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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神探志
作者：兴霸天
内容简介
 穿越北宋仁宗朝前期，语文课本的大佬们还未崭露头角，正准备老老实实地考进士，争取成为璀璨群星里的一员，少年包拯的破案事迹传入耳中。 一些漫不经心的说话，将疑惑解开？ 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叫我继续追寻？ 包拯、展昭、公孙策，一个个熟悉的陌生人出现在面前。 偏偏我还姓狄，先祖正是大唐神探，狄梁公狄仁杰！ 要不往神探的方向发展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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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先祖狄仁杰
宋。
河东路。
并州。
此地别称晋阳，后升太原府，虽然三者并不在一个行政层级之上，但三种称呼又都耳熟能详。
比如李渊晋阳起兵，是大唐的龙兴之地，又比如某位胖胖的演员，用洪亮有穿透力的台词，做出自我介绍：
“在下姓狄，名仁杰，并州人士，官同凤阁莺台平章事，加黜置使，兼幽州大都督，奉旨钦差提调幽州一切军政要务！”
狄进跟着族亲，走进狄氏宗祠时，脑海里就浮现出这一幕画面，默默一叹，满是怀念：“好想再看一遍《神探狄仁杰》啊！”
这不是胡乱联想。
他这一世的身份，正是山西太原狄氏子弟，这一脉尊前唐宰相狄仁杰为始祖，自唐初扎根于并州，至今已有三百余年。
听起来很了不得，但实际上在唐朝，太原狄氏就不是什么著姓豪门，福兮祸兮，唐末乱世，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遍挂权贵头的时期，太原狄氏也没有被乱军重点关照，族中活下了不少人。
当然，活下来归活下来，经过五代乱世，到了千年田换八百主，社会阶层流动极快的宋朝，狄氏愈发衰败。
此番冬至祭，族中各房聚于此地的，只有零零散散的三十多人，无高官，无巨富，即便称作地方大户，都很勉强。
可就算如此，祭祖的步骤，仍然一丝不苟。
洒扫厅事，祭前一日沐浴，备时鲜水果并菜五盘，盏匙箸讫等各种器具，祭祀日着祭服，奠酒焚香，由宗子正式行祭：“天圣三年十一月初十，十四代孙狄元昌，昭告于狄氏之祖，今以阳至之始，追惟报本，礼不敢忘，谨备清酌庶羞之奠，尚享！”
狄进跟着族人，端端正正地行三献礼，仪态上已经完全适应。
事实上半年前，当他苏醒过来，发现自己来到宋朝时，人都麻了。
平心而论，他挺喜欢历史，喜欢那些曾经真实存在的伟大人生，那些惊心动魄的抉择时刻，还有那些令人惋惜的家国遗憾……
但爱好与亲临，是两码事。
农耕王朝的劳苦大众，向来朝不保夕，别说改朝换代的乱世，和平时期都是天灾人祸，官吏欺压，随便一个小小的变数，便能压垮辛苦耕作的一家。
而狄进目前的身份，就是一个空有祖上威名的普通士子。
但没办法，只能努力适应，然后为自己找寻新的出路。
三献礼完成，祭祖告一段落，众人退出祖祠，回到正堂。
各房长者入座，叙旧闲谈，小辈站立。
狄进本也是静候的一员，但主持祭礼的狄元昌目光落了过来，却是露出笑容：“仕林！”
狄进上前行礼：“大伯。”
他虽未及冠，但已经取了表字，唤作仕林。
表字往往由名演化而来，是对名的补充或解释，也有期盼之意，这仕林二字嘛，说得文雅些叫仕途平顺，拔萃翰林，直白些就是想中进士，想当官！
此时狄元昌就是此意：“仕林啊，你天资聪颖，自少笃学，手不释卷，我并非饱学之士，考校不了你这位神童的学问，却是时时盼着你高中……解试将至，温习备考，万万不可懈怠啊！”
后世熟悉的明清科举，一共要考六场，而宋朝只有三场，一场是地方上的解试，一场是中央礼部举行的省试，最后一场就是见皇帝的殿试。
相对而言，解试和省试更加关键，这第一场解试其实在秋天举行，距今还有大半年，但对于盼着出一位进士的狄氏族人来说，确实是迫在眉睫了。
尤其狄进，还是货真价实的神童，中过神童举的。
神童举的官方名字叫童子科，在唐朝时便有，到了宋朝更受重视，名臣晏殊就是从中脱颖而出，赐同进士出身，入了宋真宗的眼，宠爱至极，一度当成干儿子培养。
如今三十六岁的晏殊，已经是枢密副使了。
这個榜样激励了无数人。
狄进在九岁那年，就作为并州的神童，被举荐入京考试。
他通过了考试。
可惜神童举考验的毕竟是孩子，“命官、免举无常格”，即便通过考试，也只有极少数特别拔尖的，会直接授予官职，大部分只是得到铨选的资格或财物的赏赐。
狄进就是后者，获得了朝廷赏赐的布帛和钱财，然后一切如常……
没有官身，回归原州，读书、进学、参科举、中进士，好好努力吧！
但经此一来，终究有了一层光环，不少亲族都将他当成振兴家族的希望。
“把一族的希望寄托在一位十五岁的少年郎身上么？也对，这个时代的进士，确实有这样改变一族命运的能力！”
迎着一双双热切的眼神，狄进作揖：“小侄不敢有丝毫懈怠，自当全力应试，以光门楣，然……”
他顿了顿，微微低头，欲言又止。
狄元昌立刻道：“可是有难处？一家人在此，不必介怀，尽管道来！”
另一位叔伯则叹气：“六哥儿的家我去过，太贫苦了，文房四宝，笔墨纸砚，皆有所缺，油灯更生烟气，熏坏眼睛，我家中有烛火，明日就送去！”
又有族人道：“那福建印坊的书也不成，该用国子学的出品，我家中也无甚钱财，但买书的钱，从来不省，六哥儿若要借书，尽管来我家！”
说到学习，大伙儿可都来劲了，七嘴八舌。
哪怕家中条件一般的，都愿意尽力相帮。
高考前的学子，地位向来是最高的！
狄进也不客气，正式提出要求：“今文坛有西昆体盛行，词章艳丽，用典精巧，我所在的学馆先生，却不擅此文风……”
狄元昌恍然：“仕林之意，是缺名师教导？”
狄进颔首：“我想入晋阳书院听学。”
在宋朝，私塾或学馆偏向前期教育，各地书院则从咿呀开蒙，到大儒辩论，无所不包。
但在范仲淹大兴文教之前，书院的门槛普遍较高，太原地区的晋阳书院，就类似于顶尖的私立学校，想去那里听课可不容易。
堂中为之一静，许多族亲为之默然，不是不热心，实在是帮不上这个忙。
狄元昌则思索了一下，与另外两位叔公交流了一下眼神，沉声道：“仕林确实该去书院，我狄家之势固然不比从前，但还有些薄面，当去求来名额！”
狄进真心实意地躬身行礼：“谢诸位长辈！”
天圣三年，是公元1025年，仁宗朝前期，太后刘娥当政。
宋朝开国至今六十余载，社会趋于稳定，但西夏之势已成，李元昊野心勃勃，磨刀霍霍，而签订澶渊之盟的辽国也蠢蠢欲动，想要南下掠夺，只是碍于种种原因，最终未能再起兵戈。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相对平和的年代，造反成功率不是完全没有，但真的不太大，毕竟在主基调昏暗的封建时代大背景下，普通老百姓只要能活得下去，都会默默忍耐。
现阶段的宋廷，还没有那么不当人。
即便如此，狄进依旧不想当风险系数巨大的封建小民，在初步适应古代生活后，规划的人生之路，就是考进士。
老生常谈，但确实是堂皇大道。
后世考公人要花多少心血，现在的进士，相当于处级官员的选拔，亦或是遴选中科院院士，一旦高中，何等荣光！
学习不为别的，终究是自己出人头地，衣食无忧。
待得走出大堂，狄进朝向祖祠的方向，再度躬身一礼。
当年您老被称为斗南一人，如今作为后辈，也不能埋没了先祖的威名……
上进！上进！

第二章 铜钱油花
离开狄氏宗祠，跟着车马回到阳曲县外，与亲族分别，狄进独自入城，行走在街道上，步履轻快。
他大袖襕衫，有股文翰之气，眉毛又锋利秀挺，英气勃勃，引得行人侧目。
这些打量的视线里，并不全是友善。
晋阳不仅是大唐的龙兴之地，到了五代十国的时候，后晋开国皇帝石敬瑭、后汉开国皇帝刘知远、北汉开国皇帝刘崇，都在晋阳称帝，从此有了“龙城”的美誉。
但正因如此，据传赵光义灭亡北汉后，由于担心晋阳再出“真龙天子”，放火烧毁晋阳城，并下令决汾水、晋水冲灌，彻底将其摧毁。
晋阳城本是并州中心，城被毁了，一州治所先是转移到了榆次县，但榆次县太小，数年后又转到了阳曲县，由开国名将潘美扩充范围，筑造城墙。
偏偏这里不仅管辖并州一地，还治理着整个河东路，扩充后的阳曲县根本没有那么大的体量，一下子又涌进了那么多人，治安顿时变得严峻起来。
狄进此时，就专挑人流量大的街道，不走偏僻小巷。
并非胆怯，有些麻烦冲突，能省则省。
“俺的钱！俺的钱！”“胡说！分明是豪客给俺的赏钱！”
正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前方突然传出的骚乱，将狄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那里已经围着一圈人，正中站着一位青袍官员，曲领大袖，下裾横襕，腰间束着革带，相貌平平，倒是胡须十分漂亮，显得格外精神。
此时这青袍官员就对着争辩的两人道：“你们休要聒噪，钱到底是谁的，本官自有主张！”
说着，他又朝着四周拱了拱手，朗声道：“本官潘承炬，忝列曲阳县尉，巡查治安，缉私捕盗，现今这两人各执一词……”
他指着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汉子道：“这个人，是马行街西头的郑屠户，扬言遗失了八百文钱。”
又指向另一位十二三岁，眼神灵动的少年郎：“怀疑是这丰乐楼的林索唤（外卖送餐的伙计）所盗，但这位索唤有言，钱是豪客赏他的。”
“现两人各执一词，都没有证据，证明这吊钱，是自己所有！”
围观群众终于听明白了，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哪有客人赏这么多？”“定是個小贼！”“那郑屠户也非善人，凶恶得很，难说哩！”
“到底是谁的钱，本官自有法子辨明！”等到周遭百姓了解了情况，潘县尉轻抚胡须，自信满满地下令：“去，寻一盆水来！”
很快亲随挤开围观人群，端来了一盆水，潘县尉当着众人的面，指了指清澈的水面：“将你们争执的铜钱各丢三十枚进去，谁撒了谎，立见分晓！”
屠户和索唤手中都捏着半吊铜钱，不敢违抗，各自照办。
“噗通！”“噗通！”
一枚枚铜钱入水。
围观者个个将脖子伸长，场面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相比起他们的好奇，狄进瞅了几眼，就没了兴趣，准备直接绕开。
但这条街道并不宽敞，前面又堵了太多人，他想了想，干脆走入街边熟悉的书铺中，询问道：“新版的《西昆酬唱集》有售了吗？”
书铺看店的是个十岁左右的童子，此时也在门前看热闹，听了声才转回铺子：“原来是狄郎君，实在见谅，小铺内还是老版。”
狄进有些无奈。
西昆体是这个年代的一种诗歌流派，最初得名就是因为《西昆酬唱集》，由十七位宋初馆阁文臣互相唱和，点缀升平的诗歌总集。
这部唱集一出，在文坛越来越追捧，学子们纷纷效法，自然而然的，对科举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所以甭管后人是否抨击西昆体一味追求华丽，失之空洞，这都是现阶段最佳的应试选择。
偏偏有了先知先觉，也不好办，连弄一份最新的“教材”，都十分困难。
“真的怀念网上一搜，什么资料都能查阅的便捷啊……”
狄进想着自己的仕林前程，在铺内闲逛起来，冷不防那小童凑近问道：“狄郎君，你的《苏无名传》有新篇章了么？”
狄进怔了怔，摇头道：“闲来练手之作，早就不写了。”
童子大为失望：“为何不写啊，苏无名是真神探，外面那位官人，不正用铜钱油花的法子么？若是铜钱上沾满油渍，定是屠户的钱了！”
狄进微窘。
能不能别提黑历史？
他穿越之初，想当文抄公来着。
最能声名鹊起的，自然是诗词，但随着科举制度的不断完善，唐朝的通榜、行卷、请托等弊端已经被革除，就算借助诗词扬名，于科举也并无益处，否则柳永不会考了三十年，暮年及第，还是靠恩科中举……
不抄诗词，他便瞄准了小说，比如四大名著，可包括《西游记》在内，这些著作都有着一定的政治风险，最后联想到这一世的先祖狄仁杰，何不写写《狄公案》之类的探案剧作，应该也有市场。
出于尊重，哪怕小说里面是正面形象，也不能用狄仁杰作为主角，便有了苏无名。
苏无名是唐朝小说集《纪闻》里的人物，有可能是真实的湖州别驾，也可能是古代第一位杜撰出来的神探，与狄仁杰其实并无交集，但后世一部电视剧将之设定为狄仁杰的徒弟，狄进也做出了相似的设定。
写作过程很顺利，狄进除了对历史感兴趣外，也很喜欢探案类小说，有着一定的功底，以唐传奇、宋话本结合的形式，写了两卷《苏无名传》，每卷两到三个案子，环环相扣。
野心不大，与城内书商合作，赚一笔钱财，以供科举之路，就心满意足了。
结果却让狄进明白，什么叫纸上得来终觉浅。
城内各大书肆对于《苏无名传》这种新奇的话本，很是喜爱，但让他们刊印出售，却都没了兴趣。
没办法，受限于当地的印刷成本和生产效率，民间刊印的书籍中，与科举相关的类型，是唯一能够盈利的，传奇话本写得再好，也只能在极小范围内传播，想要牟利太难了。
所以文抄之路被狄进果断放弃，最后倒是这书铺小童看得津津有味，不断催更，现在还学以致用：“郎君快看，果真和苏无名的手法一模一样呢！”
“有油！有油！”
此时围观者们已经发现，随着铜钱入水，一缕细细的油花，慢腾腾地浮出了水面。
潘县尉抚须微笑，胸有成竹：“现在你们还有何争执？”
屠夫大喜：“俺明白了，俺手上有油，钱上才会有油！这是俺的钱！”
少年索唤同样大喜：“那豪客吃得满手都是油，随意丢过来的赏钱，自然沾着油，这是俺的钱！”
话音落下，两人又瞪向对方。
屠夫吼道：“俺整日卖肉，手中才有了这么多油！”
少年索唤急中生智，指着围观者：“有这点油花很稀奇么？你让他们也丢些铜钱下去，看看有没有油花！”
“官人！官人为小民作主啊！”
眼见两人再度争吵起来，最终齐齐向自己求助，潘县尉的表情僵住了，喃喃低语：“这法子不好使么？那黑炭在书院时，怎能一眼就断定谁是贼人呢？”

第三章 狄氏家传武器，锏！
“现实探案，和话本桥段，从来就不是一回事的。”
不远处的争吵继续，狄进被小童拉到书铺门前，观看着这尴尬的一幕，暗暗摇头。
古代民间故事里，狄仁杰、寇准、包拯、刘伯温、海瑞……这些历朝历代的能臣，都断过类似的案子。
后世影视剧里，少年包青天、大宋提刑官和神断狄仁杰，也都通过类似的桥段，来展现主角的机智。
但这个铜钱油花的法子，其实并不严谨，更注重细节。
他写的《苏无名传》里的剧情，是这么设计的。
樵夫和专卖羊肉的屠夫，因为一千钱起了争执，双方都说这钱是自己的，恰逢苏无名路过，想出一个法子，让人拿来柴火，烧了一盆水，再将铜钱倒入水中。
铜钱入水后因为受热，很快有一层油花飘了上来，苏无名再凑过去细细一闻，闻到了一股羊膻味，由此判断，钱是屠夫的。
这中间有两个关键点。
其一，水要受热，才能在短时间内煮出明显的油花，这点和热水洗油是一個道理，如果简单地拿一盆清水，把铜钱往里面一丢，并不会有显著效果。
其二，孤证不立，单个油花并不能说明问题，手中的铜钱也可能由于某种原因沾了油，唯有加上羊膻味，铜钱属于卖羊屠夫的论证，才算基本成立。
断案不能仅靠一个细节，就草率地给出结论，如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演绎法，都是一种溯因推理，不确定性非常多，而现实中的断案，更需要多重证据，才能得出一个结论。
现在这位潘县尉显然就坐了蜡，随着屠户和索唤的争吵声越来越激烈，旁边的百姓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大了起来，颇有些嘲笑之意。
“这是一位好官啊，别的官人，哪会理我等小民的死活？”书铺小童见了有些不忍，看向狄进：“郎君，你是神探，帮帮这位官人吧！”
狄进摇头：“我不是神探，你也不必着急，县尉有缉捕查案之责，真正的贼人是逃不过审问的。”
这边话音刚落，那头潘县尉回过神来，冷哼一声，手掌挥了挥：“将他们俩人带回衙门，本官亲自审，看看到底是谁偷了谁的钱！”
此言一出，别说屠户和索唤脸色变了，围观的百姓都倒退几步，刚刚还密集的人群，很快就散开了。
少年索唤身体哆嗦着，但手中依旧紧紧捏着那份铜钱，不愿松开，而屠户身躯一晃，直接朝后退去，囔囔道：“这钱俺不要了……不要了！”
潘县尉眼睛一眯：“由得你么？带回去！”
眼见衙役左右逼了过来，屠户双腿一软，吓得跪倒在地：“这不是俺的钱，俺见这小子得了赏钱，想要贪下……求官人饶了俺吧！”
围观者一片哗然，少年索唤如释重负，跪下高呼：“官人明断！官人明断！”
潘县尉呆了呆，但很快露出笑容，抚须赞叹：“不愧是我！”
唯独书铺小童最是愕然：“这就破了？”
狄进毫不奇怪。
屠户这一跪，就体现出封建百姓对衙门深入骨髓的恐惧，一旦进去，吏胥盘剥，就远远不是几百文能够脱身的了，别说县尊县尉，即便是衙门的一个小吏，往往都有让小民破家的手段。
所以他现阶段的努力，就是摆脱小民的身份！
“告辞。”
趁着人群散开，狄进招呼了一声，走了出去。
相比起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书铺小童意犹未尽地看着县尉教训了屠户，又对着千恩万谢的少年勉励了几句，脑海中生出一个念头：“这官人终究是愿意为我等作主的，可惜笨了些，若能学得苏无名的本事，该有多好啊！”
……
“六郎！”
“六郎回来啦！”
大半个时辰后，狄进拐进了城西的小连子巷，他家就在巷子尽头。
而一进巷子，两边的招呼声就不断，一张张或热情，或讨好的笑脸迎了过来。
狄进一路招呼着，神情平静。
因为这不是人缘好的体现，恰恰相反，自己一贯深居简出，与街坊邻居并没有多么熟悉。
邻居们的热情，完全是冲着他家中另一个人去的。
家门遥遥在望，狄进的视线又转向一边，与一位马车前的汉子对了个正着。
汉子一身黑衣，腰间系着一根大带，背脊挺直，眼神剽悍，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此时见到，汉子似乎还想走过来打招呼，马车里面却传出声音，他侧耳聆听后，远远抱了抱拳，翻身上了车架，扬起鞭子：“驾！”
狄进停下脚步，目送马车远去，微微凝眉，走进家门。
他的家其实还蛮大的，但由于人丁稀少，许多地方都没有打理，连正堂处都有些简陋，一副懒得收拾的样子。
最为干净整洁的地方有两处，一是狄进的书房，另一处就是后院的练武场。
此时狄进刚刚来到后院，迎面一道黑影就呼啸着飞了过来，他提气运劲，探出手掌，准确地将其握住。
即便有所准备，接住的时候，狄进的手腕也猛地一沉，不得不身躯一旋，卸下力道。
等到手腕一转，飞过来的黑影才露出了真面目，却是一条长鞭型的武器。
四尺，四棱，无刃，上端略尖，下端有柄。
这是锏。
十八般兵器的一种，刚猛强横，非力大之人不能运用自如，一锏落下，隔着甲胄都能将敌人砸成重伤，乃至直接砸死。
而伴随着独特的欢迎仪式，清脆爽朗的女子声音传了过来：“六哥儿接得不错！”
狄进走了过去，拱手道：“十一娘子掷得更妙！”
姐弟俩相视而笑。
大族里面的排序，一般是以族、房为单位来计算，要算上同辈的堂兄弟。
比如司马光是其父的第二个儿子，排行却是“十二”，被称为司马十二，就因为前面除了亲哥哥外，还有十位堂兄。
而男女还要分开来计算排行，程颢的两个女儿就显得更夸张，被称为二十九娘和四十七娘……
狄家这一辈男丁较少，狄进今年十五岁，行次第六，被称为六郎、六哥儿。
姐姐狄湘灵，芳龄十八，在族中女子行次十一，被称为十一娘子。
狄湘灵名字极美，却不似寻常女子的温婉，脸颊轮廓就给人阳刚的味道，皮肤透出健康的色泽，双目炯炯有神，此时将手中的锏往地上一顿，笑问道：“祭祖的时候，诸位叔伯没难为你吧？”
狄进语气轻松：“你弟弟我是神童，未来的进士，大伯还要举荐我去晋阳书院进学呢，岂会为难？”
“举荐你去书院……”狄湘灵一怔，然后泛出喜色来：“伱应下了？”
狄进解释道：“如今的科举盛行西昆体，此等文风我所涉不多，书院进修显得尤为必要，这是我主动提出的。”
“六哥儿长大了！”狄湘灵发出感慨：“换成以前你那死倔的性子，是万万不会开口的，不过你既然受了族亲的相助，就得好好用功，万万不可辜负叔伯们的期望！”
狄进点头：“姐姐放心。”
狄湘灵确实挺放心，只是又有些遗憾：“可惜了，原本爹爹的安排，过了总角之年，你就可以真正练武了……”
狄进奇道：“我每日除了读书，便是站桩运劲，把弄石锁，打熬气力，还不是习武么？”
“那算什么，打根基罢了！”狄湘灵横过手中长锏：“身为狄家男儿，真正要学的，是家传绝艺‘亢龙锏’啊！”

第四章 熟悉的陌生人
后院练武场。
狄进开始热身，把玩石锁。
正掷、反掷、跨掷、背掷……
手接、指接、肘接、肩接……
一呼一吸间，内气运转，配合着步伐，石锁上下飞舞，极具观赏性。
这些锻炼他早就熟能生巧，足以一心二用，所以热身的同时，脑海中思索的，正是刚刚家传武学带来的冲击。
“亢龙锏……狄梁公画风突变啊！”
之前祭祖的时候，联想到的还是一张胖胖的慈祥面容，喜欢钓鱼，但发起怒来也是威风凛凛，大将军也得滚下马来。
现在则变成了很少演反派的华仔模样，可惜就出演了一部电影版的狄仁杰，也就那一部能看看……
“可以了！”
狄湘灵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一只小手探了过来，将石锁夺了过去，舞了圈，随意往后一抛，嘭的砸在武器架前。
狄进回过神，就见彪悍的姐姐来到面前：“你这么多年打熬筋骨，内练元气，基础够扎实，身子也长成了，亢龙锏到底学不学，想好没有？”
狄进稍稍沉吟，不答反问：“姐姐当年打死贼人的手段，就是亢龙锏么？”
“是啊！”狄湘灵回答得很是爽快：“若不会亢龙锏，单凭那时的气力，我还真的没法安然回来呢~”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背后的凶险，不足为外人道也。
狄进其实一直有一个疑问，自己到底是半年前穿越来的，取代了原身的灵魂，还是穿越后从婴孩开始成长，只是有胎中之谜，半年前才回想起前世的一切。
不过无论怎样，记忆方面都是连贯的，记得这一世的自己，儿时家中出了一场变故，从一家美满到只剩姐弟俩人相依为命。
而两个半大孩子之所以能好好活下来，是当年刚满十四岁的狄湘灵，提着一对铜锏出门，归来后小脸煞白，锏身上更是沾满了块状物，有股说不出的腥臭味。
小时候狄进并不知道那是何物，后来才猜到，恐怕是脑浆与血液的混合。
从那之后，狄湘灵就常常持锏外出，锏身上的味道也越来越重，直到两年前，搬入这座宅子里，才换成别人恭恭敬敬地上门求见。
“以前都是姐姐撑起这个家，现在也该我接过担子了……”
狄进有了这個念头，自然要付之于行动：“亢龙锏既是家传绝艺，岂有不学的道理？我会尽力平衡文武，好好分配时间。”
“那就练起来！”
狄湘灵灿烂一笑，探手拿了两根铜锏，开始展示：“锏法招式灵动，讲究插架截扫，劈拦点格，多双持，一旦起了架势，敌人无法近前，若被锏重击，即便身披甲胄，也会受到极为严重的内伤，五内出血，不治而亡。”
说到这里，狄湘灵手中的双锏已然演练了十几路招法，偏偏声音清晰，毫不喘气，话语又是一转：“然而若论透甲重击，锏的打击力道不如锤，再看近身搏杀，又无划伤敌人，不断放血的锋刃，所以锏又是易学难精，要看真正的威力，还得是各家秘传……”
狄进还是第一次听说锏易学难精，但看着姐姐挥舞双锏时的轻巧，又觉得没什么毛病，自家人似乎从小力气就大，适时接上：“那各式秘传中，我狄氏亢龙锏的优势，在哪里呢？”
“问得好！”狄湘灵笑道：“口说无凭！你取一件兵器来！”
狄进来到兵器架前，看着上面的刀枪剑戟，拿起一把凤嘴刀。
这个架子或许是家中最值钱的家产了，都是由狄湘灵搜集而来，质量普遍不差，绝非粗制滥造。
而凤嘴刀是宋朝刀八色之一，刀头呈圆弧状，刀刃锋利，刀背斜阔，开国名将曹彬用的就是这种刀。
武器架上的这柄，应是江湖人士所用，明显比军中制式的要重，当然对于整日撸石锁，练锏法的狄进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他这些年打牢根基，基础性的刀剑都学过，此时摆开架势：“请！”
狄湘灵则弃了一锏，侧身单持，锏尖斜指地面：“来！”
“呼——”
狄进调整了一下内气的节奏，力贯双臂，手臂大筋虬结，肌肉凸起，原本宽松的衣袖瞬间崩紧，健步前冲，大刀怒劈而去。
狄湘灵则呼吸平缓，肢体放松，乌黑有神的大眼睛平静地看着那刀尖，直到劲风都逼近眉心了，手臂才猛然一摆，锏身的钝面以一种极为奇特的角度横切过来。
“咔嚓！”
狄进感觉得很清楚，对方这一锏分明没有用上多少力道，偏偏自己的攻击彻底失效了，因为手中的刀身竟然被打得裂开，劲风一卷，这把质量并不差的兵刃直接报废。
狄进力道用老，人还往前跨了一步，待得回过神来，狄湘灵的铜锏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一招制敌，干脆了当！
他倒是没有觉得太过意外，回味着刚刚电光石火的一击，眼睛发亮：“破敌兵刃？”
“不错！”狄湘灵将铜锏递了过来，引以为傲地道：“我狄家的亢龙锏只有六式，却是将寻常锏法的五十六路变化去繁为简，不仅攻守兼备，妙用无穷，还专破敌兵刃！”
“还真是相同的效果啊，不过似乎更强，至少不用专属兵器……”
狄进接过铜锏，由衷赞道：“若敌手持兵刃，就毁掉对方的武器，若敌人赤手空拳，那更不是亢龙锏的对手了，真是绝妙！我狄氏有没有一件家传神兵，也叫亢龙锏这个名字？”
狄湘灵想了想，摇头道：“没听过。”
“或许亢龙锏只是一套武学，不是唐高宗李治赐予狄仁杰的神兵，也可能是唐末五代乱世，遗失了……”
狄进其实还挺喜欢电影版本里面，那把亢龙锏的造型，才有此一问，既然没有也就罢了，又好奇道：“姐姐之前提到的绝艺，是江湖中神功的意思么？”
狄湘灵笑道：“神功……这称呼倒也可以，各家绝艺确实神得很，如本朝太祖的腾蛇棍，打遍四方无敌手，杨令公的霸王枪，亦是一等一的绝艺。”
狄进道：“这些都是朝廷中人，那江湖人士呢？”
“江湖子，游侠儿，就是另一套技法了！”狄湘灵轻盈一跃，落在武器木架上，以其为梅花桩，身形腾挪，尽显轻灵飘逸，美感十足。
狄进看得有几分眼热。
江湖侠客的翩翩风度，着实令人向往。
不过一颗上进的心，让他很快清醒过来：“除非江湖武艺能令人超凡脱俗，于大军中纵横来去，否则就实际前途而言，还是武将绝艺实用，毕竟入仕更有生活保障，江湖人看似潇洒，实则往往是争强斗狠，于长远无益。”
相比起弟弟的人如其名，狄湘灵练着练着，倒是生出比武的兴致来：“如今南北都有一位厉害人物，若与他们比试比试，也能验证一下，我的亢龙锏距离开创此法的先祖，还欠缺几分火候！”
“是谁啊？”狄进还在考虑绝艺，随口问道。
狄湘灵正色道：“咱们北边的叫欧阳春，成名多年，武艺高绝，深不可测。”
“欧阳春……”
狄进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再结合历史时代，心头大动，立刻道：“南边的那位呢？”
“南边的年纪轻轻，初入江湖，也闯下不小的名声，叫展昭……”
如雷贯耳的名字传入耳中，狄进握住铜锏的手一紧，眉头上扬。
真是熟悉的陌生人啊！
这个宋朝，有意思起来了！

第五章 现在就想搞钱！
“又是羊肉？唔！好香！”
“慢点吃，多吃点！”
饭桌之上，狄进起初还能注意吃相，但刚刚练了半个时辰亢龙锏，比起平日里撸一个上午铁都要累，筷子越夹越快。
狄湘灵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
自古就有穷文富武的说法，实际上在宋朝之前，学文也是要门第世家亦或富足条件才能支撑得起，习武更是穷不得，肉食不够，营养匮乏，只能仗着年轻一味斗狠，根本练不成真功夫。
而狄进身强体壮，用起沉重的锏来毫不吃力，正因为长身体的这几年，肉食不缺，运劲锤炼的技巧也颇有门道，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不过亢龙锏的修炼要求，显然要比以往那些高上很多，练完后胃口大开，所以这两天的主食，都换成了大碗的羊肉。
狄进吃了半碗，腹中的饥饿感稍稍缓解，突然道：“姐，换成猪肉吧，每天可以多买几斤……”
“六哥儿真是长大了……”狄湘灵心头一暖，大眼睛却是瞪起，轻轻一拍桌子：“猪肉是贱肉，传出去，我狄十一娘还怎么在并州立足？”
狄进苦笑，他其实也受不了这个时代猪肉的腥膻味，被视作贱肉不是没有道理的，但还是要求道：“我们家本就是一日三餐，羊肉的价格又是猪肉的十倍多，要是餐餐都吃羊肉，钱财支持不了多久的……”
此前聊到的欧阳春与展昭，只是尚且遥远的江湖传奇，眼下的关键是，钱。
狄进一向认为，在只能勉强维持生计的情况下，谈上进，是一件很不现实的事情。
不是不想，实在是没有余力。
活下来都那么辛苦了，哪有改变阶级的机会？
之前文抄小说，就是想要在不依附外人的情况下赚钱。
可惜失败了，也证明古代正经赚钱的路子实在不多，哪怕处于经济空前繁荣的宋朝。
狄湘灵语气温和下来：“家中钱财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习武进学，科举赶考，姐都为你备好钱了，你放心便是！”
“我才不要姐姐当伏弟魔……”狄进嘀咕了一句，低下头开吃第二碗羊肉。
他虽然顾及家中钱财，但也不会故意节省，弄得不上不下。
节流是弄不来真正钱财的，还得开源。
“咕嘟！”狄湘灵看他吃得香，咽了下口水，也不客气了，起身又盛了碗饭，伸出筷子，加入进来。
姐弟俩正风卷残云，急促的敲门声传了过来：“咚咚咚！咚咚咚！”
狄湘灵放下筷子，以尚未尽兴的语气道：“剩下的归你喽，我去见客，晚上得多烧两碗……这般算来，确实不太够用哩……”
姐姐絮絮叨叨地走了，狄进一块一块将剩下的肉吃进肚子，眼神愈发坚定：“这次科举，定要高中，一旦有了进士的身份，赚钱养家就再也不是烦恼了。”
收拾好碗筷，拿盆中的水清洗干净，狄进回到书房，开始看书，很快沉浸进去。
书中自有黄金屋。
“还没结束么？”
温习了大概一個多时辰，狄进走出书房，到茅房交了水费，活动了一下筋骨，看向前院。
狄湘灵以往见客，过程从来都是三下五除二，一刻钟不到就谈完，这次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些。
他想了想，朝前院走去。
远远就看到一位衣着不俗的老者正在告别，身后站着一个魁梧的汉子，却是祭祖归家时，在巷子中见到的那位。
眼见狄进出现，老者止住话头，抱拳之后，深深躬身：“拜托狄十一娘了！”
狄湘灵赶忙道：“莫老折煞我了，此事我定当尽力！”
老者和汉子又遥遥朝着这边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而狄湘灵送到门前，默默无言，似乎有些烦恼。
狄进来到姐姐身侧，轻声问道：“这两人是谁？”
狄湘灵道：“莫老是雷家宅老，另一位则是雷老虎调教出来的干仆雷九，武艺不差。”
“雷老虎……以德胡人……”
狄进脑海中下意识就浮现出那个喜庆的角色，伴随着魔性的口头禅，但转念又想到，并州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五家行会的会首，巨富雷彪？”
“就是他！”狄湘灵点了点头：“雷小娘子被绑了，大笔赎钱交付，人却没能回来，想托我寻贼救人，更是早早放出承诺，能将他女儿活着救回来的，以三千贯之财作为酬谢……”
“绑架案！”
狄进心头一跳，看着姐姐复杂的表情，又猜测道：“你如此纠结，除了酬谢外，是不是还有别的缘由？”
稍加沉默后，狄湘灵叹了口气道：“不错！当年莫老帮过我，我早就想还了这份人情，只是别的事倒也罢了，救回雷小娘子，实在是毫无头绪啊……雷老虎这回是真急了，什么路子都找，他自己还在州衙坐着，已然惊动了提刑使，恐怕现在，县尊和县尉都在焦头烂额吧！”
“怪不得那县尉不在衙门坐班，反倒在街上破案！”
狄进想到之前在大街上，以铜钱油花之法主持公道的县尉潘承炬，嘴角咧了咧，开口问道：“雷小娘子失踪多少天了？”
“七天！”狄湘灵显然不抱希望：“人是凶多吉少了……”
狄进皱了皱眉，附和道：“时间越长，寻回的机会越是渺茫，但确定了生死，终究让亲人的心里有个着落……”
狄湘灵面色一动，沉默下去。
稍加铺垫后，狄进开始进入正题：“姐，我来帮帮你如何？”
狄湘灵回过神来，斜了弟弟一眼：“伱一向不参与江湖事，这回主动帮忙，莫不是看上了雷老虎的酬谢？”
“是啊，还人情，赚酬劳，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狄进十分坦然：“练武吃肉要钱，进京科举也要钱，能得到三千贯的酬谢，金钱上的重压就基本缓解了。”
“可雷老虎的钱不好赚呐！”
狄湘灵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几分凝重：“这个豪商的发迹，是通过与夏人做买卖得来的，也是刀口舔血之辈，手下一群江湖子，亡命徒！”
夏人就是夏州的子民，即历史上的西夏党项人。
西夏的开国皇帝虽然是李元昊，但讲到西夏的崛起史，基本上都要从他的祖父李继迁开始细说，祖孙三代和宋辽都是纠葛拉锯，降了又战，战了又降。
现在李继迁已死，夏人的掌权者，是其子李德明，此人西攻吐蕃和回鹘，图谋河西走廊，不断扩张势力，但表面上依附宋廷，态度恭顺，因此西夏境内曾经发生大旱时，宋还助李德明赈灾。
那个时期的宋真宗赵恒，正在大搞天书降神，泰山封禅，是完全不想打仗的，天真地宣扬着仁义，却是养虎为患，给儿子仁宗留了一个大坑。
不过从民间的角度上看，李德明统治下的夏人，与宋人之间确实是太平的，双方的贸易飞速增加，官市榷场早就无法满足，民间涌现出了大量的经商机会，雷彪就是与夏州往来最多的商贾，而想要镇住那些党项蛮子，手底下没点武力可不行。
随着姐姐的讲述，狄进已经基本明白了这位女儿被绑的富商情况，也开始了分析：“财富雄厚，麾下又有人，都要拿出三千贯酬谢，可见难度……但换一个角度考虑，这场绑架案其实毋须尽全功。”
“雷小娘子失踪已有七日，雷老虎最大的心愿，肯定是自己的女儿平平安安地回来，其次是抓住那些绑匪，最后则是，遇害寻到遗体……”
“我们根据调查所获的情报，也能做出选择，是救出雷小娘子，还是找到贼子的下落，亦或是告知不幸，姐姐还了莫老昔日的人情，至于三千贯的酬金，能得到固然最好，不必强求……”
狄湘灵听着，面色变得舒缓：“是这个理，那你准备怎么查？”
“我怕会有遗漏，先写下来吧。”
狄进思索片刻，转回书房，很快将要点写在纸上，递了过来：“姐，你先用江湖上的人脉，查清楚这些。”
“简单！我去去就回！”
狄湘灵接过，扫了几眼，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目送姐姐的背影消失，狄进又回到书房，一边考虑着什么样的绑匪能令地头蛇都束手无策，一边从书架上随意抽了一本，到手一看，却是自己写的《苏无名传》。
想到之前书铺童子的期待，笔下的人物为求真相，九死不悔的执着，狄进轻轻放下书：“惭愧！我不是神探，也没有那般伟大，查案不为真相，只是想搞钱罢了……”

第六章 《富家子女连续绑架事件》
到了晚饭的时候，姐姐还没回来，狄进在家做了晚饭，特意多烧了两碗肉。
君子远庖厨本来就不是士子不能做饭的意思，那是后人望文生义的曲解，现阶段的读书人还不管这些。
做好这些，狄进又走向后院。
这个年代，底层百姓多用油灯，只有殷实人家才点蜡烛，因为看书时，蜡烛对眼睛的伤害比起油灯要小的多。
狄进就对眼睛十分爱护，夜间从来不用油灯看书，但又没有别的事情做，只能练武。
等到了亥时，也就是晚上九点钟，便上床睡觉。
修炼有道，作息规律，从来不透支身体，如此生活节奏，正是养精蓄锐。
沐浴在月色下，狄进没有急于练功，脑海中回忆起这几日，练习亢龙锏时的种种教导和细节。
作为接受过系统教育的现代人，虽然后世所掌握的知识，在古代很多运用不上了，但学习钻研的方法和逻辑思考的能力却是贯通的，更别提眼界与见识。
所以狄进有自信，凭着真才实学，就能卷过同时代的学子，获得阶层跃升的敲门砖。
当然这也需要技巧，毕竟科举有着种种弊端，并非全看才学。
同样的道理，他练武也不是死练，一味的追求熟能生巧，而是用心揣摩，掌握诀窍，争取事半功倍。
正在脑海中整理着要点，悄无声息之间，月色下就勾勒出一道高挑的影子，狄湘灵出现在身后，鼻子嗅了嗅：“啊！羊肉的香气真好闻！”
狄进笑道：“走！先去吃饭！”
饭桌上，四盘热气腾腾的羊肉被端了过来，狄湘灵欢呼一声，干劲十足：“我们一定要把雷小娘子救回来，餐餐大鱼大肉！”
狄进深以为然，更不废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筷。
又一场风卷残云展开，过程中狄进不言不语，倒是狄湘灵有些迫不及待，干下三碗饭后道：“你让我查的几件事，都有眉目了。”
狄进稍稍抬起头，往嘴里塞肉的同时，露出聆听之色。
狄湘灵赶忙又夹了几大块，鼓着腮帮子道：“第一件，雷老虎与妻子感情很好，不曾纳妾，三子一女都是其妻所生，对于最小的女儿，向来宠爱非常……”
“那么被绑架的雷小娘子，就是这位富商唯一的女儿了。”
狄进这才开口：“如此看来，雷老虎大闹县衙，四处托人，更悬赏三千贯，不仅仅是因为颜面受损，恼羞成怒，而是真心希望雷小娘子能被救回来……”
这点很重要，大部分父母都是爱子女的，但也不排除有些人感情冷漠，甚至狠毒，将事情闹大，只是惺惺作态，而不是真的关心女儿的死活。
狄湘灵点了点头，接着道：“雷小娘子失踪后，贼子就在当天索要赎钱，将佩饰和一封勒索信投入雷老虎的宅前，当时恰好有外客在，哪怕雷老虎下了封口令，事情还是传出去了……”
后半句解释了为什么绑架闹得风风雨雨，前半句则让狄进目光一凝：“贼子持质，当天就开价勒索赎钱？看来是目标明确，早就预谋啊！”
“敢动雷老虎的女儿，肯定是早就谋划好了的啊！”狄湘灵又扒了几口饭，嘴上虽然忙着，明亮的眼睛里却清晰地透出这个意思。
狄进微微摇头。
古代绑架案还真不能这么算，人口拐卖太频繁了，很多人伢子嚣张至极，前唐时期敢于拐带那些高门大族的五姓贵女，到了宋朝则拐带宋氏皇室女……
更有甚者，街头上看到衣着华丽的小郎君、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就敢跟随掳人，等到事后确定身份，发现绑了一个惹不起的人，将尸体往荒郊野外一抛，直接逃离，天下那么大，到哪找去？
所以狄进反倒希望对方是处心积虑，一早就瞄准了目标，那样还有线索可寻。
真要是随机绑架，畏罪潜逃，再厉害的神探，在古代的层层限制下，也只能望而兴叹。
两人接着吃，等到狄湘灵小肚子圆滚滚了，才满意地呼出一口气：“第三件，雷小娘子失踪的地方，是城西的莲花棚，从汴京传来的，叫什么……嗝！瓦舍！”
狄进也吃完了，别说羊肉，其他几盘菜都被一扫而空，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开始收拾碗筷，闻言眉头一扬：“那可是新奇之物，开办莲花棚的人是谁，有调查吗？”
瓦舍是一种综合型的娱乐场所，里面有大量的演出型剧场，被称为勾栏，因此勾栏瓦舍常常并称，其实两者是包含关系。
而瓦舍彻底兴盛普及的时期，要等到仁宗逝世，英宗继位，也就是四十年后，现阶段还是一件很新奇的事物。
并州本就是北方重地，狄进虽然吐槽阳曲城区狭小，治安混乱，但在这里开设一座新兴场所，也不是件简单事，背后的推动者很重要。
不料狄湘灵直接给出答案：“就是雷老虎，这莲花棚是他开办的，生意红火，日进斗金呢！”
狄进首度露出惊讶之色：“照这么说，麾下养着一帮打手的巨富雷老虎，在自家的地盘上，丢了宝贝女儿？”
狄湘灵也有些感叹：“确是这般，这伙贼人挺厉害，雷老虎这回可栽大跟头喽！”
“在雷老虎自家的莲花棚动手掳人，将勒索信件投入雷家宅中，得了赎钱后立刻撕票，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何止是厉害！”
狄进本来都要去洗碗了，此时神色严肃起来，稍加思索后道：“姐，你再查两件事，第一件，雷老虎有没有开始调查手下的忠诚，是否与绑匪勾结，里应外合？”
“雷老虎一向对外狠厉，对内宽厚，手下还会背叛他，做出这等事来？”狄湘灵有些不信。
狄进道：“世事无绝对，一個人再是御下有方，也难保不会出叛徒，何况雷老虎生意越做越大，利益不匀，更会积累怨恨，尤其是最初跟着他闯荡的那批老人……”
说到这里，他又叮嘱道：“此事不要过于深入，姐姐不是认识那位莫老么，旁敲侧击一下便可，我猜测，雷老虎应该已经意识到这点了，用不到外人提醒。”
狄湘灵被说服了：“就这么办，第二件事是？”
狄进道：“查一查并州之地的其他大户，这一两年有没有子女被掳掠绑架的情况。”
“这又从何说起？”狄湘灵脸色微变。
狄进沉声道：“我怀疑这是熟手作案，不止绑架过一人的惯犯！”
首次作案的人，哪怕事先设想得再好，真正实践起来，也是错漏百出，唯有多次实施犯罪，才会冷静娴熟，镇定自若。
所以绑架过程越是干净利落，惯犯作案的可能性越大。
再加上黄金调查时间已经过去，并案侦查无疑是一个突破口。
把一个或一伙犯罪分子，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多次作案的线索串联起来，针对的就是惯犯、累犯。
“可从未听说，近来有大户子女被绑……”狄湘灵起初还觉得奇怪，但很快醒悟：“是了，大户子女，尤其是小娘子，谁愿意承认自己曾经受过那等事？”
狄进轻叹：“如果被绑走的子女平安归来了，爹娘自是不会声张，如果没了下落，那也寻不回了，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毕竟不是谁都是雷老虎，敢威逼县衙的。”
“等我回来！”
狄湘灵再不耽搁，起身再度离开。
她原本心里并没有报什么大的希望，因为时间拖得太久了，救人的机会实在渺茫。
但弟弟三言两语间，跳出眼前这起绑架，反倒往前追溯，将她的思路打开。
而且真如猜测那般，性质就更恶劣了。
不是个例，是连环作案。
可称为——
富家子女连续绑架事件！

第七章 当神探要天下第一等的武力，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古代真危险……”
“练功！练功！”
目送姐姐再度消失在夜色中，狄进将碗筷认认真真地洗干净后，重新回到后院，到了武器架前。
之前脑海中已经理顺了诀窍，他探出手掌，拿起一根特定重量的铜锏，开始练习。
说到铜锏的重量，最为著名的莫过于《隋唐演义》里秦琼的兵器，一对鎏金熟铜锏，共重一百二十八斤，挥舞着在万军之中取敌首级，简直恐怖如斯。
而真实的历史中，宋朝最具参考意义的锏，是福建博物院馆藏文物“李纲锏”，全长一米不到，重七斤二两。
对比差距过大。
实际上，就算是李纲锏的七斤二两，在实战中都不算轻了。
一个正常的成年人手持武器，想要自如地发挥战斗力，单根鞭锏的重量，一般在三四斤到六七斤的这个范围内，哪怕天赋异禀，也无法超出太多。
上了十斤的，基本就是双持型武器，再往上几十斤的，那就是大力士的表演型武器，基本不是用来杀敌的。
可狄进此时的单锏，就有三十六斤之重，正常将士提久了都吃力，更别提舞动杀敌，而对于他来说，只是现阶段的练习级别，后面还要增加重量。
他靠的不仅仅是臂力，还有体内一口内气，循着独特的呼吸节奏，一起一伏，好似游走在四肢百骸，经络肌肉之间，一股股劲力节节攀升，最终汇聚到双臂手掌之间。
“内气，内劲，内力……叫法不同，但应该是同一种能量，有点超凡元素了，只是没有高武修仙那么夸张，个人武力应该很难凌驾于群体力量。”
“各家的武学所传，都有配套的呼吸法，用以锤炼内气，高手与普通人之间的区别，也正在此，我十五岁之前，就专注于内练，相当于练内功，打基础。”
“现在的亢龙锏，则是实战招式，用来杀敌的绝艺！”
狄进的条理十分清晰。
这個世界虽然有一定数量的江湖人士，但没听过有什么大型的江湖门派、高手排行、武林盟主，更没有打破头争夺的神功秘籍，倒是偏向于历史上的江湖。
何为江湖？
不被朝廷掌控的民间力量，即为江湖。
范仲淹说，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其实就是一种庙堂与江湖的对立关系。
江湖不是庙堂的附庸，庙堂也无法将手伸入到江湖的势力范围内，民间的精英人物组建出一个具备活力的社会阶层，用来抵抗贪官污吏的剥削与压迫，同时也激发了各行各业的创造与活力。
所以后世不少学者认为，身处江湖的各类民间精英，发挥着自己的长处与贡献，推动了整个时代的发展。
这是一种江湖与庙堂互补，良性的运转方式。
狄进喜欢武侠江湖的浪漫潇洒，仗剑走天涯，也接受真实的历史江湖运转方式，更没有忘记，无论是哪一种模式，江湖人都具备着相当的危险性。
此次绑架首富之女的，很可能就是江湖人士，狡诈悍勇，穷凶极恶。
想要破这种案子，过程可不是一场推理游戏那么简单，是要你死我活的！
所以神探身边，往往配有武艺高超的护卫。
比如李元芳之于狄仁杰，展昭之于包拯，阿笠博士的发明之于柯南。
他似乎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当了侦探，哪怕是暂时的，也得勤加练武，应对危机！
“要不将天下第一等的武力，作为神探的必备条件？呵……我又不是神探！”
“也不知这个世界是不是三侠五义的设定，展昭多大年纪，遇到年轻的包拯没有……”
狄进先是不着调地想了想，突然间又有些好奇。
根据姐姐所言，欧阳春和展昭如今在江湖上已经有不小的名气，但还没有人将他们称作北侠与南侠，也不知是不是三侠五义的背景，亦或是有什么其他的改变。
倒是很多人一直被电视剧误导，觉得展昭应该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包拯则年纪大了许多，所以《少年包青天》里面，包拯既然成了少年，那展昭直接变成孩子了。
但实际上，根据原著《七侠五义》里的剧情，展昭和包拯的初次相识，是在年轻的包拯进京赶考之际，展昭那时刚刚二十出头，等到受封四品带刀护卫，在开封府供职时，展昭已经是三旬以上之人，甚至年近四十了。
且不说包拯升官为啥那么快，短短十几年间从未中举的士子，成了开封府尹，单就两人的年纪，其实是差不多的，展昭说不定还要比包拯年长一两岁。
“包拯叫展昭兄长，怎么感觉那么别扭，还是别按照那样的来了……”
“话说如果明年科举中进士的话，我和包拯还是同科呢！”
狄进稍加思索后，调整呼吸，杂念迅速放空。
练着练着，更是进入到一种奇特的节奏中。
破空声响，连绵不绝，铜锏舞动间好似成了一条游龙，在身边蜿蜒曲折，更有种如臂使指之感，人与锏好似合为了一体。
而武器重量的优势就在这里体现出来，多一分嫌重，少一分又不过瘾，当真是恰到好处！
“嘭！”
起初招式还有专门的记忆，很快就是下意识的动作，狄进不知练了多久，内气陡然耗尽。
就在前一刻，他还感觉力量满满，下一息双臂猛地一沉，三十六斤的铜锏重重一顿，驻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呼！！呼！！”
狼狈之际，狄进又露出惊奇之色，发现那种突然失力的感觉，存在着某种诀窍。
旧力已去，新力再生。
亢龙……亢龙有悔……
“啪！啪！啪！”
抚掌的声音传入耳中。
狄湘灵不知何时，已然站在后面观看，眼中更满是赞叹与欢喜：“六哥儿好天赋，短短几日就摸到了亢龙锏入门的边，就要这样练！快调整内息！”
“呼——呼！”
狄进运用呼吸法，感觉一股内气再度从四肢百骸升起，缓解着肌肉筋骨的疲劳，开口道：“这亢龙二字，出于易经卦象，意指凡事盛极则衰，动而有悔，想必亢龙锏的要诀，就是要精确把握住旧力与新力交替的时机，人是如此，武器亦是如此？”
“这是你自己领悟的？”狄湘灵的赞叹变为些许惊骇，绕着他转圈圈：“读书人都这般聪慧的吗？”
狄进失笑：“当然是因为我像姐姐你啊~”
“嗯嗯！”
狄湘灵连连点头，毫不谦虚地认下：“家传绝艺都是传男不传女，起初是我偷学的，后来爹爹见我学得比大哥都要快，才偷偷教了，还告诫我别给其他族人知道……”
狄进微微皱了皱眉。
父亲……兄长……
这些身份所代表的家人，似乎都已经很遥远了，遥远到连个模糊的印象都没有……
“说那些作甚……”
狄湘灵暗暗后悔，赶忙岔开话题，转身去屋内拿了一盒药膏出来：“好好涂抹，否则你明日就准备在床上扒一天了！”
狄进接过，往地上一坐，开始龇牙咧嘴地抹药。
“忍着点！”狄湘灵则帮他抹后背，顺带告诫道：“别得意，以你的天赋，练成亢龙锏不是问题，但真正对敌，还得看江湖经验，拿出狠劲来，不然真正跟亡命徒动手时，生死难料！”
狄进抿了抿嘴，知道姐姐是故意这么说。
以前江湖事宜，他都是不触碰的，埋头苦读圣贤书，此次提出帮忙，狄湘灵既然同意了，就不再避讳。
狄湘灵确实是这么想的：“现在就有机会，你所料不差，雷老虎已经开始自查，而雷小娘子也不是唯一被绑架的，至少还有两三户的子女遭了难！”
狄进神情郑重起来：“能确定么？此事不能道听途说！”
他的态度这般严谨，狄湘灵不敢造次，想了想道：“目前能够确定的只有一家……”
“哪一家？”
狄湘灵眨了眨眼睛，道出一个曾经大名鼎鼎的家族来：“王家！太原王家！”

第八章 目标不是乱选的，是有备而来！
太原王氏。
前唐五姓七家之一，辉煌时有多么荣耀，如今只能想象，但衰败时有多么落魄，倒是能亲眼得见了。
夜色之下，狄进望向不远处的家宅，从外面看，比起他家还小一些，只是烟火气重了许多，人声走动，烛火高燃。
狄湘灵来到身侧：“遭到绑架的是王家长孙，也是小辈中唯一的男丁，极受宠爱，半年前被绑走，后来送回，王家没有声张，家中的仆婢也没有嚼舌根，是授课先生泄出的消息。”
“人质活着回来了？”狄进目露思索：“贼人索要了多少赎钱？又是通过什么方式给钱的？”
狄湘灵道：“这些就不是外人能够知道的了，得问王家的主事者。”
“那贼人为什么选择王家呢？”狄进沿着外墙，转了半圈，眼神愈发疑惑了起来：“这像是能给出大额赎钱的富贵人家么？”
狄湘灵道：“我狄氏族谱清晰，王家则是旁系分支，指不定都出五服了，却又要自称名门之后，颇为招摇，或许正是因为这般，才会让他们被贼子盯上的吧……”
“太原王氏的名声，延续至今吗？”
狄进喃喃低语：“这有可能，但要基于一点，绑匪并没有事先做好调查，王家目前有多少田地，靠什么营生？”
“上等田亩还是有些的，但主要的还是经商！”狄湘灵显然早就做过调查：“王家从上代起，就开始经营几家布匹作坊，蚕茧收购、缫丝、纺织、印染，到了如今，生意已是不小。”
狄进微微点头：“原来是商贾之家……”
曾经的五姓七家，是不可能直接经商的，因为唐朝商人地位卑贱，是法定的下民。
但到了宋朝，商人的地位已经有了显著的提升，最直接的一点，就是商人的子嗣可以参与科举。
比如冯京，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却是商人之子，这在唐朝是难以想象的，否则李白也不会被传由于商人出身，而无法参与科举。
如今的商贾，能够保证享受到一定的社会资源，更将榜下捉婿的习俗发扬光大，豪商挥舞着钱财招来进士女婿，可谓金钱与权势光明正大的勾结。
可如此一来，狄进就又有疑惑了：“那王家为何住在这样的宅中？他们是家中少郎被绑后，才搬来的么？”
“没有，之前就住在这里了。”狄湘灵倒不觉得奇怪：“肯定是吝啬呗，舍不得搬去他处，何况王家并未富裕多久，想必家中的钱财还不足以换一座豪宅吧~”
狄进摇头：“经商之家，亦重体面，何况姐姐之前有言，他们还以前朝高门为荣，更不该如此寒酸，背后必有缘由。”
或许真正的巨富，可以结庐而居，与乡野为伴，了解其身价的人，不仅不以为意，还会赞一句淡泊高远，有出尘之气。
但未到那个档次的，就必须追求与身份财富所匹配的排场，甚至打肿脸充胖子，也不能让同盟和对手看轻了自己，如此才能事半功倍。
王家住在这里，则是事倍功半。
所以狄进甚至还没有关心案件的具体情况，第一时间就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狄湘灵抓了抓头，感觉自己长出脑子了：“那我再问问？”
狄进笑着抱了抱拳：“拜托十一娘子了，调查主要集中在商业方面。”
“放心吧，保证清楚，你在此不要走动。”
狄湘灵潇洒地转身，第三次消失在夜色中。
“我也能一起去……”
狄进嘴动了动，但这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往后退了几步，隐身于黑暗中。
古代所有驻有官府机构的城市，在晚上都是要实行宵禁的，而在宋朝，开封不久后就会取消宵禁，晚上居民可在城中自由走动，商铺和瓦市彻夜开业，迎来繁荣的夜市光景。
并州虽是北方重地，但治所阳曲还没有那份待遇，晚上城中空荡荡的，这个时候外出的，往往就是江湖人士。
狄进很清楚，姐姐狄湘灵的人脉定位，正是这些历史性质的江湖子，游侠儿。
按照《史记》的描述，“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
这是游侠长期坚持的一种精神，也是民间社会经过长时间的自发组织，形成的一种秩序。
仗义每多屠狗辈。
狄进其实挺想认识一下这些人的，但现在还不是时机。
如果破了此案，倒是趁机往来，将来考中进士，入得仕途，依旧可以用得上，庙堂和江湖也不是没有交集。
如果无法破案，还是来日方长吧，江湖人最看重能力，他可不想以一种依附于家人的形象出面。
“你们去那边，你们几个随本官来，都振作精神，瞪大眼睛，不放过一個可疑之辈！”
正等着呢，先是有脚步声传来，然后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响起。
狄进探出头，就见不远处的街道上，那日表演铜钱油花的县尉潘承炬，正在对着一群身穿皂色公服的衙役下达命令。
相比起他的精神奕奕，衙役们就没精神地多了，裹着冬衣，搓着手脚，三三两两地应道：“是！”
待得众人散开，一位仆从模样的男子来到潘承炬身边，低声道：“五郎，你来此地上任不久，本不需如此，得罪当地吏胥……”
潘承炬摸了摸好看的胡须，断然道：“本官既到任，就要做好分内之事，缉凶捕盗，还一方太平，府吏胥徒之属，本就是欺上瞒下，奸猾狡诈，若要行事，岂有不得罪之理？”
仆从默默叹息，不再相劝。
狄进收回视线，也摇了摇头。
政事不是体力活，并不是谁卖的力气越大，就越有成效，而是讲究对症下药，四两拨千斤。
这样毫无目的，大海捞针似的搜寻，只会耗费手下的精力，古代衙门的差役、弓手，本就远不如后世警察，再这般折腾，在后续的侦查过程中，反倒会愈发懈怠……
“好心办坏事，糊涂县尉啊！”
所幸狄进本来就没指望借助官府的力量，此时也谈不上失望，确定了那些衙役没有往这个方向搜之后，继续等待。
运转着内气，抵御着夜间的寒风，狄进渐渐进入修行的状态中，耳朵突然耸了耸，猛然转身。
不知何时，狄湘灵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眼见他如此警觉，顿时露出笑容：“问出来了，王家现任家主，想争一争布行行首的位置。”
狄进眉头扬起：“并州布行？还是阳曲县内的布行？”
“一州之地，哪里是区区王家能够控制的，阳曲布行而已。”狄湘灵对于商业并不感冒，撇了撇嘴：“即便如此，也斗得不可开交呢！”
狄进却没有轻视：“行首之位，不容小觑啊……”
在宋朝，商业一般称为“行”，比如米行、酒行、布行、食饭行；手工业一般称“作”，如腰带作、锻作、篦刃作，而这些行业在地方上都有自己的组织，称为“团行”“行会”。
行会既是官商博弈的结果，也是同行互利的产物，其首脑称之为行首，经常游走于商与官之间，是真正的行业地头蛇，影响力有时比官员还要大，“其权柄足以动摇守相者，今之所谓堵录、行首、主事之类事也”。
雷老虎的影响之所以那么大，就是因为他如今身兼五家行会的会首。
宋朝前中期，朝廷对于商贾还都是颇为优待的，后来就开始挥起镰刀收割了，因此就目前而言，地方官员行事，都要卖雷老虎几分颜面。
雷老虎是独一档的，下面的商贾竞争也很激烈，王家既然有心会首一职，家中储备的财货肯定不在少数，怪不得连宅子都不换，一旦坐上那个位置，那就是最大的牌面，比起豪宅都要来得直接。
解释了家宅的疑惑，狄进再走几步，从另一个角度继续观察，见到里面烛火不断，虽然谈不上灯火通明，但也并无节俭之意：“这件事发生后，王家有没有退出行首之争？”
狄湘灵摇头：“没有，城内各家布商，前些时日还聚在一起，依旧在争高下呢！”
“怪不得！”狄进了然：“王家要弥补损失，对于行首之位更加势在必得，这个时候，被勒索走许多钱财的消息岂能外泄？”
狄湘灵有些忿忿：“贼人真是好运气，若非如此，王家不见得会息事宁人，事情一旦传出，雷老虎有了警惕，雷小娘子就不被绑了！”
“如果是歪打正着，运气使然，倒也罢了，倘若不是的话，就能耐了……”
狄进眉头扬起，眼中多了几分兴趣。
古代的绑匪也不能小觑啊！
目标不是乱选的，是有备而来！

第九章 锁定绑匪特征
雷小娘子被绑架，第八日。
晨。
……
狄进起床，一如往常，不慌不忙。
倒是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狄湘灵到了门前，敲了敲：“六哥儿，今日去学馆么？”
狄进回道：“姐，那里于我而言，已经学不到对科举有用的知识了，现在就等大伯的安排，入晋阳书院进学。”
“既然如此，我们赶紧去查案啊，还等什么？”狄湘灵兴冲冲地道，现在她是真的挺在乎这件事的。
“凡事欲速则不达，急不得的……”
狄进打开门，取了牙刷子和青盐，开始刷牙洗脸。
来到古代后，他除了保护眼睛外，也愈发重视起牙齿的卫生来，避免患上牙病。
不仅是自己，对于姐姐也是这样要求的。
狄湘灵无奈，跟着他并排刷牙，咕噜噜，咕噜噜地吐沫子。
等洗漱完毕，到了饭桌上，她才没好气地道：“你昨晚回来时，不是已经有头绪了么，现在该说了吧！”
狄进吃着早饭，思路越来越清晰：“虽然证据还不充分，但现阶段只能并案调查，将短时间内在一地发生的多场绑架案，视作同一伙贼人所为。”
“如此一来，就分成两件案子，一是雷家绑架案，一是王家绑架案。”
“我们暂不理会雷老虎那边，全力调查半年前王家的案子。”
狄湘灵已经理解了这位查案的思路，却有些为难：“可王家主事执意要隐瞒，我们怎么问出详细呢？”
狄进道：“被绑走的王家郎君是小辈中的独子，遇到了这种事，其姐妹定然嘘寒问暖，姐姐有办法接触这些小娘子么？”
“那些大户娘子，我向来不与她们往来的……”狄湘灵迟疑片刻，低声答道。
狄进看出为难，更换目标：“仆婢呢？”
“好办！只要不是家生奴，不会那么忠的！”狄湘灵这次回答得特别爽快，有种不用被逼着去社交的轻松感。
她所言倒也不假，宋朝之前的仆人，形同奴隶，不独立编户，是依附于主家的贱籍，到了宋朝，奴婢与主家的关系，从人身依附关系，变为了雇佣关系。
律法甚至还规定了雇佣的年限，最高十年，所以奴婢又被称为“人力”和“女使”，单从称呼上面，地位就得到了显著的提高，由于雇佣制的普遍应用，城市中还出现了较为发达的劳动市场，商贾之家也往往去其中挑选仆婢。
当然，律法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又是另外一回事，大户的家生奴比比皆是，顶多加上一纸契书，朝廷也不会真的详查，家中奴仆是不是超过了十年雇佣期……
狄湘灵所言的区别正在于此，如果是雇佣过来的，那消息很好套，如果是家生奴，一辈辈都长在王家的，就很难问话了。
“试试吧，所谓查案，往往都是七分靠推理，三分归运气的。”
“好！等我消息！”
狄湘灵兴冲冲地离开，这次狄进没有在家中等待，也出了门，朝着城里走去。
这起案子在他看来，并不困难。
绑匪的胃口太大，越来越贪，竟然在一处州县内连续绑人勒索，除了雷家和王家之外，肯定还有别的受害者，而每一个受害大户的增加，都能获得不少新的线索。
而绑匪极有可能是熟悉情况的本地人，希望在本地继续生活下去，等闲不会背井离乡。
“如果在城中，又会藏在何处呢……咦？”
走着走着，狄进脚步一停，却是发现不远处的路边，有一个眼熟的人，正是之前与屠户争钱的少年索唤。
狄进走上前去，就见少年垂着脑袋，侧脸上有青紫之色，似乎刚刚遭人殴打过，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少年缩了缩身子，没有吱声。
狄进眼珠转了转，低声道：“县尉挺关心你的，想要知道，那日钱物归原主后，屠户后来有没有为难你？”
少年浑身一颤，这才抬起头，哭丧着脸道：“潘县尉……他是好官，是俺无用，没有保住钱……还连累了打赏的恩客！”
狄进奇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被何人所抢？为何不报官？”
这话放平日里，就是一句废话，但近来潘承炬领着一群衙役巡逻，正是属于城内的严打时期。
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有人如此嚣张？
少年哆嗦着：“别问了！别问了！这事……别说阳曲县，就是并州，也无人敢管呐……”
“无人敢管……”狄进目光微动，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是雷老虎手下做的吗？”
少年一激灵，沉默下去。
这就相当于承认了。
“雷老虎的手下或许欺行霸市，但不至于在这個时候抢掠钱财……”狄进想了想，再问道：“你刚刚说连累了打赏的恩客，是不是怀疑与雷家娘子被绑案有关？”
少年点了点头，难受地道：“他们说，贼人得了赎钱，定会花销，那位恩客出手大方，就与贼子有关，将人拿了，俺的钱也被抢了……”
“八百文，对于普通小民，不少了。”
狄进叹了口气。
古代的钱币，不能单纯的与后世人民币对比，而是要考虑购买能力，换算成能买多少米，是比较实用的一种方法。
一般来说，王朝前期的钱币尚未贬值，米价也相对便宜，比如天圣年间平均价格，基本在每石三百文，一石则是后世的一百多斤。
由此可见，这个年代的八百文钱真不少了，可以买到三百斤米，够一家人吃个把月，所以当时屠户才会眼热，看索唤年纪小，谎称钱是自己的。
结果，少年索唤好不容易保住了钱，还是遭到无妄之灾。
或许雷老虎只是想要爱女回来，但手下的人可不会老实，自然趁机收刮。
“古人查案，真是粗暴，这般追凶，受牵连的绝不止一人。”
狄进对此也很无奈，拍了拍少年索唤的手臂，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人家没了钱，还凭白挨了揍，说什么宽慰的话都没用，倒不如快些解决此案，还阳曲一个太平。
接下来，他在城内转了转，走着走着，还是到了王家宅外。
还没来得及观察，狄湘灵就神出鬼没地转了出来，白天出门的她一身男装，英气勃勃，背着手，悠哉悠哉地道：“不知这位郎君此来，所为何事？”
狄进拱手笑道：“为拿贼而来，还望大名鼎鼎的狄十一娘出马，必可手到擒来！”
“哼哼！”
狄湘灵得意地笑了笑，转向王家宅院，脸色沉静下来：“王小郎君被放回后，吓得魂不守舍，至今都没有恢复，还时常迁怒下人，以致于身边的仆婢颇有怨言，已经问出话了……”
“不奇怪。”
狄进想到后世一位演员大红时被绑架，也是险死还生，十几年后被电影还原情节，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恐惧与绝望，是外人无论如何也无法体会的。
王家小郎君被吓得半死完全正常，他目前更关心具体细节：“被绑了几日？”
狄湘灵道：“不知，王小郎君浑浑噩噩，回来后家人问了两回，见他神态癫狂，也不敢提了。”
“绑匪相貌的特征？”
“不知，他被蒙着脑袋推入屋中，根本没看到贼人的模样。”
“绑匪交谈的口音？”
“也不知，贼人就没在他面前说上一句话，如何听得出口音？”
这确实令人无奈，狄进倒是没有多大失望，点了点头：“一问三不知，怪不得活着回来了。”
狄湘灵却给出了一条关键消息：“他被关押的时候，听到了一种声音，似是把玩骰子发出的。”
狄进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确定？”
“有下人赌钱，骰子发出声响，王小郎君陡然发狂，大喊大叫，从那之后，王家就被禁绝各种赌戏了……”
狄湘灵举出实例，又无奈地道：“王家主事后来还想通过赌坊寻找贼子，可城内就有八家赌坊，嗜赌之人那么多，怎么找？只能放弃！”
“照这么说，雷老虎的手下在城中大肆搜捕，倒是歪打正着，助了我们一臂之力……”
狄进眼神锐利起来：“走！我们也去城中赌坊，寻找这么一位赌徒，近几年每隔一段时日都大手大脚豪赌挥霍，尤其是四五个月前发了笔横财，但这几日却突然不见了踪影，哪家赌坊都不去了的……”

第十章 抓到你了！
雷小娘子被绑架，第八日。
午时。
……
“汴京的蜜饯果子！汴京徐氏的蜜饯果子呦！”
嗓门清亮的伙计吆喝，吸引了行人的注意，一问价格，大多数摇着头离开，也有人开始排队。
后世都说南甜北咸，但此时的口味恰恰相反，北方大汉喜欢吃甜食，南方人则倾向于咸香，“北人嗜甘，鱼蟹加糖蜜，盖便于北俗也”。
狄进也在排队的行列中，等到了他，取出钱囊里的铜钱，对着店家道：“来一份超大袋的。”
“超大袋？”
伙计挠了挠脑袋，还是店家机灵，拿小铲子将四五个蜜饯往大袋里一添，娴熟地递了过来：“二十五文，承客惠顾！”
“确实够贵的……”狄进心里嘀咕了一句，接过回到街边。
狄湘灵已经买来了胡饼，交换之后，立刻丢了两枚蜜饯果子在嘴里，眼睛眯起：“唔！好甜！汴京的果子就是不一样……我刚刚想了想，这贼人是不是和‘白胜’相像啊？”
狄进笑道：“难得姐姐还记得那故事，确实有几分相似。”
起初选择文抄的小说时，他考虑过要不要将水浒传改头换面，就将里面的不少经典故事挑出来，讲给狄湘灵听，观察反应，其中就有《智取生辰纲》的篇幅。
“吴用团伙之所以暴露，是因为有了横财后，白胜在赌场中挥霍露了富……”
狄湘灵记忆很好，还清楚具体细节，但又提出疑问：“可为何这几日，贼人就一定没在赌场出没呢？”
“我不久前在路边见到一位索唤……”
将那少年的遭遇说了一遍，狄进分析道：“雷老虎的手下用极其粗暴的方式追凶，必定打草惊蛇，而这伙贼子作案多起，至今未被发现，也是谨慎之辈，他们已经拿到了赎钱，不能大手大脚地花销就够难受的了，再听到这个消息，做贼心虚之下，很有可能干脆不去赌坊，眼不见心不烦，根据这个特征，我们就能筛选出对应的目标……”
狄湘灵恍然：“原来是这么回事！”
说着，一家赌坊已经遥遥在望。
按照宋律，聚众赌博是犯法的，但很可惜，宋人嗜赌，参与赌博的名人实在太多了，比如宋仁宗跟宫女赌钱，输了耍赖不给，遭到嘲笑，比如李清照视赌博为闺房之雅戏，赌起来废寝忘食……
天子带头，臣子效仿，民间百姓中大事小事都可以用来赌博，法律自然名存实亡，赌坊也公然开办，背后都有江湖中人的参与。
狄湘灵直接唤出一個伙计，将特征复述了一遍，询问起来：“可有这样的人？”
“十一娘子安好！”对方先是小心翼翼地问候了，然后想了想道：“这像是说的老石头，他每隔一段时日都会发笔横财，听过是干了摸金校尉的勾当，五个月前就发了一笔，连输了三个晚上，这几日没见着人……”
“还有么？”
伙计又说了三四个，狄进默默记下，发现人数比他预料的要多，想来嗜赌成性之人，最是擅于从各种途径中获取钱财，因此赌场见怪不怪，幸好加上这几日没出现的条件，否则根本无法筛选。
狄湘灵则挥了挥手，让伙计进去，然后马不停蹄：“走！去下一家！”
到了第二家，之前记下的两名赌徒出现在了这里，从名单上删去，又加入了几个新的目标。
这般增增减减，一座座赌坊走过来，直到太阳西下，狄进和狄湘灵已然将城中具备一定规模的八家赌坊都滤了一遍。
最可疑的目标，只剩下两人。
老石头，四十多岁，居无定所，疑似做盗墓的勾当。
陈小七，三十岁不到，家住城南，擅相扑之术。
狄进基本锁定后者。
陈小七，擅相扑之术，曾在各家宅上表演扑戏，博取赏钱，三年前与仆婢勾结，偷盗财物，坏了声名，后来便流连于赌坊之间，整日厮混。
每过一段时间，陈小七都会骤得一笔横财，在坊内大赌数日，还流连青楼，据他所言，钱财的来源是因为教出了一个徒儿，以扑戏得了贵人赏识，那徒儿感恩，时不时地接济他。
这几日间，陈小七在各家赌坊都无踪迹，以前三日不赌，他可是浑身难受……
“过往经历，拥有接触大户，探听绑架目标的机会。”
“生性嗜赌，钱财来历，符合并案侦查的线索。”
“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更敢对雷家下手。”
“三件都符合特征，就有了重大嫌疑！”
狄进望向城南方向：“就是他了！”
这个目标，把握只在五六成，很可能是疑邻盗斧，真就是巧合。
但案子线索寥寥，查到这个地步，如果错了，也可以直接放弃了。
“走！”
两人健步如飞，在太阳落山之前，成功抵达城南的街区。
接下来有可能发生交战，狄进十分慎重：“这人不比寻常街头闲汉，得小心些，还要防备家人兄弟会扑术……”
相扑在中国历史悠远，宋人极爱相扑，恰好也与赌博相关联，所以无论是汴京的瓦市勾栏，还是各大城镇的街头小巷，都有表演与较量，以致于许多相扑手是家传的武艺，世代精进。
陈小七年纪不大，能成为一名颇具名气的相扑手，至少曾经是，确实有家学渊源的可能。
狄湘灵笑了笑，变戏法地取出一物，递了过来：“拿着。”
狄进探手接过，发现是一根长鞭：“为何用鞭？”
“以你如今的武艺，用鞭更容易收力。”
狄湘灵抬了抬袖子，露出了缠在手腕上的一截鞭头：“我这两年在外，改用软鞭，更为灵活，见血也少，正是要收心养性，不再一味斗狠，下手总是不留活口……”
狄进默默抹了把冷汗。
这话说的，颇有一种女魔头金盆洗手之感……
“跟上！”
正说着，狄湘灵已然手臂一抖，袖中软鞭如灵蛇探头，瞄准墙外的大树干，带动着身体嗖的飞了上去。
狄进则运转内气，脚下在树干上轻点，借力两下，才到了树梢上，目光朝着前方望去，将一座院落尽收眼底。
那里是陈小七的家，此时后厨并无炊烟，院中也无妇人和孩子，倒是屋子里燃着烛火，将几道身影印在上面，赌博时发出的吆喝声，间或有欢呼与喝骂，隐约传了出来。
“三个人！”
狄湘灵目光迅速扫过，就知道没有埋伏，凶险也微乎其微，有意考校：“六哥儿，你来拿下他们？”
狄进本来觉得，这关系到绑架案，应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但想到从小打下的基础，外加这些日子的练武，几个市井之徒确实是初战的对象，压低声音道：“姐姐压阵，稍有不对，就出手！”
话音落下，他朝着院子落去。
整个人身轻如燕，在墙头一点，借力之后飘落在地，近乎无声，然后低着身子，往屋子摸去。
狄湘灵在高处看得清楚，狄进的行进是有讲究的，避开屋内的观察角度，哪怕里面赌到兴头上的人突然朝外面看，也不会发现有人接近。
虽然还有瑕疵，比如走的不是最短最快的路线，更该绕到后窗等等，但这份应变，已经很不错了。
“呼——呼——”
狄进其实很紧张，两世为人，还没干过这种事，但从世道来看，这辈子估计少不了，努力压抑住翻腾的心绪，开始调整呼吸。
这个过程中，他轻轻嗅了嗅鼻子，闻到了酒味，心头不禁一动。
高处的狄湘灵发现，弟弟似乎发现了什么，矮着身子，绕到窗户的另一侧，提起鞭子，猛然扑了进去。
狄进的选择很简单，他将酒味最重的汉子放到后面，第一下出手袭击的，是酒味最淡的方向。
那个赌徒确实没有饮酒，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牌，眼睛晶亮，然后被一鞭抽在后颈，闷头就倒。
对面醉醺醺的汉子反应就更慢了，甚至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一道黑影也在眼前急速放大。
“嘭！”“嘭！”
电光石火之间，狄进就击晕两人。
然而目睹这一幕，坐在最里面的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以不符合身体的灵巧，猛地跃了起来，朝着门口扑了过去。
“六尺高大，身材宽胖，下巴有痣，和赌坊描述的陈小七一样！”
真正动手，狄进反倒冷静了，确定身份的同时，一鞭抽出。
这一击刚刚挥出，他就有种奇妙的感觉，好似已经提前预知，对方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时的那个关键节点，手腕稍稍一转，调整角度落下。
“嗷！！”
一声惨叫，陈小七被鞭风扫中，狠狠扑倒在地。
正常情况下，对方的力道明显有所保留，不是冲着杀人来的，仗着相扑手独特的卸力技巧，他不可能丧失反抗能力，但此时就是浑身发软，好似全身骨骼都被打散，完全爬不起来。
而接下来，陈小七感到对方已经跪压在自己的背上，耳畔则传来一道令他魂飞魄散的声音：“雷员外托我给你带句话……”

第十一章 三千贯酬谢，稳了！
雷小娘子被绑架，第八日。
夜。
……
“唔！唔唔！唔唔！！”
“带回去吧，员外说了，不能让他死得痛快，非得折磨个七天七夜，受尽人间酷刑不可！”
一句简单的试探，从陈小七的反应中，狄进就知道找对了人。
正常的无辜者，在家中莫名被袭击，茫然、疑惑、无措的情绪肯定占据一部分。
但陈小七只有恐惧。
尤其是听到雷员外要找他后，更是浑身颤抖，完全是一种事情败露的浓浓惊惧感。
所以狄进对着走进来的狄湘灵，故意这么说着。
听到要受尽折磨，陈小七宽胖的身子立刻软下，死鱼般安静了一会，如梦初醒，又开始蹦跶起来。
然后一道软鞭就缠在脖子上，不见如何用劲，只是轻轻一抖，他浑身的力道再度被打散了，狄湘灵阴冷的声音传了过来：“有何遗言？”
“别杀……别杀俺！”干涩沙哑的声音响起，陈小七自己都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泪水就涌了出来，反复念叨着：“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狄进淡淡地道：“想要活命，也不是不可能，你运气不错，是你们的团伙中第一个被抓住的，还有立功的机会……”
狄湘灵呵斥道：“绑架雷小娘子的贼人共有几人？现在何处？快说！”
陈小七张了张嘴，陷入迟疑。
狄进啧啧称奇：“不说？那也无妨！他们已经拿到了赎钱，雷员外给了很多啊，足够尽情享乐很久，就不知你每年祭日时，你用命保住的同伙，还会不会来为你上柱香，祭拜祭拜？”
陈小七的脸扭曲了起来。
自己栽了，被雷老虎的手下发现，受尽敌人的严刑拷打，咬紧牙关就是不交代，保住了兄弟，他们却能拿着赎钱花天酒地……
不甘心！不甘心啊！
姐弟俩配合默契，发现此人稍有松动，狄湘灵立刻收紧软鞭。
“唔！唔唔！！”
陈小七的眼睛开始充血，眼珠子好似要凸出来，偏偏四肢无力，进行不了一点反抗。
对付这种市井之徒，毋须施加酷刑，当狄湘灵松开时，他本就剩不下多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嘶声道：“四人！俺们一共有四人！”
“这么少？”
狄进先是有些诧异，然后微微点头：“恰恰是人少，才能一次次地勒索成功，否则人多口杂，早就泄密了……”
“截生辰纲的，就是人太多坏了事！”狄湘灵以故事结合现实，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狄进接着问道：“说吧，主谋是谁？”
陈小七道：“俺不知他真名叫什么，只知他自称铁罗汉，人质每每就被绑入寺院中，就在……城北龙泉寺里……”
狄湘灵恍然：“怪不得以雷老虎的势力，散出去那么多人手，搅得内外不可开交，都没有找到女儿的半点踪迹，原来在寺庙！”
这确实出人意料，毕竟常人怎会想到，佛门里慈悲为怀的僧人，居然和绑匪扯上联系……
但实际上佛门向来擅长做生意，比如汴京的大相国寺，就是著名的商业区。
而但凡与商业扯上关系的，都不会纯粹。
锁定了地点龙泉寺，狄进继续发问：“剩下的几个同伙呢？”
陈小七开始竹筒倒豆子。
绑匪团伙里面，铁罗汉负责坐镇指挥，制定计划，再提供绑架人质后的地点，即龙泉寺厢房，僧人不知是遭到收买，还是被蒙骗，反正不会接近那里。
陈小七负责搜集大户的具体动向，他以前在这些人家表演扑戏，常常与下人仆婢厮混，才能里应外合偷盗财物，即便被发现后，依旧保持着联络，探听些家长里短。
还有两人，一個叫萱娘，擅长易容之术，就是她专门负责接近目标，实施绑架。
一个叫跛脚李，跛了一条腿，却练有高明的轻身功夫，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人。
除了铁罗汉身份未知外，陈小七、萱娘和跛脚李都是并州本地人，有着自己的生活圈子，也都与江湖中人往来密切，先后被拉了进来。
到了这个地步，狄湘灵已经长松一口气，如释重负。
破了！
一个失踪许久的小娘子，一起连续绑架富户子女的案子，居然真的破了！
就在短短两天之间！
狄进反倒皱起眉头，继续问道：“按照这样的分工，你们绑架了多少户？”
陈小七低声数了一遍：“乔家小郎、卫家小娘子、孙家小郎、刘家小郎、王家小郎……雷家是第六户！”
狄进道：“也就是说，伱们绑了王家小郎君后，时隔半年，钱用完了，盯上了雷家娘子？”
陈小七哆嗦了一下，泪水又流了出来：“俺们三个都劝了，雷老虎……雷员外是能人，不是那些商贩子可比的，但罗汉哥哥就是不听，非要绑非要绑，现在全完了吧！”
狄进等他哭完，才问道：“此次的赎钱，是不是特别高？你们具体是怎么分的？”
陈小七哇的一下，梅开三度：“没有啊！以前都是拿到就均分了，罗汉哥哥从不多要，大伙儿最服他，但这次的赎钱根本没分，罗汉哥哥只让等在家中，雷老虎的手下正在大肆搜捕，千万不要出门……绑谁家的不好，偏偏惹上你们，呜哇……”
狄进不耐烦等了，打断哭声，询问细节：“你去莲花棚踩了几次点？”
陈小七抽泣着道：“俺只去了两回，都没看出什么来，那边就动手了……”
狄湘灵听到这里，已经笃定：“看来雷老虎手下是出了叛徒，这明显就是内应所为。”
“内应么……”
狄进喃喃低语，突然喝问：“雷小娘子的尸体埋在何处？”
陈小七怔了怔：“尸体……不！没有尸体啊！她又没死！”
狄进冷冷地道：“事到如今，你就算狡辩也没用，还是让雷员外找到爱女，入土为安，好好安葬！”
陈小七大为惊恐：“没死！真的没死！俺们从来不杀人的，罗汉哥哥说过，只有把那些富家的小郎君和小娘子放回去，才不会被报官，俺们只是求财，何必害命？”
再度询问了几遍，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外，发现陈小七已经回答不出更多，狄进挥手，一记掌刀，将他打晕过去。
狄湘灵看了出来：“六哥儿，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疑惑？”
“不错！”
狄进点了点头：“这样的绑架团伙或许有几分能耐，但正如陈小七所言，他们以前没有被抓到，是建立在将人质放回去的前提下，那些富户不愿声张，可这次雷小娘子未归，雷老虎震怒，身为地头蛇，他麾下的江湖人都不在少数，找了七八天，却对这四名绑匪一点线索都没有……姐，你怎么看？”
狄湘灵琢磨着：“雷老虎丢了爱女，关心则乱，麾下又有叛徒，故意误导？”
“确实可以这么解释，但我总觉得，此事不太对劲，背后似乎另有蹊跷……”
狄进也有些估摸不准，心想莫不是自己多疑，草木皆兵？
可如果真有内情，三千贯酬谢就有了变数……
正在这时，狄湘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形一晃，倏然来到院中。
狄进神色一紧，侧耳倾听，发现院外似乎有人经过。
所幸那两个人根本没有入院查看的意思，只是麻木地走过，毫不掩饰脚步，还有浓浓的埋怨声飘了进来：“那县尉整夜整夜折腾咱们，何时是个头啊？哈欠……”
狄湘灵不屑地摇了摇头，狄进的眼睛则亮了起来：“这下三千贯钱，稳了！”
……
雷家豪宅。
黑瓦屋顶、朱红柱子、砖砌台基，如果再配上高耸的大门楼，就是标准的前唐风格，并且是世族权贵的府邸。
商贾之家，这般煊赫，并州仅此一户。
而这一夜，烛火通明的中堂内，方面大耳，相貌堂堂的雷彪大马金刀地坐着，眉头紧锁，看着面前一众亲信。
他麾下蓄养着数百仆从，其中最为干练的，冠以雷姓，分别从雷大到雷九，以最顶尖的待遇供养，个个勇武精壮，气血阳刚，即便是面对最凶悍的党项勇士，也丝毫不落下风。
可这群平日里最得意的干将，此时却被雷老虎劈头盖脸的怒骂：“八天了！整整八天了！一个人都找不到，把阳曲翻过来，把整个并州翻过来，我就不信能没了影！”
一众汉子面孔涨红，眉宇间泛着羞愧之色，咬着牙道：“是！”
正在这时，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莫老走了进来，到了面前低声道：“绑架小娘子的一名贼子被抓住了！”
雷彪猛然起身：“谁？”
莫老言简意赅：“被抓住的是陈小七，一名相扑子，擒获他的是狄六郎和狄十一娘，乃前唐名门狄家子弟，狄家现已衰败，但狄十一娘在并州颇有人望，老夫曾于她有些情面，此番请她出手，没想到仅仅两日，真的寻到了人……”
“我听过狄十一娘的名号，这女子了不得啊！”雷彪缓缓地道：“你去告诉她，现在是我雷家欠她一个人情了，赶紧把陈小七交出来，我审问之后，亲自去救人！”
莫老叹了口气：“恐怕不行，潘县尉带着衙役巡夜，正好撞见，狄家姐弟也没有避让，现在这县尉也跟着一同过来了！”

第十二章 解救雷娘子
雷小娘子被绑架，第八日。
深夜。
……
“不愧是我！”
潘承炬抚着漂亮的胡须，步履昂扬，行走在夜禁空旷的街道上，一点都不觉得冬日的晚风寒冷。
惟日孜孜，无敢逸豫，他这些日子起来一刻都没有停歇，全力扑在查案上，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让他擒……让他找到了持质挟财的贼子。
虽然不是亲手所擒，但此案终究要破了！
这段时日的风风雨雨，尤其是那些到处扰民，衙门还默许的雷老虎手下，但凡再有妄动，他定然缉拿，严惩不贷！
别说潘承炬了，被两个衙役架在当中的陈小七，都挺乐呵的。
他原本都已经绝望，知道就算交代出了同伙，那雷老虎爱女心切，也不见得放过自己。
没想到眼睛一闭一睁，看到衙役和县尉了，那真是比看到爹娘和姐夫都要亲。
按照大宋律法，充军成了贼配军，也比被雷老虎活生生折磨死来得强啊！
狄进眼角余光打量着这对官与贼，觉得挺有意思，当然他更期待，雷老虎的反应是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
刚刚到达雷家宅院，远远就见一行人已经浩浩荡荡地迎了出来，除了一眼可见的精壮仆从外，为首的汉子阔步前行，那气势真如下山猛虎，不可阻挡。
借着月色，狄进的注意力落在这位当地巨富身上。
他发现，雷彪审视的目光顺序颇有意思。
首先望向的，是姐姐和自己。
然后扫了一遍县尉潘承炬和一众无精打采的衙役。
最后才投向那个绑架了他的宝贝女儿，至今令其生死不知的可恨绑匪，看了一眼就掠过。
“看来不是我多疑，绑架案真有问题……”
狄进有了数，肩膀轻轻靠了靠姐姐。
狄湘灵心领神会，默不作声。
潘承炬原来不屑于抢夺别人的功劳，但既然抓到陈小七的两人不发声，或许是慑于雷老虎的阵仗，他可是毫不畏惧，上前一步，开口道：“雷行首……”
以行会行首作为称谓，显然是官方身份的正式交流了，不料他刚刚开了个头，雷彪就直接打断，发问道：“我女儿可还活着？”
潘承炬一怔，原本的话说不下去，只能道：“据贼犯交代，令嫒暂无性命之忧……”
雷彪再度打断：“那好！雷某已备好人手，速速救人！”
潘承炬沉声道：“这便不劳雷行首，缉贼捕盗乃衙门之责……”
雷彪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声调昂起，出手一指：“潘县尉尽忠职守，雷某佩服，然这群衙役疲惫困顿，不堪所用，让他们去救我女儿？若是我女儿有個好歹，岂非功亏一篑？”
潘承炬一滞，侧头看向左右。
这些衙役个个垂着脑袋，没有一人敢与他对视，更别提出面反驳了，似乎还挺认可雷老虎所言。
他们确实不乐意担这风险。
潘承炬是官，三年一任，任期不满或许就会被调走，但衙役可都是当地人，如果真的救人不成，反倒害了雷小娘子的命，那得连夜收拾行囊，举家逃出并州了……
眼见衙门竟被区区商贾压得没了脾气，潘承炬既是愤怒，又感无奈，而雷彪已经越过他，看向陈小七：“我女儿现在何处？”
陈小七拼命往后缩，希望左右两边的衙役挡住自己，却发现衙役缩得比他都快，只能颤声道：“在城北……龙泉寺里……”
“护院备马！”
雷彪再不多言，大手一挥，伴随着唏律律的声音，很快十数匹良驹就从马厩牵出。
接下来，就是雷彪率先上马，一众健仆随之跟上，呼啸离去的场面了。
但偏偏这个时候，狄进上前一步：“陈小七为我所擒，口供则是家姐问出，如今救人如救火，来不及慢慢详述，不如一同去龙泉寺，雷员外以为如何？”
雷彪打量了一下狄湘灵，发现她并不开口，一副以弟弟马首是瞻的表情，目光微动：“再牵两匹马来！”
狄进道：“三匹！潘县尉夙夜查案，劳苦功高，理应同去，众衙役可随后赶到，围住龙泉寺，盘问僧人，搜查贼人同伙……”
“我朝律法，容不得私刑泄愤，雷行首故意撇下本官，莫不是有此恶念？”潘承炬有了声援，被压下的那口气立刻提了起来，赶忙附和。
他实在没想到县衙里没人支持自己，反倒是这两位擒贼之人仗义执言，按理来说他们更该巴结雷老虎，心头不禁颇为感动，又有些后悔：“刚刚想着案子，倒是怠慢了这两位，我之过也！”
而雷彪看着狄进和潘承炬，还有那默不作声的狄湘灵，终究颔首道：“好！那便同去！”
……
阳曲县北。
龙泉寺。
后世山西太原有太山龙泉寺，但那建筑是明清时期所建，宋朝的这座规模显然要小上许多，寺内只有三四十名僧人，香火寻常。
为了避免马蹄声让贼人警觉，众人在两里开外就下了马，疾步前行。
期间莫老来到狄湘灵面前，抱拳行礼：“此番幸得十一娘子相助，老夫感激不尽！”
狄湘灵点了点头：“莫老言重了。”
事实就是她确实完成了对方所托，心安理得地接受感谢。
狄进心中也很轻松。
要知道江湖子、游侠儿对于人情是极为重视的，有恩必偿，甚至付出生命，也心甘情愿，现在姐姐还了对方昔日相助的情分，这就已经是大收获。
当然，对方说好的酬谢，他同样不客气。
别管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蹊跷，绑匪拿下，人质救出，那么该拿的钱，自然一文也不能少！
所以莫老与狄湘灵交谈之际，狄进也来到雷彪身边：“贼人的头目自称铁罗汉，实施了六起绑架，不是易于之辈，又熟悉地形，我姐弟二人从小习练武艺，雷员外可要我们相助一二？”
“两位义助，雷某心领，只不过……”雷彪皱了皱眉，语气里有些迟疑。
可还未等他委婉的回绝，狄进就主动让步：“雷员外的护院想来配合默契，贸然加入外人，反倒是拖累，那我们就守在寺外，断去贼人退路，务必将铁罗汉擒拿归案，如何？”
“狄郎君考虑周到……雷大！你带一众弟兄，去寺庙后方，断去贼人的退路！”
雷彪稍作考虑，居然就此改变了布置：“雷某刚刚想到，那贼子恐怕早早提防着我的手下，未免打草惊蛇，可否一事不烦二主，请狄郎君和十一娘子先入寺中一探？”
如此一来，反倒是狄家姐弟正面出击，雷家护院变成殿后的了，雷彪本以为此话一出，对方至少要迟疑一下，不料狄进立刻点了点头：“好！”
面对这样的侠肝义胆，雷彪心头无奈，只能道：“雷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相比起擒拿贼子，还请保护好小女，婷婷是我夫妇俩的命根子，千万拜托了！”
狄进又是毫不迟疑：“此乃人之常情，雷员外放心，我们会优先保护雷小娘子，铁罗汉若是逃跑，就由员外的护院围堵吧！”
雷彪暗松一口气：“如此甚好……”
潘承炬全程聆听，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总不能要求狄进，放着雷小娘子生命不顾，先去擒拿贼人，换成自己，也是要以救人为主的。
只是这般要求，又多了一层束缚，他心里对雷老虎的恶感也增了一分……
别人有恩于你，你就是这般得寸进尺的吗？
“我们去了！”
救人如救火，刚刚抵达寺外，狄进手持长鞭，狄湘灵飘然跟随，姐弟俩翻了院墙，直接进入寺中。
然而外面焦急等待的雷彪和潘承炬不知，刚刚深入，确定后面听不到了，狄进就以极低的声音道：“姐，我刚才进行了试探，雷老虎对于陈小七兴趣不大，却很担心铁罗汉被当场抓捕，这个绑匪头目很可能就是雷老虎的人，他之所以一直找不到女儿，不是因为手下有内应，他自己就是那个‘内应’！”
“啊？！”狄湘灵傻了：“那岂不是说，富家子女接连遭到绑架，是雷老虎指使的？他还绑了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啊？”
“不知道！于目前而言，也不重要！”
狄进思路清晰：“我之所以带上潘县尉，就是察觉事情不太对劲，防止对方恼羞成怒，狗急跳墙，现在有了衙门参与，除非雷老虎要造反，否则他气焰再嚣张，也是不敢杀官的。”
狄湘灵觉得弯弯绕绕真多，感慨道：“我们明明是来救人的，却还要防备这些，雷老虎的酬谢，果然不好拿！”
狄进笑道：“这一切还都是猜测，没有实证，那既然雷老虎有了要求，就按他说的，优先救雷小娘子，铁罗汉交给雷家护院……”
“好！”
狄湘灵依旧不明白，雷老虎吃饱了撑着为何要绑自己的女儿，还闹得这么大，但选择相信弟弟，飞速朝着后面的厢房接近。
陈小七已经交代出了具体位置，再加上龙泉寺并不大，他们很快抵达地点。
这次换成狄湘灵在前，狄进跟在后面，就见姐姐侧耳倾听，片刻后指了指左边的厢房，竖起两根手指。
里面有两道呼吸声。
待得狄进就位，她按在门上的手掌劲力一吐，直接震断里面的门栓，闪身进去。
里面的人远比陈小七要警觉，睡觉时身侧都放着短杵，第一时间抓起武器迎击。
“嘭！”
但仅仅是接了一招，对方就浑身剧颤，感到一股恐怖的巨力涌来，难以想象一条软鞭灌满了劲力后，能挥出这般力道。
他心头大骇，毫不迟疑地就地一个驴打滚，扑到窗边一跃而出，只在月色下印出一颗锃光瓦亮的脑袋。
换成以往，狄湘灵肯定追了出去，但狄进刚刚的关照，让她硬生生停住脚步，以解救人质为先。
实际上，狄进已经先一步，来到了另一侧的茅草地上。
“唔嘛~唔嘛~~”
就见一位女子背靠在草堆上，睡得正香，似乎被惊扰到了，还啧了啧嘴，呓语了几声。
对方就这般睡着，衣衫整洁，脸色红润，直到狄进在耳边拍了拍手掌，才被吵醒，朦胧的睡眼睁开。
四目相对。
狄进微笑。
长得挺像李嘉欣……
长得挺像三千贯~
真好！

第十三章 不愧为狄梁公之后
龙泉寺外，潘承炬屹立在寒风中等待，搓了搓手，跺了跺脚，终于感到有些冷了。
只是当那群衙役们骑着驴马，慢腾腾地出现在面前时，他狂涌而出的怒气又把寒气驱散：“你们怎的到现在才来？”
衙役们支支吾吾，他们也习惯了这位暴躁的县尉，反正就应付着对方，阳奉阴违便是。
当然，有鉴于这段时日的辛苦，好不容易真的要破案了，总得捞点好处。
于是乎，潘承炬发现，这群衙役没赶来多久，一辆辆马车也掀起尘土，朝着城外的这座龙泉寺汇聚过来。
“贼人在哪里？”“我家小郎受的苦，今夜定要为他讨回来！”
之前的受害者来了。
正如陈小七交代的，这两三年，共有六家大户被绑。
除了如今的雷家小娘子外，还有乔家小郎、卫家小娘子、孙家小郎、刘家小郎和王家小郎。
而这些衙役很聪明，在确定了陈小七就是绑架犯无疑，马上分配好人手，去各家通风报信，获得赏钱。
结果除了卫家没有来人外，其他四户都深夜而动。
潘承炬大怒。
捉贼的胆子没有，给大户通风报信的胆子却很大是吧？
可恨！
“潘县尉，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只是当这些人上前，尤其是两位老者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就要朝地上拜倒时，潘承炬也不得不上前扶住：“乔老，王老，快快请起！”
接下来就是哭诉。
这些大户人家原本是不想声张的，但既然贼人已经被衙门捉拿归案，案情一经公布，肯定瞒不住了，与其那个时候被背地里嘲笑，还不如现在亲眼见证贼人的绳之以法，至少还能狠狠出一口恶气。
当时的赎钱可都是交了一大笔，哪怕最后儿郎回来了，对于生意也造成巨大的影响，想想都心痛，岂能不痛恨绑匪？
然而就在他们一个个要县衙严惩不贷，最好施以极刑之际，冷喝声突然传来：“住口！”
雷彪大踏步地走了过来，冷冷地道：“雷某的女儿还在里面，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此地喧哗？”
他一出面，刚刚还跟潘承炬囔囔的几家人，瞬间鸦雀无声。
地方大户，还真不怕区区一個县尉，却畏惧雷老虎这种心狠手辣之辈，生怕对方没了女儿，接下来迁怒自家，赶忙安静下去。
潘承炬刚要开口，突然指向寺庙的方向：“快看！人出来了！”
随着寺院大门开了一边，狄进当先走出，狄湘灵则带着雷婷婷，一起走了出来。
众人立刻迎了上去。
“失踪八日，贼子竟还让她活着么？”
“不仅活着，还没受折磨……”
看到雷小娘子衣衫整洁，毫无污垢，身上甚至没有披一件薄衫，几家人胸口一闷。
不可否认，他们在听闻雷老虎也丢了女儿后，生出过幸灾乐祸的心思，最阴暗的甚至期待雷小娘子有个三长两短，至不济放回来时，也几近疯癫，惨不忍睹……
结果却与想象中截然相反。
难道雷老虎凶悍至此，连那绑架的贼子都不敢造次？
事情的发展，似乎还真是如此。
雷婷婷来到雷彪面前，甚至没有抱着父亲痛哭，反倒俏生生地道：“爹爹！那贼子在女儿面前吹嘘过，他绑了许多家的儿女，女儿毫不惧他，但也不能让此人再度为恶，祸害同乡，定要将之擒下！”
潘承炬虽然不喜雷老虎，听了此言，都对这小娘子刮目相看，雷彪更是开怀大笑：“好！好！擒下！一定擒下！”
看着这父女俩，其他大户愈发安静，甚至生出一种畏惧感，当真是虎父无犬子，连女儿都这般了得，自己还怎么跟他家斗……
要不要散出去些消息？
隐蔽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几名年岁大的又摇了摇头。
真要把雷家小娘子搞臭了，那他们被绑架的孩子，也会随之受到唾弃。
既然有了相同的经历，反倒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借着此番风波，回去也让他们的孩子支棱起来，总不能输给一个小娘子！
眼见雷小娘子成功获救，而众人的视线却聚集在雷家父女身上，潘承炬皱了皱眉头，来到狄进和狄湘灵面前，拱手一礼：“此前匆忙，还未请教，两位义士尊姓大名？”
狄进作揖：“学生狄进，表字仕林，见过潘县尉。”
狄湘灵行万福礼：“民女狄氏，行次十一，见过潘县尉。”
潘承炬有心报答之前的仗义执言，故意大声道：“此案贼子是由你们擒获，雷小娘子也是由你们救出，功劳最大，如何寻得贼人，可当众道出，既警醒州县，亦可事后予以嘉赏！”
擒拿绑匪，救出人质，也是一段佳话，狄进有一颗上进之心，自然不会拒绝，开始娓娓道来。
他将并案侦查的思路详细地介绍了一遍，隐去了具体搜查线索的王家，再不偏不倚地讲述了雷老虎麾下护院在城中的搜查，最终给出了寻找陈小七的方法。
众人聆听后，不禁恍然：“竟是如此……”
听起来似乎挺简单啊？
至少几家大户跟来的年轻人就有些懊恼。
早知道那贼人嗜赌，每次得了赎钱又大肆花销，只要盯着赌坊就好了嘛，我上我也行！
倒是雷彪的神色郑重起来。
能从繁杂的局势中，捕捉到这最有用的线索，然后迅速锁定贼子，可真了不得！
莫不是家学渊源……
他心头动了动，故意道：“狄郎君可是出自太原狄氏，前唐狄公之后？”
狄进谦虚地道：“狄梁公正是先祖。”
众人顿时恍然：“难怪有此刑断之能，原来是名门隐才！”
面对称赞，狄进不亢不卑：“在下才识学浅，少历风霜，不敢贪名门盛誉，唯脚踏实地，勤勉上进……”
一时间，众人好感大升。
可惜的是，没等狄进刷够声望，伴随着匆匆的脚步声，雷大飞奔出来，到了雷彪面前禀告：“铁罗汉负伤落水，不见了踪迹……”
狄进和狄湘灵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果说之前还都是猜测，没有证据，现在雷家那么多精明强干的护院，都堵不住一个铁罗汉，就基本可以实锤了。
但大伙儿都露出吃惊的神色：“跑了？”
“怎能让贼首跑了？”
潘承炬之前就有所担心，此刻更是大急，对着衙役道：“速速回城，将另外两名贼子，跛脚李和萱娘捉拿归案！万万不能再纵走贼人！”
雷彪似是脸面无光，也没了之前的底气，冷冷地道：“你们配合县尉，将贼子擒拿，如果这次再有疏漏，就别回来见我了！”
“走！”
潘承炬本来不想使唤雷家护院，但眼见衙役那一个个疲惫的模样，还是翻身上马，率众朝着城中赶去。
而在场的其他大户也失去了交谈的兴致，不过主要还是庆幸的。
铁罗汉负伤逃亡，接下来必然受到官府通缉，想必再也不敢回来了，其三名手下看架势也完了，无论如何，笼罩在并州头顶的一片乌云，终于散去。
此间事了，寒风中是不想待了，哪怕痛恨雷老虎的霸道，各家也不得不见礼辞行，雷彪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头，直到最后的狄进和狄湘灵到了面前，才露出笑脸：“雷某是个粗人，好听话不知该怎么说，大恩不言谢，来日定登门拜访！”
“也是吉人自有天相……就此别过！”
狄进简单客套两句，转身离去，倒也不急着提酬谢的事情，反正这件事已经有县尉、士绅等多方认证，除非雷老虎以后再也不要信誉，否则是不可能毁诺的。
目送两人在月色下逐渐拉长的背影，雷婷婷来到身后，轻声道：“人找到了吗？”
“没有。”雷彪摇了摇头，“不过经此一来，她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我们在找她，躲藏了起来，只要手中之物没能送出，事情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雷婷婷嫌恶地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有些沮丧：“那还是没成功啊，还害了罗汉叔……”
“爹爹会安排，罗汉先出去避一避风头也好，伱别难过，这次不算全无收获！”
雷彪宠溺地看着女儿，本该紧锁的眉头稍稍散开，呵呵一笑：“备好谢礼，我们登门拜访你的‘救命恩人’，若非此事，我还不知并州竟有这等才干，确实不愧为狄梁公之后！”

第十四章 书院录取通知书
“唔……”
狄进睁眼起床，伸了个懒腰，露出轻松之色。
之前他的心中是有一个时钟的，计算着雷小娘子被绑走了几日，甚至哪一日的哪个时辰。
既然要破案，就得尽心竭力。
现在压力尽去，顿时感到一阵放松。
当然，若说完全结束，肯定也没有。
毕竟雷老虎让自己人绑自己女儿，上演了一番折腾全城的闹剧，目的到底是什么，他还不明白。
但前面几场绑架案基本是实锤了，此人拥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尤其是那五家行会的会首，恐怕也与这类见不得人的勾当有关。
狄进其实不愿意刨根问底，将每個人的秘密都扒得干干净净，但既然参与其中，若说完全不关心，就是掩耳盗铃了，毕竟雷老虎的计划受了阻碍，接下来还要掏钱，肯定也不甘心……
“嗖！”
一边想着一边刷牙，一阵轻风拂过，狄湘灵出现，嘴上也叼着牙刷子，跟他一起并排咕噜噜。
待得两人坐到饭桌前，姐姐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跛脚李和萱娘都抓到了，那萱娘擅长易容之术，也被直接拿了！”
狄进道：“易容需要很长的准备时间吧……是不是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没有发挥的机会？”
“正是如此，她是从被窝里被抓起来的，连妆容都没化，陈小七还囔囔着完全认不出来哩！”
狄湘灵语气里带着痛快：“她这般人，与陈小七和跛脚李还不同，以前定是人伢子，就该是这般下场！”
狄进点了点头。
“咕嘟咕嘟！”狄湘灵喝了一碗粥，又去盛下一碗，然后问道：“我昨晚有好多疑问，憋到现在难受得紧，那陈小七对雷老虎的惧怕，不像是假的啊，怎的突然变成雷老虎的手下了……”
狄进解释：“铁罗汉是雷老虎的手下，但陈小七、跛脚李和萱娘，是铁罗汉招募的，所以他们三人其实并不知道此次绑架别有目的，还真以为要动本地的巨富豪强，一旦被拿，岂能不怕？现在落到衙门手中，反倒是一种优待……”
狄湘灵琢磨着：“照这么说，铁罗汉可不是一般的手下啊！”
“能约束住三个江湖子，两三年中绑了五票，依旧隐忍克制，是独当一面的人才，但这件事后，这个团伙也是必定会被舍弃了……”
狄进评价之后，又叮嘱道：“雷老虎对于他女儿也是真的疼爱，作戏都不愿让她吃苦，能做出舍弃手下，绑架女儿这样的下下之策，肯定是不一般的大事，接下来城中或许会发生冲突，姐姐小心些！”
狄湘灵对此倒很平淡：“他们不来倒也罢了，惹了我，大不了夜间带上锏，往雷家一趟。”
“不至于不至于……”
狄进还是守法良民，这方面有些跟不上姐姐的思路，本来出发点是少惹麻烦，怎的这口气要冲着灭门去了？
“别乱想，你好好在家练功！”
狄湘灵笑着安抚了一下弟弟，吃得饱饱，飘然离去了。
狄进摇头苦笑，雷老虎商战朴实，自家姐姐也不是善类，收拾了碗筷，到后院练武，到书房读书，恢复到往日的生活节奏中。
这般过了两日，敲门声起。
狄进开门，就见书童模样的仆从在门前恭敬地站立：“小的拜见六哥儿，这是阿郎的书信，请六哥儿收下。”
书信是大伯狄元昌写的，狄进稍稍看了一遍，就喜上眉梢。
两个重要消息。
其一，他出名了。
至少在阳曲的上流阶层，已经小有名气。
因为那夜聚在龙泉寺外的一众富户，默契地将绑匪描述得多么凶恶厉害，以证明自家的孩子能回来是多么不容易，他这位擒获贼人，营救人质的义士，自是“胆气坚刚，明而能断”的才干之辈。
而那些没有被绑架过的富户，也就此舒了一口气，并且乐于传颂这份事迹。
其二，晋阳书院的入学顺利通过了。
历史上的书院萌芽于唐朝，那个时候官学衰落，受佛学禅林的模式和私学教授的传统，书院开始诞生，但数目很少。
到了宋朝，书院开始如雨后春笋在各地涌现，等到了朱熹的《白鹿洞书院揭示》，更是将书院的管理，统一化、制度化。
到了后来元、明、清三朝，为了更有利于统治，朝廷干脆将书院转为官学，这也导致了书院的教育内容飞速僵化，不可避免地成为科举制度的附庸。
可以这么说，书院最具活力的朝代，就是文治大兴的宋朝，而百花齐放的则是北宋，但那基本是范仲淹兴学之后的事情。
今年是天圣三年，范仲淹三十七岁，还是一个地方上的县令，但也为民请命，负责修堰工程，可以说是为官的积累阶段，距离执教兴学还有一段时间。
狄进享受不到教育进一步普及的待遇，想要地方上最好的教育资源，用最少的时间获取最大的学习回报，就得入顶尖书院。
现在终于如愿以偿。
对此狄元昌并未居功，认为是狄进此次破案缉贼的功劳，外加狄氏本身的名门余威，使得晋阳书院乐意接受他这位学子，甚至于在束脩方面都要求很低。
别的学子一年要三百贯，狄进只需象征性地给个五十贯。
虽然信中没有写的如此直白，但狄元昌透露出来的对比，还是让狄进有些咋舌。
闹了半天，如果他没有去搞一笔酬谢，就算自己能入书院，也交不起学费？
当然，现在有了信件后面附着的荐书，只要去监院郝庆玉那里面试走一个流程，第二日就能进书院听学了。
这样的条件，让狄元昌愈发确定这个侄子前途远大，将来会振兴狄家，信中殷切期盼之余，也希望多多走动。
狄进知道，若不是自己以前生性孤僻，现在依旧是个宅男，整日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些族亲摸不准态度，恐怕早就登门拜访，联络感情了。
不过这样也好，除了姐姐外，他确实不想跟那些同辈的兄弟姐妹往来应酬。
倒不是狄氏门风不好，恰恰相反，由于当年狄仁杰的某个儿子残忍无道，让老百姓推倒了给狄仁杰立的生祠，“贪暴为虐，民苦之，因共毁其父生祠，不复奉”，狄氏此后就一直重视门风家教，绝大多数子弟都安分守己，讽刺的是，这或许也是他们在前朝没有挣下偌大家业的原因。
狄进对此倒是看好的，只不过和那些循规蹈矩的堂兄弟们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就跟他前世过年走亲戚尬聊，何必呢？还不如一个人练武省心！
珍而重之地收下录取通知书，狄进写下一份回信，让书童带给大伯狄元昌，然后回到书房，开始进书院的准备。
“是了，我也得雇一位书童，否则许多事还真的不方便……”
正琢磨着呢，狄湘灵敲了敲书房的门，走了进来，也递过来一物：“这是拜帖！明晚雷老虎要亲自登门，以谢救女之恩，但酬金的方面，有所变化……”
狄进奇道：“耍赖不给钱？”
狄湘灵面露古怪：“恰恰相反，雷老虎已经放出了话，此番能救得爱女平安归家，都是我俩之功，他愿以万贯谢之！”

第十五章 拉拢
马车进入小连子巷，待得车轮停稳，雷彪笑眯眯地走了下来。
这张笑脸有些陌生，乍一看上去，还真有些像《方世玉》里面那个喜庆角色。
可但凡见识过那一夜，这位地方豪强压得县尉毫无脾气，还令一众富户大气也不敢出，就知道这个世界的雷老虎是何等人物。
既然知道对方要来，狄进和狄湘灵这两天也将家中稍稍收拾了一下，尤其是正厅打扫干净，此时正站在门前迎客。
雷彪见了立刻快走几步，抱拳笑道：“哈哈！秀才公，十一娘子，咱们又见面了！两位义助擒贼，让小女化险为夷，脱得大难，如此大恩，雷某记在心里，不敢不报啊！”
“此番机缘巧合，能助雷员外寻回爱女，可谓善莫大焉，亦是令嫒吉人天相，绝处逢生……”狄进还礼，更谦逊地道：“在下尚无功名在身，不敢当秀才之称。”
自宋朝前，称谓是很准确的，从宋朝开始，有了“过呼”的习惯，官员往往以超过对方实际身份的官衔相称，如称郡王为大王，称观察使为太尉，相公更是乱叫，那其实是称呼宰相的……
渐渐的，民间也开始过呼，秀才本是进士才能有的称呼，因为唐朝的秀才科是最难考的一门，但现在见到读书人，就可以称秀才公，而员外更是官名，如今也被用作恭维商贾富人。
当然，这并不是所有人的习惯，尤其是北宋前期，许多自恃身份，家教严格的人，脸皮还没有那么厚。
所以狄进自谦，不愿当秀才公之称，既是身为狄氏子弟的教养，也是与对方拉开距离的小技巧。
不料雷彪回得同样巧妙：“果然是君子至诚，那雷某就托大，称呼一声六郎，六郎唤我一声雷兄如何？要知雷某一商贾尔，亦当不起员外之称呐！哈哈！”
迎着这张爽朗的笑脸，狄进心中增了一分郑重，倒也没有推辞，做出邀请的姿势：“雷兄请进屋说话。”
“稍等稍等，雷某还带了女眷。”
随着雷老虎话音落下，后面两辆马车驶了过来，两位纱巾蒙面的女子走了下来。
雷彪语气舒缓地介绍：“这位是家内李氏，这是小女婷婷，两位是见过的，来此亲自向恩人致谢！”
狄湘灵出面接待：“请！”
“家中简陋，略备薄酒，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待得进了正堂，狄进、狄湘灵一家，雷彪、李氏和雷婷婷一家，分别入座。
正如狄进所言，此次准备确实够简陋的，换成别的人家，这般地位的客人来家中，还不施尽浑身解数迎接，他们俩只是清扫了一下，那还是展现自身的教养，准备的酒菜就是寻常。
这些点点滴滴的细节，都体现出疏离感。
雷彪却好像一无所觉，笑容真挚，连连致谢，又打开了话题；
而李氏体态端庄，声音温和，更似出身大户，语气温柔的三言两语，让气氛更加融洽；
倒是雷婷婷眼神最是灵动，视线在狄进和狄湘灵脸上转了一圈，落在后者身上，一眨不眨。
等到众人入席一段时间，铺垫完毕，她主动起身，来到狄湘灵面前做出敬酒的姿态，清雅悦耳的声音从面纱下传出：“十一娘子在上，请受小妹一拜！”
说着真就准备拜了下去。
但狄湘灵反应何其之快，后发先至，直接将她扶住：“这是作甚？”
雷婷婷看着她的身手，露出由衷的向往：“小女子此来，还有个不情之请，想拜娘子为师，习得上层武艺，来日面对铁罗汉那样的贼子，也不至于处处依仗父兄之威！”
雷彪帮腔道：“小女自从回到家中，就一直盼着此刻，十一娘子是奇女子，壮迹在身，令人钦佩，若肯稍作点拨，亦是一场幸事啊！”
怪不得刚刚与年仅十五岁的狄进平辈论交，原来是要女儿拜师。
这是拉拢，但手段高明，一旦有了这层紧密的关系，关键时刻当然站在一起，变相成为手下。
所幸狄湘灵这边也有個套路大师，确定了对方要登门，就定下不少应对之法，其中就有这条。
狄湘灵看着雷婷婷，露出欣赏之色：“雷妹妹极有胆魄，血气又旺，确实是练武的上佳之选，你我更有缘分……”
就在雷彪呵呵笑着之际，狄湘灵话锋一转：“不过可惜得很，我近来教不得你，还有一位学徒等在前面呢！”
狄进适时接上：“不瞒诸位，正是我向家姐学习家传绝艺，世事纷扰，实难尽避，我亦要学些防身的本事。”
狄湘灵接着道：“待六哥儿稍有所成，雷小娘子若此念不绝，不妨再来……”
姐弟俩一搭一唱，不同意，也不拒绝，就是一个字——拖！
雷婷婷傻了，愣愣地看向父亲，雷彪目光闪烁了一下，一时间也找不到借口，人家要传授家传绝艺，总不能一起教，只能道：“六郎果真文武全才，前程远大，拜师看来是小女没有福分，但万贯酬谢，乃雷某一番感激之情，必须收下！”
狄进正色道：“不可！”
雷彪脸色微沉：“为何不可？难道六郎瞧不上雷某？”
狄进开始发挥文人的优势：“子贡赎人，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此法，我取赎金，亦是为了来日能人志士能多行善举，却不可坏其规矩！雷兄所承三千贯，便是三千贯，一文不多，一文不少，方无损于行！”
雷彪佯装怒色：“雷某愿意多出，男儿一诺，价比千金，岂有不作数之理！”
狄进也泛出怒色：“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君子不食嗟来之食，雷兄此举，便是辱我文名，置我于不义之地！”
“唉，六郎何至于此！”
“请收回此言！”
……
两人瞪着对方，寸步不让。
之前八百文钱，不到一贯，就能让索唤和屠户争抢，养活一家的米粮之需，可想而知万贯之数，在这个时代是一笔多么丰厚的钱财。
举个例子，二十多年前，两位宰相争抢一位寡妇，吵到皇帝真宗面前，只为争夺大约三万贯的财产，被后来的程颐讥讽“为其有十万囊橐故也”，可见财富之吸引人。
何况固定资产和整体身家，也不是一回事。
即便是汴京的那些富豪，有十万贯的身家，让他们一下子拿出万贯现钱，都不是很容易。
所以三千贯雷老虎出了或许心疼，但闹得全城皆知，肯定会给，一万贯就有画大饼的嫌疑了，要么给了后，终究会夺回去。
结果狄进直接拒绝，不要这万贯家财，堂中气氛一时间为之凝固。
直到李氏温和的声音响起：“两位都是一片美意，何论对错，传扬出去，此乃一番佳话啊！”
雷彪借坡下驴，轻叹一口气，遗憾地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既如此，雷某也不强求，三千贯酬谢切莫推辞，以此凭证，随时来我雷家的行会支取。”
狄进知道后续还有事，但也不再客气，接了过来。
以当今的确切市价，这大约值得上三百万人民币，还是后世九十年代的三百万……
虽然还谈不上完全的财富自由，但对于百姓阶层，已经足以令全家一辈子吃穿不愁。
而于他而言，家里的经济压力也瞬间消除，练功吃肉，膏药抹伤，书院束脩，笔墨蜡烛，诸如此类的花销，四五年内肯定不用担心钱财不够了。
接下来就能愈发踏实地进取，改变阶层，让下一个三千贯的获取过程，毋须这般紧迫，拥有着诸多不确定性。
在古代，钱财不足为凭，只有权力才是保证！
收下原定的酬谢，双方同时露出笑容，好似刚刚的争执根本没有发生，举起酒杯：“干！哈哈！”
雷婷婷偷偷歪了歪头，狄湘灵默默抹了一把汗。
你推我让，顶级拉扯。
终于告一段落了。

第十六章 幸福的烦恼
“砰！砰！砰！”
练武场中，两道身影兔起鹘落，迅捷无比。
狄进硬接狄湘灵三锏，手臂酸麻，刚要避其锋芒，眼前只觉得一花，一根沉重的铜锏就如绣花针般，轻若无物地切入他的守势中，最终搭在肩头。
很显然，如果这一击落在胸口，势必是胸膛塌陷，一击毙命。
狄进垂下武器，略加思索，就知道自己错在何处：“我胆怯了，明知亢龙锏最忌旧力回落时退避，还下意识的转为守势……”
狄湘灵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亢龙锏没有绝对的攻招，也没有绝对的守势，一切都在劲力起落之间，寻找独特的气机，何时把握住这个要点，何时才是真正入门，否则倒也不用强求，用五十六路秦家锏法便是。”
“‘上九，亢龙有悔’，创造出这套锏法的，绝对是文武双全，将经学融入武道之中！”
狄进默默感慨，古人的智慧实在不容小觑，倒也不灰心，将铜锏放回武器架上：“今日就到这里吧，我午后准备去市集，雇一位书童。”
狄进家里是没有仆人的。
一方面是经济制约，毕竟姐弟俩有钱都换成书、肉和兵器了，另一方面则是不习惯那种雇佣的外仆在。
可现在入书院，如果连书童都没有，事事自己出面，不光让同窗看轻，还会严重浪费时间。
毕竟古代没有高效的通讯工具，书童存在的意义，很多时候就是办杂事，替主人节省精力，主人付雇钱，相当于后世的助理，倒也不算奴役人。
“雇一位书童，先观察半年，如果人不错，科举途中正好也带上……”
狄进有了计划，顺带问道：“姐，钱有妥善的安置地方了么？”
一说起这话题，狄湘灵就有些烦恼：“钱太多了，挺麻烦的！”
这还真是幸福的烦恼。
三千贯对于民间来说，绝对是一笔庞大的数目了，以银两来计算的话，一两银子大约一贯钱，就是三千两银子，以官方的押箱运送，得三口大箱子；如果是铜钱，七百七十钱串成一贯，就是两百三十一万文，得十几辆马车运送过来。
而宋朝并不是银本位，银两银铤相当于后世的金条、贵重金属，铜钱才等同于人民币。
平常生活开销，不可能拿着金条出去买东西，商铺都是不认的，还是要用铜钱。
那两百三十一万文铜钱通过马车，送入家中，露了巨富，必然会被贼人惦记上，即便狄十一娘再有威望，也止不住有人铤而走险。
姐弟俩就在家守着钱，什么都不干了？
无奈之下，狄湘灵暂时只从雷家商会提了一百贯，其中五十贯作为入学晋阳书院的束脩，剩下的五十贯作为近来的日常开销。
“钱不能一次性取走，我们就与雷家牵扯到一起了，这是雷老虎希望看到的……”狄进并不奇怪，也有所准备：“那几家大户的情况，查清楚了么？”
狄湘灵哼了哼：“以王家举例，雷老虎是并州布行会首，王家族长想成为阳曲布行会首，却是在雷老虎商业对头的支持下……但孙子一丢，为了保住第三代的独苗，王家不得不交上赎钱，现在表面还强撑着，实际上已经没了机会！”
“还真是高端的商战啊！”
狄进眨了眨眼睛：“雷老虎什么时候当上五家行会的会首？是这一两年么？”
“不是！”狄湘灵摇头，“四五年前雷老虎就是五家行会的会首了，他入主的行会，外人都不敢招惹，若是愿意，十数家行会也能兼得，反倒是自己不愿了，就掌着五家最重要的……”
“那倒是奇怪了……”
狄进微微皱起眉头。
如雷老虎这类商人，第一桶金都不干净，但有了一定地位后，基本还是在商业规则下行事的，除非逼不得已，才会上演一系列朴实无华的商战操作。
但这几年雷老虎正是功成名就之际，对付一群远不如自己的当地大户，需要用绑架这样的法子么？
“从目前的接触上看，此人软硬兼施，手段了得，不是那种一味穷横霸道的角色，难道他不清楚，一旦这种事情败露，自己偌大的家业都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何必这样冒险呢？还是说有什么依仗，有恃无恐……”
狄进想到这里，询问道：“雷老虎在官场上有什么背景？”
狄湘灵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这就不知道了，庙堂之事，非我所能及……”
“也罢！”
狄进道：“现在我们救了他的女儿，至少在外界看来都是如此，想来雷老虎也不愿意承担忘恩负义的骂名，防备着些就好……”
“嗯嗯！别想那些了，吃饭吧，今日有牛肉！”
狄湘灵连连点头，想到午饭的加肉，眉宇间又洋溢出幸福。
“开饭！”
美美地享用完午餐，狄湘灵没了踪迹，狄进则拿上厚实的钱囊，朝着城内的劳动市场而去。
宋朝这种顾觅人力的地方很多，牙人汇聚之处、桥街市巷的往来之所、道士僧人的罗斋，都提供着类似的服务。
而狄进选的地方，叫茶肆。
冬日暖阳，桌边三三两两地坐着人，捧着一壶茶，却非偷得浮闲半日生，而是敏锐地观察着接近的人，搜寻着其中的潜在客户。
狄进刚刚出现，就有数道目光瞄了上去，很快两个闲汉模样的人迎了上来，堆笑道：“秀才公可是要仆佣？”
狄进微微摇头，进了茶肆，对着伙计道：“上一壶茶，让市头过来。”
茶肆伙计打量一下这位的气度，立刻道：“请客人稍候。”
市头是一处茶肆的管理者，由他介绍的仆佣，价格会贵上不少，但来历基本清白，有一定的信誉担保。
狄进雇一個书童，是为了省事的，可不是反过来招惹麻烦的，宁愿多花钱。
不多时，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来到面前，脸上皱纹很深，唯独眼睛很精神，自我介绍道：“马三见过客人，这处茶肆由俺掌着，客人需要什么？”
狄进言简意赅：“我要雇一位书童，身家清白，手脚灵便，识得百来个字便可，定契半年，半年后可续。”
马三提醒道：“半年短了，客人在雇钱方面，要给的足些。”
主人和仆从之间的关系既然变成了雇佣，仆婢也可以选择拒绝，狄进自然清楚这点，所以直接道：“雇钱比市价多三成。”
马三点了点头，那就没问题了，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客人请随俺来……”
前来雇佣的主家，也要录下姓名和住址，那些仆佣也害怕被贼子拐走，茶肆作为中介，需对双方负责。
狄进跟着他走进茶肆后院，在摊开的册子上记下了自己的信息，马三原本并不在意，但看着那名字和住处，面色顿时变化：“可是狄六郎君当面？”
狄进看了看他：“你认得我？”
马三语气诚恳：“以前只知狄十一娘有位弟弟，但经此番雷家娘子一事，狄六郎之名，也流传开来了，狄六郎关照营生，是俺的幸事，还望多多往来！”
狄进抱了抱拳：“好说！好说！”
江湖人的消息果然灵通，或者说他们就是吃这碗饭的，靠着口口相传的名声和信誉作为安身立命的本钱，必须消息灵通。
而雷老虎闹得满城风雨，想来这群人也是紧张的，破了此案，在并州一地的江湖圈子里，当然也有了自己的名字。
庙堂江湖，略有薄名。
这感觉，倒也不赖~

第十七章 一些漫不经心的话语，将疑惑解开
“狄六郎久候，适合当书童的名单，在这里了。”
既然来者是破获绑架，救出雷家小娘子的狄六郎，马三作为市头，明显上了心，亲自吩咐手下去挑人，两刻钟后，送来了一份精挑细选的名单。
狄进看了细致的介绍，才发现雇佣仆从，里面弯弯绕绕还真不少。
比如他雇佣的书童，职责正经，在于磨墨添水，伴读侍读，外出购买书籍，与交好士子的仆侍联络，甚至打探士林消息，有点像秘书。
而有些人雇佣书童，职责就不那么正经了，书童可以去勾栏瓦舍，青楼茶馆，替主人踩点寻乐，如果长得清秀，甚至直接以身作责，为主人排解需求，也有点像秘书……
对于马三这种市头，其实更喜欢客人雇佣后一种，因为雇钱要高出许多，甚至是数倍，他们能从中抽的佣钱也更高。
所以在很多时候，都会引导客人雇佣第二种书童，如果受不住诱惑，那就别怪人抛饵。
现在马三自然不会这么做，把那些只以外貌为卖点的书童删掉，还特意联系了附近的茶肆，将优质的仆佣都汇总过来，才给出了这份名单。
狄进瞧得出对方的用心，也细致地看了一遍，视线却落在最后：“林小乙，原为丰乐楼索唤，机灵勤快，识字三百，雇钱月千文，口食在外……”
他目光微动：“这人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为何排在最后一位？”
马三道：“这林小乙俺也认得，确是个好苗子，人也实在，只是此前遭了罪，被雷员外的手下搂了财……”
“还真是他。”
狄进问的时候，就怀疑名单上的人，是之前两次遇到的那位少年索唤，现在得到了证实，开始权衡。
林小乙的条件很好，却被排在最后一位，是因为被雷老虎的手下抢走了赏钱。
对于底层百姓来说，这种事其实很常见，雷老虎的手下也不见得记住这个小人物，但丰乐楼还是不再让他送餐，马三出于谨慎考虑，在安排工作时，也都将他排在最后。
底层人就是这般，一件倒霉事之后，往往不是时来运转，而是一落再落。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既然三次遇到，狄进倒也愿意酌情相帮，何况他还考虑到，如果不久后的将来，自己会与雷老虎那边翻脸，那么选林小乙作为身边的书童，是不是被收买的可能性就相对低些？
“先看一看吧……”
不多时，林小乙被喊了过来。
在古代，小乙是对行次第一的年轻男子的俗称，相貌还不能丑，比如水浒传里面，燕青又称燕小乙，这个林小乙固然比不得燕青，但也长得不差，只是当时被打得鼻青脸肿，在街边抱头默默垂泪，看不出来。
狄进打量着他，十二三岁的年纪，相貌端正，识得不少字，勤快机灵，作为书童确实合适，开口道：“你可还记得我？”
林小乙确实认出来了：“是那一日的大官人？”
狄进道：“你我倒是有些缘分，这是第三次相见了，只是雷员外的手下对你不公，而他女儿被绑架的案子，我却是出了些力的，雇佣关系讲究個你情我愿，事先与你说明，看你是否介意？”
林小乙怔了怔，挤出一抹笑：“原来是大官人帮忙救出了雷小娘子，俺感激还来不及，怎会介意？”
狄进观察着他的反应，知道没有人能在这种时刻真心涌出感激之情，只要不有所迁怒就行：“伱现在可愿受雇，为我书童？”
林小乙视线转向雇书，似乎想要看一看，但随即想到自己的处境，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赶忙点头：“俺愿意！愿意！”
狄进道：“你是个好孩子，那日被抢了赏钱，遭了打，却不止是自己难过，还担心赏钱给你的恩客，他如何了？”
林小乙这次露出的笑容倒是真心实意许多：“恩客早被放出来了，也没受伤，俺白担心了！”
“那可比衙门好出入多了，不过正常情况下，衙门也不会这样大肆抓人……咦！”
本来是不经意间的一问，却让狄进灵光一闪，心头的疑惑解开：“雷老虎大费周章的实施一起绑架案，莫非是为了这个？”
林小乙见他沉默，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忙闭嘴，惴惴不安。
狄进回过神来，微笑道：“签契书吧，雇钱按照说好的比市价高三成，月钱一千三百文。”
马三拍了拍林小乙：“你遇到善人了！”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林小乙改了口，深深一躬，画押签字。
三份契书，三方各留一份，手续办完，狄进交付了茶肆的佣金，对着马三颔首致意，带着自己的新书童离开。
整个过程十分顺畅，让他充分体会到了，有了一定江湖名声后，那种切实直观的好处。
说实话，如果不走科举，在市井之中当一位侠客似的人物，还真要多做好事，提升威望。
但狄进不会因为小小的好处，而改变原定的上进之路，途中正好问道：“你知道晋阳书院吗？”
林小乙小心翼翼地跟着，闻言立刻道：“认得认得，俺还去送过餐食呢！”
“哦？”狄进眉头一扬，快递小哥就是这个好，对于环境极为熟悉，当然这也是因为晋阳书院并非位于名山大川之中，就在城东郊外，不然的话，怎么也送不到那里。
林小乙见这位公子感兴趣，马上口齿伶俐地描述起来：“书院内的监院、讲书和学子，都在丰乐楼订过餐食，尤其是郝监院，最喜欢灌浆馒头，每月定要吃上两回……”
灌浆馒头就是后世的灌汤包，宋人确实很喜欢吃，狄进再问了几句细节，心中感叹：“不愧是贵族学院，读书的同时还不忘一享口舌之欲。”
如此倒也不错，狄进开始布置任务：“我接下来要入书院进学，你既然早有接触，也可以准备准备，将来我与师长同窗走动，许多事情或许还要你去办……”
林小乙灵动的眼珠转了转，领会得极快：“公子放心，俺一定好好打听书院上下的规矩！”
狄进笑笑，接着闲聊起来。
等进了小连子巷，狄进指了指：“巷里最深处那户，就是我家，家中不便住人，你要来回走动，午前我要练武，你明日午后再来。”
林小乙停下脚步，应声道：“是！”
本来说到这里，他就可以回去了，但狄进又道：“你先等一等。”
说着进了家中，不多时走了出来，递过来一个厚厚的钱囊：“这是第一个月的雇钱。”
林小乙愣住。
雇佣的仆婢，雇钱大部分是不会先给的，以防下人拿了钱直接跑路，狄进却道：“我信你，这也是你劳动应得的，不必推辞，拿着吧！”
林小乙双手微微发颤，接过钱囊，眼眶已是大红：“谢公子！！谢公子！！”
他最感激的，是狄进自始至终没有问他家中是否困难，那样施舍意味就太浓了，而是先给第一个月钱，既解了燃眉之急，又保住了他那小小的自尊心。
狄进走入家门，发现背后那小小的身影驻足良久，才转身离去，轻轻一叹。
后世十二三岁，还是上初中的年纪，这个年代早已出来干活，甚至要扛起家中的重担，偏偏年龄小，就算再机灵，还是会受欺负，所以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他还是会帮一帮的。
这同样也是投资，雇佣的书童终究不比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都是要培养的。
如果林小乙有良心，往后自会更用心些，万一真的跑了，这笔钱对于目前的他来说，也不是大数目，只当识人不明，看走了眼。
回到家中，走入书房，开始温习功课。
万事俱备，明日就可以去晋阳书院正式报道了。
……
一夜无话。
但第二天清晨，刚刚吃完早饭，还未开始练武，外面已经传来敲门声。
本该午后才来的林小乙，出现在门前，气喘吁吁地道：“公子，不好了！死……死……书院死人了！”
狄进动作顿住，片刻后叹了口气。
为什么一点都不意外呢？
书院死人，一定是这个世界有包拯的缘故吧……
都怪包拯~！

第十八章 《书院监院遇害事件》
“根据林小乙打听到的消息，死的是郝监院……”
家中，狄进和狄湘灵对坐，表情无奈。
正如后世的学校一样，古代的书院除了教书先生外，还有不少职务，比如直学、掌书、掌祠等等，甚至有的大书院还有医瑜，也就是校医，负责为学生看病。
其中两个位置最重要，一是“山长”，即书院的院长，一是“监院”，即教导主任。
宋朝的书院，推崇教学与行政合一，山长多由著名的大儒担任，比如范仲淹做了应天书院的山长，朱熹则先后主持过白鹿洞书院、岳麓书院的教务。
而监院负责的，则是书院的管理和财务，稽查学生的品行，到了明朝，教学与行政分开，监院甚至成为了书院的行政首脑，头号人物，山长只负责学术和教学。
现在死的人，就是晋阳书院监院郝庆玉，昨夜遇害，今早发现了尸体。
偏偏狄进要进学，负责审核的就是此人。
事情已经发生了，狄进开始考虑解决的办法：“大伯信中提过，书院山长年迈多病，正在休养，院中事务都交给这位监院负责，现在他一出事，恐怕人心惶惶，还真的挺难办……”
狄湘灵鼓励道：“六哥儿，你打小就聪明，又勤学苦读，不见得要靠那些书院里的先生……”
狄进并不盲目自信：“地方解试，我倒是有些把握，礼部省试，想要一次考中，希望实在不大，唯有迎合风气，投其所好，偏偏西昆体我所涉不多，因此书院进修，才显得尤为重要。”
由于现阶段的科举风气，欧阳修那样的才华，都两次落榜，最后被同乡的晏殊看重，成了礼部省试第一，由此还传出些闲言碎语，比如包庇偏私之类的……
等到西昆体盛极而衰，又矫枉过正，出现了太学体，不再追求华丽的文字，用词变得怪诞晦涩，追求让人难以理解的高级感。
正因为不喜这类风气，倡导古文运动的范仲淹、欧阳修等一众文坛大佬，才希望改革科举，让真正有才能的人脱颖而出。
改革的成果，便是赫赫有名的嘉佑二年进士榜，两宋第一龙虎榜。
简单的说，西昆体、太学体、古文运动，正是仁宗朝前、中、后三个时期的文坛风向。
所以狄进的思路很清晰，现在是天圣三年，就学西昆体，如果穿越到庆历年间，马上去整太学体，等到嘉佑年间，那时候终于能说人话了~
别问，问就是跟风。
这没什么好羞耻的，科举本来就是一门考试，没必要将它跟学问的高下，完全划等号。
不然的话，欧阳修怎会考三次才考上，柳永考了一辈子，最后年老才被同情分及第？
更别提还有许多才高八斗之辈，一辈子都没能取得进士功名了……
把科举当成一个后世文凭般的存在，完全没必要高看它，在知道风向标的情况下，当然要进高级补习班，在别人还在盲目用功的情况下，有针对性的开卷。
狄湘灵不能完全理解，但也明白了书院的重要性：“那我们换一家书院如何？并州之地不是只有晋阳书院，以你如今的名声，咱家又有钱了，多付些束脩，还怕没有去处？”
“这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了。”
狄进很清楚，在地方教育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排在第一的书院和排在后面的，差距还是极为明显的，何况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份，再拖一拖，拖到过年，那又是一段空白期，明年开春后还不知怎么样呢……
“现在就期望潘县尉速速锁定凶手，平息慌乱，毕竟要进学的不止我一人，明年是科举年，书院里的其他学子，也不愿意被这种事耽搁了前程……”
潘承炬极富正义感，又愿意吃苦，狄进希望这样的官员，能破案得功，加以晋升。
而杀人案不比绑架，绑架没了明确线索，那就是大海捞针，杀人则是能锁定范围，如书院这样的地方相对封闭，一般外来作案的可能性较低，很可能是内部作案。
只要没有什么密室杀人、全员不在场证明、不可能犯罪之类的要素，想必有这么一個责任心强的县尉在，抓到凶手应该不成问题。
话说之前怪包拯是开玩笑，这书院里面的死者，不会真的来密室分尸那一套吧？
狄进莫名有些担心起来。
“咚咚——咚咚——！”
正讨论着杀人案呢，敲门声传来。
狄湘灵眉头一扬：“你的书童打听消息回来了？”
“林小乙来去没那么快……”狄进站起身来，目光微动：“或许是别的客人。”
果不其然，当两人打开家门，就见雷婷婷和莫老站在外面。
“又来了……”
狄湘灵暗暗苦笑。
雷婷婷想要拜她为师，未能得逞，却也没有完全放弃，这几日以友人的身份登门了三回，每次带上薄礼，全是女子闺阁所用之物，似乎想要与她发展成闺中密友。
宋朝女子的活动还是方便的，即便是大户人家，也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小娘子之间常常走动往来，甚至一起拜在某位学识广博的女子名师之下，李清照就扮演过这样的角色，教不少闺中女子读书。
但狄湘灵最讨厌的，恰恰就是这种大户娘子之间，话题总局限于琴棋书画、针线女红之类的往来，她甚至懒得跟狄家的其他姐妹走动，也就逢年过节，必要时见个面。
这点和狄进如出一辙，自家亲族都爱理不理，更别提外人了。
不过这回，雷婷婷站在外面，颇有些泪眼汪汪的模样：“湘灵姐姐，你要帮帮我啊！”
狄湘灵有些吃软不吃硬，见了微怔，脸色倒是暖和下来：“怎么了？”
雷婷婷急切地道：“潘县尉把三哥儿扣下来了，要关入牢中，定他个杀人罪名呢！”
狄湘灵听得一头雾水，看向莫老，莫老则苦笑一声：“老夫来解释吧……”
随着这位老者沉稳的声音，狄进很快得知了事情的最新进展。
晋阳书院在并州举足轻重，衙门得知消息后，知县段成功慌了神，县尉潘承炬倒是不等仵作到场，一早就带着衙役赶到书院，当机立断地将昨夜留在院内的十几名学子全部留下，挨个问话。
结果还真被他查出些端倪，扣下了三名嫌疑人。
雷老虎的三子雷澄，就是其中之一。
此事令雷家大为担心。
之前的绑架案，雷老虎可以说狠狠得罪了这位阳曲县的县尉，虽然后来让护院协助对方抓捕了跛脚李和萱娘两个持质案犯，但之前让他几乎颜面扫地，事后也遭人讥讽，堂堂县尉连个地方商贾都压不下……
其实压不下雷老虎的，又何止一个潘承炬，阳曲知县段成功都对这雷老虎十分客气，但谁让潘承炬不懂事，得罪一众吏胥了呢？
雷家是向来不在于这些声音了，却没想到对方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
说到这里，莫老恳切地道：“我家三哥儿确实是个老实本分之辈，绝无可能杀害监院，他的胆子还挺小，怕是受不得关押，狄六郎擅刑断之能，还望还我家郎君一个清白，不让那县尉公报私仇！”
“潘县尉公报私仇？”
狄进喃喃低语，语气冷了下来：“是谁在寒冬的深夜里带着衙役上街，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寻找贼人踪迹线索？是谁哪怕知道会被下属怨恨，也毫不动摇，只为了做好分内之事，缉凶捕盗，还一方太平？莫老觉得，这样的人，会在凶杀大案上，平白污蔑么？”
莫老滞住。
狄进心知雷家不死心，始终想要收服他和姐姐为其所用，此番也是趁机再做牵连，不过他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雷老虎忘恩负义：“莫老关心则乱，我能理解，只是这公报私仇的话休要再说，你们若是请我去，也是去调查真相，倘若真是雷三郎行了凶，我决不会为他掩盖罪行！”
莫老一时间默然，倒是雷婷婷咬着银牙，昂起脖子：“我相信三哥绝不会杀人，你查吧！”
狄进颔首：“既如此……出发！去晋阳书院！”

第十九章 三个嫌疑人
阳曲西郊。
晋阳书院。
狄进翻身下马，打量着这座并州有名的书院。
历史上同名的晋阳书院是存在的，不过要到明朝的嘉靖朝才开办，后来改为三立书院，清雍正朝复名，一跃成为晋省最高学府，最终到了民国，与令德堂合并，成为了山西大学堂，也就是山西大学的前身。
而宋朝的知名学院里面，并没有晋阳书院的存在。
狄进起初没有多想，直到此刻亲眼见到，才隐隐猜到了原因。
这座书院在接下来的文治大兴风潮里，估计会被淘汰。
因为太气派了。
从构造上看，最前庭是书院大门，两侧是庑舍并左右马厩，学子和宾客入门，可以在此等候，包括随员小厮，都在这里落足。
往里面走是三厅，这是前唐的结构，一般用作办事的地方，比如入学登记、考核成绩、缴纳学费等等。
再向内，才是被用来教学的中堂。
书院内的学子数目，连两百人都没有，却被分割出至少十间讲堂，有对应的先生授学。
而再往后的寝所，更是占地最广，基本是一人一间，有些学子还有独立的院落，整个环境重檐叠进，雕栏画栋，就差再建一座园区，用来赏景了……
“这就不是能安下心来学习的氛围。”
狄进心中感叹，倒也没多少失望。
精丽繁缛的西昆体，还真要有些富贵气的环境，从这个角度出发，书院相当不错，符合时代背景……
“公子！”
狄进刚刚走到三厅位置，林小乙就迎了上来，显然他以为狄进等烦了，才亲自过来，脸上带着羞愧之色：“让公子失望了！”
“我来另有缘由，潘县尉是不是抓了三个嫌疑人？”
雷婷婷和莫老坐马车，狄湘灵与之同行，狄进则骑马先行一步，就是想和林小乙会合，听一下最新情况。
“是啊是啊……”林小乙连连点头，又低声道：“雷家三郎雷澄就在其中！”
雷老虎有三子一女，最小的女儿雷婷婷，三個儿子则是长子雷治、次子雷濬、幼子雷澄。
在书院进学的就是雷澄，如今被当成嫌疑人之一的，也是他。
林小乙曾经被雷家手下抢钱殴打，对于雷家郎君当然没有半点好感，语气里也下意识地有些兴奋。
狄进知道查案切忌有先入为主的印象，但这种印象往往又根绝不了，接着问道：“另外两位嫌疑人是谁？”
林小乙道：“都是出身名门的郎君，一位是郭家的郭承寿，另一位是杨家的杨文才。”
狄进眉头一扬。
不愧是晋阳书院，这一抓就是三个非富即贵的嫌疑人啊！
此地的名门郭家，乃是太原郭氏。
相比起太原王氏已是前唐的老黄历，在隋唐时期同样鼎盛，地位仅在五姓七家之下的太原郭氏，在两宋时期“余芳犹存”。
远的不说，宋真宗的郭皇后，就是出自这个家族，郭皇后死后，真宗才生出了立出身低微的刘娥为后的念头，与群臣斗了整整五年，在刘娥将侍女所生的赵祯收入，方能如愿以偿。
郭承寿就是标准的皇亲国戚，他的父亲曾经是国舅爷。
而另一个杨家，后世更是鼎鼎大名，太原杨氏，杨家将！
太原杨氏的始祖就是杨业杨无敌，杨业年轻时应召入太原供职，其父归附了后周，杨氏一族分居两国，杨业就和其妻折氏，即折老太君落籍太原，留下的这一脉，就是大名鼎鼎的杨家将。
当然，历史上的杨家将，不似演义里那般风光，杨家真正成名的就三位，杨业、杨延昭和杨文广，也无杨家女将。
杨文才这名字听上去，很可能是杨文广的同胞兄弟，也就是杨业的亲孙子，杨延昭之子。
确定了三位嫌疑人的背景后，狄进继续问道：“被害者郝监院，是怎么死的？”
林小乙道：“听其他书童说，这位监院是在屋内被毒死的，今早七八位郎君一起去他的房中拜访，敲门无人应答，一起破门而入，看到他倒在地上，嘴边都是黑色的血……”
“对了，地上还有一个摔碎的茶碗，这是俺从衙役那里得到的消息……”
“还有，郝监院昨日亲口说过，他发现书院的一位学子，做了件大错事，望能诚心悔过，自己也会帮其改过自新，可惜当晚，郝监院就遇害了……”
狄进颇为满意：“郝监院在屋内会客，喝下了有毒的茶水，动机则是他发现某位学子犯下的大错，要与之谈话，结果反倒杀害？”
林小乙道：“大伙儿议论的，都是这些呢！”
狄进再问：“仵作到了么？尸体死亡时间可有判断？”
“仵作正在验尸，还没出来呢！”林小乙眼珠转了转，低声道：“公子，俺倒是觉得，应是子时之前。”
狄进奇道：“如何确定？”
作为书童，本来就要了解这些人的性情喜好，林小乙打听得很清楚：“郝监院以严厉为名，会在夜间子时巡房一次，如果被查到不在屋中，又未提前告假，那是要记过的，但那些书童都说，昨夜郝监院没有来巡房，所以子时之前，他应该就被害了……”
狄进看了看环境，估计是山长也知道这个书院的风气不太好，才请了一位性格严厉的教导主任，虽然无法治本，但至少也能从表面上压制一下学子的奢靡之风。
不然的话，白天奢靡享受，不专注学习，晚上再外出，夜宿青楼，这群富家出身的学子完全能干得出这样的事情……
既然郝监院有半夜十二点出来查房的习惯，昨晚却没有出现，那么确实有相当大的可能，是他在子时之前，就已经中毒身亡。
这对于无法解剖尸体，判断准确死亡时间的古代，还是很有帮助的。
狄进总结：“所以目前的情况是，郝监院昨日揭露了疑似凶手的错事，引发杀人动机，子时前与凶手会面，遭毒杀，今早在自己的屋中发现尸体，由于人数众多，现场已经遭到一定程度的破坏……那么潘县尉是如何锁定三位嫌疑人的呢？”
林小乙低下头：“俺正在打听这个，公子就到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狄进确实对他的情报收集能力刮目相看，不愧是当索唤的，这机灵劲在书童里面都不多见。
而这些信息，已经让狄进了解了杀人案的大致情况，也升起了查案的兴趣。
此案阻碍了他的入学，最好速速解决，查明凶手，平息影响。
之前潘县尉有所相助，力所能及时，也要帮一帮他，省得被不择手段的雷家盯上。
带上林小乙，狄进朝着书院寝所而去：“走！我们先去听一听，潘县尉对此案的推理！”

第二十章 潘县尉的推理
被害人郝庆玉的屋外。
潘承炬领着一群衙役，将房间里三层外三层地保护起来。
虽然今早就有一群学子冲进来，后来又鬼哭狼嚎地跑出去，实际上已经将现场破坏干净，但这个气氛，还是让众学子不敢接近，连书院的几位讲师先生，都老老实实地待在不远处，眉宇间泛出忧虑。
很快脚步声传来，狄湘灵、雷婷婷和莫老到了，加入围观群众的队伍里，面纱遮脸的雷婷婷还站到狄进身后，指向屋门外的一位学子道：“那就是我三哥！”
狄进其实早就注意到，有三个人独立于众学子。
雷婷婷指的是一个高大胖硕的少年，小眼睛小鼻子，相貌倒也不能说丑，只是透着一股憨厚劲，给人一种很老实的感觉，正是雷家三子，雷澄雷明纯。
最显眼的不是他，是另一位身高七尺，骨架宽大的学子，一看就是遗传好，营养足，但眼窝深陷，眼睛半眯，精气神极差，那虚弱的模样，到了西游记里面，扮演那种被女妖精吸干精气的好色之徒，都不需要额外化妆。
这位就是另一位嫌疑人，杨家将第三代，杨文才了。
但最后一人，却不像是外戚郭承寿，而是一位仆从打扮的老者，静静立着，面无表情。
狄进打量之际，有人不耐烦了，喊道：“潘县尉，你到底在等什么？”
潘承炬淡淡地道：“仵作还在里面验尸，此案的关键，就在这下毒的药物上，你们若愿意等候，就不要聒噪，若是不愿，除了他们三位外，尽管离开！”
一听仵作之名，众人露出嫌恶之色，有的还下意识退出几步。
狄进暗叹，仵作这個行业，不论古今，都很受歧视。
古代不必说了，对于死亡的畏惧，让仵作成为最“晦气”的行业，老百姓的观念里，孩子就算再穷，也不能入仵作行，跟死者为伴，所以仵作多为继承，由家中长辈传给晚辈技艺，世世代代干这个。
由此可见，宋慈创作出《洗冤录》，是多么不容易，多么伟大的一件事。
而现代又有一个普遍误解，认为殡仪馆的工作薪资很高，赚钱极多，所以才有人愿意干，但无论是法医，还是殡葬类的相关工作，待遇其实都不算高，还有着强烈的人情忌讳，综合来说，按照利益衡量，完全是得不偿失。
“为死者说话，告慰生者的职业，不该如此啊！”
狄进心里想着，依旧耐心等待，雷婷婷却等不了了，尤其是发现胖胖的哥哥雷澄站在屋外，脸上难堪得都要哭出的模样，高声开口道：“仵作正在验尸，我们理应等待，可潘县尉如何在此之前，就分辨出了三位嫌疑人，难道不该解释一下么？”
“原来是雷家小娘子！”
潘承炬的目光望了过来，发现狄进、狄湘灵和雷家人站在一块，不禁皱了皱眉头，沉声道：“也罢，本官就解释一番！先问一个问题，郝监院的身体如何，可是魁梧健硕之辈？”
众学子面面相觑，几名讲师先生则默然不语。
潘承炬似乎早知道他们不会回答，自顾自地接上：“答案是否定的，刚刚仵作已经有了基本判断，尸格有言，死者体虚，乃膏人之态……”
《说文解字》中有言，“凝者曰脂，释者曰膏”，凝聚在一起的肥肉叫脂，松软的肥肉叫膏，膏人之态，讲白了就是身上的肥肉松松垮垮。
这话一出，大家都很尴尬，毕竟议论一个人胖瘦，本就不甚礼貌，更何况还是一个死者。
“实际上弄清楚这点，此案的凶手特征，就已经暴露了！”
潘承炬见众人一片沉默，嘴角微扬，带着一丝悄悄的小得意，开始讲解：“但凡行凶，可以分为两种：一是激情杀人，起初并无杀心，在双方言语或肢体冲突的过程中，心绪翻腾，暴怒之下，愤起杀人；一是预谋杀人，恶念久蓄，处心积虑，害人性命。”
“杀害郝监院的凶手，本该是激情杀人，因为郝监院是希望能和对方谈一谈的，站在这位有德长者的角度上，至少那个学子犯的错误，还有挽救的机会，或许双方见面后，那学子无悔改之意，反倒是恼羞成怒，一错再错……”
“但郝监院身亡的方式，却明确否定了这种可能！中毒身亡，定然事先早有准备，不会临时起意！”
听到这里，狄进都对这位有些刮目相看。
可以啊！
这番划分，在后世不算什么，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哪怕不是刑侦专业，也能说的头头是道，但古代如此清晰的剖析，就着实了不得。
潘承炬顿了顿，欣赏着众人的惊叹，却也还是主动承认：“此乃我昔日在书院进学时，听得一位同窗所言，对此深以为然，并非独创。”
狄进恍然，目光又为之一动。
潘承炬是南方口音，又确实有几把刷子，难道他口中的同窗，是那个隔空导致书院爆发杀人案的男人？
潘承炬接着道：“激情杀人的凶器，往往出自于现场，举起重物砸向头颅，用绳索将人勒死，亦或是拿起尖刺物，刺入要害……怒火攻心之下，身边抓到什么用什么，容不得选择，而毒药显然不在其列。”
“凶手十分歹毒，郝监院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他恐怕就起了杀心，可诸位不妨想一想，既然是预谋杀人，为什么选下毒这种方式呢？”
一片安静后，有学子开口道：“下毒手段隐秘，难以防备？”
潘承炬道：“确实有这样的优点，但将毒下在茶碗之中，整个过程其实充满着不确定，夜间会面本就隐秘，时间拉长，更平增风险。”
又有人道：“或是心中有愧，不愿直接动手？”
潘承炬道：“这就无法解释毒药的来源，难道随身携带着毒药？”
无人询问了。
你倒是说啊！
潘承炬卖够了关子，这才悠然道：“下毒往往是弱者对强者的偷袭，占据着有心算无心的优势，此案的凶手，却是年轻的学子，对付年迈的监院……”
这已经是明示，终于有人道：“县尉之意，是这个凶手很体弱？”
“不错，一个身体瘦弱的学子，冬日夜间拜访，郝监院是谆谆长者，才会为他煮一碗茶汤暖暖身子，不料对方却卑鄙地利用这点，将毒下在茶碗里面……”
潘承炬背负双手，淡淡地道：“雷澄、杨文才、郭承寿，晋阳书院最近一次骑射课，唯有你们三人不合格，最是体弱，书院里预谋杀人，却还要用毒药的凶手，出自你们三人之中，可还有疑问？”

第二十一章 嫌疑人三去其一
推理完毕。
屋外一片安静。
狄进暗暗咧了咧嘴角。
怎么说呢……不愧是你啊，这推理简直太牵强了！
不过潘承炬的声调激昂，铿锵有力，确实把书院的人都给镇住了。
隐隐觉得不对，但对方讲的似乎又有些道理，说不上来具体怎么不对。
首当其冲的是三个嫌疑人。
那老者显然不是郭承寿，眼中却也露出愤怒之色，沉声道：“县尉平白辱我家公子声名，实在不该！”
杨文才更是脸色青白交加，气得咳嗽起来：“你才体弱……咳咳……污蔑……咳咳咳！”
唯独雷澄挠了挠脑袋，嘀咕了一句：“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没事了！”
狄进注意到，当潘承炬说出他判断三个嫌疑人的理由后，雷婷婷同样明显地舒了一口气，莫老也微微低头，恢复成普通宅老的模样。
从这家人的反应来看，雷澄莫非不弱？
那为什么骑射课不及格？
狄湘灵也好奇了，低声问道：“此处学子还有骑射？”
狄进低声回道：“有，那是书院大课，人人都要参与的。”
宋朝的文人，上下班都是骑马的，坐轿子一方面要承担以人为畜的道德压力，另一方面则会被讥讽为身体羸弱，遭到同僚瞧不起。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但凡有条件的书院，君子六艺里的“御”和“射”，当然不会全然抛下，束脩那么贵，也有这方面的开销。
直到程朱理学大兴。
程朱理学在封建统治的需求下，歪曲了许多思想，遭到严重的污名化，但有一点不可否认，二程确实对儒学进行了简易化的处理。
这对于平民来说非常重要，让更多的人低成本地获得知识，可也导致了越来越多的儒者失去了博雅的气质，变成了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形象……
到了那个时期，骑射课程是真的没了，用体格强弱缩小嫌疑范围的办法，也根本行不通，因为书院里的学子，大部分都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弱书生。
在如今的时代，儒学还保留着贵族化、精英化的气质，潘承炬才能用成绩一目了然地判断学子的体格强弱。
客观事实说话，很有说服力。
但就在这时，狄进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潘县尉，不知可否将骑射课的成绩名录，予我一观？”
“此人是谁？”“我知道，是太原狄家之人，前唐宰相狄梁公之后！”“拿了匪贼的那位，听说也要入书院进学了！”“这個同窗倒也做得……”
相比起学子和讲师的侧目交流，潘承炬就有些恨铁不成钢了：“狄仕林，你意欲何为？”
他之前也听说了，雷老虎要以万贯酬谢，此番再看狄家姐弟和雷家一起出面，自然认为对方还是被巨富拉拢了过去。
狄进诚恳地道：“潘县尉，我此来亦为尽早破案，还书院以平和的学习氛围，绝无偏私包庇之意。”
迎着对方明亮清澈的眼神，潘承炬迟疑了一下，摆了摆手道：“拿给他！”
很快，一沓单录被衙役抱着，送到面前。
这个年代的成绩单，当然没有数字式的分数，也不是优良中差，更多的是师长简短的评语。
赞誉夸奖，戒骄戒躁的评语，是最拔尖的学生；
指出不足，期盼改进的评语，则是优异和良好；
至于完全不合格，基本可以放弃的，评语反倒委婉许多，夹杂着几句礼貌性的勉励。
毕竟是贵族学院。
而从数量上看，这群学子或许不够刻苦，但骑射成绩还是普遍合格的，毕竟这两者也与玩乐挂钩，骑术不精，岂能鲜衣怒马？
狄进大致看了一遍，将一张名录抽出来，开口道：“雷三郎？”
雷澄愣愣地转过来，拱手道：“是俺！”
“你骑射不合格，是根本不愿上马，也未开弓，但你并非身虚体弱，恰恰相反，以阁下之力，大多数人都未能及得……是这样么？”
众人听得愣住，有些则流露出嗤笑，这连马都不敢上的小胖子比自己有力，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雷澄则挠了挠脑袋，下意识地望向妹妹。
雷婷婷给了个鼓励的眼神：“三哥，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雷澄这才点头，目光一扫，朝着不远处的凉亭走去。
围观者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入亭中，摊开手掌，噗噗两下唾沫，然后探手拿住石桌，猛地举了起来。
轻轻松松。
“嘶——”
别说一众学子和讲师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潘承炬眼睛瞪得都要凸出来了。
收买先生把成绩改好，只为了打肿脸充胖子，不被其他同窗耻笑的情况，他是见过的，这种故意把自己弄差的，倒是头次见得！
你莫不是有病？
“咦……”
狄湘灵则目光一动：“这运力技巧，倒是有些熟悉，但不对啊，他不是姓雷么？”
“好了好了，可以放下来了！”
狄进看出这小胖子功底非凡，但也没想到对方神力至此，倒是名正言顺：“由此可见，骑射课成绩并不能代表身体强弱，潘县尉对于案件的分析，确实……有理，可这般筛选，并不严谨！”
潘承炬皱起眉头，平心而论，他虽然不屑于公报私仇，但发现雷家人有嫌疑，还是会下意识的有所偏向，谁叫雷老虎一副嚣张恶霸的模样。
但现在雷澄的表现，让他无话可说，稍加沉默后，就承认了错误：“好！本官确实误会了，伱可以过去了！”
雷澄放下了石桌，活动了一下胳膊，走到人群中，雷婷婷赶忙拿出手帕，给这个哥哥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他顿时咧嘴笑了起来。
三个嫌疑人，去了一个。
杨文才见了赶忙道：“本公子也有话说！”
潘承炬看着这位将门之后，一指石凳：“你去抬一张石凳子起来，本官就不再疑你！”
杨文才没声了。
而郭家老仆却道：“我家公子出身名门，自小才气纵横，精书画，晓琴棋，擅诗词，通歌赋，佳作颇多，可惜身体病弱，是打娘胎里带出的毛病，不知请了多少名医，来到书院后，也是卧床居多，潘县尉，何以因这般无谓的揣测，坏我家公子声名呢？”
潘承炬冷冷地看了这老仆一眼，完全不予以理会。
古代县尉断案，就是有这般权力，他还是温和的，稍有疑虑，屈打成招的比比皆是，而这郭承寿仗着是皇亲国戚，至今都没有露一个面，哪里会得到好脸？
外戚了不起么？宋朝最不怕的就是外戚，大不了捅上去，看看谁敢包庇！
“吱呀！”
正在这时，屋子的门打开，仵作跨过火盆，走了出来。
众人立刻往后退开，狄进站定不动，发现仵作是个四五十岁的汉子，微微垂着脑袋，神情木讷，身上一股怪味。
潘承炬同样是不太嫌弃的，接过尸格，目光一扫：“验出来了，果然是在茶汤内下了钩吻毒。”
钩吻，听起来陌生，但换个称呼就大名鼎鼎了，十大剧毒之一的断肠草。
民间被被称为断肠草的植物，实际上有数十种之多，可被公认毒性排行第一的，莫过于钩吻，“半叶许入口即死，以流水服之，毒尤速，往往投杯已卒”。
相较于此时的砒霜，是道家炼丹用，市面上流通的都是粗加工品，还没有到北宋后期奠定毒药的位置，断肠草确实是更权威的毒药。
狄进的目光一直锁定在众人身上，雷澄正在和妹妹低声说话，杨文才脸色难看，口中似乎自言自语，唯独那郭家的老仆，面色则不可遏止地变了变。
潘承炬的视线也落了过去，冷喝道：“把你家公子的药单拿出来，本官要看一看！”

第二十二章 确有关联
晋阳寝舍。
在这样名门子弟齐聚的地方，郭承寿所住的院落，都是最大的。
只是当老仆引着众人，走到近处，嗅觉最为灵敏的狄湘灵和狄进，已然能闻到一股药味，从院子里散出来的，还有轻轻的咳嗽声。
老仆眼中满是担忧，皱纹深刻，低声道：“我家公子久病，当真受不得刺激，还望县尉体量一二！”
潘承炬显然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见他背部佝偻，语气哀伤，倒是迟疑了一下。
不料就在这时，杨文才冷冷一笑：“怎的，担心把这位皇亲国戚给逼死了？如此看来，你这县尉也没有表现出的那般大公无私么！”
老仆大怒，高声叫道：“杨郎君何至于此，这事关人命啊！”
潘承炬则已经下定决心：“本官刑断，同样事关人命，郝监院惨死，岂能不还他一个公道？速速唤门！”
老仆无可奈何，只有上前，轻轻敲了敲院门。
外面喧哗，院内肯定也听到了，却依旧是等到有人正式敲门后，一位唇红齿白的书童才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淡然行礼：“诸位来客，可有拜帖？”
“没有！”
潘承炬硬梆梆地回答，大踏步走了进去，但很快又转过身，看向后面。
包括刚刚出言激将的杨文才在内，原本跟着同来的都停下脚步，不愿进去得罪人。
潘承炬冷哼一声，指着杨文才：“你随本官进来，院内讲学，再来一位！”
杨文才无奈，沉着脸进去，而讲师们虽然没有推推搡搡，但也经历了一番眼神斗争，最终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士子走了出来，拱手道：“在下卫元，字仲儒，见过潘县尉！
潘承炬点了点头，又望向雷家这边：“狄仕林，你可愿随本官同行，看一看这个嫌疑人？”
雷澄洗刷了嫌疑，雷婷婷和莫老并没有离开，依旧在书院，似乎想要等一个结果，狄进、狄湘灵和林小乙也站在一起。
此时听了这份邀请，狄进目光微动，知道这位县尉已然察觉到，自己对他的推理不以为然，起了好胜心，想要用事实证明。
潘承炬的推理，可以在抓到凶手后，发现是一個体虚气弱之人，分析得出这样的作案逻辑，但不能在没抓到凶手之前，因为死者年老体胖，凶手冬日下毒，就断言凶手身体病弱。
这也是断案的通病，只要发现逻辑通畅，就觉得凶手必定是走的这条路，却不知现实有太多的可能，条条路径通真相。
不过此时的情况又有不同，从郭家老仆的种种反应来看，似乎还真有些心虚……
莫不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还真蒙对了？
潘承炬有好胜心，狄进何尝没有好奇心，点了点头：“好！”
四人入院，穿过长长的前院，抵达正堂。
就见躺椅上，倚着一位年轻郎君。
除了脸色苍白外，这位郭承寿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虚弱，或许是房间的暖炉够多，冬日里穿得也没有多么厚实，一袭得体丝袍，发髻稍稍散开，尽显文士雅致。
他低着头，看向身前放着的棋盘，右手捏着一枚玉石打磨的棋子，思索着下一步，口中则道：“仲儒先生来了？随意坐吧！”
卫元提醒道：“郭无邪，此行不光是我，还有潘县尉……”
郭承寿这才抬起头来，诧异地打量了一下潘承炬：“县尉？倒是稀客，此处罕有人至，在下失礼了！”
如此行径极为傲慢，潘承炬眯了眯眼睛：“是我等来得冒昧，郭郎君毋须客套，只是郝监院不幸遇害，阁下如此闲情逸致，却是出乎意料……”
郭承寿淡淡地道：“生老病死，事与愿违，何必将宝贵的光阴，虚耗在无谓的伤痛中？”
卫元轻咳一声，露出尴尬。
虽然郝监院在严格意义上并不是先生，只是书院的管理人员，但此言也有悖于人情。
潘承炬声音冷了下来：“就在昨晚，院中监院遇害，尸体不久前刚刚经由仵作验好，这件事情不可能不在心中引发任何波澜，阁下此言，无疑是借助久病在身的经历，刻意回避郝监院的死亡！你看淡了生死，因而觉得别人遇害，也没什么好谈？抱歉，一定得谈！”
如此凌厉的话语，让郭承寿愣了愣，脸上涌起不自然的潮红：“你……你……咳咳！咳咳咳咳！”
连串的咳嗽，终于暴露出他体虚病弱的事实，老仆赶忙轻抚其后背，脸上满是心疼。
眼见气氛紧张，狄进开口道：“生老病死，事与愿违……郭郎君此言颇具禅意，莫不是有心向释门，遁世出尘之心？”
郭承寿缓了一缓，恢复仪态，嘴角微扬：“遁世出尘？不过畏死而已！惜哉惜哉，佛亦有束手无策之际，只可度我来生，却难改今世灾厄！”
狄进点了点头：“重病信佛，确实只是惧怕死亡下的心灵慰藉罢了，真正的洒脱出尘之辈，岂会籍此逃避？”
郭承寿看了过来：“兄台是妙人，别人知我家世后，可不敢在我面前妄谈生死……呵，他们又怎知我心胸？”
他高声吟诵：“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在梦中……不过一梦，不过一梦！”
潘承炬冷冷地道：“此时不是吟诗颂词之际，说回案子，阁下的药单拿来，本官要核验！”
郭承寿呵了一声，摆了摆手，低头继续思索棋局，书童则悄无声息地转回后屋。
两人同样是族中的“承”字辈，却大不相同，潘承炬实干争先，雷厉风行，郭承寿则是与风花雪月为伴，士子风流。
话又说僵了，杨文才眼珠转了转，倒是插了一句：“郭兄还不知道吧，这位狄进狄仕林，出身太原狄氏，先祖乃前唐狄梁公，也要入书院进学呢！”
“哦？狄公之贤，北斗以南，一人而已，竟是狄文惠之后，失敬失敬！”
郭承寿闻言，终于站起身来，露出亲热之色：“伱我先祖同殿为臣，怪不得一见投缘！”
这说的是同样出身太原郭氏的前唐宰相郭元振，郭元振是武则天提拔起来的名将，与王孝杰、唐休璟一起，算是对外战事不利的武周朝为数不多的亮点，与狄仁杰确实是同殿为臣。
名门之后确实有这般好处，你我的先祖当年交情好，关系一攀，哪怕现在的郭氏和狄氏，在太原的势力简直天差地别，但终究也有了亲近之意。
狄进面色平和，拱手还礼。
郭承寿哈哈一笑，似乎起了兴致：“我有《玉堂集》，愿邀狄兄共赏，至于潘县尉嘛，你若有罪证，即刻拿我回县衙大牢，若只是臆测，还望速速离去，不要扰了我等的兴致！药单呢，还没取来么？”
话音落下，书童已然抱着厚厚的一沓纸张，出现在堂中：“请县尉过目！”
潘承炬眼角抽了抽，伸手接了过来，双臂陡然一沉，可见其份量：“这么多？”
“我久病在身，这不过是寻常之事罢了！”郭承寿再度摆了摆手，意思很明显，你可以走了。
潘承炬也不多言，抱着药单，走了出去。
杨文才干笑两声，似乎想要留下，但也知道自己不太受欢迎，作揖一礼，也溜了出去。
全程都没人理他。
“终于清静了！”
只留下卫元和狄进，一个书院的讲学，一个书院即将入学的学子，郭承寿反倒自在许多，开始谈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不得不说，这位学子擅长西昆体，确实诗词华丽，极尽浮华，狄进和卫元诗词相和，倒也宾主尽欢，时间飞逝，待得走出院子，已是夜幕将临。
林小乙一直候着，此时迎上，低声道：“公子，十一娘子回去了，说她要准备晚饭，雷小娘子和莫老也离开，为我们留下了两匹马……”
“你去牵马吧……”狄进点了点头，看向前院。
一道身影如一杆枪般挺立在那里。
他快步上前，潘承炬冷肃的面庞印入眼帘，开口询问：“如何？”
狄进颇有默契地点了点头：“是否凶手还不好说，但此人确实与案子有关联！”

第二十三章 破案了吗？如破！
“这么久，有线索么？”
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狄湘灵正好从厨房端菜出来，询问着情况。
“好香！”
狄进坐下，揭开盖子，一股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勾得馋虫大动，刚要伸手去拈一块最大的，就被狄湘灵打开：“去洗手，这还是你要求我的，怎的现在自己忘了！”
“姐烧的肉这般香，忍不住啊！”
狄进笑着进厨房洗手，再上桌，将郭承寿院中的经历娓娓道来，末了总结道：“他确实在回避郝监院的死亡，那厚厚的一沓药单，与看淡生死的态度相悖，很可能是刻意准备的，钩吻或许还真的出于所用的药物之中。”
狄湘灵奇道：“钩吻是剧毒啊，拿来用药？”
狄进解释：“一般大夫是不敢开的，但确实有药用价值。”
别说钩吻，砒霜都是能药用的，晚唐时作为兽医药物使用，也有被用来治疗人的疟疾，要知道古代很长一段时间，对北方人健康造成最大威胁的病，就是疟疾。
不过无论是用砒霜还是用钩吻，都是偏方，大夫所开的正常药方，是不敢用这种药材的，因为剂量很难把握，稍有不慎就成毒药了，不如不用。
郭承寿常年生病，家中又富贵，请的起名医，开的药方里有钩吻这份药物，完全有可能。
狄湘灵道：“那他要毒杀郝监院，就有了现成的手段啊，这案子是不是破了？挺好，你能顺利入学了！”
“恰恰是这样，才很难说！”
狄进缓缓地道：“如果有人想要嫁祸，郭承寿是一个很好的目标，下毒的作案手法，也有了第二个合理的解释。”
“是了！真从药单里面查出来钩吻，郭承寿就有了重大的嫌疑！”狄湘灵点点头，可又不解：“但他为什么心虚呢？只凭这点，奈何不了郭家人吧？”
狄进的嘴巴已经鼓了起来：“现在还缺少最后一环，郝监院昨日说，某位学子犯了一件大错，那件事还没有弄清楚，如果落实了动机，郭承寿的嫌疑就定了……”
狄湘灵也开始吃饭，显然对高门子弟没什么好感：“郭氏确是富贵，但我狄家还真不稀罕，与这种大族攀扯祖上交情，他若是没犯事倒罢了，真害了人，绝不能姑息！”
狄进微微点头。
宋朝其实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高门子弟了，唐末五代乱世，将曾经高高在上的世族门阀彻底打落尘埃。
当然，这不是说那些祖上辉煌的血脉都断绝了，还是有许多大族留存下来的，只是没了昔日与声名匹配的地方势力。
所以别看雷家只是区区一介商贾，郭家是并州排名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户，但狄湘灵反倒更重视前者，因为雷老虎无论个人勇武，还是麾下养出的亡命徒，都很不好惹。
恰恰是第二日清晨，雷家的马车再度停到了门口，雷婷婷下了车，做出邀请：“狄家哥哥，去书院么？”
她的称呼越来越亲热，狄进则还是那副不远不近的态度：“雷小娘子去寻令兄？”
雷婷婷点点头：“是啊，凶手还未捉到，总是有些不放心的，我三哥胆子又小，我去陪陪他……”
雷澄轻轻松松扛着石桌打转，但在家人口中似乎还是個胆小的孩子，狄进倒也觉得有趣，对着旁边有些畏惧的林小乙招了招手：“那就走吧！”
雷家的马确实舒服，比起市面上租借的矮马要高大许多，一行人抵达晋阳书院，还未找到雷澄，就发现一群学子和讲学急匆匆地往后院赶。
也有不少人认得狄进，知道这位很快就是同窗，招呼道：“快去后院，有大事发生！”
狄进快步跟上，远远的就见书院中人围成一个半圈，中间站着一位书生，士子襕衫，装束朴素，脸颊削瘦，面容憔悴。
而院子里，郭承寿的老仆和书童都在，那书童似乎要冲出来，反倒是老仆拉着，连连摇头。
“诸位！！”
直到各方赶来的人基本到齐，书生才陡然一声高喝，彻底将目光全部吸引过去后，自我介绍道：“小生刘昌彦，字子文，早年家境贫寒，苦苦求学，天圣元年并州解试，幸得头名！”
“是他？”“堂堂一州解元，怎的变得这般落魄？”“咦？我记得这刘解元与……里面的那位是好友啊！”
解元便是科举第一场解试的头名，可以视作一个地方州的状元，虽然宋朝的举人功名作用不大，但解元在地方上还是有地位的，所以书生一介绍，马上有人认出了他。
而关键在于后面的话语，这位昔日解元对着院子里冷冷地道：“郭承寿，我大宋开国名将的嫡孙，先帝的亲外甥，有人称他并州第一才子，所作的《玉堂集》得各家传阅，皆赞词章艳丽，用典精巧，然而……”
他从背着的行囊里取出一物，高举过顶：“《玉堂集》里的诗词文章，乃小生之作！”
书院学子本来在窃窃私语，闻得此言，顿时一片哗然。
狄进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剽窃他人作品，这在古代对文人来说，是最为严重的指责，一旦确定后声名必定尽丧。
毕竟诗词文章是文人的根基，这些都是假的了，其他任何衍生于其上的价值，都要轰然崩塌。
而不单单是剽窃，刘昌彦还接着道：“前日，小生曾将此事告知贵书院的郝监院，郝监院心善，顾及郭承寿体虚病弱，愿意给一个自承错误的机会，万万没想到，昨日却传来了噩耗……”
众人愈发哗然。
这话已经指明了，对方是杀人真凶！
“你怎的这般无耻！”
里面终于忍不住了，院内的书童挣开老仆，冲了出来，怒目圆瞪：“你本是落第举子，我家公子爱你才华，与你交友，来往唱和，不料伱以怨报德，反倒抄袭公子诗作，对外宣称是自己所为，公子一怒之下，才将你赶走，你竟敢反过来攀咬……”
“呵！小生一寒家子弟，安敢对高门贵子行此恶举？”
刘昌彦惨笑几声，却是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着道：“郭承寿，郝监院好言相劝，却被你以钩吻毒害，小生以前惧你畏你，现在却再也不怕了，反倒是后悔为何没有早早揭露你的真面目，害得郝监院惨死啊！”
“吱呀！”
屋门开启，郭承寿终于走了出来。
他所穿的已经不是昨日那身衣衫，又换成了一袭青色的道服，松松地披在身上，头上没带冠冕，仅插了一根木簪，这其实是失礼的，却愈发衬托出他的姿容不凡。
换成以往，或许有同窗开口称赞了，但此刻却是一片压抑的沉默。
郭承寿迎着众人的逼视，一字一句地道：“《玉堂集》是我所著，此人纯属攀咬，郝监院也非我所害……”
话到一半，一道声音就冷冷地打断：“沽名钓誉，当真无耻，丢了我等晋阳学子的脸！”
说话之人正是杨文才，他环抱双臂，神色与昨日已是截然不同。
有了带头者，就像是发动了冲锋的号角，怒骂声不绝于耳，有的学子甚至呸了一声，将唾沫吐到地上，以行动与之划清界限，表明自己绝不是冒才得名之辈。
“公子……公子我们回去吧！”
老仆和书童大急，一左一右扶住郭承寿，就想要往里面拉，但他一动不动，脸上泛出不自然的潮红，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我没剽窃！我更没杀人！！”
可一众同窗那眼神里的蔑视，已然如同潮水将人淹没，更关键的是，潘承炬领着一群衙役，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雷婷婷松了口气：“看来此案终于要破了！”
狄进看了她一眼，默默地道：“恰恰相反，此案跟你的绑架一样，都是如破~”
刚刚有人露了破绽，他已经基本确定，这案子背后大有蹊跷！
关键在于自己的选择。
是顺其自然，不管闲事，安心入学……
还是出面干涉，这次终要求一个真相呢？

第二十四章 灌汤包贵么？
顺其自然，避免节外生枝，无疑是最有利的选择。
昨日他稍加露面，已经给书院上下留了印象，现在入学，马上就能顺利地融入同窗关系，一起上进，为功名而奋斗。
反之，现在郭承寿正是声名最狼藉的时候，人的名声一毁了，什么坏事都能往身上推，且大家深信不疑。
而外戚在宋朝的处境本来就算不上多好，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东汉，潘承炬一个小小的县尉，胆敢抓捕先皇后的亲外甥，那不是完全的冲动，是真的有底气。
反之帮他说话，不见得能沾染什么好处，一句攀附权贵，就能惹得一身骚。
所以狄进是不该出面的。
自私些说，冤不冤枉，与他何干？
昨天都不知道郭承寿这个人……
他稍作迟疑，也确实这么做了，脚下动了动，即刻收住。
但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去啊！犹豫什么呢？”
狄进诧异地转头：“姐，你来了？”
“今日无事，好奇凶案~”狄湘灵笑笑，低声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案子还是不对劲？”
狄进默然不语，看了眼雷婷婷。
有些未出口的话，狄湘灵却是马上理解，之前雷婷婷的绑架案也有蹊跷，而狄进并没有刨根问底。
但她还是道：“不一样的，雷小娘子当时被救了出来，绑架犯也被捕了，但放任此案，就会出现含冤者，还有逍遥法外的凶手，你不会安心的……还记得前几日我问过，练功最重什么么？”
狄进面色微变，想到了姐姐那日的话语：“习武就是要变得与众不同！无论吃多大的苦头，你都要谨记一点，当别人碰到不顺心的事情而无能为力的时候，你会有解决难题的手段，而同样的，遇到难题，定要迎难而上，否则就违背了初衷，白费了一身功夫！”
此时此地，狄湘灵还补充道：“你太聪明，聪明人就会想多，一旦想得多了，一口气就泄了！我不如伱聪慧，想不出那些弯弯绕绕，只能一锏下去，让一切清静清静！”
“你说的对！”
狄进深吸一口气，对着故意退后几步，不偷听说话的林小乙招招手：“来！你去为我给潘县尉带句话……”
他们交谈之际，潘承炬已经带着衙役，干脆利落地把人押走了。
“我没剽窃……没杀人……”
郭承寿再也没了昨日的傲气，脸色惨白，神情恍惚地被带走，唯一的体面是没有上枷锁。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我的诗作，终于属于我了！！”
刘昌彦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交加，而之前怒骂郭承寿的书院学子，则安静片刻，叹息着散开。
这件事终究是丑闻，重创了并州第一学院的威望，也损害了他们的名声……
别人提起，就会说，你所在的书院有一位大才子，原来是剽窃他人的诗作，著成文集！
一损俱损！
作为书院的学子，当然对于这位前来揭露真相的解元，心底同样产生了厌恶，以致于刘昌彦垂泪片刻，根本无人理会，直到一只强有力的手掌将他扶起。
狄进来到他的面前，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酒气，淡淡地道：“刘解元，你没事吧？”
刘昌彦缩了缩身子，颤声道：“多谢……多谢……小生已非解元……当不得此称……”
后世明清，只要中举，社会地位就会大幅度提升，才有了清朝《儒林外史》里范进中举的经典篇章，但宋朝的举人确实不太行，因为它不是终生性质的，入京考进士不中，举人的身份就失效了，下一届麻烦重新来过。
如此一来，中过举人后，依旧是平民百姓，生活拮据的比比皆是，刘昌彦是头名，地位终究不同，却也已经不是官方的解元，不过民间若是尊称也完全正常，此时的反应，倒是透出一种莫名的自卑感。
狄进道：“那就称一句刘兄吧！郭家在并州家大业大，刘兄既然与郭承寿反目成仇，这些年想必过得很苦吧……”
“自是如此，小生去了汾州，整日惶恐，担心郭家要行那赶尽杀绝之事，所幸他们自恃身份，终究瞧不起我这等穷困潦倒的措大！”
刘昌彦叹了口气，先是习惯性地诉了几句苦，然后又警惕地道：“阁下为何打听这些？”
狄进平和地道：“请刘兄放心，我昨日首次见郭承寿，还是与潘县尉一起，入院逼迫对方交出药单，以检查是否有钩吻剧毒。”
刘昌彦松了口气，朝外拱了拱手：“幸得潘县尉刚正不阿，不畏权贵，才能擒获此獠，望县衙能秉公办案，明正典刑，以慰郝监院在天之灵！”
“郝监院死于断肠草这等剧毒之物下，确实凄惨……”狄进附和了一句，又问道：“刘兄可熟悉这届书院的讲师与学子，我去唤他们来？”
刘昌彦摇了摇头，看着冷清的四周，感慨道：“数年未归，物是人非，何况晋阳书院，本就不是我这等寒门子弟能够来的地方……”
狄进道：“那刘兄是怎么主动联系上郝监院，告知郭承寿犯下的大错呢？”
刘昌彦顿了顿，眼神躲闪了一下：“自是因郝监院以严厉为名，纠举违律，夜夜都要巡房，这般值得敬重的师长，才能主持公道，为小生作主！”
“刘兄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啊，我是问你是如何联系上郝监院的……”
狄进声音陡然严厉起来，锐利的目光更是直刺了过去：“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疑问，刘兄刚刚指责郭承寿，以钩吻之毒杀害郝监院，那是仵作验了许久的毒，才做出的判断，刘兄既与书院上下不熟，又是如何将作案手法也了解得这般详细呢？你是听谁说的？”
刘昌彦面色彻底变了，支支吾吾起来：“这……这……无可奉告……告辞！”
眼见解释不了，他拱了拱手，干脆转身离去了，由于脚下走得过快，还一個踉跄，险些跌倒。
狄进看着那道匆匆离去的慌张背影，皱起眉头，暗暗道：“这人不像是城府极深，阴险狡诈之辈，反倒像一个落魄书生，酒气缠身，没了心气……”
他转头看向姐姐，指了指刘昌彦，狄湘灵心领神会，做了个放心的手势。
就在这时，一道灵巧的身影跑了回来，正是林小乙：“公子，潘县尉应承了。”
狄进给潘承炬递的话很简单，一定要将罪证收集齐了再开审，不可仓促行事，并且注意郭承寿的身体，不能让他死在牢中。
潘承炬欣然接受，在他看来，这是要办成铁案，让来日为郭承寿说情的人铩羽而归。
而狄进则是为了争取时间。
就目前而言，他虽然看出了破绽，但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案子的真凶另有其人。
实际上如今的证据很不足，可问题是古代从不讲疑罪从无这一套，而是基本偏向于疑罪从有，如今动机有了，人证有了，一旦药单里面发现钩吻，那物证也相当于有了，郭承寿就百口莫辩。
思索着问题，狄进迈开脚步，不知不觉中，就来到了凶案地点，也即监院郝庆玉死亡的屋子。
他并没有推门进入，想了想道：“郝监院的尸体送回家了么？”
林小乙道：“送回去了，他家在马行街西巷，我听书院的其他先生提过。”
狄进微微点头：“我们去他家里吊唁一下吧！”
……
一个多时辰后。
打量着那坐落于一众民居间，极为寒酸的家宅，狄进忽然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片刻，对着书童道：“小乙，你之前当丰乐楼索唤时，每月要给这位郝监院送两次餐对吧？他点的灌浆馒头，贵么？”

第二十五章 受害者形象的扭转
灌浆馒头就是后世的灌汤包，宋人确实很喜欢吃，价格也不菲，尤其是丰乐楼还是阳曲最好的酒楼，手艺最好，价格也最高。
所以林小乙不假思索地道：“两笼灌浆馒头，外加六菜，一共要五百文，郝监院每次还赏俺二十文赏钱，那就是五百二十文。”
狄进啧了啧：“当真会吃！”
这一顿就吃下去普通人家半个月的口粮，郝庆玉很可能还不止在丰乐楼一家订送餐食，那花费的就更多了。
这就难怪之前仵作描述，死者是膏人之态，身上的肥肉松松垮垮。
关键在于，狄进凝视着这还未挂起白灯笼的宅子：“你看看这个家，像是大手花销，享用酒楼美食的样子么？”
林小乙打量片刻，也有些茫然：“不像啊……”
狄进道：“事实上监院每个月的月钱，也不足以那样的花销。”
晋阳书院确实是这個时代的贵族学院，可监院终究不是山长，也非讲书，充其量就是个职事。
正规的收入，或许能让监院一家过上体面的生活，但绝不至于大手大脚的享受。
偏偏郝监院家中表现出的模样，并不富裕，又与他个人的生活档次形成了一种反差。
狄进再望向巷子口：“丰乐楼就在马行街尾吧，此处是街头小巷，两者相距不远，郝监院在给自己订美食的时候，可曾送一份回家？”
林小乙摇头：“俺没有送过，或许别人送的？”
狄进不再询问：“你去唤门吧！”
林小乙敲了敲，随着吱呀一声响，一位仆妇开门，狄进表明来意，被请了进去。
这家宅子很小，进门后一眼就看到灵堂，而郝庆玉的棺材已经摆放在堂中，已经有几位书童仆役正在布置灵堂。
灵前则跪着两位身着丧服的女子，年长的大约四十几许，年轻的瞧着还未及笄。
五六位书院的讲学先生，则在堂外的边上低声交流，脸色都不太好看。
“狄仕林？”
昨日被推举出来入郭承寿院子的卫元也在其中，见状诧异地走了过来。
狄进行礼：“诸位先生安好，学生来吊唁郝监院。”
卫元收起诧异的神色，换成肃穆的表情，赶忙道：“请！”
狄进走入灵堂，服丧的两位女子缓缓迎了上来，年长的妇人行礼：“妾身郝阿沈携小女，见过秀才公！”
宋朝的平民女子，往往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是在姓氏前加个“阿”字，比如李家的姑娘称作“阿李”，王家的姑娘称作“阿王”，何仙姑的原型都被官方称作“阿何”，等到嫁人了再冠上夫家的姓，比如“王阿李”，听上去挺别扭……
这位郝阿沈，显然就是本来姓沈的女子，嫁给郝监院后的称呼，狄进回礼：“请郝娘子节哀！”
极为简短的交谈后，郝阿沈便退了开去，带着她的女儿回到灵前跪坐下去。
狄进发现，这位郝夫人身形削瘦，她身后那位尚未成年的小娘子，也是瘦瘦小小的样子，更是哭都不哭，眉宇间颇为麻木。
盯着女眷看，是极为失礼的事情，狄进并没有过多观察，祭奠了这位自始至终连一面都没见过的监院后，又朝着几位讲学先生行了一礼，朝外退去。
脚步声传至，卫元跟了出来：“狄仕林，且慢些走，潘县尉那边有结果了？”
狄进早就站着等他，回答道：“此案审问起来不是那般容易，恐怕时日要久些……”
“是啊！事涉郭家，岂会那么容易……”卫元苦笑了一下，又喃喃低语：“只是如此一来，对于书院的名声，当真是一大打击啊！”
狄进等他自言自语完了，才问道：“郝监院家中，是准备按佛门的习俗，过头七么？”
卫元摇摇头：“不过头七。”
头七在家设灵牌，亲友皆至，孝子哭灵，这份习俗源自佛教，现阶段许多不信佛的人家，是不会走这样仪式的，要到后世才彻底普及化。
狄进道：“既如此……为何不见书院学子？”
卫元闻言顿了顿，有些尴尬地道：“出了那般事，他们想必也没有空闲来此吧！”
这话说得很奇怪，郝庆玉再怎么说，也是这些讲学先生的同事，现在死了都没什么上门祭奠，他们也颜面无光，可此时他的语气里反倒有几分表示理解的意思。
狄进没有揭破，继续询问道：“容学生说句冒犯之言，刚刚那位郝娘子，似乎并无多少悲痛？”
卫元朝着里面看了眼，语气里也有些不满：“那位是郝监院的续弦，本是原配娘子的婢女，娘子过世后，得以扶正，终究是……”
他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狄进奇道：“那郝监院的儿女呢？只有一个女儿承欢膝下么？”
卫元解释道：“郝监院有四女，大娘子已然病逝，二娘子远嫁陕西，已经送去了书信，但显然来不及赶回了，三娘子夭折，只剩下这最小娘子守灵，后面两个小娘子都是郝阿沈所生。”
狄进道：“那她也是苦命人。”
卫元叹了口气：“可不是么……”
沉默少许，狄进行礼：“那学生就告辞了，过两日就要去书院正式入学，到时候再拜会先生。”
卫元点了点头：“逝者已矣，你我书院再聚！”
离开郝家，走出巷子，回到马行街后，狄进目光一扫，带着林小乙朝着一个茶肆走去。
刚刚观察过了，这条巷子通向大路的也只有一个出口，那就在这里等待便可。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期间茶都不续了，省得如厕，终于见到几位书院的先生，带着各自的书童仆佣，从巷子里骑马出来。
狄进目送他们走远，才将腰间的钱囊解下，对着林小乙道：“将这袋钱以书院学子的名义，给郝家母女，看看她们的反应……”
林小乙接过，整了整衣衫，一溜烟地跑进巷子里。
他腿脚麻利，不过两刻钟的时间，就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悲伤：“公子，她们很感激呢，不停地谢俺，那郝娘子更是流着泪，都要跪下了！”
狄进仔细询问了一番，轻轻叹息：“扮演着丈夫和父亲的角色死去，妻女却一脸漠然，确实有感情淡漠的可能，但也有一种可能，是受生活所迫！她们活得很困苦，而办丧事又是一笔巨大的开销，根本没有悲伤的精力，只有对未来的无尽茫然……”
林小乙难以理解：“郝监院出手阔绰，大方得很，为何家中会这般贫困？”
狄进道：“这就要看他的钱是怎么来的，又舍得花在谁的身上了……”
林小乙表情怔仲，显然没有听懂。
狄进道：“这么说吧，如果你犯了一件错事，书院的师长不点名地告知，你的错误被他发现了，你觉得他的态度会是怎样的？”
林小乙知道这说的是郝监院，理所当然地道：“是为了让俺改掉过错呀！”
狄进道：“如果伱改不掉呢？或者说这种错误没法改呢？”
林小乙挠了挠头：“那就只能希望先生不把错误往外说了……啊！”
说到最后，这个小书童悚然一惊。
“看来你明白了……”
狄进冷冷地道：“掌握别人的过错，可以谆谆教导，让其悔过自新，也能借此要挟，勒索一笔不菲的钱财，这或许也是一个人死后，却没有学子愿意来祭奠的原因。”
倘若真是如此，那么这个被害者的形象，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第二十六章 外宅
对于监院郝庆玉的形象做出了新的分析，狄进放下茶水钱，领着林小乙，朝着城西而去。
目的地十分明确，阳曲唯一的瓦舍，甚至在整个并州可能都是独一无二的莲花棚。
如今天色已经不早，但刚刚接近莲花棚的所在地，伴随着鼎沸的人声，一股人流的热浪已经扑面而来。
瓦舍在这个时代，有点像后世八九十年代的歌舞厅，并不成熟，却很潮流。
能来这里勾栏听曲的，都不是普通老百姓，要有一定的身家。
这样的人出行，自然要带着仆佣随从，人数顿时暴增。
狄进身材高大，站在瓦舍的出入口，往里面大概望了望，就没兴趣继续朝里挤了，开始观察两侧的摊子。
林小乙突然道：“公子，郝监院也会来这里享乐吧……”
狄进微笑：“不错。”
古代放松精神的选择很少，数来数去就那么几种，而莲花棚这种综合型娱乐场，对于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吸引力无疑是巨大的。
他几乎可以确定，郝监院肯定来见识过，至于感不感兴趣，后面有没有接着来，就说不准了。
“看看运气如何吧！”
狄进继续使唤小书童：“你去这些摊子打听打听，郝庆玉有没有常来这里，重点描述他的体态特征，出手极为大方，如果摊主有印象，仔细问一问他花销的方面，有没有带家人来此……”
林小乙连连点头，小跑着去了。
狄进往外退了退，离人潮远了些，突然侧过头，看向在随从护卫下走了过来的一对男女：“雷小娘子？”
雷婷婷到了面前，笑着行礼：“狄家哥哥！”
又对旁边的男子介绍道：“这是我二哥！”
男子面容俊朗，气质上佳，走路似乎都带着一缕清风，卷动衣角，拱手行礼：“在下雷濬，表字明杰，久仰狄兄之名，今日得见真容，确是见面更胜闻名！”
狄进还礼：“雷兄过誉了。”
“狄兄搭救小妹，为我三弟洗刷冤屈，这般才干，岂是过誉？”雷濬笑容和煦：“难得有闲暇，至莲花棚一行，我们更要尽地主之谊啊！这边来！”
狄进采取一贯不冷不热的应付方式，既然对方邀请了，也不拒绝，跟着雷家兄妹的步伐，循着一条捷径，进入莲花棚。
“这莲花棚由南往北，共有三十六家摊铺，各式戏曲杂艺，应有尽有……汴京的瓦子近来出了一座象棚，里面表演的是女子扑戏，最受京师人喜爱，过几日也要在我并州表演了！”
雷濬自豪的语气里，主打的就是一个京师有的我们都有，甚至里面棚户争夺的位置也毫不掩饰：“莲花棚有三個出入口，这南方的一处却是最繁华的，每日的游人最多，头几个摊铺，自是争得最厉害，常常见血呢！”
此言一出，狄进也看了过去，观察片刻后道：“那最外侧的摊主，打扮颇有几分奇特……”
他口中的摊主，穿着交领的长袍，衣襟右衽，头上戴着一种圆简型的毡帽，毡帽下的四周有一圈向上翻的短檐，后面缀有垂下的綢飘带，正在满脸笑容地招呼着客人，隐约听到的口音也有些怪异。
雷濬语气微微沉了沉：“这些都是夏人，别看他们现在笑容满面的，斗起来最是凶狠！”
狄进心想你父亲雷老虎也是个笑面虎，但还是有些奇怪：“听雷兄的口气，似乎并不喜这些夏人商贾，怎的还让他们在莲花棚做生意？”
雷濬笑笑：“倒也不是不喜，我们开瓦舍的，租给哪个棚户不是租呢？只不过私市将开，这些夏人涌进来的越来越多，恐生事端啊！”
狄进明白了。
正因为宋夏两地民间贸易越来越繁荣，宋廷将要在并州和代州设立私市。
私市有两种解释，一种就是走私，历代朝廷基本都要垄断茶马互市、马市贸易、食盐产销等，向敌对政权实行经济封锁，这个时候私下里的贸易，相当于资助外敌，当然是被严格禁止的。
另外一种则是民市的别称，相当于将民间的私人的贸易规范化，如今宋廷要开启的私市就是这样的模式，进一步加大民间的贸易往来，希望夏州之人越来越依靠宋人，以达到长久的太平。
这件事，发生在历史上的仁宗朝天圣四年。
而明年，就是天圣四年。
雷老虎是靠和夏人贸易发家的，其中主打的就是一个垄断，如果其他商人也能和夏人在私市里面正常贸易，那么他的生意必定受到不小的冲击，雷濬的语气自然不会好。
狄进丝毫不关心地方首富的资产会不会缩水，但对于夏人的摊子，还是仔细观察起来。
宋廷之中，实际上不少有识之士都对夏地的威胁产生过担忧，却也有相当一部分官员还保持着幻想，希望就此平安无事下去，但狄进很清楚，七年之后，李元昊就会继位，然后开始进行一系列建国称帝的行径，最终时机成熟，跟宋彻底翻脸，率军悍然入侵。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战，可以说让宋军颜面尽失，将领级的军官损失尤为惨重，此后更拉开了长达近百年的交战，将宋人彻底拖入战争的泥沼中。
这背后还时时刻刻都存在着辽国的影子，宋夏之间的交锋，很多时候其实就是宋辽两个大国的博弈，西夏原本在夹缝中生存，后来渐渐站稳了脚跟，成为不可忽视的第三方。
狄进既然来到了这个朝代，又是北方并州人，夏人的地盘就在边上，一旦开战首当其冲，就不可能不关注。
无论做民做官，西夏都属于绕不开的敌人。
他在打量夏人，雷濬则在旁边观察他的表情，刚要开口，一道身影窜了过来。
“公子，你在这里啊，俺找到了……”
林小乙原本兴冲冲的，直到发现狄进旁边的雷家兄妹，神情变得拘谨起来，上前行礼：“小的见过雷郎君，雷小娘子！”
雷濬微笑：“好机灵的书童，怪不得以狄兄的聪慧，也要将你带在身边！”
林小乙诺诺应是。
狄进知道，这位小书童方才的探查有收获了，拱了拱手：“我们主仆还有些事，这就告辞了。”
谁料雷濬和他妹妹还不一样，居然主动跟了过来，笑吟吟地道：“狄兄这是不把我当成朋友啊，莲花棚之事还要书童去打听么？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并非如此……”
面对这种颇为死皮赖脸的，狄进稍加思索，坦然告知：“我们在了解郝监院的为人。”
雷濬眉头一扬：“是晋阳书院那位不幸遇害的监院么？那案子不是结了么，潘县尉都已经将郭家小郎带进县衙审问，连药单里都查出了钩吻之毒，此案人证物证俱在，想必不日就会审断了！”
狄进道：“雷兄好灵通的消息！”
雷濬笑容里微带一丝得意：“恰好听闻而已，狄兄接着问书童吧，允我旁听就好。”
狄进对着林小乙道：“你说吧。”
林小乙迟疑了一下，只能道：“郝监院确实是这里的常客，多家摊主都记得他出手豪爽，也带过家人来听曲子，只不过……据那些摊主所言，郝监院抱着的，不是小娘子，是位小郎君，尚且是稚子之龄。”
“果然有外宅！”
狄进毫不意外，又微微皱眉：“可惜不知这外宅到底在何处？”
林小乙也摇了摇头：“摊主也都不知，那女子纱巾遮面，也看不出相貌来，小郎君倒是戴着长命锁，挺富贵的模样……”
眼见这对主仆一筹莫展，雷濬在旁边笑了，插话道：“郝监院养有外宅？可要我帮忙寻一寻？”
狄进闻言毫不客气，拱手一礼：“那便多谢雷兄了！”
雷濬笑容淡了。
怎么莫名有种被使唤的感觉？
你不会是早早等在这的吧？

第二十七章 翻案
“没想到这位郝监院，根本不是有德长者，反倒是一个要挟索贿，贪婪自私的伪君子！”
莲花棚的茶楼中，雷濬带着妹妹雷婷婷，邀请狄进上来品茶，而狄进也将目前所知道的事情客观地讲述了一遍。
雷濬顿时做出了类似的评价，雷婷婷更是呸了一声：“当真败类！也不知三哥有没有被他要挟？”
“他不敢的。”
雷濬对此倒很淡定。
这话语里的自信，出自雷家的势力与声名，郝庆玉除非是疯了，才敢去招惹雷老虎的儿子。
而事实上，雷澄在书院里面一副憨憨的模样，连马都不敢骑，换做别人早就被嘲笑乃至霸凌了，但书院其他学子顶多敬而远之，不与其为伍，也没有直接嘲弄的。
讲白了，都有些畏惧他那凶横霸道的父亲，一如那晚一众大户士绅，被雷老虎压得抬不起头来的模样。
雷濬很为有这样一位父亲感到自豪，又转回杀人案的话题：“如此说来，郭承寿倒像是冤枉的，他毒害不了郝庆玉。”
狄进看了看他，雷婷婷则直接问道：“二哥，这又是为什么呢？”
雷濬笑道：“很简单，那位潘县尉，认为监院郝庆玉劝学子改过自新，所以夜间见面，避开旁人，又奉上茶碗，为对方驱寒暖身，这一切都是谆谆长者所做的事情……”
“但这个前提错了，后面就都错了！”
“身为一个掌握着学子私密，深夜避人耳目，偷偷谈话，准备籍此勒索钱财的人，或许会假惺惺地备一碗茶，表面上以礼相待，但还能毫不设防地让茶碗离开视线，给对方下毒的机会么？郝庆玉又不是第一日做这样的事情，哪里还能不戒备着？”
雷婷婷哦了一声，这才恍然。
雷濬继续道：“如今看来，郝庆玉是被亲近之人所害，真凶利用了他与郭承寿见面，趁机将毒药下在碗里，而要嫁祸给郭承寿，则要了解他为病使用偏方，方子里有钩吻这味药材，符合这两件事的人，并不多吧~”
眨眼间分析出真凶的两大特征，雷濬颇为得意，如果有一把折扇，肯定要展开摇一摇了。
偏偏妹妹只是再哦了一声，转向狄进：“真凶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害死郝庆玉，嫁祸给郭承寿，跟他们两位都有仇怨么？”
狄进平和地道：“嫁祸是有好处的，郭承寿家世不凡，这起案子即便定罪，也会草草了结，事后不再追查……”
宋朝律法中，存在着“罚直”，即罚钱赎罪，正常情况下是用于较轻的刑法，但实际操作起来，很多重罪也是这么处理的。
别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种违背法家立场的话，权贵犯法都是不会同罪的，这就是现实。
恰恰是这個现实，保护了郭承寿，也保护了真凶，郭家一旦用罚钱赎去了郭承寿的罪名，案子还会查下去么？自然会让它不了了之……
最后真正损失的，其实是郭承寿的声名，他一辈子就得背着剽窃和杀人的罪名了。
狄进接着道：“至于动机，还不能一口咬定是仇怨，要先问一问郝庆玉的外宅，他的钱财是否还在……”
郝庆玉是一个很重享乐，且有条理的人，他每个月都会从丰乐楼外订自己喜欢的美食，每个月也都会来莲花棚听曲闲玩，这样一个人，必然留足了钱财，但他的家中却接近一贫如洗，妻女甚至饿得神情麻木。
钱去哪里了？
毫无疑问，放在外宅手中。
这也是他纳了妾却不带回家的原因。
这老物恐怕也知道自己遭人恨，将来遭到报复的也是家中的妻女，而非养在外面的私宅，如此手段当真是阴毒。
当然，这些话在没有实际证据前，狄进不会说出来，现在就看外宅的寻找情况了。
雷濬也在考虑这些问题，眼神里倒是流露出兴致来，对案子真正上了心，茶楼里安静了片刻，就见雷九拾阶而上，来到面前禀报，他聆听之后，顿时起身微笑：“找到了！”
狄进都有些惊讶：“当真神速！”
从雷家派出人手，到得了回应，还没过去一个时辰。
如此速度，真真切切地展现出雷老虎，作为地头蛇的能耐来。
狄湘灵走的是江湖路子，或许在某些底层人脉上，具备着一定的优势，但雷老虎是江湖与庙堂并存，在商人地位和影响力逐渐增加的宋朝，那五家行会的会首之位，可不是摆设。
对方囊括了社会各阶层的人脉，对于调查郝庆玉这种有着一定社会地位的目标，还真有一套手段。
而就这么可怕的效率，雷婷婷被绑走八天，雷老虎的手下都一筹莫展……
再比如雷婷婷明明是在莲花棚被绑走，如今身在莲花棚，却半点没有恐惧的情绪……
越是接触，破绽越多。
狄进故作不知，起身道：“烦请雷兄带路！”
“好！好！实话说，我如今也对这起案子好奇得紧啊！”
雷濬哈哈一笑，亲自带队，众人骑上高头大马，前方又有开路维持秩序，两刻钟不到，就抵达了目的地。
林小乙再看这家外宅的院子，与郝庆玉自家的简直高下分明，即便没有进去，也是一派富贵气象，不禁撇了撇嘴。
不过这座外宅，也没挂丧事的白灯笼。
“外宅终究是没有什么情分的……”
雷濬淡淡地评价了一句，对着雷九道：“唤门吧！”
然而没有等雷九上前敲门，院门就自行打开，一行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两个仆佣，牵着马车出来，后面则是婢女和仆妇，簇拥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她们提着大包小包的模样，显然是要出远门了。
看到雷家一群健壮的护院拦在门前，这群人眉宇间就露出惊惶之色，正中的妇人颤声道：“你们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要做什么？”
雷濬上前，拱手行礼：“娘子不必担心，我们是晋阳书院郝监院的友人，特来拜访！”
他本身相貌俊朗，笑容如沐春风，带着一股文翰之气，是很容易引人好感的，但妇人脸上的警惕不仅没有放松，反倒升到了极致，几乎是尖叫道：“奴家不知什么郝监院，让开！让开！”
雷濬眉头一扬，挥了挥手，雷九立刻带人逼了过去，期间有仆佣还想叫嚷，一个巴掌就抽倒在地。
狄进在后面看着。
不得不说，碰上这种案件关系人，还是雷老虎家的手段更加直接，如果只有他和林小乙，反倒不太好沟通。
现在将人硬生生堵了回去，望着噤若寒蝉的主仆们，雷濬又露出笑容：“得罪了！只是我三弟就在晋阳书院读书，平日里颇受郝监院照顾，如今特来拜会，娘子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太好吧！”
外宅娘子颤声道：“我夫郎……收了多少银钱……奴家退你……”
“看来你知道郝庆玉往日里做什么事情，那就好办了！”
雷濬笑得愈发灿烂：“说吧，为什么要跑呢？毕竟并无外人知晓，你是外室，郝庆玉将一切好处都予了你，结果刚死，连丧事都没办法，这里就举家逃走，未免太无妇德了！”
外宅娘子低下头，浑身发抖，却是咬住牙，闭上了嘴。
“不说？”
雷濬眼神冷了下来，目光转向外宅娘子抱着的孩子上面。
就在这时，狄进走了出来，出面看向一众仆婢：“你们来说，这不是害人，而是保护主家，隐瞒并无必要。”
他温和的气质铺设了台阶，一名仆妇战战兢兢地道：“老奴看到……前几日阿郎给娘子……留了一封信！”
狄进看向外宅娘子：“请娘子将信件取出，这关系到人命案的真相，倘若真凶逍遥法外，伱们现在逃出了城，焉知途中不会遇害？”
此言一出，外宅娘子猛然抬头：“你……你知道……”
狄进道：“只是猜测，郝监院那封信件上面，写了什么？”
稍加迟疑，外宅娘子终于说了真话，泣声道：“十天前……夫郎说……他要和人去办一件大事……若成了，则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享乐无度……若是不成，就让奴家带着孩子，速速离开并州……没想到……没想到是天人两隔啊……”
“信在何处？”
“这……这里！”
当外宅娘子找出书信，狄进接过仔细看了一遍，脸上已经浮现出欣慰的笑意。
新的人证物证俱在，可以去衙门，让潘县尉重新定夺这场内幕重重的毒杀凶案了！
换而言之……
一场本来再无辩解的冤案，翻了！

第二十八章 洗冤
“唉……”
阳曲县衙，知县段成功坐在椅子上，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他觉得，近来真是诸事不顺，倒霉透顶。
先是并州巨富雷老虎丢了女儿，将阳曲县内外折腾得人心惶惶，不知抓了多少人，简直视律法为无物，偏偏动他不得，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又有调来不久的县尉潘承炬，办事横冲直撞，上任没几个月，就把吏胥衙役得罪了干净，如今更是当场在晋阳书院抓了郭家子，闹得不可开交。
那可是前任国舅的亲儿子啊，外戚在本朝确实得到压制，但也不代表一点官场能耐都没有，何况太原郭氏这种最顶尖的豪门！
郭氏自恃门风，虽然明面上没有表示，还特意着人来衙门听命，示意严惩不贷，但私底下还不知怎么打点保全呢，对潘承炬恨之入骨的同时，肯定会将他这位主官也一并记恨上了。
更令段成功不安的是，这个县尉是不是带着什么霉运啊，怎么一上任就那么多案子？
雷家小娘子的绑架案刚刚告一段落，书院又出事，书院刚刚抓了犯人，接下来不会又有什么风波，没完没了吧？
“段县尊！”
说曹操，曹操到，县尉潘承炬走路一阵风，进入堂中，行礼道：“此案人证物证已全，当速速审理，以儆效尤，请县尊移步！”
段成功的脸色难看起来，心里恨不得掐死对方，嘴上则道：“缉凶捕盗，是县尉之责，老夫就不必去了吧？”
潘承炬却不接受这种推诿：“县尊亦有维持治安，平决狱讼，以德化民之责，此案干系重大……杜提刑也会关注的！”
“杜提刑……”
段成功手一哆嗦，脸更苦了。
河东路提点刑狱公事杜衍，即后世熟知的提刑官，掌管路级的司法机构，管辖州、府、军一切刑狱公事、核准死刑，有时还监督赋税的征收，或监督地方仓储的管理。
当然，后世对于提刑官的了解，都要得益于《大宋提刑官》这部经典作品。
但电视剧和历史往往差距极大，历史上的宋慈，是个武力值点满的文人，四十多岁才正式入官场，没有什么宰相岳父的提拔，前期亮眼的政绩主要靠的是打仗平叛，后来才历任广东提点刑狱、江西提点刑狱、湖南提点刑狱，最后总司全国四路刑狱，即实至名归的大宋提刑官。
宋朝的提刑官权力着实不小，对应到后世，就有点类似于省高级法院院长、省检察长、公安厅长等多重职能的混合，而且直接对中央负责，在地方上没有隶属对象，他们能管到地方衙门，地方衙门却约束不到他们。
所以可想而知，段成功这阳曲的知县，在得知提刑官杜衍将要亲自过问时，有多么烦恼。
潘承炬其实也不希望上面有一双眼睛盯着，但他清楚如果不借势，根本无法办案缉凶，才一定要扯上虎皮，让这知县不得不担待起来。
果不其然，段成功无奈，缓缓起身，正磨蹭着呢，就见县衙里的押司快步走入，低声禀告道：“县尊，雷家二郎到了衙门外……”
段成功面色又是一变，头疼地道：“雷老虎之子？他女儿不是救出来了么？还派其子来做甚？”
押司道：“似是为了晋阳书院的案子而来，与其同至的还有狄家郎君，便是之前救出雷小娘子的那人。”
毕竟同处一室，他们的声音压得再低，潘承炬也听得清楚，淡淡地道：“那是狄仕林，前朝狄梁公之后，有刑断之能，只是此案上也犯了错误，认为郭承寿并非凶手，哼！名门子弟就不会杀人么？”
段成功一听，顿时起了兴趣：“本县还有这等人物？快！让他们进来！”
押司很快到了衙门外，请两人进去，雷濬却摇了摇头：“潘县尉看我雷家可不太顺眼，我就不入内了，省得多生事端，狄兄且去吧！”
狄进眉头微扬：“此番能获得新的人证物证，多得雷兄相助，雷兄当真不入县衙？”
“这是交好郭家的时机对吧？”
雷濬微微一笑：“不必了，我雷家并无巴结太原郭氏之意，想来狄兄也不屑于攀附外戚，只是寻一個公道正义罢了，请！”
林小乙在后面听了，都不禁心生佩服，无论他之前对雷家印象如何，这位二公子确实极有风度，狄进则感觉到对方确有底气，微笑拱手：“好！”
在押司的引路下，狄进走入县衙堂中，气度沉稳，规行矩步，家教门风就在举手投足之间，作揖行礼：“学生狄进，表字仕林，拜见段县尊，潘县尉。”
看着他斯文挺拔的身形，段成功抚须道：“名门之后，果然是美玉良才！你怀疑郝监院遇害案，另有隐情，郭郎君不是杀人凶手？”
这话一出，就基本表明了态度，潘承炬哼了一声，狄进则取出信件：“学生经过查访，从郝监院外宅沈氏娘子手中，得郝监院十日前所留的亲笔书信一封，作为最新物证，呈报两位官人。”
段成功对于案件其实并不是十分了解，摆了摆手，潘承炬则立刻拿过信件，拆开看了起来。
起初还有几分漫不经心，但看了一遍信中内容后，表情顿时严肃起来：“这确定是监院郝庆玉的笔迹？”
狄进道：“可与书院留书对比，此事有沈娘子及其四名仆婢为证，正在衙门外等候，马上可以传唤。”
当外宅娘子和仆婢入内，一个个询问完毕，潘承炬的神色变得阴晴不定。
前日，郝庆玉在书院言明，有学子犯了大错，愿意帮对方悔过，结果当晚遭到毒杀；
昨日，衙门仵作验尸，潘承炬根据推理，初步筛选出三个嫌疑人，拿走了郭承寿的药单；
今日，解元刘昌彦指认郭承寿抄袭文章，郭承寿最终被衙门缉捕，药单里也确定了钩吻成分。
按照这三日的轨迹，确实可以梳理出动机和手法，郭承寿被认定为杀人凶手，合情合理。
但早在十天前，郝庆玉就告知外宅，他与某人合谋做一件大事，若是成了，后半生衣食无忧，若是失败，外宅就带着儿子和如今积攒下来的钱财速速离开，以防被加害……
结合郝庆玉为人的反转，显然这件大事，就是要挟身为皇亲国戚的郭承寿，在他身上捞一笔大的，甚至准备用那个剽窃文章的秘密，吃一辈子！
如此一来，此案的另一个嫌疑人也浮出水面，正是郝庆玉的合谋者，而相比起来，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下毒的郭承寿，嫌疑反倒大大降低！
眼见这个麻烦县尉沉默下去，知县段成功大喜过望，哈哈一笑：“案子还未开堂审理，无辜之人便能洗清冤屈，万幸啊！万幸！”
潘承炬再将信件仔细看了两遍，并没有嘴硬，沉声道：“如此看来，此案确有层层疑点，将郭承寿暂时放了吧，若再查清新的罪证，缉拿不迟！”
主掌一县的两位官员都作此决定，在边上负责记录的押司自然准备执行，然而就在这时，狄进开口道：“学生以为，郭郎君不会愿意这般出狱的。”
段成功不明所以，潘承炬倒是意识到了：“你的意思，是先抓真凶？”
狄进道：“倘若真凶未被捉拿归案，只放郭郎君离开县衙，来日传扬出去，必定会被指指点点，甚至众口铄金，有慑于郭家之势，包庇纵容之嫌。”
这是真心实意的，将来若是有什么不堪的传言，那么首当其冲的便是奔走查案的自己，到时候什么难听话都有……
人言可畏，不可不防！
段成功也意识到了，这绝非危言耸听，脸色立变：“那该如何是好？”
狄进早有准备，面上闪耀着寻找真相的光辉，字字铿锵有力：“请容学生入狱内一探，向郭郎君问明案情，将真凶缉拿归案，还无辜者一个真正的清白！”

第二十九章 凶手居然是他？
县衙牢狱。
阳曲是并州治所，相比起普通的县城，此处的条件自然好一些，而当狄进在狱卒的引领下来到郭承寿所在的牢房前，发现这里更是被收拾过，比起那些普通犯人，条件要好上许多。
但这位出生含着金汤匙的公子哥，恐怕一辈子都想象不到，自己会来到这么个地方，痴痴地坐着，好似没了魂。
想到潘承炬就这样抓了此人，投入大牢，狄进都默默赞叹了一声。
不是为这种莽的行为，而是为背后的勇气和底气。
宋朝别的不行，这种为求公理道义的文士气节，还是值得肯定的。
此案如果郭承寿真的是凶手，那么接下来的发展，基本是路一级的提刑官会为县尉的行为站台，京中御史更会交口称赞这种不畏权贵的行径，而不是上官直接打压，迫不及待地把权贵之子放出来。
在比烂的封建时代，这已经很不错了，至于权贵之子为此受到严惩，杀人偿命，那是讲给老百姓听的童话……
“如果我将来遇到类似的案子，有法子让凶手一命偿一命么？”
狄进脑海中陡然浮现出这个问题，嘴上则唤道：“郭郎君？郭无邪？”
郭承寿浑浑噩噩地抬起头，看了许久，才认出来者：“狄仕林……是你啊……你为何来了牢中？”
“为你洗冤！”
狄进收敛心思，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目前的情况：“如今你的嫌疑已经被洗清，但在外界眼里，你依然是凶手，因为我们不可能将这其中的道理讲述给每个人听，唯有抓住真凶，揭露了案件的全部真相，你才算真正清白。”
郭承寿怔怔地听着，然后如梦初醒，猛地探手抓了过来：“我没有剽窃，没有杀人，只要还我一個清白，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伱！”
狄进将手扒开，等他初步冷静下来，才开始发问：“你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前天晚上，你去了郝庆玉的房间么？”
郭承寿叹了口气：“去了。”
狄进问：“何时？”
郭承寿道：“子时两刻，郝庆玉每夜子时都要巡房，我身子骨弱，冬日深夜不愿出门，原本想等他巡房时，请入院中，没想到他那一晚却不出来了，无奈之下，只有我们过去……”
“这是故意在等你上门，显然在对方的环境中，更容易施压！”狄进分析之后，又问道：“你们？你是几个人去的？”
郭承寿道：“我和葛老同去的，我原本不想带其他人，但葛老担心我的身体，唉……我的事情葛老也都清楚，我真的没有抄刘昌彦的诗文，反倒是他借我之名炫耀，我一怒之下方才与之决裂，他起初与我唱和的篇章，我也统统删去了！”
显然相比起杀人，让郭承寿更加耿耿于怀的，是剽窃的恶名。
对于这点狄进也有些奇怪，从之前刘昌彦的反应来看，也不似作伪，这两人莫非都认为自己有理？
且不说剽窃的真相，郭承寿口中的葛老，就是那位情绪激动的老仆人了。
狄进道：“很遗憾，仆佣作为亲近之人，是难以提供令人信服的口供的，你们俩去了郝庆玉的屋子后，又发生了什么？”
郭承寿露出愠怒之色：“郝庆玉那老物要挟我，若是不给他五千贯钱，就将此事泄露出去，不出十日，整个并州都将传得沸沸扬扬！”
狄进目光一动：“五千贯钱，你拿的出来么？”
郭承寿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拿的出来，我在族内有产业，只要变卖一些，就能予他五千贯，但此人贪得无厌的嘴脸，恐怕日后还有索要，何况我并非剽窃，这般给了钱财，岂不是承认了恶名？我怒斥了他一番，不欢而散……”
狄进又问：“期间郝庆玉在什么时候，以什么理由煮了茶汤？”
郭承寿露出回忆之色：“茶汤确实煮了，他当时请我坐下品茶，消消怒气，而我怒骂之后，确实口渴，但自小就喝不惯别人用的茶碗，所以根本不碰那碗茶……”
狄进道：“你离开郝庆玉屋中时，是什么时辰？”
郭承寿道：“四更天将至，快到丑时了，出门前，我已昏昏欲睡，是葛老扶着回去的……”
四更天就是凌晨一点了，这对于不熬夜的古人来说，这个时辰还没睡，确实难熬，何况还是一个病秧子。
弄清楚当晚的流程后，狄进开始询问第二日的情况：“既如此，第二天得知郝庆玉中毒死亡后，你颇多隐瞒，是担心说不清楚？”
郭承寿皱眉道：“我那时还不知，郝庆玉是中钩吻毒死的，只是不愿刘昌彦那事传出去，他听到死了人，应该会逃走的，没想到刘昌彦居然来到书院，当众污蔑我！他不该有这个胆子……”
狄进道：“那是因为有人向刘昌彦承诺，你会被捉拿归案！”
郭承寿眼睛大亮：“是凶手？”
“如果是真凶的话，倒有可能杀人灭口，然后被直接拿下……”
狄进道：“我已经拜托家姐，暗中保护刘昌彦，就怕那位真凶谨慎得很，一直隐藏在郝庆玉的背后，将刘昌彦招来的也是郝庆玉，那这条线也断了！”
郭承寿的神采又黯淡下去。
狄进问道：“有多少人知道，你平日所服用的药物里，有钩吻这味药？”
郭承寿想了想：“也只有我身边的仆婢知晓，他们煎药都在院中，我喜欢清静，很少有外人到访……”
狄进又问：“刘昌彦不知？”
郭承寿断然道：“他不知，我这新药方是这一年才开始服用的，以前都无钩吻作药引！”
狄进目光微动：“你对身边的人，可时常有打骂责罚？”
“没有！”郭承寿先是摇头，然后脸色微变：“阁下之意，是我身边有人将药方透露给外人？”
狄进道：“既然药方隐秘，那就只能作出这般推测了，或许是有心，或许是无意……”
郭承寿开始盘算身边的人：“我院中服侍的，也就葛老、楚三、卫大娘……这十二人而已！”
狄进的脸色木了木，你们生活都这么奢靡的吗，在学校上学时，身边的仆婢居然过十人？还而已？
所幸还能筛选：“能够接触到钩吻，甚至每回将之偷偷藏下一些的仆婢，是谁？”
郭承寿颤声道：“那就只有葛老了，每回煎药，都是他亲自看护，但是……不可能啊！”
狄进脑海中浮现出那位老仆，最初潘承炬问话时，都是由他代替这位郭家贵公子露面的，数度为自家公子争辩：“他是你郭氏的家生奴？”
“不是……但在我郭家也有十数个年头了，我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郭承寿说着说着，语气坚定下来：“他待我如子，绝不会害我！”
狄进道：“他没有亲子么？”
郭承寿缓缓地道：“十数年前河东灾荒，葛老全家逃难，卖儿卖女，最后连自己也卖了，我郭氏赈灾，挑选了不少手脚灵活的仆役，葛老便是其一……”
大户人家的仆佣，许多都是这么来的，并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但狄进稍加思索，还是锁定了这个人：“见郝庆玉的那一晚，是葛老与你同去；你在书院的十二位仆佣中，是葛老最有机会偷偷藏下钩吻；而刘昌彦与你翻脸相向，剽窃文集之事，葛老一清二楚……”
“而如果是葛老，也能解释郝庆玉为什么敢勒索你这位皇亲国戚，因为是你身边人透露出的消息，葛老肯定向郝庆玉保证，剽窃之事你绝不愿意对外透露，族中又有产业，会乖乖地付钱。”
“郝庆玉贪心作祟，但又害怕郭家的权势，估计是半信半疑，才留给外宅一封信件，写的是事情一旦败露，让她赶忙带着孩子前往他州，以防昔日勒索的钱财被追回，他却没想到，自己直接被合谋者毒死了……”
“很遗憾，根据目前的种种线索，无论此人有多么不可能作案，嫌疑都是最大的！”
狄进还有些未尽之言。
比如此前雷濬分析凶手特征，一是对被污蔑的郭承寿极度了解，一是让被害者郝庆玉感到放心，这个老仆也十分合理地满足了这两点。
郭承寿则听得如泥雕木塑，彻底呆住，许久后才喃喃道：“那一晚，郝庆玉勒索时，葛老确实在旁边劝了好几次，让我破财免灾……难道说就为了五千贯？就为了这笔钱财？要毁了我？”
说到最后，泪水从眼眶里滚滚而下。
“真凶还没有最后确定，只是目前最有嫌疑……”
狄进拉起了他：“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去当面问一问这位葛老，看看他是否做了这些，动机到底是什么吧！”

第三十章 真相
晋阳书院。
当狄进带着郭承寿来到他所住的地方时，发现了一道苍老的身影，坐在院内，痴痴地看向天边。
等到两人走到身后，葛老才听到了脚步声，回头看到郭承寿，猛地瞪大眼睛，扑了过来：“公子！公子！你没事了？！”
别说郭承寿有些不知所措，就连狄进都怔了一怔，因为这位老者眉宇间的狂喜之色，绝非作假。
莫非他之前的分析是错的，老仆并非真凶？
郭承寿显然也这么认为，松了一口气，微笑道：“我没事了！狄仕林揭穿了郝庆玉的真面目，他又早早留下一封书信，成为物证，我的嫌疑已经洗清了！”
“书信？”
葛老面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下意识地看向狄进。
狄进同样一眨不眨地看过来。
双方目光相触，葛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躲了开来。
狄进心定了，开口道：“昔日的剽窃事件，正是合谋者告知郝庆玉，他才会诱导刘昌彦出现在书院，假惺惺地为其作主……葛老，你以为这个人是谁？”
葛老沉默片刻，退后三步，缓缓跪倒，头重重地扣在地上：“老奴该死！”
郭承寿僵住：“真的……真的是你？”
葛老闷声道：“郝庆玉是老奴毒杀，老奴愿去衙门认罪伏法！”
郭承寿嘶声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狄进则道：“你应该知道，如果你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自承凶手，那么在外界看来，这不过是忠仆给主人顶罪而已，郭郎君会更加声名狼藉！”
葛老眼神波动，嘴唇颤了颤，但最终还是道：“没有缘由。”
狄进皱了皱眉头：“事已至此，伱就不要报以侥幸心理了，到了你这个年纪，动机莫过于仇恨与家人，从刚刚的反应来看，你与郭郎君并无仇恨，那么就剩下为家人考虑了。以郭家的势力，无论是寻找你当年灾荒失散的家人，还是从你这几年的雇钱流向，都可以查得清楚……真要到那个时候，你不仅保全不了你的家人，反倒会连累他们！”
葛老闭上眼睛，片刻后缓缓地道：“刘昌彦，是老奴的儿子，最小的儿子！”
院内安静了片刻。
“什么？”
郭承寿瞪大眼睛，震惊莫名：“他怎么会是你的儿子？”
葛老道：“当年逃荒，老奴三子二女，饿死两個，卖了两个，最小的也中途失散，本以为此生再也不得相见，没想到数年前刘解元来拜访公子，老奴为他斟酒时，却看到了脖子处的胎记，再加上那眉眼，像极了他的母亲，怎能认不出我的亲生儿子？”
郭承寿难以理解：“既如此，你为何不与他相认？”
葛老苦笑：“他是一州解元，我是大户老奴，倘若让其他士子，知道是他有这么一位父亲，自会闲言碎语……况且那时，老奴自作聪明，还做了一件大大的错事！公子的那些未成诗篇，是老奴偷偷抄下，送入了我儿屋内，让他提前对好！”
郭承寿终于明白：“怪不得每次宴会，往来唱和，刘昌彦所作的诗句，总是那般合我心意！本以为是才思敏锐，原来是你将我的词作偷出来，提前给他？你当真是……煞费苦心啊！”
“那是老奴最高兴的日子，公子看中了我儿的才华，我儿得到了公子的礼遇，若能举荐官身，来日必有前程……”
葛老眼中露出回忆之色，又露出浓浓的悔恨：“谁料他本就好杯中之物，贡举落榜后，更是嗜酒如命，渐渐的神智似也有些恍惚，居然以为那些诗作本是他的作品，看到公子的《玉堂集》后，更是大发雷霆！”
郭承寿只觉得不可置信：“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狄进都有些叹息。
之前刘昌彦理直气壮，半点不觉得自己污蔑，更自嘲寒门子弟哪敢污蔑权贵公子，那语气确实能够取信于人。
因为在他的眼中，那些诗词文章就是自己创作的，却不知道自己有个未曾相认的父亲在暗中相助，结果帮了倒忙，变成这副模样……
说到这里，葛老老泪纵横：“公子，老奴对不住你，这一切的祸端，全都是老奴惹下的啊！”
郭承寿表情冷淡下来：“刘昌彦这几年在汾州吧，你半年前曾去汾州采买，回来神色就有几日不对劲，那个时候你就想到了，用此事来要挟我？”
狄进则道：“刘昌彦生活窘迫，更是再无信心，连解元之名都不敢应下，你犯下此案，莫非是为了让他不再害怕郭家，重振科举之心？”
葛老拼命摇头：“老奴岂敢有此非分之想，只是我儿这几年愈发地酗酒如命，老奴每月的雇钱送出去了不少，又担心郭家发现，不得已间，才受了郝监院的引诱，筑下大错！他提议勒索到的钱财，分一半给我儿，有了这笔钱财，无论如何他的下半辈子，都可衣食无忧了……”
郭承寿问道：“那你最后为何要杀郝庆玉？”
葛老低声道：“老奴本以为公子不愿声张，一定会应下，谁料公子宁愿郝庆玉揭露，也不愿给他钱财，那晚临走时，郝庆玉神情狰狞，口中念叨着要让我儿去县衙，去州衙将这件事彻底闹开……”
“这是要利用我儿，逼他走绝路啊！”
“老奴听后，起了杀心，借着让郝庆玉搀扶公子的机会，将钩吻下在了茶碗之中，郝庆玉根本没有防备我，骂骂咧咧地就将茶汤一饮而尽……”
郭承寿怔然无语。
狄进则微微皱眉：“若是临时起意，为何早早将钩吻藏下，随时还带在身上？”
葛老叹息着道：“郝监院时常勒索，地位又高，老奴年迈，担心他事后反悔，才带着此物防身……也确实想过，他若是贪婪无度，一味要挟，那就由老奴将之毒死，绝了祸患！”
狄进又问：“这些计划，都是阁下一人所想出来的？”
葛老苦笑：“狄公子未免小觑了老奴，老奴耳濡目染，也有学识在身……只是没有料到，潘县尉莫名认定了身体虚弱者是凶手，又查到公子头上，最后还因钩吻罪证，给公子定罪，老奴一时胆怯，终究不敢承认，才让公子背了骂名，实在该死！该死！该死！”
眼见这老奴拼命叩首，郭承寿却没了怜悯之色：“不必如此惺惺作态，你所做的，莫过于为刘昌彦遮掩罢了，你宁愿我含冤获罪，也不愿刘昌彦受到任何牵连，还变相地为他正了名，将剽窃彻底栽在我的头上！可笑我以为你从小看我长大，视我为子……呵！我便是待你再亲，岂能比得上真正的血亲？”
砰！
葛老的头磕在地上，声音一顿，许久许久，再也未发一言。

第三十一章 摊牌
“刘昌彦醉倒在路边，我一路观察，不像是有人要灭口的样子，现在也留人看好了，你放心！”
回到家中，狄湘灵闪了出来。
狄进笑笑：“有劳姐姐，不过接下来不需要了，此案已经真相大白。”
随着他娓娓道来，狄湘灵也不禁瞪圆了大眼睛：“葛老和刘昌彦是父子？真是造化弄人啊！让这对父子以这样的方式相认，当年葛老如果没认出他来，说不定这两人如今又都是另一番模样……”
“是啊！”
此案的内情既复杂又简单，说白了就是为了亲子的一己私欲，狄进不欲多加评价，却是微微皱眉：“不过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狄湘灵感兴趣了：“莫非还有真凶？”
“郝庆玉是葛老毒害的，这点应该没错了，就是他们俩人的合作有些奇怪……”狄进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应该是我多虑了，接下来潘县尉将会公开审问葛老，将这昔日的一切公之于众，还案情一个真相！”
狄湘灵提醒：“就怕还是有人不信！”
“想要人人相信，根本不现实，闲言碎语也避免不了，只要证据充分，理由详实，就毋须在意那些了……”
狄进将心态摆得很正，同时也回归自己的上进之路：“接下来，终于可以安心科举，求一个进士及第，入仕为官了！”
狄湘灵连连抚掌：“六哥儿定能功成！”
姐弟俩小小庆祝了一番麻烦解决，生活重回正轨，再度开吃。
饱餐一顿，准备练武，外面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不会又有哪边死人了吧？”
这一刻，狄湘灵都有些担心了。
“唉，自从潘县尉来了阳曲县，这里确实乱了些……”
狄进也找好了理由，终究没有避让，带着姐姐朝外走去。
家门一开，见到的却是熟人，雷家两位兄弟，雷濬和雷澄站在外面，还有那一群孔武有力的护院。
雷濬笑吟吟地一拱手：“恭喜狄兄，又破一大案，待得声名传出，定然名动并州！”
“此番破案，还要多谢雷兄之助，请！”
狄进目光微动，做出邀请的手势，雷濬不客气，朝着狄湘灵一礼，就带着弟弟，走了进来。
狄湘灵去备茶水点心，以待客人，雷濬则打量了一下家中，有些惊奇：“狄兄当真耐得住清贫，令人钦佩啊！”
三千贯酬谢至今支取的，也不过一百贯，如果他们要享用，确实能将家中翻新一遍，再招上十几位仆婢改善生活，但无论是狄进还是狄湘灵，都提都没有提过。
他们对于钱财的态度，更多的是在关键的时候够用，只要满足这点需求，剩下的就很随性了。
雷濬显然也意识到这点，果断放弃了原本准备的说辞，开门见山地道：“狄兄之能，从晋阳书院监院之案中，已是展露无遗，在下此番贸然来访，想请你帮忙查一件事情。”
狄进早有所料，回答得也很果断：“论才智，雷兄此前从寥寥数语之间，就能看出真凶特征，绝不逊于任何人，若论家世，雷家在并州颇有经营，倘若一个难题，让阁下都束手无策，我更不会有什么好主意……”
“狄兄过谦了，所谓集思广益，拾遗补阙，狄兄与我等所见不同，所思所想自然也有新的见解，岂会无用？”
雷濬语气谦和，但所说的话却有种石破天惊之感：“狄兄应该看出来，小妹的绑架案不对劲吧？今日不妨实话相告，铁罗汉是家严手下，并州这两年来多起绑架，也都是我们指使他做的！”
以最平淡的语气，说出猝不及防的自爆。
狄进虎躯一震，瞳孔收缩，浮现出一個惊诧莫名的表情：“什么？”
雷濬接着道：“此举并非求财，只是清除生意场上的麻烦，以王家而言，家严是并州布行会首，王家族长则想成为阳曲布行会首，这倒也罢了，家严原本容得下他，不料这老物假意顺从，竟投入对头麾下，欲谋不轨，家严不愿与之纠缠，就让王家三代的独苗，去龙泉寺住了几日……”
狄进虎躯二震。
雷濬道：“此次绑架在第十日，就会安排人手将小妹从龙泉寺救出，结果第八日，阁下竟然抓住陈小七，实在让我们大吃一惊，所幸陈小七并不知这个秘密，只有为首的铁罗汉，直接听命于我雷家……”
狄进虎躯三震。
雷濬有些无奈：“狄兄何必如此，令姐的反应已经证实了一切……”
狄进侧头，就见狄湘灵斜着眼，瘫着脸，看着这一幕。
表情毫不惊讶，半点演技也无！
既然姐姐露馅了，狄进也不装了，同样无奈地道：“雷兄何必如此呢？”
雷濬笑道：“大家开诚布公不好么？何况我此来所托之事，也与此有关，狄兄可有想法？”
对方直接摊牌，狄进清楚回避确实没用了，淡淡地道：“绑架是假，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思前想后，只可能是一场掩护了。”
雷濬收敛笑容：“掩护什么？”
狄进道：“掩护雷家的手下，四处搜寻，粗暴抓人！阳曲内外，只知令尊爱女心切，为了找寻女儿的下落，才这般不顾一切，却不知正是为了让这个行动合理化，他才‘丢’了女儿……”
为了这碟醋，才包的饺子，决断不可谓不强，狄进的语气里，也有着几分佩服之情。
雷濬正色道：“那狄兄可知，我们四处搜寻，到底是为了什么？”
狄进猜测道：“应是找一个人？可能还是女子，如果目标不是女眷的话，以令尊对雷小娘子的宠爱，完全可以将绑架目标换成旁人，计划照样可以执行，只有丢了女儿，在搜寻女子方面，才有着巨大的优势……”
“啪！啪！啪！”
雷濬抚掌惊叹：“久闻前唐狄梁公于大理寺，岁断滞狱一万七千，无冤诉者，本以为是传言夸大，今见狄兄之能，才知天下之大，终有这等奇才！”
狄进并不吃这一套：“谬赞了，我远远没有先祖人情练达，世事洞明的能耐，但也有不屈之志，雷兄无论想要我做什么，想来都要一个你情我愿，不然岂非坏了事？”
雷濬颔首：“正是如此，家严十分赏识狄兄才华，我此来确是真心实意，只要狄兄助我们寻到那人，必有厚报！”
他不光是画大饼，眼见狄进和狄湘灵对于钱财并不特别看重，在入学方面已经有了晋阳书院，目光一转，干脆道：“狄兄应知，比起科举入仕，以功荐举也是能得官的，此事若成，来日保你一个官身如何？”
宋朝选官不走寻常路，举荐制与科举制并存，确实有举荐的可能，但雷老虎区区一地方商贾，又如何能说得出这等大话？
似乎预见到这份疑惑，雷濬微微一笑，从腰间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块铜制的令牌，做工精细，上书身份——
皇城司察事！

第三十二章 迟疑一秒都是对进士的不尊重
“你练的是曹家虎翼刀？”
狄进看着令牌，沉默下去，狄湘灵却突然开口，望向坐在雷濬身边默不作声的雷澄。
雷澄还是书院里那副憨憨的模样，小鼻子小眼睛，局促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但落在狄湘灵眼里，却从他的行走坐卧之中，看出了武道的架势，并且还是家传绝艺。
而听到对方点出自己的习武来历，雷澄怔住，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哥哥：“二哥，这个人好厉害！我应该打……打不过！”
雷濬滞了滞，笑着安慰道：“不怕！是友非敌，何必计较打得过打不过呢？”
雷澄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这才放松下来。
这般一打岔，刚刚对方营造出来的威势，已经削减了大半，而狄进顺势将令牌推了回去：“在下虽是一介读书人，尚未取得功名，也知皇城司本职，乃执掌宫禁，周庐宿卫，此处有何公干，需皇城司探事？”
雷濬正色道：“皇城司同样有谍细斥候，监察敌国动向之责，自我朝开国以来，辽人便屡屡侵犯，如今虽有盟约，却也贼心不死！”
狄进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你们要寻的女子，是辽人谍细？”
“不错！”
雷濬颔首：“战场斥候，探的是敌军排兵布阵、粮秣存放、地理人情，两国谍细，却是无所不用其极，波谲云诡，更加凶险，宋辽之争……其实从未停歇啊！”
这话确实没错。
后世评价宋辽澶渊之盟，都是百年和平，来之不易云云，但实际上中途的明争暗斗一直不少，甚至中途还加了钱，勉强满足辽人的胃口，最终才保持相安无事。
如今两国盟约才缔结了十几年，辽国其实是很有些蠢蠢欲动，数次想要南下入侵，大家明里是兄弟，暗中疯狂捅刀子，各种谍细往对方境内派，是再正常也不过的事情。
眼见狄湘灵的表情都郑重起来，雷濬心头一松，对这份反应很满意。
不料狄进的神色固然发生了变化，但语气依旧坚定：“多谢雷兄好意，我欲进士及第，科举入仕，不求他途！”
皇城司举荐的官身？
对不起，我不要！
但凡迟疑一下，都是对自身能力的否定，对进士的不尊重。
雷濬皱起眉头，眼神变化，透出凌厉之色。
不过就在这时，狄进的话锋又是一转：“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既事关家国安危，若要擒拿辽人谍细，我自当出力！”
雷濬怔住。
这个结果，倒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
原本预计的，要么对方受官身引诱，同意下来，为雷家所用，后面自是一切好说。
要么对方一口拒绝，那接下来说不得就要上一些手段了，皇城司的秘密不是那么好知道的。
可现在狄进拒绝一半，同意一半。
他不准备接受皇城司官身的举荐，倒是同意相帮抓辽国谍细？
这是什么路数？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此言大赞！”
雷濬一时间也拿捏不准了，只有说着惠而不费的好听话，心中飞速盘算，最终还是决定回去问雷老虎：“此事……我恐怕做不得主，要回去请教家严。”
狄进微微一笑：“那便代我向雷员外问好！”
雷濬干脆了当，与雷澄起身，行礼离去，而目送两人的背影，狄湘灵的表情凝重起来：“皇城司我倒也听过，没想到雷家竟是这等身份……”
狄进悠悠一叹：“不奇怪！”
说实话，雷老虎这位与夏人生意往来，兼任五家行会会首的民间巨富，竟是朝廷人员，这点并不算多么意外。
之前他就觉得，对方的商战过于不择手段，要么是自我膨胀，不可一世，要么就是另有底气，不担心那些民间富户能动得了他。
现在答案揭晓，果然是后者。
皇城司！
这個机构厉害么？
似乎很强！
历朝历代成大事者，都有情报系统，特务机构，窃听敌情，监察手下，但上不了台面，没有在史料中留下正规的记载，宋朝的皇城司，算是第一个有正规编制，记录在案的特务型机构。
不过后世很多人喜欢将它跟明朝的锦衣卫作类比，这就很没必要了，两者在本质上，确实都是为了巩固皇权而设立的特权机构，但宋朝皇帝和明朝皇帝的权力，那是一样的么？
大明锦衣卫到地方上，封疆大吏都得称呼“上使”，皇权特许，先斩后奏，在相当一段时间内，都是威风八面；
宋皇城司到地方上办案，只要不合规矩，就有可能被地方文官抓起来开堂审问、押送京师，甚至还有的干脆在地方上咔嚓一刀砍了，权当不知这是皇帝派出的爪牙。
不光是地方上的待遇，看一个朝廷机构有没有前途，从主官的待遇就能窥得一二，明朝锦衣卫指挥使，出名的就有毛骧、纪纲、袁彬，还有嘉靖的奶兄弟陆炳，再看宋朝勾当皇城司公事，说的出一个人名不？
电视剧里那种二甲进士出身的男主，入皇城司办案，威风凛凛，官民皆惧，就是朝代错位导致的笑话，完全不能当真的。
所以如果狄进现在已经高中进士，雷濬根本不会暗含要挟地把腰牌拿出来。
但他还不是进士。
皇城司对武官、普通官吏和平民百姓，还是具备着莫大的威慑力的。
毕竟他们的直系上属，是当今天子，只不过现在赵祯还未掌权，那么就是太后刘娥，在控制着皇城司？
“不会是梅花内卫形式的组织吧？”
“无论如何，没必要正面得罪皇城司，但与这种机构也不可牵扯过多！”
狄进刚刚的推辞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的不愿意让皇城司举官，那个官身看似诱惑，以后的路却难行了许多，岂能因小失大？
有了这个宗旨，雷家若要请他帮忙，视情况而定，也不是不行；
但想要诱他完全为其所用，门都没有！
真要斗起来，现在的他，在并州也不是毫无根基了。
将这个态度与姐姐讲明，狄湘灵笑了：“只要不贪图雷家的好处，那就好办！”
狄进点点头：“无欲则刚，我们一切照常！”
生活恢复规律。
下午，习武看书。
晚上，九点睡觉。
没了牵挂的真相，这一觉睡得又香又甜，早上起来刷牙洗脸，刚刚吃完饭，书童已是到了。
林小乙第一时间禀告书院的最新消息：“公子，真相已经传开，郭郎君重回书院，山长也回来了，要见你呢！”
狄进心想这位晋阳书院的山长真是心大，关系到书院名声的事情现在才回归，不过也算是躺赢了，换了一身整洁干净的袍服，前去拜会。
不过刚刚到了书院门前，就见一辆华贵的马车似乎恭候多时。
书童将马凳搬放在地上，随着帘布掀起，郭承寿走了下来，作揖行礼：“此番洗雪冤屈，恩重如山，仕林兄胆气坚刚，明而能断，我父欲荐之，助你解褐入仕！”

第三十三章 现成的先生
狄进沉默。
我看起来就那么像想当官的人吗？
嗯……
倒也不是不想，但显然不是这样当。
郭承寿的祖父郭守文，是宋初名将，在宋灭后蜀、南汉、南唐、北汉，招抚吴越、北拒辽国的一系列战争中，身经百战，立下汗马功劳。
郭承寿的父亲郭崇德，官至太子中舍，五品寄禄官，没有实际职事，是标准的皇亲国戚，毕竟他有一个好父亲，妹妹又是宋真宗的皇后，自然有所恩赏。
相比起来，郭承寿几个叔叔更加争气些，虽然都是以门荫入仕，但都做到了观察使、防御使、团练使、刺史之类的贵官，成了武将官阶的最高位。
这些贵官一般不会授予任上领军的武将，即是没有实际兵权，却也要到任的，有着一定的影响力。
由此可见，郭承寿的这番话，尤其是在书院门口，大庭广众之下，绝非虚言。
郭家是完全有能力，举荐他入朝为官，脱去粗布衣裳，穿上官袍，成为官宦阶级的一员。
但狄进依旧不心动。
道理和拒绝皇城司举官一样，得外戚武将之家举荐，哪怕以后立功，未来前途也基本限制住了，除非出现奇迹，否则努力一辈子的终点，基本就是进士的起点。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将昨日对雷濬的话复述了一遍：“无邪兄好意，在下心领，我欲进士及第，科举入仕，不求他途！”
郭承寿凝视着他，嘴角微微扩大，手伸了过来，以把臂同游的姿态，朝着书院里面走去。
狄进见他弱不禁风的模样，生怕自己用劲一挣，直接把这病秧子摔个屁股蹲，只好任由他拖着，低声道：“无邪兄不必如此……”
郭承寿笑道：“我并非惺惺作态，是真的佩服你，在牢狱中时，我虽未受苦，却也万念俱灰，当时期盼着有人能救我出深渊，洗刷冤屈，但想了一遍，却万万没料到，是仅有一面之缘的仕林兄相救。”
狄进确实为对方洗了冤，但出发点还真不是完全救人，而是不愿意两次案子都查到一半，就止步于真相之外。
当然，救了就是救了，倒也不必假惺惺地不承认功劳，所以狄进正琢磨着，该如何恰当地使用这份人情，就发现一群学子也联袂走了过来。
眼见碰個正着，大部分学子避让到一边，也有两三人特意上前，对着郭承寿行礼道：“此前我等被贼人蒙蔽，多有得罪，还望无邪原谅则个！”
那日的书院学子胆敢落井下石，也是因为有杀人案在身，杀的还是监院，他们理所当然地站在道德高地进行切割，以免污了名声。
现在真相大白，有的死活不信，觉得就是一派弥天大谎，老奴顶罪，但也有不少人结合郝庆玉的为人，觉得此事的真相应该就是如此，倒是后悔自己那日所言太过决绝，希望缓和一下关系。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郭承寿连场面话都不理，只当这几人不存在，笔直地朝前走。
几名学子尴尬地朝着左右让开，不远处观察的更是赶忙退出好远。
等到进了中庭的学堂，狄进开口道：“你这不是让我也得罪人么？”
郭承寿反问：“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以仕林兄的心气，岂会瞧得上他们？”
狄进心里确实瞧不上，他也不会故作奉承，自降格调，但直接得罪人确实没必要，稍稍叹了口气。
郭承寿哈哈大笑，脸上又涌起了不自然的潮红：“父亲提出要以举荐为官，还了这番恩情时，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果然不出所料！咱们也别客套了，一起去拜会山长！走！”
晋阳书院的山长叫钱惟咏，表字德文，号太山居士，在真宗朝颇有名望，还曾受举荐任官，可惜不适合官场风气，早早退下，后来归并州，受邀入书院讲学。
老山长病逝后，由他接任新的山长，早年间还是干了不少实事，可惜近几年岁数大了，也疾病缠身，之前久不现身，就是去山中养病了。
显然，郝庆玉敢在私下里要挟学子，收受好处，与这位山长年老体衰，顾不上书院的经营有极大的关系。
现在他是逼得不得不来书院坐镇了，反倒让身体变得更加糟糕，当狄进和郭承寿走入院中，首先听到的是一连串咳嗽声，然后就见四五位讲学先生正在嘘寒问暖，前后忙碌。
狄进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上前见礼，就见这位苍老的山长用昏沉的目光看了看，也不知道看清楚他的长相没有，就开始说场面话了：“书院人心浮动喧扰，正需良才镇抚……咳咳……今日亲近细观，更知美玉之资……咳咳咳……”
后面就没听细听了，没必要。
狄进心挺凉的。
他入书院前也打听过的，最擅长西昆体的，毫无疑问就是这位山长，现在对方连话都说不清楚，还怎么教学？
至于这些讲学先生，瞧那巴结的模样，恐怕正琢磨着怎么接替山长和监院的位置呢，这样的讲师，还有心思教学么？
办理住宿手续时，狄进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询问：“我心慕西昆体，不知哪位讲学最擅这样的文风？”
郭承寿摆了摆手：“西昆体还要看太学的教授，余者皆庸碌而已！”
狄进有些无语：“我若是能入京师太学，还需问无邪兄么？”
郭承寿哈哈一笑：“看得出来，仕林兄是人如其字，一心科举入仕，如若不嫌，看我如何？”
狄进微怔：“郭兄之意，是由你来教我？”
“言重了！”郭承寿道：“狄兄若想寻找自己的座师，我也有举荐之人，若只为西昆体，我们倒是可以互相探讨……”
狄进稍作权衡，拱手一礼：“那就有劳了！”
于是乎，刚刚确定了宿舍，林小乙来不及打扫卫生，就开始和郭承寿的书童一起搬书，将一本本前唐诗集，从郭承寿的院子里，搬到狄进的屋中。
单从这点，狄进就知道，这位外戚还真有些东西。
后世有句话，叫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而宋朝前期，诗人基本也是抄唐诗。
白居易和贾岛首先成了被模仿的对象，形成了“白体”和“晚唐体”，前者多显贵，效法白居易的闲适平易，后者多寒士，贫苦的读书人对贾岛的清苦，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但是这两家的风格，都不太符合蒸蒸日上的宋王朝发展。
别管这个蒸蒸日上是不是带些讽刺，相对于古代而言，宋朝的经济发展得确实不错，尤其是签订澶渊之盟后，不再与辽国打仗，各地越来越繁荣，享乐之风迅速蔓延。
在士大夫眼中，享乐不仅仅是花钱，还要雅事雅谈。
于是乎，白居易的诗被认为鄙陋浅俗，贾岛的诗让人觉得寒酸穷苦，唯有李商隐的诗词艳丽工整，富美高雅，自然而然受到了追捧，最终形成了西昆体。
实际上，就算不会作诗词的人也知道，一味的堆砌典故，追求华丽，只会让诗词变成炫耀辞藻的工具，但结合时代的背景，当今士人就觉得这种文风最为得体。
所以入学的第一日，郭承寿搬来诗书，笑吟吟地坐下：“自今日起，我与仕林兄一起品读前朝李义山的瑰丽，精研我朝杨文公的典丽，还望解试之前，略有所得！”
狄进翻开诗书，由衷一笑：“请！”

第三十四章 解试报名
“李义山的诗作，不止是华丽雕琢之风，还有寓含讽谏的深妙……”
“可惜当今文坛，此风已熄，大多是只在词章字句上，描写优游岁月的富贵，情感上远不如李义山那般真情实意啊！”
“确实如此，文坛四六文盛行，以讲究词藻对偶为能事，我是不愿作骈文的……”
“但要中进士，就得钻研骈体文。”
“我对进士不感兴趣！”
“无邪你这样，挺遭人恨的……”
狄进是理论可行，郭承寿是实践丰富，两相结合，西昆体的各种精要被迅速剖析。
每吟咏富贵，不言金玉锦绣，而唯说其气象。
无意之间，通过一些细节让读到诗词的人知道，我过的是富贵之家的生活，不就是后世的凡尔赛么~
当然，必须是高级别的凡尔赛，如果穷人硬装，是要被晏殊讥讽为“乞儿相”的，哪怕晏殊出身也很低，不可否认的是，人家的诗文里面确实有好似与生俱来的富贵气。
郭承寿亦是如此，他或许在才学上不及晏殊，但富贵气是不缺的，只是不愿意考进士，因为懒得当官。
狄进发现这家伙为什么人缘不好了。
书院其他学子哪怕家世不错的，对于考进士都是孜孜不倦，努力钻研，唯独这个才华最佳的郭无邪，是完全没有入仕之心。
“我为外戚，身体又差，科举入仕对你们是良途，于我而言却是绝路……”
郭承寿自嘲一笑，眼神里有些不甘，又凝视过来：“仕林兄，此次并州解试，你可有信心夺得解元？”
狄进道：“高中头名，我并无把握。”
郭承寿作揖行礼：“还望仕林兄一试，还我清誉！”
狄进看着他，轻轻一叹。
怪不得郭承寿这段时间积极地帮忙，以致于书院学子人人皆知，他在讲师那边听课的时间，还比不上这边，原来是准备用自己的成绩，来证明他的才华。
在他看来，这逻辑显然是行不通的，就算自己中了解元，也完全可以是自身才学，别人还是会议论纷纷，只不过郭承寿表面洒脱，实则内心极为敏感，确实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也罢！无邪兄这般相助，我若是不得一个解元回来，岂非对不住你？”
所以狄进直接应下，微笑道：“取解试的报名已开，无邪兄为我同科联保吧！”
郭承寿露出喜色：“这是自然，不过拜我所赐，书院里可没什么别的学子与你交好，还差四个人怎么办？”
由于古代信息盘查艰难，士子要在地方上参加取解试，报名是十分正规的，不仅要本人到场，接受问询，还得找五位认识的同科联保，证明我就是我。
讲白了，就是不能代考，防止身份上的作弊。
地方衙门收到士子报名后，还要送往京师礼部，审核后再发回地方，所以报名时间很早，年前就可以去报备了。
狄进最是关心前程，当然不会往后拖：“我让小乙去原来的学馆，寻几位同窗，与无邪一起，为我作保。”
“那就走吧！”
郭承寿安排好马车，狄进则带上家状文牒，一起朝着州衙而去。
并州取解试，自然要到一州的衙门，而之前段成功、潘承炬所在的都是县衙，所幸阳曲县是并州的治所，州衙距离县衙仅仅一条街开外。
路过县衙时，狄进恰好发现，县尉潘承炬又匆匆带着几名衙役快步走出，似乎有了急事。
“这位当真够忙的……”
想来这位县尉又要加班加点，折腾衙役了，狄进默默祝福他多多破案，让自己居住的环境太平和谐，然后看向州衙。
事实证明，与他一般上进的大有人在，刚刚到了州衙门口，就有五個士子走了出来，为首的还是熟人，同在晋阳书院的讲学先生卫元。
“仲儒先生！”
“无邪！仕林！”
由于郭承寿的原因，狄进与书院里的讲学先生也交际不多，这几天唯一来往的，也就是这位最年轻的先生了，印象倒还不错。
此人知道自己资历尚浅，不攀附山长，同样默默用功，狄进碰到过几回，颇有上进者的共鸣。
唯独可惜的，卫元不擅长西昆体，而是喜欢贾岛的“晚唐体”，否则的话，与他往来唱和倒是不错。
卫元显然也是来报名解试的，同行的四名士子都是书院讲学或者学馆教习，互相介绍后更发现基本都中过举人，却又在第二场贡举中被刷了下来。
由于狄进还要等待三位同窗前来，众人就在州衙外闲谈起来：“京师贡举，汇聚天下文萃，欲崭露头角，何其难也！”
狄进微微点头，他们这群人在地方上享有最好的教育资源，再凭借扎实的功底脱颖而出，但到了京师礼部，天下四百军州的学霸汇聚一堂，就必须有应试的技巧了。
讲白了，就是迎合主流，以辞藻华丽，韵律铿锵为美！
如果依旧保留自己的风格和坚持，除非才华真的到了惊天动地的程度，否则实在难以通过贡举。
通过交谈，隐隐感到这群士子孤芳自赏的傲气，狄进实在不太看好他们这一届的科举之路。
“又有人来了！咦……是他？那个刘解元？”
正说着呢，另一行人的到来，让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来者正是刘昌彦，与之同行的还有杨文才，此前两个想与郭承寿和解，但被狠狠无视的学子，也在其中。
刘昌彦身上倒是没了酒气味，只是眼窝凹陷，身形愈发削瘦，一见郭承寿，那幽幽的眼睛顿时望了过来，露出浓浓的仇恨之色，甚至就要朝着这边走来。
“别去，他们人多势众！”
杨文才拉了拉，刘昌彦勉强停下脚步，冷冷喝道：“郭承寿，你要应举？”
郭承寿以前气愤此人恬不知耻，倒打一耙，现在得知真相了，反倒意兴阑珊：“不是我，只是来保举而已。”
刘昌彦道：“剽窃我诗作的无耻之徒！谅伱也不敢！”
郭承寿脸色一沉：“真相已然大白，你莫不是疯癫了，还敢出此恶语？”
“真相大白……真相大白……”
刘昌彦喃喃低语，突然放声狂笑：“让你的老奴承担罪名，还扯出一出弥天大谎，冒认我父，这就是真相大白？呸！你不过想颠倒黑白罢了！郭承寿，你除非现在杀了我，否则不仅是并州，我要去开封府衙告御状，一直告到官家面前！”
郭承寿胸膛起伏，气得脸色苍白。
偏偏杨文才还开口了：“刘兄慎言呐！以他郭家之势，杀你一个小小的士子，还不是轻而易举，真要逼急了，你上京赶考之中，难免有个三长两短啊！”
刘昌彦尖叫：“死亦何惧！死亦何惧！”
眼见州衙里面都有人出来制止，郭承寿再也忍不住恶气，拂袖而去。
郭家还真的不敢动这位，否则有理也变成没理，遇到这种狗皮膏药，任谁都恶心无比。
其他人见状，也没了闲聊之意，摇着头四散而开。
狄进的的目光，则落在杨文才身上。
刚刚郭承寿被气走之际，他清晰地看到，这位严重肾亏的杨家少郎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与恨意，一闪而逝。

第三十五章 《辽国暗谍抓捕事件》
“杨文才为什么痛恨郭承寿呢？”
“按理来说，他们的爷爷有天然的同盟立场啊！”
杨文才的祖父，是杨业杨无敌，大名鼎鼎的杨令公，郭承寿的祖父郭守文，虽然名气小了太多，但也是宋初名将，战功赫赫。
双方又同出太原，完全能成为好友，可无论是此前郭承寿对于杨文才的不闻不问，几近忽视，还是这回杨文才带着刘昌彦来恶心郭承寿，这两人显然看不对眼。
狄进入了州衙，办好解试报名的手续后，却是直接回书院，找了郭承寿，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富家公子的私人仇怨，原本与他无关，但那杨文才之前看过来的目光里，也很是不善。
他之前替郭承寿洗冤，这段时间又在书院学习探讨，关系密切，自然而然，也成了杨文才恨屋及乌的对象。
“杨文才？”
而郭承寿坐在书房里，脸色难看，显然还气愤于刘昌彦的死缠烂打，听到狄进的询问，皱起眉头，很是不解：“他恨我？他为何恨我？”
狄进提醒道：“你们结过仇怨么，或是言语讥讽？我看那时杨文才入你的院子，你对他视而不见……”
郭承寿道：“我只是不愿与他这般形貌气质的人来往罢了，并非因为嗣子的身份看不起他。”
“嗣子？”
嗣子有好几种解释，一是用来称呼有继承权的嫡长子，还有一种是过继者的称呼，狄进听这口气，觉得是后一种：“杨文才不是杨公的嫡孙？”
郭承寿道：“确实不是……”
随着他的讲述，这位杨家子的尴尬情况也揭晓出来。
杨延昭当年年过四十，膝下还全是女儿，没有儿子，便从族内过继了一个孩子，便是杨文才。
偏偏这家伙很有“招弟”的命，刚刚过继了没多久，杨延昭的妻妾又有了身孕，然后这次生下的都是儿子，一连三个儿子。
杨文才表面上和三个弟弟是兄弟，但这种尴尬，实在太尴尬了。
后来也不知家中发生了什么事，反正杨文才年纪轻轻就开始流连烟花之地，弃了武道，毁了身体，被杨延昭大怒训斥，几乎逐出家族，后来才入书院进学，算是修身养性……
对于这段经历，郭承寿当然有些嘲弄，但还是提醒道：“此人别看一副浪荡姿态，倒也颇有才学，是并州解元的有力争夺者，或许也想用功名，证明自己即便不靠杨家，也能有立足之地！”
狄进微微点头，大概理解了，郭承寿之前没有理会杨文才，不是看不起对方的身世，只是风姿出尘的他，不愿意跟严重肾亏的杨文才混在一起，对其学识还是颇为肯定的。
所以是杨文才应激了？
狄进稍加思索道：“杨家嗣子的身份，书院里人人皆知么？”
郭承寿道：“本来不知的，杨六郎特意让杨府下人不可多嘴，杨文才初至书院时，人人都以为他是嫡子，后来才知缘由……”
这里的杨六郎是对杨延昭的尊称，杨延昭长期对付燕地辽军，辽军把他看做是天上的将星下凡，南斗六星固主兵机，为大将之象，北斗第六星更主燕，因此称他为杨六郎，渐渐也响彻宋地。
有这样一位父亲，自是无比的荣耀，而一旦传出嗣子的身份，偏偏三個嫡子又排在后面准备继承家业，落在旁人眼中，无疑成了笑话。
狄进问：“这件事是怎么传出来的呢？”
郭承寿道：“那就不知了……”
狄进又问：“这件事传扬的时候，书院监院是郝庆玉么？”
“是他！”郭承寿眉头一皱：“此事是郝庆玉泄露出来的？”
狄进道：“倒也不见得什么坏事都是郝庆玉做的，只不过恰好想到罢了……”
他话语中有些未尽之意，乃是出自上个案子的遗留。
葛老的动机和杀人过程，是基本不用质疑的，唯独有一点狄进觉得有些蹊跷，那就是他与郝庆玉的合作过程。
双方的地位其实极不平等，并且葛老无疑吃亏巨大，因为他一旦暴露身份，郭家直接可以将之活生生打死，毕竟灾年的卖身契都捏在手中，以奴害主更是大忌，衙门都不会理会。
而郝庆玉哪怕要挟事发，也只是在书院待不下去，逃到外地还是有一些机会，郭家自恃身份，有所顾虑，不见得赶尽杀绝。
在这样的不平等下，以郝庆玉贪得无厌的性情，别说一半一半，两者平分，后续独吞钱财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真到了那个时候，葛老就用毒药与之同归于尽么？那为儿子刘昌彦的一番绸缪，意义又何在呢？
所以狄进觉得，葛老还隐瞒着不少事情。
当然，人世间的秘密太多了，不可能全部弄得清清楚楚。
而且郝庆玉被杀案，已经反转过一回，葛老认罪后，县衙更是以最快速度找齐了人证物证，将案子定成铁案，上报路级提刑官杜衍，估计秋后问斩的时间都定好了，想要再有什么反复，却是很难了。
狄进其实也不想再有多少折腾：“年关将近，少死点人，过个好年吧！呸呸，死什么人呐！”
带着这样的祝福，温习完今天所定的功课后，狄进与林小乙施施然返程。
然而还未到阳曲城门，后面就有几匹马儿赶上，为首的雷婷婷笑吟吟地朝着他挥了挥手：“狄家哥哥，我爹爹想见你哩！”
……
“坐！”
屋内，雷彪大马金刀地坐着，一改之前满脸堆笑的笑面虎风格，气势沉稳威严。
狄进走了过去，依言坐下。
雷彪开门见山：“狄六郎，你真的愿意助我皇城司擒拿敌国谍探？”
狄进沉稳点头：“为国擒贼，我愿意！”
“好！”
雷彪直入主题：“我们这一个月来，搜寻之人是宫婢朱氏，原属京师绫锦院，此番使节团出使夏州，太后御赐夏州卫慕氏蜀锦吴绫，由朱氏裁剪衣裳，却因夏州苦寒，中途叛逃……
“然查明身份，她极可能是北朝燕人，窃有大内秘闻，借使节团之由，准备逃回辽地……”
“擒下朱氏，积攒功劳，你来日便是科举入仕，起步也比其他的进士要高！”

第三十六章 转变思路
“使节团是怎么回事？”
雷老虎短短几句话里面，透露出了大量的信息，狄进略作沉吟，准备一个个询问。
雷彪开始解释。
夏州王李德明自从向宋朝称臣以来，每到天子寿辰、冬至、元旦，都要遣使去汴京通贡，宋真宗则派遣使者回礼，现在的仁宗朝，依旧维持着这个习惯。
而皇城司一大职责，正是监视使节团成员，包括各国入宋的，以及宋派往各国的。
毕竟谍探细作中，使节团的比重相当大，在很多时期都极为活跃。
因为在通讯极不发达的古代，想要联络上敌对国家的官员，最为效率的办法就是使节团，所以哪怕知道彼此都会在使节团内安插眼线，两国的谍探也往往会在其中接头，传递情报，策反匠人。
此次出逃的宫婢朱氏，就属于匠人。
卫慕氏是如今夏州之主李德明的妻子，封了诰命夫人，宋夏两国交好，太后刘娥会每年赐给卫慕氏一些上等的蜀锦和湖州的吴绫，制成华贵的衣裳。
其实就是腐蚀拉拢，穿漂亮的衣服，戴好看的佩饰，再辅以各种精细的享受，让其心慕汉化，逐渐顺服。
有鉴于夏人女子的女红不过关，连裁缝都备好。
古代中原王朝对周边民族的赏赐历来如此，除了上等好物外，还会带有匠人，但这种不是李世民赐婚文成公主的嫁妆里有什么三千匠人，吐蕃因此而发展，那根本是历史谣言，而是史料记载里面，李治赐给松赞干布的百名贵族工匠，专门传授他们贵族享乐的一些工艺，教会他们如何使用御赐之物。
结果现在倒好，做衣裳的裁缝跑了。
身份似乎还很不一般。
狄进由此衍生出一個疑问：“如果朱氏真是辽国派来的谍探，她此次被安排进使节团，应该顺理成章地由夏地回到辽国，为何又中途逃亡呢？”
雷彪道：“因为使节团中丢失了一封信件，开始自查。”
狄进问道：“什么信？”
雷彪语气里下意识地带着几分敬畏：“太后写给李德明之妻卫慕氏的信件！”
狄进暗暗无语。
宋国高层与敌国互通信件，也算是老传统了。
澶渊之盟前，宋辽两国白天打仗，晚上写信，辽国只要前方战事稍有不利，萧太后和他儿子马上“乞许通和”，然后接着开战，宋真宗赵恒这边也派遣使臣传递自己和平之意。
双方唇枪舌剑，一会儿软语求和，一会儿威逼利诱，整整持续几个月，也算是一幕奇景。
讲白了，就是两边都没底气，都在准备和谈的退路。
宋辽战争时期，刘娥地位还低，但丈夫宋真宗的一举一动自然是看在眼中的，想来也学了这个“本事”，借助使节来往，与对方的女眷结下友谊，拉拢这位“诰命夫人”。
“但还真别说，从历史上的后续发展来看，确实有些作用，这卫慕氏，不正是被李元昊杀掉的母亲么？”
历史上的李元昊，弑母、杀妻、杀子、睡儿媳，其中弑的母，就是卫慕氏。
她被杀的原因之一，一说是母家势力欲谋反，刺杀元昊，另一说则是倾向宋朝，并不愿意李元昊自立攻宋，也可能两者皆有之。
真宗到刘娥执政延续的施恩政策，确实在西夏那里拉拢了一批党项贵族，站在宋人的角度，自然希望这群倾向自己的活得好好的，可惜这群人实在不给力，扶持了个寂寞，在李元昊登基后，就杀了个干净，将国内的反对势力一扫而空后，悍然起兵攻宋。
狄进脑海中大概理了理这段事迹：“信件可曾寻回？”
雷彪道：“信件已经寻回，朱氏由此露了马脚，不得不提前逃亡。”
“如此说来，她的暴露是阴差阳错……”狄进奇道：“既如此，区区一个宫婢，又是如何逃入并州的？”
雷彪道：“朱氏十分狡诈，虽未料到信件的遗失让自己暴露，但也暗中勾搭了几名禁军，助她于汾河投水而逃，事后我司派出人手，沿河搜查，多名过往百姓都看到浑身湿漉漉的朱氏踪迹，最终她由西门入城，至此消失不见……”
狄进微微点头。
阳曲城鱼龙混杂，要藏一个人，地方多的是，比如富家大户就有许多婢女，往内宅里面一躲，就说是临时雇用来的，只要下人嘴牢些，根本发现不了。
于是乎，雷老虎的女儿被绑架了。
他的手下大肆搜捕，只要是不熟悉的人，立刻加以盘问，稍有不对就拿了人去，而一旦发现蛛丝马迹，就算是大户的内宅，也敢闯进去搜人，只为寻找宝贝女儿。
慑于雷老虎的凶名，各家也会查探，生怕万一贼人真的将雷小娘子藏在自家地界，到时候被牵连。
这个办法，相当于拉着全城一起来找人，不可谓不好用。
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狄进道：“想来贵司之人，已经守住了周边要道，如果朱氏沉不住气，就会自投罗网，但现在她藏在这数万人口的拥挤城市里，就是岿然不动，而城外的人马不可能一直坚守，终有撤去的一日，到时候就再也拿不住了！”
雷彪眉头皱起，并不否认：“确实如此，时间紧迫！”
距离朱氏逃脱，至今近一月过去了，不仅是随使节团出动的皇城司，他麾下的数百精干护院同时出动，都抓不住一个女子，实在是压力巨大。
否则的话，也不用求助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哪怕对方是狄梁公之后，还破了两起案子，亦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狄进沉吟着，缓缓开口：“辽国谍探在太原是否设下据点，朱氏进入其中，被安全地保护起来，不必担心外界的搜捕？”
雷彪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并州诸县不敢说，阳曲城内，没有这样的地方！”
狄进不置可否，接着道：“那考虑使节团的情形，此女相貌出众，还可能色诱？”
雷彪轻叹：“你我所想不谋而合，实际上近来，阳曲内颇有家资的好色之辈，尤其是流连烟花之地，受不得女色诱惑的，都被我们审问过，但他们并没有私藏朱氏……”
狄进总结：“所以雷员外至今主要的追查方向，是大宅女眷身边突然出现的婢女，民间好色大官人近来私藏的外宅……你们一直在找的，是突然多出来的人？”
雷彪有些莫名：“难道不对吗？”
“换成是我，确实也会这么查，将朱氏的躲藏，定为本地人对外来者的庇护，可既然没有收获，就得转变一下思路了……”
狄进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朱氏固然是仓促逃离，但在阳曲本地，早有另一重身份的遮掩，她逃入城中，便启用了这个身份，现在的她，已经是一个本地人了？”

第三十七章 意外的目标
备用身份。
这个手段在后世的谍战里面很寻常，但对于现在这个朝代，还是超前了。
主要是不太实用。
相比起后世详细的信息记录，古代对于百姓的信息收集极度有限，比如行走各地所需的路引过所，就是一张不大的纸片，由各地衙门发放，上面没有照片，没有高矮胖瘦，没有相貌描述，只有最最基本的人名、年龄、籍贯、从事什么行业等等，有些地方偷懒的，连这些都不全。
你说这些除了养活一些办假证的外，能起到多少身份证明？
所以现阶段的身份认证，就是靠熟人。
比如考进士，需要五名同科联保，比如邻里互相认识，一旦出事，律法严酷些的时期会施以连坐。
在这种情况下，每个外来户都极为显眼，而要融入当地的环境，非长年累月的接触不可。
所以雷彪起初就觉得狄进此言，颇有些异想天开：“朱氏近年来一直在京师，距离并州虽非千山万水，亦是路途遥远，她如何能往来两地，经营两個身份……等一等，莫非是替身？”
他猛然眯起眼睛：“民间信佛者众，富户常常买下度牒，剃度几个僧尼，作为自家子女的替身，积累功德福报，以求子女平安成长，朱氏莫非在阳曲县内也有替身，平日里正常生活，入城后就能直接取代她的身份？”
狄进心想古人玩得还挺花，替身出家可还行，提醒道：“这种身份是有要求的。”
雷彪语气兴奋起来：“不错，独来独往，深居简出，接触的人少，相貌举止上才能不露破绽，符合这样条件的女子可不多……莫老！”
莫老神出鬼没地闪出。
雷彪将新的寻找思路告知：“找到这样的人，若有发现，先不要打草惊蛇！”
“是！”
这位宅老果然也是皇城司人员，即刻领命，还朝着狄进行了一礼，飘然退下。
“不愧是六郎！”
雷彪心情愉悦，笑面虎的姿态又出来了：“若能擒了贼人，雷某定会为你请功，我雷家更不会忘了此番相助！”
“我也盼着雷员外大功告成！”
狄进拱了拱手，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往大了说，哪怕对历史上宋朝的战绩实在是恨铁不成钢，也不希望辽人的阴谋得逞，往小了说，将之前绑架案的尾巴了结，让这群皇城司的别来妨碍自己上进，也是一件好事。
“哈哈！”
雷彪爽朗一笑，起身来到窗边，缓缓打开。
就见此处视野开阔，鼎沸的人声传来，往不远处瞧，恰好能看到莲花棚的一角。
雷彪道：“这瓦舍的生意可真不错，怪不得汴京人喜欢，可惜我阳曲城中不大，不然还能再开一家。”
狄进顺势道：“雷员外不止是为了生意吧？”
“当然有探听情报，充当耳目之用！你看夏人的摊铺……”
雷彪眼神一冷：“这些是雷某故意放进来的，为的就是监视动向，朝中很多人太平惯了，便是那边陲武官，都忘却了夏贼当年是如何出尔反尔，侵我宋境，还整日盼着授以恩德招抚贼子，当真可笑！”
狄进颔首：“蛮夷之辈，畏威而不怀德，恩惠再重，也只会助长对方的骄狂之念，贪婪之心，来日必起战火……”
雷彪顿时拍案叫好：“正是如此！夏贼从来没有安分过，这些年也时常派入谍探，入河东联络党项人和那些心向夏州的汉民，来日若再起战事，必攻河东啊！”
知道历史进程的狄进深感赞同：“雷员外有先见之明。”
“哈哈！六郎此言，还是对我一直颇有戒心啊！”
雷彪说这些话本来就是为了拉近关系，故意笑道：“是不是因为那持质绑架，勒索赎钱的铁罗汉，是我的手下？”
狄进倒也不否认，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权宜之计！”
雷彪语重心长地道：“我皇城司受各方掣肘，相对于偌大的宋境，人手寥寥无几，雷某既有监察并州之责，就不能将精力耗费在那些鼠目寸光之辈上！持质是最省心的法子，也给那些大户留个体面，这或许不合寻常士人的道德，但我相信六郎能够理解！”
狄进默然。
他其实确实理解对方的心态，皇权特许嘛……
雷老虎敢用绑架的手段来解决商业麻烦，就是仗着皇城司的背景，对民有一种天然的俯视。
皇城司确实跟明朝的锦衣卫没法比，但不能用后世的观念代入古人，对于根本不知道锦衣卫为何物的宋人来说，这种皇权组织，已经相当可怕了。
文官敢怼，更多的是出于这个时代的一种文人气节，而不具备普遍意义，否则后来宋高宗也不会扩充皇城司人手，用来维护自己的统治，镇压反对的声音。
只不过那个时候，这个机构就完全沦为内部镇压的工具，再也不具备最初谍报敌国的初衷。
现在的皇城司还留有建国之初的构架，对内监察武将，确保统治，对外刺探情报，防备敌国，里面是有不少才干之辈的。
雷老虎就是其一，在民间利用官方的背景，攒下越来越雄厚的家底，在官方又能运用民间的力量办成许多县官都办不成的事情，成为皇城司不可或缺的一份力量。
他或许没有一个光明正大的高贵地位，但于庙堂江湖之间游走，权力着实不小！
这种人，可以结交，不可深交。
雷彪试探了几回，见狄进依旧保持着距离，也不再拉拢，转为寻常聊天。
两人互相扯了好一会儿，谈天说地，气氛倒是融洽，眼见差不多了，狄进准备告辞。
事已至此，关于辽人谍细的抓捕，他已经贡献了自己的一份思路。
如果这个方向还是抓不到人，那对方就实在太能藏，狄进也没办法。
然而他刚要起身，脚步声传至，莫老快步走了上来，眉宇间带着古怪之色。
雷彪一看就知道有了进展，马上道：“说！六郎不是外人！”
狄进暗暗苦笑，他很想当外人。
莫老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阿郎可还记得铁罗汉的手下有三人么？”
雷彪都有些记不清了：“陈小七……另外两个是谁来着？”
“陈小七、跛脚李和萱娘！”
莫老道：“其中萱娘独居，擅易容，与左右往来极少，邻里甚至无法辨认出其真容，这几年所获的赎钱没有花销，还和京师互通信件……此前我们一直没有往这个方向调查，现在一查，有诸多疑点！”
“萱娘……竟然是萱娘？！”
狄进听得怔了怔，雷老虎也不禁愣住，下意识地追问：“她现在人在哪里？”
莫老无奈地道：“正关在县衙大牢，还是由我们的护院亲自送进去的……”

第三十八章 打草惊蛇
阳曲县衙。
狄进一身文士襕衫，方规矩步，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说是熟悉，其实也就来过一回，但得益于上次打的交道，留给县衙的印象足够深，所以没走几步，就看到了一位熟人。
知县的心腹押司笑吟吟地上前：“宋明见过秀才公！”
“宋押司！”
狄进心想这个姓氏还真是和押司有缘，并不因为对方是吏胥而失礼，拱了拱手：“不知潘县尉可在？”
“在的！在的！”
宋押司知道这位十之八九就是来找潘承炬，倒也佩服此人明明推翻了那惹事精的断案，反倒得了赞许，赶忙小碎步引着路：“秀才公请这边来！”
不出意外的，潘承炬坐镇衙门也没有闲着，正在翻阅案卷，看模样是调查以前的案子。
狄进觉得，这位在官员年度考核时，势必会得到减磨勘的奖励。
为官一任正常情况下是三年，但有功劳或者有背景的官员，会减时间，有的减一年，有的减两年，甚至有些地方差遣，一年能换三任官员，都是混个资历。
潘承炬当然不是混资历，恰恰是他太不混资历，想要做些实事，地方上的吏胥就受不了，那上官知县也不是个造福一方的，当然容不下他，快快送走了事。
想来潘承炬也清楚这点，此时见到狄进走了进来，先对着宋押司毫不客气地摆了摆手，待他出去后，才站起身来，语气很是欣慰：“狄仕林，你拒了郭家郎君的官身举荐？”
狄进言简意赅：“学生欲科举入仕，不求他途！”
潘承炬抚须微笑，颇有几分谆谆教导之意：“好！好！此乃正道，你天赋秉性皆是一等一的出众，前程定然远大，切莫因眼前的小利而失了分寸！”
他有资格说出这番话，因为潘承炬自己正是二甲进士出身，不然没法年纪轻轻，就有并州阳曲这样的县尉差遣，更不敢顶撞上司，说拿皇亲国戚就拿皇亲国戚。
狄进深以为然，谦逊地寒暄几句后，说出了此来的目的。
“萱娘？”
和雷彪不同，潘承炬倒是对雷小娘子绑架案里面的小角色记忆犹新，立刻道：“她已经定罪，本要秋后问斩，却交了罚直赎罪，女子豁免流刑，县尊会改判……”
古代对于劫持人质，索要财物或规避逮捕的罪犯，基本都处以斩刑，何况还是发生在一州之地的连续持质索要钱财，受害者人数众多，性质恶劣，砍头是没跑的。
当然，如果交够了钱赎罪，依旧可以免去死罪，改判一個流放充军，事实上每年秋后问斩的犯人并不多，许多都是这般来的，极大地丰富了宋军的军容军姿。
陈小七就是想这般，求一条活命，他是男子，说不定真的发配到哪里充军了，萱娘却是豁免流刑的女子，又有另一套说法。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唯有吏胥才最明白，潘承炬作为县尉，都不能完全表述清楚，更不解的是狄进的目的：“你问起萱娘，所为何事？”
狄进来时特意问了雷老虎，对方不愿意向潘承炬这个县尉透露自己皇城司的身份，当然也不能说抓捕辽国谍细，那就只剩下一个借口了：“询问铁罗汉的下落。”
潘承炬眉头一扬，颇为惊喜：“此贼现了踪迹？那太好了，速速将其缉拿归案！”
狄进道：“现在还不能确定，想探视一番，查问一下她的口供。”
潘承炬摇了摇头，不容置疑地道：“缉凶捕盗，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既然有了铁罗汉的线索，本官今日就抽空提审萱娘，你且回书院，安心学习！”
狄进知道他是一片好心，拱手道：“多谢潘县尉，然凡事有始有终，此案留有后续，于学生亦是耿耿于怀。”
“还真与那个黑炭一模一样，不将案子完全破了，睡觉都不安生……”
潘承炬想到昔日的同窗，态度缓和下来，稍加思索后道：“也罢！要探视可以，但你不可去，让令姐来吧，本官安排女眷探视。”
狄进明白其意：“县尉考虑周全，学生确实不方便出面。”
拜别潘承炬后，他回到了家，见姐姐还未回来，倒也不急，开始看书。
“咦？伱今日怎么不在书院？”
沉浸在黄金屋中不知何时，身后传来了清脆悦耳的声音。
狄进转过身，正色道：“姐，雷老虎要抓的辽人谍探，露行迹了！”
随着他言简意赅的讲述，狄湘灵乌黑的眼睛越瞪越大：“天底下还有这么巧合的事情？雷老虎苦苦搜寻的女子，就是他手下那晚亲自送进去的萱娘？”
狄进道：“独居易容，又与京师有过联系，这两点不得不令人浮想联翩……如果真是朱氏，那就是一出漂亮的灯下黑，此女的应变能力令人惊叹！”
陈小七说抓到萱娘时，已经认不出来此女的相貌，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易容之术登峰造极，正如前唐那个通过化妆能在老妪和少女之间自如切换的庞三娘，接近于换头。
结果……
真有可能是换头啊！
整个人都换了！
当然，现阶段还只是猜测，分两步并进。
雷老虎已经派人，去萱娘家动土开挖，寻找可能埋着的尸体。
如果谍细朱氏来到阳曲县，心狠手辣，将真正的萱娘杀死，埋于家中，那么一旦尸体被挖出来，现阶段关在县衙大牢里面的，肯定就是冒牌货。
可如果挖不出尸体，要么是他们过于敏感，胡乱猜测，要么是真正的萱娘早利用易容术离开，留下朱氏扮成她的模样，这要分辨的话，工作量就大了。
因为他们对于萱娘一无所知，只要对方早有准备，在两人交接的过程中通了气，就可能以假乱真。
当然，假的真不了，比如这两年萱娘参与的五起绑架案，其中种种细节，假货肯定答不上来，只能推脱记不得了，通过这些细节，就能慢慢判断身份。
狄湘灵也在思索着：“我与萱娘接触中，主要观察两点：此女是否有不俗的武艺在身，能够逃脱皇城司卫的追捕；此女是否拥有能令男子为之倾倒的美貌与诱惑力，勾搭使节团中的禁军？”
“姐姐聪慧！”
狄进笑了笑，又补充道：“不过还有小小的一点，可以适当透露给这位萱娘，王家小郎自从绑架后，魂不守舍，至今未能恢复，其他几位富户的儿郎也有这般经历，长辈气愤不已，对绑架犯恨之入骨，扬言道……绝不让参与绑架的萱娘活着离开牢狱！”

第三十九章 越狱
县衙大牢。
狱卒在前面提着灯，狄湘灵在后面跟着走。
换成普通的小娘子，看着在烛火的照耀下徐徐延伸的道路，鼻中嗅着那污浊难闻的气味，早就被这阴森可怕的环境吓得花容失色了，狄湘灵却只是好奇地打量着。
狱卒都毋须察言观色，只是听那沉稳的脚步声，就知道这位底气十足，讨好着道：“早就听闻十一娘子的威风，今日一见，果然是女中豪杰！”
狄湘灵却笑了：“不惧这小小的牢狱，就是女中豪杰了么？又不是从这里一路杀出去……”
眼见狱卒的脸色有些惊惧，她又安慰道：“别怕别怕，阳曲县治的吏胥声名还是不错的，拿了钱财办事，用我弟弟的话说，就是有底线的干吏，而非那一味鱼肉百姓的污吏！”
狱卒松了一口长气：“俺之前亲眼见到秀才公断案，三两句间，就把那郭家郎君的冤屈洗清，俺们私下里都惊叹不已，没想到还能得秀才公此言，当真暖心！”
既然打开了话题，狄湘灵也顺势道：“陈小七、跛脚李和萱娘三个，近来如何了？嗯，雷员外托我问一问……”
狱卒眼珠转了转，低声道：“县中几家员外早就关照过俺，但俺们都是知道分寸的，这不在等雷员外亲自出气么？”
“哦，是想要雷老虎下手，弄死这三人是吧？”狄湘灵暗暗摇头，对于那几家富户极为不屑：“报仇都不敢自己上，真是无用至极，活该被雷老虎耍得团团转！”
五家被绑架了儿郎的富户，确实对这伙绑匪愤恨至极，也拜托了狱卒“照顾”他们，但直接弄死，却不太敢，生怕留下了把柄。
何况他们也认为，雷老虎是最火大的，毕竟自家小娘子被绑了整整八天，为首的铁罗汉还闯出护院的包围跑了，让雷家很是灰头土脸。
留下的三个人，还不被雷家给整死喽，他们何必亲自沾血呢？
确定了各家富户所想，狄湘灵更加笃定，朝着牢狱深处走去。
最先看到的是跛脚李，一个干瘦的老叟，戴着枷锁，眉宇间有股子凶悍之气，但此时囚服上渗出血渍，靠在墙边，面对狱卒提着的灯笼，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显然心里也是惧怕的。
他至少一言不发，同样关在一间牢房的陈小七同样戴着镣铐，还定定地看了过来，如梦初醒：“十一娘子？十一娘子来了！你当时答应过俺，饶俺一条命的！”
狄湘灵哼了一声：“我狄十一娘向来说话算话，只要你交代出其他人，就为你争取一条生路，你现在还能活着，就该庆幸，不是落在雷员外手中，生不如死……”
陈小七泣声道：“但还是没法活命的，千里流放，那五家不会放过俺们的，不会放过的……”
即便不了解林冲的故事，也知道流放途中，衙役有的是办法折磨一個人，这也是宋朝女子豁免流刑的原因，是朝廷对女子的优待，否则真要押送女囚犯，那更是惨无人道。
而与陈小七交谈的同时，狄湘灵的眼角余光，实则一直关注着牢房一侧的另一名女子。
女囚是没有独间牢房的，一般同一批犯人，无论男女都会关在一起，此时垂着头坐在角落的，正是绑架三人组里唯一的女子萱娘，也是唯一没有带上枷锁镣铐的，显然狱卒认为她毫无威胁。
狄湘灵的武感很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在自己接近时，一对眼珠就透过披散的头发，朝着这边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观察与审视。
“此女确实不简单！”
狄湘灵心头有了数，淡淡开口：“我此来也是给你们一个最后的机会，说出铁罗汉的下落，若是抓到了主犯，自然能对你们网开一面！”
“罗汉哥哥……铁罗汉是四海为家的江湖子，他一旦跑了，到哪里去捉拿？”陈小七喃喃低语，突然看向角落里的女子：“萱娘，伱和铁罗汉走得最近，你可知道他的去向？”
跛脚李也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但萱娘垂着头，一言不发，身体还颤抖起来。
狱卒在旁边低声道：“这女子怕是吓得失了心智，入狱后就没说过话……”
陈小七和跛脚李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前者瘫软在地，后者则咬着牙：“要杀就杀，让俺们出卖罗汉哥哥，休想！”
狄湘灵摇了摇头：“既如此，那我也没有办法了，你们自求多福，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几日时光吧！”
待得脚步和烛火远去，牢狱内重新陷入一片昏暗。
正在这时，一道略带沙哑却很好听的女子声音响起：“看来他们还是容不下我们，得逃出去了，不能在这等死！”
陈小七停止抽泣，转头看向角落，跛脚李也皱起眉头：“萱娘？你是萱娘么？声音……怎的变了？”
女子淡淡地道：“擅长易容者，自要学会变声，何况我出身盗门，区区小技又算得了什么？”
陈小七不解：“盗门？”
跛脚李的神情顿时郑重起来：“汴京有无忧洞，起初有贼盗所聚，小乞儿入了洞中，拜老盗儿为师，将手艺传下，渐渐就成了一门，后来又有人在地底开办鬼市，盗门鬼市便成了一体，便是开封府也无可奈何！”
女子这才抬起头来，露出一对熠熠生辉的眼睛：“你们知道便好，接下来听我的，保证争得一条活路！铁罗汉能跑，咱们跑不得么？”
陈小七和跛脚李沉默片刻，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更夫的鼓钲敲响，隐隐传入县衙之中，即便是最勤勉的县尉潘承炬，此时也早已回家睡下，而就在这个看似普通的夜晚，牢狱的大门开启，三道身影闪了出来。
当看到天空中明月高悬，冬日的寒风呼呼吹来，陈小七和跛脚李一个激灵，至今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先是装病倒地，引得狱卒前来查看，然后三下五除二地将之拿下，得了牢门钥匙后，马上扑出，将剩余的狱卒统统放倒，再折返回来，把他们的枷锁镣铐解开，救了出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似简单，却又有种千锤百炼般的干练。
没想到小小的一个绑架团队，有铁罗汉那般的领导者倒也罢了，还能藏龙卧虎？
“趁着衙门不备，即刻出城，去汾州！”
早在越狱之前，三人就沟通过，城中并没有合适的藏身之所，倒不如果断出城，逃亡临州，搏一条生路。
然而刚刚转过一条巷子，三人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因为前方一群人，静静地站立着，一副恭候多时的模样。
“选了我这个方向么？倒是有缘！”
为首的狄进微微一笑：“逃犯朱氏，看来毋须逼问，你已经不打自招了！”

第四十章 幸好没用锏，否则直接打死了
巷道之中。
双方对峙。
刚刚越狱，就见到一群人堵在退路处，陈小七和跛脚李简直魂飞魄散，但让他们感到诧异的是，对方看都没有看自己，视线全部聚焦在“萱娘”身上。
而“萱娘”的脸色也变了：“娘的！中算计了！”
语气懊悔，动作迅疾。
说出“娘的”时，她的身形已然倏然后撤，如同游鱼般在陈小七和跛脚李中间穿了过去，双手在两人左右肩膀上各自一搭。
到了“中算计”，她双腿一蹬，竟似流星赶月，身体飞了起来，在巷道两侧蹬墙借力，转眼间就奔起两三丈高，灵巧地翻墙而去，陈小七和跛脚李则是身不由己地朝前扑去，方向正是严阵以待的雷家护院。
“好快！”
狄进都为之一惊。
他还想与对方说几句话，让守在另外几个方向的人包抄过来，没想到这真正的逃犯就是不一般，即刻跑路不说，还直接将两名一起越狱的同伴当作弃子，一连串动作展开，毫不拖泥带水。
雷家护院也是雷老虎训练出来的，远比一般的家丁护院身手要好，但跟得上对方节奏的，也只有莫老、雷四和雷九，同样是第一时间手脚并用，借力翻上墙檐，追了过去。
“追！”
狄进没有迟疑，同时迈开脚步。
他并未翻墙追赶，而是在地面飞奔起来，耳朵竖起，紧紧听着对方的脚步声。
“嗖！嗖！”
说时迟那时快，狄进在下方刚刚地步，上面莫老的袖子里已然飞出两道乌光，朝着“萱娘”的双腿打去，雷四和雷九则左右分开，踩着瓦片，包抄过去。
“萱娘”头也不回，好似背后长了眼睛，脚下左右腾挪，闪了两闪，躲过暗器的袭击，但背后那急促的呼吸声顿时逼近，雷四和雷九与她拉近了距离。
而莫老枯瘦的手掌自腰间一摸，捏住了新的暗器。
“嗖！嗖！”
如法炮制！
思路清晰，配合默契，哪怕论身法灵巧，“萱娘”显然要胜出不少，但这般战术的施展下，就是甩不开追兵，气息也渐渐散乱开来。
就这般下去，仅凭三人，便可以拿下此女，更别提其他几个方向的伏击，得到消息也会追过来，一并包抄。
“该死！”
“萱娘”也意识到，自己再这么一味的逃窜下去，只有气力耗尽，束手就擒一个下场，当机立断，目光扫视，选择了附近一座相对豪奢的宅邸，飞速落下，闪身窜入后院。
“选大宅？莫非要持质要挟？”
“无论她要擒拿谁作为人质，都不必理会！”
莫老经验丰富，知道对方要垂死挣扎，立刻下令，雷四和雷九回应，齐齐朝着宅中奔去。
“萱娘”确实起了浑水摸鱼的心思，在宵禁的城中，自己的目标太过明显，根本逃不出搜捕，可一旦城中乱了起来，那又不一样了。
所以才要选大宅。
因为大宅人最多，且夜间点着烛火！
穿过后院，抵达内宅，“萱娘”第一时间扑向亮光所在，直接将蜡烛连带着灯罩一并踢翻在地，然后扯起旁边的轻纱，落了上去。
火光燃起！
“谁让你家富贵？哈！烧！烧吧！”
连续点起了四五处房间，婢女的尖叫声已经传来，她冷冷一笑，又探手将挂在墙上的一柄宝刀拿了下来，拔刀出鞘，雪亮的光芒顿时倒映在姣好的五官上：“好刀！”
她匆匆越狱，手中没有兵器，才被追得那般狼狈，此时宝刀在手，顿时有了底气，甚至生出反杀回去，让那群家伙见见血的念头。
但理智还是压下了这股戾气，“萱娘”提着刀，身形一闪，从后窗跃了出去。
内宅起火，仆婢扑救，趁着外面一片纷乱，是上好的脱身时机。
当然，以对方的防备措施，也不见得能逃走，大不了再放几家，总能引发大规模的混乱，为她硬生生创造出一条逃脱的路线来。
可刚刚掠出屋子，“萱娘”的脸色陡然剧变。
从小到大游走在凶险中的危机意识，令她的头皮猛地炸起，手足带风，双脚点地趟水般往侧面稍移，险之又险地避过迎面来的一鞭。
一位穿着文士襕衫，满是读书人气质的少年郎，手持乌黑的长鞭，正义的偷袭落了空。
赶到的正是狄进，看到她放火烧屋，只为了制造混乱，方便自己逃跑的举动，脸色一沉，即刻出手。
后世全是砖石房子，一旦起了大火，都可能波及邻里，而古代全是木质建筑，一旦起火，几乎是蔓延一片。
所以杀人放火常常并列，因为后者的残忍性完全不逊于前者，甚至犹有过之，此女的行径果然是恶贼，狄进自然不会与之有半句废话。
而“萱娘”险之又险避开一击，视线相交一瞬，眼中煞气戾气各现，即刻出手！
惊惶摇曳的火光下，两道身影各执武器，以快打快，激斗往来，每每碰撞一次，便“啪”的炸起一声响，一时间竟是压下了远处的吵杂。
“此人好大的气力！”
最令“萱娘”难受的，不是狄进招法森严，攻守兼备，还在于对方的力道大得不可思议，别说她本就是女子，力气较男子而弱，即便是那些身强力壮的汉子，恐怕也受不住这般伟力。
仅仅接了六七鞭，她的双臂就已经感到酸疼，虎口更有崩裂之势，赶忙发挥自身的优势，闪身一让，后脚蹬，前脚蹭，双腿如抱月开弓，弹身掠起，带动身体似离弦的箭，飞了出去。
“想跑？”
狄进战斗经验并不丰富，但早知对方轻功身法了得，自然有所防备。
此刻见女子一动，背后脊柱顿时噼啪声响，似龙蛇起伏，两脚蹬地，整個人闪电般的电射而出，一鞭呼啸而至。
慌忙之间，“萱娘”犯了致命的错误。
她下意识横刀抵挡，本以为自己再怎样也能挡下一击，借力飞退，不料那鞭子神乎其神地变招，改抽为缠，在刀身上一滚。
“断！”
伴随着狄进一声雷霆怒喝，宝刀应声而断！
“萱娘”骇然失色，然后就觉得一股巨力狠狠痛击在腹部，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最令她不甘的，在自己吐血倒地，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幸好姐姐让我换成鞭，若是寻常练习用的铜锏，你已经被我打死了！”

第四十一章 抓错人了？
“人在这里！”
说来话长，实际上狄进与“萱娘”的交手也就数个来回，当他刚刚提起昏迷的敌人，莫老与雷四、雷九就赶到了。
狄进则看着外面奔走的人手，马上意识到，不是他们来得慢，而是一方面受火势干扰，另一方面则是眼见起火，干脆让人团团围住院子。
这是宁愿里面熊熊烧起来，也要将“萱娘”的前后退路全部堵死，一定要把人抓到。
现在算是皆大欢喜，眼见人到了手，莫老即刻挥了挥手，让雷家护院也参与到救火的过程中，然后满脸堆笑地上前。
狄进回味刚刚的战斗，大冬天的背后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也有些兴奋，将人递了过去：“大功告成，我便回去了，雷员外那边，莫老代为转告吧！”
莫老本来还担心他把着这关键的女囚不放手，此时接过，心头不禁一松，赶忙道：“狄公子智勇兼备，仗义行途，老朽深感敬佩啊！”
狄进微笑摆了摆手，就准备离开，却听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我的宅子！谁敢在我的宅子里放火！！”
那声音十分耳熟。
狄进脚下一顿，就见一道虚弱的身影有些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看着好几处屋舍已然燃起的火焰，急得捶胸顿足，险些死过去。
“杨文才？”
在这里遇到书院的同窗，原本不奇怪，毕竟晋阳书院里的学子非富即贵，此地又是城中心，宅子的主人也多是并州的权贵人士，但杨文才确实有些意外。
毕竟他是过继子，还是继父已经有了新继承人的过继子，居然在城中心有这么一座宅院？
而那边杨文才也看到了这里的一群人，再借着火光细细一瞧，顿时勃然变色：“狄进？居然是你！郭承寿派你来报复我么！！”
莫老神色一沉，直呼其名，是极大的冒犯，单单是这称呼，就知两者的关系很不好，立刻摆了摆手：“别救火了！”
狄进淡然道：“火还是要救的，以免波及更多的无辜百姓，至于这个人嘛，莫要理会便是。”
既然杨文才一开口就满怀敌视与恶意，他也懒得跟对方解释，对莫老吩咐了一句后，转身准备离开。
“半夜三更，你们私闯我宅中，放了火，还想走？我要报官，抓你进衙门！”
杨文才见了大怒，三步并作两步，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狄进生怕他一个跟头栽倒下去，死在当场，那自己还真要被溅一身血，皱着眉头停步，莫老则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杨文才不明其意地接过，定睛一瞧，嘴里的喝骂戛然而止，表情精彩万分。
莫老道：“看清楚了么？”
杨文才定定地看着令牌上的字，反复确认后颤声道：“看……看清楚了……”
莫老点了点头，将令牌收回：“滚吧！”
也许进士出身的文官，敢不畏皇权，怒怼皇城司，但这個机构对于武官，确实有莫大的威慑力，因为它最初就是监督各军情况，以防武将造反的。
即便是杨业和杨延昭，都对皇城司大为忌惮，更别提杨文才这个杨家嗣子了，他连个官都不是，但看到皇城司的人出现在面前，依旧有种本能的惊惧感。
因为对方真要将他拿进司内，安插一个罪名，没有文官御史会为他鸣不平，只会上奏严肃处置。
在那些士大夫眼中，读书人是会被冤枉的，老百姓是会被冤枉的，唯独外戚勋贵和武将子弟为恶，那铁定是作威作福，必须严肃处置！
“这就是现阶段武人的处境……”
狄进旁观，默默摇头。
不过宋朝的这些武将世家里面，除去前三代还算英勇，后面基本就是酒囊饭袋，再加上确实有五代遗风，并不值得同情。
令他皱眉的是，杨文才知道了莫老皇城司的身份，接下来会不会在书院传扬，颠倒是非，坏自己的名声。
莫老年老成精，见狄进的反应，立刻补充一句：“今夜之事，你若是敢乱嚼舌根，知道下场！”
杨文才赶忙道：“我……我不乱说话……这火是天干物燥……不小心点燃的……”
莫老冷笑一声，眼见那边火势控制住了，挥了挥手，将雷家护院召回，大摇大摆地离去。
出了宅子，狄进道：“多谢莫老为我解围。”
“狄公子这是哪的话？”莫老之前在杨文才面前的派头马上收起，变回了以前谦恭的模样：“公子帮了我们大忙，这点小事，何足言谢呢？”
狄进笑笑，拱手一礼：“告辞！”
莫老还礼相送，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神色有些复杂，而雷彪的声音恰恰在身后传来：“这位狄六郎才能出众，绝非池中之物，也难怪一心科举入仕，在我朝这是绝对的正途啊！”
莫老欲言又止。
“我知你想说什么，但不合适！”
雷彪沉声道：“他若是科举不第，回了并州，倒是可以将婷婷许配，将来与大郎一起，兴我雷氏家业，若是能高中，那这并州就留不住了，此事提了只会遭拒，损我女儿声名，倒不如就这般报功上去，做个人情，他来日便是前程远大，与我雷家也有了一份割舍不掉的关系！”
莫老心领神会：“阿郎考虑周到！”
“无论如何，这贼女终于抓到了……”
雷彪闻言，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哈哈笑道：“这下对宫里那位，总算有个交代了！”
……
“姐，我刚刚一战的表现如何？”
走出三条街，确实后面已经不会再有雷家人了，狄进迫不及待地开口。
今晚的行动，自然一直有姐姐在暗中压阵，才能放手施为。
而话音落下，狄湘灵闪了出来，笑吟吟地予以了肯定：“若是科举，那第一场解试，伱已是解元了！”
狄进对于自己的表现也挺满意，脸上露出笑容。
“不过有一件事挺奇怪……”
狄湘灵一向实话实说，刚刚的评价不是有意夸赞，心中的疑惑也毫不掩饰：“这朱氏的举止作派，完全是江湖路数，辽国都是这样培养谍探的么？这皇城司会不会抓错人了啊？”

第四十二章 防范于未然
“抓错了人……”
空阔的阳曲街头，姐弟俩漫步，交流意见：“江湖路数和谍探风格有冲突么？”
狄湘灵道：“自是有的，燕云之地的江湖人，我也见过，他们有的心慕中原正统，要驱逐异族，有的则对辽国忠心得很，视宋为南朝，还盼着南下侵宋，但大多是不愿做谍细的……”
狄进了然：“细作身份低下，并无前程，虽说‘今之御边，无先于用谍’，但江湖人愿意投靠朝廷，也是为了荣华富贵，求官身赏赐，而不是做这些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狄湘灵连连点头：“正是这个意思！”
狄进道：“那江湖女子得不到官身，愿为谍探呢？”
“辽人官员可不见得会用女子，萧太后当年倒是愿意用女子为官，助其巩固权势，她死后，那些女官下场可不好！”狄湘灵道，“说起来辽国派一个女子谍细入宫缝衣裳，就挺奇怪的，皇城司的情报真的没有错么？”
狄进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历史上的江湖人，其实就是民间有能力的人，这些人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有着一定的影响力，甚至可以和庙堂所抗衡，并不是一味的打打杀杀。
即便是打打杀杀的游侠儿，也是效仿先秦刺客，刺杀敌对国家的重要官员及将领，博一个偌大的声名。
相比起来，细作总是与背叛为伍，充斥着尔虞我诈，推进着看不见的战线，或许这些人所做的事情，对于两国交锋的影响力巨大，甚至一個关键情报的获取，可以减少前方军队成千上万的伤亡，但终究是籍籍无名，功绩不为外人显露。
江湖人最求的就是声名，他们为朝廷去当谍探，岂不是与初衷相违背？
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驱策。
比如重金收买，宋军许多边将都喜欢用谍，代价就是花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比如江湖人重义气，从这方面入手，先以美酒佳肴款待，再以国家大义，百姓安危为由，让他们甘愿赴汤蹈火，为种世衡实施离间计的和尚法崧，就冒着生命危险，成功让李元昊杀掉了自己的心腹大将。
朱氏又是哪一种？
哪种都不太像……
眼见事发败露，她甚至完全没有考虑过自杀，难道就不怕谍细被俘后，遭到无尽的拷问与折磨？
“这个女子被堵住时，对我说出朱氏的称呼毫无惊异，对于众人的围堵也没有意外之色，她是假冒‘萱娘’的逃犯朱氏，应该没有疑问。”
“但皇城司比我们更熟悉谍探，朱氏没有谍探的风格，他们不会看不出来，刚刚莫老那如释重负的神情，可不是假装，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狄进深吸一口气：“皇城司公器私用，借敌国谍探之名，抓捕自己想要的人！若真是这般，此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将来若是事发，协助抓捕的我岂不成了贪功之辈，百口莫辩？雷老虎好心机啊！”
雷彪之前许诺，擒下朱氏，积攒功劳，来日便是科举入仕，起步也比其他的进士要高，这话还真没错。
因为朝廷有明文规定，抓捕谍探得奖赏，尤其是那些重要的情报人员，“支赏钱三千贯，白身更与补三班奉职，官员并与改转。其知情藏匿，过致资给之人，如能告捕得赏，与免罪外……”
这是一件功绩，只不过大部分情况下地方官员没法办到，因为他们不通谍探之法，但越是如此，能擒下敌国贼子的士子，越显得才干出众。
同样是进士，一个明察秋毫，辨识奸邪，另一个则没有此类功绩，得派差遣时，朝廷自然有所偏向，更别提由此衍生出的声名。
但如果是以谍细之名抓捕自己人，那又大不一样！
甭管朱氏是不是杀人放火的恶徒，都不能被冠以这样的罪名，不然的话，就是杀“良”冒功！
“我大意了，终究是有几分得功心切……”狄进端正心态，沉声道：“这件事必须防范于未然！”
狄湘灵有些懊恼自己没有早些提醒：“现在该怎么办？”
狄进道：“两种选择，一是将错就错，把朱氏的罪名定死，看似一劳永逸，实则掩耳盗铃……我不取之！”
实际上，以皇城司独立的体系，这个错误九成九会被掩盖掉，朱氏死得悄无声息，到时候谁又知道这个女子到底是辽国的探子，还是一个不知为何被皇城司盯上的倒霉鬼？
但如此一来，他也就有了一个把柄落在雷家手上，或许相安无事，或许将来某一天，雷家遇到了大麻烦，就会以此登门拜访，如果身居高位的自己不愿相帮，对方就会撕破脸皮，将这件陈年往事宣扬出去，能造成多大风波暂且不说，终究是一块心病！
狄湘灵手指绕了绕腕上的软鞭：“将雷家一众知情者解决掉，也是一种办法！”
相比起那时的不至于，狄进这回稍作停顿，依旧摇头：“那是一错再错，与不择手段的皇城司没有区别了。”
提议被否决，狄湘灵反倒有些欣慰：“嗯~”
“另一种选择，就是找机会将朱氏夺回来，别让她被皇城司的人接走。”
雷家明显要的是活口，说明皇城司的上级也是要抓活的，要么雷家将人送入京师，要么京师派人过来接这位要犯。
按照狄进推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为此次抓捕朱氏的，显然不止雷家一方势力，城外还有不少皇城司的人员，这些人也不希望雷家一方独得功劳，上差来接囚，大家都有功劳，是比较容易接受的事实。
想到自己刚刚抓了人，轻描淡写地送给莫老，一个时辰后又琢磨着将之夺回来，狄进也不禁摇了摇头：“我自觉聪明，却也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呵！”
自嘲一笑后，他又振奋精神，双目熠熠有神，毫无半分熬夜的疲惫：“时不待我，现在一切还是未知的猜测，我们先去找一找真正的萱娘，如果能寻找这个女子，那朱氏到底是辽国的谍探，还是被皇城司盯上的宋人，就能水落石出了！”

第四十三章 重新认识一下，萱娘！
“这里就是萱娘的家！”
五更天未到，狄进和狄湘灵已然赶到了目的地。
萱娘住在一间不大的宅子里，单从家中环境来看，平平无奇，十分普通。
那一夜拯救雷小娘子时，狄湘灵好奇心满满，全程跟完了后续对跛脚李和萱娘的抓捕，亲眼看到护院和衙役冲入屋内，将还在棉被里的萱娘揪了出来。
还未化妆，面目全非。
但实际上，是换了个人。
狄湘灵想到那一幕，还有些惊叹：“那个时候，萱娘已经换成了朱氏，以朱氏的武功，肯定能察觉到家中进了人，而她竟然还能沉得住气，装作一无所知，任由衙役抓捕……”
狄进道：“她有越狱的能力，自然能接受关入牢中，如此一来，外面的皇城司反倒找不到她，这个决断不可谓不高明……雷家人已经来翻过一遍了，现场破坏得很严重啊！”
看着一片杂乱的屋子，后院翻动的土地，他皱起眉头。
之前雷家人来翻找，是要寻找尸体，如果朱氏为了取代萱娘的身份，将其杀死，那尸体不会冒险搬到他处，肯定就埋在家中。
但后院的土掘了一遍，没有任何尸体的掩埋，屋内翻了一遍，也没有什么暗格密道，那些人才悻然离去。
“如果萱娘死了，那就是朱氏趁其不备，杀了她，取代其身份……”
“但萱娘既然没死，朱氏又敢安然住下，取代她的身份，说明两人达成默契，她们之间的关系必定密切……”
听了狄进的分析，狄湘灵根据江湖经验判断道：“应该是同出一门，高明的易容之术必有传承，朱氏的轻功身法也不是一般的江湖人能够拥有的，她有一位武功不俗的师父。”
狄进问道：“京师那边有什么……呃，江湖门派？”
狄湘灵道：“不能称之为门派，京师之地规模最大的江湖聚众，有忠义社、乞儿帮和盗门鬼市。”
根据她的解释，狄进对于江湖团体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忠义社是后来保甲法的基础，就是一村或一乡的精壮，在某個有威望的大户号召下聚集起来，专门对付匪盗，自保一方，水浒里的晁盖便是典型，所以在保甲法颁布后，他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保正。
乞儿帮顾名思义，就是乞丐流民组成的帮会，相比起武侠世界里正面形象的丐帮，在真实历史中，这种组织藏污纳垢，专做恶事。
盗门鬼市则是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他们占据汴京下水道形成的地下鬼市，形成了一个交易场所，号鬼樊楼，希望缔造一种地下规则，扩大自身影响力。
概括地讲，忠义社是正面的江湖团体，乞儿帮是负面的江湖团体，盗门鬼市亦正亦邪，讲些规矩，但不多。
狄湘灵道：“朱氏如果不是辽国的谍探，那倒像是盗门鬼市中人，这些贼人厉害得紧，与各方多有勾结，开封府都奈何他们不得……”
“无忧洞是吧？”
狄进即便没去过，也对这个地名耳熟能详了，历朝历代还没有像宋朝一样，在京师发展出一股朝廷都收拾不了的地下势力，以致于每个穿宋主角都要去对付一遍，简直夸张。
而他更好，现在还在并州呢，居然就能碰到盗门鬼市之辈：“盗门中人，入绫锦院为宫婢，是想在宫中盗宝？”
狄湘灵点头：“这不稀奇，阉人也经常偷了大内的好物出来卖，盗门女贼入宫中司职，里应外合，不正是将鬼市当作最好的销赃地么？这个地下集市之所以有如今的规模，就是靠这样起家的！”
“如此说来，这女子莫非是在宫中偷听到了什么秘闻，才被皇城司抓捕？狸猫……”
狄进顿时有了某种猜测，可仔细想了想，那件事在后世虽然传得神乎其神，但在当代，也算不得什么秘闻，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他抛开那些念头，在屋内外转了转，突然道：“假设萱娘也是盗门女贼，与朱氏有旧，且两女交情深厚，愿意让对方避难，但萱娘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外面，她终究还是要回来的……两女又是靠什么联络的呢？”
狄湘灵道：“盗门的联络方式是门内隐秘，外人无从得知，或许朱氏定了个时日，等到风头过了，萱娘就会回来，两女再将身份换回去？”
“或许吧……这条线索没法查下去！”狄进摇了摇头，目光一动：“话说，萱娘的钱呢？”
狄湘灵有些没反应过来：“啊？”
狄进道：“萱娘至少参与了五起绑架案，赎钱平分，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陈小七是赌博花销，跛脚李养活一大家人，而按照莫老的查探，萱娘却没有花钱，钱又放到哪里去了？”
雷老虎许诺的三千贯酬谢，至今还没有取出，就是因为钱放在家中不安全，同理，萱娘如果将钱积蓄下来，也要寻一个安全的储存地点……
想到这里，狄进走出房间，突然腾身跃起，来到屋顶，在月色下望向西南的一座宅院，颔首道：“果然，刚刚就觉得此处有些熟悉，那座宅子我不久前去过！”
狄湘灵来到身边，奇道：“那是什么地方？”
“晋阳书院监院郝庆玉的外宅。”
狄进看了看两者的距离：“那位娘子同样是深居简出，从不抛头露面，郝庆玉的钱财同样是勒索书院学子的不义之财，都见不得光……如果聚于一处，神不知鬼不觉！”
狄湘灵眼睛大亮：“我们去一探究竟！”
两人立刻朝着外宅而去。
到了宅中，就见院内漆黑一片，并无仆婢守业，唯有屋中燃着一根蜡烛，透着柔和的光亮。
这是富家作派，蜡烛通宵点燃，使得起夜之人不至于磕到碰到。
而这回，床上睡着的女子却陡然睁开眼睛，骇然发现床前不知何时，已然立着一道高挑的身影，淡淡地俯视下来。
女子勃然变色，探手就要往后抓去，身体一麻，已是动弹不得。
狄湘灵转瞬间将其控制住，狄进则拿着烛灯，从身后转了出来，照亮彼此的面容：“深夜打扰娘子了！”
“是你？”
当时在雷濬威逼下，瑟瑟发抖的外宅娘子，此时刚刚惊醒，下意识换了一副神态，眉宇冷厉，咬牙切齿：“那次没走掉，老娘就知恐有后患，没想到又是你这书生找上门来，你待怎的……索要钱财么？”
狄进微微一笑：“你们夫妇的不义之财，我没有兴趣，只是来重新认识一下……萱娘子？！”

第四十四章 案件变更——《官家生母谋害事件》
当狄进说出萱娘子的称呼，她一瞬间流露出的震惊与恐惧，已经证实了答案。
审问开始。
“郝庆玉知道你的身份么？”
“不知。”
“你成为他的外宅，不光是贪图他的钱财，还是为了这个身份？”
“不错。”
“你参与铁罗汉绑架的钱财，都被算入了郝庆玉勒索的钱财下，如果那日你顺利逃走了，这一切就神不知鬼不觉，再也不会有人察觉到了！”
“呵！”
萱娘知道否认也是无用，冷笑了一声。
当外宅，不仅有了一个深居简出的合理身份，还能用来洗钱，确实是妙招。
郝庆玉作为监院，勒索院内学生，赚取了一大笔钱财。
萱娘参与铁罗汉团队的绑架富户郎君娘子，同样赚取了一大笔钱财。
而这两笔钱，都是见不得光，解释不清楚来路。
结果就是，郝庆玉将钱财放在外宅娘子这边保管，也想不到对方同样是拿他做掩护。
“你们夫妇还真是绝配！”
狄进在问明基本情况，稍加感叹后，开始询问重点：“你是盗门鬼市之人？和朱氏是同门姐妹？”
萱娘面色立变：“原来伱们是为她而来？你们……是宫里的人？”
狄进微微眯了眯眼睛，觉得这个指向很有意思，不是皇城司，而是直指宫里么？
他的沉默在萱娘看来，就是默认，这個女子气得脸都绿了，破口大骂：“这小贱人果真是祸害，老娘就觉得她突然跑到并州来要坏事，现在可好了，一起完了！”
狄进等她发泄完，才开口道：“朱氏是怎么与你说的？”
萱娘一滞：“朱儿与我多年不见，根本没说什么，只说她被宫里人陷害，要借我身份躲避一阵时日……”
“事已至此，你也不要抱侥幸心理了！”狄进淡淡地道，“以你两人的牵连，她事发了，你绝对逃不掉，若是现在还有隐瞒，全家都性命难保！”
萱娘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道：“朱儿跟我说，在宫中偶然听见了一件十分荒唐的事，没想到使节团中，太后的信件丢了，却出现在她的背囊中，有几名禁军更是明显受命要杀人灭口，朱儿见势不妙，遁水逃脱……”
狄进和狄湘灵对视一眼。
这就与皇城司的说法完全相反了。
雷老虎代表的皇城司说辞，是由于使节团偶然丢失了太后刘娥写给卫慕氏的信件，大肆搜查之际，偶然发现了朱氏的不妥，而朱氏依仗女色，勾引了使节团中的禁军，在他们的相助下，成功脱逃。
现在萱娘说，太后刘娥写给卫慕氏的信件遗失，莫名出现在朱氏屋中，禁军开始搜查，朱氏意识到有人准备陷害她，当机立断地跳水逃亡，最终来到阳曲，找到昔日的姐妹，借其身份，隐蔽起来。
狄进知道，后者的说法更符合现状，立刻追问：“朱氏到底听到了什么事？”
“奴家说了，你别不信啊！”
萱娘道：“朱儿听到两个老阉狗在密谋，太后要害死太后……”
狄湘灵一直旁听，到这里忍不住了：“啊？我害我自己？”
萱娘欲哭无泪：“就是很荒唐啊！所以朱儿也不信，直到那些人要害她，才觉得不对！”
狄进的神色则变得极为凝重：“她听到的，是不是太后要加害官家的母亲？”
萱娘不解：“这有区别么？”
狄进默默地道：“当然有！这要是真的，那就是泼天大案！”
由于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发生在宫内的事情，会让人下意识联想到一件赫赫有名的奇案——狸猫换太子！
狸猫换太子的故事是，宋真宗的皇后病逝，当时刘妃和李妃都怀了孕，谁生了儿子，谁就有可能立为正宫，刘妃阴毒，与宫中总管郭槐定计，指使接生婆趁着李妃分娩时不省人事，将一剥去皮毛，血淋淋的狸猫，换走了刚出世的皇子。
刘妃命宫女勒死皇子，宫女于心不忍，暗中将其交付另一位宦官，装在提盒中送至八贤王处抚养，后来刘妃也生了儿子，但还未长大成人，就不幸夭折，真宗无子，就将八贤王之子，其实就是那个被调换的皇子带入宫中，嗣为太子。
等到太子继位，即宋仁宗，李妃又险些被刘后害死，后流落民间，最终遇到包拯，包拯明察秋毫，查明当年隐情，又设计让郭槐供出真相，太后刘氏知道阴谋败露，自尽而死。
这个故事设计得跌宕起伏，极为精彩，但与历史相差极大。
历史上宋仁宗赵祯不是刘娥亲子的事情，在后宫几乎人尽皆知，前朝许多大臣也知晓，并非什么秘密。
赵祯的生母李氏，是刘娥的贴身婢女，得真宗临幸，生下皇子，但真宗更爱刘娥，便让刘娥收养了婢女生的皇子，母凭子贵，成了皇后。
地位低下的宫人生下的子嗣，被地位高的皇后嫔妃抱养，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大家都当作不知，在刘娥活着的时候，后宫中人更没有人敢跟年幼的仁宗说，前朝臣子也不想嚼这种舌根，凭白落得个小人的名声。
直到刘娥死后，八大王告诉仁宗，“陛下乃李宸妃所生，宸妃死于非命”，这言下之意，就是说你的亲生母亲是刘太后加害的。
仁宗震怒，派人围了刘家的府邸，甚至到亲母棺椁前开棺验尸，发现李宸妃是以皇后的规则下葬，尸体还用水银保养，仪容完好，由此认为错怪了刘太后，解开了对外戚刘家的围堵，惩罚了八大王，并亲自到太后灵前谢罪。
这全程是没有包拯参与的，因为那时的包拯还是平民百姓，虽然高中进士，但回家侍奉双亲去了，没有当官，自然更不可能让皇帝与太后母子相认。
综上所述，演义里的刘后、八贤王与历史上的刘太后、八大王，完全是两种形象。
狄进目前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刘太后与八王爷，到底是哪个版本，但无论是哪个版本，现在出逃的宫女朱氏都提供了一句骇人听闻的口供，太后要加害官家亲母！
“怪不得皇城司如此大动干戈，内外围堵一个月，费尽心机，就为了抓一个女子，若是真正的辽人谍探，恐怕反倒没有这般待遇，跑了就跑了吧！”
狄进低声感慨，劈手一掌，将萱娘打晕过去，对着姐姐道：“这事大了，我们带她回去，从长计议！”

第四十五章 为了查案，小抄一首
“嘶！”
带着昏迷的萱娘，回到了家中，狄进将此案的大致情况介绍了一遍。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狄湘灵，听得后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当今皇帝，还有这样的身世……是郭承寿告诉你的？”
狄进顺势道：“外戚确实知道不少事情，但此事不方便让他知晓……”
赵祯身世在一定的阶层不是秘密，但还没有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如萱娘朱氏这种江湖女子显然就不清楚，他一个出身并州的，也不该知晓，幸好有郭承寿存在，否则还不太好解释。
狄湘灵又问道：“雷老虎知道抓捕朱氏的真正目的么？”
“他之前肯定不知道，否则不会让我参与其中，又安然离去……”狄进想了想道，“但现在朱氏落在他手里，就不好说了，不过此人极为精明，不见得会惹祸上身，应该会直接将人交上去！”
狄湘灵有些迟疑：“那我们是否可以和雷老虎合作？”
“不！”狄进摇头：“雷老虎即便不知道内情，有一点肯定清楚，皇城司此次如此紧张地要捉拿朱氏，是宫里的意思，辽国谍探的罪名十之八九是污蔑，他是在配合着颠倒黑白，岂会轻易反抗上命？”
“潘县尉？”
“他的人品可以信任，但官位终究太低，又是地方县尉，于情于理都没资格参与这种事情！”
“那官场上就没有可以倚靠的了，还是要江湖上的侠义之士出马！我这就去召集人手！”
狄湘灵问到这里，显然对朝廷失去信心，准备走自己的江湖风格，狄进却道：“还有一人，我之前只是有所耳闻，但是他对于阳曲刑案的影响力其实十分巨大……”
“谁？”
狄进道：“河东路提点刑狱公事，杜公衍！潘县尉与我说过，这位杜提刑治狱有功，屡屡澄清地方冤案，是一位能臣！”
他并非完全相信潘承炬的判断，而是对历史的先知性，认识这位北宋名臣，未来的宰相，杜衍。
在历史上的仁宗朝一众高官名臣里面，若论谁最擅长刑狱之法，不是后世名声极大的包拯包青天，而是善于断案，公正无私的杜衍。
这位在各地为官时，就能明察秋毫，尽力纠正冤假错案，后入刑部，更是对法律条文多有革新，又能尽量革除民弊，以致于刚正不阿的名声流传朝外。
庆历新政的一大目标，就是改革吏治，抑制皇帝的“恩降”，即绕过正常程序，直接下诏奖赏提拔官员，结果屡屡有人情递到仁宗面前，这位官家抹不开面子拒绝时，就用杜衍当借口，说杜衍不同意，所以自己不能恩降给官，也是奇闻。
有这样一位名臣坐镇并州，任河东路提刑官，不得不说是一件好消息，而提刑官的级别，也足以参与到这样的事件中，杜衍更不会惧怕皇城司的淫威。
有了目标，狄进沉声道：“现在的问题是，第一，我们如何接触杜提刑，并成功让对方相信这件案子的始末？”
狄湘灵一指昏迷的萱娘：“带着她去啊，她是人证！”
“萱娘终究不是朱氏，宫中的许多事情说不清楚，单单是她所说的这些，实际上不足以取信一个外人……”
狄进叹了口气：“而且这还涉及第二个问题，雷老虎那边眼线众多，我们带着这么显眼的目标，与一路提刑官接触，如果消息传入他们的耳中，对方就有了防备，于后续大为不利！人还是要藏起来，姐，你寻一处隐蔽的地窖，储存好食粮和水源……”
狄湘灵道：“这個好办，现在雷家不再搜寻，更方便我行动，你那边怎么做？”
“我也有个法子，可以光明正大地与杜公接触！”
在姐姐好奇的注视下，狄进心里致歉：“对不住了，晏同叔~”
……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郭承寿拿起书桌上的纸张，诵读了一遍，再默默品味了一番，眼睛瞪得比牛还要大，囔囔起来：“仕林！仕林！这是你写的词？”
狄进拿着一本书卷，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这首词化用了前唐的几篇诗作，稍作感慨罢了，是不是颇有几分晏相公的韵味？”
“清丽自然，潇洒安闲，确实像晏相公的风格……”郭承寿点了点头，又品鉴道：“然伤春惜时之际，感伤年华飞逝，又意蕴无穷，妙！绝妙啊！”
狄进默默摊手。
自己这浓眉大眼的，终究还是文抄了。
当然，他不是乱抄的，经过这些日子对西昆体的深入研究，才有了资格文抄。
晏殊同样是西昆体的代表人物之一，那举手投足的富贵气最戳西昆体的爽点，借助这种风格，在科举诗词中足以大杀四方。
而这首《浣溪沙&#183;一曲新词酒一杯》，晏殊至今还没写，要等到他来日贬官到应天府，才会有感而发，现在则小借一用。
果不其然，郭承寿越读越是回味无穷，赞不绝口：“此等词作，必然不能独赏，当广邀并州才子，办一场文会！”
狄进道：“先呈给提刑使杜公衍如何？”
郭承寿微微一怔：“倒也可行……”
杜衍是大中祥符元年的进士，第四名传胪，仅在状元、榜眼和探花之下，善诗词书法，为世人推重，若说如今的并州，文采超过杜衍的大儒，还真没有几位，确实能请他品鉴。
但令郭承寿感到奇怪的是，杜衍身为路一级提刑官，这贸然请见，哪怕有好词，也显得有些刻意，以这位的为人，似乎没有这般执着于文名！
狄进正色道：“无邪兄若有门路，还望将此词荐于杜公，安排他与我单独相见。”
郭承寿隐隐明白了，同样正色回应：“请仕林放心，我一定尽力！”
狄进道：“那我便静候佳音了，这几日有些要事，恐难来书院，向无邪兄告假。”
郭承寿恢复往日的潇洒姿态，拿起浣溪沙，又清唱起来，眉宇间露出陶醉之色：“自去！自去！有此等佳作伴我，于愿足矣！哈哈！”

第四十六章 皇城司奈何不了的书生
“江兄让我好等，快快请进！”
雷家宅外，雷彪率众迎出，对着来者抱拳大笑，状态极为亲热。
“久闻雷兄威名，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来者名为江怀义，是一个富态的中年汉子，也挤出一分热情的笑容来，冲淡了眉宇间的倨傲之色。
若是按照朝廷官品来说，江怀义只是正九品的三班奉职，此番属保卫使节团的禁军，还不幸跑了贼人，罪名不小。
但他姓江，而他的亲叔父，正是如今的勾当皇城司公事，即皇城司的最高执掌者，内侍都知江德明，刘太后的亲信宦官。
勾当皇城司公事本有三位，各司其职，但如今基本是江德明独揽大权，司中的亲事官基本由他任免。
当然，京师之地的任命，江德明可以随心所欲，可分布在外州的各地察事，就不是他能够随意摆动的了。
如雷彪这等人，早已在地方上扎下根，要钱财有钱财，要人手有人手，可谓豪强，皇城司想要将监察之力播于天下，必须得依仗他们。
同样的道理，地方上的豪强也得完成上命，以便继续借用庙堂之势和皇城司之威，将自家的势力做大做强。
所以雷彪笑容满面，江怀义也和颜悦色，两人好似多年未见的好友，把臂来到厅中，宴饮赏曲，其乐融融。
雷彪作为并州巨富，准备的规格自是极高，美酒佳肴，美姬艳舞，应有尽有。
但江怀义显然是见过世面，在京师经历享乐阵仗的，岂会看得上地方的这些，只是敷衍地点着头。
雷彪其实也只是走走场面，省得对方以为自己轻慢，生出不必要的麻烦，待得酒热耳酣，顺势道：“贼犯交由江兄，我也放心了，甚好！甚好！”
如狄进所预料的那般，雷彪很机智，他根本没有自己审问的意思，朱氏至今还保持昏迷，就准备这么将人交上去。
人进了并州之地，由我擒拿，出了并州，就与我无关了！
然而江怀义并不满意：“朱氏有一同伙，名萱娘，现在何处？此女定属辽国谍探，须一并擒获！”
雷彪心头微沉，这朱氏是不是辽国细作，他作为皇城司的一员，熟悉司内行事风格，还不清楚么？
真要是公事，上面才不会这么用心，必然是宫城里面漏了什么不可以传出去的消息，才会如此火急火燎！
而现在瞧这江怀义的意思，别说朱氏了，连接触过她的人都要拿下，绝不能让消息走漏半分！
但这就违背了雷彪的意愿，这一个月来，他心力交瘁，甚至累得女儿名声受损，终于将目标擒获，如今对方还嫌不够，是要将并州翻个底朝天么？
所以雷彪只是稍稍顿了顿，就以笃定的语气道：“那真正的萱娘已是死了，朱氏为了要她的身份躲藏，岂会留着活口？”
江怀义斜了他一眼，呵呵笑了笑：“雷兄此言，倒也说得通，不过除了萱娘外，与朱氏接触过的，还有一位狄姓书生吧？此人是不是也有嫌疑？”
雷彪面色立变。
萱娘的情况，是他自己汇报上去的，讲明了为何一個月才抓到了朱氏，是因为对方在阳曲城内早有安排，但最终还是没有逃过搜捕，可见雷家对并州的掌控力度。
这全程中并没有狄进的事情，倒不是抢夺功劳，他准备在皇城司将朱氏带回京师审问，确定了是辽国的谍细后，再在官方渠道表功，想来对方也是乐意这么做的，能够最大程度的跟皇城司撇清关系。
雷彪自忖已经捏住了狄进的把柄，反倒为他的前程考虑起来，若是这少年此番能高中进士，青云直上，将来成了高官，有朝一日雷家也能借得上势啊！
所以狄进和雷家一起行动，如今的皇城司应该不清楚，只有他亲自培养的这些精干手下知道，江怀义居然一言道出，岂非在自己身边藏了耳目？
雷彪强忍住拍案而起的怒气，但语气也森冷下来：“江兄好灵敏的耳目，我在并州的桩桩件件，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眼见对坐之人双眼似铜铃般怒瞪，真如一头猛虎择人而噬，江怀义也往后缩了缩，赶忙哈哈一笑：“雷兄这是哪的话，小弟也只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用笑言冲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又放缓语气，推心置腹地道：“不过此番确实干系重大，临行时我叔父说了，那群贼子罪大恶极，必须要一个不留，才能护得我大宋江山安危！首恶都除了，雷兄难道还要留个尾么？”
雷彪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缓缓地道：“好！我去抓来萱娘，与朱氏一并押送入京！”
江怀义道：“还有那个姓狄的书生！”
雷彪沉声道：“他可不是一般书生，祖上是前唐宰相狄仁杰，破了晋阳书院监院被杀的案子，为那郭家的郎君洗清了冤屈，已是郭家的座上宾客！”
江怀义摆了摆手：“只要雷兄出马，这些都不在话下，一个还没有功名的穷措大，管他祖上如何，管他在县中做过什么，一旦人没了，大家略作感慨，很快也就过去了！”
雷彪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又凌厉起来，凶威逼人。
江怀义这次倒也不怕了，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品着。
他就是奉了叔父的命，来磨这根刺的！
这些地方上的皇城司，听调不听宣，他叔父这勾当皇城司公事的权势，实际上就根本出不了京师。
唯有将这些刺头磨去，变成了指哪打哪的手下，皇城司的权力才能飞速膨胀！
雷老虎可以不收拾那个书生，但这个把柄记下，下次与辽国谍探勾结的，便是这并州的富商了！
想来并州这些年受其欺压的地方势力不会少，自然乐得落井下石……
而拔了一个刺头，杀鸡儆猴，其他地方的也好办了！
雷彪自然明白对方的险恶用心，但他也很清楚，如果这一步退了，那后面就是步步紧逼，丧失主动权。
他这些年苦心经营家业，不是为了给那些没卵蛋的阉人卖命的！
可不退，对方的权势确实能让雷家万劫不复，难不成一怒之下，将这江怀义留在并州，那宫中的那些阉人更是师出有名！
正进退两难，二儿子雷濬突然走了上来，凑到耳边低语了几句。
雷彪顿时笑了起来：“别说我，江兄亲自出马，恐怕也奈何不得狄仕林了！他此时正在杜提刑府上！”
江怀义不解：“杜衍？那书生去提刑使府上作甚？”
“因为狄进作了一首词！已经抄来……请看！”
当誊抄的浣溪沙放在面前，江怀义喃喃念诵了一遍，脸色不禁变了：“这词……居然连我都能看出好来？”

第四十七章 官场靠山
见到杜衍的第一面，狄进心头就是一惊。
因为这位四十多岁的臣子，已是满头白发，远远望去就像是六七十岁的老者一般。
不过近了后，倒是能发现杜衍脸色红润，精神不错，并不是提前苍老的模样。
有鉴于这位八十岁才去世，显然身体方面并无大碍，只是须发早白得厉害。
而好不容易争取到了见面的机会，狄进自然不会浪费，立刻上前行礼：“学生狄进，表字仕林，拜见杜公！”
杜衍面露微笑，赞叹道：“好一位狄仕林，好篇一曲新词酒一杯！”
狄进道：“不意区区拙作，能得杜公雅赏，让学生受宠若惊，只是学生此来，还有要事禀告！”
杜衍眉头微动，倒是没有露出什么诧异之色，摆了摆手，屏退左右：“说吧。”
狄进知道时间紧迫，开门见山：“事关并州巨富，皇城司察事雷彪，他以缉拿辽国谍探之名，邀学生为其调查，最终捕获逃犯朱氏，然朱氏身份有异，并非皇城司所言的敌国人员，而是在宫城内听得不可告人的秘密，被皇城司陷害追捕……”
杜衍仔细听着，神色较为平和。
毫无疑问，身为路一级大员，对于如今的河东局势，是必须做到心中有数的，无论是使节团的风波，还是近来州治的动静，他都有所了解。
然而当狄进说到萱娘的身份和供述，宫城里有人要加害官家生母，杜衍面色也变了，变得凝重无比，却没有一丝退缩，开始询问：“依你所言，朱氏如何能听到此等秘闻？”
“此女出身江湖，乃是惯偷，借助宫婢身份入宫行窃，偶然旁听内侍交谈，她不知利害关系，露了踪迹……”
“那皇城司为何当时不拿？”
“应是做贼心虚，不敢在京师将闹大，事后把朱氏安排入使节团，再冠以敌国谍探之名，如此即便事发，她的言语也不足为信……”
“萱娘与朱氏是何关系？”
“江湖同门，萱娘能离开京师，在并州生活，也有朱氏出力，故而危急时刻，前去投靠……”
“朱氏扮成萱娘，在牢房里与同为绑架案犯的陈小七、跛脚李关在一起？”
“是。”
“这两个人现在在哪里？”
“前天晚上他们和朱氏一起越狱，中途逃亡时被朱氏果断抛弃，被雷家护院擒拿。”
“这两个人不会被送回狱中，找到他们，他们同样是人证！”
“是。”
“铁罗汉的逃亡，是雷彪安排的，现在是否能够追寻到踪迹？”
“很难。”
“萱娘与郝庆玉的钱财，皆为不法所得，郝庆玉遇害案件真相揭露后，那些书院学子，是否向这位外宅娘子索要钱财？”
“这……我没有查过。”
……
整整一刻钟的时间，杜衍都在问，狄进则在答。
有些角度十分古怪，连狄进都有些猝不及防。
所幸他既然准备向这位未来能为庆历新政保驾护航的宰相求援，就打定了主意和盘托出，没有丝毫隐瞒，纷纷给予解答，实在弄不清楚的，也不自作聪明，就说不知。
终于，杜衍结束了问询，做出判断：“此事老夫信你！然只有萱娘不行，必须要带回朱氏！”
显然，通过整件事件的诸多细节盘问，杜衍确定了狄进没有说假话，但问题是别人没有这份判断力，如此干系重大的要事，必须要有关键人证！
这与狄进的判断一致，他沉声道：“学生和家姐，正有夺回朱氏之意！”
杜衍道：“切不可鲁莽行事！”
狄进解释：“经历此事，雷彪定然以为，已经捏住了学生的把柄，再见学生来日颇有前程，为家族顾，自然不愿舍弃了与学生的交情，这便是跟皇城司虚与委蛇的机会……”
换成旁人说自己大有前程，不免有些骄矜，但狄进所言却是透出一股自信与昂然，又不乏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文翰之气，由此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质。
杜衍见了，也不禁抚须赞叹：“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仕林能义无反顾，行此壮举，不愧于太原狄氏风骨！”
实际上，若论家世，杜衍出身的京兆杜氏乃是一等一的门第，前唐一朝杜家出了九位宰相，更有杜如晦、杜甫、杜牧这等家喻户晓的名臣诗人，但到了宋朝，也再也没了世家的风光。
杜衍从小更是十分贫苦，甚至因为父亲早亡，母亲改嫁，遭兄长虐待，后来发奋读书，考上进士，才改变了人生。
而现在看到狄进这般后进之士，杜衍显然也见到了几分昔日自己的影子，心中亲切的同时，语气里也再度关切地道：“皇城司于各地多有横行不法，恣意妄为之举，更有妄执平民，加之死罪的恶行，此番干系重大，不仅要防备雷彪，更要防备京中来的宵小，当一切小心为上，不可逞强！”
狄进作揖：“谨遵杜公教诲！”
杜衍不仅仅是嘴上作功夫，又取出一枚私印：“你的词作，老夫会广传士林，近日你可借此多多来往，但凡有要事，持此印至提刑司，毋须顾虑！”
“多谢杜公！”
这就是实打实的支持，并且要担上莫大的责任，狄进珍而重之地接过，待得走出杜府，心头不禁一畅。
虽然几经峰回路转，但借助此事，他在官场上正式有了一位靠山，还是一位品性能力兼具，值得信赖的名臣。
不过杜衍的地位，虽然能有力地参与到这件大案里面，可他想要真正出面，还是必须将朱氏夺回来，获得这位宫婢的关键口供。
所以他和姐姐两人分头行动。
尚未归家，狄湘灵飘然而至，与他并肩而行：“皇城司驻地查到了，果然不止雷家宅院一地！还有一处说来也不陌生，就在城外龙泉寺之中！”
狄进了然：“雷老虎即便想让自己的家族成为皇城司在并州的唯一代表，上面也不会允许的，在外必定要设立据点，避免公私不分……龙泉寺么？那里就是我们要营救朱氏的地点了！”

第四十八章 谁都可以是萱娘
“醒醒！”
萱娘缓缓睁开眼睛，就见狄湘灵收回了拍打脸颊的手，有些没好气地道：“你睡得倒香！”
萱娘苦笑：“我现今已是多活一日，是一日了，还能怎的？”
狄进悠然道：“如此说来，你是死志已决？”
萱娘面色微变，小心翼翼地道：“奴家自是想活的，但现在摊上这等大事，还有……还有活路么？”
狄进道：“看来你想明白了，朱氏之所以会遭遇如今的风险，恰恰证明，她那时在宫中听到的话是真的！有人要谋害皇帝的生母，卷入这等大案，她一个小小的女贼，自是稍有不慎，就死无葬身之地！同样的道理，她接触过的那些人，也不会被放过，会被统统灭口！”
萱娘身体发软，但眼中并没有完全绝望，低声道：“那你们……不也知道了？”
狄进笑了，笑容里有着赞赏：“不错，我们也是知情者，所以这起案子，大家是同一阵线的人！不仅是我们，还有很多正直之人！有人要害官家的生母，自然就有要阻止这场阴谋的，我们并不是孤立无援，恰恰相反，害怕声张的是那些皇城司的贼子，所以他们才要将朱氏污蔑为敌国的谍探！”
萱娘并非毫无见识的女子，很是清楚，对方跟自己说这些，就是用得到自己：“我能做什么？”
狄进道：“由你出面，营救朱氏！”
萱娘面色立变：“阁下太高看了，小女子不通武艺，如何能救得了人？”
狄进道：“你会什么？”
萱娘眨了眨眼睛：“只会易容……”
狄进笑道：“那不就成了，由伱出面，又不是要你亲自出手~”
萱娘怔了怔，看向狄湘灵。
狄湘灵眉头一扬：“你能否将我扮作你的模样？”
萱娘仔细打量了一下：“十一娘子比我高挑得多，身段是怎么也扮不像的，倒是这容貌，能有个七八分相似！”
“那就成了！谁都可以是萱娘，为何我不是？”狄湘灵拍了拍手掌：“你随我一路，救人由我来，你在外掩护些便行。”
说着就上前，给她松绑。
待得萱娘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一时间都觉得恍如隔世，鬼使神差地道：“你们就信我了？”
“不是信你，是信敌人绝不会放过你！”
狄进淡然的一句话，让她打了个激灵，招了招手：“事不宜迟，你过来仔细听！”
他们一方的人手太少，这等大事也不是随便找几個江湖人来就能放心托付，狄进确实需要萱娘全力相助，没有藏着掖着：“龙泉寺是皇城司在城外的一个据点，我们目前的计划是，从寺中救朱氏出来！”
萱娘也开始专注起来，觉得不太可能：“朱儿那么重要的案犯，雷老虎岂会将她藏在龙泉寺里？怕是关在自家宅中吧？”
“无妨，我们可以逼着他转移！”
狄进有了计划：“朱氏冒用你的身份，和绑架案的另外两名同伙陈小七、跛脚李越狱，县衙正在搜寻他们，潘县尉是正直之辈，一旦发现雷老虎私藏案犯，可不会放任这等事情发生。”
萱娘恍然：“你们要让县尉去搜宅子，逼得雷老虎将朱儿转移到城外？”
狄进点了点头：“这是第一手准备，到时随机应变，你听从我姐姐指挥便是！”
狄湘灵则道：“你的儿子，我们已经安排到安全的地方，免了你后顾之忧，这起案子已经牵扯到了太多人，容不得任何疏忽，若真有个闪失，自求多福吧！”
她说得坦然，萱娘的心反倒一定，觉得自己不会被随便作为弃子，咬牙道：“我定全力相助娘子，为自己和孩子，争一条生路！”
……
“潘承炬又查到我们头上了？”
雷家大堂，雷彪听着手下的禀告，拧了拧眉头：“此人当真事多！”
县衙里面自然是有人的，潘承炬那边还在动员衙役和弓手，吏胥通风报信，雷家这边已经得到了消息。
雷濬也在，雷彪三个儿子里面，长子雷治主要负责生意场上的事情，幼子雷澄未开心智，胆子又小，暂时无法依靠，唯有次子雷濬聪慧机敏，早早开始接触皇城司事务，此时冷冷地道：“父亲，要不要给这县尉一个教训？”
雷彪有些头疼，但也没有太过在意：“无妨，潘承炬在阳曲县待不了多久，最长明年下半年，必然升调，让别的州县头疼去吧！”
“是！”雷濬有些遗憾，他其实有办法让潘承炬快些滚蛋，不过父亲对待官员，尤其是这类有功名的文官，态度向来是谨慎的，他也不敢造次，接着道：“犯人那边，我已经让守卫严加把守，保证衙役即便进来，也什么都发现不了……”
就算潘承炬再强硬，干活的终究还是手下人，而那些衙役根本不敢真的在雷老虎家放肆，所以他们底气十足。
雷彪点了点头，却又目光一动：“江怀义的人在龙泉寺驻守吧？将这个消息告知他！”
雷濬反应极快：“父亲是想让他接过担子？”
“这朱氏所担的干系重大，江怀义若是识趣些，就该带了人速速回京！”雷彪眼中露出怒意，“可他那阉人叔父贪婪成性，还想要我等在外的皇城司察事听命于他，得想个法子，让这些人速速回京去！”
雷彪不怕潘承炬继续在阳曲当县尉，但对于江怀义这太监的侄子，是真的想他滚蛋，所以这里也挖了一个坑，等着对方往下跳。
雷濬心领神会，快马去通报，半个时辰未到，就匆匆回到堂中：“江怀义担心不已，要我们把要犯移至龙泉寺中，由他手下的禁卫看守！”
“呵！”
雷彪冷冷一笑：“既然信不过我雷家的护卫，那就依其所言，转移吧！”
……
“雷老虎比我们预料中的还要沉不住气！后续的法子都用不着了！”
已然变了一副模样的狄湘灵，藏身于龙泉寺外的树梢之上，将寺内的动向看得清清楚楚。
狄进并不认为县衙的追查，就能逼迫雷老虎转移要犯，只是上上压力，可出乎意料的是，一批雷家护院居然真的将人带入马车，押送了过来，而寺内也有一群人迎接出来。
狄湘灵眼睛大亮，耐心地等待着双方交接，直到雷家精锐离开，只剩下龙泉寺内的人手，方才飞扑而下，如惊鸿踏雪，一闪身进了寺院。
僧人早已被驱赶到了前院，后院巡逻的都是孔武有力的汉子，而哪怕刚刚接到犯人，他们的神情也没有多么紧张，显然不认为有人会来冒犯皇城司的淫威，反倒为关押了重要犯人而立下功劳感到兴奋。
然后一道鬼魅般的女子身影，不由分说地扑了过来。
那手臂一抽一抖，甩拧之下，关节骨头都像是没了，好似化作一条软鞭，狠狠抽在太阳穴上。
噗！
一个彪形大汉应声而倒的同时，另一人则眼睁睁地看着女子叼手一变，虎口一开，食指和拇指缠绕过来，扣住喉结。
皇城司守卫最后听到的，是自己的脖子嘎巴一声脆响，和女子满是斗志的声音：“呵，好久没这般畅快地杀人了！”

第四十九章 攻守之势异也
“进去！！”
朱儿感到背后传来一股狠狠的力道，将她推入一间房间中。
这里比起雷宅地下的监牢，通风状况显然要好上很多，空气里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在大相国寺附近闻到过类似的味道，应该是佛门寺院。
她稍稍挣扎了一下，但还是无奈地发现，对方虽然转移了自己，却没有给予任何可趁之机。
眼睛上蒙着黑布，只透出些许光亮，嘴上塞了丝帕，防止咬舌伤害自己，手脚绑得结结实实，除非会缩骨的同门来，否则是万万挣脱不了的。
即便能缩骨脱开绳索，也是无用，就在不远处就有两道粗重的呼吸声，时不时还有武器撑地拖拽的声音。
毫无疑问，贴身看住她的就至少有两人，每天或许还分班轮守，不给任何可趁之机。
“怪不得师父说……做我们这行的……最忌好奇……”
“呵……不好奇还是女贼么？”
朱儿挣扎了许久，终于累了，躺在冰冷的地上呼哧呼哧喘着气，闭起眼睛。
“啊——啊！！”
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两声急促的惨叫刺入耳中，突然将她惊醒，不待反应，就觉得一只强有力的手掌将自己拽了起来：“走！”
整个身体几乎被架着，走了十几步后，朱儿如梦初醒：“你……唔……”
含糊地问出后，本以为不会有什么回应，然而唰的一下，她的眼前一亮，遮住眼睛的黑布已经被揭下，嘴里的丝帕也被拿走，脚边是倒在血泊中的护卫，身前则是一张熟悉的俏脸。
“你……”但朱儿还没来得及喜悦，仅仅是打量了几下，眼神就变了：“你不是……！”
“我确实不是萱娘，但这个易容是萱娘做的，闭上嘴，跟我走！”
狄湘灵并不废话，身材高挑的她几乎是把朱儿夹在胳膊下面，朝外飞奔出去。
这场救人，追求的就是快与狠。
过程已经出乎意料的顺利，但此地的守卫也不是善茬，她如果陷入重围中，也只能显出真本事，一旦用了锏，那身份就基本暴露了。
因此之前赤手空拳杀人，现在则夺了一柄凤嘴刀，一路痛下杀手，看到皇城司的护卫就砍，完全不留活口。
朱儿被狄湘灵的手臂紧紧环住，只觉得那力气大得惊人，好似要把自己勒死，但耳边不时传来急促的惨叫，更是亲眼看到一具具尸体倒下，那鲜血喷溅在脸上，顿时瞳孔涨大，用手背紧紧地堵住嘴。
也许就是半刻钟不到的时间，但在朱儿的感受中已是漫长无比，终于在腾云驾雾般的感受中，狄湘灵带着她翻过墙壁，来到了寺外，真正的萱娘匆匆策马而出：“这边！”
“走！！”
直到三女共乘一匹马，飞速离去，脸色惨白的江怀义这才带着左右护卫跑了出来，声嘶力竭地道：“追！还不快追！”
眼见剩余的手下再掉头回去找马，人早就跑得无影无踪，江怀义脸色迅速铁青，气急败坏地吼道：“本官早就说了，一定要将这贼女的同伴一网打尽，都怪雷老虎掉以轻心！让他滚过来见我！！”
……
“唏律律！”
由于这几日都只有最基本的进食，再经过马匹飞速奔跑的颠簸，当骤然停下，朱儿险些晕过去。
等到被萱娘抱下马来，一路进了早就准备好的据点，喂了些稀粥，她才缓了过来，看向面前站着的狄湘灵，挤出一个笑脸：“多谢姐姐救命之恩！”
“先别急着谢我，你的命还没有保住！”
狄湘灵意犹未尽地擦了擦脸上的血渍，淡然道：“事到如今，你也应该知晓，自己为何会被皇城司污蔑追杀了吧？你在宫城里，听到的密谋，出自何人之口？”
朱儿咬了咬牙：“我只知道是两個年岁大的阉狗在说话……”
狄湘灵道：“那内侍交谈的地方，在宫中哪座殿院之中？”
朱儿低声道：“绫锦院宫婢每月都会入宫，我也是趁着机会进去顺点宝贝出来，那日贪心，走得深了，才听到了交谈，并不知是哪座殿宇……”
狄湘灵听过狄进的分析，知道这反倒能证明对方说的是真话，并不失望，继续问道：“如果再听到阉人的声音，再看到宫内的建筑，伱能分辨出来吗？”
朱儿斩钉截铁地道：“能！”
“那就好！”
狄湘灵道：“你们俩人这几日在此处躲避，此事河东路提刑官杜衍已经知晓，他是能够上达天听的朝廷高官，这样的人绝不会放任皇帝的生母被后宫阉佞所害，他会安排你上京，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朱儿的脸色变了。
“我知道，你这般盗门出身的，都不相信朝廷官员，说句实在话，我也不信！”
狄湘灵不喜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道：“但现在你没有选择，除非你愿意远走境外，再也不回宋地，否则皇城司的人穷遍天下四百军州，也一定会找到你，让你生不如死！”
“那就逃出宋地……去夏州！去辽国！天下之大，还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么？”
这句嘴硬的话语，在朱儿的喉咙嗓子里转了一转，终究被咽了回去，在大宋内生活过的，谁又愿意去那蛮夷的苦寒之地，她沉声道：“那位提刑官能够反抗得了宫里的人？”
“当然能！便是当今太后，也只是在皇帝年幼的时候垂帘听政，与群臣保持着默契，无法一手遮天，更别提宫城内的阉狗！”
狄湘灵将狄进的话语原封不动地转述一遍：“你想活下去，就得将那些陷害你的人拉下马，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萱娘也对着她点了点头。
朱儿伸出舌头，将脸上溅着的鲜血卷入嘴里，啧了啧：“我这小小女贼，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得好死，还有什么好迟疑的？娘的，干了！”
……
晋阳书院。
一群书童正簇拥在门前，林小乙熟练地收着他们递上的拜帖和请帖，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到飞速的适应，这个小书童也只用了几天时间。
而狄进安心地在屋内读书备考，不受外界打扰。
只不过有些人，终究是书童无法拦住的。
“雷郎君！雷郎君！我家公子……诶！”
等到雷濬几乎是闯了进来，狄进抬起头，对着林小乙轻轻挥了挥手，就见这位雷家二郎眉宇间带着尴尬之色，躬身一礼：“辽人胆大妄为，将朱氏给救走了，家严有请狄兄，再拿贼人！！”

第五十章 我是读书人
雷家大堂。
一众护院围在外面，武器出鞘，竟是将十几名禁军包围起来，已然呈现剑拔弩张之势。
雷彪虎立当场，双手捏得咯咯作响，凶神恶煞地瞪着江怀义：“你安敢如此？”
江怀义额头上隐隐有着汗渍，但那股京师人骨子里的傲慢，让他也寸步不让地瞪回去，冷笑道：“怎的，雷员外要造反么？你若愿全家尽丧，江某大好头颅，予你又如何？”
就在半个时辰前，江怀义怒气冲冲地闯入雷宅，告知朱氏被救走。
对此，雷彪都有些猝不及防，他原本只是将烫手山芋速速甩掉，实在是没想到对方会把人直接弄丢了。
当然，这京师来的皇城司人员既然废物到这般程度，也与他无关了，然而雷彪万万没想到的是，气急败坏的江怀义，干脆将背后的原因直接道出！
雷彪是首次知晓，当今的官家居然不是太后的亲生儿子，而其亲母还活着，正在先帝的陵墓中守陵，即便如此，太后似乎还是不想放过对方，希望那位不知趣的李氏……早早病故。
无论是从人伦还是法理来说，这都是天大的事情，一旦爆出，足以沦为母子反目成仇，群臣攻讦太后的导火索。
雷彪觉得很荒谬，但又解释了宫内为何对朱氏穷追不舍的疑惑，顿时把江怀义恨到了骨子里。
这摆明着就是推诿责任，拉人下水！
不仅是雷彪自己，此事一旦暴露，整个雷家都将面临万劫不复的局面！
“既然是这般见不得人的阴谋，如果让江怀义死在并州，那江德明又能如何？”
“阿郎！小不忍则乱大谋！雷家基业不易，咱们得忍！”
就在他的脑海中真的浮现出杀机之时，莫老在身后轻轻地道。
雷彪深吸一口气，家大业大，确实不能冲动为之，强压住怒气道：“我会命人尽快将朱氏捉回来，人一回来，你马上带她回京！”
江怀义见他退了，知道这雷老虎终究不敢杀官，马上神气起来：“不行！必须要将她接触过的每个人都杀死，才能将这场风波完全平息，泄露了一点出去，都后患无穷！”
雷彪怒不可遏：“她是宫中的婢女，说的才有人信，旁人说了只会当作胡言乱语，有何后患？”
江怀义冷冷地道：“雷员外，这话你自己能说服自己么？雷家现在也担着事呢，你就敢让那些知情者去乱嚼舌根，有朝一日，传到官家耳朵里去？”
雷彪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伱放心，这些人，我自会解决！”
这话不是敷衍，诚如江怀义所言，道理是那個道理，但谁也不敢拿全族的性命冒险。
既然上了这条船，朱氏跑出去后接触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死……
当然，前提是先抓到朱氏！
但随着一个个消息传来，雷彪和江怀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追查不到？”
“痕迹都被抹除了……”
“你们统统是废物么！！”
这个时代的皇城司人手，绝对不是废物，但他们也不可能是那种最精锐的铁血强军。
历经一个月的内外封堵，让这些人也是精疲力竭，终于捉到人，难免松懈，能保证一定规格的看守，已经不易，现在骤然遭到迎头一棒，他们也被打懵了。
再加上狄湘灵江湖经验丰富，确实在逃跑途中抹除了大量的痕迹，使得他们短时间内失去了追查的线索。
雷彪抚住额头，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一道少年郎的身影，迟疑了一下，对着雷濬招了招手：“去！将狄六郎请来，就说辽国谍探救出朱氏，请他务必相助，再将此女抓回来！”
雷濬领命去了，可一个多时辰后，匆匆赶回的他，却带来了一个坏消息：“狄六郎不愿来，他有言已经抓捕了朱氏，如果辽国当真派了更多的谍探来救人，也该让皇城司大举出动，他一位即将科举的士子，不便参与过多！”
江怀义阴恻恻地道：“我看就是此子救的人，做贼心虚，当然不敢来……”
雷彪斜了一眼这个说话不经过大脑的废物，人家三天前刚刚把人抓住，三天后又把人救出去，图的什么？
这明明是有了大好前程的读书人，不愿意跟皇城司牵扯过多！
雷彪也不客气了：“他是士子，你去把他‘请’过来？”
江怀义闭上了嘴，嫉恨地哼了一声：“吟诗作词，了不起么……”
狄进的拒绝很合理，雷彪也不再指望外援：“在这个时候敢救朱氏的女子，定是萱娘无疑，她竟有如此武艺在身，隐藏极深，去好好审问陈小七和跛脚李，看看他们有什么线索！”
实际上，哪怕有了易容化妆，狄湘灵仍然极为小心，只要是看到自己面容的皇城司部下，就没有留下活口的，但行动中远远的还是难免被瞧见，确定了性别。
自然而然的，萱娘成为了头号嫌疑人，陈小七和跛脚李被严加审问，可他们对于萱娘真的知之不深，只能反复说最了解萱娘的是铁罗汉，偏偏铁罗汉已经送往他州，避风头去了……
就在雷老虎这边一筹莫展之际，江怀义也急了，带着自己的人手匆匆而出，脚下却陡然一顿，看向天空：“下雪了？”
片片雪花打着旋儿，朝着地面飘来，那洁白之色印着他的脸一片惨白，好似上苍都要制止这桩人伦惨案。
但这无疑让搜寻变得更加困难，江怀义是真的有些后悔，没有及早带朱氏回京师了，却又急中生智，看向不远处的州衙：“你们去州衙、知州、转运使、提刑官的府外分别守好，一旦这贼女去报信，立刻拿下，必要时直接杀了，绝不能让她接触任何高官！”
“是！”
……
“今日赏雪饮酒，谈文论诗，当真是一大快事，就以这大雪为题，且诗中不能有一个雪字，如何？”
“哈哈！有趣有趣！听我这一首！”
可这群皇城司不知道的是，就在数墙之隔的提刑官府中，狄进坐于庭院之间，完美地融入了一众并州才子之中，谈天说地，吟诗作对。
相比起外面的阴谋算计，勾心斗角，这才是宋朝读书人的生活，朴实无华且枯燥~！

第五十一章 高考移民
“快过年了……”
“托公子的福，今年我家中再也不是年关了！”
林小乙走在阳曲县的街头，眉宇间洋溢着满足感。
通常所说的年关，多指平民百姓。
一年到头，勉强温饱，阖家老小望穿了眼，等的也就是当家人到了过年这几天，给口肉食，添件衣裳，而当家的汉子，为了上老下小这几双渴望的眼睛，起早贪黑，拼命忙碌，这是一种年关。
但这还不是最可怜的，更贫穷的人家，年关那就不是渴望而是恐慌了。
一年下来满身债务，怕的就是债主都在这个时候追债上门，催逼如雷，这样的人家，当家人早在腊月二十三前就躲出去，留下老小妇孺在四面透风的破屋里听债主叫骂，一直要催骂到除夕之夜，才算过了年关。
林小乙的家中，原本就是后者，所以他八岁就开始出来干活，凭着一股子机灵劲，最终入了酒楼掌柜的眼，让他跑餐，开始补贴家用，甚至成为家中的小小顶梁柱，可雷家手下的那一场殴打，险些毁去了一切，但又因祸得福，有了现在的书童之职。
他的公子，如今在并州文坛已是文名鹊起，《浣溪沙》得众文士争相传抄，一场场文会信手拈来的诗句，虽再无那般惊艳，却也让诗词中的富贵气展露无遗。
再结合家世，众人便盛赞不愧是前唐名相之后，即便如今生活困顿，那与生俱来的气质都掩盖不住，愈发追捧。
林小乙身为狄进的书童，并且身边仅有这么一位书童的情况下，各家对于他的态度越来越亲近，那之前年关时出现的收债人直接消失无踪，并且很长时间都不会敢出来晃一下。
当然，林小乙更希望的是，凭借自身的努力，将家中的债务还清，不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所以他没有一味满足，而是愈发认真起来，不敢有丝毫懈怠。
此次的目标就是状元楼。
自从宋朝的国策定为崇文抑武，推行科举，状元楼成了每座繁华城市的特色酒楼，每每到了秋闱之年，生意都会异常红火，无数文人士子来此宴饮，求一个好彩头。
明日这里也要举办一场文会，邀请公子来此，林小乙提前来转一圈，为的就是先熟悉一下环境，到时候万一有什么需要，自己万万不能露怯。
报上身份，在酒楼热情的欢迎下，将状元楼前后仔细转了一遍，临走时掌柜还一定要赠送一食盒的点心，林小乙知道各家书童都是这么收的，独独自己不要对公子反倒不是好事，稍作推辞后接了下来，又朝着杜府而去。
这段时间，他也一直勤跑这位提刑官的府上，跟宅老仆佣混个脸熟，或许没有什么关键的作用，但只要平日里能多提上一嘴，或许就能加深那位高官对公子的好印象。
而这回刚到府门前，就见管事的宅老笑着招手：“小乙，你来得正巧，我家阿郎要交给狄郎君一封书信，你带回书院吧！”
林小乙恭敬接过，又将刚刚从状元楼带来的精美点心奉上，嘴甜地道：“承蒙郭老一直照顾，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哈哈，你这小娃娃，真是乖巧，不愧是狄郎君调教出来的！”
两人交谈的过程，巷道对面，两道身影闪了出来，打量了一下林小乙，发现他是近些天来时常走动的书童，又收回目光，身子缩了回去。
林小乙对此一无所知，珍重地收起书信，也不做其他事，第一时间往晋阳书院赶。
等到了公子所在的院子，不出意外地又见到了郭承寿，而狄进打开书信时，这位还毫不避嫌地凑了过去：“杜公莫非见得你这般才华，要正式收你入门下？”
狄进平和地道：“我倒是没有那份好福气，不过杜公确实抬爱，准备举荐我寄应开封府。”
郭承寿微微一怔，又颔首道：“这是好事，在开封府应试，贡举的机会要大出许多，你万万不要推辞！”
宋朝的寄应开封府，讲白了就是高考移民，不在本地籍贯考，直接去开封府参加三场科举考试。
这其中自然是大有好处的，毕竟天下教育资源，最为集中的必定是京师，所谓“国家用人之法，非进士及第者不得美官；非善为诗赋策者不得及第；非游学京师者不善为诗赋论策”，这些都是有明文记录的。
因此京官的子弟，无论原本的籍贯在哪里，朝廷都允许在开封府考试，又比如某些有条件久住京师的，于国子监附学的，也能在京城参加考试。
根据不完全统计，通过京师发解考试而登进士的几率，至少比地方上高一倍，有的偏远地区甚至能拉开数倍的差距。
虽然进士本来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就算高出几倍，那总的机会依旧不大，但面对这种决定人生命运的考试，谁会不愿意把握更大一些呢？
唯独之前郭承寿希望他在并州夺得解元，为自己洗清剽窃的骂名，不过此时他显然不愿意那么做了：“仕林的文采，早已毋须解元来证明，去开封吧，那里才是伱扬名天下的地方！”
狄进心头一暖，这是真正的好友，才会为彼此的前程而放下自己的执念，点了点头：“好！不过无论在哪里应试，与无邪这段时日的探讨，都令我受益匪浅！”
郭承寿哈哈大笑：“若这般说，那我可不客气了，经过我这位河东才子的教导，你狄仕林是不是要来一场连中三元呢？”
“越来越夸张了~”
狄进失笑，看向自己的书童：“小乙，你可愿与我入京？”
“去京师？”
林小乙脑袋嗡的一下，既有对京师的无穷向往，又有对家人的不舍，一时间竟是呆住了。
这段时间的相处，狄进对于这個机灵聪慧，又尽心尽力的小书童还是十分满意的，希望长期雇佣下去：“去京师路途遥远，待得来日返回，恐怕要一两年后了，你家中若有困难，我会安排照顾，你若不愿，也不必勉强……”
林小乙哪会不愿，赶忙拜倒下来：“俺愿意！俺愿意跟公子进京！”
狄进将书童拉起：“去将这个消息告诉我姐姐，也让她准备准备~”
这个准备，别有深意。
作为路一级提刑官，杜衍不能随意离开河东路，那反倒会给皇城司留下把柄。
倒是狄进作为寄应开封府的士子，离开并州，前往京师，就是再正常不过。
这是名臣的赏识与举荐；
也是一出绝妙的脱身机会！

第五十二章 这次是真丢了
“由杜提刑举荐，狄进准备去开封府考科举了？”
雷家堂上，雷彪听着这个消息，诧异地扬起了眉头。
前来禀告的是雷濬，说着语气都有些羡慕：“浣溪沙一词名动河东，又得杜公衍如此赏识，狄六郎当真是名声大噪，这一只脚都踏进京城的士林了！”
雷彪却露出沉思之色：“我若是没记错，这位杜提刑刚正不阿，为人严厉，最是不喜投贽拜谒之风，怎的此次一反常态？”
雷濬笑道：“大人忘了，狄六郎不仅能作诗词，更擅刑断，那位杜提刑就是精通此道，不正是看对了眼么？”
“是这个道理……”雷彪微微点头，不过心头还是有些疑虑渐渐滋生：“朱氏和萱娘至今还是没有找到，如今我们的人手已经散在河东各州县，皆无回复，她们应该还未离开，能在阳曲将两人完全藏住的，可不多！”
结合刚刚的问话，雷濬的脸色凝重起来：“大人之意，狄六郎有嫌疑？”
雷彪道：“不是他有嫌疑，而是这段时间所有准备离开并州的人，都有嫌疑！”
雷濬明白了：“孩儿去盯住他！”
雷彪想了想：“这样，你去向狄进透出这么个意思，我雷家希望三哥儿也能去京师见识见识，盼着一路同行。”
“是！”雷濬颇为佩服：“孩儿这就去了！”
雷彪摆了摆手，等到二儿子离开后，才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他希望只是自己疑神疑鬼，毕竟狄进本身才干出众，在当地声名鹊起，又有郭家的情谊，绝不好对付，何况如果他真的与朱氏萱娘的逃离有关，现在又得杜衍举荐入京，那不得不令人联想，是否那位路一级的提刑官，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再往后，他甚至不敢想……
“该死的阉狗！”
雷彪眼中生出浓烈的杀意，突然低哼一声：“莫老！”
莫老神出鬼没地闪了出来：“阿郎！”
雷彪问道：“江怀义在做什么？”
莫老道：“他的人手正盯住知州、安抚使、提刑官的府外，严防贼女朱氏去告状。”
“哼，这個蠢货，以为靠自己就能阻断言路么？不抓到朱氏，总有上达天听的一日！”
雷彪低声喝骂了一句，转而看向莫老：“你上次叫我忍，我忍下了，可现在抓不住贼女，局势一日坏过一日，我们还要同江怀义一条道走到底么？”
莫老脸色同样变得凝重，缓缓地道：“阿郎之虑，老夫明白，只是这件事，雷家已经参与过深，在外人眼中，一直是我们在抓捕朱氏，若是真的事发，我们能逃过么？”
顿了顿，莫老又道：“当今朝政，皆由太后执掌，官家年幼，并无实权，便是告了上去，一句妖言惑主，挑拨太后与官家母子不合的罪名压下，事情也就平息下去，等到来日官家亲政……那时雷家恐怕早已不在了！”
“你所言有理，凡事也不能看得太远，失了脚下的根基！”雷彪面色数变，终究叹了口气：“若是让我选，太后确实比年幼的官家更能倚靠，但太后居于深宫，不得出面，真正行事的还是那些内官和外戚，我只怕这群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莫老还要再说什么，雷彪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
“令弟与我们同至京师？”
狄进听到这份请求，微微有些诧异地看了过来。
“三弟年纪也不小了，却常年待在书院之中，家严之意，这般下去，岂有前程可言？幸得狄兄寄应开封府，也想往京师一行，见一见市面！”
雷濬解释之后，笑吟吟地一拱手：“他平日里虽有些怕生，但遇到贼子也能尽一份力，必不为拖累，还望六郎成全！”
古代的旅行，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即便是权贵富商，都免不了经历一番舟车劳顿，所以地方上的熟人同行，确实是很平常的事情。
而从表面上看，狄进抓住朱氏后，与雷家结下一个不小的人情，虽然近来雷小娘子不见了，但雷二郎却是常来走动，如今提出这个要求，并不突兀。
狄进神色如常，点了点头：“那好，结伴同行，也多一份照应！”
眼见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雷濬心头一松，但还是道：“女眷方面，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狄进道：“我这边是我和小乙，家姐那雇了一位婢女，路上也就四人。”
听到婢女，雷濬顿时留了神，待得离开书院，立刻吩咐手下：“去城中顾觅人力的地方查一查，狄家十一娘子近来，有没有雇佣婢女？”
手下办事效率颇高，很快回应，就在昨日，狄湘灵在茶肆市头马三处雇佣了一女，显然是在得知弟弟要去开封府应试，才临时雇佣的，而之前的书童林小乙，同样是在那里雇得。
雷濬再度放松下来，回到家中，将狄进的反应和狄湘灵婢女的情况，如实禀告了父亲。
雷彪听了后颔首道：“若不是他，那无疑最好，你将三哥儿唤过来，此番去京师见识为其一，拜会曹家更为重要！”
雷濬笑道：“三弟的虎翼刀，可是曹家不传之秘，也只有他的习武天赋，会让曹将军另眼相看，加以传授！大人，其实我们有当世第一武将之家支持，也不必惧那宫中的阉奴！”
后半句话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话语里依旧透出满满的自信，而雷彪听了，眼中露出追忆之色：“我昔年追随曹将军征战沙场，驱辽狗，镇夏贼，未想到有朝一日，能有这般家业，老了老了，开始畏首畏尾……呵！”
眼见父亲语气自嘲，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雷濬如释重负。
此次风波中，相比起逃走的朱氏，他最恨的还是那咄咄逼人的江怀义及其背后的大太监江德明。
雷家陷入如今这进退两难的局面，动辄有灭族之祸，都是这些人所害！
“大人，我们接下来……”
雷彪抬起手，制止了儿子的话语：“不急，此事关系我雷家上下，要从长计议，你去好好准备一番，以备不时之需……”
“是！大人！”
接下来几日，雷濬都按照父亲的吩咐在外安排，直到除夕，才终于回到了家。
可迎面而来的，不是热热闹闹的家人，而是四处奔走的护院，一道魁梧的身影更是冲了过来，三弟雷澄的小眼睛里蓄满了惊慌的泪水：“二哥，伱看到小妹了么？小妹她不见了……！！”
雷濬先是一怔，然后勃然变色。
妹妹雷婷婷……
真丢了？

第五十三章 推波助澜
“哈哈！干！”
当除夕的炮仗声响了起来，狄进正在大伯家中高举酒碗，与族亲热热闹闹地一起过年。
随着他的声名鹊起，太原狄氏似乎一夕之间，重新回到了上流阶层的视野中，不仅阳曲的大户开始往来，连并州其他各县的也闻风而至。
狄家操办起年事来，也变得格外热闹，之前冬日祭祖都在外忙碌未曾回归的，纷纷回来团聚了。
倒不能说完全的势利眼，生活不富裕的情况下，本来也不可能对族内有多少归属感，都在忙着自己混口饭吃，而如今狄进在并州的影响力，其实已经能给家人提供许多以前来之不易的机会，无形中也提升了家族的凝聚力。
狄元昌多喝了几杯，只觉得老怀大慰，握住狄进的手就不松开了：“仕林啊，老夫一向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却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
说完之后，又似乎觉得不能太夸孩子，叮嘱道：“此去千万戒骄戒躁，高中进士，才是正途，不然和昔日神童举一般，都是一时的辉煌，长久不了啊！”
狄进确实不会满足于现状，点了点头：“请大伯放心，我还未入仕，岂能有丝毫的松懈？”
“哈哈！好！好！”
如此一来，气氛自是愈发和谐，直到狄湘灵突然出现在身后，低声道：“雷家出事了，雷小娘子又丢了！”
“还来？”
狄进先是一怔，脱口而出，但细细一想，就摇头道：“雷老虎不是这般愚蠢的人，此次恐怕是真丢了。”
毫无疑问，第一次丢宝贝女儿，放任手下在全城大肆搜索，外人并不会惊奇，并且慑于雷老虎的凶名，还会有一定程度的忍让，省得对方盛怒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波及到自己。
但此事可一而不可再，宝贝女儿寻回又丢了，并且还是在如此短的间隔中，那就是笑话了，不仅雷老虎的个人威望会大大削减，旁人也难免提出质疑，有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这一次只可能是真的。
狄湘灵对于雷婷婷倒是没什么恶感，但对于雷老虎一家没什么好感，更别提现在双方还是对立面，她从来不是烂好人，冷冷地道：“这也是作恶多端，最后报应到了自己的女儿身上！”
狄进同样不关心对头女儿的死活，只是仔细思索了一番，将她带到一旁：“姐，你能否发动江湖人脉，查一查？”
狄湘灵有些不愿：“今天是除夕夜……”
狄进道：“绑架最佳的营救时间，就在十二个时辰之内，过了当天，想要全须全尾地救回人来，只能听天由命了，所以对方正是选定了这個日子。”
“嗯……”狄湘灵理解了绑架者的阴险，却不明白为何要救：“但你现在就是施恩于雷家，又有什么用呢？让雷老虎疲于奔命，不好么？”
“是很好，但何不更进一步，推波助澜呢？”狄进笑笑：“姐姐以为，现在谁敢绑架雷家独女？”
狄湘灵想了又想，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似乎谁都没有这等胆子和手段啊……”
“不错！并州有能力又有胆量绑架雷小娘子的人，除了雷老虎自己，其实没有别人，所以我猜测，这次出手的，很可能是皇城司派下来的人！”
狄进分析道：“朱氏被救出后，他们两方开始出现分歧，雷老虎肯定是不愿承担这种抄家灭门的大祸，但京师来的皇城司之人，却必须让雷家配合，因此绑架了雷小娘子作为要挟！现在我们确实可以袖手旁观，不过如果能让双方完全翻脸，那并州这一局，便是彻底赢了！”
“等我消息！”
狄湘灵丢下一句话，眨眼间跑了个没影，狄进则重新回到早就关注他的同辈族兄弟中，微笑应酬，只是酒水特意少喝。
夜越来越深，不少人耐不住瞌睡，回房睡了，又不是宫中陪官家守岁，需要硬撑到天明，家里毋须这么多规矩。
狄进同样是回房的一员，但精神奕奕的他仅仅是等待片刻，就翻出窗子，来到宅外，与狄湘灵会合。
“衙门的衙役都在家过年，潘县尉也在家中，没有理会的意思，官府方面是不出面了，其他大户估计也是乐得看笑话，各家都在过年，不可能让雷家护院去搜的……”
狄进的神情里有些讥讽：“真是‘狼来了’啊~！”
雷家没丢女儿的时候声势弄得比谁都大，结果现在真丢了，大家反倒不信了……
这就是自以为聪明，将别人都当傻子耍的恶果。
“去城外龙泉寺，皇城司的据点在那，如果雷家真的与皇城司派来的人闹翻了，定然会搜查寺庙！”
事实证明，此时的龙泉寺确实极为热闹，雷家护院进进出出，不放过每一处僧房，而为首的雷濬红着眼睛，大声呵斥：“找！循着那些京贼的臭味，把地翻过来，也给我找出踪迹来！”
不远处的树梢上，姐弟俩居高临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狄进微微一笑：“我所料不差，这真是对我们最有利的发展了。”
狄湘灵啧了声：“胆子真大，在雷老虎的地盘，敢绑对方的女儿要挟，就不怕走不出并州？”
“雷老虎不是一般的下属，他如果下定决心不听上命，这群人原本就走不出去，皇城司在地方上被杀，不是一回两回……而对于京师的皇城司来说，与其灰溜溜地离开，没法回去交差，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狄进旁观者清，将双方的心思猜得七七八八，狄湘灵却不解了：“问题是京师的人，怎知雷老虎要对他们下手呢？”
这个提示很关键，狄进目光一动：“肯定是他身边极为亲近的人才能知晓，提前透给京师那边，看来皇城司早就安排了人手，在这些坐地虎的身边！”
“监察自己人，倒是够能耐的，也没看皇城司真的抓一个辽人谍探出来！”狄湘灵愈发不屑，却又皱眉道，“现在怎么办？人没法找啊……”
“京师皇城司的人员，我们一个都不认得，确实难以寻找，那就从雷老虎身边的叛徒入手！姐，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狄进突然问了一个问题，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嘴角上扬：“怪不得那个人的所作所为很古怪，我知道雷老虎身边的叛徒是谁了，至于雷小娘子如今被绑的藏身处……如果猜的没错，我还去过那户家中！”

第五十四章 叛徒不妨现在就处置了吧！
雷家大堂，雷老虎双手虚握，脚下来回走动，与此前大马金刀的坐姿，形成鲜明的对比。
显然，女儿真的丢了，已是令他乱了方寸。
不过十数年的员外生涯，一步步将雷家发展壮大至此，他终究还是那头令并州人噤若寒蝉的猛虎，失态了片刻后，还是缓缓坐了下去。
极轻的脚步声传来，莫老步入堂中，低声道：“阿郎，雷五不见了……”
雷彪目光凌厉，一字一句地道：“将消息透露给江怀义的，是他？”
莫老默然。
雷彪闭上眼睛，以悲愤的声音道：“这九兄弟，都是我从小培养出来的，虽是护卫仆佣的名义，却无卖身契约，视作半子，他们平日里也是一腔的忠心，为何会在这个关头背叛我？”
莫老轻声道：“想来京师那边，早有收服地方察事之心，雷五恐怕也是一念之差，受其诱惑，铸成大错！”
“江怀义那时在我面前故意卖弄，我就知身边有奸细，但参与的人手太多，一时间也不好分辨，没想到是这么亲密的属下！”
雷彪缓缓地道：“莫老，以你对雷五的了解，京师那边能用什么法子收买他？我能给他的已经很多，总不会江德明直接许以官身吧？”
莫老道：“那自是欺瞒，雷五不会信的……但阿郎，京师那边终究是上司……”
雷彪点了点头：“听命于上，严格来说，并非背叛……你竟是这般想的么？”
前半句话入耳，莫老的身子尚且微微弓着，可后半句一出，他立刻知道不妙，肩膀一晃，刚要闪躲，脖子已经被卡住，整个人竟被雷老虎硬生生提了起来。
这老者一身武功也是不俗，此时却半分施展不开，只觉得一张目眦欲裂的面容凑了过来，那蕴含着滔天怒火的鼻息喷在脸上：“雷五定是死了，处理了尸体，再做出他畏罪潜逃的假象，为的就是替你顶罪，区区小计，也想骗我？你也不想想，即便雷五发现我要对江怀义他们下手，又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拐走婷婷？家中能办到这件事的，只有你！！”
莫老挣了挣，就知自己绝不是这位的对手，也不做徒劳的反抗，喉咙里咯咯作响，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雷彪却越掐越紧，眼中充斥着血丝，能令他这般愤怒的，不仅是女儿身处险境，还有最信任的下属出乎意料地背叛：“二十年！你跟在我身边足足二十年了！婷婷从生下来，伱就看着她长大，平日里也是将她视作女儿的，不然的话岂能轻易将她带走？说！到底为什么背叛我！！”
到了最后，手掌终于稍稍一松。
“咳咳！咳咳咳！”莫老顿时剧烈咳嗽起来，唇角流下鲜血，断断续续地道：“老奴……刚刚所言……就是原因……老奴是皇城司的人……遵从上命……本是应该……谈何背叛？”
雷彪愈发震怒：“老奴？我从来没有如此轻视于你！你反倒要给那些阉人当狗？”
莫老的眼神也凌厉起来，声音变得顺畅，极有底气地道：“身为皇城司之人，忠的是先帝，忠的是我大宋的江山社稷！！”
雷彪看着他，只觉得不可理喻：“宫里的太后，要杀皇帝的生母，这也是忠于先帝？”
“为何不是？”莫老断然道：“官家年幼，性情不定，有朝臣弄奸阴谋，又有李妃在皇陵不安分守己，时时想要认回儿子，妄图取代太后的位置，这是动摇社稷的大事！太后阻止，岂不是忠于先帝？”
雷彪呸了一声：“不就是太后担心官家发现自己不是其亲母，就不再好控制了么？垂帘听政，牝鸡司晨，她都已经到此地步了，莫不是还想做前唐武则天不成？”
“太后承先帝遗愿，只求我大宋江山稳固，绝无此念！”莫老连连摇头，“李氏病逝，后患就没有了，朝堂大局，岂能限于区区母子私情！”
“啪！”
雷彪狠狠地将他掼下：“你这老狗，如此冷血恶毒，怪不得一辈子无儿无女，当真活该！”
莫老摔在地上，再度喷出鲜血，但最受刺激的还是无儿无女的喝骂，脸颊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眼中也露出怨毒之色，深吸一口气道：“事已至此，争辩无益！京师的人你是休想留下，若要保全雷家，就将朱氏找出来，到那时你的女儿也会回到你身边！如果再首鼠两端，不遵上命，会发生什么事情，想必不需要老夫来说……”
“啊——！！！”
雷彪听不下去了，一拳轰出。
莫老的幞头猛然炸开，半黑半白的头发朝后拂动，眼睛几乎睁不开来，但心却定了。
以雷老虎的劲力，这含怒而发的一拳，足以将自己的脑袋打得彻底炸开，结果只是雷声大雨点儿小，威吓而已。
一来是宠爱那宝贝女儿，明明有看重的年轻人，却因为对方前程远大，都不愿提出结亲之事，生怕对方拒绝，传出去女儿名声不好听，二者也是因为京师皇城司有了防备，这个时候雷家其实已经没了选择，即便是再见不得人的事情，想要全家平安，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这才是莫老明知道自己有很大的暴露风险，仍然留下来的底气！
一物降一物，拿住了家人的弱点，就能降服这头猛虎！
双方对视，昔日亲密无间的主仆，此时的眼神都恨不得杀死对方，而雷彪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终于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让婷婷即刻写一封信给我，我确保她的安全后，就让人手回来，全力去搜捕朱氏！”
莫老赶忙点头：“好！”
雷彪再道：“你告诉江怀义，他敢碰我女儿一根毫毛，除非他能一辈子躲在皇城里不出来，否则我就算是单枪匹马，也要寻到他，让他尝遍世间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莫老语气缓和下来：“绝不会发生这等事，我们要的是朱氏，只要拿到人，老夫会即刻押送她回京，以后再相见时，希望阁下能心平气和，明白我等的良苦用心！”
“倒也不必等到以后，叛徒最令人恨，不妨现在就处置了吧！”
正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子声音传入堂中。
雷彪瞪大眼睛，莫老也猛然回头。
就见狄湘灵潇洒的身影跃然而下，怀中抱着的人，令堂中两人同时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婷婷？”

第五十五章 一开始就露出了破绽
“爹……爹爹！！呜哇！！！”
狄湘灵此时带来的，赫然是被绑架的雷婷婷。
相比起那时在龙泉寺僧房里脸色红润，睡得香甜，此时的雷小娘子衣裳依旧整洁，也并无任何伤势，但整个人精神恍惚，脸色苍白，见到雷彪后嘴唇颤抖了片刻，才喊了出来，然后就是放声大哭。
这才是真实的绑架。
正如王家的小郎君被绑架后，也没有遭受什么虐待殴打，只是关了一阵子，回去后至今都没有恢复如初，这种心理上的折磨，有的时候比身体上的创伤更难愈合。
“别哭！别哭！爹爹在这！爹爹在这！”
眼见雷婷婷爆哭，雷彪安抚这宝贝女儿分神之际，莫老身形一闪，就想往外闪去。
狄湘灵眉头一动，刚抬起手，倒是又放了回去。
因为大堂之外，一道魁梧的身影闪了出来。
正是雷彪的三儿子雷澄。
这小胖子双手一探，竟准确无误地拿住了前冲的莫老，两手轻轻松松一抬，将把他整个人举了起来，一对缩成绿豆大小的眼睛恶狠狠地朝上看去：“为何要害我小妹？我讨厌你！讨厌你！！”
雷彪如梦初醒，放声急叫：“别撕了他！还有话要问！”
“哼！”
雷澄红着眼睛，竟是上了头，眼见就要阻止不及，一只修长的手掌轻描淡写地在他胸口一按，狄湘灵淡然道：“放下！”
“唔……”
雷澄身躯一震，只觉得四肢百骸的气力竟被这一掌打散，高举的莫老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看向眼前这个威风凛凛的女子，小眼睛里露出畏惧和委屈：“他害了小妹！”
“现在不是送回来了么？等问完话，你们再折磨便是，急個什么！”
狄湘灵将莫老轻巧地拿了回来，手腕一抖，这个老者就被散了劲，整个人就像是瘫痪一样，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呼——呼——！！”
这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发生，直到这时，莫老才完全反应过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刚才是真真切切地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再看向狄湘灵，脑海中灵光一闪：“杀入龙泉寺，救走那女贼的‘萱娘’，莫不是……”
狄湘灵环抱双臂，平静地看着他。
你再说下去？
莫老不敢说下去了，但不问又实在不甘心，只能转变话题：“狄十一娘，你是如何救出雷婷婷的？”
别说莫老百思不得其解，雷彪一边安抚着抽泣的女儿，一边也望了过来，眼神里都是惊愕。
服侍了二十年的贴身老仆，对于京师的忠诚居然要凌驾于雷家之上，这个震惊换做普通人已经很难接受得了，但现在狄湘灵如神兵天降，直接把雷婷婷救了回来，更近乎于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
不挨着啊！
莫老背叛的是他，抓走的也是他的女儿，这份家丑，甚至还没传出去。
如今各家大户，犹自沉浸在除夕夜的欢乐中，唯独雷家上下心急如焚，结果一夜未过，女儿回来了？
狄湘灵来时记好了措辞，微微一笑，显得胸有成竹：“能够在并州之地绑架雷老虎女儿的，不会是外人，只有内部的奸细，弄清楚谁是雷家的奸细，不就能找到雷小娘子了？”
这话乍一听起来有几分道理，但细细一想，仍旧是天方夜谭，莫老实在忍不住，低吼道：“你也怀疑老夫？伱凭什么怀疑老夫？”
雷老虎能锁定他并不奇怪，但狄湘灵根本是局外人，她又不了解雷家内部的情况，更不知这些日子里面雷老虎做了哪些事情，接触了哪些人，凭什么一口咬定他？
狄湘灵看了看这位老者，表情略有些古怪：“莫老，你是不是忘了，那时你上门请求，言辞恳切地希望我出面，利用江湖人脉，在阳曲县内外搜寻雷小娘子的下落？”
莫老怔了怔：“不错……”
狄湘灵道：“五年前，我受伤归来，蒙你援手赠药，虽非救命之恩，但也是欠下了一份情谊，这些年一直想要还给你，却始终没有机会，显然你很在意这份人情……”
莫老沉默下去。
他当然在意。
江湖人士欠下的情分，价值之大，往往难以估量，狄湘灵更是游侠性情，一诺千金，这份并不重要的施恩，在关键时刻用好了，甚至能让她去冒生命风险，办一件大事。
“可那一日，你却用这份人情，来托我寻找雷小娘子，如果是真的绑架案也就罢了，但你明明知道，绑架其实是假的，为的是找寻‘辽国谍探’朱氏！”
说到辽国谍探的时候，狄湘灵的语气显然带着讥讽，看着莫老：“诚然，如果我找不到雷小娘子，这份人情还是欠着的，但万一呢？万一真的找到了，岂不是白白损失了一个你珍惜的人情？事实便是如此，我那时救出雷小娘子，就还了当年赠药之情，你我两不相欠……而这场戏，本来没必要做得这么真的！”
莫老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脸色惨变。
旁听的雷彪也懂了：“你这老物，早就知道了朱氏的来历，那时才会比我还要紧张，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
对于抓捕朱氏，雷彪是奉命行事，一开始根本不知道朱氏的背后，到底担着什么事。
但那个时候，真正听命于京师皇城司的莫老，已经从上面的途径，知晓了朱氏的关键，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寻找她的下落。
所以莫老使用了当年的人情，请动狄湘灵出马。
当然，由于当时有雷家护卫雷九跟随，他不能把话说明白，依旧是假托雷小娘子绑架的案子，但利用狄湘灵的江湖人脉，一旦找到行踪鬼祟的女子，就是一大突破！
而表现在外，就成了皇帝不急太监急。
雷老虎丢了女儿，都没你一个老奴急切，再结合后面的种种情形，让狄进根本不需要了解雷家的内部情况，就直接锁定了目标。
看着如丧考妣的莫老，狄湘灵微微一笑。
世事当真奇妙，对方苦心算计，却从一开始就露出了破绽~
最为致命的是，你这个心怀叵测的奸细，请出了一位真正的神探！

第五十六章 雷家的投名状
“就凭这个……就凭这个……那你又是如何寻到雷婷婷的？”
莫老软软地趴在地上，显然无法接受自负聪明的自己，从一开始的小小破绽就被外人看穿的悲剧，问到后半句时，声调扬起，五官已然扭曲起来。
狄湘灵对于这份歇斯底里很是不屑，但还是满足于对方的好奇心，让其死个明白：“确定雷家的叛徒，那么拐走雷小娘子的行动，全程自然是由你策划，绑架后的藏身处，也是由你安排，我当即就去了杨文才的家！”
当这個名字一出，莫老喉咙里呜咽了一下，终于彻底瘫倒在地。
“杨文才？”
倒是雷彪不太明白，沉声道：“十一娘子可否详说？”
狄湘灵道：“绑架雷小娘子是一出意外事件，此人也是临时起意，不得不为之，那么绑架后关押的地点就至关重要，若是送的远了，途中必然被注意，大大增加暴露的风险，而若是将雷小娘子藏在当地，就得找一个不畏惧雷家，但畏惧他的……偏偏这样的选择还真的有！”
“抓捕朱氏的那晚？被纵火焚烧的杨家宅院？”
雷彪那一夜也在，立刻回忆起来，看向这个老仆：“你还真是见缝插针啊！杨文才身为武将之子，那夜被你一块令牌震慑，他对于皇城司显然十分惧怕，所以你找到杨文才，让他安排住处，反倒不怕他向我告密！”
事实确实如此，一个时辰前，狄进和狄湘灵在那夜被朱氏烧掉一小半的宅子里，顺利地寻找到了雷小娘子。
京师皇城司在龙泉寺中已经被杀了不少，人手捉襟见肘，又以为此地万无一失，结果再度丢了人质，不知道是否在捶胸顿足，前所未有地悔恨呢……
而莫老面如死灰，已是一动不动，雷彪见了也不再多问，摆了摆手：“将他带下去，严加看管！”
等待这位的，自然是雷家的怒火与严刑拷打的折磨，这个宅老对于京师既然忠心耿耿，那脑子里就还有许多有用的情报，需要掏出来。
待得堂上只剩下四个人，雷彪终于安抚住了女儿，将哭累的雷婷婷交给雷澄：“带伱的妹妹下去吧！”
雷澄小心翼翼地扶着妹子，朝外走去，目送儿女缓缓消失在大堂外，雷彪回到椅子边，缓缓坐下，看向狄湘灵，沉声问道：“狄六郎呢？”
狄湘灵负手而立，轻描淡写地道：“我弟弟是读书人，听不得这些~”
“好一个读书人！如令弟这般的读书人，天底下恐怕也没有几位！”
雷彪发出由衷的感叹。
他如今已经清楚，到底是谁在操控着这一切。
怪不得朱氏被救走后怎么也找不到，怪不得这位突然去开封府应试，而最可怕的是，对方此时都不需要亲自露面，自己已是无可奈何。
这位并州巨富，皇城司察事定了定神，缓缓地道：“朱氏在你们手中，去开封府应试后，带着她，上达天听？”
龙泉寺内的杀戮，狄湘灵是不会承认的，毕竟杀的是皇城司禁军，但关系到朱氏进京伸冤，确实是开诚布公的时候，十分坦然地道：“肯定是要上达天听的，但还要等待合适的时机，此行主要是杜公的安排，至京师先调查清楚案件的详细，有了万全的准备，才好向宫中那些阴祟之辈发难。”
“果然是杜提刑！”
雷彪深吸一口气：“你们既然早就知晓朱氏有异，为何还要协助我们抓捕，事后再将之救走？”
狄湘灵道：“谁都会犯错的，当时我们也不知情……”
雷彪追问：“何不将错就错？”
狄湘灵道：“骗得了别人，骗不过自己啊！”
这理所当然的话语，令雷彪为之沉默，片刻后苦笑道：“是啊，骗不过自己，骗不过自己……没想到雷某活了半辈子，还不如你们这些小辈看得清楚！来人啊！！”
此时雷濬已经收到消息，赶到堂外，竖着耳朵聆听，一时间不敢进来。
他很清楚，双方的交谈看似平和，实则决定了雷家未来的生死存亡，自然不敢有丝毫打扰。
直到听到里面父亲的呼唤声，雷濬才调整了一下呼吸，步履稳健地走了进去，行礼道：“大人！”
然后又对着狄湘灵点了点头：“多谢十一娘子救回舍妹，雷家上下铭记于心，定报此大恩！”
狄湘灵笑笑，也不说场面话，只是看着，仿佛在等待雷家接下来的表现。
雷彪沉声道：“除了莫贼外，京师来的还有以江怀义为首的禁军一行，此人的叔父是宫内大太监江德明，勾当皇城司公事，深受太后信任，他们于此案中涉入极深，是重要的人证……”
狄湘灵听了，却并不满意，蹙了蹙眉。
也就在这时，雷彪一个转折：“不过江怀义阴险狡诈，若要抓活口，反倒容易被他逃出并州，后患无穷！我儿，你带雷家护卫杀了此人，提头来见我！使节团内的其他禁军则尽量生擒，拿下口供！”
雷濬通体一震，望向父亲，迎着对方严肃凌厉的眼神，咬牙抱拳：“是！”
别看莫老绑架了雷婷婷，以卑劣的手段要挟雷家配合，似乎让双方没了缓和的余地，但玩政治的心都脏，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在叛徒已经暴露被捕，女儿又安然回归的情况下，雷老虎掉头跟京师皇城司合作，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或许他的性格不会这么做，但难以让旁人放心。
所以狄进不会让狄湘灵转述，什么亡羊补牢，犹未晚也，你与那些京师贼子不是一路人，如今摆正立场，大有可为之类的说辞。
这些是废话！
唯有做事！
做一件让雷彪和整个雷家彻底没有退路的事！
雷彪领会了这层意思，也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他要让自己的亲儿子，杀了皇城司勾当江德明的亲侄子江怀义！
这便是投名状！
给狄家姐弟，给他们背后的河东提刑使杜衍的投名状！
果不其然，当雷彪下达了这个命令，狄湘灵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对喽！
怎么能不见血呢？
杀了人，才是真的听话了嘛！

第五十七章 内讧！杀官！
“反了！反了！雷彪反了！”
“该死的，应该听那老仆的话，出去避一避的……”
听着前方的交锋声，江怀义握紧了武器，由于紧张，手指都捏得发了白。
实际上莫老之前提醒过，最好先出去避一避风头，等到尘埃落定后，再回来接手要犯朱氏。
但江怀义否决了这种提议。
龙泉寺中，他的手下死伤惨重，准确的说，是没有伤员，十几人全部被杀，这个巨大的损失哪怕以他的特殊身份，都不好敷衍过去，手下的士气也很低迷，自己如果突然离开，那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
何况身为京师人的他，对于这种地方上的暴发户，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之前的种种试探也可以体现出来，雷老虎再强势，还是被一点点压制住了，此番又有莫老里应外合，对方肯定被吃得死死的。
结果……
一夜之间，人质救走，莫老失联，雷家直接找到了城外的临时据点，杀了过来！
“头儿，我们顶不住，他们人太多了！”“雷家要点火，必须突出去！”“四面都围住，往哪里逃？”
雷家护院此次动员了足足百人，个个都是精锐，虽然不可能弓弩甲胄齐备，但武器装配也非寻常农户的械斗，进退有序。
反观京师皇城司这边，只剩下二十人不到，还是连除夕夜都要上班的苦哈哈，几轮冲击，就有了溃散之势。
更可怕的是，外面火把摇曳，雷家似乎准备点火。
“放下武器！投降吧！”
江怀义环视周遭，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倒也没什么慌乱。
在对方的地盘上，顽抗到底是没有必要的，刀剑无眼，水火无情，打起来万一收不住手，丢了性命，那才叫死得冤枉。
至于现在，大不了就是雷家在朱氏的案子上，生出了侥幸之情，准备揭发真相，将他押送入京。
呵，太天真了，皇城司在地方上和京师的权力，绝不可同日而语，等到了京师，他自有脱身之法！
眼见江怀义带头放弃抵抗，皇城司赶忙停手，一個个被冲进来的雷家护院压倒在地，解了装备，押了下去。
而一道身影大踏步地走了过来，直接到了江怀义面前，冷冷地道：“那时在我家的饭桌上，阁下不是挺嚣张么？现在怎的如此软弱？”
江怀义心中也是一腔怒火，理智告诉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还是瞥了一眼来者：“你是谁？恕我眼拙，不记得了！”
来者俊朗的脸上全是阴郁之色，在火光的摇曳下，更是透出几分狰狞，伸出冰冷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打在江怀义脸上：“我是雷家老二，你记住了么？”
“记住……记住了……”
如此羞辱的动作，让江怀义的脸色迅速涨红，嘴上低声答着，心中则翻腾着怨毒的念头：“你别让我回到京师，来日不灭你雷家满门，我的叔父就不是皇城司勾当江德明！”
“噗哧！”
然而羞辱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确定身份，在观察了表情，确定这位是真正的江怀义后，来者直接拔出腰间的短刀：“记住了就死吧！！”
“我叔父……我是……朝廷命官……你……你……咯……咯咯……”
江怀义低下头，看着刺入胸膛的刀身，鲜血从嘴里狂涌了出来，再度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了过去。
然后……
气绝！
死去！
“呼……”
雷濬动手之前，也有些心悸。
且不说亲属关系，江怀义自己就是三班奉职，是朝廷有品级的武官，如此行径，是皇城司不为人知的内讧，同样也是杀官！
但他真正下手之际，反倒冷静下来，眼神毫无波动地刺了进去，再狠狠地搅了搅。
开弓没有回头箭！
“江怀义心虚逃窜，不幸死于战乱之中！”
确定对方死透了，雷濬宣布了对方的死因，又开始切脖子。
但头不是那么好砍的，一时间竟是没有割动，还是旁边的雷九见状过来帮忙，才将江怀义的脑袋整个割了下来。
鲜血淋漓之下，此人的双目怒凸，诠释了什么叫目眦欲裂，脸上混杂着震惊与恐惧。
显然到人生的最后一刻，家中出了显赫太监的年轻武官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死在了并州……
“大人，孩儿幸不辱命！”
雷家大堂上，当雷彪看着这颗头颅，眼神冰冷得不见半分波动，转头看向另一张座位。
刚刚狄湘灵就在这里，悠闲自在地品茶，可这颗头颅一出现，她的身影就鬼魅般的消失不见，只有放在边上的茶碗中，透出袅袅的热气。
“这女子好可怕的身手，狄家这一代，竟出了一文一武两位人杰！”
雷彪眼中浮现出心悸，徐徐坐了下去，略加思忖，对着雷濬道：“此次狄六郎进京赶考，伱三弟依旧跟着，你也带人入京，你们一明一暗，竭尽全力，与之同舟共济，我雷家来日的前程，或许就落在这对姐弟身上了！”
雷濬抿了抿嘴，有些恍惚，雷家什么时候要靠别人了，但思及近来一桩桩一件件，却又压下不甘之心，重重点头：“孩儿明白！”
雷彪见儿子能调整心态，欣慰地拍了拍他，旋即又看向外面新升的太阳，自嘲一笑：“我雷家今年，也是年关难过啊！”
……
“过个好年~！”
狄进一觉睡到大天亮，精神奕奕地起身，拿起桌上的纸条，扫视一眼，知道雷家之局已定。
有些事情，以他的身份，是不方便出面的。
幸好有姐姐。
带着好心情，他打开了窗户。
今日是大年初一，天圣四年的第一天，阳光真不错，或许适合作诗一首？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脑海里浮现出这首佳作，狄进又摇头失笑。
且不说他没有王安石那种除旧布新的变法心态，现阶段作诗词，在文风上一定要是西昆体的富贵气，阅历和心境也要保持连贯与统一，切忌东抄一首西抄一首，只看情景合适不合适，根本不顾诗词背后的底蕴。
正摒弃着那些浮躁的念想，一位堂兄弟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道：“六哥儿……六哥儿醒了么？外面有晋阳书院的同窗寻你！”
狄进微怔：“大年初一登门？谁啊？”
堂兄弟也很无语：“对方自称杨文才，哀求着要你见见他，瞧那模样，若是我们再不唤你，他就要跪下了！”

第五十八章 真小人
“狄兄！仕林兄！救救小弟啊！”
当狄进看到杨文才，发现这位的模样已经不是严重肾亏，而是即刻就要死在面前了。
不过一见到他，杨文才倒是嗖的一下窜了过来，双腿就要往地上跪倒，口中泣声哀求。
“起来！”
狄进一把拉起了他。
宋朝对于跪拜是很严格的，官员上朝入宫时，都不能随意下跪，不然就是违背礼制。
电视剧里面臣子动不动下跪，现实中臣子噗通一声给官家跪下，那不是尊重敬仰，反倒是有一种逼迫天子认同自己意见的感觉，类似于软逼宫。
同样的道理，现在狄进又岂会受杨文才这同窗一跪。
“哎呦呦！”
被那铁箍般的手掌一捏，杨文才疼得直接站了起来，哆嗦着道：“松开！松开！”
狄进放开，皱着眉头道：“有事说事，大过年的你若是耍无赖，那我便带你去杨府！”
“万万不能去杨府！”
杨文才一个激灵，赶忙道：“仕林兄，求你帮帮我吧！”
只有亲近之人才能互相称呼表字，郭承寿称呼仕林完全没问题，杨文才则根本没有资格，狄进也不废话，探手一抓：“你既然一再顾左右而言其他，看来是犯了事，寻我来是为了向潘县尉求情？那成，我们去县衙吧！”
杨文才被拖着一路到了拐角，这才有力气说话，断断续续地道：“我说！我说！我家宅子被抄了！被雷家和……和皇城司的人！”
狄进停下脚步。
其实刚刚看到杨文才，他就猜到了对方的来意，毕竟将雷小娘子从杨文才家中救出，是他指导姐姐狄湘灵为之，现在莫老是完了，这人也要倒大霉，雷家不可能放过绑架女儿的同谋。
别的不说，想要科举应试，是门都没有了。
不过杨文才消息倒是灵通，居然马上意识到不对，大年初一求到了他的头上，狄进倒也想听听对方的说辞：“你为何来寻我？”
杨文才低声下气地道：“仕林兄与雷家往来密切，此前雷家小娘子被绑架，是你寻到绑匪，将她救出来，那夜伱也与皇城司在一起……”
说罢，又取出一物，递了过来：“请过目，这是我的一点心得笔记，你我同窗，若能助我过了此关，来日同科，我定报仕林兄大恩！”
说实话，狄进本来托词都想好了，自己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介士子，雷家给予酬谢三千贯，就结了绑架案的功劳，皇城司则是偶然发现疑似辽国谍细的下落，事后证明是错觉，毫无牵连……
但看着杨文才递过来的心得笔记，狄进都怔了怔。
因为上面记录的，是一位位应试学子的资料。
信息格外详细，出身家族、擅长文风、知名诗作、曾经参加过几次科举、成绩排名如何，甚至连性情爱好都有一定程度的记录。
狄进看到了上上届的解元刘昌彦，也发现了上一届的并州解元，居然是书院的教书先生卫元，那位性情温和，实在没有半分解元的傲气。
连郭承寿也在，哪怕他并不准备科举，但杨文才显然不确定，所以也一并记上。
而上面的名单，还不局限于并州，连周遭各州县都有……
“仕林兄，如何？”
杨文才观察着对方惊讶的反应，表情渐渐自信起来：“我还有一本，是考官的哦！”
然而下一刻，狄进的一句话，就让他的神态不可遏止地剧变：“郝庆玉勒索钱财的情报来源，是你提供的？”
“呵！”
片刻的沉寂后，杨文才笑了起来，自己都能听出自己笑得有多么僵硬：“仕林兄……在说什么啊？”
狄进道：“那城中心的宅子，所需的钱财不少吧？我当时就觉得有些古怪，以你的财力，并不足以购置那样的大宅，但现在想来，这笔钱的出处已经有了。”
“而郝庆玉想要勒索学子，可他只是监院，活动范围在书院里，许多事情其实并不清楚，即便想要拿人把柄，也办不到，换成你就不同了！”
“两相结合，我作此推测，是不是有几分道理？当然，若要找寻证据，还要查你当年购买宅院时的钱财来源……”
听到这里，杨文才自知再也无法抵赖，微微弓着的腰杆直了起来，一向半眯的眼睛睁开，整个人的气质陡然发生了变化：“不愧是破案洗冤的狄仕林，我真不该在你面前自作聪明……不错！郝庆玉起初勒索，是我在为他提供的目标和把柄！”
狄进道：“为了什么？你也不缺钱财吧？”
“为什么不缺？我的地位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打回原形……”杨文才展开双手，愈发凸显出极其削瘦的身躯：“狄兄可知，我若不是这般随时会死的模样，杨家早就将我赶出去了，哪里还有嗣子的身份？现在我的三个弟弟，都瞧不上我，却也对我没有防备，因为他们不认为这样一個人，能夺了属于他们的产业！”
狄进看着这个一副严重肾亏模样，令人很难不生出轻视之心的同窗。
杨文才倒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借着郝庆玉的贪心与大胆，我在并州有了宅子，有了产业，再发奋苦读，若能高中进士，接下来就变成杨家看我的脸色行事了！”
说到这里，杨文才昂起头，语气里有着对未来的憧憬，却也没有盲目自信：“不过进士难考，我不比名满河东的狄兄，把握着实不大，所以这些产业，我还是想要保住的……”
到了这，杨文才又作揖行礼：“狄兄在前，小弟再也不敢欺瞒，此番来是看出雷家似有几分畏你，才行试探之举，若是小弟能有几分作用，请狄兄拉上一把，来日必定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狄进缓缓地道：“郝庆玉此次与葛老做局，要挟郭承寿，也是你牵线的？”
杨文才摇头：“不是我！书院里面的学子非富即贵，拿人短处要挟，或许一时能获得大量的财富，将来定没有好下场，所以我在两年前就已抽身了！”
“另有其人……”
狄进想了想，倒是相信了这句话：“你查出这两年与郝庆玉合作的人，我不喜欢案子留有尾巴。”
杨文才毫不迟疑地应声：“是！”
说罢，再度躬身一礼，待得直起腰后，已是恢复到往日虚弱的模样，缓步离去。
目送这位消失的背影，狄进站在原地，默然片刻。
杨文才是一个能屈能伸的真小人，所犯的过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郝庆玉已死，没了人证，自己也没办法一棒子打死他，这才是对方敢于承认，趁机靠拢的底气……
这样的人，自己真的要用么？

第五十九章 送别
“出来吧！”
地窖出口的木板上，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不多时一道警惕的目光透过缝隙朝外看来，就见狄湘灵俏生生地站在外面。
半刻钟后，木板打开，朱儿和萱娘钻了出来，两女身上的气味都不好闻，面色也很难看，所幸没有生病。
江湖女子，这点苦头还是能吃的。
关键还是接下来的安排，萱娘问道：“换地方藏？”
狄湘灵摇摇头：“不用躲了，我们明日就将离开并州，去往京师！朱氏，你必须去，萱娘子，你若是想留在并州，自便吧！你的儿子我已经让仆妇照看，正在家中。”
两女愣住，萱娘只觉得不敢相信，朱儿的眼睛也危险地眯了起来，满满是怀疑之色：“你莫不是唬我们？”
狄湘灵没好气地道：“我要对你们不利，直接带人来抓便是，多此一举作甚？”
朱儿无法反驳，皱起眉头：“可皇城司不会这么快放弃，他们肯定还在各处把守的，此时入京，岂不是自投罗网？”
“无妨无妨！”狄湘灵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道：“当地的皇城司人员已被策反，弃暗投明，京师皇城司派出抓捕你们的头领江怀义已死，那些守着要道的人，也都已被关在雷家地牢中，至少在入京之前，已是畅通无阻了！”
朱儿呆住。
信息太多，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质疑。
想了又想，她居然也就这么接受，对着萱娘道：“那我走了！伱保重！”
萱娘看着她，虽然这段时间双方的交流中，不乏你拖累了我之类的埋怨，但终究还是伸出手，狠狠抱住了这个妹子：“一路保重！”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狄湘灵唤住萱娘，“郝庆玉要挟书院学子，是不是有人提供把柄？”
萱娘想了想，微微点头道：“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但这老鬼谨慎得很，他每次与那人谈话时，都把我和下人支出去，我也没有看到那人，倒是有一回在屋外偷听了片刻，那人的口音，不像是并州人……”
狄湘灵一奇：“外州人？还是故意用外州的口音？”
萱娘道：“这就不知了……”
狄湘灵也是得狄进嘱咐，顺带问一下，既然确定了有这么一个人，就是收获，潇洒地挥了挥手：“走了！”
萱娘回去带娃，朱儿则洗了好几遍澡，将身上的污浊味道冲得七七八八，再在绵软的大床上痛痛快快地睡了一宿，穿起婢女的衣服，化上合适的妆容。
从这一刻起，她就从绫锦院宫婢朱氏，变为了茶市雇佣的婢女珠儿。
所幸这两個身份的差距，并没有天差地别，她亦步亦趋地跟在狄湘灵身后，无论是神态还是举止都十分自然。
直到阳曲城外，看到众星拱月的那一位士子，朱儿的表情才微微一变，赶忙垂着头，暗暗磨了磨牙。
对方化成灰都认得，正是那夜，用一根长鞭将她打得吐血晕倒的读书人！
当然，她也清楚了，这位正是搭救自己的女侠狄十一娘的亲弟弟，对方起初也是被皇城司蒙骗，将她视作了敌国的奸细，后来察觉到不对，果断前来营救。
说实话，刚刚犯下的错误，立刻就能弥补，朱儿自认是做不到的，换成她捏着鼻子也要干下去。
结果这条命，还真是对方救的，好坏全让此人做了……
正暗暗奇怪读书人居然也有这般厉害的，朱儿目光一动，敏锐地发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皇城司察事雷彪，被策反的恶贼！”
她眼角余光一斜，就看到一个魁梧的中年大汉，心头一凛，赶忙垂下头。
“就是这个女人，让我雷家有倾覆之危！”
雷彪心情也颇为复杂，视线同样很快移开，强行转到送别的主角身上。
元宵刚过，狄进就要离开并州，去往开封府参加科举。
自然而然的，狄家亲族、晋阳书院的同窗、昔日学馆的同窗乃至县衙都有人前来相送。
杜衍身为提刑官，是不便来城门相送的，让家中老仆捎来了信件。
潘承炬同样没有亲至，当值的他是不离班的，但差亲随带来了问候。
单单是这两位的表态，就已经足够正式，更别提雷家的全员相送。
雷婷婷只是受到了大半天的惊吓，此时已经恢复过来，上前行礼，目光倒是落在狄湘灵身上：“狄姐姐，一路珍重！”
狄湘灵笑了笑：“妹子，你也好好的啊，别动不动被绑了~”
雷婷婷不好意思地回去了，依偎在父亲的身边，而雷彪拍了拍女儿，看着自己的三儿子雷澄，语气带着期待与一丝忐忑：“还望六郎好好照顾我儿！”
狄进同样笑吟吟地拱手，称呼都有改变：“雷叔放宽心，三郎天生神力，亦是我等助臂，说不得到时候我们还要他照顾呢！”
雷澄挠了挠脑袋，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实际上，除了老大雷治负责雷家的商业，不会轻易离开并州，二子雷濬接下来也会带着雷家精锐，押送皇城司的案犯上京。
递上投名状，决定站队，雷家就不再迟疑，压上自己的力量。
既如此，狄进也不吝展现亲近的态度。
果然雷彪的笑容就真挚起来。
“无邪，此处风大，回车上吧，等我金榜题名的好消息！”
再朝郭承寿挥了挥手，狄进翻身骑上了高头大马，等到走出好远，回过头去，还能遥遥看到仍留在原地眺望的亲友们。
他的到来，没有给并州带来什么巨大的风浪，也没有其他穿越者那般一鸣惊人的创造，只是识破诡计，洗刷冤屈，救下了原本被污蔑陷害的人……
而这份改变是会被历史的浪潮轻而易举地淹没，最终回归后世熟知的道路，还是做好铺垫，产生悠远的影响……
未知的谜题，才更有趣不是么？
“驾！！”
带着满足，又带着期待，狄进用力挥出一鞭，胯下的马儿骤然加速，带着他朝着更加起伏的前路，奔驰而去。
……

第六十章 犯人狄青
“唏律律！”
林小乙勒住缰绳，待得身下的矮马停步，欣喜着自己骑术长进的同时，麻利地翻身下马，取了行囊里的水壶，摸了摸温度，到了狄进面前，递了上去：“公子！还热着！”
“终于到开封府地界了……”
狄进接过水壶，喝了两口，润了润嘴唇，有些高兴，又有些麻木。
这些日子以来，他算是切实体会到，古代长途跋涉的艰辛与无聊了。
实际上，艰辛的条件是相对于后世的移动工具，对于古代人而言，狄进一行选择的，已经是最为安逸的官道，每天行走的路程都是固定的，晨起出发，暮色投宿，也都在固定的驿馆中。
也可以兼程而行，即两程路一天走完，以狄进、狄湘灵和雷澄的体质，其实完全受得起这份颠簸，但早早抵达京师不见得是好事，还要等着杜衍的安排和雷家的人手上京。
所以只能以正常的行进速度上京，每天晃晃悠悠，晃晃悠悠，无聊是真的无聊。
马背上看书伤眼睛，练武也不便，狄进实在是没事做了，只能看向前后的车队。
他们是大年十五元宵节一过完，就开始出发往开封府去的，事实上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商贾，过年回归家乡，一过完元宵马上返程行商。
如同后世的返乡潮，这个时间段去京师的官道上，商队众多，最拥挤的路段甚至首尾相连，望不到头。
狄进此时百无聊赖，观察的就是这些商队，他身材高大，胯下的坐骑又是雷家特意准备的河西马，肩高五尺有余，高大雄峻，视野开阔，十分具有优势。
看着看着，视线就落在一群护卫身上。
这些人魁梧有力，穿着朴素，头上戴着厚实的毡帽，偶然揭下来时可以看到，头发很短，酷似后世的寸头，腰佩朴刀，用钵盂吃饭。
毫无疑问，这是一群僧人，并且在寺外应该很长一段时间了，连头发都没来及理。
正在打量，狄湘灵策马来到一边，有些警惕：“怎么了？”
狄进知道姐姐误会了，解释道：“闲着无聊，随意看看，这些僧人是在保护商队么？”
狄湘灵瞅了瞅，哦了一声：“武僧啊，定是商人在寺中雇佣的，前朝有不少僧兵，战乱时守护寺院，才有了自保之力，如今天下太平，这些武僧也要出来讨口饭吃！”
狄进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历史上的唐初，北虏犯境，太原当地僧人忠勇过人、武德充沛，李渊就下旨，直接选了两千精壮的寺僧充兵两府，后来大唐的不少军队里面都有僧兵的身影，多的甚至可以占到十之一二，堪称武德充沛。
到了宋朝，官方的僧兵没有了，民间又流行了武僧，根据狄湘灵的说法，这些僧人有武艺在身，任劳任怨，不少商队都喜欢雇佣他们。
“佛门的生意还真是广泛，香火钱、高利贷，现在连镖局的活都有……”狄进感慨之际，也有些好奇：“这些僧兵，哪家寺院的最强？京师的大相国寺？”
“怎可能呢？大相国寺的僧人得皇家供奉，那日子过得多好，怎会苦兮兮地练武？”狄湘灵笑道：“武艺最强的是五台山，大相国寺的护院僧人，都是指名让五台山担任呢！”
“这倒是有趣！”狄进心想鲁智深从五台山调入相国寺，倒还有了几分依据，只不过以鲁提辖的性子，自是不可能为寺庙看家护院的，缓缓地道：“寺庙既然入世如此之深，与皇城司的牵扯也不得不防啊！”
阳曲城外的龙泉寺，就是皇城司的据点之一，而这个情报机构和佛门的合作，还真不算是特例。
根据史料记载，由于佛教在东亚的普适性信仰，宋朝的谍细都多以僧人为遮掩的身份，无论是在对西夏李元昊，还是后来河湟拓边，都起到了相当关键的作用。
所以狄进看到僧兵，倒也联想到了龙泉寺和皇城司，这些僧人现在是过客，来日是敌是友，就很难说了。
提到皇城司，狄湘灵尚未说话，旁边一颗脑袋从马车中钻了出来：“你们若要知晓皇城司的情况，只需去鬼市转一圈，最新的事儿保证打听得清清楚楚~”
说话者正是朱儿，她已经从追杀的心有余悸中恢复了过来，此时说话的神态颇为自信，对于自己所属的盗门鬼市更是颇有几分骄傲。
狄进对于无忧洞全无好感，也从不认为这个放火烧屋的女贼是什么好人，只不过大家接下来确实要一路揭穿皇城司的阴谋，表面上没必要让对方下不了台，微微颔首：“必要时，确要借助盗门之力，到时候就拜托阁下出面了。”
朱儿极为敏感，哼了一声：“骨子里瞧不起咱们，面子上还客客气气，我就不喜欢你们读书人这般作派……你要打听消息，备好钱便是，没钱我可出不了头！”
狄进笑了笑，也不生气，狄湘灵则斜了她一眼：“救命之恩被你忘了？”
朱儿虽然那晚被狄进一鞭打晕，但骨子里还是怕狄湘灵，闻言气势立刻弱了下去：“自然没忘，我也有不少积蓄，你们若是没钱，就用我的……”
狄湘灵呵了一声，刚要说什么，突然警觉地回头，同时伸手将朱儿的脑袋摁了回去：“后面有队伍来了！”
狄进同样转身遥望，就见尘土飞扬，跟在后方的商队开始避让，将一队人马显示出来。
“押送犯人的囚队？”
让人忙不迭避让的原因，是因为这支车队里面，有几辆醒目的囚车，前后也有十几個人戴着枷固，弯着腰，艰难地在寒冬的道路上行走着。
“哪一路的囚犯？”
“河东路的！”
众人议论纷纷，而狄进和狄湘灵对视一眼，知道这支队伍里面，还有熟人。
绑架案已经宣判，萱娘交钱赎罪，处于雷家的监视之下，陈小七和跛脚李则被判充军，押送京营。
实际上正如杜衍所说，他们都是人证，哪怕这两人根本不知全貌，但每一张嘴说出的供词，都可以佐证真相的一部分。
狄进目光转了一圈，果然看到陈小七和跛脚李在囚队的靠后位置，然后又下意识地落在一个汉子身上。
那汉子大概也就是十八九岁的年纪，相貌俊朗，五官清秀，配合上那高大硬挺的身形，却又不失阳刚之气。
他双手也戴着木枷，分量不轻，但腰杆竖得笔直，明明是囚犯，却有种鹤立鸡群之姿，就连官差都似乎愿意跟他说话，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把押送弄得跟旅途一般，半点不寂寞。
等到囚犯队伍赶上来，狄进见到一位官差有些面善，目光一动，让林小乙去送了些食物。
果然那官差走了过来，热情地抱拳道：“刚刚看着这般出众的人，就觉得熟，果然是秀才公！小的乔二，在潘县尉手下当差哩！”
狄进微笑着与他攀谈起来，热络之后，有意无意地问道：“那位壮士是谁？”
官差笑道：“他啊，汾州的犯人，乡里斗殴，打死了人，倒是与狄郎君同姓，叫狄青。”

第六十一章 暴风雪客栈
同名同姓的情况，当然有可能，但出身汾州，又是在这几年犯案的狄青，基本上就可以确定那一位。
有宋一朝，后世最熟知的两位名将，一是岳飞，一是狄青。
历史上的狄青，就在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因与乡人冲突而被投入监牢，还有替兄顶罪、为友助拳等等说法，反正犯了案，在脸上刺字，注销户籍，往京师参军入伍，所以后来也被称为“面涅将军”。
而狄青功成名就后，有人建议他宣扬自己是狄仁杰的后代，因为狄青的祖籍汾州，就在并州旁边，以唐末和五代战乱的程度，如果硬要说祖上就是狄氏族人，那还真的很有可能。
但这个提议，被狄青拒绝，“某出田家，少为兵，安敢祖唐之忠臣梁公者？”
对于自己的贫苦出身毫不避讳，堂堂正正，方为大好男儿！
换做别的历史人物，狄进还真不见得有什么激动的，反正接下来语文课本里面的大佬要见的多了去了，但对于这位本家，还真就有些与众不同，对着林小乙道：“多取一些酒来，给这位壮士和他身边的官差送去。”
不多时，狄青那边收到了酒水，他问了林小乙几句，就毫不迟疑地收下，自己喝不了酒，倒是旁边有官差为他打开酒壶，凑到嘴边咕嘟咕嘟畅饮起来。
美美地喝了后，狄青对着这边大笑：“多谢秀才公美意！哈哈！”
狄进也举起水壶，遥遥一敬。
就在这时，雷九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倒是上前道：“公子，这天气随时会降下雨雪来，后面又有囚队，恐怕要抢占驿站，我们要早寻落脚地了。”
这就展现出了经验丰富的重要性，雷家这些干仆跟着雷老虎这些年，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狄进都没考虑到，驿站会优先供给押送囚犯的队伍，挤压其他行人的住宿，颔首道：“你安排吧，环境不必多么舒适，只要能好好休息一晚便可。”
“是！”
雷九立刻策马离开官道，朝着前方飞奔而去。
有预见性的不止他们这一家，前后方的商队里面，都有仆从策马离开，寻找今夜的落脚地。
半个时辰后，雷九终究还是不辱使命地回来：“寻到一处客栈，得知公子应试，店家特意腾了两间出来，只是夜间要挤一挤……”
“不错了！”
此时天空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暗淡色泽，这是云层的遮挡与雪花反射的表现，狄进知道大雪随时会落下，哪里还会挑剔：“两间就两间，我们走！”
果不其然，还未到客栈，雪花已经飘落。
下得很大。
对于老百姓的收成来说，这个时节下雪是不错的，保暖土壤，积水利田，来年有個大丰收。
不过对这场雪欢欣鼓舞的，不仅仅是盼着瑞雪兆丰年的农夫，还有开客栈的店家。
王厚就是其一，他的客栈开在距离驿馆不远的地方，面对的客流就是这些拥堵时期，没办法在驿馆休息的旅人。
而听上一任店家说，每每雨雪天气，生意总是格外的好，酒里便是掺上几瓢水，也能卖上好价钱。
脸上的笑容，自然就更真挚了。
“员外来得真巧，上房已是备妥了，里面请！”
“秀才公能驾临小店，实在是荣幸之至……快请！快请！”
在秋闱之年，士子的地位无疑是最高的，因为很难说这些进京赶考的读书人中，有哪位就能金榜题名，成为普通人眼里文曲星一般的存在。
何况狄进还是寄应开封府，稍稍有些见识的都知道，这位不是普通士子，已经得了地方大员的赏识与举荐。
所以狄家的车队，轻松地挤掉了一家同时派出仆人前来订房间的商贾。
只不过还有一种人，也能后来居上。
“哎呦！几位官人……小店满了……哎呦！”
王厚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八名官差呼呼喝喝地闯了进来，拦都拦不下去，他险些被撞倒，只能畏惧地退到一旁。
别说店家了，刚刚进入客栈前院，还在拍打身上雪花的客人们，纷纷皱眉，露出嫌恶之色。
与囚犯共住一间客栈，谁愿意？
更何况这些匪里匪气的官差，不比那些戴着枷锁的囚犯来得好！
不过没办法，驿站住满了，里面有些客人，连押送囚犯的官差都必须避让，他们只能将罪名重的囚犯押进驿站，哪怕人挤人，一间房恨不得塞进去十几个，也总得住下。
剩下的官差则带着寥寥几个犯人来客栈，住的就舒适许多，狄青赫然是其一。
“秀才公！多谢你的美酒啊！”
这位来到狄家车队面前，笑吟吟地抬起木枷，晃了晃手：“在下狄青，汾州西河人，还未请教大官人尊名？”
狄进道：“我姓狄名进，字仕林，你我倒是本家。”
“那敢情好！”狄青露出亲近之色：“青家贫，不识得多少字，不敢高攀，但今日见秀才公骑在马上的气度，也是令人心折，唤一声哥哥可行？”
自来熟就是放得开，喝了一壶酒，几句话的功夫就开始称兄道弟了，最难得的是狄青没有一种身为囚犯的自卑与敏感，反倒爽朗大方。
狄进倒也没有说自己看着成熟，实际上肯定比狄青小个三四岁：“那自是好的！”
乔二同样是跟来住宿客栈的，在旁边看了，眼珠转了转，也哈哈一笑，居然掏出钥匙，将狄青双手的木枷打开：“有秀才公一句话，俺也放心了，还带着这个作甚，解了！解了！”
狄青活动着手脚，一时间都有些怔神，狄进则心想这些官差是真的胆子大，自然要有所表示：“小乙！”
林小乙心领神会，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囊，递了过去。
“哎呦呦，使不得！使不得！”
乔二手不听使唤地收下了，脸上顿时浮现出笑容。
这一切都是前院发生的事情，众人还能听到，门口的店家王厚不断地对着投店的行人道：“小店已是满了，还请移步他处！”
稍后赶到的行人叹着气，无奈地继续上路，狄进走进温暖的大厅，转身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将整座客栈隔绝在天地之外，脑海中却陡然升起一个念头来：“这个环境……如果出事了，定是这暴风雪客栈的错！”

第六十二章 权贵亲眷
“呼——呼——”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数个时辰间就将天地染得白茫茫一片，好似连山峦河川都被掩去了踪迹。
“噼里啪啦——”
客栈大厅中，坐满了客人，朝着几个升得很旺的火炉靠拢，勉强驱散着身体的寒意。
“小二！小五……小七！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去上好酒好菜！”
“来喽！”
三个跑堂的伙计手脚麻利，很快将酒肉端了上来。
没必要点菜，也不可能随意点菜，菜色都是固定的，基本每個人都有两块胡饼，一小盘过冬的咸菜，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
酒菜很寻常，但先动筷的却都惊咦一声，显得有些诧异，就连狄进都眉头一扬。
就以他喝的羊肉汤为例，鲜香浓而不烈，没有半点腥膻，那肉似乎炖了许久，嫩得入口即化，再用胡饼卷了咸菜，一口咬下，更是胃口大开。
厨艺往往是于平淡中见高下，路边客栈不可能有什么珍奇食材，能做出这般美味的菜肴，已是相当不易了。
有人就夸赞起来：“好吃！店家好手艺啊！”
王厚见了大家吃得很香，面露骄傲之色：“各位客官喜欢便好，这都是浑家手艺，她在京师正店当过厨娘哩！”
“怪不得！”一位行商赞叹道：“店家娶了个贤内助啊，来日咱们路过，再来尝你家的好手艺！”
王厚的脸笑开了花：“那敢情好！敢情好！快去上酒！”
一壶壶刚刚烫过的热酒，被端了上来。
相比起之前的菜肴，这酒水的滋味就差了不少。
如此也是没办法，京师只有朝廷指定的正店才有酿酒的资格，一般的脚店只能在正店那里进货买酒，至于这些官道边上的客栈，那又更差了一层，这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所幸热酒至少能暖身，美食更能让人有个好心情，再加上听得外面风雪呼啸，想到别的行人说不定还在找住处，这幸福感便油然而生。
“噗……呸！呸！呸！你他娘的找死啊，敢用这样的破酒糊弄俺？”
但偏偏就有扰了兴致的，最靠里面的一桌突然传来怒喝声，一个满脸横肉的凶恶官差扬起醋钵大的拳头，将叫小七的伙计打得一个趔趄，身体前扑，险些撞到火盆。
这份动静吸引了其他桌的目光，王厚也赶忙奔了过去：“哎呦呦！官人息怒！官人息怒！”
说着尤嫌不够，还一巴掌拍向伙计：“你干什么？没上好酒么？”
小七的额头已是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垂着脑袋，似乎嘀咕着什么，身体微微发抖。
王厚这才堆起笑，点头哈腰地道：“官爷可还满意？”
“别糊弄俺！”那凶恶官差却颇有些不依不饶，指着小伙计：“你刚刚看向俺的是什么眼神？抬起头来！”
那小伙计缓缓抬起头来，顿时一惊，就见这八九岁大的孩子，脸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麻点，关键是右眼竟是干瘪的，整个眼眶往里面缩，只有左眼睁开，斜着眼看人。
“娘的！原来是个半瞎子！”凶恶官差吓了一跳，破口大骂：“真是晦气，这样的你也让他出来跑堂？”
“对不住官人！对不住官人！”
王厚只能点头哈腰，不断道歉。
凶恶官差还要再骂，旁边坐着的人凑到耳边嘀咕了一句，那人立刻反应过来，朝着后厨一指：“俺闻到味了，里面有好酒，你却拿这些糊弄，是何道理？”
王厚露出恍然之色，原来对方是因为这个发作，赶忙解释：“那不是小店的酒水，是别的客人带来的，让小店热一热……”
凶恶官差哈哈一笑，拍了拍身侧的包裹：“那不是巧了，俺现在渴得很，伱去把酒拿来，客人那边去赔个不是，大不了赏些钱财，嘿嘿！”
王厚大是为难：“这……这……”
“还不快去！”
凶恶官差大怒，一巴掌又糊了过去。
但就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拦了过来，正架在那手上，护住了王厚。
出面的正是狄青，他笑吟吟地道：“董头儿息怒！息怒！店家去向那位客人讨个面子，我们买些酒来，解解馋瘾便是！”
“狄青！有你什么事啊？”
这本是两全其美的法子，谁料那凶恶官差猛地挣开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一个囚徒，若不是有几分赌术，还真以为哥几个能给你好脸色？滚一边去！再敢插手，重新上枷！”
狄青怔了怔，眼神里露出凌厉之色，双拳握紧起来。
乔二见状不妙，赶忙起身拉了拉他：“坐下！快坐下！”
“聒噪什么？”
正在这时，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从上方传来，就见客栈二楼的房间中，走出一个戴着毡帽，腰佩长刀的魁伟壮汉，目光如电，逼视下来：“谁在这里喧哗吵闹，扰人清静！”
凶恶官差站起身来，傲然道：“俺是正名军将董霸，你是何人？”
“正名军将？”
汉子嗤之以鼻：“我不管你这无品级的小小武官，平日里何等嚣狂，我吴景护卫陈氏亲眷于此，你再不闭上臭嘴，我就把你丢出去！”
凶恶官差大怒：“好狂的口气！陈氏？哪个陈氏？”
汉子道：“阆中陈氏，我家公子的叔父陈公尧咨，权知开封府！”
堂内一静。
就连关注着狄青这边情况的狄进，视线都转过去，有些惊讶。
阆中陈氏，陈氏三状元？
陈尧叟、陈尧佐、陈尧咨三兄弟，后世称为陈氏三状元，实际上是两个状元，一位进士，这是科举成就，而最厉害的是，这三兄弟中前两位都成了宰相，最小的弟弟也是权知开封府，入翰林学士的高官。
如今天圣四年，陈尧叟已经病逝，陈尧佐说来也巧，正任并州知州，不过狄进没有见过，也没想去见这一位。
倒不是对方胆小怕事，而是这两年汾河水位暴涨，在水利上极有见地的陈尧佐正在治水，修筑堤防，根本不在阳曲治所里面。
所以江怀义那时派人在外蹲守，基本是守了个寂寞，同样权职所限，陈尧佐也不会贸然参与到朱氏一案，即便告知这位，最大的可能还是转给杜衍处理。
所以狄进一步到位，直接去找杜衍，没想到现在，倒是听到了他弟弟的名讳，三陈里面最小的一位，目前以龙图直学士，权知开封府的陈尧咨。
这个人的历史地位不如其兄长，但后世学生都有接触，欧阳修有一篇文章《卖油翁》，选入语文课本，里面有两个人物，一个是“无他，但手熟尔”的卖油翁，另一个是神射当世无双的陈康肃公尧咨，就是陈尧咨，康肃是他死后的谥号。
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不知权知开封府与开封知府的区别，也不清楚权知开封府和翰林学士是通往两府的最后一级阶梯，堪称宰相的后备役，但他们很清楚，这里是开封府地界……
而开封府衙最高长官的亲眷，居然住在这小小的客栈之中？

第六十三章 气氛都到这了……
一个是无品级的小小武官；
一个是京畿府衙的最高长官；
哪怕陈尧咨不是亲至，仅仅是亲眷护卫，刚刚的嚣张也好似笑话一样，董霸僵在那里，却梗着脖子，没有退避的意思。
旁边的官差见状不妙，生怕这家伙邪性发作，干出什么连累出自己的事情来，赶忙起身劝道：“好生生的闹起来作甚？快快坐下！喝酒！喝酒！！”
董霸被拽了几下，这才不甘不愿地坐下，一拍桌子：“店家！店家！”
知道他要撒气，王厚早就避到一旁，任其无能狂怒，同时也朝着二楼张望，思索着这几日有没有怠慢那一家，实在想不到对方居然有这样的背景，他这小店，何德何能，招待如此贵客？
而狄青也收敛了怒意，没有向那喝骂他的董霸服软，但也与出言相劝的乔二说起话来，不多时气氛又变得热络，将刚刚的尴尬成功化解。
不远处，狄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位少年狄青的性情，与他所想的并无太大差别。
以囚犯之身，入京师充军，后为宫廷禁军卫士，在李元昊攻宋时，被任命为三班差使、殿侍兼延州指挥使。
这个官职听起来威风，在宋朝其实是同样没有品级的低阶武官，但能外放到前线，就可以见得狄青是会做人的，能够依仗自己的弓马娴熟，武艺高超，争取一份出人头地的机会。
同样是最底层的草根，相比起岳飞是在山河破碎国家动荡的时期崛起，狄青的晋升之路无疑更加艰难，必须抓住每一分机会。
果不其然，等到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狄青便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让哥哥见笑了！”
狄进道：“你仗义执言，谈何见笑？”
“脱了木枷，我险些忘了囚犯的身份，仗义也没资格！”
狄青苦笑一下，不过神态里并没有什么气馁，反倒是有种奋发向上的昂扬：“不过我不会一辈子如此，将来也要当大官，让他们再也不敢瞧不起我！”
狄进道：“我信你能办到。”
狄青哈哈一笑，干了一碗酒，转身离去。
目送这位的背影，朱儿都开口道：“这汉子挺实诚，倒是可惜，杀人被抓到了，要去当贼配军！”
狄进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充军也不见得就是绝路。”
朱儿呵了一声。
狄进也不理这女贼，眼见林小乙收拾好房间，站起身来：“吃完饭，我们回房吧。”
二楼最好的房间，已经有陈氏秦眷住下，剩下的两间上房，被雷九订下，正好男女分开。
狄进、雷澄、林小乙、雷九，住一间，狄湘灵和朱儿住一间。
谈不上拥挤，出门在外，又是风雪天气，能有这样的住房条件已经不错。
不过外面很快又传来争吵，依旧是那熟悉的声音，正名军将董霸驱赶了一家行商，占了间屋子，要一個人睡。
军将、殿侍和三班，是宋朝武臣的三种级别，都是不入品的最低阶武官，唯有到江怀义那种三班借职，才算是有品的官身，从九品。
但别把基层干部不当领导，能成为军将也不容易，至少是立过小功的，押送自由他领队，平日里在民间也能耀武扬威一番。
自古民不与官斗，商人在宋朝的地位虽然比起唐朝要高了许多，但依旧最是敬畏官府，只能唯唯诺诺，让出了最拐角的房间，而董霸在众人厌恶的眼神里，大摇大摆地进了屋。
“啖狗肠的差人！”
林小乙就最讨厌这种人，换做以前，他只能在心里怒骂，现在胆子大了，也敢朝着董霸的背影狠狠瞪了瞪眼，然后手脚麻利去收拾床铺。
等到他将房间整理好，见到公子点起蜡烛，拿书出来看了，才出门去取热水。
路过最正中的上房门口，林小乙脚步下意识放轻。
房间里面很安静，那位权知开封府的高官子侄应该也在看书，从护卫高傲的态度来看，不是好说话的，他可不敢打扰到对方，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等到了楼梯口，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子，艰难地提着一桶水上楼，正是之前挨打的伙计。
虽然这小七长相丑陋，独眼吓人，但林小乙看到这比起自己还矮小瘦弱的孩子，就想到了自己前几年出来干活时的难处，生出同病相怜之感，上前搭了一把手。
小七似乎没料到会有人帮自己，独眼的目光里没有什么感激，反倒带着疑惑与警惕，还有些令人琢磨不透的意味。
林小乙并没有别的想法，就这般默默地帮他抬着桶上楼，也给两间屋子依次打了热水，等到事情忙完，正要回房，身后突然传来沙哑难听的声音：“晚上别出来！”
林小乙回头，就见伙计小七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独眼瞧着自己，手指向董霸所在的拐角房间：“那里……闹鬼哩！”
再顿了顿，咧嘴笑了起来，带着天真与残忍：“他一个人住，阳气镇不住！嘿！”
短短三句话，配合上那难以形容的语气神态，让林小乙好似置身到了外面的冰天雪地里面，一股寒气直冲天灵。
小七见他呆住，以为不信，干脆走向董霸所在的房间外面，小小的身子熟练地趴下去，对着门缝看了片刻，咕叽一笑，招了招手：“来看！来看！四只脚儿，两只走来，两只飘，飘啊飘，摇啊摇……”
林小乙汗毛根根竖起，都没听完，转身就冲入房间。
“怎么了？”
直到听见狄进诧异的声音，头皮发麻的小书童才如梦初醒，牙齿打颤地道：“公子……公子……那个小伙计说……闹闹闹……”
“别自己吓自己！”
狄进笑着安慰了一下，收起书卷，明明精神还很好，但生物钟已经到了可以休息的时候：“赶路一天都累了，也别忙活了，睡吧！”
房间被分隔成两半，两对主仆各睡一半，林小乙拿了被子铺在床边，躺了下去，强令自己闭上眼睛。
随着夜的深入，天地间芜杂的声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逐渐调小，外面风雪的呼啸声徐徐消失不见。
不知何时，林小乙好似也来到最拐角的房间外，趴下身子，顺着门缝，看到有一道身影飘来摇去。
或许是发现了自己在偷看，那影子猛然转身，露出庐山真面目。
一个死人。
眼睛朝外鼓突，目光呆滞，脸色青灰，身上凝固着一道道黑色的血迹。
下一刻，它弃了董霸，朝门边扑了过来，喉咙里咕噜咕噜，慢腾腾地伸出手，把身上一个个冒着黑血的伤口，指给偷看的林小乙瞧……
“啊——！！”
林小乙大叫一声，从被子里猛地起身，冷汗涔涔。
“啊——！！”
那不是做梦，外面真的传来了凄厉无比的尖叫声。

第六十四章 《客栈恶鬼杀人事件》
死者是董霸。
发现尸体的人，是店家王厚。
他早上经过，发现董霸的房间里似乎有嗖嗖的风声，站在门口也感到一股寒意，害怕屋内的窗户没有关好，以致于火盆熄了，冻到了这位凶恶的官差，令其找到借口发作起来，轻轻推门进去。
结果就见房间内窗户大开，一具尸体倒在中间，脖子处出血量巨大。
董霸很摸不着头脑。
他的脑袋不见了。
“啊——！！”
于是乎，王厚傻傻地看了片刻，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声。
狄进养精蓄锐，起身极快，几乎是第一时间走出屋中，赶到现场。
但他没有迈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先看了看尸体，然后将房间仔细地打量了一遍。
“大清早的叫囔什么？”“啊——！！！”“死人了！官差死了！”
这个过程中，尖叫声也惊扰了其他客人，很快一位位客人推门而出，然后尖叫声不绝于耳。
别说他们了，就连赶到的官差，看到董霸死去的惨状，都吓得面色惨白，哆嗦起来。
“俺薛超还在呢，慌什么！”
最终还是一个膀大腰圆，体态最令人安心的汉子站了出来：“有人杀害朝廷将士，尔等速速封闭院门，昨晚留宿于此地的，一个不准放走！”
此言一出，围观者顿时变色。
出门在外，最怕的就是无妄之灾，而官差被杀，还是一個押送犯人的武官被残忍杀害，这案子绝对不小，一旦被牵连上了，那还了得？
王厚更是神情恍惚，没有回答，胖大官差薛超再度怒声呵斥：“店家，你聋了？”
“听到了……听到了……这位官人被害……与小店无关呐！”
王厚这才如梦初醒，满脸都是悲戚之色。
他当然不是为了这个惹人厌烦的死者感到难受，而是如此变故，足以令他的客栈关门，如果再受牵连，全家甚至都会面临牢狱之灾！
“哼！有无关系，你说了算么？快去！”
薛超同样霸道，伸手一推，险些将王厚推倒在地，然后对着尤二等官差喝道：“你们还呆着作甚？还不去将每个人的屋子都翻一遍，找到董头儿的……头！”
围观者闻言一哄而散，都担心凶手把受害者的头颅往自己房间一丢，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赶忙回房间查看。
狄进有武艺在身，另一个房间更有狄湘灵在，即便凶手要嫁祸给旁人，也没办法悄无声息地放进他们的屋子，所以放心得很，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待得众人散去，才不急不缓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林小乙一直跟在他身后，面色数变，最终还是拉了拉狄进的袖子，颤声道：“公子……俺……俺有话说！”
狄进轻声道：“不急，回去再说。”
等回到房间，狄湘灵迎了过来：“怎么回事？有人死了？”
狄进大致描述了情况，狄湘灵皱起眉头：“这倒是麻烦了，会影响行程的……”
旁边的朱儿则偷偷斜了一眼。
这家伙刚入书院，萱儿那个当监院的汉子就被毒死了，现在住个店，又死了个武官，怎么到哪里，哪就出事？
当然，这话她也不敢说出来，会被狄湘灵揍的……
狄进其实早有些不详的预感，但毫无疑问，是暴风雪客栈的环境，激起了凶手的杀人欲望，作为偶然路过的人，也只能道：“人已经死了，现在还是尽快查出凶手……小乙，你刚刚有什么话要说？”
林小乙咽了咽口水，将昨晚小七对他说的三句话，低声讲了出来。
屋内迅速变得安静。
直到雷澄嗷的一声，猛地冲向床边，将被子抓起，裹住自己：“别过来！鬼别过来！”
其他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朱儿呵呵一笑：“这么大的汉子吓成这样，一听就知是假的，什么四只脚两只脚飘来飘去，小娃子的把戏而已……”
狄进淡然道：“稚子的眼睛，有时能看到成人看不到的事物，我曾听说并州一孩童，家边不远就是坟地，家中大人抱着他经过那片坟地时，孩子都会莫名其妙地哭闹，每每都是如此，好似在坟地里看到了什么可怕之物……”
“啊！别说了！！”
尖叫声起，朱儿吓得嗖的一下闪到了狄湘灵背后，狄进嘴角扬了扬，却发现狄湘灵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对劲：“姐？”
狄湘灵一挺胸膛：“我怎会相信这些？只不过……哈！这事也不能全然不信！”
狄进有些无语。
姐这么强的身手，不会怕鬼吧……
穿越都有了，狄进倒也不是完全不相信鬼神，但他很清楚，鬼怪之物，越是惧怕，反倒越是厉害，即便真的存在，将它们当作另一个物种便是。
何况凶杀案里的鬼怪，九成九是装神弄鬼，为的就是用恐惧阻止人们对真相的追查。
他也不开玩笑了，正色给事件定性：“我是不信鬼怪之言的，事实上天底下的鬼怪传说，也常常是贼人装神弄鬼，那小伙计有这番说辞，或许只是愤恨被董霸无故殴打，亦或是曾经见过什么……胡乱猜测无益，还是去问一问他吧！”
这般沉着冷静的态度，让略带恐慌的气氛缓和下来，林小乙深吸一口气：“我去找他！”
狄进对着雷九道：“你和小乙一起去，再询问一下客栈里面的其他人，对于凶案是什么样的态度，此地是封丘县内，那些押送囚犯的官差并不具备执法权力，毋须与他们起冲突，但也不要过于惧怕。”
“是！”
雷九领命，与林小乙一同出门，而外面也传来了动静，几名官差一路叫唤：“开门！搜查行李！搜查行李！”
众人并无不可见人之物，将行李拿出，放在房间最显眼的地方，但属于陈家的房间似乎起了争执，那护卫吴景高傲的声音隐约传来：“凭你们也配搜我陈家之物？让衙门县尉来此还差不多！退下！退下！”
终究是高官的亲眷，这些官差不敢冒犯，无奈退了开去，骂骂咧咧地去寻行商的麻烦了。
不过他们还未搜完，那边就有了收获：“头颅找到了！”
却是有官差从董霸房间打开的窗户，看到后院外的雪地上，有一座隆起的雪堆，上面隐约摆放着一物，再细细一瞧，那不就是一颗披散着头发的人头？
但令他脸色发白的是，从后院出门，百丈开外的地面，皆是平平整整的雪地，看不见一道脚印……

第六十五章 雪地谜团
“要素太齐全了！”
众人齐聚后院，或许是因为对骄横霸道的兵痞之死毫不同情，狄进看着孤零零的头颅，摆放在一片素白的雪地中，脑海里反倒冒出这么个念头。
封闭的环境……
闹鬼的传闻……
首级分离的尸体……
还有全无脚印的雪地……
本格推理狂喜！
当然，相比起推理小说里面的嫌疑人数有限，现在客栈里的人员，未免多了些。
单单是来到后院的，就有十多号人，更别提还有躲在各自房间的。
来不及观察旁人，薛超已经握了握拳头，举步朝着院外而去：“俺去把董头儿带回来！”
狄进看了眼素白的雪地，开口道：“这位差人，还是等当地衙门派人来，这片没有脚印的雪地，也是行凶的证据，不能破坏。”
薛超转头，怒声回应：“那就眼睁睁看着头在那里么？若是有野兽扑咬，难道让董头儿死无全尸？”
古人最忌讳死无全尸，活人如果残废了，都要尽量把断臂残肢带回来，死后合葬在同一个棺材里，哪怕是犯人，死后也应该完整地下葬，因此在很多时候，刽子手会让死者的头身不彻底分离，以便犯人家属事后缝合。
现在薛超这个为同僚收尸的要求，任谁都不能阻止，狄进也不再多言，目送着对方扯了一块布，朝着院外走去。
雪堆离后院门口大概有三四十丈，一百多米的距离，雪地又晃眼，不是谁都能一直盯着看的，但狄进和狄湘灵一眨不眨地看着，目送着薛超一步一個脚印，走了过去。
这个胖大官差似乎也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勇敢，步履并不快，等到了人头面前，身子也明显哆嗦了一下，两只手颤抖着拿起布，罩在雪堆的顶部，将头颅小心翼翼地包裹进去，完了后再气愤地踢了几脚，将那雪堆整个推倒，再一步步折返回来。
雪地上的脚印变得凌乱，但大家的注意力，已经聚集到他双手裹着的布里。
“是董头儿！”
官差一看，就认出了董霸。
双目紧闭，头发披散，头顶很干净，倒是发尾沾了不少雪花，脸上血迹凝固……
这位正名军将，再也没了昨日凶神恶煞的模样。
旁人的表情，大多是震惊与恐惧，狄湘灵则从人头转向雪地：“奇了，这凶手若不是武功绝顶，又是怎么来去的呢？”
“没有脚印的雪地……”
狄进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某些经典案例，比如柯南里面的魔术爱好者杀人事件，后来还有人专门在现实中试图还原手法，但显然，这一百多米的距离就让太多诡计没了用武之地，低声道：“轻功身法，能踏雪无痕，来去自如么？”
狄湘灵看着院外左右：“这两侧空荡荡的，没有树木借力，脚必须触地，深浅就看轻功如何了，若是那欧阳春，或许旁人看不出来，我在轻功上则逊色了些，做不到踏雪无痕……”
狄进不认为杀人者会是当世绝顶的强者，仰首看天：“如果天还继续下雪，脚印被覆盖后，倒是看不出来……”
大雪覆盖的地面，是慢慢积累起来的，某种程度上可以把它视作流体，只要天空还在下雪，就算再深的脚印也会很快消失，时间上不超过两刻钟，并且看不出遗留的痕迹，不会出现踩过的位置浅，周围的位置厚的情况。
见惯了下雪的北方人，自然更清楚这点，狄湘灵道：“如果一直下雪，那凶手来去倒是正常，但那样的话，头顶上也该沾满雪花，刚刚董霸的脑袋你也看到了，只有发尾沾着雪，那显然是放在雪堆上的缘故，说明他是在雪停后被移尸的……这手段，还真的像飘来飘去的鬼物啊！”
相似的疑问也在其他人心头中盘桓，有人颤声问了出来：“杀人者莫不是……飘过去的？”
一道沙哑难听的声音响了起来：“恶鬼！是恶鬼来索命了！让你一人睡那屋！死了吧~呵呵！啊哈哈哈！”
众人吓了一跳，齐齐看去，就见伙计小七拍着手，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
大家傻傻地看着，薛超勃然大怒，探出抓向小七：“你在胡说什么？”
小七被抓得很疼，身子缩起，梗着脖子，滴溜溜地转动着独眼，透出渗人的光：“鬼来喽！鬼来喽！打不得！压不住！”
之前听林小乙描述过这小伙计诡异，但亲眼见得，还是远比口述时吓人，原本要睡董霸屋子的商人吓得脸色苍白，惊呼出声：“恶鬼索命……恶鬼索命……这店里莫不是死过人？”
薛超第一时间看向店家：“这瞎眼娃说的是不是真的？”
王厚也傻了：“没可能啊！半年前俺接手这家客栈时，打听过的，绝对没有这等事！俺为了这家店，花了数百贯呐！”
“半年前接手的？”薛超闻言啐了一口，满满的不屑：“你个蠢物，此地距离官道不远，不缺行人，若不是死了人的，谁让你接手？”
旁边两家行商的也纷纷点头，显然听过或者亲身经历过旺铺出租的亏。
王厚本来就难过，被这么一讽刺，再也受不住，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呜哇哇哇！没死人！真的没死人呐！”
“别哭了，将他带回去，严加看管！”薛超开始发号施令：“你们也速速各自回屋，等到衙门的人来之前，都不准走动！”
众人的脸色苍白起来，驻足不前，看着昨夜住着的地方，犹如望着一个龙潭虎穴。
小七所言太过渗人，就像是回到屋后，自己也要被恶鬼拖入万丈深渊，永世不得超生。
薛超却似乎不吃这一套：“一个看见死人，被吓疯的小娃娃，所说的话可信么？杀了董头儿的，必定在客栈之中！回去！”
客人终究还是被赶了回去，狄进带着变得文静的姐姐，同样朝着客栈走去。
只不过在后院大门关闭的一刹那，他转头看向那块曾经光洁一片的雪地：“恶鬼杀人，雪地谜团么？有意思，伱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啊！”

第六十六章 查案不忘上进
狄进和狄湘灵回到房间，林小乙和雷九也被赶回来了。
而听了董霸的脑袋，诡异地出现在没有脚印的雪地上，胆小的雷澄好不容易下了床，就咯的一声，重新蹦回床上。
朱儿脸皮薄，没好意思也躲到女间的床上，但一看到狄湘灵，就靠了过来，与她紧紧站在一起。
换成平常，狄湘灵会让她一边呆着去，此时却没有嫌这小女贼粘人。
六人重聚，面面相觑。
相比起来，林小乙反倒恢复得最快，哪怕脸色也有些苍白，声音却稳了下来：“公子！那害人的凶手是怎么办到的呢？”
狄进道：“你相信是鬼杀了人么？”
林小乙摇头：“不信！”
狄进道：“为何不信？”
林小乙吞咽了一下口水，缓缓地道：“俺觉得，如果是鬼害了那位官差，不用把……把脑袋特意放到那么远的地方！”
“好！”狄进抚掌笑道：“正是这个道理，鬼杀人才不会做得如此繁琐，甚至都不会留下尸体，直接吞了血肉，噬了魂魄，岂不更好？”
狄湘灵听到前半句时脸色有所缓和，听到后半句脸又拉了下去，不满地道：“六哥儿，你老说这些吓人的话作甚？”
“姐姐原谅则个！”
狄进抿了抿嘴，恶趣味之后，正色道：“凶手的目的，显然是要将这起杀人案，朝着鬼物害人上靠，等到衙门派人前来查探，若是无法揭穿这个把戏，最终自是随意寻一個凶手，屈打成招，草草结案。”
狄湘灵蹙着眉头：“可那人头，是怎么放过去的呢？”
“数十丈的距离，人头还是放在雪堆上的，并非随意丢在地上，我目前也想不明白……”狄进道：“但凶手肯定是运用了某种诡计，让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朱儿又是害怕，又是好奇：“你不是在并州破了好几个案子么？那就揭破这个诡计啊！”
狄进道：“你太高看我了，我不是神人，只是比寻常人想得多一点，怎可能一眼就看穿凶手的诡计？必须要收集各种线索，但现在最大的难题，其实是那群官差，不让人好好查案……”
说到这里，狄进顿时怀念起潘承炬来。
那虽然是一个喜欢推理却又过分自信的县尉，但不刚愎自用，听得进人言，自己能顺理成章地参与案子。
而现在那群官差态度蛮横，将现场和证物都看管起来，自己又不能像个孩子一样啊咧咧地乱窜，那样肯定凭白沾惹嫌疑，绝非明智之举。
幸运的是，官差里面还有一位熟人，狄进看向书童：“小乙，你待会儿去寻乔二，问一问他，死者董霸有什么仇人，尤其是这群官差里，和谁有过矛盾的？他在潘县尉手下当过差，知我在刑断上略有心得，应该会回答你……”
林小乙连连点头：“俺明白！”
如果没有恶鬼杀人的噱头，董霸一死，最有嫌疑的，其实是与董霸一起押送囚犯的官差们，次一级的，则是狄青等几个囚犯。
不过能带到客栈来的，其实都不是穷凶极恶之辈，那些重枷在身的都在驿站关着呢，而董霸一死，包括狄青在内的犯人都被关入柴房看管起来，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眼见林小乙去了，狄湘灵同样身形一晃，闪了出去：“我跟着他，别出事了！”
狄进微微一笑，知道姐姐已经开始直面恐惧，这确实是摆脱恐惧的最好办法，然后斜了眼女贼。
朱儿觉得被瞧不起了，拳头捏紧：“伱这眼神什么意思？”
狄进还真有些好奇：“阁下也是江湖儿女，敢入大内行窃，自是有勇气的，那无忧洞也是鬼洞一般的地方，你难道回到那里时，也怕成这般模样？”
朱儿脸色愈发不善：“鬼市只是称呼，并非真的鬼物盘踞的集市，我知你们这些光鲜的官人士子，是看不起京师下面的，但那里也是苦命人的聚集地，若是官府能给我们一条正经的活路，没人愿意躲在暗无天日的地方！”
狄进知道封建时代的底色是灰暗的，即便是所谓的盛世，百姓依旧疾苦，但不认可传说中的无忧洞：“若是仇视官府，憎恨贪官污吏，那完全可以冲着贪官污吏下手，可无忧洞里藏污纳垢，坑害的同样是普通的老百姓……”
朱儿正色道：“不！那是乞儿帮所为，他们最喜欢的就是掳掠京师的小娘子，将她们掳入洞中，淫辱后再卖入妓院，我师父对此也是极其痛恨的，盗门不止一次和乞儿帮起冲突！”
狄进摇了摇头：“你此言未免太抬高盗门，把自家描述得太好了……”
“你不信便是，但我告诉你，我盗门可不是要一辈子做贼！”
朱儿骄傲地道：“我师父说过，随着鬼市的完善，我们总有一日能建造一个稳定的集市，为那些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人提供长久的庇护，到时候开封府衙都要对我们忍让几分呢！”
“好大的野心！”狄进有些诧异：“那具体要怎么实施呢？总不会就是靠你们偷盗宫中的财物，形成稳定的黑市吧？”
朱儿警惕地道：“你是要当官的，我岂能告诉你？说不定将来带兵来围剿我们的，就是你了吧！”
“也对！”狄进心中还真有些想法，但也拱了拱手，正色道：“你我同路，我确实不该在这个时候打听你门中隐秘，问得冒昧了！”
“你这人真奇怪，有时候看不起人，有时候又不是那么瞧不起人……”
朱儿见他行礼，倒是有些受宠若惊，语气也缓和下来：“说起来我倒是想到一件事，那个伙计小七，我瞧着怎么有点像是乞儿帮的做派，将这些娃子故意弄残疾了，出来乞讨，疯疯癫癫……”
狄进眉头一扬：“江湖帮派的人？你瞧着有几分把握？”
“这能有什么把握？一分都没有！”
朱儿道：“残废的孩子到处有，怎可能个个都与乞儿帮有关，不过我们行走江湖的，都要有一分警惕之心，乞儿帮最擅伪装，可不单是乞丐模样，开封府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为人传递消息，收取好处，你留个神便是！”
狄进微微点头：“多谢提醒。”
与朱儿交谈完毕，狄进又来到雷澄面前，跟他聊起天来，安抚情绪。
这个小胖子就可爱多了，一路上告诉了许多雷家的趣事，此时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六哥儿，我丢人了！”
一般家中人才这般称呼，狄进觉得，这位倒是真的有些把他当哥哥对待，笑着道：“每个人都有惧怕之物，尤其是对于自己不了解的，这绝不丢人。”
雷澄愈发感动，拳头捏得咯嘣响：“若真有鬼要伤害六哥儿，我……我也要挡住鬼！”
狄进笑着指点：“你天生神力，对方真要伤害你了，别管是不是鬼，探手抓起来，呲啦一下，撕成两半便是！”
雷澄哦了一声，微微闭上眼睛，双手还真的比划起来，似乎准备盲摸撕鬼。
虽然这一幕有些好笑，但雷九安心了，对着狄进抱拳一礼。
狄进点了点头，做好查案的安排，抚慰好身边人，回到书桌前，取出一本书，开始温习功课。
寄应开封府，可以说让他的科举之路更加稳了几分，但要在开封府的解试中一鸣惊人，也需要更多的努力，所以这些日子的夜间，他是点起蜡烛苦读的。
案件是兴趣，进士是根基。
查案不忘上进，即便困在暴风雪客栈里，也要见缝插针的用功，开卷！

第六十七章 第二夜
“唔！”
林小乙靠边走在二楼的楼板上，脑海中记忆着刚刚乔二跟他所说的话语。
“那边的书童，过来！”
正走着呢，一道高傲的声音传来，林小乙转头一看，就见陈家护卫吴景推门而出，毡帽佩刀，对着自己招了招手。
林小乙心中一惊，不敢怠慢，上前行礼：“见过吴壮士！”
吴景道：“我家公子问，外面这是怎么了，为何一直喧哗？”
林小乙心想对方自己不好出来查看么，但转念一想，客栈里死了人，当护卫的确实不能乱跑，便将董霸之死大致讲了一遍：“那位董军将被贼人害了，还残忍地割下头颅，抛弃在后院外的雪地上，现在官差正在搜查凶手……”
吴景皱眉：“这里是封丘县，死了人，也该是封丘县衙派人来查，这些河东的官差瞎忙活什么？”
林小乙心想不愧是家里当大官的，说话就是硬气，换成普通人还怕官府插手呢，这位是恨不得县衙赶快接手。
毫无疑问，在开封府地界，是没有人敢为难陈尧咨的侄子的，何况对方也确实没有嫌疑，从昨天住进来后，就没见到陈家公子出来过，连死人了都不好奇地出来看，确实有股士族大家的风范……
吴景还要再说，房间内传来低沉的女子声音，似乎在询问什么，这位护卫倒是换了副脸色，保证道：“吴娘子放心，贼人惊不到公子！”
林小乙看着对方神态的变化，心中将这个护卫贴上了媚上而欺下的标签，倒是愈发不敢得罪，站在原地。
吴景与那位应该是陈家公子贴身仆妇的娘子说完话，又转过来，见林小乙一动不动，露出满意之色，从腰间的钱囊里掏出一小串钱：“赏你的！”
林小乙躬了躬身：“谢吴壮士赏！”
吴景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屋。
林小乙仔细收好钱，快步往自家的房间走去。
进了门，就见公子沉浸在经史诗词之中，他赶忙放轻脚步，来到边上研磨。
狄进也不着急，将一篇看完，才轻轻放下书卷：“如何了？”
林小乙道：“根据乔二的说法，董霸为人蛮横，平日里对其他官差呼来喝去，大家都很是惧他，心中怕是没有一个不怨的！”
狄进并不惊讶，从昨天的表现来看，董霸平日里就是骄横霸道之辈，这名起得还真没错，当然也可能是自己后来改的：“那为其收尸的薛超呢？”
林小乙道：“薛超与董霸关系倒是最好，曾经同上战场，是过命的交情，平日里颇为维护，也正因为有这两人一起压着，其他官差才不敢如何……”
狄进微微点头：“如此说来，董霸一死，薛超接过指挥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小乙又道：“薛超回去后，似乎也怀疑其他官差，开始一一盘问，他们昨夜有没有出房如厕，出去了多久，大概是什么时辰……”
狄进目光一动：“他们睡在一屋，却不能互相监督么？”
林小乙道：“官差虽然睡在一间屋中，但都是喝了酒的，醉得迷迷糊糊，都不清楚彼此什么时候起来如厕……”
狄进有些无语。
这心也是够大的，要知道狄青等几个犯人还在呢，就不怕中途人跑了？
不过仔细想想，宋军的军纪一向如此，或者说，对于正规军的崇拜本就是一种现代观念，古代除了历朝开国阶段的短暂时期外，其他大部分时期，正规军就是收入低和混饭吃的代表，军容军纪都是一塌糊涂。
董霸、薛超、尤二这行人的表现，其实很正常，如果他们真的纪律严明，令行禁止，那反倒要警惕一下，是不是敌国的谍细了……
“所以目前看来，官差的内部调查，并没有发现嫌疑人，或者说昨晚他们都没有警惕，凶手真要是在他们之中，半夜借着如厕的机会，偷入董霸的房间，将其杀死，也是没法确定不在场证明的……”
对乔二的说法加以总结后，狄进道：“看来要查一查，董霸屋子的门栓，有没有破坏的痕迹？”
话音刚落，狄湘灵就道：“我已经去查过，没有破坏的痕迹，其实也无必要，屋中有残留的酒味，董霸夜间睡得很死，只要有些武艺，完全可以从窗户进入，趁其不备，将其杀死！”
屋内沉默下来。
就目前来看，有价值的线索一条都没有，倒是那没有脚印的雪地之谜摆在面前，等待着揭晓。
狄进稍加沉吟：“看来也只能等待后续发展了，今夜是关键，需要防备凶手再度作案。”
众人的脸色变了：“还要杀人？”
狄进道：“只是有这個可能，毕竟一场案子，不能完全定下恶鬼杀人的事实，如果连续作案，都展现出非人的不可能手段，等到衙门来人，恐怕也会偏向于鬼神之说了……”
“呜呜——呜呜——”
几乎是话音刚落，外面风雪的呼啸声又配合地响了起来，众人缩了缩脖子，一时间觉得寒意灌进了骨髓里。
狄进起身，来到窗边，朝外看了看，对着狄湘灵和朱儿：“你们俩今夜也睡过来吧，我这半边腾出来。”
狄湘灵的武功是令人放心的，但凶手擅长装神弄鬼，稍有不慎，阴沟里翻船也是很难说的事情。
江湖儿女本来就不太在乎男女之防，如今又知道客栈里有一个杀人凶手，大伙儿聚在一块，才是最佳的选择。
朱儿脸色发白，不敢嘴硬，狄湘灵更不矫情：“我们去拿行李！”
等到用过晚膳，六个人挤在一间屋中，将火炉往中间放了放，倒是涌起一股难言的温馨，就连雷澄也不害怕了，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只不过当夜深了，大家各自睡下，狄进耳中听到的呼吸声，依旧不太平静，显然大家还是受白日的影响，无法安然入眠。
既然别人不睡，他就不客气地闭上了眼睛。
还要养足精神上进破案呢！
一夜无梦，待得生物钟提醒，该起床了，狄进徐徐睁开眼睛。
这次房间内的呼吸声都挺有节奏的，估计是熬了大半夜，还是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包括林小乙在内，都罕见地赖了床。
狄进也没有即刻起身，免得吵醒大家，而是就这么看着屋顶，脑海中思索着那片没有脚印的雪地，仅仅发尾沾着雪的人头……
“啊——！！”
于是乎，当屋外再度传来凄厉的尖叫声，惊得屋内的其他五人猛地坐起，狄进慢条斯理地下床：“你们再睡一会儿，我去看看死者是谁。”

第六十八章 不可能犯罪
“公子！！公子！！”
狄进刚刚走出房间，就见一位书童打扮的少年郎，从二楼最好的上房冲出来，以浓重的川蜀口音叫囔着。
似乎情绪上过于激动，又奔得太快，他喊了两声，一个踉跄，朝前栽倒下去。
眼见着就要以头抢地，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探了过来，将之接住。
狄进扶起书童，发现对方的四肢绵软无力，栽倒并非是假装，沉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陈家书童断断续续地道：“救救我家公子……他被恶鬼……被恶鬼抓走了！”
“别慌，慢慢说！”
狄进尽力安抚，那陈家书童定了定神，才将大致情况说明。
陈家公子名叫陈知俭，是三陈中最年长的陈尧叟幼子，前来京师同样是为了科举应试。
本来是年前就要到的，结果受了风寒，一路走走停停，而驿站拥挤，人多口杂，这位昔日的宰相之子为人低调，才选了这么一处客栈，住上几日，正好避过风雪，调养身体，再入京师。
结果今早起来，发现房间的窗户竟然开着，书童和仆妇几乎是被寒风吹醒，再看床上，陈知俭莫名不见了……
“刚刚我摸了被褥，还是温热的……吴娘子睡在外间，更不曾被惊动，公子……公子总不会跳窗！吴护卫说有一位官差就是被……被恶鬼害了，莫不是公子也……”
陈家书童说到这里，眼中都是惊恐之色。
狄进微微皱起眉头：“绑架么？你家的护卫去追了？”
“吴护卫直接跳窗去追了……吴娘子在窗边守着……唔！头好疼！”
眼见陈家书童捂住脑袋，狄进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已是滚烫，显然发烧了。
按照他们所说，若不是窗户大开，寒风吹进屋子里，还不会惊醒，发现自家公子没了踪影，这倒是符合受寒的特征。
狄进没有完全相信书童之言，放下对方，来到陈家房前，朝里面看去。
就见一位三十多岁的仆妇立于窗边，瑟瑟发抖，满脸都是惊惧担忧之色，应该就是那位吴娘子。
而房间里面除了很冷外，并无什么异状，更没有血迹。
狄进收回目光，侧耳听了听，隐约听到后院方向传来争吵声，朝着那里而去。
来到了后院，发现正是护卫吴景与官差起了冲突。
“速速让我出去！贼人带着我家公子，必然走不远！”
“薛头儿吩咐了，客栈里的人不准离开……”
“薛头儿，笑话！他是封丘的县尊么？凭什么发号施令？河东人还敢在京畿之地放肆，我家公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也等着被别人押送吧！”
自从昨天薛超捧回了董头儿，就安排了官差守在前后门，不容许客栈里的人离开。
这些官差平日里懈怠，现在头死了，也严守岗位起来，此时更不让吴景去后院雪地，害怕他一走了之。
“让开！！”
吴景显然已是怒极，手按在腰刀上，一股凌厉的气势生出，令狄进的目光都为之郑重起来。
此人的武功，相当不俗。
眼见着剑拔弩张的局势要发展成真的动手，被惊动的薛超匆匆赶了过来，知晓情况后，摆了摆手：“放他过去！此人如果跑了，反倒坐实了杀害董头儿的嫌疑！”
那两位官差本来也有了退缩之意，闻言赶忙退向左右，吴景推门，立刻冲了出去。
但很快，他就停下脚步。
因为外面依旧是一片雪地，平整光滑。
昨日薛超踩踏出来的脚印，早就消失，如果贼人掳走了陈知俭，带着一个人，更不可能踏雪无痕地离去……
“客栈前后都找过了……怎会完全没了踪迹……难道世上真有……”
吴景脸色难看，口中喃喃低语，环视片刻，突然指向一块凸起的地面：“那里是什么地方？”
薛超道：“董头儿的头昨日就被放在雪堆那！是俺拿了回来，为其收尸……”
吴景默然片刻，朝着雪堆的方向扑去，到了面前后，抽出腰刀，开始挖雪。
官差对视一眼，觉得这位护卫丢了主人，怕是急怒攻心，半疯癫了。
哪有找人去雪堆找的，难不成你家公子刚刚丢了，就被埋在雪里面？
薛超跟了过去，也冷笑道：“看来你是真的相信恶鬼害人之言？俺是不信的，衙门马上要来人了，凶手逃不……”
话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吴景挖了几下，一截醒目的黑色就暴露了出来。
那是……头发？
“挖！”
薛超尖叫一声，几個官差也扑了过去，甚至用手开始扒雪。
很快，一颗人头完整地暴露出来。
双目圆瞪，透出惊恐与错愕，皮肤青紫，头发梢里满是雪花。
只是从眉宇之间，依稀还能看出俊秀之气，显然是出身大户的富贵郎君……
第二个遇害者出现了。
曾经的宰相陈尧叟的幼子，如今权知开封府的陈尧咨亲侄子，陈知俭，死在了这里。
看着这颗头颅，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公子——公子——！！”
直到吴景凄厉而愤怒的声音响起，大家才如梦初醒，官差们忙不迭地往后退去，生怕引火烧身，薛超的脸色煞白：“陈家公子……陈家公子……怎么会……”
得益于官差放行，狄进也跟了过来，全程目睹这一幕，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根据书童所言，被窗户大开吹进来的寒风冻醒后，仆从发现公子失踪，一摸掀开的被褥，还有温热。
那么从时间上来看，陈知俭从被窝里离开，也就在一刻钟左右。
如果是简单的杀人，几十个呼吸就能破入房内，一刀斩首。
但这绝非一场简单的谋杀案。
因为陈知俭的房间里，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更无凶器。
凶手先要将陈知俭带走，到了远离客栈的地方，斩下头颅，才不会让鲜血喷溅在四周。
然后要将尸身和凶器藏好，再提着头颅，来到后院雪堆前，挖开雪堆，埋下头颅。
由于客栈方向是有官差看守的，凶手必须绕一条路，做这些事情，还要和昨日一样，不在雪地上留下半个脚印。
最后再仿佛局外人一样，悄无声息地回到客栈……
“一刻钟的时间，来得及做到这么多事情么？”
“绝对来不及！”
狄进缓缓摇了摇头。
相比起第一夜的董霸之死，第二夜的陈知俭之死，更是一场不可能犯罪。
既然无法用人的行为解释，这个时代的人如何反应，就完全可以预料了。
且不说凄厉悲呼的吴景，刚刚还对恶鬼之言嗤之以鼻的薛超，放声尖叫起来：“恶鬼！这是恶鬼杀人啊！！”

第六十九章 朱儿的推理
“公子！公子！呜哇哇哇——！”
陈家书童和仆妇吴娘子的哭泣声惊天动地，围观者的脸色比雪还白。
“每天晚上，恶鬼都要杀一人么？”“陈家人，有富贵气，才会引了鬼去！”“可再留下来，今夜是不是要轮到咱们了？”
人心惶惶，每个人都担心自己成为恶鬼的下一个残害目标，自然就慢慢朝外退去。
去他娘的暴风雪客栈，外面风雪再大，也阻挡不了住客逃跑的心了。
“不许走！”
可眼见着众人就要回归客房，拿上行李，不管不顾地离开，一道身影纵了过来，正是护卫吴景。
他红着眼睛，拔刀出鞘，对准众人，厉声道：“我家公子遇害，连尸身都未找到，你们每个人都有嫌疑，谁敢离开，休怪我刀下无情！”
有人低声道：“这明明是恶鬼杀人，与我们无关呐！”
吴景吼道：“我不管是人是鬼！你们都得留下！”
下面的动静传了过来，已经回到房间内的狄进，则将所见的情形说明：“现在陈知俭成了第二位遇害者，关于此人是如何被杀的，大家可有想法？”
由于他早就预言过，很可能会有第二场凶杀案，且凶手会再度扮成恶鬼行凶，此时房间内的气氛更多的不是恐惧，而是困惑。
“昨日的雪地不留下脚印，或许还有绝顶高手能来去……”狄湘灵缓缓摇头：“但一刻钟内要完成这么多事，就实在超乎了人力的极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雷澄挠了挠头：“为啥要害陈家的郎君呢？董霸和陈知俭，一個是当差的，一个是进京赶考的士人，不挨着啊……”
林小乙和雷九更是皱眉。
就在众人都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朱儿突然道：“你刚刚说，那书童十分虚弱，头痛欲裂，吹了些风后就很快体热发烧？”
狄进点头：“不错，我接触过他的身体，并非假装，确实是虚弱无力。”
朱儿笑了起来：“那我知道凶手是如何杀人的了……他们昨夜定是被迷晕了！”
狄进眉头一扬：“迷药？迷香？”
朱儿道：“自是迷药，迷香药力浅的很，迷晕不了多久的，事后也很难散去，江湖人都不用的……”
根据经典的武侠套路，一根细长的竹管戳进窗纸里，吐出一阵迷烟，房间里面的女侠就会嘤咛一声晕倒过去，任由摆布，但从朱儿态度来看，这个世界的江湖似乎不存在那种神器。
狄进涨了见识，接着道：“被下了迷药后，醒来就是这般反应？”
“不错！浑身酸疼无力，若是身体差些的，还会头痛欲裂！偏偏打开窗户，好似他们是被寒风吹醒一般，这些症状倒像是受寒，就做得很巧妙了！”
朱儿开始了自己的推理：“凶手给陈知俭身边的三个仆人食物里下了药，昨晚就将其带出去杀死，尸体和凶器处理好，人头割下，埋在了雪堆之中，然后今早故意将陈知俭的被子捂热，制造出不久前还在的假象，再打开窗户，弄醒身边的三人……”
“想要验证不难，书童和仆妇弄不清楚身体的状况，护卫难道还不知中了迷药么？不过那是失责，他不见得愿意承认过错……”
“有了！那头颅不是被冻得青紫之色么？如果刚刚埋入雪地里一刻钟，岂会冻成那般模样，定是昨夜就埋入雪地了，脚印也好解释了，时间一长，自然消失不见，哈！”
这番话语一出，众人顿时露出刮目相看之色，狄湘灵都道：“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般能耐！”
朱儿双手叉腰：“诶嘿嘿！”
看着女贼得意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狄进也点了点头：“受教！从迷药的角度出发，确实解释了许多疑点，而食物里如果真的被下了迷药，店家和伙计的嫌疑就很大了……”
林小乙昨天打听消息时，倒是了解过这些：“店家王厚，其浑家叫王阿何，在后厨掌勺，有三个伙计，小二、小五、小七，一个跑堂，一个喂马，一个打扫屋舍。”
古代伙计一天忙到晚，是没个休息的，别看这种规模的客栈脚店，人手确实是这么些足够，再多就是浪费人力。
顿了顿，林小乙又低声道：“这间客栈是半年前才包下的，夫妇俩挺命苦的，出了这等事，还欠着大相国寺的香积钱……”
香积钱就是高利贷，大相国寺并不是京师最大放高利贷的地方，皇亲国戚都在放，但在老百姓心目里，伽蓝的放贷最是便捷，催逼手段也较那些达官贵人温和许多，还是值得信赖的。
当然，温和只是相对的，如果不还伽蓝的钱，佛爷也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年关难过！
“欠着贷钱，在自家客栈里面扮作恶鬼杀人，这似乎不太对吧……”朱儿得意的表情渐渐散去：“莫非凶手在后厨将迷药偷偷放入饭菜里？啧，这也很难啊！”
狄湘灵道：“如果不是厨娘下毒，那就要了解陈家吃的都是什么，是否会自带干粮，尤其是那个护卫的饮食习惯，得确保三个人全部吃下有迷药的饭菜，夜间才能偷入房间，将陈家公子带走……”
说到这里，大家都皱起眉头。
这案子真是古怪至极，明明是人为，但很多细节还真像是鬼做的，各种难以解释的矛盾。
“唏律律！”
正在这时，前院传来马蹄声，狄进打开门，朝下瞅了眼：“衙门来人了。”
在十几个衙役的簇拥下，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男子，大模大样地走了进来。
董霸死后，这群官差里就有一个腿脚最灵便的，去附近的县衙报案，如今终于赶到。
而这位官员刚刚迈入客栈大厅，就以洪亮的嗓音道：“本官任长义，乃封丘县尉，与案子相关的人，速速来此！”
“封丘县尉……”
狄进倒是想到了前世看过的一部《长安三万里》，里面的主角高适五十岁才入仕途，第一个官位就是封丘县尉，但也正是因为对趋奉长官与压迫百姓的县尉生活感到不满，高适才愤而辞官，后来得哥舒翰赏识，开启了后半生的逆袭。
不知同样是封丘县尉，这位任县尉又当如何？
答案很快揭晓。
衙门来人，众人不敢怠慢，全部聚集在了大厅之中，包括店家夫妇和三个伙计，而任县尉目光一扫，立刻落在五个戴着枷锁的人身上：“他们就是河东路的案犯？”
薛超上前应声：“回县尉的话，正是他们！”
这五个人确实是官差押送的犯人，狄青正在其中，自从董霸的尸体发现后，就重新上了枷锁，关在柴房里。
此时刚刚放出来，就听这位当地县尉直接道：“押送的官差遇害，凶手定在这些案犯之中，来人啊！将他们带回衙门，严加审问！”
狄青勃然变色，却明智地没有开口反驳，毕竟他那日还真的和董霸起了一些言语冲突，很容易被污蔑。
而旁边几位犯人已经按捺不住，囔囔起来：“董霸不是俺们害的！”“与俺无关！”“冤枉！冤枉！”
“打！”
任长义冷哼一声，左右衙役已经冲了过去，拿起手中的棍子，对着他们抽了下去。
在惨叫声中，任长义看向二楼，突然又换了一副脸色，抚须微笑道：“听说陈家郎君也在这里？还不快引本官去见一见？”
厅内一片死寂。
陈知俭你是见不到了，陈知俭的头伱要看看么？
最终还是薛超上前，将这位县尉领着去往后院，一路上低声将情况讲述了一遍。
而任长义的神色猛地僵住，尤其是听到绝非活人动手，而是恶鬼杀人之际，嘴里咕嘟了几声，最终还是忍不住呻吟着道：“完了！完了！这次闹鬼怎的是我封丘之地，死的怎么是陈家郎君啊！”

第七十章 客栈里竟有河东神探？
客栈大厅。
狄青等五名囚徒惴惴不安，围观者一时间也有些兔死狐悲，生怕接下来自己也被波及。
不看尸体，不问过程，直接就把嫌疑人范围锁定在了囚徒之中？
简直荒唐！
但没有人感觉多么意外。
这实际上才是正常的古代基层断案，什么完整的证据链、不可严刑逼供、疑罪从无，统统都是扯淡，只要一条逻辑对上，立刻就是重大嫌疑，再抓到衙门里一审，三木之下，什么供词没有？只要手下的吏胥有些水平，把案卷和证词写得毫无纰漏，呈报上去，便是铁案……
正因为如此，潘承炬那样的县尉才难能可贵，哪怕他断案的水平不太高，可至少态度摆在那边，普通的案子不会出现错漏。
光靠这种负责任的官员是不行的，宋朝设立的各路提刑官职责，就是复审当地各州县的案件，将那些有疑点的案子揪出来，重新审查。
历史上的杜衍就审查了许多地方上的冤假错案，也就体制上的弊端提出了许多见解，但受限于时代局限，改变自然也是不大的。
“所以《洗冤集录》才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啊，它的出现大大地拔高了古代刑案的下限！”
狄进念头一转，望向后院，使了个眼神。
狄湘灵心领神会，脚下往后一移，悄无声息的跟了过去。
而后院之中，任长义对于此次凶杀案的反应，让薛超也愣了愣：“这次闹鬼……任县尉之意，是恶鬼害人不止一回了？”
一道人影更是扑了过来，正是陈知俭的护卫吴景：“怎么回事？此地早有恶鬼杀人之案？”
任长义脸色沉下，呵斥起来：“退开！你这刁民，敢冲撞本官？”
吴景胸膛剧烈起伏，厉声道：“吴某确实是民，不比你们这些当官的命贵，但我家公子可是阆中陈氏子弟，宰相陈文忠公之子，现在平白无故地死于你封丘之地，你不给一个交代，天下士人都不会放过你！”
想到三陈在士林中的威望，任长义赶忙推托：“此前恶鬼害人的案子，并不在我封丘内，本县尉也不知详细，你们要问，去阳武县吧！”
阳武县最有名的事件，就是县东南三里的博浪沙，相传张良招募的大力士，就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结果却击中了副车。
当然，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的阳武县最值得夸耀的，就是它属于京之旁邑，同样在开封府的管辖范围内，距离封丘其实不远。
可吴景并不好糊弄，冷冷地道：“说来说去，都是伱们这些缉凶捕盗的县尉不作为，现在害了我家公子的性命，还敢推诿给阳武县？我定要禀明陈公尧咨，看他怎么惩戒你！”
这话还真不是虚言，陈尧咨的性格正如他那手神射无双的箭术一样，相当的不好对付，寻常即将入两府的高官不会拉下脸面，与一个小小的地方县尉过不去，但陈尧咨绝对做得出来。
如此直接的威胁，让任长义的脸色苍白起来，终于不得不说道：“去年阳武县中，也有一桩奇案，几個街头闲汉众目睽睽之下被摘去头颅，县衙几番查探，后来请了驱邪的道长，将之驱逐，恐怕是……恐怕是赶到我封丘地界来了！”
薛超闻言表情古怪，吴景却不依不饶：“所以阁下如今，也准备去请道士来作法驱邪？”
任长义知道此事荒谬，阳武县衙那么做，已经沦为笑柄，他之前也是嘲笑者，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现在恶鬼杀到了自己管辖的地界上，顿时哭丧着脸道：“请壮士放心，本官定将……恶鬼捉拿，不让它再出来害人！”
这话说得全无半点底气，吴景仰首望天，露出浓浓的痛心之色：“恶鬼杀人……恶鬼杀人……即便真是恶鬼……也总该有个缘由……我家公子又为何遭此厄运呢？”
且不说后院的县尉，开始安慰一个护卫，狄湘灵很快回到狄进边上，低声将刚刚的交谈说了一遍。
“去年在阳武县，也有过恶鬼索命的案子，最后道士驱邪，不了了之……”
“同样是开封府地界，完全巧合的可能性不大，这是同一个凶手的连续杀人，还是不同凶手之间的模仿作案？”
狄进目露思索。
正在这时，乔二悄摸摸地靠了过来：“秀才公！秀才公！”
狄进看向他：“乔官人，有何事？”
“俺们就是苦哈哈的差人，哪里是官人了，秀才公是文曲星下凡，能高中进士，做相公的，还望发发慈悲，救救俺们吧！”
乔二恭维之后，苦着脸道：“这位封丘县尉如此查案，大伙儿看着都慌啊……秀才公在并州也是屡破奇案，声名远扬，何不由你出面，查一查真凶到底是谁呢？”
狄进一怔。
他在并州没那么大名气吧？
屡破奇案……充其量也就解决了两起案子，一起雷小娘子绑架案，另一起则是晋阳书院监院被杀案，至于真正惊心动魄的朱氏一案的较量，根本不为外人所知。
不过乔二的想法，他也能理解。
任长义这么查案，这群官差心里确实没底，董霸之死终究是要复查的，现在敢把狄青这群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嫌疑的囚犯，当成凶手处理，事后追究起来，他们恐怕都要被连累，别的不说，在开封地界耽搁上几个月，那可是没有丝毫收入的……
所以此时此刻，乔二是真心希望这位出马，速速破案缉凶，语气恳切，眼神期待。
狄进心中则将这位基本排除出嫌疑人范围，颔首道：“好！若是封丘县衙需要，我会出面！”
乔二大喜：“多谢秀才公！俺这就去跟薛头儿说，让他向任县尉举荐！”
狄进摇了摇头：“不！不要经过薛超，你自己向任县尉推荐，可有胆量？”
“这……”
乔二脸色立变，迟疑片刻，咬了咬牙道：“好！”
事实证明，这位的办事效率相当不错。
两刻钟的时间不到，县尉任长义就匆匆走入大厅，高声询问：“哪位是前唐狄梁公之后，名震河东的神探狄六郎？”

第七十一章 祖传钓鱼绝技
“县尉请一位书生来此，这是何意？”
当狄进被请到后院，薛超皱了皱眉头，护卫吴景的脸色也沉下。
任长义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位的出现不吝于救命稻草，因此乔二将阳曲神探升为并州神探，这位干脆由并州神探升为河东神探，特意以尊敬的语气道：“这位是河东神探狄六郎，祖上可是前唐宰相狄梁公，名门之后，屡破奇案，万幸也在客栈，岂能不请他出来调查一番？”
薛超脸色变了：“河东神探……俺在汾州，怎的没听过这位的大名？”
吴景也上上下下，将狄进仔细打量了一番，突然道：“今早后院，你是不是也跟了出来？”
狄进点头：“不错，令公子之事，还望节哀！”
“我不节哀！”
吴景一摆手，语气极硬：“抓到害死我家公子的凶手，无论是人是鬼，这才是正事，其他一切都是废话！”
任长义皱了皱眉，强忍愤怒。
一个小小的护卫，若不是扯上了阆中陈氏和如今正权知开封府的陈尧咨，哪里轮得到你在这里呼呼喝喝？
狄进却不愤怒，反倒也打量起这个护卫来。
说实话，陈知俭一死，且死法那般诡异，贴身护卫吴景，就成了第一嫌疑人。
因为他是陈知俭身边的三位仆从里面，唯一的习武之人，朱儿都能从书童的身体状态中判断，陈家仆从应该是被下了迷药，才会被凶手将公子轻松带走，早早杀死后故布疑阵，吴景身为局内人，身体有异状不可能毫无察觉，此人却完全不提迷药的可能性，只说恶鬼害人，就极有嫌疑……
而如果吴景是凶手，又早就知晓阳武县也有恶鬼杀人案件，此人的目标很可能一开始就是陈知俭，杀死董霸，其实就是发现对方那晚单人独居，顺手为之，毕竟多起命案叠加，才能让众人坚信恶鬼的存在，最后让案子如阳武县那样不了了之……
但现在吴景又追着县尉要追查杀人凶手，这就有矛盾了，他只是一个护卫，即便此时顺势推给恶鬼，息事宁人，旁人也看不出破绽来，何必这样上蹿下跳呢？
“要么是此人过于自信，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才故意这般表现？”
“不，还是不要疑邻偷斧，当务之急，是从证据入手！”
狄进排除杂念，开口道：“既然要追凶，如今两起凶杀案，那就一件一件查，正名军将董霸于前晚遇害，尸体如今已经全部寻回，我们先去看一看验尸的尸格。”
任长义再不靠谱，仵作验尸的流程还是有的，董霸的尸体则依旧放在他的屋内，封丘县衙的仵作已经验尸完毕，尸格都写完了。
“身首分离，颈脖处伤口平整，其余部位无伤痕……”
狄进仔细看了，立刻道：“凶手持武器，一击枭首，不仅需要武艺，还要利刃锋锐，才能伤口平整，客栈里的兵器都检查过了么？可有血迹？附近的雪地也要搜索一遍，防止贼人将凶器埋在里面！”
任长义立刻对衙役道：“还不去搜？”
薛超和吴景见了，也将自己的武器递了过去，检查之后并无血迹，衙役又去往大厅和各個房间，搜查武器，检查包裹。
狄进没有干等那边的进展，接着问道：“其余部位无伤痕，说明两者并无搏斗的迹象，亦或者凶手武功绝顶，被害者毫无还手之力……董霸通武艺么？”
薛超道：“当然！董头儿是我们一行中武艺最强的，还杀过一个辽狗，是个响当当的好汉子！”
“既如此，他应该是在睡梦中遇害……”狄进再问：“以这位的年纪，杀过辽人确有可能，那为何才是正名军将？”
薛超哼了哼：“犯了错呗，还能如何？董头儿不屑于巴结上官，他富得很，日子过得好着呢！”
狄进微微颔首，顺势道：“那董霸身边的大笔钱财有丢失么？”
薛超一滞，任长义则疑惑道：“大笔钱财？”
狄进解释：“我们刚刚入店的，此人身边有一个包裹，里面应是有不少钱财的，当时董霸闻到后厨的酒香，就拍了拍身侧的包裹，放言要买好酒喝，这点吴护卫应该很清楚。”
吴景点头：“不错……是有这事！”
以董霸的兵痞作风，基本上是嘴上说说，抢了别的客人的酒，根本不会给钱，但从他当时的表情来看，确实是不差钱的模样。
事实上，押送犯人是很有油水的，固然来往劳累了些，但家属的打点往往是一笔不菲的额外收入，更别提董霸大小还是一位武官。
宋朝的武人社会地位低，却不代表没钱，反倒是不少文人士大夫，社会地位或许很尊崇，但要么是为了彰显自己的道德风范，赢得士林美誉，要么是真的有勤俭节约之风，表里如一，过得确实贫寒穷苦。
所以别小看一个押送囚徒的正名军将，他的财富可能出乎想象，刚刚薛超说董霸富得很，还真不是吹牛！
既然问到钱财，三名衙役又在董霸的房间里仔细搜寻起来，可最终，却是一无所获。
任长义眼睛亮了：“钱没了……莫不是求财？”
求财好啊，只要不是恶鬼杀人，衙门三木就有用武之地了！
狄进摇了摇头：“单为求财，不必做得如此繁琐……陈家郎君的钱财可有丢失？”
后半句是问吴景的，这个护卫想了想，回答道：“我不关心这些，公子的钱财由其书童保管，应是没丢……”
任长义不放弃：“但董霸的钱袋确实没了，恶鬼不会拿钱袋吧？”
到目前为止，狄进还没有推翻恶鬼杀人的说法，淡淡地道：“有两种可能——”
“第一，凶手最初杀人的动机或许不是求财，但事后却生出了贪婪之心，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恶鬼上面，将钱财收入囊中，藏在了某个隐秘之处；”
“第二，这两日客栈里人心惶惶，有人趁乱进了死者的房间，大胆地取走了钱袋，这倒是好办，仔细搜查一下每个人的行囊，不仅是武器，钱财也要辨识。”
任长义心想这样细致的查案真是烦，所幸他带了不少衙役，吩咐道：“听见没有？你们速速搜查每个人的房间和行囊，再将客栈前后找一遍，来路不明的大额钱财，统统找出来！”
“等一等！”
就在这时，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薛超站了出来：“不用搜了，董头儿的钱袋在俺那里……他本就欠俺赌钱，俺昨晚见包裹放在床头边上，就拿了去！”
任长义斜眼：“你刚刚还说董霸有钱，现在又说他欠你钱？”
薛超张了张嘴，一时间终究找不到借口，低头道：“俺……俺拿了钱，愿受县尉责罚！”
“罢了……去！将证物拿了来，带回衙门！”
任长义摆了摆手，衙役们兴冲冲去了。
相比起杀人案，偷拿钱财只是小事，但这笔钱财一听就不少，马上会进入衙门，大头自是孝敬县尉，剩下的衙役再分一分，冰天雪地的出来办案，大家都有好处。
狄进同时看向薛超，等到这县尉处理完毕了，再发问道：“你是在床头边拿的包裹？”
相比起对县尉的谦卑，对于这位三言两语间将话题引到钱袋上的所谓神探，薛超心中就只有恨意了，冷冷地道：“不错！就是在床头拿的！伱待怎的？”
狄进淡然地笑了笑：“不怎的，只是你露了破绽！”
“我刚刚的话语中，挖了一个小小的陷阱，将第二种情况说成事后趁乱拿走，如此一来，拿走钱袋的行为，就与杀人没有了直接联系，偷拿者也会大大方方地承认。”
“但实际情况却是，昨日清晨，店家发现尸体尖叫，我是第一批赶到的人，虽然为了避免破坏现场，只站在房间外面观察，可当时清楚地看到，阁下所言的床头位置，根本没有装钱的包裹！”
在薛超的骤然变色中，狄进笑容收敛，声色俱厉：“那钱袋不是你昨日顺手拿的，而是董霸死的当晚就落入你手中……说！董霸之死，到底与你有何干系！”

第七十二章 这才是推理
“拿下！！”
“县尉！县尉！是这书生冤枉俺！董头儿不是俺杀的！不是俺杀的啊！”
眼见如狼似虎的衙役扑了过来，将薛超压倒在地后，任长义笑容满面，拱手一礼：“不愧是名满北方的狄六郎，果然探案如神，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
狄进有些无语。
你之前根本就不可能听说过我，居然能说的这般自然，怪不得能在京畿之地当县尉，脸皮当真是厚极，再这样升下去，我马上就是大宋名侦探了！
这份吹捧受不得，狄进沉声道：“任县尉，薛超偷拿董霸钱囊，已是确定无疑，但他到底是不是杀害董霸的真凶，还待两说，要继续追查……”
任长义抿了抿嘴，轻轻将狄进拉到一旁：“六郎啊！本官托大，这般称呼你，此案关系到陈家小郎，非同小可，如今有了罪人，阁下可作为人证，搜出的钱袋又是物证，案子办到这里，已是不容辩驳了！”
说实话，按照古代的断案标准，这样的人证物证确实够了，所谓的铁证如山，莫过于再加一样凶器。
哪怕外面下着大雪，凶手将凶器埋到了不远处，但真要派出人手，掘地三尺，十之八九也能挖出来。
狄进却毫不迟疑地拒绝：“不行！此案还有层层疑点，放过真凶，更是后患无穷，必须查下去！”
任长义脸色僵住，刚要在说什么，旁边的吴景也开口道：“你们说这个薛超是凶手，目的是贪图董霸的钱财，那他杀董霸就是了，与我家公子何干？”
为了速速结案，任长义反应倒也不慢：“害了陈郎君性命，扮成恶鬼害人，不是能逃脱罪状了么？”
吴景道：“可昨日董霸死后，客栈内都传了是恶鬼杀人，他何必还要多此一举？”
任长义从容一笑：“客栈传着又何用？骗不过本官！本官一来，自是要从官差和囚犯身上查起！”
吴景默然，都有些被对方的厚脸皮震惊到了，你刚刚一来，明明是不分青红皂白要对囚犯用刑的吧？
但还有一个问题解决不了，吴景冷冷地道：“将这薛超定为凶手，可以！但我家公子的尸身在何处，你能从他嘴里问得出来么？问不出来，你以为此案就能了结？”
任长义笑容消失了。
他险些忘了，陈知俭的头颅在雪地里挖了出来，身体却还不见踪迹，如果找不到尸体，那位陈家郎君就是死无全尸，陈尧咨岂能饶恕……
“为何死的是权贵的亲眷啊？若是平民百姓，哪来这许多是非？”
任长义心中哀嚎，又换了一副嘴脸：“咳咳，本官自是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的，这就拜托狄神探了！”
吴景的目光也转了过来，抱拳道：“我虽未听过阁下在河东之名，但从刚刚的查案中，也能看出阁下是有真才实学的，我家公子的案子，拜托了！”
狄进凝视着这個毡帽佩刀，一身傲气的护卫，点了点头：“多谢信任！”
这边讨论完毕，任长义挥了挥手，衙役将薛超拖了过来。
薛超如蒙大赦，也不敢再摆臭脸了，几乎扑倒在地，痛哭流涕：“狄郎君！秀才公！文曲星！救救俺！真不是俺害的董头儿啊！”
狄进不理他的丑态百出，直接发问：“伱为何要偷董霸的钱？”
薛超泣声道：“俺借了贷钱，今年连利都还不上了，向董头儿借钱……当年若不是俺在战场上护着他，他早就被辽人杀了……他在外放贷，足有数千贯之富，却连五十贯都不愿借俺……”
任长义听了，暗暗舔了舔舌头。
好家伙，一个小小的官差，竟有数千贯家财，那钱囊里说不得都是带的银铤，怪不得此人心生贪念，他听着都心动啊！
狄进再问：“你是什么时候偷的钱囊？”
薛超知道现在再否定，只会被县衙安上大罪，丢入死牢，只能道：“前天夜间，大约四更天的时候，俺出来如厕，一时鬼迷心窍，偷入了董头儿房内，当时钱囊确实在床头，俺就偷偷拿了……”
狄进道：“董霸没有反应？”
薛超道：“董头儿那时应是喝醉了，房间里全是酒气……”
狄进目光一动，缓缓地道：“走！我们去现场！”
众人又来到了董霸的房间，狄进指着窗户道：“昨日窗户大开，冷气流通，发现尸体的时候，房间里面只有尸体散发出的血腥味道，但薛超你当晚偷拿钱袋的时候，却闻到了明显的酒气，这就是新的线索……”
任长义闻言有些不解：“这些官差饮酒，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狄进道：“平日里确实不奇怪，但前天董霸入客栈时，陈家放在后厨的美酒飘出香味，他想要霸占，却未成功，后来就悻悻地回房，并未喝什么酒，怎可能到夜间四更天时，还有酒气？”
说到这里，狄进又看向吴景：“吴护卫，前天你在后厨温的酒，拿回房间喝了吗？”
吴景道：“我家公子素爱饮酒，但近来受寒体弱，大夫有言，不能多饮，前日腹中不适，就并未饮酒……”
任长义恍然：“董霸后来喝的酒，便是陈家未喝的美酒？”
“此其一！第二则是董霸死亡的位置！”
房间的地面上，并没有后世的尸体痕迹固定线，也就是绕着尸体当时尸体所画的那道白圈，所幸董霸的无头尸体就倒在正中心，比较好认，狄进就指着血迹道：“这些就是董霸被斩首的痕迹，但凡血液极速喷出，最远处的喷溅血迹，往往能代表最初创口出血的方向，诸位请看，这条线就正对他的脖子……”
血溅形态分析，是后世法医学上的一个专科，狄进作为刑侦爱好者了解过，并不敢说专业，不过相比起古代简陋的刑侦技术，他是肯定相当在行了，以深入浅出的描述，将董霸头颅被斩后的血液分布形状，好好科普了一遍。
县衙仵作偷偷旁观，只觉得大开眼界，就连任长义都大致听明白了：“从血迹上看，董霸就是在这个地方被凶手砍下脑袋的，他的尸体没有移动过，是这个意思吧？”
狄进道：“不错！”
任长义皱眉道：“可这又代表什么呢？”
狄进道：“薛超偷钱袋的时候，董霸还是在床上睡觉，被杀害时，就移到了房间中央，是谁做的？”
任长义道：“凶手啊！”
狄进道：“那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董霸体型魁梧，凶手无论是抬着他、背着他，还是拖着他，就不怕这大汉中途醒来么？为什么不在床上将他直接斩首呢？”
任长义哑然：“这……”
“这其实是一种自信！”
狄进道：“结合目前的种种线索，我做出一个推断，凶手之所以敢将体型魁梧的董霸搬到房间中央杀死，是笃信此人醒不过来，因为凶手早在后厨的那壶美酒里面下了迷药……董霸贪杯，昏迷中被移动，毫无反抗，直接枭首！那么问题来了，什么人能在晚上拿着下了迷药的美酒给董霸，而董霸完全不生疑地将之喝下呢？”
任长义眼睛亮了：“去！把客栈的店家还有伙计统统带过来！！”

第七十三章 鬼也有冤
很快。
店家王厚、厨娘王阿何、伙计小二、伙计小五、伙计小七，在衙役的押送下，来到了董霸的房间前。
任长义最擅长对付小民，肚子一挺，官威十足，冷冷地道：“杀人作恶的贼子，原来就在你们当中，敢在我封丘界上作案，本官会让你后悔万分！”
店家王厚战战兢兢，王阿何的眼眶更是红红的，显然哭过，这两日的遭遇对于一个妇人来说，确实如天塌下来一般。
此时听了这般言语，两人更是大惊失色，猛地拜倒下去：“县尊明察！俺们什么事都没做，冤枉！冤枉啊！”
见店家跪了，三个小伙计也立刻跪倒，缩成一团。
任长义根本不吃这一套：“别装模作样了，想要活命，就老实交代！前天晚上，是谁把后厨的美酒，端给了二楼的董霸！”
五人一僵，其中伙计小二和小五立刻看向店家王厚，王厚则脸色剧变：“是……是俺！”
“好啊！果然是你！拿下！”
眼见左右衙役将王厚牢牢压住，任长义才敢走到面前，冷冷地道：“说！为什么要害董霸的性命，是不是那日他训斥于你，你怀恨在心，在酒里下了迷药，然后再于深夜偷入房中，将董霸杀害？”
王厚不敢挣扎，哭丧着脸，满是绝望：“俺整日迎来送往，哪一天不曾受过白眼？怎会记恨这等事，送上美酒是浑家之言，本想让那位官人消消气的！”
任长义一惊，赶忙退后几步，看向王阿何：“是你建议伱家男人将酒送过去的？”
相比起来，王阿何倒是镇定不少：“陈家的美酒热过后不饮，就不会再要了，奴家在京师张家园子当厨娘时，见过不少贵人，他们都是这般讲究……而那位官差十分凶恶，奴家害怕他再生事，便想着拿酒去讨好一番……”
任长义又看向三个伙计：“那就是你们！”
小二和小五磕头如捣蒜：“冤枉！冤枉！俺们什么都没做啊！”
任长义左看看，右看看，露出烦躁之色。
看谁都觉得是在说谎，但偏偏听起来又似乎没什么漏洞……
这样查案简直烦死了！
不得已间，他又转向狄进，挤出一抹笑容：“狄六郎，有什么想问的？”
狄进一直在旁观，眼见这县尉一无所获，毫不客气地接过话语权，首先询问王厚：“你原来在京师是做什么的？为何会来此地开了客栈？”
王厚哆嗦着道：“不瞒秀才公，小的在京师一家脚店当掌柜，那脚店开不下去关了门，俺就想着，自家开個店，恰好熟人告知，这封丘的客栈要转让，位置也好，价钱公道……”
狄进道：“位置既然好，为何匆匆转让？可有死人之事？”
王厚急了：“小的打听了！没出死人的事，上一户店家生了个不孝子，烂赌成性，被扣在了赌坊，那夫妇无奈，才匆匆转让客栈救子，当时还有旁人争抢，小的只觉得机会难得，才去大相国寺，求了香积钱……”
旁边的王阿何则道：“奴家的兄长于五台山中出家，和相国寺关系匪浅，认得一位高僧，才能求到钱财……”
“五台山僧人……莫不还是一位武僧？”
狄进之前赶路时，还和姐姐聊起五台山武僧的本事，如今就见到一位相关人，再看向缩在角落里的三个伙计：“他们是雇的？”
王厚道：“是上一家留下的，雇钱由俺一并承下，他们熟悉这客栈的活计，俺就没有换人。”
狄进道：“三人是兄弟？”
王厚道：“不是兄弟，这个在家排第二，他在家排第五，那最小的排了第七，便有了这般叫法，好记……”
狄进专门指了指小七：“他相貌丑陋，又身有残疾，你为何留下他，还让他跑堂？不怕惊到客人？”
王厚苦声道：“他们三只算两人的雇钱，这娃子吃得少，俺看他可怜，就留下了……平日里只在马厩喂马，也不会上大堂，前天实在是人手不够了，才让他帮了手……”
简单的说，就是拿残废的孩子打白工，对于贷款开店的夫妇二人，自然诱惑不小，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古代没有童工之说，能收留这个残疾的孩子，给他一口饭吃，确实是好心了。
但现在店家王厚，就觉得自己好心没好报，嘟囔道：“谁知这娃子鬼里鬼气的，怕就是他引来了恶鬼，害了人命！”
此言一出，王阿何身子一颤，也开口道：“那位道长确实说过……”
狄进眉头扬起：“道长？”
王阿何缓缓地道：“四个月前有一位云游道人，来客栈讨茶水喝，当时奴家去后厨煮茶，回来后就见道人抚摸着小七的头顶，说他阴气重，能见得邪祟鬼物，若娃子真的见了，不能不信，否则必遭大难……”
说到最后，王阿何捂住脸，悔恨不已：“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众人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如今最令人不敢冒犯的宗教人士，其实还不是寺院的僧人，而是道士。
原因很简单，真宗的天书封禅，极大强化了道教在民间的影响力。
现在是仁宗朝前期，虽然天书的闹剧结束了，太后刘娥将之当成陪葬品，与真宗一起葬于地下，但那场轰轰烈烈的崇道浪潮，不是那么容易消退的。
所以道人上门来讨一杯茶水喝，开客栈的店家不是驱赶，而是真的恭恭敬敬去后厨拿，王阿何转达的道人之话，也让听者表情郑重，就连任长义都忍不住道：“那是一位有道行的仙家！哎呀，你们怎能不上报衙门，说不定还有一场祥瑞呢！”
一直默不作声的吴景则死死盯住小七：“那道士说你能见得恶鬼？既如此，恶鬼为何要害我家公子？说！”
小七先是瑟缩着往后退，待得发现退无可退，就嘀嘀咕咕起来，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一句话：“俺能看见鬼……俺能看见鬼……”
换成平常，这么多人逼一个孩子，狄进是看不过去的，但此时他目光微动，也轻声道：“小七，那鬼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小七猛地抬起脑袋，单眼怒瞪，连带着干瘪的眼眶都隐隐凸了出来，一股压抑了许久的痛苦与癫狂自喉咙里迸发出来：“是！鬼也有冤，为鬼伸冤，不然它就一直杀下去！一直杀下去！！”

第七十四章 赌上狄梁公的名义
“娘的！这案子真渗人！”
小七颠来倒去就是那几句话，问不出更多后，店家和伙计五人组被押了下去，看管起来，任长义摸了摸额头，吁出一口气。
大冬天的，外面还飘着雪，他却出了一身汗，偏偏手脚冰凉，这回去后，怕不是要病上一场。
“唉，我是何苦接下这种含冤鬼案呐，若是让那喜欢揽权的县尊来查，该有多好！”
任长义心里十分后悔，查案的权力并非县尉独有，上下都能过问，很多喜欢弄权的知县都会亲自接手，那阳武县的恶鬼杀人案，就是知县查的，最后不了了之……
他却是舍不得手中权势，一听到有个军将身死，马上带着衙役前来，也是那报案的官差故意不说清楚，谁想到接手了这么一个烫手的山芋！
定了定神，任长义压下悔恨的情绪，看向旁边的狄进：“六郎，你看这案子的凶手，到底是人，还是……鬼？”
狄进此时正捧着一杯热茶，轻轻品着，温暖身子，语气沉稳：“任县尉对于恶鬼伸冤之说，有何想法？”
任长义干笑一声：“这个嘛……有待商榷！有待商榷！”
狄进却是斩钉截铁：“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对于恶鬼杀人的说法，是不相信的，此乃人为，假托鬼神之事而已！”
任长义低声道：“可刚刚那小伙计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假话……”
“他笃信的，不代表真实！”
狄进道：“恰恰相反，我原本还不能肯定客栈有问题，毕竟如果要在美酒中下迷药，凶手其实可以暗中盯住店家和伙计的动向，趁他们不注意在酒中下药，但现在这個伙计的反应，证实了嫌疑！小七年纪幼小，身有残疾，精神方面实则不太稳定，如果长期给他灌输一种鬼怪的思想，不断让他重复某句话，那么久而久之，这孩子自会深信不疑，甚至以为自己能看到鬼物……”
任长义听得一愣一愣，觉得也很有道理：“那六郎之意是？”
狄进道：“店家王厚、厨娘王阿何、伙计小二、伙计小五，这四个与小七最常接触的人里面，必定有一个人长期向他灌输鬼魂思想，这个人即便不是真凶，也是关系密切的帮凶！”
这就到任长义擅长的领域了：“那好办！将他们拿入衙门，好好审问一番，还怕不交代？”
“所以查到最后，你们还是要严刑逼供？”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正是吴景，他对于任长义很是不屑，都懒得再看，倒是冷冷地盯着狄进：“阁下之前所言让人信服，但如今的话语，未免太过刚愎自用，你难以解释这小伙计口中的话，就一口咬定是有人灌输，你又怎知世上就没有索命的冤魂恶鬼呢？”
狄进也不着恼，反问道：“那根据吴护卫之意，现在该如何查下去？”
吴景道：“那孩子说鬼也要伸冤，虽然听着荒谬，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这几年发生在开封府境内，有没有冤案？尤其是死者身首异处的？”
任长义有些茫然：“这……本官调任不足两年，阳武县闹鬼是去年的案子，再往前就不知了……”
吴景道：“那就上报开封府衙，我家公子出了事，你还妄想瞒着陈公？”
任长义知道瞒不过，但显然不想由自己上报，他先把案子给办了，然后封丘县衙上报，即便陈尧咨动怒，也是整个县衙承受怒火。
可在吴景的咄咄逼人之下，他就算不上报，这个护卫直接策马去开封府衙告状，到时候更加被动，只能求助地看向狄进，语气几乎是哀求了：“六郎，你看……”
狄进对于这个县尉丝毫没有同情，更不会因为对方喊了几句亲热的话，捧了捧自己，就操心起对方的仕途来，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开口：“那吴护卫要怎样才信服，凶手是与客栈相关呢？”
吴景断然道：“阁下不信恶鬼杀人，那就解释清楚，前一日董霸的头如何被凶手埋入那个雪堆，地上却没有脚印，第二日我家公子又是怎么被杀害，还埋在相同的雪堆之中，地上又是没有半点脚印的……”
狄进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应有之意！”
任长义急了，看了看天：“日落之前，若是找不出凶手，那本官只能带队回去了，这客栈是绝对不能住的……”
狄进不再多言：“既如此，我去查案了！”
某人至少还能有三天时限呢，这干脆只有半天不到，时间上刻不容缓，他也来不及回房间与狄湘灵等人讨论，直接出了后院，走向那片雪地。
相比起客栈内的种种线索，一切闹鬼的疑点，确实在这里。
两个夜晚死亡的人，头颅先后出现在雪堆里面，周围是毫无脚印的雪地……
正因为这种不可能犯罪，大家才认为是闹鬼，否则只是一个手段残忍的凶手罢了，虽然也害怕，但不至于如此恐慌！
“怎么办到的呢？”
狄进漫步于雪地之中，喃喃低语，沉浸于思考之中，客栈的纷纷扰扰，似乎都被剥离出去。
他想了不少手法，但长达数十丈的距离，不留下丝毫痕迹，似乎总是没有一个让人信服的解答。
想着想着，倒是自言自语着道：“我这算是赌上狄梁公的名义了么？”
任长义当然希望找一个背锅的，但事实上，身为县尉的他并不可能把责任甩给一个平民百姓，请自己出面查案，只能说是病急乱投医了，再加上乔二推荐的言语确实打动了对方。
从称呼也能看出，前唐狄梁公之后，后面才是神探云云，说明狄仁杰的名头是真的好用……
当然，要是他如果能破案的情况下。
所以此时此刻，狄进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出面，到底是对是错呢？
本来以他寄应开封府的身份，即便客栈上下都被卷入客栈，自己一行人肯定也是最快脱身的，大不了在衙门耗上一两天，何必主动卷入这滩浑水之中？
是因为好奇心，还是并州顺风顺水的破案经历，让他内心深处有点飘了，觉得只要自己出马，就能无往不利？
想着想着案子，就开始拷问内心，问着问着，突然发现两个蒲团般的大手罩在头顶上。
狄进猛然转身，发现竟是雷澄伸出手，为他遮挡天上飘落的雪花，还傻呵呵地笑着：“我在窗边看到六哥儿没带伞，天又下雪了，下来寻伱，一急……也忘了带伞！”
“有劳了！”
狄进同样笑了笑，内家修为有成的他，这点风雪自是抵得住的，但这份举动让他暖心，抬起手为雷澄掸了掸雪。
掸着掸着，突然怔怔地看着对方。
这个憨憨的少年头上沾着雪花，倒是自己的头顶被挡住了，一尘不染。
此时此刻，仿佛有一道闪电从脑袋后面劈过，狄进猛然看向不远处的雪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第七十五章 谜题全部解开了！
“公子！”
当狄进回到房间里面，众人围了过来，颇有几分忧心忡忡。
别说狄湘灵对弟弟的了解，即便是林小乙、朱儿和雷九，都看出这位被难住了，否则不会一个人在后院外行走，下雪了都不回来。
但此时回归的狄进，却是目光明亮，步履坚定，又恢复到往昔胸有成竹的模样，开口便道：“凶手、诡计和杀人动机，我已经清楚了，现在欠缺的，只有证据！”
众人眼睛大亮，狄湘灵道：“证据简单，我去拿了真凶，吊起来打，不怕不交代！”
狄进知道姐姐这两日的情绪不太美妙，委婉地劝道：“那我们就与底下的任县尉没有区别了。”
虽然出场没有多久，但任长义成功地让大家感到厌恶，狄湘灵不愿意和那种人一样：“也罢！我们也不能冤枉了好人，那证据该如何寻找？”
狄进道：“需要兵分两路，姐，你去将董霸和陈知俭的人头取来，做这样一番尝试……”
狄湘灵怕的是鬼，又不是人头，仔细聆听后，了然道：“简单！”
话音落下，她身子一闪，就掠了出去。
狄进又看向小乙和朱儿：“你们去陈知俭所在的房间，将两个人和一床被子拿过来……”
人自不必说，正是陈知俭身边的书童和仆妇，但物品让朱儿很是不解：“那陈家公子哥睡过的被子，拿来作甚？”
狄进道：“自有用处，你们拿被子的时候，还要与书童和仆妇确定口供，是不是今早他们发现陈知俭失踪后，就再也没有清洗过那床被子？”
“是！”
林小乙领命，朱儿虽然对这使唤婢女的口气很是不满，但此时破案的好奇心占据上风，倒也认了，一并走了出去。
狄进如今有查案的权力，衙役和官差都不会刁难，很快，两人一并被带了过来。
陈知俭的书童之前就见过狄进，此时脸颊潮红，显然还发着烧，但还是一板一眼地行了礼节：“陈明信拜见秀才公！”
仆妇吴娘子的状态则更加不好，手脚无力，精神恍惚，眉宇间带着浓浓的恐惧，张了张嘴，竟是没能发出声音。
狄进看向书童：“你是赐姓陈？还是……？”
陈明信道：“小的是陈氏旁支庶出，有幸做了公子的书童。”
大户人家确实喜欢用庶出子当嫡子的书童，一方面庶出子识字，文化水平得到培养，另一方面有血脉亲缘的，终究要忠心一些，古代嫡庶之别就是如此，倒不必担忧嫉妒不甘，绝大部分庶出子都觉得理所当然。
以狄进如今的地位，实际上也可以在狄家寻一位庶出子作书童，大伯狄元昌甚至提过，只是他觉得使唤堂兄弟总有些怪怪的，才婉拒了，依旧用林小乙。
书童是庶出子出身，无疑更方便询问，狄进接着道：“之前你与我说过，你家公子路上沾染风寒，一路走走停停，调养身体，不耐驿站的吵闹，才选了这家清净的客栈，期间是谁的提议？”
陈明信仔细回忆了一下：“没人提议啊，我们走着走着，就到了这家客栈门前，当时天色已晚，就入宿此地，厨娘的菜肴颇合公子的口味，也就住下了……”
狄进道：“那领路的人是谁？”
陈明信道：“自是吴壮士，他是庄上的门客，对于京畿一代颇为熟悉，此番公子进京，才由他护卫，一路上任劳任怨，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狄进又看向吴娘子：“阁下与护卫吴景是亲人？”
吴娘子起初没有反应，又问了一遍，才陡然回过神来，赶忙道：“只是本家，他护卫不力，与奴家无关！”
陈明信斜了这个仆妇一眼，皱起眉头，狄进也不再询问吴娘子，对于一個想要推诿责任的下人来说，她所说的供词就不可信了，继续看向陈家书童：“这几日的膳食，全是店家提供的，伱们没有自带？”
陈明信道：“自带的早就吃完了，我们都是吃客栈的食物，由伙计送到房内。”
狄进沉声道：“在令公子失踪之前，你仔细回忆一下，是不是吃了什么，后来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陈明信想了想：“好像确实是，昨晚喝了一碗茶汤，暖暖身子，后来就觉得瞌睡不已，然后就倒下睡了……嘶！头好疼！”
说到最后，他捂着额头，疼得直咧嘴。
朱儿见了倒是走上一步，抬起手，在眉心做了一个按压的示范动作：“这样按一按，会舒服很多。”
陈明信依言做了，片刻后露出喜色：“是不怎么疼了……没想到秀才公身边的小娘子还会医术！多谢秀才公！多谢小娘子！”
朱儿进入了婢女的角色中，低眉顺眼地退后，狄进则再度询问道：“睡前的事情你记不清了，那昨日发现董霸的尸体后，外面的动静你还记得么？”
陈明信闻言露出怔仲之色：“发现董霸尸体……”
狄进道：“你没有听到店家的尖叫？”
陈明信想了又想，看向吴娘子：“你有听到么？”
吴娘子闷声道：“奴家头疼……别问奴家……”
狄进道：“那官差一间一间搜查行李的时候呢？”
陈明信思索片刻，又捂住了额头：“嘶！”
朱儿有些奇怪，就算被下了迷药，也不至于这般，还是本就体弱多病，所以格外严重些？
林小乙则看向吴娘子，目露疑惑，昨天吴景唤他过去的时候，明明还与仆妇说话的，应该就是这位吴娘子，怎么就完全记不得了？
狄进则已经完全证实了心中的推测：“可以了！你们说的这些，对破案很有帮助！现在还有最后一件事情需要确定，这床被子在今早之后，就没有清洗过吧？”
陈明信愕然：“我家公子遇害，我们怎么可能去洗被子呢？”
“那就好！”
狄进点了点头，对着林小乙和朱儿道：“你们两个站在左右，把被子展开来！”
这是一床草编被褥，棉被是南宋中后期才出现的，在棉被之前，富裕人家会用鸭绒、羊毛或兔毛来缝制被子，而普通人家只有草编织的被子了。
客栈里的被子自然没有那么高级，但草被子编好了也能保暖，也没有异味和污渍，应该是店家见陈家公子身份尊贵，新拿出来的好被子。
于是乎，草编被褥展开后，众人突然发现，被子的一块部位，夹杂着不少黑灰色的毛。
陈明信奇道：“这些毛哪里来的？”
狄进用两根手指捏起一根，感慨道：“看来老天爷也不希望凶手逍遥法外，证据有了！”
与此同时，狄湘灵飘然入内，点了点头：“正如六哥儿所言，那种手法可行！”
“既如此……”
迎着众人或期待或莫名的目光，狄进微微一笑，颔首道：“谜题全部解开了！”

第七十六章 破解雪地人头之谜
恶鬼杀人第三日。
小雪。
客栈后院，众人齐聚。
与狄进同行的狄湘灵、雷澄、林小乙、朱儿、雷九；
封丘县衙，县尉任长义、衙门仵作及一众衙役；
有嫌疑被控制起来的官差薛超、客栈店家王厚、厨娘王阿何、伙计小二小五小七；
遇害者董霸的同行官差，乔二等六人，押送的狄青等五名囚犯；
遇害者陈家陈知俭的三位仆从，护卫吴景、书童陈明信、仆妇吴娘子；
还有更多的客人，也想围观，由于后院地方不大，站不了那么多人，只能从二楼的窗户处往外看，倒也能听到下面的动静。
眼见所有人到齐，狄进开口：“诸位这三日，过得都不好，受暴风雪所阻，住进客栈，结果第一日，大厅中便有正名军将董霸为求后厨美酒，殴打伙计，吵闹不休，后遭吴护卫制止，自觉丢了面子的他霸占了旁人的房间，一人住进了单间里……”
“客栈第二日，董霸尸体被发现，头颅摆放在后院出门数十丈外的雪堆上，雪地没有脚印，官差薛超将头颅带回，伙计小七有恶鬼杀人之言，令人心惶惶……”
“客栈第三日，陈家少郎陈知俭失踪，当时书童和仆妇摸了被子，尚且温热，认为被掳走的时间不超过一刻钟，结果头颅很快在同样的雪堆处发现，四周依旧没有脚印，疑似恶鬼又出来索命……”
寥寥几句，就将三日以来的惊惧彻底勾起，大伙听得屏住呼吸，胆小的甚至发起抖来。
可狄进洪亮的声音传遍上下，却是底气十足地作出判断：“实际上，这两场杀人案，根本不是所谓的恶鬼害人，而是凶手精心设计的诡计，现在，我就向诸位展示这个残忍而巧妙的手法！来两位衙役，帮我堆一个雪堆……”
任长义赶忙指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你们！快去帮忙！”
两名衙役上前，听了指点后，再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堆雪堆。
就在他们堆雪之时，狄进再度发问：“诸位有没有考虑一個问题，人头为什么要放在雪堆上？而不是直接放在雪地里呢？”
周遭一片沉默，就算是心里面有些想法的，也不敢开口，生怕惹祸上身。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囚徒处传来：“依我之见，堆起雪堆，才显得醒目，不然那么远，谁能注意到后院那么远的地方，摆着一颗人头呢？”
说话的人是狄青，为了不让哥哥冷场。
狄进知道他的好意，点了点头：“说得好！让头颅醒目，让客栈之人尽快发现，这是凶手的一个目的！还有另一个目的，唯有雪堆，才能最好地实现这个手法……”
此时衙役已经把雪堆起来了，又引发了一些惊奇的声音。
因为雪堆的中心位置，特意空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凹洞，从二楼窗户尤其看得明显。
当然，这是近距离观察，如果雪堆摆在数十丈外，远远望去就是一个小点，目力再好的人，也根本不可能看到这里面还别有洞天。
这奇怪的堆雪方式，当然让众人窃窃私语，很是不解，却也让人群中的某个人，脸色迅速苍白下去。
“辛苦两位了！”狄进对着衙役点了点头，又转向衙门仵作：“梁仵作，请你将董霸的头颅，摆放在雪堆上面。”
仵作受宠若惊，赶忙去将董霸的脑袋取出，放在雪堆之上。
不过由于中间凹陷一块，从平行视角，已经看不到董霸的脑袋了。
狄进沉声道：“昨天早上，董霸的头颅出现在大家面前时，似乎告诉所有人一个事实——凶手把这颗头颅放在雪堆上时，雪早已经停了！因为他的头顶十分干净，而发尾沾着的雪，是因为放在雪堆上面，不可避免的沾到……”
“既然雪不下了，那正常人来去的痕迹，就不会被天气掩盖，偏偏现场没有留下一个脚印，构成了一场鬼才能飘过去，人办不到的不可能犯罪！”
“那如果凶手在放置头颅的时候，天上仍然下雪，却使用了一个法子，不让雪直接落在董霸的头顶，是不是就能给人造成上述的错觉？”
“诸位平日里，在空阔的地方，如何避免头顶被飘雪沾到呢？”
听到这里，众人心中浮现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当然是打伞啊……”
但问题是……
谁给人头打伞？
狄进给予答案：“梁仵作，请你将陈知俭的头颅，摆放在董霸的头颅之上！”
此言一出，别说仵作傻住，所有人都呆住了，书童陈明信更是忍不住道：“狄公子，请勿亵渎我家公子的遗体！”
狄进毫不迟疑：“你们若想得知真相，就得这么做！梁仵作，动作快些，凶手可不会有丝毫迟疑！”
在莫名的威严下，陈明信退了回去，仵作照办。
雪堆之上，董霸的脑袋消失不见，只能瞧见陈知俭的头。
“把董霸的头发往后卷，发尾朝上露出来，沾上雪没关系，但要有一个方便提握的位置。”
依言做完这一切，仵作退开，狄进则指着天上仍然在下的雪。
雪花飘飘摇摇，落在了陈知俭的头顶，发为伞骨面如霜，这颗披散开头发的首级，相当于一把伞，将另一颗脑袋护在下面。
等待大家看清楚了，狄进将一块准备好的布拿在手上，走到雪堆前，朝着陈知俭的脑袋罩去。
由于动作故意放慢，因此旁人能够清晰地发现，他的手有意的抓住了陈知俭脑袋后面，那簇董霸翻卷出来的头发，猛地往上提起。
藏在下面的董头儿被拽了上来，顺势收在布里，反倒是盖在上面的陈知俭先是不可避免地朝外翻出，但被回收头颅的人用身体一顶，又往回一滚，正好滑落在雪堆的圆洞中。
悄无声息之间，两颗人头换了个位置，然后回收头颅的人，似乎愤恨于兄弟被杀，用脚踢了几踢，将垒起的雪堆整个踢散，也将陈知俭人头，彻底掩盖在了冰雪之下，用布裹着董霸的头，转身离开。
最终呈现在面前的，是一颗仅仅发尾沾着雪花，头顶却一片干净的脑袋。
而陈知俭沾满雪的头颅，则悄然藏于原地。
昨日清晨，董霸被发现，雪地无痕；
今日清晨，陈知俭被挖出，雪地无痕；
现在。
这两场不可能犯罪，被一场演示破解。
不是恶鬼！
而是人为！
借助了一个设计巧妙、实施简单而又极其渗人的手法！

第七十七章 证据呢？你倒是把证据拿出来啊！
“得得……得得……”
手法破解完毕，但旁观者只觉得毛骨悚然，牙齿打颤的声音响了起来，书童陈明信更是险些晕厥：“我家公子……公子……怎会……”
但也有许多人，唰的一下，目光猛地看向一个人。
尤其是乔二等官差，不可置信地看向薛超。
因为狄进展示的动作，和当时薛超所做的一模一样。
区别只是，那时薛超是远远地走出去，距离数十丈外背对着众人，院子里的人只能看个大概，现在则是清晰无误地展示在面前。
实际上，当狄进让衙役挖出那个雪堆时，薛超的脸色就变得苍白，此时迎着一众注视，更是嘶声尖叫起来：“俺没有杀人……陈家公子昨日根本还活着……人头岂会在雪地上……”
这话一出，众人确实有了疑惑：“对啊！陈知俭不是昨夜遇害的么？”
狄进环视四周：“你们昨日，谁亲眼见到了陈家郎君？”
其他人都摇头，倒是陈明信低声道：“我家公子身感风寒，于房中修养，很少出门……”
狄进看向他：“也就是说，证明陈知俭昨天还活着的，只有身边的亲近之人，但你和吴娘子还记得昨天发生的事情么？董霸身死，店家尖叫，官差搜查，外面一片吵闹，你们能回忆起多少？”
陈明信头疼发热，十分苦恼：“我昏昏沉沉的，确实记不得了……”
吴娘子精神恍惚，颤声道：“奴家……奴家什么都不知道……”
狄进语气里带着安抚：“不是你们的错，你们是被下了药，才会失去警惕心，让贼人为所欲为……更可怕的是，你们并非昨晚喝下迷药，而是从前天晚上就开始昏迷，一天两夜的时间，期间说不定凶手还给伱们继续灌药，确保难以苏醒，对于身体自然是巨大的损伤！”
朱儿这才恍然，怪不得这两人如此虚弱，若是这般折腾，那他们原本的体格都算是健壮的了，体弱的人一病不起，一命呜呼都有可能。
林小乙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吴景：“吴壮士？”
狄进也转向吴景：“而相比起来，阁下的精神就好到不可思议，按理来说，你是习武之人，如果下药昏迷，药量只会下得更大，但你忙前忙后，寻找尸体，却是看不出半点不适。”
吴景一直默不作声，此时平静地回应：“我自幼习武，内家修为有成，自是不惧外邪，何况所谓迷药之说，全是阁下一面之词！依你之意，我家公子前天晚上就惨遭了不幸，而陈书童和吴娘子，昨天也昏睡了一日？”
狄进点点头：“不错！事实上也没人看到他们出来，不是么？官差要进入房间搜查行李时，都被你断然制止。”
“但有人听到声音！”
吴景看向林小乙，招了招手：“昨日一早，先是有官差要来屋内查行李，后来外面又不断喧哗，公子头疼，问我外面发生了何事，恰好这小书童路过，我便向他打听了情况，还赏了一吊钱，当时吴娘子与我说话时，你就听着，可有此事？”
林小乙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我……”
狄进眉头一扬：“我倒不知还有这件事，但很遗憾，你煞费苦心，特意寻了一位证人，却是不打自招！”
吴景脸色沉下：“哦？”
狄进道：“店家王厚、厨娘王阿何、伙计小二、伙计小五，这四個人里面，有一个凶手的帮凶，给患有身残的小七不断灌输恶鬼害人，冤魂索命的思想，借他之口误导众人，但我并不能确定是谁，而现在你告诉我，正是厨娘王阿何，因为四人里面，只有一个女子！”
店家王厚呆住了，看向自己的浑家，王阿何却没有望向丈夫，只是怔怔地盯着地面。
吴景眯起眼睛：“所以依你之意，此次杀人，是我、薛超和王阿何，共同犯下的凶案？”
狄进颔首：“不错！你与厨娘王阿何的合谋，估计在她盘下这座客栈时就开始了，这位厨娘在数月之间，一直诱导小七，而你则作为陈家护卫，同样有领路之责，将陈知俭一行领来此地，他途中受了风寒，体虚病弱，到底是天气原因，还是你暗中下药，都很难说！”
“至于薛超和董霸那边，我倒是不能完全确定，你们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若有预谋，进入客栈的第一天，官差确实是强闯进来的，董霸要后厨美酒时，也是薛超加以提醒，最后你出面呵斥，还自报家门，说出了陈知俭的身份，倒是巧妙的接头，但这消息上的传递实在不便……莫非有江湖势力的相帮？”
听到这里，吴景沉默下去，薛超的脸色愈发惨白。
狄进心头一动，但并没有在这个时候深究，而是开始案情的最终总结：“具体作案过程是这样的——”
“入客栈第一日，吴景与官差一行产生冲突，实则与薛超接头，当日下雪，过了晚上，风雪逐渐变小，正是最佳的动手时机！”
“吴景首先让王阿何送来下了药的茶汤，让书童陈明信和仆妇吴娘子昏睡过去，又以陈知俭的名义拒绝了后厨温好的酒……”
“王阿何接着在酒中下药，说服店家王厚，将这壶用不到的美酒给董霸送去……”
“吴景将陈知俭带入客栈外杀害，割下头颅，藏好尸身，堆起雪堆……”
“同时薛超进入董霸屋内，确定他已经喝下美酒昏睡，偷走钱袋，将其拖到中间，等待吴景到来，割下第二颗头颅，并且告知人头诡计的具体实施方法……”
“薛超回屋休息，吴景将董霸的头颅带到后院雪堆前，布置完毕，处理好凶器后，之前踩出的脚印已经被雪花完美地覆盖，在后院门口等待雪停……”
“这一环是整个计划里，唯一不可控制的，风雪变小，确实有停止的趋势，但天气瞬息万变，不可能一直顺遂心意，如果雪一直下，将人头盖住，第二日就难以发现，脚印的布置更没了意义，这个时候就必须采取另一套备用的方案，我不确定，你们有没有这样的准备……”
“但结果是，风雪确实逐渐变小，最终停下，眼见雪停了，吴景放心地回到客栈房间，杀人的过程已经完毕，其后就是发现尸体的环节。”
“第二日清早，店家王厚发现董霸身亡，后有官差发现头颅，薛超不顾劝阻，执意要为好友收尸，于数十丈外的雪堆前顺利地实施了计划……”
“将没有沾雪的董霸头颅捧回，误导大家这颗头颅是在雪停后放在雪堆上，那么完全没有脚印的地面就成为了不可能犯罪，再有早被灌输了恶鬼思想的小七叫囔，恶鬼杀人的印象第一次印入众人心中……”
“随后薛超只要让官差守住前后门，证明没人再去后院便可，吴景所要完成的，则是继续让陈明信和吴娘子昏睡，不让任何人看到内部的情况，同时特意找了一个外人，做了一场戏，证明屋内似乎一切正常。”
“当晚，吴景什么都不用做，甚至可以休息一下，等到天亮时，再打开窗户，冻醒陈明信与吴娘子，以温热的被褥告知他们，陈知俭刚刚还睡在里面，突然消失不见。”
“如此一来，当雪堆里面的第二颗人头被挖出来的时候，寻常人中，再也不会有质疑的声音，认为这不是恶鬼杀人了！”
推理完毕。
周遭鸦雀无声。
众人叹为观止！
狄进不理旁人，看向真凶与主谋，这个看似忠心耿耿的陈家护卫吴景：“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相比起薛超的脸色比雪还要白，吴景的表情始终平静，缓缓开口：“这都是阁下的臆测罢了，我家公子身边的人被恶鬼迷魂，失了昨日的记忆，但你家书童却是清楚记得我与吴娘子的交谈，这才是更明确的证据，何况我若做了这起凶案，为何不断让县尉查案缉凶呢？”
任长义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嘀咕了一句：“也是啊……”
即便他很讨厌吴景，但也不得不承认，别人都有嫌疑，唯独这个护卫，实在不像是凶手……
因为对方几乎是逼着他这个县尉查案，三番五次抬出陈知俭的叔父陈尧咨之势，若不是这家伙如此积极，他早就打退堂鼓了。
凶手即便要洗清嫌疑，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吧？
狄进对此了然于胸，毫不迟疑地回答道：“因为动机！”
“薛超，你的动机很简单，就是求财。”
“正如你之前被发现偷拿钱囊时所言，你欠下了高利的贷钱，如今连利息都要还不上了，想问董霸借五十贯，他却不借你，这就是杀机的由来。”
“而董霸一死，推脱到恶鬼杀人身上，你希望如阳武县那般不了了之，回到河东之后，说不定还能籍此霸占董霸剩下来的家产！”
薛超胖大的身子，不可遏止地哆嗦起来。
狄进又转回吴景：“至于陈知俭之死的动机，诸位不妨看一看这两颗头颅的区别……”
听了如此惊悚的犯罪过程，众人倒是对单纯的人头不那么害怕了，看了过去。
然后他们发现，董霸的头颅双目紧闭，确实是在睡梦中被毫无反抗地杀死。
但陈知俭双目圆瞪，透出惊恐与错愕，似乎是在清醒的时候遇害，并且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眼前之人加害……
狄进轻叹：“他确实难以理解，一个与自己无冤无仇的人为何要杀害自己，事实上你杀陈知俭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对方是阆中陈氏子弟，有一位权知开封府的叔父！”
“你就是希望开封府境内，再出一起恶鬼杀人事件，引发人心的恐慌，而借小七之口，还做出了杀人预告——”
“鬼也有冤，若是无法伸冤，还会一直杀下去，去年是阳武、今年是封丘，明年又会是开封何地？”
任长义嗷的一声，尖叫起来：“疯了！疯了！疯了！！”
不仅在于杀人，更可怕的是，对象还明显在变化。
去年是平民百姓，不了了之，今年的遇害者已经变成了低阶武官、权贵亲眷，如果还不成，那明年还要杀谁？
面对所有人质疑与惊惧的注视，吴景嘴角微扬，竟似笑了笑，然后沉声道：“阁下所言，听上去确有几分可能，但阁下也说了，其中有许多不明之处，因为你并无证据，只是猜测，而倘若客栈内真有一位喊冤的恶鬼，就能解释这三日间发生的一切！”
与此同时，薛超如梦初醒，也目眦欲裂地怒吼起来：“不错！证据呢！你说了这么多，倒是把证据拿出来啊！”

第七十八章 闹鬼案的最后拼图
“要什么证据，这三个贼人，拿入衙门严加审问便是！”
经过最初的惊愕后，任长义已经喜上眉梢，几乎就要抬起手，下令抓人了。
如果是陈知俭杀人被定罪，那确实要铁证如山，一个护卫、一个官差、一個厨娘，这三个下民，要什么证据？衙门有的是证据！
何况整场案件已经清晰明了，虽然骇人听闻，但真假还是能分辨的，他和这河东来的士子联手破此奇案，那还不名声大振：“幸好没让知县来，这功劳不就落在我头上了么？哈哈！”
狄进同样知道，到了这一步，对方也很清楚，叫嚣证据只是一种纯粹的侥幸心理，但对于他而言，证据不是走个过场，而是为了彻底让对方无话可说，不留任何后患。
所以抢在任长义直接要抓人之前，狄进开口道：“证据其实很多，比如斩首的凶器，吴景前天夜里做了那么多事，绝对无法将它扔出多远，比如酒菜里的迷药，王阿何要避过店家与伙计，原本是储备在哪个罐子里的，是否还有剩余，这些让衙役仵作搜查，定有收获……不过若说打破恶鬼之说，还有一件最直接的，将证物捧出来！”
林小乙和雷九出动，捧了一床被子过来。
陈明信之前就见过，那时觉得莫名其妙，现在依旧不解，但也知道这是能真正给凶手定罪的关键，立刻作出证词：“这是我家公子的被褥，今早之后，就没有清洗过！”
狄进道：“今早醒来，发现令公子不见，当时一摸被褥，还有余温，可是如此？”
陈明信眼眶大红，点了点头。
狄进道：“但现在你应该知道，前天夜里，陈家郎君就不幸身亡，这床被褥的温热，又是谁焐热的呢？”
陈明信猛地看向吴景。
狄进也看向吴景：“事实上，凶手只要是人，而非真的恶鬼，就要睡觉！而你从前天开始，就一直没有休息过，先是客人进店，晚上连杀两人，分尸埋尸，布置雪堆，等待雪停，然后昨日又守了一天，精神一直紧绷，防止有人发现屋内的异状……恐怕熬到晚上，两天两夜未睡，你也很疲惫了，所以在确定了书童和仆妇不会醒来后，你就躺在了陈家郎君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睡了一觉！”
陈明信嘴唇颤了颤，呕吐起来。
杀人者在遇害者被子里睡觉，实在太恶心了……
吴景则根本不理会书童，依旧主打一个嘴硬：“胡言乱语！这明明是我家公子睡的，他今早被恶鬼抓去之前，一直睡在里面！”
狄进摇了摇头：“你太想将此次案件，定为恶鬼杀人，才做出这诸多安排，而万一有人敲门，你要及时出面，必然不可能褪下衣衫，是和衣而睡的。”
吴景看了看自己的衣衫，依旧镇定自若。
但狄进的视线往上移：“伱的毡帽当时是放在哪里的？”
吴景摸了摸头顶的帽子，脸色终于变了。
只见狄进做了个手势，林小乙和雷九展开被褥，将一面展示在众人眼前。
就见被子的一块，沾了不少黑灰色的毛，与吴景头顶上戴着的破旧毡帽色泽一模一样。
“仵作会取下你的毡帽，与上面的毛一一对比！”
狄进：“在野外找到凶器，你可以推托那不是你的，在后厨找到迷药，你可以推托不知是谁放的，但现在解释一下吧，你家公子的被褥里，为什么会粘有你帽子上的毛？莫非是恶鬼抱着你毡帽，躺在陈知俭的被子里，留下了这些？”
薛超绝望地看着被褥，嘴里喃喃低语：“怎么会……怎么如此……”
吴景定定地看着被褥，突然笑了起来：“精彩！精彩！我这小小的破绽，也能被你捕捉到，成为解释不清的铁证，今日方知世上还有如此刑断，真是令我大开眼界，三年前要是有阁下，也毋须如此……”
“你的动机，果然是以恶鬼索命闹得开封府人心惶惶，逼迫开封府衙调查一桩陈年旧案？”狄进沉声道：“去年，阳武县的恶鬼杀人之案，也是你做的？”
“什么？”任长义喜不自禁：“此人还是阳武县的凶案真凶？”
没想到啊没想到，一案双破，还有意外惊喜，此番政绩大了！
吴景之前一直否定，但此时却毫不迟疑地承认：“不错！阳武的闹鬼案正是我做的，本以为在开封府内也能引发一场风波，谁料那狗官请了道士驱邪，最终不了了之！哼，死的终究是街头闲汉，谁都不在乎他们的死活，那我此番就杀一个权知开封府的亲侄子，看看你们管不管！”
薛超彻底瘫倒在地，发出哀嚎：“你骗俺……你骗俺……你明明说你与你家公子有深仇大恨……互相杀了想要杀的人……推到恶鬼身上……县衙就不会查下去……”
吴景轻轻一叹：“陈知俭是一位温善之人，从不对下人恶语相向，我与他怎会有仇怨？若是有的选择，我也不想害他，但这种护卫大族子弟的机会不多，错过了还不知要等多久，你看前天夜里，老天都让雪渐渐停了，就是劝我狠下心来啊！”
狄进对此只有四个字的评价：“丧心病狂！”
吴景不置可否，冷冷一笑：“他们死的也有价值，虽然恶鬼杀人被揭穿了，但我也找到了一个能查清楚当年案情之人……”
说到这里，他猛然拔刀，雪亮的刀光横扫之际，左手则探手抓了过来，那劲风好似笼罩四方，实则瞄准狄进：“神探狄仕林，你给我过来吧！”
在一片惊呼声中，狄进岿然不动，淡然处之。
倒不是他不想出手，而是知道，有人早就摩拳擦掌，期待许久了。
“死来！”
倩影闪出，一鞭即出，化作一圈呜咽呼啸的寒影，竟是反过来占据整个视线，要将吴景彻底包裹在其中！
“唔！”
面对这一击，吴景面色剧变，腰身蓦然一正，双腿似生根在地，力从地起，刀势一转，险之又险地挡住这无比狠辣的一鞭。
但即便如此，那鞭风擦过，还是将他那顶从不离开头的毡帽打得爆开，露出一个短发的脑袋。
出手者正是狄湘灵，她对于这个装神弄鬼的凶手，已经忍很久了，没想到对方在仓促之下，居然接下自己的杀招，同时认出了这攻守兼备的手法：“金刚解怀……这是佛家四门刀里的招数！你是武僧！”
“五台山……”
狄进则眉头一扬，明白了客栈恶鬼杀人案的最后一块拼图：“怪不得你能让厨娘王阿何，宁愿放弃自家经营的小店，也配合你完成这桩凶杀案，你就是她口中那位在五台山出家的兄长！”

第七十九章 神探也这么能打？
吴景动手，并不出乎众人意料。
但他的武功之高，刀法之强，实在令人想象不到。
有性子冲动的衙役，眼见凶手暴起，还想立个功劳，也冲了上去，然后就被那雪亮的刀光卷了进去，顿时惨叫着扑倒在地，血流如注。
“啊——！！”
之前旁观者沉浸在案件的惊悚之中，此时则变成了直接的冲突，尖叫着朝客栈大厅冲去。
但地方狭窄，人数又多，反倒推推搡搡，只听到各种惨呼，包括任长义的声音：“让开！让开！”
狄进皱了皱眉头，身形一闪，将瘫倒在地，几乎要被踩踏的陈明信和吴娘子左右提起，朝着后院门冲去，将他们送出门口：“走这边！”
大家如梦初醒，分流之下，人群终于散开，包括任长义都被衙役保护着离开，给予场中争斗的空间。
“叮叮叮——”
一阵快疾的交锋，两道身影兔起鹘落，杀机懔然，已经过了二三十招。
不过狄进看了片刻，就放下心来。
狄湘灵明显占据上风，因为吴景从起初的要擒拿他，到被迫转为防守，再到故意波及左右，承受的压力变化一目了然。
即便如此，这个五台山武僧的功夫已经极为了得，一柄腰刀在他手中展现出常人万万难以匹敌的锋芒，堪堪挡住狄湘灵的鞭影，甚至喝了一声：“薛超！你还想跑？”
他不说还没人注意，这么一说，狄进也将视线转了过去。
就见这个胖大官差，已经偷偷地挪到了后院门口，显然想趁机逃走，被这一嗓子喊到，顿时一個激灵，然后气急败坏地跳脚道：“恶贼！恶贼！俺只是求财啊！你为何要拖着俺一起死？”
吴景已经被压得根本无法分心开口，只是哼了一声，言下之意也清晰无误。
事到如今，还说这般天真的话语，你早已经是杀人共犯了！
薛超悲呼之后，也知道自己没了退路，目光一转，狠狠瞪向狄进，咬牙切齿地道：“都是你！都是你！若没有你，这些都不会暴露……伱要俺的命，先拿命来！”
面对这凶神恶煞的官差冲了过来，狄进依旧负手而立，淡然道：“三郎！”
薛超眼前一花，就见一个少年冲了过来。
宽大的体态更在自己之上，厚重的气势更是远远胜过，如一堵门墙，牢牢地护在狄进面前，探出大手，抓了过来。
“喝啊！”
薛超同样是赤手空拳，但自忖上过战场，更是常年打熬力气，武艺不弱，既然动手了岂会惧怕个少年，狂吼一声，先声夺人，以沙包大的拳头迎了上去。
“嗷——！！”
没有势均力敌的碰撞，只有清晰的骨头断裂声响起，在惊天动地的惨叫声中，薛超的右臂直接向后弯曲成一个看着都剧痛的角度，然后小腿被握住，整个人被倒提了起来。
“别真撕啊！”
狄进看得有些心惊肉跳，有些后悔之前的戏言。
“嗯！”
所幸一拳将这个官差废掉，雷澄倒是出了不少气，没有真的将这个小卒子撕开，小眼睛瞪大，一眨不眨地看向吴景，鼻子里好似喷着气。
显然，雷澄真正厌恶的是这个装神弄鬼的真凶首恶，吓得他昨晚都没睡好觉，力气都小了几分，若不是狄湘灵出手更快，现在与之大战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此人身边怎么都是高手！”
眼见薛超被如此干脆的拿下，吴景也知大势已去。
对方身边藏龙卧虎，他连狄湘灵都招架不了，更别提还有这个神力少年帮衬了……
“我还会回来的！”
深深地凝视了狄进一眼，吴景刀光暴涨，四门刀里厉害的杀招跌出，在凶猛的劲气呼啸下，硬生生逼得狄湘灵退开一步，突然抽身而退，朝外纵去。
这个女子确实是平生所见的厉害角色，三十合不到，就杀他有种汗流浃背之势，而且对方气息悠长，显然也是内家修为有成，持久交锋也毫无胜算，唯有撤退一条路。
不过翻身扑向院外时，他侧头看向客栈，眼中露出一丝伤感之色。
薛超的死活他完全不在乎，倒是王阿何，本来还有可能一起救出，现在却被自己连累了……
“还敢分神，你以为自己能逃得掉？”
然而当他刚刚翻过院墙，耳畔传来一道冷冽的女子声音。
吴景不假思索地挥刀斩去。
可这一击恰恰正中了紧随其后的狄湘灵下怀，长鞭划过一道精确的弧度，半渡而击，打在刀身之上。
“咔嚓！”
吴景手中的腰刀，亦是百炼精钢的上等兵刃，此时却受不住那鞭身传递过来的可怕力道，干脆了当地裂开，刀身碎片折射出这个武僧惊怒交集的面容，然后四散迸射出去。
紧随而后的，是印在胸膛的手掌以及宣判：“你的底子确实不错，若是全盛时期，倒能与我过一过手，但这几年明显疏于练功，四门刀已有了滞涩之势，要不是拿活口，你早就败了！”
击杀和擒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难度，狄湘灵自忖要直接杀死对方，并不难办到，但生擒活捉就没有十足的把握了，故而待其主动逃窜，刀法泄了气势，才一击中的。
“噗！”
吴景武器被毁，胸口中掌，已是狂喷一口鲜血，知道再也没了逃亡的可能。
他却是目露狠厉，身形一折，居然拼尽最后一口力气，借力朝着院中扑去，落向狄进的位置。
可令吴景感到不解的是，狄湘灵飘然立于院墙之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那胖大少年动了动，也没有出手，让他顺利地来到了书生面前。
“一个重伤的贼人，倒是显不出我的本事来！”
狄进看着这个丧心病狂的武僧，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手腕探出一道灵蛇般的黑影。
却是他和姐姐换了武器，狄湘灵用他出门在外的长鞭，狄进则以软鞭防身。
此时一劈一抖，分毫不差地抽了过去。
“啪！”
吴景整个人朝下栽倒，狠狠地砸在狄进身前，在昏迷的最后时刻，眉宇间涌出一丝不可思议：“神探怎的也如此能打？”

第八十章 扬名之始
当昏迷的吴景被五花大绑，断臂的薛超痛苦地戴上木枷，王阿何则垂着脑袋被衙役看管起来，一场骇人听闻的客栈恶鬼谋杀案件，终于落下帷幕。
反复确定了凶手已经被擒拿，任长义方才整了整衣襟，施施然地回到后院，对着陈明信和吴娘子安慰起来。
“多谢县尉挂怀……”
吴娘子战战兢兢，倒是陈明信勉强恢复了几分，先敷衍好县尉后，又来到狄进面前，涕泪拜倒下去：“多谢狄六郎破案惩凶，为我家公子寻得真正的仇人！”
“起来吧！”
狄进扶起了他：“你家公子是一位温善之人，连凶手都对他没有半句恶言，可见品性极佳，此番遭受无妄之灾，实在令人扼腕叹息……节哀！”
“呜哇哇哇！”陈明信泪水滚滚而下，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眼见陈家对自己爱答不理，任长义有些尴尬，等到这边放声痛哭够了，才凑了过来：“六郎，刚刚可曾受惊？要不要休息一二？”
这自然不是真正的嘘寒问暖，而是不希望这位继续参与案件之中，分薄县尉的功劳了。
狄进斜了一眼，就知道这位打的什么主意，淡然道：“这三天的经历，确实让人不堪回首，此番事了，我也要入京安顿了。”
任长义暗松一口气，笑容顿时变得自然许多：“六郎破此奇案，亦是大功，本官审理完此案后，自当详述功劳……不知狄郎君入京后，准备居于何处？”
狄进平和地道：“不敢贪功，学生寄应开封府，将要去国子监报名移籍，任县尉若要寻找，去国子监询问，应可寻到我的去处。”
“啊！”
任长义态度再有变化，语气里添了几分亲热：“以六郎的才学，定可金榜题名，进士及第，前程不可限量！”
狄进道：“承任县尉吉言。”
再说了几句场面话，他看了眼不远处战战兢兢的官差一行，目光特意在乔二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任长义别的不行，察言观色却是极为擅长，马上心领神会：“说起来，还幸亏有此人举荐六郎，案子才能顺利告破，这董霸已死，薛超入狱，官差没了领头的可不成……你过来！”
乔二一直观察这边，见了顿时屁颠颠地跑了过来，在得知自己将要当头儿了，顿时大喜过望，连连躬身：“多谢狄公子！多谢任县尉！”
这声公子喊的就有些谄媚了，乔二倒是牢记谁对自己更有帮助，相比起这以后都不见得打交道的封丘县尉，自是要巴结好同乡的传奇士子！
狄进也点了点头：“好好照顾我狄青兄弟。”
话一出口，就觉得有些怪异，怎么听起来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乔二赶忙保证：“请公子放心！俺一定将狄青当成亲兄弟对待，不教他吃半点苦头！”
这边安排妥当，那边众人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在失魂落魄的店家王厚注目下，客人显然是全部要离开的，哪怕外面还在飘着小雪，也没有人愿意待在这个不祥之地了……
任长义眼珠转了转，也投桃报李，当着众人的面相送：“六郎，本官送你一程！”
眼见封丘县衙的县尉和衙役，簇拥着一位少年走了出来，停下脚步的众人不仅不惊奇，反倒理所当然地观望着，然后在狄进走近时，或一揖到底，或抱拳躬身。
那是由衷的感激与敬佩。
感激这位堪破奇案，免除了大伙儿原本都要去府衙走一遭的风险；
敬佩这位堪破奇案，不仅推理过程震撼众人，更寻到证据，让真凶哑口无言的能力；
就连任长义都有些感慨，默默地道：“这才是破案缉凶后应有的尊重啊！”
气氛正佳，不料就在这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传了过来：“并州狄仕林，吴景是我假名，贫僧法号悟净，你且记住了！”
众人色变回头，就见那被打晕的吴景居然苏醒过来，朝着这边大喊：“三年前，开封府发生了一场至今无人能解的灭门惨案，那可比我犯下的案子难得多，你敢应下么？”
“还不将这贼子的嘴堵上！”
任长义又惊又怒，衙役赶忙去堵嘴，生怕再从这凶手嘴里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语，节外生枝。
狄进脚下顿了一顿，平静地回应：“这般杀心戾气，就别以出家人自居了，佛家要求得清净心，你可有半点清静之意，这个法号更是一种玷污！”
说罢，好似根本没有听到后一句话般，举步离去。
……
但刚刚踏足官道，骑在马上的狄进就开口道：“姐！”
狄湘灵与之心有灵犀：“六哥儿想要查什么，我折回去一趟便是。”
狄进道：“这场客栈恶鬼杀人的起因，是五台山武僧悟净，为调查当年京师一场灭门案，不择手段地制造出更多的恶鬼杀人事件，以死人逼迫开封府衙……此人着实丧心病狂，不过就算想要牵连无辜，仅凭一人之力，也没办法既在蜀中当护卫，又联合远在河东路押送犯人的董霸，还有那为小七作下恶鬼批言的云游道人……”
狄湘灵微微点头：“伱怀疑他还有更多的同伙？”
朱儿在边上听着，很是赞同：“我看是肯定有，还是五台山的和尚！寺院里的武僧，关系可亲近得很，帮了一个，可以招揽一群，得罪了一個，也会招惹一窝，我盗门就不太愿意跟大相国寺的僧人为难哩！”
狄湘灵冷声道：“招惹一窝又如何？多杀些，惧怕了，自是清静！”
朱儿缩了缩头。
狄进认可朱儿的江湖经验，但不觉得悟净是五台山武僧，此案就一定是五台山插手：“此案之后，我在开封府估计也会有些许名声，既然借此扬名，总要承担一些后果，防范于未然吧。”
“交给我！”狄湘灵飘然下马，潇洒的身姿闪了闪，融入风雪中，消失不见。
狄进则侧头，望向那依旧笼罩在风雪中的客栈，轻轻一叹：“疯狂的凶手，无辜的亡者，希望这样的案子越少越好……走，我们入京师！”

第八十一章 郭家接待
按宋朝官道的规制，道畔必须杨柳夹路，苍松翠柏，北方为了遮蔽风沙，南方则是加固路基。
官道旁每隔五里，则要立一块石碑，上面刻有仪制令上的交通法规，醒目的地方还有编号，懂算术的行人算一算就知道自己走出了多远，一目了然。
当然，规定是规定，现实是现实。
狄进一行从河东路并州一路南下，抵达京畿路开封府，途中就没见过严格遵守这些规定的官道。
但距离汴京越近，道路确实越来越宽阔，两边甚至还有砖石砌起的排水沟，据说在合适的时节，里面还会种上莲荷。
而距离城墙还远，才抵达郊区的位置，官道两旁，已经没有闲地了。
熙熙攘攘的街市，鳞次栉比的屋舍，有粉墙黛瓦的平民百姓家，有高墙飞檐的富商园林，有琉璃瓦顶的寺庙道观，若不是还未见到汴京的城墙，恐怕都以为他们早已入了城。
而路上的人更是极多，前两日还在下大雪，现在的官道上，依旧是熙熙攘攘，南来北去的车马，一眼望不到头。
何止这一条官道，汴京有十三座城门，各条水路通道，皆是如此！
也难怪周邦彦的《汴都赋》里称，安邑之枣，江陵之橘，陈夏之漆，齐鲁之麻，姜桂藳谷，丝帛布缕，鲐鮆鲰鲍，酿盐醯豉……全天下之物汇聚于这座城市之中，无所不有，不可殚纪。
当然，“词中杜甫”周邦彦现在还未出生，长达七千字的《汴都赋》也是向神宗进献的，如今的天圣年间，其实算是北宋的前期，汴京城没有描述里那般繁华。
但即便如此，无论是从未出过并州的林小乙，还是在北方也见过世面的雷九，都看呆了眼，雷澄更是瞪大了小眼睛，由衷感叹：“不愧是京师啊！”
狄进则比较关注一个城外的景点。
琼林苑。
对于科举士子来说，这里绝对是圣地，前唐有曲江宴，专门款待高中的进士，宋朝有琼林宴，就设在皇家花园琼林苑中，以天子的名义，宴请新科及第的进士们。
而且进士放榜后，新科进士也能簪花穿红，跨马游街，从宣德门一路走到琼林苑外。
这个习俗的起源，据说就在十一年前的大中祥符八年，宋真宗点了蔡齐为状元，又爱其相貌才华，赏赐御马一匹，供其乘用，并诏令禁军专门为蔡齐清道传呼。
据说那一日，这位状元郎意气风发，头插双翅，身着锦袍，由禁军开道护卫，跨马游行于御街之上，沿途百姓纷纷涌上街头观看，为后来者效仿。
这个说法并不来自于正史，宋史里面只有“状元给驺，自齐始也”，但确实为后人所津津乐道。
试想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得成进士，不仅前途不可限量，还能跨马游街，让数以万计的京师百姓聚在路边围观赞赏，那是何等的荣耀！
狄进对于汴京城的兴趣也就是那样，看惯了现代的繁华都市，古代的城市再好，也就是看一個古色古香，怎可能多么震撼。
倒是在一国都城跨马游街，全城围观，这般待遇，他都是心动的。
正畅想着，雷澄一指前方，高声道：“京师，到了！”
众人极目远眺，隐约可见深青色的城墙高耸，高达五丈的墙体，全长近五十里长的城墙，保护起当世排名第一的巨城，让林小乙和雷九不禁又是一阵目眩神迷。
但眼见着城门将近，逐渐沉默的朱儿，却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
之前一路上，姿态是轻松的，心情是放松的，哪怕客栈恶鬼杀人，终究也不是冲着他们去的，顶多是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之中。
可一旦迈进汴京这座巨城里面，一个横亘在小民面前的庞然大物，就将露出狰狞的獠牙。
皇城司！
她可没有忘记，在并州遭到了何等针对，当地首富伪造了宝贝女儿被贼人拐带，大索全城，也要将之找出来……
虽然现在雷家选择了倒戈，更杀死了江怀义，但雷家终究只能在并州一地威风，真正到了京师，也是小小的虾米。
如今真正能依仗的，似乎只有面前这位读书人和他背后的力量？
狄进感受到了背后的注视，头也不回，淡然开口：“珠儿！”
虽然发音相同，但朱儿很清楚，这位唤的是婢女的名字，却反倒奇异地安心下来，熟练地应声道：“公子！”
狄进微微点头，林小乙则取出五人的路引，顺利进城。
一进了城，迎面而来的，就是各色商铺店面，彩楼欢门，夺人眼球，招揽生意。
行人更是摩肩接踵，川流不息，骑马的官吏、叫卖的小贩、身负背篓的行僧、招摇过市的妓子、狂饮欢笑的浪荡子、三两汇聚的闲汉，一条街道上，士农工商，三教九流，尽汇于此，好似一幅徐徐展开的繁华图卷，跃然眼中。
“现实版的清明上河图啊！”
狄进收回之前那句话，这种古色古香的场面确实难见，带着一种难得的游览兴致，融入人群之中。
走着走着，雷九突然来到身后，低声道：“公子，进城门后，一直有闲汉盯梢，已经跟我们两条街了。”
狄进其实也有隐约的感觉，但他的武功还没到那种气机锁定敌意的地步，故而不能肯定，此时听了不动声色地道：“求财？”
雷九沉声道：“不像……”
他们虽然一眼可见是外地游客，但只有林小乙、朱儿、雷九三位仆从，若非家境不富裕，就是极有自信的武者。
这类人一般当地的闲汉是不会盯上的，别的行商都比他们有油水的多。
所以雷九才很紧张。
狄进却知道，皇城司如果神通广大到一进城就能盯住他们，那也不会让闲汉暴露行迹，干脆道：“你回头去见见这些闲汉，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雷九怔了怔，掉头直接找了过去。
交流片刻，那几个闲汉好似挺开心的模样，飞速离去，不多时领了一位衣着体面的老者过来，到了面前躬身一礼：“可是狄家六郎在上？太原郭家愿尽地主之谊，为六郎接风洗尘！”

第八十二章 邻居姓公孙
对方不说，狄进都几乎忘掉，自己破了晋阳书院郝庆玉之死的案子，为郭承寿洗去冤屈，太原郭家还欠自己一个巨大的人情。
郭承寿那边显然早早书信通知了京师，附上动身时日，走官道的路程固定，郭家人便在各个城门处雇佣了闲汉，讲述形貌特征，所以一入城后，才会跟了过来。
若不是狄湘灵不见，闲汉发现少了一位，一时间不能肯定，怕是早就上来询问了。
此时面对郭家的邀请，狄进微笑颔首：“既如此，请带路！”
郭家宅老松了口气，他还真的担心这位应试举子，不愿意跟外戚之家扯上关系，惨遭拒绝，顿时欣然引路：“请！”
一行人的目的地开始明确，朝着左军第一厢的太平坊而去。
根据天禧五年，公元1021年，也即五年前的资料记载，汴京新旧城里共八厢，其中左军第一厢管辖二十坊，人户约八千九百五十户。
这个数目不仅不多，反倒偏少，因为其中的太平坊，正是达官显贵们的聚居地，许多宅邸甚至都是御赐的，那一户人家，占地多广就可以想象了。
郭家在京师的宅邸，就在太平坊中。
而宅老早就派人去通知主人，迎出前院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名郭承庆，正是郭承寿的嫡亲兄长，以皇后侄子身份门荫入仕，如今在三班院中任官，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狄进上前行礼：“狄进拜见郭郎君！”
郭承庆露出笑容：“仕林，你与无邪是好友，便唤我一声延休兄如何？”
郭承寿字无邪，是因为他从小体弱多病，希望再无外邪入体，而这位的表字延休，乃是长久荫庇之意，倒是正符合郭家子弟的身份。
“延休兄！”
狄进对于郭家的态度，其实是不远不近。
他与郭承寿关系不错，不会像同时代某些文人一般，为了展现出所谓傲骨，故意与外戚为恶，但毫无疑问，外戚之家的恩惠是绝不会受的。
这份态度，也反应在接下来的筵席上，尤其是郭承庆邀请他住在这太平坊的豪宅之中，更是直言不讳地道：“多谢延休兄美意，只是我一心备考，欲寻一清静之地，太平坊并不适合。”
郭承庆遭到拒绝，倒是不怒，反倒更高看了一分，抚须笑道：“那便预祝仕林一举登科，前程似锦，来日在太平坊中也有自家的府邸了！”
武将世家就是直接，不拐弯抹角，狄进倒也喜欢这份说辞，举杯畅饮。
接风洗尘的宴席过后，又在郭家住上一日，就到了在京师寻找住处的时候了。
北宋京师的房价之高，在历朝历代都是极为夸张的，毕竟汴梁这地方，其实并不适合当首都，宋朝建国之初，城市的设计容量是三十万人，如今内城外城，固定流动，人口加起来朝着百万奔了，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寸土寸金就可想而知。
现在是仁宗前期的天圣年间，勉强还好，只是一些京官没钱买房，需要租房子住，越到后面宅子的价格越是惊人，到了清贫些的宰相都要租房的地步。
狄进觉得自己未来必定会在京师拥有一套宅邸，但现在还是算了吧，雷家之前酬谢的三千贯，在并州能置办一处豪宅，到了这里啥都不是。
租房的话，他也不客气，直接拜托了郭家宅老，寻一处信誉靠谱的牙行，很快就在老桥巷寻到了一座宅子。
“前院后宅，大小合适，交通便利，四通八达，又能闹中取静……周遭可有歹人生事？”
“请大官人放心，此地离开封府衙都是不远，差人常常巡察，没有贼子敢作乱的！”
“很好！”
狄进微微点头。
治安状况，亦是租房考虑的必要条件，倒不是害怕危险，他们这一家子基本上是伤害别人的份，主要是万一出了事，有些人老嘀咕，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案件发生……
那是诽谤，诽谤啊！
现在环境地段倒是满意了，但价格方面也颇为惊人，一年的租金足足两百贯。
对于这個价格，狄进和朱儿不觉得意外，雷九都觉得肉疼，更别提林小乙了，居京师果真大不易。
签订租房一年的契书后，牙人又介绍起了仆婢的雇佣，但即便接下来有护院或婢女，也是留给雷家精锐的，在解决皇城司朱氏一案之前，狄进都不会用来路不明的人。
牙人遭到拒绝，又不死心地提了几嘴相熟的酒楼商铺，算是打了广告后，才告退离去。
等出了院门，牙人心中默算了一下今日的收入，倒也美美地哼着小曲往巷外走。
刚到隔壁，却见大门打开，一位宽袍广袖，头系幅巾，面容俊美的文士昂首阔步地走了出来，看了他一眼，操着一口江南口音道：“尤七，隔壁宅子被你租出去了？”
牙人一惊：“公孙郎君？你怎的搬到老桥巷来了啊？”
俊美文士理所当然地道：“原来合住的宅子死了人，案子虽已破了，但府衙之人进出，扰人清静，自是要换个地方，话说我在你那里租三回房了吧，怎的都出了事情？”
牙人被勾起了痛苦的回忆，连连摆手：“公孙郎君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们牙行一向有信誉，一向有信誉！”
俊美文士淡淡地道：“这么说是我命里犯煞，流年不利了？”
天气还冷，牙人的额头却是冒出汗来，眼角不断向后撇去，生怕被刚刚爽快定下一年租契的大官人听到，好不容易到手的佣钱飞了。
俊美文士只是稍作感慨，倒也不是生怒，毕竟那场合住士子的谋杀案，让他三下五除二地破了，心中颇为自得，自然不会为难这个介绍的牙人：“去吧！去吧！瞧你紧张的~”
“公孙郎君安好！小的告辞了！”
牙人如蒙大赦，赶忙躬身一礼，在奔出巷子的同时，回头同情地看了眼刚刚租出去的宅子……
有这么个人做邻居，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出事啊！

第八十三章 并州神探狄仕林
“唔~！”
狄进坐在新的书房里，右手捧着书卷，左手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扬起眉头，夸赞道：“这个桂花糕做得不错，甜味恰到好处，哪一家的？”
古有“春吃花”一说，以花制成的糕点不得不尝，而宋朝的点心做的是真不错，尤其京师的正店，虽然达不到后世美食的地步，但也让狄进久违地感受到了口舌之欲，之前可都是练武后，为了填饱肚子的，谈不上多么好滋味。
林小乙见公子吃的开心，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是在长庆楼买的，这家刚刚得了正店资格，膳食上佳，价格公道。”
搬进新家后，朱儿负责在家里的卫生，雷九负责外出探听消息，林小乙就负责食物采买。
如今的京师，还没有七十二家正店的说法，樊楼也没有排名第一，仅仅是富贵奢华，业内翘楚，如今生意最兴隆的，是御街边上的张家园子。
林小乙这两家都去过，咋舌着回来，堂堂前索唤，熟知并州治所各家酒楼的餐饮价格，被彻底震撼到了。
没道理卖得这么贵，还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地排队啊……
狄进却知道在京师这样的地方，还真要卖的贵，才得权贵青睐，当然他是要追求性价比的，所以对林小乙的选择十分满意：“下次买三盒桂花糕，给三郎送一盒，你们分一盒。”
林小乙心头一暖：“谢公子！”
狄进道：“你再去打听一下国子监的情况，等我去开封府衙办了手续，就去那里转学籍。”
寄应开封府，先要去开封府衙办理手续，得了批条后，再去国子监转学籍，最后再参加国子监发解试或开封府乡试。
还有一种别头试，又名锁厅试，是没有进士出身的官员还想参加科举，就参加这种，权贵子弟也能选择的，难度相对最简单。
但狄进丝毫没有兴趣，因为那种考试出来的，也很难被广泛认可。
别说锁厅试，狄进甚至不愿意参加国子监发解试，这类考试优待也不少，会降低他的文凭含金量。
“可惜现在还没有太学~”
狄进想着，愈发体会到范仲淹兴学的好处。
后世对宋朝官学的了解，便是分为国子监和太学。
国子监是七品官以上子孙求学受业之地，太学则招收八品以下官员子弟及庶人之俊异者。
后者才是士子精华所在，为了在太学里传播各家的学说，甚至引发了不少政治斗争。
而天圣年间，还没有太学。
要等到历史上十多年后的庆历四年，范仲淹推行新政，认为国子监房屋“狭小，不足以容学者”，实际上是规制混乱，教学一言难尽，才在旁边的锡庆院设立太学。
从此之后，平民的优秀子弟可以报名，其中最优秀的两百名为内舍生，由国家供给饮食，其余为外舍生，饮食自理，但亦不收学费，太学才真正兴办起来，成为天底下最顶尖的学府。
“如果有太学，我进去见识一下各州县的英才聚集，那才有收获……”
“国子监嘛，里面全是关系户，连郭承寿那般的才子有没有，都很难说，进去就完全是无故攀比，浪费时间了……”
一个学府的氛围很重要，那种权贵子弟厮混的地方，狄进是不准备二次入学的，便让林小乙去探个消息，到时候挂了名就走人。
林小乙也看出了公子对国子监的兴趣，还没有并州的晋阳书院大，虽然有些纳闷为什么京师的官学反倒不受待见，但也知道了自己的任务：“俺午后就去！”
狄进点了点头，继续沉浸在书本之中。
林小乙磨好墨，又添了纸，轻轻退了出去，迎面就见一道身影漫步而至，不禁喜道：“十一娘子！”
封丘县中分别的狄湘灵回来了，见到林小乙也笑道：“我饿了，去备着好吃的！量要管够！”
“好嘞！”
林小乙觉得自己回答的语调有些像店里的伙计，但也甘之如饴，一溜烟地去准备好吃的了，而狄湘灵走入书房，也见到弟弟起身对她微笑：“新家如何？”
狄湘灵道：“蛮好的，这京师太拥挤了，到处都是人，这条巷子倒还清静些。”
“姐姐满意就好！”狄进又问道：“你是如何寻到这里的？看到我在驿馆留下的信件了？”
古代通讯是老大难的问题，有时候在外一分开，就寻不到人了，之前分别时，狄进自然要约定好，他们入京后会先住在官方驿馆，如果地址有变动，也会在那里留上信件，指明变更后的去处。
事实上许多人家在京师都是这么操作的，驿馆的看守留下信件，可是要收钱的，那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但狄湘灵并没有那么做，坐下来喝着茶，润着喉咙，老神在在地道：“跟你说了别操心，这里即便不是并州，我也是有门路的！”
狄湘灵在并州江湖颇有人脉，狄十一娘在许多人那里可是如雷贯耳，否则莫老也不会将人情视若珍宝，用在朱氏的捉拿上。
但京师的江湖界，知不知道这位的威名就不好说了，狄进自然不会拐弯抹角，这关系到接下来对付皇城司时候的计划：“姐姐的江湖朋友，走的哪条门路？”
狄湘灵也不隐瞒：“忠义社中，我有一位相熟之人，如若必要，可请其出手，京师地界的江湖之事，能摆平大半，剩下的用锏便是！”
“忠义社……”
狄进心中有了数，开始询问正事：“客栈杀人案的后续如何了？”
狄湘灵也正色道：“确实有江湖帮会为吴景奔走串通的迹象，从目前的线索来看，应是乞儿帮。”
“朱儿的直觉还挺敏锐，真的与乞儿帮有关……”
狄进脑海中浮现出这個念头，嘴上却没有说出来，自从进了京师后，朱儿就完全变成珠儿，连平日里的交谈也要避免盗门女贼的身份，这样才能尽量减少破绽。
他沉吟着道：“乞儿帮插手这件事，找个机会递给开封府衙，看看陈尧咨如何处理。”
狄湘灵心领神会：“不错，死的是他的侄子，这位高官也该出面了！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认为比较重要！悟净所扮成的护卫吴景，此前一直处于蜀地，去年阳武县的恶鬼杀人案，他认了下来，却不该有时间做！”
狄进神情凝重：“果然是有同伙的，手段凶残的还不止他一人，这些人的目的，都是为了当年那起京师灭门案么？”
狄湘灵道：“这案子我也向忠义社打听过，三年前曾经引发轰动，全家上下三十五口被杀，尸体全部倒在各自的房间中央，头颅被摘去，至今没有找到，连全尸下葬都办不到，那家宅子也直接成了鬼屋……”
“三十五具无头尸体倒在各自房间的正中……”狄进想象那个画面，与之前的细节对上了：“董霸死时的模样？原来将董霸迷晕，拖到房间中央，不止是为了让尸体快快被人发现么？”
狄湘灵也是见惯了杀人的，都觉得极度残忍：“如此手段，即便是放眼天下，也是极其少见的，也难怪开封府衙调查无果后，就一直讳莫如深，这若是被大肆传扬，怕是人人自危！”
说到这里，她又正色道：“六哥儿，此案非同小可，你要慎重！”
狄进道：“姐姐放心，我之前是有些飘，觉得自己出马，什么真相都能探得，但此次客栈闹鬼之案，倒也给我上了一课，我对于天底下的事情还有太多不了解的地方，当不得神探之称，只是一个求取功名的士子罢了。”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伱若不是神探，别人更没资格了！”
狄湘灵确实担心弟弟脑子一热，要去查那桩特大凶案，但此时听了他的话语，又有些不平起来：“若不是你，董霸和陈知俭之死，最后也是落得个不了了之的结果，而继阳武、封丘之后，明年开封府的一处地方，肯定又会有无辜者身亡！现在此事经过与我们同住客栈的行商宣传，已经传扬开来了，称你为狄公之后，并州神探！”
“总算不是河东神探，更不是北地神探，并州一地的名声，我自忖还是担当的起的~”
狄进失笑着，重新拿起书卷，悠然道：“让他们传去吧，反正短时间内我是不想再查别的案子了，解决并州的后续，与那个地方好好斗一斗！”
并州的后续自是皇帝生母的谋害，那个地方则是皇城司，狄湘灵顿时兴奋起来：“正该如此！看来我也要在京师，好好发展一番江湖势力了！”
……
“并州神探？名声都传到开封府来了？”
“我与包黑炭在庐州也算破了不少案子，名声都没出一州之地，此人凭什么有如此声威，就因为他的先祖是前唐狄梁公么？”
与此同时，隔壁的俊美文士也听着仆从的禀告，丹凤眼一抬，手中弓弦一松，利箭嗖的一声，正中数十米外的靶心：“呵！可惜不知这位狄仕林现在何处，不然的话，我公孙策倒要好好会一会这名臣之后！”

第八十四章 狄青入伙
南薰门外。
国子监前。
林小乙熟练地将一封拜帖和一块银铤递了进去，看门的侍卫更是熟练地接过，笑着点头道：“小乙，回去等着吧，蔡监事归京后，会即刻通知你，他是最不刁难外州士子的，到时候你家公子就来办移籍！”
林小乙嘴甜地道：“多谢章哥！”
正常情况下，以狄进寄应开封府的情况，到开封府衙登记，拿个批条，再到国子监移个籍，后面就可以参加解试了。
但制度永远是制度，真正实施起来，还是要看人。
林小乙这几日常跑国子监，跟看门的侍卫混熟后，就从中打听了不少内幕，比如哪位博士最喜欢刁难人，尤其看不起某一路的学子，又比如官学里面，身份背景不一般的学子交往起来，往往还与背后大人的政治利益相参杂，是非极多。
林小乙很清楚，狄进是根本不希望搅和到这种事情里面的，作为书童的他，自然也要为公子尽可能地避免这些麻烦。
如今总算有了准信，等到国子监里面最淡泊的蔡监事省亲回归，就去他那里移籍，保证过程最短，是非最少。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当真绝妙！此等佳作，竟是个河东士子所作，实在惊奇！”
“河东也想出进士么？呵！可惜了这《浣溪沙》啊！”
正在这时，两位学子的交谈却让林小乙竖起了耳朵。
公子所作的《浣溪沙》，他在并州时听多了士子的赞誉，也是深以为荣。
所以这首词终于传到了京师，自是让林小乙心头一喜，却很快愤怒起来。
因为那两名国子监学子对狄进的籍贯显然不以为然，甚至连带对整個河东路的士子，都有种瞧不起的感觉。
他毕竟还年轻，心情糟糕地回到了家中，很快被狄进察觉出异样：“怎么了？”
林小乙有些歉然，将听到的事情述说了一遍，低声道：“公子，俺不该如此恍惚的……”
“家乡被瞧不起，是人都会愤怒，我也很不高兴，你的表现完全正常，何必自责呢？”
狄进安慰道：“该感到羞愧的，是那些夸夸其谈的学子，河东路昔日挡的是辽人的兵锋，今后也将抵挡外敌的入侵，他们那群在后面坐享其成的，得意个什么劲？”
他既然走科举之路，就不排斥与各地世子来一场文会，但整日吟诗作对，聚会喝酒，乃至流连青楼，美其名曰风雅的行为，是很不喜欢的，更别提现在还要夹杂着地域歧视。
话说宋朝进士的地域分布，确实是南方占据绝大部分，北方进士本就少，能考中的基本还是山东之地，至于河东乃至陕西，那就很惨了，最夸张的时期，好多年才出一个独苗苗。
后世研究时，有些人喜欢简单的用经济和文教，来作为进士多寡的依据，但那显然不对，比如福建路的进士数量，在宋代名列前茅，但是福建路人的生活水平并不高，而河东路经济条件并不差，为何进士数量如此尴尬，有很大一方面，就是因为受兵戈影响。
无论是面向辽国，还是西夏，并州都是北方重地，河东路也是首当其冲的战场之一，近来这些年算是难得的太平岁月了，后面就没多少安稳的，在这种环境下生活的北方人，能跟一心钻研学问的南方各路比么？
当然，这种道理掰扯起来是没完的，狄进也懒得废话，听了国子监的议论，更坚定与他们划清界限的心思，然后倒是想念起了狄青来。
自从客栈分别后，两人就没见过面，狄青如今应该已经不再是囚徒身份，而是正式进入京营，成为一名禁军了。
这位是有志气有能力，并不需要别人扶着走，至于将来的帮衬，狄进自己先谋得高位，再说不迟。
不过现在不相助，并不代表不往来，狄进还是挺喜欢这位待人处事不卑不亢的汉子的，等到林小乙下去休息，将雷九唤到面前：“我们之前在封丘客栈结识的狄青兄弟，如今入了京营，能否联系上他？”
雷九毫不迟疑地道：“三日之内，定能寻到！”
狄进眉头一扬，这速度不是慢，而是相当快了，看来雷家在京中禁军颇有几分能耐。
这自然是好消息，江怀义死在雷濬之手后，雷家和如今勾当皇城司的江德明之间就没了缓和的可能，在这位皇城司的老大倒台前，双方都是紧密的盟友。
狄进也没有什么藏着的必要：“寻到人后，给他送一份请帖，让他来家中作客。”
雷九应道：“是！”
……
狄青来得出乎意料的快，仅仅过去两天，这位脸上刺了字的禁军，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就这般乐呵呵地登门：“哥哥！我来了！”
狄进看着他的模样，都有些失笑：“你倒是不见外，今天我们吃长庆楼外送的美食，倒是用不着你的野味~”
两人入座，雷澄很快也上座，刚刚练完刀，身上热气腾腾，狄青有些见猎心喜：“好气血！雷哥儿一身武艺，改明儿咱俩练练？”
雷澄笑道：“成！我一个人练刀，正有些闷哩！”
狄青愈发高兴，也不见外，自己拿来酒壶倒了一杯，摆出了敬酒的姿态：“干！”
雷澄咧嘴：“干！”
狄进还真想见识见识这两位交手时的场面，他是家传武学，狄青则是平民出身，未来纵横沙场的好武艺，显然是天赋异禀外加自己一日一日锤炼出来的，可以说更加不易，与这样的野路子切磋之后，更能取长补短，各有收获。
不过人家刚来，总不能就拉去后院练武，狄进例行嘘寒问暖：“你刚入京营，感觉如何？”
狄青笑道：“我若说好，那只是宽慰哥哥，这京营禁军嘛，与我在汾州所听的传闻，毫不夸张，有些还不及传闻！贼配军，贼配军，当真凄惨呐！”
狄进其实不问也知道答案，但主要还是看一看这位的心态，此时见他语气并不低沉，脸上也有洒脱之色，放下心来：“置锥于囊，总有脱颖而出的一日，我期待那一日早早到来。”
狄青文化水平还不高，大致听懂了这是说他以后的日子会变好，再度倒了一杯酒，诚心敬道：“还要多谢两位哥哥相助，也多谢雷九兄弟，才让我免于去过守陵的苦日子！干！”
狄进眉头一扬：“守陵？是守卫永定陵的奉先军么？”
狄青有些奇怪：“正是！哥哥还对各军的军号如此熟悉？”
“不熟，只是听过守卫皇陵的禁军……”
宋朝守陵的军队，起初是五百人的厢军，后来升为一千编制的禁军，军号奉先，不是怀念吕布，而是供奉先皇。
还真是供奉，这些士兵除了打扫卫生外，每天早晚都要上供祭品，大致就是这些事。
毫无疑问，这种禁军是没人愿意去的，宋朝士兵待遇本来就极差，其他军下的士兵还能外出做生意、造房屋、赚取些钱财补贴家用，奉先军的能干啥，在皇陵上大兴土木？
雷澄也觉得那里没意思：“伱相貌堂堂，威风得很，他们怎的让你去守皇陵？”
狄青哼了一声：“我们这等囚徒入京营的，都要被磨一磨，去永定陵待上一年，回来后可不就什么话都听了，半点不敢反抗呢！”
狄进暗暗摇头，皇陵被用来当做下马威，也是无语，不过这件事倒让他留了心。
毕竟如今官家赵祯的亲娘李顺容，就在那里守陵。
与皇城司交锋的朱氏一案，李顺容是重中之重，她对于如今的清苦日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身边又是否已经有皇城司的人手磨刀霍霍，这些都需要人探查清楚，而禁军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狄青别看大大咧咧，却是马上有所察觉：“哥哥是不是有事？”
狄进没想到对方如此敏锐，摇了摇头：“无事。”
狄青却收敛笑意，正色道：“若是私密，哥哥不说，自是应当！若有风险，哥哥不说，那就是瞧不上我了！此前客栈凶杀，若不是哥哥挺身而出，破了那案子，我狄青说不定现在还陷在封丘大牢里……”
狄进很清楚，就算没有自己，这位或许会进县衙挨一顿打，最终还是无事的，吴景犯下的这起案子，不是几个囚徒能担得下的，但狄青承他的情，倒也没错。
而朱氏一案，风险确实大，收益却也高，操作得当，说不定能为将来，铸一座金身！
眼前这位出身卑微，前程远大的军汉，恰恰需要那样的底气。
既然因缘际会，狄进开口给予选择：“这件事牵扯极大，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甚至累及家人，我不希望你只因义气，而仓促选择……”
狄青神色确实严肃起来，却也毫不迟疑地道：“我与哥哥一见如故，更见识了哥哥的刑断之能和严谨之态，我愿助一臂之力，绝非孟浪！”
狄进凝视着他，展颜一笑：“好！那你便是入伙了！”

第八十五章 《苏无名传》与《洗冤集录》
“公子，狄青进了奉先军，不日将往永安县而去！”
又数日后，雷九走入书房，禀告道。
狄进的笔顿了顿，沉声道：“保持关注，不要贸然接触。”
雷九领命：“是！”
说实话，起初让狄青这个仅仅接触了几面的外人，参与到这种涉及到天子之母的大事，雷九心中是不太认可的，但后来仔细想想，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毕竟京师这一块，选择确实不多。
京师是皇城司的地盘，他们这些人以狄进为首，未入皇城司的眼线，只能说暂时安全，但雷家肯定早就在对方的重点关注对象上了，等到江怀义老是不回京师复命，江德明意识到大事不对，迟早会找过来。
这个时候如果走雷家的军中人脉，收买奉先军成员，接近李顺容，那么极有可能在将来的某一日，被对方反手一将，倒打一耙。
反倒是狄青这个刚刚在河东犯案，发配入伍的禁军，任谁也想不到他会参与到这种事情里，皇城司也不可能盯住这样的人。
反倒是奇兵！
雷九现在也只能相信这位公子的眼光了，狄青是能把持住的人，不会出卖他们，向皇城司换取好处……
狄进从来不担心这点，倒不是因为对方是历史名人，就无条件相信人品，而是从这段时间的接触来看，狄青是個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很有智慧的人，绝非鼠目寸光之辈。
这样的人即便不考虑情谊，也知道谋害天子生母的大罪，皇城司内的主谋，绝对不会容许外面有知情人活着。
另一方面，狄青现在固然还不是历史上身经百战后的完全体，但相较于禁军这个群体，他绝对是出类拔萃的存在，能交托大事的不二之选。
当然，有狄青还远远不够，朝廷上层必须有支持。
待得雷九退出书房，狄进放下笔，从抽屉里面取出一个木盒，打开后看着里面的两封拜帖。
这是杜衍在临行之前交托给他的，进京后能拜谒两位高官。
一位是早年连中三元、真宗驾崩后扳倒权臣丁谓的王曾，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以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昭文馆大学士、玉清昭应宫使，即首相；
另一位是曾在澶渊之盟里，出使辽国，拒绝割地的曹利用，任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这两位身居两府，对于太后刘娥有一定的制衡之权，也屡次驳斥太后赏赐外戚的不合理要求，皇城司是不敢招惹这两位的，朱氏一案涉及天子亲母，由他们出面最是合理。
不过首先，这两位的关系很不和睦，甚至是有仇；
其次，恰恰是因为朱氏一案涉及天子亲母，两府的视角又有不同。
李顺容的存在并非秘密，之所以大家都不说，也是为了朝局，天子年幼，太后监国，平稳过度，刘娥和赵祯是绑定到一起的。
这个时候出现一个亲生母亲，年仅十六岁的官家折腾出什么事端来，惹得朝局不稳，宰相自然不愿意见到那样的局面。
所以从两府高官的角度，这场角力不会放到台面上，会悄无声息地解决。
至于如何解决，最终会不会达成私下里的交易与妥协，他们这群揭晓黑暗的人，会不会悄无声息地沦为牺牲品，这很难说！
这点连杜衍都不见得能预见到，如今的他还是地方级官员，一个嫉恶如仇的提刑官，而狄进则是结合接下来几年的历史政局，做出的综合判断。
或许事情的发展，并不会这么悲观，王曾乃世之贤相，曹利用固然骄狂膨胀，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也从不出错，但狄进不会把自身的安危，完全交托在了别人的手中。
所以他要用另一种方式，来借用高层的力量，参与到朱氏的案子里。
狄进将木盒里的拜帖收好，看向书桌。
桌面上摊着的纸，墨迹刚干，而上面写的主角，让他有种久别重逢之感。
这个人叫苏无名，身份被设定为了狄仁杰的弟子。
他在并州的黑历史《苏无名传》，大量借鉴了《狄公案》的一部唐传奇，原来想畅销卖钱，用作科举的花费，结果发现自己想多了，根本没书肆愿意印，写了两卷，无奈停笔。
但现在，权当苦读经史后的换换脑子，他继续将后续借鉴完，再添加了不少借古喻今的情节。
如果不以盈利为目的，这部话本或许会有另一番作用。
当然，在古代的地位向来不高，文人写写权当消遣，即便畅销，也难以借此获得真正的社会地位，所以不少名著的作者存疑，后世猜来猜去，就是作者并不愿意透露的原因。
想要真正有影响力，《苏无名传》不够格，还要看另一部。
在经历了客栈恶鬼杀人案件，尤其是亲眼看到县尉任长义的断案态度后，狄进产生了某种想法。
他在纸上写下了这么一段序言：
“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盖死生出入之权舆，幽枉屈伸之机括，于是乎决。法中所以通着今佐理据者，谨之至也……”
这是《洗冤集录》。
不过目前为止，也就是这么几句序言，具体的篇章尚未动笔。
因为《洗冤集录》后面的许多内容，还没有合理的接触理由。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可以天资英才，出类拔萃，但没有主管刑狱的经验阅历，就是没有，很多内容自然不能出炉。
也不应该随便出炉，毕竟原著有时代局限性，狄进准备加以改正和补充，去掉原著里许多错误的地方，再添加一些不需要精密器材的刑侦手法，在客栈使用过的血溅形态分析就是其一。
那些还是后话，暂且还要看苏无名的出场。
狄进休息片刻，大笔挥就，开始疯狂码字，一叠一叠纸飞快摞起。
当林小乙照惯例买饭回来，进了书房，都不由地愣住。
狄进头也不抬，询问道：“小乙，京师若要刻印书册，哪家最好？”
林小乙想了想，虽然对那个地方印象不是很好，但还是老实回答：“国子监。”
狄进险些把那地方开除出文教之列，不禁有些失笑：“也对！若论书刊印刷，自是国子监为最，那国子监之下，私家刻印哪家最强，你去打听打听，然后将这些书稿装订成卷，先打个二十册出来。”
林小乙接过，十分好奇，但也知道自己识字不多，公子的著作是肯定看不懂的，不禁有些遗憾：“是！”
他这些天在京城闲逛，按照索唤的职业经验，熟悉大街小巷，也认得了不少铺子，对于书肆也有留心。
正经的书童，本来就是做这些事情的，为自家公子买书、探听士林的情况、抄录新的诗词，林小乙虽然现在有些向宅老的方向发展，但这最基础的部分并没有丢。
他步伐很快，不多时，就抵达了横街，目光落在几家店面气派的书肆上。
选了一选，他来到一家叫“文茂堂”的书铺前，发现匾额底下还刻有庐州公孙氏的字样。
庐州就是后世的安徽合肥，宋朝则为淮西路治，两淮之地文治兴隆，京师里面不少大的书肆书铺，也都是这些地方的士族开办的，其中又以福建路的书肆量大管饱，印刷最为便宜。
但质量相对也有些不过关，林小乙谨记公子的吩咐，却是要求一个性价比最高的地方，才选定了这家庐州公孙氏的书铺。
关键是此时的书铺里面，还立着一位极为俊朗的年轻文士，似乎有些眼熟。
林小乙觉得眼熟，俊美文士却极为敏锐，察觉到他在朝里面瞧，视线转了过来，扫了一眼就微笑道：“你不是隔壁的小书童么？你们家仆婢不多，你小小年纪，倒是勤快得很呐！”
林小乙一怔，赶忙行礼道：“原来是郎君，失礼了！”
这位还真是住在隔壁的公子，这些日子自己外出时，碰见过一回，但也只是一回，林小乙不太明白两家明明没有往来，对方又是怎么知道自家仆婢不多的？
俊美文士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得意地笑了笑，也不解释，目光重新投到手中的书卷中，颇有几分孤芳自赏。
倒是书铺的伙计迎了出来：“阁下是买书么？快进来看看，既与我家公子相熟，自是便宜的！”
“庐州公孙氏……原来这位复姓公孙……”
林小乙依言走了进去，听完伙计热情的介绍后，将书囊里的稿子拿了出来：“若要印出此书二十册，该是什么价？”
以前是希望书铺售卖，现在是他们自己出钱印刷，自然没有成不了的道理，就看所花的钱财多少。
伙计一听倒也热情起来，这其中的利润可比单单买几本书高多了。
但就在两人讨价还价之际，那位俊美文士已经悄然站到了身后，看着林小乙手中的书稿，露出饶有兴致之色：“这写的是探案话本？倒是稀奇……可否予我一观？”

第八十六章 公孙策：真乃奇书也！
“世人但喜作高官，执法无难断案难。宽猛相平思吕杜，严苛尚是恶申韩。一心清正千家福，两字公平百姓安。惟有昌平旧令尹，留传案牍后人看。”
这是《苏无名传》开篇之诗，明确指出，断案折狱，难在侦破案件，而不在执法量刑，紧接着还对清官做了描述。
官之清，要上保国家，为人所不能为、不敢为之事；下治百姓，雪人所不能雪、不易雪之冤。
原著里面，实际上是对以往的公案进行反思，开篇点题，告诉读者这部的侧重点——
不是还像以往那样，描写清官品质的清正廉明，而要更加表现清官在断案时的智谋与才干。
但现在这个时期，还没有那些“以往的公案”，这个格局就相当高了，甚至有些振聋发聩。
俊美文士正是公孙策，仅仅看了一个开头，就不禁拍案叫绝：“如此胸襟气魄，这话本，我文茂堂投了，用最好的雕版刻！”
花费唇舌抬高价钱的伙计呆住，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公子，这位客人只是想要二十册，誊写足以……”
公孙策皱起眉头，看向林小乙：“怎的，你家公子对自己的创作没有信心？不对啊，能写出这般话语之人，又岂是畏畏缩缩之人？”
林小乙也皱起眉头，这位明明是称赞，怎的说话这般不中听呢，但也确实是好意，只能解释道：“我家公子专心科举，无意俗事，此番仅仅是兴之所至，才让小的前来看一看……”
这话不仅是谈价的不二策略，意思是我并不着急，你们价格高我就不印了，传出去还会赢得美誉。
公孙策也被堵了堵，总不能让对方科举分心，专注出书，只能嘀咕了一句：“我也是来应试的，不还是查案破案，两不耽误？”
说罢，自信地扬起了头，又对着林小乙道：“也罢，你将书稿给我看一看，到时候给你们用最好的！”
林小乙是穷苦人家出身，哪怕狄进并不是很在意那些小的进账出账，但他还是本着能省则省的态度，将书稿递了过去：“价钱方面……”
“好说好说！”
公孙策哈哈一笑：“算你一個本钱便是，探案的话本还是首次见得，何况令公子这般气魄，不该沾染这等铜臭啊！”
伙计在旁边欲言又止，终究不太敢插话，赶忙退到后堂，对着掌柜连续使眼色。
掌柜只能亲自出马，迎了过来。
林小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顿时有了底气，对方的东家都背叛了，这价格自然能往死里压。
不过他也没有太过分，总要给人留一些利润，省得最后偷工减料，误了公子的大事。
这边还在磨，那边已经投入进苏无名的探案传奇中。
开篇明义后，书中就讲了狄仁杰的弟子苏无名，被后宫的太监勾结前朝官员，图谋不轨，陷害忠良，惨遭贬官，成了一位知县。
第一件案子，就是当地的偷奸害夫案。
很经典的案子，但这个凶手可比潘金莲厉害多了，不仅害死了亲夫，还扮成居家守节的模样，骗过了婆婆，实则在卧室里挖了一条暗道，与奸夫往来。
而其杀害丈夫时，女儿在场，凶手就把六七岁大的女儿毒哑，将内外瞒得结结实实。
线索漏得很明显，公孙士子看到一小半，就将罪行了然于胸，眉头已经皱起，一方面为凶手的残忍歹毒感到震惊，另一方面也觉得这底透得太快了。
但更令人愤慨的还在后面。
苏无名明察秋毫，发现了暗道，抓住了奸夫，奸夫也招供了证词，不料凶手泼辣善辩，就是咬定了不肯认罪，苏无名又不愿意大刑伺候，只有开棺验尸。
可在死者的身体上，仵作居然发现不了任何凶杀的痕迹与伤口，一时间主张开棺验尸的苏无名，反倒受不明真相的百姓指指点点，承受了来自各方的巨大逼压。
公孙士子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了，双拳紧握，眉头紧锁，喃喃低语：“原来如此，案件的真相不是关键，查案的过程才更重要……但凶手是怎么谋杀亲夫，却不留下伤口的呢？”
苏无名也想不通这点，但却酝酿出一条妙计，与衙门的手下配合，深夜趁着凶手神志不清，让人扮作死者亡夫，苏无名则化身阎王，提审案犯。
这一段其实是《三侠五义》中，包公审郭槐的办法，现在被用在此处，公孙策看得眉飞色舞：“好手段啊！真是胆大，又极巧妙！”
这个套路在如今特别新奇，凶手自然也吓得半死。
然而她当时虽然吓出了口供，当场向阎罗认供，但第二天竟推翻，甚至逻辑还很清晰：“县尊说奴家在阴曹地府认供，奴家若到了地府，早已身死，如何能再上堂，奴家若未尝身死，焉能到得了地府？”
公孙策看到这里，亦是发出赞叹：“这毒妇倒是个聪慧的人，可惜已经露了马脚，还想逃过罪责？”
不错，在被阎罗吓得瑟瑟发抖之际，凶手交代出了自己的行凶手法，原来是趁着丈夫睡熟之际，用纳鞋底的钢针，对准头心钉下，丈夫大叫一声气绝而亡。
这钢针原本极细，钉入头顶，外面有头发护住，所以开棺验尸，也检查不到伤痕。
不过死者的那声惨叫，引来了女儿，凶手怕女儿会把丑事张扬出去，歹毒地将女儿药哑，又留在身边盯着，不让她接触外人。
得知了行凶的完整过程，苏无名用学自恩师狄仁杰的医术，以古方配合针灸，将那可怜的女孩治好，让她重新开口说话。
同时让仵作将死者头顶的伤口验明，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之下，凶手终于再也狡辩不得，被绳之以法。
“虽有梦兆、显灵之类的手段，却没能起到作用，结案最终靠的是实证，如此公案话本，不仅是一出极为精彩的故事，更是发人深省……”
“真乃奇书也！”
公孙士子露出由衷的赞叹之色，根本不管掌柜还在与林小乙掰扯，珍而重之地捧着书稿，进入里间收好，然后拿着名帖走了出来：“在下公孙策，愿登门拜访，请交予令公子！”
林小乙双手接过，掌柜见了苦笑道：“就按小友的价钱来吧，我家小郎可很少佩服别人，令公子确是奇人啊！”

第八十七章 盼着与包拯、公孙策共饮的一天，早日到来
“隔壁公孙策？庐州人？”
狄进诧异地抬起头。
如果单单是公孙策，还可能是重名之人，但籍贯庐州的话，应该就是那一位了。
他看着拜帖，再听林小乙说着今日在文茂堂的所见所闻，脑海中勾勒出一道相貌俊朗，性情高傲的才子形象，也挺符合年轻时期的公孙策。
对于这位的上门，狄进自然挺有兴趣，铁三角之一，谁不想见一见呢：“去准备一下吧，明日招待这位公孙士子。”
林小乙知道，这就是士林往来了，他觉得公孙策为人固然傲气，但看到《苏无名传》那副发自内心的认可，还是很实诚的，不像国子监里面的士子，明明知道《浣溪沙》是好词，还一副歧视模样。
果不其然，在给予了确切的回复后，公孙策第二日一早，就大袖飘飘，登门拜访。
狄进站在厅门外的台阶上，看着这位俊秀飘逸，意气风发的士子一路前来，率先拱手：“在下狄进，字仕林，见过公孙兄！”
这声兄是敬对方年长，公孙策的脚下微顿，拱手还礼的同时，忍不住打量过来，既带着审视，又有着恍然：“在下公孙策，字明远，没想到阁下便是并州狄仕林！”
投帖拜访，却连主人家的姓名都没弄清楚，怎么看都是一种失礼，但也能解释他根本不在乎对方是谁，就因一书相交的热忱。
而公孙策也不觉得尴尬，仔细观察了狄进后，露出了几分认可：“怪不得能写出此等公案话本，盛名之下无虚士，阁下先祖既为前唐狄梁公，莫非那徒弟苏无名确有其人么？”
狄进微笑：“或有其人。”
公孙策抚掌一笑：“妙！大妙！”
狄进伸手作邀：“请！”
“请！”
两人进了家中正堂，公孙策在客位坐下，有些迫不及待地道：“阁下在并州破了哪些案子，又在开封府破了何等奇案，方得如此声名，能否分享一二？”
通过这部奇书，他已经初步认可了对方的水平，但水平纵然不假，自己在刑断一道上，也不见得比对方差，终究要比过各自破的案件难度，才能真正一较高下。
狄进倒也觉得有趣，这位的好胜心当真极强，实话实说：“说来惭愧，我在并州只破了两起案子。”
公孙策兴奋不减：“特大奇案？”
狄进道：“只是遇害者身份高些，一位是当地巨富的独女，被贼人绑架，我将之营救出来，再解决些后续，另一位是当地名门的郎君，被其贴身的仆从污蔑，我为其洗冤，再调查些详细！”
公孙策微微凝眉，兴致明显淡下去了。
狄进笑了笑，接着道：“若说近来的名声，实则也是在封丘境内，偶遇一起血案，被害者是权知开封府的陈直阁亲眷。”
陈直阁就是对陈尧咨的称呼，宋朝重文，称呼一名高官，往往是以馆职来称呼，而陈尧咨目前的馆职就是龙图阁直学士，由于不是大学士，没资格称为龙图，只能称为直阁。
历史上的包拯，同样是以龙图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所以包龙图的称呼是错的，当然电视剧里都将之称为包大人了，倒也没必要计较龙图的错误，那至少还挨着边……
而听狄进这般总结，公孙策眼睛眨了眨后，突然道：“若是换了旁人这般说，我会认为他是故意显露，自己在所断的案子里，结交了多少权贵，但能写出‘一心清正千家福，两字公平百姓安’的人，绝不会如此浅薄……”
说到这里，公孙策展演笑道：“狄兄赤诚，令人敬重！”
狄进道：“公孙兄言重了，我目前所为，确实当不起外界盛名，只是适逢其会，机缘巧合罢了。”
公孙策摇了摇头，眼神锐利起来：“狄兄这话就太过谦了，你我皆非俗人，当知世上没有巧合，皆是事出有因！狄兄刚刚的话语中虽是轻描淡写，但仔细一想便知，事关权贵，多少人挤破了头愿意为其寻女洗冤，最终却由狄兄出手，难道不证明能耐么？我说的可对？”
林小乙听了很是佩服。
这人傲气归傲气，但真是厉害，看什么都好似一眼便知，知道自家仆佣少，估计也是观察细致所作出的判断。
而眼见公孙策目光炯炯的看过来，狄进则暗暗摇头。
这人就像是一头好斗的公鸡，要从对方每个言行举止里剖析出未尽之意，然后再证明自己猜对了，他倒是不讨厌，但如此性子毫无疑问是会碰壁的。
不过两人才第一次见面，自然不会交浅言深，狄进顺势道：“听公孙兄之意，在庐州也是一位神探吧？”
“被狄兄看出来了！”公孙策确实不谦虚，展开随身携带的折扇，潇洒地摇了摇：“我在庐州，确也帮州衙处理过几起疑难之案，更喜刑断之事，因此对这本奇书，当真是喜爱至极！”
说到这里，公孙策又有些惋惜：“不过我昨夜又看了一遍，方才醒悟，这阎罗断案、钢针杀人之法，大有实用之意，若是被贼人看了去，岂不是有样学样，反成了祸患？怪不得狄兄不愿大规模出售，只是自己印下十卷，实在是用心良苦，可惜啊可惜……如此奇书，终究要被埋没了！”
狄进微怔，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他哪里是害怕凶手学了自己书上的招数去，完全是之前想卖书，结果根本卖不出去！
现在得了提醒，狄进略加沉吟后道：“公孙兄的担忧确实没错，但若条件合适，此书还是会示之于众的，我认为它正面的启迪与教育之意，要远远大过反面带来的危险！”
不仅是《苏无名传》，还有他后续的《洗冤集录》，会因为担心凶手看了，而具备了更高的反侦察意识，就将它束之高阁么？
那显然是不成的！
公孙策目光一亮：“狄兄所言甚是，倒是我瞻前顾后了！甚好甚好，苏无名的公案还有好几卷吧，能否先予我一观？不瞒你，我昨夜翻来覆去都是这卷奇书，实在是迫不及待看后续了！”
当面催更可还行，幸好狄进有所准备：“后续的案子我在并州时就已写过，只是出书么……”
公孙策正色道：“请务必出书，我保证让他们用最好的雕版，字字清晰，可传于后世！”
狄进道：“那便有劳公孙兄了！”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林小乙适时地上了酒水，两人举杯痛饮。
酒酣耳热之际，公孙策聊起了庐州案件的具体过程，又笑着道：“庐州之地，在同辈之中，也有一位同窗能与我一较高下，现在来京又多了狄兄，哈哈，当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狄进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不知能得公孙兄如此赞誉的同窗，现在何处？”
公孙策有些无语：“我受马郡守举荐，寄应开封府，他原本也该来此，却偏偏钻了牛角尖，不愿离开，要调查一起早已结了的案子，得秋考解试之后，再来京师会合了！”
“确实是那位能做出来的事情……”
狄进自忖不是那种为了真相可以抛弃一切的人，却也格外尊敬这种人，由衷地道：“希望早日与他相见，”
公孙策笑了笑：“会的，我敢肯定，他但凡听到狄兄所言，‘为官者上保国家，为人所不能为不敢为之事，下治百姓，雪人所不能雪不易雪之冤’，定会引你为知己，在此痛饮的，就要多一位了！”
狄进举杯，灿烂一笑：“我盼着那一天，早日到来！”

第八十八章 书友见面会
“这就是《苏无名传》啊！”
当一卷散发着墨香的书卷来到手中，狄进细细翻了一遍，倒还挺有成就感。
同样是文抄，诗词的智慧与情怀固然能够千古流传，但他骨子里还是更喜欢这种公案。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他不曾有这样的感受。
一心清正千家福，两字公平百姓安，却还真有几分这样的向往。
回到书上，送来的册子都是文茂堂的誊写版，这个时代质量最佳的却是雕版印刷，但没有那么快出来，还需好几个月准备。
实际上，为区区二十册书刻下一个精致的雕版，如此行径已经不能用败家来形容，毕竟雕版的成本极高，质量好的印版甚至可以当成传家宝，传给子孙后代，具备极高的价值。
至于活版印刷术，如今正是毕昇活着的年代，那位在杭州书籍铺做雕版刻工的匠人，应该已经在前人经验的基础上，开始发明活字印刷术。
不过活字印刷术最初的目的，不是为了方便，而是为了尽可能地压低成本。
所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活字印刷术的成本都是低廉的，在美观和质量上自是难以与雕版相匹配的，纯粹就是便宜……
当然，有着后世的见识，倒也不是不能改良，有鉴于宋朝崇文抑武的基本国策，发明其他对于士子的身份是個排斥，唯独与文教有关的，可以推动一二。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转了转，就先被狄进放下。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有些事情急不得，有些事情地位不够的时候，也不必做，眼前还是科举为主，朱氏一案为辅。
所以狄进放下新书，递了一本给林小乙：“给郭府送一本，感谢郭郎君此前的照顾。”
郭家之前为他接风洗尘，还特意联系了京师里极具声誉的牙行，能这么快租到这套闹中取静，交通便捷的房子，也有郭家的面子。
于情于理，有了新书，都该优先给对方一本。
当然，如果郭承庆喜欢，能推荐一番，那就更好了。
对此狄进并没有太过期待。
然而事实证明，他小觑了这个年代枯燥的娱乐，和自己这本超越了至少九百年水平的作品。
这本书送到郭府的第三天，之前入城时前来迎接的宅老，就出现在了面前：“阿郎对狄六郎之作赞不绝口，询问是否还有？”
末了，这位宅老都有些不好意思：“绝无打扰狄六郎科举用之意，只是问一问，问一问……”
狄进笑笑：“无妨，这些是我前些年于并州所作，还有两卷过几日书铺也会送来，到时候给贵府送过去。”
宅老大喜称谢。
公孙策喜欢看，是因为赞同里面清官查案，严谨取证的思想。
郭承庆喜欢看，纯粹就是喜欢里面的情节，正如后世大众也喜欢悬疑推理，看个意想不到的转折与原来如此的刺激。
这苏无名的生活可太刺激了，走到哪死到哪，断的还都是凶险的案子，一个个嫌疑人又都难缠至极，实在符合郭承庆这种一出生就没了任何追求的外戚，一切的冒险想象！
“也是三班院的闲官，日子太无趣了吧，一杯茶，一本书，轻轻松松混一天~”
狄进心里吐槽，所幸对方手中打磨时间的书，现在是自己写的了，至少比起那些带着小插画的闲书，更有价值些？
公孙策的文茂堂效率确实高，或者说这位少东家确实够大方，短短五日之后，第二卷的二十册又送了过来，而狄进十分大方地送了十册过去，连带第一卷也补了九册。
毫无疑问，这是让对方推广安利。
如此刺激的断案人生，也给亲朋好友看一看嘛！
效果拔群。
数日之后，郭府的请帖发来，邀请狄进过府一叙。
狄进应约。
到了府上，就见这位居然站在厅门外，早早相侯。
只是相比起之前的富态清雅，此时的郭承庆眼圈都有些发黑，见到狄进就笑着招手：“仕林，你可把为兄害惨了喽！”
狄进故意道：“延休兄可是因为……啊！那我停下写作果然是对的！”
郭承庆赶忙摇手：“别！可别！得赶快出后面几卷才是啊！”
狄进失笑。
这个年代如果挑灯夜读，哪怕用的是最好的蜡烛，其实也是伤害眼睛的，自己晚上都不敢多看。
但郭承庆显然是看到一半，不看完只觉得浑身痒痒，躺下去根本睡不着，才熬出了这么一个大眼圈。
倒是让人挺有成就感~
两人进入大堂，就见客座席位，已经坐了五六位郎君，个个贵气十足，仪表不凡。
见他们走入，纷纷起身相迎，其中一位身姿笔挺，相貌俊朗的汉子灿烂一笑：“在下曹牷，字信义，见过狄六郎！”
郭承庆不经意地提醒了一下，这位是济阳郡王曹彬的嫡孙。
曹彬是宋的开国元勋，协助赵匡胤平定海内，征灭各国，并且宽厚仁爱，不妄杀无辜，尤为可贵，“仁爱多恕，平数国，未尝妄斩人”，被称为“宋良将第一”。
而宋朝武将世家很多，若说哪个能排第一，曹家是最有力的竞争者，“门阀隆贵，蝉联鱼贯，以功名世家者，今无偶矣”。
曹牷自我介绍之后，又有一位唇红齿白、面如满月的郎君微笑行礼：“在下潘孝安，字仲礼，见过并州神探狄仕林，闻名不如见面啊！”
郭承庆又不经意的提醒了一下，这位是郑武惠王潘美的曾孙。
潘美是宋朝开国名将，他的女儿也是宋真宗第一任皇后，而《杨家将》里面有反派潘仁美、女儿潘贵妃，就是以这对父女为原形，毕竟历史上杨业丧生的主要责任人就是潘美，事后也因此贬官，连削三级，最后死在了并州任上。
对了，狄进的家乡阳曲县城，就是潘美负责扩建的。
继曹彬、潘美的子孙后，又有三人见礼，都是最为拔尖的武将勋贵。
郭承庆的出身，与这些人来往，再正常不过。
但这次却非武将外戚的聚会，而是一场书友见面会。
果不其然，在场的每人都有一套《苏无名传》，并且这段日子极为痴迷，谈论的都是上面的剧情。
甚至连苏无名身边的护卫李双鹰，都被频频提起，很是好奇书上的争斗为何看上去那般逼真。
狄进耐心的解释，他这方面自是贴合此世现实，所以武功路数之中，还真的不是假想，而是完全能实践出来，这李双鹰还参考了姐姐狄湘灵的武力层次，颇有几分打遍世间高手的威风。
“没想到六郎还是高手？怪不得能写出这等人物！”
“仕林兄快快出第四卷吧，我要看李双鹰大发神威，实在等不及了！”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那些开国名将毕竟去世没有多少年，三代与四代之中，武艺要求还是严格的，因此对于刑侦断案，这些武将勋贵顶多是猎奇，但谈到武艺，他们可就是真正在行了，气氛彻底火热起来。
就在堂上其乐融融，一场书友见面会很是成功之际，外面突然传来喧闹：“滚开！我看谁敢拦我！”
后面宅老跟着，竟是阻拦不住，或者说不敢强行阻拦。
“这家伙怎么来了？”
眼见来者大踏步地闯入前院，郭承庆缓缓起身，眉宇间露出一抹忌惮之色，低声提醒道：“此人是太后宠爱的侄子刘从广，不好招惹……”
“太后的侄子……”
狄进闻言，都不禁望了过去，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他的父亲，就是大宋最传奇的前夫哥？”

第八十九章 不收拾一下外戚，好意思叫读书人？
中国历史上最有权势的女性里，芈八子、吕雉、独孤伽罗、武则天、刘娥、慈禧，这六位是知名度相对最高的，而其中出身最低的，毫无疑问是刘娥。
她是蜀中孤女，孤到什么程度呢，别说父母没有，连兄弟姐妹，一切有血脉亲缘的人都没有。
所以理论上当她成为皇后，是没有一个外戚的，亲人死绝了啊！
但好在，刘娥有前夫。
一个同样是蜀中出生的穷银匠龚美。
于是乎，刘娥就和这位前夫结拜为义兄妹，前夫改姓为刘，摇身一变成了皇后的哥哥刘美，皇后也在外朝有了帮衬。
从某种意义上，宋真宗也是大度，不过这和宋朝的社会风气有一定的关系，后世总因为后来程朱理学的礼教大防，认为宋朝也是这样，关于朱熹那些谣言更是甚嚣尘上，存天理灭人欲更被歪曲解释……
实际上宋朝的男女关系，虽然肯定不如唐朝那么开放，但也绝不是后世明朝的压抑、清朝的禁锢。
就从北宋三位执政太后来看，刘娥是明摆着的二婚；曹皇后其实也是二婚，虽然第一婚没有夫妻之实，新郎成婚当夜就逃跑，修仙去了；而高滔滔原本是曹皇后养在身边给仁宗的，结果许给了仁宗收养的子嗣，在这个时代也是自然而然，但再过几百年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
言归正传，前夫哥成为外戚后，其族人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尤其是他的子嗣，都有封赏。
比如这幼子刘从广，三十多岁，寸功未立，就已经是正八品的内殿崇班。
别以为正八品很低，宋朝的差遣与品级无关，高官的品级一贯偏低，知县一般是从八品的京官，到了正七品就能任知州，到了正六品甚至有资格担任宰相，拿其他朝代的品阶衡量宋朝官员的地位权势，是十分错误的行为。
刘从广正八品的内殿崇班，已经是武官中大使臣的行列，堪比文臣中的朝官，能参加朝会，面见天子。
正常武将不知道要经历多少场浴血厮杀，才能勉强够到，刘从广却只是投胎好，十岁前还是個穷小子，十岁后就青云直上，有了没几个人敢招惹的地位。
如此骤得富贵，人生跃升，能以平常心对待，显然是不现实的。
当这个前夫哥的儿子横冲直撞地进来时，狄进甚至都没看清楚他的发冠，就瞧见两个鼻孔面向这边，高傲地哼出一声：“郭延休，你这几日为何总躲着我啊，那匹西域宝马，你就这般舍不得？”
称呼用的是表字，却没有丝毫亲近之意，反倒带着一股浓浓的嘲讽。
两人同为外戚，靠山一个是先帝的第二位皇后，世族贵女，地位尊崇，但早早病故，一个是先帝的第三位皇后，出身卑微至极，却是如今的执政太后，刘从广可喜欢从郭家子弟身上找存在感了。
郭承庆显然很清楚这点，脸色紧绷，似想发作，但最终还是忍了下去，摆了摆手：“去将那胡商所售的马儿牵出，交予刘崇班！”
在对方口中的西域宝马，于郭家而言，不过是胡商所卖的一匹马儿，两者的层次对比，一目了然。
“算你识相！”
但刘从广估计是根本没有听懂这言外之意，反倒得意一笑，环视堂内：“呦，你们都在啊！”
曹牷和潘孝安起身拱了拱手，态度敷衍，但另外几位武将子弟就不太敢造次了，脸上挤出笑容，打起招呼。
刘从广却不怎么理会，眼神转了圈，落在狄进身上：“你是哪家的？怎的没见过？”
狄进看了他一眼，语气甚至比曹牷和潘孝安都要冷淡：“并州狄进。”
“并州狄氏？这是哪家？”刘从广想了想，没想起来，再看看狄进的衣着气质：“你是文官？哪科进士？”
他没什么文化，却知道那群有文化的不好惹，尤其是进士，哪怕官位再低，也有一堆人护着，一旦招惹了，马上就有御史台的乌鸦囔囔，回家后还要受长辈责骂，连宫里的姑母都不会有好脸色。
如果没有功名，只是读书人的话，那就无妨了……
狄进看出了这位的不怀好意，刚要开口，郭承庆已经先一步道：“这位是并州才子，一首《浣溪沙》早已名动士林，更是文武全才，刑断如神，为我等好友……”
“说了这么多，那就不是进士，没有功名！”刘从广这方面反应倒是极快，态度马上嚣张起来，举步走到一个空的席位坐下，伸手一指：“一个穷措大，也配与我内殿崇班同列堂上？还不快滚！”
郭承庆大怒：“刘从广！伱不要太放肆！”
曹牷和潘孝安也冷冷地道：“刘崇班，你威风也耍够了，凡事不要太过，给彼此都留一分余地！”
毫无疑问，对方此举是在落他们的面子，之前还相谈甚欢的友人若真被赶出去了，他们以后还怎么在京师混？
“刘娥有此外戚，倒是好对付了些~”
狄进则眉头一扬。
说实话，他打心眼里瞧不起这等完全靠家人恩荫的蠢材，如果只有他和刘从广在，对于这种恶语相向，只会不屑一顾，然后毫不理会地离开。
但现在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身为宋朝的士子，是绝对不可以向外戚低头的，否则就是一辈子的污点，会被政敌写进文人笔记里面，大肆添油加醋，编出一个完整段子的那种。
何况他此番入京，本来就会和那位执政太后起冲突，本来还在寻找切入点，现在这个草包在面前显眼，那真是瞌睡都送枕头。
不收拾一下外戚，好意思叫读书人？
所以狄进施施然起身，对着郭承庆拱手：“延休兄方才有言，要将胡商所售的良马相赠，可还作数？”
刘从广闻言一怔，郭承庆也没想到反击的会是这一位，有些迟疑地使了个眼神：“仕林，此事……”
显然，外戚刘家这种滚刀肉难缠得很，他们祖上是开国名将的都头疼，更别提狄进这种刚刚入京的赶考士子了。
但狄进只是看着他，眉宇间没什么怒意与冲动，反倒带着几分笑意。
迎着这份目光，想着这几日熬夜看苏无名传奇生涯的时光，郭承庆猛然有种感觉，眼前不是一位年仅十六岁的士子，而是那胸藏韬略，智计无双，一切尽在掌握的前唐神探。
郭承庆也笑了起来：“好！宝马赠英雄！速速去将我那匹西域宝马牵来，赠予仕林！”
刘从广终于反应过来，不出意外地勃然大怒：“去你娘的！你个贱民，敢抢本公子的马？”
他不仅骂骂咧咧，还三步并作两步，一脚朝着狄进踢了过来。
从这熟练的架势来看，平日里没少殴打人，那是往下三路猛踹，落点又阴又狠。
“你自找的！”
狄进可不仅仅是抢一匹马，而是等着对方先动手，眼见那脚踢到面前，一侧身子，手再隐蔽地一拨。
刘从广看架势就知道根本不通武功，纯粹是用死劲，根本收力不及，整个人踉跄向前，平衡不再，噗通的一声，跪倒在狄进面前。
堂内猛地静了下来。
武官要殴打文士，反倒给对方跪下了？
“怪不得笔下能写出李双鹰那样的绝世侠客，这位果然也是高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曹牷、潘孝安等其他勋贵子弟大呼过瘾，只觉得传奇照进现实，但也为之担心，依刘从广无法无天的性子，受此奇耻大辱，那还了得？
“看来那匹西域宝马要暂寄于延休兄府上了！”
然而先发难的仍然是狄进，他好似没有看到对方行此大礼，指着衣袖上故意沾到的鞋印，问道：“此人当堂殴打士子，若要状告，可去哪里？”
郭承庆道：“自是开封府衙……”
狄进微微一笑：“好！我便与这位，去开封府衙走一趟吧！”

第九十章 此等小案，也要陈尧咨过问？
开封府衙，位于皇城以南，太平兴国寺东，故而又称南衙。
后世狄进去过河南开封府游玩过，国家4a级旅游景区，又是耳熟能详的历史地名，当时还挺期待的，希望能步入那座千年府衙，领略天下首府的恢弘气度，回味威严肃穆的包公断案……
结果怎么说呢，倒也不能说完全不好，就是感觉很平淡，那些建筑全是近年建造的，虽然看上去高大气派，但完全没有中国古建筑的韵味，连古代官衙的基本规格都够不上，观感实在不太好，也只能看一看演员卖力的演出，勉强值回票价。
现在狄进站在了真正的开封府衙面前，看着各色衙役官差进进出出，倒是又起了游览的心思。
当然他也不可能就这么大步走进去，毕竟旁边还有一个嚎叫的太后侄子：“啊啊啊！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啊啊啊！”
这份动静自然引得了府衙内的注意，正好有一位书吏模样的人经过，见到刘从广后，愣了一愣，分辨片刻，才意识到这个惨嚎的真是那位贵人，赶忙迎了过来：“刘崇班？”
刘从广根本认不得眼前之人，但不妨碍他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狄进尖叫道：“快！拿住他！就是这贼子打我！”
书吏愣住，他甚至都没看出来狄进和刘从广是一起的，因为前者的态度过于悠闲，双方简直格格不入，怎么也不像是打人者和被打者。
狄进这时才从打量府衙的目光上收回，对这位书吏拱手道：“我名狄进，并州人士，状告此人抢马殴打，反言诬蔑，胁系囹圄，妄执死罪，请府衙青天为民做主！”
“嘶！这书生是御史台出来的吗？”书吏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不好惹：“唉，俺怎的就晕了头，凑过来作甚？”
能在开封府衙当吏胥的，那都是年老成精，眼见太后的侄子在此叫嚣，第一个反应不是为这位权贵出气，自己搭上这条通天之路，而是眉头一皱，赶紧退到人群之中，就希望找到甩锅的。
但哪有人愿意替他顶雷，别的吏胥精明得很，脚下加速，一溜烟消失无踪，无奈之下，这位书吏只能干笑着，将两人请了进去。
正式迈入开封府衙，狄进也收敛起了游览心态，目光平视前方，以庄重的姿态，一路进了刑房。
此时的开封府衙制度，百姓想要告状，先得请人按照官府要求的格式写好状纸，递到刑房中，由书吏审核转呈。
由于诉讼者不能面见官员，吏胥往往借此敲诈勒索，营私舞弊，而有冤屈者常因送不起钱财，而告状无门。
等到包拯权知开封府时，革除此弊，大开正门，使告状者可直接至公堂见官纳状，自陈冤屈，审案变得公正合理许多，这项制度后来也延续下去，成为了“放告”。
当然，事涉太后的侄子，京师里最顶尖的外戚之一，什么状纸纳状的，统统不需要，书吏直接将他们带入官厅之中，对着几個地位比他更低的小吏使了个眼神，让他们去端茶递水，赶紧服侍起来。
刘从广又不是来喝茶的，双目瞪大，高声呵斥：“你还在等什么？快让人拿下这贼子，押入大牢啊！”
书吏不慌不忙：“此事小的做不得主，容小的去禀告推官！”
开封府推官，确实是主管狱讼刑罚的官员，这个职位有不少名臣担任过，韩琦、司马光、苏轼等等，书吏请来的这位则叫吕安道，一个面容苦闷的中年男子，看到刘从广就锁起眉头，显然是完全不想和这种草包外戚打交道。
但人家来都来了，已经避不开了，吕安道只能抚须道：“本官吕安道，忝为开封府推官，请刘崇班将案情详细告知，本官也好录案，以作断决。”
“详细？”
刘从广怒不可遏，本来想落郭承庆一行的脸面，现在被个读书人使了个法子当堂下跪，简直是奇耻大辱，这怕不是过两日就要传遍京师，沦为笑柄，现在还要将这等事重新说一遍么，顿时怒骂道：“什么详细？我被打了你没听见么，殴打朝廷官员该当何罪，还不速速将这行凶之人抓入大牢！大牢啊！”
吕安道看他一副中气十足，脸上身上毫无伤痕的模样，皱了皱眉头，倒也不怎么意外。
外戚倒打一耙，诬蔑无辜，有什么好意外的呢？
然后这位开封府推官又看向脏了衣袖，反倒泰然自若的狄进：“阁下是……？”
狄进作揖行礼：“学生狄进，表字仕林，并州人士，寄应开封府的本科学子，拜见吕推官！”
“狄仕林！此人就是狄仕林！”
吕安道目光一动，神色顿时郑重起来：“狄梁公之后，擅刑断的并州才子，陈大府前几日还念叨过此人……封丘血案，陈大府的子侄遇害，是此人破了案子，拿了真凶！”
陈大府就是开封府衙内部对于陈尧咨的称呼，权知开封府已是国之重臣的行列，国事都能参与，开封府衙日常的琐事，陈尧咨自然不可能样样过问，大部分都是由通判、推官等一众属官处置。
但这群属官并不敢欺上瞒下，且不说能权知开封府的，都是历任各地，经验丰富的官员，绝不好欺瞒，就说这位陈大府，年逾半百，知命之年，却依旧不失锐气，行事风风火火，同时还嗜好美酒，一旦兴头起来不管不顾，被御史弹劾过，依旧我行我素。
如此性情的顶头上司，无疑不好相处，吕安道处事老练稳重，便是推官里面唯一能在陈大府面前说上话的，前些日子处理的一起案子更让他记忆犹新，再加上近日来那篇佳作已经开始在京师文坛酝酿，所以第一时间便想起了这位的身份。
吕安道已经意识到该怎么处理了：“两位都要状告对方？”
刘从广大怒：“什么状告，你快些抓人！”
狄进则心领神会：“我去写状纸。”
吕安道看了一眼书吏，书吏马上确定了这镇定的书生果然有后台，将狄进客气地领到一旁，仔细写下状纸，过程中还低声指点了几句。
而吕安道则看着刘从广，站在开封府衙的立场上，这位推官也不希望将事情闹大，明知道以对方的纨绔性子，不太会主动退让，还是努力一下：“接下来陈大府会亲自过问这起案子，刘崇班定要毫无伤势地状告此人么？”
刘从广瞪大眼睛：“就拿一个没有功名的措大，如此小案，居然要你们陈大府亲自过问？”
吕安道心想这话说的是真够蠢的，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就顶了回去：“弗躬弗亲，庶民弗信，我开封府衙从无大案小案之分，但凡为民做主，陈大府自要过问，以免错漏！”
“啊！我明白了，就是看不得姑母执政，变着法儿地针对我们刘氏是吧！”
刘从广心头的火腾的一下起来了，但他也知道这句心里话是怎么都不能说出口的，但一想到自己被如此针对，又是咬牙切齿：“伱嫌我没有伤势是吧？你嫌我没有伤势是吧？好！”
说罢，猛地举起手，朝自己脸上扇去。
啪！啪！
在清脆的声音中，刘从广左右开弓，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逼兜：“现在有伤了吧，这是贱民殴打官员的罪证！我倒要看看，谁敢不为本官作主！”
“啧！”
如此动静，自然吸引了周遭的注意，写状纸的狄进抬起头来，朝这里瞄了一眼，又无所谓地低下头去，书吏暗暗摇头，堂堂太后的侄子，京师里最顶尖的外戚，在开封府衙，当着一众官吏的面，用这种街头闲汉的无赖手段，实在太降身份了。
但不得不说，人不要脸，有些事做起来还真有些作用。
毕竟人有时候看的就是第一感官，之前刘从广中气十足，上蹿下跳，反倒是狄进脏了衣衫，一看就觉得前者欺负了后者。
现在刘从广用尽力气的两巴掌抽自己，打得脸都很快肿了起来，指不定回家怎么哭诉呢，下了这么大的本钱攀咬一个平民士子，这个外戚固然有点大病，但此事还真的不好了结。
“唉……”
吕安道则暗暗后悔，他本想好心劝告，希望对方能收敛一二，没想到这位性情如此乖戾，变本加厉，反倒把事情彻底闹开，看来还是低估了外戚的不择手段……
既如此，吕安道也不再多言，直接对着左右吏胥道：“你们侯在此地，为刘崇班平复心绪，本官去请陈大府！”
所谓的平复心绪，就是害怕这无赖再度发疯。
刘从广倒也不发疯了，眼见开封府推官匆匆离去，顿时觉得自己的手段很是了得，得意洋洋地坐了下来，自觉霸道地摆了摆手：“快去快去！我也等着陈大府呢，本官倒要看看，他敢怎么判！”
话音刚刚落下，一道雄浑的老者声音传了进来：“是谁口出狂言，敢要挟老夫啊？”

第九十一章 自己伤害自己，这叫“造作伤”！
当陈尧咨真正走进来时，刑房的气氛为之一肃。
所有吏胥都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郑重地迎接这位最高长官的大驾，有人甚至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这位五十六岁的权知开封府确实极有威严，须发微白，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明明是状元出身，并无多少文翰之气，龙行虎步的姿态，反倒像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
于是乎，当这样一位高官走入，视线直直地刺了过来，那种充满压迫性的眼神和语气，让刘从广浑身不自在，干笑着站起身：“陈大府怕不是听错了，本官绝无要挟之意，是盼着开封府衙作主呢……”
这话在刘从广看来已经足够服软，但陈尧咨大手一摆，毫不客气地道：“老夫还没聋呢！自扇面门，以污士子，街头闲汉耍横讨债的法子都用上了，刘崇班，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跟着后面进来的吕安道暗叹一口气，实际上陈尧咨虽然恰好到了刑房外，但并没有看到刘从广自扇嘴巴的一幕，是他方才迅速地将刘从广的表现告知。
以对方的脾性，息事宁人看来是奢望了，可这位性情刚烈的大府，一出口直接火上浇油，只怕会愈发刺激对方……
果不其然，刘从广虽然被陈尧咨威风凛凛的气势震慑住了，可一听到这话，也脸色剧变：“我自己打自己？这话谁信？明明是此人殴打朝廷命官，我的脸都肿了，你们却毫不理会，反倒对他礼遇有加，陈大府，开封府衙不能这般包庇士子吧！”
陈尧咨嗤笑：“阁下是不顾身份，一味胡搅蛮缠了？”
刘从广打过自己后，就已经下不了台，现在甭管对方怎么说，都必须嘴硬到底：“我正是顾着身份呢，我要入宫求见太后，给她看看，我脸被打得这么肿！”
陈尧咨眼神里的轻蔑完全不加掩饰：“外戚入宫，需遵礼制，等你向入内内侍省报备，排到日子，脸上的红肿早就退了，恐怕到时候刘崇班要重新再打一次，才好在圣人面前哭泣……”
跟身居高位的文臣斗嘴，一百个刘从广都不是对手，气得浑身发抖，颠来倒去就剩下一句话：“我要入宫见太后！我要入宫见太后！！”
陈尧咨已经不想理会，摆了摆手，对着衙役道：“带他出去！”
这就是要把人丢出去了。
正如地方上的进士官员，敢杀不遵法纪的皇城司人员，权知开封府的陈尧咨，也是完全敢将一个胡搅蛮缠的外戚丢出去的，哪怕这個人喊当今的太后为姑母！
刘从广这次算是深刻体会到，为何父亲刘美活着的时候，再三叮嘱他不要招惹那些文人士大夫了，这些人是真的半点面子都不留！
如果给他一个重来一回的机会，刘从广会肯定会赖在郭承庆的府邸上不走，反正那也是个外戚，身边还都是武人勋贵，他们哪敢这么对自己，何苦来这开封府衙自取其辱……
但现在来都来了，最后的尊严和恐惧交杂在一起，让他的无赖劲彻底发作，往地上一倒：“本官不走！本官不走！谁敢碰我！谁敢碰我！！”
眼见他都要打滚了，确实没有衙役敢过去强行拉人。
外戚再不济，那也要看对的是谁，平民百姓和普通官吏哪敢难为这位太后的子侄，至不济这还是一位有资格面圣的内殿崇班呢！
吕安道抿了抿嘴，大感棘手，他最担心的就是闹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结果担心什么来什么。
就连陈尧咨看着这份丑态，双手捏了捏，都不禁皱起眉头。
说实话，换成别的权知开封府，并不会如此处理这件事。
毕竟到了陈尧咨的地位，被一个草包在自家的府衙闹开，传出去自己也是颜面无光。
但这位性情如此，早年吃过大亏，也毫无更改之意。
他宁愿让人看笑话，也不愿在这等庸人面前，转圜哪怕一丁点的余地！
正在这僵持之际，一道清润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依学生所见，自扇其面，属于造作伤，是有迹可循的。”
刑房内的众人都看了过去，就见几乎被忽略的狄进走了过来，对陈尧咨行礼：“学生狄进，字仕林，拜见陈直阁！”
“不畏权贵，风骨高洁，好！”
换做旁人避之不及的事情，这位却主动出面，再加上先入为主的印象，陈尧咨微微一笑，先对此番行为定了性，然后再抚了抚须，有些好奇地问道：“你刚刚说‘造作伤’？莫非这故意损伤自己，污蔑他人的行为，还有一类统称？”
矫揉最初出于《周易》，不过宋代还没有矫揉造作的用法，所幸通过字意也能窥得一二，陈尧咨乃科举状元，自是一点即透。
狄进也省却了解释：“正是如此！在下将故意对自身造成创伤，或授意他人在自己身上造成损伤，统称为‘造作伤’，这类伤势是为了诬告他人、掩盖失职、逃避罪责，往往难以防范，急需警惕！”
陈尧咨不由地点头：“然也！街头闲汉逞凶弄狠，往往以伤害自己为荣，却不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好男儿用这般卑劣手段，着实可耻……”
毫无疑问，刘从广在他的口中，就与那可耻的街头闲汉无异。
陈尧咨又接着道：“亦有不少罪案，是贼人自伤，妄图逃避罪责，那又如何分辨正常的伤势和这类造作伤呢？”
狄进道：“我在并州时，与办案经验丰富的差役有过交谈，总结归纳后，将‘造作伤’的特点归纳为以下三点——”
“一是损伤部位多为手掌能够轻易达到，且易于伤害的地方，比如这位刘崇班自扇其面，却不会把手反过去痛击后背；”
“二是伤害程度相对较轻，比如这位刘崇班自扇其面，却不会用利刃伤害自己，而即便性情狠辣之辈，敢用利刃造成创伤，也多见切伤或擦划伤，不会出现砍伤与刺伤，因为那样的伤害太过危险，血流不止，刺穿内脏，是真的会危及生命的，当然也不排除那种自以为是，最终失手杀死自己的案例；”
“三是自我伤害的角度与力道，与别人创伤是有很大不同的，行凶难以伪造出完美的痕迹，比如刺伤时衣着的破损，部位大小，划伤走向，与身体上的损伤往往难以吻合，又比如这位刘崇班红肿的部位，很明显他的手掌要比旁人小一些，掌印对比可以发现……”
“够了！！”
话还未说完，一声尖叫，打断了狄进的话语。
刘从广从地上爬了起来，气得脸色通红。
怎的……
羞辱我下跪还不够，现在直接把我当成案例了？
你们这些读书人，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陈尧咨和吕安道的神色却郑重起来，仔细聆听，刑房的其他书吏也赶忙记下。
这些都是积年老吏，又处于京师之地，自然见过不少案子，其中真有不少是自己伤害自己，籍此污蔑别人的，事后他们也隐有察觉，可当时总是没办法证明对方的真伪。
现在狄进的寥寥数语，就如同拨开云雾，虽然并不是说有这几句话，真就可以准确地判断造作伤，这在后世的伤情鉴定里面都是比较困难的一环，但也给予了极为新奇的启发。
“狄梁公有后啊！怪不得你能屡破奇案，名满并州！”
陈尧咨打量着狄进，从单纯的赏识，更多了几分认可，然后转向刘从广：“刘崇班，伱还要再执迷不悟下去么？”
刘从广已经开始揉脸了，他还真的怕对方通过什么掌印什么造作伤，真的证明这巴掌是自己打的，那就彻底完了，现在边揉边嘴硬：“胡言！胡言！明明是你打了本官，还用了那般大的力气！”
狄进道：“刘崇班之意，是我刚刚奋起全力，扇了你两巴掌？”
刘从广打自己就挺用力，此时自然一口咬定：“当然，你刚刚奋起全身力气，那模样是要打死我的，分明是有杀官之心！”
陈尧咨脸色沉下：“刘从广，看来你是真要进大牢里，清醒清醒了！”
虽然这种事一做，那性质就又不同，但陈尧咨现在厌恶对方到了极点，还真准备让府衙大牢多一位特殊的囚徒。
“既然刘崇班说我是全力以赴，起了杀心，那倒是更好验证了……”
狄进并不逞一时之快，不慌不忙地来到旁边的桌案上，取了一块长条状木板，来到刑房门前，在众人视线所及之内，左手握住木板下端，右手运起平日里挥舞三十六斤铜锏练武的力气，猛地扇了出去。
呼！
在呼啸的劲风声中，木板干脆了当地断成两截，上半段嗖的一下飞了出去，砰的一声坠地，下半段则纹丝不动，被左手牢牢握住。
陈尧咨目光一亮，出声赞道：“好武艺！”
刘从广则目瞪口呆，颤抖着声音：“你……你……”
“不好意思，打坏了~”
狄进将下半截木板放回旁边的桌案上，对着书吏颔首致歉，以温文尔雅的士子模样宣布：“这才是我全力扇人的结果！”

第九十二章 夜间看侦探小说的，不是书迷，就是……
刘从广终于滚蛋了。
不知是被半块木板吓的，还是看到刑房开始察验狄进递交的状纸，生怕被定个什么罪，真的在牢房内关上几天，再加上巴掌印被他自己揉得看不出来，最终只有灰溜溜地夺门而出。
实际上，按照基本抄袭《唐律疏议》的《宋刑统》规定，“斗殴中以手足殴人者，笞四十；伤至流血，杖七十；折齿、毁缺耳鼻、眇一目及折手足指，若破骨及汤火伤人者，徒一年……”
诬告者实行反坐，即诬告同罪，刘从广诬告狄进以手足殴打他，严格按照律法执行，至少也该笞四十。
当然，律法是律法，现实中这就纯属想当然了，古代律法在很多朝代对高官权贵而言都是摆设，只有对老百姓最是严苛，甚至加倍执行。
所以即便是脾气火爆的陈尧咨，也不会真的笞上四十，正常情况是驳回外戚的不合理要求，不正常的是作势要抓进大牢里，好好杀一杀威风。
不过有鉴于这回刘从广自作聪明，给自己两个巴掌，结果什么都没讹到，倒是自己惩罚了自己，亦是大快人心。
“走！陪老夫去喝几杯！”
陈尧咨的脸上就毫不掩饰地露出笑容，对着狄进招招手，大踏步地往外走去。
狄进对着吕安道行了一礼后，暗暗苦笑，这位历史上在权知开封府任上，就被弹劾“嗜酒惰事”，由于整日饮酒而怠慢了政事，没想到如今还真是这般。
换另一个士子，或许就义正言辞地拒绝，再大胆些的，就以白身训斥对方了，传扬出去，又能成就一番士林美名。
但那种事情，狄进是不会做的。
人家一番好意，为何不喝？喝！
见到他一路跟了过来，进了堂内，陈尧咨拿来一壶早早温好的酒，亲自倒上：“你于我陈氏有恩，入了京师后，又不来寻老夫，自是性情高洁，老夫还以为你方才会出言劝阻呢？”
狄进微笑：“饮酒确实不该，然人无完人，此时当浮一大白，我也不能免俗啊~”
陈尧咨哈哈一笑：“妙哉！妙哉！干！”
“干！”
一杯酒下肚，陈尧咨又满上：“这第二杯酒，就是老夫谢你，为我苦命的侄儿寻得杀人真凶！当那噩耗自封丘传来，老夫真的是喝了一夜闷酒，直欲咒骂这世间不公，但想来也是公平的，否则你狄仕林又岂能恰逢其会，揭穿了那贼子的真面目？”
狄进静静饮下杯中之酒。
陈尧咨倒不是一味感伤之人，很快又振奋精神，问道：“你是如何与刘从广起冲突的？”
狄进将郭府发生的事情，简述了一遍。
“果然是性情刚直之辈！”
陈尧咨愈发有欣赏之色，人都是喜欢和自己有相似脾气之人，直接地道：“这些刘氏族人骤得富贵，得志猖狂，万万不可助其气焰！”
狄进同样道：“前唐武家，前车之鉴，岂能重蹈覆辙？”
陈尧咨颔首：“正是如此！”
事实上别说两府的王曾和曹利用，屡次回绝刘娥对外戚刘家的封赏，京师一众高官里，或多或少都给刘家上过眼药。
原因很简单，谁都不希望重现前唐武则天执政时，武家那帮废物执掌朝政，将朝廷弄得乌烟瘴气的情况……
所以即便前夫哥刘美很是本份，并没有作威作福，群臣盯得都挺紧，而五年前，刘美病死，留下刘氏一大家，把柄就更多了。
当然，这其中的度也要把握得住，在怼外戚刘氏的同时，自身也要行的直坐的正。
历史上的曹利用就是反面例子，他屡屡拒绝给刘家子弟封赏，但提拔起自家亲戚来半点不含糊，双标的行径，被太后刘娥所厌恶，也被其他人看在眼中，最后惨遭贬官，在路上被太监逼死了。
陈尧咨绝非私德无亏之人，以刘娥的政治手段，真要被她抓到把柄，是能弄死人的，但他丝毫不为自己担心，倒是出言提醒：“刘从广恐不会善罢甘休，你未得功名，当提防暗箭伤人！”
狄进谨遵教诲：“学生会明哲保身，科举前不主动与刘氏再起冲突。”
陈尧咨知道有些事情确实避不过去，又承诺道：“伱也不必过于担心，失了锐气，天子脚下，开封府衙，自会秉公断案，绝不冤了良善，纵了奸佞！”
狄进起身行礼：“多谢陈公！”
陈尧咨摆了摆手：“你心里也不惧那刘氏，倒是不必高抬老夫了，喝酒喝酒！”
这老人确实爽朗，如果对了眼，就很好打交道，酒酣耳热之际，更是忍不住道：“君子六艺修得如何？”
狄进道：“六艺为本，不可不学，尤其是射，古时儒生无不是文武皆备，一手拿书，一手执箭……”
陈尧咨大笑：“说得好！来来！老夫让你好好见识一番何为神射！”
……
“啊——！啊——！！”
在仆婢噤若寒蝉的注目下，屋内打砸的声音迟迟不断，不知多少件普通人难以奢望的精美器具，此时被刘从广狠狠地砸在地上，只为了宣泄今日颜面尽失的怒火。
“娘子，你还是别进去了……”
外面隐约传来劝告声，但片刻后，一位娘子徐徐进入房中。
首先引人注目的，是她那织金镂花，以蜀地灯笼锦制成的奢侈衣着。
此时的宋朝，西昆体富贵风固然盛行，但还留有一部分崇尚俭素的风气，真宗就曾下诏，禁止以织金、金线捻丝装著衣服，也就是不得以金为饰，因此皇宫里面都少见这样的服饰，这身衣服自然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衣着打扮之后，才是娇媚的容颜和婀娜的身姿，这妇人穿着极美，长相也美艳，堪称光彩照人，此时眉宇间带着几分娇憨之色，看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刘从广：“夫郎，你这是怎的了嘛？”
刘从广转头看向她，先是摸了摸脸颊，然后意识到自己扇的巴掌印子早就退下去了，才招了招手：“美人，来！到我怀里来！”
美艳娘子看着满地残渣碎片，蹙着眉头道：“奴家怎么过去嘛~”
但嘴里这么说着，还是垫着脚，一步步走向刘从广，最后依偎在了对方怀里：“夫郎，不生气，不生气，何必将火撒在家里呢，要气也该让那些招惹你的人！”
搂着这娇躯，刘从广才感觉怒气缓缓消停下来，沉声道：“你夫郎我今日吃亏了，被那陈尧咨狠狠摆了一道！”
美艳娘子眨巴了一下眼睛：“陈尧咨是谁？”
刘从广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什么一定要叫权知开封府，而不是直接的开封府尹，回答得简单粗暴：“就是开封知府，府衙里面最大的官，这些文臣一向看我们刘氏不顺眼，他今日更是包庇一個穷措大，故意落我的颜面！”
在美艳娘子的软声询问下，他将今日的事情娓娓道来，当然进行了很大程度的修正，其中给狄进跪下和自己扇巴掌最后打了个寂寞，更是直接删除。
美艳娘子听完后琢磨起来：“那郭承庆、曹牷、潘孝安宴请，为什么要带上那个书生呢？他有何资格，列位勋贵席上？”
刘从广根本没想过这点，回忆了一下，闷声道：“听他们之意，这穷措大写过什么诗词，有些名气吧？这些文人就是如此，名声一起来，哪怕什么官都不当，也能成为别人的贵客！”
想到自己被对方羞辱，恐怕还能助长对方在士林中的声名，被那些读书人交口称赞，刘从广胸口一闷，心头更怒。
美艳娘子却道：“夫郎应该查清楚这件事，那位陈知府对曹家郭家也不客气吧，为何包庇那个武将宴请的书生？其中或许有些别的缘由，若是查清了这些，夫郎说不定能抓住他们的把柄呢！”
这话其实不能深思，但刘从广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连连点头：“对！对！不愧是美人，一贯的聪慧，我这就去查一查！”
但两日过后，刘从广就悻悻地丢来一册书卷：“娘的！还以为什么，原来只是那穷措大写了一本书，什么乱七八糟的公案，看都看不懂，当真无趣至极！”
美艳娘子拿起书册：“苏无名传？这是传奇话本么？就因为此物？”
刘从广哼了一声，倒是言之凿凿：“原以为那书生一副清高模样，是什么人物，结果也是一个献媚邀宠的，这些话本写的再好，又有何用？我看此人定是考不上科举的，哼，等他落榜之时，我再好好折磨他！”
美艳娘子奇道：“需要等那么久么？”
刘从广滞了滞。
说实话，那日在刑房，木板从中而断的干脆，真的有些吓到他了。
别看他平日里撒泼耍赖，那是清楚对方不敢对自己如何，但现在一个穷书生有那么大的力气，万一真的来个血溅五步……
所以这段时间刘从广外出，都是带了至少十名护卫侍从，浩浩荡荡，反正他有钱财，在刘氏嫡系的三兄弟，他这个最小的五郎，可比前面两个哥哥富裕多了。
千金之子戒垂堂，他身份尊贵，与这等贱民玩命，实在是没那必要，以致于下意识的说出，要等对方科举完的话语来。
此时迎着美艳娘子诧异的注视，刘从广又觉得下不了台了，咬牙道：“确实不用等那么久，不出一月，我就让他跪地求饶，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美艳娘子抛下书册，抿嘴一笑：“这才是奴家的夫郎嘛~！”
刘从广抱着美人，也涌起一股成就感来，外面那些纷纷扰扰，似乎都离自己而去，只有眼前女子一心一意的崇拜。
直到外面传来孩童的声音，打断了屋内的气氛：“爹爹！爹爹！”
刘从广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不多时，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郎走入房间，身后跟着个十岁左右的小娘子，看到这两位旁若无人相拥，顿时一惊，齐齐躬身行礼：“爹爹！小娘娘……”
“唔！”
美艳娘子从鼻腔里应了一声，算是回答，刘从广则皱眉问道：“你们来这里作甚？”
少年郎低声道：“二伯请爹爹过去，说是有要事……”
刘从广大怒：“二伯！二伯！我是你爹，还是你二伯是你爹？有事让他自个儿来请，娘的，上个月的赌债还是我为他还的呢，请我过去，他也配？你就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一个字不准改，明白了么？”
少年郎支支吾吾地不敢应答，小娘子则可怜巴巴地上前，扯着刘从广的袖子：“爹爹！爹爹！你不要责骂哥哥嘛……”
就在刘从广脸色稍缓之际，美艳娘子在旁边开口道：“呦！好动听的声音，就似黄鹂鸟一般呢！姐姐生病之前，声音是不是也这般好听？可惜了，小妹上次去见姐姐，只听她不断咳嗽，声音沙哑得很……”
少年郎脸色变了，瞪大眼睛，咬牙切齿：“我母是大妇，你……小娘娘怎能说出这等话来！”
美艳娘子一听，赶忙躲到刘从广身后：“夫郎，他这样子，奴家害怕呢！”
“反了你了！”
刘从广一个巴掌挥了出去，用的力气可比打自己还要狠：“怎么跟你小娘娘说话的，你这个孽子！”
少年郎被打翻在地，痛苦地闷哼一声，小娘子则哇的一下哭了起来。
刘从广烦躁地连连摆手：“滚！都滚出去！”
当两个孩子踉跄着走了出去，美艳娘子抚着刘从广的胸膛：“夫郎切莫生气，姐姐病重，他们的脾气自是不好的，只是不该朝着你发嘛~”
“还是美人懂事！”刘从广点了点头：“放心，你扶正的日子不远了！”
休妻娶妾是不可能的，家里的两个哥哥不允许，宫里的姑母更不会允许，但那个黄脸婆整日缠绵病榻，估计时日无多，等到她自己死了，到时候把妾室扶正，谁又能管得了？
美艳娘子又依偎在他的怀里，眨巴眨巴眼睛：“那奴家就盼着那一日了！”
……
夜。
一只手捡起地上的《苏无名传》，徐徐翻开，在烛光下，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第九十三章 刘从广之死
国子监。
林小乙跟在狄进身后，看着一身文士襕衫，面容清苦的蔡监事，接过杜衍出具的举荐文书和开封府办理的批条，默不作声地办理移籍手续。
正如那位收了好处的侍卫所言，这位监事并不似别人那般贪得无厌，故作刁难，甚至都没有收钱财，就公事公办，转好了学籍。
半个时辰后，随着一份盖了国子监印章的籍书，狄进的学籍，便转入京师国子监，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国子监生。
当然，这个光荣是普遍印象而言，至少在天下四百军州的学子里面，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希望往里面钻，狄进却致谢之后，转身就走。
天圣年间的国子监规则很松散，远不是后来太学那般严格考核，没有那些月考年考、末位淘汰的制度，逃课逃学是根本无人理会的。
而狄进不把名字刻在脑袋上，故意显摆几句，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位正是声名鹊起的并州才子，倒是不少学生还摩拳擦掌，准备等那狄仕林前来上课后，群起攻之，好好称一称对方的斤两。
可这个目标如今潇洒地走出国子监，也不闲逛，直接回家，继续用功复习。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他固然看不上这些国子监的权贵学生，但这段时间除了保持最基本的练武时间外，其他精力基本都用在科举的备考上，是不敢有半分松懈的。
但某人显然不会这般想，当抚琴声从堂中传出，狄进知道，隔壁的公孙策又来串门了。
果不其然，公孙策一手持卷，一手抚琴，浅淡的香烟，从身侧的炉中腾升而起。
混熟之后，这位毫不客气，自己搬了琴棋书画过来，美其名曰装点狄进这空阔的正堂，实则是方便他自己来时抚琴一曲，或与狄进对弈一局。
狄进最初有这位友人时还挺高兴，现在则是多了几分无奈：“明远兄，还有几個月就要解试了，你就这般悠闲自在？”
公孙策傲然一笑：“在下不敢自称满腹经纶，但与国子监学子谈经论道，也平增了几分信心，这三榜进士，当有我一席之地！”
他的移籍时间比起狄进早得多，去年就到京师了，然后也在国子监待了一段时间，显然跟那些学子打交道的过程中，为其积攒了大量的自信……
狄进暗暗摇头，正色道：“君子当求自谦，今文坛风潮，愈发偏向西昆体，明远兄不可大意啊！”
科举考的从来都不完全是真实水平，天下无数地方上的状元才子汇聚京师，在经史典籍的基础打牢后，诗词天赋又不太差的情况下，最后看的就是谁能把握住风向，博得考官的喜好了。
所以别看国子监学子的才学，并不一定多么出众，求学之心也不坚定，但一来他们的基础并不差，毕竟生长在官宦家庭，有上好的教育资源，而近水楼台先得月，对于科举的风向标更是能敏锐把握。
狄进能不在乎国子监，是因为他对仁宗朝的科举风向有一个完整的把控，早在并州时就为之准备，特意钻研含而不露的富贵气，别人可没这份资格。
这一届欧阳修也是要考的，然后第二次落榜，公孙策的才学固然不错，比之欧阳修如何？
当然，公孙策的性情十分高傲，很多人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更何况外人劝说了，所以狄进也只是尽朋友之谊，提醒几句，见他不理，也不客气：“我去书房了。”
公孙策有些无趣，跟了上来：“你不觉得无聊么？连个案子都没有，这京师也太太平了吧……”
狄进心想这不恰恰证明了，那些说他们带来死亡的话语纯属诽谤么，欣然道：“这是开封府衙之功，没有案子岂非好事？”
公孙策道：“没有案子自是好事，但只怕并非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而是被压住了，指望府衙办案能明察秋毫，不冤无辜……呵！便是这京师首善之地，我也是不信的！”
狄进道：“一味埋怨并无作用，有用的是改变现状，科举功名无疑是根基中的根基，明远兄何不与我一起用功，来日同科登第？”
这般一说，公孙策倒也被感染了几分，颔首笑道：“好！一起用功！”
然后第二日，琴音又从隔壁传来，片刻后又有拉弓射箭的声响。
狄进手捧书卷，充耳不闻。
就这般过了数日，文茂堂的又一批誊抄的书籍到达，《苏无名传》正式出到了第四卷。
这些书都在亲朋好友间流转，公孙策赠送了些，郭承庆更是每卷又要了十册过去。
相比起这边的进展，另一封书信通过雷九的手，交到了面前。
狄进展开，细细看了遍，露出笑容。
为真宗守陵的狄青，见到李顺容了。
只是短暂的见面，并未有深入交谈的机会，但从时间上来看，狄青显然在永定陵那边融入得很快，要知道那些为先帝守陵的嫔妃，不是随便接触的。
而根据狄青在信中的描写，这位李顺容三十几许的年纪，气色不错，身体健康。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历史上关于李顺容，有两种说法——
一是刘娥把李氏之子抱来养育，对外宣称是自己生的，李氏也不争名分，默处于先朝嫔御之中，缄口保守秘密，直到临终都未与仁宗相认。刘娥倒也投桃报李，李氏病危时，授意仁宗将其进位为宸妃，李氏的弟弟过得穷困潦倒，在京师以凿纸钱为业，那是为世人所鄙夷的卑贱职业，刘娥派人于民间寻访到他，赏了他官做。
另一种是刘娥对李氏十分凉薄，为了保证自己的太后之位稳固，直接将她发配守陵，直到李氏病危快死了，才将之进位为宸妃，后来甚至不想给她办一个体面的葬礼。是吕夷简劝说，如果不想刘氏家族来日被得知真相的仁宗灭掉，得善待其生母，刘娥觉得有理，以皇后的规格葬了李氏，后来此举果然让仁宗消了怒火。
当然还有些野史说法，李氏比刘娥小不少，却死在刘娥的前一年，那么是不是存在一种可能，刘娥见自己身体不行了，不想这个昔日的婢女成为未来的皇太后，干脆将之毒杀。
这种就是纯臆测了，或许也是八大王告诉仁宗，你生母是被太后害死的原因，后来又在民间衍生出了著名的公案，狸猫换太子。
由于史料的记载也有许多偏颇之处，何况这个世界也不见得完全按照真实历史来，狄进自然是要眼见为实，获得第一手情报后，再决定后续计划。
现在狄青的第一封信，就是一个好消息。
能在极度无聊的守陵生活中，保持身体健康，气色红润，那至少说明对方并非得过且过，虚度时光之人。
这样的人，若真的知道自己有被毒杀的风险，是有不小的可能奋起反抗的。
这很关键。
将信件再看一遍，伸入烛火中，看着它被焚毁，狄进抖了抖手中的残渣，开口唤道：“珠儿！”
朱儿依言走了进来，低眉顺眼的样子，似足了婢女，与之前活脱脱江湖女子的模样大相径庭。
这并非真的改了性子，而是有了身份伪装的味道。
狄进满意地点了点头：“接下来外出采办时，你跟着小乙一同出去吧。”
朱儿心中不免紧张，却又有种这一天终于要来的感觉，轻声应道：“是！”
顿了顿，她询问道：“婢子在京师还有些亲朋，能否走动一二？”
狄进淡淡地道：“多走动一人，就多增一分风险。”
朱儿要走动的，当然是盗门的同门。
狄湘灵这段时间外出，就在组建京师这一块的江湖人脉，可与根深蒂固的盗门还是没法比，但两者的安全程度同样是大不一样。
狄湘灵看似喜欢用锏解决问题，实则莽中有细，江湖经验丰富，所寻的人手都是可靠之人，而盗门良莠不齐，泥沙俱下，哪怕朱儿之前对她的师父颇为称赞，也不具备多少可信度。
朱儿知道这位信不过盗门，虽有些无奈，但也再度应下：“是！”
狄进又道：“你可去昭庆坊采买，为家中买几身布料，裁剪衣衫……”
朱儿目光闪了闪：“明白！”
绫锦院直属于少府监，目前就位于京师东北的昭庆坊中，围着那里一圈的，都是各种衣铺，照着宫中款式，最受达官贵人喜爱。
朱儿之前的身份就是绫锦院宫婢，对于那一带自然熟悉，此次故地重游，也是看一看那些与自己相熟的宫婢还在不在。
她要借此证明，自己之前确实是入过大内的，那么听到内侍密谋，要害官家生母的证词，才有可信度。
换做以前，朱儿不见得在乎这一环环的证据链，但跟在狄进身边一段时间，也开始改变了思想。
她退了下去，握了握拳头，准备正式拉开与皇城司交锋的节奏，却听得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林小乙去开门，脸色微微一变。
因为门口立着一群皂衣官差，为首之人倒是态度和善，语气温和地开口：“在下开封府推官吕安道，内殿崇班刘从广今早于家中身亡，鉴于狄郎君之前与此人有过矛盾，请跟我们回府衙一趟，接受问询。”

第九十四章 《小说剧情杀人事件》
“刘从广死了？”
当林小乙匆匆奔入书房禀告，狄进都停下笔，有些诧异。
事实上，他还准备跟着这条线，等着这位草包外戚要报复呢，毕竟能和太后那边扯上关系，危险又不大的，着实不多。
该如何将事态进一步扩大，却又不至于一发不可收拾，都构思好了，结果对方先是怂了，然后直接死了？
幸好不是静静吊死在自己家门口。
对于开封府衙上门，带到衙门去问话，狄进并没有什么担心，他与刘从广确实冲突过，但近来深居简出，用功备考，对方又是命丧家中，怎么都污蔑不到他的头上……
等到了门口，双方见礼后，吕安道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还好意地低声提醒：“狄郎君入府衙后，多看少说。”
狄进道：“多谢吕推官，学生省的！”
正说着呢，路过邻居门前，就见宅门突然打开，公孙策毫不迟疑地走了出来：“仕林！我与你同去！”
所谓患难见真情，眼见衙门来人，这位还敢主动出面，无疑够朋友，但看着公孙策眉宇间的兴奋，狄进很清楚，这位是没案子都快憋坏了。
这样状态下的公孙，自己不告诉，对方也要想方设法地查出来，狄进便说道：“明远兄慎重，此案关乎内殿崇班刘从广，他是太后内侄，地位尊崇，如今莫名身死，恐牵扯甚大。”
果然公孙策一听是外戚身死，愈发眉飞色舞起来，倒不是要借此攀附权贵，而是地位越高的人，被害的过程往往越复杂曲折，自有破解谜题的快感：“好！我便去刘府一探，若他们冤枉你，我定以证据还你清白！”
说罢，转身就走。
吕安道怔住：“这人……？”
狄进解释：“这位公孙明远是我好友，也深谙刑断之道，在庐州屡破奇案，最是见不得无辜者枉死，凶手逍遥法外。”
“原来如此！但这起案子……唉！”
吕安道轻叹一口气，觉得少年郎有冲劲是好事，可无故趟浑水却是过于冲动，但人走都走了，他又不可能派出衙役将公孙策追回来，只能道：“希望他平安无事吧！”
稍作插曲后，狄进跟着吕安道再度来到开封府衙，还未进门，就见吏胥衙役进出的步伐都加快几分，眉宇间带着紧张之色。
太后的娘家人死了，又疑似是谋杀，开封府衙自然首当其冲，这要承担的破案压力，可比寻常案件大太多。
别说他们，就连陈尧咨都端坐在正堂，身上再无酒气，他麾下的判官，则早已带队赶赴刘府，将消息随时通报回来。
吕安道带着狄进上前，行礼道：“大府！人已带到！”
陈尧咨对着吕安道点了点头，看向狄进，正色道：“狄仕林，内殿崇班刘从广身死，你二人曾有冲突纠纷，此后可还有见面？”
狄进作揖一礼：“陈直阁容禀，学生月前移籍国子监，此后就于家中苦读经卷，备考解试，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曾出来过，这点老桥巷前后铺兵应可作证。”
京师每条街巷，都有数个军巡铺，内有铺兵五名，负责治安、巡逻和救火，最主要是后者，毕竟十一年前的荣王宫火实在太惨烈，两朝所积，一朝殆尽。
从那时起，防火就成了铺兵的首要任务，巡逻也是注意火情，不过盯着些路人也正常，如果每天进进出出，总会被哪个铺兵看到，狄进敢这么说，说明他是真的没有出来过，完全宅在家中。
陈尧咨轻抚长须，大为赞许：“好一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狄仕林，难怪京中士子都欲寻你而不得，待你高中，不知要羞煞多少人呐！”
狄进道：“直阁谬赞！”
陈尧咨的脸色已然舒缓下来，他最担心的是这位整天在外面转悠，尤其是去过刘府附近的坊区，那还真的很难说没有嫌疑，现在就无妨了，人家都没出过门，自是与案件毫无关联，有他权知开封府，更容不得刘家人胡乱攀咬！
旁边的吕安道则早已写好口供，将所言分毫不差地记录上去，狄进看后，签名画押。
陈尧咨道：“仕林，伱回去吧，这些日子也不要出门，以免多生事端。”
狄进道：“是！”
说实话，对于刘从广是如何死的，他还真的挺好奇，但也清楚，这种好奇心必须压抑住。
陈尧咨同样知道他于刑断上颇有天赋，却完全不作询问，而是让他速速归家，正是一种善意的保护。
因此离了开封府衙，狄进不做丝毫停留，直接回家。
刚入家门，雷澄就迎了上来：“六哥儿，是不是皇城司来找麻烦了？”
狄进担心隔墙有耳，没有在门口附近回答，做了个手势，带着雷澄一路进了堂中，才将事情解释了一遍：“外戚刘从广在家中死了，我此前与他有过一场冲突，才被开封府衙带去询问，所幸这段时间我都在家中备考，没有嫌疑，权知开封府的又是刚正严明的陈公尧咨，此案波及不到我。”
“哦！”雷澄还是有些不放心：“六哥儿若有相助，定要开口，我二哥能帮上忙呢！”
狄进知道，雷老虎的二子雷濬也带队来京，如今早就住下了，只是双方还没有过联系。
这是很正确的行为，雷濬入京的目的，是在关键时刻出手，抓捕皇城司的人员，作为江德明谋害官家生母的证人，同时也证明了地方察事雷彪，在这场人伦惨案中，抗住了上峰的压力，最终弃暗投明，选择了道义的一方。
既如此，在发难之前，贸然见面就是很愚蠢的行为，可能会导致互相暴露，所以在并州时，狄进就与雷家约定，不到万不得已，雷家的人手不要与他产生牵扯。
现在也是同理，狄进叮嘱起来：“三郎，且不说刘广义的案子与我无关，便是扯上了关联，你也千万不要去找你二哥相帮，明白么？”
雷澄挠了挠头：“好！我记着了！那……曹家行么？”
狄进眉头一扬：“曹家？”
雷澄道：“我的虎翼刀，就是曹将军传的，我阿郎昔日为曹将军账下一员，曾追随他于天都山下，收拢番人各部，与夏贼李德明对峙十日，对方上万军士，终不敢犯！”
这后半句说的那么熟练，显然是雷老虎在家里吹嘘，被这儿子牢牢记住，而狄进也从这段经历中，明了对方口中的曹将军是哪一位：“曹彬之子曹玮啊……”
之前他在郭承庆的府上，见过曹家子弟曹牷，那是开国第一名将曹彬的孙子，而曹玮则是曹彬之子。
曹彬寿命挺长的，一直活到真宗朝，病重之时，真宗到榻前询问后事，曹彬说他无事可奏，但两個儿子曹璨和曹玮的才能，都堪任为将，真宗问他们谁优谁劣，曹彬回答，曹璨不如曹玮。
事实正是如此，曹璨也是猛将，曾屡破党项，大败李继迁，即李元昊的爷爷，不过终究还是历练少了些，相比起来，曹玮统军四十年，未有败绩，尤其擅长镇边。
李继迁死后，曹玮就立即上奏，希望能抓住机会，大破党项李氏，可惜继位的李德明非常狡猾，假意卑躬屈膝，讨好宋廷，而宋真宗那时根本不想开战，直接拒绝。
当然，也不是说按照曹玮所言，就一定能灭了割据近百年的党项李氏，终究是一个压制的机会，而今的党项李氏已经彻底染指河西走廊，再度壮大，后悔也是来不及了。
雷彪曾经是曹玮的亲卫，后入禁军，成为皇城司地方的察事，但依旧不忘贯彻老将军之意，在并州对夏人诸多监视，以防其再度侵扰宋境……
如此看来，雷家与这第一武将世家的关系，确实密切，怪不得敢有底气，说宰了江怀义就宰了江怀义。
狄进心头有了数：“曹家郎君曹牷，我之前也有接触，若是局面真到了要寻人的时候，你可以直接寻他。”
“那就好！”雷澄这才放心地笑了起来。
安抚了憨憨小子，进了书房，狄进取出书卷，沉心静气，投入到黄金屋中。
眼见公子这般沉稳，林小乙、朱儿和随后得知消息的雷九也定了心，回归平常的生活节奏。
直到夜幕降临，咚咚咚的敲门声再度响起。
“这么晚了……莫不又是……”
林小乙脸色微白地前去开门，一打开就松了口气：“原来是公孙郎君，快请进！”
在他看来公孙策串门是再正常不过的，却没有注意到，公孙策的脸色在月光的映照下，颇有几分阴晴不定。
等到了书房中，狄进则一眼看出，这位不太对劲：“明远，可是刘广义的案子有问题？”
公孙策迟疑了一下，突然作揖行礼，一鞠到底：“仕林，我恐怕要对不住你了！”
狄进不明就已，神色却也郑重起来：“请明言！”
公孙策沉声道：“我怀疑凶手看过《苏无名传》，熟悉上面的剧情，杀刘从广，就用的是第一案中通奸杀夫的手法！”

第九十五章 我要为《苏无名传》正名！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听了公孙策此言，狄进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之前公孙策看了《苏无名传》时，还真就担心过，万一有人把上面的手法学了去，怎么办？
当时狄进的态度是不能因噎废食，此类书籍的意义是让刑侦水平普遍不足的古代，规范查案流程，重视人证物证，尽量构成完整的证据链……
至于偶尔有心怀不轨之人，学习上面的手法作案，甚至是清楚了查案的流程后，提高了反侦查的意识，那也没有办法，世事终究不能十全十美。
但现在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
《苏无名传》至今写了四卷，每卷由文茂堂誊写了二十册，雕版还没出来，只有手写的版本，这一共也就八十册，传播范围极度有限，基本也就是在二十个人手中，怎的就有人开始模仿里面的情节杀人了？
不过狄进也立刻明白，公孙策为何要说对不住自己：“你准备揭露这个线索，然后从看过此书的人里面，寻找嫌疑者？”
公孙策点头：“不错！此书稀少，从这入手，无疑能最快找出凶手，只是如此一来，你就会受到牵连，这刘家恐怕会将刘从广之死怪罪到你头上，我……唉！”
狄进倒是没什么迟疑：“如果当真如此，现在不说，终有一日会被其他人发现，只是早晚问题，与其患得患失，战战兢兢，倒不如快刀斩乱麻。”
公孙策闻言不禁拱手：“仕林镇定，策深感佩服！”
狄进苦笑着摇摇头：“不镇定也没用啊，现在人都死了，我还能如何？得你提醒，至少有所应对，总比再被开封府衙带过去来得强……不过现在凶手到底是怎么杀的人，我要仔细查一查，可否先从你这里先打听一下基本情况？”
公孙策道：“当然！你问！”
狄进问：“刘从广是何时死的？发现尸体的是谁？”
公孙策道：“昨夜身亡，发现尸体的，是其二兄刘从义。”
狄进问：“为什么不是仆婢，而是刘从义发现的？”
公孙策道：“根据刘府下人所言，这些日子来，刘从广愈发喜怒无常，动辄打骂身边人，下手极为狠毒，除了他最宠爱的妾室胡娘子，连子女都不敢接近，早上不起，自是没有仆婢敢贸然进房，而今早刘从义恰好有事来寻这位弟弟，一入房间，就发现他倒在地上，已然没了气息……”
狄进问：“那位妾室胡娘子，是什么来历？”
公孙策道：“小户女子，长相美艳动人，被刘从广纳入府中，极受宠爱，连正妻都不放在眼中。”
狄进问：“昨晚胡娘子在何处？没有与刘从广同房？”
公孙策道：“没有同房，但也没有下人证明，她就在自己房中，这位妾室恃宠生娇，对于下人也颇多苛责，众人又惧又怨……”
狄进道：“那就是没有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嗯，此言甚妙！”公孙策目光一亮：“确实没有不在场证明！”
狄进道：“就目前为止，还看不出什么关联，伱为何怀疑凶手的手法，是出自苏无名审的通奸杀夫案？”
“原因有三！”
公孙策沉声道：“其一，也就在今日，刘从广的女儿九小娘子，突然哑了！”
狄进问：“其母是哪一位？正妻？妾室？”
公孙策道：“刘从广的正妻秦氏，生了一子一女，九小娘子是她的小女儿，今年十岁，灵慧乖巧，深得府中上下喜欢，但就在今早刘从广的尸体被发现后，她突然说不出话来，恐怕是看到了什么，惊讶过度，亦或是被歹毒的凶手直接弄哑……”
狄进问：“医师看过了吗？”
公孙策有些不屑：“没有！我本以为开封府衙是京师衙门，总归与地方不同，可今日所见，也比庐州那些糊涂官差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只顾着查看刘从广身死的现场，再询问其他人的口供，眼见九小娘子说不出话来，以为孩子年纪小，被惊吓到了，若不是下人仆婢发现，这点险些就被遗漏过去了……”
狄进凝眉：“既已十岁，不会写字么？”
公孙策道：“这小娘子确实不会写字，或许是刘府没有聘请女教习，可即便会写，以她受到惊吓的状态，这几日怕是也写不出来发生了什么……”
狄进想了想，继续问道：“那第二点依据呢？”
公孙策沉声道：“妾室胡娘子，似有与男子私通的劣迹，而刘从广宠她信她，却绝对容不得这等背叛，一旦被其发现，此女的下场可想而知！”
狄进问：“如此隐秘之事？也是下人发现的？”
公孙策冷笑：“这等大族之中，多的是嚼舌根之人，那些主子的丑事，更是瞒不过仆婢的眼睛，刘从广活着的时候，他们或许还不敢什么都说，现在人都死了，还有什么顾虑的？”
狄进微微颔首：“所以胡娘子有了杀人的动机，一如通奸杀夫案的凶手……第三点呢？”
公孙策道：“我查看了仵作验尸的尸格！”
狄进懒得吐槽对方为什么能看到尸格，以公孙策的家底，肯定是钱财开道，就不知道是仵作还是别的吏胥，胆子真够大的，这样关键的内容也能随便泄露出去。
而公孙策接下来的话，也让他的神情郑重起来：“刘从广的尸体有被捆绑的痕迹，尤其是头部，根据仵作判断，他的口中先被塞了异物，然后整张脸都被罩住，似乎防备他呼喊……”
狄进道：“不让被害者在临死前叫出来？”
公孙策道：“不错！我由此立刻想到，书中被害者临死前发出一声尖叫，尖叫引来了女儿，让凶手被迫毒哑了自己的女儿，以掩盖罪状，而刘府下人众多，如果凶手再想用相似的手法杀死刘从广，那就必须事先堵住他的嘴！”
狄进微微点头：“此言不无道理……”
“现在只待仵作进一步验尸，如果能在头顶找到钢针留下的细小伤口，那就可以确定，刘从广是被人用针从头心钉下，惨遭杀害……”
换成以往，公孙策保证要展开折扇，潇洒地摇一摇了，但此时他却大为叹息：“当真如此的话，那凶手肯定是看过书，才能全程实施这個手法，对于你和这部奇书……都是打击！”
死者是权贵，哪怕不是直接责任，间接责任也会被牵连进去，而一旦被定为邪书害人，狄进的声名肯定大受影响，《苏无名传》日后也休想印刷出版了，没有书肆敢卖的。
相比起公孙策的叹息，狄进神情里反倒没有太多紧张，目露沉吟，缓缓地道：“明远，我并非为自己辩驳，但此次凶案，并不一定是模仿我书中的杀人手法，《苏无名传》不该受此不白之冤，影响世人对它的看法！”
公孙策奇道：“如此相似，还不是模仿杀人？”
“现在还没有证据，不过我要防范一件事……”
狄进来到书桌前，提笔飞快地写了两封信，在等待墨渍干时，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亲笔写的《苏无名传》，开口道：“这两封信是给权知开封府的陈直阁，连带这第一卷，劳烦明远为我送去开封府衙，第一封请陈直阁当场打开，第二封则拜托陈直阁在至少一位判官或推官的见证下，暂时收于府衙之内，等到时机成熟，再公之于众。”
公孙策完全不惧出面，却奇怪于这种方式：“这又是做什么？”
狄进道：“我此时有了间接涉案的嫌疑，不宜再去开封府衙，却也不可坐以待毙，这两封信件上所言，如果达成，那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自证清白！”
公孙策剑眉一扬，升起了浓浓的兴趣，手伸了过来：“可否予我一观？”
“不可！”
狄进微笑着拒绝：“公平起见，这其实是一场赌约，在答案揭晓之前，第二封信谁都不能提前观看。”
宋人最喜博戏，公孙策偶然也会玩上一两手，此时被勾得心痒痒，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把心一横：“也罢，我现在就去送信，不然今晚都睡不着的！”
狄进都不至于如此急切，有些哭笑不得：“这个时辰了，开封府衙……哦，或许是有人的！”
公孙策呵了一声：“死了太后的侄子，又不是平民百姓，开封府衙哪得清闲？还不得秉烛查案？墨渍干了吧？”
待得狄进收好信件，递了过去，公孙策立刻接过，大袖一摆，兴冲冲地快步而出。
……
正如公孙策所言，此时的开封府衙，烛火通明，吏胥衙役进出，虽然没有白日的规模，但加班的也不在少数。
陈尧咨亲自坐镇刑房，也强忍着喝酒的欲望，偷偷地啧了啧嘴，心想这越来越不守规矩的外戚刘家怎么不干脆多死些，那他现在固然烦恼，但于长远而计，却是对朝堂的裨益，能让那位想要牝鸡司晨的安份些。
正在这时，有书吏上前禀告，陈尧咨浓眉皱了皱，开口道：“带人进来！”
公孙策被左右两个衙役，几乎是半押送地带入屋内，却依旧表现得风度翩翩，作揖行礼：“学生公孙策，字明远，拜见陈直阁！”
陈尧咨沉声道：“你冒着宵禁，夜来府衙，说是为了刘崇班之案而来？你如何得知此案的？”
案件固然重大，但普通人是不得而知的，陈尧咨这一问就是关键。
公孙策不慌不忙：“学生与狄仕林是邻里好友，今早便见府衙登门，得知刘崇班身死，后于刘府外了解到些许案情，再受狄仕林之托，将案情线索奉上！”
听到狄进参与其中，陈尧咨眉头微微皱起，他并非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之人，不悦几乎是写在脸上，显然觉得狄进明知此案凶险，还主动参与其中，是辜负了自己的一番心意。
刘从广之死已经在高层流传开来，不知多少人关注着开封府衙和宫中的那位，就连他都有些如履薄冰，区区两个士子，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对方已经来了，又言明有凶案的线索，也不可能将之压下，陈尧咨沉声道：“说！”
公孙策取出第一封信件，和书一起奉上：“狄仕林所言皆在信中！”
陈尧咨莫名接过，拆开飞速扫了起来，看着看着，脸上就变了色，放下信，拿起书来，开始翻看。
待得匆匆将《苏无名传》的第一卷阅览了遍，陈尧咨吁出一口气，明白对方为什么要主动涉入了，这是避不开的麻烦。
不过当他重新拿起信，将后半段看完后，又面露古怪，喃喃低语：“为公案正名么？这狄仕林倒是屡屡有出人意料之举！第二封信件呢？”
公孙策赶忙取出第二封信件递了过去，然后眼睛瞄向第一封信件，忍了忍，没忍住：“陈直阁，能将第一封信予我一观么？”
陈尧咨奇道：“你不知里面写的什么？”
公孙策摇头：“仕林说这是一场赌约，任谁都不能提前看第二封信的内容，以示公平，我便连第一封也没看，匆匆而来！”
“难怪你二人为友！”
陈尧咨呵呵一笑，将信件递了过去：“那你就看看吧，狄仕林在信中对你颇为推崇，有言他不便出面时，由你这位庐州神探查案，他最是放心呢！”
公孙策傲然一笑，觉得此言再正确不过。
同样的道理，他若是身陷囹圄，最相信的无疑是那个同乡的包黑炭，现在还要多一位并州狄仕林。
接过信件，他匆匆看了起来，发现上面言简意赅地讲述了通奸杀夫案的手法，与此次刘从广之死可能存在的联系，证明了情节确实有被凶手用来杀人的嫌疑。
但其中还存在诸多疑点，由于证据不明，未免显得他故意撇清自身责任，便用一个办法来验证。
关键的赌约，在最后一句：“若三日之内，另有人将这部公案传奇作为线索，告知府衙，请打开第二封信件，为《苏无名传》正名！”

第九十六章 公孙策与狄进的推理碰撞
“唔~”
公孙策直起身子，打了个哈欠，活动起了酸疼的肩膀。
他在开封府衙中简单对付了一宿。
府衙自是不可能通宵的，所谓忙碌也有几分做做样子，总不能刘从广惨死，大家该下班下班，该享乐享乐。
但昨夜确实熬到很晚，等到打更声都响起了，各个屋内的烛火才熄灭，破没破案暂且不论，这态度是摆出去了。
倒是仵作真的熬了大半个晚上，证实了刘从广的头顶确实有一個细小的伤口，可致命的凶器是否为钢针还难以判断，因为不能剖开尸体，以目前的验尸手段，只能查到这个份上了。
但也够了。
证实了此前的猜测。
公孙策就选择留下，等待狄进第一封信件中言明的赌约，是否会实现……
“这三日中，会有人特意将书送入府衙吗？”
公孙策是《苏无名传》面世的重要推动者，若不是身为少东家的他督促，文茂堂不会这么快地将四卷八十册誊抄好，还开始花费功夫，刻印雕版。
掌柜伙计都认为此举不太值得，公孙策却并不这么觉得，他喜爱《苏无名传》，更认为此书有大卖的潜力，早早将雕版准备妥当，来日在京师书肆迅速铺货，所获得的利润，远远不是一套雕版能够相比的。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如果外戚刘从广之死，真的因为凶手参照了此书，模仿杀人，那接下来恐怕要成禁书了，雕版还真就浪费了……
但公孙策现在根本顾不上雕版能否回本，而等候着赌约的结果。
话说除了他这位精通刑断之道，还极为了解《苏无名传》的，谁能这么快地反应过来，案件与有关联？
看过书的，不了解刘从广案件的详细，了解案件详细的人，又没有看过书……
思来想去就是凶手最有可能，但凶手该竭力隐瞒书籍的内容才对。
在公孙策的分析中，此案的凶手，以妾室胡娘子嫌疑最大。
胡娘子与外人通奸，被刘府下人知晓，迟早暴露，而刘从广性情暴虐，绝不会容许这等窝囊事，小妾地位又低，犯了这等事活生生折磨死都不会有人来理会。
在此等生死危机下，胡娘子偶然得到《苏无名传》，知晓并非市场上流传的话本，读过的寥寥无几，再看到上面情节，顿时如获至宝，代入到通奸杀夫案的凶手中，决定铤而走险。
前天夜里，胡娘子避开下人，来到刘从广房间内，甜言蜜语地服侍其睡下，将之捆绑，口中特意塞入异物，脸上蒙住，以防他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用纳鞋底的钢针，亦或是类似的凶器，从刘从广头顶钉入，一击毙命。
杀人的过程十分顺利，谁知刘从广的女儿九小娘子，居然也来到了凶案现场，胡娘子大惊，为了害怕她说出去，对孩子下了毒手。
可能不是药哑，而是使用其他的手段，结果都是孩子说不出话来了，而旁人只以为孩子是因父亲死去受了惊吓，没往目睹杀人现场上面想……
不得不说，如果没有苏无名那样的神探，此案确实很难查清真相，只要衙门难以找到被害者的伤口，又迫于外戚的身份速速结案，胡娘子就能卷走刘从广予她的钱财，与奸夫远走高飞。
日后再有人察觉到不对，能不能推翻重审，都是未知之数，就算推翻了，再找这个杀夫的小妾，天下之大，又到哪里寻去？
正因为如此，公孙策才准备出面，尽快拿到证据，让真凶无话可说，避免开封府衙受上面压力，稀里糊涂地办了案，结果冤了无辜，走了真凶。
绝非杞人忧天，这类事情，他在庐州见过不少，尽力挽回了一些，但还是有许多无能为力的……
“不知狄仕林是怎么判断的，认为凶手并非模仿作案？”
公孙策根据仵作的验尸与目前得到的线索，作出以上推理，想了又想，觉得并无问题，便好奇起来，隔壁的并州神探，又是从何断定真相不是这样的呢？
换做旁人，公孙策就要认为对方是为了自己写的作品特意撇清关系，但狄仕林不会，肯定有另外的根据。
“已经过去一日了，就剩下今明两天！”
没了仆婢服侍，公孙策自己稍显笨拙地梳洗了一遍，精神不太好地来到刑房，开始等待。
无论是朋友之谊，还是对案件真相的探索好奇，接下来的两天，他都要守在这里。
等待之余，顺便纠正一下这些吏胥的错漏之处。
太蠢了……
有些事情一目了然，竟要考虑半晌，如此办公怪不得忙忙碌碌，还见不到成果，他实在看不下去！
于是乎，两刻钟不到，公孙策就被赶了出去。
开封府衙已经够忙乱的呢，一个全无功名的读书人在边上指指点点，眉宇间还带着优越与傲气，讨嫌不讨嫌？
“明明我说的是对的！”
“哼，待我高中进士，将来做推官时，定要好好整顿这般乱象！”
公孙策嘟囔了几句，泱泱地走开，但还未离开通往刑房的长廊，就见一名书吏快步而来，进了房间后就道：“刘府派来宅老，有要事禀明！”
陈尧咨目光一动：“带人进来。”
外面的公孙策眉头一动，立刻停下脚步，默默等在一旁。
大约一刻钟后，就见书吏带着一位老者快步走入刑房：“老仆拜见陈直阁！”
陈尧咨言简意赅：“说！”
宅老从腰间的袋囊里，取出一册书卷，双手奉上：“我家阿郎发现一物，与凶案干系重大，不敢怠慢，特命老仆奉上！”
这个阿郎，说的是前夫哥刘美的长子刘从德，如今任供备库使，属西班诸司使，这个官职一般是不上任的，仅为武臣迁转之阶，给刘从德其实就相当于寄禄官，只拿俸禄不干活的那种。
现在的刘府，名义上也是这位嫡长子主事。
而这一刻，别说重新返回的公孙策，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宅老手中的书册，陈尧咨都有种莫名之色，沉声道：“拿过来！”
吕安道亲自走过去，将书册拿着，呈到陈尧咨面前。
陈尧咨仅仅翻了几页，就判断出，除了字迹不同，这确实是《苏无名传》第一卷无疑。
这卷书册更是有明显的翻看痕迹，甚至从那破旧的程度来看，恐怕翻了不止一遍。
刑房内安静下来。
宅老见气氛似乎有些古怪，以为陈尧咨并不明白这是何物，赶忙解释道：“直阁容禀，此书是一位士子所著的公案传奇，写的是前唐神探苏无名之事，而其堪破的第一件案子，其中诸多细节，竟与五郎身死极为吻合，令人不寒而栗，还望诸位官人明察！”
陈尧咨确实要明察，直接问道：“此书刘库使看过？”
宅老愣了愣，马上意识到其中的关键，赶忙道：“阿郎并未看过……”
陈尧咨道：“既未看过，他怎知书中的内容，与刘崇班之死极为相近呢？”
宅老滞了滞道：“阿郎听旁人说起的……”
陈尧咨目光锐利：“旁人是谁？事关兄弟之死，刘库使只听几句话语，就让你带书前来，想来对其极为信任，此人是谁？刘府中的哪一位？”
“这……这……”宅老没想到对方看都不看书，反倒逼问起自己来，一时间慌了手脚：“老仆不知……”
陈尧咨摇了摇头，换成另外一户权贵的宅老，定不至于如此失态，刘家终究是德不配位，平日里看不出来，一出事就原形毕露，摆了摆手：“带下去！好好审问！”
“直阁！直阁！”宅老惊惶着被拖了下去，刑房内众人的注意力则集中到陈尧咨手中的信件上。
由于狄进的请求，陈尧咨让推官吕安道，判官王博洋，一起看过了第一封信件，也见证了第二封信件并未拆过。
吕安道并不奇怪，那位判官王博洋却极为好奇，什么时候不好说话的陈大府，会对一位士子的意见如此重视了？
答案很快揭晓。
“既然如狄仕林所言，三日之内，真有人将案子与这部公案联系到一起，那老夫就看一看，他第二封信件里，到底写了什么！”
陈尧咨从年轻时就是急性子，至今也未能改变，此时稍作展示，就有几分迫不及待地取出信件，读了个开头，浓眉就扬起：“蓄谋已久，假托公案？”
公孙策赶忙凑过来。
狄进的话语很直接，先是开篇明义：“学生以为，此案凶手定然在近几日看过前唐苏无名的探案传奇，但杀死刘崇班，却非因为此书，而是蓄谋已久，假托公案！”
“陈直阁定然记得，学生那日所言的‘造作伤’，刻意伤害自己，用来污蔑他人，刘崇班之死亦是同理。”
“通奸的妇人，毒哑的女儿，铁钉入颅的凶残手段，凶手处处模仿细节，好似生怕不知，这是照着公案话本的情节杀人，尤为造作！”
“在话本里，苏无名已然堪破真相，令贼人无所遁形，如今的凶手费尽心思模仿作案，所求的只能是打一个时间差，奢望衙门暂时无人读过此书，先行脱罪，日后逍遥。”
“然此书出自学生之手，学生与刘崇班此前的冲突并非隐秘，凶手难道就不担心，学生发现案件关联，一语道破玄机？”
“痴愚之人，不会通读话本，通读话本者，不会如此痴愚！”
“依学生之见，凶手早有杀心，万事已备，偶得此书，受苏无名探案之举震慑，担心恶举败露，又报以侥幸之心，特以此法扰乱刑断！”
“故而凶手绝非使用书中之法杀人，而是欲利用此书，来嫁祸他人，妄图脱罪！”
“所幸此书学生未有售卖盈利之念，只作三两好友间的赠予，读者寥寥，不知案件的详情，凶手想要嫁祸，就必须促使此书为府衙所知。”
“故而三日之内，若有人迫不及待，将书中的公案与现实的罪案联系到一起，以上推测就有了立足之证！”
“提供线索者，或为真凶，或是被真凶迷惑！”
“盼府衙破案，为公案正名！为千古以来，孜孜不倦追求真相者正名！”
看完第二封信，陈尧咨抚须赞叹：“不愧是狄仕林！”
公孙策则迅速面红耳赤，俊美的面容上满是羞愤与不甘：“我居然中计了？”
他的推理确实错漏了关键的一点，这部公案的原作者！
由于读者稀少，很难在短时间内将这两者产生关联，公孙策属于适逢其会，纯属巧合，但与刘从广产生过矛盾的狄进，却是有极大可能被牵连到案件里面来的……
到时候他一出面，只要一听案件的来龙去脉，岂会不知道手法动机？那一切不就全部暴露了么？
所以公案情节是幌子，真正的目的就是要让人联想到这部，按照上面的手法破案，那反倒落入了凶手的算计之中！
如此说来，他就被绕了进去，险些置好友于不利的境地……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将那刘府宅老带过来，本官要亲自审问！”
相比起来，开封府衙就很高兴了。
但凡查案，切入点最为重要，有时候真正说穿了不值一提，但在茫茫线索中寻找到最有价值的那个，却是需要付出无数努力。
现在狄进的两封信件，提供了一个明确的思路，自是振奋人心。
照这样查案，说不定今晚就不用加班了……
真好！
能大大减轻工作量，那位于家中不露面的，才是真正的神探嘛！
正当开封府衙上下精神抖擞，准备以全新思路寻找真凶之际，又有衙役快步入内禀告：“禀大府，宫中来人了！”
左右一惊，陈尧咨的面色也沉了沉。
不多时，在数名内官的簇拥下，一位五十岁上下，相貌雍容的老者，迈着方正的步子，走了进来。
由于对方明显带着太后的懿旨而来，陈尧咨也出面相迎，称呼道：“中贵人！”
宋朝的宦官不称太监，总称为内侍、内臣、宦者、中官，宋人也不称他们为“公公”，一般称官职，“中贵人”则是宫外人对宦官的普遍尊称。
当然，如果是一个小内侍，称“中贵人”自是尊称，但来者是太后的亲信，内侍都知，勾当皇城司公事的江德明，只称呼一声“中贵人”，反倒带有明显的疏离。
江德明脸上的神色却只有悲伤，忧虑的叹了口气：“陈直阁，太后惊闻刘家噩耗，大是悲恸，命老奴来问一问，那胆大包天的贼人可曾拿住了？”
陈尧咨面无表情，实则心头一紧。
刘从广之死，绝不是简单的查案缉凶，但也不能不查案缉凶。
陈尧咨原本的打算是，抓紧时间，根据狄进提供的破案思路，将案情告破，再根据真凶的身份和动机，进行下一步政治博弈。
但现在办不到了。
毕竟发现了《苏无名传》与案件产生关联的，是死者的兄长刘从德，此人可能是真凶，也可能是被真凶怂恿，当然无论是哪种，一旦发现开封府衙的反应不如其所料，都会选择继续入宫告状。
如果刘家先一步将这件事捅上去，太后再宣告，凶手正是因为看了赶考士子所著之书，才谋害了刘从广，那陷入被动的就是他们了，后面且不说真相，再要扭转舆论，都千难万难。
陈尧咨向来行事果决，脑海中转过这些念头，毫不迟疑地转身，将书册和信件拿起：“中贵人来得好，老夫正要入宫，向太后亲自禀明此案的蹊跷之处！”

第九十七章 《苏无名传》多了两位读者
如果比较历朝历代的皇城，从中选一个最为气派的，那或许有一番争议，但如果选一个最寒酸的，别问，问就是宋朝。
北宋汴梁的皇宫，前身是唐朝宣武军节度使的衙署，就是朱温担任的那个职位，以此为根据地，兼并中原，建立后梁，后梁建立，改衙署为建昌宫，经历了后晋、后周，最后被赵匡胤入主。
建隆三年，赵匡胤稳定了政权，开始征发工匠，命人按照前唐洛阳的宫殿制度来营建宫城，可问题是，汴梁是唐代的州城发展起来的，跟长安、洛阳相比？那实在想多了……
以前的都城，在建立之初就有完整的规划，若能从高空俯瞰，真是规制至极，赏心悦目，汴梁则是自发生长出来的，显得杂乱无章，宫城之外也是密密麻麻的民房商铺，不论从哪個方向扩展，都势必要拆掉一大批建筑。
而有鉴于五代时期的混乱，为了稳定国朝，宋初的朝堂就达成了许多共识，其中夺民私产、逼民搬迁，是很不体面、很不道德的行为，因此有了赵二不愿意强拆民居的良善之举，最后也就修修补补凑合用。
当然，宫城的寒酸，是相对历朝历代的恢宏壮阔而言，单就这个时代，放眼其他国家，宋的皇宫还是世界上最富丽堂皇的建筑群。
陈尧咨由宣德门入，在内侍的引领下，走了足足两刻钟，才抵达垂拱殿。
垂拱殿并不单单是一座殿宇，而是一处廊院式的建筑群，前后两进。
第一进院落，主要殿宇就叫垂拱殿，殿东西两侧带有朵殿，此时就有女官进出。
这些女官身着圆领青衫，头上戴着未铺翠的软翅女巾冠子，脸上素净无妆，维持着国朝的朴素。
陈尧咨看似目不斜视，实则尽收眼底，面容为之缓和。
有时候想想，这位太后与前朝武曌确实不同，对于身边的女官都如此约束，是可以稳定大局，又不会篡夺江山的。
但陈尧咨旋即又生出警惕之心，焉知不是这位太后故意做给群臣看的？
正如外戚刘氏，刘美还活着的时候，那时真宗尚在，刘氏一族谨慎恭顺，颇有好名声，等到先帝驾崩，太后执政掌权，外戚的嚣张跋扈之态顿时显露出来。
太后的权力必须加以制衡，外戚的权力必须加以遏制，否则必定变本加厉。
此次刘从广之死，当竭力周旋，迅速破案，不给对方借题发挥的机会！
陈尧咨下了决心，走入殿内，就见珠帘之后，一道身影端坐，平和而威严的女子声音传了出来：“陈卿家来了，坐！”
垂拱殿内君臣交谈，一向是赐座的，但这回陈尧咨却没有坐下，立在圆凳前，躬身一礼：“老臣权知开封府，却尚未寻得真凶，有愧于心，不敢受座！”
这是以退为进，距离案发才过去一日，查不到真凶并不代表无能，倒是宫内立刻派人催促，显得过于急切。
换做一个软弱之辈，或许就要宽宥几句了，但刘娥只是摆了摆手，内侍就将圆凳撤走，再淡淡地道：“陈卿家要向老身禀明此案的蹊跷之处？”
陈尧咨道：“今早刘府宅老入府衙，受供备库使刘从德之命，转达一条新线索，据他们所言，刘从广的遇害，与一部传奇话本有关。”
刘娥闻言也有些诧异：“传奇话本？”
陈尧咨年少时过目不忘，十八岁高中头名，是国朝最年轻的状元，即便如今年纪大了，思维不比从前，但也极为顺畅地将开篇明义的诗句道出：“世人但喜作高官，执法无难断案难。宽猛相平思吕杜，严苛尚是恶申韩。一心清正千家福，两字公平百姓安。惟有昌平旧令尹，留传案牍后人看。”
“老臣已看过此书，其中所写的，是前唐狄梁公之徒苏无名，为官任上，查案缉凶，为民做主，屡破奇案的故事。”
“而据刘从德所见，刘从广遇害前的种种痕迹，与书中的受害者极为相似，怀疑凶手是看了此书，模仿上面的手法，犯下罪案！”
刘娥的语气沉了下来：“竟有此事？”
陈尧咨也是会大喘气的，等太后作怒了，才接着道：“然此案的真相并非如此！”
刘娥的语调也即刻恢复，情绪转折顺畅至极：“哦？”
陈尧咨心里都不禁有些佩服，他被人评作性情刚戾，有时候也是冲动易怒，遏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但这女流之辈却能在自家子侄遇害后收放自如，实在不易。
心里提起十二分警惕，陈尧咨缓缓地道：“传奇话本的著作者姓狄名进，乃河东并州人士，祖上为前唐名相狄梁公，年少聪慧，擅于刑案，他得知后，写了两封信，于昨晚托友人送入开封府衙，交予老臣，请太后过目！”
说着，将信件交予内侍，内侍则送入帘后，呈到刘娥面前。
整本《苏无名传》陈尧咨也带着，但不可能让刘娥现场翻一遍，两封简短而精炼的信件，却毋须由他转述，亲眼目睹为好。
翻看信件的声音隐隐传来，帘后的刘娥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这两封信件，是昨夜送入开封府衙的？”
陈尧咨道：“是！”
刘娥道：“刘府宅老于今早入开封府衙？”
陈尧咨道：“是！”
刘娥道：“如此说来，此案的发展，还真为这狄仕林所料中，凶手有假托嫁祸之嫌？依他之意，杀害我侄儿的凶手，是老身兄长府邸之人？”
陈尧咨滞了滞。
他还真的准备引出这层意思，就目前看来，能杀死刘从广的，自是其身边人嫌疑最大，指不定就是至亲之人。
而这也符合朝堂的需要。
如果凶手是因看了话本，受上面所言所动，引出了杀机，那刘从广就是彻头彻尾的被害者，死得十分无辜，甚至他的女儿还被牵连，被人弄哑，不知能否康复。
但如果凶手本就是刘府中人，且并非因为话本动了杀机，而是早有杀意，欲以话本脱罪，那么无论是亲族相残，还是以仆弑主，都说明刘氏不修德行，放纵私欲，以致于遭此横祸。
这在后世属于受害者有罪论，是要被驳斥的，但如今的年代，却是共识，儒家讲究德才兼备，所谓“德不称其任，其祸必酷，能不称其位，其殃必大”，外戚刘家就属于既无才能，又无德行，出了祸事，当然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因此凶手自是要严惩的，但有了教训，接下来这帮外戚也该安分守己，恢复到先帝在时的谨慎低调了。
可现在刘娥这么一问，陈尧咨却不敢就此认下，回答道：“案情尚未明了，老臣不敢妄下定论。”
刘娥声调微微上扬：“陈卿家年少入仕，历任各职，政绩卓著，都不敢妄下定论，这少年写了一部传奇话本，就敢于家宅中，断言真相？”
陈尧咨目光一凝，刚要解释，刘娥又紧接着道：“这狄仕林现在何处？”
陈尧咨道：“仍在自家宅中。”
刘娥道：“他从未到过现场？”
陈尧咨道：“未曾。”
刘娥淡然道：“这狄仕林既聪慧过人，又要洗脱污名，接下来的案情尽可由开封府衙转述，然不许出宅一步，看他能否寻得此案真凶，还自己一个清白。”
陈尧咨闻言一愕，下意识地就反驳这种不合规制的行为：“此举不合法制！”
刘娥道：“案情自是由府衙调查，然此案确有几分扑朔迷离，老身的侄儿到底因何遇害，需得尽快查明，陈卿家是否也相信，狄仕林天赋过人，有刑断之资？”
陈尧咨被这一军将得极为难受，偏偏他带着信件和公案入宫，就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总不能自己驳斥自己，唯有强行按捺下来，回应道：“老臣遵旨！”
话到这里，已经可以结束了，但刘娥又道：“将那话本留下，老身倒要看一看，能让凶人如此在意的，是何公案？”
陈尧咨依言留书，然后行礼：“望太后节哀！臣告退！”
待得陈尧咨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内侍拉开帘幕，一位老妇人端坐，需要节哀的她眉宇间没有丝毫死了侄子的伤感，有的只是思索与沉凝。
片刻后，刘娥伸出手，拿起书册，轻轻翻开：“前唐狄梁公之后么？”
……
与此同时。
垂拱殿外的不远处。
十六岁的少年漫步而出。
他穿着白色大袖襕衫，头束软纱唐巾，腰系五色吕公绦，脚下穿乌靴，整体衣着有种雅致秀逸的气质，若是在外面，肯定会被人当作一位少年文士。
但大内能这么穿的，只有这一位了。
赵祯。
登基已经四年，却还没有半点权力的小皇帝。
走着走着，他看到陈尧咨跟随内侍离去的背影，目露好奇：“茂则，大娘娘今日为何召见外臣？”
刘娥虽然是执政太后，但确实很少召见外臣，朝会之时，她都是与赵祯并列端坐，一起面向群臣，只不过太后在处理政务，赵祯则是聆听，学习治国之道。
而他询问的内侍名叫张茂则，相貌温润，衣着朴素，低声道：“官家，太后娘家出了些祸事，刘崇班不幸遇害了。”
“刘从广么？这个人……”
赵祯想了想，从那次入宫见礼的画面里，挑出一个强作礼数，但气质全无的男子，微微皱了皱眉。
从亲戚的角度上，赵祯和刘从广是表兄弟，但双方既没有血脉联系，前者更是瞧不上后者，不过想到对方年纪轻轻，就这么莫名死了，赵祯眉宇间还是有些不忍，轻轻叹了口气。
张茂则赶忙安慰道：“官家莫伤心，开封府衙正在调查，陈直阁定能将凶手缉拿归案。”
赵祯道：“我倒是无妨，只是大娘娘不可伤心过度了，要不……”
说到这里，他很想入殿探视一番，但真要进去，又有些畏惧这位对待自己一向冰冷严厉的大娘娘，不禁有些驻足不前，迟疑了片刻后，吩咐道：“你去打听一下，若是大娘娘太难过，我再去安慰安慰！”
张茂则作为从小入宫的内侍，觉得那位即便伤心，也不会有半分表露在外，却也领命道：“是！”
这位迈着小步进了殿，半晌后出现在赵祯身边：“官家莫忧，太后圣体安康，不过陈直阁入宫，倒是禀明了一件奇事……”
赵祯细细听完，眉头扬起：“竟有这等事……那部传奇话本，你能否为我寻来？”

第九十八章 姐，你是我的眼！
“太后让我在家中听取案件的细节，然后尝试缉拿凶手，破了这场外戚遇害的凶案？”
家门口，狄进送走刚刚来转达消息的书吏，摇头失笑：“这算是官方指定的安乐椅侦探么？”
与一般的侦探相比较，安乐椅神探无须奔波劳碌，只需坐在舒适的椅子上，听着命案的线索，查看现场的资料，就能完全凭借推理，指出真凶。
这是后世许多侦探推理家，想要挑战的角色类型，因为凭空增加了许多难度，不仅限制了侦探的自由，过程还容易缺乏代入感，想要超越寻常探案，成为佳作，自是具备挑战性。
狄进不会自己折磨自己，明明能莅临现场，非要装个逼远程破案，但现在似乎是被大人物一句话架上去了，所以这一笑，多少有些苦中作乐。
“看来你心情还不错，能笑得出来，是不是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清脆爽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狄进大喜，转过身来：“姐！你回来得太及时了！”
狄湘灵俏生生地站在身后，这段时间她大多不在，偶尔回家就是胡吃海喝一通，然后很快又出门，显然是去构建京城的江湖人脉网了。
而今能第一时间回归，并且一口道出狄进与这起案子有了牵连，可见她的情报来源初见成效。
“太后……哼！”
面对那目前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狄湘灵总算没有说直接用锏，毕竟皇宫守卫还是很严密的，等闲杀不进去，但也有法子：“六哥儿若要去刘府，勘察现场，我带你出去，只要让小乙朱儿他们守口如瓶，保证外面的人发现不了！”
狄进摇了摇头：“我不担心身边人泄密，但也不能过于小瞧皇城司，他们很可能已经领命盯住……一旦我离开家中，万一哪里露了破绽，那就是授人以柄，再也无法洗去污名了！”
狄湘灵沉声道：“那怎么办？就让那老妪耍弄你？本该开封府衙负责的案子，还要丢到你的头上，查案就查案呗，又不让你出门，是什么道理？”
“很简单，这是一场太后与朝臣的斗法，我只是适逢其会，被卷入其中。”
跟姐姐不需要藏着掖着，狄进把话说得明白透彻：“对于朝臣来说，太后的作用是在官家尚且年幼，无法处理政事的阶段下，一个过渡的引路人。完美的情况，这个引路人是纯粹的过渡，不能有自身的奢求，不能让外戚借此作威作福，只要履行监国的职责便可……”
“但当今太后也是经过争斗上位的，自是不会委曲求全，当一個毫无感情的过渡工具，而是不断染指皇权，培植亲信，与群臣博弈，直到他们也必须捏着鼻子，容忍太后僭越的行为……而这次刘从广之死，就是个很好的发难机会，太后岂会轻易放过？”
狄湘灵明白了，哼了一声：“所以命案不重要，真相不重要，争权夺利才重要？”
“一贯如此，只要死的人身份不一般，案件的复杂程度都会远超案件本身……”狄进并没有忿忿不平，反倒十分感兴趣：“所幸命案既是导火索，那就不可能完全不重要，我们看似是卷入这场政治斗争的小人物，但也可以派上大用场。”
狄湘灵蹙眉道：“可伱现在无法出宅子，这查起案子来，就太难了吧？”
“确实困难，最怕的还是出错，那不仅是我，连保护我的陈公都要担责任，就被太后抓到了把柄！”狄进笑道：“所以刚刚姐姐出现时，我才那般开心，此案之中，你就是我的眼！接下来要查这些……这些……”
“好！”狄湘灵颔首，聆听了需要自己查探的情况后，身形一闪，消失不见，唯有声音遥遥传至：“等我的消息！”
目送这位姐姐雷厉风行地离开，狄进漫步回了书房，坐在桌前，陷入沉思。
若说此案多么影响前程，实际上不至于，哪怕大大得罪刘娥。
原因很简单，刘娥无法操控科举。
如果是前唐的科举，大人物一句话，科举进取之路就绝了，任你再是才华横溢，亦是无用，不说李白，高适就是一个极佳的例子。
而后世明清科举也有许多不公的案子发生，若论公正性，还真就宋朝的科举，尤其是北宋前中期，不说绝对没有舞弊作弊的行为，是相对最好些。
西昆体太学体之类的文风没办法，那是整个文人士子团体的倾向，而不是由某个大人物，决定谁可以录取，谁必须黜落，这就很难得了。
在科举不会被太后把持的情况下，狄进最在意的，其实是自己所写的书，不能被定为行凶工具，沦为禁书。
禁书或许会让大家好奇心起，偷偷翻看，但对后续《洗冤集录》的问世，是绝对会大受影响的，很容易给人造成不良的第一印象。
所以他要为此案定性。
《苏无名传》弘扬的是证据为先的破案理念，也正是由于这本书的存在，让凶手担心自己的罪证被发现，铤而走险，造作污蔑，结果过犹不及，最终暴露了自己。
狄进清楚，正如刘娥不会如群臣希望中乖乖当一位工具人，现实往往也不会如自己设想中这般完美。
但宫里的那位太后，既然将自己当做一枚小小的棋子，那就别怪他明辨案情，真的查出一个太后所不愿意看到的真相了！
……
刘府是御赐的宅邸，不出意外的位于左军第一厢的太平坊中。
之前狄进一行受郭家所邀，来郭承庆府上作客时，狄湘灵并不在，去调查客栈恶鬼杀人案的后续了，所以她倒是第一次，踏足这片权贵云集的富人区。
找地方没有用多久，因为府外正有仆从挂白灯笼，脸上却没有悲戚之色，反倒隐隐带着一股轻松。
狄湘灵仔细观察，还发现不止一个挂灯笼的，连其他进出的仆从，眉宇间也没有丝毫悲伤，脚步很是轻快。
“看来希望这刘从广死的人，不在少数啊！”
观察下人的反应，本来就是狄进要求的关注点之一，狄湘灵等了好一会儿，确定就没一个仆婢同情死者的，才闪身进去。
绕着刘府转了圈，寻了处院墙，她身形一起，在墙面上借力一点，轻而易举地翻了过去。
并非每家大户都是如此好进的，如雷老虎家中护院整日巡逻，即便是狄湘灵，也没办法在大白天偷入进去，但这刘家显然不具备那样的条件。
也不知道是舍不得雇钱，还是觉得自家地位尊贵，不需要请那么多护院。
“这样的府邸守御，外人也能入内行凶？”
狄湘灵确定了第二点，一路朝着内宅而去。
刘从广是前天晚上死的，根据公孙策描述的情形，没有发现明显外伤，仵作初步验尸后，只确定了手脚被捆绑，口舌处有异物堵住，脸上也有覆盖的痕迹。
后来在得知了苏无名的剧情后，才重点察验头顶位置，果然发现在顶心处，有一处细小的伤口，进一步确定了杀人手法，只不过凶器还未寻到。
而在狄进看来，这样的验尸手法无疑是不合格的。
刘从广到底是怎么死的，其实并未确定。
最好的办法，无疑是莅临现场。
任何一个案件，都不能离开现场勘查，尤其是命案，现场的血迹形态、物品痕迹的位置，都能够反映出凶手的作案过程。
因此狄湘灵代替狄进抵达内宅，一路上朝着仆婢避之不及的方向走。
尸体的房间很快到了，开封府的衙役去了别的地方搜寻凶器，并没有留下人来看守，府上的下人更不愿意接近这晦气的地方，都躲得远远的。
又无闹鬼之说，狄湘灵坦然而入，目光如电，四处扫视。
她听狄进闲聊过尸体痕迹固定线，知道那是用白线将尸体倒下的位置和姿态勾勒出来，如果真有那样的遗留，现场无疑就好观察多了。
可惜开封府衙显然是没有那么做的。
这倒也罢了，关键在于，仵作应该进入现场验尸，才能掌握最准确的第一手资料，但这个年代却办不到。
因为人们普遍视仵作为不详，特别是大户人家，怎会愿意对方进入自家后宅？
所以仵作验尸，都是要将尸体抬到衙门的停尸地，才能开始查看，如果家属不愿意，那出具文书，可以直接省了，毕竟是家属自己要求的。
刘府就是没有让仵作进来验，而是将刘从广的尸体抬到开封府衙去了，这自然是大大破坏了现场。
回忆着弟弟的讲述，狄湘灵开始观察：“如果现场没有破坏，那需要仔细查看尸体的状态、体位、姿势、衣着，尽力还原‘由动到静’的顺序。”
“同时，在尸体的周围，寻找一切可能和犯罪有关的证据，比如血迹、毛发、呕吐物和任何能置人于死地的凶器。”
“最重要的是血迹，滴落状、喷溅状、甩溅状、擦拭状、血泊，通过细致的分类，可以重建出案发当时的情况、提示死者受伤初期所在的位置、判断凶手的身高和力量、判断凶手有没有移尸行为……”
没了尸体，狄湘灵第一时间寻找的就是血迹，但她在这间颇为富丽的屋中转了两圈，每个犄角旮旯都搜寻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一滴血迹，不禁皱起眉头，露出疑惑之色：“这倒是奇了，没血的么？”
狄湘灵不懂验尸，但懂杀人。
在她看来，就算是江湖高手一击毙命，死者完全反应不过来就被杀死，死后嘴角都是会涌出血的，现场自然也不可避免地出现血迹。
而如果没有涌出的血液，那下体往往会失禁，有着排泄物，更是肮脏。
简而言之，人死亡的现场都是很肮的，想要干净清爽，优雅凄美，基本处于想象之中……
“一根钢针从头顶刺入脑中，就能例外么？”狄湘灵摇了摇头，朝外望去：“照这么说来，就是六哥儿所言的移尸了，尸体死亡的地点并非此处？”
正在她准备离开这里，将寻找尸体的范围扩充到周围的房间时，眉头又是一动，侧身闪到窗边，透过窗户的缝隙朝外看去。
就见一道鬼祟的身影，迈入这座院子里，轻手轻脚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进屋前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跟踪后，嗖的一下闪了进来。
此时狄湘灵已然悄无声息地来到房梁之上，俯视下去，看着这位曲线玲珑的美艳女子，快步走到床边，趴下身子，伸手朝着床底摸去。

第九十九章 谢谢死者的京师五套房
“死者的小妾？”
房梁之上，狄湘灵看着这位胡娘子，半边身子几乎都探到床底下，也顾不得灰尘弄脏精致的发髻，只是咬牙切齿，脸部代偿，似乎要取某件东西。
她当然也不急着走了，就这般静静地俯视着。
狄进对这次调查的整体规划是，先观察刘府下人的神情，看一看有没有人对刘从广之死表示悲切，一旦有就记住样貌和姓名，接下来作为证人询问。
再到刘从广尸体的房间仔细进行现场勘查，寻找可能被开封府衙忽略的线索，如今线索没找到，但太干净了，也是一种线索。
接下来，就是涉案的几位重要目标了。
前日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刘从义、昨日派宅老将《苏无名传》送去府衙作为线索的刘从德、妾室胡娘子、正妻秦氏和一子一女，尤其是那个说不出话来的女儿。
现在其他人暂且不说，胡娘子倒是主动送上门来。
此女小家出身，没什么身份和背景，但生得美艳动人，被刘从广纳入家中，独得宠爱，却又传出不守妇道，与男子相通，府中下人都有闲话。
不过纸是包不住火的，如果通奸属实，那么总有一日刘从广会发现，到时候以此人的性子，胡娘子的下场可想而知。
妾室的地位有时候低得难以想象，就这么说吧，宋朝主人家打死婢女，即律法定义上雇佣来的女使，有可能会受到责罚，而历史上确实有惩戒的例子，但主人家打死通奸的妾室，官府是根本不会过问的，更别提杀夫了。
所以正常的发展，家中作主的刘从德，一旦拿着《苏无名传》，认为胡娘子是按照上面通奸杀夫案的手法，杀害了他的弟弟刘从广，那么直接将胡娘子打死都是可以的。
当然，现在案子已经被太后关注，不可能处以死刑，要移交开封府衙审问，偏偏开封府衙告知刘府，目前并无证据证明胡娘子为凶手，将她看在屋子里即可，不可私自提审，更不可用刑。
“正常妾室没了宠爱的夫郎，又险些遭此厄运，不该躲在自家屋子里，战战兢兢么？这女人胆子倒大，竟然敢来凶杀现场？”
在狄湘灵审视的注视下，胡娘子终于成功了，只听得咔嚓一声，似乎揭开了一块隔板，然后探手将一物取了出来。
胡娘子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面已经是一层细密的汗水，但望着手中之物，眼神热切至极，激动得身体都颤抖起来。
从狄湘灵的视角轻松地看到，那是一个看上去就很牢固的盒子，还上了锁。
胡娘子喘息片刻，缓过劲来，从腰间取出一把精致的钥匙，插入锁孔，转动起来。
最终盒子开启，露出里面一沓纸张。
“嘻！”
胡娘子取出其中一张，仔细看一遍，顿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竟是带着几分神经质：“终于！终于到手了！”
“商铺么？不……等等！莫不是京师的房契？”
狄湘灵看得清楚，那纸张的格式应是契书，原以为是商铺，但见对方激动到这個程度，突然意识到，莫不是京师的房契？
如果是别处的房产倒也罢了，京师的房产啊，不夸张的说，只要在内城的，哪怕是一座单进的宅子，也是一笔巨额的钱财！
而这个盒子的契书，有整整五张！
“嘻嘻！嘻嘻！”
胡娘子又神经质般地笑了几声，然后将这些契书小心翼翼地叠好，塞入腰间，但想了想，取出其中一张，塞入床的缝隙中，又将盒子锁起，重新塞回床下。
她的心态还是很沉稳的，并非大概糊弄一下，而是将其完全放入暗格里面，盖好外面的隔板，确定不知情者无法发现，这才起身。
起身之后，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甚至来到桌边的镜子前，理了理发髻，不让外人看出来。
这一番忙碌可是大耗体力，更耗时间，外面都已经天暗了，各房中的烛火燃起，这间屋子里却还暗着，胡娘子照着照着，隐隐缩了缩身子，有些害怕。
但片刻后，她又似乎想通了，朝着床上拜了拜，声音娇滴滴地道：“夫郎，你既已去了，在天有灵，也不希望奴家孤苦伶仃吧？这些奴家便领了，总比留给那毫无情分的正妻和那盼着分家的兄弟要强！”
狄湘灵觉得，可以彻底排除胡娘子的嫌疑了。
除非对方是个藏而不露的绝顶高手，能得知自己在房梁上盯着她，否则根本不需要一个人自说自话，惺惺作态。
而从胡娘子的话语里，不仅说明了刘从广不是她所杀，毕竟在天之灵还要保佑，还漏出了不少情况。
与正妻毫无情分很正常，毕竟都想要宠妾灭妻了，即便以前恩爱，现在估计也相看两相厌，倒是刘氏准备分家，这很没道理……
大族分家是正常的事情，有的是为了开枝散叶，遍布四方，有的则是为了躲避朝廷的劳役，特意降户。
但外戚刘家并不符合这两点，这所谓的分家，是兄弟之间对财产的争夺么？
所以刘从广才要将宅子的房契，小心翼翼地藏在床下面，而且从目前的情形来看，别人确实不知道，却终究瞒不过这个宠爱的枕边妾室，结果死后趁着无人注意，马上将其遗产划拨到自己的兜里……
“算得挺精明，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狄湘灵往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身形悄无声息地掠了下去：“现在还不能让这个小妾被定罪，也罢，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一下吧！”
“呼！”
胡娘子此时已经准备离开了，但打开门后，突然觉得身后似乎吹过一阵阴风，浑身一激灵。
可没等她来得及回头瞧，脸色已经变了。
因为一行十几个人举着油灯，朝着这个院子走来，为首的视线与她对了个正着，然后立刻喝道：“贱人！你果然在这里！”
胡娘子勉强镇定下来，走出房间：“这不是二哥儿么？怎的对奴家这般恶语相向？”
刘美共有五子，一个夭折，一个病逝，活到现在的就是大郎刘从德、二郎刘从义还有最小的五郎刘从广。
来者就是二郎刘从义，面沉似水，冷冷地道：“二哥儿？你这贱妾也配这般称呼我？五弟糊涂，想要宠妾灭妻，我早就不想由着他胡来了，没想到……还是晚了！晚了啊！”
胡娘子眼眶就红了，泣声道：“夫郎前日刚遇了不测，如今尸骨未寒，阁下做二哥的，就要欺压奴家这未亡人么？”
刘从义闻言直接朝着地上啐了一口：“还敢在此惺惺作态？把人带上来！”
两个婢女被带了过来，一个安然无恙，另一个浑身是伤，垂着头，都被打得快要晕厥了。
胡娘子先看向那个安然无恙的婢女，悠悠一叹：“锦娘，竟是你通风报信么？”
又看向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目露心疼，语气低沉下去：“芸儿无辜得很，只是亲近奴家些，你们何苦下这般毒手呢……”
刘从义理都不理，大喝道：“说，伱这偷人的贱妾，明明被关在屋内，来此作甚？”
胡娘子泪水涌出：“奴家从未偷人，只是那些下人嫉恨奴家得夫郎宠爱，搬弄是非……此来是为了祭拜夫郎！”
刘从义冷笑起来：“祭拜？呵！怕不是过来偷拿五弟的遗产，准备伺机逃走吧？”
胡娘子身子微微一晃，虽然还在哭泣，但声音已然不可遏止地颤了颤：“你血口喷人！”
“由不得你不承认！去，搜身！”
刘从义大手一挥，三名仆妇闪了出来，直接朝着胡娘子逼去，其他的下人也虎视眈眈。
胡娘子往后退了一步，但知道自己如果真的要跑，那下场估计就是当场被打得半死，眼中已经浮现出绝望，尤其是当一名仆妇的手伸向腰间的时候。
但那腰间的手仔细搜查后，却什么都没有摸到，然后是浑身上下，甚至连私密处都没有放过，最终三名仆妇退开，对着刘从义摇了摇头。
胡娘子知道腰间空空如也，刚刚取到的房契消失不见了，一下瘫倒在地，不知是喜是悲。
而刘从义则皱起眉头，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不可能！爹爹当年被这小五灌了迷魂汤，把家中钱财都给了……”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但意思已经露得差不多了。
当年刘美还活着的时候，最偏心小儿子，家中许多财产都偷偷给了刘从广，而作为刘从广的宠妾，在这个关头偷偷溜入死人的屋内，除了取那钱财外，还能做什么？真的祭拜么？他才不信！
刘从义大是不甘，但也知道仆妇搜成那般模样都没有，是真的没有，烦躁地摆了摆手：“将她重新关起来！这次一定要看牢喽，谁都不准接近！”
“是！”
仆妇上前，左右将胡娘子硬生生拽了起来，用的力气之大直接让抽泣变成惨叫，但显然也没人理会，拖着就走。
自始至终，没有人再往刘从广的屋子里，看上哪怕一眼……
片刻后，狄湘灵潇洒地从屋内走出，先是对这大族之争摇了摇头，然后拍了拍手中的五张房契，学着刚刚胡娘子的笑声：“嘻嘻！嘻嘻！”
笑完后，自己都觉得恶心，吐了吐舌头，身形一晃，消失无踪。

第一百章 公孙策：我都急死了，你怎的还能稳坐钓鱼台？
“这些房契，盖上了府衙的赤契，却没有钱主的名字？”
狄进看到房契的第一眼，脸色就凝重起来。
历史上，房地产市场最活跃的时代，非两宋莫属，宋朝的官宦之家，富贵容易，败落也容易，田宅地产流转不定，所谓“千年田换八百主”“贫富无定势，田宅无定主”，说的就是此时的世情。
既如此，交易时所订立的契书，便是田宅产权的凭证，也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书，一旦发生产权纠纷，闹上衙门，官吏通常是按照契书作出仲裁，“交易有争，官府定夺，止凭契约”。
如此一来，自然要防伪。
在天圣年间，最正规的房契合同应该一式四份：一付钱主，一付业主，一纳商税院，一留本县。
即交易双方各执一份，一份留在商税院，作为缴纳田宅交易税的凭证，还有一份上交当地衙门，登记造册存档，是为砧基薄，今后若发生产权纠纷，只要调出砧基薄，便可判断争议产权的归属。
契书伪造不难，砧基薄保存在开封府衙的档室中，要造假就相对困难，属于多上了一层保险，让人安心。
当然在古代，规矩永远只是规矩，真正实施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小民即便完全按照上述流程走，也可能被吏胥趁机盘剥勒索，而真正的权贵富豪，地方大户，所拥有的田产宅院都不见得在衙门这里报备……
现在这些房契显然也没有严格按照律法来，空了钱主的名字，盖了开封府衙的赤契，随时能够过户，只需去衙门办理一下砧基薄，宅子的就顺理成章归到了名下。
“我看过了，这五套宅子的原业主根本不是刘美和刘从广，外人根本想不到这是刘家的财产，等风声平息了，找个路子将它们取了，这等不义之财，可没有还给那些外戚的道理！”
若是贫苦人家，狄湘灵是不会贪图钱财的，但刘家这种正符合劫富济贫的理念，狄湘灵当然不会把宅子还回去。
江湖人绝非餐风饮露，反倒是出手阔绰，方能打动人心，所耗费的钱财往往更多，这天降横财，自是大喜事。
狄进的目光也落在业主名字上，微微眯了眯眼睛：“别的财产不说，单单是这随时可以出手的五套京师宅子，刘从广之死，居然牵扯到这么大的利益，那嫌疑人就多了。”
狄湘灵道：“刘从广的两位哥哥，就根本不在乎弟弟的死活，听妾室胡娘子的意思，之前还准备以分家的名义，将刘美当年给的钱财收回去呢！”
“钱帛动人心，这笔钱财确实足以构成杀人动机了……”狄进沉声道：“但对于大族子弟而言，一般情况下也不会生出杀心，除非有一些迫使他们这么做的外部因素。”
“六哥儿的意思，是他们现在就很缺钱花？”狄湘灵有些不解：“刘家三兄弟不是太后的侄子么？缺钱花直接找太后要就是喽？”
狄进失笑：“外戚要是真能那样，就太舒服了，但实际上没有那么简单的。宫中有一个内东门司，掌宫禁人物出入，不但可以限制出行之事，若发现有人携带可疑物品，还可以直接提交皇城司处理或禀告中书门下，有他们监管，连皇帝都不能随意赏人财物，否则就会被御史弹劾，刘家去向太后要钱，更是不可能的事情，也就逢年过节正常的赏赐罢了。”
宋朝在许多制度上，对于皇权的节制确实做得不错，他如果穿越成皇帝，自然很不喜欢，但对于除皇帝外的任何人，这都是有益处的，当然后面被宋徽宗破坏干净，到南宋就不太成了。
历史上北宋前中期一直实施，宋仁宗喜欢给臣子送一些瓜果，一方面是显得亲近，另一方面也是价格不高，毋须因为一点小事，就听御史台那边唠叨。
狄湘灵基本明白了：“所以刘从德刘从义如果大手大脚地花销，还真的可能特别缺钱，而刘从广当年最受刘美宠爱，把不少财产给了这个小儿子，反倒这家伙很是富裕，惹得两個哥哥动了杀机，我去让人查一查，看看这刘家老大和老二，近来有没有急需用钱……”
“这条线有开封府衙调查，倒是毋须姐姐出马，现在要集中在刘府其他关键证人那边，还有这些房产，背后或有蹊跷！”
狄进将手中的房契一字摊开，放在书桌上，仔细查看。
他家中没有京师的舆图，对于各个坊市和街区也不是很熟悉，所以这些宅子身处的地段是不是特别繁华，并不能拿捏得准，但房契上面是有宅子大小的，却是一目了然。
而这里面最小的一户，都是二进的宅院，最大的一户，则是无可置疑的豪宅，因为它正处于太平坊中。
以京师房价的涨幅，即便刘氏再败家，只要不昏了头仓促卖房，有这笔储备钱财作为后盾，绵延个三代富贵还是没问题的。
于是乎，狄进提出一个疑问：“刘美当年是怎么拿到这五套宅子的呢？既然到手了，为什么不直接过户呢？”
别看刘家现在这副样子，实际上前夫哥刘美当年的名声很不错，因为他为人谨小慎微，毫不依仗那时还是皇后的刘娥，属于外戚里面的标准模范，还曾公开拒绝过拉拢，得众文臣称赞。
当然，刘美的身份终究有几分尴尬，这样做是明智之举，果然得了善终，六十岁病逝，真宗废朝三日，赠其太尉、昭德军节度，除了谥号不可能有，这份待遇已经相当不错。
那么问题来了，谨小慎微的刘美，在真宗朝刘娥并没有对外戚大肆封赏的情况下，是怎么攒下京师五套房的呢？如此贵重的财产，又为何要空着钱主，不直接去衙门把手续走完，得官府承认呢？
狄湘灵恍然：“这些宅子来路不正？”
狄进道：“刘美病逝五年，这些宅子的转让更早，姐姐还能托人查一下它们原来的主家情况么？”
“我试试吧！走了！”
狄湘灵这回没有打包票，却也雷厉风行，摆了摆手，走了个无影无踪。
狄进则将房契小心收好，将目前得到的情报汇总后，微微点了点头，重新恢复到备考状态。
这般过了小半个时辰，敲门声轻轻响起，林小乙的声音传入：“公子，开封府衙又来人了，公孙郎君也在。”
“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推官吕安道走入，同行的正是公孙策。
双方见礼后，吕安道说道：“奉太后旨意，每日将此案详情转告于狄郎君，望狄郎君能协助破案，尽早缉凶！”
狄进朝着皇城的方向拱了拱手，意思是我谢谢您嘞，然后直接问道：“宅老的审问有结果了吗？”
宅老拿着《苏无名传》去衙门报告，有言此书与案情有巨大关联，按照狄进的分析，这就是凶手为了嫁祸他人必须要做的一步，所以到底是谁把消息告知，十分重要。
吕安道说道：“是一位婢女锦娘，原为妾室胡娘子的贴身婢女，据她所言，这段时日胡娘子一直在偷看这部公案话本，还自言自语着说了不少话，她感到十分害怕，才告知了家主刘从德。”
公孙策冷声道：“这婢女目光闪躲，言语中颇有些不实之处，若不是此案不能动刑，肯定就能揭穿她的谎话！”
事关外戚之死，宫中有太后关注，案件的侦查过程确实要谨慎，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刑，否则即便是真相，也会被人冠以行刑逼供的恶名。
如此一来，府衙明明知道这婢女锦娘没有完全说实话，只要对方能经得住威吓，就是不松口，亦是有些无可奈何。
关键的一条查证路线，暂时陷入死胡同。
狄进却目光微动。
刚刚从狄湘灵的视角中，锦娘正是背叛胡娘子，让刘从义带着人将她堵在死者屋外的婢女，如果不是狄湘灵在，正好拿走了房契，那么对方已经把契书搜出来了。
如此快的背叛，不像是仓促为之，倒是早有预谋。
这样看的话，刘从德的嫌疑变小了，他也很可能是被幕后凶手利用之人……
“其他人的口供呢？”
记下这点，狄进摆出聆听之色，十分专注。
这绝非敷衍。
开封府衙是官方查案，狄湘灵是私下查案，后者可以无所顾忌，比如房契说拿来就拿来，换成府衙就不行，真要将房契当成罪证收入府衙，刘氏得闹成什么样……
但这不代表官方查案就毫无作用了，因为狄湘灵不能大模大样地出现在证人面前询问，真要问话，还得看官方的笔录。
果不其然，吕安道将一份份笔录取出：“如今接受问询的，有死者的大兄刘从德、二兄刘从义、正妻秦氏、子刘永年、女九小娘子，不过九小娘子似是受了刺激，无法言语……”
公孙策在旁边补充了起来：“刘从广自从纳妾之后，就对子女极其苛刻，儿子动辄呵斥打骂，女儿本该到了读书识字的年龄，也没有请女教习来家中，九小娘子无法通过书写，写下她到底看到了什么，让她指认，也说不上话来，只是不停哭泣……”
这个年代可没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大族女子向来都是读书的，彼此间还能互通书信，拜访名师教习，比如李清照就曾当过不少闺中女子的教习。
所以现在刘从广没让女儿读书，不是时代风气，而是对子女不好，吕安也道：“根据刘从德、刘从义和仆婢的口供，刘从广确实有宠妾灭妻的行径，见秦氏病重，就等她病逝后，扶正小妾胡氏。”
公孙策又补充道：“秦氏病重十分蹊跷，极有可能是被下了毒！”
吕安道皱眉：“公孙郎君，这就有些无端揣测了……”
公孙策冷笑：“怎是无端揣测？秦氏年岁不大，我向下人打听过，她往年又无病症，胡氏被纳入府中没多久，这位原配就病倒了，然后越来越重，现在小妾就等着妻死上位，这还没有嫌疑？”
吕安道闻言郑重起来：“胡氏入府没多久，秦氏就病倒？此事是何人所言……我们府衙怎不知道？”
公孙策有些得意地道：“刘府的下人待在府上久了的，不敢说真话，新入府的下人，又不清楚当年之事，确实难以问出，但查案就是要分辨真伪，你们那些衙役问话太粗糙了，怎能获得关键的线索？”
吕安道强忍住没翻白眼，正色道：“公孙郎君既然问出这等重要的线索，接下来还望及时告知！”
公孙策自觉之前提出好的建议，却被赶出刑房，如今算是小小的还以一击，笑着拱手道：“一定！一定！”
且不说这两位的小小交锋，狄进已经拿起案卷，一页页仔细翻看起来。
将刘氏族人和府上仆婢的言语印入脑海，逐个筛选，提炼出关键信息，再与狄湘灵那边探得的消息比对。
片刻后，他开口道：“刘从德要续弦？”
吕安道翻了翻口供，颔首道：“他妻子病逝了已经……三个月，确有续弦的打算。”
狄进道：“刘府之中有大肆操办的准备么？”
吕安道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听下人提及过。”
狄进道：“那需要查一查，续弦的是哪户人家，彩礼多少，三书六礼到了哪一步。”
吕安道记下。
狄进又道：“刘从义嗜赌？”
吕安道点头：“是……他极好赌，常常流连赌坊。”
狄进道：“那必然是在京师赌坊欠债的，欠债多了，谁去还债？他在赌坊里有没有相熟之人，会不会在平日里的言语中，暴露出什么意向？”
“这……”
吕安道依旧答不上来，背后已经有汗了，只能道：“我们去查！”
他本以为线索遗漏只是少许，如公孙策这种富家公子，在下人身上砸钱，才能问出几个衙门不知道的情况，可没想到狄进三言两语之间，发现更多需要调查的线索。
狄进道：“至于秦氏的病重和九小娘子的哑疾……”
吕安道总算有了底气；“陈大府已经去御医院问药，希望尽快治好九小娘子的哑疾，让她能开口说话，说不定就可指认真凶！”
狄进拱手：“学生静候佳音！”
吕安道吁了一口气，被狄进亲自送了出去，公孙策却不走，仔细打量过来：“仕林，你很有把握么？”
狄进道：“就目前而言，还不知凶手是谁，谈何把握？”
公孙策不禁愈发奇怪：“既如此，我都急死了，你怎的反倒半点不急？”
狄进笑笑：“急有用么？既然没用，我只能劝自己，我知道你很急，但请先别急。”
“我知道你很急，但请先别急……”
公孙策低语重复了一遍：“此言听上去直白，却颇有机锋，大妙！大妙！以后我劝说那些急躁无能的查案者时，也要加上这么一句话！”
狄进：“……”
话到你嘴里，怎的讽刺意味就拉满了呢？
当然玩笑之后，公孙策也正色道：“仕林，此案非同小可，如今国子监已有议论，说伱不务正业，欲以话本传奇卖弄才能，结果自食恶果，卷入了太后子侄的遇害者中！简直可恨，你于家中一心苦读，连文会诗会都不参与，到了他们嘴里，却变得如此不堪！”
说到最后，他愈发愤怒，狄进倒不在意，文人相轻，自古如此，何况这个年代娱乐缺乏，八卦在一定范围内其实更具备传播热度，只是有些奇怪：“刘从广的案子传得这般广了么？国子监这么快就知晓了？”
“这就不知了，按理开封府衙封锁消息，寻常人根本不知……”公孙策目光凝重起来：“莫非是故意污你文名？不行！我一定要为你澄清！”
狄进正色道：“明远，你若要帮我，就先暂时置身事外，忽略那边的说三道四！”
如果没有狄湘灵的话，公孙策确实是破案的好帮手，但他年轻气盛，锋芒毕露，其实是很容易遭人算计的，狄进也不太希望他过于深入此案中。
况且国子监那边，绝不仅限于查案。
专门打击他这个刚刚冒出些名声的并州士子，显然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可如果是太后刘娥与群臣的又一次争斗，那某些舆论风潮，就很有必要了。
如今在国子监中煽风点火的，有可能是偏向太后阵营的官员之子，也可能直接是皇城司的安排，许多士子本就有些不满他这位河东士子，再被有心之人利用放大……
因此就现阶段而言，去国子监逆转风评显然不是理智之举，唯有速速解决案子，才是最好的回应。
“那我便再去查访线索，你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公孙策闻言拱了拱手，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而离开院门，又转身看向那道立于阶上目送自己的身影，又高声道：“有你和包黑子这样能够比个高下的对手，才是人生一大快事，狄仕林，你可千万别栽在这个跟头上啊！”

第一百零一章 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夜深人静。
月黑风高。
狄湘灵在树梢上，看着两队护卫，在刘府外交叉巡逻：“宫里的禁军……皇城司么？”
白天来的时候，府内都没有这些护卫，到了夜间，反倒突然增加了，还这般精锐，是人都知道不对劲。
如果这些人是皇城司派来的，或许明面上打着保护太后其他家人的借口，但暗地里就能相当程度的干扰破案。
但那只是对普通人而言，狄湘灵冷冷一笑，身形如电，倏然间翻入府内，落地悄无声息，几个起落就穿过花园，抵达后院。
到了刘府内部，皇城司也不可能派人在里面一间间的盯住，主要还是在外围盯着，防止有人偷偷过来查看现场，亦或是万一发现了什么关键证据，能够第一时间截下。
如果在并州，这些人统统都要放倒，现在狄湘灵给京师一个面子，只是偷偷进入，没有惊动任何人。
到了后院，狄湘灵却没有继续往内宅方向去，而是在柴房处搜寻起来。
不多时，她就找到了目标，正是之前被老二刘从义下令关起来的胡娘子。
当时刘从义命令仆婢轮流守夜，在外看好，但事实却是一个都没有，不知都去什么地方睡觉了，显然心底里根本不怕这位二郎。
狄湘灵轻轻开了一条缝隙，看了进去，就见灰头土脸的胡娘子被捆在一根梁柱上，这么晚了，她居然还没睡，微微垂着头，眼睛睁开，没了往日娇媚的模样，眉宇间带着沉思。
狄湘灵眼珠转了转，并不入内，直接在门上轻轻敲了敲：“咚！咚！”
胡娘子猛地抬起头，看向外面，只停留了一霎那，就判断来者肯定不是看守的仆妇，然后道：“奴家有钱财，你救奴家出去，钱都予你！”
狄湘灵压低声音，闷声闷气地道：“多少？”
胡娘子道：“横街的一家药铺如何？你若直接转让，哪怕仓促些，也至少可换得八千贯钱！”
狄湘灵再问：“谁的铺子？”
胡娘子道：“自是五郎的，他亡故之前，早已偷偷转让了好几家日进斗金的铺子到奴家名下，这横街的药铺就是其一，你只要救奴家出去，奴家定予你，一辈子也不愁了，而你告诉旁人，顶多得到几贯赏钱！”
“这是把我当府上下人了……”
狄湘灵暗暗点头，听这语气，倒是不像骗人，有鉴于刘从广生前对这小妾的宠爱，暗中还有那么多套房产，还真的有可能把几家铺子交予她，便故意顺着话说下去：“伱便是给了我，刘府追回来，我又该怎么办？”
胡娘子道：“你不用担心，大郎和二郎根本不知那铺子是刘家的，你以东家之名转让了出去，自然也不会被追究。”
狄湘灵奇道：“怎会不知？”
胡娘子道：“这些产业都是太尉留下的，三個儿子中，大郎性喜渔色，常年进出小甜水巷，为见那名妓一面，不惜挥金如土，二郎嗜赌如命，不知被多少赌坊催逼过，但依旧管不住手，挥霍无度，唯有我夫郎最是持家，太尉便将家中产业都交予他保管，其中具体多少铺子多少进账，大郎和二郎也是不知……”
刘从广这个草包居然成了最是持家的人，狄湘灵一时间也有些无语，但转念一想：“那秦氏也不知？”
胡娘子微不可查地顿了顿：“不知！不知！”
这就是说谎了，狄湘灵冷笑道：“秦氏乃大妇，儿女都十岁多了，会不知刘从广的产业？你想我救你出去，还敢欺瞒？”
如此称呼一出，就打破了下人的身份，果然胡娘子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狄湘灵却是故意为之：“你不用知道我是谁，而是该庆幸，相比起府中的下人，我更有能力带人出去！但你若想骗我，我中途就把你勒死，刘府肯定不会声张，草草把尸体一裹，丢入乱坟岗了事！”
胡娘子一下子没声了。
片刻后，她涩声道：“秦氏应该知道，但她快病死了，没心思关心这些……”
狄湘灵道：“秦氏不是还有一儿一女么？她哪怕不为自己，为了自己的孩子，难道就不关心刘从广留下的家产？”
胡娘子低声道：“这就说不好了！”
狄湘灵目光一厉：“秦氏病重，是不是你下的毒？”
公孙策有此推测，是因为时间太巧，胡娘子入府没多久，秦氏就病倒，而今刘从广又宠妾灭妻，正是动机佐证。
狄湘灵这么问，则是纯粹的直觉，她认为柴房内这个女子是能做得出来这等事的。
但胡娘子否定的声音很快传来：“不是奴家下的毒，奴家出身小户，原本没有想过能扶正上位，只要夫郎宠着就好了，倒是她渐渐病重，才生出些念想来，结果……终究还是奢望！”
狄湘灵并不完全相信，但也知道多问无益，接着道：“可旁人不这么觉得吧？她若病死了，你便是最大的受益者，很多人恨你吧？”
“这是当然！连奴家的贴身婢女锦娘都叛了，她跟了奴家这么久……”胡娘子叹息：“还有刘永年那个小崽子，表面上小娘娘小娘娘的喊着，心里不知多恨奴家呢，奴家有一次突然回头，他那一刻的眼神，似要杀了奴家一般！”
刘永年是刘从广与秦氏之子，狄湘灵并不知道不久前这孩子还挨了其父一个大嘴巴子，但也能想象得出来，当身为大妇的母亲病重，小妾嚣张跋扈，一副等着他娘死后上位的模样，身为子女的会有多么愤恨。
对于大族中妻妾争风的行径，狄湘灵向来不感冒，淡然道：“除了这刘永年外，府中还有何人恨不得杀了你？你想逃出去，得防备这些人！”
最后一句是为了解释这么问的理由，实际上这份名单也是最可能套用通奸杀夫案，来污蔑胡娘子杀人的名单。
胡娘子在房间里思索了片刻：“恨奴家……怕是府中上上下下都恨奴家！大郎二郎恨奴家穿金戴银，衣着华贵，他们要钱财都要看夫郎的脸色，奴家却只需一句话，下人亦是一样，恨奴家出身小户，却有享用不尽的富贵，可若说恨得要杀了奴家的，怕是只有秦氏母子……”
狄湘灵微微点头，突然又道：“你私通奸夫，是怎么回事？”
胡娘子的声音恼火起来：“是大郎刘从德的污蔑，这老物想要勾搭奴家，被奴家拒绝后，下人就开始传风言风语，怕是那老物害怕奴家在夫郎面前告状，先一步散出风去，当真可恨！”
狄湘灵再度无语，勾搭弟媳？是大族子弟能做出来的事情！
只不过刘从德如果真这么干，那这名字真的白起了，刘美给儿子们的名字都是美好的祝愿，从德从义从广，结果都沦为笑谈。
再问了胡娘子几句，她渐渐有了数。
照目前看来，痛恨这位小妾的，排在首位的是正妻秦氏和其子女，排第二的则是好色的大兄刘从德，而前者的嫌疑明显大于后者，毕竟勾搭弟媳的事已经过去，要发难也不必等到现在……
“你在此等着吧！”“别走啊，再多给你一间铺子如何……诶！诶！”
丢下一句话语，狄湘灵也不顾胡娘子的挽留，朝着内宅而去。
寻找秦氏所在的院子很好找，嗅着空气中飘出的药味，寻最浓的地方便是。
当狄湘灵接近时，恰好看到刘永年穿着孝服，端着药碗，正轻手轻脚地朝屋内走去。
跟着他的视线，一路进到屋中，就见里面摆饰简单，甚至有些空阔，屏风后的床上躺着一位削瘦的女子，三十几许，容颜憔悴，此时正从被子里伸出手掌，轻轻抚摸着靠在床边睡觉的女儿，不时帮她抚平在睡梦里也紧皱的眉头。
此女自然就是刘从广的正妻秦氏了。
刘永年轻轻地走过去，低声道：“娘，喝药了！”
秦氏缓缓地道：“春捂秋冻，如今还未到夏日，小九这般睡，肯定是要着凉的，把她抱到外间的床铺吧！”
“是！”
刘永年把药放到一旁，将妹妹抱起，送到了外间的床铺上，替她盖好被子，再回到秦氏床边，端起药碗，摸了摸温度，再将秦氏的上半身扶起，把药端到面前，用勺子盛了一口：“娘！”
秦氏看了看他，病瘦的脸上露出柔色，开口道：“孩子，你往后就不必这般辛苦了……”
“娘！！”
刘永年眼眶一红，恨不得扑入她怀里，把这几年受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却又不敢坏了她的身子，只能泣声道：“喝药！喝药！”
秦氏一口一口，将药缓缓喝下，声音更似多了几分中气：“等你爹的丧事办完，过些时日，让仁爱堂的温大夫再来府上一趟，我的身体确实好多了，可以换药了……”
刘永年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但又隐隐有一种极为古怪的表情，抿了抿嘴道：“好！”
秦氏看向外间：“你去多陪陪你妹妹，她吓坏了……”
刘永年应道：“是！”
目送儿子出去，秦氏缓缓躺下，眼睛望向屋顶，许久后才缓缓闭起，陷入睡眠。
她的呼吸刚刚均匀，狄湘灵就出现在上空，手掌在秦氏颈脖处按了按，再拿起秦氏的手腕，探起脉搏，片刻后冷冷一笑：“这大族里面还真是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居然是装病？”

第一百零二章 通奸之人竟然是她！
“刘从德欲染指弟媳……秦氏装病……嗯，大族真乱！”
当狄进听了姐姐今晚的收获，也不禁发出类似的感叹。
狄湘灵道：“我回来时琢磨了一下，这秦氏装病极妙啊，如果不是她装病，那以刘从广对胡娘子的喜爱，说不定直接休妻，抬小妾上位了！”
“办不到！刘从广想要这么做，刘家不会允许，宫里的太后更不会允许，那么多文官盯着呢！”狄进摇了摇头：“反倒是正妻病死了，扶出身低的小妾上位，才有操作的机会。”
别的人不说，刘娥不就是这样上位的么，如果郭承庆和郭承寿的姑姑，也即是宋真宗的第二任皇后郭氏没有病死，刘娥再受宠都不可能当皇后。
狄湘灵奇道：“照这么说，秦氏为什么要装病？”
“就目前看来，只有一种可能！”狄进沉声道：“是真有人要杀她，她必须装病麻痹对方，毕竟眼见要杀的人自己快要病死了，就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
狄湘灵脸色一沉：“这么说还是胡娘子要上位？”
狄进没有回答，来到书桌前，将一沓案录拿了出来，翻到其中一页，展示出来：“这些是开封府衙送过来的案录，根据刘府下人的口供，就在前几日，刘从广曾重重打了他的儿子一个巴掌，女儿九小娘子大哭着出来，许多下人都看到了……而这不是第一次了，刘从广平日里也对儿子动辄打骂！刘从广就胡娘子一个妾室吧，这妾室并未生下子女？”
狄湘灵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奇了！”狄进道：“如果小妾生下儿子，刘从广爱屋及乌，想要将小妾扶正，庶子变成嫡子，那打骂原本的儿子倒是可能，现在刘永年是他的独子，也就这么一个儿子一個女儿，为何对儿女如此恶劣？”
宠妾室的大族子弟不在少数，毕竟妻子往往是门当户对的大族女子，姿容不见得多好看，也没有什么情趣，而妾室若是不漂亮，不懂得魅惑男人的话，又怎会纳进门呢？
但妻妾问题一般不涉及子女，对于后代大族子弟是最为看重的，何况是这种小妾压根没有子女，只有正妻生育的情况……
刘从广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大族子弟，但如此表现依旧不太正常，狄进又翻了一遍口供：“秦氏病重，缠绵病榻，开封府衙甚至没有录下口供，这装病的策略确实挺高明。”
狄湘灵道：“我去逼问她？”
“不行！”狄进摇摇头：“胡娘子也就罢了，她说的话无足轻重，这位秦氏是死者正妻，如果遭到莫名逼问，告到开封府衙亦或是太后那里，我们就被动了。”
狄湘灵眉头一昂：“对了！我在刘府外看到了禁军巡逻，回来时在巷子前后也发现了禁军的踪迹，恐怕是皇城司派出来的……”
狄进了然：“国子监那边也有人在坏我的名声，看来皇城司已经参与到此案中，那就更不能贸然逼问证人，反倒坏了破案的公正性。”
狄湘灵不喜欢束手束脚的感觉，但也知道牵扯到政治，就必然会如此：“所幸这个秦氏定是有些事的，我们就查她？”
狄进道：“她如果装病，却又常年喝药，那开药的大夫定然是知情人，否则没病也吃不消，从刘府下人那里，打听一下为她诊治的是哪家的医师。”
狄湘灵笑道：“不用打听了，刚刚恰好听到她对儿子说过，要招仁爱堂的温大夫来换药，这是准备不装了，光明正大地继承亡夫的财产呢！”
……
仁爱堂位于横街。
第二日清晨，当精神奕奕的狄湘灵打量着这座药铺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之前胡娘子许诺救出她后报酬的那家药铺，不会就是这一家吧？
毕竟从门面和人流来看，仓促转让后，都能卖出八千贯，还真的不夸张。
那还真是巧了！
狄湘灵自己当然不会进入的，这年头女子看病并非一定不能来药铺，但是大户人家都是请医师上门的，她即便伪装，也很难接触到那个目标。
所以此时此刻，狄湘灵只是等在斜对面的茶座前。
大约两刻钟后，一个平平无奇的汉子出现在她后面的座位上，低声道：“十一娘子！”
狄湘灵淡然道：“仁爱堂一位姓温的医师，给太平坊刘府的一位娘子秦氏看过病，查一查他，是不是与秦氏合谋做过事情？”
汉子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茶肆。
狄湘灵在外面喝茶等待，颇有耐心。
病人进进出出，大约小半个时辰后，里面陡然传来吵闹声，又有劝阻和制止，后来连巡逻的铺兵都进入询问，显然这家药铺平日里孝敬的很积极，那些兵士才会如此快地赶到现场。
但这前面的吵闹恰好掩盖了后面的逼问，等到堂内安静下来，要做的事情也结束了，那个汉子走了过来，低声道：“十一娘子要问的人，确与那刘府秦氏私通。”
狄湘灵怔了怔，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私通？”
汉子也是一奇，他本以为这位已经知晓，是让他们过来确定的，赶忙详细汇报：“秦氏还未嫁入刘府，与这温大夫就已相识相爱，却被刘家横刀夺爱，后来这温大夫虽娶妻生子，却还是特意入了刘家的药铺问诊，借此机会常常往来……”
“怪不得能顺利装病，原来与大夫有这么密切的关系！好在这奸夫靠不住，一逼问就套出话来，否则当真想不到！”
狄湘灵喃喃低语，她已经觉得大族够乱了，事实证明比自己想得还要夸张，摆手道：“将这个温大夫拿下，此人很重要，千万要好好看住，去吧！”
“是！”
汉子轻轻抱了抱拳，转身消失不见。
狄湘灵这次走正门，回到家中。
狄进有个姐姐并不是秘密，老是见不到人，反倒引人怀疑，现在则至少露面过了，然后进入书房，将刚刚得到的消息告知。
狄进闻言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有些感叹：“这么说来，真正与外人通奸的，反倒是正妻娘子秦氏？”
“是啊！传得沸沸扬扬的小妾偷人，其实是兄长想要勾搭弟媳，没能得逞后恼羞成怒，败坏其名声，而真正的通奸，下人根本一无所知！”狄湘灵呵了一声：“如果这么看来，刘从广想要扶小妾上位，倒还真没错，至少那胡娘子没有背叛他，只不过这个真相，想来他是不愿意知道的……”
“刘从广真的不知道么？”狄进想到与刘从广短暂的接触：“此人张狂自大，喜欢羞辱旁人，却又极度好面子，以这般性格，即便知道妻子与外人有染，也不会声张的，不然他就会沦为所有外戚和勋贵的笑柄，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狄湘灵嗤了一声：“所以他对纳入府中的小妾那般宠爱，百依百顺，这样以后休了妻子，外人也不会怀疑是妻子背叛他，还以为他容不下年老色衰的正妻呢？”
狄进道：“不仅是这样，恐怕还有一点关键，那秦氏早在嫁入刘府之前就与温大夫相识，奸夫又是个大夫，如果早有通奸之举，刘永年……会不会不是刘从广的儿子？”
“要是这么说的话，怪不得他打起儿子来这么狠了！”狄湘灵动容：“那秦氏装病要防备的，其实不是得宠的小妾，而是丈夫刘从广！”
狄进道：“但显然，秦氏的装病有个尽头，如果老是不病死，那么刘从广也会察觉到不对劲，或许就会‘帮’她解脱了！”
狄湘灵道：“刘从德和刘从义固然贪财，也有各自的理由，却不是这么迫在眉睫的杀意……开封府衙不是在审问那个锦娘么？如果查到幕后的指使者是秦氏，她买通了胡娘子的贴身婢女，那杀死刘从广的真凶，就基本可以断定是此人了！”
狄进微微点头。
换成以前，姐姐觉得差不多是这样，就可以提着铜锏上了，现在也开始注重证据，很好的进步~
狄湘灵总结：“这对夫妇也是绝了！本以为是丈夫宠妾灭妻，结果实际上是以宠爱小妾为借口，要隐秘地弄死偷情的正妻；而妻子发现不妥，一意装病，躲避杀机，最终发现话本，反过来利用通奸杀夫案，将刘从广害死，再顺理成章地推给小妾；弄了半天，反倒是小妾无辜，成了夫妻两人争斗的牺牲品？”
说到这里，她突然一顿：“不对啊！秦氏这几年都卧床，脉象固然平稳，身体的虚弱却是装不出来的，没办法亲手杀人，难道是有什么贴身的忠心仆婢么？”
狄进已然想到了：“可能有，但这等谋害亲夫的大事，一般不会假托他人，必须要利益相关者，绝对不会背叛她的……”
“秦氏的那对子女！”狄湘灵倒吸一口凉气：“莫非亲手行动的，是那两个孩子？刘永年？”
当层层线索揭开，指向真相时，不禁令人心头一寒！
且不说刘永年到底与刘从广是不是血缘上的父子，但至少他们名义上是父子，如此行径岂非弑父？
“这要是也能贼配军，那入奉先军倒是挺合适？”
狄进脑子里倒是浮现出一个地狱笑话，然后定了定神，沉声道：“案子没有结束，如果真相确实是这样，宫里的太后不会接受，皇城司也不会让这个真相泄露出去。”
狄湘灵摩拳擦掌：“那不是正好，我早就看皇城司不顺眼了，在朱儿的案子捅出去之前，先称一称对方的斤两如何？”

第一百零三章 皇城司：我们还没来得及污蔑他，竟然先被污蔑了？
“皇城诸门一待天黑必须关闭，日出之前绝不可擅开，若确有要事，必须夜开宫门者，皆应有墨敕鱼符。”
“受敕人要先写下时辰、详细事由、需开启的门名，及出入的人数、身份，送至中书门下，自监门大将军以下，守门的相关人等阅后要诣阁覆奏，得太后御批，才可请掌管宫门钥匙的内臣，前来开门……”
几十个年轻内侍站成数排，正在接受宫廷礼仪规章的教育，涉及到关键的地方，两省内侍诸司勾当官，都要在场，听着内侍教习不厌其烦地讲解。
这已经足够郑重，但今日讲解者的声音，都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语速明显偏慢，生怕说错了一个字。
因为正六品的入内内侍省都知，勾当皇城司公事的江德明，居然也在场，冷眼旁观。
宋朝的内臣分为两省：入内内侍省和内侍省。
这名字听起来很绕，其实就是一个在后宫，一個在前朝。
入内内侍省通侍禁中，掌后宫事务，服侍官家、太后与后宫的嫔妃，又称后省、北司；内侍省管前朝供奉及宫内洒扫杂役之事，与大臣接触得多，不少内侍还精于翰墨，讲白了就是为文官打杂，又称前省、南班。
如果内侍身体完整，那么能整日与中枢的高官见面，聆听他们对时政的见解与探讨，显然是无数人梦寐以求之事，对于自身也有极大的裨益。
但内侍是残缺的宦官，文化知识水平再高，在宋朝的政治环境中，也难有出头之日，所以后省与天子嫔妃接触的内侍，无论是地位还是油水，都比前省高的多，甚至连俸禄都不一样。
宦官自然也是有俸禄的，前省的供奉官月俸是十贯，春、冬绢各五匹，冬加绵二十两，而后省的就有十二贯，春绢五匹，冬七匹，绵三十两，愈发凸显出待遇的不同。
因此入内内侍省的长官可以说是宫中内官第一人，更何况这位江德明还勾当皇城司，得太后信任。
所以就连诸司的勾当官，平日里也是宫里的大人物，此时都难免有些噤若寒蝉，生怕稍有不慎，触怒了这位。
江德明很享受这种目光。
他每次来此，不是真正为了监督，实则是看着这些刚入宫不久的、入宫许久的，爬到各司长官位置上的各级内侍，都对自己俯首帖耳，敬畏至极。
不过江德明也知道，每次自己来欣赏这一幕时，其实都代表了某些事情失去了掌控。
比如这回，他的侄子江怀义，肩负了重要任务，随使节团北上，却下落不明，至今没有回京。
中途传回的消息，是那宫女已经被困在了并州阳曲，由当地察事雷彪负责缉捕，偏偏在这雷彪的身边，皇城司早就埋下了一枚棋子，足以协助成事，再将这地方察事顺带收服。
本来事情应该很顺利，并州作为北方重地，能有此一举两得的收获，江德明也是满意的，谁料从年前到年后，江怀义就好似突然失踪了，再没有任何书信传回，那个雷彪身边的探子也没了消息。
江德明知道，并州恐怕已经出现了巨大的变故，偏偏他在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城之中，能以残缺之身获得莫大的权势，在皇宫里面，那九五之尊的小皇帝说话甚至都不及他这个宦官好使，可对远不及京师的并州，却是颇有几分无可奈何。
宫女事发？雷彪不愿听命？江怀义被擒……甚至被杀？
这些猜测都没有依据，而江德明在权衡之后，并没有惶急地派出另一队的人员，继续前往并州，反倒是等在京师，静看事态发展。
并州是雷彪的地盘，除非大张旗鼓，将事情放到明面上，否则他也动不了对方。
而即使宫女将事情真的泄露出去，在外地也无作用，终究还是要告到京师来，京师……就是他的地盘了！
到时候皇城司精锐齐出，足以将某些制造事端，挑拨太后与官家亲情，扰乱朝局稳定的恶徒拿下，再将雷家彻底定罪灭族！
因此江德明稍有忧虑，但若说慌乱，是绝对不可能的。
只是想到还算精干的江怀义，本来自己身体残缺，培养一下族中后裔，是寄予厚望的，没想到这侄子没有福分，倒是有了一丝伤感……
眼见位高权重的江都知神色不对，在场的内侍们愈发紧张起来，当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讲解的内东门勾当终于错了一个字，吓得脸色惨白。
但江德明只是威严地瞪了对方一眼，视线就掠了过去，看向来者。
来者是皇城司勾押贾显纯，江德明的心腹，此时神色如常，来到面前，躬身一礼：“都知！”
江德明知道，肯定是发生了大事，却转向众内侍：“将来你们中难免会出几个掌管各司的，现在记错了，受了罚，还能改，来日做错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内侍声音整齐地道：“谨遵江都知教诲！”
江德明摆了摆手，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外走去，拐了个弯道，确定后面不可能听见了，才冷冷地道：“说！”
贾显纯道：“都知，开封府衙调查有了突破，一个时辰前，横街仁爱堂的温大夫向府衙投案自首，言明秦氏这些年的病都是由他所治，而那病症却是假装，配合药物让人显得脉象无力，身体虚弱……”
“装病？”
江德明目光一凝，内侍的斗争经验可比外面的人丰富多了，马上道：“这女子是正妻，装病对她毫无益处，除非是要防亲近之人害她……那个小妾？还是刘崇班？”
贾显纯道：“开封府衙也要推测，如今又提审了那个婢女锦娘，她已经交代，是正妻秦氏收买的她，将那部传奇话本作为线索，透给刘库使……”
江德明立刻道：“有没有用刑？”
贾显纯很是遗憾：“没有。”
江德明不觉得诧异：“这是防着咱们呢！如此说来，秦氏的嫌疑大增……”
贾显纯低声道：“小的担心，秦氏身体病弱，终究做不出那等事，万一是……”
江德明侧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嗯？”
贾显纯被这一眼看得浑身发寒，抬起手就给自己的嘴一巴掌：“小的多嘴！小的多嘴！”
江德明这才转回头去，语气里竟瞬间多了几分泣声：“圣人痛失子侄，今日头疼的病又犯了，咱家看着恨不得代圣人受痛，可又如何有那资格呢，唯有圣人安康，朝局才能安定啊！”
贾显纯深感佩服，也心领神会。
太后的圣体是绝对不能再受外界打扰了，所以太后喜欢的真相，才是真相，太后不喜欢的，都是假的！
所以外戚刘氏，绝对不能传出妻杀夫，子弑父的丑闻！
贾显纯开始想办法：“这个温大夫，似是体弱多病，咳嗽不止，恐怕挨不过开封府衙的牢狱之灾。”
江德明脚步慢了下来。
贾显纯心头一紧，清楚这位都知并不满意，眼珠转了转道：“这个温大夫当年治坏了一个病人，那人恰好也关在开封牢狱中，仇人见面，趁着狱卒不备，今夜刺死了庸医！”
江德明脚步恢复正常。
贾显纯也松了一口气，躬了躬身，就准备去安排了。
不料江德明突然问道：“国子监如何了？”
贾显纯赶忙回答：“很顺利，众学子本就对河东路出身的狄仕林颇多嫉恨，作了许多诗词，却一首不及那一曲新词酒一杯，偏偏这狄仕林深居简出，竟是不参加任何文会，此次他写的话本传奇涉及要案，哪有不墙倒众人推的道理？如今名声已是越来越差了！”
江德明淡淡地道：“这个并州士子恃才傲物，不遵圣言，以话本教导行凶，难怪众士子如此厌他，此人德不配位，可以让学子向博士进言，移去此人的国子监学籍！”
或许是恶其余胥，一想到自己的侄子在并州生死未卜，如今并州却举荐了这个才子寄应开封府，江德明就本能地感到厌恶，对方恰好还涉及到了太后关注的案子里，自然准备将这碍眼之人打落尘埃。
不过江德明可比刘从广之流头脑清晰多了，并没有因为对方未参加科举，取得功名而轻视，反倒借由皇城司调查了许多，越调查，越是警惕。
这位并州才子在当地的词作，一曲新词酒一杯，连晏相公都在家中大为称赞；
这位寄应开封府，是受河东提刑官杜衍举荐，而杜衍目前虽然还是地方官员，但他的刑名能力，接连在各地洗刷冤情，连太后都是有所耳闻的，未来定会调入刑部，进入中枢；
这位入京途中在封丘境内，解决了一桩奇案，被害者正是权知开封府陈尧咨的亲侄子，陈尧咨此人本就护短，对其自然极为照顾，此次甚至入宫向太后进言；
综上所述，这个狄仕林别看连个举人都还不是，但前程远大，即便是现在，也并不好对付。
不过没关系，宋朝的内侍升到一定级别后，就转入外朝，受枢密院管辖，江德明这正六品的都知，自然是要与朝中诸位官员打交道的，他年老成精，深知要对付读书人，先得摧毁对方的文名。
功名能够决定官职，但文名更加关系到未来的前程。
有了士林中口口相传的好名声，哪怕如今地位再卑微，终有一日也能青云直上，或登临高位，或为一代大儒，人人敬重。
反之则是人人唾骂，即便是进士，稍微找个由头也贬到南蛮之地吸瘴气去了，棺木能千里迢迢地运回中原，都算你有本事。
我朝确实不杀士大夫，但也有的是手段，炮制那些不懂官场争斗的士大夫。
如今这狄进既然卷入了案子里面，就没有让对方全身而退的道理，贾显纯看出了上司的厌恶，顿时将这件事牢牢记在心中，出了宫城，就带足人手，朝着老桥巷而去。
对方确实够能忍，一直待在家里面，但皇城司真要定罪，呼一口气都是罪过，还怕没有栽赃的机会？
然而他刚刚抵达巷子口，就见一位心腹匆匆而来，急切地道：“头儿，俺们的人被开封府衙拿住了！”
贾显纯奇道：“禁军露了行迹？”
心腹道：“不，是逻卒。”
皇城司明面上是隶属于禁军体系的机构，掌宫禁宿卫，但真正的权力来自于刺探监察，这方面的人手就是京师的逻卒和各地的察事，这些才是真正好用的嫡系。
贾显纯闻言皱起眉头：“他们又做什么事了？”
那心腹苦着脸道：“这次真没做什么事啊，不知怎的，就被府衙拿了，要定偷盗之罪！”
贾显纯怔住，片刻后尖叫起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都是咱为他人定罪，今日有人敢污蔑咱皇城司？”

第一百零四章 狄进正式出马！
“搞定！二十三个逻卒，以前都是犯了事的闲汉，这次进府衙牢狱，够他们喝一壶的！”
狄湘灵飘然而入，拍拍手掌，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皇城司也就如此嘛，我还没有动用多少人手，他们就倒下了！”
“姐姐威武！”
狄进由衷称赞。
不单单是拿下这些外围盯梢的皇城司成员，还有江湖人手的组建效率。
话说在并州阳曲之时，他还想着要认识一下狄湘灵的江湖人脉，籍此拓宽自己的交际面，但后来由于出了朱儿那档事，得杜衍举荐寄应开封府，就没了机会，否则正常的话，他如今还在家乡备考秋天的解试，怎会来到京师？
不过按理来说，京师会更难施展的开，毕竟明面上的江湖大势力，就有忠义社、乞儿帮和盗门，京师近百万人口，鱼龙混杂，卧虎藏龙，想要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太难了。
之前狄湘灵每日都外出忙碌，狄进知道她是为了帮到自己，但觉得就算以姐姐的能力，最少也要半年才能初见成效，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可靠的帮手。
先是逼迫奸夫温大夫乖乖去开封府衙自首，让官方获得一条关键线索，然后借由推官吕安道带人前来通知最新进展的机会，巧施妙计，把守在外面的皇城司逻卒逼出栽赃，借开封府衙关人进去。
“不过这也就是宋朝的皇城司，明朝的锦衣卫也有隐藏身份执法的时候，但他们如果被抓了，马上就能展露身份，而这些皇城司逻卒身上都不干净，敢露身份，指不定就被陈公装作不知情，直接弄死了……”
江德明或许觉得自己已经够威风了，耳目遍及京师，想偷听隐秘就偷听隐秘，想煽风点火就煽风点火，但狄进作为后来人，实在觉得这个特务组织够可怜的。
锦衣卫哪还需要在外面守着，早就冲进来抓人了，罪名什么的现场写，后世电影里面有的桥段是艺术化加工，有的还真就不及古人当权者的嚣张，那才叫真正的强权，践踏公理，无所顾忌……
现在这江湖与庙堂的小小配合，就能让外面的皇城司手忙脚乱一段时间，狄进重新衡量了对方的威胁程度，倒也没有膨胀，反而沉声道：“皇城司在朝局高层上不得台面，但在京师民间威风惯了，确实没想到会被人反过来污蔑，此次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很快会重整旗鼓，我准备趁着对方措手不及的时候，直接去刘府，破了案子，一锤定音！”
狄湘灵有些担忧：“有把握么？”
“现在去，把握相对最大！”狄进道：“越往后拖，越是对我们不利！”
狄湘灵颔首：“那成！我帮你盯着皇城司，必要时拿下他们！”
“不！现在开封府衙的温大夫反倒是首要，这個人是关键，不能被灭口！至于皇城司……”狄进沉声道：“不到万不得已，姐姐不要出手，此次只是小小的交锋，真正你死我活的是朱氏一案！”
狄湘灵有些担心：“万一皇城司恼羞成怒，对你下手？”
狄进笑道：“如果他们那么做，反倒是好事，所有文人士子都会站在我这边的！就怕他们使阴险手段，不敢直接出面干扰我，却去挑唆利用国子监的学子，让文人之间互相撕……姐，你给公孙策带个消息，让他帮我拖延一下那边的人……”
说到这里，狄进有了另一种担心，又叮嘱道：“对国子监学子的时候，让公孙策不要太嚣……别太让人下不了台！”
狄湘灵失笑：“听你说过这个人，恐怕他的性子是很难改的，我把话带到吧！”
……
与此同时。
狄家待客的前厅，吕安道正在听着手下的禀告，片刻后点了点头：“将这些闲汉押过去吧！”
对于这群刚刚落在手中的家伙，对方不承认自己是皇城司的逻卒，他也不知道对方是皇城司的手下，大家心照不宣。
只是当狄进走进来，这位推官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深意：“狄郎君，对于案情可有新的想法？”
这本是例行询问，未料狄进直接道：“吕推官，太后此前有言，我必须留在府上破案，但如果已经发现了真相，是否可以进入刘府，指证真凶？”
吕安道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狄郎君，你一旦踏出这间宅子，就必须将此案彻底破了，不然太后那边，恐难以交代！”
狄进当然清楚，现在出马就没了退路，但他小胜了皇城司一步，却不能被动地等待敌人继续出招，而是必须快刀斩乱麻：“我明白！”
“好！”
吕安道立刻道：“我们走！”
于是乎，在外面贾显纯还在跳脚的时候，屋门打开，一行人走了出来，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一位大袖襕衫，眉毛锋利秀挺的士子。
“狄仕林！”
贾显纯下意识地避到一旁，一眼就将注意力落在对方身上，然后意识到了什么，面色沉下：“不好！这家伙莫非要去破案了？开封府衙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么，此人敢逆着圣人的意破案？唔……”
虽然还不愿意承认，但贾显纯清楚，一切仰仗主子意思的，是他们这些做着见不得光的事情的幸进之徒，而不是这些走科举之路，为人做事堂堂正正的士子。
相反越是有权贵压迫，越是有太后乃至官家以权压人，越会激发起这些文人士子的反抗欲望，并且在事后获得巨大的声望回报……
所以这一刻，贾显纯眼珠子转了转，准备遵守都知的法子，以文人斗文人：“去！马上去国子监，告诉那些士子，狄仕林出来了，就要去太平坊刘府，让这些士子将他堵在刘府之外，不得分身……伱们则抓紧时间，去开封府牢狱，速速将那个大夫处置了，手段粗糙些就粗糙些，只要人死就行！”
“是！”
在追查案件真相的道路上，双方都在赶时间，只不过一个是正向一个是反向。
而无论哪个方向，京师内若论最闲的一群人，保证有国子监的一席之地。
“狄仕林现身了？”
当皇城司的消息通过某位士子的口传开，众学子沸腾了。
平心而论，一曲新词酒一杯，确实是越品越是回味无穷，可千古留名的佳作，但话又说回来，这个年代的佳作，实在太多了。
就不说诗，单单是词，柳三变的《雨霖铃慢》横空出世，那股缠绵悱恻，凄婉动人，将别情写到了极致。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摧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沈沈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太美了！
可见本朝最不缺才子，再加上文无第一，再厉害的诗人词人，也不可能独领风骚。
本来你做一篇名作，大家传唱点评，诗会应和，花花轿子人抬人，也就过去了，总归记得了你的才华。
结果这位进了京后，直接不露面算怎么回事，若不是后来查到学籍，还以为就没来开封府呢……
当然，真要是那种一心苦读的倒也罢了，可前有封丘破案，被同在客栈的行商大肆宣扬，后有不畏权贵，让刘氏子弟当众出丑的美名传出，连武将勋贵都知晓，这对比之下，毫无疑问是轻慢国子监，众人哪个受得了？
所以此时一得到消息，众士子迅速涌出，有鉴于城内街道拥堵，骑马能维持风度，却耽搁时间，干脆步行，浩浩荡荡地朝着太平坊而来，正堵在开封府衙去刘府的一处要道上。
到了地方后，他们摆开阵势，开始高呼能与对方一战的杰出者：“王伯庸！！王伯庸！！”“韩稚圭何在？”“宽夫兄！正要兄台出面！”
当先一人走出，身姿潇洒，此人叫王尧臣，字伯庸，今年二十四岁。
其后又有两位士子，带着几分无奈之色，被硬生生推了出来。
一位叫韩琦，字稚圭，今年十九岁；一位叫文彦博，字宽夫，今年二十一岁。
这三人，韩琦本就是国子监学子，王尧臣则是应天府出身，学籍后转了来，文彦博则是同样受官员举荐，寄应开封府，其中公认的文采书法第一的是王尧臣，韩琦和文彦博也皆是少年俊杰，一时翘楚。
相比起柳三变踌躇满志的“定然魁甲登高第”，结果却四度落榜，愤慨离京，倒是留下了上面那篇千古名作，这三位是在国子监博士的评价里，登第近乎是十拿九稳的才子，国子监平日里也有些不服的，但现在要一致对外的，当然是摆出最强阵容。
然后就是等待。
一刻钟，两刻钟，眼见着要往半个时辰去了，众人不禁焦急起来：“到底是谁报的信？这狄仕林到底来不来？”
有人眼珠滴溜溜转动，就要往后缩，所幸就在这时，街头出现了一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身影，宽袍广袖，头系幅巾。
“此人定是狄仕林！”
众人眼前一亮，即便再有偏见的，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容貌俊美，卓尔不凡，一派富贵模样，单从气度上，确实是能写出那动人佳作的俊杰。
王尧臣抱着求教交流之心，率先上前，刚要拱手行礼，就听后面一位学子突然叫了起来：“不对！不对！此人我见过，是那个庐州公孙策，傲气十足，口出狂言！”
确实如此，来者明知故问：“在下公孙策，字明远，不知诸位在此，等的是谁啊？”
不少士子脸色一沉，有的干脆喝道：“狄仕林何在？他要躲我们到什么时候？”
公孙策展开折扇，微微一笑：“狄仕林奉太后之命破刘府凶案，待得他擒得真凶，自会来见诸位，在此之前嘛，我知道诸位很急，但请诸位先别急！”
王尧臣自忖脾气温和，脸都微微涨红了，其他人更是大哗：“你敢讽刺我们？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咦？我劝诸位放宽心，怎是欺人呢？别急，千万别急！”
就在双方唇枪舌剑，公孙策毒舌战群儒之际，暗中观察的贾显纯已经勃然变色，默默祈祷开来：“拦不住了么？别破案，千万别破案啊！”
……
与此同时。
狄进长袖飘飘，面容平和，迈进了刘府大门。

第一百零五章 凶手再是清理痕迹，也有防不胜防的地方！
刘府内宅。
狄进一路前行，左右还有两位官员。
陈尧咨没有亲至，但判官王博洋和推官吕安道都来了。
此时王博洋看着他步伐不停，几乎是长驱直入，眉头微扬，突然开口：“狄郎君并未来到刘府吧，为何对此处好似颇有几分熟悉？”
狄进平静地道：“遇害者刘崇班掌府中财权，自然不会委屈了自己，挑选的院子是内宅最好的，这条路本是内宅最方便通行的几条路，如今却无仆婢打扫的痕迹，可见它通向的，正是我们要去的杀人现场。”
王博洋沉默下去。
吕安道则不禁有些佩服。
明明问一下路就可以的，偏偏要推理，这就是神探的风范啊！
狄进心想姐姐画的地图就是管用，没有那种繁复的建筑结构，但路线一目了然，直指目的地。
而后进了刘从广的房间，也是如此，他作势观察了一遍，开口道：“案发后第一天，前来勘察现场的是哪些人？”
王博洋道：“是本官带着差役而来，检查了现场，狄郎君有何指教？”
狄进道：“不敢称指教，王判官对于现场保护得十分完好，为查明案情减轻了不少难度。”
这倒不是完全的吹嘘之言，且不说开封府衙对他不错，即便是完全以水平论，受年代局限性，本来就没有形成系统性的查案步骤，完全靠个别官员的能力来带动断案，手段粗糙，遗漏线索，也是正常的事情，不必苛责。
所以他这个后世之人，反倒比公孙策都要宽容些，期待一旦降低了，那但凡有了些优点，也是好的，至少这个屋子里除了来过姐姐狄湘灵、小妾胡娘子外，应该确实没有其他人进进出出。
王博洋脸色好看了些，沉声道：“狄郎君莫非发现了什么？”
狄进道：“遇害者刘崇班，是非正常死亡，这点可以确定吧？”
如果用较为专业的术语，其实应该称为非自然死亡，也即后世那部有名的日剧名，当然对古人来说，非正常死亡更好理解。
王博洋和吕安道自然点头：“不错！”
狄进道：“我在并州，曾与一位精通刑狱的吏员有交流，可知非正常死亡，多见外部力量导致的死亡，如击打伤害身体、掐扼颈部导致窒息、落水溺死、被雷击中、被火烧等等，还有一部分则是内部伤害导致的死亡，如中毒身亡……概括起来，其实就是外伤、窒息和中毒三种。”
讲得浅显，便于理解，王博洋马上道：“本官看了仵作的尸格，尸体上并无其他外伤，颈脖处没有勒痕，面部没有淤血肿胀，颜面口唇皆无血迹，这就排除了窒息和中毒……而用钢针从头顶打入，无疑是属于外伤致死，只不过伤口较为隐蔽，难以发现而已！”
狄进道：“手段隐蔽，是事后仵作容易忽略，但残杀的过程中，被害者会出血么？”
王博洋凝眉：“本官从未见过这等案例，倒不敢轻言判断，只不过既然致人身死，出血也是应该的……”
狄进道：“可我在屋内，却没有发现一丝血迹。”
王博洋随着他的指示，在房间里面细致地查看了一圈，脸色变得郑重起来：“这倒是我们疏漏了，见尸体没有外伤，便下意识地没有寻找血迹……莫不是府中仆婢清扫了？去！将内宅管事的带过来！”
不多时，一個五大三粗的仆妇被带了过来。
如果狄湘灵在，就会认出那天搜胡娘子身的就有她，后来更是恶狠狠地拖拽小妾，眉宇间全是狰狞，但现在面对官人，却是谦卑至极，眼见着就要跪下了：“奴董四娘，拜见官人！拜见官人！”
王博洋冷声道：“说！这几日可有仆婢打扫这间屋子？”
董四娘吓得连连摆手：“没有！绝对没有！死了人哩，这几日都没人敢靠近，哪会打扫？”
这很符合常理，王博洋没有怀疑，想了想，也有了推测：“如此说来，莫非凶手不是在这里杀的刘崇班，而是从其他地方移尸过来？”
吕安道则道：“刘崇班遇害的那晚，在外面服侍的仆婢是哪些人？将她们唤过来！”
董四娘去唤人，不多时六个仆婢依次入内，战战兢兢地立着。
吕安道开始询问：“你们当晚是否守在院中？寸步不离？”
仆婢垂着头，没有回应。
这其实就是一种回应。
王博洋冷声道：“刘崇班御下极严，谁给你们的胆子擅离职守？”
御下极严是高情商说法，其实就是动辄打骂下人，碰到这么个暴虐的主子，不敢贸然进屋正常，但连院子都不守，万一被发现了，那一顿好打绝对避免不了。
终于有人回应了，一位年纪稍大的仆人道：“回官人的话，不是俺们主动离开，是公子将俺们驱赶出去……”
另一位婢女也颤声道：“公子只有与胡娘子共寝时，才让我等守在屋外，其余时间都是赶出院子的。”
王博洋奇道：“为何如此？”
仆人道：“有人听到公子说的梦话……后来那个人不见了……公子也不让俺们靠近屋子……”
王博洋和吕安道对视一眼，表情都生出一丝古怪。
温大夫自首，起初只说出了装病，但府衙审问人员眼光何等毒辣，几番审问之下，暴露的越来越多。
如今不少人已经知晓，那位曾经在府衙耀武扬威的外戚，正妻居然与医师通奸，连儿子都不见得是亲生的！
若说不幸灾乐祸那是不可能的，背地里不知笑成什么样了，现在又听他对下人的防范，不会是梦话里把这件丑事说出来了吧？
嘁！
狄进则想到那个不幸听到梦话的仆婢下场，心中微微一叹，仆婢遇害主人受罚的案例，终究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普遍的情况还是人命贱如草芥啊……
定了定神，狄进开口发问：“你们不在院内，但也定然不敢远离，是侯在哪个出入口的？”
仆婢们七嘴八舌地道：“南门……”“是在南门！”“那里避风……”
狄进看向北边：“如果凶手要将尸体搬过来，就得从那边来……走，我们去寻找真正的第一现场！”
三人带着衙役出屋，循着北门的路往外走，狄进一路不断扫视，王博洋忍了忍，终究没忍住：“狄郎君以为，凶手为何要移尸呢？即便院子里没有仆婢守着，从别的屋子移到这里来，不也冒着风险么？”
狄进道：“杀人移尸的目的有多种，但就本案而言，最有可能的莫过于受害者原本死的地方，对于凶手极为不利，哪怕冒着暴露的风险，也必须转移！”
吕安道目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忍住没说，而片刻后王博洋也醒悟过来：“是了！正妻秦氏所在的院子，就在北边！”
他只觉得自己洞察了真相，过程并不复杂，心头不免有些懊恼。
如果发现尸体的当日，就通过屋内毫无血迹，察觉到尸体有转移的迹象，再询问仆婢，寻找可能移动的方向，说不定早就能发现正妻秦氏有嫌疑了，也不用等到后面那大夫突然自首，才能获得关键的线索。
实际上狄进知道，即便是自己第一天来，都无法如此顺利，现在是已经有了怀疑对象，再按图索骥，难度又大不一样了。
当然，此案不比其他，必须有详实的证据，疑邻盗斧更要不得！
当众人快步来到秦氏所居的院子时，发现里面的仆婢明显多了起来，皆是一身丧服，包括走出来的刘永年，还有他手中牵着的妹妹九小娘子，都是披麻戴孝。
甚至久病在床的秦氏都“强撑病体”，前来为夫郎守灵，从礼仪上无可指摘。
但王博洋和吕安道却目露厌恶，冷冷地道：“将这院中的仆婢都押出去，严加看管审问！”
此言一出，刘永年身体瞬间紧绷起来，肉眼可见的紧张。
秦氏苍白着脸，缓缓起身，神色依旧柔和，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错愕：“不知两位官人为何要审问妾身的仆婢？”
王博洋冷冷地道：“自是尔等罪案事发了！秦氏，你可想到奸夫温旭忠，得知你所做的歹毒之举后，不堪良心的责备，已经到开封府衙自首？”
这是攻心之策，诈一诈犯人，许多心防差的，就直接暴露了！
旁边的刘永年脸色立变，秦氏的表情却没有什么波动：“是仁爱堂的温大夫么？妾身不知此人说了什么，然此人与妾身很早就相识，却知其是患有癔症的，所言不可轻信……”
狄进心中评价：“太冷静也是一种破绽，寻常妇人被指责通奸，哪可能这般平和？”
“癔症？”王博洋怔了怔，更见愤怒：“你以为如此虚言狡辩，就能脱罪？”
秦氏依旧是一副虚弱的模样，但语气并无半点退缩：“妾身绝无脱罪之意，若官人不信，敬请入院搜查！”
王博洋觉得自己的威严被触犯了，怒气冲冲地走进院子，吕安道则微微凝眉，跟了进去，而狄进走在最后。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十几名衙役仔仔细细将现场搜寻了一遍，却是一无所获。
别说明显的血迹和凶器了，就连半点能证明刘从广那晚来过这里的痕迹都没有。
王博洋的脸色明显难看起来，吕安道观察了一下狄进，发现后者似乎毫不意外。
确实没什么好意外的，后世有一个罗卡交换定律，“凡两个物体接触，必会产生转移现象”，其用于犯罪现场调查中，就是犯罪嫌疑人必然会在现场带走一些东西，同时留下一些东西，这些微量的迹证，就是关键的证据。
但转移归转移，痕迹是痕迹，留下了，不见得都能查得出来。
古代没有鲁米诺测试，能够轻易检查出血迹的残留，没有各种试纸和仪器，能够收集指纹、纺织物纤维、生物学痕迹，靠的都是肉眼。
既然凶手和查案者都是靠肉眼，双方在同一水平线上，其实就是看凶手有没有细致地清理现场，将痕迹尽可能地抹去。
偏偏距离刘从广被害，已经过去整整四天，秦氏在自己的院子里，可以说占据天时地利，她只要避着开封府衙役的检查，再避开府中仆婢的视线，白天借着装病的借口睡觉，晚上起来，细致地抹去一切。
所以时间是查案的关键，如果狄进第一天早上就能现场勘察，对方就很难从容地收拾一切了。
现在说那些已是晚了……
所幸凶手再是清理痕迹，也有防不胜防的地方！
物证难寻，还有人证！
狄进自从入院后，其实最主要观察的不是秦氏，而是被秦氏护在身后的一对儿女。
刘永年紧绷着脸，僵立着一动不动，拳头下意识地捏紧，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
九小娘子则低垂着头，但又时不时地斜一斜眼睛，偷看着官差，嘴唇似乎在轻轻颤抖。
狄进观察完毕，印证了心中的推测，来到吕安道身边，低声说了一番话。
吕安道聆听后，微微点头，又凑到王博洋那边说了几句，后者也微微颔首。
片刻后，眼见一个个衙役徒劳无功地回来，秦氏柔柔地对王博洋道：“官人现在相信妾身了吧？妾身虽出身不高，也是入宫聆听过圣人教诲的，岂会做那等有违妇道之事？”
王博洋冷笑：“怎的？拿太后来压本官？”
秦氏抿嘴，轻轻扬起一个弧度：“官人多虑了，妾身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只是谨记圣人教诲，不敢有丝毫忘怀！”
唐朝的皇帝称为“圣人”，李治和武则天是二圣临朝，宋朝的皇后和太后则被称为“圣人”，秦氏现在就是三句不离圣人。
有些话毋须说开，意思给到了就行~
狄进冷眼旁观。
这个女子似乎是不再隐忍后的张狂，但实际上很聪明。
既然奸夫温大夫莫名投了案，开封府衙掌握了最关键的一条线索，秦氏的动机和嫌疑其实就掩盖不了了，如今脱身的唯一依仗，就是宫中的太后和府衙拿不到切实的证据。
所以在这个时刻，一味的客气无用，反倒是激怒对方，最好让开封府衙犯了错，才能脱罪。
王博洋确实脸色铁青，手都抬了起来：“伱好大的胆子，本官……”
眼见他似乎要动手，秦氏露出一抹期待，但吕安道适时出面，阻挡在王博洋身前，然后一指刘永年：“本官要问一问此子！”
秦氏道：“官人有话，尽管询问。”
吕安道不理，看向刘永年：“你站出来，随本官到一旁询问！”
刘永年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秦氏却知道这一关必须要过，轻轻推了推儿子：“去吧，好好回答官人的问话便是。”
“是！”
刘永年脑海中回忆着这几日的关照，缓缓走出，被吕安道带到了一旁问话。
而狄进则再度拦在王博洋面前，似乎担心他怒极失态，开口问道：“秦娘子与刘崇班成亲是在哪一年？”
秦氏早就在打量这个最年轻，却能得判官推官重视的少年郎了，此时不答反问：“这位小郎君，也是官人？”
这话就特意带上几分轻视了，狄进并不动怒，语调平和，却又有股难言的威严与底气：“回答我的问题！”
秦氏心头一凛，倒也回答道：“大中祥符六年。”
狄进又问：“令郎贵庚？”
秦氏道：“十三。”
狄进缓缓点头：“也即是嫁入刘家一年未到，就有了令郎，那看你女儿的年纪，应该是两三年后才生下的吧？这样即便是大夫，也不好做手脚的……”
秦氏一直冷静沉着的脸，终于微不可查地变了变，下意识伸手朝后遮了遮，然后猛地尖叫起来：“你对我女儿做什么？”
却是王博洋趁着两人交谈，突然上前，一把将九小娘子抱起，大踏步地走向院外，而狄进则拦在秦氏面前，淡淡地道：“请娘子在此等候，王判官有问题要问令嫒！”
狄进的气质固然不似少年，但还是太过年轻，其实也就比王永年大三岁，不足以取信孩童；
吕安道年纪大，但身形干瘦，有些平平无奇，扮相也不威严；
而三个人之中，唯独王博洋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又一身肃整的官袍，极具威严，只是心态方面反倒不如吕安道老练，但孩子往往只看第一印象。
所以由吕安道盯住刘永年，先调走一个，狄进再询问秦氏，分散其注意力，最终由王博洋出面，将孩子带离秦氏的控制后。
到了院外，这位开封府判官，努力以温和的语气道：“孩子，我们是府衙的官人，可以为你父亲作主，你有什么话，要对本官说么？”
九小娘子怔怔地看着他，再看看周遭一个个牛高马大的官差，将她护在当中，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然后这位相传已经被毒哑的小娘子，说出最关键的话来：“我没想害爹爹……我没想害爹爹……是娘亲和哥哥，让我去把爹爹骗到院子里面来……呜哇哇哇！”

第一百零六章 破案
“孩子，回到娘身边，别听他们乱说！！”
当九小娘子积蓄许久的哭声响起，院内的秦氏也顾不上久病的人设，几乎是厉声尖叫起来。
“捂住她的嘴！”
狄进更不迟疑，大手一挥，开封府衙役还有些畏惧，倒是跟过来的胖大仆妇董四娘上前，一把捂向秦氏的嘴，两女纠缠起来。
秦氏的身体终究是弱的，被董四娘压制得几乎说不上话来，但也断断续续地道：“唔唔……妾身的女儿……已经被其父之死……吓得……唔……失了常智……这般欺她……”
狄进道：“秦娘子之意，是令嫒也患了癔症？”
秦氏也知道现在是生死关头：“你们这是故意引诱……做不得数……我要见太后……我要见太后！！”
她这一说，让董四娘也有些胆怯了，手上的劲渐渐小了起来。
这位仆妇显然是老二刘从义的人，敢上来捂嘴，是盼着老五的正妻是杀人凶手，那么家中财产自然落在两个哥哥头上，到时候她便是大功一件，但如果真的有太后护着，事后就变成她倒霉了。
与此同时，那边被吕安道询问的刘永年也要冲了过来，大声道：“小妹！小妹！别胡说！别胡说！”
他竟有几分身手，别说吕安道拦不住，就连衙役都险些阻拦不了，直到狄进横移一步，挡在这少年郎面前，右臂一振，将之硬生生逼退回去。
眼见母兄那边闹了起来，九小娘子露出畏惧，王博洋也皱起眉头，担心他们胡搅蛮缠，咬定十岁女孩惊吓过度。
正在这时，狄进高声道：“既然秦娘子称自己的女儿得了癔症，神志不清，王判官，问清楚详细，再找寻证据！”
王博洋咬了咬牙，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太后了，又把这小娘子带着往外走了几步，做出温和之色：“有本官为你做主，你不要害怕，将那一晚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九小娘子泪水滚滚而落，哆嗦着道：“那晚……娘亲对我说……她有事要对爹爹说……让爹爹来院子里……以后爹爹会变……再也不会打哥哥……再也不会骂我们了……”
“我恳求……爹爹终于跟着我来院子里……谁知道……谁知道……哥哥打了爹爹的头……爹爹倒在地上……哥哥又……又打……后来娘亲突然起床……和哥哥一起把爹爹拖着……绑了起来……”
“我哭……娘亲过来捂住我的嘴……说我不是爹爹的女儿……爹爹要害我们……我们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能活……我不信……我不信呜哇哇哇！”
眼见这小娘子又大哭起来，王博洋却等不及了，连连催促：“后面呢？他们具体是怎么下的杀手？说完！说完啊！”
九小娘子断断续续地道：“娘亲不让我看……娘亲要我装哑巴……这些日子什么话都不要说……不然就要和爹爹一样……再也说不出话……”
王博洋猛地回头：“你这毒妇，通奸杀夫，还要谋害亲女？简直丧心病狂！”
相比起他情绪化的怒骂，狄进立刻道：“让小娘子过来指认，刘崇班那晚被击倒的地方具体在哪里？你，把这杀夫的嫌疑人控制起来，放心，太后绝不会怪罪的！”
董四娘见局势又有变化，力气上涌，又把秦氏控制住，这回捂着嘴巴，终于不让漏出一个字了。
而四個衙役则团团上前，将刘永年狠狠压住，也不让这目露凶狠之色的少年前来搅事。
终于。
九小娘子颤颤巍巍地上前，指了指门前右侧的一块地方：“我记得……爹爹当晚就倒在这里……”
刘府是御赐宅邸，又经刘氏兄弟修缮，装饰奢华，门皆铜钉朱漆，壁皆砖石间甃，这屋子前的地面上也铺有砖石，以防雨天泥泞。
狄进指挥衙役：“把这几块砖石撬开，动作慢些，尽量不要沾上太多尘土！”
“是！”
衙役领命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始拆除砖石，狄进则在旁边细观，其他人也尽量围了过来，屏息凝神地等待。
九小娘子到底是惊吓过度，患了癔症，还是确实如其所言，那晚的杀人过程就是这一桩人伦惨案，马上就能揭晓了。
“停！”
狄进不断转换角度，突然高喝一声，凑到面前，仔细观察一缕黑色的痕迹，凑上去嗅了嗅：“是血液！表面上的血迹擦干净了，在缝隙里面却还留有残余，幸亏这几日没有下雨……”
“好！好！”
王博洋和吕安道大喜过望，后者更是亲手用布匹将之包起：“这件证物速速送回开封府衙，交予陈大府，再让仵作重新验尸！”
“是！”
十几个衙役护着此物，匆匆去了。
这是防备有人中途拦截，破坏证物，不过事已至此，众目睽睽之下，即便是皇城司也万万不敢阻拦开封府衙的。
狄进又看向董四娘和秦氏，淡淡地道：“松开她吧！”
董四娘满脸欢喜地松开，秦氏则脸色苍白，双手紧握，不发一言。
狄进道：“如此完整的讲述，再加上血液，人证物证俱在，阁下如今还要再说自己女儿患了癔症，胡言乱语么？”
实际上，这砖石里的血液，由于没有进一步的检测技术，并不能证明是死者刘从广的血，放在后世依旧不算是铁证。
但这个年代不可能那般较真，就连秦氏都不再提女儿患了癔症，可她依旧不松口：“妾身绝没有杀夫！妾身要见太后！！”
太后确实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在她看来，哪怕太后知道是自己谋害了刘从广，也不会承认，否则整个刘家的声名就彻底臭了，那太后的脸上自然也大大地无光。
狄进却摇了摇头：“你太小看当今太后了，太后公正严明，绝不会徇私包庇这等大恶，我能来贵府侦办此案，就是太后点名的！”
秦氏嘶声道：“伱休要骗我！你小小年纪，凭什么让太后点名查案？”
狄进平静地进行着自我介绍：“在下狄进，并州人士，苏无名探案的传奇话本，就是我的作品！太后已知此案详细，明断如她老人家，自是不会被凶手的表象骗过，命我查案，亦是希望能速速查清真相，务要走了真凶，冤了无辜，如此才能告慰刘崇班在天之灵！”
吕安道来到旁边，沉声道：“阁下以为我们敢以太后之名，来欺骗你么？”
这话如果是王博洋来说，秦氏不见得会相信，但吕安道老气沉稳的面容，增加了极大的信任感，一时间也不禁惶然。
如果没了太后的支持，就彻底完了。
而恰恰就这时，刘永年再度挣扎了起来，四个衙役竟有些按不住他，只听着此人放声大吼：“刘从广是我杀的！刘从广是我杀的！与我娘无关！与我娘无关！”
十三岁的少年终究还是天真了，这句话一出，秦氏身子剧烈地晃了晃，王博洋则勃然大怒：“畜生！把他押下去！”
且不说弑父是任何一个时期都不能容许的大罪，宋朝的国策之所以定为崇文抑武，就是因为晚唐五代子弑父、臣弑君的武人之乱，给世人留下了太过深刻的恐惧。
而那个时期说远并不遥远，仅仅过去了五十多年，有些老人甚至还亲身经历过……
现在已是天下太平，没想到在京师还能见到如此人伦惨剧，此案绝对会轰动一时！
“且慢！”
眼见衙役就要将秦氏和刘永年母子带下去，狄进却抬起手：“待我再问清楚此案的前后详细。”
换成平常，王博洋不见得耐烦，但此案确实是眼前之人居功至伟，何况证据确实越详细越好，便冷冷地摆了摆手：“让狄郎君询问。”
狄进看向秦氏：“你对刘崇班是何时起的杀意？”
秦氏不嘴硬了，但也不想说话，只是沉默。
狄进道：“你最好还是解释清楚，那样你的女儿还有救，她终究也是你的骨血。”
秦氏默然片刻，缓缓开口：“我没想害刘从广，是刘从广不放过我，永年其实是他的孩子，他却一直认为永年是旁人的……尤其是当他纳了胡氏进府后，更是整日对这孩子拳打脚踢，明明那贱人就没有为他生下一男半女，永年还是他唯一的子嗣，但他看向孩子越来越厌恨的目光，我就知道，他是不准备让我们母子活命了……”
刘永年在旁边大哭起来：“娘！娘啊！”
狄进对于刘永年到底是不是刘从广的种，并不关心，也没法验证，不比后世有dna检测技术，古代滴血验亲全凭运气，毫无科学依据。
但对于秦氏这种将自身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的行为，狄进亦是暗暗摇头。
如果秦氏和那个温大夫完全是清白的，她肯定会说自己从未与外人私通，但现在只是强调儿子是刘家的血脉，却是还抱有一丝奢望。
狄进也不揭穿，省得对方闭口不言，继续核实细节：“你们让九小娘子将刘从广引入院中，又如何确保一定能杀他？”
秦氏还未开口，刘永年已经高声喊道：“我偷偷跟护院练了武，想着就是有朝一日，护着娘亲不被伤害！那晚是我打他的后脑，打了几拳，他就没了呼吸！”
秦氏再度绝望地闭上眼睛。
狄进知道，击打后脑，一旦损伤脑干、小脑和延髓，是会导致人死亡的。
这种伤势其实只要一解剖尸体，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但在无法剖尸的情况下，要仵作有很丰富的经验，才能有所察觉，亦或是直接将脑壳打得凹陷下去，那么常人也能靠肉眼判断。
现在刘从广没有被打得颅骨塌陷，但肯定出了血：“死者当时口中喷出了血？”
“是的，就在门前喷出一大口血！”
秦氏供认：“我先将刘从广捆住，用早就准备好的钢针，刺入头顶，那时他已经不动了，等他完全没了气息，我再将口鼻里的血和地上的血反复擦拭干净，没想到砖石缝隙里还是留了一些……”
狄进皱了皱眉，若真是如此，验尸的仵作就检查得太粗糙了，而刺钢针的可能也是刘永年，不过这种细节已经不太重要了，凶手都无法脱罪：“途中你们盖上了他的脸，终究还是知道此举有违人伦，是害怕面对自己的夫郎，自己的父亲么？”
秦氏无言以对，刘永年张了张嘴，最终也垂下头去。
询问告一段落，狄进开始还原整个过程：
“四日前的晚上，你们决定要杀害刘从广，先是利用九小娘子，将他骗入院中，然后刘永年施以偷袭，重击头脑，致其死亡。”
“秦氏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钢针，将之刺入头顶，故意绑好痕迹，擦拭血迹，再逼迫九小娘子成为哑巴，以便与公案里的通奸杀人案一模一样，让读过话本之人，即刻联想到同样有骂名的妾室……”
“想要嫁祸胡娘子，你同样做好了许多准备，首先胡娘子的贴身侍女锦娘，早就被你收买，所以当晚她没有与刘从广同房，你是清楚的，更特意调开院中其他仆婢，使其不具备不在场证明，而现在那根凶器钢针，应该也藏到了胡娘子房中的某处吧？”
“一旦开封府衙以胡娘子为嫌疑人，锦娘会适时地将凶器提供给府衙，坐实罪证，不过在此之前，你还要让府衙联想到话本里的案子，便通过刘从德引出这点……”
“你本以为此法万无一失，胡娘子早就在府上有了通奸的恶名，旁人嫉恨她的吃穿用度，只会落井下石，结果却未想到，终究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番话语说完，所有人都望向秦氏，包括之前被衙役押出去调查的仆婢们。
实在没想到，这缠绵病榻，被妾室欺压，得众人同情的主母，居然会设计得如此歹毒？
秦氏张了张嘴，最终发出长长的叹息：“胡氏……胡氏……呵！或许真是老天有眼吧！《苏无名传》最初是她看的，对着锦娘描述公案的也是她，说幸好自己与夫郎恩爱，不然若是落得个公案里凶手的处境，那可怎么得了，这话勾起了我的恶念……也罢！也罢！没有她，我还是会死在刘从广之手，这偌大的家业就予了这小妾，也算我诬蔑未成的回报吧！”

第一百零七章 案情的背后还有蹊跷？
“这女子是真的心肠恶毒！”
狄进冷冷地看了一眼秦氏。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一般人到了这个地步，多少有些悔过，但秦氏如今这番话，听上去似是祝福小妾，实际上恨不得对方去死。
胡娘子是小妾，地位低下，又没有扶正，是不会有家中财产继承权的，除非她能够获得其他族亲支持，再收养九小娘子，以其名义，获得一小部分遗产。
但现在秦氏这么一喊出来，彻底断绝了这类可能，之前压着她的董四娘就变了脸色，周遭的下人也目光闪烁。
如此重利，多少人虎视眈眈，哪里容得了小妾成为最终的赢家？
“胡说八道！那贱妾有何资格继承我刘氏的财产？”
果不其然，怒吼声从院外传来。
一刻都没有为侄子弑父感到哀伤，立刻赶来现场的是争夺家产的亲兄弟。
刘从德和刘从义并肩而入，恶狠狠地瞪着秦氏，后者更是直接破口大骂：“你这贱人，通奸杀夫，还敢在此大放厥词？开封府衙的官差呢，还不将她押下去，及早处置喽！”
王博洋看着这对一心只顾着财产，似乎根本不知道刘氏接下来的名声会有多么臭不可闻的兄弟，摇了摇头，懒得跟这种人多费唇舌，摆了摆手：“将案犯押下去！”
秦氏闭上了嘴，淡漠地被两个衙役左右拖了下去，刘永年终究是少年，当被戴上木枷时，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浑身颤抖起来：“娘……娘……”
而狄进则看向那个同样吓懵的九小娘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是最可怜的，而从刘家不当人的样子看，苦难才刚刚开始，但作为外人的他，也做不到什么，只能低声和吕安道说了几句。
吕安道点了点头，来到刘从德面前，淡然地道：“太后仁德，不会放过真凶，也不会冤了无辜，九小娘子于此案无关，你们作为长辈要好好照顾，不可让刘崇班的遗孤受了委屈！”
换做往日，一個小小的开封府推官，根本不被刘从德放在眼中，陈尧咨亲至他才会矮上一节。
但此次案子一发，他也清楚刘家的地位再也不比往日了，再加上迫切希望对方赶紧离开，满口保证：“请吕推官放心，我们一定善待九小娘子，绝对与以往一样！”
吕安道暗暗摇了摇头，狄进也自觉做到了仁至义尽，跟着开封府衙众人一起离开。
但出院子之前，又听到后面有下人匆匆赶至禀告，然后是刘从义那压抑不住的大嗓门：“那贱妾跑了？肯定带走了我刘家的钱财，快！把她追回来！！”
“如果那位胡娘子真的跑了，也算是脱离魔窟了……”
相比起其他人对于一位妾室的下场漠不关心，狄进却觉得总算是一条人命，脚下一顿后，稍显轻快地走了出去。
刚刚出了府门，远远的就见一群士子，立于不远处的街头。
见到他迈步而出，那些目光已然逼视过来，但当秦氏和刘永年被押了出来，又起了一阵骚动。
王尧臣有些诧异：“这位狄仕林出面，还真的将案子破了？”
韩琦和文彦博的视线，则第一时间落在囚犯身上，前者微微点头，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后者更是直接斥责：“琴瑟和谐，家事称美，骄横日久，祸必至焉，刘氏不修德行，凶手果是亲眷！”
韩琦有些无奈，这位好友总是口无遮拦，话是这个道理，但此等言语不是他们这种白身能随便说的，不妨等科举及第，有了官身后，再评价不迟。
文彦博又道：“你看那狄仕林，连开封府衙的判官推官都向他行礼致谢呢，看来此案确实是他出力最多！”
且不说后面有陈尧咨盯着，那位脾气火爆的顶头上司显然很是青睐这位年轻俊杰，即便是没有这层关系，王博洋和吕安道也否认不了此案的真正功臣。
所幸开封府衙也是全程参与，并且起到了重要作用，双方都能有所交代，皆大欢喜，他们自是不会吝啬一份姿态，齐齐拱手：“多谢狄郎君相助，破此要案，以君之大才，他日定名动京师！”
狄进自是谦逊还礼：“若无开封府衙全力缉凶，学生所著的公案话本将要蒙受不白之冤，进铭感肺腑，不敢贪望虚荣！”
“哈哈！”
眼见那边一团和气，谈笑风生，国子监的气氛顿时不好了。
偏偏一张俊美但可恶的脸还凑了过来，公孙策展开折扇，悠悠一扇：“早就跟你们说过，先别急先别急，现在如何？案情告破，仕林兄有了闲暇，我带诸位上前见礼？”
国子监众学子脸色铁青，转身就走。
如今对方正是气势最盛之际，贸然上前无异于自取其辱，就连自忖才华的王尧臣，都摇了摇头，选择离去。
文彦博则在离开时低声道：“你总觉得我口出狂言，易惹祸端，比之这公孙明远如何？”
韩琦苦笑。
“诸位别走啊！”
公孙策还假惺惺地挽留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来到狄进面前，笑吟吟地一拱手：“仕林，幸不辱命！你看到国子监这群人难看的脸色没？当真痛快！”
狄进暗叹一口气，让狄湘灵带的话伱是半个字没听进去，苦笑道：“多谢明远为我解围，只是……”
“别！下面的话我不爱听！”公孙策直接打断，摆了摆手道：“仕林你是了解我的，便是没有这件事，我也和那些国子监的学子聚不到一块去，个个整日读书，却不知学以致用，偏偏还瞧不起实干之人，满身的酸腐气！”
狄进苦笑。
学生不学习还能怎么样，不是每个人都能在书院里就能碰到死人案件的啊……
且不论国子监，现在案件破了，这群学子哪怕再酸，名声上面是彻底扭转了，狄进行礼，诚心实意地道：“此番顺利破案，多谢明远相助！”
“此次受各方阻扰，我实则没能帮上什么忙，甚是遗憾呐！”
公孙策却叹了口气，情绪稍稍有些低落，然后微微一顿：“有件事情，我觉得有些奇怪，不知当讲不当讲？”
狄进目光一动：“事关案情？”
公孙策面色变得凝重，颔首道：“事关案情！”
狄进失笑：“明远莫不是考验我？既然事关案情，我若是因为此时已经缉凶，就不让你说，那我们这朋友也做到头了……”
公孙策凝重的表情一松，展颜一笑：“不愧是狄仕林啊，没能唬住你！”
狄进心里倒也有些惭愧，他很清楚，公孙策和尚未见到的包拯，是能为了真相不顾一切的人，而自己并不是。
这案子的真凶是秦氏和刘永年无疑，动机、手法、证人，甚至连原本准备栽赃胡娘子的凶器，都从婢女锦娘手里被搜出来了，如此铁证如山，再也容不得狡辩。
正因为有了这个底气，他才毫不迟疑，不然的话，真的会犹豫乃至权衡一番，毕竟此案背后涉及的可不仅仅是一场凶杀。
现在则很轻松地问道：“你还没有说事呢？”
公孙策道：“不是什么大事，那个温大夫突然自首，颇为古怪，我便特意去牢中见了他，通过交谈，发现此人身体很差，不断咳嗽，但神情颇为冷静，不像是那种被一吓就什么都交代的人……而进了牢狱，又后悔的人不在少数，毕竟与秦氏通奸，卷入这等大案，等待他的也是绞刑了，此人却没有半点歇斯底里之相……”
“哦？”
狄进听着也微微皱起眉头。
他还真的没有见过这个给当今太后侄子戴绿帽子的奸夫，甚至听狄湘灵的讲述，姐姐也没有见过，是她的江湖手下出面办了事，将关键的通奸线索吓了出来。
所以对于此人的印象，就是一个被吓破胆，什么话都往外撩的奸夫，但根据公孙策描述，又有些不对劲。
狄进不怀疑公孙策的判断，这位看人还是挺准的，正目露沉吟，公孙策倒是主动解释：“或许此次秦氏的杀夫之举，彻底打破了他心中对昔日挚爱的美好念想，人也就变了！”
狄进没说什么，两人聊着聊着，已经回到老桥巷，远远就见林小乙等待巷子口，翘首以盼。
公孙策笑道：“你这小书童倒是对你忠心得很，不比我的那位，恐怕如今正在家中偷懒呢！也罢，这几日也是虚惊一场，今晚可要庆祝一番，不醉不归！”
“好！”
各自归家，林小乙听到案情解决，亦是如蒙大赦，又低声道：“公子，十一娘子在书房等了有一会了。”
狄进微微点头，来到书房后，就见狄湘灵拿着一沓纸张，递了过来：“托忠义社帮的忙，那五间宅子的原主查到了。”
“忠义社倒是颇有手段……”
狄进眉头微扬，看向手中誊抄的房契信息，一张张过了遍。
说实话，这些宅子的过户，至少是五年前的事情，更长些说不定都是十年前的大中祥符年间发生的，单凭区区房契，已经很难发现什么，此时寻来，纯粹是好奇心发作。
正如公孙策也没觉得那位温大夫有什么大的问题，但心底有些疑惑，说出来才舒服一样。
然而在看到第四张房契的时候，狄进的目光在原来的业主名字上落了落，突然停住。
一瞬间，刘从广之死后每个人的表现，不同视角下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结合公孙策对于温大夫的疑惑，狄进吁出一口气：“此案的背后恐怕还有蹊跷！姐，你帮我去一处地方，迟了恐怕会来不及！”

第一百零八章 真相
“二弟，作兄长的也不瞒你，你的新嫂嫂，三书六礼都已下了，续弦的李家也是开封大族，嫁妆丰厚，这彩礼是万万不能亏了，不然丢的是我刘氏全族的脸面呐！”
“大哥，你别怪小弟我说话直，如今五弟出事，杀人者又是那孽种，李家同意不同意嫁女还是其次呢……倒是那赌坊催逼，实在等不了了！利钱每日都翻，让我着实心痛啊！”
“那你还去赌？父亲在时，都打断了你的腿，你怎么就改不了呢？钱财还是交由兄长我保管，每月给伱便是！”
“呵，你去小甜水巷挥霍，也被父亲怒骂，你怎么就没改了呢？一人一半，绝不可能统统被你霸占！”
刘府正堂，刘从德和刘从义对坐，上演了一番兄友弟恭。
显然，五弟刘从广一家彻底完了，那被对方霸占的家财，终于能回到他们两人手中。
但接下来又有矛盾，刘从德仗着是大哥，准备多拿些，甚至将之全部据为己有，省得烂赌的弟弟挥霍了去。
而刘从义自是不愿意的，父亲临终前指定小五管家中财物，他无法反驳，现在指定的继承者没了，怎可能再让老大全权作主？
就在两兄弟争吵不休，声音越来越高之际，宅老小心翼翼地走入堂中。
两人第一时间看了过去，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五弟那里有多少宅铺田地，能折合多少钱财？”
宅老苦着脸道：“不知……只有几箱备用的铜钱……房契田契商铺都未寻到……”
“不可能！五弟有那么多店铺财产，怎会一样都找不到！！”
此言一出，兄弟俩从刚刚的互相防备，瞬间变得一起气急败坏，倒还是刘从义反应更快些：“定是在胡氏那个贱妾手里！她能逃得掉，是重金收买了下人……速速抓人！”
刘从德沉声道：“搜遍整个京师，也要把人给我抓回来！”
似乎是功夫不负缺钱人，不多时一位下人兴冲冲地禀告：“找到了！胡氏在双桂巷的一座宅子里！”
……
“还真的在这里！”
双桂巷的宅院，狄湘灵直入前堂，就看到一道面容依旧美艳，但换了一身朴素穿着的女子，静静地坐在堂中，抚摸着身边的桌椅。
这座两进的宅院，正是之前的五张房契里，最小的那一户。
但即便如此，在京师这样的地段，没有万贯也绝对拿不下来，并且往往是有价无市。
能拥有这样一套宅子的汴梁人，基本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现在这一辈根本买不起，既然是祖上的宅子，那除非家中出现特大变故，否则怎么也不会变卖了。
但这十多年间，这座宅院却被挂入了牙行，频频出租，至于房主从未露过面，只是定期收租。
不过近几日，那租房客却被驱离，所幸牙人赔了一笔钱，倒也满意离开，而牙人同样莫名其妙，是那神秘的主家，要求速速空出这里的宅子，也不知作何用处。
现在狄湘灵知道了用处。
她看着胡娘子眼神里透出无比怀念，轻抚堂上的家具，开口道：“这间宅院，以前是你家的？”
胡娘子一惊，猛地抬起头，先是要去拿身后之物，但见到狄湘灵孤身一人，又听了熟悉的声音，神情才放松下来：“原来是柴房外的姐姐……小妹见礼了！”
狄湘灵倒也不在乎对方的年纪比自己大不少，却称呼姐姐，点了点头道：“你不必紧张，我不是刘家的人，也不会对你如何，只是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胡娘子眸光流转，微微一笑：“我大概能猜出，姐姐是为何而来，请问吧！”
狄湘灵道：“这间宅院是怎么回事？原业主胡展堂是你的什么人？”
胡娘子道：“那是我已经过世的父亲。”
狄湘灵沉声道：“他为何卖了这套宅院？”
胡娘子幽幽地道：“为人陷害，借了贷钱，无法偿还，不得已变卖……”
狄湘灵道：“后来呢？”
胡娘子缓缓地道：“先父曾言，以前太宗皇帝本要扩建皇宫，为了不强拆民宅，都选择了作罢，可奇怪的是，为什么他击鼓鸣冤，却无人理会呢？先父不知，还未出京师，就投河了……”
狄湘灵沉默下去。
胡娘子的表情很是平静，并没有流泪，但语气里有种深深的悲恸：“一切就为了这座宅院，那是我全户最为值钱之物，同样也害得我父身死，我母病亡，我的两位兄长怒而返回京师，就再也没有回来……若非我相貌上佳，族叔也不会收养我，带我回京，让我嫁入高门为妾，收受一大笔彩礼，或许是上天注定，看中我的竟是刘家人！”
狄湘灵脸色沉下：“你家破人亡，是刘氏干的？”
然而胡娘子摇了摇头：“不全是！大中祥符八年，刘美任南作坊使、同勾当皇城司，他收受了一人的好处，最终得了五套宅院，其中就有我家中这套。”
狄湘灵算了算年份：“那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
胡娘子亦是有些恍惚：“是啊！十一年了！至今我也没查到当年收买刘美的人是谁……不过刘从广常说，他的父亲刘太尉是個好官，在外监军时，遇见士卒有病，皆给医药，亲自安抚他们，在京为官时，也不阿附宦官，为文臣所称赞……”
“起初我很愤怒，刘美既然是好官，为何要与那些恶贼同流合污，后来奴家才明白，那时这位太尉想必也是身患疾病，再看看家中的三个儿子，不得不为了刘氏后代考虑！”
“在明白这点后，我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狄湘灵道：“让刘氏背上妻杀夫，子杀父的骂名，以告慰你一家在天之灵？”
听了这一问，胡娘子再度笑了起来：“敢问姐姐，我是凶手么？”
狄湘灵沉默少许，回答道：“你不是。”
胡娘子笑容更胜：“是啊！我不是凶手！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读了一部公案话本，告诉了婢女一些感想。”
“那婢女锦娘，是秦氏早就安排在我身边的，整日通风报信，早就被我发现，我忍了她整整两年！”
“终于，她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狄湘灵想着这妻妾之间的明争暗斗，亦是有些发寒：“秦氏自以为天降妙计，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污蔑你，却不知道是你故意让她污蔑，倒是刘从广……妻妾都想他死，真是凄惨！”
胡娘子轻叹：“我恨刘家，起初也恨夫郎，但后来渐渐的，我觉得他也挺可怜……”
“他的性情越来越暴虐，其实是知道了秦氏与外人通奸，郁结于心，而只因在梦里说了真相，我却没有丝毫瞧不起他，他就对我特别好，藏有房契的盒子，谁都不知放在那里，他却告诉了我……”
“有时想一想，如果秦氏一直不动手，最终真的死了，我能扶正，是不是该忘掉爹爹，忘掉娘亲，忘掉大哥二哥，专心做一位刘氏的娘子……居然会有这般想法，我真是一个自私的不孝女啊！”
狄湘灵沉默，并没有鄙夷，反倒生出了一丝怜悯。
“但最终，秦氏还是动手了！”
胡娘子说到这里，一时间也不知是庆幸多还是失望多，只是来到堂前，抬头看向天空：“夫郎若有在天之灵，也不该让那凶手得逞，但他会保佑我么？至少遗留下的钱财，他绝对不愿意被那盼着他出事的大哥二哥，和亲手害死他的妻女所得吧？我也不求太多，只想着拿回这套宅院的房契，不让它继续落在刘家手中！”
“怪不得你会那么做……”
狄湘灵想起，胡娘子当时拿了五张房契，却将这间宅院的房契塞在床缝里面。
本以为是此女谨慎，留个后手，现在才明白，胡娘子那时已经知道，贴身婢女锦娘背叛，自己带着房契是不可能跑出去的。
所以她故意带上四张房契，其实是想要保住这面积最小，却于她最重要的宅院。
但有一点，狄湘灵依旧不理解：“你翻看了《苏无名传》，很清楚秦氏杀夫后，绝对要污蔑于你，可如果此番没有……没有开封府衙明察秋毫，你真的被污蔑了，那秦氏杀夫，刘永年弑父的真相，岂不是永远不会为外人所知？你做这些，意义何在呢？”
胡娘子道：“外人会知道的！因为与秦氏通奸的温大夫，愿意将这桩丑事说出去！”
狄湘灵一怔：“温大夫怎会被你收买？”
胡娘子叹息道：“温大夫也是个苦命人，秦氏这些年让他帮着装病，却又不敢有半分亲近，反倒特意打压他在医馆的地位。”
“以温大夫的医术，本不至于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大夫，但现在养家糊口，每日操劳，刚过不惑之年，已是一身病痛，更是连日咳血！”
“医者却不能自医，温大夫说自己的时日无多了……而我愿意将一部分钱财留给他的家人，他便承诺在合适的时机，将自己与秦氏的奸情揭露出去！”
“两个一心求死的人，是能办到许多事情的！”
听到最后一句，狄湘灵想到狄进让自己来的目的，声音低沉下去：“你要寻死？”
胡娘子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摆放着一沓一沓的纸张，似乎是田契地契房契，但仔细看上去，却发现只是誊抄，并非真正的巨富。
她缓缓地道：“这一年来，我已经暗中转让了一些铺子，将钱财散去，但刘美当年为保刘家延续，准备了太多，一时间根本无法处理出去。”
“而现在，只有我这个受宠的妾室，与这些契书一起葬身于火海，刘家才会彻底绝望，不再寻找刘从广的遗产，我承诺的那些钱，方能没有风险地交予到那些人手中。”
“我父一辈子诚诚恳恳，我身为胡家儿女，也不该失信旁人！”
狄湘灵上前一步：“你不需要……”
胡娘子退后一步，凝视过来：“姐姐认识苏无名么？”
狄湘灵知道，这个机敏的女人恐怕已经猜到了自己属于哪一方的，倒也不屑于欺骗，点了点头：“认识！”
胡娘子嘴角含笑，由衷地道：“如果我的父亲当年，能遇到这么一位明察秋毫、不畏权贵的神探，该有多好！著书者狄仕林，我原本想告诉他真相，不让苏无名受到玷污，如今看来，也不需要了！”
狄湘灵暗暗摇头，此女想得终究简单了一些，若不是自己的弟弟有能耐，先下手为强，事后知道真相根本无用，但胡娘子所能接触到的层次终究不高，能做出如此安排，已经算是难能可贵……
以身入局，以死为棋！
而此时此刻，这位女子拜下，以额触地：“从进入刘府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今日的准备，现心愿已了，望姐姐成全，不要阻拦我最后的一步，更不要让我痛苦地活在世上，忍受无尽的煎熬……”
狄湘灵立在原地，伸手想要扶起她，却最终收了回去。
“多谢！多谢！”
胡娘子拜了又拜，站起身来，从后面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火烛，温柔地望着四周，然后点燃。
看着那火光逐渐蔓延，她凄婉地笑了笑，突然在屋内奔跑起来，发出清脆的笑声，好似回到了十几年前，在自家的厅堂里自由自在玩耍的时刻。
“重城之中，双阙之下，尺地寸土，与金同价，非熏戚世家，居无隙地……我等小民，就不该在京师有自己的一套宅子么？”
当刘家的人奔跑着冲了过来，刘从德和刘从义就目眦欲裂地看着院中大笑的女子，与一张张地契房契，一同消融在火光之中。
刘从义几乎是第一时间把那些仆佣扯着往里面丢，庞大的董四娘都被他推了进去，却又哇哇大叫着，被火光逼了出来。
“把那些契书抢出来！快！”“啊！啊啊啊啊——！！”
院外的树上，狄湘灵看着刘家兄弟在外面发了疯一样的哭喊叫骂，看着那女子凄美的身影淹没在倒塌的宅子里，看着火势被街头巷尾的铺兵合力扑灭……
许久许久，未曾离去。

第一百零九章 管一管不平事，帮一帮可怜人
“姐……”
狄进等在书房里，明明已经破案，但相比起之前困在家中，镇定自若，稳坐钓鱼台，如今反倒有些心神不宁。
主要是有种感觉，如果那位胡娘子在背后推动着案情的发生，那她对于自己的结局也该有所预料。
因此当狄湘灵推门而入时，狄进立刻起身，开口呼唤，但脚下又随之一顿。
对方前所未有的失落表情，已经表明了结局。
“胡娘子死了，自焚在自己家中……”
一向精气神十足的狄湘灵，稍稍低垂着头，声音里颇为苦涩：“我到底该不该救她呢？”
狄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带着姐姐来到桌前坐下，从壶里倒了杯热茶，轻轻摆放在面前。
狄湘灵怔然片刻，缓缓开口，将胡娘子死前告知的案件真相娓娓道来。
“地方上为求兼并土地，逼得农户走投无路，京师里宅院寸土寸金，同样逼得百姓控诉无门，家破人亡……”
“最初接触到《苏无名传》的，果然是这位受宠的妾室么？这不奇怪！”
“温大夫愿意招供与秦氏的通奸关系，是因为时日无多，在胡娘子的劝说下为家人留一份保障，这……”
狄进细细聆听，对于胡娘子家破人亡的悲惨遭遇感到同情，对于她在背后默默推动秦氏杀夫的行为并不意外，唯独提及与温大夫的关系时，微微皱了皱眉。
而狄湘灵犹自沉浸在情绪中：“我当时看出她死志已决，这般活下去只是一种折磨，没有出手强行带走她，但后来见得那宅中大火，又生出后悔，如果真的强行带走她，是不是也能劝她改变心意，好好活下去？”
说到这里，狄湘灵眼中带着忐忑。
但狄进的回答，却不是任何一种选择：“我不知道，甚至她也不知道，这来日发生的事情，谁又知道呢？”
狄湘灵愣了愣，沉默下去。
“就怕选择两难，选哪一个，以后都会对另一种产生怀念！”
狄进顺势引导：“姐姐尊重胡娘子的选择，并不是错，反倒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同情心，将想法强加于他人之上，才是一种自私！”
“呼！也罢！六哥儿说的确实有道理！”
狄湘灵不是钻牛角尖的人，长长叹了口气，倒是又恢复了往日的精神，起身来到窗边，看向外界，目露寒光：“不过经过此案，有一件事情让我耿耿于怀——”
“刘美还是一个官声不错的外戚，如果此人暗中都逼得不知多少户小民家破人亡，那些贪官污吏又当如何？这京师越来越多的人买不起一座宅院，被迫租房居住，那些宅院的房契业主，又写了哪些人的名字？”
“若是正经的买卖倒也罢了，别给我遇到那种巧取豪夺的，否则就算是为了出一口恶气，顺一顺心意，我也得灭个一家大户试试！”
这回换成狄进沉默。
武侠世界的江湖中人，与朝堂势力很多时候泾渭分明，顶多骂一句鹰犬走狗，大部分时期还是井水不犯河水，而历史的江湖中人，则基本上敌视庙堂，尤其是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权贵高官，因为这些江湖子的存在，其实就是民间推举出的精英人物，来抵抗官府的索取和欺压。
所以狄湘灵所言，还真不是一时的气话，她完全是做得出来的。
这位如果再过個百年，到宋徽宗那昏君祸乱天下的时候，绝对是造反人员之一，能不能成气候不说，至少多杀些贪官污吏，快意恩仇。
不过现在距离五代乱世结束，才五十多年，甚至可以说澶渊之盟后，中原大地才经历了十多年真正的太平时光，造反是背离民心所向，从全局着眼，终究还是要解决问题。
而江湖人可以解决有问题的人，却无法解决问题，真正让小民过上相对好的日子，终究还是要靠朝廷和官员。
狄湘灵以前或许懒得考虑那么多，但现在杀意毕露后，又转过头来：“六哥儿，原来家中为你取字仕林，一心入仕，我还有些不以为然，现在倒是觉得，以你的才能和手段，来日定可以当一个压制那群权贵狗官的人！”
“确实！”
狄进并不自谦，点了点头，走上去，与她并肩而立，看向窗外的京师：“破案缉凶的难度再大，终究不如从根源里杜绝这类案件发生，或许终结罪恶是永远无法实现的事情，但有许多人在默默努力，世间会渐渐变得不同！”
说到这里，狄进看向隔壁：“如公孙明远，他正是为求真相不顾自身安危的人，亦是我所敬佩的人物，但世上与我最亲近的，自然是姐姐，有姐姐继续助我一臂之力，我才更有信心，成为一个不必委曲求全，放心揭露真相的神探啊！”
狄湘灵涌起被需要的感觉，眼睁睁看着胡娘子自焚的挫败感消去，胸中的戾气平息了许多，终于抚掌一笑：“那是当然！我们姐弟合力，好好管一管这些不平事，帮一帮更多的可怜人！”
……
“老身外族庸劣失德，犯此重恶，实在愧与诸卿议论此事，未免国朝蒙羞，当夺老身兄长太尉之职，罢一切封赏，刘氏贬黜出京，永不再用！”
“不可！刘氏一案，乃教化亏败，臣等亦有罪，圣人实在无需自责！”
赵祯坐在御座上，着绛纱袍，戴通天冠，加白罗方心曲领，努力扮出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帝王威严，实则有些怔然地聆听着大娘娘与群臣争吵。
就在刚刚，太后刘娥提议收回刘美的一切追赏，并将刘氏贬黜出京，遭到群臣激烈反对。
首相王曾强烈反对，次相曹利用也不轻不重地说了几句，参知政事吕夷简、枢密副使晏殊皆出言反对，讲明群臣也有过错，未能延续当年刘太尉在世时对家族的教导，以致于出了此等人伦逆案。
赵祯很不理解。
如果大娘娘要保刘家，群臣要对刘家严惩，那是正常，现在为什么反过来了呢？
大娘娘半点不袒护自己的外族，反倒是群臣要袒护刘家，不能惩罚过甚……
首相王曾在唇枪舌剑之中，看了这位小皇帝一眼，心中暗叹。
正是对方的不理解，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先帝去时，官家尚在幼冲，先帝遗命太后辅政，从那时起，大宋的君上，就是太后爱护辅佐的官家，也从那时起，太后与官家母慈子孝，为社稷尽心尽力，两者的利益牢不可分，共同代表着皇权。
但群臣也有制衡太后权力的义务，不让她如前唐武氏那般数度僭越，为所欲为，直至生出非分之想，染指大位，终究大肆提拔奸佞，排除异己，一味固权，以致于边土沦丧，国力衰微。
但也不能将皇权打压太过，以致于出现之前丁谓专权的场面，那同样是提拔奸佞，排除异己，朝野上下乌烟瘴气。
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度，各走极端是最容易引发矛盾的行为，作为宰执，必须要有这样的觉悟与默契。
而太后敏锐地把握住这一点，反过来将刘氏一免到底，损的其实也就是些许颜面，毕竟刘氏外戚在朝堂上并无势力，真正投靠太后的如枢密使张耆，才是她能够执政染权的关键，而贬了刘氏，接下来提拔亲信时反倒难受阻碍，宰执们正是预见到了这点，不得不出面制止，保持局势的微妙平衡。
当然，这看似是以退为进，实则分寸更难掌握，稍有不慎，刘氏之案真的导致太后威严大损，也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因此双方绵里藏针，以枢密使张耆为首的太后心腹，起初不做声，渐渐的也参与其中，最终当连权知开封府，负责此次查案的陈尧咨被逼出面，基调就已定下。
命案低调处理，相关犯人及早行刑，刘府上下闭门，悔过自新，然内殿崇班之位，由刘氏另一位旁支族亲接替。
赵祯觉得好像这样处理似乎还行，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唯有脑袋懵懵地回到崇政殿。
这里本该是朝会结束后，天子的阅事之所，可现在阅事的权力由太后掌控，这里倒是成了为天子授课的地方。
而讲学的先生，自然是在前朝就得真宗看重，互相小纸条传信，然后入了太子东宫的神童晏殊。
当然，为天子授课的不止这一位，还有好几位饱学鸿儒，但赵祯平日里最期待晏殊的讲学。
只是今日他脑袋胀胀之后，再往外偷偷瞧了瞧，便把一卷书册拿了出来，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正看到一小半，敏锐地听到脚步声传来，赵祯赶忙把书册往袖中一藏，动作已是极为熟练。
晏殊今年三十六岁，在一众高官里，是最为年轻俊逸的一位，但他入朝为官实则二十多年，更经历过真宗驾崩后那段动荡惊险的时期，气质沉稳得一如两府的宰执，目光一扫，其实就看到了赵祯的小动作，却视若无睹，将今日的经卷翻出，开始讲经。
讲着讲着，却是停了下来，轻叹道：“官家今日何以这等心不在焉？”
赵祯心中一半挂念着朝会里的交锋，一半挂念着苏无名案件的真相，闻言倒是露出惭愧，起身行了一礼。
晏殊轻笑，笑容里带着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官家不必自责，臣少时听先生讲学时，也有分心之举，尤其是听了外界有趣之事时，更是心痒难熬……”
赵祯眉头一扬：“先生早而夙慧，少而神童，又极勤奋，生病犹手不释卷，世上恐怕无几人能及，还有这等趣事？”
晏殊谦逊地道：“官家谬赞，世上早慧之辈，非臣一人，今国子监便有一位学子，才华横溢，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令臣至今回味无穷，赞叹不已，愿将此篇佳作与官家共赏！”
赵祯下意识捏了捏袖中藏着的书册，抿了抿嘴道：“正要聆听先生的点评！”
……
小半个时辰后，赵祯目送晏殊离开，暗暗松了口气。
这位先生教育人的方式，当真是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明明是告诫他不要沉迷于话本传奇里面，却是半个字不提，只是将那浣溪沙分析讲解，数度赞叹，看来是真的很喜欢这首词。
说实话赵祯也很喜欢，但相比较而言，却更喜欢这位狄仕林的另一篇作品。
他掏出卷得弯曲起来的书册，心疼地捋了捋，然后又期待地道：“第四卷出很久了吧？苏无名的传奇，什么时候写后续呢……”

第一百一十章 官家想看更新？抱歉，不写！
“公子，这又是一封国子监举办的文会请帖！”
“不去。”
“公子，这是应天才子王尧臣的请帖！”
“王尧臣，确实是才华横溢之人，此次科举状元的热门啊，与他谈论诗文么，倒是有些心动……不去！”
“公子，这是媒婆……”
“丢了。”
“公子，这是一位叫张茂则的内官，所递的拜帖。”
“嗯？”
……
林小乙之前所言，狄进只是听着，时不时回复一句，直到这里，才抬起头来。
正如他当时判断的那样，要解决国子监的风波，不是去与那些文人士子讲道理，而是速速结案。
如今刘从广一案结束，并且朝堂已经做出指示，他的名声瞬间逆转，国子监学子哪怕心里再不满，表面上也不敢说他欲以话本传奇卖弄才能，不务正业的怪话了。
于是乎，文会和私人的请帖纷纷递入家中，纷纷邀请他这位年轻一辈里最富盛名的学子参加。
狄进很清楚，他此时只要参加，稍微放低些身姿，马上就能融入这群士子之中，好像前面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但又怎么可能没有发生呢？
那群人暗地里不知怎么咬牙切齿，准备狠狠压下他，出胸中一口闷气呢！
狄进倒不是怕输，故意不上桌，不给对方一败自己的机会，而是清楚那些争斗并无意义，接下来真正的战场，是国子监解试！
尤其在得知王尧臣、韩琦和文彦博也在的情况下。
说实话，他还真不知道这三位名臣，居然这么早就来了国子监，其实想想也对，各地寄应开封府的才子不少，这些历史上的同科进士，齐聚京师并不出奇。
倒是他在心中一味跟后来的太学相比，对于现在的国子监有些先入为主的恶感，以为里面全是些仗着父辈恩荫的庸碌之辈，是带着一些偏见了。
当然，之前知晓他们在，可以去见见，如果聊得投缘，做一做朋友无妨，现在也没必要了，考场排名论高下吧。
这一届科举，历史上的状元是王尧臣，这一位的名气自然比不上韩琦和文彦博，但是与狄青有一件趣事。
话说天圣五年进士榜，王尧臣高中魁首，进士游街，一群刚入伍的士卒也站在京师两旁，一睹这位状元郎的风采，十九岁的狄青就在其中，听到其他的士兵感叹“彼为状元而吾登始为卒，穷达不同如此”，狄青回答的则是“不然，顾才能何如耳”。
当时其他士兵都笑他，就这脸上刺字的穷小子，还想跟高高在上的状元郎比才能？结果二十五年后，两人同在枢密院，狄青是枢密使，昔日的状元郎王尧臣是枢密副使，反倒成了狄青的副手。
这个故事是出自文人笔记，真假已经不得而知，但在民间流传甚广，属实是经典逆袭。
狄进也由此记下了王尧臣的名字，更确定他就是明年殿试后，被仁宗点为第一名的进士，算是自己的竞争对手之一。
论实际才华，他不如这位大才子，但科举考试不完全比才华，狄进倒是想试一试。
何况既然立下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苦读人设，倒也没必要打破，那些文会邀约，狄进一个不去。
唯独这上门拜访的……
张茂则？
历史上服侍仁宗左右的内侍，就叫这个名字，而他拜帖里的身份也是内官，显然不是同名。
“宫里的宦官，来寻我作甚？”
正在狄进思索这個问题时，有节奏的敲门声起，他问都不问，就直接道：“明远兄，请进！”
“仕林这般客气作甚？”
递拜帖的是正常礼节，公孙策作为左邻右舍都是直接串门，笑吟吟地走入：“又在备考？”
狄进有些无奈：“不然呢？”
公孙策道：“聊聊案子啊！就如你破了这刘氏之案，明面上议论的声音消失了，不过这等通奸杀夫弑父的丑闻，茶余饭后怎么的也要谈论个一年，那日刘氏兄弟的丑态更是被无数人看到，外界已经在传小妾胡娘子是他们逼杀的，哼！”
公孙策虽然看出了温大夫有些问题，但由于缺乏房契的线索，并不知背后的全部真相，对于胡娘子并没什么额外的同情之意，只是有些忿忿：“这刘氏兄弟穷凶极恶，最终自食恶果，果然是如你书中所言，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狄进没有接话。
公孙策见对方不上钩，忍了忍，终究没忍住：“仕林，你这苏无名的第五卷，准备何时出？”
狄进理所当然地道：“自是等到科举之后。”
公孙策一滞：“你一向是苦读进取的，但现在正是京师对《苏无名传》最为好奇的时刻，不少人传你挥笔一书，令京师最嚣狂霸道的外戚之家，跌落尘埃！”
狄进摇了摇头：“之前说我不务正业，自食恶果，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打击外戚的英雄，话都由这帮人说尽了……”
公孙策笑道：“这不说明他们服软了么？前据而后恭，何等可笑！”
不得不说，这位是会嘲讽人的，狄进心里想着那群人扭曲的嘴脸，也不禁笑了笑，主动道：“若无明远兄这位伯乐，此书恐怕也不会刊印，这已经写好的四卷，自是交由文茂堂出版。”
公孙策对于这段经历也颇为得意，拱手一礼：“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苏无名传》前两卷的雕版已经出炉了，紧赶慢赶，却又没有降低质量，试印了几册，效果颇佳，现在之前暗暗说他败家子的掌柜，恨不得把他供起来。
毫无疑问，能抢在热点时期，独家刊印市面上热度最高的书籍，这对于任何一家书铺，都是千金换不来的好机会。
不仅是书册售卖的大利润，关键是能抬高文茂堂在京师书坊的地位，在文教大兴的国朝，实在太重要了。
对于狄进来说，他想继续写第五卷、第六卷，其实也完全没问题。
之前借鉴的内容主体，是清朝时期的《狄公案》，作者不详，里面不少情节，明着骂武则天提拔的党羽，将朝堂弄得乌烟瘴气，暗讽的自然是慈禧太后。
那些情节被狄进删的七七八八，因为一旦写出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骂刘娥的，问题是刘娥也不是慈禧啊，就目前来说，人家执政治国，令朝野安定，政局平稳过度，有大功于社稷，只因为性别问题就阴阳怪气，显然完全不合适。
所以狄进删删改改后，无缝衔接《大唐狄公案》，这部后世相对更有名，是一位外国人写的，荷兰的外交官，叫高罗佩。
此人极为精通中国文化，语言考究，文笔优美，古文诗词信手拈来，后世狄进第一次看的时候，万万没想到这会是外国人写的，而其中的不少篇章，还都是高质量的佳作。
顺带一提，《大唐狄公案》的英文版本流传于世界各国，创造了“中国的福尔摩斯”，使得外国人对于中国的名侦探第一印象就是狄仁杰，名声倒是要远远超过包拯和宋慈，不过由于九十年代《包青天》在东亚各国的火热，东南亚那片自是更熟悉包公。
言归正传，狄进本来自己就能创作，又有参考资料，他想要出书，多的不说，再出个四卷完全没问题。
只是现在并不缺钱，名气相较于目前的身份很高了，过犹不及，还是先稳一稳为好。
倒是前面四卷，既然已经在小规模范围内流传出去，藏着掖着没必要，狄进同样希望，通过公案话本的传播，推广自己的断案理念，为后续作铺垫。
公孙策此行虽然没能催更成功，却为自己喜欢的作品能为更多的人欣赏到，觉得颇有成就感，愉悦地离开了。
而狄进稍加思索后，开口道：“接下那位张内官的拜帖，其他的推了吧。”
林小乙依言去办。
仅仅一日后，张茂则就登门拜访了，相貌清秀，衣着简朴，言语更是谦卑：“小人见过狄郎君！”
张茂则今年其实才十三岁，跟林小乙、刘永年一般年纪，比起狄进小三岁，后世就是个初一学生，但不知是宫中的营养没有亏了这些内侍，还是在那样的环境下更磨练人，行为老派，举止得体，待人接物已完全是成年人的模样。
狄进确实好奇对方来意，说话也不云遮雾绕，反倒是开门见山：“不知中贵人来此，是宫中哪位贵人有了吩咐？”
张茂则稍稍抿了抿嘴，回答道：“是官家！官家对狄郎君所著的公案传奇十分喜爱，特让小人来询问，后续是否还有？”
狄进面露几分怪异，一个两个都来催更是吧，这可不能惯着，不假思索地道：“请中贵人替我禀明陛下，进为赶考士子，如今正一心备考，恐无余力分心于话本……”
林小乙听得心砰砰跳，皇帝要看书，公子居然拒绝？
张茂则倒是没有多么意外。
由之前的案子可见，这位不是幸进邀宠之臣，不然不会忤逆执政太后，让刘府真相不可遮掩。
那么为了科举，拒绝为皇帝写话本逗乐，是完全正确的事情，士林称颂的就是这种品德。
但就在张茂则准备行礼离去，将这番话语原原本本告知官家之际，狄进想了想，又来到桌边，拿起一沓稿子：“我这里倒还有些此前写下的残稿，中贵人需要么？”
张茂则一怔：“残稿？”
狄进微微点头：“另一部作品的，只是寥寥十几篇段落，并未有实际情节，也并不有趣，但我以为，它的价值要远超任何传奇话本，只是合不合陛下心意，就不知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人命大如天
“可否容小人一观？”
合不合赵祯的心意，确实还很难说，但狄进的这番话一出，张茂则是真的好奇了，拱手一礼。
狄进道：“中贵人请。”
张茂则十分礼貌地接过，仔细地看了起来。
单单是第一页，他都看了许久，反反复复地看那几个段落，最终轻轻吁出一口气，眼眶竟是有些发红：“人命大如天！人命大如天！”
看过《大宋提刑官》电视剧的，对于人命大如天这句话，肯定有很深的印象，甚至以为这是宋慈在《洗冤集录》里面的话。
但实际上，这是一句古代的社会谚语，基本是在元明时期才流传开来，被写入了《水浒传》中。
以《水浒传》里人命的待遇来说，多少有些讽刺。
狄进则将之正式加入了《洗冤集录》里面，因为他觉得，古代的著作里面，无论是传世的经史，还是娱乐的话本，都没有再比这本书，更能够反应出这五个字的要旨了。
人命大如天，不再是一句口号空谈！
而越是地位低下的人，越能对此感同身受，当然还要有一定的文化基础，恰好张茂则两者都满足。
他是一个身体残缺的废人，却又能拥有世间最高档次的学习环境，晏殊在教赵祯时，他也经常服侍在旁，耳濡目染之下，亦是博涉多闻。
如今看着这個残稿，张茂则是真的被感动到了，细致地看了许久，方才定了定神道：“狄郎君一定要将此稿成书啊！”
说罢，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言语，又退后一步，躬身行礼：“小人失态了，还望狄郎君恕罪！”
狄进都没想到效果如此拔群，在这个普通人命贱如草芥的时代，或许此言确实打动人心，上前作势搀扶了一下：“中贵人不必如此，我既有残稿，自是要完成这部作品的，只是此作不比话本传奇，以我目前的水平，还远远不足以完成它，所幸你我还都年轻，终有见证它成书的一日。”
张茂则由衷地道：“狄郎君实乃大贤，小人期待那一天早早到来！”
待得张茂则珍而重之地将残稿收起，入宫奉给官家御览，林小乙目送他的背影，颇为羡慕地道：“公子，这位中贵人懂的真多，俺就看不懂你写的什么……”
狄进微笑道：“来日我也教你读读书，争取不输旁人。”
林小乙一惊：“俺不是这个意思……”
狄进拍了拍他的肩膀，确实起了培养之心。
随着自己地位逐渐提高，交际越来越广，身边的书童确实也要水涨船高，之前是没时间教授，等到科举考完，该培养培养了。
或许还有朱儿？
不过那个贼女，没有林小乙忠心，也远没有他能沉得下心思……
说曹操曹操到，敲门声响起，待得狄进道了一声进来后，朱儿匆匆步入，眉宇间有些急切：“公子，那些皇城司还守在外面，都半个月了，他们怕是要一直守着，那件事该怎么办？”
换成公孙策，就要来上一句经典的知道你很急但是先别急了，而狄进则是神态平和，提出一个问题：“你还记得阳曲时，为了躲避雷家的搜捕，是怎么做的么？”
朱儿先是一怔，然后开口道：“我替了萱儿的身份，被当作绑架贵女的案犯，关在阳曲大牢……”
狄进道：“刘从广一案后，江德明和他的心腹必然非常恨我，因为我让他们没有办好差事，在太后面前失了分，但如果让他们选一个与你关联最大的，伱觉得他们会第一个怀疑我么？”
朱儿明白了，缓缓点头：“确实，他们不会怀疑公子，若真是为了我而入京，该是小心翼翼，不会这般表现……”
狄进道：“所以你该怎么做？”
朱儿渐渐有了自信：“大模大样地出现在皇城司面前，让他们熟悉我的存在，将我完全当成公子的婢女珠儿，不会再产生任何怀疑！”
狄进道：“皇城司这些日子的表现你也看在眼中，不必对他们过于重视，他们惹过我一回，吃了大亏，现在就不敢光明正大地出手，避免将把柄递到我的手上了！而你的案子牵涉太大，过程漫长，若是每日牵肠挂肚，追捕你的那些恶人还没有受到惩罚，你自己就先崩溃了，那值得么？”
朱儿深呼吸一口气，开始恢复到之前入京前的活力，但又很快又进入到婢女的状态中，福了一礼：“婢子明白！谢公子教诲！”
“去吧！”狄进点点头：“小乙，你与她一起！”
林小乙和朱儿离开后，狄进一个人坐在桌案边，目露沉思。
刘从广一案后，他算是彻底被那位入内内侍省都知，勾当皇城司的江德明恨上了。
甚至不夸张地说，是欲杀之而后快的目标。
毕竟在北宋前中期的政治环境里，文官只要不犯十恶不赦之罪，就都有转圜余地，再刚一些，毋须得皇帝喜欢，到了适当的时候，皇帝得捏着鼻子把你调回来。
但内朝的宦官不同，他们的权势完全来自于宫中贵人的赏识，地位攀升的速度很快，同样失势的速度也很快。
别看江德明现在是正六品的都知，这个官阶大部分文臣都比之不过，但太后刘娥只要不喜，先收回勾当皇城司的权力，再发配到宫外去提举一处宫观，瞬间就是从九霄云端跌落尘埃。
所以让这位在太后面前失了分，比起杀他父母都要严重，江德明接下来的报复可想而知。
皇城司的人手为什么一直晃荡在外面，并且还能被轻易发现？
很简单。
就是要给他这位应试学子压力！
正如后世准备高考的学生，外面整天晃荡着一群黑社会，心理素质稍稍不过关的，就高考失误了。
接下来的低劣招数还有，狄进怀疑用不了多久，租这套宅子的牙行都要找过来，让他们搬家。
这还是狄进整日在家不出去的办法，如果出去应酬文会，那更朴实无华的招数会接踵而至，叫个妓子抱着孩子扑到他面前都有可能……
反正就是变着法子的恶心你，科举没办法控制，却能大大影响成绩，让你落榜，到时候名声又是一个转折了！
狄进对此不太在意，他的心态还是那样，跟后世锦衣卫一比，皇城司这上串下跳的小模样，甚至有点可爱。
何况对方真的太过分了，他自然有一套应对之法，就等姐姐那边的回应。
然而午饭之后，漫步着看了一会儿书，正准备在后院练锏，身后响起风声，狄湘灵飘然而至，面容却有些凝重，当先一句话就是：“客栈杀人的武僧吴景逃狱了！”
狄进的神色也郑重起来：“什么地方？”
“在阳武县！”狄湘灵道：“根据忠义社那边传来的消息，县衙让吴景交代去年是怎么杀害那三名街头闲汉的，吴景却是顾左右而言其他，受到严刑拷打也不交代，最终县衙无奈，只能将之移交开封府衙，可还未进城，他便被四个蒙面贼人救走，不知所踪！”
狄进道：“此人穷凶极恶，武功又高，看守他的阵容应该不一般吧？”
狄湘灵道：“自然！府衙里面也有好手，此次看守吴景的更是数十人列阵，囚车重枷，连脚上都戴了镣铐，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竟被区区四个人救走了，挺能耐啊！”
顿了顿，她分析道：“乞儿帮中应该没有这般好手，或者说这般好手不会拿来劫囚车，我倒是更怀疑五台山的武僧救人！”
“五台山……”狄进皱了皱眉：“佛门之地竟出了这么多凶徒么？”
狄湘灵呵呵一笑：“六哥儿别把僧人想得太好，什么四大皆空，一心礼佛，那是寺内高僧才有的待遇，寻常的武僧走南闯北，餐风露宿，过的都是江湖人的苦日子，久而久之杀心也重，下起手不比别的帮派轻！”
“好吧！”狄进还真的觉得吴景那种只是极少数，但仔细想想，古代但凡能出来闯荡的，确实都是不好惹的存在，武僧不杀生？那显然不可能有这种限制，而连杀戒都开了，其他也不会顾及了。
人都是会不断突破底线的。
正因为知道他们的威胁性，狄湘灵对于这伙贼人才会很是郑重：“六哥儿，这吴景丧心病狂，我们不可不防，必要时得痛下杀手！”
狄进杀心不重，但不代表心慈手软，人命大如天为的是那些无处发声的普通人，而非这等视旁人性命如草芥的凶手：“那时封丘县尉在场，揭露真相后，当然是交予官府处置，现在既然官府管不了他，让人跑了，下次遇见，就尽量杀了吧！”
能下杀手就自在了，狄湘灵拍了拍手掌，瞬间变得轻松：“那成！这段时间我就在家多守一守吧！”
“或许不用！”狄进想了想，突然看向外面：“姐刚刚进来时，应该看到我们家的外面，围了不少皇城司的人吧？
“是啊！你不是让我别动他们么……”狄湘灵说到这里，眉头一动：“你的意思是？”
狄进笑了，捧起书卷，怡然自得：“既然有免费的保镖，何须姐姐特意费神呢？”
……
数天之后。
一队身负背篓的行僧，走过老桥巷旁边的街道，其中的几人隐蔽地朝着里面看了看。
其中走在正中的一位僧人，看似慈眉善目，但如果那被暴风雪困在客栈里的客人们看到，恐怕会发出惊恐的尖叫。
因为此人正是将头发剃光，露出戒疤的吴景。
他的僧人身份早已经暴露，居然还敢扮作行僧，大摇大摆地走在京师街头。
恰恰是如此，连得到消息的官差都是匆匆瞥了一眼，就扫了过去，关注表现更为鬼祟的行人。
“狄仕林就住在这里，他来京师又破了一个案子，此人是名副其实的神探！”
而找寻到住处，吴景的目光终于火热起来，对着前后道：“小心些，此人练有武功，身手不弱，身边有一个憨傻少年，力大无穷，最厉害是他的姐姐，这女子武功极高，恐怕能跟昔日的师父一较高下！”
提到师父，前后的僧人都沉默下来，然后咬牙切齿地道：“大师兄，师父对我们恩重如山，他便是还俗了，也永远是我们的师父！这仇一定要报！”
吴景眉宇间涌出戾气，断然道：“不错！全家三十五口死无全尸，师父更是尸骨无存，衙门无能，我们不能无义，此仇不报，开封府休想再有一日安宁！一切就先从捉走这名满京师的神探开始！”

第一百一十二章 皇城司：我们的命就该这么贱么？
崇政殿。
赵祯又在偷摸摸。
苏无名的第五卷不更了，他很失望，但即便不出新的破案情节，还是能将前面的章节再温习一遍。
带着凶手是谁的答案，看破案的流程，他倒是发现更多前后呼应的细节，不禁大呼过瘾。
直到面前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赵祯猛地抬起头，就见晏殊不知何时立于面前，赶忙将书册放下，红着脸起身：“先生！”
晏殊行礼：“官家！”
他有些无奈，那日跟这位赏析一曲新词酒一杯，固然是极为喜爱那篇佳作，也有点拨这位小皇帝之意。
相较于只为娱乐的话本传奇，还是要专注于经史之中，至不济鉴赏诗词，切不可玩物丧志。
但现在看来，还是没能达成教育意义。
赵祯明白这层意思，所以此番也有所准备，郑重地取出一沓稿件：“这是我从狄仕林处请来的残稿，还望先生一观！”
“又是新的话本传奇么？”
晏殊暗暗叹息，他同样不希望那样一位前途无量的学子，被官家过早关注，失了分寸，成为幸臣。
对于这点，晏殊是有发言权的。
他当年极受真宗喜爱，爱护如子，有段时间生出了骄狂之心，也为同僚所排斥不喜，后来得了教训，才沉稳下来，知晓与其受皇权庇护，不如自身俯仰无愧，方能长久立于群臣之列。
但当接过稿子，带着批判角度的晏殊只看了第一段话，神色就变了，郑重地一段段细读。
狄进写的这些残稿，并没有仵作具体验尸的部分，毕竟那个不能完全假托并州吏员，还是要后续实际接触的机会，再进行书写，避免别人挑刺。
他写的，主要是强调仵作的作用、必备的能力和尸格的审核事项。
如仵作需尽量赴命案地检尸，哪怕受害者家中不允许，也要与勘验现场的衙役沟通，明确验尸程序和文字记录要求。
验尸不得草草为之，需初验、覆验，但凡验尸表格，则由提点刑狱司按规定格式印制下发，一式三份，以排号编定。
等到命案发生，这些验尸表格，一份留于州县衙门，一份交付被害人家属，一份申报提刑司审查，避免许多地方衙门匆匆糊弄，敷衍了事。
这些看上去并不实际，但也别太轻视了古人的办案流程，它确实是《洗冤集录》里面的内容，并且在南宋都能得到一定程度的实践。
宋慈作为四路提刑官，写下的可不仅仅是验尸的办法，还有行政层面的监督要诀，而狄进现阶段不可能写的那么细，但稍作概述，也予人耳目一新之感，更证明了书中主旨，绝非一句空话。
“人命大如天……好一句人命大如天！”
晏殊别看如今这般有富贵相，实则也是出身普通人家，虽说肯定比起最贫苦的百姓好些，但如果不是神童举入仕，真要遇上天灾人祸，那也是贱命草芥的下场，此时不禁发出感慨：“这位狄仕林有大贤济世之心啊！”
赵祯露出笑容，连连点头，暗道得计：“先生果然和茂则一样，都对此赞誉有加呢！”
说实话，相较于张茂则拿过来时的感慨，他对于上面的话语，感触远远没有那么深，只觉得这是为了老百姓好的仁善之举，如果成书，会是一部伟大的著作。
如今拿出，主要还是向先生表明，自己绝非玩物丧志，这侦探破案有着巨大的现实意义，同样是学习。
果不其然，先生也被震惊住了，可以光明正大的看书了？
晏殊确实仔细看了残稿，确实也极为认可，然后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拱手一礼：“官家可否将这《苏无名传》予臣一观，臣久闻其名，至今却还没有看过呢！”
赵祯的笑容瞬间凝固。
……
半个时辰后。
被没收了的赵祯了无生趣地上完课，走出崇政殿，却见张茂则正在不远处，微微躬着身，与一位老宦官交谈。
那老宦官正是江德明，极为敏锐地察觉到视线，马上将背躬了下去，弯的比起张茂则还要夸张：“官家！”
“江都知免礼！”
赵祯还是敬老的，何况这位是大娘娘身边最信任的人，抬了抬手后道：“江都知与茂则说什么呢？”
江德明满脸堆笑，笑容颇为慈祥：“回官家的话，茂则此前出宫一趟，归来后在内东门司报备了一套残稿？老奴有些不解，特来询问……”
内东门司掌宫禁人物出入，需要报备携带的一切物品，皇城司也掌管这些，赵祯恍然，耐心解释道：“那是并州才子狄仕林，关于刑案的一些见解，茂则送入宫中，方才晏先生也看了，都赞不绝口！”
江德明笑容愈发和善：“原来如此，老奴即便在宫中，也听得这位的大名呢！”
赵祯点点头，又和善地说了几句，才举步离去。
“恭送官家！”
江德明弯着腰，低着头，听着天下最尊贵的人脚步声逐渐远去，眼神变得阴冷无比。
宫外的事情，江德明麾下有五位心腹办理，宫内的消息，则由他亲自探明，尤其是太后和官家对于那个士子的看法。
太后喜怒不形于色，以江德明察言观色的本事，至今都没看出来，她对于那個让刘氏颜面尽失的士子，到底是什么态度。
不过想来也是恨的，却又有些无处下手。
毕竟对方还不是官员，没办法用官场上的手段拿捏，科举士子最要紧的文名，又随着之前的风波平息得到逆转，现阶段明面上，还真的没什么好的报复手段。
而官家这边，在得知赵祯很喜欢对方所著的话本时，江德明不惊反喜，反倒希望对方继续写话本，给官家取乐。
那就是幸臣路线了，江德明便是这个赛道上的佼佼者，他有一百种法子玩死对方。
不料此子年纪轻轻，却能经得住被天子看重的诱惑，实在太可惜了……
江德明默默地叹了口气，压抑住心中的恨意，眼神变得和善而威严，一路朝着后省的办公衙门而去。
“都知！都知！”
还未到门前，却见贾显纯快步而来，到了身边兴冲冲地道：“好消息，我们守在狄家外的人手，没了！”
江德明眉头一扬：“死了？”
“四个逻卒，发现了血迹，怕是凶多吉少！”明明是自家人手生死未卜，贾显纯却带着明显的兴奋之色：“定是此子按捺不住，开始动手了！”
江德明起初也不自觉地露出欢喜，几条皇城司的贱命换一个前途无量的士子，实在太划算了，但细细想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你们做什么了？”
贾显纯道：“就是守在家门外，故意露了行迹……”
江德明脸上的喜意迅速褪了下去：“仅仅如此？”
贾显纯明白这位的意思：“那些读书人都傲气的很，如今这狄进又名满京师，连太后的外戚之家都被他折腾的臭名昭著，那还不更见骄狂，哪能受得了我等挑衅？暗中杀了几个逻卒，作为还击，再正常不过！”
江德明脸色冷了下来，毫不客气地骂道：“你这蠢物！此人能有如今的声名，你却把他视作庸碌一般？你可知官家要看话本，此人都拒绝了？”
“啊……”
贾显纯愣了愣，脱口而出：“他为何拒绝这等飞黄腾达的机会？”
江德明心想你能说出这句话，就证明一辈子只能在皇城司当个微不足道的勾押，不过皇城司干的都是脏活，这样的人作为手下也不错，淡淡地道：“你现在去查，那些手下到底是怎么没的？倘若真是这狄仕林下的手，马上寻找证据，但凡有所发现，都记上大功一件！倘若不是，胡乱上报，再让我皇城司在太后面前失了信，哼！”
虽然只是一声鼻音，但贾显纯已然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地道：“是！是！”
在原地弯着腰，等到江德明的身影完全进了内内侍省，贾显纯抹了把冷汗，匆匆离去。
等来到老桥巷外，他把之前禀告的心腹唤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到底是谁弄死了我们的人，伱他娘的到底看没看清楚？”
心腹傻了，颤声道：“勾押……勾押……他们四个是突然没了的，小的真不知是谁动的手啊，但最大的嫌疑，不就是里面的人么？”
贾显纯呸了一声：“那人前途无量，官家都知道的，会因为你们这区区几条贱命脏了手？”
心腹垂着头，不敢应声，一时间也感到难受至极。
任谁被视作贱命，都会感到悲哀，哪怕是他们这些皇城司的小卒子，也还没有彻底麻木。
贾显纯却不理会，几乎是指着鼻子道：“你们给我盯好喽！日夜轮班！若是再有人动手，一定要抓住对方的行迹，至少要知道是谁！”
众逻卒领命：“是……”
……
“大师兄，我们宰了四个，但保护他的人更多了！”
听到身后师弟无奈的声音，吴景目光锐利，却是毫不动摇：“为权贵查了案子，就有人日夜保护么？我就不信这群人能一直守着他，等！一定要熬到他们松懈之日！”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桩能影响京师房价的特大迷案
夏日炎热。
晚霞倒是变得愈发绚丽灿烂起来。
狄进来到窗边，背负双手，欣赏着映天红霞。
来到京师已经四个多月，再有两个月不到，八月举行的秋闱，就将为那场决定无数士子人生命运的科举，拉开正式的帷幕。
有鉴于这种氛围，如今文会的举办次数都少了些，隔壁公孙策抚琴的声音也不再那么频繁，大家都进入到备考冲刺的阶段。
狄进反倒变得轻松许多。
天圣年间的科举项目相对简单，主要就是经义和诗赋，策论或许有，或许没有，属于考官的偏好，而即便经义和策论属于次要考点，诗赋反倒是占据绝对的大头，是主要考点。
也就是说，前面的经义策论写得再好，如果诗赋不合格，那也绝对不会入选，“专以诗赋为进退”。
而诗赋作为考试题目，有了严格的限定，诸多的忌讳，应试诗其实是很难发挥的。
那么多千古名篇，描写科举的重要性，描写科举高中的风光倒是有，可有几首是在科举考试里面写出来的？
所以一众擅长诗赋的大佬，都不喜欢这样的形式，范仲淹上书仁宗“进士先策论，后诗赋，诸科取兼通经义者”，苏东坡上书神宗“自文章言之，则策论为有用，诗赋为无益”，朱熹也“尝欲罢诗赋，而分诸经、子、史、时务之年”。
但这种应试制度，狄进反倒更加适应。
若论实际上的文学才华，他肯定不如宋朝的这些文坛大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文抄不算，但戴着镣铐跳舞，又是跳西昆体文风的舞蹈，后世十六年正规化的教育，培养出来的逻辑思考能力，让他进行了诸多归纳总结，诀窍摸索，有种如鱼得水之感。
“这就是科学啊！科举之学！”
狄进越学越有把握，倒是不急于考前冲刺了，以平常心对待这科举前的最后一段时间，其实也是对富贵有闲思的培养。
换成郭承寿来，他会对科举结果耿耿于怀么？不会！所以愈发凸显出那种现今考官最喜欢的诗赋气质~
“六哥儿倒是挺悠闲！”
正在这时，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狄进微微一笑，转过身去：“姐，宅子卖了？”
狄湘灵来到桌边，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有些叹息：“别提了，太平坊的豪宅暂时不能卖，双桂巷的宅子我不愿卖，剩下的三座……呵！还碰上了鬼宅，价格大跌！”
胡娘子自焚的那一间，已经暴露在了刘家视线中，虽然刘从德和刘从义至今还在家中闭门思过，但房子也是等闲不能动的。
狄湘灵以后也不愿意卖，决定将房契保留下来，如果有遭一日，能找到当年为了京师宅院逼死胡娘子一家的罪魁祸首，就在清明时节烧给她，也算了却自己的一桩心事。
不过另外三座，倒是可以出售，狄湘灵近来确实挺缺钱花，本以为这种有价无市的好事，还不轻轻松松搞定，没想到京师寸土寸金的宅院，居然也有卖不出去的时候。
狄进的眉头一凝：“鬼宅？难道是……”
“没错，京师三十五口灭门案的宅子，就在同一条巷子里！”
狄湘灵一副倒了血霉的语气：“还与这三处宅院相距不远，一并受影响，那里目前也是内城里面，租房价格最低的一条巷子，稍微有些闲钱的，宁愿住在外城，也不愿与那鬼气森森的地方比邻而居！”
狄进微微眯了眯眼睛：“这么巧？”
“应该是巧合吧！”狄湘灵想了想道：“这五套房契，是十一年前刘美收的，灭门案则是三年前，相差七八年呢！怎么也不挨着啊！”
狄进稍加沉吟，转向院外：“那群五台山僧人还在么？”
“在！”
五台山僧人与皇城司对峙，自然免不了暴露痕迹，如今已经被狄湘灵探得七七八八：“一共五人，其余四个武僧都称呼吴景为大师兄，身手相当了得，进退之间更有默契配合，便是我也难以一战将他们全杀了，跑了一個都后患无穷！不过五台山里，也绝对没有多少这样的武僧，再招收些好手助阵，纵横一地都绰绰有余了！”
这种纵横一地的风格，倒像是历史上九十年后，宋江带着一帮兄弟造反的路数，那真是小股部队转进如风。
狄进确定对方的战斗力后，也明了道：“难怪乞儿帮会助那吴景，能让这帮武僧欠下人情的机会并不多，而这群人既然连乞儿帮都用，也是不择手段了……和皇城司对峙时，乞儿帮有出面么？”
狄湘灵摇了摇头：“这就不知了。”
她忙着卖房呢，哪里顾得上一群和尚和乞丐，有没有联合敌对一群特务？
狄进却觉得，姐姐既然要在京中发展，这群地头蛇的动向就必须关注，不能临到冲突了，再提锏杀过去。
当然，两人的性格不同，狄进不会强求姐姐按照自己的做事节奏来，但也分析道：“开封府衙一直在搜寻吴景的下落，他能藏到现在，或多或少肯定有地头蛇的庇护，我准备与吕推官合作一番，顺带问一问那灭门的惨案，做到心中有数。”
陈尧咨身份太高，很少插手实际事务，除非是刘从广那种外戚出了大事。
判官王博洋的定位是府尹副手，其实也是衙门里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京师当地的案情他都有干涉之权，不过此人有些眼高手低，心中也不会真的对一个尚无功名的士子过于重视，自从刘府破案后，双方就再无往来。
倒是推官吕安道沉稳老练，比较合狄进的眼缘，显然狄进也很合他的眼缘，因此在刘府案子结束后，来往了几回，双方交情不错。
一听狄进准备问一问当年的大案，狄湘灵眉头扬起，也有了兴趣：“六哥儿决定出手了？”
“一家三十五口，被摘去头颅，下葬至今不得全尸，如此大案别说三年，恐怕十年后都不会有人遗忘，我如今名声在外，恐怕是避不开的，但也不急于一时，科举是当前的头等大事！”
狄进思路清晰：“我们先做好前期准备，等到时机成熟了，什么时候正式查案，以什么样的身份正式查案，再来把控，绝不能被那群报仇心切、丧心病狂的武僧驱策行动。”
狄湘灵十分赞同：“正是这个道理！好，你去寻那推官询问官府的记录，我去关注一下乞儿帮的动向，看看那群老鼠近来又在弄什么邪门歪道！”
……
当狄进的请帖送入吕安道租的家中，这位开封府推官，第二日就应约而来，还带了一份不值钱却颇具心意的礼物。
狄进双手接过，翻开看了一页，顿时露出重视之色：“这是一位刑名的笔录？”
“确实是一位老刑名所写，亦是老夫昔日的好友，与他的尽职尽责相比，老夫当真愧对如今的开封府推官之位啊！”
吕安道本来相送时还有些忐忑，见到狄进的态度，顿时露出欢喜之意，微微一笑，脸上皱纹展开，也流露出几分追忆之色。
他看上去很老相，其实才刚过四十岁，不过古人五十岁都知天命了，四十岁也是不惑之年，对于平民来说，这已经是老人阶段，对于底层官员来说，倒也确实不年轻了。
狄进不是故作重视，他真的挺需要这类刑名笔录，宋慈写《洗冤集录》，也不是仅凭一个人的智慧，或者如电视剧里面，完全是其父熏陶，而是历任地方，在基层磨砺多年，总结了诸多前人的智慧，最终厚积薄发。
这个过程里面，他的上司、同僚、下属，都给予过诸多的帮助，而宋人喜欢写笔记笔录，这些笔记里面有的更是记录着一生的经验所学，相当于一门传承，每一本刑名笔录，那都是推动《洗冤集录》的经验条，岂能不重视？
狄进不会在这个时候细看，但正如晏殊看了残稿的第一段，就被其中人命大如天的核心理念所吸引，他也只看了第一页，就赞叹道：“验尸时，别的官吏每每避之不及，亦或掩鼻不屑，这位刑名却愿意亲自接受尸首察验，单就这份慎重的态度，就着实令人敬佩！”
吕安道苦笑了一下：“其实依律法而言，尸体应验而不验，官吏不亲临视，不定要害致死之因，或定而不当，都是要违制论处的，只是这等律法，已经无人再遵守了……”
狄进也轻叹一声，将刑名笔录郑重地收下，拱手行礼：“多谢安道兄，进定不辜负这份厚赠！”
吕安道笑道：“你这声兄台，倒是让我年轻了许多，那我就托大，唤一声仕林吧！”
狄进笑道：“安道兄请！”
“仕林请！”
两人入了正堂坐下，林小乙和朱儿奉茶服侍，然后退下，吕安道看着略显冷清的堂内，由衷地发出感慨：“士林一如既往的朴素，不骄不躁，当真难得啊！”
狄进的日子其实并不算朴素，在吃喝用度上他从来是不会亏待自己的，林小乙也跑了京师不少正店，让这位公子一一试吃，寻找最合口味的美食。
没办法，古代的生活水平和现代已经差距够大的了，如果还要节省着度日，那狄进真的受不了。
但在外人眼中，成名前和成名后一个样，就已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心境，毕竟人性古今都一样，骤得名利疯狂膨胀的例子太多了。
狄进笑笑，谦虚了几句，再聊了聊近些时日京师的大事后，顺势引入话题：“逃犯吴景有消息了么？”
吕安道面色发苦：“没有！陈大府大发雷霆，我们亦是焦头烂额，更是愧对仕林当时的破案缉凶啊！”
吴景杀害陈知俭和董霸的血案是狄进破的，人还是狄进抓的，结果现在犯人跑了，开封府衙自是颜面无光，更别提那歹人穷凶极恶，还会有报复的可能……
狄进道：“这凶手确实与众不同，猖狂至极，不过被擒之后，倒也透露出了动机，他之所以要残害无辜，就是为了逼迫开封府衙追查当年的一起旧案，为此不惜在开封府地界，以恶鬼伸冤之名一直杀戮下去，弄得人心惶惶，世道不安！”
“这个动机……”吕安道脸色立变：“我也有所耳闻，京师三十五口灭门惨案的业主，是与这些贼子有亲的，不过此案非同小可，万万不可贸然追查！”
但说到这里，他又意识到恐怕已经晚了：“仕林此番邀请，莫非就是为了这起案子？”
狄进也很坦然：“不错！无论是吴景逃狱，还是我如今居于京师，都与此案扯上了一些关联，我确实不会贸然追查，可有些事情，一味避让，亦是无用！”
“避不开……避不开么……”
吕安道眼神怔然，口中喃喃低语片刻，突然道：“仕林可知，老友的那本刑名笔录，为何在我这里么？”
狄进目光一动：“难道说？”
吕安道点点头，沉声道：“不错！那本笔录的著作者，姓袁名刚，字弘靖，三年前就是开封府推官，也正因为此案，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狄进的脸色凝重起来：“这位袁推官因公殉职了？”
殉职这个词宋朝没有，但吕安道也能听懂这个意思，露出悲戚之色：“不，他并没有被定为殉职，只是失踪，甚至还背负了骂名，至今家人都不得优待！”
狄进道：“骂名？”
吕安道缓缓地说道：“因为他经手的案卷，也在一场大火中焚毁了，并且有吏员看到，是他亲手纵火，欲焚毁刑房，幸得铺兵灭火及时，才没有波及整个府衙，但刑房里面的诸多案卷也被毁了，而袁弘靖也于那一晚消失，再也不见踪迹！”
顿了顿，吕安道的声音里充斥着惊惧与不甘：“那榆林巷的鬼宅还在，此案于京师的街头巷尾，恐怕会流传很久很久，但于开封府衙而言，已是没有任何线索可寻，那些曾经记住的人，也恨不得赶紧遗忘……这已是一桩彻头彻尾的迷案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公孙策：我嗅到了大案子的味道！
全家灭门。
身首分离。
官员失踪。
案卷焚毁。
狄进明白，吕安道为什么会讳莫如深了，换成任何一位开封府衙的官员，都会避之不及。
吴景想从正常途径，让官府查案，同样不现实，击鼓鸣冤只是在特定的政治时期管用，目前就是摆设。
当然他那种杀人逼迫的残忍法子，除了进一步增加无辜的受害者外，也是毫无作用。
而此时狄进听了案子的凶险后，第一个问题却是：“此案发生时，当年权知开封府的是？”
吕安道平复了一下情绪，露出敬仰，微微拱手：“是吕相公。”
不光因为本家之姓，吕夷简如今还是参知政事，宰执之一，称一句相公并不为过。
所谓“宰执”，就是宰相与执政的并称，宋朝前中期，宰相满编为三人，首相兼任昭文馆大学士，次相监修国史，末相兼任集贤院大学士，而执政指的是参知政事，又称副相，一般设两人，最多不超过三位。
即是说，不会超过六位的两府宰执，就是朝堂上地位最高，权力最大的官员，如今的吕夷简正是其中之一，吕安道这小小的推官，提及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当然是不自觉的崇敬。
“吕夷简么……”
狄进心头微动，再度问道：“当年吕相公了解案情的详细么？又是对整起案件如何判决的？”
吕安道想了想道：“如此重大的灭门案，吕相公为大府之时，是肯定要过问的，至于最终作何判决，应该是不了了之，主要查案的推官袁弘靖失踪，案卷被焚毁，吕相公恐怕也无能为力……”
狄进略过这个话题，继续问道：“当年验尸的仵作是哪一位？这位总不会也失踪了吧？”
吕安道再度苦笑：“没有失踪，只是很快告老回乡了，当年验尸的场面，我虽然没有亲自经历过，但听袁弘靖谈论过，他都恶心得吐了回，实在太惨了……”
全家灭门，三十五具无头尸身，每间屋子一具，狄进想一想，也有些不寒而栗：“那老的仵作归乡的，新的仵作是他的儿子，还是弟子？”
仵作这个职业由于受大众歧视，一般都是父终子及，亦或是收养了街头上的流浪儿作为弟子培养，图一個年老时有人送终。
所以同一处县衙，前后两任仵作基本都有些关系，老的走了，可以从新的仵作处调查。
然而吕安道摇了摇头：“没有，那老仵作将自己的徒儿也带走了，现在这个仵作，与其毫无干系，是从别的州县临时调来的，经验不足。”
狄进道：“怪不得……”
之前的刘从广一案，衙门的仵作可以说是最不合格的一环，比如验尸，只是发现尸体的当日清晨验了一番，填写尸格后，就再也不理会了。
如果后来覆验，哪怕只是当天晚上再验一次，就能发现刘从广的口鼻处再度渗出血来，从而结合后脑处的伤势，更正死亡原因。
但仵作完全没有这份心思，草草定一个死因不明，然后又变为了钢针入顶心遇害，就将自己的事情完成。
当然，有鉴于这个年代仵作的社会地位，指望人家责任心爆棚，如后世电视剧里面的法医，连刑警破案的工作都干了，也确实不现实。
即便如此，狄进以后规范仵作的工作流程，肯定不会让手下这般马虎行事。
言归正传，负责调查的推官没了，仵作带着徒儿归乡跑路，顶头上司已然是宰执，难以问询，这案子还真就有点无处下手的感觉……
所幸还能退而求其次，狄进又道：“如果不问案件详细，单单查一查灭门那户的情况，开封府衙还有记录么？”
吕安道皱了皱眉头：“这倒有，只是此案真的非同小可，还有两个月不到便是秋闱了，还望仕林莫要因此案分心……”
这就跟后世别人劝说，有什么事情等高考之后再做一样，狄进自然听得进去：“此案既然这般凶险，那早一日迟一日并无分别，我原本也没准备仓促调查，只是略作询问。”
吕安道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平心而论，我是希望有朝一日，有人能破除此案，解去这一块心病，若能寻到弘靖的下落，给他家人一个慰藉，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而目前看来，正是眼前这一位最有希望，但吕安道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起身，郑重地拱手一礼。
狄进还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吕安道告辞离去，第二日黄昏，又亲自将一份文书送了过来。
狄湘灵回到家，与狄进一起观看，这份榆林巷灭家业主的档案。
“家主孙洪，江南西路歙州人，曾出家五台山，后还俗经商，家资颇丰；”
“娶妻朱氏，纳妾白氏、吴氏、齐氏；”
“生子六人，长子孙承，字良材，次子孙松，未及冠，三子孙裕，未及冠，四子孙绚，未及冠，五子孙恩，未及冠，六子夭折；”
“生女七人，大娘子已许配人家，未及出嫁，二娘子、三娘子、四娘子、五娘子、六娘子未及笄，幼娘夭折；”
“家中宅老一人，仆婢十八人，皆有牙行契书；”
……
看到这里，狄湘灵眉头微扬：“怪不得！竟然是五台山僧人还俗，看年纪应该是吴景他们的师父，这子女都到了嫁娶的年龄，还俗至少二十载了吧？”
狄进微微点头：“师徒关系确实最有可能，不然时隔这么久，他们也不会为了此人的身死而疯狂……”
“幸好你识破了吴景的诡计，抓住了此人，如今他虽然越狱了，但至少不会再残害别的无辜。”
说到这里，狄湘灵又皱了皱眉：“可照这架势，哪怕解决了吴景，会不会有更多的僧人下山？”
那真是捅马蜂窝了。
狄进微微点头：“我如今对于武僧的偏执，也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普通的江湖人士还真没有这么强的凝聚力，寺院的独特环境造就了僧人非比寻常的情谊，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件事，就是将这灭门惨案破了。”
狄湘灵很相信弟弟的能力，如果这案子是三天前乃至三个月前发生的，那都好说，但三年前的事情，再加上种种缺失，她实在不太看好：“当年调查的人失踪，仵作跑了，案卷被烧，这案子除了街头巷尾的一些传闻和那座无人敢接近的鬼宅外，就没有别的线索，这得怎么查？”
狄进指着文书：“并非毫无线索，姐姐发现没有，这位还俗僧人的子女，养得很好，几乎没有夭折……”
古代孩子夭折率很高，别说寻常百姓人家，权贵富商之家都是如此，比如刘美的五个儿子，就夭折了两个，这还不算多的。
最惨的是宋朝皇室，宋真宗就赵祯一个独苗，否则也不会让刘娥抱养一个宫婢的儿子，仁宗更是一个独苗都没有，不得不收养了英宗……
子女最多的，就是宋徽宗那货了，然后结局都知道了。
现在看这位五台山的还俗僧人孙洪：“前面的五子六女，全部存活，若非真有菩萨保佑，那不仅要爹娘体格健壮，先天充足，还得精通医术，能为小儿治病！”
狄湘灵恍然：“武僧走南闯北，确实有了不得的人物，精通各家技艺，尤其是医术，医病救人，亦能弘扬佛法。”
狄进道：“既如此，为何孙洪的幼子和幼女，都不幸夭折了呢？”
“总有医术无能为力的时候……”狄湘灵目光一动：“是了，如果单单夭折一个，倒还正常，一下夭折了一对儿女，会不会是一个警告？先弄死他的子女，下次就是灭门？”
狄进点了点头：“但凡灭门之案，都有仇怨因素在，何况这种斩去头颅，不得全尸，更是充斥着浓浓的仇杀意味，而如果之前就有警告，那便有线索可寻了！”
狄湘灵十分干脆：“怎么查？”
狄进道：“从丧事查起！办丧事的器具、棺木、下葬的墓地、作法的僧人，当年接触这些的人，都可以问一遍！”
狄湘灵眼睛一亮：“好办法！不愧是六哥儿！”
“只是尝试而已，这条路线可能问不出什么，只是白费力气……”狄进却没有她这般期待，反倒先行泼了一盆冷水：“这样的迷案，想要追查到真正有用的线索，就是大海捞针，我们都需要做好万难的准备！”
狄湘灵笑道：“甭管怎样，试试吧！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还怕什么困难？走了！”
姐姐离去后，狄进将记录遇害者一家的文书仔细收起。
查案是备考中途的放松休憩，如今休息完毕，可以继续回到诗赋之中了。
可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一阵兴冲冲的脚步声传来。
不多时，有节奏的敲门声起。
狄进按了按眉头：“明远请进！”
本该在家中用功的公孙策，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那感觉如同闻到了鱼腥味的猫，嗖的一下就窜到面前：“开封府衙的推官两度上门，神情凝重，我嗅到了案子的味道，这次可不能让你专美于前了！”
狄进看了看他，知道与其对这位好友隐藏遮掩，倒不如坦然相告，至少自己还能照拂一二，拿出刚刚收起的文书，将大致的情况说明了一遍：“明远，你要查案我不反对，但我们约法三章，等解试考完后，再一起努力如何？”
“无妨无妨！我不会率先出手，占你便宜的……”
公孙策笑着答应，但听着听着，逐渐露出凝重之色：“人首分离，死无全尸，这类似的案子，我在庐州也听说过一起！”

第一百一十五章 想要我查案，先完成三件事
“那是和州发生的血案，时间上应该是两年前，当时也是轰动一时，全家五口被杀，皆摘去了头颅，南方多迷信，此案又被称为祭鬼案！”
“祭鬼？”
“湖外风俗，用人祭鬼，每以小儿妇女，生剔眼目，截取耳鼻，埋之陷阱，沃以沸汤，糜烂肌肤，靡所不至……”
公孙策说到这里，既感到悲惨，又觉得痛恨，咬着牙道：“我在庐州时，就曾见过邪教淫祀害人，所作所为惨不忍睹，令人发指！”
狄进也皱起眉头。
楚地多巫风，江南多淫祀，自古南方确实多淫祀邪教，狄仁杰在历史上的一件功绩，就是巡江南，毁淫祠一千七百座，大正民风。
而宋朝的情况更夸张，后世鼎鼎大名的倩女幽魂，据说原型便是一桩宋朝杀人祭鬼的案件。
说一儒生赶路，天色渐晚，留宿在一大户人家，那家主人异常热情，深夜派了府上最美的婢女来伺候，儒生忍了忍，没能忍住诱惑，此后数日，夜夜都没忍住，正当销魂之际，美貌婢女告知儒生，她本是良家妇女，被这户人家抓来，专门哄骗过路儒生，等到了时日，便要杀之祭鬼。
儒生吓得在墙上凿洞，连夜带着婢女跑了，天亮报官，将这信仰邪教的大户一网打尽，从树下找到了十几具被剖开肚子、挖空了五脏的尸体。
狄进想到这里，沉声道：“那些淫祀是以五脏祭鬼，割去头颅又是什么说法？”
公孙策道：“以往祭鬼受害者，以小儿居多，盗杀小儿，以祭淫祠，被称为‘采生’；湖北处有‘稜睁鬼’，专以人肝为食；巴蜀之地先有‘西山神’，需每年祭少女为妻，安抚此獠，后又有‘七狼毒井’，井中有妖，自称‘玉女’，每年需取一少年投入井中为婿，否则井不出盐，后有官员为二妖做媒，以玉女像配西山神，两地终得安宁……”
狄进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既能说服民智未开的当地人，又可以解救那些被加害的少男少女，实在是功德无量！”
“不过事实证明，淫祀还能编出新的传闻……”
公孙策皱眉道：“相传这西山神和玉女结合后，孕育出一邪胎，由于无头，后被抛弃，名‘无首鬼’，需取人六阳会首安抚，才不生乱，先是巴蜀兴起，后传于江南，当地又祭此鬼，常有人盗墓割头，那一家灭门最终便被和州官府，拿了一家祭祀‘无首鬼’的愚民，以祭鬼宣告结案。”
狄进并不意外，却还是为之叹息：“如此草率……”
“一贯如此！”
公孙策哼了一声：“衙门里的那群废物，破不了案，就往鬼物身上推卸，再请僧道作法，驱散邪氛，糊弄百姓，便也无人再提，不过这桩悬案，我和包黑子却是都想破一破的！”
想破一破，那就是还没破，毕竟不是在庐州，跨州查案不是那么简单的。
但现在遇到类似的杀手手段，公孙策顿时兴奋起来：“果然跟着仕林就是有大案子查，和州那起案子没赶上，这京师的灭门案万万不能错过了！”
“什么叫跟着我有大案子……你不要诽谤我啊！”
狄进险些跳起来，不过这起案子是之前暴风雪客栈的延续，确实好像是自己引来的，只能闷闷地道：“此案非同小可，难度不仅仅在于案件之中，更有失踪的推官、焚毁的案卷和逃走的仵作，绝不是祭鬼那么简单，切不可冲动！”
公孙策听完全部情况后，眼神一冷：“我听闻吕相公权知开封府时，治严有声，动有操术，可他于此案中的态度，颇为消极啊！这是急着任职完毕，好入两府为宰执呢！”
狄进正色道：“明远，你若真想破案，这句话就先别说，至少别在这个时候说！”
吕夷简是参知政事，以如今执政的威望与功绩，进位宰相可以说顺理成章，之前的内殿崇班刘从广，别看是太后的侄子，跟这位比提鞋都不配，
所以有些话，在空口无凭的时候，能想不能说。
公孙策傲气归傲气，终究还是知道宰执的厉害，嘀咕了一句：“就是因为这些高官权贵……也罢，仕林你方才说，待得解试完再查此案，就是为了这个？”
狄进道：“原本就需要准备，再听你所言，摘走头颅的灭门凶案，不止一地发生，那此案的牵扯，或许比我之前想的还要大，若是查到一半，需要离京，又赶上解试，难道就直接放弃么？”
公孙策刚想开口，狄进接着道：“明远，我很清楚你对于追求真相的决心，不是功名利禄能撼动的，但平民百姓能够查明的真相，和一路提刑官能够解决的冤案完全不同，更何况提刑官还不是尽头！我由衷地希望你我能同科登第，有了进士之位，来日才能为更多含冤而死的无辜者发声！”
公孙策听了进去，点了点头：“是啊！我若连进士都考不上，又怎能如苏无名那般，上保国家，为人所不能为不敢为之事，下治百姓，雪人所不能雪不易雪之冤呢？哼，不就是第一场解试么，好像我拿不下似的！走了！”
目送这位挥手离去的潇洒背影，狄进笑了笑，然后目露沉吟。
按照目前的线索，这个案子毫无头绪可言，如果准备查出真相，看来那些人却是不得不接触一番。
思索片刻后，他对外唤了唤：“进来吧！”
林小乙和朱儿走了进来，狄进看向前者：“小乙，大相国寺伱去过么？”
朱儿自不必问，本来就是京师的，不可能没去过大相国寺，林小乙也立刻回答：“去过啊！那里的寺庙交易，特别热闹呢！”
狄进道：“静极思动，我来京师几個月了，确实该看一看这天下第一寺院，后天十八，正是交易日，我们逛一逛吧！”
朱儿十分诧异，这位公子居然准备出门了，林小乙也觉得有些突然，却很是高兴：“好！好！俺马上去准备！”
……
大相国寺是宋朝皇家寺院，有了鲁智深倒拔杨柳后，更是家喻户晓。
但与后人想象中，那种禅林古刹，清静礼佛的寺庙不太一样，这个地方更像是一个百姓阶层的交易市场，后来还有一个专业名称，叫“万姓交易”。
因为大相国寺每个月对外开放五次，初一、十五、逢八，逢八即初八、十八、二十八，这五天允许平常百姓到寺庙里面进行摆摊交易，寺院甚至划拨出专门的地方，作为场地。
不然说佛门是古代一个特别的经济体呢，这种措施不仅吸引了当地的百姓光顾，外地的客商也纷至沓来。
狄进还没看到寺庙，单单是走进大相国寺的周围，就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超级大的集市，眼中看的，耳中听的，都是挑选交易，讨价还价的热闹场面。
林小乙在前面熟练地引路，狄进见了微笑道：“小乙，你来过几回了？”
“俺来过五次了！”林小乙笑道：“第一次转得头都晕了，险些迷路在里面，问了人才慢慢出来哩！”
狄进看着周围两旁的廊庑中全是地摊儿：“家中的日用品，现在有哪些在这里的集市买？”
林小乙挠挠头：“没呢！俺怕买错……”
朱儿则补充道：“公子，这日用品还是在各家铺子买的好，那里不容易出假货，价格自是高些，这大相国寺的集市五花八门，价钱便宜，但得有挑选的眼光，真的被坑了，也别怨谁，谁要人贪图这份便宜呢！”
狄进微微点头：“小乙做的是对的，我们终究人生地不熟，买东西依旧在大铺子买，图一个安稳。”
朱儿其实很熟悉，但在外面她也变为了并州来的婢女，连连点头。
正闲谈之际，一道热络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阿弥陀佛，施主有礼了！”
狄进侧头，就见身后站着一位年轻僧人，连二十岁都没有，不见半分慈眉善目，反倒是满脸市侩相。
见到狄进看了过来，这僧人再度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小僧方才偶然听到施主与自家仆婢之言，贸然打扰，还望见谅！然施主若要寻得真物，不被摊主以次充好，欺蒙瞒骗，小僧倒可相助一二。”
狄进眉头微扬：“如此说来，小师父是准备为我掌眼？”
唐朝以后，“师父”开始用来指具有特殊技艺的人，到了宋元开始尊称僧人，小师父的称呼是很寻常的，但掌眼就是后世用语了。
“掌眼……”不过僧人琢磨了一下，似乎觉得挺合适，又故作谦虚地道：“吾等出家人不敢出此狂言，然辨识一二，还是稍有心得。”
其实刚刚听朱儿描述，狄进就知道这样混乱的市场，必然会催生出一些中介的职业，一如京师的房价极高，牙行生意红火，赚取租房的佣金，都够那些牙人吃饱喝足了。
现在他眼角余光一扫，就发现这种凑到买卖双方之中的僧人不止一位，有的直接在摊位旁边，摆出一副鉴定师的姿态。
接下来的场面，就是买家和卖家交易，买家把想买的物品递给旁边的僧人，僧人观察之后，给出一个合适的价格，成交以后，买家再付给僧人一笔评估费用。
嗯，确实是大相国寺会干出来的事情……
“嗯？”
狄进对于这些生活小事颇有兴趣，权当积累，正想让这位僧人跟随，看看他的掌眼水平，突然眉头一动，眼角余光看到狄湘灵漫步而过。
姐弟俩对视一眼，狄进心领神会，知道那群人跟过来了，话锋顿时一转：“不知小师父法号？”
僧人双手合十：“小僧智悟。”
狄进道：“智悟小师父，我想寻一处安静些的殿宇礼佛，不知可有推荐？”
僧人有些迟疑。
狄进看了看林小乙，林小乙立刻取出腰间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钱囊，如当时打点官差乔二一样，递了过去。
接过钱囊，僧人掂了掂，脸上的笑容顿时真挚起来：“施主请！”
事实证明，大相国寺还是有清静之地的，跟着智悟左拐右绕，避开前面繁华的殿宇，前方一座大殿印入眼帘，殿内香烟盈逸，从供奉佛像前的三脚炉鼎中袅袅腾升。
“你们侯在殿外。”
林小乙和朱儿依言在外等待，僧人见了也停下脚步，跟两人闲聊起来。
在得知这位是寄应开封府的学子后，更热切了几分，这些读书人穷的是真的穷，有钱财的则是真的有钱财，必须稳定住这个客源。
且不说外面的僧人八面玲珑，狄进独自走入殿宇，也不敬香礼佛，只是平静地看着那高大的金身雕像，片刻后淡然开口：“既然来了，就别藏了，出来！”
一位穿着灰色僧袍的男子闪了出来，跃到三丈开外，警惕地止步：“狄仕林，我们又见面了！封丘之时，我就说过，我们会再见的！”
狄进打量着对方：“吴景，你在外守了两个月，仍旧半点没有悔过之心？”
吴景咬了咬牙：“果然如此，皇城司的人不是来保护你的，你利用他们与我们相争！”
再蠢的人，在外面耗了两个月也会反应过不对劲，何况吴景绝非蠢人，但他醒悟得还是迟了。
皇城司如今已经偃旗息鼓，在确定了袭杀并非是狄进的手下，而是一伙似乎专找皇城司麻烦的亡命徒后，贾显纯再三催促，也使唤不动人了。
哪怕上层不在乎他们的人命，底层的逻卒也不愿意，一个月几贯钱的月俸，玩什么命啊？
所幸他们也尽到了“看家护院”的作用。
武僧五人组这段时日也被折腾得够呛，皇城司的那些逻卒，武力平平，倒是不在话下，但终究是阻碍，他们还要躲避府衙的搜查，最关键的是，狄进这家人本来就极不好惹。
三层因素下，他们师兄弟五人几度尝试着冲进去，又几度放弃，可谓心力交瘁。
别人不知，但狄进眼中的吴景，也就是数个月不见，一下子苍老了四五岁，如今的气质真的像苦行僧。
但吴景仍然不放弃：“狄仕林，我知道你这次敢出来，就有天罗地网等着，但我们师兄弟都是不怕死的，你尽管将人手派来斗一斗，大不了拖外面的人陪葬，嘿，他们外出采买，可知今日有去无回？”
这是以这大相国寺内的百姓为挟，狄进的神情却不见半分波动：“可笑的威胁，那是你们杀生的恶果，半点算不到我的头上！”
吴景仔细观察，发现这家伙是真的软硬不吃，心头一沉，双拳握紧，所幸对方既然现身了，就有交谈的可能：“你待怎的？”
狄进平静地注视着佛像金身。
吴景咬了咬牙，主动地道：“京师灭门案，死者是我至亲，你只要破了案，为那冤死的全家报仇，我马上去开封府衙，投案自首！而我的师弟们，也能把命卖给你！”
狄进继续注视着佛像金身。
吴景怒声道：“怎的，你不信我？”
狄进终于开口：“你性情偏激，滥杀无辜，已入邪道，却不是那种两面三刀的卑劣之徒，我信你会投案自首。”
吴景脸色稍稍缓和，又冷笑道：“那你不满意？不错，你这样的才子，日后是能当大官的，自是看不上我们这些闯荡江湖，动辄杀人的亡命徒！但我告诉你，那些权贵的府邸里面，指不定还养着多少我们这类人呢！你现在不要，将来没人干脏事了，可别后悔！”
狄进依旧打量着佛像金身。
吴景烦躁地道：“你到底要如何？”
狄进这才侧过头，冷冷地看向他：“你是在拜托我为你至亲查案追凶？”
吴景以为他明白了，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双腿微微曲起。
然而狄进皱起眉头：“你若是再下跪要挟，就滚出去，与我姐过招领死便是！”
“啊啊啊啊！”
吴景恨不得仰天怒吼，却又担心真的把那可怕的女子从殿外引了进来，目眦欲裂地低吼道：“你到底要什么？说啊！”
狄进道：“首先，封丘客栈里，是谁为你和薛超两地联络，密谋杀人？”
换成以往，吴景不会乖乖回答，但此时几乎是毫不迟疑地道：“是乞儿帮七位丐首里的七爷，他安排好了一切，我才能和薛超配合，杀了陈知俭和董霸，将他们的死假托给恶鬼伸冤！”
“丐首么……”狄进又问道：“那阳武县杀人案，是谁下的手？不要妄图欺瞒我！”
吴景哼了一声，倒也老实回答：“也是乞儿帮七爷安排的人，布置的杀人现场！”
狄进道：“乞儿帮这般鞍前马后，图的是什么？”
吴景傲然地道：“自是我们师兄弟的人情！五台山中武僧里，我们师兄弟武艺最是高强，为武术教头，若是真的不顾山里那些老僧的阻挠，一味带弟子下山，能拉出百人的精干之队！那位七爷约定，帮我们在开封府做三次恶鬼杀人之案，逼迫府衙重启旧案，我们师兄弟日后要为他卖一次命！”
百人看似不多，但一百个精通武艺，又能配合默契的武僧，就是一个相当可怕的规模，这个理由说得通。
狄进点了点头：“既如此，从明日开始，每三天你去抓一位乞儿帮犯过事的凶徒，投在开封府衙门前，作为你越狱后延期自首的代价，抓满两个月！”
“什么！”
吴景眉头紧锁：“别的事倒也罢了，你要杀官，我们都去为你杀，乞儿帮之前助我们师兄弟良多，你现在要我反过来去害他帮中弟子？如此岂非陷我于不义？”
狄进根本不与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偏执武僧分辨什么是义，又淡淡地补充道：“这是我要你们做的第一件事！”
“你！”
吴景又惊又怒：“你还要几件事？”
“三件！”
狄进竖起三根手指：“你若能完成我要求的三件事，我便承诺你，尽全力查清京师灭门惨案！当然，查完案件后，你去开封府衙自首谢罪，这点是绝对不会变的！”
“你……好！”
吴景很想拂袖就走，但想到天下之大，以他目前所知，最能为师父查清真相的人或许就在眼前，终究恨恨地点了点头，身形一闪，往外退去，只有声音遥遥传至：“你且等着看！”
狄进背负双手，最后打量了一下那座金碧辉煌，似在俯瞰众生的佛像金身，依然不拜，转身离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 科举第一场——国子监发解试
八月。
决定无数士子命运的科举，终于开幕。
就在考前前一日，狄进也终于步入了国子监。
这是他第二次来。
第一次是转学籍，将自己的学籍从出身籍贯的并州，转到了京师国子监。
如今则是来聆听知贡举的教诲。
这一届科举礼部的主考官是刘筠，翰林学士，龙图阁直学士，同修国史，尚书都省。
这位是知贡举的老熟人了，大中祥符八年同知贡举，天圣二年、天圣五年两任知贡举。
而他的文章与杨亿齐名，号称“杨刘”，《西昆酬唱集》其实就是杨亿、钱惟演、刘筠等人当年相互唱和，最终编撰出的作品。
讲白了，这个文风刘筠就是开创者之一，作为重视骈俪文的西昆体鼻祖，由他主持的科举，这几届的偏向可想而知，极为讨厌骈俪文的欧阳修，能够考得上才叫见鬼。
欧阳修还算是运气好，等到了下一届天圣八年，知贡举变为了晏殊，这位虽然也是西昆体的文风，但宽容了许多，更是一眼看中了欧阳修的才华，点了他为省元。
由于晏殊和欧阳修是同乡，当时还被诟病，所幸后来欧阳修终究以自身的才华，证明晏殊的眼光无差。
那些是以后的事情，如今的刘筠年纪大了，久病缠身，不能多言，声音更是小得很，说的也都是最平常的勉励话语。
过了发解试，才能考贡举，知贡举的考官能在此，就是一种无形的鼓励，因此大家的目光看向这位文坛宗师，都是十分热切。
站在最前排的，更觉得能沐浴在文宗的文气中，感觉自己高中的机会都大了几分。
别以为这群学子不迷信，为了更增一分把握，有的人顾不得失态，很明显地往前凑上一凑，跟后世吸欧气一个样。
狄进位于第一排中，基本是最为淡然的一位。
他的左侧是王尧臣，公认的国子监才华第一，右边不远处是韩琦和文彦博。
相比起公孙策被针对性地安排到最后面，即便国子监众学子对狄进很不感冒，却也无法忽略他的巨大名声，必须要有这样的安置，否则是自己失了体面。
甚至就连刘筠在结束后，都多看了他一眼，这才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离开。
总考官离去后，接下来就是发放名状，即准考证。
而趁着机会，王尧臣侧身道：“狄仕林，你我争一争解元如何？”
年轻总是气盛的，王尧臣显然对于自己高中头名志在必得。
狄进倒是不知道这位历史上的殿试状元，在解试和省试里面发挥如何，但他并不讨厌这样的竞争，微微一笑：“固所愿也！”
“好！”
王尧臣斗志昂扬，韩琦和文彦博也带着各自的骄傲，上前见礼，眼神里皆有无形的火花碰撞。
公孙策站在后排，哪怕他身材高大，垫着脚也看不到那么远，不禁暗暗捏着拳头：“为难我是吧？待我一鸣惊人，让你们好看！”
暗暗发誓归发誓，这个时候是没法临时抱佛脚了，众学子领了学状，基本上都是回去睡觉，然后第二日四更天左右，就要抵达国子监外。
相比起昨日的随便进出，这里已经围上了一圈栅栏。
为狄进送行的狄湘灵、雷澄、林小乙和朱儿，就被挡在外面，对着他张口欲言，却又不敢说得太多，最后还是几句最简单的祝福，然后连连挥手，跟送孩子去高考的家长一样，眼中全是殷切。
狄进笑了笑，大踏步地走入栅门，满眼便是等候入场的学子，和维持秩序的巡兵了。
公孙策与他是一起来的，先一步进了场中，此时走了过来，打了個哈欠：“这乱糟糟的，我们是不是来早了？”
狄进见他的模样，有些关切，但也没有问出口，以免更增压力。
倒是公孙策自嘲一笑：“不瞒仕林，我昨晚没睡好，本以为洒脱，结果还是俗人一个啊！”
狄进道：“这很正常，我也十分紧张。”
公孙策没好气地道：“前半句我是认可的，但后半句就是瞧不起我的观人之术了，这放眼全场，就仕林你最放松了吧？”
狄进确实也想紧张紧张，可他确实不太紧张，反而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啊！高考！
后世的高考生，身经百战，三天一小考，每周一大考，考试已是家常便饭。
这个年代的士子，平日里却是苦读苦读再苦读，十年寒窗，最后只有解试、省试、殿试三场决定命运。
这样的分配，如果是那种死读书，心理素质不过关的，一上考场不知所措，脑袋里的学识不翼而飞，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公孙策的表现算是很好了，毕竟跟死人打交道的破案更能锻炼心智，心理素质绝对是上层。
再看周围不少学子，身子都在微微发抖，连考卷试题都没看到呢，脸上就隐隐露出崩溃之色。
狄进并不嘲笑他们，倒也观察了一番。
不远处的王尧臣脸色也不是很好看，显然做不到心平气和；
文彦博则是不停走动，似在缓解压力；
倒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韩琦表现沉稳，站着一动不动，单从神情来看十分沉着，只是眼神略微有些呆痴。
对于很多学子来说，等待的时间极为漫长，又好似恍恍惚惚就过去了，五更鼓响。
“咚咚咚——”
国子监的门缓缓打开，负责考务的吏胥，早就列队完毕，每人手里高举着牌子，大声道：“照你们的名状，找到相应的考务，列队站好，一刻钟后，依次进场！”
众学子乱糟糟地排好队，开始对照名册。
国子监这方面倒还好，互相知根知底，都是熟人，但地方上，就要严格盘查考生了，姓名、籍贯、年龄，相貌等等，以防有人替考。
每年都会出现类似的事情，即便五人联名保举，也避免不了有人铤而走险。
待所有人验明正身，就是搜取小抄夹带，检查随身物品，然后去祭拜孔圣雕像。
一通麻木的流程走完，试题终于开封。
不知是不是国子监格外特殊，狄进发现，这里的考卷确实不同，用精致的绫布裹着，贴着封条。
在众多考生的注视下，卷筒打开，决定命运的考题，终于被取了出来，然后有文书开始誊抄，学子们则分别被引入了不同的考场。
公孙策和狄进不在一个考场，互道祝福后，各自跟着引路的人员，走向自己的位置。
“还行！”
狄进发现，相比起后世明清时期蜂窝似的号房，狭小到考生身体不好的能死在里面，宋朝对于考生的待遇要好不少。
当然这也可能与国子监的环境有关，如果狄进还是在并州应试，就不见得有这样好的考场环境了，如果再是什么偏远地区，那就更别提。
而他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放下考箱，从中拿出准备的早饭，开始吃了起来。
再不吃，会冷的。
监考人员路过，都不禁侧目。
这架势……考场老油条啊！
但看年纪又不像，最多考过一次解试的模样，真是奇怪！
说实话，真正考过多次的，也不见得不紧张，正如高考复读一样，第二次考时没准比第一次还慌，压力翻倍。
所以狄进怀疑柳永一次次考，除了所传仁宗不喜欢他的词赋风格，故意点评不让他过外，临场发挥很可能也占一大部分。
比如与狄进同考场的王尧臣，看到这位的潇洒姿态时，也不禁懵了懵。
本来紧张的身体就有些僵硬，现在竞争对手还吃上了？
呆呆看了半晌，王尧臣才反应过来，自己也带早餐的，赶忙取出狼吞虎咽起来，但由于吃得太快，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一时间颇失风度。
如他这样的不在少数，考场里咳嗽声和噎住的拍胸声不绝于耳，监考见怪不怪，只是观察着，看哪个学子呛得太厉害，上前安抚一二。
毕竟这里的都是有些身份的，万一噎死在里面，倒也不美。
眼见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早饭吃完，考官又宣布一遍考场纪律，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不得擅自离座，任何行动都必须先行报告等等，然后才把考题贴在了迎面墙上。
试诗赋论各一首、贴经十帖、墨义十条。
题目不多。
最关键的是诗赋，经义考《论语》和《孟子》，需要合格，但比重低上许多。
所以其他考生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诗赋上，唯独狄进看了看诗赋的题目，在脑海中自己整理的西昆体题库里面核对了一番，露出胸有成竹之色，然后看向经义。
这个年代，经义的比重确实低，策问更不是必考，全看考官出不出，但他的目标可不是考过解试，成为平平无奇的举人。
在争排名的前提下，所有题目都要力求完美，如此才能服众。
狄进将贴经墨义也仔细审题一遍，稳稳提起笔，开始答卷。
大半年有针对性的学习成果到底如何，今日第一场科举，就要初见分晓！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头名解元，非这位学子莫属！
“咚咚——”
当考场中响起了一阵紧似一阵的锣声，解试结束了。
由于如今题目较少，不必如后世那般，吃住在考场，前后持续三天，发解试就是在一天之内考完。
这对于狄进来说自然是好事，古代的卫生条件不尽如人意，考场也不可能经过多么细致的打扫，又是八月的天气，如果人真要在这里面窝三天，那自己不馊，左右也馊给你看。
可对于许多考生来说，就是绝望，当锣声仿佛从天外而来，钻入耳中，他们猛地抬起头，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手捏住的笔完全不肯放：“我还没写完，我还没写完呐！”
部分考生则怅然若失地离笔，看着自己的卷面，露出惨不忍睹之色：“这次发挥得太差了！”
唯有少部分人早已淡定自若地将考卷检查完毕，收入卷袋里，只等监考官来收。
狄进是这处考场中最早这么做的人，监考人员毫不意外。
这位士子单从表现来看，已经展现出统领考场的气质，实在是过于出众，不引人注目都难。
当然，考试时的风度是一方面，终究还要真正等成绩出来。
如果考过了，哪怕不是前几名，单看这云淡风轻的科举姿态，第二场省试只要能维持住，就等着高中进士，光宗耀祖吧……
如果考不上，就是笑话了，装得这么牛作甚？
王尧臣是第二个结束答题的，但监考人员并不是十分看好。
旁观者清，他们能看出，这位有几分较劲的意思，下笔其实是有些仓促的，勉强赶在第一位写完不久后答卷完毕，明显没有前者那般游刃有余。
“又不是殿试比谁更快答完，何必斗气呢？”
狄进其实也注意到了，暗暗摇头。
这位倘若马失前蹄，省试时确实少了一位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但也有些可惜啊~
毕竟战胜历史上原来的状元，取得状元头衔，于他自己而言，那才是真正的含金量，也是给自己这大半年来努力上进的最好回报。
至于生出阴暗心思，希望竞争对手都失败的，自己成功上位的，那种人必然不可能独占鳌头。
“唉！”
王尧臣答完后，眉宇间也有些后悔，默默叹了口气，显然觉得没有发挥出最强的水平，但时间上确实来不及重写了。
所幸解试只求入取，不看排名的话，他还是有把握的，可这般一想，不禁更加不甘了。
双方就这般等待着，直到结束。
考卷收起，捆扎封好，确定完毕，众多学子在吏胥的引路下，往国子监外而去。
还未出门，就有压抑不住的哭泣声响起，有的学子甚至脚下发软，都要坐倒在地上，幸得同窗扶住，才勉强走了出去。
这般悲壮的景象，让候在外面的狄湘灵都吓住了，见到狄进后，有些迫不及待地道：“六哥儿，你考得怎么样啊？”
狄进心平气和：“还行。”
狄湘灵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位既然说还行，那就绝对是可以的。
而身后也传来公孙策爽朗的笑声：“我考的不错，这题目当真简单，毫无难度可言！”
公孙策的书童和仆婢也侯在外面，连文茂堂的掌柜都来了，听了却无动于衷。
他们显然深知自家公子的个性，自信心从来都是充足的，至于结果，一切还是等放榜后再看吧……
狄进微笑抚掌：“无论怎样，这一场都考完了，我们走吧！”
对于绝大部分学子来说，考完并不是结束，至少等到国子监外正式放榜，公布成绩之前，都是一段煎熬。
天圣年间，发解试的考核和放榜还不固定，等到仁宗朝中期，解试定在八月十五日考，发榜则是九月一日，阅卷时间正好半个月，给的相对宽松。
如今由于考官众多，肯定会提前不少，有时候十天不到就出来了，这也是一种温柔，与其慢慢悠悠，倒不如快刀落下，榜上无名者，三年后再来。
此时国子监门口的学子还未全部离开，有的还扑在家人的怀里哭泣，一封封考卷已经被送到收卷所，开始检查规制。
所谓规制，就是是否有污秽卷面的情况，答题的位置是否在规定范围内，是否有额外的可疑的记号。
但凡有上述的错误，试卷会被挑出，连誊抄都不用誊抄，直接黜落。
过了这一关，才是糊名。
将考生的個人信息封存，再转交誊录之处，上百名文书准备多时，开始誊录考卷，将每份原原本本地抄下来，错字都抄，确保分毫不差。
很多人以为，糊名和誊抄是宋朝发明的，实际上并不是，在唐朝时期这些措施就已经短暂地实施过，但后来又被放弃。
原因很简单，根本没有用，舞弊行为太严重了，考前直接泄题，考后进士名额基本就是由世家权贵指派和划分，从上到下，排座座分果果，大伙儿都心知肚明。
既然是这样的局面，与其多此一举，掩耳盗铃，还不如就让考生的笔迹出现在考官面前，也别弯弯绕绕，白费人力物力了。
而到了宋朝，科举可以做到公平化，糊名和誊抄才是保证公平的具体措施，这个因果顺序不能颠倒。
考卷完成了防作弊的处理后，才送到真正的考官手中，开始阅卷。
如果是历史上的二三十年后，考官阅卷的顺序，无疑是先看贴经墨义，这些较为基础的题目，错误的地方不能多，一旦超过两处，那就可以放到一旁，直接黜落了。
但现在不行，得先看诗赋，诗赋写得好，只要贴经墨义不是错漏百出，太过夸张，都可以录取。
“调绘满眼，典实富艳，这篇写得极佳！”
“这篇也不错，典雅藻丽……”
“再看这篇，清丽雅致之间，又有几分雄健气骨，难得！太难得了！”
批阅低水平的枯燥作品，自是一件极为无聊的事情，悲剧的是，科举应试的作品大多都在此列，偏偏不能全部黜落，只能在其中矮个子里面拔尖。
而当好的作品出现时，考官只觉得久旱逢甘霖，那个激动就完全可以想象了。
当然，这也与考官大多是国子监里的博士有关，这些试卷固然经过誊抄，但从文风里面也能窥得一二，有些熟悉学子的，更是能辨认出试卷的答题者。
“这篇或是韩稚圭所著，浑朴敦厚，一如其人啊！”
“这篇倒有些像文宽夫的文风……”
“这篇又是谁的呢？当真好文采！莫非是王伯庸？却又有些不像……”
糊名誊抄抵挡不住考官的好奇心，否则后来也不会传出著名的故事，欧阳修错把苏轼的文章当成曾巩的，致使苏轼丢了状元，实际上是第二场省试的头名。
这个故事十之八九是苏辙编的小作文，因为苏轼和曾巩两人的文风相差实在太大，除非那时已经是天下文宗的欧阳修瞎了眼，否则怎么也不会搞混。
但类似这种考官通过文风发现答题者身份的事情，有没有发生过，肯定是有的。
当然，现在的阅卷阶段还不涉及最终排名，即便涉及，第一场解试主要是为了获得第二场省试的资格，除了头名解元重要，后面其实都没太大关系，所以对比的态度也很轻松。
当一篇篇诗赋可取的卷子被挑选出来，汇总在一旁，众考官才开始着重审核这一批考卷的贴经墨义。
这部分反而简单，一来是有比较统一的答案，核对便是，二者也不关键，错上几处小地方，无伤大雅。
“咦？”
但就在这时，一道压抑不住的惊叹之声响起：“如此冷门的两道经义题，此人居然也答得分毫不差？”
贴经墨义固然次要，但并不代表白送，有的时候还是会给一些难度的，适当出一两道偏门的题目，为的就是区分高下，不然稍稍擅长经义的全都满分，那也没有意义了。
可现在这位的答题，当真是满分，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那种，最关键的是，当考官翻到前面的诗赋篇章时，顿时震惊了：“正是那诗赋最佳之人！”
别说他了，左右被吸引来目光的考官听了，都凑了过来，大为好奇。
他们大部分阅卷都不止一届，最长的已经有三届科举阅卷的经验，很清楚擅长诗赋的，往往后面的贴经墨义会错漏一些。
并非基础不扎实，而是世人都知道诗赋的重要性，精力侧重都在这里，应试诗赋又有重重枷锁，需合乎规矩，贴题、用韵、对仗，半点错误不能有，忌讳更是绝对不能犯……
在这些基础上，还得写得花团锦簇，贵气十足，才有可能脱颖而出，综合难度可想而知。
有的考生想了一整场，都写不出一篇自觉满意的诗赋，心态又不够成熟，直接就崩溃了。
即便是久负盛名的才子，这方面花费了太多精力和时间，次要些的贴经墨义当然就难免出点错。
而如果前后都能答得完美无缺，对于阅卷者来说不仅批阅这一份轻松，排名时也毋须多想了。
众人传阅一番，皆抚须微笑：“看来今科国子监发解试的头名解元，非这位学子莫属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佛法做不到的事情我来做
相比起国子监内不为外人所知的阅卷过程，狄进与公孙策各自带着亲友仆婢，行走在京师街头，准备找一家酒楼吃饭。
狄进很少出来，一路上基本都是公孙策在介绍：“北边那条就是朱雀街，最是出名的正店便是状元楼，开在国子监对面，当真是用心良苦，每逢科举之年，此处绝对是京中最炙手可热的地方，呵！状元状元，不就是求个吉利嘛！”
狄进心想并州也有啊，生意同样是一等一的红火，这个连锁品牌在重视科举考试的朝代当真是无往而不利，里面的拥挤程度也可想而知：“我们倒也不必去凑那份热闹……”
公孙策一展折扇，十分得意：“仕林毋须担心，我于半月前就订好了席位！”
狄进：“……”
那你批判个什么劲？
不过既然公孙策订好酒楼了，狄进自然也不会拂他的心意，一行人朝着状元楼而去。
还未到面前，远远就见到用彩帛搭起的高大欢门，所谓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而迎出来的伙计個个精气神都不一样，满面笑容：“秀才公请！”“秀才公请！！”
往日里秀才公只是对读书人的敬称，现在秀才公是真的要祝福中进士的，走进状元楼的文士考生，自然也个个面含微笑，迈步而入。
众人来到公孙策预定的包厢内，发现包厢中除了座椅、摆件外，墙边还专门放了一张桌案，笔墨纸砚齐备，正是供文人士子吃酒题诗所用，可谓贴心。
公孙策见了，也有些手痒：“仕林，待你我醉酒，各自题诗一首如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宋押司，狄进一听到酒楼、醉酒、题诗，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句诗，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微微摇头：“我今日没此雅兴，让伙计上菜吧，大家都饿了。”
此言一出，狄湘灵、雷澄纷纷点头，他们是真饿了，毕竟在考场外牵肠挂肚，可不仅仅是等待。
“怪我！怪我！”
公孙策抱歉地拱手，对着侯在屋外的伙计道：“把好酒好菜端上来！”
“是！”
根据专业索唤林小乙的实地考察，状元楼的食物在京师各家正店里面，属于中等偏下层次，不至于最难吃，但肯定不算十分好吃的那种。
所幸饿了的时候，也顾不上什么性价比了，众人大口吃喝，公孙策本来想行行酒令，热闹一下气氛，但见到大伙儿埋头吃得贼香，突然也发现自己其实很饿，一并加入其中。
相比起来，狄进入考场前，特意准备了早餐和中饭，都是易携带但管饱的食物，今天没有练锏消耗又少，反倒吃了一人份就停下，然后看向窗外。
透过窗户，欣赏华灯初上的京师美景，听得左右房间不断有士子高声吟诗，放浪形骸的大笑飘来，夹杂着歌女丝竹弹唱之音，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京师如今的宵禁，似乎是彻底放开了……”
前唐时期，是上元节解除宵禁，老百姓能够趁着这喜庆的节日夜间出来活动，而等到了宋朝太祖时期，京师就已经有小规模的夜市自发形成，后来宵禁的制度也越来越松。
等到历史上的仁宗朝庆历年间，汴京城中取消开市钟闭市鼓，宵禁算是在官方层面上正式解除，从此以后京师中可以名正言顺地通宵达旦，不过实际上在那之前，宵禁已经名存实亡，夜市繁华，生意兴隆，耍闹去处，通宵不绝。
狄进自然更习惯于这样的生活，让他有一种靠近后世的亲切感，不过他现在的生物钟已经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似乎就算宵禁开放，也不可能出来逛夜市……
公孙策则百忙之中抬起头来：“宵禁放开，确是好事，只是于那些江湖子亡命徒而言，也是大大的便利了，各种案子恐怕会越来越多！”
狄进颔首：“是啊，不能光顾着娱乐，不顾凶险……”
不要怪开封府衙几个月抓不到一个越狱的吴景，首先这个年代，越狱的逃犯真要往山头一藏，匪窝一躲，那衙门根本难以抓获，其次就算吴景来到京师，相对于百万级人口，开封府衙那点衙役弓手的警备力量，实在太薄弱了。
而宵禁这项措施，恰恰就在这社会管理制度松散、监管水平相对低下的年代，有着其重要的意义，它虽然影响了百姓的娱乐生活，但也给城镇带来了稳定。
现在宵禁逐渐解除，寻常人的乐子有了，危险也大大增加。
正说着呢，吵闹声突然从门口传来，然后伴随着嘻嘻的笑声，房门突然被打开，一股与酒味混在一起的香粉味道扑面而入。
桌上的四人皱眉转头，就见一个浑身酒气的士子搂着个妓子，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所幸门前是有人的，不用林小乙和朱儿出面，公孙策的书童就怒声道：“出去！这是我家公子的包间！”
狄湘灵心想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这口气可是够冲的，正准备有进一步冲突时把人丢进去，却见对方居然告罪地拱了拱手：“唔！走错了！走错了！”
说着，他又抱着妓子往外走去，一路上囔囔着：“借过！借过！！”
狄进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对于状元楼的服务态度颇为失望。
别的正店酒楼，茶酒博士都是时刻守在包间外面，随时等候客人的叫唤，这个状元楼可好，迎客时个顶个的热心，进来后就敷衍了事，直接让醉鬼闯进来，打扰客人用餐。
相比起来，公孙策却眉头一皱，放下筷子：“刚刚那人不太对劲！他搂着的妓子，所着的衣饰不是教坊司的官妓应有的，倒像是小甜水巷的私妓……”
这就是狄进的知识盲区了，不过他知道，京师的正店酒楼都是官方的，里面营业的妓子，当然是出自教坊司的官妓：“那小甜水巷的私妓不能带入酒楼？”
公孙策道：“确实不可！私妓别说不敢入正店，便是脚店都不能去，只能在小甜水巷里私营，上不得台面，刚刚那女子努力扮成官妓模样，却被我一眼识破！”
狄湘灵瞥了他一眼，很是不喜，本以为是和我弟弟一样的正直之辈，没想到还是那副文人倚红偎翠的派头，对妓子头头是道，且沾沾自喜。
狄进则目光一动：“明远是不是查过类似的案子？”
公孙策点头：“我之前租过两处宅子，都出了命案，其中第二起，凶手就是房主所纳的妾室，妓子出身，为了查案，我去小甜水巷调查过私妓与官妓之别，故而能一眼认出。”
狄湘灵恍然，这才重新把注意力回到饭菜上，趁着说话的功夫多吃些，毕竟雷澄那小胖子的手是一刻不停。
狄进心想幸好老桥巷有我镇着，不然左邻右舍还不知出什么事，眼见公孙策再度跃跃欲试：“方才那醉酒之人或有蹊跷，我陪你去看一看吧！”
这时雷澄停下筷子，摸了摸肚子，笑道：“六哥儿你没怎么吃呢，是考试累了么？我去吧，保证不让公孙哥哥被贼人伤到！”
公孙策笑了：“两位的关切在下心领，却是不必，本公子虽未习武，书童也不是泛泛之辈！大壮！”
话音落下，那书童上前，拳头捏紧，瓮声瓮气地道：“有俺大壮在，定不让公子被贼子所伤！”
狄进其实已经注意到了，同为书童，林小乙是为人机灵，虑事周祥，这个书童则是双目炯炯有神，孔武有力，肩负着保镖护卫之责。
公孙策确实也需要一些武力保护，毕竟他的嘴，有时候会让旁人觉得有一点小伤害~
“走了！”
公孙策是请客的人，吃到一半，他带着书童倒是出去了，独留下狄进一家子在，几人相视一笑，倒也觉得正常得很，然后继续动筷。
“小乙，朱儿，你们也去外间吃吧，别饿着了！”
期间林小乙和朱儿也填饱了肚子，享受了一番在京师最火爆状元楼吃喝的待遇。
待得天色彻底漆黑，花灯烛火照亮着朱雀街，公孙策人还未回来吃饭，但是让酒楼的伙计带了一张条子来，告诉他们吃完不必等待，可自行回家。
“我们回吧！”
酒菜钱公孙策早就结了，就是不知几个人的饭量是不是大了些，所幸《苏无名传》的前两卷已经是京师最畅销的书册，在大考之年居然能与科举文集卖得不相上下，带动文茂堂声名大噪，这段时间赚疯了，区区一顿饭，狄进当然不会客气。
“送秀才公！！”
在伙计的吆喝下，出了状元楼，狄进看着往来的马车：“此处离家还有一段路，走着未免太过劳累，租一辆马车吧！”
北宋京师的出租行业是极为发达，租马或租马车都非常方便，别说现在才刚入夜不久，即使是夜晚二更时分，市间也有马出租。
所以京师百姓也养成了习惯，“寻常出街市干事，稍似路远倦行，逐坊巷桥市，自有假赁鞍马者，不过百钱”，平时出个门，都要租马代步，租一次需一百文钱左右。
很不便宜了，不过那是百年后徽宗朝的物价，现在不需要那么高，三四十文就能租到一匹骡马，走半个汴京城，马车的话自然要贵一些，一辆舒适的上百文倒是要的。
正店酒楼外都有这样的服务，狄进一行只是停下不走，马上就有三伙租马客朝着这边迎来，但一道身影后发先至，直接来到面前，稍稍低着头：“客人，可要租马车？”
狄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租一辆马车，你来驾车！”
“是！”
已经有马车驶了过来，来人跃上车架，其他租马客见他们下手这般快，也泱泱退开。
“都上来吧！”
狄进吩咐一声，当先进入马车，林小乙和朱儿一无所觉，狄湘灵和雷澄则在登车时斜了眼驾车之人，才钻入车厢中。
驾车者正是吴景，此时的他几乎改头换面，不仅相貌有所变化，行为举止还真似车夫一般，狄湘灵和雷澄都通过不同的方式，一眼认出对方的身份，前者倒是姿态轻松，但暗中蓄力，后者的身体就明显紧绷，随时处于准备战斗的状态。
唯独狄进最放松，进入车厢后靠着后背，听得外面扬鞭策马的声音：“驾！”
马车向前驶去。
刚刚出了朱雀街，吴景开口闲聊起来：“客人，我这车准备了两月才上路，伱可还满意？”
狄进道：“确实不错，你若能再驾得稳些，那客人光顾得就更多了。”
吴景道：“这京师拥堵得很，我驾的太稳，怕是后面的等不及！倒是前面有一路，通往榆林巷，客人可愿意从那绕一圈？只是那里有些晦气，犯过一起大案，至今都还没抓到凶手呢……”
狄进淡淡地道：“会有那么一日的。”
吴景闻言脸色变化，专心驾车，马车愈发稳了起来。
到了老桥巷前，马车停下，吴景跳了下来，还拿出矮凳放在地上，招呼道：“客人，请下！”
众人下车，狄进道：“你们先回家，这租马客很合我心意，接下来出行可以用他的马匹代步，正好也让他认认家门……”
租马客自己当车夫的情况好说，有点像后世的出租车，到地方了给钱便是，但如果仅仅是租马的，就要考虑一个归还和押金问题，所以往往走的是熟客，要在京师有固定住所，租马客才会愿意将自己的马驴骡子租出去。
但林小乙觉得奇怪，即便公子看上了，也该是吩咐他与租马客交谈，为何亲自出面，却听得狄湘灵招呼一声：“走吧！”
到了门前，雷澄不放心地回头看，压低声音悄悄地道：“我们离这么远，不会有事吧？”
“放心！”
狄湘灵微微一笑：“我们去了只能抓人杀人，却不能做其他，佛法也不能劝这些凶恶武僧放下屠刀，唯独六哥儿可以消磨戾气，教化武僧呢！”

第一百一十九章 林小乙：公子身边的人有点强……
“你要我们办的第一件事，我们已经办成了！”
有了独自交谈的机会，吴景开门见山。
狄进知道，这两个月，开封府衙确实收到了二十多个凶徒恶犯，手上都有命案的那种。
发现第一个被拧断四肢的通缉恶贼时，开封府衙又惊又喜，现在也渐渐麻木，推官吕安道有一次跟狄进闲聊，觉得自己像是守株伺兔，偏偏那兔子还真的一個个往这边撞过来。
陈尧咨也命人张贴告示，点名有江湖义士相助，骄傲如这位陈大府，并不冒领对方的功劳。
如忠义社与地方衙门有名望的官员有合作，江湖人士许多敌视官府欺压，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愿意与清官能吏联手，不是一味的对抗，陈尧咨就认为抓捕这些贼子的，正是这样的侠义之士。
如果他知道是之前越狱，至今未能抓捕的凶徒武僧，不知会作何感想……
而吴景觉得抓住了重点：“我们五兄弟跟乞儿帮是彻底翻脸了，现在你可以放心，我们没了别的依仗！”
狄进看了看他：“你以为我要你抓捕乞儿帮，就是为了离间你们双方的合作关系？逼迫你只能听我的命令，借此抬高条件？”
“但我要告诉伱，你的第二个事情不要太过分，不然的话，大不了鱼死网破！”吴景本来的话还真是这一句，此时听了硬生生地咽回去：“那你为何要这么做？”
狄进理所当然地道：“因为乞儿帮在背后推波助澜，协助你犯罪！他们理应受到惩罚！现在你们用的是江湖手段，来日我若在开封府衙任职，定会用庙堂和江湖双管齐下，狠狠整治这帮贼子！”
若是换一个人说这番话，吴景肯定要嘲笑对方不知天高地厚了，但面前这人的气度和作为，却让他滞了滞，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且不说那些，现在第一件事我们做了，第二件事是什么？说吧！”
狄进淡淡地道：“你先回答我几个简单的问题，你与灭门的户主孙洪之间，具体是何关系？”
吴景道：“他是我们的授业恩师！若无师父，就无今日的我们！”
狄进问：“既是五台山僧人，孙洪还俗前的法号？”
吴景道：“恩师法号澄严。”
狄进再问：“那你们又是如何知道他出事的？”
吴景缓缓地道：“师父还俗后，我们知道他住在京师里，每每有师兄弟下山，只要路过京师，都会来师父家拜访，我也去过，还教导过四郎武艺……那小子缠着我学武，却不知我的武艺全是他父亲传授的，倒也有趣！”
温和地笑了笑后，吴景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脸上又露出咬牙切齿的恨意：“三年前，我再入京时，却再也见不到活着的四郎，甚至连他死前是什么模样都看不到，只有一具残躯，不得全尸而葬……而师父全家皆是如此，他老人家的尸体还直接不见了！”
狄进目光一凝：“孙洪家中三十五口人，现场有三十五具无头尸身，谈何不见了尸体？”
吴景道：“那倒在正厅的不是我师父的尸体，他老人家当年受过的伤势，留下的疤痕，没有人比我们这些当弟子的更清楚，那具无头尸身，根本不是我师父的！”
这个线索太重要了，狄进立刻道：“少了孙洪，却多出了一具尸体替代，如此说来，他可能还活着？”
吴景沉声道：“我们自然希望如此，但以师父的脾性，若活着一定会寻凶手报仇雪恨，他会回五台山寻我们！要知山上的武僧，都是我们这些教头带出来的，只待师父一人令下，无论是何等仇敌，大伙儿定会跟着，报这满门尽灭的血海深仇！”
狄进明白了孙洪的定位。
水浒里面，林冲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实际上只是教枪棒的老师，与那些禁军之间并没有什么深厚的私人交情，这孙洪却是教出了一帮教头的教头，由于寺庙的特殊环境下，师徒之间的关系更是远比外界要亲密，堪称真正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难怪孙洪被灭满门，这些武僧跟发了疯似的下山，三年了还不死不休地追着。
狄进问道：“当时开封府衙的推官袁刚，字弘靖，你见过吗？”
“我知道这个人，他是狗官！”吴景眉宇间满是怒火：“此人收受了好处，纵火想要烧毁案卷，结果不幸死于火中，当真是报应！”
狄进问：“你这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
吴景皱了皱眉头：“我若是能亲眼看到，肯定阻止他这么做了……自是听说的！”
狄进道：“可另外一人告诉我的，袁弘靖却不是这样的人……”
将吕安道对于上一任推官袁弘靖的为人，与失踪前后的情形大致讲述了一遍，狄进总结：“一面之词，不可轻信，不过当我亲眼看了他所写的刑名笔录后，我认为此人是一位负责任的好推官。”
吴景脸色难看起来：“如果他是好官，却传出了这般恶名，那就是被人栽赃灭口了？这案子的凶手，是不是那些京中权贵？”
狄进从不乱猜，准备结束交谈了：“我们今日说得够多了，再最后告诉你一件事情吧，两个月前，我在发现孙洪幼子幼女皆夭折时，推测可能是凶手的警示，便让我姐姐从丧葬那条线查起，但最后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这就是查案，线索无数，有用的寥寥无几，便如大海捞针一般！”
“你如果以为我出面，什么疑案迷案都能在短短数日内迎刃而解，那是白日做梦！我也是人，不是神人，这起案子可能会拖延很久，想要查清真相，就必须要有等下去的耐心！”
换成两个月前，吴景不见得能接受，现在却沉冷地道：“比起那满口承诺的乞儿帮七爷，你能说出这番话，我反倒愿信你！告诉我第二件事，只要我能办到的，我都会去做！而待你破了案，抓住凶手为我师父全家报仇雪恨，我定去开封府衙，以命抵命！”
“第二件事，我在下车时已经说过了……”
狄进转身离去。
吴景怔了怔，这才意识到，下车时对方所言，很中意租马客的驾车技巧，准备日后出行都用他，不是借口。
当车夫么？
相比起第一件事情是与地头蛇乞儿帮全面翻脸，这两个月数度被对方反扑围杀，第二件事竟如此轻易？
吴景站在原地，片刻后抱拳躬身一礼，驾车离开。
……
清晨。
林小乙刚刚打开门，就见一辆簇新的马车，静静地停在数丈开外，车架上一个男子头戴斗笠，环抱双臂。
他刚刚看过去，那男子就立刻有所警觉，微微抬起头来。
林小乙感到一道视线，在自己全身上下扫了一圈，吞咽了一下口水，上前道：“不知哥哥如何称呼？”
吴景看了看这个在暴风雪客栈里面，被自己选作不在场证明的小书童，以改变了腔调的声音道：“我姓孙，家中长子，小乙哥，我之前听大官人是这般称呼你的？”
林小乙赶忙道：“哥哥称俺小乙就好！”
吴景道：“我看得出来，你是你家公子身边得力的人，一声小乙哥不为过，来日等你家公子有了官身，当了大官，你还是家中宅老呢！”
林小乙心底里还真的想过长大以后，学成本事，成为宅老，但也觉得自己出身卑微，起步太晚，恐怕没有指望，却知道不能在外人面前露怯，努力学着公子待人平和的语气：“孙哥儿抬举了，俺就是一个识字不多的书童，哪能当得起宅老之位呢？”
吴景笑笑，探出手抓了过去。
林小乙眼前一花，就觉得对方拿住了自己的胳膊捏了捏，然后评价道：“你先天不良，气血不足，本不是习武的料子，所幸这段时日肉食不错，你家公子没有亏待了你，倒是可以练一练，你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几手把式……”
林小乙却觉得对方太热情，不敢应下：“多谢孙哥儿看重，只是俺事情忙碌……”
吴景打断，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师父家中的四郎，当年是十岁，若是长大了，今年也是你这般年纪，不必怀疑，想当宅老就得什么都会一些，现在听好了，赶明儿就练起来！”
林小乙听着他说锤炼的口诀，再被手把手地摆开架势，又是畏惧，又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同为仆婢，朱儿就够能耐的了，起初嘴上不饶人，现在熟悉了，也不难相处，两人时常结伴外出，朱儿有时候还会打趣地唤他弟弟，如今倒是真的像姐弟。
但朱儿给他的压力，远没有这位车夫大，一时间竟懵懵地被带着走，直到吴景完整教了一遍，问道：“记得多少了？”
林小乙仔细回忆了一下，断断续续地重复了一遍。
吴景眼睛一亮：“听了一遍就能记得这么多？你的悟性倒是不错，确实像四郎……明日再学吧！”
狄进适时地出现，林小乙讷讷上前：“公子！”
公子身边的婢女和车夫都太神秘了，自己作为书童，压力实在巨大。
吴景也跃下马车，抱拳一礼：“公子！”
狄进对两人点了点头：“走吧！在京师内转一转！”
“好嘞！”
吴景转身上了马车，扬起鞭子，高喝一声：
“驾！”

第一百二十章 什么叫风轻云淡啊？科举之后，不看榜单！
榆林巷。
当马车驶入这条小巷时，别说狄进，就连林小乙都明显感受到这里的冷清，不禁一怔。
他在并州阳曲城内，倒是见到过几条较为冷清的街巷，哪怕是一州的治所，也不可能处处繁华，但京师显然不同。
别说城墙内，即便是出了城墙，那都是鳞次栉比，富丽繁华，百万人口汇聚之地，只有住不过来的坊市，没有空置的宅院和铺子。
可这条巷子，是真的有别于其他的地段，等到狄进掀起马车的窗户，风吹了进来，八月的天气，林小乙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狄进的目光朝外看去，印入眼中的就是斑驳的外墙体，显然多年都没有修葺过，然后是从墙内探出的一根根树杈，遮蔽了不少头顶的阳光，使得这人气本就不足的巷子，愈发笼罩在一股沉闷与死寂中。
这是恶性循环，鬼宅的吓人之处传得越邪乎，人们心中越是畏惧，越是畏惧越不敢接近，让此地人气越稀少，最终真的变得鬼气森森。
狄进对此是半点不怕的，可惜那三十五具无头尸体都已经被移走，如果原封不动地保持原样，哪怕统统化作白骨，都能提供不小的线索。
只是不提气味，那就真的太吓人了……
一间间宅子过去，不知是他们来得正是时候，还是来得正不是时候，都没怎么看到人出来，直到马车的速度明显放缓，狄进知道，正主到了。
没有想象中开封府衙的封条，左右交叉贴在门上，没有横七竖八的血色印记，单从外面来看，除了门口积灰很深，明显很久没有人出入过之外，这里与其他人家并无什么不同。
但这就是五台山还俗僧人孙洪，被灭门的家。
狄进打量过去，林小乙一无所觉，跟着一起看，却听公子道：“小乙，你觉得若无祖上传下的房子，在京师置办这么一套宅院，得花多少钱？”
林小乙想过当宅老，却从来没幻想过自己能在京师买一套宅院，不过对于价格还是多少有些数的：“至少得万贯吧，这还是原主肯卖……”
狄进道：“家财万贯么？确实是最基本的价格，那要搬到京师，也是十几辆马车啊！”
正在这时，驾车的吴景开口道：“或许这宅院是有人受了恩惠，转赠的呢？”
林小乙知道这位是自来熟，倒也不奇怪对方会搭话，只是这说法未免过于不可思议，谁能转赠京师一套宅啊？
狄进也直接问道：“得多大的恩情，才有如此馈赠？”
吴景道：“小的也是偶然听人提及过，这户家主医术非凡，治好了一位贵人的子嗣，有了这安居之所，才来京师，以后子孙后人也是开封人士，总比我们苦哈哈租马赶车的，还有那行走四方刀口舔血的江湖人要强太多！”
狄进微微点头，但又道：“居京师大不易，便是有了宅院，一家大户上下三四十人用度，可不是寻常人能承受得起的。”
林小乙深以为然：“是啊！京师的价格可高咧，俺在并州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到京师都不见得供得起一人……”
吴景道：“这家户主既有医术，想来是开医馆药铺的，还能经商，收一收贷钱，各地大户都在做。”
狄进道：“贷钱且不说，总要有本金，那医馆药铺，不知是京中的哪一家？能否维持这一户上下开销用度，想来是生意红火，肯定有人记得吧？”
吴景继续策马，不再多言，但心中有了数。
两人一问一答，说的就是孙洪的钱财来源。
狄进问，这个五台山还俗僧人，是怎么在京师买房的？
吴景回答，曾经听师父孙洪提过，这套宅院是因为他医术了得，有大恩于人，得其馈赠，也正因为有了这套宅院，可以让自己的儿女成为京师人士，孙洪才会决定还俗下山，不再当一个苦哈哈的武僧。
狄进又问，房子是人馈赠，那么居住在京师的生活费用是如何来的？能够让孙洪娶妻纳妾，生下十几个儿女，招了二十多名仆从，那可是一大笔钱财！
吴景对此还真不知道，他们每次来见孙洪，看到的都是一家美满，衣食无忧，心里是既开心又羡慕的，至于钱财是怎么赚取的，只听孙洪说他开了医馆药铺，平日里还有经商，想来是佛门的老传统收贷，便没有细思。
现在需要查一查了。
吴景如今已经明白，对方为什么让他成为车夫，正因为自己是被害者的徒弟，许多衙门根本不清楚的细节，唯有他们师兄弟知晓，由他们出面调查，才有更大的机会发现线索，接近真相！
简短的交流后，马车已经驶离了鬼宅，狄进没有合起窗户，而是兴致勃勃地看起了京师的景致。
等到马车在城中转了一圈，回到所住的老桥巷，狄进和林小乙刚刚下车，却见公孙策带着书童大壮恰好出门，见到马车后唤了声：“我正要叫车呢！带我出城，车钱管够！”
吴景又不是真的租马客，闻言道：“向大官人告罪，我这车马另一位客人订了，去不得外城……”
公孙策无奈，摆摆手：“行吧！行吧！”
吴景驾车离开，狄进则开口道：“明远，你昨日跟着那人，可是发现什么端倪了？”
公孙策点了点头：“昨日那人并非醉酒文士，而是一個江湖贼子，带着小甜水巷的私妓，扮作文人骚客之态，混入状元楼，寻找下手的目标，我故意扰了他的好事，再让大壮跟着，一路跟到了城外，那里似有一处据点……”
狄进的脸色有了几分郑重：“在状元楼踩点下手，敢这么做的江湖人，都是穷凶极恶之辈，明远，你应该告知开封府衙，吕推官是负责任的好官，由他带队，才能将贼子一网打尽！”
公孙策有些迟疑：“但我还不能确定，那里到底是不是贼窝，万一错了，岂不是……也罢！”
想到与自己丢了颜面相比，终究是贼人落网更重要，公孙策改变主意：“那我先去开封府衙，将此事告知吕推官，再带齐人手，捣毁贼窝！仕林，我去了！”
“预祝一切顺利！”
狄进点了点头，行礼送别后，回到家中书房，稍稍思索了一下灭门案，没有新的进展后，就放到一旁，开始为省试做准备。
解试的排名还不知，但他有十成的把握，自己绝对通过了，成为一名举人。
宋朝的举人由于不是永久性质，也不享受朝廷赐予的福利，社会地位远没有后世的举人老爷高，但再怎么说，也比什么功名都没有的穷措大要好。
毕竟解试这一关，即便是国子监，都能刷掉相当一批学子，更别提全天下各州县，是有含金量的。
地方上的学子只要考中了举人，远大的前程没有，但去私塾学馆，亦或是部分书院，当个教书先生，还是能一辈子衣食无忧的。
只不过这类人往往不会满足于此，挤破了头，也要继续考，于是乎，从天下四百军州脱颖而出的数千名贡生，就齐聚京师，由尚书省的礼部主持第二场考试，称礼部试，又名省试。
这种竞争，相当于把各地的高考状元和拔尖的前几名汇聚到一堂，这个年代大概四千人卷出三百到四百个名额，虽然文教资源分配严重不均，很多军州出来的举人就是纯纯的陪跑，但这个竞争的激烈程度也可想而知。
而省试一旦过了，殿试只要不出什么特别严重的问题，那就仅仅分排名先后，进士功名就已成功到手，从此之后跃升为最受世人尊崇的一个阶级。
所以狄进不会因为第一场发挥得还不错，就有丝毫得意忘形，反倒总结了第一场的些许不足，准备在省试中加以弥补，进一步发挥出完美的水平。
因此偶然的外出后，狄进又恢复到复习冲刺的阶段，期间公孙策倒是传来好消息。
在他与开封府衙的协作下，成功捣毁了那处窝点，抓获十数名贼匪，据初步审问之后，正是官府最为痛恨的江湖帮派乞儿帮成员。
这群贼子专门瞄准状元楼的客人，踩点后进行截杀，当月已经犯了三起罪案，还准备继续行凶，如今却被公孙策慧眼如炬，直接识破，连陈尧咨都被惊动，对其大为赞许。
公孙策走路本来就昂首阔步，自信十足，这几日更是稍稍有些飘了，直到国子监那边传来消息，才将他从云端中拉了回来，语气里罕见地多了几分忐忑：“仕林，明日国子监外发榜，你我排在多少名，就能公之于众了！”
狄进道：“我在家备考省试，就不去了，劳烦明远帮我看看。”
如果省试之后，说在家备考殿试，那纯纯的装逼，但现在确实有备考的必要，在狄进看来，那边的排名已经是既定事实，自己去或者不去，都是那个结果，何必特意跑这一趟呢？
公孙策有心学一学这股风轻云淡的姿态，觉得特别有气度，但忍了忍，终究没忍住：“你还真的不急啊……也罢！也罢！我是没你这般心境，在家也学不进去，明日一早就去，伱等我的好消息！”
狄进笑笑，捧起书卷，重新投入进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家在看榜时，解元在备考
五更刚过，天刚蒙蒙亮，国子监外，已经有人候在那里了。
渐渐的，人流汇聚，越来越多，不少以往风度翩翩的文人士子，都眼巴巴地看着那还空无一物的照壁，期待着里面的官吏早些把榜单挂上去。
公孙策也在里面，看了看周遭那些热切渴望的眼神，觉得有些丢脸，暗暗后悔自己也不该来，让书童大壮跑一趟，确定了榜单便是。
好在解试放榜又不是省试放榜，还没轮到榜下捉婿，所以就场面来说，人数虽多，还不算特别拥挤。
再加上公孙策左右瞧瞧，发现王尧臣、韩琦、文彦博等国子监有名的才子，一个不拉全部到场，并不是只派书童前来，心里也踏实了。
大家都紧张！不光是我！
王尧臣、韩琦和文彦博也注意到了公孙策，毕竟此人相貌极佳，那一次的言语又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关键还是那人的好友。
可左看右看，都没有看到那个人，不禁心头一沉。
莫非对方没来？
那自己倒是落了下乘，显得沉不住气了，早知道派书童前来看榜的……
寻找狄进的，不止是这几位准备一较高下的才子，还有宫中来人。
比如内官张茂则。
穿着朴素，相貌清秀，倒像是某位士子的书童，静静地站在外侧，等待放榜。
赵祯的话本被晏殊没收，所幸后来文茂堂又出售，张茂则奉命买了一套带入宫中，如今只要不在课上偷看，晏殊也不再多过问，毕竟十六岁的少年天子，总不能半点娱乐都没有。
而把四册苏无名翻烂的赵祯，在听说国子监今日放榜，也让这贴身内侍出宫看榜，第一时间将好消息传回去。
赵祯的原话是：“我还想在殿试上，正式见一见这位狄才子呢，解试一定要考好啊！”
且不说官家的期盼，单就张茂则自己而言，也由衷地希望这位能写出人命大如天的士子，可以金榜题名，最好能高中魁首。
但另一边的某个人，则是完全相反的期盼。
“连放榜都不来？这是太有信心，还是发挥失常，觉得无言以对？”
“定是后者！”
“落榜！落榜！落榜！”
皇城司勾押贾显纯，口中喃喃低语，默默祈祷。
这段时日，他的日子很不好过，经常被江德明责骂。
原因不问可知，皇城司以前还是很威风的，顶多不能在进士面前逞凶，但武官将领，平民百姓，还有那些没有功名的士子，哪個不怕他们？就连权贵外戚，也等闲不愿意得罪，毕竟他们是皇家的人！
结果这一回，别说对付了，连恶心对手都没成功，还凭白折损了二十几个人手，最后闹得麾下逻卒消极抗命，这些人也非良民，贾显纯心知不妙，没敢逼迫过甚，然后就被顶头上司臭骂。
江德明的怒火发泄到贾显纯身上，贾显纯无处可以宣泄，只能默默诅咒，在科举的第一场就直接失利。
真要有如此落差，哪怕狄进年纪很轻，完全可以往后再来，但皇城司也不会给予机会了！
“出来了！出来了！”
正盼着转折点来临，士子高声喊道，只见国子监大门打开，一名考官带着数位吏胥走了出来。
在包括张茂则、贾显纯的翘首以盼下，一张巨幅的榜单被挂了上去。
所有人第一眼，都望向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名字。
“国子监发解试头名：狄进，河东路并州人士，大中祥符四年生人，年十六！”
“是他？”
“为何是他？”
“果然是他……”
一时间众皆哗然。
大部分都是不解和不甘，少部分倒是并不意外。
王尧臣就是不例外的，眼神却也黯淡了一下，定了定神，往下看去。
他看到了韩琦，排在第三。
他看到了文彦博，排在第五。
但还是没看到自己。
过了前十，王尧臣的脸色已经沉下。
历史上他是今科状元，但没有连中三元，这点是可以确定的，否则荣耀又会更上一层，至于解试和省试的具体排名，这就没有记录了。
不过以正常水平论，这位即便不是第一，也会名列前茅，至少在前三之列。
王尧臣也有这份自信。
但现在，前十都没有他。
明清时报名次，对乡试第一名解元以下，也有一些恭维称呼，其中第二到第十名就叫做“亚元”，当然有的地方是所有通过乡试的举人，都可得这个称呼。
王尧臣并不知亚元这个称呼，可前十名是一个档次，这无论在哪个朝代类似的，现在居然都没有他，显然就是发挥严重失常。
直到第十三名，才终于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榜单上。
王尧臣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旁边传来平和的声音：“伯庸兄？”
王尧臣睁开眼睛，看向韩琦，苦笑道：“让稚圭见笑了，我在写完后，就知此次答得不好，无论是诗赋，还是贴经墨义，都有疏漏之处，只是终究抱有侥幸之情啊！”
韩琦其实也觉得自己没有发挥好，但大家都是这样，如果科举考试和平日里做学问一样，那也不会出现许多名家大儒一辈子都考不上的情况了，便轻声安慰起来。
经由这位尚未及冠的学子安慰，王尧臣心情好了许多，另一边公孙策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先为狄进高中榜首感到欢喜，再仔仔细细地看了下去，别说前十了，都看了将近五十名，还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公孙策额头已经开始冒汗，吞咽着口水，继续往后看。
看啊看啊看啊……
终于，在榜单的末尾，排名倒数第三的位置，看到了“公孙策，淮南路庐州人士，景德二年生人，年二十二”。
他长松一口气，握成拳头的手缓缓松开，但在意识到这是什么排名后，脸又涨得通红：“若不是国子监的解额多，我在第一场解试就被刷下去了？”
国子监的解额，即录取人数是全国最多的，今年足足有一百个名额，次一级的就是开封府乡试和锁厅试，也都有大几十个名额。
而天下四百军州的平均解额只有十人，大部分地区都只有个位数，有的甚至一个州只有三名贡生举人。
这也体现出寄应开封府的好处，有的学子才学不够，靠着长辈世族的人脉关系，得高官举荐，入开封府考试，反倒能考中。
当然如果移籍的学子是当地最优秀的，地方上的其他人也高兴，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如果是那种纯找关系的，倒也无妨，解试过了还有省试，那场考试就没办法走后门了，到时候才学不够的，依旧会被刷下去。
由此可见，公孙策如今的九十八名，其实是会被别人讥讽一句纯走关系的，他都还不了嘴。
因为就这成绩，在极重文教的庐州，还真不见得能考中，你反驳不了！
所幸这个时候，也没人注意到他，那边厢已经吵起来了。
“这河东狄进凭什么高中头名？”
“我们要看答卷！我们要看答卷！”
解元除了在地方上有名望外，实际意义并不大，毕竟许多偏僻的军州，第一名解元也是第二场省试的陪跑。
但如果说哪个地方的解元，最有地位，最得外界看重，那毫无疑问是群英汇聚的国子监发解试！
那是打败了众多寄应开封府的地方才子，独占的鳌头！
这个年代国子监解元的含金量，即省试只要不发挥得过于失常，基本是稳过，进士之位铁板钉钉！
所以众士子不服。
之前被压下去，还能期待科举排名，狠狠打脸。
现在可好，他们被一个只来了两次国子监的河东士子狠狠打脸……
对方甚至看榜都没来！
此时张茂则已经放心离开了，回去向官家通报好消息，贾显纯则先是面色剧变，听到众学子的争吵后，也抱着一丝希望，挤到了前面，捏着鼻子叫囔起来：“看答卷！看答卷！”
“展出答卷！”
听到众士子要求，考官并不诧异，挥了挥手，又有吏胥将排名前列的誊抄答卷拿了出来，贴在照壁上。
宋朝科举公平的地方，在于考生的试卷还会展出，尤其是排名前列的，其他学子若是不服，尽管来看。
这当然不能完全避免不服，比如嘉祐四年龙虎榜，众太学士子看过之后，依旧去围堵欧阳修。
因为欧阳修将太学体全部黜落，弄得太学第一的刘几都没考上，那群士子顿时爆了，天下文宗也围给你看……
现在没有文风之争，都是西昆体，众人一批又一批，全部凑到面前细看。
然后一批又一批，看完后齐齐沉默了。
“这篇诗赋好生清丽雅致，还有几分雄健气骨，应试之诗赋都能如此，狄仕林得解元之位，实在名副其实，是我小觑天下英才了！”
王尧臣看了后，倒是坦然了许多。
如果让他自由发挥，或许能写出更好的诗赋，可在应试诗的种种限制之下，即便状态最佳，也不过如此了。
而还有不少学子想从贴经墨义上找毛病，然后发现居然什么毛病都挑不出来，更是面面相觑。
这等试卷，确实没有不给头名的道理，至少排在后面的二三名，都明显差了不止一筹。
公孙策也看着答卷，想到自己每日去隔壁寻找，大部分时间对方都在苦读，由衷地露出佩服之色：“仕林，合该你高居榜首，力压国子监那帮眼高于顶的学子啊！”
公孙策却没有注意到，看榜的人群里，也有两道阴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背后，还以低声的声音交谈：“此人中了么？”
“中了，名次靠后，这等人考不过第二场的！”
“嘁！算他走运，有功名的别下手，开封府衙不会善罢甘休，让他多活些时日……”
“最近惹我们的人太多了，七爷说了，定要多杀几个，好好震慑一番！”
“走！”
且不说人群里几个人默默转身，贾显纯失魂落魄地离开，韩琦、文彦博和王尧臣倒是找上公孙策，上前见礼：“恭喜公孙明远！”
公孙策傲气不起来了，脸色微微涨红，拱手还礼：“同喜……同喜……”
韩琦十分好奇，倒也直接问道：“不知狄仕林？”
公孙策道：“我昨日就告知了仕林今日放榜，但他在家备考省试，便不来了！”
听了这话，韩琦和文彦博为之沉默，王尧臣则不由地升起一股挫败感。
胜不骄败不馁，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等的难，解试发挥得如此完美，居然还有如此心态……
自己在文会时，狄仕林在苦读。
自己在看榜时，狄仕林在备考。
这等对手，真是可怕啊！

第一百二十二章 曙光初现！暗号留下的关键线索！
就在国子监外众学子为放榜几家欢喜几家愁时，被历史上的三位名臣视为可怕对手的狄进，其实并没有在家中复习。
就在刚刚，吴景那边传来了调查的最新消息，孙洪的医馆之前在京师还真有些名气，因为常常为富家小儿看病。
历史上北宋有一位名医叫做钱乙，著《小儿药证直诀》，第一次系统地总结了对小儿的辨证施治法，使儿科自此发展成为独立的一门学科，后人视之为儿科的经典著作，把钱乙尊称为“儿科之圣”“幼科之鼻祖”。
这有点像宋慈之于刑侦验尸领域的地位，之前仵作还是大量存在的，只是水平良莠不齐，同样的道理，在钱乙的《小儿药证直诀》之前，并不是说小儿科的病症就没人看了，恰恰相反，这方面的需求极大，仅仅是没有形成系统化的归纳。
主要也是太难了，古代医家称小儿科做哑科，因为小儿自己往往说不清楚，只知道哭泣，又脉微难见，靠脉诊难以辨证，再加上夭折率那么高，很难说到底是医生的医术不够，还是小儿先天体弱，靠医术难以回天……
正因为困难，那么一个好的小儿科大夫，在民间也必然受推崇，日进斗金，过上富裕至极的生活或许办不到，但在京师养活一家子人，还是很正常的。
所以吴景给出了这份孙洪的钱财来源调查后，这条线也基本断了。
“迷案难查啊！”
狄进并不意外，只是有些无奈。
就目前而言，几条线索都断了。
他最先发现孙洪幼子幼女齐齐夭折，觉得有蹊跷，让狄湘灵从丧葬业入手，确实找到了三年前为孙家办丧事的铺子，确定了孙洪的幼子幼女几乎同时死的，最后也一同下葬。
根据铺子的人回忆，这家大官人出手阔绰，在丧礼上的规制要求极高，但同时也极为悲痛，当场哭得几乎晕厥。
全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线索断了。
至于公孙策提供的线索，和州之地也发生过类似的无首灭门案，且不说路途遥远，一时间无法查证，就算确切无疑，如果没有进一步的特征联系，只是单凭死法的相似，并不能作并案处理……
又是一条无法跟进的线索。
狄进摇了摇头，倒也不气馁，回到书桌前，将前任推官袁弘靖的刑名笔录拿出。
对于这位开封府衙的前任判官，狄进倒是进一步向吕安道了解过情况，袁弘靖不是进士出身，而是考的明经科。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这句俗语人尽皆知，两科的难度也一目了然，故而世人都以考进士为荣，考明经似乎是那些摆烂人的选择。
毕竟明经科出身的官员，一辈子努力的终点，就是个基层官员，那恰恰是进士的起点，两者于仕途上的发展简直天差地别。
但实际上，狄仁杰就是明经科入仕，因为那时的狄家虽然也出了几任官员，就门第而言，仍是寒门，狄仁杰学识再好恐怕也是考不上进士的，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明经科。
同样的道理，明经科不代表能力低下，恰恰相反，能考得上明经科的，就证明是有一定的文化水平和智慧思考，这些人或许在底层为官，没办法青史留名，为后世熟知，但他们在各自领域上的处事能力，也许也很优秀。
袁弘靖就是这么一个人，他的笔录里面，皆是一桩桩普通的案子，却记载得极为细致。
若论格局，自然远不如宋慈的《洗冤集录》，但对于现场侦查的总结，让人颇有所获。
狄进已经看了第二遍，第一遍是纯粹的阅读，第二遍就是将袁弘靖笔录里有用的段落摘录下来，作为援引，再经过一点点修改，顺理成章地构成《洗冤集录》里的篇章。
这個工作已经进行了一大部分，如今再抄了两刻钟，笔录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案是天圣元年十月发生的，是一起庸医害人的案子，从时间上看，后面没过多久，灭门案就发生了。
按照袁弘靖边查案边记下笔录的习惯，应该至少记录一些内容。
但或许是因为那起案件太过严重，身为推官忙碌不休，根本挤不出时间来记笔录，亦或是别的原因，反正笔录到十月份戛然而止。
狄进收到笔录的当晚，就检查了一遍，从页面的封订来看，并没有最后几页被撕毁的迹象，当然如果小心一些，将最后几页取下，再重新订成册，也是完全可行的。
当然，如果凶手真的发现了笔录的存在，根本不需要那么麻烦，直接烧成灰烬便是，正如那场刑房的大火。
所以狄进并没有觉得会从中收获什么关键线索，但此时写着写着，突然看向这笔录上记载的最后一案，笔缓缓停下：
“外城十里铺铁匠袁大，状告庸医严诚，误诊小儿病状，致使家中幼子病发，老母急怒病倒。”
“庸医严诚……小儿病状……老母急怒病倒……”
狄进目光一动，将笔录收好，起身走出书房，穿过院子，抵达后门。
后门外此时停着一辆马车，车架上有车夫，不是吴景，而是其师弟悟觉。
吴景法号悟净，四位师弟在五台山上的法号皆是悟字辈，是为悟明、悟照、悟觉、悟本，都颇具禅意，但从他们的相貌上完全看不出来清静觉悟之意。
这个悟觉尤其粗犷，长得虎背熊腰，面色黝黑，仅比起雷澄要稍瘦一圈。
此时眼见狄进出来，他立刻跃下，瓮声瓮气地道：“公子，有何吩咐？”
狄进登上马车：“去外城十里铺。”
“驾！”
相比起吴景的驾车技术，这位就比较废马了，从城内颠到城外。
当狄进走下车来时，都呼出一口气，幸好他体格健壮，习武在身，换成郭承寿那种体格的，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悟觉憋红了黑脸，讪讪地跟在身后：“对不住！对不住！”
狄进道：“你是专职的车夫，这般驾车可不行。”
悟觉低声道：“俺平日里只会练武，旁的都不会，大师兄也说过俺咧……”
狄进倒是不觉得专心一件事有什么不好，顺势问道：“那你擅长什么武器？”
“斧头！”悟觉顿了顿，很是自信地补充道：“俺擅长双斧！”
狄进看了看他的肤色和身板，想象了一下他挥舞双斧时的场面，不禁心生一丝促狭：“法号不便对外称呼，不如唤你铁牛吧！”
“铁牛……铁牛……”悟觉捏了捏手掌，还觉得挺满意：“这叫的威风，俺喜欢！”
带着铁牛，狄进总觉得自己的画风都有些改变，朝着十里铺深处而去。
出了城墙，就不是官府的规划了，而是民众自发聚集后形成的街巷，这十里铺顾名思义，号称长达十里都是各色店铺，固然有所夸张，但当狄进真正走入，也发现了不逊于城内街区的繁华。
他没有直接寻找，而是目标一扫，看向街边闲汉，招了招手：“你过来！”
闲汉早就注意上了，有铁牛这种护卫的公子哥可不多，何况狄进的相貌气质本就出众，赶忙屁颠颠地上前：“小的拜见秀才公！”
狄进道：“你们这十里铺中，可有一位铁匠唤作袁大？”
闲汉眨了眨眼睛：“这……”
狄进这才醒悟没带林小乙，而身后的铁牛显然不合适做给钱的活计，自己从腰间的钱囊里取出一吊钱：“带我去寻他！”
“好嘞！”闲汉点头哈腰地接过，马上对答如流：“袁大是俺们这有名的铁匠，打造出来的铁器个顶个的好用，更是个实诚的人，有大铁铺子招他，他都不去呢！”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还没到铁匠铺前，狄进就发现几名刚刚走出的客人，看模样都是周遭的住民，带着镰刀铁具而出，脸上都是满意之色，而闲汉已经跑了进去：“袁大！袁大！俺给你拉到贵客咧！可要请俺喝酒啊！”
不多时，他拽着一个汉子走了出来。
这位铁匠袁大并不是老实巴交的模样，相反相貌颇有几分凶横，脸颊有疤，一看就知是不好惹的人物，表情并不冷淡，抱了抱拳道：“大官人一看便是贵客，光临小的铁匠铺，有什么要打造的，尽管吩咐！”
狄进道：“我要打造的不好告知旁人，进去说吧！铁牛，伱在外看着！”
悟觉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莫不是打造什么兵刃咧……”
闲汉立刻知道不妙，往后缩了缩，再看人时就没影了，袁大稍稍皱了皱眉，倒是不怎么畏惧：“大官人请！”
待得两人走进铁匠铺内，狄进看着这个铁匠，语气中特意多了几分亲近：“阁下或许不知，我有一友人与你相识，他很关切令堂身体如何？记得三年前她还病着……”
袁大闻言嘴角扯了扯，勉强压住嘲弄：“大官人许是记错了人，俺从小就没了娘，何来三年前还病着？”
狄进皱起眉头：“不对啊，我的那位友人说过，令堂三年前患病，是因孙子遭小儿庸医所误，才气急攻心……”
“呵！俺的儿子早已年长成亲，如何遭小儿庸医……”
袁大冷笑一声，刚刚准备送客，但动作又陡然一定：“三年前……小儿庸医……不知大官人的友人是？”
狄进道：“袁刚，字弘靖，你可认得？”
袁大面色立变，露出戒备之色，手甚至摸向打铁的器具。
狄进却没有等他动手后再澄清，而是取出了刑名笔录，翻开第一页，露出字迹：“此物你可认得？”
袁大仔细盯着字迹，辨别了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缓缓地道：“是恩公的字！是恩公的字！”
狄进道：“你与袁推官是何关系？”
袁大沉声道：“袁推官与俺是本家，更是俺的恩公！若无他的搭救，俺当年就被污蔑入狱，流放千里了！”
狄进点了点头：“好！那么袁推官当年可有托付你什么？”
“有！”
袁大深吸一口气，从打铁的炉子背后，打开一个小小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油布包裹之物，眼眶一红：“恩公当年说，也许一辈子也不会有人来取此物，但俺是准备一直侯在这十里铺的，直到他重新回来取回此物，或者如大官人这般，带着笔录前来寻俺……俺其实希望是恩公回来！”
袁弘靖回来取，自然是代表他还活着，而如果旁人来拿，那这位尽忠职守的推官，必然是凶多吉少……
狄进能理解对方的期盼，他何尝不希望这种尽忠职守的好官能不遭噩运，但此时说什么都没用，唯有郑重地双手接过，缓缓地打开油布包裹。
里面是一沓笔录！
袁弘靖失踪前经手的最后一案，天圣元年京师灭门案的笔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京师无首灭门案》
“六哥儿，你是怎么知道刑名笔录的最后一案，是这前任推官的提示？”
“姐，你看这条。”
“外城十里铺铁匠袁大，状告庸医严诚，误诊小儿病状，致使家中幼子病发，老母急怒病倒……这又怎么了？”
“两点蹊跷：其一，灭门案户主孙洪还俗之前，法号澄严，且是小儿科医生，这里的庸医也是诊断小儿，名严诚；其二，老母急怒病倒，这是百姓会在状纸里写的控诉，强调庸医的可恨，但袁弘靖作为推官，对于刑名的记录却不会包含这些内容，这个特别的描述，与之前案件精简的文风大不一样！”
“原来如此！”
狄湘灵明白了，颇为赞叹：“看来这个推官不简单么，居然能留下这么复杂的提示！”
“复杂并不是好事，此人在刑名笔录里留下这样的暗号所指，将笔录放在吕安道处，恐怕也不太希望这位好友涉入，又不甘心案件的真相就此沉沦下去，永远不见天日，这心思确实太复杂了！”
狄进大致地分析了一下后，将笔录放在书桌上。
说是一沓，其实也就是八张纸，有鉴于古人书写的习惯，内容不可能很多。
而袁弘靖的这几张纸更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笔录，有些字迹清晰明了，有些颇为凌乱，显然是匆匆记录。
这恰恰成为了目前最有突破的线索：“姐，你看一看吧！”
狄湘灵早就难忍好奇，直接拿起看了起来：“前面两张是尸检么？斩首处断口平整，三十五具尸体分处各房，血迹浸润地面痕迹相似，疑似一人所杀？这倒是和你的血溅形态分析不谋而合！”
狄进点点头：“不错。”
血溅形态分析本来就是古代仪器条件落后的情况下，比较管用的一套验尸方法，而古人绝不愚笨，许多先见之明甚至连后世都为之惊叹，袁弘靖这位老刑名用类似的方式推断，完全正常。
狄湘灵同样仔细看了一遍尸检，脑海中浮现出以后如果要暗杀某人，用什么样的方式能避免仵作尸检看出破绽后，再往后面看。
这第三张记录的尤其细致，是一张宅院的简略舆图，将孙洪的屋舍和尸体分布标示出来。
进门转过影壁，便可以看到作为正堂，招待客人的五间屋子，周围是作为佣人房的七间屋子，孙家宅老和十一名仆婢的尸体，就分别位于这里的房间；
第二进则是正厅三间，左右各带耳房两间，走廊过处，又有东西厢房各三间，这里基本是平日里一家人读书起居之所，家主孙洪的尸体、妻朱氏、妾白氏、妾吴氏、妾齐氏和年长的大郎、二郎、三郎，大娘子、二娘子、三娘子尸体，出现在这片屋舍里；
第三进则是孩童所住的地方，十六间房间对列整齐，但里面只死了十二个人，四子、五子、四娘子、五娘子、六娘子和剩下的七名仆婢，死在内宅的房中，还有四间空了出来。
如此展示，清晰明了。
一进十二具尸体，二进十一具尸体，三进十二具尸体，全家上下共三十五口，惨遭灭门。
说实话，之前说三十五口灭门案的时候，固然觉得很惨，但尚且没有什么深刻的感受，可此时看到如此直观的标示，就连狄湘灵都拧起眉头：“灭门就灭门，一屋杀一人，得多大的仇怨啊？”
狄进道：“关键是根据袁弘靖对现场血迹的勘察，凶手其实是分了两步——”
“第一步，凶手先将孙家上下三十五口控制住，迷晕或打晕，再分别搬到这座三进宅院的每一间屋子中央；”
“第二步，凶手再手持凶器，进入每一间屋子，将之前控制住的人杀死！”
“只有这样的过程，现场的血迹才不会出现太大的区别，不然杀一個搬一人，那搬动之间，身上难以避免沾染血迹，而那些尸体只有人首分离，血迹全部往后测喷溅，符合倒地后斩首的特征……”
狄湘灵听得都有些发寒：“这是图的什么呢？”
狄进道：“就目前而言，我能想到的一种可能是祭祀！公孙策提到和州有类似的灭门斩首案，当地衙门调查的结果是为了以人头祭祀‘无首鬼’，且不论这个结果是否正确，至少这种行为是有祭祀依据的。”
“真要如此倒也好办！”狄湘灵道：“但凡信仰淫祀邪祭之人，皆极为疯狂，他们不会只犯案一回，但这京师灭门案，可就这一次，莫非凶手流窜到别处了？”
“不无可能……”
狄进没有否决这种可能，将话题转了回来：“先不说动机，单看这个流程，如果凶手只有一个人，即便武功高强，做这么多事，是否也要大费周章？”
“当然！杀人就杀人，弄这些作甚？听着就累……”
狄湘灵沉着脸道：“何况那孙洪是武僧的师父，能教出那五个弟子来，身手绝对不弱，就算年岁大了，又猝不及防……不！他的幼子幼女夭折，不可能猝不及防，在有了防备下，这个凶手还敢如此行事，那真是艺高人胆大了！”
狄进道：“所以此人或许失手了，吴景断定，死者的尸体里面没有孙洪，因为没有早年留下的伤疤和身体特征，这个判断是可信的，如果死的真不是孙洪，那就多出了一具尸体，又会是谁的呢？”
狄湘灵恍然：“凶手的？孙洪趁着凶手托大，将之反杀，然后将其尸体摆在正堂，金蝉脱壳，自己假死了？”
说着她翻到了第四页笔录，发现上面居然有类似的判断。
袁弘靖并没有从这些弟子那里获取尸体有异的线索，但他仔细验了尸，然后发现了几具尸体的异样。
首先是二进正厅家主孙洪的尸体，虽然年过半百的年岁符合，但与身上所穿的衣袍有一定程度的不合身，死者削瘦些，衣袍则显得宽大，对于一家之主来说，衣服都是贴身裁剪，不该有这样的痕迹。
而一进的一名仆役，也不太对劲，手上明显有老茧的痕迹，似是常年习武，腹部和背后还有刀伤，身躯精干，三十岁不到。
狄湘灵结合方才的分析，做出推测：“这是不是说明，孙洪反杀了凶手，想要将之伪装成自己的尸体，但两人的身形和年纪相差太大，为了避免被发现，他就用一位宅间老仆的尸体，替换了自己，再将那位凶手扮成了仆佣？”
狄进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此人不简单！全家被屠，都能如此冷静地脱身……”狄湘灵沉声道：“如果不是这个袁推官与其他衙门里敷衍了事的官员不同，还真被他蒙骗过去了！”
狄进道：“但这又衍生出了两个问题！”
“第一，孙洪金蝉脱壳，假死离去，是准备报仇么？如果他的仇人是江湖人士，那么依吴景而言，孙洪没有道理不回五台山，拉上自己的徒子徒孙，一并上门复仇，如果他的仇人是朝廷权贵，不愿意拖累同门，京师这些年又没有类似的灭门案出现，也无什么权贵高官意外身亡，是否意味着他复仇失败，已经消无声息地死去了？”
“第二，袁弘靖通过隐秘的手段，留下了这份笔录，显然是早就察觉到自己会有危险，这其实就是一个关键的线索，身为开封府判官，在调查重大凶案的过程里，为何要如此束手束脚？”
狄湘灵偏向于后者：“定是那些权贵施压，害死了孙洪全家，孙洪虽然趁着杀手不备，将之反杀，再金蝉脱壳，但最终还是没能为全家报仇雪恨，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某个高宅大院里！”
狄进沉吟。
从动机上面来说，朝廷权贵对付一个小儿科大夫，其实没必要用这样极端的手段，灭人满门斩人头颅，更像是江湖人残忍的手笔。
但从后续发展来看，推官失踪，案卷被焚，开封府衙讳莫如深，又像是高层捂住了案子，不让之爆发开来。
这案子奇怪就奇怪在，两种极其矛盾的地方，交织在一起。
狄湘灵倒是又往后看去，总共八张笔录，两张是尸检，一张是家中地图，一张是身份判断，最后四张却是牙行记录，轻咦一声：“这些是孙家雇佣仆婢的牙行契录？袁推官把这些特意收藏下来做什么？”
狄进道：“目前还不知道，但肯定有用，并且是大用！”
狄湘灵又将八张笔录从头到尾大致看了一遍，眼睛里就有些圈圈了，烦躁地道：“这袁推官都已经留下这些了，还神秘兮兮的，藏着掖着作甚？直接把他调查出来的凶手告诉我们啊！”
狄进心想不留个“杀人者乃……”的死亡信息就不错了，倒也能理解袁弘靖的顾虑：“他当年不见得完全查出了真相，只是发现了一些端倪，如果贸然留下就会有误导的可能，而且这种遮掩也是劝退，让后来者不至于走上他的老路……”
“倘若真是如此，这是一位可敬的好官！”狄湘灵爱憎分明，叹了口气：“那现在怎么查？从最后的牙行查起么？”
狄进思索片刻，缓缓地道：“姐，你帮我去查几件事，我要根据这些结果，再进行下一步判断……”
“好！”
三天后，狄湘灵回到书房，将调查的结果给出。
狄进仔细听了后，微微颔首：“既然如此，私下的调查到这里为止，接下来此案交由开封府衙出面重启，是最好的方式。”
“交给官府么？”狄湘灵摇了摇头：“可问题是谁愿意重启调查呢？那位陈大府是不怕事的，但也不代表他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吧！”
狄进道：“开封府衙受理的是京师的案子，当然是由京师百姓出面，最好能敲一敲登闻鼓！”
狄湘灵皱眉：“收买几个人去状告么？”
“不！那会被揭穿的……”狄进摇了摇头，微笑道：“榆林巷的三套宅子，现在是姐姐在收租吧？”
“当然啊！”
当年刘美收下这些房契，显然是亏心的，因此并没有告诉不成器的长子刘从德和次子刘从义，只有幼子刘从广和其妾室胡娘子知道房子的具体位置，而这两位如今都死了，狄湘灵自然毫不客气地将每月的房租收入囊中。
狄进道：“那好，先放出消息，三年之期已到，灭门惨案还没告破，那间宅子的含冤之魂真的要化作厉鬼，波及四方了，然后通知牙行，给那些租客主动降一降房租~”

第一百二十四章 破不了的迷案就找狄解元，真是个小机灵鬼！
“咚！咚！咚！”
当府衙外传来登闻鼓的敲击声，往来行走的吏胥都停下脚步，皱起眉头，看向外面。
后世常说击鼓鸣冤，好似击打登闻鼓，只能用来控诉冤情，但实际上并不是，相传尧舜之时，就有“敢谏之鼓”，凡欲直言谏诤或申诉冤枉者，均可挝鼓上言。
到了宋朝，赵光义在位时有这样的记载，“京民牟晖击登闻鼓，诉家奴失母豚一，诏令赐千钱偿其值”，一个百姓击鼓居然惊动了皇帝，为的还是丢失了一头老母猪的小事，最后赵光义下令赐给这京师百姓一千钱，补偿他丢失的母猪。
这件事的真实性估计是有的，但背后的底层逻辑，基本上是一种政治作秀，表现出贤明君主执政时期，登闻鼓有上达民情、监督官僚的作用。
想来也知道，真的是为了小事就敲鼓，那官府衙门一天到晚也别干事了，整天听敲鼓便是。
这种上诉的方式，必定是摆设大过实际，真正想要解决问题，找牙人写好诉状，再准备一笔费用收买吏胥，让自己的述求尽快传到刑房官员的手里，才是正途。
某位书吏恰好经过，很厌恶这种不懂规矩的小民，但吸取了之前刘从广案件的教训，快步往里面走，谁知道这回敲鼓的汉子主动扑了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求官人为我等作主啊！鬼……鬼……我们被冤魂恶鬼缠上了！”
书吏听了，脸色倒是缓和下来，原来是愚民的恐惧，而不是又有哪家外戚纨绔出来祸害人了，轻描淡写地道：“哪儿的地啊？写状纸吧……”
那吓得脸色惨白的汉子颤声道：“榆林巷……那里有鬼宅……三年未破案……有女鬼在飘……”
“榆林巷？”
书吏面色立变。
相比起官员最长三年一任，权知开封府更是一般干不到两年就会调任，他们这些衙门的吏胥，往往一干一辈子，然后父终子及，宋朝还好一些，吏胥有进补为官员的可能，到了后面明清，吏胥无法科举，社会声誉又低下，就干脆诞生了吏胥世家，两三百年代代相传，最终嘉庆干脆说“本朝与胥吏共天下”……
现在共天下的是士大夫，但衙门吏胥依旧把持着最基层的行政权力，同样他们对于过往的隐秘亦是一清二楚，灭门凶案的血腥，前任推官的下场，仵作带着徒弟匆匆归乡，还有上官的讳莫如深，都证明了这其中的凶险，好不容易大家都快遗忘了，为什么要旧事重提？
书吏眼神冷了下去，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
正要将这愚民带下去，做一做工作，冷不防街道对面又冲过来四五个人，纷纷哭诉相同的内容：“闹鬼！定是闹鬼！”“连租钱都降了，哪有这等事！”“府衙青天，为我等小民作主啊！”
“娘的！为什么每次都是我撞上这等事啊！”书吏心中大吼，但也知道这般架势压不下来了，只能哀声道：“别拽了……别拽了……随我入府衙！随我入府衙！”
消息很快传入府衙之内。
陈尧咨本在悠闲喝酒，闻言眼睛微眯，将位于刑房办公的判官和推官寻了来：“三年前的京师灭门案？老夫略有耳闻，具体是怎么回事？”
王博洋和吕安道沉默着。
前者表情凝重，显然也听闻过这起禁忌般的案子，并不愿意触碰禁忌，在考虑怎么回答。
而后者则是勉强压抑住激荡的情绪，维持着面无表情。
在片刻的压抑后，王博洋率先开口：“大府，此案早已平息，闹鬼之言颇为荒谬，不如问清详细，慎重以待……”
这就是要压。
“王判官所言极是，这是陈年旧案，贸然查探，恐怕会闹得京师人心惶惶！”吕安道紧接着赞同，却又有一个转折：“但京师乃首善之地，京中百姓击鼓，多人目睹，也不可一味搁置，损了府衙威严……”
这就是想查。
陈尧咨心中也在权衡，他并不想贸然管以前的迷案，可也知道此事既然闹起来了，一味按压并不稳妥，稍加沉吟后，缓缓地道：“这旧案当年便让凶手逍遥，已是对不住那惨死的一家人，如今闹了邪祟，周遭不宁，百姓击鼓，岂能不闻不问？你们二人带队去一趟，好好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若能破案，老夫亲自向上为你二人请功！”
吕安道心头激动，领命道：“是！”
王博洋无奈，只得领命：“是！”
点了二十多個衙役，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来到榆林巷，看着那阳光似乎都照不进的阴暗宅子，王博洋悄悄咽了下口水，脑海中不知怎么的，突然浮现出一个年轻士子的身影，看向同僚：“安道，听说近来你与狄解元往来甚密？”
狄郎君变成了狄解元，这就是头名的待遇，吕安道答道：“刘府之案后，下官与狄解元确有往来，他才华横溢，更于刑名一道上极有天赋，所言所行，亦是令下官受益匪浅！”
王博洋突然有些后悔。
刘府一案里，他也见识到了那位明察秋毫的本事，但并不觉得对方多么不可或缺。
毕竟刘从广的女儿能说出真相，还是自己问出来的，就算没有那人，查到秦氏的院子里，很可能那小娘子也会那么做，只不过在具体的证据收集上，确实要麻烦一些。
但现在这京师灭门案一来，脑海中乱糟糟一团，毫无头绪，倒是怀念起当时条理清晰，按部就班的查案流程了，倘若有那位在的话……
然而就在这时，吕安道又补充道：“狄解元最令下官佩服的，还是无半点骄矜之心，即便高中国子监发解试的头名，仍然在家中一心备考，苦读圣贤之书！”
王博洋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好！好啊！”
人家是科举士子，又是头名解元，想要提溜过来使唤是不可能了，不得不打消了某些念头后，这位判官收敛神情，轻咳一声，对着身后的众衙役呵斥道：“给本官仔细地搜！不得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
衙役带着畏惧之色，三三两两地应道：“是……”
就在开封府衙带队进入榆林巷的时候，巷口的一辆马车上，车夫目睹这行人的背影，握紧双拳。
“师父！你看到了么？为你满门报仇雪恨的日子……不远了！”
驾车的吴景目露激动，又涌起浓浓的恨意，他们费尽心血，又是残害无辜，又是身首分离，结果不如对方简单的一手闹鬼传闻来得管用？
除了那位幕后的推动者确实厉害外，肯定还有乞儿帮丐首的消极以对：“如此轻易的事情，那七爷吊了我们兄弟整整两年，为的就是加重人情，却耽误了报仇的大事，以后别给我见到乞儿帮的人，见一个宰一个！”
吴景却不知道，狄湘灵也是下了血本，自己先散布消息，然后壮着胆在鬼宅里飘来飘去不说，还有着周边宅院的收租权力，配合着降价，才有了如此立竿见影的真实性。
敢住在榆林巷不走的百姓，绝对属于胆大的，小小的传闻吓不到他们，但京师的房租居然会降，那是真的把他们惊到了。
几个胆大的再去鬼宅那边一探，看到里面一道飘的倩影，几乎是魂飞魄散，再稍加引导，这当地百姓才会来敲登闻鼓，又遇上一个性情刚直的陈尧咨和与前任推官有深厚交情的吕安道……
种种条件缺一不可，再加上些许运气的因素，才能让旧案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之中。
不过这只是第一步。
吴景在巷子外等了许久，终于看到了重新出来的府衙一行。
从为首的判官王博洋、推官吕安道，到现场勘查的衙役，脸色都很难看，显然毫无所获。
吴景难免有些失望，但也并不算多么意外。
他之所以将希望寄托在开封府衙上，是因为私下里实在查不出真相，而官府查案终究光明正大，或许能问出一些新的线索，何况京师终究是天子脚下，一举一动都有各方关注，只要府衙被逼得出面，应该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现在这种天真的想法不再有，取而代之的是对某人信任。
正想着呢，熟悉的脚步声传来，片刻后黝黑的师弟悟觉出现，嘭的一下往车架上一坐：“大师兄，刚刚五师弟看到皇城司的人了，他们也关注起了师父的灭门案！”
“皇城司，早晚也杀光他们！”
吴景杀气毕露地低语一声：“接下来就看这群家伙，是不是如公子所料的那般，自作聪明了！”
……
入内内侍省。
听着属下的汇报，这几个月来再也没看到上司一个好脸色，以致于自己也没好脸色的贾显纯皱起眉头：“三年前的灭门案，当时都没破，现在还想破么？就因为几个贱民敲敲鼓，闹一闹，居然还兴师动众？这位陈直阁还真是……哼！”
心里对于陈尧咨的自讨苦吃不以为然，但他小小一个皇城司勾押，当然不敢说科举状元出身，权知开封府的高官坏话，只能提笔迅速记录下来。
写完之后，贾显纯看着一份份记录了朝中百官动向的记录，又轻叹一口气，喃喃低语：“我等这般监察，有用么？”
皇城司所谓监察百官，目前只有记录之权，递上去后也没见太后有什么反应，太后就别说了，毕竟是女子执政，被百官盯得很牢，关键是先帝在位时，也没听说过哪位官员是因为被皇城司揪出把柄下台的……
“什么时候咱们这样的人，能够皇权特许，定夺官员生死呐！”
“呵！别做梦了……”
贾显纯给自己的想法下了定论，却发现手下依旧没走，不耐烦地道：“你干立在这里作甚？”
手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升官加薪的诱惑，低声道：“勾押，小的就想，这不是三年前的迷案了么？既然谁都破不了，何不丢给那个都知最厌恨的士子呢？”
贾显纯愣住：“这法子……伱还真别说！”
他站了起来，踱步转了两三圈，眼睛越来越亮：“不错！不错！京师现在卖得最好的话本，不正是那人写的？以致于都盛传前唐神探是狄梁公教出来的苏无名，本朝神探是狄梁公后人，国子监狄解元么？呵，好大的名气，那惊吓京师百姓的灭门大案，不该由他来破么？”
手下低笑道：“到时候他破不了……”
贾显纯大笑：“看他还如何得意张狂！哈哈！这是老天在帮我们皇城司呐！”

第一百二十五章 到底是谁把谁放在火上烤？
国子监。
自从解试放榜之后，出入这里的学子人数，明显少了许多。
毕竟国子监的解元从来不来国子监上课，依旧写出了完美的答卷，人都有盲从之性，渐渐的来上课的就少了，在家卷的就多了。
博士们倒是乐得清闲，他们又不像以后的太学，还有考核指标，最好都不来聒噪，乐得空出时间研究学问，乃至琴棋书画，潇洒度日。
当然那是休想，总有些学子在家看不进去，就喜欢热闹的读书环境，天天都来国子监报道。
“王伯庸今日没来？”
“别提他了，本以为多厉害，结果连前十之列都未进，实在丢了我们国子监的颜面！”
“韩稚圭和文宽夫也不在啊，都在憋着一口气，想要赢那个人呢，你说咱们是不是也不该来？”
“哼！”
闲聊的学子们先是谈到了王尧臣，故作不屑地贬低了几句，其实也知道以王尧臣的才学，此次解试算是发挥失常。
而韩琦第三名，文彦博第五，都证明这两位确实有真才实学，毕竟应试诗赋的难写众所周知，考不好也基本以此为托词，但人家愣是第一次参加解试，就拿到了名列前茅的成绩。
可惜还有那个人……
横亘在众人头顶上的那个人！
不过就在这时，一道年轻的声音却响了起来：“嘁！你们丧气什么，不就是一场国子监解试么，礼部省试的题目可远不是这等难度！我看这狄仕林解试固然考得还行，但河东之地，文教贫瘠，此人后劲已失，颓态毕露，现在正于家中恶补遮丑，倒也有几分自知之明！”
这番话语一出，部分学子面露怪异，部分学子则发出一片喝彩：“此言不无道理！”“三郎说得不错！”
一方面因为这确实说到了抱有严重地域歧视的士子心坎上，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说话人的身份。
张宗顺，祖父是如今位列两府的高官，太后一党的旗帜，枢密使张耆。
说起张耆，这也是一位提到刘娥的晋升之路中，不得不说到的人物。
当年前夫哥龚美带着妻子刘娥，从蜀中移居京师后，穷得基本生活不下去，他便将刘娥卖给了王府指挥使张耆，张耆见刘娥相貌美丽且乖巧伶俐，于是转手将之献给了王府的主人，时任韩王的少年赵恒，赵恒一见刘娥，大为欢喜，沦陷于温柔乡不可自拔，以致于日渐消瘦……
赵光义发现自己的儿子突然虚了，走路都飘着，仔细一询问，才知道儿子与出身微贱且二婚的民间女子厮混，大怒之下将刘娥赶出王府，然后又为赵恒赐婚，新娘正是潘美的女儿，即真宗的第一任皇后。
但赵恒舍不得刘娥，将其秘密安置起来，就放在张耆的家中，当时刘娥连個侍妾都不是，充其量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张耆却侍奉刘娥极为谨慎小心，为了避嫌，他从此不再回家居住，干脆选了另一处宅子安身。
这个举动为他日后带来巨大的回报，多年后执政国朝的刘太后，将他一路晋升为枢密使，“章献太后势微时尝寓其家，耆事之甚谨。及太后执国柄，宠遇最厚，富盛逾四十年”。
张耆的个人能力肯定是当不起枢密使一职的，但他坚定不移地为太后党，自然有人扶持帮衬，只不过后来刘娥死后，他自然而然地外出京师为官，所历藩镇，人颇以为扰，就体现出了能力和品性的低下。
不过这位与前夫哥有个不同，教子极严，儿子那辈虽然没什么人才，但也没出什么奸人，到了曾孙那辈出了一位颇为有名的人物，张叔夜，即历史上平定宋江起义，把宋江吊起来打的猛人。
如今的张宗顺是张耆的孙子辈，家中排名三郎，若论辈分的话，就是张叔夜的叔伯，当然张叔夜还要三十年后才出生，张宗顺现在也才二十岁不到，正是年轻气盛之时，孙子辈受到祖父的约束又相对少了些，在国子监最看那河东子不顺眼的，就属他了。
虽然这回解试马失前蹄，没有考上，但张宗顺还是发表了一番高见，眼见提振了属于国子监的士气，不禁微微一笑：“且不说那些烦心的话题，诸位可知，墨文坊的行首要换人了？”
各行各业，行首极多，唯独这个墨文坊的行首，让士子文人露出会心的笑容来，因为它是隶属于教坊司的，顿时凑了过去：“三郎快说，是哪位大家有此殊荣，能坐上行首之位？我们定要去捧场的！”
张宗顺展开折扇，眉飞色舞：“这你们就不知道，这位大家可了不得，乃是江南女子，柔情似水，歌舞双绝，名震当地教坊，也是墨文坊的周大家患了病，其余的又当不起行首之位，才请了这位来！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听得外人传言，早已离京的柳三变都大为惋惜，恨不能见上一面！”
这就是拿柳永刷名头了，听听便可，但众士子想象着佳人的绝代风华，还是眼睛一亮，连连道：“细说！细说！”
正在大伙儿聊得热火朝天之际，一位书童快步上前，迟疑了一下，还是凑到张宗顺耳边，说了几句话。
张宗顺本来有些不耐烦，但听着听着，连教坊司的名妓花魁都丢到一边了，眉头扬起：“竟有此事？好机会啊！诸位知道三年前京师的那场灭门案么？”
“嘶！是有耳闻……”“提那作甚？当真晦气！”“我家大人心善，从来听不得这些……”
国子监学子大部分都是京师人，再加上三年前毕竟不是三十年前，时间上并不久，不少人都是记忆犹新的。
张宗顺道：“前几日有人上开封府衙敲登闻鼓，那死人的宅子竟是闹了鬼，左邻右舍的都亲眼所见，陈直阁便下令，要重新查案！”
“原来如此……”
众学子哦了一声，依旧没多少兴趣，如果真的查出来了，倒是有些茶余饭后的谈资，仅仅是查案的话，那和不了了之没有什么区别。
毕竟正常人都能想到，能查出来三年前就查了，何必等到现在？这案子一放三年，多少证据都没了，更是难于登天！
张宗顺也知道难于登天，但恰恰是这样，他的嘴角一扬，才提醒道：“诸位莫不是忘了，咱们国子监，有一位外界盛传的神探呐？”
在场之人先是一愣，然后齐齐道：“那个人……狄仕林？”
“是啊！他可不是前唐狄梁公之后，号称擅长刑名么？”
张宗顺自动忽略了刘从广一案，反正那也被低调处理了，现在明面上大家都不好提，只当那全是开封府衙的功劳：“此人的话本，倒是将他先祖的弟子抬得极高……哼，既然苏无名都有堪破旧案迷案的本事，那他狄仕林不是更该将灭门案破了，以安抚京师民心？”
众学子闻言都露出笑容：“是极是极！”
有的笑容怪异，心知这是捧杀，一旦破不了案，那就大失颜面，也不管原本大家就破不了，谁让你是神探呢？
有的倒是真心期待。
背地里讥讽归讥讽，话本还是要买的，而且甚至不少人还在文茂堂预定了整套，四卷《苏无名传》一起看，简直美滋滋！
那么书中无往而不利的神探，是否能从传奇照进现实呢？
大家拭目以待！
……
“国子监又在弄幺蛾子了，这群家伙实在可恨！”
公孙策恨恨地说了一句，然后正色道：“仕林，你得安心备考，争取省试也夺个头名，力压天下学子，让他们气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寝，那才过瘾！”
狄进失笑：“明远，毋须与这等只能背后嚼嚼舌根，自我安慰的人计较。”
公孙策凝眉道：“但现在他们是要把你架起来，放在火上烤啊！上次刘从广一案，他们说伱不务正业，欲以话本传奇卖弄才能，自食恶果，结果被狠狠扇脸，现在倒是变高明了，用了这般歹毒的手段！”
狄进很平静地道：“实际上随着名气的上涨，这种事迟早会遇到，尤其是当人称呼我们为神探时，其中就寄托了浓浓的期盼之意，期盼我们能为无辜者洗冤，还无头案真相！京师无首灭门案正在此列，所以避不开的……”
公孙策缓缓点头：“是啊……但不该是这个时候，等省试结束之后，再查便是，现在这群人完全是不怀好意！”
“等考试结束再查案，我之前是不是对你说过？”
狄进颇为欣慰，自从解试成绩倒数后，公孙策就沉下心来用功备考，再加上他时不时提示一些西昆体的要诀，这些日子进步颇大。
包拯那边不用担心，历史上就是今科进士，不出什么特别大的意外，不会落榜，而公孙策才学其实颇佳，但他原本不适合考试，比较天真地认为自己有才华就一定能考上科举，结果自是名落孙山。
这位好友如果还是科举落榜，最后当一位辅佐的师爷型角色，在狄进看来实在是过于屈才了，他是由衷希望能与这位同科及第。
所幸公孙策确实是被成绩当头棒喝了。
他很清楚，若不是这位邻居备考的态度，或多或少影响了自己，此次解试，恐怕连最后几名都进不去，那时候他才真是贻笑大方，根本没脸待下去，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京师……
现在既然有了机会，公孙策反倒是真的暂时放下查案之心，准备踏踏实实苦学一段时间，甚至不惜放下对骈文的偏见，如狄进建议的那样，专门学习精丽繁缛的西昆体文风。
所以此次案发，反过来变成了公孙策劝他，狄进自然知道对方的好意，也解释道：“省试是明年二月进行，距今还有五个月，这时间固然不长，但于我而言，一味的苦学亦是闭门造车，查案完全可以当作一番调剂！”
这话是谦虚了，如果给出完美答卷的解元不能稍作休息，那别人也不活了。
而真正的关键还在后面：“何况国朝重文教，国子监学子的声音确实不容忽视，他们如此迫切地追查当年的灭门案，自是为了还当年的受害者一个公道！”
公孙策目光一动：“仕林之意是？”
狄进起身，朝着宫城的方向，稍稍拱了拱手：“仰仗太后公正严明，大义灭亲，严办外戚刘氏，真相已大白！这同样是我狄进的探案风格，无论是皇族外戚，还是高官显贵，当一查到底！此番他们若再度寻我出面，是否最后无论涉及到谁，都要严惩不贷？”
公孙策恍然，展开折扇：“国子监学子既然如此义正词严，那肯定会赞同的吧？哼，除非文名尽丧，不然也由不得他们不同意！”
两人相视而笑：“到底谁把谁放在火上烤，还说不准呢！”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奉旨查案！我要掘土开棺！
“安节！近来宫外是不是又起风波了？”
听到皇辇上的太后，唤着自己的表字，江德明的身子赶忙微微前倾，再听得后半句之后，脑海中电光石火般地过了一遍外朝之事，然后敏锐把握住了关键：“启禀圣人，开封府衙确实在追查京师当年的一起旧案……”
刘娥目光平和，直视前方，好似看到了京师千家万户，百姓生计：“俗语有云，人命关天，‘天’乃‘天下之义’，刑名之案，不仅关系到百姓的生死得失，更与国家的安危治乱息息相关……”
江德明目光闪烁，心头激动起来。
果不其然，太后接下来的一句便是：“这京师灭门案，是该好好查一查了，传陈直阁入宫，老身要询问一下此案的进展到底如何了？”
江德明领命：“是！”
他再度担任传旨内官的职责，但相比起上次刘从广遇害的消息传入宫中，江德明只当是一趟随意的出宫，顶多再以皇城司的手下，替刘家遮掩一些不体面的事情，这回他的重视程度完全不同，对一个心腹内侍低声嘱咐了几句，然后故意放缓脚步。
还未出宫门，贾显纯的身影就出现了，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都知？”
江德明依旧是喜怒不形于色，只是语气里略带了几分振奋：“京师里的事，又搅扰到太后了，那灭门案开封府衙查得怎么样了？”
贾显纯低笑道：“不出所料，什么都没查出来！当年的案卷被推官烧了，推官失踪了，估计早就死在哪个角落了，验尸的仵作带着徒弟告老还乡，远在福建，应是避祸去了，便是去家乡多半也找不到人，那判官王博洋近来连连训斥下属，也是无济于事呢！”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这位此前也是类似的无能狂怒，赶忙垂下头去。
幸好江德明根本没往那方面想，确定了一句：“如此说来，此案换谁都查不出来？”
贾显纯笃定地道：“肯定查不出来！三年前的案子，那他就不是人，而是……神人了！”
说神终究不敬，贾显纯这一刻还是很严谨的。
江德明满意了，加快步伐，朝着宫外而去：“走！随咱家传旨去！”
……
陈尧咨走入垂拱殿的时候，神情也是有些感慨，才隔了多久，没想到又因为一桩太后瞩目的案件而入宫。
仔细想想，不知怎么的，轮到他这一届权知开封府时，案件突然多了起来？
但再想想，至少这件案子不该算进去，毕竟是陈年旧案，按照时间应是吕夷简权知开封府的时候了，都是当年的不作为，导致重担落在自己肩膀上。
不过倘若真的能处理好这等要案，安定京师民心，自己有更进一步的机会么？
权知开封府和翰林学士是通往两府的最后一级阶梯，堪称宰相的后备役，但陈尧咨很清楚，以他不知变通的脾性和性情，恐怕是进不了两府的。
所以任上饮酒，有时候也带着几分放弃的意思，而此时又萌生了一股野望，只要是当臣子，谁不希望执掌中枢，位列宰执呢？
“陈卿家近日辛劳，坐！”
只是当珠帘后那道视线落了过来，陈尧咨心头一凛，又全力压制住这些杂念，缓缓坐下：“京师命案至今并无进展，老臣愧对太后！”
刘娥道：“此案并非陈卿家任上所发，卿家却能担起重责，令老身敬重！”
陈尧咨赶忙起身：“太后谬赞！”
刘娥道：“然案情汹汹，民情扰伤，此案要尽快破了，缉拿凶手，以正视听，卿家可有人手举荐？”
陈尧咨已经确定对方说的是谁，心想太后真是能忍，刘家声名尽丧的仇总算要报了，自是假装不知：“老臣以为，此案的难处在于当年案卷被烧，致使诸多线索遗漏，想要查案还要将开封府衙失踪的推官袁刚寻回，并非更换几位人手所能办到……”
刘娥道：“寻人亦在查案之列，老身倒是听闻，国子监学子深信解元狄仕林有刑名之能，举荐他破案擒凶，陈卿家以为如何？”
陈尧咨能掌控开封府衙，却管不到国子监，只能道：“国子监对狄解元殷切之意，老臣亦有所耳闻，然他只是一介学子，未有官身，上次刘府之案因与其所著公案话本有关，此案与之毫无关联……”
刘娥道：“国朝兴文养士，科举择优取之，重才亦重德，狄仕林是才德兼备之人，一心清正千家福，两字公平百姓安，此话本里便有大贤之志，老身深感欣慰！陈卿家何不去问一问他，是否愿意为京师百姓出面，一查究竟呢？”
陈尧咨默然，写部话本格局都拔得那么高，现在被架上去了吧……
不料刘娥又紧接着道：“陈卿家也不妨让狄仕林放心，正如国子监学子所盼，他若真能查清真相，无论此案涉及谁，都可追查到底，天下为公，绝不徇私！”
陈尧咨心头微微一怔，一时间有些摸不准这话背后的态度，但至少执政太后有此言，不是寻常学子能够担下的，事已至此，推拒无益，便也领命道：“老臣遵旨！”
……
离开宫城，陈尧咨皱着眉头回到府衙，沉默半晌，对着前来复命的王博洋道：“将狄解元请来府衙，若是他于家中备考，便告知这是太后的嘱托，望他能参与到京师灭门案的调查中来。”
查了近十日，没有半点收获的王博洋，不甘之心已经散去，此时反倒有些如释重负：“是！”
一个多时辰后，狄进跟着王博洋，再度迈入开封府衙。
而一路上还有不少吏胥与他招呼行礼，甚至有的面露期待：“狄解元！”“狄解元！”
狄进认真还礼，冷不防旁边的王判官道：“他们这是盼着狄解元出面，能将案子尽快破解，再也不用每日苦苦搜查，毫无收获呢！”
狄进道：“三年前的迷案，又缺失了大量线索，换成是任何人，都是无比艰难，诸位能有此破案的勇气，已经比无数避之不及的不作为之辈强上太多，进深感敬佩！”
王博洋脸色舒缓不少：“哪里哪里，狄解元于刑名一道上极具天赋，本官也盼着此案有了你的相助后，能迎刃而解，平息民情呢！”
两人说着，步入堂中，就见陈尧咨端坐，目光炯炯：“仕林，你来了！”
狄进作揖：“学生拜见陈直阁！”
陈尧咨道：“相信事情的来龙去脉，王判官已经跟你说明，此案与你本无干系，然今人心惶惶，民不安枕，确需擅于刑断之人，破案揭凶……此等重担，本不该压在你一位年仅十六，又是今科应试的学子身上，然太后信你重伱，老夫也盼你能再立奇功！”
就连王博洋都感受到了这位的拳拳爱护之心，这是还没开始查案，就将未能破案的退路都找好了。
狄进也心头一暖，躬身再礼后，直入案情：“学生听闻，此案当年审理的袁推官失踪，至今下落未明，恐此案另有蹊跷，若是详查，可有阻碍？”
陈尧咨目光微动：“你大可放心，无论查到谁，都当如此前对刘氏那般公正严明，给朝野上下，百万京师子民以交代！”
狄进朝着宫城作揖一礼。
确定了此案审查的态度后，陈尧咨开始具体询问：“仕林，你对于此案已有基本的了解，可有了查案的思路？”
狄进何止是基本的了解，跟进了几個月，估计无人比他熟悉此案，但表面上还是要沉吟一二后，再摇头轻叹：“此案线索全无，颇为艰难，依我所见，若想有所进展，必须要做一件事，掘土开棺！”
王博洋面色立变：“开棺验尸？”
陈尧咨倒也有几分预料，毕竟现阶段的情况下，那些埋葬的无头尸身，可以说是残留下的最后线索。
不过开棺验尸忌讳太多，弄不好就把自己惹得一身骚，陈尧咨亦是声音凝重，正色提醒：“仕林，此事需慎之又慎，孙家上下虽已尽数遭凶手杀害，然丧命的仆婢多属京师百姓，他们亦有家人，定会对开棺验尸颇有微词，甚至直接出面反对！”
狄进道：“学生也知此举不易，在百姓眼中更是打扰亡魂，然子不语怪力乱神，与其相信那飘渺无踪的鬼魂，倒不如尽力破案，将头颅寻回，还他们一个全尸！”
陈尧咨眉头微皱，如果真能把缺失的脑袋找回来，让他们得以全尸安葬，那死者的家属肯定千万个愿意，怕就怕在开了棺，验了尸，什么收获都没有，对方指不定会趁势发作，便谨慎地问道：“仕林有验尸的把握？”
狄进道：“学生并未做过此事，还需仵作亲自操作，然学生近来获得一本刑名笔录，上面的验骨之法，或具奇效，可尝试一番，倒是得准备一些器具。”
陈尧咨有些好奇：“验尸的器具，仵作难道没有么？”
“寻常仵作恐怕不会用那些……”
狄进抿了抿嘴，回答道：“学生需竹席、草席各三张，细麻绳一捆，三坛酒，三壶醋，十斤木炭，还要一把红油伞！”

第一百二十七章 红伞验尸
归坟。
此地距离汴京城南十三里，正是京师百姓的墓葬区域。
当然，是要有一定家资的百姓。
根据传统观念，古人都是崇尚死后土葬的，这倒也没错，但实际生活中，火葬在很多时期也是盛行的，尤其是普通老百姓中。
原因很简单，土葬需要的地方大，成本高，百姓承担不起。
比如宋朝时就称火葬为“爇葬”，根据记载，“河东人众而地狭，民家有丧事，虽至亲，悉燔爇，取骨烬寄僧舍中，以至积久，习以为俗”，北方如此，南方也这样，“楚俗死者，焚而委其骨于野”……
而北宋最盛行火葬的地方，还是京城汴京，原因很简单，寸土寸金的地方，即便城外也没有多少墓地区供人下葬，大多数百姓人家丧事不得不选择火葬。
最后赵匡胤都看不下去了，特意下旨意，“京城外及诸处，近日多有焚烧尸柩者，宜令今后止绝，若是远路归葬，及僧侣、蕃人之类，听许焚烧。”
屁用没有。
土葬极高的费用，让人望而却步，依旧是有钱人土葬，没钱的火葬，然后收集骨灰留以纪念，最惨的水葬，就是找一条河流，将尸体往水里一抛……
所以之前狄进让狄湘灵查的一件事，就是三年前灭门案的那些尸身，最后是如何处理的。
狄湘灵查明后，告诉他葬在了这片归坟之中，并且棺木大致完好，并没有被盗过。
这其实是一种安抚。
当年案子没破，凶手没抓到，孙洪全家死光了，但他的妻妾有家人，二十多名仆婢更有家人，这些人有的慑于官府威严，没敢出面，有的则时刻等在府衙外要结果。
当时权知开封府的吕夷简就下命，将死者尸体送入归坟，体面安葬，确实安抚了不少遇害者的亲属。
官府衙门给出态度，亲属借坡下驴，但并不代表事情就此遗忘，完全可以想象，当三年后要掘土开棺的消息传出，这群人有多么激愤。
“不能开棺！不能开棺！”
“家父至今不得全尸，你们如今还要搅扰他的亡魂，今日谁敢开棺，就从俺的尸体上踏过去！”
“呜哇哇哇！”
那边厢哭号一片，另一侧则是一群士子聚集。
“呵！待会就看这位大才子如何开棺了！”
为首的张宗顺指指点点，那幸灾乐祸的模样，就差摆一张小案，上面放些时令瓜果，小吃点心，边吃边品鉴这出好戏了。
王尧臣、韩琦和文彦博也都来了，却没有与之站在一块。
一来解试榜发布后，考上的和没考上的就自觉地分成了两伙人，二者张宗顺等人的行径，也着实让他们感到不齿。
王尧臣道：“此事震惊京师，如今街头巷尾都在传，张三郎他们不该如此为之，狄仕林被逼出面，这开棺验尸，终究不妥……”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苦读温习，就为了省试与对方一较高下，结果听到书童说明此事，颇为震惊，又有些担忧，才赶来此地。
文彦博语调上扬：“我倒不觉得狄仕林完全是被逼出面的，解元要备考省试，真要埋头在家，太后也不能让他如何，这是敢为人所不敢为的气节！既有此等勇气，更不惧闲言碎语！”
韩琦微微摇头：“话虽如此，若是开棺后毫无收获，还是会麻烦重重啊，看他到底要如何应对……咦？”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围在外面的人群纷纷退避，让开一条路来，而很快哭号震天的亲属也不叫了，怔怔地看着一队人接近。
不是开封府衙的官员，来者是大相国寺的僧人。
为首的老僧慈眉善目，手持法器，卖相极佳：“阿弥陀佛，老衲慈恩，前来为亡者祈福超度！”
亲属面面相觑，之前放声囔囔，如果开棺要从自己尸体上踏过去的年轻人也爬了起来，上前询问：“不知诸位大师前来，是受何人所托？”
老僧双手合十：“老衲受狄解元所托！”
那人一滞，张了张嘴，最后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道：“多谢大师！”
僧人队伍里面，曾在大相国寺的集市上推销的年轻僧人智悟俨然在列，算了算这场法事能从中抽取的佣钱，美滋滋地扬了扬嘴角。
果然是自己慧眼识珠，凑上去打交道的居然是今科国子监解元，更妙的是，这位看起来还是有大生意的，居然能有这般见效快收益高的活计。
要知道，前唐僧人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就是做法事，但凡士族高门的子弟去世，都要找高僧上门作法，有时候一超度就是七七四十九天，各地寺院单靠这些，都能赚得盆满钵满，更别提还有寄托佛寺，为子孙祈福的钱财了。
可到了宋朝，士族大户对于佛教的崇信不如前唐高门，京师百姓更是逼得都要火葬，更不可能有钱请高僧来作法，这类超度反倒少了许多，顶多把骨灰寄托在佛寺祈福，佛教只能发挥主观能动性，转为放贷钱和搞万姓交易。
现在大生意来了。
眼见一位位僧人来到坟前，摆弄法器，诵经念咒，进行超度仪式，家属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闹了，纷纷朝后退开。
山坡上，张宗顺笑容消失，哼了一声：“这狄仕林竟然如此狡诈，利用僧人超度来安抚家属……不过无妨，等他开棺验尸后，没了结果，那些人还是会闹起来的！”
抱着这样想法的围观者不在少数，都看后面如何收场。
法事超度顺利进行，而当众僧念念有词，场面肃穆安宁时，马蹄声传来，这次终于是开封府衙上下，骑着马抵达坟场外。
不仅有判官王博洋、推官吕安道和多达数十名的衙役吏胥，连权知开封府的陈尧咨都亲临现场。
待得众人下马，众人的目光却齐齐落在一人身上。
那位年纪轻轻，眉眼锋利，五官秀挺的士子，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也朝着周遭拱手一礼。
有人马上还礼，有人冷眼相视，都等着这位在京师越来越富有盛名的国子监解元，如何触碰这世人皆避之不及的忌讳！
而狄进的注意力主要放在开棺的阻挠者上，眼见这些亲属表情有些挣扎，但至少没有第一时间提出反对，立刻点出几个衙役：“你们在那块空地上，挖出三个五尺长、三尺阔、二尺深的土坑，挖好后把木炭分开，倒进土坑里，再去附近捡拾些木柴，全部堆在坑中……”
“是！”
衙役有些莫名其妙，他们还挺害怕掘土开棺的，没想到要去挖坑，倒是依言去做。
狄进又转身看向府衙中人：“仵作出列！”
五個人站了出来。
除了开封府衙的仵作外，陈尧咨还配合狄进的要求，从开封府辖下的各县里面，调了四名仵作来此，共同参与验尸。
这四个仵作分别出自陈留县衙、封丘县衙、延津县衙和太康县衙。
狄进一个个看过去。
开封府衙的仵作身材高瘦，尖嘴猴腮，看人躲躲闪闪，之前的刘从广一案，就是此人草草验尸，增加了破案的难度。
狄进的视线直接从这位身上移开，再看向后面四位，最后落在一人身上。
此人是之前客栈闹鬼案中，跟着县尉任长义一起赶到现场的封丘仵作，当时就听了他对于现场血液的分析，眼神颇为热切。
狄进对于此人也有几分印象，昨日教他们认骨时就重点关注，此时看着他道：“许三，我对你们所言的尸骸骨骼拼接，你记住了么？”
迎着众多的注目，从来没有这份待遇的许三努力挺直胸膛，大声道：“记住了！”
“好！”
狄进点了点头，对着另外四名仵作道：“你们接下来以许三为主，我的要求是，慎之又慎，不要有贪功之念，只要你们顺利完成验尸，都是大功一件，明白么？”
那四人既有些失落，又松了口气：“明白！”
狄进又低声具体吩咐了起来，就在交谈的时候，那边的土坑已经挖好了，三个坑一字排开，相隔一段，木炭和木柴也倒了进去，全都堆在坑里。
狄进看了看，吩咐道：“将右侧的一个坑点火！”
“这是做什么？”“验尸有这般验法么……”“不知道啊！”
衙役上前点火，右侧土坑燃起轻烟，围观者议论纷纷，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狄进已经举步朝着众多坟头走去。
前来抗议的亲属们，屏息凝视地注视着他的步伐，直到他停在了一个破损的牌位前，才如蒙大赦。
没有人闹。
因为这座坟，是家主孙洪的。
孙洪的家人已经死绝了，自然没有亲属抗议，关键是从刚刚对方的挖坑来看，只挖了三个，是不是意味着只会验三具尸体？
那倒是不必着急了，毕竟在场的亲属也就是十几个人的，指不定根本不会打扰他们的家人安息……
“开始吧！”
狄进眼角余光将这些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知道亲属已经不再是阻碍，便指着坟头道。
“伱们几个去！”
被王博洋点到的三名衙役，心不甘情不愿地抄起锄头和铲子，上前开始挖掘坟墓。
京师外的坟墓依旧是寸土寸金，坟堆很小，棺材埋得不深，不多时坟堆上的泥土便被掘开，棺材露了出来。
普通人的棺材自然不会雕刻图纹，似乎刷了一层漆，但也褪色了，斑驳一片。
衙役拿来撬棍，从侧面撬开棺盖，一股秽臭味飘了出来，赶忙掩鼻后退。
狄进立于原地不动，五名仵作先是在鼻子间涂抹了什么，然后又口含一物，做好准备后，再纷纷上前，检查起来。
棺材的质地很差，已经出现了破损，估计又受下雨影响，里面积了不少淤泥，不少遗骨已经浸没在泥中。
仵作们见状，只能从怀中摸出手套戴上，将手伸进了淤泥之中，开始将遗骨小心翼翼地取出。
五个人协作，速度还是快的，不多时，一具无头尸骸已经放在了棺材外的地面上。
而为首的许三想到了狄进的嘱咐，又把手伸了进去，继续去掏那些细小的遗骨，不敢有丝毫的遗漏。
狄进看得微微点头，指挥道：“去取水来！”
衙役们依言提桶取水，放到了旁边，仵作们开始用清水将遗骨一根根洗净。
清洗擦拭的同时，还要仔细观察。
因为遗骨上有缺口裂口，如果是生前造成，或许可以判断出致死原因，亦或是通过生前受伤的记录确定身份，如果缺口细小，那可能是放入棺材后，被虫蚁啃噬所致。
许三观察细致，反复查看后，认为从缺裂处的痕迹判断，是虫蚁啃噬的可能性更大。
“把竹席和细麻绳拿过去！”
仵作洗干净遗骨，竹席已经铺在了地上，然后最为考验仵作能力的一步来了。
要用细麻绳，将这些碎散开来的遗骨，按人体骨骼的位置串好定形，放在席上。
狄进聚集了开封府和四县仵作后，主要就是教他们这些，实际上一个老道的仵作，对于人体骨骼应该是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的，但五人水平良莠不齐，开封府衙那个果然最是无能，几乎一窍不通，全凭外在勘验，倒是其他四县或多或少知道一些，讲解起来也方便许多。
此时就以封丘仵作许三为主，其他人打下手，在满头大汗的工作下，足足忙了三刻钟，一具串成人体形骸的遗骨，终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围观者此时已是好奇不已，也顾不上晦气和肮脏了，恨不得凑近了细看。
而狄进面容平静，看向旁边的土坑。
此时火已燃烧多时，眼见右边的坑中表土烧到发红，他吩咐道：“将坑中的柴炭去了，将酒和醋均匀泼洒！”
衙役依言照做，很快热气蒸腾，酒醋味混在一起，徐徐弥漫。
“仵作将遗骨抬入土坑里面，上面用草席盖住，小心些！”
仵作们一起，将放置遗骨的竹席抬向土坑，再用草席盖住。
后世之人一看就明白，这是依靠蒸腾的热气来蒸骨，但现在的人莫名其妙，甚至都入了神，连国子监学子的议论声都停止了。
无论是死者的亲属，还是围观的人群，周遭上百人鸦雀无声，坟边一片寂静，只有那翻开的棺木和泥土，证明这是一场验尸。
狄进耐心等待，仵作许三则蹲下来，手时不时摸一摸土坑旁的地皮，当发现地皮基本冷却了，才站起身来，呼唤道：“狄解元！好了！”
狄进点了点头：“揭开草席，你们将遗骨抬出来，抬到我所站的位置！”
他现在站的，是正在被阳光照射的空地上。
当蒸过的尸骨被抬到这里，狄进方才在竹席边蹲下来，招手道：“伞。”
一把红油伞被递了过来。
这也是所有准备的器具里面，最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
然后众人就看到，狄进撑开伞，对着阳光，遮住了遗骨。
红油伞笼罩之下，整副遗骨大都没有变化，唯有颈骨的断折处，泛出了很淡的红色。
“诸位请来看！”
早就等不及的陈尧咨、王博洋、吕安道第一批上前，王尧臣、韩琦、文彦博第二批上前，原本站得远远的，不愿意沾染尸体晦气的张宗顺，都带着左右靠了过来。
而细看之后，视线都落在那淡淡的红色上，惊奇地道：“这是什么？”
狄进道：“是血荫，血液瘀结后隐约显现的印痕，骨头上一旦出现血荫，必是生前受过严重的损伤，若是没有血荫，纵然骨头损伤折断，也是人死之后造成。”
“这具遗骨上有不少缺裂的地方，却没有血荫，这便是下葬后，由于棺材破损，遭到鼠虫啃噬所致，唯独颈脖处的裂口出现了血荫，这就是生前被利器斩首的特征。”
血荫确是后世用来判断生前损伤还是死后损伤的一种典型手段。
生前损伤的话，损伤的软组织会有炎症、出血、充血、淤血、红肿的表现，创面发红，内有血痕，这就是生活反应。
死后损伤的话，不会有炎症出血反应，创面以及损伤周围色泽不会有变化，和正常软组织颜色基本一致，即便尸骨化了，也不会验出血荫，就是这个原理。
而血荫肉眼是难以辨别的，唯有蒸骨之后，以红伞遮光验骨，才能显现。
这个办法并不百分百准确，远不如后世的仪器，但也有一定的科学依据，在验尸条件落后的古代，已经是操作简便，见效性快的最佳选择。
说实话别说王尧臣、韩琦、文彦博等一众国子监的学生了，经手断案的王博洋和吕安道都没完全听懂，因为他们根本不通验尸。
所幸事实胜于雄辩。
死者是被斩首而死，而埋在棺材里三年的尸骨居然能验出相应的血液痕迹，这实在是惊人至极！
陈尧咨同样没听懂，却抚须微笑，这震撼的过程，至少让开棺验尸这个举措有所收获，可以服众。
但总有人破坏气氛，张宗顺就不服了，直接道：“阁下这法子倒是新奇，但又有何用呢？谁不知这场灭门案的死者是被枭首的，他们的头至今还没找到呢！”
狄进扫了他一眼，并不认得，但从态度来看，也知道是自己的反对者，平和地一笑：“无头尸体并不代表他们就是被斩首而亡，可能是生前遭受另外的致死之因，然后被斩下了头颅。”
“可惜的是，由于案卷的缺失，仵作的离去，我们并不能判断三年前死者具体的身亡原因，所以这一步必须为之。”
“更关键的是，如果有一具尸体的血荫部位，并不是脖子处，而是伤在其他部位，那这起毫无头绪的灭门案，是不是就有了柳暗花明的转机？”

第一百二十八章 好官不该蒙受不白之冤！为上任推官正名！
验尸正在继续。
挖了三个土坑，烧了最右边的一座，还有另外两个准备完毕的，可以蒸骨。
而狄进开始漫步，一众亲属的视线焦急地随着他的步伐转动，最终又齐齐松了一口气。
因为狄进选择的，依旧是一个没有亲属的坟。
墓碑没有立下，原本应该是立木牌的，但估计风吹雨打的，不知去了哪里，成了一座无名坟。
所幸当时这些仆婢死者都葬在一片，否则都不好确定身份。
“掘土！开棺！”
一回生二回熟，第二具遗骨被挖了出来，蒸完后，红油伞遮住一照。
这次脖子位置的血荫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倒是右腿的腿骨处，也一并出现了血荫的迹象。
狄进仔细观察了一下，确实这是一具女尸，但并没有点明对方的性别，开口询问道：“刘家的仆婢里面，可有右腿膝盖上三寸处受到伤的？”
场中安静了片刻，三個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有！”“是有！”“是韩家幼娘！”
狄进招了招手，让他们出来：“你们一个个说！”
三人有些畏惧，最后一个口齿最清晰的说道：“听着像是韩幼娘，跟俺家妹子一起做使女，她长得俏丽，本该比俺家妹子月钱高些的，却因为早年被一匹马踹到了腿，没有踹实，但伤得挺重的，后来走路就不能走快，一快走便有些跛……”
狄进轻叹：“如此看来，这座无名的坟，就是韩家幼娘的了，立上她的墓碑吧！”
眼见衙役上前，先立了一块简易的木牌，后面准备立上墓碑，标识身份，众人这才如梦初醒，齐齐惊呼起来。
之前的血荫，大家是真的没听懂，什么生前生后的，顶多不明觉厉，但现在这个婢女的伤势与身份得到验证，看狄进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都埋三年了，生前的伤还能验出来？”“娘的，神了！”“文曲星下凡啊！”
且不说验尸跟文曲星有什么关系，这份权威是彻底树立起来了，国子监那边都安静下去，张宗顺之前被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就已经觉得下不了台，此时脸更是彻底黑了。
唯独陈尧咨目光微动，抚须道：“仕林，你这本事是从何人处学来的？”
如果是别的事情，都可以自己琢磨，但这种开棺验骨的手法，还是别自己亲自琢磨了，那扣上一个盗墓挖坟的帽子可了不得。
陈尧咨终究是年长者，一生宦海沉浮，考虑周祥，狄进自个儿都没想到自己会因为露了这一手，可能被人污蔑曾经盗过墓，但他早就想好了如何解释这验骨之法：“我是在近来收获的一本刑名笔录里面，学到的这验骨之法，受益匪浅！”
陈尧咨放下心来：“原来如此！”
旁边的吕安道则是一奇，近来这位得到的，就是袁弘靖的刑名笔录吧，可那本他也仔细看过一遍，记得很清楚，里面根本没有这等验尸验骨的办法啊……
但吕安道自然不会出面驳斥狄进，只是思索着对方为什么要这么说。
倒是国子监气氛又活了过来，议论开来：“怪不得，原来是学别人的法子……”“定是并州吏员的，这位狄解元所在的并州，有不少刑名人才呢！”“嘁！河东无进士，莫非要专出仵作？哈哈！”
狄进根本不理那边，继续开始走动，最终看向一座坟头，但这回有人先一步拦在面前：“你不能……不能开俺父亲的棺……”
狄进是在大相国寺的僧人作法后才抵达这里，不然的话，就会认出此人正是最初倒在地上，说要开棺就要从他尸体上踏过去的孝子。
而相比起最初的哭喊撒泼，汉子的口气已经弱了许多，显然是震惊于眼前这位的手段，以恳求的语气道：“狄解元！你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啊！可怜可怜小的，不要开俺爹的棺木，打扰他的安宁了！”
狄进看了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汉子低声道：“俺姓卢，家中老大。”
狄进道：“卢大郎，时隔三年，开封府衙还能全力查办此案，正是太后圣明，群臣贤能，而任何案子越往后拖，破案的希望越是渺茫，你若此次阻拦，那此案的真相或许就再也没了重见天日的时候了，相比起开棺，伱难道希望令尊永远不得全尸下葬么？”
王博洋在旁边冷冷地补充了一句，说得尤其直接：“相比起开棺验尸，你让你的父亲死无全尸，这才是真的大不孝！”
卢大郎脸色惨变，欲言又止，终于缓缓退了开来。
“开棺！”
狄进一挥手。
五名仵作再度上前，又是熟练的操作，不过每个人都已经累得额头生汗了。
这种细致的验尸自然是体力活，更要绝对的专注，验几具尸骨其实就到了极限。
陈尧咨旁观，立刻明白为什么只挖了三个坑，并且一开始就挖了三个坑，这反倒能让仵作的工作有个盼头，不禁暗暗点头。
如此细节都做的面面俱到，这位狄解元的才能，绝不仅仅在于刑名啊！
至于为什么第三具尸骨，偏偏要选一个有亲属在场的，也很明显了。
只要突破了一个，比如这个卢大郎放弃了，让衙门开棺验尸，别的亲属也会选择退让，而不是下一次再来，那样反倒默认为只能开没人理会的棺木，使得验尸过程不完整。
可以说，今日的验尸已经十分圆满了。
唯一可虑的是，这场灭门案共有三十五人死亡，三十五具尸骨如果都按照红伞验骨的方式验过来，需要大量的时间，并且消息难以遮掩……
正在陈尧咨思索这些的时候，突然听到倒吸冷气的声音传来，然后就见周围的人齐齐变色：“怎么回事？”“这具尸骨上的血荫，怎么如此多？”
红伞遮蔽之下，一处又一处淡红色的痕迹显露出来。
“一块……两块……三块……”
“八块！怎么会有八块血荫？”
正数着呢，又有人尖叫起来：“脖子处没有！脖子处没有！”
是的，浑身上下有八处血荫，代表着此人曾经多次受伤，偏偏脖子处完全没有，代表此人是死后脖子才被斩断。
开封府衙上下顿时兴奋起来，一股脑地围了上去，然后衙役开始驱赶人群，不让无关人等接近，国子监那些学子更被直接挤到一旁。
相比起外面的尖叫推搡，狄进的目光却落在左胸的肋骨处，这里正位于心脏所在的地方，显露出淡红色，而位于肋骨的中段，还有一处肉眼可见的细小缺裂。
他做出了一个桶刺的动作，比了比角度，微微点了点头：“此人的致命伤，应该就是胸膛这一刀了。”
陈尧咨沉声道：“仕林，说明白些！”
狄进道：“直阁请看，这根骨头的裂痕平整，绝不是啃噬所致，而是被利器划过留下的痕迹，再结合这个刺入的角度，显然是死者生前的胸肋处，被一柄利器直接刺入，直中心房，如此伤势绝对致命！”
陈尧咨眯了眯眼睛：“而此人的脖子处却没有血荫，也就是说他是被穿胸而死，死后再割下了脑袋？”
狄进颔首：“不错！这就是我寻找的特殊尸体，这样关键的发现，才是破案的真正线索！”
正说着呢，旁边传来卢大郎的尖叫：“不可能！不可能！俺的爹爹，怎会受过这么多伤？”
狄进看向他：“你能确定，令尊生前绝对没有受过这些伤势么？”
卢大郎道：“当然！当然！俺爹只是个仆佣，常年为富贵人家办事，向来不与人动怒，更无争斗，怎会受这么多伤！这法子不对！不对！”
狄进道：“验骨之法，血荫之鉴，不会有错，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这具尸体不是令尊的呢？”
卢大郎猛然呆住，片刻后才颤声道：“这……不是俺爹的尸体？”
狄进道：“三年前你们有经过仔细的认尸么？”
卢大郎脑子懵了，半响后才开始思索，想了想哭丧着脸道：“没……没认啊！都没头了，还怎么认？但俺爹穿的啥，俺认得，下葬时分明就是他！”
狄进总结：“也即是说，你只看衣服，并没有通过尸体躯干的某些特征，证实这是令尊的遗体？那么只要有人将令尊的衣服扒下来，穿在别人身上，你也是分辨不出来的了……”
“啊——！！”
卢大郎无法否认，急得哇哇大叫：“俺祭拜了三年，每年上坟供奉，弄到最后，里面根本不是俺的爹爹？”
当这个消息传出，别的亲属们确定了发生了什么，顿时炸了！
“求求狄解元，为我兄长验尸！”“我父也要验啊！！”
之前不让验尸，现在抢着验尸。
自己亲人的棺材里，可能装着别人的尸体，这谁受得了？
狄进朗声道：“今日仵作已劳累不已，验尸告一段落，明日再来，开封府衙明断刑案，绝不会让你们的亲人被冒认！”
亲属们哭爹喊娘地被架了下去，偏偏这次他们不敢有丝毫违逆了，因为开封府衙能决定验尸的顺序，如果往后排，谁也不知道轮到他们会是什么时候。
而当死者亲属被安抚下去，国子监学子更被灰溜溜地赶到了一边，连王尧臣、韩琦、文彦博三人也受牵连，被一并归类到不欢迎者里面。
场中只剩下断案的开封府衙，再看向这具刚验出来的尸骸，露出兴奋之色。
陈尧咨道：“如果这具尸骨不是卢大郎的父亲，而是被另一人替换，是不是说明别的尸骨也有被替换的可能？”
狄进道：“可能很大。”
吕安道看着血荫：“此人受伤部位如此之多，定是逞强斗狠之辈，孙家灭门与此人是否有关联？”
狄进道：“可能不小。”
王博洋则由衷地道：“狄解元此法，当真令我等大开眼界，如此迷案，居然真如你所言，柳暗花明，现出了新的转机！”
狄进终于等到了这句话：“诸位谬赞了，实际上此番能有突破的进展，要多亏了一人！”
陈尧咨奇道：“谁？”
狄进道：“正是开封府衙的上任推官，袁刚袁弘靖！”
“是他？”
除了吕安道外，陈尧咨和王博洋都是一怔：“难道说仕林见到过失踪的袁推官了？”
狄进摇了摇头，轻叹道：“很可惜，我并没有见到袁推官，是得吕推官所赠，看到了他的遗留之物，一本刑名笔录……”
吕安道清楚，到自己该出面解释的时候了：“大府，是下官见狄解元是刑名一道上极有天赋，便将好友袁弘靖昔日所赠的刑名笔录，交予了他！”
狄进接着道：“孙家灭门案中，由于头颅尽皆消失，就给人调换尸体，遮掩身份的机会，但这能欺骗旁人，却无法骗过对现场仔细勘验的袁推官，毕竟调换尸体可以，却掩盖不了衣物的不合身。”
“不错！”陈尧咨表示认同，可看了看坟地，又皱起眉头，叹息道：“可惜当年没有继续查下去，如今尸体葬入已经三年，便是棺木没有破损，什么衣物也都烂光了，这就没了直接的证据。”
“所以才有了验骨血荫之法！”
狄进将逻辑彻底理顺：“此法是袁推官给我们留下破解这未解迷案的钥匙，哪怕衣物焚毁，遗骨受损，真相也能现于白骨之间，不被彻底掩埋！”
“说得好！”
陈尧咨抚掌赞叹，又沉声道：“如此看来，袁推官确有被贼人栽赃陷害的可能，凭白担下了焚毁案卷的骂名，当年之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王博洋更露出愤恨之色：“凶手如此胆大，无论是谁，都要将其揪出，还我开封府衙一个清名！”
袁弘靖作为推官，如果真的收受好处，焚毁案卷，那开封府衙面上也不好看，可谓一损俱损，如今能为其洗清恶名，于公于私，众人都是愿意的。
狄进道：“不知这位袁推官的家人，现在何处？”
陈尧咨权知开封府不足一年，自然不知此事，王博洋也不关心这等事，倒是齐齐看向吕安道。
吕安道眼眶一红，终究还是难掩激动：“下官与袁弘靖是旧识，知道他的家人住处，他们这些年，过得很苦！”
如果按照官场规矩，最后一句其实不该说，毕竟是当年府衙匆匆下了判断，但吕安道确实过于激动，而陈尧咨也不在意这些：“待得此案了结，老夫要亲自去他家拜访，为这位忠正的推官正名！”
吕安道大为激动：“是！”
陈尧咨又亲自叮嘱衙役这几日务必不能松懈，连这座坟地都要严加看守，再出面安抚了一下家属的情绪，上马率众离开。
吕安道则走在后面，来到狄进面前，由衷地致谢：“多谢仕林！”
他很清楚，验骨之法，血荫之鉴，根本不是袁弘靖开创的，必然是这位的手笔，却将这个声名谦让出去，只为了洗刷其冤屈，这份恩情实在太大了。
狄进倒也没有谦让，受了一礼。
事实上他的考虑，并不止于此。
他手中已经有了袁弘靖对于灭门案的笔录，却不能将之拿出来，因为这位官员，承担着焚毁案卷的骂名，不会有人相信一个声名狼藉之辈，所以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洗刷袁弘靖的恶名，那么之后的证据，才能取信于人。
所以狄进把自己本就无法解释来源的红伞验骨之法，假托袁弘靖之手，如此一举两得，既扭转了这位好官的名声，又获得了切实的证据，让案件顺利推进。
这些不必与吕安道细说，两人低声交流了几句，狄进目光一转，落在府衙队伍里的另一人，朝着对方走去。
此番开棺验尸，动静极大，国子监学子能来了这么多人，聚众旁观，某些人或许也会收到消息，按捺不住前来。
比如凶手。
所以这一场还有打草惊蛇之用，不过狄进自知作为中心，受四方关注，并不方便观察别人，就干脆专心指挥，验尸验骨，而观察则交给另一个人。
公孙策换了一身不那么显摆的衣衫，虽然相貌依旧俊美，但藏于开封府衙的队伍里一声不吭，绝大部分人注意力都在验尸场中，确实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而自始至终，公孙策都在观察着每一个人，此时与狄进擦身而过，低声道：“有三人神色异常，一人中途离开，我已经记下了其相貌衣着，像是个闲汉，两人刚刚走，北边的那位老者，似是权贵家中的宅老，坐着马车，西边的那个高瘦汉子，眼神阴冷，似是江湖汉子……”
狄进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来到自己所租的高头大马前。
开封府衙人员众多，吴景是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随行牵马的是师弟悟照，四肢修长，目光灵动，狄进给他起了个假名迁哥儿，将筛选出来的可疑目标告知：“不要打草惊蛇，查出落脚点！”
“是！”
迁哥儿领命，走着走着就消失无踪，再度出现时，已然是师兄弟齐齐出动，远远盯住目标，悄然跟了上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这回旋镖来得也太快了！
当第一天验尸结束，众人回到开封府衙，再度查案时，士气已经变得大不一样。
这起案件原本的状态，就如同行走在一片漆黑的夜道上，彻底迷失了方向，根本不知道往哪里去，现在则在前方现出了一抹烛光。
哪怕光亮不大，无法驱散多少黑暗，也给大伙指引了方向，浑身上下立刻有了干劲。
刑房之中，陈尧咨直接坐镇，开口第一句就是：“将三年前那名自称目睹袁弘靖焚毁刑房的书吏拿了，好好审问，本府倒要看看，他是真的亲眼目睹了，还是收受了何人的好处，敢污蔑府衙的官员！”
众人心头大懔：“是！”
发了威后，陈尧咨开始具体安排任务：“三年之前，任何与医馆大夫有关的诉状，统统核查，案卷被焚毁的，让吏胥衙役互相核实，记下大概，再行走访！”
“是！”
但凡杀人动机，一从职业调查，二从情感下手。
孙洪家庭和睦，但职业是小儿科大夫，涉及医师，第一反应自是医闹。
比如一位贵人的稚子让他给治死了，或许孩子本就先天有缺，实在救不活，但爹娘就是迁怒于大夫，那也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不过正常情况下，权贵会借助衙门的渠道，给孙洪定别的罪名，将他锒铛下狱，甚至全家发配，这种诉状官司，都该有记录。
可惜当年刑房一场大火，不仅烧毁了灭门案的案卷，接近那个时间段的案子也被毁掉了，如今之计，唯有人脑的记忆。
每个吏胥、衙役和弓手依次问过来，一人或许会记差，但两三个人交叉核对，就有了还原的可能。
这件事情之前就做过，但当时毫无线索可言，根本看不到破案的希望，府衙上下自然也是应付了事，大家都说记不清楚，现在则真的开始开动脑筋，回忆当年一起起有关医师的案件……
陈尧咨继续道：“除小儿治病积怨，还有与江湖帮派、街头闲汉的冲突，让忠义社的岳会首来府衙一趟！”
那具被调换的尸体，身上多处血荫痕迹，基本可以断定是江湖中人，至不济也是一個好勇斗狠的街头闲汉，也是一条关键线索。
当然这方面府衙要搜寻的话，人手明显不足，直接寻找江湖帮社，其中忠义社显然是不止一次合作了。
不仅陈尧咨说起来并不陌生，狄进也想到，狄湘灵初来开封府，也是寻忠义社的会首，看来此人倒是八面玲珑，庙堂江湖都很混得开。
从旧案搜查是以上两条路线，陈尧咨还提出一个问题：“如果家主孙洪还活着，那三十五颗人头，他会怎么处理？”
三十五颗人头，说得残酷些，都能垒起小小的京观了，当然真正的京观不是垒人头，而是堆积尸体，炫耀武功，但无论如何，这个数量的残尸，都不是随便找地方一丢就能处置的。
王博洋想了想道：“让家人不得全尸，肯定非孙洪所愿，他是借此机会掩盖自己还未死亡的事实，那么对于家人的头颅，肯定要保存完好，或许是报仇后再予以安葬？这保存的地方可不多……”
吕安道眉头一动：“会不会是寺庙？”
陈尧咨断然道：“查！把京师内外的大小寺院都查一遍，看看三年前后，有没有人供奉了一些表面为家人骨灰，实则暗藏头颅的坛罐，在寺院祈福！”
“是！”
陈尧咨想了想，觉得暂时而言，没有太多的思路，不禁看向狄进：“仕林，你可有补充之处？”
狄进道：“直阁容禀，我想去太平坊各家询问一番，灭门案后是否有人骚扰，意图不明！”
众人心头一凛。
袁弘靖如果确定是被冤枉的，那幕后指使者肯定不是小小的一个书吏，而是在京师里也有着一定地位的贵人。
同样的道理，敢灭了孙洪满门，逼得他假死脱身的幕后真凶，也很可能是某位贵人。
这些情况两个多月前，狄进就推断出来，如今开封府衙在他明里暗里的引导下，也做出相似的判断，却有着更大的顾虑。
开封府最难办的不是案子，而是关系，真正考验权知开封府这个位置的，也是能否理顺京师错综复杂的势力脉络，平衡各方局势，这才是入两府前的最后考验。
查案先去把权贵捋一遍，或许听起来很过瘾，但现实中没有人敢在开封府衙这么做，再刚正的官员都干不出。
所幸此案比较特殊，先有国子监学子力荐，后有太后定言，态度都是一查到底，尽显国朝风气，狄进又不是入仕官员，还是科举士子，反倒有了一层庇护色，而陈尧咨看着他清明的眼神，也知这位不会无谓树敌：“既如此，老夫让府衙书吏随你一同前去，记录证词！”
吕安道挺身而出：“大府，下官愿随狄解元同去！”
王博洋闻言眼神动了动，迟疑少许，终究还是没有出面，如今对于破案的信心确实大增，但这等得罪权贵的事还是敬而远之，不愿参与。
吕安道则是投桃报李，关键时刻，狄进为他好友洗冤，他当然不能缩在后面，作为开封府衙的官员，终究不是吏胥可比，陈尧咨也乐意见得手下有此担当：“好！那你便同去！”
待得两人走出府衙，狄进道：“安道兄，袁推官或许还留下了一些线索，我担心衙役会有遗漏，劳烦你走一趟，以府衙的名义将它拿到手。”
吕安道立刻点头：“我也有此意，拿好之后，在何地会合？”
狄进道：“今日不早了，查此等三年未破的大案，倒也不用急于这一时半刻，明日辰时，我们在太平坊外再见如何？”
吕安道看了看天色，脸上亢奋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惭愧！我确实急了，恨不得马上就有结果……”
狄进道：“安道兄是为挚友心焦，为案情奔波，岂是寻常的急切？然行百里者半九十，我相信此案距离真相大白已经不远，但越到这个时刻，越不可操之过急！”
吕安道拱手：“正是此理，多谢仕林提点，告辞！”
“告辞！”
此时林小乙和朱儿已经等在衙门口，眼见他和吕安道分别，才走了过来，想要问一问开棺验尸如何了，却又有些担心，狄进倒是微笑道：“一切顺利，只是我饿得很了，家中可备好了餐食？”
林小乙喜道：“备好了，都是公子喜欢吃的菜肴！”
“那就回吧！”
这个年代的人，不少都是习惯于吃两顿，尤其是贫苦人家出身的，吕安道便是如此，而狄进则是后世的习惯，一日三餐是从来不落的。
今日由于去城外验骨，回来后又在府衙讨论，到目前还未吃饭，对于生活极其规律的他来说，自是不太适应，感觉思维的敏锐度都下降了。
所以别的不提，必须先干饭！
待得回到舒适的家里，饱餐了一顿，狄进方才觉得自己的头脑变得清醒，恢复到最佳的状态，迈步进书房：“我想些事情，你们先去忙。”
“是！”
此时狄湘灵正立于书房的书架前，翻看着《洗冤集录》越来越多的残稿，那专注的模样可不是打发时间。
等到狄进走入，她才放下稿子，指了指书桌上的一沓契书：“袁弘靖留下的那四页仆婢契书，我派人去牙行查了，没看出什么蹊跷，就是很正常的雇佣……”
狄进接过，先是翻了翻，发现有足足十八张，每一张上都记录了仆婢的家庭年龄、身高体态、悬秤称重、雇佣经历等等，对于古代来说，已经是相当规范的履历。
这是市场催化出来的，比如并州雇佣林小乙时，茶肆的市头马三就将对方的详细消息奉上，连之前被雷家属下抢钱的经历都特别告知，避免雇主吃亏上当，也唯有这样的深入了解，才能让他们吃上牙人中介这碗饭。
但这里缺失了一份：“没有宅老的？”
狄湘灵道：“宅老一般不是雇佣的，都是身边的亲近人，或是仆佣干得久了，能力出众，被主人用来管家，这孙家的宅老应是前一种，据牙行的人说，这些仆婢都是孙老来挑选的……”
狄进目光微动：“宅老也姓孙？赐姓么？”
前唐的高门士族，以姓氏为荣耀，府上的豪奴最大的光荣，就是被主家赐姓，到了宋朝不太重视这些，不过真要是赐姓的，往往也是最为亲密的关系。
狄湘灵道：“应该是吧……反正据那些牙人说，这宅老挺趾高气昂的，一副家中上下都由他作主的模样！”
狄进仔细看了一遍契书，缓缓地道：“这些仆婢，给的钱财都很大方啊！即便京师的市价不比并州，这最便宜的都比小乙高出不少！”
林小乙是书童，机灵勤快，识字三百，当时按照雇佣的契书，是雇钱月千文，口食在外。
也就是每个月拿一千文钱，但不包饭，自己解决吃饭问题。
这是因为起初林小乙并不住在狄进家中，而是需要了再来，又常常外出为他打听晋阳书院的消息，自然不可能管饭，当然后面用熟了，就不会严格按照这样执行了。
这个价格在并州已经算仆婢界的顶流，毕竟书童是士子最为亲密的仆从，很多都是不对外招的，月钱当然高些，但现在孙家的仆婢，最便宜的仆妇也要月一千八百文钱，几乎是林小乙的两倍。
狄湘灵当时只以为京师人傻钱多，但听现在这么一说，也觉得不太对劲：“是哦，这也太贵了！莫不是宅老自己贪墨了好处去？”
狄进摇了摇头：“契书写的明明白白，这贪墨未免太过明显，孙洪是武僧出身，苦日子过惯了，这样的人即便发了家，也不该挥霍无度，让宅老这样欺瞒，何况他不自己盯着，家中的妻子也会查账……这位孙老挑选仆婢时，有什么具体要求？”
狄湘灵道：“也就是老实嘴严，但凡乱嚼舌头的，都以家法处置，再即刻解雇赶走，其他的没什么特别要求。”
“大宅中龌龊事多，牵扯的利益又大，仆婢乱嚼舌根，不仅是主人名声不好听，关键还在于被有心之人听了去，损了主人家的利益……”狄进说着，又仔细看着契书：“这些仆婢的相貌体态，过往经历，并不出奇，如果说宅老没有贪墨，而是真的出高价雇佣他们，那唯一拿得出手的，或许就是这老实嘴严了！”
狄湘灵明白了：“照这么说，孙家有秘密，要防着外人，所以宁愿出高价，也要雇佣嘴极其牢靠的仆婢？”
“目前看来，这个推测最是合理，单单从这每月的仆婢上看，孙洪这一家的用度开销，真是不小啊！小儿科大夫就如此来钱么？”狄进想了想，又问道：“袁弘靖那八张关于灭门案的笔录，放好了吗？”
狄湘灵道：“已经在袁弘靖家中了，我特意藏在了一个十分隐蔽，但仔细搜寻的话还是能找到的地方。”
“那就让吕安道找到笔录，让它公之于众吧！”
有些线索适合实力高强的武僧查，有些则适合开封府衙光明正大地追踪，狄进有种感觉，这牙行契书正是后者，而也正是因为袁弘靖追查到了这一步，才落得个离奇失踪，还背负骂名的结果。
不过凡事可一而不可再，三年前袁弘靖被摆平了，案情不了了之，如今经过三年酝酿，案情又闹得更大，那藏在暗处的真凶又会怎么做呢？
狄进很有几分期待。
不怕对方的招式难以化解，就怕对方不出招。
狄湘灵等他思考完毕，又叮嘱道：“六哥儿，你接下来要小心些乞儿帮，他们近来损失颇大，我瞧着有些狗急跳墙之势。”
狄进点了点头：“我记下了，出门时随时带着武器便是，这等下水道里的老鼠确实讨厌，现在想要清除掉，恐怕还真办不到……”
“早晚有那么一天的！”
狄湘灵颇有些摩拳擦掌，眉头又很快一扬，笑道：“武僧来了，伱们聊！”
说罢身形一转，绕过屏风，没了踪迹。
而片刻之后，书房的门先轻轻敲了敲，吴景再闪了进来，态度变得极为恭敬：“公子！”
狄进直接问道：“跟的怎么样了？”
吴景沉声道：“那个宅老，是参知政事吕夷简府上的，这个人回府时特意走的后门，定是心里有鬼！”
狄进微微摇头：“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灭门案当年是吕夷简任期发生的，现在闹得满城风雨，甚至还要在城外归坟开棺验尸，这位如今的参知政事，当然会有所耳闻，派人来看一看，很是正常。
至于宅老的表情有异，想得阴暗些，就是吕夷简不希望看到此案破了呗，毕竟当年不了了之，三年后却破了，这等把柄肯定会被御史拿住，对于参知政事进位宰相的关键时刻，任谁都不希望节外生枝。
所以吕府宅老的出现，就目前而言，只能说明吕夷简是一个权力欲望强烈的人，不是真君子，但要说他与案子有什么深层次的牵连，还不能以此为依据。
狄进又问：“身材高瘦的江湖子呢？”
吴景抿了抿嘴，明显有些不甘，但还是如实回答道：“我等无能，此人跟丢了！”
狄进眼睛微微一眯：“谁跟的？在哪里跟丢的？”
吴景道：“跟着他是轻功最好的三师弟悟照，此人进了下城，钻入那无忧洞中，很快就不见了踪迹！”
狄进给悟照起了个假名迁哥儿，对应的正是时迁，能将这位甩脱，对于地形的熟悉度可见一斑：“如此说来，此人熟悉无忧洞的路程，与当地势力脱不了干系？”
吴景冷冷地道：“不是乞儿帮的，就是盗门的，无忧洞如今正是这两方相争，斗得很厉害，我们之前抓捕乞儿帮的贼人，也有盗门的人在暗暗相助，借刀杀人！”
狄进道：“如果让你们入洞抓捕，能办到么？”
吴景脸颊肌肉微微抽了抽，稍作迟疑后还是道：“无忧洞地形复杂，施展不开，我们没有把握……”
他们五兄弟在地上谁都不惧，连对方那可怕的姐姐都敢斗上一斗，但到了无忧洞中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吴景固然性情残忍偏执，江湖经验却极其丰富，并不会为了面子拍胸脯保证，最后将师弟们害死在洞中。
狄进并不意外，退而求其次：“那堵住人呢？”
吴景这回还是有信心的：“无忧洞四通八达，出口极多，不过三师弟说，此人衣衫整洁，颇重体面，并不是那等烂泥般的乞儿，那样的话，他选择的出入口就不会多了，我们分散开来，能够将之堵住！”
狄进道：“好！堵住后，尽量不要打草惊蛇，看看他到底与谁联络，万一被发现，也别迟疑，立刻实施抓捕！”
“是！”
两位表现异常的围观者确定了大致的身份，狄进最为在意的还是最先离开的，因为这个人实际上最沉不住气，都等不及验尸完成，就急匆匆地离去了：“最先离开的那人呢？”
吴景眉头微皱，语气里有些奇怪：“这个人似是个街头闲汉，也不知与灭门案有何关联，我二师弟跟着他，见他进了太平坊，去了几家府邸外，但每次只是与看门的仆人说几句话，就离开了，最后去了城东的一家赌坊，二师弟仍然在外盯着他！”
狄进马上问道：“太平坊中，具体哪几家府邸？”
吴景有些无奈：“我们没认全，只认得两户，一户是枢密使张家，一户是外戚郭家，不过另外几家也非富即贵，都是占地极广的豪宅……”
狄进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改变计划！那个无忧洞的贼子暂时不守了，你们立刻去，牢牢地盯住这个闲汉，所有跟此人接触的都要记下，同时也要保护好他的安全，万万不能让他有什么闪失！明白么？”
吴景心头一凛，抱了抱拳：“明白！我马上就去！”
“张耆……郭承庆……郭承庆……”
待得吴景离开，狄进踱步到窗边，目光稍稍有些感慨，但依旧坚定：“希望这位富贵公子不要草菅人命，不然的话，郭承寿的情面也不好使，此案必须一查到底，为被害者讨回公道！”
……
“唔！娘子好香！好滑！”
张宗顺呓语着翻了个身，然后感到被轻轻推了推，耳边传来呼唤声：“公子！公子！”
“一边去！”
这个美貌婢女怯生生的声音，前几个月他很爱听，本来还想纳为妾室的，但近来那位墨文坊的新行首占了心，便也顾不上了。
虽然还未正式一见，但前任行首周大家的姿容已是绝顶，这位的名声竟隐隐还要超出一筹，那倾国倾城的相貌已经可以想象，家中的胭脂俗粉又有什么意思，不如好好琢磨琢磨，如何一亲芳泽吧？
那婢女显然不敢大声，却又不得不叫醒他：“公子！公子！老大人唤你呢！再不起他要动怒了！”
“唔！”
张宗顺猛地直起身，勃然大怒，险些就一巴掌抽了过去：“老大人唤我？该死的，你怎的不早早叫醒我！”
婢女吓得退后，拜倒在地上，不敢应声。
张宗顺也顾不上骂她，匆匆穿好衣服，抚平褶皱，整理好发冠，尽量做到一丝不苟的模样，然后迈着端正的步子，朝着大堂而去。
大人一般是子女称呼父亲，但也有用来称呼尊称德高望重的长辈之意，张府上下，就一贯称张耆为老大人，表达着自己发自内心的恭敬之意。
而到了堂中，就见家教极严的祖父张耆，端坐在座上，张宗顺赶忙拜下：“孙儿拜见老大人！”
张耆看着他，直接问道：“是你鼓动国子监的学子，举荐那狄仕林查三年前大案的？”
“原来问的是这件事！”
张宗顺闻言松了口气，不是因为自己解试没考上，那就好，不由地露出得意之色：“不错！这狄仕林原本在家一心备考省试，正是孙儿我鼓动同窗，散布传言，将他逼出，此人别看现在风光，做的越多，错的也越多，这都是老大人教诲的，孙儿铭记……嗷！”
话还未完，张耆站起身来，一脚将这个孙子踹翻在地，指着脸怒骂道：“你逼出来的狄仕林，现在查到自家府上了，你还洋洋得意？老夫怎么会有你这样蠢的孙子？来人，将这个受人挑唆的蠢物拖到后院，家法处置，狠狠地打，打到我在这里也听得到他惨叫为止！”

第一百三十章 所有人都被骗了？
狄进和吕安道在宅老的引路下，穿过长长的前院，抵达张府正堂时，隐约听到惨叫声从后院传来。
吕安道神情微微一紧，这莫不是下马威，堂堂枢密使居然用这样直接的手段么？
狄进则恍若未闻，步履沉稳地走向正堂，如果真是下马威，那这所谓的枢密使倒是好对付了！
“开封府推官吕安道，拜见张枢密！”
“学生狄进，拜见张枢密！”
两人入了正堂，一个以官场下官对上官的礼节，一个执士子之礼，作揖一拜，然后直起腰来，看向此行的正主张耆。
枢密使执掌朝中军政，是一位能和宰相分庭抗礼，甚至在某些时期权势更甚一筹的存在，但在狄进眼中，剥离了官职光环，端坐在正堂中的，也就是一个体型宽胖的富态老者而已，若论气度威严，比起老而弥坚的陈尧咨差了许多。
张耆扫了一眼吕安道，就不在意，威严的目光直直压向狄进：“狄解元之名，老夫近来亦是多有耳闻，听说你写了一部话本，连官家都喜欢得紧？”
吕安道心头一紧，这上来的攻击性就十足啊，是要将堂堂国子监解元，打成写话本为官家取乐的幸臣？
狄进则微笑道：“官家喜爱苏无名的传奇经历，正是受其一心清正，两字公平的为官之道所感，可见官家仁德爱民，出于天性，实乃本朝臣民之万幸！”
吕安道不担心了，张耆脸颊稍稍抽了抽，看個话本娱乐你也能扯到仁德爱民，读书人果然够无耻，唉，他家教极严，约束子孙，怎么也没培养出这样的读书人来呢？
既然对方毫不紧张，言辞犀利，知道这方面讨不了什么便宜，张耆立刻改变话题：“听闻昨日狄解元在城外开棺验尸，不知可有什么破案的线索？”
狄进道：“确实有所收获，验出的一具尸骨竟不符下葬之人的身份，由于头颅缺失，收敛草率，遗体或有调换的可能，府衙甚至有怀疑，三年前的灭门案户主孙洪，并未丧命。”
张耆眼睛微微一眯：“哦？竟有此事？”
狄进道：“目前并无实证，只是推测，然京师民情汹汹，百姓受扰，我等奉太后旨意，全力查办此案，不得不考虑每一种可能！”
张耆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完全是当年押注赌对了人，外朝的任何臣子都能和刘娥脱钩，唯独他不可能，所以本身就是最坚定的太后党，而自从刘娥执政后，都是他搬出太后来压人，倒是头一次有人搬出太后来压他，不禁一滞，心头大怒，愈发讨厌起后院那个愚蠢的孙子来。
狄进则已经接着道：“孙洪若未死，全家遭屠，势必涌起复仇之心，此人原为武僧，武艺不俗，也有着报复的能力，不知三年前后，可有人冒犯枢密的府邸？”
张耆断然道：“自是没有，老夫从不认得这孙洪，如何与他会有往来？”
狄进道：“然昨日开棺验尸之后，有人突然来枢密府上拜访，不知可有此事？”
张耆的眼神瞬间波动，虽然勉强压下，脸色还是不可遏止地变了变，开口道：“来人啊！”
候在堂外的宅老立刻入内，恭敬地道：“老大人，有何吩咐？”
张耆道：“狄解元说，昨日有人来我府上拜访？”
宅老再度躬了躬身，转向狄进，顿时流露出一分压抑不住的优越：“好叫解元公知晓，我府上每日拜访者不下百位，不知解元公所言的，是哪一位啊？”
狄进眉头一扬，不惊反喜：“如此说来，贵府上的拜访者，都有详细的身份记录？区区百人而已，开封府衙自会详细察验，将记案拿出来吧！”
宅老表情一顿，赶忙改口：“我等迎送惯了，若是没有名帖的，只是记在心中，倒是不曾写下。”
狄进道：“那也无妨，请这位宅老与吕推官一起去做份笔录！既然你们平时迎送贵客，都是记忆，那么想必昨天发生的事情，不会记不清楚吧？”
宅老脸色不禁变了，看向自己的主子。
而张耆经过这段缓冲，神情倒是完全调整过来，摆了摆手：“你便随着这位吕推官去，把昨日登门的记下便是，不要让人凭白污了我府上的清白！”
宅老目光一动，心领神会：“是！”
待得两人退下，张耆淡淡地道：“狄解元可还满意？”
狄进微笑拱手：“张枢密不愧是国朝柱石，坚毅勇当！”
张耆哼了一声：“狄解元，老夫若未记错，你今年才十六岁吧？”
狄进道：“是。”
张耆以过来人的语气指点道：“老夫曾经亦是如你这般的少年，少年气盛，不知轻重，当时也吃了很多苦头，如今想来，亦是懊恼不已，伱才华出众，得太后赏识，更当慎之重之，不可轻误！”
狄进再度拱手，仪态无可挑剔：“进谨遵枢密教诲！”
张耆也不失姿态，摆了摆手：“上茶！今年新出的龙凤团茶，乃太后御赐，狄解元不妨尝一尝……”
接下来，在三句话不离太后的气氛中，狄进和张耆有一句没一句的品着茶。
不得不说，这位或许是靠着给皇子献女子上位，又靠着皇后执政而得宠，个人的执政能力只是平平，但交际方面绝对不在话下，即便心头厌恶，也能表现出亲近之意，让人如沐春风。
上的团茶更是极品，待得狄进离开府邸时，都感觉唇齿留香，暗叹这帮权贵是会享受的。
但吕安道与之会合，却摇了摇头，低声道：“宅老有所隐瞒，可一时半会查不出究竟来。”
狄进却微微一笑：“无妨，能够确定隐瞒，就已是收获了！”
如果说吕夷简是因为当年作为府衙的直系官员，与案件有着避免不了的联系，加以关注外，这位枢密使张耆就是与灭门案八竿子打不着，但方才的表现，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心里有鬼！
当然，对方的地位极高，不在宰执之下，搬出太后，可以在言语上占些便宜，却不能真的搜查甚至拿人，所以狄进只是适当地给些压力，然后静待事情发展。
“我们去下一家吧，这家还是我的熟人。”
……
当狄进来到郭府前时，不禁有些感慨。
他刚入京城时，就受郭府邀请，上门为其接风洗尘，连如今租在老桥巷里的宅子，还是郭家宅老指明了一家名声很好的牙行，为其办理的租借。
而很快迎了出来的郭承庆，作为郭承寿的胞兄，同样也是《苏无名传》最早一批的书友，之前狄进高中国子监发解试解元，他还特意上门恭贺了一番，所以此时颇有几分诧异：“仕林，你怎的突然来访？”
狄进行礼：“想必京师近来的纷扰，延休兄也有所耳闻，我此行正为查案而来！”
郭承庆脸色一僵，嘴动了动，欲言又止，还是伸手一邀：“请！”
到了堂上，几人入座，气氛有些尴尬，依旧是狄进主动开口：“延休兄，昨日午后，可有一陌生男子来府上拜访？”
郭承庆抿了抿嘴。
相比起正值权势巅峰，一日之间拜访人数破百位的枢密使府邸，郭家固然富贵，但权势远远不及，寻常登门的也都是些至交亲朋，如果有陌生人拜访，其实是很醒目的。
所以他沉吟片刻，干脆瞄了眼吕安道，又看了过来：“仕林，你我可否先谈一谈？”
狄进还未说话，吕安道已经主动起身，拱了拱手，走了出去。
“避不开的人情啊……”狄进微微苦笑，知道吕安道误会了，郭承庆则目光一亮：“我本以为这位推官是来监视仕林的，没想到他这般知趣！”
狄进语气沉下：“你我确是好友，然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真是杀人凶犯，我绝不会徇私舞弊，遮掩真相，让无辜者含冤而亡，不得昭雪！”
他并没有刻意提高声调，作出声色俱厉之态，但面对这掷地有声的话语，郭承庆身体一紧，脸色已是变了。
狄进接着道：“所幸我了解延休兄的恬淡性情，愿意相信你并非那等灭门恶徒，现在查明真相，亦是还以清白，还请延休兄对我实言相告！”
郭承庆面色一松，仔细想想，倒也坦然道：“以仕林如今的文坛之名，本可与我等外戚断了往来，让那些文臣再高看你一分，能说出这般话来，是真的待我为友，我岂能顾左右而言其他？我与那灭门案无关，但昨日那闲汉确实是来过府上，此人自称姓孙，或是知道些当年的隐秘，想要勒索钱财……”
狄进眉头一动，与灭门案无关，那就是与别的有关了，立刻问道：“延休兄能否说得明白些？”
“抱歉，有些事情我不能说，而且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确实不清楚，不知怎会闹到后来那般地步……”
郭承庆苦笑着摇摇头：“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告知你，此案即便查到最后，真相大白，于某些人声名有损，但按照宋律，也是定不了什么罪名的……”
狄进眉头微凝：“按照宋律也定不了罪么？”
这个说法可不一般，要知道很多时候权贵犯法不处罚，是一种特权，而不是代表律法真就没有制定。
实际上，历朝历代的律法相对于当时的情况，都是较为完善的，可惜绝大多数时候只是一个摆设，别说宋朝了，秦朝的律法是出了名的细致和严酷吧，每个人都遵守了么？依旧是对下不对上而已，当然上层的六国贵族也不满意，时刻念叨着复国，最后每个阶层都扯起了反旗，亡秦三叹，一个庞大的帝国轰然倒塌……
所以在比烂的古代，指望律法约束贵族阶层，那真是想多了。
但现在郭承庆说，不是律法无用，而是律法管不了……
“道德层面的问题？灭门案怎会是道德层面的问题？”
狄进想了又想，实在想不明白，便再度问道：“延休兄可知，因为此案，上任开封府推官袁弘靖失踪，恐怕已是凶多吉少，连尸骨都找不回来，这也不涉及我朝律法么？”
郭承庆勃然变色：“害了开封府衙官员？此事……何至于此？”
狄进微微眯了眯眼睛。
看来此人确实不知全貌，或者说他知道的秘密，与真正的案情已有了极大的偏差。
而郭承庆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苦着脸摇了摇头：“抱歉，我还是不能说！”
狄进不再逼问，转而回到那个登门的闲汉上：“那孙姓闲汉登门勒索，是有实证么？”
郭承庆摇头：“没有！”
狄进今早作了准备，来太平坊之前，先去开封府衙那里拿来了一份坊市舆图，里面明确记载了各家权贵府邸的所在：“此人昨天先去了张枢密的府上，然后来了贵府，除此之外，还去了这里、这里和这里，延休兄以为，我如果循着这个闲汉的足迹，接下来最该去哪里调查？”
既然有人指路，不是自己泄密，郭承庆没什么迟疑，伸手指了一处地方，用劲点了点。
……
“冀国大长公主的府邸？”
当偏厅里面等待的吕安道与狄进会合，听到下一处的目的地时，面色不禁一奇：“为何要去公主府？”
狄进解释：“昨日有一孙姓闲汉，旁观我开棺验骨，中途匆匆离去，神色诡异，被公孙明远察觉，循着他的路线，才有了今日的线索。”
“原来如此！”
吕安道不太喜欢公孙策，觉得此人过于傲气，难以相处，但对于公孙策的能力还是有肯定的，马上也联想到了关系：“怪不得仕林今日查问的府邸，都是遮遮掩掩，看来这闲汉肯定是知道些隐秘的，或是想要勒索这些贵人？不知此人现在何处？得赶紧将他控制起来！”
狄进并不完全信任开封府衙上下，毕竟那里的吏胥和衙役太多，而这些人很好收买，万一有人铤而走险，将这种关键证人在中途灭口，那只会给破案制造难度，所以他让吴景师兄弟看住对方。
不过为了后续证人的跟进，开封府衙那边也得报备，狄进道：“我来时已经禀明了大府，此人流连于赌坊，应该会被很快擒拿，如此双管齐下，那边抓人，我们循迹……他昨天也去了公主府，我们先探一探对方的口风，待得擒下此人后，审问时也好有的放矢，让对方无从辩驳！”
“仕林的思虑真是周详！”吕安道大为赞同：“既然连枢密使的府邸都查了，公主府岂有错过之理？走！”
冀国大长公主是赵光义的女儿，宋真宗赵恒的妹妹，如今官家赵祯的姑姑，年纪倒也不大，还未满四十岁。
她本就是赵光义最宠爱的小女儿，赵恒也很是疼爱这个妹妹，为其精挑细选了一位文武双全的驸马，枢密使之孙，进士及第的李遵勖，后世尊称的“济公活佛”，南宋高僧李修缘，有传闻就是这位的后人。
听起来不错，实则宋朝的驸马，全称是驸马都尉，其中的都尉就是“提举公主宅”的职位，再翻译翻译，就是为公主看宅子的。
关键是宋朝的仪制还有规定，“尚主之家，例降昭穆一等以为恭”，就是娶了公主的人家，男方的辈分都要降一等，这个规矩乍一看上去挺奇葩，其实是为了维持公主的地位。
民女出嫁要侍奉舅姑，也就是公公婆婆，指不定还要受兄嫂、小叔子、小姑子的气，但公主下嫁可不是给驸马家做媳妇的，公主进了驸马家门，公公婆婆就降了辈分，成了兄嫂，平日里公主不用向这些原来的长辈行礼，而原本的兄嫂、小叔子、小姑子则变成了侄儿侄女，平日里要向公主行礼……
驸马得有多尴尬，就可想而知了。
当然，历朝历代的驸马地位都不高，娶个皇家女子可不是那么好承受的，宋朝这点委屈算什么，前唐的驸马那帽子绿的，尤其悲惨。
也正因为这样，宋朝公主的日子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为了防止发生前唐公主那般任性妄为，祸乱朝纲的例子再度发生，文臣尤其是御史盯着公主的一言一行，但凡有出格的立刻弹劾，“宠幸太过，则渎慢这心生，恩泽不节，则无厌之怨起”，就是防止公主借着皇帝的宠爱，做出格的事情，失了皇室体面。
结果宋朝公主确实比唐朝公主知书达礼多了，却往往被驸马利用这个机会反过来欺辱公主，最终形成一种双输的局面。
反正真正有前程的人，是不愿意跟皇室沾边的，别说娶公主了，外戚不全都是武将之家么，士大夫还不愿意嫁女儿给皇帝呢，争宠献媚，丢不起那个人！
有鉴于这样，公主府听起来很高大上，若论权势，肯定是远不如枢密使张耆的，吕安道之前入张府时，不由自主地紧张，现在走向公主府前门，就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迎出来的不是宅老，也非仆婢侍从，而是一位宫中的内官，穿着内臣的服饰，嗓音略有些怪异地道：“来者何人？”
吕安道自我介绍：“在下开封府衙推官吕安道，奉陈大府之命，查京中要案，欲拜见大长公主殿下，望中贵人通禀。”
内官态度客气，没有跋扈之态，但拒绝很坚定：“殿下身体欠安，难以见客，吕推官请报备都尉！”
吕安道本来也没指望见到那位皇帝的姑姑，顺势提出：“那我等拜见李都尉。”
内官依旧是低眉顺眼的模样：“李都尉不在府上，难以见客，诸位请回！”
狄进开口：“无妨，请问中贵人，李都尉现在何处？大长公主殿下既然身体抱恙，身为驸马都尉，他自是不能远离，时辰尚早，我们可以等待！”
内官低眉顺眼不下去了，匆匆行了一礼：“小人去询问。”
“嘁！”
吕安道暗地里撇了撇嘴，就连他都是不太看得起驸马的，狄进则耐心等待起来。
等了足足半个时辰，这位驸马都尉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倒是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不远处，狄进斜了一眼，对着吕安道低声说了几句，朝着那边走去。
驾车的正是身材修长的武僧迁哥儿，此时匆忙来此，自是有要事：“公子，我们监视的闲汉方才中毒了，险些丧命！”
狄进目光一凝：“怎么回事？”
迁哥儿道：“此人今早突然腹痛不已，旁人只以为他是吃坏了餐食，还是二师兄发现不对，用盐水逼他催吐，反反复复吐了好几回，又推拿穴道，才缓和了许多，保住了性命，如今已经昏睡过去……”
狄进正是担心这类事情发生，点了点头：“你们做得很好！”
迁哥儿本来还有些紧张，毕竟看守的人已是半死不活，此时松了口气，但狄进又问道：“他是如何中毒的，能否加以防范？”
迁哥儿道：“据二师兄所言，这毒应是昨日就被下了的，今早才发作，所幸毒性不烈，才能救回来，大师兄和二师兄都守在边上，不会有人再能下毒了！”
他口中的二师兄法号悟明，是五位武僧里面唯一精通医理的，被狄进取了个大名“道全”。
而古代的毒药发作的并不快，比如大名鼎鼎的鹤顶红，它本身就是一种不纯的砒霜，毒性基本上是没有砒霜强的，见血封喉是一种夸张性的描写，一般来说被毒死大概需要十二个时辰，整整一天，痛苦会逐渐加剧，相当折磨人。
现在知情闲汉被抢救过来，又有吴景和道全守着，确实安全了。
不过就在这时，迁哥儿又道：“对了！这闲汉疼得满地打滚时，喊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似乎说的是我们师父的家，但我们怎么想都不明白，大师兄让我来禀告公子！”
“什么话？”
“他说……从来就没有孙家，从来就没有灭门案，所有人都被骗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三年前的真相，竟然是这样么？
“梁都监！”“梁都监！”
冀国大长公主府上，内官与宫女们，纷纷向着一位年长的宫人行礼。
公主的府邸是没有宅老的，而是设都监管事，由老成持重的供奉官级内臣担任，指导公主与驸马行止，观察他们的起居状况，定期通报给官家。
同样，修建公主宅的土地和一切花销费用，都是官家赐的，整座宅第就是皇帝赐给公主的陪嫁物，公主是这里的正主儿，驸马一家倒是客人。
“殿下的身体可还好些了？”
所以当梁都监来到公主所居住的寝阁外，轻声询问时，贴身婢女走了出来，脸色很不好看：“有那样的驸马都尉，殿下当然不会好，梁都监就不要再问了，还是速速向宫中禀告吧！”
梁都监暗叹一口气，真宗已经不在了，现在的官家尚且年幼，一切由太后掌权，而太后态度未定，去宫中禀告很可能是自取其辱，唯有道：“老奴在此等候吧！”
贴身婢女又哼了一声，嘟囔道：“反正不能再让驸马都尉打扰殿下的休息了！”
对于李遵勖，服侍公主的下人，没有一个不对其愤恨的。
国朝有规定，驸马的家人自动降辈分，但这位长公主嫁过去后，却仍视李遵勖的父亲为长辈，平日里尽心侍奉，公公过生日的时候，她以儿媳妇的身份，去拜见贺寿，真宗听说了这件事也没有说违背规矩，“密以兼衣、宝带、器币助其为寿”，私下让人送去衣服器具钱财，帮妹妹为其公公祝寿，让家庭和睦。
李遵勖年少风流，平时又喜欢结交好友，常在府上宴饮酬唱，长公主不但未有怨言，相反每次雅聚宴饮，还亲自安排张罗，从不敷衍怠慢，在友人面前给足了驸马的颜面。
如此种种，始终如一，尽到了做妻子的责任，就连真宗朝的不少文臣，都称颂这位长公主娴雅得体，为国朝女子的典范。
既如此，驸马一定对公主很好吧？
恰恰相反！
除了刚刚成婚的两年，李遵勖与长公主还有几分相敬如宾的夫妻情谊，三年不到，就迅速冷淡下去，后来更是直接与公主的乳母私通，还生下一私女，成了轰动一时的丑闻。
不仅于公主府名声大损，市井更传出公主相貌丑陋，所以驸马移情乳母的传闻，真宗听说此事后恼怒至极，召李遵勖入宫，准备质问责罚，李遵勖惊吓不已，拜倒在长公主面前恳求，最后还是长公主出面，将此事平息了下来。
即便如此，长公主也没有对驸马多做苛责，甚至饶恕了那位乳母，可驸马并未收敛，仍然流连美姬，索取无度，频频惹出事端来。
说实话，梁都监也十分厌恶李遵勖的薄情，但他又很清楚，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便是公主和驸马这样的贵人都不例外，有些事情……终究是要忍下去的。
所以当片刻之后，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年近四十，依旧相貌堂堂，身材魁伟的李遵勖走了过来，看到都监后，脚下一顿，拱手行礼：“梁都监！”
梁都监平淡回礼：“李都尉！”
李遵勖干笑一声，表情有些僵硬：“按仪制，我该向公主殿下行礼了，不知殿下身体好些没有？”
梁都监道：“容老奴通报。”
说着他亲自走进寝阁，也不顾贴身婢女翻白眼，来到珠链前，轻声道：“殿下，李都尉来见礼了！”
三十九岁的大长公主正端坐在床榻上，相貌不算美艳，但也五官端正，绝非外界所传闻的丑陋，但眉宇间颇有些心如止水的气质，手中缓缓转动着一串念珠，好似青灯古佛的出家人。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让他进来吧。”
李遵勖大踏步入内，来到珠帘前，拱手行礼：“殿下！”
这种仪制确实是规矩，晨时昏时各行礼，时刻提醒这是公主下嫁，但真要不遵守，别说官家那边不会干涉，就连御史也不会说什么的，早先几年夫妻俩和睦时，李遵勖从来不这样一板一眼，后来感情淡漠了，距离一下子拉开，倒是开始严格遵守规矩。
而常年的冷淡，让大长公主看着这位夫君，也没什么亲近之言可以说了，直接问道：“你此来是为了那起案子？”
李遵勖身体一震，沉默少许后，缓缓地道：“太后知道吗？”
大长公主淡淡地道：“此案是太后作主，让那位解元公查的。”
“那她定是知道！”
李遵勖想要咬牙切齿，又有些不敢，只能低声道：“刘氏不久前出了妻杀夫，子弑父的丑事，外族让太后丢尽颜面，现在她是要报复回来了！”
大长公主看着他，终究忍不住目露悲伤：“事到如今，你还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么？”
“我岂会不后悔？”李遵勖回答得很快，语气里又加上了求饶之意：“殿下，我确实是糊涂，但起初只是为了孩儿不再夭折罢了，也没有别的心思，怎会想到那贱民疯了，后来发生那么多事……念在二十年夫妻情分，你再帮我一次吧！”
大长公主微微闭了闭眼睛：“现在开封府衙的人就在外面，你当如何？”
李遵勖道：“请公主驱走他们，他们只是瞎查，查不出什么的。”
大长公主道：“昨日那人上门，说了些话，似是知道内情的，你还想瞒过那位擅于查案的解元？”
李遵勖冷笑一声：“那闲汉说不了什么了！”
大长公主面色立变：“你又要害人？”
李遵勖断然道：“不是我！那闲汉为索钱财，胡言乱语，自然有人不想他再这般下去，与我何干？”
大长公主深深地叹了口气，手指拨动念珠，默默念诵佛号。
李遵勖见她没有驳斥，心头就是一定。
这位心软归心软，对那些贱民总抱有几分不必要的善念，但最终还是会原谅自己，帮自己过关的，每次都是如此，这回也不例外。
他再行一礼，转身离开，步履不再急促，变得稳健许多。
……
与此同时。
公主府外，在外人看来简短的几句对话后，狄进对着迁哥儿点了点头，后者心领神会，不再讲那些事，而是转到车厢里，不多时双手提着两个大大的食盒，走了出来。
林小乙知道他查案到中午会饿，不见得会有空闲回家吃饭，便准备了一些方便在外面吃的糕点食物，能够管饱。
并且不单单是狄进一个人的，还多备了不少，不能让旁人只看着公子一人在吃，在小事上起了嫌隙。
狄进此时就带着迁哥儿过去，招呼众人：“吕推官，诸位，辛苦到现在了，一起吃些吧！”
吕安道笑吟吟地抱拳：“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狄解元！”
“哎呦！多谢解元公！多谢解元公！”跟着一起来的书吏和衙役更是纷纷接过，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如果能吃三顿，谁愿意一直饿到晚上呢，不还是平民阶层苦日子习惯了，能省下一顿饭钱就省下一顿。
而在众人看来，这不仅是一顿饭，更是堂堂国子监解元对他们的尊重，自是深感受宠若惊。
吃饭的过程中，气氛也松弛下来，不像之前那般紧绷，众人再看紧闭的公主府门，想到在之前两座府邸前都没受这等冷遇，低声议论开来，言语中颇为不屑：“听说这公主丑如无盐，便是德行再好，驸马也看不上哩！”
“便是美貌又如何，公主那架势谁能受得了，但这驸马也够愚蠢的，进士出身居然愿意尚公主？起初倒是升了官，后来又如何？”
“伱们说这位驸马敢养外室么？他当年私通公主乳母，先帝固然被公主哀求说动了，但驸马还是惊惶得自请贬官，若是再被发现了，啧啧，那下场可不好说哦！”
如果换成枢密使张耆的府邸外，开封府衙绝对不敢闲言碎语，但公主和驸马别看出身尊贵，还真就没有那份威慑，反倒是点评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物，能带来一种身份错位的快感。
“嗯？”
而狄进吃着点心，细嚼慢咽，脑海中其实一直在思索那個闲汉的话语，正思索着为什么所有人都被骗了，某句话突然传入耳中，他的身体微震，一道灵光陡然闪过脑海。
稍作沉吟后，狄进对着迁哥儿使了个眼神，迁哥儿十分机灵，上前开始收拾食盒，然后朝着马车走去。
狄进将最后一块糕点吃下，擦拭了一下嘴角，也朝着马车走去，到了开封府衙上下听不到的位置，立刻问道：“我之前听你们的大师兄说过，他教孙洪的四子练武？”
迁哥儿道：“我们也教过！那小子悟性挺高，大师兄教了他一回，第二年再去师父家中拜访时，这小子练得有模有样，照这般下去，长大后定是个高手，可惜的是，唉……他再也没法长大了！”
狄进道：“可孙洪既是你们五人的师父，他的儿子为何没有习武，还要你们来教？”
“这……我还真不知为啥！”迁哥儿挠了挠头，猜测道：“许是师父还俗后，就不想再提武僧的事情了吧，我们当武僧的命贱，他已经在京师安居，有大宅子，有浑家，有那么多儿女，何必还要让儿子习武呢？”
狄进暗暗摇头。
习武只是一项能力，并不是说习武就一定要去当武僧，正如君子六艺，科举状元陈尧咨神射无双，文武双全同样是许多文人的追求，孙洪作为武僧教头，从小培养孩子练武，同样也是强身健体，为何不教？
当然，逻辑是逻辑，人的选择有时候往往不遵循逻辑，而是受情绪引导。
如孙洪以前当武僧吃过很多苦，当他过上富贵日子，就是下意识地排斥以前的生活，不愿意儿子再学得一身武艺，争狠斗勇，而是要习文，努力改变阶层，这也是完全说得通的。
所以狄进之前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直到刚刚那句话语，再将如今获得的线索全部在脑海中汇聚——
孙洪曾为五台山僧人，后为小儿科医生，得京师某位贵人相赠，有了榆林巷的三进宅子，在京师安居乐业，娶妻纳妾，生了六子七女，除了最小的儿子和女儿不幸夭折外，其余全部健康成长，却又在一夜之间，全家惨遭灭门！
一屋杀一人，全家上下三十五口全部死绝的手段，活脱脱的江湖人手笔，可随后开封府衙查案，前任推官失踪，案卷被焚，如此大案最终居然不了了之，又像是京中的达官贵人捂住了盖子，不让案子继续深入！
根据亲传弟子吴景证实，现场疑似家主的尸体并非孙洪，根据开棺验骨，血荫之鉴表示，有一具身上有多处血荫，胸前中刀的尸体，可能是行凶之人，正好凑齐了人数，让孙洪调换了遗体，假死脱身！
袁弘靖留下的牙行契书，发现孙家雇佣的仆婢月钱极高，要求就是嘴严，郭承庆讳莫如深，却又告知有些事宋律都管不着，最后指向冀国大长公主府。
……
“此案隐藏的秘密，居然是这样么？”
狄进目光大动，已然有了一个符合目前所有线索的推测，但这个推测并不适合现在对武僧说，他脸色恢复沉静，低声道：“你们回去盯着那个闲汉，此人是关键证人，绝对不容有失！一旦发现他未死，或许还会有人来加害，到时候那些人尽量活捉，至不济也留下尸体！”
“明白！”
迁哥儿很快离去了，而狄进回到公主府前，继续耐心等待。
眼见他们摆出誓不罢休的姿态，大门终于开启，梁都监走了出来，行礼道：“老奴公主宅都监梁承恩，见过狄解元，见过吕推官！”
“梁都监！”
狄进和吕安道还礼，后者直接开口：“下官听闻殿下贵体欠安，不敢打扰，不知驸马都尉何在，我们有案情之事，当询问驸马！”
梁都监露出歉然之色：“当真不巧，驸马忧心殿下病体，刚刚归府，也不幸病倒，老奴方才去探视过，恐怕难以见客。”
吕安道脸色一沉，你糊弄鬼呢，但不得不说，托病确实是一个极佳的借口。
狄进则道：“既如此，劳烦梁都监转告驸马，昨日有闲汉上公主府，说了些蹊跷之言，其中涉及到驸马都尉，如今开封府衙已掌握了闲汉的动向，恐怕不日还要登门，让他安心养病。”
吕安道也沉声道：“驸马地位尊崇，然此番太后有令，京师人心惶惶，民情扰伤，我开封府衙奉命调查此案，定要水落石出，一查到底，待本官请了大府文书，再度登门时，请驸马做好准备！”
此番本来只是登门问询，但既然对方连面都不肯见一下，那也不必客气了。
一旦掌握了驸马涉案的有关证据，陈尧咨下令，手续齐全，将这位驸马都尉“请”去开封府衙都是正常！
梁都监也没想到那个敢查外戚刘氏的解元绵里藏针倒也罢了，连开封府衙的推官都这般强硬，脸色微微僵了僵，又颔首道：“老奴定会转告驸马。”
“告辞！”
“不送！”
待得公主府大门关上，吕安道倒是不惊反喜：“我当速速回府衙复命！”
今日收获巨大，拜访的这三家，都有不同程度的嫌疑。
本来那枢密使张耆就是心中有鬼的模样，现在驸马李遵勖更是成为头号嫌疑人，有了目标就好办了，他准备马上回去禀告陈尧咨。
“我今日就不去府衙了，明日再见！”
狄进送走斗志昂扬的吕安道，再回头冷冷地看了一眼公主府，朝自己家中而去。
待得回到家后，狄进在后院的一颗树上，绑上一根颜色鲜艳，带着一股奇特香味的丝巾，然后走开。
这是他与姐姐约定的方式，如果临时要寻人，就给出这么一个记号。
狄进估计，姐姐安排手下时刻盯住这棵树，如果有记号，会立刻去通知她。
不过他也曾经观察了一番，在院外没发现可疑的盯梢人员，倒是有些佩服姐姐的手段。
果不其然，天色刚刚暗下，狄进在书房缓缓踱步，思索着下一步的破案进程，一道身影就从门外闪了进来：“六哥儿，寻我何事？”
狄进问道：“孙洪的幼子幼女夭折时，当时办丧事的铺子是怎么说的？”
狄湘灵奇道：“不是查过了么，孙洪出手阔绰，在丧礼上的规制要求极高，当他的子女下葬时，悲痛至极，当场哭得几乎晕厥，这有什么不对么？”
“这确实没有什么不对，只不过我忽略了一件事，姐，还要麻烦你再去问一问铺子的人……”狄进沉声道：“当时除了孙洪哭得伤心至极，他家中的其他人，是怎样的反应？”
“怎样的反应……亲近的人哭一哭，不亲近的至少表面悲伤下，应付应付场面呗~”
狄湘灵感到莫名其妙，不都是这般模样么，还能如何，但依旧点了点头：“等我消息！”
她雷厉风行，办事最是麻利，这次狄进刚刚吃完晚饭，又出现在家中，熟练地开始盛饭，边吃边说：“又被六哥儿说准了，那些人的反应还真的挺奇怪！”
狄进没有急着询问，静静地看着姐姐吃饭。
倒是狄湘灵自己没忍住，鼓着嘴巴，边吃边说道：“铺子里的伙计回忆，孙家幼子幼女夭折时，只有家主孙洪伤心至极……其他人，无论是陪同的妻妾，还是其兄长姐姐，表情都挺冷漠的，甚至还有人偷偷笑了笑，真是挺没人性的……那伙计猜测这是大户人家要夺家产，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
狄进颔首道：“这显然不对，孙洪有六子七女，要争夺家产也是年纪大的几个孩子争，夭折了两个最小的，又有何关系？”
“对啊！”狄湘灵皱起眉头：“是挺奇怪的，这是咋回事？”
狄进又问：“这两个夭折孩子的母亲是哪一位么？正妻还是妾室？”
狄湘灵摇了摇头：“好像都不是！反正妻妾都挺冷漠的，具体是谁，丧葬的伙计也不会知道吧……”
狄进通过这件事，已经基本确定了推测，却又闭上嘴，等待姐姐吃饭。
“六哥儿，你是不是知道真相了？”狄湘灵等不及了，你这说到一半让人等，实在是太折磨了：“别顾忌我，我都已经吃了大半饱，尽管说呗，多么血腥的我都听得了！”
“这个真相或许不是血腥，但会让人很难受……”
狄进缓缓地道：“我今日去了一趟冀国大长公主的府邸……姐，你知道么，那座府邸名义上是夫妇俩人的，但实际上驸马只是提举公主宅，说得冰冷些，就是为公主看家护院的，他从来不是自己家的主人……”
狄湘灵脱口而出：“那驸马挺可怜的！”
但又紧接着哼了一声：“驸马吃穿用度比起普通百姓不知好到哪里去了，我同情对方，对方还瞧不上咱们呢！”
却终究没明白为什么突然扯到这上面：“所以呢？”
狄进沉声道：“所以孙洪的弟子们一直以为，榆林巷的那套京师宅院，是别人为了报恩，赠予他们师父的，但事情的真相恐怕并不是如此……”
“孙洪自始至终都不是家主，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大夫，一个时时刻刻照料孩子，以防他们夭折的小儿科大夫！”
“同时他还是一位出家僧人，僧人清心寡欲，不好女色，能为某些达官贵人遮掩身份，放心地安置外室……”
狄湘灵听着听着，脸色不由地变了：“你是说？”
狄进道：“一妻三妾，十数子女，都不是孙洪的，而是京中贵人的外室和子女，孙洪这个家主，仅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狄湘灵愣了半响，放下鸡腿，破口大骂：“狗屁的达官权贵！那些有权有势的，就能不把别人当人么？如此羞辱，孙洪也是一身武力，凭什么答应他们？”
狄进道：“或许是大笔的钱财，或许是三进宅院的真正归属权，亦或许两者皆有，武僧的地位终究太低，走南闯北，刀口舔血之人，也希望有安宁的生活……”
狄湘灵哼了哼，当真没了食欲，忿忿地道：“换成我，打死也不愿意！”
狄进自己有上升的渠道和与之奋斗的能力，却不会看不上那些无力改变阶层的人，武僧的未来是一眼能看到头的，佛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这种生活固然屈辱，又何尝不是一种上岸？
双方若是心甘情愿，固然有违道德，他也不想高高在上地点评什么。
关键还是后续。
狄进道：“他们具体是如何说服孙洪的，我不知道，但我估计，这件事情，最初是由一个无法在外面光明正大养外室的人提出来的……”
“驸马呗！”狄湘灵冷笑：“就驸马在公主府的地位，哪里还敢纳妾？更别提私养外室了，亏得他还能想出了这么个法子，真是恶心！”
“嫌疑最大的，确实是大长公主的驸马都尉李遵勖，而除了他之外，很可能还有别人。”狄进并没有笃定身份：“最初这些权贵想必是很得意这样设计的，一举数得，孙洪也凭借自己的医术和付出，让每个孩子都顺利长大，度过了最危险的幼儿时期……”
狄湘灵道：“如此说来，孙洪做的不错，那些达官贵人也该满意了，为什么还会发生灭门案……嗯，这好像不叫灭门，如果那些外室不止是一个权贵的，是拼起来的一户家么？啧！”
狄进缓缓地道：“因为发生了一件事，打破了这个畸形家族的平静……”
“夭折！”狄湘灵反应过来：“最小的两个孩子为什么会夭折？”
“这恐怕就是关键的转折了！”
狄进轻叹：“随着融入京师的时间越来越久，孙洪再是僧人，整日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中，也不可能心如止水，他终究已经还俗……”
“他是不是也和某位女子生下了孩子？”狄湘灵结合自己不久前查探到的情报，倒吸一口冷气：“幼子和幼女夭折时，唯独孙洪哭得最是伤心，悲痛到了极点，家中其余人则极为淡漠，还在发笑，那些人不会把他的孩子给……”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但结果是，那两个孩子死了！”
狄进站起身来，来到窗边，看向榆林巷的位置，幽幽一叹：“孙洪这大半辈子，都在以孙家家主的名义，替那群贵人养孩子，含辛茹苦地照料，临到老了，也终于有自己的一儿一女，而这对孩子却由于某种原因夭折，甚至那群达官贵人发现他的不服，还准备派人杀了他……”
“这位孙家家主的底线终被踏破，他拿起了刀，变回了五台山的武僧，那个能教出五名教头的武僧……”
“正如欲勒索权贵的闲汉所言，所有人都被骗了……”
“三年前的大案，根本不是灭门，而是一场复仇！”

第一百三十二章 这个真相你们能接受么？
三年前的那一晚。
一家之主于堂上端坐，家中的妻妾子女乃至仆婢下人，却各行其是，言笑晏晏，眼中半点没有那人的存在。
更好似完全遗忘了，不久前有两个小小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瞪大眼睛好好看清这个世界，就永远地失去了气息。
然而吃下晚膳后，上至妻妾子女，下到宅老仆婢，却统统晕倒过去，只有那个被遗忘的人血红着眼睛，然后不厌其烦地把这所谓家中的每一個人，扛到每一件屋子的中间，再提起凶器，狠狠砍下。
这确实是一种祭祀！
只不过祭祀的不是无首鬼，是祭祀他这所谓的一家之主，十多年为了这套宅院付出的心血与尊严，却被狠狠践踏，直至彻底绝望！
而就在这一日，真正成为一家之主的人，要让这间宅院，永远染上血腥与不详！
狄湘灵晃了晃脑袋，将脑海中想象的画面挥去，沉声道：“是孙洪的医术和心血，成就了这个畸形的家族，然后又亲手毁了它，这就是灭门案的真相，唉……我真是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还不是真相，有许多的细节需要补充，目前这只是一个最符合所有线索的推测。”狄进将榆林巷灭门家主孙洪的档案重新取出，指着妻妾一栏：“我们首先要弄清楚她们的真实身份。”
狄湘灵凑过去看：“娶妻朱氏，纳妾白氏、吴氏、齐氏，如果这个办法真是驸马李遵勖提出来的，那妻子朱氏应该就是此人的外室了，至于妾室白氏、吴氏、齐氏，是另外三家权贵的外室么？亦或者有人养了两个外室，都交给孙洪遮掩？怪不得要花那么高的月钱雇佣仆婢，专门挑嘴严的……”
狄进点点头：“人多口杂，这种秘密其实是不可能完全守住的，尤其是三年前，‘孙家’还在的时候，袁弘靖应该是通过走访，隐隐察觉到了这被灭门的一家到底是怎样形成的，但他无法追查那些达官贵人，就从仆婢下手，从牙行契书里面寻找到破绽……”
狄湘灵怒道：“结果袁弘靖遇害，还被泼上烧毁案卷的骂名，倒是那仵作见势不妙，立刻带着自己的徒弟逃了，保住一条命！这群权贵为了自己的脸面，居然做到这样的地步，我看他们才是最恶毒的凶手！”
狄进则想到之前郭承庆的言语。
那位郭家外戚显然清楚这件事，但确实没参与，也不知是没有外室，还是终究觉得这法子不靠谱，没把外室和外室的子女安置在“孙家”。
只是同样的，郭承庆也不愿意揭破别人的丑闻，那得罪的可不止一家权贵，以后在京师勋贵圈里面都混不下去了。
按照他的想法，这是一件固然道德败坏，却连律法都没办法限制的事情。
这倒也没错。
别说法律不可能禁止贵人养外室，甚至历朝历代的法律都没禁止驸马纳妾的，至于养别人的孩子，孙洪乐意，管得着么？
倒是如果孙洪名义上的妻妾与那些贵人厮混时，可以定一个通奸之罪，但这个罪名需要主动告发，不然就属于“亲不告，官不理”的民事罪……
所以郭承庆才会有那番说辞，直到知道上一任开封府衙推官，极可能是因此而丧命的，才勃然变色。
“烧毁案卷，杀死开封府衙的推官，这么想要遮掩案情真相的，是不是就是那个害死孙洪亲子亲女的权贵？”
狄湘灵也琢磨起来：“别的人或许只是相关德行，律法奈何不得，但此人害死两个稚子，又不一样，做贼心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案子彻底压下去！”
狄进点点头：“这很有可能。”
狄湘灵道：“但三年过去了，那群达官贵人都三缄其口，想要调查到底是谁主使，却是难了。”
“所幸现在出现了一个证人，孙姓闲汉。”狄进道：“此人应是宅老的亲属，他对于孙家的秘密有一定的了解，昨日看我开棺验尸，只到一半，就匆匆离去，恐怕是觉得这般查案，会让那些权贵畏惧，便趁此机会，挨家挨户地上门敲诈勒索。如此行径，自是贪婪作祟，死到临头，今日一早就发现中毒，好在武僧里有擅医术的道全，当场催吐，才保住了他一条性命，倒也能作为一个证人，揭开当年的部分真相……”
狄湘灵撇了撇嘴，又沉声道：“关键是假死脱身的孙洪人呢？他是不是也寻那害死自己儿女的凶手复仇了？”
狄进道：“孙洪的下落，就要拜托姐姐去追查一下了。”
“昨日我验尸时，有三个人神色异样，一个就是刚才说的孙姓闲汉，另一位是吕夷简的宅老，这位如今的参知政事，估计也对此事略有所知，但他不愿意揭开，便任由其不了了之……”
“而最后一人，则是一名江湖汉子，身手不俗，武僧跟丢了，因为此人遁入无忧洞中，消失无踪！”
狄湘灵颔首：“你怀疑孙洪与江湖帮派有瓜葛？目前就藏身在无忧洞中？”
狄进道：“孙洪或许曾经武艺高强，但他年纪已高，岁月不饶人，一夜之间做那么多事情，必然十分勉强，更何况还要处理三十五颗首级，如果无忧洞里的江湖人帮他，那就顺理成章了。”
“如此看来，头颅想要寻回是不可能了，怕是早就腐烂在无忧洞的角落了……”狄湘灵眉头微动：“那个乞儿帮的丐首，之前一直热心地为吴景他们制造凶案，威逼府衙，是不是此人早就知晓此案的真相，故作人情，让这群武僧为其所用？”
狄进道：“此人嫌疑极大，而且推波助澜，唯恐世道不乱，就算不是他，拿他开刀都不冤枉！”
“那就以这个家伙为目标！”狄湘灵本就看乞儿帮不顺眼，但又叮嘱道：“你要提防下那些武僧，他们原本是为了追查灭其师满门的凶手，如今却是他们师父动的手，很难说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狄进早就想到这一点：“姐姐放心，我自有考虑。”
“好！走了！”
狄湘灵对于弟弟把控局势的能力是放心的，只不过听了一个很不愉快的故事，连晚饭都没吃饱，也很不愉快地离开了，瞧那脸色紧绷的模样，显然是有些人要倒霉。
而狄进也不停留，唤林小乙里吩咐了一声，趁着夜色降临，走出后门。
这里仍然有一架马车等待，他上了车，开口道：“去府衙！”
车夫扬起鞭子，稳稳一挥：“驾！”
狄进打开窗户，先看了看京师的夜景，然后又下意识地瞄了眼车架上的武僧。
孙洪所传授的五名弟子中，大弟子假名吴景，法号悟净；二弟子假名道全，法号悟明；三弟子假名迁哥儿，法号悟照；四弟子假名铁牛，法号悟觉；最后这五弟子，法号悟本，却没有起一个另外的假名。
主要是这位太沉默寡言了，本来出现的次数就少，交流也几乎没有，狄进都不知他擅长什么，自然不好取假名。
可这回刚刚抵达目的地，一处城南隐蔽的小院落，狄进走下马车，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公子，是不是案子有进展了？”
狄进脚下微微一顿，转身看向这个年纪最小的武僧：“为何这么说？”
悟本声音里有些胆怯：“公子今日呼吸粗重了些，来时的路上多开了一回窗，还看了两次小僧，似是心绪不平……”
“好生细致的观察！”狄进扬了扬眉头：“我的心境修炼看来还是不到家，走吧，随我一起入内！”
此时几道警惕的目光已然扫过他们，发现是狄进后才收了回去，后门敞开一条缝隙。
两人走了进去，就见守在后院的正是铁牛和迁哥儿，齐齐上前抱拳：“公子！”
狄进问：“中毒的闲汉怎么样了？”
迁哥儿回答：“二师兄开了一帖药，喂他喝下后，又吐了两回，脸上却是有血色了，只是还在昏睡中。”
狄进点点头，走进屋内，就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削汉子，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低声呻吟着，胸前的衣衫沾着不少呕吐物，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这副模样，虽然看上去颇为凄惨，但至少保住了一条性命，换做别的案子，这等敲诈勒索的角色，基本都是死于非命，顶多留下一些线索，根本没有直接开口的机会。
而此时守在闲汉旁边的，正是吴景和道全，吴景一见到狄进，就忍不住地道：“公子，此人既然被杀人灭口，是不是证明他确实知道我师父灭门的真相？”
狄进微微点头：“不错。”
“好！太好了！”吴景精神大振，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我们等了三年，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旁边四位武僧也齐齐目露狂喜之色，狄进暗暗叹了口气，看向道全：“此人苏醒大概还要多久？”
道全一直在把脉，马上回答道：“他现在没了生命之危，但脉象极为虚弱，公子若要问话，至少得再等一晚。”
话音刚落，吴景已经道：“二师弟，能不能再喂一贴药，让他快些醒来回话！”
道全摇了摇头。
吴景急不可耐地转了两圈，只能叹了口气：“那就再等等……再等等……”
“把烛火点起来吧！”狄进道：“等待之时，大家不妨坐下闲聊一番，我还有些事情想问你们。”
吴景闻言勉强按捺住，重新坐了下来，除了迁哥儿机敏地站在窗边，侧身观察着外面的动向，其他几名武僧也都坐了过来。
房间内亮起烛火，众人聚在一起，狄进道：“我是并州人士，五台山位于忻州，就在并州之北，同属河东之地，而越是临近北方，接近宋辽交际之地，恐怕是非越多吧？”
吴景点了点头：“是啊！近些年来辽人扰边的不少，还有些辽国的贼子特意来山上出家，想要扮成僧人入宋境为谍细，被我们识破后乱棍打死！民间更是艰苦，不时有孩子上山，只为出家……”
狄进问：“孩童上山？是家人信佛么？”
“不是崇佛……”吴景叹了口气：“穷苦人家之子，实在养不活，就放在山腰，祈求山上庙宇收留，有的就被野兽叼走了，有的被僧人发现，带入院中，但这些孩子先天体弱，大多都活不下来，就葬在后山的一片坟地，也没个坟头，只祈祷他们来世能投个好胎……”
铁牛瓮声瓮气地开口道：“如俺们这般活下来的，也都成了武僧，十多岁就得下山卖命！”
其他几个师兄弟也都低头叹息。
任何一个群体都分三六九等，僧人亦是如此，在很多肥头大耳，盆满钵满的和尚背后，也有无数努力挣扎求存的出家人。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这些人其实不能算和尚，只是沙弥，因为没有度牒，没有正式的佛门身份，寺院也不养闲人，所以最终只能沦为武僧，靠着武力卖命来讨生活。
狄进则想着那些送上山为求活命的孩子，缓缓地道：“所以令师才立志做一位小儿科大夫……”
“是啊！师父的医术完全是自学的，因为没有人给孩子治病，他就不断地翻看医书，一有空闲，就翻山越岭，去采摘草药储备起来，我儿时就曾被师父背着去山间采药，而我的这四位师弟，若无师父调养身体，一个都长不大！”
吴景在回忆的过程中，眉宇间充满慕儒之色，然后又诚恳地道：“公子，你千万不要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就误解我师父的为人，他是一位慈悲为怀的好人！”
狄进沉默。
铁牛闷闷地道：“大师兄也是好人！大师兄杀人，是被乞儿帮的恶人骗了！”
“杀人就是杀人，把罪全部推到别人身上，那是小人所为，该认的就得认！”吴景脸色沉下：“那贼军汉董霸一看就知是横行霸道的主，死了活该，但陈知俭为人良善，也是好人，我杀他全为一己之私，待得恩怨了结，正该为他偿命！”
此言一出，四名师弟都目露悲切，最小的悟本眼眶更是红了：“大师兄是为了我们……”
吴景手掌一挥：“我是大师兄，该是我做的，自然要由我来做，这些话休要再说！”
四位师弟固然悲痛，却不敢反对，只能闭上了嘴。
狄进看得出来，或许这四名武僧小时候，确实是被孙洪治好了病，有活命之恩，但后来带他们成长的，是如兄如父的悟净，所以这位大师兄的地位其实更高些。
吴景训斥完毕后，也立刻道：“让公子见笑了！我这四位师弟虽说谈不上温良，也绝非恶徒，还望此案过后，能得公子收留！”
这话不止一遍说了，只是相比起最初在大相国寺的殿宇中，双方完全处于交易的状态，你给我真相，我为你卖命，现在则多了几分情谊。
吴景真心觉得跟着眼前之人前程远大，也非那等薄情寡性，视手下性命如草芥，随意舍弃的达官权贵，对于四位师弟来说，跟着此人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才会如此安排。
狄进没有立刻应下，反倒开口：“我让伱帮我做三件事，还记得么？”
“当然记得，两件完成了，还有一件未做！”
吴景哈哈一笑：“也该现在做了，不然等真相大白后，便要去开封府衙，倒是欠下了这个承诺……公子请说，但凡我能办到的事，绝不会有半分迟疑！”
狄进道：“我怕你会迟疑，甚至不会按照我的要求做……我要你接下来三天内，就吃住在这间屋子里，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外出，你能办到吗？”
吴景的笑容一滞：“这是为何？”
“因为接下来三天，就是此案最为关键的告破阶段，而一个带着强烈仇恨情绪的人参与进去，可能会让案件的结果功亏一篑！”狄进正色说完，又立刻反问：“你们信我能查清真相么？”
武僧齐齐点头，吴景脸色固然变了，但也恳切地道：“此案若无公子，根本难以在三年后再度回归京师百姓的眼中，更何况得府衙全力追查！开棺验尸后，也正是见到公子的验骨之法，案子有告破的机会，这知晓秘密的闲汉，才会去那些权贵之家要挟，最后中毒，落在我们手里！我自是信公子的，但是……”
“没有但是！”狄进断然道：“实际上，毋须等此人醒来，我已经知道他敢于要挟太平坊贵人的秘密是什么，而接下来，我也会告诉你们！”
换做之前，吴景会大喜，此时却心头一沉。
就算再当局者迷，他也意识到，如果这个秘密只是关系到谁是杀害师父全家的凶手，眼前这位神探毋须说这么多，更不会拿出最初的三个条件，让他等候在此地不要外出……
所以这个秘密，是自己根本无法接受的？
看着脸色剧变的吴景，狄进默默等待。
一场持续了三年的为师复仇，期间不择手段，伤害无辜，这样偏执的人绝不好糊弄，不能拐弯抹角，也不可自作聪明地蒙骗，所以他必须做好这些铺垫。
而确实有了这些前序，吴景面色阴晴不定，接连数变后，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请公子明言！”

第一百三十三章 幼子幼女夭折之谜
当狄进摈弃了一切情绪词汇，以最直接的论点和佐证，将他目前所分析出的情况详细地讲述了一遍，屋内已是一片死寂。
吴景并没有尖叫，也没有说不可能，只是愣住，整个人的眼睛都不眨了，若不是眼睫毛还在轻轻颤抖，就好似凝固成了一座雕像。
终于他的眼睛过于酸疼，下意识地闭合了一下，然后就如梦初醒一般，呻吟起来：“孙家上下那么多人，全都不是师父真正的家人？那我每年去他家中拜访时，师父为何从来没有说过？”
问完之后，吴景就知道答案了。
孙洪怎么说的出口呢？
武僧羡慕孙洪还俗，拥有了幸福的家庭，美满的生活，却不知背后是何等的心血与屈辱。
而这一切还不能言说，否则会害了这些徒弟，当然也不能拒之门外，否则会引发嫌疑！
“怪不得师父好几次都有些催促我早早离开的意思，大师兄，我没敢对你说……”
“四郎，我偷偷教四郎习武时，还奇怪师父为何不教，明明他最擅长教稚子练武，筑牢根基……”
“从来就没有孙家，从来就没有灭门案……原来是这个意思！竟然是这个意思！”
由于有了铺垫，众人隐隐知晓真相会出乎意料，但真正听完后，一时间居然没有愤怒，反倒神情茫然，涌起一股无力感。
追查了三年的所谓灭门真凶，居然是他们的师父？
但又不是真正的灭门真凶，因为所谓的孙家根本是假的，从上到下都是一场幌子。
那到底该怪谁呢？
怪那些有钱有势就可以为所欲为的贵人？
怪那些不知感恩的“妻妾子女”？
还是怪他们这些武僧生来命贱？
“不！凶手是那些摆弄我师父的狗官权贵！”
而吴景的思路明显更加直接，很快就从浑噩中恢复过来，拿起挂在边上的佩刀，就要往外冲。
狄进毫不意外，横跨一步，拦在面前。
吴景目眦欲裂：“你不要拦我！我要去杀了那害死师父真正孩子的凶手，屠了那些权贵满门，是他们把我师父逼到这個绝地，他们才是真正的凶手！！”
狄进凝视着他：“你办不到！你闯入那些戒备森严的府宅之中，或许能凭着一时勇武，不要性命，杀上一群护卫和两三个贵人，但那些被你所杀的贵人，不见得与此案有关！”
“反倒是事情闹大了，京师上下的注意力被转移，无人再关注案件的真相，真正有责任的恶人就能躲在后面，安然脱身，这就是你苦苦追寻三年后，最终想要的结果？”
“伱到底是真的想为你的师父讨回一个公道，还是仅仅满足于自我感动，觉得自己只要豁出一切，就是报了师恩？”
吴景嘴唇颤抖，一时间被怼的说不出话来，而四个师弟里面最小的悟本也拉了拉他的衣袖，以哀求的声音道：“大师兄！大师兄！”
“我……我……”
吴景身子哆嗦半晌，猛地拜倒在地，连连叩首：“公子！我师父还活着，他老人家一定还活着，求你救救他……杀了那些人的罪名，由我来顶！由我来顶行不行？”
其他四名武僧也齐齐跪下：“我们都愿顶罪！”
狄进没有迂回，直接道：“你们也知道，这不可能！”
“悟净，这是我第一次称呼你的法号，不是为了说服你，而是你方才的一番话说得极好！任何人做事都要付出代价，且罪责只有自己来担，你杀了陈知俭，即便是有乞儿帮的丐首诱导，但在作案的过程里，你全程是清醒且毫无外力逼迫的，这样的行为，就必须对杀人案负责，你该去开封府衙，给陈公一个交代！”
“同样的道理，你师父孙洪如果真的选择为了他的亲子亲女报仇，将其余三十多人杀死，且不说律法与道德会如何审判这种行为，这也是他的责任，没有别人顶替一说！你便是自作主张地揽到身上，你师父就真的愿意么？”
吴景双拳握紧，伏于地上，许久许久后，抬起头来：“那你接下来准备如何处置此案？抓我师父归案，给京城百姓以交代，告诉所有人，灭门案就是家主杀了全家，让他们不要再害怕了？”
狄进摇了摇头：“不！这只是欺下媚上而已，于法理道义，皆无意义！你有一句话我也认同，此案的根本源头，还是那些炮制出‘孙家’这个畸形存在的达官权贵！”
“他们不仅将自己的外室扮成他人妻妾，将自己的儿女扮成他人的子女，还做了很多恶举！如果幼子幼女真是你师父唯二的两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夭折的？那具多出来的尸体，是不是发现事情即将败露，派出谋害你师父的人？开封府前任推官袁弘靖是怎么失踪的？是谁出面压下了这起案子，让它成为了无首迷案？”
“这个人，我要将他揪出来，然后定罪！但也只有这个人会被定罪，牵连不了太多！”
狄进很清楚，普通人尚且法不责众，更别提现在这个众，还全部住在太平坊中。
即便此案的风波席卷京师，得上下关注，他能够借机一查到底，但也不可能真的将桌子完全掀了。
所以与其抱着让所有涉案权贵都倒霉的天真想法，唯有瞄准行径最恶劣，谋害稚子、冤杀推官的那一户，才是可实践的操作。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作为当事人的吴景自然接受不了，他恨不得所有与案件有牵连的统统受到惩罚，至不济也要颜面扫地，但在狄进的逼视下，终究咬着牙道：“那我们要做什么？”
狄进来到床边，看着这个中毒昏迷的闲汉：“此案风波极大，最终审案时，必然要由开封府衙公开审理，给京师百姓一个交代，那就需要铁证如山！物证已经发掘了一部分，比如袁弘靖藏起的笔录，比如开棺验骨的异常，但终究不是决定性的，关键还在人证……他就是人证！”
“孙家原先的宅老很可能是此人的至亲，那位宅老相当于公主府的都监，用来监视你们师父的一举一动，不让他越界，与那些贵人的外室发生关系，同时雇佣守口如瓶的仆婢，不让发现不妥的下人泄露秘密。”
“但宅老又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卖力地约束别人的同时，将秘密泄露给了自家人，以致于让这闲汉知道，那几家权贵都与这起大案脱不了干系，而三年前的旧案重提，贵人是不想惹得一身骚的，再加上烂赌成性，恐欠下巨债，铤而走险之下，才会上门要挟。”
“现在身中剧毒，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可以说也被逼得绝了退路，这案子拖不得，必须尽快让此人出面作证，但他能说出多少有用的证词，是不是会被有心之人找到破绽驳斥，就很重要了！”
道全开口说道：“我这几日定将此人的身体调理好，保证将他交到开封府衙时，可以开口说话，成为证人！”
最小的悟本则明白了另一层意思：“请公子放心，我们会教他如何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不被那些贼人颠倒黑白！”
“好！”
狄进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铁牛和迁哥儿：“你们俩人也别闲着，之前跟丢的无忧洞江湖子，守一守他的踪迹，一旦有发现，立刻禀告。”
俩人先看了看大师兄，见他没有反应，才低声领命：“是！”
而眼见狄进的目光最后转了过来，吴景面色数变，终于颓然地放下刀，缓缓地道：“好！这三日我就留下此处，哪里也不去便是，但三日之后，希望公子能给我一个能让那些权贵付出代价的指望，如果朝廷根本不愿意动他们，我也只能舍了这条贱命，血溅五步了！”
……
开封府衙。
当第二日清晨，狄进将吕安道带入一间屋子，关起门来，将目前的进展说出，后者也听得脸色剧变，沉默良久。
终于，这位推官回过神来，颤声道：“倘若真是这般，明明是孙洪杀的人，那些贵人却要害死袁弘靖，仅仅是为了掩盖这件丑事？”
狄进道：“就目前看来，大方向上便是如此。”
吕安道的表情和武僧类似，都有种莫名的恍惚与悲哀，涩声道：“那我们还能为袁弘靖正名么？”
他甚至不问能否报仇定罪，只问能否让好友不再蒙受不白之冤，家人不再凄苦度日。
显然在吕安道看来，与那一群权贵斗，根本没有丝毫胜算，即便是太后说要一查到底，也绝对不可能仅凭一案，将那些人全部定罪的。
狄进的信心依旧坚定，掷地有声地道：“当然能为袁推官正名，不仅为他正名，我还要拿下那个罪魁祸首！”
换成别人，吕安道只当对方少年意气，胡吹大气，但面前这位的话语，却让他的眼睛里隐隐亮起了光：“仕林，你准备怎么做？”
狄进道：“我现在怀疑，害死孙洪亲生子女的，和污蔑袁推官焚毁案卷，制止案子进一步查下去的，是同一人，而这个人手中至少有三条人命，如此行径其实就与别的权贵形成了本质性的区别！别人是道德败坏，顶多遭到唾弃，这个人却是肆无忌惮，穷凶极恶，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出了这等事，以后开封府衙还要不要查案，是不是一旦涉及达官贵人，判官推官都要遇害？”
吕安道明白了，猛地站起身来：“不错！不错！这等事百官都忍不了，那些贵人也会趋吉避凶，我们只找首恶，其他人见无事，也不愿继续惹得一身骚，反倒会舍弃此人，定罪就有了可能！”
毫无疑问，这个操作性极难，并且定了罪后，如何处置又是另一回事，但终究是一种希望，吕安道也振奋起来，走了两步，凝声道：“接下来怎么查？”
狄进道：“两条线索。”
“第一，查孙家每一笔钱财的流动，孙洪只是小儿科大夫，家中上下的开销用度，其实都不是他在支出，背地里到底是谁在支付这笔钱财，就可能指向主导此事的权贵。”
“第二，孙洪是小儿科大夫，却不会接生，而那些权贵的外室，接生时肯定会寻经验丰富的稳婆，这样的人在京师也不会太多，把有十年以上接生经验的稳婆寻来，我要询问孙洪幼子幼女到底是怎么夭折的！”
吕安道立刻点头：“好！我马上安排人手！”
正如狄进想的那样，有些事情适合狄湘灵和吴景去查，江湖手段百无禁忌，不用顾虑太多，而有的则需要开封府衙出面，那样效率更高，毋须偷偷摸摸。
比如现在，孙家当年的支出用度，就要向各个铺子派出人手，从三年前的账本查起，看似繁杂，但府衙出面，自有各方配合，不敢不从。
至于稳婆，那就更快了，还未到正午，马车就停在府衙前，四个稳婆被带了过来。
三个较为年轻的稳婆，扶着一位年岁大的老妇走下，老妇头发都花白了，眉宇间却隐隐有些傲气，吕安道介绍时倒也有几分尊敬：“这位是楚婆婆，做了三十多年的稳婆了，京师中的富贵人家，不少都是请她接生的。”
楚婆婆也不谦虚，有些漏风的嘴里，透出几分对于自己职业的骄傲：“不敢！不过老身接生下的孩子，确有数千，走在街上，有些富家子弟，还要恭声唤一声楚婆婆呢！”
狄进知道，年岁大了，往往就喜欢怀念这辈子的丰功伟绩，何况对方真要接生了这么多孩子，那确实是一件善行，拱手道：“那小生也唤一声婆婆。”
楚婆婆有些干瘪的脸上顿时露出笑容：“解元公这一声，老身还真的受不起，以后解元公家若有孩子要出生，定要寻老身，老身便是年岁大了，自己不好再接生，带出来的徒弟，个个也都是传了手艺的，稳得很呢！”
狄进客气了几句，进入正题：“榆林巷的孙家，是婆婆接生的么？”
楚婆婆道：“前几年是老身接生，后来便是老身的徒弟了，她们每个都给孙家接生过！”
狄进看向这位老稳婆带出来的徒弟们：“那孙洪最小的儿子和女儿，是谁接生的？”
众稳婆看向一人，一位大约三十岁未到的年轻稳婆有些胆怯地上前：“是奴家……”
楚婆婆生怕这位解元认为女子年轻，没有能力，补充了一句：“这是老身的儿媳，接生也没出过错！”
没出过错，当然不代表每次都能让产妇把孩子顺利地生下来，但对于稳婆而言，能够不出过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狄进点点头，看向这位年轻的稳婆：“你说说孙家幼子幼女的情况，是顺产还是难产？生下来时如何？”
楚家儿媳回忆了一下：“是顺产，只是不足月，奴家记得很清楚，两个孩子都挺健康的，不足月能生出那么好的孩子，真不多见！”
狄进立刻问道：“时隔三年了，你为什么能记得这么清楚？仅仅是因为生产时不足月么？”
楚家儿媳理所当然地道：“因为那是双生子啊，当然记得清楚！”
“原来这两个孩子是孪生子，龙凤胎么……”狄进恍然：“那么他们的母亲，是孙洪妻妾中的哪一位所生？正妻朱氏，还是妾室白氏、吴氏、齐氏？”
这个问题之前狄进问过一次，当时借姐姐之口，询问的是丧葬的伙计，那伙计回答都不像，因为妻妾的表情都很冷漠，但狄进没有贸然相信。
毕竟在外界看来，妻妾是孙洪的，孩子自然也是她们所生，但那些权贵不会这般认为，反倒觉得一个低贱的小儿科大夫给自己带了绿帽，后续的杀机由此而来？
“都不是！”然而这回，楚家儿媳也摇了摇头，直接否决：“是一位脚有些跛的娘子，相貌颇美，可惜了，她好不容易生下两个健康的孩子，能成为妾室的，后来全家都……”
“相貌上佳……脚有些跛？”狄进目光一动：“你如何知道她脚跛？难道你还看到她行走的？”
楚家儿媳道：“她在家中很不受待见，大着肚子，身边都没什么人服侍，只偶尔有一个仆妇过来，倒是那位孙大官人亲自忙前忙后的，奴家觉得是不受主母待见的……”
狄进继续问道：“那孩子出生之后，孙家其他人是何反应？”
楚家儿媳有些茫然：“奴家……奴家有些记不清了！好似没什么反应吧？”
狄进道：“你后来知道这两个孩子夭折了么？根据你当稳婆的经验，以这两个孩子出生时的身体状况，会夭折么？”
楚家儿媳蹙着眉头：“奴家也挺惊讶的，按理不会啊，这两个孩子出生是最大的槛儿，生下来后就该过了那一关，孙大官人还是专为小儿看病大夫，家里很多孩子，不该养不活……或是患了什么急病？”
狄进最后问道：“除此之外，你还能想到什么？任何细节都可以！”
楚家儿媳还是摇头：“奴家有些记不清了……”
“无妨！你慢慢再想一想，任何细节都很重要！”
狄进并不放弃，先对着衙役吩咐：“备马！备车！我要去城外归坟！”
然后又对着楚婆婆拱了拱手：“婆婆可以在衙门内休息，我需要带上这位稳婆去城外一趟，此案关系重大，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能放过！”
楚婆婆却不乐意了：“老身还没到走不动的地步，一起去城外！”
“马车行驶得慢些！”
狄进有些无奈，唯有叮嘱一句，向吕安道低声说了几句，翻身上马，朝着城外而去。
……
归坟。
相比起城内紧锣密鼓的查案，城外的开棺验尸进行到第三天，今天又验了三具尸体，缝合尸骸、蒸骨、看血荫，整个操作已经流程化。
不远处，家属也不再吵闹，而是聚在一起，眼巴巴地等待着轮到自己。
眼见开封府衙的人抵达，狄进又坐在高头大马上，封丘仵作许三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领着另外四名仵作上前，发自内心地恭敬行礼：“狄解元！”
看得出来五个人都挺累的，精气神却大不一样。
世人对于仵作晦气的观念，是很难改变的，周围的态度也不会变得多么尊敬，顶多暗中塞些钱财好插队，但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已经是仵作少有的精神享受，他们再累些也完全愿意。
“你们做得不错，此案告破，当记诸位一份功劳！”狄进夸奖了几句，又问道：“已经验好的尸骨呢？”
许三道：“在那边，都安葬在了新的棺木里，等到案件告破，头颅找回，就能让他们以全尸的下葬了！”
狄进点点头，来到已经验尸完毕的区域，看着一排棺木，来到首日验出的第二具尸体前。
这是一位婢女，根据其他家属提供的名字，叫作韩幼娘，曾被马匹踢伤过腿，因此走路有些跛脚，即便容貌姣好，月钱还是和别的婢女相仿。
而验骨时，她脖子上的血荫很淡很淡，出血发炎的痕迹极少。
当时狄进并没有奇怪，因为这种蒸骨验伤的手法，本来就不够准确，有时候看不出来完全正常。
但此时此刻，当他确定了这位韩幼娘很可能为孙洪生下一对龙凤胎的女子后，再看这个验伤，脑海中就浮现出另一种想法：“她或许不是死于斩首？伤势在脖子上……”
正在这时，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狄进转过头，就见楚婆婆在儿媳的搀扶下慢吞吞地走到面前：“解元公，老身刚刚在马车上，倒是想到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狄进正色道：“请楚婆婆告知！”
楚婆婆嘴蠕了一下，似乎感到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缓缓地道：“有些地方坚信……双生子不详……会给家中其他人带来厄运……老身以前也见过一些惨事……孙家的幼子幼女夭折……也许不是病死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孙洪妻子的死因
后世的人生一对龙凤胎，儿女双全，除非家庭的物质条件实在承受不起的，不然都是大喜事，亲朋好友祝贺的同时都会很羡慕。
但古人并不这么认为。
据说最早，扎根于人类原始时代，在原始民族中普遍存在杀婴习俗，最重要的是在生产力极低、生存相当艰难的部落里面，一个母亲很难将一对双胞胎或年龄差距很小的两个子女养活，必须有所取舍。
再到了后面，古代由于医学不发达，生一个孩子都常常难产，怀了双胞胎更是极大幅度提升了难产的概率，哪怕能生出来，也很难保全两個都活，更大的情况是一尸三命，渐渐的在很多人印象里，双生子就与不祥挂钩。
当然，这些是纯粹的传闻或者逻辑分析，没有任何史料佐证，而底层百姓和上层贵族的观念又有不同，地区和地区又有不同，所以不能一概而论，倒是汉朝时期有某地直接记载，禁忌生三子者，认为三胞胎，“似六畜，妨父母”。
现在楚婆婆的分析，正是基于她多年接生的经验，可以说类似的事情见得太多，狄进甚至怀疑，当时在听到双生子时，这位年老成精的稳婆就想到了这种可能，这一路上其实是在权衡利弊。
最终想着孙家毕竟都死光了，现在开封府衙却牢牢关注这起案子，她才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就因为这样？”
狄进设想了许多原因，却实在没往这个方向想，但此时听到如此荒诞却又真实的理由，都不禁喃喃低语：“是了，恐怕就因为这样……”
“多谢婆婆！”
待得回过神来，他真心实意地拱手一礼，然后立刻对着左右衙役道：“我先回京，你们将楚婆婆慢些送回去！”
回到开封府衙，他即刻对着吕安道说道：“袁弘靖的笔录里面，有尸体的记录么？”
吕安道点头：“有！有！”
“给我看一看。”
袁弘靖的笔录，从铁匠铺到狄进手中，再偷偷放回袁家，又从袁家被搜出，进入开封府衙视野，最终以光明正大的方式，回到了狄进手中。
他先是把前两张几乎背下来的尸检，再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翻到第三张孙家地图上。
这张图他倒是真的没有背下来，尸体和房间的对应，实在没什么好背的，但现在却有了大作用。
狄进这回是真的仔细看了遍，开口道：“走！我们去现场看一看！”
“我随你一起！”
吕安道这次也跟了上来，他在盯着各家商铺那边反馈回来的情况，出城去十几里外的归坟，还是不太方便，但如果仅仅是城中凶宅的话，倒是无妨。
策马行入依旧阴森的榆林巷，狄进和吕安道来到所谓的孙家宅院前，看着那门匾上的孙字，不由地脚下顿了顿。
吕安道苦笑：“不瞒仕林，如果换成我是孙洪，在做完那些事后，真能得到这套京师的宅院，传于后人，会断然拒绝这样的机会么？呵……恐怕也难免生出动摇之心吧！”
作为一个小小的推官，他在京师里面当然是没有宅院的，如今住的是租的宅子，而狄进同样是租房一族，哪怕他坚信区区一套宅院对自己根本不成问题，但一时间也不免心有戚戚然：“进吧！”
打开宅门，并未有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前些日子开封府衙已经在这里搜寻过了，女鬼没找到，线索也没有，倒是把许久不住人的浊气散了去。
狄进目标明确，直接穿过前两进的宅子，抵达第三进的内宅，然后分辨了一下，走入一间房中。
吕安道对照了一下袁弘靖留下的图：“这里是仆婢韩幼娘死去的地方？之前我听那稳婆说，为孙洪生下幼子幼女的是一个跛脚美貌的婢女，莫非就是她？”
狄进仔细观察着房间：“正是她，她其实才是还俗武僧孙洪真正的妻子，或许也是天意，我第一日验尸时，首先开的是孙洪的棺木，第二个随意选择的，就是这位韩幼娘的棺木。”
吕安道脸色沉下：“倘若真是如此，孙洪将这可怜的婢女也给杀了，同样是丧心病狂啊！”
“韩幼娘的死，或许与其他人不一样……”狄进摇了摇头，仰起脖子，看向房梁。
上面已是落满了灰尘，还结了蛛网，单靠看是看不出来什么了。
狄进其实自己能上去，但以他的身份，仪态还是很重要的，转向身后的衙役们：“你们哪位手脚灵活的，上去把那些灰尘清扫一遍，找寻一下是否有绳索摩擦留下的痕迹，多谢了！”
“解元公这是哪的话，俺们来！”
这些都是一起吃过饭的衙役，闻言争先恐后，两个身手最矫健的很快上前，手脚灵活地攀爬上去，狄进和吕安道退开几步，就见尘土飞扬，蛛网也被扯落下来。
而回应声也很快传来：“有痕迹！这里有绳索摩擦的陈旧痕迹！”
狄进问：“是只有一道陈旧痕迹？还是几道痕迹交错？”
衙役凑过去细细观察，给予确切的回应：“是几道痕迹交错在一起！”
狄进验证了推测：“那没错了，韩幼娘不是孙洪杀的，她是上吊自杀的，怪不得脖颈处的血荫和其他尸体不同……”
上吊自杀与死后吊起，在验尸方面有不少的区别可以佐证，但现在尸体已经白骨化，更何况还缺失头颅，那么用绳索留下的痕迹，是最好判断的。
如果房梁上只有一道绳索的痕迹，那就是死后被人吊起来的，尸体静静地垂挂下来，不会剧烈晃动。
而活人上吊时，即便死意再是坚定，当脚掌脱离地面后，自杀的人会感受到绳子嵌入皮肤的疼痛，然后就是恐怖的窒息感，呼吸心跳开始疯狂加快，脖子会因身体的重量带来巨大的冲击，颈椎被拉伸，肌肉被撕裂。
这个过程极度痛苦，人体的求生欲望会促使身体做出下意识的挣扎，根本不可能完全控制，所以整条绳索也会跟着前后摆动，在房梁上激烈摩擦。
因此绳索摩擦的痕迹，在后世刑侦里面，不能成为决定性的证据，但往往也是用来判断自杀还是他杀的一个辅助性依据。
现在没法那么严格，有了这条线索，已经补齐了又一块碎片。
狄进将情报共享出来：“根据楚婆婆的经验，地方上有传言，双生子不详，会妨害家人，或许正是那对新生儿被害的原因，那些贵族担心自己的妻妾儿女被孙洪所生的双生子妨碍，施以了加害……”
“这简直！”吕安道作为推官，也算见识过不少人间丑恶之事，一时间都难以接受：“若无孙洪贴心为小儿治病，这些子女不可能全部健康成长，只因一个荒谬的传闻，那些人就害死了他的幼子幼女，而韩幼娘也绝望自杀？”
狄进点了点头。
女子生产后本来就有患产后抑郁的可能，好不容易生下的龙凤胎居然以这样的理由被害，作为十月怀胎艰难生产的母亲，哪里接受得了？
而韩幼娘的自杀，也成为了压倒孙洪的最后一根稻草。
吕安道同样理清楚了这个过程：“孙洪的亲子亲女被害，韩幼娘自尽，那些贵人估计也担心他一怒之下，将这件事的真相揭露出去，再加上自己的儿女基本上都长大了，度过最危险的夭折年岁，便派出了一个江湖人来杀他，结果被孙洪反过来杀害？”
狄进微微颔首：“或许是这些年孙洪温善的形象，让家中上下都忘记了，孙洪出自五台山，而即便是大相国寺想要寻求守护寺院的武僧，也是从五台山那边邀请，他们派人暗害的行径，其实是给孙洪递了一把刀！”
“那还真是……”
吕安道张了张嘴，一句好死咽了回去，毕竟还有衙役在，要注意些影响，轻咳一声后，也有了新的思路：“那我们可以从这个江湖子身上追查？”
狄进道：“希望不大，但可以尝试追查！卢大郎父亲的棺木里，葬着的尸骨，应该就是前来杀害孙洪的江湖子，这个人身上多处受伤，很可能是陈旧伤，这些都是身份的线索……可以根据受伤部位，询问一下忠义社的岳会首，看看这些江湖帮派是否了解，太平坊的权贵麾下的门客，有没有符合这样特征的！”
“好！我这就去禀告大府！”
之前吕安道并没有将狄进的推测汇报上去，毕竟那牵扯到太多的人，但现在随着线索的越来越多，可以做一份详细的禀告了，他也相信，以陈尧咨刚正的性格，不会放过那丧心病狂的主恶！
待得开封府衙人员离开，狄进走到院子里，由外部看向屋内。
从上吊的位置来看，韩幼娘正好悬在屋子的正中。
而这也彻底拉开了凶杀案的序幕。
双生子是第一个第二个，其母韩幼娘是第三个遇害者，然后就是这间大宅里每一个或恩将仇报、或冷眼旁观的人……
看了许久，狄进幽幽叹息，转身离去。
正如那时对姐姐所言，这起外人谈之色变的灭门案，并不血腥，却令人很是难受啊！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三十五颗头颅被发现了？
“公子，午后有一份奇怪的名帖投递到家中。”
“谁的名帖？”
“自称七爷……”
林小乙这段时间处理各种上门投递的名帖，已经极为熟练，知道哪些毋须打扰公子，哪些至少需要让公子知晓，哪些则要回信婉拒。
所以当刚刚回到家中，听到书童的话语时，狄进就知道这帖子非比寻常，再拿来一看，顿时冷笑出声：“七爷？区区一个乞儿的头，也配称爷？”
爷，在后世明清是一个很寻常的称呼，老爷、少爷、官爷、军爷，都是敬称，或许干脆跪下单独叫一声，也是服从。
但在唐宋，这个爷和大人一样，基本是对家中直系长辈的称呼，唐人称呼父亲为阿耶、阿爷，同样也称为大人，宋朝阿爷的称呼比较少见了，大人依旧是叫爹的。
因此乞儿帮的七位丐首，如果都以爷为称呼，其实就是让麾下的乞丐唤他们父亲，正如那些大太监喜欢认小内侍为义子一样，对下是表明亲近和信任，对上则是让他们如对待父亲一般服从。
别小看一個称呼，是很有学问的。
但乞儿帮的头领，学文人雅士弄个名帖，投名帖再拜访，就够沐猴而冠的了，此人还在名帖里面将七爷大咧咧地作为自己的自称，简直就是可笑。
狄进最近查案查得，心情本来就不太美妙，现在还收到这样的名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肃，林小乙听得一个激灵，然后又听这位公子道：“这是江湖贼子发来的威胁，你和朱儿近来少出门，等雷九回来了，再一起行动。”
林小乙鼓起勇气：“公子，我近来也有练武的！”
狄进笑了，看着这身板确实壮实了不少的小书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练！那位车夫教给你打底子的路数很好，别辜负他的传功！”
“嗯！”
林小乙重重点头，转身去告知朱儿姐姐情况了。
狄进则回到书房，眼神沉静下来。
他看不上七爷，更是憎恨乞儿帮这种无恶不作的组织，但不会轻视对方。
乞儿帮的主要营生，是掳掠孩童与女子，孩童采生折割，人为地制造残废后，再让那些残疾的孩童上街乞讨，博取同情，而掳掠的良家女子，则是祸害后卖入风尘之地，从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类江湖帮派，无论哪个时期，都是极度遭人痛恨的，可这个年代又有不同，威胁性更大。
因为乞儿帮的大本营不是街头暗巷，而是依托于无忧洞。
汴梁城经过前唐到今朝上百年没有合理规划的营造，地下沟渠极深极广，人可以钻入，地形四通八达，加起来足有数百里长，犹如一个庞大的地下迷宫。
街头巷尾的乞儿掳了女子孩童，往里面一藏，即便官差衙役当时看到，追踪进去，可能眨眼间就没了影子，如果不信邪的追得再深些，自己都会迷失在里面，以致于现在甭管是衙役还是吏胥，都谈无忧洞色变。
如果说灭门案是影响一条街巷的房价，闹鬼传闻让人心惶惶，那无忧洞就是整个京师百姓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也许没有前者那般震撼，却是在长久的折磨下，生出了一种无可奈何的麻木感。
别说平民家的女子孩童，就连那些达官权贵家的都遭过殃，恨得牙痒痒，但也没办法。
想要解决，什么水淹毒气都是扯淡，正常情况下唯有朝廷派精锐人手从各个方向围堵，逐渐扫清，才有可能将里面躲藏的贼子抓出来，可这还只是解决一时的祸患，或许十年不到，或许就一两年的功夫，里面又会聚集大量的恶棍贼人，亡命之徒。
而这个世界还有着武力，比历史上更难围剿，当然派出的人手也可以是精锐高手……
正想到这里呢，一阵清风拂过，狄湘灵已经来到书桌前，招呼道：“六哥儿！”
倒不是心有灵犀，这几日狄湘灵每晚都会回家，双方交流最新的情况，狄进先端了一杯茶过来，给姐姐润润嗓子，然后将今日调查的进展低声说了一遍。
“什么！”狄湘灵气得险些将自家茶杯砸了：“就因为双生子不详的狗屁传闻，他们就害死了那对孩子，逼得韩幼娘上吊自尽？”
狄进道：“究其根本，还是这些权贵、外室及其子女，都将自己视作了高高在上的主人，把孙洪视作仆人，仆人生下的孩子，怎么能影响主人的前程呢？所以即便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他们也容不下那对孩子……”
“那不是好死？”狄湘灵气呼呼地一摆手：“我看孙洪是离开京师了，天大地大，根本没办法寻到他，我们也别白费力气了，先把那个主恶抓出来再说！”
狄进默然。
狄湘灵见了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低了下去：“六哥儿，你好不容易查出了真相，我还是去把孙洪找出来……吧？”
“姐姐误会了……”狄进摇了摇头：“在这方面，我和姐姐的看法是一致的，所谓害人终害己，‘孙家’上下自私到极致，孩子死后不仅漠不关心，甚至还发笑，当真是毫无人性可言，这样的人自作孽不可活！但我并不认为孙洪会远走高飞，他年岁已高，假死脱身，只为了寻一个地方从头再来么？”
“也对！”狄湘灵明白了：“孙洪应该还藏在京师，等一个向权贵报仇雪恨的机会，我们如今好不容易查到这一步，一旦抓住证据，就能定首恶的罪，若是被他一搅和，确实会前功尽弃，最后的罪名全部由孙洪背下，那些人反倒自在了！”
狄进点了点头：“这正是我所担心的。”
“好！”狄湘灵恢复干劲：“我去把他寻出来！”
案情的交流结束，狄进又问：“乞儿帮那边的情况呢？”
狄湘灵眉头微皱：“别提了，一个个比老鼠还能缩！前两个月武僧抓了不少乞儿帮的人，那些可不是底层的小喽啰，不少都是管事的，让乞儿帮伤了些元气，不久前，隔壁的公孙策也捣毁了他们的一处据点，这些时日极度警惕，我去了不少据点，都扑了个空……”
“哦？”狄进目光微动，将名帖递了过去：“那这位丐首的姿态，倒是不一般啊！”
“登门拜访？谁给他的胆子！”
狄湘灵见了先是大怒，然后又是一喜：“他们真敢找上门来，那我求之不得啊，将小乙和朱儿安置好，我等着他们，来多少杀多少！”
“没那么简单，姐姐还是多找些帮手……”狄进想了想道：“对待乞儿帮方面，忠义社的态度如何？”
狄湘灵道：“忠义社确实厌恶乞儿帮的所作所为，但让他们出全力围剿，还是不太可能，毕竟乞儿帮更多的是和盗门起冲突，和忠义社交集不多，双方还不至于闹得你死我活，而乞儿帮能躲进无忧洞里面，真要蛰伏一段时日，出来再与忠义社为难，他们也会焦头烂额……”
狄进并不意外：“如果忠义社有一位精明的会首，也确实不会那般做，否则即便消灭了乞儿帮，也会遭衙门忌惮。”
“是了！”狄湘灵哼了哼：“乞儿帮是连开封府衙都难以解决的，被一个江湖帮派摆平了，那就太过显眼，哼，看来他们也不是真英雄么！”
狄进笑了笑，倒是不以为意：“能成气候的势力，都不是单靠忠义二字就能立足的，我们不能要求别人十全十美，只要不是两面三刀的伪君子便可以了。姐姐可以多与忠义社来往，借助他们的力量对付乞儿帮，也好过刚来京师，就锋芒毕露，压得当地帮会抬不起头来，惹人嫉恨……”
“明白！”
狄湘灵一点就透，正准备具体讨论一番如何守家，脚步声传来，不多时林小乙到了书房外：“公子，吕推官登门，似有要事！”
狄进目光一动：“我马上就来！”
就见待客的厅堂处，吕安道正背着手转着圈，神情大为困惑，见到狄进走入，更是马上迎了上来，直接道：“仕林，关于你推断出来的真相，陈大府有些疑虑……”
狄进眉头扬起，立刻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这番分析虽然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但越来越多的细节，都完全符合并加以印证，没有道理陈尧咨不相信，除非出现了某个与推测相冲突的证据。
果不其然，吕安道凝声道：“就在午后，王判官发现了关键的线索，城外的普济寺中，三年前供奉了一批骨灰坛，数量在四十个，但经过衙役举起，轻重却有不同，其中有五六个可能是障眼法，只有三十多个坛子沉甸甸的……”
狄进微微一怔：“遗失的三十五颗头颅？”
“王判官十分怀疑就是那些人头，寺院的僧人却不愿府衙打开，说是怕惊扰亡魂，但现在坛子已经被看管起来，就等陈大府的批文，这群僧人反抗不了！”
吕安道沉声道：“正因为这点，陈大府对于仕林所言的真相有所疑虑，如果不是灭门案，孙洪怎可能还留着那些仇人的头颅，并将它们在佛寺里面供起来呢？”

第一百三十六章 他真的是一个好人
相比起大相国寺的热闹，京师城外三十里的普济寺，就是人们印象中的出家之地。
四周林木茂盛，环境宁静幽美，禅房里传出起伏有致的禅唱经声，以木鱼青磐伴和。
由于距离官道颇远，许愿祈福的人往往不会来此，香火自然也谈不上旺盛，若不是王博洋将京师内外大大小小的寺庙都搜了一遍，还真的不会注意到此地。
也正因为这里不引人注目，当发现时间对的上，数目大致对的上，又让衙役亲自动手，掂了掂装着骨灰的坛子，居然有明显的轻重后，王博洋就坚定地认为，里面绝对装的是灭门案的人头，坚决要求打开。
然后就遭到寺中僧人的阻挠，不能妄自开启别人供奉的法坛。
王博洋又急又怒，但最终还是顾忌佛门的影响力，没敢轻举妄动，毕竟此举坏的不是一家寺院的供奉，大相国寺都会出面抗议，只能强行忍耐，令手下快马加鞭，回去禀告陈尧咨，他自己则在寺中守着，天都黑了，也要看住骨灰坛。
于是乎，当马蹄声传来，王博洋大喜，赶忙迎了出去，然后就见不仅是陈尧咨，连狄进和吕安道也一起赶至，又咽了咽口水，不免紧张起来。
如果真的发现那遗失的头颅，当然是大功一件，倘若不是，闹出这么大阵仗，自己就丢人了。
正忐忑之际，陈尧咨已经来到面前，直接问道：“坛子在哪里？”
“那边！”
王博洋领路，来到一间由衙役看守起来的佛堂，走了进去，就见里面十分简陋，并没有庄严肃穆的佛像，仅仅是一张巨大桌案，上面依次摆放着数排骨灰坛。
坛前燃起几根檀木，烟气轻轻燎绕，也没有多少香气溢出，显然是便宜货色。
倒是有一位身材枯瘦的老僧端坐，七老八十的模样，眉毛花白，满脸皱纹，眼观鼻，鼻观心，手持佛珠，口中吟吟有词，似乎在超度这些亡魂。
陈尧咨大踏步走上进去，冷冷地道：“老夫陈尧咨，权知开封府，现怀疑这些骨灰坛与三年前一桩命案有关，打开它们！”
宋朝的文人对于佛门的态度往往各走极端，要么就是崇信，要么就是厌恶，中立的反倒是少数，陈尧咨显然就是厌恶的那一类，说起话来极为不客气，若不是对方年纪实在太大，指不定就让衙役直接架出去了。
此时欲行阻拦的僧人，确实已经被赶到外面，老僧则没有多言，缓缓站起身，蹒跚着移到一侧。
“且慢！”
眼见着衙役就要扑过去搬坛子，狄进却拦了拦，看向老僧：“大师，这些供奉的骨灰，可有各自生前的名录？”
陈尧咨马上也反应过来，如果三十五名死者的头颅藏在里面，还真的不能贸然搬动。
三年的时间，头颅必然已经化作白骨，无法用相貌来区分，就不能混到一起，那样谁的头颅是谁的，便再也分不清了。
“施主慈悲……请容老衲去取……！”
老僧说话漏风，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慢吞吞地走入后堂，不多时真的拿出一本名册来，翻到其中一页。
狄进、陈尧咨、王博洋和吕安道都凑了过来，一起看着：“李阿朱、李阿白、李阿吴、李阿齐……李承、李松、李裕、李绚、李恩……李大娘、李二娘……”
王博洋大喜：“是他们！就是他们！”
按照宋人称呼的习惯，孙洪的妻子朱氏，应该被称为孙阿朱，妾室白氏、吴氏、齐氏则是孙阿白、孙阿吴、孙阿齐。
但现在这些姓氏都换成了李姓，而子嗣孙承、孙松、孙裕、孙绚、孙恩，也变成了李承、李松、李裕、李绚、李恩……
“李姓……驸马都尉……”
陈尧咨微微眯了眯眼睛，看向狄进：“仕林，你之前分析的真相，老夫已经知晓，颇为震惊，依你看来，这孙姓改为李姓，是不是证实了李遵勖正是养着这些外室和孩子的人？”
狄进很清楚，李遵勖身体再棒，也不至于一下子养四个外室，生十几个孩子，何况郭承庆所言十分明显，参与其中的不止一位，但回答起来却毫不迟疑：“极有可能！”
抓大弃小，既然名册配合，只有一个姓氏，那就顺理成章地盯住一人！
陈尧咨点了点头，沉声道：“用名册标注好，再开坛！”
书吏很快按照位置，将每個人的姓名写下，贴在骨灰坛外。
然后大家就发现，位置很古怪。
放在最前面的并非正妻和嫡子嫡女，而是几名仆从和五郎、六娘子，那些越大的孩子越往后放，妻妾更是搁在最后面。
狄进则看向第一排的正中，不出意外的看到一个名字。
韩幼娘。
“开吧！”
贴好名字后，一众衙役再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骨灰坛开启，拨拉了一下，然后高呼道：“有头骨！里面真的有头骨！”
陈尧咨抚须，神情有几分释然：“无论如何，如此就能给京师百姓以交代了！”
王博洋如蒙大赦，更是掩饰不住地浮现出喜意：“好！太好了！”
吕安道反倒暗暗皱了皱眉，百思不得其解，心中暗道：“难道仕林的分析真相错了？可刚刚陈大府也提到了驸马都尉，证明他心中也是有数的，那为什么头骨会被留下，还供奉起来了？”
狄进则看着那一个个化作白骨，眼眶空空的头颅被取出确定后，重新装回贴了名字的骨灰坛中，默默苦笑：“我也看错人了啊！”
且不说众人的心思，衙役们已经手脚麻利地将所有头骨都整理完毕。
四十个骨灰坛，有五个是空的，或者说是真正的灰土，也不知到底是不是人的骨灰，毕竟没人尝一尝味道对不对……
而三十五颗头颅中，三十四人的姓名可以对上灭门案的孙家上下，仆役名字未变，宅老则由孙老变为李老。
宅老的姓氏可能并不姓李，但这基本明示，此人是李遵勖派来监管上下的，雇佣仆婢由其出面，府中上下一应事务，也是由他掌控，正如公主宅的梁都监一样。
关键是孙洪这个名字却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牛一刀。
陈尧咨也关注到了这个细节：“此人是谁？”
吕安道猜测：“莫不是那位验骨时多处血荫的江湖子？”
“连这个头颅都供在这里么？”陈尧咨不禁为之诧异，转而看向一直于旁边静立默诵佛号的老僧：“三年前供奉这些骨灰盒的人是谁？”
问了两遍，老僧似乎才听见，缓缓地摇了摇头。
王博洋怒声道：“老和尚，你可知包庇案犯，是什么罪名？如果尔等知晓那人的踪迹，却隐瞒不报，整座寺庙都会获罪！”
面对这位的喝问，老僧依旧摇头。
“这老僧年纪太大，恐怕真的记不得了……”
王博洋皱了皱眉头，不问了，陈尧咨则对着左右道：“将孙洪的画像拿过来！”
自从确定孙洪可能未死，府衙就找人在榆林巷中打听，根据左邻右舍提供的描述，大致画了一副孙洪的画像。
与后世的通缉令相比，准确度不会很高，但也有一定的特征，古代通缉犯人，主要是根据年龄、身高、口音和某些具体特征而定，人脸画像不可能太过相似。
不过当孙洪的画像拿过来，王博洋和吕安道看了看，发现是一个脸型方正，较为富态的男子，按照年龄应该五十多岁了，但根据邻居而言，看上去就像四十出头，脸上毫无皱纹，总带着几分和善的笑意。
陈尧咨拿着画像，走出佛堂，看向之前阻拦的寺内僧人。
人数不多，只有三十来个，十岁不到的小沙弥还占了三分之一，年长的僧人害怕，他们反倒绷着小脸，瞪着衙役。
陈尧咨指了几个年纪最大的僧人，将画像递给吕安道，吕安道上前展示出孙洪的画像：“你们仔细看看，三年前可有这么一人，供奉了一批骨灰坛在此？”
王博洋补充：“寺庙冷清，供奉这么多骨灰坛的香客定然不多，把火把移过来，给他们看清楚！”
在火光的照耀下，几个年长的僧人凑过来仔细看看，回答道：“是有一位香客，但不是这般模样……”
衙役再把画像给其他僧人都看了一遍，结果有的说没见过，有的说不像，没有一人肯认的。
王博洋不禁有些失望，陈尧咨倒是面容平静：“走吧！”
衙役们取来木架，将头骨坛一个个抱上去，两两挑着，往外而去，喜气洋洋。
归坟里面的那些无头尸骸，有了头骨，得了全尸，这对于平息京师百姓的惊惶，有着极大的安抚作用，相比起曾经的不了了之，此次府衙更是大大长脸！
吕安道脚下放缓，想跟狄进讨论一番，左右看看，却找不到人。
直到转过头，才发现狄进到了那群小沙弥面前，低声问了几句，摸了摸他们的脑袋，这才跟了上来。
到了面前，吕安道立刻低声道：“仕林，孙洪既然假死脱身，临走时为何要将仇人的头颅供奉起来呢？”
狄进明白他的不解，事实上不说姐姐狄湘灵，即便换成是自己，真要是换位思考，恐怕除了韩幼娘外，其他的头颅也会毫不迟疑地丢入无忧洞中，任其腐臭。
所以要解释这种行为，其实只有一个答案：“孙洪比我们所想的还要善良，他即便一怒而起，杀了仇人，也终究不忍心对方死无全尸，才会留有这些人头，他是一个好人。”
吕安道怔住，旋即沉默，返回府衙的路上，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第一百三十七章 此案最大的支持者是太后
“大府，刚刚有人来自首，与案情有重大关系！”
俗话说双喜临门，当众人运着头骨坛回到府衙，还未走进去，就见书吏迎了出来，来到陈尧咨面前禀告。
“速速带过来！”
骑马来回，马背颠簸，可是大耗体力，陈尧咨不是寻常的文官，可毕竟年纪大了，脸上已经难掩倦色，但闻言还是强提精神，到了大堂亲自坐镇。
不多时，一个狄进很熟悉的闲汉被两个衙役架了进来，看到陈尧咨就噗通一声跪下了：“青天救命呐！有人要杀俺！要杀俺！”
陈尧咨一看，就知此人是街头上那种闲汉无赖，游手好闲，往往还嗜赌成性，也不客气，直接喝斥：“你若是敢有半个字的虚言，先杖三十，再让你好好说话！”
“不敢！不敢！”闲汉一個激灵，惧怕地道：“俺姓孙……家中排行老二，叫孙二郎！”
“提到姓氏为何迟疑？”狄进在边上淡淡地道：“你用假名？你到底姓什么？”
闲汉哭丧着脸，再度摆手：“不敢！不敢！俺现在确实姓孙，是俺爹改姓孙了，俺自然也姓孙，俺以前姓郑的……”
这话说得有些乱，但大家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陈尧咨眼睛一眯：“你父亲是谁？”
孙二郎也不避什么名讳，直接道：“俺爹是郑庆，啊不……孙庆！就是衙门现在查的那个灭门案的宅老！俺爹也是在三年前遇害的，但他告诉了俺很多事，都是真事！若有半个字的假话，不用官人打杖子，俺自己被雷劈喽！”
在场众人都很是不喜这种街头混混动辄赌誓的风格，但还是耐着心问道：“你父亲告诉了伱什么？”
孙二郎道：“孙家的秘密啊！那孙家其实根本不是孙家，家主孙洪做不得主的，什么都被俺爹看得严严的，因为俺爹是贵人的手下，宅子、宅子里面的女人、女人生的小孩，都是贵人的，孙洪只是个大夫，专门给小孩看病的，但对外就是家主，也好让那些贵人不被自家的正妻怀疑，俺爹说他们有的也不怕怀疑，就是喜欢这样！嘿！”
他满以为说出这番话来，眼前这位知府会虎躯一震，大为吃惊，结果陈尧咨淡淡地看着，表情都没有变一下，甚至连旁边几人都很安静。
唯独王博洋起初听得莫名其妙，后来结合之前在寺院里，突然扯上的驸马，才恍然大悟。
具体怎么回事，他其实还是没懂，但背后牵扯到的权贵，基本是定了。
驸马居然是此案的幕后元凶？
但仔细想想，脸色又好了不少。
此案的幕后元凶居然才是驸马？
“说下去！”
陈尧咨淡淡的一句，打散了他发散的思维，也让孙二郎吞了一下口水，断断续续地道：“就是……就是后来那些贵人和孙洪闹翻了嘛，孙洪就将他们的外室和娃子杀了，但那些贵人害怕丢脸，把案子压下来了，听说害了衙门的官哩……俺不服气，上门去，去讨个说法，他们还给俺下毒，俺前日痛得在地上打滚，差点死了！”
陈尧咨道：“哪家给你下毒的，你能确定么？”
孙二郎立刻道：“能！能！俺就吃了那一家的食物，他们那个仆人俺还记得呢，说话怪声怪气的，但端出来的饭菜是真的香啊！俺那时跑了好几个府邸，实在饿了，想着又是外面，谁知道他们真的敢下毒呐！”
陈尧咨又问：“你吃了那家的食物后，此后就再也没吃别的？”
孙二郎迟疑了一下道：“没有……”
陈尧咨眼睛一瞪：“你若是扯谎，被对方找到了证人，证明你后面还吃过别家铺子的食物，你又如何与之对簿公堂？”
孙二郎赶忙改口：“是有，但那些人不会毒害俺，只有他们才恨不得俺死！”
陈尧咨皱了皱眉头，心想就这街头无赖的水准，真要碰上那些滴水不漏的宫人，几句话就被驳倒了，但开封府衙也不能教他如何对证词，那样传扬出去自己就会陷入极为不利的境地。
正自沉吟，狄进再度开口：“牛一刀，你可认得？”
“牛一刀？那个刀法很快的门客么？”
孙二郎愣了愣，马上道：“认得认得！那人原是个强盗，后来被官府抓了，发配到京营充军，又打伤了人，后来不知怎的，攀上高枝，成了那位贵人的门客！”
这个证词非同小可，陈尧咨眼睛一亮：“可有证人？”
孙二郎道：“这牛一刀当时挺横的，有次喝酒发起酒疯来，还砍伤了一个外地行商，被拿到府衙里面，然后赎钱脱罪了，出来后更是张狂，不少人都该认得他吧？”
陈尧咨问：“那是几年前的事情？”
孙二郎想了想：“五年……四年……四年前！”
陈尧咨吩咐：“去调四年前的案卷，再与忠义社那边核对！”
有了这份意外收获，无论是死者的身份，还是线索的联系，都更加确切，陈尧咨终于沉声问道：“你的父亲是谁雇佣的，事后要掩盖罪证的，如今又要毒害你灭口的，到底是哪位贵人？”
孙二郎咽了咽口水，想到来时悟本的关照，可再也不敢把那群贵人府邸全部说上一遍了，瞄准那个毒害自己的：“是驸马！雇俺爹的，收牛一刀为门客的，给俺下毒的，都是那个大长公主的驸马做的！”
陈尧咨道：“收牛一刀为门客和对你下毒暂且不提，驸马都尉雇佣你的父亲为孙家宅老，可有实证？”
孙二郎连连道：“有！有！俺爹当年雇那些仆婢的钱可多了，比别的高一半呢，就是要找嘴严的，钱都是公主府的管事给的，俺也见过那人一次，就是他每次给俺爹钱，一车一车的钱呢，肯定能查到！”
陈尧咨眉头一扬，没想到这人倒还有些水平，不弄口舌之争，紧扣钱财这条线，让驸马脱不开干系，是十分明智的选择。
吕安道则忍不住了：“那前任推官袁弘靖呢？他的遇害是不是也是驸马李遵勖指示人做的？”
孙二郎谨记悟本的话，不能随意攀咬，如果开封府衙拿不下要毒杀他的贵人，那他的下场最终还是个死，赶忙摇了摇头：“俺不知道，俺只是知道俺爹的事情！”
“说得好！”
陈尧咨以眼神制止了吕安道，缓缓地道：“袁推官之案，我们已经有了那个攀扯他焚毁案卷的书吏，此人在牢中固然还一口咬死，就是不认，但只要把元凶押入府衙，老夫倒不信，他还能扛得住！”
吕安道也醒悟过来，闭上了嘴。
确实，审问是环环相扣的，一旦驸马真的被带入开封府衙，进入审问流程，那原先抱有侥幸希望的书吏，确实有极大的可能开口。
而这一切，还需要眼前这个无赖闲汉。
案情真相清晰，关键证人到位，堂内的气氛已然为之一变，就连最怕得罪权贵的王博洋都兴奋起来。
想要拿下李遵勖，并不容易，但相对来说，已经是较为容易的一位了。
毕竟李遵勖本就有过私通公主乳母的恶迹，名声不佳，恶迹累累，现在又不是真宗朝，长公主变为了大长公主，辈分固然高了一辈，但掌权的已经由宠她的哥哥真宗，变为了第三位阿嫂刘娥，如今的执政太后对于这个小姑子是何态度，是否会偏袒，其实完全可以预见。
“难怪太后要查案，还赞同一查到底……”
陈尧咨也醒悟过来。
一方面是国子监举荐解元狄进查案时，就有了这股严查到底，刚正不阿的风气，另一方面则是太后恐怕早就知道，三年前的灭门案背后，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外戚刘氏的恶名流传，让她顺势推动了案件的进行。
毕竟朝堂上可以通过政治斗争，来压下案子的传播，但真正想要朝野上下不再议论刘家的人伦惨案，最好的莫过于用另一个更有话题度的案子盖过它！
如此说来，只要查出真相，咬死驸马，太后便是第一位支持者。
这些念头在陈尧咨脑海中转了转，心头一定的同时，又不禁暗叹一口气：“老夫还是被拿住，循着对方想要的路子走了……也罢！”
定了定神，陈尧咨对着孙二郎道：“你且放心，本府会为你讨还公道，你们好好护住他，不能有半分差池！”
“是！”
王博洋和吕安道心头一凛，齐齐领命。
开封府衙上下肯定有那些达官贵人的人，这点任何衙门都不例外，既然李遵勖敢毒害孙二郎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第三次，必须防备。
而陈尧咨也清楚这点，直接写下文书，盖上大印，交给吕安道：“明日你就去公主宅，即便驸马病倒在床上，也给老夫把他带回来，毋须顾虑！”
吕安道大声回道：“是！”
做完这一切，这位老者实在太疲惫，按了按眉心，起身的时候，身子险些一歪。
狄进伸出手，稳稳将他扶住。
陈尧咨有些感慨，拍了拍他的手背：“年岁不饶人啊！仕林，以后这般大案，就要交予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狄进郑重地道：“请大府放心！”
这个称呼让陈尧咨哈哈一笑，在赶过来的老仆搀扶下，离开了刑房。
王博洋见状赶忙凑了过来，亲热地道：“仕林破此迷案，京师百姓定然传颂神探之名，恭喜恭喜啊！”
狄进微微一笑：“还要多亏王兄查到头骨所在，此案才能有重大进展。”
王博洋乐不可支：“过奖！过奖！只是遵循大府的命令而已……哈哈！”
等到他亢奋的离开，吕安道则沉声道：“我今晚就守着孙二郎了，明日再去公主府，一定要将这恶贼绳之以法，为袁弘靖，为孙洪报仇！”
狄进道：“安道兄，注意身体！”
吕安道握紧拳头：“放心，我扛得住，我还要看那位驸马的下场呢！”
与之告别后，狄进提着一盏灯笼，走出开封府衙，迎面就见一道身影在门外不远处焦急地转悠着。
狄进看清楚对方是谁，就大致知道发生什么事，走了过去：“迁哥儿，吴景怎么了？”
迁哥儿急切地道：“公子，大师兄不见了！他还留下一句话，并非不遵守与公子的约定，然师恩大于一切，不得不如此！”
“为孙洪报仇是他最深的执念，这并不意外……”狄进语气里有些无奈，沉声道：“驾车！我们去城外普济寺，希望还来得及！”

第一百三十八章 放下屠刀，不愿成佛
普济寺。
吴景站在这座清贫的寺院前，看着那陈旧的匾额，怔然出神。
他原本确实想要遵守约定，这三天都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间院落里，哪儿都不去的。
一方面是出于对狄进的信任，另一方面也是四位师弟不断带回消息，开封府衙正在全力查案，线索越来越多，案情正在越来越明朗。
如果有的选择，他自然希望逼得师父沦为杀人凶手的达官贵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付出巨大的代价，而不是自己血溅五步，杀的有可能不是最大的责任者，让亲者痛，仇者快。
然而就在不久前，四位师弟都不在的时候，窗外突然传进来一声话语：“孙洪就躲在城外西南三十里普济寺，你再不去见他，就要被衙门的人抓起来了！”
吴景扑了出去，只见到一道背影一晃而过，出了院子。
说话者轻功不在三师弟之下，已经追之不及，关键在于，此人不仅知道他们的身份和隐蔽的地点，居然还能说出师父的下落？
吴景没有完全相信，却不敢不信，思前想后，终于咬了咬牙，匆匆扯了一块布，咬破手指，写下那句话，然后离开院子，骑马赶来这里。
但临到尽头，他又如近乡情更怯的游子般，有些不敢进去。
迟疑了半响，最终还是迈出脚步。
此时已然深夜，寺内僧人不久前经过衙役的盘查和询问，基本都睡下了，吴景一间厢房一间厢房地找了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别说与师父相像之人，连同一个年岁的都没有。
“师父真的在这里么？”
“三年了，他为何在这样的寺庙里？”
吴景皱着眉头，不愿放弃，又朝着寺院的后方摸去。
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些动静，隐约可以见到一座佛堂里面，似有一道身影，正蹒跚着收拾着一个箱子。
借着那昏暗的烛火，吴景凝视着那个背影，顿时身体巨震，呻吟道：“师父……师父！！”
那道身影充耳不闻，直到吴景冲了过去，扑到面前，才缓缓抬起头来，用浑浊的眼睛来分辨来者。
吴景猛地滞住。
因为眼前之人眉毛花白，满脸皱纹，正是之前为骨灰坛默默祈祷的老僧，看年岁应是七八十上下，已是耄耋之年。
而吴景很清楚，自己的师父孙洪今年尚且不满六十，并且内练有成，相貌年轻，他们最后一次分别时，孙洪的模样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与眼前之人对比，完完全全是两個人。
不过他坚信自己绝不会认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声道：“师父！”
老僧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孩子……你找来了啊……”
吴景的泪水夺眶而出，抱住他枯瘦的双腿：“师父！！师父！！才三年，也才三年，你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
孙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三年么？于为师而言，好似已经过了三十年……你进来吧……”
等到吴景松开双手，孙洪蹒跚着往佛堂里走去，将蜡烛的灯芯剪了剪，让光芒照得亮一些：“你是怎么找过来的？因为那些开封府衙役么？”
吴景嘴嗫喏了一下，不敢说是有神秘人给自己留信，咬了咬牙道：“师父，我们不说这些，我先带你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藏起来！”
孙洪浑浊的眼睛动了动，轻叹道：“看来不是开封府衙……那就是有心之人把伱引过来的……孩子，我什么地方都不会去的，你坐下吧！”
吴景迟疑了一下，甚至想要出手将他打晕，先带人离开再说，但手抬了抬，看着这个枯瘦的老僧，终究不敢下手。
“还有时间！我们还有时间！”
想着即便是那位神探，应该也是在城中寻找，不太会想到师父直接藏在这座已经被搜查过的寺庙，吴景勉强定了定神，坐了下来：“师父，是谁害死了你的亲生孩子呢？”
孙洪眉头一颤：“你们知道了？”
吴景悲声：“师父，你早该告诉我们的啊！”
孙洪无奈地笑了笑，慢吞吞地道：“我没有脸面告诉你们，尤其是看到你们每次来到宅上，那般开怀的笑脸，我就更加不忍心说了……何况相比你们走南闯北，风餐露宿，为师在京师终究要好上许多，于我们武僧而言，这已经是好日子了，不是吗？”
“不！不！”吴景连连摇头，但也不想否认师父的选择，便咬牙切齿：“那些不说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只因为双生子不详，就派人把师父的孩子给害了，还逼得师母上吊自尽！”
孙洪似乎没想到连这些徒弟都知道了，片刻的诧异后，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浓浓的悲戚：“双生子不详……双生子不详……我不知哪里有这等歪风邪俗，我只知幼娘生孩子时是那般的辛苦，我要防着他们，保护好我的妻儿，外人还真没法伤害他们……”
吴景一怔：“那怎么会？”
孙洪沉默片刻，缓缓地道：“是四郎，他力气大，把我的两个孩子高高举起，往地上掼，又对着心窝踹了两脚，等我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吴景整个人僵住，然后剧烈颤抖起来：“是他！居然是他！！我……是我教他……怪我……怪我……”
孙洪摇了摇头，轻声道：“为师知道你教他练武，但你不用自责，不仅是四郎，家中都商量好了，三娘装病让我去看，大郎故意拖住我，二郎和三郎则在外望风，最后让四郎得了手……”
“他们相信双生子不详，害怕我的孩子会影响到自己的前程，即便那回防备了，后面还是会动手的，除非我直接带着幼娘和孩子离去，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而当时贪恋着安稳日子，性情软弱的我，根本没想过离开，只是觉得我也有一身功夫在，每天陪在身边，足以护住妻儿，直到孩子没了，幼娘上吊，我才彻底醒悟，却已是迟了……”
吴景终于忍不住，抱住他枯瘦的身躯，恸哭起来：“师父！师父你为什么遇到这样的事啊啊啊！”
孙洪轻轻抱住弟子：“不哭！不哭！是我没有管教好他们，这些孩子小时候其实挺好的，一声声爹爹，都围着我转，那些年我是真的开心……”
“可后来，随着孩子渐渐大了，发现我从来不去他们母亲的房中，反倒是有些外人会来，就很快知道了真相，不再理会我，有时看着我的眼神，还隐约充斥着痛恨……”
“我起初不明白，我即便不是他们的亲生父亲，也养育了他们这么多年，为何如此？后来才知道，他们是把身为外室子女，不能认祖归宗的怨气，发泄到我的身上了……”
“但这些孩子终究也是我从小养到大的，每次生病，都是我在边上照料，一口一口喂着吃药，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直到那个门客提着刀，要杀我！”
“那些人恐怕也知道，我的妻儿皆死，是不可能再为他们好好照看孩子，已经成了祸患，所以那么快就派人来杀我……”
“可他们派出的门客太弱了，只出了两刀，就被我杀了，还从他的身上搜出迷药……”
“我拿着刀，看着那一包迷药，想到吊死在房中，他们连收敛都懒得收敛的幼娘，终于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一晚，为师入魔了！”
吴景连连摇头：“不！不！师父，是他们该死，这群忘恩负义的畜生，早就该杀光他们了，他们都该死啊！”
孙洪轻轻摇头：“便是血债血偿，也不都该死……如五郎和六娘，他们就很无辜，还是四五岁大的孩子，根本什么都不懂，还有徐三伯、林六婶……他们虽然什么都不敢说，但看得出来，是很同情幼娘和我的两个孩子的……”
“可为师那时跟疯了一样，只想着杀光宅中所有的人，血染每一间屋子，为我可怜的妻儿报仇，也误伤了无辜！这三年来每个日日夜夜，一闭上眼睛，五郎和六娘都仿佛在床前问我，爹爹，爹爹，你为什么要害我们？我……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徐三伯、林六婶……他们更有家人，也有父母孩子，我害得他们的父母没了孩子，孩子没了爹娘，我与那些恶贼，并无什么不同……”
说到最后，孙洪的眼角也有浊泪躺下，缓缓地道：“为师已经犯下了大错，孩子，你万万不要再多造杀孽！”
“不！这怎么能算报仇？”吴景完全无法接受：“若不是那些权贵，将师父逼到这个地步，岂会有这等惨祸？那些忘恩负义的外室和子女该死，那些权贵更该死，领头的是驸马李遵勖吧？他尤其该死，我要将他千刀万剐，方泄心头之愤！”
“出面的确是驸马……至于最可恨的……唉……”
孙洪喃喃低语了一句，不愿再说，缓缓站起身来。
他步履蹒跚着，从之前整理的箱子里，取出一本自己装订的册子，递了过去：“这是我所著的小儿医书，我若是还在山上，或许一辈子都写不出这些，给悟明吧，他在医术上是有天分的，世上愿意为小儿看病的大夫太少，我学识不够，希望他能将之发扬，让更多的孩子不至于夭折！”
吴景却不愿意接：“师父，你与我一起去见二师弟，亲自交给他！”
孙洪不答，维持着递书的姿势，手臂轻轻颤抖起来。
吴景眼眶一红，赶忙接过：“是！”
孙洪轻舒一口气，这才缓缓地道：“为师那一夜杀完人后，也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别让那些贵人好过！为此甚至割下了首级，连幼娘的尸体都变得残缺，就为了以门客的尸体充数，掩盖我未死的迹象！我那时真是入魔了，一心想着报仇雪恨，她和孩子在天之灵才会得到安息，所幸我后来没有那么做……”
吴景瞪大眼睛，极为不解：“为何要改变主意？师父一人不够，我们师兄弟都在，还有山上那么多人！”
孙洪叹息：“我最担心的就是这样，我一人的仇怨，牵扯到你们师兄弟五人，再牵扯到五台山上的更多弟子，而这恰恰是有些人想要做的！”
“他们起初提出要帮我收拾现场，让假死脱身变得天衣无缝，我确实心动了，但那些头颅，要弃于无忧洞中，永远不见天日，我忽然下不去手了……”
“我借机安置了头颅，拖延了时日，就被他们察觉到不对，险些囚于无忧洞中，最后能隐于这普济寺，还是得一位好心的香客所帮，他的孩子被我救过，愿意报答，更愿送我出京……”
“但我不能离京，就是担心有遭一日，你们会被利用，可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们又把榆林巷看得很紧，我没法提醒你们，最终只能一味躲藏，连让幼娘得以全尸下葬的机会都寻不到……”
“我想过去衙门自首，又听到那推官都死了，案子早就压下，这三年浑浑噩噩，也不知当时为何要假死，只盼着你们不要铸下大错，结果你现在还是找到了此处，是不是有人告诉你，为师在这？你有没有答应他们什么条件，做了错事？”
听到最后，吴景不禁露出迟疑之色。
“说！”孙洪首度声色俱厉。
吴景噗通一声，再度跪倒在地，惭愧地道：“徒儿……徒儿……确实是被人引来的！”
他此时已经醒悟，师父在杀戮之后，乞儿帮的七爷肯定是想帮着善后，那当然不是好心相助，而是想要利用师父的身份，拖五台山下水，结果师父不愿，最后那七爷恼羞成怒，想要将师父囚禁到无忧洞中。
所幸师父见势不妙，借助昔日恩人的相助脱身，藏于这偏僻的普济寺中，乞儿帮却不善罢甘休，转而守在孙家宅子外面，等到武僧再来拜访时，顺理成章地联系上了他们这些弟子，利用追查真相的心，一步一步将他们引入万劫不复的险地。
“七爷！七爷！他果然早就知道真相，还诱骗我在开封府杀更多的人，说这样就能逼迫府衙查案追凶！啊啊啊！我一定要宰了他！一定要宰了他！”
就在吴景双拳握紧，目眦欲裂之际，师父孙洪的声音又传入耳中：“你为他们做了什么？”
吴景抬起手，看着师父瘦弱的身体，不敢说真话，只能道：“乞儿帮的丐首，确实答应帮徒儿查案，为的就是得到我们师兄弟的承诺，为其办事……”
听到这里，孙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喃喃道：“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吴景赶忙道：“所幸徒儿遇到了狄解元，他是前唐狄梁公的后人，是真的神探，明察秋毫，之前的那些真相，都是他推测出来的，有他相帮，徒儿和四位师弟都已经不受乞儿帮利用，还抓了不少贼子，入开封府衙！”
“狄解元……是之前的那位年轻人么？他估计也看出我藏于寺院中了，却没有揭破……”
孙洪面色终于一松，缓缓点头，叮嘱道：“小心乞儿帮，也要小心盗门，无忧洞中无善类，无论他们怎样蛊惑，你千万不要相信他们的话语！”
吴景凄然道：“是！”
孙洪又温和地道：“追求一时的快意，只会导致无穷尽的痛苦，拿起刀容易，放下刀却千难万难！孩子，这三年为师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你千万不要再替为师报仇，直接害了为师妻儿的人已经死去，再行牵扯亦无意义，那样只会连累更多的人，更增罪孽！谨记！谨记！”
“徒儿……徒儿……”
吴景很清楚，他已经害了无辜的陈知俭，让师父这三年躲藏的心意付之流水，心头大悲，口上却连声答应：“师父所言，徒儿都记得，你就随徒儿走吧！”
孙洪没有回应，又从箱子里取出两个木盒，想了想，干脆将整个箱子推到了徒弟面前：“我不想你来，但你能来，若能免除后患，为师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此物你收好，里面有些或许日后用的着……”
眼见吴景收下后，他转过身，缓缓地坐倒在地上，看向空空如也的佛堂：“我是一个很怯懦的人，只会治病，不会管教……贪图安稳，又不知该如何守住安稳的日子……年老动了尘心，又害得妻儿丧命……犯淫杀生，如今又以僧人之相避难……”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放下屠刀，我却不愿成佛，只盼和妻儿死后重聚……”
“如今你能来此，又不被贼人所用，为师最后的心愿已了，终于不用再苦苦支撑，你将我的尸体与幼娘和孩子合葬吧……”
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师父……师父？师父！！”
吴景越听越不对，面色剧变，爬了起来，扑到师父面前，颤抖着伸出手。
烛火已灭。
这位苍老枯瘦的苦命人，头微微下垂，紧锁的眉宇散开，带着一抹如释重负，再无气息。

第一百三十九章 说废话没有用，让公主也节哀！
“啊啊啊啊——！！”
哪怕迁哥儿快马加鞭，出了城后干脆弃了车厢，两人共骑一匹，当抵达普济寺时，也只能听到悲戚的哀嚎从后院传来。
狄进停下脚步，迁哥儿立刻冲了过去，然后哭号之人又多了一位。
已经有僧人被惊动，一间间厢房亮了起来，然后有四五个人结伴出来查看。
狄进迎了上去：“我是之前开封府衙的查案人员，惊扰诸位，敬请谅解，请回房吧！”
僧人面面相觑，隐约间似乎也明白了什么，纷纷低下头，转了回去。
但有几个小沙弥迟疑着，还是走了过来，双手合十拜了拜：“大官人，你能放过后院的老和尚么？他不是恶人，给俺们看病哩！”
狄进心头一颤，摸了摸他们的脑袋：“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他不是恶人，回去吧……”
小沙弥这才依依不舍地回了房。
而狄进静立在寺中，足足小半个时辰，脚步声才缓缓传来。
迁哥儿扶着吴景，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到了面前，吴景扑倒在地，痛苦地干呕了起来，断断续续地道：“是我……不听公子所言……偏偏要来见师父……如果我不来……他就不会死……他就不会死……”
狄进等他稍稍缓和了些，开口道：“你怎么知道令师在这里？”
吴景道：“有人在窗外告诉我，师父说，乞儿帮一直在逼他，还险些把他抓进无忧洞，后来才避到了这座寺庙中，结果还是被发现了，那人想必就是乞儿帮的……”
狄进道：“既如此，你能来这里见令师最后一面，总好过那些贼人到此搅扰，让他在临终前都不得安宁。”
之前旁观衙门取走骨灰坛，狄进就发现老僧眉宇间似有一丝轻松之意，再询问寺内的小沙弥，马上意识到此人极可能就是孙洪。
而短短三年，对方居然苍老到这般地步，狄进也不想打扰，让其度过人生的最后阶段，没想到暗中还有贼子不愿善罢甘休。
倘若是这样的话，吴景来此，倒也是歪打正着，由徒弟送终，总好过落入无忧洞中。
狄进也很想详细问一问，孙洪临终前跟这位大弟子具体说了哪些话，但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对着两人道：“你们先去把令师的遗体收敛好，期间任何人的话语都不要相信，那個院落也不再安全，寻一处别的据点，安置好了再来老桥巷寻我。”
吴景已经说不出话，迁哥儿抹了抹泪水道：“是！”
“此案既然由我查办，我会让罪人付出代价！”
狄进没有说节哀顺变之类的话语，最后道出一句，转身离去。
待得回到家中，躺在床上，心气亦有所不平，迟迟没有睡着。
想了许久，他眼中的凌厉之色敛去，对于接下来如何让驸马定罪，已然有了一个全盘的计划，这才缓缓闭上眼睛。
说废话没有用，让公主也节哀！
……
“仕林！”
待得第二日清晨，在饭桌前刚刚吃着早饭，一道身影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倒是让狄进微微一笑：“明远，一起吃吧！”
“呵！不然我大早来作甚？”
来者正是公孙策，毫不客气地坐下，拿起蒸饼就吃。
狄进也继续细嚼慢咽。
两人几乎同时吃完，公孙策颇为优雅地擦了擦嘴，这才道：“这几日过去了，仕林是不是对案情的真相，已经了然于胸？”
狄进道：“你这次确是沉得住气。”
这几日说来话长，但对于公孙策这种性格的人而言，能在验尸当天指明了三个嫌疑人后，按捺住好奇心，回到家中复习备考，不再关心后续进一步发展，着实是难能可贵。
解试的打击，确实让他沉稳许多，狄进自是为他高兴的，然后将案情的进展讲述了一遍。
厅堂内的气氛安静下去，公孙策听到一半，脸色已是沉下，到了最后更是阴云密布，毫不掩饰那雷霆怒火：“具体是哪几家权贵？”
狄进道：“就目前得到的线索，首恶主谋，应是冀国大长公主驸马都尉，李遵勖。”
公孙策皱眉：“别人呢？别只说他一个啊！”
狄进道：“首恶是他！”
公孙策马上明白何意，愤然起身：“这岂非助长了那些贼子的嚣张气焰？我不信这样的事，李遵勖就大公无私到一人独自抗下，他出手害推官袁弘靖时，定是与其余人通过气，最后再合力将案子压下去！哼，那吕夷简故意任由案子不了了之，恐怕这些人也暗中念着他的好吧！此人也是凶手之一！”
狄进平静地道：“若是将这样的结果报上去，此案的凶手最后只会变成一个人，那就是已经去世的孙洪！”
“朝廷很快会重新调查，发现孙洪假死脱身，为了害怕被发现，杀害了前任开封推官袁弘靖，污蔑袁弘靖焚毁案卷的书吏，估计也会多出一个孩子，孙洪就是救了他孩子的恩人，一切都是这个穷凶极恶的僧人所犯的累累血案，所幸现在他已经畏罪自尽了……”
“至于那些太平坊的贵人，有的会外出知军州，有的则在家闭门思过，甚至于这些都不会发生，半年以后，或许更短的时间，这起案子就会淡忘在京师百姓的记忆中……”
公孙策面色立变：“这分明漏洞百出！”
狄进静静地看着他。
公孙策说不下去了，缓缓坐下，脸色无比难看。
狄进推心置腹地道：“明远，我们都希望真相能完全公之于众，但世道便是如此，本朝已然不错，前朝你让那些高门贵胄领罪试试？八议能堂而皇之地免除一切责罚！现在这些权贵的恶举暂且记下，但凡肆无忌惮的，必然不会吸取教训，用不了多久，还会犯在我们手中，关键是当那一天到来，我们有没有能力将之绳之以法？”
公孙策深吸一口气，理智告诉他，这确实是如今最可能实现的办法，但就是难以接受，闷闷地道：“伱查出来的案子，你说了算吧！”
狄进拱了拱手：“多谢明远支持，跟你说出这些，我的心情实则也好了不少！”
“也罢！也罢！”公孙策吃软不吃硬，摆了摆手：“但我们可说好啊，我毕竟也是出了力的，你别糊弄我，那个驸马李遵勖，一定要让得到惩罚，而不是仅仅八议所护，贬官了事！”
八议制度，是古代刑律规定的，对八种人犯罪必须交由皇帝裁决的特权制度，最早源于西周的八辟，在曹魏的《新律》中首次正式进入法律。
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就这么说吧，哪怕犯了十恶不赦的重罪，也是视情况而定，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免罪。
当然还要看皇帝或者说最顶层的掌权者决意，有的只是换个死法，有的仍然要流放，还有的就能不了了之。
这是赤裸裸维护贵族官僚的特权，所以《大宋提刑官》里面，刁光斗反驳宋慈时，不应该说王法王法就是王家的法，而是应该直接把八议制度搬出来，以律法斗律法。
后来对这种制度产生强烈冲击，甚至令之几乎名存实亡的是什么呢？也很熟悉，锦衣卫、东厂、西厂！
从这些特务机关大行其道开始，君臣关系就不是以前那种权力互相牵制了，人臣完全成为皇权的奴仆，对文武官员的生杀予夺，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间，所谓八议制度，自然也就成了一纸空谈。
当然，那并不能带来公平，只会制造更大的不公平。
因此狄进之前说的，确实是真心话，前唐高门大族横行时，世家子弟或许会因政治斗争而身死，比如武则天杀了不少世家子，但那不是打压世家，是打压不听自己话的世家，对于那些依附她的，依旧荣宠至极，恶事随便做。
相比起来，北宋前中期，公理道义、善恶忠奸，至少还是朝野上下要遵循的准则，哪怕是表面，背地里依旧有很多不公之事，这就不容易了，换到五代十国时，那是连装都不装一下。
所以狄进已经有了具体执行的计划：“我准备先去张枢密的府上再拜访一番。”
公孙策奇道：“让他支持对付驸马？”
“不！”狄进微笑着摇头：“张枢密不会直接出面与驸马为难的，倒是他的嫡孙张宗顺在国子监中颇有人望，此前举荐我出来查案的就有他，如今也该这位侠肝义胆的学子出面，为我等正义之举摇旗呐喊了！”
公孙策终于笑了：“此言大妙！”
……
“哎呦——哎呦——”“老大人，孙儿知道错了！”“哎呦——哎呦——”
一阵阵有节奏的呻吟声从房内传出，张宗顺趴在床上，神情凄惨，语气诚恳。
那日张耆大怒，以家法处置他，手下的仆从自然不敢真的如衙门里的杀威棍那样，打到伤筋动骨，但老大人的脾气上下也都清楚，如果只是做做样子，那不仅他们倒霉，张宗顺后面更惨，所以皮肉之伤是不可避免的。
于是乎三天了，张宗顺都没下得了床。
张耆很满意，觉得这很符合他对于子孙严格的管教，不过他如果亲自站到张宗顺面前观察一段时间，就会发现这个孙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脸上与其说是痛苦，更像是有没有过关的紧张之色。
终于，喉咙快要喊哑了后，他猛地闭上嘴，对着守在床前的婢女使了个眼神。
婢女心领神会，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不多时返了回来，低声道：“公子，老大人派来的管事走了！”
“这一关总算过了！”张宗顺舒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想要翻一个身，却猛地一咧嘴角：“嘶！这次打得比上回重多了，都怪那个可恨的狄进……嘶！”
婢女不敢应声，但很快侧耳倾听，脸色变了，做了个嘘的表情。
“哎呦——哎呦——”
张宗顺反应极快，马上意识到不对，立刻又叫唤起来。
“七郎这次受苦了！”很快张耆的贴身老仆走了进来，先是关切了一句，然后低声道：“七郎速去厅堂，老大人见客，要你作陪。”
张宗顺有些奇怪，干笑一声：“老大人待客，就不用我这受伤的晚辈出面了吧？”
贴身老仆语气严肃起来：“老大人见的客人是狄解元，七郎莫要推辞，速去厅堂作陪！”
“又是他？”
张宗顺尖叫一声，险些蹦起，泪水夺眶而出，这次是真情实意的委屈，恨不得把头蒙进被子里：“我再也不与他为难了不行么？求求了，让这位解元公走吧！”

第一百四十章 国子监学子仗义执言，围堵驸马！
张府正堂。
狄进和张耆对坐品茶，饮的又是太后御赐的龙凤团茶。
上次张耆是故意为之，侧面提醒是谁让你出来查案，实则并不认为，连进士都不是的一个国子监解元，有资格品这样好茶。
但这第二次到访，张耆确实改观了。
刚刚狄进的一番话语，将震惊京师的无首灭门案真相，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其中许多细节，是连张耆都不清楚的，心头若说不震惊，肯定是假的。
这才查了几天啊，三年不解的迷案，居然就被眼前这十六岁的解元公给破了个明明白白？
此时借着品茶，稳定了心神，张耆淡淡地道：“狄解元言辞凿凿，确非捕风捉影，然此案重大，最重实证，不知至今可有多少罪证？”
狄进道：“那日登门的，是宅老孙庆之子孙二郎，此人不知全貌，从其父处听了些只言片语，便以为贵府也涉入案情，上门勒索，实在可笑……”
狄进很清楚，张耆心中有鬼，毕竟当年的他也是将外室刘娥养在自家宅中，与那时尚且是皇子的真宗幽会，然后自己避出去，从某种意义上，和孙洪扮演的是类似的角色。
区别在于，张耆供养的外室上位成了皇后，如今又成了执政太后，并且没有忘恩负义，提拔了当年大力帮助自己的恩人，而孙洪遇到的则是一群狼心狗肺的畜生。
由此可见，和郭承庆类似，张耆就此案中，没有参与过深，否则就不是遮掩而是阻挠了，此人应该是想着拉拢交好其他权贵，毕竟这件事发生已经很久，当年那个卑微的张耆，哪会知道今日能有这般地位，若是昔日的过往揭露出去，枢密使跟個皮条客一样，整天就琢磨这些事情，脸当然丢大发了……
道德层面的问题，狄进不会深究，轻轻揭过，果不其然，张耆脸上的表情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品茶的姿态明显轻松了不少，颔首道：“原来如此！”
狄进道：“孙二郎后又去几家府邸，然清者自清，自是不加理会，唯独一家做贼心虚，竟投了毒药，欲害其性命，幸得此人命大，未曾身亡，终于醒悟，入了开封府衙投案自首！”
张耆的语调微微上扬：“孙二郎握有了实证？”
狄进道：“确有实证，其父当年为孙家采买雇佣，所经手钱财，皆是出自公主府邸，直指驸马都尉李遵勖，最重要的人证，是那作证前任推官焚毁案卷的书吏，当年他就是收受了好处，才行此污蔑……”
张耆直接点出：“这书吏恐怕没那么好开口吧？”
狄进笃定地道：“李都尉进府衙之日，就是他开口之时。”
张耆并不吃这套：“那要到何时？”
“就在今日！”然而狄进就等着对方这般询问：“陈直阁已经出具文书，命推官上公主宅，带人回府衙问话！”
想到陈尧咨那刚直到宁愿吃亏也不愿迂回的性情，张耆不得不承认，这种事情是现在的开封府衙能做的出来的，沉声道：“既如此，狄解元不去开封府衙，又为何来此呢？”
狄进起身拱手：“容进冒犯，我此来其实不是为张枢密，而是为了令孙，国子监的同窗宗顺兄！”
张耆这回是真的怔住，愣了片刻后才道：“你寻他？寻他作甚？”
狄进理所当然地道：“我此番查案，正是受国子监同窗举荐，方有太后钦点，为京师百姓作主，为无辜推官伸冤，如今又有阻碍，自是要寻得众同窗相助，痛斥奸佞之可恶，悲叹忠贤之不幸！”
如果是三天前狄进第一次登府查访时，说出这番话，那毫无疑问是挑衅，也正因为恼羞成怒，张耆才让仆从打得那孙子三天下不了床，但现在狄进再说，张耆目光一动，还真的沉吟了起来。
他本就是武人出身，身居高位后城府倒是逐渐养成，但云里雾里的水平终究不及那些高官，想了想后干脆道：“只是驸马？”
狄进给出八个字：“驸马久恶，屡教不改！”
张耆眉头微扬，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出赞许，对仆从唤道：“去将七郎带过来！”
当张宗顺特意一瘸一拐地来到厅堂外，被张耆眼睛一斜，又吓得不敢装得太夸张，赶忙走了进来。
然而紧接着，张宗顺发现一向威严的祖父，竟然以前所未有的温和表情，对着自己道：“七郎，你与狄解元乃国子监同窗，当好好亲近亲近啊！”
张宗顺嘴巴大张，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哈？”
张耆眼睛一瞪：“坐下！”
熟悉的祖父又回来了，张宗顺反倒放松了，低眉顺眼地坐下，然后就听祖父和那个可恨的人聊了起来。
不就是考了个解元么？祖父凭什么对他这般客气啊，枢密使可是能和宰相扳手腕的高官，位极人臣啊！
正在忿忿不平，张耆雄厚而威严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七郎，你可听明白了？”
张宗顺暗道不妙，却又不敢承认自己方才神游天外，只能应道：“回老大人的话，孙儿都明白了！”
张耆抚须：“那就好！学子正该不畏权贵，坚持己见，老夫是这般教你的，你以往也都是这般要求自己的，如今就该践行此言，好好配合伱们国子监的解元，惩恶扬善，还我国朝清正之气！”
“哈？？”
……
“殿下，开封府衙执意要带驸马过府问案，连陈直阁的文书都拿来了！”
听到公主宅都监梁承恩的话语，大长公主揉了揉眉头，眉宇间皆是疲惫之色，贴身婢女看得心疼不已，忍不住道：“殿下，何必再理会这等事？”
梁都监的神色凌厉起来：“放肆！”
婢女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言语。
梁都监的脸色又变得缓和，低声道：“殿下，夫妻一体，不可意气用事！”
“断弦犹可续，心去最难留……夫妻么？”大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都监老成之言，本宫亦是知晓，然开封府衙既再度登门，必是有了一定的证据，一味躲避亦是无用，让李都尉去一趟吧！”
梁都监无奈领命：“是！”
大长公主又补充了一句：“你也跟着过去，待得陈直阁问完话，就将都尉带回，不要让他再出去招惹是非了。”
梁都监明白了：“是！”
“都监陪我一起去开封府衙？”李遵勖听到这个吩咐，更是心领神会，微微一笑，丝毫不慌：“那我们就走吧，我倒要看看，那陈尧咨，要给本驸马安一个什么罪名！”
他翻身上了高头大马，趾高气昂地朝着开封府衙而去。
自从尚了公主后，他的地位就总是处以一种微妙的尴尬状态，哪怕官职并不小，担任的都是节度使、承宣使、团练使之类贵官，还与士大夫宴乐，连西昆体的鼻祖杨亿都堪称是他的老师，虽然后者不见得承认。
不过或许是过于敏感，李遵勖总觉得与那些士大夫往来时，对方即便再是客气，那眼神深处也时常流露出几分轻视，正是这些轻视，让他对贤淑良德的妻子越来越看不顺眼，宁愿与卑贱的乳母厮混，也不愿意与高贵的公主亲近……
但唯独与公主的声名完全绑定的时候，李遵勖才能感受到尚公主的好处来。
谁敢动他？谁敢动他！
他昂首走入开封府衙，大咧咧地对着走出来的陈尧咨拱了拱手：“陈直阁！”
陈尧咨行了一礼，脸色肃穆，冷冷地道：“李都尉！”
李遵勖也听说过这位是暴脾气，不然以其国朝最年轻的状元出身，这个年纪早入两府了，但也不惧，等到了大堂之中，更是背负双手，淡淡地道：“陈直阁请本驸马来，定是有要事相商，莫不是寻到那个敲诈公主的贼子了？”
这话倒也不能算完全的反咬一口，毕竟孙二郎最初确实是抱着敲诈勒索的目的去的，所幸陈尧咨早有准备：“将孙二郎的诉状，给李都尉过目！”
当诉状呈到面前，李遵勖却摆了摆手：“给梁都监吧，公主宅中大小事务，由他一应管理，本驸马自是不能破例。”
梁都监上前，接过诉状，视线飞速扫过，心头就是一紧。
对方控告的罪名有两条。
一是驸马都尉李遵勖与京师榆林巷孙家家主孙洪妻妾通奸，生下孽子，为其出入方便，多次买通宅老孙庆，孙庆为了隐藏秘密，以高价雇佣仆婢，要求守口如瓶；
二是派出门客牛一刀，欲杀死家主孙洪。
这两项指证，在梁都监看来，极为歹毒。
因为李遵勖确实和孙洪的“妻妾”有关系，还生下了“孽子”，甚至还派出了门客牛一刀，准备将之杀死。
但它们又不是完全的真相，而是将真相里面最能刺激京师百姓的情绪，引得群情激奋的那一点，单独拎了出来。
看到梁都监沉默，李遵勖也知道恐怕诉状对自己很是不利，却依旧有恃无恐。
梁都监同样没有慌乱，对方是有备而来，但那个关键证人只是个街头闲汉，完全能够以此为突破点，淡淡地道：“诉状所言，过于荒谬，公主府不容许驸马都尉受此污蔑，还望陈直阁将证人带上来，老奴要亲自问话！”
“带证人孙二郎！”
接下来，就是宫人与证人的对峙。
但渐渐的，李遵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街头闲汉居然出乎意料的难缠，不仅准确描述出那日给他下毒的内侍长相，还拿住当年受驸马府钱财的证据。
说实话，对于那个原本叫郑庆，后来改为孙庆的宅老，李遵勖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楚了，可孙家上下的钱财用度，确实是他在出，并且没有多少掩饰。
当时也没想到，后面会闹到那个地步啊，自然不会躲躲藏藏，贵人追求的是刺激，而不是真的做贼，反正下人别嚼舌根乱说就是。
结果现在被对方抓住了把柄，当开封府衙将店铺一条条账目取出，就连李遵勖也无法完全否认，公主府与之的关联，一时间脸色沉凝，默不作声。
发现梁都监眼神闪烁，显然在寻思怎么应付，陈尧咨却不给他机会，直接道：“梁都监，三年前公主府内与这孙二郎亡父往来的内侍，有阁下参与么？”
梁都监回答：“老奴自是不曾参与。”
“那好！”陈尧咨一挥手：“公主府都监之责，是指导礼仪行止，看护公主驸马，让官家安心，此案则涉及驸马在府外之事，与都监无关，你退下吧！”
“老奴……诶！诶！”梁都监刚要开口，冷不防两个衙役左右过来，几乎是半驾着，把他带了出去。
李遵勖脸色立变，冷冷地道：“陈直阁，你要如何？”
陈尧咨道：“不如何，还请驸马不要假托旁人，现在孙二郎指证你种种罪行，你可有话说？”
李遵勖满是不屑地道：“无稽之谈，本驸马根本不认得他，更别提他的父亲了，此人便是街头混混，想要敲诈勒索而已！”
陈尧咨道：“那商铺的钱财，为何由驸马府上支出？”
李遵勖道：“许是有下人盗用钱财了？”
陈尧咨道：“如此说来，驸马是认为公主府上，有人与当年的孙家有关？”
李遵勖面色再变，知道不能这般回答下去，干脆开始胡搅蛮缠：“不知！本驸马什么都不知道！”
接下来，他要么就是一味否定，实在回答不上来的，干脆闭口不言。
陈尧咨也不急切，自有书吏将双方的对话记录下来。
关键还在于，另一处刑房中，王博洋和吕安道正对着一位书吏轮番审讯：“黄安，事已至此，连驸马都被带入府衙审问，你还以为自己能脱身？”“你现在不说，等到驸马把什么责任都推到你身上，到时候想说也晚了！”
那书吏黄安已经被审讯了好几个日夜，有鉴于此案的重大，开封府衙没有用刑，但吕安道也在狄进的建议下，使了些小手段，比如不让对方睡觉。
因此李遵勖还未入府前，这位的精神其实就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当发现驸马真的被带入府上，黄安的表情就彻底垮了，哀求道：“两位官人饶了小的吧，小的说了，驸马也不会获罪，到时候我全家老小都活不下去啊！”
这话其实就是承认，王博洋大喜，才不顾什么全家老小，继续逼问：“你现在不说，还是一样，何苦替他瞒着呢？”
黄安摇头。
吕安道则道：“你的罪过，定然要流放，我可以打点衙役，让他们途中照顾，至于你家中，可有外地亲友投靠？此案过后，我亲自护她们远行！”
黄安迟疑。
吕安道来到面前，深深一拜：“本官恳求你，说出实情，还袁弘靖一个清白！拜托了！”
黄安脸颊抽搐了一下，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
……
两刻钟后。
王博洋来到大堂，将笔录递上，陈尧咨仔细看了，拍案而起，厉声喝道：“驸马都尉李遵勖，现有开封府衙书吏黄安指证你重金收买，命其假扮前任推官袁弘靖，于刑房焚毁案卷，事后还污蔑袁弘靖纵火逃逸，实则你早早告知，袁弘靖已经被你所杀，尸体也不会有人寻到，让他放心办事！”
李遵勖的脸色剧变。
好死不死的，又有吏员闯入，故作急切地囔囔起来：“不好了！不好了！好多国子监学子，把开封府衙围住，言明要严惩凶手，还京师百姓以公道！”

第一百四十一章 驸马，你知道“和离”吗？
“严惩凶手——”“严惩凶手！！”
“公正严明——”“公正严明！！”
张宗顺站在第一排，领着一群狐朋狗……一群正义的同窗，围堵在开封府衙外，振臂高呼，一时间连屁股都不感觉痛了。
之前在张府中，眼见这个蠢物实在不争气，先将狄进送走，祖父张耆又打又骂，把如今的事态进展跟他说明。
张宗顺也终于清楚，作为坚定的太后党，现在正是让驸马李遵勖的罪行公之于众的大好时机，到时候刘家之前的丑闻，也就不会有人提及了。
而国子监学子，自能起到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
在张耆看来，这是狄进卖的顺水人情，感叹对方会做人的同时，再看这个孙子，愈发不顺眼。
张宗顺则心想，刘家丑闻不还是那個人揭露出来的，人家打你一巴掌，再给你颗甜枣，你还觉得对方人怪好咧！
当然这话嘴上是万万不能说的，只能灰溜溜地执行，不过此时喊着喊着，倒是涌起一股别样的快感。
自己以前何时这般风光过？
别说张宗顺了，跟着他一并前来的友人，都个个义正辞严，如果能把眉宇间的兴奋之情压制一下，就更好了。
没办法，这年头学子结伴请命，还是极为个别的行为，到了一百年后的太学，才成为常态。
那时就有太学生陈东奋笔上书，将蔡京、童贯等人列为六贼，揭发出种种罪行，更带着多名学子屡次向赵佶进言，希望这位官家能痛改前非，不再重用奸佞。
结果自然是屁用没有，只有金人的铁骑能教赵佶什么叫改过，别的说啥都没用，所幸那些仗义执言的学子，倒也不至于被庭杖打死，属于是让你们发泄发泄，该怎样还怎样。
现在的舆论环境，可当不起这样的声讨，学子们围堵府衙更是稀罕事，街头的百姓都来围观，纷纷询问发生了什么。
“你们可知榆林巷那户人家被灭门的大案，真相是什么？”
“幕后正是驸马行凶，还害死了府衙的官员，绝不可让此人脱罪！”
“啊？驸马灭了孙家满门？”
这群国子监学子其实也不清楚真相的具体情况，七嘴八舌地讲述着，传来传去，就迅速简化为，三年前灭了那一户满门的，是当朝驸马李遵勖！
这还了得！
一时间，群情激奋，两侧百姓统统涌了过来，然后高呼：“青天为我们做主啊！”“严惩凶手！”“严惩凶手！”
当狄进和郭承庆结伴，来到开封府衙这条街时，目睹的就是这个场面。
郭承庆有些汗流浃背，无比庆幸当年没有参与到那令不少贵人都觉得有趣的事情中，低声道：“仕林，闹成这样，不好收场吧？”
“有什么不好收场的？”狄进冷冷地道：“李遵勖丧心病狂，为了掩盖一件丑闻，连开封府衙的推官都敢害死，这样的贼子若能逍遥法外，那我等科举入仕，为的又是什么？”
这话说的极为严重，郭承庆的脸色也沉凝下来。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这起案件里，袁弘靖之死，就是这样的事情！
在权贵云集的京师，开封府推官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不值一提，但终究是官，代表着府衙的权威和门面，这样的人死得不明不白，事后背上骂名，行凶者甚至还逍遥法外，那百官都难以接受！
郭承庆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心想李遵勖真是疯了，本来正常养外室养呗，公主乳母都敢私通，反正名声也早毁了，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摇了摇头后，又低声道：“李遵勖是罪有应得，就怕大长公主殿下那边，不好过关啊！”
他的姑姑当年是真宗的第二任皇后，与出身卑贱的刘娥相比，郭氏母仪天下时，与长公主的姑嫂关系还是挺好的，所以也了解那位的心性。
也许如今的大长公主早就对李遵勖失望，但终究是她的丈夫，夫妻同体，驸马若是落得个万劫不复的骂名，身为妻子的大长公主又岂能独善其身？
狄进早就想到了，为了让公主在事实上节哀，他甚至都帮对方考虑好退路：“那为什么不和离呢？”
郭承庆怔住：“和离？”
狄进道：“公主不能和离么？”
郭承庆苦笑：“本朝并无先例啊！”
狄进道：“那就以此为先例，总会有先例的！”
历史上就在仁宗朝，赵祯最宠爱的福康公主与驸马李玮便和离了，然后又复婚，最后公主英年早逝，死时颇为凄惨，当时闹得是不可开交，堪称把互相折磨发挥到了极致，后世甚至由此拍成一部电视剧。
而现在的这位冀国大长公主，还和被宠坏了的福康公主不一样，她贤淑温良，驸马李遵勖毫不珍惜，堪称狼心狗肺，这样的人留着作甚？
狄进道：“李遵勖一错再错，屡教不改，大长公主与之和离，依旧是国朝典范，更为天下女子树立了榜样，不损美名！”
郭承庆目光闪烁了起来：“此言不无道理……”
狄进正色拱手：“延休兄，此事若能相助一二，我定铭记于心！”
郭承庆马上还礼：“这是哪的话，此案牵扯极大，一旦与之沾上，可谓后患无穷，仕林助我郭氏幸免于难，我岂会不知？”
说到这里，他已经下定决心，再度行了一礼：“我先去了！”
狄进送别这位，然后转向开封府衙，欣赏这正义的示威。
此次查案，是真的把他查得恶心到了，不仅是对武僧当时的承诺，狄进给自己的承诺，都是要让此案真正的罪魁祸首付出血的代价！
所以他不仅要动用国子监，让张宗顺冲锋在前，更要通过郭承庆的嘴，向某些人递一个招。
事情闹大了，期待李遵勖完蛋的不止一人，但与其默默地诅咒，倒不如以实际行动，劝说乃至逼迫公主和离！
而一旦落井下石成功，那各方都没了回头之路，必须要让此案的首恶万劫不复！
……
“呼——呼——总算回府了！”
李遵勖掀开马车的帘布，缓缓下车，看着天上的明月，喘了一口大气。
往日里他是不坐马车的，自忖风流倜傥的他，喜欢骑在高头大马上，展现出自己伟岸的身姿，但这回面对堵在府衙外的学子和百姓时，他埋头钻进马车，比谁都快。
不得不承认，这个阵仗确实把他吓到了。
开封府衙内的准备充分，就已经出乎意料，孙二郎和黄安两个证人，还有他们随之交代的一系列证物，不是那么好否认的，没想到门外还有这番阵仗。
唯一庆幸的是，他毕竟身份不同，在没有天子或执政太后的旨意，陈尧咨还没办法将他直接下狱，只能放他回来，扬言明日还要入府衙配合查案。
“陈尧咨！我跟你无冤无仇，就为了查个案子，至于这般狠绝么，活该伱入不了两府！”
心有余悸的李遵勖也顾不上仪态，一路上骂骂咧咧，回到了自己的屋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高喝道：“快把吃的端上来！怎的这般没有眼力劲！”
婢女和内侍赶忙去办，虽然大长公主的贴身婢女都极为痛恨此人，但普通的下人还是不敢忤逆，吃穿用度自是最顶尖的层次。
李遵勖填饱了肚子，起身散步，在后花园走了走，突然道：“公主呢？”
婢女道：“殿下入宫了！”
“为我求情去了？”李遵勖先是一喜，然后又莫名涌起了一股恼怒，猛然踹翻一盆花，咬着牙道：“她是不是以为这样，我就得感激涕零，拜倒在她面前摇尾乞怜？”
左右噤若寒蝉，他正要继续发作，梁都监的声音平和地传来：“驸马，请勿失礼！”
李遵勖面色微变，看着这个漫步过来的老内官，眉宇间闪过一缕忌惮，摆了摆手：“你们退下！”
仆婢们应言退出，远远的就看到驸马和梁都监在后花园低声说着什么，驸马脸色固然难看，却自始至终没有什么驳斥的动作，最后两人分开，驸马安静地回了屋。
一夜无话。
待得第二日清早，李遵勖刚刚起来不久，就听到开封府衙又派人来府外。
这一天，又是在府衙大堂的口水仗，与府外学子百姓的控诉中度过。
待得晚上归来，回到屋中，李遵勖愈发烦躁：“太后主张查案，不就是要为自己的家族遮丑么？我满足她，此番贬官离京是定了！我倒要看看，陈尧咨费了这般大的阵仗，那群学子整日吵闹，有没有本事把我贬到南蛮之地去知军州……”
第三日清早，李遵勖起床用完早膳，磨蹭许久，发现没人来催：“开封府衙的人还没来？”
仆婢确定了一下：“回驸马的话，开封府衙今日没有来人。”
李遵勖愣了愣，然后如释重负，哈哈大笑：“我还以为这陈尧咨是何等刚正不阿的忠臣，原来也不过如此，再去盛一碗饭来！”
还未等他胃口大开，大长公主的贴身婢女直接走了进来，以一种似快意似讥讽的语气道：“李将军，殿下唤你过去！”

第一百四十二章 给脸不要，那就别体面了！
“我们和离吧！”
李遵勖觉得自己听错了，看着大长公主，这位曾经对自己千依百顺，丝毫没有皇族尊贵的妻子，此刻的神情是那么的陌生：“你……你说什么？”
“我们和离吧！”大长公主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也有了一股轻松之意：“你已经不再是驸马都尉，这个令你感到屈辱的位置了！”
李遵勖却没有半分轻松，颤声道：“在这个时候……你……你要抛弃我？”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是伱抛弃了我们，你凌虐百姓，践踏律法，一错再错，连开封府衙的推官都敢谋害，你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的？”
李遵勖忍不住要上前：“殿下，你听我解释，不是那么回事……”
“止步！”
左右宫女以严厉的眼神和实际的肢体动作，直接将他拦在外面，大长公主经过这两日的入宫，也彻底下定了决心：“给彼此留一份体面，也不要再抹黑端懿的声名了。”
李端懿是大长公主和李遵勖所生的儿子，自小被公主教导，性情和厚，喜爱文学，曾经也得真宗喜爱，出入宫禁如同自家一般，在其他命妇的轮番劝说下，正是考虑到儿子的前途不该被这样的父亲拖累，大长公主才彻底下定决心，与之和离。
显然这个决定是得到府上大多数认可的，除了梁都监提议要深思熟虑外，大长公主从宫中带过来的婢女和内官，早就对驸马厌恶至极，恨不得拍手庆贺。
和离又如何？当朝太后不也和离过么？国朝并不鄙夷这种行为，反倒是以大长公主的德行，早就该与这等人断绝夫妻关系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要抛弃我……你敢抛弃我……你凭什么抛弃我？”
李遵勖突然狂笑起来：“这起案子，别的我都认，别的我都认！但唯独有一件事，也是那最重要的罪名，不是我的错！开封府衙那個姓袁的推官，可不是我想要他死的！”
大长公主看着他，再度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位曾经俊朗潇洒、文武双全的夫郎丑态百出，已经彻底变得陌生了。
李遵勖确实彻底豁出去了：“怎的，你不信？孙家的恶名，我其实无所谓担下，比起睡你的乳母，将外室和儿女给别人养，顶多是再被那些贱民茶余饭后讥讽几句，然后贬官外州呗，这又有多大的罪？但有人却不想自己的丑事被揭露出去，影响声威！那个大夫的正妻朱氏，原本是我的外室，却被他看上了，向我讨要……我其实并不愿意，却也只能故作大方，让给了他！”
大长公主怔住：“你……你疯了？”
“疯了？我这驸马虽然被人看不起，但能完全在我之上的，也没有多少，何况那时还是先帝在位呢！”李遵勖笑了笑，看向瞪大眼睛的左右宫女：“这些贱婢还要听下去么？”
大长公主神色数变，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寝阁周围，不准有人！”
宫女懔然应命：“是！”
待得下人们全部退出，大长公主来到李遵勖面前，缓缓地道：“是谁？”
李遵勖继续笑道：“殿下，以你的聪慧，难道真就猜不到么？那个姓孙的大夫血洗宅子，是三年多前的事情，天圣元年，宁愿让不断接近真相的开封府推官永远闭嘴，也不想将自己丑事在那个时刻暴露的，朝堂之上能有几位？又有几位，会让我为其遮掩，并且现在说给你这位公主听？”
大长公主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犹如晴天霹雳：“难道是……”
李遵勖冷冷地道：“不错！正是他！那座榆林巷的宅院都是他赠予我的，后来也顺理成章地发现了这件事，他倒是没养外室，却喜欢别人的外室！你也了解此人的性子，从小被骄纵惯了，最爱这等刺激之事，不然当年也不会那般称呼他……”
大长公主身体晃了晃，脸色惨变：“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李遵勖索性说开了：“我不知太后清不清楚，如果清楚的话，那是真的可怕，京师的隐秘恐怕没什么能瞒过这位了……如果只是歪打正着，呵，那真是意外之喜啊！恐怕太后早就盼着要解决这个大祸患，只是不知该怎么下手，现在我能给太后这个机会了！”
大长公主颤声道：“你……你要挟我？”
李遵勖低吼道：“是你们抛弃我！我为他办脏事，为他扛骂名，结果到头来，你还要与我和离？我若不是驸马了，会有什么下场，你难道不知？你是要我病死在南蛮瘴气之中，还是流放途中就被那些官差恶吏给活活折磨死？”
大长公主不再作声。
“事已至此，你仔细想吧，若要鱼死网破，尽管来便是！”
李遵勖冷哼一声，拂袖离去，只留下大长公主缓缓坐倒在床边，片刻后泪水滑落脸颊，垂着头道：“来人，向宫中回禀，本宫与驸马……情深伉俪，不愿和离，将亲自入宫，向太后请罪！”
……
“公主竟然不愿和离，还入宫再度为驸马求情？”
狄进皱了皱眉，郭承庆那边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通知了他。
此时狄湘灵正在边上，自从收到七爷的名帖后，她在家的时间就长了许多，颇有些磨刀霍霍，等着那些贼子上门领死的架势，也清楚了孙洪之死与全面向驸马发起的攻势，冷声道：“这下谁再传她的美德，我非一口啐到对方脸上去不可！什么国朝典范，只会一味袒护自己的丈夫，呸！”
男女之情是感性问题，自然无法用理性来推测，不过狄进觉得不太对劲：“郭延休昨日还传来口信，大长公主入宫后，不少家的诰命夫人都相劝，她当时明显心动……这突然反悔，实在奇怪。”
狄湘灵道：“定是回了府上，驸马跪在她面前哭诉，这等无用的女子心肠软，也顾不上这个夫郎借着自己的名头在外面做了多少恶事，就反悔了呗！”
“恐怕不是如此简单，她疼惜驸马，就不疼惜自己孩子的前程么？”
狄进从未接触过这位大长公主，不知其性情，会不会真的恋爱脑上头，但年近四十的女子，不仅有丈夫，关键是还有孩子。
如今京师局势闹到这个地步，驸马李遵勖堪称身败名裂，和离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切割机会。
结果现在她不仅不愿和离，反倒亲自入宫向太后求情，这就和当年驸马私通乳母不一样了，那次是私德有亏，长公主宽宏大度，给予驸马改过自新的机会，还能被称颂，这回是罪行，就是明摆着的包庇。
相当于大长公主将朝野上下的愤怒，至少引了一半到自己身上，她自己不要脸也就罢了，对其子女的将来，都有着巨大的伤害。
“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呢？”
狄湘灵没有想得那么深，直接问道：“太后不会放过驸马吧？”
“太后的目的已经基本达成，用公主驸马的丑闻，来消弭外戚刘氏之案的影响！”
狄进从来不会将公平公正的希望，寄托在那种纯粹的政治人物身上：“她是深谙政局之人，凡事不会做得太过，如果公主真的愿意用自己的名声来保全驸马，那在八议之后，肯定是从轻处罚，下场就是外贬出去，固然没有京师里这般潇洒快活，但在地方上依旧是富贵日子……”
狄湘灵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武僧不会放过驸马的，如果保护驸马的人手多，我也可以帮一帮他们！”
“那是江湖的风格了，警示不如庙堂的大，但也好过什么都不做！”狄进并没有否定这样的行为，眼神凌厉起来：“达官贵人正是有了豁免罪责的退路，行事才敢肆无忌惮，我本来想以庙堂的体面，给予一个血的警示，如果他们连这份体面都不要，那就让血多流些吧！”
“不愧是六哥儿！”狄湘灵大感欣然，正要说话，目光一转：“有人来了……是那群武僧！”
这回她没有回避，毕竟前几日，这些人的师父孙洪才去世，如今他们什么态度还不好说，现身也是一种震慑。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担心是多余的。
吴景带着四个师弟，进入房内，直接拜倒在面前：“我等已然知晓了首恶驸马的下场，如今京师百姓都在声讨这个贼子，是公子为先师讨还了一个公道，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起来吧！”狄进扶了扶：“查案缉凶，本就是一体，如今案情的真相已经明了，但凶手地位尊贵，还未得到应有的惩罚，我受不起你们这一礼，待得驸马被绳之以法后，我倒是不会谦让。”
吴景并不起，反倒再度郑重叩首：“不光是为了此案，见到师父后我才彻底醒悟，若无公子，我的四个师弟也会被乞儿帮利用，拿起屠刀，再也没了回头之路！公子对我等，不吝再造大恩！”
狄进沉声道：“如此说来，乞儿帮还真的是全程参与？当夜令师与你说了什么，方便对我讲述一遍么？”
吴景道：“先师的遗言，并无不可对人说之处，更何况公子……”
他仔细地复述了一遍，狄进聆听完毕，轻轻叹息：“令师当时就已经放弃了继续复仇的想法，是乞儿帮见有机可乘，准备裹挟着他，再将整个五台山拖下水，以致于他害怕落入贼手，这三年才躲藏在那普济寺中，同时为亡者的首级超度！虽有过错，然为妻子报仇，天经地义，而这放下屠刀的心境，世人难及啊！”
狄湘灵也沉默了。
别说亲身经历，这样的惨事想想就令她怒发冲冠，孙洪却真的放下了，人生的最后三年，是挂念自己的徒弟、超度仇人的头颅、还写下了一本小儿科医书，这等境界，她确实不及。
当然，个人有个人的活法，狄湘灵对于孙洪的很多行为，是不认可的。
狄进是相同的看法，他挺敬佩孙洪在绝望中，还能维持住本心中的一缕善念，最终成功压倒仇恨之心，不至于被贼人利用，将自己的徒弟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但以他的性格，根本不会被逼到那种地步，早就暴起反抗了。
所以感慨归感慨，狄进更在意刚刚吴景讲述中，提及孙洪谈到驸马时的态度：“听你之意，令师难道认为驸马李遵勖，不是首恶么？”
吴景仔细回忆了一下：“师父当时的神色有些古怪，他说出面的确是驸马，至于最可恨的是谁，却没有说下去……”
狄进目光微凝，陷入思索。
吴景却再也没有之前满脸狠意，这个也要杀那个也要杀的戾气了，低声道：“公子，血案至此已经告破，我未能完成你的第三个要求，但去开封府衙自首，理当遵守这个约定！此案陈公也出力颇多，我杀死他的亲侄，这几日夜间每每闭上眼睛，陈知俭都站在我的床头，我实在愧疚……实在愧疚……”
吴景眼神发空，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他虽然骗过了孙洪，却骗不过自己，滥杀无辜的行径让师父三年来的坚守付之流水，此时声音里面已经有些崩溃。
狄湘灵一直不喜这个武僧，觉得对方只知滥用武力，却是好坏不分，残害无辜，但此时见对方这般模样，也不禁有些难受。
狄进则知道对方已萌生死志，这样性格的人，外人是劝不动的，而其四个师弟只是眼眶发红，却也没有阻止，显然知道大师兄下定决心，与其让他陷入无尽的痛苦中，不如尊重他的选择。
“去开封府衙自首，为陈知俭之死做一个最后的了结，不吝于一个解脱！”狄进缓缓地道：“不过你既然第三件事没有完成，愿意另外做一件弥补么？”
吴景精神勉强一振：“公子请说！”
狄进道：“我现在有一个猜测，却无法印证，这几日驸马都在开封府衙受审，你在自首的同时做一件事……既然有些人给脸不要，那就将他们的面子和里子，扒得干干净净吧！”

第一百四十三章 让仇人生不如死！
“聒噪！”
对着众学子的声讨发出毫不容情的斥责，李遵勖昂首阔步地走入开封府衙，眉宇间满是自信。
大长公主已经坚定地拒绝了和离，并且入宫向太后求情，那个老妪也该接受胜利的果实，让此案彻底落下帷幕了。
与貌合神离的妻子彻底撕破脸皮，但只要还是驸马，他反倒没什么好担忧的了，因为已经是谷底，也没什么可以失去的，所虑的也就是接下来贬出京师后的去处。
江南水乡，无疑是首选之地，那里柔情似水的佳人，李遵勖早就想尝一尝滋味了，可惜此番想要知江南的军州，恐怕确实是难了些，毕竟这几日御史的劄子上奏，全是在弹劾他，要将之严惩，太后也要安抚那些人的述求。
所以去川蜀之地？还是河东河西？总不能是陕西吧，那里太荒凉了，听说夏人近年来越来越不安分……
反正不满意，他就回去跟大长公主闹，一定要有个合适的去处，才承担下罪名，乖乖地闭上嘴，让某些人称心如意。
有了这份依仗，李遵勖自是怡然不惧，待得走进开封府衙的大堂，看到桌案后面端坐的陈尧咨，再看左右判官推官王博洋和吕安道，甚至嗤笑一声：“诸位又在苦等本驸马啊？”
本驸马三个字咬得尤其重。
吕安道的手当即就握紧起来了，此时此刻，他真的想要不顾一切，将拳头狠狠砸在这张可恨至极的脸上。
王博洋则暗暗叹息，他在前日听说公主要与驸马和离了，还以为开封府衙终于能办一位真正的权贵，那身为判官，后半辈子足够他吹的了，定要写入文人笔记中，传于后人，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祖宗多么刚正不阿。
结果……
以后还是缩着头办事吧，连個尚公主的驸马都拿不下，那些真正执掌大权的达官贵人，就更别提喽！
陈尧咨是三位官员中最冷静的，他依旧是在走程序：“传唤证人孙二郎、黄安，把证物统统搬过来！”
李遵勖已经懒得敷衍了：“陈直阁，你就是让那些书吏，把本驸马的供词记上整整一册，也都是那几句话！孙家的事情，那卑贱的大夫是不是当了龟奴，将妻妾给别人暖床，养了别人的儿女十几年，本驸马一概不知！前任判官袁刚是不是偏要刨根问底，尸体腐烂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了，连个坟头都没有，本驸马也是一概不知，可以了么？满意了么？”
此言一出，大堂内气氛骤变。
连不准备招惹权贵的王博洋都听得大怒，这口口声声的不知，却用那般羞辱性的言语，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他们就是我干的？
吕安道更是再也忍受不住，猛地冲了过去：“你这贼子！太嚣张了！”
李遵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推官冲过来，不退反进，上前一步：“放肆！你这小小的推官，竟敢辱骂本驸马？怎的？你还要殴打当朝驸马？来！来啊！让本驸马见识一下，天子脚下的开封府衙，胆敢把我国朝律法，践踏到何等地步？”
吕安道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嘣作响，身后却传来了陈尧咨沉冷的声音：“吕推官，回来！！”
王博洋也赶紧走过去，将吕安道硬拖着往回走，后者想到了京中租着的房子，想到租房里的妻儿老小，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悲怆至极，这些日子连续苦熬，早已疲惫至极的身躯一歪，险些跌倒在地。
李遵勖哈哈一笑，刚要说什么，就见大案之后，陈尧咨徐徐起身。
这位声名狼藉，破罐子破摔的驸马都尉，呼吸终于一屏。
对方久负盛名，状元出身，武力高强，神射箭术更是连武将里都无人能及，这般文武双全，老而弥坚之人，自然是个暴脾气！
李遵勖突然有些后悔，不该得意忘形，刺激太过，语气赶忙缓和下来，拱了拱手：“陈直阁，本驸马所言或许有些不妥，然此案直达天听，太后和官家都是关注的！”
陈尧咨冷冷地道：“阁下之意，是希望本府秉公处置了？”
李遵勖不想呈口舌之快，省得在对方的地盘吃亏，干笑几声：“陈直阁如何办案，本驸马不予置评，只是按议贵制，本驸马无论受何罪名，是要禀明太后与官家定夺的！”
他三句话不离太后和官家，连八议制度里的议贵都抬出来了，正是要限制陈尧咨这位权知开封府的行为。
事实上，越是身居高位，越是不能贸然行事，陈尧咨做事已经算是比较出格的那一类，此时也不可能直接驳斥这番话语，只是凝视着李遵勖，眼中寒光暴现。
不过就在这时，一位书吏匆匆入内，上前禀告：“大府，衙门外又来了一位证人，要指证驸马都尉恶行，对孙氏一案所言有几分详细，只是不肯明说身份。”
“哦？”陈尧咨眉头一扬，开口道：“传唤此人！”
李遵勖眉宇间露出无所谓之色，甚至还暗暗摇了摇头。
这么说吧，他除非是谋反，不然手上就是再添几条人命，也就是那么回事了，怎么这群人就是不懂呢？或者说，就是不愿意接受现实呢？
现在的关键，是大长公主要一味护着他，驸马地位确实尴尬，但只要有大长公主冲锋在前，你们难道能将当今圣上的姑母给废了？
他干脆施施然地往边上一坐，等待着所谓证人的前来。
伴随着脚步声传来，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李遵勖硬气归硬气，还是下意识打量了一下，然后做出判断：“这粗手大脚的模样，又是一个贱民，我何时认得此人？哼，什么人都敢来污蔑我么？”
陈尧咨态度温和：“来者通报姓名，家住何方，指证驸马都尉何等恶行？”
来人低垂着头，缩着肩膀，神色似乎有些畏惧：“俺要告驸马！俺要告驸马！”
陈尧咨觉得对方是害怕事后遭到报复，耐心重复了一遍：“你先随书吏下去，通报姓名，家住何方，再写下供状，指认驸马什么罪行，本府自有定论！”
然而那人磨蹭着不走，嘴里还是这番话语：“俺要告驸马……谁是驸马？谁是驸马？”
李遵勖不耐烦了，站起身来：“本驸马在此，伱都不认得我，还要控诉本驸马的恶行？陈直阁，不是本驸马要质疑贵府的断案，这等人就不该领进来，早早赶出去了事，若是再无端诋毁贵人，杖三十……嗷！！”
这副极端可恨的姿态，确实证实了自己的身份，李遵勖话到一半，那人猛地抬起头来，定定地看了过来，眼睛里流露出倾尽一切也无法洗刷的恨意，陡然暴起。
“呼！”
他瞬间扑到李遵勖面前，屈起膝盖，狠狠地顶撞在对方的小腹上。
“嗷——！！”
伴随着无比凄厉的惨叫声，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响起，李遵勖也是练过武的，但近些年来的酒色生涯早就荒废了武艺，何况袭击太过突然了，一个照面就倒在地上。
别说李遵勖了，任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人敢在开封府衙大堂行凶，周遭的衙役或愣住，或看着那道凶狠至极的身影，趁着这位驸马倒下，还抬起脚，狠狠地踩在对方的裆部，左右碾了碾。
每个男子都看得胯下一凉，缩了缩脖子，但发现惨遭这种毒手的对象是李遵勖后，又如同大夏天喝了贵人才能珍藏的冰饮，那个畅快。
最念头通达的一幕！
怎么不干脆弄死他了事？
一向本驸马本驸马的李遵勖不叫了，鲜血瞬间渗透了衣服，蔓延出来，他在剧痛中直接晕了过去。
袭击者无比快意地看了他一眼，挺直腰背，瞬间由一个老实巴交的普通人，变成凶狠的江湖客。
“保护大府！”
衙役顿时护在了陈尧咨面前，同时外面的脚步声也不断响起，将大堂包围起来。
如此架势，即便是江湖好手，也是闯不出去的，而袭击者却没有丝毫逃窜的意思，反倒是对着陈尧咨跪倒下来：“罪人吴景，见过陈知府！”
陈尧咨本来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幕，脸上倒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畅快，显然早就想要这么做了，却又碍于身份只是想想，但听了行凶者的身份，顿时变了色：“是你？”
要知道无首灭门案之前，开封府衙最为关心的，就是越狱的吴景了，陈尧咨更是数度发怒，觉得自己愧对已经逝去的兄长，兄长之子惨死封丘县内，自己却连仇人都看不住，这么长时间不见，肯定早已逃之夭夭。
没想到此时此刻，对方居然主动出现？
“是我！榆林巷血案里的孙大夫，便是我恩师，为了替他老人家报仇，我入了魔，害了陈知俭陈公子，妄图以他的死逼迫府衙重查旧案，那是我此生做过最后悔的事情！”
吴景眼眶泛红，朝着陈尧咨连连叩首：“我无法令陈公子死而复生，只能在自首前，做最后一件想做的事情，向毁了我师父一生的贼子报仇雪恨，让他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原来两起案件之间，还有这般联系……”本来这些细节早该记录在案卷中，但封丘县尉任长义自作聪明，担心开封府衙不愿提及旧案，写得十分隐晦，陈尧咨才知两者间的真正牵连，想到自己那枉死的侄子，深深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把犯人押下去！”
衙役上前，押犯人的力道从来没有这么轻过，而吴景坦然被拖下，眉宇间也没有别的犯人恐惧与不甘，反倒满是如释重负，就像是挪去了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驸马！驸马！”
就在这时，外面跟着李遵勖一起来的护卫，才反应过来，扑入大堂，骇然失色。
“此事发生在我开封府衙，虽然犯人已被拿住，本府还是要向大长公主请罪的！”陈尧咨以最公事公办的声音说了一句，然后对着吕安道吩咐：“去太医局请太医，骑马快些，不能耽搁了驸马的伤势！”
“是！”
吕安道先是一愣，然后心领神会，身体里涌出用不完的力气，大踏步走出府邸，对着依旧围堵的人群道：“驸马死不认罪，遭遇害者亲属袭击，裆部被重击，全是血，昏迷不醒，速速退开，让本官去寻太医！”
围观人群怔住，然后就见这位翻身上马，一路吆喝着：“驸马裆部受重击——全是血——寻太医——驸马裆部受重击——全是血——寻太医——”
声音一路远去。
京师一片沸腾。

第一百四十四章 现在该称驸马一声“中贵人”了
“唔！”
李遵勖茫然地睁开眼睛，立刻被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感弄得身体一激灵，重新闭上眼睛，呻吟出声。
“驸马醒了……都尉醒了！”
身边立刻传来仆婢的声音，然后就有苍老的声音接近，似乎在查看他的伤势，最后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在和左右说话，隐隐听到什么宫中方子，什么麦杆引尿，什么三月修养。
“我怎么了？嘶……我怎么了？”
李遵勖闭着眼睛，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画面，他在开封府衙大堂，正压着陈尧咨和其下属说不上话，然后遇见一个贱民，那个贱民对自己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驸马怎样了？”
正想着呢，大长公主熟悉的声音传来，那苍老的声音似乎在回答什么，双方交流了片刻，大长公主深深叹息后，这才缓缓走了过来，脚步似乎颇为迟疑。
李遵勖用尽力气，终于把疼得好似黏在一起的眼皮分开，看向自己的妻子：“殿下？”
“我在这里……”
大长公主俯视下来，却没有坐在床边，那眼神有些悲伤，有些怜悯，又弥漫着一些厌恶，反正说不出的怪异。
片刻后，大长公主叹了口气：“你好好养伤吧，伤害你的凶手已经被开封府衙押入大牢，陈直阁入宫向太后请罪，太后稍加责备，御史却没有弹劾陈直阁的，此事恐怕便是如此了……”
“等一等！等一等！”
李遵勖越听越不对劲，大长公主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来，自己应该是被贱民攻击了，然后受攻击的部位……
这位驸马都尉如梦初醒，突然呻吟着要爬起来，更是伸手摸了过去：“我……我……啊！”
听到里面的动静，贴身的婢女和内侍赶忙奔了进去，然后就见公主殿下正在往后退，而李遵勖已经从床上翻身跌倒在地上，双手拼命往前爬，地上拖出凄厉的血痕，嘶声哀嚎着：“啊啊啊啊啊！”
“殿下！殿下快走！”
众人吓得赶忙护住吓得脸色惨变的大长公主，往外奔去，将那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远远抛在后面。
回到寝阁，大长公主惊魂未定地喘息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着左右吩咐道：“你们派人看好驸马，别让他伤害自己，也别让他接触外人……否则他会受不了的！”
婢女和内侍面面相觑，得益于那个冲到太医局的过程中，一路上高喊的官员，如今京师最火热的话题，就是大长公主的驸马不再是個男人。
以后称呼他，不能再称呼李驸马，或者李都尉了，而是要叫一声中贵人。
这完全爆了！
一百个刘家弑父的案子，都不及这一个让百姓既兴奋又痛快。
而公主府的仆婢本来觉得是谣传，结果太医一来，明里暗里都在让他们去请宫中阉割经验最丰富的宦官来，将那烂成泥的部位彻底切除，然后插上麦杆引尿。
这下好了，是真的中贵人了。
到了这个地步，大长公主也颜面尽失，可以说沦为笑柄，居然还对这个夫郎不离不弃，身边的亲近下人是真的佩服了。
但脑子灵活的也有想到，是不是那日驸马爷说的一番话，让大长公主不能放弃？
“唤梁都监过来！”
不待他们琢磨，大长公主又达命令，很快公主府都监梁承恩来到面前，躬身行礼：“老奴拜见殿下！”
大长公主开门见山：“梁都监，驸马和那位的事情，你知晓吗？”
梁承恩稍稍迟疑后，低下头道：“望殿下恕罪，老奴此前不知，后来确实知晓几分……”
大长公主露出悲戚之色：“你也知晓，所以你们都瞒着本宫？”
梁承恩轻轻叹气：“老奴对殿下忠心耿耿，怎敢瞒着殿下，只是先帝驾崩，新朝不稳，此事虽小，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也是不得不防啊！”
大长公主知道，所谓的有心之人，正在那垂拱殿端坐的执政太后，想到那位嫂子的手段，她闭上眼睛，幽幽一叹：“真能瞒得住么？”
梁承恩道：“都尉受伤，于府中疗伤，虽有污名，然此案也将落下帷幕，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于国朝而言，亦是大幸！”
大长公主沉默片刻，手重新捻起佛珠，低颂真经，似在为那些无辜丧生者祈福。
梁承恩默默退下，等到了寝阁外，立刻唤来心腹手下：“仔细看牢了驸马，千万别让他与外人接触，说出任何话语，明白么？”
心腹手下领命：“是！”
……
“驸马在公主府养伤期间，公主府拒绝了伱们的探视，一个都见不到？”
“是啊！想来是驸马……不希望见到我们吧！”
“驸马有准备离京的意愿么？”
“听公主府的意思，似乎并没有离京之意。”
狄进与郭承庆对坐，聊的自然是如今轰动京师的驸马受伤事件。
并且这个消息正在向四面扩散，或许真的会传遍宋朝各军州的。
背着公主与旁人私通的驸马多的是，妾室外室的都不罕见，但能被称为中贵人的驸马，国朝是头一个，前面似乎也没有例子，以后有没有也不知道……
当真是太难得了。
郭承庆也没想到李遵勖最终会落得这么个生不如死的下场，觉得对方做得太过，得了报应的同时，又有些兔死狐悲，毕竟都是权贵圈子的，所以这几日是真心想去探视一番，没想到公主府不许。
不仅是郭承庆，以前与驸马往来甚密的友人，都不允许登门拜访，有言是驸马不让。
这倒也说得通，毕竟并非寻常的病痛，以后也不可能好了，见到后说什么呢？反倒更增痛苦……
但驸马并没有离开京师，避出去的意愿，这点就值得琢磨了。
狄进再通过郭承庆了解到不少权贵的反应，发现他们十分震惊于以往看不起的贱民，居然真的血溅五步，护卫雇佣市场瞬间火热的同时，京师的治安都瞬间好了不少。
当然，终究不是自己成了废人，这种教训持续不了多久，用不了一段时间就会故态复萌，但也比驸马逍遥法外，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来得强。
路得一步步走，如今狄进就准备弄清楚，李遵勖是不是还藏着什么关键的秘密！
“六哥儿，我去一趟吧！”
回到家中，早就发闷的狄湘灵自告奋勇，准备亲自一探公主府。
道全、迁哥儿、铁牛和小师弟悟本，也齐齐上前：“不劳十一娘子亲自出马，公子，让我们去吧！”
对于大师兄吴景来说，如今的结局或许是最好的了，他为师父孙洪出了一口恶气的同时，也为自己的恶行赎了罪，想必此时在开封府衙牢狱内等待行刑的他，是十分坦然的。
而能还原真相，最终还让大师兄如愿以偿的恩人，正是眼前这位，他们的命早就卖给公子了，并且心甘情愿。
“你们都不要去！”
但狄进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李遵勖真的只是不愿意见客，贸然接触，会让事态横生波折，也要让他好好体会一番绝望的滋味！身体残缺，忍受男人最无法忍受的痛苦，被世人嘲弄，还被家人幽禁，这样的绝境，才会将原本死也不会说出口的真相和盘托出！”
这也是他在吴景出发前，反复叮嘱过的事情，死人是不会说出真相的，生不如死，才会让人无所顾忌！
众人齐齐点头：“明白！”
狄进自然担心凶险的，毕竟李遵勖出事后，现在各家府邸的护卫力量已经大为不同了，而且他也并不希望凡事都用江湖手段。
庙堂与江湖结合，才是他认为最合理的破案手段，此次吴景在自首前的暴起，就是标准的江湖手段，并且收到了奇效，接下来最好还是回归庙堂，让案子堂堂正正地进行到下一步。
要有耐心，等待机会。
……
“公子，张内官又有拜帖！”
得益于之前的小小人脉，机会很快来临，内侍张茂则再度登门拜访：“狄解元，官家对于案情极为关切，希望能听一听狄解元口中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
相比起话本里的前唐神探，此时京师发生的，是近在眼前的破获迷案，赵祯自然更有兴趣，密切地关心着案件的发展。
于狄进一行来说，这段时间已经发生了许多事情，但对外人而言，真就只是几天功夫，三年未破的迷案居然就水落石出了，幕后凶手居然是驸马，赵祯感到震撼至极。
对于那位姑父，小皇帝是没什么好感的，姑姑那么贤淑之人，当年竟被驸马私通乳母，弄得颜面大失，现在更是闹到这般地步，实在是万万不该。
只可惜他还未掌权，决定不了案情最后的处罚，不过现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朝堂讨论的重点再度转移，赵祯听得云里雾里，觉得真相都没完全弄清楚，实在忍耐不住好奇，便让张茂则私下来问一问。
狄进将灭门案的真相仔细详述了一遍，听得张茂则心有戚戚然：“没想到灭门案竟是这么一回事，官家听了，也会难过的……”
“还有一事！”狄进又接着道：“请中贵人回禀官家，关于对驸马实施报复的受害者亲属，此人曾是我在封丘境内客栈破获的一起案子的真凶，他杀害了陈直阁进京赶考的侄子，却是为了一个很荒谬的动机……”
张茂则对于那起案子也有耳闻，此时听完后不禁再度感叹：“原来如此，狄解元当真是明察秋毫，这凶手未免过于偏执，为报师恩，也万万不该滥杀无辜啊！”
狄进道：“此人的心性确实容易走上极端，自然会被有心之人盯上，我担心他此番突然对驸马下手，固然是有仇恨的因素，背后是不是还带着几分灭口的意味？”
张茂则面色变了：“灭口……对驸马灭口？”
狄进道：“只是有这个疑问，似乎有人不愿意让驸马交代出更多的秘密，可能是我多虑了，但就目前而言，如果真有遮掩者，恐怕要如愿了，驸马已经不见外人，案子的审问也戛然而止，朝堂上是不是有人开始探讨，陈直阁有渎职之罪？”
“请狄解元放心，陈直阁断案擒贼皆有大功，是不可能被论罪的……”
张茂则平日里是不敢这么说的，内官不能妄议朝政，但此时亦是脱口而出，他倒也不怕眼前这位正直的解元会为难自己，接着道：“难道案子就没有办法继续查下去了么？狄解元，你可不可以想想法子，让真相彻底水落石出？”
狄进沉吟片刻，低声说了一番话，末了道：“为求真相大白，一切无愧于心！”
张茂则听完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请放心，小人定会如实禀告官家！”
……
“有人敢对当朝驸马灭口？”
赵祯倒吸一口冷气，先是惊惧，然后又涌起一股难言的刺激：“狄仕林具体是怎么说的？”
张茂则将话原原本本，几乎一字不落地转述了一遍，确实是如实禀告。
“灭门案家主孙洪，为报师仇的吴景，制造了惨剧的驸马，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赵祯听得情绪低落下来，叹息道：“孙洪是良善之人，却落得这般下场，唉！”
张茂则知道，换成别的主子，是绝对不会这般同情一个底层百姓的，这也是他对于官家愈发忠心的原因所在，仔细考虑了一下狄解元那边的法子，确定对官家无害后，才将最后那番话转述了一遍。
赵祯闻言眉头扬起，起身踱步，走了一圈，眉宇间又是兴奋，又有些紧张：“这能成么？”
张茂则低声道：“官家去探视一下大长公主，总是应当……”
“不错！不错！出了这件事，姑母也定是难过的，我早该去探视一番……”赵祯伸手拿起翻得陈旧的探案传奇，轻轻抚摸着：“如此一来，我也亲自参与到这起破案中了，为求真相大白，一切无愧于心！”

第一百四十五章 书迷赵祯终见解元郎
“没人来看本驸马么？这些日子，一个人都没有？”
“不……是你们幽禁我？你们怎敢如此……怎敢如此……！！”
“来人——来人啦！啊！啊啊啊啊啊！”
李遵勖很快就发现，亲近自己的仆婢被调走，一个个陌生的宫人和婢女，出现在了院子内外，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
这几日他疼得连睡觉都睡不着，更别提起身走路，李遵勖甚至觉得，自己会被活生生疼死，还想过那样是不是也是一种解脱……
直到发现自己被幽禁后，李遵勖不想死了。
因为自己一死，倒是把罪名和骂名全部担了下来，让某些人变得轻松自在，再无烦恼。
此时此刻，包括他的妻子大长公主在内，恐怕都恨不得他永远闭上嘴，再也不要说出半個字来。
那他就更要撑下去，等待机会，将那件事公布于众，让朝野上下都知道，他的背后是有人教唆，真正的罪魁祸首不是自己！
“我要快快养好病，只要能自由地活动，府上的这些下人就没法限制我了……”
“啊！好疼！！我还不如死了……不如死了……”
“不！我要活下去！养好病！活下去！养好病！”
李遵勖以极快的速度瘦削下去，寝食难安，夜间更是时不时惊醒，发出凄厉的叫声。
在反复折磨中，他终于等来了那一日。
太医局的医官，给自己看病来了。
眼见太医提着药箱走进来，瘫倒在床上的李遵勖，几乎是第一时间直起了腰，露出喜色。
然后那份喜色就僵硬在脸上。
因为梁都监静静地跟在太医身后，脚下无声，直到了床前，先是冷漠地扫了一眼李遵勖，然后迅速涌上悲戚之色，对着御医道：“驸马近来打击过大，似有癔症之兆，还望陈太医见谅！”
陈太医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换谁从高高在上的贵胄，一夜之间沦为京师内外的笑柄，恐怕都接受不了打击，但神色也严峻起来，生怕病人把恶气撒在自己头上。
说实话若不是抽签输了，他才不愿意来为其诊治，此时只能把头凑过去，强忍住对方身上的骚臭味，细声细气地道：“驸马，让老臣为你诊断一二？”
李遵勖瞪着梁都监，嘴唇颤抖，数度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好！”
接下来的诊断，全程在梁都监的监视下，陈太医查看了伤口，确定了新的尿道口已经逐渐成型，再养一段时间就能顺利排尿，而不用像现在这样渗出来，不断擦拭了，暗暗想道：“这样重的伤，居然还能如此快的恢复，不愧是驸马，锦衣玉食……”
宫中内侍净身后，一般要养三个月，但那是理想阶段，能逼到这一步的，基本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身子骨弱，恢复的时间自然也长，甚至不少根本挺不过去，就一命呜呼，尸体自是直接火葬。
而李遵勖从小锦衣玉食，身体强健，再加上吴景下脚准确，把握分寸，就把他的某个部位碾得粉碎，没有施加其他伤害，所以这恢复的速度也远超常人。
根据陈太医的判断，再过十天，应该就可以蹲着嘘嘘了。
当然，这番话是不能直接说的，陈太医检查完毕后，先对李遵勖嘘寒问暖，说了几句废话，然后再给梁都监使了个眼神，待得走到屋外后，才轻声道：“驸马的病情已经稳定，接下来只要再养一段时日，便可下床走动……”
梁都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脸上则露出笑容来：“多谢陈太医，陈太医多多费心了！”
陈太医等了片刻，只听这内官说好听话，却没有任何表示，不禁有些失望，心想你们这公主府也太吝啬了，活该现在臭名昭著，行了一礼，背着药箱离去。
梁都监则转身打量了一圈服侍的内侍和宫婢，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有多言。
他希望驸马能识趣地病死，责任扣在袭击的囚徒和开封府衙身上，会让大伙儿安逸许多。
但现在驸马的身体在康复，真要弄死他，就是灭口了。
灭口说起来轻松，可这终究是当朝驸马，杀这样的贵人，哪个下人敢动手？用什么手段？勒死还是毒杀？事后能不能遮掩？仵作仔细验尸怎么办？关键是还有那个屡破奇案的解元公，万一又被请出来查案，会不会弄巧成拙，反倒暴露了驸马背后还有别人的秘密？
梁都监左思右想，权衡利弊，终究还是压下了某些念头，准备这段时间盯紧，等到风波彻底过去，再行决断。
“公主府邸，终究是咱家说了算！”
“什么？官家要来探视？”
这份自信在刚刚回到寝阁就荡然无存，梁都监面色剧变，看向大长公主：“殿下，万万不能让官家见到驸马啊！”
大长公主脸色憔悴，显然已是心力交疲，低声道：“官家要来尽孝心，我又有什么理由阻拦呢？”
梁都监急中生智：“殿下请入宫禀明太后，就说驸马受伤后，癔病严重，时常发狂，官家年岁尚小，万一惊到，伤了龙体，我等万万担待不起啊！”
大长公主稍加沉吟后，缓缓摇头：“梁都监，我若真按此言说了，恐怕反倒让太后生疑！现在一时可以拖住，难道我们让驸马永远不见外客么？万一是太后要见他，又当如何？”
梁都监脑海中再度浮现出那个念头，真要到那个地步，说不得必须要铤而走险了，咬着牙道：“反正绝不能让驸马在这个时候见到官家，他会胡言乱语的，后面不堪设想！”
大长公主看着他略带狰狞的眼神，想到这些残缺的内官可是什么都敢做的，脸色一变，但她没有直接询问，而是换了个话题：“我们若是让驸马外出养伤，又待如何？”
“那更明显，并且来不及了，驸马既然能外出，难道见官家一面却不成？”梁都监左思右想，有了个权宜之计：“事到如今，也只有一个法子了，官家来的那日，喂驸马些药，让他昏昏沉沉，难以开口，先将此事应付过去再说！”
大长公主沉默片刻，幽幽叹道：“一件错事，又要多少错事来弥补，何时是个头？罢了，你去安排吧！”
……
赵祯坐在帝辇上，强自按捺住兴奋之情，正襟危坐，不苟言笑。
今日他的穿着，不再是御座上的绛纱袍，通天冠，白罗方心曲领，而是换成了平日里最喜欢的大袖襕衫，头束软纱唐巾，一派雅致秀逸的随意姿态。
赵祯知道自己再怎么穿着，也会和其他人不一样，但他又觉得这样的服饰，总能拉近些距离，让站在他对面的人，不至于太过拘谨，一言一行都要小心翼翼地与自己说话，那样实在太没意思。
就这般在班直侍卫的护卫下，一路抵达公主府邸外，还未到门前，赵祯就示意停辇，然后亲自朝着门前走去。
早就侯在门外的大长公主一行见了，赶忙迎了过来，盈盈行礼：“官家！”
赵祯立刻扶住：“姑母切莫多礼！姑母一定要保重好身体啊！”
对于这位娴良淑德，原本无可指摘的姑母，这位小皇帝也是由衷敬重的。
自真宗朝起，就有不少文臣，反复赞颂其为国朝女子典范，描述她如何孝顺、贤惠、明理、仁慈的故事，早就在宫中传颂，赵祯也是耳熟能详。
听的多了，赵祯有时候也会想，为何姑母这样好的女子，会碰上那么一位驸马呢？难道是老天不公？
这个问题自然没有答案，但今时今日，似乎又有了解答。
驸马终究还是遭报应了！
听得那情真意切的声音，神色萧索的大长公主眼眶一红：“官家仁念，我不知……不知该如何……”
“姑母为何如此生分？”赵祯见她神色实在不好，以为是忧心驸马的病情，轻轻搀扶住她，低声道：“朕可募天下良医，为驸马治愈，若能……治愈，即授以官，请姑母宽心。”
这话说的，他都有些脸红，再是良医，也不可能让枯木逢春，让那物什重新长出来，但终归能宽慰人心。
大长公主的神情却很平淡：“万万不可如此兴师动众，那样更增我等罪过！”
赵祯愈发敬重，待得两人入了正堂，开始关切这位姑母的日常起居。
姑侄两人聊着，气氛和睦，温情涌现，梁都监侍立在一旁，发现官家的心思主要都在姑母大长公主身上，根本没有怎么提及驸马，顿时暗暗松了一口气。
如果官家此来，主要关心大长公主的身体，驸马仅仅是顺带，那就好办了，接下来能够轻易过关。
然而很快，他就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外面先是传来了骚动，似乎被压下，然后不多时，又压不下来，最后内侍张茂则快步入内，来到赵祯面前禀告：“官家，开封府衙推官吕安道，国子监解元狄进，于府外求见。”
大长公主微怔，陪侍在一旁的梁都监脸色不可遏止地变了变，而赵祯则毫不意外地微微一笑：“哦？居然这般巧么？朕对于狄解元亦是早有耳闻，不怕姑母笑话，还看过他所著的传奇话本呢，姑母能否让朕见他一面？”
此言一出，大长公主总不能拒绝，缓缓道：“请吕推官与解元郎入府吧。”
在班直侍卫的逼视下，两道身影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入公主府的正堂之中。
赵祯第一眼，就看向了那位眉目秀挺，英气勃勃的解元郎。

第一百四十六章 绝望的人是不会让同伙好过的
“臣吕安道，拜见官家！”
“学生狄进，拜见官家！”
吕安道与狄进入内，前者行叉手礼，这是宋朝官员见官家时的一贯礼节，狄进作揖行礼，比叉手礼要郑重，这是平民士子见官家的一贯礼节。
“免礼！”
赵祯微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狄进，觉得这位的相貌气质，与自己所想的简直一模一样，心中不由地更加高兴，脸上的表情险些按压不住。
所幸接下来，他的目光转向吕安道，从书粉的兴奋情绪中褪下，恢复到官家的威严。
在场众人都清楚，狄进这位名动京师的解元，只要不中途发生重大的意外，日后的前程远在吕安道这位开封府推官之上，但就目前而言，狄进还没有功名，也无官职，事务上面仍旧要以前者为主，所以吕安道排在狄进之前。
“启禀官家……”
换做平常，吕安道是京官，却非朝官，陈尧咨能在每次上朝时见到官家，他却只能在一些重大节日中远远看一眼端坐在御座上的皇帝，此时能面圣，自是非常激动的。
但此时，这位京师的小官抿了抿嘴，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掷地有声地道：“前任推官袁弘靖，至今尸骨不存，臣此来是想询问驸马，是否知其下落，可使袁氏家人收敛遗骨，入土为安！”
堂内一静。
以梁都监为首的公主府内侍，脸色变得极为阴沉，大长公主也蹙起眉头，明显不悦：“吕推官一心查案，情有可原，然我夫郎于府衙内遭歹人袭击，重病在床，至今不能起身，吕推官为何还要这般咄咄逼之？”
这个话很重，更别提说话的人是当今天子的姑母，先帝最宠爱的长公主，即便是宰相面对，都要小心对待的。
但吕安道官品低微，反倒不似宰相那边顾虑重重，只要紧扣一个理字，大长公主也奈何不得：“殿下容禀，臣非咄咄逼人，实在是人证物证俱在，驸马却始终连尸体的下落都不肯透露！如今开封府衙之外，仍有不平之声，殿下贤淑恭俭，如《列女传》中的人物，难道就一点不介意么？”
大长公主没想到，对方真敢如此怼自己，还是当着天子的面，一下愣住。
梁都监上前一步，出言呵斥：“放肆，吕推官安敢对殿下作此言语？”
吕安道既然来了这里，就决定半步不退：“下官绝不敢放肆，然殿下守法度，戒骄矜，备尽妇道，爱重夫君，以为天下女子典范，岂能因一时的蒙蔽铸下大错？下官虽非御史，也当进言！”
梁都监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话反驳，脑中念头急闪，却听边上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却如晴天霹雳一般：“姑母切莫动气，吕推官也不要说了，我们去见一见驸马吧！”
当今天子，出来打圆场了。
赵祯明显有所偏帮，在他看来，姑母袒护驸马，实在是一个很不明智的选择，多年来的美誉已经遭到了巨大的打击，现在外面可是连公主驸马一起骂的，那個忘恩负义的薄情郎到底有什么魅力，真就让姑母不顾一切的维护？如果早早和离，岂有如今这些事端？
所以他出言也是给姑母一个台阶，让事态不要再进一步激烈化。
梁都监见势不妙，赶忙道：“官家，驸马近来因病情大受刺激，常生癔语，更会胡乱殴打下人，老奴担心他会伤到官家龙体！”
这话赵祯不爱听了，他今年十七岁了，对于这个年龄的人来说，最厌恶的就是别人将他当成孩子一样保护起来，淡淡地道：“有天底下最精锐的班直侍卫在，都监毋须担心朕的安危！”
说天底下最精锐或许夸张，但在场的班直作为护翼天子的亲卫，个个膀大腰圆，身材魁梧，是真正的好手，别说一个发疯的驸马，就是一个发疯的将军，也能给当场按倒喽！
吕安道更不客气：“梁都监此言倒是古怪，方才殿下有言，驸马重病在床，至今不能起身，怎的到你口中，变得好似能跃过班直，伤害圣体一般？”
梁都监急中出错，哑口无言，先是无比忌惮地扫了一眼狄进，然后转向大长公主。
他们那边已经做了手脚，原本相信就算官家见到驸马，驸马也讲不出什么话来，但现在这两个人的出现，尤其是默不作声的狄解元，让他心中担心不已。
拦下！必须要拦下！
但再是有品阶的内侍，也仅仅是下人，所以此时此刻，只能希望大长公主挺身而出，哪怕舍了面子，也要将众人阻在原地。
大长公主难掩疲惫之色，身体轻轻晃了晃，突然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
她知道，梁都监已经做了手脚，今早让人给驸马喂了药，如果这样还是泄露了秘密，那就是天意使然，她也不想再苦苦瞒下去了。
“官家请！”
……
驸马院子里。
众人刚刚接近，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就飘了出来。
内侍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流露出微妙的神色。
这味道咱熟啊！
赵祯反倒不熟。
或许那些刚刚入了宫的小黄门会有这样的气味，但能到他这位官家身前服侍的，哪个不是将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的，怎可能带着熏人的气味来？
毫无疑问，驸马院子里不收拾干净，就是为了让人避而远之，无法接近。
换做平时，赵祯不会沾着这股味道入院，但想到居然有贼人意图灭口驸马，再加上历经艰险查案的神探就在边上，自己岂能被看扁，皱了皱鼻子，大踏步地走了进去。
“拜见官家！”“拜见官家！”
服侍驸马的内侍和婢女纷纷上前迎接，神色明显有些紧张，而赵祯则摆了摆手，让他们毋须跪下，一路迎着恶毒的风，披荆斩棘，来到床前。
床上的驸马盖着被褥，似正在睡觉。
赵祯刚要询问，左右的内侍就解释道：“驸马身体虚弱，夜间常常疼醒，久久不眠，白天昏睡，小的们喊都喊不醒！”
“这……”
赵祯生出些迟疑，那自己是喊还是不喊呢？
旁边的张茂则想了想，正要主动上前，冷不防就见那床上刚刚还昏睡的李遵勖猛然睁开眼睛，呼唤道：“陛下？是陛下么？”
陛下是正常对天子的称呼，官家则是亲近之人的称呼，并不是每个臣民都有资格当面称官家的，不过赵祯脾性温和，喜欢别人这般称呼自己，显得亲近，但对于这个人憎鬼厌的驸马，态度还真不好说。
所以李遵勖直接称呼陛下。
一个小小的名称变化，就代表着，李遵勖不仅醒了，而且头脑很清醒。
屋内气氛顿时一变。
站得靠后的梁都监勃然失色，如坠冰窟，大长公主则身子轻轻晃了晃，缓缓闭上眼睛。
狄进原本缩进袖子里的手，也重新伸了出来。
在来公主府前，他做了不少准备，比如向医术最好的道全要了一些刺激性的药丸，如果驸马晕倒乃至奄奄一息，可以短时间内让其支棱起来，至少说出最后的遗言。
不过如今看来，倒是不需要了，这位固然浑身污臭，好似眨眼间老了十几岁，也不是完全的废物，居然还能骗过身边照顾的人，一直装睡，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开口。
相比起来，赵祯是最为淡定，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其中的惊心动魄，只以为驸马之前睡了，如今被众人到来的动静惊醒过来，想了想，还是称呼了一声：“姑父，朕来看你了！”
李遵勖脸上居然笑了，想要起身，却又抽搐了一下，疼得重新躺了回去，他为了清醒着，可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所幸终于如愿：“陛下来得好！来得好啊！臣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要禀告陛下！近来京师里所传的案子，真正的凶手不是我，我是替人蒙受了不白之冤！”
“官家，万万不可听驸马癔语胡言！”
梁都监再也忍不住，扑了出来，尖叫起来。
“官家，在场有人做贼心虚，屡屡妄图阻扰办案，应即刻带出，让横班侍卫严加看管！”
与此同时，一道沉稳的声音同时响起。
自从入大堂行礼之后，狄进始终沉默，但此时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掷地有声，而赵祯看向猛地跳出来，神情确实很不对劲的都监梁承恩，表情也露出疑惑，结合早就有的灭口之言，脸色罕见地沉下：“把梁都监带下去！”
“官家，万万不可听信……唔唔唔！”
梁都监还要负隅顽抗，厚重如墙的横班已经立于面前，蒲团状的手掌一盖，就将之罩住，往外拖去。
其他内侍宫女见了噤若寒蝉，纷纷迈着小小的碎步，往外退去，张茂则带着宫中的内侍监管。
就连大长公主都往外走去。
赵祯赶忙唤道：“姑母，朕没有让你……”
大长公主却摇了摇头，木然地回了一声：“接下来的话，我不想听……”
不多时，屋内就剩下了狄进、赵祯、吕安道、李遵勖以及一位贴身保护天子，寸步不离的冷漠班直。
李遵勖忽略吕安道，忽略那班直，直直地看向狄进：“你是何人？”
狄进道：“狄进，字仕林，并州人士！”
“原来是你！”李遵勖勃然大怒，再度在床上挣扎起来：“是你！是伱！就是你！若不是你查案，本驸马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狄进理都不理，直接问道：“驸马既然清醒，那请问，开封府衙前任推官袁弘靖的尸骨，埋在哪里？”
李遵勖气极反笑：“本驸马为什么要告诉你？”
狄进淡然道：“驸马不说这个，又怎知接下来的其他话语可信不可信？是不是如公主府上下所言那般，是发了癔症，胡言乱语？”
“癔症……癔症……哈哈！我患了癔症？是他们不想让我开口啊！”
李遵勖的身体在床上疯狂扭动，那暴怒到癫狂的模样倒是真的像癔症了：“好！我说便是！袁弘靖是梁承恩那老贼派人杀的，尸体就埋在公主府的后花园里，那棵最高的青檀树下！”
吕安道身体剧烈一颤，眼眶大红。
失踪了三年的好友，生还其实早就不指望了，尤其是听了书吏黄安的交代，他最怕的是连尸体都被随意遗弃，再也寻不回来，让家人无法安葬，所幸现在，终于能寻回尸骨了……
赵祯则感到心脏砰砰狂跳，明白了刚刚梁都监为何特别激动的原因后，既感到刺激，又有些害怕。
这便是真正破案吗？
开门见山！
问就是藏尸地！
答就是公主府！
李遵勖接着嘶吼道：“这也是那个人的主意！元凶巨恶的主意！我没想杀官，我从来没想杀官，却落得这般下场！啊啊啊！何等不公！”
赵祯涩声道：“谁……谁的主意？”
李遵勖已经成年，即便性别骤然变化，声音在短时间内也不会受到很大的影响，此时却好似下意识地尖起嗓子：“陛下，你觉得朝堂之中，地位完全在我之上，能命我为他办事的，有几人？元凶巨恶就在他们之中啊！”
赵祯脑子一懵，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是哪几个人。
乍一想是宰执和枢密使，但权力大归大，似乎也控制不了驸马，毕竟双方的权势范围并不重叠，驸马属于皇族，基本上都是受天子调派的。
狄进的神色则发生变化，想到一个人：“你说的到底是谁？”
李遵勖害怕自己撑不住，没有多卖关子，直接冷笑道：“陛下莫不是忘了，先帝还有一位亲弟弟，当年养在宫中，太宗喜爱，二十岁都不出阁，那俨然是太子的待遇，故而被宫人称为‘二十八太保’，呵！若不是太宗驾崩得早，到底是由先帝登基，还是那位最小的皇子登基，真就是个未定之数呢！”
赵祯整个人呆住。
李遵勖则一定要在天子面前，把那个人点出来才甘心，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此人正是陛下的皇叔，有资格继承皇位，向来野心勃勃，不愿安分的八大王啊！”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太后：不愧是狄梁公的后人，太让人惊喜了
“这个世界，终究没有八贤王赵德芳……”
听到这个不堪的答案，狄进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对于儿时某個经典形象未能亲眼出现在面前，感到失望。
他还是很喜欢演义里面的八贤王的，尤其是道明叔版本的八贤王，其实细细看上去妆造很粗陋，许多地方也有瑕疵，但那股温润如玉又不怒自威的气质，实在是太符合对这个人物的诠释。
关键是如果有八贤王在，那在朝堂里是一个绝对可以放心托付的后盾，所以即便如狄进这样的性格，都还是希望能有这么一位御赐金锏，上打昏君，下打奸臣的贤明王爷。
可现实是，狄进来京师也有半年的时间，为了朱氏一案，更关注过朝堂上的动向，最高决策圈里依旧是宰执和枢密使，八贤王如果真的存在，那早就该显露出影响力来，不会毫无声息。
倒是八大王赵元俨，这个八贤王赵德芳的历史原型，正在家中装阳狂病发呢，当然没有什么存在感，却也没有完全失去对政局的影响力。
毕竟正如刚刚李遵勖所言，八大王是太宗最宠爱的小儿子，同时也是人丁单薄的赵宋皇室中，目前仅存的两位嫡系血脉之一。
八大王赵元俨，在历史的名声其实挺寻常的，没做过什么大事迹，也没什么大的恶评，不过细数与他有关的那些事，还是能看出此人的性格特点。
比如少时赵元俨就爱惩戒宫人，后婢女偷盗，因畏惧这位主子而放火，引发那场极其惨烈的荣王宫火；
比如真宗死后，赵元俨就赖在皇宫里不走，明显是图谋皇位，想要效仿他父亲来个兄死弟及，辅政大臣中有人巧施妙计，在赵元俨需要饮水时，用毛笔在盆中轻轻一搅，赵元俨见水中微黑，以为有人暗中下毒准备谋害他，吓得立刻骑马离宫；
又比如后来这位八大王铺张浪费到仁宗看不下去，待得宋夏战争爆发，赵元俨又提议要捐出一半的月俸，叔侄两人的关系颇为值得揣摩；
当然最有名的，要数刘娥死后，赵元俨在仁宗面前说，你的生母李氏是太后害死的，引发了后来民间创作的狸猫换太子一案。
因此一定要说八贤王的原型八大王，是一忠一奸，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倒也夸张，单从史料中无法得出这样的结论，不过历史上真正的太宗幼子，从小被宠爱长大的八大王，或许不能被视作完全的正面形象。
现在更是查出了恶行。
为首的赵祯懵了，吕安道则傻了，冷漠班直始终面无表情，一时间屋内只有狄进稍作感叹后，第一时间恢复了镇定，对着赵祯行礼：“请官家为开封府衙前任推官袁弘靖作主，挖出遗骸，缉拿凶犯梁承恩！”
赵祯脑袋里嗡嗡的，一时间竟是反应不过来，只能应了一声：“是……是要寻得遗骨！守约！守约！”
冷漠班直听了，才开口应声：“官家！”
赵祯道：“将那个都监梁承恩拿了，再去后院看看，有没有前任袁推官的遗骨！”
“是！”
冷漠班直领命，却并不离开赵祯身边，而是朝外大喊一声：“进！”
另一位班直入内，聆听吩咐后，立刻带人出去，将都监梁承恩压倒在地上，这老奴还想反抗，双臂往后一扭，顿时发出剧痛的哀嚎声：“啊——！”
大长公主已经回了自己的寝阁，又有官家在此，自然没有人敢违抗这些贴身保护天子的班直侍卫，再往后花园而去，所过之处一阵鸡飞狗跳。
他们很快锁定了那棵最高的青檀树，拿起铲子就开始挖土，也不管周围的名贵树木会不会遭到波及，不多时就有了收获。
“官家，尸骨已经寻到，正在青檀树下！”
赵祯脸色发白，就算他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承认，李遵勖说的应该是真的。
他确实是来寻找真相的，结果这个真相实在超乎意料，而且再不经世事，这几年跟在太后身边听政治国，也让他清楚，有罪的人是驸马和有罪的人是王爷，那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所幸就在这时，狄进平和的声音传入耳中：“请官家回宫，将案情禀明太后！”
赵祯心头陡然一定，也不知是眼前这位始终沉稳的解元郎，还是背后总有那位更加沉稳的母后，诚恳地道：“仕林，此案多亏有你查明，否则真相恐怕会永远地不见天日……”
狄进道：“官家谬赞，学生只是做一位探案者应该做的事情。”
赵祯喃喃低语：“应该做的……应该做的……为求真相大白，一切无愧于心，这真的很难啊！”
而床上的李遵勖期待着接下来的好戏：“陛下，你准备将你那亲叔叔绳之以法吗？我敢以性命担保，他私底下做的恶事，可远远不止这一件啊！我等着国朝公正的审判！我等着那些义正辞严的国子监士子，去八大王的府邸外围堵叫嚣！”
赵祯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嘴唇颤了颤，旁边的冷漠班直则横跨一步，护在赵祯面前，充满压迫性的眼神俯视下去，直直瞪着床上的李遵勖。
李遵勖声音一滞，觉得这铁塔般的巨汉，好似随时会出手，要锤死自己，终于不敢再行刺激。
赵祯定了定神，转身朝外走去，冷漠班直恶狠狠地瞪了李遵勖，跟在身后。
狄进则走在最后，微微躬身，凑到李遵勖面前，低声道了一句：“驸马，保重身体，注意安全！”
“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李遵勖身体一僵，陡然陷入到极大的恐惧之中，只觉得下体再度瘙痒起来，在床上一边扭来扭去，一边喃喃低语：“他们不会害我，我已经把秘密说出去了，害了我也没用……不，八大王那般凶恶，我坏了他的名声，他不会放过我的……当年他久居宫里，内侍宫婢可有不少是他的人，不止一个梁都监……我是驸马！对，我是驸马！我还是驸马！”
直到三人完全走出，后面还传来那尖利扭曲的声音：“我是驸马！谁敢杀我！我是驸马！谁敢杀我！啊哈哈哈！”
赵祯脚下加快，完全走出院子，只觉得身体终于暖和了些，再看了一眼狄进，有些不舍，原本还能跟这位多聊一聊的，但终究事关重大，沉声道：“回宫！”
班直侍卫自是随着赵祯一同离去，倒是以张茂则为首的几名内侍被安排留下，确保证据的完整。
目送官家离开的背影，吕安道立刻飞奔向后花园，亲眼看见那副白骨，顿时潸然泪下：“弘靖！”
事实证明，驸马已经够难缠了，如今竟然查出背后的元凶巨恶是八大王，天子的亲叔叔，而袁弘靖之死，正是这位当年为了掩盖丑事，避免英名受损，一手促成。
这个仇，恐怕永远也报不了！
狄进来到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妄作保证，只是淡淡地道：“有人已经付出了代价，有人已经暴露出真容，让袁推官入土为安吧！”
……
入内内侍省都知，勾当皇城司的江德明，迈着细碎的步子，行走在宫中。
这段时间，皇城司上下走路，基本都是这样小心翼翼的。
没办法，外朝的风浪闹得太大，士子抗议，民怨沸腾，让这原本用来监察百官的机构赶忙缩头，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被文官御史莫名其妙地骂一通。
更重要的是，皇城司内部还很清楚，这起三年前的旧案之所以被提起，与某位机灵的勾押脱不开干系。
结果再度证明，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位之前就奈何不得的解元，现在更是如日中天！
唯独江德明并不认为。
一件案子闹得这么大，对于始作俑者狄进来说，看似又大大地出了风头，但也会有不少达官贵人对其不爽。
大家安安分分的享受不好嘛，为何要横生枝节？让伱查案，结果你还真的查出些不好言说的事情来了？
所以虽然这几日，当时拍着胸脯保证狄进绝对破不了案的贾显纯，在自己面前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就怕稍微让上司发现自己存在了，就是一通狂风骤雨的怒骂，江德明的心情还是不错的。
直到一位心腹内侍许廷，蹑手蹑脚地来到身侧，低声禀告了一番。
“官家在大长公主府，见到了狄进？”江德明神色微沉：“是巧合碰上？还是早有图谋？”
心腹内侍道：“张茂则前几日出宫，去了狄解元家中……”
江德明冷冷地道：“原来以为是什么忠直之辈，不还是幸臣？一有机会就在官家面前卖好！”
心腹内侍听着这酸溜溜的语气，不敢应声，等了片刻，低声问道：“都知，接下来还要监视狄解元么？”
“直接喊他的名字，叫什么解元？你怕他？”
江德明眼睛一瞪，吓得心腹内侍噤若寒蝉，然后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恐怕潜意识里，自己也越来越忌惮这位怎么压都压不住的解元郎。
不过忌惮归忌惮，惧怕是肯定没有的，毕竟官家就算对这位再有好感，真正执政的是太后，只要太后不喜……
正想着呢，远远的，江德明就看到太后的辇驾行了出来，赶忙对着心腹内侍摆了摆手，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跟了上去。
到了近处，他诧异地发现，太后正在辇上稍稍弯下腰，对着亲近的宫妇吩咐着什么，眉眼出奇地柔和。
太后很高兴？
江德明服侍了这位太后十几年的时间，最初还能揣摩对方的喜恶，但渐渐的，已经猜不透心思了，在受过一次警告后，更是再也不敢胡乱揣测，以免稍有不慎，就失去恩宠。
但现在就连他都能看出太后的心情很好，那说明太后的心情是真的非常好，作为心腹内官，自然要上前凑个趣：“圣人万安！”
刘娥看了他，眼神里隐隐闪过一丝笑意：“江都知来得正好，外朝狄解元所破的大案，你可有所耳闻？”
江德明勾当皇城司，自然不能说不知道，更知太后清楚双方仇怨，就更要如实回答，确保对上没有丝毫隐瞒：“回禀圣人，老奴知晓，此案正由国子监解元狄进查办，已有成效……”
刘娥面容恢复到往日的平静，只是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赞赏：“此子胆气坚刚，明而能断，此案查得真好，不愧是狄梁公之后啊！”
江德明的身子微微一颤，一颗心深深地沉了下去。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太后喂八大王吃药
京师外。
归坟。
仵作验骨完毕，牛一刀与卢父的尸体进行了交换，将各自的头颅安置，重新举行下葬仪式。
此时在场的家属们已经知道，自己的家人虽然是三年前灭门案的受害者，但也扮演了很不光彩的角色，说是死有余辜，作为亲人肯定是接受不了的，但隔了这么长的时间，还能找到准确的头颅，有全尸下葬，他们已经很是知足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祭拜之后，觉得尽到了孝心，便也匆匆离去。
狄进则将韩幼娘的尸骨移出，有了全尸，再与之前被吴景收敛的孙洪尸体，及其夭折孩子的尸骨，一同移走。
想来这苦命的一家四口，是不愿意与那三十三口待在一处坟地的，狄进早就让丧葬铺子约好了另一处地方，将孙氏一家，安葬在一起。
待得坟头竖起墓碑，先由四名武僧上前祭拜，然后狄进一家敬香，最后连公孙策也来了，行礼之后道：“听说袁推官的尸骨已经收敛，但还没有下葬，太后命吏部酌情考虑追封赠官？”
狄进道：“确实如此，这是袁弘靖应得的。”
赠官制度萌芽于两汉，到唐宋时期，已经成为一项重要的政治制度，赠官作为官员卒后朝廷所加荣典，也成为丧葬礼制不可缺少的一环，去世的官员能得到赠官，是对其生平贡献的一种极大的肯定。
因此赠官与赠谥，对宋人具有强大的吸引力，这也是价值观的体现，巍巍青史千秋鉴，留得身前身后名。
赠谥是不可能的，而赠官原本也是中高级官员才能享受到的，袁弘靖是明经科出身，地位远不如进士，本官品级也完全不够，所幸殁于王事、为国捐躯等特殊原因也能获赠，太后就以此让吏部商议，部分官员反对，但大部分官员还是赞同的，不愿寒了忠直臣子的心。
现在吏部讨论的，就是加到什么官品最为合适，公孙策本以为是假消息，得到确定后脸色好了许多：“太后还是公正圣明的！”
狄进也颇为佩服，别小瞧赠官，刘娥在这类细节上做得确实漂亮，单此一举就收获了大量中低层官员的崇敬，才能每每在百官的底线上横跳，不断增加自身的影响力。
公孙策又道：“听说李遵勖疯了，是装疯卖傻，还是真的受不了当宦官的刺激？”
狄进知道不光是去势的刺激，还有去世的刺激，悠然道：“这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公孙策露出舒畅之色：“我原本希望此人定罪获刑，死在流放途中，现在倒是盼他活得久些，也让那些肆无忌惮的达官贵人，看看这般罪有应得的下场！”
狄进笑了笑。
公孙策爽过之后，又沉声道：“有一件事，我不吐不快，还望仕林不要瞒我……”
狄进了然：“明远是想问，这几日的市井传言？”
公孙策正色：“不错！如今市井流传，驸马李遵勖不是罪魁祸首，是为八大王赵元俨顶罪的，公主不愿和离也是要为她的兄长八大王遮掩，这是道听途说，还是真有其事？”
狄进心想皇城司办这类事还是挺老道的，煽风点火，挑动情绪，却又不说得过于笃定，而是当成小道消息疯传，明白的自然明白，不明白的也半信半疑：“如今朝堂上亦有风闻，大多官员充耳不闻，假装不知，有的则忿忿不平，上书要求明察，都被太后压下。”
公孙策皱起眉头：“为何要压下？仔细调查便是，若是无中生有，也还那位王爷一个清白啊！”
狄进淡淡地道：“太后越是压，有人越是要查，且念念不忘……”
公孙策政治经验缺乏，但脑子聪慧，自是一点就透，恍然之后，眼神又变得凌厉：“如此说来，传闻是真？”
狄进点头：“是！”
“那……”
公孙策说出一个字，却又戛然而止。
就连他都清楚，八大王赵元俨是犯人的话，那难办的程度，又远远不是驸马李遵勖可比了。
因为赵元俨是太宗留于世间的唯一子嗣，有鉴于太祖和太宗兄终弟及的传位方式，这位无论是在宗族，还是在朝堂，都有着相当程度的影响力。
而且别忘了，先帝也只有赵祯这么一个活着长大的儿子，偏偏赵祯今年十七岁，已经有了皇后和嫔妃，却还是一個子嗣都没有。
狄进更清楚，按照历史的原有发展，赵祯甚至要到十一年后，也就是二十八岁了，才有了第一个儿子，出生即逝，三十多岁有第二个儿子，活了两年，再后面又生了第三个儿子，没活过三岁……
如果皇族人丁兴旺，那么一个王爷的地位不会有多高，偏偏现在两代就剩下两个独苗，某些问题就必须考虑了。
万一赵祯突然病重，有个三长两短，宗族之中，最有威望和地位，来接替皇位的是谁？
你别说，还真是赵元俨。
所以除了某些愣头青官员外，没有一位高官出面弹劾赵元俨，那不是维护正义，而是在一定程度上动摇国本。
狄进则选择静观局势发展。
最忌惮赵元俨的，无疑是刘娥。
百官有的选择，只要是姓赵，只要是皇族的嫡系血脉，如果赵祯真有个三长两短，那他们完全能再得一番拥护之功。
刘娥则完全没有退路。
在真宗朝时期，她就与赵元俨相看两生厌，真宗驾崩后，对方住进皇宫的行为，更是活脱脱的争夺皇位，表面上自然不会撕破脸，实则暗地里已是势成水火。
所以即便赵祯有个三长两短，刘娥肯定也会选择别的赵姓宗族，那样她还能是太后，一旦让赵元俨登基，那她会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在后宫，将来再传出个新版本的烛影斧声，都很难说……
所以狄进先让刘娥冲锋陷阵，看看这位太后的手段，同时关注一下八大王的行为。
李遵勖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以赵元俨从小被娇惯长大的性情，既然发现了一件丑事，那所做的，恐怕就远远不止这一件。
比如孙洪所在的三进宅子，和当年刘美获赠的五套宅院里的三套，同位于榆林巷中，这是巧合，还是关联？
狄进偏向于后者。
如果真是后者的话，那么当年让刘美为其开方便之门的，很可能就是赵元俨了。
以前夫哥在勋贵集团里唯唯诺诺，万事不得罪人的性子，当然不敢拒绝八大王的要求，事后也确实获得了丰厚的回报，能让无能的子孙三代富贵。
至于过程中家破人亡的胡娘子一家，当然是被王爷和国舅直接忽视，根本连一瞬间的念头，都不会想到这些下民的死活。
姐姐狄湘灵拿了胡娘子的房契，准备在寻到真凶后，在墓前烧給她，而狄进拿了袁弘靖的刑名笔录，或许有朝一日，也可以在对方的墓前作为祭品，以慰在天之灵。
公孙策看着狄进的眼神，意识到这件事不会轻飘飘地放过，顿时安了心。
眼前这位，就是能给旁人自信，哪怕对方是当朝王爷，他觉得没完，那就一定没完！
狄进却是很快收敛情绪，重回学子状态：“我接下来准备安心备考省试，天下各大军州的举子贡生齐聚京师，可不能怠慢！”
公孙策哈哈一笑：“算算时日，包黑炭也快入京了，我定要介绍你们俩位认识认识，有咱们仨在，京师还不知道多太平呢！”
狄进莫名心虚了一下，笑了起来：“我也期待与希仁兄的见面。”
“走了！”
与公孙策分别后，狄进一行回到城内，路过榆林巷时，特意停了停，发现这条曾经被树荫遮蔽的巷子，如今都亮堂了许多。
话说此案真相大白，牙行催促狄湘灵赶紧涨房租，不能破坏京师市场，为了不引起怀疑，狄湘灵也只有含泪涨了租钱，那些租房客反倒放下了心，踏踏实实地住下。
狄进此时欣赏了一下榆林巷的新风貌，心中也有成就感，又骑马往前而去。
小半个时辰后，他停在了一条巷子外，这回的眼神就变得不同了。
老雅巷，这一带是京师风光秀丽之地，里面更有一座定王府邸。
十一年前，京师发生了一场荣王宫火，波及皇城，延燔三馆，焚爇殆遍，当时的荣王就是八大王赵元俨，他家算是彻底烧没了，真宗又赐予了一套府邸作为王府，正在这老雅巷中。
就在狄进遥望王府时，王府也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赵元俨的正妻，魏国夫人张氏迎接，对于为首的宫妇极为客气，因为这位是服侍了刘娥二十年的贴身仆婢，宫中人都尊称为荣婆婆，她堂堂王妃也这般称呼：“劳烦荣婆婆亲至，不知太后有何旨意？”
宫妇道：“王妃不知是否听闻，外面的风言风语？”
魏国夫人张氏努力压制内心的慌乱，平和地道：“确是听说了一些无稽之言。”
宫妇轻叹：“是啊！传得十分不堪，圣人也是忧心王爷的病症，故命我等探视，不知王爷今日可否见外人，若是不能，我等明日再来！”
魏国夫人张氏知道拖延无用，对方是真的会日日都来的，只能道：“王爷能见客的，荣婆婆请！”
说能见客，倒也能。
只是不怎么体面……
此时的赵元俨，正骑在木马上。
刚过四十岁的他面容方正，相貌堂堂，贵气不凡，与年幼还未养成气度的赵祯对比，更有皇者威严。
赵元俨显然也是这样想的，可他的兄长真宗不那么想，显然还是觉得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更好……
事实上，真宗在位时，兄弟俩人的关系就有些微妙，毕竟当年太宗过于宠爱小儿子，俨然是当成太子养的，若不是驾崩得早，很难说性格有些懦弱的三皇子赵恒，会不会经历一番易储风波。
可惜太宗驾崩，错过了一次机会，真宗驾崩，又错过了一次机会，到了本朝，天子年幼，却有一个极为厉害的太后执政，赵元俨思前想后，只能病了。
自从患上了“阳狂病”，他在家中时，整天就骑在木马上吃饭喝酒，令优伶们奏乐助兴，好似一朝回到了幼童时期。
不得不说，装得挺像。
但实际上，刘娥知道赵元俨在装病，赵元俨也知道刘娥知道他在装病，刘娥也知道赵元俨知道自己知道他在装病……
不过哪怕心知肚明，这样的姿态确实打消了不少顾虑。
毕竟一个有大病的宗族，哪怕血脉再近，也是继承不了皇位的，赵元俨对赵祯的威胁度大降，刘娥自然也要顾忌朝堂影响，百官非议，不会用一些强硬的手段，闹到最后两败俱伤。
这份默契持续了三年。
直到如今，驸马指控八大王，赵祯回宫内禀告，百官表面不说，暗地里也加以议论，太后则顺理成章地抓住了把柄。
严正以待的赵元俨，听到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一路到了门前，早已双腿一蹬，熟练地在木马上摇晃起来，脸上露出几分天真无邪，嘴角还流下涎水：“本王要听大曲！听大曲！”
荣婆婆走了进来，打量着对方，就像是在看京师瓦舍里耍猴师手上牵着的畜生，嘴上叹息：“王爷病得着实不轻呐！”
赵元俨握住木马把柄的手指死死捏紧，继续欢声道：“大曲！听大曲！”
“老奴不会大曲，是来给大王喂药的！”荣婆婆欣赏够了，道出来意：“太医局近来又有药方，专治阳狂病症，王爷是千金贵体，这般病情越来越严重可不行，圣人明言，定要看着王爷将药喝下，她才安心呐！”
魏国夫人张氏变色。
还没等她找到婉拒的借口，荣婆婆就已经看了过来：“太医用药时，请王妃回避！”
魏国夫人张氏失色，难以阻拦，唯有眼睁睁看着宫内的这行仆婢，带着大气也不敢出的太医，拉下帘布，将大王遮在了里面。
仿佛宫中那个女人伸出手，遮住了赵宋皇族的天。
很快。
骑木马的声音消失了。
外面的王妃沉默着，上下仆婢噤若寒蝉着，只听着自家主人在屋内传来痛苦压抑的灌药声。
“咕嘟——咕嘟——咕嘟——”

第一百四十九章 剑指省元！最有含金量的头名！
“下雪了啊！”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些。
狄进站到窗前，欣赏着外面飘飘悠悠的落雪，突然想到封丘客栈，风雪呼啸的场面。
那是京师案件的起始，最后更是引发了一场最高层的较量，惊心动魄，又不为常人所知。
看似案件已经结束，但影响是极其深远的。
至少在狄进这边，就还没完。
当然，他如今的精力，转向科举了。
由尚书省礼部主持的省试，是科举难度最高，竞争最为激烈，也最为关键的一场考试。
狄进是完全有信心能考上的。
不仅在于他在解试中的发挥，进一步把控住了如今的科举风向标，还由于地利优势。
八月考完解试，九月发解试榜，各地上榜的学子就开始出发，往京师汇聚了。
这也是要把第一场解试放在前一年秋天，简称“秋闱”，第二场省试放在第二年春天，简称“春闱”，错开近小半年的原因。
要预留给学子赶路的时间，还有来到京师后，水土不服后，说不定生一场病，养病的时间。
可即便时间留得较为宽裕，很多地方学子还是适应不了。
这个时候，寄应开封府的优势就愈发地体现出来。
从第一场考试开始，便可以适应考场环境，摸清京师出题的思路，养精蓄锐，备考进学，比地方上的要强了太多。
所以历届，国子监贡生通过第二场省试的比例都是极高的，平均是四比一，夸张的三比一，最夸张的甚至往二比一靠了，后面则变成太学学子，直到嘉祐二年那一榜才出了例外。
狄进熟知科举文风进程，来到开封府应试，更是早早从郭承寿身上学习富贵之气，可谓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因此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争头名，得省元！
省元也是宋朝科举三场里面，含金量最高的头名。
首先它是在天下各大军州的解元里面竞争出来的，其次它是由知贡举的大儒带领一批考官，共同点出来的，最后它还不比第三场殿试的状元，需要得官家的青睐，并不完全看才华。
状元名头最响，但很多时候并不是公认的才华最出众的那个人。
比如嘉祐二年，有一位叫林希的学子，才华横溢，先后考中了开封府试的解元、礼部试的省元，结果在殿试中，以“天监不远，民心可知”破题，警示皇帝要以天意和民心为鉴戒，仁宗看了很不喜欢，林希就丢掉了状元和连中三元的荣耀。
要知道那是嘉佑二年龙虎榜的连中三元啊，真要力压一众大佬，还不知会被吹成什么样，结果就由于自己显摆，直接没戏。
同样王安石也是在殿试里面，写下“孺子其朋”，这個更夸张，以长辈对晚辈教育的口吻教育皇帝，惹得仁宗不喜，从状元降为了第四名。
所以殿试中真的要揣摩天子的喜好，别以为才华横溢，装逼教育皇帝，那自己错失状元郎的风光，也别后悔。
狄进是不会犯那类错误的，他甚至把从殿试的过往者教训，延伸到省试中，将主考官刘筠近年来新编的文集仔细翻看，反复揣摩其中的精细变化。
西昆体是一大类文风体，经过这些年的发展，许多文人也有了新的变化和延伸，比如晏殊就发展出了自己的分支风格，刘筠作为鼻祖，实际上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狄进就要判断他的偏向，让自己的诗赋文风，最贴合这位知贡举的眼缘。
正如晏殊一眼就相中了欧阳修，除非真的是才华盖世，突出到完全难掩光芒，不然的话，争省元其实说白了，也是争主考官的眼缘罢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恰好有人，也这么想。
“公子！”
正看着书呢，敲门声轻轻响起，悟本走了进来，如今他已经改名荣哥儿。
这位是四名武僧里年纪最小的，也是观察最为细致入微的，更有一手不错的箭术，狄进便取了这个假名。
他们已经彻底还俗，受狄进雇佣，还签订下契书，每个月有雇钱拿，以后除姓氏外的称呼，也就真的叫道全、铁牛、迁哥儿和荣哥儿了。
此时荣哥儿就接替林小乙的职责，将一封名帖递到面前：“并州杨郎君今日拜访，按照时辰还有两刻钟就到了。”
狄进点点头：“我们去正厅准备一下吧。”
来者是杨文才，太原杨家的杨延昭嗣子，原本杨延昭无子，将他过继到膝下，结果刚刚过继完没几年，妻妾就连生三个儿子，此人的地位顿时变得极其尴尬，还能在杨家留下，都是表面一副肾虚公子的虚弱模样，暗中配合监院郝庆玉要挟同窗，是个擅于迷惑旁人、行事不择手段的小人。
狄进离开并州之前，识破了杨文才的真面目，对方表露出投靠之意，当时不置可否，就这么过去了，对方倒是刚到京师，马上就投来名帖，登门拜访。
“仕林兄！”
大半年没见，当杨文才再度出现在面前，微笑作揖行礼时，狄进都不禁愣了一愣。
别人舟车劳顿，难免瘦上一圈，神情憔悴，这位竟是反向变化，没了黑眼圈，不再那么虚不经风，除了身材依旧瘦削外，倒像是位寻常士子了，此时更满是钦佩：“一入开封府，便听得仕林兄屡破奇案的盛名，我等河东士子，都深感荣光啊！”
杨文才张口就抬到整个河东，狄进笑笑，又给降了回去：“我真能为并州争几分光彩，心里也高兴！”
“仕林兄太谦虚了！”
杨文才语气真诚：“开封府盛传美名，国子监高中解元，若是再中省元、状元，那我国朝，又再将多一位连中三元的惊世奇才！”
“承你吉言！”狄进看着这位容光焕发的模样，目光微动：“不知今科的并州解元是……”
杨文才微笑：“区区不才，正是在下！”
狄进恭喜之后，又问道：“那并州的举人？”
杨文才毫不迟疑地报出了十四个人名，连带上他正好是十五个人，也是这届科举并州的解额。
比如晋阳书院的讲学卫元、另外两位讲师和四名学子，又比如那位前任解元刘昌彦，被身为仆从的葛老偷偷泄露诗词，最终以为是自己所作，然后怒斥郭承寿抄袭的，也通过了并州解试。
其实大多数都是前几届考过解试，被省试刷下来的，不死心继续考。
“这是郭无邪托小弟交给仕林兄的书信！这是另外几位同窗让我转交的信件，他们都对仕林兄的《浣溪沙》赞不绝口！”
杨文才说到这里，顺势取出转交的信件，还奉上自己的礼物：“这是知贡举的刘公筠近年来所著的文集，想必仕林兄早有收集，不过我的这本有些批注，还望对仕林兄有所帮助！”
“哦？”狄进眉头扬起，流露出所见略同的欣赏：“那我不客气了！”
杨文才面上明显露出喜色：“仕林兄收下，亦是给小弟我指点明路啊，看来研读文集果然有用，多谢多谢！”
狄进心想怪不得无论哪种性情的上位者，身边总是免不了有几个马屁精，自己目前还没得功名，就有人这么舔，以后身居高位，不知有多少逢迎……
杨文才察言观色，看得出来狄进不太吃这一套，但对方接受不接受是一回事，自己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必须表现出这种上下分明的态度。
狄进倒也给对方这个面子，接下来话锋一转，开始具体探讨科举的内容。
说实话，会迎合考官的远不止他一人，只不过越是有才华的士子越不屑于那么做，他们更希望考官来发现自己身上的闪光点，而愿意放下身段迎合考官的，自身的学识往往不是那么强，最后考官也看不上。
狄进聊着聊着，发现杨文才基本属于后者。
同为解元，别说与自己比较了，对比现在经过突击培训的公孙策，水平都要差上不少。
没办法，北方士子尤其是河东和陕西，文教确实远不如南方，在省试的激烈淘汰下，能够过关的可能太低了，哪怕是解元，极大概率也是陪跑的命……
杨文才却不这么认为。
一州解元给予了他极大的信心，省元当然想都不想，但那张让京师权贵闻风而动，各家开始挑选女婿的省试榜单，他希望上面能写上自己的名字，哪怕排名靠后，也意味着从此以后踏入了本朝最为荣耀的进士行列，前程一片光明。
狄进自然不会说什么，送别这位同乡后，拿起他送来的批注版文集，认真看了起来，倒还真有些收获。
正上进着呢，熟悉的脚步声传至。
敲了两声门，公孙策走了进来，凑到火炉旁暖了暖手脚，有些无奈：“包黑炭还未到，庐州的举子都入京了，唯独差他一人，不知又去哪了！”
狄进转过头，看了看外面的风雪，心里突然一咯噔。
不会为了迎接那位入京，开封府周遭又要发生一起暴风雪山庄类型的案子吧？
咦……
为什么说又？

第一百五十章 开封府衙有一点忙
又过了数日，公孙策再度走进狄进书房时，狄进的脸色也郑重起来。
在古代，长途赶路永远是最危险的活计之一，除了自身的体质要撑得住，还要防备沿路的劫匪歹徒。
每次科举之年，进京科举的贡生总会有些倒霉的，连迈入礼部大门的机会都没有，就在路上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所以一州的举子贡生，往往是结伴同行，互相有个照应。
偏偏包拯十分不合群，根本没有和庐州其他举人一起走，公孙策的担忧由此而来。
狄进现在也有些担心了。
他原本真没担心包拯的安危，但这终究不是电视剧，没有什么主角光环，古代是极为凶险的，这个历史还有那些江湖子，可别因为自己的到来，扇起了蝴蝶翅膀，把包拯给扇没了……
所以就在前日，狄进就做出了行动，此时直接道：“明远放心，我托了忠义社找寻希仁兄的下落，如果他已经进了开封府的地界，以忠义社的人手，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收获的。”
公孙策面容微缓：“还是仕林考虑得周到，忠义社出面寻人，确实要比你我漫无目的的找强多了……唉，这家伙不省心呐！庐州时就遇到过不少凶险，却是吃了亏也不知长教训……”
公孙策这样脾气的人都能如此评价，可见包拯为了查案是有多拼，狄进目光一动：“那明远和希仁兄是如何度过危险的呢？”
八贤王都是八大王了，还会有个小和尚帮你们么？
公孙策十分自然地道：“靠什么度过危险？靠老天庇护呗，查案逼近真相，那些凶手岂会善罢甘休？有两次我都觉得自己没法及冠了，现在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狄进心里挺敬重这种不顾性命也要破获真相的行为，只是作为好友，还是要劝一劝：“明远，你这般心态，万万要不得啊！”
“我的书童大壮还是有些武力的，他护了我不少回，先别说我……”公孙策完全没有改过的意思，却很担心包拯：“包黑子比我还执拗呢，查起案子来不管不顾的，他若是遇上了什么凶险，可是绝对不会回避，只会直接迎上！”
狄进轻叹：“我们目前只能等待了。”
公孙策道：“希望他别错过省试吧，等这黑炭来了，我一定要好好说一说他！”
送别这位，狄进坐在书桌前，写了一封信件，稍作沉吟后：“迁哥儿！”
迁哥儿走了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狄进问道：“乞儿帮近来如何了？”
迁哥儿眼中露出仇恨之色，但并没有被仇恨影响判断：“那群贼子开始重新活动，但都是最底层的乞儿，管事的不见踪迹，时不时躲入无忧洞中，很难拿住他们！”
狄进暗暗皱眉：“无忧洞啊……”
从某种意义上，这伙贼子比八大王还难缠。
赵元俨的府邸就在老雅巷那边，是明面上的目标，而这乞儿帮的贼子躲躲藏藏，自从上次递了一封名帖上门后，就再也没了动静，而狄湘灵回来的时间都多了许多，无形中也拖累在京师扩充江湖势力的速度。
当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狄进心里觉得，冒的太快不见得是好事，这样缓一缓脚步不见得是坏事，只不过姐姐很不爽就是了。
现在有了四位实力不俗的帮手，家中的安危倒是不用担心，关键还是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时间长了，总有疏懈的时候。
狄进心里忌惮，表面上依旧平和：“这是一场长久的胶着，就等谁先露出破绽，切忌操之过急。”
有鉴于大师兄犯的错，这四人现在倒是十分沉稳，哪怕恨不得将丐首挫骨扬灰，也表现出理性的克制，迁哥儿坚定地保证：“请公子放心，我们绝不会冒进！”
狄进点点头，将刚刚写的信件递过去：“这封信交给忠义社的公孙二娘，拜托她在寻找庐州士子包拯一事上，多多费心。”
忠义社的会首叫岳封，江湖上受人尊敬，庙堂中也有人脉，此前京师无首灭门案里，陈尧咨还让他入开封府衙，请教了关于门客的问题，能得权知开封府的高官如此礼遇，可见影响力。
而会首岳封之下，又有三位副手，其中公孙二娘是唯一的女子。
虽说宋朝女性的地位，不像后世许多人所想的那般低，但一位女性能成为会社的副首领，无疑更不容易，这位公孙氏亦是奇女子，被与前唐一舞剑器动四方的公孙大娘相比，众人敬服，公孙氏在家中排行老大，却为了尊重公孙大娘，自称二娘子，久而久之，大伙儿便称她为公孙二娘。
之前狄湘灵入京拜托的友人便是她，狄进与那位岳会首并未有来往，如今拜托忠义社寻找包拯的下落，也是找的公孙二娘。
迁哥儿去了，很快带回口信：“公子，公孙二娘正要答复你，忠义社派出的人手在京师南郊二十多里外的庞家村，打听到那位庐州包士子的下落，由于其面容黝黑，夜间难辨，当地人记得很清楚，此人路过，已经往京师来了！”
狄进并未惊喜，反倒敏锐地察觉到话语中的关键：“夜间难辨？当地人是在夜里看到包拯的？寻常百姓夜间岂会出门？”
迁哥儿一怔：“这就不知了……”
狄进不再问，看了看天色，还不算晚：“走！我们去见一见这位公孙二娘子！”
忠义社是江湖性质的帮会，但在官方的身份上属于会社，也就是由商人或手工业者组成，共同经营生产和交易的经济组织。
所以忠义社在京师是有门店铺子的，位于第三甜水巷中。
京师的甜水巷共有四条，顾名思义，有甜水井存在的巷子会冠以其名，百姓喝水都在里面打，如今的第一甜水巷、第二甜水巷、第三甜水巷，都是商业型街区，唯独小甜水巷更偏向于生理问题。
忠义社的铺子自然要正经些，当狄进带着迁哥儿走入时，发现这里还真是一间杂货铺子，什么都卖，生活用品占了大头，或许是省试将近，各地士子云集京师，此时里面还有不少经史子集，科举用品。
狄进甚至还看到了《苏无名传》。
只是封皮与文茂堂的并不一样，看来文茂堂的垄断已经持续不下去了，高仿版本很快在市面上出现流通，毕竟这年头可没有正版之说，哪怕身为著作者的他在京师内颇有名气。
狄进不太在乎这些，而文茂堂已经通过这部传奇话本彻底打开市场，在京师一众大同小异的书铺里脱颖而出，某种意义上，也是另一個传奇。
正欣赏着货品，再根据商铺内客流和购买情况，大致判断是否有盈利的可能，伙计发现了这两位客人的不同寻常，仔细打量了一番狄进后，神色一变，匆匆步入后堂。
“狄解元？”
不多时，一名女子掀开帘布，从后堂走了出来，笑吟吟地行礼：“什么风把解元郎给吹来了？”
这位公孙二娘年近四十，容貌并不算俏丽，只是寻常，却有一股落落大方的气质，话语间更是热情又不过于热络，分寸感拿捏得极佳。
狄进行礼：“公孙二娘！”
公孙二娘笑道：“我与令姐相熟，狄解元便称呼一声二娘子吧！”
狄进微笑：“既如此，二娘子不妨也称我六郎。”
“那我可不客气，沾沾神探解元的才气！”公孙二娘爽朗一笑，颇有几分英气豪迈之色，旋即正色道：“妾身之前答复了那庐州士子的下落，六郎就亲自来此，可是有要事？”
狄进颔首：“那庞家村村民，有言包拯面容黝黑，夜间难辨，所以记得很清楚，这话反倒令我有些疑惑，所言之人莫非在夜间看到了包拯？当时他具体是怎么说的？”
公孙二娘明白了：“原来如此，请六郎随我来。”
在这位的引路下，狄进和迁哥儿穿过后堂，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个大院子前。
就见里面摆放着一排排石锁，正有一群汉子在把玩石锁，打熬气力，大冬天的依旧热气腾腾，气血旺盛。
这个画风就对了。
公孙二娘看向其中一位精壮汉子，招了招手：“勇哥儿，你过来！”
“二娘子！”那汉子马上丢下石锁走过来，听了公孙二娘讲明情况后，又目光大亮，抱了抱拳：“原来是狄解元，哈哈，解元公办的那个大案子，可为俺们好好出了一口气啊，听说那草菅人命的驸马为了不流放，入宫服侍小皇帝了？”
狄进心想民间传闻真是夸张，微笑着摇摇头：“没有入宫，在家患了病，是阳狂症……就是发癫！”
汉子还真听不懂什么是阳狂症，但发癫都知道，乐不可支，大手一拍：“该啊！那可太该了！”
公孙二娘其实也在旁边竖起耳朵，听完后，又瞪了汉子一眼：“别傻乐，说正事！”
汉子这才收敛快乐，开始说包拯的事：“俺们去打听人时，就问的是江南口音的赶考士子，面容黝黑，异于旁人，别的地方都没人看到，就那庞家村的人，说见过此人，奇怪的是，顺着他们指的路找，也没找到那位庐州士子……”
“这几日可是下雪的……”狄进立刻问道：“庞家村的生活条件如何？今年京师的石炭不便宜，他们那生火取暖方便么？是热情好客的模样么？”
汉子仔细想了想：“不太好吧，那地方挺偏的，离官道太远了，各家各户都挺寒酸，不像是富裕的村落，俺去的时候，敲了几家都没人应声，似是藏在屋里，不愿见人……”
别以为离京师近的一定就繁华，北宋京师汴梁号称百万人口，这所谓的百万，不可能挤在一座远不及长安洛阳的小小城市里，而是要算上城外那些百姓自发的聚集地。
离京师二十多里，并不偏僻，但如果离官道很远，便如孙洪藏身的普济寺，就是个小小的寺庙，香火都没有多少，这庞家村恐怕也是如此。
说了这些，汉子同样意识到什么，脸色严肃起来：“狄解元这么一说，是不太对啊！这庞家村人穷，生火取暖的少，又不好客，前几日风雪很大，躲在屋子里还来不及呢，怎会在夜间瞧见你要寻的那位庐州士子？”
“勇哥儿，伱马上带人，去庞家村仔细搜寻一番！”公孙二娘始终旁听，此时确定自己人犯了错，先是直接下令，周围的汉子马上聚拢过来，听候她调遣。
安排完毕后，公孙二娘再看向狄进，抱拳躬身，语气歉然：“六郎将此事交托，我等却有疏漏，实在亏欠，忠义社定竭尽所能，寻到那位包士子！”
“多谢！”
狄进知道自己和忠义社的关系，并没有到一同前往查探的地步，便抱拳还礼，但又叮嘱道：“二娘子，倘若那庞家村出现了案情的迹象，还望保护好现场，速速通报开封府衙！”
公孙二娘正色：“请放心，若是有血案发生，我们定会保护现场，禀告衙门！”
狄进带着迁哥儿回了家。
而忠义社的办事效率确实高，消息很快传回。
人居然找到了。
庐州士子包拯，正在村中养伤，据说是风雪里迷了路，又遭野兽袭击，扭伤了腿，才没有被忠义社的人当时寻到，所幸后来被村民搭救，搀扶回了村子，一时间行动不便，就住了下来。
不过还有蹊跷。
带队的勇哥儿原本没有察觉到不对劲，但发现包拯神色有异，找了机会与之暗中交谈后，立刻派人回来，通报狄进的同时，也去衙门报案。
据包拯所言，庞家村内，疑云重重，有村民接连失踪，故意不报，背后恐怕隐瞒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包拯没事，狄进也放下心，但想到这种诡异村落的氛围，不禁感慨：“包拯既有此言，十之八九又是一起案子，这位定能破案查清真相的，倒是开封府衙，又要忙一忙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包拯：给京师一点小小的死神震撼！
“呼！”
陈尧咨按了按眉心，拿起酒壶，嗅了嗅味道，放了回去。
他好杯中之物，性情中又有几分肆意，因此哪怕被御史弹劾喝酒误事，还是照喝不误。
但最近却是主动戒掉了。
主要是事情着实不少，刚刚忠义社那边又递过来一件案子，京师南郊的庞家村有异，失踪村民故意不报，他们已经看住现场，请开封府衙派人前去。
“也没听说前几任权知开封府的有这么忙啊，莫非是老夫的才华过于出众？”
陈尧咨自我安慰了一番，开口道：“让谢推官过来。”
吕安道入公主府，当着官家的面质问公主，最终找出袁弘靖尸骨的行为，实在是果断，深得陈尧咨赞许，为了保护这位为友出头的下属，近来的事务，陈尧咨尽量不让吕安道出面，免得被使了阴招，而是由另一位推官谢立礼顶上。
谢立礼是进士出身，在地方上已经任了一届节度推官的他，于刑名上也非外行，只不过此人擅于钻营，之前的灭门案他就显然有所回避，查案起来极为消极，让陈尧咨很是不喜。
当然，为官数十年，这种同僚和下属不可避免，最惨的还是上司如此，明明无能还要嫉妒贤能，陈尧咨固然不喜谢立礼为人，但该用的时候还是要用的。
不多时，仪容极佳，将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的谢立礼走入大堂，恭敬行礼：“大府！”
陈尧咨道：“城南郊庞家村有异，多位村民失踪，村中却拒不报案，忠义社的人手已经在村子里，你去查一查吧！”
谢立礼拱手领命：“是！”
走出大堂，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城南的村落，应该不是那些贼子掳的人……”
在京师，寻常的失踪案是不会上报的，吏胥那边接了这样的状子，会很识趣地不报给刑房的主官，不受理，自然就没了压力，也不存在没破的失职。
这和地方上的不作为倒是又有不同，由于一伙贼子的存在和一处众所周知的巢穴，历任开封府衙的官员都束手无策，最后只能装聋作哑。
而那些报官的百姓，有的就永远见不到失踪的亲人了，但那或许还能留一个念想，如果在另一个地方再见到失踪之人，或许更加悲惨……
所以如果是京师里面失踪了人，陈尧咨让自己调查，谢立礼就要怀疑是不是这位大府的故意刁难了，但京师城郊的村落，贼子没必要去掳掠那里的村民，风险还是不大的。
他回到刑房，点了一批亲近好用的人手，看了看外面的天，又让仆从租了一辆带暖炉的舒适马车，这才不紧不慢地带队，出城往南。
“几个村民走丢，小事而已，快去快回吧！”
……
“天降大雪，先到的忠义社和后至的府衙推官，和包拯一起，都被困在那個偏僻的村落里了？”
狄进收到公孙二娘传来的消息，微微怔神，生出一种既视感。
从外人的角度，看一场暴风雪山庄类型的案件，是不是就是这种感受？
公孙策此时也知道了包拯的下落和村子的诡异，反倒不慌了，微微一笑：“仕林毋须紧张，包黑炭既然都到了京师之外，那即便被案子缠上，要不了几日，也会将之解决，然后顺利入京的！”
狄进很想说他是为整座京师感到紧张，颔首道：“那我们就期待希仁兄的发挥了！”
不出公孙策所料，三天不到，公孙二娘那边又传来消息。
人全都出来了，只是有几具是抬着出来的。
狄进和公孙策赶到开封府衙外，恰好看到一群人返回。
走在前面的是十几名吏胥和衙役，神色悲戚，抬着一具棺木；
中间的是几个村民打扮的汉子，只是此时戴着木枷和镣铐，眉宇间颇有几分凶悍之色，脸上又透出惶恐；
走在最后的则是忠义社的人，之前公孙二娘派出的勇哥儿就在其中，这群人也抬着几具尸体，却没有装进棺木那么好的待遇了，就放在木架上，晃晃悠悠地抬过来。
公孙策扫视一遍，再往后面看，片刻后微微一笑，努了努嘴：“那位就是包希仁！”
狄进也注意到了，这群人都已经走入府衙，一位年轻的士子才出现在街道尽头，衣衫朴素，脚步平稳，不像是之前扭伤下不了床的，倒是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没有月牙……”
狄进第一时间观察对方的额头，没有发现月牙印记。
传说中包拯是文曲星下凡，月牙就是星宿转世的印记，拥有着穿梭阴阳的能力，白天坐镇开封府衙断案，到了夜半三更的时刻，便入阴曹地府做兼职，处置大大小小的阴司案件，所谓“日断阳间夜断阴”。
后世打工人可能会觉得很苦，这是真的零零七了，连个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古代却体现出百姓的由衷盼望，希望无论是阳间还是阴间，都有包青天这样的好官，为民作主。
当然，后世的愿望可以很美好，进行一些艺术加工，但就当代而言，如果额头上真的凸显出这种印记，那叫异相，别说活到成年科举考进士了，指不定孩童时就要被皇城司秘密处理掉的。
毕竟自从刘邦宣扬异相以来，历朝的天子都会出现此类特制，民间是十分崇信的，真要在额头上印个月牙，就算自己不造反，恐怕也会被有心之人拿来利用，裹挟着成为反贼。
没有印记，自是一件好事。
至于公孙策的黑炭之称，这位十八岁的包拯，也不是真的像黑人一样，只是相较于周围人群，皮肤明显偏黑。
“包希仁！”
此时公孙策一声喊，眼见包拯抬起头，立刻带着狄进，欣喜地迎了过去：“我来介绍，这是我好友，狄进狄仕林，这是我在书院的同窗，包拯包希仁，别看大家都戏称他为包黑子、包黑炭，确有不俗的智慧，不在我公孙策之下！”
狄进微笑作揖：“希仁兄，久仰大名了！”
包拯作揖还礼，开口招呼，语速却有些缓慢：“见过仕林兄！”
公孙策见他表情，不禁好奇：“你没听过狄仕林么？”
包拯茫然地摇了摇头。
公孙策有些无奈：“也罢，我待会跟你细说，你这次在庞家村是不是又碰上案子了，遇害者有几位，凶手有多少？”
狄进倒没什么反应，跟着他来的林小乙倒是暗暗咋舌。
用如此平静的语气，问出能令常人勃然变色的话语，这就是神探的交流方式么？
包拯听了这话，似乎才完全回过神来，语速立刻快了起来：“遇害者有五人，凶手只一人，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可惜我未能完全制止，凶手至今也下落不明，还在逃窜！”
公孙策闻言奇道：“凶手跑了？你竟然没能拿下？”
包拯露出遗憾之色：“我低估了此人的阴险，他设计的杀人诡计实在巧妙，若不是得了忠义社的提醒，我都没有想通，此人对地形更是极为熟悉，衙役和弓手都已经将屋子团团围住，没想到下面还有暗道，被他直接逃走了，根据府衙之人后来查看，据说通往无忧洞？”
“无忧洞？”
狄进和公孙策的神色都郑重起来：“那些村民，是不是与洞内的贼子有关？”
包拯点头：“是乞儿帮的贼人，那庞家村是他们经营许久的据点，贼人头目伪装成村民，住于其中，看似贫困，实则有着不少享乐之举，只是此番起了内讧，有人似要脱离乞儿帮，投入另一个帮派麾下，凶手便是那个被手下背叛的头领，他巧妙地借助了外来之人和风雪天气所困的环境，实施了这场血案，不仅杀死了知晓其真实身份的四名心腹，还让各方互相猜忌，险些酿成大祸……”
“刚刚衙役们抬着一具棺木……”狄进念头一转，立刻问道：“四具暴露在外的尸体，是贼人内讧，棺木中的又是谁？”
包拯叹了口气：“为了引发开封府衙和忠义社的冲突，凶手杀害了府衙的谢推官，我提醒过他的，可惜他不愿意相信……”
林小乙听傻了，连狄进都有些忍不住了。
他入京这么久，也不过是查了一起外戚之死案，一起京师灭门案，至少开封府衙还是安然无恙的，还寻回了上任殉职的推官尸骨。
结果包拯刚刚入京，不，还未正式进京，推官就躺下了？
……
与此同时。
开封府衙的大堂上，看着棺木里谢立礼的尸体，陈尧咨也愣住了。
他固然很是不喜这个推官只知钻营的为官之道，但也没想到调查一起村民失踪的案子，居然会令其丧命，再听着那些书吏战战兢兢的讲述，顿时勃然大怒：“又是乞儿帮！乞儿帮！这群贼子现在都到公然杀官的地步了！凶手是谁？老夫定要将之捉拿归案！”
书吏低声回答：“据那个庐州士子包拯分析，凶手是伪装成村民的贼首，乞儿帮称其为‘七爷’！”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为无辜者不再枉死，为世间多一份太平
“照这么说，那个乞丐头子之前投下名帖，却没有发动攻势，并非害怕，而是自己的手下出现了叛徒？这还真是想不到……”
当狄进回到家，将庞家村案件的大致情况说明，狄湘灵觉得自己白守家了，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
她还没动手，对方先内讧了，这叫什么事？
想到这里，狄湘灵又有些惋惜：“可惜了，此人没被抓到，不然能有一段安生日子可以过了，看来乞儿帮就这个老七最活跃，次次犯案都有他！”
狄进道：“此人能力不俗，险些把包希仁都给骗过了，陈公要抓他，恐怕很难……”
陈尧咨这次是真的光火了，本届开封府衙之前先是抓住杀害外戚的凶手，又破获了三年前的迷案，可谓大大的长脸，没想到直接牺牲一个推官，凶手还跑了，他这暴脾气哪能受得了，自然是下令衙役搜寻，一定要将贼子捉拿归案！
狄进自然是希望陈尧咨能抓住七爷，但说实话，机会很渺茫。
而他觉得，自己迟早也会遇到这個问题，所以未雨绸缪很重要：“此案倒是给我提了一个醒，这乞儿帮的人员既然会隐藏在庞家村中，扮作村民，恐怕也分为了‘污衣’和‘净衣’两种类型。”
武侠世界的丐帮，往往被塑造成侠义为先的江湖帮派，且不说这个与现实里面差距多大，里面的净衣派和污衣派很有意思。
净衣派除了穿着打满补丁的丐服外，平时起居与常人无异，根本不是真正的乞儿，而这些人的来历，大多也是江湖上的豪杰，或佩服丐帮的侠义行径，或与帮中弟子交好而投入丐帮。
污衣派却是真正的乞丐，以乞讨为生，只是得严守帮派的戒律。
毫无疑问，两者比较起来，净衣派往往是精致个人主义者，丐帮是为他们装点名声所用，而非他们无私奉献的对象，这就决定了净衣派是容易受到外界拉拢和变质的一群人。
同样的道理，把这派系变成两个阶段，套入到这里的乞儿帮，也有一定的启发。
“这些乞丐的头目在京师城郊的村落伪装成村民，看似贫穷，实则有着一定的享受，自然也是希望回到阳光底下生活的，而不是一辈子当个老鼠……”
狄湘灵想到之前开棺验骨后，三个神色异样之人，其中那个被跟丢的无忧洞贼子，就是衣衫整洁，并无污秽：“污衣、净衣……六哥儿这称呼真是妙，乞儿有了势力，有了地位，自然也想脱下污衣，穿上净衣！”
“不错！”狄进颔首：“我之前还忽略了一件事，那个自称七爷的丐首，为什么要对五台山武僧那么看重呢？武僧固然实力不俗，但乞儿帮真正的优势是无忧洞，其实并不靠武力称雄……”
“用的着五台山武僧的地方……”狄湘灵眨了眨眼睛：“要么他就是想要这群好手去为他杀什么人，要么他是想彻底出洞，占据一地，当一位豪强似的人物？将武僧招募到麾下？”
狄进点头：“我比较偏向于后者，洗白上岸，从低贱的乞儿，摇身一变成为地方豪强，虽然谈不上人人敬重，但也是有身份地位的员外了。”
“就这贼子，还想当雷老虎那样的人？”狄湘灵啐了一口：“做他的梦吧！”
狄进倒不觉得是完全的做梦，真要给这七爷成功了，指不定就是一个类似于祝家庄、扈家庄的豪强，或许武力没那么夸张，但也可以雄踞一方，令当地的县官都客客气气。
再出资办一座书院，与当地寺庙处好关系，到那个时候，又有谁知道颇有美名的员外，当年是靠什么起家的？
不过这对于狄进来说，并非坏消息：“这丐首如果一直缩在老鼠洞里面，那我们还真的没办法，但现在他想穿上净衣，走到阳光下，反倒给了机会！”
狄湘灵点了点头：“那我们怎么找到他呢？这家伙现在虽然没了五台山的相助，但若真是跑远些，到个偏僻的州县，也很难找到……”
狄进分析道：“越是偏僻的州县，当地势力越根深蒂固，没有武僧相助，很难扎根！”
狄湘灵道：“那退而求其次呢？”
“恐怕这位自命不凡的‘七爷’，受不了这等落差。”狄进道：“习惯了当丐首，有一群乞儿手下称他为爷，即便回到阳光下，他也希望是前呼后拥的！”
狄湘灵冷冷一笑：“如果那贼子真是这般，既贪恋光明正大的身份，又无法舍弃号令手下的地位，恶贯满盈，报应不爽的时候就要来了！”
……
公孙策家。
未入京师就破了一案的包拯，被安置在这里，狄进顺理成章地前来拜访。
话说公孙策整天往他家跑，狄进还真没怎么来过公孙策的家中，此时走进书房，却没有看到文人雅士的琴棋书画，尤其是不久前经常听到的琴音乐器，反倒堆的全是书籍。
狄进暗暗点头，公孙策瞄了一眼表情，就知他心里在想什么：“怎样？我近来可是用功苦读，你可别掉以轻心，被我在省试中追上了排名！”
狄进笑了笑：“明远这般一说，我更要好好努力了！”
包拯跟在两人身后，默不作声，还是垂着头，似乎又在思索什么。
公孙策有些无奈：“他就是这个样子，每次遇到想不通的事情，就心不在焉，对外界只有最基本的回应，唯有想通了那个谜题，才会恢复正常！”
“正是有这份纯粹，才能不断地追寻真相啊！”狄进赞了一句，正色道：“关于那个丐首的事情，我刚刚有了些分析，两位不妨听一听……”
说明了污衣净衣的阶段后，公孙策脸色沉凝：“倘若这贼子真是作此打算，绝不能让其得逞，他的钱财是多少女子孩童生不如死的凄惨换来的，穿上净衣？身上的血洗得干净么？分明是血衣！”
包拯则浓眉一动，嘀嘀咕咕起来：“穿上净衣，改头换面……那个‘七爷’的谈吐确实不似寻常的江湖人……很像是我以前遇到过的一类人……我想一想……我想一想……道观……游方道人？”
“游方道士？”狄进马上道：“我在封丘遇到的那起客栈闹鬼案件里，就有一位游方道士，给残疾的小伙计灌输思想，让其误以为自己能看到鬼魂，莫非此人胆大包天，亲自出面？”
“极有可能！”公孙策眼睛一亮：“先帝当年的天书封禅闹得沸沸扬扬，于民间影响尤其之大，游方道士又天然具备着隐藏身份的便利！”
真宗当年经历了澶渊之盟，后来又连年天灾，闹得人心惶惶，为了稳固统治，大搞天书降世，后世对此颇为诟病，还有那场泰山封禅，直接把封禅搞臭了。
但就当世而言，封建时代识字率太低，迷信大行其道，效果还真的不错，坏处则是让士风变得奢靡无度，原则崩坏，关键是已经放纵过一次的欲望，想要再收心就很难了，宋徽宗后面就是把欲望进一步放大，弄得民不聊生。
所幸真宗比较识趣，正当天书封禅的局面一发不可收拾之际，他死了，被神仙赠予天书的皇帝驾崩，刘娥十分果断地把天书为其陪葬，在朝廷层面上遏制住了这股歪风邪气。
不过庙堂与民间本来就存在着一定的滞后性，如今朝堂上没有那么崇信道教了，但民间依旧对道士热衷非常，七爷由人人唾弃的乞丐，扮成受人尊敬的道士，绝对符合他的心理预期。
当然，游方道士实质上没有那么好的地位，更多的是糊弄小民，真算起来，就是没有度牒的非正式道士，道观的规矩是比佛门寺院要严格的，这些人没办法长期停留在一地，便在各处走动，又不能像武僧那样直接护卫商队，往往身兼算命、卜卦之类的活计，混口饭吃。
佛教道教都分三六九等，和武僧一样，游方道士也基本处于最下层次，但有一点优势，他们独来独往的多，容易伪装身份，不像武僧从小在寺院长大，师兄弟吃住在一起，彼此别提有多熟悉，难以假冒。
汇聚了线索，包拯立刻起身：“我得去府衙，速速禀告陈直阁，那个贼首如今若是在外行走，有可能会扮回道士，是缉拿的大好机会！”
“慢！慢！”
狄进和公孙策一人一只袖子，把他重新扯回来。
公孙策无奈地指了指外面：“天都黑了，明日再去，不至于如此着急。”
狄进则道：“明日希仁兄去了府衙后，还可以去大相国寺，僧人对道士有一定的了解，尤其大相国寺也有江湖性质，消息灵通。”
“是……是……”
包拯想通了之前的异样感，脸上的表情开始活络，之前公孙策跟他讲述的破案过程，仿佛是阻塞的信息流瞬间畅通，疯狂涌入大脑。
他眼睛一亮，直接抓住狄进的袖子：“无首灭门案，仕林兄破得太好了！那开棺验骨，血荫鉴定，到底是何道理，仕林兄能教教我吗？”
当时开棺验骨周围人都没问，只顾着惊叹了，狄进没想到时隔一段时间，反倒是不在现场的包拯会这么问，张了张嘴：“这法子……”
公孙策在旁边笑道：“仕林，你可别假托那位袁推官的笔录哦！我看得出来，那是你假托他的名……”
面对这两个不好骗的家伙，狄进实在无奈，唯有低声道：“这验骨之法，确实不是袁弘靖刑名笔录里面所传，想一想我的祖先，你们还猜不到么？”
“狄梁公！”包拯和公孙策眼睛大亮，呼吸都屏住，旋即又有些遗憾：“原来是狄氏家传秘录，是我们唐突了！”
既然是家传宝典，自是不容外人观看的。
然而狄进笑道：“两位不必失望，先祖早有言，知识应当流通与分享，刑名关乎生死大事，更当如此，我准备写一本《洗冤录》，将先祖所传、所见所闻与个人见解记于其中，为天下减少一些冤假错案！在成书之前，自然先给两位过目，希望也能多多补充，加以斧正！”
公孙策抚掌，由衷赞叹：“好！那实在太好了！我们义不容辞啊！”
包拯同样大为动容，庄重行礼：“好一部《洗冤录》，当真如此，让各地的仵作学上几分，以后冤假错案能少多少，仕林兄此举实在功德无量！”
狄进道：“单凭书本的力量不够，还需要吏治，需要人为，需要监督！”
“说得好！当浮一大白！”
公孙策已经去拿在旁边温好的酒了，三人相视而笑，举起杯子：“望我们共同努力，为天下无辜者不再枉死，为世间更多一份太平！干！”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七爷：区区三个赶考士子，看我怎么拿下！
第二日清晨。
隔壁的包拯和公孙策早早就去开封府衙报道，狄进则在家看书备考。
倒不是他偷偷地卷，而是认为有这两位的头脑在，自己再去属实是浪费。
不过武力方面需要保证，他让铁牛和迁哥儿跟上帮忙，确保包拯和公孙策有一定的武力保护，防止贼人走投无路之下，绝地反扑，道全和荣哥儿则随时换班。
师兄弟四人都对七爷恨之入骨，这个贼子起初先要利用师父孙洪，失败后又利用了吴景，最后也实质性地逼死了这位大师兄。
吴景目前仍然被关在开封府牢里，这次他是不想越狱了，但还没有问斩。
由于案子颇为敏感，自从将八大王扯进来后，朝堂的氛围就很微妙，因此要天子亲自批阅的秋后问斩名单，吴景的名字并没有列入其中，就连都监梁承恩都没有处死，而是被关在皇城司的牢里，时不时审讯一番，听他交代一下八大王的恶行。
且不说那生不如死的都监，对于铁牛四人来说，如果能将七爷的脑袋放入孙洪坟前祭奠，相信无论是师父在天之灵，还是决定赴死的大师兄，都能得到安慰的。
四人两两换班，不断将消息传达回来。
于是乎，狄进坐在家中，便清楚地知道，开封府衙已经接受两人的分析，开始转变调查方向。
包拯留在衙门中，辅助查案，公孙策则知道自己不太讨喜，去了大相国寺。
他出众的相貌，在大相国寺倒是鹤立鸡群，尤其吸引一些尼姑道姑的目光。
万姓交易容纳各个阶层的人在寺内摆摊，京师诸多尼庵道观，就有固定的铺位，许多尼姑道姑闲来无事时做的女红，都在摊子上摆着售卖，补贴家用。
正如美貌的小娘子吸引男子的目光，她们眼波流转，也落在那些年轻士子身上，而一身白衣，剑眉星目的公孙策一出现，就将别的士子统统比了下去，连跟在他身后的荣哥儿都感受到灼热，暗暗有些脸红。
公孙策被看习惯了，同样大大方方地打量回去，看得一个個小尼姑脸红心跳，纷纷移开目光。
公孙策不理那些没见过市面的，瞄准一个落落大方的道姑，走了过去：“这位女冠有礼了，小生想打听些事情，不知可否方便？”
道姑抿嘴笑笑，却不移步：“贫道非走家串户的坤道，可不会随人出去，大官人请了！”
公孙策终于尴尬起来。
他自从上次去小甜水巷查案后，探听了不少消息，知道京师走家串户的道姑，十有八九是暗娼。
那些暗娼可会玩的很，把身上的道袍做成开襟褙子的样式，不系带，里面的抹胸穿得极低，道袍的下摆再用轻薄的丝织品制成，秀出双腿的曲线，某些部位若隐若现。
如果不够形象，可以参照后世某版出家的武媚娘形象，不过相比起那个就是单纯的透，古代会玩的女冠更艺术些。
虽然有欲拒还迎的可能，但公孙策并不希望真的找上了暗娼，尴尬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正色道：“小生绝无亵渎之意，不知道长尊称？”
道姑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对方居然是正经打听消息的，看着这张俊脸，又莫名有些遗憾，这点小小的要求自是不会拒绝：“贫道逐云，方才失礼了，大官人请问！”
公孙策道：“我有一位族人，出家入道，云游四方，没有度牒，如今回了京师，却与我失去联系，我若要寻找这位道长，不知可去什么地方？”
道姑果然清楚得很：“不似梵门广开方便之门，京师收留游方道人的道观，还真是不多，大官人的族人若无相熟的道友投奔，那应该会去太一宫。”
公孙策并没听过这地方：“太一宫？不知在何处？”
道姑指了指方位：“在京外西南，八角镇中，供奉太一神的，那里多收留外地来京的道人，大官人便是去那里寻不到族人，也可以向其他游方道人打听一二。”
“多谢！”
公孙策真心实意地致谢，又在四周问了几名僧人，确定了这位所言不虚，就要出城。
跟着他的荣哥儿早就备好了马车，公孙策带着书童大壮上车后，却听到这位小车夫道：“公孙公子，我们要不要回府衙一趟？”
公孙策并非冲动，他之前去城外抓捕一伙乞儿帮贼子时，就借助了开封府衙的力量，但这次却不认为让府衙参与是明智之举：“那丐首刚刚杀害了谢推官，对于开封府衙的官差最是忌惮，又见过包希仁，他也是不能露面的，此行我去最好！”
荣哥儿点了点头，扬起马鞭，挥了下去：“驾！”
……
“明远，有收获了？”
看到公孙策兴冲冲地走入，刚刚用完晚膳的狄进对着林小乙示意，后者端上一碗热姜汤，先让这位暖暖身体，然后再将新的饭菜端上。
公孙策喝着汤，颇有几分迫不及待地道：“我今日去了太一宫，把那些游方道士好好查一遍，如今已经锁定了三个目标。”
狄进道：“露过面的，却又不长期露面的？”
公孙策笑道：“不愧是仕林！”
“据包黑炭所言，这个贼首既聪明，又谨慎，太一宫是游方道士的聚集地，他即便扮作这样身份，也不会长期停留在那里的，避免被别人记住相貌，但他又不能完全不去，那样身份也会遭到怀疑。”
“我就从这种特征排查，一个个问过来，不过这些游方道士脾气都古怪的很，不愿透露，所幸由火工道人引荐了庙祝，庙祝又引荐了提举宫观的官人，那官人见我是国子监的贡生，就将那些游方道士招来，他们才说了实话……”
狄进微微点头。
太一宫确实是官方道观，里面的庙祝拿着朝廷俸禄，还有提举太一宫的官职，这类官职有点像后世的政协，基本是靠边站的官员，丢过去养老……
江德明那样的都知，别看现在位高权重，一旦被太后所不喜，马上就会被打发去提举这些宫观，从天上掉到地下，而前朝的文官则需要真的犯了错，被抓住把柄，才会被贬。
太一宫再怎么说也在京师，提举这个地方的宫观，还不算彻底被边缘化，对于一位国子监贡生，不久后通过省试可能当进士的学子，自然会客气。
公孙策喝完汤，身体暖和不少，开始描述嫌疑者：“根据那些游方道士回忆，我再加以排查，近年来在开封府境内行走，又不时常露面，连道号都弄不清楚的，三人最有嫌疑。”
“一人似川蜀人士，有蜀地口音，喜好酒水，也有几分酿酒的本事，自称被京师正店供着，不需来太一宫祈食，但有人去了不少正店，却根本没见到这个酒道人，觉得对方是胡吹大气；”
“一人似江南人士，自称擅长卜相，曾为贵人占卜吉凶，助贵人避过一场劫难，那贵人感激涕零，他却不受，只是飘然离去，始终不肯透露贵人是谁，其他道士对此颇为怀疑；”
“最后一人似是本地的道士，京师官话说得最好，自称家中曾是巨富，只是被人算计，变卖了祖传的产业，同样有钱财的亲族又不愿相认，心灰意冷之下遁入道门，不过据旁人描述，确实有些富贵相……”
狄进听完，加以总结：“所以这三位在众道士眼中，都是喜欢胡吹大气的，可如果其中真有一位是丐首，那么他以后可以顺理成章地假托这个能力起家，洗白自己从乞儿帮所获的大量脏钱，反倒有了不少证人？”
公孙策沉声道：“正是如此！这三个游方道士出现的时间，都是这两三年间，那乞丐头子或许早就想回到地面上来了，三年前孙氏一案，让他看到了收编五台山武僧的机会，本就蠢蠢欲动的心彻底转变为行动……”
狄进眉头一扬：“这么说来，此人想要留在开封府？”
公孙策觉得正常，他出身庐州，也算是富饶之地，但与开封府一比，都相差甚远：“开封府多么繁华，能继续留在京畿之地，谁又愿意去人生地不熟的外地呢？”
狄进觉得对方疯了：“倘若真是如此，这贼子实在太贪婪，也太狂妄了！”
古代信息闭塞，黑社会洗白远比后世要简单，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可不是一句民间谚语，是真能实现的，当然招安过来的所谓官员，最后是什么下场，看看水浒传就行，故事是虚构的，道理是相通的。
但乞儿帮太黑了，朝廷能接受反贼招安，都无法接受这批不知掳掠了多少京师女子和孩童的贼子，所以这个七爷真要想让自己回到阳光下，还不是去一个偏僻的州县，依旧在繁华富饶的京畿之地，那确实需要耐心细致的安排。
庞家村里，那些见过此人真面目的心腹背叛，到底是真的背叛，还是有意灭口？
想到这里，狄进眉头一动，突然有一个想法：“这个丐首扮作游方道士，展现出一定的道教技巧，你觉得是后来所学，还是早年间就接受过类似的教育？”
公孙策目光一动：“你是说？”
狄进道：“根据此人到目前的所作所为，不仅阴狠狡诈，而且聪明过人，不像是寻常乞儿能够达到的，我怀疑他曾经接受过相当良好的教育。”
“而往前推二十年，正是先帝在位，天书封禅开始的时候，那时京畿之地的大族子弟，不少都接触过道教的知识，对于修道有所了解。”
“他或许也正是有了这份底气，才敢出来扮成道士，然后再进一步，利用道士的身份，洗白自己的财富……”
公孙策不禁嘶了一声：“此人是大户之子？”
“我赞同仕林之言！”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入，包拯走了进来，同样也是不见外的，坐下后还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我今日一天在衙门，翻阅十几年前京师获罪的大户案卷，就是在怀疑，这‘七爷’的身世并不简单，或许能从这一条线索入手！”
狄进笑了。
跟这两位一起擒凶，真的很轻松。
……
无忧洞。
汴梁地势平缓，不仅战争时期无险可守，平日只要下雨一急，还会出现内涝。
但事实上，京师却很少出现内涝的情况，正因为有着蜘蛛罗网般的地下水道。
梳理这些地下水道的，却又不是官府派出的差役，而是乞儿、江湖子、亡命徒。
原因很简单，他们就住在这些水道里面，常年的营造，将之建成了一座纵横交错的地下迷宫，甚至还由此衍生出了街区、集市、铺子、赌坊、妓馆，各种各样的聚集地。
与地上皇城边那富丽堂皇的樊楼相比，这地下最红火的集市又被称为“鬼樊楼”，里面什么都敢卖，什么都敢买。
不过近年来，鬼樊楼已经被盗门牢牢把控，乞儿帮不甘示弱，人手逐渐外移，又呈现半包抄之势，将鬼樊楼所在的区域包抄起来，双方不断角力。
此刻三四道身影弯着腰，由乞儿帮掌控的区域，朝着一处集市走去。
地下水路被不断开拓后，已经变得较为宽敞，大部分通道都有丈许高，完全可以让人直立行走，但或许是习惯性使然，在这里生活的绝大多数人，腰永远都有几分弓着。
直到他们进入喧闹的赌坊，来到后院，隐约间看到一位站在帘布后面，腰杆却挺得笔直的身影，更是拜倒下去：“七爷！”
七爷头也不回，淡淡地道：“说！”
手下赶忙道：“那个庐州士子包拯住在老桥巷，就是那公孙策家中！”
七爷冷冷地道：“公孙策……又是他！包拯竟然还与此人相熟？”
手下满是恨意：“此人在状元楼中识破了小五的身份，更带着衙门的走狗抓了俺们许多人，若不是他考过解试，俺们早就将他掳来洞中，给七爷出气了！”
七爷语气愈发冰冷：“公孙策近来在做什么？”
手下禀告：“今日他先去了大相国寺，后来又出城，似是去了城外西南的太一宫！”
“太一宫……”七爷身体微不可查的一颤，声调上扬：“那个包拯在做什么？”
手下道：“他一直在开封府衙内，很晚才离开。”
七爷声调恢复，变为一贯的冰寒：“公孙策不能留了！”
手下一滞。
七爷道：“不必束手束脚，推官都杀了，还缺一个穷措大么？哼，王爷能杀官，朝廷上的百官只当不知，我也能杀官，看他们又能奈何？”
手下心头懔然，七爷敢杀官，实在出乎他们意料，不过仔细想想，反正乞儿帮早就是开封府衙的眼中钉肉中刺，对方是奈何他们不得，又不是放他们一码，那杀官不也是一种威慑？
作为七爷新提拔上来的心腹，他们有一种与有荣焉的刺激感，齐声道：“七爷威武！”
“别让公孙策那么痛快地死，你们这样摆布他……”
七爷眼珠转了转，就有一条毒计浮上心头，让手下做好安排后，突然又道：“那个被京师人吹捧得犹如神人降世的神探狄进，也住在老桥巷中？”
手下回答：“正在包拯和公孙策的隔壁。”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七爷猛然转过身来，大手一挥，霸气外露：“三个赶考士子，本不想理会，却是不知天高地厚，一再坏我大事！既如此，就统统拿下，一个不留！”

第一百五十四章 打扰我上进，后果很严重！
公孙策擅于识人，风风火火，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执行力，第二天清早，又去太一宫了。
包拯心无旁骛，细致入微，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度，第二天清早，又去开封府衙了。
狄进在家看书。
他还是那个思路，如果七爷能够按捺住对外界的渴望，一直缩在无忧洞深处，那么就目前而言，任谁都拿对方没办法。
如果七爷要从黑暗走向阳光下的那团火被勾起，即使收编武僧的计划失败，依旧不放弃出洞，那么以包拯和公孙策之能，对方肯定招架不住。
杀鸡焉用牛刀，何况是三把牛刀！
狄进自然要在家用功。
他揣摩刘筠的文风变化，再总结对方知贡举的这几届诗赋，根据后世的复习思路，自己模拟题目，自己破题，作答之后，再写批语。
就这般沉浸在科学的博大精深中，最先回来的倒不是包拯和公孙策，而是姐姐。
狄湘灵走入书房，见他专心致志，也不说话，来到书架前看书。
狄进改完一篇诗赋，抬起头来：“姐，有事？”
“是公孙二娘！”狄湘灵道：“她向我表示歉意，忠义社本来应你之托去寻人，结果被贼人利用，险些担上杀害推官的罪名，还是那位庐州士子相救，欠你们两位一人一个人情……”
狄进心想这位公孙二娘确实长袖善舞，有时候欠人情并非坏事，反倒是加固交情的阶梯，点了点头。
狄湘灵不仅是传话，还很关心抓捕的进展：“乞丐头子的事情怎么样了？”
狄进将目前对七爷身份的分析和进展详述了一遍。
“大户人家之子？”狄湘灵恍然：“怪不得还派人上门投递名帖，从字迹上有线索么？”
狄进从书桌拿出那份名帖，递了过去：“单从字迹上面，倒像是没什么才学的，只是识得字的程度，小乙现在都能写出这样的名帖。”
狄湘灵接过扫了几眼，觉得看不出什么特别：“那就是故意瞒着自己有文化？”
狄进其实有了一个新的分析：“姐，你觉得名帖，一定是这所谓的‘七爷’投递的么？”
“嗯？”狄湘灵一怔：“不然呢？”
狄进道：“随着这几日对‘七爷’的了解，我觉得此人阴险狡诈，却又自命不凡，明明是一個老鼠洞里的贼子，或许是由于当年出身富贵，一心要重新做回人上人，在庞家村中，他连进士出身的推官都敢谋害，骨子里其实是把自己看得很高的！如此心态之下，他不见得会瞧得上我这位尚无功名的科举士子，投下名帖不像是他的风格，直接让手下袭击才是……”
狄湘灵琢磨了一下：“如此说来，这写着七爷拜会的名帖，是他对头投的？为的是让他树敌，借你这位神探的手，将这贼子揪出来？”
狄进道：“不无可能。”
“本地的江湖子，太没有规矩了！”
狄湘灵磨了磨牙，大为不满，一摆手：“那就先别管名帖了，还是要从游方道士这条线上查！我要不要去封丘，寻那客栈的人问一问道士的长相？尤其是那个残疾的小伙计！”
狄进想了想：“恐怕用处不大，不过也可以试试，让公孙二娘帮忙问一问吧！那间客栈经过案件后，恐怕已经关门，掌柜王厚和三个伙计去了哪里，也唯有忠义社方便查找。”
“行！”狄湘灵想着自己在家中耽搁的时间，余怒未消，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狄进有些好奇：“对了，姐，你是怎么认识公孙二娘的？”
狄湘灵随口道：“当年我见她是好人，没杀她，反过来将那个付重金要害她的人解决了，就此结下交情。”
狄进定定地看着她。
“玩笑而已！”狄湘灵反应过来，呵呵一笑，摆了摆手：“我走了哈！”
目送姐姐离去的身影，狄进凝神思索片刻，将问题暂且压下，重新提起笔。
……
又一日清晨。
公孙策和包拯出门，一个往城外去，一个往开封府衙去，驾车的分别是铁牛和道全。
然而这回，半个时辰未到，马车就折返回来，公孙策带着身上染血的书童大壮，高声叫道：“仕林！仕林！”
狄进飞速出现，看了情况，对着跟在身后的迁哥儿道：“伤口在腹部，速去找道全！”
又对着荣哥儿道：“你先给他止血，不让伤势继续恶化！”
作为武僧，其实都有一定疗伤的本事，只不过道全医术最高明，而荣哥儿立刻撕下一块布，给大壮包扎上，再有技巧地按压住伤口，勉强止住了血。
铁牛惭愧地道：“公子，路上有贼子突然扑上来，俺顾着杀贼了……”
公孙策脸色涨红：“不怪铁牛，本来他能护住我们的，是我不愿缩在车厢里面，大壮为了保护我，才被贼人捅伤！”
狄进的手压了压，制止争辩：“不说这些，先让大壮脱离危险，路上有没有找别的大夫医治？”
“没有！”公孙策愤慨归愤慨，却没有完全失去理智：“我发现那些贼人不像是要害我性命，反倒是要伤我，可离行凶处不到半条街，就有一座医馆，他们要伤我，难道不怕我去医馆找大夫？还是就等着我去医馆找大夫？我便一路让铁牛驱车回来，除了伱的人，其他信不过！”
狄进明白了：“将人扶进来！”
四个人小心翼翼地将失血不少的书童大壮抬入屋中，得益于老桥巷在城内的位置并不偏僻，三刻钟不到，道全就从开封府衙赶了回来，查看了书童的伤势后，沉着地道：“不必担心，没有伤到要害！”
眼见在道全的处理用药下，大壮痛苦急促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缓，公孙策舒了一口气，握紧拳头：“肯定是那个丐首七爷使唤手下做的，我要抓紧时间，把这个贼子揪出来！”
他也是经历了不少案子的人，没有天真到认为自己破案擒凶，凶手就得乖乖等着被识破，再跪地求饶。
只不过以前逢凶化吉，这回即便有铁牛的保护，也险些搭上书童的命，让公孙策愈发意识到贼人的凶狠与无所顾忌。
“明远，大壮怎样了？”
正在这时，焦急的声音传来，道全是先骑马回来的，包拯赶在后面，估计是跑得太快了，脚下有些瘸，应是在庞家村外受的伤还没完全好利索。
公孙策无奈上前，一把扶住他：“你是想这里再多添一位伤员么？快坐下！”
包拯坐下，在得知大壮已无大碍后，松了一口气：“看来我们是拿到贼子的痛处了，尤其是明远去太一宫，那位‘七爷’担心自己的道士身份暴露，才会先对你下手！”
公孙策皱起眉头：“如此说来，你查的案卷并无作用？”
包拯缓缓摇头：“不！他应该并不知道，我在开封府衙内做什么，还以为是配合庞家村案子的调查，才会掉以轻心，这倒是说明了，开封府衙内部没有乞儿帮的人。”
狄进道：“乞儿帮作恶多端，在京师人憎鬼厌，府衙的吏胥是不敢跟他们有所牵连的。”
开封府衙的吏胥或许会被驸马李遵勖收买，因为他们认为出不了事，但若说被乞儿帮收买，那未免太看不起这种终生制的吏胥了，得给出多少好处，才能让他们冒着自己被杀头，全家被流放的风险，踩进这种泥潭里面？
现在算是基本排除嫌疑，狄进没有耽搁时间：“希仁兄，你还是回开封府衙，继续调查当年那些犯案波及家人的大户之家，一旦锁定这个贼子的出身，我们擒获他的把握将大大增加！”
包拯重重点头：“好！”
狄进又看向公孙策：“明远，你刚刚说遇袭地不远处的药铺，怀疑里面的大夫有与贼人暗通的可能性，这确实会发生，不是大夫贪图好处，而是被威胁逼迫，此事由你出面最好！铁牛跟着！”
公孙策叹了口气：“仕林，你也要出门了？你还是……唉！”
他虽然开玩笑说，自己要在省试中与之比一比，但心里清楚，双方的水平差距极大，并且由衷地希望对方能继续高中头名。
可此次因为自己的遇袭，把在家备考的好友也给逼得出门，不禁大为内疚。
“对方既然直接动手了，那，”狄进看出他所想，有意刺激一番：“我去城外太一宫，继续跟进游方道士这条线索！一人一条线索，不妨比一比，谁先有突破性的进展吧？”
公孙策也不说那些婆婆妈妈的话：“好！走！”
于是乎，道全留下照顾大壮，迁哥儿跟着包拯，铁牛跟着公孙策，林小乙和朱儿看家，有雷澄护着，狄进也带着荣哥儿出动了。
而他刚刚到前院，顿足想了想，对着跟在身后的荣哥儿：“把我的锏拿来！”
当荣哥儿把锏带上，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不禁暗暗咋舌。
话说他们还没见过公子动手呢，倒是知道当时大师兄在封丘县时，就是被这位亲手擒下的……
那些贼子自求多福吧……
打扰公子上进，后果很严重啊！

第一百五十五章 解元随身带一根锏，不是很合理吗？
京师西南，八角镇。
太一宫。
王安石有一首六言绝句，《题西太一宫壁》，便题在这里的宫壁上，所以从历史的角度，这里应该叫西太一宫。
实际上，北宋有两座太一宫，都是祭祀东皇太一的神祠，还有一座叫中太一宫，是神宗朝修建的，现在自然没有，如今也不分西和中。
狄进走入宫观，发现这里固然也能称得上殿宇重重，有大小十来栋，但装饰既缺乏华彩，门庭又有些冷落，香火并不多，与京师几座有名的佛寺相比，高下分明。
看来宋代士大夫对于佛教的态度固然很是不喜，真宗朝又大大地抬高了道教的影响力，可就民间香火而言，佛教寺院还是远超道教宫观。
冬天天气寒冷，前几日又是下过大雪的，在外走的人不多，更见冷清，连个迎客的道人都没有。
狄进倒乐得如此，在外转了一圈，绕过主殿，走过廊道，朝着后面走去。
远远的，就见前方有一座梅院，凌寒自顾自地开放着，里面倒是有一群人。
并非狄进想要寻找的游方道人，而是五个士子，坐于梅树下，围着火盆，温着热酒，吟诗作对，行着酒令，那高声欢笑远远传了过来：“妙！此句大妙！”“永叔大才啊！”“此番礼部省元，非永叔不可！”
听到一个颇为熟悉的表字，狄进目光微动，瞄了一眼。
距离省试已经不远了，对方毫不复习，反倒在宫观里与三两好友吟诗作对，倒也符合那人的性格。
不过对于王尧臣、韩琦和文彦博，他到目前都没有过多接触，更别提这位了，自然也没有过去的意思，收回目光，走过梅园，又开始搜寻道士的下落。
很快，在一处破旧的殿宇下，狄进看到有火盆立着，一個邋里邋遢的道士蹲在面前，把冻得发肿的双手努力地往前伸，贪婪地感受着火团带来的热量。
狄进对着荣哥儿伸出手：“酒。”
荣哥儿腰间备着两壶热酒，拿出一壶，就见公子拿着它，来到道士面前，递了过去：“道长，暖一暖身子吧！”
道士抬头，斜着眼睛看了过来，鼻腔里却哼了一声，并不接下，依旧在烤火。
狄进立刻将酒收回，朝前走去。
那道士愣住，然后恶狠狠地瞪着眼睛，刺向两人背后。
狄进完全不加以理会，大踏步地往前走，荣哥儿回头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然后没走几步，就听到后面传来哎呦一声叫唤，似乎是那道士气急败坏地踢倒了火盆，疼得直叫唤。
接下来再见到几个躲在屋檐下的，或者干脆在偏僻的屋舍内取暖睡觉的，都是类似的态度，还有一个干脆扑上来想抢酒的，被荣哥儿毫不客气地一脚踹翻在地。
狄进暗暗摇头。
公孙策说这些游方道士很难相处，本以为是这位的问题，现在看来倒是错怪公孙策了。
那大相国寺外的僧人，只要给钱，脸笑得就跟花儿似的，问什么答什么，更主动联系业务，丧葬超度一条龙。
再看看眼前这些明明很寒酸，却依旧爱答不理的游方道士，也不知是夸赞对方一句出家人的风骨呢，还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甚至于这群人更偏向于流浪汉，只是套了一层道士的皮，方便在宫观躲藏？
狄进没有放弃，继续往前走。
终于在一处较为偏僻的角落，他发现一个年纪很大的道士，正在编织一床草被，走了过去：“老人家，天太冷了，暖一暖身子吧！”
那老道士手下顿了顿，没有回应。
这次狄进不收回手了，等着对方。
酒也快冷了，给一位老人倒也不错，当然如果对方实在不要的话，他也不会强求。
然而老道士慢吞吞地转过头，蠕动着牙齿快要掉光的嘴：“秀才公，老道是个瞎子，你要问什么，还是寻别人吧！”
狄进眉头一扬，对着荣哥儿道：“把那壶热的酒给我。”
荣哥儿不解，但也立刻把身上裹着的热酒取出来，递了过去。
狄进将酒壶打开，塞到老道士手中：“老人家，喝吧！”
老道士不再推辞，一口一口缓缓抿着，嘴里不时发出舒畅的声音，哈出热气。
等到他喝了一半，狄进又道：“请老人家把剩下的收好吧，待会再喝也不迟。”
“好！好！”老道士立刻将酒壶收好，作势要拜：“多谢秀才公！多谢秀才公！”
狄进立刻扶住他：“老人家切莫如此，只要回答我一个疑问就好，你的眼睛既然看不见，为何称呼我为秀才公，而不是大官人呢？”
老道士身体轻轻一颤：“老道……老道只是觉得秀才公的声音，像是进京赶考的士子，胡乱猜测的！”
“我们进去说！”
狄进看了看他，将其搀扶进屋中，然后就发现这间偏僻的屋子是严重漏风的，好几处窗户都破损了，难怪别的游方道士不来抢，让一位瞎眼的老者占据这里，实在是太冷了。
“去把窗户修一修。”
狄进开口道，荣哥儿马上去找材料，看看能否将那些窗户加固好些，哪怕不能完全遮风，至少也不要让屋子里像冰窖一般。
老道士身体的僵硬感顿时有所缓和，低声道：“秀才公，你是善人，老道不愿瞒你，跟着你的那位护卫，前日是随着另一位秀才公来观内的，他们在向别人打听消息时，被老道听见，刚刚才会那般称呼。”
狄进倒是没想到破绽出在荣哥儿身上：“原来如此！老人家好高明的耳力！”
老道士苦笑：“都是瞎子了，若再听不清，那老道早就死啦！”
那边厢搬动香案的声音传来，荣哥儿没有带锤子钉子，没办法订上木板，便干脆扛了香案来，挡住窗户的裂缝，勉强阻了几分寒气的入侵。
狄进见了，把老道士往那边扶去，又说着：“我听老人家的谈吐，不是其他那些游方道士可比……”
“那是自然！”
老道士顿时挺起胸膛，有了几分骄傲，但很快摇了摇头：“说来惭愧，老道当年也是不少富家大户的座上宾客，都求着老道卜上一卦，然卜者切忌得意忘形，把话说得太满，老道便是如此，不留分寸，害得一家员外亏了大钱，那员外便让他家的护院，对着老道的眼睛打了两拳，从此之后就越来越看不清了……”
在现今社会的法律中，还真的很难对这类行为作出评价，毕竟是一方有错在先，狄进听着这位释然的语气：“老人家放下了？”
老道士笑笑：“有什么放不下的呢？老道眼睛瞎了，却也活得更长些，不然那般气盛下去，何时碰见一个更凶悍的，直接打死在家中，尸体往汴河一抛，谁又知道？这亦是福分了，不可贪得无厌！”
狄进颔首：“老人家好心境！”
老道士笑了笑：“不说我这老家伙的陈年往事，秀才公和前日那位一样，都是打听那三个不太寻常的游方道士的吧？”
“不错！”狄进点头：“老人家如果有线索告知，我感激不尽！”
老道士低声道：“要让秀才公失望了，老道只遇见过两位，一是那会看相卜卦的道人，一是那会酿酒的酒道士，老道看不见他们的相貌，倒是远远听到他们说了些话，感觉都是有能耐的，不像是胡乱吹嘘之辈……”
这话并无价值，狄进也没什么失望：“无妨，我再去问别人便是。”
接下来他并没有离开，又和老道士聊了起来。
等到荣哥儿把屋子收拾好，两边漏风的窗户情况好了不少后，狄进才站起身来：“老人家，我们走了！”
两人走到门前，身后突然传来老道士的呼唤：“等一等！有一件事，不知秀才公会不会信，老道听着那两个游方道士，觉得两人的脚步声很像……”
“脚步声相像？”狄进马上转了回来：“请老人家仔细说一说！”
“老道会听人走路的声音，从里面听出些性子来……”老道士语气有些忐忑，应该是受了教训，不敢把话说满，迟疑着道：“秀才公的脚步很沉稳，只是今日好似有些怒气……太一宫内的不少道士，从脚步声里就能听出凶恶……老道听到他们接近，就会提前躲起来，靠着这个，倒也避过了不少凶险，不知秀才公信不信？”
狄进道：“我信！”
这种位于底层艰苦求存的，大多都有几分赖以生存的本事，尤其是身有残疾之人，古代正常人都难生存，更别提眼睛看不见的老人了。
既然选择相信，狄进目光一动，更是进行大胆的分析：“都是两三年前出现，会酿酒的游方道士和会看相的游方道士，脚步出奇地一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两位其实是同一个人？”
老道士怔住。
狄进又道：“不！不止是这两位，与那富贵出身的道士一样，三人其实是同一位？一个既懂得些酿酒，又会卜卦看相，还出身富贵人家的人，将三个特点拆分开来，扮作三位不同的游方道士！”
老道士有些茫然：“这……这又是为了什么？”
狄进道：“倘若真是如此，老人家这个提醒可帮上大忙了，我先走了，等到办好事情，再来看你！告辞！”
说罢，带着荣哥儿就走了出去。
老道士蠕动了一下嘴，也低低地道：“秀才公慢走！”
他从对方的身上，罕见地感受到一股尊重，一种被当成人来对待的尊重。
这间破旧屋子经过那个护卫一通休整，也真的暖和了，老道士伸手摸了摸，重新将草被子拿到手里，开始编织，觉得今年冬天会好挨一些……
可很快，老道士面色一变，耳朵耸了耸，听有三道杀气腾腾的脚步声朝着这里冲来，那感觉极为凶恶，立刻丢下草被，就要躲避。
然而根本来不及躲起来，三个人就闯入屋内，直直逼了过来，老道士的上衣就被拽住，凶神恶煞的声音传入耳中：“老狗，刚刚那人跟伱说了什么？”
老道士颤声道：“好汉……好汉饶命！”
另一人道：“别在这里多话，带回洞中，给七爷……啊！”
话到一半，嗖的一声，一根箭矢从外飞入，准确的钉在他的肩膀上，乞儿惨哼一声，歪倒在一旁。
“乞儿帮的人手果然紧盯着太一宫，我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你们就来拷问无辜者！”
同时狄进的声音传入，射箭的荣哥儿跟在身后。
自从知道这位擅长箭术，狄进就为他准备了一套便于携带的弓箭，平日里就收在马车中，而弓箭并不是管制武器，不少士子都会学射箭，家丁护卫都有用，所以无需顾虑。
“上！”
眼见荣哥儿一箭废了一个，另外两个乞儿倒是经验丰富，从身上掏出短刃，不退反进，刺了过来，主要的攻击点更落在狄进身上。
攻击其主，才是让护卫疲于应对的最佳办法。
然后他们就见到这位英气勃勃的士子，毫不畏惧地从袖中抽出一物，都没看清楚是什么武器，一股呼啸的烈风就迎面扑至。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乞儿帮强在人数多，隐秘性高，若论帮派成员的个人武力，完全无法和忠义社那帮可以吃肉喝酒，打熬气力的汉子相比了，也就能威逼一下盗门。
因此这两个正面对拼的乞儿，勉强将短刃架在身前，然后就骇然地发现一股巨力涌来，虎口顿时崩裂，其中一人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挡着窗户的香案上。
竖起的香案轰隆一声倒在地上，冷飕飕的寒风重新吹了进来，另一个人重新摔回老道士的身边，疼得浑身就似散了架，根本动弹不得。
即便如此，狄进还是大踏步地走了进来，探手抓起乞儿的脑袋，朝着地上狠狠一掼。
在晕过去之前，乞儿终于看清，对方手中提着的到底是什么，眼神里透出大大的不解：“这个人不是解元么？为什么随身带着一根锏啊……”

第一百五十六章 将七爷的秘密一层层扒干净
开封府衙。
荣哥儿将三个绑好的乞儿，跟拖死狗般拖进去，一路上吸引了目光。
当得知这三个人正是乞儿帮的贼子，还在太一宫妄图袭击解元郎时，众人勃然大怒，一时间群情激奋，恨不得一人上前一脚，将之活生生踹死。
而陈尧咨很快也被惊动，亲自出面，在询问清楚情况后，不免有些担忧：“仕林，你不在家备考，怎的又参与到案子中了？乞儿帮穷凶极恶，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狄进道：“今早他们就袭击了公孙明远，身为好友，岂能还在家中坐视不理？还望大府见谅！”
陈尧咨理解，不再多言：“来吧！”
一行人入了正堂，分别由两名衙役押着一个乞儿，将他们按倒在地上，左右再有差人上前，拿着一根根粗大的水火棍，准备用刑。
对这等恶贯满盈的贼子用刑，没有人会露出半点同情之色，狄进都等着看。
而三個乞儿已经陆续醒来，脸上都浮现出恐惧之色，显然他们很清楚，被拿入开封府衙后的自己，会是何等下场，但还是下意识地哀求起来：“饶命……饶命……”
“被你们掳进无忧洞的那些人，也曾经这般哀求过吧？你们是如何回应的？”陈尧咨冷声喝道：“给本府打！先杖三十！”
“嘭——嘭——嘭——”
水火棍开始有节奏地起落，而贼子的嘴里早就塞好粗布，以防他们咬到舌头，此时只能听到那痛苦的闷哼声。
别小瞧三十棍，一棍棍落实了往下打，那是绝对的伤筋动骨，就算是从小习武的身子，挨了这三十棍，都得一段时间下不了床。
不过这些差人又掌握着分寸，能打得很伤，却又不一开场就把人打死了，那样反倒让贼子得了解脱。
三十棍的开门红走完，衙役将他们嘴里的布拔出来，就见这些贼子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是牙齿得得打颤，身子直抽抽，如烂泥般瘫倒在上面。
陈尧咨等他们缓了缓，再开口问道：“那个自称七爷的贼首，长什么模样？你们三个谁先说，本府承诺，赏他一个痛快，不然从今冬起，到明年秋后问斩，你们就等着在牢内苦熬上大半年吧，狱卒会看牢你们的，别想一死了之！”
这话说得三人大惊失色，即便声音沙哑，痛苦呻吟，也争先恐后道：“俺说！”“俺说！”“俺知道！”
陈尧咨道：“说！贼首长什么模样？”
三人顿了顿，中间一个乞儿率先道：“七爷身材高大，足有六尺呢！”
以宋朝的尺度，六尺高在北方都是高个子了，之前贴身护卫赵祯的班直侍卫，身高就要超过六尺，才会被选拔出来。
旁边一个乞儿几乎同时道：“七爷魁梧精壮，相貌倒是挺普通，但眼睛很凶，说话很冷，听着就让人害怕……”
最后一人见他们说完了，赶忙补充：“七爷是大官人的模样！”
陈尧咨皱起眉头。
这些交代倒也不能说全无收获，只是与相差甚大，除了六尺高大能够作为筛选条件外，另外两条根本无用。
狄进旁观，突然道：“伱们是不是仅仅见过对方的模糊身形，根本没看过正脸？”
三人一僵，正要狡辩，狄进就转向陈尧咨，拱手道：“大府容禀，可以将这三个贼子分别关押，询问具体的相貌，若是互相答的不符，那就是虚言狡辩，妄图欺瞒！”
后世常见的囚徒困境一出，三个心理防线本就脆弱的贼子迅速崩溃，哀求道：“求求官人……不要再打了……俺们确定没有见到七爷……除了以前的几位管事……谁都没见过他啊……”
经过交代，乞儿帮的上下划分，不是什么一袋、二袋、三袋最后到九袋长老，而是最简单的打手、头目、管事、丐首。
并无严格的晋升规定，只要被丐首看重了，成为亲信，哪怕昨天只是一个低贱的打手，也能很快成为管事，自然会有许多贼子依附上去。
狄进目光微动：“所以真正拥有权势的，就是七位丐首，其他的属下实质上都是为他们卖命的打手……丐首又是凭什么能压制那些亡命徒，随意驱使他们呢？”
陈尧咨则马上问道：“丐首你们见过几位？哪怕没有看到真面目，只是听到说话的都算！”
三个乞儿不敢瞎编，低声道：“俺们只见过七爷……别的几位爷都没瞧见……他们好像很久没出现过了……帮中大小的事都是七爷在管……”
陈尧咨再反复询问了几个细节，发现这些人确实没有见过对方的真容，之前的描述都是心中的猜测再加上想象，摆了摆手：“押下去！看好了！”
等到贼子被拖下去，陈尧咨走到堂下，皱起眉头：“这贼子好生谨慎，连自己的手下都防着，庞家村死去的那些管事，莫不是有意灭口？”
狄进道：“大府英明，此贼如此遮掩，必有出来的意图，所幸我们已经知晓了他的体态特征，也有不小的收获。”
“不错！”陈尧咨也涌起抓捕的希望：“这贼子如果一直藏着无忧洞里，毋须把相貌遮得严严实实，他正是会上来，才如此戒备，一旦确定出没的地点，是能抓住此人的！仕林，你才智出众，老夫正需你相助！”
狄进坚定地道：“学生自当竭尽所能，不仅是我，还有公孙明远和包希仁，他们的才华不在学生之下，于此事大有帮助！”
“那公孙明远固然自傲，确有几分才智……”
陈尧咨对于公孙策还是肯定，但对包拯并没有什么了解，闻言有些诧异：“包希仁这几日，都在刑房内翻阅以往的案卷，却是看不出什么特别来，竟能得仕林如此高的评价？”
狄进道：“学生坚信，乞儿帮贼首若能被擒，定有包希仁一份功劳！”
换成别的年轻士子这么说，或许只是好友之间的惺惺相惜，甚至有几分故意抬高的可能，但面前这位不是那样浮夸之人，为人做事都有一股沉稳公正之气，陈尧咨抚须道：“如此甚好，老夫就静候佳音了……”
说着还有些惭愧，本来是开封府衙应做的事情，却要让几位科举士子帮忙，陈尧咨觉得自己身为权知开封府的高官，未免有几分不合格。
但面对如此狡猾的贼人，他确实期待这位名满京师的神探和其友人的发挥，招来书吏吩咐几句，无论要查什么案卷，都全力配合。
狄进谢过，走向刑房。
进了房间，一眼就看到包拯埋头在高高的案卷后面，仔细翻看着一份很明显已经有些年头的文书。
狄进到了面前：“希仁！”
包拯又变成了那种思考谜题时木木的模样，抬起头来看了他一下，语速缓慢地道：“仕林，你怎么来了？”
狄进道：“我方才去太一宫后，有了一个重要发现……”
将那位老道士的说辞转述后，包拯的眼睛一亮：“三个游方道士，全部是‘七爷’伪装的身份？此人莫非精通瓦舍里的口技？”
“不！或许不用那么专业……游方道人出现的次数不多，与旁人并未有长时间的接触，只要特意模仿川蜀和江南的口音，炫耀能力，是可以欺瞒过的，但这也说明此人有极强的学习和伪装能力……”
“开封府的官话说得最好，证明此人极有可能就是本地人士，并且贴合原来的身份，才敢让这个身份出现的次数最多……”
“精通酿酒与卜卦，出身富家，酿酒……酿酒……与经营正店的富家有关？”
狄进点头：“开封府境内，只有官府授权的正店，才有酿酒的资格，其他脚店的酒水，都是从正店购买的，此人的酿酒技术如果得自家传，那家中亲人很可能与正店经营有关！”
包拯马上将其他州县的案卷放到一边，专门把开封府辖下各县的案卷搬到面前，从中开始搜查与正店有关的案子。
“我来帮你！”
这次狄进也参与进来，然后就发现，这真的不是寻常人能做的事情。
古代没有后世的信息检索，案卷的记录往往也不合格，全凭吏胥的职业道德，查询资料真的是繁琐枯燥到难以想象。
也就包拯有耐心，一呆就是好几日，从头看到晚，只为了一条并未完全确定的线索。
现在线索看似有了推进，实际上依旧无法确定。
因为和贩卖私盐一样，任何官方禁止的事情都蕴含着暴利，自然也有许多私人作坊偷偷酿酒，七爷的酿酒技术也可能是通过那样的方式学来的。
但如果是私酿，通过官方的渠道，就基本查不到了，他们只有从正店这条线深入。
所幸刚刚陈尧咨有吩咐，狄进毫不客气地将周围的书吏也给调动起来：“劳烦诸位，帮着一起查一查，自大中祥符以来，承办京师正店的商贾之家，是否有获罪流放，或遗失孩童的案子？”
书吏心中不愿，但还是给狄进这个面子：“狄解元客气了！”
众人合力之下，根据新的筛选条件，把案卷梳理了一遍。
等到全部忙完，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
“得京师正店经营权的商贾之家，并没有我们要寻找的记录……难道是私自酿酒么？那这条线就查不下去了！”
听着包拯喃喃低语，狄进先感谢了那些疲惫的书吏们，然后来到面前：“希仁，天色已晚，我们先回去吧。”
包拯起身，恋恋不舍地看着那些案卷，跟在他的身后，一路专心思考。
这次倒是公孙策先回来了，已经吃完晚饭，并且让厨子准备了两人的份：“今日可有收获？”
狄进不急着回答，吃起晚饭，他确实饿了。
包拯则摇了摇头，有些无精打采地坐下来。
公孙策也不问，倒是说起自己这边的情况：“药铺果然是陷阱，那个‘七爷’的命令是先让手下划伤我的脸，然后再要被胁迫的大夫给我下恶药，将我的面容彻底毁了，就算活着，也没法再科举入仕！”
狄进的脸色沉下：“此贼果真恶毒至极！”
包拯变了神色：“我们一定要尽快抓住他！”
公孙策查清楚后，也不免心有余悸：“幸好有铁牛和大壮保护我，这贼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后面还不知要用什么阴狠手段！”
包拯眉宇间涌起怒火：“我觉得调查的方向没有错，我明日再去京师的每家正店，都跑一遍，案卷没有写的，我就亲自找伙计找掌柜问！”
公孙策奇道：“怎么又扯到正店上了？”
狄进放下筷子，将自己在太一宫的收获和开封府衙的调查讲明，总结道：“我们怀疑此人原本的身份与正店有关，但和书吏查了半天案卷，都没有查到开封当地有类似的情况……”
“正店……正店……”公孙策目露沉吟，突然眉头一挑：“仕林你还记得么，我们考完第一场国子监解试，出来后在状元楼用晚膳，遇到一个乞儿帮的贼子，带着私妓闯入？”
狄进道：“当然记得，那贼人也是乞儿帮的，专门瞄准楼内有钱财的士子下手，所幸被明远发现，城外的老巢后来都被端了，损失惨重，贼首恐怕从那时起就嫉恨你了！”
公孙策缓缓地道：“就是这起案子！现在回想一下，乞儿帮这么做，真的明智么？状元楼固然生意红火，但去楼中的士子，不少是为了图个金榜题名的彩头，他们不见得有多少钱财，与其将目标定在这些人身上，为何不去找张家园子踩点呢？在那里用餐的，才是真正的富贵之人！”
狄进若有所思，林小乙初入京师，以索唤的身份光顾了京师的各家正店，对比价格和食物的美味后，确实觉得最红火的张家园子价格实在太高，能去那里用餐的确实非富即贵，如果是这样的话：“莫非这贼首曾经的身份，和状元楼有关联？才会特意选了这家正店，希望它倒霉？”
三人对视，都兴奋起来：“这就好办了！先从状元楼查起！”
……
“掌柜，外面来了三位士子！”
“招待便是，慌个什么？”
“这三位士子不太一般……”
当状元楼的掌柜被伙计所言请了出来，仔细打量了下为首的士子，眼睛陡然一亮：“哎呦，这不是狄解元嘛！贵客，真是贵客！解元公大驾，还不去开一间最雅致的包间？”
狄进知道，这状元楼饭菜一般，售后差劲，唯独迎客时最是热情，淡淡地摆手：“不必了，我们此来，是有要事询问！”
公孙策取出一物，递了过去：“这是开封府衙出具的文书，我们要见一见状元楼的东家！”
掌柜脸色变了：“我们状元楼一贯小心经营，东家绝无违背府衙之事啊！”
公孙策冷冷地道：“不必惊慌，打听一下情况，若是尔等推诿，那反倒会惹上事！”
掌柜看着这个口气很冲的士子，隐隐也认了出来，此人好像之前也帮着衙门抓贼的，确实不好惹，重新堆起笑容：“我家公子出自延津娄氏，说来也巧，前唐名相娄公师德，便是我家的先祖！”
娄师德与狄仁杰同朝为官，还是狄仁杰都敬佩的贤相，掌柜这话就是拉关系。
狄进想到当时郭承寿也是这么说的，太原郭家的祖先郭元振，同样是与狄仁杰同殿为臣，这老祖宗的人脉扯得未免有点广，倒也给予回应：“原来是纳言娄公之后，失敬失敬！既如此，可否让我等见一见娄兄？”
掌柜哪敢直接让东家直接出面，万一真的被神探查出些什么来呢，马上道：“公子不在京师，恐要稍候，不知狄解元可否告知小的，到底是何事，小的好通报……”
狄进淡然一笑：“既然你家公子不在，那等他回来，让他来开封府衙一趟吧！我们走！”
“诶！诶！狄解元！解元公！”
掌柜没想到这位态度温和的解元转瞬就翻脸，赶忙跟上去，但狄进和公孙策的脚步不停，走了出去，倒是个皮肤黑黑的士子落在后面。
掌柜赶忙拖住这位，讨好地道：“这位秀才公，不知尊姓大名？”
黑士子拱手：“在下包拯，字希仁，是公孙明远的同窗。”
掌柜大致明白了，这位十之八九是公孙策的跟班，而公孙策又是狄解元的跟班，看似隔了一层，还是能说上话的，赶忙将黑士子拉到一旁：“我家公子确实不在京师，我等做下人的，哪敢推脱狄解元的事情啊，还望秀才公美言几句！”
包拯摇头：“开封府衙要查的，你们若是不给个答案，我岂敢多言？”
掌柜苦声道：“那到底是什么事？”
包拯慢吞吞地道：“说来也有些时日了，你们娄家当年出过一件事吧，没有报官留案的那件……”
掌柜先是愣住，然后仔细想了想，面色突变：“九公子的绑架案？人没回来……我们也没敢责怪衙门啊……怎的现在又来问了？”
……
片刻后，包拯走出状元楼，与等候在外面的狄进和公孙策会合，低声道：“十六年前，娄家的九公子娄彦先，遭无忧洞的贼子绑架，娄家给了赎金，人却没回来，这个小公子天资聪慧，看什么都一学就会，并且是能接触到酿酒和道术的！”
“被绑架时，娄彦先十二岁，如果没有被无忧洞的贼子害死，而是活到现在……”
“此人很可能就是‘七爷’！”

第一百五十七章 无论过程正义，还是结果正义，先要有正义！
“大中祥符三年，娄家绑架案，确实没有案卷，只能找年老的吏胥回忆了……”
府衙正堂，陈尧咨缓缓地道：“依你们所言，此人有可能是那‘七爷’，当年被绑架的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贼子的首领？”
这其实并不罕见，无忧洞里面的许多贼子，就是小时候被掳进去的孩童，在那样的环境下被完全扭曲了人格，从被害者变成了加害者，然后不断地恶性循环，让这个京师的毒瘤越来越大。
公孙策率先道：“十二岁的年龄已经不小，早就懂事，如果‘七爷’真是被绑架的娄彦先，他肯定受不了那暗无天日的老鼠洞，一有机会就会钻出来……”
包拯沉声道：“庞家村是据点，村民是伪装，但心腹手下都清楚，他不会太自在；游方道人是来日发达的铺垫，不能频繁出现，也是带着强烈目的扮演的；此人肯定还会有不为人知的身份，以另一种面貌光明正大地走在京师的街头，享受食物与生活！”
公孙策精神大振：“我们得好好问一问娄家，将这位小公子当年的习惯打听到，他喜欢哪家正店的食物，喜欢哪家铺子的货品，喜欢京师哪条街道的景致，都要问清楚！”
包拯有些担忧：“不过娄家人一旦知道，自家的公子没死，反倒成了无忧洞里的贼首，绝对会百般抵赖，不愿配合，需要防备他们含糊其辞，甚至故意扯谎……”
公孙策掷地有声：“无忧洞害了多少人，此时是抓捕贼首的最好时机，娄家若是因为顾及名声而不配合，那将来更会遭万人唾骂，他们必须明白这个道理！”
包拯颔首：“是该如此！由不得他们不说！”
陈尧咨见两人聊得火热，有些欣赏的同时，又有些无奈：“你们可有证据，证明娄家曾经丢失的公子，现在成了无忧洞内乞儿的头领？”
公孙策皱眉：“这……除非抓到了那个‘七爷’，否则又怎会有实证呢？”
包拯道：“两者间必有联系，这么多条件符合，不会是巧合……”
陈尧咨同样希望那個贼子的身份真被识破，那样距离抓捕无疑近了一大步，却知道此言说服不了其他人。
这两个年轻人确实聪慧，但于政务上还是太天真，完全是一腔热血，他看向沉默的狄进：“仕林以为呢？”
狄进思索完毕，反问出一个问题：“娄家真的不知道娄彦先的处境么？”
这话一出，在场三人都愣了愣。
包拯和公孙策稍作沉吟，觉得不太可能：“娄家如果不知，那还是遗失了家中子嗣的受害者，倘若知道，就是同流合污！娄家也是当地大族，何必与乞儿帮合作？”
陈尧咨则从大族的角度考虑问题：“娄家肯定是不愿意与乞儿帮、无忧洞扯上任何关联的，但如果那丐首真是娄彦先，此人与娄家的血脉关系，是斩不断的事实，在已经改变不了的情况下，大族或许会选择默许。”
狄进道：“如果娄家只是受害者，那在毫无证据下，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倘若娄家早就是知情者，那态度就不光是不愿意了，他们会千方百计地阻挠衙门抓人！”
陈尧咨马上安排精干衙役：“你们去往状元楼外，盯住娄家上下动向。”
狄进低声提议：“大府，不如让忠义社的成员也盯一下贼人？”
陈尧咨知道，这是不放心衙役的能力，实际上他也不放心，但作为京师衙门，不能依靠江湖之力。
狄进清楚这位的顾虑，却觉得此案不同：“在庞家村一案里，忠义社与乞儿丐首有了直接冲突，他们也是涉案的一方。”
陈尧咨想了想：“也罢，便给忠义社一个讨还公道的机会！”
公孙二娘麾下的勇哥儿很快前来，得知情况后，摩拳擦掌，即刻带人亲自去盯梢。
果不其然，他们比衙役先一步传来消息：“娄家五郎回了状元楼后，派出两名亲随，瞧着骑马的路线，似要从西门出城，是否擒拿？”
“西门出城……那就是回延津了！他们居然真的包庇贼首！”陈尧咨拍案而起，眉宇间孕育着雷霆怒火，却又勉强压制住：“不要理会，仔细认好这两人的模样，等待他们从延津折返，再行擒拿！”
延津县隶属于开封府辖下，在京师西北，封丘县和阳武县之间，乃是黄河岸边的繁华渡口，娄家就是当地大户，想要盯住这样的人家，无疑很困难，所以主要的交锋之地，还是在京师。
而那位娄家五郎从掌柜口中得知，有人在打听娄彦先的情况后，如果聪明的话，只把这件事完整地复述一遍，通知家中就行。
现在把人抓起来，对方完全可以狡辩，是听到昔日丢失的幼弟消息，激动不已，才会通报家中，根本拿不住任何把柄，那就是真的打草惊蛇，并且毫无收获。
唯有等通知族内的人回来，再行抓捕，才有获得证据的可能。
毋须解释，在场三人都明了这位大府抉择的英明之处，包拯和公孙策露出佩服之色。
不愧是权知开封府，比起地方上那些糊涂知县乃至知州，强上太多了。
狄进则从不小觑任何一位高官，实际上那些官员能主政一方，也绝非愚笨之辈，只是不愿在这些事上多费心力，自然就显得蠢了起来。
现在陈尧咨是真的想要抓到那个七爷，为京师除大害，也为惨死的推官谢立礼报仇，便又大为不同。
娄家仆从来回延津需要时间，陈尧咨看向三人：“省试将近，你们别在府衙耽搁了，回去备考吧！”
狄进微笑行礼：“那学生就告退了！”
公孙策其实想等一等，无奈人家都让自己回去，也一并行礼：“是！”
唯有包拯直愣愣地道：“陈直阁，学生想留下来，再看一看案卷……”
陈尧咨皱了皱眉，摆手道：“随你吧。”
包拯这才对着众人拱手，脚下不紧不慢地去往刑房，继续不厌其烦地查看起案卷，这回准备查的是京师大户的孩童绑架案。
狄进走出大堂，目送包拯消失的背影，有些担心：“希仁对于真相的执着，固然是好事，只怕耽搁省试……”
“我劝不了他！”公孙策哼了一声，想到以前的事情，莫名有些恼火：“你别看这般分心，在书院里的大比里，倒是赢过我好几回，更常常在院榜上名列第一，在省试里的数千举子里，指不定也能名列前茅呢！”
狄进失笑：“也对！”
包拯做一件事，那真是全身心地投入其中，这样专注执着的人，学什么都不会差的。
只是诗赋的文风，应该不会讨喜。
不过为了显示“公平”，知贡举哪怕偏向再明显，取士时也会取一些文风四平八稳，各方面都不太倾斜的，如果包拯是这样的风格，而不像欧阳修有着强烈的个人特色，那他的省试之关还真不难过。
“既如此，我们回吧！”
……
“呼！终于回来了！”
一天之后的正午。
两匹快马飞奔在官道上，朝着京师城门不断接近。
到了最后这段路，实在快不了了，马背上的两人勒起缰绳，缓缓降下速度，随着拥挤的人群，慢慢朝着城门处移动。
两人正是娄家仆佣，一人是年轻的护卫，身材魁梧健硕，经过匆忙的赶路，激烈的马匹颠簸，都有些吃不消，下意识地挪了挪屁股，另一人年纪明显大了，头上已见华发，更是弓起身子，剧烈地喘息起来。
年轻护卫赶忙靠过去，伸出手，轻轻抚摸老者的后背，助他顺气：“娄老！慢些！慢些！”
片刻后，老者缓过气，点了点头：“好些了！这一路伱挺卖力的！”
年轻护卫咧嘴笑道：“俺能护着娄老，是俺的福分哩！就不知为啥要赶得这般急啊？”
老者眼神冷了下来：“不该问的，少问！”
年轻护卫脸色变了：“俺多嘴，多嘴……”
这位可是被赐姓的宅老，平日里自己巴结都巴结不上呢，这回竟然让他贴身保护，自是要好好对待，刚刚说那作甚？
老者则觉得公子很是沉得住气，自己原本可以一人上路，但延津虽然离京师不远，路上也难保不会出意外，让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护院保护，无疑更加稳妥。
而此番回去，家主也有了明确的交代，甚至还专门写了一封书信，给那位家中不可言说之人，让他万万不要再出来惹是生非。
“希望还来得及……”
脑海中正浮现出这个念头，身边的护卫突然哎呦一声，整个人朝后翻倒，老者还没来得及反应，也被一股力量猛地扯下马去。
然后眼前一黑，就发现两个人扑到了自己身上，将他的四肢牢牢控制住，一块破布直接塞入嘴里。
这里是人流量最大的城门口，如此自然引发了慌乱，但前方的城门卫大声呼喊起来：“莫慌！莫慌！开封府衙缉拿贼人！开封府衙缉拿贼人！”
这般一说，人流倒是安分下来，但此话传入老者耳中，却让他的心深深沉下，手下意识要往腰间的袋囊摸。
可忠义社的汉子早就牢牢控制住了他的肢体，熟练地将身上搜了一遍，然后就从袋囊里搜出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交给了亲自坐镇的公孙二娘。
公孙二娘拿着翻看了一下，没敢拆开：“看来此番颇有收获，走，将这两个贼子押去府衙！”
陈尧咨拿到书信后，毫不迟疑地将之拆开，看一遍后，冷冷地道：“好胆！好胆！私通庇护这罪恶滔天的乞儿帮贼首，娄氏同样罪大恶极！”
包拯也得到消息，从刑房来到大堂，位于下首，眼巴巴地等着。
陈尧咨固然觉得对方有些不拿省试当回事，但对于这位做事踏踏实实的士子，心里也是越来越喜欢的，见状把信件递了过去。
包拯接了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浓眉皱起：“此信写得极为隐晦，难以成为罪证……”
“再是隐晦，也是罪证！”陈尧咨冷冷地道：“老夫只要证实，没有冤枉他娄氏便可！”
这封信上的言语，是娄家如今的家主，劝告儿子一定要好好在家中养病，万万不可外出。
不单是父亲对儿子的关心，还有对未来的安排，家中已经选好了庄园田产，就等他接手，来日做一位员外郎，不再整日在商业上拼搏。
从证据层面上讲，此物完全无法作为证据，因为娄家五郎完全可以说，这封信是给自己的，但知情者一眼可见，昨天让宅老和护卫匆忙赶回延津家中，今日就匆匆带了这么一封寻常书信来，根本说不通……
必然是那乞儿帮七爷，真实身份确实是娄彦先，而娄家极少部分人对他如今的处境心知肚明，在发现衙门似乎在调查娄彦先当年的失踪后，害怕他暴露，连累整个家族，所以才传信让他一定要躲在无忧洞里，万万不可外出。
为了安抚此人，娄氏家主甚至还承诺，要帮这个乞儿帮丐首变成体面的员外，估计双方早就谈判过，以前娄家没答应，现在被逼得不得不退让。
确定这点，陈尧咨立刻道：“将那两个娄家贼子带上堂来！”
不多时，两名仆佣被带了上来，年老的宅老一声不吭，年轻的护卫则大呼冤枉：“冤枉！冤枉啊！俺们不是贼，俺们是娄家的人啊，京师的状元楼还是娄家开的！”
陈尧咨仔细看了看他，就知道这个年轻护卫知晓秘密的可能性不大，摆了摆手，示意衙役将他押到一旁，然后盯住这个老者：“你可有话说？”
娄老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嘴上还是道：“老奴不知为何被带入衙门，还望青天不要冤枉了无辜！”
“好一个刁民！好一张利嘴！”陈尧咨怒极反笑：“你们娄家的贼子敢杀我开封府衙的推官，现在竟还信誓旦旦，说不要冤枉了无辜？用刑！”
宅老脑袋嗡的一下，他还真不知那位小公子杀了开封府衙推官，此时便似魂飞魄散，待得清醒过来，双手已经传来锥心的剧痛，不禁凄厉地惨叫起来：“啊——！！”
宋朝的基础刑具有：杖、枷、杻、钳、锁，所谓三木之下，即脚铐为桎、手铐为梏、锁即枷，其实是相对温和的刑具，但衍生出来的各种刑讯就不一样了。
比如掉柴、夹帮、脑箍、超棍。
此时给这个娄老上的，就是夹帮，有鉴于他年纪大，没有夹在脖子上，而是夹在双手，电视剧里经常用这一招，但那种夹伤只是伤，现在这一场下来，双手就彻底残废了。
而这仅仅是开始，超棍已经准备在边上，这玩意需要将受刑者反缚跪地，用两根坚木交叉从腰背处固定，行刑的差人在木头的两端用巧劲踩踏，让受刑者整个身体被反复扭曲，那种疼痛深入骨髓，铁打的汉子都撑不住。
眼见堂上响起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娄家护卫吓得瘫倒在地，两股战战，几乎失禁，站在一侧的包拯则面露不忍，直接道：“陈直阁，他们不是那些乞儿帮的贼子，在还未有铁证的情况下，不该直接用刑！”
陈尧咨淡淡地道：“那你有办法，让这老贼开口？”
包拯回答：“此人是忠仆，不辨是非，只知尽忠，恐无法让他开口……”
陈尧咨哼了一声：“既然知道如此，你还劝阻？退下吧，本府倒不信了，这老贼能扛多久！”
“这有违于国朝律法，请陈直阁三思！”
包拯不愿放弃，却很快被带出了大堂，定定在外面站了片刻，已经看不进去案卷，出了府衙，朝着老桥巷而去。
回到家中，公孙策一看他的模样就有了猜测：“怎的？发生什么事情，让你觉得不痛快了？”
包拯将娄家仆人的被捕和审讯讲述了一遍。
公孙策奇道：“陈直阁做的对啊，这种明显有鬼，又死不开口的，不用刑还能如何？”
包拯正色道：“《宋刑统》有言，察狱之官当‘先察以情，审其辞理，反复案状，参验是非’，如果直接开始刑讯逼供，便是违法，恃考掠者，乃无术也！”
“在未有实际罪证前，主审官员无论有什么判断，都不该贸然行刑，因为主审官员的判断可能是错的，而行刑之后，对受审者的摧残又不可逆转！”
“陈直阁是好官，不能这般武断，这不合我朝法度！”
“你这就是不切实际！”公孙策不同意了：“不合法度的事情多了，能不对无辜者行刑逼供，能将贼人绳之以法，便是好官！如你这般要求，世上除你之外，还有谁能达到？办不到的，又有何意义？”
包拯坚定地道：“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能因为难以办到，而模糊对与错的界限，那么对的决心会越来越少，错的理由则越来越多！我不想阻止陈直阁，抓住贼首更重要，但不能这样理所当然地违背我朝律法！”
公孙策摇头：“跟你这黑炭说不清楚。”
包拯也生气了，黑脸绷了起来：“我去隔壁寻仕林，我觉得他会认可我！”
公孙策道：“仕林定会支持我，他会让那些难以定罪的犯人恶有恶报，如你这般整日抱着我朝法度法度，那些罪人都得逍遥法外！”
包拯抿了抿嘴，挤出一个字来：“走！”
……
“咚咚——咚咚——”
“谁啊？”
“小乙，是我和包希仁！”
听到公孙策的声音，林小乙打开一条门缝，确定来者是这两位，才打开门请他们进来。
公孙策道：“怎的如此小心翼翼？”
林小乙不好意思地道：“公子临走说，这几日得小心，以防有乞儿帮的贼人狗急跳墙，来家中害人……”
“那倒是没错！”公孙策奇道：“仕林没有在家备考么？居然又出去了？”
林小乙清楚，这两位是不必隐瞒的，公子信任他们，他们也值得信任：“公子有言，这回是最接近抓获贼首的一次，能为开封府百姓除此大害，比起省试的排名高低要重要！他当尽全力，庙堂之外，还有江湖，能增一分把握，就增一分把握！”
包拯和公孙策闻言一震。
相比起他们对审讯的争论，这才是真正的行动者啊！
无论过程正义，还是结果正义，先要有正义！
两人对视一眼，又涌起前所未有的斗志来：“我们回去，再仔细找一找，有没有别的线索，定要将这‘七爷’彻底揪出来！”

第一百五十八章 锁定七爷所在
状元楼斜对面的茶肆中。
狄进和狄湘灵对坐，手中都端着一杯暖茶，等待着进一步的发展。
正如林小乙所言，案子查到这一步了，狄进还真不觉得用这一两日时间除去一个大害，会是浪费时间，反倒是这回让七爷再度逃掉，那才叫后患无穷。
所以在昨天离开府衙，回到家中后，他立刻联系了姐姐，开始动用江湖上的力量。
不多时，一个汉子来到身后，发现狄进也在，先是朝着他抱拳一礼，然后对着狄湘灵低声禀告了一番，再悄无声息地离去。
狄湘灵道：“忠义社拿住了娄家的两个仆从，从身上搜出信件，已经证明，娄彦先就是乞儿帮丐首，不过那老奴是忠仆，如今还在受刑，拒不交代。”
狄进并不意外。
“忠义社那边还得到一個消息！”狄湘灵道：“听说开封府衙又死了推官，还与乞儿帮有关，不少达官权贵准备施压，据他们的意思，京师乃首善之地，早就不该让乞儿贼子如此嚣狂，此番开封府衙必须将丐首抓到，不然就是严重失职……”
“这个消息忠义社都能探得到？”狄进有些诧异。
狄湘灵解释：“忠义社同样可以视作一个雇佣护卫的牙行，会社里面的不少人，都在京师大户里做护卫，彼此间传递消息，别小瞧这个帮会，于庙堂之上的风向很是灵通。”
“那还真不能小瞧……”狄进微微点头，淡淡地道：“有那些尽知添乱的达官权贵，也难怪许多底层官员只知明哲保身，不愿出头，多做多错，少做少错！”
“确实如此！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狄湘灵语气痛恨：“平日里，贼人在下城的无忧洞中大摇大摆地聚集，上城太平坊的贵人只敢装聋作哑，闷声吃亏，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线索，他们反倒开始逼迫愿意做事的官了！”
“还有报复前段时间驸马之意，那个疯驸马让他们很难受……”狄进早知权贵阶级的软弱性，本就没有丝毫期待，自然谈不上失望，冷冷地道：“他们既然叫得这么欢，那发现娄氏的牵连后，甚至无需引导，也会迫不及待地发难，反倒是好事……”
狄湘灵眉头扬起：“如此说来，娄氏会全族获罪？”
狄进明确回答：“会。”
宋是一个市场经济过于自由，讲白了就是监管手段几乎为零的朝代。
所谓千年田换八百主，听起来很好，不再像前唐世家那般世世代代占据着土地，但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也是会坏事的。
就这么说吧，没有进士官员作为门面，只有富贵钱财的家族，在这个年代是非常容易败落的，哪怕不违法乱纪，做一位良心商人，往往也会倒霉，甚至有一段时间，朝廷都在专门收割这些大户，权贵则喜滋滋地将钱财聚拢，与朝廷三七分成。
当然，他们是七。
而延津娄氏，别看在京畿之地算是个地方大族，好似是前唐宰相娄师德之后，也算名门子弟，但狄进并没有听说，如今朝堂上有哪位出身进士的娄姓高官。
所以对方的嫡系族人里，很可能没有高中进士的，倒是会有进士女婿。
榜下捉婿存在的意义，就是给这些有着不菲财富，却又培养不出进士的商贾大族，与出身寒微、为了科举及第甚至贷钱学习的进士相结合，双方各取所需。
可榜下捉婿，能捉到的终究是排名靠后、年岁偏大、前途有限的士子，真正的高官要为女儿招婿，都是慧眼识珠，通过才华判断一个人是否有前程，在没有出成绩前，就将人才招入门下。
所以那些大才子往往也有了大才子的岳父，比如晏殊的女婿是富弼，富弼的女婿是冯京，皆为宰执……
至于捉到的进士女婿，平日里可以遮挡一下门面，但遇到大事，就撑不住场了。
现在就是暴风雨般的大事。
娄家之子成了乞儿帮的头目，且还与家族暗通款曲，这是牵连全族的大罪！
直接夷灭全族不至于，毕竟不是造反，可那些磨刀霍霍的京师权贵，一旦合力对付一个当地大族，足以令他们的下场凄惨，如同夷族。
所以一旦娄氏的知情者，收到仆从被府衙拿下的消息，也该知道大祸临头了！
狄进在等。
果不其然，两刻钟之后，后门先是打开，有人朝外警惕地看了看，然后几名护卫，护着一个富贵华服的男子走了出来。
狄湘灵道：“此人就是娄家五郎，娄彦先的胞兄，娄彦伟。”
满面红光的脸，厚实的身板，若是拢起袖子，和善一笑，正是商贾标准的和气生财的模样。
状元楼被这位经营得很好，有效地瞄准来此消费的士子心理，沾的就是福气，好的就是面子，所以迎宾迎客的伙计一定要响亮威风，至于后面那些里子，倒是无所谓了。
碰上这么一个有头脑的商贾，毋须迂回，狄进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
他坐在茶肆里品茶时，气质温润，这般举步迈出，顿时又展现出鹤立鸡群的姿态，与公孙策的俊美与锋芒，是另一种相似而不相同的风格。
娄彦伟立刻看过来，辨认出这位的身份后，也不上马车了，直接朝着这边遥遥行礼，高声道：“可是狄解元当面？”
狄进开口，平和的声音传了过去：“娄员外，进来品一杯茶？”
这个称呼让娄彦伟心头一苦，他多么希望有一个文人士子的雅称，可惜终究是一介商贾，过呼叫一声员外，但在这种真正能获得功名的才子面前，员外又算得了什么，只能快步而来，笑吟吟地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
两人进了茶肆，狄湘灵已然默契地不见，连带着她喝的那碗茶都消失，狄进让伙计重新上茶：“我昨日去状元楼，掌柜说娄员外不在京师，这么快就回来了？”
娄彦伟说谎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语气异常真挚：“原本要耽搁几天的，但此番顺利，昨日恰好回来，却染了些风寒，无法见客，没能见到狄解元，实在可惜！”
狄进淡淡地道：“确实可惜，你如果见到了我，今日娄家两位下仆，就不会被带入开封府衙严加审讯，娄家也不会有倾覆之危了！”
娄彦伟饶是城府再深，面色还是遏制不住地稍稍一变：“狄解元，这话……这话又是怎么说的？”
“我也不与你云遮雾绕，打那些无谓的机锋。”狄进以最平静的语调，说出最令大族子弟骇然的话语：“你希望看到娄氏祖产尽没，女子入教坊司，男子流放去南蛮之地么？”
娄彦伟是商人思维，显然完全不适应这种开门见山的节奏，顿时懵了。
狄进道：“你是不信？还是抱着侥幸心理，不愿相信？”
“这些年来，乞儿帮的贼子掳掠过多少京师的女子和孩童？而他们下手从无顾忌，可不管是不是富贵人家的娘子和孩童，都是照绑不误……”
“你们娄家同样是受害者，十二岁的小郎君就被贼人绑架勒索，还未遵守约定，你们把当时的焦急与恨意，代入到其他大户想一想，也该能有所理解。”
大冬天的，娄彦伟的后背已是开始冒冷汗了，脸上却还能挤出笑容：“狄解元误会了……那无忧洞的贼子，与我娄家何干？”
狄进抬起手，制止他接下来的辩驳：“堂堂朝廷命官被乞儿帮贼首直接害死，这是不逊于无首灭门的大案，朝堂怒于无忧洞越来越嚣张，百姓忧心于乞儿帮越来越猖狂，这个关头，娄氏牵扯进来，其实是毋须实证，疑罪便是有罪！”
娄彦伟的笑容敛去。
狄进拿起精致的茶碗：“言尽于此，娄员外请便吧！”
娄彦伟张了张嘴，也知道狡辩无用，想要起身离开，示意自己完全与此事无关，毫不心虚。
但站了站，他居然没能起得来，只能晃了晃身子，尴尬地道：“腿麻了……腿麻了……！”
狄进毫不在意，只顾品茶。
刚刚那番简短却犀利的话语，却犹如一柄柄利刃在脑海中穿刺，娄彦伟左思右想，干脆不走了，在椅子上弯下腰，身子往前探：“我娄家绝对是冤枉的，但如果……真的受了误会……又该如何自救？狄解元素有公正仁义的美名，还望指点一二！”
狄进淡淡地道：“毋须我说，其实阁下也该清楚，娄家现在的生路不是到处求人，而是四个字……”
娄彦伟的腰依旧弯着，沉默下去，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四个字，大义灭亲！
娄氏人亲自将乞儿帮丐首，当着大庭广众的面押入开封府衙，势必在京师造成轰动，得百姓感激，得此护身，才能免于责难。
可是……
那种事情办不到啊！
娄彦伟暗暗摇头，终于直起了身子：“狄解元的好意，我已知晓，然我娄氏，真与那些乞儿贼子毫无关联，只盼着开封府衙能尽早将无忧洞的贼子一扫而空，为那位推官报仇吧！”
说着，娄彦伟这回站了起来，拱手一礼：“告辞！”
狄进充耳不闻，罕见地没有行礼相送。
等到娄彦伟带着护卫离开，身边寒风拂过，狄湘灵再度出现在对面，端着还温热的茶碗：“看来这娄家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愿意大义灭亲，那就全族陪葬吧！”
狄进同样有了判断：“倘若牵扯太深，就算把娄彦先抓到，都无法将功折罪，倒不如一条道走到黑，死不承认！”
狄湘灵眼中厉芒一闪：“娄彦伟绝对是知情者，要不我让手下将他拿了，以江湖的手段审问一番？”
“此人终究是个见过世面的商贾，等闲吓不住！”狄进摇了摇头，他要用江湖之力，却不是这般粗暴的拷打，看向状元楼：“不过我想知道，娄家上下是否都愿意，为一个丢了十六年的公子，担上流放千里的大罪？”
狄湘灵转怒为喜，微微一笑：“明白了！我来‘请’人，六哥儿来‘帮’他们迷途知返！”
……
状元楼的掌柜，很快面色发白，乖乖出现在了面前，无比恭敬地道：“狄解元！”
狄进看着他：“掌柜还未自我介绍。”
掌柜干声道：“老朽姓姜，家中行七，狄解元称一句姜七便可。”
狄进根据他的年龄道：“该称姜老，姜老在娄家多少年了？早已超过十年雇佣年限了吧？”
掌柜愣了愣，这才想起好像是有一条规定，雇佣的年限最高十年，但根本没人遵守啊，便如实答道：“老朽在娄家，确实有二十多年了……”
狄进道：“那在我朝律法中，伱已经不是娄家的合法雇员了。”
掌柜再度愣住，眼神微微波动起来。
狄进道：“作为状元楼的掌柜，你虽然不是地位最高的娄氏宅老，但在仆婢里面，也很有身份，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应该有所察觉吧！”
掌柜眼珠转动，不敢贸然答话。
狄进接着道：“别奇怪娄家人为何表现得如此异常，这一切都因为，府衙已经查到线索，十六年前丢失的娄家小郎君娄彦先，现在成为了乞儿帮的丐首，为祸京师，罪不可赦！”
掌柜其实也有了猜测，却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答案：“这……怎会如此？”
狄进道：“我给了娄彦伟机会，他却不愿大义灭亲，毕竟兄弟之情，难以割舍！但让一个胞弟，拖着娄家上下主仆千余人获罪，被所有京师百姓所唾骂，来日他一定会后悔！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有游街示众，想必你们还在囚车里，就被愤怒的百姓活生生砸死了！”
掌柜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到了最后，双腿一软，险些跪下：“狄解元，这与老朽……与老朽无关啊！”
狄进伸手虚扶：“姜老确实无辜，娄家的大部分仆婢都很无辜，但获罪流放时，却是一并牵连……所以明知娄彦伟不珍惜悔过的机会，我还是愿意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的！”
掌柜迎来送往，自然能听懂未尽之言，吞了一下口水：“狄解元，想知道九公子当年的事？”
狄进不再重复，只是看着他。
掌柜迟疑起来。
他很清楚，自己一旦说了，在娄家就再也待不下去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由一个普通的下人熬到掌柜，实在舍不得。
可眼前这位解元公太厉害了，三年前的灭门案都被他轻松查出，凶手驸马都被逼疯了，相比起来，娄家又算得了什么？
难怪五公子那般慌张……
大义灭亲不好么，为何要为了一个早就被贼人拐走的弟弟，连累全族上下呢？
想到被送入府衙的下场，掌柜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九公子当年最喜欢吃张家园子的酒菜，那时张家园子还不是京师最红火的，他就说这家正店的美食最合有身份的贵人口味，定然会成为京师第一，后来果然被他说中！”
“好！”狄进微微点头：“还有别的么？”
酒菜可以托人购买，线索有用，但不是很大。
掌柜既然都开口了，也不再迟疑，仔细回忆了一下：“九公子从小就喜欢去瓦舍，学那些百戏，还回来在家中表演，引得各院娘子们赞不绝口，倒是让家主不喜，觉得这是下贱人表演的，就不让他去了……”
“很好！”狄进继续鼓励：“再想一想其他爱好！”
瓦舍人员繁多，且带有各种装束，是最难搜寻的地点，这地方抓不住人。
掌柜又想了想，缓缓地道：“九公子还喜欢女子，并且所好颇为独特！”
狄进一怔：“他被绑架时不是才十二岁么？”
掌柜低声道：“十二岁，在大族中已经可以初行人事了，不过家主最疼这个幼子，并不允许他太早破身，说会损伤身子，就将他院内的年轻婢女都换成年长的仆妇，小公子打小自在惯了，当时就很不高兴，跟院中下人说，再过两岁，一定要将所喜的女子招入院中，大伙儿都传开了……”
狄进目光微动，直接问道：“照此说来，娄彦先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他喜欢道姑。”
……
“扶月，将那细篦拿来！”
道姑戴好了白玉莲花冠，插上一把崭新的细篦，有一尺长，上面镶满了金银珠贝，眉心再贴上绿油油的翡翠花钿，对着铜镜端详起来。
身后同样作道姑打扮的婢女，见了赞叹不已：“公子真是疼爱娘子，这副头面如此精细，教坊司的行首定是配不上的，非得大户人家的娘子才戴得了，正合娘子的气质！”
道姑左右看了看，也十分满意地笑了起来：“还算他有良心，不枉我跟了他这么久……”
如果公孙策看到此女，会一眼认出，这位正是在大相国寺摆摊的道姑，法号逐云。
她确实不是走家串户的私娼，但有如今富足的生活，也不可能单靠那可怜的一点女红所售，而是被人养着，成了外室。
逐云觉得现在的日子很惬意，对方十分宠爱自己，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尤其是女儿家喜欢的饰品，时不时就送新的过来，有的连汴京的铺子都很少见得，若不是防贼，穿戴出去该有多风光……
这是一大可惜之处，另一个可惜的，就是跟了夫郎三年，对于他的来历依旧全无了解。
是官人还是商贾，家中有几位妻妾多少子女，统统一概不知，连姓甚名谁，都隐隐觉得不是真名，因为轻声呼唤时，夫郎的反应总是慢上半拍……
不过逐云假装不知，反正自己这样的外室是难以扶正的，多多积攒些钱财，凭青春年少得其宠爱，待得人老珠黄，便离开京师，寻一处安生之地，还俗不再做道姑便是。
这般一想，看着琳琅满目的头面饰品，逐云愈发满意，拿起旁边的琵琶，轻拨丝弦，曼声唱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婢女在旁边吹笙，和着拍子，末了道：“娘子越唱越好听了！”
逐云眼波流转，秋水盈盈，算了算时日：“夫郎有九天没来了，他从来不会超过十日的，你去张家园子，订一桌好菜，他最爱吃那家的口味。”
婢女笑吟吟地道：“娘子真贴心！”
“去吧！”
婢女退出屋子，摆着柳腰，从后院出了门，不用唤人，就见一个闲汉小跑着过来：“扶月娘子！有吩咐？”
婢女微微昂起下巴，从腰间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囊：“去张家园子订一桌好菜，老规矩，给我看住了，别弄那些次的糊弄，不然下次就没这等赏钱了！”
“明白！明白！”
闲汉点头哈腰地接过钱囊，掂了掂，暗暗咋舌，这家每次赏钱给的确实丰厚，一看那胡媚样，不知是哪家贵人包养的，居然喜爱道姑。
嗯，他也喜欢……
只可惜，美貌的道姑是别想了，只能挣些手指缝里漏出来的赏钱喽！
这般遗憾地想着，闲汉却不敢耽搁大单子，忙不迭地往御街跑去。
到了边上的张家园子，这家如今生意最红火的正店外，为各家权贵跑腿的索唤和仆从早就排成了一个小小的队伍，等在后门处。
正在慢慢往前移动，就见一个伙计带着一位掌柜模样的人出来，介绍道：“这位是状元楼的姜掌柜，他有话要问你们，你们老实回答！”
同为京师正店，其他酒楼之间或许有竞争，但状元楼是大考之年专门用来吸引科举士子的，地位比较特殊，张家园子倒也希望与他们保持好关系，对方的掌柜亲自上门求一件小事，伙计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掌柜已经问过三批人，这些是第四批，到了面前直接问道：“我要打听一户道姑出身的女子，喜爱订这里的酒菜，谁告知我她家中的住址，重重有赏！”
众人面面相觑，很想回应一下，赚一笔听起来就不菲的赏钱，但如此详细的要求，他们也不好瞎凑啊……
“俺知道！俺知道！”唯独一人眼睛大亮，屁颠颠地上前：“刚刚这家道姑，还唤俺订一桌酒菜呢！”
掌柜马上问道：“这家道姑可有男人？”
闲汉露出笑容：“掌柜真懂！道姑就是个外室，男人每次都偷偷来，俺们都没看过真容哩！”
掌柜再细问了几句，匆匆来到酒楼的包间中，对着正在看书的士子禀告：“狄解元，麦秸巷中有一道姑为人外宅，喜订此处饭菜，街边闲汉有言，从未见过此户汉子真容……”
狄进把备考文集合上，潇洒起身：“走！”

第一百五十九章 将阴沟里的老鼠打回原形
“寂寞掩朱门，正是天将暮。暗澹小庭中，滴滴梧桐雨。绣工夫，牵心绪，配尽鸳鸯缕。待得没人时，偎倚论私语……”
七爷走到院外，驻足聆听里面隐隐传出的歌声，一首前唐孙光宪所著的《生查子》，不仅唱得婉转动人，最妙的是那种苦盼情郎至的痴情，让他那颗早就冰冷的心，都不禁泛起了几分火热。
不是什么道姑，都会被他选为外宅的，这逐云不仅颇具情调，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比起那些走家串户的私娼，只会穿些衣裳诱惑人，要高级多了。
他自问是前唐名相之后，高门大族出身，哪怕如今暂时屈居于泥沼之中，也是内心高洁之辈，这样的女子才能勉强被自己看上。
到了院后，轻轻敲了敲，门很快开启，婢女扶月那张宜喜宜嗔的笑脸露出来，甜甜地道：“公子来了！”
七爷点头，走了进去，穿过后花园，就见逐云穿着一身极为得体的道袍，俏生生地立在门后，对着自己稽首一礼：“夫郎！”
七爷矜持地点点头，进了精心布置的屋中，就见屏帏间香炉散发的兰麝青烟，在红烛光影里飘游，桌上则是自己最喜欢的正店佳肴，比起他家糊弄愚蠢士子的饭菜好上太多。
他满意地张开双臂，由主仆两女左右为他褪去外袍，然后坐了下来。
逐云却不坐下，而是取来一个盛酒的注子，往玛瑙杯中斟酒：“夫郎曾教妾身酿的‘桃源春’，经这段时日的调制，终于成了，请夫郎品尝！”
制工精美，釉色素雅的刻子里面，缓缓流淌出呈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竟有股流光溢彩之色，单就这副卖相来看，就是一等一的上品。
七爷看着这杯中之物，喃喃低语：“桃源春……桃源春……难得仙姑还记得此酒，世上真有桃源么？”
逐云知道这位夫郎心情好时，就喜欢称自己为仙姑，也不知是哪里的喜好，但此时却凑过去，与之耳鬓厮磨：“夫郎，你我所在，不正是桃源么？”
当逐云的脸颊靠过来时，七爷的身子侧了侧，有了一瞬间的躲闪，却又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该躲，跟她贴在一起，缓缓地道：“是啊！这是桃源，如此繁华的京师，又有仙姑相伴，不正是桃源么？”
逐云隐隐觉得自己的这个马屁没有拍好，本以为这位夫郎很喜欢酿酒，谈起酒水头头是道，自己花大价钱，拜托一位正店酿酒师，酿成了这桃源春，本以为对方会很惊喜，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她虽然不明白原因，但也知道该转移话题了，轻轻抿上一口，赶忙说起了张家园子的酒菜上。
七爷的脸色确实平缓下来，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用着晚膳，再讲些近来的趣事。
逐云听着倾述，哪怕依旧不知对方到底是做什么的，但也大致明白了，近来似乎生意场上有了些小小的波折，有三个跳梁小丑老是与他作对，所幸很快就将解决，一切还是如夫郎所料的那般，走上正轨。
逐云自是深信不疑，因为对方的出手依旧是那般大方，承诺明日再送一箱珠宝来，皆是精挑细选，只可惜夫郎也再度关照了，自己不能露富，省得被贼子盯上。
别的贼子倒也罢了，想到京师下面的无忧洞，逐云也是隐隐打了個寒颤，决定聚一座百宝箱，乖乖应承下来：“妾身定不穿戴出去，只在家中欢喜！”
七爷轻轻抚摸了一下她花俏的发髻：“我正是知道你始终有分寸，才会这么宠爱你的！”
逐云笑着，眼波流转起来：“夫郎，我们安歇吧！”
婢女扶月已经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眼眸深处带着几分羡慕之色，可惜她无论抛媚眼，这位大官人就是不动心，只能恪守婢女的本份。
但逐云脸上固然笑得柔媚动人，心中同样有苦自知，身为外室，如果能为此人生个一儿半女，也能稳固自己的地位，将来有个保障，但这三年来，她从未怀过不说，甚至都不知为何怀不上。
因为每次两人行房时，自己会晕过去，再度醒来时，大多都是早晨，天早已亮了，对方都穿戴整齐了，不知具体过程是怎么发生的……
所以逐云也不敢偷情，倒是前些日子无聊之际，在大相国寺卖女红时，见过一位郎君，似是进京赶考的士子，长得真俊，如果能与之借一借种子~
正胡思乱想，耳畔突然响起七爷的声音：“你在想什么？”
逐云语气转得极为自然，怯生生地道：“夫郎你知道的，妾身不愿那样与夫郎共度春宵……”
“别说了！”
七爷直接打断，探出手掌，以手心硬生生摁灭了一支悬在床头的红烛：“呲——”
逐云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对方的手掌探了过来，往脸上一罩，绷紧的身子就软了下去，顿时不省人事。
发现对方昏迷过去，七爷也放松过去，将上半身的衣袍褪去，露出一副满是疤痕的身躯。
他将逐云放在床上，开始抚摸对方。
说抚摸似乎不太确切，更像是在用手指一点点地触碰，从眉间、鼻梁、嘴唇，到下巴、脖颈、胸膛……
每次触碰到那温热的皮肤，他立即缩回手，然后又开始下一次的触碰，像是一个孩子在把玩着心爱的玩具，又像是欣赏一件不敢完全触碰的珍品。
自始至终，他的下裳都没有褪去，也不知是还没有到那个时候，还是根本用不着。
本来这个行为或许能持续小半夜，但突然，安静的房间内突然响起了一个女子毫不掩饰的厌恶声音：“真恶心！”
七爷身体僵住，五官扭曲，一瞬间狰狞犹如厉鬼，双手握拳，猛地向后抽去。
隐约之间，他好似看到有个女子怀抱双臂，立于自己之后，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来，眼神里露出浓浓的厌恨。
但实际上，一根软鞭从对方的袖中探出，瞬间绷得笔直，然后化作一股笼罩四方的劲风。
七爷不是胡乱挥拳，而是蕴含了相扑技巧的近身搏杀战术，其中还夹杂了种种刁钻狠厉的招数，可此时却完全无用，身上眨眼间就被抽了三四道，踉跄跌退。
“你！伱到底是谁！”
最令他难以接受的，是双方的实力差距。
七爷敢从无忧洞走出来，不光是因为外面没人认得自己，不可能将这位风度翩翩的郎君，与那些肮脏乞儿的首领联系到一起，更觉得自己在江湖子里面，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万万没想到，先被人悄无声息地摸到身后，现在真正交锋起来，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着？
“这练的是什么？不成章法，只靠一味狠厉，果然是那老鼠洞里才会有的风格，你不会以为自己很厉害吧！”
女子的语气里也有些无趣，本以为乞儿帮丐首会是什么好手，结果就这，不再收力，开始朝着废掉对手的方式施展。
七爷接连受击，没有发出惨叫，却是跌跌撞撞，东倒西歪。
那不仅仅是鞭打所受的痛楚，还由于对方的劲力极为毒辣，自己每挨一下，气力就好似被抽离一分，最后腿软脚软，竟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扫兴！”
女子毫不客气地抛下一个本来欲寻高手较量、结果却碰见废物的不屑评价，身形一闪，消失无踪。
几乎就在她离去后数个呼吸不到，屋门被狠狠撞开，两道身影扑了进来，各持短棍，朝着倚靠在床边的七爷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
“五台山的路数……你们是孙洪的徒弟，悟净的师弟？”
七爷这回倒是马上认了出来，脱口而出。
就听铁牛暴怒的声音响起：“你还敢提俺的师父和师兄？”
七爷彻底确定，对方是完全冲着自己来的，新仇旧恨，便在眼前，努力激发潜力，开始抵抗。
这两个人就比之前那个可怕的女子要弱太多了，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即便平时，七爷要应付这两位师兄弟联手，也得全神贯注，现在已经被废了大半，根本无力抵挡两人的默契攻势，十个回合未走过，就狠狠倒在地上。
“三师兄，留活的！”
铁牛举起沙包大的拳头，就要锤上去，荣哥儿生怕他一个狠手，把人杀了，赶忙制止。
铁牛勉强放下拳头，却也伸出一只脚，把还要挣扎着爬起的七爷踩在地上。
这本是下意识的反应，但七爷的脸与地面剧烈摩擦时，却好似触发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口中发出闷哑的嘶吼：“不！不——！不——！！”
此时此刻，他又从高高在上的此间主人，变成了阴沟里的老鼠，更是被一个原先根本看不起的武僧打回原形！
可他越是挣扎，铁牛踩得越是来劲，直到一双靴子来到面前，才稍稍松开。
七爷挣扎着朝上看去，隐约看见一个士子模样的人俯视下来，说出的话终于让他气急攻心，彻底昏了过去：“乞儿帮丐首娄彦先，终于见面了，我为了抓你，可是耽搁了三天的省试备考啊！”

第一百六十章 解元在备考之余，顺便擒获无忧洞贼首？
“写文章是为了什么？文以载道，载，承载也！文章是天下读书人，用来抒情、记事、讲理的，而不是拿来炫耀文采的摆设！”
“看看现在的四六骈文，限以八韵，用典故、讲对仗、阐事理，诸般限制，条条约束，光顾着不能出错了，哪里写得出真正精彩的文章来？”
“骈文原本只是从古文发展出来的，但纵使司马相如那样华丽的汉赋，也无法摆脱空洞虚化、言之无物的毛病，更何况现在的西昆体，那当真是穷妍极态，浮华至极！”
……
“永叔说得好啊！”“赞！”“大赞！”
贡生文会之上，欧阳修一番话语说完，气氛顿时变得泾渭分明起来，不少士子轰然叫好，连连附和，这些大多是重“白体”和“晚唐体”的。
“……”
另一派的士子则鸦雀无声，甚至皱起眉头，露出明显的不悦，毫无疑问，这些都是重“西昆体”的。
王尧臣、韩琦和文彦博也位列席上，虽然因为那个人的存在，他们近些时间参加文会诗会的次数明显少了，但也不能完全将这些交际推掉，尤其是各地举子的交流，将来的同科往往都是出于其中。
此时听了欧阳修的种种高见，核心的意思无非是“文章无需浮靡雕琢，道理说清楚了，便自有文采之辉光”，这点他们其实颇为认可，但都是二十岁左右，或尚未及冠，或弱冠之龄的年轻人，你此番居高临下的点评，是不是等来日当了大儒后，再说也不迟？
而且这家伙说话未免太过刺耳，将西昆体上下抨击，对于骈文更是极度厌恶，难道不知知贡举的刘公，正是此风的宣扬者？
文彦博一向以为自己算是够狂妄的了，与这位一比，都甘拜下风，暗暗摇头。
欧阳修能够感受到那些不喜，却不以为意。
他的相貌不算出众，身子也不厚实，毕竟四岁丧父，家中贫寒，所幸母亲出自地方大族，能够用芦杆当笔，在地上为其启蒙，教他认字读书，很快便因聪慧过人，成为周遭称颂的神童。
欧阳修今年确实刚满二十岁，但已经是第二次参加科举，前一次在随州应举，文章写得极好，被时人传诵，却因赋不合官韵，最终落选。
这倒也罢了，此番解试时竟因为考官崇尚骈文，险些将他落了，后来还是被别的考官慧眼识珠，才勉强过了关。
地方上的解试，不像国子监的消息那么封闭，许多事传得很快，欧阳修听了后忿忿不平，大肆抨击，引发了不少当地士子的共鸣。
此番入京后也同样如此，他在文会上屡屡点评西昆体的不妥之处，不是仅仅为了自己的不平之气，更希望纠正考官的过错，重回言以载道，文以饰言之路，以才华为国取士！
必要时，甚至可以联合众士子上书请命，请官家任命为国取士，公心执中的大臣知贡举，而非在某种文风上过于偏颇之人！
这点还是他在听说，此前国子监士子为民请命，严惩丧心病狂的权贵驸马，壮举令人心折，由此也得到了灵感。
可就目前而言，别说上书了，连回应的效果都不如人意。
欧阳修不免失望，目光一转，落在王尧臣、韩琦和文彦博身上。
这三位是国子监的领头者，这段时日与他们诗词唱和，认同了彼此的才华，但还有一位始终未见：“不知国子监解元狄仕林何在，为何始终不见他参加文会？”
王尧臣有些无奈，人家都不来了，你问不是自讨没趣么？
韩琦一向是最沉稳的，这个时候往往是沉默。
唯独文彦博开口，语气里就带着几分嘲弄：“欧阳兄要寻他比个高下？他所著的《浣溪沙》，可是得晏相公都称颂不已的西昆体啊！”
欧阳修认真地道：“一曲新词酒一杯，通篇抒怀之情，岂是一味追求华丽、空洞无物的西昆体能企及的？只可惜这位狄仕林的解试之文，倒是过于规整了！”
文彦博都乐了：“原来欧阳兄是要当面批判一番，可惜我没法将他请来，不然还真想见识一番两位的以文论道！”
欧阳修奇道：“为何不来？”
文彦博也好奇了：“欧阳兄入京也有月余了吧，没听过京师流传的大案么？刘氏外戚之死，三年前无首灭门案，都是狄仕林所破，他破案之余，便在家中备考，一向是不参加文会的。”
欧阳修知道驸马被士子问责，大为赞同，但还真没听过背后的详情，他对于那些也完全不感兴趣，皱眉道：“此乃刑名之事，省试在即，当以文道为先，岂可本末倒置？”
王尧臣不认可，开口道：“国朝取士，所求为何？”
欧阳修马上明白他要说什么，反驳道：“非不重实务，而是主次有先后，文教之风关乎天下学子，身为国子监解元，自当与我等探讨，岂能只专注于刑名？”
王尧臣口才显然不如这位，不得不闭上嘴，文彦博则斗志起来了，刚要与之对喷三百回合，不料外面匆匆进来一人，大声道：“喜事！大喜事！府衙抓到无忧洞的贼子了！还是那些贼人中的头目！已经在府衙外张贴公告！”
“当真？”“此举大善！”“我要去看看！”
外地士子一时间还有些愣神，京师国子监的士子们则大喜过望，纷纷起身，朝外涌去。
欧阳修皱起眉头，这京师士子的戾气怎么如此重，抓個贼子兴奋成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不过眼见人走了大半，文会开不下去了，他也起身跟了上去，要去见一见那所谓的无忧洞贼首，到底是何等凶恶模样……
一路上就见不时有人传话，然后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于是乎，越往开封府衙所在的街道走，人群越是拥挤，最后几乎寸步难行。
若不是这群士子身材普遍比常人高大些，再加上体格还算健壮，聚在一起勉强往里面挤去，恐怕都到不了开封府衙门前。
“呼——呼——”
大冬天的挤出一身汗，好不容易到了门前，就见几名衙役正在栏前，守着一位书吏，念诵上面的告示，每念一遍就引发一阵欢呼声，显然消息就是从这里传出的。
士子们则希望了解更详细的情况，正要再找几名书吏问一问，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着府门里面走去，顿时喊了起来：“公孙明远！公孙明远！”
公孙策回头，颇为惊讶：“诸位怎么来了？”
文彦博率先道：“明远兄，我们听说无忧洞有贼首被抓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公孙策想了想，倒也走了过来。
在刘府门口，他曾经毒舌战国子监众士子，可当时的许多人，根本不在这些人中。
就这么说吧，考过解试的，和没考过的，已经自觉地分为两个人群，像张宗顺那批学子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公孙策也不会正眼瞧他们一下。
但对这群国子监贡生的态度，却无形中好了不少，此时耐心解释道：“不是无忧洞，是乞儿帮，无忧洞有两个帮派占着里面，乞儿帮是其一，抓住的是自称‘七爷’的丐首，不久前杀害了开封府衙的谢推官！”
众人不禁动容。
既为推官被杀感到震惊，又为开封府衙的擒贼效率感到敬佩。
有些还不太相信的，也知道说的这般详细，肯定是真有其事了，而非随便找了个贼人糊弄百姓，顿时连连称赞起来：“陈直阁真乃青天，有他坐镇开封府，那群贼子想来再也不敢嚣狂了！”
只要在京师生活一段时间，对于无忧洞就不会陌生，尤其是有年轻妻妾、年幼儿女的，那亲朋好友，甚至左邻右舍都会告诫，如果不能贴身护着，最好还是花钱财雇一下护卫，不然的话，指不定哪天就见不到了……
这群士子有一半都已娶妻生子，自然有过类似的担忧，也同样知道，真要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找衙门是没用的，只能绝望地认下，没想到这回衙门居然真的抓住人了，哪怕不是犁庭扫穴，都让众人惊喜非常。
公孙策解释完毕，准备离开，韩琦目光微动，突然道：“明远兄，狄仕林是否在府衙？”
“在啊！”公孙策心想娄彦先就是这位亲手抓回来的，岂能不在衙门？
韩琦也紧接着问道：“能抓住此獠，是不是狄仕林之功？”
换成公孙策的意思，就骄傲地回答是，但想到那位的关照，模棱两可地道：“是陈直阁明断，顺藤摸瓜，锁定了与贼子勾结的大族，仕林与我，还有包希仁，也算有些功劳吧！”
“原来如此！”
众人都知这位不是虚言吹捧之辈，闻言露出由衷敬意，尤其是国子监学子，纷纷作揖行礼：“多谢明远兄，为京师除此大害！”
公孙策胸膛一挺，确实荣耀，又拱手还礼：“过奖！过奖！”
但当他再度准备离开时，欧阳修凑了上来：“可否让我们远远看一看那个贼首，到底是何模样？”
公孙策扫了眼这个陌生的士子，觉得对方有些不知分寸，提醒道：“此事诸位还是别凑了，此人是重犯里的重犯，关系到来日能否扫清无忧洞，常人是绝对见不到的！省试在即，也不该凑这番热闹……”
谁知欧阳修的目的并不是真的看囚徒，此言正中下怀，顺理成章地道：“那请狄仕林也出来如何？各州贡生齐聚京师，正要探讨文教之风，在下欧阳修，字永叔，亦有要事请教狄解元！”
气氛顿时尴尬下来，不少国子监士子斜着眼睛看过去，公孙策也感到莫名其妙，但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干脆道：“阁下急着见？”
欧阳修道：“倒也不能说急切，只是久闻其名，无缘一见，令人遗憾！”
公孙策一摆手：“那就是很急，但我劝你先别急！你要见仕林，拜帖、请帖递入家中便是，若是不应，那就是不见，还要怎的？至于到这衙门口，跟我用言语机锋么？”
欧阳修怔住，没遇到过比自己还冲的，面孔迅速涨红：“你……你怎生如此……”
文彦博露出笑意，就连王尧臣和韩琦都抿了抿嘴。
果然这位一旦换成怼别人，顿时变得舒爽起来了。
而就在这时，发现外面的人群越聚越多，更多的衙役们出来维持秩序了，见到这群贡生举子，倒是不敢怠慢，客气地道：“诸位秀才公，还请移步！”
别人自然往后退去，欧阳修还待再说，韩琦和文彦博见了，默契地一左一右拉着他，往后面退去。
“诶！诶！公孙明远，伱别走啊！”
欧阳修见公孙策消失在衙门里，这回倒是真急了。
韩琦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道：“永叔兄，无忧洞贼子被擒，对于整个京师都是大事，这才是真正看得到的改变……”
“舍本逐末！”
欧阳修听出了这位的意思，不就是说自己的努力那是白费功夫，心头不禁更怒，给出了评价后，猛一拂袖，忿忿离去。
韩琦苦笑了一下，王尧臣则有些叹息：“这位欧阳永叔才华横溢，但此番省试，恐怕……”
文彦博冷哼一声，说得就更直接了：“看不起我们这些写骈文、用西昆体的，我倒拭目以待，这位大才子此番能否金榜题名！”
“倒也不用讽刺于他，欧阳永叔所言的不无道理，只是所求未免过于急切……”韩琦摇了摇头，不太想讨论文风的优劣，转而看向府衙，突然道：“两位以为，此次擒贼，是不是狄仕林的大功呢？”
文彦博奇道：“真要是他的功劳，没有不认的道理吧？”
韩琦目光微动，缓缓地道：“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百姓深恨无忧洞，倘若知晓这位能够擒凶，恐怕就一味催促了……”
破案和缉凶不同。
案子破了便破了，缉凶尤其是擒拿无忧洞的凶徒，广大京师百姓由衷地希望将坏人全部抓到，如今抓到一个贼首，是不是还要继续抓捕？过于突出个人的功劳，反倒容易被民意裹挟，甚至会被有心之人煽风点火……
韩琦起初没有想到这点，但见到之前公孙策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变化，才隐隐察觉到对方所言的有些功劳，很可能是大大的谦虚。
钦佩的同时，又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力，这位同样有志于省元的士子缓缓地道：“备考之余，擒获贼首，已是大大的分心，省试之中，我若还是比不过他，那就真的比不过了！”
王尧臣和文彦博也沉默下来。
真要如此……
那在这届科举考试中，便是真正的文有第一！

第一百六十一章 和吴景成为狱友的七爷
狄进并不知道四位历史上的仁宗朝名臣，在府衙外面那么多戏。
他此时正看着戴着三木，甚至眼睛都被罩起的“七爷”娄彦先，在八个衙役的团团押送下，一步步朝着府衙大堂走去。
而他的身边，则站着一位道人，裹了一件皮袄大衣，依旧能看出身体的单薄，正是太一宫中那位眼睛盲了，但听力出众的老道士。
此时老道士侧耳仔细倾听，半响后，给予了确定：“中间那人的脚步，与昔日的游方道士一模一样，是他！”
“好！”
狄进实际上已经基本确定了娄彦先的身份，毕竟之前这些丐首七爷和道姑逐云的接触，正常人是装不出来的，如果是以假乱真的替身，也不至于做到那一步，但还是谨慎些为好。
而且此来，也正好对老道士表示感谢，并且发出邀请：“我之前所言，老人家考虑的怎样了？”
狄进觉得这位老道士是一位人才，也是此行查案的意外收获，想邀请其成为门客。
门客听起来是很遥远的事情，实际上但凡大户人家，或多或少都养有一些，之前想要杀害孙洪未成，反被杀的牛一刀，就是驸马养的门客，专门用来干脏活。
此世江湖人比较活跃，有些好手也会受邀成为大户门客，不说是看家护院，至少以他们的江湖经验，为主家排忧解难，避开某些凶险。
在狄进看来，老道士听音辨步的能力，可以有效识破江湖人士的化妆，毕竟相貌打扮可以变化，口音节奏可以学习，唯独脚步的独特性是很容易被忽视的，这位在有些时候，足以派上奇效，乃是特殊型人才，值得招揽。
至不济，这样心境豁达的长者，晚年如此凄苦，也该力所能及的帮一帮。
或许别的游方道士还会别扭一下，维持闲云野鹤的风度，但老道士整日挣扎在冻死的边缘，怎会不愿，却实在没想到，他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瞎子，还能得到这种礼遇。
因而他总觉得有种不真实感，紧了紧这位秀才公给自己披上的皮袄大衣，才小心翼翼地道：“老道当然是盼着的……能唤一声公子么？”
狄进微笑：“当然，老人家的道号是？”
老道士苦声道：“昔日道号‘观真’，却是难以承付，才落得如今的下场，如今就想恢复本姓，公子便称呼一声穆老道吧。”
“凭你们也配审我？那个抓我的人呢？是狄进、公孙策、包拯里面的谁？让他来！让他过来！！”
此时大堂内传来娄彦先的声音，狄进却是头也不回，将老道士带到一旁坐下：“穆老且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这里还有些许杂事，解决了我们再回家。”
“家……家……”
老道士眼角缓缓流下一滴浊泪，稽首行礼：“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狄进让边上的书吏帮着照看些，然后走向大堂，却不进去，只是从外面看着，那個被衙役压倒在地上的娄彦先嘶吼咆哮，然后差人开始举起水火棍，狠狠打下。
正好此时，公孙策也从府衙外走进来，到了他的身后：“仕林，为何不进去？”
“来！”狄进微微侧过身子，让开角度，公孙策一眼看到，娄彦先那满是疤痕的背部，正被水火棍打得皮开肉绽。
之前那些乞儿受刑，若不是嘴巴里面堵着破布，肯定是哭爹喊娘，凄厉至极，但此人却依旧叫骂不休，好似根本感觉不到痛楚。
毫无疑问，这位出身富贵的娄氏子弟，在无忧洞里面，早就受过非人的折磨，如此一来，衙门最大的威慑武器，刑讯其实就失去了大半效用，衙门的手段再多，恐怕也比不上无忧洞中那些穷凶极恶的贼子……
公孙策的面色沉下。
狄进道：“根据之前的头目交代，乞儿帮前面六位丐首，久不现身，帮中事务都是七爷处理，这娄彦先知道许多关键的秘密，若是能从他嘴里挖出来，便可以给乞儿帮和无忧洞以真正的重创！”
公孙策明了：“但此人心思极其恶毒，岂会让我们如愿？怪不得你不进去，娄彦先点名要我们去，我们恰恰不能如他的愿！”
狄进又说道：“我之前还与娄家五郎娄彦伟接触过，此人明显是知情者，却是宁可冒着族灭的风险，也拒不交代，最终还是掌柜姜七深明大义，供出了关键线索，现在已经被保护起来。”
公孙策目光一动：“如此说来，娄家一旦知道了娄彦先被抓，会不会铤而走险，施以灭口？不仅是娄家，乞儿帮的其他丐首也不会容许‘七爷’活着……”
狄进微微点头。
公孙策冷哼一声：“那这番较量不是结束，是刚刚开始呢，确实毋须着急！包希仁呢？”
狄进笑笑：“他回家备考了。”
公孙策气愤起来：“这黑炭……不是一心扑在查案上的么？怎么也复习起来了？”
怪不得在庐州书院时，次次考的比自己好，原来也在偷偷卷？
狄进失笑：“走吧！我们也回去，擒获了七爷，了却这桩心事，也能全神贯注地备考了！”
……
“是娄家出卖了我？”
“不……他们不敢……只要我说出那些事，娄家全族都得为我陪葬！”
娄彦先背上血肉模糊，被两个狱卒拖着，往牢房深处走去，眉宇间的歇斯底里已经消失，露出沉思来。
刚刚的第一次大堂审问，他挨了三十杖，然后就被押了下去。
显然在见到这个受刑的过程后，那位高高端坐在大案后面的陈尧咨也清楚了，对待自己，行刑是没有用的。
娄彦先心头一定。
看得出来，这位权知开封府的高官，是个有心气之人，真的想要扫灭乞儿帮，荡平无忧洞，而不是抓到人就如获至宝，匆匆复命，将他斩首示众，将这份功绩拿到手再说。
如此一来，反倒给了自己一线生机。
只要这群人还想挖出他心里的秘密，就要让他活着！
可惜的是，那个士子没有出面。
娄彦先如今恢复冷静，基本可以确定，那人是狄进。
因为只有狄进破了灭门案，孙洪的那群武僧弟子才会投靠对方，愿为其卖命。
想想这些人原本该是自己的手下，现在却反过来擒拿自己，娄彦先就恨得咬牙切齿。
关键在于，凭武僧那简单的头脑，是不可能寻到自己外宅的，他又是怎么暴露的呢？
是狄进、公孙策和包拯循着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找到了他？
怎么可能……
必定是遭到了出卖！
所以，通过对峙，他希望发现线索，确定到底哪一方出卖了自己。
结果人都没有见到，只能靠推测了……
“三种可能。”
“第一，逐云发现了我的身份，秘密通报给了衙门；”
“但那样的话，擒拿我的人，不该是狄进和武僧……”
“第二，乞儿帮的手下作乱，或是盗门，又想要借衙门之手除去我；”
“可他们不该知道我在外宅中，何况让我活着被抓入衙门，对于他们也绝非好事……”
“第三，娄家利用完了我，想要舍弃了？”
“他们怎么敢？莫不是联络的中断，产生了什么误会？”
没有人知道，娄彦先早就和娄家保持着联络，他派手下去状元楼中，专挑士子下手，其兄长娄彦伟平日里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一旦出面将人驱赶走，便是约定的信号……
这个法子极为巧妙，就算发现了，状元楼也是受害者，根本不会遭到怀疑，但前些时日，那个公孙策发现了自己手下的破绽，竟然一路追踪到据点，将之一网打尽。
娄彦先短时间内，不敢再与娄家建立新的联系方式，一直静观其变。
问题出在这里？
“进去！”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狱卒已经将他押到了最深处的牢房前，打开牢门，狠狠地把他推了进去。
由于双手被枷束缚着，娄彦先并不容易保持平衡，跌跌撞撞地进去，险些摔倒。
“乞儿帮的七爷，也不过如此！”
狱卒冷哼一声，却没有离开，在牢房外观察着，估计是怕他自寻短见。
娄彦先冷冷一笑。
外人恐怕难以想象，他当年为了活下来，到底经历了什么，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自杀，活着才有希望，死了才是万事皆休！
可就在这时，狱卒又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身离去。
同时娄彦先感受到，那漆黑的牢狱角落，正有一道视线打量着自己。
还有人？
娄彦先不惊反怒。
凭他犯的罪，还有什么人，配跟自己待在一间牢房里？
“七爷？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伴随着冰冷的声音，一道身影缓缓站起，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过来。
借着黯淡的火光，七爷首先看到的，是对方头顶上露出的戒疤，然后才是那张已经平和了许多，但在遇到仇人后，依旧会流露出偏执狰狞的面目：“贫僧悟净，代先师孙洪，向你问好！”
娄彦先脚下移动，缓缓往后退去，终于彻底变了脸色。

第一百六十二章 考场大魔王再度降临
天圣五年来了。
元月八日。
朝廷正式任命枢密直学士、礼部侍郎刘筠权知贡举，同时任命一名翰林学士、一名龙图阁直学士、一位知制诰、一位集贤殿修撰，权同知贡举。
主副考官之外，又命国子监直讲、博士等十六人为点检试卷官；
命馆阁校勘两人充复考官；命直集贤六位官员充诸科考试官；
又命刮印卷首官两名；监贡院门官两名；封弥官三名；若干科举方面官员三十人。
最后公布了省试锁院、引试、放榜的具体日期。
考官阵容一出来，这些官员立刻就要开始锁院出题，十日后正式考试，于二月初奏名放榜。
终于。
万众瞩目的科举第二场，省试到来！
……
元月十八日。
钟鼓声遥遥传来，才四更天刚过，天色还黑，脚步声已经由各方向贡院汇聚。
这个年代的贡院，还不像明清那么完备，而四千多名士子，即便到了后世，都是一个不小的考试规模，所以自然不会安排在同一个考场。
狄进和公孙策、包拯就分开了，并不在一处大考场中，倒是见到了并州的杨文才和讲学卫元，也看到了王尧臣和文彦博，互相颔首招呼。
实际上，还有一位他之前在太一宫梅园擦肩而过，但并没有完全认得的士子，正是大才子欧阳修。
欧阳修同样通过旁人的招呼，确实了这位正是之前想要见而见不到的国子监解元。
当然，现在是没有上前的必要了，倒是憋着一口气，在榜单上争個高下吧！
不仅是他这样的想法，相比起第一轮的紧张，第二轮的气氛则是肃杀。
一群举人都紧绷着脸，好似赶赴沙场的战士，随时会拔出武器砍杀。
确实有武器。
手中的笔，就是他们的武器。
天下四百州，共四千两百三十四名举人，就要用这件武器，劈波斩浪，攻坚克难，为自己争出一条青云之路，堂皇大道！
五更鼓响。
国子监前先放三个炮，把栅栏子开，又放三个炮，大门开，最后放三个炮，把最后一道龙门开了。
这门的名字是考生起的，期盼不言而喻，众考生也持着名状，鱼贯入内，开始接受搜查。
相比起第一轮解试，这回的搜查要严格十倍。
考生要穿拆缝衣服、单层鞋袜，禁带木框、木盒、双层板凳、厚褥棉被、卷袋、装裹，毡毯无里，皮衣无面，考箱是格眼竹制，砚台不许过厚，笔管须镂空，水注要用瓷质，蜡台单盘空心通底，糕饼悖悖要切开露馅……
反正一切可能夹带的地方，都给你搜一遍，可即便如此，当狄进坦荡地接受完搜查后，远处隐约传来尖叫声，然后就是一阵嘈杂和哭号，显然是有人被搜出了什么。
许多士子往那边看去，眼神十分异样，有些是嘲弄，有些则带着几分怜悯。
这不仅是此次考试被抓，接下来三届都不能参加科举，而且说实话，参加了也没用，是肯定不会录取的。
可以说沾上科举作弊，个人的名声，这辈子的前程，基本就统统毁了。
如此下场，居然还有人敢铤而走险，图的是什么，还不是过关么，即便不会去做的人，又隐隐有些理解。
这场考试，太重要了！
狄进则理都不理，不紧不慢往考场里面走。
王尧臣和欧阳修的视线都下意识跟着他，然后发现或许是上天安排，他们仨居然在一个小考场。
当然，王尧臣这真是有缘分了，解试省试都安排在一起，欧阳修则是第一次同考场，下意识紧了紧衣衫，不给对方看扁了。
狄进根本不认识欧阳修长啥样，甚至连王尧臣这位历史上的本届状元都抛之脑后，晋入一种心无旁骛的状态中。
眼里只有这场考试，再容不下其他。
这种状态是与包拯学习的，同样也是他这段时间努力备考后，所能企及的最佳状态。
王尧臣微微一震，他原本自忖绝对不会像解试那样，进退失措，发挥失常，可此时居然再度紧张起来，赶忙调整呼吸。
欧阳修也觉得一股压力莫名地笼罩心头，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则露出锋芒，反倒涌起浓浓的斗志。
狄进已经看向题目。
进士科试，诗、赋、论各一首，策五道，《论语》十帖，对《春秋》《礼记》墨义十条。
范围扩大，难度飙升。
以经义为例，解试的经义大部分是送分题，只有两三题比较困难，用以区分考生的水平，但到了省试，冷门的经义就频频出现，甚至占了大半。
这些经义想要完美的答出，已经不是熟记硬背能够搞定，需要考生融会贯通。
更别提还有五道策，还有最重要的诗赋，破题答题的难度都大涨。
狄进在解试答出了无可挑剔的满分试卷，但到了省试里，就不可能实现了，必须要将精力分配，有所取舍。
所以连片刻迟疑都没有，他就将诗赋放在第一，经义放在第二，策论排到最后。
这似乎不太对，后面包括范仲淹在内的很多大儒都认为，诗赋是无病呻吟，清谈空洞，策论才能看出一个学子真正的水平，展现才华该琢磨策论才是。
但狄进很清楚，诗赋可以清谈，空洞无物，策论也是可以清谈，空洞无物的……
参加科举的考生，大部分都是没什么社会阅历的年轻人，或者考了小半辈子的中年人，埋首案牍，让这些人写策论，要么就是模仿先人的成功之作，要么就是眼高手低的泛泛之谈。
实际例子嘛，可以参考后世一道题目，如何解决退休人员再就业难，出题人也不想想，需要削尖脑袋往里面挤的人，真能切合实际地回答出这种问题来？已经挤进去的都答不出来……
同样的道理，古代科举优先诗赋，确实有其历史局限性，但真要以为全靠策论，就能看出考生的才华，那同样是想当然。
科举考试本来就是以评测考生的知识储备和智力为优先的，官场磨砺和社会毒打自然是到做官时候来经历，两者不能颠倒。
所以狄进看了一遍策论的题目，脑海中构思好大致的思路，就将主要精力放在诗赋和经义上面。
经义代表基本功，能够提升考官的好感度，诗赋更是重中之重，让考官对自己青睐有加。
有了重点后，这段时间研究主考官风格的用处就发挥出来了。
根据狄进的分析，作为西昆体的开创者之一，刘筠近几年来似乎也意识到，这种文风越来越朝华而不实的路上前行，正在寻求突破与改变，一味跟风的西昆体已经入不得对方法眼了。
实际上对于其他考官来说也一样，文笔和观点，总要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才能脱颖而出。
毕竟省试的考生，都是从地方上千军万马杀出来的成功者，差距已经大大缩小，而省试的考官，比起各州的考官数目要多，但试卷也更多，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先声夺人的路子绝对好使。
这其实也是后来太学体为什么会大行其道。
太学体可太新奇了，怎么古怪怎么来，怎么生僻怎么来，最初考官一看，哎呦，这个没瞧过，一股清流啊！录了！然后全是“清流”涌了过来……
所以太学体的名声比起西昆体更差，被淘汰后连作品都没留下来。
狄进其实也考虑过，是否要采纳太学体的特点，权衡利弊后，还是放弃。
刘筠固然求变，但上了年纪的人，某种固执是改不掉的，不能自作聪明，反倒踏入雷区。
同样的，刘筠不是那种一味清谈的文人，他每每的批注都是言之有物，自然也喜欢言之有物的文人。
不仅是这位知贡举，还有四位同知贡举，这些都是全国精英，阅历丰富，天南地北，火眼金睛，绝不好糊弄。
如鼎鼎大名的科举故事，苏轼在科举考试里杜撰典故，结果主考官欧阳修怎么都想不明白出自哪部古籍，还去请教，这才知道是苏轼杜撰的，反倒予以夸赞，这种听听就行。
绝大多数情况下，文章中夸大其词，会给考官留下极其糟糕的恶感，偏偏士子自忖才高八斗，写到最酣畅淋漓的关头，极容易犯这样的错误，必须压抑住这种冲动。
综上所述，既要新奇特别，于现有的西昆体上别出机杼，但又不能创新太过，引发年迈大儒的恶感，同时得言之有物，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这就难怪许多人即便研究了考官的喜好，还是难以满足对方的喜好，入得眼缘了，确实困难……
狄进则成竹在胸，按照这个拟定好的思路，把题目审完后，基本就知道该如何答题了，从容不迫地提笔。
别说下意识观察这位对手的王尧臣，就连欧阳修都不自觉地被其吸引，不是小隔间的考场，就是这点不好，压力都是互通的。
而即便骄傲如欧阳大才子，都不得不承认，这位国子监解元，在考场上的气势，好生可怕！
他勉强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也提起笔来。
哼！
就不信，自己的才气会比别人差！
答卷便是，看榜论高下！

第一百六十三章 刘筠：老夫自己来答，也不过如此了！
国子监外。
候考的学子家人们，安静地等待，说是鸦雀无声夸张了，但也小心翼翼，好似在外面声音稍大些了，都会影响里面的发挥。
可实际上，相比起秋闱，春闱可是在元月考，这个大冬天的日子，有的地方还在飘着雪呢，等在外面的家人仆佣们往往也是裹着厚厚的衣物，哆哆嗦嗦的。
估计很多人不想等，但这场考试终究太重要，又不得不等。
狄湘灵则没有来。
前一场解试时，她确实是紧张的，现在则十分放心，觉得六哥儿绝对镇压全场，何必在考场外浪费时间？不如去多做做自己的事，以后还能多帮些忙~
在外面的，只有林小乙、穆老道、铁牛和迁哥儿。
林小乙和穆道人站在一起，这位老道士的气色已经好了不少，此时正双目微闭，喃喃低语。
林小乙跟这位十分和善的老人家也熟悉了，等他停下，才低声问道：“穆老是不是在卜卦？”
穆道人低声道：“老道在向天尊祷告，保佑公子高中，如公子这样的官人，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为他祷告的。”
林小乙诚恳地道：“我也想学。”
穆道人笑了笑：“回去教你，还有许多道教的窍门，以后你分辨游方道士，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学，可以用上！”
林小乙连连点头：“多谢穆老。”
话说自从有了铁牛哥哥四人，他在家中的活就少了许多，毕竟公子本来就不是什么苛责之人，以前忙碌主要还是下人太少，现在当然就轻松了。
不过林小乙没有被安逸消磨了上进之心，将平日里的时间好好分配，一部分用来读书习字，争取做一位合格的书童，一部分用来习武打基础，不辜负那位车夫的指点，最后一部分则聆听这位老人家讲当年的趣事，现在还能多听一听佛道的知识，增长见闻。
“出来了！”
正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幸运，锣鼓声响，林小乙眼睛瞪大，兴奋地看到国子监的大门缓缓开启。
大约等了一刻钟，脚步声传来，士子们终于走了出来。
狄进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依旧是第一批出现的。
一场省试，好似耗尽了许多人的心力劲，不少人手脚麻木，慢吞吞地往外移，眼神里都带着几分空洞。
并州的杨文才便是如此，相比起考前的信心满满，一州解元总能在礼部榜上混一个名字，现在的他则失魂落魄，满是怀疑人生。
就连几名久负盛名的才子，都回忆着方才的答卷，眉宇间难免带着几分懊恼，其中就包括欧阳修在内。
他是不惯着西昆体的，用的是韩愈的文风，但相比起解试，总觉得这次自己的才华没有完全发挥出来，不由地有些丧气。
王尧臣看了眼欧阳修，就仿佛看解试的自己，再看腰杆挺得笔直，闲庭信步往外走的狄进，暗暗苦笑。
他有种感觉，此届的省元，应该没有悬念了。
……
当士子们全部离开贡院，试卷经过一番更加严密的糊名、誊录处理后，已经送到了考官们分房评阅试卷的场所。
主考官刘筠，四位副考官，再加上诸多阅卷官齐聚一堂，看着考卷来到面前，依次分发。
刘筠当了一任副考官，两任主考官，可以说是驾轻就熟，由他坐镇，大伙儿的气氛也偏向于轻松，并没有外面学子想象中沉闷肃穆的场面。
而刘筠在批阅前面十几份试卷时，还别出心裁，多多关注了一下策论。
这是因为上一届科举，他看中一位叫叶清臣的士子，所写的策论很合眼缘，拍板将之升为第二名，“宋进士以策擢高第，自清臣始”。
既然开了这个先河，刘筠当然希望有学子的策论能再给自己眼前一亮的感觉，但看了十几份后，觉得写得着实普通，甚至可以说是天真。
刘筠暗暗摇了摇头，觉得错在自己，不该将不必要的希望寄托在士子的策论里，端正了态度，重新开始以诗赋为重心。
这就比较枯燥了。
西昆体，西昆体，西昆体，还是西昆体……
再精丽的文风，再优美的词句，看多了也是会麻木的，会感到毫无特色，甚至让他很难分出高下来。
这正是刘筠最近在寻求“变”的原因，他崇尚这种词章艳丽，用典精巧的美好，但也觉得士林的风气越来越空洞，一味堆砌辞藻，追求华丽，真情实感越来越缺乏，这当然是不行的。
“嗯？”
正想着后人会如何看待西昆体，一篇答卷出现在面前，令刘筠眉头一扬。
不是西昆体。
不仅不是，甚至不是骈文，完全不重文字优美，走的是平易晓畅，严谨周密的文风，通篇读下来，磅礴大气，颇有才华，字里行间却又流露出一种桀骜。
这种感觉在后面的策论里更加明显，有些说辞甚至带着几分教育之意。
刘筠皱起眉头。
说白了，他认为现在的西昆体，正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但骤然换成别的文风，他也会很不习惯，何况是这种完全唱反调，还锋芒毕露，指点江山的。
刘筠作为名满天下的大儒，受到了后辈士子的不尊重，当然感到很是不悦。
哪怕写四平八稳的文章，以纯正的儒者风范，展现自己的文采，他也是能采纳的，但这种狂生，便是不撞到自己手中，由别的考官批阅，最后也通不过自己这一关。
以他大儒的见识，随随便便就找出了几個错误，大笔一挥，在卷末一勾。
这就是黜落。
将这篇不知天高地厚的答卷拿开，直接归入落榜的那一堆，刘筠又拿起一份答卷。
与刚刚那片比较，诗赋的才气高下一目了然，但这篇的策论写的不错，有些观念言之有物，可见是一位重实务的士子，刘筠颇为欣赏，准备将之留下，顶多排名靠后，以示公平。
就这般，一篇篇改过去。
过关的答卷，有才华出众的，有观念略显新奇的，有基本功极为扎实的，但若说给刘筠带来多大惊喜的，一份都没有。
“此番头名，估计难定了……”
省试批改答卷有十天的时间，即便四千多份考卷，这么多考官一起批阅，也不至于要如此长，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时间，就是拿来讨论名次的。
毕竟省试不比解试，省元即便在文坛士林中，也是很有含金量的，排出的第一人当然要服众，不显得他们这些考官失职。
“刘公，请看一看这份考卷。”
正想着呢，同知贡举的翰林学士，将一份考卷递了过来。
刘筠知道，这种要给自己过目的文章，往往是写得极佳的，或者极具争议性，就连副考官也不知如何判断。
“咦？”
接过时，他已经比别的答卷提了一份精神，很快更是眼睛一亮，微微有些佝偻的腰背一挺，仔细看了起来。
这是某位名字很上进的士子答卷。
对于后世人来说，西昆体的劣势其实一眼可见，便是它注重艺术形式，大于艺术内容本身。
原因在于，西昆体的开创者，大多数是有身份地位的人，这些人或出身高贵，家境优渥，或当了高官后，生活富足清贵，忘了以前贫苦的日子，反正就是体会不到人世疾苦。
所以他们的文章天然富有贵气，也追捧这种贵气，但与之对应的，就开始缺乏真情实感，少了现实色彩，千篇一律，思想匮乏。
反应到具体题材上，西昆体越来越局限在怀古咏史、伤春悲秋、流连光景等等不接触现实生活的内容上，这也是后来西昆体没落的根本原因。
但这种根本原因，是刘筠无法参透，或者说不愿意参透的。
所以这位上进士子没有像某位大才子一样，硬要与主流对着干，而是使了个巧妙的法子，让诗赋里拥有富贵气的人，也开始下沉，关心起了百姓疾苦。
刘筠看得眼睛大亮，一个妙字险些脱口而出。
身为大儒，他就很关心民间疾苦啊！
此时此刻，刘筠思路大开，只觉得以前朦胧但已经接近的想法，瞬间变得清晰起来，再看这篇诗赋，竟如同看知己一般！
再看经义，虽有少许疏漏，却也展现出了扎实的文学功底，省试能如此已经很不容易了。
最后看策论，文风严谨周密，四平八稳，不浮夸，不空谈，完全不卖弄学识，但不少观点确实言之有物。
可见这位士子肯定是经历了不少实务的，哪怕不如经年入仕的官员，也绝非埋头苦读，不理世事之辈。
刘筠连连点头，再从头到尾，把考卷审了一遍，脑海中就浮现出一位既富贵，又亲民，既胸怀天下民生，有着纯正端庄的沉稳，为人又谦逊踏实，不骄不躁，不矜不伐的才子形象。
比起之前那一味卖弄的，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刘筠抚须，终于忍不住道：“便是老夫来答此卷，也不过如此了！”
左右的考官们听了，不禁为之动容。
文人夸赞，难免有夸张，此言自是不必完全当真，但身为知贡举，这个评价当真是高到不能再高了。
何况刘筠还是在士林里的领袖人物，此言传出，这篇答卷的考生，如果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士子，那将直接名动京师！
而刘筠爱不释手地摸了摸答卷，只可惜这不是殿试，并不能亲眼看到这位考生的字，只有誊抄的版本，然后将它递给了另外三位同知贡举。
省试不需要定前三名，头名的就是省元，又称省魁，而省元的答卷需要给众位考官传阅，让众人点评后，再行定夺。
当然话虽如此，但就连同知贡举，都不会否定知贡举的决定，其实就是走个过场。
果不其然，这份答卷本就是一位同知贡举举荐的，他自是认可的，另外三位见了，也是连连颔首，不吝赞美之言。
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大赞，有些考官觉得也就那么回事，经义十分扎实，策论有些能耐，诗赋稍显浮夸，不过确实与别的西昆体不一样，水平倒也不俗。
只是综合来说，完全没有惊艳到那种才华横溢的地步，不太明白这位主考官为何如此激动。
但人家就是激动了，他们又做不了主，也就不开口讨嫌了。
眼见考官予以一致认可，刘筠沉下心来，将接下来的答卷纷纷看完，其中也有一些水平上佳的，但终究都不如方才那份，颇有些迫不及待地拿起答卷，予以拍板：“今科尚书省礼部试头名，便定于此卷了！”
众人自然没有反对，然后将剩下合格的试卷，聚到一起，根据判卷评价，开始排名。
这个排名除了前面的十位，可能会被要求展出试卷外，后面并不需要太过计较。
因为省试最关键的就是省元，后面并无什么影响，而殿试就不同了，殿试关系到是进士及第、同进士出身还是同学究出身，排在最后的甚至会试衔，对于日后的官路影响还是极大的。
所以把诗赋文章好的排在前面，以示公平，后面的就依次顺位便是。
最后众考官算了算数目，通过省试的各州举子，居然才三百四十二人。
朝廷的人数是有要求的，“进士奏名，勿过五百人，诸科勿过千人”。
但说实话，这三百多人实在少了些，四千多名举子，连十进一的比例都没有。
可刘筠并不准备滥竽充数，尤其是那种狂生，不给他一个教训，好好磨砺一番，来日怎生大器，淡然道：“为国取士，如此足矣！”
“是！”
众考官领命，然后终于到了每届阅卷后的保留项目，揭开名录。
实际上在阅卷过程中，考官也会对熟悉的文风加以推测，国朝赌博风气严重，有的还会私下里开个小小的赌约，以此怡情，尤其是头名省元到底是何人。
此时大家视线交错，齐齐凑上去，看着刘筠将头名案卷的糊名部位缓缓揭开，公示出来。
当那个名字出现在视线里，众人有的懊恼，但大多都抚须微笑，露出就知如此的表情：“果然是他！”

第一百六十四章 省试还是去看看榜，不然太装逼了！
“公子，这些都是各家大户的名帖，礼物门房快放不下了，媒婆也连连上门……”
林小乙将一沓厚厚的帖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面前。
他知道公子不太喜欢这类，但此番递来名帖的都是真正的权贵大户，他不敢怠慢。
狄进也没有生气，只是伸手拨弄了一下这堆名帖，似笑非笑：“现在投帖，弄得跟榜下捉婿似的，令人思之发笑啊！”
榜下捉婿在宋朝弄得轰轰烈烈，实则是很多士族所不屑的，原因之一就是太势力眼。
看到放榜，等到士子有了功名后，再嫁女儿，这把女儿和自家当成什么？
也就是那些逐利的商贾会乐此不彼，却不知这样招来的女婿，终究是撑不住门庭的。
真正的士大夫，都要早早地发现后辈的才华，缔结联姻关系，比如历史上的晏殊看重富弼的才华，立刻就将女儿嫁给富弼，那个时候富弼也才二十出头，别说中进士，连科举都还没考过一次。
狄进本来也可以享受这样的待遇，但好巧不巧的，他来到京师后，先后调查两起案子。
第一起，死者是太后的侄子，如今太后外戚刘氏还在闭门思过，甚至那一脉日后基本也完蛋了，连恩赏的官员都由旁支担任；
第二起，死者倒是区区平民，可查着查着，真的查出事情来了，如今公主府的驸马越看越像是真疯了，还有一位不可言说的，也很不好受，不知道怎样了……
所以这位年轻士子，有才是真有才，危险是真危险，才没多少媒人登门。
直到这几日，情况又变了。
狄进很清楚，估计是省试那边的内部排名泄露出去了，毕竟明天就是放榜日，瞒不过有心人。
考官锁厅的目的，是确保题目和批卷的公正，但古代想要完全保密是不现实的，权贵们总有法子，弄到省试那些名列前茅的士子名单。
所以狄进嘲弄，这群人看他的前程基本定了，又开始抛来橄榄枝，前倨而后恭，弄得跟商贾似的下作，还不如一直端着。
如此一来，这些名帖的唯一作用，就是让他了解一下，哪些权贵的腰杆比较软。
至于选择，狄进并不准备这么早结婚。
现代人的观念里，古代女子大多都是十三四岁就嫁人，至多也不过十五六岁，但实际上，根据宋代女子墓志铭的统计中，平均结婚年龄就是十九岁。
当然，能有墓志铭的女子，都不是平民百姓，不能代表劳苦大众，但这也能体现出，有一定经济基础的宋人“晚婚”的事实。
古人结婚早，是因为平民阶层朝不保夕，不在十几岁早早结婚生子，或许后面就没机会传宗接代了，究其根本还是一种生活所迫，后世人结婚越来越迟，甚至不婚的数目越来越多，其实是一种生活条件改变的必然，物质丰富了，不需要另一半来共同承担生活的风险，当然就不再那么迫切。
同样的道理，宋朝士大夫普遍也是二十多岁结婚，范仲淹最夸张，二十多岁考中进士，大约到三十五岁才结婚生子，曾巩也是三十多岁，但那是早年家贫，结不起婚。
至于早早结婚的，不是年龄到了，而是要与官宦世族联姻，获得官场上的政治资源，如果能娶一位宰执的女儿，加入到士大夫通过血缘和婚姻联系起来的大网，自然如鱼得水，节节高升。
狄进却有另一种观念，哪怕不提感情，单看利益，过早地与某个大族联姻，其实也是被对方无形中牵制住了手脚。
到时候谁得谁的利，还说不准呢……
这不是杞人忧天，当林小乙退下后，狄湘灵很快飘然而入，看了看名帖，也露出不屑：“六哥儿，我在延津那边安排的人手传来消息，娄家人近来低调了许多，但家族上下并没有遭到明显的打击，更别提论罪！”
说到这里，她颇为不解：“娄彦先已经被捕，那些权贵应该很清楚，娄家曾经与无忧洞的贼子勾结，这地方大族居然安然无恙？他们对无忧洞的厌恨都是假的么？”
狄进道：“当然不是假的，但京师的权贵太多，牵一发而动全身，实则也在互相制衡。”
“我原本的看法是，一部分曾受无忧洞所害的权贵出手，另一部分则作壁上观，再落井下石，共同瓜分娄氏这么多年积攒下的产业，那这个家族相当于就灭族了，全族上下定然凄惨……”
“但现在娄氏无忧，只有一种可能，他们的背后有贵人护着，并且这位贵人在京师的权贵圈子里，地位举足轻重！”
“怪不得！”狄湘灵恍然：“当时那個娄家五郎，紧张归紧张，却没有到慌乱的地步，原来是有这份底气！要让他们逃过这一劫了？”
狄进摇了摇头：“哪会如此简单？”
“这段看似风平浪静的时期，娄氏在背后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牵扯了多少利益相关的人进去，当他家的女婿可真倒霉，可谓无妄之灾，救与不救，都要受牵连，这样的大族终究是有些底蕴的，现在却在极速消耗……”
“关键是这一切的基础，还是牢狱中的娄彦先死死咬住牙，始终不交代，一旦此人说出娄家早就与其有勾结，陈公得了证据，以勾结贼匪将娄氏定罪，背后的贵人肯定会毫不迟疑地将他们抛弃掉……”
在如今的时代，任何庇护都是有上限的，哪怕是执政太后，是当朝天子，都有护不住心腹的时候，更别提区区某位臣子了。
毕竟有权臣丁谓祸乱朝堂在前，如今的宰执都必须谨小慎微，一旦露出这方面的倾向，马上会被群起攻之。
狄湘灵不懂朝堂的事，但听了狄进的分析，也就了然：“所以一切的关键，还是娄彦先！呵，他被关在府衙大牢里，想必很多人都寝食难安，就看谁按捺不住，先动手了！”
狄进道：“娄彦先在牢内，得狱友吴景‘招待’，无形中也是贴身保护。”
想想那种保护，狄湘灵嘴角一扬，解气地道：“该！谁让他算计这个，算计那个，阴沟洞里的老鼠，倒还心比天高！”
狄进笑了笑，想了解一下乞儿帮的情况：“其他六位丐首有现身吗？”
“不能确定……”狄湘灵道：“但这段时日，街头掳掠妇孺的事情几乎没有了，那群乞儿缩在洞里不敢现身，应该是有领头的人物下达了命令。”
“这很好！”
狄进有些欣慰，无忧洞他目前没法扫灭，但对于那些原本可能被掳掠的京师妇孺，能救一位，背后可能都是拯救一个家庭。
当然，救人的速度再快，永远都比不上贼子害人的速度，所以狄进又问道：“无忧洞如今怎样了？乞儿帮和盗门有火并的迹象么？”
无忧洞本来是两家平分，盗门占据了核心的鬼樊楼，也即最热闹的市集、酒馆和妓院那片区域，掌控着地下世界的交易权和享乐权，乞儿帮则占据了众多外围地区，将鬼樊楼隐隐包围起来，希望凭借武力掌控出入的权力。
双方各有忌惮，互相捅刀子，但基本上谁都奈何不了谁，可七爷被抓，对乞儿帮是一个无与伦比的打击，以前还没有丐首这样级别的人物被衙门擒获过，平衡直接被打破了，这不开始狗咬狗？
然而狄湘灵道：“具体情况不知，但应该没有发生火并。”
狄进微微眯了眯眼睛：“也就是说，盗门按捺了下来，并没有趁机扩充势力，吞并乞儿帮，或者将之赶出无忧洞？”
“是啊！”狄湘灵语气明显有些失望：“盗门怎能忍住呢？”
“穷寇莫追，围城必阙，把一伙凶悍的敌人逼到绝路，看似胜利在即，实则是对方最危险的时候，但能保持冷静的人，终究少之又少，这盗门首脑不简单啊……”
当年宋太宗就是不懂这个道理，以为辽国孤儿寡母好欺负，结果自己成了高梁河车神，狄进脑海中又浮现出朱儿在入京前的途中所言，这位小女贼心里的盗门师父，可是一个志向相当不凡的人物：“不光是乞儿帮，也多盯着盗门些！”
“好！”狄湘灵倒不是不想盯盗门，主要是那些人更加隐蔽，但也毫不迟疑地应承下来，随后眉头微扬：“你的两位好友来了，明日看榜，我相信六哥儿定能高中榜首，也希望他们也能同科及第！”
狄进笑着抱拳：“承姐姐吉言！”
“走了！”
挥了挥手，狄湘灵潇洒离去，片刻之后，包拯和公孙策联袂而来。
放榜将即，公孙策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坐下后喝了一大口茶，喃喃低语：“仕林，我现在是坐立难安啊，今晚恐怕要睡不着了……”
包拯倒是一如往常，还笨拙地安慰道：“明远，成绩已定，多思无用，你考上就考上了，考不上还是考不上！”
公孙策更丧了。
包拯有些无奈，动了动嘴，还是闭上了，脸上并无丝毫紧张。
这不是装的，他是真淡定。
狄进想到历史上的包拯，如果说自己是想要进步的代名词，那包拯就是反过来的例子，年纪轻轻考中进士，前程一片光明，然后居然不当官，直接回去侍奉双亲了。
注意，不是爹娘去世了，为爹娘守孝，而是爹娘还在世，包拯回去孝敬爹娘了，等到爹娘去世，包拯再为爹娘守孝，就这般一直到十多年后，才出来正式当官，同科的韩琦都升任枢密副使了，文彦博、王尧臣也离两府不远了。
这是真的孝顺，绝非为了迎合价值观表现出来的孝子，但正因为起步太晚了，包拯名气虽大，最后的官职终点实际上不算高，主要是在百姓中口碑好，后来借助戏曲演义为后人皆知。
而此世的包拯，狄进打听过了，其父早已去世，只有一位母亲在庐州，身体健康，还盼着一起和儿子来京师，是被包拯好说歹说，才劝服留在庐州。
毫无疑问，这样的娘亲根本不需要他回家专门侍奉，包拯科举取得功名后，应该能直接得官，狄进不免都有些好奇，如果包拯不再有十几年的官场真空期，他的终点会有多高？
“不管了！”
公孙策大手一挥，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又看了过来：“仕林，你明天不会连省试的榜单都不去看，让我们代劳吧？那未免太……”
狄进知道那就太装逼了，还是要平易近人些：“省试放榜，我是要去去的，今夜两位不妨在这里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同去看榜如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力压天下四百军州，令人心服口服的省元魁首
事实证明，不仅仅是公孙策一个人失眠。
放榜日走在京师的街上，随时可以看到神情萎靡、彻夜未眠的士子，甚至有的顶着黑眼圈出来，这是失眠好多个晚上，恐怕考完后就没有安睡过。
殿试定高下，省试定去留！
省试通过了，殿试是很少黜落人的，基本上一个进士功名就到手了，只要位列榜上，哪怕是最后一位，他们以后的人生也将大不一样。
所以当放榜日清晨，三更天的时候，就有士子裹着大衣，来到国子监外苦苦等待，以致于天刚蒙蒙亮，国子监外已经是人山人海。
这完全不夸张，要知道考生本来就有四千多人，再加上家人仆从，闲汉牙人，还有那些摩拳擦掌准备来捉女婿的商贾富户，国子监门前二十多步宽的大街，已经是水泄不通。
熟悉京师路况的人都知道，马车在这一天是万万不能走这条街的，否则一上午就堵这里了，哪儿都去不了。
狄进、包拯和昨晚还是没睡着的公孙策，是五更天从家出发的，到国子监那条街外时，人都有些傻了，这样子要挤到什么时辰啊？
“公子，俺们来开道！”
铁牛和已经恢复了身体的大壮挺身而出，这個时候就要看他们的了，保证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且慢！”
狄进制止，有些士子冒着寒风早早就来这里等，理应让他们先看，这个时候靠着仆从身强力壮奋力插队，就太没有道德了。
公孙策深吸一口气，也点了点头：“慢慢往前走吧，总能看到的！”
随着人群一点点往前挪，挪了大概才十分之一不到，前方终于传出一片高呼：“来了！来了！”
国子监的大门开启，禁军护着放榜的官员，走了出来。
对于门口人山人海，他们是早就习惯了，每一届都是如此，关键还是要带足护卫，以防某些不理智的学子扑过来抢黄榜。
所以人高马大的禁军，将拥堵的人群硬生生往后退了一段空间，官员和书吏才将巨大的黄色榜单，贴在外壁上。
和解试放名一样，都是密密麻麻的名字、籍贯、年龄，但人数无疑更多，足足贴了六张大榜，每张大约六十个名字。
三更天就来等的士子率先冲上去，寻找自己的名字。
并州的杨文才和卫元就在其中，两人一个是今科并州的解元，一个是上一届并州的解元，结伴来此看榜。
而他们的视线下意识地看向第一张榜单的首位，那是礼部试头名，省元魁首的名字。
“尚书省礼部头名：狄进，河东路并州人士，大中祥符四年生人，年十七；”
“是狄仕林！他居然真成了省元！”
杨文才又惊又喜。
惊的是真没想到，这位居然真的力压天下四百军州的才子，成为士林中最重视的省元；
喜的自然是之前两者有着交情，能在微末之际认识这样一位前途无量的士子，无疑是好事，说不定将来也能籍此改变命运。
旁边的卫元也开口道：“不愧是狄仕林啊！难怪能得杜提刑举荐，寄应开封府！”
杨文才听着，总觉得这钦佩的语气有些口不对心，酸溜溜的，不过想想也明白，毕竟同出一地的人，对方这般光芒万丈，自己却还前途未卜，心里总有些不太平衡。
相比起别人高中头名，还是自己上榜更重要得多，杨文才定了定神，从最后一张榜单，开始从后往前找。
正如他当时所想，不求排名多高，只要能上了这张榜，从此之后他再也不是那旁人眼里的杨家嗣子了，相反杨家这武将之家，反过来要巴结拉拢自己，不让自己独立出去。
第六榜，没有。
第五榜，没有。
第四榜，还是没有……
杨文才身体晃了晃，眼神已经黯淡下去。
如果说第六榜没有，还能期待期待，自己此次发挥得特别好，说不定排名并不是想象中那么低，跻身到中游，当第四榜都没有自己的名字，那机会就微乎其微了。
果不其然，当他倒序看完全部的榜单，自己的名字根本不在上面。
而卫元的名字，也没有出现在上面。
杨文才侧头看了看同伴。
这位晋阳书院的讲师，一向给人以温文尔雅的感觉，此时面孔扭曲着，双拳紧握，死死地看着榜单，眼神仍然不断巡视，恨不得刚刚看错了，自己的名字突然从某个位置跃出来……
可冰冷的事实是，除了那位高居榜首的狄仕林外，出身河东路并州的，没有一个人上榜。
当地十五名举人，全员黜落。
卫元立于榜单下一动不动，杨文才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挤出去的，反正那些高呼声、抽泣声、争抢声，都与自己无关了。
如这般看榜后，变成泥雕木塑的，失魂落魄离去的，不在少数。
和杨文才一样，有不少士子直接从第六张榜单开始，往上寻找，实际上这样抱有侥幸之心的人，往往都是找不到自己名字的。
而有底气的，都是从前往后看，比如结伴而来的王尧臣、韩琦和文彦博。
先是看向头名，王尧臣微微一笑，倒也释然了：“果真是他！”
韩琦由衷地道：“自解试后，狄仕林在京师办下了这么多大事，还能夺得魁首，当真名副其实！”
文彦博这种喜欢怼人的都服气了：“我等不及也！”
事实上，他们考的都不错。
王尧臣排第三，文彦博排第八，韩琦排第十，皆是前十之列。
正如国子监那些教过他们的博士讲学所评价的那样，这三位除非出现重大意外，否则必定榜上有名，再结合之前的解试名次，也能够看出，他们仅仅是每场考试发挥的状态有起有伏，名次才会有升有降。
当然，能考中都是一件大喜事，从此前程一片光明，三人互道恭喜后，准备离去，不再占着位置。
但朝外挪了几步，文彦博眼尖，又低声道：“看！欧阳永叔来了！”
王尧臣和韩琦顺着他的示意，发现欧阳修正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士子前来看榜，两人对视了一眼，倒是想到自己光顾着看前十名了，压根没有往后面瞧，也不知欧阳修到底考上还是没考上。
“以他的才华，殿试当有一席之地……”
“就怕这位考场中犯了执拗，硬是要与西昆体对着来，甚至还批判几句？”
年轻人气性大，有时候说话便刻薄，倒也不至于真的就诅咒对方考不上，以三人对欧阳修才华的赞许，还是希望这样的大才子能够同科及第，也算是一场佳话，便特意等了一等，看看这位的结果。
欧阳修挤到前列，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高居榜首的名字，顿时沉默下去。
似乎意外，似乎也没什么好意外。
他这几天回去越想越是懊恼，自己没能发挥出最好的水平，省试的考官又有偏向，想要头名终究是奢望。
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那自己该排多少呢？前十？前二十？总不会在第一榜的末流吧……那就太不公正了！
可当欧阳修屏着呼吸，将第一榜六十人看完后，震惊地发现，居然没有自己的名字。
与他同来的左右士子也发现了，低声道：“永叔……”
欧阳修脸色难看起来，抬起手，制止对方接下来的话，朝着第二榜看去。
当第二榜看完，前一百二十位，依旧没有自己的名字，欧阳修心里就已经有了数。
以他的才学，考官不可能看不出来，倘若录取了，那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排在百名开外，一百多名还见不到，就只有一个可能……
欧阳修连后面四榜都不再看，直接道：“我落选了。”
与他同来的士子却不甘心，仔仔细细地将榜单看完了，不仅连自己的名字没看到，欧阳修的也没有位列其上，顿时忿忿：“不公！不公！永叔兄如此大才，为何不录？”“我们要看答卷！看答卷！”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落榜士子觉得不公的多了，书吏不耐烦地驱赶：“急什么，要看答卷的，一边等着去！”
欧阳修苦笑了一下。
他很想让这群书吏将自己的答卷展示出来，让大家看一看，评一评理，如此才华该不该中！
但也知道，黜落的文章恐怕早就变为一团废纸，被随意丢弃了。
“走吧！”
既然已经落榜，不该连最后的风度都丢失，欧阳修深深地看了一眼黄榜，转身离去。
不远处的王尧臣三人见状，也叹了口气，文彦博更是摇了摇头：“这位欧阳永叔若是不改掉自己的脾气，下一届再与西昆体和骈文对着干，恐怕还是会落选……”
他们却不知，历史上的欧阳修在下一届，就会变成现在自己最讨厌的人，以骈文和西昆体连中解元和省元，然后愈发痛恨这种文风，与之斗争了半辈子，终于临老扬眉吐气，改革科举，一正士林之气，也正是由他知贡举，考出了嘉佑二年的龙虎榜。
十分励志的人生，更可贵的是，屠龙者没有变成恶龙，而是一直保持初心。
现在的欧阳修，则融入落榜的士子里面，很快消失不见，不会有人在乎，王尧臣三人也很快离去。
他们这些早来等的，走了足足半个时辰，狄进、包拯和公孙策，才艰难地挪到了黄榜面前。
“哈！果然又是头名！恭喜仕林！恭喜仕林！”
包拯和公孙策第一眼看向头榜，就见好友的名字高居榜首，露出由衷的笑容，纷纷恭喜。
狄进还未来得及还礼，此言一出，已经引得左右望了过来：“头名在哪？头名在哪？”
之前人群里乱哄哄的，谁知道你是谁，现在人到了黄榜下面，终于能看清楚了，狄进和公孙策更是鹤立鸡群，包拯的黑脸也极具辨识度。
于是乎，立刻有国子监学子证实，以与有荣焉的语气喊道：“是他！是他！他就是狄仕林！”“狄仕林解试时，便是我国子监的头名，大伙儿可佩服他了！”“神探魁首，名不虚传！”
相比起之前禁军硬生生开路，将看榜的士子挤到一旁，此时众人则默契地往外退了几步，空出小小的一圈，然后朝着那位风姿出众的士子齐齐作揖：“恭贺仕林兄！恭贺狄省魁！”
这是属于省试头名的荣耀！
狄进同样很高兴，自己的努力进步有了回报，也朝着众人微笑还礼：“多谢诸位！”
而就在那边团团围住之际，包拯的目光也在飞速移动，很快在第一榜中间的位置，即三十二名，发现了自己。
他好像完成了一件小事，表情都没什么变化，视线立刻往后跳，从第六榜开始找，眼睛一亮，马上透出欢喜：“明远！你中了！你中了！”
公孙策也在找自己的名字，第一榜都还没看到一半呢，主要是每个熟悉的学子，都要让他停顿一下，脑海中浮现出对应的长相，文才如何，自己与之相比差在哪里，正琢磨着，声音就传入耳中，闻言大喜：“哪儿呢？哪儿呢？”
包拯伸手一指：“那边！”
公孙策顺着他的方向，看到了第六榜的末尾，倒数第三位的地方，出现了自己的名字，不由地怔住。
省试共录取了三百四十二人，他的名字在第三百四十位？
关键是他解试是国子监倒数第三，省试又是礼部试倒数第三？
公孙策愣了片刻，然后如梦初醒，大叫一声：“啊！我中了！当真中了！”
左右早有人盯住，此时一听，也顾不上那他们根本够不着的省元魁首了，齐齐看向公孙策，打量了一下这位的样貌尤其是年龄，顿时眼睛大亮，迫不及待地道：“这位官人多少名？”
公孙策满心欢喜，随口答道：“排名靠后，但也中了！哈哈哈！”
“这个年轻！！”“我的！我的！”
这一声喝，顿时惊动了周遭十丈之内的有心人，公孙策便如同一块肥肉，进了狼群，瞬间就有七八伙人一拥而上，把他驾到一旁，舔着笑脸围了过来。
“我有一女，年方二八，端庄贤淑，德才兼备，可为良……哎呦！”
“我家女儿有嫁妆三千贯！”“我家女儿三千贯，还有庄园店铺，可为嫁妆！”“我家三千贯，两座庄子，二十顷地，同为嫁妆！”
“我家一万贯！！”
第一位商贾还没说完就被狠狠地挤到一旁，还被旁人轻蔑地看了一眼，连价格都不报，你还想招婿？铁公鸡滚一边去！
后面的商贾就直接了，全都直接报价钱，一个比一个高，最后那位更是一锤定音，让周遭只有嘶嘶的倒吸凉气的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来了拍卖会呢！
然而这就是榜下捉婿。
榜下捉婿分为两类，一个是士大夫的招婿，那是将名帖送到相中的士子家中，初步沟通，双方有了意向，谈拢了嫁妆后，再让媒婆上门，过程十分体面。
另外一类的商贾，就是手快有手慢无了，顾不上矫情，直接守在黄榜下面，他们也很有自知之明，那些名列前茅的才子，要么已经被朝中高官看上了，要么就是待价而沽，等着被大族相中，是怎么也不会与商贾联姻的，真要有商人妻子的，甚至会直接休妻。
所以商贾每每榜下捉婿的目标，其实就是榜单靠后的位置，这些士子心气没有那么高，不指望娶一个出身那么高贵的妻子，更在乎眼前的收益，双方一拍即合。
当然，站在商人角度，进士女婿的年龄最为重要。
年过五十的，哪怕名次再靠前，也没多少价值了，指不定当几年官就直接办丧事，而越年轻的，就算官职不高，往来交际都不凡，以后家族在朝中有了人，一族里的税赋劳役都能打个大大的折扣，更别提官场上的相助，这些才是实打实的利益，以厚厚的嫁妆嫁女儿才不亏。
似公孙策这种二十岁左右，年纪轻轻，长相又俊美的，那简直完美，自然蜂拥而至，所以才会有人很快报价到一万贯这种离谱的情况。
嫁妆丰厚，本就是国朝风气。
北宋的婚嫁习惯，确实是男方的聘礼，远不如女方的嫁妆丰厚，新妇在夫家是否会受到重视，就看嫁妆给的分量，嫁妆给的少了，那不仅是颜面无光，实际地位也堪忧。
因为嫁妆嫁过去后，依旧归新妇支配，她在家中的额外用度，赏赐下人钱财所出，都是靠嫁妆来支撑，如果这个时候手头紧了，身边人会怎么看待就可以想象了，而一旦和离，也能将嫁妆带走，律法是保护夫妻双方利益的。
当然很多时候夫妻一体，嫁妆最后没有分得那么清楚，比如苏轼和苏辙的父亲苏洵，年轻时就知道玩，玩到三十多岁，才突然想要读书科举，妻子便将陪嫁过来的田地全部变卖，供其苦读，最终供出一门三位唐宋八大家来。
至于榜下捉婿的嫁妆，没有那么美好的故事，其实就是买卖了，财帛动人心，进士也不例外！
所以当慢了一步的商贾们，看到公孙策的年龄和相貌后，都由衷地发出赞叹，没有一人觉得那位许诺一万嫁妆的商贾亏了，只是悔恨自己的生意为什么没有做得那么大，也豪迈地掷出万贯，得一位这样的女婿来。
公孙策刚刚懵住，所幸没有被这稀里糊涂落锤计砸到，直接道：“我已定亲！我已定亲了！”
众商贾闻言笑笑，并不放弃，定亲了又算什么，娶了都可以和离嘛！
倒是跟在身后的迁哥儿机智，开口道：“好叫诸位知道，如今京师最红火的文茂堂，就是这位官人家的，在庐州也是万贯家财，姻缘之事，切莫强求啊！”
众商贾脸色变了，面面相觑，这才泱泱退下。
年纪轻，长得俊，考中了进士，居然家中还有钱？
这样的条件，肯定是与那种官宦大族的娘子联姻了，他们是没指望喽……
可惜！太可惜了！
公孙策松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挣脱开来，看着旁边笑吟吟的两人：“你们真没义气！就眼睁睁看我被围攻么？”
实际上，狄进受到的对待，要远远超过被一群商贾围着的公孙策，那是一批批士子上前，无论是榜上有名，将来可能为同科进士，是官场上天然盟友的人脉结交，还是不幸落榜，但希望能在这位面前露个脸的，都一批批上前。
古代的消息传播速度很慢，即便再度高中头名，也没有那么快传扬出去，而站在黄榜下接受恭贺，无疑是一个极佳的扬名途径，但狄进并不准备这么做，而是接受恭贺的同时，缓缓朝着边上移动，很快不再占着地方，阻扰后面的人看榜。
此举再度赢得一片由衷的赞扬后，狄进便带着包拯融入人群中，然后欣赏公孙策淹没在商贾岳父的海洋里，此时也是哈哈一笑：“恭贺明远高中，感觉如何？”
公孙策也不禁笑了起来，那真是一上榜单，周围的态度顿时变了，好人立刻多了起来，眉宇间当然有压抑不住的喜色：“确实不错~”
不过他并未得意忘形，再度拱手，由衷地道：“若无仕林的督促与指点，我定是落榜无疑，此恩绝不敢忘却！”
解试的时候，公孙策就是倒数第三，其实要不是狄进拉着复习备考，以他当时那骄傲自得的性子，肯定是落榜无疑，第一轮就被刷下去了。
而解试的遭遇，让公孙策知耻而后勇，沉下心来复习备考，但也是狄进提点了许多要诀，寥寥数语，就值得上普通学子参悟数年，甚至一辈子都想不透，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才能在倒数第三上榜，可以说堪堪压线。
“既是至交，就别说这种见外的话！”
狄进是很欣慰的，正如他那时所想，以公孙策的才华，当一位谋士实在太屈才了，如今有了功名，未来更能一展所长：“今天是个好日子，别去状元楼给娄氏钱财，我订了樊楼的包间，咱们好好庆祝一番！”

第一百六十六章 国朝又将出一位三元魁首？
“礼部试省元……”
当省试的榜单，出现在皇城司的大案上，江德明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但相较于之前，已经有些平淡了。
自从上次太后夸了狄进那一句话，江德明就再也没敢让皇城司找那位的麻烦，就算有恨意，有怨气，也得自己吞下去，在肚子里化掉。
当然，作为下面没有的内官，什么都能化去，唯独仇恨化不掉，只能深深压下，等待有朝一日，冷不防地捅对方一刀。
但现在看着榜单，江德明觉得这一刀恐怕要很晚很晚才能捅出去了，甚至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都没机会了。
因为这位怕不是奔着连中三元去的。
历史上的北宋，一共有六位连中三元的大才子。
其中两人英年早逝，十分可惜，剩下的四人中，后世知名度相对最高的是冯京，两娶宰相女，三魁天下元，比冯京名声稍次一些的，恰好就在如今的时代活跃着。
一位是如今的首相王曾，以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玉清昭应宫使，也是地位成就最高的一位，单单就是拿下权臣丁谓，就对稳定国家大局功不可没。
一位则是上一届的状元宋庠，历史上后来也拜相，话说这位还有个趣事，他原本殿试不是第一名，头名是他的弟弟宋祁，宋庠排在第三，结果礼部都要放榜了，刘娥却说弟弟不该排在兄长之前，把宋庠排到第一，把弟弟宋祁排到了第十，故有兄弟“双状元”之称。
但也正因为这样一换，原本前两场就中了头名的宋庠，便得到了三元魁首的殊荣。
再结合之前举过的例子，那位由于在殿试时写的文章触怒了皇帝，由此丢掉了三元魁首的荣耀，可以见得，殿试的主观影响，比前两场都要大得多。
所以就连江德明都知道，殿试主要就是看官家的喜爱，当然现在官家不能完全作主，还是看太后的喜爱。
如果在刘家之案发生后，那狄进想要得太后喜爱，是不可能的事情，不把他排到最后去就不错了，想要找借口有的是，毕竟他才十七岁，年轻人不能抬得太高，容易栽跟头，得多多磨砺，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在京师灭门案发生后，太后对于此人的态度又完全不同了，街头巷尾的传言大大地削弱了那位王爷的威严，百官里对于那位装病的王爷，也不再是怜悯之情，更何况还有公主和驸马的臭名昭著，这一起案子，对于赵宋皇族的打击巨大，是之前太后执政都办不到的。
所以现在……
十七岁怎么了？十七岁就有如此才干，更要让国朝出一位最年轻的三元魁首啊！
江德明想到这里，一口气狂涌上来，但又被其硬生生压了回去，在胸口滚了滚，一点点地泄了下去，最终化作一道排泄之气，委委屈屈地放了。
正当这时，贾显纯匆匆走了进来，迎面就感到一股异味扑面而至，顿时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让顶头上司尴尬了。
偏偏还不能有丝毫异样的表现，只能故作不知，鼻孔都不能稍稍收缩一下，来到面前，恭敬地道：“都知！”
江德明确实有些尴尬，再看这个下属没有在那位坐大之前，拿出切实可行的打压方案，心头愈发不喜，面沉似水：“何事如此急切？”
贾显纯暗暗叫苦，自己怎的这么倒霉，双手奉上密件：“地方察事有密报传来，十分紧急，属下不敢怠慢，请都知过目！”
江德明接过密件，扫了一眼，眉头顿时一皱。
所谓地方察事，是皇城司当年安排在各地的耳目，将周边州县的密报不断传递到京师，但渐渐的，随着这些人在当地的坐大，再加上京师的皇城司并没有多么威风，态度就变得越来越敷衍。
并州雷彪那种绝不是最桀骜的，有的甚至直接抗命。
而还会严格执行京师皇城司命令的，实际上主要集中在开封府及周边区域，比起西京洛阳那边的察事，就比较老实。
这份密件，就是西京传来的，江德明却敏锐地察觉到不会是好事，摆了摆手。
贾显纯忙不迭地退下，待到了外面，才舒了口气，不用憋住呼吸了。
堂内的江德明先查看了封口，确实没有被拆开后，再打开密件，扫了一眼，面色就不可遏止地变了。
上面只有一句话——
永定陵中，有贼人欲对李顺容投毒，被驻守禁军擒获。
对天子生母投毒，这无疑是天大的事情，所幸李顺容的身份是隐秘的，如今的小皇帝并不知道太后不是他的生母，自己的生母正在为先帝守陵……
问题在于，江德明曾经想过投毒，用那种慢性毒药，尸检都很难察验出来的，让李顺容识趣地离开人世。
可自从侄子江怀义没有将那个知情的宫女抓回来，连自個儿都疑似失陷在并州后，江德明就是再狂妄，也不可能在这个关头去做什么，反倒一直在戒备，害怕有人将此事捅出去。
所以此次，根本不是江德明派人做的。
这位提举皇城司的大内都知，眯起眼睛，稍加思索，脸色剧变：“不好！有人要害我！”
……
家中。
这几天拜访之人络绎不绝，热热闹闹庆祝完省试发榜的狄进，同样在书房中查看信件，面前还站着一位许久不见的熟人。
雷九。
早在国子监解试结束后不久，这位雷老虎培养的精干手下，就接到雷老虎二儿子雷濬的信件离开，前段时间三儿子雷澄也被其兄长一封信件叫走了。
对此狄进自然不会说什么，他和雷家是在朱氏一案中的合作关系，雷家并非下属，自然不会任由他安排。
不过有一点，狄进是强调过的，他还有一位相处时间虽然不长，但十分合得来的朋友，也牵扯到了朱氏的案件里。
那就是狄青，如今正在永定陵当禁军，雷家单独行事可以，却不能连累到狄青。
事实证明，雷家并没有连累狄青，相反双方配合，倒是让案情有了决定性的进展。
既然发现，有人准备对官家的生母李顺容下手，那么最关键的事情是什么？
不是将贼人抓出来，而是要保证李顺容的安全。
所以狄进才让狄青借着军队老兵对新兵的打压，前往真宗的永定陵，当上了一名驻军禁卫，顺理成章地与李顺容接触。
是金子总会发光，狄青不负历史上的威名，还真的察觉到不妥，并且成功保护了李顺容，立下大功。
雷濬则带领雷家精锐，硬生生追上了那个下毒失败后即刻逃窜的贼子，将之生擒活捉。
在完成这件事后，雷濬立刻让雷九来京师通知，商量下一步如何在朝堂上，将这群人与其背后的指使者公之于众。
狄进仔细看完信件，明白了事情的大致过程，开口道：“贼子已经交代，是皇城司指示他毒害李顺容的吗？”
雷九道：“此人是个死士，用了刑也拒不交代，但除了皇城司，没有别人有这么做的动机！”
狄进微微摇头：“不能如此断言，江怀义这么久没有回京，莫老又失去联系，江德明肯定知道皇城司在并州的抓捕行动失败了，在这个关头，他还敢继续谋害李顺容？”
雷九低声道：“公子，或许江德明也不想干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可上面有命，他不得不从……”
狄进明白这位的意思，就是说太后刘娥下达命令，江德明哪怕害怕暴露，为了不失去太后的宠信，还是得照办。
但经过这段时间对朝堂的观察与政局的了解，狄进并不觉得刘娥会这么做。
与个人品德无关，说得直白些，刘娥或许内心阴暗，恨不得李顺容去世，但指示手下的心腹内官，运用皇城司的力量，去害死天子的生母，这种事情不光是恶毒，关键是愚蠢。
原本李顺容已经在先帝皇陵守陵了，根本回不来，京师里的知情者默契地不出声，现在还要去加害对方，试问如果这等事情暴露，那不仅赵祯与她反目成仇，母子情谊恩断义绝，百官也绝对不会容许这样的太后继续执掌国朝，刘娥的执政太后之位，可能一朝之间就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收获与付出完全不成正比，以刘娥的政治智慧与理智的处事风格，怎会做这样蠢的行为？
所以狄进偏向于，江德明是主动去做的，或许他会错了刘娥的意思，或许他有什么额外的目的，再加上太监身体残缺后，心灵都很扭曲，赵祯的第一任郭皇后还是被太监毒害活埋的呢，害死一个已经在皇陵的先帝嫔妃，又有什么不敢的？
但同样的道理，江德明原本的计划，是神不知鬼不觉，不会让外人察觉到这是一场谋杀，只会认为守陵的嫔妃身患疾病，病重去世了，现在已经在暴露边缘，他还继续做，那就是纯粹的作死了。
太监疯狂，同样也不会找死。
狄进缓缓地道：“先将贼子的供词拷问出来，此乃大案，口说无凭，更不能靠推测，必须要让关键证人交代，我们再行安排。”
雷九目光闪烁了一下，抱拳道：“明白！”
狄进看着对方离开，想了想，唤道：“朱儿！”
朱儿很快走了进来，行礼十分标准：“公子！”
狄进打量着她，由于是时常见到的身边人，往往难以察觉到改变，实际上与去年来京师的路上对比，那个牙尖嘴利的小女贼，此时已经变成了珠圆玉润的小丫鬟，并且十分安于现状。
许多反贼都是如此，如果真给他们十几亩良田，说不定在家安安分分地种田，根本不会去想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大事业，正应了那句话——使我有洛阳二顷田，焉能佩六国相印？
现在朱儿也是类似，她的日子过得很舒坦，昔日的戾气消磨了，学会了女红，积攒下月钱，前段时间还和林小乙商量着，准备在大相国寺那边租个摊位，卖点自己独特的手工艺品。
“有人要害永定陵里的李顺容，已经被雷家拿住，无论是不是皇城司做的，这起案子都再度被牵扯出来了！”
所以当狄进说起来案情进展时，朱儿愣了一愣，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说实话，她都以为这位公子不会再深查这件事了，毕竟在有了大好前程的情况下，贸然涉及到皇帝的生母和养母之间，尤其是那位养母还是如今执政的当朝太后，这绝对不是明智之举，稍有不慎，便是自毁前程。
朱儿终究不是真正的婢女，想了想也就干脆道：“公子，那些亲自追杀我的皇城司，都被雷家解决了，至于京师皇城司的，也是一群废物，既然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反正我是不想管了，现在这样挺好！”
狄进正色道：“你能这么想确实很好，但有些事情，一味避让，是避不开的，与其当它找上门时猝不及防，不如未雨绸缪，做好万全的准备！”
朱儿无奈：“公子当时吩咐的事情，我都照办了，包括寻找与我一同当作婢女的证人……”
狄进看了看她：“你这半年间还是有些改变的，那些证人还能认出你么？”
朱儿不高兴了，捏了捏胖嘟嘟的脸，又有些迟疑起来：“我变化有那么大么？”
这照片是你吗？那时我还很瘦……
“也罢！我恢复恢复吧，保证让她们认出来！”朱儿拍了拍脸颊，下定决心，又有了几分江湖女子的飒爽之气。
狄进道：“不必强迫自己，江湖女子也能过普通的日子，你可以不把两者分得那么开……”
朱儿隐隐有些明白，行了一礼：“是！公子！”
她能感受到这位的善意，心中也想报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暗暗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国朝本来又将出一位三元魁首的，还是最年轻的三元魁首，但参与到这种案子里，恐怕悬了……
待得书房内再无旁人，狄进坐在桌前，同样陷入沉思。
雷九怀疑自己退缩了，不想查案。
朱儿奇怪自己为何不退缩，还想继续查案。
他们会产生这样的疑虑倒也正常，人都是会变的，别说距离并州案发，过去一年了，就算是几个月，都可能产生别的想法。
但狄进有一点始终不变，他知道侥幸心理，万万要不得。
并州那些事已经发生，雷家牵扯到里面，杀了江德明的侄子，三班借职江怀义，所以雷家很紧张，始终害怕皇城司事后发难，波及全族，必须要让现任的皇城司提举江德明死了，才能安心。
同样的道理，狄进在并州也向河东路提点刑狱公事杜衍，报备了此案，正是有了杜衍的支持，他才能压服雷家，同时寄应开封府，来到京师，接连拿下解试和省试，在开封府的名声越来越大。
这个时候，觉得现在的地位水涨船高，害怕影响前程，不想查当年的案子？
真要如此想，才会身败名裂！
不过如今的时机确实不巧，正好省试结束，殿试即将开始，而殿试上刘娥恰好掌控着调整排名的权力，偏偏调查天子生母案件，那绝对是触犯逆鳞，可比起文章里犯些忌讳，让天子不开心严重得太多了。
“没想到我在省试里，那般研究主考官的心思，到了殿试里面，却要触犯大忌？”
狄进摇头失笑，旋即眼神又坚定起来：“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一旦为了三元魁首而进退失措，将来恐怕要失去更多！”
他绝非淡泊名利的人，恰恰相反，他很看重名与利，却同样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能连中解元和省元，是因为自己擅长科举，合理地运用了如今的文坛风气，单论才华的话，是比不过欧阳修、王尧臣、韩琦和文彦博的，在进士里面，大概也就是中上游水准，这还得益于后世所受的系统性教育和高屋建瓴的见识。
三元魁首嘛，他当然想要，谁不喜欢这种荣耀呢，但不能得意忘形，忘了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所以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相比起外人对国朝再出一位三元魁首的期待，作为当事人的狄进反倒来到窗边，望向宫城：“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太后失了理智，做出如此愚蠢的行为，还是谁想拿官家的生母大做文章，扰乱朝野内外的局势！”
……
雷九和朱儿各行其是，尚未给予进一步的答复，狄湘灵却带来了一个重要消息：“娄彦先交代了！”
换做平常，这无疑是好事，拥有众多秘密的丐首终于开口，但府衙那边一片安静，反倒是姐姐通过她的办法得知了情况，证明了此事绝不是那么简单，狄进沉声道：“他说什么了？”
狄湘灵面露异色：“这个贼子说自己通过手下的乞儿，偶然得知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有人要谋害皇帝的亲生母亲，李顺容！”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太后想杀人！
开封府衙。
最深处的牢狱中。
吴景和娄彦先对坐。
吴景剃了光头，完全变回出家武僧后，眉眼反倒柔和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般凶厉。
倒是娄彦先，原本穿上衣服还能算是一位翩翩郎君，此时已是披头散发，面孔浮肿，关键是神情都有些迷糊。
没办法，吴景招待了他几回，发现此人特别抗揍，就不再单纯地施以皮肉之苦，还加上精神方面的折磨。
这些时日他就没让对方好好睡觉，每每等到娄彦先睡着，突然将之拽起来，啪啪啪几个大耳光抽上去。
至于更恶毒的手段，吴景暂时想不出来，他终究不是无忧洞出身的，杀人还行，折磨人的手段还是匮乏。
所幸两人是狱友，每天琢磨些新的细节，也够受的了。
与初入牢房时颇有几分从容不迫的状态相比，此时的七爷，就像是个痴子，嘴角流着口水，下巴一点一点，更是养成了一定的条件反射，在即将睡着的时候，吴景刚刚抬起手，他的头就左右摇摆，想要躲闪。
吴景反倒不扇了，开口道：“昨日提审你的人中，有人给你传递了消息，然后你突然向衙门交代了？”
娄彦先眼神清醒起来，立刻摇头：“我只是受不了你的折磨……”
吴景冷笑：“你很怕死，特别怕死！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希望外面有人要保你，想要绝处逢生？那么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了，一旦让我发现伱真有一线生机，我会毫不迟疑地杀了你，让你的希望彻底断绝！”
娄彦先抿了抿嘴，沉默下去。
他这段时间也弄清楚了，这個狱友到底做了什么，驸马李遵勖之所以成了如今京师上下嘲弄的对象，就是对方所为，这武僧宁愿投案自首，也要突施袭击，将对方彻底废去，就是为了报师父孙洪的仇。
那么毫无疑问，自己也是吴景的复仇对象，三年前，不，现在应该是四年前，孙洪灭了那畸形的一家后，是他发现后觉得奇货可居，准备利用此人掌控五台山的武僧。
不幸失败后，又派人在榆林巷蹲守，终于守到了这些弟子，然后一步步引诱他们犯案杀人，深陷泥沼，最终不得不为自己卖命。
结果还是失败了……
如此一来，吴景当时如何对待无辜之人的，现在就会十倍百倍的来对付他，自己现在最大的危机，竟在这个好骗的武僧身上！
娄彦先狠狠咬了咬舌头，腥甜的血腥味令他恢复了几分清醒，缓缓地道：“狄进为你师父查清了真相和冤屈，你报答他了么？”
吴景脸色一沉，一个大嘴巴子就抽了过去。
啪！
娄彦先被打得脸一歪，耳朵嗡嗡作响，然后才听到：“贫僧的恩人，也是你能直呼其名的？”
吴景没有称呼公子，以免暴露出关系，但以恩人称呼没问题，毕竟狄进查出案子的真相，不少百姓都称他为恩人呢，尤其是榆林巷里喜迎涨房租的租客，真相大白，再也不用担心闹鬼了。
娄彦先无可奈何，晃了晃头，再度道：“狄仕林为你师父查清了真相和冤屈，你报答他了么？”
吴景脸色一沉，又一个大嘴巴子抽了过去。
啪！
娄彦先的脸歪向另一侧，不禁怒了：“你为什么又打我？”
吴景道：“你语气里带着恨意，以为我听不出来么？”
娄彦先十指捏紧，知道不能跟着对方的节奏走，干脆不理，直接说出自己想说的：“我昨日所言，可是对狄仕林大为有利，你该知道，他擅于查案，又得罪了太后，现在太后要加害皇帝的生母，正好让狄仕林把案子查清楚，让敌视他的太后下台，还能得到皇帝的感激……唔！”
吴景起身就是一脚，把娄彦先踹翻在地，啪啪两个巴掌抽上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太后不就是皇帝的娘亲？”
娄彦先倒在地上，断断续续地把刘娥、赵祯和李顺容三人的关系解释清楚，末了道：“太后只是皇帝的养母，真正的太后应该由李顺容来做，所以如今的太后才会担心自己地位不保，要害死那个生母，这下明白了吗？”
吴景确实听明白了：“这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娄彦先道：“乞儿帮知道的秘密，比你想得要多得多，现在他们害怕我在牢内待久了，迟早会把别的秘密透露出去，便用这个救我出去！你不必怀疑真伪性，我既然敢指证当朝太后，就绝对不是空口无凭！”
吴景眼神变化，难以掩饰震惊，寻常人家生母和养母之间发生这样的事，还会闹得家中不宁呢，如今更是涉及国朝最尊贵的两个人，一位当今天子，一位执政太后！
即便是他这种江湖人士，都知道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势必会掀起一股影响天下的狂澜，不解地道：“你想用这件事保命？我看你是找死吧？此事一出，你还不被太后立刻灭口？”
娄彦先扯了扯嘴角，若不是脸上实在太肿，应该是一个自信满满的弧度：“你高估了太后的能耐，她一个妇人，真正能够控制的只有后宫，朝堂的臣子本来就不甘心听妇人的话，一旦事发，哪里还有不落井下石的道理？只要案子查得水落石出，让太后无法抵赖，那她就只能在后宫等着老死了，再也管不了前朝的事情！”
吴景扯了扯嘴角，实在忍不住：“你一个无忧洞里的贼子，倒还关心起朝堂大事，说得头头是道？”
“我的出身又岂是你能比的？我的先祖是前唐宰相！”娄彦先暗哼一声，当然脸上不敢有半分表示，不然又要挨大嘴巴子，赶忙道：“你现在也该理解了，我固然是为了自救，此事却对你的恩人，也是大有好处的！”
吴景冷声道：“你不恨狄恩公？你已经知道，是他把你抓进来的，却还要帮他？”
娄彦先知道无法否认，却另有说辞：“我确实恨狄仕林，但这不代表就要用我自己的命去换，相反你若是为了出一口怨气，反倒碍了狄仕林的前程，这就是你报答恩人的方法吗？”
吴景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脸色沉下，冷冷地道：“你是不是以为我好骗？我确实不比你这等奸贼，专门玩弄阴谋诡计，但我当年也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人，明白一个道理，只要是恨我的人，就绝对不会希望我好过！你恨狄仕林，也绝对不会希望他好过！所以我不信你这通屁话！”
他话音落下，娄彦先已经知道不妙，但还是被这个突然不好骗的武僧骑在身上，一个个巴掌雨点般地落了下来：“让你骗我！让你骗我！”
……
就在牢房内吴景暴揍七爷时，开封府衙的大堂上，陈尧咨端坐，两位判官朱昌、王博洋，一位推官吕安道同列。
推官少了一人，主要是谢立礼不幸遇害，至今已经有一段时间，还没有接替者。
按理来说，这份差遣早就该有人来做了，国朝已经渐渐出现了冗官问题，有官身的人多，拥有实权的差遣少，争的都很厉害，更何况京畿府衙的判官，官位固然不算高，但还是一个吃香的位置，尤其是对于一些入仕不久的进士来说，是一层关键的镀金。
但不知怎么的，没人愿意来。
陈尧咨就很恼火，怎么弄得开封府衙推官跟高危职业似的，这都是什么偏见！
可现在，他莫名觉得，那不愿意接手推官的，似乎也有些小聪明？
一个生活在无忧洞的乞儿帮恶贼，竟然交代了当今太后要害天子生母的秘密，面对这种泼天大事，当时记录的书吏脸色比纸还要白，陈尧咨都震惊不已。
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这位权知开封府终于开口：“诸位以为，乞儿帮贼首娄彦先所供述之事，是否可信？”
吕安道官位最低，没必要先开口，王博洋打定主意，就是不先开口，倒是判官朱昌毫不迟疑地道：“贼人狡诈，欲以荒谬之言动摇国本，万万不可理会！”
陈尧咨并不意外。
这位判官是太后党，与枢密使张耆关系密切，正因为这样，从外戚刘氏一案时，朱昌便被排斥在外，以免他在暗中动什么手脚。
反倒是王博洋固然不敢太得罪权贵，自身还能保持一定的公正，陈尧咨看了过去：“王判官之见呢？”
既然朱昌已经说了，王博洋倒也有了底气，几乎是重复一遍：“朱判官所言不无道理，无忧洞的贼子所言过于荒谬，万万不可理会！”
陈尧咨看向吕安道，吕安道低声道：“大府容禀，下官以为，此事确实不足为信，只是既然贼子供述了，就先当自查，府内是否有人暗通贼子，传递消息，再查一查，对方是如何想到此等荒谬之言的……”
他话还未说完，朱昌顿时勃然变色，呵斥道：“查？怎么查？你想要查出什么来？”
吕安道的出发点很简单，陈尧咨对自己的维护之意是明摆着的，他就不想让这位大府背黑锅，无风不起浪，万一娄彦先所言真有其事，开封府衙却将之压了下来，以后那位李顺容出什么意外，陈尧咨就完了，甚至会连累陈氏全族！
当然，如果并无此事，娄彦先只是偶然得知了太后并非官家生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甚至故意就是害他们开封府衙，才做出这等攀咬，禀告上去，也是大大地得罪了太后，下场不会好，至少陈尧咨想入两府是不可能了，估计很快就会调离开封府衙，外放知军州……
所以吕安道同样很是矛盾，听了呵斥后垂下头去，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办。
朱昌却急了，拱了拱手，说话愈发直接：“大府，此贼攀咬太后，定是自知绝无生路，以求速死，我们何不成全了他？当断不断，反受其害，切勿犹豫啊！”
这是要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处死娄彦先了。
实际上，朱昌之前就提议过，这个贼人如果能交代出更多的贼子，那固然最好，但严刑拷打既是无用，也不必浪费时间，先将之处死，并且当众行刑，到时候京师百姓还不人人感念？开封府衙既为推官报了仇，又得了一大笔功绩，何乐而不为？
现在关着关着，关出事了吧，再不快刀斩乱麻，指不定扯出的事情更大，一发不可收拾！
陈尧咨忽略王博洋，对着吕安道微微点了点头，再冷冷地扫了朱昌一眼。
王博洋希望不沾责任，此案里面，是别想听有什么见解性的话语了，而吕安道的担忧和关心，他是能感受到的，颇有几分欣慰，至于朱昌……
别看现在说得斩钉截铁，如果按下口供，将来不出事，那朱昌就在太后党中大大露脸，如果以后出了事，那朱昌必定缩在后面，将第一责任推给自己，而最大的责任确实是自己的，因为是他陈尧咨在权知开封府！
结合下属的反应，这位性情刚直的老者反倒有了决定，站起身来，眉宇间透出毅然：“整理案卷，老夫要入宫，亲自将此事禀明太后！”
……
入内内侍省堂中，江德明背着双手，正在踱步。
步子越来越快，脸色越来越难看。
幸亏身边服侍的人都被赶了出去，不然这副失态的模样，出现在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江都知身上，保证让众人战战兢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江德明其实也不能确定发生了什么，但他莫名感受到，大事不妙。
先是宫中婢女听到了自己两位心腹的交流，将她安排到使节团准备以通敌之罪拿下后，此女居然莫名逃脱，追捕的江怀义至今下落不明，再到不久前，竟然有旁人对皇陵的李顺容下毒手！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场风暴，要将他毫不容情地吞没其中……
当然，江德明也有自知之明，他哪怕在皇宫内掌控着大权，放到外朝又不算什么，如果真有一伙人敢对天子的生母行凶，那冲着的肯定不是自己，而是太后！
真要害死了李顺容，让得知身世的官家与太后决裂，就能让时局的稳定荡然无存，朝堂的权力自然也会向某些人转移！
可关键在于，太后倒下之前，他一定会先死无葬身之地！
“不！”
“我不该自己吓自己，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只是巧合……”
“可万一不是巧合，我难道向圣人坦白？她会怎么对老奴？”
江德明左思右想，却终究不敢去向刘娥坦白。
这等事坦白了，现在就算不死，太后出力将事情压下，后面他最好的结局，都是滚出宫去，发配去一处偏远的宫观，当个无人问津的提举了。
皇宫的繁华，大内的权势，将彻底离自己远去，以前得罪的人恐怕还要上来踩一脚，让自己受尽屈辱！
那与生不如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闭了闭眼睛后，江德明深吸一口气，高声道：“来人！”
两个小黄门紧张地入内，就听这位近来愈发喜怒无常的都知下令：“去御药院！将任供奉招来！”
入内内侍省，负责后宫事宜，所辖诸司的权力都不小。
比如内东门司，掌宫禁人物出入，不但可以限制出行，若发现有人携带可疑物品，还可以直接提交皇城司处理，或干脆禀告中书门下，有他们监管，连官家都不敢随意赏赐过重的财物；
又比如合同凭由司和掌御库司，前者掌禁中宣索之物，凡特旨赐予，需要由这里开列凭据，再交付后者取出，官家赏赐的宝贝要经由这两个部门兑现，而有些宝贝入库了，官家其实都是记不清了，因此油水极大。
还有龙图阁、于昌阁、宝文阁，掌藏祖宗文章、图籍及符瑞宝玩，都是极贵重之物，在那儿任职的内臣，同样是能做些手脚的。
不过最尊贵的，还要属御药院，掌按验医药方书，修合药剂，以待进御及供奉禁中之用，非有功之内臣不能领御药院。
但如今的内西头供奉官、勾当御药院任守忠，却并没有什么功劳，或者说唯一突出的，就是巴结上了江德明，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而相比起贾显纯等另外几名心腹，只能干一些“粗活”，任守忠颇有心机，如今在太后那边都渐渐能说得上话了，江德明对于他已生出一些提防来，生怕此人得势后会取代自己，所以有些事情是避着对方的。
现在江德明却决定，让任守忠参与进来，不仅是任守忠，他会将更多宫内有地位的内侍，通过各种方式拉入到这件事中，等到所有人都成了一根线上的蚂蚱，就是他最安全的时候。
然而第一步似乎就不太顺利，通报的小黄门很快返回，却没有带人过来：“禀告都知，任供奉病了，正躺在床上昏睡……”
“病了？”江德明脸色沉下：“什么时候病的？”
小黄门低声道：“病了多日了，太医说受了风寒，又日日来向都知请安，便病倒了……”
江德明回想了一下，任守忠这几天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也就道：“去把阎副都知唤来！”
所谓的阎副都知，说的是入内内侍省副都知阎文应，同样也是后宫举足轻重的人物。
可这回小黄门刚刚离去，又有人匆匆入内：“都知，圣人传唤！”
江德明心头一咯噔，平日里太后唤他，他跑得可欢了，此时却是莫名心虚，但又不能不去：“走！”
在内官的领路下，他的脸色又变了变：“圣驾在何处？”
内官低声道：“圣人在垂拱殿。”
“那是圣人见外朝臣子的地方，我一位后省都知，去那里作甚？”
江德明心里越来越慌，头越垂越低，那谨小慎微的步子，好似回到了刚刚入宫的岁月。
就这般，屏着呼吸，走入垂拱殿内。
一眼先是看到了权知开封府的陈尧咨，这位老臣又没有坐下，而是站着，似乎刚刚禀告完什么大事。
落地无声地绕过珠帘，来到太后面前，江德明弓着腰，垂着头，静候吩咐。
可这回，殿内一片安静，太后始终不言不语，外面的陈尧咨也静立不动。
“圣人？”
在如此压抑的气氛中，江德明缓缓抬起头，以谦卑的目光恭敬地看了过去，然后表情就僵住。
服侍了这位近二十年，越来越摸不透对方心思的大内都知，终于第一眼就看懂了太后的想法。
太后想杀人！

第一百六十八章 赵祯：我只信任一个人！
“绝无此事！圣人容禀，老奴监督下的皇城司，万万不敢做这等事啊！”
看着江德明扑倒在地，几乎要哭天抢地，刘娥眼神愈发深邃。
这个老仆在身边服侍了十余载，对方的所思所想，她一眼就能看得七七八八，单就这个反应，便知道此人至少是知情者！
不然的话，江德明会惊愕、会惶恐、会否认，但绝对会收敛声音，不至于哀嚎。
此等事情，是能嚎的么？
江德明很快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声音立刻压低下去，啜泣道：“圣人！老奴冤枉！冤枉啊！”
刘娥已经收回视线，淡淡地道：“你卸下管勾皇城司之职，配合陈直阁查清此事。”
江德明浑身一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皇城司就不再归自己管理，但他甚至不敢有半点迟疑与不愿，马上道：“老奴领旨！”
说罢，他努力压制住翻腾的心绪，缓缓退后，想要站到太后的这一侧。
可刘娥摆了摆手。
江德明不得不绕过珠帘，来到外面，小心翼翼地站到了陈尧咨身后侧。
陈尧咨好似没有看到这其中的暗流涌动：“老臣定不负太后所托，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刘娥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道：“老身信得过卿家！”
但等到陈尧咨和江德明退出后，刘娥端坐在御座上的身子，罕见地颤了颤，左右宫婢看不见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惧意。
她很清楚，自己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固然有自身的际遇和能力，但一個不可或缺的关键，就是儿子赵祯。
事实上，每一位执政太后都必须依托于皇子衍生出的皇权，得朝野认可，即便是武则天登基为帝，改唐为周，都还要留着李显和李旦呢！
偏偏她有一个最大的弱点，赵祯不是自己亲生的，而且亲生母亲还活着！
所以刘娥不是默默诅咒李顺容早死，而是尽量去把这个人给淡化掉，仿佛她不存在，事实上自从先帝驾崩，李顺容按照先朝嫔御的规制去守陵，远离京师，确实好像不存在了一般。
直到如今。
有人不仅要让她存在，并且要让她拥有搅乱一切的存在感！
刘娥深吸一口气，恢复冷静，起身朝外走去：“摆驾！去太妃处！”
……
自从赵祯懂事后，就称刘娥为大娘娘，还称另一位为小娘娘，那便是宋真宗的妃子杨淑妃，如今的杨太妃。
太妃不是尊称，而是真宗的遗嘱，“遗诏尊皇后为皇太后，淑妃杨氏为皇太妃，军国事兼权取皇太后处分。”
而赵祯实际上是杨太妃亲手养大的，刘娥那时母凭子贵，已经成了中宫皇后，又有些武则天与李治的意思，辅助身体越来越不好的真宗处理朝政，自然不可能有心思带孩子，她顶多负责教育，养育的就是杨太妃。
所以赵祯敬畏大娘娘，跟小娘娘则亲上许多。
正常情况下，大娘娘和小娘娘之间也难免产生矛盾，但刘娥与杨氏却是特例。
或许因为两人是同乡，或许因为两人出身都不高，曾经在赵恒的府邸被边缘排挤化，结成了真正的闺蜜，刘娥自从发达后，就带着杨太妃一路晋升，历史上刘娥死后还想让杨太妃继续垂帘听政，虽然后来被群臣反对作罢，但杨太妃也被晋为皇太后。
后宫中亲如姐妹的不是没有，但如刘太后和杨太妃这般要好的，基本是独一份。
杨氏年纪本来就比起刘娥小，今年才四十三岁，相貌更是显得年轻，毕竟不比刘娥要操劳国事，她就在后宫修身养性，瞧着都不像是年过四十的，仍是三十多岁的丽人。
此时知道刘娥圣驾到了自家宫中，她喜孜孜地迎出，先是一丝不苟地行了礼节后，又挽住刘娥的胳膊：“姐姐来了！”
刘娥也露出难得的笑容，带着这妹子一路走进去，看着她宫中种满的花花草草，许多都是亲手培育，由衷地道：“你是会享福的！”
刘娥有时候挺羡慕这位妹妹的，命里有时终须有，不争不抢，成了天下第二尊贵的女人，但也知道当年由于家里穷到揭不开锅，被前夫卖掉的那一日起，自己就永远不会选择过这样的生活。
人要掌控自己的命运，就不可以一日无权，男女都一样，否则只能身不由己，任由他人摆弄。
杨太妃有舒服的日子，是刘娥愿意给，而刘娥却不愿意让自己的生活，仅仅是别人的赐予。
看着刘娥年近六十，依旧锋锐如往昔的眉眼，杨太妃其实也觉得对方辛苦，但或许正是两女性格截然不同，才意外地合得来，她亲自奉上暖茶，正色道：“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刘娥此来就是为了正事，屏退左右，待得屋内只有两人，将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开封府衙擒获了一个无忧洞的贼子，此人竟攀咬老身，欲害官家亲母！”
杨太妃呆住：“为先帝守陵的李顺容？”
刘娥点了点头：“是她！”
杨太妃愣神片刻，陡然反应过来，起身来到刘娥面前拜下：“姐姐，我愿将皇太妃之位还给李顺容，解此祸患！”
皇太妃并非先帝的皇妃，是对皇帝生母的封号，宋朝不似后来的明清，形成两宫并尊的制度，有且只能有一位皇太后，如果新帝登基，先帝的皇后和新帝的生母都在，新帝生母只能尊为皇太妃，嫡母则尊为皇太后。
所以正常情况下，李顺容应该被封为皇太妃，杨太妃此言，是觉得自己抢了李顺容的位置。
刘娥知道这位妹妹是真心实意，并非以退为进，但摇了摇头，马上将她搀扶起来：“你不用这么做，做了也无用，敕封你为皇太妃，是先帝的遗诏，岂可更改？此事更是冲着老身来的，便是将李顺容接入宫中，只要老身一日还是皇太后，一日执掌着朝政，背后的人就不会放弃！”
杨太妃明白了，她自然不可能劝这位姐姐放下太后之位，花容失色：“那……那怎么办？”
“不必慌乱，这不过是小人伎俩，阴谋诡计而已！”
刘娥半点没有之前的惊惧表情，语气自始至终是那么的沉稳：“现在老身唯一担心的，是官家会多想，李顺容的事情，妹妹得去告诉官家，他的生母为了国朝的稳定，不争名分，默处于先朝嫔御之中，缄口保守着这个秘密，如今却被贼人利用，打破了这份平静！”
杨太妃张了张嘴：“我？”
刘娥颔首：“官家畏我、亲你，此事老身来说，他恐怕难以接受，若是恶语相加，彼此便没了退路，你去说，他便是伤心，伱们娘俩抱头哭一场，也就过去了。”
杨太妃有些害臊，又有些害怕：“能……能不说么？”
刘娥道：“不得不说！若是贼人暗通宫内，故意泄露给官家知晓，让他有了误会，到时候我们再说，反倒不成了，你马上就要去见官家，告诉他这些！”
杨太妃被催促得有些慌了，摆弄着衣角，讷讷地道：“哦！”
刘娥见了露出柔色，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你啊，当年十二岁就入了宫，还是个孩子，这么多年，依旧像个孩子一样，无忧无虑！”
杨太妃想到这些年来得到这位姐姐的照顾，两人相差十五岁，有时候甚至觉得像母女一般，若无对方的庇护，自己又岂会有今日的无忧无虑，顿时握了握拳头，坚定地道：“好！姐姐且在此稍候，我去见官家！”
“有劳了！”
再度仔细叮嘱了几句，目送杨太妃匆匆离去的背影，刘娥稍稍有些愧疚。
此番可以说是利用这位亲如姐妹的太妃，代替自己去承受官家的怒火，但她不得不这么做。
因为之前江德明的失态，代表着此人有所参与，至少是早早知晓情况的。
如果江德明真的要谋害李顺容，无疑是最糟糕的情况，说她这位太后没有指使，谁会相信呢，这位掌管着内省和皇城司大权的内官，是她的绝对心腹啊！
到时候连官家，都会觉得是她要谋害自己的亲生母亲吧！
真要让官家对此深信不疑，甚至彻底闹开，那就真的完了，她的权力会被收走，而官家的年纪和能力都不足以掌控朝堂，有心之人会跳出来，再度恢复到丁谓掌权，甚至出现更糟糕的局面……
到那时，没有自己的庇护，以杨太妃的性格，也在后宫生存不下去，此举同样是自救。
所以些许愧疚，瞬间就被刘娥抛开，现在不该把精力放在这种无谓的感情上，而是要找到解决的办法，或者解决那些图谋不轨的人。
刘娥端起茶碗，再度品了一口。
茶水已凉。
却压不住她心头的暴怒。
别的都能容忍！
此事……
不死不休！
……
“小娘娘！”
发现杨太妃摆驾而来，赵祯兴冲冲地迎上去，露出由衷的欢喜。
杨太妃的眉眼里也满是温柔和疼爱：“官家！”
但熟练地拉起儿子的手后，杨太妃又微微一僵，端详着道：“官家，你瘦了！”
赵祯奇道：“我今早才去小娘娘宫中请安，怎的就瘦了？”
杨太妃面孔微微一红，知道自己过于紧张，也不铺垫了，看向左右：“官家，我有事情与你说，让他们退下！”
赵祯不明所以，摆了摆手：“你们下去吧。”
“是！”
一众内侍和宫婢纷纷退下，张茂则正在其中，觉得有些奇怪。
如果太后有什么事要单独告知官家，不让内侍宫婢听了去，那是完全有可能，但太妃每次来，不是给官家带些自己亲手做的糕点，就是给他送一碗亲手煲的汤，然后母子俩坐着聊天。
每每这个时候，赵祯都会抱怨近来发生的事情，几乎无话不说，太妃则时不时宽慰几句，让官家不用这般急切，慢慢来总能把事情做好的，他们这些下人在边上见了，都觉得心中温馨，回想起那渐渐淡忘在记忆深处的爹娘……
可今日，为何太妃也要屏退左右了？
不多时，殿内似乎传来一些动静，隐隐有叫声，似乎是官家的，不仅别的内侍和宫婢，就连张茂则都望了过去，面色微变。
官家更是不会大喊大叫的，这到底是怎么了？
那里面的声音很快小了下去，隐约又有泣声传出。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连课程都错过的官家，才和太妃一起走出，虚扶着太妃上了辇后，沉声道：“我要去散散心，你们都别跟来了！”
宫中的仆婢都是极具眼力劲的，眼见官家眼眶通红，明显哭过，哪里还敢跟随，恨不得脚下在地里生了根，齐齐应道：“是！”
唯独张茂则真的担心赵祯的安危，鼓起勇气：“官家，请让小人跟着吧！”
赵祯没有理会，只是往前走去，一路上有些失魂落魄，口中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大娘娘不是……大娘娘不是我的亲娘……我不孝……不孝……”
张茂则默不作声地跟随，起初莫名其妙，但听着听着，随着赵祯念叨的越来越多，也陡然意识到是什么事情。
太后并非官家的生母，这个在宫中不是秘密，年长些的宫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敢在私下里嚼舌根，不然江都知的皇城司对付不了外人，却是完全能让一个宫人悄无声息消失的。
不过乱传固然不会，但终究不能完全制止人的八卦心理，所以就连年纪轻轻的张茂则都有所耳闻，只是同样不敢有半个字的泄露，这倒不是不忠心，而是泄露出去，对于官家来说并非好事。
可现在，官家自己知道了。
张茂则虽然清楚，轮不到自己操心，可还是有些担心官家与太后之间的关系。
亲生母子之间，往往还会产生矛盾，出现争吵，不过很快也会放下，记恨彼此一辈子的不是绝对没有，但终究是极少数。
可养母养子之间就不一样了，矛盾争吵同样不可避免，由此怀恨在心，翻脸相向的都不少，毕竟没有血缘关系，就会考虑一个问题：到底不是我亲生的儿子，到底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才会如此如此……
一旦这么想了，那之前培养出来的感情，也就荡然无存了，好事记不起，光记着坏事。
赵祯性情温善，或许也正是被杨太妃养大的原因，他是不记人仇，反倒会记得好的。
但问题是，赵祯不知自己是养子，一直以为刘娥就是亲生母亲，这份冲击无疑更大，刚刚真的和杨太妃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此时的眼睛还是红的。
茫无目的走了一段，赵祯陡然停下了脚步，声音大了起来：“我以前不孝！现在不能再不孝！我要把……把姐姐接回来！”
张茂则愣住，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官家对亲生母亲的称呼。
正如唐朝称呼自己的父亲为哥哥，宋朝皇子皇女称呼也有个很奇特的地方，他们叫父亲倒是“爹爹”，称嫡母为“孃孃”，称呼位为嫔御的生母叫“姐姐”。
赵祯现在这么说，就是依旧认刘娥为自己的大娘娘，杨太妃当然还是小娘娘，但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李顺容，便拿出皇子称呼生母妃嫔的称呼，叫李顺容“姐姐”。
一人三个娘，张茂则对此也有些懵，唯有恪守本份，不敢作丝毫评价。
却听赵祯又急急地道：“有人要害姐姐，必须要将贼人尽快抓住，茂则，我要抓贼，该怎么办？”
张茂则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人名，却没有立刻说出，此事实在太敏感。
“我知道怎么办了！”
赵祯同样想到了那个值得信赖的人：“别人查案，我不放心，更不相信……我只相信一个人！”
……
老桥巷家中。
狄进在后院漫步。
这几日，他没有再看书备考了。
或者说，他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在备考。
毕竟接下来很可能面临的这一起案子，正涉及殿试的两位主考官，执政太后和当今天子。
“娄彦先竟然成了此事的导火索，他背后的是江湖势力……乞儿帮丐首？无忧洞盗门？亦或是庙堂臣子……娄家？娄家背后的庇护者？”
“不希望被刘娥压制的官员有很多，但最恨不得刘娥倒台的，首推八大王赵元俨，而据姐传来的消息，赵元俨的王府之中，这几个月都有宫中的仆妇进出，应该是刘娥趁着无首灭门案的真相，对其做了什么，因此导致了赵元俨的绝地反扑么？”
“陈公知道此事干系重大，不会将我牵扯进去，不过我在刑名方面声名已盛，总有牵扯的可能，如果这件案子由我来查，该如何切入呢？是从道出这件事的娄彦先开始查，还是直接针对嫌疑最大的赵元俨？”
正思索着，林小乙轻手轻脚地到了身后，禀告道：“公子，张内官直接在门外拜访，没有拜帖，似有急事！”
狄进眉头微扬，从容地停下脚步：“请他进来吧。”

第一百六十九章 江德明：我居然会落到狄仕林手上？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张茂则来访的目的，不出所料，与案子有关。
听到赵祯希望他查明生母要遭人谋害的真相，狄进没有急着答复，而是问了一个问题：“官家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张茂则答道：“是杨太妃告知官家的。”
“杨太妃？”狄进一时间都没有想到这个答案，但仔细琢磨了一下，不禁佩服起那位太后的手段来，暗暗地道：“让杨太妃出面，真是妙啊！”
狄进并不知宫内的具体情况，但很清楚，如果这起案子真是有人设计要对付刘娥，那么最关键的一步，就是要捅到赵祯那边，促使这個还未执政的皇帝，与执政国朝的太后反目。
比如某个宫人“不经意间”将这件事泄露，引得小皇帝勃然大怒，怒气冲冲地去找太后评理，几乎闹翻，又让贴身内侍张茂则出宫，来让自己为其查案。
这无疑是最坏的发展。
而为了防备发生这种情况发生，如果是刘娥先一步对赵祯挑明，其实也有后患，毕竟利益相关，难免引人心生疑虑，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想要将它消去，就千难万难了。
所以刘娥让杨太妃出面，赵祯跟杨太妃最亲，最能接受对方的话语，受到的冲击性最小，同时由于未和刘娥直接对峙，也不太会往那方面想，现在满脑子都是记挂自己的亲生母亲到底如何了，由此才让张茂则拜托自己查案。
这无疑是相对最好的发展。
不过即便如此，狄进仍然问道：“官家是否向太后说明此事？”
张茂则心中发苦，他其实劝说了赵祯，该让太后知道，但官家罕见地犯了倔：“没有……”
狄进微微点头：“我知道了，请中贵人回宫禀明官家，此案我会调查的！”
这对于赵祯来说无疑是好消息，但张茂则心头微沉，低声道：“狄省元，此案不比其他，请千万慎重……”
作为内官，能说出这一句话，已经是冒着得罪主人的天大风险，狄进心头一暖：“多谢！我明白！”
张茂则这才行礼退出。
狄进静立片刻，将之前的思绪理清楚，开口道：“小乙，去将朱儿唤来！”
脸颊依旧圆润的朱儿很快走入书房，有些不好意思：“公子，我马上就开始减了……”
狄进道：“不急，随我去一趟开封府衙吧，你当时经历的那些，终于要正式录入案卷了。”
“啊？”女贼最怕进官府，朱儿脸色微变，但突然想到，她现在胖这样了，谁还知道当年那些额外犯的事，又镇定下来：“行！那走吧！”
狄进又对着迁哥儿吩咐了几句，带着朱儿，朝开封府衙而去。
府衙门口都认得他，纷纷行礼，恭贺高中省元，自然不会有任何阻拦，但还未抵达刑房，吕安道就迅速来到面前，低声道：“仕林，你来做甚？”
狄进道：“我听说那乞儿帮的贼子交代了一件事？”
吕安道勃然变色：“快回去！此事万万不可参与！”
如今开封府衙知道内情的人，走路头都战战兢兢，生怕牵扯到这泼天祸事中，判官王博洋恨不得一病不起，判官朱昌别看太后党之前叫得欢，真正要查案了马上也推得一干二净，那个没人应差遣的推官，如今成了府衙上下最羡慕的职位，瞧瞧人家多机智，避开一个大坑。
现在狄进居然主动跳进来，吕安道直接扯住他的衣袖，就往外拉。
狄进拍了拍吕安道的手背：“多谢安道兄的关切，不过我并非是现在要参与其中，而是早就与此有关了！”
别说吕安道震惊莫名，当来到屋中，陈尧咨听闻后，都觉得不可思议：“此案你早就知道？”
狄进道：“大府应知，我是得河东路提点刑狱公事杜公衍举荐，寄应开封府的，实际上杜公举荐我，不仅是因为学识，还因为地方上发生一起案件，与京师有关，便让我通过应试的便利，早早前来京城，方便调查……朱儿，你来说吧！”
跟在狄进身后的朱儿上前禀告。
陈尧咨聆听了一遍陈述，询问了几个问题，抚须道：“老夫久闻杜世昌以善于治狱闻名，更有勇毅担当，此事发生在并州时，能有这么一位提刑官在任，是你们的福分啊！”
杜衍官声极佳，在各地审理冤假错案的功绩朝堂都看在眼中，历史上就在明年，刘娥派遣臣子安抚地方，当臣子回归时，刘娥首先询问杜衍是否安康，并感叹我听说这个人很久了，这是执政太后对于地方官员的极大肯定。
所以别的提刑官，陈尧咨可能并未了解，顶多大致听过对方是哪一科进士，但杜衍的声名确实可以作为一个保证，但又衍生出新的问题：“如此说来，你早有人证，为何至今才说？”
狄进道：“案情蹊跷，关系国本，我担心此事贸然揭开，被有心之人利用，反倒不利于查明真相，便暗暗查探，没有声张。”
“原来如此！”
陈尧咨发出由衷的感慨：“有杜世昌不畏前程，又有狄仕林潜心调查，如此大祸，能消弭于无形，不让贼子阴谋得逞，当真是我国朝之幸啊！”
换成另一个人，有机会保护天子的生母，这是多大的恩惠，还不眼巴巴地扑上去，非得把这起案子查得人尽皆知不可，很难想象，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如此沉得住气，面对这么好的机会竟毫不动心！
但眼前这位连破大案的同时，还能连中解元省元，陈尧咨倒也理解，如此才华，岂愿凭幸进之功上位？
“危机还没有消弭！内官张茂则此前登门，官家如今很是担忧……”
狄进沉声道：“我原本只是有所疑虑，如今倒是越来越肯定，此案幕后还有推动者，娄彦先会交代出这等口供，并非巧合，是有意为之！还请大府允我一同调查此案，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好！”
陈尧咨点点头，心头莫名的一松，有了这位，比起麾下两位判官要可靠太多，十分干脆地道：“仕林，伱一来，老夫就感觉轻松多了！”
狄进行礼，没有半分自傲。
陈尧咨目光微动，却笑了笑：“走！老夫带你去见一人！”
两人往府衙后院走去。
这里原本是府衙官员休息的院落，其中一间却有衙役看守，屋内则是坐立难安，如同热锅上蚂蚁的江德明。
刘娥不仅撤了他勾当皇城司之职，还让他跟着陈尧咨出宫，前来配合调查此案，连一句吩咐都没来得及传给心腹，直接就被带到府衙来了，江德明完全能够想象，此时的内省已经乱成什么样了。
包括贾显纯在内，手下那几个心腹，都不是独当一面的角色，根本撑不起皇城司的门面，更别提整个内省，如今指不定副都知阎文应，甚至勾当御药院的任守忠，都跳出来争夺自己留下的权力空白了……
“我得回宫！尽快回宫！不然一切就完了！”
口中喃喃低语的江德明，不断朝外张望，终于见得陈尧咨出现，顿时快步上前，一躬到底：“陈直阁！老奴愿意配合查案，还望陈直阁还老奴清白啊！”
陈尧咨冷冷地看着对方，文臣天生不喜欢宦官，因为历史上有太多宦官干政，祸乱朝纲的例子，而眼前这个老内官固然权力没有那么大，却也绝不是良善之辈，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恶事，所以此次已是打定主意，要让此人再也不能作威作福。
既然准备废了对方的权力，这就是相对容易的一环，陈尧咨准备让狄进由此入手，侧过身子，介绍道：“江都知，这位是今科省元狄进狄仕林，此案的调查，他也将参与，你要自澄清白，便与他言明吧！”
“狄仕林……”
江德明这才发现，跟在这位高官身后的，还有一位相貌俊朗，气质沉凝的年轻士子，面色数度变化，最终绽出讨好的笑容：“哎呦，原来是狄省魁，老奴久仰大名了啊！”
狄进平和地回应：“江都知。”
双方有过好几次暗中的交手，至今却是第一次见面。
相比起江德明暗害狄进不成，不得不偃旗息鼓，狄进从来没有把皇城司过多地放在眼中。
又不是和明朝的东厂、锦衣卫斗，那是皇权的绝对延伸，能斗得过是大有本事的，在宋朝和皇城司斗得你来我往，只能说明层次很低，自己没什么本事。
不过现在，这江德明居然落到自己手里，狄进也确实没想到，只能说世事难料。
陈尧咨并不知两者的具体恩怨，但一方面信任狄进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是用这种落差打击对方的心绪，逼得此人露出破绽，淡淡地道：“两位在此，老夫还有要事，先行一步了！”
送走陈尧咨后，江德明怒气上涌，只觉得羞愤到了极致，他哪怕奈何不了这位既能科举又会查案的才子，大不了避着就是，结果现在居然会求到对方头上？
偏偏想着宫中的荣华富贵，江德明不得不将气全部压进胸腔里，这次连后面都不敢排，堆起笑容，伸手一邀：“狄省魁！请！”

第一百七十章 你看，又急！
狄进和江德明来到屋中坐下，外面有书吏走进，奉上茶水。
主要是给狄进喝的，之前只有江德明在的时候，除了他自己要求，否则没人上茶，因为都看得出来，大府不喜欢。
此时江德明喝上了一口热茶，不禁更加尴尬，看着同样拿起杯子，不紧不慢品茶的狄进：“狄省魁，这案子……”
如果公孙策在这里，肯定要说，我知道你很急，但是先别急的话了，狄进则比较温和：“江都知的担心我能理解，然此等大案要细致地调查，急切不得，先品茶吧！”
“你理解什么了？你又哪里知道内省那些人斗得有多厉害？”江德明心里大叫，他急着有个结果，好回宫收拾残局，哪里还顾得上品茶，却又不敢得罪这位，只能咕嘟咕嘟喝下，然后将茶杯放在一旁。
如此一来，狄进也不能悠哉悠哉了，抿上一口后，也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开口道：“江都知入宫多久了？”
江德明有些不解，回答道：“老奴九岁净身入宫，至今已有四十七个年头了！”
狄进道：“江都知果然是老臣了，这些年来，对于后省哪个职位最为推崇？”
江德明心想这不是废话么，当然是入内内侍省都知，除了并不常设的两省都都知外，这基本是大内总管了，宫中内外数千人都要仰其鼻息，但到了嘴上，又十分自然地道：“自是领御药院，太后、太妃、官家、皇后和众嫔妃所用药品，皆是由御药院制成后进奉，责任重大！”
狄进微微点头：“这個职位我也听过，确实是很重要和尊贵的职位，朝廷规定，入仕三十年以上内臣，十年未升迁，且屡立劳绩者才可入选，官家坐朝时，还将侍立左右或殿角，以供随时召唤，许多押班、都知，乃至两省都都知，都曾任过此职！”
江德明有些诧异：“不愧是省魁，这般博学！”
“不敢！”狄进道：“既然江都知对于领御药院一职如此费心，那于药理一道，定然是有些心得的了？”
江德明面色微变，这才意识到此番谈话的真正目的何在。
这是说自己精通药理，准备毒害李顺容？
你别说，还真是如此！
李顺容身份特殊，自然不可能直接杀害，普通中毒也会在尸体上表现出明显的特征，稍有经验的仵作一看，就知道不是正常死亡，而江德明在领御药院的过程中，学了不少医理，便准备用一些药物，长期下在她的饮食里。
到时候李顺容的身体会变得越来越差，然后生病早逝，这样的死法，仵作是查不出来的，谁又分得出来，到底是自然得病，还是由于下药才生病的呢！
做贼心虚，江德明当然得否认：“狄省魁高看老奴了，领御药院，只是不让那些小的偷懒，在宫中贵人的用药上有任何懈怠罢了，若说自己精通药理，办不到！办不到！”
但他方才的脸色变化，已经被狄进把握到，心中有了数，暗暗摇头。
这个人的城府，并不能配得上他在宫内的地位，也不知是因为这件事发生后方寸大乱，还是本来就是这般水平？刘娥挑了一个有些能耐，但又不是特别厉害的，方便自己掌控？
无论是哪一种，狄进已经知道怎么对付江德明了，淡然点头：“原来如此。”
说着，又端起了茶杯。
江德明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心悸。
此人名不虚传，是真的厉害，这般问下去，恐怕还真要查出些事情来，毕竟他确实是准备谋害李顺容的，仅仅是还未正式动手，消息就泄露了，才会拖延至今。
但不问又脱不了身，江德明努力定了定神，见对方不紧不慢的模样，比自己还像久经宦海的老者，唯有硬着头皮道：“狄省魁还有什么要知晓的？只要是内省的事情，老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我就问了……”
狄进语速偏慢，还真的将内省诸司的职能和勾当官的任职，仔细问了一遍。
江德明不得不细细回答，说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地也要喝茶。
然而拿起茶杯，才发现刚才咕嘟咕嘟一阵喝，全给牛饮完了，身边又连个有眼力劲的下人都没有，只有讪讪地放了回去。
狄进则听故事一般，将内省的情况了解一遍，茶水正好品完。
正当江德明松了一口气，狄进竟又转回方才的话题：“既然江都知不通药理，此案又疑与毒害相关，不知现任领御药院的内官是？”
江德明想到任守忠那副看似恭敬，实则暗藏心机的脸，立刻警惕起来，嘴上则遗憾地道：“哎呦！不巧！如今领御药院的任供奉，这几日卧病在床，老奴之前唤他时，他都来不了呢！不如狄省魁派人去太医局，请一位太医来？”
狄进微微摇头：“外朝的太医局终究与大内的御药院不同，还是要寻一位懂得药理的内官来，如今两位副都知，又当如何？”
江德明同样忌惮副都知阎文应，想了想，另一位年迈的副都知周永臣，倒是威胁最小：“周副都知颇通药理，可请他来此。”
狄进道：“这位周副都知高寿？”
江德明无奈地道：“已近古稀之年……”
“那还是不要劳烦老者了。”
狄进又再将诸多诸司勾当官问了一遍，大致弄清楚，江德明最为提防哪几位手下后，话题一转，直接开始询问皇城司：“江都知勾当皇城司，可曾收到贼人有谋害官家生母迹象的消息，却不慎遗漏？”
江德明本来一直在考虑，要不要把洛阳那边的密报主动说出来，毕竟此事经手的人不是一两位，追查到后面，不可能完全掩饰住，但对方这样一问，哪里敢承认自己不慎遗漏了，只能回答：“没有！绝对没有遗漏！”
不过顿了顿，江德明又赶忙找补：“老奴固然操心宫中之事，于皇城司那里精力有所不及，但绝不敢遗漏这等要事！”
狄进道：“江都知辛劳啊，如今勾当皇城司的有几位？”
江德明脸色又僵了僵，勾当皇城司的一般是三人，可如今另外两人早就被他排挤得边缘化了，空有勾当之名，毫无相应的权力，结合自己刚刚所言，不免大为讽刺，只能再度找补：“他们都是清雅贵官，平日里不怎么操劳俗物……”
狄进道：“这般说来，皇城司一旦办事不力，出了重责，还是要江都知承担的。”
江德明心头大恨，脸上则努力笑道：“那是自然，老奴绝非推卸之人，若是做了对不起圣人，对不起官家的事，老奴自当一力承担！”
狄进微微点头，看向旁边将两人交谈记录下来的书吏：“劳烦郑书吏为我们再添一杯茶来！你也喝一杯暖暖身子吧！”
“好嘞！”
书吏起身，出去倒茶。
目送这位离去的背影，江德明再度忍不住了：“狄省魁不继续问么？我们快些解决此事……”
“急不得！”
狄进平和地笑了笑，语气舒缓：“江都知，查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哪里是三言两语之间就能解决的？我刚刚只是问了几件最基础的事情，后面还有很多展开呢！这些调查都要记录在案，日后归入案卷，反复琢磨，说不定什么时候灵光一闪，就能从中发现关键的线索！”
江德明岂能不急，真到那个时候，自己在内省这么多年的经营就全完蛋了，眼珠转了转，趁着书吏不在，低声道：“圣人不久前，可是在老奴面前所言，狄省魁明而能断，有栋梁之用，只要狄省魁查明此案，不让贼人污蔑到太后，想必殿试定是能高中榜首的，国朝又将多一位三元魁首！老奴自当恭贺！”
江德明已经下了决心，伏低做小，如果自己能回到宫内，度过此劫，大不了以后对这位三元魁首小心伺候着，反正一辈子都是下人，也没什么转不过弯的。
然而狄进陡然收敛了笑容，提高了声音：“江都知此言何意？是拿三元魁首来要利诱我么？”
江德明一怔，赶忙道：“不！不！狄省魁误会了，老奴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狄进缓缓起身，面容肃然，透出一股威严：“那是何意？此案确实涉及太后，然太后公正严明，岂会因我如何断案，而影响为国选材的殿试？江都知，你深受太后恩赏，宫内得朝夕教谕，导之以德，约之以礼，在宫外的举止言行，更要恭谨慎行，岂能恃恩任意，非法邀求？”
书吏这时已经回来了，觉得这位好像在发光，听听人家这番话是多么振聋发聩，赶忙提笔记下。
再看供词，单凭这几句，太后形象高大圣明，江德明已经完全是一副仗着宠幸，在宫外败坏太后声名的小人宦官嘴脸了！
江德明又惊又怒，他这个时候抬出太后，确实是想用殿试作为要挟，在他看来，三元魁首的荣耀是任何读书人都无法忽视的，没想到对方翻脸如翻书，刚刚还客气，转瞬间就抓着一句话不放，张了张嘴：“伱……你……”
狄进直接打断，冷冷地道：“我原本倒是不信，江都知真会大逆不道，涉及此等要案，然而自从与你交谈以来，阁下心虚不已，屡屡催促，如今还用国朝科举作为利诱，胆大至极！试问心怀坦荡之辈，何必如此急切？说！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江德明急得险些跳起来，语气顿时通畅了：“狄省魁，我只是预祝你连中三元，何时利诱你了？你为了查案，就这般胡乱污蔑于人么？”
“污蔑？”狄进立刻道：“若阁下真的毫无嫌疑，太后会让你出宫，来这开封府衙接受问询吗？”
江德明张了张嘴，脸色发白，他不愿意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太后肯定是对自己起疑心了，不然不至于当机立断地撤销了自己勾当皇城司的权力……
狄进则凝视着他，继续道：“太后自是不会加害官家生母的，倘若阁下参与到了此等恶举之中，必然有人教唆！是谁，让你一念之差，犯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江德明脑海中闪过一道身影，却断然摇头：“无人教唆！老奴也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圣人的事情！”
狄进微微眯了眯眼睛，对方终究是年老成精，虽然有时候表情控制不到位，暴露出内心所想，但刚刚那句话倒是斩钉截铁，一时间判断不出是真是假。
可问题是，如果刘娥没有丝毫暗示，江德明再为了讨好主子，也不至于主动去害天子的生母，毕竟他已经身居高位，内省都知外加执掌皇城司，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内官，往往不是想要再进一步，担心的是别人取自己而代之。
如果刘娥有暗示，之前分析过，这位太后就当真是极度愚蠢了，可从目前太后的应对来看，又显然不是那样的人，反倒冷静克制。
宫内让杨太妃安抚赵祯，宫外让陈尧咨照例查办，更是让江德明直接出宫接受问询，没有丝毫掩饰包庇，显得坦坦荡荡。
在这种情况下，恐怕百官也不能指责太后，只待查出到底是哪一伙贼人陷害，这场风波就会以最小的代价平息……
那么江德明准备加害李顺容，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狄进的语气缓和下来：“江都知，你如今还是入内内侍省都知，正六品官职，能走到这一步，正如你所言，是入宫四十七个年头的心血，理应珍惜！你如果现在交代出来幕后贼子，悔过自新，以太后的圣明，官家的仁德，是会让你出宫提举宫观，安享晚年的！”
江德明听懂了，这是交换条件，他倒不觉得眼前之人胡吹大气，毕竟此人是真的能在太后和官家面前说得上话的，迟疑了一瞬间，还是摇了摇头：“狄省魁，老奴这些年来对圣人忠心耿耿，绝不会做有违圣人的事情，圣人也是信得过老奴的，盼着老奴回宫服侍她呢！”
狄进明白了，此人居然到现在还抱有侥幸心理，实在难以评价……
卷入此等大案的内侍，真能外放出宫，去一个宫观以提举的身份颐养天年，就当真是大幸了，也就是有鉴于五代时期太过残忍，一味宽容的宋朝，换成别的朝代试试？给一个痛快的好死，都算是仁慈！
但对方真要这么想，那即便是有人教唆，江德明也会一口咬死没有，除非将他逼到绝境……
这其实不难。
让一位公众领导不直接下台，却最快丧失威信的办法是什么？
让这个人无故消失一段时间就行。
消失的时间越长，没事也变成有事。
狄进能理解，江德明为什么这么急，他固然被剥夺了勾当皇城司的权力，但终究还是内侍省的都知，如果在宫中，照样能维持自己的地位和权力，可一旦在宫外久了，回去后也会被彻底架空。
“既如此，那这次交谈就到这里，我有新线索再来找江都知吧！”
所以狄进不再多言，直接起身，朝外走去。
江德明愣住，赶忙起身：“狄省魁！狄省魁！你去哪里！你要相信老奴啊！”
“看住此人三天，期间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要理会，辛苦了！”
狄进对着看守在门外的左右衙役吩咐了一下，再对着追出来的江德明，说出最后一句话：“你看！又急！”
说罢，扬长而去。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一切都是最好的发展，唯独七爷破防了！
“此人果然心怀叵测！”
狄进自然没有离开府衙，先去向陈尧咨汇报进展，得到了陈尧咨毫不客气的评价。
狄进道：“江德明急于回内省，稳固他的都知权势，显然也抱有奢望，我已经让衙役看住他，不让其外出。”
陈尧咨表示赞同：“这个法子很好，不是行刑逼供，又能让此贼绝望，别说三日，就是十日都能关得，老夫倒看看，他是否能忍下去，什么都不说！”
狄进道：“大府，我想见一见另一位关键人物。”
陈尧咨脸色变得凝重：“娄彦先？”
“不错！”狄进道：“不过在见他之前，我还希望知道，娄彦先主动交代的前几日，到底有哪些人跟他接触过？”
陈尧咨道：“牢内的狱卒，是每天都能见到娄彦先的，另外便是审讯人员了，老夫只要有空闲，都会审讯他一番，即便这贼子扛得住，外面害怕他扛不住的人，也会越来越担忧！”
“大府高明！”狄进道：“此番恐怕正是外面有人按捺不住，想要一箭双雕，既解决娄彦先这个祸患，又引发朝堂的混乱！”
陈尧咨反倒有些估不准：“不会是娄彦先早就知道这个秘密，如今撑不住了，才说出来么？”
“还不能断定……”狄进说出自己的分析：“不过我偏向于，是有人临时给牢中的娄彦先传递消息，娄彦先如果早就知道这等秘密，拖到现在才说，对于他并无好处！”
陈尧咨微微点头：“事关官家和太后，胆敢做出这等事的，绝非等闲之辈，娄彦先背后有这等人庇护？”
狄进道：“或许不是娄彦先，而是娄家！娄家至今没有遭遇风波，京师那么多仇视无忧洞的达官贵人，难道就这么放过娄家了？”
陈尧咨固然坐镇开封府，但辖下诸县的消息，还真的不如特意派出手下关注的狄湘灵，此时一听，顿时醒悟，缉捕乞儿帮贼首娄彦先的告示早就贴在府衙外面，延津娄家居然安然无恙，其实就说明了问题。
“那我们查出此案，同样是一箭双雕了！”
陈尧咨冷冷地道：“此番只要有蛛丝马迹，能够指向娄氏，老夫便要彻查，绝不能容许开封府辖下，有这等大逆存在！”
不止是说说，陈尧咨马上招来自己最信得过的吕安道：“你将这几日审讯娄彦先时，所有可能与之有接触的吏胥名录收集起来，还有牢房内狱卒的，一并拿过来。”
“是！”
吕安道倒也没用多长时间，就整理出了二十四名人员的名录。
包括十六名吏胥，八名狱卒。
这里面，很可能就有一人，在审讯的过程中，暗中给娄彦先传递了消息，借他之口揭开这起耸人听闻的大案。
“谁敢这么大胆？”
陈尧咨目光沉冷。
吕安道则道：“大府，下官有一個想法，敢干这种事的，恐怕不是贪婪收了钱财，而是有把柄在外人手上，不得不做！”
狄进点头：“我同意吕判官所言，而且这种把柄往往会连累全家，逼得此人不得不这么做。”
陈尧咨也觉得这样更合理，能在开封府衙当吏胥狱卒的，都知道好歹，涉及太后和官家生母的事情，听听都知道会引发多大的震动，不到万不得已，谁敢传这等事？
“连累全家老小的把柄……好好打听一下，这些人中近来有没有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
吕安道再度领命去了，陈尧咨看向狄进：“仕林，娄彦先多次想要见你，此人受得起严刑，却受不住仇人的刺激！看你的了！”
……
“娄彦先？”
当戴着镣铐的重犯被押入审讯室，看着眼前的人，狄进不由地愣了愣。
朱儿只是胖了些，就担心昔日的同伴认不出自己了，这位何止是胖，肿得跟猪头似的，哪还有半点昔日“七爷”自命不凡的模样？
娄彦先被这份眼神刺痛了一下，屈辱感疯狂翻腾，如果有什么最让人忍受不了的事情，莫过于先被一个仇人猛扇大嘴巴子，然后再被另一个更恨的仇人目睹惨状。
不过娄彦先忍了忍，还是压下这些心绪，冷笑道：“狄仕林！你还是忍不住这等立功的诱惑，查这起太后谋害天子生母的案子了！”
“还怪客气的，称呼我表字？”
狄进眉头微扬，心想终究是大户出身，这个礼节倒是没有丢弃，却也毫不客气地道：“表字是朋友之间的称呼，你不配如此称呼，我们还是直接些吧！”
娄彦先面容扭曲起来，却又不能说自己是被打得狠了，形成条件反射，咬着牙道：“那便直接些！你想查案，我可以告诉伱啊，跪下来求我，我就告诉你此案的天大秘密！”
狄进皱起眉头：“你昨晚睡好了吗？怎的满嘴梦话？”
“啊啊啊啊啊！”娄彦先终于尖叫起来，被吴景折磨了两三个月还能撑住的他，在短短两句话中破防了：“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狄进确实没料到对方的精神状态如此糟糕，但也猜到了原因，吴景这个狱友当得十分合格，平静地看着对方把锁链摇得哗啦啦直响，歇斯底里了好一阵，呼呼喘息着安静下来，才开口道：“这案子，我早就在查了。”
娄彦先愣了愣，嗤之以鼻：“你别胡吹大气了！这案子怎的也与你有关了？你怎么不说全天下的案子，都与你有关？”
狄进道：“你没资格让我骗，我早在并州时，就破获了一起案件……背后就指向宫内皇城司的某个奸贼，似乎准备谋害官家的生母，后来我将其禀告了河东路提刑官，得那位提刑的信任，借寄应开封府之名，前来京师调查……”
娄彦先半信半疑，问出了和陈尧咨相似的问题：“那你为何一直没有动静？”
狄进的回话却与答复陈尧咨时完全不同：“因为这就是个陷阱啊，有人恨不得让外人以为，执掌朝政的太后，要加害一位为先帝守陵的妃嫔，如此拙劣的把戏，我岂会中计？”
娄彦先脸色沉下：“我看你是想要巴结太后，不敢查案了吧？”
狄进再度用看痴子的眼神看过去：“你应该对我有一定的了解吧，我在京师查的第一起案子，是什么？”
娄彦先哑然。
第一起案子，是外戚刘从广之死，在面前这人的查办下，最后的真凶居然是刘从广的正妻和儿子，那儿子还不是正妻所生，而是姘头的孽种。
如此一来，不仅死者刘从广，外戚刘氏也顺理成章地变成笑话，沦为京师街头巷尾的谈资，乞儿帮当然也是听闻的，从中获得了不小的乐趣。
所以别人可能想着，巴结大权在握的执政太后，让自己的前程愈发光明，但这位绝对不至于，娄彦先不得不承认，自己刚刚的话，确实急怒攻心，有失水平。
偏偏狄进还接着道：“说来我还要感谢你，我虽然觉得此案不对劲，及时收手，但河东的那位提刑官并不清楚，恐怕会误解，还真以为我临阵退缩了，现在由你揭示出来，确实帮了我不小的忙！”
说到这里，狄进甚至拱手一礼，语气诚恳地道：“官家拜托我查案，太后也委托陈直阁办案，一切都是最好的发展，我马上要殿试了，若能高中状元，便是连中三元，值此光宗耀祖之际，当有阁下一份贡献！多谢！”
“啊啊啊——！”
娄彦先勃然变色，明明知道此言是故意刺激自己，但还是被深深地刺激到了，脸上的浮肿愈发鼓起，挣扎着要扑过去，放声嘶吼道：“同为前唐宰相的后人，我一生如此悲惨，你却什么都唾手可得，凭什么！凭什么！”
“娄家先拿出详细的族谱再说，冒名攀扯前朝世族的可太多了……”
狄进念头一转，不过这种却不必掰扯，进入关键的话题：“我原本以为，你肯定不会甘心让开封府衙多抓出任何一个贼子，扩大功劳，会一直咬紧牙关，什么都不交代……没想到你如今自作聪明，反倒暴露出了许多破绽！那个被贼人胁迫，逼着与你联系的府衙内员，很快就将暴露，到时候顺藤摸瓜，又是一帮贼子落网！我要不要提议，给你换一间牢狱，回报这份功劳？”
娄彦先由于三木加身，已经扑倒在地上，依旧目眦欲裂，满是血丝的眼珠子似要凸出来：“狄进，你不要得意！终有一日，你会落在我的手里！我一定不会让你好死！不会让你好死！”
狄进凝视对方，观察片刻后，对着左右看着的狱卒摆了摆手，示意将此人带回牢房。
四个狱卒上前，将这个疯狂挣扎的人拉起，勉强朝外拖去。
听着那破防尖叫的声音渐行渐远，狄进露出沉思：“此人最后的反应，毫无半点悔意，只有纯粹的恨意，莫非传递消息之人，并非遭人胁迫？他坚信我根据这条思路，查不出来？倘若真是如此，这倒是娄彦先真正的贡献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三个嫌疑人已经不够用了！
“仕林，我们找到三位有嫌疑的吏胥了！”
离开牢狱，路上正遇见吕安道，将进展讲了一遍。
狄进正色聆听。
根据之前的分析，如果府衙里面，有人趁着陈尧咨审讯的过程中，暗中给娄彦先传递消息，让他交代出太后准备谋害官家生母的大案，这个人不太会是被利诱的，十之八九是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中，受了威逼，不得不冒着天大的风险做这件事。
所以陈尧咨让吕安道调查，所有接触过娄彦先的人员中，近段时间有没有表现出异状的，毕竟遭到威胁，表现在平时日，往往会魂不守舍，心不在焉，身边的人是能有所察觉的。
狄进原本认同这个查案思路，可方才娄彦先大受刺激后的反应，又让他隐隐察觉到，或许还有别的可能。
但他依旧认真地听了一遍吕安道的讲述，末了将关键点提炼出来：“一人叫柳言，点检文字，是积年书办，文笔干练，然近来连连犯错，甚至写废了一卷文轴，不过他在对娄彦先的审讯中，主动回避了几次；”
“一人叫李江，接替其父为杂事，入府三载，往日里倒还勤快，很得人缘，近来却常常不见踪迹，偏偏审问娄彦先的时候，他回回都出现……”
“最后一人就是仵作田缺，这位我还记得，此前的刘氏一案，就是此人草草验尸，增加了破案的难度，后来红伞验尸，他的表现也不如从其他县衙调来的仵作，如今还是消极怠工……”
吕安道点头：“正是这三人！”
狄进道：“安道兄以为，这三人嫌疑谁最大？”
吕安道确实有了偏向：“我更怀疑柳言，此人有转官之望，且一直为之努力，兢兢业业，若非有巨大变数，不该频频出错……”
狄进微微颔首。
唐朝之前，官和吏其实是没什么大区别的，如《陌上桑》里面，讲述汉代官人升迁，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许多士人都是会从没有品级的吏做起，积累功劳，通过入流，正式为官，能臣干吏，为将为相。
从唐朝开始，官和吏逐渐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阶层，到了宋太宗时期，中书门下的一位吏参加科举，高中进士，结果赵光义知道后，将那位考中的吏追夺功名，让他回归原本的职位，并且正式下令，严禁胥吏参加科举。
不过在宋朝，吏胥是可以通过考试和功绩，转为官员的，哪怕名额很少，但也是一条上升之路，到了明清，这条路也被彻底堵死，一天是吏胥，一辈子都是吏胥，甚至儿子孙子也是吏胥，真成吏胥世家了。
而现在三個嫌疑人里面，柳言最想进步，又有进步的能力，突然连基本工作都做不好，确实不合常理。
正在这时，又有一人匆匆来到吕安道身后，在耳边低语了一番。
吕安道听了后，身体一震：“有新的发现了，柳言家中幼子，已失踪月余，恐被乞儿帮的贼人掳走！”
狄进脸色沉下：“多大的孩子？”
“七岁！柳言有三子，前两子一个夭折，一个病逝，如今这个可谓老来得子，没想到……”
吕安道说到这里，咬牙切齿：“乞儿帮就会对妇孺下手，这群天杀的贼子，何时才能将他们统统扫灭！”
狄进默然片刻，轻叹道：“既如此，让柳书办过来吧！”
在两名衙役的左右看护下，一位相貌儒雅清瘦的男子走了过来，四十多岁的年纪，气质不似衙门的吏胥，更像是书院里的讲学。
只是此时的柳言，迎着狄进和吕安道的注视，眼神明显有些躲闪，拱手一礼：“见过吕推官！见过狄省元！”
吕安道开门见山：“柳书办，令郎可曾寻回？”
柳言身躯一颤，想要压抑住感情，眼眶却当即红了：“没……没有……”
吕安道叹了口气：“柳书办，你糊涂啊，乞儿帮是不是让你给娄彦先带句话，便承诺把孩子还给你，那帮贼人能信么？他们可有实现承诺？”
柳言面色剧变，连连摇头：“不！不！我恨不得那贼首凌迟于市，受尽酷刑而死，岂会为他们传话？我绝对没有做这样的事情！”
吕安道紧紧地盯着他：“是么？”
狄进开口：“令郎是元月前后丢的，那时贼首已经被抓，你为何不通报府衙，审问贼首时，试图找到寻回孩子的办法呢？”
柳言苦声：“那恶贼无论怎么打，都是不开口，我便是将此事问了，他又岂会告知？肯定是一番嘲弄！”
狄进道：“很冷静的判断，但丢了孩子的父亲，往往不会这般冷静……”
吕安道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你当时应该焦急万分，先通报衙门，哪怕是一线希望，也要紧紧抓住，怎会想得这般清楚？”
“我已经丢了孩子，岂能再累及老父老母，妻子女儿？”柳言凄然拜下：“我在衙门当了二十年差，自知律法对我等小吏向来是无情的，绝不敢为贼人办事，更不敢传那等胡言乱语，累及全家啊！”
这般情真意切的悲戚之声，让吕安道为之动容：“也罢！你先下去吧！”
衙役将柳言带下去，吕安道皱起眉头：“仕林，伱觉得此人说的是真话么？”
狄进道：“从柳言刻意回避对娄彦先的审讯，我目前倾向于，他受到了乞儿帮的威逼，却最终没有答应。”
吕安道也有这种感觉：“乞儿帮绑架了柳言的独子，威逼他传话，但柳言终究不敢做这等事情，却也不敢禀告，生怕牵扯其中……”
狄进道：“他是积年老吏，知道这种事的危害，哪怕报官了，难免也会受到牵连，所以在衙门里没有声张，反倒是主动避开审讯，可孩子丢失的心绪激荡，还是在办事时频频出错。”
吕安道点了点头：“倘若真是如此，倒是好的，柳言已经丢了儿子，不该再让他蒙受不白的冤情……带下一位吧！”
第一位嫌疑人的问话暂时告一段落，第二位嫌疑人杂事李江，很快又被带了过来。
这位迈着小碎步，眼神游离，倒是一副标准的油嘴滑舌，媚上欺下的小吏气质。
依旧是吕安道率先发问：“李江，你近来不当班，时常不见踪迹，是去做什么了？”
李江点头哈腰：“吕推官教训的是，俺近来是有些懒惰……”
吕安道声音一冷：“你可不懒啊！每次审问娄彦先时，不都凑上来，忙前忙后？”
李江堆笑道：“这不好奇么？有陈大府、吕推官这等好官在，咱们府衙擒获了此等恶贼，俺爹爹当年，可是拿无忧洞毫无办法的，既然能审问这等贼子，哪能不凑个热闹？”
“真是如此么？”
狄进开口，第一句话就先声夺人：“还是京师哪家大户给你的好处，让你把审讯贼首的细节传出去，换取报酬？”
李江脸上的笑容一僵：“狄省元，俺没有……没有做这等事……”
狄进道：“不用慌张，你并非协助娄彦先越狱，只是旁听审讯，以此换些钱财，他之前也一直咬牙不说，没有交代出任何供词，直到攀扯了太后和官家……这件事，你没有传出去吧？”
李江脱口而出：“俺哪里敢啊，听的都快吓……”
话到一半，他顿时意识到说漏嘴，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狄省元饶命！吕推官饶命啊！”
狄进看向吕安道，吕安道则摆了摆手，吩咐道：“让他写下供词，何时何地与哪家大户见面，收了多少好处，核实完毕，倘若真的没有泄露贼子的胡言乱语，便毋须重罚！”
此时的吏胥是没有工钱的，除非主官下发月钱，否则收入来源就是索贿，到了历史上的王安石变法，才开始尝试给吏胥发俸禄，但也仅仅是部分人有，被称为“重禄公人”，其他仍是没有俸禄的，称“无禄公人”，前者基本是中央各部享受到的优厚待遇，地方上还是依旧，让吏胥索贿为生。
所以如果李江真的是用这件事捞钱，只要没有把太后加害官家生母的控诉瞎传，那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样做的绝不止他一人，真要眼睛里揉不得沙子，那没有人给衙门办事了，这就是很无奈的现状……
知道这两位肯高抬贵手，李江长松一口气，被带了下去。
吕安道眉头紧锁：“就还剩一人了，这仵作田缺，是嫌疑最小的……”
如果说柳言和李江是平日表现得不错，近来表现出异常，仵作田缺向来是消极怠工，偏偏由于仵作的特殊性，这职业受人歧视，却也不可或缺，还真的拿他没什么办法。
果不其然，当身材高瘦，尖嘴猴腮的仵作田缺，带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味道，到了面前行礼，称呼都不对：“小人见过狄解元！见过吕推官！”
他好似根本不关心狄进已经高中省元，行礼完后就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如既往的拘谨，却也构建出了一层牢不可破的心理防线。
吕安道皱了皱眉，开始问话：“田缺，你在审问娄彦先的过程中，可曾做过什么？”
田缺道：“小人从未上前，若不是衙门审问重犯，都要仵作陪同，小人是不会在场的。”
仵作熟悉人体结构，有时候也能当急救人员使用，对于用重刑，又不希望对方暴毙的犯人，有经验的衙门往往会让仵作一并在场，省得到时候寻人来不及，这也是田缺为何旁听的原因。
吕安道又问：“既如此，用刑完毕，你要上前细细查看娄彦先的伤势？”
田缺垂下头：“大府不特意吩咐，小人是绝不会上前的，小人其实不通医理，便是重犯真要死了，小人也救不回来……”
吕安道都被这耿直的回答弄得无语了，再问了几句，发现田缺只是垂着头低声答话，总结起来就是，我不行，我没做，我行也不做，只能无奈地看向狄进。
狄进看着这个将消极怠工发挥到极致的仵作，开口道：“红伞验尸时，我教你的验骨之法，还记得么？”
田缺稍稍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多谢狄解元好意，然小人愚笨，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
周遭吏胥暗暗摇头，得当朝省元传授的法子，居然还能忘？活该一辈子干晦气的仵作……
狄进并不恼，再度问道：“你今年多大？”
田缺道：“小人二十四岁。”
狄进问：“可曾娶妻生子？”
田缺闷声道：“未曾。”
狄进道：“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你是四年前京师灭门案后，那位老仵作带着徒弟归乡了，才将你调来了京师衙门的，你原来是哪地衙门的？”
田缺道：“小人原是阳武县衙的，衙门内有两位仵作，小人被举荐了过来……”
狄进轻叹：“你那时才二十岁，尚未娶亲，如此年轻，在京师衙门总好过地方州县，养成这般不求上进的性子，是因为你觉得努力并无意义么？”
田缺似乎没想到这位会如此问，沉默少许，终于流露出真情实感：“便是上进了，又能如何？小人不是不想娶亲，却是正经人家的娘子，根本不会跟一位仵作，唯有那同样遭人作践的小姐，才会愿意跟小人，生下来的孩子依旧是贱职……如此这般，不如得过且过！”
周遭吏胥沉默了，他们固然不像仵作那般遭人歧视，但也好不了多少，如果不能转官，儿子甚至无法科举，终究还是要成为吏胥……
狄进对此也有无奈，后世都解决不了职业歧视，更别提局限性更大的古代，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些计划，却不必与这位说，微微颔首：“既如此，你下去吧。”
田缺本以为自己会挨一顿骂，他早习惯了，没想到这位愿意教自己验骨之法的大才子，语气始终平和，心头莫名有些惭愧，拘谨地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吕安道也知道，这样得过且过，偏偏还无妻无子之人，乞儿帮是无法要挟的，皱眉道：“田缺排除嫌疑，李江的所作所为可以核实，目前看来，最大的嫌疑人还是柳言……再查一查吧，看看是否有遗漏之处！”
“也可能是我们的调查方向出了问题！”
狄进则拿起名录，将柳言、李江、田缺三个表现有异常的府衙人员排除出去，看向那些近来表现如常的吏胥，采取了另一种筛选之法：“包希仁之前在刑房中查看旧案卷，对于抓捕到娄彦先大有帮助，当时这群人里面，有谁对此是一无所知的？”
包拯翻看案卷的耐心细致，让吕安道都印象深刻：“召刑房的人来问一问吧，他们肯定清楚。”
刑房的吏胥唤过来，众人七嘴八舌地道：“沈书办肯定知晓，他那几日就在刑房当差……”“楚勾押也知道，他给包秀才带过饭的……”“陶支计每天都来点蜡烛，第一夜天黑后他以为房内没人，就提前锁门了……”
在筛选之下，很快排除了绝大部分吏胥，剩下主要是看守牢房的狱卒，他们无要事是不会出牢房的，自然也不知道包拯在这里做什么。
除此之外，就剩下一位吏员。
众人看了，语气里透出一份敬意：“鲁方，他可是刑案孔目，是府衙公认的能吏，还擒过无忧洞的贼子哩，那几日却是病了，没来府衙，不知此事。”
狄进眉头微扬，点了点这个名字：“将这位鲁孔目带过来！”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不经他人苦，不知他人有多苦
孔目者，如一孔一目，无不经其手，在衙门里，是级别相当高的吏人，掌管狱讼、帐目、遣发等事务。
安史之乱时，安禄山有叛乱之心，孔目官严庄、掌书记高尚为之解图谶，劝之作乱，由此而知名。
水浒传里面，林冲和武松都遇到了一位正直的孔目，前者说动了府尹，将林冲轻判，驳回了高俅的要求，后者也是顶着知府的压力，保全了武松一条性命，后来宋江和戴宗其实也靠一位孔目搭救……
这个故事倒不是反应的宋朝特色，而是元朝的衙门孔目，往往能左右当地衙门，堪称神通广大。
北宋时期的孔目没那么威风，但有不少也是当地衙门的吏胥之首，威望极高，即便连官员都要仰仗，才能办得了实事。
毕竟官员是轮换制，最长三年就要离开，这些吏胥是一辈子都盘踞在衙门里，他们的威望可以保证一生，甚至传于后代。
开封府衙的更不寻常，当鲁方被传唤，走入房内时，竟有种大步流星之感，如若不是他穿着吏员的服饰，不着官服，那气度真如官员一般。
当然，到了狄进和吕安道面前时，这位年过四十，看上去依旧精明干练，头上毫无一丝白发的孔目弯腰行礼，一丝不苟地道：“拜见吕推官！拜见狄省元！”
吕安道实际上不太明白，狄进为什么要寻此人前来，因为无论怎么看，身为开封府衙的刑案孔目，都是不可能受贼人所惑，给娄彦先通风报信的。
不过在刑名上的权威，吕安道反倒更信任年仅十七岁的狄进，所以压下不解，开始询问：“鲁孔目，审讯贼首娄彦先之际，你可曾与他有私下的接触？”
鲁方脸上顿时露出愕然，语气里甚至有些忿忿：“吕推官此言何意，鲁某岂会做这等事？”
吕安道摆了摆手，安抚道：“鲁孔目不要激动，本官并非质疑你与贼人暗通消息，而是此番所有与娄彦先有接触机会的人，都要经过盘查！”
鲁方勉这才勉强地点了点头，眉宇间依旧有些不悦之色：“请吕推官问吧，鲁某一定如实回答。”
吕安道开始询问每场审讯的细节，鲁方确实回话得很快，甚至连审讯时，自己和娄彦先的位置都比划出来，语气里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感觉，听得周遭的吏胥也纷纷点头。
最后吕安道也没什么好问的了，而鲁方抱了抱拳，沉声补充一句：“鲁某与那贼子绝无瓜葛，这些年间，鲁某更是接连拿了十七位贼人，那乞儿帮的恶贼早已恨我入骨！”
狄进一直旁听，到了这里才开口：“鲁孔目也擒了乞儿帮的贼子？可否具体说一说？”
这个也字，提醒了大家，这位省元不久前也带着护卫，亲手将乞儿帮的三个贼子擒入府衙，如今已经统统判了死刑，准备秋后问斩。
鲁方高昂的语气也稍稍低了下来，抱拳道：“鲁某不敢跟狄省元相比，所擒拿的贼子是在京师巷中掳掠妇孺，被鲁某当街巡逻撞见，方能将之擒下……”
狄进道：“鲁孔目不必妄自菲薄，乞儿帮贼子熟悉京师地形，更能借助无忧洞的便利藏身，能赶在他们缩回那個老鼠洞之前，将他们擒拿，足以证明鲁孔目的能力。”
鲁方抱拳，脸上露出笑容：“不敢当狄省元赞誉！”
狄进却不光是称赞，还有询问：“鲁孔目是自年轻时，就在开封府衙任职么？”
鲁方道：“鲁某非开封人士，乃是陕西路环州人，边州苦地出来的，得州衙举荐入了府衙，自是要卖力些！”
狄进眉头微扬：“哦？倒是听不出陕西的口音……”
鲁方呵呵一笑：“不瞒狄省元，鲁某这口官话也是用心学的，昔日受了不少嘲弄，改成官话后才好些，如今反倒是昔日的乡音记不起多少了，不过家中爹娘早已去世，没了别的亲人，鲁某也不准备再回去，早已在京师安家！”
他说得如此坦荡，毫不遮掩，反倒让人佩服。
毕竟能从陕西边地的州域，来到京师府衙，成为一位刑案孔目，或许不如考中进士那般前程远大，但也是相当励志的故事了。
狄进脸上也露出笑容，似乎因为河东和陕西的地理位置并不远，都处于北方直面辽夏的区域而感到亲近：“不愧是出身西北的好汉，府衙多上几位如鲁孔目这般的干吏，也能让无忧洞的那群贼子，好好收敛几分啊！”
鲁方朝着众人团团抱拳：“鲁某亦有此愿，当为府衙多擒贼子，鲁某老了，还有鲁某的儿子，鲁某的儿子老了，还有鲁某的孙子！”
旁边有一位书吏笑道：“鲁孔目之子，如今也在衙门当差，是孔武有力的好汉子呢！”
鲁方一如普通的父亲，最喜欢别人夸赞自己的孩子，哈哈大笑，连连摆手：“那小子不够争气，还要锤炼！还要锤炼！”
一场带着审问性质的谈话，以其乐融融的气氛落下帷幕。
待得鲁方离开，吕安道都发出感慨：“都说府衙畏惧无忧洞，但凡涉及的民众报案竟不敢受理，却还是有这等好汉子，敢跟贼人斗争到底的啊！”
狄进道：“鲁孔目擒拿了十多个贼子，功劳甚大，理应转官吧，为何至今还是孔目？”
吕安道向左右打听了一下，回答道：“鲁孔目并不愿意转官，他不通学识，只是个武人，与其当那最低阶的武官，倒不如担任刑案孔目……”
柳言是希望自己的后代能够科举入仕，那么吏胥的身份就是阻碍，自然希望转官，哪怕是最低阶的文官，也比现在的吏胥好，社会阶层得到了跃升，至少有面子。
鲁方如今是刑案孔目，在京师衙门里得人尊重，如果转官入了武官，肯定是要调入别的部门，那还真不如现在的风光，这是要里子。
所以吕安道并不奇怪，这样选择的吏胥不是没有，反倒在地方上大有人在。
狄进微微点头，看了看天色：“今日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安道兄可要同行？”
吕安道按了按眉头，又有些烦恼起来：“我还是留下再查一查吧，是否有别的蛛丝马迹……”
狄进对他拱手一礼，到了另一处刑房，见得朱儿已经将供词全部记录完毕，带着小婢女一并离开府衙。
等回到家，他就在后院，挂上联络用的彩纱。
……
“唔！好香！”
刚刚准备好丰盛的晚饭，还未动筷，眼前轻风拂过，姐姐就坐在了对面，伸出手就想去拿吃的，发现狄进盯着自己看，才无奈地道：“好！好！我去洗手！不是饿了么~”
等到仔细洗完手，狄湘灵回到餐桌上，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她最喜欢的羊肉，美滋滋地享用起来：“好吃！”
狄进也伸出筷子，一起吃肉，每每这个时候，哪怕身边已经添了许多新朋好友，都似回到了并州家中那个俩人对坐的场面，温馨而又安心。
狄湘灵知道这位弟弟做事从来不急，先把肚子填得半饱，才开口道：“六哥儿，太后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涉及此案的人物，每个都不是简单的角色！”
狄进将府衙内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江德明还抱有侥幸，不愿舍弃内省的权力，需要水磨工夫；娄彦先精神受了刺激，露了些破绽，但仍然不会真正开口；还有府衙内通风报信之人，我现在最是怀疑刑案孔目鲁方……”
狄湘灵听了对鲁方的描述，眉头一挑：“从表面来看，是个好汉子，这年头敢奋力抓贼的，已经不多见了，就不知是否表里如一，他有什么嫌疑？”
狄进道：“娄彦先在狱中的表现，似乎是笃定我绝对找不出真正为其通风报信之人；”
“包拯那几日在府衙调查，唯有此人由于告病在家，不知此事，以致于娄彦先根本没有想到，我们会直接从正店和昔日的旧案查起，最终泄露身份，被一举擒获；”
“而就目前的接触，这位孔目恰恰是太正直了，他这些年间，陆续擒拿了十几个乞儿帮的贼子，如今还希望自己的儿子孙子也这么做，这可不是大话空话，是当着众人面说的，儿子不愿意也得架上去，偏偏这般热血之人，又很克制地不愿意转官，宁愿要实际利益，在衙门当个孔目！”
狄湘灵狠狠咬了一口肉：“这人是有些不对劲！”
“但也只停留在不对劲的层面，人的心思本来就多变，不会始终统一！”狄进道：“到目前为止，这位刑案孔目还没有丝毫嫌疑！”
狄湘灵奇道：“他抓了不少贼子，乞儿帮始终没有对他的家人下手么？”
“可能下了，但被防住了。”狄进道：“此人行走之间，能看出武学功底，又自称出身陕西环州，真要有所戒备，确实能保护住家人……”
“环州，那是边塞啊！”狄湘灵听了鲁方的过往经历，眼神凌厉起来：“被环州衙门，举荐到京师府衙当差，会不会是贼子冒认的？”
狄进微微点头：“我确实考虑过这样的状况……”
后世的电视剧里，经常有古代官员在赴任途中遭人杀害，罪犯带着文书和行囊，假扮官员赴任的情节，但实际中这样的情景，其实很难发生。
一是家人，古代官员到异地赴任，一般会举家搬迁到工作的地方，而为了防止意外的发生，家属不会随着官员一起前行，会提前达到目的地，或者等到官员的工作稳定，再前往工作地汇合，这种冒认，首先就过不了家属这一关。
二是赴任文书，虽然没有照片，但也有外貌描述，并且还有细节，比如五官特征、身材高矮、脸上有痣，冒认要恰好长得差不多才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官员的学识和师生同僚的联络，学识的高下，会在日常的点点滴滴中暴露，古人更是书信频繁，当官的每日除了工作，往往就是给亲朋好友、恩师同僚写信，这该如何伪装？
所以在古代，虽然没有高清照片，没有面部识别，没有指纹辨伪，一个人冒充另外一个人，乍一想是不容易被认出的，但正因为各方面的技术比较落后，人的沟通与交流反倒不容易伪装。
狄进大致将这些要点说了，后结合当前的情况道：“据鲁方而言，他在环州当地的父母亲戚，都已经去世，这就没了家人；”
“赴任文书方面，由于鲁方是吏，而非官，吏在各方面的审核，都是远远不如官员严格的，上面的相貌描述如果比较宽泛，衙门也不会审核得那么清楚；”
“鲁方是武人，也没什么需要书信往来的师生同窗，如今建立起的人脉，都是来到京师后的，他的出身被极大的模糊了。”
狄湘灵沉声道：“如此说来，他确实符合夺官……夺吏冒认的情况？此人或许根本就不叫鲁方，是拿了环州干吏鲁方的身份，成为了开封府衙的孔目？”
狄进道：“但这依旧是纯粹的猜测，鲁方被地方衙门举荐来京师，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得去环州衙门，找当年共事过的衙役，询问具体特征，然后双方还要对峙，辨认谁对谁错……”
“太麻烦了！”狄湘灵摇了摇头：“何况这么一来一回，消息难免不会泄露，鲁方真要是杀人冒充的贼子，指不定就当机立断地逃走，难不成我们还要时刻盯住他？”
狄进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才唤姐姐回来，庙堂之法很难断定此人忠奸，得用一些江湖手段了。”
狄湘灵大感兴趣：“具体怎么做？”
“府衙的书办柳言，独子丢了，是乞儿帮那群畜生所为，为的就是逼迫这位府衙内的人，给娄彦先传递消息，无忧洞这颗毒瘤一日不除，京师里就会一直发生类似的事情！”
狄进沉声道：“我想用一场‘误会’，试探一下鲁方的反应，如果他也遭遇了这种意外，又会怎么处理呢？”
狄湘灵了然，一拍手掌：“放心！交给我吧！”
……
袜袎巷。
此巷的名字很形象，巷子看来不长、不宽，形如人脚上穿的袜靴，鲁方的家就在里面。
同样是租房居住，但他这套带后院的宅院，许多低品的京官都不见得能租得起，更何况鲁方还纳了两位妾室，膝下二子四女，宅中养着八位仆婢，俨然是幸福美满一家人。
如果孩子不生病的话。
此时这位在衙门里威风凛凛的孔目，小心翼翼地抱起小儿子，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叹气道：“怎的还在发烫？”
身边是俏丽的妾室，眉宇间是深深的担忧：“大夫说了，今年天寒，最是难熬，四哥儿这发热老是退不了，可如何是好啊？”
鲁方其实已经生了四个儿子，但除了正妻所生的长子平安长大外，次子是第一位妾室生的，其母难产而死，孩子生下来也夭折，三子则是五岁时生了一场病，不幸早逝。
现在幼子还未足岁，同样生了好几场病，前段时间鲁方请假，其实不是他自己生病，而是要照看这幼子，结果找了大夫也不敢多用药，只是等孩子苦熬，如今越瞧越不对劲。
鲁方暗暗叹了口气，知道这孩子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往妾室手里一递，心情低落地走了出去。
到了内宅，远远就闻到一股焚香的味道飘了出来，鲁方拧起眉头，走入屋内。
果不其然就发现，正妻郭氏拜倒在一尊看上去就很贵的佛像前，手中转动着佛珠，满脸虔诚，嘴里默默祷告着什么。
鲁方平日里也不想理会，但今日心情烦躁，立刻呵斥道：“告诉你多少次！大相国寺的那些僧人就是骗财的，别买这些佛像佛珠，再拜这些，四哥儿的病也不会好的！”
郭氏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听了这话，大惊失色，赶忙双手合十，朝着佛像拜下，连连叩首：“佛祖宽恕！佛祖宽恕！”
“佛祖！佛祖！我让你拜佛！我让你拜！”
鲁方只觉得一股久违的戾气淤积胸膛，本就发泄不出去，再见到这妇人的蠢状，眼中顿时浮现出暴虐之色，前冲几步，抬起脚对准佛像就是一踹。
那佛像本来就是木制雕刻，固然精致，但并不似金铁般沉重，在他的大力一脚下，竟是直接飞了起来，狠狠撞在了墙上，再嘭的一声掉下来。
郭氏整个人呆住，然后再也不敢看佛像，而是吓得蜷缩在地上：“别打！别打！妾身不敢了！不敢了！”
鲁方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妻子，面色又变得舒缓起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为夫说过多少次了，那些大相国寺的僧人都是花言巧语，他们比贼都要可恨呐，坐着收钱，你怎么就是记不住呢！家中的钱财是为夫辛辛苦苦挣的，可不能这般糟践！”
郭氏瑟瑟发抖：“是……妾身记得了……”
鲁方拿过她手上的佛珠，转了几转，不屑道：“这世上若真有佛祖，京师哪还会有无忧洞？伱可以信衙门手里的权力，可以信商贾手里的钱财，甚至可以信贼人手里的刀棍，就是不要去信这些！”
正发表着高见，慌乱的脚步声传来，一个仆人飞奔着冲了过来：“阿郎！阿郎！不好了，大郎追着贼子，追进无忧洞了！”
鲁方勃然变色：“什么！”
“我的儿啊！”
郭氏听了，更是如晴天霹雳一般，原本倒在地上的她，莫名涌起一股力气，扑到鲁方腿边：“叫你不要跟那些无忧洞的贼子为难，你自个儿逞能，还将儿子给拖累了……你可一定要救回大郎啊！万一四哥儿不成了，大郎可是你唯一的儿子了！”
鲁家算是人丁稀薄，因为鲁方没有兄弟姐妹，就他这一脉，这年头要养一个健康成长的孩子，确实不易，即便是贵人之家，往往也有一半的夭折率，长子今年已是十五，体魄强壮，人高马大，更是难能可贵。
郭氏连妾室所生下的儿子，都是盼着病好的，长子可是她的亲生儿子，此时甚至顾不上骨子里对这位夫郎的惊惧，抱着腿泣声哀求。
只是当她哭嚎着，抬头朝上看去时，印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阴郁扭曲的脸庞，那表情前所未见，手又下意识地松开。
“反了他们了！”
鲁方咬牙切齿，倒是一把握住妻子的手，冷冷地道：“你且放心，我的儿子，在京师这块地界，没人动得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又不是你丢了儿子，你叫我拿什么冷静！
无忧洞。
鬼樊楼。
作为商铺、摊位、赌坊、妓馆的聚集地，这里除了暗无天日，需要永远燃着烛火，以致于影子照在歪曲的墙壁上，犹如道道鬼影交织外，单就人流来说，不逊色于上面的繁华。
甚至当一群凶神恶煞的人闯进来时，这里的喧闹声依旧不止，里面的人丝毫不带怕的，只是盗门看守场子的护卫，迎了上去。
若论战斗力，以京师为主的三大江湖子势力，忠义社无疑居于首位，不少达官贵人的护卫，都是由这个会社里的人员担任；乞儿帮位列其后，乞儿争强斗狠，但凡有一点力气，都是能够拼上性命的；排在最后的无疑是盗门中人。
这个帮会最初以偷盗起家，飞檐走壁，身法灵巧，踩点探门，头脑灵活，后来得一大盗聚拢，有了组织，竟后来居上，逐渐占据无忧洞这最中心的位置，发展集市，最终成就这繁华的鬼樊楼。
乞儿帮的首领是丐首，盗门的首领大盗就自称盗首，盗首只有一人，没有让手下叫自己爷，而是以师徒相称，平日里几乎不出现，以最为精明能干的四位弟子主事。
此时护卫鬼樊楼场子的，就是盗首的二弟子展仲，身高六尺的汉子，在无忧洞这种人人弓着腰的地方，愈发显得魁梧壮硕。
面对六七十号手持武器的乞儿，展仲并不畏惧，冷冷地道：“你们的七爷还关在衙门的大牢呢，我们不趁机抢夺你们的地盘，是多大的气量，现在反倒来夺鬼樊楼？真是好胆！弟兄们，抄家伙！”
“噢！！”
伴随着一声吼，顿时有三十个好手从角落涌了出来，手中拿着的都是锋锐的兵刃，有的甚至端起了禁军都不见得能用上的弩器。
乞儿帮为首的管事本来威风凛凛，见状顿时有了忌惮，高喝道：“慢！我们不是来抢夺鬼樊楼的，是来寻人的，这几日捕获的壮力在哪？给我们看一看，看完就走！”
展仲冷笑：“知道怕了？晚了！杀！”
如果是京师上方，这個时候恐怕就有调停人出现，然后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解，双方各退一步，将一场兵戈消弭于无形。
可这里是无忧洞。
说杀就杀，绝无半点虚言！
“嘣——嘣——！”
展仲一马当先，主动冲刺，身后更有弓弦震动，弩箭机簧弹射，箭矢嗖嗖破空，还有暗器飞镖打出。
一场惊心动魄的交锋，在并不宽敞的空间展开，血光与残肢顿时占据彼此的视线。
“小心！这家伙早有准备，穿了甲……”“啊！！”
盗门固然总体武力最弱，但不代表他们并无精锐，何况占据最繁华的鬼樊楼，在小规模的武器配备上要远远胜过乞儿帮，当短兵相接，为首几个武艺不俗的乞儿才骇然发现，展仲不是找死来的，他居然早早穿了内甲，寻常穿刺根本造不成致命伤害。
对方更是力大势猛，挥舞着骨朵，如虎入羊群，瞬间将他们的阵形撕开，只埋着头几下冲刺，乞儿帮来此的数十号人就不成阵形了。
“跑！”
后方的见势不妙，忙不迭地钻回通道，中间的还要努力厮杀，前面的已经割麦般倒下。
厮杀很快结束。
盗门付出了几名伤亡的代价，留下了三十多名乞儿，这些人大部分已经失去了喘息的动静，剩下的有人捂着喉咙，嘶哑呻吟，有人捂着脸，跪倒在地，血流如注，然后被盗门弟子上前，毫不迟疑地刺入要害杀死。
展仲虽然穿了内甲，但也受了好几处伤，却理都不理，提着之前那个管事的头颅，狠狠啐了一口，朝着角落一抛，只听着咕噜咕噜几下后，就消失不见。
盗门弟子同样过来搜尸，将值钱的掏出来，武器和衣服留下，然后将赤裸的尸体推着一路翻滚，最终滚入一侧的缝隙，滑落进地下暗河里。
“哈！”
待得现场清理完毕，众人拍了拍手，重新回归赌坊，就好似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
这样的冲突简直太常见了，在这里如果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反倒是根本活不下去的。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才是无忧洞的常态。
当然，这仅限于最底层的人。
他们赌得正开心呢，又有一道身影走入鬼樊楼的区域，是个身材高瘦，衣着体面的男子。
护卫见到，倒是没有阻扰，反倒抱了抱拳：“卢管事！”
体面男子看着地上还未清扫干净的碎肉和血迹，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开口道：“你们二师兄呢？”
不多时，体面男子来到了展仲身后，这个二弟子伤口随意地包扎着，正在下注，头也不回地道：“卢管事大驾，是为乞儿帮说情的？”
体面男子道：“二郎误会了，我此来是希望见一见新入货的壮力，里面有一人，干系重大，得放回去。”
展仲眉头一挑，转过身来：“京师哪家权贵之子，值得卢管事亲自来跑一趟？”
体面男子避而不答，抱了抱拳，语气十分恳切：“我与令师有过约定，这鬼樊楼的生意，我们等闲不会干涉，但偶然有所请求，还望盗门给一个面子，如此大家都好往来！”
“都好往来？呵！若无规矩，各方怎么放心把生意，放在我们的地盘做啊？”
展仲明显很不高兴，捏了捏手指，但也没有直接翻脸：“也罢，我就再给卢管事一个面子，但说是一人就是一人，我们可不比那乞儿帮，是有规矩的！”
体面男子暗暗哼了哼，抱了抱拳，跟着盗门中人朝着边上走去。
不多时，他们来到一个比较有特点的店铺前。
说是特色，主要是这店铺里，是由一个个大小不同的笼子组成，里面或躺或蹲着一个个人。
这就是之前他们所说的壮力，其实就是绑架拐带来的人，分成不同的档次贩卖，其中十三岁到二十岁，身体强壮的男子被称为壮力。
这个壮力，并非代表这些人被买下来后，能够用作劳动力，外面雇佣苦力也不需要专门来鬼樊楼买，而是说这些人的身体成长完毕，达到了某种需要。
卢管事就知道，有些地方喜欢用小儿的心肝作引，有些地方则偏好壮年的五脏祭祀，反正这些壮力卖出去后，都会经受一些连他都有些受不了的事情……
所以才亲自跑一趟，趁着事态还没有严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之前，将人寻回来。
可一个笼子一个笼子打开，卢管事耐心地查看了一遍所有的壮力，包括那些被迷晕在地的，仔细对比特征，居然没有发现自己寻找的那个人，脸色不禁难看起来，喃喃自语：“莫非已经没了？”
这可真的说不准，无忧洞弯弯拐拐的地方太多，乞儿帮和盗门的人手都不能完全覆盖，万一对方陷在别的区域里，然后被害，尸体都找不到！
卢管事再找了一遍，开口问道：“除了这些，这几日被带进来的外人，可还有别的铺子在卖？”
盗门弟子道：“府衙巡逻得紧，近来寄放在这的壮力本就少，这一个月的都在这里了，幸亏卢管事来得及时，再过几天就是交易日，卖出去可是绝对收不回来的……”
卢管事闻言沉默片刻，深深叹了口气：“也罢！转告你二师兄，这次我没有带人走，可没有坏了盗门的规矩，人情记着，下次再来取！”
待他离开，盗门弟子撇了撇嘴：“算得比我们盗门还精，什么人呐！”
……
荣哥儿躲在树上，看着斜下方的水道出入口，眼神专注。
恐怕也只有他们这样出身的武僧，才能这般不厌其烦的，枯守整日，只为了一个可能并不会出现的目标。
所幸付出有了回报，就在太阳将要落下的时候，一道人影从水道出口探出头，警惕地左右观察了片刻，再完全探身出来。
“就是此人！”
荣哥儿的腰背瞬间挺直，眼神锐利起来。
他并不知这个人在盗门弟子口中被称为卢管事，但印象十分深刻，早在无首灭门案中，公子在城外归坟里开棺验骨时，有三个围观者当时表现异样。
其中一人是孙二郎，鬼迷心窍，看到一半就去要挟驸马等贵人，险些被公主府的梁都监下毒害死；
另一人是当时未曾破案的权知开封府吕夷简家中宅老，想来吕夷简也在关心这起案件的发展，而看到狄进用闻所未闻的验骨技术发现线索，宅老面色很不好看；
最后一人就是身材瘦高，衣着体面，极为警惕的卢管事。
当时四名武僧都交替跟踪过，结果连轻功最好的迁哥儿也跟丢了，因为卢管事不仅轻功极为高明，还熟悉京师路线，尤其是无忧洞的出入口，钻入水道里就消失不见。
这样的人，除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照面之间就生擒，否则一旦开始奔逃，很难活捉。
所幸一次抓不住，还有下一回，现在卢管事就再度现身了。
荣哥儿没有轻举妄动，藏在树上，目送卢管事的身影完全离去，才轻轻跃下，迈开双腿，飞速狂奔，去通知十一娘子。
卢管事心情沉重，但并不慌乱，依旧警觉地在城中绕了好几圈，确保身后无人跟踪，才抵达袜袎巷的鲁方家，翻身跃了进去。
确实没有人在途中跟着他，却有一道倩影接到了荣哥儿的通知后，早已守株待兔，在鲁方家外等候，此时同样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
“我儿回来没有？”
后院之中，鲁方左右走动着，一刻不停，直到那股熟悉的气味飘了进来，才转过身来，迫不及待地问道。
卢管事上前，语气尽量平缓：“鬼樊楼近月的壮力里，我仔细搜过，没有令郎……”
“怎会如此？人刚刚丢的啊！”鲁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仔细查过没有？大郎长得很壮实的，人也很机警，并非鲁莽之辈，不会随便与人血拼！我告诫过他，万一不敌贼人，哪怕束手就擒，也比直接丧命得好，如果被洞中贼子擒下，肯定会放到鬼樊楼售卖！”
卢管事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的，只要人没死，哪怕受了些伤势，也能寻回来，谁知道确实没找到，只能低声道：“是真的没有……”
鲁方身躯晃了晃，颤声道：“其他地方呢？我儿是不是困在其他地方了？派人啊！将人手统统派出去！”
卢管事实际上并没有派出多少人手，毕竟这位的身份是绝密，万万不能泄露，那么对方的儿子在无忧洞中走丢，当然不能大肆宣扬，否则洞中的贼子恨不得尝一尝刑案孔目之子是什么滋味呢？
当然，这话是不能直说的，卢管事十分恳切地道：“我已经加派人手，在各个容易迷失的岔路口寻找，令郎一旦有消息，会马上通知你的！”
此时鲁方却也反应过来，对方根本不可能这么做，咬牙切齿地道：“伱这话糊弄外人倒也罢了，现在说给我听？”
卢管事有些无奈：“老四，有些意外既然发生，大家都不想如此的……”
鲁方的眼睛已是红了，双拳紧握，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我不管！我不管！我的幼子整日在发烧，连粥都喝不下，眼见活不成了，大郎是我现在唯一的儿子，是无忧洞里哪个天杀的畜生，把我的儿子给……把我的儿子给……”
卢管事见他的心情激荡，声音越说越大，恨不得扑上去捂住嘴：“老四，冷静些！”
鲁方几乎咆哮起来：“又不是你丢了儿子，你叫我拿什么冷静！”
“节哀！节哀！”
卢管事见势不妙，准备离开了，但他担心这位惊动了旁人，并没有依原路返回，而是直入内宅，往隔壁的院落翻去，几个起落，消失不见。
只留下鲁方缓缓跪倒在地上，抱住脑袋，痛哭出声：“我的儿！我的儿啊！你怎会陷在无忧洞里面啊！我还是四爷么，我算什么四爷！反了！都反了啊！”

第一百七十五章 四爷：我竟然变成了那种乖乖交赎钱的蠢人？
“四爷？”
狄进并不意外，但也颇为感慨：“果然娄彦先想要脱下污衣，穿上净衣，前面就是有成功例子的，谁能想到，开封府衙的刑案孔目，居然会是乞儿帮的四爷？如此看来，娄彦先之前的六位丐首，可能都已经洗白上岸，换了一个体面的身份了……”
“是啊！”
狄湘灵颇为忿忿：“可惜那个联络的贼子跑了，这个人被称为‘卢管事’，即便不是丐首，也是乞儿帮中最顶尖的人物，熟知内情，恐怕每個丐首的身份他都知晓！我本来准备趁着他折返时，一举擒下，没想到此人当真狡诈，居然从隔壁的院落逃走，实在可惜！”
狄进知道，姐姐的轻功算是武功里面的短板，并不具备压倒性的优势，近来一直修炼，每每出现都是身如清风，神出鬼没。
因此他安慰道：“姐，世事本就没有十全十美，何必懊恼呢？此番由你出马，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不仅确定了给‘七爷’娄彦先通风报信的，正是潜藏于衙门的‘四爷’鲁方，对于后续攻克乞儿帮，都是巨大的收获！”
狄湘灵皱眉：“可我们没有证据，如果抓住了卢管事，就能顺理成章地指认鲁方，现在证人没抓住，如果贸然抓人，他矢口否认，比起娄彦先都要顽抗到底，那反倒成了囚禁府衙孔目的罪犯，你不能担上这种风险！”
狄进知道姐姐行事越来越谨慎，正是为了不连累自己，心头一暖的同时，也微笑道：“我觉得，这个人的嘴一定不会比娄彦先牢！”
“鲁方……就暂且称他为鲁方吧，此人从老鼠洞里走到阳光下，已经有十几年的时间，从普通的吏胥做起，一步步立功攀升，成为了如今威望极高的刑案孔目，受人尊重，除了某些本性不会改变外，他实际上已经是一个标准的衙门吏胥了！”
“相比起来，娄彦先才是真正的乞儿帮丐首，吃尽了苦头，意志坚定，只要心理防线不彻底崩溃，他直到死也不会说一句真话，因为他不愿意让我好过，让抓到他的人立下更多的功劳，所以宁愿带着满肚子秘密去死！”
“也对！这个人安逸日子过了十几年，怎能比得上娄彦先死硬？”狄湘灵被说服了：“那我直接把鲁方抓起来，严刑拷打？”
狄进也偏向于快刀斩乱麻，鲁方在开封府衙的威望还是挺难办的，或许陈尧咨和吕安道会相信自己，但其他吏胥和衙役肯定会保持怀疑，一旦对方咬死了不说，目前没有丝毫证据。
但严刑拷打的话，同样是没了回头路，鲁方肯定不如当丐首时那般强硬，可具体还有怎样的承受力，谁都不好说，万一能撑一段时间，那确实会很麻烦。
狄进想了想，没有贸然下决定，询问道：“他的儿子现在如何了？”
“还在晕着，我手下盯着呢！”狄湘灵道：“本来不确定他父亲到底是善是恶，自然不能亏待，我还准备给他一个乞儿抓一抓，立下一功呢！”
狄进道：“根据你的观察，这鲁家大郎知道其父的真实身份么？”
狄湘灵摇头：“十之八九不知道，否则对待我们伪装的无忧洞贼子，不该是那般反应！但此子也不是表现出来的那般正气，反倒是有些阴险，最初只是做做样子，在我的手下假装内讧，几度引诱后，才贪功冒进，进了水道擒贼！”
“看来鲁方是在长子的教育上，倾注了心血的，越是如此，越舍不得放弃！”狄进微微一笑：“既然这样，为何不让这位‘四爷’，主动把证据奉上呢？”
……
“阿郎！有信！似是……似是大郎写的！”
当仆从将信件递了过来，看着信封上那熟悉的狗爬笔迹，脸色灰败的鲁方身躯巨震，迫不及待地拆开，仔细看了起来。
信件很简单，就是让鲁家大郎写下的勒索信，要求两天内，准备五千贯钱，再去京师店铺兑换成等值的银铤，然后放到指定地点，老老实实地做完这些，就让鲁家大郎平安回来。
鲁方起初看到，心里燃起了希望，但看到落款处，却是面容巨变。
因为上面赫然写着，四爷！
“是大郎么？是大郎么？”
得到消息的妻子郭氏匆匆赶来，伸手就要看信，鲁方却下意识地将落款的一角撕下，再将剩下的递了过去。
郭氏也没顾得上好奇，夫郎这么做是为了掩饰什么，看到儿子的狗爬字，就激动得热泪盈眶。
她是小家娘子，识字不多，但这上面写的内容还是认得了，确定了儿子有希望回来后，原本已经绝望的她，欣喜若狂地奔回屋内：“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啊！”
眼见妻子又拜访在佛像面前，虔诚地叩首，这次鲁方也不敢踹佛像了，他甚至有种惶恐，是不是因为昨日自己踢飞佛像，亵渎佛祖，家中才骤然遭此大祸？
但让他直接去拜，又拉不下一家之主的面子，最后拂袖走了出去，默默思索起来。
现在的关键不是拜佛，还是遇到了这种绑架勒索，到底该怎么办？
信中的落款不会是巧合，对方自称四爷，就是明示知道自己的身份，才会特意绑架了自己的儿子，并且一开口就勒索五千贯钱财。
别把钱不当钱，五千贯在当今的年代，即便是富户人家也不是等闲能拿出来的，如果是太平坊的权贵丢了嫡子，勒索这个数目倒也罢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衙门孔目，正常情况下怎么可能拿得出这么一大笔钱？
可鲁方偏偏拿得出来。
因为他是四爷，乞儿帮的丐首之一，掌控着帮派中最顶尖的资源和财富，并且洗去昔日的身份后，还成为了府衙的高级吏员。
这些年间，他陆陆续续抓上十几个最外围，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乞儿，就能换取地位的稳步提升，从此监察衙门动向，这笔买卖可太值得了！
只可惜前段时间被那个包拯钻了空子，否则他肯定也会提醒老七，一直缩在洞里，岂会被抓到？
且不说那些，自己的身份隐秘至极，甚至就连娄彦先一开始都不知道，又是谁不仅知晓，还胆大包天到绑架勒索他的儿子？
正当鲁方苦苦思索之际，身后传来郭氏颤抖的声音：“夫郎，是不是钱财太多了，家中拿不出来？妾身的嫁妆统统可以典当，我们再去大相国寺借一笔香积钱，先把大郎救回来吧！”
鲁方摆了摆手：“你不懂！现在不单是赎钱的问题，我们便是给了钱，那贼子就一定会把人放回来么？”
郭氏呆住：“他们拿了钱……为何不放人？”
鲁方对此可太有发言权了：“乞儿帮一贯是赎钱照要，人质也不会放回来！那些太平坊的达官贵人之家，被他们敲了多少次，宝贝孩子没了，又舍了重金，结果人财两空，什么都没回来，那是恨之入骨啊……咳，我在衙门当差，还不知道么！”
郭氏不愿意相信：“这样做，以后谁还会给他们赎钱？”
鲁方闷闷地道：“总有蠢的！”
如书办柳言那种为了全家老小，强忍住悲痛，始终不愿意顺从的父亲有，但更多的是那种为了孩子不顾一切的父母。
鲁方以前不止一次嘲笑过这种人的愚蠢，明明知道孩子死定了，还抱着那不切实际的侥幸和奢望作甚？
可现在，当他亲口说出这四个字时，心也如刀割一般！
总有蠢的……总有蠢的……
郭氏身躯更是晃了晃：“那大郎……大郎……真的回不来了？他现在可还活着啊，正在那暗无天日的洞里，等着爹爹和娘亲去救他呢！”
鲁方脸上浮现出浓浓的挣扎，如果是乞儿帮绑架的，那他可以肯定回不来，但这伙人很可能不是最无信誉的乞儿帮，还真的说不准，脑海中浮出两个念头，不断碰撞。
一个念头是，我还年轻，四十多岁还能再生，又不是绝后了，怕什么？
另一个念头是，大郎身体健壮，性子又那般好，多么难得，万一后面生的，还是养不大怎么办？
鲁方的妻妾其实已经生得算够勤快，十几年间四个儿子十一个女儿，女儿夭折的其实更多，因为远不如男丁受重视。
但不知怎的，那些小民有些时候也能养大四五个儿子，倒是他们这些权贵之家，单看一脉，往往人丁稀薄，莫不是坏事做多……
呸！
“呜呜……呜呜呜……”
此时身后已经响起郭氏绝望的哭声，哭得鲁方愈发心烦意乱：“哭！哭！哭！就知道哭！我去给赎钱还不行么？”
郭氏哭声戛然而止，又萌生出希望：“真……真的？”
鲁方道：“我去筹钱，你……你去拜佛！让佛祖保佑保佑，对方心善些，让大郎平安回来！”
“好！好！”
郭氏匆匆去了，鲁方大踏步朝外走去，但刚刚出门，不禁顿了顿，再度生出迟疑来。
原因很简单，他的孔目身份，完全不足以拿出这么一大笔钱，万一就此被拿住把柄，禀告给衙门，该如何解释？
不过想了想，鲁方觉得无妨。
勒索信上，已经点名了他的身份，如果是朝廷中人，早就上门抓人，三木开审了，对方定是江湖势力，这种人做事又不必讲证据，要抓人早就上门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关键还在于先将宝贝儿子保住，后面再借乞儿帮的力量，与之狠狠较量一番，报此大仇！
鲁方下定决心，匆匆走出，口中下意识地道：“大郎啊！伱等着！爹爹一定救你回来！”

第一百七十六章 这下丐首兄弟在监狱团聚了！
“孔目鲁方是乞儿帮的丐首之一……”
陈尧咨先是震惊地瞪大眼睛，然后面色肃然地思索片刻后，看向屏退左右，堂中唯一剩下的狄进，正色道：“仕林，你做事向来稳妥，不会胡乱指认，然这刑案孔目鲁方，虽是一介吏胥，却在衙门中根基极深，判官推官想要顺利查案，都要这等人予以配合，若无证据，难令上下信服，即便是审问，他也绝不会开口的！”
如狄进所料，陈尧咨是愿意相信自己的，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这位权知开封府也很忌惮。
毕竟官员下达命令后，办理事务的是吏胥，抓捕的是衙役与弓手，行刑的是差人和狱卒，而这些人与鲁方的关系更为密切，甚至这些年间有着一定程度的利益往来。
别说情感上，他们不愿意相信鲁方是贼，从利益角度出发，他们也不愿意鲁方被逮住。
所以以陈尧咨的权势，一句话就能将鲁方抓起来，但还是要经过审问、供词、证据，最后才能定罪，在这个过程中，那些执行的手下随时可能坏事，反倒弄出丑闻来……
地方上倒也罢了，这里是开封府衙，现在太后和官家都在关注着，娄彦先交代的泼天大事到底是不是空穴来风，这可是最敏感的时期，万一爆出什么屈打成招，不白之冤的情况，反倒让外人以为是要遮掩什么，这种污名任谁都担不起！
因此陈尧咨顾虑重重，所幸狄进是在确定了鲁方已经决定缴纳赎钱，才来走庙堂路线：“大府所言极是，好在我们现在有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鲁方的儿子被江湖人士掳走，正在索要大笔赎钱……”
“赎钱？”陈尧咨目光一动：“要了多少？”
狄进道：“五千贯。”
听了这个数，陈尧咨都有些咋舌，现在绑架者这样贪婪的么，绑一個吏胥的儿子，居然敢要这么多：“吏胥之家，便是盘剥百姓，购置私产，骤然拿出五百贯都不容易，为何敢要五千贯？”
吏胥确实贪污索贿，却也不至于在短短十几年间，就积攒出这么一大笔钱财，要知道这不是收入，是刨除家中吃穿用度的积蓄，更何况谁会积攒大笔铜钱呢，要么拿出去放贷，要么拿来购置田产……
所以即便是京师大户富商，他们或许有十万贯身家，但一时间拿出五千贯的现钱，都要头疼。
狄进解释了缘由：“江湖人的消息来源又有不同，他们应该是发现了鲁方身份的蹊跷，才会开这个口！”
“方才我大致查看了鲁方经手的案子，他任刑案孔目的这些年，打压了不少江湖势力，许多江湖子走投无路，便钻入无忧洞中，被乞儿帮吸纳。”
“所以表面上，鲁方陆续抓捕了十几个乞儿帮的人员，打击了贼人的嚣张气焰，实际上他在暗地里给予乞儿帮的便利，要远远超出这些！”
陈尧咨脸色沉下：“原来如此，那倒是多亏了江湖冲突，逼其露出破绽……五千贯，是全用铜钱，还是有店铺田产转让？”
狄进道：“江湖子一般不认那些，铜钱携带也太过笨重，用的是银铤。”
“银铤……”陈尧咨微微点头：“京师倒是有能用铜钱兑换银铤的铺子，这也是对方敢如此要求的底气了！”
历史上清朝的绑匪，将富贵子弟劫持后，在街上公然张贴榜文，声称某处寻获走失孩童，盼人前来认领，等富户来领孩子的时候，直接展开勒索，逼迫对方交纳“谢金”。
这种绑架勒索的模式极为大胆，但有一个关键，那就是大额的钱财，能够方便取走。
换成早期几个朝代，大额数的钱财都是一车一车的铜钱，还有一卷一卷的布帛，金银根本不通用，更没有钱庄和银票，贼人索要赎钱，就得用马车拉，真要被盯上，一抓一个准。
相对来说，经济自由的宋朝属于一个过渡期，金银在民间依旧不通行，但豪门大户交易时，却有银铤的流通。
古人用钱币，银铤宋始行。
这所谓的银铤，就是熔铸成固定形状的白银，主要是条状，因其形状类似猪的肾脏，民间又俗称“猪腰银”，其重数两到数十两不等，一箱沉甸甸的银铤，就堪比一千贯钱，比几大辆马车要方便太多了。
陈尧咨仔细考虑一下，就还剩下最后的担忧：“一旦鲁方拿出这么一大笔来路不明的钱财，确实可以拿人，不过乞儿帮曾经勒索过不少富家大户，都没将孩子还回来，这贼子会愿意出赎钱么？”
狄进道：“当年是乞儿帮绑架别的孩子，现在轮到他体会到这种感受了……”
陈尧咨哼了一声：“自己的娃娃没了，知道痛了，京师多少爹娘丢了娃娃，那些人的血泪如何述说？老夫真是没想到，这群贼子居然如此大胆，十几年前就把人安排到开封府衙里面来，若是再过个二三十载，谁又知道他是怎么起家的，倒还真成干吏了！”
别说鲁方这个刑案孔目不是他提拔上来的，以陈尧咨的脾气，即便此人是他任上提拔的，此时也要照抓不误：“你带些可靠的人，一定要人赃并获！”
狄进已经想好了三个最合适的人手：“请大府将书办柳言、杂事李江和仵作田缺，调来一用！”
……
“让我们配合抓鲁孔目？”
当三个原先的嫌疑人来到面前，听了吩咐后，不禁目瞪口呆。
狄进道：“之前吕推官重点询问过你们，现在突然从衙门里不见，其他吏胥也不会太过怀疑，还以为是再度被叫去问话，这段时间，我要你们搜集证据，以揭穿鲁方的真面目！”
柳言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流露出刻骨的仇恨：“只要能捉到无忧洞的贼子，为我的儿子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做！”
李江则眼珠滴溜溜转了转：“省元公，俺也愿意办事，就是事成之后，能不能让俺做点买卖，嘿嘿！”
田缺则有些讪讪：“小人……小人能做什么？”
狄进看向前两位：“鲁方及其家人，对你们熟悉么？”
柳言沉声道：“他对府衙上下都很熟悉，我虽比鲁方早入府衙十多年，但若论人脉交情之广，绝不如他！至于鲁方的家人，我也应邀去他家中作客，记性好的或许有些印象！”
李江也道：“俺刚入府衙时，鲁孔目……鲁贼很是照顾的，俺也去过他家的！”
狄进点点头，最后看向仵作：“你呢？”
田缺道：“不熟悉！小人挺怕他的，每次都低着头，他前两回挺热情，后来也就不理小人了，更没有邀请过小人去家中作客……”
作为消极怠工的典范，与鲁方这种积极的模范员工，简直是两个对立面，更何况仵作晦气，确实不会与家人有所接触。
狄进了然：“既如此，以田缺为首，给我盯住鲁方家中，他将有大笔钱财流出，这是此案最重要的证据，伱们需要这般做……”
三人仔细听了，面面相觑，觉得这种安排似乎远比想象中轻松，却又担心这样真能成么，有些迟疑地领命道：“是！”
狄进却很有信心。
因为这三位与其说是捉贼拿赃的执行者，更像是见证人，需要府衙人员的参与，才能将鲁方的罪行彻底定死。
至于前后的安排与真正的抓捕，另有人在。
……
就在衙门三人行动之际，鲁方已然改头换面，头戴斗笠，套着宽大的外袍，在录事巷前后转了又转，最终走进了通家商铺，来到柜台前。
掌柜对于这种打扮见怪不怪，笑吟吟地道：“贵客要办什么？”
鲁方沉声道：“换银铤，怎么个换法？”
掌柜道：“贵客要换多少？”
鲁方道：“五千贯。”
对于寻常百姓之家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巨款，掌柜却不觉得如何，语气十分平静地道：“十两一铤，百铤一箱，共两箱。”
鲁方的嘴角抽了抽，心里破口大骂：“娘的！跟大相国寺一样，这些地方哪个不比我乞儿帮黑？”
后世总说宋朝一两银子兑换一贯钱，那么五千贯就应该是五千两白银，实际上是根本不可能的，这个年代的金银属于贵金属，并非流通货币，多为权贵和商贾珍藏，价值是远超铜钱的。
市面上有时候两贯铜钱都不见得能换得了一两白银，但即便如此，也没夸张到五千贯只能换两箱银铤的地步，这相当于五千贯只能换两千两白银……
毫无疑问，掌柜敢开这个口，是因为心知肚明，鲁方手中的钱来历不干净，所以兑换的比例是给得极黑，你爱换不换！
鲁方的钱不是辛苦赚的，都觉得很是肉疼，主要是他并不认为那伙绑匪真能把雇钱取走，一旦救回自己的儿子，就要利用乞儿帮的力量将之重新夺回来，那么亏损的钱财，这商铺可不会吐出来……
“也罢！”
想想还是大郎重要，鲁方知道讨价还价也不现实，直接咬了咬牙道：“兑了！”
掌柜心头一喜，钱固然不是特别多，但赚的实在不少，语气更加热络起来：“贵客这边请！”
到了柜前，他开了票据，让鲁方填好存放铜钱的地址，商铺的人员马上会去那个地方，清点完毕铜钱后，再让鲁方将银铤取走。
现阶段不存在高信誉的钱庄，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掌柜又做成一笔生意，还未开春的天犹如喝了一杯暖茶，心头暖洋洋的，还亲手奉上了一杯暖茶：“请贵客稍候。”
鲁方端起茶，喝了一口，想到儿子被绑架勒索，家中妻子拜佛，现在自己来钱庄还被坑了一笔狠的，心是哇凉哇凉的。
可半个时辰未到，没等他凉透，就有伙计匆匆奔了过来，到了掌柜耳边低声细语。
听到伙计的禀告，掌柜的脸顿时一沉：“客人莫非是拿我们开涮？”
鲁方一怔：“怎么了？”
掌柜仔细看了看他，不再明言，伸了伸手：“请客人回去仔细查证自己的钱款，再来兑银铤吧！”
鲁方脸色变了：“你说清楚，是不是钱出问题了？”
掌柜表情变得冷淡，再度说了一遍：“请客人回去，确定无误了，再来小铺！送客！”
两名伙计上前，看似客气，实则不容置疑地将他朝外请去。
鲁方心中弥漫出巨大的不安来。
他绝不愚蠢，只是当局者迷，在儿子遇害的绝望和还能救回的希望中反复折腾，失去了往日那冷血的判断力，此时眼见商铺的反应，顿时意识到不对劲：“不好！我莫非中计了？”
可不待他想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刚刚迈出商铺，四道身影已然扑了出来。
“嘭——！”
连狄湘灵都评价为难以一次性消灭的四位武僧，默契地展开合击，拳掌腿脚，狠狠地轰在鲁方身上。
“噗！”
接连受到重击的鲁方，只来得及吐出一口血，甚至没能组织出半点有效的反抗，身子就被狠狠压在了地上。
商铺门口的动静，让里面的伙计探出脑袋，目睹鲁方的手脚被禁锢住，嘴里塞上破布，跟拖死狗一样拖走，赶忙回头禀告。
掌柜毫不意外，拨了拨算珠，摇头叹气：“可惜！可惜！要是做成了买卖再被抓，该有多好呐~”
……
开封府牢。
娄彦先睡得好好的，又被吴景骑在身后，左右扇起了巴掌，正恍惚呢，隔壁的牢门打开，一道身影被狠狠地推了进去。
娄彦先歪过头，本来只是了无生趣地看上一眼，别的犯人被抓进来与他何干，然而就这一眼，整个人好似凝固，化作了一尊泥雕木塑，怔怔地看着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庞。
陌生的地方在于，就在未入大牢前，他只知府衙内也有帮中的高层，可以在关键时刻传递消息，但具体是谁却不清楚。
直到前几日，这位地位很不一般的刑案孔目，在他耳边传递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末了还自信满满地加了一句：“七弟放心，只要有四哥在，你很快就能出去！”
……
“四哥啊！你怎么也进来了啊啊啊！”

第一百七十七章 最高明的审讯，往往让犯人觉得优势在我
事实证明，娄彦先的意志力超乎想像的强，那无比悲戚的哀嚎声，是在心底发出的，表现在外面，只是眼角默默地垂下了一滴浊泪。
不知情的，还以为他被吴景打哭了。
而鲁方也只是瞄了一眼这位兄弟在隔壁挨揍，默默地偏过脸，不再往那里看。
相认是不可能相认的，那样岂非不打自招，他还在努力思索，是否有保全自己身份的可能……
不再关心儿子的死活，聪明的头脑重回高地，鲁方已经明白，所谓勒索，就是一个逼得他把钱拿出来的圈套。
他伪造的身份是当年精心设计的，别说陕西环州是边塞，距离京师千里迢迢，即便有人愿意去，一时间也难以找到决定性的线索，而在这过程中，他有很多退路，最坏的情况，大不了脱下这身朝廷的吏服，重新钻回无忧洞里。
可现在，一切来得太过突然，钱财已经暴露，一次性拿出的五千贯钱，该怎么编造一个合理的解释呢？
要知道他可是陕西的孤儿，家中死光，了无牵挂，才来京师打拼……
隔壁巴掌抽完了，鲁方却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都怪以前把话说得太死，想找借口都不得。
当然，真正要编钱的来路，还是有办法的。
太平坊里面，达官贵人的赏赐，就是一个较为合理的解释。
只不过由于钱太多，他要由此编造出具体的受贿过程，如果太虚假，随便就会被揭穿，如果带上几分真实，又怕真的把人给供出来，照样是死路一条……
“审问我的人，会是衙门里面的哪位官员？”
“陈尧咨性情刚戾，以气节自居；朱昌私欲作祟，不值一提；王博洋自以为是，又胆小惜身；吕安道才干平平，倒是有几分执着，那谢立礼更已是死鬼……”
“唯独有一人，最是厉害！”
说是开封府衙的官员，鲁方的脑海中，又下意识浮现出一道最为年轻，威严气度却犹在两位判官之上的身影来。
最令他忌惮的，是这屡破奇案，竟然还能与各方平和相处的狄进！
自从这個年轻的士子进了城，就把这原本和和气气的京师弄得一团糟，一会儿查这个，一会儿查那个，牢房里的犯人越关越多！
这是置国朝的太平于不顾啊，偏偏那些达官贵人还不警惕，不知道赶紧将这种惹是生非的祸害给除去，否则将来总有一天，会深受其害！
鲁方对此痛心疾首，脑海中更是浮起一个念头：“只要不是此人来审我，都好过关！”
正想着呢，大门被打开，狱卒走了进来，似笑非笑地道：“鲁孔目，起来受审了！”
鲁方大怒，他还给这些狱卒塞过好处的，结果现在翻脸比谁都快，显然之前就嫉恨他的风光了，呸！都是小人！
不过真正面对这种小人，他却不敢造次，关在监狱里面，万万不可得罪狱卒，只能戴着枷锁，艰难地爬起身来，挤出笑容：“来了！来了！”
狱卒从鼻腔里面哼出一声，押送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孔目，可比那个完全不认识的娄彦先有成就多了。
就这般一路到了审讯室中，鲁方低眉顺眼，却也紧张万分，直到一位官员推门而入，他才愣了愣，长松了一口气。
来者是一个威胁性最低的人物，判官朱昌！
朱昌却不这么认为，他自认是府衙内毫无争议的二号人物，大咧咧地坐下，看了过来：“鲁方啊鲁方，真没想到，你居然会是乞儿帮的贼子！”
鲁方闻言满脸都是错愕：“这……这又是哪的话？”
朱昌摆了摆手：“行啦，你也莫要作这等无谓的狡辩，老实交代，本官会酌情给你轻判的！”
这种话实在很没水平，鲁方精神一振，眼眶却是大红，泣声道：“卑职冤枉！卑职一向对左正言忠心耿耿呐！左正言万万不能相信小人的胡乱诋毁啊！”
朱昌眉头一扬，微微抚须，态度竟有了几分和善。
他喜欢听人家尊称自己的本官职位，而不是差遣，偏偏府衙内其他人都按照常理称呼差遣判官，只有这个孔目平日里最懂事，这一句称呼，就想起了不少鞍前马后的恭敬来。
宋朝的官制是出了名的繁琐，但最主要的还是两点，本官和差遣，本官代表一名官员的官身阶级，同时决定了俸禄的多少，所以又被称为寄禄官，差遣则是实际干的工作。
后世其实也类似，比如正厅级省公安厅厅长，正厅级就是本官级别，省公安厅厅长就是差遣，再升一级就是进部，由高官兼任省公安厅厅长，实质工作其实没多大区别，但本官就晋升为副部级了。
这挺合理，问题是宋朝的差遣与品级并不完全挂钩，有时候十分混乱，担任同一等级差遣的官员，有的本官高达四五品，有的本官低得只有七八品，但干的是同一份工作……
朱昌的本官是正八品的门下省左正言，差遣是开封府衙判官，两者地位其实相当，偏偏惹了不少闲言碎语，好像那些人都觉得自己是巴结了太后，本官才能连连晋升，但实际能力又差，差遣得个判官，就很不错了！
朱昌对此很愤怒，所幸还是有明眼人的，十分欢喜。
“来了这个废物审自己，真是绝处逢生！他可比其他几人好糊弄多了！”鲁方更加欢喜，奉承话继续出口：“卑职如今最庆幸的，就是左正言来审问，换成旁人，卑职定要蒙受不白之冤了，唯有左正言明察秋毫，是最公正的青天呐！”
“过了过了！”朱昌微笑着抬起手摆了摆：“给鲁孔目看看口供！到底是怎么回事？”
书吏上前，将口供展现在面前，鲁方瞪大眼睛细细看了起来，发现是书办柳言、杂事李江和仵作田缺所记录的案件详情，这才明白他藏在家中的钱财，居然是被这三个人查处的。
他们不仅查处了五千贯钱财，商铺的伙计带人去，还被他们以府衙的名义扣住，拿到了票据作为物证，确定了自己在那里准备以五千贯兑换银铤后，再将人放了回去。
如此一来，人证、物证皆在。
开封府衙的三位吏胥，全程参与了查处来历不明的私产，录事巷的通家商铺，提供了他亲笔写下的票据。
鲁方反复看了两遍，知道这是如何也抵赖不了的，只能顾左右而言其他：“这是贼人设下圈套，故意让卑职去钻，为此还不惜绑了卑职的儿子！左正言，大郎你也见过，多么忠厚温善的一个好孩子，如今生死未卜……”
说到最后，他的眼眶不禁大红。
既然是圈套，那自己的儿子肯定没有生路了，对方又怎会把人放回来呢？
朱昌却完全不在乎鲁方儿子的死活，哼了一声：“别讲那些没用的，你说贼人设下圈套，也要你有这笔钱财，说！这五千贯伱是如何得来的！”
鲁方已经有了决断，看了看作笔录的书吏和看守的狱卒，低声道：“卑职愿意向左正言袒露真相，但事关重大，他们得退出去！”
朱昌眼睛眯了起来，片刻后摆了摆手：“你们出去！笔录拿过来，本官亲自记录！”
书吏自然不敢违抗，狱卒也不舍地走了出去，待得审讯室中只剩下朱昌和三木加身的鲁方，这位判官干脆起身，走到面前，俯视过来：“说吧，是哪一家？”
鲁方凑过去，轻声道：“是张枢密府上的赏赐！”
朱昌脸色微微一变，浮现出怒意：“好胆！你知道本官与张枢密相交莫逆，才故意这么说？”
鲁方赶忙道：“与张枢密无关，是张枢密的嫡孙，在国子监读书的张宗顺！他之前惹出了些事端，卑职帮他处理了，后来这些贵人之子的小事，卑职能帮就帮了，才陆陆续续攒了钱财……”
见朱昌开始沉默，鲁方又低声道：“卑职这些年还放了贷钱，做了些小生意，又有了些收入，恰好还欠了张公子一笔钱财，该还他了，到时候还得拜托左正言转交呐！”
朱昌眉头微动，抚了抚须。
说是孝敬，那任谁也不敢收，但若说欠钱归还，就是理所当然。
至于转交到哪里去了，那谁知道呢？
“你一贯是懂事的，本官清楚……”
当朱昌说出这句话时，一股狂喜已经涌上鲁方的心头，但是紧接而来的，却是转折：“可此次的案子牵扯到圣人，你便是再懂事，本官也不敢为你出这个头！”
鲁方还要再说，朱昌已经抬起手，沉声道：“本官不管你到底是谁，只问一件事，是谁要借机生事，对圣人进行污蔑？”
看着那自从书吏离开后，就停止记录的笔录，鲁方陡然明白了，这位的真正目的，却是要问出太后欲谋害官家生母的背后秘密。
不奇怪，对方是坚定的太后党，当然只关心靠山的安危，一旦太后真的被朝野内外认为谋害天子生母，那执政的权柄就大大动摇，每个太后党都要大受牵连。
这回换成鲁方沉默下去，大脑不断思索起来。
朱昌却往外看了看，冷声道：“陈尧咨入宫复命了，这次连官家都要见他，本官才争取到了审讯的机会，你说出来，本官保你一个无罪！不然等陈尧咨回来，你还想狡辩？”
鲁方眼神闪烁着道：“左正言如何保证，能让卑职无罪？”
朱昌理所当然地道：“这还不容易？本官会说动张枢密，让他出面证明，你的五千贯钱，来路正是张府的赏赐，没了这个证据，你便矢口否认，谁能说你与乞儿帮有牵连？”
“好啊！”
此言正中鲁方下怀，他知道现在是敏感时期，如果没有证据，陈尧咨也不敢贸然定罪，以免传到别的官员耳中，还以为是自己掌握了什么秘密，这位大府要陷害忠良，杀人灭口，胡乱攀扯了一个无忧洞丐首的名头。
当然，即便能侥幸脱罪，他这个刑案孔目也当不下去了，身份一旦泄露，就没了作用，但至少把性命保住，大不了舍弃京师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去偏僻的州县当个地主，安度余生。
既有了这条明确的路线，对方又说陈尧咨入宫禀告，随时可能回来，鲁方也不弯弯绕绕，直接提出要求：“卑职愿意相信左正言，但生死攸关，还请左正言做一件事，以安卑职的心！”
朱昌皱眉：“什么事？”
鲁方道：“请左正言去张府，让张枢密亲笔写下书信，并盖上私印，将卑职的五千贯钱定下来历，然后让府衙的吏胥从我家，将这封信搜出来，以作物证！做完这些，卑职就说出左正言想要的答案……”
朱昌瞪着他：“好你个鲁方，按你的话做了，你若是不说，或是胡说八道，又当如何？”
鲁方知道对方会不放心，立刻退了一步：“那卑职要先看到信件，等到说出一半答案后，再请左正言安排手下搜出信件，如何？”
朱昌恶狠狠瞪了过来，双方对视半晌，似乎意识到无法压服这个阶下囚，这个无能的判官才忿忿拂袖：“好！本官去取书信，但你若是敢有半句虚言，本官绝不会饶过你，勿谓言之不预！”
鲁方对此等威胁毫不在乎，还提醒道：“笔录！笔录！左正言至少写一些吧！”
朱昌哼了一声，提笔随便写了几段废话，拍了拍手：“进来！”
书吏和狱卒走了进来，双方又似模似样地问了几句，结束了审讯。
鲁方被押出，眉宇间虽谈不上如释重负，但脚步已经轻松许多。
可他并不知道，当朱昌走出牢狱，外面正有一群人耐心等待。
朱昌先下意识地看向人群里最为年轻的士子，心中暗暗感叹此人的法子果然管用，能解太后之急，必定前途不可限量，然后才来到为首的老者身前，笑吟吟地一拱手：“大府！下官幸不辱命，贼人中计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同时交代的犯人，截然不同的供词
朱昌审讯鲁方时说的话语，其实是九真一假。
大部分都没有说谎，只是在陈尧咨入宫的时间模糊了一下。
早在两个时辰前，这位权知开封府，就觐见了太后，同时官家赵祯也一并旁听。
禀告完案情的最新进展，珠帘之后，刘娥沉冷的声音响起：“府衙竟混入了这等贼子，长达十数年之久，京师多少罪孽由此掩埋，当真令人心寒！”
陈尧咨道：“此乃老臣之过，未能及时察觉贼子真面目！”
刘娥道：“陈卿家自谦了，历任权知开封府的卿家，唯独你发现贼人端倪，消弭祸患，此乃大功！”
陈尧咨不愿冒领旁人功劳：“今科省元狄仕林明察秋毫，协助探案，接连擒下两名丐首，来日若能澄清玉宇，扫清乞儿帮大患，狄仕林当得头功！”
赵祯在边上有些兴奋，这是自己请出的神探！
刘娥的眼神深处，则闪过一丝波动。
对于狄进查案，她的心情比较复杂，既希望于这位的能力可以速速破案，让事态尽快平息，又担心此子查到什么不好言说的事情，令事态不可收拾。
但自从知道赵祯属意这位出面查案后，刘娥就不会有丝毫阻止了，否则会在官家心中留下深深的芥蒂，所以此时也颔首道：“狄仕林天资聪敏，有气敢任，来日可成国之栋梁，狄梁公有后啊！”
陈尧咨没有察觉到太后隐藏极深的情绪，只以为这位对于案情的进展也很满意，心头一松：“贼人刚刚关入府牢，老臣当即刻提审，将贼首一网打尽！”
刘娥颔首：“有劳陈卿家了！”
陈尧咨行礼：“责无旁贷，老臣告退！”
待得这位老而弥坚的臣子背影消失在殿宇中，珠帘掀开，露出刘娥和赵祯的面容来。
赵祯兴奋之色不减：“有陈公和狄仕林这般能臣在，定能将这个贼子帮派连根拔起！”
刘娥看向这个高兴的小皇帝，故意添了一把火：“老身以前痛恨乞儿帮，却只视作亡命徒聚，借无忧洞才难以清除，但经过此事，亦不敢再小觑这群乞儿，那五名丐首或已改头换面，在京师生活，坏事做绝，却享富贵……”
赵祯哪里能忍：“决不允许这等事情，必须要严查到底，以慰京师百姓之心！”
刘娥道：“官家所愿与老身一般，只可惜这群贼子背后，恐有更大的恶人庇佑，不然怎敢传出老身要谋害官家生母之言？”
赵祯面色一变，赶忙起身：“儿臣绝没有怀疑过大娘娘……”
刘娥端详着这個儿子，语气里多了几分温情：“我儿仁厚，不必解释，老身担心的从来不是你怀疑我！”
平常一直严格称呼的大娘娘，此时的一声我儿，让赵祯通体一震，眼眶发红，顿时想起从小到大，每每自己生病时，大娘娘的眉宇间也是那般焦急，丝毫不逊于小娘娘，动情地道：“孩儿明白！孩儿明白！”
刘娥见火候到了，探手握住赵祯的手，对着左右道：“我们母子俩要说些话，你们退下吧！”
“是！”
内侍和宫婢脚下无声地倒退出去，很快殿宇内只留下太后和天子。
这对天下间最尊贵的母子，此时却在刘娥的引导下，如同寻常母子一般谈着心：“当娘亲的，从来不怕自己的孩子会误解自己，老身真正担心的，是那些蠢蠢欲动的恶贼图谋极大，要颠覆这天下的安宁！先帝驾崩前的嘱咐，老身不敢有一日忘怀，孤儿寡母，稳定这国朝的局面，来之不易啊！”
赵祯红着眼睛，反握住太后的手，只觉得这手掌都有几分枯瘦，显然是平日里操劳极多，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泣声：“我知道……我知道……这些年都是大娘娘为我撑着！”
刘娥叹息：“但有人却盯着皇位不放，哪怕装疯卖傻，也始终不甘心！”
听到装疯卖傻四个字，赵祯屏住呼吸，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道身影。
刘娥十分直接：“老身思来想去，此番出言污蔑，挑拨你我母子关系的，只会是八大王赵元俨！”
“皇叔……”
赵祯并没有多么意外，脸上满是复杂之色，既有伤感，也有痛恨。
他对于八大王原本还是挺有亲近之意的，毕竟先帝那一辈也人丁稀薄，如今还活着的亲人，只有叔叔赵元俨和姑姑大长公主了。
结果姑姑先是包庇驸马，后来又包庇八大王，本为国朝女子表率的美名，在京师灭门案里面丧失殆尽，而八大王更是为了不暴露自己的丑闻，借驸马之手，害死了开封府衙的推官。
赵祯对此十分愤怒，偏偏知道，这件事是不可能真正定罪的，否则损失的是整个赵宋皇族的威信，必须要将之压下，待得民间风波平息，不了了之。
结果他还没转过这个弯，对方居然再度兴风作浪，此次更涉及到自己的亲母，以他的好脾气，都觉得无法忍受：“如果真是皇叔，我不会轻饶了他！”
刘娥没有把这个儿子手把手地养大，对于他的脾气却很了解，知道这种痛恨还未转为真正的杀意，将来难保不会心软，立刻问道：“官家准备如何做呢？”
赵祯以往听到这考校的口吻时，都会害怕自己答不对，从大娘娘眼中看到若有若无的失望，此时亦是如此，张了张嘴，一时间答不上话来。
刘娥以往确实会用严厉的眼神看着这个小皇帝，有时候还会露出恨铁不成钢之色，此时却不着急，只是默默等待着。
赵祯没有了往昔的压力，脑海中思索起来，突然想到刚刚所言，那群乞儿丐首的背后，恐有更大的恶人庇佑，如果恶人正是八大王的话：“与乞儿帮勾结，京师无数受害的百姓，都不会饶了他！”
刘娥彻底定心，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官家长大了！”
……
回到开封府衙的时候，狄进已经和朱昌商量好了审问的办法，听完这个法子后，陈尧咨也大为赞同，立刻予以实施。
朱昌本色出演，取信了鲁方后，即刻动身，去张耆府上拜访。
身为枢密使，两府之中举足轻重的存在，张耆当然听说了这件大事，知道太后密切关注案子的进展，自是没有不应的道理。
只不过当这位张枢密写下信件，盖上印章后，又沉声道：“一切拜托了！一定要让贼子交代出幕后的顽凶大恶，不让圣人的清誉有丝毫损伤啊！”
朱昌笑道：“元弼兄放心，这贼子蠢笨得很，还抱有全身而退的奢望，小弟肯定能套出他背后的指使者，立此大功！”
张耆知道他没有真正听懂，暗示得再明白一些：“这幕后的指使者，得令朝野信服，不是谁都敢凭白污蔑圣人的……”
朱昌笑容收敛，低声道：“还望元弼兄指点一二！”
张耆最擅长明哲保身，怎么可能真正说透，把自己牵扯进去，敷衍几句：“且回府衙，速速审问要犯吧！”
朱昌无奈，只有告别了莫逆之交，返回府衙后，就迫不及待地准备提审，却被陈尧咨拦住：“天色还早，你如此急切，会被他看出破绽！”
朱昌讪讪，眼珠转了转：“大府，这鲁方虽然信誓旦旦，愿意交代出幕后之人，但下官如何确定他所说的，是真是假呢？”
陈尧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证据为主，自辨真假！”
朱昌当然知道空口无凭，应重实证，但张耆之意他也慢慢领会。
太后需要将此案的幕后真凶，定在她的关键政敌上，对方有了动机，既能让百官相信，太后是真的被污蔑，完全没有谋害官家生母的意思，又能顺理成章地除去对手，可谓一举两得。
“眼见关键犯人将要交代，太后一党根据自身的立场，开始预设答案了~”
狄进对此毫不意外，政治生物若不这样，反倒纯粹地追求真相，那才是怪事，他则不受干扰，按照自己的步骤来，到陈尧咨面前请示：“大府，学生准备去看一看江都知。”
陈尧咨愣了愣，光顾着丐首鲁方这个重大发现，一时间都快把那个太后原本的心腹给遗忘了，点头道：“也好，仕林就去看一看，此人还有何话可说吧！”
狄进行了一礼，不紧不慢地离去。
朱昌见了不由地错愕：“大府，狄省元不等在这里么？”
审讯即将到达关键时刻，这个立功的关键时刻，别人还生怕被抢夺功劳呢，此人居然主动离开？
陈尧咨斜了他一眼，暗暗摇头。
有鉴于前朝武后临朝的反面例子，朝堂大多数官员愿意认可太后的执政地位，但一心投靠的并不多，省得被日后清算，如张耆那种完全靠太后起家的倒也罢了，这朱昌的能力终究不行，竟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来。
人家早就在官家和太后面前留了名的，需要守在这证明自己的功劳么？
不过狄进此番离去，也让陈尧咨生出思索，作为同样的涉案人员，都知江德明的重要性，莫非要高于丐首鲁方？
是的。
在狄进看来，此案中的江德明，还真就比鲁方重要！
因为江德明对李顺容下手的时间，要远早于丐首传递消息的时间，所幸这位曾经大权在握，耀武扬威的都知，自始至终处于明处，他是跑不掉，所以狄进这几天的精力，主要侧重在鲁方这巧妙伪装成孔目的丐首身上。
如今抓捕和审问都已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收网，他反倒耐下心来，再从江德明处入手。
“过约定时间了么？”
不过在途中，狄进还想起来，之前约定是三天之后，结果由于这里的抓捕，距离那日离开已经四天了，倒是一种失约，也不知这位之前就很急的都知，此时会急成什么样。
等到了院子前，就见除了看守的衙役外，竟还有两个内侍模样的人，站在外面，踮着脚，伸长脖子，笑嘻嘻地朝里面张望，发现有人走了过来，才赶忙低头弯腰，要从侧边离开。
狄进开口唤道：“两位中贵人且慢，在下狄进，可否过来一叙！”
两位小内侍神色立变，拘谨地走了过来：“原来是狄省魁，小人只是小黄门，不敢得狄省魁此称！”
狄进直接问道：“是内省哪位中官，让你们来探视江都知的？”
小黄门面面相觑，只能回答：“小人是奉阎都知之命，前来探视。”
狄进奇道：“阎都知？入内内侍省换都知了？”
小黄门脸色一僵：“是阎副都知……”
这可不比后世，称呼副职领导时，要懂事地把前面的副字去了，副都知就是副都知，绝不该省了这个副字，除非是那位表露出了野心，喜欢听手下这般称呼。
单就这个细节，就能窥得这位副都知阎文应的性情，难怪历史上敢胆大包天，把仁宗第一任皇后郭氏给活埋了。
狄进不会替宫内的规矩教育这些内侍，不再多言：“我知道了，两位且去吧！”
两个小黄门如蒙大赦，赶忙行了一礼，匆匆离开。
“内省的争斗，果然更血淋淋！”
狄进暗暗摇了摇头，走入院子，特意加重了脚步。
没有人迫不及待地迎出来。
走入正堂，他甚至没看到人，直到进了屋子，才发现江德明裹着被子，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狄进一惊，不会是脑溢血了吧？恶人死了活该，但别在案子的关键时刻倒下啊！
所幸江德明只是睡着了，当他被摇醒，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定定地看着出现在面前的身影时，竟是猛地抱住狄进的腿，流下泪来：“狄省魁……狄省魁……老奴总算盼到伱回来了！”
狄进甩了甩，没甩开，无奈地道：“江都知，你现在可明白了？”
“明白……老奴明白了！”
副都知阎文应不仅在宫中迅速抢占了江德明离开后的权力空白，还派出小黄门出宫来看笑话，将他的凄惨模样时时汇报回去，给大伙儿取乐！
如此惨痛的事实，让江德明彻底意识到，从离开内省的那一刻起，权力就已经离自己而去了，剩下的就是还能不能保住这条老命。
想明白后，这几天反倒是他最为煎熬的时候，他不知道狄进还会不会回来，是不是还会给自己外放出宫，提举宫观，颐养天年的机会？
狄进确实没有再说之前的承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世上最没有后悔药可以吃，只是问道：“说吧，到底是谁让你暗中谋害官家生母的？”
“老奴……老奴绝对没有谋害官家生母……”
江德明哆嗦了片刻，还是弱弱地否认了一句，他确实没有真的做过，再将声音压到最低：“是圣人身边最亲近的荣婆婆，她暗示过老奴，李顺容一旦没了，圣人便可高枕无忧，内省也会一直是老奴总管，不然的话，不然的话，老奴万万不敢有这等念头啊！”
……
当狄进走出软禁江德明的院子，回到牢狱外时，迎面就见朱昌喜气洋洋地走了出来。
“贼子看到了张枢密的书信，已经交代了！”朱昌兴冲冲地道：“借丐首传出那等荒谬之言的幕后指使，来自于定王府中！”
陈尧咨目光一冷：“鲁方指认八大王？”
朱昌道：“从相貌描述上，鲁方指认的并非是八大王，应是府上重要的仆从，鲁方愿意与之对峙，条件是我将书信放入他家中，再让府衙之人搜出，以证实五千贯赎钱是合理所得！可笑，这贼子至今都盼着隐瞒身份，无罪释放呢！”
陈尧咨道：“假意答应他，与定王府上的仆役对峙重要，一定要将那个幕后指使者揪出来！”
朱昌心头火热，大声地道：“是！”
此时另一位判官王博洋，推官吕安道也一并在列，听了后露出惊色，却也不觉得很意外。
一旦太后倒台，天子没了依靠，获利最大的无疑是那位皇族里血脉最近的皇叔，何况不久前随着灭门案的侦破，朝野内外对于这位王爷昔日所做的事情也议论纷纷，声名一落千丈，对方不甘心如此，也要毁了太后的名声。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群丐首居然能牵扯出八大王！
这些乞儿害了多少京师百姓啊，不少达官贵人都深恨之，结果背后竟有此等身份的人支持，国朝有如此皇族，实在丧心病狂！
吕安道默默地道：“自作孽，不可活！袁弘靖……弘靖兄！你当年被八大王害死，没想到报仇的机会来得这么快！好！真好啊！”
王博洋则大感轻松：“无论如何，真相大白，这案子与我等无关了，让太后和王爷斗去吧！”
“真相大白了么？”
唯独狄进思索着案情的进展，反倒生起了更浓重的兴趣。
两名犯人几乎是同时交代，一个说出太后身边的亲信，一个准备指认八大王府上的亲仆。
谁说了真话？谁编造了谎言？
无论谁真谁假，不预设答案，不受干扰，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才是不留后患的最佳办法！

第一百七十九章 雷家：我们如临大敌的敌人，在狄进面前只顾着求饶？
“圣人身边的荣婆婆？”
当审讯完鲁方，时间是真的晚了，狄进即刻回到家中，等待一人的登门。
赵祯身边的贴身内侍张茂则，这段时间作为联络员，跑得十分勤快，不断将案情进展禀告上去。
而今晚张茂则登门时，狄进毫不客气，问出他此时最关心的问题。
张茂则十分诧异，但也老实回答：“那是服侍了圣人近二十年的贴身仆婢，在宫中极得尊敬。”
狄进了然，江德明再是心腹都知，终究是有内务要管理，不可能整天跟在刘娥身边，所以若论最亲近的人，还是这位贴身宫婢。
当然，宫婢与太监不同，太监可以随时出宫办事，行动方便，宫妇则大多被局限于皇宫大内之中，所以若论权势，主要江德明更大，但他也万万不敢得罪这位，生怕她在刘娥耳边吹风，影响太后的喜恶。
狄进道：“近来荣婆婆在做什么？还是跟在太后身边么？”
张茂则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说。
狄进略有猜测，开口道：“丐首鲁方已经交代，告知他太后欲谋害官家生母的，是定王府的下人。”
“竟有此事！”张茂则瞪大眼睛，也不知该是喜是忧，但回答起来则没了顾虑：“八大王阳狂病发，圣人忧心，荣婆婆奉命出宫，按时给八大王喂药。”
这件事狄进早就听狄湘灵说过，还暗赞过刘娥的狠辣手段，直接杀了赵元俨是不可能的，下毒也不可能，但赵元俨不是装病么，装病就得喝药，这样天天灌药，不是阳狂病，也给灌得真疯了……
如此行径，平日里大臣会阻止的，不让太后如此针对赵宋皇室里血脉最亲近的人，偏偏此前驸马交代出了赵元俨的恶行，群臣秉持公理道义的不愿为赵元俨出头，道德底线灵活的不敢为赵元俨出头，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不过狄进只知道喂药，原本不清楚带头喂药的就是这位荣婆婆，此时稍作思考后，再度问道：“这位荣婆婆，有什么亲人在世么？”
张茂则越听越奇怪，但还是答道：“倒是没听说过有人探亲。”
身为刘娥的贴身婢女，名义上其实是真宗的女人，除非早早外放出宫，否则成亲嫁人是不可能的，也即无夫无儿无女，现在连探亲的都没有，那和刘娥差不多，又是一个家人统统去世的孤儿。
狄进再问了几句，略过这个话题，送走张茂则，正准备去后院，就见狄湘灵如飞鸟穿林，灵动飘逸地跃了进来，笑吟吟地道：“六哥儿，莫不是寻我？”
狄进也笑了：“姐姐回来得正好，我需要你的帮助，这次可能要离开京师，去一趟皇陵了！”
狄湘灵的神色郑重起来：“李顺容那边出事了？”
“没有，但此案颇有蹊跷，背后恐怕还隐藏着不少秘密！”
狄进将案情的进展详细地复述了一遍，包括江德明和鲁方两边截然不同的供词，末了道：“如今不仅是双方的供词大有冲突，太后一党的官员还急于将罪名定在八大王身上，并且认定此案定能将八大王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何不能呢？我看就是八大王使的坏！”
狄湘灵不是站在刘娥的立场上，而是痛恨赵元俨曾经做的那些恶事，恨不得对方马上去死，又琢磨了一下道：“莫不是这个荣婆婆被八大王收买了，让她暗示江德明，谋害李顺容，让太后和官家彻底反目成仇？”
狄进道：“如果八大王能收买得了荣婆婆，那他的优势可太大了，但我目前还想不到，八大王有什么能打动荣婆婆的？且不说荣婆婆无儿无女，无亲无故，即便她有亲人需要照顾，难道请求太后，太后会不加以照拂？八大王能给的，太后都能给，相反一個背主的宫妇，下场肯定极惨，于情于理，她都不该被八大王收买！”
“也对！”狄湘灵想了想，没想明白，也不烦恼了：“六哥儿，你说吧，该怎么办？”
狄进道：“解铃还需系铃人，如果顺利查清楚真相，倒是不必去打扰李顺容，现在既然有不解之处，烦请姐姐去见一见这位被谋害的对象，再看看狄青和雷家的情况。”
“好办！”
狄湘灵问清楚细节，雷厉风行地离开家中，很快出了内城，到了城郊的据点。
“大姐头！”
进了院子，哪怕天色已黑，三名精明强干的江湖子依旧迅速迎出，恭敬地聆听这位的吩咐：“备快马！我明日一早要去西京！你们这几天再盯住老雅巷的定王府邸，注意一个被旁人称为‘荣婆婆’的宫妇！”
“是！”
狄湘灵又问道：“乞儿帮折了四爷，无忧洞里有没有新的动向？”
手下答道：“小六暂时没有回报，应该没有发生进一步的冲突。”
狄湘灵咧了咧嘴：“这盗门真能忍啊，乞儿帮接连受打击，都如乌龟般一动不动？”
小六是她安排在鬼樊楼里的暗线，属于那种外来的江湖子，接触不到核心秘密，但如果盗门和无忧洞起了冲突，她马上就能得到消息。
之前寻找鲁家大郎时，乞儿帮的人气势汹汹地到了鬼樊楼，却被盗首二弟子展仲以极小的代价留下了大半，这样的冲突应该多多益善嘛！
带着几分遗憾，狄湘灵进入屋中，倒头就睡，养精蓄锐一夜之后，第二日清晨精神奕奕地上马，朝着永定陵而去。
北宋皇帝的墓葬群，主要集中在后世河南省巩义市，这地方距洛阳很近，东有虎牢关，西有黑石关，山河四塞，固若金汤，又因为巩义的地理环境，正应宋代的风水堪舆盛行的“五音姓利”的学说，故而北宋九帝中，除徽、钦二帝外，均葬于此，统称“七帝八陵”。
奇怪哩，徽钦二帝为什么不葬在这里呢，是不想么？
历史上这里大致有四块区域，目前只建了四座皇陵，西村区有永安陵、永昌陵和永熙陵，分别葬有宋宣祖（赵匡胤的父亲）、宋太祖、宋太宗，在八陵村南，则是真宗赵恒的永定陵。
狄湘灵目标明确，直达永定陵。
巩义距离开封并不远，全程两百六十里地，一路上都有官道，毋须跋山涉水，狄湘灵骑术精湛，快马加鞭，早晨出发，四个时辰未到，就进入了皇陵范围，庞大的石刻群已然遥遥在望。
“这禁军守卫，果然形同虚设……”
驻扎在这里的禁军叫做奉先军，狄青目前就是其中的一员，但狄湘灵目光一扫，只看到远处大概有些人影走动，还都是妇孺，见不到军士，再接近那驻扎在外围的屋舍，发现都十分破旧，不知道多久没有修缮过了。
很正常，被发配到皇陵的禁军，都是不得势的，或者说没有钱财走动打点的，而宋军的军饷是出了名的难发，许多禁军为了养家糊口，都要出去接私活，这里的情况显然更是如此。
所以按照规制，奉先军有八百人守陵，但狄湘灵估计，除非接到京师那边的通知，天子要来扫墓祭拜，禁军才会尽量凑足人数，不然正常情况下，偌大的皇陵，能有百八十人守着就不错了。
既如此，狄湘灵直接将马安置到一个隐蔽的角落，取下鞍边系着的锏，喂饱了草料，稍作安抚后，就飞纵出去，开始寻人。
“找到了！”
不多时，她就来到了一个神色警惕，专心巡逻的人身后，用锏点了点对方的后背：“雷六！”
身后突然响起女子冷肃的声音，令雷六几乎魂飞魄散，但转身一看，反倒不奇怪了，挤出笑容来：“原来是十一娘子大驾！”
狄湘灵道：“你家二郎和三郎呢！带我去见他们！”
雷六迟疑了一下，知道自己不带去，对方还是能找到，便道：“十一娘子请！”
雷家还是很谨慎的，没有直接在皇陵里安家，而是去了距此地十里外的村落里，当狄湘灵走入时，正巧见到雷老虎的两个儿子雷濬和雷澄，在对练刀法。
主要是雷澄在出刀，看劲风只用了三分力，雷濬却也只有招架的功夫了，勉强陪着这个弟弟过招。
“有人！咦！是狄家姐姐！”
也是雷澄率先发现，停下刀来，雷濬顺着他的目光，才看到狄湘灵英姿飒爽的身影走了过来，脸色微变。
雷澄则欢喜地迎了过来：“十一姐！十一姐！”
对于这个憨直的小胖子，狄湘灵同样很有好感，之前入京的半年，雷澄就跟在狄进身边，没事了就在家中练武，完全不怕枯燥，这般专注再加上自身的体魄天赋，假以时日必成高手：“三郎，待我忙完，跟你练练！”
雷澄乐呵呵地道：“好啊好啊！”
雷濬则斜了眼左右，知道就这么几个手下，是万万挡不住此人的，唯有乖乖上前，拱手行礼：“十一娘子！”
平心而论，雷濬真有些怕眼前这位女子，他很清楚，狄进是讲道理的，而狄湘灵只讲自己的道理。
果不其然，狄湘灵懒得寒暄，直接问道：“那个准备毒害李顺容的贼子呢？”
雷濬道：“正在关押，我们已经拷打审讯，然此人意志极为坚定，始终不愿透露背后的指使者！”
狄湘灵道：“人呢？我来问问！”
雷濬并不愿意此时就让对方看到，微笑道：“十一娘子风尘仆仆，恐怕午间也未用膳，不妨先用膳洗尘？”
狄湘灵眉头上挑，毫不客气：“你心里有鬼？”
雷濬面色微僵：“这是哪的话？”
狄湘灵道：“那藏着关键人证，就是想单干，觉得自己厉害，能够独自解决这等大案？”
雷濬苦笑：“十一娘子何出此言呢？我们从并州起就是盟友，我更是亲自手刃江怀义，这等事都做了，伱难道还信不过？”
“我确实信得过雷家，却觉得你们自己多想！”狄湘灵哼了一声：“是不是看六哥儿到了京师，始终没有揭露太后的恶行，害怕他向太后委曲求全，甚至达成交易，将你们给卖了？”
雷濬心里确实有着类似的担忧，毕竟高中进士，攀上执政太后，未来前程不可限量，相比起来，雷家这小小的盟友又算得了什么？
换做是他，肯定会有所取舍，当然也就担心自家就这般被舍去了！
狄湘灵心想所以雷家只能当个地方豪强，见识就到这里了，淡淡地道：“且不谈公理正义那般于你们而言虚无缥缈之物，单就实际考虑，为太后遮掩此事，便沦为太后麾下的走狗，看似荣华富贵，实则如履薄冰，要对上言听计从，对下严守秘密，你如果有光明正大的路，愿意选这条么？”
雷濬怔住，张了张嘴，涩声道：“我……”
狄湘灵接着道：“你为雷家的安危考虑，这无可厚非，但却忽略了一点，雷家其实没得选！对于这种事关太后和官家生母的大案，外人插手往往都是动机不存，各有算计，唯有六哥儿既是一开始的参与者，又有能耐让真相水落石出！等到了那个时候，雷家自然没事，反倒是你们胡思乱想，帮了倒忙，才是真的凶险！”
雷濬沉默下去。
偏偏雷澄还低声道：“二哥，我觉得十一姐说的很有道理！”
雷濬本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亲弟弟还倒向了那边，心头大是无奈，倒也舍弃了那些虚言，深吸一口气，郑重地问道：“别的不说，江德明现在如何了？他是不是在想方设法地阻挠办案？仕林兄拿住此人的把柄了么？”
“阻挠我弟弟办案？你是有多看不起当朝的解元省元，又有多看得起那区区一个内省的中官？”
狄湘灵实在没想到对方憋出这么一个问题，大是无语：“那老物的勾当皇城司之职被太后免去，内省都知的权力被副手抢走，如今软禁在开封府衙，昨天见到六哥儿，抱着六哥儿的腿就不松开了，只想着保一条老命呢！”
“啊？”

第一百八十章 武功高强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雷濬不太愿意相信，让自家如临大敌的对手，就这么倒下了，实在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但再询问了几个细节后，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不是胡吹大气。
“皇城司或许在民间还能威风一二，在朝堂上就得如履薄冰，何况卷入这等大案中，瞬间就有倾覆之危……”
雷濬苦笑，端正态度，抱拳躬身一礼：“多谢十一娘子提点，此前是我错了！”
狄湘灵也不咄咄逼人：“上饭菜吧，我确实饿了~”
饱餐一顿后，在雷濬和雷澄的带领下，狄湘灵来到了一间看守森严的屋子。
不仅是外面有雷家的两队好手巡逻，里面甚至还贴身站着几个人，雷九赫然就是其一，盯着这个犯人，不给对方丝毫逃脱的可能。
雷家或许盘踞地方久了，眼界不高，但这些事情做得还是足够细致的，狄湘灵点点头，打量起准备谋害李顺容的犯人。
此人三十多岁年龄，相貌平平，看不出什么明显特征，此时低垂着头，闭着眼睛，对于有人走入的动静充耳不闻。
雷濬低声道：“此人是個硬茬子，自从被我们拿住，整整十一天了，每日都上刑，却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凡审问，嘴上表现得越强硬的人，往往只能撑一天，第二日就软了，第三日就慌了，反倒真正死硬的根本不会多言，反倒会养精蓄锐，沉默寡言，以抵抗严刑拷打带来的痛楚……”
狄湘灵了然：“是这个道理，所以你们怀疑他是哪个势力派出的？”
雷濬见她直接询问，都不回避着犯人，顿了顿，倒也回答道：“普通的江湖子，即便敢来先帝陵寝，对李顺容下毒，也不该是这等表现，我们自是怀疑那边的人……”
那边当然是皇城司，狄湘灵不置可否，继续问道：“毒药来历呢？接应人手呢？”
“接应人手没有发现任何踪迹，此人很可能是独来独往，至于毒药……”雷濬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递了过来：“这就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毒药，闻着没有任何味道，下到饭菜里很难察觉，我们试着让马喝了，没有毒发的迹象，许是慢性发作的！”
狄湘灵接过，打开后发现是一种灰白色的粉末，轻轻嗅了嗅，发现确如对方所言，闻不出什么味道，既然给马匹喝了没有反应，想来不是烈性剧毒：“若是慢性发作的毒药，只下一次不够，他是什么身份？怎么被发现的？”
雷濬道：“宫中为守陵的嫔御配有厨子，上一位厨子实在年迈，便寻了新的厨子接替，便是此人！”
“他暴露的原因，是详记各房嫔御喜爱的食物，专门挑选喜爱的口味做菜，狄青兄弟觉得蹊跷，发配到这里的先帝嫔御都是失势的，没必要这般巴结，便暗地里留心！”
“加以试探之后，发现此人对于其他嫔御的喜好只是敷衍，对李顺容的饮食最为关心，一定要确保对方吃下自己所烧的饭菜，断定他有问题！”
狄湘灵微微变色：“李顺容已经吃过一段时日了？”
“没有！”雷濬语气里有些佩服：“狄青兄弟早就取信了李顺容身边的内官，所用的饭菜明着不变，实则李顺容这段时日的膳食都倒掉了，所用的是宫婢的食物。毒药珍贵，发作时日也不定，此人不会在每人的餐食里面都下毒，他费尽心思，却不知李顺容根本没吃，反倒暴露了自己！”
狄湘灵之前对于狄青的印象就不错，此时听了对方如此面面俱到，不禁赞道：“好个狄青，怪不得六哥儿那般信他，确实大有能耐！”
雷濬也不得不承认，狄氏莫非近来真是天运加身，否则怎能接连出现这般人物：“李顺容和其亲近的仆从不信任外来者，此番幸得狄青兄弟在，才能一举擒获此贼……”
狄湘灵点了点头，话题又转回毒害未遂本身：“这件事惊动了旁人么？”
雷濬道：“抓捕厨子，自然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当时不少人都出来看，奉先军那边也被惊动了，不过他们似乎并不知李顺容的真实身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被敷衍过去了！”
“但瞒不过有心人是么？”
狄湘灵凑到犯人面前：“现在皇城司应该收到你被捕的消息了，你还盼着他们来营救你？省省心吧，皇城司的人就算来，也是杀人灭口！”
雷濬闻言紧紧地盯着犯人，观察一举一动。
令他失望，也并不意外的是，犯人一动不动，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狄湘灵却笑了：“你有一颗很镇定的心，可惜啊，武功太弱了，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下意识的反应，闭口不答无用，人还有呼吸、体温、心跳、脉搏，甚至血的流动，都能暴露出你的真实想法……”
雷濬瞪大眼睛，就听这位十一娘子接着道：“刚刚我们在谈话时，这家伙看似一动不动，实则一直在听着，期间大多数时间都是呼吸平稳，心跳镇定，唯独两次陡然变化！”
“一次是听到狄青早早安排好李顺容的伙食，得知这位官家生母，根本没有吃下他所烧制的饭菜，他的呼吸和心跳节奏立刻发生变化，恐怕是心里难掩失望；”
“另一次就是刚刚，当我说出皇城司的人会来营救，亦或杀人灭口之际，他的心跳再度变快，呼吸略显急促，只不过这回又与前一次的节奏不同，不是失望，应是兴奋了；”
说到这里，狄湘灵加以总结：“此人对于未能对李顺容造成伤害极为失望，又希望我们误判他的身份，认定谋害官家生母的凶手，是皇城司派出的人！”
房间内一片安静，雷九等看守者面面相觑，倒是一直默不作声的弟弟雷澄挠了挠头，开口道：“我也有这样的感觉，只是没有十一姐听得这般清楚！”
却见犯人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要睁开，但迅速意识到不对，又赶忙闭上。
但这稍纵即逝的反应，依旧清晰地落入狄湘灵眼中，她伸出手指，再搭在对方的脉搏上，露出笃定之色：“伱看，脉搏跳得多快，急了吧！急也没用！”
犯人身子轻轻一颤，这个反应大伙都看清楚了，顿时验证了判断。
十一天接连审问，一无所获的犯人，狄湘灵一至，这就打开突破口了？
雷濬震惊莫名，还能这么审的么？
武功高强就可以为所欲为？
不过按照这个思路，雷濬定了定神，也分析道：“如此说来，他现在一副顽抗到底的模样，等到了合适的人手中，就会立刻开口，指认皇城司？”
狄湘灵哼了一声：“栽赃陷害，阴险把戏！”
雷濬道：“如此苦心积虑的嫁祸，此人的身份，定然是与皇城司有仇怨的一方了！”
“或者说，与太后有仇怨的一方！”狄湘灵再度靠近犯人：“你是八大王的人？”
犯人赶忙一动不动，甚至屏住呼吸，努力想要控制自己的反应。
狄湘灵凝如实质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突然笑了起来：“你又回答我了，你也不是八大王派来的！”
犯人陡然僵住，脸色终于变了，已然涌现出一种绝望的感觉。
实际上，武功练到一定境界后，确实能生出自然而然的感应，对于敌我的身体状态尤其敏锐，所谓秋风未动蝉先觉，因此强者是很难被近身偷袭的。
狄湘灵第一次做出判断，是通过犯人控制不住的呼吸心跳节奏反应，但第二次做出判断，主要还是狄进将目前的案件进展早早分析了给她听，真相未定，幕后的指使者不见得是最利益攸关的八大王，才会诈上一诈。
目前看来，效果不错。
死硬到底的犯人，在短短几句话间，心理防线被击溃了大半，他可以不睁眼，可以不开口，但现在觉得自己连心跳呼吸，都是一种错误。
“既不是皇城司，又不是八大王，你是谁派来的？”
狄湘灵继续问着，突然闪电般出手，抓住犯人的下巴，只听得嚓咔一声：“喉头耸动，虽然不知道你想做什么，还是卸了吧……你们仔细看好，这贼子可能想自杀！”
左右雷家手下信服不已，凛然领命：“是！”
狄湘灵知道张弛有度的道理，拍了拍手，最后再打量了一眼这面色灰败下去的犯人，走了出去。
雷家兄弟跟了出来，雷濬眯起眼睛，缓缓地道：“十一娘子，我突然有个猜测！”
狄湘灵道：“说！”
雷濬道：“此人如此作派，我原本一直认为是皇城司的精干人手，但现在隐隐觉得，倒像是谍探！”
狄湘灵停下脚步，眉头扬起：“谍探？”
“不错！”
之前雷家也是预设答案，他们一直将江德明当成大敌，抓到了犯人，当然下意识认为对方是皇城司派来的，现在抛开那种执念，雷濬恢复往日的精明：“我家大人在并州也擒获过不少夏人谍探，都是来河东之地查探情报，勾结当地的党项人，意图不轨！”
“那些谍探有的也贪生怕死，一旦用刑，什么都说了，只是这样的人，往往得不到有效情报……”
“有的则死硬至极，对党项李忠心耿耿，宁愿自杀，也不愿透露半点消息，这样的就是核心人员了，往往是由李氏培养，如今李氏的世子元昊，就喜欢养谍探！”
狄湘灵道：“这人是汉人模样……哦，是了！辽国的么？”
雷濬点头：“不错！他很可能是辽国谍探，辽占据燕云十四州，谍细探报多用汉人，最是难辨真假，抓到一个辽国谍探，可比夏人谍探的功劳大多了！”
狄湘灵想了想：“你有几分把握？”
雷濬迟疑了一下，还是道：“没有把握，纯粹猜测……”
狄湘灵却不犹豫：“既然有这种可能，就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李顺容不能出事，你们现在就护送这位，去京师！”
雷濬惊了：“为先帝守陵的嫔御，岂能不受旨意，就离开皇陵？”
“当然不能，但她是官家的生母，天下人最重一个孝字，以前官家不知道倒也罢了，现在知道生母尚在，岂会真的让她一直枯守在陵墓里不闻不问？”
狄湘灵道：“如果你的猜测没错，在辽国谍探的窥探下，将李顺容安全护送入京，你雷家飞黄腾达的日子就来了！即便不成，有了这个确切谋害李顺容的犯人在，顶多无功无过，官家也不会由此责罚你们……你敢不敢赌？”
雷濬面色数变，最终咬了咬牙：“好！护送李顺容入京！”

第一百八十一章 这样的泼天富贵，岂能不冒风险！
雷濬既然下定决心，就立刻行动起来，却又有些担心，万一李顺容不愿走该怎么办，雷家可不敢架着这位天子生母离开。
但事实证明，雷家或许劝说不了李顺容，但当狄青出马，讲明厉害关系后，此案的关键人物终于现身。
自从五年前，真宗驾崩，就来此守陵的顺容李氏，首次离开了她所居住的院子。
顺容这个品阶，属于九嫔，其实并不低。
在宋朝，后宫的第一品阶自是正宫皇后，第二品阶则是四妃，贵妃、舒妃、德妃、贤妃，有时设宸妃，地位在贵妃之上，历史上李顺容临死前就被进位宸妃，纯属安慰；
第三品阶是九嫔，实际上有十七嫔妃，分别为：太仪、贵仪、淑仪、淑容、顺依、顺容、婉仪、婉容、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
后面还有婕妤、美人、才人等等，直至最低级的御侍。
显然，李顺容单看品阶，已经是相当高了，仅仅在妃子之下，可她身边服侍的只有一名内官，一名仆妇，年纪都近五十，相貌都挺苍老，可见没过什么好日子。
最年轻的反倒是李顺容，当年她生下赵祯时只有十九岁，如今赵祯刚满十八岁，李顺容也就三十七岁，皮肤白皙，人略显削瘦，所幸气色还算不错，看得出是修身养心的人，只是神色有些拘谨。
狄湘灵打量着，觉得这唯唯诺诺的姿态不像是九嫔，更像是最低级的御侍。
或者说，这个女人确实从未享受到嫔妃的待遇，生下儿子就被过继给刘娥抚养了，这原本无可厚非，皇后无子，收养品级较低的嫔御之子，是很常见的情况。
问题是刘娥那时并非皇后，她自己出身过于贫贱，前朝的臣子都反对真宗立她为后，刘娥是有了这个儿子后，才母凭子贵，正位中宫，所以对外宣扬，不是过继儿子，这儿子就是她生的。
如此一来，李顺容作为天子生母的功劳，相当于被刘娥夺走了，不然的话，真宗在世时，六個儿子死了五个，就剩下最小的赵祯，她作为赵祯生母，至少也是个妃位，先帝死后就是皇太妃，哪里用得着过来苦哈哈地守皇陵？
可世事无常，这位女子无疑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狄湘灵没那么多愁善感，她所走的路和这种依靠旁人的完全不同，打量了几眼李顺容，然后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狄青身上，十分和善。
显然对这个保护了自己的禁军，李顺容极为念着对方的好。
狄湘灵与狄青也遥遥对视，发现后者目光火热，做了个回京的手势，却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其他人能回去，作为奉先驻军的一员，狄青现在回去绝不是好的选择，反倒会被文臣御史抓住把柄，这点是狄进来时关照的，反正只要这份救驾之功在，还怕日后不能青云直上？
说句夸张的话，科举还三年一届呢，救下官家生母的机会，本朝或许只有这么一次！
狄青还年轻，眼见众人要带着李顺容回京，当然希望也带上自己，但看到狄湘灵的示意，想了一想，还是强行忍了下来，远远抱拳一礼，然后转身离去，只在李顺容和左右仆婢眼中，留下了一道高大沉稳的背影。
“对嘛！凡事急不得，这等一等，才能前途无量！”
狄湘灵笑了笑，看着雷澄跟内官沟通完毕，开始介绍自己：“这位娘子出身并州狄氏，行次十一，祖上乃前唐名相狄梁公，今科解元省元狄仕林，正是她的嫡亲弟弟，亦为护送李顺容而来！”
李顺容安下心，细声细气地道：“有劳狄十一娘了！”
狄湘灵行礼：“义不容辞！”
马车很快驶了过来，雷濬鞍前马后，亲自驾车，内官和宫婢护着李顺容上车，狄湘灵也进入车厢，贴身保护。
她还有问题要询问这位此案的被害目标，趁此机会，眼见马车平稳上路，李顺容并没有晕车的迹象，立刻开口道：“我有一事，关系到此案的真相，想要问一问李娘子。”
李顺容觉得这个称呼挺新奇，莫名地也感到挺舒服，微笑道：“十一娘子请问。”
狄湘灵道：“太后身边的荣婆婆，李娘子熟悉么？”
李顺容面色微变，左右仆婢也露出了异色，车厢内的气氛顿时沉寂下去。
片刻后，李顺容才低声开口：“不太熟悉……”
换成旁人就不敢问了，狄湘灵却继续道：“恕我冒昧，荣婆婆是太后的贴身婢女，李娘子当年也是太后的身边人，若说完全不熟悉，恐怕不太对吧？”
李顺容苦笑：“往日之事，何必再提呢？”
狄湘灵直来直往：“若是无事，自然不必再提，可现在有人要害李娘子性命，这还不是大事么？李娘子是受害者，不必有任何顾虑的，现在官家在宫中对你极为牵挂，李娘子更要为他想一想吧！”
李顺容露出复杂之色，想要亲近，又有些不敢：“官家……官家不该念着我的……”
狄湘灵心想性子这么懦弱，难怪刘娥吃定你，儿子抢走了，连个名分都没有。
旁边的内官和宫婢看不下去了，左右劝道：“顺容，你就说吧！”
李顺容叹了口气，低声道：“那一晚，本该是荣氏在圣人宫中服侍的，但荣氏恰好身体不适，便由我接替，有幸侍寝先帝，怀有身孕……自那之后，她就一直很讨厌我！”
这位主子一开口，旁边服侍的宫婢也立刻接上：“何止是讨厌，顺容怀着官家的时候，荣氏自是不敢如何，后来官家得圣人所养，荣氏就开始刁难，处处与顺容为难呢！”
狄湘灵眯了眯眼睛：“所以荣氏是有动机，假传太后旨意，让人毒害你的？”
李顺容变色：“她……她岂敢做这样的事……”
狄湘灵哼了一声：“有些性情极度偏执之人，一件小事能记恨一辈子，每日念念不忘，何况在荣氏看来，十八年前如果是她侍寝，如今的九五之尊，就是她的亲生儿子，如何能不恨？”
这其实完全没有道理，因为换成荣氏当年侍寝，未必能怀孕，怀了孕也不见得平安生产，更何况孩子还要健康长大，但架不住荣氏确实有这个可能，从而生出了某种奢望。
一旦有了这样的念想，嫉恨之心就按捺不住了，恰恰李顺容现在生活得并不好，被排挤到了宫外守陵，荣氏给权欲心极强的江德明递一句暗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仇视之人弄死，看似疯狂，实则还真有可能。
但后面不对……
朱氏一案爆发后，事情暴露，江德明派出侄子追到并州，杀人灭口不成，就不敢继续往下做了，现在真的来动手谋害李顺容的到底是哪一方的人？京师里的丐首又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八大王在其中扮演了何等角色？
狄湘灵想了想，没想明白，也不费那心思瞎猜了，专心戒备起来。
李顺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道：“十一娘子，我还能安然回京，见到……见到官家么？”
狄湘灵横锏在腿，淡然道：“放心！有我在！”
从目前的动向来看，贼子并不愿意行直接的刺杀之举，毕竟李顺容本身的重要性，其实反倒逊于她被害这件事会造成的轰动。
当然，这句话却是不必说的，安然把人送入京师就好。
她沉静的姿态安抚了李顺容的心，倒是并没有展现武力的机会。
一路上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马车的行进速度比起马匹要慢了不少，所幸走官道再慢也慢不到哪里去，一天之后，前方开始拥堵的路况，证明天底下最繁华的汴京到了。
狄湘灵依旧端坐在马车中不动，对着外面道：“雷二郎，你去城门看看，六哥儿应该会安排人候着！”
“好！”
雷濬没有在意这使唤属下的语气，下了马车，快步汇入人群。
昨天他们决定护送李顺容入京后，就派出雷六和雷七两位干仆，来京师报信，通知狄进这边的具体情况。
包括狄湘灵的神功审问法、雷濬的谍探分析和将李顺容转移来京师的行为。
现在就看狄进这边的回应了。
雷濬穿梭在人群里，还未到城门，就见雷六站在视野开阔的高处，正翘首以盼，发现后立刻连连挥手。
双方会和，雷濬道：“李顺容已经安全送到了城外，犯人也在，狄仕林现在何处？有何指教？”
雷六道：“开封府衙带着丐首去定王府对峙，狄公子很关心那里，据说要阻止贼人奸计的得逞？”
对此他也不太懂，雷六只是将话复述一遍，赶忙道：“狄公子请二公子带着李顺容去宫城，光明正大地禀告她的身份和险些遭遇毒害的事实！”
雷濬脸色微沉：“这样做的话，太后那边……”
雷六将声音压得极低：“狄公子说了，救了李顺容，就要努力成为官家的嫡系，千万不要指望左右逢源！”
雷濬带着沉思之色，回到马车，眼神里渐渐浮现出了火热。
他彻底想明白了。
太后确实大权在握，官家如今也尚未执政，但官家已经年满十八岁，还能等几年？
现在立下此功，雷家说不定能成为最早一批支持官家的班底，那确实是飞黄腾达的机会！
想要泼天富贵，又不愿承担风险，雷濬还没有那么天真，别管太后高兴不高兴，现在该做的，就是让载着李顺容的马车稳稳前行，直抵宫城！
“驾！”

第一百八十二章 狄仕林，你到底是不是人！
老雅巷。
定王府邸。
陈尧咨亲自带队，府衙浩浩荡荡二十多人，包括两名判官，一名推官，十数吏胥，还有狱卒押着鲁方，看向紧闭的王府大门，面色肃然之余，心中又不免有些激动。
里面的主人，在当今官家登基后，封定王，拜太尉、尚书令兼中书令，徙镇安、忠武节度使，赐赞拜不名，又赐诏书不名。
何等尊荣！
毫不夸张的讲，以这样的身份与地位，即便害死了贵人，证据确凿，直指八大王，都是宫中召见，将之唤去询问一番，最终私下了结。
更别提死的是普通老百姓了，之前京师无首灭门案实在是闹得太大，连国子监学子都聚众抗议，才会有那场风波，却是可一不可再的。
但现在，事关执政太后与天子生母，王爷也不得免俗，八议制度也护不住他！
当然，表面上这不是冲着八大王来的，而是府上的某位仆人，可任谁都知道，真要把身边的忠仆定罪了，此番恶毒污蔑太后，挑拨太后与官家母子关系的幕后指使者，除了八大王，还能有谁？
反正也是来者不善，众人直接立于门前，等待里面有所回应。
并未等待多长时间，府门缓缓开启，魏国夫人张氏居然带着仆婢，亲自走了出来。
这位可是赵元俨的正妻，众人连忙低下头去，就连陈尧咨都退后一步，拱手行礼：“老臣见过王妃！”
“陈公！”
魏国夫人张氏还礼，眉宇间带着几分凄然之色：“府衙此来所为何事，妾身已然知晓，王爷的病一日重过一日，诸位定要入府打扰吗？”
陈尧咨道：“职责所在，还望王妃见谅，我等不会打扰王爷，只要寻府上仆从一见便可。”
“那还不是一阵鸡飞狗跳？王爷好不容易才睡下……”
魏国夫人张氏再度恳切地道：“陈公要寻哪一位下仆，妾身让他去开封府衙受审便是，何必要入府呢？”
陈尧咨依旧是那个语调：“还望王妃见谅，证人并不知仆从在王府内具体担任何职，传话恐有遗漏，此事干系重大，必须要查清问明，还望王妃召集所有下仆，接受审问。”
魏国夫人张氏叹了口气，依旧摇头：“王爷病重，不该受此打扰啊！”
府衙上下眼神交流，以堂堂王妃之尊，出面软语相求，颠来倒去就是以八大王病重为借口，越是如此，心里越是有鬼！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以堂堂王妃之尊，真要拦在府门前，开封府衙也是绝对不能造次的……
所幸宫中早有安排。
“何事喧闹？”
眼见王妃亲自成为拦路虎，伴随着妇人略显尖锐的声音传来，同样一大队宫人走了过来。
为首的宫妇，面容富态，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之辈，正是这段时间让王府上下都视为梦靥的荣婆婆。
魏国夫人张氏的脸色变了，眼见着这位直直走了过来，来到面前行礼：“老身拜见王妃！”
明明是下人的行礼，却由于她背后的主子，荣婆婆的举手投足间，明显流露出几分倨傲：“老身今日来喂八大王喝药，方才听得此地似有争吵，不知所为何事？”
魏国夫人张氏沉默片刻，轻叹一声，不再阻拦：“诸位请吧！”
府衙众人心中冷笑。
对付王妃，果然还是宫中方便。
荣婆婆的眉梢间，更是流露出清晰的得意之色，又来到陈尧咨面前一礼，笑吟吟地道：“久闻陈直阁刚至公断，明如青天，今日老身要大开眼界了！”
陈尧咨看了看她，眼神中有股意味不明之色，语气平静地道：“此言过誉。”
荣婆婆眉头微皱，自己来相帮，这位的态度却似并不友好，这是为何？
但不管怎样，她的神色也冷淡下来，反正她的头顶上只有一片云彩，那片云彩就是当今执政太后，除此之外，是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
双方人员汇聚，正式进入王府。
这座真宗当年赐给赵元俨的府邸，富丽堂皇，占地极广，在寸土寸金的京师尤其显得珍贵，有些地方甚至僭越了规制，谁让赵元俨昔日一直养在皇宫，习惯了天家贵气呢！
这是对弟弟的疼爱，还是对弟弟的警示，除非去问永定陵里躺着的那位，现在已经无人可知。
但众人一路走来，发现此时的王府中，却有不少地方荒废了，显得有几分冷清，就像是久病的主人，已经无法支撑这个庞大的家。
说实话，如果来者不是府衙和宫中，换成别的臣子，说不定还真会心有戚戚焉，觉得宫里那位太过狠心，将堂堂赵宋皇族逼迫到这个份上，进而想起前唐武后，是怎么蹂躏李唐皇室的。
但众人对之视若无睹，宫中自不必说，她们来喂药时可霸道了，府衙上下由于前任推官之死，也对这位全无好感，当作完全没有看到，直直往里走。
还未到正堂，一位富贵的男子匆匆出现，又拦在面前，愤怒地看了过来：“放肆！谁予你们私闯王府的权力？”
陈尧咨淡然：“原来是大将军，老夫职责所在，还望见谅！”
来者正是赵元俨的三子赵允熙，宋朝不称王爷之子为世子，世子是用来称呼外国君主继承人的，如高丽国世子，党项李氏李德明之子李元昊，也能被称为世子，而王爷的儿子就是称爵位或官职。
赵允熙如今任右羽林大将军，领滁州刺史，陈尧咨便称对方一声大将军，听起来名头很大，实则都是宗室虚职。
不过就地位来说，赵允熙在王府还是挺高的，因为其他的兄弟都不成。
历史上赵元俨的妻妾生了十三個儿子，只有四个长大成人，其中一个还是不慧，即痴呆，其余九子皆早卒，如今天圣五年，这位王爷的膝下更是只有赵允熙能撑一撑门面，其他活着的几位要么年龄太小，要么就是病体缠身。
赵允熙的出现并不意外，但陈尧咨依旧是毫不退让的态度，这位还要再说，荣婆婆已经上前：“有人污蔑当今圣人，陈直阁是来查明真相的，小王爷是要阻挠么？”
这声小王爷，让赵允熙面色数变，终究不敢多言，忿忿一拂袖，却也不离开，直接跟了过来。
众人不理他，到了一处宽阔的场地，应是王府中拿来作扑戏或者蹴鞠的地方，陈尧咨停步，对着魏国夫人张氏道：“请王妃将府中下人召集。”
魏国夫人张氏没有再寻借口，对着一位管事模样的仆从道：“将府中上下都召集过来，给陈直阁审讯。”
“是！”
管事汗流浃背地去了。
而荣婆婆则对着麾下的宫人道：“你们也跟上，别让那些下人粗手粗脚的，惊扰了王爷！”
“是！”
她带来的内侍和宫婢，心领神会地去了。
显然，开封府衙负责让犯人对峙，掌控证据，指认八大王是幕后指使者，宫中仆婢则负责监视王府下人的动向，避免对方做贼心虚，将犯人私藏，妄图逃脱罪责。
在这样的配合下，一百多名王府下人很快陆陆续续地出现，聚集到空地之中。
对于王府来说，一百多名下人不仅不多，还显得有些寒酸，陈尧咨看向魏国夫人张氏，不待他询问，王妃主动道：“自从王爷病了，越来越认不得人了，有些下人也受不住，便纷纷出了府，未招新的，便是这么些了。”
陈尧咨不置可否，朱昌听了暗暗冷笑：“认不得下人？这借口可不高明！待会儿下人扛不住，指认八大王时，我倒想看一看那张脸，有多么尴尬！”
借口确实不高明，但人数少无疑方便找人，两名狱卒将鲁方押了上来，这位重犯一直蒙着眼睛，耳朵也塞上了布，就是为了不受外界干扰。
此时到了他指认犯人的时候，才将眼睛和耳朵的布取下，鲁方撇头避开阳光，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才望向站在面前，一列列局促不安的人。
朱昌赶忙道：“这些都是王府下仆，你看清楚了，指使你的人是否在其中？”
鲁方看了起来：“这一列没有！这一列也没有！没有……没有……”
两刻钟后，仔细将人寻了一遍的鲁方连连摇头，朱昌皱起眉头：“你仔细看好了，真没有？”
鲁方道：“确实没有。”
此时荣婆婆倒是再度开口：“下人全在这了么？老身怎么觉得，还有几位贴身服侍八大王的忠仆，没有出现呐？”
赵允熙脸色变了，魏国夫人张氏的神色也紧张起来：“他们……他们在王爷身边，等闲离不得！”
“那现在就是离开的时候了！”荣婆婆拍了拍手，笑道：“去，把他们请出来！”
当宫中的人强行闯入内宅，从骑大马的八大王处，将他身边的几个仆从拽过来时，开封府衙上下立刻看向一个人。
在鲁方正式指认之前，这个丐首在牢房里，当然已经大致交代过对方的形貌特征。
根据鲁方的描述里，与他联络之人，身高五尺有余，貌丑皮黄，颈脖处隐约还能看到有一颗黑痣。
而现在八大王贴身的忠仆里，正有一位，与鲁方之前的供词颇为相似，只是穿得有些多，不知道有没有黑痣。
朱昌大喜，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直接指了过去：“就是这个人？对不对？”
换成后世，指证嫌疑犯有着严格的执行章程，要将外界干扰统统排除，朱昌带有强烈引导性的行为，会让结果直接作废。
但古代没有这般严格，别说朱昌，就连吕安道和王博洋也齐齐看向鲁方，屏息凝神，等待着对方的关键回答。
“如仕林所言，此案的转折点，便在这里了……”
唯独陈尧咨脑海中浮现出昨日的一场密谈，那是屏退旁人后，狄进对于案情的分析。
所以这位执掌开封府衙的老者，首先看向魏国夫人张氏和八大王之子赵允熙，发现两人头都微微低着，一时间看不清表情，再望向那个被指认的仆人，发现对方神态很轻松，并没有嫌疑人被指证的紧张感……
陈尧咨的心里顿时有了数。
“不！不是这个人！”
于是乎，当鲁方的回答响起时，陈尧咨便是府衙上下唯一不感到惊讶的人。
其他人呆住了，朱昌更是脱口而出：“你在口供里描述的明明是这个人，怎么不是他？”
鲁方回答得斩钉截铁：“确实不是这个人，跟我联系的人，身高稍高些，皮肤更黄些……”
“伱！你这！”
朱昌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了，王博洋和吕安道也极度愕然。
而这还不是结束，鲁方又突然做出恍然大悟之色：“对了！那人虽然自称是定王府邸的下人，但我觉得他言行举止有些不妥，事后跟了上去，发现他偷偷与一位妇人见面，似是受其指使……”
朱昌怔然：“妇人？什么妇人？你在胡扯什么？”
鲁方自顾自地道：“那妇人当时藏头露尾，但声音我还牢牢记得，刚刚就觉得耳熟，现在终于确定了，那人也在此处！”
这回不是朱昌问了，赵允熙突然高声道：“是谁？谁如此阴险歹毒，污蔑我们定王府，要置国朝的王爷于死地？”
一直软语相求的魏国夫人张氏，也上前一步道：“此事绝不容许，你尽管指认幕后凶手，无人敢堵你的嘴！”
鲁方伸出手，直指一个方向：“就是她！”
众人望向指向的目标，齐齐呆住。
“荣婆婆？”
……
开封府衙。
大牢之中。
娄彦先看着隔壁空空如也的牢狱，突然咯咯笑了起来：“现在的王府中，正上演着一出峰回路转的好戏吧？”
四哥借助审讯的机会，给他传的，可不仅仅是一句话。
首先，揭露出一个足以动荡国朝的天大秘密，太后要谋害官家的亲生母亲；
然后，当审讯进行到一定阶段，作势要指认八大王的忠仆；
最后，当开封府衙真正让他作为证人，出面指认时，临阵倒戈，指认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婢荣婆婆！
不仅是指认，后续还有一系列的证据。
绝非单纯的污蔑，这个荣婆婆，本身就有大罪，经不起查！
所以娄彦先一开始怂恿吴景，希望这场大案，由狄进来办。
你狄仕林不是神探么？不是名动京师，又能高中解元省元，自以为无所不能么？
查着查着，最后发现转了一圈，真的查到当朝太后身上，表情一定万分精彩吧！
一旦坐实荣婆婆的罪名，正式造成太后与官家的决裂，管你什么解元省元，都前途无望，说不定第三场殿试都被直接黜落！
就算勉强能中进士，希望朝局稳定的大部分官员也会恶感满满，绝不允许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士子有前途可言，直接外放到偏远州县，做个小小的县尉，苦熬资历去吧！
当然，这是原定的计划，期间发生了不少的意外……
比如四哥被抓，就是万万想不到的，所幸他既然能对自己传话，也恰好是知道计划的，如今几经波折，还是顺利地执行下去。
“是我们赢了！你万万想不到吧，终究还是我们赢了！哈哈哈……”
“还挺能苦中作乐，你高兴啥呢？”
娄彦先越笑越癫狂，哪怕被打也甘之如饴，直到那如噩梦般的声音传入耳中，笑声才戛然而止。
他猛然抬起头，顿时意识到为什么吴景刚刚没抽自己，原来狄进正站在牢狱外，好奇地看过来。
两人视线对接。
娄彦先怪叫起来：“你没去王府？”
“为什么要去？我虽然得官家托付，查明此案，也毋须事事参与……”狄进说到这里，才露出恍然之色：“你很期待，鲁方突然倒戈造成的震撼感？不就是证人临时改口么，这种事情非常罕见？”
“你是听到我的笑声，才勉强猜出来的吧？”娄彦先恨得咬牙切齿：“别故作镇定了，我就不信，你要是知道他指认谁了，还能泰然处之！”
狄进道：“荣婆婆呗。”
娄彦先瞬间僵住。
狄进道：“你们在此案中，利用了开封府衙对八大王的恶感，上一任推官袁弘靖，就是八大王在幕后指使驸马施以加害，所以当交代出八大王府上的忠仆，府衙自然愿意相信，并且直接上门对峙拿人，结果没想到你们真正的目标，是给八大王喂药的荣婆婆……”
娄彦先张了张嘴。
狄进道：“至于真正的目标，当然还是太后，原本区区一个丐首，传出太后谋害官家生母的消息，旁人都是将信将疑，甚至怀疑居多。但绕了这么一大圈，最终指认太后身边的贴心宫婢，那真实感就大增了，偏偏八大王蒙受了不白之冤，肯定不依不饶，开封府衙也骑虎难下，这起案子查到这里，才算是彻底震动朝堂，一发不可收拾！”
娄彦先颤抖起来。
狄进总结：“构思巧妙，穷尽算计，我倒是想见一见设计这个局的幕后之人，嗯，迟早会有机会的！你有什么要狡辩的，说来听听？”
娄彦先屁股挪动，缓缓往后退去，远离这个可怕的对手，努力把哆嗦的身子蜷缩在三木之下，喃喃低语：“狄仕林，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人……你到底是不是人……”
狄进打量他片刻，发现此人固然再度破防，但还没有彻底崩溃，对着吴景点了点头，示意再接再厉，然后开始吩咐狱卒：“把边上几间牢房收拾出来，接下来会有更多的犯人被关进来的，辛苦诸位了！”
狱卒们喜滋滋地领命：“多亏了有省元公在！俺们累一些也是应该的！应该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 谁的人都敢抓！谁的人都要审！
开封大牢，娄彦先瑟瑟发抖。
定王府邸，府衙上下遍体生寒。
明明之前指认八大王忠仆的罪犯鲁方，结果到了府上，突然转向太后的贴身婢女荣婆婆。
如此临阵倒戈，无论太后党朱昌、摸鱼党王博洋还是仇恨八大王的吕安道，都实在不能接受。
但未等他们开口，正妻魏国夫人张氏已然一改之前柔弱哀求的模样，冷冷凝视着荣婆婆：“荣氏，你为何如此阴谋算计，污蔑我家王爷？”
荣婆婆是发呆时间最长的，看着鲁方的指认，她完全愣住，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厉声道：“胡言乱语！老身根本不认得此贼，如何会污蔑八大王？分明是有人污蔑圣人，想要贼喊捉贼！”
赵允熙冷冷地道：“就知道你这恶奴会矢口否认，去！将我父王请出来！”
刚刚还反复强调，不该惊扰八大王的魏国夫人张氏挥了挥手，八名忠仆合力，如同抬轿子般，将骑在木马上的八大王硬生生抬了出来。
府衙上下见了，都不禁侧目。
实在是这位王爷表现得确实凄惨。
当年赵元俨被称为“二十八太保”，集太宗宠爱于一身，无比风光，长大后也一贯有相貌堂堂，威武慑人的称赞，然而此时的国朝王爷整个人都是精神萎靡，痴痴傻傻的，头上清晰地出现了不少白发，身子削瘦不已，邋里邋遢，若不是衣着终究富贵，竟似是街边上的乞儿一般！
主辱仆死，目睹赵元俨如此惨状，王府上下露出悲戚之色，待得魏国夫人张氏开始抹泪，众多仆人立刻当场痛哭：“王爷啊！王爷！”
不知道的，还以为王爷已经没了。
赵允熙更是眼眶通红，动情地道：“我父王乃太宗爱子，先帝爱弟，先帝驾崩之际，招我父到御前，临终嘱托，要护得国朝安稳太平！然诸位看看，我父王现在变成何等模样了，这一切都是拜宫中贱妇所赐！明为喂药，实则大逆不道，以下犯上，凌虐国朝王爷！”
说到激动之处，他猛然冲到宫中来人面前，指着荣婆婆，恶狠狠地道：“你这贱妇，可想到会有今日？”
荣婆婆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自从服侍刘娥以来，宫内宫外，哪个不敬她畏她，就连执掌入内内侍省，勾当皇城司的江德明，到了面前也是低头弯腰，满脸顺从，不敢有半点得罪，可现在却被恶奴、贱妇，种种辱骂，她简直要昏过去了。
攻守之势异也，赵允熙却得势不饶人，转而看向府衙众人：“请陈直阁为我父王主持公道！”
陈尧咨以公事公办的态度道：“如果大将军认为荣氏在喂药过程中，有凌虐八大王之举，事涉皇族宗亲，可请宗正寺出面。”
赵允熙冷笑：“好！那就请宗正寺定夺！”
正常情况下，皇族事务也是交由宫中处置，但宗正寺是九寺之一，掌奉宗庙诸陵荐享，司宗室之籍，同样处理一些皇族事务，由于荣婆婆出身宫中，如果要不偏不倚，当然是请宗正寺出面更令人信服。
荣婆婆的脸色开始变白，宗正寺自是偏向赵宋皇族，她如果进了那里，哪里还会有好果子吃？
毕竟她很清楚，在喂赵元俨喝药时，自己特意拉上帘布，将王妃和王府众下人阻隔在外，确实是做了某些事情。
太后厌恶八大王，八大王也痛恨太后，双方彼此忌惮，原本也奈何不得，如今终于找到机会，岂能不狠狠羞辱？
自己是奴仆，对方却是王爷贵胄，双方的地位天差地别，却反遭自己卡着脖子灌药，实在有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现在……
反扑来了么？
关键在于，荣婆婆也不蠢，对方一改往昔之态，如此咄咄逼人，到底只是冲着这种莫名其妙的罪名，还是要查出一些别的什么？
她两年多前可是一念之差，做了一件错事，那是万万不能被查出来的。
荣婆婆越想心里越慌，越想脸色越是惨白，身子最后都轻轻哆嗦起来。
可就在接下来，陈尧咨一句话又让各方怔住：“不过在此之前，宫妇荣氏要先至开封府衙，接受审问！”
赵允熙面色一紧，语调上扬：“这……这是为何？”
陈尧咨道：“太后命入内内侍省都知江德明出宫，随老夫回开封府衙接受审问，此前江德明已经交代，他受荣氏指使，有不良之心，干系重大，必须严加审问！”
荣婆婆身子一晃，若不是身后两个亲信宫女扶住，险些软倒在地。
江德明！
他竟然交代了？
他疯了么？那种事是能交代的么？
陈尧咨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口供：“这是江德明的口供，大将军可以过目！”
赵允熙迫不及待地接过，仔细看了看，脸色顿时变了。
太后命开封府衙审理江德明，江德明又招供出荣氏……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想要通过荣婆婆，将谋害官家生母的罪名，定在太后身上的目的，就难以完全达成了。
毕竟真要是太后下令，岂会坐视手下的两個心腹互相指认，交代出这等恶举？
当然，就算太后不知情，这也是一件丑闻，至少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是甩不掉的……
只是他们做了那么多，万万不甘心只是如此！
赵允熙咬了咬牙，大叫道：“原来如此！荣氏早就有谋害官家生母之意，却又担心事发，才遣人污蔑我定王府，这等罪责，应入宗正寺审讯！”
陈尧咨淡淡地道：“大将军若是指认荣氏在喂药过程中，无礼对待八大王，可以请宗正寺出面，仔细查清原委，然荣氏涉及污蔑定王府，目前尚无定论。”
赵允熙瞪大眼睛，一指鲁方：“为何并无定论？此人刚刚不是指认荣氏，在背后指使恶贼吗？”
“此人首先指认王府仆从，临到面前，却矢口否认！”陈尧咨冷声道：“这等反复无常的证词，能否采用，还待另说！”
鲁方看着定王府绝境翻盘，平日里遥不可及的王爷之子、太后心腹，争吵起来也不过是这般歇斯底里的模样，眼神里正带着浓浓的讥诮，却突然提到自己，面色才变了。
关键是陈尧咨镇定自若的话语，令他心头弥漫起不安来，如此发展不对啊……
赵允熙更是难以接受：“陈直阁岂可如此偏颇？你审问的犯人口供是真的，旁人的口供就是假的吗？荣氏入了开封府衙，谁又知道她会交代出来什么，会不会受到包庇？”
陈尧咨声音严厉起来：“大将军慎言！你是在质疑老夫的为官声誉么？”
赵允熙还要再说，骑在木马在的赵元俨突然摇晃起来，乐呵呵地拍手：“听大曲！本王要听大曲！”
魏国夫人张氏赶忙上前：“王爷，我们去听大曲！去听大曲！”
赵允熙这才忿忿地闭上嘴。
可这回换成陈尧咨不放过对方了，一指原本要被指认的王府忠仆：“你出来！”
那忠仆面色终于变了，下意识地看向王爷和王妃，但那两位正在骑大马，听大曲呢，一个都不看向他，再发现赵允熙面色也是阴晴不定，只得缓缓上前：“小的王荣，拜见陈直阁！”
陈尧咨道：“伱随本府回一趟开封府衙，接受问话！”
忠仆苦声道：“小的并无嫌疑，为何要去府衙？”
“贼人此前交代，符合你的样貌，你如何没有嫌疑？”
陈尧咨取出之前鲁方在牢狱内所陈述的证词：“即便这贼子现在矢口否认，事关天子生母安危，任何嫌疑都不能放过，你难道想例外？将王荣带走！”
“你们！你们！”
吏胥上前，直接将这位忠仆给拉了出来，而不待赵允熙发作，陈尧咨大手一挥：“将宫妇荣氏拿下！”
“老身……老身……”
荣婆婆勉强站稳，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反抗。
江德明的证词在，矢口否认已经不行，关键是比起去被皇族势力掌控的宗正寺，开封府衙是勉强能够接受的选择。
至少进了开封府衙，太后……太后应该还会护着她……
眼见她一声不吭地被带走，原本站在这位宫妇身后，也显得趾高气昂的内官宫婢也齐齐低下头，噤若寒蝉，生怕被牵扯进去。
王府和宫中的两位下人都被拿住，陈尧咨这才来到八大王赵元俨和魏国夫人张氏面前：“惊扰王爷、王妃之处，还望两位见谅，老夫告辞！”
赵元俨依旧在自顾自地嘟囔着，张氏则以冷淡的声音道：“陈公威武！恕妾身不送了！”
“走！”
当开封府衙一群人纷纷离去，聚集在此地的仆婢也散去，赵允熙顿时扑到面前：“父王！为何让王荣被府衙带走啊？”
“你这蠢物！”
赵元俨陡然呵斥了一句，痴傻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拦得住么？陈尧咨没有中计，他早有准备，带着江德明的供词，就是防着那丐首改口呢！”
赵允熙急道：“那现在该怎么办？父王，你此番是被冤枉的，要让朝野上下都知道，太后做了天大的恶事，却反过来冤枉你啊！她为了巩固地位和权力已经不择手段，她想要当武则天，在清理我赵宋皇族！”
“不成了！有江德明的证词在前，指认那贱妇荣氏，就落后了一步！开封府衙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入府只是查证，早早就准备抓捕荣氏，他们根本没有冤枉本王……”
赵元俨深深叹息：“本王真是小觑了陈尧咨这老物，他不是一向冲动么，居然能这么隐忍？让我们出了招，再轻描淡写的化解，这个手段真高明呐！”
赵允熙脸色灰败，万分不甘：“那我们做了那么多事，却什么都没得到，还折了王荣，这贱奴万一交代了什么……”
正担心着，却骇然地发现父王突然歪起脑袋，嘴角咧开，发出古怪的笑声：“嘿！嘿嘿！陈老贼……陈老贼……坏本王大事！坏本王大事！待本王登……诛你……唔唔唔！”
魏国夫人张氏位于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直到此刻才陡然伸出手，狠狠捂住赵元俨的嘴，把话堵回去后，再唤来远远避开的仆人：“王爷又发病了，快抬王爷回内宅里！”
待得仆从稳稳地将木马王爷朝着内宅抬了回去，魏国夫人张氏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对着赵允熙道：“随我去中庭，安抚王府上下，王荣不知内情，坏不了大事，你得稳住府上，万万不能自乱阵脚！”
赵允熙懔然应命：“是！孃孃！”
……
就在王府内恢复沉寂后，出了老雅巷的府衙众人也很懵。
他们此来，原本是要让丐首指认王府忠仆，由此将操控乞儿帮、污蔑太后、挑拨太后与官家的母子之情等等罪名，都定在八大王身上的。
结果……
不仅是八大王的忠仆王荣，连太后最信任的贴身宫妇荣婆婆也抓了？
朱昌实在忍不住了：“大府，我们不能听信那贼子的一面之词啊！”
陈尧咨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发一言，翻身上马。
朱昌缩了缩头，不敢继续说了。
王博洋由于没有全程参与，此时仍旧是一头雾水。
唯独吕安道逐渐醒悟过来，惊出一身冷汗：“好险！好险！如果八大王真的是被冤枉的，我们府衙上门指认，咄咄逼人，反倒成协助太后作恶的一方了！之前八大王身上的恶名，都会被洗清吧？”
八大王如今声名狼藉，辩解是辩解不清楚的，可如果他遭到一次真正的污蔑，哪怕两件事其实是分开的，人们往往也会想，既然王爷这回是蒙受了不白之冤，上一次是不是也冤枉了他呢？
再加上八大王如今的凄惨模样，都是太后借着民怨沸腾，让麾下的婆婆天天灌药所成，恐怕到时候朝野上下的态度，立刻会发生巨大的逆转……
更别提太后身边的荣婆婆居然是真凶，深挖出与谋害官家生母有关的罪孽，会造成何等的动荡了！
吕安道其实不关心太后如何，却万万不愿意看到八大王彻底翻身，自然惊出一声冷汗。
“我太盼着为袁弘靖报仇了，险些被利用，幸亏大府沉稳！”
就在这位推官一路上心有余悸，又庆幸不已之际，府衙到了。
众人去时是一名犯人，如今押着三名犯人，穿过长廊，来到牢狱，就见一位身姿挺拔的士子恰好走了出来。
这是鲁方在被捕后，第一次看到狄进，马上生出十二分戒备，望了过去。
但狄进的眼神划过，在他身上根本没有停留，倒是仔细打量了一下荣婆婆和王荣，再与陈尧咨交换了眼神。
陈尧咨宦海沉浮一辈子，如今年岁大了，心情激荡的时刻都很少，但王府一行，再归府衙后，竟头一回有种看到一个人，心里就为之一定的感觉：“万幸！此案有狄仕林在！”
“将犯人押入大牢！”
而鲁方踉踉跄跄地被推入牢中，重新回到冰冷的地面上，都顾不上隔壁的娄彦先蜷缩在角落里发抖，自言自语着：“我是对的！不能让狄进查下去，绝对不能再让这个人查下去了！牢房内关押的人越来越多了！八大王！太后！他谁的人都敢抓，谁的人都要审，京师里的贵人呢？醒醒！醒醒啊！还不拿下这个祸害！”
不提这位丐首替达官贵人操碎了心，牢门被再度打开，狱卒走了进来，冷笑着道：“哎呦，鲁孔目还跪着呐，起来再去接受审讯吧！这次审问你的，可是省元公啊！”

第一百八十四章 记录在案
“进去！”
即便知道这次审讯自己的是狄进，当真正被拖入审讯室，看到这个明明很年轻，气度却毫不逊于朝廷大员的士子，鲁方还是吞咽了一下口水。
狄进则目睹着这个丐首被狱卒狠狠一踹膝盖，跪倒在地上，并不制止，语气平和地开口：“你的名字？”
鲁方怔住。
“陕西路环州，有一位名叫鲁方的干吏，但这个人应该不在了，身份被你冒用……”狄进道：“当了十几年鲁方，你不会连自己原本姓甚名谁，都记不清了吧？”
鲁方这才理解对方到底问的是什么，呵了一声，冷冷地道：“我本是小小的乞儿，姓甚名谁当然不足挂齿，倒是开封府衙上下，叫了我这么多年鲁方，突然换個称呼，恐怕不适应的是你们吧？”
狄进微微点头：“看来你不再否认丐首的身份了，朱判官的审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妥的？”
鲁方大声地道：“我起初确实信了，只是朱昌未免把事做得太快，半天没到，就将枢密使的信放到我面前，那个时候我就猜到，伱们根本是设了一个圈套，让我往里面跳！这个圈套不是朱昌那种蠢货想出来的，是不是你的主意？”
书吏自觉停笔，狄进则道：“不必叫唤，朱判官不在外面，你嚷嚷得再大声，也没办法让他听到，进而挑拨离间。”
鲁方滞了滞，干脆吼道：“狄进，你别以为自己多能耐，我已经放弃无罪的奢望，不过就是一死罢了！我是乞儿出身，却能成为开封府衙的孔目，得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看重，得出身京师的吏员敬重，还有那些百姓小心翼翼的巴结，风光这么多年，便是现在死了，也不亏了！倒是你，休想从我和七弟口中套出更多的话来，更别想再抓到一位丐首！”
“娄彦先几经打击，却还是牢牢闭着嘴，这份顽抗到底的决心确实坚强，但你嘛……”狄进摇了摇头：“一个真正不怕死的人，是不会这样叫嚣的，而怕死之人，即便反复强调这些，也根本安慰不了自己！”
鲁方脸颊肌肉抽了抽，想要反唇相讥，却突然不知该怎么驳斥了。
狄进接着道：“你刚刚两次提及，自己是乞儿出身，不仅觉得姓名不足挂齿，还认为得到过那么多人尊重，死也无憾……娄彦先出身大族，他就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你倒是真的乞儿出身！那就有趣了，一个乞儿是怎么如此完美地伪装成刑案孔目的呢？你从那个老鼠洞出来之前，是不是有人教了你许多？”
“你！”
鲁方悚然一惊，涌起一股浓浓的后悔。
此人当真可怕，自己的每一句话，都能被敏锐地挖掘出线索，再加以联系，朝着真相不断逼近！
跟这样的人，当真是一句错话都不能有……
不！是一句话都不能说！
鲁方咬了咬牙，准备接下来就当是无忧洞里，惩罚那些犯错的小乞儿，用针线将嘴牢牢缝上，打死他也一个字都不说！
“记录在案！”
狄进却也不再问了，待得书吏将刚刚的话完整记录下来，示意让狱卒将鲁方押到一旁，吩咐道：“去将王荣押进来。”
在鲁方的注视下，八大王的忠仆王荣被押了进来，这次狱卒还是有些忌惮的，没有直接让他跪着问话，也没有戴上三木。
王荣感受到了这种区别对待，心里固然难免慌乱，眼珠子却在滴溜溜地转动。
然而狄进第一句话就是：“你是子城使么？”
王荣一怔，干笑道：“俺……俺哪有那福分呢？”
鲁方旁听，都深感厉害。
身为京师吏胥，对于各种官职自然不陌生，他很清楚，大臣家的奴仆如果得官，往往会赐予子城使之位。
后世总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但在官品珍贵的宋朝，七品官其实就很不得了了，可以外放出去当知州的，不过若说这句话完全荒唐，也不对，因为宰执乃至达官显贵，确实有直接推荐家仆为官的权力。
不过宋朝前中期，重清誉的士大夫，往往不太敢这么做，生怕这些家仆有了官身后狐假虎威，损了自己的清名，到了后期尤其是徽宗朝，这种情况才开始普遍。
狄进问王荣是不是子城使，其实就是问他，赵元俨有没有举荐他这位忠仆为官。
王荣被这一问，气焰顿消，腰拘谨地弯了下去，显然八大王是爱惜自身名誉的，没有让一群官奴服侍自己。
狄进这才正式审讯：“知道自己犯什么罪了么？”
王荣忍不住斜眼瞄了一下鲁方：“俺只知，此人描绘的贼子与俺有几分相似，才被带来问话……”
狄进道：“不是此人，是此獠！这个冒用了刑案孔目之名，却连自己原本叫什么都忘记的贼子，不配为人，身为乞儿帮的丐首，京师无数百姓更是恨之入骨，这你不会不知吧？”
王荣显然家中并无孩童被拐带，神色并无变化，只是干声道：“知道……知道……”
狄进看了看他：“与这样的贼子牵扯上关系，如果你真是冤枉的，那你很不走运，连太平坊的权贵之家，都被乞儿帮害了不少孩童，深深恨之，就算此案结束，你怕是也不能再在京师生活了……”
王荣这下脸色变了：“俺家世代是汴梁人，城外还有田地，乃良家子，才能入王府当差，怎的就不让俺在京师待下去了？俺真与此事无关呐！”
狄进道：“口说无凭，你要出开封府牢，就得拿出你无辜的证据来。”
王荣赶忙道：“王府上下能为俺证明清白，俺一直在府中当差的，根本没有见过这贼人！”
狄进道：“你从不离开王府？”
王荣滞了滞：“也有离开过的，但都是和别的仆从一起，外出采买……”
狄进又问：“你从不回家中？回家时也带着别的王府仆从？”
王荣开始冒冷汗：“这……这倒是没有……”
狄进道：“那你如何证明，自己在回家的途中，没有与此贼接触过？”
王荣冷汗越冒越多：“这……这……”
鲁方在边上暗暗冷笑，身为刑案孔目，当然知道让嫌疑人自证无罪，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但实际上是完全的欺负人。
犯人能在一个特定时间有不在场证明，能在每一天都有不在场证明么？只要有一天你讲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那就无法证明清白！
所以应该是找到准确的证据，去证明人有罪，而不是反过来让人自证。
只不过地方衙门往往都是这般办案的，一旦无法自证，那就开始用刑，很快口供画押都有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有朝一日连八大王的忠仆，都会遇上这一招！
王荣也意识到自己这样解释下去，永远解释不清楚，干脆道：“俺无罪！俺是冤枉的，青天不能冤枉好人！”
反正他确实没跟这个贼子有牵连，如果真要冤枉，王府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他不怕！
然而正在这时，审讯室的门打开，一位书吏匆匆而入，来到狄进身边，耳语了两句。
“真有此事？”
狄进眉头扬起，神色变得格外严肃。
书吏道：“这等大事，我等岂敢谎报？”
狄进点了点头，看向王荣，挥手道：“给此人上刑具，准备拷问！”
“诶！诶！”
眼见狱卒将三木枷锁拿出，王荣傻眼了，尖叫起来：“官人且慢！官人且慢！俺无罪！无罪啊！”
狄进道：“我收回刚刚的话，你不是很不走运，你是霉运当头，就在刚刚，李顺容入京了！”
旁听的鲁方一惊，为先帝守陵的妃嫔，不经传召，居然入京？结合那位的身份，难道说……
果不其然，狄进接着道：“李顺容在永定陵，遭到了贼人下毒，幸得守陵禁军警觉，才幸免于难，又得义士护送入京！官家震怒，要彻查此事，这起案子已经不再是预谋，而是真正有人实施了谋害！”
说话的过程中，狱卒已经熟练地让王荣戴上了全套行头，再狠狠地一踹他的膝盖，让他跪倒在地，狄进也站起身来，走到王荣面前，轻叹道：“你家中有老母么？想想你自己的娘亲，也该理解为人子的心情！”
王荣根本不想理解，却也想到了自己的家人，脸色惨变。
宋朝不搞九族消消乐，造反一般也只是夷灭三族，但不杀案犯亲属，不代表这些亲属就不获罪，牵扯到这等大案，家中女子进教坊司被人糟蹋，男子流放千里受尽折磨，活着所受的苦难，有时候比伸头一刀更惨。
这般一想，王荣顿时痛哭流涕，瘫倒在地：“俺岂敢谋害官家生母？贼子指认俺，也都是假的，王府早就知道的……”
狄进道：“说清楚。”
王荣再也不敢隐瞒：“王妃多日前就告诫俺，如果有府衙的犯人指认俺，不必惊慌……三王子还说过，这是宫中对王爷的污蔑，而这回王爷会洗清冤屈，王府上下再也不用看宫中的脸色，活得胆战心惊……”
“记录在案。”

第一百八十五章 又一位丐首彻底破防
“下人就是靠不住！”
鲁方见到同样是半刻钟功夫，这个八大王的忠仆就崩溃了，胆敢攀扯自家的主子，不禁心头一寒，不过想了想，又冷笑起来。
王荣的话确实对王府极度不利，证明了他们早有准备，阴谋算计，但王府也早被太后压得喘不过气来，八大王再被灌药下去，装疯也成了真疯，单就这些证词，实际上无法让王府的情况变得更糟糕，终究不能定死罪……
关键是，王荣还知不知道更核心的秘密？
狄进等待书吏记录完毕，继续道：“还有么？”
王荣想了又想，苦声道：“没有……真的没有了……俺就知道这么多……俺到八大王身边服侍，也才月余，与此事无关呐！”
“呵！”
鲁方在边上笑出了声，满是畅快得意。
八大王一家既然早有算计，此人就是一个幌子，用来迷惑开封府衙的，又怎会是知情者？
在刺耳的笑声中，王荣的泪水已经涌出眼眶，透出满满的绝望来。
狄进则毫不动摇，声音依旧清晰：“你已经被卷入这起大案，想想你的家人，为了他们，也该用一切办法，自己救自己！”
王荣泣声道：“俺想自己救自己！俺想自己救自己！”
狄进道：“那就不要受贼子的干扰，他是个蠢物，只会痴笑，不然的话，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鲁方的笑声戛然而止。
狄进接着道：“你在八大王身边只服侍了月余，那你在定王府上，待了多久？”
王荣赶忙道：“俺在王府上，有十多個年头了！”
“好！”狄进颔首给予鼓励：“那你仔细想一想，如果有下人知道府中的大事，会是谁？”
王荣苦声道：“王爷和王妃其实不信任俺们这些下人，平日里让俺们服侍，到了商量大事，就会把俺们赶出去，只和王妃、小王爷说话……”
狄进并不意外，八大王如今处于劣势，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轻信旁人，尤其是很可能因利益而倒戈的奴仆，一旦再有错漏，那就万劫不复了。
所幸王荣真的想要自救，想了又想，突然道：“等等！倒是还有一人，颇得王爷信任！那人也是一位仆从，但不知是不是小的错觉，王爷待他格外不同，有好几次都招他进院中单独说话呢！”
狄进问：“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王荣道：“叫孙允宗。”
旁边的鲁方脸色微不可查地一变，狄进的眼睛则微微一眯：“此人多大年纪？”
王荣道：“不知，但应该没有及冠吧？王爷想给他取一个表字，后面王妃不愿，才作罢……”
狄进问：“此人进王府多久？”
王荣道：“有五年……不！是四年了！”
狄进继续问道：“你是京师良家子出身，才能来王府当差，孙允宗的家世伱打听过么？”
王荣摇头：“不知，这个人神神秘秘的，俺倒是问过他，他有些不高兴……倒是好像听谁提过，他父亲是个治病的大夫！”
狄进了然：“孙允宗如今还在王府么？”
王荣道：“在！不过挺奇怪的，他三年前就突然被王爷任命为管事，权力不小，大伙儿都巴结着，但自从太后命荣婆婆给王爷喂药后，就见不到他在府上了，倒是有时还会进出王爷的院子，小的前几日还看过一回！”
“记录在案！”
狄进点了点头，等待书吏写完后，又对着王荣道：“你仔细描述孙允宗的形貌特征，回去等待，只要真正的恶徒落网，你的嫌疑就洗清了！”
王荣萌生出一些希望：“多谢官人！多谢官人！”
待得这位被带出去，狄进抬起手，示意书吏接下来的不必记录，这才转向鲁方：“你觉得这个孙允宗是谁？”
鲁方明明打定主意，打死也不说话了，但此刻实在忍不住，冷冷地道：“不就是个得了宠幸的下人么？有什么稀奇？”
“我方才说你愚蠢，是审问时必然的激将，你不必特意扮蠢，身为丐首，又是从最底层的乞儿脱颖而出，你还是有头脑的。”
狄进淡淡地道：“王荣是王府下人，京师无首灭门案的真相，八大王身边肯定不敢乱传，以致于他没有多少了解，你那段时日还是刑案孔目，难道不会做半分联想？”
鲁方也知道瞒不过眼前之人，干脆道：“你不就是想说，大夫孙洪，替贵人养的那些子女中，也有八大王在外养的私生子，本以为那些私生子女都死光了，竟还留了这孙允宗么？”
狄进微微点头：“根据当年的案录，孙洪有六子七女，然真要在此事动手脚，提前把自己的儿子接回去，并不困难。定王府上的男丁连连夭折，如今八大王麾下能撑住门面的嫡子很少，让外室之子入府，于他而言，不仅是一个保证血脉延续的手段，还能得到一位绝对信得过的手下，此乃一举两得……”
鲁方哼了一声：“这又如何？”
狄进道：“如今案情的真相已经逐渐清晰，定王府显然参与到了谋害官家生母的大案中，或许不是直接凶手，但也清楚真相，却隐而不报，反倒希望府衙怀疑自己，再在关键时刻予以推翻，自证清白，混淆以前的罪孽，籍此洗脱骂名！”
“这既是一起污蔑案，又是一起自污案！”
“但自污并不容易，分寸要把握得很好，揭发的人选尤其重要，得有一定的份量，能够引起高层的重视，又要身份合理，让人相信确实有机会接触到这等秘闻。”
“娄彦先其实并不合格，他的身份太低了，但别人不会愿意充当这种‘死士’，所以只能是这位被开封府衙抓获的丐首来执行，原本临时改口的证人也是娄彦先，只不过你意外被抓，现在由你代替娄彦先完成这个计划！”
类似的话语之前对娄彦先说过，但此时狄进的语气更加斩钉截铁，犹如洞若观火，一切了如指掌，鲁方的脸色也变得愈发难看起来。
接下来才是重点，狄进接着道：“这条线大致捋清楚了，那么八大王又是如何将他的需要，传给你们的呢？”
“结合娄彦先被抓后，延津娄家的安定，难道定王府本身就是延津娄家的后台？甚至是乞儿帮的后台？我原本怀疑过，但考虑到定王府近来自顾不暇，庇护娄家的可能性并不大，与乞儿帮真要有密切的牵连，反倒会刻意避嫌……”
“而如果八大王不是庇护者，那么你们奔走设计，为他洗去恶名，这位王爷又将付出怎样的代价？”
“所以我开始考虑，是不是存在着另外一股隐藏的势力，联络着乞儿帮、延津娄家、定王府，利用着各方的弱点，搅弄风云，唯恐国朝不乱，以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如果真的存在，这股势力与各方联络时，就会有一位联络人，我需要抓到至少一人，才能证明推测不仅仅是推测。”
“可惜，你并不是乞儿帮的联络人！联络人不会亲自入局！”
鲁方勃然大怒，却无法反驳。
自己确实不是，乞儿帮的联络人是卢管事，那位大爷最倚重的亲信，虽然不是丐首，地位却犹在剩下的六名丐首之上。
而狄进紧接着道：“我怀疑，孙允宗就是定王府一方的联络人！”
“八大王病重喂药，不可能出府，正妻与嫡子过于显眼，不敢频繁出入府邸，这等大事交予下人又不放心，那么除了外室子孙允宗外，还有谁比他更适合呢？”
“现在通过王荣，知道了孙允宗的存在，一旦将其擒获，便能打开关键的突破口，这位王府仆佣，倒是立了不小的功劳！”
王荣立没立功不知道，倒是鲁方和王荣一样，近乎崩溃了。
因为狄进打量着他，摆了摆手，无所谓地道：“如今看来，你这位丐首，也不过是旁人计划里的一环，根本上不得台面……这个人已经没用了，把他带下去，丢进牢房吧！”
最后一句是对狱卒说的，狱卒立刻领命上前，左右架起鲁方，就往外拖去。
“我怎么没用？我怎么没用？”
鲁方嘶吼起来，审着审着，他堂堂丐首，竟然还不如一个王府下人受人重视，让他彻底破防了，憋了许久的话语喷薄而出：“狄进，我就告诉你了，京师除了忠义社、乞儿帮和盗门，是有这么一个无人知晓的势力，那又怎样！我乞儿帮的大爷就是其中一员，二十年多前，我们乞儿帮本不是这样的，是大爷的到来，让我们由一盘散沙的亡命徒，变为了丐首统领的强大帮派！我们丐首一个个都从无忧洞里出来，自由自在地活在京师里！”
说到这里，鲁方哈哈狂笑：“你根本想不到他们有多大的能耐！你也不过是抓了我和七弟而已，你以为自己赢了么，早呢，还早呢，你根本斗不过他们的，你甚至不可能知道我们大爷是谁！”
狄进结合雷家传来的消息，语气平和地开口：“那我就猜一猜吧。”
“景德元年，辽国萧太后与辽帝亲率大军南下，逼至澶州，距离京师不过两百多里，但最终受挫于城下，被迫与国朝签订澶渊之盟！”
“你说二十多年前，是‘大爷’的出现，改变了乞儿帮的格局，也让你们这群丐首纷纷有了改头换面的机会，那恰恰是辽人入侵前后……”
“你们乞儿帮的‘大爷’，莫非是那时潜入京师的辽人？”
鲁方的笑声再度戛然而止，身躯剧烈地晃了晃，脸上血色尽褪。

第一百八十六章 狄仁杰也让武则天这么烦恼过吗？
“荣婆婆被犯人指认……有江都知供词……她被带入开封府衙问话……”
寝殿之中，当宫妇心惊胆战地禀告完毕，刘娥沉默下去，半晌后挥了挥手。
宫妇如蒙大赦地退下，这回换成寝殿里的其他宫婢如履薄冰。
江德明和荣婆婆在宫内的地位，说是圣人的左膀右臂或许有些夸张，但也是绝对的心腹，没想到如今接连进了开封府衙，还供出不得了的事情。
哪怕不用揣测圣人的心思，都知道接下来必定是雷霆震怒。
然而刘娥并没有发怒。
或者说她表面上没有发怒，只是拿起台上的梳子：“将俞司饰唤来。”
宫婢应声：“是！”
不多时，司饰司的俞姓女官就匆匆到了殿外，从她飞速起伏的胸膛来看，一路上恐怕是飞奔过来的，但临到了殿前，又赶忙平复呼吸，整理仪态，迈着端庄的步子，到了刘娥面前：“圣人！”
刘娥将梳子递了过去。
俞司饰赶忙接过，强忍欢喜，开始帮这位太后梳头。
宫内有尚服、尚药、尚酝、尚辇、尚食诸局，每一局下又分有各司，比如尚服局下，就设司宝、司衣、司饰、司仗四司，每司再有两名女官主管。
俞司饰就是主管司饰司的女官，她还有一个本事，擅长以导引术梳发，早在先帝还在时，宫中的多位嫔妃都喜欢让她来梳头。
只可惜，当时就大权在握的皇后刘娥，却根本轮不到她来梳头，因为有荣婆婆贴身伺候着。
现在不见荣婆婆，莫非自己的机会来了？
俞司饰并不知道，自己一上手，刘娥就觉得不适。
技巧是一方面，关键的还是熟悉。
但刘娥不发一言，甚至都没有皱一下眉头。
因为她告诉自己，从今天开始，身边的人绝不能贪图舒适，给予她们借着自己的权势作威作福，最终反倒来损害自己权势的机会。
江德明参与到了这件事中，刘娥已经早有预料，毕竟那一日，这个老物哭嚎时的表现就很不对劲，但刘娥真的没想到，荣婆婆竟然是罪魁祸首。
可当答案呈到面前，刘娥转念一想，就明白绝对没有冤枉了这个服侍了二十年，最熟悉自己习惯，如臂使指的婢女。
原因很简单，荣氏性情偏执，李氏性情懦弱，当年先帝宠幸她的婢女，刘娥就特意让李氏侍寝。
果不其然，李氏后来即便怀孕生子，也没有对自己产生任何威胁。
荣氏则不同，她没有孩子时，是绝不敢有丝毫忤逆的，但有了孩子后，就不好说了，所以刘娥根本不会给荣氏上先帝床的机会。
至于后来荣氏对李氏的刁难打压，刘娥也看在眼中，如果李氏受不了，她就会将荣氏解决，以宽慰李氏之心，毕竟自己抢了对方的儿子，总要给予些安抚。
倒是李氏逆来顺受，刘娥就更放心了，结果还是埋下祸患，放纵了荣氏的骄狂之心，居然敢假传自己的意思，让江德明去谋害李氏。
一個被打发出去守陵的女子都容不下，这个蠢出生天的劣物，不知死活也就罢了，还害了自己！
“呵！老身这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刘娥心里翻江倒海，表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对于俞司饰来说，越梳则越是发慌，这位圣人直坐着，目光落在面前镜中，淡淡地凝视着自己，也不知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她也不是第一次给人梳头，总能从对方的表情里得知反馈，改变手法，没想到根本难以窥知面前之人的半点心思，起初还直愣愣地盯着，后面猛地醒悟，吓得赶忙垂下头去，将视线聚集在发丝上。
直至头发梳好，刘娥才淡然道：“下去吧！”
俞司饰忐忑不安地走了出去，背后都湿透了，也不知是一路上跑的，还是梳头吓的。
刘娥虽然不适应，但也觉得这位的导引术是有些效用的，经过刚刚的梳头，思绪似乎愈发清明了起来，知道现在的局面，杨太妃出面也无用，开口问道：“李顺容安置好了吗？”
宫妇上前，小心翼翼地道：“官家亲自安置的，已在福宁殿住下了。”
虽然那位是官家的亲生母亲，但这般所为也过于明显，宫妇觉得，太后会很不高兴。
然而刘娥面容如常，不仅没有半点吃味，反倒即刻下令：“福宁殿的一应用度，按照老身的仪制来置办，有半点怠慢的宫人，一律严加责罚！”
宫妇愕然，却又赶忙应下：“是！”
刘娥道：“去将阎文应唤来。”
入内内侍省副都知阎文应，很快迈着小碎步，走入殿内：“老奴拜见圣人！”
刘娥直接问道：“人寻到了么？”
阎文应的声调微扬：“托圣人的宏福，人已寻到！”
刘娥扫了一眼他眉宇间的疲态，知道自己交托下去任务后，此人恐怕日夜不停地办理，点了点头：“如何？”
阎文应知道这不是关心自己，而是问寻找到的那个人过的如何，却不太好回答，因为不知道圣人是希望这个人过得惨一些呢，还是好一些呢，眼珠转了转，干脆如实地道：“此人姓李，名用和，正在京师，以凿纸钱为业。”
刘娥目光微凝：“李用和……凿纸钱……”
在古代，但凡与丧葬搭上关系的，基本都是卑贱的职业，仵作是其一，凿纸钱也是为世人所鄙的贱业。
而此番所要寻找的李用和不是别人，正是李顺容的亲弟弟。
没办法，对于刘娥来说，荣婆婆与江德明合谋要谋害官家生母，已经是一个足以致命的巨大打击，好死不死的，李顺容还在这个关头回宫了。
实际上，当生母的事情瞒不住后，刘娥就知道，李顺容迟早会回来的。
别说官家不可能让自己的亲生母亲一直在永定陵艰苦生活，国朝的一个孝字，也不容许天子这样对待自己的生母，以前假装不知道的朝臣，都会纷纷上奏，请求让那位回来的。
不过刘娥很不希望，对方这么快回来。
一方面，她要将此次谋害亲母的风波完全平息下去，不给自己的政敌，任何借机发挥的余地；
另一方面，她免去了江德明勾当皇城司的权力后，马上让副都知阎文应接替，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寻找李顺容流落在民间的亲人。
她记得，这位曾经的贴身婢女家中，是有个弟弟来的。
实际上，刘娥当年就想要从亲人入手，李顺容性格懦弱，绝对争不过自己，但人都不能逼急，给她弟弟一些赏赐，将其安抚，是惠而不费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不过先帝走得早了些，再加上驾崩后丁谓夺权，朝堂争斗，刘娥也顾不上其他，赶紧将李顺容打发去守陵，这件事就耽搁下来，一直到如今。
刘娥不知李顺容这些年的性情有没有变化，在守陵的环境里有没有积攒怨气与不甘，回到宫中，会不会让官家在亲生母亲与严厉养母之间选……
无论担忧是否成真，她已经开始准备化解的手段，比如这个京师里操持贱业为生的李用和，将一跃成为国朝首屈一指的外戚。
恰好她的外戚刘氏无用了，将李顺容的弟弟顶上，如果能化解对方的怨气，自然最好，如果不能，自有前朝的文官，就外戚骤得富贵之事抗议，让官家一时间顾不上念叨哪个娘更好，刘娥就能腾出手来，将迫在眉睫的祸患处理。
将大局方略拟定，刘娥这才对着眼前弓着腰的中官道：“阎都知，辛苦了！”
阎文应心头狂喜，副都知成为了都知，从这一刻开始，自己算是正式取代江德明，成为新的大内总管，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来：“老奴甘为圣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当年江德明也是这副表情，这样的表态，刘娥打定主意，再也不会相信宫中任何一个所谓的亲信，但用还是得用的：“府衙如何了？”
阎文应新官上任，确实有着前所未有的积极性，马上禀告道：“现在审讯犯人的，是今科省元狄进狄仕林，他已经审完了假冒刑案孔目的丐首，定王府邸的忠仆王荣，就剩下荣……罪妇荣氏了！”
刘娥问了几个细节，心中立刻明白：“真正的查案者，是这十七岁的今科士子啊！”
基于之前的表现，并没有什么意外，只是对方明明要殿试了，却依旧毫不客气地将荣婆婆拿入开封府牢，真是胆气坚刚，毫不妥协！
“此前两场案子，结果一坏一好，实则全看查出来的真相，到底符合哪一方所期待，查案的人是不会动摇的……”
“不过也因为有狄仕林识破阴谋，没有让此案出现最坏的情况，如果真让赵元俨倒打一耙，将荣氏拿入宗正寺审讯，交代出那些事，朝堂真就要大乱了……”
“有这样一位臣子，到底是喜是忧呢？”
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下，刘娥脑海中陡然浮现出一个奇特的念头：“前朝的狄梁公，也让武则天这么烦恼过吗？”

第一百八十七章 今科状元，舍他其谁！
会仙楼。
如果娄家没有出那事，今科士子齐聚的地方肯定是状元楼，但现在大伙儿明智地避开，来到了这座环境清雅的正店开办文会。
从第二场省试考完，到第三场殿试，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如果再说备考冲刺，就显得太假了，榜上有名的士子，基本都开始出来交际。
毕竟在场之人，一只脚已经踏入官场，日后同辈之间关系最近的，莫过于同科及第。
从天下无数士子里面脱颖而出，本就是一种荣耀，对于彼此的才华也有认可，再加上一起入仕，官场新人往往会互相扶持，有几分共奋斗的意思，一群从底层爬上来的交情，少了几分功利，多了几分温馨，即便来日身居高位，也会优先照拂。
这是最紧密的人脉关系圈，气氛怎会不好。
比如公孙策，之前那般嘴臭，但此时与国子监的同科见面了，大家相逢一笑，反倒有种不打不相识的亲近感。
比如包拯，一贯的沉默寡言，除了庐州本地士子知道这位的怪脾气外，大家对他的印象还不如公孙策，直到省试一鸣惊人，高居一榜，众人有意上前攀谈，才发现这位竟也是才思敏捷之辈，顿时开始结交。
只不过某个人的缺席，总让众人眼神交流间，有种微妙的古怪感。
如果是排名靠后的士子没来，倒也罢了，毕竟今科三百多位士子，也不可能每个都到，还有的在和商贾岳父谈嫁妆呢……
偏偏没来的，是排在首位，甚至称一句今科声名最盛，如雷贯耳的才子，都毫不为过。
解试之前，国子监聚会，一概不来；高中解元，文会诗会，一概不来；省试之后，还不出来，就真的过分了。
实际上，狄进原本是准备与同科及第的小伙伴们好好联络一下感情的，谁料计划赶不上变化，所以对于同科的请帖，他倒是认真答复，讲明有重大案件，实在脱不开身。
可惜对于这等理由，大家显然无法接受，觉得对方太过傲气，现场的气氛自然有些微妙，尤其是望向包拯和公孙策的时候，毕竟大家早已知晓，三人的关系莫逆，都会查案，也都会遇到案子……
包拯倒是全然不在意，公孙策则有些担心：“希仁，你说仕林这次到底查什么案子？为何连我们俩都不允许插手？”
包拯道：“仕林不让我们过问此案，一定有他的道理，他有能力破案的，不必介怀。”
公孙策哼了声：“相信仕林能破案，你才不插手，如果换一個没有能力破案的，哪怕是至交好友，你这黑炭也会自己上吧？”
包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案子不等人！凶手必须尽快缉拿！”
公孙策无奈，又低声道：“但仕林至少来露个面吧，这同科的聚会都不参加，实在太得罪人了，我刚刚听到有人议论，竟然说……唉！说他这位省元是巴结知贡举得来的，没有真才实学，才会羞于露面！”
自古文无第一，文章好坏本来就很难让人服气，除非如国子监解试那般交出一份完美答卷，否则总有挑刺的地方，历史上下一届，欧阳修那般才华，被知贡举的晏殊点为头名，都被阴阳怪气说因为同乡得的头名，此番大儒刘筠对于狄进的答卷赞不绝口，同样传出了一些说法，认为这是一味的投其所好，才让知贡举点了头名，得了省元。
公孙策知道，闲言碎语的背后，是怨气所积，换成以前的他，只会不屑一顾，如今却觉得这样做真的不利于来日发展，才会担忧。
包拯依旧讷讷不言，王尧臣倒是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明远，希仁，狄仕林真就脱不开身么？你们让他来露一面，也好对诸位同科有个交代！”
文彦博从背后探出头，也笑道：“是啊！不然显得太傲气了吧！我还等着与他唱和一曲呢！”
他是开玩笑的语气，但有些人就不开玩笑了，一名士子如厕归来，却聚拢大家，兴冲冲地道：“诸位可知隔壁用膳的人是谁？是开封府衙的朱判官！”
“原来是那位明经出身的左正言！”“咦，是了，据省元郎所言，开封府衙不是在查一起要案么？”“快问一问这位判官，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众士子笑了起来，不少人开始起哄。
朱昌官声不好，又不是进士出身，大家虽然还未解褐入仕，按照身份依旧是平民，但真的不怕这府衙判官。
同样也抱着几分看那位笑话的意思，你不是推托查什么大案子，连同科的文会都要缺席么，那就让我们听一听，到底是何等大案，需要这样重视，可别名不副实哦！
人多壮胆，顿时四五个行动力最强的就走了出去，不多时就把朱昌半请半驾着带了过来。
“你们……伱们……”
朱昌本来就是出来避难的，府衙里面正在审荣婆婆，身为太后党，他实在坐立难安，便干脆避了出去。
会仙楼环境优雅静谧，价格也没有张家园子和状元楼那么黑，他还挺喜欢，没想到这群士子不去状元楼，偏偏跑到会仙楼来开文会，正巧碰个正着，把自己团团围住：“府衙现在查的是什么案子？”
面对这群人目光熠熠的逼视，朱昌木然片刻，开口道：“我们开封府衙一贯秉持有冤必伸，有案必究的原则，在陈直阁公正严明的肃政下，破除大案要案！”
“府衙现在到底查的是什么案子？”
“开封府衙去年的功绩卓著，破案数目相较往年明显提升，京师百姓拍手称快，国朝上下和睦太平！”
“府衙现在到底查的是什么案子？”
“别问了……别问了……”
眼见这群不好糊弄的士子不依不饶，朱昌无可奈何，只能将大致情况说明：“府衙拿住了第二位丐首……”
“抓住两个丐首了？这是要一网打尽啊！”
如果抓住一人是碰巧，那抓住两个显然就是真本事了，有人颇为振奋，也有人不以为然。
毕竟由零突破到一是最震撼的，当时京师生活的士子是真的激动，现在这种感觉则轻了许多，至少不该为此连一场文会都不来。
朱昌又道：“府衙入定王府，拿了八大王身边的忠仆……”
众士子神色郑重起来，事关国朝王爷，任何小事都是大事，莫非去年那场灭门大案，要给一个明确的说法了？
但也有人觉得，这是性情刚直的陈公尧咨所为，与那位恐怕干系不大吧！
朱昌此时已经看出来这群人到底关心谁，干脆道：“多的你们也别问了，狄仕林如今正在审问荣婆婆，他胆子大得没边了，你们离他远点是对的，再敢追问，是要出大事的……让本官出去！让本官出去！”
眼见这位判官挣脱人群，落荒而逃，那惊惧的表情不似作伪，大部分士子却很茫然：“荣婆婆？荣婆婆是谁？”
他们毕竟还未进入官场，对于前朝的宰执和声名好的高官是认得的，宫中人物就很陌生，但少数十几位已经变了神色。
这些都是家中有官宦长辈的，平日里加以提点，不仅是那些明面上的大人物，还有些人是万万不能得罪的：“是宫中的那位荣婆婆么？狄仕林在审她？这……这不可能吧！”
众人交头接耳起来，终于明白了这位犯人的来历：“她是太后的贴身婢女……服侍了太后二十年……最得太后信任……”
“怪不得仕林不让我们插手……”
包拯和公孙策对视一眼，为之恍然，旁人则傻了：“啊？”
太后执政，固然不亲自批阅殿试的答卷，却对排名有着近乎决定的话语权，在殿试十几天前，把太后最宠爱的心腹宫婢拿入大牢审问？
就算没有听过上一届的宋祁，是如何在太后的安排下硬生生错失了当朝状元，也该知道万万不能这样，这简直是自己跟三元魁首过不去！
本以为在殿试卷子上写一篇劝诫的文章，就已经是铮铮傲骨，不为头名而折腰了，结果跟这位一比，又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空气安静下来，片刻后，性子最烈的文彦博率先拍案而起：“好！顶天立地，气冲霄汉，我辈当如此！”
此言打破了沉寂，也拉开了称赞的浪潮：“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狄仕林真乃我等士大夫的楷模！”
“守法持正，敢任事责，凛凛然有不可夺之节，盖孔圣所谓大臣者！”
“不能得见狄仕林一面，当真大憾！然与他同科及第，又是我等大幸！哈哈！干！”
无论是真心敬佩这等不顾功名，不畏权势的英勇举动，还是心里觉得这家伙疯了，至少在嘴上都是必须称赞这种行径的。
因为这本就是最符合文人士林的风骨！
就连一向沉稳的韩琦几杯酒下肚，本就有些醉意，此时都按捺不住，说出最狂放的话语：“殿试若不公，我等当上书！今科状元，舍他其谁！”

第一百八十八章 荣婆婆：狄省元的人还怪好的！
相比起宫中太后的审视，同科及第的关注，狄进对于审问荣婆婆，其实反倒觉得难度是最低的。
继鲁方和王荣，他将荣婆婆放在最后，也不是忌惮，而是让她自个儿冷静冷静。
和江德明一样，这位宫人没有下狱，被关在了单独的院子里，当狄进走了进去，就见荣婆婆坐在堂中，没了往日趾高气昂的派头，却还保持着基本的体面，打量过来：“阁下是……狄省元？”
狄进态度平和，拱手一礼：“见过荣婆婆。”
“不敢当省元郎婆婆之称！”
荣婆婆起身还礼，自嘲一笑：“倒是我这婢子，能在最后的时日，见到今科省元，沾一沾星宿的文气，来世或许还能投个好胎，也当一位读书人？呵呵！”
她的笑声里带着颤抖，话语里看似豁达，实则透出一股对死亡的浓浓恐惧。
毕竟跟着刘娥二十年，耳濡目染，也该学会那个国朝最传奇的女子几分能耐，相比起王府里的奢望，被带到府衙冷静下来后，这個宫妇已经想清楚了自己的下场。
必死无疑。
而能够淡然直面死亡的，要么是生无可恋，寻求解脱，要么就是精神绝对强大，有着极其坚定的信念，显然荣婆婆两者都不是。
她被称为婆婆，是这个年代的尊称，今年其实也才四十多岁，养尊处优之下，身体又不差，指不定还有二三十个年头可以活，当然不想死，偏偏又知道自己根本没有任何活命的可能，内心的煎熬可想而知。
荣婆婆是唯一别人还没审，自己就接近崩溃了的。
既如此，狄进反倒开始安抚，他没有立刻审问，拿起旁边的茶壶，摸了摸温度，觉得太凉，将里面的茶水倒了，走到旁边的炉火旁，准备重新煮一壶茶水。
换成以往宫中，这等事又算得了什么，但此时的荣婆婆只觉得有些受宠若惊：“让老身来吧！”
“我来吧！”
狄进微笑，开始认真地煮茶。
荣婆婆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在这个旁人恨不得落井下石的关头，愈发显得难能可贵：“怪不得狄省元能得圣人另眼相看，果真是谦谦君子，温文淳厚，秉仁恕之道！”
狄进是首次得到这种评价，不免觉得新奇，同时也有些好奇：“荣婆婆此言莫不是宽慰？刘氏一案，太后再是公正严明，也不会对我另眼相看吧？”
“狄省元切勿妄自菲薄，老身服侍圣人多年，圣人喜欢哪位臣子，不喜哪位臣子，还是能看出几分的！”
荣婆婆以前是万万不敢说的，现在死到临头，也没什么顾忌了：“圣人对于外戚刘氏早有不满，国舅还在时，是能约束子嗣的，没想到国舅病逝后，刘氏竟成了那般德行，连连给圣人添乱，抹黑圣人的声誉，如今卸职思过也是好事！”
狄进其实也挺佩服，外戚刘氏确实不成器，但别人不说，武则天不是也硬生生把那烂泥扶不上墙的武氏一族给提拔上去了？女子执政，外戚太重要了，女帝都没得选择，刘娥却能果断抛弃刘氏，宁愿重用张耆等外姓臣子，不得不说更有魄力。
当然，武则天的女帝之路，把后续女子登基的路其实给堵死了，刘娥的权力或许能接近垂帘听政时期的武则天，但永远不可能再进一步，这也是两者对待外戚有本质区别的原因所在。
荣婆婆看得没这么清楚，只觉得圣人气量大，不会计较小事，关键在于真正的威胁：“何况狄省元还查出了八大王的大恶，此人装疯卖傻，野心勃勃，有篡权夺位之心，不得不防啊！”
狄进心想谁让赵光义开了个坏头，赵元俨作为其子，当然盼着兄终弟及，顺势问道：“荣婆婆之前给八王爷喂过药？”
荣婆婆顿时露出得意之色，微微昂起头：“何止喂过，老身每次都亲手灌药，为了怕他催吐，还要在王府待上半个时辰再离开！”
这确实够狠的，也就是这个时代治阳狂病的中药，以安神温补为主，不是那种特别烈性的药物，不然几个月灌下去，定王府的白灯笼早就挂上了，赵元俨如今居然还没有完全疯，不得不说也是挺能撑的。
从这方面来看，刘娥重用荣婆婆也有几分道理，换个宫妇，真不见得敢这么狠，毕竟那是国朝王爷，最嫡亲的皇家血脉，这位却是为了刘娥，真敢掐着王爷的脖子灌药的。
“荣婆婆还帮过太后不少吧？”
“那是！老身并非吹嘘，当年先帝在时，宫中也折腾了不少风波，老身助圣人安定后朝，是大有功劳的！狄省元恐怕难以想象，宫中的斗争是多么激烈，防不胜防呐，当年连圣人都吃过不少亏，老身反正位卑命贱，是不怕那些人的……”
荣婆婆打开话匣子，讲述起协助刘娥稳定后宫的功绩，一时间忍不住眉飞色舞。
气氛足够到位了，狄进将热茶倒好，等这位说得口干舌燥，给她饮了一杯。
荣婆婆由衷地道：“狄省元的人真好！”
狄进确实很耐心，听对方回忆完丰功伟绩，开始进入正题：“那你又怎会做那件事呢？”
荣婆婆身体一颤，手都没抓稳，茶杯险些坠地，脸上的得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后悔，相当的后悔：“一念之差，铸成大错！”
狄进道：“天圣二年？”
荣婆婆有些诧异，不明白这位如何猜的这么准，但也承认道：“天圣二年九月，老身跟江德明提了一次，他惊恐不已……十二月，老身又说了一回，这次他就明显有动摇了……待得来年元宵大庆，老身记得很清楚，江德明做出回应，示意自己会安排，让李顺容早早病逝！”
狄进微微点头。
雷家假意丢了女儿开始全城搜捕，是天圣三年冬至之后，那么往前倒推，朱儿先在宫中听到有内侍密谋，后来被安排进使节团，发现不妙后果断逃出，这段时间大致有半年，和对方的口供完全对得上。
而荣婆婆动这个恶念更早，是天圣二年九月，结合历史的进展，她其实是在刘娥拿下权臣丁谓，摆平其党羽，坐稳了执政太后的位置后，就迫不及待地暗示江德明，希望去把守陵的李顺容给弄死。
这更像是看着赵祯登基，心里偏执成狂，痛恨李顺容到了一定的地步，才会付之于行动。
一念之差……自我安慰罢了！
当然，现在计较对方恶意有多深，意义已经不大，狄进问出真正关键的问题：“这个秘密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最终被八大王知晓的呢？”
荣婆婆脸色难看，语气里不自觉透出忿忿：“自是江德明无能，皇城司办事不力，泄露出去……”
“泄密的源头，不是皇城司！”
狄进却直接道：“皇城司办事的人，只是奉了江德明的命令，江德明不会把你的吩咐告知下人，事实上他之前一直抱有侥幸，直到最后关头才不得不交代……所以如果是皇城司在办事过程中泄密，八大王最多知道江德明要谋害李顺容，不会知道是你在背后推动！”
荣婆婆怔了怔，茫然道：“那也不会是老身泄密啊，这等事，老身岂会往外说？”
狄进正色道：“荣婆婆，现在这件事牵扯的已经不仅仅是太后、官家和八大王，还有一股力量在里面浑水摸鱼，他们极有可能是北方的辽人！”
荣婆婆更是呆住：“辽人？这如何又扯到辽人了？”
“为何辽人会坐视？”
狄进沉声道：“天下太平，来之不易，对于辽人来说，眼见官家年幼，太后执政，国朝孤儿寡母，若是朝政不稳，难道就不会撕毁盟约，兴起兵戈，再度入侵么？”
赵光义当年为什么自信满满地北伐？
正因为辽国当时的统治者，是孤儿寡母，内部不稳，所谓“主年幼，国事决于其母，其大将韩德让宠幸用事，国人疾之”，赵光义觉得优势在我，悍然北伐。
不说马后炮，那个时候看上去，确实是千载难逢，收服燕云的机会，结果宋军真的北伐了，萧太后反倒借助外力的威胁，极有魄力地稳固了辽国内部的统治，再一举反扑，让赵光义成为名震千古的高梁河车神。
反观现在的宋，其实也是“主年幼，国事决于其母”，之前内部还经历了相当大的政治动荡，换成辽国的统治者想要南侵，从表面看来，同样是一次相当好的时机！
正如狄进早在并州时所考虑过的，后世维持百年和平的澶渊之盟，不是辽国真的重诺言，讲道理，而是双方你来我往，暗中较量了很多回合，最后都互相忌惮，才有了来之不易的和平。
而如今的辽帝，还是当年和萧太后一起南下入侵的那位耶律隆绪，澶渊之盟签订二十多年了，耶律隆绪还没死呢！
荣婆婆动容：“狄省元之意，是辽人要我们内乱？”
“不错！”
狄进目前仅凭雷濬对于皇陵犯人的猜测和鲁方对于大爷身份的反应，其实不足以证明结论，前者可能猜错，后者可能故布迷阵，但他的语气十分坚定：
“辽人的谍探，二十多年前就潜入京师，经过这些年的壮大发展，无忧洞、乞儿帮甚至开封府的地方大族，都与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就连定王府，因为八大王的恶事揭发，都被迫寻求外力，与之联合！”
“而这群辽人谍探本就唯恐国朝不乱，在得知这件事后，如获至宝，最初的想法，肯定是等待江德明的皇城司成功下手，真的把官家生母下药害死后，再揭露出这个可怕的事实！”
“谁知皇城司因为种种缘由，并没有真的动手，他们按捺不住，就开始直接动手，想要嫁祸于人，所幸守陵禁军机警，又让贼人没有得逞，护住了李顺容！”
“此乃万幸，若是李顺容真有个三长两短，官家恐怕永远都不会原谅太后，朝堂局势会变成什么样子，简直难以预料！”
荣婆婆越听越感到毛骨悚然。
她或许偏执恶毒，对李顺容咄咄逼之，但对于刘娥还是忠心耿耿的，更没想着会成为国朝的罪人：“老身……老身绝无此意啊……”
狄进沉声道：“请你仔细想一想，有没有将此事，以任何方式泄露出去？哪怕是蛛丝马迹，会让人产生联想的？”
荣婆婆都带上了泣声道：“请狄省元相信老身，老奴真的没有对外人说过此事啊！”
狄进见她确实不知，马上换了个问法：“那你平日里在宫中，与哪些人往来亲密？”
荣婆婆缓缓地道：“巴结老身的人很多，然老身却对她们亲近不起来，每日大多数时辰，都服侍在圣人左右！”
狄进凝眉：“伱就无任何喜好？”
人总要有个寄托，不然即便是生活在宫中，物质条件能够满足，精神上也会很空虚，荣氏无儿无女，无亲无故，难不成一辈子就是服侍刘娥和嫉恨李氏两件事？
荣婆婆低声道：“老身确无别的喜好，平日里偶尔出宫，只是拜佛敬香……”
“原来是信佛！”
狄进微微点头，之前这位荣婆婆还说下辈子想当个读书人，或许并不真的指望能实现，但潜意识里也是相信转世之说的。
只不过按照佛门因果报应，这辈子没种善因，只造恶果，恐怕下辈子投胎都不能当个人，想要解决，恐怕得给佛寺捐一大笔香火钱，法事也要高僧来超度，积攒阴德……
狄进立刻问道：“荣婆婆平日里拜佛敬香的寺院，是大相国寺么？”
荣婆婆摇头：“不！大相国寺是贵人去的庙宇，老身终究是下人，喜欢去净土寺……”
狄进却不信这位真的以下人自居：“净土寺有什么特别么？”
荣婆婆想了想，神情里竟有几分恍惚，喃喃低语：“那座寺庙的檀香味最是好闻，每每静心祷告，都能抛开杂念，有时候还能让老身安安心心地睡上一觉呢！”

第一百八十九章 《给神探的挑战信》
“这就是荣氏烧香拜佛的净土寺了？”
狄湘灵看着面前这座的寺庙，锐利的眼神里带着丝丝兴奋：“辽人会藏在里面么？”
狄进审问完荣婆婆，第一时间给狄湘灵带信，并且首次提醒姐姐，如果手下没有武功高强的精锐，最好带上雷澄和武僧四人组。
狄湘灵手下有精锐好手，但那些人在京师里与辽人谍探起冲突的话，确实有些不便，依言带上了雷澄、道全、铁牛、迁哥儿、荣哥儿五人，来到这座外城的寺庙。
“迁哥儿和荣哥儿随我进去！三郎，你带着道全和铁牛殿后，如果贼人要跑，将他们拿下，小心暗器弓弩！”
“十一娘子放心！”
入得寺中，在前面的殿宇转了转，狄湘灵没有感受到窥探的目光，直接朝着寺内深处而去。
不比大相国寺让常人出入，这里的殿宇却不是随意走动的，很快有迎客僧来到面前，双手合十。
狄湘灵二话不说，将一块银铤掏出，大开方便之路。
迎客僧显然识货，先观察了一下细纹，确定是真银，双手托住，轻轻一抖，滑入袖中，然后宝相庄严地一礼：“阿弥陀佛！施主请！”
狄湘灵走入寺中，发现这里清静许多，偶然所见的香客，也是衣着富贵，气质不俗。
迎客僧一路观察着，有些摸不准这位的目的，只能开口问道：“施主敬香，是为家人祈福？还是为积德福报？”
“都不为！”狄湘灵淡然道：“是我家中有一位长辈，最喜你们寺院的檀香，准备多买些回去。”
迎客僧恍然，马上道：“施主这边请！”
京师的佛门寺院除了正常的烧香拜佛外，主要有两门生意，一是香积钱，即放贷，二是檀香业，即卖香。
宋朝文教大兴，文人重风雅，香料自然也水涨船高，受社会不同阶层的追求，比如前几年跟刘娥争权的权臣丁谓，就写过一篇《天香传》，内容准确丰富，是后世研究沉香历史的重要文献。
而宋朝的香料种类繁多，但主要还是沉香、檀香、龙涎香、麝香四大类，俗称沉檀龙麝，其中檀香很有性价比，文人士子往往喜欢点着香读书，贵的又买不起，就用檀香提神醒脑也是不错。
所以卖香若论利益，自然是远远比不了放贷，却可以结交文人雅士，各家寺院还是很积极的。
迎客僧很快将狄湘灵引到了一间清静的佛堂前，迎面就见一座大佛结伽跌坐在双重莲瓣的须弥座上，修眉上扬，微微俯视，似能对众生之苦洞察无遗，气宇宏大，佛像前的炉子燃起檀香，香气弥漫，更增添了几分超尘绝俗的气氛。
“这便是本寺最为名贵的檀香，菩提香了。”迎客僧介绍道：“施主以为如何？”
狄湘灵仔细闻了闻，与江湖中的迷香相比，并无丝毫相似之处，摇头道：“不是这种。”
“请施主随小僧来。”
迎客僧又带着狄湘灵来到左右四间佛堂，里面燃的檀香还真的有所不同，别有另一番特点：“这是辟尘香，可辟蚊虫俗扰……”“这是清神香，可敛神思，收杂念，最是清静……”
但狄湘灵皆是摇头：“不是！不是！”
“这……”
迎客僧有些苦恼：“我佛门之地出售檀香，只为了善信能于家中感悟佛法之妙，并非商贾求利，种类繁杂，敝寺的菩提、辟尘、清神、束心、空明，便是京师各大户也都赞不绝口的，如若这五种都不合施主之意，那小僧也不知哪种能合了？”
狄湘灵不耐烦地道：“说一大通，不就是你寺中卖的就只有这几种檀香么？如若香客闻不惯这些，又当如何？”
迎客僧被逼得没办法，只能道：“香客倒也是能自带檀香与香茗的。”
狄湘灵眯了眯眼睛：“如此说来，我家中长辈所闻到的，可能是别的香客带来的了？”
迎客僧发现生意要黄，赶忙道：“这应该不是……”
狄湘灵直接道：“倘若上一家香客，在佛堂内燃了自家的檀香，但还没点完，就离开了，后一家来祭拜时，你们会特意撤掉檀香，换成自家的吗？”
迎客僧不敢一味否认，但想了想，又认为不太可能：“施主家中的长辈，既然钟爱那檀香的气味，应该不是来上过一次香吧？总不能次次都是闻别人自带的檀香……”
“倒也是……”狄湘灵皱起眉头，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了：“那是怎么回事？你寺内的檀香闻起来倒没什么不对劲的……”
“这人是来买香的么？”迎客僧觉得这笔生意做不成了，热情的态度消退下去：“贵客稍候，贫僧去去就来！”
狄湘灵摆了摆手，迎客僧退了出去，却听身后脚步声响起，荣哥儿跟了出来，唤道：“大师且慢！不知大师法号？”
“不敢称大师！”迎客僧双手合十：“贫僧法号照淳，不知小施主贵姓？”
“俺姓孙。”荣哥儿笑了笑，开始闲聊起来：“我家娘子是有些着急，还望照淳大师见谅，她若是选到合心意的，那出手可大方了！”
迎客僧掂了掂袖中的银铤，倒又生出几分热切：“看得出来！看得出来！”
两人一路走着，说着说着，聊起寺内的活计。
荣哥儿本就是五台山僧人，虽然武僧走南闯北，但对于寺庙内的情况还是熟悉的，迎客僧很快发现，有些诧异：“孙小哥儿对我佛门之地很是熟悉啊？”
荣哥儿双手合十：“不瞒照淳大师，俺此前是在五台山出家的，后来才还俗跟了我家娘子！”
“怪不得！”迎客僧露出一丝亲近：“那小师弟如此客气作甚，唤我一句师兄便是！”
荣哥儿道：“照淳师兄！”
“好！好！”迎客僧笑着，马上关心起生意来：“你家娘子的长辈既然喜爱檀香，为何不亲自来呢？”
荣哥儿低声道：“师兄，那位是宫里人，岂能随便出来？”
“原来如此！”迎客僧这回是真的恍然，也没什么吃惊的，这里本就是京师，寺庙里常常接待达官贵人的亲眷：“不知是哪位娘子？小僧或许也认得呢！”
荣哥儿左右看了看，将迎客僧拉到一旁，正色道：“这位的身份可不一般，照淳师兄千万不要乱传，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妇呢！”
迎客僧动容，本以为顶多与某位嫔妃娘子有关，没想到关系到太后，哪怕对方有几分夸大，也是可能上达天听的：“哎呦！哎呦！贵客可真是折煞小僧了，为何不早说？”
“低调！低调！”荣哥儿从袖中掏出一块银铤，塞了过去：“我家娘子要知道那香，到底是怎么回事，才好送予那位婆婆……”
“敢情这群人也不见得是那位宫妇的亲人，是想买对方喜爱的檀香，巴结送礼吧？”迎客僧毫不客气地收下，盘算了一下，十分热情地道：“好说！好说！贫僧这就去问问，一定帮伱们打听出来！”
荣哥儿道：“拜托了！事后还有重谢！”
迎客僧笑吟吟地告辞，轻功最好的迁哥儿闪了出来，与荣哥儿默契地错身，跟了上去。
……
照淳没想到自己值得这般郑重对待，一路快步来到后院禅房，开始寻找其他迎客僧。
最为了解客人的，自然非他们莫属，至于达官贵人，如果不是大张旗鼓，需要寺内高僧出面接待的，其实还是迎客僧接待。
如果要弄清楚那位宫内贵人的喜好，得从师兄弟处打听消息，当然这事不太好办，能当迎客僧都是精明之辈，想从他们口中挖出点消息，需要技巧……
“照湛师兄，回来了么？”
“照延师弟，在么？”
一间间屋子敲过来，前面几间确实没有人，照淳来到最后一间，这次却定了心。
因为从窗户处往里面看，就能隐约见到一道身影坐在桌边，他敲了敲门，开口唤道：“大师兄！照静师兄！”
里面的身影纹丝不动。
“大师兄，是我啊！我看到你在房间里了，开门！咦？不会睡着了吧？哪有坐着睡的……”
里面的身影也不应声，照淳再敲了几声，终于准备推门而入，一只手掌却陡然按在他的肩膀上。
迁哥儿出现在身后，沉声道：“别进去，里面有血腥味！”
两刻钟后。
一群人聚于屋外，在大家的见证下，狄湘灵带着战战兢兢的照淳一起推门而入，就见净土寺的迎客僧照静坐于桌边，头不自然地耷拉着，鲜血自嘴角一滴滴流淌下，胸前的衣衫已经被染红。
哪怕有了心理准备，目睹如此场面，照淳也忍不住尖叫起来：“死人了！死人了！”
狄湘灵则发现，照静的姿势颇为古怪，一只手按在桌面上，已然僵硬的手掌压着一封信件，信封上隐约有字。
她谨记着不要破坏现场，把信小心翼翼地往外抽了抽，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信封上写着：
“狄三元敬启！”

第一百九十章 犯人想不到吧！神探有三位！
“杀人留信？”
将荣婆婆的口供整理完毕，结合三位犯人提供线索，让书吏写好案卷的狄进，刚刚回到家，就发现姐姐已经等在书房，面容肃穆，就知净土寺的搜寻定然出现了意外，但看到信件，还是有些诧异。
狄湘灵道：“这贼子已经料到了我们会循着线索找过去，直接将那位法号‘照静’的迎客僧给灭口，还刻意在杀人现场留下信件作为挑衅，嚣张啊！太嚣张了！”
“狄三元敬启……”狄进接过信件，先仔细看了看信封上面写的五个字，目光微动，并没有急着打开：“这封信在现场的什么地方？”
狄湘灵摆了个姿势：“尸体这样坐着，信压在尸体的右手手掌下。”
“如此看来，尸体已经僵硬了！”
狄进道：“尸僵是在死后半个时辰到一個半时辰左右形成的，到十二时辰最硬，然后逐渐变软，二十四个时辰后，尸僵会完全缓解。”
“照这么说……”狄湘灵顿时意识道：“对方想要确保这份信件被死者压在手掌底下，醒目地被人发现，得杀了人后，还要等在现场至少半个时辰，确定了尸体僵硬后再离开？”
“不错！”
狄进眯了眯眼睛：“对方是个很厉害的角色，在发现我们破解了定王府的自污局，又见李顺容入宫后，就意识到这次挑拨官家和太后决裂，让朝堂陷入动荡的计划基本失败了，所以当机立断地开始杀人灭口，抹除后患，同时又留下信件，这是要正式与我斗一斗了！”
“真是狂妄！”狄湘灵冷笑一声：“那就斗呗，我们还怕这些藏头露尾的家伙？”
“当然不怕！”
狄进心头也涌起一股昂扬的斗志。
官家生母案背后的局，可以说设计得相当巧妙，在步步劣势的情况下，整合各方势力，利用太后党和开封府衙的心理弱点，真的就棋差一招，便做到了绝地翻盘。
而狄进很清楚，能最终化解，也不仅仅是靠着自己一个人的力量。
如果没有公孙策的协助，巧妙地锁定状元楼，七爷娄彦先就很难抓捕到，娄彦先不入狱的话，不是由这个丐首揭开大案序幕，调查权就不一定在开封府衙，自己根本参与不到其中；
如果不是在抓捕七爷的过程中，有包拯在府衙查询案卷，籍此筛选出了刑案孔目鲁方，这位四爷很难落网，之前任谁都没想到，乞儿帮的丐首居然光明正大地混入开封府衙；
如果不是狄青早早去永定陵守陵，又警觉地护住李顺容，再合力雷家拿下犯人，本身就与夏人谍探有过接触的雷濬，再察觉出犯人身上相似的气质，之前也没有考虑过，这样涉及最高层统治并且极为隐秘的事件里，居然会有敌国谍探的参与……
更别提还有姐姐的奔走与协助，还有陈尧咨这位性情刚直，敢于担当的老者出面，换一位权知开封府，不见得能做到这一步……
所以狄进没有半分小觑幕后设计者的意思。
当然，也不代表他就觉得自己弱于对方。
藏于暗处，有心算无心，和身在明处，一步步抽丝剥茧，查明真相，两者的难度是完全不同的。
只能说，就目前这一局来说，对方固然失败了，却并不可耻，毕竟是败在了豪华阵容之下。
“战书么？”
狄进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时，眼神里的兴奋却缓缓敛去，连信件都不拆开，直接开口道：“小乙！”
林小乙走了进来：“公子！”
狄进问道：“公孙明远和包希仁在家么？”
林小乙想了想：“这些日子，两位郎君都去参加文会了，今日应该也不例外，地方不在状元楼，在会仙楼。”
“很好！”
狄进欣慰于这位的细心：“去会仙楼寻一下，将这封信件交予他们，请他们去净土寺调查一起重大案情！让朱儿跟着一起，路上有个照应！”
“是！”
林小乙领命，郑而重之地接过信件，匆匆去了。
狄湘灵有些诧异：“六哥儿，你连对方信件里说什么都不看，直接将案子交予那两位？”
狄进颔首：“我原本不想将包希仁和公孙明远牵扯进来，这是会导致太后震怒仇视的大案，既然可以独自解决，岂能牵连朋友？”
“但现在此案进一步延伸，背后已然牵扯到辽国二十年多前就潜伏到京师的谍探组织，这场对抗不仅时间漫长，波及的也远远不止一人，理应邀请那两位共同参与！”
“如果把战书视作一封犯人对神探的挑战书，犯人也想不到，神探不止一位吧？”
说到这里，狄进沉声道：“我接受对方的挑战，却万万不能按照对方的安排来做！论重要程度，导致荣婆婆泄密的净土寺当然是重中之重，通过这个地方，可能直接抓捕到辽人谍探，但如今关键人物已被灭口，退而求其次，抓捕联络人也是一个办法……”
“根据目前的状况分析，乞儿帮的联络人应是那位卢管事，此人极度警觉，轻功又高，还会利用无忧洞的地形优势，短时间内恐怕拿不住对方……”
“所幸定王府的联络人孙允宗，是八大王的私生子，无论个人武力还是江湖经验，都远逊于卢管事，此人是同样关键的突破口！”
“姐，我们现在就去拿孙允宗，防止对方继续灭口，比的就是谁下手更快！”
“明白了！”狄湘灵精神一振：“走！”
……
夜幕降临，姐弟俩来到老雅巷中，遥望着定王府的一处后门。
打量片刻，狄湘灵有些跃跃欲试：“要不要我们进府内一探究竟？这王府看着冷冷清清，完全能来去自如，何必在外面等呢？”
狄进微微摇头：“不可大意，王府毕竟是王府，万一有什么潜藏的手段，导致我暴露，擒贼不成，反倒陷入被动。”
这并非不自信，实际上除了极个别的日子，比如解试省试考试那两天，其他的日子里，他都没有丢下习武，每天至少锻炼一个时辰。
但即便如此，狄进也不会贸然行动，武力是最后的防身手段，而不是用来破案的捷径。
毕竟他很清楚，自己与姐姐还是有一段不小的差距的，而姐姐也还没有完全的天下无敌，善泳者溺于水的道理必须牢记。
如果弟弟完全走武者之路，狄湘灵肯定会逼着他迎难而上，但现在觉得拖着一位大敌都认可的三元魁首，入王府一探，确实有点不太像话，讪讪一笑：“那我入内如何？”
狄进自己秉持着一套行事准则，却也不会强行改变姐姐的风格，颔首道：“好！姐姐发现什么随时出来，我在外面接应！”
“放心！”
狄湘灵手腕上的软鞭一探，似飞鸟穿林，飘然而入，眨眼间消失不见。
这王府占地太广，后门都不止一处，即便将她的人手洒出去，都很难牢牢盯住的，与其在外蹲守，倒不如像当时查外戚刘氏一案一样，直接入内一探，干脆了当。
不过当她真正进入府中，却很快慢了下来。
“大意了！幸好六哥儿谨慎，这王府外松内紧，不能小瞧！”
事实证明，定王府虽然在走向败落，偌大的府邸中仆婢仅有一百多人，显得极为寒酸，但当穿过后院，接近内宅范围时，护卫却远远不止这个数目。
狄湘灵还未完全深入，就发现三队护卫，交叉巡逻，安保十分严密。
而她此来的目的，不仅不能一路杀进去，更要避免被人察觉到潜入的迹象，就十分考验轻功身法了。
狄湘灵眼中也流露出兴奋之色，身形似飞星逐月，轻得犹如一叶飘羽，在一处处视觉死角穿梭。
渐渐的她发现，这群护卫巡逻的路线，设计得很严密，却在精神上颇为松懈，只顾着脚下的路，有种赶紧巡逻完，回去睡觉的麻木感，干脆足尖轻点，在屋顶上飞腾。
如果护卫仔细观察上方，或许能看到如佛窟内飞天的天女般，不沾烟火气的身影，只是那眼角眉梢处的冷冽，又不是天女那般淡泊无尘。
毕竟这里是真实的人间。
真实到八大王这般恶名流传的，依旧奢靡无度，享受着荣华富贵。
相比起此前登门前，八大王的邋遢和狼狈，此时的赵元俨于内宅中，着绛纱袍，戴通天冠，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好似天子的画像一般，让人有种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我看你还能神气多久！”
狄湘灵看着这副姿态，先是忿忿地暗哼一声，但很快又高兴起来。
因为在边上的魏国夫人张氏，将左右帘布拉下，前面还垂下珠帘，将八大王几乎包裹在里面，来到外间，轻叹一口气：“你父王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保持安静了……”
赵允熙跟在身后，神色沮丧。
沉默片刻，魏国夫人张氏突然道：“孙允宗还没回来么？”
赵允熙低声：“还未回来，但也就在这一两日了，嬢嬢寻他，莫非有事？”
“我现在是担心王府再出事了……”
魏国夫人张氏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药瓶，语气平淡：“等他回来后，你敬他一杯酒，将这个下在酒里。”
赵允熙看着药瓶，勃然变色。

第一百九十一章 “兄友弟恭”“相亲相爱”“整整齐齐”
“嬢嬢……他毕竟是……毕竟是……”
赵允熙缓缓伸出手，但指尖刚刚碰到药瓶，又闪电般地伸回，将那句话说完：“他毕竟是我的弟弟！”
魏国夫人张氏道：“宗正寺认吗？”
赵允熙哑然。
魏国夫人张氏缓缓地道：“如若是平常之时，我并非容不下一个外室子，甚至能如他所愿，允他认祖归宗，但可惜啊，现在是太后始终不愿放过我们定王府！”
赵允熙还抱有希望：“嬢嬢，这几日宫中没有再派人喂药了，那太医不是说了么，父王只要停了药，就有康复的希望！”
魏国夫人张氏摇头：“只要你父王的恶名一日不洗清，朝堂之中就没有高官，敢出面为他说话，太后就不会半途而废！太医也说了，如果再喝三个月的药，王爷就彻底救不回来了，这你忘了吗？”
赵允熙惨然：“孩儿没忘！可为什么要把允宗给……他这段时日一心为王府奔走，此番能揭露官家亲母被谋害的大案，哪怕未能功成，也让那老物焦头烂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魏国夫人张氏眼神里透出凌厉之色：“我的两个儿子早就病死，三哥儿你虽非我亲生，却从小养在膝下，悉心培养，没想到你如今还拘泥于这等所谓的功劳苦劳？来日如何成就大事？”
赵允熙受不住这种眼神，低下头去：“让嬢嬢失望了……”
换成以往，魏国夫人张氏是不会多言的，爹娘的命令岂能违逆，但这次为了避免这儿子心软坏事，还是多说了几句：“此番与孙允宗合谋之人，干系甚大，孙允宗若是落入府衙之手，交代出了什么恶事，就彻底完了！你不明白么？”
赵允熙确实不明白，压低了声音道：“嬢嬢不必担忧，允宗终究是仆人，只要我们不说，有谁知道是他为父王奔走？何况我王府终究是皇族嫡系，宫中那老物还能如何？我们又没造反……”
他觉得，如今的处境已经坏到不能再坏了，之前父王固然躲在府上，但大伙儿都心知肚明，那是装的，再加上官家至今还没有子嗣，他这位虚职大将军依旧有不少权贵巴结，都琢磨着万一八大王有翻身的一日，赵允熙的身份可是贵不可言……
结果现在，昔日的好友都纷纷远去，甚至在背后嘲笑他的父王作恶多端，还被人发现，应有此劫，让赵允熙都不愿再出门宴饮聚会，这还过得不差么，难不成要能赐下一杯毒酒，将他们统统毒死了事？
“造反……造反……国朝王爷不可出京，看似尊贵，实则毫无实权，我们又怎可能造反呢？”
魏国夫人张氏深深叹息：“但我们不造反，造反的罪名就真的不会落在头上么？前唐武则天主政时，那些酷吏办了多少王孙公子，多少世族宰相，都是造反谋逆的罪名，他们就真造反了？孙允宗若是与贼子合谋的把柄被拿住，你可知道王府上下会万劫不复么？”
赵允熙并没有被说服，还是觉得嬢嬢过于草木皆兵了，平日里大家都拿武则天来说事，但恰恰是这样，皇族和百官都防备着刘娥效仿女帝故事呢，岂会真让她为所欲为？
可魏国夫人张氏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厉声道：“拿着！”
赵允熙满不情愿地将瓶子接下，嬢嬢后面的交代已经不怎么听得清了，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将仆婢赶出去，赵允熙木然地将酒注取出，把瓶子里的粉末倒了进去，看着那飞速融入，香气毫无变化的毒酒，深深叹息：“弟弟啊，伱这几日可别回来了！”
然而好事不灵坏事灵，他正呆呆地坐在房里发愣，一道身影匆匆走入院中，敲了敲门：“小王爷！”
听着那熟悉的声音，赵允熙面色变了，下意识地看向酒注，口中答道：“进……进来！”
孙允宗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的五官眉眼长得不差，隐约还能看出与赵允熙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头紧紧皱起，成一個川字，眼睛里满是算计与筹谋，毫无那种养尊处优的贵气。
此时他来到赵允熙面前，恭敬地行礼：“小王爷！”
正因为这个弟弟每次礼数周全，刻意讨好，赵允熙才对他印象不坏，故作亲热地道：“都说了，让你唤三哥儿，怎么还如此生分？”
“不敢！”孙允宗低头应了一声，站在那里不动弹。
赵允熙也愣住，片刻后才如梦初醒：“坐！快坐！”
孙允宗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刚刚他进入房间，就发现仆婢不见了，但屋内并无旁人，难不成早就知道自己会回来，偏偏对方的表情有几分怪异……
但他不动声色，依言坐下，禀告道：“宫内的消息传出来了，官家将李顺容安置在福宁殿，太后不仅没有发怒，还抬升了李顺容的规制，让宫人如同对待另一位太后般！”
赵允熙咬牙切齿：“这老物真是虚伪，明明恨不得李顺容早死了，还在惺惺作态！江德明和荣氏的罪名都证实了吧，左膀右臂都要害人，就她是清白的？官家就不怀疑她么？”
“或许怀疑吧……”孙允宗轻叹：“皇陵中真正下手谋害李顺容的犯人，竟然已经被证实，不是皇城司的人！现在官家最恨的是这个犯人，一定要查出他背后的指使者，李顺容又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似乎还对太后挺感激，至少表面上如此，这事恐怕闹不起来了……”
“那就完了！那就完了！”
赵允熙的脸迅速发白，喃喃地道：“官家若不与太后反目，太后是不会放过王府的，他还要继续谋害父王，我们将永无出头之日！”
孙允宗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却也低声道：“小王爷切莫担忧，太后一时半会也顾不上王府，我们不能自乱阵脚，该趁着这段时间治好王爷的病，只要王爷身体康健，官家又没有子嗣，就还有机会！”
“唉！”
赵允熙摇了摇头，已经不报那个登天的指望了，他现在甚至觉得父王当年急切地流露出夺位之心，是一个莫大的错误，反倒将自家逼得没了退路。
看来嬢嬢说的没错，如今自家确实经不起更大的风浪，这弟弟在外联系的也不知是一群什么人，连宫中的消息都探得清清楚楚，万一他有个闪失，那本就岌岌可危的王府，可就彻底完了。
想到这里，终究还是自己重要，赵允熙狠了狠心，拿起桌上的酒注，往杯中倒了一杯酒：“无论如何，你此番奔走，都是帮了王府大忙，至少也让那宫中老物焦头烂额……哥哥请你一杯酒！”
赵允熙觉得自己做得并不突兀，毕竟以前他们也有把酒言欢的时候。
然而孙允宗看着他倒酒，还突然自称哥哥，一股浓浓的不安感顿时涌上了心头。
等到赵允熙倒完，缓缓拿过酒杯，凝视着那色泽琥珀，香味诱人的美酒，这位一直不能姓赵的私生子颤声道：“三哥儿，我一直不敢这么称呼，觉得自己配不上王府的血脉，只是你我毕竟是亲兄弟，王府里面其他的身体又差，或许以后只有咱俩互相扶持……只要有我在，以后谁敢伤害三哥儿，都要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赵允熙听了这番动情的话语，也不禁动容，眼见他就要把酒杯往嘴上送，赶忙道：“慢！别……别喝！”
原本害怕来不及，谁料孙允宗的动作果断无比，立刻将酒杯掷下，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唰的一下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赵允熙愣住，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你！你做什么！”
孙允宗冷声道：“我做什么？是你做什么？为什么要用毒酒害我？为什么？”
赵允熙结结巴巴：“我……我没有……是嬢嬢……”
孙允宗毫不意外，脸上浮现出戾气：“是那个毒妇要我死对么？爹爹当时想给我起个表字，她都不愿，我就知道她绝不会允许我认祖归宗，但我依旧为王府奔走，费尽心机，帮爹爹洗刷恶名，我哪里做的对不住你们？哪里对不住！你们还要我死？”
面对这个质问，赵允熙心里也不免惭愧：“弟弟，我……我真的没想要那么做，是嬢嬢担心你联系的那群人不是良善之辈……”
听了这话，孙允宗冷冷一笑：“她是担心么？她难道不知道……哼！”
赵允熙本来想听听，但见这位兄弟没有继续说下去，也不敢多问，开口道：“你走吧！我劝一劝嬢嬢，等她回心转意了，你若愿意，可以再回来……”
“呵呵！孙家灭门，我侥幸逃过一劫，没想到最后回了亲生爹爹家中，还要被害……哈哈！”
孙允宗已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笑声无比凄凉，只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自己更命苦的了，环视着四周，留恋的目光落在王府华贵的摆设上，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这些终究不属于我……终究不属于我……”
摒弃了侥幸，孙允宗的手紧了紧，身子一闪，来到赵允熙背后，用短刀抵住后背，沉声道：“走！”
赵允熙变色了：“你又要做什么？”
孙允宗道：“当然是要你护送我出去！府上这么多护卫，他们可都听那个毒妇和你的，万一毒妇一声令下，直接要我的命又如何？”
“你太多疑了……”
赵允熙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杀人灭口本就是为了平息事端，免除祸患，王府死上一个下人也没什么人注意，但命令护卫强行杀死一个下人，闹得沸沸扬扬就不同了：“弟弟，你相信我，嬢嬢不会做那等事的！”
孙允宗都被下毒了，怎么可能相信，理都不理，厉喝道：“走！别逼我在这里伤你！”
“好！好！我走！”
兄弟俩人紧贴着，朝着王府后门走去。
一路上难免遇见巡逻的护卫，但都被背后顶着刀子的赵允熙喝退，护卫显然有些奇怪，但碍于这位的身份，还是不敢接近，最终无惊无险地到了门口。
“弟弟，走吧！愿你一路顺风！”
赵允熙觉得结束了，倒也有些如释重负：“这样未尝不是一个好结果，我不用背负杀害亲弟弟的谴责，弟弟也不会再回来，省得泄露出什么秘密，被宫中那老物抓住把柄！”
“我这就要远走他乡，再也回不来了么？”
孙允宗看着王府偌大的后院，再眼见身前之人，锦衣华服，那好似与生俱来的贵气，令自己始终有一股自惭形愧之色，眼中陡然露出杀意：“忘恩负义！是你们先不仁的，那就别怪我了！”
短刀抵住后心，狠狠往里面一送。
“噗哧！”
锥心的剧痛涌来，赵允熙浑身僵住，双目怒凸，僵硬地转过头：“你！我都让你走了……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
“你也不过是小妾生的，你凭什么能有这般好的命……死吧！”毫不迟疑地将短刀拔出，伴随着喷溅而出的鲜血，孙允宗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亲哥哥软软倒地，眼中露出嫉恨与畅快之色，身形后退，就要遁入黑暗之中。
“啪！”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暗处抽了出来，孙允宗坑都不吭一声，仰头就倒，干脆了当地晕了过去。
狄湘灵闪出，一手提起昏迷的孙允宗，再看着鲜血从身下飞速蔓延开来的赵允熙：“我也没想到这家伙如此狠，都要脱身了，还给你一刀……可惜了，你还算有兄弟之情，不是那么恶毒的人！”
赵允熙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已经说不出话来。
狄湘灵摇了摇头，飘然离去。
听到动静的护卫匆匆赶至，通知内宅，待得魏国夫人张氏赶到时，赵允熙早已气绝，双目圆瞪，那眸子里依旧透出错愕与不解。
“我的儿！我的儿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响起，回荡在冷清的王府上空，久久不绝。

第一百九十二章 狄湘灵的长风镖局
“这人为何要捅伤他的兄长赵允熙？”
狄进同样守在府外，为姐姐压阵，也目睹了孙允宗伤人的全过程。
“不是捅伤，是杀害，他对准的是要害，那个出血，救不活了……”狄湘灵大致解释了一下府内发生的前因后果：“此人实在歹毒，不过那王妃也不是善类，还想率先杀人灭口！”
狄进微微点头：“原来如此，幸亏我们来得及时，不然孙允宗行凶逃窜，必然再也不回来了，想要抓他就是大海捞针。”
狄湘灵看着昏迷的孙允宗，一百多斤的人在她手中提着轻轻松松，冷声道：“现在怎么办？丢入府衙牢狱么？他如今倒是有正式的罪名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审问！”
“不！”狄进毫不迟疑：“去姐姐那里，用江湖人审问，他更容易开口！”
“那好呀！”
狄湘灵挺高兴：“走！”
早在并州，狄进就有意接触一下江湖势力，只是后来由于寄应开封府，没能来得及，如今到了京师，随着名气越来越大，倒是毋须刻意接触了，毕竟名字就是一杆旗帜，不仅在庙堂上，江湖上定然也有偌大的影响力，之前忠义社就是实例。
现在拿了孙允宗，在狄进看来，开封府衙其实并不是首选，正好可以见一见姐姐的江湖班底。
两人带着孙允宗，很快往外城而去，目的地是十里铺。
狄进对这里印象颇深，无首灭门案里，上任推官袁弘靖留下刑名笔录的铁匠铺就在这里，而姐姐的据点，则在巷子的另一头，表面上也是一间铺子。
狄湘灵来到门口，双臂环抱，欣赏着自己的地盘，颇有几分成就感：“六哥儿，你还记得来京师的路上，提过的‘押镖’和‘镖局’么？”
“记得啊！”
狄进道：“不是当时正好看到武僧押送商贾的车队，才有所提及么？这种押镖的职业其实早就存在了，只是不叫这个名字罢了。”
狄湘灵点头：“对！六哥儿起的这个名字好，押镖押镖，简明好记，而江湖人士走南闯北，其实挺适合干这行的，我就决定创办一家镖局！”
“惭愧！”
狄进其实早该想到的，正经的江湖人士确实适合这一业，自己还是对姐姐的事业不够上心，否则早该提出，再给出些建议，此时看着镖局里面早已有了人手，却还没有一個正式的名字：“镖局的匾额交给我。”
狄湘灵笑吟吟地道：“写字可以，别留名了，三元魁首的墨宝留在我这个小铺子，可会吸引各方目光的~”
“八字还没一撇呢，顺其自然吧！”狄进心态已然放平，他反正尽自己的努力。
狄湘灵觉得十拿九稳，连那贼子都认定这位能中三元，但既然弟弟不愿多说，她也不说，转而想着牌匾挂起的样子：“那给镖局起一个名字吧！”
狄进微微一笑：“叫‘长风镖局’如何？”
“长风！长风！这名字寓意不错，又方便江湖人记得，不愧是六哥儿！”狄湘灵十分满意，手掌一邀：“从今天起，我的镖局就叫长风镖局了！请！”
“请！”
两人并肩走了进去，狄进注意到，相比起忠义社那里把玩石锁，锤炼气血的，都是牛高马大之辈，姐姐的手下是另一番风格，大多体态修长，身姿矫健，眼神灵活，看上去都有些精锐武僧的气质，能独当一面，数量则远少过忠义社，只有十数人。
“十一娘子！”
而众人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大姐头的到来，此时却没有全部聚拢过来，唯有一男一女迎上，先是对着狄湘灵行礼，然后看向狄进。
他们显然知道这位是谁，只是一时间不知该怎么称呼，狄湘灵道：“你们称呼六郎便是！”
两人齐齐抱拳：“六郎！”
狄湘灵依次介绍：“这位是武行者，我在并州时，不少事就交予他处理，得知我们要来京师后，也是他先来打前哨；这位是孙三娘，也是老相识，本来在城外开了一家脚店，得罪了张家园子，招呼了其他正店，一并不卖酒水给她，便来为镖局做事！”
狄进：“……”
这两位的名号有些耳熟啊！
不过武行者并非是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的形象，反倒是一位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左臂似乎还受过伤势，垂下的姿势有些怪异，而孙三娘也没有那股泼辣刁蛮的劲，是个眉眼很温和的中年娘子形象，看着颇有几分贤内助的模样。
“此人是要犯，准备一个审讯的地方！”
双方介绍见礼后，狄湘灵将孙允宗递了过去，武行者单手拿过，也是轻轻松松，孙三娘则领着两人来到后方院落，便准备离去。
狄湘灵却道：“三娘留下！一起听听，接下来我们除了押镖外，还要做什么！”
孙三娘依言坐在一旁。
狄进知道这位是姐姐的心腹，也不绕圈子，直接开口道：“我此来确实要请镖局相助，寻一寻那辽国谍探组织的踪迹，根据目前得到的情报，这个组织与无忧洞、定王府、延津娄家有联络，其中无忧洞的丐首‘大爷’，基本可以确定是辽国谍探，组织的领导者之一，而只用庙堂势力，对付一个隐藏在暗处二十多年的谍探势力，确实不易实现，还得由江湖人相助！”
狄湘灵哼了一声：“官府连无忧洞都无法解决，更别提这依托于无忧洞之上的势力了！”
狄进从不高看官府，也不会特意贬低，客观地评价道：“并不是官府无能，事实上京营禁军再不济，派出精锐剿灭一个无忧洞还是能办到的，真正的问题是，无忧洞作为京师的下水道，无法封堵，也不可能时时有士兵把守。”
“那么一时的剿灭，根本换不来长久的安定，贼人很快就会死灰复燃，重新在里面聚集，甚至最坏的情况是，贼人与外面暗通款曲，提前得到要剿灭的消息，首脑会率先躲避，只留下那些底层贼子被剿灭，那他们复原的速度无疑更快，也许不用一年，就又为恶一方，久而久之，便不再有官员愿意剿灭，只能听之任之。”
“究其根本，实则是汴梁的地理位置，原本不能承担一国京师的重担，如今却蓬勃发展，成为了百万人口的雄城，无忧洞就是这种繁荣衍生出的畸形毒瘤，想要根治，确实太难了……”
“原来如此！”狄湘灵恍然，点了点头，毫不意外，孙三娘则眼睛一亮，心里暗道：“不愧是十一娘子整日夸赞的弟弟！百闻不如一见！”
这种高瞻远瞩的眼光，其实是基于后世的阅历和经验，狄进接着道：“正因为无忧洞的独特性质，二十多年前，辽人谍探潜入京师，很快发现了这处于他们而言的‘宝地’，然后加入乞儿帮，化身为帮中排行第一的‘大爷’。”
“有了第一位丐首，再从众多乞儿中选拔能力出众的其他几名丐首，这个原本一盘散沙的组织，顿时大大地提升了凝聚力和威胁性，然后辽人顺理成章地将谍探组织依附其上。”
“这自然是有巨大好处的，让辽人谍探直接有了一个江湖势力的基础，能够在短时间内迅速膨胀，耳目众多，但凡事有利皆有弊，他们取了巧，由此也衍生出了坏处。”
“乞儿帮成了一个尾大不掉的线索，原本只能大海捞针，现在却可以顺藤摸瓜，将辽人谍探一个个抓出来！”
狄湘灵颔首，孙三娘也点了点头。
如果只有姐姐在，狄进有些话不需要说明白，但既然姐姐的手下也在，还是讲出来比较好：“当然，也不是让镖局的人手单纯付出，庙堂与江湖，本就不是独立的，完全可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利互助！”
孙三娘心头一松。
庙堂与江湖可以互助，这不是一句空话，忠义社就靠这个思路混得风生水起，单单是在达官权贵的宅邸里担当护卫，每个月就赚取大量的钱财，再给社员维持好的伙食，招募更多的人手，籍此形成良性循环。
京师三个势力里，忠义社成立的时间是最短的，壮大发展的速度却最快，反对者讥讽他们名为忠义，实则就是个牙行，但也有不少羡慕者，暗暗学习这种方法，能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又不昧着良心，谁喜欢过整日争强斗狠，刀口舔血的日子呢？
基于对大姐头性格的了解，镖局未来会走向什么方向，是不是干着干着就入草为寇了，孙三娘心里还真没底，如今有这位狄六郎在，倒是平添了几分走向正轨的信心。
再商讨了几句，武行者在外敲了敲门：“十一娘子，房间准备好了。”
“审讯这个人，我不方便出面！”狄进问道：“镖局内可有擅于审讯的人才？”
狄湘灵道：“有！不过是刑讯逼供，此人的手法颇为奇特，最恶毒的盗匪落入他手里，都撑不过半个时辰，我把人唤来？”
“且慢！”姐姐麾下还真什么人才都有，听着好像让这位审了犯人就废了，狄进想了想，还是谨慎地道：“先去唤迁哥儿来，让孙洪的弟子，来审问孙家最后一位养子吧！”

第一百九十三章 你这做间谍还真下血本啊！
孙洪的诸位弟子中。
吴景自不必说，还在牢房内殴打娄彦先；道全性情最温和，不适合审讯；铁牛脾气最暴烈，同样不适合审讯；荣哥儿最聪慧，但年龄太小，容易引起对方轻视；唯独机灵的迁哥儿，适合出面。
审讯屋中，孙允宗刚刚清醒，准备起身，却发现手脚被牢牢地绑住，这种捆绑显然不是衙门的手段。
他心头一惊，歪着头左右观察，然后身体一僵，就见一道黑影端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看不清面容，只是一道冷冽的目光，直直逼视过来。
“不是衙门抓我，江湖子么？那就还有机会……”
孙允宗心里安慰着自己，强自镇定，缓缓开口：“不知我有什么，能为好汉效劳的？”
“好汉？”
迁哥儿身体前倾，从黑暗中露出真容：“我还俗之前，法号悟照，于五台山学艺！你还记得么？”
孙允宗愣了一愣，神色剧变。
他印象里榆林巷的那个宅子，确实经常有武僧前来，只不过打心底里瞧不起这群人，每每特意避开，更不愿意承认那个地方是自己的家，没想到时隔四年，不堪回首的往事又找过来了？
孙允宗油然生出一种恐惧与不甘，嘶声道：“你要怎样？孙家之事与我无关，我只想回归真正的家里，我没有对不起孙洪！”
迁哥儿闻言大怒，上来就是一巴掌：“先师把你从小养大，就是让你直呼他的名讳的？你别忘了，自己还姓孙，不姓赵！你根本不是皇亲国戚！”
孙允宗头狠狠一歪，噗的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水，面孔扭曲起来：“不错！我不是皇亲国戚！即便是，落在伱这等江湖亡命徒手上，也没法活命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吧！”
迁哥儿冷笑：“想死？没那么容易！你觉得自己活得很低贱是吧？我师父从小把你们这些白眼狼含辛茹苦地养大，这份恩惠你们完全记不住，倒是光念着身份上的不自在了，那你真的吃过苦头么？”
“啊——！！”
当迁哥儿只是使了一個简单的错骨手法，狠狠捏住他的肩膀时，凄厉惨叫声顿时响起。
孙允宗终于意识到，自己实际上被保护得很好，并没有受过下层百姓所经历的那种苦，他其实是没资格叫嚣的……
“饶命！饶命！”
断断续续的求饶声响起，迁哥儿眼中露出轻蔑之色，松开了手。
孙允宗趴在地上，疼得连连呻吟，然后低声哀求道：“令师是个好人，想来他在天之灵，也不想加害无辜的……我确实对他不敬，但我没有害过他，孙家出事前，我那时已经去定王府当差了，我与那场祸事，真的没有关系啊！”
迁哥儿突然明白了：“你或许没有参与加害那两个可怜的孩子中，但正是那些畜生看到你去王府当差，才会萌生自己也能认祖归宗的想法，愈发看双生子碍眼，觉得双生子的不详，会妨碍自己的前程，最终才酿成了惨剧！”
孙允宗傻眼了：“那……那也不怪我啊！我是无辜的啊！”
迁哥儿冷冷地道：“你说自己无辜？当真无耻至极！你连亲生兄弟都杀，你是无辜？”
孙允宗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都知道，赶忙加以辩解：“不是我要害赵允熙，是赵允熙准备用毒酒害我，他想杀我，我再杀了他，这按照你们江湖人的规矩，不正该如此么？”
迁哥儿顺势进入话题：“哦？说来听听，你们这血脉尊贵的皇亲国戚，为何又要兄弟相残啊？”
孙允宗苦笑：“这说起来就太复杂了，悟照……师兄，我能这般称呼你么？这些年我其实过得很苦，被定王府利用，为他们竭尽全力地办事，结果他们还想杀了我，以绝后患！”
他是想博取同情，让这位高抬贵手，别以为自己过得舒坦，嫉妒心起，不给自己活命。
事实上，这完全是以己度人，迁哥儿对于孙允宗根本没有任何嫉妒之情，只是谨记公子的关照，不断引导进入话题：“你就别胡吹大气了，听你这口气，定王府还求着你办事呢？你怎么不说那个王爷，眼巴巴地要认你当儿子啊！”
孙允宗这辈子最忌讳的，就是外室子无法认祖归宗的问题，哪里受得了这般刺激，咬着牙道：“我绝非吹牛，我之前为定王府奔走，险些就让八大王的恶名重新逆转，当朝太后都得下台，朝野动荡，京师的局面将会大变样！”
迁哥儿笑了：“编！接着编！”
孙允宗脸色沉下，旋即觉得自己不该愤怒，虽然被对方囚禁，但头脑与见识还是完全超出的：“也难怪悟照师兄不信，京师中人都以为忠义社、盗门和乞儿帮，就是最大的江湖帮派，实则不然，还有一个隐秘的组织，名‘金刚会’，这个会社的能耐之大，远超你的想象！”
迁哥儿一怔：“‘金刚会’？佛门的会社？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孙允宗笑了起来：“‘金刚会’不是京师佛门的组织，悟照师兄自然没有听过，不过里面的人确实与佛家有缘，悟照师兄若有入会之意，我可以介绍，保证你以后荣华富贵，金锭银铤，再也不愁钱财用度！”
迁哥儿嗤之以鼻：“你编造出一个‘金刚会’，指望通过这个，让我给你一条活路？”
孙允宗原本还真没这么想，他知道金刚会很难接受外人，自己几经考验，才勉强通过，但也仅仅是最外围的人员，根本不知核心秘密，只能当一个跑腿传信的，这武僧何德何能，可以入会……
但对方这么一说，他还真的有了几分借此求生的欲望，想了想道：“小弟绝非虚言，也有证明的法子！悟照师兄觉得，对于无官无职的平民百姓来说，京师里何物最为珍贵？”
迁哥儿微怔：“对于我等百姓而言，京师里最为珍贵的……莫非是宅子？”
孙允宗笑道：“不错！重城之中，双阙之下，尺地寸土，与金同价，非熏戚世家，居无隙地！但只要能入‘金刚会’，会中就赠予一套宅院，房产地契，一应俱全！”
“嘶！”
迁哥儿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凉气，有些不敢置信地道：“你有了？”
孙允宗得意地道：“我有！在草场巷中，那正是我如今在京师里安身立命的本钱，杀了那赵允熙，我原本就想躲回家中，避了风头，伺机而动！”
迁哥儿去过草场巷，那里顾名思义，是存放大量草料的地方，相对来说房价较为便宜，但汴梁没有真正的贫民窟，所谓相对便宜，也是外地人一辈子无法奢望的价格，能在那里有一套宅子，不知是多少人的梦想。
迁哥儿定了定神，沉声道：“如何证明？”
眼见这位被震撼到了，孙允宗大感有戏，老老实实地将家中布置说明了一遍，还特意讲了几个关键的摆设，甚至连房契的位置都说明了，只为了证明自己是主人：“家中还有一位老奴，耳朵不便，是我特意雇来的，师兄去时可以轻松避开，如果师兄饶小弟一命，不管能不能入‘金刚会’，这套宅子，我都赠予师兄！”
事实上是不可能的，但不妨碍他先用好话，将对方稳住。
“好！你等着！”
迁哥儿看了看他，转身走了出去。
狄进和狄湘灵正候在审讯屋外，直接全程听到了交谈。
狄湘灵的脸色已经沉下：“‘金刚会’！好生嚣张！居然还真有名号！
狄进则有了猜测：“辽帝亲卫，皮室军？”
宋最精锐的禁军，是拱卫天子的御前班直卫士，而辽国最精锐的禁军，同样是拱卫辽帝的皮室军，“皮室”二字，就是契丹语的“金刚”之意，所以皮室军也能称为金刚军。
辽国谍探如果出自皮室军，到了京师以金刚为名，成立会社，既展现了自己的身份，又有很强的迷惑性，确实合适。
关键在于，金刚会居然以京师的宅院为诱惑，收买谍探？
狄进转念一想，就意识到此法相当老辣：“宅院既可收买人心，又能让投靠者难以脱身，最终只能乖乖地为其所用，确实是好办法！”
狄湘灵恍然：“是了！钱财宝物可以随时带走，‘金刚会’也无法监视着手下的一举一动，但宅子想要出手就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了，背叛的代价大增，真阴险啊！”
狄进道：“不仅如此，有了宅子后，发展出来的谍细成了家，便在京师世世代代生活，全家都能沦为辽人的眼线，如同一颗颗钉子，牢牢地打了下去。”
从历史层面来看，由于后面宋辽两国根本没有爆发大战，辽国谍探似乎是白费心血了，但首先这个世界不一定，何况谍探工作做到这个地步，对方的能力和远见可见一斑。
狄湘灵虽然手握京师五套房，但想想就气愤：“外来的百姓在京师里买不起房子，官员都要租房住，反倒是辽人成立的组织，为了收买人心，居然派发宅子，这做谍探的还真下血本啊！他们哪来的……胡娘子？”
“是的！胡娘子的家！”
狄进同时也想到了那位外戚刘从广的小妾：“胡娘子本是京师百姓，生活安稳，最后其父被算计，不得已将自家宅子出售，报官无门，投汴河自尽，两位兄长不忿回城讨要说法，一去不返，其母受不了打击，很快病逝……”
“此事的根源，就是有人要夺她家祖传宅子，结果她后来嫁入刘家，发现却是刘美给人开了方便之门，获赠了包括自家宅子在内的五套宅子，准备为刘家后人留一份保障，但到底是谁当年害得她家破人亡，胡娘子始终没能查出来……”
“我原本以为是八大王赵元俨，如今看来，‘金刚会’的可能性更大！”
俗话说的好，坏事都是八大王干的，事实上这回八大王还真挺冤枉。
从小住在皇宫的赵元俨，即便要搞钱，也懒得从京师百姓的宅子入手，繁琐又复杂，还有后患。
而金刚会当然肆无忌惮，这二十多年来，不知做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恶事，甚至还能辗转利用身为国舅的刘美，为其遮掩。
“好！终于找到真正的仇人了！这群辽国贼子，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藏多久！”
狄湘灵至今还能清晰地回想起，胡娘子自焚而死的那一晚，一抖手中铜锏，发出破空呼啸，杀意毕露：“新仇旧恨，一并了结！”

第一百九十四章 八大王的末路
“公子，确如这孙允宗所言，宅子是他的！”
迁哥儿很快回来，忿忿地道：“这个叛徒！”
草场巷的宅子不大，但其中的家具摆设，耳聋老仆，都和孙允宗说的一模一样，而盖上了府衙赤契的房产凭证，也从隐蔽的箱子里搜出，上面的户主正是他。
狄进仔细看了看房契，妥善收起：“你不要继续审问，等待一晚，明日正午后，再入审讯室。”
迁哥儿依言执行，到了第二天午后，再走进屋中，只听着里面传来低沉的呻吟：“唔……唔……”
自从被抓进来，孙允宗一顿饭都没吃过，饿了快两天，已是有些昏昏沉沉，偏偏还是生死关头，睡都睡不着，正昏昏沉沉着，逼近的脚步声让他猛地一激灵，竭尽全力地坐正了身子，期盼地道：“师兄这下信了吧！”
迁哥儿冷冷地道：“信了。”
孙允宗大喜过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里满是诱惑：“师兄，小弟能带你去金刚会，你也会有宅子的啊！”
平心而论，他根本看不上那草场巷的小小宅子，毕竟跟王府的富贵来说，即便是在京师，普通人家的生活也很紧巴，他是想当王孙公子的，可过不惯那日子。
但孙允宗相信，自己瞧不上的，对于眼前之人却是个巨大的诱惑！
孙洪当年是这样，现在孙洪的弟子，这个苦哈哈的武僧也不例外！
“给辽人当狗，很得意么？”
然而迁哥儿的一句话，就让孙允宗呆若木鸡。
他怔了片刻，意识到不对，干笑道：“你……你说什么呢？什么辽人……”
“金刚会是当年辽国举全力南侵时，谍探偷入京师，组建的会社，目的自是要我国朝大乱，好让他们再度入侵！”
迁哥儿进来时已经把话背熟，但此时越说越是愤恨，两眼几乎喷出火来：“到时河东河北之地，会有多少家破人亡，多少流离失所，你都半点不在乎，只在乎那小小的一间宅子么？”
如果是南方人倒也罢了，这個年代没有切身之痛的人，很难具备国家与民族的概念，但北方人不同，尤其是河东、河北两地的。
当年辽军入侵，一路打过来就是这些州县，没了粮食之后，更是四处烧杀劫掠，北方的重镇倒还好，辽军不擅攻城，实在攻不破，但普通村落几乎全部遭到荼毒，五台山中的武僧都是孤儿，很多就与当年的战乱脱不开干系，对于辽人自是刻骨之恨。
所以迁哥儿越骂越怒，最后更是拖起孙允宗，就是七八个大嘴巴子抽上去：“畜生！就伱这样的畜生！还想入王府认祖归宗？我呸！”
哪怕对方还勉强收着力气，孙允宗也被抽晕了，甚至来不及思考，金刚会底细是怎么泄露的，心头充斥着无边的恐惧。
因为迁哥儿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如果前天一被抓，对方就要他死，他固然恐惧，但也无可奈何，可好不容易有了转机，盼了足足一日，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别杀我……别杀我……”
孙允宗泪水狂涌而出：“我什么都没做……我没给辽人卖命……我只是传话……”
迁哥儿又一个大巴掌抽上去，冷笑道：“你不是还要介绍我入会吗？”
相比起娄彦先在牢内挨了上百天的打，孙允宗的抗揍能力显然天差地别，给打得崩掉了几颗牙，下身都涌出恶臭来，呜咽道：“我……只是外人……介绍不了……我是为了……活命……”
迁哥儿道：“外人？外人会把宅子都赏给你？”
孙允宗断断续续地道：“我……我是父王的亲生儿子……他们希望……希望我能入会……我不愿的……我想当小王爷……”
迁哥儿冷冷地道：“但你还是给他们卖命了，你就不担心八大王知道了，再也不会接受你？”
孙允宗悲声道：“父王是知道的……最初就是他让我去联络……自从荣王宫火后……他不信任仆婢……只相信我这等有血脉关系的……”
“你说什么？”
迁哥儿脸色变了，手缓缓松开：“是八大王让你联络辽人？他自始至终都知道？”
孙允宗喘了口大气，为求活路，也顾不得其他，赶忙道：“知道！知道！早在先帝驾崩之前，金刚会就联系过他，愿意帮他争夺皇位，但父王拒绝了，选择了入宫！不料那宰相李迪使了个诡计，让父王以为有人要加害他，匆匆离宫，想要再寻金刚会时，那边已经不再回应……”
迁哥儿屏住气：“接着说！”
孙允宗道：“但此番金刚会又来寻父王，有了合作之意，父王原本不愿，但那宫中老妇每日灌药，要真的逼疯他，他就让我去联络……父王根本不信金刚会，对我说，可以利用辽人，辽人的目的是让国朝混乱，现在他被太后压得喘不过气，金刚会自然要帮他，等用完了，再弃不迟！”
迁哥儿听得触目惊心，更是愤恨不已：“明知对方是辽人谍探，还要主动联络，这与谋反有什么区别？什么王爷，都是啖狗肠的畜生！”
孙允宗低声辩解：“贵人不都如此么，当年辽人打过来时，不知道有多少大户与之暗通呢！我父王只是利用金刚会，并不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所以你给辽人卖命，也心安理得对吗？”迁哥儿恨不得当即杀了他，强忍着道：“把你刚刚说的话，统统写下来，签字画押！”
孙允宗愣住：“你要做什么？”
迁哥儿直截了当：“自然是要八大王死！你怕是忘了，孙家的血案，八大王也有份！事后他为了害怕自己的丑行揭露，被太后拿到把柄，还让驸马害了开封府衙的前任推官，那是个好官！”
孙允宗嘴唇颤抖：“你……你……”
迁哥儿冷笑：“不愿意？你很清楚，八大王想要利用金刚会，那他为什么就不能利用你，利用完了就抛开？你算个什么，一个外室养的私生子！满口父王，父王，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当小王爷的样！”
孙允宗的脸色灰败下去，软软地倒在地上，喃喃地呻吟着：“是！是！父王用得着我的时候，对我是那般温情，现在用不着我了，就用毒酒害我！”
迁哥儿俯视着他：“所以你做了这么多，又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不！我杀了赵允熙，他是尊贵的小王爷，也先我而死了！”
孙允宗面孔扭曲起来：“我都杀掉赵允熙了，父王肯定也是把我恨透了，还有那毒妇，她凭什么当一辈子的王妃？统统去死！去死！与我这卑贱之人一同陪葬，那才最好！哈哈哈！拿笔来，我写！”
当孙允宗将前因后果明明白白地写下，包括王府和宫中的诸多细节，签字画押，看着这份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证词，狄进都不禁有些感慨。
京师无首灭门案，之前固然告破，但还有巨大的遗憾。
若论定罪，实则仅仅到了驸马李遵勖，真正谋害推官袁弘靖的罪魁祸首，八大王赵元俨，不会为此负责，顶多群臣心知肚明。
但现在，数度勾结辽人谍细，污蔑当朝太后，谋害官家生母，妄图让朝堂动荡！
这是谋逆之罪！
十恶不赦之首！
曾经贵不可言的二十八太保，今朝八大王赵元俨的末路，终于来临！
狄湘灵也畅快不已：“把他交给开封府衙？陈公一定会禀明太后，秉公处置的！”
“不！”狄进摇了摇头：“毕竟是国朝王爷，这种人的血，不是那么好沾的，会有后患，不要交给开封府衙……给孙允宗最基本的吃食，再耗几日，等此人彻底崩溃了，交予皇城司！”
……
天圣五年，三月初五，乃尚书省礼部试合格的贡生，参加殿试的日子。
今科科举的最后一场考试，终于来临！
位于皇城东南的广政殿，早在数天前，就被打扫干净，三百四十二张桌案，一张不多，一张不少，排得整整齐齐，每一张左上角，都贴了姓名、籍贯。
名次越高，离着官家越近。
但为了避免意外，殿试的前一天，内侍们依旧一丝不苟地检查了起来。
尤其是入内内侍省都知阎文应，他刚刚当上这个大内总管，工作格外认真，此时也亲自来前省，督促着并不属于他分内的事情：“瞪大眼，看仔细喽，这些可都是沾了天上文曲星气的大才子，稍有疏漏，你们担待不起！”
众内侍知道，这段时间被阎文应借机处置的已经不下十人，心里对这位性情阴险，还要超过江德明许多的新都知惧怕不已，连连应声：“是！是！”
阎文应十分满意这种态度，背负双手，踱着步子，不经意间就来到了首张席位上。
“狄进，河东路并州人士，大中祥符四年生人，年十七。”
“十七岁啊，国朝如今最年轻的状元，那也是十八岁高中的吧？更何况这位一旦中了状元，那还是连中三元，当真是前无古人的最高荣誉！圣人会允许么？”
阎文应眼中浮现出浓浓的羡慕，又有着思索之色。
太后对于这位的喜恶，他至今还是看不出来，所以禀告时都要称“狄进狄仕林”，既不能直呼姓名，显得不尊重，又不能只称呼表字，显得有亲近之心。
别人或许觉得挺累，一个称呼都要如此计较，但阎文应乐在其中，那些觉得累的人，还没资格揣摩太后的心意呢！
只不过这个士子，确实跟别的才子不一样，江德明的倒台，或多或少与之有些关联，如果全由阎文应作主，他自然希望这等人赶紧倒霉，至不济也敬而远之，井水不犯河水，但万一太后要让皇城司对付这位大才子，他该怎么办到？
越想眉头越是紧皱，匆匆的脚步声传来，一位皇城司勾押来到身后，弯腰禀告，声音都有些颤抖：“阎都知，有重犯来皇城司自首，禀告了重大案情！”
前任江德明的心腹，包括贾显纯在内的一群人，已经被边缘化了，后面有什么凶险的任务肯定交予他们去办，来者则是最早依附阎文应的亲信。
但眼见此人匆匆忙忙的模样，阎文应颇为不喜，一点城府都没有，怎么做自己的心腹：“重犯？老夫倒要听听，是何等重犯？”
心腹哆嗦着道：“那人是八大王的私生子，交代出八大王与辽人勾结的证据，污蔑圣人、谋害官家生母，都是他们做的……”
“什么！！”

第一百九十五章 官家，你想点状元也别这么明显啊！
宋皇宫。
左掖门前。
三月时节，五更天还是黑沉沉的，但一众士子已经等在了宫城之外，并且已经按照一定的批次站队。
依旧是按照省试排名来的，第一梯队的，如狄进排第一位，王尧臣排第三位，文彦博排第八位，韩琦排第十位，包拯排三十二位，这些前四五十名的，聚在一团。
最后一批的，自是排名靠后的，尤其是三百名之后的，自觉地远离宫门，公孙策排在倒数第三，他其实想要去前面跟狄进说话，终究没好意思。
所幸相比起前两场考试的紧张，明明接下来要见天子，大家反倒有几分轻松之色。
殿试也黜落人，但黜落的是实在发挥太差的倒霉蛋，或者是过于刚愎自用的蠢货，不然的话，一个进士功名已经稳了。
顺利考完，哪怕排在最后一名，光明的未来都已经注定，还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不过排名靠后的，只想榜上有名，名列前茅的，该有奋斗心，准备争夺前三，即状元和两位榜眼的。
是的，在北宋时期，科举第三名也被称为榜眼。
因为最后的榜上，状元郎高居正中最上，是为魁首，下面的第二和第三名，是左右并列的，看上去就像两只眼睛，故名榜眼。
至于探花，最初是唐朝进士高中后，在曲江宴上，由进士中最年轻一般也是相貌最佳的一位，去园中摘花，回来后给所有进士插上，故名探花。
由于探花郎备受瞩目，在宋朝末期，将榜中的第三名也称为“探花”，从此头名状元、次名榜眼、第三名探花的排序，才彻底确定下来。
既然这样，谁都想当高居魁首的那一位，傲视群雄，越往前站的，越该是摩拳擦掌，斗志昂扬，尤其是前十名，彼此的目光应该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然而现在，却有一种其乐融融，又同仇敌忾之意。
大伙儿都围着一个人，所言所语皆是引经据典，但综合起来，只有一个核心：“仕林兄，君子同道，我等都支持你！”
狄进本以为自己百分百文会缺席率，势必遭到冷眼对待，没想到一到这里，就感到同科们特别热情。
之前甭管认识不认识的，纷纷与他行礼，正想着宋朝的文人什么时候有这般好脾气，听了鼓劲后才明白，原来是憋着一口气，准备反抗强权太后对科举的不公呢！
当然，如果狄进发挥失常，殿试的答卷一塌糊涂，那是另说，只要对方水平依旧在线，众人都觉得，今科状元理应由这位担任。
毕竟人家是真的破了要案，不仅缉拿了无忧洞贼子，连后宫某些恶举，都毫不客气地揭发出来，科举文采又当得起魁首之位！
退一步说，哪怕对状元之位极其热切的人，也要考虑到，太后真为了一己之私，把狄进给排到后面去，让自己高居首位，接下来会承担怎样的风评。
状元本来是极大的荣耀，最后可别弄得天下文人指责，落一個巴结太后，打压忠直的恶名，那谁愿意？
“多谢诸位，进铭记于心！”
无论出发点如何，狄进心中还是温暖的，这是一群年轻而热血的人，有这样的同科，有这样的经历，乃人生一大快事。
待得安抚好这群激昂的士子，包拯又上前低声道：“仕林，净土寺的犯人手法十分高明，我至今没有发现有用的线索，明远则根据那封信去追查了……”
狄进这几日同样关注着净土寺的案子，荣哥儿每晚都将那边的进展禀告过来，不仅包拯从现场中没有任何发现，寻遍了净土寺内外，也是一无所获。
那种迷晕荣婆婆，让她说出平日里绝对不会说出口秘密的檀香，似乎随着迎客僧照静之死，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群僧都说不知，而通过彼此的口供对照，还真的没有嫌疑。
至于公孙策拿着那封挑战书，根据上面的内容、笔迹、纸张，追查蛛丝马迹，在京师拥有书铺文茂堂的他，至今也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收获。
这个犯人，前所未有的难缠！
狄进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我考虑过这种可能性，贼人布置出那个杀人现场，特意留信于我，是一场挑战，同样也准备将我的精力全部拖延在那里，无暇他顾，正因为考虑到这般，我才请你和明远出马，自己去拿另一个贼子！”
“早该如此！”
包拯丝毫没有生气，反倒很是欣然，眉宇间又有种坚定不移的信念感：“此案既由我们接手，我和明远定要查明真相，找出凶手！”
“好！”
狄进从来没想过以一己之力与所有罪恶做抗争，他希望志同道合的友人越来越多，包拯和公孙策无疑就是这样的同伴。
不过在殿试的宫城门口谈论杀人案，终究不太合适，简短的交流后，狄进关照道：“查案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希仁，殿试不可大意。”
包拯平静地道：“我不大意。”
此时又有另一位士子上来攀谈，包拯退后，瞬间隐身于黑暗中，狄进都愣了愣，跟那人交谈起来。
考场外的等待，倒是弥补了缺席文会的遗憾，这群排名前列的同科，基本全部认识了个遍。
要知道这一科进士榜，虽然不如嘉佑二年龙虎榜，群星璀璨，出了一系列耳熟能详的大佬，但也被后世称为宰执榜，不仅有韩琦、文彦博、包拯、王尧臣等名臣，更出了一连七位宰执。
狄进不会错失机会，好好交际一番，直到钟响从宫内传出，宫门缓缓开启。
当值的阁门使走出，众士子见了，开始按照名次，排成长长的一列，然后在禁军的护送下，由左掖门进宫，一路向前，朝着广政殿而去。
此时天已经微微亮了，再加上皇宫的空阔，已经能看清建筑物的轮廓，但没有人敢东张西望，都处于一种肃穆的气氛中。
经历五代乱世后，北宋的士大夫有一种责任感与使命感，为了国朝太平安定，敢于跟强权的不公作抗争，只要占着公理道义，连天子都能当面指责。
但处于封建时代，真正面对皇权时，那股从小到大所受教育的敬畏感还是油然而生，这两者似乎有些矛盾，却又并不矛盾。
狄进是唯一真正对皇权没有敬畏的，他的目不斜视，是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作为去故宫玩了不止一回的后世人来说，这宋朝的皇宫，实在有些寒酸。
所幸刚入宫中不久，韶乐就响了起来。
磅礴大气的宫廷大乐，配合上庄严的建筑，才终于有了皇家的体面感，这个后世就没有了，狄进也静静聆听着。
而受到这样的欢迎，众士子更是激动不已，有的眼眶就红了，殿试确实是高明的一招，能够极大地缩短天子与士人的距离感。
终于，在今科士子不紧不慢的步子下，广政殿到了。
这个殿阁在历史上的数年后，改名为集英殿，顾名思义，聚集英才，基本的作用就是作为每届科举殿试的场地，此外每年的春秋大宴也在这里举办。
因此殿宇相当宽阔，经过一根根数人合抱粗细的梁柱，来到大殿正中，三百四十二桌案齐备，今科的考官已经都在殿中等候，官家还未至。
以今科省元狄进为首，领众士子向考官行礼。
作揖之际，狄进明显能感受到，两道眼神格外不同。
一道温和善意，另一道则有些冰冷。
他怡然不惧，借着抬头的动作，迅速观察了一下对方。
温和善意的目光，不出意外是刘筠，这位知贡举的大儒，对于自己是相当的喜爱，完全是看对了眼。
况且有了殿试后，所有进士虽然都变为了天子门生，但知贡举和众进士之间，终究有一份情谊，将来官场中，多有帮衬和扶持。
至于那目光冰冷的官员，年纪比刘筠小，大约四十多岁，面容肃然威严，气度隐隐还在刘筠之上。
“吕夷简？”
狄进念头一转，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如果说自己到目前为止，把朝堂之上将哪个臣子得罪得最惨，无疑是这位至今一面都没见过的参知政事。
原因很简单，他破了京师无首灭门案，而那一案当年任期的权知开封府，就是吕夷简。
本来这案子大伙儿都已经遗忘，结果重回视野，不仅重回，还破了，不仅破了，还和驸马与八大王扯上关系，所以朝堂上就有了声音，怀疑吕夷简当年是为了结交皇亲国戚，错漏真凶，其心不轨。
这个罪名，对于一位正要进位宰相的高官来说，影响是巨大的，狄进自忖再宽容的人，都很难不心怀芥蒂，何况真要是君子，当年就不会对案子视而不见，从历史上吕夷简的表现来看，他更是一个老谋深算，处事并无原则之人。
所以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狄进并未轻视吕夷简，只是现阶段，不会受这位的影响，收敛心思，专注于接下来的考试中。
即便是宰执，也休想乱我心神！
吕夷简也不会失了仪态，敛去目光，却知道自己表现出的不喜，应该被对方收到了。
作为参知政事，真正能够决策天下大事的宰执，连执政太后都要关注他的态度和立场，当然毋须向一个小小的士子表达善意，相反那沉重的压力，才是见面礼。
且看你发挥吧！
不为旁人所知的小小插曲后，在考官们的监督下，众士子在大殿中间排好，乐声止歇。
脚步声传来，着绛纱袍，戴通天冠，加白罗方心曲领的官家赵祯，终于出场。
众官员行叉手礼，众士子纷纷作揖行礼：“陛下！”
赵祯抬了抬手：“免礼！”
众官员直起腰来，平视前方，众士子有的则明显紧张，眼神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毕竟他们即便是进士，要慢慢爬到朝官的位置，平均都要二十年，所以这次或许是他们这二十年来，最近距离接触当今天子的时刻，怎能不激动？
士子们不知道，官家也挺激动，目光炯炯地看向为首的一人。
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
上一次还是在大长公主府邸，正是那次短暂的配合，让驸马交代出了王叔的恶行，而今第二次见面前，李顺容回京后，更是说了许多经历，比如从贼人手中救了她的禁军狄青，又如并州雷氏擒拿犯人的壮举……
赵祯听得揪心不已，对于同样姓狄，同出并州的义士，觉得绝非巧合，原来早有一人默默做了许多事情，却从未宣之于口。
或许是眼神太过灼灼，官员们见了都有些忍不住，最后连刘筠都轻咳一声，以示提醒。
官家，你就算想要点某位士子为状元，这还没开考呢，也不能表现得这么明显啊……

第一百九十六章 考场大魔王的发挥，就是一个字——稳！
一系列礼节之后，赵祯坐在御榻上，众士子则在内侍的引导下纷纷落座，正式开始考试。
殿试的题目，最初为一赋、一诗，太宗年间改为一赋、一诗、一策论。
今科的题目，赋为《圣有谟训赋》，诗为《南风之薰诗》，策论为《执政如金石论》。
看起来花里胡哨的，其实大家一听就懂，都是标准的应试题。
赋的题目，出自宋真宗的一首诗词，“圣有谟训，诒谋燕翼。奉天酌祖，万世维则”，意思圣君有睿智的谋略，赋予万世的庇佑，这架势还不明白么，专门吹皇帝。
诗的题目，出自《南风歌》，相传为尧舜所著，“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既赞美，又祈盼，核心思想是上古先贤为民着想，以民之忧为己之忧，这架势不用说，讲爱民的。
最后的策论，执政如金石，还算有些意思，可以根据切题的不同，引申出不同的答题思路，不单单是心如金石，意志坚定一种。
当然，往往是这种题目，会让自忖才高八斗的士子，开始放飞自我，非要写出与众不同的文章，让天子见识自己的才华，结果犯了忌讳，触了龙颜。
所以此时此刻，就连公孙策都沉下心来，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大意。
这个年代的殿试，并非全部录取，还是有落选可能的，但这种落选一般情况下是发挥太过失常，亦或是自己作的，踏踏实实答题，千万要注意忌讳，不自作聪明，即便殿试文采表现得比较平庸，也顶多是名次靠后。
到了这一步，公孙策也给自己定一个目标，保住倒数第三的位置，发挥一定要稳定啊！
如他这般只求榜上有名的不在少数，但也有不少希望进步的，盼着能写出一篇佳作，即便不高中头名，最好也能位列前十，让官家亲自阅卷，记住自己的名字。
还有的人则奋笔疾书，求一个快字，通过早交卷，来吸引注意力。
这并非突发奇想，要知北宋初年的殿试，录取状元的衡量标准，谁先交卷是一大关键。
赵匡胤认为，士子先能漂亮地答完卷子，就证明士子才思敏捷，因此“每以先进卷子者赐第一人及第”。
由此还发生过趣事，两個考生同时交卷，文的不成，上演武行，打赢后的成了状元，被戏称为“手搏状元”。
此人叫王嗣宗，还有一件壮举，就是皇城司在地方查探，被他抓了起来，械送京师，并直接给赵光义上疏，“陛下不委任天正贤俊，猥信此辈以为耳目，臣窃不取”，脸打得啪啪响。
王嗣宗六年前病逝，当年的手搏壮举已成绝响，但如果能又快又好地答完试卷，也有机会博得官家和众考官的瞩目。
所以一个时辰不到，已经有士子开始交卷，然后人越来越多。
考官将他们的卷子优先封弥，请示官家，如果官家愿意批阅，也会挑选几份，亲自批阅。
但此时赵祯的心思，都在坐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上，只是轻轻摆手。
别说他了，就连众臣子都时不时侧目，希望看看这位的反应。
毕竟如此多的士子交卷，对于省元来说，或多或少也有些压力吧！
然而这一观察，倒是有些理解，官家为何刮目相待了。
众士子是跪坐在蒲团上的，尤其能展现出书写时的身姿，不少人起初还能保持肩背挺拔，但写着写着，平日里的习惯就出来了，有的视力不太好的，更是恨不得把头凑到桌案上，那弯腰驼背的观感十分不好。
有了这些对比，愈发凸显出为首的狄进，肩张背挺，身如苍松，始终如一，专注的眼神显得熠熠生辉，对于后面的交卷动静充耳不闻，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答卷上。
单是这番沉着镇定，就令不少官员暗暗点头，连吕夷简都不得不承认，这位的仪态无可挑剔。
狄进没有急赶着交卷，也没有特意拖到最后一名，就是正常答完，检查完毕，确定没有任何犯忌讳的词句后，就起身交卷。
赵祯眼睛一亮，本想立刻调阅试卷，不过想到来时，先生晏殊的刻意关照，倒也摆了摆手。
卷子依旧糊名，走正规流程，与今科三百多名士子竞争。
狄进交完卷后，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在午时之前，所有的考生都已交上试卷。
又到了考官阅卷的时候。
流程还是差不多，唯一的不同是，此番阅卷出来的结果，尤其是前十名的卷子，要交给官家亲自审阅。
毕竟名义上，赵祯才是这场考试的主考官，但他一个人不可能看得了三百四十多份卷子，只能取个巧。
而这个审阅，基本上会改变前十名最终的排名，尤其是状元的归属，往往也是依官家喜好定夺。
所以考官们的综合评价只是仅供参考，不是最终结论，却能基本衡量出士子在这场考试中发挥的水准。
终于，当八份要么答得实在太差，要么写得太嗨，甚至犯了忌讳的卷子被挑出，摆到一旁，剩下合格的答卷由高到低排好，最前面的十份单独列出，殿试的初步排名也由此决定了。
弥封拆开，前十名揭晓。
王尧臣第一，狄进第二，韩琦第三，赵概第四……
考官们面面相觑，为之诧异。
吕夷简则心头一喜，此子终于在层层重压下，发挥失常了？
然而等看到卷子后，他的心又是一沉，愈发郑重了起来。
不是发挥失常，而是一如往常。
由于对方得了解元和省元，答卷公之于众，他特意让宅老将之誊抄下来，在府中仔细看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四平八稳，宁可藏拙，也不出错。
但解试和省试如此，很难说殿试会不会飞扬一次。
毕竟官家的态度简直有目共睹，很难有人能经得住这等圣眷，还不施展浑身解数，写一篇佳作来，以成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结果还是这种风格，没有一丝改变。
单看这份答卷，根本不像一个年仅十七岁，第一次参加科举的年轻士子，反倒是年过三十，经历过至少三届科举磨砺，前两次折戟沉沙，痛定思痛，因此稳得一塌糊涂的那种。
也正因为这样，才会被众考官排在第二位，将王尧臣排在第一位。
两者作答这些应试题目的水平，其实不分高下，但王尧臣明显透出一股被限制的才气，而这位就显得过于沉稳，考虑到国朝状元还是要看才气的，才会有这样的排名。
说实话，大部分考官甚至以为王尧臣的答卷是狄进写的，才会作此评判，有些事情他们也听说了，希望成全一位士林声名极佳的三元魁首。
哪里知道，有官家赏识，居然还写这么稳？
你比我们都沉得住气啊！
所幸这只是小小的插曲，结果不会有什么改变。
当十份答卷核实完毕，送往赵祯处阅览，所有人都知道，第一名和第二名要换位置了。
还真不是一味的偏爱，因为单就水平来说，这两份答卷不分伯仲，给哪位当状元，都是合理的。
“三元魁首么？”
“此子已得官家圣眷，真要再有这等天下士子无不羡之敬之的荣誉，来日一飞冲天，难以遏制……”
吕夷简自然不会作无用的诅咒，更无法干涉众考官的评判，只是偶尔回头之余，还是忍不住望了一眼后宫。
如今能一言改变此人前程的，国朝之中只有那一位了！
……
“要改名次吗？”
刘娥没有驾临广政殿，作为执政太后，她此番并未出现在新科士子面前，但依旧能影响排名。
哪怕官家决定今科状元和两名榜眼是谁，在唱名之前，还是要交予她御览，而上一届就是这个时候，她改变了宋氏兄弟的名字，将哥哥宋庠排到了首位。
此时刘娥的脑海中，真的思索着，自己要不要压一压？
不用压得太厉害，榜眼便可，不是状元，也非三元魁首，但依旧前程似锦。
只是官家目前的态度不定，她不希望与之激化矛盾，可一味妥协退让，也绝非好事，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同样的，对于那位不受掌控的臣子，到底作何态度，她也有些复杂的感觉，少有地迟疑起来。
这份迟疑，直到阎文应匆匆行到身后，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情绪前来禀告：“圣人，李顺容之案，真相大白了！”
面对呈上的案卷，厚厚的一沓，刘娥先是有些诧异皇城司办事什么时候这般细致了，然后看着看着，脸色也变了。
怪不得这么厚，孙允宗的供词，皇城司的审问，与之前开封府衙记录在案的众多案卷口供，统统对上！
京师内竟潜藏着一个辽国谍探组建的“金刚会”，那些谍细更早早在先帝驾崩时，与八大王有了联络，承诺其谋朝篡位！
那么多的供词，刘娥不厌其烦，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思索片刻，确定并无疏漏，谋害官家生母是辽国的挑唆，赵元俨也全程知晓，绝无半分冤情，缓缓起身，泪水逐渐充盈眼眶，颤声道：“国朝出了这等丑事，是老身疏于管教之过啊！九泉之下，老身有何颜面，再见先帝？”
阎文应和周遭的宫妇先是一怔，然后如梦初醒，齐齐跪下，也开始拼命挤眼泪，哭得声泪俱下：“圣人保重圣体啊！”
刘娥泪水滴滴垂落，表情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万念俱灰，待得气氛到位了，开口下令：“请官家，招两府重臣，至垂拱殿！为了国朝安定，除此大恶，不可有半分拖延！”

第一百九十七章 最年轻的三元魁首，再也没有任何阻碍了！
广政殿中。
赵祯提着朱笔，毫不迟疑地抹去了试卷角落上的“二”，改了“一”上去。
在赵祯看来，狄进写的文章明显要好过王尧臣。
不过他也认可王尧臣的才气，知道考官们的排名并不算错，只是才子之间的文章，本来就很难完全区分出高下，都是出类拔萃，要定排名，那就唯有主观。
既如此，身为官家，凭什么自己喜欢的，不能点为第一？
不过定下了最后的次序，赵祯依旧拿起试卷，再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他现在的准备，实际上是为了接下来，万一大娘娘要改变自己定下的次序，该怎么据理力争！
自从李顺容入了宫，赵祯终于见到自己的亲生娘亲，起初听闻她遇刺时的惊怒惶恐，已经随着犯人被关入皇城大牢，李顺容的待遇也堪比太后，又有小娘娘杨太妃去探望，两个性格恬淡的女子相处得很不错，而渐渐放下。
赵祯已经相信，大娘娘不是要毒害自己生母的人，是荣婆婆和江德明私欲作祟，大逆不道。
但若说毫无芥蒂，也是不可能的。
毕竟宫中之人向来会揣摩心意，显然在那两位宫人心里，大娘娘就是不希望他的生母好过，才敢做那等事情……
所以赵祯这段时间，特意避着刘娥，直到现在殿试来临，实在避不过去了。
大娘娘那般强硬之人，是不会容许臣子违逆的，狄仕林拿了荣婆婆，最后查出那等事，丝毫不给当朝执政太后面子，偏偏殿试评定完毕后，还要进行唱名赐第仪式。
天子至广政殿，殿试官、省试官、宰臣馆职等臣子入殿，举人等候于殿门外，然后朝廷依次传唱举人姓名，中举者接受皇帝赐予的科举等第。
这个仪式，执政太后也是要到场的，而排名的更改，往往就是太后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或许就改变了士子的一生。
“大娘娘若以狄仕林太过年轻，不够沉稳为由，朕便以这份答卷作为回应……”
“对了！该让群臣点评一番，有了他们的评语，大娘娘更加难以驳斥……”
“依故事，有官身者不得为状元，幸好狄仕林没有官身，他立了这么多功劳，从没为自己求一个官身，状元舍他其谁？”
正在绞尽脑汁地构思如何与刘娥斗法，极轻的脚步声传来，阎文应到了身后，低声道：“圣人请官家去垂拱殿。”
赵祯先是愣住，然后马上涌起怒火：“朕还没定排名，大娘娘就要更改么？”
阎文应还是首次看到这位官家发怒，心头也不禁一悸，赶忙道：“官家息怒，太后并非为殿试排名，而是谋害李顺容的犯人，终于查明底细了！”
……
“辽人？竟然是辽人！我们不是定了盟约，为兄弟之国么？”
匆匆来到垂拱殿内，得到真相后的赵祯大为错愕。
他犹记得父皇驾崩时，辽帝耶律隆绪还下令举国哀丧，“集番、汉大臣举哀，后妃以下皆为沾涕”，伤感之余，辽帝还十分担心地对身边的宰相说：“吾闻侄帝圣年尚幼，必不知兄皇分义，恐为臣下所间，与吾违约矣……”
按照盟约，赵祯确实应该喊如今的辽帝耶律隆绪叫叔叔，当然实际上根本不会这么做，除非是正式的国书，才会在称呼上按照盟约执行。
关键在于，辽帝表现出的态度，显然是担心宋毁诺，再兴兵戈的，结果怎么反过来，派人动荡宋的朝局？
两面三刀至此？
刘娥很清楚，耶律隆绪在得知真宗驾崩时的反应，也不见得就是伪装，因为此一时彼一时，他那时希望盟约维持，不一定现在也希望，何况辽帝同样不能代表辽国上下的意志，总有人希望打仗，籍此建功立业……
不过这些却是不必与眼前的年轻官家详说，刘娥只当辽帝是背后主使，肃然道：“官家，你要谨记，外夷之辈，向来畏壮侮怯，我国朝之所以太平，绝非一纸盟约！”
“当年先帝御驾亲征，至澶州督战，诸军皆呼万岁，声闻数十里，气势百倍，一战射杀辽国大将，辽人气焰立消，才有求和定盟之态！”
“今日天下承平，因时制宜，济以宽厚，然外敌依旧蠢蠢欲动，若是一味退让，那辽人势必南侵，再让无数百姓陷入战火，生灵涂炭！”
面对这等教诲，赵祯懔然应下：“大娘娘，儿臣记住了！”
刘娥道：“如今定王府勾结辽人，危害社稷，你当如何处置？”
赵祯张了张嘴，明白这位大娘娘的意思了，再想到自己相对于那位王叔是晚辈，并不能直接做什么，低声道：“一切仅凭大娘娘定夺！”
刘娥终于露出欣慰之色：“好！为娘便为你作主！”
……
太后传召。
一名名身穿紫袍的官员入殿，皆是两府的宰相、参知政事、枢密使、枢密副使，唯独一位不是两府重臣的，也是直接涉案其中的翰林学士，权知开封府的陈尧咨。
而当此案的来龙去脉公之于众，包括陈尧咨在内，看了完整的案卷与口供，都露出震惊之色。
辽人谍探组织“金刚会”，才是妄图谋害官家生母的罪魁祸首，还于背后挑唆，妄图让官家与太后反目！
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当朝王爷赵元俨，在先帝驾崩前后，居然与这等外敌有所往来，此前为了洗刷恶名，更利用辽人谍细污蔑太后，妄图挑拨太后与官家，动荡朝政！
皇城司居然有这能耐？
说实话，真要是皇城司做的案卷，还真的不见得能取信于这群重臣要员。
但案卷是开封府衙中，狄进口述，让书吏记录的，口供是长风镖局里，迁哥儿审问，同样是狄进督促，让孙允宗亲自写下来的，皇城司其实就是把崩溃的孙允宗审问了一番……
如此，整起案件过程一目了然，证据详实，动机充分，环环相扣，完全经得起推敲。
当然，硬要挑刺，肯定也能挑，只不过那就是完全为八大王洗地了。
而在场的高官，显然没有一個人有那个意思。
对于这群位列中枢，决定天下大事的臣子来说，第一要务就是安定社稷，保持国家的平稳。
于公，这是身为国朝重臣的责任，于私，唯有朝堂稳定，臣子手中的权力才能贯彻始终。
对抗太后其实也是为了防止前唐旧事重现，至于以前对八大王的看重与保护，则是因为官家至今没有子嗣……
赵祯倘若有一两个儿子，都毋须完全长大，只要证明他能生，那八大王就可以靠边站了，国朝王爷别看头衔一大堆，连京师都出不了，是真没实权，重臣除非疯了，否则不可能在毫无希望的情况下，站到他们那边……
但谁让赵祯十三岁继位，十五岁大婚，娶皇后、纳妃子，如今十八岁了，后宫连个怀孕的动静都没有？
联想到太宗的儿子，就活下来先帝和八大王两位，先帝的儿子，就活下来当今官家，官家如今干脆没有后，八大王这位嫡亲王叔的重要性，才凸显出来。
现在才天圣五年，赵祯还年轻，历史上再过几年，赵祯的后宫还是静悄悄的，皇族和百官中就逐渐有了流言，担心发生变故，大位空虚，国本动摇，社稷堪忧。
刘娥迫于压力，宣布昔日真宗多年无子，曾在宗室中选拔优秀子弟接入宫中抚养，她也当效法先帝，从宗室中选择子弟，选的是谁呢？正是赵元俨那时出生没多久的幼子赵允初。
显而易见，双方做了一场政治交易，刘娥以赵元俨幼子做替补嗣君，相应的，赵元俨必须支持刘娥，不得再让皇族煽风点火，在背后闹事。
所以相比起后来继位的赵宗实，赵允初才是仁宗朝第一个入宫替补的，不过刘娥只是稳住局势，根本没有让赵元俨的儿子当嗣君的意思，养了几岁大就将他送出宫，赵元俨那个时候也老了，再加上皇族发现官家愿意收养宗室子，也不再一味支持八大王，刘娥终于将这个隐患消除。
现在毋须那般算计谋划，赵元俨通辽了！
“众爱卿，以为如何？”
在后宫哭过，那是第一反应，已经被记录下来，留于史册中，现在面对群臣，刘娥语气冷冽，威势赫赫，不会表现出丝毫软弱之态，给予任何人心怀侥幸的可能。
群臣心头一凛，王曾、曹利用、张知白、吕夷简、夏悚、晏殊，在场十几位可称为相公的高官，哪个不是宦海沉浮，此时齐齐闭嘴，不敢在这个时候多言。
而这个时候，就是心腹冲锋陷阵，张耆感受到太后的目光，由珠帘后落在自己身上，立刻上前一步，拱手开口：“国朝出此大恶，望太后严惩贼子，以肃朝纲！”
刘娥毫不迟疑，给出处置：“褫夺定王一切官身授给，怜其阳狂病重，与正妃张氏、侧妃高氏、侧妃杨氏，一众姬妾，入宫管教，王府仆役入皇城司受审，严查辽人谍细，定王子嗣年幼无辜，交予宗正寺择皇族抚养。”
群臣心头大寒。
这份处置听起来似乎很温和，没有杀一个人。
事实定王府上下，一个人都活不了。
原本赵元俨住在定王府，群臣和皇族都看着，众目睽睽，太后顶多派出贴身宫婢给八大王喂药，这还是对方自己装病，并且有了把柄的情况下。
而今将八大王夺了所有官职，只保留王位，再将正妻王妃、侧妃妾室，统统入宫城，那里就是太后的天下了，冷宫里面的妃子是怎么死的，有人知道具体过程么，还不是简单的两个字，病逝……
仆役入皇城司自不必说，子嗣的处断更是厉害，谁不知八大王膝下的子嗣也不多，案卷里写了，私生子孙允宗杀害三王子赵允熙，剩下的那些久病之子，身体本就不成了，再这样一折腾，哪里还能活得下来，偏偏被太后故作大度地交予宗正寺，得了仁善之名，没有赶尽杀绝。
殿内寂静了片刻，由张耆领头，群臣还不得不齐声道：“太后圣明！”
刘娥又看向赵祯，这位官家同样默不作声。
显然赵元俨参与谋害生母，唆使他与养母反目成仇，甚至还勾结外敌，突破了赵祯的底线，这位也不再心软，只是终究不好受。
而刘娥一句话，让他回过神来：“出此恶事，老身亦是倦了，殿试就由官家和诸位卿家劳心了！”
这是给的甜枣，殿试的排名，太后不会再有丝毫干涉，赵祯如释重负，马上道：“儿臣遵旨！大娘娘保重圣体！”
恭送刘娥起身摆驾，群臣脑海里又泛出一个念头——
那国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同样也是最年轻的三元魁首，再也没有任何阻碍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一人升上云巅，一人坠入深渊
“官家……还未回来么？”
广政殿中，考完的士子正在等待。
按照礼仪，他们应该去殿外候着，但三月的天，还是怪冷的，便在殿中等待，轻声交谈。
方才官家匆匆离开的身影，靠前排的士子都看到了，毫无疑问，在他们的脑补中，官家迟迟未归，争论的矛盾点显然是排名。
想到之前的豪言壮语，有些人就开始眼神交流，都发现彼此有点慌。
倘若不公，真要上书抗议么？
也别怪他们生出退缩之心，那终究是大权在握的执政太后，连天子和高官都被压得死死的，真要对着干，自己的前程随时可能被搭进去，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考中了进士，任谁都要掂量掂量……
也有不少人神情坚定，愈发下定决心，不负圣人教诲，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韩琦就是其中一员，既然那句话当时出得自己口中，就容不得反悔，何况他也并不后悔，只是琢磨着上书的劄子到底该怎么写，才能尽量不让矛盾激化，并且争取到更多朝臣的支持……
“国朝再无八大王！”
三百多名士子里面，唯独狄进最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定王府的事情彻底爆发，刘娥为了除去那个危及统治的祸害，果然迫不及待。
“来了！来了！”
待得天色将黑，已经是酉时，即下午五点，一位位紫袍官员，终于由大殿侧面鱼贯而入。
宫廷礼乐奏响，所有士子朝外退出，开始在殿前列队。
这个时候，倒是没有次序了，因为还不知道殿试的排名先后，只是之前坐在前面的依旧靠前站，坐在后面的，则大多站在后面。
公孙策不管，这次就往前站，主要是想听第一名是不是自己的好友，不是的话定要上书，他追求功名是为了对抗不公，而不是委曲求全。
所幸殿内君臣立定后，赵祯抬了抬手，当朝首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以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昭文馆大学士、玉清昭应宫使，王曾开始唱名。
“天圣五年进士科头名，狄进，并州人士，年十七；”
王曾今年五十岁，正好是知命之年，为人又一向端厚持重，自然不会提着嗓子高喊，自有一位位唱名的官员传达出来，待得声音到了殿外，几乎是在众人耳畔响彻：
“天圣五年进士科头名，狄进，并州人士，年十七！”
“天圣五年进士科头名，狄进，并州人士，年十七！”
众士子如释重负，齐齐露出笑容，包括原本状元最有力的竞争者王尧臣，同样长舒一口气，情不自禁地抚掌一笑。
这样最好了！
当狄进稳步上前，进入大殿，就见诸位宰执大佬，也纷纷抚须而笑。
实际上，为了显示对国朝士子的重视，都是由宰相唱名，有时候是首相，有时候是次相，都很正常。
但谁让王曾也是连中三元的三元魁首呢！
三元魁首唱名三元魁首，可是一段传世佳话！
此处当然不能胡乱开口，狄进恭敬一礼，站在礼官指示的地方，默默等待。
“天圣五年进士科第二名，王尧臣，应天府人士，年二十五；”
“天圣五年进士科第三名，韩琦，相州人士，年二十；”
……
不多时，王尧臣和韩琦一左一右，站在了狄进身后，今科两位榜眼也入殿了。
但他们并不是第一甲的全部。
后世明清，将殿试分为三甲，第一甲就是状元、榜眼和探花，仅三人，直入翰林院，与二甲同为进士出身，三甲为同进士出身，二三甲进士需要通过考选庶吉士得入翰林。
但宋朝时，每科所分的甲数，还有每甲所取人数皆不固定，有二甲、三甲甚至最多五甲。
今科就只分为两甲，念完前十名，王曾就将名单交予另一位考官，由他来诵读。
后面的也简单了些，只报姓名和籍贯，于是乎，狄进很快听到了包拯的名字。
“三十一名，包拯，庐州人士；”
对于包拯，狄进其实完全不担心，这位也是稳如老狗，要知道包拯用的还不是西昆体，只是文风不似欧阳修那般锋芒毕露，让西昆体的考官不厌恶，因此排名一直不低。
他真正担心的，倒是公孙策。
所幸这回没有等到倒数第三，甚至没有等到三百名，就听到了公孙策的名字。
“两百九十七名，公孙策，庐州人士；”
狄进暗松一口气。
后面很快也唱完了。
最后一句则由殿试主考官赵祯，亲自开口：“赐狄进等一百九十七人及第，一百三十七人同出身！”
一甲一百九十七人，进士及第功名，二甲一百三十七人，同进士出身功名，于此诞生。
共三百三十四人。
比起考过省试的三百四十二名学子，少了八人。
这八人站在殿外，彻底懵了。
“啊——啊啊啊！！”
然后哭号声就清晰地传了进来，有人哭得晕倒在地上，有一个甚至在地上打滚，什么体面都不要了，被禁军毫不留情地拖起，朝外架去。
后世有一种说法，宋朝殿试不再黜落人，是因为仁宗朝的张元吴昊两位士子，在殿试时被落，一怒之下投了李元昊，成为西夏国师重臣，发挥了重要的带路作用，所以此后殿试不再落人。
但这其实只是传言，张元吴昊的正史经历，就是累试不第，自视才能难以施展，遂决心叛宋投夏，并没有准确到殿试那一说，更有可能的是，省试就没过。
而殿试为什么不落人了，看看殿外的动静其实也能想象，毕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最后一场被刷下去，确实太过残酷，后来才渐渐免去黜落，反正考得差就排在最后呗，实在是犯了大忌，再落人……
无论如何，当唱名完毕，殿内的众士子朝着天子齐齐行礼，赵祯等得礼乐奏完，也莫名有一种得偿所愿的感觉。
原来做到自己想要做成的事情，是这么有成就感的，怪不得大娘娘对于权力那般看重。
他又下意识看了看钦点的状元狄进，心满意足地让尚书省礼部誊抄名单。
殿试结束。
今科只剩下最后一件可令全城欢腾的大事……
张贴金榜，琼林盛宴！
……
“丧事只办一场，那怎么够啊！”
与此同时，一刻都不敢多等的阎文应，亲自率领皇城司禁军，涌入老雅巷中，远远看着王府门前挂着醒目的白灯笼，这個大内总管冷冷一笑。
此番查明国朝王爷的罪证，阎文应自觉捡到了大便宜，按理来说，开封府衙和那个如今高中三元的神探，做了那么多事情，甚至已经挖掘出真相，记录在案，但唯有他皇城司得到孙允宗，有了这个关键人证，才能将之前的所有罪证全部串联起来，并且直指八大王的重罪。
现在也是他亲自来，抄一座王府的家，风光无限！
江德明当了那么多年都知，都没他一上任威风八面呐！
“进！”
当王府的大门被狠狠踹开，众人蜂拥而入，顿时有仆婢尖叫起来，完全没有护主的想法，纷纷转身跑路，再被禁军围堵，一时间哭爹喊娘，乱成一团。
自从当年那场王府下人险些将皇宫烧掉的滔天大火后，八大王不再相信下人，下人也没了忠心，此时树倒猢狲散的势头，比起别的大户更加彻底。
“来得这么快？”
这番动静很快传入内宅之中，披麻戴孝的魏国夫人张氏仪态端庄地走出，在确定是皇城司闯进来，大肆抓人，连侧妃都不放过后，就转身地返回屋中，从箱子里取出药瓶。
“没想到这杯毒酒，最后是为我自己准备的！我儿，为娘来寻你们了！”
自嘲着将药粉倒入杯中，魏国夫人张氏又看向内室，凄然道：“大王，妾身唯一担心的，就是去了之后，再无人服侍你了……”
说罢，仰首服下。
自从知道赵允熙遇害后，就一直端坐于珠帘后发呆的赵元俨如梦初醒，猛地扑了出来：“夫人！夫人！”
魏国夫人张氏准备的毒药显然不是凡品，用量又多，毒发的很快，当赵元俨扑到面前，她即便努力抿起嘴，鲜血也从唇边涌了出来，干脆不再掩饰，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妾身这辈子……是无福当皇后了……下辈子……下辈子大王能让妾身……如愿么？”
赵元俨连连点头：“能！一定能！”
魏国夫人张氏笑了笑：“说好了……说好了……”
“夫人！夫人你醒醒啊！呜——呜呜呜——！”
当这位相伴了二十多年的夫人，手软软地垂落下去，再也没了任何气息，赵元俨竟然像个孩子般哭了起来。
脚步声从外传来，阎文应迈着大步，到了身后，先看了眼王妃的尸体，啧了啧，似乎觉得便宜她了，然后笑吟吟地道：“王爷久病，太后恩赏~随咱家入宫吧！”
赵元俨充耳不闻，依旧半跪在地上，头埋在张氏的尸体上，肩头不断耸动，阎文应撇了撇嘴，倒也耐心候着，直到一道怪异的声音突然闷闷地传来：“朕要骑大马……”
阎文应面色先是一变：“你说什么？”
赵元俨扭过头，呵呵笑着，似乎要站起身来，但腿一时间麻了，又跌回尸体上，脸上沾满了血，嘴里则絮絮叨叨：“朕的话听不到么？还不快去！快去！”
阎文应明白了，俯身下来，凑到这位王爷耳边：“圣人身边的宫婢荣婆婆、前入内内侍省都知江德明、驸马府都监梁承恩，还有你那位养在外面的私生子孙允宗，都已经先王爷一步了，王爷以为装疯，还能躲得过去吗？”
赵元俨理都不理，爬起身来，脸上带着痴傻的笑容，就要出去寻找木马：“朕要骑大马！朕要骑大马！”
阎文应皱起眉头，彻底不耐烦了：“带走！”
两个胆子大的禁军，一左一右将赵元俨干瘦的身子提了起来，一路拖拽了出去。
阎文应哼了一声，又来到王妃张氏的尸体前，用脚轻轻踢了踢，不放心地道：“尸体也带走！再给咱家搜，把通辽的罪证搜出来！”
“是！”
其余人立刻四散开来，进一步搜查罪证，连八大王平日里骑的木马都不放过，反复敲打，寻找暗格。
待得夜幕降临。
皇城司如一阵风离去，一片狼藉的王府中，再无活人的气息，只剩下一匹破损的木马摇摇晃晃，最终嘭的一声，歪倒在了地上。

第一百九十九章 跨马游街，今科立志！（第二卷结）
琼林苑。
对于科举士子来说，这里是圣地，前唐有曲江宴，专门款待高中的进士，宋有琼林宴，设在这座皇家花园中，以官家的名义，宴请新科及第的进士们。
关键是金榜贴出，今科进士的名单公布，在琼林宴的那一日，新科进士还要簪花穿红，跨马游街，从东华门外唱名而出，一路走到琼林苑。
这并非是官方既定的程序，更像是一种风俗，如果说后世所传真宗的那首诗篇，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是劝学之用，那么毫无疑问，这种进士游街更是看得到的无尽风光，不知激励了多少人前仆后继地求学努力，寒窗苦读。
今天，就是狄进领着三百三十三位同科进士，激励后辈学子的时候了！
东华门外，众人早早到了。
人群首次有了些乱哄哄的感觉，显然是情绪过于激荡，都按捺不住心头的躁动。
王尧臣、韩琦、文彦博、公孙策……一贯注重风度的士子们，脸上都乐开了花，狄进估计自己脸上同样不自觉带着笑意，唯独包拯还是那副沉静的模样。
不过他这张黑脸，穿着绿袍官服，头上还簪着金花，又是一副严肃模样，不得不说，有种莫名的喜感。
今科士子还没有任命官职，尚未完成解褐入仕的人生重大转折，但官家特赐的官员三件套已经发下，官服、官靴、笏板，顺带还有金花。
唐宋的官服，没有明清飞禽走兽的补子，直接是用颜色判断的。
九品八品是青袍，七品六品是绿袍，五品四品穿朱袍，三品及以上穿紫袍。
由于宋朝的本官品阶实在太难升，官家往往会特赐官服，毕竟宰相的本官很多时候仅仅是四品五品，地方上的知州更别提了，朱袍宰相、青袍知州，实在不体面，所以赐五品服、赐三品服的操作很常见。
同样的道理，绝大部分的新科进士，本官都是从九品开始，却能得天子特赐，赐七品服。
所以在场的三百多人，都是清一色的绿袍。
这就是进士的尊贵，起点就是许多官员的终点，甚至有的努力了一辈子都达不到！
而赐予簪花的行为，则属于时尚潮流。
这潮流是真宗带起来的，据说真宗和宰相陈尧叟，即陈尧咨的大哥，在一次宴饮上，喝到高兴处，真宗从头上取下一朵最名贵的牡丹，亲自为陈尧叟戴上，宴罢出宫，一阵风扑面而来，吹落一片花瓣，陈尧叟都让侍从拾起，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郑重之情，溢于言表。
从此之后，赠簪花成了一种潮流，身份越尊贵的，赐予的花也越珍贵。
当然，鲜花不是每个时节都有的，那怎么办呢，用金子做呗！
官家赐予新科进士的，正是金花，宫廷名匠制作，金丝缠成的花蕊清晰可见，戴在头上，随风轻轻颤动，更显贵气逼人。
对于此物，狄进不太感冒，倒是赞同司马光的想法，司马光高中进士时，提出簪花是奢侈风俗，且有损男儿的阳刚形象，非常反感，险些抗旨拒戴。
话说司马光要是早死两年，那绝对是一位无可指责的君子，道德楷模，可惜他活到了哲宗朝。
现在的司马光还在家乡里砸缸救孩子呢，自然不会有人对国朝的风尚开炮，狄进虽然也觉得插一朵金花有些怪怪的，但值此大喜的日子，也从善如流地戴上，化身大家眼中最靓的崽。
“今科探花郎，非狄三元莫属了！”
众人满面笑容，齐齐簇拥着他：“上马！上马！”
早有一群马夫牵着良驹，在东华门等待多时，为首则是禁军牵着的御马。
“状元给驺，自齐始也”，自从真宗朝的状元蔡齐得了御马赏赐后，这种赏赐也成为了习俗，狄进如今就得赵祯赏赐了一匹御马，正好游街时带了过来。
当然，御马也分好坏，国朝又缺少良驹，滥竽充数者多的是，而北宋文官除了身体实在病弱，否则都是骑马上下朝的，宰执高官往往会被官家赏赐御马，那些御马才不敢给坏的，否则被宰执递一个劄子，多少中饱私囊的都要倒霉。
如今也是如此，这匹御马肩高四尺八寸，双目莹润，训练得十分温顺，正是平日里赏赐给宰相的，普通高官都不见得能轮的上，也就是听说这位连中三元，官家又格外看重，挑选御马的内官不敢怠慢，选了这一匹来。
“好！”
狄进一看也心生喜爱，这可比金花实在多了，翻身上马，腰背一挺，愈发显得风仪出众，格外显眼。
不仅是御马温顺，这些给进士骑的马，都是特别挑选，训练有素，不易受惊吓的，毕竟大喜的游街，万一马匹受惊，乱了阵形，伤到围观的百姓，就实在不美了。
所幸这个年代的士子，大多数还不是文弱的读书人，往往在书院里都有骑射的经历，出身贫寒实在没骑过马的，马夫会在边上引导甚至直接牵住绳，反正不用担心出丑。
吉时已至。
三百三十四位进士，整装待发。
教坊司的乐团到场，鼓乐齐鸣。
今科最耀眼的天团，亮相了！
狄进策马，走在第一位，第一眼就看到了樊楼。
樊楼如今还不是七十二家正店之首，但位置就在东华门外，所以进士骑马游街，赴琼林宴的这场盛会，它可以说是天然占据着巨大的优势。
此时樊楼的二楼窗户就齐齐打开，不知有多少道目光投下来，其中不乏达官贵人的内眷，大族娘子，晕红着脸，窃窃私语，挑选着合自己心意的夫婿。
前朝李林甫选婿，让女儿从窗后观望，被时人讥讽，但现在进士于东华门外戴花游街，却是能光明正大地看到长相和仪态，不急着榜下捉婿的各家娘子自是闻风而动。
不少士子感受到了目光，都不自觉地挺直腰背，展现出自己最俊朗的一面，狄进则十分坦然，他不怕看，反正看了也没用。
自从殿试考完，近千份拜帖雪花般地投递上来，有许多干脆直接登门送礼，更有那些媒婆守在外面，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听消息，林小乙已经招架不住，朱儿、道全四兄弟齐齐出动，连成为门客的穆老道都用上。
这还是两位榜眼王尧臣和韩琦都没有成亲，极大分担注意力的情况下，再加上狄进名气太大，祖上还是前唐宰相，哪怕并州狄氏早早衰败，可这在宋朝恰恰是加分项，说明血统高贵，又不靠家族余荫，一般的达官贵人，还真的觉得有些高攀不起。
所以除了想捡便宜的，许多权贵反倒没有贸然行动，先看看当朝宰执们有没有适龄的女儿要嫁，如果没有，再扑上来不迟。
不过想必今日之后，又有不少大户加入说媒行列，毕竟骑在御马上的三元魁首，实在太过出众。
无视樊楼上方视线，狄进带队往前慢行，实在是想快也快不起来。
因为天街两侧，已经是人山人海，万人空巷。
当真是成千上万的人涌向一处地方，以致于里巷空阔冷落，这或许是在人数上，唯一能把大相国寺万姓交易给完暴的盛会。
男女老少，都挤在街道两边，都是为了来看一看新科进士，沾一沾文翰之气，指不定自己的夫郎、儿子、老爹就能高中进士，让全家飞黄腾达！
所幸禁军早有准备，毕竟不是第一回，由一队仪仗，一班鼓吹在前面开路，勉强维持着秩序。
当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看向自己，狄进都被这种情绪感染，抬起手朝着一边挥了挥。
轰的一下，气氛瞬间爆发，两边的百姓激动到无以复加：“文曲下凡！文曲下凡！”“三元神探！三元神探！”“青天！青天！”
或许没有一位三元魁首，如他这般，在京师有着这么高的知名度。
士子早就对他议论纷纷，无论是在不在国子监，参不参加文会，存在感都是那般强烈；
百姓感念他破了三年未破的灭门案，原本不会被定罪的驸马，受到了足够的惩处，此后更将无忧洞的丐首拿了，为无数丢失妻妾子女的可怜人出了一口恶气；
就连不管这些事的权贵纨绔，都觉得那《苏无名传》写得足够刺激……
所以此时此刻。
无数人挥舞着双手，狄进的目光望向哪里，哪里就发出震天呼喊。
狄进不得不放下手，古代真不比现代，这要是太过激动，指不定闹出大规模的踩踏事件。
不过这不挥手，狄进一路上倒是认出了不少熟人。
看到了被仆从保护在中间的郭承庆，朝着这边连连挥手，思及在晋阳书院同窗的郭承寿，去年在并州送别时，便预祝他连中三元，倒是一语中的。
也看到了张耆的孙子张宗顺，对着左右哈哈大笑：“瞧见没？瞧见没！今科三元就是我在国子监的同窗，他还亲自来家中邀请过我的呢！”
甚至还看到了同乡落榜的杨文才，这位杨家的嗣子是并州举子里唯一没有离开的，此时脸上带着恭喜与敬意，遥遥拱手一礼。
对于这些熟人，狄进无法一一还礼，唯有点头微笑致意。
“文曲下凡！文曲下凡！”
等出了城门，这里等待的百姓人数渐渐变少，但不知是谁喊出声，先是杂乱，然后逐渐统一，声势浩大。
带着这如潮水般的声浪，今科进士终于抵达城外的金明池，而琼林苑就在金明池畔。
这一路走来，已经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士子们，觉得日后除非位列宰执，名留青史，否则再也不会有什么比今朝更令人激动的了，可远远一看皇家园林，他们就知道自己错了。
因为一众身材高大的御前班直，居然站在皇家园林外，呈现护卫之态，正中保护着的那位穿着白色大袖襕衫的身影，不是当今圣上，又有何人？
琼林宴虽然在名义上，是天子用来款待今科士子的，但不比科举第三场殿试，天子是必然到场的，琼林宴在很多时候，都是由知贡举代替官家赴宴，一众学士、馆阁，在上首陪席。
这倒不是轻视，而是考虑到琼林宴毕竟是筵席，天子在场反倒让今科士子拘谨难言，吃饭时也小心翼翼的，弄得气氛僵硬。
让知贡举陪席，天子亲赐御制诗一首，为今科士子贺，今科士子再作诗词附和，然后大家轻轻松松喝酒宴会，岂不美哉？
当然也有进士觉得可惜，无法近距离接触天子，是一個大大的遗憾，因此在昨日得知，这次官家会亲临琼林宴时，大伙儿更加开心。
但即便如此，也万万想不到，官家不仅来了琼林宴，还直接在皇家园林外，笑吟吟地看着进士游街而来。
这是何等殊荣！
狄进立刻举起手臂，示意后方停步，再勒住马绳，下得马来，左右位列榜眼的王尧臣和韩琦依行照做，今科士子得以用最快的速度有序下马。
最后一段路，进士天团转为步行，心情却更加雀跃，跟在魁首身后，抵达琼林苑外，对着今上作揖行礼：“官家万福！”
赵祯上前几步，亲手托住狄进的手臂，抬了抬，欣然笑道：“狄卿免礼！诸位卿家免礼！”
君臣相视，狄进迎着这位官家灼灼的注目，再有感于之前百姓的热情，亦是觉得一股激昂之情荡漾心头，开口道：“愿天圣五年进士科，上为官家分担国事，下为黎民排纾解难，于今朝扬名，于代代传颂！”
此言一出，身后的王尧臣、韩琦、赵概等前十位首先动容，当声音传到后面，就连之前一直很安静的包拯喃喃低语，都觉得胸膛一股热血涌起，不能自己。
于是乎，众人不约而同地齐齐立志，声浪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愿天圣五年进士科，上为官家分担国事，下为黎民排纾解难，于今朝扬名，于代代传颂！！”
……

第二百章 官家有点太喜爱了！授官不能这样授啊！
天圣五年。
三月十八。
狄青左手两只鸡，右手两只鸭，走入老桥巷中时，咋舌地发现，震动京师的跨马游街，琼林盛宴已经过去了，这里仍旧排着长队。
好在他的架势比较独特，没人觉得这是来登门拜访的，还以为是采买的仆佣，都让开一条道，放他走了进去。
“哥哥！我来了！”
“你倒是不见外！”
狄进迎出，看着他的模样，为之失笑。
如今的重逢，恰似去年刚来京师没多久的那会。
但人却大不一样了。
都当官了。
正如狄湘灵当时的预期，狄青这位救了官家生母的功臣，在李顺容居于后宫没多久，就被调回京师京营，并且从一名刺配禁军，一跃成为正九品的三班奉职。
这并非幸进，毒害李顺容未遂的犯人，在皇城司内被打到血肉模糊，却死硬地挺到了最后一刻，但他已经被定性为辽人谍探，因此狄青的功劳正是擒拿辽国细作，立下这等功劳，籍此成为有品级的武官，任谁都挑不出刺来，却也让无数武人羡慕。
宋朝的武臣，有许多听起来很威风，实际上根本没有品级的头衔，从高到低分别是：三班差使、殿侍、大将、正名军将、守阙军将。
之前死在客栈里的董霸，就是正名军将，历史上李元昊攻宋时，狄青则被任命为三班差使、殿侍兼延州指挥使，调往前线。
所以按照原本的人生路线，十一年后，三十岁的狄青都没能奋斗出一个品级，如果不是宋夏战争爆发，让他有了用武之地，也就泯然众人矣了。
这样对比，江德明的侄子江怀义能当上三班借职，哪怕是武臣品官中最低的一等，也已经很不错了，毕竟这人什么功劳都没立过，就靠有一个好叔叔。
而现在，狄青一举超过从九品的三班借职，直接成为正九品的三班奉职，在官品珍贵的北宋，从九品和正九品之间的差距可不是一丁半点，何止省了十年苦功！
这还仅仅是开始。
李顺容还念着这位救命恩人的好呢！
终究是还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狄青难免有些自得意满，当然无论对军营里的河东同乡如何吹嘘，面对这位一手造就他如今地位的哥哥，都是由衷钦佩的，上门时的态度也恰似以往一般：“哥哥不嫌弃就好，我这回可不仅带了鸡鸭，还会自己做呢！”
狄进笑道：“好啊！那我们得尝尝你的手艺！”
事实证明，皇陵确实锻炼人，在那个物质条件极度匮乏的地方，狄青竟找机会学到了一手不错的厨艺，加入了几味特意调制的配料，别有一番风味。
狄青做得够多，大伙儿都有份，雷澄和铁牛就吃得很开心，林小乙则暗暗惊叹于这位的聪慧，如此手艺在正店都能混一份差事了，思索着自己要不要也要培养一下厨艺，但想到如今的职责，又暗暗摇了摇头。
公子已经让他去京师顾觅人力的地方，挑选几位可靠的仆婢，这显然是让他学会抓大放小，不再拘泥于每一件事。
狄青则是觉得军营里的伙食实在太差，如果不能在肉食上多改善些，至少用自己的法子，为同袍多添几分滋味，果然他当了官后，与禁军依旧同吃同住，还亲自做了几顿饭，马上得到了大伙的拥护。
当然也有他自己爱吃的原因，习武之人可挨不得饿，大快朵颐后，狄青又有些赧然：“早知道带三只鸡三只鸭的，被我自個儿吃下去那么多！”
狄进笑道：“身为三班奉职，胃口也该比以前更好些，吃的多了，才能练得更好的武艺，来日上阵杀敌！”
“哥哥就别调侃我了！”狄青摸了摸脑袋，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哥哥可是三元魁首，比起状元要厉害多了，得当大官！”
“不是这么算的……”狄进解释道：“三元魁首是荣耀，就授官制度来说，还是举进士第一，并无区别。”
狄青看了看周遭的人，觉得都是哥哥的心腹，不会有外人在，才低声道：“我这几日在外面听到了些传言，官家要给哥哥当大官，却有高官反对？”
气氛微变，大伙儿顿时停下手中的筷子，神色凝重起来。
狄进并不直接回答，反倒开始提及前朝：“你们可知道，前唐进士及第，仅仅只是获得做官的资格，还要进行吏部铨选，通过各项考核，再等到官职空缺出来，才能授官任职……”
“这个过程中，免不了充斥着上下打点，高门大族出身的世家子还好说，吏部官员不敢刁难，如果是出身寒门，考中进士，短则两三年，长的甚至有等了快十年，还没有一份正式官职的凄惨之人，都是有的！”
“啊？”狄青难以想象，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好不容易考中了进士，荣耀无比，却连个官职都没有，足足等上十年……
狄进接着道：“这也是前唐官员里，科举只是少部分晋升路径的原因，就算科举入仕了，也大都是一些品阶低微的闲散小官，即使是状元，初入仕途也不过是九品官职。”
“当然进士入仕，证明了自身的才华，不是那些完全靠世家余荫的世家子可比，升迁的速度是普遍较快的，因此唐中后期，宰相多为进士出身……”
“到了国朝，已经没了这受尽刁难的铨选过程，考中进士后就开始授官，普通进士的主官，一般是从九品的判司簿尉，差遣授予地方官职，如主簿、县尉、判官、推官、参军等，而名列前茅的进士主官，授予从八品的将作监丞或正九品的大理评事，入仕即京官。”
众人聚精会神听着。
他们喜欢公子说这些，能增长见闻，对于许多事情的见解也越来越深刻，不再按照以前简单的思路分析问题。
当然，狄进有的话会对身边人说，有的则不方便明言。
比如北宋的文官，从高到低，分为朝官、京官和选人。
仁宗朝前期的文官总数，大概在一万人左右，其中有八千人左右，是地方上的选人，并且一辈子都是选人，被称为“永沦选海”，想要由地方升为京官，需要多名高官举荐，再得到天子召见，才能升为京官。
进士的优势在于，他们几乎天然具备晋升京官的条件，只要在地方上干得不差，差不多十年左右，就能进入京官序列了。
而状元一开始就注定是京官，现阶段前几名也会授予京官，后面冗官严重了，就没那么好待遇了，这一步就省下了别人十几年宦海沉浮的积累，优势之大可想而知。
京官再升到正八品后，成为了朝官，顾名思义就是能参加朝会，面见天子的官员，这个数目就更少了，文武两班再加上皇族亲贵等等人员，也就几百个人。
现在官家是怎么和大臣起争执的呢？
赵祯有意，授狄进从七品秘书省著作郎，直集贤院。
这就是能见天子的朝官，连馆职都安排上了，基本上过个两三年，升一两级，赐五品服，外放出去，是能当知州，主政一方的，再积累些地方履历，回来能权知开封府了……
别说宰执高层反对，就连狄进自己都反对。
进士已经是仕途的快车道，发展好的进士及第，十几年间就能初入两府，任枢密副使，二十多年就能当宰相，但赵祯现在有点太夸张了，照这架势，是不是准备整个二十五岁的宰相出来？
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么……
当然，赵祯毫无恶意，只是还没什么执政经验，过于偏向一己喜好。
实际上这位仁宗皇帝年老了，都有这个毛病，恰好狄青在，就是一个例子。
仁宗喜爱狄青，强行压着一群宰执的反对，让狄青跳过枢密副使，一步到位成了枢密使，结果成为高官的眼中钉肉中刺，一旦要反对天子，就把天子宠臣狄青拿出来当靶子。
狄青被群起而攻之，后世网络只说宋朝是重文轻武闹的，固然宋朝崇文抑武的国策风气，肯定有不小的影响因素，文官对于武臣有天然的警惕心理，但那不是主要原因，狄青如果是按照正常的升迁之路，最后一步步走到枢密使的位置，绝不会到那个地步，结果升迁不正，恰好碰上仁宗无后，又总是不立太子，群臣急了，就趁着天灾频频，全部集火到狄青那里。
讲白了，官员可以粗略地分为两个团体，一种是靠着功名和功劳，自己按部就班，晋升上去的，走得很稳，另一种是靠着执政者的赏识，比如官家和太后的看重，破格提拔的，后者也不见得没有真才实学，但地位就很虚。
而狄青本来是战功赫赫，自己凭借功劳晋升，愣是被赵祯破格提拔，从前一种官员沦落到后一种，狄青如果深谙政治规则，他应该请辞，不受枢密使之位，可惜历史上的他显然没考虑到这一点。
现在狄进倒也不必请辞，一来今科进士授官只是初定，还未最终公布，二者年轻的赵祯还没执政，狄进又是三元魁首，根红苗正的文官序列，绝大部分宰执都是对事不对人，不允许官家做这种破坏制度的举动，避免以后的天子有了先例，也破格提拔自己喜爱的进士，乱了朝廷法度。
如此种种，狄进就不好明说了，却也解释一番，末了道：“官员升迁，是有严格规制的，一时的随心所欲，幸进出头，只会让未来遍布荆棘，升上去的速度有多快，跌下来的势头也有多狠！”
狄青没有全懂，但也有了不少感触：“我还以为升官越快越好呢，官家都不能给看重的臣子快快升官么……”
狄进笑了笑：“我们都还年轻，不用急于一时，你也要稳一稳，多在禁军里寻找一些志同道合的伙伴。”
“我会的！”狄青原本对于京营禁军没有任何好感，觉得都是一群酒囊饭袋，还对自己恶意满满，现在成了真正的武官，倒也有了改观，如今已经自发聚拢了一批有些能力的武人，只是又轻叹道：“可惜国朝太平，我等无用武之地啊！”
狄进淡淡地道：“往后不要提及这等言语！”
狄青心头一凛，也意识到刚刚自己大嘴巴了，赶忙道：“我不会说了！”
狄进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以当今国朝的外部环境，若说一切太平，那绝对是自欺欺人，你该担心的，是万一外贼又有入侵之意，国朝禁军能够迎战么？”
狄青沉下心来，重重点了点头：“哥哥说的是！青明白了！”

第二百零一章 三位神探对案件的剖析
“除了在京营禁军中稳住外，你也可以关注一下辽人的谍探组织‘金刚会’。”
饱餐之后，狄进和狄青到了后院，散步之余，也将关键的情报共享：“你之前擒拿的那个犯人，基本可以确定是‘金刚会’的一员。”
狄青对那个人印象很深刻，还专门打听过：“这贼子被关在皇城司，直到被活生生打死，都没有交代出一句话，虽然他是敌人，但我倒还挺佩服他的意志，‘金刚会’如何能有这等忠诚的死士？”
狄进认可对方的能力，却没有过于抬高：“所谓死士，不是简单的忠诚两字就能概括，背后必然有着能让他受尽酷刑，却不开口的原因。”
“我原本也不知具体缘由，直到发现‘金刚会’将京师宅屋作为报酬，交予会中人员，这说明组织的核心成员数量一定不会太多，走的是独当一面的精锐路线。”
“这也让我推测，犯人同样在京师有一套宅子，而宅子里有他的家人，他自知必死，如果交代出了有关‘金刚会’的任何秘密，家人也活不了，相反守口如瓶，坚持到最后一刻，却能为家人争取一个永远生活在京师的机会。”
“这才是死士的‘忠诚’！”
“原来是这样！”狄青动容，他之前连房子都租不起，只能睡京营那多年没有人修缮的漏风屋子，冬天能将人活生生冻死，现在刚刚能在京师外城租房子住，结果那些投靠辽人的贼子，反倒有自家的宅子，双拳紧握：“这群辽狗，太嚣张了！”
“遇到可疑之处，如果有通知的机会，不要轻举妄动，立刻通知我，倘若没有那個时间，当机立断，别有任何迟疑！”狄进道：“我相信你的判断力！”
狄青并不贸然保证，又问了几个关键之处，才点点头：“好！”
“我还有好物赠予你！”狄进唤道：“小乙！”
林小乙心领神会，从书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书，递给狄青。
“书啊？”
狄青本来挺期待的，还以为是什么兵刃利器，接过一瞧，脸顿时苦了起来：“哥哥看得起我，可我识字实在不多，这兵书……怕是看不懂哩！”
“那就多认认字，这总没有坏处，至于兵书嘛，看得懂就看，看不懂就按照你所想那般，不必生搬硬套！”
狄进并不说大道理，只是关照道：“想要成为一代名将，不见得一定要熟读兵书，但在国朝成为一代名将，你至少得做出喜爱读兵书的样子，而不是如五代那样，只知战争与杀戮。”
宋朝的国策其实从来不是重文轻武，而是崇文抑武，崇尚文教，抑止兵戈，初衷是好的，但平衡是最难维持的，矫枉过正却很简单，崇文抑武就演变为了重文轻武，走了极端。
这点狄进改变不了，因为如今距离五代乱世没有过去太久，不是说几句大道理，就能消除人们心中的成见的，甚至武人自己都很烂，普遍存在着贪功冒进，不遵上命，养兵自重等等五代遗毒。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狄青想要更好更稳的前途，就得多读书，至少要让文官觉得他多读书了，那样才能争取到越来越多的话语权。
后世有一种说法，狄青在政治上反复横跳，曾经好几回背刺过恩主，执行对头下达的命令，但实际上就是水洛城筑城案，狄青严格遵从了尹洙很不理智的命令，让范仲淹和韩琦对于筑城的分歧进一步扩大，最后一发不可收拾，险些引起党争，所以很多人觉得狄青对不起以前提携他的人。
但对峙的两边，都是对狄青有过举荐和提拔的，包括尹洙在内，也是上司与好友，这与其说是横跳背刺，倒不如说政治上太蠢。
本来相关人士都是曾经的领导，又为了国家大事而争执，并非一己私欲，狄青完全有立场出面，调和双方的关系，尽可能地做到消弭矛盾，制止争端，毕竟他那时的官位不低了，有能力参与到这种大事中。
结果狄青选了一个最死板的法子，严格执行上命，尹洙说什么他听什么，直接抓人，激化了事态。
不过正因为他是执行上命，朝廷也没怪罪狄青，尹洙则大受影响，为自己冲动的决定付出代价，仕途基本终结，而从狄青这种行为反应出的性格与格局，也为后来自己憋屈而死埋下伏笔。
一个小兵，可以严格执行上命，哪怕是错的也毫不动摇，但将领则不同，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需要有自己的判断与应变，狄青在战争上表现出的才能自是不必多言，但政治智慧始终不够，而一个政治智慧不足的武人，却又身居高位，下场如何，其实就是可以预见的了……
所以范仲淹最初让狄青多看兵书，是真觉得这是个将才良臣的好苗子，值得培养，现在狄进同理，能读书还是多读读书吧，实在读不进去，先装装样子，有习文兴趣的表现也行。
“好……好吧……”
狄青终究二十岁不到，其他的倒也罢了，看书是真不想看，脸皱得跟橘子皮似的，苦兮兮地走了。
来时左手两只鸡，右手两只鸭，去时左手一摞书，右手一摞书，倒是都不空着。
“慢慢来！”
狄进也不急于一时，在国朝培养一位真正好用的名将，可不是等闲之功，正准备回书房，伴随着熟悉的脚步声，公孙策那洪亮的声音传来：“仕林！”
包拯跟在身后，又来串门了：“仕林。”
狄进的官职难定，其他进士也没有贸然定本官，反正吏部流程都要等待一段时间，大伙儿也不急，又接连开了好几场文会，这次狄进没有缺席，缺席的变成了包拯和公孙策。
他们正在合力破净土寺的案子。
三人坐下，公孙策也不废话，直入主题：“庐州的文茂堂有一位老书吏，最擅长闻墨，对于纸料也有研究，我已经快马加鞭，将他请来京师，有他坐镇，或许可以又新的进展。”
狄进知道他一直在查信件的线索，但自己到目前，连信中内容都还没有真正了解过，也不知那凶手得知后会不会很急，顺势问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贼人可恨，信中写着两句词——”公孙策顿了顿，沉声道：“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
狄进眼睛微微一眯：“我……的词？”
公孙策冷声道：“是啊！而且只有前两句，仕林，我怀疑这个凶手会继续杀人，而杀人后还会在现场留下类似的信件，往后面接着写！”
“这真是再明确不过的挑衅了，为的就是激怒我！”狄进了然，换成别的文人恐怕会震怒，杀人配合上自己的名作，无疑是亵渎，但他的心态很平和，只是觉得挺亏欠晏殊的……
公孙策之前同样不说，其实也是怕这位动怒，失了冷静，毕竟那个时候还没殿试呢，此刻见他镇定自若，松了口气道：“伱不受影响就好，这贼子当真下作，不过能想到此法的，必然也是受过文教之辈，辽人坐拥燕云，那里也有许多汉人，饱读诗书，谍细有可能出自汉人大族……”
包拯道：“也可能是故意误导。”
“是啊！”
公孙策皱起眉头：“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就是难办，难怪这些辽人谍探会利用无忧洞，我看他们都是一丘之貉，藏身的能耐学得十成十！”
包拯道：“还要从净土寺的杀人案中查起，死者身上的线索是最多的。”
狄进和公孙策都点头，然后期待地看着他，寺内案子可是这位负责查下去的。
包拯道：“尸体处理的很干净，目前没有发现任何线索，田仵作查验了四次，至今连死因都无法确定，不过他最后一次寻到我，认真地告诉我，他目前最能肯定的一件事是，死者从遇害到被发现，应该过去了三个时辰左右。”
公孙策奇道：“三个时辰？为何如此准确？”
包拯道：“他家传有一种辨明‘血坠’的法子，通过尸体‘血坠’的不同特点，可以判断死亡的时辰。”
狄进有些诧异：“那很了不得啊！”
府衙那个摆烂的仵作田缺，以前别说反复验尸了，能态度认真地验一次就很不错了，但自从经历了鲁方的案子后，也有了改变，居然还有家传绝学。
事实上，血坠听起来陌生，换一种说法就人尽皆知了，尸斑。
按照后世的术语，尸斑是指在尸体上会出现淡红色、鲜红色、暗红色的斑块，斑块连接呈片，位于尸体低下未受压处。
什么叫“低下未受压处”？如一具仰卧的尸体，低下的部位就是肩、背、腰、臀、腿的后侧，但由于后背高低不平，有受压和未受压的部位，一般臀部和肩胛部的凸起会和地面接触，这些部位就是受压部位，而尸斑则会出现在不受压的背、腰和腿后侧。
人体死亡后，血液不再流动，血液就会因为自身的重力作用，坠积到身体低下的部位，如果外面再不受压，导致血管闭合，那坠积的血液就会透过皮肤，呈现出有色的斑痕。
从这方面来看，古人的血坠，倒是个颇为准确的形容。
而根据田缺祖辈父辈的观察，死亡半个时辰，血坠就开始逐渐出现，三个时辰融合成片，六个时辰内几乎全部形成，同样在六个时辰之内，按压血坠，血坠会褪色，如果在这段期间，尸体的位置发生变化，原来形成的血坠就会消失，在别的地方形成新的血坠。
直到死后十二个时辰，即一天后，血坠才会彻底固定下来，压了不褪色，翻动尸体，也不会有所改变。
田缺正是根据这种法子，判断净土寺死亡的迎客僧照静，在尸体被发现后应该有三个时辰，因为那正是血坠融合成片的时刻。
公孙策觉得长见识了，狄进更是颇为欣慰：“验证之后，可以将血坠验尸之法，记入《洗冤集录》里！”
包拯点点头：“我相信田仵作的判断，那么死者于三个时辰之前被杀，尸体僵硬的时间仕林已经告知，需要半个时辰到一个半时辰左右形成，如果凶手要确保尸体形成那种特定姿势，应该会等待一个半时辰。”
公孙策目光凌厉：“三个时辰前杀人，在现场一个半时辰后离去……凶手好大的胆子，那可是光天化日，不是夜间，就不怕来往的僧人发现？”
包拯道：“所以我询问过寺中僧人，死者照静是他们的大师兄，平日里别的迎客僧都归其管辖，他们那一日清晨也被死者以各种方式调离出去，所以凶手不必担心有人拜访。”
公孙策道：“那就是熟人作案！”
狄进微微点头：“照静极有可能是金刚会或乞儿帮的一员，荣婆婆会泄露重大秘密，就是他用特制檀香施展的手段，套出了秘密，凶手如果也是这两个帮派的，和照静自然熟悉。”
包拯道：“可为何要杀人灭口呢？”
这似乎是一句废话，但狄进和公孙策目光微动，却也露出思索之色。
如果因为荣婆婆被狄进拿入开封府衙，迟早泄露出净土寺的秘密，那么直接带着照静离开便是，即便后面狄湘灵带人追上来，也只能扑一个空。
为何一定要杀人呢？
公孙策猜测：“难道说有问题的不止是照静一人，净土寺还有别的秘密，而那种秘密，是带不走的，所以凶手干脆杀人灭口？”
狄进摇头：“死了人，又有挑战信留下，我们肯定会盯着净土寺搜查，岂非多此一举？”
公孙策想了想又道：“会不会照静不愿意走？觉得你根本查不到他身上，凶手一怒之下，才将之杀害？”
包拯道：“这是激情杀人，不该留下挑战信。”
激情杀人几个字，让狄进想到了并州阳曲的县尉潘承炬，那位是包拯和公孙策在庐州书院的同窗，就对这两位的破案经历印象深刻，还提出过激情杀人和预谋杀人的划分，查案的精神可嘉，可惜有点糊涂。
公孙策则皱起眉头：“那绕了一圈，还是回到了原来，凶手不忿自己的失败，目的就是挑战仕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知情者杀死，留下挑战书？”
狄进此时已经隐隐明白：“不！‘金刚会’是一个严密的谍探势力，这种残忍杀害自己人，只为了给敌人制造麻烦的行为，会令组织的成员离心离德，与凶手缜密的形象大为不符……”
“我倒是有了一个猜测，照静之死，既然距离发现有足足三个时辰，那或许凶手杀人时的初衷，并不是用来给我设下的挑战，凶手将他摆放成那样的姿势，又等待尸体僵硬，是另有一番目的……”
“但在发现了家姐带着护卫入寺查看后，凶手意识到原本的目的无法达成，不得已间，临时改变了布置！”
“‘狄三元敬启’！”公孙策抚掌，目光大亮：“有道理！这封信件是凶手原本准备在殿试结束后，仕林考中三元魁首，再寄过来的，却为了造成一切尽在掌控的假象，提前放在了尸体手掌下面，我们一时间倒被此人给震住了！”
包拯点了点头：“这个推测更符合目前的线索，但如果真是如此的话……”
三人对视，异口同声地道：“起初尸体手掌下面，压的会是什么？又是给谁看的呢？”

第二百零二章 姐姐：我现在也有后台了！
“不愧是你们，这分析还真的挺有道理！”
晚上，狄湘灵回到家，吃饭时听到净土寺案件的最新分析，眉头扬起：“我就觉得那凶手神了，怎么知晓我正好要去的？如果换个人发现尸体，慌忙间破坏现场，把那封信都不知弄哪里去了，挑战不就成了笑话？原来是在发现我们入寺后，才做好了布置……”
狄进点点头：“不用过于神化对方的能耐，这确实是目前较为合理的一种解释。”
“那凶手原本要留下之物，是给寺中僧人看的吧？”
狄湘灵琢磨了一下：“会不会用檀香迷晕荣婆婆，获得关键情报的‘金刚会’成员，根本不是这个照静，照静只是替死鬼，真正的贼子还潜伏在寺内？”
“如果真是如此，凶手就太托大了！”狄进道：“凶手怎么能肯定，荣婆婆不会提供进一步的口供，指认照静不是每次接待她入寺祈福的迎客僧呢？”
“是的，凶手不敢赌！”狄湘灵恍然，又叹了口气：“可惜荣婆婆现在已经被处死，否则倒是能从她那里获得一些线索了……”
荣婆婆已经被刘娥处死，如果从案情后续出发，留着犯人无疑更好，但那种足以动荡朝局的大案，是不可能拖泥带水的，刘娥果断地将包括荣婆婆、江德明在内的一众涉案人处死，对此狄进也是赞同的，两害相权取其轻。
好在娄彦先、鲁方这两位丐首，还关押在开封府衙，有足够的线索留待挖掘。
话说有一段时间没去看他们了，狄进还怪想念这破防兄弟的……
狄湘灵则眉头扬起：“我有了一个法子，既然‘金刚会’的成员都有京师的宅子，我们把京师二十年来房契户主的变更仔细查一遍，能否从中找到线索？”
狄进苦笑：“不是不可以，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走这条路。”
“难查么？呵……明白了！”狄湘灵哼了哼：“不就是京师权贵大户，巧取豪夺，私吞宅院，害怕被人发现么！”
既然京师汴梁的房价这么高，价格一日涨过一日，那么自然有人趋之若鹜，要从中谋利。
历史上以徽宗朝最为严重，宰相何执中“广殖赀产，邸店之多，甲于京师”，多数房产用于出租，“日掠百二十贯房钱”，每月房租的收入，是他宰相俸禄的八倍，“六贼”之一的朱勔，同样的巧取豪夺，广蓄私产，“田园第宅富拟王室，房缗日掠数百贯”。
那是百年之后，奸臣横行，如今天圣年间，朝政还算清明，至少没有人敢在明面上如此嚣张，但暗地里若说达官贵人老老实实，私下里不做巧取豪夺的事情，鬼都不信。
程度轻重罢了。
如果通过京师宅子查案，表面上是抓细作，谁知道要查什么？谁知道能查出什么？那就真的站到所有权贵的对立面了……
以狄进如今的身份地位，身边团结的力量，还不足以做这样的事情，所以他不会尝试，并且还有一個考虑：“‘金刚会’的主使者，肯定也知道这条线索难以深挖，才敢将之作为入会的条件，此人如果真是老谋深算，赠予那些不绝对忠诚的成员宅子，真正的核心成员反倒有另外一套方式，我们还是难以抓住真正的把柄！”
“不想了！不想了！”狄湘灵脑壳疼，气呼呼地继续扒饭：“阴沟里的老鼠，整天算计这算计那，真是讨厌！”
“抓谍细确实急不得，这群人都潜伏二十多年了，若不是这次发现有太后和官家反目的机会，认为千载难逢，或许都不会露出端倪。”狄进安慰了一句，转变话题：“姐，长风镖局如何了？”
“还没人托镖呢~”狄湘灵对此倒无所谓：“押镖的生意需要名声，我得干票大的，才能让各方知道我长风镖局的威名！”
狄进暗暗抹了一把汗。
这口气怎么听起来，不像是做正经生意的？
他写的匾额已经挂在了镖局大门，狄湘灵也不搞什么彩楼欢门，开场仪式，就是平平淡淡地营业，如今生意自然为零，谁敢将自家的货物，交给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镖局运走啊？
不过狄进倒也不担忧，姐姐在江湖上还是门儿清的，既然有信心打开局面，毋须自己多操心。
事实证明，狄湘灵确实有些想法：“六哥儿，忠义社近来会犯事么？”
狄进眉头一动：“镖局要跟他们往来？”
“是公孙二娘提出的，忠义社主管护卫生意，与我镖局生意没有冲突，她觉得双方可以合作！”狄湘灵沉声道：“不过那会首岳封我见过几回，是个城府很深的人物，可别连累了长风镖局！”
狄进微笑：“姐姐原来是担心这个，无妨，即便忠义社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仅仅与它有生意往来的长风镖局，也不会遭到牵连，我会帮你们的！”
狄湘灵愣了一愣，顿时高兴起来，挺起胸膛：“我倒是忘了，六哥儿当官后，我十一娘子也是有靠山的人了！”
狄进点头：“那当然，我努力科举入仕，最基本的追求，不就是这些么？”
姐弟俩相视，灿烂一笑。
狄湘灵胃口大开，又盛了一碗饭：“忠义社成立不足十年，就有如今偌大的声望，会首岳封背后，也有靠山，我倒是听到一个说法，但不知道有几分可信……”
狄进有几分好奇：“谁啊？”
“吕家！”狄湘灵道：“吕夷简的那个吕！”
狄进眉头扬起：“那真是不小的后台！”
吕夷简不止是自己厉害，此人出身仕宦之家，太宗真宗两朝的名相吕蒙正，是吕夷简的叔叔，吕夷简的父亲吕蒙亨也是进士出身，只是病逝于大理寺丞的任上，不然也能身居高位。
不仅仅是吕蒙正和吕夷简两支，吕氏各脉都有高官要员，吕氏声威一日盛过一日，或许没法再与前唐那样世家大族相提并论，但在国朝，也是一等一的仕宦之家。
这等大族，按理是不会跟江湖子扯上关联的，不过历史上，还真有臣子弹劾过吕夷简私交赵元俨，曾补任其门下的江湖僧人为守阙鉴义，可见这种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狄湘灵此时描述得更详细：“忠义社的发迹是在五年前，那个时候，正是吕夷简权知开封府，似有吕家人出面，为这个民间会社担保，忠义社立刻有了名气，达官权贵的宅邸如果要寻找护卫，都开始用他们的人手，渐渐发现这些护卫用着，确实比以前街头上寻的闲汉要厉害许多，规模才变得越来越大！”
“原来如此！”狄进颔首：“姐姐之前对忠义社印象还是不错的，是不是现在因为吕夷简与我交恶，连带着对岳封也敌视起来？”
狄湘灵坦然：“是啊！谁知道他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算计？”
狄进认为庙堂与江湖可以结合，相辅相成，如今看来，有类似想法的不止他一人，并且人家做得更早，不得不防：“吕夷简确实要与我为难，不过并非通过江湖方式，他向官家提议，希望破格给我这位已立功勋的三元魁首授予高官，官家不知是计，欣然应允，还觉得他大度宽容，如今正和宰执们争辩呢！”
狄湘灵脸色沉下，磨了磨牙：“这老贼真阴险！”
“此人老谋深算，又已经身居高位，不好对付！”狄进也不会跟自家人客气：“既然忠义社背后的庙堂支持者可能是吕家，你就帮我多多留意些，大族内部人员纷乱，一旦扯上关联，忠义社背后的很多行径恐怕就不干净了……”
“是这个理！”狄湘灵眼睛一亮：“公孙二娘是讲义气的，在忠义社屈才了，等我把这吕家的附庸给干倒，将她挖来长风镖局！”
狄进失笑，刚起步，零开张，就想挖第一会社的副会首，也就眼前这位有如此豪气了：“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好！你且等我好消息！”狄湘灵终于吃饱，事业心满满地道：“我回镖局了，有事让人去那寻我！”
待得姐姐离开，狄进回到书房里，开始提笔写书。
直到林小乙轻轻地来到身后：“公子，张内臣来了，不愿入内。”
“是该有此顾虑……”
狄进放下笔，点了点头。
来者是赵祯身边的亲信内侍张茂则，之前他是科举士子，若论身份，还是平民百姓，张茂则时常拜访，哪怕有心人看到，也无法说什么。
现在解褐入仕，由民为官，张茂则这位内侍，即便奉官家的命令，只要没有正式的旨意，都是不能与外朝臣子随意接触的，否则私交内侍，会留下大把柄。
张茂则别看年纪轻轻，从小在宫内长大，耳濡目染，极知进退，而此时夜间前来，狄进清楚，自己的官职十之八九是定了，并不如赵祯所愿。
那位心很好，能力却还严重不足的天子，左思右想，才让张茂则前来。
换成别人，还真不好安抚天子，毕竟对方是一片好意，狄进则早有准备，将旁边一沓已经装订好的书稿，递给林小乙：“将第五卷《苏无名传》，让张内官带回宫中吧！”

第二百零三章 一切尽在更新里
太平坊，吕府。
宅老吕程，缓步来到书房外，轻轻唤道：“相公！”
里面传来吕夷简沉冷的声音：“进来吧！”
吕家富贵了已经不止一代，能担任这样仕宦之家的宅老，吕程一方面是有庶出子的身份，终究有血脉关联，保证对家族的忠心，另外则是因为年轻时就是吕夷简的书童，服侍了这位三十多个年头，称呼由公子、到官人、再到如今的相公，最是了解他不过，也能参与到府上的大事中。
此时吕程轻轻地走入书房，一丝不苟地行礼，再开口道：“将作监丞，同判兖州，正如相公所料的那般。”
吕夷简手中的笔都没有停下，笔锋却轻快了些，显然心情不错：“少年太得志，容易栽跟头！希望这位狄三元到兖州后，能明白这个道理……”
历史上此届状元王尧臣，授从八品将作监丞，同判湖州；之前太宗朝吕蒙正中状元，授将作监丞，通判昇州；真宗朝的陈尧咨中状元，授将作监丞，通判济州。
同判就是通判，天圣元年，为了避刘娥父亲的讳，才将通判改为同判，一个意思。
对比起来，今科三元魁首的主官，吕夷简自然是希望只给一個正九品的大理评事，别瞧这低了小小的一级，由正九品到从八品可不好跨越，说不得就是几年蹉跎。
可宰执们固然反对官家破格提拔，却是对事不对人，王曾和晏殊还出面赞誉狄进的人品和功劳，就连枢密使张耆都说了几句好话，吕夷简发现事不可为，立刻也出面表示赞同。
所幸在本朝，真正重要的还不是本官，而是差遣，正常情况下，位列三鼎的进士，都是要以京官的身份，通判地方一州的。
“知州，掌郡国之政令，通判为之贰”，通判看似是地方知州的副职，职权却相当不低，同理一州之政，“凡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听断之事，与守臣通判签书施行”，而且地方上官员有功过失职者，可直接上劄子送予京师，禀告天子。
太祖创设这个官职，就是为了加强对地方官的监察和控制，防止知州职权过重，专擅作大，所以不能简单地认为通判就是知州的副职，时人视之为“监州”，更符合身份。
吕夷简不指望将三元魁首安排到一个穷困州去，却可以安排一位威望且强势的知州。
如果狄进少年得志，顶撞知州，下场必然是被收拾，如果狄进依旧四平八稳，也无法发挥出监州的职权，左右都是错。
当然，这其实也是很正常的官场磨砺，毕竟今科进士固然风光，但不要忘了，如今担任要员的，都是这般风光过来的，都有进士功名，别人更有了官场经验，凭什么让你独占鳌头呢？
而如今知兖州的，正是曾被丁谓排挤罢相的李迪，也正是此人，以区区几笔墨水，将八大王驱赶出宫，维持住了政权交替的平稳。
不过李迪同样不被太后所喜，因为当年坚决反对真宗立刘娥为皇后，后来又反对真宗放权给刘娥的就是他，担心再出前唐武则天，所以哪怕李迪有大功劳，还是一直被贬在外。
吕夷简很忌惮李迪，也知李迪十分厌恶自己，双方相看两生厌，如今又往那边送了一个狄仕林，他会巧妙引导，让敌人和敌人互相攻击，无论哪个仕途受挫，于他都是好事，如果这两位联合起来，那太后也会连带着痛恨狄仕林，同样是大好事。
这还不是真正的喜事，吕夷简又问道：“宫中？”
吕程明白问的是谁：“太后至今没有出言。”
吕夷简这次完全停笔，抚须微笑：“如此，风波可定矣！”
官家今年十八岁了，不比五年前的十三岁，这个年纪已经不小，先帝真宗继位时也不过十九岁，就已经开始执政。
所以哪怕八大王已成过去，但刘娥的统治也不是稳固，相反接下来的矛盾只会越来越激烈，她要面对的，是日益长大的天子，而越来越多的官员也会提出，让太后还政于官家。
因此明明任命重要官员的权力，一直被太后掌控着，此番刘娥却乐得让官家和重臣争辩，就是让这些臣子看看，哪怕年满十八岁，赵祯还是很不成熟，依旧需要她这位太后来掌控朝局，国家方能平稳。
吕夷简几乎是最早预见到这种可能性的臣子，此番极力促成。
打压那个新科三元，只是顺手为之，迎合太后，进位宰相，才是主要目的。
自从无首灭门案被揭开后，吕程就很少见到自家相公如此欣然了，此时也涌出由衷的欢喜，继吕公蒙正后，吕氏又将出一位当朝宰相！
吕夷简却没有得意忘形，仔细关照道：“近来家中不可生变，谨于言，慎于行，你要好好操持！”
吕程脸色微变，不敢隐瞒：“相公，十三哥儿那边又惹了些麻烦……”
吕夷简的笑容凝固了，烦恼地皱起眉头：“他们就不能消停消停？”
十三哥儿不是别人，正是吕蒙正的幼子吕知简，本来大家关系近归近，却也不至于过多关心，偏偏吕蒙正不仅是吕夷简的亲叔叔，还是官场上的大恩人，二十年前，真宗泰山封禅后，经过洛阳，去了吕蒙正的家，问这位宰相：“卿诸子孰可用？”吕蒙正回答：“诸子皆不足用。有侄夷简，任颍州推官，宰相才也。”吕夷简从此被真宗垂注……
不举荐自己的儿子，而举荐侄子，确实是吕蒙正有识人之明，吕夷简也牢牢记得这份恩情。
那几个在吕蒙正口中不足任用的儿子，如今都有恩赏官职，在京中享福，而这群儿子……是真的不足用！
若不是吕氏越来越家大业大，不然单就吕蒙正这一脉，必定是君子之泽，三世而斩。
吕夷简看在眼中，一方面严厉督促自己的子嗣，绝不能重蹈覆辙，另一方面也尽可能地给予帮助，许多事情能压就压。
可那边依旧是麻烦不断，如今可是他进位宰相的关键时刻，吕家绝不能出丑闻，吕夷简想到自己当年的安排，沉声道：“岳封该动一动了。”
吕程其实也是这么想的，有些事情，江湖子出面其实更方便解决，但在调用忠义社上，他不敢贸然为之，此时得了相公的话，才领命道：“是！”
吕夷简抚须：“去年的案子太多了，如何能反应出我国朝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的气象？该稳一稳！该稳一稳啊！”
……
“我对不住仕林！”
就在某位相公希望京师安稳之际，赵祯则为宰执们的固执感到不满。
他不明白，科举本就是为国朝选拔人才，而选拔出来的人才，由于没有施政经验，才要逐步升官。
但现在，有一位三元魁首，早早在开封府衙内协助甚至主导了数场大案，要功名有功名，要功绩有功绩，让这位的授官与以前的状元不同，有什么不对？
什么叫破格提拔？这是对方应得的！
赵祯本来担心大娘娘会制止，可这回大娘娘完全没有拦他，反倒是臣子不愿，偏偏最终，自己也没能贯彻自己的意愿……
“唉！”
赵祯又叹了口气，刚刚起身，就见张茂则迈着极轻的步伐走了进来，上前几步问道：“狄卿如何说的？”
“官家！”
张茂则赶忙行礼，他其实不愿意去，在这拟定今科进士官职的敏感时刻，自己这位内官去外朝臣子的家中，绝对是有害无利，可官家的意思又不得不传达，所以只停留在门外，传了几句话。
他还有些担心对方的回应，毕竟这种事无论怎么答，似乎都会让官家添堵，谁料对方的回应，实在巧妙至极，双手奉上了犹有墨香的书稿：“这是狄三元所写的《苏无名传》第五卷初稿，敬奉官家御览。”
赵祯怔住。
自己堂堂天子，没能给这位破了要案，救下亲母的三元魁首，安排一个稍好些的官职，对方不仅没有丝毫抱怨，居然还更新了！
反应过来后，赵祯脸红了红，手却不慢，飞快地接过书稿，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说实话，这本《苏无名传》固然立意极高，能让晏殊都加以称赞，但终究是话本传奇，身为三元魁首，如果后面再也不写了，那无人会指责，士林反倒还要称赞他专于正途。
赵祯却很不愿意。
所以安排秘书省著作郎一职，也有几分私心，著作著作嘛，不著作官家可要催了哦！
现在可好，官职泡汤了，却还有书看，简直是峰回路转的意外之喜。
而第五卷的故事里，苏无名随着破案的声名越来越大，也被吐蕃谍细盯上，双方展开一场场新的较量，同时这位狄仁杰的弟子，在朝堂上的升迁，也引发了各方的关注，那时正是太平公主和李隆基明争暗斗的时期，各个派系的较量，看似在案件里只是展现一鳞片爪，细细品味，却着实精彩纷呈……
赵祯看着看着，很快沉浸了进去。

第二百零四章 丐首：坦白从宽，反倒是为了兄弟之情？
“仕林！恭喜恭喜啊！”
当新科进士授官的具体情况传达出来，公孙策和包拯登门，笑吟吟地恭喜。
主官不必说，大家看的主要还是差遣，而兖州无疑是不错的地方。
兖州在山东，大禹治水后，将天下分为九个州，兖州就是古九州之一，距离京师其实并不远，在地理上又有“军事重镇、九省通衢、齐鲁咽喉”之称。
对于后世不熟悉古代地理的人来说，也许会对新三国里一段曹操盖饭的片段记忆犹新，“吕布一介匹夫，他哪里来的如此胆识，竟敢偷袭我的兖州”“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当然两者所指的地理位置并不相同，曹操的兖州可是省级行政区……
而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兖州是市级行政区，泰山就属兖州所辖，之前的泰山封禅，可是那里举行的一场盛会，后世固然对于真宗泰山封禅极尽嘲弄，认为他以一己之力拉低了封禅的格调，以致于其他君王再也不愿意去了，但现在大家不知道啊，兖州自是毫无疑问的大州。
所以不通朝堂争斗的包拯和公孙策，都觉得狄进能同判兖州，已经是一个很好的起步了，对的起三元魁首的盛名。
狄进则立刻去了解现任知州是谁，在得知竟是赫赫有名的李迪后，就知为何要让自己同判到这种地方了。
不得不说吕夷简确实有手腕，亲近李迪、反对李迪都是错，前者得罪太后，后者得罪士林，如果自己太厉害，能整倒李迪，吕夷简也很高兴，因为后来李迪就是跟吕夷简死掐的宰相……
当然换一個角度，别的臣子就不会这样想了，李迪在士林文人中声望极高，刚刚入仕的年轻同判，能有这位德高望重的年老知州带着，这是一场宝贵的学习经验。
而在太后刘娥的视角里，又成了一场考验，看他如何对待反太后党一系的臣子，再视情况予以后续的重用或贬责……
所以吕夷简的方案才会得到上下一致认可，既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又能让不同阵营的人各有所得，这便是两府重臣的用人方式，赵祯的执政水平跟他一比，和娃娃没什么两样。
这些不必跟同科说，狄进心里清楚就行，他此时也拱手笑道：“同喜同喜，包县尊，公孙主簿！”
王尧臣授将作监丞，同判湖州；韩琦授将作监丞，同判淄州；文彦博授大理评事，翼城知县；包拯授大理评事，天长知县；公孙策授判司簿尉，正平主簿。
进士出身，一开始授予的官职都不会差，最难能可贵的是，不用像前唐经过铨选的刁难，直接走马上任。
如今是三月下旬，基本上等吏部的程序全部走完，四月今科士子就能离京，去往各地赴任了。
既如此，庆贺之后，公孙策面色沉下，直接地道：“至多还有一个月，我们就要离开京师，留给净土寺杀人案的时间不多了，何况还有它背后的‘金刚会’！”
包拯言简意赅：“详查净土寺！”
之前三人分析，那封挑战信可能是凶手临时决定留在现场的，如果狄湘灵不带人在寺中查探，那么迎客僧照静死后，被特意摆出那样的姿势，压在手掌下的，很可能是另一件东西。
那么第一个进入杀人现场，发现这件东西的，肯定是寺内的僧人，凶手在现场等待那么长时间，特意摆好了姿势，本来是通过让僧人看到某物，然后达成某种目的。
从这个思路出发，寺庙嫌疑大增。
“这回换成明远去净土寺，如何？”
狄进给出建议：“我准备去府衙牢房，再见一见两个丐首，这两人是目前为止，最接近‘金刚会’的人！”
“好！”
仨人毫不拖泥带水，分头行动，当穿着官袍官靴的狄进，走入熟悉的开封府衙，面对的自然是上下热情的行礼：“狄三元！”“狄三元！”
还有人干脆称呼：“恭贺狄同判！”
狄进并无倨傲，依旧还礼，直到吕安道迎了出来，笑吟吟地道：“仕林，恭喜恭喜啊！”
狄进也笑着寒暄了几句，然后询问起重犯的情况：“鲁方和娄彦先在牢中怎么样了？”
吕安道有些诧异：“你竟还念着他们？”
狄进道：“乞儿帮还没覆灭，更有五名丐首依旧逍遥法外，岂能不念？”
吕安道露出敬佩之色。
如果说之前解决乞儿帮，为京师百姓除一大害，还可能是为科举积攒声名，如今官职拟定，即将离京，还想着根除乞儿帮这个祸患，那就是真心实意的惩戒除恶了。
“走！我带你去！”
两人立刻前往府牢，待得当差的狱卒迎出，更是觉得不可思议：“狄三元怎的再来这里了？”
显然在他心中，如此尊贵的人物，是不会下充满晦气的监狱里，以致于惊讶不已。
“案情未了！”狄进没有多说，走入牢中，直接问道：“近来外面的风波，这些重犯会得知么？”
“那肯定不告诉他们……”狱卒想起一事，不敢隐瞒：“俺多嘴，告诉那两个乞儿头，狄三元高中了，姓娄的听了后失魂落魄，缩在角落哭了一晚上，这贼子当真可笑，还真瞧不得狄三元好了！”
狄进知道这是因为那时的刺激之言，娄彦先性情偏执记仇，自己成了三元魁首，相当于对他千刀万剐，当然接受不了，又问道：“除此之外，娄彦先还说过什么？”
狱卒立刻道：“这贼子念叨的最多，就是‘等到秋后’，‘等到秋后’，当真是怪得很，别的犯人都害怕秋后问斩，他倒是盼着了……”
相比起宫中的那批人已经被处决，娄彦先、鲁方还有吴景，都是在秋后问斩的名单里。
秋后问斩，其实并不是一定要在秋天之后杀人，而是对死刑犯的一个申诉缓冲期，进行重审、复核，最后确定毫无冤情，再集中问斩。
去年秋后没有轮上，今年是肯定问斩了。
而在行刑之前，什么事情都不交代，成了最后支持娄彦先的一根支柱，这是他认为自己唯一能赢狄进的地方。
狄进不再询问难弟，转而关心起难兄来：“鲁方呢？”
狱卒露出不屑：“此人倒是哭喊过好几回，窝囊的很！”
“把他带来吧！”
相比起娄彦先关在牢中接近半年了，鲁方关进来其实才两个月不到，却已经近乎面目全非。
昔日那个第一次见时，走路大步流星，面容隐含倨傲的刑案孔目，如今变成了一个战战兢兢，眼神躲闪的瘦削汉子。
狄进打量着他，根据这份状态，舍弃了原本的铺垫，直接道：“净土寺照静，你不陌生吧？”
鲁方脸色变了变，却也并没有多么意外：“你又抓住了一个……”
狄进心头一动，这无疑是一个相当大的收获，死者照静竟是丐首之一，眼神却不变，好似一切了如指掌，继续道：“他排行第几？”
鲁方叹了口气，眼中露出追忆：“排第五！他当年还是和我一起，接受大爷训练的，十几年了，我们又要再见了……”
狄进道：“你有伪造的举荐，能入开封府衙当吏员，他却只去净土寺当了一位迎客僧，不觉得不公平么？”
鲁方道：“没什么不公的，大爷是根据我们个人的表现选择身份，大爷认为我适合去府衙当吏胥，我才能成为现在的鲁方，大爷认为老五适合入寺院，他就入了净土寺，成为照字辈的照静……”
狄进微微点头：“此人确实不凡，怪不得敢对我下挑战！”
鲁方一怔：“挑战？”
狄进拿出特意从公孙策那边拿回来的挑战信，将信封展示出来：“你可认得这字迹？”
鲁方仔细看着“狄三元敬启”五个字，有些迷茫：“不认得……”
狄进道：“看来伱那个‘大爷’果然谨慎，没有使用自己的笔迹。”
“实际上大爷并没有在我们面前写过字，又何谈笔迹呢？”鲁方的反应显然迟钝了许多，却还是忍不住讥讽道：“你如果想通过我们，抓住大爷，我劝你还是不要有这个奢望了！还有，只要大爷在，丐首随时可以选出来，你便是将我们六个都抓住了，也没办法灭掉乞儿帮的！”
狄进淡然道：“要直接灭了‘金刚会’，对么？”
鲁方一愣，再度萎靡下去：“你连‘金刚会’都知道了……”
狄进道：“我还有许多不知道的，比如‘金刚会’中的人员具体名单，不过想来，你也不知道，甚至连‘大爷’真正的相貌，你也不清楚，一个连笔迹都要隐藏的人，相貌上的易容是更简单的事情，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身高，其他的都可能发生了改变……”
鲁方沉默一下，又惨然道：“既然这样，你还要问什么？杀了无用的我吧！”
狄进道：“事实上，这正是‘大爷’想要的，你无法和照静重逢了，他已经死了！是被‘大爷’所杀，他的尸体则被当作挑战信的一部分，留给了我！”
鲁方的眼睛猛地瞪大，呻吟道：“这……这不可能！”
狄进失笑：“你是觉得自己在辽人的心里，份量很重？”
鲁方咬着牙：“我不信！我不信！”
狄进吩咐：“去验尸房，将田仵作给照静验尸的尸格取来。”
“是！”
照静死时是冬日，距今不足一月，其实在经过了一些比较原始的冰冻保存后，尸体都能抬过来，不过那个并无必要。
当尸格摆在眼前，鲁方绝望了：“不！怎么会这样！我们对大爷忠心耿耿，为什么要这么做？”
“原因很简单，你被捕了！当你下狱，乞儿帮的大爷就断定，你经不住拷问，会将除了他在外的其他四名丐首全部交代出来！”
将荣婆婆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完全剥离，狄进直接将照静被杀的因果，完全归结于鲁方身上：“为了避免更多的犯人下狱，交代出更多的细节，杀人灭口，就成了贼首唯一的选择！”
“可事实上，你到现在都没说出别人的身份！”
“是那个贼首，错看了你的忠诚！”
鲁方再度崩溃了，泪水夺眶而出，发出凄厉的尖叫：“那我坚持到现在又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狄进不等他发泄完，直接来到面前，沉声道：“照静被害，别人或许还有救，排行第二、第三、第六的丐首都是谁，为了兄弟之情，现在告诉我，我会让他们免于毒手！”

第二百零五章 “三爷”与“六爷”
“鲁方交代了？”
吕安道等在外面，见先是拿来尸格，然后书吏进进出出，神情中带着激动，就知道此番大有收获，一直忍耐到狄进走出，才赶忙上前问道。
狄进点了点头：“净土寺的迎客僧照静，就是丐首‘五爷’，如今遇害，鲁方没有见过丐首‘二爷’，却已经将‘三爷’和‘六爷’的身份交代出来，这个人的秘密基本被掏干净了。”
吕安道大喜：“那赶紧去拿人！”
狄进道：“这两人的身份都不一般，不是贸然抓捕的，先去见陈公。”
陈尧咨审问完大案，又恢复到往昔的状况，工作之余时不时喝一喝小酒，练一练弓箭，怡然自得，只是这回再没御史弹劾了。
今年八月，陈尧咨权知开封府的任期就满了，但相比起历史上无缘两府，出京任宿州观察使、知天雄军的发展，此次陈尧咨锁定了两府之位，基本是先任枢密副使，然后参知政事，以他的年纪，如果身体康健，未来担任宰相也是完全有机会的。
这样的发展前景，按理来说，已经不需要特别关注丐首，可当他听到鲁方交代后，也精神一振：“好！是谁？立刻拿人！”
狄进道：“据鲁方交代，排行第六的丐首名叫喻平，入了禁军，后来发现京营禁军实在没有前程，几经打点，调入皇城司……”
陈尧咨听到这里，已经露出震怒之色，皇城司可不是单纯刺探情报的，它本来就是禁军官司名，主要的工作是执掌宫禁、周庐宿卫，岂容贼子渗入？
不过狄进并未说完：“然皇城司职责太苦，喻平又无地位，调离了皇城司，如今在都作院任职。”
陈尧咨松了口气：“那倒是威胁不大！”
都作院、弓弩院，都是制造军械的地方，后来王安石变法，仿前唐设立军器监，职掌中央和地方的兵器制造，都作院、弓弩院归入了军器监管理。
按照后世人的观念，制造军械那都是关键的机构，疏忽不得，但陈尧咨很清楚，随着国朝承平日久，都作院、弓弩院这类部门已然半废了，里面几乎没有油水，去了那种地方，基本就和养老差不多。
狄进在听到这个去处时，也暗暗摇头，如今仁宗朝前期，全国禁军的官方数目是在四十五万左右，后来打西夏疯狂暴兵，达到了恐怖的峰值，八十二万六千人。
实际上，现在也不能按照四十五万来算，毕竟太平年间，军队滥竽充数的情况简直可怕，武人难出头的待遇，居然把丐首逼成咸鱼，也不知是可笑还是可悲……
当然，能成为丐首都不是易于之辈，哪怕“六爷”喻平走到阳光下后没有特别的作为，也要即刻擒下，根据他所犯的罪恶，明正典刑！
何况身为辽人谍探的大爷，将“六爷”喻平先是塞入皇城司中，又送入都作院里，显然都有着明确的渗透目的，也得将这种蛀虫迅速清理出去，不给辽人窥探的机会。
只不过此人并非府衙内部的刑案孔目，可以直接拿人，要去都作院抓人得走手续。
陈尧咨雷厉风行，已经开始写文书，以府衙的名义转交工部，得到工部同意后，就再入都作院光明正大地拿人，边写边问：“那排第三的丐首呢？”
狄进道：“京师富商何万！”
陈尧咨笔微微一顿，神情严肃起来：“这个人老夫也听说过，在甜水巷有多间铺子，生意做得颇大，还是京师三家行会的会首！”
狄进点头：“其他丐首的身份由暗转明后，钱财也是从何万处领取，所以这群人看似身份不高，实则衣食不愁，颇重享受，何万地位关键，必定知晓更多的秘密。”
陈尧咨眯起眼睛，唤来一位书吏询问一番，脸色沉下：“何万还娶了一位县主，得了环卫官，这個贼子是有官身的！”
旁边的书吏咋舌，暗暗想着：“丐首竟然能娶县主，那岂不是也能称一句皇亲国戚？”
狄进则暗暗摇头：“这实在是……”
前唐高门大族虽然也做生意，经商赚钱，但商人都是上不了台面的贱民身份，物质享受再多，也没有那份与之匹配的社会地位，国朝的商人不仅能够通过榜下捉婿，拥有进士女婿，还能娶赵氏皇族，只要给得起聘礼便可。
这个何万就是娶了县主的，县主是皇族女子的封号，由近及远，大致可以这么分：公主、郡主、县主……
血脉虽然没有那么近，可终究是皇族女，嫁给一个富商，似乎很掉价，事实上更掉价，随着皇族数量越来越多，县主的数目也逐渐膨胀，到了北宋中后期，娶县主基本是豪商之家的常规操作。
甚至一个豪商家里，娶个十七八位县主，每逢祭祖时，家族祠堂里跪着一地的县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家祭祖呢……
现在没到那个地步，豪商之家能娶一位县主回家就了不得了，因为聘礼得上万贯！
拥有万贯之财的京师商人不少，但能用万贯之财给皇族作聘，娶一位县主妻子，用来提升自己社会地位的，就不多了，这比万贯招进士女婿可奢侈多了！
但对于真正的巨富来说，这买卖也挺划算，心理上的优越感就不说了，娶了县主后还能得一个官身，即环卫官，这原本是护卫天子的，后来沦为虚职，专给宗室子弟和戚里的赏赐。
历史上吕夷简为了拉拢宗室子弟，不论亲疏都封作环卫官，领一份俸禄，成功加重了冗官，使得本来就已经捉襟见肘的财政，更加入不敷出。
偏偏加官容易，要把这些人的官职再给收回，那会得罪多少皇族宗亲，也难怪许多臣子憎恶吕夷简，欧阳修更是骂得那么狠……
如今何万娶了县主，有了环卫官身，本身更坐拥巨富，必定会用金钱与官身，在京师缔结出更加稳固的人脉网，让自己变得不可撼动。
也就是陈尧咨这位权知开封府，不然两府外的其他朝官，都得好好掂量掂量，此人背后牵扯的关系绝对很广。
陈尧咨宦海沉浮，也不会一味的蛮干，仔细地看了一遍鲁方的供词，尤其是其他丐首超出本职的额外钱财，都是由何万的商铺提供的，手指点了点：“物证便落在这里了，人证物证俱在，便是再有人想要保他，也无济于事！”
狄进道：“陈公，我……”
“你外出同判在即……”陈尧咨抬手阻止，下令道：“去请朱判官来！”
书吏奉命而去，足足过了半个时辰，脸色灰败，身上隐隐带着酒臭味道的朱昌才讷讷地走了进来，先是被狄进同样的绿色官服刺了一刺，然后愈发有气无力地拱手行礼：“下官拜见大府！见过狄三元！”
这位左正言原本想要在太后面前露一次脸，却险些把屁股露出来了，如果那次在定王府上，他真的冤枉了八大王，后果可想而知，所以如无意外，用不了多久，他就没办法在开封府衙干下去了。
同样是卸任，陈尧咨是高升，朱昌则是灰溜溜的滚蛋，下场自是外放出州县，彻底靠边站，难怪他这副落败公鸡的模样。
然而接下来，陈尧咨一句话就让他瞪大了眼睛：“鲁贼交代出了新的丐首，是京师富商何万，此人牵连甚大，缉捕不易，朱判官可有把握？”
朱昌定了定神，赶忙问道：“这丐首……背后也是那些辽狗在支持？”
陈尧咨道：“乞儿帮与金刚会脱不得干系，此人坐拥巨富，必定为辽人谍探提供财力支持！”
朱昌当然清楚，如今太后和官家最为憎恶的，除了那已经没了声息的八大王外，就是这群在背后挑拨离间，唯恐国朝不乱的辽人谍探了，如此立功的机会，顿时让他恢复精神，重重抱拳：“得大府信任，朱某定将贼子缉拿归案！”
陈尧咨强调：“不仅是拿人，还要有详实的证据，让贼人无力狡辩，才能牵扯出背后更多的罪案，将辽人谍探拿住，不让他们继续兴风作浪，你可明白？”
朱昌脸色再度变化，在他想来，糊涂抓人肯定是最好的，如果要仔细定罪的话，背后牵扯的肯定就不止一个富商了，但此时此刻，面对这个立功留京，不被太后党抛弃的机会，他咬了咬牙，做出取舍：“请大府放心！下官定会仔细搜查，不放过一切细节！”
“好！”
陈尧咨这才将案卷递过去，又仔细叮嘱了几句细节。
目送朱昌带着一批吏胥和衙役，气势汹汹地离开，这位老者看向狄进，抚须微笑：“使功不如使过，这是老夫的些许驭下心得，让仕林见笑了！不过到了地方上，盘踞当地的吏胥，可是更不好对付，那位吕相公又是不怀好意，一入宦海难得闲，你要多多留心啊！”
狄进心头一暖，拱手行礼：“学生受教！”

第二百零六章 丐首里的超级咸鱼
狄进出了开封府衙，荣哥儿牵着一匹寻常代步的马儿，迎了上来。
看到这匹租借的劣马，再想到家中御赐的那匹宝马，每日开销不少，却又太过醒目，寻常时期还不好拿出来骑乘，狄进就觉得有些可惜。
所幸后面如果离京北上，那是肯定能用的着的，策马奔腾才能发挥出骏马的价值，养在马厩里实在太憋屈。
荣哥儿见得公子步履轻快，还有闲情观察马匹，就知事态进展得颇为顺利：“公子，又有新的丐首暴露了？”
“不错！”
狄进翻身上马，微微一笑：“七位丐首里面，五人已经现身，我们现在去会一会那位排在第六位的。”
“三爷”巨富何万，“四爷”刑案孔目鲁方，“五爷”迎客僧照静，“六爷”都作院喻平，“七爷”乞儿头头娄彦先。
比较一下，没来得及洗白的娄彦先确实惨，但实际上，这是他应得的报应，反倒是那些已经上岸的丐首，得了不该有的享受！
因此开封府衙去缉拿“三爷”何万，狄进则带着一名书吏，两名衙役，携陈尧咨的公文，往都作院而去。
工部很好找，毕竟是六部之一，但若不是工部着吏员领路，都作院还真的很难寻。
“怎么在卸盐巷？”
盐在古代极为重要，装卸也是关键环节，这卸盐巷位于汴河码头不远处，是严格管理之地，不少仓库都在里面，但制造弓弩甲胄之地，要么在皇城之中，要么干脆出城墙，毕竟城外占地广阔，容易施展，都作院在卸盐巷，怎么看都不搭。
吏员一副懒散模样，语气里带着最基本的礼貌：“狄三元有所不知，这都作院好几回走水，里面的料物损得厉害，无奈之下，才搬来了卸盐巷，此地管辖严密，盐仓就在那里，若是出了差迟，也好救！”
“常常失火么……”狄进目光微动：“都作院可有官员？”
吏员有些不屑：“便是一些匠人罢了，怎能有官员，如我等小吏都不多！”
再细细问了问吏员的情况，狄进进一步确定，王安石变法为什么要把都作院等好几个部门，专门划拨出来组建新的军器监管理了。
太烂了。
当然，等到宋夏战争爆发，太平岁月不在后，这类原本滥竽充数的机构，肯定也会引起上面的重视，古代生产力不足，往往要有迫在眉睫的需求，才会有所改变，先见之明很多时候都不会被接纳。
“怎么都关着？”“还没到么……”“啧！应该就是这间了！”
都作院是一片连绵的屋舍，如今许多屋子门都关着，几个人往里面走，终于看到一间开着的，还未进去，迎面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涌了出来，吏员直接打了个喷嚏：“呸！什么味啊！小的就不进去了，告辞告辞……”
狄进没有强求，从这吏员之前寻找的架势来看，比起没来过的也熟悉不到哪里去，毋须留下来添乱。
越往里面走，越是见到地上横七竖八，堆满了废旧的料物，人却很少。
好不容易碰到两個匠人，他们指了指方向，一路来到深处，发现在一处打理得很干净的桌案前，一个男子坐在杌子上，弯着腰，正在聚精会神地打磨一个物件。
狄进打量着这个人，发现他看着也就二十多岁，长相平平，从桌案的高度来看，个子很矮，但身材并不瘦弱，双臂很有力气。
跟来的两名衙役，都是府衙中的好手，擒贼经验丰富，按住刀柄，缓步上前，到了近前才唤道：“喻平？”
男子充耳不闻，直到两道身影左右扑上，将他狠狠压在桌案上。
男子第一反应是猛地收手，防止刻刀用劲错位，毁掉自己手中的物件，然后才尖叫起来：“你们做什么？做什么？俺是禁军！禁军！”
衙役怒喝道：“禁军？你明明是乞儿帮的贼首！”
男子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尖叫声戛然而止，挣扎的力气也随之消失，嘴唇嗫喏了一下，对于丐首的指责竟没有反驳，只是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那打磨到一半的物件。
犯人如此好缉拿，两名衙役自然松了口气，就连严阵以待的荣哥儿也放下心，总不能每次有贼人，都要公子提着锏亲自上。
而狄进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来到面前，开口道：“你想把它做完？”
男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狄进又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男子有些莫名，但还是低声道：“二十九。”
“以你的年纪，从小在无忧洞长大的可能性不大……”狄进最后问道：“国朝木工第一人，堪称当世鲁班的喻都料，是你什么人？”
男子的身体猛地僵住，连连摇头，再度挣扎起来：“无关！我与喻家无关！”
狄进基本可以确定，两者有关系。
喻皓在后世的名气不大，对他有所了解的，基本是通过两个名人，一位是欧阳修，称赞“其用心之精益如此，国朝以来木工一人而已”，另一位是沈括，在《梦溪笔谈》里写下了《梵天寺木塔》，这篇古文后世还选入过初中语文课本，有的人或许还背诵过……
文章说的是，喻皓在京师开宝寺修建的一座木塔，成形后竟朝着西北倾斜，朝中欲问罪，喻皓解释，京城平地无山，多吹西北风，现在的宝塔根据地势修建，虽然倾斜，但百年之内就会给吹正过来，后来百年不到，果真如他所言，塔身逐渐笔直耸立，事迹广为流传，为世人所啧啧称奇。
喻皓不仅技艺神乎其神，还留有三卷《木经》传世，是木匠打造楼台宝塔的必备书籍，堪称公输般一流的人物，甚至有人认为他是鲁班转世。
而根据年龄，喻平如果与喻皓有关系，那很可能是他的曾孙，要查证的话，不仅可以通过和喻家人的相貌对比，再看一看十几年前，喻家有没有丢过孩童……
由于娄彦先的存在，乞儿帮既然做了一次绑架孩童，将其逐渐培养成丐首的行为，那当然还会有类似的情况发生，这套流程府衙已经很熟悉。
但狄进想了想，并没有那么做，而是对两个衙役道：“暂且放开他。”
衙役露出担忧之色：“狄三元？”
狄进平和地道：“他若是再反抗，我还是能制得住的。”
想到这位亲手将三个乞儿帮的贼子抓入府衙，确实和陈大府一样，都是文武双全，衙役这才缓缓松开手。
喻平活动了一下被压得生疼的双肩，局促地站在原地。
狄进朝着左右看了看，荣哥儿立刻搬了一张凳子过来，他坐下后，指了指杌子：“喻平，伱坐！”
喻平小心翼翼地坐下，靠着旁边的桌案，鼻子里嗅着那些铁木的味道，才露出些许安心的表情。
“记录供词！”
狄进对着跟来的书吏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这位六爷：“娄彦先你熟悉么？”
喻平有些茫然。
狄进道：“就是你们七位丐首中，最小的那个七弟。”
喻平这才明白，缓缓点头：“见过……不熟……他很凶恶……”
狄进道：“娄彦先不熟，何万、鲁方、照静……哪个你熟悉？”
听到一个个丐首从对方的嘴里轻而易举地报出来，喻平眼神里透出惊愕，然后低声道：“我……我都不熟！”
书吏记下，觉得是天方夜谭，两名衙役也认为此人肯定是扯谎，哪有这样的丐首，唯独荣哥儿觉得，此人那拘谨畏惧的模样不像是装出来的。
狄进不置可否，再度发问：“所以你加入禁军后，还叫喻平？它甚至是你的真名吧？”
喻平面色变了。
狄进接着道：“娄彦先如果能脱去污衣，光明正大地行走在京师，肯定不会再用原本的姓氏，以免娄家受牵连……你是喻家人，却不改姓氏，乞儿帮的‘大爷’这么做，就是明摆着拿你的家人威胁你！”
喻平流露出惊惧之色，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嘴里咯咯几声，却是结巴了：“不……不……”
狄进接着道：“被乞儿帮拐带的孩子，后来却成了丐首，家人自是会被连累，尤其是你喻家可不比娄家！”
“娄家本是延津当地大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在保他们，你们喻家只是匠人，这等事若是被波折上了，便是灭顶之灾！”
“但我狄进保证，你只要愿意说实话，我可以承诺，绝不让受害之家，再受到第二次伤害……”
喻平身躯一震，瞪大眼睛：“你……你就是狄三元？”
左右衙役笑道：“除了狄三元，谁还能抓你们丐首如探囊取物？”
喻平瞪大眼睛，直接跪倒在地：“我信狄三元！我信狄三元！我什么都愿意说！惩罚我便是，不要波及我的家人！”
书吏提笔，心中赞叹，这位出马，简直是无往而不利。
只不过眼前这位也太好交代了，真是最不像丐首的丐首……
这样的人抓了，会有作用吗？

第二百零七章 此事必有蹊跷
“我……我就知道这么多！”
书吏的考虑并没有错，喻平交代的速度确实极快，但内容也很少。
他自述的经历很简单，十一岁时被掳到了无忧洞里面，本来是活不下去的，恰好那个时候“大爷”在选拔丐首，除了在年纪大的里面选择，年轻的也要，由于他家传的匠人手艺被选上，培养后送入禁军。
本以为这位身怀绝艺的少年，又有神秘势力的背后支持，怎么都能在军中混得风生水起，结果国朝武人的大环境，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大爷”痛定思痛，立刻用钱财开路，花费重金，将喻平破格提拔到皇城司里，抓捕敌国暗谍便是由这个部门负责的，自然希望安插眼线。
结果皇城司也不是所想的那般，抓捕谍细的任务没看到，倒是常常给权贵当差，禁军私用，喻平甚至还被派遣过修缮房屋的活，倒是得心应手，回归了老本行。
最后“大爷”眼见实在得不到核心情报，干脆让他入了都作院，这里倒是清闲了，光明正大的消失都没人理会。
兜兜转转一大圈，喻平不仅没给乞儿帮赚到利益，反倒赔了不少钱财，“大爷”最后也放弃，不再理会这条咸鱼，就让他在都作院待着。
反正只要能确定这边的都作院还是不作为，对于辽国那边就是好事，证明承平日久的宋，军队的战斗力正在严重下降。
狄进对于这份判断是认可的，但说实话，辽国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辽军堕落的速度，或许比起宋要慢些，但精锐部曲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内部的渤海遗民、阻卜部落、女真部落都不算顺服，对高丽还发兵，对甘州回鹘也用兵，再加上半游牧半农耕制度，稳定性本来就不如农耕文明，抗灾能力全靠燕云十四州的粮食回血……
正因为内部有种种缺陷，辽才不毁约，不然以契丹高层的贪婪，早就率兵南下了，还用指望每年那点岁币？
“如果这么说的，金刚会对于宋军的渗透应该不深，否则没必要从乞儿帮丐首这边入手……”
狄进想了想，收回不确定的猜测，开口问道：“你娶妻了吗？”
喻平摇头：“没有。”
狄进道：“也没有子嗣？”
喻平摇头：“没有。”
狄进问：“你近而立之年了，为什么不娶妻生子？”
喻平低声道：“我活得胆战心惊，不想妻儿如我这般，更不想她们因我而获罪……”
对比一下那位刑案孔目鲁方，家中可是一妻三妾，瞧着如果生不出更多的儿子，还要再纳妾，当然鲁方现在定罪，家人也很惨，包括被狄湘灵放回去的大儿子，全部定罪，或许有无辜，但谁让他们享用了鲁方从乞儿帮中赚取的钱财？这种牵连不可避免。
而喻平显然是考虑到自己被抓后的情形，干脆孑然一身。
狄进又看了看他的衣着：“你有没有从何万那里领钱？”
喻平这次的摇头更加坚决：“我不用乞儿帮的钱，那些钱都是卖孩子得来的……我不用！”
书吏和衙役听着听着，脸色倒是变得舒缓。
如果接下来查明的情况，确实如此人所言，他既没有为乞儿帮作恶，又没有享用过乞儿帮给予的脏钱，那罪行倒是可以降到最低，完全免责不现实，毕竟占了丐首的名头，但如果缴纳钱财，是可以赎罪的。
狄进却微微眯起眼睛：“你如此消极，身为辽人谍探的‘大爷’，就这么放过你？”
喻平嘟囔了一句：“‘大爷’斥责过我好几回，但我便是如此了，他也没有办法，要么就杀了我吧！”
如果开封府衙的仵作田缺来此，或许会很有共同话语，就是摆烂呗，当然现在田缺都不摆烂了，之前还通过家传的血坠法验尸。
而狄进不置可否，视线转向桌案，拿起他之前精心打磨的物件：“这是什么？”
“密盒！”喻平从桌案下面取出另外的部件，熟练地拼接起来，很快一个外表看似简陋，实则极为巧妙的机关盒展现在面前：“大户很喜欢这种密盒，可以用来收藏贵重首饰，无钥匙很难开启，若是强行拆开，里面的饰物也会坏，本钱也便宜，我做一個只要几百文，却能卖十贯……”
狄进看着其中精巧的结构，觉得已经是贱卖了：“你拿它换钱？”
喻平点头：“禁军已经欠了半年军饷，我每月要做两个密盒，才能在京师租得起房子，吃得起饭……”
正如狄湘灵去永定陵，几乎看不到守陵的禁军一样，他们要养家糊口，靠着朝廷给的军饷，那家中老小都得饿死，所以大部分禁军都在外面打工。
喻平由于是匠人，正好在都作院内部，利用工作场地加工自己的物品，倒是省却了工具和料钱。
狄进想了想道：“‘大爷’或者乞儿帮的其他丐首，就没有要求伱做什么事吗？”
喻平稍稍迟疑了一下：“倒也有，‘三爷’让我为他做过许多面具！”
“拿出来！”
喻平从桌案后面搬出一口大箱子，当一沓面具被取出，书吏和衙役一眼就认出：“这不是傩舞用的面具么？”
傩祭是古代驱鬼逐疫的仪式，活动相当隆重，影响也相当大，每年到祭祀的时候，宏大的队伍都会穿着各色衣服，佩戴神话人物的面具，沿着御街一路舞蹈。
这个祭礼在北宋尤其常见，因为可以祈祷人丁兴旺，保护孩子避邪免灾，不要夭折，看看皇室那可怜的人丁，就知道为何受重视了。
所以京师本地人十分熟悉，但具体到面具的纹路，他们又皱起眉头：“做工好生精致！”“这是傩公么？”“不像啊……”
喻平道：“是傩公！我照着‘三爷’要求做的，与寻常祭祀里的傩公不同……”
傩公面具红脸模样，威风凛凛，被称为东山圣公，是繁衍的始祖生灵，相传是伏羲，实际上就是化用伏羲女娲孕化生灵的神话故事。
狄进拿起傩面，仔细打量着上面的纹路，发现这个傩公隐隐有股凶恶狰狞之气：“你觉得，何万让你制作傩面，目的是什么？”
喻平怔了怔，有些委屈：“他不给我工钱……”
狄进有些无语：“何万得了乞儿帮大量的不义之财，他不会吝啬这点工钱，他让你做这些特殊的傩面，是有什么契机么？”
喻平仔细回忆了起来，缓缓道：“我从小除了匠艺外，就喜欢傩戏，平日里也会做几张傩面。那一日‘三爷’的手下在寻我，要给我月钱，我不要，后来他离开了，但桌边也少了一张傩面！我就觉得是那人偷了傩面，‘三爷’回去看了很喜爱，才让我做的……”
狄进放下手中的面具，又看向木箱里，发现全是傩公面具：“就这一种么？没有其他神灵？”
这一问，书吏和衙役也反应过来：“对啊！傩母呢？你这里怎么全是傩公？”
傩母是白脸女性，也是繁衍的始祖神，称南山圣母，相传是女娲，以两位始祖神灵为祭，引导神力降世，驱鬼逐疫，保佑孩子健康成长。
相比起后来的傩戏还有什么土地关公、牛头马面，这个年代很是简略，最关键的就是这两种傩面，而且都是配对的。
喻平的语气同样透出不解：“我也纳闷呢，‘三爷’就让我做傩公的面具，不要傩母的，我傩母画的也很漂亮的，他这是嫌弃我的手艺么？”
狄进沉吟着问道：“让你做这些面具的时间，有规律吗？”
喻平立刻道：“三个月做一批。”
狄进又问：“傩公面具的数目有多有少？”
“是的！”喻平对这些记忆犹新，回答得很快：“五张、五张、五张、九张、九张、十二张、十二张，二十张……从一年前，每回都要我做二十张了！”
书吏和衙役听得莫名其妙，荣哥儿皱眉沉思，总觉得逐步提升的傩公面具背后，必有蹊跷，但具体是为什么，又想不明白。
狄进沉思片刻，先是将手中的面具戴在脸上，片刻后又让喻平拿了四个面具出来，给荣哥儿、书吏和两名衙役：“你们把它戴上，然后跟我说一说，戴上后的感受。”
四人照做，然后纷纷给出自己的体会：“看得特清楚！”“戴着舒服！”“俺上次在元宵时买了一张面具，戴得好难受，这个好舒服……”“就是看别人戴着怪吓人的！”
狄进再问道：“一定要戴着舒适，有这样的要求么？”
喻平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我亲手做的面具，岂是寻常匠人可比？自然戴着舒适！但‘三爷’还是没给我工钱，那本是我应得的！”
单看这些傩面，狄进也猜不到有什么用，但结合之前的线索，便有了初步的判断，脸色沉下：“你如果知道此物是用来做什么的，就不会想要工钱了……走！随我回府衙，去看看那定期索求面具的‘三爷’被抓后，又是怎样的反应！”

第二百零八章 《“极乐净土”的名单》
事实证明，陈尧咨使功不如使过的用人思路十分正确，朱昌此次抓人的效率前所未有的高。
当狄进一行带着喻平返回府衙门前，就见到衙役们已经押着一队长长的犯人入府，其中各色形貌都有，掌柜、伙计、家仆、护卫，有几个面相凶恶之辈，更是直接上了枷锁，呵斥不休，引得路人指指点点。
而何万则由朱昌亲自押着，已经入了府衙。
这位年近五十的富态豪商，反倒仪态端庄，身穿青袍，脚踏官靴，完全是一副官人打扮，就差把县主妻子带在身边，当一个人形护身符了。
当然，有鉴于大长公主和驸马李遵勖的下场，一万贯聘礼能娶走的县主，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朱昌这位府衙判官亲自出马，依旧将人亲手拿了过来。
只是何万也不慌乱，走进府衙正堂，立刻看向一位面容刚正的紫袍老者，行官员面对上下级的叉手礼：“下官拜见陈直阁！”
陈尧咨眼中闪过冷意，被一个丐首这般称呼，无疑是一种挑衅，却没有直接动怒，开口道：“你可知为何抓你入府？”
何万反倒生气了：“朱判官已经告知下官，是受了贼人污蔑，竟攀扯下官与无忧洞贼子有关，这简直荒唐！”
陈尧咨看向朱昌，朱昌心领神会，立刻怒目瞪向何万：“你与鲁方这些年间钱财往来，高达数千贯，还敢说是他污蔑你？”
“哪来数千贯那么多？朱判官完全可以去查账目嘛！只有几百贯往来……”
何万连连摆手，露出委屈的表情：“这几百贯也是情有可原，鲁方本是刑案孔目，在衙门颇受尊重，下官虽有官身，却以经商为主，更是京师三家商会的会首，这平日里总有些交情，却万万想不到他居然是贼人，更以此污蔑啊！”
陈尧咨一听就明白，这位早就料到账目会有问题，恐怕已经通过一些手段，隐藏了真实的钱财往来数目，但依旧保留下了与丐首之间的联络。
一方面，完全抹去联系的痕迹确实极难办到，另一方面，这位似乎真的准备挑衅府衙。
果然朱昌立刻冷冷地问道：“那净土寺的迎客僧照静呢？”
“净土寺虽不如相国寺，却也香火旺盛，照静大师更是佛法高深，向来为京中大户所喜，下官才与之结交！”何万毫不停顿地答复，然后表情才换上茫然：“照静也是贼子吗？京师里贼人好多啊……”
朱昌大怒：“与娄家的生意往来呢？本官不查不知道，状元楼的经营原来你也有份，娄家果然早知娄彦先是乞儿丐首，罪大恶极！”
何万表情更加无语：“状元楼生意红火，向来为科举士子所好，娄家也是开封府大户，下官为了求财，才参与经营，哪里知道什么娄彦先？”
朱昌勃然大怒：“与一位丐首有往来倒也罢了，你与三位都有密切关联，还敢狡辩？”
何万偏偏就要狡辩：“朱判官，下官这些年经商，与京师往来之人怕不是有万数，难道这些人以后得了罪名，都要怪罪到下官身上来么？天底下没有这般道理！”
朱昌气极反笑，看向陈尧咨，拱了拱手：“大府，此獠惺惺作态，满嘴谎话，宜按律究办，以儆效尤！”
翻译一下就是一個字，打！
何万这才高呼起来：“下官好歹是官身，府衙为求擒贼，岂能不分青红皂白，行刑逼供？”
陈尧咨冷冷地凝视了这个狂妄的豪商一眼，摆了摆手：“先押入大牢，验明罪证，再升堂审问！”
“陈直阁，伱是正直青天，不能如这贪功的判官一样，为求功劳，胡乱指证，冤枉了良善啊！国朝安定，没有那么多贼子！国朝安定，没有那么多贼子！”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将人架起，往后拖去，何万还奋力叫囔着，让附近的人都听见，声音才遥遥远去。
“无耻至极！无耻至极！”朱昌气得脸都发红了，又不解地问道：“大府，为何不用刑呢？”
区区一个京师豪商，哪怕有环卫官身，跟真正的官员比也是笑话，何况有鲁方的供词，他又与多个贼子存在密切来往，完全可以用刑，真当衙门是一味讲道理的地方？三木之下，看人能撑到什么时候？
陈尧咨知道，正因为何万的身份地位并不高，却敢如此作为，才更不寻常：“此贼颇有底气，刚刚那番言行，似要激怒老夫，恨不得能受了刑，不能遂了他的愿！”
朱昌却不以为然，现在太后和官家最恨辽人谍探，连定王府都没了，那可是太宗亲子，先帝的亲弟弟，都在这场风波下被碾得粉碎，但他终究不敢驳斥这位依旧能决定自己命运的大府，只能干笑了一声：“大府考虑的是！”
陈尧咨暗暗摇头，这就是他最看不上朱昌的地方，然后眼睛一亮，因为狄进带着书吏，走入了大堂。
“狄三元来得正好，你刚刚没看到，那贼子好生嚣张，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朱昌之前以为自己要滚出京师，发配边疆了，都不想理会这位当官没多久恐怕就要超出自己官品的后起之秀，此时又热情起来，赶忙将刚刚的情况描述了一遍。
狄进听完后，微微颔首：“鲁方之前在定王府上改口，临时指证荣婆婆，供词的可信度已然不如前，何万又早有准备，若在钱财流动上不能查出铁证，确实可以稍作抵赖……”
“稍作抵赖又能如何？他还想脱罪不成？”朱昌不解，趁机将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本官闹出了这般动静，京师的那些贵人，难道还有人敢为区区一个商贾说情，主动牵扯到这会上达天听的案子里？”
朱昌也知道，这等豪商肯定与京师不少权贵有利益往来，所以他一不做二不休，抓人时特意把声势闹大，甚至向左右宣告，何万就是乞儿帮的丐首。
这样做当然承担了风险，但也能让许多说情的贵人知难而退，接下来只要审问的时候不让何万胡乱攀扯，维持一个基本的定罪默契便可。
狄进之前看到长长的犯人队伍，就大致猜到了朱昌的法子，这办法没有留退路，但确实好用，所以首先予以肯定：“朱判官为擒贼人，快刀斩麻，不作拖泥带水，令人佩服！”
朱昌笑着摆摆手：“哪里哪里！”
狄进下一句就是转折：“但娄彦先、鲁方先后被抓，迎客僧照静更是遇害被杀，如此危局，何万就仅仅是处理了一些账目，然后在京师坐以待毙么？他为何不造成一个外出经商的假象，待得看清局势，再回归京师呢？”
朱昌怔住：“这……”
狄进并非马后炮，他最初确实认为这位丐首很可能已经撤离了，而古代想要跨地区抓捕，无疑是难度剧增，只能先挂上朝廷通缉，然后再动用江湖子的力量。
然而在喻平那里有所收获后，他又想到了一种可能。
诚然，定王府的下场似乎证实了这起大案里，太后和官家有扫除一切障碍的决心，但实际上八大王真正的威胁，还是他皇族嫡亲的血脉，在先帝驾崩时表现出了明显的夺嫡之意，这点就连良善的官家都感受到威胁，更别提太后刘娥了。
而群臣对于夺嫡之争的态度也很保守，不会轻易参与，再加上铁证如山，才坐视八大王彻底垮台，如果真认为八大王都倒了，接下来只要查到谁，就一定能审判谁，这还真是一种误区。
毕竟朝堂还会警惕，拿辽人谍探的身份大做文章，借缉拿谍探之名，打击异己的行为，尤其对象还是一个京师豪商，家产恐怕数以万贯计，这个时候将他以丐首乃至与辽人有牵连拿下，谁知道到底是冲着拿贼去的，还是抄家去的？
处理不慎，陈尧咨别说进两府了，于官声都会有致命的打击。
所以狄进才立刻赶回，此时更是道出实际例子：“学生曾听闻，国朝曾有两位宰执名臣，共争一寡妇，被贬离京，体面全失，沦为笑谈，财帛动人心，任何官员参与其中，名声都难以保全……”
朱昌听懂了，面色也变了：“这！这怎么可能！何万要用自己的命和钱，跟衙门赌么？”
朱昌确实不相信，更不愿意相信，毕竟此时的他，已是骑虎难下……
陈尧咨则面露慎重之色，说实话他也觉得这种行为有些荒唐，钱财一旦露了白，就算扛过衙门的审问，接下来的下场也绝不会好，真要是丐首，完全没必要这么做，何况背后还很可能是辽人谍探的指使，图的什么呢？
不过方才何万的表现，确实有恃无恐，一个能将家业做到这么大的人，不会胡乱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那么对方的底气到底来自于哪里？
难不成真以为京师权贵会卖力保他一个商人？
陈尧咨思索之际，看向书吏呈上的供词，片刻后也有些无语：“将此人带进来！”
喻平被两个衙役押入堂中，噗通一声，就给跪下了：“青天知府饶命！”
陈尧咨再度看了看手中供词，再看看面前这个所谓的丐首，不禁摇了摇头。
三爷和六爷，一个太嚣张，一个太懦弱，对比实在明显，嚣张的可能是一块难啃的骨头，懦弱的很好交代，但目前看来，确实没什么价值。
“先带下去吧！”
将喻平同样关押起来，陈尧咨看向狄进：“案卷着重记录了不少傩面有关的供词，莫非是贼人聚首时所用的伪装？”
“此事还要核实。”狄进没有妄下断言：“我准备去净土寺内查一查照静之死的案子，作为唯一被自己人杀害的丐首，他是关键的突破口，说不定便可以弄清楚，同为丐首的何万，底气到底在哪里！”
“好！”
陈尧咨本来不想这位在外放兖州前，还要参与到这等可能很麻烦的要案中，但现在是大局为先，这群丐首必须清除：“仕林，老夫会为你争取五日时间，这五日内，无论任何人来求情，何万都会在开封府牢关着！”
朱昌顿时松了口气，陈尧咨此言，莫过于将压力重新扛在自己的肩头上，不会把责任甩给自己，可别真有什么大难，自己连滚出京师，外放到偏远州县当个地方官的机会都没有……
狄进则毫不拖泥带水，拱了拱手，立刻朝外走去。
而这回还未到净土寺前，他就远远发现，两道熟悉的身影正在路边说话，隐隐还有些争吵之势。
准确的说，是公孙策在质问，包拯抄着手，有几分无奈地回应。
“那么明显的鬼祟，你怎说净土寺的僧人没有嫌疑？若我早些来，此案早就破了，亏我还信你的判断！”
“寺中有僧人丧命，行迹慌乱，情有可原……明远，你不可由此生出猜疑，先假定有罪，这是会出冤案的……”
“你这黑炭！还是和书院时一样死板！明明就是嫌疑，我哪回看错了？哪次又冤枉过好人？”
“总有错的时候……”
狄进听力敏锐，仅凭三言两语，就大致明白了双方的争辩点。
公孙策会识人，就像是后世经验丰富，培养出某种直觉的老刑警，有时候不讲道理的，能从人群里分辨出谁是犯人，然后深挖对方的一举一动，抓住实际的罪证。
包拯则注重实证，从不假设嫌疑人，唯有在证据出现的情况下，才会锁定目标，他之所以认为寺内僧人没有嫌疑，是因为这些人都拥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并且仔细查明后，没有实施时间诡计的迹象。
分歧由此而来，不过两人早在庐州书院时，就争习惯了，至今谁也说服不了谁，眼见狄进下马走来，也同时迎上。
公孙策率先开口：“仕林你来得正好，这净土寺的僧人绝对有问题，我打听到一个地方，名‘极乐净土’，是佛经里佛祖所掌握的国度，在里面的众生无有苦楚，但受诸乐，故名‘极乐’，凶手杀死照静，原本留下的定是某种要挟之物，似乎就与此地有关，我准备将几个嫌疑人拿了，分开审问，定要逼问出来！”
包拯则道：“明远所说的那几人，确有闪烁其词之处，然拿人至少要有一项证据，万一无辜，便是事后放回，寺中也待不下去了，还是得慎重些……”
“我这里也有了进展！照静也是丐首，排名第五，府牢内的鲁方还交代出了两个新的目标……”狄进没有急着赞同他们任何一方，而是先将喻平那边的情况仔细说明：“两位由此想到了什么？”
“市面上买不到的傩舞面具……只有傩公……没有傩母……三个月做一批……数目在逐渐增加……‘极乐净土’……‘极乐净土’……”
公孙策先是皱起眉头，然后想到了能让荣婆婆昏沉的檀香，动容道：“这群贼子，不会在‘极乐净土’，做那等恶事吧？”
包拯的脸色变了，几乎是同时道：“乞儿帮拐带京师娘子，连富家娘子都不放过，莫不是交予了这个贼子？”
狄进声音沉凝：“我怀疑何万特意拉拢了一群人，在净土寺中的某处，聚众行荒淫逼迫之举！这乞儿帮的丐首脱下污衣，穿上净衣，却不满足于此，他们还要给那些受不住诱惑的京师贵人，穿上永远洗不干净的污衣，从此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第二百零九章 给咸鱼丐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狄进不知道，这是“三爷”何方自己利用商贾之便，产生的想法，还是那辽人谍探出身的“大爷”，早有的谋划。
如果是后者，这个人就实在可怕了。
对于乞儿帮的安排，分两步走。
第一步，就是选拔出乞儿帮内的出众者，帮他们脱下污衣，穿上净衣，让这些丐首走到阳光下，籍由这样的模式来诱惑更多的贼人参与其中，将这个原本松散的帮派，逐渐变得层次分明，情报为其所用。
第二步，再利用乞儿帮的资源，给京师权贵提供某些服务，让这些贵人沾染某些再也洗不干净的污秽，拖他们下水，等到辽国再需要情报，甚至想要策反这些权贵的时候，难度就会大幅下降。
狄进估计，“大爷”二十多年前刚刚来到汴梁的时候，应该没有考虑得这么周全，只是当时发现无忧洞的特殊环境，觉得有机可乘，但随着一位位丐首拥有了阳光下的身份，又见京师权贵醉生梦死的奢靡享受，才开始进一步的推动。
但无论如何，按照喻平打造傩面的时间算，这件事持续至少四年了。
包拯和公孙策一时间还没考虑得那么深，只是觉得怒不可遏。
公孙策恨声道：“这群畜生，以为戴上傩面，就化身傩公，别人都不认得，无所顾忌了么？”
包拯沉声道：“傩面逐年增加，这两年已是二十张，如果何万自己不戴面具，那就是二十位贵人，如果他也算入其中，那就是十九人，何万一日握有这份名单，名单上的贵人肯定会保他！”
“净土寺中一旦存在着‘极乐净土’，地方不会小，知情者肯定不止几位普通僧人，需寺内有执事僧配合！”公孙策接着道：“所以凶手杀死照静，不止是荣婆婆事发，很可能还与‘极乐净土’有关联，凶手留下的威胁，也直指此事，寺中涉事之人见了，自然心领神会，不仅会将照静的尸体处理掉，还会满足凶手的勒索要求？”
狄进点头：“但偏偏那日，家姐带人来到寺中，凶手发现了他们探查的踪迹，意识到不能让这件事暴露在外人面前，临时将威胁之物换走，留下了挑战书信，我们自然顺理成章地认为，是因为荣婆婆之事，照静被灭口，也正是因为破案的思路被带偏，之前无论怎么追查，都没有可用的线索……”
公孙策道：“现在这群贼子逃不掉了！一定要将他们统统揪出来！”
狄进看向他：“明远，你之前怀疑的对象，是哪几位？”
这回连包拯都不阻止了，公孙策更是直接道出：“迎客僧照湛、照延、照鉴，这三人最是鬼祟，肯定做了不少见不得人之事，其他执事僧中，浴主僧照福、监殿僧照悟也有嫌疑！”
历朝历代的僧官制度都有不同，宋朝之前基本是寺内三纲，即寺主、上座、维那，各管一摊子事情，到了宋朝，废三纲而置住持，形成了住持独尊的局面，住持属下有很多执事僧，迎客僧就是其一，官方名“知客”，浴主僧名“知沐”，监殿僧名“知殿”，各管一摊，分工明确。
狄进记下了这些法号，又问道：“你觉得基本清白的僧人，尤其是迎客僧里面，有哪几位？”
“清白的迎客僧……”
公孙策倒是没想到对方反过来问，仔细考虑一番，开口道：“与令姐一起发现尸体的照淳，固然贪财爱钱，却不似有什么阴暗的秘密，除了此人外，其余还真不好说。”
狄进道：“寺内高僧呢？”
公孙策摇了摇头：“年迈僧人对我避而不见，我并非府衙判官推官，无刑名之责，也难以硬闯，只见到了住持广济，这倒是一位得道高僧的模样，不像是会做那丧天良的事，但这等人城府极深，我不敢断言……”
狄进沉声道：“明远，希仁，你们在寺中进出，早为僧人熟知，这里由我来，何万那里交予你们！他如果真的拖了二十位京师贵人下水，恐怕早就不满足于表面上的那些家底了，查出他真正的资产，再找出不计代价支持他的贵人，或许能提前锁定一些目标！”
两人颔首：“好！”
再度调整分工，包拯和公孙策离去，狄进则没有急着走，等在巷子口。
一刻钟不到，荣哥儿策马赶了过来，奉上信件：“公子，这是智悟托寺内知事僧写下的信件，可以将京师任意寺院有度牒的僧人，调入相国寺中。”
“不愧是大相国寺！”狄进眉头扬起：“他要了多少？”
荣哥儿惭愧地道：“他几番推托，愣是不要钱，我没能给得了……”
“那我就欠他这个人情。”狄进感慨了一句，智悟是狄进在大相国寺集市上认识的，后来红伞验骨时，让对方找了一群相国寺僧人来做法事，安抚家属情绪，高中三元后，这位也曾激动地递上拜帖。
此事狄进记下，接过信件：“我们入寺！”
……
“小僧见过狄三元！”
照淳面色恭敬，心中暗暗叫苦。
他觉得自己再倒霉不过了，好好的接待客人，结果香没卖成，卖出一具尸体来。
不仅大师兄照静死了，接下来他还被一個黑脸士子，一个俊秀士子反复盘问了好几回，弄得这些日子噩梦里都是大师兄端坐在桌边的尸体，那滴着鲜血的嘴咧开，朝着自己扬起渗人的笑容，每每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现在可好，三元魁首也来审问他了，他真的没杀人啊！
然而这位问的和前面两位都不一样：“你当迎客僧，应该没有几年吧？”
照淳怔了怔：“小僧知客，确实只有两年不到……”
狄进道：“家中有困难么？”
照淳不敢隐瞒：“小僧家中，确实有积欠……”
狄进微微颔首：“你别奇怪我为何会知晓，我见伱良心未泯，不是恶徒，若非家中有困难，也不至于在净土寺里做这般勾当……”
照淳面色变了：“狄三元，小僧没有杀人！小僧一贯胆小，绝不会害照静师兄的性命啊！”
狄进声音变冷：“除了杀人案，寺中就没有别的罪责了？你是迎送客人，不比那些后院的僧人，有些事情，你不可能半点都察觉不出来！”
听了第一句话，照淳有些茫然，但听到第二句话，他的神情却是微微一滞，赶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狄进看着他，不再多言。
照淳给看得坐立难安，实在忍不住，低声道：“狄三元既知小僧当知客僧不足两年，那寺内真有什么秘密，他们也不会告知小僧的……”
狄进道：“比如‘极乐净土’的具体位置？”
照淳面色剧变：“这！”
“你每日迎来送往，态度又积极，肯定能发现每隔一段时间，总有一些行迹鬼祟的人员，在其他知客僧，尤其是你大师兄照静的带领下，去往寺中某个地方……”
狄进道：“你或许认为，自己没有参与其中，就是问心无愧，然而有些事一旦揭发，寺中上下谁能逃得掉？照静为何被残忍地杀害？接下来会轮到谁？这些你都没有想过么？”
照淳脸色越来越难看，沉默片刻，缓缓地道：“其实不是大师兄……至少小僧这两年看到的，都是其他师兄弟带着那群人入寺中……”
狄进目光一动：“照静为什么不去？”
照淳道：“小僧以为，大师兄是不想做那等事了，住持很看重他的，说他有佛法悟性，本想让他担任书记，参悟我佛门经典，然大师兄屡次推辞，有一回我还听到了，大师兄他自言自语着说道，‘满身罪孽，还能放下屠刀么’？”
狄进微微眯起眼睛：“所以在住持广济大师的教导下，照静有所动摇了？”
“小僧猜的……”照淳叹了口气：“大师兄一死，寺内的西序六头首、东序六知事，都闭口不言，小僧就觉得这事不对劲，但小僧人微言轻，又能说什么呢？”
狄进听他语气中透出胆怯与惶恐，从袖中取出举荐信：“看。”
照淳莫名地接过，拆开信件，只是扫了几眼，就动容道：“入大相国寺？狄三元愿意将小僧举荐入大相国寺？”
那是第一皇家寺院，接待的贵客无不是朝廷贵人，荣光无比，谁不想去呢？
狄进道：“你若为我查找线索，净土寺肯定是不能待下去了，你愿意留，我也不能让你留下，免得事后被贼子报复杀害，不过大相国寺还是在京师，你可敢冒一冒风险？”
照淳咬了咬牙，死死地捏住举荐信，毫不迟疑地道：“敢！”
……
“后院浮屠，‘极乐净土’最有可能存在地方，就是那里？”
狄进在寺中游览，吸引明处暗处的注意力，荣哥儿保护着再无后顾之忧的照淳，短短半日未到，就有了发现。
准确的说，照淳以前就有些怀疑，此番基本是狠下心来，确定一番，自己到底猜的对不对。
他在后院浮屠一层的角落里，曾经隐约嗅到了一股香气，却不是寺院内出售的任何一种檀香，就留了心，此番干脆不顾仪态，伏低身子仔细嗅，终于确定了那股香气并非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
狄进对于照淳给出的猜测，也觉得不无道理。
姐姐那么敏锐的五感，上次都未有收获，有机关暗道存在的可能性就很大，但这类设施不是随意建造的，如果密道藏于浮屠佛塔之中，就合理了。
因为寺庙的搭建与修缮，都要上报朝廷的僧录事，由鸿胪寺遥领，佛塔则不然，往往是富贵之人捐赠，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七级浮屠就是往上建七层，哪怕半点慈悲心也无，很多权贵也盼着建浮屠、塑金身，指望下辈子能投个好胎，继续享受富贵荣华。
而只有佛塔才会一层层地往上搭建，寻常有个三层楼已经足够吹嘘的了，后来樊楼的扩建就是三层高，气派不已，净土寺后院的浮屠塔，却足足高五层，似乎还准备往上搭建，因此大多数时间，都不对外客开放。
当然，越往上佛塔的空间越是狭小，恐怕容纳不了那么多贵人，但不被上面的高度迷惑，直接往下深挖的话，那就是别有洞天！
狄进来到浮屠前，背负双手，冷冷地打量着这座巍峨高大的宝塔：“去，将开封府牢的喻平带来，我给这位丐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第二百一十章 事实证明，不能拖欠匠人的工钱
“这塔建得太差了，不出二十年必倒！”
换成娄彦先、鲁方、何万，府牢没那么容易放人，但喻平很快放出，由四名衙役押着，前来净土寺，而看到浮屠的一句话，就给出了这番评价。
口气极为狂妄，但有鉴于他的曾祖，是在古代造斜塔的在世鲁班，倒也不算自大。
绕着塔外转了一圈，喻平走入，跺了跺脚，就说了第二句话：“这地基都是歪的，居然建五层，真是不要命了！”
狄进道：“你找一找，下面是否有密道？如果有，怎么进？”
“密道？”喻平面色一变，二话不说，就往外跑。
衙役莫名其妙，也往外而去，狄进则脸色微沉，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喻平一路小跑，离开好远，才吁出一口气：“我原本以为这塔的地基太差，是匠人失误，如果有地道的话，那又不一样了！这要是故意为之，若是强行进入密道，这塔会塌，我还年轻，流放也能争取一条活路，你们别害我……”
衙役勃然变色，恨不得退开更远，狄进则没有多么意外。
事实上“极乐净土”这样的地方，想要确保万无一失是不太现实的，毕竟每隔一段固定时间，都有贵人来此聚集，人多口杂，总会泄露出去，倒不如准备后路，万一被人发现，强行想要进入，该怎么毁灭证据？
“不！如果真的完全倒塌，一了百了，还会有谁愿意出面保人呢？何万必定会留下关键证据，能够指认戴上面具，参与聚会之人……”狄进问道：“你看这佛塔，是否可能存在着别的出入口？”
喻平回答得十分果断：“当然存在，这寺庙地势颇矮，比主城的大相国寺低上一截呢，若是下面挖的够深，无忧洞的都能上的来！”
狄进微微颔首，再度问道：“那如果不走另一个出口，直接从佛塔一楼闯入，有机会打开密道，冲入其中么？”
喻平飞速后退，然后一把被衙役揪了回来，双手连续摆动：“这佛塔修成这样，下面的承重梁柱恐怕早就不堪支付，一旦放一把火，顶上的佛塔必倒无疑，五层的浮屠倒下来，里面的人都没了！”
狄进沉声道：“放火烧柱，总不会是瞬息之间完成的事情，承重梁柱更不止一根，你有没有可能在贼子毁掉浮屠之前，闯入其中？”
喻平缩了缩头：“这……这是要搏命啊？”
荣哥儿在边上道：“‘六爷’，你此前面对‘大爷’时，不是烂命一条，爱怎样怎样么？现在怎的惜命起来了？”
衙役们也热情地劝说：“你是丐首，不是谁都会给伱一个立功机会的，京师里多少人对乞儿帮恨之入骨，你以为获罪流放，真能保住一条性命？”
狄进则最温和：“想想贼子何万拖欠你的工钱，你该证明一下，自己的价值。”
“这……这……”
喻平额头冒着冷汗，脸上青白交加，最终咬了咬牙道：“那我先看看……先看看！几位哥哥……谁能为我打一壶水来？”
很快喻平提着水壶，朝着塔内小心翼翼地接近，站在门口的位置，将水倒入地上，仔细观察起流动和渗透。
观察完毕后，他又在一层转了一圈，手依次摸了摸里面的摆设挂件，最后才飞奔了出来，脸上透出喜色：“有门！有门！这暗道修得很差，我还真有机会，抢在他们毁塔之前冲进去！”
众人精神一振，狄进使了个眼神，两名衙役立刻离开，去府衙招更多的人手来，而喻平兴奋之后，又满是不解：“怪事！‘三爷’为什么不找我来修呢？只是不想给我工钱么？我要的也不多啊……”
狄进轻叹：“你毕竟是丐首，修完后不能杀掉，何万担心你不能守住出入口的秘密，才会另选匠人……这下面，从一开始，就埋了太多的罪恶啊！”
喻平浑身哆嗦了一下，知晓这座佛塔秘密的匠人，恐怕早已死在里面，工钱别提，命都没了。
狄进没有冒进，又看向净土寺远远围观的人群：“消息肯定泄露出去了，既然有暴露的风险，下面的人为什么不断然毁塔呢？”
喻平道：“这我知道，上下消息传得没这么快，狄三元注意到那座摆在案桌上的佛像了么？佛像面前的蒲团，便是机关，是给密道里的人传讯的……”
狄进微微点头：“但佛塔已经被控制，没有僧人传讯，无忧洞的贼人并不知上面事发。”
“不过确实要快些，如果耽搁一两個时辰，肯定就有人拐去无忧洞里通风报信了！”喻平面色涨红，显得又激动又害怕：“我一旦动手，是绝对瞒不过下面人的！得快！得快！”
“你破解机关，我们护你安全，一起冲进去。”
“好！”
不多时，大批衙役和吏胥赶到，带队的正是判官吕安道，道全、铁牛和迁哥儿也到了。
人手充足之后，立刻控制净土寺僧人。
“冤枉……冤枉……”“老实点！”“再有反抗的，统统上枷！”
净土寺内的僧人早已被惊动，远远探头往这里看，众人对视过去，看到的都是一张张局促不安、视线躲闪的紧张面庞。
而到了这一步，无论是公孙策的主观怀疑，还是包拯的客观证据，都可以靠边了，保证现场完整，不让贼人丧心病狂地让一座五层高塔在京师内轰然倒塌，才是府衙完成的首要目标。
照淳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庆幸着自己能转入大相国寺，却又涌起了一股悲哀，或许住持大师正是意识到总有这么一天的到来，才会劝说大师兄照静放下屠刀，结果……
“进！”
喻平吞咽了一下口水，握紧衙役归还的錾子，猛地冲了进去，在地面上开始敲敲打打起来。
狄进毫不迟疑地跟进，荣哥儿四人自是不会退缩，府衙众人见状也强忍住不安，一并冲了进去。
“开了！”
事实证明，喻平的手艺确实高超，也不知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就听到地面砖石移动的声响，佛龛后面的入口开启，露出木质的阶梯来。
一股浓郁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所幸狄进早就让人用绢布遮住口鼻，防止迷药，四个武僧带头冲了进去，很快下方传来惨叫声。
半刻钟不到，迁哥儿手脚麻利地折返，满面笑容：“公子，火没点起来，这群贼子迟疑了，似乎也害怕点火后，连他们也给烧死，就慢了一步！”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喻平连连拱手，如蒙大赦：“你们下去吧，我就……哎呦！”
吕安道一把扯住他，往里面拖去，狄进也拾阶而下。
经过螺旋状的木阶，通过一条甬道结构的走廊，一间石室出现在面前，最先冲入的武僧和衙役，正在五六具乞儿的尸体旁边站着，熄灭的火把被踩在脚下。
显然事关生死，没人敢留手，都是格杀勿论，而这座砖石垒砌的石屋，空气流通竟然不差，完全没有气闷的感觉。
狄进看向喻平，喻平观察了一下，解释道：“这是墓穴的规制，瞧年代，建了怕有上百年，是前朝贵人所留，被发现后，再度修缮，才能有这般规模。”
狄进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发现通过了三间宽阔的石室后，被一面石门所阻。
荣哥儿来到身后，解释道：“公子，看守此门的贼人十分小心，见我们冲了下来，立刻落下石门逃窜，我们要制服那些点火的，不敢贸然追击……”
喻平在旁边低声道：“你们也追不了，这门是防摸金校尉的，路被封死了，只能凿穿石壁，打通另一条出路。”
狄进折返，回到空阔的石室内，发现此地明显被打扫过，许多物什都移走了，反倒凸显出一块醒目的碑帖。
上面笔走龙蛇，留着一篇词。
“文殊菩萨，出化清凉，神通力以现他方。真座金毛师子，微放珠光。众生仰持宝盖，绝名香。我今发愿，虔诚归命，不求富贵，不恋荣华。愿当来世，生净土，法王家。愿当来世，生净土，法王家。”
在场文化水平完全被一个人拔高，其他人看着，挠挠脑袋：“这是什么？”
狄进沉声道：“这是前唐白乐天的《行香子》。”
行香子是词牌名，前唐并不出名，宋朝诗人倒是作了不少佳作，比如苏轼、李清照等等。
而现在的关键，不是这首词，在于笔迹。
前几句词句，是一手标准的三馆楷书，显然是饱读诗书的仕宦子弟才能练出，从第三句开始，写着写着，笔迹开始龙飞凤舞，随心所欲，甚至有几分癫狂，到了最后的落款，已是近乎自成一家的草书，只能隐约看出名字。
落款人。
吕知简。
名字的旁边，悬挂着一个傩面，傩面下残留着一道道横七竖八的指印抓痕，足有三十多道，似乎有人按着手硬生生划出来的，而这些黑红色的印迹，也让整首词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残忍之感。
“公子，隔壁的房间也有碑帖！”“一共有五篇！每篇边上都有傩面和指印！”“这个最多，有四十多道！”
当各方的禀告传来，狄进闭了闭眼睛，压抑住情绪，恢复到冷静的状态：“封闭此地，严加看守！喻平，此番能发现‘极乐净土’的罪状，你当属头功，随我一并去见一见恶贼何万，讨回你所积欠的工钱吧！”

第二百一十一章 五张傩面，可杀二十人否？
开封府牢。
何万被狠狠推进牢内时，鲁方都愣住了：“三哥，你怎么没死啊？”
即便被衙役和狱卒一路上推推搡搡，弄得生疼，何万的脸上一直挂着一抹有恃无恐的笑容，直到听见鲁方的招呼，表情才瞬间变化，嘴鼓了鼓，硬生生地把连串喝骂声咽了回去。
鲁方却是真动了感情的，他觉得自己在府牢内受尽了敌人的拷打，严刑折磨，却咬着牙，就是不说，这是何等的义气，直到五弟遇害……
“五弟是大爷杀的么？”鲁方的语气里透出悲凉：“为何要这么做呢？我什么都没交代啊，更没必要杀人灭口！”
何万一听，就知鲁方根本不晓得内情，照静之死不是因为别的，完全是他有了背叛的迹象，整天听那老和尚唠叨，居然还真的有所动摇，痴信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再看眼前这个蠢物鲁方，还有不远处监狱里好似死了一般的娄彦先，何万暗暗感叹。
当年在大爷的调教下，众人是何等的忠心不二，但随着年岁的过去，尤其是走到阳光下，换了新生活，也渐渐地萌生出别样的念头，变得心思各异，无法团结一致。
否则的话，怎会被区区一个十七岁的士子顺藤摸瓜，一抓一串，拿下了这么多人？
不过无妨，何万认为最后的胜利者，依旧是丐首。
因为对方犯下了一个大错，光明正大地抓捕自己，自己一入牢狱，京师势必有十九位贵人与他们背后的亲属乃至家族抓耳挠腮，坐立不安。
恰好自己平日里捐赠书院，多行善举，又娶了县主，巴结皇亲，这些都给了那些人发挥的余地。
毋须直接出面支持，很快京师就会有流言甚嚣尘上，开封府衙借缉拿辽人谍探之名，对无辜商贾下手，聚敛搜刮民财，百姓不胜其怨，惶恐不安。
至于惶恐的是不是真的百姓，并不重要，只要有这场风波传出，朝廷就会重视，想来那宫中的太后刚刚解决了一位当朝王爷，不会愿意又看到一起大案爆发……
一旦太后压下此案，风向逆转，就是他们反扑的时间到了！
首先这個又臭又硬的权知开封府陈尧咨，不仅要与两府无缘，还得灰溜溜地滚出京师，那个风头一时无两的三元魁首，也会沾上洗不清的污点。
可惜的是，此事过后，何万自己也会成为那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若不是大爷承诺，会予他另一条出路，横死家中肯定是唯一的下场。
牢内的时间极为难熬，何况还有个絮絮叨叨的鲁方，但想着整个京师由自己一人而风起云涌，何万起身来到窗边，仰首看着那高高的天窗，又有股陶醉之感，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声：“呵！”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弱弱的声音：“三爷？你笑什么呢？”
何万没有回头，好似叫的不是自己，直到后面又唤了一声，才转身看向来者，露出错愕之色：“你是何人？”
他的错愕不是装假，因为眼前这个身材矮壮，浑身脏兮兮的汉子，何万确实不认得到底是谁。
来者闻言，却露出愤恨之色：“你把我当苦力使唤，这些年做了多少张傩面，连半文钱都没给，你连我是谁都不认得？太欺负人了！”
“老六？”
何万心里终于明白，嘴上当然是不能认的，哪怕彼此心知肚明，他在开封府衙内也绝不会留下一句口供，只是冷冷地看了喻平一眼，暗暗骂道：“又一个叛徒！”
喻平原本还有些局促不安，眼见对方欠钱不还，居然理所当然，也不禁大怒，得意地道：“你藏在净土寺佛塔下面的机关，被我破解了，狄三元已经进入了那个魔窟，我将功赎罪，再也不是罪人了！”
“不可能！”
何万心里半点不信，脸上还露出讥讽的笑意：“这位小兄弟的话，我实在听不明白，不过阁下若真有这等能耐，想必不会是如今的窘迫姿态，痴人说梦之言，还是省省吧！”
喻平梗起脖子：“我从不拿匠艺开玩笑，伱请的匠人水平太低了，如何能和我喻氏一族相比？若不是害怕佛塔倒塌，我一刻钟之内就能将机关破解得干干净净……”
何万笑容稍稍有些僵硬，却还是不信，心里冷笑：“你若真有这般能耐，可以强行破入我的‘极乐净土’，‘大爷’岂会容得了你在将作院整日无所事事？”
喻平没能听到这心里话，还在嘀嘀咕咕：“不过那封墓石却不好办，要突破后面的石室，得花一番功夫，好在上面的塔倒不了了，我能慢慢破解，府衙也去拓印碑帖了，你的罪证都跑不了……”
何万的笑容彻底僵硬了，如果不是已经进入密室，岂会知道碑帖和封墓石，终于忍不住道：“你！你在胡说什么！”
“是你在奇怪，喻平有这般本事，为何贼首‘大爷’不早早将之除去，反倒为我所用吧？”伴随着沉静的声音传来，狄进走出，审视着何万：“你知道‘大爷’的真实面貌么？”
何万胸膛剧烈起伏一下，强行恢复冷静：“狄三元误会了，在下……”
“看来你不知道！”狄进直接打断：“那你知道‘二爷’的身份和相貌么？”
何万瞳孔收缩了一下：“在下根本……”
“看来你还是不知道！”狄进再度打断：“鲁方、喻平也不知，照静和娄彦先恐怕也不清楚，所以你们七位丐首，其实分成了两个档次，老大和老二是最为神秘的，剩下来的五人则相识，一旦有一位丐首暴露，别的丐首就有被一并揪出的危险！”
何万沉默下去，脸色不自觉地难看起来。
他能够矢口否认，却无法骗自己，大爷自从二十年前出现之后，就从未在丐首面前露出过庐山真面目，有事都是通过卢管事来传达，二爷则是大爷亲手培养出的第一位拥有干净身份的丐首，有了这个成功的例子后，剩下的五人才陆续被选拔出来。
而他们自始至终却没有见过二爷，有时候想想，这位恐怕已经被吸纳进“金刚会”，获得正式身份了，所以才和乞儿帮切割开来，与众不同。
何万倒不羡慕这个，他想过人上人的日子，又不是一定得跟辽人卖命，不过如今身份暴露，再想到二爷和自己的差别，心里自然不舒服起来。
关键在于，喻平如果真有能耐破解机关，大爷为何不杀呢？
“你难道还不明白么？当娄彦先、鲁方接连被抓，照静被杀但依旧露出了马脚，贼首‘大爷’其实就放弃了排在后面的五名丐首，即便杀了喻平，难道国朝就一个能工巧匠都没有？恰恰相反，出手的次数越多，他自己暴露的可能性也越大！”
狄进总结：“‘极乐净土’是否会被发现，罪证是否会被官府查抄，你的下场如何，现在那个贼首根本就不在乎了！你们不过都是废物利用，尽可能地扰乱国朝局势罢了！”
何万越听脸色越是铁青，双手握紧。
由于大爷这些年来的承诺个个达成，他也是由一文不名的乞儿，变成了如今坐拥巨富的豪商，还真的没考虑过对方会直接舍弃自己，毕竟他名下的财富，可是丐首洗白的重要因素。
但喻平确实没死，如果真是由这个人破解了他苦心布置的机关暗道，坐视丐首内斗，大爷会犯如此大的错误么？
冷不防的，旁边的鲁方还做出评价：“唉！我们确实被抛弃了，大爷不该如此啊，我们这些年间，可为了他立下了许多功劳……”
“蠢物！闭嘴！”
何万实在忍不住，恶狠狠地喝骂了一句，然后冷冷地道：“狄三元所言，在下依旧听得稀里糊涂，然有一件事，倒是想请教一下！你既知那位贼首的目的，也该清楚，此案涉及多位贵人，背后牵扯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一旦净土事发，足以引发一起官场大乱，你们敢彻查到底，将那些贼人统统缉拿归案么？”
“此案的阻力确实很大！”狄进给予回应，不待何万露出得意之色，又接着道：“所幸你的手下帮了我，落下封墓石，阻断了大部分区域，如今只发现了一部分傩面和罪证！你听说过‘二桃杀三士’的典故么？”
何万怔了怔，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勃然变色：“你莫非要……”
“五张傩面，可杀二十人否？不过无论能否功成，你接下来就期盼自己能在牢中，一切平安吧！”狄进最后丢下一句话，带着喻平离去，身后何万暴跳如雷的声音传来：“好你个三元魁首，自己不敢破案，就用如此歹毒的手段！妄称神探！妄称神探！”
出了牢狱，公孙策正好来到门口，沉声道：“包黑子又去查案卷了，如今已经有了些进展，与何万的商会牵扯者众多，武臣勋贵，仕宦之家都有！仕林，净土寺那里如何了？”
狄进描述了一下浮屠塔下的所见所闻，公孙策听得大为震怒：“那碑帖下的每一道划痕，都是一名受害者留下的印记？”
“里面确实残留着血肉和断裂的指甲……”狄进道：“如今想来，乞儿帮掳掠富家娘子，其实并不值得，毕竟小甜水巷的妓馆，是不敢收那些身份敏感之人，但若是拿来给这些贵人聚众享乐，追逐攀比，又是另一场买卖了！”
公孙策恨不得冲进去把何万给撕了：“这些丧心病狂的畜生，竟然在用这等事情的作攀比？”
“戴上傩面后，内心的私欲彻底爆发，再加上檀香迷药的刺激之用，这些人已经与禽兽无异！”
狄进沉声道：“明远，你还记得无首灭门案时，我们查到孙洪的真实处境，却选择抓大放小，只对付驸马李遵勖，其他人暂且放过么？”
公孙策脸色难看起来：“当然记得，那次你做得没错，若是换成我来，结果绝不会有那般好，可这一回……难不成这一回也要放走一批……？”
“不！那次是道德问题，此番决不会姑息名单上的畜生，不过案件会引发的动荡和阻力也必须得考虑，只靠衙门确实不足以让他们全部定罪，必须让贼子们自己先动一动！”
狄进冷冷地道：“放出话去，在‘极乐净土’中找到了五张傩面！豪商何万就是其一，还有四个暂且不知身份者，府衙正在全力追查！”

第二百一十二章 吕夷简：怎么每次犯事都有你！
太平坊。
吕府。
宅老吕程步履匆匆，来到书房外，胸膛依旧急剧起伏，半天平静不下来。
不等他敲门，吕夷简的声音就从里面传出：“进来！”
吕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缓缓推门而入。
吕夷简正在看书，头也不抬地问道：“出什么大事了？”
吕程不敢迂回，低声禀明：“富商何万，在净土寺佛塔下设暗室，引京师贵人入内淫乐，受害者皆是曾被乞儿帮掳走的京师娘子，其中不乏大户贵女，如今消息传得到处都是，百姓义愤填膺……”
吕夷简翻书的手一顿，脸色沉下。
从情理上，他很清楚这不过是抓捕丐首的后续，但正如之前所言，定王府一事后，国朝该稳一稳，很多事情该压就得压，结果府衙还是这般不知分寸，陈尧咨性情如此刚戾，以刑名之功入两府，实在不合朝堂重臣的格局。
关键在于，吕程如此慌乱，是不是代表着吕氏族人也被牵扯其中了？
这位相公一怒，书房的气氛顿时如同降至冰点，吕程噤若寒蝉，却还是不得不道：“十三哥儿在家中坦白，他也是去过那地方的，不过只有一回……”
即便有了些心理准备，吕夷简额头的青筋还是忍不住暴起，厉声道：“怎么每次犯事都有他？宰相嫡子，何等尊崇，为何要做这等下三滥的恶事？想要女人，教坊司没有么？小甜水巷没有么？”
吕程闭嘴挨骂，事实上类似的责问也在另外一座吕府上进行着，但根据吕知简的解释，他的几个哥哥也明白了，弟弟为何会流连忘返……呸，只去过一次了，在极乐净土享受到的刺激快感，确实不是普通青楼能够换得的。
可问题是后患也完全不同，去青楼，哪怕是招来律法上不能侍寝的官妓，朝廷都不会追究，若是能有柳三变那样的大才，还是一番才子佳人的美事……
现在这样的罪恶一旦被揭发，铺天盖地的骂名，足以毁掉一个仕宦之家两三代经营出的美誉，八议制度可以保全犯案者的性命，却没办法挽回家族的声名！
吕夷简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冷声道：“除了十三，还有多少人去过那地方？”
吕程道：“如今传出的，是五人。”
“只五人？这贼子倒是挺谨慎的……”吕夷简一奇，旋即更怒：“区区五人还有他？我三叔的遗泽，迟早要在这群蠢物的手中败得精光！”
吕程赶忙解释：“据十三哥儿坦言，入‘极乐净土’的人数，是逐步增加的，实则共有二十人……”
吕夷简也懒得计较，知道这种情况的，怎么只会去了一次，收敛怒容：“那就是只查出来五人？”
吕程道：“是！根据府衙之人传递的消息，密室被封墓石挡住了，要继续突破，恐怕时日良久，非一时之功，也有塌陷的危险，因此陈直阁下令暂缓，照这个趋势，此案恐怕最后也就牵连出五人，其中还包括了罪魁祸首何万，实则牵扯到京师贵人的，仅有四位……”
“倘若真是如此，陈尧咨既展现了刚正不阿，又让事态有了转圜的余地，倒是比老夫处理那孙家灭门案要高明多了！”
吕夷简心头警惕起来，觉得自己小觑了那位权知开封府，将来此人入了两府，在权柄上可是会有些争斗的，得早做布置，抚了抚须：“细细说来！”
吕程回忆了一下不久前吕知简嚎啕大哭后的交代：“每每入‘极乐净土’的贵人，都会戴起傩面，在石室中等待，各自就位后，那些娘子会被驱赶出来，贼首何万便会诱导众人，追逐玩闹，排分比对……”
吕夷简眉头皱起。
吕程又接着道：“这些娘子都是乞儿帮精挑细选，貌美动人，各有特色，还有与会者在街上看中了京师大户之女，不愿求取，何贼也会将之掳来，只是得加重金！极乐之会三個月举办一次，那些活下来的，会卖入私窠，不过多有疯癫，毋须担心会成为罪证……”
眼见吕夷简眉头越皱越紧，吕程赶紧闭嘴，显然自己说得有点太过仔细，污了相公的耳朵。
吕夷简确实很是不悦，久读圣贤书的他岂能听得了这等罪恶，冷冷地扫了宅老一眼，默然片刻后，才开口问道：“何贼如此处心积虑，不会为了求财，这是盼着京师贵人受制于他区区一商贾，此人有何底气，敢做这等大恶？”
吕程低声道：“兴之所至，每次的优胜之人，都会留有碑帖……”
吕夷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那劣物也留下了？”
吕程低声道：“十三哥儿毕竟是恩荫得官，不知世事险恶，密室里点燃的檀香又有惑人心智之效，他迷迷糊糊之间，就留下了墨宝！”
吕夷简猛地起身，将手中的竹简狠狠砸了过去。
啪！
吕程头一仰，闷哼一声，额头顿时流下血来。
吕夷简道：“你若是再敢为那劣物说话，就滚去三叔府上当宅老吧！”
吕程其实知道，自己的言语会激怒相公，但身处在他的位置，有些话语不得不说：“相公，老奴向十三哥打听过了，虽然各人都戴着傩面，可留下墨宝的不止一人，有勋贵子弟，有京师富商，那些人的罪恶可比十三哥大多了……”
言下之意，以吕氏的大族底蕴，二十选五，在何万已经进去的情况下，甚至是十九选四，怎么也不该出现在名单里。
吕夷简胸膛剧烈起伏，思索良久，冷冷地道：“这等身败名裂之事，谁又愿意背负？不是如你所见的这般简单！”
吕程知道相公首肯了，只是担心失败，躬身道：“老奴定会保全我吕氏声望，绝不让有辱门楣的事情传开！”
吕夷简又道：“何贼巨恶，死不足惜！”
吕程面色微微一变，这是要灭口，问题是何万如今关在开封府牢里面啊！
吕夷简淡淡地道：“若要平复此祸，不可心存侥幸！”
吕程心头一凛，府衙审讯后，万一何万破罐子破摔，确实有一股脑地将名单上的人都交代出来的风险，他本来还盼着别人家先下手，现在看来，万万不可心存侥幸，毕竟别人家可没有一位即将晋升宰相的参知政事！
何贼罪大恶极，恐怕是必须萌生死志了！
“是！老奴告退！”
他再度躬身，离了书房后，也不擦拭额头上血迹，只是稍作遮掩，以此面目去见吕蒙正一脉，在解决问题的同时，顺带表明出自家的态度：“不能无休止地下去，这是最后一回了！”
……
第三甜水巷。
忠义社铺子。
公孙二娘前后转了一圈，眉头蹙起，唤来下属问道：“岳会首又没来么？”
下属连连摇头：“俺们这段时日，都没有见到会首……”
公孙二娘又问：“乔副会首和罗副会首呢？”
“没见到……”“也没见着……”
忠义社会首岳封之下，有三名副手，公孙二娘就是其一，另外两人分别叫乔安宁和罗今，相比起来，他们更早跟着岳封，一步步将会社发展到这个地步。
公孙二娘知道亲疏有别，自己毕竟是后来者，能身居高位，实则是因为江湖名声响亮，每每提及自己，都不得不谈一谈前唐的公孙大娘，岳封将她当成一块招牌使用。
这倒也罢了，毕竟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重视，可近来公孙二娘却隐隐感觉到了疏离，岳封、乔安宁和罗今往往一同消失不见，这可是很耽误事情的……
正自疑虑，就见三道身影从门口大踏步地走了进来，公孙二娘眼睛一亮，迎了上去：“兄长，可盼到你们回来了！社里积了一大堆事务呢！”
为首之人正是岳封，手脚宽大，面容粗糙，乍一眼看上去，就似一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但若是忽略相貌，单看行止间的气度，又有股寻常官员都不具备的凛凛威风。
此时岳封脚步稍稍放缓，却还是直往里面走：“妹子，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接下来还要多多担待，社内一应事宜，你都可以作主！”
公孙二娘目光一扫，发现跟在岳封身后的乔安宁和罗今脸色阴沉，甚至都没有与她打一声招呼，大致明白了，这三位应该是遇到不好言说的大事。
她入会数载，为忠义社可谓矜矜业业，如今看似被委以重任，实则是被堂而皇之地排斥在外，心情自是相当不爽的，江湖儿女也不必虚伪，抱了抱拳，硬梆梆地道：“那我去了！”
岳封目送公孙二娘的背影离开，摆了摆手，副会首乔安宁心领神会，走了出去，片刻后折返：“人离开了。”
外面不放心议事，担心隔墙有耳，此时回到自家的地盘上，手下都是利益相关，岳封还是要尽可能避免泄密，确定没人会听见，才沉声道：“吕氏所求，两位兄弟以为如何？”
“吕家是不是疯了，让我们去开封府牢杀人？”罗今沉声道：“我们又不是那等亡命徒，这件事不成！”
乔安宁没有那么直接，但也低声道：“大哥，以吕家之势，收买几个狱卒，要做什么，不难办到，偏偏让我们出手，这摆明着为防事后露了行迹，要让动手之人浪迹天涯，不到风波平息，绝不回归！”
岳封不置可否：“你们不愿？”
乔安宁和罗今对视一眼，齐齐沉默下去。
他们已经不是当年刀口舔血的江湖子，如今在京师颇有家资，已经购置了外城的宅子，世代定居，当然不愿意回到以前浪迹天涯，朝不保夕的日子。
何况现在忠义社同样今非昔比，再也不是小打小闹，就算拒绝了吕家的提议，他们也不认为对方能如何，这等见不得光的事情，岂会四处张扬？
岳封却叹息道：“伱们若是百般不愿，那就唯有我亲自出手了！”
两位副会首大惊：“大哥！”
“你们终究不了解那位吕相公，我此番若是拒绝，不出一年，忠义社就会衰败，再无今时的辉煌，不出三年，忠义社恐怕会烟消云散，我们的心血彻底付之流水！”岳封叹了口气：“官人的扶持，不是那么容易受的，何况这位还是一位执政相公！”
两位副会首脸色阴晴不定，对视一眼，隐隐看到了矛盾。
要不让对方去？
但岳封没有给手下内讧的机会：“所幸这事也不是没有转机，吕家并未要求谁去动手，既如此，去鬼樊楼中挂一张匿名悬赏，万贯之财，要那何万的性命，自有人替我们出手！”
“吕家将此事交托给我们，我们也能转于他人，只要事发后不牵扯到便可……”乔安宁和罗今恍然大悟，齐齐赞道：“大哥英明！我们去了！”
眼见这两位如蒙大赦，匆匆离去，岳封眼神幽深，并无任何轻松。
忠义社当年确实得到了吕氏关键的扶持，那边更是承诺，只要吕氏子弟一日身居高位，自己的会社就能财源广进，安稳度日。
岳封却没有完全相信对方所言，依旧努力发展会社，他自认为吕氏的扶持确实有功劳，但若不是在自己的带领下，会社上下齐心协力，也不会有如今的规模。
当然，得了吕氏的扶持，势必得偿还，这些年间吕氏子弟出了不少风波，忠义社以江湖手段，压下了八九桩案子，岳封固然厌烦，倒还能够接受。
可这一次，就突破了他能承受的底线。
入府衙杀犯人的要求都提出来了，来日还要他们这些人做什么？
在那些官人心里，江湖子终究是命贱如草莽，该亡命的时候就得亡命，半点不顾及感受……
好在随着京师见闻的增长，岳封也清楚，朝堂官员起起落落，即便是宰执，有时候也会黯然倒台，长久居于高位的反倒是少数。
这位忠义社会首来到窗边，望向太平坊的方向，眼神中浮现出寒芒：“吕相公，你最好能一直官运亨通，不然的话，总有一日你会知道，江湖草莽也不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

第二百一十三章 苦一苦武人，骂名他们来担！
开封府牢。
何万倚在墙边，紧绷着身体，一旦听到脚步声传来，马上警惕地抬起头，盯着巡逻的狱卒走过。
隔壁牢房的鲁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摇了摇头：“三哥，你这又是何必呢？都进了这里，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们终究是享受过的人了，还待怎的？”
听着这话语，何万气得胸口一阵阵发疼。
狗屁的看淡了生死，狗屁的兄弟之情，分明是自己遭了殃，也见不得其他丐首好，见他也进来了，心里暗暗高兴呢，如果大爷和二爷也被抓，那七兄弟在府牢内团聚，这位恐怕会一边抹眼泪，一边在睡梦里笑出声吧！
呸！叛徒！
又气又恨，又惧又怕，在这种情绪的煎熬下，撑了大半宿的何万终于受不住了，搭起了眼皮，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可没睡多久，就被吵醒。
传入耳中的，先是鲁方雷鸣般的呼噜，又有抽击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似乎有谁在被抽巴掌，但又不太像，除了打人的声音外，被打之人一声不吭，犹如死了一般。
何万近些年来坐拥巨富，养尊处优，冬天里进被子都得有两名二八少女先暖好床，如今睡在冷硬的地上，又有这等杂音，翻来覆去了好几次，哪里睡得着？
再度爬起身来，靠着墙壁，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思索着等到白天别人起了，自己再睡一睡，这样也没人敢害自己……
“啊！”
昏昏沉沉的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鼾声终于不见，却是鲁方睡醒了，很有几分精神地爬起来，还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点评道：“三哥富贵惯了，昨晚没睡好吧？”
何万理都不理。
鲁方语重心长地道：“我刚刚入狱时，何尝不是这样，如今倒是习惯了，秋后问斩还有四五个月呢，总不能在最后的时候还一直折磨自己！”
何万现在不能听到这个人的声音，听了整个脑袋都嗡嗡的疼，捂住耳朵，侧身歪到一旁。
眼见自己的一片好心没有被对方接纳，鲁方却不准备放弃：“三哥，有用得着弟弟的地方，尽管招呼一声！我待会儿吃完饭，还得接着睡……”
何万猛然起身：“你白天还能睡？”
“不然呢？”鲁方理所当然地道，“在这里无所事事，不睡觉还能如何？饭来了！”
当一碗散发着些许异味的糊状物，被狱卒丢到面前，何万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凑过去一看，就沉下脸来。
如今是三月，天气还不算炎热，如果再过两個月，里面肯定是完全馊掉的，这是给人吃的？
但旁边已经传来鲁方的咀嚼和吞咽声，娘的吃得还挺香！
何万实在忍不住：“这等猪狗食，你也能咽的下去？”
鲁方头也不抬，吃完之后，才回答道：“你莫不是忘了，我们当年在洞中当乞儿时，吃的还不如这个呢……”
何万无言以对，忿忿地将碗丢下。
鲁方眼睛一亮：“你不吃么？这牢中可只送两顿，午时是没有的……”
何万将碗拿起，嫌恶地伸了过去：“拿去拿去！白日别睡就行！”
“好咧！”
鲁方乐滋滋地收下，正好填饱了肚子，在牢房内开始活动起来。
何万见他不睡了，赶忙躺了下去，闭上眼睛，却又感到一阵饥饿感涌来，好不容易扛着腹中的低鸣声，有了些睡意，旁边就响起了熟悉的节奏声：“呼噜——呼噜——”
于是乎，仅仅三天不到，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的何万就面容枯槁，与入狱前的富商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而这一切，都被一名来往最是勤快的狱卒看在眼中，待得换班回家，入了自家巷子里，对着一位等候之人低声道：“何贼不吃不睡，已有数日，俺见得多了，这等案犯都是病死狱中，撑不到问斩之时的！”
那人将一袋钱囊递了过来，狱卒掂了掂，满意地收下。
刚要离开，阴沉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这样的贼子，在狱中自尽的多么？”
狱卒脸色立变，手都哆嗦了一下，赶忙将钱囊塞入腰间，快步离开。
那人冷笑一声：“开封府牢，好大的名声，很难闯么？”
为了两千贯的巨富，这买卖他可是做了许多的准备，不止这一个胆小的狱卒！
悬赏不等人，鬼樊楼信誉卓著，有盗门背书，真要完成目标，赏钱是从来不拖欠的，但正因为如此，争抢起来也极为激烈，当天晚上，这位手中早有多条人命的亡命徒，就开始行动。
几天几夜没有睡一回好觉、吃一顿饱饭，何万实在撑不住了，求生的本能让他今天将那猪狗食狼吞虎咽的吃下，并没有似前几回吃下没多久就吐掉，然后倒在地上就睡着。
这样的睡眠，自然不会发现一道灵巧的身影，悄然翻入府牢之中，避开早已了然于心的巡逻路线，在一间间牢房外搜索起来。
到了何万的牢外，来者仔细观察了里面的犯人，确定了特征，又看了看牢房中方便悬挂的地方，才从腰间取出钥匙。
轻声打开锁链，来者闪了进去，扑到何万面前，直接将他的上衣扒下，熟练地打成一条绳索，拉了拉，猛地套在了何万的脖子上。
“谁……救……唔唔……唔唔！”
赤裸着上身的何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反应极快的他就想求救，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双手扑腾起来。
他的眼珠子里很快就爆出血丝，喉咙里咯咯作响，绝望之际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唯有不断敲击着地面。
然而旁边鼾声震天响，节奏毫无变化，好兄弟鲁方睡得死沉死沉。
倒是另一侧的牢房内，一个寸头的汉子，陡然间站起身来。
……
张家园子。
最深处的包厢庭院。
素雅清净的环境，各有典故的摆饰，往来行走的侍女，都是堪比贵人府邸的档次，往日里能包下这个地方的，只有钱财还不行，必须具备与之相匹配的地位。
可此番来到房间内的，却只是宅老、管事等一众心腹下人。
他们是代替背后的主人，前来探讨一件大事。
不过人并没有全来，只有八家派来了心腹，剩下的要么是心怀侥幸，静观事态发展，认为戴着傩面，身份不见得会被发现，要么则不是一路人，根本没有得到邀请。
即便如此，当吕程出现在这八人之列，知晓其身份的，都忍不住地面露敬畏之色。
吕程并不只满足于目光上的敬畏，率先开口：“诸位来此，所为何事，已经毋须遮掩，但为何选在这里，大家知道么？”
众人其实心中有数，但对方这么问了，只能纷纷摇头：“我等不知！请吕兄明言！”
“张员外之子，也犯了糊涂啊！”吕程轻叹：“老员外在京师也是素有善名，受灾时多施粥活人，如今却摊上了这等事，来时他便对老夫直言，只要让名单上不出现张家子，他愿意将张家园子让出！”
在场众人听到前半句，面无表情，但最后半句却让他们也为之动容。
张家园子可不是一般的酒楼，如今京师五十多家正店，就属这家御街边上的生意最是红火，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而现在这位继承了祖上厨艺的员外，当机立断地将正店的经营权让出，不得不说，牺牲真的很大。
实际上，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张家园子的生意也会一落千丈，甚至会被逼得关门大吉，正如状元楼的处境，还没有最终确定罪责，只是传闻背后的东家娄氏，与被捕的丐首娄彦先大有关联，但凡听到风声的士子就不去那里宴饮同科，举办文会了，生意已是每况愈下。
所以张家院子的东家，愿意将这生意最红火的正店拱手让出，只为了保自己家人一个太平，是绝对的明智之举。
关键在于，很多人看不透，或者说无法下得了这个决心，毕竟是三代积攒下的口碑，才有如今生意的红火，拱手让于人，那真是败坏祖业的不肖子孙。
吕程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天底下哪有不犯错的呢？老夫已经答复张员外了，他既有赎罪之意，那我等也该网开一面！”
众人算了算其中的收益，还是颇为动心的，不过又担心因小失大，纷纷沉默着，没有应答。
吕程却借助此事，理所应当地摆出决策者的姿态：“依老夫之见，武臣之家，向来不修德行，多有教子无方之举，此番罪责，理应由他们承担，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马上有了反应，眼神交流后，纷纷开口：“吕兄所言甚是！我等也是这般想的！”
武人嘛，又不似文臣，有什么名声可言，五代乱世如今过去了也不过六七十年，那时武人所犯下的罪孽，比起这个要严重的太多了！
因此武臣功勋子弟犯下这等恶事，无论是对朝堂的交代，还是百姓的接受，都符合各方的需要。
何况本来也没有冤枉他们，只是担一担骂名，别真的让大家都不好过罢了！
当然，只有这个还不够，不多时屋门打开，一道身影快步来到吕程身后，弯腰禀告了一句话。
吕程微微颔首，抚须道：“好叫诸位知晓，昨夜巨恶何万，在开封府牢内畏罪自尽了！”
众人如蒙大赦，齐齐展露笑颜：“该啊！此獠当真是死有余辜！”
太好了！
这下京师终于可以重回太平！

第二百一十四章 终究还是狄三元一视同仁，公平公正啊！
老桥巷。
郭承庆下了马，就见狄进已经等在门前，赶忙快步上前，亲热地拿住这位三元魁首的胳膊，感叹道：“仕林同判在即，还能抽出时间，为兄真是高兴呐！”
狄进微笑：“这是哪的话，去年我初入京师，是延休兄接待，今时离京在即，自当与延休兄相聚，一醉方休！”
郭承庆表情闪过一丝不自然，赶忙点头：“一定！一定！”
两人进了堂内，彼此说了些近况，狄进看了看身旁的林小乙，林小乙转入堂后，捧着两卷书册出来。
郭承庆接过翻开，缓缓露出笑容：“《苏无名传》再出新卷了？好啊！可盼着这一天了！”
“第五卷和第六卷，已经交由文茂堂印刷了……”狄进看着他：“延休兄可有心事？”
郭承庆的笑容渐渐凝固，轻轻合上书页：“若是往日，为兄能看到这两卷新书，不知多么欣喜呢，可如今……唉，确实开心不起来！”
狄进看着他，摆出倾听之色。
郭承庆又叹了口气：“为兄不知该怎么开口啊！”
狄进倒是果断开口：“入‘净土’的，有你郭家子弟？”
郭承庆闻言脸色立变，连连摆手：“没有！绝对没有！”
狄进再度看着他。
“也罢！我又怎能在你面前瞒得了呢？”郭承庆被这般一惊吓，倒也收起了侥幸，苦笑道：“我此来是受人所托，想要问一问，净土寺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狄进问：“哪一家托你来的？”
郭承庆知道，这个问题回答了，基本上就是不打自招，但考虑到如今的凶险局势，还是硬着头皮道：“是威武郡王之家。”
威武郡王指的是石守信，这个名字后人或许有些不熟悉，但杯酒释兵权的故事家喻户晓，而这件事的对象，就是以开国元勋石守信为首的将领。
如今被准备列入名单的武人勋贵，就有石守信的曾孙石孝孙。
名字挺孝顺的，实际做的事情，不知道会不会将他的曾祖从棺材里面气得跳起来。
狄进神色变得严肃：“如此说来，石家子要自首？”
郭承庆干笑一声：“这个嘛，不瞒仕林，他自是不愿的……”
狄进的脸色沉下：“那你是为此人求情？”
“不是求情！不是求情！”郭承庆赶忙道：“这等事我若来向仕林求情，那我俩的交情，就到今日为止了！”
狄进面色缓和：“既如此，延休兄到底所为何事，不妨直言。”
郭承庆纠结地皱起眉头：“唉，我就是不知该怎么解释，倒不是有意绕弯子，现在外面风波涌动，有人趁着群情激奋之际，要将污水全部泼到我等武臣功勋的头上……”
狄进其实从昨晚郭府匆匆上门投递拜帖，约好今早登门，就基本知晓了对方的来意，但听到这個发展，还是有些惊讶：“此案如今查出了五名罪大恶极的贼子，除首恶何万确定无疑外，其他四位身份存疑，依你之言，全是武臣功勋子弟？”
“是啊！”
郭承庆苦声：“这事真要这么定了，那我们这些安分守己的武人之家，也成了世人唾骂的对象了！这实在太欺负人了！”
狄进道：“有没有冤枉无辜？”
郭承庆咬了咬牙道：“仕林，我也跟你说实话了，那上名单的四个，确实不无辜，毕竟他们是真的入过那去处的，可这人数完全不对啊！”
狄进道：“这又是怎么说的？”
郭承庆干脆将自己了解的情况说明：“入‘净土’的，其实有二十人，远不止五人之数，其中商贾最少，除了恶贼何万外，另一位商贾起初都不认得，后来才知，不过是张家园子东家的幼子，不过此人是最早被拉入‘净土’的，或许是这个原因，才一直留到最后……”
狄进对此还真不了解，但联想到娄家的状元楼，或许是两者为了竞争，成为京师真正的第一正店，何万才拉了张家子入“净土”，是眼见着竞争不过，准备用商战了？
郭承庆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语调上扬：“而勋贵子弟有六人，剩下的十二个，都是那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朝堂重臣亲眷！”
所谓重臣亲眷，其实说白了，就是文臣恩荫。
六比十二，对于这个比例，狄进相信。
这当然不是说，武臣之家的道德水平比书香门第还要高，事实上若论治家之严，文人士大夫肯定是普遍超出武人的，但架不住何万专门盯着文臣子弟诱惑。
毕竟在国朝，拉一位文臣下水带来的利益，要远远超出没有实权的勋贵子弟，后者恐怕还只是气氛组，毕竟要先把人数堆上去，才方便吸引更多贵人进入。
那么，商贾、武人、文臣，三方的人数是二对六对十二，现在名单上的五个人，是如何分配的呢？
一商贾，四武人！
连那张家厨子都没有啊！
国朝武人早就习惯了提防，但勋贵也没受过这委屈，郭承庆不是涉案之人，都觉得义愤填膺：“仕林，伱说说看，有这样的道理么？”
这位毕竟是三元魁首，根红苗正的文臣，接下来的话，郭承庆想说又咽了回去。
总共就四个人，哪怕一半武人勋贵，一半文臣恩荫，他们认了！
甚至三个武人勋贵，一个文臣恩荫，他们也捏着鼻子忍了，谁让武人地位比不上文臣呢？
但现在四个统统都是武人勋贵，占比少的，反倒要抗下全部的责任，任谁都接受不了！
郭承庆的意思到位了，狄进也收获颇丰，事态发展比他预期的都要顺利，颔首道：“你想要了解些什么？”
如今不存在什么案情保密，事关天子生母的案子，都传得沸沸扬扬，郭承庆赶忙问道：“可有案情的具体线索？”
狄进道：“如今发现的石室中，确实留有一些碑帖。”
郭承庆呼吸急促：“谁写的？”
狄进实事求是：“有一篇《行香子》，落款人写的是吕知简。”
“原来是他！”郭承庆想了想，马上明白了许多事，流露出痛恨之色，又有些不解：“为何衙门没有公布呢？”
狄进道：“在没有将罪证之地完全探明，确定实证之前，贸然公布名单，会产生无法挽回的恶劣影响，到时覆水难收，需慎之又慎！”
郭承庆恍然。
想想也对，至今府衙没有公布一个人的名单，不仅保护了文臣的清誉，也保护了武人的名声，根据之前的种种接触，是这位对文武一视同仁，公平公正的风格啊！
倒是那些杀千刀的家伙，明明犯了大恶，还想要全由他们来顶罪！
此时狄进也道：“你可以放心，一旦定下吕知简罪状，陈直阁与我绝不会姑息这等罪恶！”
郭承庆起身行礼，心悦诚服：“幸得陈直阁权知开封府，又有仕林这般明断如神的三元魁首，国朝才不会被那等虚伪之徒，掩了天下之目！”
……
离开狄家，郭承庆骑上快马，回到自己的府邸。
有一群人正在家中，心急如焚地等着他的回报。
后世总说文臣集团，把士大夫拧成一个共同的利益体，但阶层存在，说集团就太高看文人的团结了，实际上文人之间的矛盾远比武人大，除了利益之争外，往往还存在着理念之争，都觉得自己是对的，无论为公为私，那掐起来才叫无所不用其极。
相反武人倒是更容易抱团取暖，尤其是在五代乱世之后的北宋，杯酒释兵权后，实权是不指望有多少了，维持住家族的富贵，就是他们主要考虑的事情。
所以郭承寿会为别的武臣功勋之家奔走，同时郭家日后若遭了祸事，也会得到这些武臣功勋之家的支持。
此番等在大堂的，除了石家人外，还有王家人、姚家人、冯家人。
往上追溯，曾祖父或祖父基本都是五代至北宋初年的名将，论官职，至少也是一位内殿崇班，属大使臣之列。
偏偏如今，净土涉案的五名贼子，就被定为了何万、石孝孙、王福进、姚处恭和冯守恩，都是他们家中的嫡系子弟，甚至还有一位干脆是当家的，所以才愈发坐立难安。
“回来了！回来了！”
见到郭承庆的身影，众人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延休！延休！如何？”
郭承庆故意满头大汗，入了堂中坐下，品了几口茶后，才叹息着道：“唉！这等事诸位也叫我出面，仕林险些与我断交啊！”
众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狄进不肯透露半分？”
“所幸仕林是念旧情的，我终究也不是去求情的，好说歹说，才明了关键的进展！”
郭承庆先把后话堵死，省得接下来这群人真要自己去求情，那种惹祸上身的事他可不会出头，强调完自己的功劳后，沉声道：“府衙已经搜寻到的石室里，留有不少碑帖，那是何贼要挟各方的罪证，其中一篇《行香子》就是吕知简所写！”
堂内先是一静，随之而来的怒骂声几乎掀翻了屋顶：“竟是这老匹夫！”“怪不得那群人如此齐心，一致来威逼我等！”“吕夷简！我干你娘诶！”

第二百一十五章 让吕夷简见识见识什么叫五代遗风
“诸位慢聊，我胸口烦闷，先去休息了！”
“不过这堂中还请诸位兄弟留下，我让下人统统避开便是！”
郭承庆及时脱身，一群武将勋贵也不好停留，千恩万谢之后，开始议事。
单纯的发泄并无作用，既然知道了文臣那边的主事者是谁，就得针对下手。
“得把吕知简的罪名定下，才能逼迫对方让步！”
“不错，吕夷简是准备进位宰相的，绝不愿意在此等关头出事，让他换下我等四家，全让那些读书人上！”
“吕氏有这般能耐么，让其他各家乖乖选四人上去？”
“办不到就别办！我是打定了主意，此番若我儿事发了，那该跑的一个跑不掉，得给他们统统抖出去！”
“别说这等糊涂话，真要由我们抖出去，那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只为了四个不肖子孙，将祖辈的恩荫彻底毁掉吗？”
“唉！”
……
“你们觉得，那狱中自尽的何万，是吕家派人干的吗？”
讨论逐渐陷入僵局，直到有人将话题引到何万身上，让众人灵光一闪，精神立刻振奋起来：“不错！定是吕家所为，只有何万死了，他们才能放心地把罪名全部推到我们头上！”
姚家人道：“如果能查出灭口何万的凶手，是吕府所派，吕知简的罪名就定了，吕夷简那老匹夫也绝对脱不得干系！”
冯家人附和：“这个法子好，府衙的陈尧咨和老匹夫不是一路人，那個好多年未破的灭门案，让老匹夫灰头土脸！陈尧咨厉害啊，还未入两府，就盯好位置了，让老匹夫滚下台去，参知政事他来坐！”
王家人道：“陈尧咨上位，我服气！他神射的本事，军中都无人能及，比那阴险的吕贼可大气多了！可何万传出的还是自杀，此事怕是不好查……”
姚家人道：“不是有那位三元神探在么？”
“对对！还有狄进在！”“好在他还没有外出同判……”
众人突然发现，有一位神探还是挺重要的，至少自己蒙受不白之冤，也不能说不白之冤，反正是遭遇到不公正待遇时，至少能有个明确的指望。
不过也不是每个人都这般想。
“让那个狄进去查案，他查出来是好，万一查不出来，或者等查出来，案子被定下来了，那我们怎么办？别忘了，吕老狗可是深得太后信任！”
之前问候吕夷简娘亲，参与讨论时发言最少的石家人突然开口：“照我看，现在不就是缺四个罪人么？也别弯弯绕绕，弄那么多的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其他三家面色微变，看过来：“什么意思？”
“何万能畏罪自杀，别人不能畏罪自杀么？”石家人恶狠狠地道：“把四具尸体，往衙门口一丢，都说是自杀的，案子结了，看他们还能怎的！”
堂内气氛瞬间一滞，大伙儿脸色剧变，第一反应是拒绝：“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石家人瓮声瓮气地道：“又不是找替罪的，如何使不得？除了吕知简，再挑三家文臣恩荫，宰了后往府衙一扔，就说是无颜面对祖宗，死了干净！那些人爱惜声名，敢为了自家的不孝子弟去击鼓鸣冤么？还不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听着听着，大伙儿的脸色开始发生转变，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不可否认，他们确实心动了，但又觉得此举有点过于极端……
这是五代之风啊！
“怕了？我看你们都丢了祖辈的血气！”
石家人哼了一声，猛地站起身来：“哆哆嗦嗦，顾这顾那，最后被那老狗弄得我们四家成了过街老鼠，祖上基业葬送在手里，到时候看你们到哪后悔去！”
眼见他要往外走，三家人赶忙起身拦住：“哎呀！保吉兄！保吉兄！坐下！坐下！”
将人拉回去后，堂内的气氛又变得不同，大家的声音都压低了，还有的站在窗口门边朝外看，生怕泄露出去：“保吉兄所言，不无道理，但我们怎么办到呢？”
“别告诉我，你们府上连几个办这等事的人都拿不出！”石家人冷冷地道：“我们四家，一家一个，但这法子既然是我提出来的，吕知简交给我石家，如何？”
终究是武人之家，如此直接的话语，也激起了其他三家人骨子里的凶横戾气，知道这要是缩了，那真是一辈子在这个圈子里抬不起头来了，沉声道：“好！”
“公子，他们离开了！”
两刻钟之后，发现四家人结伴离开，府上仆从前往内宅禀告。
郭承庆唔了一声，继续翻着手中的书页，津津有味地看苏无名大发神威：“我反正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
“他们知道什么！知道什么！个个都训斥我！”
“还有那位吕相公~好威风呐！让他的宅老破着头，来我家中，做给谁看啊？他是不是忘了，当年若不是爹爹在先帝面前举荐，自己焉能有今日的风光！”
“没良心……都是没良心的……嗝！”
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在华丽美观的后院里走着，嘴里嘟嘟囔囔，身上满是酒气。
有仆婢在附近侍立，听到动静后本想上前，但当分辨出来者是谁，顿时如避蛇蝎，赶忙让开。
这位醉气熏天，年近四十的男子，正是吕知简，任太子右赞善大夫。
这官职名听起来很高，实则是一个五品的寄禄官，没有实职差遣，也就每年领取一份朝廷的俸禄，无任何实权。
不仅吕知简如此，他的五个哥哥，皆是太子中舍、司门员外郎、比部员外郎之类的虚职，唯一有实质工作要做的，也就是大哥担任的国子博士，但大哥往往也是不愿去国子监听那些学子聒噪的，自己在家悠闲度日，安享晚年。
所以同为吕府，同在太平坊，吕夷简家可谓门庭若市，上门投递名帖、恭候在外等待的络绎不绝，有时候长长的车队甚至要排出他家府邸的小巷外，而吕蒙正这一脉，早已是门可罗雀，每年往来之人，也就是吕姓同族，例行问好。
“爹爹，你当年为何不举荐你的亲生儿子！为何不举荐啊！”
“若是我……我也就罢了……若是几个亲哥哥掌了权，现在家里哪会这般冷清，更用不着去看别人的脸色呐！”
吕知简每每看到这样的对比，都很不甘心。
正因为他这一脉失了权势，区区一点小事，才会闹出这般大的动静，他倒不信了，若是吕夷简的亲子摊上了大事，会这般惺惺作态，让他自己的儿子在族亲面前颜面尽失？早就悄无声息地压下去了！
“是这个人么？”“看衣着像，不是下人的穿扮，年龄也对得上！”
就在吕知简抱怨逝去的老父亲没有先见之明，却不防正有两道身影，伏于林木中，仔细观察着自己。
“甭管了，周围没护卫，正是好机会，动手！”
两人飞速扑出，一左一右，来到吕知简身后，一个用早已准备好的绢布捂住他的嘴，往里面一塞，另一个对着后颈准确切下，同时将他打晕过去，不给发出任何尖叫的机会。
吕知简甚至还没有倒下，就被两人架起，朝着后院的外墙飞速奔去。
由于天色刚黑，再加上仆婢对于这位公子并不上心，居然第一时间没有发现，直到两人拖着吕知简到了墙边，一个飞身而上，另一个将晕过去的吕知简往上一抛，才被一位婢女看到。
仕宦之家，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她目瞪口呆地望着，直到吕知简的腿都翻出去了，才陡然尖叫起来：“贼！有贼！十三哥儿被贼人掳走了！！”
……
“阿郎！俺们兄弟成事了！”
吕知简从自家府邸被掳走时，天刚刚黑，待得他被送到石家府上时，已是三更天，但除了再度昏迷的人外，还有一份带着泪痕的潦草遗书。
“还真的写啊？”石保吉都没想到，自己只是稍作尝试，让这两个心腹门客逼迫对方写下一份遗书来，结果还真的成了。
他赶忙接过，仔细看看一遍，开怀大笑：“好！好！有了这封遗书，我看谁敢说这蠢物不是自杀！”
欢喜过后，石保吉又大手一挥：“伱们速速出城，去老家避一避，待得风头过了，若是愿意，可以回来寻我，若是不愿，我在那里留足了田产和钱财，足够你们过好日子了！”
两位门客没有受到亏待，欣然抱拳：“是！”
待得两人离开，石保吉马上取出绳索，绕着吕知简的脖子，然后往上一抛，挂在了梁柱上。
“救……救……”
很快，昏迷的吕知简苏醒，开始痛苦地挣扎。
石保吉退后几步，狞笑着看着对方，晃啊晃，晃啊晃！
晃到脸颈肿大，双目凸出。
晃到下身失禁，屎尿横流。
石保吉被这恶臭一熏，先是捂住鼻子，然后扭头狠狠朝着吕府的方向呸了一口，同在太平坊，他认得对方家在哪里：“吕老狗！让我们武人为你家顶罪是吧？我看这尸体和遗书到了开封府衙，太后再宠你，还怎么让你当宰相！”

第二百一十六章 死这么点就想结案？天真！
“去！再去找！”
看着回报之人大汗淋漓，面色惶恐，吕夷简直接摆了摆手，捂住了额头。
参知政事的国务本就繁忙，这几日公事私祸，劳心劳神，已是极度疲惫，结果还要继续为那边擦屁股。
一个大活人也能在自家被掳走，关键是此人居然没被提前关起来，还放任他一个人晃荡？
吕夷简心里也清楚，想要完全改变是办不到的，却也希望受了这次教训，至少能多收敛一段时日，无论如何，先让他进位礼绝百僚、群臣避道的宰相再说。
结果真是没有一刻消停！
这般想着恼着，熬到四更天的老者实在撑不住了，人缩在椅子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
伴随着轻柔的呼唤声，吕夷简缓缓醒来，就见儿子吕公弼站在面前，为自己盖上了丝被的同时，还是忍不住将他唤醒。
“父亲大人，还是回床上休息吧！”吕公弼伸出手，轻轻扶起他的腰，将他抬了起来。
吕夷简感到身体一阵酸痛，忍不住皱了皱眉，却还是满意地拍了拍儿子的手：“好！是该回去睡！”
给自己盖被子，谁都可以做，但能将疲惫的自己直接叫醒，搀到床上去睡，这就不容易了，唯有沉稳干练的吕公弼和从小嗜学的吕公著，敢这么为之。
这才是真正的孝心。
他也不奢望每个儿子都有大出息，能有一两位能力突出的，继承自己的政治遗泽，别的再不犯事拖累兄弟，那就足以家族兴盛了！
吕夷简起身之后，先是在吕公弼的搀扶下缓步而行，顺带也不忘教育：“此番是为父失态了，之前常常告诫你们，遇顺事要敛，遇难事要变，遇祸事要离，遇大事要静，这回却没能静得下来啊……”
吕公弼轻声道：“也是那边闹得实在不像话了……”
吕夷简微微摇头：“那是你的长辈，此言休要再说！”
吕公弼赶忙道：“是！”
“大族守业不易啊！”吕夷简感慨着道：“前朝那般代代显宦的高门士族，在藩镇内乱中多已灰飞烟灭，剩下的也再无昔日风光，到了国朝，官宦家族富贵容易，败落也容易，田宅地产流转不定，俗语有言，‘千年田换八百主’，说的便是如今的世情了……”
这番话吕公弼以前也听父亲说过，可此时说出来，心头不禁微微一紧。
不就是那個出了名不成器的叔叔吕知简，又闹出了祸事来了么，不至于到家族败落的地步吧？
吕夷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实情确实是实情，但在此时，又真的太不吉利，正轻咳一声，准备补充几句，就听一阵急促到几乎是狂奔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是吕程。
吕公弼面色变了，出了什么事，能让这位也见识过许多风浪的宅老，逼到如此失态的地步？
吕夷简则皱了皱眉，抬起手，制止对方说话，先对着儿子道：“扶为父回去！”
“是！”
吕公弼赶忙把父亲小心翼翼地扶回椅子上，吕夷简重新坐稳后，才缓缓开口道：“十三是不是把罪行露了？”
吕公弼听得暗暗点头，哪怕遇到了这等事，父亲也没有在自己这些晚辈面前，对吕知简等叔伯稍有蔑称，这就是大族该有的教养……
噗通！
这边还在言传身教呢，吕程已然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泣声道：“相公！十三哥儿……没了！”
吕公弼愣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人死了？
那个叔叔再无能，也是宰相之子，恩荫正五品的官员啊，何等贼人敢如此胆大包天，在首善之地，天子脚下，害了这等贵人？
吕夷简则眯了眯眼睛，表情则有些复杂，惊讶固然惊讶，但全无悲痛，还隐隐闪过放松之色。
但片刻之间，这位宰执就意识到不对，如果是正常死的，吕程不至于这般模样，立刻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吕程脸色惨白：“说是畏罪自杀……尸体已经被府衙收殓了！”
这回换成吕夷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畏罪自杀？”
吕程道：“府衙仵作验尸，确定是上吊身亡，他还留下了遗书……”
吕夷简腰背猛地一挺，从椅座拔了起来，朝前倾斜的身体仿佛一只枯瘦的老鹰，死死地盯住手下：“亲笔所写的遗书？上面写了……那些事？”
吕程泣声道：“还未分辨字迹，不过若是真的，可怎么办呐？”
吕公弼也听明白了，脸上的血色同样褪了个干净：“父亲大人，若真是如此，怕是瞒不住了，我吕氏全族上下的声名……”
吕夷简缓缓坐回椅子上，抬起手，制止两人说话，闭上眼睛，思索起来。
足足半刻钟，就在吕公弼和吕程都以为这位老者受不住打击，昏睡过去之际，他猛地睁开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不是自杀！十三绝无那悔过之心，更无胆量，是那群勋贵掳人杀害！五代遗祸！五代遗祸啊！”
“什么？”
晚唐五代，子弑父、臣弑君、遍地食人恶魔、行事毫无下限的武人之乱，给世人留下了太过深刻的恐惧，实际上不仅仅是这一个乱世，武人、阉宦、后宫秉政掌权的结果，千百年来的青史历历在目，反倒是文臣之间无法和睦共处，只要外面没了压力，自己就会斗起来，拉一派打一派很是容易，所以想要内部稳定，怎么选择，其实很清楚了。
当然，国朝的士大夫们，可不觉得自己不团结，他们认为自己肩负着重大的责任感，齐家治国平天下，应该时刻防备着武人再回五代乱世的肆意妄为。
但现在，真正的五代之风摆在面前，人又傻了。
你们真敢呐？
吕公弼固然优秀，毕竟年轻，吕程更加老练，已然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那群根本瞧不起的武人勋贵之家摆了一道狠的，羞愤交加，连连叩首：“都是老奴之过！老奴愧对相公！愧对相公！”
说着说着，已是泣不成声，甚至隐隐萌生了死志。
然而之前的吕夷简，还用书卷狠狠打了这个使唤了几十年的宅老，但此时对方真的将事情办砸了，他的态度反倒温和了几分：“此事错不在你，而在老夫，任何人都不能逼迫过甚，何况是这群武夫！”
吕夷简这话倒不是纯粹的宽慰，即便由他来，肯定也是拉着其他文臣之家，将武人勋贵送上名单，难不成反过来背离文臣，站到武臣一边么？
所以这件事究其根本，还是在中枢待的时间久了，早就习惯于俯视武臣，以为他们可以捏扁搓圆，没料到即便是这些祖辈被释了兵权的，骨子里还留着一股凶戾。
眼见主子居然揽下责任，吕程又羞又愧，感激涕零地又叩了叩首：“相公……老奴……老奴……”
吕夷简目光一厉：“起来！”
吕程赶忙收起无用之态，站起身来，开始思考对策：“相公，为今之计，只有破了这伪装成自杀的案子，才能让事情有转圜的余地！如果人是被杀的，那遗书当然是假的，十三哥儿就没去过‘净土’，犯下那些罪孽……”
吕夷简道：“谁来破？”
吕程欲言又止，但还是说了：“若论最擅长破案的，自是狄进。”
早知如此，之前是不是不该得罪那个神探，万万没想到，吕家还有用得着对方的一天……
吕夷简却摇了摇头，半点不后悔，宦海沉浮半辈子，如果临到老了，晋升宰相之前，还要去向十七岁的毛头小子低头，那真的不如直接外放了……
他瞬间摒弃了这种法子，却也有另外的底气：“无妨，对方会给我们机会的！”
吕程和吕公弼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听懂。
“这群武夫若是按捺得住，只杀十三一人，将他的尸体和遗书送入府衙，等陈尧咨将案情禀明上去，老夫还真的完了，唯有请罪外放一条路！”
吕夷简抚须冷笑：“但老夫若料得不错，他们既然敢杀一个，就不会只杀一个，而是要填满名单！”
吕公弼倒吸一口气：“杀四家的子弟？这莫不是要造反？”
吕夷简看向这个儿子，有些失望，但骤遭此等变故，一时难以冷静也算正常，直接反问：“你去报官？”
吕公弼哑口无言。
这件事的关键，就是没法摆到台面上讲，不然的话，那些勋贵之家也万万不敢这么干，之前文臣想让他们担上骂名，现在他们用更狠更绝的手段反扑，核心的理由是一样的，都是欺负对方不敢闹。
而家属一旦不闹，罪人自杀，遗书俱在，哪怕大伙儿心底都清楚，统统自杀这事肯定不对，但由此结案，也没人会说什么。
吕程已经意识到了这点，但不明白自家的转机在哪里：“相公，可那群武贼真要害了四人的性命，名单上就满了，即便别家再是怨恨，也无力改变什么了啊……”
“错！”
吕夷简摇了摇头：“五人？谁说名单上只有五人的？明明是有二十人，畏罪自杀了这几位，就想结案？那群武夫太天真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全自动式破案法
“田仵作……有尸体！”
“田仵作……又有一具！上一具的尸格好了没？大府要了！”
“田仵作……这又有一具！”
看着新抬入的尸体，一扫裸露在外的白皙皮肤，再捏了捏没有老茧的手掌，田缺感到好奇：“怎么死的都是贵人？”
抬着架子的两名衙役，平日里都不愿意在这房间里讲话，觉得晦气，今个儿却莫名的高兴：“坏事干的多了！该死呗！”
“哦……”
田缺近来工作态度认真了许多，之前验尸照静的时候，还动用了家传的血坠之法，但性格没什么改变，也不继续打听，垂着头闷闷地道：“放这里吧！”
两名衙役快意地扫了一眼平日里高高在上，如今却以肮脏姿态死去的贵人，转身离去，田缺则麻利地验起尸体来。
“又是自缢么？”
第一具那个叫吕知简的，根据死亡特征，确实是自缢而死。
至于是自己上吊的，还是别人把他挂上去的，这就不知道了，田缺作为验尸的仵作，也不需要知道。
但接下来的三具尸体，都是这样的自缢，那傻子都知道，这其中有问题了。
不过对方显然是有所准备，要过仵作这一关的，所以四具尸体单拿出来，都没什么纰漏，别说田缺在尸格报告里面详细地写上自缢的种种特征，换了别的仵作来，也不可能更改方式死亡。
“上吊自缢，确实容易模糊自杀与他杀……”
正有序地记录着，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田缺回头一看，赶忙退了几步：“小人见过公孙官人！”
公孙策来到尸体旁边，并不嫌弃那污臭，询问道：“验尸情况如何？”
田缺低声道：“尸体符合上吊自缢特征，只是这四具尸体都是如此……”
公孙策如何不知，换做以往，他绝对不容许这种伪装自杀的行径，可此时却关心另一个问题：“依你看来，这四具尸体可曾动过手脚，在身份上有蹊跷之处？”
田缺想了想道：“以往贵人府邸皆嫌弃小人这等仵作，家中即便有人身死，也不会验尸，倒是近来多了些，让小人见识了贵人之态，与普通小民确实大有不同，他们是贵人，但是不是死的那一位，小人就不知了……”
也正是某些赶考士子入京后，给京师带来了新的气象，拓宽了仵作的工作对象，田缺才有把握，公孙策点了点头，放下了最后的心，然后直言不讳地评价道：“这些畜生死不足惜！”
衙役说遇害者该死，田缺只是听听，但这位一说，田缺倒是信了，也厌恶地看了一眼。
公孙策又叮嘱了一句：“田仵作，你验完这具尸体，便去好好休息吧，养精蓄锐！”
田缺有些奇怪，拘谨地应了声：“是。”
公孙策抿了抿嘴，转身离开，朝着刑房而去。
“希仁，你果然还在翻卷宗！”
走入房中，公孙策剪了剪烛心，方便看清楚包拯的脸色，然后坐到他的对面。
包拯抬起头：“你是来劝我别查这些的？”
公孙策笑了笑，以调侃的语气道：“我便是说了，你听么？”
包拯低下头去：“不听。”
公孙策看到名单上的四人，已经化作了冰冷恶臭的尸体，心情挺美，以前跟这位相处几句话就冲起来，这回耐心多了：“为何不听？你应该知道，让开封府衙面对二十個贵人、贵人背后的显赫家族、显赫家族这些年缔交下千丝万缕的关系，那案情肯定是半点推进不下去的，而现在让那二十家自己斗去，不仅有效分化了罪人，还将冲突摆到台面下，也不会影响时局的稳定，可谓是最佳的选择。”
顿了顿，公孙策眉头一挑：“或许唯一令伱不满的地方，就是不合律法！”
然而包拯立刻摇了摇头：“这很合律法，仕林并没有向外界透露任何错误的消息，净土寺下的密室，他确实只发现五张傩面；身份确切无疑、再无半分动摇的，确实只有组织者何万一人；而如果提前透露出碑帖的消息，确实会让嫌疑人被千夫所指，万一不妥，将来也无法挽回……”
公孙策真的诧异了：“让罪人自相残杀，居然符合你的要求？”
包拯也奇怪地抬起头来：“为何不符合？仕林所作所为，无可指摘，是贼人毫无悔过之意，一味掩饰罪行，互相残害，又与他何干呢？”
“你这黑炭！真是古怪！”
“明远，你也少揣测些心思，论心总有错的时候，还是要论行……”
两人辩了几句嘴，仿佛又回到了昔日书院同窗的日子，说着说着，不禁露出感慨之色。
包拯合起案卷，悠悠问道：“如果按照我们以前的查案之法，陈公能撑住多久？”
“陈公想撑，宫中也不会让他撑的……”
公孙策叹了口气：“朝堂重臣与我们所见终究不同，维持朝野稳定是首要之务，案情牵连越多，越会束缚住他们的手脚。”
“我以前瞧不上这等行径，觉得都是当权者不为百姓作主，各种理由的推托，如今却也明白，我们所见的涉案百姓无辜无助，希望为他们讨回一个公道，但若真的引发了动荡，会有更多的人遭遇不幸！”
“我们真正该做的，是给出一个危害性最小的破案之法，而不是一味逼着上面为了破案不顾一切……”
包拯颔首：“所以分别在即，能见识到如此破案之法，于我们亦是大幸！”
这个年代没有钻法律漏洞这种说法，因为法律在很多时候都是摆设，而包拯始终是站在律法一边的，也不想死板地执行，更希望于灵活的运用。
可说易行难，以前他也一直没有找到切实可行的办法，直到净土名单一案，才切实地见证到，如何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将贼人绳之以法。
或许通过这样的路，不断扫除罪恶，完善律法，有朝一日，能在大堂之上，光明正大地审判这些恶徒，令那些达官权贵也战战兢兢，再也不敢视天理正义、朝廷法度于无物！
“看到刑房灯亮着，就知道是你们！”
正在这时，颇有几分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很快亲手点着一盏灯笼的吕安道走了进来，面色既凝重又兴奋：“两位，第六具尸体出现了！这次的遗书里面，还明确提到了，在‘净土’中享乐的京师贵人，共有二十位！”
“到这一步了？”
包拯和公孙策并不意外，只是也对进展的速度感到诧异：“真快啊！”
眼见两人稳坐在那里，丝毫不动，吕安道很是不解：“不去告诉仕林么？”
公孙策笑道：“千万别，他的声名在那，一旦出面，是会让许多贼人投鼠忌器的！不说他，便是我们，都别出现在有心之人的眼前！”
包拯按了按眉心，一向木讷的语气里透出不好意思：“我累了！回家睡觉！”
目送着两人结伴休息去也，吕安道摇了摇头，也打了个哈欠，回家去了。
……
老桥巷。
狄家后院。
不见花团锦簇，只有兵器练武，狄进一锏在手，劲气破空，嗖嗖之间竟有几分如弓弦震响的节奏。
“啪啪！”
待得他走完最后一式，抚掌声准确地从身后传来，狄湘灵笑吟吟地走出：“能有这般火候，亢龙锏就是正式入门了！”
狄进由衷地道：“不愧是家传绝艺，确实博大精深，我至今也只能算是最粗浅的运用，不过精力确实没有放在上面多少，已然是意外之喜了。”
“以你的根骨天赋……唉！”狄湘灵感到惋惜，但也清楚世事不可兼得，相比起个人的武力，还是如今三元魁首的成就和破获一件件要案带来的影响更大，却又有了个想法：“还是第一次看到六哥儿在破案时，如此的身心放松，你也可以将此等心境融入亢龙锏内，别将它当成家传绝艺，只视作寻常武学，自有一番别样的感触！”
狄进懂意思，可尝试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难……”
这确实需要千锤百炼的极致基础，亦或是在生死绝境中无视一切的极致心境，狄湘灵并不强求，又问道：“案情如何了？这案子好生奇特，你近来都没去开封府衙吧？”
“这案子确实与众不同，我都没怎么出力……”狄进笑了笑：“在结案之前，我应该都不会去府衙了，这也是让案情推进的最佳之法。”
正如二桃杀三士，不是就发两个桃子那么简单，还有大量的其余工作，在狄进原本的预料中，他也要根据事态进展，让府衙加以推动。
可事实上，完全没用到，那群人比他还来劲，破案进度嗖嗖嗖的往上涨。
只能说天圣年间确实适合，早些年，文臣恩荫不敢如此逼迫，晚些年，武人勋贵的戾气也和血性一并消散了。
也就在现在。
侦探神隐，在家练功；
犯人活动，推进案情。
全自动式破案法，实在美滋滋！

第二百一十八章 姐姐提锏上门，单挑忠义社
“忠义社如何了？”
案情还未结束，随时会有变数，没到庆祝的时候，眼见姐姐来了，狄进也关心起了江湖那条线的进展。
“基本可以确定，进府牢灭口何万的杀手，就是忠义社雇的！”
狄湘灵哼了一声：“岳封武艺不俗，为人谨小慎微，我也没办法整日跟着他，但他的两个副手乔安宁和罗今，却好盯得很，武行者每日都带着好手，看着他们一举一动，亲眼见到这两人调集钱财，再让心腹与无忧洞在外活动的牙子接头，挂了杀人的悬赏！”
狄进微微点头：“多少钱买何万的命？”
“这个倒不能完全确定……”狄湘灵道：“但近来赏钱最高的一单，是两千贯，目标只可能是何万了！”
“两千贯？”
狄进眉头微扬：“是不是少了些？毕竟是入府牢灭口，能出手的终究不是普通的亡命之徒……”
“没办法的事情，抽取的佣钱高~”狄湘灵说出了一个夸张的比例：“雇主需要支付五千贯，两千贯的悬赏钱给予动手的杀手，三千贯佣钱则是盗门所得！”
狄进微微眯了眯眼睛，并没有直接感叹这看似极不公平的比例，反倒问道：“盗门在悬赏前后，会做些什么？”
“他们确实得做不少事！”
狄湘灵竖起三根手指：“一，将目标的情报收集，这本是应有之意，悬赏刺杀皆是如此，不过盗门做的会更细致，若是悬赏的时间宽裕，他们甚至会在目标左右安插人手，探听许多外人不得而知的隐秘；”
“二，发布悬赏后，盗门会组织好手，进行筛选，他们不会让多名杀手接取同一個任务，避免恶意争夺，导致任务失败，而是在愿意接取悬赏的人员中，选出最强的三名杀手，让他们依次刺杀，若是三人皆失败，则悬赏终止，雇钱退回；”
“三，若是杀手死了，只要完成了悬赏的任务，赏钱也不会贪墨，会交予杀手指定的人手中，并且交托之际，会额外多给出全部雇钱的两成，就好比这次，完成任务，杀手不死，赏钱两千贯，完成任务，杀手身死，其亲眷能得三千贯……”
狄进的脸色郑重起来：“定下这些制度的人，是盗首？”
“是盗首定的，而他确实做到了，盗门经营的鬼樊楼口碑，就是这样一点点积攒起来的。”狄湘灵沉声道：“话说盗门会不会也与辽人有关？”
“就目前而言，可能性很低……”狄进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首先作用重复，没必要在无忧洞中设立两股势力，左右内讧，何况辽人也不想要在这里安心发展，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最终都是以破坏为目的，而就盗门的情况来看，这群人是真的想要用他们的秩序，经营一座地下黑市！”
“确实如此……”狄湘灵点了点头：“那就先不理会盗门了，我把人手聚集，全部用来对付为吕家卖命的忠义社，什么时候抓人？”
“现在就可以收网，正好府衙也得抓一些犯人审一审，才不会显得空闲！”
狄进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开封府衙文书，还正式地抱了抱拳：“拜托总镖头了！”
……
“大姐头！”
“以后叫我总镖头！”
回到长风镖局后，犹自沉浸在新称呼里的狄湘灵即刻召集手下，直接道：“忠义社雇凶杀人，灭口重犯，可以收网了！”
镖局的左膀右臂中，武行者负责外务，盯住忠义社首脑高层的就是他，自无异议，孙三娘负责内事，闻言心里其实也有了数，但特意问了一句：“开封府衙不会误会吧？”
“哈！当然不会！你们瞧瞧，都瞧瞧！”
狄湘灵笑着取出文书，传给大伙看了一遍：“这回衙门会全程配合咱们！”
听听这话，衙门配合咱们，江湖人什么时候打过如此富裕的仗，顿时欢声雷动：“总镖头威武！总镖头威武！”
“别整这些虚的，把人捉到！出发！”
狄湘灵却不听这吹捧，简短的动员后，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众人皆是独当一面的好手，也分散而出，各行其是。
忠义社恐怕万万也想不到，早有一群具备着强大监视能力的江湖精锐，暗中盯着他们，无论岳封是选择自己或者两位副手亲自出马，还是稳妥起见，花费重金买凶杀人，都是一个下场。
当然后者确实要繁琐不少，这条灭口的证据链，是从底层的无忧洞盗门，到京师活动的牙人，到与牙人联络的忠义社心腹，再到指使心腹的两个副会首乔安宁和罗今，再到忠义社会首岳封，最后才能由岳封指认背后的吕家。
所幸只要把牙人和心腹这两环给拿下，人证就有了。
再根据钱财的交易，五千贯可不是小数目，尤其是仓促调用，出入一核对，物证也有了。
而现在长风镖局出动，那就更进一步，将为首的岳封、乔安宁和罗今一网打尽，统统拿下！
……
甜水巷。
忠义社门铺。
“十一娘子？稀客稀客！”
当狄湘灵迈入其中时，公孙二娘探头一瞧，原本露出笑容，迎了上去，但走到一半，脸色已是变了，不进反退：“你……你提着锏作甚？”
狄湘灵做事，向来不屑于玩虚与委蛇那一套，所以是提着称手武器上门的。
而公孙二娘对于这位的过往，也有几分了解，清楚对方手腕上缠着的那条软鞭，已经能打死天下九成的江湖客，如果真正用到家传的锏，那要么对付的是江湖中的绝顶好手，要么解决的目标，就不是少数几个人……
“公孙二娘，对不住了！”
狄湘灵有意挖这位干练大方的副会首来镖局，就更不会在这个关头手下留情，身形一晃，直接逼到面前，空着的左手探出。
“退往后……！”
公孙二娘第一时间的反应，不是抵抗或者躲闪，而是放声高喝。
她并非没有带武器，相反袖中藏有两柄软剑，江湖人警惕性极高，这几日想着岳封等人鬼祟的行径，就预备着可能会出事，万万没想到是这位杀上门来，在场所有人加一块都不是对手……
那么唯一的希望，就是且战且退，看看能否争取一段时间。
可她甚至一句简短的命令都没说完，肩膀一麻，整个人就失去了行动能力。
最令公孙二娘失望的是，忠义社的其他人，并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
“放下二娘！”“可恶！敢来我们忠义社撒野？”“来人！来人！”
他们勃然变色，齐齐冲出，完全没有避其锋芒之意，由于对方只有一个，很多甚至赤手空拳就扑了过来。
“有血性！可惜没眼力！”
狄湘灵摇了摇头，左手一环，半抱住公孙二娘，右手的铜锏随意摆动，将冲上来的大汉一个个撂倒在脚下，然后好整以暇地往里面迈去。
当她抵达中庭院子，一群原本在这里把玩石锁，打熬气血的汉子，此时已然统统拿上了兵刃，严正以待地摆出架势，再也不觉得拿武器围攻可耻了。
“这还差不多！”
狄湘灵点了点头，反倒有些满意，又望向后院位置，皱起眉头：“岳封还未出来？这位忠义会首，不会自个儿先溜之大吉了吧？”
众人大怒，刚要出手，人群里最具威望的勇哥儿上前一步，沉声道：“十一娘子，狄三元与俺们还有旧呢，你怎的突然来此闹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听到与狄进相熟，狄湘灵看向他，解释了一句：“此事与你们无关，是岳封、乔安宁和罗今图谋不轨，灭口了开封府牢关押的重犯何万，如今事发，府衙不愿大动干戈，托我将几名关键贼人缉拿归案！”
院内猛地一静，勇哥儿等人惊愕非常，却是连连摇头：“不可能！我们会首与那府牢贼子无冤无仇，为何要买凶杀人？”
公孙二娘的身体却是一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段时日岳封三人的密谋和行径就可以解释了。
狄湘灵马上有所察觉：“你看出些什么来了？”
“我……”公孙二娘叹了口气，心中权衡了一下，终究还是会社的众兄弟更重要：“十一娘子可有府衙的文书？出示文书，大伙儿不会反抗衙门的，往后还想在开封府讨生活呢！”
众人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变了。
此处相当于总部据点，能在这里聚集的，都不是一味的莽汉，更知利害关系。
忠义社能有如今的规模，背靠衙门，是至关重要的一点，也是引以为傲的地方，可如今风水轮流转，倘若真是会首岳封犯了大罪，衙门反过来要缉捕，那他们还能奋起反抗么？
“这话不对！”
然而狄湘灵自有一套行事风格：“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我若是拿着衙门文书，威逼伱们放下武器，认输投降，那岂非胜之不武？现在这般很好，你们一起上，拿出全力，别辜负了岳封对你们的栽培！”
众人一时间也不禁为对方的豪气所喝彩，勇哥儿更是热血上涌，大喝一声：“好！那就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
“哎呦——哎呦——”
半刻钟后。
院内倒了一地的人，个个五官扭曲，痛苦呻吟。
娘的！还不如直接拿文书呢！
这也太可怕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凶手积极地把案子查清楚了
“你们的会首还真跑了？”
当前铺中庭被彻底突破，稍稍热身的狄湘灵提溜着公孙二娘，一路来到后院，看到的是空荡荡的屋子。
根据镖局精锐的盯梢，会首岳封今早还是来到这里坐镇的，所以是刚刚匆忙溜了？
公孙二娘也有些不解：“我并没有将你的武力告诉旁人，岳会首不应这般畏战……”
“不是怕我，是做贼心虚吧！”狄湘灵颇为失望：“这家伙怕是早就想好退路了，只要有人上门，就干脆溜之大吉！”
公孙二娘隐隐觉得岳封不是这样的人，但此时她也无法为对方辩驳，轻叹道：“岳会首如果真的潜逃，那罪名是不是就确定无疑了？”
“放心！冤枉不了他！他也不见得就能跑掉！”
狄湘灵心情不太美妙，她持锏上门，可不是对付区区一群忠义社小弟的，而是久闻会首岳封武艺高强，见猎心喜，正好较量一番。
何况忠义社里，就这位会首最有可能与吕家有直接牵连，拿下他，便有机会证实吕氏一族为遮掩自家丑闻，命江湖客谋害关键证人的恶举！
可现在人居然连面都不露，当机立断地跑了……
所幸镖局的人手早早散在四周，把守着要道，岳封想要畏罪潜逃，不是那么容易。
果不其然，很快一道身影翻了进来，几个起落掠到面前，禀告道：“总镖头，发现岳封的踪迹，他往太平坊去了！”
“哦？不是出城逃跑，而是去太平坊么？”狄湘灵露出喜意：“这是入吕府求援了吧？好！都不用审问，两者就主动绑到一起了！你先去，我马上到！”
狄湘灵吩咐几句，转身看向公孙二娘：“府衙的人很快会来，忠义社的人手交给你来安抚，如何？”
公孙二娘抿了抿嘴，询问道：“岳会首若真被定罪，这些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人，可有去处？”
双方都是爽快的人，狄湘灵也不绕弯子：“这些人是有本事的，若愿意来我长风镖局，我当然欢迎，不过押镖得走南闯北，肯定不比给权贵看家来得轻松，行路之中更有凶险，但在钱财用度上面，我自是不会亏待了他们！”
“好！”
公孙二娘松了口气，这已经很不容易了，有了稳定营生，总比朝不保夕的江湖子要强。
“走了！”
狄湘灵潇洒摆手，几个起落，消失不见。
“十年兢兢业业，一朝助纣为虐……”
独留下公孙二娘一人，站在冷清的院落里，半响后只剩下一道长长的叹息：“会首啊，你这又是何苦呢？”
……
“吕管事，灭口何万是你的吩咐，伱得给我们忠义社一个交代！”
岳封看着眼前的吕府宅老，以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道。
“放肆！放肆！”
对外深沉威严，不苟言笑的吕程心头勃然大怒，却又不得不强行压住。
换做以前，他会让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汉子，认清楚自身的地位，但自从武人勋贵展现出五代遗风，吕程现在也不敢逼迫这种人了，语气尽量带着安抚：“岳会首不必多疑，这件事知情者极少，不会泄露出去的。”
“我也希望只是自己疑神疑鬼……”
岳封满是风霜的脸上紧绷着：“我这几日，本就感到有人跟踪，却拿不住对方的准确踪迹，但今日那边人手陡增，已经到了不再掩饰的地步，我赶紧离开门铺，果然很快就发现有人在四周围堵，布下了天罗地网！”
吕程脸色微沉：“会不会是江湖仇杀？”
岳封看了他一眼：“吕管事也该知道，我们江湖人喜欢夜黑风高，这光天化日之下，出动十几位好手，四方围堵，想要拿我，要么是那等亡命草莽，劫法场都敢做的，要么便是有所依仗，而这批人显然是后者，我在离开之前，远远看到一名女子入了会社……”
“谁？”
“狄十一娘，那位三元郎的姐姐！”
吕程很有印象。
不久前，岳封还向他禀告过，这个狄氏女在京师开办了一家什么镖局，专以押送货物为主，自己便让忠义社与对方合作，看似是提携，实则到关键时刻，狠狠坑害一次对方。
结果还没来得及给对方下套，对方提着武器直接上门了……
从这件事上，吕程也觉得自己明白了，如今的狄进在做什么：“果然此人没有放弃查案，正在调查谁杀了何万么？”
从开封府衙的角度上，关键的证人在牢房内死亡，确实肯定要调查，而别人或许不可能那么快有进展，但那位三元神探出马，查到忠义社身上，又似乎显得理所当然。
吕程立刻道：“忠义社内，有几位知情者？”
岳封道：“我不会告诉旁人，至今知道的，也就是我和两位副手，连同属副会首的公孙二娘都未告知，就是怕这女子藏不住事！”
吕程断然道：“那赶紧让你的两个副手也来府上，只有这里最安全，给那些江湖人再大的胆子，他们也不敢到一位宰执家中撒野！”
这句掷地有声的话语，如果发生在一个月前，岳封是会相信的，但就在这几日，京师里死了不少贵人，而且最初可都是从宅子里被掳走的。
这件事别的人或许不知内情，忠义社专门为贵人看家护院，还不清楚么……
吕府安全？呵！
当然，这话就没必要说，而两个副手，岳封估计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并不知多少内情，就算攀咬，也做不到实证，现在不能再去寻找，以防节外生枝！”
“好！”
吕程想了想，倒是被说服了：“那你先留在这里！放心，有相公护着，忠义社绝对倒不了了，你自己却不能入府牢受审，弄得威望尽失，那相公也管不了江湖人的心思！”
“多谢吕管事为我着想，之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岳封赶忙躬身一礼，腰弯了下去。
“都是自己人，不必说这些话，你耐心在府上等着，用不了多久，忠义社困局自消！”吕程拍了拍他的胳膊，对着左右仆婢吩咐道：“你们服侍好岳会首，要当作贵客来对待！”
“是！”
自以为安抚住江湖子的吕程离开了，却没有发现岳封那垂下去的脸上，表情十分复杂：“吕夷简的处境看来也不好！不然怎的对我这般客气？”
说实话，他之前确实盼着吕夷简的宰相之路不顺，或者即便成了宰相，后面再被整倒，让忠义社顺理成章地摆脱吕家的控制。
但不是这个危机关头。
现在他恨不得宰执队列里就吕夷简一个人，大权在握，生杀予夺，轻描淡写之间，就能将忠义社的困境消弭于无形。
偏偏事情一件一件，都不遂人愿……
吕夷简日后倒不倒台不知道，现在这状况，显然是不妙了！
岳封在富贵气派的屋子里坐了下来，随口敷衍着仆婢的问候，眼中寒芒闪烁，默默握拳：“我十年的心血，绝不能让它沦为这些达官贵人争斗的牺牲品！”
……
“忠义社那边怎的又露马脚了？”
当吕程走入书房，禀告了情况，吕公弼听得满是烦躁，这按下葫芦又起瓢，简直没完没了！
吕夷简则稍稍皱了皱眉头，却又很快舒展开来：“忠义社规模甚大，衙门近来顾不上其他了！这个人你盯好，府上护卫多安排，别给他铤而走险的机会！”
吕程领命：“是！”
这种江湖势力，吕府当年扶持也没花多大力气，舍弃起来也不会有任何心痛，能在此次风波里起到分散精力，争取时间的作用，在吕夷简看来，已经足够。
至于杀人灭口的罪名攀扯到他的身上，这么说吧，如果此次风波无法解决，他必定离京外任，有没有忠义社这一环都一样，如果能平息，区区一个江湖会社，还能攀咬到宰相？
所以脑海中转了转，忠义社的死活就被吕夷简彻底抛开，转而关注更重要的问题：“各家都联络好了？名单齐全了？”
吕程也是来汇报这件事的，双手奉上一本厚厚的册子：“好了！请相公过目！”
吕夷简接过翻看，发现上面记录的，正是“极乐净土”的组建者何万，和受他引诱进入“极乐净土”享乐的十九位京师贵人，具体的进入时间和次数。
这些人戴上傩面，是为了激发他们的兽性，让他们作恶时更无所顾忌，至于放浪形骸之后，会不经意间暴露身份，甚至主动透露身份，那也顾不上了。
所以不少人都知道除了自己外，至少还有谁谁谁。
但认得不全。
最详细的身份，只有何万那里有。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宅老管事碰头时，只有八家到场的原因，还有好几家心怀侥幸，希望根本没人知道自己。
直到武人勋贵先用杀人的方式，将事态推向极端化，吕府再联合其他三户子弟被害的人家，把人数彻底扩大化。
文武暗中疯狂对峙，之前缩头的也统统出现，被吕程统一到了张家园子的包间里，第一件事就是将案情的过程从对方的口中套出，将情况完整地记录下来。
吕夷简仔仔细细地将二十个人看了一遍，做到了心头有数，突然又萌生出一个念头：“老夫这是劳心劳力，先府衙一步，把案子给查完了？”

第二百二十章 从死第一个人开始，就不能停下来了
吕夷简查清楚案情的详细，当然不是为了伸张正义，而是要接管这份巨大的资源。
这本名册上的贵人，即便是身份最低的，张家园子的东家之子，也是寻常人需要仰望的对象，并且自身拥有着庞大的人脉关系，可以在京师里面做到许多事情。
至于身份最高的，那正是他们吕氏，仕宦之家，代代进士高官不缺，更有上辅君王，下安黎庶的宰相，理论上在京师里可以摆平一切事情。
所以何万才要费尽心思地拉这群人下水，沾上洗不清的脏事，到时候哪怕个人无亲情，为了尚在高位的官员和整个家族的声名，也得为他办事。
当然，这种要挟必然不可能持续多久，一旦张了第一次口，何万就离灭亡不远了，所以他之前只负责满足那群人越来越扭曲的享受欲，生意上自有心照不宣的照顾，从未强求过什么。
而现在何万识趣地死了，吕夷简通过有意的收集和拼接，基本还原了名单及其详细的涉案过程，其实也捏住了另外十八户贵人的把柄。
相比起何万身份低下，仅仅是一个商贾，吕夷简作为宰执，当然不可能用要挟那么低劣的手段。
他早已有了全盘的计划，却不明说，先看看吕公弼，再开口道：“去！将十九哥儿唤来！”
不多时，手中捧着一卷书册，在走路时还是稳稳当当看着的吕公著，走入书房，到了面前，才恋恋不舍地撤下书卷，对着父兄依次行礼：“父亲！兄长！”
吕夷简看着这個儿子，目露温色，却又很快收敛，将名册递了过去：“看一看。”
吕公著接过，面无表情地看完，陷入沉思。
吕夷简耐心地等他思索完毕，然后对着两个儿子道：“要平息这场风波，护我吕家声誉，你们以为，接下来该怎么办？”
吕公弼率先开口：“孩儿以为，只要这名册上的各家臣子，愿意跟随父亲大人，统一言辞，向太后请罪，此事就有挽回的余地！”
顿了顿，吕公弼接着说明具体实施的步骤：“此番涉案者，多有朝堂重臣的亲眷，为顾忌自身威望、族中清誉，投鼠忌器，不敢声张，然依如今的局势，各家再争斗下去，皆是大败亏输之局！”
“如今那几家武人勋贵，也已慌乱，却是骑虎难下，此时父亲大人出面，也唯有父亲深得太后倚重，可主动出面上禀，行大义灭亲之举！”
“若是一家两家，太后还会责罚，然十九家大户，太后为了朝局稳定，必不能大肆牵连，下旨责罚的也只是具体涉案的不孝子孙，各家也能勉强维持声誉，度过这场大难，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于父亲大人而言，还要争取先让官家给出冲动的考量，再让太后给予明智的决策，又一次在群臣面前强调太后执政的必要！”
“如此一来，太后定不会计较父亲被族亲拖累，反倒念及此番能平稳局势，皆大人之功也！”
吕夷简听完，轻轻抚须，没有点评，只是问道：“你还有什么补充？”
吕公弼再考虑了一遍：“没有了。”
吕夷简看向另外一个儿子。
吕公著开口：“哥哥所言是好的，只可惜实现不了。”
兄弟俩关系一直很亲近，吕公著当年认字都是吕公弼手把手教的，闻言也不恼：“此事当然难办，但如今局势越来越差，各家都面临着相同的困境，又有父亲大人出面，岂会实现不了？”
“因为名单上的贵人，有的死了，有的还好好活着！”
吕公著道：“那些死者的家人又岂能接受这等不公？更何况杀人者，就在其中！”
吕公弼先是一怔，然后脸色变了：“那如何是好……”
吕夷简抚须的手一顿，眼中明显露出考校之色：“依你之意，该当如何？”
吕公著道：“先解内怨，后平外议！”
“先解内怨，逼迫动手的武人勋贵，处决掉自家子弟，给十二户文臣之家以交代，同时让剩余文臣之家的子弟，自尽谢罪……既是大义灭亲，又怎容许留活口？”
“后平外议，正如兄长所言，当以退为进，求得太后宽恕，然民怨也需顾及，张家园子留着，那个东家之子，到最后当众问斩，既平京师民愤，又能凸显出我等大族的高风亮节，不似这等商贾死不认罪的丑态！”
听了弟弟所言，吕公弼神色复杂，半晌后道：“父亲大人，这样能办得到么？”
“天下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从死第一个人开始，就不能停下来了，否则这名单上的各家，永远都是内斗不休，一盘散沙！”
吕夷简说得更加残酷：“现在已经死了的五家人，以我吕家为首，这才是真正的同盟，而每多死一位，就会多一位盟友，最终逼得那些桀骜武夫，也不得不低下头去，为保全族，舍一人性命！”
吕公弼低声道：“可做这等事，吕家领头，他们的恨意会冲着我们来的……”
“那又如何？现在背地里就不恨么？”
吕夷简的声音变冷：“你该顾忌的，不是别人在背后恨不恨你，而是自己的权势，能不能让那些背后对你恨之入骨的人，站在伱面前时，却根本不敢反对你！”
“是！”
吕公弼受教。
吕夷简看着名册，淡然地道：“待得老夫成为宰相，恨意会变为畏惧，畏惧再转为敬畏，这份名单上的各族，最终都要将为老夫所用！”
这回就连吕公著也露出受教之色。
经过此次教训，以前忽视的武臣勋贵，吕家都准备重视起来，哪怕这一回他们给自己出了一份大难题，但用好了，将来就能给自己的政敌制造出大难题。
至于不幸自杀的吕知简会怎么想？
官场上利益重于一切，分分合合，委屈一下他，也不过分。
“此事若成，不仅转危为安，吕家还能从中得利，若是不然，那我吕家就成了众矢之的，亦要早作准备！”
吕夷简还在言传身教，如何在险境中预备退路：“老夫今晚就会匆匆入宫，向太后禀明，何万虽死，却在生前留下过一本名册，用以要挟国朝官员，此乃辽国的奸计！”
“为了不让辽贼得逞，于公于私，这名册上的家族都该先一步大义灭亲，叔父蒙正公当年对老夫有恩，然家中出此逆子，老夫还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令其子幡然悔悟，第一个自尽谢罪！”
“可各家并不都愿如此，更有骄纵族人，一味蛮横之徒，老夫身为宰执，又亲涉此案，当竭尽全力，为太后和官家分忧，于内部平息此案！”
吕公著眼睛亮了：“如此一来，逼各家罪人自尽，就是为天下计！父亲英明！”
吕公弼更是深深佩服：“即便再生变数，太后亦早早知晓了内情，清楚父亲大人的委屈，为了国朝稳定做出的牺牲，即便暂时将父亲大人外放，不出多久还是会召回，进位宰相！”
两个年轻人算是大开眼界了。
政事还能这么玩！
何万是乞儿帮丐首，又与辽人谍探扯上关系，这本是一个缺陷，如今却被吕夷简巧妙运用，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大义的护身！
吕知简第一个遇害，变成了吕家最深明大义，先让自家子弟谢罪，不予辽贼可乘之机，接下来吕夷简要逼迫各家都处决掉自己的子弟，扭转此次事件对家族带来的恶评，也成了为朝廷平息内患，免除后顾之忧。
这样的提前报备，更让吕夷简进退自如，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会在太后心目中留下顾全大局的印象。
而这恰恰是宰相最需要的品质。
此时吕程已经备好了进宫的马匹，吕夷简将紫袍穿好，佩上紫金鱼袋，步履稳健地迈了出去。
“入宫！觐见太后！”
……
“官家，圣人请官家去垂拱殿！”
赵祯正在寝宫休息，张茂则在边上服侍，就见阎文应匆匆而入，来到面前道。
赵祯先是下意识地想要起身，但又强行按捺住，看着外面已经黑透的天色，摆出平和的姿态：“这个时辰了，是有什么要事么？”
阎文应觉得，近来的官家越来越有威严了，赶忙细声细气地道：“吕相公深夜入宫，禀明了一件要案，涉及京师的风波与辽人的谍探，故而圣人请官家同去议事！”
“吕夷简……”
赵祯暗暗皱了皱眉，他如今已经明白，上次授官一事，自己是被这位老臣给摆了一道，亏得他起初还傻兮兮地觉得对方最顺自己的心意。
但真要与吕夷简这位宰执重臣过招，赵祯清楚，目前的他根本不够格，更何况大娘娘对吕夷简颇为信任，自己过去也是摆设罢了……
“如果是苏无名，会如何处理呢？”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赵祯依旧端坐不动，再缓缓开口：“吕相公为国朝重臣，令人安心，朕便不去了，一切交由大娘娘定夺吧！”

第二百二十一章 说是何万畏罪自杀，又没说死没死……
“是时候了！”
夜深人静，客房之中，岳封的眼睛猛地睁开，毫无睡意。
没有人想到这位敢在宰执的府邸里面放肆，包括站在外间服侍的侍女，头一啄一啄，显然没有将这位当成真正的贵客对待。
即便如此，岳封闪至身后，手指在她的背后轻点穴道，呼吸声顿时沉重了起来，没有两三个时辰是醒不过来的。
将房间内外的仆婢如法炮制，统统点倒，岳封闪了出去，朝着白天观察的，巡逻最严密的方向而去。
两刻钟后，额头微微冒汗的他，成功潜入书房。
看得出来，吕府的警惕性极高，所雇佣的护卫没有一位是忠义社的，也都是不俗的好手，途中有两次差点暴露，所幸终究是有惊无险。
借着月色，岳封开始观察着桌上的物件，目光很快落在一个密盒上。
这密盒与桌案上的摆设不搭，明显是临时放上去的，关键是样式还有些眼熟。
岳封跟大户接触频繁，知道近来京师不少贵人都青睐一款制作精巧，保密性强的盒子，据说强行开启的话，里面珍藏的宝贝会被毁掉，防盗性极强，看来就是此物了。
“盒子特意上锁，但还是放在了书桌之上，说明藏着的物件很重要，却又得时时拿出来查看？”
岳封在四周小心翼翼地搜寻了一遍，没有找到钥匙，心知钥匙可能被宅老吕程贴身保管着，深深凝视了密盒一眼，当机立断地转身离去。
不过出了书房后，他并没有选择回归客房，而是朝着府外掠去。
翻过墙身，岳封停下脚步，摆开架势，冷冷地看着黑暗之中。
不多时，一道提着铜锏的高挑身影漫步而出：“你能出来，倒还不负会首之名！来，打赢我，为自己争一条逃出京师的活路！”
岳封迎着对方熠熠生辉的眼神，心头莫名一紧，沉声道：“我有一位师兄，名欧阳春，不知狄十一娘可曾听过？”
“听过！当然听过！”
狄湘灵还真不知道，居然有这等双喜临门的好事，铜锏直指过来，笑吟吟地道：“打倒了你，还能把你的师兄激出来，看来我得少用几招，那样欧阳春才会越早地来这为你出头！”
面对斗志更加昂扬的对手，完全没有起到震慑效果的岳封沉默下去，片刻后低声道：“我不是来与你交手的，我想你向狄三元转告几句话！”
狄湘灵笑容消失，磨了磨牙：“打完再说不行么？”
“不行！”
岳封原本还真想展现一番武力，证明自己的能耐，结果莫名地不敢动手了，还不得不解释道：“交手的动静会惊动到吕府，里面守卫众多，可能坏了大事！”
“好吧！”
狄湘灵不爽归不爽，却也极为干脆：“说！”
岳封道：“我愿意弃暗投明，为伱们的内应，打探吕府的动向……”
狄湘灵并不意外：“条件呢？”
岳封沉声道：“保住忠义社，免除我的罪责！”
狄湘灵依旧不意外，但也直接给予答复：“忠义社参与买凶灭口的相关罪证，已经递交府衙，你的两个副手也都被捕入狱，陈公明早就会开堂审问，你的条件办不到！”
岳封实在没想到对方断然回绝，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别这样不留余地！吕夷简可是宰执，有我配合，你们扳倒他的希望也会大上几分！去告诉狄三元，他会认可我的作用……”
“说出这样的话，证明你已经没有半分强者的心态了！”
狄湘灵颇有些意兴阑珊，铜锏垂下，再无战意：“如果我弟弟要靠你做内应，来和一位朝堂相公斗，那他肯定斗不赢……我都能看出来的道理，他更明白！”
岳封恼羞成怒，咬牙切齿：“你们别后悔！”
狄湘灵摆了摆手，直接转身，准备离去。
“且慢……且慢！”
岳封觉得对方是谈判的好手，已经拿捏住了节奏，自己不得不透露出更多的消息，才能提高重视的程度：“吕夷简的书房里，有一個密盒，里面藏着很重要的物件，但强行开启会损毁，我接下来会找机会，拿到宅老身上的钥……这是何物？”
狄湘灵听到一半，就觉得耳熟，好像是那个匠人喻平做的盒子，别人或许对这玩意只是好奇，但作为镖局来说，密盒的作用可是关系到贵重物品的运输保存，她在听说这件事后，就去订了一批，对方还特意送了一把自制的锁钥，说是能开大部分的密盒。
此时狄湘灵也不藏着，直接把锁钥抛了过去：“试着用这个，打开密盒看看！”
“你……你这就给我了……”
岳封探手接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知道对方不至于胡乱拿一把钥匙耍自己，但如果真的能开，就这么爽快给了，完全不谈条件么？
“你对吕家毫无忠诚可言，吕家也不会在这个关头，顾忌你的会社死活，作为敌人，给吕家添添乱，我当然乐意！”狄湘灵看了看月亮的位置：“现在你赶回去，说不定还来得及开锁，去吧！”
眼见对方头也不回地离开，岳封立于原地，怔神片刻，终究长叹道：“早知道阁下是这等人物，我又岂敢招惹？”
他原本是抱着左右逢源，都留好退路的心态，但此时愈发地觉得，吕府怕是撑不住了，看似家大业大，实则政敌也多，犯的错处也大，倒是狄氏姐弟前途无量，一位敢跟师兄欧阳春约战，一位是名满京畿的三元魁首，并且自信满满，完全不需要自己的投效……
“我现在确实没有资格跟他们谈条件，去书房，开密盒！”
岳封调整好心态，谨慎地潜回书房，将锁钥塞进锁孔，咔哒一声，密盒居然真的开启。
打开盒盖，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本册子，岳封取出，来到窗边，就着月色翻看，仔细看了几页，不禁为之动容：“记录得如此清晰，闹得沸沸扬扬的净土案，莫非吕家才是幕后主使？”
……
“岳封藏在吕府，想要通风报信？”
听了姐姐最新的消息，狄进摇了摇头：“这个人距离吕夷简的层次差距太大，他传出来的消息，我都不敢贸然相信，省得被加以诱导，不必理会。”
狄湘灵也对这个久负盛名的忠义会首挺失望：“他还想以此免罪呢！”
狄进冷哼一声：“忠义社的两名副会首乔安宁和罗今，已经初步交代，这些年岳封命令他们，用江湖手段解决了不少麻烦，掩盖了许多罪证，早就沦为吕氏的帮凶！别说他帮不上什么大忙，即便能帮忙，自身的罪孽也必须偿还！”
这是他一贯的态度，吴景如此，其余人也如此，罪孽就是罪孽，可以有悔过之心，但没有放下屠刀，一笔勾销的说法。
狄湘灵深以为然：“那我就盯着吕府，不让岳封逃窜便是。”
“岳封如果想要逃离京师，早就那么做了，他至今不走，就是还对忠义社的基业抱有奢望……”狄进笑了笑：“姐姐现在的精力，主要放在安抚忠义社的成员身上，一夕之间，三名会首被擒，公孙二娘不见得能镇住手下，还是要由你出面，让风波尽快平复下来。”
“好！”
狄湘灵很乐意，岳封经营会社的能力还是值得称赞的，忠义社的人手实力都不错，正好填补长风镖局急需的镖师位置，当然对方不见得全部乐意，那也不错，把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遣散，不至于一口气吃得撑住，消化不了。
姐姐的思路向来清晰，狄进是放心的，稍稍担心的是另一边：“道全那边有回应了么？”
“公子，好消息！”
正说着呢，迁哥儿跑了进来：“二哥传来话，何万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硬生生挺过来了！”
狄进松了口气：“很好！还没到他死的时候呢！”
何万畏罪自杀，是狱卒传出去的，因为当时数名狱卒亲眼看到，何万面容青紫地倒在地上，脖子上缠绕着打成结的上衣，再一探鼻息，已经没有气息了。
事后传出何万畏罪自杀，府衙并没有正式公布，也没有否定，算是默认了下来。
这不是欺骗，盗门所悬赏的杀手，行动专业果决，隔壁的吴景虽然出手，却不可能随意进出两间牢房，也没有称手的武器，所以他惊走了杀手，但何万仍然被杀手勒了一段时间，正常情况下，确实是没救了。
杀手没想到的是，隔壁的犯人不仅多管闲事，当何万的尸体被抬到停尸房后，率先接触的不是仵作田缺，而是擅长医术的道全，进行了最及时的抢救。
即便如此，受年代限制，何万也处于极度危险的状态，除了自身的求生欲望外，还有几分听天由命，当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站在床边的狄进时，泪水不争气地流下来了，以虚弱沙哑的声音道：“你好狠！”
狄进更欣慰了：“脑子还没糊涂，现在怕死了么？”
何万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个字来：“怕！”
“那就交代吧！”

第二百二十二章 “金刚会”六人众的代号
“‘极乐净土’的主意，是你自己提出来的，还是‘大爷’的授意？”
“最初……是我……在宅中……举……举办聚会……后来……才转……转到……净土寺……咕嘟……”
“最初的构思是你的想法，后来净土寺的场地，是‘大爷’提供的？”
“是……”
“喻平制造的傩面，是谁的主意？”
“不是……谁的主意……就……让他做了……发现挺合适……贵人喜欢傩公……我也要让他们……觉得自己像神……咕嘟……”
“檀香是谁准备的？”
“香是‘大爷’给的……这是‘金刚会’的香……咕嘟……再多给我一口……就多一口……”
何万说话十分费力，甚至每说一句话，都涌起钻心的疼痛。
当然不会有人怜悯他，这个人作恶多端，冠绝目前所有出现的丐首，连在职乞儿娄彦先都没有他恶劣。
所以狄进的审问，就是趁着他刚从鬼门关回来，回答一个问题，给喂一口米粥，直接的以生命威逼。
何万明明知道，自己终究是死路一条，可当他在求生的本能与死亡的威胁下，好不容易打赢了一场艰难的战役，拥有活下去的资格后，还是屈服了。
直到狄进问出这么一个问题：“这些年间，‘大爷’有没有对‘极乐净土’特别重视的时期？”
何万伸着头喝汤的姿势一僵：“有……但我……我记得……不是很清楚……”
“你能记得！”
狄进摆了摆手，道全立刻移开勺子：“如果‘大爷’催促你收集罪物，完备证据，就是‘金刚会’准备要利用这份名单了，而你这位京师富商，其实是不愿意见到这种情况发生的，对此印象当然深刻，你怎么会记不住？”
何万眼巴巴地望着米粥，只能道：“我记得……‘大爷’确实……催过三次……第一次……是二十人聚集……他说……人……不能……不能再加了……会暴露……”
“第二次……是天圣三年……让我整理……名单……”
“第三次……是去年六月……也让我整理名单……将新拓印的碑帖……统统交予卢管事……”
狄进奇道：“最后的一次是去年六月？这次事发之前，‘大爷’反倒没联系伱，索要这些罪证么？”
何万低声道：“没有……正因为这般……我才没有怀疑……‘大爷’……会抛弃我……”
狄进顺势道：“看来你也摒弃了侥幸，那就别吞吞吐吐，将对丐首‘大爷’和‘二爷’的了解，都说出来吧！说完后你就能尽情吃喝！”
何万闻言强提精神，语速都正常了许多：“对‘大爷’，我了解得不比别人多，他当年指导我们几名丐首一段时日后，就让卢管事接替，此后露面的也都是卢管事……呼！此人……此人是‘大爷’的心腹，从北边一起过来的，我们乞儿帮固然称他为卢管事，但他在‘金刚会’里面还有一個代号——‘神足’！”
“神足？”
狄进眉头扬起：“如此说来，‘金刚会’的核心人员都有代号？”
何万道：“卢管事对我是这么说的……”
狄进道：“那别人的代号呢？”
何万缓缓摇头：“卢管事告诉过我，‘大爷’的代号是‘宿住’，他早就看穿了我们每个丐首的宿命，才会让我们各自拥有最合适的身份，如果违背他的意愿，就是违背了宿命，不得好死！”
“神足……宿住……那就是以五眼六通为代号……”
很多佛经都讲到，诸佛菩萨有五眼六通，后世概括为神通，神者不测之义，通者无碍之义，三乘之圣者，得神妙不测无碍自在之六种智慧，是曰六神通。
如果“金刚会”的核心成员是六个人，分别以一门神通命令代号，拿来糊弄底层百姓，倒是很管用的手段。
比如何万提及“大爷”具备“宿住”之力，即洞察宿命之力时，眉宇间隐隐就带着敬畏，显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深信不疑，觉得正是“大爷”看穿了自己的宿命，做出的安排，才让他从小小的乞儿摇身一变为富贵的豪商，风生水起。
但现在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再加上发现自己被抛弃，什么宿命都不好使了，何万定了定神后道：“你要抓‘大爷’，‘神足’是过不去的槛，至于怎么抓住这个神出鬼没的卢管事，就别问我了，他每次都突然出现，我根本联系不到他……”
狄进微微颔首：“很好，你确实交代了不少情况，‘二爷’呢？你对此人一点线索都没有么？”
何万道：“我从未亲眼见过这个人，确实没有了解，不过去年和卢管事闲聊时，他曾经说过一句话，‘二爷’天赋不凡，能继任‘他心’的位置。”
“继任……”狄进立刻问道：“原来的‘他心’呢？暴露了？”
何万道：“我当时问了卢管事，他就不回答我了，不过我看他神态，完全没有紧张之色，应该不是身份暴露，或许是年龄大了，不得不退下……”
这确实有可能，毕竟辽人谍探是二十多年前潜伏进国朝，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三十岁的壮年，也变成了五十岁的老者，以古人的寿数，这基本已是疾病缠身的暮年，即便还不放弃那些念想，也没了体力和精力冲在第一线，必须考虑传承者。
狄进总结：“所以如果‘金刚会’六人众的继任选拔，是看重各自代号对应的能力，‘二爷’的特点就是擅于揣摩人心？”
何万低声道：“不错！”
狄进想了想，又问道：“除了‘二爷’要继任‘他心’之位，别的还有继任么？”
何万道：“卢管事说过，自己如今也有继任者，但提及时似乎并不满意，他也觉得自己并不需要，‘神足’之位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狄进再问：“‘金刚会’的人员，一直聚于京师么？”
“不！”
何万摇头：“只有我们乞儿帮的丐首一直在京师，我有几次希望通过卢管事联系‘大爷’，‘大爷’很明显不在京师，过了足足数月才答复我……”
狄进了然，再问了几句细节，对着道全点了点头：“给他吃喝。”
待得回到房间，狄进提笔，将供词整理出来。
这场审问十分关键，对于一直笼罩在迷雾中的“金刚会”，终于揭开了一层面纱。
首先它的核心成员，数量极少，可能只有六人。
但恰恰是人数少，说明来时精挑细选，忠诚度极高，真要是一批所谓的百人精锐，别说坚持二十年，两年就该有一群叛徒，飞速从内部瓦解了。
其次代号的称呼，一定程度上体现出能力的侧重。
如“大爷”代号“宿住”，擅于规划人生，能够通过丐首的性格和能力特点，为他们选择合适的洗白身份；
如“卢管事”代号“神足”，轻功极为了得，连狄湘灵都在锁定踪迹的前提下，眼睁睁看着他从鲁方的宅中逃走；
如“二爷”有接替“他心”的机会，应该擅于揣摩人心。
当然，不能一味根据这个判断，避免被故意误导。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金刚会可能处于一种内部新老接替的状态，年迈的辽国谍探将自己的权力、财富和追求，交托到培养的下一代手中，希望他们沿着自己的路走下去。
这个选择在狄进看来，很不明智。
正确的方法，应该是辽国那边不断派来新的谍探，跟老的成员接头，加以换血，居然想着在当地以传承的方式，培养新的谍探？
无论挑选的眼光有多么好，试想一批连辽国都没去过的继任者，指望对千里之外的北方国家忠心，完全不现实……
说实话，如果对方真的寄希望，在国朝内部选拔继任者的方式，延续一代代的使命，那就算没有自己，估计再过个二三十年，甚至都用不到那么久，金刚会也将自我消亡。
不过这并不妨碍坚定的追查与抓捕之心。
这些年间，这群辽人已经在暗中，制造了许多血腥的案件，残害了众多无辜的性命，之前双方更是剑拔弩张，不知是“大爷”，还是别的成员，更对自己下了挑战书！
狄进才不会让这群满手罪孽的敌人，在本国的土地上好好老去，直至寿终正寝，更不愿意在宋夏战争期间，有一群人在背后随时可能捅出致命的刀子！
所以将口供整理完毕，狄进第一时间寻来包拯和公孙策，将情况共享。
“好！太好了！”
两人仔细看后，也不禁精神大振：“我们对于‘金刚会’终于不再是一无所知，有了这份了解，总能顺藤摸瓜，将这群贼子和其继任者，统统揪出来！”
“‘金刚会’的活动范围不止京师，地方上的动向我们也得留意，这无疑难度更大……”狄进说着难处，目光却始终明亮，带着信心：“所幸有两位相助，有更多的同道齐心协力，也是我底气的由来啊！”
“仕林太谦虚了，净土案我们正是大开眼界，受益良多！”
公孙策道：“对了，正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田仵作开始正式忙碌了，这次送入府衙的，是整整六具尸体，皆是服毒自尽！”
包拯则凝声道：“仕林，贼人互相残害，确实令人痛快，但也不能让他们全员丧尽，不然死无对证，反倒遂了有些人的心意！”
狄进点了点头：“名单上的人数，已经授首过半，名为悔过，实则无一人向官家和太后禀明案情真相，可见自始至终，各家都是为了欺上瞒下，遮掩罪孽！既如此，是府衙正式出面的时候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官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心机了？
“我的儿……我的儿呐……”
“哭哭哭！人都没了，哭还有什么用！”
看到妇人扑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石保吉烦躁地走来走去，最终忍不住喝骂道。
妇人也是个暴脾气，闻言立刻抬起头来：“你能耐？你前几日还在家中吹嘘，这次让那位宰执都下不了台，死了自家堂弟，坏了家族声名，还得捏着鼻子认下！结果呢，人家入宫向太后说了几句话，就什么罪名都没了！”
石保吉胸口一闷，瓮声瓮气地道：“太后宠信吕夷简，愿意听信他的一面之词，我有什么办法？妇人之见，都是这般！”
妇人更怒：“你瞧不起妇人，那你扛住吕夷简的威逼了么？自己的儿子被逼得服毒自尽，你还好意思瞧不起妇人？”
“你！伱！”
石保吉气得直哆嗦。
真话犹如一把锋利的尖刀，刺得人心头滴血。
在亲手吊死吕知简的时候，石保吉是真觉得，自己这一步走得极妙，那老狗别看高居两府之职，面对这种不讲道理的五代遗风，也是无可奈何。
可很快，名单人数的扩大，就让本以为案子结束的武臣勋贵傻眼，而当以吕氏为首的十二家出面威逼，背后更隐隐代表着太后的意思，为保全族富贵，武臣之家终于不得不逼着自家的孩子，服毒自尽，给之前遇害的文臣子弟以交代。
经过此番较量，石保吉已经清楚，自己完全斗不过吕夷简，那老物真的不是一味的逞凶斗狠能够拿下的，武臣勋贵的家族也远远不是吕氏那种仕宦之家的对手……
“我们妇人不管那么多，只知道谁逼死了我的儿子，我与谁不共戴天！老贼吕夷简，我要他为我儿偿命！为他偿命啊啊！”
妇人凄厉的声音犹自钻入耳中，石保吉烦不胜烦，干脆大踏步地走了出去，准备躲一躲清静，不料迎面就见府内管事匆匆而至：“阿郎，狄三元带着府衙的人来了！”
“他来做什么？”
石保吉皱起眉头，但想了想，也无所谓了：“去灵堂，听听此人说什么！”
如果儿子石孝孙还活着，面对这位三元神探，石家无疑是要警惕非常，生怕对方查出些什么，但现在人都没了，爱查查，反正吕夷简那边要将名单上的贵人之家全部整合到一起，这位三元魁首如果有能耐跟对方扳手腕，石保吉还乐于见得呢！
“石虞候！节哀顺变！”
狄进此时正站在灵堂外，看着石府的下人进出忙碌，见到石保吉走了过来，拱手行礼。
“狄三元，久仰了！”
石保吉还礼，打量着这位国朝目前最为出众的年轻人，感叹对方气度沉稳威严的同时，也觉得此人的气色真好。
听说吕夷简暗里使绊子，给他安排了一个不好应付的同判之位，结果瞧着是半点没受影响。
定了定神，石保吉道：“不知狄三元此来，所为何事？”
狄进道：“为了令郎石孝孙而来。”
石保吉沉声道：“我儿受贼子引诱，犯了大错，悔不当初，唯有自尽谢罪，狄三元难道还要将他从棺木里拖出论罪么？”
“死者已矣，自不必如此。”狄进平静地道：“只不过依朝廷八议制度，令郎本不至于身死，如今却服毒自尽，且死者不止贵府一人，府衙对此难免有所疑虑。”
石保吉脸颊肌肉抽了抽，闷闷地道：“别的人石某不清楚，我儿是为了不拖累家人，他现在也没了，犯下的罪孽，足以一笔勾销！”
“好。”
狄进让随行的书吏记下，然后平静地道：“府衙接下来要审问主恶何万、商会内部协助帮凶的二十四人以及净土寺参与的九位知事僧，案情的详细都将公开，此案终究涉及令郎，石虞候若有意，可以去旁听，若是不愿，府衙也不会强求……”
“等下！等一下！”
石保吉怔住：“主恶何万？何万不是早就在府牢里畏罪自杀了吗？”
狄进纠正：“不！何万并非是畏罪自杀，而是被企图杀人灭口，万幸的是，抢救得当，捡回了一条性命。”
石保吉瞪大眼睛：“这……这……”
如果何万没死，衙门还是要把案子从头到尾审一遍，那他们这些日子在暗地里做了这么多，又是为了什么啊？
家族名声依旧会臭，本来犯案的人员还有八议制度护着，至少能保一条命，现在人都死了，还是自家逼死的！
想到最初传消息的吕家，石保吉气得面色铁青：“这么关键的证人没死，府衙为什么不早说？”
“正因为何万于此案中是巨恶元凶，身份关键，为了防止有人贼心不死，继续迫害，府衙才没有声张！”狄进给出解释：“不过如今已经基本确定，谋害何万未遂的杀手，是无忧洞悬赏而来，而以重金张贴悬赏的，正是忠义社高层所为……”
石保吉立刻问道：“忠义社背后呢？”
狄进回答：“正在调查。”
石保吉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闷闷地道：“石某清楚了，若是府衙开案，我会去的！”
“节哀！”
狄进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石保吉呆立在灵堂外，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走回屋子里，突然怪笑了起来：“也好！也好！能让一位宰执陪我们倒霉，不亏！夫人，吕夷简那老狗机关算尽，但还是要栽了！”
……
“不必纠结，这次败了！”
当府衙出动的事情传入吕府，吕夷简在确定了消息属实，尤其是何万真的还没死后，马上知道此番大义灭亲的计划，实施不下去了。
府衙出面的时机太巧，不早不晚，已经死了家人的，对他恨之入骨，家中子嗣还活着的，对他戒备非常，又有着元凶何万的审问，吕府再也不可能是名单的领头者，反倒成了众矢之的。
因此吕夷简毫不拖泥带水，从中枢回到府邸，第一件事就是写给太后请罪的劄子。
宦海沉浮了大半辈子，吕夷简做事从来不赌，在留好退路之前，他不会下场。
而之前先一步入宫，向太后禀明案情，包揽了接下来平息纷争的责任，便是吕夷简给自己留下的退路。
有了这个作为前提，请罪外放，太后会记得自己顾全大局的牺牲，长则两三年，短则一年不到，就可以回归中枢，依旧是两府重臣，事情就翻篇了。
这就是思退。
很多臣子即便走到了中枢这一步，还是没有参悟这個道理，一味把着权柄不放手，反倒会彻底失去它，一旦外放就再也回不来了，只能老死他乡。
吕夷简不会犯这个错误。
不多时，一篇洋洋洒洒的请罪书写完，吕夷简等待墨汁干涸，缓缓将之合起，坐了下来，默默思索。
吕公弼在边上服侍着，想着自家人很快就要放弃京师的繁华，外出州地，不禁心头一悲，眼见这位不动了，又生出希望来：“父亲大人，我们还有挽回的机会么？”
吕夷简冷冷地道：“做臣子的，不能表现得太过精明，太后更不好糊弄，老夫太早请罪，就显得算计，让御史台那边先弹劾老夫，再递劄子，方才顺理成章。”
吕公弼难掩失望：“是！”
“只不过有一件事，让老夫的心头有些不安呐！”
吕夷简这个时候也顾不上教子了，喃喃低语：“官家上次未至垂拱殿，一切交由太后定夺，这到底是丧了心气，还是别有想法？”
或许平民百姓对于深居大内的天子，会生出由衷的敬畏，但那是敬畏心中想象出来的皇权形象，对于经常能在早朝上看到赵祯端坐，军国大事却皆出于刘娥之手的朝堂重臣来说，当今天子显然还不足以让他们感到有一丝一毫的惧怕之情。
或许年龄已经不小，但一直被太后护在羽翼之下，处事依旧幼稚得如同孩子，这样的皇帝完全行使不了那份至高无上的权力，也别怪臣子轻视。
直到那一天吕夷简入宫，明明太后唤人去请官家，官家居然避而不见，最后自己只能对太后一人禀告，留下了隐患。
倘若当时太后官家皆在，现在出事，自然还是由太后定夺，可当时官家不在，太后直接作主，现在事情不顺，太后也得退让一二，采纳官家的意见。
平日里，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关键时，以退为进，彰显存在。
这其实才是一个自身地位逐渐重要，却又一时间无法完全与执政太后抗衡的皇帝，最该采取的策略。
“若是巧合倒也罢了，若是有意为之，官家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心机？”
吕夷简的不安来自于这里，仔细考虑之后，觉得不能忽视，对着儿子吩咐道：“都知阎文应，昔日与家中往来甚多，你去寻他探一探宫中的消息，切记避人耳目！”
“是！”
吕公弼匆匆去了，待得夜深回归，走入书房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颤抖着的：“官家之意，让父亲大人外放知兖州，调原知州李迪，转判青州……”
“知兖州？”
一向冷静的吕夷简猛地抬起头，脸上首度变了色：“他要让狄进踩着老夫这个获罪知州的颜面当同判？”

第二百二十四章 官家成长了，大家都很欣慰
“圣人！”
眼见着刘娥走入慈宁殿，已经习惯回宫生活的李顺容，身体立刻拘谨起来，低眉顺目地迎上。
刘娥之前已经来过两回，第一回还不能完全确定，对方是不是装的，第二回就基本确定，这位的性子没有改变，毫无威胁可言。
但现在对方的儿子，似乎有了些改变，不再如以前那般好随意摆弄，所以坐下后，刘娥握住李顺容的手，在对方受宠若惊的注视下，轻轻拍了拍：“妹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李顺容低声道：“不苦！不苦！圣人对妾身已经很好！”
刘娥道：“你恭俭谦良，所以自守，也正因为这些年无所求，不给有心之人借官家身世发挥的机会，国朝才能稳定，老身是欠你一份恩情的，太妃之位……”
李顺容赶忙道：“妾身能回宫看到官家，于愿足矣，绝不奢求太妃之位！”
刘娥微笑：“你不求，老身也要给，你是官家的生母，今与杨氏皆为太妃，亦合乎礼法，名正言顺！”
听到不用把杨太妃挤下去，李顺容松了一口气，起身行礼：“多谢圣人！”
她确实不太在乎能否进位太妃，但跟亲生儿子团聚后，她是真的不想再回去守陵了，太妃一封，自是在宫中长住，这点还是欢喜的。
此时的李顺容进位太妃，对于太后并无威胁，刘娥从来不会在这等事上使绊子，反倒是一力推动，消弭官家的芥蒂，彻底平息了不久前的那场风波。
当然守住自身的权力时，刘娥更不会含糊。
顺着太妃的事情，刘娥引导到外戚身上：“令弟如何了？你入宫那年，那孩子才七岁吧，长大后过得更是困苦，唉！也是老身疏忽了，早就该把他接来享福！”
“多亏了圣人，妾身才能寻到这位弟弟……”
李顺容露出由衷的感激之色，但还是有些惶恐：“可圣人的赏赐太厚了，还要给他当大官，他做的是卑贱的买卖，如何担得起这等富贵？”
“这等话休要再说，记住，他不仅是伱的弟弟，更是官家的娘舅！”刘娥正色道：“天子的至亲若是过得不好，整个国朝也会颜面无光，外人会指责官家，说他不够孝顺！”
“这！”李顺容面色变了：“妾身明白了……”
刘娥语气又温和下来：“妹子，别的外戚之家莫不是家大业大，封赏者众，你只一个弟弟，难不成作姐姐的当了太妃，弟弟还是那般困苦度日么？”
李顺容有些意动，性情恬淡的人或许不会太过注重自身的享受，但对于家人享福也是不会排斥的，她确实希望自己的弟弟李用和过上好日子。
刘娥安抚完毕，回头就决定给李用和再升几阶，然后通过外戚好好观察一番官家，看看这孩子是真的开了窍，还是仅仅的一时巧合，再调整自身策略。
且不说这位太后的重视，半个时辰未到，上完课程的赵祯，就笑吟吟地走入：“向姐姐请安！”
李顺容迎上儿子：“官家来了！坐下歇一歇！尝尝我做的蜜饯！”
赵祯都等不及洁手，就迫不及待地捏了一個丢进嘴里：“唔！不愧是姐姐做的，比嘉庆子还好吃呢！”
嘉庆子是唐朝时洛阳嘉庆坊内生长的李子，果实甘鲜有盛誉，称嘉庆李，传至国朝，便有了蜜饯李的美名，李顺容知道自己做的蜜饯，是怎么也比不上嘉庆子的，只是儿子喜欢，她也由衷地露出笑颜。
母子俩说着话，基本是赵祯在聊朝堂的局势，听讲的课程，还有遇到的趣事，李顺容很多都不太懂，但也眉眼温和，静静聆听。
而今日赵祯又说了一件趣事：“姐姐，我这几日决定了一位朝堂大员的去留，这个人不久前还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将我视作孩童般耍弄，这下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李顺容隐隐有些担心，她是从来不愿得罪人的，只是看着儿子眼神明亮的模样，不想扫兴，缓缓地道：“官家是一国之君，理应有自己的主张，我不懂这些，只盼着官家多多思量，切莫冲动为之！”
“姐姐放心，我不会乱来，那老臣自家不修德行，犯了错处，还想遮掩，才被我拿到了机会！”赵祯兴致昂扬：“也该做一些事，才会有人重视你，不然人人都觉得心善者可欺，那可不成！”
李顺容想到之前太后的温言暖语，不禁沉默了一下，欣慰地点了点头：“官家长大了！真好！真好！”
……
“仕林，你来了！”
府衙大堂，陈尧咨放下案卷，对着走入的狄进笑了笑：“此案多亏了你，才能进行得如此顺利！”
狄进道：“大府……”
陈尧咨抬了抬手，制止接下来的过谦之言，他已经率先屏退左右，此时也爽快地道：“老夫不瞒你，在发现此案牵扯者众时，也生出过退缩之心，实在是舍不得入两府的机会，然若是真的退了，余生心又难安，当真两难！”
狄进有同感，这是人之常情，他同样无法义无反顾地舍弃所有前程，去查一起案件，因此平日里才会多思多想，尽可能地追求两全其美之法。
陈尧咨道：“最令老夫宽慰的，是你的聪慧机变，让贼人自乱阵脚，互相残害，府衙才能将案情顺利推进，如今这案子倒是不急着结了，慢慢审理，让每个包庇的罪人，都逃不过公道人心的审判！”
犯人害怕官府速速审案时，得快刀斩乱麻，以最快速度拿定证据，万不可拖延，现在此案影响越来越恶劣，涉案家族恨不得快些结案，早早翻篇，那府衙倒是不用急了，按部就班的审问，甚至能适当地拉长过程。
如此一来，名单上还活着的那些罪人，舆论会逼迫他们走上那条绝路，各自的家族为了那点大义灭亲的好名声，也不得不抛弃他们。
相比起被吕夷简裹挟号令，这才是认罪伏法，让净土案真正地落下帷幕！
“大府英明！”
狄进笑道：“幸得大府坐镇，这一桩桩寻常官员根本不敢触及的要案，才能顺利地得到解决！”
自从入京师，得到帮助最多的，便是这位始终坚定立场，支持查案的权知开封府了，正是有陈尧咨在背后扛着压力，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破获一场场要案。
只可惜这也是两人在开封府衙的最后一次合作了，接下来陈尧咨高升，狄进外任，即便将来再聚，彼此的身份肯定大有不同，想要再像这般配合默契的追查要案，是再也不可能了。
陈尧咨却还有高兴的事情：“仕林，你可知吕夷简要外放了？”
狄进眼睛微微一眯：“这位吕相公十分果断啊！”
陈尧咨险些笑出声：“确实果断，然官家也很果断，命他知兖州，李复古判青州。”
“知兖州？”
狄进对此还真的不知道，哪怕张茂则跟他走的很近，他也不会打听宫中的消息，宰执级别可以，被发现了也兜得住，初入仕途的他却要在这些方面格外的谨慎。
陈尧咨对此给予评价：“吕夷简作茧自缚，自是可笑，真正令我等欣然的，是官家成长了啊！”
任何一位不是太后党的臣子，对此都会欣慰，哪怕只是第一次发出自己的声音，并且安排也不是很完美，打击报复的意味过于强烈，但不管怎么说，终究让群臣见到，十八岁的官家开始争取自己的话语权了。
就这么说，如果前唐的李显和李旦真是厉害角色，武则天都没办法为所欲为，毕竟皇位正统摆在这里，唯有天子被其母拿捏得死死的，臣子才会投鼠忌器，人心浮动，最终难以应对太后的强权。
狄进也是这种感觉，哪怕知道赵祯想要与刘娥抗衡，还有一大段路要走，但终究是一个不错的开端：“官家聪慧勤勉，从救母开始，便不是一味需要别人遮风挡雨的人了，此乃朝堂之幸！”
“为母则刚，同样为人子的，也会被孝心激发勇气！”
陈尧咨颔首：“好了，说一说你吧！兖州同判是你为官的第一任，原本你在李复古麾下任职，他不是一位好相处之人，对待后进之辈可不会客气，得谨慎言行，如今换成了吕夷简，又是不同……”
狄进道：“请大府指教。”
陈尧咨正色叮嘱道：“吕氏数代积累，士林根基深厚，此番固然先被不孝子弟伤了声威，又阴私作祟，损了德行，却仍有余泽，去了兖州，休要对吕夷简穷追猛打，当展现出适当的宽容，天下人才会称颂你的品质！记住，他终究是一位长居中枢的宰执，切不可轻视了他！”
狄进道：“学生受教！”
陈尧咨接着道：“地方军州与京师衙门又有不同，你同判到兖州，并无知县资历，对于地方上的人事切忌轻信，避免被地方官吏利用，借你之手达到他们自身的目的，你擅长刑名，那就更不能贸然出手查案，得先从提刑司里选好得力的手下，再借他们的手推进案情，收获功绩，这些人都是你未来的门生故吏，若是得力，得好好安排，其余诸事亦可类推，先用对人，再办好事……”
狄进道：“学生受教！”
陈尧咨道：“州县两级，职权清晰，各地路制却机构纷繁，多有争权，你官场资历虽浅，于此事却不可轻易退让，当严守同判之责，这是太祖皇帝设立的督查之位，大可挺直腰杆，只要秉持国朝威严，公理道义，就没人压得下你！老夫再跟你说一说，这些路级官员约定成俗的职责所在，别让人欺你……”
陈尧咨所言都不是宽泛的道理，而是实际的官场经验，对于自家子侄都不见得说得那么详细。
倒不是藏私，是自家子侄难以消化那么多，眼前这位却一听就懂，甚至能举一反三。
狄进确实大受裨益，有些官场诀窍他不陌生，但路州县级上下架构的弯弯绕绕，不是直接经历过的，实在很难看得清楚，陈尧咨一番推心置腹，实在省却了许多苦功。
“老夫的二兄久居地方，他若在，定然能跟你说得更加透彻，老夫能教你的，也就是这些了！”
待得掏空了治理地方的经验，陈尧咨起身拿了酒刻和杯子，笑吟吟地摆开，一如两人首次见面时：“陪老夫饮一杯？”
狄进灿烂一笑，一如两人首次见面时：“学生敬陈公！”

第二百二十五章 既然都去兖州当官，何不一路同行？
“这是我们相聚的最后一场文会了！”
会仙楼中，天圣五年进士科再聚，这次的气氛已是依依惜别，有的喝得酩酊大醉，有的放声高歌，有的当场落下泪来。
无论如何，大家都要分别了。
即便是同科官员，此去南北，天各一方，再相见时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岂能不让人伤感？
狄进也与王尧臣、韩琦、文彦博、赵概等这段时间愈发熟悉的友人告别，约定互通书信，保持联系。
至于最亲近的包拯和公孙策，反倒不需要多说的。
待得送别众位，狄进走出会仙楼，却发现街头热闹起来，一队队敲锣打鼓的人手，正在招摇过市：“长风镖局押镖嘞！押镖嘞！！”
狄进让开，看着武行者高居大马上，带着手下的镖师吆喝着，给左右两侧的京师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伴随着净土案的持续推进，忠义社不出意外的第一个倒下，两名副会首定罪流放，发配千里。
倒是岳封消失不见了。
听说吕府也在暗中搜寻此人，还说他偷入府邸，盗窃了重金……
狄湘灵对此很是无语。
这个级别的江湖高手，真的一心想逃，那确实拦不住，只是此举也太有失身份了，堂堂忠义会首，就以这样的下场落幕，事先真是想不到。
可再想不到，忠义社确实就这样退出了京师三大势力，其内部的精锐人员，被长风镖局接收，消化没消化暂且不说，但瞧着押镖的门路打开，生意是终于开张了。
同样受到重创的，还有乞儿帮。
七位丐首，从“三爷”到“七爷”，或死或擒，一网打尽，只剩下本就是辽人谍探的“大爷”和疑似被吸收进“金刚会”的“二爷”。
而根据无忧洞那边的情报，洞里的乞儿帮这次是真的乱了。
娄彦先本来是洞内的掌控者，他被抓后，其实是何万派心腹去洞内临时坐镇，再有卢管事露面，以“大爷”的威望，稳定人心。
结果何万自己也被连锅端，卢管事近来已经不见了踪迹，乞儿帮剩下的一群头目立刻开始争抢地盘，自相残杀，很快就恢复到当年那种一盘散沙的状态……
虽然只要无忧洞一日存在，这颗毒瘤就不会完全挖去，但威胁性确实不如从前了。
“历经风雨，毫无损失的竟是盗门……这群贼成了气候啊！”
狄进凝视着下方一眼，翻身上马：“驾！”
待得回到老桥巷的家中，牙人已经上门，开始安排退房。
宅主还亲自到场，见到狄进后，赶忙表达出挽留之意，心里已经乐疯了。
能得三元魁首住在这座宅子中，还是科举前后住着，升值巨大，接下来出租给士子的价格，或许是同街宅院的数倍，堪比天上砸馅饼，岂能不美？
狄进则考虑着，等下次回京当官时，就该购置一套属于自己的房产，倒也不必是太平坊的富贵街区，就挑一座这样闹中取静的宅院就很不错。
正想着呢，伴随着拘谨的脚步接近，一道弱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狄三元？”
狄进转身，就见喻平站在不远处，垂着脑袋，但依旧能看出脸上带着伤。
狄进倒也不意外，轻叹道：“将作院容不下你了？”
喻平苦涩地道：“他们说我是乞儿帮的贼子，有的要为家人报仇，有的要勒索钱财，我拿不出来，就堵住一顿打！”
狄进道：“那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喻平重重弯下腰去：“我一直在京师，如今离了此地，也不知该去哪里讨生活，想着只有狄三元看重我的匠艺，还望……还望收留！”
狄进伸手扶了扶：“你是禁军，我如何收留你？”
喻平赶忙解释道：“不不！我已是‘剩员’，户籍也转了，积攒下的一些钱财，都用在那里……”
现在这个和平年代确实方便摆脱兵士身份，等到宋夏战争爆发，朝廷开始暴兵，那個时候入了军籍还想跑路，就是逃兵。
狄进看了看他，微微颔首：“以你的匠艺，天下之大实则都有容身之处，不过你如今既然难以适应，愿为门客，我也可以收留伱一段时日。”
喻平大喜：“多谢狄三元！多谢狄三元！”
狄进唤来林小乙，吩咐道：“让喻平和穆道人结伴，路上互相有个照应。”
“是！”
林小乙好奇地看了看喻平，带着他往宅内走去，不多时就低声交谈起来，正好与忙完行李的狄青擦身而过。
狄青来到面前，抹了把汗道：“哥哥身边服侍的人还是少了，此去兖州山高水远，我有些放心不下啊！”
狄进笑了笑：“我还是喜欢熟悉的人手，不知根底的不习惯，如今身边的人也够了，你不必挂念……”
狄青说这话，其实还因为有对比，凑到身侧低声道：“哥哥，我来时特意往吕府外绕了圈，本想看看那吕夷简是怎么灰溜溜出京的，谁知看到长长数百多人的车队，可气派着呢！”
“这是做给太平坊其他大户看的，吕氏依旧是吕氏，不容轻辱……”
狄进并不奇怪：“别的时期，可以简朴低调，现在却反倒要大张旗鼓，别人才会继续敬他畏他，以防这位相公还有卷土重来，位列中枢的机会，不敢造次！”
狄青恍然：“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纳闷呢，外放贬官弄得风风光光，真是气焰嚣张！”
“如果不是知兖州，吕相公此次外放，并非坏事。”
狄进适当地点了点，没有深入。
政治需要审时度势，当断则断，高层的博弈也需要进退有度，说实话历史上的狄青若是有吕夷简十分之一的油滑，刚刚遭受朝堂攻讦，人就出去避风头，然后再借着仁宗的宠信调回来，众文臣也得坐蜡……
当然这种外放的技巧得恰到好处，比起看兵书可难多了，狄进自己都不见得能掌握纯熟，更不会拿来教狄青，只是说了一句，然后看向了巷子口。
一头似乎也是宫中御赐的神骏马匹，走入巷中，端坐在上面的士子容颜清俊，衣着穿戴一丝不苟，到了十步外就主动下马，然后迈着方正的步子走了过来，作揖行礼：“在下吕公弼，字宝臣，见过狄三元！”
狄青身体一紧，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吕家人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狄进则平静地还礼：“见过吕郎君，不知吕郎君此来，有何要事？”
“要事谈不上，只是有个提议……”
吕公弼的语气随和，带着几分亲热，好似双方原本就是世交：“我家大人和狄三元，既然同至兖州为官，何不一路同行，彼此有个照应？”
狄青听得愣住，这吕家莫非把自己的脸送上来给人打？
狄进则微微一笑：“还是吕相公考虑周全，我作为晚辈，若是轻车简从，先一步去了兖州，反倒失了礼数，倒是这般同行，还能聆听吕相公的教诲，实在是一件幸事。”
吕公弼脸色微不可查地僵了僵：“狄三元太客气了，理应多多亲近，多多亲近！”
再说了几句没营养的话语，这位上马离开，狄青目送对方的背影，回过味来了：“哥哥，这吕家盼着与你同行，是因自家车队人多，担心你先一步到了兖州，掌控地方局势吧，何必如他的意呢？”
“不必争一时长短。”
狄进笑了笑：“况且我也想见一见那位曾经的宰执相公，路上确实是彼此了解的机会，何必拒绝呢？”
……
“狄仕林应下了？”
书房之中，吕夷简依旧在看书，眉宇间已完全恢复平日里的沉冷。
吕公弼知道，父亲近几日又把这位在科举里面写的文章拿出，细细品读，甚至连京师书铺售卖的传奇话本都不放过，拿来看了一卷，哪怕明显不感兴趣，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往后看。
显然，这位三元魁首，已经被父亲大人视为一名真正的政治对手，而不是之前随意安排的小辈。
有鉴于此，吕公弼也将刚刚与对方的交谈，仔仔细细地描述了一遍：“此人城府颇深，听说要与我们同行，不仅没有半分推拒，反倒表现得十分乐意……”
“老夫的目的，肯定瞒不过他，狄仕林到底有没有被激怒，三言两语间也看不出来，还得视一路上的相处……”
吕夷简淡淡地道：“无论如何，此人绝伦逸群，为后进之辈的魁首，你们要好好向他学习，不可因此去兖州的安排，对其生出毫无作用的偏见！嫉恨一个你现在还奈何不了的人，只会显得自己弱小而丑陋……”
吕公弼道：“是！父亲大人！”
吕夷简又把注意力完全放在手中的书上，微微皱起眉头，看着凶手设计的作案诡计：“现在的少年郎，都喜欢这种故事么？这有什么意思呢？”
……
一日后，车队正式从吕府出发，扶着吕夷简上车的吕公弼，意外地发现父亲在专心致志地看着第五卷，口中还喃喃低语着：
“这书有意思！很有意思！”

第二百二十六章 和神探同行，你们有福气了！
“这是歙州澄心堂纸；这是端溪龙香砚，配廷珪四和墨；这几支笔，都是宣城诸葛三副笔……”
林小乙介绍了一遍，咋舌道：“公子，俺怎的觉得不能收呢，吕家赠予的文房四宝太贵重了，听说都是宫中用的哩！”
狄进坐在进士游街的高头大马上，闻言微笑道：“正常还礼便是，也让我用一用贡品级别的文房四宝，写出来的文章是不是与众不同~”
在城北外碰头后，十人不到的狄家队伍，和三百多人的吕家车队会合，一路朝着兖州而去。
刚刚同行，吕公弼那边就先送来了礼物，并且一出手就都是最顶级的档次，林小乙平日里在京师里的铺子，都买不到这种品相的，自然被惊到。
狄进则并不奇怪。
北宋的士大夫，物质生活的品质往往分为两个极端，一类是追求奢靡享乐，并且引以为风尚，如西昆体就要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富贵气，另一类则是清贫简朴，以节俭为美德，这是儒家一贯的思想，惟俭可以助廉，惟恕可以成德。
这两类人不能简单的划分为贪官与好官，但基本上，前者的官员品德低下者较多，后者的官员行为往往更加高洁，是可以确定的，历史上吕夷简与范仲淹的争斗，就是一场奢靡官员与清廉君子之间的较量。
后者完败。
现在吕家一上来就送如此珍贵的文房四宝，其实也是试探，并且是很符合彼此身份的试探。
狄进淡定收下，等待对方继续出招。
果不其然，吕公弼很快带着两人策马而来，亲热地道：“仕林兄，接下来一路之上，可要多多关照了！这是舍弟，久仰三元魁首盛名，催着我上来认一认！”
跟着他来的正是三弟吕公著和幼弟吕公孺，吕公孺年龄很小，面容里带着几分腼腆和怕生，吕公著则大大方方地上前行礼：“见过三元神探！”
狄进颔首评价：“良才美玉，华实并茂！好！”
吕公著一滞，觉得怪怪的，然后马上意识到，这不是长辈夸奖自己时的态度么？
偏偏对方的语气是这么的自然，哪怕年龄上是同辈人，但在这位三元魁首面前，自己兄弟确实无形中要矮了一大截。
果然接下来的交谈，重点围绕着对方的学业展开，考校完毕后，吕氏三兄弟灰溜溜地离去。
回到自家车队，先给小弟弟吕公孺塞了个糖果，让他到一边玩去，吕公著低声道：“兄长，现在的我们还不够资格试探他，还是让父亲大人出面吧！”
吕公弼也感受到了：“这个人才十七岁，又是第一任当官，却好重的威严！也罢，我们去见父亲！”
舒适的马车厢内，吕夷简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依旧在看书，听到外面轻轻敲击窗户的声音，头也不抬地道：“请他过来。”
“是！”
不多时，狄进入了马车，坐到了吕夷简的对面，拱手行礼，姿态无可挑剔：“下官见过吕相公。”
吕夷简手中的书卷已经换成了《尚书》，听了称呼，以一种半玩笑半揶揄的语气道：“狄三元这就自称起下官了？”
狄进微笑：“见到吕相公，便想到接下来要为倅贰，一声下官也是应当。”
吕夷简摆了摆手：“倅贰乃辅职之称，同判乃‘同知州’，同掌一州之政，不必过谦。”
狄进道：“在下初涉政务，欠缺锤炼，对于治理地方，理应多多向吕相公学习。”
吕夷简道：“三元之文，锋芒不显，中正沉稳，三元之才，聪明亮达，规模宏远，治理地方时若也是这般文才，始终如一，老夫就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狄进谦和地笑了笑：“科举是为国朝选拔治理天下的人才，下官于科举小有所成，擅的是诗赋应答，却还未实践于政务，想要成为一位心系家国，谙熟政事，宏谋大策，忠义之风的国朝官员，这期间自当向前辈多多学习，还望相公不吝教导！”
“好志向！当真好志向！”
吕夷简微笑，眼神深处却殊无笑意。
两人这是第二次见面，气氛似乎出奇地融洽，但任谁都知道，彼此心里都恨不得对方完蛋。
毕竟早在京师无首灭门案时，双方就结怨了，正式见面更是科举殿试，广政殿中，那时狄进坐在众士子的首位，看到馆阁队列的高官里，吕夷简则瞥来一抹充满敌意的目光。
当时两人的地位差距巨大。
一位是两府重臣，佐政事，定国策的参政，已近人臣的终点，一位再是名满京畿，也不过是应试举子，通过科举入仕授官的，刚刚来到臣子的起点。
结果现在第二面时，双方从差遣上，已经没有绝对的高下之分了，同判在很多时候，是真的能跟知州掰一掰手腕的。
而一位是止步参政的老臣，一位是简在帝心的三元，两人位列知州和同判，其实就说明了许多，特意的咄咄逼人反倒落了下乘，谦逊之态反倒更能让对方如鲠在喉，狄进自是清楚这点，并且也有几分真心。
历史上十年后，欧阳修痛斥吕夷简的话语很是惊人，“二十余年间，坏乱天下。人臣大富贵，夷简享之而去，天下大忧患，留与陛下当之。罪恶满盈，事迹彰著……”
这话不见得全部是事实，毕竟文臣骂人，很多时候图的是嘴上痛快，多有夸张之处。
不过北宋的宰相里面，若论权势之大，地位之稳，中枢执政时间之长，吕夷简稳居前三，甚至不少比他名气大得多的宰相，其实都不及他。
而想要当权臣，恰恰是要有大能耐的。
所以狄进还真的抱着几分学习的态度，将敌人的本事学过来，这也是一种本事。
站在吕夷简的角度，他其实是很想刺激刺激这位年轻人，最好让对方得意忘形，到那個时候，他会教一教什么叫士林前辈。
可现在狄进这般客气，他也只能换招，故作感慨：“老夫能培养出守家业的儿子，以吕氏的家教，也是难出三元这般英才呐！”
顿了一顿，吕夷简接着道：“老夫有一女，从小痴爱读书，诗词文章，写得倒比几个兄弟也不差到哪里，便有了心气！早早对老夫说，谁来提亲，不报家世，只看人品文章，仕林的文章她便是极爱的，不知可有意？”
狄进没想到这位真说得出口，老不要脸的，明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哪有知州和同判在任上成翁婿的，偏偏说的满脸真挚，好似真的在释放善意，自己却不得不回绝：“多谢吕相公厚爱，进暂无成婚立家之意。”
吕夷简连声道：“可惜！可惜了！”
狄进可不会放过对方：“方才我见到公孺年少，却是谦恭才博，甚是喜爱，这一路上便让他跟着我如何？”
吕夷简没想到这位真说得出口，吕公孺是他最小的儿子，今年才八岁，你也好意思盯上，脸上则笑容温和：“甚好甚好！小儿能得狄三元指教，实乃幸事，该让他多学着些！”
“那下官先告退了！”
狄进拱手一礼，揭开帘布，走了出去。
吕夷简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轻轻按了按眉心，低哼一声。
此人比自己料想中的更难对付，要脸又不要脸，是当高官的好料子，身边无家人，连个软肋都没有，看来此行兖州，还得根据当地的局势，压制对方的锋芒……
所幸宅老吕程带人已经快马加鞭，先一步赶去兖州了解情况，这种得力的手下，就不是祖上虽有名相，但今朝早就没落的并州狄氏能够具备的了。
在兖州，还有的斗！
狄进下了马车，真的找到了吃糖的吕公孺，在吕公弼和吕公著戒备的注视下，三言两语将这八岁的孩子给哄走。
路上本来就无聊，官道又是四平八稳，没什么波折，逗弄一个孩子倒是能打发时间，尤其是看到吕家不敢怒也不敢言的模样，狄进都觉得有趣。
这就是政斗，不是什么高明的博弈，而是你假惺惺地放出相婿之言，我抱着你八岁的娃娃恶心你，多么的朴实无华。
“三元哥哥，你见过神仙么？”
正想着所谓的大人物斗起来其实也可笑，吕公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狄进道：“没见过，伱见过吗？”
“没见过……”吕公孺也很遗憾地摇摇头，不过又兴奋起来：“去了兖州，我们肯定能见到神仙，听说那里有先帝祭祀上苍的泰山，神仙都聚在泰山周围显灵呢！”
狄进见他说得两眼放光，有些奇怪：“你很盼着见神仙？”
吕公孺左右瞧瞧，发现爹爹和兄长都不在，才偷偷道：“见到神仙，就不用整日背书了！”
狄进失笑，这位历史上可是包拯的副手，包拯权知开封府时，还挺倚重当时为判官的吕公孺，但想来大家小的时候都是一样的，对背书都是十分头疼。
吕公孺又嘟囔着道：“见到神仙，就能让那些小弟弟们夜间不要再哭了，哭得人怪心慌的……”
狄进的笑容淡了，轻轻摸了摸对方的脑袋：“有些事情不用劳烦天上的神仙，同行的神探也能帮忙的，告诉哥哥，有谁在哭啊？”

第二百二十七章 吕家车队有罪恶啊！你看，死人了吧！
吕家车队人数众多，浩浩荡荡三百多人，但吕家核心人员其实很少，仅二十位不到，真正人数众多的，一方面当然是仆力和护卫，另一方面则是跟随吕夷简外任知州的幕僚及幕僚的家人。
后世明清，有大名鼎鼎的师爷，那是民间俗称，官方名称就是幕僚、幕友、幕宾，是帮助官员处理当地衙门事务的顾问和参谋，宋朝官员其实也有这方面的需求，但还没有形成统一的规制。
是否有幕僚，幕僚团队的规模，全看个人。
如吕夷简这种仕宦之家出来的，在年轻上任时，就有幕僚的帮衬，下到地方也可以不必完全依仗当地的吏胥，借助这些亲信人手快速打开局面，获取功绩，又哪里是贫苦人家出身的进士比得了的？
不过以吕夷简如今的地位和资历，外出知兖州，没必要带这样的幕僚团，显然还是因为跟某位三元神探搭班子，让他不敢有丝毫疏忽，一定要充分发挥己方的优势。
此时幕僚队伍里，就有数人在闲谈：“这位狄三元果然名不虚传，抱着吕家公子笑吟吟地走着，半分看不出急躁。”
“地方局势本就不是京师可比，此人若是急匆匆赶去兖州，与当地官员起了争执，又按压不下，才是好事！可惜了……”
“那样的无能之辈，也就不值得相公带上我等，与他交锋了！哼，三元魁首，好大的威名，说不得也要让他在首任同判上闹得个灰头土脸，好好灭一灭威风！”
幕僚的出身，大多是考不上进士的落第士子，科举入仕这条路不成，便在官人身边做事，希望得到赏识，举荐官身，也是一条出头之路。
所以对于连中三元的荣耀，他们是眼热到了极致，语气里难免就流露出一些羡慕嫉妒，说着说着，有人突然道：“噤声！”
却是狄进抱着吕公孺，朝着这边策马而至。
幕僚们马上换了面孔，迎了上去：“狄三元！”
狄进微微颔首，以作示意：“诸位路上可还习惯？”
这话问的，好像他才是主官，这群人是他雇佣的，别说之前就不太敢说坏话的，刚刚还嘴臭之人都露出讪讪之色：“习惯！习惯！一切都好哩！”
狄进道：“近来夜间似有些不太平，车队已经入了京东之地，这里盗匪众多，确实不比京畿安全，得小心些。”
幕僚们眼珠滴溜溜转动着，思索着这话语背后是不是有所深意，嘴上应着：“是！狄三元说的是！”
狄进说话之际，吕公孺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朝着队伍里面看去。
他夜间听到的声音，就是从幕僚家属的队伍里传出来的。
幽幽的，细细的，好似是稚童的哭泣声。
吕公孺挺害怕，跟两位哥哥说后，吕公弼和吕公著却听不到那种声音，便安慰他，到了兖州后，有神仙保护，晚上就不会听到哭泣声了。
这显然是哄孩子呢，但没办法，别的贵人家，这么小的儿子往往是不带出来的，还是吕夷简一向重视教育工作，才会带在身边言传身教，结果真正带孩子的却成了两个哥哥……
吕公孺觉得自己没有听错，更开心的是现在有人信他的话了，聚精会神地搜寻着，突然与一道视线对了個正着。
那似乎也是个孩子，但还没等吕公孺看清楚，脸就突然消失不见，似乎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捂着探出的脑袋，往后一拉，消失不见。
吕公孺身体一僵，下意识就想去扯狄进的衣袖，可他终究与普通的孩子不同，硬生生忍住，等狄进说完话，策马离开后，才凑到对方的耳边颤声道：“三元哥哥，我看到了一个孩子，刚刚被人扯进去了，或许就是他在哭！”
狄进问明了情况，眼神严肃起来：“你平日里有同龄的玩伴么？”
吕公孺有些丧气：“没有……爹爹不让，说家教不好的，会带坏我……”
狄进道：“现在吕相公让我来教导你，我觉得同龄的小伙伴很重要，你有勇气去车队里面交朋友么？”
吕公孺显然有些意动，却终究怕生，低声道：“我……我不太敢……”
狄进道：“无妨，那我们一起去！”
“哼！神气什么！现在就比吕相公都威风了，将来若是当了相公，那还了得……噤声！”
眼见那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俊伟身影又折返回来，众幕僚马上调整神态，再度恭敬迎上：“狄三元！”
狄进道：“诸位可还有儿女随行的，与公孺当一个玩伴？”
众幕僚知道吕夷简最重子嗣教育，纷纷推托：“我等孩童粗劣，怕是不能与小公子一起玩耍……”
狄进微笑：“诸位能得吕相公看重，亦是才干之辈，不必如此妄自菲薄，孟母三迁，择邻而居，选的是读书上进的环境，而非上下尊卑，谁又规定幕僚之子不能与相公之子作玩伴呢？”
这话倒是让幕僚们心有戚戚焉，想到以前吕家子都不与他们的孩子往来，似乎真的过于尊卑有别了，自家的孩子也不差嘛，怎的都不让在一起玩……
眼见气氛不对，一位身材高大，堪比武人的幕僚赶紧出面，当机立断地道：“在下沈仲甫，字子山，我儿倒是与小公子年龄相仿！”
不多时，一位十岁左右，虎头虎脑的小子被提溜了过来，来到吕公孺行了一礼，吕公孺还礼，两个孩子相处得比大人还拘束。
狄进不以为意：“再多叫几人，一起才热闹！”
其他幕僚一半无奈，一半也想借着机会拉拉关系，将四五个孩子叫了出来。
果然孩子一多，很快热络起来，在缓缓行进的车队里面穿梭奔跑，欢快的笑声传出很远。
吕公孺玩得开心极了，长这么大他还没遇到过这么多无拘无束的同龄人，只不过还没有忘记刚刚那张遥遥对视的脸，有意无意地朝着方才看到的地方靠近。
终于他到了那处车厢前，正探头探脑着呢，车厢窗户打开，一位带着纱巾的妇人探出头来，奇怪地看着他：“娃娃，你是哪家人？在这里作甚？”
几个孩子追了过来，拍手笑道：“他是吕家的小公子呢！一起玩！一起玩！”
“呦！那是贵人呐！”纱巾妇人眨了眨眼睛，掏出一包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果子，笑吟吟地递了过来：“小公子，吃几个蜜饯？”
吕公孺正想要往车厢里面看看，却由于个子矮，踮起脚也看不清楚，眼见对方给蜜饯果子，立刻很自然地走上车架，拱手行礼：“多谢娘子！”
那妇人本来是从窗户伸出手的，见状掀开帘布，递了出来：“不愧是贵人公子，真有礼貌！”
吕公孺趁此机会，朝着车厢内飞速扫了一眼，失望地发现，里面空空如也，除了女子外，也就是几包果子，根本没有其他孩子。
“多谢娘子！”
吕公孺再度致谢，接过蜜饯，下了车架，将果子分给了几个小伙伴，引来一片欢呼。
却没有发现妇人那最后消失在窗户后的眼神里，毫无温和，满是冰冷之色。
吕公孺带着小伙伴又绕了几圈，回到了狄进身边。
此时的狄进已经把幕僚们问得汗流浃背了，看向吕公孺，见他有些黯然地摇了摇头，也不失望，微笑道：“今天就到这里吧，劳逸结合，不可贪玩，有劳诸位了！”
“哪里哪里！小孩子正该多来往嘛！”
幕僚们恭送带孩子的三元离去，面面相觑，又齐齐地吁出一口气。
领导的孩子在里面玩，在外陪伴领导闲聊的大人也不轻松呐！
就是哪里挺古怪的……
等等！
不对！那是吕夷简的儿子啊！我们的主官也是吕夷简啊！
且不说幕僚们如梦初醒，狄进领着这个已经有了小大人模样的沉稳孩子到了边上，仔细询问了一番里面的情况：“马车内只有一位妇人，没有别的孩子踪迹么？”
吕公孺垂着头，歉然道：“应该是我看错了，晚上也听错了，怪不得两位哥哥都没听见……”
“现在说错，还为时尚早！”狄进安慰道：“你是懂事的，换成别的孩子或许还真是童言无忌，但你先是夜间听到哭泣，白日又看到孩童身影，一般情况下不会是连续的错觉，伱自己要相信自己！”
吕公孺精神微振：“三元哥哥，那我该怎么办呢？”
狄进道：“明日再去幕僚的家属队伍转一转，进行更加细致地观察，倘若里面的人真有鬼，你会感觉到蹊跷之处，再从蛛丝马迹里面，找寻出有用的线索。”
吕公孺细细聆听，重重点头：“哦！我记下了！”
此时吕公弼和吕公著已经联袂前来，狄进摸了摸这孩子的脑袋，笑道：“回去吧，明天我们再查案！”
……
第三日清晨。
一阵吵杂声将狄进吵醒，他走出马车，就见荣哥儿匆匆来到面前禀告：“公子，吕家那边死人了！”
狄进瞬间精神起来，又为之叹息：“果真不是错觉！吕家车队有罪恶啊！”

第二百二十八章 破案要从娃娃抓起！
“父亲大人，死的是幕僚许冲，昨夜身亡……”
吕公弼匆匆地走入马车，眉头紧锁着道。
“许冲……”
吕夷简回忆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其貌不扬的瘦高男子，擅长祭祀礼节。
他的幕僚团队很大，巅峰时期不下数十人，长子吕公绰如今在任知县，就调了七八名得力的幕僚去相帮，此番自己外任兖州哪怕事发突然，准备得也很充裕，各方面的人才都带上。
不过这个许冲如果没记错，不是祭祀礼节的首位人选，而是第二位的替选，属于幕僚里较为边缘化的人物，因此吕夷简的印象也不深，询问道：“如何去世的？突发病疾？”
吕公弼声音压低：“尸体脸色紫黯，手足指甲也呈青黯之色，似是中毒而亡，当然也可能是服毒自尽……”
吕夷简的脸色沉了下去。
吕公弼知道那种话糊弄不了明眼人，低声道：“此地乃曹州，去州衙报案么？”
“既有毒发身亡的迹象，案子是肯定要到当地衙门报备的，曹州衙门断案，老夫不是很放心……”吕夷简淡淡地道：“此案还是交由京东路提刑司为好！”
吕公弼眉头一动，如今京东路提点刑狱公事，名叫洪迈，莫非是吕氏门生？
吕夷简淡淡地道：“回去问一问你刚过门的妻子，便知这位洪提刑了……”
吕公弼恍然。
他的妻子王氏也是宰相之女，父亲是真宗朝掌权十八载、为相十二年的王旦，当年吕夷简考进士时，王旦就是知贡举，后来两人还互为儿女亲家，王旦的长子娶了吕夷简的女儿为妻，王旦的女儿则嫁给了吕夷简的次子吕公弼为妻，两家来往甚密。
所以吕公弼立刻放下心来，有了这层关系，即便是毒发身亡的案子，也牵扯不到自家了。
吕夷简反倒没他这般安心，接着问道：“狄仕林知道这件事吗？”
吕公弼道：“动静挺大，瞒不过那边。”
“明知车队里有这位屡破案子的神探，凶手还下毒害人？”吕夷简缓缓地道：“这是无知自大，还是铤而走险？此事恐怕不简单……”
吕公弼倒是想起一个细节：“这几日，那位狄三元一直带着十九哥儿玩耍，听十九哥儿说，似是教了他不少查案的本事，也恰好去过幕僚那边，会不会与此有关？”
“一個娃娃玩闹几番，能惹出什么事来？”吕夷简不以为然：“让你弟弟在车内安静待着，别受了惊吓，死者家属好好安抚，妥善收殓尸身，等待提刑司调查！”
“是！”
吕公弼领命退出，朝着车队的后方而去。
那里已经围了一群人，而狄进带着自家弟弟站在最内圈，吕公孺不仅没有半点受惊吓的意思，反倒睁大眼睛看着。
“皂角水备好了？诸位请散开些！”
就见道全按照狄进的吩咐，准备好工具后，已经开始初步验尸。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裹针囊，拈起一枚银针，擦拭干净后，探入死者许冲的口中，再将嘴轻轻合上。
片刻之后，道全将银针取出，就见银针已经明显变黑，再取来皂角水，倒入小碗里，把银针放入水中揩洗，针上的黑色却无法洗掉，才出示给众人观看。
围观者见他如此细致，已是纷纷点头：“此人果然是死于中毒！”“没错了，银针这么快就变黑，好烈的毒性！”
狄进则对着吕公孺道：“这就是银器探喉法，一种最为普遍的验毒方式，操作简单，只是有时会出现错漏。”
吕公孺好奇地道：“何时会错呢？”
狄进道：“《诸病源候论》有载，银器可验金药、菌药、蓝药、不强药和焦铜药，常见的毒药，如砒霜都是金药，银器接触便会变黑，可有些剧毒并不归属于这五类毒，是以银器并不会变色……还有一种可能，有些凶手知晓仵作会普遍使用银器探喉法，在杀人之后，往死者喉咙里灌入毒药，伪造服毒自尽的假象，这个时候只用银器探喉，器物自然变色，便会得出死者是中毒身亡的结果，由此铸成错案……”
“原来是这么回事！”吕公孺大开眼界：“那三元哥哥，遇到这类情况，又该怎么验尸呢？”
“我在并州见过一位吏员，介绍过另一种办法，叫糯米验毒法。”
狄进微笑：“那个法子在此处不太好实施，你如果想要了解，我可以说给你听，增长见闻，要知即便是人人避之不及的仵作，都是大有学问的！”
“好呀！好呀！”
吕公弼听不下去了，瞧着弟弟的模样，竟在短短几日间对刑名产生了浓重的兴致，赶忙上前：“狄三元……”
“宝臣来得正好！”
狄进的称呼转为亲近的表字，好似长辈看到了亲近的子侄：“此案的死者许冲已经验出中毒之状，虽然不能完全排除服毒自尽，但谋杀的可能性极高，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吕公弼抿了抿嘴：“仕林兄，我如今的担忧，是因此案耽搁了行程，延了去兖州上任的时间……”
“知州事关一地百姓，确实不可耽搁，但人命关天，亦不可疏忽！”狄进给出提议：“吕相公先行一步，我可以慢行一步，先将此案处理完毕，再赶上车队！”
如果死的是一个无关之人，吕公弼还真的觉得对方被案子绊住脚步不错，可如今事关吕家，哪怕死者只是幕僚，但谁知道会牵扯出什么事，吕公弼万万不敢让能压得住对方的父亲离开，独留下这位毫无顾虑地详查，赶忙道：“兖州百姓正苦盼仕林兄这位三元赴任，造福一方呢，此事还是交给地方衙门吧！”
狄进道：“尸体交予地方衙门，车队的相关人员留下么？”
幕僚团队是去帮吕夷简迅速打开地方局面的，吕公弼岂会让他们耽搁在这里，立刻道：“死者的家属留下，其余人员还是随行。”
狄进道：“那地方衙门想要查案，还要跨州询问证人，实在过于不便，倒不如让他们留下数日，配合调查，等到案情水落石出了，再行上路也不迟。”
吕公弼苦笑：“地方刑名查案，往往要耗时良多，这一旦留下，就不是数日的功夫了……”
狄进正色道：“人命关天，且不说数日盘桓，便是数月数年的坚持，也是理所应当，万万不可有应付了事的念头！”
吕公孺在后面点了点小脑袋，吕公弼则被教训得心头一紧，干脆道：“要不这样，兖州与曹州同属京东路，既然曹州衙门不便跨州询问，此案可直接交由京东路提刑司负责，无论是调查案情，还是提审证人，都名正言顺了！”
狄进看了看他：“京东路提刑司么，确实是不错的提议，倒要劳烦那位洪提刑了。”
“也是他分内之事……”
吕公弼知道自己泄了底，甚至还让自己岳父的门生莫名背上了破案的压力，被这位神探盯住的案子可不能糊弄了事，更不能出冤假错案，但也无可奈何，总好过死了个边缘化的人物，把其他幕僚全部拖累在半路好。
狄进此时的视线转回死者身上，吕公弼汗流浃背地离开，连自家弟弟都忘了。
吕公孺凑到边上，则低声道：“三元哥哥，那位娘子就是前日送我蜜饯吃的！”
狄进看向死者许冲的妻子，此时正坐在不远处，捂着脸哭泣，身边有几人在安慰着。
这个妇人正是那日车厢里似有孩童出没，结果吕公孺真正上前，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的娘子。
如今她的丈夫莫名中毒身亡……
狄进微微眯了眯眼睛：“公孺，你怎么看？”
吕公孺摸了摸下巴，小大人似的分析道：“此事颇有蹊跷，背后定然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狄进失笑：“很有道理。”
吕公孺跃跃欲试：“哥哥，还是由我去试探试探她吧，如果能在提刑司来前，把案子破了，岂不是皆大欢喜？”
狄进微微摇头：“不，伱跟着我！”
之前是光天化日之下，又有其他孩子陪伴，狄进放心，如今死了人，就不能让吕公孺涉险了。
他还挺喜欢这孩子的，既培养出了聪慧坚毅的性情，又不像他的两个哥哥那般心机深重，如今还对刑名探案颇有兴趣，可以好好培养一番。
带着吕公孺来到对方面前，周围安慰的人敬畏地退开，狄进微微弯下腰：“这位娘子，请节哀！”
妇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容貌俏丽，满是悲戚的脸庞：“奴家……奴家失态……还望官人恕罪……”
狄进盯着对方的嘴看了看：“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妇人泣声道：“奴家沈氏……”
狄进道：“昨夜发生了什么？沈娘子能相告么？”
“奴家也不知……一切没什么特别的……夫郎睡下……奴家也睡下……醒来时他就……他就……”妇人说到一半，又垂下头去悲伤哭泣：“奴家孤苦一人，接下来可怎么办呐？”
吕公孺被对方的哭声感染，觉得如此悲伤不像是装的，狄进则看着被她泪水打湿的地面，这哭的可不止一场了，继续问道：“你们夫妇有孩子么？”
妇人埋着头泣声道：“有……娃儿不幸……夭折了……”
狄进道：“你家孩子喜欢吃蜜饯果子么？”
妇人颤了颤，一时间没有回答。
狄进道：“公孺前日去你的车厢外，被赠予蜜饯果子，后来又看到车厢里放着好几包果子，但我见你牙齿整齐，不像是长期吃甜食之人，便猜测是不是你家孩子喜欢吃甜食，常备果子以此怀念……”
妇人埋着头道：“官人明察……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狄进道：“许郎君喜欢吃蜜饯么？蜜饯有被下毒的风险么？”
妇人赶忙摇头：“没有……没有……夫郎从不喜这些甜食……”
“但也要以防万一，我身边有精通药理之人，可以验出各种毒素。”狄进完全不容她拒绝：“劳烦沈娘子带我们去你的车厢，将剩下的蜜饯果子都检验一遍吧！”
妇人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面已经没了泪水，讷讷应道：“好……好……”
狄进转过身去，吕公孺却陡然发现，这位妇人的眼神变了，盯向三元哥哥的背后，流露出一股狠辣凌厉之色，袖中一滑，竟握住了一把短刃。
他还未来得及提醒，就见看似毫无防备的狄进反手一肘，狠狠打在妇人的胸口。
“唔！”
妇人惨哼一声，手中的短刃坠地，刚刚疼得弯下腰，狄进又反手一掌，直接打在她的额头，妇人倒在地上，一声不吭，直接昏死过去。
“哇！”
在吕公孺崇拜的注目下，狄进好似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继续教导：“这就是查案，得练好武艺，防止贼人狗急跳墙！”

第二百二十九章 朝堂重臣的格局
“唔！唔唔！”
沈氏缓缓醒来，印入眼帘的首先是自己的马车，然后就见一个矮壮的汉子趴在车底，在那里敲敲打打。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被布堵住的嘴里发出响声，身子开始挣扎。
“老实点！”
但这除了换来身边护卫的按压四肢和厉声呵斥外，显然阻拦不了任何事情，妇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喻平找到暗格的位置，用錾子敲进去，以独特的手法从外部开启：“公子，打开了！”
围观的狄进、吕公孺、吕公弼和一群幕僚上前，看向敞开的格子：“里面藏着何物？”
喻平伸长胳膊，把里面堆放的物品往外掏。
于是乎，香炉、烛台、爵、铃铛、降魔杵，一件件造型奇特的铜制器物被取出，展现在面前。
众人的表情严肃起来，有人低声道：“这些是祭器啊！”
之前听说死者许冲的妻子暗藏利刃，袭击狄三元，反被干脆了当地放倒，大家惊叹于这位文武双全的同时，就意识到毒杀案件的背后，肯定牵扯到了大事，不然没道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袭击官人，如此行径简直疯狂。
而狄进制服沈氏后，立刻唤来喻平，开始搜查对方的马车，现在得到了答案：“此人恐与宗教邪祭有关，将暗格里的器物全部取出，摊在地上！”
等到二三十件器物摆开后，狄进挥了挥手，护卫将塞住沈氏嘴的布匹取出，示意对方说话。
沈氏脖子奋力前倾，眼珠子隐隐凸出，以一种愤恨到扭曲的渗人表情瞪着每个人，嘴里嘶吼道：“以污浊之体，触碰圣器，污了圣器的法力，扰了法会的吉时，你们会遭报应的！”
狄进问：“什么法会？遭谁的报应？”
沈氏不答，依旧瞪着眼睛念叨着：“你们会遭报应……会遭报应……”
吕公弼眉头紧皱：“仕林兄，何必与这疯妇多言，交予提刑司便是，许冲之死定与她脱不了干系！”
“此女并不疯癫，她之前应答如流，与常人无异，直到我要察验蜜饯是否藏有毒性，才暴起发难……”狄进却微微摇头，继续问道：“你藏在暗格里的孩子呢？”
沈氏身体一颤，咬牙道：“孩子？什么孩子！”
狄进看向祭器，吩咐道：“你们依次摆弄，看看有哪些祭器能够发出声音……”
荣哥儿等人开始纷纷尝试，起初大家一无所觉，直到拿起一个钵盂状的祭器晃动起来，吕公孺立刻捂住耳朵：“嘶！我在夜间听到的就是这声音！不过没有这么吵，近了听好刺耳！”
“有声音么？”“我们怎么没听到？”
其他人有些茫然，就连十七岁的狄进能听到里面确实有一股幽细的声音传出，但也不像吕公孺那般清晰，而三十岁以上的人，则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
“高频音么……”
狄进对此倒是有所耳闻。
声音的本质是振动波，要被人的大脑接收，得先转换成神经电信号，其中充当“信号翻译官”的，就是耳蜗。
耳蜗里面有毛细胞，这是一种耗损品，从毛细胞发育成熟后，数量就会逐年消耗减少，听力也会跟着开始走下坡路，其中负责识别高频段声音的毛细胞位于螺口，低音高音都要经过，损耗最为严重，所以人的听力减弱，是从高音频段开始的，有一种高频度的蚊音，孩子听得到，大人却听不见，就是这個原理。
现在同理，这个钵盂状的祭器里面就能发出类似的声音，吕公孺夜间离得近，隐约听到马车里传出了奇异声响，就当成了幽幽细细的孩童哭泣声，他的两个哥哥却听不见，只以为孩子出门紧张，出现了幻听。
而这恰恰说明了，马车的暗格里面，藏的不仅仅是这些祭祀的器物，还有活人。
狄进道：“你的孩子早夭，平日里难免思念，此行在车厢暗格中，藏有孩童，忍不住将之抱于怀中，聊以慰藉……”
吕公孺明白了，那就是他当时看到的孩子，一闪而过，则是被沈氏抓了回去。
狄进接着道：“你又担心惊动旁人察觉，便备下了蜜饯果子，里面藏有麻药，一旦孩子稍有哭闹，马上用果子迷晕，塞回暗格里面。”
吕公孺缩了缩脖子，想到那空空的车厢下面，竟有一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孩童昏睡，就觉得毛骨悚然。
“而许冲中毒身亡是意外，伱担心我的搜查，发现果子不妥，暴露出了行迹，干脆心生恶念，想要挟持于我……”
狄进说到这里，看着沈氏忽青忽白的脸色：“事到如今，否认也没有意义了，别的事情我先不问，你抱着的孩子去了哪里？他是你们专门拐带来的祭品么？”
最后一个词显然刺激到了沈氏，她马上予以否定：“不是祭品！他们兄妹是去当灵童的！”
“兄妹……”
狄进目光沉下：“这两个孩子是如何当灵童的？掏空心肺五脏，供奉给你们祭拜的邪神么？”
“胡说！”
沈氏厉声喝道：“你们以为我等是南方那些土神邪祭吗？三行法会，得佛祖赐福，灵童将来是能侍奉在佛祖脚下的！那是大造化！大造化！”
……
“三行法会？弥勒教！”
当吕公弼将初步的审问情况禀告，车厢内悠闲看书的吕夷简，神色顿时严肃起来：“扶老夫出去！”
弥勒教与摩尼教，是后世讨论宋朝各种起义的时候，无法绕开的一个话题。
据史料记载，仁宗朝总共发生的起义次数为六十次，其中兵变占了十五起，而这些兵变基本上就是两个原因，一是五代下克上风潮的延续，唐末五代牙兵逼迫节度使造反的例子太多了，宋初也有不少效仿，另一个原因就是秘密宗教的影响。
唐朝灭亡，不仅是灭亡了一个朝代，旧时维持国家基层管理的高门豪族，也都在乱世中被消灭了，百姓不再被庄园农奴制度束缚住人生自由，流动性变高，这对国家的经济层面无疑是有益处的，但对国防动员和地方治安却造成了负面的影响，由此产生了一段真空期，极度缺乏一个中间阶层，来维持对基层的组织和秩序。
朝廷能做的是将四处流窜的社会闲散人士收编为军队，士大夫则开始建设家族宗庙，士绅阶层逐渐填补高门豪族的空白，而民间的百姓则自发地结成许多会社，商业会社、江湖会社，还有秘密宗教。
朝廷最忌惮的，正是秘密宗教。
他们是真造反啊，且组织架构严密，规模哪怕不大，却很难被彻底剿灭。
方腊起义人尽皆知，自不必说，实际上水浒传里四大寇中王庆的原型，也是弥勒教的造反头子王则，掀起了贝州动乱，若不是和黄巾起义一样先泄露了消息，不得不提前发动，还真的很难说会不会在河北山东掀起浩大的阵仗，相比起来，历史上的宋江一伙不过是流寇，危害性要相差太多了。
吕夷简政事经验丰富，一听牵扯到秘密宗教，态度就完全不同了。
刚刚下车，就见狄进也走了过来，吕夷简还快走了两步，拱手微笑：“幸得仕林在，才能这么快地揭破贼人的真面目，此乃大功一件啊！”
“吕相公！”
狄进同样快走了两步，平和还礼：“下官既同行，已然参与此案中，此乃分内之事，理所应当！”
吕公弼此时已经暗暗后悔邀请对方同行，吕家招收那么多幕僚，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事，怎的此人一来，车队里又是死人，又是揪出弥勒教徒？当真邪门……
吕夷简则正色询问：“能够确定此贼是弥勒教徒么？”
狄进将沈氏的言行举止大致描述了一遍，总结道：“从这妇人尽力遮掩的态度来看，她很清楚，自己所信奉的教派与朝廷是敌人，也早就做好了袭击官员的准备，如此想法绝非普通的邪祭信徒可以具备，依我的判断，她至少与弥勒教有很深的关联。”
“这种隐秘宗教，遗祸无穷啊！”吕夷简抚须道：“南方邪祭，危害乡里，北方邪教，渗透军中，甚至会引发兵变！”
狄进认可这种危害，直接问道：“据吕相公的了解，兖州有这类邪教么？”
“有！”
吕夷简断然道：“先帝于泰山封禅，兖州百姓多有信奉，弥勒教不会放弃这等州县，定会蛊惑人心，发展教徒。”
狄进颔首：“如此说来，弥勒教徒混入去兖州的车队，并非巧合？”
吕公弼神色一动，吕夷简则沉声道：“无论是否巧合，涉及一州安定，都不容懈怠，还望狄三元能彻查案情，将贼人一网打尽！”
“定尽全力！”
狄进应下，再度拱手一礼，转身离开。
目送这位雷厉风行的挺拔身姿远去，吕公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问了出来：“父亲，我吕家幕僚中出现了弥勒教徒，他为何不落井下石，反倒帮着说话呢？”
吕夷简看了眼这个寄予厚望的儿子，抚须轻叹：“你什么时候能没有疑惑，而是不假思索地做出相同的选择，就拥有成为朝堂重臣的格局了！”

第二百三十章 吕家人确实好用，狄三元很满意
“驾！驾！”
吕程策马扬鞭，在官道上疾驰，身后尘土飞扬。
这般披星戴月的赶路，大多是用来传递前方军情的急递，但此番他领着任务，先往兖州探明情况，再折返与吕家车队会合，将第一手情报准确的传达给相公，自然是越快越好。
本来倒也不用赶得这么急，可在兖州，他还看到了一群人，敲锣打鼓，招摇过市，正是长风镖局的人马，那位总镖头可不就是狄进的姐姐？
英雄所见略同，竞争迫在眉睫，他就是累死两匹马，也得分出一个高下，先一步赶回！
“到了！”
这般再度策马飞奔了两个时辰，当停靠在驿站外的车队印入眼帘，吕程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只觉得屁股被颠得好似开了花，火辣辣地疼痛，脸上却浮现出满足的笑容。
这个笑容直到吕程真正进入驿站里，才飞速凝固，最终被不可思议所取代。
为什么小公子吕公孺，会跟在狄进身边，瞪大眼睛一副好学模样？
为什么狄进在发号施令，吕家的幕僚对他唯唯诺诺，甚至有些唯命是从？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车队里面发生了什么，到底谁才是吕家的主人？
“进！”
进了驿站二楼，最大的屋子前，待得吕夷简沉冷的声音从中传出，吕程才松了口气。
相公还活着。
进了屋内，吕程意外地发现，相公的脸色并不难看，只是有些沉凝，开口问道：“兖州如何了？”
吕程年纪也不小了，不敢卖弄记性，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请相公过目。”
吕夷简接过，认真翻看起来。
里面记录的，是兖州州衙内地位重要的官吏，籍贯年龄、同科门生、姻亲关系，由此分辨哪些人可以用一用，哪些人则要立刻排斥在外。
其次则是兖州各县的地方大族，不过相比起前唐，如今的地方大族还不具备真正的地方掌控力，可以选择性地接纳，却没必要过多关注，他们是仰衙门鼻息求存的，必要时刻甚至能举起镰刀，加以收割。
最后是地方的会社，河北山东多弓箭社，其头目往往都是衙门里当过弓手的，与州衙县衙的官吏有密切联系，再考虑到山东汉子动辄打抱不平的性情，这些会社有时候比地方大族的存在感还要强烈些。
能够在短短的时间内，将三個层次的情况汇总，面面俱到，吕程这位宅老的能力可谓出众，然而吕夷简仔细看完后，却问出一个问题：“兖州当地的老百姓，过得好不好？”
吕程愣住。
通过这个反应，吕夷简知道了答案，淡淡地道：“了解民生，亦是知州的首要之务，不可舍本事末！”
吕程讪讪地道：“是老奴的疏忽……”
“兖州的地方，恐怕不太平！”
吕夷简道：“就在前夜，幕僚许冲被毒害，其妻沈氏暴露，乃弥勒教信徒，将祭器与孩童藏于车辆暗格之中，图谋不轨，狄仕林带队搜寻马车，已经在前后四辆车厢的暗格里，搜出了数十件弥勒教祭器。”
吕程这才恍然，脸色又难看起来：“相公，这些马车都是我吕家人安排的？”
吕夷简道：“是吕佑着手办的，他交代是从牙行里租借的马车，老夫已派人折返京师，去查那牙行，是否与弥勒教有勾结！”
吕程松了口气：“人在我们手里就好，万一给那位狄三元拿去，就麻烦了。”
“狄仕林不会在这件事上追究责任……”
吕夷简淡淡地点了一句，儿子格局不大，他会失望，宅老格局太大，反倒会令人担忧，所以毋须对眼前之人解释过多，只要让他明白一点就成：“在对付弥勒教上面，你们上下都要配合，绝不可有半点掣肘，坏了大局，明白么？”
“是！”
吕程想到自己那么拼命，回来后对方却在发号施令，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多年来的服从让他立刻领命：“请相公放心，老奴定会配合狄三元，务必将弥勒教贼子扫清！”
吕夷简微微颔首，拿起书卷：“去吧！”
吕程躬身退出，摸了摸火辣辣的屁股，调整了一下情绪，看了看天色，朝着旁边的屋子走去。
如今天色已晚，驿站里面最为舒适的房间，理应有狄进的一间，这位应该已经回来用晚膳了，但他轻轻敲了敲门，从里面走出的却是收拾屋子的林小乙。
吕程认得对方，心里挺瞧不上这个年纪小出身低的书童，脸上却露出真切的笑容：“在下吕程，为吕府宅老，不知狄三元可在？”
林小乙还礼：“原来是吕老，公子正在后院与贵府的幕友共用晚膳，请这边来。”
狄进此时确实正在和吕府的幕僚们吃饭聊天。
这群幕僚里面，大多都是河北与山东人，其中有三位干脆就是兖州当地人。
从他们的口中，狄进了解了有关封禅的具体情况。
泰山封禅，不是宋真宗去糟蹋泰山一下那么简单，而是有着完整的前后流程。
大体可以分为：祥瑞、请命、动员、封禅。
祥瑞主要是献灵芝，兖州人十分积极：“瑕丘民宋固于尧祠前得黄紫芝九本，连理者四”“又县民蔡珍得芝一本，王钦若以献”“钦若又于岱兵及尧祠再得芝二十二本，连理者二”“兖州狱空，司理参军郭保让扫除其间，得芝八本”，瞧瞧，监狱里面都空了，还在牢房里发现了灵芝，这是感动上天的圣君啊……
在发现灵芝等祥瑞上报朝廷后，兖州组织了一千八百多名父老乡亲，专程到京师开封上书，恳请天子行封禅典礼，后又有知州率官员、进士领举人，先后五次上书请命。
在强大的舆论宣传后，真宗决定举行泰山封禅大典，开始正式动员，修建行宫，整修道路，制订礼仪……由当时的首相王旦、副相王钦若亲至兖州，坐镇安排有关事宜，朝廷还拨了专款二十万缗作开支之用。
最后才是正式的封禅。
狄进没有经历过那个狂热的天书年代，但从这个流程来看，也能想象出当年全民参与的规模。
不比后世，各种热闹的大事纷至沓来，再隆重的庆典过去后，没多久大家的注意力就转移到别的方面去了，古代这场泰山封禅，多年后在当地都是影响深远。
“怪不得弥勒教盯上这块‘风水宝地’，有了官方掀起的宗教热潮，在兖州吸收信徒，必定事半功倍……”
狄进夹了一口菜，慢条斯理地吃下后，也问出了相同的问题：“兖州之地的百姓过得怎么样？”
眼见这位三元陪大家一起用膳，之前还心怀嫉妒的众幕僚又激动起来，回答起问题来也很实在：“不好，我族中子弟去年来投奔，说当地衙门放任贼匪流窜！”“可不是嘛，护家只能靠弓箭社，弓箭社也只偶尔驱逐贼匪，还要收走三成的粮食！”“唉，那日子过得勉强，若是受个灾，就活不下去了……”
吕程来到屋外，正好将这些话语收入耳中，脸色微变，轻咳一声，走了进去。
“吕老！吕老！”
幕僚们见到他，都纷纷停下碗筷，有的甚至下意识起身相迎，显然这位在吕夷简身边的地位，相当于曾经的荣婆婆之于太后，底下人都是万万不敢得罪。
吕程满意于众人的反应，走到面前，拱手行礼：“在下吕程，忝为吕府宅老，相公对弥勒教深恶痛绝，命老仆全力配合狄三元缉拿贼子！”
狄进看了看他，微微点头：“坐！添一副碗筷！”
吕程坐下，就见驿站的伙计，奉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咕嘟吞咽了一下口水，倒是真的饿了，却又不敢埋头吃饭，将注意力放在听狄进说话上。
狄进十分自然地继续用膳，边吃边聊：“我是河东人士，初至国子监时，多受轻视，终究是北方不比南方富裕安逸，文教大兴……河东河北受战乱荼毒，山东受贼匪侵扰，民生多艰，才会滋生土壤，让弥勒教得以发展壮大，诸位入兖州后，还望谨记为民之心，从根本上平息纷乱，不给弥勒贼人可乘之机！我敬诸位一杯！干！”
如果只有后半段话，那就只是官员的空话而已，但配合上前半段，众人作为北方落第士子，倒是满怀感触，又想到这位力压南方士子连中三元，顿时生出一种与有荣焉之感，纷纷起身应道：“敬狄三元！干！”
狄进道：“已经成了气候的弥勒教徒，狂热邪信，必须予以坚决的打击，这群人一旦稍有纵容，必定是肆无忌惮，最终掀起大乱！不过弥勒教擅于蛊惑人心，当地百姓恐怕多有盲从，为防激起民变，就要有区别的对待，我如今初定了三策，捕杀、招抚、分化源头，并不成熟，与诸位探讨一二……”
这不是客套话，当狄进抛出大致的策略，具体到如何实施，他确实在聆听众人的意见，而这群擅于具体执行的幕僚也加入探讨，纷纷给出实质性的见解。
吕程旁听着，暗道不妙。
这个人实在有股难言的魅力，吕家的幕僚，用得毫不客气，偏偏大家还都不觉得别扭，再这样下去，日后翻脸时，这群幕僚里不会出叛徒，倒向这位三元魁首吧？
明明知道用人不疑，但脑海中还是忍不住生出这个念头，吕程暗道不妙，但又不知该怎么制止。
“今晚多谢诸位了，散了吧！”
如此煎熬着，终于狄进站起身，目光转了过来：“吕老，随我回屋一叙，我有话要问。”
吕程看了看没吃几口的饭菜，只能应道：“是！”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屋前，吃得饱饱的林小乙开门迎接，狄进坐下，看向吕程：“你风尘仆仆，是从哪里来啊？”
吕程抿了抿嘴，知道在这种事上瞒不过，回答道：“老仆刚从兖州而来。”
狄进道：“弥勒教在兖州的活动，应该瞒不过地方官吏，兖州官吏近年来，可曾有对秘密宗教的遏制或清扫行动？”
“这……”
吕程摇了摇头：“不曾有！”
狄进道：“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吕程不敢模棱两可，只能回答道：“南方多清剿邪祭，那些妖人固然在乡里作乱，却不成气候，北方对这些宗教不敢过于逼迫，以免出现大乱，地方官员难以承担罪责……”
狄进了然，又问道：“兖州民生如何？”
吕程脸微微涨红，再度无奈地回答：“老仆没来得及关心民生，只是询问了一些府衙的状况，狄三元若需要……”
狄进颔首：“事关查案，我确实需要，若有笔记最好了。”
吕程没想到对方是真的完全不客气，从怀中取出一本副册，他每每整理材料，都让身边的人誊抄两份，担心途中遗失损坏了一份，还有留存，如今倒是方便了对方：“请狄三元过目。”
狄进接过，同样仔细地看了一遍，开口道：“辛苦了！”
吕程很是不甘心，心想我们吕家顾全大局，共享了情报，你也不能藏着掖着：“老仆在兖州看到了长风镖局……”
狄进笑了笑：“家姐确有去兖州开办分局之意，镖局嘛确要大张旗鼓，热热闹闹，你见到不奇怪，待得镖局安定下来，江湖上的事情也能充当耳目，若有事关弥勒教的动向，我会告知的。”
吕程怔住，眼前一黑，你们若只是去热闹热闹，那我披星戴月地赶回来图个啥？
狄进对于他的情报收集能力还是挺满意的，吕家数代积累，人手确实好用，关心了一下：“我看伱刚刚只顾着听，没吃多少，回去再用些晚膳吧，我就不留你了！”
“多谢狄三元……”
吕程弯腰行礼，缓缓退了出去，到了自己的屋子，木然地坐在桌边，又嗷的一声弹了起来。
屁股痛得要裂开了！
又疼又饿的宅老终于撑不住了，默默地捂住脸：“跟这样的人斗，好累啊！”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下马威
兖州州治，位于瑕丘县中。
兖州州衙，位于县城以北，一片绵延的建筑群，十分醒目。
得益于当年真宗的驾临，此处修建得恢宏别致，衙门建筑位于中央，周遭则有中和堂、远香楼、竹山阁、牡丹亭，雕梁画栋，高台厚榭，远远看去，完全不似官员办公之地，更像是供贵人休憩游玩的山水庄园。
别说狄进第一眼看了就不喜欢，就连吕夷简下了马车后，都隐蔽地皱了皱眉头。
“吕相公！狄三元！总算盼得两位赴任了！”
而接到驿站通知后，此时的衙门前，早已聚集了一大群官吏，满面笑容地迎接着两位主官的大驾。
狄进看向一众地方官员。
宋朝的州一级衙门，在知州和同判以下，一般设有七类属官。
节度判官、节度推官、录事参军、兵马都监、司理参军、司户参军、司法参军。
这些属官很多时候并不满员，彼此之间的权职也多有重叠，所以权力大小，往往是看功名背景和能力威望。
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没有发现地位特别突出的属官，大家的站位都很谦和，很有一种和光同尘的默契。
结合吕程收集的情报，州衙内确实没有特别牛逼的人物存在，似乎都不重要，但又好像缺了谁都不太行。
狄进知道，这样的局势对于外来者往往是最不利的，却是不动声色，收回了视线。
吕夷简的观察显然更加细致，平和地打量几眼后，走入大堂，在主位上端坐下来。
以同判狄进为首，众多官员齐齐行叉手礼：“下官拜见郡守！”
兖州知州，全称为知兖州军州事，习惯上还是称为郡守、太守、刺史等，而新知州上任，照例衙中从官都要行礼，这个礼节是逐渐加重的，到了清朝就是行庭参礼，向新任长官跪拜，三揖三叩，极尽庄重。
现在没那必要，众人见面行礼，吕夷简从主位上起身，颔首道：“兖州事务，老夫初至，尚不明了，然天下州务，莫过于宣诏令、厚风俗、劝农桑、平狱讼、兴学校、理财赋、实户口，此般事务，当仰仗诸位！”
这本是老成之言，并无什么特别，但堂中官员听了，隐隐觉得这位似乎在“厚风俗”的语气上加重了些，心头一凛，齐声领命：“是！”
吕夷简道：“诸位入座吧！”
早就有一把离知州最近的座椅，给狄进准备，与别的属官区别开来，狄进率先坐下，其他州衙官员才纷纷入座，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气氛一片安宁祥和。
直到吕夷简吩咐了一声：“将案犯带进来！”
在护卫的押送下，戴着镣铐的沈氏被带入了堂中。
她并没有受到严刑拷打，只是精神略显疲惫，此时迎着州衙官员的注目，却昂起脖子，毫不畏惧地反瞪回去，嘴里还骂道：“一群狗官！”
州衙官员先是莫名其妙，然后就勃然变色，因为吕夷简指着沈氏道：“此人是弥勒教徒，欲至兖州举行三行法会，由此还备下了大量的祭器，掳掠了孩童作为灵童……”
众人又惊又怒，拍案而起：“贼子好胆！”“惊扰了郡守，我等之过矣！”
吕夷简等他们表现完，才沉声道：“弥勒教是以佛之名力倡杀人的邪教，希望用血与火造成弥勒降世，因此修行就是要多杀人，‘杀一人者为一住菩萨，杀十人者为十住菩萨’，此等残忍荒悖的言语，为何能取信于人？只是愚民无知？背后种种，却是足以让我等深思的！”
严厉而威严的声音在堂中回荡，众人脸色真正难看起来，眼神交流之间，下意识地都看向一個人，节度判官杨泌昌。
杨泌昌五官清秀，胡须雅致，是堂上官员里气度最雍容的一位，州衙内的大小庶务，向来是由他掌管，此时感到众人若有若无的注视，却是正襟危坐，不发一言。
吕夷简的目光也在这位节判身上转了转，落在另一人身上：“此案狄同判亦是亲历者，贼子更欲对他不利，幸得狄同判文武双全，反手擒贼，堪破身份，寻得证物！”
“郡守谬赞了！”
众人视线转了过去，狄进起身一礼后，看向沈氏：“沈娘子，你可有话说？”
沈氏冷冷地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灵童早已送走，休想找回，亵渎圣器者，将遭我佛降罚！”
狄进问：“那你夫郎许冲又是怎么遇害的？”
沈氏露出愤怒之色：“自是被你们毒害，若不是死了人，又岂能肆无忌惮地搜查宰执的车队？你们这些狗官，从来不把我们的命当一回事，夫郎就是被你们害死的！”
狄进微微摇头，看向场中官员，大致描述了案件的经过：“许冲乃是吕氏幕宾，行至曹州途中，于夜间身死，尸身经过初步勘验，为中毒身亡，目前还无法确定此人与弥勒教有密切关系，但弥勒教徒沈氏似认为，许冲之死是有意为之，目的就是要搜查他们马车，找出罪证……”
“妖人偏执，此言荒谬！”
众官员纷纷摇头，确实觉得十分荒谬，如果真要怀疑了你，如何不能光明正大地搜查马车，还需要先行杀人？也只有邪教徒的想法异于常人，才会有这般错觉……
沈氏只是冷笑不止。
狄进又看向一人：“郑节推，此案若交予伱，可有突破之法？”
他询问的是节度推官郑茂才，掌州衙刑名，长相粗犷，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颇有几分武人的风范，此时闻言起身，重重一抱拳：“有狄通判这话，下官哪敢不尽力？自当想方设法，查清楚许冲之死的真相便是！”
狄进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我们暂且将许冲之死与弥勒教分开，那么还有一个疑问，祭器和孩童，为何要混在我等前来兖州的车队里？何知录，出入兖州的查岗严么？”
录事参军全称知录事参军，简称知录，如今担任这个职务的叫何金水，是个脸颊微微凹陷的瘦削汉子，掌州衙兵事，平日里衙役差人也是由他调派，闻言苦笑：“不瞒狄同判，这查岗也只能尽责而已，若说多么严密，车队往来，各地人手都是不足的……”
狄进道：“那是不是意味着，弥勒教要运送祭器和孩童，完全可以通过普通的车队？”
迎着他的注目，在场官员不得不点头，以作应和：“确实如此……确实如此……”
“但现在，弥勒教徒冒着大风险，混在知州和同判的车队里，却不是应对路上的盘查，那又是为了什么？”
狄进起身，来到门前，看向富丽堂皇的兖州衙门：“州衙的守卫严密么？”
堂中官员猛地愣住。
沈氏的神色变了。
紧接着，众人也反应过来，如果说不是为了途中逃避排查，那就是与目的地有关了，而吕家车队的目的地与普通车队的区别，就是能直接驶入州衙之内安顿！
“请诸位派出人手，在州衙里面好好搜寻一番，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我要看看这群贼人大费周章，是不是真的疯狂至此！”
狄进总结完毕，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
吕夷简接口：“狄同判所言，诸位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众人犹自震惊，纷纷摇头：“没有……没有……”
“那就速速办事！”
吕夷简挥了挥手，又看向州衙的大管家杨泌昌：“老夫与狄同判不住在州衙之中，杨节判，你来安排！”
杨泌昌领命：“是！”
简短而重要的会议散去，一众州衙官员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两位新上任的主官自然是要安顿下来，州衙本就是最佳的居所，那些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也都是给两位主官及其家属欣赏的，但现在吕夷简和狄进不愿意住在里面，还要仔细搜查州衙，上下又是一阵忙碌。
趁着这个空闲，三名官员默契地走进一间屋子里，闭门商讨。
节度判官杨泌昌掌庶务，节度推官郑茂才掌刑名，录事参军何金水掌兵事，知州和同判不在，兖州的事情，便是由这三位商量着办，颇有些三权分立的感觉，其实就是责任一起担，同进同退。
这回聚在一块，郑茂才率先忍不住，瞪大眼睛问道：“不是说这两人水火不容，是死对头么？怎的一个鼻孔出气？”
兖州距离京师并不远，几百里的路程，快马两天就到了，正如吕夷简派吕程率先去兖州打听消息，兖州的地方官员也随时关心着京师的情况，打听这新来的一二把手，到底是什么路数。
吕夷简是朝堂重臣，真宗朝就被寄予厚望，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如今的次相张知白又已年迈多病，这位一退下，位置基本就是吕夷简的，结果这么一位宰执重臣居然请罪外放，还被官家安排到了兖州，与新科状元搭班子……
再了解一下这位连中三元的新科状元，来头更不小，前唐名相狄仁杰之后，擅刑名，断奇案，得太后赞许，又简在帝心，官家希望破格提拔，结果遭群臣反对，但依旧同判兖州这等大州，还有一位获罪外放的知州，摆明着方便他一入仕就大展拳脚。
如此倒也安心，两名主官争锋相对，他们这些属官即便不能左右逢源，也可以迎高踩低，结果现在真正一亮相，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杨泌昌抚着漂亮的胡须，轻轻叹息：“若京师传来的消息无误，那便是弥勒教的威胁，让他们暂时联手了，邪教贼子把我们给害苦喽！”
何金水阴沉下脸：“来势汹汹啊，一见面就把犯人押到堂中，三言两语间，怀疑起州衙里面有邪教贼子了，这要是真查出来什么，他们初至，那是什么责任都没有，罪责全是我们担！”
郑茂才哼了一声，一甩袖子：“我反正不信州衙里有什么，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弥勒教徒，不就是找个借口，在我等面前耍威风么？”
杨泌昌关照：“无论如何，知州和同判口风一致，就轮不到我们作主，你们做事小心些，切莫被抓住把柄！”
“成！成！”
郑茂才不耐烦地点了点头，率先大踏步地走出，迎面就见几个吏胥惶急地跑过来，疾呼道：“郑节推，州衙后院，发现了疑似祭坛的地方！”
郑茂才脚下一个趔趄，被紧随其后的何金水和杨泌昌扶住，脸色齐齐惨变。
这个下马威……
可太狠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没头脑和不高兴
“这地方本是祭拜释迦佛像的，二十年前就有了，刚刚搜查后，却发现下方竟挖有暗格，藏着一尊弥勒佛像，还有不少空处，可以存放祭器……”
狄进和吕夷简立于佛龛祭台前，神情严肃地聆听着吏胥战战兢兢的禀告。
弥勒教的口号很直白，“释迦佛衰谢，弥勒佛当持世”，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佛门内讧呢，但实际上教义早就与佛门背道而驰，一个劝人向善，不可杀生，一个以佛为名，力倡杀人。
这其实也是古代统治者力推佛家信仰的原因，他们难道不知道佛门不纳税收、隐匿人口、收敛财富么，终究是比起其他邪教祭祀祸害小了太多，关键时刻还能收割，宋儒就特别喜欢拆毁寺庙，压制当地佛门。
现在弥勒教也欺负到佛门头上，这是移花接木，将自家的信仰弥勒像嫁接到原本祭拜的释迦摩尼像上，如此一来，佛龛法坛都是现成的，只要把独属于弥勒教的祭器准备齐全，那一场简单的三行法会就能在州衙内部召开了。
等到吏胥解释完毕，慌乱的脚步声也传了过来，刚刚一个個在大堂上安坐的官员，不顾仪态地小跑过来，额头擦拭着冷汗，齐齐立于身后：“郡守！同判！”
吕夷简指着祭台：“怎么回事？”
杨泌昌掌管庶务，作为州衙的半个管家，不得不上前一步：“郡守息怒，我等疏忽……”
吕夷简直接打断：“此乃州衙，一州军政大事皆于此商议，如今被弥勒教徒潜在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只是一句疏忽了事？”
杨泌昌低声改口：“郡守责备的是，贼人狡诈，恐早有预谋，潜藏日久，我等失责，未曾察觉，实乃大过！”
吕夷简抚须默然，面容肃穆。
旁边的郑茂才见势不妙，开口道：“任谁也想不到，这群贼子胆大包天，竟然敢干这等事，好在贼人现在露了踪迹，郡守责罚之际，也给我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
吕夷简依旧不言。
何金水目光一动，轻叹道：“我等愧对李知州啊……”
吕夷简终于开口：“李公居于州衙时，是如何叮嘱你们的？”
何金水道：“李知州久病，多在城外书院休养身体，并未住于州衙，但他确实吩咐过我等，不可松懈，如今却出了这等祸事，唉！”
李迪是在丁谓专权，排除异已的时候，被罢相贬官的，知郓州时，还被丁谓的门生迫害，险些病死。
等到丁谓垮台，王曾为相，李迪起为秘书监，知舒州，后任江宁府尹，但身体一直不好，自承无法胜任府尹之责，又被调来兖州，所以在这一任知州上，他主要是养病，也没有住在州衙府邸内。
吕夷简对此的评价是：“邪徒恶胆，由此而生啊！”
场中气氛一变。
州衙没了知州坐镇，才让弥勒教徒看到可趁之机，恶向胆边生，确实可以解释，有人暗暗皱眉，大多数人则松了口气，把前任知州给牵扯进来，一旦李迪负主要责任，他们的责任无形中就小了许多……
然而正在这时，狄进的声音响起：“吏胥刚刚有言，这佛龛祭台年岁久远，立在此处至少有二十个年头了，却无破损，期间必然经过匠人修葺，下方的暗格若是起初就有，修缮时匠人应该会有发现，可曾上报？若匠人始终不言，是否与弥勒教徒有所牵连？”
在场官员哪有心思考虑这个，面面相觑，都被问懵了。
吕夷简不擅断案，但思路清晰：“狄同判之意，贼人何时挖了暗格，起了祭祀之心，是有迹可循的？”
狄进颔首：“我有一位幕客，对于机巧之术有些心得，可以让他来判断一二，若能推测出较为准确的时日，也能进一步锁定州衙内弥勒教徒的身份。”
何金水目光微动，若真是查清楚时日，还如何攀扯李迪？这两人果然还不是一条心，并且在关键问题上，同判并不会做出妥协让步。
令他心惊的是，吕夷简眼皮垂了垂，倒是先行退让了一步：“如此甚好，具体擒拿弥勒贼人，就交由狄同判了。”
狄进立刻道：“下官责无旁贷！”
同判与知州同领州事，职掌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审理等事务，理论上什么都能管，但具体上还是要看知州，毕竟是副职的定位，除非真的行使监州之权，那就是闹翻了，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走到那一步，如今有了知州的授权，倒是可以放开手脚。
吕夷简放了刑案之权，又揉了揉眉心：“车马劳顿，再经这事，老夫也要歇一歇了！何知录，劳你安排驿馆！”
“是！”
何金水跟在这位郡守身后，剩下的州衙官员，则拘谨地来到狄进面前，看着这位年仅十七岁，精神奕奕的同判，心里暗暗叫苦。
狄进的视线在众人身上扫视一圈，最终落在杨泌昌和郑茂才身上：“杨节判，你掌衙门庶务，郑节推，你掌州中刑名，擒贼之事得两位多多配合！”
其他官员如蒙大赦，杨泌昌与郑茂才对视一眼，唯有道：“下官领命！请狄同判尽管吩咐！”
狄进点了点头，对着其余官员道：“你们先回去，各自留下家仆待命，事关弥勒邪徒，州衙随时传唤，我要你们半个时辰内必须赶到，过时问责！”
众人原本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懔然应道：“是！”
待得一群官员散了去，只剩下郑杨两人，狄进开始下达命令，吩咐吏胥：“将州衙下人唤来，尤其是原本准备服侍知州的仆侍，一个不落，统统叫到此处。”
吏胥去办，郑茂才目光一亮：“是了！这群弥勒教的贼人想在州衙内祭祀，还把祭器偷偷地通过知州的车队送进来，那往下搬的时候也得要人手，州衙的这些下人里面，有他们的信徒？”
狄进看向他，脸上露出肯定之色：“郑节推思路敏锐，看来也是刑案的老手了！”
郑茂才顿时得意起来，抱了抱拳：“不瞒狄同判，郑某也是十多年的老刑名了，于破案擒贼上还是有些见解的！”
杨泌昌赶忙接着道：“郑节推一向勤于刑名之事，然有狄同判这位三元神探在，哪里有我等献丑的地方……”
“杨节判此言，未免妄自菲薄，一人计短，众人计长，正是要集思广益！”狄进摆了摆手，微笑道：“何况我听两位口音，都是山东本地人？”
郑茂才道：“我是濮州雷泽人，他是应天府人士，确是京东一路。”
狄进点头：“两位既是京东本地人士，对付当地的弥勒教徒，也多一份了解，还要多多出谋划策，早一日清剿了贼子，早一日还兖州乃至周边州县一片朗朗晴空！”
杨泌昌抿了抿嘴，郑茂才则梗着脖子道：“请同判放心，我等一定尽力！”
正说着呢，一队队的州衙下人，被陆续带了过来。
这衙门修建得恢宏别致，如同贵人休憩游玩的山水庄园，里面的仆从数目也极为惊人，排着长长的队伍过来，最终竟有不下百人，若不是场地空阔，都站不下。
狄进看向杨泌昌：“这些都是服侍郡守的？”
杨泌昌低声道：“也是为同判准备的。”
狄进道：“历任都是如此？”
“这……”杨泌昌赶忙道：“下官于兖州任职，也不过两年，历任如何，实在不知……”
狄进不置可否，看向密密麻麻的上百位仆婢：“如果弥勒教徒藏于其中，两位以为，该怎么将贼人揪出？”
杨泌昌紧紧闭住嘴。
郑茂才粗重的眉头皱起。
如果就十几个人，他肯定是三木伺候了，上百人的规模用刑，动静实在太大，他也不敢贸然下这样的决定。
但什么都不答，又展现不出十几件老刑名的能耐，郑茂才摸了摸下巴，突然道：“依下官之见，将最有力气的几人抓了，仔细审问一番，贼人就在其内！”
狄进看向他。
郑茂才解释：“这贼子混入州衙，是要接应祭器的，几十个物件，若是身娇体弱的婢女，也搬不动啊！正要身强力壮之辈，才好替贼人遮掩，不被旁人发现不是？”
狄进微微颔首：“此言确有几分道理，郑节推，就按照伱所想审问，但不可违了法度，滥用大刑！”
郑茂才越想越觉得刚刚的想法没错，自己已经被自己说服了，顿时平添了十分的信心，抱了抱拳，声音宏亮地道：“狄同判尽管等待好消息便是！”
狄进看向杨泌昌道：“杨节判，州衙庶务你更熟悉，此案详细，你要多多用心，协助郑节推将第一批嫌疑人先筛选出来。”
杨泌昌拱手，有气无力地道：“是！”
狄进方才一副准备通宵的模样，此时安排完毕，立刻环视左右：“那就辛苦你们了，车马劳顿，再经这事，剿灭弥勒妖人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还是得养精蓄锐啊！”
帮助领导安排住所，杨泌昌顿时精神了，赶忙道：“我知一处庄园，狄同判可……”
“不必！我去与吕相公挤一挤驿馆便是，一路上也习惯了！”
狄进微笑着抬了抬手，潇洒离去。
目送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杨泌昌才转过身来，扯着郑茂才的袖子，将他拽到一旁，急急地问道：“推还推不掉的案子，你为何要主动揽在身上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就是因为那几句奉承话？”
郑茂才哼了一声：“你真以为我傻啊？现在事情出了，我们终究逃不过去，那不如把案子捏在自己手里，你让外人查，还不知查出什么呢，我们先审着，至少能有个度！”
“不是这么简单！”
杨泌昌急了：“此人别看年纪轻轻，处事却极为老道，抓住了州衙的贼子，又不穷追猛打，这是初来兖州，人生地不熟，不愿贸然动手，被拿了痛处！你接下了案子，万一出个差错，那才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留了！”
郑茂才笑了：“事实上他们就是外人，州衙就是我们的地盘，里面多是我们的人手，你怕甚？”
杨泌昌满脸苦涩。
“高兴些，别整天苦着脸，让那两个外人见了，还真以为咱们多畏惧他们呢！”
郑茂才摆了摆袖子，威风地一挥手，大踏步而出：“待我破了案子，拿下贼人，让你们都见识见识，我这十几年的老刑名，也不是浪得虚名！”

第二百三十三章 十几年的刑名，就是这样糊涂断案的？
“相公，狄同判也来驿馆了！”
兖州驿馆，相比起州衙的富丽堂皇，此处的档次显然就要低了不止一个层次，难以容纳吕家上下三百多人，吕程安排幕僚去了附近的居所，还未安排妥当，就见到狄进也带人入住，赶忙又腾出地方给这位同判住。
说实话，吕程内心深处是不太愿意的，本以为来了兖州彼此就能分开，没想到大家还是住在一个屋檐下，自己鞍前马后，好似在为对方忙活。
吕夷简却是微微点了点头：“准备晚膳，今晚老夫要和狄同判共饮一杯。”
狄进很快来赴宴，说是筵席，实则两人坐在一张桌子上，面前是四五样简单的菜肴，凸显出一州两位主官的朴素，与州衙的奢华形成鲜明的对比。
狄进以下官的身份，将州衙内部的事宜禀告了一遍：“杨节判和郑节推都是州衙的老人，如今由他们初步筛选嫌疑者，再进一步追查弥勒教徒的踪迹。”
吕夷简直接问道：“依你之见，弥勒教徒在州衙图谋不轨，所求为何？”
狄进回答得也很干脆：“似这等秘密宗教，越是行径乖张，越能聚集盲从的信众，他们在州衙内祭祀，所求的无非是冲淡信徒对朝廷的敬畏之心，为来日的叛乱做准备。”
别说州衙，历史上的弥勒教徒甚至在京师皇宫里面祭祀放火，还想刺杀仁宗，被出身将门的曹皇后当机立断地按压下去，史称“庆历宿卫之变”。
这件事就发生在弥勒教在贝州的兵变遭到镇压，首脑王则被活捉，押解入京后的那段时间，宫外造反都失败了，宫内的弥勒教徒竟还能孤注一掷，可见疯狂。
如此疯狂，当然不是一句简单的邪教信仰能够解释，尤其是现在并非王朝末年，天下大乱，百姓活不下去，不得不造反，邪教徒要煽动，胆气都是一步步培养出来的。
“壮胆？”
吕夷简露出沉吟，缓缓点头：“此言不无道理，看来兖州贼人定是野心勃勃，积蓄已久，欲掀起大乱了！”
历史上的兖州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弥勒教造反，但河北山东之地始终有动荡，狄进的到来已经改变了许多事情，当然不会拿旧有的历史进程看待，直接道：“得在最短时间内，找到弥勒教的据点，予以清剿，不可让贼人铤而走险，祸害地方！”
吕夷简凝视过来：“办得到？”
狄进沉声道：“一旦弥勒教徒真正掀起动乱，以地方厢军之力，对辽太平已久，恐难以倚重，镇压当从京营调兵，兖州之地必遭荼毒，得将这团火率先扑灭，必须办得到！”
“好！如此才是一州同判的担当！”
吕夷简露出欣慰之色：“换另一位年轻的进士，必是盼着平定叛乱，安稳地方，却不知兵凶战危，稍有不慎，就是前途尽毁，善者之战，无奇胜，无勇功啊！这一杯酒，老夫当敬狄三元！”
狄进道：“不敢！我还要向吕相公借一借麾下幕僚，兖州七县当速速派人下到基层，了解民情，将各村落的情况汇总，才能让我等对弥勒教的动向有进一步的了解。”
吕夷简失笑：“为兖州安定，尽管拿去用便是！干！”
狄进举杯：“干！”
两人碰了碰杯，定下大略。
狄进可不会客气，在吕程麻木的注视下，将吕家幕僚使唤得团团转，各自安排任务，下到各县的乡村之中，深入基层打探民情，一旦察觉到乡民祭拜的对象有异，马上回禀。
同时州衙的调查也在进行，他的幕僚也发挥作用，喻平就给出判断：“公子，佛龛暗格内的虫蛀损毁痕迹，可以大致推测出年份，我经过仔细对比，可以确定这暗格最早挖出应该是在五六年前，后来逐年加深，才形成了如今的规模。”
狄进道：“如此说来，负责修缮佛龛祭坛的匠人，肯定有问题？”
喻平笃定地道：“他不可能毫无察觉，不过我从缝隙里面发现了不少金银细屑，里面应是藏过金银器物的，不止是邪教徒的祭器。”
狄进微微点头。
弥勒教还没有富有到用金银器物作为祭器，那是皇室才有的档次，事实上弥勒教包括后面的白莲教徒崇尚白服，就是因为白衣不需要染色，最是便宜。
“州衙里面，先是有人偷一些金银器物出去，藏在佛龛下面的暗格里，后来被弥勒教徒发现，将这里当做了藏匿祭器的据点……”
当这个结论转告给州衙的杨泌昌，这位州衙大总管不禁点头：“狄同判明察秋毫，这般推断确实合乎情理，贼人终于露出踪迹了”
狄进道：“不必高看弥勒教徒，即便是谍探，行事都会留下蛛丝马迹，何况这些被扭曲教义蛊惑了身心的教众？州衙之中有机会接触到金银贵器的仆婢数目应该不多，可以和郑节推审问的嫌疑人互相对比……郑节推那边审问得如何了？”
杨泌昌道：“郑节推日夜审问，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是贼人狡诈，还没有突破性的线索……”
“我们去看看吧！”
狄进边走边说，这句话刚刚落下，前方已经传来了响亮的怒骂声：“你们这群贼子，还敢狡辩，给本官打！狠狠地打！”
杨泌昌脸色微变，加快脚步上前，就见郑茂才大手一挥，衙役们已经将三個健壮的仆从按倒在地，水火棍都高高举起来了。
狄进也不喝止，只是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幕。
州衙差人讪讪地放下手，杨泌昌则赶紧将郑茂才拽到了一旁：“郑节推，你这是做什么啊！狄同判不是再三叮嘱过，不能用刑的么？”
郑茂才铜铃般的眼睛里充斥着血丝，官袍也皱巴巴的，看模样确实是没歇着，闻言忿忿地道：“这不许用刑，便是绑住了手脚，弥勒教的贼子奸猾，不给他们点苦头尝尝，如何愿意交代？”
杨泌昌道：“胆敢潜藏于州衙之中，绝非寻常信徒，这等人不是三两下就会招供的，如果打的狠了，无辜者也受不住，你焉能保证不是行刑逼供，屈打成招？”
郑茂才大手一摆，囔囔道：“如何不能？普通百姓受刑的反应和弥勒教徒可不一样，狄同判，郑某知道你之前断案，都是在开封府衙拿的恶贼，但郑某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京师的犯人和我们地方上的不一样，有些刁民就是得打，不打他们根本不会开口的，这案子就审不下去了！”
杨泌昌轻叹一声，似乎被说服了：“狄同判，你看这……”
狄进欣赏完两人一唱一和，移开目光，转向被摁倒的州衙下人，开口道：“初步筛选出来的嫌疑者，就是他们了么？”
郑茂才眼中有着得意，自信满满地道：“正是！我已经仔细筛选过，就这三人近来夜间总是独行，没有旁人作证，我又让他们砸毁弥勒佛像，自证清白，结果都是战战兢兢，不愿动手……弥勒教徒必然藏于其中，甚至三人都是！”
狄进道：“伱们可有话说？”
三个州衙仆役中的两位已是吓得面色惨白，瑟瑟发抖，右侧一人则叫囔起来：“俺只是刚来州衙，没有相熟之人，夜间才一人进出，却也不敢乱跑，实在冤枉！”
狄进看向这个赤裸着上半身，确实孔武有力的仆役：“你又为何不敢冒犯弥勒佛像？”
仆役凄声道：“那是佛像，俺若是砸了，怕遭报应……现在俺敢砸了，官人又不让了！”
狄进微微颔首，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又是如何来州衙当差的？”
仆役道：“俺叫谭大柱，瑕丘当地人，摊派了人力，才来当差，俺从来没有信过弥勒！”
“住嘴！”
郑茂才觉得十分吵闹，断然呵斥：“狄同判，不必听这些刁民喊冤，他们一贯是这般嘴硬，不受刑是万万不会交代的！”
杨泌昌道：“弥勒教徒自知大罪，确实要矢口否认，既然此人身上有种种嫌疑，不受刑恐怕也难以服众，不知狄同判意下如何？”
狄进不理会两人，依旧看向仆役：“谭大柱，你说你刚入府衙，甚至没有相熟之人，那么知州所住的内院，允许你进出么？”
仆役连连摇头：“当然不允许！俺只在后院活动，根本没去过内院，路都不认得！”
狄进吩咐：“去内院唤十个仆婢过来，证实一下，谭大柱是否接近过内院？”
郑茂才已经意识到不对，脸色难看起来，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内院的仆婢来此应答，都纷纷摇头，表示根本没有在内院见过此人。
“弥勒教祭器所藏的马车，要送入内院，接应的人手自然得平日里就进出内院，如此才显得自然，但现在这个人甚至都没有去过知州所居住的地方，只是有一把力气，就沦为最大的嫌疑犯，要受大刑……”
狄进视线转了回来，一贯平和的眉宇间现出严厉，语气变得无比肃然：“郑节推，你十几年的刑名，就是这样糊涂断案的么？”

第二百三十四章 这就是本事！这才叫立威！
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原本行刑的差人齐齐变色，将水火棍往身后藏去，大气也不敢出。
郑茂才脸颊鼓起，脸色一阵青白交加，他实在没想到这位翻脸不认人，之前还好言好语，抓到自己一个小疏漏，就这般毫不客气的训斥。
转变最快的则是杨泌昌，语气唏嘘：“郑节推，我早就说过你，不要班门弄斧，现在如何？高下立判了吧！狄同判本就是神探，查案自是明察秋毫，看一眼什么都知，你却是忙中出错，好在还未真的动刑，万幸万幸呐！”
有了这个台阶下，郑茂才嘴努了努，挤出一句话来：“是下官错了，幸得狄同判提点，才没有冤了无辜之人！放开他们！”
官人都被如此训斥，差人哪里敢造次，纷纷退开，三个原本要被狠狠动刑的仆役如蒙大赦，站起身来。
然而狄进的视线掠过谭大柱，却落在另外两人身上：“你们可曾去过内院？”
两人脸色微变。
狄进道：“回答我的问题！一個一个说，你先来！”
左边的仆役支支吾吾地道：“俺叫齐五……俺是去过内院……但只是干活……只是干活……”
狄进道：“那你慌什么？谭大柱，你现在还慌么？”
被点名的谭大柱一怔：“俺不慌，官人不会随随便便打俺，为何要慌？”
郑茂才的脸色青了青。
狄进看向齐五：“回话！伱慌什么？”
齐五噗通一声重新跪了下去：“俺……俺没慌……冤枉……冤枉啊！”
狄进淡然道：“你若是有什么手脚不干净的地方，老实交代，只要对的上，顶多是一顿责罚，若是遮遮掩掩，被指认为弥勒教徒，你可知自己和家人的下场？”
齐五脸色惨变，迟疑半响，终于垂头丧气地道：“俺……俺确实拿了些州衙的物件……”
狄进仔细听完，唤来一位书吏：“带他去指认，何时拿了何物，统统记下核对，看看是否有差错。”
“是！”
待得齐五被押下，狄进看向最后一位仆役：“到你了！”
那仆役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小的王怀古，是去过内院，可小的既没偷盗，也不曾与弥勒教往来……”
狄进道：“听你这谈吐，读过书？”
王怀古答道：“上过几年学堂……”
狄进道：“既上过学堂，识得字，为何刚刚谭大柱喊冤时，你反倒一言不发，摆出逆来顺受之态？”
王怀古垂下头：“小的刚刚是吓住了，也以为……也以为说什么都没用，才不曾开口！”
郑茂才的脸色又青了青。
一个两个都伶牙俐齿，来落井下石么？
狄进却已经转向旁边的吏胥：“去取两件弥勒教的祭器来！”
吏胥照办，不多时拿了一根金刚杵、一个铃铛来。
不同于佛门的金刚杵，这弥勒教似乎是专门为了宣扬杀人成菩萨的教义，金刚杵上特意抹了黑红之色，看上去有股说不出的邪异。
狄进接过，脸上明显透露出嫌恶之色，然后递给王怀古：“毁了它。”
王怀古愣住：“这……”
狄进将铃铛取来，递给谭大柱：“毁了它。”
“喝啊！”
谭大柱二话不说，粗壮的胳膊往内一挤，铃铛竟被他压得隐隐变了形，然后再狠狠砸在地上，穿着草鞋的脚就要踩在上去。
“可以了！”
狄进制止，冷冷地看着甚至还没有接金刚杵的王怀古：“怎的？不愿意毁掉它，害怕遭弥勒佛的报应？”
王怀古的手伸了过去，指尖触及金刚杵，但最终还是僵住，脸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咬牙切齿地道：“你们这些狗官，待得我佛降世，都将生不如死！”
此言一出，周遭之人皆惊，反应最快的衙役马上扑过去，将王怀古压倒在地。
只是相比起之前受刑时都不叫囔的顺从，此时的王怀古奋力挣扎，额头青筋暴起，拼命吼道：“世人应劫，弥勒降生！世人应……唔唔唔！”
眼见弥勒教徒真的暴露身份被抓，郑茂才彻底忍不住了，不顾杨泌昌的眼神制止，开口道：“狄同判，你此举与我之前所为有何区别？我也是让他们砸毁弥勒佛像，他们推托不愿，才要大刑审问的！”
你官大，你名气响，就能这样欺负人么？先把我骂一顿，再把我的法子用一遍？
狄进看向他：“郑节推可听过一句话，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话是元朝的话，郑茂才当然没听过，但意思大致能明白，皱起眉头。
杨泌昌则暗叹一声，垂下眼睛。
狄进道：“世间之人，多是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哪怕不信奉宗教，也少有会去寺院撒野，对神佛不敬的，因此即便不是弥勒教徒，让他们侮辱乃至砸毁弥勒佛像，心里也是会犯嘀咕的，表现出抗拒完全正常。”
“但郑节推，你全然不管这种正常的心理，先是筛选出目标，再让这些人砸毁弥勒佛像，稍有不顺从的表现，马上认定是信奉弥勒教，即便后面改口，也变成了为了洗脱嫌疑的被迫之举！”
“这等行径无疑是疑邻盗斧，最容易制造冤假错案，你身为十多年的老刑名，做出这等是非不分的事情，还觉得自己委屈？”
郑茂才指着王怀古：“可这……这……”
狄进道：“我方才所为，只是试探，事实上此人即便不愿毁掉祭器，我也不会由此认定他就是弥勒教众，只是加重嫌疑，再从别处验证，不过这等邪教信众心性扭曲，刺激得法，不打自招，倒是省却那许多功夫……”
说到这里，狄进的语气又严厉起来：“慎刑恤狱，理直刑正，实在是每一位掌有刑名之权的官员，需要重视的道理，我方才所言，不过十之一二，郑节推可曾有半分感触？”
郑茂才张了张嘴，终究无法反驳，闷闷地道：“下官有感触……狄同判说的对……”
狄进知道现阶段是对牛弹琴，但他本来也不是说给一个人听的，讲述完自己的查案原则后，对着谭大柱温和地道：“你方才受惊了。”
谭大柱受宠若惊：“不！不！官人是好官！青天啊！”
“只是分内应当！”
狄进再对着左右衙役道：“将这弥勒教徒押入刑房，我亲自审问！”
“是！”
眼见众人簇拥着狄进和要犯王怀古，再也没人看自己一眼，郑茂才愤然拂袖，怒气冲冲地离去。
杨泌昌拦了拦，没拦住，只能拧着眉头快步追上，一起进了屋内。
关了屋门，郑茂才气得双手乱摆，哇哇大叫：“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辛辛苦苦查了两天两夜，从一百多个下人里面揪出了三个嫌疑犯，真正的贼人果然就在里面！他倒好，过来轻轻松松地摘了功劳不说，过错还全是我的！”
杨泌昌叹了口气：“他能一眼看出那个谭大柱无辜，又看出那个叫齐五的做贼心虚，最后识破了王怀古的真面目，你这十几年的老刑名却只能靠水火棍，还有什么不服气的？这就是本事！这才叫立威！”
“你到底是帮哪边的？”
郑茂才本来已经够气的了，听了这话头发都要立起来了：“我现在被他当众训斥，折了威望，后面想要再查案就难了，他这是故意夺我的节推之权！”
杨泌昌无可奈何：“所以我让你别出头啊！事情先甩给这些外来的做，他们做不成了，我们再接手，到时候哪怕办事不力，大家谁都别怨谁，现在你眼巴巴地冲上去，给人抓了把柄，可不就没退路了么？”
郑茂才确实后悔了，嘴却还是硬的：“那你刚刚不也配合我，要用行刑逼他让步么？”
“行了行了！别作口舌之争了！”
杨泌昌脑壳疼：“这位已经拿了两个弥勒教徒，接下来肯定还会牵扯出更多，来年考绩必定是极好的，到时减去两年磨勘，一年后也就不在兖州了，回京师升官发财，咱们最多也只忍他个一年半载，好好送走了便是！”
为官一任的时间是三年，但有能力有背景的官员，往往会得到减磨勘的奖励，减一年是常例，如果清剿匪贼，立下大功，上报京师，减去两年磨勘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到时候当一年同判，就比得上别的官员三年任满。
别的人或许没有这般待遇，但三元魁首，官家亲点，连前任宰执都作为陪衬，杨泌昌坚信对方的前程远大，不会在兖州停留多久，斗不过熬着便是。
郑茂才觉得，人来了才刚几日，就盼着立功赶紧走，有点太涨对方士气，但想到刚刚自己被训得跟孙子似的，对于那份威严隐隐也生出一股畏惧，闷闷地道：“行！我就听你这劝……”
“咚咚！咚咚！”
正说着呢，敲门声响起，打开门后却是心腹惶急的面容，一句话让两人神色剧变：“杨节判，郑节推，大事不好了！弥勒贼人交代，州衙的官员里面，有弥勒教的信徒！”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为了证明你们的清白，案子不得好好查一查？
“啊——狗官——啊——狗官——！”
“世人应劫——弥勒——弥勒降生——啊！”
王怀古开始受刑了。
确定弥勒教徒的身份，当然不可能再好言好语的对待，一整套刑具都在准备着。
而受刑时的反应，也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出犯人的经历。
比如娄彦先，这个丐首受刑时，就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死撑过去，至今他在开封府衙的案卷供词，都是空白。
现在这个弥勒教徒王怀古，反应则是破口大骂，先是骂朝廷骂狗官，然后嘴里不断念叨着弥勒教的谶语。
“该查一查此人家中现状如何，人丁服差役的详细。”
狄进旁听片刻，脑海中就浮现出这个想法。
在徭役方面，北宋的徭役负担相对于历朝历代，其实算是轻的，不过封建王朝就是比烂，即便横向对比较轻的北宋，因为服役被逼得家破人亡的情况，也比比皆是。
比如差役，大致分四类：保管且负责运解官物者，如衙前；主持基层行政且督课赋役者，如里正、户长；逐捕贼盗、维护治安者，如弓手、壮丁；供官府衙门使唤的，如人力、手力、散从等。
战时最苦的差役是“衙前”，负责运送和保管官方物资，运输的路途长，负担重，风险极大，朝廷分了五等户，衙前差役专门针对一等户，但凡摊上的富户，稍有不慎就是家破人亡，运气好的也要破财免灾，大大的出血，所以后来富户都想方设法地降级，不当一等户。
平时最苦的差役则是最后一种“人力”，这种往往没有背景，是最普通的百姓，被衙门使唤来干杂活，听从驱使，随叫随到，农事基本是不要指望了，也不可能有工钱，都是打白工。
谭大柱、齐五、王怀古，都是被呼来喝去的人力，三個人的表现也各不相同。
谭大柱最是老实本分，连内院都进不去，就在后院卖力气；齐五则是小偷小摸，盯上了州衙值钱的物件，因此夜间常常不见人影……
王怀古最古怪，以他的言语谈吐，识字水平，其实不至于沦为人力，结果他偏偏在州衙服役，还不断怒骂狗官，狄进初步怀疑，此人对弥勒教的动机很可能是仇恨州衙……
不过这里不比开封府衙，他没有亲近人手，想要查这种事很不方便，甚至不能露了端倪。
所以狄进不动声色，看着行刑。
他的目光让差人们压力巨大，不敢再如郑茂才审问犯人时，往死里招呼，却又不敢收力，避免这位官人觉得他们是在对弥勒教徒手下留情，只能有节奏的一起一落，再绵里藏针，用阴损的力道让王怀古叫得愈发凄惨些。
“啊——啊——！”
王怀古确实受不了了，他显然并没有受刑的经验，自以为的精神坚定并不能抵消肉体的痛楚，很快弥勒降生的话语就念不完整了，只剩下本能的惨叫。
狄进不喜行刑的场面，但也不会贸然制止应有的刑罚，眼见打得差不多了，抬起手道：“带下去吧！”
差人们即刻收手，王怀古却突然仰起脖子，嘶声力竭地道：“我有……我有话说！我有话说！”
狄进并未迫不及待地上前，依旧端坐，平静开口：“交代吧。”
“呼！呼！嘶……”
王怀古剧烈喘息着，疼得五官扭曲，好半响才缓过气，朝着地上啐了一口血，开口道：“你们不就是要寻弥勒教中人么？我便告诉你们，州衙里就有！穿官袍的便是！”
此言一出，刑房一静，众人皆惊。
狄进脸色微沉，冷冷开口：“谁？”
王怀古道：“我不知是谁，但就在州衙内，是一位官人，他是祭礼大人亲自引入教中的，而祭礼大人从不否认这一点，也不担心外人知道！”
这里的大人就不是父辈的称呼了，而是德高望重的人，所谓利见大人，只是这样的运用一般还是用来称呼自家的直系长辈，能被称为祭礼大人，可见此人在弥勒教的地位。
而王怀古的眉宇间还透出崇敬之色：“狄同判，你不严刑逼供，又不是当地人，就与那群作恶多端，必遭报应的狗官不同，祭礼大人也会亲自引你入教的，来日弥勒降生，拯救世人，你将不受劫数，永享福乐！”
狄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有吏员发现不妙，已经开口喝止：“大胆恶徒！闭上你的臭嘴！我州衙官人岂会与弥勒教有丝毫牵扯，休得污蔑！”
王怀古狂笑起来：“污蔑？那就别信，让他继续通报一举一动，伱们永远也别想找到祭礼大人！哈哈哈！”
伴随着歇斯底里的笑声，已经有吏胥脚步缓缓后移，狄进则对着书吏道：“记录在案！”
书吏握笔的手轻轻颤抖着，将供词记下。
“押入牢中，严加看管！”
狄进丢下最后一句话，起身大踏步地走出刑房，只留下面面相觑的州衙吏胥。
场中众人对视片刻，轰的一下，由静转动，之前还慢慢移动的脚下飞奔开来，纷纷去向相熟的官员禀告。
不多时，得到消息的杨泌昌和郑茂才就赶了过来，看着王怀古的眼神恨不得活剐了他。
郑茂才拳头捏紧，左右转了转，恨不得亲自动手，怒吼道：“让你攀咬！让你攀咬！打！给本官往死里打！”
“啊——啊——”
眼见水火棍高高举起，这次落下的势头更快更狠，杨泌昌压了压手：“行了！别打了！打死了人，我们都说不清楚，狄同判呢？”
书吏低声回答：“狄同判似是去大堂了……”
“带路！”
狄进确实在大堂，正中知州的座椅空着，他坐在下首第一张的位置，看着其他空着的座次。
杨泌昌和郑茂才匆匆走入大堂时，见到的就是这个审视的眼神，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甚至暗暗后悔自己情绪激动，不该这么早地出现。
“来了？”
可狄进的声音已经传入耳中，两人不得已走了进去，齐齐拱手行礼：“狄同判！”
“坐！”
狄进看着两人小心翼翼地坐下，视线又转向空椅子上：“那日天色已晚，我让他们各自散去，留下仆从随时通报，结果倒是真的待命，这几日州衙的官员，一个都没有来么？”
郑杨两人垂下头，不敢吱声。
空降来的正副主官一到兖州，就联手给当地官员来了一个下马威，然后直接去驿馆，州衙里面则开始排查弥勒教徒，这个关头谁敢往面前凑啊，不都躲在家里静观其变么？
但现在满堂空着的椅子，确实很是刺眼，何况还有贼子的交代，州衙内有弥勒教的内应，好似是心虚避嫌一般……
果不其然，狄进接上话题：“刚刚弥勒教徒的证词，两位应该已经看到书吏的记录了，作何感想？”
这个时候往往都是郑茂才冲锋陷阵，此番也不例外，怒哼一声：“此贼分明是见露了图谋，开始随意攀咬，所说的话，根本不可信！”
杨泌昌定了定神，接着道：“狄同判，此獠宁愿暴露身份，也不愿毁掉一根金刚杵，所思所想，大异常人，所言不可信呐！”
“我同样是不愿意相信，州衙官员会暗通弥勒的……”
狄进道：“然这王怀古能在州衙内接应祭器，对于弥勒佛又极为崇敬，这样的身份，应该是能够接触到一些教派隐秘的，若是一句随意攀咬，将他的证词直接否决，恐怕难以服众！”
说到这里，狄进顿了顿，话锋一转：“当然，恤刑慎狱，凡事都要讲究证据，对待嫌疑人是如此，对待州衙的官吏，那更不能妄加揣测，只凭犯人一言，弄得人心惶惶，互相猜疑！”
这话本来是杨泌昌准备说的，现在被抢了先，滞了滞，只能请教道：“狄同判英明，那我等现在该做什么？”
狄进道：“首先，封锁消息，贼人的供词不能乱传，避免众口铄金，以讹传讹。”
杨泌昌心头一凛，这州衙里面的吏胥与当地的官员都有勾结，此时消息恐怕传得到处都是了，照这么下去，有一批吏胥要狠狠吃苦头了。
狄进接着道：“其次，无论王怀古是不是污蔑，他都是上过学堂，识了字的，突然提及州衙官员，还言辞凿凿，背后恐怕事出有因，得仔细查一查！”
杨泌昌面色微变，这王怀古如此激愤，怕是与州衙有什么仇怨，岂能详查，但现在也不能阻挠，否则就是与弥勒教不清不白。
狄进看向郑茂才：“郑节推，此案涉及当地之事，本来应该由你来辅助断案，但结果未明了，你要避一避嫌。”
郑茂才铜铃般的眼睛下意识地瞪了瞪，又赶忙缩了回去，泱泱地道：“狄同判说的是，得避嫌！得避嫌！”
狄进道：“最后便是兵贵神速，不给弥勒教贼子应变的机会，同样案情速速查明，也能禁绝流言蜚语，还州衙官员一个清白，杨节判以为如何？”
杨泌昌抿着嘴，缓缓起身，作揖行礼：“狄同判所言极是！下官……毫无异议！”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不知天高地厚的盗匪
“狄同判！”
杨泌昌和郑茂才蔫了吧唧地离开后，狄进依旧坐在大堂上等待，半个时辰未到，一群吕家幕僚鱼贯入内，齐齐行礼。
除了之前被安排下乡，去搜寻弥勒教据点的，其他的人手都来了，就连宅老吕程都在其列。
狄进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如今弥勒教徒指证州衙官员中，有通风报信之人，为了洗清嫌疑，此案得尽快查明，劳烦吕老回去禀明郡守。”
吕程赶忙道：“老仆明白！”
狄进微微点头，看向众幕僚：“州衙差役王怀古，崇信弥勒，图谋不轨，如今更指认州衙官员内也有弥勒教徒，只是此人也说不清到底是哪位官员，存在着故意挑唆的可能，我们要还州衙官员一个清白，得仔细查一查，这个人的过往经历、家中状况、旧年恩怨！”
“是！”
众幕僚立刻忙活开来，然后很快发现，哪怕吕相公未至，此番接手州衙事务也很顺利。
官员的幕僚和衙门的属官，是有权力冲突的，因为定位相似，官员的幕僚多得一分权力，衙门的属官就会被夺走一分权力，两者的关系往往是过江龙和坐地虎，当地势力越是盘根错节，主官越是难以施展拳脚，即便带着幕僚上任，往往也有被逼得灰头土脸，寸步难行的情况……
吕夷简毕竟是获罪外放，需要提防这种可能，这群跟着来兖州的幕僚，原本也做好了明争暗斗的准备，结果现在节判杨泌昌和节推郑茂才被压得没了脾气，吏胥们更不敢随便出头，幕僚要什么给什么，一时间轻松得都有些不习惯。
当然他们也没有过分乐观，知道现阶段的调查并未接触到真正的隐秘，对方才会暂时性的配合，赶紧将案卷文书率先整理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经过一個多时辰的查证后，幕僚沈仲甫率先拿着案卷入内禀告：“狄同判，王怀古的父亲王益之、兄长王怀吉，分别于两年前、一年前接过衙前役，其父王益之在看守府库期间，出了祸事。”
狄进问：“什么事？”
沈仲甫道：“不幸走水，库存被烧得干干净净，王益之也丧命于其中。”
狄进脸色沉了沉：“府库里面当时存放的是什么？”
沈仲甫声音压低：“军器。”
狄进目光凝重起来：“军器库？兖州并非边防重州，隶属州衙的军器库应该不多吧？”
沈仲甫回答：“城内只有两座，被焚毁的这座是州衙的，弓手壮丁所配的弓弩刀兵都存放在里面。”
狄进道：“何故失火？何人担责？”
沈仲甫道：“天干物燥，火烛倾倒，担责的便是王益之，不过他既已身死，也没有具体责罚，但王家显然是被盯上了，其父不幸身亡，家中失了男丁，一年不到，衙前役又轮到他们家……”
狄进道：“查一查，两年前失火后，王家有没有狱讼之举？”
沈仲甫其实想到了这一点，但州衙军器库失火，就算其中有蹊跷之处，王家又能状告何人，难道要向州衙状告州衙官员？
狄进淡淡地道：“不止是州衙，路一级提刑司，有没有收到类似讼案，你们能查到么？”
想到京东路提点刑狱公事与吕家的关系，沈仲甫心头一凛，但想到吕相公的关照，倒也没有推诿，立刻回答道：“能！”
狄进又问道：“那座军器库在哪里？重建了么？”
沈仲甫这倒是没问，赶紧出去确定地点后，再回到堂内：“狄同判，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于雕梁画栋，高台厚榭之间，直奔州衙的西北角而去。
当一排颇为简陋的瓦房印入眼帘，也基本接近州衙的边缘了，沈仲甫介绍道：“那边是‘长生房’，州衙受理命案后，用来停放尸身，供仵作验尸的地方，另一边就是‘军器库’所在了。”
狄进看了看，倒是有些诧异：“能在州衙设立存放尸身的地方，而不是在外寻一处义庄随意停放尸身，不错！”
沈仲甫记下，待会要询问一番，这长生房是州衙哪位官员设立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到达军器库外，就见这里也是瓦房，南北走向，呈长条状并列，整整五间库房。
眼见狄进走了过来，四个戴着毡帽、穿着花锦袍、腰间还挎着腰刀的库兵齐齐迎上，恭敬行礼：“见过狄同判！”
狄进眉头微扬：“你们认得我？”
当先开口的一人满脸堆笑：“俺们知道有两位官人上任，年长的郡守是相公，年轻的同判是状元郎，早就盼着沾一沾文曲星的贵气了！”
狄进道：“不愧是府衙当差的，我们能进库房看一看么？”
“这……”
库兵露出为难之色：“禀官人，自从军器库受了灾后，何知录说了，开库门一定要有文书报备，若是随便开了门，俺们就得获罪！”
沈仲甫脸色一沉，正要呵斥，狄进抬手制止：“何知录是持重之言，入军器库这样的地方，是必须要有限制的，即便是州衙主官，也不可随意进出……”
库兵赶忙堆笑：“是！是！官人是文曲星下凡，不会为难俺们的，不会为难的！”
狄进看了看这个伶牙俐齿的库兵：“你刚刚说，自从军器库受了灾，是怎么回事？”
库兵收敛笑容，叹了口气：“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可太惨了，火烧的老高啊，隔一条街都能看到哩！”
狄进问：“为何烧得这么惨烈？”
库兵眼珠转了转：“听说当时没有水灭火，只能看着库房烧，现在就好了，官人请看！”
顺着他的指引，狄进的目光转向库房的两侧屋檐下，那里放着一个个五尺高的大水缸。
库兵颠颠地上前，主动打开盖子，露出里面装满的水：“这些水缸正是何知录吩咐我等准备的，再遇到火情，有这些水缸在，保证能将火浇灭！”
狄进还真的走上前去，打量着这装的七八分满的水缸，这么大的缸一旦有孩子掉进去，那是真的能淹死人的，显然是司马光砸缸同款：“准备得很充分，这八口缸水都装满了么？”
“都是满的……都是满的……”库兵将盖子一个个打开，果然都是盛满了水。
狄进靠近，观察了一下水面，轻轻嗅了嗅：“很干净的水，毫无异味，你们几日换一次？”
库兵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会有这么个问题，眼珠滴溜溜转着，回答道：“俺们换得勤快！两三日就换一次呢！”
狄进看了看后面三个神色较为拘谨，默不作声的库兵：“守军器库的就你们四人？”
库兵道：“是。”
狄进颔首：“那你们确实勤快，这八口大缸，两三日就要将水统统换一遍，只有伱们四个人挑水，得费不少的力气吧？不过我若是你们，这缸中的水只是为了防备火势的，倒是不必要换得这般勤快，十天半月换一次都无妨，只是那样一来，这水就不会这样清澈，味道也不会好闻了……”
伶牙俐齿的库兵隐隐觉得哪里好像露馅了，脸色难看起来，心惊肉跳地道：“是……是……”
狄进不再多言，带着沈仲甫离开。
等回到了内院区域，沈仲甫也已经反应过来了，低声道：“差役往往得过且过，不会如此尽责，更不会勤快到两三天换八大缸水，刚刚那些作为，是专门用来应付官人检查的？”
狄进微微点头：“原本军器库失火，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尚且不能断言，但经过刚刚那一遭，基本可以确定，此事背后大有蹊跷！知录事参军何金水，查一查他！”
“是！”
沈仲甫领命去了。
狄进回到大堂坐镇，有他在，幕僚就有了主心骨，根据案卷文书背后的蛛丝马迹不断推进，寻找线索。
而坐了没多久，一道身影还朝里面望来，见到狄进坐于堂中，干脆走了进来，正是孔武有力的差役谭大柱，到了面前就准备拜下：“恩公！”
狄进提前一步扶住了他：“这是作甚？起来！”
谭大柱真心实意地想要拜一拜这位恩人，却发现对方的力道大得惊人，硬生生把自己扯了起来，愈发生出敬佩之心：“恩公好力气！大柱佩服！”
狄进失笑：“你来寻我何事？”
谭大柱这才反应过来，赶忙道：“俺刚刚想到一事，得来告诉恩公，有一群盗匪，扬言要对恩公不利！”
狄进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盗匪？”
谭大柱急急地道：“这盗匪的头领叫王雄，本是个车夫，见客人钱财起了歹念，杀人夺财后被官府拿了，发配充军时落草为寇，闯出个‘矮腿虎’的名号，后来手下的贼匪越来越多，连衙门都不放在眼里！近来都传两位官人来了兖州要剿匪，他更是放出话来，要给你们一个好瞧，俺想着他是真有那胆子的，得来告知恩公，王雄的手下专喜掳掠妇孺，要防备着些！”
狄进平静地听完：“这等贼子不知天高地厚，多有狂言，你如此紧张，是不是有别的原因？”
谭大柱连连点头：“王雄真的与寻常盗匪不同，俺之前加入过弓箭社，社内的会首对别的盗匪都不怕，只忌惮王雄，说他的手下有弓弩甲胄呢！”
狄进眼睛微微一眯：“哦？”
正说着呢，急切的脚步声传来，吕程快步走入堂中，来到面前，凑到耳边低声道：“狄三元，相公请你回去，我家小公子不见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知州之子绑架事件》
“父亲！”
吕公弼和吕公著冲入屋内，胸膛起伏，额头全是汗水，嘶声道：“人还没找到！”
“慌什么！慌能把你们的弟弟找回来么？”
吕夷简先是呵斥了一声，然后目露沉吟，喃喃低语：“地方反扑如此激烈，州衙内必有大事！难怪李复古去城外书院养病，这老儿定然是发现什么，假托病重……”
吕公弼急了，现在怎么还有工夫琢磨前任知州李迪呢：“父亲，我们得速速将小弟救回来啊，他在贼人手中若是受了什么折磨……”
吕夷简皱了皱眉，倒也不再训斥，沉声道：“吕程去喊狄仕林了，你们出去迎一迎，若要寻回人，还得他出马。”
“好！好！我们去等他！”
刚刚林小乙和铁牛四人，也着急地帮着吕家上下一起找孩子，吕公弼是承情的，此时更迫切希望那位能快些回来，毕竟查案寻凶方面，没有人比三元神探更专业。
马蹄声很快从外面传来，狄进下了马，大踏步地走入驿站，边走就边对着围上来的林小乙和荣哥儿道：“去驿站周遭询问店铺的伙计，自从我们入住后，有哪些平日里不在这里活动的当地人，突然在附近出没！”
“是！”
“寻找附近摆摊的小贩，有没有突然离去的，尤其是那种带着车马，方便藏匿孩童的！”
“是！”
“州衙的差人跟在后面，问话时不要客气，一旦回答有所遮掩，立刻让店铺关门歇业！”
“明白！”
此时吕公弼和吕公著已然迎了过来，急切地行礼：“仕林兄！”
不待他们开口恳求，狄进就主动道：“我很喜欢公孺的正直与好学，他出了事，我也心急，定尽全力救回孩子！”
吕氏兄弟松了口气，由衷地道：“多谢！”
狄进接着道：“公孺家教极好，才八岁，就跟寻常十多岁的少年郎一般，懂事守礼，想要拐带走这样的孩子，靠一味蒙骗是办不到的，必然靠的是武力！驿站终究不比州衙，人多口杂，孩子再聪明，被贼人接近捂嘴弄晕，动作快的一下子就带走了，这也是人生地不熟的坏处……不过吕家是临时来驿站入住的，家中又有不少护卫，贼子即便是当地人，也无法守株待兔，必须事先踩点，观察护卫的动向，才能准确下手，驿馆周边的情况，就靠两位带队查探了！”
“好！”
两人听明白了，立刻带上护卫，与后面赶到的差人一起，朝着四周散去。
狄进则走入驿馆，一路到了吕夷简的房间外，就见门开着，这位前任宰执安然坐于桌前，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神色丝毫不乱，不禁为之佩服。
吕夷简听到沉稳的脚步声，同样缓缓起身，拱手行礼：“狄三元，拜托了！”
狄进立刻还礼：“贼人是冲着我们来的，我定竭尽全力，将公孺救回！”
吕夷简点了点头，坐了下来，沉声道：“州衙内可曾出什么事？”
狄进将之前发现的情况仔细地讲述了一遍：“我怀疑两年前军器库的焚毁，与如今地方贼匪的坐大，有所联系。”
吕夷简目光冷冽，说得更加直接：“地方衙门的胥吏为了掩饰罪行，放火焚仓，算不得什么稀罕之事，然军器不比寻常库存，将州衙的弓弩甲胄盗出，壮大贼匪，再有弥勒教的蛊惑，此等叛乱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狄进微微点头：“州衙内有官吏私通贼寇，基本是可以确定了，兖州地方盘根错节，州衙、弥勒教与匪贼三者之间互通有无，形成利益往来，为了方便这三者联手，我们尚未抵达兖州，地方上就传出风波，说新官上任后要清剿贼匪，如此一来，‘矮腿虎’王雄要做出反扑，就显得顺理成章，可以撇开其他两股势力的嫌疑！”
吕夷简抚须道：“只是他们没料到，你在途中擒了沈娘子，又擒拿了差役王怀古，距离真相也不远了！”
说到这里，吕夷简的心头却是沉了沉。
如果说原本掳走吕公孺是警告，让作为新任知州的吕夷简退一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孩子还会被送回来，现在狄进出手，接连擒拿弥勒教徒，不断深入挖掘州衙的秘密，对方掳走孩子后，所做的事情就是完全的胁迫了……
但即便没有狄进，让吕氏向与弥勒教勾结的地方势力妥协，也是万万不能，吕夷简脸色苍白了一分，神色却更加沉冷，开口道：“前任李知州，对于兖州的局势不会一无所觉……”
狄进目光一动：“吕相公之意是？”
吕夷简点明：“李复古的性情，是谋而后动，动必有成，此番他仓促离任，难以成事，州衙内却也会留下人手！”
如果不是知道两人也是对头，单听这话，吕夷简和李迪完全像是知交好友，但恰恰是来自于敌人的评价，往往最为客观。
吕夷简认为，李迪也发现了兖州局势的不妥，但这位前宰相是遭到政治迫害被贬出来的，如今执政太后刘娥又是曾经反对过的皇后，其实不具备多少政治资源，想要解决兖州的乱局，唯有不动声色，先退一步，借口到城外养病，再谋而后动。
可京师对此并不知情，把他临时调走，李迪就算有什么谋划，也来不及实施，所幸他在兖州应该还有人手，可以为继任者所用。
狄进之前没有考虑到这点，此时得了启发，点了点头：“吕相公所言有理，若能有李知州举荐的官员，我们在州衙就不完全是外来者了。”
吕夷简道：“老夫之前借由知录何金水之口，探了探众人口风，附和的自不必说，当时表现出反对的官员，老夫已经派人去联系……”
这话就把之前想要把责任推给李迪的行为，变成了对当地官员的考验，可谓滴水不漏，而吕夷简还做出了行动，此时眼睛看向外面：“来了！”
话音落下不久，脚步声传来，几名幕僚带着一位穿着青袍官服的汉子走了进来。
狄进打量了一下来者，记得是之前州衙官员中座次靠后的一人，面容朴素，不苟言笑，此时入内，也是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下官司理参军胡瑞，拜见吕郡守，拜见狄同判！”
吕夷简抬了抬手：“胡司理免礼。”
沈仲甫则来到狄进身后，凑到耳边低语了一句，狄进闻言眉头扬起：“州衙后面的‘长生房’，是胡司理修建的？”
胡瑞直起腰来，言简意赅：“是下官。”
狄进道：“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你能在州衙内专设验尸之地，可见对于刑案罪狱，是有一颗责任之心的！”
吕夷简为之侧目，胡瑞闻言更是动容，但又摇了摇头，露出苦涩：“然州衙刑狱，为郑茂才把持，下官无法插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屈打成招，制造冤假错案……”
实际上在州一级衙门中，司理参军是管理地方刑名的重要官员，不仅要审理狱案、复察案情，还专门负责本州涉案的人证和物证的检验事务，勘验命案现场、验尸和验伤也成为司理参军的重要职责之一，《洗冤集录》中就有记载，“诸验尸，州差司理参军，县差尉。县尉阙，即以次差簿、丞。”
不过国朝官员的权力多有重叠，州一级的官员能插手查案的，知州和同判自不必说，节度判官、节度推官乃至录事参军，都能干涉刑名，兖州衙门就是如此，郑茂才牢牢把持着审案断案的权力，胡瑞这位司理参军只能负责一些脏活累活，然后靠边站。
而他此时直呼郑茂才之名，连职务都不称，语气里的厌恶已经是溢于言表，双方也不必弯弯绕绕，吕夷简直接问道：“州衙内是不是有人与贼人勾结？”
胡瑞怒声道：“不是勾结，何金水、杨泌昌、郑茂才本身就是罪大恶极的贼人！他们同进同退，把持州衙，不知造就了多少冤情！那车夫王雄，残忍杀害了客商一家，论刑律当斩，却被无故降罪，发配时连重枷都不戴，轻松逃脱，才有了今日大祸！”
吕夷简面沉似水，狄进眼神凌厉，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可有实证？”
胡瑞摇头：“没有！能指认三人的罪证，早就被他们毁去！连李相公也奈何他们不得，原本准备设下陷阱，擒了贼首王雄……这王雄麾下的兵刃甲胄，皆是偷盗府衙军器，一旦擒了此獠，指认三人，定能揭露他们的罪行，可迟迟找不到机会，直到李相公离任……”
这番话几乎验证了吕夷简的分析，但也从另一方面证实了地方势力的难缠，狄进沉声道：“如今吕郡守的八岁幼子，于驿馆无故失踪，疑似王雄手下掳掠，你可有线索提供，助我们将孩子救回？”
胡瑞身躯一震，面色铁青：“绝对是王雄的手下，他最喜好掳掠妇孺，淫辱了不知多少妇人，更喜生食……”
声音戛然而止，但此言背后透露出的残酷事实，已经让吕夷简眉毛颤了颤，终于遏制不住心慌，颤声道：“你可知这帮贼子在城中的据点？”
胡瑞垂下头去，低声道：“下官无能……并不知贼人巢穴在哪里……”
吕夷简闭了闭眼睛，缓缓摆了摆手：“伱下去吧！”
胡瑞双拳捏紧，退了出去，狄进眼角余光一闪，也站起身来：“吕相公，我去寻人！”
“拜托了！”
吕夷简按着眉心，依旧是那句话，只是声音低沉了许多，显然觉得救回吕公孺的希望，已经很是渺茫。
狄进也没有乐观，直到回了自己的房间，就见大开的窗户边上，正有一道身材高挑的背影亭亭玉立，此时转了过来，露出一张令人安心的笑颜来：“六哥儿，想我没？”

第二百三十八章 姐姐出马
“问出来了，有两个原本在城南的街头闲汉，近几日一直在驿馆附近转悠！”
“这两人俺见过，还特意上来攀谈拉客，介绍的是城中酒楼和赌坊……”
“闲汉多作牙人，见到驿馆有如此多的外地人入住，只是想来拉客人的，却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记下样貌特征。”
……
“有个卖甜食的小贩，不久前还在附近叫卖，推着一架木推车，现在也见不到了！”
“具体卖的是什么？”
“酥饼和糕点，有人买了，还夸赞了口味，要拐带孩子，是不是扮成这类小贩最为便利？”
“找这个人！”
……
狄家与吕家的人手以驿馆为中心，在四周搜寻线索，会合后稍一商议，就觉得甜品小贩的嫌疑极大。
食物确实是哄骗孩子的不二法门，吕公孺是個很懂事的小大人，但对方并不知道，扮成这样的小贩合情合理，众人锁定目标，开始沿街询问。
靠着这个笨办法，走出两条街，再问街道的两侧的店铺和摊子打听，却纷纷摇头，都说没见过推着车的小贩了。
“难道找错了？”
吕家上下关心则乱，一时间慌了心神，林小乙目光一转，望向侧边一条巷子，走了过去。
不多时，他的声音从巷子里传出：“大家快来！”
众人聚集过去，见到了一辆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木推车。
思路正确，叫卖甜食的小贩基本可以确定是绑架者之一，但他们在时间上慢了太多，对方既然抛弃了醒目的木推车，再想要通过街边人追查踪迹，就变得不可能了。
吕公著当即一脚，狠狠地踹向车子，被吕公弼拦下，他的眼眶也发红，却还勉强保持着冷静：“将这木推车带回去，看看有没有办法找出线索，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把小弟救回来！”
……
“姐，你来的太是时候了！”
就在外面焦急搜寻的时候，狄进走到窗边，与姐姐并肩而立。
狄湘灵很希望长风镖局第一个押镖地点来的是兖州，但世事不会那么巧合，第一趟镖去的是江南，总镖头亲自出马，途中用锏摆平了小小的障碍，平安来去，为镖局拿下开门红。
而押镖完毕，狄湘灵立刻北上，今日刚好赶到兖州。
“地方上的争斗这么激烈啊！”
听完近来发生的事情，狄湘灵眉头一挑，语气里没有半分惧怕，反倒跃跃欲试起来：“那个‘矮腿虎’王雄，江湖上没什么名气，胆子倒是真够大的，连知州的儿子都敢绑？”
狄进道：“王雄是真正的匪贼，与有一定规矩在身的江湖人士不同，就连乞儿帮、盗门都有地盘的概念，不会无故越界，而匪贼则四处流窜，气焰嚣张，无所顾忌！”
狄湘灵恍然：“原来如此，这等人若是犯到我手里，打死了事，倒也没了顾虑！”
“他们手中有弓弩甲胄，活捉太过危险，确实是打死为好！”狄进还真点了点头：“不过就目前而言，先要救回吕公孺！”
狄湘灵直接问道：“要我做什么？”
狄进反问：“姐姐现在手下有多少人？”
“我原来的帮手来了六人，都是独当一面的好手，之前从忠义社吸纳的人员，也调了几十位山东本地的来。”狄湘灵道：“这些人之前给京城贵人看家护院，都没时间回乡，我就让他们先回家看看，倒是没想到兖州这边的事情如此急切，他们还未到瑕丘……”
“无妨！”
狄进也不失望，姐姐能来本就是意外之喜，人多有人多的用处，人少也有人少的办法：“既如此，姐姐的精锐手下可以帮我盯住州衙官员的宅子，观察这两日有没有鬼祟人员，与之偷偷摸摸的来往。”
狄湘灵眉头一动，跟上思路：“贼子这次绑架，不是为了要赎钱，而是要逼迫你们两位外来的官员让步，那么他们就得和勾结的官员商量对策，约定提什么样的条件？”
“不错！”
狄进颔首：“来到州衙的第一日，交锋就开始了，对方或许原本有一个计划，但我和知州不住在州衙，反倒在州衙内大肆搜查弥勒教徒的行为，显然是他们预料不到的，趁着驿馆防备松懈，掳走了吕公孺，应该也是仓促下的应变，关于后续如何，他们必然要商议……”
狄湘灵算了算官员的数目和自己的人手，微微皱眉：“我的人盯不过来……”
狄进道：“不用全部盯上，主要关注节度判官杨泌昌、节度推官郑茂才和录事参军何金水的往来。”
“那好办！”狄湘灵又问道：“你觉得哪个嫌疑最大？”
狄进道：“录事参军何金水，此人与军器库失火有关联，王雄手中的弓弩甲胄，或许就是州衙库存已经被焚烧的那一批，如果真是何金水将这些军器交予匪贼，王雄绑架知州之子后，最先联络的必定是此人！”
狄湘灵问出最后的问题：“发现端倪后，是放长线拿实证，还是先救出人质？”
“先救人，以吕公孺安全为主！”
狄进道：“王雄这般丧心病狂的贼子，离灭亡不远，这次没有实证，后面还有机会，不必为了他伤到那孩子。”
狄湘灵心里也偏向于这点，绑架案最佳的营救时间可不长，虽然她对于吕家印象很不好，但也不愿意见到一个八岁的孩子遇害，笑着摆摆手：“明白！交给我吧！”
话音落下，衣袂一闪，人已闪出窗户，飘然而出。
此时的驿馆内护卫本就慌乱，光天化日之下，狄湘灵来去自如，不多时就出了巷子，来到了一座茶坊坐下。
“总镖头！”
不多时，六个镖师恭敬地出现在身后，狄湘灵询问道：“节度判官杨泌昌、节度推官郑茂才和录事参军何金水，这三个州衙官员的家宅位置，你们清楚吗？”
不比京师内，达官贵人大多居于太平坊中，瑕丘县城还真的要特意问一问，所幸这些人手早早来了兖州，就做过一番调查：“州衙官员的家宅，我们都打听过了。”
狄湘灵满意地点了点头：“何金水我亲自盯着，你们去盯住杨泌昌和郑茂才，一旦发现有鬼祟之人接触，立刻擒下，拷问出知州吕夷简之子吕公孺的下落！”
镖师询问：“贼人是否要活捉？”
狄湘灵道：“贼人可能有弓弩甲胄，甲胄他们在城中不便穿戴，但弓弩还是要防备的，不必留手，杀了便是！”
镖师松了口气，齐声道：“是！”
狄湘灵很清楚，如果让弟弟派出朝廷的人手盯住地方官员，哪怕目的是好的，也犯忌讳，一旦暴露更是后患无穷，但自己的江湖人手，即便被王雄手下的贼匪察觉到了踪迹，也毋须担心别的，分个生死便是。
考虑到可能有着原本属于州衙的弓弩甲胄，也不容小觑，为了避免镖局的人手伤亡，自是不能束手束脚，又要救人，又要活捉贼子，那要求就太高了。
此时分配完任务，狄湘灵得了何金水的住址，朝着城西而去。
“这是录事参军能住的地方？”
当她来到何家外，绕了一圈，不禁冷哼起来。
以何金水的官职和地位，家里只能称宅，而不能称府，别说和京师的定王府、外戚刘府相比，与太平坊的豪宅大院也应该是相去甚远的，可事实上这座家宅从外面来看，甚至不逊于外戚刘府，那露出的亭台花木，也有州衙的几分气派。
如果京师里的官员敢住与身份不匹配的豪宅，那御史的目光马上就会被吸引过去，活生生的靶子，但地方上就肆无忌惮许多，甚至权力地位就通过这样的方面展现出来，不加掩饰。
狄湘灵转了一圈，侧耳倾听，选了一处外墙，足下轻点，纵身跃起，翻了进去。
印入眼帘的，果然是错落有置的亭台楼阁，环绕在树木花卉之中，安排得匠心独运，再往里面走一些，随处可见仆婢往来。
光天化日之下，下人们显然不会想到，会有人胆子大到直接在知录的家中转悠，警惕性并不高，倒是狄湘灵注意到，她们似乎都默契地避开一个方向，尤其是姿容俏丽的婢女。
狄湘灵眉头一动，反朝着那里掠去。
不多时，先是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然后就是掷骰子的吆喝声。
几个凶恶的汉子在屋内赌博，正耍得开心，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王雄死了！”
众人齐齐一怔，手中的牌戏停下，其中一人意识到不对，刚要开口，旁边一个大嗓子已经吼了起来：“娘的！谁在外面胡说！大王怎会……”
“嘭！”
屋门陡然开启，一根软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了进来，唰的一下卷住那个吼得最大声的汉子，将他整个人猛地拽了出去。
“走！”
这显然是遇到了高手，反应最快的汉子起身，就朝着窗户扑去，可手刚刚碰到窗户的边，背心一痛，眼前一黑，重重摔倒在地。
他只觉得骨头好似散了架，还未爬的起来，就感到脖子一紧，身体在地面上拖动，也被狠狠拽了出去，天旋地转之间，待得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睁开眼睛，就与一张青紫的脸庞对了个正着。
就见平日里敢于射杀衙役的凶狠同伴，双目怒凸，脖子扭曲成诡异的角度，软软倒在地上，身下已经弥漫出恶臭。
直到这个时候，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女子声音才再度传入耳中：“你们是王雄的人？”
汉子发起抖来。
先杀人，再问话？
这是遇到什么杀人如麻的恶匪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能打死的，就别哔哔！
“俺们不是……不是王雄的人……俺们都是何知录家中的护卫！”
王雄的恶名，早在兖州各县传遍，平日里报出大王的名号，能够欣赏对方恐惧绝望的眼神，但如今受制于人，又是在这座宅邸里面，他们是万万不会承认的。
这话原本没有问题，但其中一个汉子已经恐惧地闭上了眼睛。
果不其然，鞭子抽动的声音先起，然后咔嚓一声，尸体倒地，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不带半分犹豫。
犹如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听上去甚至没有什么波澜：“你们是王雄的人么？我问第二遍了！”
另外一侧顿时没了声响，只有呼哧呼哧的呼吸声传来，之前反应最快的大汉则脸色惨变，开口道：“是……是……”
“早说不就成了！”
狄湘灵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一鞭抽出，正中那个不答话的汉子天灵，对方吭都不吭，就晕死过去。
论普遍的识人之法，她没有公孙策的一双火眼金睛，但在辨认亡命徒上颇有见解，一個人到底是外强中干的表面凶狠，还是手上沾过血的真正凶横，她只要动了手，马上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眼前这四人，就都是手上沾过血的，再结合之前的反应，自然与王雄脱不得干系，狄湘灵倒是真有些好奇：“何金水这么张狂？就把你们这群山匪养在家中？不怕被外人发现？”
唯一还能说话的汉子颤声道：“俺们没见过那位官人，只见过管事的宅老，他让俺们当护卫……”
狄湘灵又问：“养着你们作甚？冲击州衙，抓新来上任的官么？”
汉子有些估不准这位煞神的来路，但怎么看都不像是朝廷的人，低声道：“俺们也不知，来时大王交代了，只让听话，说什么就干什么，回了寨中自有赏赐！”
狄湘灵估摸着，这四个人还是山匪里面较为听话的，进了何家后只在这个偏僻的院子里喝酒赌博，不胡作非为，何金水自然也想不到会有人直入自家内院，擒拿贼子，州衙如果调集人手，他早就提前收到风声，将这群人转移出去了……
“终究还是认为兖州是自己的地盘，胆子大，做事无所顾虑！”
狄湘灵之前在京师，见多了如履薄冰，生怕被人抓住把柄的官员，如今跟着弟弟初到地方，一时间都有些不适应，冷声道：“下山的不止你们四个吧？”
汉子有了一瞬间的停顿，摇头道：“就俺们四人……”
狄湘灵懒得察言观色，长鞭一指：“那个还没死，只是昏过去了，我现在问你的话，待会打晕你后，会再问他一遍，如果伱扯谎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汉子心头大惊，他刚刚真的以为那位也被打死了，心里还有些庆幸，没想到只是打晕，顿时惊惧地道：“还有二当家！二当家也来了！”
狄湘灵有了兴致：“你们寨子里一共几个头目？武艺如何？”
汉子道：“就大王和二当家，二当家武力平平，却是帮大王拿主意的，大王很多事都听二当家的！”
早在并州时期，狄湘灵就在家中听过水浒的故事，都是些段落，未成完整的篇章，也不似苏无名那般成书，但她印象很是深刻，冷笑道：“区区一伙山匪，还有狗头军师？”
汉子垂下头不敢应声，心里却不觉得二当家是狗头军师，起初大王固然凶恶，但终究是小打小闹，直到二当家入了伙，才有了如今的声势。
狄湘灵虽然没有观察他的表情，却敏锐地感觉到对方不服气，二话不说，一鞭子抽了下去。
汉子应声而倒，另一个昏迷的则被拽了起来。
再度问完后，狄湘灵立于原地，总结了一下这群匪贼的动向。
根据两人的交代，此番是山寨的二当家领着他们四个下山，十日前入了城，原本并不住在何家，在城东一座院子里等着，根据二当家的口风，要办一件大事。
但是五日之前，他们又被二当家一句话，匆匆带来了何家，住在这个院落里，倒是好酒好肉伺候着，二当家则没了踪影，也不知是去做什么了。
这个人独来独往也不是第一回，似乎擅长江湖中的易容之术，有时候扮作书生士子，有时候扮作行商脚贩，王雄之前打劫商队，都是由此人先行下山，探明准确情报后，再由山匪出动，每每不落空，由此王雄才能不断招兵买马，势力极速扩大，因此不少匪贼，都对这位二当家很是服气。
不过也有些人并不喜这二当家，因为此人来历神秘，至今连个真实的姓名都不愿透露，有不少匪贼认为他与寨子不是一条心，迟早会出事。
“此人藏头露尾，十之八九是别的势力派出的人手，看似给王雄带来了壮大的机会，实则利用之意居多！”
“州衙官员的人？瞧着与何金水也不是一条心啊，把四个手下放到何家，怎么感觉有些要挟的意思在……”
“弥勒教的？不无可能，那一并打死了事……”
狄湘灵有了猜测，但也没有深思，太费脑子的事情她向来不乱琢磨，还是以救出人质为主。
目前看来，从驿馆掳走吕公孺的，极有可能就是这个二当家，由于狄进和吕夷简没有选择住在州衙，而是临时入住驿馆，他趁乱绑走了吕家幼子。
“这两个得先留着！”
狄湘灵扫了眼地上昏迷的山匪。
如果将两人活捉带去衙门，让狄进和吕夷简有了证人，直接查抄何家，何金水是肯定完了，无论他如何狡辩，都无法洗去勾结匪贼的罪名，但惊动二当家，吕公孺恐怕也救不回来了。
在拿罪证和救人质之间，狄湘灵选择后者，将人打醒，吩咐道：“把尸体处理一下，收拾收拾！”
醒来的山匪战战兢兢地将尸体拖拽进屋内，又忍着臭味，去擦地上的排泄物。
幸运的是，他们四个形貌凶恶，何家仆婢哪怕不知身份，也下意识避着，不敢接近，一直到外面收拾干净了，也没人过来询问一番。
不幸的也正是没有人来，两个都醒来的山匪看着同伴死不瞑目的尸体，突然胃中一片翻腾，死死地捂着嘴，才没有吐出来。
狄湘灵冷眼看着他们，匪贼同样怕死，但同样不能逼迫过甚：“我此来的目标，就是你们的二当家，拿了那人自会离去，你们也能捡一条命，若是对他忠心耿耿，要以命换命，大可以示警！”
两个山匪闻言身体一震，眼神闪烁起来。
“接着喝酒接着赌！”
狄湘灵抛下最后一句话，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但两人都知道，这个煞星就在附近，守株待兔，等着二当家入套。
喝酒是为了掩盖尸体的臭味，赌博则是不让院内太安静，引得外人怀疑。
两人对视一眼，又移开视线，但手已经摸向了酒壶。
不多时，屋内的赌博声音又响了起来。
……
华灯初上。
一道身影闪入何宅，循着熟悉的道路，往四名山匪所在的院子而来。
眼见着院落在望，人影缓缓停下，侧耳倾听起来。
院子里赌博的动静没有平常那么热闹，但依旧有两道熟悉的喝骂声，还有些声嘶力竭，人影这才继续迈步，往里面走去。
可刚刚迈入院子，他的鼻子嗅动了一下，面色立变，身形急退。
这当机立断的一退，险之又险地与一道鞭影擦身而过。
啪！
破空声起，原本平静的宅邸仿佛起了惊雷，恐怖的攻势仿佛趟过尸山血海，风雨泥泞，坚定不移地扑面而来，不留一丝余地。
来者大骇，拼尽全身之力，腾挪避闪，步步后撤，于不可能间创造出一丝缝隙，身体陡然一蜷，硬抗了一鞭，借力弹了出去。
“咦？你这轻功有些眼熟……”
攻击者终于开口，语气里有着赞叹和兴奋：“武功平平？山匪真是没有见识，你这般功夫，在江湖中可称一流好手，天下之大也可去的了！”
受到这份称赞，来者却暗暗叫苦，被那紧随其后的恐怖攻势逼得喘不过气来，但他也没有放弃希望，苦苦支撑着，等待救援。
“还有熟人？”
再过数招，狄湘灵的注意力确实从他的身上移开，望向斜后方，流露出诧异之色：“岳封？你毕竟也是堂堂忠义社会首，怎的跟一个地方山匪混在一起？”
“不愧是狄十一娘，我的气息瞒不过你，不过你我终究不是敌人吧，不如谈一谈条件？”
一位手脚宽大，面容粗糙的汉子，从黑暗中缓步走出，沉声道：“这位是我的师侄，绝非地方匪贼，而我手中也有吕夷简的重大罪证，你难道不想要么？”
“哦？”
狄湘灵眉头扬起，确实很有兴趣，然后软鞭一收，缠回手腕，从腰间取出一根铜锏来，在两人变色的注视下，气势变得截然不同：“一起上吧，打死你们，证物都是我的！”

第二百四十章 兖州的地盘，我说了算！
“死人……死人啦！”
何家豪宅的仆婢众多，当夜幕降临，哪怕不喜欢那几个突然出现的凶恶护卫，终究还是有下人接近院落，然后就发现了两具尸体，凄厉尖叫起来。
何金水闻讯赶来，也不嫌弃脏臭，蹲下身子仔细查看了一下伤口，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他再观察了一下现场，觉得尸体好像是移动过的，但再多就看不出来了，琢磨半晌，终究不能断言这到底是怎样的冲突，只能挤出一句话：“不要声张！”
普通下人并不知这几位的来历，宅老管事却是很清楚，这些人的身份是万万不能曝光的，马上对着左右厉喝道：“听清楚没有？谁敢乱说，小心自己的舌头！”
众仆婢噤若寒蝉地道：“是！”
“快些处理掉！别被人盯上！”
何金水对着宅老吩咐了一句，又看向婢女：“你们说后院之前也有动静？”
等到来到后院，这里倒是没有尸体，但地上一道道血液喷溅，倒是愈发的触目惊心，最令人变色的，还是一块块碎裂的……武器？
“这刀是精钢制的，比起军营里的凤嘴刀可硬实多了，被直接打碎了？嘶！”
何金水身为录事参军，也是有见识的，捡起几块碎块打量了一下，就能看出这刀锻造得不错，怕是专门请手艺上乘的铁匠用精铁锻造，如今却被打得稀碎。
“这江湖人争勇斗狠起来，真是以命相搏啊！”
何金水脑海中浮现出几个江湖高手大战上百回合，厮杀到筋疲力竭，打得武器都破碎了的场景，脸色顿时好看了不少。
从种种迹象来看，这明显是一场江湖人士之间的冲突，而非官府抓贼。
既然是江湖冲突，虽说发生在自家的宅邸，还是令人很不舒服，接下来要大大的加强守卫力量，但终究不是致命的威胁了。
事实上他本来就不愿意让王雄的人藏在家中，对方却半胁迫地住了进来，俨然一副拿住了自己把柄的模样。
何金水感受到了养虎为患的威胁，此时发现对方跟江湖中人强烈冲突，指不定双方同归于尽，内心喜悦的同时，立刻下令道：“派出人手，在附近搜索，看看有没有江湖子的尸体！”
尸体什么的倒是搜索不到了，距离何家数条街外的巷子里，正有三道身影追逐着。
说是追逐，实际上是狄湘灵在后面优哉游哉地走，岳封和他的师侄在前面跌跌撞撞地跑，就差互相搀扶着吐血了。
岳封嘴角已然有血渍，刚才挨了一记狠的，险些把他五脏打得移了位，嘶声道：“狄十一娘，我们真不是敌人……吕夷简的罪证能够拿到，还是多亏你那日……那日赠予的钥匙，我才从他书房的密盒里面，寻得这件证物……但你若是一味逼迫，我也能毁了它！”
“那就毁了吧！我瞧着呢！”
狄湘灵笑吟吟的，语气十分舒坦。
刚刚一战，她是打舒服了，这岳封原本的武艺相当不俗，但多年的忠义社会首之位，却是大大消磨了斗志，以致于一身实力发挥不出六七成，倒是那个疑似二当家的人物，一身传承相当了得，又心狠手辣，是個人物，这师侄俩人联手，反而是岳封隐隐成了拖累，不然她也没那么快打得两人大败。
当然，她也得留一下手，不能立刻打死他们，因为没有看到吕公孺。
岳封的现身，几乎可以肯定，吕家孩子就是他们绑走的，一个本就对吕家十分熟悉的昔日手下，再加上兖州地头蛇，才能令吕家吃了大亏，刚来兖州数日，孩子就丢了。
只能说昔日种的恶因，如今结出了恶果。
不过岳封如果能把吕夷简弄死，狄湘灵会抚掌称赞一句好汉，但绑人家八岁的儿子，就实在太下作了，尤其是弟弟还挺喜欢那个正直聪慧的孩子。
但狄湘灵不能说她是为了救人而来，否则投鼠忌器的就变成了自己，而不是猫戏老鼠一般，撵着两人走。
“师叔，她在耗我们力气，想要毫发无损地把我们解决……”二当家确实猜不到这位是为孩子来的，但看着架势，却在浓浓的生死危机下生出了拼死一搏的勇气：“跟她拼了，是死是活，在此一举！”
岳封却不愿意真的搏命，目光微动，低声道：“不用担心，师兄也许就在附近，只要他到了，我们就有救了！”
“你是欧阳春的师弟，他又是你师侄……”狄湘灵闻言目光倒是一亮，看向二当家：“如此说来，你是欧阳春的亲传弟子？”
二当家冷笑一声：“我已经被逐出师门了，不敢借师父威名……”
“有骨气！”
狄湘灵赞道：“我想和伱师父交手很久了，可惜一直遇不到他，现在遇到了两位师门中人，他怎么的也要出来和我打一架了吧！”
换成旁人说这话，二当家只觉得不知天高地厚，但刚刚亲身尝过亢龙锏的恐怖，他也只能道：“你确实配与我师父一战！”
岳封眼见有机会，赶忙道：“狄十一娘，你要和师兄切磋，不用对我们赶尽杀绝啊！大家并非敌人，吕夷简厌恶你弟弟，也生出过对付你镖局的心思，我们同样要对付吕家，岂非盟友？”
“你们也配？”
狄湘灵心里这么想，但没直接说出口，毕竟江湖人最重颜面，这话真要说出来，自己只能立刻打死对方了，所以嘴上还是留有余地的：“你们能做什么？”
岳封马上道：“我有吕家的罪证！”
狄湘灵皱起眉头：“你的罪状若是真能对吕家产生致命威胁，为何迟迟不拿出？别说畏惧他的权势，如今的吕夷简已经不再是参知政事，而是被贬外出的，你所言的罪证，到底能不能动摇吕家？”
岳封目光闪烁，缓缓地道：“当然能，只不过吕家是仕宦之家，门生故旧极多，我不敢贸然行事……”
他手中的证物，是从吕夷简书房密盒中偷出的册子，上面记录着京师十九家贵人如何入净土宗享乐的详细，岳封由此断定，吕家才是幕后主使者，否则不会知道的如此详细。
但这件事如果由他捅出去，无疑将那群贵人彻底得罪，他自己也得不到任何好处，所以他的想法是要挟吕家，包括此次绑架了吕公孺，也不是真的为了要一个八岁孩子的命，根本目的还是要吕家服软，答应自己的条件。
可这番话却是不能对这位狄十一娘明言，岳封只能组织着言语，希望安抚住对方。
狄湘灵却不耐烦了，手指捏住铜锏：“别拖延时间，你到底有什么实际的手段？再吞吞吐吐，等你下去了，我也听不到了！”
岳封背脊一凉，眼中露出迟疑，二当家却很直接，开口道：“吕夷简的儿子也在我们手上！”
狄湘灵知道自己演技不过关，在并州时就被弟弟笑过，也不故作惊讶，只是皱着眉头看过去。
岳封给她看得脸火辣辣的，只觉得自己堂堂忠义会首，干乞儿帮一样的活计，实在丢脸到了家，倒是二当家无所谓地道：“吕夷简对他的儿子疼爱非常，我们自有一番算计，能让吕家吃个大亏！”
岳封深吸一口气，接着道：“忠义社倾注了我的心血，一朝瓦解，皆是拜吕家所赐，这个仇我一定要报！吕夷简倒了，你弟弟也能当知州，何乐而不为？”
狄湘灵颇为无语，她跟着狄进耳濡目染，清楚上位绝不是这样的，可对方说得信誓旦旦，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干脆道：“我弟弟是三元魁首，需要靠这等手段上位？”
岳封被堵住，二当家则道：“你可以不屑于这等手段，但你又何必替吕家出头，相助敌人呢？难道不能坐山观虎斗？”
狄湘灵冷笑道：“那我又怎么知道，吕夷简倒了后，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弟弟了？与其到时候后悔，倒不如趁着你们现在犯到我手上，来个一劳永逸！”
对方的思路过于清晰，关键是自己两人加在一块，还打不过她，岳封实在无奈，语气里已是有些哀求：“那你要怎样，才肯放我们一马？”
狄湘灵此时是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忠义会首，转而望向二当家，反倒有了些许重视：“你是王雄的狗头军师？”
二当家怔了怔，沉下脸来：“我确实为王雄出谋划策。”
“你既是欧阳春的弟子，哪怕被逐出师门了，也不至于落魄到为这一个匪贼助纣为虐，背后一定别有用心！”狄湘灵挥了挥手中的铜锏：“江湖规矩，我不打探你的秘密，但你也得识趣！”
二当家沉默片刻，识趣地开了口：“我可以提供一个弥勒教的据点，让狄同判去清剿，如何？”
“不够！”
二当家继续识趣：“王雄没用后，他的人头，狄同判也能拿了去！”
“不够！”
二当家咬牙切齿：“你要怎的？”
狄湘灵淡然道：“你们要怎么对付吕家，我要全程盯着，别处不管，兖州这里得我说了算！”
二当家和岳封自是百般不愿，但看着对方手中的铜锏，只能憋着嗓子，挤出一句话来：“好……你说了算！”

第二百四十一章 破局的关键
吕公孺被蒙着眼睛，捆住手脚，倒在柴堆边上。
但他没有放弃，而是肩膀微微耸动，背在身后的手缓缓在一处尖利的地方摩擦着，希望能把那绳子给割断，创造出逃生的机会。
八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是相当的不容易，可惜小小的身体终究不足以支撑他做到这样的事情，绳子没割下来，倒是被木刺扎破了手，疼得嘴角直抽搐。
最为绝望的是，脚步声传了过来。
不多时，屋门开启，似有三个人走了进来。
吕公孺不动了，蒙着眼睛的粗布很快被泪水浸湿，很快又感到一只手掌探到面前，在他的脖子上轻轻一按，顿时晕了过去。
“这就是你们费尽心思抢过来的吕家子？”
狄湘灵看着二当家用点穴的手法，将吕公孺弄晕过去，淡淡地道。
岳封给讽刺得沉默不言，二当家还为师叔遮掩了一下：“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绑的，扮作小贩，倒也不难……”
“那你挺能耐啊！”
狄湘灵嗤笑一声，见到人质，准备动手了。
她才懒得跟这对师侄虚与委蛇，之前谈判的真实目的就是找到吕公孺的下落，如今孩子就在面前，把岳封和二当家打死，这地方隐蔽，尸体一时半会都发现不了，到时候带着吕公孺去驿馆，跟弟弟商量如何解决那个将山匪藏在家中的何金水便是。
当然表面上狄湘灵的身体极度放松，铜锏依旧悬在腰间，只是脚下朝着两人中间走去。
就在这时，二当家将吕公孺翻了個身，发现他手腕的伤口，顿时意识到这孩子想跑，有几分得意地道：“我们给这吕家子服下了弥勒教的秘药，才放心离开，且不说这孩子逃不出去，就算能逃回驿馆，也是无妨！”
狄湘灵目光一凝：“弥勒秘药？”
二当家嘴角扬起：“十一娘子听过‘牵机引’么？”
狄湘灵有些耳熟，想了想后，不确定地道：“传闻中给南唐皇帝吃的那个？”
二当家笑道：“不错，正是那宫廷剧毒，而弥勒教的秘药，毒性犹有过之，更能控制药性，让人几时死，就几时死！”
狄湘灵的脸沉了下去。
牵机引名字很美，却是一种极为残忍的毒药，中毒者死前要承受极大的痛苦，疼得身体变形，头往后拧，两腿弯曲往后伸，最后头尾相连，整个人就像是一张被拧在一起的弓，死状极为恐怖。
这毒药之所以出名，还与南唐后主李煜有关，据传他在南唐灭亡，被活捉到汴京后，先是与旧臣抱头痛哭，表现出怨恨，又作《虞美人》追思往事，怀念故国，赵光义极为恼怒，遂赐牵机药鸩杀李煜，李煜死状极惨，“头足相就如牵机状也”。
现在二当家把弥勒教的秘药，与牵机引相提并论，语气里更是信心满满，如果是别的教派，狄湘灵不见得相信，江湖中人胡吹大气的多了，所谓秘药可是代表着传承与底蕴，绝非轻易就能拿出来的。
但弥勒教有这个资本，当年大乘教起义时，他们就给信徒“合狂药令人服之，父子兄弟不相识，唯以杀害为事”，这类“狂药”就是弥勒教特有的秘药，经过多年改良，恐怕还真有了慢性剧毒的特性。
狄湘灵没想到吕公孺会被喂药，定了定神，开口问道：“你们既然有此毒药，为什么不干脆给吕夷简服下？”
岳封有些无语，你这比我们还直接呢，二当家则解释道：“这秘药气味很冲，下到寻常饭菜之中会被分辨出来，没办法当作毒药使用，不过它有解药，却非牵机引那般中者必亡……”
实际上除了这个原因，还有秘药对于年龄大的不太适合，服下去指不定就真的一命呜呼了，达不到控制的目的。
狄湘灵基本确定，对方不是唬人，收起杀意，再度问道：“那你们给这孩子喂下秘药，是为了什么？”
二当家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反倒微微一笑：“狄十一娘子以为，弥勒在乡村传教倒也罢了，为何能在兖州有这般影响？”
狄湘灵眼睛微微一眯：“你们给州衙官员也喂了药，以解药胁迫？”
二当家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只是模棱两可地呵了一声：“弥勒秘药才是此次绑架的真正核心，吕夷简或许疼爱自己的儿子，但他的嫡子不止一人，真要没了，悲伤一阵子也就过去了，但一个活着回去又中了毒的孩子，就不一样了！”
狄湘灵冷冷地道：“然后呢？”
二当家道：“然后吕家会和弥勒教扯上关系，似这等仕宦之家，根深蒂固，等闲的罪名是扳不倒的，但谋反的大罪，任他多大的官都扛不住！”
狄湘灵听得还真有些触目惊心，但又隐隐觉得这有些想当然，不过她反正将这些人说的话统统记下，回去转述便是，又问起详细。
不过这个时候，二当家开始顾左右而言其他，显然不愿意深说。
狄湘灵也不废话，探手一拿，就将吕公孺抓在了手上：“伱们既然都下药了，这孩子我就带走了！”
二当家脸色变了：“弥勒秘药得每日喂下，至少喂三日，今天才第一日……”
狄湘灵淡淡地道：“明日我自会带这孩子来这里，你要喂药，再喂便是！”
二当家看着她，突然语气一转：“既为同盟，十一娘子其实可以给这吕家子喂药，不仅是毒丸，解药一同奉上，这弥勒秘药可有大用，相信十一娘子来日也会用到！”
狄湘灵确实想要解药，但也清楚真要了，就不是自己的风格，顿时沉下脸来，露出腰间的铜锏：“你再说一遍？”
二当家身体一颤，干笑着退后一步：“是我失言！是我失言！凭阁下的武功，确实用不到此物！”
“明日我再来！”
狄湘灵这才冷哼一声，语气里充斥着三分不屑与七分傲气，身形一闪，带着吕公孺消失不见。
“这煞星终于走了！”
岳封长松了一口长气：“你真要给她弥勒秘药？”
“怎可能真给！”二当家低声道：“我试一试她，想不想给吕家子讨解药，她如果真的讨要了，得到的自是假的解药！”
岳封皱眉：“她的弟弟狄进与吕夷简是死敌，又得皇帝的宠幸，没必要巴结吕家的！”
二当家摇头：“这些狗官有了好处就会变脸，不见得一直敌对，我们必须防备，如果真被她拿了解药去，不仅是吕家，兖州的大事都要生变！”
岳封叹了口气：“已经出了这般变故，一切还能顺利么？”
“为何不能？”
二当家抚了抚须，倒是有种绝处逢生的镇定感：“狄家现在清高，一个能文，一个能武，多了不起！但只要与我们联手了，这就是把柄，往后谁听谁的，可就说不准了！”
……
瑕丘驿馆。
今夜无眠。
兖州不比京师，地方上是宵禁的，如今天色已黑，还在外面活动的，都不是善茬。
但如今又多了吕家护卫，个个都在惶急地寻找孩子，随着一个个时辰过去，希望却越来越渺茫。
狄进站在窗边，看着夜色，一时间也没了睡意。
不比京师的和风细雨，地方上的局势会更加激烈，这点是早就有所预料的，可来了还没有十天，知州之子就被绑，州衙属官一半可能都有问题，这还是出乎了狄进的意料之外。
但想想并州雷老虎，逼得急了就敢让儿子亲手杀官，俨然是押上全家的性命，这个年代盘踞地方的，多有底蕴不足、狠辣有余的人物，这些人骤得富贵，往往不知天高地厚，喜欢用他们自己的规则衡量天下，所以崛起的快，败落得也快。
因此官员对这群新兴豪强的态度，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任期结束，潇洒走人，少数是施以雷霆手段，整肃地方，博取功绩，而这条路有时候凶险非常，稍有不慎，就是出力不讨好，反倒成为激发当地民怨的罪人。
相比起来，自己这种在路上就抓住弥勒教徒，一进州衙就搜寻到弥勒祭台的行为，就太凌厉了，也难怪引发了地方的强烈反扑。
“姜还是老的辣，李迪那种谋而后动，动必有成的策略，其实最适合应付地方局势，直接针锋相对往往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如果让狄进重新来一次，该查的案子要查，该抓的人还是要抓，只是会做得更加沉稳。
正琢磨着自己的不足之处，狄进眼前一亮，赶忙侧身让开，就见夜风吹入，狄湘灵带着昏迷不醒的吕公孺，从窗户处翻了进来。
看到吕公孺被带回，狄进自然欢喜，但看着姐姐的表情，却又知道救人的过程没有这么简单，凝声道：“姐，你没事吧？”
“凭他们哪能伤到我！倒是这孩子，被下了药！”
狄湘灵将之前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讲述了一遍，沉声道：“这兖州乱得很，州衙的官、弥勒教的信徒、王雄的匪贼，还有岳封二当家这对师侄俩，每伙人都各有算计，你要小心！”
狄进目露沉吟，思索片刻，落在吕公孺身上：“此地的关系确实复杂，犹如一团乱麻，但照目前看来，破局的线头倒是出现了……”
狄湘灵眉头一动：“弥勒秘药？”
狄进颔首：“不错！解药正是关键！”

第二百四十二章 剿匪的大功，我就不客气地笑纳了！
驿馆屋内。
简短的沟通后，狄进立刻将道全唤了进来。
作为孙洪弟子里最有医道天赋的一位，道全得到医书传承后，医术日益精进，最擅长的自是小儿科，其他用药解毒也不在话下。
听了对弥勒秘药的描述，尤其是可与牵机引相提并论，道全的面色顿时变得无比凝重，持续按压着吕公孺的腹部，观察他是否有呕吐的反应后，轻叹道：“如果这孩子刚刚服下毒药，可以催吐驱毒，但现在瞧着他服药至少有两个时辰，毒素已入胃消化，想要清毒，必须要针对的解药了。”
狄湘灵问道：“贼子说，需连续服用毒丸三日，这孩子只吃了一日，是不是毒性会少很多？”
道全声音沉重：“只服用三次的慢性毒药，同样是剧毒，哪怕只吃了一回，若无解药，这孩子恐怕也成废人了……”
狄湘灵眉宇间露出杀意：“我如果打死了那个二当家，从他身上搜出药瓶，你能分辨出哪种是毒丸，哪种是解药么？”
道全想了想：“若是从气味分辨药材，我只有三成的把握，即便拿牲畜试药，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狄进摇了摇头：“这些宗教秘药，必定有掩人耳目的手段，此人带在身边的，或许都是毒丸，没有解药……”
道全悚然一惊：“如公子所言，确有这般可能！”
狄湘灵皱眉：“照这么说，想要解药，强杀是不行了，还得他们乖乖掏出来。”
“这份解药，是弥勒教现阶段的重中之重，当然会保密！”
狄进确定了吕公孺暂时没法自救，才开口分析道：“如今天下承平，本就不是弥勒教可以兴风作浪的时期，它在兖州却野心勃勃，甚至想要在州衙祭祀，我之前将原因归结于当年泰山封禅的影响，和州衙有官员与之沆瀣一气上面，如今看来，这份要挟生死的秘药很可能才是关键！”
仁宗朝确实有王则贝州之乱，但那是发生在二十年后，宋夏战争已经爆发，对外战事的失利引爆了国内的社会矛盾，三冗成为国朝的噩梦，军中兵变就有好几回，虽然被镇压下去，许多兵痞却被安排到北方军营里再度挑头闹事，再加上大量的流民，让河北山东之地不得安生……
在这样的氛围下，王则的背后被其母亲刺了一个“福”字，就利用这种所谓的祥瑞，在贝州的底层军士和农民之间树立起了具有宗教神秘感的威望，最终造就一场规模浩大的起义。
这一套却没办法在现在实现，西夏还未立国，国朝还未大暴兵，社会矛盾还没有那么尖锐，弥勒教再是擅于蛊惑人心，影响力顶多局限于乡间几地，想要泛滥一州，实际上根本办不到。
既然如此，哪怕有官员鬼迷心窍，崇信弥勒，也该不成气候，在狄进眼中，拥有州衙军器的王雄威胁性甚至要更大一些，可现在看来，终究是小觑了这种能横跨数個朝代的造反专业户的底蕴。
“二当家和岳封绑架吕公孺下药，想要以此拿捏吕家，且不说这件事是否异想天开，能给他们这样的底气，至少说明一点，下药威胁肯定有了成功的先例！”
狄进总结：“弥勒教用秘药，控制了兖州的一位或者多位上层人士，最后才敢把主意打到新上任的知州身上！”
狄湘灵想到二当家当时隐隐的得意之色，点头赞同：“确实如此，他们干成了，胆子才会越来越大！那被控制的官是谁？录事参军何金水，还是另外两个有嫌疑的官员？”
“接下来他们自然会跳出来！”
狄进开始抓核心矛盾：“姐，你能同时活捉二当家和岳封吗？”
狄湘灵并不盲目自信，实事求是地道：“我可以做到打死二当家的同时，再活捉岳封，但反过来办不到。”
狄进一听就明白，在姐姐心里，身为师侄的二当家反倒比起师叔岳封更难缠：“那仅仅活捉二当家呢？”
“可以！”
狄湘灵颔首：“岳封不会拼了自家性命营救这个师侄，但他要跑，我就拦不住了……”
“那便不管岳封！”
狄进当机立断：“这个二当家身上既有弥勒秘药，又为山匪王雄出谋划策，恐怕不止是中间的联络人，更是幕后的推动者之一，擒下此人至关重要！”
“好！”
狄湘灵之前没有动手，就是发生了人质中毒的变数，不知道到底该是杀是擒，回来找弟弟商议，如今有了准确的行动目标，反倒轻松了：“他们明日要再见到这孩子，给他喂第二次药，我就在那个时候动手！”
“不是明日。”
狄进道：“明日你对二当家提出具体的要求，我要贼匪王雄的覆灭，作为在兖州烧的第一把火！”
狄湘灵微微皱眉：“他之前倒也提出过活命的条件，用王雄的头颅给你立功，却是等王雄没用后，现在王雄肯定还有大用，此人恐怕不会愿意出卖那山大王！”
“他会愿意的……”
狄进笑了笑，对着道全吩咐道：“去请吕相公来我这里，有要事相商。”
狄湘灵对于吕夷简很没好感，也不想当场甩脸，便转入屏风后面。
很快就见房门打开，狄进将吕夷简迎了进来，看到床上躺着的吕公孺，这位老者狂喜地走了前去，但很快就发现不妥，收敛情绪，开始询问如今的状况。
经过冷静克制的交谈，深思熟虑的讨论后，吕夷简提笔写下了一份劄子，交予狄进，再轻轻摸了摸躺在床上的吕公孺脸颊，步履缓慢地离去。
狄湘灵走了出来，发出感叹：“亲生儿子中毒，竟能做出如此应对，这样的人实在可怕！六哥儿，能有机会扳倒吕夷简的话，千万不要错过！”
狄进道：“现在还是一致对外的时候。”
“明白！”
狄湘灵点了点头，又微微一笑：“二当家那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等我的好消息！”
……
“十一娘子，王雄现在绝对不能动，你就是打死我，我也是这句话！”
面对这位煞星提出的条件，二当家不再惊惧，反倒摆出争锋相对之势。
在他看来，如果要杀人，昨天就动手了，既然留下自己和师叔性命，那所谓的打打杀杀，其实就是一种威逼的手段，索要更多的好处。
对方武力高强，确实有这样的资格，但自己也不会一味退让，甚至担心师叔退让，他都没让岳封来。
狄湘灵开门见山：“我弟弟说了，王雄麾下数百匪贼，又有弓弩军器，实力固然不俗，但终究只是疥癣之疾，他们的作用其实是整日劫掠村里，制造恐慌，令衙门束手无策，如此百姓才会更加崇信弥勒！究其根本，这群匪贼还是要剿灭的，尤其是他们现在变得越来越骄狂自大，你之前将四个山匪安排到录事参军何金水家中，又说等王雄无用的时候当杀，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到时候让某位官员剿匪立功？”
二当家瞳孔收缩，稍稍沉默后，没有反驳：“不愧是三元神探！”
狄湘灵理所当然地道：“我弟弟自是明察秋毫，他既然来了兖州，剿灭王雄的功劳，就不客气地笑纳了……把秘药毒丸拿来！”
二当家不明所以，但既然对方要的不是解药，便也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瓶子，递了过去：“里面有三粒，每日服一粒，毒便下成了，再过三日后不服解药，就会如牵机引那般痛苦而亡……想要彻底解毒，也得三枚解药连服三日，不过只求压制毒性的话，一枚解药就能保半月平安了。”
狄湘灵接过后，指了指自己带过来的吕公孺：“我亲手喂他吃一粒，换伱山寨大王一颗头颅，如何？”
二当家怔住，惊喜莫名：“当真？”
他之前提议过，让狄湘灵给吕公孺喂毒药，却知道这位狄娘子是不会那么做的，坐山观虎斗是一回事，亲自动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怎会担这样的责任？
可现在，她竟如此果断的给出条件，显然是背后之人授意。
不会是别人，必定是那位初上任同判的狄三元！
“此人居然愿意下场，参与对吕家的控制？”
二当家心中大是兴奋，眼中甚至压抑不住火热之色。
若论利用价值，十个王雄都比不过一个狄进的手指头，那可是得天子看重的三元魁首，首任官职便是兖州这样的地方大州同判，别说未来前途之远大，即便是现在，就已经是足以影响一州军政的大人物了。
而狄湘灵作为其姐，亲自喂知州之子服下毒丸，不仅是彻底和吕夷简决裂，不留半分余地，还有了把柄，这和山匪入伙时纳投名状有何区别？
如此诚意，换区区一个山匪的头颅，还有什么好迟疑的！
“好！”
二当家当机立断，却又补充道：“不过你喂药时，我要安排有别人在场！”
狄湘灵毫无压力：“安排便是！王雄你准备怎么解决？”
“不难！”
二当家眼珠滴溜溜转动，立刻出谋划策：“王雄手下的军器，确实是来自于两年前州衙府库的那场大火，他有了弓弩甲胄，尝到了甜头，一直还想要更多，我可以设下一局，诱其入城，让狄同判擒贼擒王，大出风头！”
三言两语之间，为祸一方的山大王，就注定了下场，连二当家都觉得有些惊心动魄，却又再度强调道：“不过约定在先，要等十一娘子喂了药，我才会引王雄入局！这支贼匪也是花费心血培养出来的，还望十一娘子理解！”
他此时的言语真的有些忐忑，生怕对方不答应，可当他再度望向狄湘灵时，却只看到一道潇洒离去的背影，和一句传入耳中的轻巧话语：“就这么办吧！”
“娘的！这些当官的比我们做贼的还心狠手辣！亏我之前还怀疑，她是不是要为这娃娃解毒……呵！”
二当家怔在原地，看着被随意丢下的吕公孺，先是自嘲一笑，然后露出亢奋之色，狠狠捏了捏拳头，兴冲冲地去了。
“王雄，对不住了！你与那三元魁首一比，实在不值一提啊！”

第二百四十三章 他以为他是神人么？说剿匪就剿匪？
州衙大堂。
一名名官员鱼贯而入，小心翼翼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近来风波不断，先是弥勒教的信徒频频被捕，连衙门的差役都不例外，前几日又传出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新上任的郡守丢了八岁的嫡子。
虽然对方没有在官方层面上声张，也没有调用太多的衙门人手在全城搜查，但吕家护卫在驿馆附近闹出偌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当地人。
有的官员面沉似水，有的官员眉头紧锁，有的官员则恨不得缩到椅子下面，谁都看不见自己。
眼见接近了约定的时辰，两把主官的椅子还是空着，众人更是不安地移了移屁股，气氛越发紧张起来。
“诸位，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等还是议一议吧！”
终于，有人还是开了口，正是录事参军何金水。
眼见何金水的目光望过来，节度判官杨泌昌和节度推官郑茂才的眼神却下意识避让开去，尤其是后者一贯响亮的大嗓门都听不见了，神色反倒有些泱泱。
何金水脸色微沉，正要开口，一道刺耳的声音却响了起来：“早该议了！”
众人的视线唰的一下望了过去，落在座次最靠后的司理参军胡瑞身上。
而不待大家反应，胡瑞已经站起身来：“何知录，州衙上下哪个不知，兖州兵事是由你这位录事参军掌管的，贼匪王雄的人手在兖州各地劫掠，残害了多少百姓，你多年来不闻不问，如今吕郡守之子都遭掳掠，你此时才要议一议，不嫌晚了么？”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一出，众皆失色，官场上这等撕破脸皮的言语实在是少之又少，哪怕早知双方不合，但一上来就针尖对麦芒，也实在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
何金水同样怔住，脸色止不住地变了，下意识地就要起身，但身子刚刚抬了抬，又重新坐了回去，沉声呵斥道：“胡司理，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胡瑞炯炯有神的双目直直地瞪了过去：“你为录事参军，我为司理参军，皆是州衙属官，且不说你并非我上官，即便是郡守失责，也当直言不讳！何知录，伱该起身与我说话！”
何金水稳稳地坐在位置上，不屑地冷哼一声，杨泌昌见局势不对，终于开口：“胡司理，出了这等要案，大家的心情都很急切，然驿馆那边到底是何人犯案，还未有定数，你一口咬定是恶匪王雄，会不会有所偏颇？”
如果这个都是偏颇，那对何金水的指控当然也是偏见，然而胡瑞断然道：“王雄祸害州县，为恶一方，一日比一日猖狂，兖州之地，若说谁敢做出这等胆大包天之举，首推此獠！杨节判，若是此贼真与知州之子被劫一事毫无关联，我自当上书请罪，绝无二话！可若真是此獠犯了大案，何知录渎职坐视，放任贼人为祸，又该当何罪？”
“不对劲！这人突然有了底气！”
杨泌昌敏锐地察觉到不对，闭上了嘴，还朝着郑茂才微微摇了摇头。
何金水则不得不回应，连职务都不称呼，直接点名道姓：“胡瑞，你不用在这里惺惺作态，郡守之子在驿馆丢失，我等州衙官员，皆有推脱不了的过错，你便是说的再多，也撇不开自己的责任！”
这句指责实在歹毒，但堂中其他官员的脸色也难看起来，怎的你俩冲突，把我们都牵扯进去了呢？
杨泌昌和郑茂才更知道，何金水是在表达不满，三人一直以来都是共进退，刚刚如果一起出声，早就把边缘化的胡瑞给压下去了，哪里能让一个小小的司理参军在堂中放肆？
可真不行啊，这胡瑞腰杆硬了，背后怕是有人！
“挺热闹啊！”
果不其然，不待胡瑞再度反击，伴随着沉稳的脚步，一道宏亮的声音传入堂中。
众人面色一紧，齐刷刷起身，方才屁股好似黏在椅子上的何金水，也唰的一下站了起来，迎着那道走入的身影：“狄同判！”
高高在上的郡守之位依旧空着，狄进来到同判的位置前，也不坐下，转身看向众人，眉宇间孕育着雷霆之怒：“你们这份热闹劲，若是用来擒贼，兖州还会是如今的局面么！”
包括何金水在内，都垂下头去，不敢应声。
发生这等大事，主官震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他们此来也做好挨骂的准备，但狄进接下来的话语，就令众人齐齐变色：“贼人胆大包天，掳掠知州之子，吕郡守全权委托本官剿匪之责！匪贼王雄，必须清剿！”
何金水抿了抿嘴，率先道：“狄同判容禀，王雄胆敢流窜地方，无恶不作，亦是知晓州衙兵丁稀缺，器械不备，若要大动干戈，必然是动用禁军，然此事已有先例……徐州之地，盗匪横行，徐州郡守命禁军剿之，却不顾州衙财力困厄，为讨匪贼，强增百姓赋税，以致于民怨沸腾，破家之民反倒投了贼人，使其势愈发壮大！”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希望得到别人的附和，但杨泌昌和郑茂才就像是断气了，连個呼吸声都听不见，何金水只能接着道：“州衙上下，皆盼早日剿灭王雄，然为求地方安定，不得不慎之又慎，望狄同判三思！”
狄进听完，看向堂中其他官员：“诸位也是这般想法？”
之前没有人敢附和何金水，这时也没人敢附和他，除了胡瑞得过吩咐外，其余人眼观鼻鼻观心，好似一尊尊立着的泥雕木塑。
狄进看着沉默的官员，怒气反倒消失不见，用一种平静的声音开始讲述：“京东路不比其他地方，齐鲁之地，民风彪悍，历朝历代皆有贼匪之患，如王雄这样盘踞山林的匪贼，在兖州有，在徐州有，在其余州县也有……”
“当然，那些地方的山匪是不是有弓弩甲胄，是不是让地方衙门退避三舍，有些人或许有意忽略，反正都有贼子，都没清剿干净！”
“这便好办了，地方上的政绩，本就不以剿匪多少论高下，而是要兴农劝学，治事养葬，如今又都有贼匪，哪怕王雄的气焰越来越嚣张，也可坐而视之！”
众人越听越是心惊，头越垂越低，然后果不其然，这位同判的声调陡然上扬：“今日他敢派人掳掠知州之子，明日他就敢杀官，是不是等着日后，王雄带手下占了州衙，扯起反旗，你们才捶胸顿足，后悔不迭啊？”
声音回荡，噤若寒蝉。
何金水不敢吭声了，心里也恨不得王雄赶紧死在某个犄角旮旯里，不再兴风作浪。
此贼随着势力膨胀，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是真的不将衙门放在眼中，这回绑架郡守之子，可以说将兖州的天捅了一个窟窿，如果吕夷简认栽不宣扬，还能勉强补上，但瞧着现在这位同判的意思，哪里是不声张，分明是要借题发挥！
但何金水又有些不解，对方说要清剿王雄，到底是装腔作势，为了进一步削弱他们这些当地官员的威望，还是真的有这个意思？
答案很快揭晓，狄进的目光落了过来：“何知录，州衙能调用的人手，共有多少？”
何金水面色微变，但回答得很快：“州衙弓手三百七十四人，各县可调集的弓手在八百人左右。”
国朝各州县的弓手数目并无规制，而是按照当地情况来定，一般来说，弓手多的地方，必然是贼盗也多，衙门不得不从青壮百姓里面雇佣人手，保卫乡里，历史上仁宗朝就有“如闻京东西盗贼充斥……增置弓手”的记录。
由此可见，兖州有千人以上的弓手队伍并不多，而狄进明明摆出大动干戈之势，却又没有真正的动员全州上下：“瑕丘为州治，弓手一并调集，其他各县不要打扰，以维持当地安定为主！”
何金水道：“是！”
狄进道：“此番剿匪，干系重大，诸位身为州衙官员，皆有要务在身，听从安排！”
“是！”
足足一个时辰后，众人才神色各异地从大堂离开。
何金水想要与杨泌昌、郑茂才对个眼神，发现这两位眉头紧锁，神色匆匆地离去，不由地暗哼一声。
别看大家噤若寒蝉，其实多少有几分装模作样，毕竟属官就是要配合上官，哪怕背地里阳奉阴违，表面上也得唯唯诺诺，遵从官场的规矩。
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这位同判真的收拾了王雄，那威望就彻底立起来了，接下来指哪打哪，州衙上下恐怕没人敢反抗。
“要不要通知一下王雄？”
这个念头自脑海中闪过，立刻就被何金水否决：“不！此人信誓旦旦，或许就是计策，等着州衙的人去通风报信，我万万不可中计！”
定了定神，何金水也迈着匆匆的脚步离开，待得出了州衙，唇角又扬起了一抹讥诮的弧度：“要大张旗鼓的剿匪？配合你便是！我倒要看看，一个入兖州不足半月的同判，如何能将为祸数年的匪患平了！还真当自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神人降世呐！”

第二百四十四章 神了！真神了！
瑕丘城门。
几个汉子混在人群里，轻轻松松地入了城，在街边摊子坐下，眼神流露出警惕，低声交谈起来：“军师说了，狡兔三穴，入城后得有三个去处！”“大哥，俺俩先去探一探吧！”
相比起旁人，其中最矮的汉子反倒冷笑一声，品了口身前的茶水，不满地呸了一声：“瞧你们胆小的样，老二定的去处还用选？去最近的宅子！”
其他几人诺诺应是，一路朝着城内走去，不多时来到一处偏僻的宅子前，绕到后墙，确定了二当家留下的印记，那矮壮的汉子一马当先，率先翻了进去，轻身功夫竟是不俗。
进了宅中，他来到后厨，看着里面早已备好的酒菜，不禁勾起了馋虫，将一坛酒水搬了出来，也不拿碗，直接拍开封泥，抱着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发出畅快的声音：“哈！老二就是这点好，每次都备好吃喝！痛快！痛快！”
其他几个大汉则将内外搜索了一遍，发现没有问题后，簇拥着矮汉来到堂中，大马金刀地坐下，自有一股凶横威严。
此人正是为祸一方，掳掠乡里百姓，截杀过路行商，气焰越来越嚣张的山匪头领，“矮腿虎”王雄。
俗话说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王雄确实挺矮的，根据这個年代人的平均身高，在别地或许还好些，算是中等偏下，但在齐鲁之地，宋五尺对应后世一米五的个子，就显得完全不够瞧了。
不过从他四肢的力量感上，可以看出强大的爆发力，若论武艺，在场也是寨子里精挑细选的好手，却无一人是他的对手，确实当得起一个虎字。
所以当年王雄还由于身高自卑，如今却是十分泰然，反过来享受一个个大个子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姿态，更何况现在，还有大人物也要对自己恭敬了：“此次入城，要做什么，你们都知道了？”
心腹手下赶忙点头：“跟太守谈判！”“拿更多的兵器！”“兖州是咱们说了算！”
“哈哈哈！好！说得好！”
王雄发出畅快的笑声：“老二能耐呐，太守的儿子落在他手里了，州衙的兵器都是咱们的，等有了一千个穿着甲胄，拿着弓弩的弟兄，兖州就是咱们说了算！”
在二当家传回消息，知州吕夷简的儿子吕公孺落在他手里，准备与这位谈判时，王雄起初是有些怕，但短暂的惊惧之后，就是无与伦比的兴奋感，连带着涌出一股凌驾于大官之上的满足感。
他这个车夫出身的下民，竟然能让一州的太守，以前连看都看不到的大人物，向自己服软？
二当家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给出了合情合理的解释：“当官的都是软骨头，何况这种在京师当大官的，来地方上就是两三年，很快走了，何必为了一件小事，把嫡子的命丢在这里？所以郡守愿意用军器，交换儿子！”
王雄觉得很有道理，他曾经接触到的官吏，反倒是吏最难应付，有不少软硬不吃的滚刀肉，官当得越大则越小心，由此可见，太守更是最好拿捏的一个。
这份自信感染了手下的人，甚至有山匪根据大王的喜好，提出了建议：“绑了儿子不够，将他婆娘绑来，给大哥乐一乐，怎样？”
山匪们顿时哄笑起来，但有人提出盲点：“那太守一大把年纪了，你真要绑他婆娘？”
又有一位急中生智：“婆娘不成！可不是还有小妾嘛！”
王雄眼睛一亮，啧了啧嘴，脸上还真的有了几分兴致：“先把军器拿了，若是那小妾当真年轻貌美，老子还真要尝尝滋味……尝完了，也有你们的份！”
正在众匪贼哈哈大笑之际，一道不太和谐的声音响起：“大哥，军师说了，千万不要亲自入城，那个通判正在招来州县弓手，要围剿咱们呢！”
王雄笑容一滞，眼睛圆瞪，猛地站起：“狗屁！太守都要乖乖看老子脸色，还怕一个通判？”
那个山匪吓得缩了缩脖子，其他山匪赶忙道：“大哥息怒！大哥息怒！小五不懂事……”
王雄却不放过，三步并作两步，一巴掌糊在对方头上，把他打得一个踉跄：“不懂事就闭嘴！军师军师，是老二听老子的，还是老子听他的！”
事实上，此行二当家确实叮嘱过，让王雄自己千万不要入城，这里的事情由他全权负责。
但恰恰是这个叮嘱，促使王雄亲自带队入城。
这可不比抢劫过路的行商，抢的不过是些货物钱财，这次可要再弄一批军器，怎能不亲自盯住？
何况这两年二当家的能耐，山中不少兄弟都称其为军师，每每听到这个称呼，王雄心中都是有忌惮的，万一趁这机会，老二藏下一批军器，日后招兵买马，培养出自己的心腹，寨子最后听谁的，还真难说呢！
所以别的事情王雄可以不亲自出面，但关系到军器，他绝对不能藏在寨子里，让手下失了控制！
发作之后，王雄哼了一声，看着弓着腰的手下：“你们是跟着俺王雄的，以前怕官府，便也罢了，现在若再是这般没胆气，坏了大事，别怪老子不认兄弟义气！”
一众大汉被训得唯唯诺诺：“大哥说的是……大哥说的是……”
王雄目光一扫，落在之前盯上太守婆娘的山匪上，觉得这个是好汉子，吩咐道：“你去见老二，把接手军器的日子定了，咱们的人也好全部入城！”
接头很顺利，婆娘山匪回来了：“大哥，军师说了，这件事得快，那个同判跟郡守是死对头，可不在乎对方儿子的死活，他如今在操练弓手，也在盯着军器库呢！”
王雄紧张起来：“事情有变？”
“现在还没变！”婆娘山匪摇头：“军师说不能等，一等会出事！”
“那就等人手一齐，马上干！”
王雄松了口气，并不怀疑二当家的办事能力，一次次的丰收早就让他习惯了，只要有这位军师在，没有办不成的事情，却着重关心另一点：“老二问没问，老子来了没？”
婆娘山匪道：“军师问了……问了两回呢！”
王雄睨视着他：“伱怎么答的？”
婆娘山匪挠了挠头：“俺说大哥还在寨子里呢，军师放心了，说大哥千万不能来，衙门要抓你，还说……还说什么墙下不能站人……”
“哼！”
王雄放心了：“去叫人吧！”
他们区区五个人，哪怕再加上之前跟着二当家一起入城的四个好手，也不过是十个人，没法快速运走军器，所以城外还有三十多个寨子里的好手候着，这些已经是挑选出来，最能办事的人手，剩下的只能在打家劫舍时候使用了。
手下去城外喊人，王雄觉得自己压住了某些不老实的念头，又将招兵买马，以后想抢谁就抢谁，想上谁就上谁，不由地心怀大畅，抱起酒坛，咕嘟咕嘟地牛饮起来。
诱人的香气飘出，瞧着其他手下吞咽口水的馋样，王雄挥了挥手：“去后面拿酒！大伙儿一起喝个痛快！”
想让这帮兄弟拼了命地跟随自己，酒肉是最不能缺的，所以这方面他向来大度，众人自然大喜，纷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欢声笑语之间，他们甚至没有发现，那个出城喊人的山匪，迟迟没有回来，院内就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就是这户？”
“唔……唔唔……”
“看来是了，你不交代也无用，我统统能看出来！”
“唔？唔唔唔？”
在里面睡得正香的时候，一队精锐弓手，揪着一个鼻青脸肿的山匪，来到了宅子外面。
别说里面的人做梦也想不到，今日正好轮到给狄进当副手的郑茂才都是眉头紧皱，觉得对方在巨大的剿匪压力下，开始冤枉无辜了。
就在不久前，狄进带着弓手巡街，布置城内的巡逻防线，突然指着街上匆匆走过的一人，要求对方停下接受盘查，不料此人撒腿就跑，抓住后就开始大呼冤枉。
郑茂才也认同普通的百姓不是这样的反应，但狄进却通过一系列推测，认为此人是山匪，还根据对方的神色反应，一路来到这间宅子，就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查案能这么神吗？
“我倒要看看，里面能抓到谁！”
宅子里面，王雄陡然睁开眼睛，喷出一口浓郁的酒气，多年来培养出的一股直觉，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刚要起身，双腿一软，猛地跪倒在地。
“不好！这酒……这酒下药了！老二……背叛了老子！”
王雄骇然变色，然后也不起身，干脆朝前匍匐着，往后院爬去。
奋力爬了一刻钟，就当他气喘吁吁，实在爬不动的时候，听到后方隐隐传来人声：“有贼人醉酒！”“统统抓起来！”
“不好！！不好！！”
在生死危机之下，王雄体内涌起一股力气，拼了命地往前蠕动，让他大喜过望的是，不远处还看到了一个狗洞。
正准备凭借着身材优势，从这里逃出生天，一道阴影遮蔽住他的身形，探出手掌，犹如抓小鸡子似的把他一下提了起来。
眼见着狄进亲手擒拿了一个贼子过来，众人本来还不觉得什么，可仔细打量对方矮小敦实的身形，凶神恶煞的面容，却有人陡然惊叫起来：“这个人是王雄！”“是他是他就是他！他以前抢过俺的村子！”“同判抓到王雄了！同判抓到王雄了！”
在一阵又一阵狂喜的高呼声中，十几年的老刑名郑茂才，定定地看着这激动人心的一幕，喃喃低语：“娘的！神了！真神了！”
汇报一下身体近况
，之前手术开刀完就得了流感，很可能是在医院时传上的，发烧疼痛倒也罢了，关键是长咳不止，而术后是不能咳嗽的，所以近来去了不少次医院，折腾得厉害，迟迟没有加更，不好的事我不想诉苦，之前没讲，现在拖了半个月，总算咳嗽渐渐消停了，开始尝试加更，才向大家说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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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神探志》汇报一下身体近况

第二百四十五章 要犯刚被捕，当官的就疯了一个？
“狄同判抓到王雄了？”
何金水正在家中大堂享用美食，听到这个消息，却是摇了摇头，给予评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如果狄进领着数百弓手出了城，他虽然觉得王雄不会废物到连一帮衙门弓手都搞不定，但还确实有几分凶险，可现在人都还在城中呢，那位同判打着练兵的主意，这些日子都在安排弓手于城中巡逻，这要是能抓住人，难不成王雄自己送上门给他抓？
宅老起初听到这个消息，也觉得是听错了，细细听了后，却是慌了神，赶忙道：“狄同判确是在城中拿住了王雄，起初是王雄的一名手下在街上行迹鬼祟，被狄同判认出，抓住人后又一路找到了他们暂住的宅子里，一群山匪喝得大醉，都没来得及逃跑，就被弓手拿住，王雄想钻狗洞逃脱，被狄同判亲手擒获……”
如此详细的过程，一看就知道弓手里有何金水的人，才能第一时间禀告过来。
而如此详细的过程，也证明了事情的真实性。
“啊——！！”
何金水将饭碗一下子倒扣在桌子上，绝对扒拉不回去的那种，因为盛怒之下，精致的瓷碗都被他扣碎了，猛地站起身来：“废物！废物！！”
起身走了几圈，何金水再看向宅老，声音里已经有了颤抖：“王雄落在衙门手里了？押入牢中没有？”
宅老低声道：“不知……听说城外还有贼子，狄同判带着弓手出城围剿了，可能派人把王雄率先押入牢中！”
何金水眼睛一亮，急急地道：“那还等什么？快，快备马！”
快马加鞭，一路冲到衙门，小跑着入内，还未到正堂，就见到杨泌昌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
何金水对于盟友之前的退缩甚为不满，如果是正常情况下，还要给对方一些颜色瞧瞧，但现在他三步并作两步，直接上去扯住杨泌昌的袖子：“过来！过来！”
“哎呀！”
杨泌昌无奈地被他带到了一旁，整了整官袍：“何兄，你这是作甚？”
何金水不敢耽搁时间，开门见山：“王雄被抓了，你知道么？”
杨泌昌愣住：“被抓？不可能啊……”
何金水飞速地将宅老打听的消息复述了一遍：“这事听得很不可思议，但不像是编的，那位同判，真的走大运了！”
“果真如此，这是上天在庇佑他啊！”
杨泌昌喃喃低语，突然一个激灵：“你要作甚？”
何金水道：“王雄待会被关入州衙牢狱，我要见到他！”
杨泌昌轻声道：“见到之后呢？”
何金水做了個手势。
杨泌昌眼睛怒瞪，比郑茂才都要圆：“你疯了？”
“我没疯，我不想死！”
何金水森然道：“我们三人可都是捏着对方的把柄，王雄是我的把柄，当年我一念之差，养出这么个祸患，结果悔之晚矣，但你们也有事，我要是倒了，你们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
杨泌昌瞪圆的眼睛重新眯了回去，阴沉地盯着他，片刻后道：“伱这样做，也救不了自己！”
何金水冷声道：“没了证人，就算知道，又能奈何？”
杨泌昌觉得这位已经半疯了：“狄同判最擅断案，你在他面前杀人灭口，这不是送上门么？”
“我顾不得那么多了！”
何金水五官扭曲：“王雄不死，军器库的事情泄露，我得死，我全家都要流放，这个时候我只能赌一赌，先让王雄闭嘴！”
杨泌昌知道他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也摇了摇头，退开到一旁：“请便吧！”
何金水厉声道：“你是州衙的大管家，你以为我跟你说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杨泌昌摇头：“你要做什么，我拦不住你，但你想要我参与灭口，那也别想……请便！”
迎着对方决然的眼神，何金水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直往里面冲去。
遇到杨泌昌本来就是意外，对方不肯帮忙，他在州衙也是有敢卖命的人手的。
然而等到人手安排好了，左等右等，却没有弓手差役押着要犯回归。
何金水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直至失魂落魄，自言自语：“他难道带着王雄去城外擒贼？他就不怕这到手的大功丢了？完了！完了！”
正在何金水失态的模样，都被路过的吏胥看在眼中之际，杨泌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背后，幽幽的声音传入耳中：“何知录，你听过阳狂病么？”
……
“同判神威！！同判神威！！”
看着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山匪，带上重枷，如同赶猪似的赶入囚车中，弓手中发出震天欢呼。
王雄一行被擒住后，受到简单的审问，包括王雄在内，有四个死不交代，但有两个撂了，城外等待命令的三十多个山匪位置，就被供了出来。
于是乎，这群美滋滋过来接手军器的山匪，被一锅端掉。
精锐弓手没人身亡，受伤倒是不可避免，但也是一场大获全胜。
狄进心知肚明，这场胜利最大的“功臣”是贼匪窝里的二当家，那位狗头军师用一场场劫掠奠定来的信任，换取了王雄和这些山匪的入套，堡垒从内部是最容易被攻破的。
但别人不知道，就连郑茂才都在呼喊的行列里，震惊莫名之后，是心服口服。
“老子不服！老子不服！你们耍诈！”
酒里的药性渐渐散去，王雄又有了力气，哪怕戴着二十多斤的重枷，脑袋依旧拼命昂起，朝着这边嘶吼着，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涨红的面孔愈发狰狞：“别给老子出去的机会，老子要杀光你们所有人！”
不得不说，王雄在兖州肆虐数载，还是有赫赫凶威的，哪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周遭的弓手还有些畏惧之色，当然也有些咬牙切齿的，捏紧武器，恨不得刺入囚车，狠狠攮他几下。
郑茂才赶忙凑到狄进身边：“狄同判，要不要把此獠的嘴给堵上？”
狄进淡然道：“不必！也该让百姓听一听，贼子无能叫骂的声音！”
确实，当一辆辆囚车押入城中，为首的王雄还在叫骂不休，街上很快轰动。
若论人流，瑕丘城自然远远比不上京师，也不可能汇聚出进士游街那般万人空巷的场景，可王雄自带的流量，让消息疯狂传递。
距离衙门还有一大段路呢，汹涌而至的百姓就将前路都几乎堵死了，大伙儿争先恐后地前来看。
然后不知是谁，将一团烂泥巴捏成的球，狠狠地砸向王雄。
“打死这个恶贼！”“打！”“打死他！”
这个年代是没有臭鸡蛋那么奢侈的投掷品，却有更脏更臭的物件，关键是连黄土砖块都有，别看外表粗糙，却是又厚又沉，当一块狠狠砸中额头，王雄惨叫一声，不喝骂了，眼中浮现出恐惧之色。
“让大家停下吧！”
狄进冷眼看着，开始让弓手维持秩序，围观百姓的人数终究不是太多，当弓手们散开制止，总算没有让王雄被活生生砸死。
当队伍艰难地推进到州衙附近，上下早就被惊动，甚至就连不远处的县衙都过来观望，仰望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犹如天神下凡的狄同判，露出由衷的敬畏之色，杨泌昌更是率众迎出好远，高声道：“同判神威，擒获此獠，实乃我兖州大幸啊！”
狄进对着众人挥了挥手，连县衙那边都照顾到了，才翻身下马，平静地道：“也是贼子骄狂自大，不知天高地厚，速速安排刑房，我要审讯此贼！”
杨泌昌躬身领命：“是！”
这般全程看护，何金水还想杀人灭口？简直是白日做梦！
不过他也不希望何金水真的完蛋，那样对方还不知要拉多少人下水，只希望那一招有用吧……
其他山匪送入牢狱，王雄则被单独押进刑房，锁链很快缠住了他粗短的手脚，将他几乎是吊了起来，只能脚尖立着，勉强着地。
没了之前愤怒的人群，王雄的嚣张气焰又逐渐回来，恶狠狠地盯住为首的狄进，咬牙切齿地道：“你神气什么，你能抓住老子，靠的是自己能耐么？是老子的手下卖了老子，给你捡了便宜！给你捡了便宜！！”
狄进理都不理，摆了摆手。
地方衙门专司行刑的狱卒，将一件件刑具搬了过来，水火棍在这里都排不上号。
王雄的脸色再度变了。
他之前当车夫时，见财起意，杀了雇主，也被捕入狱，在水火棍下挨了一顿打，也不觉得什么，甚至到了山寨中还经常吹嘘。
可看这架势，才知道那时的自己是小角色，狱卒甚至懒得花费力气在他身上用刑，现在却完全不同……
对于这等穷凶极恶的恶匪，狄进当然不会有半分容情，该让对方尝一尝这个年代以毒攻毒的滋味，可那边惨叫声刚起，一名书吏就匆匆而入，来到他面前低声禀告了一番。
狄进眉头一扬，缓缓起身：“何知录听说王雄被擒，喜极而泣，晕倒在地，醒来后变得不对劲了，尽说些吓人的话？”

第二百四十六章 在我面前，你没有装疯的资格！
“死了！可死了！王雄该死，早该死！”
“天上派下神人来了！兖州太平啦！嘿嘿！哈哈哈哈！”
何金水先是从床上坐了起来，两眼昏昏地四处张望，然后突然开口絮絮叨叨，最后又发出一连串癫狂的笑声，到处乱爬。
一群官员站在房间外面，脸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毕竟是一州的录事参军，州衙内排名靠前的官员，大家还是要来看一看的，结果这一见，似乎真的如传言那样，深受刺激，胡言乱语，但又不像是完全的胡言乱语。
“外感六淫，内伤七情，是人都有生病的时候，何知录这病来得确实汹汹……”
杨泌昌上前一步，对着为首的狄进解释道：“大夫诊断是阳狂病，已经开了定神丹，刚刚服下去，这药还未生效……”
狄进淡然听着。
此时的八大王恐怕都已经开始喝奶了，你给我整这一出？
不过还真别说，何金水这一疯，确实疯得十分果断。
因为王雄还未交代。
如果王雄已经招供，失火焚毁的军器库，与何金水有关，此人私自将州衙的军器交予一帮匪贼，养匪为患，那何金水必死无疑，全家也要流放千里，一个都跑不掉。
到那个时候，何金水再想装疯，就是毫无作用，谁都不会理会。
可现在罪案还未发，就得了阳狂病，官是肯定当不下去了，接下来只能在家宅里养病，实则就是想舍弃权力，保住性命。
哪怕大家心里有数，但瞧着其他官员兔死狐悲的眼神，一旦追究到底，就和人死为大是一个道理，终究会遭来非议的。
狄进转身，朝前走了几步，待得嘿嘿怪笑的何金水于背景中消失了，才开口道：“何家宅老呢？唤他来见我！”
不多时，宅老战战兢兢地立于面前：“狄同判！”
狄进道：“我昨日见何知录时，他仍然身体康健，专于政务，怎的一日不见，就成了这般模样？传信之人说，他是得知王雄被擒，欣喜若狂，晕倒后发了病，何至于此？”
宅老支支吾吾：“这……小的也不知……官人就突然病倒了……”
狄进声音平稳，既无温和的抚慰，也无质问的冷酷：“你若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必顾虑，州衙的诸位官人都在这里，都会为你家官人作主的，但也不可隐瞒，听到了没有？”
杨泌昌心头一惊，暗道不妙，宅老则迎着狄进的目光，再看到一众州衙官人的表情，开始抹眼泪：“狄同判……诸位官人……要为我家阿郎作主呐！”
狄进脸上浮现出郑重：“哦？有何冤情，速速道来！”
宅老道：“我家阿郎，不是突然发病的，前些时日回来，他就闷闷不乐，反复念叨，自己没有渎职坐视，纵容王贼，这几日更是郁结于心，日夜操劳，就盼着王雄被捕，证明自己的清白！听得王雄真被狄同判擒下，才会激动不已，一病不起……”
此言一出，气氛再变，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司理参军胡瑞。
那日在大堂之中，双方的冲突确实极为激烈，官员之间很少有把话说得如此露骨的，基本是指着鼻子骂，但若说一席话语将人逼疯，似乎又显得有些牵强……
狄进却正色道：“如此说来，何家上下以为，是胡司理逼疯了何知录？”
话到这個份上了，已经没法退缩，宅老泣声道：“小的不敢妄加指责，然我家官人一心为公，还望狄同判明察！”
伴随着脚步声，胡瑞毅然走出，宏亮的声音响彻内外：“下官以为，何金水是在装疯卖傻，逃避罪责，望狄同判明察！”
气氛沉重起来。
杨泌昌的手笼在袖子里，死死捏紧，心里恨不得掐死这群蠢物。
他知道，宅老方才所言，肯定是何金水提前授意的，也能够理解，对方是想将前因后果解释一下，毕竟这疯得太过突然，唯有结合前几日与胡瑞的直接冲突，才能有所铺垫。
但这种想法其实是大错特错的，疯了这种事情，信的人自然信，不信的人怎么都不会信，根本没必要解释清楚。
现阶段的关键，是如何让已经在当地拥有了威望的同判，不要赶尽杀绝，能够高抬贵手，所以何家要做的不是解释，更不能攀扯，一味哭诉扮可怜才是正道！
“好了！”
果不其然，狄进抬起手，为此事定性：“现在何知录的家人指责胡司理妄加指责，逼疯了何知录，胡司理则认定何知录做贼心虚，以装疯逃避罪责，此事不仅关系到两位州衙官员的声誉，更与恶匪王雄有脱不开的干系，得查个水落石出，诸位以为如何？”
“狄同判英明！”
杨泌昌无法反驳，其他人更是作壁上观，你指责别人把你逼疯，那就别怪对方要揭穿你是装疯，双方斗去吧，与我等无关！
“看好何家上下，不得有误！”
“是！”
眼见狄进领着一众官员离开，却又留下了一批信任的人看住何家，宅老面色惨白地回到房内，然后就看到一个巴掌抽了过来。
“啪！”
宅老被打得转了一个圈，天旋地转之间直接倒在地上，却见刚刚还嘿嘿傻笑的何金水面容狰狞地站在面前，低吼道：“谁让伱多嘴！谁让你多嘴的！”
明明是之前何金水的关照，宅老却不敢应声，低着头挨骂。
骂完宅老，何金水抱住头，满目的惊恐：“错了……错了……不该把胡瑞牵扯进来的……他不肯放过我……我都装疯了……我都不当官了……他竟然还不肯放过我！”
眼见何金水在房里走着，越走越快，喘气的声音越来越重，宅老噤若寒蝉地看着。
官人的模样，是真有点疯了。
……
“唔……唔……”
狄进再度走入刑房，小半边身子已经血肉模糊的王雄，彻底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反倒呻吟着，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这并不奇怪，之前游街，百姓砸东西时，王雄那惧怕的模样就能反应出，这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山大王，骨子里其实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
因此狄进坐下后，直接开口问道：“你们此番偷入城中，目的何在？”
王雄缓缓抬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狄进，闷哼一声。
“回话！啪！”
立刻有鞭子教他，在痛苦和恐惧面前，他那点扭曲的自尊根本不值一提：“入城是为了军器！”
书吏开始记录在案，狄进则沉声道：“仔细说！”
王雄也注意到了书吏在记录，闷闷地道：“老子敢说，就怕他不敢记！”
狱卒的鞭子抬起来了。
王雄赶忙道：“你们太守的儿子丢了，不知道么？俺们准备用太守的儿子，换州衙的军器，所以才入城！”
书吏手轻轻一颤，确实露出惊惧之色，狄进却淡然道：“用军器换被绑架的孩子，依你之意，这是吕郡守或吕郡守的家人，亲自承诺你的？”
王雄滞了滞：“不是，是我寨子里二当家，跟那个太守家谈的！”
狄进道：“那就是臆测。”
王雄没听懂臆测是什么意思，但也知道不是好话，眼见书吏开始放心的记录了，恨声道：“这次老子被抓，都是老二算计的，他把老子骗进城里，又在酒里下了药，都是他的算计！”
狄进明知故问：“此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雄沙哑着声音，吼出了自己琢磨的原因：“自然是为了把老子扳倒，接手寨子，自己当大王！你们都上他的当，灭了老子，兖州也不得太平，后面他肯定还会拉起更大的山匪，抢更多的村子，杀更多的人！”
狄进继续问道：“这个二当家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你如何与他结识，又为何对其信任有加？”
王雄动了动嘴，一时间没了声。
狄进奇道：“你方才说，此番被捕是因为遭到背叛出卖，现在反倒为他遮掩秘密？是想要死后让他带着你昔日的兄弟，假惺惺地到你的坟头祭拜，告知你这位昔日的大哥，寨子很好，兄弟们都很听话？”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王雄遭不住了，眼神中透出刻骨的仇恨之色：“那狗儿子曾经说过，他姓大，是陕西秦州人士！”
狄进目光微动：“姓‘大’？这个姓氏倒是少见……”
王雄道：“老子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鬼姓氏，听他说还是什么古老的大姓，反正老子是大王，他姓大，那怎么喊嘛？干脆就以老二、二当家称呼，寨子里的兄弟则称呼他军师，这几年都是他在出主意！”
狄进道：“你还没回答完我的问题，你们是如何相识的？你为何对一个外乡人这般信任？”
王雄哼了一声：“寨子里的军器，就是靠他弄到的，不然老子才不会信他！”
“军器不是凭白得来的！”
狄进沉声道：“你方才说，希望通过要挟郡守，来获得衙门的军器，还召集了山寨的人手入城来取，能让你们产生这种非分之想，是不是代表着，第一批军器也与衙门里的官员有关？”
王雄拉人下水，异常干脆：“老子才不为当官的遮掩，第一批军器就是靠一个狗官得来了，那个人叫何金水！”

第二百四十七章 军器府库案的真相
“何知录，狄同判请你过去！”
“嘿嘿……哈哈哈……”
“带走！”
当何金水被半拖着带入刑房，供词放到面前，才装一天不到的疯，装不下去了。
因为现在的他，是与胡瑞对峙的状态，一个咬定自家疯癫是因为对方的逼迫，一个则断定对方为了脱罪而装疯卖傻，现在供词一出，显然后者大获全胜，前者还失去了博取同情的机会。
类似的招式，没法使用第二次的。
何金水惨白着脸，突然咯的一下，抽了过来，嘴也不歪了，人也精神了，说话都流畅了：“狄同判，这……这是污蔑啊！”
狄进也不质疑这被动的妙手回春：“何知录恢复了就好，我让你来，就是与这王雄对峙，他现在咬定，山寨里的军器是州衙军器库被焚后，被转移出来的那一批军器，你在养匪为患，可有此事？”
“断无此事！”
何金水手掌一挥，斩钉截铁，若不是之前还癫着，此时倒真有几分衙门大官的气势：“本官与这贼子无亲无故，为何要将这么重要的军器交予他？这分明是胡乱攀咬！”
王雄也知道以自己杀的人、犯的恶，落在衙门手里是必死无疑，此时反倒是生出了拖一个下水是一個的念头，毫不畏惧地道：“若真是沾亲带故的，你哪里敢用俺？这几年俺们拿了你的军器，抢夺的几户商队，都是与你家为难的，这些老二都说得清清楚楚！”
何金水心头一沉，嘴上则冷笑道：“一派胡言！”
狄进道：“何知录，关于这份指控，伱有什么想要辩解的？”
何金水赶忙道：“下官有一位族兄，早年行商，闯下了偌大的家当，在兖州也有不小的产业，或许这贼人所言，就与此有关……然下官终究是朝廷命官，一州的录事参军，岂会为了区区几家商会几间铺子，做这等愚不可及的事情？”
宋朝商人都能光明正大地榜下捉婿，官员家经商的情况自然很多，何家宅院堪比京师太平坊的贵人豪宅，家中肯定有直接的经商者。
可若说养一批山匪，就是为了打击几个商业对手，确实不像一位州衙官员该干的事情，收益和风险完全不成正比。
狄进看向王雄。
王雄觉得受到了质疑，愤然道：“你养着俺们，可不只是为了那几个商队，俺们还杀了秀才哩！”
何金水面色变了，狄进马上问道：“秀才？你们杀了进京赶考的士子？”
王雄道：“杀了好几个，第一个是本姓的王家秀才，俺记得最清楚，后面还有几个要去告状的，都给俺们宰了！也都是这何金水指使的！”
何金水勃然大怒：“屁话！本官为何要做这等事？”
王雄冷笑：“这事老二说过，你的侄子要在科举上动手脚，那王家秀才不愿，被你们灭了口，他的同窗要去京师状告，也被你们灭了口！”
何金水手指直戳：“胡说八道！胡说八道！狄同判，你不能让他这般信口雌黄，冤枉我何家良善啊！”
“我确实要查个水落石出！”
狄进脸色沉下：“去把牢狱里的王怀古提出来！”
王怀古是州衙差役，也是弥勒教徒，原本准备接应祭器，在州衙内大搞祭祀的就是此人，而后又查出，这人的父亲之前看守军器库，在火灾中丧命，此人还有一个兄长，也做了衙前役，至今不知所踪。
王怀古戴着镣铐缓步而出，一眼就看到被打得遍体鳞伤的王雄，然后再见到眉宇间满是不安的何金水，猛然愣住。
片刻之后，他狂笑起来：“狗贼！狗官！狗贼！！狗官！！你们也有今日？！”
王雄哼了一声，何金水阴沉着脸，狄进则发问：“你父兄遇害，是不是你入弥勒教的原因？”
王怀古恨声道：“不错！更是遭这两个贼子所害！何金水害了我父，王雄杀了我兄长，我与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狄进对着书吏示意，开始记录。
王怀古之前的谈吐举止，就不似普通百姓，而是有文化学识在身的，他的解释是上过学堂，读过几年书，实际上是有一位勤学好问，天赋卓绝的兄长王怀吉。
坏就坏在，这位王怀吉与何金水的侄子何芳，容貌身材颇有几分相似，偏偏还被何家发现了。
于是乎，天圣二年的那一场科举，何家就提出，希望王怀吉以何芳的名字参考，一路参加解试、省试，最好能金榜题名。
这是全程的替考，只要王怀吉的学识过关，真能考上进士，又守口如瓶，那来日拥有功名的可就是何家子了。
但毫无疑问，王怀吉不愿意。
这不是前唐，进士也是要看背景看家世，寒门子弟若不依附高门士族，或者在考前就靠行卷得到某位贵人的赏识，学识再好，阅卷时都能给你黜落了，宋的科举能保证最大限度的公平，哪怕是乞儿出身，都能通过考上进士，改变阶层，光宗耀祖，王怀吉自己能考上，岂会愿意帮别人代考？
何家软硬皆施，承诺这次替考了，下次会安排他到别的户籍，再考科举，王怀吉也不愿意冒着这等风险，而是匆匆逃出，准备直接去往外乡，投奔亲族。
结果半路就被山匪所杀。
王怀吉有几位知交好友，了解内情，知道何家在当地的权势，相约去京师告状，途中也被王雄的手下所害。
不仅如此，何家还担心王怀吉的父亲去告状，干脆将他招来了衙门。
说到这里，王怀古已是泣不成声：“家严那时根本不知兄长已遭不测，衙门来人，自是去服役，被一把火……一把火活生生烧死在府库之中……”
狄进问道：“依你之言，你兄长王怀吉是在你父亲王益之前遇害，可按照州衙记录，一年前令兄还服了衙前差役，这又是怎么回事？”
王怀古咬牙切齿：“那是何家有意为之，我兄长其实早就不在人世，他们却能伪造出服役，还找人当了一段时日的差，如此一来，日后就算查到了，也不作数了！”
狄进神情郑重起来。
地方上的官员犯案不仅心狠手辣，还能利用他们在当地衙门的权力大肆遮掩，从正常方向查案，当真是云遮雾绕，层层阻碍。
如果不是先抓王雄，指证何金水，而让对衙门彻底失去信任的王怀古开口招供，这件事情的真相，确实很难查清。
何金水在边上听得头皮发麻，急中生智：“狄同判，此人是弥勒教徒，所言岂能相信？”
狄进沉声道：“国朝刑统并无规定，弥勒教徒不可作为证人，他们的供词也是可以取信的，何知录今日刚犯了阳狂病，如今刚病愈，我也给了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你难道就容不得别人开口么？”
何金水被堵得滞了滞，恼羞成怒地一拂袖：“本官与弥勒贼子，岂能相提并论？”
“何知录不必急切！”
狄进按了按手：“断案不可听信一面之词，如今王怀古指认你的侄子何芳有科举舞弊之嫌，令侄可在家中？”
何金水眼中闪过庆幸之色：“这倒是不巧，小侄已然外出游学，并不在兖州……”
“无妨！”
狄进并不在意：“见过令侄的不止一人，见过王怀吉的也不止一人，还有州衙内见过王怀吉服役的吏胥，这些都可以提供证词，凶手休想一手遮天，相信此案用不了多久，就会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何金水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
他已经做得足够谨慎，也近乎在州衙一手遮天，但终究不可能将每一个知情者都灭口，也不可能将每一分线索都抹去，照这样详查，要不了多久，便可佐证王雄和王怀古所言的真实性。
真到了那个时候，一切就全完了……
何金水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狄同判，可否借一步说话？”
狄进起身，来到刑房外，没有走多远，就这样看着何金水：“何知录，有事直言！”
何金水躬身一礼，头恨不得弯到脚尖，哀声道：“狄同判，可否给下官一条生路？下官必竭尽全力，重重回报！”
狄进看着他。
何金水咬了咬牙，声音又是一变：“狄三元，你初任同判，初到地方，就闹得鸡犬不宁，这可不是为官之道，吕郡守失了儿子，为什么不出面？就是让你做这得罪人的事情啊！你何必这般，让他凭白得利呢？”
狄进依旧看着他。
何金水絮絮叨叨，说了良久，最终嘴唇颤抖，摇摇欲坠。
眼见对方无话可说，狄进终于开口：“知州同判，对一州属官有监察保举职责，并无直接审问的权力，然此案涉及科举舞弊未遂、杀人灭口、勾结贼匪、盗用军器，桩桩件件，皆是触目惊心，我和吕郡守定会联名上奏，请求京师详查！录事参军何金水，你是主动进刑房，将罪状先一步交代清楚，争取一个宽大处置的机会，还是要全家身负重枷，槛送入京？”
……
一刻钟后。
何金水走入刑房。
左边山匪王雄，右边弥勒教徒王怀古。
他失魂落魄地站到了中间。

第二百四十八章 二当家的真实身份
“何知录受审了？狄同判没有权力审问他啊！”
“何知录是主动交代，请求宽大处置……”
“明白了……你去吧！”
刑房内进进出出，书吏递送案卷材料，消息避免不了地泄露出来，杨泌昌听完最新进展，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四月份的天，背后已经出了一身细密的汗，喃喃低语着：“没想到何金水这么快就撑不住了！”
郑茂才坐在他的对面，想到王雄被捕的全过程，露出由衷的敬畏：“那个人实在神了，我们斗不过他，真要出了事，准备受罚，加了磨勘便是！”
有功绩有背景的官员，能得到减磨勘的奖励，相反碌碌无为，考绩很差的，磨勘时间也会加以延长，杨泌昌闻言目光一闪：“你以为考绩中下，加了磨勘，便是我们的下场？”
郑茂才摩挲了一下大脑袋：“不然还能怎的？何金水手中捏着的把柄，不就是那点子事情么，当官的谁没个错处，上面还会直接罢了我们的官？”
杨泌昌目光闪了闪，低声道：“你别忘了，之前那个弥勒教徒招供，州衙官员里面，有人信奉弥勒教，图谋不轨！”
“与我何干，难不成我会蠢到勾结弥勒教？”郑茂才嗤笑了一声，铜铃般的大眼睛回瞪过来：“老杨，不会是你吧？”
杨泌昌眼睛眯起，袖子一拂：“这话可不能乱说！我绝不做那等抄家灭门的蠢事！”
两人对视一眼，郑茂才把袖子朝后一收，身子往后一靠，沉默下去，已经有了些泾渭分明之势。
昔日同进同退的三人，再也回不来了。
……
“下官是受贼人蛊惑，才铸下大错！”
“贼人是谁？”
“王雄的军师，此人扮作算命道士，早早就知道了王怀吉与我家的牵扯，王怀吉能够逃出城外，是他的安排，王怀吉被山匪所杀，也是他的算计，一步步引我何家入彀啊！”
“府库失火，军器失窃，是怎么回事？”
“也是此人安排的，下官根本不知他要偷窃军器，只以为是不让那王父把事情捅出去，才铸下大错！”
“弥勒教呢？”
“下官与弥勒教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牵连，皆是受那贼子蒙骗，下官现在是后悔，相当的后悔！”
不得不说，当官的没有一個省油的灯。
刚刚来到王雄和王怀古中间时，何金水是失魂落魄，乃至万念俱灰的，但交代着交代着，他又开始本能地不粘锅，将责任甩在一个不在场的犯人身上。
二当家。
王雄对此默不作声，他此时最恨的就是把他卖了的二当家，王怀古有些惊疑不定，他只知道父兄之死，是狗官何金水勾结山匪王雄所致，但期间有没有奸人串联，真的不清楚。
狄进则一眼看出，何金水避重就轻的用意。
宋朝善待文臣，号称不杀士大夫，实际上在北宋，武官也基本不杀，哪怕败得再惨，仗打得一塌糊涂，基本都是贬官了事，甚至在澶渊之盟中扮演了极不光彩角色的王超，都只是贬官，得了善终，其子后来还当了枢密使。
究其根本，一个朝代的政策往往是根据上个覆灭王朝来定，有鉴于唐末乱世的残酷杀戮，宋朝推行以仁义治天下，朝野上下的氛围相当宽容，当然宽容过度了，就可以视作软弱和纵容，让犯罪的官员开始有恃无恐。
这也是何金水会主动站在刑房的受审位置，愿意交代的核心原因，事到如今，他已经难以辩解，一旦知州吕夷简和同判狄进两人联名上书，揭开自己的罪行，京师震怒，查清罪证，他必然是死路一条，但如果主动交代，将责任尽量撇清，确实还有一线生机。
一个死硬到底，一个幡然醒悟，于态度上差别太大了，而朝廷对地方官员，往往看的就是这个态度。
但有两点万万沾不得。
一是直接把州衙军器交给当地山匪，另一个则是与弥勒教有牵连。
尤其是后者，与弥勒教这个造反宗教扯上关系，那就是谋反，这个罪名沾上就是死，进士都不例外，所以何金水矢口否认，将什么都推到二当家身上。
狄进对此不置可否，等待书吏记录完毕，摆了摆手：“让他签字画押！”
何金水接过，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再颤抖着笔，签字画押。
狄进又问道：“除此之外，对于州衙官员，你还没有其他知情不报的地方？”
“没有了！”
何金水抿了抿嘴，摇头道。
只要能活，他就不会胡乱攀扯，毕竟那些官员的把柄，都是将来富贵生活的保障。
“将这句话，也记录在案。”
狄进颔首：“何知录，你既有悔过之意，我也不将伱拘入大牢，受别的囚犯虐待，然你所犯的罪行，实在与国朝对官员的要求背道而驰，脱下这身官袍，回去等圣裁吧！”
何金水面色再变，嘴唇嗫嚅了一下，想说这不合规矩，但终究没敢说出口。
于是乎很快，衙门上下行走的官吏，看着一身衣汗衫的何知录，脸色灰败地从刑房走出，缓缓消失在了衙门口。
他们知道，这位曾经呼风唤雨的录事参军，再也不会回来了。
……
“恭喜恭喜，狄同判这几日在州衙，真是威风八面呐！”
秘密据点，等候多时的二当家，对着漫步而出的狄湘灵拱了拱手，笑容满面：“十一娘子，在下信守诺言，奉上王雄，你们可满意？”
狄湘灵不置可否：“王雄虽除，他寨中的手下和丢失的军器还在，这些人被你接管了？”
“呵！”
二当家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吕公孺已经送回，我将牵机引的第一批解药奉上，吕夷简现在是不是焦头烂额，既想要大义灭亲，舍了这个幼子，但又实在舍不得这个机灵聪慧的孩子，左右矛盾？”
不说弥勒秘药，直接以牵机引相称，是二当家有意为之，毕竟那个名气太大了，蹭一蹭名头都能让人胆战心惊。
狄湘灵同样转向了另一个话题：“你之前承诺的弥勒教据点，可以说了！”
二当家怔了怔，笑容消失：“狄同判就不觉得，自己太贪婪了么？刚刚擒了王雄，现在又要弥勒教据点？”
“我弟弟有言，如果是一般贼子，确实不会应允……”
这回换成狄湘灵笑了笑：“但阁下若是被辽人灭掉的渤海国王族，那又不一样了！”
二当家的面色立变。
《春秋命历序》记载：“炎帝号曰大庭氏，传八世，合五百二十年”，后将复姓“大庭”简化为单姓“大”，形成了大氏，世代相传，是非常古早的姓氏之一。
但这是于汉人而言，如果对外族来说，这个姓氏还与一个国家息息相关，那就是渤海国，粟末靺鞨族。
唐朝时期，渤海王国的开国之主是大祚荣，开国时期是唐朝，准确的说是武周年间，于地方拥兵自立，自封为王，后来到了唐中宗李显时期，接受唐朝招安，向唐称臣，并在唐玄宗开元元年，得到封册，成为渤海郡王，再后来升格为国，立国一百多年后，为契丹所灭。
渤海被灭亡的时间，尚在宋朝建立之前，但直到辽国被灭，渤海遗民仍然有着相当强烈的存在感，一方面他们一直在抗拒契丹的统治，不断建立反抗政权，屡次被镇压，屡次再反抗，另一方面他们不断外逃，部分逃入高丽，部分逃入女真，还有少部分南下入宋。
所以狄湘灵此时才有这句话，并且给予了进一步的解释：“你为王雄的军师，却又不是真心归附，这般情况该用假名，却不愿使用，想来对于自己的姓氏，有着极强的荣耀感，我弟弟才推测，你可能是被辽人灭掉的渤海国遗民！
二当家面色数变，缓缓地道：“王雄居然还记得我姓什么，我只说过一回，看来这个高贵的姓氏，确实令他印象深刻！”
狄湘灵道：“你承认了？”
二当家上前一步，庄重行礼，以一种颇为自矜的语气，作出正式的介绍：“在下渤海王族，大荣复，向狄同判问好！”
“太原王氏那么辉煌的高门士族，如今都败落得不成样子，你距今已经灭亡一百多年的小国，所谓的王族血脉，为什么还能具备如此强烈的优越感？”
狄湘灵心中很是不理解，因为对方的语气，俨然是自己都没资格与之对话，要狄进才有资格与其交流，所幸面对死人，她还是很大度的：“你在兖州兴风作浪，做这么多的事情，是希望在此地闯荡出一番基业，为一方豪强？”
大荣复笑而不语。
狄湘灵再问：“那是希望开辟出一片据点，收留渤海移民？”
大荣复依旧笑而不语。
狄湘灵想到狄进给予的那个最荒谬的猜测：“你……总不会要复国吧？”
大荣复身躯一震，露出你居然懂我的神色，目光火热地道：“不错！我要复国！我有此名，便是要光复高王的荣光，让我海东盛国重立国祚！”
狄湘灵看着这个给山匪当军师的高贵王族，默默给出评价：“这人有阳狂病！”

第二百四十九章 出卖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大荣复……光复高王的荣光……让海东盛国重立国祚……”
当姐姐将双方交流的结果带回，狄进都有些啧啧称奇。
渤海在历史上，是一个类似高丽的中原周边地区小国，与大唐发生过摩擦，但大部分时间都是仰其鼻息生存，由于没有传于后世，名气自然远不如高丽。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一个能传两百多年的国家，往往也有着辉煌而独特的文明，“海东盛国”并非渤海人的夜郎自大，他们确实有过这样一段繁盛的时期，再加上辽国的统治又实在不仁道，也难怪渤海遗民一直没有忘却故国，甚至期望复国。
但期望是期望，在兖州的一伙山匪里，发现一位图谋不轨的渤海王族，而他的目标居然是复国，就令人有些难绷了。
狄进定了定神，正色问道：“这位大荣复承认了他与弥勒教的关系？”
“十分爽快地承认了！”
狄湘灵道：“大荣复说自己就是弥勒教在兖州的祭礼，教众都称呼他为祭礼大人，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并且他也会优先培养这类信徒，比如王怀古！王家父子被何金水与王雄所害，王怀古对衙门和山匪恨之入骨，又苦于无法为父兄报仇，便投入教中，深信弥勒！”
狄进颔首：“如此说来，正因为他手中握有一支更强的宗教力量，才会那么轻巧地把山匪王雄送给我们……”
狄湘灵哼了一声：“这个人挺狂的，他承认这些，就是展现力量，他似乎真的认为我那次不杀他，就一定不会下手了！”
狄进失笑，姐姐的思路很简单，只要能被她打死的，那就不算事，不过并不能由此全盘否认对方：“恰恰是这份敢于面对你的胆识，我们倒也不能小觑了这位渤海王族。”
或许旁观者清，觉得所谓复国就是笑话，可单就大荣复这個人而言，他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在兖州搅弄风云，不仅培养弥勒教徒，还造就了一伙令人闻风丧胆的山匪，拉州衙官员下水，在危急时刻比起忠义会首岳封都有勇气跟狄湘灵拼命，这样一个人，绝对是厉害角色。
狄湘灵赞同这点，也有些担心：“六哥儿，你原本的打算，是生擒他后逼问出解药吧？现在是不是更困难了？”
“不！如果沟通顺利，或许更简单了，我原本还没有十足的把握……”狄进继续问道：“大荣复既然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和目标，肯定也提出了合作之意，他怎么说的？”
狄湘灵道：“他的大致意思，就是渤海遗民视契丹为死敌，宋辽虽有澶渊之盟，实则仍是敌国，宋无时无刻不想收复燕云之地，辽也时刻都想着南下侵宋，马踏中原大好河山，相反宋和渤海国是盟友，拥有着共同的敌人！”
狄进不置可否：“实际些的呢？”
“他会奉上弥勒教的据点，让你去围剿！”狄湘灵又哼了哼：“条件就是要安排人手，在你身边成为幕僚，协助处理兖州的军政，他还承诺这幕僚的本事，绝对不逊于吕家招募的那些。”
狄进听了，倒是并不意外：“他是觉得捏住了罪证，又开诚布公了身份，可以开始利益交换了。”
大荣复在兖州乃至周边州县经营颇多，肯定有着一套计划，但在决定放弃王雄时，他也不得不改变原有的计划，围绕着自己开始了新的布置。
不过本来没有那么急切，准备按部就班地来，直到如今身份被揭穿，干脆摆出了结盟的架势。
狄进目露沉吟，思索着道：“弥勒秘药的解药他提到了吗？”
“提了！”狄湘灵道：“毒药需分三日服下，想要彻底解毒也得连续三天服用三颗解药，如果仅仅是压制毒性，那就只要服用一颗，可以维持十日效力，他现在就是每十日给吕家一颗解药，让他们压制吕公孺体内的毒性！”
狄进道：“如此说来，大荣复也会频繁与吕家接触，在这个过程中，逐步要挟最终达到控制吕家的地步，至少他是这么算计的……”
“白日做梦！”狄湘灵嗤笑：“就凭他，绑架了一个孩子，就还想要挟一个传了数代的仕宦之家？”
狄进道：“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似这等阴谋诡计极多的人物，只要让他撕开了一条口子，逐步渗透，任何家族都要经历一番波折，吕家也不能幸免。”
狄湘灵有些不解：“我不太明白，他希望复国渤海，在我们这边兴风作浪，加入弥勒教，控制官员，有什么作用？”
“想要复国，太平年代肯定不行，大荣复希望看到的，是宋辽两国开战！”
狄进莫名想到一个复姓慕容的家族：“对于渤海遗民来说，他们屡次反抗，屡次遭到镇压，心里也清楚，单凭自己想要抵抗契丹的军队，是不现实的，所能做的，要么是联合境内的其他族群，一起反抗，扩大规模，要么就是外部的战事，导致契丹人无暇他顾……”
狄湘灵恍然，眼神一厉：“所以大荣复原本做的，是掀起弥勒动乱，让辽人看到可趁之机，率军南下？现在见有机可乘，就想通过高官，让宋攻辽？”
狄进总结：“下层路线，是弥勒教造反，让辽来攻宋，上层路线，则是高官煽动官家，让宋去攻辽！”
“相比起来，在和平年间，弥勒教想要掀起足够让辽军南下的动乱，太过困难，可以说基本实现不了，所以大荣复更希望我和吕家都为他所用！”
“最关键的一点，攻辽并非卖国，国朝内永远有渴望战争的，谁不盼着收复燕云之地，让中原王朝不再受外族铁骑威胁呢？”
狄湘灵理清了对方的思路，表情也多了几分严肃：“这个人确实有能耐，岳封也被他利用了，以为是报复吕家，却不知大荣复会提出攻辽的要求，如果吕家答应，或许会将兖州平叛的功绩奉上，助吕夷简重回中枢！”
“吕夷简不会答应的……”狄进摇头：“以他的政治智慧，绝不会让贼子留有把柄，连累子嗣后人，更不容许自己的宰相权柄，变得不再完整，受制于贼子！”
狄湘灵想到那日吕夷简在明明见到吕公孺后的应对，也不禁感叹：“是啊！要挟吕夷简为他办事，这家伙是真的选错人了！”
狄进目光微动：“你说我要让他在我和吕夷简之间选一个，他会选谁？”
“选你啊！”狄湘灵理所当然。
狄进笑道：“不！他都想要！吕夷简能最快回归中枢，提供的是现在的帮助，而我前程远大，保证的是未来，这等人不会将复国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一人身上，更不愿意反过来被我们拿捏！”
“是这个理！”狄湘灵点了点头。
狄进又道：“如果让他在我和州衙内原本想要扶持的官员之间选一个，大荣复会选谁？”
狄湘灵眉头上挑，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微微笑道：“相信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
“十一娘子此言，恕我难以接受伱的条件，吕家那边我不会放弃！”
果不其然，当狄湘灵提出，弃了与吕家的跟进，转而全面与狄进合作时，大荣复毫不迟疑地拒绝了。
如今兖州的知州和同判相比，吕夷简确实是走下坡路的老迈官员，而狄进则是太阳初出光赫赫，关键是简在帝心，深得官家信赖，按照岳封所言，把吕夷简调来兖州，便是要给这位年轻的三元魁首做垫脚石。
可即使如此，他也不会放弃吕家这条线，因为两者各有利用价值。
比如吕夷简的资历，就是狄进这种初涉官场的后辈完全无法比拟的，这位相公如果能回归中枢，那就会成为真正的相公，而狄进再是能耐，估摸着也要十年后，才能摸到两府的门槛，那都算是独一份的升迁进步了。
每个人的份量，在大荣复的心中都有一杆秤，王雄是最次的那一等，所以被他毫不迟疑地抛弃，狄进和吕夷简都是最高的一等，他不会接受其中一人的条件，放弃另一位，否则岂不是反过来受对方摆布？
遭到拒绝，狄湘灵故意皱起眉头，面露不悦。
大荣复放缓语气，劝说道：“十一娘子，吕家乃书香官宦门第，进士多人之家，门生故旧遍布地方，他若能支持狄同判，也是官场上的助臂，何不放下恩怨呢？”
狄湘灵心想你还来教我弟弟如何当官了，冷哼一声：“我弟弟向来大度，倒是那吕家深恨他，不是你管得住的，凡事先下手为强，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我会尽力相劝……消弭两家的仇怨……”
大荣复也只是那么一说，并不准备真的弥合两人的关系，甚至也不愿意看到双方的关系缓和，开始转移话题：“狄同判可要弥勒据点？我能提供两处，让他带人清剿，保证收获颇丰！”
狄湘灵冷冷地道：“抓一群愚民，我弟弟没有兴趣，倒是州衙官员中，还有一位弥勒教的信徒，此人是谁？”
大荣复面色微变，这次倒是没有一口回绝，沉吟着道：“狄同判若是知道了此人是谁，准备做什么？”
狄湘灵道：“你觉得呢？”
大荣复目光闪烁：“录事参军何金水，如今已被狄同判扒下了官袍，逃不出罪责严惩，初到地方，若是拿下太多的州衙官员，终究是不利于官声的……”
狄湘灵点了点头：“我弟弟倒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好！”
大荣复权衡了一下利弊，觉得这个交换值得，可以籍此试探一下对方的底线，缓缓道：“请转告狄同判，节度判官杨泌昌，是弥勒教埋在州衙的棋子！”

第二百五十章 干脆利落的收网
“上茶！”
杨泌昌走进堂内，脱下官袍，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相比起富丽堂皇的何家，这位节度判官的家宅就简朴多了，符合他州衙官员的身份，所雇佣的仆婢也不多，此时一位上了年纪的仆妇奉了茶水，等他喝完后，低声道：“夫人今日身体又不适了……”
杨泌昌脸色一变，猛然起身，快步朝着内宅而去。
“咳咳！咳咳！”
还未到屋内，就听到一连串咳嗽声从里面传来，杨泌昌眉宇间浮现出痛惜，揉了揉脸，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就见床上，婢女轻轻抚着一位妇人的背，那妇人面容憔悴，身材病瘦，毫无官家夫人的气质，却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甘氏，并且一直没有纳妾。
此时杨泌昌轻轻来到床边，熟练地接过婢女手中的药碗，轻轻摆了摆手。
婢女退下，甘氏缓缓直起腰来：“妾身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夫人切莫说这等话！”
杨泌昌赶忙打断：“来！喝药！”
甘氏一口一口把药喝下，再苦的汤药早就习以为常，末了突然道：“听说州衙新来了一位同判，将何知录定罪，官服都脱了？”
既然妻子这般问了，杨泌昌也知道没有隐瞒的必要：“确实如此，这些主官来来去去，总有厉害的人物，何金水这次是栽了！”
甘氏轻声道：“何金水逢年过节，都会来家中拜访，你们走得很近……”
“夫人且安心！”杨泌昌安慰道：“他那些事，与我没有干系，牵扯不到我们家！”
甘氏却显然不安心，轻叹道：“新来的主官再强势，也不会将州衙属官统统拿下，些许小错，确实动不了你，只是你这些年为了妾身，不断地求灵药，是不是犯过大错？”
提及灵药，杨泌昌眼中飞速闪过一抹恨意，同时摇头道：“夫人不必忧心，灵药也不过是些许钱财，岂会犯错，你夫郎在地方上兜兜转转，当了二十年官，不会让人抓住把柄的！”
甘氏眼神黯淡下去：“家中钱财都耗在了我身上，二哥儿四哥儿在书院的束脩……”
“自是足够的！”
杨泌昌故作轻松地笑道：“我出身贫寒，当年若无夫人一眼相中，有岳丈教我读书，连明经科也是考不上的，更别提有今日的地位！如今我为州中节判，二哥儿和四哥儿也可称一声衙内，家中钱财如何供不起他们读书？那么多比他们贫苦的士子，都能苦读经卷，入仕为官，真给他们太多钱财花销，反倒养出了败家的性子，福祸相倚，当不以福喜，不以祸忧，夫人切莫再责怪自己！”
甘氏伏在夫郎的肩头，泪水缓缓流下。
杨泌昌安慰好妻子，走出屋子，回到书房，对着仆人道：“去请邱先生过来。”
不多时，一位相貌平平，衣着不俗的男子走入书房，拱手行礼：“杨节判！”
杨泌昌挥了挥手，待得仆婢退下后，才看向身边这别有背景的幕僚，沉声道：“我妻子毒性未除，身体每况愈下，祭礼去年就承诺过，要将解药全部给予，助她彻底清毒，为何至今还没有应诺？”
“杨节判此言差矣！”
没了外人，邱先生也不必扮演上下尊卑，语气变得不客气起来：“尊夫人体弱，当年便是四处求药，才得弥勒赐福，如今怎的将病症怪到祭礼大人身上？他愿意赐药，那是大发慈悲，药既未到，便是你们福分未至，不可强求！”
杨泌昌一向是清瘦儒雅的模样，听到此言后也不禁拍案而起：“你再说一遍！”
“杨节判今日失态，想必是受何金水波及，宽心便是，他的事牵连不到伱！”
邱先生倒也没有一味刺激，而是开始绵里藏针，软硬皆施：“杨节判在书院的两个儿子，才学出众，今科也是过了解试的，下一届科举便有了金榜题名，进士及第的机会，到那个时候，便是一地主官，跟狄同判一样威风八面了！”
“不用拿我儿子要挟！”然而杨泌昌以一种冰寒彻骨的语气道：“我妻子若是没了命，我也顾不上儿子，鱼死网破便是！”
邱先生莫名地感到此言并非虚言恫吓，倒是没想到对方夫妻情深到了这个地步，气势顿时弱了下去，刚要组织语言，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官人！狄同判有请！”
杨泌昌脸色立变，眉宇间浮现出惊惧：“他要来抓我了？”
邱先生已经得了大荣复那边的提醒，倒是不慌，提醒道：“狄进若是掌握了什么罪证，要来拿你，就不是这般相邀了，杨节判稍安勿躁，正常应对便是！”
杨泌昌这才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对那個年轻的同判已经惧怕到了这般地步，深吸一口气，对外面道：“这就来！”
目送这位节度判官离去，邱先生也不离开，直接在书房中坐下，悠闲品着茶，脑海中思索着要怎么化解刚才的冲突。
如今兖州的局面，确实不太安定，虽然祭礼大人有言，新来的两位主官都已经在掌控之中，但他总觉得有些不踏实，杨泌昌在州衙根深蒂固，耳目众多，还是得安抚住的。
这般静静的思索着，时间很快过去，待得天色暗下，杨泌昌终于回来。
邱先生注意到，此人走入书房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好似心头卸下了一块千钧巨石，心里顿时有了猜测。
可不待他开口询问，杨泌昌已经来到面前，自信满满地伸出手：“将三颗解药拿来，帮我妻子彻底清毒！”
邱先生怔住。
“解毒丸不用直接给我，你们可以确保服用的是我妻甘氏，但药一定得拿来，我妻子耽搁不了，除非你们愿意一拍两散！”
杨泌昌说到这里，趾高气昂地哼了一声，俨然有了强大的底气：“这是狄同判让我对你们要求的！”
……
“使功不如使过，狄进果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下了杨泌昌！”
“好！很好！”
听到邱先生的禀告，大荣复露出满意之色。
试探出来了，这个风头正盛的同判，果然很会灵活变通，与弥勒教勾结的官员，他是真的敢用。
这并不意外。
从满身煞气的狄湘灵身上就能看出，姐姐是这样的风格，弟弟怎么可能是规规矩矩的人？
况且十七岁的三元魁首，得天子信任，断案的本事，又足以颠倒黑白，不受牵连，这样的人也不需要循规蹈矩！
权力是什么？
权力就是践踏规则，什么都按照应该做的去做，怎叫大权在握？
而大荣复，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官员。
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人，是不会与弥勒教合作的，更不会与渤海王族合作，唯有这等手段灵活，野心勃勃之辈，才能助自己成就大业！
不过接下来的禀告，令大荣复的面色微变：“杨泌昌要全部的解药？他以为巴结上了狄进，就能对我们提条件了？”
邱先生道：“杨泌昌有言，可以看着他妻子服药，绝不将解药泄露出去，但他的妻子身体越来越差，撑不下去了！这是狄同判的要求……”
大荣复哼了一声：“倒会借花献佛，拿我们的解药，收服手下之心……”
他此时已经不怀疑，狄家姐弟会为吕公孺解毒，但弥勒秘药配套的解药，是他的立足之基，万万不容有失。
再考虑到是药三分毒，那甘氏体内余毒未清，又常年服用解药压制，再这么下去确实会油尽灯枯，杨泌昌在地方上还是很有用的，如今又如一颗钉子扎进了狄进身边，倒是不能让他离了心，大荣复终究点了点头：“罢了！他所言也挺识趣，那本座就大发慈悲，解了他妻子的毒便是！”
邱先生迟疑了一下：“解药是由属下奉上？”
大荣复淡淡地道：“本座三日后，会亲自走一趟！让杨泌昌速速接待！”
邱先生领命：“是！”
大荣复既然决定要赐药，那就不再拖延，省得杨泌昌妻子真有个三长两短，横生波折，却也不能去的太快，好像怕了狄进一般，所以三日时间，不长不短，正好合适。
这三日对于杨泌昌来说，自是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盼到约定的时辰，就见一位身着祭袍，脸戴面具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内宅之中，顿时敬畏地上前：“祭礼大人！”
得官员称作大人，大荣复心中还是很自得的，语调里带着悠远之音：“弥勒赐福，安享福禄！”
杨泌昌低下头：“大人请！”
进了药味浓郁的屋内，就见病弱的甘氏躺在床上，已然昏睡过去，大荣复漫步上前，从长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瓶。
可这回不待他再度神神叨叨，展现一番威仪，鬼魅般的身形陡然闪出，一锏当头落下。
大荣复勃然变色，穿着祭袍的他本就不便躲闪，何况又没有防备，完全避之不及，被铜锏狠狠抽在后背，一口鲜血喷出的同时，被劲风扫过后脑，砰的一声，栽倒在地，没了动静。
在杨泌昌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狄湘灵探出手掌，提起昏死的大荣复，再拿过装解药的玉瓶，如一阵风般消失不见。

第二百五十一章 灭了你的傲气，破了你的底气
“你醒啦？”
大荣复眼皮轻微地颤了颤，想要平顺呼吸，暗中观察情况，但一句传入耳中的话语，让他不得不睁开眼睛。
一男一女，站在面前。
皆是相貌出众，气质超俗。
“狄进！狄十一娘！”
大荣复看着这对姐弟，咬着牙道：“你们为何要如此？”
他是真的不明白，双方的合作明明很愉快，对方为何突然翻脸下手，即便这当官的再贪婪，也不会指望出手生擒自己，就能逼迫他完全俯首称臣，将一切秘密和盘托出吧？
之前一直是狄湘灵与之接触，狄进尚且是头一次见到这位矢志复国的渤海王族，并不弯弯绕绕，开门见山地道：“二当家以为，你这次被擒，与平时有何不同？”
大荣复怔了怔，脑海中灵光一闪：“解药？”
狄进颔首：“不错！”
大荣复并不愚蠢，只是一叶障目，此刻得到提醒，马上明白了一切：“原来自始至终，都是那场绑架的延续，你们做了这么多，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随身带上足够的解药？”
“方才从你身上搜出了四个瓶子，里面装的都是三粒药丸，且气味各不相同，你确实足够谨慎，平日里恐怕身上带的都是毒丸吧，但这次为了给杨泌昌的妻子解毒，伱手中的那瓶药，装的确实是解药。”
这不是揣测，刚刚道全已经验证过了，甚至用舌头舔过毒丸，然后立刻漱口吐掉，所以狄进的语气很笃定：“你的所谓弥勒秘药，是由牵机引改良过来的，或者两者用的都是同一味主药，马钱子！”
牵机引的主要成分正是马钱子，后世还从马钱子中提取出一种生物碱，叫“士的宁”，微溶于水，无色，味道极苦，有剧毒。
这种毒物进入体内时，最初表现为烦躁不安，面肌和颈肌抽搐，继而全身肌肉剧烈痉挛，中毒后一到三小时后因窒息或精疲力竭而死，面露苦笑，身体呈角弓反张，症状又有些似破伤风。
而弥勒秘药厉害的地方在于，它通过其他药材的配比融入，大大降低了马钱子的毒性，使之由急性剧毒，变为了慢性毒药，并且能由相对应的解药压制，连服三粒解药，更能清除体内毒素。
“任何解药都有被破解药方的可能，所以你每次只给一粒，一旦拿来破解，受害者就得毒发身亡，死状惨不忍睹！”
“你不认为对方会为了别人解毒，让自家的亲人惨死，何况区区一粒解药，也不见得能破解出正确结果！”
“但这回你带上了完整的解药，我的幕僚精通医术，这段时日更是早就备好了不少药草，现在就看他的进展了！”
听了这番话，大荣复努力想要平静以待，可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便是医术再高明，你就能确保他仅凭三粒解药，就还原出药方？”
“不是凭空还原，毕竟这个毒药与牵机引大有关联，早有劄子密报京师，请来了这份秘药的配方，即便如此，也没有万全的把握，但这番尝试是完全值得的！”
狄进很坦然地承认了：“我可以选择将三粒解药都给吕公孺解毒，却只是治标不治本，毕竟弥勒教内掌握这种毒药的，肯定不止你一人，难以防范以后！而一旦破解解药，失去了这个卑劣要挟的手段，在如今的太平年间，这秘密宗教就掀不起多大的风浪了……”
大荣复听得神色越来越阴沉，最终冷笑道：“怪不得！怪不得！原来你想要立这样的大功，难怪如此苦心积虑！可你别忘了，是你的姐姐亲手给吕家子服下毒丸的，这個把柄还握在我手里呢！”
狄进道：“我刚刚提到，有劄子密报京师，讲明弥勒阴谋，求取牵机药方，你觉得这份劄子，是谁写的？”
“吕夷简？”大荣复一惊，几乎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想到这种可能：“给他的儿子喂毒药，是吕夷简首肯的？”
狄进给出八个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好狠！好狠！”
大荣复喃喃低语。
他最重要的依仗，也正是狄进的亲姐姐参与到了施毒的过程中，如此一来，即便事后能够补救，吕家也会牢牢揪住这个过错不放，双方本就是有仇怨在身的，这种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任谁都不会做。
但倘若吕夷简早早做出安排，秘报京师，授意让自己的儿子继续服毒，只为了化解弥勒教的阴谋，那事态就完全不同了。
这其实是最理智的选择，因为那个时候吕公孺已经吃了一天的药，即便后面两天的不吃，如果没有解药，身体也会被毒素侵蚀，八岁的孩子肯定无法再健康成长，活下来也是废人一个，而现在则是在生与死之间选一个，要么完全解毒，脱得此厄，要么直接惨死，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大荣复不得不承认，自己小觑了吕夷简，却还是感到不解：“狄进，那你又为什么帮吕家呢？他无论是死了孩子，还是被我要挟，你都可以作壁上观，甚至借机除去这个对头啊！”
狄进微微摇头：“二当家，你对于官场之事确有一定的见解，然终究是雾里看花，一知半解！如果是你师叔岳封与吕家为难，忠义社本是吕家扶持，后来双方多有不轨，反目成仇，这等事我自是袖手旁观……然你的身份不同，弥勒造反，遗祸无穷，且不说朝廷官员，即便是民间义士，也多有不齿，我身为兖州同判，岂会任由你们这等贼子兴风作浪，祸乱地方？”
“别叫我二当家！我叫大荣复！”
大荣复咬着牙道：“你赢了，现在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也不过是羞辱罢了，杀了我便是，皱一下眉头，我就不是好汉子！”
狄湘灵一直旁听，直到此时才开口：“你不是要复国么？这般不在乎性命？”
“正因为要复国，才愈发不能贪生怕死！”
大荣复看向狄湘灵，冷笑道：“我看的出来，你瞧不起岳师叔，我如今若是屈服了，那也活该被人瞧不起，动手吧！”
狄湘灵点点头，倒是有些赞许。
狄进则道：“我不会动手杀你，你的身份还是有作用的。”
大荣复抿了抿嘴，心中有些惊喜。
他确实有搏命的勇气，也知道作贪生怕死之态，只会让对方瞧不起，根本无济于事，但若说真的完全不怕死，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他准备在动手之前表明价值，倒是没想到对方主动说出。
狄进道：“你自称是渤海王族，这个身份还未完全确定，如果是真的，又能联络上辽国境内的渤海移民，那么将来无论是辽国再度南下侵宋，还是朝堂有了北上收复燕云之心，都会用得上你！”
大荣复的面容缓缓松弛下来，身体又有力气了。
他十分认可这番说法，宋辽之间别看太平了一阵，但肯定有再打起来的一天，而那个时候就是渤海遗民的机会，也是他的机会。
“这个机会确实存在，却很渺茫！”
然而狄进的声音接着响起：“澶渊之盟是一种地缘的产物，带着竞争性的两国在地域上一度保持了力量的平衡，这份平衡自然不会完全稳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想要打破这种平衡，阻力也会越来越大，两国主战的官员会越来越少，愿意维持如今和平生活不变的官员则势必占据主流，不到万不得已，两国绝不会贸然掀起战事！”
大荣复脸色数变，想要反驳，一时间却又说不出反驳的理由来。
宋这边就不说了，辽那边固然有不少期待南下掳掠的官员，但相对于朝堂而言，还是少数派，反倒有越来越多的契丹贵族享受着富贵生活，醉生梦死，不思进取。
狄进道：“看你的年龄，不过是而立之年，接下来的日子恐怕有些难捱，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每天一醒来，就是期盼着两国开战，然后在失望中度过一天，牢房的墙壁上起初会留下你用来计数的划痕，到后来你会变得麻木，这件事也懒得做了，偏偏还不舍得死，总抱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
大荣复眼中首次露出惊恐之色：“你……你不能这样……”
狄进平和地道：“这并非是我的决定，我身为兖州同判，你在兖州兴风作浪，由我擒获，这是职责所在，接下来京师皇城司会派人前来，将你秘密押送入京，审讯后关入天牢，那便不是我的管辖范围了。”
大荣复张了张嘴，力气抽离，萎靡在地。
狄进不再理会，转身走了出去，狄湘灵跟了出来，好奇地道：“六哥儿，接下来要不要盯着他些，防备自杀？”
“这种野心勃勃之辈，或许会拼死，但不会自杀！”
狄进微笑：“审讯这等人反倒不难，灭了他的傲气，破了他的底气，晾个几日，这位二当家，会想方设法自救，主动交代出我们想要的秘密！”

第二百五十二章 吕公孺拜师
“我要见狄同判。”
事实证明，没有晾上几日，仅仅一天不到，大荣复就撑不住了。
看守他的人是铁牛和迁哥儿，迁哥儿外出报信，足足一个时辰后，狄湘灵才悠闲地走了进来，淡然道：“六哥儿有州衙的公务要忙，你有什么话，说！”
大荣复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吕夷简上书的劄子里，不会提到我是渤海王族吧？”
狄湘灵道：“自然不会，那时候还不知你是谁，只当你是个山匪的狗头军师。”
大荣复道：“你们得知我的身份后，也还没有告诉吕夷简吧？”
狄湘灵眉头一挑：“你什么意思？”
大荣复沉声道：“我的真正身份，只有你们知晓，那就当我是贼匪军师、弥勒教徒，既是地方上的贼子，又并未真正掀起叛乱，如何处置，想必也不用押送京师……”
他思考了一日，冷静地分析了处境，觉得真要被皇城司押入京师，接下来在牢中漫长的煎熬不说，最坏的情况是，不希望掀起战争的官员，可能把他害死在牢内！
一个外族犯人，还是弥勒教徒，悄无声息地病死，转瞬间就被人遗忘！
所以一旦被押入京师，那就真的完全身不由己，听天由命了，唯有在地方上，还能有几分转圜的余地。
狄湘灵了然，加以总结：“伱现在又想当二当家，不愿意做大荣复了？”
大荣复的脸颊抽了抽，努力控制着情绪：“岳师叔告诉了我京师近来的风波，辽人谍探也在兴风作浪，希望宋境内乱，澶渊之盟能维持多久，你我各有见解，不必多言，然两国之争，绝不会因一场盟约完全消停，这是你们必须承认的，而你们把我交上去，那些朝堂高官各有算计，互相掣肘，最后只会白白浪费一次对辽的大好时机，何等可惜！”
狄湘灵环抱双臂，静静听着。
大荣复又换了一個切入点：“如狄同判这般有才干的人，若论资历，十年内才能入两府，真要当上宰相，至少也得年近不惑！然两国一旦交战，那就完全不同了，以他的才干，十数年间便可位极人臣，到那时他当然也希望夺回燕云之地，青史留名，我渤海之民对他是很有作用的！”
狄湘灵仍旧面无表情地听着。
这般毫无反应的反应，让大荣复十分难受，但又不敢让对方给句话，不然话没有，铜锏指不定就落下来了，只能主动提出条件：“解药之法，你们有眉目了么？”
狄湘灵看了看迁哥儿，迁哥儿去了，不多时将一张药方拿了过来，放在面前。
大荣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药方，暗暗叹息，事实证明，对方没有虚张声势，狄进的身边确实有精通药理的幕僚，也不再迟疑：“取纸笔来！”
狄湘灵摆了摆手，让铁牛给他松绑，迁哥儿拿来纸笔。
大荣复活动了一下酸疼僵硬的手脚，提笔写下药方：“我这个更加完整，你们拿去抓药吧，煎药服下效用更强，弥勒教弄成丹丸，是为了增添对弥勒佛的敬畏，并无实际作用！”
狄湘灵点点头，迁哥儿立刻拿着药方去了，他们自然不会盲目相信，而是要给道全过目，看看是否能有更好的解毒效果。
不过既然对方主动开口，特意再给一个假的药方，可能性也不大，显然是想要服软，表明诚意。
“等着吧！”
在大荣复忐忑的注目中，狄湘灵抛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两刻钟后，在书房内看书的狄进得知了最新的进展，微微一笑：“此举颇为果断，知道解药保不住了，干脆奉上，倒也省却了我们一番功夫。”
狄湘灵道：“这个人不想自己的渤海王族身份被揭露，六哥儿觉得如何？”
“看来他恢复冷静了！”狄进予以肯定：“这个时候揭露真实身份，是走进了死胡同，反倒是并未作乱的弥勒教徒，由地方审理，还有生机可言！”
狄湘灵又将大荣复的话语讲述了一遍：“这家伙一心想要宋辽开战，还在挑唆呢！”
狄进道：“宋辽皆是大国，牵一发而动全身，绝不能贸然开战，但类似的地缘之争，也不会消停！很多人似乎都忽略了，除了辽，国朝边境其实还有一处不安定的地方势力！”
狄湘灵结合家乡的情况，眼神锐利起来：“党项夏人？”
“不错！”狄进颔首：“夏人之乱已经绵延两代，背后还有辽国的支持，如今不臣之心是越来越强烈，恐怕不出十年，又会重演当年李继迁之乱，甚至严重得多，而辽国也不会放过那个机会，定然会在背后支持，希望夏人能乱国朝安定的局面，从中获利！”
西夏的崛起，实质上可以视作宋辽在冷战中的一场地缘博弈，起初宋吃了大亏，后来辽以为能摘果子，也吃了大亏，而整个过程里李元昊穷兵黩武，西夏境内同样是民生凋敝，空有建国之名，实则还不如没开战之前，可谓三败俱伤。
这种发展既有必然，也有偶然，党项李氏数代积累，传到了李元昊这个野心勃勃的枭雄手中，称帝侵宋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当然辽人在后面推了一把，也让李元昊更有了底气。
狄进原本没有急于操心宋夏大局，自从真宗放弃了遏制夏人的发展，党项李氏之势已成，现在急也急不来，反倒是第一任同判，熟悉地方治理经验，打好入仕的根基，才是目前需要努力的。
但既然碰上了大荣复，倒是能为将来做些准备，在辽国暗中支持夏人跟宋开战时，手中也要有些恶心对方的砝码。
狄进道：“渤海遗民的反抗，确实是对付辽国的一柄利器，何况这个人身边也有势力……杨泌昌的幕僚被抓，关入牢中，这般有一定政务能力的属下，数目不会多，但也不止两三位，这类所谓的王族，身边总有些忠心耿耿的心腹好手，才能生出复国的野心！”
狄湘灵了然：“把这些人手挖出来，慢慢掏空这个贼子的秘密！”
“不错！”
狄进笑道：“有关弥勒教的动向，我和吕相公已经禀明京师，现在要等那边的回应，再决定他是大荣复还是二当家，现在要做的，先把解药煎好，给吕公孺和那些被受害者送去，这药在体内对身体伤害颇大，当速速清毒！”
……
“父亲大人！狄同判那边送来了三剂解药，相隔四个时辰，务必在一日内服下！”
吕公弼匆匆迈入房内，看看弟弟吕公孺躺在床上，面颊瘦了不少，露出痛惜之色，又兴奋地对着守在边上的吕夷简道。
吕夷简立刻道：“去请柳大夫来！”
兖州当地最好的大夫很快赶来，亲自验了药后，做出初步的判断：“这药方确实对症，老夫来煎药！”
一日三服，吕公孺由昏昏沉沉，变得起身腹泻，气味极臭。
吕公弼和吕公著半点不嫌弃，反倒是喜形于色，果不其然，柳大夫再诊脉时，露出了微笑：“小公子的脉象平稳了，身体再调养一番，便可无碍！”
吕夷简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酬谢了大夫，来到了书房，沉吟片刻后，对着两个儿子道：“准备拜师的礼节！”
两人微怔，马上明白这是何意，却又有些难以理解：“父亲之意，是让四弟拜狄同判为师？”
吕夷简抚须道：“救命之恩，已成事实，便是不拜师，这份恩情也割舍不掉，两人既有此缘，何不顺水推舟？”
吕公弼有些担心：“父亲与狄同判来日，恐有政见不合之处，四弟夹在其中，不会难做么？”
“政事是政事，私情是私情！”
吕夷简淡然道：“若能拿住狄仕林的弱点，老夫自然不会留手，他若是抓到老夫的过错，能让老夫再也无法回归两府，也绝不会手下留情！若真有那么争锋相对的一日，你弟弟固然难做，却也有两条路可供他选择，自会明白老夫的苦心！”
吕公弼和吕公著这才意识到，父亲对于那位的评价竟已到了这般地步，懔然应命：“是！”
待得两人去安排，吕夷简坐下看了片刻书，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回到内宅，就见吕公孺坐在床上，眼珠滴溜溜转着，神情已经恢复到平日聪慧的模样，赶忙道：“别下来！别下来！”
吕公孺乖乖地躺了回去。
吕夷简来到床边，宠爱地摸了摸儿子的脸颊，家中孩子多了，往往对于老幺都是有几分偏爱的，这位相公也不例外，仔细询问了身体的状况，末了才道：“你此番能平安，多亏了狄三元，为父想让你拜他为师，你可愿意？”
“孩儿愿意！”吕公孺连连点头，又做出努力之色：“爹爹，我会让你们好好相处的！”
“那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了！”
吕夷简失笑：“狄三元德才兼备，你要好好跟他学习，将来若有一份与你几位哥哥不同的前程，为父便心满意足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都是我的人
“狄同判的事情还没忙完么？”
“……”
“我还有些要话要跟十一娘子谈，能请她过来么？”
“……”
“你们倒是说说话啊！”
道全负责解药，看守者在铁牛、迁哥儿和荣哥儿三人之中轮换，而得了狄进关照，他们全程一言不发。
大荣复憋得太难受了。
他倒不是话痨，而是通过这种冷处理，意识到自己别说在牢中待上几年、几十年，连几个月都忍受不了。
这种日子实在太煎熬，真要接下来这样过完下半生，还不如现在就杀了他。
当然，这只是想想而已，此时大荣复所求的，是如何活下来！
“拿了解药，解了剧毒，如果他们不希望从我身上获得别的好处，这个时候就可以下手……”
“不杀我，也不把我押送去京师，而是派这些武功不俗的心腹手下盯着，就是还有所求……”
“狄进所要的，有哪些是我能给的，哪些是我万万不能舍弃的，得考虑清楚！”
沟通失败后，大荣复唯有蹲回墙边，抚摸着上面自己划出的十几道计数痕迹，反复思索起来。
他既要活命，却也不能被掏空了秘密，到时候生死还是由不得自己，还凭白被敌人得利，这个分寸很难拿捏。
毕竟之前就吃了大亏，前后放弃了王雄和杨泌昌，结果狄进和吕夷简一個都没捞到，还身陷囹圄。
大荣复承认，这两个当官的都是极其厉害的角色，自己棋差一招，但吃一堑长一智，他不能在相似的坑里跌倒第二次。
所以大荣复心里早早盘算开来，将能够交代的秘密，按照重要性重新排列。
最次要的是解药配方。
狄进身边的幕僚已经开始尝试破解，哪怕有偏差，不能完美解毒，也没有意义了，所以他痛快地给出这个曾经珍视至极的解药，表达善意。
其次是弥勒教。
这个秘密宗教，大荣复原本是花了大心血经营的，熟读五龙经、滴泪经，由乡间传教，渐渐至各县，最后借由秘药的毒性，开始控制州县上层，最希望看到的，是它能够席卷河北山东，造成北方动乱，辽国南下入侵，渤海遗民在辽东就有再度举事，甚至两面夹击的可能。
可事实上，让百姓信奉弥勒是一回事，跟着杀官造反是另一回事，哪怕如他所愿，能够在州衙祭祀，削减官府的威严，最终效果顶多是在兖州闹一闹，没办法做到山东各地此起彼伏的响应，影响力终究有限。
这还是在兖州有泰山封禅遗留下的宗教氛围，百姓崇尚鬼神，传教事半功倍的情况下，不是每一处州县都有这样的便利，所以弥勒教渐渐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放弃实在舍不得，毕竟多年的心血，但真要硬着头皮干下去，结果也早有预见，不会尽如人意。
在这样的情况下，若能以弥勒教的秘密，换自己一命，大荣复是完全愿意的，只怕对方不会满意。
而在大荣复心里最重要的，则是渤海遗民的班底。
杨泌昌身边的邱先生，估计已经是逃不掉了，之前他还提出过交易，希望安排人手去狄进身边充当幕僚，这就暴露出了类似的手下不止一人。
大荣复没有抱侥幸心理，目光闪烁着，默默思索：“狄进不杀我，就是想要控制我，而唯有剪除了我的班底，甚至将他们也收为己用，才会放心！”
“休想！我一定要牢牢守住这份根基！”
……
州衙。
驿馆终究不便，在基本肃清了里面的邪氛后，知州吕夷简和同判狄进都住了进来，前几日吕公孺拜师礼仪，也是在这里举行，叩首奉茶，各方见证。
而此时小家伙没有跟在师父身边，因为狄进的院中，来了京师皇城司的人，还是很熟悉的人。
并州雷彪的第二子，如今担任皇城司勾押的雷濬。
雷老虎本就是皇城司在地方上探查民情的察事，但这种职位本就不入品级，更不可能荫补家人，所以雷家在并州是地头蛇，到了京师就什么都不是了。
直到雷濬将李顺容护送回宫。
这个行为自然不合规矩，为先帝守陵的嫔御岂能私自回宫，但那不是一般的嫔御，那是官家的生母，并且遭到了加害，险些被贼人毒死，朝野还在流传当今太后要毒杀官家生母的风波，在这样的敏感特殊时期，没有人不开眼地跳出来指责雷濬的行为。
当然，雷濬富贵险中求，也被划入了幸进者的行列，这样的人官员会盯着，要是一跃升的太高，各种针对就会纷至沓来。
所幸赵祯也没有给过分的职位，而是让雷濬进了皇城司，光明正大地将亲信安插进了监察机构。
雷濬确实不好安排，他不可能入文官序列，武官又毫无功绩，甚至不是狄青那样的守陵禁军，要是贸然成了有品级的武官，反倒是个把柄，皇城司这种位卑权重的职位，最是适合他。
还是那句话，皇城司在朝堂重臣面前不够看，但对于低品级官员和平民百姓眼里，那也是得罪不起的人物。
而今兖州之情禀明京师，由于没有大张旗鼓，派来调查案情、押送要犯回京的，便是皇城司要员。
不止雷濬一位，还有另一位勾押，今入内内侍省都知、提举皇城司的阎文应的养子，阎士良。
在血缘关系上，相比起江怀义是江德明的亲侄子，阎士良与阎文应自然要远一些，但由于两人同为内侍，同在内朝，在政治关系反倒更加亲近。
雷濬初入皇城司，显然对阎士良极为忌惮，见礼之后，不敢怠慢，立刻提及了此人。
狄进只问了一个问题：“阎勾押知道你先行一步么？”
雷濬道：“瞒不过他。”
狄进点了点头：“那便无妨，经此一行，以后你也不必畏他，办好官家的差事便可。”
雷濬怔了怔，才反应过来，目露复杂之色。
三元魁首出身，又是地方主官的狄进，是完全有资格效仿前辈，在自己管辖的地方，直接把皇城司的人员活生生打死的，所以他先行一步，表明了亲近关系，反倒有了护身符。
谁能想到仅仅时隔两年不到，当年那个在并州的寒门子弟，就已经是能让皇城司都退避三舍的存在了，更隐隐成为了雷家的靠山……
果不其然，待得阎士良入了堂中，低眉顺眼，十分恭敬：“小人见过狄同判！”
狄进不可能起身相迎，但也颔首微笑，给了面子：“中贵人一路辛苦……”
阎士良心头一松，对着雷濬拱手道：“此行也是多多仰仗雷老弟，并州有狄三元这般文曲降世，又有雷老弟这般俊杰，当真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啊！”
狄进打量着笑容和善的阎士良。
历史上仁宗第一任皇后郭氏与吕夷简、阎文应交恶，吕夷简借着机会，煽风点火，让仁宗把郭氏给废了，但后来仁宗有些后悔，有复后之意，阎文应大惧，给郭皇后下药，结果毒性不够，人未死透，在棺材里面挣扎，相当于硬生生活埋，后来察验时，棺材背面似有指甲抓痕，可谓凄惨。
当然，这件事固然传得沸沸扬扬，但在正史里面也只是“中外疑阎文应进毒，而不得其实”，毕竟没有真凭实据，皇家丑闻没有查下去，同样有人怀疑是吕夷简指使，觉得内侍没有胆子杀皇后。
不过狄进觉得，反倒是吕夷简不太会冒着大不韪，阎文应阎士良父子更有胆子，对废后赶尽杀绝。
宦官做事，往往极端。
对于这样的人，要么井水不犯河水，要么就一棒子打死，此时还是前者，待得阎士良巴结完，狄进平和地道：“录事参军何金水，侈靡度日，徇私枉法，罪证揭晓后，依旧多狡辩之意，此人就交由阎勾押审问，多多费心！”
阎士良身躯微震，顿时大喜：“好！好啊！”
在临行之前，阎文应关照，千万不要因为一些蝇头小利得罪这位三元魁首，他记住了。
而此行的罪人，一位是弥勒教徒，罪名或许重，但想来都是底层的苦哈哈，根本刮不出油水，另一位是那位录事参军何金水，进城前就有人手回报，那家宅富丽堂皇，侈靡度日……宦官就喜欢这种侈靡度日的！
阎士良本来还琢磨着，能不能在不得罪狄进的前提下分一杯羹，没想到一块大馅饼落在自己头上，愈发地不矜持了，连连拱手，笑容灿烂：“多谢狄同判信任！小人这就去了！保证把差事办好，罪证齐全！”
眼见阎士良乐呵呵地去捞钱了，狄进看向雷濬，正色道：“那个弥勒贼子有大用，交给你了！”
雷濬行叉手礼，恭敬领命：“是！”
……
“皇城司提审！出来吧！”
关押之地，牢门打开，一句话传入，本来渐渐成竹在胸的大荣复脑袋一懵，彻底乱了方寸：“狄进不在乎我了？怎么就把我交给皇城司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他还得谢谢狄同判呢！
“幸得这位二当家招供，此行收获颇丰！”
在皇城司面前，大荣复变成二当家，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兖州弥勒教的情况。
雷濬带队出击，缴获了大量的祭器和经文，这些经文并非是佛教正经的经卷，而是民间人士篡改的伪经，比如《弥勒三会记》《龙华誓愿文》《五龙经》《滴泪经》……
看到五龙滴泪两经，狄进都有些惊讶，历史上的王则就是靠这两部经书忽悠贝州百姓的，难不成在这个世界，如果没有外力干涉，王则起义的背后正是大荣复的唆使？联想到王则本来是辽地的汉人，逃到河东，似乎真有几分可能。
只不过大荣复今年三十出头，二十年后就是五十多岁了，竟然还在坚持弥勒起义的复国路线，那是真够惨的，还不如找一群孩子发糖山呼万岁呢！
雷濬见他看得仔细，有些不解：“同判为何要看这些经卷？”
狄进道：“禁经邪书，是秘密宗教用来蛊惑人心之物，自不能放任他们在民间流传，但若要完全禁绝，也是不能，所以官员要知悉此教缘起，又是怎样迷惑百姓，只有对症下药，方能根除痼疾，以防再犯！”
雷濬恍然，又兴奋地道：“贼首还招供出州内七处据点，各有隐蔽之处，是否清剿？”
狄进道：“你想要领兵去剿灭？”
雷濬确实想要多一份功绩，虽然此行从二当家口中挖出的弥勒教情报，已经足以让他站稳脚跟，但谁会嫌功劳少呢，可这位一问，显然是另有打算，赶忙道：“全凭同判吩咐！”
狄进道：“北魏宣武帝时，弥勒教掀起叛乱，杀一人一住菩萨，此等残忍荒悖之言，却能如疫病般，在百姓间蔓延不止，你可想过原因？”
雷濬当然知道，百姓过得越苦，越容易信教，顿时警惕起来：“同判之意，是要提防地方民怨？”
“兖州只是信仰者众，并未聚众作乱，一意清剿，只会闹得人心惶惶，反倒更生邪贼土壤……”
狄进微微颔首：“今日的弥勒教徒，昨日皆是我国朝子民，身为朝廷命官，必须思考一个问题，为何今日之贼，是昨日良民？如何让今日良民，不成明日反贼？”
以皇城司的名声，雷濬是从来没考虑过这类事情的，闻言不禁动容：“同判爱民之心，下官感佩！”
雷家人是同乡，又是最早站队的，这等人便是标准的门生故吏，狄进也不吝提点：“我身为地方父母官，该做的是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再被居心叵测之徒利用，而你即便在皇城司这个泥沼里，也要积累声名，为来日做打算！”
这才是真正的为前程计，而不是纠结于眼前一点小小的功劳，雷濬心悦诚服：“是！”
“去吧！”
雷濬退下后，狄进又开始翻看经卷，直到一道落地无声的人影飘然而入。
狄湘灵笑道：“六哥儿，去看看大荣复吧，他被磨得差不多了！”
狄进悠然合上五龙经：“这些邪说能蛊惑人心，不过是因为人人心中，皆有执着、贪欲和不甘不忿的妄念，乡野百姓有，士子文人有，王族贵胄也有，大荣复擅于玩弄他人的心理，但轮到自己，也是一样！走吧！”
不能压得太狠，这等人聪慧有能力，但往往性情偏激，万一来個阳狂病发作，反倒问不出什么秘密。
于是乎，关押之地，狄家姐弟再度出现。
大荣复很想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谈判时最不能显现出急切，可此时见到狄进出现，他几乎是扑到牢边，高呼道：“狄同判，你终于来了！”
狄进不慌不忙地坐下：“说一说，节度判官杨泌昌，由于妻子甘氏中毒，被你要挟，这些年间做了哪些事？”
大荣复一怔，倒是没想到会问到这个人：“杨泌昌还未定罪入狱么？”
狄进道：“没有。”
大荣复道：“那他妻子的毒？”
狄进道：“甘氏无辜，解药当然是和吕家同时送过去的，毒已经清除了。”
大荣复喃喃低语：“没想到，真没想到，你居然会放过杨泌昌？”
狄进淡然道：“节度判官是州衙属官，其任用与否，并不受地方主官决定，而是要禀明中书，杨泌昌的罪名同样如此，何来由我放过之说？”
他不喜欢水至清则无鱼之说，这句话的本意是“人太精明而过分苛察，也就没人与之交往了”，后来倒成了贪官是合理的，但有一点不可否认，如果真的严格按照律法定罪，那官员十不存一，剩不下什么了，而换一批上来，也难成清廉的好官……
所以京师之时，某些案件得抓大放小，地方之上，对待多名有罪的官员，同样得抓大放小，何金水的所作所为，堪称罪大恶极，且毫无悔过之心，这等狗官必须拿下，而杨泌昌的下场如何，还要看这个人到底做过什么。
大荣复也明白了这位的意思，但越是如此直言不讳，他越不敢造次，万一被看出来，为了杨泌昌把自己的命给丢了，那可太不值得了，便如实答道：“杨泌昌的所做的事情，主要是围绕着州衙祭祀作准备，弥勒佛像的手脚、州衙差役的内应还有对县衙禀告的按压，都是他的安排。”
狄进问道：“各地县衙禀告了弥勒教的动向？”
大荣复道：“其他各县都是聋子瞎子，也就泗水县令难缠些，向州衙禀明过，境内教徒聚众，有所图谋，州衙官员事不关己，无人愿意理会，杨泌昌便将其搁置，不予上报。”
狄进道：“除此之外呢？”
“没了！”
大荣复摇了摇头：“弥勒教又未造反，还能做什么事？他运气好，没到我等起事，不然的话，那就是夷三族的造反大罪！”
狄进不置可否，就伱们那规模，真的起事说不准真要等到二十年后，再问道：“节度推官郑茂才呢？”
大荣复道：“此人与我弥勒教并无牵连，然屈打成招，自鸣得意，地方上的刑名手段，狄同判该有几分了解吧？”
狄进问：“既如此，你为何不将郑茂才一起收归己用？”
“我确实考虑过，并且也有了初步的计划……”
大荣复老实交代：“王雄最后必然被剿，剿灭他的官员，便安排为杨泌昌、郑茂才与何金水，这三人本就共进退，彼此手中都有些把柄，一旦他们在我的引导下灭了王雄，得了功劳，在外人眼中就更是紧密的同盟，待得我教起事时，杨泌昌振臂响应，郑茂才与何金水便是从犯，有了屈从的可能！反倒在起义之前，知情者多了，消息容易提前泄露，坏了大事！”
王则起义就是提前泄露，以致于规模大打折扣，大荣复不盲目地将州衙官员都变成自己人，确实是明智之举，狄进点了点头，让识字的荣哥儿充当书吏，将他所言记录下来。
大荣复眼巴巴地看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主动地道：“狄同判，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如果杨泌昌都有活命的机会，那他岂不是也能有机会？
关了对方半个多月，让他在大荣复和二当家之间身份切换，便是一场场心理审问，狄进也不再回避，直接问道：“你想要受招安？”
大荣复愣住：“受招安？”
狄进道：“国朝以仁义治世，对待罪人也是有一份宽容之念，如若悔过自新，弃暗投明，自有机会受朝廷招安！”
大荣复目光微动：“只我一人么？”
狄进淡然道：“你愿意一人也可，只是朝廷接受不接受，就很难说了。”
大荣复明白了，终究还是要看自己的班底。
班底实力越雄厚，作用越大，宋廷接受他的可能性越高，毕竟那代表着是真的能在辽国后方折腾出些事情来的……
如果只是一个单枪匹马的渤海王族，谁会在乎，直接丢入死牢！
说得直白些，占山为王的匪贼，还得有一众兄弟头目，呼应起事呢！
“渤海王族及其麾下，受宋廷招安，这还算体面，没有埋没我的身份……”
被皇城司审过后，大荣复的心理预期已经一降再降，现在对方指出一条明路，他赶忙问出目前最忌惮的那个势力：“皇城司是否会阻扰？”
狄进道：“功劳自是会争的，你还在此处，倒也毋须担心！”
大荣复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幕幕精彩纷呈的权斗，赶忙做出保证：“若能得受招安，在下定不忘狄同判大恩！”
狄进道：“给他纸笔。”
大荣复接过纸笔，深吸一口气，写下了班底名单，包括各自的身份和联络方法，尤其着重四人：“请狄同判过目，这四位是我族中家将，忠心耿耿，此时肯定在设法营救，当说明缘由，不可让他们触犯了同判！”
狄进接过，准备离去。
大荣复却还很有戏，躬身行礼，高声道：“下官恭送狄同判！”
狄进倒也点了点头，狄湘灵则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并肩离去。
目送这两位的背影，大荣复倚在冰冷的牢壁上，想了又想，觉得这比预期中最坏的情况要好上许多，眉宇间浮现出安心之色，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百五十五章 狄同判是如何跟地方土豪讲道理的
“那个没根的宦官，还不知足？还不走？”
何金水半瘫在床上，身体哆嗦，嘴都有点歪了。
宅老早就换上了清贫的衣饰，原本红润的圆脸也削瘦了许多，可这半点阻止不了那群凶神恶煞的皇城司贪念，他甚至亲耳听到了阎士良的感叹：“还是地方上好啊，威风八面，无所顾忌！”
敢说出这番话，一方面是这个内官在京师的皇城里憋得久了，另一方面也说明阎士良和气的面容下，是真的有一颗无所顾忌的心，现在何家落在他手里了，喂饱了就走？整个塞进嘴里，囫囵吞喽！
听了宅老的描述，何金水也明白，这次自家是被什么样的人盯上了，脸色惨然：“州衙的那群人，没有一個管的么？我可是帮他们瞒下了罪过啊！”
宅老道：“杨节判患病在家，郑节推想要跟狄同判下到县里，刘都监、韩司户、宋司法都是有意避开……”
“下县？”
胡瑞那种本来就翻脸的不必提，其他几位州衙官员也是避之不及，状况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何金水却提取出关键信息，瞬间支棱起来：“狄进被吕夷简扳倒了？”
宅老摇了摇头，有些纳闷：“好似是他主动外出，去各县走访了！”
何金水身体也不哆嗦了，嘴也不歪了，外面张着血盆大口的皇城司都无所谓了，哈哈大笑：“屁的主动外出，就是被排挤出去了！我告诉过他，做事不要太绝，结果如何，忙活了半天，给对头做了嫁衣裳，他现在肯定悔的肠子都青了！哈哈哈！”
看到别人过得比自己惨，顿时舒坦多了！
抱着类似想法的不在少数，姜还是老的辣啊，当过宰执的就是不同，看看把年轻的同判拿捏的，忙前忙后，把当地官员整得服服帖帖的，果子却被老知州给摘去了。
事实上，先擒王雄，再拿何金水，一贼一官的落马，确实让狄进的威望如日中天，兖州衙门只知他这位同判，而无知州。
吕夷简默不作声，似乎甘愿承受这一切。
狄进立刻知道，不能这样下去，必须把自己的风头给往下压一压了。
赵祯将吕夷简发配来兖州，确实是给他当垫脚石的，但官家偏爱，他却不能这样理所当然地接受，更不能锋芒毕露，以同判之位压得并无过错的知州抬不起头来，那会给别的朝堂官员带来很深的恶感，再让吕夷简博得了同情。
反倒是风头出尽后，及时避出，既凸显出自己的能力，又回归到副职的定位，才是急流勇退的作法，同样也是一种尊重。
重的不是吕夷简个人，而是他知州的主官位置，二十多年从政的资历，曾经的宰执之尊。
所以狄进要下到县里，将州衙的权力重新交回郡守手中。
反正他想要，随时可以拿回来，毕竟还捏着罪状呢！
这些交锋就是不必为外人道了，临行之前，狄进也毫不客气，带着吕公孺，将吕家幕僚之前在各地收集的详细带走。
此时他就牵着小徒弟的手，走在泗水县的河堤上。
吕公孺起初不愿闷在州衙大院里，对于孩子来说，能下到各县里多好玩啊，但很快发现这里可不比州治，着实是穷苦的地方，脚上都走出了泡，却是咬着牙，不愿在老师面前喊疼。
狄进却是注意到了，帮他挑破血泡：“公孺，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来泗水县么？”
“回老师的话，是因为水利，水利能够改善农田的灌溉，让百姓更好耕作，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吕公孺回答得很利索：“好官都要对水利上心！”
这一听就知道是吕家其他人讲的，但狄进还是不吝夸奖，微笑道：“公孺说得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古代王朝是农耕社会，水利一直是重中之重，如今更受到了社会各阶层的重视，朝廷几乎每年都要在各地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开展水利建设，所以谈到宋朝的名臣，往往与水利分不开。
陈尧咨的二兄陈尧佐，在水利上就颇有成就，为防钱塘潮，提出“下薪实土法”，为堵黄河在滑州缺口，发明“木龙杀水法”，之前他知并州，就基本不在州衙坐镇，而是带着人修筑堤，栽植柳树几万株，修造柳溪，“民赖其利”。
如今的范仲淹正在丁忧守孝，而他守丧之前，所忙碌的也是当地的水利工程，卸任官职时都不忘举荐另一位得力人手，继续完成剩下的工作。
诸如此类的例子很多，而狄进在了解兖州七个县的具体情况后，第一个就下到泗水，实地考察这里的状况。
泗水是一条古水，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据说这个川，就是泗水。
文人骚客很兴奋，前来瞻仰孔圣遗迹，但对于当地人来说，泗水县位于泗水上游，却是水患频频，如今旷地万顷，许多百姓流离失所，逃亡他乡，是兖州目前最为贫困的一个县。
理所当然的，这里的弥勒教据点也最多，七处据点，有三处在泗水县，而且这三处据点的信徒人员众多，有一个甚至多达千人，聚众朝拜弥勒佛，希望佛祖能够保佑泗水不要再发水患。
结果自不必说。
越拜越穷，越穷越拜。
狄进此来，并没有搞得大张旗鼓，但也不会特意地微服私访，沿着泗水的河道走了没多久，一群人就赶了过来。
狄进停下脚步，打量来者。
有趣的是，不是一群衙役簇拥着官员上前，而是一位身穿便服的四十多岁官员在前面疾步行走，衙役反倒落后了一段路。
这不是演戏，因为当先的官员在泥泞的河道边走得又快又稳，显然是常常来这里，而衙役们则小心翼翼，根本不敢快步走，自是拉开一截。
官员最先来到面前，拱手行礼：“在下泗水县令张廷赞，字子襄，见过狄同判！”
既然是县令，而不是知县，那就是选人，而非京官，以张廷赞的年纪，显然不会是进士出身，但狄进对他印象不错：“张县令不必多礼！”
这个人是各县里面，最先察觉到弥勒动向，并立刻向州衙禀告的，可惜之前的州衙无人在乎，杨泌昌轻而易举地就将报告给押了下去，而现在狄进不提弥勒，指着泗水河道：“张县令，此地的水利修建，迫在眉睫啊！”
张廷赞目光微亮，也不弯弯绕绕：“下官已经反复勘察过地势，分析过水患根源，若能发动县民开渠排水，变荒田为良田，再由此招徕外出逃荒者，返乡耕种，数千户人家，都能得以安居乐业啊！”
狄进问：“难处呢？”
张廷赞道：“难处确有不少，主要是钱粮不足，地方上也多有掣肘之处……”
狄进继续问：“当地富户商贾不配合？具体是哪一家领头？”
以前朝廷将水利建设捏在手里，毕竟世家高门把控地方，如果这个权力也放出去，那就愈发割据，到宋朝没了稳固的世家，民间反倒与衙门联合兴建水利的例子屡见不鲜，衙门负责措置钱谷，民间负责出力，通力合作，共同兴建，亦是双方互惠。
当然古代衙门的调性不会变，中间的龌蹉事也很多，不过迈出这一步，终究是好的。
而听了狄进此问，张廷赞脸色微变，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迟疑起来。
狄进道：“你不必顾虑，我来泗水，正是因为这里百姓受水患侵扰，生活困顿，弥勒教才有兴风作浪的土壤，但也不会妄动刑名，让无辜之人下狱！”
张廷赞没想到这位同判如此直接，但也知道不说不行了：“县内阻碍最多的，是大户包刚敬，字有同，此人是个落第举子，经商有道，在县中建了学堂，倒是颇得敬仰，百姓多信其言，他抵触开渠，只因上任知县未能完成承诺……”
狄进道：“将包有同唤来！”
张廷赞有些担心：“狄同判，此人性情固执，若是言语冲撞……”
狄进心平气和：“无妨，让他来便是，我与他讲一讲道理。”
这个时候衙役们早就到了，稍稍靠后，不敢上前听两位父母官交谈，张廷赞无奈，转身点了两个人，末了又点了两个，让四个衙役一起去包家请人。
至于讲道理，他是觉得完全行不通的，甚至他觉得，包有同会找个借口，避而不见，那个劣人是真的敢干这等事的，毕竟之前知州李迪和前一任同判在位时，包有同就完全不理会。
然而这个地方土豪很快来了，远远抱拳，独特的嗓门响起：“草民包刚敬，见过狄同判，久闻同判生擒山匪，为民除害，佩服佩服！”
张廷赞愣住。
狄进则颔首道：“包员外，到这里来。”
张廷赞呆呆地看着两人在河边走着，狄进讲述水利的建设，包有同连连点头附和，时不时地传来回应：“是极！是极！”
当这个地方上的刺头，在同判的道理感化下，当场拍胸脯表示，愿意号召当地百姓，大力支持水利发展，泗水县令终于忍不住发出感慨：“百闻不如一见，狄同判真神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洗冤集录》上线前夕
“狄仕林还在泗水县？”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吕夷简来到窗边，欣赏着景色，缓缓开口道。
“是！开渠排水，已有成效，地方豪绅，多有相帮……”
吕公弼正在桌边处理州衙公务，闻言起身回话，语气越来越低沉。
那位带着弟弟吕公孺下到县里，已有数月，扎根泗水，一次都没回州衙。
关键是对方兴修水利，还真的成了，不仅泗水县当地支持，兖州各县皆有人响应，尤其是四位地方上的土豪，出人出钱，积极响应。
于是乎，乾封、宁阳等其他各县的官员，陆续去泗水县拜访，谁都想兴修水利，造福一方的同时，也为自己添上一笔丰厚的官场履历，既然对方能调用豪绅力量，哪个地方官不得巴结着？
如此一来，同判不在州衙坐镇，各地的县令纷纷去拜访，愈发凸显出威望和地位，再联想到之前平山匪，除奸佞，反被知州摘果子，把人排挤出了州衙，结果下到基层，依旧一心为民，兴修水利，双方的高下对比一目了然。
照这么下去，吕夷简还想回中枢？在地方上养老去吧！
“不争而争，实在高明，怪不得父亲将之视为对手！”
吕公弼本以为对方收了吕公孺当弟子，不看僧面看佛面，至少要缓和几分，结果真如父亲所言，收徒归收徒，斗争归斗争，这位是半点不会手下留情的。
相比起儿子的忧心忡忡，吕夷简的神色倒还平静。
他真正头疼的，不是地方上这些你进我退的手段，真要斗这些，他有的是反击的法子，关键在于狄进简在帝心，而自己已经得罪过官家一回，不能错上加错。
吕夷简当年也是靠着叔叔吕蒙正的举荐，在真宗心里留下了此人有宰相之才的好印象，后来才能展现才华，平步青云，此时的狄进就相当于当年的他，并且犹有过之，要对付这样的人，斗得你来我往，只会让官家厌恶。
所以吕夷简才有了接下来这番交谈：“京师传来两个消息，张公再度请辞了。”
吕公弼脸色再变：“父亲，若张相公致仕告老，那宰相之位，两府必有一番争夺！”
宰相的位置，一个萝卜一個坑，有时候不仅仅是要才干和资历，更要前任宰相退下来，如今张知白年老体弱，这是最好的晋升机会，那些身在两府的枢密使、参知政事、枢密副使，都有更进一步的打算，而一旦别人顶替上去，吕夷简的机会就愈发渺茫了。
吕夷简不置可否，接着说出第二个消息：“晏同叔被贬，知应天府。”
吕公弼奇道：“晏学士是最年轻的两府要员，为人一向谨慎低调，怎的也获罪外放了？”
吕夷简看着这个寄予厚望的二儿子：“你以为呢？”
“看来群臣希望太后还政，还不是时机！”
吕公弼沉吟片刻，心中有了数，官家固然有所成长，但与太后相比，还是太嫩了，晏殊的外放其实就是第一轮较量的结果，再结合自家的处境，眼睛一亮：“若父亲大人为相，可以安稳时局，令太后和官家高枕无忧，国朝太平，百姓安宁！”
吕夷简微微摇头：“然官家不信老夫，老夫便无法消弭太后与官家之间的裂痕，更别提安稳朝堂！”
吕公弼凝眉：“如此说来，关键还是在狄同判身上？可他牢牢守着分寸，于外人眼中，反倒是我吕家咄咄逼人，这该如何是好？”
现在狄进就是颗软钉子，看似节节退让，实则刺得吕家生疼，而官家还不消气，总不能年近五十的吕夷简向十七岁的狄进示弱，那他的宰相之位也别想要了！
吕夷简又提起了另一件事：“晏同叔去年便很赏识狄仕林，向官家举荐过他的另一部作品，名《洗冤集录》，只是残稿，却已经强调了人命大于天，但凡断案，当细致验尸，注重实证，切不可有半分草率！狄仕林在泗水县中坐镇时，见县尉，问仵作，一谈就是整日，丝毫不知厌倦，此事也传遍了兖州，你觉得他在做什么？”
吕公弼身躯一震：“著书立作？”
吕夷简抚须：“《苏无名传》再是风靡民间，终究是话本传奇，上不了台面，但《洗冤集录》不同，这是真的立言之作！”
原本以狄进的年龄，哪怕是三元魁首，也根本没有资格发表传统的经学著作，可刑名之作不同，以前还没有人系统地将这一块总结过，更别提著作教导天下，他如果成功了，便是前无古人。
所以晏殊十分郑重，吕夷简看过苏无名后，也很快意识到其中的价值，再结合狄进在地方上的行为，知道对方在修建水利的同时，肯定在不断完善《洗冤集录》。
对此吕夷简给出极高的评价：“人命大如天，实在是每一位掌有刑名之权的官员，需要重视的道理，此作理应推行天下！”
吕公弼抿了抿嘴，这话从父亲口中讲出来，怎的就那么怪呢？
但他也理解了，以父亲的资历地位，不能向狄进一个年轻的后辈低头，却可以向人命大于天的著作《洗冤集录》低头，一旦发表《洗冤集录》，身为前任宰执的父亲就可以立刻出面支持，上书朝堂宣扬此书的价值，将之推行天下。
到时候，把立功立言的同判狄进风风光光地送回京师，抚平官家的怨气，父亲也能顺理成章地参与到太后与官家的还政交锋，籍此回归中枢。
吕公弼终于明白了计划，怪不得任由对方在泗水县发展，但还有一点不明白：“狄同判若是压着《洗冤集录》不出？又该如何？”
何时发书是人家的自由，万一拖更了，那想要支持，都没地方去啊？
吕夷简早有了全盘的打算：“许冲中毒身亡的案子，京东路提刑司刚出了结果，是自杀身亡，你可关心过了？”
吕公弼怔了怔，想了一下，才记起来这位许冲，是自家的幕僚，在来兖州的路上被人毒死的那个。
话说兖州发生了这么多事，追溯源头，正因为此人之死，但后来追查弥勒，救回被绑架的吕公孺，为其寻找解毒药剂，倒是将最初的许冲案忘了，再加上当时发生的是曹州之地，跨州不便，便交予了京东路提刑司。
只是这自杀身亡，实在有些糊弄……
想到这里，吕公弼面色立变：“父亲之意，是要将这起案子作为刀，递到狄同判手里？”
“刑名是狄仕林的根基，他不能坐视自己亲见的案子里，出现冤假错案，而路一级提刑司轻率查案，轻慢人命，也适合宣扬《洗冤集录》问世的必要性！”
吕夷简说到这里，关照道：“善待妻子，好好安抚，凡事做在前面！”
吕公弼完全明白了，京东路提点刑狱公事洪迈，是他妻子王氏娘家的门生故吏，现在却将沦为一本书的垫脚石，但仔细想了想，又不禁心悦诚服，郑重应下：“是！”
……
泗水县衙。
后院堂中。
一群书吏正在整理书稿，为首的赫然是州衙的节度推官郑茂才。
他正在查看各种死因的鉴别，包括病死、自刑、杀伤致死、火烧致死、服毒致死、受杖致死、塌压死、蛇虫伤致死、酒食醉饱致死等等，每一条皆有细致的记录，而这仅仅是第一篇，后面还有篇章。
这些书稿是那位同判手写的，身为十几年的老刑名，起初看到这些，着实是大开眼界，又冷汗涔涔，方才知道自己以前查案有多糙。
但那位还嫌不够，再由书吏誊抄，然后经由每一位经历过案件的第一线官吏，反复验证，查找错误，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能有差池。
郑茂才此时是由衷的敬畏，也意识到对方如果要找自己的罪名，凭他这些年间动不动用刑的办案方法，早就脱下这身官袍了。
如今似乎有了将功赎罪的机会，自是要用心完善这本前所未有的刑名著作。
狄进确实准备看看他是否有改过的态度。
没办法，历史的局限性摆在这里，如果用刑的地方官员都定罪，那没人愿意查案，毕竟如包拯、公孙策这样有破案能力的主官是极少数的，大部分官员确实不具备严谨审案的能力，对刑侦的流程，就是简单的分析后，开始拷打案件嫌疑人，如果正好对了，那就顺利破案，如果错了，就有人蒙受不白之冤，而由于行刑的残酷，即便日后伸冤，对于无辜者的摧残也是不可逆的，好比杨乃武与小白菜。
所以狄进在泗水县修建水利的同时，一有空闲，就开始推动《洗冤集录》的进程，希望这部著作早一日问世，早一日能传播于世间，或许就能减少一部分冤假错案。
以前地方官员没有相关技巧，水平不足，不得不行刑逼供，倒也罢了，等有了指导书籍，按图索骥，照搬着做，如果再嫌麻烦，那就可以抓住一群典型，狠狠治罪！
此时将手中的书稿校对完毕，确定没有疏漏后，郑茂才亲自捧着，来到书房之外禀告：“狄同判！”
“进来吧！”
狄进正在书桌上写着，吕公孺站在一侧，另一侧则是招安未定，但已经摆出一副心腹门生模样的大荣复。
所谓地主豪强来相助，其中自然有内幕，最为慷慨解囊的四位，泗水县的包有同、乾封县的公冶坤、宁阳县的邢路南、瑕丘县的邓千山，正是大荣复的四位家将。
有了他们领头，许多不知情的地方乡绅豪族，都开始盲从捐助，生怕别人捐了自己没捐，被这位前程远大的同判记恨在心。
狄进对此乐于见得，而经营地方的四大家将身份暴露后，狄湘灵也把大荣复放了出来。
毕竟核心班底暴露，大荣复这个时候跑了，那手下必然被连根拔起，只剩他一个光杆司令，复国再无指望，所以这位渤海王族确实没跑，反倒是来了泗水县攀交情。
此时狄进审核了郑茂才的校对书稿，微微颔首，又交付了下一篇章的核对，大荣复等到机会，开始禀告一件要事：“同判，下官听到一个消息，之前吕家幕僚许冲，在来兖州的路上中毒身亡，此案交由提刑司审理，如今拖延数月，结果终于出来，竟是自杀身亡！”
狄进停下笔，询问道：“许冲之死，与弥勒教可有关联？”
“无关！”大荣复断然摇头，末了又补充一句：“至少不是祭礼下达的命令，若是下面的教徒私自行动，我也不知，但依我之见，应是教外之人为之！”
狄进又问：“此案我一直有所关注，但提刑司迟迟不出结果，最终断定自杀身亡，基于哪些证据？”
大荣复冷哼一声：“提刑司的理由是，许冲发现了其妻子沈氏的秘密，不愿揭露，又无颜面对，悲愤之余服毒自尽！这完全是臆测，显然是要草草结案，不想牵扯到吕家！”
狄进脸色微沉：“一路提刑官，责任重大，不仅要督察审核所辖州县的案件，更要接受百姓的上诉，尤其是对于疑难案件，得反复深思，详细察验，如此才能平反冤狱，若都如京东路这样，草率了事，百姓又有何指望呢？”
大荣复连连点头，顺势提议：“这不也恰恰证实了同判之作的重要么？若能推翻提刑司的结案，擒获真凶，既能打击吕家，又可籍此推出《洗冤集录》，让朝野上下重视，可谓一箭双雕！”
狄进目露沉吟。
京东路提刑官洪迈所为，确实像瞌睡送枕头，送上门来给他立威，但联想到此人与吕家的关系，吕夷简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丝毫不提醒门生故旧，将把柄送到自己面前么？
如果不是犯错的话……
狄进眉头一扬，伸出手揉了揉认真聆听的吕公孺脑袋，发出感慨：“令尊真是厉害，这个阳谋，我不得不应啊！”

第二百五十七章 晏殊和范仲淹强势围观
应天府。
此地早年为宋州，赵匡胤便是在这里发迹，故登基即位后，改国号为“宋”。
大中祥符七年，真宗驾临应天府，主持授命仪式，建应天府为南京，定为陪都，为宗庙社稷所在，正式形成两京并立的局面。
在天圣年间，还没有大名府和西京洛阳，应天府是唯一的陪都，同样也是京东路的路治。
以晏殊的年龄和资历，以枢密副使外出知应天府，平心而论并不贬低，毕竟一般宰相外放，也就在这个位置了。
但想到赵祯临行前的浓浓不舍，晏殊还是轻轻叹息。
官家确实长进了，但离完全担当君王之责，还有一段路要走，所幸人都是在挫折中成长的，九五之尊亦不例外，经过之前的一番争斗后，官家应该再有收获。
既然离开京师，晏殊的挂念也就到这里，他开始着眼于地方的工作。
兴农劝学，治事养葬，晏殊选择劝学。
他打听到，为母守孝的范仲淹，正居于应天府的宁陵县中，便准备邀请这位到府学任职，执掌应天书院教席。
将府衙的事务处理完毕，晏殊带着亲随动身，结果刚出府衙，就见一位朱袍官员怒气冲冲地走出，身后跟着一群官吏，快步追赶。
“提点刑狱公事洪迈？提刑司这是出什么事情了？”
应天府是路治，安抚使司、转运使司、提点刑狱司，也都设立在这里，并且就在府衙隔壁。
相比起地方州县，路一级都是监察机构，但恰恰是这监察二字，与地方上的官员难免有所冲突。
毕竟什么都按照地方的来，那路一级的官员就成了摆设，同样的什么都按照路一级官员的审查办事，那头上就套着一个紧箍，谁会愿意？
所以这两级的权力之争亦是常见，但整体来说，还是州一级官员更占上风，毕竟权力更加完整，地位也更加重要，朝堂高官都要有州级的治理经验，倒是不强求路级的监察经验。
不过晏殊来了应天府不久，倒是听说，这位提刑官洪迈是个性格霸道的人物。
州县的死刑犯行刑，往往要经过提刑官的核准，洪迈却在好几起案件上故意挑出毛病，导致重犯无法行刑，不得不另行定罪，提刑司的权威倒是贯彻到了地方，无人敢惹。
眼见是一袭紫袍，洪迈立刻收敛怒容，再见到那张清雅俊秀的年轻面容，脸色隐隐沉了沉，但还是快步上前，行礼道：“晏知府！”
晏殊还礼：“洪提刑此去匆匆，可有要事？”
“并无要事！”洪迈显然不愿多说，但发现晏殊目光熠熠地看着他，还是不得不解释了一句：“不过是有人妄言非议，质疑提刑司办案，自取其辱罢了！”
晏殊怔了怔。
向来是提刑司审核地方的断案，什么时候反过来了？
这位知府的反应，让洪迈的脸色愈发难看，眉宇间更是露出羞恼之色，显然是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再也等不下去：“下官告辞！”
晏殊目送他上马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动，敏锐地察觉到这事恐怕不小，去邀请范仲淹反倒不在于一两日的差别，当机立断地折返府衙，唤来心腹：“去查一查，提刑司出了什么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衙门人多口杂，吏胥更是管不住嘴，很快那边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却是一封来自兖州的书信，直接送到了提刑司的案头，痛斥提刑司轻率断案，掩盖真相，更言明刑狱一事关系生民司命，尤为重要，如此行径无异于知法犯法，法不可恕！
洪迈勃然大怒，险些将信撕了，当即带着提刑司下属，准备去往兖州，给对方一個颜色瞧瞧。
“兖州？”
晏殊对于兖州自有关注，毕竟吕夷简就被贬去了那里，听说之前还闹出了弥勒教的风波，但如此口气斥责一路提刑司，自然不会是那位老辣的吕相公，那么另外一个人就跃然而出了。
“此信恐怕是狄仕林所写！”
早在狄进还未高中三元时，晏殊就对这位后辈印象上佳，欣赏那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更欣赏“人命大如天”，小小年纪，就有大贤济世之心！
不久前晏殊还了解到，这位在兖州不仅缉拿匪贼，还兴修水利，造福一方，这才是一任同判该做的事情，而不是由于擅长查案，就一心扑在案件上。
如此知进退，明得失的人，如今敢于跟一路提刑官正面开战，洪迈又是错判了什么案子，惹得对方这般愤怒？
晏殊承认自己有偏向，可但凡了解过洪迈的过往，再看看这位至今还被京畿百姓称颂的神探事迹，很难不让人产生偏向……
“再去仔细问一问，兖州发生了何事？”
“提刑司近来没有审查兖州的案子？”
只是进一步得到的消息，又让晏殊微微凝眉。
倘若是兖州的案子，身为同判的狄进，完全可以向提刑司提出质疑，但如果是别的州县之案，兖州同判出面打抱不平，就很不合适了。
两府重臣，岂会被这点小事难倒，晏殊只是眼神微动，就有了主意，对着仆从吩咐：“走！去宁陵县！”
马车一路出城，往宁陵县而去。
古时守孝三年，在这段时间里并不是什么事情都不能做，而是生活的诸多方面，要有节制和约束，以示对亡者的哀悼、思念和尊重。
一般而言，国朝的丁忧官员都是辞官守丧，有些官员会利用守丧的时间读书或著述，有些官员会在家乡的县学任教，也有些为表达其对亡父母的依依不舍，在坟墓旁搭起临时住所守孝，谓之“庐墓”。
这些都是正常的尽孝，但有些行径就超出了孝道的范围，成为了表演，比如庐墓三年，“州上其状”“赐帛五十匹、米三十斛”，有的庐墓十余年，“州具以闻”“诏赐孝子绢三十匹，米三十石”，甚至还有珍奇植物出现在墓旁、动物受到感化、天降甘露、洪水绕道等等，往祥瑞上靠了。
范仲淹不弄那一套虚的，就是在家守孝读书，晏殊来到县城外的居舍，恰好见一位中年书生走出，面容清瘦，穿着粗布素服，洗得一尘不染，却颇有轩昂气度，立刻下了马车，遥遥行礼：“希文兄！”
范仲淹停步，打量着来者的仪容和车架，微笑还礼：“晏同叔！”
说来也有趣，若论年龄，晏殊还比范仲淹小两岁，晏殊今年三十七岁，范仲淹三十九岁，但晏殊是辅弼重臣，宰执之列，常常在崇政殿为天子讲学，而范仲淹只是一介小小的县令，尚且不是京官。
如果以官位来说，两者无疑是云泥之别，可范仲淹在士林早有声名，双方神交已久，见面后更有种一见如故之感，毫无地位尊卑的敬畏与生分。
入了院中，稍作寒暄后，晏殊开门见山：“希文兄有一番言语，我深以为然，‘读书人的忧天下之心，比辞藻重要，而今许多学子，却常以典故辞藻沾沾自喜，凌驾于人，如此学子，入仕为官之后，如何能体察民情，对百姓疾苦感同身受？’故而此来便是邀你，入应天书院，改学府风气，正一方士风！”
“同叔兄知我！”范仲淹爽快应道：“好！”
晏殊哈哈一笑，服丧期间不能饮酒，以茶代酒，敬了对方一杯，开始商讨具体的举措。
既然要正学府风气，那生源问题就必须考虑，晏殊和范仲淹皆出身贫寒，也希望多给寒门子弟机会，应天书院的招生章程自是要有所改变，先从周边州县开始实施。
这也是后来太学招生的前身，国子监全是仕宦贵人子弟，亦或者地方高官举荐移籍，才能入学，范仲淹兴建的太学，则是真的给寒门学子机会的。
那是后话，现在聊着聊着，就说到了京东路各州，自然也免不了兖州，晏殊道：“希文兄可知，今科状元狄进狄仕林？”
范仲淹道：“三元魁首，自有所闻。”
晏殊一听就知道，这位只是耳闻，倒也对，无论是诗词，还是话本，以范仲淹的性子，都是不太感兴趣的，那他就挑一件感兴趣的说：“狄仕林任兖州同判，先是平贼除奸，后下到县中，正在兖州最穷的泗水兴修水利！”
“哦？”
范仲淹的态度果然不同：“具体说一说！”
晏殊将兖州之事详述，尤其是各县豪强出力相助，令范仲淹抚掌赞叹：“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狄仕林才能卓异，真能臣也！”
晏殊又讲提刑司之事一并告知：“洪提刑气势汹汹，我倒是有些担心……”
范仲淹立刻明了，有些事应天知府不便出面，他将掌学应天书院，倒是能走一趟，即刻起身：“我当往各州一行，为书院多招学子，再亲眼见一见，地方同判是如何质疑提刑司不公的！”
晏殊微笑拱手：“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都盼着我赢
兖州州衙。
洪迈大踏步地走入其中，一路龙行虎步，直到接近大堂，才整了整衣袍，摆出恭敬之色，犹如觐见宰执，徐徐而入。
他也是进士出身，虽然排名靠后，地方任职后政绩又不佳，但多年来兜兜转转，还是服了绯袍，提点一路刑狱公事。
当然如果要继续进步，就得有个强大的靠山了。
王旦在真宗朝，是多年执政的首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终究已经去世十年，儿子又不是很争气，王氏一派隐隐有树倒猢狲散的趋势，许多官员投了别家，其中更有不少靠拢到王旦的亲家吕夷简麾下。
洪迈其实也有这个打算，但之前一直没有好机会，想要巴结两府宰执的人太多了，结果没想到吕夷简外出知兖州，正好到了他的管辖范围，途中还出了小小的波折，那岂能错失良机，自然是大开方便之门！
抱着领功的心态，洪迈进入堂中，对着桌案后的人躬身一礼：“下官拜见吕相公！”
四十九岁的人，在民间已是老者，只待五十知天命，但对于养尊处优的官员来说，这个年龄并不大，还是年富力强的时期，洪迈就相信，吕夷简绝对有再回中枢，执掌权柄的那一日，所以他的恭敬是发自内心的。
然而伴随着脚步声，一道年轻的声音却响了起来：“温伯兄，别来无恙否？”
洪迈一怔，抬起头来，发现走到面前的，赫然是吕夷简的二子吕公弼。
两人确实见过，吕公弼娶妻时，洪迈作为王氏这边的宾客入席，只是在高官云集的场面，他的座次靠后，本以为对方没有印象，没想到这一声表字称呼，立刻拉近了距离。
“哈哈！我也是想念宝臣得紧！”
吕公弼毕竟还未入仕，只是白衣，作为一路提刑官，洪迈也不能表现得太过谄媚，但语气里俨然是多年好友，同样称呼表字，几句话就亲近了起来。
待得寒暄完毕，洪迈问道：“不知吕相公……”
吕公弼语气轻松：“家严难得清闲，些许杂事，就交托下来了，我能为父分忧，也不枉一番所学！”
洪迈心中有些嫉妒，一州军政交托亲子，也就唯有宰执外放才有这般底气，换成另一位知州，还不整日坐镇州衙，生怕出了什么错，嘴上则立刻恭维道：“有宝臣在，兖州军政，自是井井有条，一丝不紊！”
“不敢当！我还欠缺磨砺啊！”吕公弼铺垫完毕，正色道：“此前贵司来人，却语焉不详，不知到底出了何事，让温伯兄亲临兖州？”
洪迈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信件：“为兄也不怕宝臣笑话，这是兖州同判狄进的书信，上面皆是狂言妄语，竟是完全不将我提点刑狱司放在眼中，为兄岂能不来，狠狠驳斥这個信口雌黄之辈？”
吕公弼接过看了，瞳孔微缩，都觉得有些触目惊心。
此前州衙司理参军胡瑞和录事参军何金水之争，已经是官场中少有的撕破脸皮，但和这封书信一比，又什么都不是，知法犯法，法不可恕，对于一位提刑官来说，可是严重到了极点的指控！
而且骂人的话终究只是听在耳中，口口相传，书信可是记录下来的实证，再加上写信之人绝非无名小卒，三元神探无论是在士林还是在刑名领域，都有着相当的威望，若此信传扬出去，那洪迈的官声也就尽毁了！
甚至当场撕毁也不行，反倒显得心虚，所以这位提刑官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来兖州亲自对峙，将信上所言完全驳倒。
“一封信就逼得你如此失态，不愧是狄同判啊！”
吕公弼心里早有了偏向，嘴上则关心道：“许冲是我吕氏幕僚，他遇害那晚，我也在车队，只是具体是何缘由，并不知晓，温伯兄可否能透露一二？”
洪迈之前气愤，这一路上几经思索，已是胸有成竹：“许冲的妻子沈氏，盲信邪教，此乃不争的事实，许冲有记日录的习惯，其死前一段时间，言语多有惊恐迷茫，显然已知其妻子的秘密，却不敢向官府举报，最终几经煎熬，选择了自尽之路！”
吕公弼道：“所以许冲的日录，就是服毒自尽的证物……可还有别的证据？”
洪迈道：“当然，许冲自杀的当晚，是与多位幕僚共用晚膳，旁人都是安然无恙，唯独他一人中毒，可见毒药绝不是下在车队的饭食之中，而后他的妻子沈氏也未中毒，可见也不是夫妻两人所吃的零嘴甜食，这些皆是人证；”
“沈氏先睡，第二日醒来发现许冲死去，而那一晚车队恰好露宿在野外，并未居于驿站，他们所在的马车居中，周遭守夜的护卫都未发现有外来者的迹象，这些同样是人证；”
“没有外人出入，没有挣扎呼救，晚膳无毒，其妻沈氏是弥勒教徒，绝不希望在途中横生枝节，也不会暗中下毒，许冲却于夜间突然身亡，除了自己服毒自尽，还能是怎么死的？”
见吕公弼只是微微点头，神色似乎没有放松下来，洪迈又笑着安慰道：“为兄也是二十年的老刑名了，这小小的案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宝臣毋须担心！”
吕公弼听到这里，还真有些担心起来。
从断案能力上，他十分信任那位神探，原本更以为，洪迈只是为了巴结吕家，草草结案了事，可现在这么一听，死者似乎还真有自杀的可能性！
如果事后证明洪迈反倒是对的，哪怕他破案的过程并不严谨，没有清晰的证据支持，对于狄进也是很不利的，《洗冤集录》更不便在这个时候面世，吕夷简就没办法借这本书向中枢表明态度，让这位官家喜爱的臣子回归京师，那两人还得窝在兖州，继续在地方执政。
狄进十七岁，就算犯上几个小错，也完全耗得起，他父亲四十九岁，可耗不起了！
所以吕公弼赶忙露出关切之色：“我自是信温伯兄的，只是那狄同判也有神探之名，不好应付，你车马劳顿，还是先在州衙休息一番，也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洪迈挺十分感动，宰执之子如此关心，那是真的把他当成自己人了，哈哈一笑：“一切都听宝臣安排！”
吕公弼又道：“此案干系重大，案卷可否予我一观？”
洪迈连连应道：“当然！当然！”
待得吕公弼得到了提刑司的详细案卷，即刻招来幕僚沈仲甫：“你去泗水，将这些给狄同判送去，不要做得太明显……也罢，以那位的能耐，瞒不过他，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大方些，确保狄同判能收到便好！”
……
“这未免太直接了吧？”
泗水县刑房中，狄进接过案卷，有些哭笑不得。
如果说之前还是推测，吕家幕僚送来这些，就是确定无疑。
这一场较量，吕家盼着他能赢，随之问世的《洗冤集录》，吕夷简也会鼎力支持。
说实话，狄进十分佩服对方的决断，能在这种注定名传千古的著作推广上留名，就不负宰相的眼光和格局，而他也确实需要两府重臣的力挺。
毕竟对于刑名断案，许多士大夫还是有抵触的，当今文坛的风气是富贵闲散的西昆体，显然不会喜欢满篇死亡罪证，冰冷克制的文风。
而一旦有了个人喜恶，那借口就多了。
比如年龄，比如资历。
年龄就不说了，资历更重要。
宋慈的父亲就是地方上的节度推官，专门掌管刑狱，即郑茂才的位置，因此宋慈从小就能接触到大量的相关知识，入仕后又多次主管刑狱，经验丰富，整合数家之说，增以己见，最终汇而成编。
狄进目前只有破案的经历，却无多年刑名官员的资历，更不能完全假托先祖狄梁公，这也是为什么他每到一处，都要和官吏仵作对话沟通，哪怕这些人大部分并不能提供有效的内容，也能弥补经历上的空白。
当然，究其根本，还是要有高层支持。
狄进最初考虑过晏殊，这位晏学士曾经对《洗冤集录》表现出了赞许和肯定，但可惜的是，晏殊是官家的老师，他与官家的关系也人尽皆知，走在一起推书，难免会引发太后刘娥的排斥心理，万一引发政治上的风波，那《洗冤集录》也会遭到波及。
相反吕夷简出面，更容易让太后接受，而吕夷简行事无疑更加果决，至少晏殊就不会坐视门生故吏撞上来，只为增加《洗冤集录》的威望。
狄进不是迂腐之人，在权衡利弊之后，他保持了默契，此时稍稍翻了翻案卷，将之递给旁边的吕公孺。
吕公孺打开，仔细看了起来，很快就皱起眉头：“证据碎散，诸多揣测，提刑司就是这般草率断案的么？老师，你当时为何……”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
狄进道：“你是不是想问，这起案子我当时为什么没有亲自查？”
吕公孺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狄进道：“生活不是话本传奇，不可能等着我把一件案子处理完，每个细节都弄得清清楚楚，下一起案子再发生，真实的情况往往是，前一件案子都没完全破，还留有不解之处，下一件事早就纷至沓来，必须做出取舍……”
“许冲中毒遇害案，就是这样的情况！”
“与许冲之死相比，当时弥勒教的威胁更大，所以无论是我，还是令尊，都将侧重点放在弥勒教徒身上，这位幕僚之死，便交予了提刑司，事实上这也是合情合理的，提刑司本该肩负起这样的责任！”
吕公孺皱眉：“但提刑司明显乱查案，只凭一己感觉，所谓人证物证，皆是牵强……”
“那就让提刑司改！”
狄进道：“我之所以要写《洗冤集录》，正是要尽自己所能，逐步影响世间对于刑名的态度，而不是有了断案之能，就把所有破案的重担全部扛在肩上，那样除了把自己压垮外，最终也改变不了什么……”
吕公孺还不能完全理解，但依旧点头：“学生谨记！”
狄进笑了笑：“你对于《洗冤集录》虽说不是烂熟于心，却也全程参与编撰，如果让伱出面，能给出破案的正确思路么？”
吕公孺愣住：“我？”
“正是你！”
狄进颔首：“我要让世人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用心读此书，也有了分析案件的基本能力！这就是《洗冤集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这特么八岁？
“秀才公，那里危险，下来吧！”
“我再看看！再看看！”
范仲淹站在泗水岸边，目睹着热火朝天的景象，眼中透出羡慕之色。
他从天圣二年起，就于泰州治水，修筑捍海堰，前后历经波折，直到如今的天圣五年秋，那里的水利建设还没有完成，对于其中的艰辛，可谓是深有体会的。
所以一到泗水河岸，范仲淹只看了半个时辰，就知这里的治水绝不是表面功夫，一旦治理好了泗水的水患，变荒田为良田，让外出的逃荒者得以返乡耕种，这兖州最贫困的一县，定然能脱胎换骨！
“来地方仅半年，便能做成这等大事，虽各地皆有民情，狄仕林于背后也定然做了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努力啊！”
范仲淹恋恋不舍地下了河道，朝着县衙而去。
他如今是迫不及待地想见一见那位兖州同判，向其好好请教一番了。
然而还未到县衙，范仲淹诧异地发现，这里人也很多，越往前走，越有里三层外三层之势，甚至有差役出来维持秩序。
范仲淹绕开最密集的人群，寻了一位书生模样的围观者，行礼问话：“这位兄台请了，不知衙门中发生了何事，这般拥堵？”
“有提刑司的官员来了，在里面争执……”
那书生顺口答话，又见范仲淹衣着简素，风尘仆仆，摇了摇头道：“狄三元不纳卷，阁下一路奔波，怕是要失望了！”
纳卷就是接受士子呈送的作品，前唐的科举行卷固然已成过去，但向高官投递文章，展现才华的风气并未消失，许多高官的幕僚也是这么来的。
今科三元在泗水县常住，自然吸引了周围的文人士子前来拜会，范仲淹对此并不奇怪，但听狄进不纳卷，这书生语气里却无怨怼，再度发问：“既如此，兄台为何在此呢？”
见他语气温和，并无失望，书生奇道：“我在等狄三元的刑案之作，莫非阁下也是为此而来？”
“刑案之作？”范仲淹依旧是求教的姿态：“愿闻其详！”
书生解释道：“狄同判是前朝狄梁公之后，阁下应该知晓吧？狄梁公便是断案奇才，所审的案件从不出错，更不会冤枉了良善无辜，狄同判承先祖之志，要著一部刑案之作，详述断案流程，让那些糊涂的地方官，再也不会随意闹出冤假错案，名《洗冤集录》！”
“《洗冤集录》……好一部《洗冤集录》！”
范仲淹神色郑重起来：“若当真如此，此书之功，造福万民，可传百世！”
书生听他所言，倒是精神一振：“阁下相信？”
“信！”
范仲淹重重点头，更知道如今的世道，定然有不少士子不信。
许多读书人本就厌恶刑案，好似觉得这与凶杀死人打交道的事情，本身就带着晦气与不详，狄进又不纳文卷，那必然更多怨言。
而范仲淹正觉如今的士林之风，受西昆体影响，多华而不实，夸夸其谈，有意纠正，此次更是机会，不再多言，往县衙内走去。
“诶！诶！小心呐，那提刑司的人可凶得很！”
书生没有想到这位如此刚直，自己固然敬佩狄三元为人，却也只敢在外面围观，范仲淹已然大踏步走入县衙，差役见他颇有官威，一时摸不准来历，倒是让开一条通道。
而刚入县衙，就听得一声怒喝传出：“狄进，你出来，本官知道你在里面！”
范仲淹皱了皱眉，这位呼喝者多半就是京东路提点刑狱公事洪迈了，如此气势汹汹，实在是有失体面。
但他再往里面走，倒是明白对方为什么如此失态了。
并非想象中的狄进与洪迈对峙，站在身着绯袍的提刑官对面的，竟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童子，手持书卷，落落大方，眉宇间透出一股聪慧劲。
洪迈听从吕公弼的建议，在州衙养精蓄锐了三日，平复心绪，镇定自若，结果刚来泗水，就破了防，本来还想称职务，现在已是怒不可遏地直呼其名：“狄进！让一个无关孩童出面，你辱本官太甚！”
吕公孺却是小脸端正，拱手行礼，一丝不苟：“在下方才已经明言，我并非无关孩童，许冲中毒遇害，尸体被发现的当日，我于一旁全程目睹，亦是涉案之人！”
洪迈喝道：“别在这里背了，这等把戏，实在可笑，让狄进出来，不然休怪本官不予他体面！”
吕公孺早就知道，对方会认为自己是背下了老师所说的话，可事实上狄进并没有教他什么，只说单就这起案子，书中皆有记录，大胆运用便是。
所以吕公孺直接将手中的书卷打开，熟练地翻到了“毒杀”一篇，稚嫩的声音开始朗读：“凡服毒遇害者，其尸口眼多开，有出血状，耳鼻间亦可现血迹，面呈紫黯或青色，唇泛紫黑，手足指甲俱变色，未死前或吐出恶物，或泻下黑血，谷道肿突，甚有大肠穿出；”
“食砒霜者，一日之间，遍身发小疱，作青黑色，身上亦作青黑色，其尸眼睛耸出，舌头绽出，上生小刺，口唇破裂，两耳胀大，腹肚膨胀，粪门胀绽；”
“有空腹服毒，其尸……亦有食饱后服毒，其尸……又有腹脏虚弱老病之人，其尸……生前中毒，其尸……死后将毒药在口内假作中毒，其尸……”
当各种毒杀类型的尸体特征，通过吕公孺洪亮的声音诵读而出，洪迈愣住了。
因为他听得出来，这并非胡诌。
能当上一路提刑官，并且常常挑出地方死刑犯审案错误的人，绝不是草包，洪迈自己也到过不少现场，看着仵作查验尸体，总结了不少经验，知道毒杀遇害的人是怎么死的，确如对方念出来的那般。
只不过没有那么细致，更不可能分门别类，将各种死亡的情况都记录下来，这得多麻烦？
实际上，受时代和认知的局限性，原版《洗冤集录》也存在着不少不严谨的地方，毕竟古人无法系统性的解剖尸体，对于人体内部构造的认知也不全面，再加上会把一些特例当作共性来看待，自是免不了发生错误。
比如中毒这一块，《洗冤集录》的特征表述，就太过绝对，并且与一些尸身的腐败情况相混淆。
狄进著书时，将这部分内容进行删减调整，却又没有删去太多。
他不会追求绝对的正确，现代科学都做不到的事情，更别提古代了，《洗冤集录》的主要意义是改变现阶段刑侦的思路，同样让不具备专业技能的地方官员拥有一部参考书籍，而不是真的指望书一问世，就完全没有冤假错案了，那神仙也做不到。
所以在毒杀篇里，或许存在着细节上面的偏差，但恰恰是分门别类的细致，将洪迈狠狠震慑，而后又听吕公孺又翻到“检复”一篇，提出了具体的质疑：“凡服毒死，验尸时，须于衣服上寻余药，及死尸坐处，寻药物器皿之类！敢问洪提刑，你断言许冲之死，是服毒自尽，那他身上余下的毒药寻到了吗？盛放毒药的器皿找到了吗？”
“你……”
洪迈意识到不妙了，这娃娃是真的跟他在探讨案情，并且指证出他查案的错漏疏忽之处。
眼见对方不答，吕公孺则乘胜追击：“每狱情之失，多起于发源之差，定验之误，皆源于历试之浅，洪提刑方才将案卷展示，其上的尸体验状，记录草率，模糊不清，皆不合格！”
他把“检复”一篇往前翻了几页，开始结合书中内容，给出自己的验尸报告：
“男尸一具，如法验得已死；”
“面部：口眼张开，面呈黯色，唇泛紫黑；”
“头部：耳鼻出血，发髻散开，头发脱落；”
“身体：衣衫凌乱，似挣扎所致；”
“四肢：袖口翻卷，小臂裸露，有抵抗新伤；”
“手部：指甲呈青黯，指甲缝隙有碎屑；”
……
听到这里，洪迈已是恼羞成怒，直接打断：“够了！你将这些弄得如此详细，又有何用？”
虽然对方嗓门高，表情凶悍，吕公孺却怡然不惧，据理力争：“当然有用！尸检证明，许冲死状痛苦，有挣扎迹象，为何夜间没有人听到其发出过任何惨叫？同在一车的妻子沈氏，甚至没有听到半点呻吟之声，直到天亮才意识到其夫已死？结合许冲身边并无残留毒药，又无盛放毒药的药剂，洪提刑还断言，许冲是独自一人，悄悄的服毒自尽？”
洪迈拂袖道：“那便是沈氏说谎，也是她事后将这些处理掉了！”
吕公孺立刻摇头：“可洪提刑此前断言许冲自杀的依据之一，就是沈氏在此案中是无辜的！沈氏乃弥勒教徒，又在马车暗格内私运祭器，她是绝对不希望途中出现波折的，如果许冲要自尽，她岂会默默配合，横生事端？”
洪迈只剩下嘴硬了：“这等邪徒，行事乖张，不循常理，又有何怪异？”
吕公孺不与他分辨心理，继续发问：“然沈氏即刻被捕，身上并未搜出任何毒药及相关证物，该如何解释？”
洪迈张了张嘴，刚要说沈氏将毒药丢出车队外了，突然意识到不对。
如果沈氏将毒药也给处理掉了，那就要外出，可四周是有巡夜护卫的，那些人的证词难道也不可信？而一旦否认这些，他的所谓服毒自杀，就更加站不住脚了……
眼见穿着绯袍的大官，脸色越来越难看，居然被一個童子驳斥得哑口无言，围观者们议论纷纷，只觉得大开眼界。
实际上，以古代重推测轻证据的断案风格，提刑司将许冲之死定为自杀，属于普遍操作，并不算太离谱。
同行的护卫证实，没有外人出入，许冲身边又只有暗自信仰弥勒的妻子沈氏，在排除了这个第一嫌疑人后，那答案似乎只剩下服毒自尽了。
可当吕公孺条理清晰地将案情重新梳理了一遍，尤其是从被害人的尸检出发，身上抵抗挣扎的痕迹，身边并无残余毒药，也无盛放毒药的药瓶器皿，有了这种种迹象分析，再看案情，任谁都说不出来，这是一场自杀身亡！
堂堂提刑官，所言皆是对遇害者心理的揣测！
而小小的孩子，只从实质的证据出发！
双方对比，高下立判！
有人就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娃娃，伱到底是谁？”
吕公孺对着众人团团一礼：“在下吕公孺，今年八岁，有幸拜狄三元为师！”
洪迈直接懵了。
吕公孺……吕公弼……你不会是吕夷简的儿子吧？
众人也不禁愕然。
这特么八岁？
不对！
孩子的年少聪慧只是一方面，所有围观者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吕公孺手中的书卷之上！
这才是关键！

第二百六十章 被少年侦探吊打的提刑官
“吕家……吕家……你们为何要如此对我！”
不比围观者看向书卷，洪迈死死地盯着八岁的吕公孺，面色铁青，五官微微扭曲，俨然一副要吃小孩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被吕家卖了。
怪不得在州衙时，吕夷简始终没有现身，那是避嫌，也为了事后撇干净责任……
怪不得吕公弼热情招待，让他养精蓄锐再来泗水县，那是通风报信，让对方早做准备……
这吕家苦心积虑，就盼着他在狄进面前一败涂地，最后连八岁的孩子都出动了！
太伤人了！太伤人了！！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吕夷简和狄进，无论是在京师，还是在地方，都该势同水火，即便其中一方退让，也该是刚入仕途的狄进，向门生故吏遍天下的吕夷简让步，完全没有反过来的道理啊！
而现在吕家这般作为，巴结狄进，又能落得什么好处？难不成就为了让个八岁的孩子出一出风头，以后考神童举？
吕公孺不知洪迈内心翻江倒海，百思不得其解，他还是挺紧张的，生怕表现不好，有负先生所托，所以在短暂的自我介绍后，又将话题拉了回来：“洪提刑，你对于案件的审理，还有没有什么疑问？”
洪迈脸色铁青，这句话如果是狄进对他说的，那并无问题，可从这八岁的孩子口中说出，却充斥着讽刺，驳斥起来也有点不过脑子了：“依你之言，许冲不是自杀，那凶手又会是谁？你这般能耐，把凶手找出来啊！”
旁观者斜着眼睛，目露不屑。
这真就胡搅蛮缠了，对方指责提刑司胡乱断案，条条证据，思路清晰，你丝毫不提过错，却要让对方找出真凶？
没有这样的道理！
吕公孺却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转身看向堂内，开口道：“带案犯和人证！”
许冲之妻沈氏，被两名差役押了出来。
同时当时围着马车一圈的其他人，也纷纷出现。
都是吕家幕僚，自然听从吕公孺的调遣。
洪迈气得两眼发昏，吕公孺却是不慌不忙，开口道：“此案本由京东路提点刑狱司负责，历经半年，竟是草率结案，难以服众，为免凶手逍遥法外，烦请诸位按照那一晚的位置，在院中站好。”
时间确实过去了很久，正常情况下记忆早就模糊，所幸这些人之前也被提刑司询问过，加深了印象，再加上彼此之间互相印证，很快站好。
吕公孺来到沈氏面前：“沈娘子是泗水县人？”
沈氏看着这个小大人模样的孩子，眉宇间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极端，点了点头：“是。”
吕公孺道：“你为何信奉弥勒？”
沈氏回答：“家中困苦，几经颠簸，弥勒教施以救助，自是信奉！”
吕公孺道：“先生有言，官府平定弥勒邪教，不能只一味清剿，而是要好好想一想，为何今日之贼，是昨日良民，如何让今日良民，不成明日反贼！因此他来到此地，治理泗水之患，这才是最好的平定弥勒之法！”
围观的范仲淹连连颔首，深以为然，沈氏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泗水县确实变得与以前不同了，狄同判是好官，奴家那时却要刺他，实在该死……实在该死！”
眼见她情绪激动起来，吕公孺稍稍退后一步，开口安抚：“先生有文曲星庇护，不会为弥勒邪力所伤，因而伱当场被擒，先生更记得，你的夫君许冲中毒身亡，至今没有查出真相，你可愿配合？”
沈氏胸膛起伏，情绪稍稍缓和了些，点头道：“奴家愿意，小公子问吧！”
吕公孺问道：“许冲是否知道，你的弥勒教徒身份？”
沈氏道：“作为枕边人，夫郎自是清楚奴家崇信弥勒，他劝过，但奴家不改，他也依了。”
吕公孺道：“许冲是否知道，你在马车里藏有送往兖州的祭器？”
沈氏道：“奴家特意选了有暗格的马车时，夫郎就发现了，奴家也没有瞒他……”
洪迈在边上听得脸色铁青，这妇人之前接受提刑司的询问时，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反倒是胡言乱语，狗官狗官的怒骂，但他不得不承认，相比起那时的歇斯底里，显然如今神色平静的沈氏，证词更有可信度。
而结合许冲所写的日录，惊惧恐慌并不假，毕竟这位吕家幕僚很清楚，崇信弥勒的下场，偏偏拗不过爱妻，只能借写日录抒发情绪，排解忧愁。
“为了一个鬼迷心窍的恶妇，竟然不要命了，活该被人毒死！”
就在洪迈心头怒骂之际，吕公孺回想了路途中的情况，又提出一個关键点：“你在马车的暗格里，不仅藏有祭器，还有孩童，那是作为祭祀所用的灵童？”
沈氏解释道：“灵童在三行法会中，将得弥勒佛祖赐福，侍奉在佛祖脚下，绝非南方邪祭里残害的孩童可比！”
眼见泗水县大变样，她的戾气确实消减了不少，但对于弥勒的信仰不是一两日就消退的，此时的语气依旧很是推崇，还顺带踩了南方的邪教，颇有一种看不起那种血腥人祭的感觉。
吕公孺皱起眉头，想到来兖州的路上，晚上听到的婴孩哭泣，后来才知道是关在暗格里的孩子，触碰祭器时发出的声音：“孩子呢？”
“不知。”
沈氏摇了摇头：“奴家醒来，夫郎遇害，后来暗格被发现，里面也没有孩子……”
吕公孺目光微动，觉得问到了关键：“这孩子是怎么来的？”
沈氏之前回答得都很爽快，直到此时才顿了顿，神色黯淡下去：“奴家起初想托牙人，去鬼樊楼买一个，京师之地的孩童有灵气，适合当灵童，却不知因何缘故，那里不卖了……奴家那时担心误了三行法会，很是急切，夫郎见了，便外出带了一个孩子回来，奴家知道，他不愿做这等事，但为了奴家，还是做了……”
吕公孺并不知晓，是狄进在京师拔出萝卜带出泥，重创了乞儿帮，以致于鬼樊楼暂停了这个生意，却也厌恶地看着一眼这个被邪教蛊惑的妇人，沉声道：“如此说来，将孩子掳走，准备送往兖州当弥勒教的灵童，这件事情上是许冲的责任更大？”
沈氏赶忙否认：“不，夫郎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奴家！”
“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外人并不知晓！”
吕公孺道：“你们准备当作灵童的孩子不见了，而掳走孩子的许冲遇害，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有关联？”
沈氏反应过来，脸色彻底变了：“你是说……夫郎被杀，是因为那个孩子？”
洪迈也知道不妙，即刻开口：“且慢！你此言难道就不是无端揣测？”
“我并未下定论，请洪提刑先别急！”吕公孺不紧不慢地道：“如今只是分析杀人动机的可能性，还需要证据佐证，不可先入为主！”
洪迈气得嘴都歪了。
这小孩怎的如此气人？
吕家真没一个好东西！
吕公孺不再理会他，继续询问：“那孩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沈氏的眼眶已是红了，身形摇摇欲坠，惨然道：“那个孩子确实不似寻常人家的孩童，我本来准备参了迷药的蜜饯果子，就是防止他哭闹，却很少用到，他一路上不哭不闹，也不害怕，难道说这孩子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救他？”
吕公孺想了想，又问道：“你平日里夜间容易苏醒么？”
“会醒！会醒！”
沈氏喃喃低语：“可奴家那一夜并未醒来一次，难道是被凶手迷晕了，却又没有身中迷药的感觉啊……”
吕公孺转向一直聆听的吕家幕僚：“诸位呢？夜间可曾听到动静？”
“我们确实没有听到任何惨叫声，至于马车晃动声，在所难免……”幕僚们依次回答，有习武之人则琢磨着道：“莫非凶手轻功极高，避过我等，到了马车旁，让沈氏保持昏睡，再给许冲服下毒药，让对方无法发出惨叫，直至痛苦而亡，为的就是报孩子被掳的仇？”
吕公孺微微颔首：“依目前的人证物证，存在着这种可能。”
洪迈又忍不住：“倘若当真如此，这等凶手，又去哪里寻？提刑司没有抓住，根本不是本官的责任！”
这话其实并没有错。
由于古代的局限性，即便是狄进、包拯和公孙策，也不是所有案子都能破，有些案子即便破了，凶手也难以抓住。
比如许冲毒杀案，如果真是一位顶尖的武林好手，救了孩子，杀了许冲，然后直接离去，天下之大，又去哪里寻找？
所以洪迈觉得冤枉。
但吕公孺的头脑始终清晰：“不，洪提刑，你的错误不在于没有抓住凶手，而是根本没有去抓，只是草草结案了事！这是你的责任，知法犯法，法无可恕！”
“住口……住口！！”
洪迈近乎是目眦欲裂，几步冲到吕公孺面前，指着他的鼻子：“你小小年纪，可知道上下尊卑？你家大人就是这么教你的……”
“该住口的是你！京东路提点刑狱公事洪迈！”
一个清瘦的身影走出，范仲淹站到吕公孺面前，怒视过去：“吕小郎君推翻了你草率断案的结果，问清了你语焉不详的证言，最终给出了明确的追凶思路，你却不知悔改，恼羞成怒，最终只知以大欺小，何等不堪！圣人有言，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太祖设各路提点刑狱司，为的就是让刑罚严明，百姓方得安心，你如今的所作所为，又怎能对得起提刑官职，对得起身上的五品官袍！”
有了一人领头，早就看不过去的其他围观者也纷纷仗义执言：“是啊！你是如何好意思的！”“还想打孩子么？”“我们绝对不容许！”
在无数双鄙夷的注视中，洪迈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气喘不上来，突然晃了晃，往后倒去，提刑司的下属赶忙架住他，将他朝外扶去，待得挤出了县衙，反倒如蒙大赦地舒了一口气。
被一个孩子吊打的气氛，实在太压抑了……
“噢——！！”
县衙内外，则传来轰然的叫好声，吕公孺也兴奋地捏了捏小拳头，然后不忘将手中的书卷展示出来：“多谢诸位义助，此乃先生所著的《洗冤集录》，望大家指点不足，完善这部刑案之作，让天底下的冤假错案越来越少！”
以范仲淹为首，众人真心实意地朝着县衙内拱手一礼：“《洗冤集录》，造福世间，狄三元大义！”

第二百六十一章 那个男人要回来了！
“先生，我表现得怎么样？”
“非常好！”
面对小徒弟的邀功，狄进欣慰一笑，确实对吕公孺的表现颇为满意。
吕公孺得了夸奖，愈发开心，却是能沉得住气：“先生，这案子拖了半年，凶手还能抓到么？”
狄进道：“线索是有的，只是案情的时间拖延越久，破案越需要运气，而这类案件大多数都会成为悬案，案卷存放在刑房中，直至彻底无人问津。”
吕公孺哦了一声，眉宇间倒是没什么遗憾。
狄进看得出来，吕公孺对于抓捕凶手其实并不怎么热衷，显然认为许冲掳掠孩童，结果被杀，属于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每一位断案者都有自己的是非观，由此产生偏向，这是不可能避免的，愣是要为了律法的公正，彻底摒弃人性，就连这个世界的包拯都做不到，何况别人。
狄进心里同样有一杆秤，对于掳掠孩童的贼子，更不会抱无谓的同情心理，只不过相比起吕公孺的推断，他认为这起案子并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那孩子是不是出现过？”
吕公孺回忆着道：“我当时远远见到，是有一个孩子从马车中探出头来，与我对视了一眼，就被沈氏抱回去了……”
狄进继续问道：“年龄呢？”
吕公孺想了想：“瞧着和我差不多，但应比我大些，十岁左右……”
寻常人家自然不及宰执家的用度，吕公孺八岁的模样，放到别的民间孩子身上，基本都是十岁出头了，如此判断很是严谨。
狄进道：“这个孩子被沈氏藏于马车暗格的那段时日，你是不是每晚都听到敲击祭器发出的声音，幽幽的像是孩子的哭声？”
“确是每晚！”
吕公孺当时还盼着早日来兖州，有了泰山封禅的天神庇佑，驱除这吓人的动静呢，如今则不信那些，而是根据证据说话：“先生，这孩子是不是故意求救啊？”
狄进道：“他发出的声音颇为特殊，成年人是听不见的，也正是如此，许冲和沈氏才没有察觉，不然用声音求救，第一個察觉的，肯定是同在马车里的夫妇俩。”
吕公孺挠了挠小脑袋：“也对……”
狄进道：“这孩子确实有几分古怪，按照沈氏之言，他一路上镇定自若，不哭不闹，又在暗格里把玩祭器，夜夜如此，别说寻常人家的孩童干不出这等事，即便是仕宦之家，习武之后，也很难做到这点，倒是真的像‘灵童’了！”
吕公孺不禁一个激灵，他从小耳濡目染，皆是父兄的教导，又见过世面，但如果被陌生人掳走，远离家乡，每日又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格子，也得恐惧慌乱，不知哭成什么样了，那孩子又是怎样的教育，能培养出这等心性？
狄进接着道：“关键在于，如果这孩子真的是异于常人的‘灵童’，又是怎么被许冲轻易掳走的呢？要知许冲可不是乞儿帮，专门掳掠孩童，早有经验，他只是一个爱妻如狂，不辨是非的普通人！”
吕公孺正色道：“先生之意，此案的关键是‘灵童’之谜？我们该怎么追查呢？”
狄进道：“记在心里便是，日后若有缘，自然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日！”
吕公孺呆了呆，哦了一声。
狄进笑着揉了揉他苦着的小脸：“我之前与你说过，生活不是话本，案件不会按部就班，世上总有许多未解的谜题，我至今所查的案子里，也有不少留有尾巴，若是整日烦心这些，那眼前的正事就不用做了？”
换成包拯，估计要食不下咽，寝不安席了，狄进却不会过于执着，但他也会将这些案件的疑点记在心中，留待以后有机会查证。
若是实在查不完，汇总成一部奇案集录，传于日后的侦探便是。
吕公孺没想到心中无所不能的先生，都考虑着为下一代加加担子了，点了点头：“弟子明白了！”
对于许冲遇害案的讨论告一段落，吕公孺又想起一位方才护着他身前的文士来，提及了他在外等待，希望见先生一面。
狄进并不知还有大佬强势围观，心态平和：“请他进来。”
很快一道清瘦的身影走入，拱手行礼：“狄同判！”
狄进还礼：“多谢阁下仗义执言，敢问尊姓台甫？”
来者微笑：“在下范仲淹，表字希文，苏州吴县人。”
狄进心头一震，这位当真是这个年代最值得尊敬的人了：“原来是希文兄，失敬！”
范仲淹奇道：“狄同判知道我？”
狄进道：“泗水开渠之前，我也曾打听过各地水利修筑的情况，泰州捍海堰是希文兄和张公纶合力为之，予我启发甚大，想必最迟到明年，捍海堰亦能修成，造福泰州百姓了！”
捍海堰确实是在北宋天圣六年修筑完毕的，历朝历代在其基础上修修补补，一直持续到新中国都在用，当然大家对它更熟悉的名称是范公堤，可谓功在当代，造福千秋。
范仲淹颇为欣然，甚至有种相见恨晚之感：“不瞒狄同判，范某此来，也是为了与你探讨如何治理地方水患！”
“希文兄唤我仕林便是！请！”
“请！”
文人有一个好处，士林的名望能消除身份上的隔阂，两人坐下，很快相谈甚欢。
狄进对于地方水利如何说服地主豪强，确实有些独到的经验，也了解到范仲淹将任教应天府学，应天书院也将因这位而名传千古。
说来有趣，如果按照历史进程，晏殊在天圣五年年初，就该被贬出京，但那时的朝堂上，正忙着官家生母案和八大王通辽案，晏殊依旧位列宰执。
结果转了一圈，在太后还政的第一波较量中，这位官家的老师还是被贬了出去，知应天府，如今又准备请范仲淹整顿学风。
这同样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为后来范仲淹大兴文教，纠正士风，作出铺垫。
聊着聊着，狄进提到了吕公孺，听出范仲淹的喜爱：“这孩子若能得希文兄在文教上的指导，想必日后更加不可限量！”
范仲淹抚须笑道：“我也很喜欢吕小郎君，若是他没拜仕林为师，还真想将他收入应天书院门墙，现在嘛，就不夺人所爱了，想来吕相公亦是不愿的！”
狄进听出了言外之意，微微一笑：“希文兄慧眼！”
不愧是未来的朝堂领袖，这种对于政局敏锐的洞察力，是洪迈之流万万也比不上的，而范仲淹对于现在的吕夷简，还评价颇高：“吕相公才识卓优，清慎勤政，有廉能之誉，绝人之才，仕林与他摒弃前嫌，亦是一段佳话啊！”
这不奇怪，吕夷简在真宗朝同样是道德君子，敢于和不平之事做抗争，还进言劝阻真宗封禅，为士人敬重，后来不知是年纪大了，心态变了，还是逐渐露出本性，变得一心揽权，任人唯亲，打压异己，独断朝纲，对于范仲淹也从最初的举荐提拔，转为一力打压，最终形成了两大士大夫群体的对决。
反观范仲淹，则始终如一。
狄进最佩服他一点的是，同样是私德无可挑剔的君子，范仲淹是严于律己，宽于律人，对于别人的非原则性错误是能够容忍并加以纠正的，在他的带领下，士风为之一正；另一位司马光，则严于律己，严于律人，恨不得天底下人人都如他一般模样，最终自然而然的，钻了牛角尖，朝堂政事也彻底走向极端化。
范仲淹并不知这位对自己的评价如此之高，他也是同样着眼于现在的人：“仕林若要回京，可别忘了泗水县，治理水患，万万不可半途而废，失了百姓之心，下次再治理，便是事倍功半了！”
狄进颔首道：“泗水县令张廷赞，是一位为民请命的父母官，有他在安抚地方豪强，我是放心的。”
“那就好！”
范仲淹由衷地道：“以仕林之才，回归京师，更能一展所长，还望《洗冤集录》能尽早推广天下，造福万民！”
狄进笑道：“承希文兄吉言！”
按照他自己的打算，在兖州同判的位置待上两年，把泗水县的水利工程完全修好，境内的弥勒教势力彻底消弭，第一任同判的资历，才最是完美。
当然，他真要在兖州把吕夷简拖上两年，拖过了拜相的时机，那吕家是绝对要跟他拼命的，到时候会闹得两败俱伤。
如今的情况，是大家各退一步，又各进一步，待得狄进来到窗边，望向远处秋高气爽的湛蓝天空，亦是不禁感叹：“没想到这么快，我就要回去了！如今的京城，又是怎样的局面呢？”
……
京师皇城。
崇政殿中。
赵祯将手中的奏劄，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连连点头：“好！好啊！吕相公是有心胸气度的，举荐《洗冤集录》更是慧眼识珠，得让中书好好议一议，如何将此书推行天下！”
张茂则侍立一旁，都不禁感到开心，因为自从晏学士被贬后，还是首次看到官家露出这般轻松的笑容：“如此一来，朕将仕林召回，大娘娘和群臣也不会反对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洗冤集录》里的学术之理
“恭喜同判召试馆职，回京录用！”
当京师的消息传来，泗水县令张廷赞前来恭贺，神情里既有些不舍，又为这位鹏程万里感到高兴。
国朝兴文教，认为书籍是教化之本，治乱之源，馆阁起初的作用是图书馆，渐渐的变为储备人才的地方，入任馆职成了升迁中央要职的捷径，官员皆以带职为荣，三馆学士更成为重臣的标配。
三馆具体是昭文馆、史馆和集贤院，宰相就分别兼着三馆大学士的馆职，首相为昭文馆大学士，次相为监修国史，末相为集贤院大学士，于是三位相公就被称为昭文相、史馆相和集贤相。
自然而然的，馆阁很不好入，不知多少人眼巴巴等着，进士及第是基础，还得经过考试，具体难度不低，真有官员考不过的。
狄进如今归京的理由，是地方治理有功，又著《洗冤集录》，朝廷考虑加以推广，召试回京，则显得更加重视，张廷赞自然为这位上官感到高兴。
最让他佩服的是，狄进在即将回京之前，还特意将泗水中参与水利的豪绅召集起来，耳提面命，做出安排，避免人走政息，让水患的治理半途而废。
有了这份态度，除非这群人胆敢触怒这位前途无量的三元魁首，接下来都是要乖乖配合的。
狄进对于这位泗水县令也很欣赏，这是一位拥有丰富基层经验，且脚踏实地，不好高骛远的官员，这样的人担任小小的县令实在屈才，若有机会，他自然会举荐张廷赞，到更能发挥其才干的位置上。
这就是门生故吏了。
不仅是县令张廷赞，节度推官郑茂才也悄摸摸地凑上来：“同判，下官必苦读《洗冤集录》，接下来当一位重实证的好刑名！”
狄进对于这种知错能改的态度，还是鼓励的，当然他要看的是实际行动，而非口头保证，所以颔首道：“我拭目以待。”
郑茂才顿了顿，又低声道：“老杨一直也想到来当面感谢救命之恩，不知同判离开兖州之前，可否见他一面？”
狄进淡然道：“见面就不必了，朝廷既无定罪，便是予他将功赎罪的机会，接下来看其表现就是。”
杨泌昌的罪名呈报上去，也详细说明了与弥勒教勾结的理由，是因妻子身中剧毒，遭到胁迫，结果考虑到弥勒教并未生乱，如今兖州又已风波平息，京师不想横生枝节，杨泌昌只在考绩上得了一个下下等，罚了俸禄，居然连贬官都没有，就这么了事。
这一方面是国朝宽容的风气，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有人在替杨泌昌负罪前行。
正是录事参军何金水。
事实证明，皇城司论权柄远不如明朝的锦衣卫，但对犯案官员的吃干抹净，倒是如出一辙，何家的油水就被阎士良带领的皇城司彻底榨干。
何金水还盼着能用家产换得一条性命，却是当局者迷，阎士良搜光了对方的家财，就更要斩草除根，省得将来夜长梦多，因此向京师禀告时，特意加重了罪名。
狄进回返州衙时，就见到一群差役推着囚车而出，为首的正是司理参军胡瑞。
胡瑞大踏步迎出，朗声行礼：“狄同判！”
狄进道：“胡司理这是去？”
“京师有命，将罪犯何金水槛送入京，以儆效尤！”胡瑞的语气里带着喜悦与畅快：“幸得狄三元查清此人罪证，这个贼子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处！”
狄进道：“何金水确是罪有应得，倒是杨节判和郑节推，中书免了他们的罪责，只是考评下等，胡司理觉得如何？”
胡瑞脸上再不复那时的义愤填膺，微笑道：“这也是同判宽宏大量，予两人改过自新的机会，相信他们经此教训，亦会痛改前非，不负同判厚望！”
狄进看了看他：“但愿如此！”
双方分别，胡瑞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何家收押罪人，狄进走入州衙，就见面色红润的吕夷简站在堂前，视线同样看向外面，悠然道：“狄三元走后，便是胡司理接同判之位了，李复古慧眼，识得这般能屈能伸的人才，来日麾下又添一员干将啊！”
狄进心想你真是无时无刻不为对手上眼药，微微颔首道：“百姓需要能屈能伸的好官。”
吕夷简不置可否，转换话题：“狄三元的《洗冤集录》是不是还在完善？”
狄进道：“理无专在，学无止境，自是要寻找错漏，不断更正！”
“好一句‘理无专在，学无止境’！”
吕夷简由衷称赞：“能著《洗冤集录》，除了有过人的才华，悲天悯人的德行，还要有穷究事物之理的雄心，狄三元不妨在此深耕，或能开创一门学说，造福后世学子！”
狄进有些懔然。
宋慈是朱熹的徒孙，正统的理学门人，他编撰的《洗冤集录》其实也在一定程度上反应出了自己的儒家思维，格物致知，以旁艺近大道。
而今吕夷简却从这个版本的《洗冤集录》中，反窥出了几分学术道理，并且敏锐地察觉到可以将之发扬光大，形成一门学说，不得不说，如此见解实在了不得。
但狄进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固然连中三元，却是归功于学习和考试的方法，真想要于文化领域上有多大成就，那就得当专职文抄公了，把几十年后那几门学说搬出来，去糟存精，说服所有文人士子是不可能的，倒是能推动各家的发展。
平心而论，狄进不喜欢那条路，也不想为了自己的学说，整日与那些文人辩论交锋，还是觉得按照现在的风格走下去，更合自己的心意。
吕夷简也只是这么一说，没想到对方是真的能开创，居然还不乐意那么做，又回归正题：“《洗冤集录》推广不易，狄三元此番回朝后，要做好准备！”
狄进笑笑：“刑案著作的空白，就注定了《洗冤集录》的重要性，我倒是不担心这個，何况还有诸位相助！”
两人心照不宣，吕夷简可不是一次推书这么简单，接下来朝野上下的吕氏门生都会支持《洗冤集录》的推广，借助这本著作，吕夷简同样也将展现出自身的影响力，重回太后的眼中。
所以双方的合作只是刚刚开始。
狄进也不客气：“我带公孺回京如何？”
吕夷简心里很疼爱这个小儿子，年龄大了其实也想儿女在膝前承欢，但他更在乎儿子的前程，所以立刻道：“小儿能有狄三元教导，是其福分，他若有懒惰懈怠之处，尽管训诫！”
狄进道：“公孺很是懂事，不过在文教方面，我更青睐应天书院，曾在泰州治水的范希文将任教书院，整顿书院风气，到时让公孺去书院进学半年？”
“范希文……”
吕夷简想到那个曾经通过信件，不亢不卑阐述治水经验，希望得到朝堂支持的范仲淹，目光微动，也认可了这份评价，抚须道：“好！那就让他去应天书院进学半年！”
聊完孩子，以双方的政治默契，倒也没什么可说的了，狄进办理完手续，正式卸下了兖州同判之位，与吕夷简告辞，返回自己的住所。
刚到房间，一人就转了出来，恭敬行礼。
狄进看向这位志向过于远大的渤海王族：“你愿意随我离开兖州？”
大荣复没有迟疑：“愿意！”
狄进颔首：“有舍方有得，这才是真正有远见的选择。”
大荣复如今也想通了，局限于一州之地，想要复国，实在是希望渺茫，倒不如借着机会，搭上这位前程远大的宋廷官员。
他坚信以对方的年龄，迟早要通过对外战绩来提升巩固自己的地位，到那个时候，渤海遗民的机会就来了。
而在这之前，他要努力融入这个圈子，称呼都变得有几分特别的亲近：“狄公子，京东路提刑司错判的案子，我这里倒是有了些眉目……”
狄进目光微动：“你听公孺说的？”
“是！”
大荣复毕竟给吕公孺下过毒药，为了避免这个弟子在师父面前煽风点火，说自己的坏话，还是特意交好的，先是买了许多甜食，后来更是投其所好，讨论起了案情：“我听吕小郎君描述了被害者许冲死亡当晚的情形，服下毒药，死状痛苦，周遭之人却没有听到任何惨呼呻吟，其妻子沈氏也一夜不醒，直至清晨，种种细节都让人在意……”
狄进不奇怪，小孩子总是拐不过弯，吕公孺这段时间确实在琢磨“灵童之谜”：“你有什么发现？”
大荣复道：“我师门有一种手段，可以让沈氏昏睡，同时让服毒的许冲哪怕再是痛苦，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不知能否给予狄公子启发……”
狄进眉头一扬：“什么手段？”
大荣复道：“点血截脉，又称点穴！”
“点穴啊！”
狄进心头一动：“倒还真符合！”
武侠世界里面，点穴其实挺赖皮的，什么人都能使，和迷烟一样都属于以弱胜强的不二法门，算计好的话，三流人物都能让一流高手吃大亏，当然绝顶高手肯定奈何不了，内力都能将被封的穴道冲开。
不过这个世界，点穴似乎是极其高明的手段，别说普通的江湖人士了，狄湘灵可以让敌人不动，但属于永远不动的那一种，短暂不动的点穴，她都不会，狄进就更不会了。
而大荣复的师父欧阳春，所掌握的点穴技巧，更像是一种不传之秘，只有他们那一脉的人能够学。
大荣复其实并不觉得，许冲之死真是点穴所致，他是做了一个铺垫，然后点出自己在江湖上也是大有人脉：“家师出身辽东，但他并不听命于那些契丹人，行走天下，交游广阔，江湖中人无不敬仰！狄公子若有需要，我可以请他出面，我师门精通点穴的高手，是肯定不会毒杀许冲的，但江湖上是不是还有别人习得此等手段，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害许冲，倒要问个清楚！”
狄进不吐槽对方想要复国，为何对江湖人士那般在乎，也不吐槽对方好像已经被欧阳春逐出门墙了，现在说得亲如一家人般，点了点头：“好！点穴确要请教，家姐想和令师交手，也想了很久了，一直遇不到，如果能联系上，双方切磋一番，也能了了她一桩心愿。”
“这……”
大荣复脑海中浮现出那道令人心寒的身影，深深吸了一口气，抱拳道：“是！”

第二百六十三章 都来拉拢
狄进随着拥堵的人群慢慢挪进城中，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半年多不见，京师又热闹了几分，街边的摊铺种类越来越丰富，清明上河图的画卷元素越来越齐全。
大荣复看得目眩神迷，真宗驾崩后他曾经来过一次京师，当时就觉得震撼不已，没想到时隔短短数年，这座京师好似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如此富裕，还不赶紧伐辽？
相比起他的胡思乱想，其他人则各有心思，尤其是四位武僧，情不自禁地看向开封府衙的方向。
这一批秋后问斩的犯人很多，丐首何万、丐首鲁方、丐首娄彦先、深入参与“极乐净土”的净土寺执事僧八人，还有……他们的大师兄吴景。
狄进本以为在地方任职，会待上两年左右，那个时候秋后问斩早已结束，临行之前特意让铁牛四人去见了吴景最后一面，而发现大师兄的神态轻松平和，能为当时杀害陈家公子赎罪，是其心中所愿，四人也不再多言，打点好了狱卒，行刑后将吴景葬在孙洪的墓穴旁边。
但现在众人既然回来了，还是忍不住想去再看一下大师兄，狄进自然清楚，对着荣哥儿道：“你们去见一见他吧，不留遗憾！”
荣哥儿躬身：“多谢公子！”
狄进又关照道：“开封府衙的官员皆已卸任，你们走胥吏的路子。”
荣哥儿明白了：“是！”
如今开封府的官员确实换了一批，权知开封府的不再是陈尧咨，陈尧咨入了两府，拜枢密副使。
历史上陈尧咨卸任后，继任的是他的兄长陈尧佐，而他们的父亲陈省华当年也权知过开封府，传为一时的佳话，当然在这个位置上有亲属关系的不止这父子三人，最厉害的当属吕夷简的四个儿子，吕公绰、吕公弼、吕公著、吕公孺，包括此时跟在狄进身边的小小少年，按照原本的轨迹，虽未入两府成宰执，但也当到了权知开封府的高官，不得不说吕夷简确实是教子有方。
如今陈尧咨卸任后，继任者出现了变化，由于他不是黯然外放的结局，而是升为两府重臣，这個时候哥哥陈尧佐再接替为开封府衙主官，就太过显眼，便换了另一人。
钟离瑾，字公瑜，庐州人士，包拯和公孙策的同乡，也是政绩丰富，历任各地，为官时颇有善政。
狄进对于这位完全不了解，只是想到除了陈尧咨外，判官朱昌、王博洋，推官吕安道也都卸任，颇有种物是人非之感，以前随意进出府衙，跟回家一样，现在也得关照身边人，不能再按照过往经验办事了。
除此之外，还有最经典的住房问题。
在兖州州治，他要么住在驿馆，要么直接住在州衙内，这是地方同判的权力，副市长还怕没有地方住？可回到京师，房价压力又扑面而来。
想到之前退房时，还有心下次回归京师来，买一套属于自己的宅院，狄进表示大意了，计划赶不上变化，有钱也不敢买，不然肯定会被御史盯上。
怎么办？
接着租房呗！
林小乙最是明了公子心意，一路走过，已经选好了租房子的牙行，对于宅子的要求依旧是尽量闹中取静，可以离皇城稍远些，但不要太过繁华吵闹的巷子，那样十一娘子出入也不方便。
路过开封府衙，沿着长长的御道天街，一路来到宣德门外，狄进翻身下马，进入皇城。
刚刚回京，他也不急于办事，先去吏部述职，然后往礼部获得馆阁的考试时间，回到住处备考，展现出对馆阁的重视态度。
一袭绿袍在天下中枢，自然算不得什么，但狄进实在太过年轻，哪怕通过地方上的历练，愈发养出为官者的威严与气度，终究是显得鹤立鸡群，一路往来的官员纷纷侧目，却谨慎地没有上前攀谈。
狄进隐隐感到，皇城内似乎笼罩着一股略带压抑的气氛，以致于这些京官都如履薄冰，不敢多惹事端。
当然，总有些大佬不需要顾忌影响。
还未到中书门下的吏部房，一道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就传了过来：“仕林！”
狄进迎着那走来的一袭紫袍，上前几步，行叉手礼：“下官见过张枢密！”
枢密使张耆一改平日里刻板端正的模样，脸上浮现出几分笑容：“兖州之事，老夫听不少同僚提起，皆赞仕林英杰，造福地方，如今归京，也别忘了来府上坐坐，我那孙儿很是念着你，逢人便说三元魁首是自己的同窗好友呢！”
对于张耆的孙子张宗顺，狄进只记得驸马案时，还让对方煽动国子监学子，冲锋陷阵，现在莫名成好友了，但人家堂堂枢密使都这般说，他还是同意了好友的申请：“开封府衙外，众士子一腔热血，为民请命，便是宗顺兄领头，那一幕我也记忆犹新！”
“这小子若能有仕林你半分才学，我便是老怀大慰了！”
张耆抚须笑着，旋即脸色又郑重起来：“有一事老夫不得不提醒仕林，你所著的《洗冤集录》传入京师后，遭到了不少非议，有人斥你伪作大言以邀名，书中颇多光怪陆离，不足为信！”
狄进面容平和：“多谢张枢密提点，以前并无此等刑案专著，遭到质疑亦是理所应当，下官并不奇怪！”
张耆却奇怪了，著书立言是何等荣耀，那些人诽谤伱的著作，你居然半点不着急？
但著书者都这般镇定自若，他作为外人，更不能显得太热心，不得不转换话锋：“老夫就知仕林胸有成竹，哈哈！宗顺在家中也看《洗冤集录》，只觉得大开眼界呐！”
再扯了片刻那孙子，这位枢密使隐隐带着几分失望离开，狄进送了送，迎着周遭官员意味深长的注目，继续朝皇城内走去。
随着官家的年纪越来越大，影响力逐渐增加，太后党感受到了紧迫感，自己也进入了对方的视线中。
毕竟《洗冤集录》的价值，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一旦此书推行天下，他的声名威望，可就远远不是一个初入仕途的后辈官员那么简单了。
当然作为官家钦点的三元魁首，太后党估计也没指望自己完全倒戈过去，但只要留下印象，觉得在太后这边还能获得支持，留有一条退路，不在太后还政的事情上过于强硬，就是一种胜利。
为此张耆甚至透露出，太后党可以支持《洗冤集录》的意图，只是这位靠着裙带上位的枢密使，水平比起吕夷简差得实在有点多，被三言两语间挡了回去。
狄进丝毫不受影响，走入了吏部。
对于掌天下官吏选授、勋封、考课之政令的吏部，许多官员不仅是敬畏，甚至是恐惧，尤其是卸任述职，往往视作一道槛。
因为由上一份差遣到下一个职位的安排，有时候要经过一段漫长的等待，而这个过程是不发俸禄的，官员没了收入，还不得不上下打点，无形中也逼迫他们在地方上贪污受贿，早做准备。
没有人敢为难一位三元魁首，狄进在热情的招待下办好手续，兖州同判差遣至此正式卸下，离开吏部后，往礼部而去。
相比起吏部的权势，礼部更加清贵，里面飘出的墨香似乎都散着几分书卷气，而在等待核实的过程中，狄进也想到了刘筠刘学士。
回到京师后，有几位官员他是肯定要去拜访的，比如枢密副使陈尧咨，比如翰林学士刘筠，从私人感情来看，他和陈尧咨更亲近，但从官场道理来说，天圣五年知贡举刘筠有半师之恩，何况刘筠确实对他十分赏识，也该去好好拜会一下老人家。
这边思索着，面前的礼部官员已然矜持地做出询问：“馆试安排在十日之后，狄三元可有不便之处？”
由于馆试是为官员独自安排的，不是和别人同时考试，日期上还能调整，这点狄进都是才知道，点了点头：“那就定在十日之后。”
礼部官员办好手续，将一份名状递了过来：“请狄三元于十日后的辰时，来礼部应试，切勿迟到。”
“多谢！”
狄进接过，行礼离去，一路出了皇城，远远就见去看房的林小乙还未回来，道全和迁哥儿倒是回来了，脸色却有些不对劲。
眼见公子出现，迁哥儿立刻要上前，道全则拉了他一把，示意稍安勿躁。
狄进目不斜视，翻身上马，待得离开御道天街，拐入旁边的巷子后，才立刻发问：“怎么了？”
迁哥儿急急地道：“公子，我们寻了相熟的狱卒，大师兄已经不在开封牢狱了！”
道全沉声道：“不仅是大师兄，那三名丐首，何万、鲁方和娄彦先，也被移走了，与此前案件相关的死刑犯里，只剩下了净土寺的那些僧人！”
狄进目光一凝：“狱卒也不知他们去了何处？”
迁哥儿点头：“狱卒只说是一群禁军将人押走，不像是皇城司的手下，看上去气势汹汹，根本不说带去了何处！”
狄进稍作思索，开口道：“我们先安顿下来，再探明情况，我倒要看看，谁敢动陈公和我一起擒获的犯人！”

第二百六十四章 其他都是虚的，只有进步最实际！
林小乙办事得力，很快在第一甜水巷对面的锦绣巷中租了一套房。
这里车马往来方便，人流被第一甜水巷分去，并不喧闹，环境优美，宅院适中，唯独的缺陷就是租钱价格相比起同档次的要高出不少。
但对于一名手头并不拮据的官员来说，这显然就不是缺陷了，住在此地，也方便同僚上门拜会。
定好住所，狄进让朱儿去长风镖局留信，告知姐姐自己新的租房地点，写名帖交予林小乙，向陈尧咨和刘筠的府邸投递，约定上门拜会的时间，迁哥儿四人则继续外出，打探吴景和三名丐首，到底是被哪一方给带走了。
其余人等收拾屋子，待得大致整理好后，狄进毫不耽搁，走入书房，准备十日后的考试。
科举毕竟过去大半年了，有鉴于后世考完高考，文化水平迅速降低的学子，还是得做几份卷子，熟悉一下手感，堂堂考场之神，可不能在馆阁之试翻了船！
陈尧咨和刘筠似乎也是这般想的，回帖中都约定了考完馆试再登门，刘筠还嘱咐了些要诀，是真的将他当作了弟子来对待。
狄进领了情，愈发用功起来，反正从之前的气氛中看出，这段时日应该不会有京官上门拜会。
结果还真有人递了拜帖，并且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熟人。
入内内侍省都知、提举皇城司的阎文应义子，阎士良。
“狄三元造福地方，招试归京，当真是鹏程万里，青云直上啊！”
回京的第二日晚上，阎士良就携礼上门，满面笑容，连连拱手。
在兖州何家身上，他捞足了油水，在宦官的视角中，对方搭了桥，自己不能不懂事，一定得表示表示，因此还奉上了厚厚的礼单。
当然，这同样是太后党的示好，毕竟他的干爹正是被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对于这位展现亲近，也是阎文应的首肯。
狄进连张耆的拉拢都不软不硬地拒绝了，更不可能受内官的重谢，不过并未直接拒绝，而是平和地道：“中贵人如此厚礼，我要还礼却是难了，若有不周的地方，还望海涵。”
阎士良赶忙道：“咱家一番心意，哪能让狄三元为难喽，狄三元千万不要跟咱家客气啊！”
狄进笑笑：“中贵人请！”
“狄三元请！狄三元请！哈哈！”
两人入座，寒暄几句客套话后，阎士良又提起同在皇城司的雷濬：“咱家本想和雷兄弟一起登门的，他外出办差，一时半会回不来，才先来拜会！”
狄进一听就知，经历了兖州之行后，阎士良有意与雷濬交好。
可惜皇城司是一个泥沼，或许在中下层能够作威作福，但未来前程一眼看得到头，雷濬既入了官家之眼，自然不能跟这群内官厮混到一起，却又不该过于疏离，这其中的分寸，如果能拿捏好，也是一番磨砺。
阎士良就觉得雷濬近来跟自己很是亲近，借着拉近关系后，又特意压低声音：“狄三元的著作，咱家早在兖州时就有所耳闻，有了《洗冤集录》，无论是哪般歹人行凶，我皇城司日后拿人，都不用担心冤枉无辜了啊，这是何等善举！可没想到的是，近日在朝堂上，三元的著作竟多遭非议！”
狄进露出疑惑：“哦？”
阎士良长长叹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别的倒也罢了，咱家理应仗义执言，可两府相公，咱家这等身份，万万不敢在背后说闲话啊……”
狄进默然。
阎士良本以为这位肯定会说，到底是两府的哪一位相公诋毁自己的著作，结果没等到这份询问，只能接着说下去：“曹相公与狄三元，可有旧怨？”
“曹相公？”
狄进眉头微挑。
两府之中，姓曹的只有一位，那就是曹利用，此人在澶渊之盟里，出使辽国，不卑不亢，拒绝割地，将岁币压得也足够低，因此在真宗朝颇受重要，为宰执重臣。
最初杜衍让狄进带着官家生母案的秘密入京，求助能抗衡太后的高官援手，一是王曾，另一位就是曹利用。
不过杜衍的举荐，狄进没有用到，和曹利用并未产生交集，此时也坦然道：“我初入仕途，与曹相公并不相识，他对于《洗冤集录》的评价，或许只是出于一时的误解。”
阎士良摇了摇头：“恐怕没有这么简单，狄三元可知，那兖州录事参军何金水，就曾派人往京师传信？”
狄进道：“中贵人之意是……”
“何金水这等人，是巴结不上曹相公的，但他能巴结曹家人啊！”
阎士良刚刚还说不敢议论宰执相公，此时就抛之脑后，什么丑事都往外倒：“曹相公对自家人可是没得说，太后要封赏亲眷，都被他否了，转头就给自家的亲人加官，其子更是嚣张，放出话去，只要送足了钱财，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狄进神色严肃起来：“中贵人，这等事可不能乱言！”
“咱家若有虚言，不得有好下场！”
阎士良心头一凛，赶忙摆出一副赌咒发誓的姿态，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好似推心置腹地道：“不瞒狄三元，咱家也是无可奈何，才说了这些，曹相公近来还在重整机宜司，调走许多禁军精锐呢！”
狄进目光一动：“战前侦知，机宜行事，先帝在各边防重镇设立的，执掌情报工作的部门？”
“正是！”
张耆的水平不及吕夷简，阎士良的涵养更是不如张耆，此时越说越多，语气就有些忿忿：“这几个月来，曹相公大肆抨击我皇城司，说我等无用无能，根本刺探不出辽国的情报，还被辽人谍探在京师兴风作浪，便要重整机宜……这机宜司摆明着与我皇城司打擂啊！”
狄进已经明白，吴景和三位丐首，是被哪一方势力带走的了。
居然是曹利用在皇城司外，另立了一個情报机构，机宜司！
话说皇城司的谍报工作，确实干得一塌糊涂。
一方面，是麾下人员的懈怠，另一方面，也确实是两国国情不同。
辽国作为一个崛起于松漠之间，由契丹族建立的政权，至今依旧是一个带有浓重中古色彩的贵族社会，这种社会结构中，统治集团与被统治的底层民众之间少有交集，谍报人员想要打探到辽国大人物的行踪，靠扮成辽国普通百姓是没用的，至少得接触到那些辽人贵族的奴婢，才有获得情报的渠道，对其进行收买和离间的代价更是极高。
反观宋朝这边，是一个近世社会，阶层之间的隔阂较小，无形中就造成了朝堂间的消息，会通过各种渠道散播到民间之中，比如京师街头就很喜欢议论皇宫里的大事，这在辽国是不可想象的，对于谍细则是如获至宝，打探情报的难度自然降低许多。
所以在谍报的交手中，如果两国付出相同的精力，宋肯定比不过辽，宋这边必须付出数倍的代价，才能和辽打得有来有往，渐渐的皇城司就不乐意了，变得消极怠工起来。
在国内威风不好嘛，何必费那劲呢？
那么问题来了，机宜司如果接过情报工作，又如何能确保有所成效呢？
狄进将这个疑惑委婉地问了出来，阎士良显然打听得挺清楚，立刻回答道：“曹相公举荐了一位致仕老臣李允则，有言这位带领下的机宜司，定能回击外夷，不教契丹欺辱我国朝！”
狄进明白了，缓缓地道：“若是李公出面，确有这等本事！”
李允则这个人后世名声不大，但也是真宗朝文武双全的大佬，北宋四大书院之一的岳麓书院，便是他一手兴修，尤其擅长谍报套路，主政河北期间，对内休养生息，对外数度挫败辽人的试探与阴谋，可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契丹中机密事，动息皆知之，当时边臣，无有及者”。
这位如今已是七十四岁高龄，在京中养老，安度晚年，没想到曹利用居然把他给请了出来。
“官家生母案的影响太过恶劣，朝堂不能只平息风波，得做出还击，不愧是宰相，时机把握确实好！”
历史上并无仁宗生母遇害案，或者说李顺容的死哪怕有些隐秘，也没有摆在台面，自然不用大动干戈，但这个世界有，之前那场风波闹得沸沸扬扬，国朝总要有所回应，不然岂不是助长了辽人的嚣张气焰？
而曹利用很好地把握住了这个机会，如果接下来机宜司能有所收获，擒拿到辽国谍探，那马上就能打出声名，站稳脚跟。
说实话，如果机宜司真的能抓到“金刚会”的成员，狄进是乐于见得的，偌大的国家，要不断有才干之辈涌现，才能国力强盛，可这一回，他却嗅到了浓浓的政治斗争味道，暗暗皱眉。
阎士良数度鼓动，却没能得到半点回应，不禁有些讪讪，狄进倒也安抚了一番，用了晚膳，又送到堂前。
这位内官的到访，固然满是自己的小心思，却也让狄进对于京师的局面，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借着还政官家，每位重臣都有各自的考量，每位朝官又都有自己的立场，而不久之后，他也将是其中的一员。
暂且不管复杂的，待得阎士良出门离开，狄进对着林小乙道：“去将这位中贵人送的礼物，折价成等价的铜钱，原封不动地还回去，毋须遮遮掩掩，光明正大地做这件事。”
林小乙道：“是！”
吩咐完毕，狄进即刻转身进了书房，重新投入到考前的冲刺中。
其他都是虚的，只有自己进步了，才能更好的做实事！
馆阁！
我来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刘娥初见狄卿
“呼！这场馆试还真不容易！”
礼部临时考场内，狄进写完最后一个字，认真检查了一遍答卷，确实绝无忌讳，等待墨迹完全干涸。
不知是馆试的难度本就比科举要高，还是专门为他准备，出卷人有意刁难，这场考试的难度相当不低，完全是有意淘汰考生的那种。
幸好他没有掉以轻心，再加上如今距离科举时间并不远，许多记忆还在，如果在地方为官数载，又是一心政务，放松了对经史的温习，骤然遇到这种考核，还真会出丑。
现在则是沉着应对，发挥稳定，待得字迹干后，狄进将整洁的答卷交上。
就他一个人考试，不用糊名誊抄，直接把答卷带到集贤院，请里面的学士阅卷便是。
礼部官员送卷子的过程中，狄进则继续端坐在位置上等待。
闲着也是闲着，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如今的两府重臣。
现在的宰相有两位，王曾和张知白，其下按照资历和威望综合排名，则是枢密使曹利用、枢密副使张士逊、参知政事鲁宗道、枢密使张耆、参知政事夏竦、枢密副使陈尧咨。
考虑到张知白的身体，在曹利用之上的其实就王曾一人，而两者之前还因座次产生过矛盾，不说势同水火吧，也是矛盾重重，即便如此，王曾都奈何曹利用不得。
毕竟曹利用在十三年前，便任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尚书右仆射，后来加任尚书左仆射兼侍中，由于在群臣中极有威望，刘娥都很忌惮，称呼“侍中”而不称名字，这是专门写入史料中的。
但曹利用倒台后也最惨，历史上是后年天圣七年正月获罪，连续贬官三次，没收家产，罢免了十多个重要亲属，再获罪外放，途中被宦官给逼得上吊自杀，“投缳而绝，以暴卒闻”。
后人总结这位名臣的死因，“性悍梗少通，力裁侥幸，而其亲旧或有因缘以进者，故及于祸”，曹利用生性勇悍，很少变通，对待幸进的小人从不留情，但自己的亲朋旧友却也因他幸进升职，最终遭受祸患。
讲白了就是宽于律己，严于律人，私德有亏，可曹利用能坐镇两府十五年之久，手段自不必说，估计也发现太后对他的容忍度越来越低，感觉到危险的降临，便找准时机，借助之前的官家生母遇害风波，促成了机宜司的成立。
他本就是枢密使，一旦再握有这种情报机构，那地位就是稳如泰山，刘娥心中再是厌恶他，也不能冒着动摇国家军政的凶险，强行将其罢黜。
毕竟同样是枢密使，靠裙带上位的张耆能和功勋旧臣曹利用比威望么？实在不是一個级别的……
换不上自己人，那就得捏着鼻子忍！
当然，想要稳固地位，机宜司不是只和皇城司争一争权力那么简单，新官上任还得三把火，这个新的部门真要站稳脚跟，就得有所斩获……
擒获一位真正的“金刚会”成员！
正想到这里，屋门轻轻敲了敲，礼部官员恭敬地走入堂中，拱手行礼：“恭喜狄三元！”
狄进微笑还礼。
如无意外，他会被授秘书省著作郎、直集贤院，接下来官员之间称职务，就是“狄直院”了。
这个年代的状元魁首出身，确实优势巨大，三馆作为储备人才的地方，谁能说状元不是人才？后世明清状元，都是直入翰林院的。
因此吕夷简的叔叔吕蒙正，状元及第，先通判升州，赵光义亲征太原时，就是毁晋阳城的那次，召他到行宫晋见，稍加考校后，授秘书省著作郎、直史馆、加任左拾遗。
现在的首相王曾，也是连中三元，先通判济州，然后一年不到就被召试回京，宰相寇准对王曾很青睐，特地让他在宰执办公的政事堂考试，授秘书省著作郎、直史馆、三司户部判官。
又比如历史上的今科状元王尧臣，先同判湖州，一年多后召试回京，授秘书省著作郎，直集贤院。
所以单以为官的资历来说，有前例在先，狄进还在地方立下功勋，如今授秘书省著作郎，直集贤院，并不过分，待遇还不及吕蒙正和王曾，主要还是年龄太轻。
吕蒙正直史馆时是三十多岁，王曾直史馆、王尧臣直集贤院，都是二十四五岁，而狄进十七岁，别小瞧这七八年的差距，晏殊为什么能在三十多岁就入两府，为宰执重臣？不还是因为他以神童举授官，十几岁就入仕了么，按照狄进的年纪，哪怕接下来不破格提拔，按部就班地往上升，入两府的时间都可能打破晏殊的记录，自然引人瞩目。
此时礼部官员就正色道：“太后有旨，狄三元过馆试后，入垂拱殿觐见。”
狄进面色同样一正，整了整衣冠，随之走了出去。
然而当他来到垂拱殿外，并没有能进得去，殿门紧闭，里面正有臣子在议事。
狄进等在外面，自是目不斜视，不能失礼，耳朵却不客气地竖了起来，隐隐听到殿内有一道洪亮的老者声音，似乎在御前争辩着什么。
就这般声音忽大忽小，足足争了两刻钟，才平息下去，再过了一刻钟，紧闭许久的殿门终于打开，七个人陆续从垂拱殿走了出来，皆衣着紫袍，正是两府要员，宰执重臣。
陈尧咨正在其列，出门看到狄进，不免有些讶异，但旋即就想到了，定是馆试通过之后，太后直接相招。
王曾、张士逊、鲁宗道、张耆、夏竦，也都打量着这个站在垂拱殿外的后进之辈，眼中的意味各不相同，相比起来，曹利用只是扫了一眼，就不在意地移开，嘴角上扬，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中。
狄进的视线没有与任何一人对接，只是作揖行礼，眼角余光就看着一道道紫色的朝服下摆从旁边走过，听着黑面木底的官靴，踩在地面发出的清脆响声渐渐远去。
再等片刻后，内官来到面前，轻声道：“狄三元请入殿！”
狄进跟着内官，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来到殿中行礼：“臣狄进拜见太后！”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太后，准确的说，是太后第一次见到他，毕竟隔着帘子，臣子是看不见太后真容的。
太后本来则能在科举殿试中，面见今科士子，尤其是排名前列的，但她那时急于纠正八大王的过错，放权给了赵祯，以致于也没见到人。
此时珠帘之后，刘娥轻轻揉了揉眉心，振作精神，打量着来者。
一位英气勃勃的少年郎印入眼帘，即便头微微低垂，保持恭敬，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有种朝气蓬勃的出众气质，不得不说，见惯了年老的臣子，这位看得无疑更让人舒心。
刘娥开口赞誉：“狄公之贤，北斗以南，一人而已！狄卿聪敏通达，一心利民，亦有狄梁公遗风啊！狄卿可知，泗水县弥勒教坛，已无百姓祭祀了？”
狄进道：“兴修水利，垦辟荒野，军民并丰，乃国之大事！泗水得县令张廷赞所领，各地乡绅所助，治理水患，整理耕地，变废地为良田，百姓有安居之所，自不会受邪教蛊惑！”
“此正途也！”
刘娥微微颔首，又轻轻叹息：“然多有求功心切之辈，不顾百姓安危，一意围剿，要将今日之良民，逼迫成明日之逆贼……”
狄进应了一声：“是。”
刘娥话锋一转：“陈公权知开封府时，屡破要案，多有狄卿相辅，老身观案卷，辽国谍探在京师秘立了一处‘金刚会’，可有此事？”
狄进回答：“根据目前所获贼人的口供，确实有这么一个谍探组织的存在。”
刘娥直接将两者联系起来：“这便是又一处‘弥勒教坛’了，国朝稳定，民心思安，那点阴谋鬼祟，又如何值得大动干戈？”
此言确实是正理，如果国家兴盛，国力强盛，区区几个阴谋行事的谍探，自然撼动不了大势，生不出风波，可但又说回来了，别说古代的封建王朝了，就算是后世各个国家，都有各自的社会矛盾，真要被钻漏洞，也是防不胜防……
所以刘娥接着道：“然这等贼子，又不可放任自如，狄卿以为，该对‘金刚会’如何处置？”
结合之前的重臣争辩，狄进已经清楚了此次谈话的关键。
毫无疑问，刘娥是不希望看到机宜司壮大的，但之前辽人谍探确实兴风作浪，又没有理由反对，便准备从另一方面加以遏止。
曹利用将机宜司搬出来，跟皇城司打擂台，太后就准备将他搬出来，跟机宜司打擂台。
前面两个至少是组织，后面干脆是个人，这实在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狄进有意沉默了片刻，才微微苦笑着道：“不瞒太后，臣对于‘金刚会’亦有执念，仔细搜寻，然根据案犯交代，这个谍探组织早在澶渊之盟前后，就已潜伏，至今已有二十载，一举一动极为谨慎，乞儿帮丐首被擒后，会中成员就与之彻底断了联系，臣亦无法抓到他们蛛丝马迹……”
刘娥聆听，末了道：“如此说来，狄卿也没有把握抓住‘金刚会’的贼子了？”
狄进直接道：“确无把握。”
刘娥道：“狄卿一人无把握，若有国朝精锐相助，又当如何？”
狄进怔了怔，突然明白，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位执政太后，对方的目的不是打擂台，是要摘果子，曹利用成立了机宜司，刘娥则要把机宜司掌控在自己手中，立刻道：“臣年少，恐难当重任！”
刘娥嘴角微扬：“晏学士如狄卿这般年岁，已得先帝所信，担当重任，狄卿不必妄自菲薄！”
说实话，狄进的年龄之所以没有遭到明面上的非议，就是因为朝堂上有晏殊在前面顶着，相比起当年真宗对晏殊的宠幸，如今赵祯对狄进的照顾还真称不上简在帝心，但问题是，如今那位天子的老师，却是被贬官外放的，以这位举例，一方面是解围，另一方面无疑也是敲打。
狄进却好似没有听懂，依旧是那句话：“臣年少，恐难当重任！”
你有本事就先贬晏殊再贬我，看看赵祯炸不炸毛！
刘娥的神色又恢复沉静，却又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上：“狄卿在兖州时，擒获渤海王族大荣复，此人请求归附国朝，希望招安？”
狄进抿了抿嘴：“是。”
刘娥道：“机宜司初立，若有这么一位熟知辽人底细的渤海遗民任职，对于抓捕辽人谍探，可有助益？”
狄进念头百转，想到了各种推诿之策，但最终还是摒弃了侥幸，认可道：“太后圣明！自有助益！”
刘娥微笑：“国朝用才，当各尽其能，狄卿要好好教导一番这位渤海王族，擒贼建功，不要辜负臣民予他的一番信任！”

第二百六十六章 你看！他们急了！
“大娘娘在垂拱殿召见仕林？”
赵祯放下手中的书卷，眉宇间不自觉地露出担忧之色。
能得执政太后亲自召见，对于官员自身的地位其实是一种隐性的提升，但关心则乱，他还是怕狄进顶撞了大娘娘，落得个被贬出京的下场。
所幸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练，年轻的官家同样有所成长，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垂拱殿议的，都是朝堂政务，狄卿才干出众，大娘娘定是有要事嘱托，唤阎都知来！”
阎文应很快前来：“官家！”
赵祯直问：“馆试如何？”
阎文应已经知道，狄进把重礼全部折合成铜钱，运了整整两大车，还给了义子阎士良，固然很是失望，但还是不愿得罪对方，立刻答道：“狄三元才学出众，馆试自是从容以对，圣人亲见，亦多称赞其宠辱不惊，授秘书省著作郎，直集贤院……”
这正是赵祯当初定的官职，却是不合规制，如今狄进同判兖州归来，倒是不会有臣子明面上反对了，当然如果按照赵祯的想法，至少也该直史馆，再得一个实职差遣。
现在这样也还行，赵祯知道自己没有执政的权力，必须沉住气，颔首道：“大娘娘圣明！”
阎文应很清楚，官家招自己来，就是问明垂拱殿内太后到底说了什么，换成平常，他是万万不敢乱传话的，但此番太后似乎有意让官家知道一些事情，便接着道：“圣人还有意，让狄直院提举机宜司呢！”
“提举机宜司？”
赵祯目光一亮：“大娘娘圣明！狄卿有破案之智，查敌之明，此前正是他挫败辽人的阴谋，如今机宜司若能由狄卿统领，定能肃清邪氛，还京师以安定！”
对于机宜司的建立，赵祯确实是认同的，他对于皇城司并没有好感，认为这群人已经难以发挥出当年太祖成立时遏制外敌的作用，另立机宜司是合适的，如果自己信任的狄进能掌管这个部门，那就是两全其美了。
阎文应想到机宜司夺走了原本属于皇城司的权力，就是一阵窝火，却没有丝毫表露，反倒以惋惜的语气道：“狄直院以年少难当重任为由，并未应下此职……”
赵祯怔了怔，目光微微一闪，突然意识到，大娘娘突然给自己看重的臣子如此大的权力，这其中定有蹊跷，缓缓地道：“狄卿此言不无道理，他终究年轻，若提举机宜司，朝中恐有非议，大娘娘应另择人选……”
阎文应道：“狄直院同判兖州期间，擒获一位渤海王族后裔，感于国朝圣德，投诚归顺，此人对辽民多有了解，圣人便有意，让他入机宜司效命，任提点机宜司，位在提举之下，可为副手！”
“还有这等人？你仔细说说！”
赵祯是真不知道大荣复，待得听完了阎文应的讲述后，点头道：“大娘娘安排妥当，不过朕听闻机宜司乃曹相公力荐重兴，曹相公可认同这位渤海遗民么？”
阎文应见官家终于意识到了关键，立刻道：“圣人的旨意已经传入政事堂，曹相公确有不同见解……”
赵祯沉吟片刻，开口道：“曹相公昔日使辽，为两国止戈罢战，立下大功，然辽人表面遵守盟约，暗下派谍细乱我国朝，居心叵测，此事朕以为，大娘娘处置的圣明！外夷之辈，向来畏壮侮怯，辽国以谍细试探，我朝自当还以重击，机宜司此番再立，万万不能让辽人看了笑话去，大荣复当用，提点机宜司！”
三声大娘娘圣明，第一次是敷衍，第二次是认同，第三次则是交换。
朕助大娘娘一起打压擅作威福的功勋旧臣曹利用，大娘娘也该用朕看重的臣子，正如晏先生临行前的暗暗告诫，还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而这每一步，都是朝着那個方向的努力！
……
“我……我要当官了？还是抓捕辽人的大官？”
大荣复呆立原地，被突如其来的幸福险些砸晕过去了。
狄进等他兴奋过后，才淡淡地道：“你觉得这是好事？”
大荣复当然觉得是好事，还认为这是宋廷看重了自己的渤海王族身份，所幸他知道即便提点了机宜司，跟眼前这位还是比不了，赶忙道：“下官于仕途并无了解，还望指点！”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姿态放得很低：“下官能有这般前程，多亏了公子引入正途，此后保证唯公子马首是瞻！”
对于这种所谓的发誓效忠，狄进是半个字都不信的，两人这是在书房中议事，也不藏着，直接问道：“枢密使曹公利用，你了解他吗？”
大荣复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
狄进本来只是打开话题，没想到对方真不了解，顿时颇为无语，宋朝别的官员不知道也就罢了，曹利用是澶渊之盟的关键人物，既想反辽，怎能连这位都不知道，但也只能把曹利用的生平事迹介绍了一遍。
大荣复听明白了，这个人大大的可恶，宋辽开战多好啊，当时说不定努努力，就把萧太后和辽圣宗一起留下了，和谈个什么劲，却还是不清楚现在为何突然提到：“他与机宜司有关么？”
狄进道：“原本机宜司只在边境重城，是曹相公以枢密使之尊，将这个情报机构彻底组建成一个位卑权重的中枢部门。”
大荣复皱起眉头：“所以他是不会愿意我入机宜司的……”
狄进又道：“曹相公为人刚直，又重亲族，朝野上下不免得罪了一些人，若要坐稳枢密使之位，机宜司颇为重要。”
大荣复完全明白了，倒吸一口冷气：“曹利用将机宜司当作自己稳固权势的护身符，现在太后则要我们抢夺机宜司的实际控制权，那便是眼中钉肉中刺，成了宰执的死敌啊！”
狄进看了看他：“你既要入仕，便是在人后，也要称相公，这是对两府重臣的基本尊重。”
大荣复抿了抿嘴：“是！”
狄进道：“太后原本有意，让我提举机宜司，我不愿站在那风口浪尖，受各方掣肘，故而拒绝，但太后又选定了你，你是招安之人，戴罪立功，我无法推诿……”
大荣复不兴奋了，露出苦笑：“下官明白！”
狄进淡然道：“伱是我举荐的人，你一旦入了机宜司，曹相公自然也会深恨于我，这场较量是避不开的！你只需要记住一点，你若真的想在国朝立足，就尽心尽力办事，只要你自己不犯错，若是别人要冤你害你，有我在！”
“有公子此言，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大荣复精神为之一振，发挥出江湖人士混不吝的本事：“我原是戴罪之身，如今能得官职，大不了便是免官！若能立足，从宰执口中夺下肉来，更是一场快事！”
狄进予以认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你入了机宜司后，若有这样的心境，反倒是真能成事的。”
大荣复摩拳擦掌：“那我何时去赴任？是不是越早越好？”
狄进摇了摇头：“我给你的第一个忠告就是，吏部一日不明文任命，你一日不要踏入机宜司的门。”
大荣复格局不行，但并不愚蠢，若有所思，明白了其中的奥妙，拱手道：“下官遵命！”
……
机宜司的任命确实迟迟未下，倒是狄进的官职很快下来了。
秘书省著作郎，直集贤院。
秘书省著作郎，是正七品官位，平常基本上没有什么事，只要偶尔去秘书省报个道就行了，赵祯设想中那种关进小黑屋，每天更新的情况，实际上是不会发生的。
直集贤院则是在集贤院对书籍进行修撰和编校，同时提供了在浩瀚经卷中苦读的机会，不断充实学问，而这个过程中，中枢大佬都在关注，一旦有什么关键的职务，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些人。
这就是馆职的意义，为中央储备人才。
官职一定，狄进第二日就来馆阁上班。
为求清静，不受打扰，馆阁位于皇城一角，往来之人很少，偏偏馆阁又不止昭文馆、史馆、集贤院三馆，还有秘阁、龙图阁、天章阁等等，林林总总十数座，这点后世就统一多了，直接一个翰林院多方便，现在狄进则转了一大圈，险些被绕晕了，还是在吏员的指引下，才来到了自己将要办公的集贤院。
嗅着空气中陈年故纸的旧墨香气，狄进徐徐步入，当一排排整齐的书架印入眼帘，赏心悦目的同时，又不禁想到了与八大王相关的荣王宫火。
那场火不仅把自己的荣王府给烧了，也连累了宫城，三馆和密阁中珍藏着从唐朝、五代开始，直到宋初的各色孤本珍本，还有历代诏书、奏疏等重要的历史资料，在大火中焚之一炬，损失之大，难以估量。
当然更悲惨的还有天子的内库，太祖太宗两代的积蓄，数千万贯之多的财富，全部烧成了灰烬。
而那场火也就发生在十几年前，因此这座集贤院也是十几年间新建的，却再度收集了上万册书卷，再往里面走，顿时看到一处环境优雅的读书之地，其中一张宽大的桌案后，坐着一位紫袍老者。
听到动静，老者抬起头来，正是翰林学士、龙图阁直学士、同修国史、判尚书都省的刘筠。
狄进上前执学生之礼：“刘公！”
刘筠微微一笑：“仕林来了，坐！”
狄进依言坐在刘筠面前，就见这位曾经的知贡举，目光温和地打量过来：“你拒绝了机宜司之职，是很明智的选择！”
堂堂三元魁首，是最根红苗正的文臣，与情报部门沾上直接关联，就算立下功劳，在部分文官眼中都属于失分项，刘筠就对狄进的选择很是满意，因此态度分外和蔼。
称赞之后，刘筠还提到了《洗冤集录》，所言和吕夷简一致：“老夫看了你所著的《洗冤集录》，表象虽为刑名之事，内中却是我儒家之学，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你若能将之发扬光大，当教化世人，功在千秋！”
狄进露出受教之色：“学生领会！”
接下来就是刘筠的怀旧时间，说着说着，自然又谈到了西昆体的改善，狄进的回话，依旧是省试的思路延伸。
倒不是他不真诚，实在是西昆体的根就在那里，华而不实，夸夸其谈，刘筠固然看到了其中的缺陷，却终究无力改变。
所以狄进所做的，只是满足一位老者人生最后阶段的念想罢了，难得糊涂。
对于西昆体文风的细节改变，进行了探讨，刘筠心满意足，年龄大了，终究精力不济，便举荐了几部在他看来最值得一读的孤本，转入馆后休息去了。
狄进依言将那几本书从书架上取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让吏员去泡好茶，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一杯茶，几本书，一坐就是一整天。
甚至不能说一整天，宋朝官员虽然不比前唐只上半天班，午后就能下班回家，一般坐班的时间也只是到申时，即下午三四点下班，不必熬到晚上。
这就是三馆任职，储备人才的生活。
美滋滋。
狄进确实对此甘之如饴，紧迫的日子过多了，也得放松放松，不然精神总绷着，那是跟自己过不去。
就这般，他在集贤院养老，外面则围绕着机宜司和《洗冤集录》风起云涌。
这一日。
狄进优哉游哉地来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品茶看书，很快匆匆的脚步声传来，一位并不相熟的吏员来到身前，轻声禀告：“狄直院，机宜司抓获了一名‘金刚会’的成员！”
狄进轻轻点了点下巴。
吏员又开口道：“提点机宜司大荣复，还未上任，机宜司就抓人了……”
狄进无动于衷。
吏员没能等到应有的反应，心情忐忑，却又不敢多问，不得不行礼离开。
狄进不慌不忙，继续把这一页看完，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合上孤本，不忘插好自制的书签，微微一笑：“他们果然急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真假“金刚会”》
大荣复穿着青色官服，脚踏官靴，看着机宜司崭新的大门，深吸一口气，举步迈入其中。
皇城司位于左承天门内，由于早在太祖时就设立，那时候还叫武德司，距今也有八十年了，建筑自然显得陈旧。
机宜司作为新设的京师部门，本来也会缩在老的建筑里办公，可枢密使曹利用威势赫赫，大手一挥，将刑部重修的一片屋舍给调拨过来，连带着牢狱一起，作为机宜司的驻地。
有了强势宰执的支持，机宜司门下的心气可想而知，连往日里处于底层的禁军都敢鼻子朝天，看谁都不服，此时擒获了关键贼人，进出之人更是个个喜气洋洋，大步流星。
只不过见到了大荣复，前一刻还喜笑颜开之人，下一息就如躲避瘟神般，绕道而走，从大门到堂中，竟无一位吏员禁卫向他行礼。
换成任何一个人，受到这般待遇，心中都不会痛快，但大荣复不知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反倒勾了起来，一路笑吟吟地走入堂内，潇洒地坐了下来。
吏部已经正式下文，赐予他武职官身，提点机宜司。
他如今是这個情报部门的主官之一了。
而现在这些胥吏的反应，莫过于其他官员早早打过招呼，一致排外，因为他的渤海人身份，更因为他摆明着前来夺权的目的。
偏偏吏部还是要任命，这些人只敢视而不见，却不能阻拦半分……
这般一想，还有什么好愤怒的呢？
或许是如此态度，大荣复在堂内坐了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就听得脚步声传来，一位面容儒雅，三十几许的绿袍官员走了进来，抱了抱拳：“在下刘知谦，提举机宜司，见过……大提点。”
说到称呼时，这位官员稍稍顿了顿，不得不说“大”这个姓氏，实在是占便宜，无论与什么职务搭配起来，都瞬间有了种高上几级的感觉。
大荣复起身，按照这些时日学习的仪态，无可挑剔地行礼：“大荣复见过刘提举。”
和皇城司一样，机宜司这类部门，直属的官职其实很少，多是吏员和禁军，三位提举之下，也就是三到五位提点，总人数一般不会超过十人。
而如今机构初设，官员人数更是不满，甚至按照惯例，还有些挂名不管事的，但刘知谦这个人，狄进都着重强调过。
因为他是李允则举荐的。
大荣复这段时间也恶补了一番宋廷官员知识，知道相比起当年出使辽军的曹利用，对于辽国手段更了解的，其实是镇守河北近二十载的李允则。
曹利用此番有信心建立机宜司，抓捕辽人谍探，也与请出这位老臣不无关系。
当然，李允则今年七十四岁高龄了，古代这个岁数已经是半步祥瑞，各种器官功能都严重退化，让李允则亲自出面抓谍细是不现实的，关键还是其举荐之人。
刘知谦就是这位老臣推举的，机宜司的抓捕工作自是由他负责，此时见礼之后，大荣复也顺理成章地开口：“听说辽人谍探组织‘金刚会’被机宜司一网打尽了？”
刘知谦语气平静：“并无此事，只是抓捕到了一位疑似‘金刚会’的成员！”
“那也了不得！”
大荣复抚掌叫好，大声赞叹：“这个组织在京师潜伏近二十载，不知害了多少人，如今机宜司成立不足三月，就将一人擒获，势必能顺藤摸瓜，彻底把‘金刚会’剿灭，当真是了不得啊！”
刘知谦眯了眯眼睛，再度强调：“我们抓捕的，只是疑似‘金刚会’的成员！”
“诶！”
大荣复摆了摆手：“刘提举何必自谦呢？外面已是传开了，‘金刚会’贼子被擒，若无七八分的把握，机宜司也不敢胡乱给朝野上下期待吧？”
刘知谦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但还未等他开口，大荣复又道：“我也甚为遗憾，怎的吏部就不能早些将差遣派下，也好让我参与到抓捕行动，不瞒刘提举，我等渤海遗民对辽人，尤其是契丹人，最是痛恨啊！不过抓捕既无机会，审问应该还是可以参与的吧？”
刘知谦神色恢复平静：“提点机宜司，自有审问的权力，请！”
“请！”
……
申时。
下午三点整。
狄进小心地合上书卷，将孤本重新放回书架上，优哉游哉地出了集贤院。
下班了。
一路出了皇城，荣哥儿已经牵着马，候在外面。
话说国朝官员按制度，虽然是这个时辰下班，但大多数还是会耽搁耽搁，装一装的，唯独公子如此实诚，申时走人，申时两刻基本就到皇城外了。
不过这一回，待得公子翻身上马时，荣哥儿又低声道：“大提点早早回来等着，似有急事！”
狄进微微点头，上了马后，稍稍提了些速，朝自己的新家走去。
进了巷子，远远就见大荣复竟站在门前等待，眉宇间带着一抹不安，见到狄进回来，才松了口气。
狄进走入家中，荣哥儿牵着马往马厩而去，他则带着大荣复进了正堂，坐下后开口问道：“机宜司抓的人，真是‘金刚会’的贼子？”
“不错！”
大荣复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提举刘知谦领我进了机宜司牢房，里面擒获了的贼子，确实是个契丹人，胸口还纹了狼头刺青！”
狄进心中失笑，这不会是把萧峰抓了吧，大好男儿，怎与你慕容复齐名，不过面色也郑重起来：“为何能通过刺青确定身份？”
实际上，别说辽人纹刺青，宋人也很喜欢刺青，夏天在到市井中走一遭，很容易就能发现许多汉子身上都有着花样各异的纹身，水浒传里的九纹龙史进就不说了，真实历史上的周太祖郭威，脖子就刺了一只雀，人称郭雀儿。
所以单凭一块刺青，就判断辽人和宋人的身份，这是很武断的行为，而大荣复则恨声解释道：“寻常的狼头刺青不是那般模样，此人的狼头确是萧氏贵人才能纹的，所用的是特殊的草汁，以前镇压我渤海遗民的反抗军时，就有一位将领姓萧，他总赤裸着胸膛，那狼头的狰狞模样，我至今……至今还会梦见！”
狄进有些不解：“既有如此醒目的特征，为何不将之洗去？”
大荣复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这代表着出身的尊贵，岂能洗去！”
狄进理解了，正如大荣复伪装成二当家时，也不愿意假冒另一个姓氏，出身尊贵的人，或者说自认为出身很尊贵的人，往往有这样的执念，不愿掩盖这种特征，那么问题又来了：“这样的出身，会成为‘金刚会’的谍探，潜伏在京师多年么？”
“这……谁又知道呢？”
大荣复摇头苦笑：“只要这个被擒获的是辽人，而非假冒的谍探，机宜司就立功了，我并未参与到抓捕中，接下来即便成了提点，也会被排挤到一旁，毫无实权！”
原本的策略是，太后展现出夺权之意，机宜司又寸功未立，自然急切，一旦急切，就会犯错，甚至铤而走险，指鹿为马，抓良冒功。
真要发生了这种情况，大荣复只要揭穿了对方的破绽，那曹利用安排的官员就会被太后顺理成章地免去，机宜司这个本就新兴的情报机构，权力立刻会重新洗牌，就是他大展拳脚，拉拢培养亲信的时候了。
可万万没想到，对方真的拿到了一个辽人，刘知谦还谨慎地使用了疑似“金刚会”成员的形容，实际上在这个敏感时期偷偷潜入京师的契丹人，一旦抓获，就足够向朝廷交差，机宜司展现出价值，立刻站稳脚跟，里面铁板一块，哪里还有他这个外人夺权的机会？
狄进却未失望，反倒按部就班地问道：“缉拿过程呢？”
大荣复叹气：“他们自是不愿告诉我的，我问了两回，刘知谦都岔开了话，然后我就被犯人胸口的刺青吸引了，也没能问得下去……”
狄进道：“你们审问了这个契丹人？”
大荣复道：“审问了，机宜司已经用了刑，只是特意避开了他的胸膛，显然是要留下身份的证据，其他地方则用了重刑，此人嘴上还有些有气无力的喝骂，但眼中已经有了惧意，我看他撑不了多久了！”
狄进稍作沉吟，继续问道：“审问的过程中，刘知谦主要提出了哪些问题？”
大荣复回忆了一下：“他问得很细致，‘金刚会’的秘密据点在哪里？‘金刚会’中人员如今在京师有哪些明面上的身份？彼此间联络用的什么方法？‘金刚会’是如何向辽国传递情报的？如果一个谍探人员被抓，其他谍探该如何避难？”
狄进给出评价：“这是问给你听的。”
大荣复怔了怔，顿时反应过来：“不错，那个契丹人还未松口，刘知谦问得如此详细，又有什么意义？这是说给我听的……”
狄进又问：“你入机宜司后，等待了多久，才有了入监狱审问犯人的机会？”
大荣复道：“没多久，起初机宜司上下都避着我，但待我入了大堂，没两刻钟，刘知谦就现身了，然后很爽快地带我去审问了犯人……”
狄进道：“你觉得如果机宜司真的立下了大功，会如此对待你么？”
大荣复原本抱着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态度，但临到关头，还是当局者迷，此刻逐渐冷静下来，点了点头道：“不错！他们如果真的拿了辽人谍探，该把我丢到一旁，一心审问才对，为何要这般惺惺作态？”
狄进总结：“所以根据目前的表现，要么这个犯人的身份有蹊跷，要么抓捕的过程有问题，正因为机宜司的底气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足，他们才要得到伱的认可和退让！”
大荣复脸色好看了起来，恢复了信心：“公子英明！我一定盯紧了，找出破绽来！”
狄进关照：“少说多听，如果他们要问你对这名犯人的判断，不认可，不否定，沉默便是。”
“是！”
大荣复重燃斗志，兴匆匆地去了。
狄进安抚了这个官场新丁，又写了一封信件，让朱儿送往长风镖局。
姐姐如今还未回京师，长风镖局的事务由公孙二娘主持。
对于这位曾经的忠义社副会首，狄湘灵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而事实证明，公孙二娘也对得起她的信任，将京师的镖局总部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听说将左右店铺都给租下，生意越来越红火了。
毫无疑问的，这样的江湖会社，对于京师中下层动向自然有一定程度的掌握。
所以狄进要拜托长风镖局查两件事：
一，京师内擅于刺身的手艺人，近来可有无故失踪的？
二，调入机宜司的精锐禁军，近来可有在京师大肆搜查的情况？
公孙二娘行事干脆利落，不出三天，就予以了回信。
京师内刺身技艺精湛的铺子，镖局人手都走访了一遍，那些手艺人并无失踪，都还在营业；
而从街头反馈的情况来看，机宜司自从成立后，那些精锐禁军并无走街窜巷，挨家挨户搜查的情况，倒是有人看到他们用囚车，将开封府衙里面的几名要犯提出，押入了皇城。
眼见狄进看着回信沉思，来往传递消息的朱儿突然开口道：“公子，机宜司没有搜查，直接抓人，消息来源会不会是从鬼樊楼得来的？”
狄进闻言目光一动，看着面前这位珠圆玉润，一看就知狄家没有亏待下人的婢女：“你的意思，他们是从盗门那里得到的情报？”
朱儿理所应当地道：“京师里面消息最灵通的，本就是盗门啊！如今乞儿帮又被公子重创，盗门必然收了那些收集情报的乞儿，鬼樊楼里的消息肯定更丰富了，机宜司如果要有收获，其实去鬼樊楼买消息是最方便，来者是客，师父……盗首一贯是这么说的！”
相比起乞儿帮的乞儿，要称丐首为“爷”，盗首则与盗门中人以师徒相称，无形中关系就亲近了不少，朱儿以前也称盗首为师父，现在她早就不当女贼了，这个习惯也没有完全改变，语气里还是带有尊重的。
狄进微微点头：“机宜司立功心切，从鬼樊楼处购得情报，实施抓捕，由于这件事无法放到台面上，因而诸多遮掩，这确实能说的通，但如此就衍生出一个问题，盗门能准确掌握‘金刚会’成员的动向么？”
朱儿毕竟跟在身边，耳濡目染，见识也不是当年可比了：“盗门与乞儿帮斗了那么久，一直没有让那群乞儿占到半分便宜，乞儿帮背后的‘金刚会’肯定瞒不过盗首他老人家的，如今新立了机宜司，借着朝廷的手，开始抓捕‘金刚会’成员，最好能把它灭了，是盗首愿意看到的啊！”
狄进不置可否，朱儿见识有提升，但对于盗首明显有着几分崇拜的情绪。
实际上“金刚会”扎根京师的时间，比起盗门要长，扶持起来的乞儿帮就与盗门一直平分无忧洞，如果盗首真有那样的威胁力，“金刚会”早该容不下对方，毕竟连自己的大后方都安稳不了，还谈何渗透国朝？
所以真正实际的情况是，盗首确实有能耐，单以乞儿帮的力量，无法将之剿灭，“金刚会”又不愿意动用其他的手段，凭白露了破绽，双方才在无忧洞中达成了平衡和默契，如丐首鲁方的儿子丢了后，乞儿帮的卢管事就去盗门拜访，想要找回人，盗门也确实照办了，却没想到鲁方的儿子是被狄湘灵拿了……
而形成这种格局的基础，就是“金刚会”认定盗门无法对他们产生实质性的威胁，结果机宜司上台，从盗门买情报，还真的抓住人了，那“金刚会”的这个失误就太大了！
想到这里，狄进目光一动，吩咐道：“你再给公孙二娘送一封信，让长风镖局寻鬼樊楼在外的牙人，确定一下，近来盗门是不是有类似的情报售卖？”
朱儿觉得自己的提议被采纳了，开心地去了。
公孙二娘那边也很快有了答案，半月之前，还真有一单悬赏，悬赏在京师的辽人谍探线索，愿付重金，赏钱面谈。
但凡敢有这等口气的，就是做好了被大宰一笔的准备，而悬赏也很快消失，说明私下里完成交易。
朱儿觉得立下了大功，奖励了自己一顿额外的美食。
狄进也觉得她立下了功劳，即刻吩咐迁哥儿：“你去机宜司，给大荣复送饭时，告知他一句话，今日务必办到！”
相比起集贤院工作的狄进，都是下午三点准时下班，机宜司就努力多了，经常忙到天黑才回家，而这回大荣复却早早回来，一走入正堂就道：“公子，我按照你的吩咐，特意找了个由头，跟另一位提点大吵了一架！”
狄进道：“很多人都听到了？”
“周围人都听到了，我气冲冲地拂袖而出，一路上也有多人见到了！”
大荣复给予肯定的答复，又有些不解：“那个契丹人快要撑不住了，他交代时，我说不定能找到破绽，可现在这般一吵，他们倒是顺理成章地不让我进审讯室……公子，为何要这么做呢？”
“我有一个推测！”
狄进淡淡地道：“这几日你不要去机宜司了，借此避一避，如果推测应验，接下来就是我们占据主动了！”
……
大荣复当晚就失眠了。
在兖州他也是能将王雄玩弄于股掌之间，更传教让无数信徒纳头就拜的人物，但到了京师，却发现这里的争斗更加惊心动魄，想要获得一分权力的背后，就可能遭至宰执重臣的敌视。
狄公子的事迹他也具体了解，当时破了京师灭门案，便得罪了参知政事吕夷简，所幸后来吕家自己出了事，吕夷简被贬官外放，才有了后面兖州的分与合。
而今现在机宜司之争，又与枢密使曹利用对上。
这并不奇怪，当官固然能掌握巨大的权力，但在官场上想要干实事，往往就会得罪人，偏偏官员背后的影响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黯然离场，退出权力的角逐。
相比起来，还是江湖上的快意恩仇更加直接，可大荣复已经意识到，自己想要复国，恰恰得走这条遍布荆棘的道路，因此更加患得患失，同时反复思考，为何要避开审讯。
直到数日后。
当被各方关注的机宜司，不可避免的传出一条消息时，他终于恍然大悟：
那个胸口纹有狼头刺身，疑似契丹谍细的犯人，在最后的审问阶段……
死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官场神技——不粘锅！
大荣复再度迈入机宜司的大门时，里面的气氛已然一变。
之前趾高气昂，抬着鼻孔看人的架势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个个行色匆匆，低着头走路。
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些吏员反倒停下脚步，躬身行礼，低声称呼：「大提点！」
大荣复回应着，将每个跟自己打招呼的吏员记下，一路脚步轻快地走入堂中，迎面就看到一道身影匆匆而出，双方打了个照面。
那人停下脚步，同样是提点机宜司的职位，名叫孙永安，相貌不俗，气质富贵，眉头上挑，看人似有睨视之感，此时就斜着眼看过来：「是你？又来机宜司了？」
大荣复通过之前的接触中，很明显感受到对方的针对打压，后来又了解到，这位孙永安正是曹利用的门生，双方是必然的敌对立场，因此之前吵架也是故意跟对方吵的，此时更是毫不客气地回答：「我为机宜司提点，如今司内出了事，自是要顾全大局，不得不来！」
孙永安脸色微变：「出事？出了什么事？你不要乱说！」
大荣复反唇相讥：「出了什么事，我有没有乱说，阁下心里清楚！急什么！」
「你区区一个亡了国的渤海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这一句话都到孙永安的嗓子口了，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曹利用自恃功勋，待人傲慢，身边的亲信免不了沾染几分习性，如果是之前，孙永安保证以最激烈的语气加以斥责，但现在莫名的底气有些不足：「不知所谓！」
然而他主动结束了对话，走了出去，很快却听见脚步声，大荣复居然跟在身后，顿时怒不可遏地转身：「你不要欺人太甚！」
大荣复故作愕然：「我去牢房，询问案情，也是欺你么？」
孙永安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恨恨一拂袖，大踏步地朝前走去。
到了牢房前，就见这里更是守卫森严，人员进进出出，还有几个身上明显有些异味的，应是验尸的仵作。
大荣复并不认识田缺，不然就会发现，这位开封府衙的仵作也被调过来了，只是由于年纪很轻，在仵作里面靠边站，他显然也不热衷，只是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等待着。
相比起这个摸鱼的，其他人都显得很紧张，尤其是提举机宜司刘知谦，面容紧绷，手中还提着笔，不断在案卷上记录着什么。
大荣复未上前，刘知谦就敏锐地抬起头来，见到他后顿时警惕起来：「原来是大提点！几日不见，可还好？」
大荣复叹息道：「说来惭愧，当时受孙提点恶语相向，又见机宜司上下都不欢迎，本官愤而离去，不想离了几日，就发生了这等事，唉！」
在场之人都皱起眉头，这话说的，怎么好像是机宜司故意排挤，不让你立功似的？
当然排挤确实是事实，可你算哪根葱，你在了，就能阻止犯人死亡，问出关键证词？
刘知谦心里也不免有此等想法，继续问道：「大提点此来，是想要知晓，犯人如何在审问中身亡的？」
大荣复反问：「在下并不在场，机宜司又有刘提举这般李公的亲传弟子执掌，想必在刑案方面，也有过人之处吧？」
刘知谦人如其名，十分谦虚：「不敢！在下于刑案方面并无建树，只是尽力查明犯人死因，看看是否存在我等用刑过当，痛失人证的可能，给朝堂以交代！」
大荣复闻言，十分丝滑地从袖中取出书来：「既如此，我推荐《洗冤集录》，此乃今科三元魁首，直集贤院的狄仕林所著，诸位不妨好好读一读，必有收获！」
全场安静了一下。
你这样推书，是来找茬的么？
谁不知道你是狄进举荐，
狄进又是太后选定准备接管机宜司的，只不过对方暂时没有应下，如果让你站稳脚跟，那位三元神探会不会从馆阁出来，直接挤走其他提举，接手机宜司，就不好说了，毕竟如此有实权的部门，谁不动心？
刘知谦同样不可能接受《洗冤集录》的教导，语气也肃然起来：「刑案之事，就不劳大提点费心了，我等自有计较，还是道明来意吧！」
「好！那我便献丑了！」
大荣复点了点头：「首先，有关这个重要案犯的身份，不外乎三种情况——」
「第一，此人就是辽谍探组织‘金刚会"的成员，被机宜司擒获，自是大功；」
「第二，此人是辽契丹族裔，萧氏贵人，胸口纹有的狼头刺身是证据，但并非谍细，被机宜司擒获，也要查明其来我国朝的目的，不可懈怠；」
「第三，此人甚至不是辽人，胸前的狼头刺身根本是假的，那机宜司是如何将之擒下审问的，就存疑了！」
孙永安闻言终于找到机会了，厉声呵斥：「一派胡言！区区一个亡了国的渤海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大荣复勃然大怒，这一句话就将对方恨到了骨子里，笼在袖子里的左手死死捏住，却努力控制着自己，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缓缓地道：「我只是列出各种可能，并不是说一定如此，孙提点何必这般暴跳如雷，恶语相向呢？朝廷命官，不该失了体面！」
刘知谦暗暗皱眉，赶忙制止了孙永安继续说下去，开口道：「大提点所虑，我等早有考量，机宜司寻来当年与辽人厮杀过的老将，几经确定，不仅是胸前刺青，还有许多特征，都是契丹人的习惯，如果对方真能伪装得天衣无缝，连老兵都看不出来，那本官也认了……」
「既如此，我自是相信刘提举的判断！」
大荣复并没有在这方面过于争执，进入下一阶段：「请问这位契丹萧氏，是如何被抓住了？」
刘知谦稍稍沉默了一下，如果审问顺利，确定了对方的身份，那么大荣复此时已经靠边站了，根本不需要交代什么，但犯人现在突然死了，横生波折，他不得不道：「有知情者密报，我们直接得到了他于城中的住所，出动少量精锐，一举擒获！」
大荣复反正出身江湖，和普通官员不同，这方面倒无所顾虑：「可是京师下方无忧洞中，盗门所经营的鬼樊楼，露出的情报？」
刘知谦淡淡地道：「我们只是获得密报，阁下所言，并不清楚。」
哪怕大家心知肚明，消息的来源是盗门，机宜司也得矢口否认，不然传出去，国朝抓捕谍细的机构，专门向江湖势力买情报，那得多丢人？
大荣复也不刨根问底，直接就盗门的情况展开交流：「刘提举可知，盗门与乞儿帮是无忧洞的老对手，而乞儿帮背后的支持者正是‘金刚会"，双方争斗多年，盗门倘若真能威胁到‘金刚会"，早就被这群辽人谍探给解决，正是因为盗门无力威胁隐蔽的‘金刚会"，才能存活至今，如今他们却突然卖出关键情报，不觉得奇怪么？」
「真如大提点所言的话……」
刘知谦借着他的话分析道：「阁下未免小觑了盗门，高看了‘金刚会"，盗门既与‘金刚会"交恶已久，密查其成员所在，隐忍不发，借此机会，除此大害，又有什么不妥？」
「如果往好的方向，确实可以这样想！」
大荣复沉声道：「我不想灭自家威风，涨敌人士气，然要擒下这等大敌，就得什么情况都考虑进去！‘金刚会"犯错，被盗门抓到蛛丝马迹，自然是一种可能，但诸位难道就没有考虑过另一种可能么？」
大荣
复猛地指向牢房：「如果那个契丹犯人是‘金刚会"故意透出消息，让你们抓捕呢？」
场中先是一静，然后机宜司上下，皆露出荒谬之感。
孙永安更是哈哈一笑：「你要不要听一听自己说的是什么话？‘金刚会"放出消息，让我们抓捕‘金刚会"的人？」
「这个死去的犯人，并没有确定是‘金刚会"的成员，他还在审讯的最后阶段，莫名死了，更没有透露出半点有用的消息！」
大荣复道：「如此就不能排除，‘金刚会"设下了一个陷阱，而他们所做的第一步，就是要让求功心切的机宜司，抓住了这个具备明显契丹特征的犯人！」
众人纷纷摇头，依旧觉得此言荒唐，但求功心切四个字一入耳，刘知谦的脸色则不可遏止地变了变。
自从枢密使曹利用三番五次屈尊纡贵，拜访李允则的隐居之所，终于打动了这位真宗朝名臣，作为弟子，他也被调来了机宜司。
但实际上，李允则在了解「金刚会」的情况后，并没有打包票，当时对于曹利用的说辞是，想要抓捕这群在国朝潜伏已久的谍探，恐怕要一年时间才能见成效，在这段时间内，机宜司恐怕会承担朝堂上下的压力。
当时曹利用拍着胸脯，满口承诺，他会抗下这些压力。
结果没到三个月，太后发难，他就立刻催促速速擒贼，万万不能让太后安排的人员立下功劳……
刘知谦不敢违逆那位行事霸道的相公，想去拜访李允则，先生却旧病复发，难以见客，正发愁呢，有人提出了鬼樊楼售卖各种密报，号称只要出重金，没有买不到的秘密，由于机宜司也不是他一人作主，就有人病急乱投医，结果还真的买到情报！
抓捕的过程十分顺利，顺利到刘知谦甚至怀疑，是不是太后党为了争夺机宜司的控制权，让皇城司专门弄了一个假货，让他们抓捕，事后又要污蔑抓良冒功……
所以他十分谨慎地调查了对方的身份，反复确定了是契丹人，又强调擒获的贼人疑似「金刚会」成员，就是为了留有退路。
可惜正如那时大荣复所言，一旦消息透出去，给予朝堂期待，这种严谨的说辞就没用了。
传到外面，就是「金刚会」的第一位贼人被捕，接下来通过审问，肯定能顺藤摸瓜，将之一网打尽，狠狠出一口恶气，让辽蛮子知道，国朝不是好惹的！
结果现在犯人莫名死了。
而一个全程被机宜司排斥在外的人，却提出了一种全新的思路——
机宜司在抓捕「金刚会」的同时，「金刚会」也在设计反击！
身居高位的朝廷命官或许会嗤之以鼻，就连刘知谦都下意识有一种观念，区区谍探，隐藏在阴影中的细作，面对朝廷的搜查，躲藏还来不及呢，怎敢反击？
但仔细想想，这群人敢在官家生母的事上做手脚，准备让国朝最尊贵的母子两人反目成仇，动荡朝局，如此心机胆识，机宜司的成立又是大张旗鼓，专门冲着对方去的，「金刚会」为何不敢反击？
「言尽于此，我知诸位不愿意相信，但我终究是机宜司的一员，不愿意看到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唉！！」
正在这时，大荣复讲完最后一句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重重地抱了抱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刘知谦默立原地，低头沉吟，孙永安来到身后：「刘提举！你不会真的信了此人所言吧？」
「这番见解，不是这个渤海人能够讲出的，应该是他身后的……」刘知谦压下心头不安，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又戛然而止。
大荣复背后的那个
人，就不是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能够随意议论的了，必须止住。
孙永安也意识到了什么，神色郑重起来，低声道：「这个渤海人如今也是机宜司的官员，此番风波，就能置身事外么？」
刘知谦看了眼这个副手，淡淡地道：「你准备怎么让他担责？」
孙永安张了张嘴，最终竟无言以对。
抓捕贼人，是在大荣复赴任之前，对方全程无参与；
询问贼人特征，大荣复既不认可，也不否定，全程沉默以对；
最后的审问死亡阶段，大荣复又因为与自己早早争吵，愤而离开，并不在场。
在明眼人都清楚，双方想要争权夺利的情况下，犯人死亡的责任无论怎么甩，也甩不到他的头上……
孙永安琢磨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
此人不是初入仕途么？
怎的学会了此等不承担责任的神技？

第二百六十九章 死者的身份，太后的震怒
皇城。
中书省，政事堂。
一众宰相执政端坐在自己的座位，批阅着手中来自于朝廷各部，天下各州呈交中书的劄子，关乎数千万百姓的生计，可能就在他们笔尖的移动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曹利用也位于其中。
身为枢密使，他其实应该在掌管军政的西府枢密院坐班，东府中书省则是掌管政务的地方，可但凡遇到要事，两府重臣还是会聚一聚的，不会那般泾渭分明。
然而当真正聚众议事时，听得曹利用洪亮的嗓门，甚至时不时抢白首相王曾的话，其他人不免暗暗皱眉。
曹利用和王曾的矛盾，早就不是秘密了，最初始于争位次，如朝廷各种谢恩仪典时，唱名的先后，座次的摆放，都很有讲究，王曾任副相时，按照规制，地位已经在那时的枢密使曹利用之上了，但曹利用霸道地排座在前，后来王曾正式升任宰相，曹利用还想借着功勋旧臣的资格，压对方一头，结果被王曾巧妙化解，曹利用仍然觉得很不服气，“班既定，而利用怏怏不平”。
直到后来张耆升为枢密使，曹利用担心这个人要取代他，才收敛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发现张耆完全争不过自己，地位依旧稳固，又嚣张起来。
所以此时此刻，明明机宜司上报的是犯人不幸身亡，曹利用却要直接定性：“老夫还是这番话语，赏罚不均是朝廷大忌，机宜司擒获贼人，验明真身，乃契丹人无疑，此等贼子入我国朝，定是图谋不轨，还不知要掀起多大动乱，幸得机宜司查敌在先，将其擒获，如何能不赏？”
王曾语气沉稳坚定：“战前侦知，机宜行事，方为首要，机宜司虽擒获契丹人，然未定身份，未得口供，便是未见事功，遽蒙恩泽，恐致人言啊！”
“国朝承平，已非战时，曾经那套叙功之法，早该改一改了！”
曹利用大手一摆，他常常将自己的功劳挂在嘴边炫耀，但为麾下争功时马上又灵活地变更：“这等辽人谍探，多死硬顽固，擒获本就是功劳，若挖不出更进一步的情报，就不得奖赏，岂非冷了上下之心，日后谁还愿意奋力擒贼？”
这明显是偷换概念的诡辩，王曾却不再与其争辩。
在机宜司的事件中，王曾身为群臣之首，本就处于中立的一方，他既不认可曹利用借题发挥，咄咄逼人的揽权姿态，也不愿看到太后摘果子，将机宜司收归己用，所以点到为止。
那么理所当然的，接下来出面对峙的，就是两府里最坚定的太后党张耆了：“曹枢密，机宜司是你力主重建，自是愿意为部下争功，然朝堂也有法度，功就是功，过就是过，总不能莫名死了重要的囚犯，也不闻不问！何况机宜司还多有排外，太后任命的提点大荣复，被他们挤兑得都无法待下去，这也是立功的表现么？”
面对这番质问，曹利用斜了张耆一眼，开始对人不对事：“政事堂中，张枢密还是称老夫为侍中为好，不然两位枢密使，倒是教几位相公分不清了！”
这话不仅居高临下，更带着羞辱的意味，虽然两人也是一贯的不和，但张耆也没想到曹利用会这么说，面色顿时变了。
然而就在这时，陈尧咨开口：“曹侍中要为机宜司定功，不知以何名？”
曹利用眯了眯眼睛，倒是没想到陈尧咨也会出面反对自己。
这位刚入两府的枢密副使，资历和威望相对最浅，他是半点不惧的，但对方之前权知开封府，抓获了不少要犯，辽人谍细在官家生母案件中的推动也是对方查明的，机宜司实质上是摘了这位的果子，多少有些理亏，何况一位枢密使，一位枢密副使都站出来与他对着干，不免给东府看了笑话……
有鉴于此，曹利用干脆不答，一锤定音：“昔日澶渊之盟，今日机宜察事，老夫这一辈子，便是与辽国耗上了！接下来的御前奏对，亦是这番话语，一切听从太后与官家定夺便是！”
眼见这位又开始倚老卖老，一群宰执重臣眉头微皱，不愿跟着对方的节奏走，也干脆闭上了嘴，重新低下头，看向桌案上的奏劄。
曹利用得意地扬了扬嘴角，拿起手中的劄子，随意地翻开，发现是外交奏报，辽人的使节团又要来了。
按理来说，接待使节并非枢密使的工作，但恰恰是曹利用的过往经历，出面接待过不少次辽人使节团。
当年宋辽交战，真宗派曹利用去议和，要求是不割地，辽人就算索取百万贯，也可以答应，“如事不得已，百万亦可”，但寇准听到之后，又把曹利用叫过去，告诉他如果敢答应辽人的非分之想，回来就杀了他。
等到谈判回归，问到钱财多少，曹利用缓缓竖起三根手指，真宗看了险些晕倒，颤声说着，三百万贯未免也太多了，结果曹利用回答，不是三百万，不是一百万，是三十万。
这等欲扬先抑的大喘气，果然让真宗龙颜大悦，从此之后曹利用平步青云，十几年间就做到了枢密使之位，谈不上权倾朝野，也是威势赫赫。
所以他能看得起谁？
自从寇准、丁谓去后，如今的满堂宰执，皆插标卖……皆后辈尔！
言归正传，宋辽两国自从成为兄弟之国后，使节来往频繁，不仅是正旦等重要的节日，天子、太后的寿诞，双方都要派使臣去贺礼，到了后面想要成为两府重臣，出使辽国也成为重要的资历之一。
辽国那边同样如此，来宋的都是有一定地位的贵族，回去后往往会受到重用，也不好对付。
此次的使节团，就是冲着太后的生辰来的，如今是十月中旬，刘娥在十一月下旬过生日，使节团确实该带着礼物抵达，那就安排接待呗，反正又不是头一回了……
曹利用不经意地看着，然后发现此次的辽国正使萧远博，还特意写了一封私人书信。
里面的言辞十分客气，先是一番仰慕国朝的赞词，接着提到了他的儿子：“犬子心性顽劣，不服管束，一向仰慕贵国京师繁华，偷偷出了使节团，提前来汴梁游览，望寻到后，善待之！”
信后面具体描述了他儿子的体貌特征，还有随身带着的物件。
曹利用露出明显的不耐之色。
这种事情听起来荒谬，实际上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自从两国停战后，辽还真有不少贵族子弟，跟在使节团里来宋旅游，参加上元节等热闹的民间节日，历史上据说辽帝耶律洪基当太子时，甚至跟着使节团偷偷跑来汴京玩耍。
宋廷对此挺头疼的，不让他们来吧，显得国朝没气度，但让这群辽国贵人来，又往往会乱了规制章程，接待的官员被搅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交予鸿胪寺去办吧！”
曹利用也感到不耐，准备交给下面的官员多多历练，大笔一挥，加以批阅。
可就在他将书信放到旁边，准备忙下件事情时，眉头一动，脸色陡然凝固，重新将辽国正使的信拿起，速速扫了一遍，马上起身。
在其他宰执莫名的注视下，曹利用走出政事堂，唤来心腹，将信件递了过去：“去机宜司，将此物交予刘知谦！快！”
……
“契丹正使萧远博的儿子……偷入京师游历……不好！！”
刘知谦展开书信，只是看了一遍，就觉得天旋地转。
他深吸几口气，多少还抱有些许侥幸，对着手下道：“去将死者的随身包裹取来！再将孙提点请来！”
孙永安来的比死者的遗物快，走进屋内，就看到刘知谦脸色苍白地坐着，立刻知道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那渤海亡国奴又来放肆了？”
刘知谦摇了摇头，将信件递了过去。
孙永安接过看了，先是有些不明就已，但很快脸色也变了：“我们抓住的那個人，不会是这位辽国大使之子吧？”
刘知谦轻叹：“如今看来，很有可能。”
“不！不可能！”孙永安拍案而起，断然道：“这个人扛了整整七日的用刑，什么都没说！不是受过专门训练的谍探，哪有这般意志？”
刘知谦缓缓地道：“他受刑的途中，还是说了不少话的，尤其反复解释了，自己不是辽人的谍细……”
孙永安厉声道：“但他没有说自己是辽国大使的儿子啊，连完整的姓名都未说出，只知姓萧，他要是上报身份，我们肯定也会派人核实，岂会这般折磨？”
“你还不明白么！昨日大荣复的话没错，我们急于立功，中了‘金刚会’的算计了！”
刘知谦闭了闭眼睛，低声道：“盗门的消息是故意透出来的，他们很清楚，我们一旦拿了这个契丹人，肯定会将之当成‘金刚会’的人员，严刑拷打，等到身份揭晓，已然铸成大错，没了回头之路！”
孙永安身躯一晃，缓缓坐下，惨然道：“不分青红皂白，将使节之子抓入牢中，活生生打死，这要是降罪下来……我等的前程……”
刘知谦凝声道：“我等获罪是小，关键是当辽国的使节团入京后，对方会如何借机生事，让国朝难堪，扰得太后的寿辰不宁！偏偏还不得辩解，不然更失国体！”
之前陈尧咨问曹利用，要为机宜司请功，准备以什么样的名义，这其实是一个很犀利的问题。
现在是太平年代，宋辽固然暗斗，却不愿意明争，再度掀起战乱。
所以有些事情，是不能放到明面上说的。
被辽人谍探阴谋算计，让本就不是亲生母子的太后和官家爆发矛盾，现在要报复回来？那丢的是自己国家的脸面！机宜司的建立，官方的说辞都是为国防计，半点没有提及辽人谍探……
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明明知道中了算计，宋廷这边也得捏着鼻子认下，不然怎么说？我们要抓“金刚会”的谍探，结果错抓了大使的儿子，一通审讯把人逼死，什么都没问出来，那不是废物中的废物？
就在这愁云惨淡的气氛中，死者的随身之物送过来了，钱财、衣物、佩刀、饰品，还有一块精致的玉佩！
机宜司妥善保管，本以为是接头所需，没想到早就算计好了，是证明身份的信物！
身份确定，刘知谦彻底摒弃了侥幸，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仵作的验尸结果出来了么？这个契丹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我们去刑房！”
孙永安却不动身，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道：“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尸体一把火烧了，辽人使节如何证明，他那偷跑出来的儿子，就是死在了我机宜司中？”
刘知谦冷冷地凝视着他，近乎一字一句地道：“你以为敌人会给我们矢口否认的机会？将错就错，只会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我们机宜司如今唯一翻身的机会，就是在使节团抵京之前，找出此人暴死的原因，再抓到‘金刚会’的踪迹，将功补过！”
……
“无能！无能！”
崇政殿中，刘娥看着奏劄，眉宇间飞速积蓄出怒火，最终狠狠将之掷出：“把曹利用唤来，老身要问一问，他力推的机宜司，就是这样办事的么！”
殿内噤若寒蝉。
同样弓着腰，垂着头的阎文应目光一闪，却敏锐注意到了，自从先帝驾崩，太后执政后，对于曹相公一向礼遇有加，称呼侍中，这是赞拜不名的礼遇……
而此番太后盛怒之下，却是直呼其名！
宫内人多口杂，这些细节都会通过大家的嘴巴口口相传，最终传入外朝，形成政治风向……
不过当曹利用受命，匆匆走入殿内行礼后，刘娥还是没有当面直呼其名，也未称侍中，冷冷地道：“曹卿，你想让老身的寿辰，不得安宁么？”
这句话虽然没有到“今日令吾不欢者，吾亦将令彼终身不欢”的地步，也让曹利用的脸色变了，赶忙躬身：“老臣不敢！机宜司新立，误中贼人奸计，老臣已然重重训斥过他们……”
“不必说那些无用之言！”
刘娥直接打断后面的狡辩言辞，寒声道：“辽正使之子，是如何被他们从京中擒获的？又为何于审讯中无故身亡？辽使节团抵京之前，此事能否查个水落石出？”
自从先帝驾崩，太后执政以来，曹利用还是首次被如此毫不留情地打断话语，厉声训斥，哪怕自知理亏，眼中寒光也是一闪，缓缓地道：“老臣定让机宜司查明真相！”
刘娥又问：“渤海遗民大荣复，有感国朝圣德，请求归附招安，老身愿予他一展身手的机会，然此番入机宜司，却屡遭排斥，曹卿可知？”
“一群蠢物，竟然让太后的人置身事外，连责任都没有，现在反倒成了诘难的把柄！”
曹利用心中大骂，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三令五申，绝对不能让太后的人得了功劳，但即便如此，他此时的语气也依旧果断：“渤海一族虽对契丹多有反抗，亦不乏俯首称臣之辈，依老臣之见，此人乃外民，居心不定，不可参与此等要事，该让提举刘知谦全权负责！”
“好！好！”
刘娥冷冷地凝视着他，片刻后面容恢复沉静：“曹卿旧有功勋，老身还是愿意信你的，这便拭目以待，等待这场风波的平息，舒舒坦坦地过个寿了！”

第二百七十章 现在轮到我们出手了！
「仕林！」
狄进抱着温热的茶杯，正往馆内走去，背后传来呼唤声，他转身一看，微笑行礼：「公序兄！」
来者是天圣二年的三元魁首，宋庠，字公序，就是那位原本是他弟弟当状元，刘娥说弟弟不能压过兄长，让他当了第一的那位，现在其实还叫宋郊，庠是后来改名的，但习惯而言，还是以最广为人知的称呼。
此时这位上届三元走了过来，语气亲近：「仕林又去看书？」
馆阁确实是储备人才的地方，但正常情况下，能入馆阁的行为就证明了自己，会被很快授予实职，像狄进这种真的泡在馆阁里面，每天上班就是看书喝茶，俸禄还高的，当真少见。
狄进理所当然：「难得清闲，遨游书海，手不释卷，岂非乐事？」
宋庠看着他并非作秀的恬淡模样，也露出由衷的赞叹：「仕林英采秀发，又不喜声色，真好性情！」
狄进笑笑。
宋初这些状元郎，升官是个顶个的猛，比如眼前这位，初授大理评事，同判襄州，但紧接着就被太后破格提拔为太子中允、直史馆，如今已经任三司户部判官，同修《起居注》了。
之前赵祯想直接授狄进秘书省著作郎，直集贤院，也是有了宋庠这个先例。
同为三元魁首，太后点的臣子能破格提拔，朕就不行？
还真不行。
天圣二年是一个比较敏感的年代，那个时候刘娥扳倒权臣丁谓，整肃朝堂，刚刚坐稳执政太后的位置，先是改变状元人选，紧接着破格提拔宋庠，其实是一种政治信号，通过科举进一步展现自身的影响力，朝堂群臣看着尚且年幼的新君，又刚刚经历了那场胆战心惊的风波，也不敢多说什么，捏着鼻子认了。
而到天圣五年，朝局都已稳定了，赵祯还想违反常理，大家就不顺着了。
所以狄进和宋庠比，在进步速度上，就目前而言，还是不及的。
当然宋庠不这么认为，他今年三十二岁，连中三元时也是二十九岁，眼前这位十七岁，同样直集贤院，你好意思跟我提进步慢？
人以群分，面对一同进步的三元，天生就有亲近，宋庠拉着狄进坐下，又取出书稿来：「这是为兄近几日所作，请仕林斧正！」
「不敢！」
狄进接过，细细品读。
他们最初的见面，不是在集贤院中，而是刘筠的府上，因为天圣二年知贡举的同样是刘筠，点宋庠作省试第一名的也是刘筠，按照这样算，两人还有同门之情。
而纵观宋庠一生，被吕夷简整，反对范仲淹新政，遭包拯弹劾，虽然两度为宰执，政绩方面却有些平平，但无论如何，此人的文学素养极高，自然极得刘筠这样的学士喜爱，于西昆体一道上多有探讨，彼此都有启发。
狄进认真看完后，也称赞道：「公序兄的这篇佳作，一改温雅瑰丽之风，颇有豪迈健举之意，当真好文采！」
「仕林慧眼！」
宋庠颔首，有意无意地道：「辽人将至，风波将起，我等确实要改一改旧时的风气了！」
狄进心想三元魁首就是不一般，这谈话的铺垫都要写一篇好文章来，没有故作不知，点了点头：「太后圣辰将至，算算时日，辽国使节确实该来了，然朝中多有异议，来者不善？」
宋庠面容沉下，叹了口气：「确实来者不善！机宜司那件事一出，辽国使节一旦入城，必然是质问责难，鸿胪寺和礼部如今正在互相推诿，馆伴使又病重请辞，真是一团乱麻！」
馆伴使是奉命陪同外族宾客的臣子，「蕃使入国门，则差馆伴使副，同在驿，趋朝，见辞，游宴」，此次事件中，这个官职必然是首当其冲
被辽使诘难，挨一顿斥责倒也罢了，关键是很容易背锅，所以原本定下的馆伴使，很不巧也很巧合的病了。
而宋庠目前修《起居注》，这是记录天子言行的官职，天天都能面圣，是晋身的快车道，不过有鉴于赵祯还未执政，这个职位的含金量不免要差上一些。
即便如此，他也是离朝堂大事最近的臣子，对于如今的重大事件当然心知肚明，说完了沉声总结：「塞外之族，向来喜欢虚张声势，便如草原的饿狼般，见到猎物时颇多戏耍……」
狄进暗暗皱眉，这话听起来带有对外夷的贬低，却又隐隐将自己比作对方的猎物，可见这个时代的宋人，骨子里对待北方的辽国，始终是有几分畏惧的，便开口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一日不拿回燕云，我国朝一日就有个虎视眈眈的恶邻，如今燕云之地暂且不说，辽人嚣狂的气焰是一定要压下去的！」
「是啊！是啊！」
宋庠先是点头，又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为兄孟浪一问，此番若要仕林出面任职，你愿意么？」
这话显然是替太后问的。
如宋庠这种出身，说他是太后党，未免有些贬低，但太后破格提拔他，在不违背大原则的前提下，宋庠肯定会有所偏向，历史上郭氏废后时，宋庠极力阻止，由此还影响了仕途，有鉴于郭皇后是刘太后一眼相中的，那番举动或许也有几分对太后知遇之恩的回报。
而狄进之前回绝了提举机宜司的任命，刘娥就必须先派人来问一问意向，不然直接任命，狄进再坚决不受，那刘娥就下不了台了……
凡事做在前面，才是合格的执政者所为。
狄进道：「我不愿提举机宜司，然辽人在我国朝兴风作浪，自当竭尽全力，不让他们的阴谋诡计得逞！」
宋庠听出了言外之意，神色郑重起来：「仕林也无把握？」
狄进道：「本就是敌暗我明，又失了先机，只能尽力擒贼，任何人都难有万全把握！」
宋庠目光闪了闪，低声道：「既如此，还是别去！」
之前的话，是替太后问的，最后的叮嘱，则是他自己说的。
说罢，宋庠拱手行礼：「为兄还有政务在身，这便告辞了！」
「我送公序兄！」
狄进将这位三元送出集贤院，目送对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外，感受到对方好意的同时，并没有丝毫动摇。
不粘锅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当然是直接置身事外。
可身在朝局，又怎么可能真的置身事外？
果不其然，等到他按时按点的工作后，下班到家，又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在等待着。
这回大荣复没有守在家门口，但也在大堂候着，见面就道：「公子，机宜司这下完了，看他们还神气什么！」
狄进看着这位想要压住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的表情，语气平和地问道：「你愿意让辽人得逞？」
大荣复愣了愣，赶忙道：「自是不愿！」
狄进道：「那么你现在作壁上观时，可以幸灾乐祸，等到事态越来越糟，上面最终将事情交到你的手中，面临更加艰难的局面，到那个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吗？
大荣复笑不出来了。
狄进继续道：「让大使之子死在机宜司，令朝廷陷入绝对的被动，这种计策看似并不复杂，实则极为狠辣，是以贵人之子为死间！提举刘知谦也非易于之辈，此番却吃了大亏，正是一时间根本没有朝这个方向想，换你来执掌机宜司，你能不对那位契丹贵人动手么？」
大荣复想了想，顿时后怕起来：「不错，这法子太狠了，我也会中算计！」
别说大荣复了
，狄进自忖换成自己，都会极为凶险。
他对待敌人足够重视，但一个新兴的部门鱼龙混杂，各有所求，一个人保持理智不够，还得按压住那些立功心切的手下，避免猪队友闯下大祸，那就完全不是一个难度了，这也是他之前断然回绝提举机宜司的原因。
机宜司确实有权力，但也是个政治泥沼，大荣复是受招安的，能够不管不顾地踩进去，搏一份前程，他贸然一头闯入，就太不明智了。
可正如之前所思，大局之下，有些事情是避不开的，所以狄进必须纠正手下的态度：「见得机宜司现在这般下场，你更要生出警惕，同时扪心自问，如果换成自己来接手，是不是也会像他们一样手足无措？要怎么做，才能至少挽回一些局面，不至于让事态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
大荣复愈发郑重，迅速调整好了心态：「多谢公子教导，我明白了！」
狄进从不听虚言，直接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自是先将案情查清，那个契丹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机宜司内是否存在着内应？等到辽国使节入京，发难起来，我等该用怎样的手段予以还击？这些都得未雨绸缪！」
说到这里，大荣复皱起眉头：「可那曹……曹相公在太后面前明言，说我是外人，居心不良，不让我插手机宜司的事情，这该如何是好？」
狄进反问：「机宜司的士气如何？」
「自是人心惶惶！」
大荣复毫不迟疑地回答，然后眉头一动，反应过来：「曹相公担心实权被夺，依旧在硬顶太后，但真正办事的还是下面人，他们可顾不上那些高层之争，所想的是如何避免自身被拖累……」
狄进考校道：「那你要做什么？」
大荣复想到最后一次上门，那些向自己行礼的吏员，目光闪了闪：「现在是我出面争权的时候了，我可以培养出自己的亲信和手下了！」
狄进纠正：「不是出面争权，是拿回本该属于你的提点机宜司权力。」
「是！」
大荣复精神大振，行礼之后，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
狄进则稍作沉吟，进了书房，亲手写下一份名帖，唤来林小乙，交予了他：「去武功巷李府递帖，我想要拜会李公！」
……
武功巷。
这是一处风景秀丽之地，也是彰显各路文武人才功名之地，相比起太平坊的权贵聚集，豪宅鳞次栉比，这里的宅院没有那么富贵，但多为御赐的宅院，给予功勋旧臣，在京师的清静之地养老。
真宗朝将领李允则的府邸，就在其中。
而此时此刻，这位自称重病在身，不得见客的七十四岁老人，正在后院散步。
他确实老迈了，脸上显出明显的老年斑，背也有些佝偻，但精神还不错，微微眯着眼睛赏花，脚下走得很稳，耳中还聆听着宅老的细声禀告。
李允则是武将，宅老是少时作为书童，后来作为亲卫，一辈子追随过来的，有些话说得就很直白：「阿郎，辽人不出数日就要进城，照着机宜司的查探，恐怕来不及了……」
李允则哼了一声：「被敌人牵着鼻子走，若能查清真相，才是怪事！」
宅老挂念的不是机宜司，而是刘知谦，身为李允则的弟子，宅老也是从小看着对方长大的，如今见刘知谦处于危急境地，自然有些焦急：「那该怎么办？」
李允则道：「老夫还是有些颜面的，若真到了那一步，出面保下便是，只可惜……辽人就要愈发猖狂了啊！」
说到最后，又重重地哼了一声。
宅老之前是心疼那位年轻的弟子，此时闻言，顿时心疼起主人来：「阿郎，这又
是何必？」
李允则摇摇头，眉宇间有对弟子的恨铁不成钢，却没有什么悔意：「后生总要历练，才能成器，趁着老夫还在，还能护他一护，就护一护吧……至于机宜司，早知曹相公私心，却还是盼着他能在对辽的事情上少些朝堂之争，多些顾全大局，可惜当年那位在辽军营中面不改色，契丹度不可屈的曹用之，再也回不来了……」
宅老闻言，也为之叹息。
正在这时，府上另一位下人到了身后，低声禀告，宅老听完，接过手中的拜帖，呈到面前：「阿郎，今科三元及第，直集贤院的狄进狄仕林，欲登门拜访！」
「哦？」
李允则一直半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大，抚了抚花白的胡须，开口道：「那就请这位狄直院，今晚来府上作客！」

第二百七十一章 真是后生可畏！
狄进自从回京后，先后拜访了三座府邸。
一座是枢密副使陈尧咨的，一座是翰林学士刘筠的，一座则是枢密使张耆的，毕竟这位热情邀约，还是要上门走动走动的。
三位朝廷***后，接下来就是同辈之间的交情了，比如同为三元及第的宋庠，比如天圣五年的同科回京，结果没想到，现在却来到前朝老将李允则的家里。
跟着宅老一路进入院中，就见一位背脊挺张，虎威犹在的老者站在堂前，狄进见了立刻快走几步，上前行礼：「李公！」
李允则打量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狄三元请！」
「李公请！」
双方入座，李允则让宅老奉了茶，然后就开门见山：「狄三元此来，想来也不是用膳的，老夫就不多做准备了，谈事吧！」
换成另一个人，会觉得这老头脾气好急躁，但狄进结合李允则在真宗朝所做的功绩，却不会为表象所迷惑，语气平和地开口：「此来正是要向李公请教，我想要获得以下情报，辽国正使萧远博有几个儿子？死去的这位行次第几？嫡出还是庶出？其母是出身辽国大族？还是身份卑贱？」
李允则没想到这位更加直接，略显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你觉得这些很重要？」
「当然重要！」
狄进颔首：「谍细的能力虽强，地位却往往低下，‘金刚会"敢用计谋，却又凭什么让一位贵人之子配合着送命？」
李允则发问：「所以你怀疑，死者不是萧远博的儿子？」
狄进道：「不无可能，但那样也有被直接揭穿的风险，所以不排除是计中计，等着我们怀疑他们的父子关系，等到进一步证实后，更加理亏……」
李允则再问：「那就是萧远博不待见的庶出子？」
狄进道：「既是不待见的庶出子，又拿来送死，平日里定然饱受羞辱，又如何能肯定，这个人愿意舍弃自己的性命，直到审问的最后阶段暴毙身亡，都不提前露出半点端倪？」
李允则继续道：「那就是这位不待见的庶出子，有一位牵挂的人，为了那个人，这位庶出子甘愿当死士，所以你还要询问他的母族，看来考虑得确实全面……可惜，这些情报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查清楚的，你所做的猜测，也毫无依据可言！」
狄进并不失望，只是叹了口气：「是啊！两国谍报的难度大不相同，机宜司的风波，近来传遍朝堂，市井之中都有议论，反观辽国那边的秘密，则要专门安插人手打听，高下立判！」
李允则淡淡的眉头扬起：「狄三元这般认为？」
狄进将之前对比宋辽两国社会结构与谍报难度的关系，对着这位跟辽国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将军讲述了一遍，末了总结道：「辽固然也自称中国，自诩为中原正统，可实质上还是外夷，哪怕经历了多少教化，以民为奴的核心制度不变，也只是批了一层外皮罢了！但这种上下分明的阶级壁垒，确实造成了情报的阻隔，是我们必须克服的困难！」
李允则毕竟岁数大了，思维的敏锐程度肯定不及当年，缓了一会儿，咀嚼着这番话语，终于露出动容之色：「不愧是三元魁首！好见解！当真好见解！」
狄进道：「不敢！在下只是浅见，况且只提出了难题，并无适合的解法。」
李允则想了想，也不禁叹了口气：「没有捷径，唯有靠人，前仆后继地送往辽地，用自己的命来换得那些珍贵的情报！狄三元，你可听过‘射鬼箭"？」
狄进摇摇头。
李允则道：「那是辽人的一种刑罚，将人绑在一根柱子上，然后对其乱射，直至乱箭穿身而死，这同样是契丹的军礼，在其出征和还
师时都会施行，而辽军每每在还师时用来射鬼箭的，就是所获的我宋人谍探……」
说到这里，李允则的语气里不自觉地透出悲伤：「这群人中，有的老夫至今还记得，但有的姓甚名谁，是什么模样，家中妻儿老小过得如何，老夫都已经记不清了……但正是那些关键的情报，让我们每每能料敌先机，一次又一次地遏制住辽人南侵的欲望，让两国盟约维持至今，有了这太平之世啊！」
狄进肃然起敬：「无论哪个朝代，都有一群默默无闻的守护者，在不为人知的战场上，保卫着国家的安定！」
这个年代的底层百姓对于国家并无概念，只是被裹挟着参军，或是被迫与入侵家园的敌人拼命，但愿意深入敌国的谍探，往往多义士之辈，这群人是真的形成了初步的爱国意识，有着保家卫国的大义。
「说得好！」
李允则大赞。
这位老将军同样值得尊敬，因为他并非只是嘴上说说，晚年定居京师时，还让那些从辽国回归的谍探住在自己家里，当作门客供养。
历史上李允则死后，又提前将这群人安置到枢密院的官营里，可以说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照顾这些为国家立了功劳，生活却依旧没有保障的人群。
当两人在这个方面达成共识，李允则态度已然有所改变，调整了情绪，重新转回正题，语气和善了许多：「狄三元对于‘金刚会"更加了解吧？可愿说给老夫一听？」
「当然愿意！」
狄进开始讲述：「事实上，我在同判兖州之前，就想要抓出他们的蛛丝马迹，但遗憾的是，在丐首何万那里断去了线索……‘金刚会"的人员数目稀少，皆是精锐之士，又擅于保护自己，他们在国朝潜伏了近二十年，扶持起来的乞儿帮都成为了大患……这乞儿帮不仅穷凶极恶，借助无忧洞的环境极难剿灭，还有七名丐首脱下了污衣，穿上了净衣，这一切正是自称‘大爷"的首领主导……」
关于辽人谍探的调查，狄进之前就没有藏私，都记录在了案卷之中，存放在开封府衙，后来机宜司将这些案卷都拿走，自然也有所了解。
不过记录在纸质上的内容，当然远不及他这位抓捕者详细，李允则听着，时不时地问出一句细节。
待得狄进介绍完毕，李允则沉默下去，思索半晌后，缓缓地道：「‘金刚会"比老夫原先所想的还要难对付，这群人已经不止是一个辽人的谍探组织了……」
狄进道：「此话怎讲？」
李允则道：「依老夫接触过的宋辽谍探，从未有在敌国待过五年以上，更妄论二十年！这般漫长岁月，足以改变谍探的方方面面，老夫这也是揣测之言，你姑且听之，可以将‘金刚会"视作一群国朝的叛徒，而非辽人的谍细对待，这样反倒更容易抓住他们！」
狄进若有所思，他之前也有过类似的考虑，但这位老将军根据亲身的经历，看得无疑更加透彻，变换身份的思路更是一针见血：「当作国朝叛徒，而非辽人，李公所言予我启发甚大，然还有一点不解，这群人的忠诚又如何保证呢？」
李允则即刻：「只要领头的首领对辽忠诚，这个组织就垮不了，但这个首领只要找不到合适的继承人，或者继承人的威望不足以压服其他成员，‘金刚会"很快就会发生内乱，等待他们的自是消亡！」
狄进点了点头。
此言与他当时的评价同样不谋而合，他也认为「金刚会」这样的模式长久不了，就算没有外敌，都会渐渐走向灭亡，不过切入点与李允则有所不同。
当然，问题还是那个问题，谁也不知道这个组织什么时候完蛋，万一对方再能熬些年头，到
了宋夏战争，在背后狠狠捅上几刀，到时候再后悔为什么不早早抓人，就太晚了……
狄进定了定神，再度转回眼前的难题：「李公既也认可了‘金刚会"的威胁，想要化解这个困局，我们是否要选择一个合适的目标？」
李允则目光一动：「你想怎么做？」
狄进道：「从辽国使臣萧远博身上入手，查明真相！」
李允则想了想，明白了狄进的策略：「你认为，机宜司这边的调查，都在‘金刚会"的算计中，破案的把握不大，反倒是从那死了‘儿子"的萧远博身上，能够寻找到突破口？」
狄进点头：「萧远博是使臣，他可以出于某种原因配合谍探，但终究不具备谍探的专职技巧和高度警惕，我们如今已经落于下风，失于被动，如果再按照‘金刚会"准备好的路走下去，那最后迎来的必定是惨败，唯有改变思路！」
李允则深以为然：「说的好！」
这位老将军是很擅于套路的，当年他坐镇雄州时，举办上元佳节灯会，有辽人统军偷偷前来游玩，他就故意派人去款待那辽人统军，好吃好喝招待着，全程却没有询问任何问题，然后再放其离去，没几日，这个辽人统军就被辽国诛杀了……
又比如他接到谍探情报，某位辽国***喜欢宋的一套茶具，李允则立刻令工匠仿造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将其带到雄州榷场进行展示，又雇佣人大肆宣传，然后过几日直接将其撤下，于是榷场的人都在传，这套茶具被拿来贿赂辽国***了，最后那位***因为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被辽庭处决……
正是这样的将领，镇守河北二十年间，期间或明或暗，让辽国吃了无数的亏，才能让河北之地免遭这群贪婪的外夷劫掠，得享一段来之不易的太平。
可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所以狄进是真心实意向这位老将请教的，而李允则也未藏私：「你所思所虑，确实是如今最佳的破敌之法，然机宜司缉拿金刚会理所应当，机宜司若对辽国正使展开调查，万一后续发生意外，正使萧远博有个三长两短，你可曾想过后果？辽国趁机责难，陈兵于边界，或许他们也不愿轻启战端，但这群贪婪的贼子，会在已经拟定的盟约上，索要更多的好处，这个罪责落下，无人能担得起！」
狄进却是早有想法：「李公所言极是，萧远博确实不该由机宜司调查，机宜司依旧追查死者的案情中，牵制住‘金刚会"的目光与精力便可！」
李允则不动声色：「依你之意，是那位渤海遗民执掌机宜司？」
狄进摇了摇头：「大荣复要做的，只是履行提点的义务，他的身份和资历都不可能令机宜司心服口服，提举依旧是刘知谦，两位主官合作，再将那些不利于团结的人清除出去！」
李允则问得直接：「哪些人不利于团结？」
狄进答得果决：「提点孙永安，为争权势，一意排挤大荣复，便是不利于团结之辈，但凡这等只顾争权，不顾朝局的，统统要清除出去！」
李允则完全明白了这位的来意，沉默少许，感叹道：「后生可畏啊！」
如李允则这样的老臣，当然不会因为一席话语，就完全改变立场，哪怕再合缘，也得考虑到政治因素，何况他的弟子刘知谦还卷入其中，为机宜司提举。
所以狄进提出了政治上的合作。
大荣复终究是渤海遗民，这样的人可以得太后提拔，做副手定位的机宜司提点，但想要直接提举机宜司，现阶段是完全不现实的。
而狄进应承了宋庠，会在需要的时候出面，却也不是去提举机宜司。
那么就目前的局势来说，还是刘知谦继续
担任提举为好，再将一群人清理出去，谁的人？
曹利用的人！
所以李允则才会说出这样的评价，满朝文武都忌惮曹利用，你这小辈却敢堂而皇之地在虎口中夺食，岂不是后生可畏？
可问题并未解决，李允则是很不好糊弄的，继续问道：「萧远博怎么查？」
狄进毫不迟疑地道：「我会争取馆伴使之位，便可光明正大，亲查这位辽国使节！」
「你……」
李允则有些动容，这个时候去跳馆伴使这个火坑？
但他转念一想，对于别的臣子来说，这是一个火坑，对于眼前这位年轻的馆阁人才来说，反倒是利大于弊。
因为狄进毕竟入仕未久，资历还不丰富，就算最终没有干好，让辽人占据上风，主要责任依旧在打死人的机宜司，顶多短期受些责罚，长远来看，反倒获益无穷。
这是有担当的臣子，在国朝有难的时候愿意出面顶上去，岂能不受重用！
可如此一来，又衍生出一个新的难题，李允则苦笑着摇了摇头：「狄三元为国朝效力的心是好的，然‘馆伴使"一职，并非什么官员都能担任，你的官品和资历，并不足以获得这份差遣！」
事实上，如果不是发生了打死大使之子的祸事，馆伴使是个很热门的差事，积累外交经验，增加两国影响力，北宋中后期，甚至由宰执重臣亲自担此重任，即便不是宰执出马，常常也能见到翰林学士出面迎接外宾。
辽国派出的使节也不是无名之辈，总不能宋廷随便派个人应付不是？
这其实也是如今的馆伴使生病后，其他人不好选的原因，如果真是能指派个中低品官员，那由不得对方拒绝，唯有选择的余地不多，个个都有资历背景，翰林学士那一档次的官员，是入两府的最后阶梯，谁愿意在这个时候沾染污点，才会迟迟无法决定由哪位来背锅……
偏偏此时此刻的狄进，即便是三元魁首，也不够资格！
别说他了，上一届的宋庠都不够格！
面对这最后的难题，狄进丝滑地从袖中取出书卷：「进初入仕途，资历浅薄，确实不足以服众，但倘若加上这部《洗冤集录》，又当如何呢？」
李允则有些怔然：「老夫年迈，夜间却是看不清字了，狄三元不妨说一说，这是什么书？」
狄进正色道：「在下年少，本不敢著书育人，然慕于先祖狄梁公岁断滞狱一万七千人，无冤诉者，再见地方官员，多轻实证重刑罚，便试著此刑案之作，望天下间的冤假错案能越来越少！」
李允则对此是真不清楚，闻言也有些半信半疑，谨慎地让年轻识字的仆从念了起来：「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盖死生出入之权舆，幽枉屈伸之机括，于是乎决。法中所以通着今佐理据者，谨之至也……」
当序章读完，明了此书的核心思想「人命大如天」，李允则深吸一口气，终于没了疑虑。
一位著书立言的三元魁首，绝非可有可无的国朝小官，确实可以破格当上馆伴使！
如此一来，不仅解决了朝堂如今的任职难题，还能在两国接待中，顺理成章地调查使节之子无故身亡的要案！
而想清楚一切关隘后，面对这位未雨绸缪，能将各方利益都考量进来的年轻三元，李允则定定地打量了一番，最终忍不住再度发出这一声感叹：「真是后生可畏啊！」

第二百七十二章 太后特赐五品服
夜深人静。
机宜司中。
烛火仍然燃着。
提举刘知谦坐在桌案前，看着一份份尸格，眉头紧锁，拧成一个川字。
死者不是正常人，而是一个经过七天严刑拷问，被打得遍体鳞伤的犯人，所以仵作验尸后，给出的尸格都是长篇大论，但核心有一点，基本都认为这个人是被打死的。
刘知谦并不认可，觉得犯人暴毙，肯定有另外的死因。
这一局的关键，就是大使之子，要死在机宜司的牢房中。
如果人不死，哪怕受了刑，也能说成一场误会，毕竟对方确实是偷入京师的，吃点苦头，还能怎的？
但人一死，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所以犯人之死不可能是审讯的意外，要么使用了某种仵作检查不出来的手段，要么……机宜司中早有「金刚会」安插的内女干？
刘知谦揉了揉眉心，将这个念头压下，他很清楚，在这个内忧外患的时候，如果再怀疑身边的人，那就真的什么事情都不要做了。
而且有内女干安插的可能性确实也不大，毕竟机宜司的创立是曹相公临时提出的，然后强势组建，整个过程十分迅速，「金刚会」能通过使节团设下这个陷阱，就已经很了不得，如果再安插内女干，那就真的无所不能了……
刘知谦不再胡思乱想，回到眼前的关键问题上。
如果能拿出证据，犯人萧氏的死亡，不是因为机宜司的刑罚，而是别有目的的手段，那么就重新占住了理，在外交上至关重要。
所以刘知谦将仵作的报告再度看了一遍，突然道：「这里只有七份尸格，我怎么记得从各处调来的，是八名仵作？」
左右得力的心腹吏员起身，来到面前回答道：「有一个叫田缺的开封府衙仵作，总说没有查明死因，不可妄下判断，因而没有呈上尸格报告。」
「哦？」刘知谦对于这份态度很是认可，颔首道：「让此人也呈报一份简略的尸检上来！」
心腹吏员迟疑了一下，补充道：「此人今日去寻了大提点……」
刘知谦皱了皱眉，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提供情报的人，寻到下落了么？」
心腹吏员摇头：「没有，牙人倒是还在，人已拿入牢中，但他狡言辩解，盗门只在中间充当联系之人，情报不是假的，与他们无关……」
刘知谦并不意外，诚如对方所言，情报还真不是假的，抓的确实是辽人，只不过被狠狠摆了一道罢了，又问道：「孙提点可回来了？」
心腹小心翼翼地道：「孙提点申时一到就走了，没再回来过……」
刘知谦闭了闭眼睛，这次是真的觉得心累了。
孙永安能被曹利用安排过来，也不是无能之辈，只是这个人利字当头，一到申时就离开机宜司，肯定不是去查案，明显去走动关系，给自己找后路了。
如此倒也罢了，关键是这样毫不掩饰的行为，必然起到了极坏的带头作用：「其他人呢？」
心腹吏员知道这位问什么，只得苦笑道：「司内确实……人心不定……都在走门路……」
连堂堂曹相公点名的亲信都要跑，其他人哪敢傻愣愣的呆着，原本几个挂名的提举提点再也不露面了，真正办事的还有许多吏员，这群人原本是从其他部门抽调过来的精锐，现在眼见着机宜司这条船要翻，还不得赶紧活动，可别跟着这个刚刚成立三个多月的部门一起陪葬喽！
如此一来，人心都散了，还查什么案子？
刘知谦沉默下去，他其实也有退路，但代价却是老师的晚节不保，一想到这里，眼神重新坚毅起来，看向尸格，下定决心：「你们去寻一
本书来！狄直院的《洗冤集录》，能否拿到？」
「这！」
心腹吏员顿时大惊，即便没有外人在，也下意识低声道：「提举，曹相公明言不喜此书，我们如何能看此书？」
「这是***么？」
刘知谦冷冷道：「事到如今，我们就是让曹相公欢喜，也改变不了机宜司的局势，唯有查清楚死因，才有可能绝处逢生！去找书！」
「是！」
心腹吏员领命去了，刘知谦起身踱步，活动筋骨的同时，开始继续思考这一局该怎么破解。
如今的关键，有两点。
第一，这个故意被机宜司抓到的契丹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二，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辽国使者萧远博的儿子？
只要解决了其中一点，局势就能逆转，解决到两点，就能让辽人难堪，如果能顺藤摸瓜，抓捕到设局的「金刚会」成员，那更是全面反击的时候！
不过刘知谦已经不抱那种奢望，他甚至觉得，「金刚会」既然敢设下这个陷阱，就必然考虑过事后机宜司的各种追查思路，这两个很明显的突破口，其实早就被防范住，甚至挖下了更多的陷阱，等着机宜司往里面跳。
比如死者到底是不是萧远博的亲子，等到那位辽国正使入城后，万一露了相关破绽，自己要不要全力追查？追查下去，会不会是新的阴谋，让局面更加恶劣？可不追查，又有可能错失良机，当真是患得患失！
所幸有一点，是「金刚会」怎么都预料不到的，那位三元神探新创作的《洗冤集录》！
刘知谦很清楚，这部刑案之作肯定了不得，原因很简单，如果此书平平无奇，其上所言荒谬不堪，朝堂上就不会有声浪，要将之推行天下，那岂不是一下子就露了馅？
而枢密使曹利用也毋须反对，任由其出丑便是，恰恰是其内言之有物，又不符合某些人的心意，才会被多番探讨，引得朝堂争论不休！
「金刚会」哪怕再高估那位神探，也想不到对方能著书立作，系统性地阐述刑案验尸之法，刘知谦现在也顾不上什么阵营之争了，得速速借助《洗冤集录》的知识，从验尸方面找到突破口……
「还没回来么？」
想了不知多久，耳中传来打更声，刘知谦猛然惊醒，刚刚回头，看一看心腹有没有回来，就见一位熟悉的老者站在身后，正是李府的宅老，慈祥地看着自己。
「李老！」
刘知谦一颤，躬身下去：「学生无能，累及先生盛名了！」
「公子不必如此！」宅老扶起他，温和地道：「阿郎常说，世上百战百胜的将军能有几人？淮阴侯还受胯下之辱，又何况其他？阿郎当年与辽人交锋，起初更是吃了不少亏，后来才有成长，你今日亦是如此！」
刘知谦眼眶大红，愈发惭愧：「可此番大事，关系国朝体面，怎容得我犯错？」
宅老安慰：「阿郎当年镇守雄州，稍有不慎，让辽人得利，亦会掀起战火，朝堂之事，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有什么大事小事的区别！公子切莫多想，老夫还带了一物来，助你一臂之力！」
说着，宅老从随身带着的包裹里，郑而重之地取出一本书来：「这是狄三元亲自登门拜访，托阿郎转赠公子的！」
刘知谦怔然地看着《洗冤集录》，他自己要寻这本书，和李府宅老专门来送书，背后的意义可大不一样。
沉默少许，刘知谦接过书，他已经明白，自己的老师李允则竟然舍了权势赫赫的曹利用，准备与年轻的狄进合作，不由地眼神一黯：「学生何时离开机宜司？」
「你不需要离开机宜司！」
宅老直言道
：「狄郎君三元及第，又直集贤院，是不会来争机宜司之位的，他所求的是你与那位提点大荣复摒弃前嫌，好好将机宜司稳定下来，尽一切所能，调查出这个契丹贼人的死因！」
哪怕机宜司已经是一个泥沼，刘知谦也不想灰溜溜的走人，此时听了不禁涌出惊喜之情，却又生出惭愧，原来那个人始终没有想过与自己争，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学生明白！」
……
垂拱殿中。
太后刘娥端坐于帘后，官家赵祯坐于御座，一众两府重臣，紫袍大员，原本也能各自赐座，坐在自己的圆凳上，但此时全部站着，个个神情郑重。
三天之后，辽国使节团就要正式入京了。
而机宜司那边，还没有一个好消息传出来。
曹利用面沉似水。
他万万没想到，李允则调教出来的徒弟竟如此废物，辜负了自己一番信任不说，还把自己逼到如此不利的境地！
当然，责任不止刘知谦一人，还有这群背后使绊子的！
「机宜司失利，让辽人看了笑话，便是尔等愿意看到的？争权夺利，诸多掣肘，与你们这等人一起，如何能治理好国朝！」
曹利用心中大骂，表面则一声不吭，就等着太后发一通火。
然而预料之中的怒火并没有降临，刘娥沉冷的声音从帘幕后传出：「辽使将至，馆伴使至今未定，诸位卿家，可有建言？」
曹利用装死，心想这事反正有首相王曾头疼去，不料旁边的张耆突然上前一步：「臣有李公允则奏劄一封，望太后御览。」
刘娥道：「呈上来。」
曹利用皱起眉头，在他看来，李允则身为致仕老臣，这个时候上书，定然是为弟子刘知谦求情的，只是不明白为何要让张耆递上，难不成以自己的心胸，还要迁怒那区区小辈不成？
内侍将书信呈上，刘娥阅览后，语气微微上扬，似乎颇为诧异：「李公竟也读《洗冤集录》，更赞狄仕林年少英杰，才情卓异，有悲天悯人之情，大贤济世之心，故而举荐狄进担任馆伴使，诸位卿家，以为如何啊？」
曹利用愣住，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李允则怎么会举荐狄进？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岂能让李允则举荐狄进成功？那样他的机宜司岂不是拱手让人了？
怒火高燃之下，曹利用断然开口：「荒唐！这等小辈，有何资格任馆伴使？」
熟悉的大嗓门又来了，但这回别人并没有被喝退，张耆寸步不让，马上反驳：「曹侍中是以为，李公在胡乱举荐么？」
曹利用滞了滞，一时间竟被噎住了。
若论军政资历，张耆完全无法与他相提并论，所以在自己面前腰杆子始终直不起来，可李允则不一样。
同样是对辽国的功劳，这位镇守河北二十多年的老将军，无论是在军中还是朝堂里的政治威望，都不逊于自己多少，这点曹利用都是不得不承认的，至于官位的差距，当然是因为他更得真宗喜爱，可政治威望还真就不看皇帝的宠爱，尤其是先帝的……
张耆抬出李允则，曹利用还真的不能直接斥责，而他的语气刚刚一顿，陈尧咨立刻开口附和：「狄仕林虽年少，然行事早有大臣气度，不可轻之，老臣附和李公所荐！」
这一听就是指桑骂槐，暗指他这堂堂枢密使没有气度，曹利用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纠葛于狄进的才能品性如何，不然的话，反倒是为《洗冤集录》扬名，赶忙话锋一转：「臣举荐龙图阁直学士薛奎，曾为生辰使，出使契丹，可为馆伴使！」
张耆接口：「薛直阁因得喘疾，告病在家，曹侍中难道不知么？」
「已有御医上门，
薛直阁的病情或许已经缓和……」
曹利用接着道：「右谏议大夫姜遵，知永兴军任归，也可为馆伴使！」
张耆直接针锋相对：「姜遵是曹侍中一手提拔，倒是举贤不避亲，然此人初归京师，尚在驿馆，对于此前局势尚不明了，就急匆匆地让他去接待辽使，若是再出了事，可不是曹侍中几句担保能承受起的！」
曹利用冷冷瞪着他：「龙图阁直学士范雍，为馆伴使，又当如何？」
这下王曾不乐意了，范雍可是他看好的人，准备为入两府作准备的，出言道：「不可！范直阁近来为滑州水患奔波，为生民计，岂可为此耽搁？」
曹利用又举荐了数人，最终实在急了：「翰林学士钟离瑾，可为馆伴使！难道我堂堂国朝，就无才干之辈，担馆伴使么？」
听到这里，赵祯皱了皱眉，直接开口：「钟离卿权知开封府，本就身负要责，恐无暇陪同辽使游宴！曹侍中既然这般质问，难道狄仕林三元及第，著书立作，在你眼中，就只因年轻便毫无才干？侍中莫不要忘了，当年你亦是破格提拔，为阁门祇使、崇仪副使，才能出入辽营，约定合议！」
以前太后在场，官家基本都是聆听，即便发言也是附和，此番还是首次这般严词训斥一位宰执重臣。
这般言语其实有失考量，还显得不太成熟，但曹利用悚然一惊，顿时闭上了嘴，其他臣子也神色微懔，就连刘娥都不禁侧目看了眼这位心中的小皇帝。
言语确实有不妥之处，可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一语将曹利用顶得哑口无言，树立自身威望，官家年龄渐长，确实越来越不同了！
曹利用是霸道惯了，此番认为被李允则背叛，怒火冲昏了头脑，此时一闭嘴，理智回归，马上意识到自己方才有多么失态。
正常担任馆伴使的，都是距离两府很近的要职官员，这样的人物绝不是随意拿捏的，真要御前奏对，连宰相都要顾忌几分。
而事实证明，他刚刚已经得罪了原本可以争取的其他宰执，原本两府中偏向于自己的夏竦，也全程默不作声，就跟死了一样。
此时此刻，曹利用似乎又回到了张耆初任枢密使时，担心被取代的恐慌，气焰全消，连头都微微垂了下去。
在这样的气氛中，刘娥一锤定音，却说出了令赵祯都愣了愣的恩赏：「既如此，就命狄仕林为馆伴使，特赐五品服，也让辽国看一看我国朝才子的风采！」

第二百七十三章 高端的外交，往往采用最朴素的方式
四方馆。
这里是接待外宾的地方，名称不是宋朝特有，早在隋炀帝时，就在洛阳建国门外设立了这么个地方，对东西南北四方外族各设使者，掌管往来互贸，杨广好大喜功，一向喜欢向四夷展现国家的富足，花老子杨坚积攒下来的财富完全不心疼。
到了唐朝，真正的四夷来朝了，四方馆反倒不再直接接待外宾，移到洛阳皇城，隶属中书省，但应该也是处理外交的相关事宜。
再到了宋朝，四方馆自然就到了汴梁，只不过这地方的作用再度延伸，不仅接待外宾，平日里还为京官、致仕官、道释、贡举人、进奉使等提供接待之所。
也就是说，狄进之前回京，如果实在囊中羞涩，连租房的钱都拿不出，就可以申请住到四方馆里面，暂且过度。
他自然没到那个地步，其他京官除非逼不得已，也不会连这点体面都不要，毕竟买不起房子，租房的钱终究还是能出的，倒是有许多回京述职的地方官员，由于没了俸禄，抱着能省一点是一点的态度，住了进来。
如今辽国使节团要入京，尤其是这回还来者不善，这部分官员当然被请了出去，里里外外再打扫干净，布置一番，严阵以待。
负责这一切的，是四方馆的主官，四方馆使。
别小瞧这个位置，论品级还是正六品，是武官清要之选，多以外戚勋贵充任，而如今担任此职的名叫曹牷，字信义，济阳郡王曹彬的嫡孙。
这个人狄进还见过，《苏无名传》最初发布时，在郭府的书友见面会上，曹牷也在此列，当时还有太后的侄子刘从广闯进来，由此掀开了外戚之死的案件。
曹牷同样也印象深刻，只是没想到对方进步的速度如此快，当时甚至还不是解元，只是一介赶考士子，有些才华罢了，而如今再见，竟然被朝廷任命为了馆伴使！
哪怕本官的品级还不如自己，但谁不知道，武将勋贵的品级都是虚的，文官的品级虽低，但七品的朝官就足以外放出去为一地知州，一方父母官……
「读书人就是厉害啊！比不了！比不了！」
心里感慨着，曹牷踱着步子，督促手下干活，然后就见一道英挺的身影走了进来，关键是穿着朱红色的官袍。
「哪家的后人，这般牛气，如此年轻就服绯了……嘶！」
认清楚来者，曹牷赶忙快走几步，迎了上去：「狄……狄直院！」
狄进微笑一礼：「信义兄，别来无恙否？又不在朝堂之上，这般生分作甚？」
曹牷也是个爽快人，闻言立刻改了称呼：「仕林莫怪，我听延休说过，仕林回京后还未去过郭府，还以为你太过匆忙，忘了我们这些好友了呢！」
郭延休正是郭承庆，狄进特意解释了一下：「我已给延休兄去信，过年时就去拜访，曹府若是欢迎，也当多多走动！」
他未入仕时，能跟武人随意往来，入仕为官后，就要考虑这方面的影响了，再加上离过年也不远，所以约定年间走动，去郭府拜访，郭承庆当然表示理解。
「哈哈！自是欢迎！自是欢迎！」
曹牷也只是铺垫一下，拉一拉关系，但下一句倒是真心实意：「仕林的《苏无名传》还写么？不瞒你说，前六卷我已经看三遍了，就等后续！」
狄进不免失笑。
如今都在探讨《洗冤集录》，只有这群忠实的勋贵书友，还念叨着《苏无名传》有没有更新……
做出以后一定的保证后，狄进开始转向正题：「此番我忝为馆伴使，迎接辽国使臣，四方馆内外事务，还要多多仰仗信义兄了！」
「你刚刚让我别见外，怎的反跟我客气起来了？放心交给我便是！」
曹牷摆了摆手，正色道：「只不过我这四方馆使无所谓的，混日子的人，担不了什么重担，你这一关不好过啊，那辽人必定是要发难的，得千万小心些！」
狄进点点头，询问道：「辽国正使萧远博的来历，信义兄可有了解？」
曹牷面色沉下：「只知这萧远博是萧太后的族亲，似是亲侄，在辽国地位颇高！」
辽国由于上层贵族姓氏稀少，有好多位萧太后，但能被曹牷用这么郑重的语气称呼，唯有那曾经亲自领军南下入侵，并且擂鼓为军队助威的当今辽帝之母，萧太后萧绰了！
这位后世也大名鼎鼎的执政太后，与前唐武则天，都有许多相似之处。
比如萧太后的丈夫是辽景宗耶律贤，这个人也是身体不好，又不愿让臣子分权，就调教妻子的执政能力，让妻子帮助辅政，而武则天与李治二圣临朝，被称为天后，耶律贤也让萧太后以朕作为称呼，李治的遗诏是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取天后处分，耶律贤临死时也是军国大事悉听太后之命。
其实刘娥也是如此，真宗身体不好，让她协助处理政务，死后让刘娥执政，而如今的年号又叫「天圣」，难免不让人浮想联翩。
当然，有了武则天称帝在前，后人可以像她，拥有无限接近于皇帝的权力，却永远成不了她，萧绰如此，刘娥也如此。
这两位还不完全是同一个时期的，萧绰威风八面的时候，刘娥是地位低微的外室，被皇子赵恒养在张耆府上，如今刘娥执政国朝，萧绰已经死了不少年了，但她的影响力并未彻底消除，至少亲族还在辽国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
既然萧远博有这样的家族背景，狄进目光一扫，看向馆中后院：「这里有练武场吧？」
曹牷点头：「那些辽人一身蛮劲，自是要发泄的，后面有练武场，还有骑射之处。」
狄进扫了一眼四方馆的布局，指了指两处地方：「安排一下，在那里和那里也添加些武器架，帮我准备几根铜锏，要重一些的！」
曹牷目光微动：「仕林是准备……」
狄进平和地道：「来者不善，有备无患吧！」
……
辽国使节团入京了。
汴京的百姓见怪不怪，一年要来三次，自然不是什么稀奇事。
不少走街串巷的小贩，还熟练地朝着四方馆周围聚过来，显然想要趁着辽人来，多卖些吃食杂货，狠狠赚上一笔。
无论朝堂上怎么斗争，平民百姓都是这般实际的。
而使节团上下的神色也很正常，前方是开道的禁军，其后是使节团官员，最后是上百辽人护卫，押送着长长的礼车，带着的都是给太后祝贺的礼物。
每年使节来往，也是互赠礼物的过程，宋这边送的自不必说，都是好物件，辽国也是自称中国的国家，又有燕云之地，汉民工匠，在贺礼方面还真的不含糊，哪怕做不到价值完全对等，也不像某些边陲小国，入京朝贡就是用不值钱的便宜货换取中原王朝的珍贵回礼，狠狠赚一笔差价回去。
既然贺礼匹配大国的身份，辽国的姿态当然也是高高在上，所谓兄弟之国，那是辽帝和真宗，如今是真宗之子，还未成年及冠的小皇帝，俨然是叔叔看侄子的态度，尤其是这侄子还很富裕，叔叔我啊，可有些蠢蠢欲动了。
相比起来，为首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老者，倒是面容平静，一丝不苟。
此人至少年过五旬，但须发黝黑，身高六尺，形貌依旧威武，端的是一条昂藏大汉，这也是契丹高层的风格，正如国朝官员需要相貌端正，在辽国也得孔武有力，才能当得了***，压得住手下。
身为辽国正使的萧远博，显然就很有威势，他目光
沉静地欣赏着汴京繁华的街头，脑袋左右微微转动着，每每望向一侧，那一侧后面的亲随赶忙垂下头，不敢与这位的视线有丝毫接触。
这般威风凛凛的势头，直到四方馆前才稍稍消退。
因为一位更引人瞩目的年轻男子，立于馆前，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远远见到使节团，那人背脊挺立，依旧立于原地不动，直到使节团到了该见礼的位置，才迈着方规矩步，走了过来，声音宏亮地道：「馆伴使狄进，表字仕林，见过辽使！」
萧远博愣了一愣，单看外貌，觉得来者只有二十多岁，脸嫩得很，但看气度又颇为沉稳，还服五品绯袍，一时间倒也有些摸不准对方的年龄，毕竟宋人文官有些很显年轻，比如那位枢密副使晏殊，一身富贵气，单看容貌也只是刚过三十的模样。
将年龄的疑惑暂时压下，萧远博抱了抱拳，用汉话道：「大辽正使萧远博，字延元，小字合住，见过南朝官人。」
辽国时期，契丹贵族的名字挺复杂的，可能同时兼有契丹名、契丹字、契丹小字、汉语名、汉语表字、汉语小字。
按理来说，能告知别人小字，就是一种礼貌，可问题是，萧远博是骑在马上说话的，并没有按照礼数下马。
「辽狗还是这般可恨！」
跟着狄进一同迎接外宾的，是站着靠后侧的曹牷，见了目光一沉，心头生怒，但也并不算多么意外。
外交有时候很高级，言语交锋，引据论点，唇枪舌剑，惊心动魄，有时候又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在某些小地方，我压你一头，你压我一头，互不相让。
而辽人在初次见面时故意失礼，也不是头一回了，以前的馆伴使真就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大多数情况都是皱眉忍耐，有的也会直接出言训斥，好好与对方辩论一番，不过到那个时候，辽人又自顾自地往四方馆里面走，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在曹牷眼中，有鉴于此次的风波，狄进怎么选都不太好，但他万万没想到，四方馆外围观的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呼喊：「我朝文曲星在此，你怎敢拒马回话！」「下来！下来！」
萧远博本来在观察狄进的反应，他不是简单的失礼，是想要通过这个细节，来确定对方的性格，而在他的判断中，这个年轻的汉人官员，应该是性情沉稳之辈，毕竟要是年轻气盛的，南朝的太后也不会派对方出面。
然而狄进还没反应，围观人群却喧闹起来，实在让他有些意外，视线刚刚转向那边，就听似乎有孩子叫囔，然后几根细长之物被抛了出来。
「噼里啪啦——」
那是过年玩耍的爆竹，这个年代还没有烟花，但炮仗早就有了，几声炸响，萧远博胯下的马儿再是久经训练，终究是畜生，受了惊顿时尖嘶一声，要朝前冲去。
「使者小心！」
狄进手疾眼快，探手一拿，将缰绳硬生生扯住，那马儿前蹄刚刚抬起，就被往后一拖，马背上的萧远博顿时失了平衡，不得不跃身而下，由于事发突然，终究趔趄了一下，失了仪态。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后方的护卫还未反应过来，事情就结束了，不过几乎电光石火之间，一个马脸大汉神出鬼没地闪出，护在萧远博身前，目光凶狠地瞪了过来，曹牷被他一看，竟觉得身体发寒。
狄进对于那眼神一无所觉，继续伸手虚扶了一下，然后朝着围观人群喊道：「各位不要喧闹，这位辽国使臣，方才只是下马慢了，绝非不知礼教，有意如此，我中国乃礼仪之邦，不可对盟国失礼！」
「噢！！」
人群里传来喧闹声，曹牷定了定神，上前配合道：「狄伴使不仅是三元魁首，更在京师连破奇案，于百姓中极有威望，刚才周围人也
是实在看不过去了，惊扰使者之处，还望见谅！」
萧远博冷冷地道：「阁下年纪轻轻，威望好生了得，竟是大到街上的百姓个个都认得？还是一些别有用心之辈混在人群里，有意与我大辽为难？」
曹牷笑着道：「使者恐怕忘了，我朝进士游街时，全城的百姓都来观看，大家可不都认得狄伴使么？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啊！哈哈！」
说话的过程中，刚刚那个丢爆竹的孩童早已钻入人群消失不见，其他的小贩眼见这一幕冲突，似乎也意识到了此番使节团与以往不同，不少机灵的挑着担子，纷纷离开。
眼见四方馆外逐渐空下，萧远博也知道不可能将宋人围观的百姓全都抓起来，面无表情地拂了拂袖：「南朝的待客之道，老夫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入馆！」
作为正使，必然是有城府的，但其他辽国官员和护卫的表情就比较难看了，曹牷看着辽人一众的臭脸，笼在袖子里的手，反倒兴奋地握了握。
这才是高端的外交之争！
跟这群蛮夷讲什么道理，就该丢爆竹！炸他丫的！

第二百七十四章 什么！馆伴使正在热身？
四方馆正堂。
狄进和萧远博各带官员入内，依次坐下，侍从上茶，双方品饮。
如果是平日的两国使臣正常往来，接下来就是接风洗尘，宴饮游乐，整个过程中互相吹捧一番，再暗暗刺探下对方的国情，最后打着哈哈，将使节团送别。
所以馆伴使的口才和应变，一向是有要求的，有些翰林学士才学虽好，却不善言辞，就不会被安排到这个职位。
萧远博方才已经初步领教了这位的口才，由于事发突然，没经历过如此朴素的外交手段，未能当场反击，但此时坐下后，渐渐反应过来。
连中三元，这个荣耀在推行儒学的辽国，都是极其值得关注的，而据萧远博所知，如今宋人官员里，有过连中三元荣誉的是首相王曾，还有上一届科举的魁首宋庠，至于这位狄进，并未听过。
三元魁首的荣耀不可能乱说，那么结合对方的年龄，只会是今科的三元，这等资历的官员，宋人居然让他当上馆伴使，小觑大辽？
正要质疑，狄进放下茶杯，提前一步开口：「萧正使此前传信礼部，其上写明令郎提前来了京师，可有此事？」
曹牷心头一惊，这是能问的么，不会继爆竹惊马后，直接接上你儿子死了吧？
萧远博神色微凝，显然也没有料到对方会主动提及，稍加沉默后，开口道：「老夫有三子，长子萧嗣先，次子萧保先，幼子萧奉先，正是那最小的儿子奉先，从小最是疼爱，这孩子又久慕南朝京师的繁盛，在路上便等不及了，竟提前来了，所幸两国早就是兄弟之盟，老夫倒也不担心他会出什么事……」
狄进微微点头：「萧正使能言汉话，想必令郎亦是汉话娴熟？正因为与我朝百姓沟通无碍，才敢独行南下，先行游览一番汴梁的盛景？」
萧远博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问题不能贸然回答，故作疲惫地按了按眉心，位于次座的一个辽人官员立刻道：「我等车马劳顿，刚入使馆，你们就问这问那，南朝就是如此待客的么？」
「啊！在下见萧正使急信来京，想来爱子心切，倒是考虑不周了……」
狄进露出歉然之色，起身拱手一礼，然后看向曹牷：「曹馆使，开宴吧！」
曹牷朗声：「诸位请入席——！」
在宫廷奏乐声中，大宴正式开幕，能够入席的正式人员，大概在二十位左右，但左右各捧金银器具，流水而出的侍从婢女，却整整有一百多位，并且绝非滥竽充数，于膳羞、酒醴、次舍、器用的布置，都是按照宫廷宴会的规制来的。
如果说其他方面，自诩中国的契丹人还能傲气傲气，在盛宴的招待上就是被完爆，宋使出访辽国时，也受到过类似的大宴招待，回来时的评价都是笑而不语，眼角流露出几分若有若无的轻视。
有些可以模仿，有些若不具备源远流长的文化底蕴，想要东施效颦都办不到，后来辽国自知这方面赶不上，干脆就按照当地的风俗开办盛宴，倒也别有一番特色。
而此时辽人官员尚且沉浸在这宏大的排场上，狄进拿着酒注和酒杯，笑吟吟地上前，杯中酒水倒得满溢出来：「萧正使，你我方才有些许误会，请满饮此杯，以表歉意！」
把酒水倒得满溢出来，不是个人行为，而是这个年代的普遍潮流，「酒斟满，捧觞必蘸甲」，意思是端起一杯酒，酒水得溢出来，洒得指尖上全是，才能体现出待客之道，不然倒不满酒，别人会以为你敬不起，舍不得呢！
萧远博之前的质疑没能出口，又已经称呼了对方为狄伴使，这个面子当然要给，也接过侍从奉上的酒杯，傲然道：「我辽人一向心胸广，气量大，只要不是关乎到我大辽国体颜面，区区小事嘛，倒是不会与南朝计较这些，狄伴使既
有悔意，老夫这便干了！」
狄进笑笑，敬完一杯，亲自拿着酒注，将杯中再度倒满：「我出身并州，我等北方汉子，向来是一杯不够劲，两杯不痛快，三杯四杯才见诚意，请了！」
这架势一出，萧远博微微皱了皱眉，却注意到两方的目光都落在这里，当然也不能示弱，呵呵一笑：「狄伴使自称北方汉子，在我等眼中，可都是南朝之人，不过难得阁下有此等豪气，干！！」
「这一杯，敬宋辽两国罢停兵戈，共享太平！干！！」
「干！」
「这一杯，愿宋辽皆能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干！！」
「干……」
眼见双方干上了，曹牷来到狄进身后虎视眈眈，就等着如果辽人有出面挡酒的，自己挺身而出。
实际上，契丹人还真不会让手下挡酒，崛起于松漠之间的汉子，连酒都喝不过宋人，那还不如抹脖子了事！
但萧远博一杯接着一杯下肚，是真的有点遭不住了。
以前辽国的使者年纪不会小，宋朝这边的馆伴使也多是老者，老头对老头，大家敬个一两杯，也就过去了，这回可好，换了个龙精虎猛的年轻人，你至少让我吃一点菜，别一个劲的猛灌啊！
关键是这个年代的长途跋涉，本就对年纪大的人很不友好，上了岁数的人，胃又是肯定会出问题的，那是生理性的病变，只看严重与否，萧远博哪怕是太后的亲族，平日里很是注重保养，也不可能避免这个自然规律，待得八九杯酒下肚，胃里已经翻腾起来。
他知道不能这样下去，否则会被对方逼得当众出丑，这个年轻的宋人外交手段和以前的馆伴使都不一样，竟然不讲道理，眼见对方又要熟练地倒酒，赶忙道：「狄伴使的诚意，老夫感受到了，我们可以入座了！」
狄进喝得更快，已经十杯酒下肚，脸上却不泛红，眼神更加明亮：「请萧正使放心，贤侄的事情，我等一定尽力！」
两国使臣向来是平辈论交，哪怕萧奉先的年纪肯定比狄进还要大，这声贤侄叫得倒也没错，可萧远博接下来要再从对方年龄上说事，就不方便了。
这位辽国正使被灌得有些晕，一时间倒没想起这点，但听到这个保证，马上意识到要将这句话定下来，作为后面发难的依据，故意浮现出笑容：「有狄伴使这话，老夫这颗悬着的心，就放下来了啊！」
狄进却又把话题转回刚刚：「贤侄会说汉话么？」
萧远博含糊其辞：「会些。」
狄进又问：「贤侄可曾入过宋地？了解过我国朝风俗？」
会说汉话，总不能全无了解，萧远博接着道：「自是有些了解……」
「如此一来，倒是难了！」
狄进叹了口气，突然问了个看似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不知析津府可有宵禁？」
析津府就是后世的北京，如今辽国的南京，燕云十四州的核心，萧远博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道：「自是有的。」
狄进道：「不瞒萧正使，汴梁的宵禁已经是近乎取缔了，夜市繁华，生意兴隆，耍闹去处，通宵不绝！」
萧远博这才明白为何要问析津府，补了句：「老夫来前，也听其他使臣提及，汴梁的繁盛，多有人通宵达旦，犬子正是好奇这点，才要入京师游览！」
狄进道：「然正因为京师越来越繁盛，人口激增，来日恐有百万之众啊！」
萧远博闻言都不禁动容，辽国一共才多少人啊，你这一座城市，居然有百万之众？
但想到别说入城之后的繁华热闹，即便是入城之前，那也是一片繁盛美景，各条巷道远远铺开，好似一眼望不到头，夜间人流之多，都无法宵禁
，百万人口，又不像是虚言。
而且他也真正意识到，对方谈及宵禁的目的，语气沉下：「狄伴使之意，是贵地人员众多，故而一时寻不到老夫的儿子么？」
狄进道：「依常理而言，贤侄精通汉话，又对我国朝并不陌生，除非主动现身，确实不易寻找，不过还是有意外的……」
萧远博眯了眯眼睛，刚想就能有什么意外好好探讨一番，胃里又抽搐了一下，背微微一躬，知道不能再说下去了，赶忙举步朝着位置上走去。
狄进关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正使是感到不适么？四方馆中还有医者待命，以防老迈病重，可要我去唤来？」
「不必！」
萧远博摆了摆手，来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探手拿了个胡饼，匆匆垫了主食，腹中的疼痛感终于缓解了些，但也知道自己的状态不佳，不能被对方牵着走，干脆岔开话题：「两国大宴，气氛向来热烈，只是我大辽汉子，向来不喜投壶酒令之类的小把戏，何不演武助兴？」
狄进来到旁边的主位坐下：「如何演武？」
「自是南朝人也喜好的扑戏！」
萧远博侧了下头，之前护在他身前的马脸汉子走了出来，介绍道：「这是我大辽勇士萧浦打，对于扑戏略有所通，你们选一位勇士出来，与他一较高下如何？」
曹牷的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他之前只觉得这个人极度凶恶，被对方的眼神盯上，就像是被猛兽凝视一般，令人遍体生寒，却没想到对方居然能姓萧！
要知道辽国阶级分明，小到生活细节，大到祭祀礼制，从方方面面来区分贵族与平民，而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姓氏。
契丹隶属于「皇族帐」和「后族帐」的人才能有姓氏，两帐之外的其他契丹人是没有姓氏的，因此契丹贵族要么姓「耶律」，要么姓「萧」，看似显得单调，实则人数真的不多。
而这个勇士姓萧，之前又没有列入席上，毫无疑问就是赐姓的勇士，这在辽国可是极高的赏赐，代表着阶级的跃升，日后他的子嗣就可以和贵族成婚了，而不是祖祖辈辈的底层人。
狄进则眉头一扬：「‘浦打"，在古老的扑戏用语里，是用来扑击除灭的杀招，这位辽人勇士能以此为名，恐怕在扑戏上面，不只是略有所通吧？」
萧远博有些诧异：「狄伴使好见识，浦打确有此意，老夫方才谦虚了啊！我们这位大辽勇士，于扑戏上还是有本事的，如此说来，倒是显得欺负你们南朝了……萧浦打，你看怎么办？」
最后一句是用契丹语问的，马脸汉子也用契丹语瓮声瓮气地回答：「南朝人没胆，我可以让一只手！」
萧远博哈哈一笑，翻译道：「萧浦打愿意让出一只手，如此倒是公平了！」
曹牷面色沉下。
宋辽两国的勇士，在外交场合演武，也不是头一回了，正如萧远博所言，相扑是两地最喜欢的运动，自然能较量一番，只是从来没有到让出一只手的地步，要知道相扑的许多技巧都需要双手协作，这让出一只手，几乎是大人打孩子的地步了，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辽狗此来诸多挑衅，绝非临时起意，必然是早就计划好的，就是要挑起事端！」
就在他心里破口大骂，又不知该如何拒绝的时候，狄进开口道：「让一只手的扑戏，如何能真正打得精彩呢？萧正使方才入内，可见到了武器架？」
萧远博道：「见到了。」
狄进微笑：「四方馆平日里也接待京官，那武器架就是官员练武所立，不如用上面的武器，好好切磋一场，更能体现两国的勇武，如何？」
萧远博惊讶不已，转头用契丹语对着
萧浦打道：「南朝人要用武器和你真正的打一架！」
马脸汉子狞笑一声，重重点头：「既然懦弱的南朝人要找死，我当然愿意！」
萧远博考虑一下，缓缓点头：「狄伴使既有这等兴致，那便如此吧！萧浦打，不要让老夫失望！」
「是！」
马脸汉子碰了碰拳头，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萧远博看向宋人一方，等待对方挑出哪个勇士出面，然后就见狄进脱下绯红官服，端端正正地放好，也举步走了出去。
目睹这一幕，别说萧远博猛然愣住，即便在前日搬来武器架，就隐隐有所预料的曹牷，都忍不住瞪大眼睛。
什么！馆伴使正在热身？

第二百七十五章 合着你连中三元包括武状元啊？
「不好！」
狄进一出面，萧远博先是震惊，然后就涌起一股浓浓的不安。
这个年轻的馆伴使，从四方馆前，到入门开宴，已经做出颇多出人意料的举动，这样一个人主动要求拿武器切磋，他方才就觉得不太对劲，但想到萧浦打在大辽也是一等一的勇武，军中比斗从无对手，还是选择相信这位大辽勇士。
可现在萧远博坐不住了，马脸汉子萧浦打来到武器架前，正在挑选最趁手的武器，然后就听得脚步声传来，侧身看向自己的对手，同样愣住。
他哪怕看不起南朝，觉得这里人都是弱者，也很清楚，这位馆伴使是能和大使平等对话的大人物，不是自己能动手的，那该怎么办？
萧远博拿起杯子，又主动干了一杯，凑成十全十美，借此掩饰脸色的阴晴不定。
演武助兴是他提出的，现在对方的馆伴使亲自下场，难不成自己要制止？这个下风落得可太大了，一时间扳不回来的那种！
可如果不制止，那就是中了对方的算计，他一时间也难以判断，让这个馆伴使和自己手下最勇猛的战士打下去，会是什么样结果……
「阁下是辽国贵族，既是外交往来，与我朝官员的身份倒也相符，接下来不必留手！」
但不待这位辽国正使考虑妥当，狄进长腿迈开，已然来到萧浦打身边，先是就身份做出安抚，然后探手拿起一根铜锏：「我朝的武将若是近身步战，多有用锏和骨朵，我不会骨朵，倒是家传了锏法，就用锏！阁下用什么？」
萧浦打还在眼巴巴地看萧远博的示下，却见萧远博艰难地点了点下巴，示意自己继续打下去，这才重新转回武器架。
狄进仿佛没注意到这些，对着辽人使节团那边道：「请为我翻译一下。」
一位精通汉话和契丹语的辽人官员，在同样请示了萧远博后起身，朝着这边走来，将刚刚话语翻译了一遍。
萧浦打听了后，顿时有了选择：「我也用锏！」
说着，取了武器架上的另一把。
但真正拿到手中的时候，他的手腕微微一沉，眼中又露出明显的诧异。
南朝之人的勇武不是远不及大辽么？
怎的用如此重的锏？
但眼见狄进举重若轻地提着铜锏，率先来到场中站定，萧浦打也知道对方不只是装装样子，深吸一口气，也照着架势提起锏，朝着那里大踏步而去。
此刻别说双方列席的官员，四方馆的吏员仆从，还有辽国使节团的仆婢护卫，都探头探脑，朝着正堂前的广场看来，期待这场别开生面的交锋。
且不说那位年轻俊朗的绯袍大官，即便是长相丑陋的萧浦打，有了萧姓，就是辽国的贵族，绝对的人上人。
这样的大人物哪怕是作为萧远博的护卫，平日里也很少真正出手，能看他上场扑戏的，都是辽国的顶级贵族，现在有此眼福，岂能错过？
「请！」
两人立定，狄进摆出切磋的起手式，行礼之后，不再客气，一锏抽了过去。
「唔！」
萧浦打本来还想照做，但当那铜锏抽来，劲风呼啸，巨力沛然，顿时一惊，抛开杂念，悍然迎上。
两人相斗，没有想象中的试探与迂回，一上来便是实打实的双锏相碰，似堂前惊起擂鼓，震得人心神摇曳！
「嘭嘭嘭——」
沉闷的交击声不绝于耳，明明在宽阔的场地间，竟打出了狭路相逢，龙争虎斗之感。
「仕林兄勇武！」「这宋人果然不好对付！」
曹牷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萧远博倒也不觉得多么诧异，其他人只看得眼花缭乱，目光不断
跟着移动，直到闷响声戛然而止，彼此的身形一错而过。
双方你来我往，过了至少二十多合，但又有种瞬息而过的凌厉，狄进背脊挺立，胸膛起伏，一时间也有种酣畅淋漓之感，调整气息，锏影骤然回转。
萧浦打则身子晃了晃，右手不可遏止地颤抖了起来，当机立断地将铜锏交予左手，改变打法。
实际上，狄进只看这个契丹人拿武器的姿势，用力的技巧，就知道此人对锏的使用之法不能说完全不会，但水平也是稀松平常，绝非擅长的兵刃，选择与自己一样的武器，只是对自己的武力有着绝对信心的托大之举。
在技巧上逊色倒也罢了，偏偏真正交锋后，萧浦打的力气还明显不如自己。
这很正常，力气不是凭空来的，要体魄健壮，遗传优势，要一日三餐，荤素搭配，要打熬气血，勤修苦练，所以单比力量，在萧远博眼中战无不胜的辽国勇士，也要逊色整日养精蓄锐的狄进几分。
不过交手厮杀，远远不是比谁力气大。
在察觉到对方绝非等闲之辈，又借助着沉重的铜锏将力量发挥得淋漓尽致后，萧浦打当机立断地改换战术，一触即走，避免接下来的正面角力，脚下踏出独特的步子，左一圈右一圈，绕来绕去，就像是一头野狼，在不断挑衅着对方，窥探对方的弱点，寻找着扑击的机会。
野兽可不是只会拼蛮力，恰恰相反，它们欺软怕硬，有着相当可怕的技巧。
狄进攻了几招，被萧浦打巧妙地闪避后，也察觉到了凶险，摆开攻守兼备的架势，与之进入僵持。
但落在旁观者眼中，已经是高下立判。
辽人围观者免不了大失所望，怎么他们的勇士像是怕了对方一样，开始了迂回？
宋人围观者露出振奋之色，强忍着喜悦，没有拍手叫好，主人家的矜持还是要有的。
「不好！」
萧远博的神色渐渐变了。
他不在乎谁暂时占据上风，他真正在意的，是这场演武的结局，会对出使的后续造成怎样的影响！
能够看得出来，萧浦打是真的使出全力了，这个趋势让萧远博设想到一个最坏的可能：「这个宋人官员，不会冒着自己被我大辽人打伤的凶险，来一场苦肉计吧？」
毕竟演武助兴最初是辽方提出的，一旦馆伴使有个三长两短，陷入不利境地的自然是辽国使节团，到时候再抛出那个原定的计划，效果也会大打折扣，毕竟双方都变成了受害者！
萧浦打全神贯注，自然不可能再去观察席上的反应，他也是打出了真火，身子沉得越来越低，姿态越来越不好看，气息越来越凶悍。
再过了数个回合，眼见狄进还是不急不躁，耗损着自己的气力，萧浦打身形陡然往外一倒，双脚却好像黏在了地上，整个人斜着身子，如陀螺般绕着一转，骤然扑到了狄进的身后，左手持锏，收于身后，空着的右手五指成爪，狠狠地朝着背脊抓下。
狄进一时间都觉得汗毛倒竖，所幸他一直掌握着战斗的节奏，陡然爆发出更快的速度，飘然闪过。
萧浦打一击落空，一曲双腿，整个人再度迎面扑出，右手擒向狄进右腕，招招狠辣，快如闪电。
「原来是要逼我放弃兵器！」
狄进立刻明白，一旦自己弃锏，萧浦打马上也会放弃左手的铜锏，一方面摆脱了沉重的兵器负担，另一方面也进入相扑擒拿的节奏，变成对方擅长的领域。
这个马脸汉子看似粗犷，战斗上却极有条理，绝非是一味鲁莽的蠢汉。
既如此，狄进没有托大，继续后撤。
一人退，一人赶。
一个脚下落地无声，一个脚步沉
闷厚重。
「嗷——嗷——！」
萧浦打到后面，几乎是什么形象都不顾了，口中咆哮连连，近乎四肢着地，专攻下路，势头越来越猛，出手越来越凶。
狄进脚下蜻蜓点水般连连往后收，就见对方的五根指头落下，在地面清晰地留下五个又五个的窟窿，再往后划拉，一道道骇人的爪痕跃然于地面，当真如同是被猛兽挠过一般。
「不要！」
眼见战况如此激烈，萧远博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上宋朝这边肯定有知晓契丹语的人在，起身喊道：「我们是使臣！千万不能伤害宋人官员！」
生怕他听不到，座次靠外的那名辽人臣子，也起身将这句话复述了一遍：「大使命令你！我们是使臣！千万不能伤害到宋人官员！」
「呼！呼！」
萧浦打听见了，喘息如饿狼，有苦说不出。
打斗要求不能伤害对方，倒也不是不行，但要双方的实力有极其明显的差距，比如他最擅长的相扑，有信心在赢下的同时还不伤到对手……
可现在的问题，不是自己会不会伤到这个龙精虎猛，力气比自己还大的南朝人，而是对方一直蓄而不发，自己的攻势连连受挫，气力剧烈耗损，即将陷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地步了！
我都要打不过了，你们让我手下留情？
「是时候了！」
狄进听不懂契丹语，但也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个强大的对手，气势开始由盛转衰。
实际上，在初见此人时，他和曹牷就有相同的感受，这个马脸汉子身上，弥漫出一股如同野兽般的凶悍之意。
但他之所以受到的影响微乎其微，因为与姐姐对练的时候，早就感受过更可怕的气势。
同时有了对比，狄进也能大致判断对方的实力强弱。
姐姐那样绝顶厉害的武者，具备三大要素：天赋强，传承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相比起来，努力反倒是次要了，强者就没有不努力的。
而萧浦打应该是天赋强，同样也经历过生死，但缺了传承！
所以狄进专以这点作为突破口，在耗去了对方的锋芒和气力后，风格一变。
萧浦打心头大惊，比起之前的大开大合，对方的招数陡然变得精妙绝伦，他哪里敢用血肉之躯去抗那沉重的铜锏，不得不将武器交回右手，全力转为守势。
于是乎，围观者们诧异地发现，攻守之势再度逆转了。
一人进，一人退。
「啪！啪！啪——」
两道身影每每碰撞一次，强强碰撞的锏身便炸起一声响，激斗往来，接连不绝，就像是之前四方馆外放的一连串爆竹。
而相比起狄进的攻守兼备，萧浦打挡了十回合不到，就感到窒息的压力笼罩过来，虎口剧颤，已经有了撕裂的趋势，眼珠子再度转动，凭着野兽般直觉，再度寻找可能反败为胜的契机。
狄进却根本不给他那样的机会，力贯双臂，大筋虬结，肌肉凸起，宽松的衣袖崩紧到极致，一锏呼啸而至，极致的力道下又蕴含着智慧的巧妙。
「咔嚓！」
在萧浦打不可置信的注目下，他手中的铜锏直接被打成两截。
断裂的一节崩飞，另一节狠狠砸在无法躲避的契丹勇士胸口，他身躯剧烈一晃，马脸上已经露出绝望之色。
因为狄进的下一招紧随而至，直接抽向萧浦打的额头。
电光石火之间，就要分出生死，周遭看得屏息凝神，许多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倒是萧远博猛地从席位上站起身来，却又眯了眯眼睛，这次不阻止了。
一方面知道阻止也来不及
，一方面他也想看看，打死一个辽国贵族，宋人该如何交代！
「呼！」
然而铜锏在最后关头，于萧浦打的额头上停下。
演武结束！
围观之人可以喘气了！
这并不夸张，曹牷之前就一直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此时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
「可惜了，怎么不打死这辽狗？」
「也罢，对方终究姓萧，不是仆役之辈，外交场合演武见血，打死对方的贵族，无论如何都是过错，这样最好，狠狠杀一杀辽狗的威风啊！哈哈哈！」
相比起曹牷的狂喜，狄进于最后关头收手，考虑的倒不光是外交，还思考了一个问题。
姐姐能不能打死这个人？
能。
那就停下。
狄进潇洒地一收锏，退开几步，还微微一笑，极有气度地道：「承让了！阁下并不适合用锏，没有发挥出全部的实力，如果换成别的武器，我也没有必胜的把握，这番较量很尽兴！」
说罢，对着怔在旁边的辽人官员道：「说给他听！」
那辽人官员慑于其威势，不得不将这句话翻译了一遍。
萧浦打仔细听完，擦了擦嘴角流下的鲜血，握起拳头，在胸膛处锤了锤，弯下腰去：「你是强大的勇士！浦打佩服你！」
狄进点点头，朝着席上走去，先回到自己的位置，将绯色官袍穿好，立刻又恢复成温文尔雅的国朝文官，然后熟练地拿着酒注和酒杯，朝着萧远博的位置上走来。
看到萧浦打没被打死，萧远博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失望，无论哪一方见血，其实都可能引发外交风波，唯独现在这样的结果，切磋就真的是切磋了，辽国还在勇武上落于绝对的下风。
什么叫兄弟之国啊？
那就是我能打死你，但最后收手了，这可不就是两国友好么？太友好了！
而看着重新站在眼前的宋人，萧远博的语气也不禁多了几分尊重，又故作玩笑道：「狄伴使好身手啊，你的连中三元，不会囊括武状元吧？」
「哈哈！萧正使谬赞了！」
狄进笑容和善：「只是练过而已，我国朝官员也多有习武强身的，但此番能好好热身，还是多亏了萧正使的演武提议，必须再敬你一轮，以表我两国情谊！请！」
面对那满溢着酒水的杯子，萧远博突然后悔，刚刚为什么只顾看，没有趁机垫一垫肚子，但输人不输阵，为了大辽铁血男儿的面子，还是抬起杯子，硬气地道：「请！」

第二百七十六章 辽人寻子也可以三选一
「这老头还挺能喝！」
当狄进离开四方馆，脚下都有些不稳了。
主要是他也没有垫，就光拼酒了，这种喝法很伤胃，接下来要保护保护，养身得从十七岁抓起。
「公子请！」
林小乙早已等在馆外，还贴心地将马匹换成了马车，狄进笑了笑，入了车厢坐下，发现小矮桌上还备好了醒酒汤，打开喝了起来，趁着神智清醒，目露思索。
今日收获不少。
首先，与萧浦打的切磋，就很是畅快。
姐姐曾评价过他，天赋出众，又勤练不辍，功到自成，可以抗衡江湖高手，但要与真正的强者搏命，就会马上暴露出缺乏实战的弱点来。
毕竟狄湘灵再陪练，也不可能下杀手，狄进内心深处也很清楚这点，如此就欠缺了生死关头的磨砺，难以达到真正的巅峰。
这也是没办法的，狄进不可能走江湖路线，刀口舔血，整日与旁人搏命，所以相较而言，这样的辽国勇士请多来些，他十分欢迎。
当然切磋是武力的积累，更关键的还是，通过这场切磋的前后细节，确定了一个重要的细节。
萧远博对于自己，是没有提前防备的。
早在接手馆伴使的差遣前，狄进就布置了许多。
今日四方馆外，喊话让辽人下马的热心群众，准确丢出爆竹的孩童，还有周遭掩护的小贩，都是长风镖局公孙二娘安排的。
不仅是这些，由于他年纪轻轻，官场资历也确实不足，为了避免辽人在这方面发难，还让大荣复做了诸多准备，结果那一部分，统统没有用上。
因为萧远博甚至没有来得及质疑，就被一系列有别于寻常伴使的路数给整懵了。
显然，相较于狄进这边的未雨绸缪，对面根本毫不知情。
「我抓捕了大半乞儿帮丐首，对于‘金刚会"已经产生了直接的威胁，‘金刚会"中人之前还下了挑战书，哪怕事后证明，挑战书是障眼法，也不该忽略我的存在！」
「而太后赐五品服，让我破格当上馆伴使，朝堂里也算传得沸沸扬扬，‘金刚会"更不可能一无所知。」
「正常情况下，他们应该立刻派出人手，出城去往辽国使节团，及时共享情报，让这位正使好好防范！」
「结果并没有……」
「是担心我的人手，在辽国使节团外守株待兔？还是报喜不报忧，并不愿意将京师的失利展现在萧远博面前？亦或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狄进想着想着，眼前有些发晕了，赶忙又喝了几口醒酒汤。
无论如何，使节团和金刚会的情报没有完全同步，就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总算在处处被动的局面里，看到了曙光。
可以进入下一步计划，让机宜司冲锋陷阵了。
有人也迫不及待地冲锋陷阵了。
马车进入锦绣巷，还未到地方，就听脚步声迎上，大荣复这回又守候在家门口。
先是快步迎上，再亦步亦趋地跟在马车旁边，最后恭敬地站立，等候上官下车。
大荣复这副姿态，倒似足了想要进步的官员。
狄进看着他满面红光的模样，就知道这位在机宜司的揽权肯定很顺利，给对方一个表现的机会：「怎样了？」
大荣复灿烂一笑：「幸不辱命！如今还愿意留在机宜司的人手，都能听我调遣了！」
狄进关照了句：「这也是刘知谦的默许，你要记住，现在提举机宜司的，还是这位李公的弟子。」
大荣复心中自有骄傲，除了眼前这位实在厉害，令他不得不心服口服外，那个
刘知谦的能力并不能让他服气，自然不会甘愿屈居副手，不过也很清楚，如今不是内部争权的时候，不然让辽人得逞，连机宜司都被裁撤了，一切权力都化作泡影，赶忙道：「请公子放心，我一定与刘提举携手，挫败辽狗的阴谋！」
狄进也不会事事过问，微微点了下头，朝着屋内走去，进了大堂坐下，开始询问关键：「验尸结果如何？」
「仵作检验的结果，基本都认为犯人是被重刑殴打致死！」
大荣复的眉头皱起，然后又想起一人：「倒是那位开封府衙仵作田缺，自认也是公子的故吏，向我禀告了一件事。」
狄进对于那位咸鱼仵作还有印象：「他说什么？」
大荣复道：「田缺认为，这个契丹贼人的死法，和年初死在净土寺里面的迎客僧很相似，如果不是契丹贼人受到了机宜司的严刑拷打，他甚至能肯定，两者是死在同一人手中！」
「哦？」
狄进脸色凝重起来。
之前他跟小弟子吕公孺提过，即便是神探经手的案子，也有不少未解之谜，死在净土寺的迎客僧照静，就是其一。
死者的真实身份，是乞儿帮的「五爷」，而这位「五爷」渐渐良心发现，对于「极乐净土」的残忍实在看不过去，结果被自己人果断灭口，当时由于狄湘灵去净土寺询问檀香之事，杀人现场还留下了一封挑战书，误导了调查的方向。
后来狄进、包拯、公孙策三人通力合作，终于还是发现了「极乐净土」，但杀死照静的凶手始终没有抓到，没想到如今出现了关联。
狄进道：「那具体死因呢？」
「体内出血！」
大荣复从袖中取出一张皮纸，上面画着一副简易的人体图，用数种色泽涂抹出了重点部位：「公子请看，这片褐色的，是照静的出血部位，这片红色的，是契丹人的出血部位，而中间的则是两者的重叠！」
狄进细细看了，不得不说画得有些抽象，毕竟古代仵作无法解剖尸体，还原程度终究有限，不过结果还是一目了然的：「出血位置有着大片重叠，因此田缺认为，两者死于同一种手法？」
大荣复点头：「他还说了许多血坠相关的部位，又讲明这不是中毒，我也听不太懂，要不将田缺唤来？」
「不急！」
狄进道：「田缺的验尸对比，我是相信的，却无法取信于朝廷，更不可能说服辽人，价值则是确定了‘金刚会"的杀手拥有某种让仵作难以验尸的手法！」
大荣复低声道：「那机宜司中会不会有内女干，趁着行刑时，将这种手法用在契丹贼人身上，实施了灭口？」
狄进反问：「我让你们准备的那件事，完成得怎么样了？」
大荣复有些惭愧：「禀公子，时间太过紧张，匆忙之下，也只能找到三个人！」
「三个人也够了。」
狄进眉头微动，觉得这说不定是个幸运数字：「明日就实施吧，通过这一步，倒也能看看，机宜司内到底有没有对方的人！」
……
四方馆。
萧远博从柔软的床上起身，在四名贴身婢女的服侍下，洗漱穿戴，但口鼻间呼出的仍然是酒气，腹部更是一阵一阵的疼痛，所幸还可以忍耐。
待得起身走了几步，这位老者又恢复了一国正使的威严，而不是昨天那个险些喝倒在地上的老迈之人。
「没想到南朝也有这样的英杰，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受到重用！」
对于让自己吃了亏的狄进，萧远博还是颇为欣赏的，这同样是居高临下的俯视：「可惜区区小手段，改变不了两国大局！」
宋辽之间的
外交，看似是两个平等的国家进行对话，但实际上直到金国完全崛起之前，都是辽人占据绝对的心理优势。
毕竟山川地势一览无遗，从位于燕山南侧的大辽南京道，一直到汴京城下，除了一条黄河，并无其他天险可以凭借，而大辽数十万骑兵举手可集，随时可以南下。
这也是为什么从宋开国到澶渊之盟订立，虽然抵挡住了辽人的屡次进攻，但每次交战的战场，都是在宋境这边，一旦宋人没能在河东河北两路，将辽军堵住，契丹铁骑就将直逼京师。
当然，萧远博还是不得不承认，辽军并不擅长攻城，直逼京师后不一定能拿下这座雄城，而且宋人的抵抗也极度顽强，旷日持久的战争与越来越少的收获，让辽国的统治阶层渐渐失去兴趣，盟约后的岁币和贸易所获的好物，满足了贵族日益增长的生活需求，这也是双方能够坐下来和谈的基础。
但还不够。
当年的盟约定的太低，相较于越来越富饶的南朝，三十万贯简直就是指缝里漏出的小钱，辽国的贵族们不满意了。
萧远博认为，他此来会有收获。
正在这时，脚步声传来，到了外面立住，恭敬的声音传入：「大使！」
「进来！」
萧远博扇了扇风，确定没了口气，才威严地道。
副使入内，再度恭敬行礼后，禀告道：「宋人传来话，寻到了大使之子。」
「哦？」
萧远博不禁笑了起来：「这么快就寻到了？好！好啊！」
宋人自作聪明，开始伪装了，殊不知一切正中下怀，看来他马上就能出一口昨天的恶气了！
然而副使紧接着的禀告，却让这位自信满满的辽国大使愣住：「你说什么？一次来了三个儿子？叫老夫去认亲？」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主打的就是一个陪伴
一路走来，萧远博都很是奇怪，宋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他自己的儿子，一眼就可以判断真假，别说找三个人，就算是找三十个，统统摇头否认便是，对方又能如何。
然而当他迈入四方馆的正堂，看到等待的所谓三个“儿子”时，再度愣住。
堂上站着三位女子。
眼见气度不凡的老者走了进来，一個眉眼狐媚的妇人率先迎了过来，伴随着扑面而至的脂粉味，直接贴到了萧远博面前：“呦，这就是辽国的大官人吧，奴家瞧着就像呢，父子真是一般模样！”
萧远博皱起眉头，往后让了一步，左右侍卫立刻将狐媚妇人挡住，呵斥道：“退下！”
“哎呦哎呦！”
妇人连连后退，一副怕怕的模样，抽出绢帕擦了擦额头：“奴家是教坊司的姑姑尤氏，今儿为如烟姑娘来的，大官人莫非想不认？”
萧远博反应极快，已经明白对方要说什么，断然道：“犬子没有去你那儿，也不认识什么如烟姑娘，带她出去！”
妇人抿嘴笑道：“大官人莫说这话，奴家每次登门，各家大人也都是这般言语，赶人都不止一回，最后不还是乖乖把各家公子领走么？”
对方的语气太过自然，要不是知道自己那儿子都凉了，萧远博或许都会动摇，现在只是皱眉：“依你之意，犬子在你那儿？”
妇人继续抿嘴笑：“跟着奴家来，大官人不就知道了么？”
萧远博摆了摆手：“拖出去！”
护卫令行禁止，直接将这位教坊司的姑姑给拖了出去。
萧远博已经看向第二位女子。
这位是年轻美貌的道姑，面露矜持，竖掌一礼：“贫道扶月，有一师姐名逐云……”
“不用说了，我儿子不可能在你那边！”
萧远博直接打断。
他别看年龄大，但也是很懂的，这南朝京师走家串户的道姑，十有八九是暗娼，价格还极高，超出寻常妓子不少，玩得挺花啊！
呸！
那根本不是他的凉儿子！
“带出去！”
美貌道姑也委屈巴巴地被护卫带了出去，一副你那啥了不认人的模样。
最后一位是个老年仆妇，但相比起前两位，这位肯定不是直接参与者，却是颇有自信，笑吟吟地道：“这位大官人，你肯定不会让老身出去！”
萧远博直接摆手：“拖她出去！”
仆妇大声道：“我家娘子不愿抛头露面，但她这里有了！”
护卫怔了怔，一时间都不敢继续上前，因为这仆妇，指的赫然是肚子。
对于某些秘密，辽国使节团成员当然不可能上下皆知，相反知情者极少，大多数人还以为之前的某些举动，只是习惯性地落一落南朝的面子，对于大使之子，也觉得是真的偷偷跑出使节团，提前来了汴京，目前正在寻找。
所以方才听了如此劲爆的消息，哪怕辽国阶级分明，贵族和平民简直是天差地别，眼神里也不免流露出了异样之色，不愧是大使之子，果真神速！
萧远博也被气笑了：“依伱之意，老夫要抱孙子了？”
仆妇一拍手：“可不是么？恭喜大官人！贺喜大官人啊！”
“滚！让她滚！”
“发生什么事了？”
昨天萧浦打输了，萧远博都没这么怒火，此时恨不得一巴掌将这仆妇给抽翻在地，可就在这时，伴随着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入堂中，狄进神清气爽地走了进来。
“萧正使！”
行礼之后，狄进摆出询问的姿态：“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我刚刚见到使节团的护卫，带着两个女子，期间多有争执！”
萧远博暗道不妙，但他还未解释，被拖到门口的仆妇一声吼，似要刺破云霄：“我家娘子怀了他儿子的种！”
堂中静了静。
狄进的面孔瞬间严肃起来。
萧远博这才来得及开口：“这老妇说的……不是真的……”
这声音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没有底气。
果不其然，狄进赶忙将他拉到一旁：“萧正使，这等事怎能喧哗？得压一压啊！”
萧远博皱眉：“不过是一件小事，狄伴使言重了！”
狄进正色道：“外交之间无小事，大使之子也是代表贵国的颜面，如今被烟花柳巷之人找上四方馆，这是丑闻！绝对的丑闻！”
萧远博拂袖：“老夫的儿子，绝不会做那等事，他既然没做过，老夫自是半点不惧的！”
“凡事都无绝对！”狄进问：“萧正使不会将令郎失踪的消息，提前传得京师都是吧？”
萧远博眼睛眯了眯：“当然不会。”
狄进道：“我朝当然也没有宣扬此事，如今这三位却在贵国使节团入住四方馆第二天，就找上门来，萧正使觉得，她们为什么能找来？”
萧远博滞了滞，总不能说这些就是你们宋人派的，双方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外交场合也必须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能道：“这其中或许有些误会……”
狄进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是真的呢？萧正使既然要寻令郎，总得看一看吧！莫非已经有消息，知道令郎去了哪里？”
“还不知道！”
萧远博赶忙摇了摇头，却依旧推托：“使节团有正事……”
“萧正使放心！一切有我！”
狄进微笑：“贵国使节团未到京师也就罢了，既然来了四方馆，上下一应事务，身为馆伴使的我，都将始终陪伴，绝不怠慢！”
萧远博无可奈何，馆伴使还真是起到个一直陪伴的作用，本来两国是为了展示对彼此使臣的重视，这次可好，分来一个特别能喝，特别能打，还不讲理的。
南朝人以前就阴险，现在变得更坏了！
可如今这盆脏水已经淋到头上，他能做的，唯有先把这些女子揭穿，然后再让机宜司那边速速案发，不能再拖下去了，他有种预感，这馆伴使醒酒醒得这么快，今晚宴席，还会来灌……
“也罢！那就把她们带上来，速速证明我儿的清白！”
很快，狐媚妇人、美貌道姑和指腹仆妇统统被带回堂中，后面两人有些惊魂未定，倒是为首的狐媚妇人见多识广，一副就知道你要让奴家回来的模样，脸上笑吟吟的。
狄进轻咳一声：“一个一个来吧，你们两位先等在此处，这位……”
面对身穿绯袍的国朝官员，狐媚妇人赶忙收敛笑容，端庄行礼：“禀官人，奴家尤氏，入教坊司二十余年了！”
狄进道：“尤娘子，你方才有言，萧氏郎君在你那里？”
狐媚妇人低眉顺眼地道：“奴家原先不知那位贵公子姓甚名谁，只知大方得很，直至这些时日钱财用尽了，才报出身份，却是这位辽国大使的爱子，奴家不敢轻信，来四方馆证实，但这一看呐，就是父子，与这位辽国大官人长得可像了！”
狄进又问：“现在萧氏郎君位于何处？”
狐媚妇人道：“在奴家的义女如烟姑娘的闺阁中，他似有外出之意，奴家好不容易安抚住了，还望官人快些派人去！”
萧远博哼了一声：“那就走吧！老夫倒要看看，那是不是我萧氏男儿！”
狄进却没有急切之意，又看向美貌道姑：“这位女冠呢？”
美貌道姑怯生生地道：“贫道有一位师姐逐云，近日来结识了一位郎君，两情相悦，私定终生……”
狄进问：“那位郎君，也自认是辽国大使之子？一直与你的师姐在一起？”
美貌道姑连连点头：“是！一直都在！”
狄进道：“那位萧氏郎君，现在还在另一位女冠的住处么？”
萧远博听到这里，目光一闪，刚想说直接派护卫将人带过来便是，就听美貌道姑低声道：“他带师姐避出去了，似乎害怕得很，贫道想着先来四方馆确定了身份，再去寻他……”
“那就是有两位萧氏郎君了！”
狄进微微凝眉，最后看向指腹仆妇：“你呢？”
仆妇眼眶都红了，双手连拍大腿：“这可怎生是好？怎生是好啊？我家娘子都有喜了啊！”
“有喜？”
狄进直指疑点：“你家娘子与那位萧氏郎君相处多久了？”
仆妇道：“两月有余了！”
萧远博哼了一声，马上揭穿：“老夫之子，入京师不过月余，如何能跟你家娘子相处两个多月？”
仆妇泪水滚落，凄声道：“可他自认是大辽使节之子，且拿出了证物，言明要三聘九礼，八抬轿子，把我家娘子迎娶过去！我家娘子自幼失了双亲，被这浪荡子勾搭，一时糊涂，铸成大错，遭了这等事，以后还如何见得了人啊，她不会要自寻短见吧……”
萧远博听她越说越离谱，赶忙喝止：“不要胡扯了，是何证物？拿出来便是！”
仆妇抽泣着，从腰间的兜里取出一物，用手绢层层包裹着，待得展开后，却是一块玉佩，呈现在众人面前。
辽人护卫下意识看了过来，然后脸色就变了，因为根据他们的回忆，那位公子腰间，似乎还真悬着这样一块玉佩。
萧远博一把夺过，拿到手中稍稍打量了一下，心头一松，笃定道：“这根本不是我儿的随身玉佩，只是有几分相似罢了！”
“嗷！娘子你的命好苦啊——！要一尸两命了啊——！”
这一句话似乎彻底刺激到了仆妇，她一下子瘫倒在地，放声哭号起来，当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动静之大，让外面行走的四方馆侍从，纷纷往里面张望，辽人护卫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颇有些手足无措。
“萧正使！萧正使！请来这里来！”
狄进见了赶忙将萧远博带到一旁，一副操碎了心的模样：“贤侄自然不会一分为三，这三人必有人说谎，但为今之计，还是不能闹起来，不然传出去，终究失了贵国体面啊！”
萧远博断然道：“依老夫看，三个都是假的，也不必跟她们在这里多言，直接去见了人便是，老夫自己的儿子，难道还认不出来么？”
狄进稍稍沉吟：“最好先行甄别一番！”
萧远博道：“如何甄别？”
狄进道：“这些女子既然都有言，她们与贤侄有亲密关系，贤侄的身上，难道就没有什么具体的特征？”
萧远博瞳孔一缩，立刻道：“犬子的相貌与随身之物，在于贵国鸿胪寺的信件中，老夫皆已详述，为了寻子，当然不会隐瞒！”
“萧正使误会了！”
狄进道：“我当然不会认为你会特意隐瞒，但除了极为明显的胎记，让父亲将儿子身上的特征描述得详详细细，倒也难以办到，这方面还是身边人更熟悉，贤侄随使节团南下，难道就没有侍从婢女？不妨带上侍婢辨别，如此也能堵住这些人的嘴，不让胡搅蛮缠之辈，污了贤侄的声名！”
萧远博目光闪烁，沉默下去。
仆人当然是有的。
辽贵族的享受，可比宋士大夫奢靡多了，或许在文化底蕴上不足，但仆从人数上面绝对管够，比如萧远博此番南下，身边的侍从缩减缩减再缩减，才缩到区区八人，即便他儿子的地位不如他，平日里四个侍婢也是要带的，这点很难否认。
所幸相关之人早就处理，萧远博淡淡地道：“不瞒狄伴使，我大辽对下奴犯错，从不姑息，侍婢未能看住公子，任其私离，已经依族规处置，倒是没法带她们一起去了！”
狄进闻言沉默了下，叹了一口气：“看来两国确有不同之处，若换成我们，确实会训斥责罚，但如何也不会将她们处置，毕竟使节团回返时，令郎还要人服侍的啊！”
萧远博面色微不可查的变了变，倒也圆了回来：“这倒不必担心，老夫身边还是有些服侍之人的，回程时分出几人，让他们服侍我儿便可！”
“原来如此！”
狄进点点头：“现在没了可以作证的下人，未免仆妇继续耍泼，接下来还是由我多多出面！”
“倒也不必……”
萧远博正要制止，就见这位馆伴使面容一正：“请萧正使安心，只要有我在，一定陪你将这件事查得水落石出，还令郎一个清白！”

第二百七十八章 不利于两国太平的话，千万不要说！
“贵国京师确是繁华！”
马车上，萧远博透过窗户，看着街边的人流和店铺，发出感叹：“老夫曾经也来过汴梁城，那时远远不及今日之景，自从我大辽停兵，两国罢战之后，南朝越来越富庶了啊！”
狄进坐在对面，听到这别有所图的称赞，微笑着回了一句：“贵国的年号，如今是‘太平’？”
萧远博淡淡一笑：“陛下圣明，愿享太平盛世，然境内还是有些不顺之人，那屡屡反叛的渤海遗民不提，女真蛮也有些心思，还有乌古、敌烈、阻卜……呵！但那又如何？都在我大辽勇士的铁骑下迅速平定，太平之治，还是要有百万铁骑啊！”
这番话语中，透出一股浓浓的军事自信，辽人一旦在别处落入下风，就会马上把武力搬出来，但也不得不承认，契丹铁骑如今固然没有百万之众那么夸张，武备也较当年宋辽大战时滑落很快，确实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狄进并未再度强调，铁骑不擅于攻城的客观事实，反倒认可了对方：“贵国于军事上征服诸部的胜利，确实能让周边畏服的小族越来越多，不过依我浅见，贵国主推行汉化，免除奴隶制度，调整各阶层的改革，才更是为国家长远计的体现！”
萧远博微微一怔：“哦？狄伴使是三元及第，定有高见，在下愿闻其详！”
狄进道：“高见谈不上，我也是听去过贵国的并州商人提及了一件事，早在十年前，贵国就禁止主人擅杀奴婢，一位公主擅杀无罪婢，还被降为县主，驸马同去官职，这和我国朝将曾经的奴婢称为‘力士’和‘女使’，定下雇佣期限最多十载一样，都是为下人生存权利提供的保障！”
如果单单是这一段话，萧远博会认为这是对自己处决侍婢的反击，但狄进接着道：“贵国主这些年间，还将宫分人和奴隶编为新部，并采取措施，不再让新俘汉民沦为奴隶，这是很大的进步，使得贵国的奴隶占有制进一步削弱，从而更像一个中原化的国度！”
说到这里，狄进的语气透出称赞：“贵国主对内实行改革，大力整顿吏治，任贤去邪，仿唐制开科取士，加强汉人官员的人数和影响，沐孔圣教化，难怪取年号为‘太平’，这是一代贤君啊！”
这番话还真不是虚言，基本是后世对于辽圣宗的前半段评价，后面则是对外的部分，“对外实行联合党项抗击宋朝之策，向周邻扩张，前后在位四十九年，是辽的全盛时期。”
在位四十九年的耶律隆绪，前面二十七年都是萧太后摄政，“母专其政，人不畏主”，其中一部分政绩其实是萧太后做的，比如仿唐制开科取士，这就是萧绰的手段，她还下令让汉人和契丹人犯法“一等科之”，虽然落到实际层面，还是不可避免地大力偏袒契丹人，但至少在国家制度上，能有一个所谓的公平，这就不容易了。
等到辽帝亲政后，也大力推行汉化，这不是对汉人友好，恰恰相反，是耶律隆绪眼光长远，希望通过种种汉化制度，把辽国从一个半奴隶制半封建的外族社会，彻底朝着中原的封建化推动。
真要成功了，辽国自称中国，确实挑不出什么理来，毕竟立国在宋朝之前，澶渊之盟里宋也承认辽的北朝地位，人家是先来的正宗。
但事实上，这在契丹贵族始终把持政局的辽国大环境下，实在太难了，辽圣宗一死，后面两代辽帝立刻开倒车，又把辽国带回去，国力也由盛转衰。
而还有三年，这位辽帝就要死了，并且不是突发疾病，是年纪到了，享年六十一岁，在古代人，尤其是草原君王里面，绝对算是长寿，所以狄进才有这番称赞，对方真要还有几十年春秋鼎盛，他是半個字都不会提的。
“狄伴使所言极是，我大辽是圣皇临世！”
宋人官员都称赞辽主，萧远博自然要堆起笑容，加以附和，只是笑容多少有些僵硬。
辽帝在国内推行的汉化，是被许多契丹贵族抵触的，萧远博也是其中之一，哪怕他和辽帝一样，汉文化修养都颇高，平日里还能写诗作词，但想到真有一日，契丹无法维持高高在上的地位，那他完全接受不了。
不得不说，这种夸人还能让人浑身难受的言辞，比起以前那些南朝老臣之乎者也的圣人之言，要厉害多了，萧远博不禁试探道：“狄伴使如此才干机智，想来贵朝也是看重了这些，才选你作馆伴使吧？”
狄进奇道：“我是得李公允则举荐，才能任馆伴使，萧正使不知么？”
“原来是他！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如果让辽人选出一个最痛恨的真宗朝将领，镇守河北二十多年的李允则绝对名列前茅，狄进抬出曹利用来，都没有李允则让辽人既震惊，又觉得理所当然。
“老夫当然不知……”
萧远博在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碰上这么难对付的馆伴使后，先回了一句，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中飞速闪过一丝凌厉，闭上了嘴。
狄进看了看他，也适时地沉默下去。
车厢里恢复安静，三人对坐。
是的，这里有三个人，除了狄进和萧远博对坐外，萧浦打也在贴身保护，这位马脸汉子听不懂汉话，就端正地坐在萧远博边上，默不作声，犹如一尊泥雕木塑，只是眼珠转动间，还是隐隐透出诧异。
显然从双方的神情中，他看出了萧远博不光是拼酒，在言辞机锋中，居然也落于下风！
马车平稳行驶，终于进了京师白天最冷清，夜间最忙碌的小甜水巷。
车窗的帘布被风吹动，一股香气飘了进来，萧远博的鼻子动了动，只觉得这条巷子的空气里，似乎都飘着一股脂粉的甜腻味，眉头一动：“小甜水巷，是因此而得名么？”
狄进解释：“京师共有四条甜水巷，甜水之名取自于甘甜的泉水，而非这胭脂味甜。”
萧远博的眼神已经恢复冷静，语气则故作亲热地道：“狄伴使一表人才，可曾常来与佳人相伴呐？”
狄进微笑着摇头：“科举之前，我专于学业，及第之后，又不免劳于政务，倒是不曾有空来这里。”
“那可不好办！”
萧远博眉头一耸，以担心的语气道：“狄伴使高中三元，气质出众，此前在四方馆前，汴京百姓都认了出来，这要是来了这烟花柳巷之地，难免不会被那风尘娘子包围，失了馆伴使的体面！”
狄进道：“萧正使不必担忧，我们所去的是官妓所居的院落，她们隶属朝廷管辖，不敢造次。”
萧远博立刻道：“那就好！老夫方才还担心，这些妓子乱嚼舌根，胡乱传些谣言，影响我父子声誉，现在看来，有贵朝管理，她们是不敢造次了！”
“请萧正使放心，令郎到底有没有在此沾花惹草，我绝不会听信一面之词，冤枉了他！”
狄进再度作出保证，又压低了声音道：“只是依国朝律法，教坊司官妓不得私侍枕席，虽各地难免有些违背，京师却终究不比地方，要考虑相关影响……”
萧远博笑了笑：“依狄伴使的意思，老夫之子也受管辖？”
狄进理所当然：“既在我国境地，自受律法管辖，不过贤侄真要犯了过错，可上呈朝堂，由八议制度从轻发落！”
萧远博平和地道：“那老夫还要谢谢贵朝了，好在犬子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咱们拭目以待便是！”
说着说着，地方已经到了，狄进掀起帘子，走了下去，看向这环境优雅的独门小院：“柳氏就住在此处？”
狐媚妇人被带到边上，回答道：“正是在这‘清秋居’中。”
狄进吩咐：“你去唤门，若能带萧氏郎君一起出来最好，如若不能，先将柳氏带出来。”
柳氏如烟，既称姑娘，那就是一般的妓子，并非花魁娘子、行首大家。
不过那等娘子大家本来就是凤毛麟角，在她们之下的官妓也有容貌出众的，只是才艺上不及，毕竟这个年代除非美到倾国倾城，否则妓子都要有内涵修养，吟诗作对，才能出头。
“姑娘！姑娘！”“是姑姑啊！你开门啊！”
然而当狐媚妇人上前，反复敲门，里面就是不应。
等待半晌，狄进的脸色微微沉下，朝着四方馆和辽人各指了指，示意他们翻墙。
两人出列，翻过墙头，将屋门打开，狄进率众走了进去。
京师寸土寸金，一个妓子当然没法住大院子，这清秋居布置得雅致，占地却不大，很快穿过前堂来到内宅，就见屋门大敞，房间内一片狼藉，家具都倒在地上，砸碎的花瓶旁边，还有一块醒目的血迹。
“哎呀，这是怎么了？如烟？如烟你在哪儿啊！”
狐媚妇人尖叫一声，就要往里面冲，狄进断然喝道：“站住！”
四方馆的人立刻将她拦下，狄进站在门前，慎重地观察了一番，皱起眉头：“从此地来看，不排除有行凶的可能，你们保护好现场，不得让外人进一步！”
“是！”
吩咐完毕，狄进一路走出院子，返回马车上：“萧正使，出事了！”
萧远博已经预料到，此行不会顺利，但真正得知里面的情况后，还是皱起眉头：“人失踪不见，地上留有血迹，如此说来，老夫之子又担上凶杀的罪责了？”
狄进道：“萧正使稍安勿躁，我们再去下面两个地方看看！”
来到道姑的院子，里面一片狼藉，地上有血迹。
来到仆妇的家中，同样是一地狼藉，这次血迹滴在床上。
道姑哭着要寻师姐，仆妇直接晕倒在地上，萧远博忍不住走下马车，亲自看了后，却认为抓到了把柄：“狄伴使，这是陷害啊！赤裸裸的陷害！”
“不错，我也认为这是陷害，三处皆是如此，显然是有所预谋！”
本以为狄进会反驳，不料他反倒点了点头，沉声道：“敢问令郎可得罪了什么人？”
萧远博立刻道：“我儿第一次来贵国京师，能得罪什么人？”
狄进道：“萧正使莫不是忘了，你方才还说，贵国境内也不太平，各部多有不服，难道这些人不会派出人手，紧盯使节团，在发现了令郎提前离队后，做出布置，挑拨我两国的关系么？”
萧远博万万没想到这位现学现用，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断然道：“狄伴使太高看那些蛮子了，他们哪有这般智慧，行挑拨离间之计？”
契丹人如今还真有种高高在上的心态，自诩为中原正统的他们，对汉人有着武力上的俯视，对待奚人、渤海、女真、阻卜等族则有文化上的俯视，反正他们都有一方面大赢特赢，俨然天下各族我契丹最厉害。
狄进闻言，嘴角却抬了抬：“是吗？”
萧远博眼睛眯了眯，总觉得对方这句话的神色里，有种说不出的似笑非笑，颇为讥讽。
狄进恢复到肃然，加以总结：“三方女子先是寻到了四方馆，引得我们来寻找萧郎君，结果又发现了空无一人的屋舍、杂乱的现场和可疑的血迹，背后的目的，不排除有居心叵测之辈，想要将贵国大使之子污蔑为出逃在外的案犯，此事绝不能视作普通案件！”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凝视过来：“我身为馆伴使，当维护两国声誉，即便接下来有人闹到府衙，也会承担住各方威逼，还望萧正使也以大局为重，不利于两国太平的话，千万不要说！”
“哼！”
萧远博听得胸口发堵，拂袖就走，待得回到车厢坐下，一个不久前压下的疑问，情不自禁地浮上心头：“李允则举荐这个勇武干练的狄进担任馆伴使，难道宋人朝堂事先就没有泄露无半点消息？还是……‘金刚会’对老夫有所隐瞒？”

第二百七十九章 每天都给辽国使节一个新惊喜
辽国使节团入城的第二晚。
李允则府上。
狄进再度登门，带着机宜司提点大荣复，同样机宜司提举刘知谦也来拜访老师，四人碰头。
当得知了今日四方馆内外发生的交锋，李允则目露赞许：“若非狄三元为馆伴使，行非常之事，机宜司已是坐困愁城，陷入绝对被动的局势了！”
说罢看向自己的弟子：“机宜司接下来难免多与辽人打交道，你要好好向狄三元请教！”
刘知谦起身，并没有拿桌上的酒杯，直接心悦诚服地行了一礼：“狄伴使此番应变，令下官心悦诚服，还望日后能多多指点，当真是感激不尽！”
大荣复暗暗撇了撇嘴，看不出来，你小子也挺会进步的……
狄进昨天险些喝吐了，自然也不想再跟自己人碰杯，对于这位不敬酒的细节还是很欣赏的：“刘提举言重，此番也多亏了机宜司配合，不然难以在短短时日，将细节做得如此完善，不过归根结底，现在还是拖延之计，危机尚未解除！”
今日所做的安排，不是真的指望将那位早就凉了的大使之子，定性为好色之徒或杀人狂徒，真正的目的，是把水搅浑，争取时间。
本该死去的儿子被泼了新的脏水，萧远博一时间投鼠忌器，就不敢马上进行原有的计划，不然各执一词，很难说会不会横生枝节，将一场质问变成闹剧。
但宋廷这边也提心吊胆，尸体在机宜司里面躺着，又不知“金刚会”还有什么后手，同样投鼠忌器。
所以狄进开始共享情报：“通过这两日，我和辽国大使萧远博的接触来看，能够基本确定他是‘金刚会’嫁祸计划的知情者，此来就是要质问发难的，因此言辞之中颇多算计，但他与‘金刚会’的沟通又不完全，至少对于我受李公举荐担任馆伴使，还有我之前对于‘金刚会’的追捕打击，事先并不知情！”
大荣复和刘知谦安静聆听，李允则问道：“据你的观察，死在机宜司大牢的，会不会是他真正的儿子？”
“我认为是的！”
狄进道：“辽国使节团应该都见过萧远博的幼子，并且知道此子中途离开，先一步来了京师，等到尸体一被发现，萧远博必然让使节团上下都来证明，确定这个事实。而让死士假冒贵人，统一口风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难免会暴露出破绽，一旦被揭穿，不仅辽人难以达成目的，反倒落下口实，我朝趁机问责，萧远博回去后必受重罚，以我对此人的了解，他不会抱这样的侥幸之心，也不必冒这样的风险！”
李允则微微颔首，继续问道：“萧远博提及幼子萧奉先时，有恨意吗？”
狄进摇了摇头：“此人城府颇深，个人情感很少流于表面，我看不出来。”
李允则道：“那他为了儿子的下落来回奔波，辽国使节团的其他成员，有表露出丝毫异样么？”
狄进很清楚这位问话的目的，事实上他也仔细观察过，却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异样，至少在使节团上下看来，这父子俩人并没有深刻矛盾……”
李允则皱起眉头。
狄进补充道：“不过有一个线索，萧远博在路上，处置了贴身服侍萧奉先的婢女。”
李允则目光一亮：“等不及回国？”
狄进点头：“等不及回国！”
李允则舒出一口气：“看来老夫的推测还是有些根据的！”
狄进笑了笑：“这也侧面印证了我的猜想。”
刘知谦有些不解，大荣复则眼珠转了转，赶忙道：“狄公子与李公能有默契，我俩却显得愚笨了，还望狄公子为我们解惑！”
狄进笑笑：“两位不明白也正常，我也是在和辽人使节团接触后，才愈发体会到，辽人上下阶层的尊卑分明，比预想的还要严格！这样的国情，是施展不了‘荆轲刺秦，公子献头’之计的！”
究其根本，还是社会制度的区别，古代中原王朝的老百姓过得很苦，统治阶层在绝大多数时期只是嘴上说说，实际行动根本不爱民，但至少有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水能覆舟”之类的思想在。
外族更惨，统治阶层的眼里就根本没有“民”这個概念，下面的是生杀予夺的奴隶，是随时压榨的牲畜，反正就不是活生生的人，反叛了镇压便是，镇压不住统治阶层被灭，下面的翻身当贵族，然后重新压榨下面的，所以契丹被女真灭，女真被蒙古灭，可以发现套路出奇地一致，甚至再往前看草原部落的更替，都是类似的情况，中原王朝也难免陷入周期性的分分合合，但至少会求变，外族是变都不变。
所以狄进总结：“荆轲刺秦，樊於期自我牺牲，可以实现！‘金刚会’设谋，让契丹贵族自我牺牲，却是空谈！若死的真是大使之子，那也不可能是为了配合‘金刚会’的布局，必然是先有人想这位契丹贵族死，然后这个贵族，才会死在这一局中！”
刘知谦脸色难看起来：“原来是萧远博想要这个儿子死？”
狄进道：“父子间的矛盾，外人不得而知，但瞒不过贴身之人，我怀疑，其子身边的侍婢被处死，不是因为没能看住公子，而是了解到某个秘密，被萧远博灭了口！”
大荣复露出恍然大悟，茅塞顿开之色：“原来是这么回事！”
李允则开口：“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萧远博想要自己亲子死，这个儿子又为何要心甘情愿地配合‘金刚会’赴死呢？契丹的父子兄弟，可不比我汉人讲究孝道亲情，为求利益，血亲反目者比比皆是……犯人可有疾病？”
最后的问话是对着弟子刘知谦说的，刘知谦立刻回答：“没有！此人身强体壮，武力不俗，抓捕过程中还进行了反抗，险些逃脱！”
李允则抚着灰白的胡须，思索着道：“这样一个年轻力壮的契丹贵族，舍弃大好性命，又是何缘由？”
狄进同样看向刘知谦：“审讯过程中，犯人是否有所动摇？”
刘知谦没有隐瞒：“司内用刑，整整七日，在第三日和第五日的时候，经验老道的行刑者都认为犯人撑不住了，结果不知为何，他又硬生生地挺了下来，到第七日时暴毙。”
这点大荣复之前也说过，从犯人咬牙苦撑的程度来看，快要坚持不住了，那时他还担心犯人真要撂了，自己毫无功劳，被完全架空，后来才庆幸自己不在场，撇清了责任。
“如此就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
狄进正色道：“审讯三日暴毙，和审讯七日暴毙，又有何区别？如果此人一心求死，甚至可以在被抓入机宜司的第二天，就不幸身亡，为何要在临终前吃这些苦头呢？”
刘知谦思索着道：“莫非是想要让伤势看上去更凄惨……不对！他是大使之子，受尽酷刑也不交代，其实反倒是一个破绽！”
大荣复突然道：“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这个大使之子原本没想死？他只是想要坚持，撑到使节团入京？”
此言一出，堂内一静。
李允则抚须不言，刘知谦面色沉重：“如果是这样的话，机宜司就有内奸了！”
大荣复道：“倒也不必是内奸，他的死因本就有些问题！”
将仵作田缺的判断说明，大荣复给出了进一步分析：“犯人本想咬牙苦撑，等到辽人使节团入京，遍体鳞伤地出现在朝堂，谁知‘金刚会’更狠，早在被捕之前就下了暗手，随着行刑的外部伤害，他体内的伤势爆发，直接导致身亡，坐实了机宜司的大错！”
李允则颔首认同：“体内出血，寻常仵作无法察验，若‘金刚会’的贼子真的具备此等手段，你所言很可能接近了真相。”
刘知谦也觉得这个设想，解释了之前的许多疑问，总结道：“萧氏父子暗中反目，萧远博生出杀子之心，将其派入京师后，即刻对知情的侍婢灭口，‘金刚会’则哄骗住萧奉先，让他误以为进了机宜司只是受刑，还能活着出来，结果却死于刑房之中，萧远博便可趁机发难，于公为辽施压国朝，于私除去家中之患，如此一石二鸟，正中下怀！”
大荣复心头不禁得意，自己一语道破关键，可是立下大功了，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靠山，眼见狄进还在沉吟，恭敬地道：“狄公子以为如何？”
狄进缓缓地道：“这个推测大致能说通，却还有两点疑问无法解释——”
“第一，身为契丹贵族，萧奉先为什么愿意入机宜司受刑？要知道哪怕不被打死，重刑也会造成残废的！‘金刚会’命令不了他，萧奉先只能是遵从父命，他如果这样听萧远博的话，萧远博为什么一定要杀这个儿子？”
“第二，萧远博让‘金刚会’配合，除去自己的儿子，对于‘金刚会’自然是极为信任的，‘金刚会’为何要反过来对萧远博隐瞒我的动向呢？”
堂中再度陷入沉默。
大荣复和刘知谦仔细思索，发现确实难以解释狄进提出的两个问题，眉头不禁皱起。
李允则却没有纠结，直接概括：“目前的关键，其实是要弄清楚萧氏父子，为何反目成仇！”
刘知谦和大荣复点了点头，但还是愁眉不展。
现在的问题就是无法弄清辽人的内部秘密，若是使节团内也早有宋人的眼线，这一次的危机不至于如此严重。
李允则不光提出思路，更具体到解决的办法，开口问道：“辽人正使的汉话说的很好？”
狄进道：“是。”
李允则突然腔调一变，用古怪的节奏说了一段，末了道：“狄三元可知，老夫刚刚说的是什么？”
狄进隐隐明白了：“契丹语？”
“不错！”
李允则颔首：“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若连对方的语言都不通，如何能深入了解他们所思所想，甄别所获得的情报是真是假？你如今身为馆伴使，何不趁此机会，向辽人学一学契丹话呢？”
狄进目光大动，在意识到其中的妙处后，不禁深感佩服，起身一礼：“李公英明！”
……
“萧正使！萧正使！”
天刚刚亮，伴随着清亮的呼唤声，馆伴使开始陪伴了，萧远博的头开始疼了。
值得庆幸的是，这家伙昨晚没敬酒，总算让他的身子缓了缓，胃部的疼痛感减轻了不少，不幸的是，瞧着对方精神奕奕的样子，今日肯定又要折腾出什么风浪了。
果不其然，狄进稍加寒暄后，就进入主题：“萧正使用汉话与我交谈，使节团内的其他人常常不明其意，我以为如此下去，不能展现出兄弟之国的一视同仁……”
萧远博皱眉：“那狄伴使之意是？”
狄进正色道：“我想学习契丹语！”
萧远博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下意识就是拒绝：“狄伴使的心意，老夫领了，然我契丹语有大字、小字两种文字，颇为复杂，狄伴使现学，恐怕太难！”
“无妨无妨！”
狄进微笑：“我先学习口头交流，再书写不迟，何况萧正使能习得我汉人文字，总不能契丹的文字要比我汉语还要博大精深吧？”
萧远博再怎么大辽自信，终究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汉话确实源远流长，然我契丹文字也有独到之处……”
狄进继续微笑：“在下于进学之道，还是颇有经验的，不知哪位愿意教我契丹语言，让我领略一番贵国文化的魅力？”
这话不止是对萧远博，还对着在场的其他人说的。
经过翻译后，辽人官员纷纷动容。
要知道这位不是随便一位宋人，而是连中三元的大才子，代表着科举的最高荣誉，回去后向辽帝宣扬，宋人的三元魁首专门向辽人学习契丹语，本就崇尚汉文化的辽帝必定大悦！
这等好事哪个人会错过，三名通晓两国语言的官员立刻起身自荐：“在下愿意！”“我愿教！”
眼见使节团内激动兴奋的模样，萧远博深吸一口气：“也罢！还是老夫来教吧！”

第二百八十章 这个真相特别劲爆
“不利于……团结的话……千万不要说……能听懂么？”
萧浦打眼中露出惊奇，点了点头。
“你也说……”
萧浦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重复……我的话……就好……”
萧浦打怔了怔，将对方特意学的这句重复了一遍：“不利于团结的话，千万不要说？”
“好！”
……
辽国使节团入京第三日。
馆伴使狄进和正使萧远博，基本就在学外语的过程中度过的。
萧远博不情不愿地教，狄进全神贯注地学。
事实证明，进步神速。
正如狄进所想的那般，他的学习能力是极其出众的，不然就算能跟上西昆体的文坛风潮，也没办法连中三元，只是在不文抄的情况下，才华的上限不及那些名臣才子，而在学习别国语言上，并不需要诗词才华，只讲究记忆力和学习方法，这就是擅长的领域。
再加上契丹语本来就是一种较为简单的语种，别说跟博大精深的汉语比了，就算是辽国隔壁的高丽语，都比它的语法要复杂，语意更全面，这也是为什么契丹会有大字、小字两种文字，其实是辽人在不断完善。
狄进估摸着，自己如果每日花费大量时间学习，又有与辽人交流的语境氛围，一个月不到就能完全掌握口语交流，三个月到六个月的时间能做到流畅书写。
而他第一天，就学习了简单的日常交流，然后再专门记下几句特殊的句子。
比如“两国友好！”“两国太平！”“大局为重！”“不要急！”“我干了！”“你随意！”
不见得完全准确，意思表达清楚就行了。
萧远博先是被那几個酒桌专用契丹语弄得心惊胆战，然后又发现这位馆伴使不愧年轻，是真的精力旺盛，学了一整个白日不说，连晚上都留在四方馆，不厌其烦地跟辽人官员交流，增加口语的熟练程度。
萧远博年纪大了，实在熬不住，又不放心让这位借学契丹语这个借口，与使节团的其他人光明正大地接触，便让萧浦打仔细盯住，自己睡觉去了。
狄进也不在意，特意拉住这个马脸汉子练习发音，看看自己的发音能不能让对方听懂，直到一更天敲锣，才去休息。
第四日，馆伴使带使节团去京中名胜游览，期间学外语。
第五日，馆伴使带使节团入大相国寺拜佛，期间学外语。
第六日，馆伴使带使节团接受宫中赏赐。
国朝给辽人正使的是：金涂银冠、皂罗毡冠、衣八件、金默鞢带、乌皮靴、银器二百两、彩帛二百匹。
给副使的有：皂纱折上巾、衣七件、金带、象笏、乌皮靴、银器一百两、彩帛二百匹、鞍勒马各一匹。
这是例行的恩赏，此时赠予的只是礼单，衣冠服饰会发下，让辽国臣子在太后的寿旦上穿戴，不能失了礼数，银器彩帛马匹等物，则是在归程时让使节团带上，同时宋使去辽国也是类似的过程。
只是这一回，传旨的内官并不寻常，俨然是大内总管阎文应，接受了使节团谢礼后，又对着狄进使了个眼神。
狄进心领神会：“我送阎都知。”
出了四方馆，阎文应迫不及待地询问：“狄伴使，圣人与官家对于四方馆的接待十分关切，特命老奴询问，情况如何了？”
狄进毫不迟疑地道：“请禀明太后与官家，虽有小小摩擦，但我们双方相处得越来越友好，辽人正使还在教我契丹话。”
阎文应十分诧异：“辽人正使为什么要教契丹话？”
狄进道：“辽人正使精通汉话，寻常对话都是我们的语言，于外交上有所偏颇，我便主动要求学习，这样才能更加便于沟通。”
阎文应以为自己明白了，这不就是投其所好么：“委屈狄伴使了，还要学这等蛮夷之言！”
狄进倒不觉得委屈，他也是被李允则点醒，明白了在这个时代是很有必要学习一下敌国的语言，但为了防止传回去变成自己刻意讨好辽人，被某些顽固不化的文臣指责，还得先把话说在前面：“学习契丹语，亦是知己知彼，来日我若要出使辽国，正好用上，谈不上委屈！”
阎文应以为自己彻底理解了。
馆伴使还未卸任，就考虑到未来出使辽国，活该你年纪轻轻就服绯，太知道上进了！
远的不说，在确定了辽人的态度是友好的，不用闹翻打仗后，这位大内总管不由地松了一口长气：“那就好！那就好啊！老奴会如实禀告，狄伴使也要好好招待辽人，让圣人大寿过得舒坦！请留步！”
“送阎都知！”
狄进目送他离去，心中叹息。
辽人的军事实力确实强大，但国内统治阶层的矛盾也很大，别拿征服一些小部落说事，真有能耐如二十年前那样，举全国之力御驾亲征，对于辽国本身也是巨大的伤害，明智的统治者是不会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的。
当然道理是这个道理，现实有时候不讲道理，万一真要打起仗来，河北河东之地又将生灵涂炭，所以宋朝这边有太多人担心再起战火了，此番辽人使节团来势汹汹，朝堂上下都笼罩在一股无形的阴影中。
狄进能够理解，毕竟他知道历史进程，两国维持住了百年的和平，其他人却并不清楚，倒是历史上毁掉的盟约实在太多，所以他目前不能跟朝堂剖析敌我强弱，靠讲道理来安抚局势，只是一句辽人很友好，能有效缓解高层的紧张。
不得不说，这其实是一种悲哀。
但也不必沮丧，改变便是！
“狄伴使说什么呢，还要特意避着老夫？不会向这位内官承诺，我们两国一切都好吧？”
然而就在这时，萧远博的声音传了过来，伴随着脚步声，来到了他的身边站定，同样也目送着宫中内官的离去。
狄进用契丹语回答：“两国太平，难道不好么？”
萧远博目光一闪：“狄伴使真是天纵奇才，短短数日就能把大辽的语言说得这么好，老夫十分佩服！”
这老头蔫坏，故意说得很快，狄进没听懂，倒也不装，转回汉话：“萧正使有话不妨直言。”
“那老夫就直说了！”
萧远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来：“昨晚老夫收到一封信件，上面有言，老夫的儿子不在别处，竟在贵国新立的机宜司，狄伴使可否带老夫去那里，认一认犬子呢？”
说出这番话时，这位辽国正使的语气里，流露出了浓浓的讥诮之色。
他刚才虽然没有听到狄进和阎文应的交流，但也能想象，宋人掌权的太后、皇帝和高官肯定是急了。
不可否认，南朝是有人才的，眼前这位年轻的馆伴使和背后举荐他的李允则，都是能让辽人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的人物，但这并不能否认，大部分的宋人官员都是懦弱的，由骨子里惧怕大辽。
刚刚还是两国友好，接下来就撕破脸皮，他倒要看看宋人朝堂会作何反应，是否会迁怒这位馆伴使，如果把这个难缠的家伙送走，派一位规规矩矩的文臣老头来，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然而狄进不慌不忙：“这倒是巧了，我昨晚也收到一封信件，也是关于令郎的，只是信上所言荒诞不羁，我不敢贸然相信……”
说到这里，狄进凑了过去，低声道：“父子反目，父要杀子，萧正使以为是怎么回事？”
萧远博的脸色瞬间变了，这次表情的流露竟完全压制不住：“一派胡言！一派胡言！信在哪里？”
“萧正使要看信？”
狄进凝视对方：“不如你我交换一下信件如何？”
萧远博面色数变，最后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到平日里的镇定，却还是拂袖而走：“倒也不必！老夫累了，今日先去休息了，有事明日再议吧！”
狄进送完阎文应，又送走萧远博。
前者是如释重负地离去，准备回宫禀告好消息。
后者是匆匆离去，眉宇间流露出一抹惊惧。
狄进驻足沉思。
看来萧远博要杀自己的儿子萧奉先，被他们料中了，但奇怪的是，萧远博在怕什么呢？
无论是在哪个国家，弑父的行径都是遭人唾弃的，即便草原之人常常发生这种情况，但也是会被别人斥责，并不能视作理所当然，反过来父杀子，受到谴责的程度就小了太多，甚至有些地方，还真就视作理所当然，毕竟儿子的命都是父亲给的。
辽国无疑就是这样的环境，儿子一旦忤逆了自己的父亲，那父亲真杀了，外人也不会说什么，没道理萧远博要杀萧奉先，当老子的却慌了……
站在四方馆外思索了片刻，狄进转了回去，迎面就见萧浦打直愣愣地走了过来。
萧远博一休息，就派这个护卫盯人，狄进心头反而一喜，直接用契丹话道：“喝一杯？”
萧浦打愣了愣，然后发现这位宋人大官也不管自己同意不同意，就直接去拿酒杯了。
“我们是不打不相识，我干了！你随意！”
这哪里能随意，两人一杯一杯，很快喝得微醺，狄进开口道：“我还未成亲，你娶妻子，生孩子了吗？”
萧浦打点头：“我有妻子，有儿子！”
狄进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好！我有一件礼物送给伱！”
这是从大相国寺里求来的一串开过光的佛珠，辽国比宋还要崇佛，用佛门之礼送辽人无疑很合适，狄进努力用所掌握的契丹词汇，表达自己的意思：“送给你孩子的礼物，祝福他像我一样，强壮！聪明！”
萧浦打十分重视，小心翼翼地接过：“谢谢！”
“干！”
再走了几杯，气氛越发融洽，狄进聊到了大使之子：“萧正使的儿子，被三个女子相认，他来京师不久，就有了这么多风流事，平日里是不是很好女色？”
萧浦打别看木讷，却不上当，闭上了嘴，不予回答。
狄进道：“这不是坏事，才子佳人，在我朝是佳话！”
萧浦打依旧不为所动。
狄进换了个问法：“萧正使喜欢女人吗？他有几个美貌的妾室？”
萧浦打摇了摇头，这次回答得很快：“大使是勇武的男人，不会荒废在女人之中，他只有三个儿子，都是妻子生的！”
显然在萧浦打心里，好色是会妨碍勇武的，而对萧远博忠心耿耿的他，不愿意说坏话，所以询问萧正使之子是否好女色时，不作回答。
这也代表，萧奉先确实喜好女色。
狄进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古代父子之间的矛盾，父亲的妾室往往是之一，比如三国时期那位表字奉先的，三国演义的貂蝉是虚构，但正史里面吕布也是与董卓身边的婢女，其实也就是侍妾厮混，担心被发现，最后翻脸相向。
如果萧奉先有一位风韵犹存的小妈，狄进难免就要带有偏见地猜测一番了，可萧远博的三个儿子皆是正妻所生，也没有那等年轻貌美的妾室，这样的情况显然就不会发生。
“那么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脑海中又浮现出萧远博眉宇间的那抹惧意，狄进目光一动，望向不远处的辽人官员，端起酒杯：“今日国朝恩赏，我去与他们谈一谈！”
听到是正事，萧浦打不好阻止，但也寸步不离地跟着。
狄进很快到了那边，找上了辽国副使，这次就用汉话，让旁人翻译了：“我朝恩赏，萧副使可还满意？实则我不久前听宫中似有消息传出，为贺贵国太平之治，下次我朝使臣出使贵国，愿多赠些绸缎！”
辽国副使闻言自然高兴，谁不希望得到更多的礼物呢，语气里却很高傲：“贵国的心意，我大辽领了！”
狄进继续问道：“予贵国主的赠礼不会轻易改变，倒是宫中用度，尤其是妃嫔所用，可以适当增减，不知可有喜好？”
太后刘娥每年就赐予党项之主李德明的妻子卫慕氏上等的蜀锦，让她制成华贵的衣裳，甚至还为此派出了宫婢作为裁缝，朱儿最初在逃入并州前，是在出使夏州的使节团里，就是充当裁缝的身份，所以狄进问的并不突兀。
辽国副使也没有怀疑，事实上打听双方君主的喜好，本就是使臣和馆伴使的任务，想了想道：“若是这般说，陛下近来最宠爱萧淑仪，萧淑仪颇爱贵国湖州的吴绫，如果狄伴使能让我等归国时多带几匹吴绫，我便谢过了！”
这是狮子大开口，干脆由下次出使变成这次索要了，但狄进依旧不以为意，只是露出好奇之色：“萧淑仪？”
辽国副使傲然一笑：“萧淑仪是大使所收的义女，有倾国之容，又饱读诗书，狄伴使如今不知，想必用不了多久，她的美名也会传遍南朝！”
狄进端起酒杯，连连询问，待得辽国副使滔滔不绝地夸赞完毕后，最后问道：“既然是萧正使的义女，萧正使一家常常入宫探望吧？”
辽国副使道：“何止入宫探望，萧淑仪还回府省亲呢，这可是陛下的恩赐！”
狄进闻言眉头一挑，笑了起来：“看来贵国主当真大度！”
“把吴绫备好，我等要带回！”
不再理会顺杆往上爬的副使，狄进转了一圈，又用契丹话与辽国官员专门聊了聊，印证了心中的某些猜测，告别萧浦打，离开了四方馆。
待得坐回自己的马车，喝了一大口醒酒汤，狄进忍不住扬起嘴角：“这下有意思了！萧远博的好大儿萧奉先……不会睡了辽帝的女人吧？”

第二百八十一章 萧正使，你也不想那件事……
“你怎么突然提起韩德让了？”
李府正堂，李允则正在用餐，对于走了进来的狄进也不客气，点了点头后，依旧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直到狄进道明来意，才有些诧异地停下筷子。
对于狄进随时来访，他是十分欢迎的，正如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这个时候一旦有了新的线索，要马上分享探讨，万万耽误不得，可问一个已经死了十几年的辽国重臣，就显得莫名其妙。
狄进正色道：“请李公告知，辽国的韩德让是否与萧太后早有奸情？”
李允则淡淡的眉毛动了动：“很重要？”
狄进道：“很重要！”
说到这个可就来劲了，李允则最后小半碗饭也不吃了，擦拭了一下手掌，开始讲述。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韩德让与萧太后的风流轶事，不仅是后世，这個年代也传得风风火火。
辽国的史料当然不会记载太后与臣子私通，都是宋人这边的记录，但也不是胡编，因为都是出使过辽国的宋臣回来亲笔记下的。
比如《契丹国志》载，韩德让“有辟阳之幸”，文化人一骂骂俩，辟阳侯就是汉初时的审食其，被传是吕后的姘头；又有情报称“萧氏与韩私通，遣人缢杀其妻，乃入居帐中，同卧起如夫妻，共案而食”；还有更详细的，说萧绰幼年时，曾被许配给韩德让，后来应皇室要求而嫁给辽景宗，辽景宗死后，韩德让受顾命掌权，萧太后为了确保他效忠于自己儿子，与之重温旧情，干脆毒杀韩德让之妻李氏，与之同居。
如果说，这些可能有捕风捉影的谣传，那么澶渊之盟时，曹利用目睹萧太后与韩德让并坐在驼车之上，与自己谈判，就是一个相当直观的证据了。
不过平心而论，韩德让还真是一个异数。
历史上和太后有私情的，不管是否威胁到皇权，下场都很惨，义渠王被芈八子所杀，嫪毐被嬴政弄死，吕不韦被逼服毒自杀，李奕被拓跋弘诛杀，昙献被高纬处死，薛怀义被太平公主锤死，多尔衮则在死后被清算……
成为太后情人，位高权重，还能善始善终的，真就是韩德让，这位甚至让如今的辽帝“以父事之”，去见韩德让时，距离大帐五十多步，就下车步行以示尊重，韩德让出来迎接，辽帝还先向他作揖，进入大帐后，“内同家人礼”。
这是完全当成后爹对待了。
当然，看一位君王对臣子的真正感受，完全不能只从表面，尤其是这种关系特殊的，辽帝之所以肯礼敬韩德让，完全是因为韩家在韩德让的带领下，早已成为朝堂的一股重要势力，早年权力都被萧太后把持的辽帝，在初上位后，不得不谨慎以待。
再加上韩德让也很识趣，萧太后死后两年不到，自己也病死了，如此才有了风光大葬，毕竟他对辽国确实是立下了汗马功劳，人既然去世，辽帝也不至于撕破脸皮，但心中一根刺算是埋下了。
李允则作为过来人，也基本印证了这些细节，然后问道：“莫非此次与韩氏有关？”
“与韩德让没有直接关系，但辽主有过这么一段经历，对于类似事情的容忍度肯定会大降……”
狄进将自己的分析说出：“依李公之见，背后的真相是否存在这样的可能？”
李允则细细聆听，都不禁露出啼笑皆非之色：“不无可能！那萧氏子确实胆大包天……这也能解释得通，萧远博为何一心杀子，又不让外人察觉了！”
狄进道：“如果辽主发现，萧奉先与他的嫔妃有染，刺激出当年的阴影，不仅萧氏父子活不了，他这一脉恐怕都要覆灭！”
萧太后临朝摄政二十多年，辽帝奈何不得，忍了；
韩德让当了后爹二十多年，辽帝奈何不得，忍了；
现在萧太后的侄孙还来睡辽帝的女人，这要再能忍，那就干脆改变物种吧~
所以萧远博一家会很惨，新仇旧恨一起算，把以前的刺也给拔出！
狄进补充道：“萧远博为了保护全族，必须除去这个儿子，还得用一个合适的死法！如果萧奉先死在自己家中，辽主暴怒，说他是畏罪自尽，萧氏一族依旧要遭殃，但如果萧奉先死在我朝的机宜司内，不仅给了辽国发难的借口，也让萧奉先之死再也无法追究！”
这其实和韩德让的套路是一样的，人已经没了，揭开丑闻又需要付出大代价，明智的执政者自然会有所取舍。
当然明面上不能做什么，暗地里还是会下手的，不过辽帝年纪毕竟大了，年近六十的草原人，还能有几年活头？萧远博这一招自救，已经是最为果断的明智之举！
李允则缓缓道：“但现在死无对证，萧奉先终究是死在了机宜司中，我们更不可能去向辽主告状，你准备怎么运用这番推测？”
狄进来时就有了打算：“李公以为，在这件事情上，‘金刚会’是知情者么？或者说，萧远博认为，‘金刚会’知情么？”
李允则目光一动：“会！萧远博会担心秘密泄露！”
“是啊！”
狄进道：“毕竟这个与妃嫔有染的儿子，有一段时间脱离了他的掌控，和‘金刚会’接触的！萧远博肯定再三叮嘱，不能告知旁人，却终究不知双方说过什么，难免疑神疑鬼……”
李允则道：“奉父命，杀其子，‘金刚会’也会疑惑这么做的原因，如果有野心之辈，或许也会尝试套出父子间反目成仇的秘密！”
狄进道：“这是否也是他们不再联系萧远博，继续分享情报的原因？”
李允则颔首：“对于这群谍细的首领来说，忠于的肯定是辽主，如果在明知道臣子有这等行径的情况下依旧配合，那无疑是悖逆之罪！”
狄进有些感叹：“不顾大局，只忠辽主……”
“你认为的大局，和谍探所想的大局，并不是一致的！”
李允则无疑是现阶段最了解谍报人员的宋朝将领，很可能都没有之一：“在谍探的心中，忠于辽主就是顾全大局，也只有这样坚定不移的忠君信念，才能让他们在敌国坚持下来！”
狄进微微点头，纠正了观念，这个年代国家和民族的概念确实不深，忠于国家太过宽泛，忠于君王个人更容易接受：“难怪我用信件试探，萧远博露出惊惧之色，他是怀疑儿子闯下的大祸败露了，‘金刚会’开始与他作对！”
“老夫举荐你为馆伴使，‘金刚会’却又不将此事告知，萧远博心里免不了有所猜忌，你表现得越佳，他越会迁怒于‘金刚会’不提前禀告，让他早早防备！”
李允则抚须笑道：“如今再出现了信件，揭露父子反目，萧远博的第一反应，自然不是我们仅有猜测，并无实证，而是会怀疑‘金刚会’故意泄露！”
狄进也露出笑容：“一旦有了这个想法，那要迫切除去‘金刚会’的，就变成这位辽国大使！毕竟宋人说的话，辽主不会相信，只以为是挑拨离间，而自己人传回去的消息，辽主却是会采纳的，所以相比起我们，‘金刚会’对萧远博的威胁反倒更大！”
如果分析是正确的，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转折点，但狄进没有一味乐观：“如今的关键，是我们没有任何依据，至今为止的一切，还是全凭推测，萧奉先一死，更是死无对证！若是错了，恐怕事态就要一发不可收拾了……”
李允则同样皱起眉头，思索起来。
事关两国大局，确实不能仅凭一己推测，哪怕目前看上去颇为合理，也要慎之又慎！
堂中陷入沉静。
但半晌之后，两人目光一动，却是齐齐开口：“李公，我想到一处蹊跷！”“老夫有了一个验证之法！”
狄进作为后辈，保持谦逊：“李公请！”
李允则也不客气：“如果你是萧远博，担心‘金刚会’发现了自己的丑事，为了保全其族，该如何进一步自救？”
狄进目光一动，立刻反应过来：“李公的意思是，萧远博要先下手为强，反过来污蔑‘金刚会’对辽国的忠心？”
“先下手为强……正是如此！”
李允则赞道：“如果老夫是萧远博，会马上亲笔书信，派人回辽禀告辽主，潜藏在南朝已久的谍探组织‘金刚会’，疑似被宋人收买，不再对辽忠诚！只有先一步让‘金刚会’失去了信任，当‘金刚会’将他的丑事传回国后，辽主才会认为是我朝的借刀杀人之计，不予采信！”
当年对付辽人时，李允则就常用借刀杀人之计，更能举一反三，又接着道：“萧远博身边，可有这样的心腹？”
狄进道：“有一位护卫萧浦打，武力过人，又对萧远博忠心耿耿，如果要中途传信回辽，此人最是合适！”
“很好！”
李允则目光一亮：“此事宜早不宜迟，这两日伱仔细盯住，一旦这个萧浦打突然不见，无论辽国使节团有什么借口，一定是萧远博先下手为强，派心腹回辽送信，这就证明了，之前的推测并没有错误！到那个时候，你要马上作出一副早有预料的姿态，用言语点破萧远博和‘金刚会’之间的矛盾，真正占据主动！”
如果萧浦打突然失踪，狄进事后也能推测出真相，但料敌于先，恰恰才是制胜的关键！
此时此刻，狄进终于能体会到辽人之前二十多年，在河北遇到的是怎样的对手，起身行礼，由衷地道：“学生受教！”
李允则抚须笑了笑，这回换成他问道：“狄三元方才想到了什么？”
狄进道：“我在想，萧奉先如果真和辽主的妃嫔有染，‘金刚会’又得知了这一情况，为何还要让这个人进机宜司受审呢？关键是如何确保他受刑时，不会把这件丑闻揭露出来？”
李允则同样一点就透，面色凝重起来：“你怀疑机宜司有内奸？”
狄进道：“我原本还真没有怀疑过，但如果‘金刚会’一心忠于辽主，那当然不会愿意有损辽主圣名的丑事被外人得知，却又放心地让萧奉先进了机宜司大牢，那就说明受审时，有人能让那最坏的情况不会发生，这就露了破绽！”
“此言有理！”
李允则认同，又问道：“你准备即刻抓捕？”
狄进摇了摇头：“不！不能打草惊蛇，我们这个时候抓捕‘金刚会’的成员，反倒会让萧远博安下心来，必须有所取舍！”
李允则大赞：“好！就该如此取舍！”
再探讨了一些细节，狄进毫不拖泥带水，起身告辞，直到他离开，宅老才入内收拾碗筷，就见李允则已然踱步来到窗边，欣赏着京师晚霞的美景，满是欣然地道：“我大宋有此等英才，来日宰执朝堂，老夫走得也安心了！”
……
辽国使节团入京第七日。
萧远博从房内漫步而出，已然恢复了平日里深不可测的气度威严，哪怕伴随着脚步声，那个可恶的馆伴使再度来到面前，也镇定自若。
“萧正使早！气色挺好！”
狄进寒暄之后，左右看看，奇道：“今日怎么不见浦打兄？”
萧远博心想叫得还挺亲热，不就是看这个护卫没什么心机，有意套话么，淡淡地道：“他外出了，犬子久久不归，老夫终究担心，还是派可靠之人仔细搜寻为好！”
狄进眉头一扬：“那浦打兄何时才能回来？”
萧远博道：“老夫自是希望他早早回来。”
狄进道：“哦，我还以为萧浦打北上回辽，一时间回不来了呢！”
双方的语气都很平和，就好像寻常的闲谈，但恰恰是如此氛围，这一句话更如石破天惊，让萧远博猛地一震，死死地盯了过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提一个醒罢了！”
狄进挺拔的身躯微微前倾，凑到耳旁：“萧正使，你也不想那件事被更多人知道吧？”

第二百八十二章 死者身份的解释权，在我们这里！
“老夫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萧远博断然拂袖，丢下一句底气十足的话语，转身大踏步离去，再向宋廷抗议，很快馆伴使就换了个垂垂老朽的学究来，对自己百依百顺……
这一连串画面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却终究还是回归现实，面对狄进似笑非笑的面庞，萧远博僵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宋人官员的威胁，他是万万不愿接受的，但就这么一走了之，又实在不敢。
那可是夷全族的下场！
狄进也没有催促，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对方。
不过恰好就在这时，另一人路过。
狄进目光一动，马上开口唤道：“萧副使，昨日我们聊的那件事，也来跟萧正使说一说吧！”
来者正是辽国副使，闻言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吴绫可备好了？要湖州的，别以次充好！”
萧远博一怔：“吴绫？”
副使邀功道：“淑仪娘娘喜湖州吴绫，恰好南朝官员也愿赠，下官便让他们多备些！”
萧远博面色顿时发青，声音里已经有了些许颤抖：“淑仪娘娘……你们说到了淑仪娘娘……还说什么了？”
副使没有得到应有的称赞，反倒发现大使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心头一惊，声音也颤抖起来：“只是娘娘的喜好……下官绝不敢失了我大辽国体……”
萧远博凝视他片刻，面色勉强恢复正常，摆了摆手：“下去吧！”
副使如蒙大赦，赶忙退下，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跟宋人讨要礼物了，不然里外不是人，何苦来哉？
狄进目睹着这一幕，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实际上，在昨日跟副使交流之前，狄进压根不知道萧淑仪这个人，也不知这位辽帝宠爱的妃嫔与萧远博的关系，并且还由于回家省亲，创造出了某种可能性。
但今日听在萧远博耳中，狄进就是专门冲着萧淑仪去的，此时的威胁，自然也是有的放矢。
辽国副使无意间做了一回证人，辽国大使同样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抉择，伸手一邀：“狄伴使！请！”
“请！”
这次没了贴身护卫的萧浦打，两人直接到了四方馆西南角的一座池中凉亭，周遭一览无遗，站得最近的侍从也在十数米开外，才正式开启对话。
萧远博既知无法回避，也弃了侥幸，直接发问：“狄伴使想要如何？”
“这个秘密，我吃你一辈子！”
狄进一句话就让对方变了脸，然后才正色道：“请萧正使放心，这等贪婪而必定两败俱伤的想法，我国朝官员是不会有的，在下始终还是那一句话，不利于两国太平的话，不要讲！”
萧远博不得不承认，自己心情上下起伏，主动权已经完全被这個宋人官员所掌控，语气首次软了下来：“本使当然也希望两国太平，不兴兵戈啊！”
狄进不揭穿对方的虚伪，微笑道：“如此甚好，这就代表着你我双方，达成了基本的一致！”
萧远博知道这必然是有代价的，也不迂回，直接想听一听对方的条件：“狄伴使想要什么？”
狄进道：“萧正使先别急，我们在这里期望两国太平，其实无用，这个秘密还有一群知情者，一群很不安定的知情者！”
萧远博当然知道，这些不安定的知情者，指的就是在宋境扎下根的辽人谍探组织“金刚会”，闭了闭眼睛，干脆道：“敌隐、敌烈、宝神奴、燕哥，是姑母当年派入南朝的四名精锐亲卫！”
“四人？”
狄进都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真就把自己国家的谍探卖了，顿了顿道：“可据我所知，那伙人的首领有六位，还以佛家五眼六通为代号！”
萧远博皱眉：“那老夫就不知了，或许是这四人又有同伴，或许是当年南下，本就是六人……”
狄进选择相信对方所言，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时至今日，他终于知道了“金刚会”头领的名字，却是从一位辽人口中！
敌隐和敌烈，这两个都是契丹语中的勇士之称，也是部落名，许多契丹人都是以自己的部落为名，因此重名极多，称呼时往往以小字区分。
宝神奴和燕哥，则符合契丹人以“奴”“哥”为名的习惯，不仅是下层人，契丹贵族乃至皇族都喜欢此类称呼，如辽帝耶律隆绪，小字叫“文殊奴”，这又是受到佛教影响后的取名方式。
总结来说，没有姓氏的契丹人名多是如此，但没有契丹贵族的地位，不代表能力低下，恰恰相反，当年萧太后能选择这四位，必定是对他们抱有一定的期许，认可他们能在宋境内做出一番成就。
而除了个人能力外，还要对太后忠心耿耿，等到萧绰死后，以四人为首的“金刚会”，也理所当然地效命于萧绰之子，当今的辽帝。
不过光知道辽人名字无用，还得要更加具体的情报，狄进紧接着道：“这四个人的特征？”
萧远博摇了摇头：“老夫从未见过他们，只知这四位原是姑母的身边人，二十多年前南下时，消失不见，族中就传言，他们是来宋做谍细了！”
狄进目光微动。
若论情报的获取难度，辽比宋大得多，但如今看来，也有优势。
比如宋人情报的扩散性快，民间百姓都能了解皇宫轶事，真真假假，众说纷纭，但真正的隐秘难以外传，而辽人底层人很难了解到契丹贵族的生活，贵族之间却不讲究保密，萧太后派了四名精锐亲卫，都被萧氏族人传得近乎人尽皆知。
脑海中念头转动，狄进再道：“时隔二十年，这四位契丹下民如今的身份，萧正使想必也是不清楚的吧？否则的话，他们也不敢公然与你作对！”
萧远博哼了哼：“都到这地步了，狄伴使何必还要明知故问？”
狄进道：“萧正使倒也不必高看我，我还是有许多不清楚的事情，比如此次你们是如何联系上的，又是谁先提出了这次的布局？”
对方越是这么说，萧远博越是不敢隐瞒，沉声道：“早在白沟驿时，就有人寻到老夫，告知机宜司的成立，并商议了此次的对策。”
实际上，馆伴使不是唯一陪伴使节团的宋人官员，早在辽国使节团踏入疆界开始，就由“接伴使”一路接待，先在边境附近的白沟驿，设宴款待对方，再将使节团一路送入京师，交给馆伴使，等到使节团踏上回程时，会派来时的“接伴使”充当“送伴使”，一直送到边境，这样才是一个完整的出使流程。
现在萧远博之意，就是他们刚入宋境，“金刚会”的人员就找过来了，狄进立刻问道：“这个人是何模样？”
萧远博没有迟疑，还真就将对方的相貌特征，描述了一遍。
狄进一听便知，此人是卢管事，在“金刚会”里面代号“神足”，擅长轻功，姐姐狄湘灵曾经在丐首鲁方家见到过此人，但此人太过机敏，未能擒获，不过终究是露了行迹，总比其他人完全隐藏在迷雾中要好。
所以此时此刻，狄进也淡定地道：“此人是‘金刚会’的‘神足’，化名卢管事，由于擅长轻身之法，常常担当联络之责！”
果不其然，萧远博听了后，脸色发生变化，一时间不知是该遗憾，还是该庆幸：“阁下对于‘金刚会’竟有如此了解，看来贵国距离抓捕到这群人，也不远了！”
“那我就承萧正使吉言了！”
狄进笑了笑，又问道：“他们获得那个秘密后，会传回辽国么？”
说实话，事关一国君王的丑闻，如果换成皇城司谍探，即便知道了肯定也会按下去，不然显得伱很能耐，连天子戴什么色的头巾都知道是吧？
但辽人的思维方式与宋人不同，狄进一时间也无法确定，“金刚会”得知萧远博之子与身为嫔妃的义女私通，是先按下不表，还是第一时间传信回国，揭露出这位大辽使臣悖逆君上，不再忠诚的行径？
萧远博对此却有信心：“狄伴使不必担心，即便他们传情报回国，想要送到陛下手中，也非一时之功，到那个时候，老夫的密信陛下早就看过了！”
狄进了然：“贵国上下尊卑，阶层分明，萧浦打又是贵人，亲自送信，确实能后发先至，提前一步上达天听，但有一点破绽，终究无法免去！”
萧远博立刻问道：“什么破绽？”
狄进道：“令郎确实死了！”
萧远博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确实，“金刚会”可以污蔑成在南朝生活已久，逐渐心向宋人的叛徒，但关于他儿子萧奉先的死因，无论如何解释，都无法完全自圆其说，总有些说不通的地方！
狄进继续道：“贵国的君王亦是有为之主，这个亡羊补牢的计策能否成功，我其实并不看好，萧正使也不会将保全族人的希望，寄托在辽主的昏聩上吧？”
萧远博眯了眯眼睛：“听狄伴使之意，是有法子助老夫？”
狄进颔首：“为了两国太平，愿尽绵薄之力！”
萧远博有些不信，但身子又下意识地坐正了些：“老夫洗耳恭听！”
事已至此，狄进也打开天窗说亮话：“机宜司中的那具尸体，是萧正使的爱子，而令郎在入机宜司时，并不知道自己会死在里面……”
萧远博眼神动了动，闪过一丝悲伤。
他其实知道自家儿子第一次见面，就对为辽帝准备的那名佳人极为心动，但那女子确有倾国之貌，生出爱慕之心也是正常，只是万万没想到以往宠爱过甚，让这幼子完全不知天高地厚，真的敢下手，闯了天大的祸！
萧远博急中生智，想到补救之法，萧奉先临行前，还以为只要此计成功，大辽找到借口南下兴兵，就能免除罪过，甚至存在着某些胆大包天的非分之想，比如陛下龙颜大悦，真将萧淑仪赐给自己，却不知那一别就是永别。
自己的儿子，如何能不心疼，但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让一人累及全族的，必须下狠手，萧远博绝不后悔！
然而就在这时，狄进却纠正道：“萧正使当然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牺牲！”
萧远博怔住：“那依你之意，我儿是如何死的？”
狄进道：“是‘金刚会’欺上瞒下，故意害死了令郎，害死了一位契丹贵族！”
萧远博不解：“目的呢？”
狄进道：“‘金刚会’认为，倘若萧奉先只是受尽了机宜司的拷打，遍体鳞伤地出现在朝堂上，并不能真正刺激到辽国朝堂，无法让宋辽再起战火，而一旦宋辽无法重新开战，他们就没法发挥谍探的作用，立功回国，唯有让萧奉先死在了机宜司中，才能让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大使代表一国的颜面，辽主必须做出激烈的回应！”
萧远博还是不解：“‘金刚会’岂敢如此？”
狄进解释：“我国朝军中，也有这等五代遗风，不遵号令，以下克上，‘金刚会’受到影响，开始用下民的意志，来裹挟贵族的抉择！”
萧远博目光闪烁起来。
这一招可太狠了！
如果说“金刚会”有叛变之意，投靠宋人之心，辽国朝堂必定恼怒，但谍探背叛不是第一次的，也就是那么回事，可这等以下犯上的行径，恐怕会彻底点燃辽国贵族的愤怒！
他们本就因为辽帝解放奴隶的汉化之策多有不满，也确实因为之前对宋战争的收获越来越少而变得厌战，现在再发现一群卑贱的谍探，居然敢作贵族的主，那还不将怒火一股脑的爆发出来？
到那个时候，“金刚会”势必沦为辽国贵族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是叛徒，胜似叛徒！
定了定神，萧远博缓缓地道：“可如此一来，机宜司内的尸体，贵国准备怎么处置？”
狄进不假思索地道：“只要辽国没有借势发难的意思，死者身份的解释权，就在我们这里！尤其是萧正使，你说那是谁，那就是谁！”
萧远博明白了：“只要我主不愿意开战，愿意平息风波，那么死在机宜司的，就不是我的儿子，而是‘金刚会’假冒的死士！”
原来以为抓捕的，是真的“金刚会”成员，结果是假的，还是大使之子，让朝廷骑虎难下。
现在只要辽国高层不愿被下层谍探摆弄，明知是大使之子，也能变为真的“金刚会”成员。
真真假假，大国关系，假假真真，贵族利益，全在谈判之间！
将各种关窍仔细思索了一遍，萧远博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法比起自己原本的补救更好，站起身来，依汉人的礼节，作揖行礼：“愿两国共享太平！”
狄进微笑，起身还礼：“愿两国共享太平！”

第二百八十三章 功勋旧臣不允许提功勋
“辽人使节此番安于四方馆内，狄卿有大功！”
垂拱殿中，太后刘娥和官家赵祯端坐，众位宰执这次也同样在圆凳上坐了下来。
辽人使节团入京后，本以为会爆发一场激烈的冲突，结果出乎意外的顺服，昨日正使萧远博入宫觐见，更是态度恭谨，礼数周全，完全没有为难的意思。
两府重臣当然不会天真地认为，一向咄咄逼人的辽人猛然转性，明显与此番破格提拔的馆伴使狄进有很大的关系。
宰执里面，并非人人都喜欢这位新晋的三元魁首，但在对辽面前，还是能保持一致的，所以众臣子的脸色都很好看。
除了曹利用。
他也想扮出欣然的模样，却实在是装不出来。
一方面是之前力推机宜司的劳而无功，与狄进任馆伴使后平息风波的立竿见影，形成鲜明的对比。
另一方面还有被取代的恐惧。
以前对辽外交，曹利用可是宋臣中的头把交椅，每每出现应付不了的局面，才会请出他来，而只要将当年与萧太后、韩德让谈判的经历拿出来，辽人臣子也免不了收敛几分，气焰不就被压住了？
结果现在……
理智告诉曹利用，事已至此，最佳的策略是装死，他终究是功勋旧臣，又久居枢密使之位，偶尔犯了错还是能维持的，但他又真的不甘心，老了老了，被一个毛头小子比下去，成了垫脚石。
再加上太后和官家左一句狄卿，右一句狄卿，曹利用彻底忍不住了，起身道：“太后寿辰未过，辽人如今俯首，尚有包藏祸心之嫌，老臣以为，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此言一出，殿内一静。
众人很是扫兴，又不得不承认，曹利用说的倒也不完全错，或多或少，确实还有些风险。
辽人使节团前来，主要是为了太后祝寿，三日之后就是大寿之日了，万一到时候突然在宫中发作，难免闹得双方都下不了台。
但这种可能性很低，辽以中国自诩，他们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蛮夷，使臣毫无铺垫地在别国太后寿宴上发作，丢的先是本国的体面。
所以风险确实存在，却又实在很小，这个时候揪住不放，未免有些膈应人。
刘娥看了眼曹利用，见这位老臣梗着脖子，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淡淡发问：“依曹卿之言，该当如何？”
以前都是曹侍中，现在叫曹卿，这其中看似微不足道的差距，可能就是倒台的关键，曹利用的眼神一厉，愈发下定决心：“依老臣之见，应传馆伴使狄进，命他将辽人的动向禀明，尤其是细微之处，不可有半分缺漏，我等再行商议，辽人若假意逢迎，该如何压制这等恶念，避免扰了太后的大寿！”
赵祯顿时皱起眉头，这个建议不仅在质疑狄进的能力，更方便于分功，只要装模作样的指点一番，倘若事后辽使真的安安分分，度过此次风波，曹利用说不定会将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不过一来宰执指点年轻官员，确实挑不出毛病，另一方面曹利用此番也是带着众人一起，所以赵祯强忍住没有出面，眼神频频朝一個人看去。
陈尧咨没有令官家失望，即刻站起身来：“老臣反对！”
张耆慢了一步，但也坚定起身：“老臣反对！”
曹利用脸色沉了沉，却并不意外，如今这一位枢密使，一位枢密副使，算是跟自己对上了，毫不客气地摆出唇枪舌剑的架势：“两位因何反对？难道要置太后寿辰的安危于不顾？”
张耆自身水平确实不行，明明身为枢密使的他，不抢着说话，干脆立着，给枢密副使陈尧咨撑腰。
陈尧咨即刻开口：“曹侍中不必危言耸听，狄伴使每日都有奏劄呈送中书，其上记有与辽使的详细往来，现在将人传唤过来，也不过是将那些言语重复一遍罢了，又有何益？”
曹利用断然道：“狄进年少，又是首次与辽人往来，他的那些奏劄，能有几分可信？当面问询，方知真伪，老夫自会考校，看他是否中了辽人奸计！”
“此言荒谬！”
陈尧咨驳斥：“依曹侍中之意，当初迎辽使时，便该由你直接出面，何必多此一举？中书不信伴使，让辽人窥得有机可乘，反倒发作起来，岂不是葬送了此等大好局面？机宜司恐担不起应付辽人的重任！”
曹利用怒声道：“老夫承认，机宜司新立，确未起到应有之用，然这也不是将国朝的安稳，寄托在一位资历浅薄的馆伴使肩上的原因！你岂可因一己之私，将太后的寿辰置于险地？”
陈尧咨冷笑：“一己之私？老夫倒要问一问曹侍中，到底谁因一己之私？举荐馆伴使时，曹侍中就诸多失态，如今狄直院证明自身才干，足以胜任馆伴使一职，李公有识人之明，所荐无差，你却还要从中作梗？分明是将自己的恩怨，凌驾于太后的寿辰之上！”
枢密副使其实是不该这般与枢密使说话的，但从某方面来看，两人有些相似，都是明明知道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也不愿意委曲求全的人，所以此时此刻，曹利用可算从陈尧咨身上，感受到自己在反对别人时，有多么可恨了。
争了几个来回，眼见不分胜负，曹利用终于被迫拿出看家绝学：“先帝昔年命老臣出使辽营时，寇相见老臣资历浅薄，便也耳提面命，万万不可许辽国重利，今老臣提议要见狄进，行昔日故事，有何不妥？还望诸位告知！”
殿内再度一静。
除了争执的三人外，其他几位宰执的面色迅速变了变，赵祯也忍不住侧头，看向太后。
场中人人都知道，真宗朝名相寇准，实在是刘娥的死对头。
当年反对刘娥为皇后的臣子不少，李迪就是其一，但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寇准，且直截了当，“出身微贱，不可以为一国之母”，为此寇准顶了整整五年，直到刘娥把李氏生的赵祯养到了自己膝下，母凭子贵，寇准才无法阻挡。
这倒也罢了，毕竟理由正当，关键是后来在真宗临近驾崩的最后几年，寇准以天书祥瑞回京，又与刘娥争权，险些让年幼的太子监国，以他为首的一群老臣辅政，那样的话，就没刘娥什么事情了。
有鉴于此，现在曹利用居然敢将寇准搬出来，显然是知道自己早就被太后不喜，干脆也不管不顾，一定要占住这个理了。
在赵祯眼中，大娘娘眼神平静，脸上并无半分情绪表露，只是沉默。
而太后一沉默，殿内也不由地安静下去，渐渐的酝酿出一股沉重的气氛。
待得这种气氛，压到宰执都有些撑不住的时候，刘娥古井无波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苍老的声音从帘布后透出，清晰地回荡在殿内：“曹卿将四方馆比作辽军大营，将辽国区区一使节团，比作二十万逼近京师的铁骑，诸位卿家一并默许，是皆有此意？”
此言一出，其他本就坐不住的宰执忙不迭起身，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臣等绝无此意！”
曹利用变了色，也赶忙道：“太后，老臣不是此意……”
“曹卿忧国之心，老身自能体会，然今日的宋辽，不是昔日的宋辽了！”
刘娥直接打断，开始定性：“辽人威逼之态，不过恐吓，它若真有大举南侵之意，早已陈兵边境，而非这等小小把戏，此番作为莫过于外夷贪婪，想要多得财物罢了……”
不得不说，此言一针见血，辽人如果真要发兵南下，不会在一个大使的儿子上做文章，宋一日拿不回燕云之地，就一日没有山川之险，那铁骑汇聚，长驱直入便是，找这些借口作甚？
所以群臣继续齐声：“太后圣明！”
“即便如此，老身也不会允许！”
刘娥的声音愈发凌厉：“辽人狼性，不知餍足，若得小利，必贪大利！此次若真应下，在他们眼中，不是我国朝宽和仁厚，而是可争利的软弱，有朝一日，反要兴兵！相较于天下安定，老身过个寿又算什么，那辽国正使真要闹，便让他闹，看他能怎样撒泼，丢辽人自个的脸面！”
听到此言，哪怕对于女主当国有所担忧，群臣也不得不生出佩服之情，再度齐声道：“太后圣明！”
到了这时，刘娥才缓缓站起身，上前一步，目光透过珠帘，刺在曹利用身上：“国朝之安定，绝不止于一纸合约，曹卿日后不必再提澶渊故事，反让群臣生出依赖之心，记住了么？”
曹利用身躯剧颤，面容发白，咬了咬牙，但最终还是躬身下去，闷声道：“老臣遵旨！”
其他宰执垂着头，并不侧目，但也不禁心头一懔。
曹利用完了。
太后何止是不让辽人得逞，更是趁此机会，用一个寿辰可能承担的风险，毁去了这位功勋旧臣的根基！
功勋旧臣不能提功勋，那曹利用的地位就不再难以撼动，恰恰相反，这些年骄矜狂妄，大肆提拔亲友门生的行径，很快会带来反噬。
眼见刘娥重新坐了回去，即刻恢复到平日里端庄威严的姿态，赵祯已然意识到，自己之前以为长大了，可以让太后还政的行为有多么天真。
他要和大娘娘学的，还有很多！
他也确实要和大娘娘多多学习，如何做一位真正的官家！

第二百八十四章 《宫廷御宴中毒事件》
“萧正使慢些喝，胃还疼不？”
“有狄伴使的关心，好多了，好多了！”
自从秘密暴露，敲定合作后，萧远博感受到了如春风般的温暖。
之前灌酒，现在养身，主打的同样是一个陪伴。
狄进现在要确保的，一是双方之前的约定得到贯彻，这点倒还好，萧远博比他急得多，二是这位辽人使臣在国朝平安。
萧远博也看出来了，这几日四方馆使曹牷被使唤得团团转，别说护卫，在饮食方面都极为慎重，每次用膳前都要试毒：“狄伴使担心那群人加害老夫？”
狄进回答得很直白：“行百里者半九十，此番风波即将平息，但往往是这种懈怠的时刻，最容易出事，我不希望功亏一篑！”
“老夫未入机宜司，四方馆中又无吵闹，那群人肯定也发现了……”
萧远博同样慎重地道：“明日就是贵国太后的寿宴了，值此关头，确要有备无患！”
目标肯配合，狄进自是欣然的，等待对方喝下汤药后，又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我这些时日总结的契丹语要点，请萧公斧正。”
萧远博诧异地接过。
双方此刻就在用契丹语交谈，而狄进的口语方面已经越来越熟练，如今开始学习书面的大字和小字，并且将要点记录下来。
不仅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等到辽人使节团离开了，没了口语交流的氛围，狄进还准备温习这些笔记，真正掌握这门语种，做到如李允则那样，好几年没跟辽人打交道，之前一张口，契丹话依旧标准。
这都是需要苦功的。
萧远博仔细看着，发现记录得极为认真，竟找不到一个错处，不禁大为感慨：“狄伴使好学上进，前程万里，恐怕不出十年，就要为贵国的社稷重臣了！”
“承萧正使吉言！”
狄进微笑：“来日若出使辽国，还要去贵府拜访，想必萧公一定是欢迎的！”
萧远博欢迎个屁，但也知道以对方年纪，等自己老死了，家族的后辈估计还要和对方打交道，如果宋辽真的能按照约定和平，两国往来不绝，有这么一位前程似锦的宋朝高官人脉，那确实不得不欢迎，抚须微笑道：“自是静候狄伴使大驾！”
在学习外语的友好氛围中，太后刘娥的寿辰，到了。
宋朝天子诞节，按例是宰相率文武百僚，列班于紫宸殿下，拜舞称贺，然后宰相捧觞入殿，敬贺天子万寿。
礼毕，天子赐百官茶汤，随后移驾入禁中，皇后再率众命妇，于福宁殿内外恭候，待皇帝入殿，命妇拜而称贺，乐声起，开御筵。
相比起前唐，这個拜寿的过程无疑要简化了许多，所耗费的钱财也少，在节俭方面，北宋的赵氏皇族，除了宋徽宗外，其他都算是不错的。
如今执政太后刘娥的寿辰，实际上也是差不多的流程，在外得官家、宰相领群臣敬贺，在内得官家、皇后领众命妇敬贺，而辽国使臣需要参与的，也就是紫宸殿的仪式。
狄进身为馆伴使，一路领着辽人使节团入宫，抵达殿外，再稳步入内。
已经各自列队的满朝官员，都不禁为这位年轻的绯袍官员而侧目。
这也是平常时期，馆伴使是个热门差遣的原因。
政治影响力是怎么来的？
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抛头露面，展现自己的存在感！
而直集贤院后，狄进的序列已经由京官转为朝臣，但平日里的早朝，如无特招，他是不会出现在那百人不到的大殿里的，去了也完全没有资格发言。
现在身为馆伴使，却是万众瞩目。
站在紫宸殿里最靠后的宋庠，都不禁暗暗感叹。
这位比自己晚一届的三元魁首，已经走到前面了。
并且堂堂正正。
因为这并非是太后或官家的偏爱，而是在国朝面对辽人这个虎视眈眈的恶邻时，这位挺身而出，又成功安抚住辽使换来的回报。
狄进同样坦然地迎着群臣的注视，然后就感受到一道极为敌视的目光落了过来。
比起殿试时吕夷简看过来的，还要凶狠得多，恨意满满。
狄进目不斜视。
败者的无能狂怒，有什么值得理会的？
萧远博也注意到了，视线微微一斜，就发现是一位紫袍老者，恶狠狠地瞪着这边。
“原来是他！”
曹利用在辽国还真有不小的知名度，当年行走辽营，不亢不卑，据理力争，契丹度不可屈，和议终定，辽人敬佩英雄，还是认可的，但人是会变的，尤其随着年岁增长，故步自封，再也不复当年之勇的，也比比皆是。
之前垂拱殿内发生的事情传了出来，太后不再称曹利用为侍中，只以寻常的曹卿称之，当曹利用再度搬出昔日之功，更是遭到斥责，就连萧远博隔岸观火，都很清楚，这位久居南朝枢密使之位的重臣，政治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不过即便曹利用成了如今的模样，李允则也已致仕隐居，真宗一朝的名臣纷纷凋零，却又有了狄进这样的年轻俊杰涌现出来，汉人的才干之辈，依旧是层出不穷！
萧远博收敛心思，按照礼节迈步上前，躬身拜下：“外臣萧远博，恭贺南朝太后，庆衍万代，寿永无疆！”
刘娥含笑，抬了抬手：“老身多谢辽主，愿两朝和睦，永享太平！赏！”
内官上前，语气洪亮地开始诵读礼单。
萧远博平静以对，副使则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但等到礼单全部念完，他不无遗憾地发现，依旧是和去年祝寿时的一致，别说价值比起蜀锦还要高的湖州吴绫了，连一块铜钱都没有多赏。
这也正是刘娥的态度。
两国外交，不是盲目展现大度的场合，该锱铢必较，就要锱铢必较！
眼见这位过寿的太后，都摆出如此强硬的姿态，不仅副使垂下头去，不敢造次，使节团其他人等也默不作声，都无出头之意。
在一种平和的气氛中，太后寿辰的仪式举行完毕。
众臣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曹利用的头徐徐放低，眼神里最后一抹连他自己都不知该不该有的期待也消失了，接下来就如一泥雕木塑，跟在首相王曾后面，领群臣向太后贺寿。
刘娥接受恭贺，转入后朝，以天子之母的身份接受儿子、儿媳以及一众妾室的朝拜恭贺，前朝的臣子们则转移到广政殿，开御筵。
狄进对于这里很熟悉，殿试就在这座殿宇内举行，算是他真正在这个时代立稳脚跟的福地，而这座宽阔的殿宇，同样是每年春秋大宴的举行地点，因此但凡人数超过上百的宴会，都是在此地举行。
辽人没有闹事，一切如常，气氛热烈起来，群臣纷纷入席，出于对使节的尊重，萧远博的席位极为靠前，一众宰执也上前礼貌性地见礼。
萧远博还礼后，左右看看，下意识地道：“狄伴使呢？”
王曾的心中颇为诧异：“萧正使是希望与狄伴使同席么？”
你这辽人挺贱啊？
萧远博道：“……”
对方这一问，他也觉得怪怪的。
不得不说，那位陪伴惯了，一时间人不见了，还真有些不习惯。
但仔细想想，目前宋廷对自己安全最上心的，必然要属这位狄伴使，萧远博也顾不上面子：“老夫对狄伴使的才学和品性颇为钦佩，想到此番一别，不知要多久还能再见，还是同席吧！”
“原来如此！”
王曾抚须笑道：“然同席不符礼制，便让狄伴使坐于萧正使侧席如何？”
“甚好！甚好！”
于是乎，坐在后面正和宋庠碰杯的狄进，被安排到了萧远博旁边的席位上。
狄进本来以为是国朝这边的臣子安排，并不太愿意在宴会上面继续出风头，得知是萧远博念叨着自己，特意将他调来，也不由地啼笑皆非。
浅浅碰杯，小酌一口，意思意思，两人坐下，享用佳肴。
此番能平顺地度过寿宴，狄进也是高兴的，毕竟在争取到馆伴使这个差事时，他也没有把握，抱着的是一个尽力而为的心态。
事实证明，如果不是萧远博自家出了丑事，被他在毫无实证的情况下巧妙威胁，双方达成合作，此次“金刚会”的布局，绝对很难逆转。
所以他的心情也很愉悦。
直到一碗香气扑鼻的蟹羹，被宫婢的纤纤玉手端着，恭敬地放到席上。
秋天正是吃螃蟹的好时节，宋朝人很喜欢吃螃蟹，各有做法，如今摆在面前的，就是一道美味的蟹羹，“秋水江南紫蟹生，寄来千里佐吴羹”，宋庠的弟弟宋祁在不久后就会吟出这么一首诗句。
但狄进面对这道蟹羹，不仅没有诗兴大发，反倒目光一凝。
因为宫婢行走的次序不对，对面的宰执席位刚刚上，按照尊卑次序，这一碗不该在这个时候，送到自己的席上。
当然，由于他临时调座，又在辽国使臣旁边，一时间送错了也不是没有可能，但狄进扫了一眼那名送膳宫婢的背影，来不及细看，又望向旁边的席位，发现那里果然也有一碗刚上的蟹羹，立刻轻咳起来。
“嗯？”
萧远博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见狄进表情严肃，使了个眼神，在面前的蟹羹上落了落。
两人陪伴月余，早就有了默契，萧远博大生警惕，举起的筷子第一时间缩了回去。
同席的副使见了，倒是有些奇怪：“大使？”
萧远博目光闪烁了一下，并不解释，而是轻轻捂了捂腹部：“胃疼。”
副使恍然，关切了几句，也不再多问，自顾自地用餐。
南朝人的美食，无论是吃多少次都不腻，何况是宫中御宴，由御膳局精心烹饪的佳肴美酒，他自然不会错过。
但吃着吃着，一阵抽搐般的疼痛，也逼得副使停下了筷子。
眼见萧远博看了过来，副使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微微弓起身子：“大使，下官腹中也有些不适……嘶……有些疼！”
萧远博的脸色变了，还未想好该怎么办，旁边的狄进已经起身。
“殿上有御前班直，不必担心刺杀，你就此安坐，不要用食，不要声张！”
在萧远博耳边道出这句话后，狄进来到副使身边，不由分说地架起对方：“萧副使既感不适，在此失态终究不美，我扶你出去！”
眼见副手被架住，朝殿外走去，萧远博神情数变，最终还是乖乖地坐在席上，一动不动。
而狄进拖着那疼得颤抖起来的副使，一路出了殿，对着迎上的内侍道：“速速去取盐水和鸡蛋白来，若有洗干净的鸡毛更好，快！”

第二百八十五章 “金刚会”终于露出马脚了
“呕——呕——”
副使吐得昏天黑地，然后如一滩烂泥，直接倒在地上，怎么扶都扶不起来。
那之前撞上的内侍，已经从莫名其妙，变成了汗流浃背，声音里都有了哭腔：“狄三元，这……这可怎么办呐？”
狄进面容镇定，临危不乱：“等在这里便是！我已经派人去唤阎都知了！”
入内内侍省都知、提举皇城司的阎文应，确实很快赶来了。
在发现这瘫倒在地，浑身满是呕吐酸臭的人，居然是契丹人模样，这位大内总管的脸色也彻底变了：“狄伴使，这……这是怎的了！”
“辽人副使中毒了！被贼人下的毒！”
将方才御宴，宫婢端上蟹羹的前后情况说明，狄进直接道：“此事无疑是冲着使节团去的，事关重大，不可隐瞒，还望阎都知速速禀明太后与官家！”
阎文应心中正在犹豫，要不要在这个时候打扰太后过寿的雅兴，闻言顿时如蒙大赦，官场上不甩锅的担当实在太少了，感激地一拱手：“哎呦！老奴立刻去后朝禀明圣人和官家，可那个假扮成宫婢的贼子，又该怎生是好？”
狄进并不认为是贼子假扮宫婢，但也马上给予明确指示：“我记得那名宫婢的特征，想要寻找并不难，不过她既然对辽人使节下手，现在首先要做的，是确保殿上使节团和群臣的安全，同时要派人盯住御膳局，不能再度出现投毒之事！”
“好！”
阎文应明了轻重缓急，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
很快，广政殿的护卫就多了起来，一批内官朝着御膳局冲去，同时殿内御医被悄悄唤出，匆匆来到面前。
先是检查了脉象，又扒开副使的嘴，嗅了嗅味道，御医目光一凝，开始施针。
“呕——”
施针片刻，原本已经吐不出来的副使，居然再度翻身吐了起来，直到干呕着连酸水都吐不出来，才呻吟了几声，晕了过去。
狄进见这身材也算魁梧的契丹汉子脸色变得惨白，呼吸声都变得低不可闻，脸色顿时凝重起来：“怎么样了？”
御医低声道：“此毒非比寻常，比起砒霜毒性更加阴狠，若不能及时驱毒，便是勉强保住性命，也是脏腑受损，日后都要缠绵病榻了！”
狄进不关心是不是会沦为废人，辽人谍探想害宋人不成，最后只能加害自己人，纯属活该，他只关心一点：“此人能否活着回辽？”
御医也听出意思了：“幸得狄伴使及时催吐，若先调养一段时日，行程再不受颠簸，活着回辽应无大碍！”
“劳烦了！”
狄进点点头，刚刚之所以不第一时间叫御医，一来是不愿将中毒事情闹大，二来也是因为以古代的医药条件，让御医过来，解毒的办法同样是先行催吐，再施针用药。
现在将这位陷入昏迷的辽人交给御医，这才终于有了空，开始思考凶手的抓捕。
“金刚会”反扑了！
明明机宜司里面躺着一具契丹人的尸体，辽国使节团入京后却一片和气，“金刚会”作为计划的推动者，自然很清楚，萧远博要么妥协了，要么屈服了。
无论哪一种，对于极端忠于辽帝的谍探来说，都是彻底的背叛。
所以四方馆里面，狄进贴身陪伴萧远博，同时让曹牷严查手下，尤其是在吃食方面。
但等到真正入了皇宫，狄进的保护工作也不得不暂停，毕竟宫内他无法随意走动，而且这里守卫森严，多少双眼睛盯着，“金刚会”如果在四方馆都下不了手，在宫中似乎更难找到行凶的机会。
可如今想来，广政殿的御宴单单是官员的人数就多达数百，这样规模的宴饮，自然不可能道道菜都试毒，再加上座次安排都有礼制，辽国使节团的位置是固定的，如果铤而走险，反倒是绝佳的动手时机！
“所幸运气不站在他们那边，萧远博将我调到了侧席，那个宫婢上菜的顺序又错了……”
“不对！不是犯错！”
“刚刚御医说了，此毒极为阴毒，一旦服下，若无解药，就算勉强救回来，人也废了，下毒者认得我，且深恨我，特意将下了毒的蟹羹也提前给我上了一份，就是希望我和辽人使臣一起中毒！不然上菜的次序有先后，一旦旁边的人毒性率先发作，惨叫起来，我势必有所警觉，不再动筷……”
狄进分析到这里，对于防不胜防的下毒手段，也不免心怀忌惮的同时，眼睛又为之一亮。
如果“金刚会”是在背后操控，比如抓住了宫中某個人的把柄，将毒药交给对方，威胁其今日宫廷御宴，必须在辽国大使的饭菜里面下毒，籍此完成行凶，那么下毒之人只是执行任务，肯定不会画蛇添足，加害自己……
唯有“金刚会”成员亲自上阵，看到屡次坏了他们好事，可谓眼中钉肉中刺的三元神探，才会忍不住临时改变主意，想要一并毒害！
“终于露出马脚了！”
“不是幕后操控，你们的人……就在宫中！”
确定了这点，狄进开始闭目养神，排空杂念。
大约半个多时辰后，略带慌乱的脚步声传至。
狄进睁开眼睛，就见一群内官朝这里小跑过来。
为首的正是阎文应的干儿子，曾经去兖州查抄何金水家财的阎士良，脚下匆匆，额头冒汗，眼中更有惊惧之色，到了面前就惶急地道：“狄伴使，御膳局已经控制住了，只是……只是……”
狄进眼睛眯了眯，直接发问：“有宫婢遇害了？”
“是！是！”
阎士良连连点头：“宫婢清素落井而死，疑似畏罪自杀！”
狄进知道，对于宫内掌权的太监来说，当然希望下毒者直接死了，不要再深挖下去，不然谁知道能查出些什么，但这回他绝不允许有人稀里糊涂应付了事：“现场保护好了么？”
“就在一口宫井旁……”阎士良本来还想敷衍一下，发现狄进眼神肃然，灼灼地盯着自己，心头一凛，不敢造次：“小的已经让人看管起来了！”
狄进又问：“太后和官家特旨了么？”
阎士良道：“我家大人入了后朝，还未回来！”
“那就再等一等！”
狄进说了一句，再度沉默下去，只剩下阎士良在旁边不安地立着。
终于，再过了两刻钟后，阎文应折返回来，身后则跟着赵祯最信任的贴身内侍张茂则。
相比起义子，阎文应显然沉稳许多，到了面前后正色道：“太后特旨，宫内贼人当查，然不可声张，特予狄伴使行走大内之权，于今日内缉凶！官家特旨，着内官张茂则跟随狄伴使，协助查明真凶！”
“臣领旨！”
狄进对着后朝的方向行了一礼，又对着张茂则行了一礼，以示对官家的尊敬。
对于刘娥限制的查案期限，他并不意外。
换成别的统治者，宫内居然发生了中毒事情，那还不慌得马上大肆抓人，刘娥却是能沉得住气，先让他先行查案，如果查不出来，才会让皇城司搜捕。
但狄进恰恰对皇城司的查案水平很不放心，能让“金刚会”直接暴露的机会可不多，不能被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的皇城司糟蹋了，所以领旨之后，毫不迟疑地问道：“死去的宫婢，隶属于南班还是北司？”
阎文应显然不知道已经有人死了，闻言一震，却也赶紧发出了类似的判断：“投毒者死了？莫不是直接畏罪自尽了？”
狄进不理，只看着阎士良。
阎士良不得不回答：“隶属南班……”
狄进颔首：“既有太后特旨，请中贵人带我们去她出事的地方吧！”
大宋内臣分两省，入内内侍省和内侍省。
名字挺拗口，但实际上，入内内侍省通侍禁中，掌后宫事务，又称后省、北司；内侍省管内朝供奉及宫内洒扫杂役之事，又称前省、南班。
以狄进的身份，是不能出入后宫查案的，即便太后让他行走大内，该避讳的也得避讳，不能真的毫无禁忌，当然哪怕涉及到后宫，他也不会放弃抓捕，而是让内侍出入，将情况不断汇总过来，宁可多费些周章。
如果是前省南班，不涉及后宫私事，自是更好，狄进立刻动身。
死者落井而死，那口水井则在御膳局西侧，较为偏僻的区域，从路边生出的些许杂草来看，这里不是常常打扫的地方，狄进开口问道：“这个地方是怎么搜寻到的？”
阎士良解释：“有人看到宫婢清素朝这里而来，她本是御膳局送膳的，不该来这个方向，觉得奇怪，因而禀告。”
“把那个目击者找来！再仔细询问一下，还有没有同样目击到死者动向的人！”
“是！”
说话之间，水井的位置到了。
宫婢清素已经被打捞起来，陈尸于旁边，周围站着四个年轻的内侍，都有些瑟瑟发抖，显然不愿意守着尸体，却又不得立在原地。
狄进摆了摆手，内侍如蒙大赦地让开，就见这位绯袍官员仔细观察了片刻，开口道：“我口述定检尸格，劳烦中贵人记下。”
其他人尚且怔仲，张茂则已经取出随身带着的纸笔，开始记录。
“女尸一具，如法验得已死。”
“头部：发髻松散，发量略显稀少；”
“面部：脸庞有淡淡淤血，口鼻处有细小均匀的白色泡沫，牙齿整洁；”
“颈部：皮肤发白皱缩；”
“手部：双手拳曲，指甲缝隙有泥沙；”
“身体：腹部膨胀，内有积水；”
“足部：无鞋袜，赤脚；”
……
单看尸体还不明显，当尸格各个部位的特征被记录下来，就极为清晰了，阎士良舒了一口气，赶忙道：“这位宫婢是淹死的？”
狄进微微点头：“不错！她具备着溺死者的诸多特征！”
阎士良又问：“她是不是那位给狄伴使和辽人上毒蟹羹的贼子？”
“从高矮身段来看，有些相似，还无法确定。”
没有一位官员会在禁中仔细盯着宫婢看，狄进也不例外，当他发现上菜的不对劲，再去观察上菜的婢女时，对方已经走开了，留下的是一道背影。
但根据背影，也有种种特征，比如高矮胖瘦，比如发髻头饰，更有行走时的习惯，不过现在人已经横尸于地上，发髻散开，头饰消失，只能从最基本的身段判断了。
“无妨！”
阎文应一直旁听，此时倒是发表了一下看法：“御膳局送膳的宫婢皆有次序，只要将她们都唤来，此前殿上奉蟹羹的，是不是这清素，一问可知！”
阎士良怒哼一声，紧接着道：“若真是这贱婢，定是她在送膳的途中，将毒药放在蟹羹之内，自知此举逃不过宫中搜查，被抓获也是绝无幸免，干脆投井死了，倒是免受了重刑审问！”
阎文应叹息：“这是死士啊！”
相比这对父子一唱一和，就要定性，狄进则来到井边上，朝着里面探头看了看：“这里地方偏僻，井水倒也没有枯竭，是怎么回事？”
阎士良赶忙道：“想来是此处的井水，不如别处甘甜，但还是有宫中人用的……”
狄进转身看向来处：“我们一路走来，有好几处井，这个宫婢既然萌生死志，一心要自杀，为何不在那里投井？”
阎士良眼珠转了转：“想来是担心有别人撞见，把她救上来，反倒死不了，故而有意选了这偏僻之处！”
狄进再问：“那尸体的鞋袜哪里去了？难道她一路上就是赤脚走过来的？”
阎士良也往井下看了看：“是不是在挣扎时，掉在水里面被冲走了？”
狄进不置可否，转头看向张茂则：“记录在案了么？”
张茂则愣住，他将尸格一丝不苟的记录，却没想到这些对话也要记录，赶忙凭借记忆，飞速记录。
阎士良变了色：“小的……小的只是猜测……这记下来，不会要给太后和官家过目吧？”
他确实想速速结案，所以处处找解释，但如果最终事实不是如此，岂不是成了帮凶？
“有三元神探在，哪里有你胡乱猜测的份！”
阎文应赶忙上前，先是呵斥了干儿子，然后凑到面前，满脸和煦地道：“还请狄伴使查案，我们定竭力配合，找到真凶，让圣人与官家安心呐！”

第二百八十六章 一个名字引发的线索
压下两个私心作祟，随时可能拖后腿的太监，狄进重新转回案情，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
阎士良刚刚的各种解释，固然是为了迅速结案，但有一些话倒也完全没说错。
如果单从环境来看，这里确实是一个投井自尽的好地方，如果不是有目击者指认方向，即便在宫内大搜查，要查到这井水下有尸体，估计也得一两天的功夫。
甚至再往后拖一拖，到了三天之后，尸体都会开始出现巨人观，到时候形貌特征更加难以分辨，线索也会变得更少。
所以狄进稍加沉吟后，先是对着跟来的内侍道：“你们三人一组，结伴在附近搜寻，尤其是宫婢所用之物，发现后不要动，立刻回来禀告！”
阎文应赶忙呵斥：“还不赶紧去！给咱家瞪大眼睛，仔仔细细搜！”
眼见内侍匆匆散去，狄进又望向来路：“目击者还没来么？去催一催！让御膳局多来些人，我要仔细询问相关情况！”
“是！”
阎士良不敢怠慢，亲自去了。
半个时辰不到，在阎士良的带领下，一群女子终于出现在视线中，個个面容苍白，气喘吁吁，显然是被催促着赶过来的。
御膳局是俗称，这个部门官方又称尚食局，宫廷有统称为六尚局的女官机构，尚食、尚服、尚药、尚辇、尚舍、尚功，分管六大事务。
其他各局下还会细分各司，比如尚服局下，就设司宝、司衣、司饰、司仗四司，荣婆婆被赐死后，主管司饰司的女官就接替了给刘娥梳头的工作，成为了身边人，所以不能小瞧这些女官，看似没有妃嫔身份地位高，却也能发挥出不小的作用。
相比起来，尚食局的分工更加明确，执掌的女官称“典御”，其次是“奉御”，再有为太后官家拟定养生食谱的“食医”、掂勺炒菜的“膳工”、端盘传菜的“膳徒”、择菜洗菜的“杂役”等等。
死去的宫婢清素，就是“膳徒”，专职端盘传菜。
此时一众女官上前行礼，为首的女官颤声道：“老身吴氏，忝为尚食局典御，拜见狄三元！”
别看他自称老身，但这位女官和荣婆婆一样，都是四十岁出头的年纪，相貌白净，毫无老态，颇有富贵气质，此时的面色也最是惶恐。
毫无疑问，此番中毒事件，执掌尚食局的典御首当其冲，可以说差遣是丢定了，接下来就要看惩罚多重，还有没有翻身的机会。
狄进还注意到，吴典御走过来时，眼神还下意识地朝着阎文应瞄了一眼，露出询问之色，但似乎没有收到回应，有些失望地收起视线，低眉顺眼地到了面前。
“吴典御！”
有鉴于尚食和尚服是宫中油水最为丰厚的两个部门，狄进心头有了数，稍稍颔首，只是打了声招呼，就越过了这宫妇，朝后面看去：“最后目击到死者行踪的宫人，上前来！”
吴典御如蒙大赦，赶忙退开，立于旁边的阎文应身体也微微放松了些，表情顿时冷酷起来，恶狠狠看着一位年轻的宫婢上前，哆哆嗦嗦地介绍：“是婢子……看到清素……朝这边来的……”
狄进语气平和：“你叫什么？”
宫婢垂着脑袋道：“婢子……婢子叫初夏。”
狄进继续问：“你在御膳局里负责什么？”
宫婢道：“婢子也是膳徒，婢子笨，不能入殿，就端到殿外，交给清素。”
狄进道：“今日你也看到她端着蟹羹入殿么？一定要是亲眼见到，不可猜测，仔细回想一下！”
宫婢仔细想了想，怯生生地道：“婢子没有亲眼看到……但平日里给重臣上菜，都是清素端过去的……”
张茂则在后面奋笔疾书，狄进接着问道：“你与她交情如何？”
眼见这位官人并不凶，宫婢放松了些，声音顺畅了些：“婢子和清素不熟的，她手脚勤快，人又聪慧，从不出错……就是看不起……看不起婢子这等蠢笨的……”
狄进在询问这个宫婢的同时，也在观察御膳局其他人的表现，发现在说到清素瞧不起人时，有三四个宫婢下意识地点了点下巴，脸色都不太好看，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哪怕只有一天查案时间，狄进依旧不厌其烦，将这几名宫婢统统唤出，先是问称呼，再询问她们对死者的看法，最后确定有没有亲眼看到清素端着蟹羹入殿。
“婢子叫巧娘……清素手更巧，婢子比不过她，她就嘲笑婢子……婢子离得远，没有看到她入殿……”
“婢子叫芸娘……清素没为难过婢子……那不叫为难……婢子看到的……是她端着蟹羹入殿！”
“婢子叫喜儿……清素可欺负人了，对婢子呼来喝去的……婢子看到有人端蟹羹入殿，但离得远，只是瞧着似清素，到底是不是她，婢子不敢说……”
四名宫婢都有此言，死者高傲的性格可见一斑，人品还不能断言，但人缘不好是摆明着的，甚至差到有人愿意说谎，也要一口咬定是她送有毒的菜入了殿。
“初夏、巧娘、芸娘、喜儿……这些宫婢的名字……”
除了各个宫婢的口供，狄进还注意到一点，目光微动，立刻问道：“‘清素’之名，是她入宫前家人起的，还是入宫后新用的？”
清素是个很美好的名字，用在文人雅士身上，可以是清正廉洁，清高闲雅，用在厨房里面，也能指与荤腥相对的素食，可谓相得益彰，本来狄进倒不觉得什么，但再听听与她处于相同环境中，别的宫婢的称呼，顿时产生了疑问。
几名宫婢有些愕然，摇了摇头，这次倒是回答得很统一：“婢子不知！婢子们一直都是这么叫的！”
狄进立刻将视线转向为首的典御：“吴典御知道么？”
吴典御眼珠转了转，赶忙撇清关系：“回狄三元的话，这尚食局内有数百宫婢，老身哪能个个记得？这清素老身之前根本没注意过，更不知这些了！”
阎文应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心想这妇人可真蠢，刚刚那些婢女都已经说清素手脚勤快，是个精明能干的，你身为典御，不认识每个膳徒倒也罢了，连能干的都不知，岂非坐实了渎职？
狄进也看了看她，语气微沉，不想跟蠢货浪费时间：“伱不了解麾下的宫婢，那尚食局内，可有旁人知晓这些？出来一位答话！”
吴典御一惊，赶忙侧头，望向一个年纪最大，面皮老皱的宫妇：“徐奉御，你来回狄三元的话！”
徐奉御本就站在最后，似乎是赶路急了，至今仍在微微喘息，闻言慢吞吞地上前，微微躬了躬身，开口道：“清素之名，确是入了局中后起的，奴婢记得，她原本叫福子，后来换了这个名字，尤喜别人这般唤她，御宴时奴婢也听到，有官人称赞此名雅致，清素因此颇为自得！”
福子其实是普通人家会起的名字，宫内婢女也多有这种朴实无华的名字，而相比起来，清素就显得高雅突出，难怪会引起文臣的称赞。
别小瞧一个名字，有时候人生的改写，就从名字开始，狄进直接问道：“她自己改的名？还是有人帮她改的？”
徐奉御想了想道：“她说是自己觉得这个名更好听，但奴婢以为她起不了，应是有人帮她改的名，这一改让这娃子有了心气，不仅想要当女官，还想得官家看中，当贵人呢！”
此言一出，众人不由地看向躺在井边的尸体。
不得不承认，此女确有几分姿色，至少在宫婢里面，绝对称得上美貌，如若碰上官家真的看对了眼，一跃上位，成为嫔御中人，倒还不能说完全不可能。
毕竟宫婢从某种意义上，本就是皇帝的女子，只是大多数都和臣子一样，远远地看一眼那个端坐在御座上的九五之尊，根本亲近不了。
所以场中其他宫人的目光，有的露出讥诮不屑之色，有的则明显心有戚戚焉，甚至轻轻叹了口气，为地上冰凉的尸体，也为自己芳华的逝去。
唯独阎文应和阎士良父子对视一眼，都皱起眉头，暗道不好。
这样一位妄图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宫婢，会是毫不迟疑舍弃性命，只为了毒杀辽国使臣的死士？
他们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更别提说服太后与官家了，何况还有这位三元神探在场，看来此案真要深查了……
可别查出什么别的啊！
相比起来，狄进在发现死者人缘很差，就基本断定这位不是主要目标，辽人谍探不会将自己置于人憎狗厌的位置，继续问道：“谁会为清素改名，你知道么？”
徐奉御摇了摇头：“奴婢这就不知了，这小娘子傲得很，看不起人呢，奴婢与她并不熟悉！”
这种撇清关系的说辞，就比吴典御要高明多了，吴典御顿时察觉到了，眼神危险起来，阴阴地斜了这地位仅在她之下的奉御一眼。
狄进懒得理会这些女官之间的明争暗斗，换了一个思路：“你不知谁为清素改的名，那清素往日里与谁最是亲近？”
徐奉御毫不迟疑地道：“这娃子与年轻的宫婢都不太处得来，年长的则不待见她，若说最亲近的，就属李婆婆了！”
狄进看向御膳局上下：“人来了吗？”
吴典御见状赶忙插话：“老身知道，李婆婆曾任食医之位，三年前就病故了！”
“病故了……”
狄进却不放弃：“李婆婆叫什么？”
吴典御一怔，又换成徐奉御抢答：“她叫李大娘，一贯这般自称，后来我们都称他李婆婆。”
“好普通的姓氏，好普通的称呼……”
狄进心头一动，立刻道：“你们既称她为婆婆，是敬重她身为食医的学识，还是有别的原因？”
徐奉御想到了什么，嘴动了动，却没有说出口，换成吴典御道：“李婆婆乐善好施，每次月俸都拿出赠予旁人，谁家有难，也都愿意相帮，大家都很敬重她！”
狄进紧接着道：“她这般大方，宫外的家人不要照顾么？”
吴典御回忆了一下：“她家中亲人不幸故去了，便以宫中女使为家人，老身也赞过这婆婆，是个大善人哩！”
阎文应闭了闭眼睛。
狄进则开始补充细节：“她很有学识？”
吴典御这次明显不能确定，只是模棱两可地道：“身为食医，自有学识！”
徐奉御则趁势接上：“李婆婆是读过书的，很有学识，若说谁能给清素改名，那便只有她了，而这婢子后来也往李婆婆院中跑得最勤，别人都不理睬，李婆婆也给她做了好几套衣裳……”
狄进听到这里，却是眉头一扬，询问道：“宫中婢女衣饰自有尚服局规制，如何能由李婆婆亲手做？”
徐奉御解释：“冠髻衣衫是有规制，然头饰配物可略作调整，尚服局也是应允的。”
狄进明白了，就是打扮间小心思，凸显出与众不同的品味来，目光一动：“包括鞋子么？”
徐奉御怔了怔，颔首道：“应是包括的！”
狄进心中已经有了想法：“继续说！”
徐奉御也不理旁边上官那张阴沉的脸，详细说完：“清素穿戴上李婆婆的衣裳，与其他宫婢的都显得有些不同，说不定就想以此争宠，显然李婆婆是出力为她谋划的，因而三年前这个婆婆去世了，清素哭得最是伤心……”
到了这里，清素和李婆婆的关系已经不可置疑，且不说觉得要被属下架空的吴典御，阎文应则凑了过来，低声道：“狄伴使，若这老妇就是‘金刚会’贼子，皇城司马上去查她病死后，有没有人来领取她的尸身，又葬于何处，那些都可能是同谋！”
“不急！”
狄进摆了摆手，重新看向一群女官，面容严肃起来：“现在我要知道，你们尚食局上下，这些年间与乐善好施的李婆婆，来往最少的有哪些人！”

第二百八十七章 凶手与神探的过招
“事不宜迟，录供词吧！”
口说无凭，与李婆婆关系的远近，狄进不会只靠询问，而是要让每个尚食局的宫人记录下来，再互相认证。
孤证不立，如清素和李婆婆的关系，就是徐奉御透露出来的，但她所言是否为真，至少需要两名其他的宫人，提供接近的证词，才能成立。
如此自然需要很大的工作量，也得要隔离开来，避免互相影响。
所幸宫里其他没有，就是屋子多，人也多，而且相比起民间，这里的识字率很高，一份份口供很快出炉。
阎氏父子冷眼旁观，倒也明白了这么做的用意：“李婆婆为清素取名、制衣裳，别人都知两者亲密关系，若是一人被抓，另一人肯定逃脱不了干系，狡诈的谍探是不会这么做的，反倒会有意避嫌……”
这属于旁观者清，尚食局上下当局者迷，稀里糊涂地被带入各自的房间，开始绞尽脑汁地回忆，坐立难安地回答。
乐善好施的李婆婆很有可能沦为敌国的谍细，已经让人有些不能接受，更为惊惧的是，只要是三年前入了尚食局的，似乎都与李婆婆有过交际往来，受过其恩惠，偏偏她们又不敢扯谎，否则一旦别人证明自己曾和李婆婆往来过，那更增嫌疑。
于是乎，短短半个多时辰，一份份供词就出现在狄进特意搬来的桌案上，虽然每个人的交代谈不上厚厚的一摞，但也基本都记下了一沓纸张。
“这案子要细查，需要时日啊！”
阎文应见了，轻叹一口气：“狄伴使，只眼前这二十多人，就有如此多的供词，尚食局上下还有近千奴婢，一日内无论如何都查不过来，老奴愿入后朝，向圣人请命，尽力为此案多争取些时日！”
这话说得就很有水平，但实际上对于狄进一日内查不完案，阎文应可高兴了，最让他窃喜的是，对方还提供了破案的思路。
正如当时抄八大王的定王府一般，神探把事情做在前面，他在最后收尾立功，简直美滋滋！
阎文应却不知道，有些功劳不是自己抢来的，而是别人丢来的。
狄进那时不愿意直接参与到一位国朝王爷的抄家殒命中，选了这么個幸运儿，现在则不需要幸运儿继续代劳：“阎都知以为，真正的凶手在这些人里面么？”
阎文应斜了一眼旁边犹自记录的张茂则，干笑一声：“兹事体大，老奴不敢妄自揣测……”
狄进再问：“那阎都知以为，清素是此次妄图毒害辽国使臣的主凶么？”
阎文应知道自己不能胡乱回答，也不能什么都不说，不然当张茂则的记录呈到官家乃至太后面前，自己也成废物了，字斟句酌地道：“如今看来，李婆婆若是辽人谍探，潜入尚食局，培养暗线，不会挑选这等被人人嫉恨的婢子，这宫婢清素，极可能是替真凶承担罪过！”
“李婆婆乐善好施，我们目前尚无实证，证明她是居心叵测的辽人谍探，然此番情况紧急，也不得不先假定她的嫌疑，若是事后证明有误，定要还其清白，以正身后之名！”
狄进先作了一个补充，再接着道：“清素美貌聪慧，心比天高，这样招摇的行事确实不是谍探之风，然她若真能如愿，李婆婆也能凭着这层关系，从南班转入北司，真正接触到太后与官家，那才凶险！幸天佑国朝，她们根本没有等到这等机会，李婆婆就已经病死，清素也遭遇不测！”
阎文应赶忙怒哼：“便宜这两个贼子了！”
“然李婆婆若真是辽人谍探，她也不会将希望完全寄托在一个婢女的晋升之路上，本人又已老迈，必然要培养出至少一位真正能接她班的传承者！”
狄进道：“而此次眼见两国太平，‘金刚会’的阴谋未能得逞，也正是这个真正的谍探传人铤而走险，在御宴上毒杀辽国使臣，希望让辽主震怒，兴兵南下！”
阎文应赶忙又接上：“简直痴人说梦！”
狄进道：“且不说此等行径能否成功，这位被李婆婆调教出来的谍探传人，显然是不愿意真的牺牲自己，所以她找到了一个替死之人，清素！”
“甚至于在李婆婆培养清素的时候，就曾经考虑过，如果这个性情张扬的美貌宫婢无法达成所愿，有朝一日也能加以利用，作为另一位传人的掩护，所以真凶或许早就开始模仿清素的仪容步态，才能在关键时刻加以假扮！”
“然她们再是机关算计，也不可能料到，李婆婆已经过世三年，清素依旧没有放弃那个希望，平日里的穿着还是与寻常婢女不同，再加上得罪的人多了，旁人难免注意，想要以清素的名义行事，李婆婆当年为她设计的打扮，反倒成了阻碍！”
阎氏父子情不自禁地看向尸体。
发髻松散，双脚赤裸！
在衣衫不能随意更换的前提下，头饰和鞋子顿时成了醒目的特点，进入大殿后宫婢的头也往往垂着，更是愈发突出了这些特征。
阎士良已经明白了：“如此说来，凶手是先杀死清素，将她的头饰和鞋子取下，换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再入广政殿传膳？好大的胆子啊！”
狄进点点头：“为了获得人证，这个风险是值得冒的！”
阎士良有些不解，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怎么能确保获得人证呢，阎文应却明白了。
一方面是人缘的好坏，另一方面则是查案人的不同。
事实上，如果不是狄进亲自询问，反复强调要亲眼看到，是清素端着有毒的蟹羹入殿，不可有半分猜测，换成皇城司的人来问话，以清素平日里的人缘，其他宫婢会很乐意或者下意识地觉得，坏事就是她做的，保证大多数都证明就是她端着入殿的，人证这就有了。
至于物证，投井自杀还要什么物证？
试想皇城司会刨根问底，将清素奢求入后宫的过往，也调查得清清楚楚，进而发现其中的矛盾之处么？显然不可能！
所以真凶设计的关键一环，是以皇城司为查案者来设想的。
毕竟正常情况下，宫中发生了毒杀事情，查案人员正是内侍统领的皇城司，不可能让身体健全的臣子在大内行走。
何况在凶手的预期里，狄进也在中毒行列里，就算勉强保住了性命，也会躺在床榻之上奄奄一息，痛苦不堪。
“凶手的计划看似大胆，实则有更高的实施可能！”
“先杀清素灭口，然后下毒在辽国使者的膳食中，最后赶回此处，将清素的头饰和鞋袜丢入井中，事后便是打捞上来，也只以为是挣扎时的脱落……”
“同时凶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故意露了行迹，让其他宫婢注意到了自己的动向，那些人以为是清素朝这个方向而来，自然有所奇怪，事后问及，再发现清素死于井中，整个过程就变得清晰明了，投毒后自杀，人证物证皆在，自是辽人死士无疑，可以结案！”
听到这里，阎文应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是皇城司来办案，真就是如凶手预期的这般，却又奇道：“可现在的井里面，并没有清素的头饰和鞋袜啊！”
“不错！”
狄进道：“不仅井里面没有，刚刚派出去搜寻的内侍，同样没有在周围找到这两件关键证物，这意味着什么？”
阎文应皱眉：“这意味着清素的头饰和鞋袜，仍然在凶手的手中？可凶手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狄进道：“就目前的线索，我做出了两种假设。”
“其一，事情的发展没有如其所料，辽人正使没有动那碗蟹羹，中毒的只有副使，并且得到了及时的救治，广政殿的御宴没有受到影响，凶手当然无法亲眼目睹这一幕，但膳食局没有乱起来，却是可以确定的，这个发现让此人意识到不妙，临时改变了主意……”
“其二，中途因为某些意外，凶手无法接近这口井，不得不把关键证物随身携带！”
说到这里，狄进又转回最先的问题：“如果清素不是下毒者，真凶另有其人，她会在这群人中么？”
阎文应自以为明白了：“那得搜身！”
阎士良更是道：“屋子住处也得搜一搜，她们来时有人进了屋子，说不定就把随身之物藏在那里！”
皇城司在这方面办事还是利落的，很快招来非尚食局的宫妇，上前搜身。
确定了这群女子身上并没有藏有证物，众人又朝着膳食局的住处而去。
水井所处的位置较为偏僻，但膳食局上下的住处，倒是恰好在途中，距离并不远，狄进确定了这一点，马上吩咐道：“搜查的时候不要胡乱翻动，避免破坏了现场。”
阎文应心想这样一来，今日就更加查不完了，答应得更加爽快：“请狄伴使放心，老奴一定让手下人轻拿轻放！”
眼见一个个内侍进入自己所居的屋子，尚食局的宫人们并不太愿意，但她们也已经知道，这是要搜查清素随身之物，神情还是镇定的。
直到一声高呼突然传出：“找到了！找到了！”
狄进神色平静，并无喜意，阎文应脸色微不可查地一沉，怎的这么快就找到了？
却见几人匆匆而出，手中拿着发簪和鞋袜，大声禀告道：“在吴典御屋子里，搜出了这些！”
阎文应愣住，吴典御更是呆若木鸡地看着，片刻后反应过来，凄厉尖叫起来：“不是老身！不是老身！老身没有杀人啊！阎都知，你要为老身作主啊！”
“住嘴！此案自有圣人和官家作主！”
阎文应面色变了，先是上前狠狠呵斥了吴典御，然后来到狄进身边，压低声音道：“狄伴使，依老奴之见，这是凶手发现事情败露，担心只让清素顶罪，仍旧会被揭穿，干脆嫁祸给吴典御，我等万万不可中计啊！”
“如若真是如此，凶手随机应变，与查案者过招，颇为厉害！”
狄进仰首，看了看天边的夕阳：“酉时到了，我要出宫了，在此就预祝阎都知领皇城司，顺利查案，揪出真凶，还禁中一个太平！”
看着软倒在地上放声哭叫，已经有些歇斯底里的吴典御，再想着藏于暗处，先杀宫婢，再毒辽使，后嫁祸典御的真凶，阎文应一个激灵，断然道：“辽人谍探起初就是狄伴使发现的，自要有始有终，老奴这就去禀明太后，为查案多争取些时日！”

第二百八十八章 太后的厌蠢症犯了
福宁殿。
一串如美玉相击，雪山流泉的乐声正在回荡。
太后的寿宴席上，每行一盏酒，皆有笙琶歌舞及杂剧曲子助兴。
不过今年皇族贵女和朝臣命妇的关注点，并不在这些表演上。
有的观察久未露面，面容变得大为憔悴，好似苍老了十数年的大长公主，暗暗心惊；
有的观察坐在太后刘娥左右的两位太妃，一位是官家的小娘娘杨氏，另一位是官家的亲母，由顺容之位晋升上来的李氏，三位娘亲倒是其乐融融，相处和睦；
相比起来，端坐主位的刘娥和赵祯，脑海中则在思索前朝的风波。
本以为之前平平安安，此次辽国出使总算是安然度过危机，没想到寿辰中还是出了这等祸事，所幸身为正使的萧远博一切平安，副使也无生命安危，已经被妥善安置，而大部分朝臣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这么一桩变故。
人多口杂，若是闹得沸沸扬扬，那以国朝消息的传播程度，事情肯定就瞒不住了，现在群臣不知道，事情没有闹大，影响自然能降到最小。
刘娥对此颇为欣慰，这些细节最是考验政治能力，而那位馆伴使随机应变的表现，无疑是完美的。
而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要速速抓到凶手了！
京师乃首善之地，辽人谍探兴风作浪，就已经让国朝失了颜面，如今可好，对方干脆潜入到皇城之中，到眼皮子底下害人了，还是在御宴之中下毒……
想到身边的内侍宫婢里面，可能藏着敌国的细作，赵祯哪里还能听得进曲乐，免不了频频探头，看向殿外的位置。
终于，两道内官的身影出现。
阎文应匆匆走在前面，张茂则快步紧随其后。
寿宴之上，刘娥脸上带着几分慈祥，始终目不斜视，直到此时才轻轻按了按眉心：“老身有些倦了，先入后殿歇一歇……”
赵祯即刻起身：“儿臣来扶大娘娘！”
“恭送圣人！恭送官家！”
待得刘娥被搀扶着到了后殿，老寿星的神情变得完全不同，一个冷肃的眼神就让阎文应额头冒汗，跪倒在地：“老奴无能！请圣人责罚！”
刘娥面无表情：“如何了？”
“尚食局宫婢清素落井身亡，疑似贼人畏罪自杀……狄伴使明察秋毫，识破了真凶为脱罪先施杀手的诡计……更发现食医李大娘有辽人谍探之嫌……这宫妇已经过世，如今的凶手极可能是她的传人……”
如果没有张茂则的记录，阎文应会绘声绘色地讲述一番查案的过程，将自己的作用好好凸显出来，但现在有了笔录，还要妄作遮掩，那就是自讨没趣了，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将大致情况述说了一遍，末了再不甘不愿地补充道：“张高班详细地记录了案情，请圣人过目！”
张茂则上前，他是官家的心腹侍宦，谁都知道前途远大，只要日后不犯大错，必定能升到都知之位，不过如今年纪还小，还只是内侍高班。
“呈上！”
刘娥年纪大了，视力却很好，批阅奏劄都是亲自阅览，而非别人读给她听，此时也拿过张茂则记录的案卷，细细翻看起来。
殿中一片安静，赵祯努力摆出沉稳的模样，眼中却满是期待，就等着大娘娘看完后，自己来好好见识一番仕林是如何查案的。
《苏无名传》他已经追完了，现在倒是又有更真实的案例，这般一想，之前的惊惶恐惧感也消退了许多，生出了底气来。
而随着纸张的翻动，前朝发生的事情如一幕幕画面，准确地浮现在刘娥的脑海中。
“阎文应和阎士良想要匆匆结案……”
“贼人本以为是皇城司查案，因此多有设计，幸得狄仕林堪破蹊跷，不让对方如愿……”
“狄仕林控制住了机宜司，这是趁机要将刺探敌情的权责，从皇城司这里彻底地夺过去了！”
对于这起风波，执政太后看的显然不仅仅是凶手与查案者的交锋，而是内官之间微妙的关系，乃至前朝后朝两个部门的暗斗。
待得前因后果了然于胸，刘娥再扫了低眉顺眼的阎文应一眼，心中不禁有了评价：“自作聪明的蠢物！”
阎氏父子想要匆匆结案的行径，根本瞒不过她，原因不问可知，宫中这些有着实权的职位可都是肥差，别看地位是奴婢，若论敛财，不逊于前朝的那些京官朝官！
这尚食局的吴典御，必定是阎文应的人，江德明在时，阎文应也是副都知了，在其中不知捞了多少，自然担心被牵扯出来，哪里敢让案子深查下去？
而狄进也心知肚明，并没准备深挖这些，只是一方面要避免这对父子干扰查案，另一方面通过案卷的记录，高下立判的对比，也展现出皇城司在自身职责上的无能。
辽人谍探都在宫中杀人了，他们竟然还为了一己私利，准备匆匆结案……
刘娥既是恼火，又是失望。
对皇城司的彻底失望！
如果主官的能力差，换一个有能耐的官员上去，或许还能有所改善，但皇城司的问题是，它的名声恰恰还很臭，别说文臣，连正经些的武官都不想沾边。
照此下去，恐怕要不了多久，这個部门只能在京师里面耍耍威风，再也没有太祖初立时采听明远，刺探边关的风采。
“确实得用机宜司了，曹利用倒还做了一件实务……”
之前刘娥推出狄进，是想与曹利用争斗，但没想到李允则会那么快地站在狄进一边，还出面举荐狄进为馆伴使，如今任提举机宜司的，又是李允则的弟子，再加上那个渤海遗民大荣复，这个新成立的部门，主使者俨然由当朝宰执曹利用，换成了今科三元。
刘娥想到这点，都暗暗有些吃惊，这位入仕才多久，竟不声不响地有了这般权势与影响。
不过此人表现出的才干，确实配得上，总比身边这些蠢物，要顺眼太多！
刘娥心里彻底有了决断，将案卷递给赵祯，同时开口：“凶手阴险恶毒，定要擒住，让狄卿细细查之！”
阎文应本以为会将一日宽松到三日，没想到太后此言是干脆不限时日了，不过他此时也不准备争这个功劳，还是把宫里面的贼人拿了再说，赶忙道：“老奴定竭力配合狄伴使，早日将贼人擒拿，还禁中一片安宁！”
刘娥又淡淡地道：“尚食局吴典御此番失责，必要问罚，却不能为贼人顶罪，切不可冤了无辜！”
阎文应如蒙大赦，只要有太后的信任，他就不用担心吴典御被凶手嫁祸后，什么都往外说了：“圣人宽仁，老奴感佩！”
刘娥再看向赵祯：“官家以为如何？”
赵祯还未来得及看案卷，这位太后就已将事情安排妥当，换成以前会很恼，此时却微笑道：“大娘娘决断圣明，朕冲龄践祚，才陋识浅，学着便好！”
刘娥听他语出真诚，不似敷衍，不禁有些惊讶：“官家谦逊了！”
眼见殿内母慈子孝，太后官家神色轻松，并未为外朝那些事妨碍了心情，阎文应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后，终于敢抹去额头上的汗渍，恢复了几分大内总管的趾高气昂：“走！一定要将贼子抓出来，千刀万剐喽！”
……
“人呢？”
且不说阎文应摩拳擦掌，等他到了南班的尚食局，发现干儿子阎士良愣愣地等在门口，不由地问道。
阎士良迎上：“吴典御关在里面，安抚下来了。”
阎文应皱眉：“不是问那蠢物，狄伴使呢？”
阎士良道：“狄伴使说他不能在宫门将关时再离开，已经出宫了……”
“这是真不急啊！”
阎文应愣了愣，叹了口气：“难怪！宫里面出的大事，他抓住了凶手，有大功劳，抓不到凶手，受责罚的也是咱们，终究是三元及第的才子，地位超然……你说辽人谍探怎么连宫中都敢进呢？”
眼见干爹越说越怒，阎士良讷讷不敢应声，生怕对方让自己接着追凶。
阎文应很清楚，这个干儿子搜刮钱财孝敬自己还行，办正事是百无一用，也不折腾了，下令道：“看住尚食局这些人，别让她们离开一步，等明日狄伴使入宫吧！”
“是！”
狄进并非不急缉凶，而是知道凶手跑不掉。
在宫中作案，成了固然会造成轰动，引起轩然大波，但败了也成了瓮中之鳖，想要安全脱身，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找替罪羔羊，让其他人认为凶手已经畏罪自杀。
当这个布置被识破，凶手其实就走投无路，距离被发现只剩下时间问题。
别说狄进出马，只要皇城司不急功近利，又无私心作祟，多费些功夫，迟早能将之擒下。
但别说外人不会相信，现在就连皇城司自己都不信自己了。
所以有些事，他就不客气了。
第二日，精神奕奕的狄进先去四方馆，安抚了一下萧远博的情绪。
萧远博之前是惊魂未定，现在恢复过来，反倒有些兴奋：“狄伴使，我们有先见之明，这群贼子果真是无法无天了！”
之前两人的合谋，是冤枉“金刚会”要以下克上，害死了萧奉先，可此番御宴下毒的行为，“金刚会”是真的在以下克上，想要裹挟着辽国统治者的行为，逼迫他们对宋开战！
所以萧远博再三拜托：“狄伴使只要抓住一名‘金刚会’的贼子，老夫不求别的，审问的案卷誊抄一份，带回国中，呈送我主，就是铁证了！”
听到萧远博称“金刚会”为贼子，狄进暗暗摇了摇头，也没有完全应承：“我尽力为之！”
在辽人正使期待的送别下，狄进入了皇城，尚未到达尚食局，就见精神有些萎靡，显然一夜没睡好的阎文应迎了上来：“哎呦！狄伴使！狄三元啊！你怎的才来啊？”
狄进理所当然：“我是馆伴使，以四方馆接待辽使为重，方才先去见了萧正使，昨日皇城司没有接着查案么？”
阎文应滞了滞：“兹事体大，老奴不敢独自作主，还是要与狄伴使商议后，再作决断！”
狄进不置可否：“太后宽限了几日？”
“此案不再限时日了，擒住凶手之前，狄伴使尽可在大内行走……”
阎文应故作羡慕地道：“圣人对狄伴使是信任有加啊！”
狄进眉头微扬，此举岂不是提前将皇城司判了死刑，倒也佩服那位的果断，朝着后朝遥遥一礼：“太后圣明！”

第二百八十九章 凶手现形
“昨夜清点了人数，尚食局的女官和宫婢，除死者清素外，一个不少！”
“女官有自己的屋舍，都关在屋内，宫婢则多人住在一间屋内，为了避免串供，对李婆婆的调查并没有透露！”
“今早御膳开厨，也有禁卫盯着，制止交头接耳！”
阎文应此时并不知道，臭名昭著的皇城司即将要退出历史舞台，自己也会光荣地成为最后一任提举，一路上倒是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所做的事情。
狄进没有任何不耐，仔细听着，等真正到了尚食局外，就见里面已经正常开工，而内侍高班张茂则迎上，依旧肩负记录工作，这回还带上了一队魁梧的班直侍卫。
为首之人，是官家入公主府时，贴身保护的护卫，狄进记得被赵祯称为“守约”，表情冷漠，少言寡语，此时依旧如此，面无表情地立着。
张茂则到了面前，正色道：“官家有命，让他们护卫三元！”
狄进来宫中自然不能带着铜锏，也不托大，更不会拒绝这份好意，朝着后朝拱手行礼：“臣多谢官家爱护！”
阎文应在旁边看得一脸羡慕。
“可以开始了！”
等到尚食局上下把早膳忙碌完了，狄进点了点头，宫婢一批批地被带出去，询问与李婆婆之间的往来，录制口供。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不仅内侍忙碌着，记着大同小异的事情，外面等待的人也很快麻木起来。
阎文应之前想要占下功劳，恨不得这位只提供破案的思路，来不及真正抓到人，现在发现凶手很难对付，太后又不再限制时日，则希望快快抓到贼人，让宫中恢复平静，越等越是无聊，眼珠转了转，倒是提议道：“狄伴使，老奴有个想法……”
狄进道：“请讲。”
阎文应道：“我们何不让身形相似的宫婢，戴上清素的发簪，穿上鞋袜，在广政殿内走上一圈，从中选出嫌疑者，会比这样问话更快些吧？”
狄进摇了摇头：“那就是主观判断了，容易产生偏见，造成错判，关键是怎知凶手不会特意改变行走姿态，引导我们出错？而与李婆婆的往来是已经发生的，即便是凶手再想隐藏，也改变不了过去的事情！”
阎文应皱眉：“可狄伴使不也说，李婆婆不一定就是辽国谍探，万一怀疑错了，现在所做的不全是白费功夫，一切又要重头再来？”
“那就重头再来！”
狄进平静地道：“查案正是这般枯燥，能有清晰的线索指向，已是不易，大多数时候就是大海捞针，甚至在追查渺茫的线索时，贼人已经逃离，可即便如此，也万万不能取巧，一旦急于求成，就难免冤枉无辜，这也是我著《洗冤集录》的本意！”
“狄伴使说的是……狄伴使说的是……”
阎文应一听这架势都要推书了，赶忙干笑两声，他对这种正经查案可没有半点兴趣，倒是张茂则仔细聆听，记在纸上的同时，也记在心里。
万一以后宫内出了事情，总不能老让狄三元这般外朝臣子出面，自己也要尽力为官家分忧。
就这般枯燥无味的查了两天，厚厚的口供证词终于被整理出来，分门别类，根据嫌疑多少，分出了三摞。
嫌疑较大的那一摞，数目相对最少，但也有四十多位。
狄进并不指望每起案件都三选一那么轻巧，可这個人数依旧太多，所以还要进一步筛选。
一直被关押的吴典御唤过来，接受询问：“你看看这些，有哪些在尚食局中并不引人注目，但出现在任何场合，旁人也不觉得奇怪的，挑出来！”
吴典御显然得到了阎文应的安抚，神色重新好看起来，脸上推着谦卑的笑容，连连点头：“是！是！”
待得吴典御选完，张茂则记录下她选的名单，将口供归位，再传唤第二位女官。
能说会道的徐奉御走了进来，进行挑选……
一个合格的谍细，不会把周围人的关系处得一塌糊涂，但也不会当显眼包，尤其是要具体执行任务的，若是太引人注目，必定是平增风险。
不过由于这是皇宫大内，谍细也不能被完全边缘化，否则宫内等阶森严，地位太低的宫人是无法自如行动的，冒充清素是一个办法，但这个法子只能用一次，用了就要灭口，平日里搜集情报，还得凶手用自己的身份出马。
所以狄进明确条件，开启第二轮筛选。
而宫内往往两极分化，要么飞扬跋扈，脱颖而出，要么愚笨无能，默默卖力，这种有潜在实力，又处事低调的人，其实是不多的。
果不其然，每个女官挑出的都很少，有的绞尽脑汁，也只选了两三位，有的似乎觉得一个都选不出来，但为了害怕自己遭到怀疑，勉强选了一两位。
狄进也不质疑，将她们选的人数汇总起来，根据得票多少进行排名，四十多位很快就缩减到七人。
这还不是结束，清素落井而死，同样能提供线索。
清素是京师本地人，从小被卖入宫中，从未展现出通水性的一面，基本可以判断不会游泳，凶手要让她当自己的替罪羔羊，肯定是了解这点，所要做的，就是将她引到那个偏僻的水井边上，将之推下井即可。
问题是，怎么将人悄无声息地引过去呢？
狄进将之前与清素不和的宫婢寻来，询问道：“如果是你们，要将清素约到之前的水井处，会使用什么办法？”
宫婢面面相觑，纷纷摇头：“奴婢不知……不知……”
狄进换了个问法：“你们若是直接邀她去，她会应么？”
有宫婢道：“清素不理人的，她不会去！”
狄进继续问道：“若是相熟要好之人呢？”
宫婢道：“清素原先还有几位好友，李婆婆走后，她的脾气越发坏了起来，就没什么要好的人了……”
有关清素曾经的好友，都已经记录在案，狄进也亲自审问过，暂时排除了那些人的嫌疑，想了想又问道：“如果是陌生之人，有办法约清素出去吗？”
宫婢再度面面相觑，倒是之前的巧娘道：“写信的话……她会去吧？”
狄进目光微动：“清素识字？”
巧娘道：“识字的，奴婢还见她写过诗，很得意地念出来，也不知好坏……”
狄进又换了两批，发现是类似的说法，才作出了判断。
别的宫女邀请，清素由于瞧不起那些大字不识的婢子，不见得会去，但一封措辞优美的书信，却可以让她乖乖赴约，也是真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如此一来，凶手毋须与清素平日里就产生交集，只要暗自观察，摸清喜好，关键时刻动手邀约就是。
“去尚食局的房间，仔细搜一遍，将所有笔墨纸张与其主人记下！尤其是这八个人！”
“是！”
八个人数再度减少，第二轮的水分也表现出来，有些宫婢根本不是低调有实力，就是大字不识的蠢笨，再被排除。
最后只剩下两人。
当这两名宫婢战战兢兢地被禁卫押着入内，狄进细细一看，就皱起眉头。
一个比清素至少矮了半个头，另一个肩膀则宽了不少。
单从身形体态来看，并不符合假扮清素入殿的条件，当狄进开口询问时，感觉则更加明显，她们并不是自己想要找的凶手。
不过狄进从不凭感觉断案，让早已准备多时的尚服局女官上前：“使出你们的浑身解数，将这两位扮成清素的模样！”
“是！”
女官领命去了。
在此过程中，狄进则重新理了一遍。
根据目前种种迹象的推测，李婆婆很可能是辽人谍探组织“金刚会”的核心成员，有六神通代号的那种，她在宫中苦心经营，虽然终究没能进得去后朝，真正接触到太后和官家，但也培养出了下一代传人，敢于在御宴对辽人使节动手。
由此才有了以下条件：
第一，明面上与李婆婆来往并不密切，避免在其中一人身份暴露的情况下，牵扯到另一位；
第二，在寻常时期并不引人注目，但在重大场合出没，也不会显得突兀，在关键时刻执行任务；
第三，将清素骗到水井边，进行杀害的手段，从目前看来，以书信的方式约其见面，赴约的机会最大，那至少也得识字，并且具备着一定的学识水平；
由此狄进进行了三轮筛选，结果最终选出的宫婢，似乎并不符合凶手的特征。
“难道李婆婆预判了我的预判？”
“不！没必要将敌人想得太过高明，这个李婆婆能掌握上面要诀，培养出一明一暗两个传人，清素在明，靠着美貌入后宫，失败后就成为暗处传人的替死鬼，这样的布局已经不易，无愧于萧太后挑选出来的精锐！”
“何况此人三年前就病故，那个时候我尚未入京，假想敌也是皇城司，与皇城司交锋，如果考虑得太过深入，反倒是自作聪明！”
“其中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亦或是从李婆婆上就错了，要推翻重来？”
狄进陷入沉吟，旁边的阎文应见了，也敏锐察觉到这几天功夫找出来的目标，不一定真是凶手，顿时幸灾乐祸起来。
他这几日反思之前的所作所为，已经意识到此次案件中，皇城司未免显得过于无能，原本没有竞争者倒是无妨，但枢密使曹利用成立了机宜司，皇城司再这般，不会被彻底舍弃吧？
别看皇城司奈何不了进士出身，敢于和皇权抗争的文官，但对于中下层的文臣和国朝的武将还是有着相当的威慑力，之前兖州录事参军何金水的下场就是例子，阎文应怎会愿意放弃这等位卑权重的部门？
现在趁此机会，这位皇城司提举当然要旧事重提：“狄伴使，还是依老奴之意，让换上装束，在御宴的殿上走一走，指认背影，再将嫌疑人好好审问一番，必定能揪出真凶！”
狄进思路不受干扰，沉吟片刻，再将之前的尸格拿过来，脑海中浮现清素的尸体，缓缓地道：“死者全身上下，全无抵抗伤……”
另一边的张茂则虚心请教：“请问狄伴使，抵抗伤是什么？”
狄进愿意教他：“抵抗伤是行凶过程中，受伤者出于防卫本能，与凶手搏斗所造成的损伤。如果凶手手持利器，这种抵抗伤多在手掌手臂位置，为贯穿或割伤，说明受害者曾用手掌或手臂阻止利器；也有可能出现在手掌和指关节处，为切割伤，那就意味着受害者曾试图抢夺凶器；如果凶手赤手空拳，那抵抗伤多为抓挠跌打之类的挫伤……”
这些是后世法医的知识，狄进也添加进了《洗冤集录》中，作为验尸的判断之一，而他转回此次案件：“由于此番是推人入井，不是直接杀害，我从尸体上没有发现抵抗伤，也并未生疑，但现在想来，清素真就毫无反抗地被推下去，全无抵抗撕扯么？”
张茂则想了想道：“是不是凶手将死者诱到井边，出其不意地将之推下？”
狄进道：“清素不通水性，又是与陌生人见面，很难说她的警惕性有多高，凶手如此谨慎，在最核心的杀人灭口上，难道一味指望对方大意，站在井边给自己推？”
张茂则再度思考，脸色渐渐变了：“难道说？”
狄进道：“是的！凶手完全有把握凭自己的力量，将她推下井，而事实上也做到了，并且没有让清素进行丝毫抵抗……我们目前筛选的目标，全都是尚食局的女官和女婢么？”
后半句是问阎文应的，这位皇城司提举莫名其妙：“凶手不是穿戴清素的头饰鞋袜，入殿中传膳的么，自是在这些人中寻找！”
“所以我们自始至终，筛选的范围都在女子中……”
狄进又问：“尚食局的内宦，人数多么？”
阎文应脸色也变了：“不多……狄伴使的意思是？”
狄进立刻道：“将这群内宦带出来，用同样的条件筛选一番，这次再加一个条件，容貌清秀，体态与清素相仿的！去！”

第二百九十章 凶手的动机
当跳出了原定的思维局限，扩宽了嫌疑人的固有范围，打通了内侍和宫婢在伪装领域的互通关系，一个时辰不到，新的目标就出现在了名单中。
人数很少，依旧只有两人。
而这回当两个身材不高，眉清目秀的内宦被带了过来，狄进眼睛微微眯了眯，第一时间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不过他并没有声张，想了想也没有直接询问，反倒看向阎文应：“阎都知，这两位既是宫中内宦，你先来审吧！”
“那老奴就当仁不让了！”
阎文应早就想这么做了，却是不敢明目张胆地抢功，闻言毫不客气，赶忙开口：“你两人叫什么？各是什么职位？”
左边的内宦脸色发白，两股战战，颤声道：“小奴张成忠，小黄门，在尚食局洒扫杂役。”
右边的内宦也有紧张之色，却没有到四肢发抖的地步，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小的姓魏，名承照，内侍黄门，于尚食局任食医。”
阎文应眉头一扬，看向后者：“你这般年纪，就是个有品阶的内侍黄门了？”
宋朝宫中，凡是内侍，开始统一称为“小黄门”，负责洒扫杂役，有功迁补为“内侍黄门”，会得到专门的差事，而大部分内侍就到此为止了，勤勉一辈子，基本是岁数大了，再补一個“内侍高班”，提一提月俸。
而如果年纪轻轻，就能升内侍黄门，相貌不差，手脚又灵便，那是有机会入太后和官家的寝殿服侍的，或者伺候皇后、诸娘子乃至以后的皇子和公主，张茂则最初就是这般被选中，安排到了年幼的赵祯身边。
所以别看这些内侍黄门如今品阶低，将来很可能有风生水起的一天，就看能不能选中一位好主子，跟着水涨船高，飞黄腾达了。
阎文应年轻时没有直接服侍贵人，但很早就特意与这些年轻的内侍黄门友好相处，刻意结交，因此借了几回运势，才有了如今大内总管的地位，不得不说也是深谙内官升迁之道。
因此听了两人的职务，阎文应马上就有了偏向，恶狠狠地瞪向那个小黄门：“圣人寿辰之日，你在何处？”
小黄门张成忠赶忙道：“小奴在尚食局内外洒扫！”
阎文应也学会强调亲眼看到了，只是被融入了他的审问之法中：“可有人亲眼看到，你一直都在尚食局内外，从未离开过？”
张成忠怔住，不得不道：“无人看到小奴一直都在，但小奴见到了不少宫婢，她们可以作证……”
“那证明不了什么！你只要假意现身几回便可！”
阎文应哼了一声，转而问道：“伱可识字？”
张成忠道：“小奴识字！”
阎文应继续问：“为何识字？”
张成忠解释：“先父是读书人，从小教小奴识的字。”
阎文应明显露出不信之色：“你父亲既是读书人，家中自也不差，为何要入宫？”
张成忠凄然道：“家中遭了灾，乡里遭了疫，小奴父母兄长皆病故，来京师投奔叔父，他不愿收养，终将小奴卖入宫中……”
阎文应厉声呵斥：“你说的这些，都是要详查的！”
张成忠毫不迟疑地道：“小奴还记得叔父家址，可以查！可以查！”
阎文应有些没趣，转而问道：“你入宫后，就一直在尚食局为杂役，与李婆婆从无往来？”
张成忠低声道：“小奴既入了宫，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有求过李婆婆，自是没有往来……”
“扯谎！”
阎文应冷笑起来：“有人明明看到，李婆婆逢年过节，给过点心，还有赏钱！”
张成忠傻眼了：“这……这也算往来么？那赏钱是过年时发的，大伙儿都有分到！”
“还敢狡辩！”
阎文应猛然起身，呵斥道：“别的小黄门就觉得这是往来，你却刻意略去了，不是心里有鬼，又是什么！”
张成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阎都知！阎都知！小奴真的没有说谎啊！李婆婆热忱，月俸都拿来赏赐旁人，全然不为自己积攒，她便是在宫外没有亲人，也是有些怪异的！那个……那个小奴同样没了亲人，钱财还是要攒下为后半生计的，便不想拿她的赏钱，但别人都收了，又怕不收会遭来怨恨……但李婆婆要小奴去做什么，小奴是绝不会做的，便认为不是往来……”
他紧张之下，话说得有些断断续续，意思却表达清楚了，竟早就觉得李婆婆有些不对劲，刻意撇清关系，张茂则记到这里，头下意识地抬了抬，打量了一下这个小黄门。
“胡言乱语！”
阎文应则全然不信：“起初看你这般惊惶的模样，老夫就知你心里有鬼，如今既无行凶时不在场的人证，又与李婆婆颇多勾连，你还说自己不是谍细！看来不用些手段，你是不会招了！来人呐！”
如果不是狄进和张茂则在这边，阎文应早就开始用刑了，别以为只有地方衙门会三木，宫内的刑罚甚至更加残忍，身为大内总管，他当然知道怎样最快让一个低贱的小黄门乖乖说实话。
张成忠也意识到了什么，磕头如捣蒜：“阎都知饶命！阎都知饶命！小奴冤枉！小奴真的冤枉啊！”
张茂则有些看不下去了，却知道自己不必开口。
果不其然，眼见阎文应挥了挥手，真要将人带下去了，狄进沉声道：“阎都知就问一半？”
阎文应想要巩固自己的功劳，自然得完全掌握审讯的节奏，闻言微笑道：“当然是全要问的，只是先将这个内宦带下去审一审，也不耽搁询问另一人！”
狄进语气更冷：“那在阎都知眼中，宫中的内侍都不是人么？”
“这……”
阎文应怔了怔，干声道：“狄伴使这又是怎么说的？”
“我不知宫中刑法如何，却也知道地方刑法，能将一个活生生的壮汉折磨成废人，别说下地干活，只能在榻上躺着，从此沦为家中的拖累……”
狄进冷冷地道：“而你现在问到一半，在毫无人证物证的情况下，就要将张成忠拖下去行刑，他便是小黄门，亦是一条人命，只要我在，就绝对不容许这等事情发生！”
别说张茂则笔尖一颤，就连周围的内侍都受到触动。
他们这些身体残缺的卑贱之人，愈发能体会到人命大如天的可贵，而这位本该高高在上的三元魁首显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是真的将他们当成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狄伴使误会了！”
阎文应不敢争下去，赶忙转移话题：“老奴只是为了擒凶急了些，怎会将他打成废人……松开！松开！”
内侍依言放开惊魂未定的张成忠，张成忠跪倒在地，赶忙连连叩首，却也不敢作声。
阎文应深吸一口气，心中愈发要证明张成忠就是凶手，他才能挽回颜面，看向内侍黄门魏承照，开始发问：“四日前的寿宴，你人在哪里？”
魏承照来时脸上还有些紧张之色，此时已经恢复平静，作揖行礼：“阎都知容禀，小人四日前正在屋内读医书。”
阎文应皱眉：“读书？没有旁人证明？”
魏承照摇头：“并无人证，小人以往在屋内读医书，也无人证，那一日圣人寿辰，宫中往来匆匆，想必更无人一直盯着屋舍，为小人证明清白了！”
“是这番道理！”
阎文应点了点头：“你可识字？”
魏承照有些自矜地道：“当然识得！小人曾于翰林书艺局任职，因日后要掌书艺之事，所以有精于翰墨的内臣授课，小人常常阅读诗书，也曾研习篆、隶、行、草、章草、飞白，后来喜好看医书，如今才能为尚食局食医。”
阎文应心头一惊，这是人才啊，如此出身履历都有些类似外朝的进士出身了，哪怕没有在内朝找到一个好主子，但只要有立功的机会，马上就能出头，眼神愈发温和起来：“好！好啊！李婆婆呢？你可与她有往来？”
魏承照露出心有余悸之色：“小人之前倒也受那李婆婆蒙骗，以为她是善人，万万想不到她竟是辽人贼子，所幸小人天生不喜受那些小恩小惠，与李婆婆并无往来！”
“好！”
阎文应再度点头，然后转了过来：“据老奴问话，这张成忠嫌疑颇大，魏承照则嫌疑少些，不知狄伴使以为如何？”
“我与阎都知的看法恰恰相反！”
狄进直接道：“两人皆无不在场证明，然张成忠是洒扫杂役的小黄门，整日忙碌，若是长时间消失不见，必然会被相熟之人询问，倒是这位内侍黄门魏承照，于尚食局任食医一职，常常于屋内阅览医书，即便不见身影，旁人也不会起疑……”
魏承照面色变了：“狄伴使，小人冤枉，小人真的一直在屋内！”
狄进手掌压了压：“你且放心，我不会因为这点就认定你是凶手，更不会无故对你用刑！”
阎文应也看出来了，这位馆伴使话虽这么说，但显然更怀疑内侍黄门魏承照，这恰好与自己的判断相反，如果对方是对的，那可就麻烦了，赶忙道：“老夫却有一点不解之处，这魏承照已是有品秩的内侍黄门，又有这般学识，在宫中是有前程的，来日指不定也能任后朝都知，何须年纪轻轻，为辽人卖命，铤而走险地刺杀辽人大使？”
此言一出，倒也有不少人点了点头。
如果凶手就在这两人之中，那张成忠的嫌疑确实要比魏承照大，毕竟两人能力高低，来日前景，高下分明，后者实在没必要赌上自己的性命和前程，做御宴刺杀的蠢事！
“世上看似荒谬的事情有很多，背后往往有着不为人知的原因，因此查案才要用证据说话，而不是一己推测！”
然而狄进一句话，又让大伙的观念发生改变，也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阎文应却皱眉道：“可现在就是没有证据啊！”
狄进淡然一笑：“阎都知是不是忘了，我就是人证？”
阎文应傻了。
他还真险些忘了，这个案子最重要的人证，是眼前这位查案者。
在御宴大殿上，凶手扮成清素模样，给辽国大使和狄进的席位上菜，而当时狄进只是看到了背影，但这也足够做出一定的判断了。
“你们接下来换上清素的衣饰，去广政殿行走！”
狄进下达命令后，还解释了一句：“此举确令人为难，但也是无可奈何，凶手扮作女儿相，以清素的面目示人，行刺杀之举，我需要做出判断，证明谁是潜藏在宫中许久的真凶！”
张成忠面露难色，但也不敢拒绝，赶忙叩首：“小奴愿意！小奴愿意！”
魏承照眉宇间却透出一股文士风骨，悲愤交加地道：“小人确实身体残缺，已非完人，但着女装，是何等的羞辱……阎都知！请你为小人作主啊！”
阎文应沉默不语。
作主？
是什么样的错觉，让你觉得他有那么大的脸面？
亏他刚刚还上蹿下跳，这起案子里，太后和官家本来就信这位三元神探，结果干脆是人证，那还争个屁，凶手是谁，岂非任由对方指认？
眼见阎文应瞬间蔫了，魏承照并未放弃，作揖行礼：“狄伴使，你是今科三元，又屡破奇案，按理小人万万不敢质疑你，然你方才对张成忠颇多怜悯，又对小人冷眼相看，待得我俩换上衣饰，肯定也是指认小人，到那时小人有冤难伸呐！”
张茂则眯起眼睛，他原本对于两人到底谁是凶手，是没有把握的，但现在听了魏承照此言，顿时觉得这家伙就是真凶！
正常的无辜者，都希望有一位明察秋毫的神探还自己清白，这魏承照在还未得出最后结论之前，就开始质疑神探，他不是凶手，谁是凶手？
狄进倒是心平气和：“那你觉得，如何才是公平？”
魏承照沉声道：“小人不知公平，小人只知，让内宦穿女装，这传出去，也是有失我国朝体面的！狄伴使为今科三元，又是接待辽使，岂能如此作为？何况狄伴使方才还有言，宫中内侍也是一条条人命，难道除了活命外，我等就不能有丝毫的尊严么？”
周遭安静下来。
众人有些动容，阎文应更是恨不得拍手叫好！
看不出来，区区一个宦官，居然真跟三元魁首针锋相对！再接再厉，顶撞得这位下不了台才好！
狄进却不惊反喜，微微一笑：“好快的应变！好凌厉的口才！我现在相信阎都知刚刚的判断了，以你的能力，来日即便不为两省都知，也能在宫中身居要职！”
魏承照以为这位被自身的声名架住了，眼神深处不禁闪过一丝得意之色，拱手行礼：“小人身份卑贱，冲撞狄伴使，幸得狄伴使宽宏大量……”
“不必这么快答谢！”
狄进笑着摆了摆手：“以你的才干，如果真是凶手，辽人谍探想让你冒如此风险，必然不是靠利诱收买，那么就目前而言，我能想到的最佳动机，就是恨！”
“凶手恨国朝，才会得李婆婆着重培养；”
“凶手恨国朝，才会希望辽人功成，最好能南下入侵，踏破山河；”
“凶手恨国朝，才会在御宴冒着天大的风险，毒害辽使，甚至连我也想一起毒害！”
“如果那个凶手是你，你心中为何有如此恨意？与身体的残缺有关么？”
魏承照的眼神凝住了，怔怔地听着那铿锵有力的声音，仿佛是从面前，又似从天边传入耳中：“去查一查！这个人是如何净身入宫的！”

第二百九十一章 请官家协助破案
净身入宫，可以说是男子最大的痛楚，不仅是生理上的，还有尊严上的。
一辈子毁了。
不过有些朝代，由于宦官之势权倾朝野，却还兴起过入宫潮，真有人抱着出人头地的歪曲心理，不惜自行阉割入宫，后来律法甚至规定了“私自净身者，全家发烟瘴地面充军，两邻并歇家不举首者俱治以罪”，但终究沦为一纸空文，自宫当太监的现象，依旧屡禁不止。
但绝对不包括宋朝。
当太监已经够惨了，在宋朝当太监，那真是惨中惨！
数来数去，就一个童贯真正的博出位了，但还是特殊情况，碰上了宋徽宗那么个极品，不然的话，童贯也最多在宫中的奴婢里抖抖威风。
所以这个时代，越有才华的人，越接受不了自己下面没有了。
当然事情发生了，受不了也得受，或者说实在受不了的，当年挨了那一刀后就挺不过去了，魏承照在宫中显然已经待了一些年，成为有品阶的内侍黄门，那就应该接受了现状，因此阎文应之前的偏向，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毕竟辽人能给他什么实在的好处，放着在眼前的富足生活不要，舍了命去刺杀辽使？
狄进则由此作出判断，魏承照自净身入宫的那一刻起，应该就不是出于自愿的，才产生了深刻的恨意，而这些过往想要完全掩盖，恰恰是很难的，真要详查，定有线索。
“这個人真是凶手……唉！老夫就不能猜对一回么？”
阎文应刚刚是真的不信，可当这番话说完，看到魏承照眉宇间无法掩饰的神情变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又错了，亢奋的精神瞬间低沉下去，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没听到狄伴使吩咐么？速速去查！”
“不必了！”
魏承照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原本微微弯着腰猛然挺了起来，恶狠狠地瞪向狄进：“你怎么就没吃那蟹羹呢？真是老天无眼，怎么就没把你毒死！”
“拿下！”
眼见他目眦欲裂的凶恶模样，张茂则怒声喝道，被赵祯派来护卫的班直侍卫早已蓄势待发，瞬间就朝着魏承照扑去，双手往后一钳，脚下一踢，逼着他狠狠跪倒在地。
“让他说话！”
狄进没有制止班直的钳制动作，这种凶手是不能任由其行动的，但也要给他说话的机会，毕竟这个时候犯人讲的越多，接下来审问时也越轻松：“你学识不俗，难道出身名门？”
魏承照身子还往上挺了挺，下意识想要挣扎一下，可见力量着实不弱，但他能将清素毫无反抗地推入井中，却和这些牛高马大的班直护卫完全没有可比性，眼中怨毒更深，可听到这么一问，又不禁露出骄傲之色，大声道：“先父魏公行己，字肃之！”
场中一静。
狄进目光闪动，内侍面面相觑。
这谁啊？
“先父曾任刑部员外郎！”
场中再度一静。
狄进目光继续闪动，内侍继续面面相觑。
这特么到底谁啊？
魏承照勃然大怒：“先父为寇公出谋划策，寇公能回朝拜相，全仗先父之功！”
“你父亲原来是寇公的门客……”
狄进恍然，却又摇头道：“然寇公回朝拜相，阁下竟以为功？”
寇准在抵御辽国入侵的功绩上无与伦比，但也恰恰是因为这点，后来为真宗所嫌弃，贬官在外，不过寇准还是想要回来的，最后王旦出了个馊主意，说最初不相信天书的人是寇准，现在天书降下，必须让寇准进献天书，才能让他回来，结果寇准还真的敬奉了天书祥瑞，“中外皆以为非”。
也就是寇准底子厚，换一位臣子做这种事，当真是晚节不保，甚至身败名裂，居然被对方引以为功……
“休要侮辱先父！”
魏承照却又另一套见解：“先帝昏聩无能，为雪城下之耻，竟以天书迷惑世间，若是寇公不委屈求全，怎能拨乱反正，还国朝以太平？”
狄进对此部分认同，也不与之争辩，继续道：“所以你家在奸臣丁谓祸乱朝纲时，受到了牵连？”
寇准舍了脸面不要，靠着献天书，重回宰执之位，结果一年不到，就被刘娥和丁谓整倒，又贬出去了……
而真宗在世时，丁谓是利用真宗的猜忌，等到真宗驾崩后，丁谓干脆不装了，直接改圣旨，说寇准和李迪干预朝纲，恰好是先帝病势初起的时候，先帝因为这些事情震怒，导致病情加剧，这些罪臣当然要一贬再贬，门生故吏也被清除，“凡与准善者，尽逐之”。
魏承照的父亲，估计就是这其中的“与准善者”，基本等于一连串人名后面的“等等”。
周遭之人也大致明白了魏承照的出身，不禁露出鄙夷之色，还以为是多么了不起的背景，结果不就是个出谋划策的幕僚之子？
狄进倒也不奇怪，大多数人确实就囊括在史料简短的叙述中，一个谍细哪会恰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背景，继续问道：“令尊被逐之，与你如今的状况有何关联？”
“当然有！”
魏承照厉声道：“丁谓忌惮先父才华，担心他继续为寇公谋划，便派了一群贼子围殴先父，竟将之活生生殴死，我为护先父，也被打成废人，申冤无路，求救无门！”
真宗驾崩的前后，确实是政治斗争最激烈的时期，激烈到了有臣子给刘娥献“武后临朝图”，有一说这是献图者溜须拍马，妄图从龙，也有一说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让权臣丁谓趁着主少国疑，祸乱朝堂，还不如让强悍决断的太后刘娥稳固朝局，把握大权，反正她没有子嗣，最后还是要依靠赵祯，总比被奸臣颠覆朝堂要好。
不过相较于这些激流汹涌的时代背景，狄进直指主要矛盾：“伱家破人亡，为父报仇，去找丁谓了么？”
魏承照滞了滞，愈发暴怒：“你说得轻巧，丁谓当年权倾朝野，我区区一介贫寒书生，如何能报仇？”
狄进道：“所以你入了宫？”
魏承照语气中不自觉地透出悲愤，五官扭曲：“不错！不错！我走投无路，唯有入宫！”
结合他前面说自己被打成废人，但明明是四肢健全，脸上也未破相，是哪里被废就不言而喻了，驸马李遵勖很有发言权，但狄进还是有不解之处：“既便如此，你的仇怨也该冲着丁谓而去，如今丁谓及其党羽早已获罪，何至于在这里为辽人卖命？”
魏承照吼道：“寇公与先父至今不得昭雪，丁谓那等奸佞，却在风光度日，宫中的恶毒老妪还有这等不公的朝廷，才是致使我全家遭此噩运的罪魁祸首！当年契丹铁骑南下，是寇公护住了国朝太平，如今契丹铁骑再至，我倒要看看，又有谁能挽狂澜于既倒！”
狄进终于明白了对方的逻辑。
寇准被贬雷州，没过多久就病死了，死后连个棺材都买不起，还是朝廷出的钱，他的门生故吏也全完了，尤其是牵扯深的，毕竟这位不仅被丁谓嫉恨，更深深得罪了当今的执政太后刘娥。
丁谓趁着真宗年老病重，公然矫诏，数度篡改圣旨，可以说是大逆不道，换到别的朝代，早就九族消消乐了，结果也是贬到雷州，身体倍儿棒，然后再往南边贬，仍然不死，最后五十七岁倒台，一直活到七十二岁，寿终正寝。
如今天圣五年，丁谓就好生生的在南方待着呢，离死还远！
这确实是北宋的政治环境，除非直接造反，不然再大的罪过，都是以贬官流放为主，而对于寻常臣子来说，贬去岭南之地，可以说是生不如死，偏偏有那种生命力特别顽强的，硬生生挺着。
如此一来，魏承照认为自己父亲效忠的寇准于国朝有大功，更在当年抵挡住了契丹铁骑，结果早早亡故，遭到了朝廷不公平的待遇，而辽军如果再度南下，国朝无力抵挡，就能悔恨不已，为当年的臣子平反……
狄进道：“你这些想法，被化名李婆婆的谍细察觉，开始给辽人卖命？”
魏承照立刻纠正：“我不是为辽人卖命，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狄进摇头，明显露出讥诮之色：“那是你以为的各取所需，你盼着契丹铁骑南下，契丹铁骑就会如你的愿？退一步说，即便你刺杀正使成功，消息传回北方，辽主故作震怒，再派臣子前来质问，目的也不过是趁机索取利益，先是讨要领土疆域，待我国朝严词驳斥后，再多求些钱财布帛，不过如此！”
魏承照嗤之以鼻：“可笑！可笑！你凭什么说得这般笃定？”
狄进平和地道：“就凭我为馆伴使，让辽人使臣放弃了原本的阴谋诡计，乖顺地为太后祝贺，他们畏壮侮怯的本性就已暴露无遗！在你眼中，战争是儿戏，只因受了不公的待遇，就要天下无数百姓为你陪葬，但在辽人眼中，他们发动战争也是要获利的，当兴师动众，又收获寥寥的时候，他们也会理所当然地生出畏战之心！”
魏承照滞住，想要驳斥，却又意识到，如果自己反驳，倒是变得为辽人说话了，但自己如果不反驳，那刺杀的动机就成了笑话一般，不由地咬牙切齿起来。
狄进道：“所以辽人不南下，你又当如何？在宫中偷偷诅咒丁谓快点老死么？”
魏承照嘶声道：“当然不！辽人不南下，我也要报仇！我是先父的独子，如今却落得这般，我魏氏这一脉，已是绝后了！那老妇一辈子无子，收养当今官家才能有今日之位，我如今是食医，苦读医书，定想方设法，让当今的官家一辈子也无子嗣，哈哈！”
周遭众人听到这里，勃然变色，张茂则大怒，那班直侍卫守约更是二话不说，一个巴掌就抽了过去。
啪！
魏承照被打得身体一仰，险些晕厥过去，狄进的脸色沉下，加紧刺激：“你是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只能在嘴上逞一时之快，‘李婆婆’在‘金刚会’中也算是核心成员，怎会选了你这么个无能之辈？哦，你不会连‘金刚会’是什么都不知吧？”
魏承照噗的吐出一大口血，里面还伴随着碎裂的断牙，倒是被打醒了：“你不必再用言语激我！你虽拿了我，但也休想从我口中问出辽人的事情来！让你们不痛快，我就痛快……我就痛快……哈哈哈！”
阎文应听得早就汗流浃背，这家伙比他想象的还要找死，赶忙凑了过来：“狄伴使，这个贼子满是癫狂之态，所言不堪入耳，还是押下去吧！”
狄进知道，确实不能任由凶手骂下去，但还是凝视着魏承照，淡淡地道：“阎都知还没有看出来么，这个贼子被捕后，内心中的那股仇恨并没有完全转化为不甘与绝望，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阎文应现在脑子嗡嗡的，哪里还敢再猜，赶忙道：“请狄伴使指点！请狄伴使指点！”
狄进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魏承照：“对于谍细来说，你的优势和缺陷都十分明显！优势是学识不俗，擅用诡计，以宫婢清素作为替死之人，确实能瞒骗过一些糊弄了事之辈，缺陷则是性情偏激，自以为是……你这样的人，辽人也无法完全掌控，正如方才所言，你认为自己与辽人是各取所需，而非为‘李婆婆’卖命！”
魏承照本来咧开满是鲜血的嘴，笑得极为渗人，但听到这里，眼神不禁微微一变，下意识地道：“你什么意思？”
狄进却不往后说了，摆了摆手：“封了嘴！带下去吧！”
早就听不下去的左右护卫扯来一块绢布，将魏承照的嘴狠狠堵住，魏承照却还想再说什么，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犹如一条死狗，被拖了下去。
阎文应舒了一口气，眼珠转了转，又舔着脸凑上来：“狄伴使，擒获了这个罪大恶极的贼子，老奴可以用刑了吧？”
对于那种鲜血淋漓的场面，身为三元魁首，基本是要回避一二的，他也正要借此机会，获得关键口供，为今之计，功劳是没有的，只能混些苦劳了。
狄进看了看阎文应，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之色，颔首道：“好！”
阎文应兴冲冲地去了。
班直护卫押着犯人亲自去皇城司的地牢，张茂则来到身边，恭敬行礼：“幸得狄伴使在，案情终破，小人这就去向圣人和官家禀明案情了！”
狄进目光扫了扫左右，发现众人都散开了，才低声道：“还没破！”
张茂则怔了怔，脸色变了：“真凶不是他？”
狄进道：“先杀害宫婢清素，再扮作女相，于蟹羹中下毒，在御宴上刺杀辽国使臣的，是内侍黄门魏承照，是没错了！而三年前病故的‘李婆婆’，是潜入南班的辽人谍细，这也基本可以证实！但这两者中间还欠缺了一环，关键的一环！”
张茂则不明白，却深吸一口气：“小人听从狄伴使吩咐！”
“吩咐不敢当……”
这里是皇宫，狄进谨守礼节：“张高班，你全程记录了案情，交予官家看过了么？”
张茂则道：“官家反复看过，称赞狄伴使明察秋毫，以实证断案，如此才能堪破真相，从不冤枉无辜！”
狄进道：“此案中我有一处不解，想要请教官家，协助破案，不知可方便？”
张茂则有些诧异，神探居然要请官家协助破案，可想而知官家会有多么欣然，赶忙道：“自是方便！”
“那就劳烦张高班禀告了。”
狄进正色道：“依官家之见，如果此案交由皇城司来全程侦破，所有参与者里面，谁是最不会被怀疑的无辜者？”

第二百九十二章 我们终于见面了
“朕得好好想一想！想一想！”
赵祯仔细听完抓捕过程，先是抚掌一笑，然后背负双手，缓缓走着，目露沉吟。
对于魏承照的恶语怒骂，这位官家没什么反应，毕竟他还年轻，岂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内侍黄门，给弄得没了子嗣后代，这人的歇斯底里看上去着实可笑。
但从言语之中，确实反应出，魏承照是深恨朝廷的，不仅希望辽人铁骑南下入侵，更发出种种诅咒，字里行间透出的恶毒，绝非旁人教唆。
所以此案，宫婢清素是替罪者，黄门魏承照是凶手，确定无疑。
那么反过来推导，本就有嫌疑的李婆婆，身份也基本坐实，事实上魏承照对此都没有任何遮掩，毕竟人已经死了，他没必要为一个死人保守秘密。
可如此一来，就衍生出一个问题：“李婆婆已经死了三年，此次在御宴中刺杀辽人大使，是魏承照一個人的思考，一个人的决定么？”
张茂则低声道：“此人偏执成狂，真会行险为之！”
赵祯微微摇头：“然朝局的动向，四方馆中辽人使节团的安分，身在宫中的尚食局，魏承照也能了解得一清二楚？”
张茂则凝眉：“是啊……这贼子怎能知晓呢？”
赵祯笃定地道：“当然还有别人告诉他！”
张茂则目露渴望，一副等待官家解惑的求知模样。
赵祯将案卷摊开，放在桌案上，兴致勃勃地点了点：“茂则你看，魏承照的口供里面说了，自己虽已暴露，但休想从他嘴里问出任何辽人的事情来，让我等不快，便是他的快意！可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他确实知道更加关键的贼人身份？”
张茂则眼睛一亮：“官家所言极是！”
赵祯接着道：“魏承照自认与辽人的关系是合作，并非为之卖命，那在辽人眼中，他也不过是可被利用的对象罢了，‘金刚会’的其他核心成员，是不会随意将自己的身份告知于他的，他要保守的秘密恐怕就在身边，‘李婆婆’真正的传人！”
张茂则脸上露出恍然：“官家圣明！”
赵祯矜持地笑了笑，眉眼间忍不住得意之色：“难怪仕林说，案子还没破，清素是替罪者，魏承照是行凶者，还有真正的谍细，冷眼看着这一幕的发生……”
讲到这里，赵祯也不禁一个激灵，神态沉重起来：“而皇城司根本无法履行擒贼的职责！皇城司来查案，怕是第一道陷阱都过不去吧，直接认定清素是凶手，畏罪自杀而死！”
以赵祯这样脾气的人，语气里都不免透出厌恶，被贼子渗透到眼皮子底下了，皇城司还是这般无能，实在让他失望透顶！
张茂则道：“然官家和圣人不会被这等假象迷惑，势必让皇城司再查！”
赵祯振奋精神，点了点头，又自言自语着道：“皇城司再查，能查到魏承照身上么？”
张茂则觉得很难，狄三元那等人物，都先陷入了一定是宫婢假扮宫婢的盲区，没想到魏承照居然扮作女装，入殿传膳，皇城司就更想不到了。
不过倒也难说，因为狄三元重实证，从不重刑拷打，皇城司则没有这些顾虑，真要逼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个个拷问过来，说不定瞎猫碰到死耗子，真能摸到魏承照身上去。
毕竟魏承照全程做了那么多事，总有些意外目击者，也许这些目击者当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案情的关键消息，但如果皇城司帮忙回想，指不定就汇总起来了。
赵祯有类似的想法，叹了口气：“皇城司的查案就到此为止了，魏承照肯定会被当成真凶！”
张茂则低声道：“幕后之人却是谁也不会怀疑的无辜者，再度潜藏起来，默默酝酿下一场阴谋，太可怕了！”
“绝不能让贼子逍遥！”
赵祯目露坚定，背着双手，再度思考起来：“如果交由皇城司来破案，谁是最不会被怀疑的无辜者呢？”
张茂则同样陷入思索。
说实话，前面的那些，他在路上已经有所推测，但最后这个疑问，确实有些迷糊。
没有嫌疑的无辜之人有很多，比如之前目击清素往偏僻井边走来的宫婢们，比如对尚食局上下关系了如指掌的徐奉御，比如被头饰鞋袜栽赃陷害的吴典御，这些人看着都很无辜，也都或多或少破坏了凶手的布置，她们难不成会是指使魏承照的幕后之人？
赵祯显然也不明白，不过他想到《洗冤集录》开篇，就强调完整的尸格与详细的案卷，对于案件的重要性，马上又将前几日的记录展开，细细查看。
看着看着，赵祯眉头一动：“莫非是这样？”
这位官家又来到旁边的书架，熟练地将《苏无名传》的第三卷取出，稍稍一翻，就准确地找到了相关章节，顿时露出喜色：“就是此案！”
张茂则好奇地凑上来一看，发现是苏无名在地方上破的《金枪案》。
赵祯道：“你看！凶手严东楼敢肆无忌惮，谋害潘大郎，正因为他早就买通了当地县衙的大小官吏，所以显得有恃无恐，而这一切要做在前面，不能等案子发生了再去收买，那县衙的官吏也不愿承担罪责了……”
张茂则目光大动：“官家之意是？”
赵祯道：“幕后贼子早与皇城司有利益往来！案情中会发生哪些变数，幕后贼子无法预料，但此案发生在禁中，查案者自是皇城司，只要那位提举断案，自己的嫌疑就一定是最小的！这是万无一失的办法，比起其他任何阴谋算计，都要来得稳妥！”
张茂则回忆起案件的某个细节，终于有了准确的怀疑对象，可想想又不对：“阎都知提举皇城司也不久啊？”
如果不是官家生母案揭发出来，之前执掌皇城司的江德明不会倒台，阎文应也无法接手，将上下都换成自己的亲信，难不成幕后之人连这点都算到了？
“茂则，你把事情想复杂了！”
赵祯堪破真相，浑身舒泰，振奋地道：“如果不是阎都知提举皇城司，幕后贼子就不动声色，不告知魏承照，这是一个让辽主震怒，出兵南下的机会，魏承照当然不会行凶；而现在阎都知执掌皇城司，幕后贼子笃定自己不会暴露，才真正动手！接下来以清素结案，自是最佳的发展，哪怕魏承照暴露了，也能脱罪，却终究没有料到，此案是由狄卿来查！”
说到这里，这位官家隐约明白，狄仕林为什么要请自己参与此案了，这个目标终究有些敏感，不能随便怀疑，在禁中行事更要慎之又慎，避免影响……
即便如此，赵祯依旧觉得参与感满满，实在是酣畅淋漓，可比起只看话本传奇过瘾多了！
定了定神，这位官家再度问道：“阎文应此时在做什么？”
张茂则注意到，阎文应不再被称职务了，赶忙回答：“他正在严刑审问魏承照！”
赵祯轻哼了一声：“皇城司的人都不要用了，避免打草惊蛇，你带守约去，协助狄卿将贼子擒获，万万不能放任这等大害，在宫中盘踞！”
“是……”
张茂则迟疑了一下，刚要领命，就见赵祯抬了抬手：“且慢！朕要先向大娘娘禀明案情！你将人手领了，待得大娘娘一首肯，马上去擒贼！”
张茂则心悦诚服：“是！”
……
“他们终究怀疑不到我的身上！”
漆黑的屋内，一道身影来到桌旁，也不点蜡烛，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目光闪烁。
正思考着这起案件中可能存在的破绽，光亮陡然出现，与数道人影一同印在门上。
黑色身影猛地起身，看向窗边，发现那里也有人影印着，不禁变了神色。
可即便出口都被封死，黑色身影仍然不愿放弃，就想回到床边，作出刚刚起身的模样，却听一道可恨而又可怕的声音，从屋外传了进来：
“京师富商何万曾是乞儿帮丐首，脱下污衣，穿上净衣，却仍然不改恶毒本性，于净土寺下方密室中建‘极乐净土’，造孽无数！”
“何万被捕后，交代他在丐首里排行第三，也不知排名前两位的丐首具体身份，只知‘大爷’是辽人，亲自培养出‘二爷’，而与‘大爷’的心腹卢管事闲聊时，又曾经听说‘二爷’天赋不凡，能继任‘他心’的位置！”
“这个继任，并非是上一任‘他心’身份暴露，而是潜伏于国朝二十多年，辽人年龄大了，终究不得不退下……”
“这让我想到了‘李婆婆’！”
“如果‘李婆婆’便是‘金刚会’中拥有六神通代号‘他心’的谍探，那她确实是年岁已高，三年前病故后，‘他心’之位，便由你继承！”
吱呀！
门缓缓打开，光亮照了进来，将人影上的黑色驱散。
狄进站在门外，看向吴典御，这位面容富态，举止愚蠢的尚食局最高女官：
“我们终于见面了，‘二爷’！”

第二百九十三章 审问，就是在诛心！
“狄伴使所言，老身听不……”
“带走！”
随着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班直护卫扑了进来，左右一拿，就将吴典御架起，朝外拖去。
狄进再挥了挥手，张茂则带着一群内侍进来：“仔细些搜查，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切莫急切，损坏了证物！”
“是！”
实际上早在数日之前，内侍就在此处搜出了清素的头饰与鞋袜，但由于都知阎文应一口咬定这是栽赃，再加上将死者之物大模大样地存放于屋中，确实太过拙劣，因此上上下下倒也认可了这份判断。
可此时他们再搜，态度已经完全不同，恨不得掘地三尺。
事实上，还真有人往下面找，然后高呼起来：“此处似有暗格！”
马上有护卫上前，移开地砖，露出里面盒子。
“是账簿！好厚的账簿！”
盒子撬开，是一沓厚厚的账簿，张茂则上前翻了翻，就知道阎文应这次是彻底完了。
禁中的贪污之举，只要闹得不是太过厉害，各宫主子往往是睁只眼闭只眼，不会深究，可此次太后和官家本来就对阎文应生出了厌恶之心，现在再有这个，那真是瞌睡送枕头，正好有了严惩的理由。
大内总管之位，又要易主了。
江德明、阎文应……近来换得有些快啊，不知道下一位会是谁？
不过这事关系到宫中的大变动，外臣是不便参与的，张茂则将账簿放回盒中，来到狄进面前道：“狄伴使，此物干系重大，小人先将之送往后朝了！”
狄进眼中闪过欣慰之色，距离初见张茂则时，这位内官也成长了许多：“张高班请！”
张茂则带着账簿离开，其他内侍依旧留下细细搜寻。
狄进旁观片刻，就知道短时间内，难有进一步的收获，转而出了屋子。
几个班直护卫，正押着吴典御站在旁边，为了避免她大喊大叫，给其他贼子通风报信，直接堵上了嘴。
狄进是不会在对方的屋子里审问的，万一有什么机关布置，那是自讨没趣，目光一扫，看向不远处：“去那间屋子！”
一群人进了屋内，找来椅子，将吴典御结结实实地绑住，为首的班直守约探手，谨慎地把她肩膀的关节卸下，再拉开嘴里堵着的布，退到一旁。
“唔！”
眼见扣押自己的是贴身保护官家的班直，搜寻自己屋子的也是北司的宦官，吴典御其实就放弃了挣扎，直到关节被卸，她疼得闷哼一声，呻吟着开口：“天注定！天注定啊！”
狄进看着她：“不狡辩了？”
“圣人认定了老身，官家认定了老身，狡辩有用么？”
吴典御苦笑着摇了摇头，反问道：“你是怎么怀疑老身的？”
狄进满足了对方的好奇：“你虽然是尚食局典御，但外在表现颇为愚蠢，将死者之物藏于你的屋内，栽赃嫁祸的痕迹太过明显，即便是一般的凶手，都会选择更加精明的徐奉御，而不是你！当然，凶手的栽赃很可能是计划之外的行动，在那个时候，往往也会失于冷静，下意识地选择尚食局内地位最高的女官……”
“可事实上，魏承照见到我的时候，侃侃而谈，应变冷静，还希望用大义架住我，让我无法逼迫他扮作女相！这样一位聪慧冷静的凶手，又是隶属于尚食局，不可能对你和阎文应的来往毫无察觉，那他栽赃的意义是什么呢？思来想去，栽赃都无法获得成功，倒是会成功地帮你洗去嫌疑！”
“所以在发现魏承照的性情和对辽国的态度后，基本确定他不会是‘李婆婆’的直接传人后，伱就被列为第一嫌疑人，然并无实证，你又是尚食局典御，不好轻审，幸得官家圣明，明察秋毫，同样怀疑到了你的身上，禀明太后，才有此时的缉拿！”
吴典御听着听着，神色有所波动，却也没有多么意外，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老身倒是没有想到这点，果然做多了总是错，再好的算计都有破绽，尤其落到阁下这般人的眼中！”
狄进道：“你算计的根本，是让入内内侍省都知阎文应来审这起案子，别说他根本不会怀疑你，就算有了些许怀疑，为了一己之私，也会为你遮掩！这才是一切的核心，那些案件中的细节反倒是旁枝末节，即便出现了错误，也完全不妨碍最终的结果！”
一场犯罪，事先盘算得再好，在实施过程里，也会不可避免地出现一些突发事件，但不求在案件进行中天衣无缝，而是将查案者拉到自己的阵营，这才是真正的完美犯罪！
不得不说，“他心”这個称号对应佛门的“他心通”，想要如传说中的菩萨，掐指一算，事事皆明，自然不可能，但吴典御的算计，也难怪上一任“他心”评价她极有天赋，定为传人。
吴典御被认可了这份算计，脸色却更加难看：“可惜老身终究没想到，魏承照会临时起意，发现你坐在辽人使臣侧席，也给你下毒！你若没有直接牵扯到此案中，禁中之事，又岂会让一位馆伴使查？人算不如天算啊！”
狄进淡淡地道：“这看似是偶然，实则是注定的失败，你们在禁中培养谍细，谈何容易？如魏承照这般胆大心细，真的敢于行凶的帮手，是少之又少的！所以你们发现了这个人后，必然要拉拢他，关键时刻用到他，可如此一来，魏承照性情上缺陷，就成为你们执行时的破绽，既不想承担直接杀人的凶险，又希望对方事事都奉命照办，岂不可笑？”
事实上，如果不是碰到他，以吴典御的心机伪装和魏承照的阴险狠毒，指不定还真会过关，但此时正是审讯阶段，当然要用话术打击对方的自信，进而摧毁心理防线。
“是啊！是啊！岂有两全其美之事？”
吴典御闻言眼神恍惚了一下，喃喃低语片刻，又涩声道：“老身……老身还能有活命的机会么？”
狄进道：“何万、鲁方、娄彦先，这三位丐首目前还在机宜司的牢房关着，本来刑部秋后问斩，他们已经行刑了，但机宜司的成立，让他们往后延了一延，却终究难逃恶贯满盈的下场！”
吴典御弃了侥幸，惨笑道：“他们尚且在宫外，老身是在大内禁中，更是必死无疑，死前还要受尽折磨……”
狄进道：“你确实必死无疑，但可以不受酷刑！”
吴典御缓缓地道：“只要交代出‘金刚会’其他成员的身份和行踪，对吗？”
“敌隐、敌烈、宝神奴、燕哥！”
狄进率先报出四个契丹人的名字：“扮成‘李婆婆’，在宫中潜伏的，是哪一位？亦或者是另外两人？”
吴典御愣了愣，然后马上反应过来：“是辽使告诉你的？‘金刚会’传消息进宫中，说辽人使臣背叛了辽国，老身还很是诧异，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如今看来，确是真事了！”
“那不是背叛，而是为了两国太平之治！”
狄进纠正：“事实上辽人已经放弃‘金刚会’，你们在国朝苦守的行径，显得颇为可笑！”
吴典御摇了摇头：“老身其实不在乎辽国如何，老身在意的是‘大爷’和‘李婆婆’！若无‘大爷’，老身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沦为私窠子的娼妓，甚至早就死在那阴暗的洞穴里……没有‘李婆婆’，也同样没有今日的吴典御，‘李婆婆’结下的人情多为老身所用，才有了今日愚蠢却又能牢牢占据典御之位的我！”
狄进目光微动：“且不说‘大爷’如何，‘李婆婆’已经去世，她的契丹名字总可以说了吧？她在契丹人眼中，也是英雄之辈，死后连个真正的名字都不为人知么？”
吴典御沉默片刻，开口道：“她叫燕哥！是萧太后当年的贴身侍卫之一！”
周围的班直护卫目露异色，显然不太相信，萧太后的贴身侍卫还有女人，更会叫这个名字。
狄进却不意外，他学了契丹语后，知道燕哥在契丹人中，也有不少人为女子取此名的习俗，如今辽帝的一位公主，都取名为耶律燕哥。
所以狄进顺着话说了下去：“既是萧太后的贴身侍卫，必然熟悉宫中事务，所以来了我朝京师后，苦心积虑入了南班，最后培养出了你？”
吴典御低声道：“正是如此！”
狄进接着道：“你出身乞儿帮，本是最贫苦之人，正如你方才所言，若无‘大爷’发现，将你培养后送入宫中，早就惨死于无忧洞里，亦或是沦为生不如死的娼妓，所以你感恩‘大爷’和‘李婆婆’，但并不感激辽国，如此说来，你接下来还会继续培养传人，接任‘他心’之位么？”
吴典御怔了怔，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考虑一下，缓缓摇头：“宋辽两国和议，都不打仗了，我等谍细还有何用？老身应是不会培养下一任‘他心’了……”
狄进淡淡地道：“恐怕不仅是因为两国缔交盟约吧？还在于国朝的皇宫中，培养一位心向辽国的谍细，实在太难了！哪怕你起初算计好，拿捏了对方的把柄，也要提心吊胆，时刻防备着传人会不会出卖自己！不比魏承照怨天尤人，愤恨不已，你对于如今衣食无忧，富贵享受的生活是很满意的，想要明哲保身，当然不愿培养传人，反倒把自己给坑害了！”
吴典御沉默下去。
这就等同于默认。
狄进又问道：“‘大爷’的代号是‘宿住’，他还会培养出下一任‘宿住’吗？”
“会！”
吴典御答了之后，眉头一皱，面色隐隐变了。
她明白对方要问什么了。
果不其然，狄进接着问道：“如果‘大爷’要求你在宫中培养出下一任‘他心’，你会因为昔日的恩情，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么？”
吴典御面色变了变，再度沉默下去。
这次不是默认了，而是抗拒。
狄进平和地道：“‘大爷’是契丹人，从他进入乞儿帮，挑选丐首开始，考虑的就是辽国的利益，你们在他眼中，自始至终都是工具罢了！当然于你而言，恩情是必然有的，但你这么多年为‘金刚会’提供情报，此次更冒险在御宴中刺杀辽国大使，连命也搭上了，那份恩情还没有偿还够么？如果再为了所谓的报恩，在人生的最后时刻都饱受折磨，这不是报恩，仅仅是自我欺骗的感动罢了！”
“话已至此，阁下好自为之！”
说到这里，宫中的打更声正好遥遥传来，狄进也不管脸色阴晴不定的吴典御，对着众班直护卫拱手一礼，转身潇洒离去。

第二百九十四章 刚刚恨上，就已倒下
“好胆！贼子好胆！！”
慈宁殿内，刘娥脸色阴沉得可怕。
尤其是看到案卷供词里，魏承照扬言要让官家断子绝孙的那一段记录。
一个魏承照，哪怕他是调理饮食的食医，也办不到；
但如果加上尚食局典御，那就完全不同了，是真的有可能损伤到身体的。
这个年代孩童本就容易夭折，太宗之子只活了真宗和八大王，八大王之子也夭折过半，倘若当今官家真的在年轻时损了身体，日后就算勉强生子，婴孩体质必然病弱，夭折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而天子无后，可不仅仅是关系到一人一家，更是会影响国朝稳定，后患无穷！
“贼子可恨，当千刀万剐！”
赵祯很罕见地看到大娘娘这般震怒，却又感受到了这位嫡母对自己的关心，心头一暖。
无论如何，两人都是有感情的，尤其是生母事件平稳度过之后。
不过赵祯确实没什么惊惧，十八岁的年纪对于子嗣真的没多少重视，还安抚道：“大娘娘息怒！贼人已被狄卿所擒，那点小小的阴邪手段，是伤害不到朕的……”
刘娥面色恢复镇定，轻轻拍了拍官家的手掌：“此前是老身大意了，皇城司这般无能，早该统统撤换，却一直疏于防备，险些酿成大祸！”
发怒确实无用，她已经想好皇城司如何处置了。
皇城司的本职，是宿卫禁中、监察百官和谍探敌情。
宿卫禁中这点自不必说，皇城司掌宫城出入之禁令，“凡周庐宿卫之事，宫门启闭之节皆隶焉”，自太祖太宗两朝起，都是天子的贴身护卫，皇宫防卫体系中最核心的部分，这是不会改变的。
监察百官，起初是探查军中情状，预防阴谋叛乱，那是五代遗留的难题，到后面再渐渐成了监察各地官员，但由于文臣体系的不配合，越来越名存实亡，基本上影响力已经难出京师了，而且只要有这项职能在，皇城司的名声就必定是臭名昭著。
不过正如宿卫禁中一样，天子耳目也是不能完全放弃的，刘娥准备加以整顿，首先将入内内侍省都知提举皇城司的这个惯例摒弃，把两者的权力分开，交予不同的内官，同样外朝那些原本挂名的官员，也要开始分配实权，不能让后朝内侍独大，以致于逐渐懈怠，只知稳固地位，毫不作为。
最后的谍探敌情，在澶渊之盟后已经逐渐被放弃了，但现在看来，反倒责任最是重大，皇城司已经完全担不起抵挡敌国谍细的重担了，正好分割出来，交由机宜司负责。
机宜司此次固然令人失望，但架构已经搭建，而且刘娥认为是曹利用的急功近利拖了后腿，接下来换成才华出众，又干练沉稳的狄卿在背后支持，看看能否有焕然一新的表现。
至于阎文应获罪，内朝需要安排两位资历足够接替的宦官，刘娥略加思索，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两人，任守忠和杨怀敏。
有了稳妥的继任人选，刘娥才开始安排阎文应：“阎文应用事于中，降罪出宫，提举明道宫吧！”
赵祯怔了怔：“明道宫？可是洛阳的那一座？”
阎文应固然可恨，但终究是无能失职，还不至于处死，外出提举宫观，正是给这些犯了错的高品内官养老的处置，可明道宫并不偏远，就在洛阳，外放得如此近，是不是显得过于仁慈了？
刘娥看了看赵祯：“官家以为如何？”
赵祯确实不解，但现在也学会了抓大放小，绝不会在这等小事上反对太后权威：“儿臣自是听大娘娘的！”
刘娥不再多言，有些手段，她不会耳提面命，而是希望这位一国之君自己领悟。
阎文应的获罪外放，与其他的内宦不同，他手上是沾过皇族血的。
定王府被抄家，从八大王、王妃到几個王子，没一个活口，由于有名正言顺的通辽把柄，赵氏皇族那边是敢怒不敢言，但不敢对太后和官家泄愤，区区一个宫内罪奴，现在还被流放到了洛阳宫观之中，难道都不敢下手么？
所以这份安排，是给皇族那边发泄发泄，出一口怨气，同样对方真下手了，又是一个把柄。
当然如果皇族这都忍下，便是一群完全丧了心气的懦弱之辈，可以随意拿捏，到时再把彻底没用的阎文应，贬到南方偏远之地吸瘴气也不迟。
刘娥之所以能坐稳执政太后的位置，在毫无外戚相助的情况下，牢牢把握着朝局，正因为她能将每一个官员职位的安排，哪怕是内朝宦官的安置，都尽其所用。
官家何时能有六七分这样的手段，并且该狠下心时，一定要狠得下心肠，那才是真正长大了！
……
“呼！”
皇城司牢房，阎文应走了出来，在鼻子前扇了扇，似乎想要扇去那份血腥气。
阎士良侯在外面，扫了眼牢门关闭时，那已经晕死过去的魏承照，赶忙凑上前去：“大人辛劳了！”
“辛劳顶个屁用！”
阎文应悻悻地道：“这贼子嘴硬得很，看来就算是硬生生打死，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事了！只一个黄门内侍，不揪出其他的辽人谍探，皇城司的功劳实在不够瞧啊！”
阎士良阴恻恻地道：“怪不得狄伴使让咱们审，定是知道无法从这个贼子身上挖出事，才故作大方呐！”
阎文应看了眼这个干儿子：“怎的，上次此人没收你的重礼，将他恨上了？”
“儿子的一切都瞒不过大人！”
阎士良干笑一声，又咬牙道：“此人虽不像别的外朝官员表现得那般明显，但骨子里还是瞧不起我等宦官，此番查案便是实证，他是半点功劳都不愿分润，反倒尽让大人出丑啊！”
阎文应暗哼一声。
实际上不用这个干儿子挑唆，他这次也把狄进给恨上了。
整场案件的调查过程中，与这位狄三元一比，自己处处是错，竟显得既愚蠢又无能，这谁受得了？
阎文应算是深刻体会到吕夷简的感受了，京师灭门案三年不破，到了对方手中破得干干净净，天底下就你最能耐，连宰执都比下去了是吧？
不过事实上，那位曾经的宰执现在还在兖州，而狄进真就回归京师，还破格提拔为馆伴使，平息了一场原本要爆发的外交冲突，可谓居功至伟。
所以阎文应心里恨归恨，却也很清楚，想要对付一位出身三元魁首，又风光无限的文臣，自己别看是正六品的都知，大内第一人，都是没有半分胜算的。
好在总有风水轮流转的时候，只要他还占着宫中要职，整日能在太后和官家身边活动，总有机会给对方上一上眼药，潜移默化地改变对一个臣子的印象！
知道干儿子城府不够，阎文应心里再恨，嘴上又是另一套：“贼人狡诈，此番若无狄伴使，怎能识破真身，捉拿归案？记住，如何为圣人、为官家分忧，才是我等做奴婢的，最该操心的事情！”
阎士良有些憋屈，低声道：“大人胸怀宽广，儿子远远不及！”
正说着呢，有内侍匆匆而至，凑到两人面前，低声禀告了几句。
阎文应闻言先是愣住，然后勃然大怒：“吴典御？吴典御怎可能是贼人！简直胡来！”
阎士良也听到了，变色道：“定是狄进做的！大人，你想宽宏大量，可对方是冲着咱们来了啊！”
“不！此人有大好前程，不会拿这等事玩笑！如果吴典御真的是辽人细作的话……”
阎文应摇了摇头，脸上血色尽褪。
他之前认为，最坏的情况，莫过于皇城司干涉外朝的权力被剥夺，如今看来，远远不是谷底！
“不行！老奴要见圣人！快！得快！”
阎文应再不多言，匆匆往皇城司外走去，迎面就见一群班直护卫大踏步地走了过来：“拿下！”
“你们作甚！作甚！嗷！”
阎士良慢了一步，就噤若寒蝉地看到，这群护卫拖自己干爹的样子，很像是之前对待魏承照那般，毫不容情……
且不说干儿子迅速退后，刚要逃跑，也被扣下，伴随着脚步声，一位衣着朴素，面容瘦削的中年内宦出现在面前：“阎文应，你可知罪？”
来者是内西头供奉官、勾当御药院的任守忠。
入内内侍省负责后宫事宜，所辖诸司的权力都不小，其中最尊贵的还要属御药院，非有功之内臣不能领御药院，但任守忠并没有什么实质功劳，反倒是巴结了上一任都知江德明，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不过据阎文应暗中观察，江德明固然提拔了任守忠，却又有些忌惮此人媚上邀功的能力，在位的时候是有所提防，所以等到了他继任，更是不喜任守忠，多有打压。
“老奴对圣人忠心耿耿……忠心……忠心呐……”
而此时看着那张明明靠逢迎，却能摆出一副忠直模样的瘦脸，阎文应努力伸长脖子，朝着慈宁殿的方向，嘶声力竭地喊着。
任守忠摆了摆手。
宫门徐徐关闭。
又一位权倾一时的都知，倒下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二爷”供认“金刚会”
对于宫中发生的人事变动，狄进早就有所预料，这几日在宫中加班，回到家后用膳练武，然后立刻睡觉，确保精神充沛。
待得第二日起床，吃完早饭后，他也不急着去四方馆，在家等待三个人的登门。
大荣复早早到了，自从领悟了上进之道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在对街租了一套院子，有事没事就往这边跑，恨不得一天来八趟。
不过今日，他刚刚抵达门前，就听身后也传来马蹄声，转头一瞧，就发现刘知谦也到了巷中，脚下一顿，静立等待。
待得刘知谦下马，快到了面前，大荣复先一步行礼：“刘提举！”
刘知谦还礼：“大提点！”
两人稍作寒暄，一起朝着正堂走去，大荣复行走时还特意落后半个身位，以示对主官的尊重。
刘知谦原本不怎么看得上这个渤海遗民，近来倒是郑重许多，觉得此人进步神速，脸皮又厚，很难说来日不能有一番成就。
两人入了正堂，就见狄进坐于主位，悠闲地看着书，见他们来了后，颔首致意：“坐吧！”
这是亲近之意，大荣复熟练坐下，刘知谦也不弄得那般正式，抱拳后坐下，心头莫名一安。
林小乙奉上茶水，狄进又道：“再等一等。”
两人立刻明白，还有人要来。
果不其然，半刻钟不到，一位颇有些风尘仆仆的男子走了进来，正是任皇城司勾押的雷濬。
这段时间他原本在外办事，还是個美差，阎士良特意拉拢，让他去地方上捞一捞油水，毕竟那时双方还没有矛盾，如今刚一归京，狄进就传信将他唤来。
“在下雷濬，表字明杰，见过刘提举，大提点！”
“久仰雷兄之名！”“哈哈，你我是熟人，兖州一别，一切安好啊！”
三人见礼。
对于大荣复来说，雷濬确实是熟人，他当时被狄湘灵擒了，起初嘴也是硬的，直到听说要被带入京师牢狱，永远关押，甚至悄无声息地弄死，才彻底慌了，而当时来地方提审的皇城司人员，正是雷濬。
对于刘知谦而言，也知雷濬其人，官家生母案中，这位私自迎李顺容回京，可谓胆大包天，不过由于李顺容在皇陵被辽人谍细毒害未遂，雷濬擒了贼人，再以官家生母安危为由，将之迎入宫中，固然不合礼制，却合了官家的孝道，连太后都于事后奖赏，反对声音自然很快平息。
如今李顺容已经是李太妃，雷濬这一步显然赌对了，来日受益无穷，不过进士出身的文臣极为瞧不上此等幸进之臣，等着来日官家真要提拔，必然是要再上谏言的，不过近来又有消息流传，此人在皇城司里不贪不占，是一位异类，倒也让部分文臣有几分刮目相看。
等到雷濬坐下，狄进放下书卷，第一句话就让三人大惊：“辽人副使于广政殿宴饮时中毒，贼子暴露被擒，正是内侍省尚食局典御吴氏，曾是乞儿帮丐首‘二爷’，在‘金刚会’中代号‘他心’。”
“太好了！终于拿住这群贼子了！”
刘知谦被唤来此处，就有了心理准备，肯定是有要事，但得知这点，仍旧猛地起身，大喜过望。
机宜司成立后，就想擒下辽人谍探，让这个部门有立身的根基，却始终没有进展，因此在发现了萧奉先后，才会那么迫不得已地审问，以致于酿成大错，险些连累老师李允则晚节不保……
所以“金刚会”对他不仅是一群谍探那么简单，更有了几分执念，本以为对方隐藏得那么深，还不知什么时候能有确切的线索，结果辽人使节团还未离京，人就抓住了，当真是不服不行！
大荣复则更关心自己有没有立功表现的机会，振奋地道：“贼人交代了么？”
狄进道：“人是昨晚抓的，我审了一次，初步预期，三日之内她就会交代。”
“这次可不能用重刑了……”刘知谦赶忙道，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起身致歉道：“下官孟浪了！”
狄进抬了抬手，示意无妨：“吴典御平日养尊处优，确实撑不住酷刑，不过人在遭受残酷折磨时，交代出来的内容免不了有偏差，我更希望能与一位神智完全清醒的犯人交流，通过细节判断对方话语的真伪，而不是对着一具血肉模糊的人不断地逼问，你们日后也要谨记这点，刑讯逼问只是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
“是！”
三人领命。
大荣复又道：“这吴典御一旦交代了，捉拿其他贼子，能交予我们机宜司么？此等好机会，万万不能被皇城司糟蹋了！”
刘知谦也忍不住道：“‘金刚会’潜藏极深，能发现他们的线索，机会十分难得，若是抓捕过程中出现纰漏，就太过可惜了，以皇城司之能，不足以承担重担！”
雷濬作为皇城司的一员，眉头微微皱起，想着如果真要带上那群拖后退的队友，能否顺利擒人，然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下官也是这般想的……”
所幸狄进接下来的一句话，令三人惊喜非常：“此番皇城司的无能，令太后和官家极为失望，谍探敌情的重担，接下来很可能全权交予机宜司处置！”
大荣复和刘知谦自是大喜，雷濬脸色则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我能去机宜司了？”
狄进微笑：“皇城司中人也非一无是处，如你这般洁身自好，不同流合污，为何不受提拔，调入机宜司？”
雷濬大喜：“多谢狄三元！”
狄进早在兖州时就关照，不要和其他皇城司中人一样，为利益恶了声名，但雷濬有时想想，他既无功名，又无恩荫，在这种泥沼中，费力维持一个好名声，真的有意义么？
结果皇城司居然真的要倒台了，这样一来，他之前没有参与到那些恶事里，可太关键了，从一辈子都洗不清的污点，到转劣势为优势，顺理成章地进步！
狄进又正色道：“你调入机宜司后，还有一项要务，那就是查奸！我怀疑机宜司内，有与‘金刚会’联络的贼子，本想等辽人使节的事情有个定局，再细细调查，但御宴中毒事件突如其来，又擒获了‘他心’吴典御，却是等不了了，你仔细挑选行动人员，不可让人率先走漏消息，使得‘金刚会’其他成员有了防备！”
雷濬重重抱拳：“下官定尽全力！”
狄进再看向刘知谦和大荣复，沉声道：“皇城司只知争权夺利，以致于敌人嚣狂，我希望机宜司能扭转局势，国朝的反击，就从扫荡‘金刚会’开始！”
刘知谦、大荣复、雷濬齐声道：“是！”
……
“老奴任守忠，字稷臣，得圣人之命，勾当皇城司公事，见过狄伴使！”
当狄进再入禁中，阎文应父子消失不见了，等候在面前的，是一位面容瘦削，有几分古板气质的中年宦官。
狄进看了看这历史上反复横跳，最终被韩琦、欧阳修、赵概、司马光四位重臣联手拿下的内官，还礼道：“任提举！”
任守忠不比江德明的高傲，也无阎文应的亲热，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贼人吴氏、魏承照分别被关押在牢狱之中，老奴连夜更换了一批看守，保证无人接触，狄伴使若要将案犯调入机宜司牢狱，也可即刻交接！”
狄进如今是机宜司的幕后执掌，这点太后是心知肚明并且予以默认的，但他不是曹利用，没有枢密使的官职，可以光明正大地伸手，行事得格外稳健，摇了摇头道：“不必了，吴氏还是留在禁中审问！”
任守忠点了点头，到了牢狱外，就立在门口，完全没有借机进去，蹭一蹭功劳之意，反倒伸手一邀：“狄伴使请！”
“有劳任提举了。”
狄进微微颔首，走入牢中，就见吴典御缩在角落里，环抱双臂，轻轻哆嗦着。
如今已经是十一月底，天气寒冷，对于这个为辽人卖命的谍细，护卫当然不会有任何好的待遇，直接将她的外衫给扒了，以致于这个女官冻得直哆嗦。
当然，这也是平日里养尊处优，生活富足的原因，换成外面的贫苦百姓，穿的比这少的比比皆是，根本不会感到这般寒意。
狄进平静坐下，见记录的内侍提笔后，再发问道：“想清楚了么？”
“想……想清楚了！”
吴典御嘴唇颤了颤，开口道：“魏承照不是‘李婆婆’发展的，恰恰相反，他入宫后，主动和‘李婆婆’取得了联系，表达出了合作之意……”
这句话听起来牛头不对马嘴，要交代的是“金刚会”，怎么突然扯到魏承照身上了，但狄进的眉头一皱，立刻道：“依你之意，魏承照背后也有势力？”
吴典御缓缓点头：“先帝驾崩前后的朝堂风波，老身也是亲身经历过的，即便是尚食局这样的地方，那一段时日都人心惶惶，而今朝局稳定了，但若说昔年的寇准、丁谓党羽全部清除了，阁下信么？”
狄进面色凝重起来。
寇准和丁谓，前者是名相，后者是权相，于真宗朝堂都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门生故吏更是遍布天下，就比如魏承照，其父只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幕僚，可这等小人物真想复仇，有时候也能办到大事，这样的人一旦多了，再被有心之人利用，绝对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再结合辽人谍探所为，狄进分析道：“‘大爷’十分擅于利用当地势力，此人当年来到京师，就敏锐地发现无忧洞和盘踞在里面的乞儿，从乞儿中选出‘丐首’，将一盘散沙的乞儿变成了更具威胁的江湖帮派，依此类推，此人是不是也和这些乱党取得了联系？”
吴典御点头：“不仅是取得了联系，这些乱党能够凝聚起来，‘大爷’暗中帮助了很多，无论是寇准失势时，被丁谓赶出京师的党羽，还是丁谓获罪后，他的那些门生故旧，‘大爷’都派人与他们接触……”
狄进微微眯了眯眼睛：“此人果然非比寻常，他在‘金刚会’的地位如何？”
吴典御道：“‘金刚会’六席之中，‘大爷’也是绝对的领袖，他的契丹名字叫‘宝神奴’，号‘宿住’，又号‘无漏’！”
狄进闻言一愣：“一人身兼两个代号？”
吴典御道：“这是‘李婆婆’病重弥留之际，我从她嘴里套出来的话，以她所言，‘大爷’既是‘宿住’，又是‘无漏’，而敌隐和敌烈是两兄弟，共用‘天眼’之号，这个秘密只有他们六人清楚，对‘金刚会’内部都是一种迷惑！”
狄进沉声道：“‘宿住’‘无漏’宝神奴，‘天眼’敌隐、敌烈，‘他心’燕哥……‘金刚会’核心应有六席吧，还有两人呢？”
吴典御道：“还有两人是‘大爷’在辽国时的左膀右臂，一并南下，成为两位管事，卢管事号‘神足’，负责掌控乞儿帮等江湖势力，杨管事号‘天耳’，负责联络宋地的反对势力！”
狄进道：“伱可曾见过上述所言的‘金刚会’核心成员？”
“没有！”
吴典御摇了摇头：“我实际上只见过‘大爷’和卢管事，对于我们这些第二任传人，辽人确实是防备着的，我能知道这些，也是在‘李婆婆’弥留之际套了话，不然我甚至不知他们到底叫什么……”
狄进整理了一下对方交代的内容，露出沉吟之色：“目前看来，‘金刚会’能有如今的规模，‘大爷’作为头领实在居功至伟，这样的才干之辈，当年被派来当谍细，是不是太屈才了？”
吴典御沉默下去，她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最核心的情报，足以真正帮助对方擒贼，一时间有些犹豫，但看着天寒地冻的牢狱，想想自己待一晚上就受不了了，终究苦笑一声，缓缓地道：“阁下的疑问不无道理，这其中是有原因的，‘大爷’……身有残疾！”

第二百九十六章 太后再赐银鱼袋
“原来如此！”
一句简短的话语，解答了狄进的疑惑。
古人对于相貌和体态的要求，其实远比后世严苛，即便才华出众，如果长相丑了，仕途之路都会举步维艰，同样一旦身有残疾，更是只能屈居幕后，成为出谋划策的幕僚，无法站到台面上，接受下属与同僚的尊重。
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比如小阁老严世蕃，据说就是一个独眼瘸子，体态痴肥，但人家投胎好，本身也是鬼才，才能把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在肩膀上扛来扛去，属于特例。
而辽自认中国，本身从一个奴隶社会向着封建社会过度，在有些方面是怎么改也改不过来，可有些方面又是更加严苛，“大爷”本身并非契丹贵族出身，再加上残疾，也难怪在本国难受重用，被萧太后派来了宋境。
如果早年立功，助萧太后和辽帝南下功成，回去后赐姓为萧，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可后来辽军兵锋受挫，签订盟约，这场晋升之路也戛然而止了，从那之后，此人倒是在宋朝这边深深扎下了根。
狄进明了大致情况，继续问道：“贼首的相貌，你见过么？”
“没有！”
吴典御露出回忆之色：“‘大爷’从第一次见我，脸上就用很渗人的面具遮着，身上披着宽袍，端坐在那里，声音很古怪，都不似活人……”
狄进立刻问道：“连相貌都不愿意示人，又是身着宽大的衣袍，你又是怎么看出他身有残疾的？”
吴典御解释道：“‘大爷’教导我时总是坐着，我起初不以为意，因为学馆的先生都是那般坐着的，但渐渐的，就觉得他的举止似乎有所掩饰，有一次我不小心触到他的下肢，才发现了原因，那宽袍下是空的，没有左腿！”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透出由衷的恐惧，当时的场景至今回忆，仍然心有余悸：“‘大爷’当时已经教了我一月，平日里都十分耐心，那是他首次暴怒，拿起身前之物就狠狠砸了过来，见什么丢什么，卢管事立刻出现，将我踢倒在地，狠狠踹我，我以为他们要活生生打死我……”
狄进聆听着，等她神色恢复过来，才继续问道：“有此激烈的反应，看来此人对于身体的残疾确实极为在意，除了左腿，还有其他部位伤残么？”
吴典御深吸一口气道：“‘大爷’的双手肯定是健全的，他教我读书习字，两只手都展示过，至于右腿是不是还在，我不能确定……”
狄进道：“每次教你时，卢管事都在贼首身边么？”
吴典御道：“我原本就想说，那两位管事不仅是‘大爷’的手下，也是护卫，正因为他的残疾严重影响到了行走，时刻需要一人在身边护持！”
狄进微微点头：“左腿残疾，行动受限，需要有一名管事在身边随时护卫，这就是你提供的‘金刚会’贼首的情况？”
“有关‘大爷’，就是如此了……”
吴典御顿了顿，颇为紧张地问道：“敢问狄三元，接下来准备怎么安排老身？”
狄进道：“你坦白交代，机宜司会根据情报，缉捕潜藏在京师的贼子，在捣毁‘金刚会’之前，当然会留着你的性命，至于行刑之日，应是与其他丐首一起，也算一并了结！”
吴典御身体一颤，眉宇间流露出对死亡浓浓的恐惧感，但又知道，这已经是所能争取到最好的待遇，换成阎文应和皇城司，真到了这一步，反倒会气急败坏，什么酷刑都会在她身上用一遍……
所以吴典御赶紧提出请求：“此地阴寒，能给老身些衣物取暖，吃食不要太过恶劣么？”
狄进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此事皇城司自会禀明太后与官家，伱继续招供便是，以‘大爷’的年纪，又身有残疾，想必早就开始挑选继承者了？”
吴典御叹息着点了点头：“不错！实际上他甚至催促过老身，让老身考虑下一代传承‘他心’之位的人，万一突发重病，不会让‘金刚会’的运作受到影响，既如此，他肯定安排好了自己的后事……”
“此人真是处心积虑！”
狄进冷哼一声，接着道：“‘金刚会’第一代辽人谍探，对于你们这些传人颇有防备，但他们既然想在国朝继续发展下去，培养继任者，继任者之间就必须有所往来，才能确保日后合作的顺利，你们二代传人之间可有书信往来？”
吴典御继续叹息，这位太敏锐了，本想将情报一点点往外挤，结果一旦开口，就不得不往下说：“确有书信往来，不过那些书信阅后即焚，没有藏于老身屋内……”
狄进问：“传信的人呢？”
吴典御道：“应是给尚食局送菜的杂役，老身没有亲自接触过，每次杂役将信件传给魏承照，在魏承照那边摆放三日后，确定无人追踪缉拿，老身再取来信件阅览，回信同样是通过魏承照……”
“你们确实小心！”
狄进评价。
魏承照至今都没有交代，那个内侍黄门的心思很简单，他要报复国朝，就不能把吴典御这颗钉子给拔了，反正必死无疑，当真是怎么受刑都不说，只要这层阻挡在真相面前的防线守得住，正常情况下，吴典御还真是固若金汤！
“可还是被狄三元发现了，世上并无万无一失的谋划啊！”吴典御苦笑了一下：“所以不是每個人都培养了第二代传人……”
狄进道：“比如‘神足’卢管事？”
这是丐首何万交代的事情，据何万说，卢管事自认为仍在壮年，培养的传人反倒担不起重任，言语中多有排斥。
如今吴典御也点头道：“‘神足’卢管事确无传人，他武功高明，尤其擅长轻功身法，据说秘传自辽东一派，不愿轻易传人……”
“辽东的门派？”
狄进目光微动：“这个门派的传人，是不是会一种点穴秘法？”
吴典御想了想道：“阁下这么一说，好像卢管事确实提过，他有一门折磨人的高明手段，可以截住气血，让人浑身忽冷忽热，苦不堪言，最终受尽折磨而亡！”
狄进心头有了数：“‘神足’卢管事自矜于轻功高强，传承高明，不愿授予他人，那其他三位呢？”
吴典御道：“‘大爷’有了两位传人，分别继承‘宿住’和‘无漏’之名，敌隐、敌烈共同挑选了一位传人，继承‘天眼’之名，杨管事有两位人选，正在竞争‘天耳’之位。”
狄进眉头一扬：“你在宫中，却对这些了如指掌，是别的二代传人特意书信告诉你的？”
“不错！”
吴典御点了点头，终究有些好胜之心，反问道：“狄三元以为，会是何人告知？”
狄进不假思索地道：“那些已经继承了名号的二代传人，没有必要与你说这些，唯有两位竞争‘天耳’之位的传人，才会将隐秘告知，希望得到你这位‘他心’的支持！”
“果然瞒不过阁下！”
吴典御也不意外，只是觉得那两位斗得实在毫无意义：“可惜她们运势不好，至今还在争那个名号，希望成为‘天耳’后，日后能有‘金刚会’全力庇护，结果却碰上了阁下！”
狄进问道：“他们是什么身份？”
吴典御道：“我等二代传人即便彼此联络，也不会透露具体身份，只知大概……”
狄进明白：“比如‘他心’在内侍省尚食局当差，具体是哪一位却不知，你告诉我‘天耳’明面上的身份便可，我自会搜查缉拿。”
吴典御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竞争‘天耳’之位的两女，是教坊中人！”
狄进目光一凝：“是乐工？还是官妓？”
这又是与宫中有关！
宋朝教坊承袭唐制，主要职责是掌管国家礼乐，成员多为乐工乐户，宫中设宴是要她们去表演的，比如之前太后寿辰时的声乐，就是教坊的乐工演奏，教坊中自然集聚了来自各地的杰出乐人，“四方之役之精者，皆在籍中”，有种皇家音乐、舞蹈学院的意思。
但教坊虽然不是很多人想象中的那种官办妓院，官妓却也同样隶属于教坊管辖，官妓自然不会入宫，活动范围却大了许多，时常流连于京师各大酒楼坊市。
所以狄进干脆问明身份。
吴典御道：“两人来往便利，应是官妓无疑，而杨管事本是联络那些乱党贼子，以官妓的身份，也便于出席贵人宴会的场合，传递消息！”
狄进想了下官妓的数目，有些头疼：“有没有更具体的特征？”
吴典御想了想道：“从书信中，老身确实能推测一二：这两人原本的出身必然尊贵，因获罪入了教坊，姿容出众，平日里或许有些来往，甚至相互扶持，亲如姐妹，暗地里勾心斗角，却又能有所收敛，不至于坏了‘金刚会’的大事，这样的目标，想来狄三元稍加筛选，就能找出来了！”
狄进看着这个宫妇，都不由地道：“‘他心’确实厉害，对付外人阴狠毒辣，对付你们自己人亦是如此！”
吴典御并不觉得尴尬，只是苦笑了一下：“我们这等人，一贯自私自利得很，若非如此，‘金刚会’也不会选上老身，不是么？”
“好！”
狄进站起身来：“你既然愿意配合，倘若所言无误，那对于扫灭‘金刚会’确有功劳，想必这些时日，在牢内也能过得舒服些了。”
吴典御看着内侍记下这段，松了口气，她能供认不讳，也是因为对方声名极佳，足以信任，赶忙道：“老身绝对没有说谎，不过‘金刚会’之人擅长躲藏，若是未能及时抓获，狄三元可回来再问老身，老身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这倒是真心的。
抓的人越多，审问的越久，处刑的时间也会拖得越久。
吴典御不想死，哪怕多活一日，都是好的……
狄进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带着内侍出了牢门，来到依旧侯在外面的任守忠面前：“请任提举将今日提审的案卷，交予太后与官家阅览，罪人吴氏交代了关于贼子的关键情况！”
任守忠仔细接过案卷，展开看了一遍，确定上面没有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语，才低头道：“老奴定会交予圣人与官家，狄伴使可有禀告？”
狄进道：“依臣之见，一旦实施抓捕，必须要防备贼人头领率先逃窜，得看好城门和码头水路，近来有腿脚不便的残疾者，不许离京，只要拿了贼首和其传人，‘金刚会’在国朝经营多年的势力，定将土崩瓦解！”
任守忠记下，转身去了。
半个时辰不到，任守忠折返，身后跟着一位内侍，小心翼翼地呈着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袋子，以银丝绘以鱼形。
“褒功录善，邦有常法，圣人特赐狄伴使银鱼袋，以示尊荣！”
狄进郑重接过：“臣谢恩！”
这个制度是前唐高宗时期开始的，赐五品以上官员鱼袋，饰以金银，内装鱼符，出入宫庭，金鱼袋紫袍称为“金紫”，银鱼袋绯袍称为“银绯”。
在特赐五品服，任馆伴使时，银鱼袋其实也是可以一并赐予的，不过考虑到狄进年纪轻轻，资历不足，当时太后刘娥省去了银鱼袋，两府宰执认可了此举。
现在则是找到机会，顺理成章地补全，若无绯袍在先，就不是说赐就赐了，得经过中书任命，手续繁杂，不然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此时眼见狄进在绯红官袍的腰间，佩戴好重臣要员往往才有的银鱼袋，任守忠古板的脸上也不禁闪过一丝羡慕嫉妒，却又很好地掩饰住。
虽然江德明和阎文应的倒台都是咎由自取，但与这位三元魁首又有着直接的接触，此人似与内朝犯冲，一旦沾上肯定没好事，任守忠准备敬而远之。
关键在于，赐银鱼袋之后，还有特旨：“圣人有命，狄伴使特办此案，务必领机宜司将贼人擒拿归案……”
狄进一袭银绯，正色行礼：“臣领旨！”

第二百九十七章 专业的领域交给专业的“人才”
教坊隶属于宣徽院，位于皇城西北角，里面有教坊使、教坊副使、判官、都色长、色长、高班、大小都知等职位，再分成大曲部、法曲部、龟兹部、鼓笛部四部，分掌不同乐种的教习。
如果当今皇帝是李隆基那种酷爱声乐之人，这种机构的成员无疑会时常面圣，也就有了前程。
但现在是赵祯在位，又是刘娥执政，教坊就只是提供宫廷舞乐人员的必要机构，没什么热度。
狄进来到这里后，甚至要仔细聆听，才能隐约听到里面传出的乐器声，可见教坊乐工的低调，那是完全不敢喧哗吵闹的。
别说教坊低调，狄进也要低调。
文人和妓子，才子与佳人的故事看似动人，但于仕途而言，却是害处。
柳永就不说了，欧阳修才是最佳的反例。
历史上的天圣八年科举，也就是下一届，欧阳修用了西昆体，连中解元省元，以他的才华，连中三元真的不难，结果这位流连于青楼酒馆，与官妓往来，写下不少篇艳词，传入宫中，为刘娥所不喜。
如此一来，欧阳修在殿试发挥得再好，也与状元郎失之交臂，连前三名都未得到，中第十四名，还有一说是考官希望压一压他的风头，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首先状元王拱辰年十九，更出风头，何况赵祯很喜欢欧阳修的文采，殿试是这位官家说了算，但头上有太后压着，欧阳修狎妓写艳词，若是以选官德行为重，黜落都是可能的，排到第十四名，反倒是一种保护。
痛失状元和三元倒也罢了，以欧阳修的才华和能力，倒也同样能在仕途上稳步升迁，最悲剧的是因为自己放浪不羁的行径，后面摊上了那辨不清的丑闻，毕竟你就那形象，造谣才会有人信……
欧阳修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狄进现在佩上银绯，不知多少人心里嫉恨呢，更要注意这些细节。
所以哪怕是查案，狄进也根本没有进教坊的意思，只在外面一站，开始等待。
里面很快有人察觉，一位内官打扮的中年人匆匆而出，迎了上来：“官人……狄三元？！”
狄进颔首：“中贵人有礼，不知在教坊内任何职？”
中年内官赶忙行礼：“老奴任教坊副使！”
狄进直接说明来意：“我要寻两位官妓……”
中年内官听了后，却是有些为难：“官妓各擅其职，不知狄三元要寻哪一类？”
经过这位教坊副使的解释，狄进才明白，官妓的类型大致分为三种：歌舞、陪宴和卖酒。
歌舞是最基本的，许多士子宴会，都会请才艺出众的官妓到现场献舞献乐，提升酒席的档次，如果连这都请不起，自然大失颜面，国朝的奢华之风也由此可见；
陪宴则似前唐的都知娘子，不仅需要吟诗作对，还得作为席间博戏的裁判，活跃气氛，消弭是非，相当于一位主持人；
最后的卖酒更是与京师各大酒楼绑定，这些小姐最擅于劝酒，一场筵席下来，客人往往都是抬着出去的，酒楼也乐呵呵地数铜钱。
所以要探查情报，作为耳目，还真不见得就是行首大家，毕竟行首大家招待的客人档次高，却不会常常出台，有时候行动上面反受限制。
狄进想了想，再度问道：“这些娘子的来历和相处，你能尽数掌控么？”
中年内官为难之色更甚，低声道：“大家娘子都有身边人，老奴也不敢妄言……”
狄进微微皱眉。
不比后世明清，宋朝教坊里面是没有老鸨之说的，但有类似于这个位置的人，她们要从麾下的娘子身上赚取最大的利益，有些消息自然是秘而不宣，教坊副使不知详细，还真不见得是刻意隐瞒。
如此一来，从教坊这里详查，势必惊动对方，后果难说。
如果不从教坊调查，狄进目光一转，知道该找哪一群人了，立刻道：“我方才的问话，别对任何人提，教坊内有人问及，就说是筵席相关。”
“是！”
离开教坊，狄进朝着前朝走去，正好路过西府，就见张耆走了出来，不由地一喜，迎了上去：“张枢密！”
张耆看着他腰间佩的银鱼袋，心头更是一震，他当年可是把刘娥养在自己家里，然后自己滚出去另外找房子住，就为了避嫌让真宗放心地幽会外室，才有了后来的平步青云，这位才入仕多久，银绯就齐了？
哪怕早服紫袍，张耆的态度也不禁变了，这次不再是身居高位的官员拉拢，更多了几分亲近：“狄伴使这几日辛劳了啊，御宴的事情老夫听说了，幸得你应变，才能消弭一场大祸，馆伴使之位，从未有这等实至名归啊！”
狄进拱手：“此番若无张枢密和陈枢副举荐，我亦难以担此重责，当铭记于心！”
张耆抚须一笑：“仕林这般才干，也显得老夫慧眼识珠嘛！哈哈！”
时间紧迫，狄进也来不及多作寒暄，进入正题：“我此来还有一事，想寻张兄请教，不知他如今还在国子监进学么？”
张耆愣住了：“谁？”
狄进道：“张郎宗顺，张兄，我的同窗啊！”
张耆：“……”
他之前提到自己的孙子，纯粹是铺垫，毕竟总不能是堂堂枢密使要代表太后拉拢你，那只能是身为同窗的孙子张宗顺有亲近之心，结果这位真要见那浑小子啊？
狄进也知道对方诧异什么，解释道：“术业有专攻，我有一事并不熟悉，或许张兄反倒擅长，自是要请教。”
张耆又惊又喜，老怀大慰：“那不成器的浑小子还在国子监呢，仕林有事尽管去叫他，他若是能帮上忙，那自是再好不过！”
“多谢张公！”
狄进也是打声招呼，他其实知道那位十之八九还在国子监，但总要跟对方的祖父知会一声，分别后，直接出宫，往国子监而去。
……
“谁……谁喊我？”
学堂之中，当通报的人员入内，张宗顺也傻了。
在反复确定了几次，这孙子哈哈狂笑几声，对着周遭道：“我早就说过不是，狄三元是我同窗好友，你们还偏偏不信，现在如何？”
其他人面面相觑，确实无言以对，只是按照国子监的经历来算，天圣二年进士科的三元魁首宋庠，是不是也要算你的同窗？阁下同窗满天下啊……
张宗顺不管，对着周围的狐朋狗友耀武扬威一番，兴奋地冲出去了。
直到那道绯袍身影印入眼帘，这位枢密使之孙才恍惚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狄进初来京师，一介白衣时，他在国子监上学。
狄进如今穿绯袍，佩银鱼袋了，他还在国子监上学。
阁下这升官的速度有点快啊，可别进两府了，他还在国子监上学吧？
眼见这位脚步慢下，狄进倒是走上几步，以同窗的身份微笑道：“张兄，别来无恙，我此来有些关于教坊娘子的问题要请教！”
“不敢当！不敢当！”
张宗顺一听顿时恍然大悟，信心十足：“但这件事嘛，仕林兄伱可真是找对人了，小弟是这方面的行家啊！
张耆要听到这句话，保证气得要动手揍这孙子，你还挺骄傲，不过狄进此来确实是请教行家，将自己与吴典御商议的筛选特征告知，末了强调：“无论是舞乐、陪席还是劝酒的娘子，只要接近这些的，都请张兄告知！”
“仕林兄的条件可不简单呐，能达成的寥寥无几……”
张宗顺仔细想了想，突然抚掌一笑：“是了！墨文坊的两位行首大家，不正是如此么？”
狄进眉头一动，他之前发现，不能只将目光放在行首大家身上，却不是直接排除行首大家的嫌疑，立刻道：“两位行首大家？”
“仕林兄没见过？那真可惜了！”
张宗顺眉飞色舞：“董大家乃江南女子，柔情似水，歌舞双绝，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名震当地教坊，柳三变南下都盼着见她一面，却是遗憾地未能如愿呢！”
“从江南教坊调来京师……”狄进问道：“可有缘由？”
张宗顺解释：“是周大家此前患了病，这位也是色艺双绝，尤其擅箜篌曲，一曲天籁，清婉出尘，仿若云外天声呐！周大家患病无法出面，其余娘子也挺好，却当不起行首之位，才从江南教坊请来了董大家！”
狄进微微点头，接着道：“周大家后来如何了？”
张宗顺抚掌一笑：“不愧是仕林兄，一句就问到了点子上，原先周大家患病，都以为是不能出面了，只能隐退，结果上苍垂怜我等！嘿，你猜怎么着，她又好了！”
狄进道：“因此周大家还在墨文坊？”
张宗顺连连点头：“两美争相斗艳，实乃天下士人之福，仕林兄此前所求，不正是她们么？”
狄进心想果然找对人了，这位简直是烟花柳巷的搜索引擎，顺势问道：“你能将她们约出来陪宴么？”
“她们？”
张宗顺一怔：“仕林兄之意，是一次请来两位大家？”
“自然如此！”
狄进颔首：“你不必担心宴请花销，张枢密可以出资的！”
如果单纯是一次性找两位行首，张宗顺倒不觉得什么，毕竟这位的身份和官位着实惊人，但最后一句，令他情不自禁地倒吸一口凉气。
可以说不愧是连中三元，又早早服银绯么？狎妓都是这般霸气，一次让两位行首作陪不说，还找我祖父报销？
早知道有这般风光，他也头悬梁锥刺股，发愤图强了啊！
当然一看书浑身都疼的张宗顺，也知道那就是想想而已，赶忙道：“仕林兄可以亲自邀约啊，以你的声名和才学，保证她们不会拒绝，眼巴巴地候着呢！”
“我若是邀请这两位，她们或许就要跑了……”
狄进说了一句张宗顺听不太懂的话，又问了一个有点伤自尊的问题：“你无法同时邀请两女赴宴，有别的勋贵子弟能办到么？此事很重要，还望张兄助我！”
听到前半句，张宗顺脸色微变，但后半句却让他受宠若惊，想了又想，还是苦笑道：“恐怕不成，两位大家很是自矜，从不同时出现在一场筵席中，上次有人就想要设计，让两人同台较量一番，争奇斗艳，那还是两场筵席拼一起，结果周大家干脆称病不出，闹得颇为尴尬！狄三元出面，她们是肯定要赏脸的，但我们这些勋贵子弟嘛，不免差了许多！”
狄进微微眯了眯眼睛：“如此傲气么？”
行首虽然是名妓，地位不是普通妓子可比的，但归根结底还是妓子，那种名妓左右逢源，让权贵公子互相攻击，最后安然脱身的桥段，基本是纯属脑补，除非是李师师，能跟天子有往来的那种，不然其他的行首名妓敢这么做，当晚指不定就沉汴河了……
所以周大家这种称病不出，就已经算是出格的行为，如果这两位行首真的是“金刚会”调教出来的“天耳”继承者，那毫无疑问，她们身边的贴身婢女，甚至是教坊的官吏，一并都是对方的人手。
而这也解决了行首大家的缺陷，行首身价高，不能随意出席，但她们身边的人却可以走动，反倒更加畅行无阻。
意识到这点，狄进知道该用什么策略了，给张宗顺的只有一個任务：“张兄能否确定这两人今日的具体行踪？一定要注意，不能让这两位行首及她们的身边人有丝毫察觉！”
张宗顺面色变化，表情郑重起来，已经意识到这件事不是风花雪月那么简单，他终究是枢密使的嫡孙，大是大非还是拎得清的，正色道：“请狄兄放心，我马上吩咐手下去办，保证将两位大家今晚去哪家筵席的消息，打听得清清楚楚！”
“多谢！”
专业领域交给专业的人士来办，狄进既然找了张宗顺，就相信他在这件事上的能力：“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张宗顺挺起胸膛，目送这位离去，第一时间招来三名心腹仆从，将事情吩咐下去，并且再三强调：“你们给我把这件事办好喽，若是出了差错，别怪我不留情面，赶你们出府！！”
“公子放心，小的一定办好！一定办好！”
将任务合理下放，张宗顺看向小甜水巷的方向，颇为怜香惜玉地摇了摇头：“董大家和周大家若是没了，墨文坊就无趣了，下次该去哪儿玩呢？”
想到这里，这位专业人士背着双手，悠然叹息，走进了自己还不知要制霸多久的国子监学堂。

第二百九十八章 机宜司缉拿辽人谍细！闲者退避！
“狄三元？”
离开国子监后，狄进回家换了一身便装，来到长风镖局，京师总舵。
公孙二娘一见这位走进，就知必是有要紧的正事，将他引入后院，询问道：“六郎可有吩咐？”
“墨文坊两位行首及她们的身边人，可能是辽人谍探组织‘金刚会’成员，我需要人手擒之！”
正常情况下，狄进不想用到长风镖局这边的人，毕竟机宜司才是专门对付谍探的部门，什么都靠江湖人士，那朝廷机构只会越来越废物。
但直接抓捕名妓，又是行首大家，以如今机宜司的人员配置，还真的不太方便，容易引发不必要的混乱。
所以该应变时就要应变，不必墨守成规，他开门见山，直接布置任务。
公孙二娘立刻问道：“什么时辰？”
狄进道：“如无意外，今晚动手！”
公孙二娘道：“具体位置？”
狄进道：“还未确定，但两女不会同台献艺，缉拿她们需要两批人手，不能给人通风报信，让另一伙趁乱逃离的机会！”
公孙二娘琢磨了一下总舵的好手：“只要这两位行首大家身边的帮手不超过十人，我和三娘各带一队，可以办到！”
“好！”
公孙二娘和孙三娘本来就是姐姐的左膀右臂，同为女子更方便接触，狄进正是这个意思，让她们放手施为：“机宜司的人手在外接应，董氏和周氏是主要目标，确保生擒，她们身边的贼人，但凡有反抗或逃窜者，不必留活口！”
公孙二娘心想不愧是十一娘子的弟弟，两人骨子里是一类人，从不拖泥带水，而既然有了格杀勿论的命令，她们的压力也小了太多，抱拳道：“请六郎放心，我们定擒下这群辽人！”
狄进也抱了抱拳，顺带问道：“姐还没回来么？”
自从兖州将大荣复拿下后，狄湘灵飘然离去，又去押镖了，以她的性情，长期局限于一地确实不爽利，长风镖局倒是正合了性子，天南地北走一走。
不过京师是镖局总舵，如今名声越来越响，这位总镖头也该时常露个面，此番外出的时间似乎确实长了些……
公孙二娘当然关心这位大姐头的动向，闻言马上道：“总镖头押的镖，已经安然回京了，她是中途离开的，另有要事！”
古代联络实在不便，狄进也有些无奈，心头记下，最后关照道：“若擒贼途中有意外，以自身安危为重，这不是客套，‘金刚会’成员一旦被发现身份，就已是穷途末路，如今要做的只是扩大战果，任何牺牲都是不必要的！”
公孙二娘心头一暖，再度抱拳：“是！”
……
“这一道鲤鱼烩面，主料是黄河大鲤鱼，这条一斤六两重，面用的是三成小麦粉，混着七成绿豆粉，这面刚炸脆出锅，沾上甘甜的鱼肉浓汁，请诸位贵人品尝！”
“这一道清炒笋尖，是昨日雨后，伙计从山里刚采的新冒尖的笋，配上同座山的地衣、鲜蘑，鲜嫩爽口，请诸位贵人品尝！”
“你们樊楼的菜肴确实不俗，只是无美人相伴，再是佳肴，也食之无味啊！”
“哈哈！说得不错！说得不错！快请周大家！”
天圣年间，京师正店的格局还未定型，不少酒楼都是几经起落，如今樊楼隐隐后来居上，成为了勋贵子弟宴请的必往之地。
一旦有了这个格调，距离京师正店之首，就不远了。
而对于勋贵子弟来说，店家环境已定，想要进一步提升宴会的档次，自然得在别处下功夫，所以教坊里最出名的几位行首大家，就是争相邀请的对象。
今晚樊楼的仙韶居，就请来了墨文坊的前行首周颖娘。
先有侍从出面，将乐器抬出，那是一座高三尺许的箜篌，形如半边木梳，黑漆镂花金装画为饰，张二十五弦，下有台座，颇为华美。
又有婢女拉好珠帘，点上香炉，周颖娘这才袅袅而出，行至珠帘之后，先对着众客优雅行礼，然后坐在箜篌边上，十指一旋，一串乐音随即响起。
那声音婉转悠扬，含情带韵，如诉心事，听得人幽思飘浮，再展望窗外，恰是樊楼内院营造出的美景，视线所及，天地似乎都变得通明澄静起来。
懂得欣赏的人如痴如醉，恨不得拍案叫绝，却又生怕弄出声音，打扰了这妙音，不懂欣赏的眼珠滴溜溜转着，不断朝着帘后窥去。
周颖娘侧着身子，看不清完全的面容，但也能见得身姿窈窕，青山远黛，眉目含情，若隐若现，愈发引人遐思。
官妓陪宿，是不被国朝律法允许的，只不过就跟宋刑统不准赌博一样，基本都沦为一纸空文，什么卖艺不卖身，在这种最肮脏的地方，寻找出淤泥而不染的纯洁，本来就是可笑的幻想，只要钱财使足，行首大家不依旧是妓子？
不过这钱财使足几個字，听起来豪爽大气，实则挺让人肉痛的，勋贵子弟靠的是有一个好爹，而他们的那些爹出来宴请，有时候也是这些行首大家作陪，老子能用上凭什么给儿子，所以一道道贪婪的视线在帘幕后面转了转，最后又恋恋不舍地缩了回去。
一曲终了。
众皆大赞。
“好一曲天籁！似美玉相击，雪山流泉，又如晨曦花木，宁和舒缓！”
“我等的心思，都随着大家的琴音，飘浮在了云端，此时方才回落人间啊！”
“我……我也这般觉得！”
眼见所有人都起身抚掌，周颖娘也于帘后徐徐起身，再度优雅行礼，又端坐下来，这次换琴，轻轻拂动，声音的存在感低了许多，只当背景乐声，不碍席间交谈。
有人已是尽兴，摇头晃脑地攀谈开来，有人则有些扫兴，如果是陪席身边，挨挨碰碰，也是常事，这端坐在帘后就有些无趣了，有的干脆寻思起来，包夜太贵，要不加钱出来行一番酒令？
没有人注意到，方才这位周大家的贴身婢女被叫出去了一位，然后又一人被唤了出去。
周颖娘弹奏之际，脸上带着柔柔的笑意，眼神却很空洞，毫无感情波动，只是纯粹的职业姿态，倒是率先发现两位婢女至今未归，眼波一转，落在角落里站着的仆妇身上，用口型无声地道：“徐婆婆，去看看！”
仆妇微微躬身，悄然往后退了几步，走了出去。
这类事情以前发生不少，别说行首大家，她身边的人也免不了被浪荡子纠缠，徐婆婆外出，主要是抱着解围的心思。
然而等她出了幽静的仙韶居，刚刚往前走了一段，一道身影陡然从阴影的角落里跃出，扑了过来。
此人出现得十分突然，可徐婆婆反应更快，身子一避，侧身让过，却不还击，就要呼喊。
“哼！不愧是‘金刚会’的贼子，连个仆人都有功夫！我看你敢喊，引来旁人么！”
可来者一句话，将徐婆婆的声音硬生生憋回喉咙，打量过去，发现也是个藏头露尾的蒙面人，从身材来看应是个女子，再迅速扫了一眼左右，眉宇间顿时浮现出狰狞，袖口一动，滑出一柄短刃来，即刻刺了过去。
这份应变堪称果断，对方显然识破了身份，狡辩意义已经不大，与其言语试探浪费时间，倒不如直接痛下杀手，至不济先擒了，问明如今的情况再说。
但令徐婆婆万万没想到的是，蒙面人的武功水平陡然变了。
“终于露馅了！”
蒙面人正是公孙二娘，她方才留手，是因为之前拿下的两个婢女并无武功在身，只是面露惊惶，一味摇头，倒是没能确定对方的身份，现在试探出了凶器，顿时再无迟疑，贴身过招，三个回合不到，空手入白刃，就将那短刃硬生生夺了过来。
徐婆婆大惊，意识到两人在武力上的差距过大，对方之前只是有意伪装，干脆不再防守，拼着硬受刀锋，也要放声尖叫：“敌……”
声音戛然而止。
公孙二娘一刀刺穿了她的脖子。
“唔——！！”
徐婆婆瞪大眼睛，拼命想要通知自家娘子速速撤离，但气管却只能发出漏风般的唔唔声。
而公孙二娘手腕一转，狠狠一绞，制止最后一分发声可能的同时，也彻底断绝了对方的生机。
徐婆婆软软倒下，三名镖师出现在身后：“二娘子？”
“拿人！”
仙韶居的大门被狠狠推开，琴声戛然而止，端庄优雅的行首大家，瞬间被公孙二娘扑倒在地，双手朝后狠狠一扭，同时嘴里被塞住布帛，限制住行动后，整个人才被拖了起来，朝外面拽去。
直到无法发声的周颖娘和剩下的几名婢女被带了出去，呆若木鸡的宴会公子们，才勃然大怒地起身：“尔等何人？这是作甚！”
“机宜司缉拿辽人谍细！闲者退避！”
辽人谍探四个字，让怒火瞬间凝固，变成惊惧，有人甚至叫囔起来：“她们可与我等无关！”
公孙二娘理都不理，消失在门外。
这来去如风的派头，让宴会者更加色变，噤若寒蝉的同时，又忍不住喃喃低语：“这就是机宜司么？与皇城司……好不一样啊！”

第二百九十九章 一步步朝着“大爷”逼近
“哗！”
一盆凉水浇了过去，周颖娘激灵一下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美貌娘子，双手被绳索绑起，吊在对面。
新任行首，董双双。
瞳孔里印出对方披头散发，浑身淋湿，瑟瑟发抖的惨状，周颖娘就知道，自己如今大概是何等模样了……
“你们醒啦？”
年轻的声音传了进来，周颖娘转头，就见一位高大俊朗，眼神却略显阴鸷的男子，走了过来，冷冷看着两人。
周颖娘识人无数，一看就知此人属于那种自命不凡，性情偏激之辈，心头不禁沉了沉。
这样的人，在交际筵席之上，其实不难对付，只要适度迎奉，拿捏好分寸便可，若是身份尊贵，还能引为知交，多多往来，套取秘闻。
但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遇上这样的审讯者，就绝对是一场灾难了，对方会不择手段，挖出想要知道的情报！
“我姓大，名荣复，如此尊贵的姓氏你们或许不了解，但‘金刚会’里的辽人肯定知晓，这是渤海王族所有，而我的国家正是为契丹所灭，我的族人却从未屈服过！”
大荣复进行着自我介绍，对于契丹人的仇恨，对于复国的向往，让他声调高昂，满是真情实意：“我平生最恨契丹人！第二恨的，就是你们这些为契丹卖命的贼子！”
周颖娘和董双双的脸色苍白起来。
“你们是死定了！死定了知道么！”
大荣复说着说着，想到辽人苦心经营的组织要毁于一旦了，真心实意地狞笑起来：“那些‘金刚会’的人敢来救你们？怕是得到消息的第一刻起，就想着跑了，不过他们跑不了，那个残废的‘宿住’宝神奴，还有想把你们培养成新一任‘天耳’的杨管事，都会被抓到这里，受尽拷打，统统得死！”
周颖娘和董双双的身子发起抖来。
一方面是被这位歇斯底里的情绪吓到了，感觉这人主审，都不会问的，直接就是用刑用到死……
另一方面则是对方准确的讲述出“天耳”杨管事和“宿住”宝神奴，两女甚至不知道“宿住”的辽人名字，更不知对方已经残废，只清楚这人是“金刚会”的首脑，杨管事也完全听对方的。
如果朝廷了解的情况，比她们都要多，那她们还有什么用？
董双双年轻貌美，此时眼中已经满是绝望，周颖娘则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开口：“这位大……大官人，奴家既落到了伱的手里，那是不敢有半分狡辩的，奴家确实为一些人收集情报，但那是反对这不公的朝廷，奴家从未给契丹人卖过命，更无相助辽国之意……”
大荣复嗤笑一声，手指了指：“那你们就是废物，给谁卖命都不知道！”
周颖娘滞了滞，她的身份固然低贱，但色艺双绝，多少权贵公子都称一句“大家”，很久很久没遭过这般恶语了，可对方这般态度，只能让她抛出真正有吸引力的地方：“我们是罪臣之女，家祖遭丁贼所害，至今不得昭雪……”
“不必说了！”
然而刚刚起了个头，大荣复手掌一挥，再度打断：“祖辈父辈获罪，全家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才有了你们今日跟着那群贼子作乱，这又有何稀奇？乱党跑不了，若无外敌支援，也生不起什么风浪！浪费唇舌，尽说这些无用的，准备受刑吧！”
“此人看来是恐吓我们，还是希望问出‘金刚会’的秘密，那就好……”
周颖娘目光一动，却隐隐明白了，对方看似凶神恶煞，还是要自己交代“金刚会”的事情，心头刚刚一定，就听旁边的董双双哭出了声：“别用刑！别用刑！我爹当年……当年……就是被活活打死的……”
看这梨花带雨之色，又有这等悲惨的过去，换作另一位官员，多少会生出一丝恻隐之心，大荣复却完全不为所动，下令道：“将此女带下去！”
“啊！啊啊啊——！”
董双双尖叫着被拖了出去，凄厉的声音逐渐消失，这间牢房里只剩下周颖娘，她却不再恐惧，反倒叹了一口气：“大官人成功了，董妹妹已经被你吓破了胆，接下来问什么都会说的……”
“你倒是够冷静的！”
大荣复眉头上挑，神色也平静下来：“奇了，你二人差距这么大，为何还能在‘天耳’的竞争上不分胜负？”
周颖娘淡淡地道：“董妹妹比奴家貌美，又擅勾搭男子，自是更擅长‘天耳’之任！”
大荣复道：“那为何没有定下？”
周颖娘缓缓地道：“董妹妹从江南来到京师，就是要接任‘天耳’之位，然头领‘宿住’却说她担不起重任，‘天耳’无奈，才让我俩竞争，实则是想要磨砺她的性子！”
大荣复恍然，又有些不屑：“区区一伙谍细，竟这般苛刻，真以为能代代传承，永远在此地扎根？事实上，你们‘金刚会’从第二代传人开始就叛了！”
“是禁中的‘他心’被抓后，供出了我们吧！”
周颖娘目光一动，彻底明白了：“奴家让董双双不要与‘他心’往来书信过多，她却不信，反倒认为第二代传承者中，以‘他心’的位置最为不可动摇……”
大荣复道：“结果是你对了，她错了！”
“奴家宁愿她是对的！”
周颖娘摇了摇头，再度叹了一口气：“然而奴家什么都改变不了，大官人在瓦舍里看过傀儡戏么？奴家便是那被丝线悬着的傀儡，受那匠人摆弄而已！命数就是这般，怨不得旁人，奴家只是盼着，提着那丝线的匠人，能够换一個更有前程的人，能带着奴家脱离苦海，那奴家什么都给他，也心甘情愿！”
大荣复眯起眼睛。
周颖娘微微垂下头，没有任何外露的媚态，但言语里的暗示配合上予取予求的姿态，却愈发打动人心，哪怕痴迷董双双的权贵更多，但她内心深处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输给对方，只是高傲的性情不允许她那般曲意逢迎……
“啪！”
一个大巴掌抽了过来，将周颖娘打得整个人朝后一仰，天旋地转。
“呸！我平生最恨出卖自己族人的叛徒！”
大荣复啐了一口，愤然不已，旋即又傲然道：“况且我乃渤海王族，矢志复国之人，岂会被女色所迷？你还敢在我面前，耍弄这些小把戏？”
这一巴掌是真狠，周颖娘脸很快肿起，唇角流下血来，眼神里也终于流露出惊恐之色：“奴家不敢……不敢……”
大荣复冷笑道：“你知道‘他心’是个女子吧？”
周颖娘低声道：“行文之间似女子……”
“就是女子！此人正是尚食局的典御吴氏！”
大荣复道：“这个宫妇的嘴很硬啊，对‘金刚会’忠心耿耿，叫嚣着打死都不说，你知道她现在变成何等模样了么？”
周颖娘浑身一颤，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难以形容的惨状，脸上残余的些许血色也尽数褪去。
“最可悲的是，等到被折磨得不似人形，却还是什么都说了，那中途受的苦，又是何必呢？”
大荣复伸出手，捏住周颖娘的下巴：“说起来，你这位教坊行首，比起吴典御还要细皮嫩肉吧，待会儿上刑时我还要吩咐他们慢一些，可别一不小心把你给弄死了！”
想象着同为二代传人的“他心”受尽酷刑，结果还是交代了，这样的前车之鉴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周颖娘彻底失去了顽抗的信心，嘴里发出唔唔的哀求：“饶！饶命！奴家说……奴家什么都说！”
……
“下官幸不辱命！”
小半个时辰后，大荣复兴冲冲地拿着案卷，来到狄进面前：“周颖娘和董双双都交代了，几乎毫无出入，她们说的应是实情！”
狄进正在养精蓄锐，双目微闭，闻言睁开眼睛，有些诧异：“审的好快！”
大荣复在兖州也是兴风作浪，能煽动众多弥勒教徒的，为人又心狠手辣，由他审讯两个官妓，再合适不过，但这么快的出结果，真有些出乎意料。
而接过案卷，狄进细细阅览，顺带说道：“有关‘金刚会’的案卷，我会挑选一部分，交给正使萧远博，让他带回辽国，你要不要省去姓名？”
大荣复先是愣了愣，然后明白了何意，这位居然还能考虑到身在辽地的渤海族人，不禁大为感动：“多谢公子挂念！不必隐藏，契丹人本就对我们渤海人百般欺压，即便他们知道我在机宜司任职，也不可能更坏了，反倒会生出几分忌惮吧？”
狄进点了点头，不得不说渤海这个民族确实顽强，历史上的后年，渤海遗族又起兵反抗，甚至还占领了辽国五京中的东京，可惜还是被镇压下去，也正如大荣复所言，契丹高层本就对渤海人剥削严重，戒备非常，局势不可能再坏了。
或者这么说，辽国境内的各族都受到欺压剥削，反叛才此起彼伏，而契丹人毕竟太少了，为了确保统治阶层的贵族性，还严禁通婚，所以国家层面终究还是靠各族，这也是辽圣宗推行汉化，想要改变奴隶制度，转为封建制度的原因。
且不说辽国内部的社会矛盾，狄进看着周颖娘和董双双的供述，沉声道：“果然是各家权贵府上的仆婢，被收买利用！”
两女接触的都是贵人，却不会直接收买权贵子弟，而是利用书童仆婢，别小瞧这些下人，他们嘴里不经意间漏出的一句话，往往就是关键消息。
久而久之，京师各府的消息被查探得一清二楚，现在也就是和平时期，如果宋辽再度开战，宋廷这边刚刚定下前线的将领，“金刚会”这边恐怕就能得知准确消息，将此人的资历、脾性、家中情形打探清楚，送往辽军。
当年李允则镇守河北时，对待辽人也是这么干的，他收买的是契丹贵族的妾室，所耗的钱财更多，相比起来教坊行首的渗透，无疑更加便捷。
“天耳”负责的还不止于此，昔年丁谓寇准政治斗争失败的党羽，也被“大爷”聚拢到一起，不过这群人主要由现任“天耳”杨管事联络，具体名单她们还不清楚，毕竟杨管事还未老死。
大荣复对此是有些失望的，但也摩拳擦掌：“这群人为祸极大，抓么？”
“抓是肯定会抓的，但不是现在！”
狄进道：“各府仆从绝大部分并不知道，自己是为辽人提供情报，将精力放在这些耳目身上，只会让机宜司的人手疲于奔命，得有所取舍……”
古代不比后世，部门执行力度有限，真要想将每个涉案人都缉捕定罪，那是天方夜谭，即便消息泄露，仆人吓得逃出京师，失去了原本的地位，威胁性也就没有了。
所以狄进明确先后：“能够将各方势力凝聚到一起的‘金刚会’，才是重中之重，这群贼子一旦逃走，是有机会在别处东山再起的，必须将他们连根拔起！”
“公子所言极是！”
大荣复连连点头：“她们也供述出了与‘金刚会’其他贼子的联络方式，不过都比较麻烦，需要在前后两日的台前表演特定的曲目！”
“周颖娘奏《云韶乐》，董双双舞《拓枝舞》，‘天耳’杨管事会现身，负责联络国朝反对势力；”
“周颖娘奏《蝶恋花》，董双双舞《惜奴娇》，‘神足’卢管事会现身，负责武力解决麻烦；”
“周颖娘奏《清平乐》，董双双舞《清平乐》，那就是希望面见‘金刚会’头领‘大爷’，有极其重要的事情禀告……”
狄进已经看到了这个联络办法，不得不说十分契合两女的身份：“缉拿的消息传出去了吗？”
大荣复道：“董双双是在墨文坊内被擒的，如今坊内人员都已被关在屋内，有人看着，周颖娘是在樊楼被抓的，比较麻烦些，酒楼人员已经封口，那些宴请的权贵子弟一时半会也不敢说出去，但瞒不过多久！”
狄进想了想，摇头道：“此法不行，太繁琐了，我们照做，只会打草惊蛇！”
大荣复也觉得这法子不行，却有个新的切入点：“这群二代传人多有联络，董双双尤其喜欢拉拢旁人，不仅与禁中的‘他心’联系，还与其他三人书信往来，其中‘无漏’传人在信中对董双双表达过爱慕之情，承认偷偷去看过她的舞曲，一见倾心，董双双便一直有所暗示，此女如今愿意戴罪立功，将‘无漏’传人引出来！”
“‘无漏’传人倾慕于‘天耳’传人董双双……”
狄进沉吟着，将案卷重新往前翻了翻，点了点一句供词：“‘大爷’对于董双双并不满意，认为此女难当大任，你觉得他会放任自己的传人，为此女所诱惑么？”
“也许并不知情……”大荣复想了想，面色变了：“莫非是陷阱？”
狄进道：“如果‘大爷’不知情，那就是二代传人按捺不住寂寞；如果‘大爷’知情，还让‘无漏’传人这么做，就是一层防护！一旦朝廷之人秘密抓捕董双双，让她传信给‘无漏’传人，约其见面，就说明此女不仅被捕，而且还尽数招供，那么‘金刚会’成员肯定全数隐蔽，方便离京的，连夜逃离出京！”
“这群贼子，防范真严啊！”大荣复嘶了一声：“如果真要是这样，那就麻烦了，线索难道就断在这两个女子身上了？”
狄进的目光却停留在供词上：“‘大爷’对于董双双不满意，是亲自召见董双双时说的么？”
大荣复摇头：“董双双说她没有见过‘大爷’，事实上她们最多联系的就是杨管事，卢管事都只联系过一回，那次是有个权贵子弟实在纠缠过甚，联系上卢管事后，乞儿帮将那权贵的儿子绑了，解决了麻烦……”
狄进眉头微凝：“这就奇怪了！杨管事既然举荐董双双，继任自己的‘天耳’之位，在‘大爷’面前肯定是说好话的，但‘大爷’却在没有召见董双双的情况下，一口认定此女不堪重任？”
大荣复猜测道：“莫非是‘大爷’对于杨管事不再信任，而是培养了别的人手，进行暗中考核，最终发现董双双固然年轻貌美，却沉不住气，在大事上不如周颖娘？”
狄进微微点头，并没有排除这种可能性，却又突然道：“你觉得这位‘金刚会’的首领，平日里会做些什么？”
大荣复理所当然地道：“此人是个残疾，平日里自是隐居不出，于幕后指挥啊！”
“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直到方才！”
狄进看向案卷：“董双双从江南调来京师后，或许‘大爷’已经通过某种方式见过这个新任的行首了，只是她自己并不知情……你再去审一审董双双，让她将自从来了京师后，接过的恩客名单，仔细写下来！”

第三百章 大荣复：谁骂我一句亡国奴，我杀他全家！
“这么少？”
当董双双在京师的恩客名单拿了过来，狄进看着短短一张纸，有些诧异。
大荣复解释：“墨文坊行首向来受京师权贵欢迎，董双双又是新任行首，未入京师前就颇有美名，入京后惊鸿一舞，极受追捧，听闻柳永都下江南了，还准备折返京师，亲自为她写词！”
狄进心想柳永还真忙：“这般声名，出场的钱财自是极高，恐怕多以宴请和陪侍为主，想当她的入幕之宾，非得一掷千金不可？”
大荣复道：“是啊！所以才这么些恩客，这其中……并无身体残缺之人！”
狄进不奇怪：“残缺者豪掷重金，包下行首大家，不仅董双双会记忆犹新，烟花柳巷恐怕都会引起轰动，当年‘二爷’又发现过‘大爷’的残疾，这个破绽一旦暴露，岂非自投罗网？‘大爷’绝不会冒这等风险！”
大荣复凝重地道：“那‘大爷’就是有信心，董双双不仅当时认不出自己，事后也不会留下印象，供不出身份……这该怎么办到呢？”
狄进有办到的法子，但看着这份名单，不禁叹了口气：“人数太少，就无法藏木于林，只要官府沉得住气，一家家找过去，总可以寻到蛛丝马迹，‘大爷’同样不会冒这等风险！我这次推测的方向错了，你再去问一问董双双，请她登门的京师贵人有哪些？”
“是！”
大荣复去了，两刻钟不到，拿来一份更短的名单：“都在这里了……”
“看来即使是行首大家，也很少入府献艺，这就更不可能！”
狄进摇了摇头，再问道：“那个之前纠缠董双双的权贵子弟，是哪家府上的人？让董双双将前因后果，具体细节写明！”
大荣复再去，这次再回来时，奉上的案卷长了许多。
但狄进看了后，再度摇头，作出评价：“不是！这不是‘大爷’布置的考验！”
大荣复也有判断：“下官也觉得不是，此人倒是真的想要替董双双赎身，屡次遭拒后气急败坏，那些手段是准备毁了这位名妓的，她能撑那么久再求援，表现得其实很不错了！”
狄进道：“‘天耳’杨管事能选董双双作为传人，是有自己的考量，此女在以色娱人的方面，其实做得相当出色，现在表现出的不堪，是被捕之后……可事实上她如果被捕了，就算能负隅顽抗，愿受重刑，又有多大意义？‘大爷’认为董双双撑不起‘天耳’的重任，应该是有其他方面的考量！”
大荣复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下官有些不解，‘大爷’作为‘金刚会’的首脑，真的需要事必躬亲么？”
狄进道：“身为首领，当然毋须事必躬亲，但传人能否选对，是一个组织存续的关键，此人在‘金刚会’上倾注了二十多年的心血，不会甘心它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消亡！至于为什么不找個身边人，代替自己出面考核，你有没有想过，他当年就残疾了，为什么还要亲自出面教导六名丐首？”
“这个人不甘心一直藏在幕后！”
大荣复琢磨着道：“当年有萧太后信任，他完全能当幕僚门客，出谋划策，但此人想要自己做主，才会南下潜伏，所以但凡大事，哪怕行动不便，也是让卢管事和杨管事护卫左右，而不是让这两人直接代替出面！”
狄进颔首：“正是这个道理！”
大荣复皱起眉头：“可董双双已经仔细回忆过，入京后并没有遇到别的特殊状况，就是每日出台献艺，收集情报，传给后方，如此一来，线索还是断了……”
“线索没有断，只是一时半会想不出对方的设计罢了！”
狄进并不急切，反倒笑了笑：“事实上，潜伏了二十多年的‘大爷’，如果真的被轻而易举地找出来，我倒要怀疑，是不是他早早准备了一个替身，关键时刻出来顶死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明明已经一步一步接近那个最核心的敌人，功劳就在眼前，偏偏就是捞不到，这才是最考验心态的，大荣复简直抓心挠肺，又赶忙道：“问题是两位行首失踪的消息，瞒不了多久……”
“可以不瞒！”
狄进给出提示：“机宜司里可能存在着奸细，如今看来，这个奸细不见得是‘金刚会’的成员，倒更像是国朝的反对势力，有此人盯住，‘金刚会’才敢执行萧远博的计划，让萧奉先入牢中受审！”
大荣复反应迅速：“既然瞒不住，倒不如我们主动将董双双和周颖娘受审的情况，通过奸细传给‘金刚会’，让他们觉得，局势还在掌控之中？”
“先稳住对面，不到万不得已，‘金刚会’也不希望放弃收集情报最为便利的京城……”
狄进关照道：“但记住，让内奸获得情报，要用一个合适的方式，不要弄巧成拙！”
“请狄伴使放心！下官有主意了！”
大荣复目光大动，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个人，还有那人曾经对自己的呵斥：“区区一个亡国的渤海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曹利用的门人，机宜司提点孙永安！
就这句话，大荣复就将对方恨到了骨子里，哪怕孙永安如今在机宜司，已经靠边站了，每每见到自己，都远远地绕道走，依旧不够：“倘若你没有骂我亡国奴，我还真就放过你了……现在我会让你知道，揭人短处的代价有多大！”
……
“哈~”
孙永安眯着眼睛，打着哈欠，走进了机宜司。
他不敢迟到，更不敢早退，甚至到了放衙下班的时辰，还要磨蹭一段时间，再离开机宜司，哪怕手上什么事情都没有，至少也得表现出积极的态度。
没办法，谁能想到自己的靠山，功勋旧臣曹利用，倒了呢！
如今朝野上下都在传，太后深恶之，两府重臣厌之，辽国外交的重担又有了年轻的馆伴使，曹利用是大势已去，而这位久任枢密使的老臣，这些年大肆提拔身边人，许多亲信由此嚣张跋扈，为非作歹，一旦事发，曹利用势必被牵连，如今已是自身难保。
“唉！”
来到自己的位置上，果不其然又是空空的桌案，半份案卷也无，孙永安熟练地端来茶注，为自己泡了一杯茶，叹了口气：“背靠大树，不该那般，刘知谦不待见本官，与那个渤海亡国奴更是势成水火，都没了退路……”
感叹片刻，喝完茶后，他又取出一本《洗冤集录》，装模作样地阅读起来。
现在有不少部门的官吏，都在翻看这部著作，尤其是刑部、大理寺和审刑院，据说下一步要发到各路提刑司，最后再普及到各级州县。
孙永安却完全看不出好来，只觉得烦，试想地方上多少案子，一件件这样细查，那还了得，如果让胥吏和仵作学习倒也罢了，毕竟他们是具体的执行者，可要官员也学习，就实在过分……
但他必须看，因为此书的著作者，是在外交上连曹利用都隐隐比了下去的狄伴使，听说这位年轻的三元不仅被赐了五品服，还被赐下银鱼袋，万一来提刑司转悠，看到了自己苦读的模样，有了提拔之意，那自己不就有新靠山了么？
然而那位银绯的年轻靠山没出现，曾经听他驱策的心腹吏员，倒是突然小跑了过来：“孙提点！孙提点！”
孙永安故意把书立着，头稍稍探了出来，睨视着他：“你还有脸回来，不去巴结大提点？”
心腹吏员急急地道：“小的此前多蒙孙提点照顾，此来却是有要事相告，有人要抢提点之位啊！”
孙永安的脸色微微一变，不敢说不信，直接问道：“谁？”
心腹吏员道：“听说叫雷濬，大提点与他言谈甚欢，一力邀请他入机宜司！”
“雷濬？那个护送官家之母入京的雷濬？”
孙永安眼睛瞪大：“他不是在皇城司任职么？”
心腹吏员道：“皇城司要败落了，太后将皇城司的权力，全数交给机宜司，以后机宜司可威风了！”
“所以现在雷濬想把本官赶走，自己来任提点之位，大荣复还欢迎他？”
孙永安之前想调走没走成，此时听说别人要挤他位置，顿时惊怒交集：“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心腹吏员抱拳：“小的告退了！”
孙永安一把拉住对方：“别走，伱是个有良心的，可有法子帮帮本官，事后必有厚报！”
“现在谁敢违逆大提点啊？”
心腹吏员苦笑：“大提点昨夜抓了‘金刚会’的贼子，这次是真的贼子，连夜提审，得到了许多口供，又去太平坊拿人了，小的这才抽空出来……”
说着，用力挣开孙永安的手，飞速离去。
听着脚步远去，再见自己的屋内一片空荡荡，孙永安猛地将《洗冤集录》砸在地上，终究没敢踩上几脚，但五官已是扭曲起来：“我什么权都没了，你们还要彻底挤走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三百零一章 良言难劝该死鬼，所以劝都不要劝
西府。
枢密院。
曹利用端坐着，平视前方，似乎在思考，又好似在出神，整个人显得有些木然。
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一位宰执重臣的脸上，几乎是难以想象的。
即便获罪外放，宰执也自有地位，一般官家都不会直接下令，而是将弹劾的奏劄留中不发，让臣子自请离京，出判地方，有些枢密使还要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衔，明升暗降，体面退场。
曹利用早就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了，倒是不会有这一步，但自请离京，出判地方，还是不妨碍的。
如果这些年，他没有提拔那么多人的话……
曹家亲眷，门生故旧，甚至是亲眷的门生故旧，曹利用不知安排了多少，而这些人平日里做的事情，他心里或多或少有些数。
比如他任景灵宫使之际，手下居然敢将景灵宫钱拿去放贷，有鉴于那是他的侄子，严厉训斥了一番，也就罢了……
但今时不比往日，关键是那群蠢物还不知收敛，或者说有些事情也来不及收敛，比如放出去的贷钱，接近年关，正好要去讨账，免不了又会发生一些风波！
所以曹利用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外放，一旦远离中枢，这些事情再爆出来，下场必然是被一贬再贬，当年得罪狠了的那些人，更不会放过他！
当然一直撑下去也不现实，他准备拖到年后，把那几个最重要的窟窿填了，哪怕后面再有攻击，只要性质不是太过严重，两府也会默契压下的，毕竟其他的宰执，也不是个個都干净！
有了确切的安排，按理来说接下来就是等待，可偏偏是这种混日子，让曹利用度日如年，只觉得枢密院里的每个人，瞧着自己的眼神都透出几抹若有若无的讥诮，就像是看一头已经丢尽颜面、却偏偏赖着不走的老狗。
“忍！老夫得忍！忍下去！”
当枢密院的官员脚步极轻地上前，看到的就是这位老上官双手捏紧，整个人挺坐在那里，口中似乎喃喃低语。
他等待片刻，不得不故意发出一道声响，在曹利用望过来后，赶忙呈上一道劄子：“侍中，这是机宜司提点孙永安刚刚送到的密劄，以他之言，事情十万火急，请侍中务必一阅！”
“孙永安？”
曹利用想了想，才想起来这位是谁。
此人还是他侄子曹汭举荐的，倒也有些能力，更擅于争权，曹利用调他去机宜司，颇有些不怀好意，明面上给李允则一个面子，用他的学生刘知谦作提举，等到后面立功稳固，就安排孙永安上位，毕竟自己人用得才放心。
谁知他本想摘人家的桃子，结果反过来被别人摘了桃子，未免讽刺，听到孙永安和机宜司之名，曹利用心头就涌起一股厌恶，但执政多年的经验，还是让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密劄，展开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曹利用稍作思索，开口问道：“孙永安在何处？”
枢密院官员道：“正在枢密院外等候。”
曹利用冷哼一声：“让他滚回机宜司！”
枢密院官员躬身道：“是！”
对于这等不客气的话语，官员并不意外，这位曹侍中一贯就是如此霸道的人物，可当他刚刚行礼转身，想要退下时，后面却传来又一声呼唤：“且慢！”
枢密院官员折返回去：“侍中？”
曹利用面色阴晴不定，最终叹了口气，低声道：“告诉他，老夫已知晓，让他去做吧！”
枢密院官员这次反倒顿了顿，垂下头，徐徐应道：“是……”
孙永安那点小心思，曹利用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是被排挤得实在跳脚，想要用些盘外招，却又瞻前顾后，还准备来借他的势，这等小人最是让人看不起！
换成以前，让孙永安滚回机宜司都算客气的了，曹利用能亲自将他贬去边关，一辈子回不来，可考虑到自身处境，就当下一步闲棋吧！
允许之后，曹利用又觉得窝囊，实在待不下去，起身背负双手，走了出去。
这一走就出了宫城，到了四方馆外。
骑在马上，看着这座使馆，他露出追忆之色。
辽人使臣不是第一次为难了，最无赖的一次，有个叫萧从顺的大使，借口有病留滞在馆里，时常发病，怎么治都是不好，朝廷派去慰问的使者一批又一批，最后甚至连门都进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赖着不走，还要指责国朝。
真宗无奈，派出自己，自己去了一看，回来就上奏，请求把辽使的一切待遇取消，御医都不派过去，就让人在四方馆里发病，那辽使听说后，也不装病了，灰溜溜地回了国。
这不是简单的威胁，曹利用很清楚，当时自己是真的做好对方死在里面，他运送棺木北上辽国的准备，而说来并不久远，也就是五年前发生的事情……
“论担当，老夫难道不如两府里那几个蝇营狗苟之辈？将老夫贬出去了，待得辽人他日再兴风作浪，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扛得起重担，真靠那个狄进？”
正暗暗冷笑呢，曹利用眉头一皱，就看到那年轻的绯袍官员恰好走了出来，身边跟着辽人正使，两人正亲密地说着什么。
狄进正在练口语。
太后寿宴过完，萧远博此来的贺寿任务就完成了，原本三日之后，辽人使节团就会离京，不过有鉴于辽人副使之前中毒，如今还在馆内修养，得再延后几天，但时间也不会太长，毕竟萧远博急着回去复命。
此时分别之际，狄进就用契丹语道：“萧正使放心，案卷我们正在准备，关于贵副使的中毒，定会给辽主一个交代！告辞！”
萧远博对此倒是放心的，毕竟双方在此事的大方向完全一致，但对于案卷的内容，还是想要事先看一看，方才在馆内已经几番暗示，却终究没能得到回应，一时间也有些无奈，正要告别，眉头却又扬起：“曹侍中？”
狄进回头一看，也瞧见了坐在高头大马上，朝着这边望来的曹利用，举步上前，行叉手礼：“曹侍中！”
曹利用冷冷地道：“狄伴使果然天资聪颖，居然还能说契丹话，只是在四方馆内，你用契丹话与辽人使臣交谈，是不是有失我国朝体面？”
狄进都没想到这老头一上来就发难，有鉴于对方还是枢密使，也不硬顶，拱手道：“下官考虑不周。”
萧远博见到示好的机会来了，赶忙也跟上，微笑着开口：“曹侍中误会了，狄伴使初学契丹语，只是练习而已！”
曹利用眼睛一眯，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巡视了一下，突然道：“萧正使此前传书鸿胪寺，苦寻爱子，如今可有消息了？”
萧远博一怔。
他儿子的尸体至今还躺在机宜司的一间屋子里，一旦辽人使节团离京，就是下葬的时候，狄进也承诺了，到时候会安排人将之葬在城外墓地，立一块无名碑，这件事就算彻底了结了。
结果没想到，辽国这边不再发难，反倒是宋人臣子主动提起，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曹利用当然知道，他之前一直顾及上层交锋，倒是没有来四方馆亲自看一看，此时一见萧远博和狄进的交流，就知两人必然是在私下里达成了某种默契，这其中是不是出卖了国朝的利益？
不然的话，曹利用想不明白，凭什么辽人的使臣要向这个毫无功勋的小小后辈屈服，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顾！
而此时太后寿辰已过，辽人使节团即将回归，正是试探的最佳时机，至于万一不似自己所想，会产生怎样的变数，曹利用也顾不得了。
萧远博目光闪烁，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狄进则开口反问：“曹侍中特来四方馆，又有此问，莫非有了萧氏郎君的具体消息？”
曹利用早料到对方会反将一军，冷哼一声：“机宜司昨日缉拿了一群谍细，据说是为辽人通风报信，狄伴使可知晓？”
“知道！”
狄进回答得毫不迟疑：“下官得太后与官家特旨，有缉拿贼凶之责，此前禁中一案，正与机宜司如今擒获的这群谍细有关！”
“机宜司提点孙永安，不忿提点大荣复专权独断，也特将此事禀告给了老夫！”
曹利用同样将消息来源说明，冷冷地道：“这其中有些贼人，是否与萧正使的亲子有关，狄伴使是否也该查明？”
“呵！”
萧远博原本还有些尴尬，听到这里，不禁咧了咧嘴角，流露出一抹嘲弄。
他并非毫无羞耻之心，知道自己的行为是为一己之私，背叛大辽，这段日子面对狄进时，隐隐都有点抬不起头来，但现在好受多了，你们宋人的高官也是这般德行，大家谁也别说谁！
狄进倒是始终面无表情：“曹侍中的怀疑并无依据，请恕下官不敢附议！”
曹利用目光一动：“若老夫没有记错，狄伴使所著的那部《洗冤集录》，言明断案最重实证，切不可捕风捉影？”
狄进道：“不错！”
曹利用步步紧逼：“那老夫能否入机宜司，看一看你们缉拿的谍探，见一见你们断案的实证？”
“以曹侍中之尊，自然可以！”
狄进并不相劝，一方面交浅言深，双方本就是对立关系，轮不到自己相劝，另一方面劝了也无用，良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这个时候说了，曹利用肯定觉得是激将法，传出去还于自己的声名有损。
所以恪守礼节，才是最佳的应对之法，他不仅同意，还直接邀请：“曹侍中请！”
“哼！”
曹利用自始至终都坐在马上，此时一勒缰绳，调转马头，仿佛打了一场胜仗，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机宜司而去。
……
“先生，曹利用与孙永安大闹机宜司，我们的人成功探得消息了！”
风景优雅的院落中，伴随着匆匆的脚步声，一位男子来到堂前，语气略带兴奋地禀告着。
堂前端坐着一位黑衣人，脸上戴着森冷的面具，头微微低垂，似乎睡着了，毫无反应。
男子继续分析道：“孙永安倒也罢了，眼高手低之辈，不值一提，曹利用终究久经朝局，又有失势之危，不会用身家性命冒此风险，这是朝堂的内斗，给予我们反击的机会！”
黑衣人依旧无动于衷。
男子微微变了色，有些不安地躬了躬身，默默退了下去。
直到他消失不见，卢管事才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咳咳！大哥，你不信他的判断？难道那曹利用真的蠢到身家性命都不顾了？”
黑衣人终于有了反应，点了点头。
卢管事一奇，刚想说什么，却是一连串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喷薄而出：“咳咳！咳咳咳咳！”
黑衣人的眼睛睁开，透过面具，静静地看着这个左膀右臂。
相比起以往的，此时的“神足”面色苍白，咳嗽时的嘴角更是隐隐带着血丝，眉宇间露出心有余悸之色：“我那师侄欧阳春十年不见，武功竟是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别说门内无一人是他的对手，恐怕放眼天下，都没人是他的对手了！”
黑衣人依旧看着他。
“大哥想问狄十一娘？”
卢管事的嘴动了动，终究还是实事求是地道：“也就天下第二吧，逊于我那师侄，但据我所知的，没人比得过她，这女子也不知怎么练的……我本想趁着两人斗得两败俱伤，捡个便宜，可惜这两人竟有防备，幸好若论轻功，欧阳春也不及我，才能回得来！咳咳咳！”
黑衣人视线在他的胸前落了落。
“我不碍事，但也要修养数月，才能恢复！”
卢管事叹了口气：“他们都受伤了，但伤势都比我轻，这两人年轻，定然恢复得更快！咳咳咳！”
在这位“金刚会”最强武力的咳嗽声中，黑衣人拿起旁边的竹杖，在身前的地面写下四个字：“带他们走！”
“走？真要到这一步了？”
卢管事先是有些不甘，然后变色：“大哥！伱为何不走？机宜司在城门码头的那些布置，查不出你的！”
黑衣人继续写道：“我们来汴京多少年了？”
卢管事算了算：“二十三年……不！二十四年了！”
“我已经不是我了，离开这里，‘金刚会’也不是‘金刚会’了！”
黑衣人缓缓抬起头，面具后的双目看着京师的天空，手中却不停，那笔走龙蛇的字迹已是锋芒毕露：“你们走了，我才无后顾之忧，狄进来日必成我大辽的心腹之患，他要抓我，我也要除他！”

第三百零二章 《浣溪沙词句杀人事件再现》
“大提点！”
大荣复翻身下马，还未进机宜司，伴随着恭敬的呼喊声，心腹就到了面前，低声禀告：“刚刚曹侍中来了机宜司，让孙永安亲审两名要犯，孙永安要对犯人用重刑，幸得刘提举拦下……”
“曹利用亲来机宜司，帮孙永安闹事？”
大荣复心里不惊反喜，他原本只想钓孙永安，顶多事后牵扯到曹利用，没想到对方干脆直接跳出来了。
一个枢密使入局，这下“金刚会”总该相信，继续安心潜伏了吧？自己的任务完成得漂亮，在靠山狄进面前，很是长脸啊！
“哼！胡闹！”
当然这份喜悦不能表露出来，大荣复脸色一沉，怒气冲冲地往里面走。
刑房之内，孙永安坐在案桌前，这下面前是整整齐齐的案卷了，细细看到这几日的收获后，心里也是震惊不已，真没想到对方居然能抓住这么多条大鱼。
“‘金刚会’二代传人，‘他心’吴典御，‘天耳’董双双和周颖娘，她们和身边婢女供述出的情报网，涵盖京师十七座府邸，四十三位贴身仆婢！你们真能耐啊！怪不得要把我们挤出去，这得多少功劳？要是抢到手，我还怕不能在机宜司横着走？
不过对方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再想抢功，无疑很难很难。
所幸刚刚曹利用与他单独交谈时，着重强调，要找到馆伴使狄进和辽人正使萧远博之间，到底存在着什么样的约定，是否涉及出卖了国朝的利益，一旦抓住对方的把柄，之前寿辰的平安度过，就都成了笑话，太后也将下不了台，己方就能打一个翻身仗，再把机宜司顺理成章地夺回来！
但曹利用只是动动嘴皮子，孙永安却有些一筹莫展，根本没有一個寻找的方向，直到大荣复的声音从外传来：“速速将犯人押入牢内，本官马上就要审问！”
孙永安眼睛一亮，赶忙走了出去，双方对了个正着。
大荣复理都不理，眼睛里就好似没有这个人存在，直入正堂。
“你以为会抓人就有用了？最后的功劳，还要看谁靠山更厉害！”
孙永安冷笑一声，也大摇大摆地跟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就见大荣复对着主位上的刘知谦行礼：“刘提举！”
刘知谦起身还礼：“大提点，此行可有收获？”
大荣复朗声道：“大有收获，这群仆婢里面，有的确实不知自己是向辽人提供情报，但有些贪婪之辈，明显是知情人，罪证更是确凿，他们从辽人谍细手中，获赠了京师的宅子！”
刘知谦立刻翻开封府衙的案卷，指着上面的供述：“‘金刚会’成员，会被赠予京师宅院，房产地契，一应俱全，而这些屋舍本为巧取豪夺所致，既能收服这些外围人员，不易售卖，更能让他们死心塌地，子子孙孙一起为辽人提供情报！”
不仅是开封府衙，还有皇城司的审讯：“‘金刚会’安排在定王府的谍细孙允宗，此人就于草场巷中有一套屋舍，正是‘金刚会’所赠！”
前后案件对应，证据链十分完整，孙永安都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这等祸害，就潜藏在我朝重臣的府邸之中，必须全部挖出！”
大荣复更是高声道：“有通过收买亲眷，暗自接近者，如三班奉职曹汭，就将身边的书童安排进了曹府，偏偏这个书童早已被辽人收买！”
孙永安原本保持聆听，直到这里，脸色陡然剧变：“等等！谁？你说谁？”
“三班奉职曹汭，此人的书童已经被缉捕，还痛哭流涕地交代了，曹汭有贪墨朝廷钱财私贷之恶，然罪行还未查明，尚不敢断言！”
大荣复猛地转头，看了过来，嘴角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残忍笑意：“孙提点不叫囔，我倒是忘了，这位曹汭的叔叔是曹侍中吧？这位曹侍中不久前也来过，请问是来做什么的？”
孙永安如坠冰窟，下意识地道：“这不可能……不可能……”
但仅存的一点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
枢密使掌军政大权，辽人谍探想要打听消息，没有比曹府更合适的地方，而想要接近曹利用，也没有比从那些子侄亲眷下手更容易的路子。
事实上这个侄子曹汭确实是个极品，在历史上的后年，醉酒后穿起黄袍，让周围人喊他万岁，喜提全家抄斩，也将曹利用彻底拉下马，想要拉拢这等人的心腹仆从，以那两位行首大家的美名和手腕，可以说毫无难度。
“你们……你们早就知道？”
孙永安呻吟着道。
关键是如此一来，他和曹利用之前的行径，落在旁人眼中，岂不是有帮助辽人谍探，掩饰真相的嫌疑？倘若是单纯的怀疑倒也罢了，万一再查出个什么证据牵扯，那就是通辽！
通辽是什么下场？
想想定王府，看看八大王，那是太宗最宠爱的小儿子，先帝唯一的弟弟！
亏得曹利用还想抓狄进的把柄，结果对方更狠，直接拿住了命脉！
“噗通！”
孙永安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外强中干的废物！”
大荣复恰恰要这么做，他利用孙永安，但又不能真的让这个人阻挠了机宜司的办案，不然真就是反过来帮“金刚会”了，所以用完就丢，马上拿下。
刘知谦倒还保持着机宜司内基本的体面：“你们扶着孙提点，出去冷静冷静！”
大荣复还嫌不够，特意凑到对方耳边：“仔细想想家里有几口人，好好跟他们吃个团圆饭，这样的机会不多了！哈哈！”
眼见孙永安面如死灰地被抬了出去，大荣复这才通体舒泰，拿起桌上的茶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干劲十足地道：“失礼了！下官再去抓人！”
刘知谦却起身道：“曹汭家还是我来，曹利用执掌枢密院已久，对于武臣还是很有影响的，我的身份能尽可能地避免麻烦！”
身为李允则的弟子，他虽然没有功名在身，但由于继承了恩师的余泽，在武官群体里面还是很有人脉的，大荣复也不固执，抱拳道：“是！”
原本刘知谦坐镇机宜司，大荣复负责拿人，现在分工临时调整，由刘知谦亲自带队拿人，大荣复马上去审问曹汭的贴身仆人，等着曹汭被带入机宜司，第一时间就能审讯。
过程很顺利。
有了董双双和婢女那里的口供，再有了收受宅院的铁证，这名书童根本无从抵赖，也不指望免罪了，只求保住一条性命，干脆一股脑地将曹汭的罪行交代出来。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好胆！好胆啊！”
听到对方居然敢将景灵宫钱拿去放贷，而曹利用明明知道，却只是训斥了一顿这个侄子，大荣复兴奋不已，详细记下。
这里的审讯收获满满，可当刘知谦回归，却没有犯人押回来，反倒是脸色无比凝重。
大荣复迎上：“发生什么事了？”
刘知谦低声道：“就在刚刚，曹汭死了！现场还留下了一封信，上书‘狄三元敬启’，我以机宜司提举之名，将之带了回来，伱看！”
大荣复接过，拆开信件，就见里面并无实质内容，却写了一句词——
夕阳西下几时回？
……
“这封挑战书，我以为不会再有了！”
狄进此时已经下班回家了，正在练武场练亢龙锏，听到消息后收了锏，来到书房，看着纸张上的词句，眼神微沉。
大荣复欲言又止，不太敢问。
狄进道：“书架第三层靠右的木盒，你打开来看看。”
大荣复依言取下盒子，发现里面也是一封信，打开来后也是一句词：“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
狄进道：“这封信同样是杀人现场发现的，净土寺迎客僧照静之死，此人是七名丐首里面的‘五爷’，有些许悔过之心，就被自己人灭了口，如今看来，杀人者应是‘神足’卢管事……”
“这群贼子亵渎公子的词作，当真可恨！”
大荣复想要进步，自然了解过这位的名篇，赶忙表达出愤慨之情，又推测道：“照此下去，‘金刚会’还要再杀两人，再留下两封信件？”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杀“五爷”照静；“夕阳西下几时回”，杀曹利用的侄子曹汭；“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是第三第四句，但也可以合并出现，“小园香径独徘徊”则是最后一句，按照这个规律，凶手至少还要再杀两人！
而杀人配合上名作，无疑是对文人最大的挑衅，对三元魁首狄进的直接挑战！
“贼子会不会再杀两个人，现在还不好说，也许只是幌子……”
狄进沉吟片刻，却是叹了口气：“但‘金刚会’做了这件事，恐怕意味着，他们已经撤离了！不然的话，这群贼子应该选择蛰伏，任何出手都会暴露出更多的线索，岂会再度杀人？唯有准备撤离，才要杀了曹汭，搅浑了水，让机宜司焦头烂额，顾此失彼！”
大荣复脸色难看起来：“下官终究还是没能安抚住？”
“与你无关，你的思路很巧妙，可惜的是，出现了一个搅局的人，曹利用！”
狄进分析道：“相比起机宜司提点孙永安是个小人物，曹利用当了十三年枢密使，这个人的能力与性情，恐怕早就被‘大爷’琢磨透了，对于其他人来说，曹利用毕竟是功勋旧臣，有着天然的威望，但对于‘大爷’而言，曹利用不难利用，他一听到曹利用大闹机宜司，让手下的奸细传递出情报，会怎么想？”
大荣复明白了：“我们故意让曹利用入局，迷惑‘金刚会’？”
“不错！”
狄进道：“吴典御落网，宫中的‘他心’完了，周颖娘和董双双落网，苦心经营的‘天耳’完了，较量到这个地步，‘金刚会’也风声鹤唳，更不知我们会通过审问，获取多少关键情况！偏偏在这个时候，我们连枢密使都开始利用来布局，此番必定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并且有了一定的把握，能将‘金刚会’犁庭扫穴，一网打尽，将你代入敌人的位置思考，你会作何选择？”
“自是选择退出京师！”
大荣复双手紧握，心里将曹利用也给彻底恨上了，恨不得对方全家暴死，咬着牙道：“照这么说，被曹利用一搅和，‘金刚会’的核心人员跑了，我们还能抓到谁？”
狄进道：“仅仅是一个曹汭，拖延不了多久，如果接下来对方在京师还有行动，京师里就还有决策者，不然一来一回，赶不上及时下令，你觉得‘大爷’会留下么？”
“首领留下？不太可能吧……”大荣复皱起眉头：“会不会‘大爷’走了，留下了一个能决策的传人？”
“那意义何在？”狄进反问：“‘大爷’的年龄大了，他不留下来，逃出京师，反倒将苦心培养的下一代传人留下，以身涉险？”
“是了！”大荣复一想也对：“此人身有残疾，我们如今在城门和码头都把守好了，他是自忖跑不出去，干脆留下殿后？”
“无论‘大爷’的想法是什么，他的手下撤离，能用的人手少了，这反倒是擒获此人的大好时机！”
狄进一直认为，这个头领才是“金刚会”不可替代的灵魂。
且不说“大爷”选择传人的范围有限，第二代也没有那种惊心动魄的经历与磨砺，往往难以达到第一代的高度，更何况外来的契丹精锐，终究与国朝的汉人内奸有别。
所以狄进对于第一代六神通称号者的兴趣，其实要远远高于二代，哪怕这群人年龄大了，有的已经病死，也要优先拿下他们！
如今暂无定论，狄进沉下心来，吩咐道：“曹汭一死，曹利用势必借题发挥，这案子将是接下来高层争斗的漩涡中心，不适合机宜司侦办！”
大荣复眉头紧锁：“可已经被我们赶上了……”
“没有赶上了这种说法，朝廷自有制度，各司其职！”狄进淡淡地道：“京师出了凶案，应交由哪个衙门负责？”
大荣复一怔，然后如释重负：“是！下官这就将此案移交开封府衙！”

第三百零三章 杀人案转为舆论战
开封府衙。
后院屋中，龙图阁待制，权知开封府的钟离瑾，正盘坐在蒲团上，持诵《观无量寿佛经》。
或许是受到了韩愈的影响，北宋的文臣，大多对于佛门的感官不好，如欧阳修更是极端不喜，甚至别人谈论佛教，他都会摆下脸色，更给幼子起了一个颇具蔑视的小字，以示对佛门的不屑。
不过也有部分文臣，依旧崇佛，钟离瑾就是其一。
他的母亲精修佛道，受其母的教育影响，从小也信佛，据说日日行善二十件，随后得升官运，至开封府，但历史上他刚刚权知开封府不到一个月，就病死了，也不知这福报到底算是来了还是没来……
如来！
所幸这个世界由于官位的变动，钟离瑾提前两年入了开封府，身体显然还是不错的，他也不免想要再多积累一些功德福报，为入两府作准备。
正努力着呢，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同样是新任的判官刘景融到了门外，平复了一下呼吸，低声道：“大府！”
钟离瑾念诵经文的速度不变，直到将一篇诵完，手中捻动着佛珠，嘴上才不紧不慢地道：“何事啊？”
判官刘景融道：“曹侍中从子，三班奉职曹汭，在家中身亡！”
钟离瑾手中转动佛珠的动作顿了顿，语气倒是毫无变化：“依律查案便是。”
判官刘景融赶忙道：“案发后，机宜司提举刘知谦最先抵达现场，据曹家中人所言，刘知谦本是去缉拿曹汭，结果发现他遇害身亡，才匆匆离去，后将案子转了过来！”
“嗯？”
钟离瑾脸色终于沉了沉，但仔细一想，又缓缓地道：“此案确应归开封府衙审理，你们去细细查明便可！”
“是！”
这位大府说的都是官话，不过判官刘景融的目的，也只是将情况禀明，避免自己后面承担不必要的责任，此时得了主官的命令，立刻告退，步伐倒是显得轻快了不少。
曹汭之死，干系不小，作为第一线的查案人员，当然不能懈怠，判官刘景融回刑房的路上，已经琢磨了一遍他上任后，熟知的吏员名单，将其中干练的挑选出来。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具体哪些人能力强，不过近来倒是有一個判断标准，能读《洗冤集录》，或者识字不学，但愿意让书吏为其朗读《洗冤集录》的，都是上进干练的吏员。
这些人带去案发现场，总没错！
在这样的选拔条件下，刘景融很快就挑好了人手，但细细一扫，又皱起眉头：“仵作呢？”
有吏员道：“仵作田缺之前被调去机宜司了，不过时常回来，衙门内本想去京畿各县调两个仵作来，却都没有合适的……”
仵作这个职业极为重要，偏偏是真的让人看不起，基本都是父子徒弟间传承，这传着传着，免不了就断了传承，因此有的地方县衙甚至没有仵作，要靠会几手验尸经验的半吊子吏员兼着，所以田缺这种情况还真的很常见。
刘景融转念一想，眼神示意：“你们不是看了《洗冤集录》么？”
吏员们连连摇头：“刘判官，这初情莫重于检验，人命大如天，俺们只学了书中的一点皮毛，可万万不敢乱查啊！”
“人命大如天……”
刘景融喃喃低语，有股说不上来的感受，没有嗤之以鼻，却也没法真的信服，就觉得很新奇。
“回来了！田仵作回来了！”
正琢磨着呢，耳边传来声音，抬头一看，仵作田缺提着个盒子，正好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贯地靠边走，避着其他人。
刘景融抛开杂念，立刻喊道：“田缺你回来得正好，也别去刑房了，赶紧跟本官走一趟！”
田缺木然地点了点头，熟练地转了个身，跟上了大部队。
……
开封府衙仵作亲验，死者曹汭的尸格报告，以最快速度放到了狄进的桌案上。
“男尸一具，如法验得已死。”
“面部：五官狰狞，唇色发紫，面露苦笑；”
“颈部：颈肌抽搐，颈骨后折；”
“身体：四肢呈角弓反张，双臂与双脚几近相连；”
“手部：十指指尖有瘀伤，似抓挠地面所致；”
“整体：无抵抗伤，尚未形成血坠；”
这次的尸格报告不长，不是田缺应付了事，而是死亡特征明显。
“牵机引？还是弥勒秘药？”
狄进的神情严肃起来，稍作考虑，就作出判断：“不是弥勒秘药！”
大荣复招安后，将弥勒秘药的药方完全坦白，精通医术的道全也进行了剖析和复制。
这个秘药确实是在宫廷秘药“牵机引”的基础上制成的，毒性不如原版，但常年累月下对于身体的伤害，足以让中毒者身体虚弱，一旦停了解药，也是必死无疑，同样由于是慢性毒药，中毒者往往卧病在床，与暴食饮酒，寻欢作乐的事情彻底无缘。
曹汭的日常恰恰与之相反，此人好酒好色，最常去的地方就是正店酒楼与烟花柳巷，显然不曾中了弥勒秘药，他在家中暴毙，基本是服下了原版的“牵机引”！
狄进继续往后看。
除了尸检，田缺送过来的资料里，还记录了周遭的环境与相关的证人。
曹汭死在了自家的后院里，死时身边无旁人，因为他家中的下人，都被临时派出去催债了。
如今临近年关，放贷的收债，借贷的还钱，都是这个时候，但以往曹汭家不必亲自出马，自然由专业人士替他们催收，可这次曹汭要的特别急，连家中的仆从都派出去，能要一家是一家。
结合曹汭贴身书童的供述，这是因为他挪用了朝廷的大量钱财，甚至包括景灵宫钱都拿去放贷，赚取暴利，结果万万想不到权倾朝野的叔叔曹利用会倒台，催逼他赶紧把窟窿补上。
原本曹汭还有些轻慢，书童被机宜司带走的消息一传回，曹汭大骇，立刻将身边的人都轰出去要钱，就在这个过程中，他人被毒死在家中，前后时间差不超过一个时辰。
最先发现曹汭的尸体，是刘知谦和曹家领路的仆妇，确定此人身亡后，又发现尸体旁边多了一封醒目的信件，将之取走，便是先前那一封挑战书。
而尸体由于十分狰狞，曹家人吓得没有敢接近，一直没有移动，直到田缺验尸时，才将之抬到了旁边的屋内。
这个过程中，田缺还发现周遭有一个倒塌的火盆，周围还有不少飘洒出来的灰烬，似乎生前在焚烧着什么。
“曹汭这个时候烧毁的，只能是相关账簿，这恐怕也是他将其他下人都驱赶出去的原因，贴身书童可能背叛，别的仆人也信不过了，所以烧这些隐秘之物，只有亲自动手！”
“平日里饮酒作乐，可能在食物中下毒，但在焚毁关键证物的时刻，曹汭不会突然去饮酒用膳，却遭到毒害，是凶手制住了他，硬生生地把毒药灌下去？”
“曹汭的身上没有抵抗伤，说明并没有与凶手发生有效的搏斗，瞬间就被制住，显然凶手武力高强，又趁着他身边无人，突然袭击！”
“这样的凶手，如果是单纯杀人，直接拧断脖子便是，却选择如此繁琐的手段……”
“杀人不是目的，怎么杀才是关键！”
“死者的身份是曹利用的侄子，死亡的方式是被宫廷秘药毒害，结合如今朝堂上的风波……”
狄进分析到这里，即刻提笔写下一封简短的信件，唤来迁哥儿，沉声道：“传给雷濬！要快！”
“是！”
迁哥儿去了。
狄进耐心等待，果然两个时辰后，太阳还未落山，雷濬就登门复命，庆幸不已：“幸得狄伴使料敌于先，瓦舍之中真有人收了钱财，准备散播谣言了！”
狄进道：“将具体内容说一遍。”
雷濬自己转入机宜司为提点，还将皇城司里面用得顺手的下属一并带了过来，在别的方面皇城司或许不行，但在监察京师民间，还是很得力的，所以在收到命令后，以最快速度，将京师擅于传播消息的闲汉头目带走，然后得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消息：
“这群人平日里就收了重金，此时对方更传来一出秘闻，朝堂要有剧变！”
“曹利用乃维护宋辽和平的功勋旧臣，太后却忌惮这位老臣的威望，要从子曹汭指认曹利用的罪行！”
“谁料曹汭英勇不屈，无论怎样都不愿诋毁自己的叔叔，太后恼羞成怒，派出比皇城司更残忍的机宜司密探，用当年毒害南唐后主的牵机引将之杀害！”
说到这里，雷濬都不禁心有余悸：“此等颠倒黑白的谎言，是真能取信于民间百姓的，好生歹毒！”
官场上稍微了解曹利用和曹汭的为人，就知道这完全是胡说八道，但茶余饭后的八卦闲谈，往往就喜欢这种忘恩负义，陷害功臣的戏码。
关键是它还把官家摘了出去，专门将矛头指向太后，而民间本就有不少人对于太后执政有所非议的，先入为主的偏见之下，当然深信不疑。
毫不夸张地说，此事一旦传扬出去，闹得满城风雨，太后和机宜司都要名声大臭，曹家叔侄反而成了正面角色，哪怕后续官方花费千辛万苦纠正了真相，民间野史一记录，后世戏曲一创作，指不定又是一桩狸猫换太子的传世经典。
“‘大爷’还留在京师！”
狄进却愈发确定了一个事实，目光一动：“这些收了钱财的贼子，先不要下狱定罪，让他们在民间同样做一件事！当年我朝先帝驾崩时，辽主下令举国哀丧，伤感之余，还对身边的宰相表达担忧，生怕我朝官家继位后，不遵澶渊之盟，与他违约！去编一出傀儡戏，将这段故事在瓦舍反复宣扬！”

第三百零四章 姐姐回归
开封府衙正堂。
念珠放到一旁，钟离瑾仔细翻看着案卷，脸色愈来愈沉重。
他年轻时也担任过开封府推官，后提点两浙刑狱，这些职务并不能代表他在断案上面很专业，却也绝非门外汉，再加上能走到权知开封府这个位置的，就没有庸人，自是很快意识到此案即将面临的压力。
宫廷秘药杀人，其实并不能代表就是宫廷中人所为，但如果迟迟不破案，抓不到凶手，就难免让人产生怀疑。
到底是破不了？还是不敢破？
因此钟离瑾下达的第一个指示，也是类似的命令：“曹汭的死状一定不能透露出去，家中亲眷好好看住，不可让他们胡言乱语！”
但执行力度却是差别巨大，判官刘景融脸色难看地回禀：“大府，已经看不住了，曹汭之妻携子，跪到了曹侍中的府邸前，请曹侍中为其夫作主！”
钟离瑾皱起眉头：“不能将她请回来么？”
刘景融摇头：“我们去了，都被骂回来了……”
钟离瑾道：“那就与曹府讲明要害关系，让曹侍中不要声张……”
刘景融苦笑：“大府，下官恐怕没有这样的面子……”
钟离瑾明白其意，探手拿过旁边的佛珠，轻轻捻动起来。
对于曹利用这种人，任谁都会有几分忌惮的，哪怕入了两府的宰执重臣，除了常年被曹利用欺压的张耆，和脾性刚直不愿妥协的陈尧咨外，其他几位即便心里对其不满，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钟离瑾当然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触对方的霉头，凭白起了冲突。
因此一阵压抑的气氛后，这位权知开封府开口道：“那就唯有速速破案了，你们辛劳些吧！”
刘景融哪怕早有几分预料，语气也不禁透出几分苦涩，拱了拱手应道：“是！”
回到刑房，这位判官坐了下来，叹了口气，愁眉苦脸。
速速破案，说着轻巧，能破早就破了，还用过去特意禀明？
“我要不要也去大相国寺拜一拜佛像，积一积福报？唉，估计来不及了……”
心里正有几分后悔，平常没有日行一善，一位差人模样的胖大汉子凑到旁边，低声道：“刘判官，小的有一個法子，不知该说不该说？”
刘景融斜了一眼，发现是个没被自己选上的班头，满脸横肉，看上去就不太讨喜，但也按捺住性子，淡淡地道：“说！”
班头道：“小的听说，那杀害曹汭的是个江湖子？”
刘景融点头：“不错！死者身边人已经排查了一遍，那个时辰都不在场，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翻入曹家后院，将曹汭杀害的，定是个身手了得的江湖贼子，这等人你有法子找到？”
“小的自然没有！”
班头干笑一声，又凑近了些：“但以前开封府衙遇到这等事，是会请忠义社出面，让他们去搜寻江湖贼子的！”
刘景融皱眉：“忠义社本官知晓，可那会首不是犯案逃逸，会社也解散了么？”
班头道：“忠义社是倒了，但还有长风镖局啊！”
刘景融疑惑：“镖局？”
班头赶忙解释：“这镖局就是押镖之意，将一地的货物安全送往另一地，如今京师不少商铺都希望长风镖局押送，昔日忠义社的人手也多在镖局，成为了镖师……”
刘景融大致明白了，京师的江湖势力也有更迭，忠义社倒后，长风镖局吸纳了精锐人手，如今倒是生意红火，一队队镖师天南地北，押镖护送，俨然是一门能长期维持的生意。
相比起来，忠义社之前给权贵大户看家护院的，指不定能有什么门道，这长风镖局则是替人押镖往来地方的，瞧着就是卖苦力，更好拿捏，刘景融立刻道：“既如此，你带几个人，去长风镖局，让他们的会首……是叫会首么？”
班头道：“总镖头！”
刘景融道：“让他们的总镖头来衙门一趟，本官有些事情吩咐他！”
“好嘞！”
班头点头哈腰，出了刑房，立刻唤来几个早就备好的衙役，朝着外城十里铺而去。
长风镖局的总舵就在此处，相比起那时的门面，已经扩建了许多，远远望去就气派非常，匾额上四个大字更是古拙厚重。
班头见了却撇了撇嘴，颇为不满。
忠义社此前不仅随叫随到，听候府衙调遣，还能主动孝敬，与衙役来往密切，这长风镖局据说受上一任官员青睐，竟然没有任何表示，却不知流水的官员，铁打的胥吏，即便没有那边的指示，他迟早都要来这里，让对方懂一懂事！
抱着这个念头，班头领人，大踏步地闯了进去，一看就知是来者不善。
正在前铺忙活的公孙二娘见状，倒也不慌不忙，迎了上来：“几位客人，可是有镖要押送？”
“真没眼力劲，看不出我们是府衙的差役么？”
左右差人率先喝道，班头左右看看，鼻孔朝天地道：“我乃开封府衙班头牛大，你们总镖头呢，让他出来见我！”
公孙二娘有些莫名地看了看这几位，如果是外人倒也罢了，开封府衙不少吏员还是知道长风镖局跟脚的，这些人莫不是被排挤在外，居然稀里糊涂的找上门来？
她镇定的反应显然出乎了牛大的意料，同时也愈发恼火，怒声道：“听到没有，我们大府有令，还不去唤人！”
终究是衙门中人，又小鬼难缠，公孙二娘也不与对方直接起冲突，温和地道：“我们总镖头押镖在外，不知开封府衙有何事传唤？”
“不在？”
牛大环抱双臂：“你要想清楚，这是开封府衙的要事，若是日后查到，你们总镖头明明在京师，却躲着不见，可知是何下场？”
公孙二娘平静地道：“总镖头确实不在，若是钟离待制有事传唤，奴家与诸位差人去府衙一趟如何？”
牛大见这女子不亢不卑，还能一口道出钟离瑾的馆阁名，反倒不敢招惹对方了，眼珠一转，高声道：“要伱这妇人何用，难不成你们这偌大的镖局，没一个汉子么？”
他语出羞辱，故意提高声调，就等着镖局其他人沉不住气出面，然而囔囔了半晌，前面还是只有一位公孙二娘淡然看着。
“好啊！敢藐视官差，你们一群江湖子要做什么？我要好好查一查！”
牛大恼羞成怒，干脆往后面闯去。
“止步！”
公孙二娘脸色也沉了下来，区区一个班头，在衙门里面点头哈腰，排不上座次的角色，到了外面却这般耀武扬威，可想而知此人平日里是怎么凌虐百姓的，她最厌恶的就是这等污吏，长风镖局更不会畏惧这等挑衅，不然以后还不知会被什么人欺到头上。
可不待她给这伙官差一个厉害瞧瞧，几道身影大踏步地走了进来，行走之间，一股森冷的气势扑面而至：“机宜司办案！闲人回避！”
“机宜司？”
牛大愣住，他当然知道这个部门，初成立时就牛气哄哄地来到开封府衙，将大牢里面的一干要犯统统带走，难道长风镖局也被机宜司盯上了，那可真是大好事啊！
不待他幸灾乐祸，就见对方已经来到面前，居高临下地道：“班头牛大，你可曾收受来历不明的财物？”
“我……”
牛大万万没想到机宜司是冲着自己来的，脸色止不住地变了变，还没来得及狡辩，那人已经厉声道：“统统拿下！”
“唔唔唔！”
照面之间，牛大和跟班就被放倒在地，捆住了手脚，堵住了嘴巴，为首的机宜司干事一挥手，手下将人拖出去，自己则恭敬地对公孙二娘行了一礼：“打扰了！”
公孙二娘颔首致意，目送着这位率众如一阵风般消失在镖局门口，悠然地重新坐下。
有靠山的感觉，真好！
……
“贼人牛大交代了，平日里他就收受一笔钱财，今日更是得到指示，要用开封府衙的名义，将长风镖局牵扯到曹汭的案子中！”
拷问出证词，确定证物后，雷濬第一时间前来禀告。
狄进看了看案卷，并不意外，却也沉声道：“‘金刚会’渗透这些小卒，却能在关键时刻起到大用，不可不防！”
无论是权贵府邸的书童仆婢，瓦舍的地头蛇，还是如今开封府衙的班头，这些人的社会地位都不高，却能从小处施力，影响到大局。
“金刚会”在这些年间，没有费力地去收买朝廷要员，而是将精力用在这些方面，显然是抓住了谍战的要诀，这点与“大爷”高明的战略眼光是分不开的，幸好辽国那边几经试探后，不愿继续南下入侵了，否则这个谍探组织，能在战争方面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而机宜司也不是恰好赶到，以“金刚会”收集情报的能力，当然不可能不知道狄进与长风镖局的关系，那么“大爷”要出招，长风镖局也很可能是一环，所以防患于未然之下，狄进命机宜司特意安排人手守在镖局外面，牛大一行可谓是自投罗网！
如今贼人拿下，狄进却依旧没有掉以轻心：“你们的人手不要撤离，继续盯住，防止对方继续攀扯，你再给公孙二娘传一句话，近来京师风波不断，让镖局保持低调！”
“是！”
雷濬在并州时亲眼见过那位十一娘子的威风，当然知道这个镖局有多么的可怕，从某种意义上比眼前这位都不好惹，毕竟官场中人守规矩，讲道理，那位却是完全不管的，赶忙应下。
狄进道：“去吧！”
雷濬却还有些迟疑：“我们拿了班头牛大，开封府衙那边？”
狄进问：“证据是否确凿？”
雷濬道：“证据确凿！”
狄进反问：“那机宜司办事，为何要给他们交代？”
听了这句话，雷濬心头一热，深刻体会到了缉拿谍细的权力。
皇城司少了这个，就只能是一群局限于皇城，最多在京师里面派出些探子的部门，而机宜司则有了名正言顺侦查各方的权力，这还不是伸手过甚，因为确实被敌人的谍细渗透。
证据确凿，师出有名！
雷濬干劲十足地去了，狄进来到窗边，看向外面略显萧瑟的冬景，微微皱眉。
他并不喜欢见招拆招，但目前来说，确实处于被动防守的阶段，毕竟敌暗我明。
相较于皇城司的拉胯，机宜司的执行力已经不错，关键时刻长风镖局的力量也能借用，只可惜终究少了……
脑海中正浮现出那个念头，背后传来微不可查的声响，狄进即刻转过身去，就见一道高挑的身影立着，笑吟吟地看了过来：“六哥儿，想姐姐了没？”

第三百零五章 熬老头战术启动
“姐，你受伤了？”
换成之前，狄进会很欣喜，但此时却一惊，关切地道。
哪怕以他的听觉，也不该那般清晰地发现狄湘灵来去的声音，除非这位状态不佳。
“确实受了些伤，但很值得！”狄湘灵笑容灿烂，发自真心：“跟欧阳春打了一场，我没打过他，真好！”
或许旁人不能理解这其中的逻辑，狄进却很明白。
如果姐姐真的打败了欧阳春，恐怕会很迷茫，要独孤求败了，但现在还不及欧阳春，她倒是有了明确的超越目标，故而欣然。
狄进也为她感到高兴：“姐，你是怎么遇到欧阳春的？”
“我押镖回来的途中，欧阳春在镖箱处塞了一封信件，露了一手轻功，邀我见面！”狄湘灵道：“不过他应是有事相商，是我提议先打一场，反正打完也可以谈事，那样双方摆正了强弱，也方便交谈，省得啰嗦！”
事实证明，摆正强弱后，是狄湘灵处于下风，但她落落大方地承认，强就是强，苦练后再打回来便是。
“原来如此！”狄进微微点头：“那这位出身辽东的绝顶高手，来中原是为了何事？他可知道昔日的弟子大荣复，如今受了朝廷的招安？”
“这……我们打完后，没说成事！”
狄湘灵来到桌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罕见地有些尴尬：“我们交手到一半，发现暗中有人窥视，是乞儿帮的卢管事，他居然还是欧阳春的师叔！不过这两人倒是有仇的，卢管事想要暗算欧阳春，也准备除去我，欧阳春同样示敌以弱，故意为我创造机会，联手重伤了卢管事，但有一点很奇怪，欧阳春并没有趁机要了对方的性命！”
狄进目光一动：“姐的意思是，欧阳春虽然打伤了卢管事，却又故意放走了他？”
“不错！以欧阳春的轻功，哪怕当时也受了些伤，但真要追杀，卢管事肯定没命，可他并没有那么做！”狄湘灵的脸色同样凝重起来：“这人城府极深，也不知突然露面，所为何意，我那时倒是有些后悔，没有先听一听他说什么了……”
狄进道：“这倒也无妨，欧阳春既然没有达成目的，接下来肯定还是会露面的，而且此人不杀卢管事，恐怕是知道了卢管事在‘金刚会’中的作用！”
随着弟弟的娓娓道来，狄湘灵这才知道，“金刚会”的调查进展居然到了这个地步，不免遗憾：“早知道我也随六哥儿一并回京的，将‘金刚会’一网打尽！”
“不，恰恰是姐姐在外，才帮了我大忙！”狄进眉头扬起，确定了一下：“卢管事伤得很重？”
狄湘灵笃定地道：“这贼子胸前挨了我一锏，他能活下来，完全是穿了内甲，卸去了几分力道，听欧阳春之意，似是他们师门宝物，即便如此，受的伤也比我和欧阳春重多了！”
狄进接着问道：“以卢管事的实力，这样的伤要养多久？”
狄湘灵哼了一声：“至少要半年才能彻底痊愈，三个月内不能动手！”
“三个月……”狄进微微点头：“如此说来，曹汭一案的凶手，不是‘神足’卢管事！”
“曹汭一案？”狄湘灵奇道：“你回京师后，这里的案子又多了么？”
这话听得怎么怪怪的，狄进苦笑了一下，将案子的前因后果详细讲述一遍，末了补充道：“‘金刚会’是谍探组织，并不以武力见长，无论是吴典御、董双双等人的交代，还是前面几次卢管事的动向，都说明了需要武力时，基本是由这位‘神足’出面！恰好此人敝帚自珍，对于师门传承看得极重，不愿意教导传人，所以在姐姐没有回归之前，我一直将曹汭案的最大嫌疑人，定为卢管事！
“在对方家中，用牵机引将之毒杀，凶手来无影去无踪，没有留下一個目击者，这确实是江湖高手才有的自信！”狄湘灵颇为赞同，却又奇道：“但卢管事确实没法出手了，是不是另一位‘天耳’杨管事杀的人？”
狄进摇了摇头：“董双双和周颖娘被擒，最为凶险的就是第一任‘天耳’杨管事，这个人作为‘大爷’的护卫之一，武功定然不弱，但他若是真要留下，执行这件事，那与死士也没什么区别了！”
狄湘灵皱眉：“那换成其他成员，‘大爷’恐怕不会放心吧？”
“何止不会放心，这个贼首只要没有失去理智，就不会这么做。”
狄进道：“‘金刚会’其实完全可以龟缩不出，他们之所以要杀曹汭，后续又要散播谣言，甚至还准备牵连到长风镖局，归根结底，是不确定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情报，想尽可能地打乱我们的部署，为其他人争取安全撤退的时间！”
狄湘灵了然：“这个关头，‘大爷’如果派出能力不足的手下，那是给朝廷抓出更多贼人，暴露出更多的破绽，确实不会作此选择！可如此一来，又是怎么回事？”
狄进缓缓地道：“所以我有了一个猜测，曹汭一案的凶手，会是‘大爷’自己么？”
“亲自动手？‘大爷’不是残废么？”
狄湘灵先是一怔，然后眉头扬起：“是了！残废不代表他没有武功，欧阳春也是修炼内气的，那点穴截脉的手法，极为克制我的气血……”
狄进每日也练武，虽然他的目的更偏向于防身，但对于这个世界的内气是有所了解的，与武侠的内功完全凌驾于外功之上不同，内气在这里只是习武的一种途径，并且颇为凶险。
在并州时，狄湘灵传授武艺时，就曾经说过，内气需要精妙的教导，若无师父的耳提面命，自己瞎摸索，稍有不慎就会练岔，后果则是一个健全的人瘫掉，一辈子都毁了！
不过“大爷”本就是残疾，又是意志坚定之辈，他倒是很适合走这条路，当然真要有所成的话，需要比常人付出十倍的心血！
狄进总结：“从被捕的贼人口中，知道‘大爷’既身患残疾，又一直有两个管事保护后，我们便将他当作一个幕后出谋划策的虚弱老者，此人若是内家好手，无疑颠覆了之前的判断，这或许也是他敢于留下的依仗！”
狄湘灵倒是有些佩服了，她一向尊敬强大的敌人：“以身做饵？”
“不错！”
狄进颔首：“卢管事重伤不能出手，杨管事传人被抓不便出手，‘大爷’在失去两个护卫的情况下，留在京师，主动出手，肯定也做好了我能看出的准备……难怪他会在曹汭的死亡现场放上那封书信，这次是真的挑战书了，他要与我短兵相接，以凶手和破案者的身份！”
“六哥儿，你要千万小心！”狄湘灵面露凝重：“此人如果身负上乘武功，又是一大把年纪，还发现辽国始终不愿开战，那他在临死之前，说不定要拉人垫背！”
“很有可能……”狄进肃然地道：“我会好好防备！”
“不行！”狄湘灵断然道：“你还是不要去了，如外戚刘广义一案中，我去勘察现场，回来将细节告知于你！”
“不行！”狄进同样断然道：“此次不比刘广义一案，凶手要狡诈阴狠太多！姐，伱养好伤势，后面自有需要你出手的地方！”
“你不必担心我的伤势，我既然出面，伤就好得七七八八了，欧阳春当时受的伤确实比我轻，但他年近四十，恢复起来是绝对没有我快的，事实上我打不过他，却有九成的把握打死他，当然那样我也得死，那就不是武学之道，纯粹的争强斗狠，毫无意义可言了！”
狄湘灵底气十足，又有着出手的理由：“说起来，胡娘子全家因为宅子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金刚会’的首脑‘大爷’正是罪魁祸首，拿了此贼，也可以去她的坟上祭奠，将房契烧了，以慰其在天之灵，我当时答应的！”
狄进知道这位从不会胡乱夸口，也知胡娘子那晚的自焚，对于姐姐来说确实是一个遗憾，但越是如此，越不能急切，否则更容易落入对方的陷阱。
“我们先冷静下来！”
他并不一味相劝，而是回到桌前坐下，沉吟片刻，缓缓地道：“姐，你刚刚倒是提醒了我一点，‘大爷’年龄很大了，已近人生的最后关头，所以才会选择冒险留下，如果此人真是内家修炼有成，每日精力充沛的状态能维持多久？”
“这就要看他的岁数，到底是有多大了！”
狄湘灵琢磨着道：“如果此人未满五十岁，以前又没有受过严重的暗伤，内家修炼有成，是能维持壮年精力的！但我觉得不可能，卢管事都四十多岁了，‘大爷’至少是五十开外的人，又是个残疾，能比寻常这个年龄的老者强些，就很不容易了！”
“敌暗我明，是他的优势，年岁差距，是我们的优势！”狄进微微一笑：“以己之长，攻敌之短，我们何不熬他呢？”
听了弟弟的计划，狄湘灵不禁失笑，转身摆了摆手：“不愧是六哥儿！好，那我去休息了，养精蓄锐，熬死这老物！”

第三百零六章 年轻人不讲武德
“机宜司把班头牛大带走了，说此人私通辽人谍探？”
钟离瑾面色沉下：“这等要事，你为何不早说！”
判官刘景融低声道：“机宜司抓人后，根本没有通报之意，还是下官发现不对，专门去询问，才得知了这件事……”
钟离瑾心头极为不悦，但还是问道：“是否有实证？”
刘景融道：“牛大确实收受了钱财，来源不明，但到底是不是出自辽人谍探，听那边的意思，也还不能完全确定，这罪名太狠了，是要命的啊！”
“若真是良善之辈，机宜司不会污蔑了他！”钟离瑾压下不满，淡淡地道：“此事你就不要理会了，全力查案吧！”
皇城司监察百官，臭名昭著，机宜司没有这项职权，反倒名声好了许多，哪怕之前犯了错误，百官也愿意容忍，毕竟相比起来，还是辽人的虎视眈眈更具威胁。
所以钟离瑾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尤其是开封府衙的班头真有可能通敌的情况下，跟对方交恶，这点过节暂且记在心中，以后等自己入了两府，再找机会还了这一报便是！
“你这大府也太没担当了！”
刘景融心中腹诽，手下人被抓，至少要仔细过问一番，这直接丢开，也太寒下属的心了，不过他此来还有另外一个目的，继续道：“下官还打听到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钟离瑾捻起佛珠，冷淡地道：“若与案情无关，那就不必说了！”
刘景融咽了下口水：“有关！有关！”
钟离瑾皱眉：“说啊！”
刘景融低声道：“班头牛大此次遭殃，也与他要为难长风镖局有关，下官原本不知厉害，后来才听说，这镖局与狄伴使……有些联系，招惹不得！那机宜司出面拿人，也不奇怪了……”
“馆伴使狄进？”
之前曹利用在垂拱殿举荐他任馆伴使，消息传出来，钟离瑾很不高兴，这不是让他往火坑里面跳么？但后来狄进领了此职，他也不高兴，如此年轻的后辈，又有什么资格任馆伴使？
如今听到这个名字，钟离瑾捻动佛珠的手都不由地用力了几分，业报小名单里面又添上一笔，口中却道：“本府不想听这等道听途说之言，你说这些，与此案有何干系？”
刘景融发现这位顶头上司已经动怒，也不敢铺垫了，直接道明目的：“狄伴使是《洗冤集录》的著作者，最擅查案缉凶，下官调查至今，认为此案与辽人不无干系，不如请狄伴使出面，查清此案！”
钟离瑾眉头皱得更紧：“可有实证，曹汭之死与辽人有关？”
刘景融低声道：“并无证据……”
“若有证据，此案倒是可以交予机宜司审理了，对么？”
钟离瑾冷冷地道：“放弃这些推托责任的念头，既为开封府衙判官，就该断案缉凶，去寻一個馆伴使来查案，亏你想得出来！尔等不要体面，本府还要！”
刘景融咬了咬牙，也顾不上其他了：“大府，下官不想如此，然此案真的难查，拖得越久，线索越少，照这么下去，要成悬案了！”
他不这么说还好，一说之后，钟离瑾首度大怒：“悬案又如何？你身负判官职责，岂可这般推诿！”
吕夷简正因为在权知开封府时，放任了灭门案尘封，后来被查出，上升的仕途戛然而止，至今还在兖州呢，钟离瑾岂会重蹈覆辙，声音无比严厉地道：“还不去查！”
刘景融神色却平静下来：“既如此，下官无能，大府可让李判官、朱推官、吴推官出面……”
能为开封府衙判官，朝中也不是毫无跟脚，刘景融已经听说，曹利用向上请命，要彻查杀害从子的凶手，查案不力的锅，他绝不会一人背下，躬身行礼：“下官告退！”
“伱！你！”
钟离瑾万万没想到，之前还恭谨的下属，转眼间就撂挑子不干了，气得浑身发抖，喉头一痒，陡然狂咳起来：“咳咳咳！咳咳咳咳！”
外面的下人听到声音，很快一位仆妇入内，先是为钟离瑾抚背顺气，然后取出一根檀香，插在香炉中：“这是老夫人在慈安寺祈的香，每每静心祷告，都能抛去杂念呢，相公闻一闻！”
钟离瑾深深呼吸，沐浴在檀香之中，眉头舒展开来：“我好多了，回去跟娘亲说，让她不要担心！”
仆妇慈祥一笑，双手合十：“有佛主保佑，相公定能逢凶化吉，位极人臣，老夫人岂会担心？”
钟离瑾点了点头，恢复以往的安然之色，开口道：“去将李判官唤来！”
……
“开封府衙无计可施了！”
当开封府衙另一位判官，心不甘情不愿地带队上门，在曹汭家匆匆查探一番，就率众离去后，“大爷”立刻作出了判断。
毫无意外，不值得喜悦。
这些庸碌的宋人官员，从来不是他设想中的对手，两府的重臣、军事重地的镇守乃至年轻的进士，才是“金刚会”关注的目标。
近来那些高官才俊，也统统靠边，“大爷”眼中的对手只有一人。
天圣五年进士榜榜首，连中三元，屡破奇案，著书立作，深得宋人执政者信任的狄进狄仕林！
此时他的手中，甚至拿着一本对方所著的《洗冤集录》，从书页的翻卷程度来看，明显翻阅了不止一遍，而越是细读，“大爷”的杀心就越是高涨。
这个人简直天纵奇才，关键还如此年轻，来日南朝有了这样的宰相，别说辽国再度举兵入侵，甚至要防备会不会被宋人壮大后，举兵再度北伐，威胁性超过真宗朝的名相寇准，一旦找到剪除对方的机会，绝不容许对方活着！
当然，想杀对方很难，此人身边不仅有四个武功高强的侍从，本身也非普通文士，在四方馆中与叛徒萧远博的护卫萧浦打切磋，居然堂堂正正地击败对方，可见是文武双全。
再加上他那个目前受伤，但武功依旧强过卢管事的姐姐，正常情况下想要刺杀，几乎是办不到的事情……
所以必须有所牺牲！
“我以身做饵，你若放弃，那便彻底置身事外，想抓到我，就必须踏入这个局里！”
“狄进……”
“我等着你来！”
在枯燥的等待中，夜幕很快降临，打更人的声音在街头巷尾传开：“子时三更，平安无事！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宋朝打更的工具是鼓和钲，以鼓为更，以钲为点，后者酷似一种手摇的铃铛，对于更夫负担更小，声音很有节奏。
这个节奏落入耳中，“大爷”的眼皮就下意识地合了合。
虽然紧接着，他的眼睛就猛地睁开，但这个动作，让他意识到自己的精力到了极限，立刻转去休息。
身为谍细，能力固然关键，但更重要的是耐心，万万急切不得。
所以一旦发现自己被困意袭扰，状态滑落，“大爷”不是强撑，而是进入睡眠。
三更天，“大爷”休息。
四更天，养精蓄锐，气色恢复的狄湘灵飘然而至，翻入曹家宅院。
她落地之后，没有像平日里那般艺高人胆大地长驱直入，而是细细倾听了一番，然后谨慎地往前移动，目光不断扫视四周和脚下。
抵达曹汭死亡的后院位置，她开始按照狄进关照的方法，细细调查现场。
尸体已经被移走，但仵作田缺按照《洗冤集录》里面的规矩，在现场画出了一圈尸体痕迹固定线，因此很方便狄湘灵确定方位，过程进行得很顺利。
而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杀人现场的细致搜查进行完毕，换做以前，她肯定再回去内宅，将曹汭的人际关系调查一遍，可这回狄湘灵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现场。
“有人来过了！”
即便如此，当第二天醒来后，“大爷”很快通过自己的布置，发现了有外人出入过凶案现场。
虽然由于自己睡着，错过了时机，但这依旧是一个好消息，证明狄进还是按捺不住，今晚对方极有可能还会出现。
重新做好布置，“大爷”为了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修炼一上午内气后，午后又去睡眠。
午后，“大爷”休息。
未时，狄湘灵再度出现，飘然入府，半个时辰后离去。
待得“大爷”醒来，确定了踪迹后，目光变得凝重，对方莫非已经发现了什么线索，居然连晚上都等不及，光天化日之下都来查探？
那白天也要警惕了！
迅速调整计划，“大爷”开始耐心等候。
太阳西下，夜幕降临。
戌时、亥时、子时三更、丑时四更、寅时五更……
更夫一遍遍地敲着鼓，摇着钲，始终没有人出现。
待得天再度蒙蒙亮，熬了一晚上的“大爷”露出疲惫之色，再去休息。
这次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心中有事的“大爷”陡然惊醒，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的京师，眉头缓缓皱起，脸色变得阴沉。
他陡然意识到，前夜和昨日不是意外，如果推测没错的话，今天对方还会来，并且是频繁且短暂的出现！
自己一向不愿意称老夫，正是不服老，可这回似乎不服老不行了！
用疲敌战术对付他一个五十九岁的老者，不得不说，真够狠的！

第三百零七章 杀人和破案的竞赛
家中书房。
狄进展开一张曹家宅院地图，看着上面新增的标注，默默思索着。
之前提供的杀人现场情报，均来自于仵作田缺。
有鉴于仵作的不可或缺，开封府衙除田缺外，又没有调来其他的仵作，所以机宜司即便将案子转过去也无妨，那一日安排田缺回府衙，果然就被带去了杀人现场，顺利地将尸格报告分享过来。
但验尸方面，田缺是专业的，观察杀人现场，寻找蛛丝马迹，就不是他擅长的了。
所以再临现场很有必要，也能让狄进从不同的角度，重新审视这起案子。
“六哥儿，如何了？”
正琢磨着疑点，轻风拂过，狄湘灵转了进来，声音里已是中气十足。
“确实有疑点！”
狄进指了指后院：“曹汭死在这里，发现尸体时，旁边有火盆，地上有灰烬，根据残余的几张碎片来看，此人死前焚烧的是账簿，想要毁去挪用景灵宫钱拿去放贷的罪证，但这个位置，真的适合做这件事么？”
狄湘灵眨了眨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查探的方位，有些奇怪：“那里开阔通风，放下火盆，烧得会很快，为何不合适？”
狄进道：“恰恰是太开阔了，视野极佳，在这里烧证物，若有目击者，是不是能隔得很远，就能看清楚？”
“那确实会被看见！”狄湘灵皱眉：“但这是自己家，曹汭防备自家人，防备到这般地步了？”
狄进已经让机宜司做了调查：“曹汭平日里耀武扬威，目中无人，却担不住事，此前一次小甜水巷走水，他在隔壁院落寻欢作乐，听到呼喊声吓得狂奔，失足掉进池中，险些淹死，一时间沦为笑柄……”
“呵！”狄湘灵不屑地撇了撇嘴：“这样的无能之辈，亏得曹利用还重用他，真是任人唯亲，丝毫不顾及其他！”
狄进接着道：“曹汭的书童被抓进机宜司，此人就将仆从驱赶出家门讨债，自己在家毁灭证据，这种行为其实很愚蠢！原本身边人还能扛一扛，见自家主子都乱了阵脚，谁还会保守秘密？这说明他遇到大事，又失去了冷静，当时是谁都不信了……”
狄湘灵琢磨着道：“曹汭认为亲信书童不可靠了，家里其他人都可能背叛自己，真要烧账簿，也该是躲在一个别人很难看到的角落里，而不是再这种宽敞醒目的后院？会不会是这家伙彻底慌了手脚，顾不上这许多了？”
“说不通！”狄进指了指地图的另一个位置：“姐，你别忘了，你在书房发现的暗格！”
狄湘灵恍然：“那里空出的位置，是平日里存放账簿的？”
狄进道：“曹汭的书童也交代了，好几次看到这位主子，在书房里面偷偷摸摸，不知在藏什么，那应该就是账簿了！毕竟挪用宫钱是大罪，事后还必须将本钱还回去，不然迟早被发现，到时候获罪的就不止曹汭一家了……”
狄湘灵理解了：“曹汭焚毁的这些账簿，既然平日里是藏于书房的，他如果真的慌不择路，应该在书房中就开始烧，何必一路上抬到后院去？”
“不错！所以他毁掉证物的过程，有矛盾之处！”
狄进接着提出下一個疑点：“不仅如此，曹汭在后院待了至少有一个时辰，焚烧账簿更有烟火升腾，他身边的侍从被赶出去了，家中内宅却还有人，却始终没有人去看一看么？”
“这点我查看现场时，就觉得有古怪！”
狄湘灵沉声道：“曹汭有一妻一妾，两子一女，都住在内宅，这些亲眷外加婢女仆妇，得有二十多人，行走往来，免不了会经过后院，但那日却没有一个目击者！”
狄进问道：“曹汭是不是平日很严酷，对妻儿婢女动辄打骂，所以他下令不能去后院，就无人敢接近？”
“瞧着不像……”狄湘灵道：“这几日曹家办丧，不仅他的妻妾子女哭得极为伤心，我还看到有仆婢偷偷抹眼泪，那模样情真意切，不是痛恨主家的模样！”
狄进了然：“曹汭对外人而言，或许是一个自大贪婪的恶贼，但对家中人却是顶梁柱，如今死了，下人自会念着他的好，而开封府衙反复盘问过这些下人，确实没有目击者，彼此间还有不在场的证明……”
狄湘灵哼了一声：“那就是串供呗，一起说了谎，这一任开封府衙断案，就是应付了事，远不如陈公在时！”
“不排除共同作伪的可能，但根据这两个疑点，我也有了另一个猜测！”狄进缓缓地道：“或许曹汭真正死亡的地点，并不是在家中后院！”
“杀人移尸？”
狄湘灵眉头微皱：“‘大爷’不是个残废么？哪怕他有武功，拄着拐杖，也不方便办这样的事情吧？”
“所以只是猜测，甚至这两个疑点，都可能是对方故布迷阵，引诱我们出错！”
狄进轻声一叹：“现场被处理得太干净了，就目前来说，我没有破案的头绪，曹汭的内宅有什么特别之处么？任何蛛丝马迹都可以！”
“特别的地方……”
这次为了实施熬老头战术，狄湘灵碎片化地进入现场，主打的就是一个来来回回，让对方不得安生，当然自己查的肯定也不如上回那么详细，想了想道：“其他的真没有，倒是内宅有一股香气，我闻着隐隐有种熟悉感！”
“熟悉的香气？”
狄进目光微动，加以引导：“姐姐你从来不用香料，既然觉得熟悉，却又不认得，那肯定是在一处香气萦绕的环境里，待过一段时间，你仔细回忆一下，有没有这样的经历？”
“香气萦绕的环境里……香气萦绕的环境里……有了！”
狄湘灵抚掌一笑，眼睛大亮：“想起来了，是佛门的檀香！我那时去净土寺调查檀香，就闻过这样的味道，怪不得觉得熟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净土寺的香？”狄进立刻问道：“当时迎客僧介绍时，有没有说过是他们特有，还是京师各大寺院都有售卖？”
狄湘灵还有个大致的印象：“当时有什么菩提香、辟尘香、空明香，听僧人吹嘘之意，是净土寺自家卖的，京师里面不少崇佛的人家在用！”
“那就不对劲了！”
狄进沉声道：“净土寺在京师各大寺院里面，确实是以檀香闻名，曹家以前用它的香并不奇怪，但净土寺出了那起丑闻后，可谓臭名昭著，曹家即便为了避嫌，也不该再用了！毕竟‘极乐净土’的名单上，并没有曹汭，现在曹家依旧用着净土寺的香，万一客人拜访，闻了出来，传扬出去，别人说他同情净土寺的贼僧，甚至于跟那些人是一伙的，岂不冤枉？”
说到这里，狄进又想到一件事：“净土寺的‘五爷’照静一死，太后的贴身侍婢荣婆婆，当年是怎么把谋害官家生母的天大秘密，给透露出去的线索也断了……”
“是啊！那迷魂香至今没有找到，江湖上我也没听说过如此可怕的迷香，‘金刚会’莫不是掌握了某种秘方？”
狄湘灵凝重起来：“如果‘大爷’用这种手段迷惑了曹家的内眷，有了她们配合，杀害曹汭，那就轻而易举了！我再去曹家探一探！”
目送姐姐离去的背影，狄进坐回书桌前，陷入沉思。
迷魂香可以迷晕人，他是相信的，却不相信有迷惑人心的能力。
倘若真要神异到那般地步，“金刚会”还需要小心翼翼地挖掘情报么？直接去边防城镇迷惑高层官员和将士，里应外合，让辽军顺利南下便是！
但当年荣婆婆说净土寺的檀香味最是好闻，每每静心祷告，都能抛开杂念，让她安心地睡上一觉，这宫妇使唤江德明去害李顺容的事情，应该就是那时泄露出去的，被“金刚会”窥到了让官家和太后翻脸相向的机会……
这檀香与案件之间，又有什么样的联系呢？
狄进沉下心来，将从进入京师，与“金刚会”交锋开始，所有案件归纳起来，每个细节在脑海中过了起来。
正寻找里面至关重要的线索，不知过了多久，姐姐那微不可查的脚步声再度传来，狄进回过神，看着狄湘灵去而复返，进门第一句话就道：“六哥儿，那贼子又杀人了！这次的死者是新任权知开封府的娘亲！”
狄进脸色沉下：“如何判断是‘大爷’所害？现场又有留给我的书信了？”
“有！‘狄三元敬启’，打开后是‘无可奈何花落去’！”
眼见姐姐点头，狄进站起身来，沉声道：“‘大爷’已经意识到我们在耗他的精力，他年岁已高，在这方面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一旦在曹汭一案上露出破绽，那就只有被抓的可能了，所以此人的应对之法是，抛开旧案，开辟新案！”
“这是一场杀人与破案的竞赛！”
“我们走！”

第三百零八章 咸鱼丐首喻平背后的真相
“娘啊！娘！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噗——！”
“大府吐血了……快！快请大夫来！”
钟离氏的宅邸中，新任权知开封府的钟离瑾嚎啕大哭，疯狂咳嗽，最终一口鲜血猛地喷出，软软倒在地上。
一时间哭喊声更是此起彼伏，现场已然乱作一团。
刘景融站在不远处看着，面色惨白。
起初听到消息时，这位判官还有些许幸灾乐祸。
谁让这没担当的上司，为了一己颜面，硬是不请有能力的神探来查案，现在贼人害到至亲头上，岂不是自作自受？
但现在眼见钟离瑾吐血倒地，面如白纸，气若游丝的模样，他又不禁感到触目惊心。
这位大府的身体一贯不太好，别说和上一任神射的陈尧咨相比，寻常这个年龄的官员都比钟离瑾要健康不少，如今又突逢噩耗，不会真有个三长两短吧？
权知开封府，在早朝的大殿上，都是能站在前排，于官场上更是能入两府为宰执的国朝重臣啊！
倘若真的不幸丧生于凶杀案的刺激，这起案子造成的轰动可太大了！
“钟离瑾吐血昏迷，看上去极为严重，我观察到，有大夫都在私下里摇头了，恐怕情形不妙……”
狄湘灵很快也将消息传了过来。
狄进闻言脸色凝重：“‘大爷’杀害钟离待制之母，很可能也知晓这位大府身体虚弱，受不得刺激，有意为之！我让开封府衙承接案件，机宜司进退自如，他就直接废去开封府衙最重要的主官，这是毫不掩饰地要把我逼出来了！”
“那就更不能如了贼人的意！”
狄湘灵同样清楚，万万不能跟着敌人的节奏走：“六哥儿，你是接待辽人使节的馆伴使，与凶杀案何干？这个时候切莫强出头，如果被此案缠身，‘大爷’腾出手来，我们更是会疲于应对的！”
“姐姐放心，我不会冲动！”
狄进神态平和，冷静地剖析局势：“正常情况下，无论是馆伴使之责，还是直集贤院的馆阁之职，都与这京师内发生的凶杀案无关，哪怕现场有留给我的挑战书信，也该是别的官员来查！但现在先死曹汭、再死钟离瑾之母，接下来说可能还有别的受害者，即便钟离瑾只是病倒，影响都太过恶劣了，要知道辽人使节团还未离京！如此一来，我有神探之名，又新出了《洗冤集录》，为了尽快平息风波，太后和官家自然会让我出面！”
从某种意义上，这就被声名所累，当然如果没有这份声名，尤其是《洗冤集录》衍生出来的威望，以他的官场资历，又根本无法担任馆伴使之责。
所以狄进不会将案件强行拒之门外，更不会知难而退，他要考虑的是如何和时间赛跑，占据先机：“姐，你进去帮我探听两個情况，第一，死者是大致什么时辰遇害的？第二，此案有没有任何目击者？其他细节不必注重，快去快回！”
“好！”
狄湘灵办事一向效率，既然连细节都不要注重，那更是来去如风，两刻钟不到，就折返回来：“又是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又没有目击者！”
狄进微微眯了眯眼睛：“果然与曹汭案有着共通性……”
“这‘大爷’是一个残废，他即便有上乘武功在身，也得拄着拐杖，这般醒目的人进出，怎的就没有一个目击者？”
狄湘灵百思不得其解，所幸这种难题不用她烦心，提了一句后，又取出一物递了过来：“我在这个杀人现场，同样闻到了净土寺的檀香味，这次更加浓郁，显然是今日用过的！我还找到了几根，带了出来！给！”
接过姐姐递过来的檀香，狄进观察了一下，发现并无什么异样，想了想道：“既然‘大爷’杀人的现场，总是出现这种檀香，我们不妨去机宜司，问一问那些相关人员！”
“谁？”
“其他的丐首！”
……
“狄伴使，听说权知开封府的钟离待制，家中有至亲遇害了？凶手也留下了挑战信件！”
当狄进和狄湘灵踏入机宜司的大门时，留守的刘知谦已然收到了消息，脸色有些难看地迎了上来。
狄进道：“我就是为此案而来，先不说那件事，乞儿帮的丐首，从开封府衙转移到机宜司后，是否一直关在牢中？”
刘知谦微怔：“在！”
“我要提审他们！”
“请随我来！”
虽然不明白此时为何想起那些被关押已久的囚犯，但刘知谦也看出了这位争取时间的架势，毫不拖泥带水地当先领路。
相比起别的地牢，机宜司地牢无疑更为宽敞，牢房数目也更多，显然营建时野心勃勃，准备缉拿大量的敌方谍细，如今确实达成了初衷，数十位囚徒已经关押了进来。
那些新的囚徒提审不断，倒是最初转进来的乞儿帮丐首和相关重犯吴景，早已无人问津，不再指望从他们身上挖出新的有用情报了。
狄进走到这群囚徒的那一排牢房时，就见吴景坐在牢内，背对外面，默默打坐，低颂经文，那背影俨然有了几分得道高僧的气度。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几乎认不出来的何万和鲁方。
尤其是何万，这位一手缔造“极乐净土”的京师富商，眼见死期临近，原本富态圆润的脸庞削瘦得近乎凹陷下去，整个人木然地蜷缩在角落里，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外面的人。
狄进面无表情，狄湘灵则露出快意。
伸头一刀，反倒是便宜这些贼子了，相反这种死亡逐渐逼近的感觉，能将人折磨崩溃，尤其是这群贼子本以为自己来到阳光下，能一辈子衣食无忧，风光度日！
相比起来，丐首里面竟是娄彦先变化最小，此时率先注意到来者，猛然瞪大眼睛：“狄进？”
狄进打量着他：“娄彦先，许久不见！”
“你……服绯了？”
仇人的脸哪怕化成灰，娄彦先都认得，但这种官威气度，尤其是那醒目的绯袍和腰间的银鱼袋，让娄彦先拒绝相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狄进知道这个死囚很在乎自己的进步，那时三元及第就接受不了，如今一身银绯更是令其抓耳挠腮，也不多言，往前站了一步，让对方看得更清楚些。
“啊——！！”
娄彦先五官扭曲，死敌平步青云，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但嘶吼了几声，最终还是咬牙切齿地道：“你升官升得再快，也休想改变对我的审讯，无论什么手段，我都不会说的！”
娄彦先是最早抓进来的，但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是嘴最严的，受尽衙门的拷打，就是咬着牙不交代，连狄进都很快放弃他，转而从其他人身上寻找突破口。
但此时此刻，狄进有了新的试探方法，确定了娄彦先还能正常交流后，低声吩咐道：“准备一处刑房，如此布置……”
刘知谦聆听后，即刻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狱卒将娄彦先从牢房内带出，朝着刑房拖去。
“没用的！没用的！”
娄彦先冷笑连连，直到鼻子嗅了嗅，突然闻到一股悠远而熟悉的气味，记忆里最不堪回首的一幕陡然鲜活起来，他的身躯先是僵住，然后尖叫着奋力挣扎：“里面是什么味道？别！别带我进去！”
“老实点！”
外面传来扭打的动静，由于娄彦先挣扎得太厉害，左右狱卒挥起棍子抽打下去，即便如此，他还是拼命往后退，不愿意进入那遍布檀香的刑房。
“咦？”
狄进有些惊讶，本来是试探，但效果似乎出奇地好，继续吩咐：“去取一件宽大的袍子，再弄一张面具来，能遮住脸就好！”
娄彦先最终还是反抗不了狱卒的拖拽，而当刑房开启，不仅是扑面而来的檀香味道，一个戴着面具的宽袍人，更是端坐在椅子上，幽幽地望了过来。
“你！你！”
娄彦先眉宇间露出极度恐惧之色，明明想要往后缩，却又好似被施展了定身法，一动也不敢动，只是身子止不住地发抖着：“伱不是……你不是……”
狄进低沉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我确实不是‘大爷’，但‘大爷’对你做的事情，我也能做……”
衙门里多少酷刑，都无法撬开嘴的娄彦先，在一句话里崩溃了，软倒在地：“别！别再对我施针了！求求你！求求你！”
狄进缓缓地道：“你还记得，被‘大爷’施针后的滋味么？”
娄彦先痛哭流涕：“一股忽冷忽热的气，在我的身体里窜动，不仅是身体疼，我的头更是疼得要裂开，好似要活生生地分成两半……从那之后，就是从那之后，我就成了废人，我连房事都不能做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或者直接杀了我吧，我不想再受那种折磨了！”
“你愿意交代？”
“我说！我什么都愿意说！”
在漫长的关押后，这位最死硬的丐首终于破防，开始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地全部交代，包括娄家对乞儿帮的纵容与勾结。
而狄进这个时候却顾不上娄彦先，将此人交给刘知谦审问，再寻了一套针来，传唤其他的丐首。
目睹檀香、面具和长针，神情恍惚的鲁方发出无比凄厉的尖叫。
目睹檀香、面具和长针，骨瘦如柴的何万同样发出疯狂的挣扎。
狄湘灵一直作为护卫，贴身跟随，之前默不作声，直到这里才发出感慨：“真是狠毒，居然在这群乞儿身上试验内气，怪不得此人都残废了，还能练成内气！”
“‘大爷’选拔丐首的方式，一方面是看性情能力，另一方面也是要从自己的功法试验中活下来，如此也确保了绝对的权威，让这些丐首对他有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
狄进说到这里，眉头一动。
除了被关在禁中的吴典御和已经死了的照静，还有一位丐首在啊！
“走！回去！”
从丐首身上获得了“大爷”的进一步线索，狄进当机立断，再度回家。
乞儿帮七位丐首，“大爷”契丹人宝神奴，“二爷”典御吴氏，“三爷”富商何万，“四爷”刑案孔目鲁方，“五爷”迎客僧照静，“六爷”都作院禁军喻平，“七爷”乞儿头目娄彦先。
其中的“六爷”喻平，祖父是昔日国朝木工第一人，堪称当世鲁班的喻皓，传承了一身精湛的技艺，没有帮乞儿帮作恶，反倒白费了不少资源，堪称摆烂的典型，倒是后来为了弃暗投明，或者说为了向何万讨要寄钱的工钱，帮了不少忙，协助破获“极乐净土”一案。
后来喻平主动投靠，成为狄进的门客，如今正在家中。
同样点燃檀香，狄进再度换上长袍，戴着面具，坐在椅子上，捏着长针，将喻平唤了过来。
一刻钟后，就见面色红润，白白胖胖的喻平，步伐轻松地走入正堂，先是嗅了嗅鼻子，然后有些茫然地望了过来：“公子？”
这是什么造型啊？挺别致啊！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狄进仔细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干脆开门见山：“你记忆中，‘大爷’是否就是这般形象？”
喻平脸色立变，他显然不愿意提及那段往事，但又不敢不答，语调有些结巴起来：“‘大爷’……‘大爷’不是这种面具……也不是公子这般体态……”
狄进道：“檀香呢？‘大爷’见你时，可曾点过这样的檀香？”
喻平再度嗅了嗅鼻子：“好像有吧，俺闻着味道都差不多，分不出来！”
狄进再问：“‘大爷’可对你用过针？”
“针？”
喻平奇道：“是大夫用的那种么？俺又没病，他对俺用针作甚？”
狄进看了看他，颔首道：“那你去吧！”
“公子，那俺告退了！”
喻平挠了挠头，莫名其妙地走了。
狄湘灵同样仔细观察，没能看出任何异状，但之前其他几名丐首吓得魂飞魄散，此人却毫无反应，总觉得蹊跷：“‘大爷’没有在他身上施针么？凭什么对他这般宽容？此人是不是乞儿帮留下的谍细啊？”
“去兖州时，喻平请求收留，我当时心里其实有过疑惑，此人是不是乞儿帮的苦肉计，特意埋伏在我身边的探子，所以表面答应下来，实则一路观察，可至今看来，他都没有丝毫问题！”
狄进想了想，唤来林小乙：“喻平近来在做什么？”
林小乙即刻回答：“喻大哥和穆老在一起，做些木工密盒，给朱儿姐去卖，还教了俺不少手艺呢！”
穆道人是狄进收留的另一个门客，一位游方道士，瞎了双眼，耳力却极佳，当时是他在太一宫听出了娄彦先伪装的三种身份，步伐声音都一致，为抓捕这位丐首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帮助，事后狄进收留了这位目盲的老道士，为他养老。
狄进道：“除此之外呢？”
林小乙微微摇头：“喻大哥几乎不外出，朱儿姐让他一起去大相国寺卖，他也不愿意，宁愿钱分得少些，就在家不停地做工！”
狄进再问了几处细节，发现这位是真的又咸鱼又宅，并且乐此不彼，也有些无奈：“好！我问这些不代表喻平做了错事，你们还是好好相处！”
“是！”
林小乙行礼准备告退，突然又想起一事：“对了！穆老年纪大了，冬天最是难熬，双腿疼痛，几乎站不起来，喻大哥准备给他做一副特殊的拐，似乎得回家请教技艺！”
狄进闻言身躯微震，立刻道：“如此说来，喻平……喻家的技艺，能让原本站不起来的穆道长站起来？”
“公子容俺想一想！”
林小乙发现公子特别重视，赶紧仔细回忆，几乎是一字不差地复述道：“喻大哥说，他娘亲继承了他祖父的技艺，是完全能做那种特殊的拐，可惜他从小被拐进了无忧洞，只会些小巧的机关之术，又怕回去面对家人，所以始终没学……”
“原来是这样！”
狄进终于解决了这个留存在心中已久的疑惑：“当世鲁班！当世鲁班！是我忽略了这个名号背后代表的意义，一个从小被掳进无忧洞的丐首，都能有这般技艺，何况他的家人？”
作为被“大爷”亲自挑选出来的丐首，为什么只有喻平毫无作用，能一心摆烂，却安安稳稳地活在现在？
很简单，喻平的作用不在于他自己，而是喻家人！
“大爷”让喻平好好地活着，并且以喻家的名字，在都作院任职，活在阳光底下，这个人本身摆烂不摆烂无所谓，只要用他来要挟喻家之人，准确的说，是要挟喻平那个手艺出众的母亲！
狄湘灵也明白了：“如此说来，那‘大爷’的残疾……”
“不错！”
狄进沉声道：“我们之前的追捕方向出现了致命的错误，‘大爷’利用喻家的家传手艺，做了一副假肢，弥补了残疾的缺陷，至少在外人眼中，他是一个肢体健全的正常人！”

第三百零九章 我知道“大爷”是谁了
“喻氏不见了！家中没人，瞧着灰尘，至少离开有数月了！”
狄湘灵根据喻平家中住址，找了过去，再度回归时，给了一个并不意外的答案。
喻平的母亲也姓喻，因为其祖父喻皓只留下这么一个独女，招婿入赘，夫妇俩有三个儿子，长子夭折，次子还在，喻平是最小的幼子。
既然喻平不是隐藏在身边的探子，狄湘灵还是希望他家人无恙的，有些担心：“‘大爷’不会已经灭口了吧？”
“不会！”
狄进很确定：“假肢不是一次性的，要不断维护，才能让他行动自如……”
不得不说，“大爷”还是挺有眼光的，喻平的这位母亲，不仅传承了其祖父的手艺，甚至青出于蓝，著作《木经》三卷，是古代重要的建筑专著，可惜后来失传了，不然这对父女的名声就远远不止局限于宋朝了。
当然，古代的材料有限，哪怕机巧手艺再厉害，想要做出能让残废人自如活动的假肢，也必须不断调节维护，这也是“大爷”一直容忍喻平的原因，不然喻平没了，其母喻氏万一撂挑子不干，那他就面临失去自由行走的风险。
“喻平失去掌控后，‘金刚会’应该就将喻氏和其家人直接控制起来了！”
狄进继续道：“一方面在打造假肢的过程中，喻氏肯定对于‘大爷’的形貌特征有详细的了解，以‘大爷’的谨慎，不可能放任这样的人，在没有把柄的情况下留在外面，另一方面他们也怕喻平失踪后，对方直接逃亡，还是捏在手中放心，幸好喻平没有回家探望，否则他也会被绑走……”
“滴水不漏啊！”
狄湘灵叹了口气：“可这样一来，我们还是不知‘大爷’躲在哪里，他连残疾的特征都掩饰住了，岂不是更难抓？”
“恰恰相反！我们离他越来越近了！”
狄进微笑：“我之前一直认为，残疾是‘大爷’最无法掩饰的一点，想要抓到此人，就必须从这点入手，所以走了许多弯路，现在将他当作一個四肢健全的老者来对待，之前的许多事情，倒是迎刃而解！”
有进展就好，狄湘灵颇为期待：“比如？”
“比如‘天耳’传人董双双，是怎么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大爷’考察的！”
狄进之前马不停蹄，此时也要暂缓一下：“我们先吃饭，再去机宜司，这次审问之后，‘大爷’在京师曾经以什么身份现身，应该就能揭晓了！”
……
“狄伴使！”
对于狄进的去而复返，刘知谦是很惊喜的，因为这往往代表着有了进展。
不过接下来，当得知“大爷”居然为残缺的左腿装上了假肢，刘知谦惊愕之余，脸色又不禁难看起来：“如此说来，我们在城门和码头投入了那么多人手，严查残疾老者，都白费力气了？”
狄进点了点头，也不多作安慰，和断案一样，抓捕谍细同样得习惯于做无用功，若是稍遇挫折就懈怠，也就担不起重任了：“将周颖娘和董双双带来，我要亲自审讯！”
之前这两位行首大家，都是大荣复审讯的，也在这位干练的审问手法下，交代得特别快，以致于当狄进和狄湘灵出现在两女面前时，她们明显松了口气。
狄进的方法与大荣复又不同，他没有一个个分开审，而是让两女聚在一起，直接问道：“董娘子入京后，你们身边有没有一位五十左右，行动略显缓慢的老者出没？”
董双双立刻明白，这问的还是“大爷”，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不强调残疾了，但依旧摇了摇头：“没有！奴家上次就禀告过那位……大官人了，奴家身边从无这类老者出现，无论是残疾，还是健全的！”
狄进不以为意，看向周颖娘。
周颖娘先是微怔，“大爷”考验董双双，为何要看我？
但她已经猜到这位是谁，大荣复不敢得罪，这位就更加得罪不起，不然在牢狱里，也有的她们受的，赶忙仔细回想起来。
片刻后，她的目光一动，缓缓开口：“官人所言，奴家倒是想到一人，但又不太可能……”
狄进道：“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情，你只管说那人是谁。”
周颖娘道：“官人应知，奴家为墨文坊行首，是因患病卧床，不能出面，坊中才将董妹妹从江南教坊调来，在这期间，一直有一位徐大夫为奴家看病……”
“大夫？”
狄进立刻道：“董娘子来到京师后，这位徐大夫见过她么？”
周颖娘摇了摇头：“这奴家就不知了，我们俩姐妹都住在墨文坊，或许走动之间总能遇到，董妹妹可曾遇见过？”
说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狄进则始终关注着董双双的神态。
在提起徐大夫的时候，董双双的脸上就闪过一丝不自然之色，迅速恢复平静，而在周颖娘询问她有没有遇见过，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奴家倒是听说有这个人，一直帮姐姐治病，没有亲眼见过他！”
狄进将这个神情的变化尽收眼底，眼睛微微眯了眯，对着周颖娘道：“你的病，是为了配合董娘子来京师，伪装的么？”
周颖娘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是！奴家体弱，是真的生病了，不然以‘金刚会’之能，何须奴家装病呢，自然有别的法子，将董妹妹调来京师！”
狄进道：“如此说来，你后来身体恢复，是得那位徐大夫医治之功？”
“不错！”
周颖娘颔首：“但奴家并非因此为了他遮掩，这位徐大夫面容和善，语气慈祥，确是医者仁心，恐怕平日里都不愿伤生，岂会是‘首领’？”
董双双也开口道：“奴家确实从未见过徐大夫，他如果是‘首领’，要考验奴家，怎的一直在周姐姐身边？”
狄进淡淡地道：“你是不是一直难以理解，为什么‘金刚会’的‘首领’，会认为你无法胜任‘天耳’之位，最后要让伱们两人竞争？”
董双双确实好奇，哪怕她如今知道这个答案也没有意义了，但不妨碍她想要知道答案，闻言抿了抿嘴，下意识地露出娇媚之色：“请官人为奴家解惑！”
然而狄进接下来的一句话，就让她如坠冰窟：“原因很简单，周娘子的病，是你做的手脚！”
此言一出，周颖娘瞪大眼睛，董双双身躯一震，即刻否认：“绝对不是！奴家没有！”
狄进冷冷地道：“我没有时间与你分辨，事实上你现在承认了，于自己也毫无损失可言，毕竟你俩双双被捕，甚至都不关在一起，而你若是矢口否认，阻碍了擒贼，待得大提点来审，你该知道是怎样的下场！”
董双双滞住，眼中浮现出恐惧之色。
显然那个人在她心中，已经接近可止小儿夜啼的地步。
最先冷静下来的反倒是周颖娘，她沉声道：“官人，奴家的病若真是她害的，为何‘天耳’的候选者还是她？”
狄进反问：“谁说‘天耳’的候选者还是她？”
“可是……”
周颖娘突然明白了：“明为考验她，实际上是考验我？”
狄进颔首：“不错！‘大爷’希望‘金刚会’传承下去，自然容不得她这等为求上位，对同伴也暗下毒手之人，他治好你的身体，再让你们竞争，实则是考验你，看你会不会为求上位，也借机毒害她！同时这样一来，董娘子也不会继续下毒内讧，而是要努力表现，于‘金刚会’自是最好的！”
董双双面色再变，万万没想到自己算计了那么多，居然反倒沦为陪跑，但想到自己如今已经被捕，又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满是复杂地叹了一口气：“呵！”
周颖娘则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也不禁苦笑道：“现在计较这些，又有何用呢……那位徐大夫真是‘首领’么？奴家自以为见惯了逢场作戏之人，有识人之明，结果是半点都看不出来！”
顿了顿，周颖娘开始仔细描述徐大夫的容貌、身材、声音特点乃至于走路姿势，狄进再问了几个要点，挥了挥手，将两女带下。
待得走出刑房，狄湘灵皱起眉头：“‘大爷’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鲜血，周颖娘也是行首大家，居然觉得他和善不伤生？看来这贼子极度擅于伪装了，如今说的这些，会不会是易容后的伪装？”
“‘大爷’在阳光下的身份，势必经过层层伪装，不过线索已经足够多了！”
狄进总结：“就目前所得到的线索，‘大爷’在大量乞儿身上做试验，本身苦练内家之气，这就需要一个安静环境；假肢不是万能的，他不能频繁活动，身边也不能有外人频繁接触；消失一段时间，也不能惹人怀疑，方便他用其他身份行走；以大夫为周颖娘治病时，还给她留下了和善的印象……试问有哪一类群体，医术高超，面容慈和，不喜杀生，不擅活动，与人往来甚少？”
狄湘灵脚下一顿，眉头扬起：“这满手血腥的恶贼，不会是一位寺院里的高僧吧？”
“我已经知道‘大爷’是谁了……”
狄进点了点头：“走，我们去这起连环杀人案，最初的地方！”

第三百一十章 疯的
净土寺前。
狄湘灵看着这里，印象深刻。
第一次发现辽人谍探的具体线索，就是从荣婆婆口中得知了这座寺院，有鉴于可能发生正面冲突，是她带着四名武僧前来，结果却发现了“五爷”照静的尸体，还有第一封对神探的挑战书。
当然，如果仅仅是照静死了，影响不到寺院兴盛的香火，但后来“极乐净土”事件一出，整个京师闹得沸沸扬扬，直接参与的僧人被缉拿入狱，剩余的僧人也被遣散去了其他寺院，这座寺庙才彻底冷清下去。
如今天色渐暗，站在这被阴影笼罩的连绵殿宇前，狄湘灵戒备地取出了武器：“六哥儿，我走前面！”
狄进没有大意，特意拿了锏，也不逞能，颔首道：“好！”
两人一路朝着寺内深处而去，无惊无险地来到一排僧房前，狄湘灵指着最右侧的一间：“那就是照静的房间，也是他遇害的地点。”
打开房门，散了散气味，狄进走了进去，看向屋中间的桌子：“照静就是坐在桌边死去，一只手按在桌面上，僵硬的手掌下，压着那封给我的信件？”
狄湘灵点头：“是的。”
狄进道：“现在回想起来，是不是与曹汭、钟离瑾之母死时的特征一致？”
“光天化日之下遇害！没有目击者！还真是一致！”狄湘灵脸色沉下：“如此说来，杀害照静的，不是卢管事，是‘大爷’？”
照静之死，一直以来被定为敌人的内讧，是这个丐首良心发现后，“金刚会”的成员对其进行的灭口，那么最有可能出手的，自然是武力象征的“神足”卢管事，谁也没想到“金刚会”的首领会亲自上阵！
直到“大爷”此番掀起杀戮，死的人越来越多，总结共同的特征，才将矛头指向这个罪魁祸首！
狄进道：“当时这封挑战信，转移了我们的注意力，险些错漏了‘极乐净土’的线索，却也暴露出一個破绽！如果是卢管事动手杀人，他又不能未卜先知，如何会知道姐姐正好那时来净土寺，随身携带挑战书呢？”
狄湘灵道：“所以是‘大爷’动手杀了照静，并留下挑战书误导……也可能不是误导？他就是想和你较量较量！”
“确实是较量，他以‘狄三元敬启’为名，又留下了我的词句，恰恰是在殿试之前……”
狄进笑了笑：“此人是盼着我分心他顾，殿试发挥失常，亦或者无法再挖掘出官家生母案的线索，殿试失利，这短短的一句称呼，两句诗词，用意歹毒啊！”
如果那时的自己应下挑战，全力追查照静一案，还真的有可能深陷泥沼，但他将此案交予包拯和公孙策，自己专心跟进了八大王的案件，最终水落石出，殿试功成，高中头名，三元及第，这显然是“大爷”完全不希望看到的！
狄进由此分析着对方的心态：“恐怕从那个时候开始，‘大爷’就对我十分警惕了，他发现扼制不了我上升的势头，此番‘金刚会’又有了被连根拔起的凶险，干脆留在京师，大开杀戒，无疑是觉得年岁已高，破釜沉舟，临死都要拖我下去垫背！”
“我倒要看看，这老物凭什么！”
狄湘灵眉宇间杀意毕露，突然目光一变：“有人！”
换做以前，她肯定追出去了，但这次为了防止调虎离山，狄湘灵全然没有冒进的意思，和狄进一起走了出去，往发出细微声音的方向一瞧：“原来是你！欧阳春！”
狄进借着月色打量，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位魁梧壮硕的大汉，三十多岁的相貌，深目高鼻，满面虬髯，胡须隐现紫色，眼珠隐泛绿光。
紫髯碧眼，天生异相，倒是如孙十万那般。
当然不是演义性质的话，这相貌显然是有胡人血统，欧阳春出身辽东，倒也不奇怪。
此时他奕奕有神的目光回望过来，先是戒备地在狄湘灵身上落了落，然后又转到狄进身上，抱了抱拳：“狄仕林，南朝神探，久仰了！”
这个称呼挺新奇，狄进也遥遥拱手：“欧阳壮士？”
“我们北人没有称呼表字的习惯，称我欧阳春便是！”
欧阳春声音粗豪，态度也很直接：“我此来是想与阁下进行一场合作，你们是不是在追踪一伙潜伏在南朝的辽人谍细，‘金刚会’？”
狄进颔首：“是！”
欧阳春问：“‘金刚会’的首领是谁？阁下弄清楚了么？”
狄进目光微动，没有隐瞒：“金刚会的‘首领’，乞儿帮的‘大爷’，契丹人名，宝神奴！”
“果然是他！”
欧阳春的碧眼中绽放寒光，深吸一口气：“相信以阁下的智慧，已经猜到我来此的目的了吧？”
狄进道：“我姐之前有言，你与宝神奴手下的卢管事同出一门，却似有深仇大恨，但最终你只重伤了对方，又特意放走了仇人，莫不是为了追踪卢管事背后的宝神奴？”
“不错！”
欧阳春沉声道：“宝神奴与我有杀师之仇，这些年我一直在辽地寻找他的下落，万万没想到，此人居然早就来了南朝，成了谍细！呵，他居然甘心隐姓埋名多年，当一名谍细！”
狄进道：“可否详述？”
欧阳春沉默少许，缓缓地道：“宝神奴当年是萧太后麾下最出众的少年英才，文武双全，博学聪慧，道佛二教皆洞彻其旨，先师与之结识，引为忘年交，一同切磋武艺，探讨佛法道经！”
“谁知此獠人面兽心，竟窥探我师门练气秘法，诱惑我那师叔，也即是你们口中的卢管事，偷出秘传典籍和师门宝甲，为了担心先师追杀，又将先师的独子掳走，后残忍杀害！先师气急攻心，一病不起，药石难医，后来便去了……”
“阁下说，我是不是与此贼有血海深仇？”
听了这一番话语，狄湘灵眼中露出痛恨之色，却也没有完全相信，狄进则立刻问道：“如此说来，宝神奴所用的内家功法，与卢管事如出一辙？”
欧阳春道：“不错！”
狄进微微颔首：“‘金刚会’核心成员，以六神通为代号，最初的六个人年岁已高，都开始寻觅传人，其中卢管事任“神足”之位，唯独他没有传人！如今看来，不是卢管事敝帚自珍，恰恰是宝神奴不想让这门内家绝学传于别人，避免外泄的可能，也就避免了暴露自己身份的麻烦！”
欧阳春冷冷地道：“是这恶贼会做的事情！”
狄进继续发问：“阁下方才所言，这些年一直在追踪仇人宝神奴的下落，收大荣复为徒，又将其逐出师门，是怎么回事？”
欧阳春即刻道：“我那时以为宝神奴藏身在渤海遗族之中，收了大荣复为徒，传授了他三年武功，后见他复国之意强烈，便让他自行离去了！”
狄进接着问：“那伱又是如何发现，宝神奴南下在我国朝内潜伏，还成为了‘金刚会’的首脑呢？”
欧阳春沉默了一下：“说来惭愧，不是我发现了他，是他有意引我南下，传来了一封信件！”
“信件？”
狄进道：“可否予我一观？”
欧阳春从怀中取出一物，伸手抛出，嗖然飞出，划过一道弧度，落了过来。
狄湘灵探手，正好接住，发现力道恰到好处，倒也有些佩服对方精湛无比的内家修为，然后捏了捏信件，再递给狄进。
狄进展开，就见正中用颇为凌乱的笔迹写着一句话：“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而翻过来之后，又见到四竖排小字，笔迹愈发凌乱：“汴京，金刚会，宝神奴，来杀我！”
狄进微微眯了眯眼睛：“你认为这封信是谁写的？”
欧阳春沉声道：“从信件的口吻，自是宝神奴，我近年来在北方也有了名气，他意识到与我有血海深仇，担心终有一日会查到‘金刚会’的头上，干脆诱我南下，要提前除去！”
“先下手为强么？”
狄进目露沉吟，稍稍顿了顿后，又开始问道：“宝神奴多少岁数？”
欧阳春道：“年近六十！”
狄进再问：“宝神奴是什么时候残废的？
欧阳春一怔：“残废了？谁伤的？”
“不知是何人所伤，但根据我目前掌握的线索，残疾应是事实！”
狄进将“二爷”吴典御的交代，“六爷”喻平的家中情况，有选择地讲述了一遍，甚至连乞儿帮乞儿被“大爷”用来做内气实验都没有放过，末了道：“如今京师的几场杀人案，就是此人所为，依你所言，他年近六十，是准备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彻底放开手脚了！”
欧阳春仔细听着，眉头紧皱，不知在想什么。
狄进也不着急，从袖中取出之前的挑战书，与邀欧阳春南下的信件进行对比，看着上面不同的字迹，思索起来。
片刻之后，欧阳春摇了摇头，开口道：“阁下之言，恕我不能相信！”
狄进直接问道：“哪里不对？”
“你说宝神奴残废了，还能借助假肢活动，却又身负上乘绝学，可于光天化日之下，无影无踪地杀人，这实在荒谬！”
欧阳春沉声道：“此贼若真是失去左腿，经络血气，循环不畅，还能真正练成我师门绝学，那他就是天人之姿，比创造出这门功法的祖师都要厉害！敢问这样的人，当年何必千辛万苦偷走我师门绝学？”
狄进目光闪烁：“练不成么？”
“绝对练不成！”
欧阳春抱了抱拳，准备离去：“我们互相之间没有信任，也没有合作的必要了，告辞！”
“且慢！”
狄进抬手制止，挥了挥手上的信件：“此物十分重要，我也算是欠了一个人情，若有宝神奴的准确线索，当告知阁下，如何联系？”
欧阳春迟疑了一下：“若真有宝神奴下落，去甜水巷寻我便是！告辞！”
说罢再不停留，身形鬼魅一闪，没入黑暗，消失不见。
“走了！”
狄湘灵静立于原地片刻，耳朵轻轻动了动，这才开口：“六哥儿，你信他所言？”
“他方才的话语，暂时没有漏洞，所以我选择相信话，但不信这个人！”
狄进道：“欧阳春武功绝顶，若由他拖住你，‘大爷’就能创造出杀我的机会，这等关系生死的大事，岂能相信一个初次相见之人？”
“正是这个道理！”
狄湘灵松了口气，又奇怪道：“可你不信此人，为何还要给他联络之法？”
“他既然说自己与‘大爷’有血海深仇，我为何不告知对方的下落呢？”
狄进微微一笑，看向前方：“走吧，我们先去‘大爷’平常待过的地方看一看！”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往净土寺深处前行，这次没走多久，就来到了一处宽敞的屋舍前。
这里是住持的房间。
狄湘灵推门而入，里面自然也早就空空如也，但狄进却取出来时就准备好的蜡烛，点燃了后，开始细细观察地面的木板。
“姐，你来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顺着他的指引，狄湘灵凑了过去，用手抚摸了一下：“这些凹陷……是假肢留下的？”
狄进点头：“不错！这是假肢底部支撑在地面上的印记，‘大爷’无疑十分小心，这房间内的痕迹很少，但他既然在这里生活过，就不可能完全不留下痕迹！”
狄湘灵脸色沉凝：“如此说来，净土寺的住持大师，就是‘大爷’所扮？这个人，我好像还见过一回……”
“净土寺在京师虽不及大相国寺，却也是有名的寺院，能担任住持之位，都是有德高僧，此人法号广济。”
狄进又来到房间中央的蒲团上，掸了掸灰尘，同时说着：“公孙策见过这位广济大师，他同样擅于识人，也认为对方是一位得道高僧，不会做丧天良的恶事！”
“此人不是还劝说照静放下屠刀，不再为恶吗？他如果是‘大爷’的话，换了一副面孔，劝说这个一手由自己选拔出来的丐首回头是岸，在发现照静真有了迷途知返之意，再恢复本来面目，杀了对方？”
狄湘灵想到这里，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厌恶地道：“这个人简直是疯的！”
“在见到欧阳春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大爷’试探了照静，结果照静真有了悔过之心，将其杀害，这等行径简直残忍无比，但有鉴于‘大爷’的满手血腥，似乎也不奇怪，但刚刚欧阳春的言语，让我有了另外一种猜测！”
狄进在蒲团上徐徐坐下，看向外面的寺院，缓缓地道：“这个人莫不是疯的？”

第三百一十一章 “大爷”，我现在要打死你，你能别跑么？
“钟离待制身体如何？陈太医，你一定要治好他！”
面对枢密使曹利用压力满满的凝视，陈太医沉默半晌，开口道：“依下官浅见，钟离待制的身体，只能卧床静养，以求天数了！！”
如果说卧床静养还有希望，后面跟上以求天数，那基本就与等死无疑了，曹利用脸色数变，冷哼一声。
陈太医微微躬了躬身，背着药箱，匆匆离开了。
曹利用来到房间门口，目光阴沉，思索着如今的局势。
很难说曹汭之死，他是难过还是高兴，哪怕平日里非常宠爱这个侄子，但值此关头，这个被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亲眷，其实对他有致命的威胁，曹汭一死，不少恶事也随之一起掩埋了。
不过曹利用并没有安心，因为他提拔的远不止是曹汭一人，那些亲眷门徒给他挖的坑，也远远不止私盗景灵宫钱一项，况且此案还涉及到了那个小辈狄进！
曹利用是绝对不希望狄进来查案的，偏偏此次的凶手似乎一定要挑衅对方，连杀两個贵人亲眷不说，还特意在杀人现场留下信件，如今这件事太后和官家已经知晓，朝堂各部也议论纷纷，有的认为不能如凶手的意，有的则希望尽快平息风波……
“难道我偌大的国朝，就没有一个比他还会破案缉凶的能人么？”
正在曹利用觉得满堂皆无能，如何能治理好国朝之际，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位面容刻板的中年内侍走了过来，眼见这位紫袍老者在外，立刻停步行礼：“曹侍中！”
曹利用转过身去，发现是接手了皇城司的任守忠，他一向最是看不起这些没了根的内官，冷哼一声，连一声中贵人都不称呼，直接道：“你来做甚？”
任守忠姿态恭谨：“回曹侍中的话，老奴受圣人、官家之命，前来慰问钟离待制！”
曹利用自然知道，宫中内官出现在这里，肯定是为了此事而来，又沉声道：“凶手仍在逍遥，太后和官家可有旨意？”
任守忠再度躬了躬身：“老奴不知。”
曹利用皱了皱眉头，挥手道：“进去吧！”
任守忠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走入房间内，探视一番后，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行礼离去，回宫禀告消息。
不仅是曹利用冷眼看着宫中内官的离去，“大爷”同样关注着这一幕。
“狄进，我看你能忍到几时？”
毫无疑问，钟离瑾一倒下，案子就彻底闹大了。
昔日娄彦先让那群五台山的武僧，杀了权知开封府陈尧咨的侄子，还是在来京师的路上，真是小打小闹，白费了自己的调教！
要杀就在京师杀，杀人后还要留下明确的线索！
一首《浣溪沙》还剩下两句词，没关系，可以再重新写一遍，从“一曲新词酒一杯”开始，每一句词杀一个，继续杀过去！
一旦受害者超过三人，狄进再不出面，那些遇害的家人，必定会迁怒于他，甚至将自家亲人遇害的怒火，宣泄到这位年轻的官员身上！
谁让你是名动京师的神探，又著下《洗冤集录》呢！
“大爷”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确定在宋廷明确命令前，狄进不会来这第二处杀人现场了，起身离去。
夜幕降临，不宵禁的汴京却依旧热闹非凡，他行走在街上，于人群中平平无奇，但相比那些随意闲逛的京师百姓，他的目标十分明确，很快就进了京师最热闹的瓦舍。
要逼迫狄进尽早出现，朝野的舆论无疑是重中之重，而京师消息传播最快的，正是这个百戏所聚之地，所以“金刚会”早就有意收买这里的蛇头，之前曹汭被牵机引毒死，他就准备将一盆脏水，狠狠倒在宋人的执政太后刘娥身上。
结果狄进反应太快，机宜司的执行能力又远比以前的皇城司要强，太后打压曹利用、曹汭宁死不屈被毒杀的傀儡戏刚刚排练好，还没有上演，就被压下去了，然后换上了辽主痛哭流涕的戏码。
平心而论，“大爷”对如今的辽主并不满意，迟迟不南下兴兵，反倒在国内解放奴隶，动摇契丹人的统治根基，也不知是不是汉人的那一套学得太多了，竟做出这种自毁长城的行径！
但谁让辽主是萧绰之子呢，“金刚会”的忠诚不会动摇，而让“大爷”欣然的是，当他来到瓦舍中的傀儡戏台前时，这里正在叫骂。
“我们不要看这个！”“俺要看女儿国！女儿国！”“换戏！！”
观众想要的是劲爆的戏码，真假无所谓，但要刺激，谁关心辽主在先帝死时是不是痛哭流涕，发誓永不侵宋？
太平多年，许多宋人都已忘记当年辽军大举南侵的场面了，尤其是繁华的京师，权贵阶层都醉生梦死，底层百姓反过来忧心国家，那更不现实……
“大爷”冷眼旁观，机宜司可以控制蛇头，却不能控制百姓爱看什么，接下来他还能巧妙地操纵民意。
然而改变来得比他预料中还要快，这一出戏排完后，原先的傀儡木偶就被撤下，环境背影也换上了一套新的，只是似乎准备仓促，修改痕迹很明显。
但大伙儿也顾不上了细节，因为那枯燥的辽主哭戏终于没了，傀儡师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请诸位看官欣赏新戏——《宝神奴》！”
“大爷”愣了愣。
一方面诧异于自己的契丹名字是怎么被对方知道的，按理被抓捕的“他心”和“天耳”都属于第二代传人，并不清楚自己六人的真实姓名，另一方面这指名道姓的傀儡戏，还真是少见。
少许的惊讶之后，他的神情就恢复正常。
编排便是，无论怎样辱骂，他都是微微一笑，不会有丝毫波澜。
可接下来，“大爷”就发现，狄进对自己的了解，绝对不仅仅局限于一个契丹名字那么简单，竟然通过傀儡戏，开始还原那一段最意气风发的人生。
年轻的侍卫风流倜傥，文武全才，屡立功劳，深得重用，而那端坐在高位上的执政者，竟是一位女子。
没见识的观众目光闪烁，兴奋起来，这莫不是在影射当朝太后？
大胆！
但很快，辽人特殊的装扮和仪式一出，大部分观众就已经明白，那是辽国的萧太后。
这位太后跟一个韩姓的汉人臣子私通，当年也是传得沸沸扬扬，现在又出新花样了？换成了年轻的侍卫？
不管是哪种，大伙儿都来劲了，对喽，就该这么演！
“大爷”眼神阴沉下来。
波澜还是惊了。
他决定接下来一定要多杀些宋人，十倍百倍地报复这场对萧绰的亵渎！
可很快他就发现，这场傀儡戏根本不是表现一位侍卫和太后私通那么简单，很快春风得意的侍卫告别太后，外出学艺，拜入一个隐秘的师门。
有些人不满剧情的发展，不少汉子则兴奋了。
天底下有许多江湖子，却无江湖门派，更多的是会社性质的聚集，一门好的武功传承，都是留给子嗣后人的，极少有传予外人，这种奇遇相当于其他武侠世界里面遇到绝世秘籍，接下来肯定是神功大成，出来耀武扬威，甚至光明正大地和太后……
结果剧情急转直下，侍卫费尽心机，从隐秘师门获得神功，觅地苦练，突然抱住脑袋，疯狂颤抖，傀儡啪的一下，左腿撕裂开来，倒在地上，凄厉打滚起来，而另一侧的太后见了，也转身离去，表示不再重用。
现场一静。
然后比之前看辽主哭戏，汹涌十倍的骂声响起：“你就给俺们看这个？”“太失望了！”“直娘贼！退钱！”
我们要看侍卫神功大成，回去和太后发生的二三事，结果你直接虐主？
傀儡师汗流浃背。
他也觉得这故事发展太憋屈了，换成以前，他是绝对不愿意坏了名声的，这可是自己吃饭的家伙，但现在蛇头发下话来，不想演也得演，不然自己就真的不能再吃饭了……
相比起那些观众的怒火，“大爷”立于原地，脑海中不吝于响起一个晴天霹雳，双目里燃起滔天火焰：“狄进怎么会知道这些！谁告诉他的！谁告诉他的！”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走！”
最外围的观众一怔，只觉得刚刚身边还有一个人，眼角一花，又陡然消失不见，犹如遇了鬼魅，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然后骂得更来劲了。
而此时的“大爷”，已经从傀儡戏台西边的瓦舍出口离开。
今夜出口外的摊贩似乎比寻常都要多，“大爷”目光一扫，匆匆拐进旁边一条人流最少的阴暗巷子里，到达一个无人的角落，身体微微颤抖着坐下，从腰间取出一张森冷的面具戴上，再探手从旁边取来一根木条，在地上飞快地写道：“伱做了什么？”
片刻之后，他换了一个姿势，缓缓写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大爷”暴怒，飞速写着：“别以为卢杨不在身边，你就能阻我！我既敢一人独行，就有压制你的法子！”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大爷”龙飞凤舞的字迹里杀意毕露：“别忘了，照静是因你而死，你再来阻我，更多原本不会死的人，也会因你而死！”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面对这种重复的刺激，“大爷”手中的木条一顿，竟能强行冷静下来：“宋人不可能知道那些事，只会是北边来人！你还是把那封信送出去了……谁帮你送的信？能瞒过卢杨两人的，又需要这么做的……只有他！他居然敢背叛我！”
不同的字迹，交错出现。
一列锋芒毕露，字迹越来越深。
一列温文尔雅，字迹逐渐错乱。
最终，“大爷”低吼一声，长袖一摆，将地面的字一扫而空。
他得到了答案。
除了两名贴身护卫卢管事和杨管事外，他最为不堪的秘密，连另外三位共同南下的契丹同伴都不清楚，现在却赤裸裸地用傀儡戏的方式呈现出来，“金刚会”很快会意识到这些是何意，自己的威望和任命，无疑遭到了巨大的打击！
这也正是那个送信之人的所求，借刀杀人，再篡夺“金刚会”的权力，使自己成为第二代的首领！
“你若真能瞒天过海，骗过其他所有人，二代首领给你做了又何妨？但若只是董双双那等贱婢之流，空有野心算计，却处处漏洞，那就别怪为师，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大爷”冷冷低语，仔细扫视了一眼地上的痕迹，确定自己的字迹完全被抹去，朝前走去。
昔日经历的暴露，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欧阳春的南下，又多出了一个难缠的对手，哪怕狄进不见得会信任异族辽人，他也必须制定出新的计划。
目光正在闪烁，他的脚下陡然一顿，嗅了嗅鼻子。
一股淡淡的香气，从不远处的宅院中飘了出来！
“大爷”看了过去，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自言自语：“这家人原本不会死，是你逼我的，他们的命算在你的头上！”
说来讽刺，只有在这种充盈着檀香下，他的病才能得到压制，所以在为那群丐首施针时，都要点起檀香，净土寺大肆出售这类檀香，也是早有算计，为以后出入这些崇佛的人家，提前布置下最适合的环境！
现在这股檀香飘出来，就说明这一家满门的命数到了，正如宿住神通，能知众生的过去宿业，现时受报！
可当“大爷”翻进宅院，长驱直入，来到堂前时，神色却陡然凝固。
一对手提铜锏的男女，从中走了出来。
双方对视。
狄进看着这位熟悉的陌生人，嘴角上扬，由衷地道：“你既然用杀人逼我出面，必然关注朝野舆论，是迟早能看到那一场《宝神奴》的，但我没想到，一个简单的守株待兔之计，竟然真能奏效！”
“而设下三处陷阱，你偏偏选择这里，你代号‘宿住’，有没有发现，我们之间确实有些宿命般的缘分？”
“既如此，现在我要打死你，你能不跑么？”

第三百一十二章 终于拿下！
“我居然会中这样的计？”
“大爷”设想过很多种，自己与狄进见面时的对决，不仅是自己占据上风的场面，也有自己失手被擒的可能，但无论如何，不该是这样！
瓦舍傀儡戏，揭露不堪的过去，刺激心神；
瓦舍出口多摊贩，封堵路线，引进小巷；
最后是净土寺的檀香，在民居内点燃，诱敌以入，守株待兔。
这个计策很简单，也实在算不上高明，因为充斥着大量的不确定性。
关键是对方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正如狄进所言，没指望能生效，恐怕是尝试一下，再根据事态的发展，进行下一步调整。
结果自己真就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准备灭这一家满门，以泄被刺激的愤怒，正好撞上。
“宿命么？”
就在“大爷”眼神恍惚的一刹那，狄湘灵已经发动攻势。
双方相隔数丈，她无法瞬息间横跨这段距离，但手中的铜锏抛出，照面间就使出了杀手锏。
狄湘灵主武器是铜锏，但往往用软鞭，因为后者更易携带，在手腕上一缠，比起锏要方便太多，而且也没有多少人需要她使出全力。
可此次，她不仅带了铜锏，还用软鞭缠住，就在弟弟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手中的武器已然破空飞出，然后大步流星地飞奔过去。
“大爷”立刻从突发的意外中恢复，右脚一点，身躯一起，倏然拔高，轻飘得像一张迎风而起的纸人。
然而刚刚避过第一下，狄湘灵手腕一抖，铜锏呼的往上抡起，发出破空厉啸，再度抽了过去。
她这套可以操控的杀手锏，显然苦练了许久，不仅解决了战斗范围的缺陷，还将锏鞭两种武器完美地结合到一起，一寸长一寸强的同时，不断拉近双方的距离。
“大爷”接连避过两下，终于避无可避，干脆换成左腿，往下一点，与铜锏相击，竟发出咚的一下金铁交击之声，然后借力飞起，在空中翻了个身，倒转过来的眼中泛出鬼火似的阴冷之色，袖中陡然滑出两柄断刃，整个人如苍鹰扑击，倏然飞落下来，双刃当头劈砍而至。
狄湘灵却似早有所料，反手一拽，绷紧的软鞭将铜锏收了回来，探手握住，行云流水般地迎上。
一人快如鬼魅，一人大开大合，正诡相交。
“呲啦——！”
伴随着刺耳的声音，“大爷”的双刃如同一对毒蛇，在锏身上交错着攀爬，以既诡异又灵巧的势头，割向狄湘灵的手腕。
狄湘灵理都不理，锏身一转，如黄龙出海，劲风炸人耳膜，那切割过来的双刃竟是被硬生生弹开。
然而“大爷”同样先一步应变，双手一放，松开兵刃，身形一矮，左腿朝着狄湘灵踢出。
狄湘灵锏身一落，正与那脚尖碰個正着。
“砰！”
换做常人的血肉之躯，脚掌早就被打成肉泥，但此时再度响起的，还是金铁交击之声。
这位竟是将假肢作为另一柄武器，与狄湘灵硬生生拼了一记，借力一旋，反手一探，双手接住双刃，整个人如同陀螺般旋转起来，一刀攻心口，一刀刺肋下。
这一切说来话长，但也就在电光石火之间，“大爷”居然没有选择逃走，而是短兵相接，贴身搏杀，一时间只听闻骤风急雨般的交击声不断响起，招招凶险绝伦。
而十数招不到，“大爷”的动作再度违背了常理，鬼魅般横移数尺，犹如勾魂的无常，错身而过，反过来朝着狄进所在的位置扑了过去。
“好贼子！”
狄湘灵的眉头上挑。
“大爷”武功的高强着实出乎意料，方才每一次碰撞，她都能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劲探过来，就像是一根根毫针，造成不了严重伤势，却能让人如芒在背，难受至极。
关键是对方原本左腿残废，再是安装假肢，也不可能如血肉之躯那么灵便，但此人却合理地运用了假肢带来的优势，形成一套独特的武学风格，身法更是快如鬼魅，轻若云烟，一滑一飘，势如妖邪。
当然，这不代表“大爷”就强过狄湘灵，强过欧阳春，只不过由于风格的不同，欧阳春都办不到的事情，他却能够办到，比如此时硬生生地突破防线，朝着狄进扑去。
不过狄湘灵并不着急，软鞭一卷，杀手锏再出，同时左手中罕见地扣住了暗器。
“大爷”感受到了背后传来致命的威胁，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摆脱这个可怕的女子，但即便如此，在面对狄进时，他还是大喝起来：“我哪怕中计了，依旧能杀你！宿命让你来抓我？那我就打破这个宿命！”
这番宣言，不可谓不霸气，直到狄进做了一件事。
在狄湘灵进攻的过程中，他没有袖手旁观，也没有直接参战，却是不进反退，来到身后不远处的一个篮子前，踢出一脚。
“哗啦！”
当“大爷”刚刚冲来，就听伴随着炸响，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在院子里扩散开来。
原本这户家中弥漫着檀香的气味，芬芳馥郁，俨然吃斋念佛的安宁之地。
可先来一场生死搏杀，打破了宁静，再有气味弥漫，冲刷了芬芳。
搏杀倒也罢了，檀香一散，“大爷”的脸色顿时变了：“你！”
狄进正式出招：“宝神奴，你此次选择留下，不是生命走到了尽头，而是随着年岁增长，病情即将控制不住了吧？”
“可怜呐！从欧阳春那里得知你的过往时，我都替你感到悲哀，当年文武全才，风头无两的萧太后亲卫，如果不出事，早就成了契丹贵族的一员，结果伱贪得无厌，反遭报应！”
“萧远博麾下的那个护卫萧浦打，哪一点比得上你？但他是赐姓的契丹贵族，而你来我国朝二十多年，又做了什么功绩？辽军没能南侵，你未能建功，最后老了老了，开始发病，还是个没有姓氏的死疯子！”
“闭嘴……闭嘴！！”
“大爷”面孔扭曲起来，身躯一转，险之又险地闪过狄湘灵朝着后心打来的一锏，倏然掉头，往外冲去。
跑！
刚刚的他，是真的准备反杀狄进的，因为对方为了引诱自己出来，布置下了一个最适合自己全力发挥的环境。
事实上“大爷”原本的计划，就是在一个类似的环境里，以自己最擅长的手段，将这个年轻的宋人英杰扼杀！
但他没想到这家伙考虑得面面俱到，既点燃了檀香，还备下能够迅速驱散味道的手段，此时没了那宁心静气的香气，脑袋顿时疼痛起来，五官隐隐开始扭曲。
往常时候，他总有面具遮掩，营造出高高在上的威严感，一旦没了面具遮掩发病的状态，就能清晰地看出，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脸上明明满是凶恶之色，隐隐现出一股慈悲，好似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拼凑在一张脸上，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为了压制这种状态，“大爷”早就从乞儿身上，摸索出了一套施针之法，传授给了卢管事和杨管事，这两人以前都有一人跟随在身边，与其说是武力上保护他的安全，更偏向于病情上的护理，一旦发现他有发病的端倪，马上施针压制，使得他能以最清醒的状态，处理“金刚会”上下的事务。
现在护理不在身边了。
这种发病的状态下，别说和狄湘灵打，就算是这个交战经验不丰富的狄进，“大爷”都没了把握，为今之计，只有走为上策。
他的身法诡异至极，倏忽在前，须臾在后，但相比起此前的流畅，此时隐隐多了某种迟滞，狄湘灵二话不说，赶到身后，一锏抽去。
“大爷”知道想走，就不可能全部避开，干脆咬了咬牙，在铜锏及身的刹那，硬生生横移了数寸，让这一锏没有打实。
同时狄湘灵也感到了一股熟悉的手感，从对方身上反震过来，沉声道：“宝甲？”
这不意外，之前狄进就与她探讨过各种可能，比如卢管事从欧阳春师门偷出来的宝甲，交予“大爷”穿上，对方有着硬扛伤害，同归于尽的底气！
现在“大爷”不指望杀人，却是万万不愿被对方反过来这般轻易地杀死，干脆以伤势换取逃生的机会，身躯一震，喉头一甜的同时，身形猛地拔起，朝着墙外扑去。
狄湘灵在身后猛追，两者间的差距却逐渐拉开，眼见“大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墙上轻点，就要翻身出去，狄进在身后一声大喝：“放箭！！”
“大爷”的身躯骤停，左腿在墙上一刺，整个身体竟钉在上面，打了一个旋，于千钧一发之际，和追击过来的狄湘灵互换了位置。
如此应对可谓绝妙，此时箭雨落下，首当其冲的反倒变成了狄湘灵，他反倒有了重创此女的机会。
然而……
什么都没有发生。
外面静悄悄的，一根箭矢都没有落下。
“你果然疯了，外面肯定没有埋伏，不然的话，如何引你入伏？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看不穿么？”
狄进的声音悠然传至。
事实上，不是狄进不想带人包抄，而是如果机宜司真有大队人手埋伏在四周，恐怕早就被“大爷”察觉到蛛丝马迹，这个狡诈至极的贼首，根本不会踏进这个陷阱。
“下去！”
这个道理，“大爷”如果是正常状态下，眨眼就能想到，根本不会被唬住，此刻却被一句放箭硬生生错失了最佳的逃生机会，狄湘灵毫不客气，一锏将他打下墙头。
“咯嘣！”
落地之后，他的左腿更是传来了一道清晰的响声。
虽然不能透过衣袍，看清假肢的情况，但如此动作，明显已经大大地耗损了此物的寿命，相比起寻常兵刃，这件假体根本无法承受如此高强度的作战。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这个判断失误无疑是致命的，更让“大爷”怒发冲冠的是，狄进还在输出，就站在不远处，不时说上一句，不时说上一句。
“杀！”
“大爷”面容愈发扭曲，知道逃亡再不可能，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又一次朝着狄进扑了过去。
“不逃就好！看我打死你！”
面对这穷途末路，却依旧充满着威胁的敌人，狄进丝毫没有退避，持锏迎上。
该动口时动口，该动手时也绝不含糊！
狄进很清楚，若论实战，自己确实不如这个一生经历了大风大浪，年近六十还有如此惊人战斗力的“金刚会”首领，但现在不是一等一的正常对决，而是一场针对性的陷阱。
将“大爷”逼到这个地步，他只要端正心态，绝对能将其活生生打死，甚至还能尝试生擒。
所以刚一交手，狄进就舞起势大力沉的铜锏，发挥自己最强的力量优势，招招大开大合。
狄湘灵见了眼中闪过欣慰之色，武功更强的她反倒轻松转变风格，甘愿转为防守，专门护住狄进周身。
她此时已经适应了“大爷”的古怪战斗风格，实际上单凭自己一人，就能将之杀死，但也避免不了受伤，更无法保证生擒活捉，倒是如今改变定位，能策应全局，避免意外的发生。
当三个全神贯注的强者施展浑身解数，双刃如灵蛇狂舞，铜锏似黄龙翻腾，外人万万无法想象，小小的院落里，竟有如此惊心动魄的较量。
但仅仅是三十个回合不到，一道刺耳的声音陡然响起。
“咔嚓！”
“大爷”身躯一个踉跄，左腿陡然往下沉去，狄进抓住时机，一锏狠狠抽在他的腿上，喻氏为其打造的假肢彻底支撑不住，直接崩裂。
与此同时狄湘灵一锏，将“大爷”的短刃连带着手指打成肉泥，再腾身跃起，举起手肘，狠狠锤在对方的头顶。
“大爷”左腿缺失，金鸡独立，此时再受重击，更是披头散发，仰天嘶吼：“我不是败给你们……我不是败给你们……我是败给我自己！我是败给我自己！！”
话音落下，这个契丹老者身躯剧烈地晃了晃，终于推金山倒玉柱，万分不甘地倒在了地上。

第三百一十三章 宝神奴版本的血海深仇
机宜司。
刘知谦、大荣复和雷濬再碰头，面色都很凝重。
有关“大爷”进一步的情报和线索，已经汇总了过来，他们知道了此人曾经化身净土寺的住持广济大师，但如今净土寺已是人去寺空，类似的身份必定不会再用，左腿的残缺也有了假肢，行走在街上平平无奇，偌大的京师数十万人口，该如何寻找？
偏偏对方还在不断杀人，万一杀到一定数目，再逃离京师，远走高飞，到了边地因年迈病死，那就是一桩彻头彻尾的悬案了！
“不知狄伴使排的那一出傀儡戏，能否成功刺激到这个贼人，可惜我们的人手不能在场……”
刘知谦说着，语气里也没什么把握，又看向雷濬：“雷提点，宫中的消息？”
雷濬身为官家的亲信，又是李太妃的救命恩人，之前任职皇城司时，有意结交了几位内官，禁中的消息十分灵通，低声道：“太后和官家是不愿被贼人所迫的，准备等到辽人使节团离京，再行定夺！”
之前就是这般态度，刘知谦是担心有变，此时微微松了口气：“那我们还有时间！不能等案件移交过来，再行处置，到那时就是贼人占据主动了！”
“不错！”
大荣复刚刚开口，一名吏员匆匆入内，来到身前，递上信件：“大提点，皇城外有人送了这封信过来，说是故人相邀，有紧急之事……”
大荣复莫名接过，拆开看后，面色微微一变。
是欧阳春！
对于那位师父，大荣复的感情十分复杂，既有尊敬之情，又有畏惧之意，他曾经希望对方及其背后的力量支持自己复国，但后来很快发现是痴心妄想，因此才南下入山东，没想到受了宋廷招安任职，这位师父反倒找了过来。
稍作迟疑后，大荣复还是决定去见一见，毕竟以对方的绝顶武功，真要敬酒不吃，那晚上也能来自己家中喂自己吃罚酒，对着刘知谦和雷濬请辞，走了出去。
待得出了皇城，并未见到欧阳春的身影，大荣复也不奇怪，毕竟这位碧眼紫髯，特征醒目，即便是在辽国都鲜有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更别提汴京了。
他骑上马，选了一条人流较少的巷子，慢慢走了进去。
果不其然，那魁梧威严的大汉，很快从拐角处转了出来：“大荣复，别来无恙否？”
大荣复赶紧翻身下马，张了张嘴。
还未等他主动称呼，欧阳春就率先道：“不必喊我师父，我那时说过，师徒缘分已了，你如今在南朝也有了前程，与我不再牵扯，也是好事！”
大荣复暗暗松了口气，他还真有点怕对方唤自己徒儿，既然对方这么说了，赶忙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既无法称呼师父，就称呼一声欧阳前辈吧！”
欧阳春微微点头：“你既念旧恩，那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大荣复抿了抿嘴：“前辈请说！”
欧阳春道：“你们要抓捕的‘金刚会’首领宝神奴，与我有血海深仇，我的师父当年就是因此人抱憾而亡，定要杀之！”
“竟有此事？”
大荣复心头又是一松：“我们正要缉拿此人，若能得前辈相助，自是如虎添翼！”
欧阳春道：“事实上，我已经见过那位提拔你的狄仕林了，他说的有些话，我起初不信，但昨日想了想，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你去转告他，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引出宝神奴，不过抓到人后，要先将宝神奴交予我一日，再交给宋廷，他如果同意，我们就可以合作！”
大荣复面色郑重起来，不假思索地道：“好！我会请示狄伴使！”
欧阳春闻言不禁目光一动，这个原本一心在江湖中闯荡的徒弟，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沉声道：“我在甜水巷的清风楼暂住，伱们若同意合作，就来此处寻我！宝神奴十分警惕，他如果发现我南下了，可能会逃离汴京，到时候天下之大，真就难以寻找了，一定要快！”
大荣复点了点头：“好！”
欧阳春道：“去吧！”
大荣复不敢耽搁，重新进了宫城，朝着机宜司驻地走去。
可还未到门前，就发现一队队人手进出，更有心腹奔上前禀告：“大提点快进去吧，狄伴使已经生擒贼首，接下来就是审问了！”
大荣复先是愣住，然后大喜过望：“人直接抓住了？好！太好了！”
不愧是自己的靠山，擒贼先擒王，一旦拿下此獠，哪怕“金刚会”的其他人暂时跑了，机宜司的地位和权力也彻底稳固！
瞧瞧皇城司，再看看机宜司，对比一目了然！
正说着呢，又见到大夫匆匆而入，往牢房内赶去。
之前对“大爷”施加的最后一击，狄湘灵明显没有下杀手，但效果怎样，她都有些拿不准。
打得轻了，担心此人万一还有余力，施以反扑。
打得重了，这毕竟是一位年近六十的老者，按照这個年代的普通百姓，别说交手了，能正常行走都算是健康的，她之前的那一下，很可能令其一命呜呼。
不过最后，狄湘灵的力道还是相对的重击，所以在将昏迷的宝神奴关进大牢中后，狄进第一件事，就是叫来医师为其诊断，看看还能活多久。
第二件事则是作出叮嘱：“不要忘了，机宜司内还有内奸，既然生擒重犯，无论能否从此人嘴里获得直接的情报，绝不能让奸细将之杀害！”
刘知谦和雷濬强忍兴奋，齐齐领命：“是！”
待得他们去安排，狄进坐了下来，也松了一口气，难得地露出疲惫之色。
这几日他并没有不眠不休，但精神是紧绷的，这场较量可谓惊心动魄，如果说没有压力，那就纯属自欺欺人。
毕竟给“大爷”在京师杀下去，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而能这么快拿下此獠，是真有些运气成分，当然他也做出了大量精细的准备，最后才能大功告成。
现在不管对方死不死，可以先休息一下了。
不过就在这时，狄进看到大荣复一个人匆匆而入，顺口问道：“你刚刚去了哪里？”
大荣复本来都将欧阳春抛之脑后了，听到这个询问，不敢隐瞒，赶忙将方才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是欧阳前辈寻我……”
“擒获了宝神奴后，欧阳春要先审讯一日？”
狄进原本也将欧阳春放到一边，此时若有所思，按了按眉心，振作精神：“这倒是个很好的审讯切入点，你与我一起，去审一审他吧！”
大荣复知道表现的机会来了：“公子辛劳，不妨先去休息，审问之事，交予下官一试？”
狄进想了想，经过之前的那一段交手，宝神奴最恨的人恐怕就是自己，他现在以这样的状态出面审讯，确实不见得起到正面效果，颔首道：“也好！不过有关欧阳春与宝神奴的关系，你是不是还不知有一段往事？我与你说一说……”
听了双方的过节后，大荣复恍然：“原来是这样的血海深仇，这恶贼偷了欧阳前辈师门的绝学，结果却练成一个疯子？呵！真是自作自受！”
狄进提醒道：“这是欧阳春叙述的版本，待得见了宝神奴后，你不妨也以这段往事为由，听一听此人是怎么说的！”
“明白！”
大荣复拱手行礼，朝着牢房走去。
这位金刚会的“首领”，乞儿帮的“大爷”，武艺高强的契丹老者，无疑是最高规格的待遇，哪怕他的假肢被毁掉，双手也被废去，还是用铁链缠住手腕，固定在墙上。
大荣复走进来时，医师刚刚离去，眉宇间还有惊叹之色，而宝神奴缓缓抬起头来，看着走进来的官员，稍稍打量了一下，声音固然沙哑虚弱，却还是清晰的：“你是那个渤海亡国奴？”
大荣复神色沉下，却没有暴怒，因为孙永安骂他亡国奴，那是赤裸裸的蔑视，而眼前之人骂他，却是另一番用意：“你在求死？”
“呵！”
宝神奴低低地嗤笑一声：“我若真要求死，你们现在就不可能看到活着的我，我能以内气自断经络，血液逆行，凭你们这点手段，能够阻止？”
大荣复眯起眼睛：“那你为何不这么做？”
“因为自尽，代表着屈服！”
宝神奴稍稍扬起脖子，尚未擦干净血迹的脸庞上，带着不同于其他囚犯的傲然：“你们能抓住我，绝非我不及你们，是我病了，我败给了自己的病而已！”
大荣复：“所以你想看看，我们生擒你后，又能从你嘴里问出什么来，籍此来证明自己？”
宝神奴闭上眼睛，一副懒得废话的模样。
大荣复眼珠转了转，这里是牢房而非刑房，审讯不是正式的，自然没有书吏记录，干脆道：“你认识我师父欧阳春么？”
宝神奴眼睛猛地睁开，死死瞪了过来：“欧阳春是你师父？如此说来，欧阳崇仁是你的师祖了？”
大荣复在这件事上没有扯谎：“我没有听过师父提过师祖的名讳。”
“有这般丢人的师父，以欧阳春如今的声威，当然不愿意多言……”宝神奴冷笑一声：“他恐怕连师门都不愿提及了，只会说自己是辽东马帮之主！”
大荣复眉头扬起：“恰恰相反，我师父一直要报师门的血海深仇！”
“呵！”
宝神奴脸上露出讥诮之色：“让我来猜一猜，他是不是告诉你，我偷了他师门的秘传绝学，还杀害了他师父的独子，以致于他师父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师门一蹶不振，四分五裂？”
大荣复愣了愣。
前面都对，倒是没有师门四分五裂那一段。
不过他想起了忠义社会首岳封，那位是欧阳春的师弟，应该也是欧阳崇仁的徒弟，但根据经历来看，似乎是早早脱离师门南下了，如此看来，师门四分五裂，还真不是夸张。
大荣复生出好奇之心，也要诱导对方继续说下去，故意反问道：“依你之意，这都是谎言？”
“或许在欧阳春眼中，事实确实是如此的，毕竟那时他还年幼，欧阳崇仁回去后肯定将罪过全部推到我的身上……不过此人能练成如此上乘的武功，若说什么秘密都不知，那也不可能！”
宝神奴冷笑起来：“因此在我看来，你的师父欧阳春，和你的师祖欧阳崇仁一样，都是两面三刀的虚伪小人罢了！”
换做旁人被这般怒斥师门，保证要勃然大怒了，大荣复由于早就脱离师徒关系，并没多大的怒火，脸上赶忙涌出愤慨之色，故意喝骂道：“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虚情假意！看来欧阳春教徒无方啊，或者他收你为徒，本就是利用？也是！渤海遗民复国，他的马帮又岂会参与到这等事情里？”
宝神奴一眼看出，这位对师门也没什么感情，缓了一缓，提了一口气，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你可知道欧阳正明？”
大荣复倒也不装了，收起愤懑之色，摇了摇头：“不知！”
宝神奴道：“欧阳正明是欧阳崇仁的独子，也是他最大的希望！”
大荣复道：“我师父也姓欧阳……他们的关系是？”
“欧阳春是欧阳崇仁收养的，名为师徒，实为养子！”
宝神奴淡淡地道：“不过终究不是亲生父子，没有血脉之情，欧阳崇仁真正看重的，肯定还是欧阳正明，为了这个儿子的前程，这个阴险小人甚至不惜将师门弄得离心离德！”
听这位骂别人阴险小人，还是很新奇的，大荣复也不反驳，静静聆听。
宝神奴还举了一个实际例子：“你们口中的卢管事，是欧阳崇仁的师弟卢青，他为何会背叛师门，死心塌地跟着我？正因为欧阳崇仁不准备将师门所传，按照师徒之规教给其他同门，反要独霸典籍，传给自己的儿子，其他人岂会甘心？”
大荣复开口发问了：“那与你又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这其实是一个局，一切都为了赐姓！”
宝神奴想到宋人的科举，一时间不禁有些感慨：“我等契丹平民，便是再有才华，若无姓氏，终身也是为奴为婢！为了一个姓氏，契丹、奚人、汉人，哪个不是施展浑身解数，无所不用其极？”
大荣复知道，在辽国能得赐贵姓的，也只有这三族，如渤海人根本连赐姓的资格都没有，这其实也是渤海遗民一直反抗的原因之一，摆明着就是要世世代代被奴役剥削，岂能不反抗？
只是他同样想到辽使萧远博身边的萧浦打，疑惑地道：“以你当年的才学地位，难道不能赐姓么？”
“正是因为我可以，才会引发别人的嫉恨！得赐贵姓，要么立下真正的大功，要么就是得贵人举荐，其中自以太后和陛下身边的亲卫，最容易得到这份殊荣，那是屈指可数的名额，并且这次赏赐了，下回还有没有，谁也不知！”
宝神奴眼中露出浓浓的怨恨：“没了我，欧阳崇仁的独子欧阳正明就有了机会，我也是事后才意识到这点，却悔之晚矣！”
大荣复摇头：“若欧阳正明有威胁，你会忽略这种事？我不信！”
宝神奴道：“欧阳正明若是个正常人，那我自然有所防备，然而他是个痴子，欧阳崇仁为了不让这个儿子外出见人，甚至将他锁在屋内，为此在我面前便垂泪了不止一回！谁又能想到，欧阳正明根本不在屋里，而是取了一个化名，扮作另一副模样，在辽主身边当侍卫！”
“如此说来……”
大荣复都有些震惊：“当真苦心积虑了！”
宝神奴道：“那时欧阳春年岁尚小，他师门完全没有人能与我抗衡，欧阳崇仁还情真意切地盼我成为契丹贵族，在大辽拥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后多多照拂他们，对此我自是应允！”
“而后欧阳崇仁奉上师门秘典，有言需要天赋超卓，方能参悟这门绝学，他师门上下愚钝，却无一人练成，为了不让祖师传下的绝学失传，便请我指点！”
“我那时年轻气盛，自以为天下无双，又见他师门中人，确实无一人会这门秘传，自是欣然应允，准备替他们解决一个难题，又怎能想到，此人苦心算计到那般地步，故意害我？”
大荣复沉声道：“所以你练气失败，变得如今的疯魔之态，不是自己瞎练，而是按照对方所传的秘法修炼，是那位有意为之？”
“苦海无涯，回头……”
说到最大的痛处，宝神奴的五官再度狰狞起来，隐隐又露出了扭曲之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对着自己喝骂道：“滚回去！滚回去！”
把另一个自己骂回去后，他又低吼道：“不错！不错！欧阳父子害我，将我害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大荣复看向他空荡荡的裤腿：“那你的残废？”
宝神奴愈发痛苦，却又带着一股快意：“我的左腿就是被欧阳正明斩断，他们父子先用秘籍引我练功，再残我身躯，以为除了我，自己就能成为贵族，从此以后飞黄腾达！他们太低估我了，我哪怕被暗算，还是有反扑之力，欧阳正明被我所杀，欧阳崇仁被我重伤，逃回去没多久就死了，他死的时候一定万分痛苦吧，比此时的我还痛苦百倍千倍！这是不是自作自受？这是不是自作自受？哈哈哈哈！”
牢房内回荡着凄厉的笑声，大荣复凝视着这个重犯，面色阴晴不定。
欧阳春和宝神奴，说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相比起来，大荣复反倒觉得宝神奴所言似乎更加真实些……
当然也不见得，以眼前这个人的智慧，编谎话也能编得天衣无缝，情真意切，让人看不出虚实来……
“管你们谁好谁坏，这些多年前的恩恩怨怨与我何干，记下来禀告上去便是！”
不过转念一想，大荣复又释然了，放下好奇心，准备专注于审讯。
然而宝神奴笑声止歇，却话锋一转：“欧阳崇仁的徒孙，你别以为跟自己无关，我原本面对那些宋人，是一个字不会说的，现在倒是有了交易的兴趣！”
大荣复立刻问道：“交易什么？”
“呼哧！呼哧！”
宝神奴喘了几口气，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显然已经虚弱到了极致，却以毅力说出最后的话语：“你们去把欧阳春抓了，关进这里，我就把‘金刚会’的人员和动向和盘托出，如何？”

第三百一十四章 天下第一人的神功秘籍
“宝神奴的伤势如此之重，还能跟你说这么多话？”
既然将初审交给大荣复，狄进也不挂念，直接去休息，待得一觉醒来，又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奕奕，然后就听到了这个全新的血海深仇版本。
对此狄进的第一个反应是，这老头是真能抗，不死也就罢了，居然还能滴水不漏地应对审讯。
大荣复之前还真没考虑过这点，如今想来，同样暗暗吃惊，描述着道：“这老物到了最后，已是虚弱不堪，期间更犯了一次病，但中途确实神智清醒，下官实在辨别不出，他所言到底是真是假！”
狄进沉吟着道：“这两个人所言，谁真谁假暂且不论，但他们都刻意掩盖了不少问题！”
大荣复端正姿态，摆出聆听之色。
狄进道：“如果宝神奴所言都是真话，欧阳崇仁和欧阳正明父子是两面三刀的小人，欧阳崇仁的弟子欧阳春也是惺惺作态之辈，那他发病后为何写下信件，送往北方，让欧阳春来杀自己？”
大荣复恍然：“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欧阳春如果真是虚伪小人，完全可以不理会这所谓的师门之仇，岂会千里迢迢南下，冒着风险，前来汴京？”
狄进接着道：“如果欧阳春所言都是真话，他要为逝去的欧阳崇仁和欧阳正明报仇雪恨，为何要提出，生擒宝神奴后，先审讯一日，再交给我们？”
大荣复问道：“他是不是要从宝神奴手中，取回师门的秘传和宝甲？”
狄进道：“师门宝甲，宝神奴可能随身穿着，落败后确实能得到，但并不需要额外的一天，当场扒下便是！至于师门秘传，宝神奴如果藏着，那就藏起来了，你认为换成欧阳春审问，此人会在一天内屈服交代么？”
“不会！”
大荣复很坚定地给出答复，眉头又皱了起来：“那欧阳春要做什么呢？还是一日之说只是幌子，准备将宝神奴带走？”
狄进道：“欧阳春不会那么天真，我们就算答应了条件，也不可能毫无监管，肯定是指定一处地点，单独交予他一天时间，机宜司的人围在四周，若是欧阳春要逃，那就休怪箭弩无情了！”
大荣复苦笑道：“那下官就不明白了……”
“无妨！欧阳春和宝神奴的仇恨，关系到辽人上一代的恩怨，与我们是无关的！”
狄进着眼于现在：“‘金刚会’目前的具体动向，才是机宜司需要关注的！宝神奴想和我们谈条件？恐怕从一开始就是谎言，以他的谨慎，既然决定留下，都不会让自己知晓手下的动向！”
宝神奴是“金刚会”的首脑，岂会不知手下的动向，但结合此人离奇的病症，大荣复马上反应过来：“这贼首有病在身，他担心知道了‘金刚会’的具体动向，万一失败被擒，那個向善的自己，会将这些招供出来？”
“不错！”
狄进道：“宝神奴担心自己发病后，所言不受控制，让半辈子的心血‘金刚会’毁于一旦，所以最稳妥的方法，是他也不知道‘金刚会’的主力，如今的具体去处！”
“原来如此！亏得他还信誓旦旦，要与我们合作！”
大荣复感到心有余悸。
他在董双双和周颖娘身上，找到了审讯的自信，本以为在这位“大爷”身上也能运用一二，结果残酷的事实摆在面前，自己那套软硬兼施的法子对最厉害的角色根本无效，没套出来任何关键情报不说，反倒被宝神奴的一席话语弄得心神不宁……
可这样一来，生擒“大爷”，又有何用？
狄进微微一笑：“以前是敌暗我明，‘金刚会’潜伏在京师暗处，不断寻机破坏，国朝只能防范，现在他们的首领被抓，或许宝神奴到死都不会透露出半点有用的消息，但‘金刚会’的其他成员就不担心么？尤其是接下来，我还要让傀儡戏传播出去，让这群贼子明明白白地知道，他们的首领患有离魂症，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
“是了！具体去处不知，但每个成员的情报还是能供述的！”
大荣复眼睛一亮：“如此一来，这群人免不了担心首领发病后，将自己招供出去，要对机宜司避之不及，更不敢回京师了！”
狄进颔首：“重病的宝神奴，就是一柄悬在‘金刚会’头顶上的利剑，一旦这群谍细不敢回京师，获取情报的途径立刻会少去大半，谍探组织也就废了一半！而一个势力走下坡路后，往往还会伴随着内讧，真到了那一步，便是‘金刚会’自我消亡之日！”
“下官明白了！”
大荣复道：“机宜司只要关着宝神奴，就是对辽人谍探的最大威慑，至于他提出的那些居心叵测的合作，根本不必理会！”
狄进叮嘱：“既然宝神奴愿意与你说这些，接下来还是由你去审问他，尽可能让他多言，无论真假，都有蛛丝马迹可寻，如果宝神奴作势要自断经络，血液逆行而死，那就让他去死，没必要觉得可惜！”
“是！”
大荣复领命，想了想道：“欧阳春要寻下官的话，该如何作答？”
狄进道：“你告诉欧阳春，宝神奴已经被生擒活捉，这件事瞒不过去的，先看看他作何反应！”
大荣复再度领命：“是！”
他了解那位曾经的师父，同样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人，所以既然现身寻找过自己一回，那么接下来就必定会出现。
与其在家中醒来，看到那道身影不知何时站在房内，还不如掌握主动。
因此向狄进告退，出了皇城，大荣复即刻来到甜水巷，找到清风楼所在，走了进去。
看到来者穿着官靴，马上有掌柜迎上，恭敬地道：“这位官人是住店，还是用膳？”
大荣复道：“我来寻人，可有一位复姓欧阳的客人住在这里？”
“有的有的！”
掌柜道：“不过这位客官现在不在，官人可要去他的房间？”
“不在？”
大荣复目光微动：“不必了！我就在大堂等待吧！”
他坐在了大堂，点了些酒菜，自斟自酌，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戴着斗笠的欧阳春才出现。
锐利的视线第一时间落了过来，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欧阳春来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有着期待：“狄仕林答应了？”
大荣复道：“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欧阳前辈，宝神奴已经伏法了！”
欧阳春身躯一震，语气明显变了变：“死了？”
大荣复眼睛微微眯了眯，嘴上则道：“人还没死，是生擒活捉的……”
如果说死了，还可能存在误判，但既然是生擒的，自有确定身份的办法，欧阳春的面容隐藏在斗笠下，看不出具体的变化，但前倾的身子却朝后仰了仰，腰背挺直，缓缓地道：“看来是我小觑了宋廷之力，宝神奴这般阴险狡诈，你们也将之拿下了！”
大荣复心头有些紧张，但还是试探道：“机宜司自成立起，就全力追踪这贼首，此獠如今罪有应得，前辈的血海深仇总算也报了！”
欧阳春斗笠后的眼睛凝视过来，淡淡地道：“伱这话，是要赶我走了？”
“晚辈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大荣复矢口否认，无论如何，这位都极有可能是天底下武功最强的人，或许无法与朝廷军队抗衡，但自己与其面对面，还是得识趣一些：“宝神奴伏法，本就是喜事，晚辈也替欧阳前辈感到高兴啊！”
“伏法？我看未必吧？”
欧阳春沉声道：“你们既然活捉了宝神奴，必然是想通过他，获得其他辽人谍探的下路，此贼未交待之前，你们会杀了他？”
“确实要审问，不过前辈毋须担心，这个贼子是必死无疑的！”
大荣复道：“宝神奴不仅是‘金刚会’的首领，还是乞儿帮的‘大爷’，乞儿帮这么多年恶贯满盈，如今作恶的丐首全部落网，到时行刑问斩，也是给京师百姓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义正言辞，更是堵死了后续的问题，欧阳春沉默了一下，起身道：“你随我来！”
大荣复身体微微紧绷，跟了上去。
到了房间内，却见欧阳春来到桌前，将头上的斗笠拿下，露出那碧眼紫髯，又从腰间取出一个包裹，从中抽出一卷书册来，递了过来：“既然宝神奴即将伏法，我就在此等到那一日，亲眼看着此獠被问斩，以慰先师在天之灵！不过我是辽人，又是辽东马帮之主，想必这样的人留在南朝的京师，你们是不会放心的，此物就代表诚意，交予你保管吧！”
大荣复莫名接过：“这是？”
“这是我的练气秘法，归灵功！”
欧阳春淡然道：“我的师门已经不在了，毋须再有门户之见，况且你本就是我弟子，也有练气根基，其内心得体会，皆有详述，你拿去参悟吧！”
大荣复猛然怔住。
自己手中捏着的，是天下第一人的神功秘籍？

第三百一十五章 先把自己的路走到尽头，登临绝顶！
“狄伴使留步！”
四方馆前，萧远博领辽国使节团上下，朝着以狄进为首的宋人官员行礼，连那位中毒未能痊愈的副使都被强行搀扶起来，共同在列。
“萧正使一路顺风！”
狄进与萧远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彼此都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馆伴使不是唯一陪伴使节团的宋人官员，早在辽国使节团踏入疆界开始，就由接伴使一路接待，等到使节团踏上回程，也会派来时的接伴使充当送伴使，一直送到边境。
如今身为馆伴使的狄进，就将这支使节团交予送伴使的手上，正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
目送使节团离去，狄进再与四方馆上下告别，无事一身轻地离开。
接下来就是过年了。
正想着年节期间的走动，迎面一个熟悉的人走了过来，狄进见了一愣：“大提点，你这是怎么了？”
相比起平常注重仪态的渤海王族，此时的大荣复面容憔悴，精神萎靡，眼睛里满是血丝，就像几天几夜没睡觉一般。
“下官有要事禀告！”
大荣复一开口，自己都被自己沙哑的声音惊了惊：“欧阳春给了我一本秘籍，下官几经迟疑，终究还是没敢翻开！”
狄进一时间没听明白，等到坐下细细一说，面容才严肃起来：“欧阳春把自己所修的练气秘法，整理出的心得书册，传给了你？”
大荣复苦笑：“是啊！这真是巨大的诱惑，如果是兖州之时，我肯定抛开一切，潜心苦修了！”
狄进知道，这位的武功还是很强的，连姐姐在兖州时都评价过，称其悍勇远在岳封之上，而欧阳春本就是他的师父，在打牢根基的基础上，再有这本秘籍进阶讲解，确实有机会练成，从而武功大进，也难怪如此煎熬。
狄进也不劝说，直接道：“想通了？”
“想通了！”
大荣复点点头：“我即便练成了这门绝学，又能如何？难道靠刺杀辽国高官复国？江湖之路于我的抱负而言，本就无大用，何况宝神奴疯癫之态，总让人有些心悸，欧阳春传我此功，恐怕是不怀好意！”
狄进有些欣慰，人贵有自知之明，这个自知之明不仅是对自身的能力，还有明确自己所走的是哪条道路，大荣复无疑就有了清晰的认知，因此抵抗住了昔日无论如何都避不过的诱惑。
大荣复做了决定，却还有疑虑：“但这本秘籍，我不知该怎么处置，欧阳春之意是放在我这里保管，并非赠予！”
狄进目光微动：“保管？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大荣复将见面的过程详细讲述了一遍：“欧阳春之意，是他作为辽东马帮的帮主，留在汴京，机宜司会有担忧，此物代表他的诚意……”
狄进点了点头：“交予我吧，欧阳春将秘籍给你时，已经考虑过这一点，才会如此说辞。”
“是！”
大荣复从腰间取出秘籍，眼见狄进接过，彻底松了口气。
“你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狄进安抚之后，送走大荣复，继续朝家中走去。
姐姐正在家中，近来和欧阳春、宝神奴两位高手接连交锋，于武道上颇有体会，这些日子也不外出押镖了，就在练功。
“六哥儿回来了？”
眼见狄进来到练武场边，狄湘灵停下，长鞭一卷一送，铜锏就被送回武器架上，整個木架竟是纹丝不动。
狄进惊叹于这份出神入化的控制力，将那本秘籍递了过去：“姐，这是欧阳春修炼的内家归灵功，他将之交予大荣复，此人动机不明，你看一看。”
“内家练法向来秘而不宣，他居然会主动交出？”
狄湘灵闻言十分诧异，接过秘籍后，随意地翻开，眉头渐渐扬起：“确实是内家路数，这本秘籍不是假的！”
狄进沉声道：“欧阳春可能是借大荣复之手，让我们修炼么？”
“练不了！”
狄湘灵摇摇头：“我们不是修内家的路数，不明经络窍穴，没有行气根基，除非鬼迷心窍，不然怎么都不会强行修炼此功，这门功法应该是给大荣复练的……”
狄进知道，笼统概括的话，他和姐姐的武学路线是由外而内，欧阳春一脉则是由内而外，练到绝顶都是殊途同归，战斗力方面其实没什么差别，不过有些手段，他和姐姐就不会，比如点穴截脉。
相较起来，前者更注重根骨和气血，后者更注重传承和指点，有鉴于此，前者的习武人数，远比后者要多。
不过随着高门士族的瓦解，穷文富武的情况越来越明显，师徒流派的传承应该会越来越多，但真要完全反超也不现实，毕竟门槛有高低之别。
想到这里，狄进继续问道：“那内外同修，是不是一条更艰难，但回报更丰厚的路？”
“难肯定难上太多，至于回报更丰厚？这又是什么说法？”
狄湘灵皱眉：“习武切勿贪多，宝神奴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无论是他偷秘籍，还是欧阳春的师父骗他，总归都是他贪多练了内家之学，最终落得这么个下场！”
狄进颔首：“确实如此。”
狄湘灵坦然道：“天赋再好，也要有所取舍，内外兼修，同登绝顶的人物，不是绝对没有，但那真是凤毛麟角，百年可能才出一位的！我将来若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前路断绝了，可能会掉头来研究内家之法，在此之前，我要先把自己的路走到尽头，登临绝顶！”
对于姐姐的心态，狄进是极为佩服的，强者往往容易走极端，而姐姐却始终明确自己的目标，毫不动摇：“那欧阳春留下秘籍，又是作何打算？”
狄湘灵再翻了翻这本《归灵功》，也被这操作弄迷糊了，然后摩拳擦掌起来：“要不干脆拿下欧阳春得了？”
狄进微微摇头：“欧阳春不像宝神奴那般，有明显的弱点，机宜司若是调用大队人手，恐怕会被他提前察觉，强留的把握不大，暂时没有这个必要，何况听欧阳春之意，他准备长期留下，似乎在京师内还有势力……”
狄湘灵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狄进道：“凡事都要防范于未然，欧阳春一旦翻脸相向，威胁性还是不容忽视的，姐姐这段时日留在京师，作为威慑，辽东马帮在北方势力如何，也要查一查，做到知己知彼！”
“近来长风镖局的名声越来越响，也有北方来的武者投靠，向他们打听打听辽东马帮，方便得很！”
狄湘灵十分乐意：“比起押镖，与欧阳春这等好手较量的机会可不多见，他留下来是好事，再过几日，待我的伤彻底养好，琢磨出新招后，再去找他较量一番！”
狄进笑了笑。
欧阳春之所以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态度这般和善，狄湘灵的存在不容忽视。
毕竟与庞大臃肿的宋廷作对，欧阳春可以利用江湖武者的灵活优势来去自如，但狄湘灵的武力让他在这方面也得束手束脚，强求不成，只能迂回地达成自己的目标。
让大荣复无比煎熬的秘籍风波，就在姐弟俩三言两语中化解，狄进也起了练武的兴致，正准备去换上劲装，拿锏切磋一番，狄湘灵倒是想到一件事：“今早并州大伯那边又来信了，过年时家中会来人。”
狄进脚下一顿：“我去看看。”
他高中三元后，喜讯传回家乡，并州狄氏扬眉吐气，在地方上立刻变得举足轻重，雷家那边也会懂事地予以帮衬，而他去兖州任同判时，大伯狄元昌其实就来信，想要挑选族中子侄去兖州。
这是大族的习惯，一旦高中进士，前程远大，族亲自然要来身边听其使唤。
而狄进除了跟姐姐最亲外，与其他狄氏族人之前的往来并不多，书童都没选同族的庶出子，不过当时他准备入晋阳书院学习时，族中叔伯也都尽力相帮，这份亲族之情当然记得。
所以狄进没有拒绝，但也不会客气，上次通信时明确表示了人数不要太多，此次来到书房，打开信件，发现大伯狄元昌确实按照要求，挑选了族中最得力的人手来，其中还有一个熟悉的名字：“狄国宾？”
这个人在历史上留过名，不是自己有多大前程，而是靠韩琦的一首《览诸人赠狄国宾察推诗》。
凛凛梁公万世尊，复唐功业并乾坤。为臣所守能忠义，异代犹思录子孙。老嗣寂寥虽未振，大名瞻仰只如存。后人真有希颜志，岂特孤风擅一门。
从这首诗中也能看出，历史上狄仁杰在并州的嫡系后人，在宋朝时期没出过什么人才，狄国宾是考中了明经科，在地方上当小官，算是矮子里拔尖，由此韩琦才生出感慨，赠诗加以勉励。
后来狄国宾还将“告身”给了另一位叫狄棐的进士，将其拉进了族谱里面，狄棐从此自称狄仁杰的十四世孙，此人官至龙图阁学士，右谏议大夫，倒是朝廷要员。
现在的并州狄氏，不需要靠先祖的名声来拉拢外人，因为自家就出了狄进这种足以光耀门楣的三元魁首，不过如此一来，也衍生出一个问题，他们是真的能靠狄进的声名耀武扬威的。
狄湘灵看出了弟弟所想：“六哥儿是担心，族中会出现依仗权势，作威作福之人？”
狄进点了点头，直言不讳：“先祖狄梁公是何等才干，都有贪暴为虐之子，大族人员庞杂，若不严加约束，势必会有败坏门风的恶人！”
狄仁杰的二儿子狄景晖残忍无道，为害一方，让老百姓推倒了给狄仁杰立的生祠，如今并州的这一脉，不是狄景晖的后人，而是长子狄光嗣的后人，一直重视门风家教，在前朝没有挣下偌大家业，唐末时也没遭到血腥清洗。
不过那毕竟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想要有多大的警醒作用，未免天真，如今本是寒门，好不容易有个一飞冲天的机会，完全能够预料，有人会膨胀自大，甚至为非作歹。
狄湘灵冷哼一声：“真要有这等族人，我们下起手来，也绝不容情，定要大义灭亲，以正门风！”
吕夷简面面俱到，教子有方，都被吕蒙正那一脉坑得够呛，狄进可不会重蹈覆辙，大义灭亲是绝对不会手软的，但如果能提前约束族人，自是更好不过。
略加思忖后，想到狄氏族人进京的时机，狄进微微一笑：“他们来得倒是时候，亲眼看看曹利用一族的下场，比起任何说教，都要有用百倍！”

第三百一十六章 曹利用的末路
“还未入京么？”
“早呢！”
……
“呼！呼！都已这般热闹了，居然还未入城？”
“没到！前面才是十里铺！”
……
“三位公子，那就是了！”
“哗！这就是京师啊！”
三个少年郎站在护城河边，遥望着那川流不息的人群，汇入巍峨的墙体中，发出由衷的惊叹声。
这三位都是并州狄氏子，站在最前面的叫狄佐明，满脸兴奋，路上就是他在不断询问进没进城，此时感叹的声音也最大；
站得略靠后的是狄国宾，个子不高，面容清瘦，眉宇间满是疲惫，显然车马劳顿，并不好受，但看到这天下第一雄城，还是振奋了精神，赞叹不已；
站在最后的是狄尊礼，跟在两位族兄身后，神色有些木然。
寒门就是如此，族谱虽是一家，但许多人各奔东西，同辈的取名当然不会多么讲究，如果不是狄进高中三元，声名鹊起，每年祭祖来的都不会齐，有的远走他乡，也就渐渐没了联系，当然现在闻讯都回归了，背靠大树好乘凉。
不过目前主持家业的狄元昌，也不是易于之辈，那些有了好处后再回来投奔的，是肯定没资格前来京师，听候狄进调遣的，此时前来的三位少年，都是族内根正苗红之辈，长辈都在之前入学时出过力。
而此行他们跟着雷家车队一起入京，途中正好有个照拂，临到城门才分别，眼见没了外人在场，狄佐明更加兴奋：“我们马上就要见到六哥了，可要给他留個好印象！”
狄国宾脸色有些难看：“这一路我颠得难受，要不找个地方，先修整一日？”
狄佐明不太愿意，看向狄尊礼：“十七，你说呢？”
狄尊礼低着头道：“十三哥既然累了，找个地方休息也好。”
狄佐明皱眉：“十七，也就几年未见，你怎的变得这般无精打采，好似变了一个人似的？你不愿意来么？”
狄尊礼抬起头来，脸色变了：“九哥这是哪的话，我当然愿意来！”
“嘿！”
狄佐明不高兴了，上前一步，带着几分逼视：“那你提起些精神啊，一路上都沉着脸，待会六哥看了，还以为我们不情不愿呢！”
“行了行了！”
狄国宾无奈地分开两人：“咱们走吧，早早去了六哥家中，安顿下来，再休息不迟！”
狄尊礼也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颊：“方才是弟弟的不对，多谢九哥教诲！”
“这还差不多！走！”
狄佐明满意了，当先领着两个族弟入城门，但好不容易跟着长长的队伍排进去了，还未来得及赞叹京师车水马龙的繁盛，就见僧侣领着一群披麻戴孝的人，哭喊着走了过来。
“不是吧？一大早就见白，真丧啊！”
狄佐明嘟囔了一句，赶忙避到旁边，但看着看着，眼睛不禁越瞪越大，身后的狄国宾和狄尊礼也呻吟着道：“好多僧人啊！”
并州大户人家的出殡，他们也见过好几回，都有请寺庙的高僧或道人作法超度，但这一户僧人太多的吧，放眼望去全是出家人，比起亲眷还要多得多。
狄佐明更注意到，出殡的中间有两口棺木，应是一家之中接连死了两位，再结合如此排场，好奇心上来了，左右看看，来到一位汉子身边：“这位兄台，不知这队送殡的，是京中哪户人家？”
那汉子听了他的口音，就有些傲气，淡淡地道：“大相国寺的高僧超度，能有几人？这你都看不出来么？”
“神气什么，说出来吓死你们，三元魁首是我哥！”
狄佐明心里不爽，但又实在好奇，舔着脸笑道：“小弟这不是不知嘛，兄台指点指点？”
汉子满意了：“刚来京师吧，伱若是早来半个月，一看就知，这是知府钟离瑾和他的母亲，今日一起出殡！”
狄佐明一怔，身后的狄国宾道：“不是知府，是权知开封府吧？钟离大府这是在任上病逝了？”
汉子被纠正了，有些不高兴，立刻道：“哪里是病逝，分明是被贼子所害，为了保住开封府衙的颜面，才说是病逝！”
狄佐明眼睛一亮：“竟有此事？细说！细说！”
汉子往后退开，离了密集的人群后，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
在他的讲述中，钟离瑾是被贼人所害，钟离瑾的老母接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一命呜呼，结果朝廷为了掩饰，将两人的死因调转，钟离瑾的老母被贼人所害，钟离瑾气急攻心，一病不起，很快撒手人寰，还被赞为孝子。
狄佐明听得大为惊叹：“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兄台是怎么知道的呢？”
“俺自有可靠的门路！”京师人哼了一声，转移了话题：“太后恩德，让钟离瑾的三个儿子都当了官，这位知府在任上没干啥事，家中还能受赏，不亏喽！”
狄国宾摇摇头：“荫补的官怎及得上权知开封府，既然三个儿子都是荫补，没有功名在身，钟离家经此一来，怕是要衰败……”
“哼！你这娃娃倒是挺能耐，俺不与你们说了！”
前面的送殡队伍终于离开，汉子摆了摆手，不知从哪里拎出两个食盒来，健步如飞地走了。
狄佐明目送对方离去，啧啧称奇：“一个送餐的索唤，居然知道这么多，京师人真是能耐！”
“此人所言，不足为信！”狄国宾摇了摇头，催促道：“九哥，我们走吧！”
“甭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反正开封府衙的主官又要换人了！”狄佐明目光一动：“六哥儿同判兖州不到一载，就招回京师，入馆阁为储才，你们说他多久后就能权知开封府？肯定用不了几年吧！”
狄国宾脸色变了：“九哥，慎言！慎言！这话是能说的么？”
“兄弟之间说说，又不会外传，怕个什么！”
狄佐明意犹未尽地踮了踮脚，眼见人群也散去了，赶忙道：“走！走！我们去锦绣巷！”
锦绣巷不是什么大巷子，不太好找，但来时他们也问过雷家人了，这条巷子在第一甜水巷对面，那就属于京师的繁华地带了。
可第一甜水巷还离得好远，前面的人群再度受阻，外加哭闹声遥遥传来。
这回连沉默寡言的狄尊礼都皱起眉头，开口道：“不会又有大户出殡了吧？”
可事实证明，这次比出殡严重多了，他们连接近都办不到，一队队差役已经出面引导人流，高喝道：“闲人退避！闲人退避！”
“这是在做什么？”“抄家呢！抄曹家！”“嘶……哪个曹家？”
“枢密使曹利用……亲弟弟的家！”“你不能一次说完了，我还以为真抄了那家呢！”“曹府可在太平坊，不过在俺看来，也不远喽！”
狄家三人在人群里面听着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方面咋舌于这些京师人真是什么都敢说，另一方面也不由地面面相觑。
汴梁的繁华名副其实，但此地的风波也出乎意料，刚刚入城才多久，一家出殡，一家被抄，且都是高官重臣。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凶险了啊？
……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曹府书房，曹利用立于桌前，怒不可遏地将桌面上的笔墨纸砚扫落在地。
曹汭死了，大过年的，死都死了，朝廷已经不准备追究，这本是好事，结果万万没想到，有些风言风语居然传了起来，说这个侄子是自己为了掩盖罪行，强行灭口的。
如此荒谬之言，偏偏族中那群蠢货居然会相信，为了自保，什么都往外撂！
“谁在算计老夫！是谁在算计老夫！”
曹利用低吼着，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个名字，重新拿了笔墨纸张，提笔写了起来。
两府宰执、三司使、御史中丞、内制翰林学士、外制中书舍人等一众外朝官员，以入内内侍省都知、内侍省都知为首的一众禁中内官，再加上诸如皇城司、机宜司这类特殊的机构……
写着写着，那不断增加的名字让他都愣住了，身躯晃了晃，双腿一软，猛地坐倒在椅子上，呻吟出声：“这么多人要害老夫？居然有这么多人要害老夫？”
“咱们这位曹侍中啊，不可一世，恨他憎他的人太多了，皇城司散出这些消息，是为国朝锄奸呐！”
同样站在桌案前的，是皇城司提举任守忠，一向刻板的脸庞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机。
外朝的官员看不起内宦的有很多，文臣里面多有用前唐宦官乱政为例，见他们稍稍冒头就上奏打压的，但像曹利用这种，当真是独一无二。
每每太后赏赐内官时，就属曹利用反对得最为激烈，慷慨激昂，反复告诫，实实在在地免去了不少恩赐，试问北司南班，只要有一定品阶，有机会分润到赏赐的宦官，哪个不是对此人恨之入骨？
所以任守忠将事情交代下去后，皇城司办事的效率从未有这般高过。
不仅是内朝，曹利用赖在枢密院，就是不请辞的行为，进一步触怒了太后，大闹机宜司，放任亲信夺权，险些坏了大事的行径，更是让官家极不舒服，身为内官，当然要为主子分忧。
外放贬官？
太便宜他了！
任守忠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系列手段，只是一个从洛阳传来的消息，让他有些迟疑。
“阎文应在洛阳明道宫中病倒，已然下不了床，其义子阎士良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权衡利弊之后，这位新任的皇城司提举，将整理好的卷宗缓缓合起，自言自语着道：“让曹利用死就行了，何必亲自出面，出那个风头呢？”

第三百一十七章 昔日案件的最后一块拼图
“呼！终于到了！”
锦绣巷口，狄氏三人齐齐呼出一口气。
这京师一路可太刺激了，如果说权知开封府一家的出殡算正好赶上，听后来的围观者所言，曹家被抄就不是巧合了，这几日不止一户被定罪，抄没家财……
别说狄国宾和狄尊礼，连狄佐明都收起我哥哥是三元魁首的傲气，步伐小心了许多。
正觉得心惊肉跳着呢，就见一位少年走了出来，打量了一下风尘仆仆的三位，温文尔雅地行礼道：“可是狄家郎君当面？”
“是！是！我们从并州狄家而来……”狄佐明眨了眨眼睛：“小兄弟是？”
“在下林小乙！”少年带着得体的笑容：“三位公子请！”
“啊！原来是小乙！我是狄佐明，当不起公子之称，你唤我九郎便是！”
狄佐明脸上立刻堆出笑容，表现出热情的态度。
这位在并州也算是出名了，一个在集市上雇觅的穷苦小子，成为三元魁首的书童，如今自个儿在京师不说，家中也得到照拂，甚至是并州首富雷老虎抢先一步，将林小乙家里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狄佐明动身前，家中父母也关照过，这种公子身边的亲近书童千万不要得罪，毕竟对方接触的时间，可比他们这些族兄弟长多了，暗搓搓地说几句坏话都够你受的，岂能不热情以对？
狄国宾暗暗观察，对于这位书童倒有些不同的看法，本以为是撞了大运，但如今看这仪态，倒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颇有几分雍容的气度。
狄尊礼的视线则望向远处的宅院，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上前攀谈。
“请！”
林小乙恪守书童之责，谦逊交谈后，领着三人进了家中。
迎面就见一个黑壮汉子，扛着一大捆粗木头路过，狄佐明看了觉得奇怪，不禁问道：“那位是？”
“那是公子的贴身护卫，铁牛！”林小乙道：“他肩膀上扛着的是门客喻平做工所需的木料，并非后院所用的柴火……”
根据他的介绍，狄佐明三人也很快明了，家中有四名护卫，除了看家护院的本职外，铁牛最喜练武，道全常看医书，荣哥儿擅射，迁哥儿则在大街小巷闲逛，最是熟悉京师地形。
另有两位门客穆道人、喻平，前者年迈，颐养天年，不常常出来活动，后者以做木工为乐，做好的物件就交予婢女朱儿出售，在大相国寺专门设有摊铺，如今生意红火，供不应求。
除了上述人员，林小乙还雇了三位厨娘，四名仆婢，负责日常的洗衣做饭。
甚至连吕公孺的房间都准备了，那位是狄进的学生，如今正在应天书院就读，但过年应该会回京，早早安排了地方。
待得初步将家中逛了一圈，狄氏三人来到房间安顿，对于林小乙的态度愈发郑重起来，这哪里是书童，俨然是一位宅老，将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当然，如今狄家人员还少，满打满算不过十几人，管理不难，可林小乙也还年轻，随着年岁的增长，经验的积累，将来管理大族宅中的大小事务，恐怕也能得心应手。
狄佐明更生出交好之心，但不待他拉关系，林小乙就让仆妇带来梳洗之物和干净的衣衫，微笑着道：“十一娘子有言，三位公子来了，安顿好后，就请你们过去！”
三人面色一紧。
那位十一娘子可是出了名的不好接触，狄元昌原本还准备选两位庶出的小娘子，过来给她当婢女，却又担心弄巧成拙，最后闹得不愉快，想想还是算了。
如此一来，狄佐明、狄国宾、狄尊礼难免紧张，待得梳洗换衣，整理好了仪态，亦步亦趋地跟在林小乙身后。
待得入了正堂，就见一位神采飞扬的女子随意坐着，双目熠熠地看了过来：“你是九哥儿？你是十三？你是十七？”
三人齐齐行礼，不像是见族姐，更像是见老娘：“十一娘子！”
狄湘灵起身还了一礼，坐下时姿态端正了些，语气依旧很随意：“自家人，不必这般客气，坐！”
三人正襟危坐。
狄湘灵道：“一路可还顺利？”
狄佐明开口：“我们是跟着雷家车队一起来的，得雷家人照拂，一路顺利。”
狄湘灵点点头：“进了京师呢？伱们应是大早就出发了吧，怎的现在才来？对京师不熟悉么？”
“并非如此！”
三人离开雷家车队进京，就是要证明自己的独立能力，赶忙解释道：“是我们来时，正好碰到权知开封府的钟离大府出殡，后来又撞见了抄家，耽搁了行程……”
狄湘灵哦了一声：“哪家又被抄了？”
这個又字，令三人脸色立变，胆战心惊地道：“听说是曹家……与枢密使有关？”
狄湘灵了然地点头：“枢密使曹利用，纵容亲眷，为恶众多，太后和官家是念着昔年的功勋容忍着，如今忍无可忍了，也该人头落地了！”
狄国宾颤声道：“如曹枢密这样的重臣，会被……会被……”
“那倒是不会直接被杀！”
狄湘灵道：“曹利用应是贬官外放了事，但别人就难以逃过了，尤其是曹家亲眷，这些年为非作歹，做了多少恶事，岂能轻易放过？”
三人先是松了口气，然后一想不对啊，我们的定位可不就是这些族亲家人么，脸色又白了下去。
“在国朝当官就是这样，入了两府当宰执，都不见得能长久，指不定过几年就被贬出去了，有什么稀奇？想想寇相公！再想想丁谓！曹利用与他们相比，又当如何？”
狄湘灵越是说得轻描淡写，三人越是惊惧，看来自己还是在小地方呆惯了，一时间竟没想到国朝中枢竟是这般波涛汹涌，狄佐明藏不住事：“那六哥儿？”
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狄湘灵并不生气：“你有这份关切的心是好的，所幸六哥儿毋须担心，他直集贤院，是馆阁储才，不会沾染这些风风雨雨，倒是你们在京师时要注意些，六哥儿的年纪太轻，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等着他犯错，然后名正言顺地压上一压！”
如果之前没有亲眼见到那官差封路，抄家哀嚎的一幕，三人会以为这只是敲打，现在却齐声道：“是！是！我们一定小心谨慎！”
狄湘灵接着道：“你们来了京师，若有意考取功名，那便为下一届科举作准备，若无这般意向，也可以寻一条出路。”
狄国宾连连点头，他以前审视自己的学业，觉得最多考一下明经科，现在有了这位连中三元的族兄，当然要向进士努力一番。
狄佐明清楚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原本还有些算盘，被京师的风气给惊住了，一时间也不敢自作主张。
狄尊礼本来想说什么，但见两位族兄都未言语，顿时闭上了嘴。
狄湘灵还要观察这三位的秉性，当然也不急，最后总结：“你们记住一点，同为狄氏族人，在外定要维护好家风！要大处说，不可坠了我们先祖狄梁公的声名，往小处讲，我们狄家已经不再是以前并州的寒门，风光之际，也当如履薄冰，明白了么？”
三人齐齐应声：“是！”
“去吧！”
狄元昌精挑细选来的三位族人，肯定是相对有能力的，将这三人调教好，日后回了并州，也能起到约束作用，因此狄湘灵对这件事还是很上心的。
除此之外，另外一件要事，她颇为关切，那就是留在京师的欧阳春了。
狄家人接待完毕，用了午饭，饱餐一顿，狄湘灵前往长风镖局。
入了后院，孙三娘正在算账，听了脚步声，头也不抬地将一本账簿递了过来：“这是本月的镖局进账和各镖师所获的雇钱，请总镖头过目！”
狄湘灵接过，仔细翻了一遍，点头道：“有了长久的正经营生，能养家糊口，不用刀口舔血就好！”
孙三娘抬起头，由衷地感慨道：“正是有总镖头在，大伙儿才有了安生日子过啊！”
“你们出力其实更多，不过我确实最重要！”
狄湘灵也不谦虚，笑了笑后，又问道：“欧阳春的马帮，打听得如何了？”
孙三娘正色道：“我们接触了十几位北人武者，根据他们所言，这马帮相当了不得，有三千之众，五百精锐，横行辽东！”
狄湘灵神色同样严肃起来：“三千人养出了五百精锐？”
一个江湖会社，人数过千并不稀奇，但若说有五百精锐，就着实恐怖了，别说曾经的忠义社达不到，如今的长风镖局也远远达不到这个规模，堪称精锐的不足百人，甚至随着势力的壮大扩充，还难免有滥竽充数的情况发生。
当然，狄湘灵对于自家族人都不客气，更别提投靠的江湖子，在她的观念里，江湖上更要立规矩，严格执行，万万不可心慈手软！
正因为如此，她愈发重视起欧阳春的帮派：“马帮靠什么供养？打家劫舍？劫掠各地？”
孙三娘凝声道：“恰恰相反，他们是靠保护当地的部落和过往的商队，得到这些人的供养，因此在辽东一地声誉极佳，这些北地江湖客若不是进不了马帮，肯定不会南下投靠我们……”
“嘿！给他们厉害的！”
狄湘灵哼了一声：“对于缺马的宋廷来说，马帮绝不可能存在于宋境，但在辽国境内，这样规模的帮会也太惹眼了，辽庭怎能容得下？”
孙三娘显然也考虑过这点，立刻回答：“听北人武者所言，辽庭曾经围剿过两次，均无功而返，再加上境内叛乱很多，后来就顾不上了！”
狄湘灵恍然：“只要辽国内部够乱，跟造反的部族比起来，马帮确实要靠后了……”
后世有个著名的网络谣言，说宋朝造反的次数，是历朝历代之最，实际上别说之最，北宋记载的造反加起来是两百零三次，朱元璋洪武一朝的造反次数是一百九十次，更别提整个明朝了，当然这样对比并不公平，因为朝代越往后，史料记载越详细，明清两代的资料是最齐全的，造反记录也更加详细。
辽国是同样的道理，由于辽国在史料记载方面远不如宋朝细致，又缺失严重，所以国内具体发生过多少起义造反，后世根本统计不了，只知道很多，不仅仅是渤海遗民，各族此起彼伏的叛乱。
在这样的环境下，辽东马帮俨然成为当地一霸，不是辽庭奈何不了他们，而是暂时顾不上他们。
狄湘灵大致理解了对方的处境，又有了一个新的疑问：“欧阳春麾下既有这样的势力，可不是一般的江湖人，独来独往，行走天下，他冒着风险，千里迢迢地南下，至今还在京师盘桓不走，为的是什么？”
“这就不知了！”孙三娘同样很是不解：“马帮在辽东一带活动，与我宋地全无接触啊！”
“不是帮派的事情，不然的话，他肯定带了帮中好手前来，应该是欧阳春个人的原因……”狄湘灵从不多猜，直接行动：“将欧阳春这几日现身过的地方整理出来，我要亲自去走一趟！”
镖局里面也有好手，如武行者、公孙二娘，甚至眼前看似柔弱的孙三娘，都不是易于之辈，但这些人绝非欧阳春的对手，甚至会被轻松拿下，为了调查这个武功绝顶的强者，还是自己亲自出马，最有把握！
接下来的几日，狄湘灵都在京师行走，欧阳春的路线还是有迹可循的，毕竟他本身的碧眼紫髯醒目，为了遮蔽容貌的特殊，又戴上了斗笠或其他装扮，对于耳目众多的长风镖局来说，自然能一定程度上地还原对方的动向。
狄湘灵一路走着问着，并无什么收获，直到抵达横街，看向斜对面的一家店铺。
“咦？这地方我来过吧……对！这里原来是仁爱堂！”
狄湘灵坐在茶肆，目光闪动，很快回忆起来。
外戚刘氏一案里，仁爱堂的温大夫是刘广义正妻秦氏的奸夫，秦氏起初与温大夫相识相爱，后来嫁入刘家，这温大夫余情未了，特意入了这家药铺问诊，借此机会常常往来，开药帮助秦氏装病，以减轻刘广义的杀机。
但最终，秦氏还是和自己的儿子一起，根据《苏无名传》上的手法，合力将刘广义杀死，本来想嫁祸给小妾胡娘子，却不知这一切是胡娘子在背后的推动，为的就是报复外戚刘家当年逼死她全家的恶果。
这件案子过后，仁爱堂也倒闭了，如今已经换了一家卖布料的店铺。
狄湘灵目光微动，走了进去，不理伙计，直接来到掌柜面前：“前日可有一位戴着斗笠的壮汉来过？”
掌柜打量了一下这位，明显地感觉到不好惹，老实回答：“有的！”
狄湘灵问：“他来你们铺子作甚？”
掌柜道：“打听一个姓温的大夫，老夫告诉他，那是前面一家药铺的大夫，药铺早就关门了，他就离开了！”
“温大夫？记得六哥儿说过，这个人有些古怪，欧阳春居然会找他……”
刘广义之死是狄进入京后，查的第一起案件，其他证据线索都严丝合缝，唯一觉得蹊跷的地方，是这个温大夫的行为，不过后来此人死在了开封府衙的牢狱中，便也不了了之。
狄湘灵有了线索，立刻返回镖局，派人去通知狄进的同时，对着孙三娘道：“横街仁爱堂原来的几位医师，现在去了哪里，能寻到么？”
孙三娘道：“只要他们没有离京，都能通过牙人找到！”
狄湘灵道：“那好！弄清楚他们的去处，行动隐蔽些，别被人察觉！”
仁爱堂关门还没两年，剩下的人还在京师，根据牙人提供的线索，三名大夫很快找到，狄湘灵上门拜访，从他们口中了解温大夫的具体情况。
“温大夫是哪里人？”
“北方人吧！”“没听他说过，但应是北方人！”“最初的口音有些怪，后来就与京师人一样了！”
“温大夫与刘府娘子的事情，你们有察觉么？”
“没有！绝对没有！”“我倒是听他提过，以前有个相好的，但早就反目成仇了！”“是有这事！温大夫对其恨之入骨，说那女子骗自己骗了很多年，孩子根本不是自己的骨血，那咬牙切齿的狰狞模样，从未在他身上见过！”
“温大夫有什么特别之处？”
“就是身体不太好，早年就落下病根呢！”“医者不自医，温大夫那么高超的医术，当真可惜……”“老夫有一次，倒是撞见此人在夜间往身上扎针，还以为遇见了鬼魅，记忆犹新，那行针手段不是正路，老夫后来劝过一次，可惜他不听，亦是无可奈何！”
将三名医师的供词详细记下，狄湘灵隐隐觉得有什么关联，毫不迟疑地回家，交予狄进：“六哥儿，看你的了！”
狄进将供词看完，眉头扬起：“这死去的温大夫，不会是欧阳春的同门吧？”
狄湘灵突然明白了：“他的病？”
“不错！那不是病，是练功带来的后遗症！”
狄进沉声道：“倘若真是如此，当年不是宝神奴练功练岔了，而是欧阳春师门的秘传，本来就会把人练疯！”

第三百一十八章 《渤海王国的秘传宝藏》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欧阳春独自南下的目的就能说得通了，他准备从宝神奴身上寻找解决之法？等等，不对啊……”
狄湘灵眉头扬起：“宝神奴自己还是疯的，欧阳春又能从这位身上得到什么呢？亦或是他认为宝神奴活了这么多年，还在国朝成立‘金刚会’，误判了此人的身体状态？”
狄进摇了摇头：“宝神奴寄到北方的书信，写的是‘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还让欧阳春杀了他！这样的言辞，外人看了会莫名其妙，但欧阳春如果清楚师门秘传的真相，那立刻就会知道，这是宝神奴病发了，才会传信泄露自己的踪迹，所以不存在误判身体状态的可能……”
“那他来作甚？一个病人找另一个病人交流病情？”
狄湘灵脸色沉下：“而且此人很是阴毒啊，明知道师门秘传有缺陷，居然还把秘籍传给大荣复，这是想要徒弟也要走上不归路，到时候只能被迫受他控制，成为机宜司的内应！”
狄进闻言想了想，走到书架边，取下一个盒子，打开后，那本《归灵功》的秘籍就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拿出这部册子，开口问道：“姐，你觉得大荣复如果真的受不住武功大进的诱惑，修炼这部功法，大概要多久，才能有所成就？”
“内家修炼，讲究一個‘徐徐而进，久久为功’，大荣复本就有了扎实的根基，当然要快上不少，但即便再快，至少得一年才能初见成效！”
狄湘灵说到这里，也明白了：“欧阳春不可能在京师等上一年，直到大荣复病发，这个手段难以成功！”
狄进道：“不仅是时间，大荣复如今供职机宜司，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真要练功出了差错，旁人难道就毫无察觉？到时候就不是奸计得逞，而是自曝其短了！除非大荣复直接离开机宜司，觅地潜修，那样的话他也在机宜司内失去了权力，欧阳春害这个徒弟又是为了什么？”
“那确实不会！”狄湘灵否定了这种可能，更为不解了：“那他送秘籍的企图是什么呢？不会是我们想多了吧？”
“应该不是！”狄进琢磨着道：“这本秘籍是不是代表欧阳春武功的真实水平，还不好说，但十之八九是真的，欧阳春希望大荣复修炼此法，不是要让这个徒弟走火入魔，而是内家修炼时，会无暇他顾……”
“对了！”狄湘灵目光大动：“欧阳春听说了宝神奴被抓，大荣复又是机宜司的官员，就给了这部秘籍，是不是害怕大荣复出现在宝神奴面前，宝神奴会对大荣复讲些什么？”
“这点推测很有道理！”狄进颔首道：“事实上，宝神奴已经对这个欧阳崇仁的‘徒孙’，说了不少话！”
“那赶紧让大荣复继续审啊！”狄湘灵满是好奇：“多套些话来，我现在真想知道答案了！”
“大荣复这些时日常常去见宝神奴，双方也有交流，但已经套不出更多有用的内容了……”
狄进原来对于审问宝神奴，其实不报多大希望，正如他之前所言，宝神奴招供不重要，让“金刚会”觉得宝神奴会招供很重要，但欧阳春的出现，倒是有了一个新的突破口：“我去亲自见一见此人！”
……
机宜司大牢。
脚步声传来，双手绑住，头微微低垂的宝神奴耳朵动了动，却理都不理，依旧闭目养神。
他已经听出是谁来了，这个人不比大荣复，漠然以对，才是最佳之法。
然而当对方来到面前，却是取出了一卷书册，翻了开来，开始念诵。
“《归灵功》？”
宝神奴听了几句，眼睛就猛地睁开：“你们拿下欧阳春了？”
狄进停下念诵，平静地看着他。
宝神奴目光闪烁了一下，却摇了摇头：“不！你们没有拿下欧阳春！这秘籍是欧阳春主动给你们的！”
狄进道：“何以见得？”
宝神奴冷冷一笑，并不回答，又闭上了嘴。
狄进不慌不忙，绕着宝神奴转了一圈，淡淡地道：“欧阳春原本提出一个条件，协助机宜司生擒你之后，要将你交给他一日，然后再将伱给我们，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宝神奴冷笑不变，干脆闭上了眼睛。
“进来！”
狄进却拍了拍手，又一个人走入牢房，却是提着工具箱的仵作田缺。
狄进问道：“如果此人在身上藏了某物，比如皮肉之下，能发现么？”
田缺回答得很果断：“可以！那种手段瞒不过小的！”
“那就开始！”
当狄进问出这个问题时，宝神奴的眼睛再度睁开，当田缺准备上前时，他的表情更是目眦欲裂，那择人而噬的凶狠模样，让这个仵作都吓得退后一步。
狄进的脸色却也冷了下来：“你是要我打晕你么？还是想自断心脉，逆转气血而死？要死快死，你大可以自尽，但你没法毁去自己的尸身，我们依旧能把藏着的东西找出来！”
宝神奴双目怒瞪，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片刻后开口道：“我不受你们羞辱！左肋下！”
狄进对着田缺点点头。
田缺上前，在他的左肋下摸索片刻，很快用小刀划开表皮，将一物缓缓抽了出来。
待得冲洗干净后呈上，狄进发现是一张不知用什么皮革制成的图卷，主要部分是一幅地图，还有一种看不懂的语言，以蝇头小字在地图周围记录了几段话。
“这就是欧阳春要从你身上得到的，不是审讯，也不要一天时间，欧阳春担心我们发现，才会以那些作为幌子！”狄进表情有些怪异：“这不会是藏宝图吧？”
“你若称它为藏宝图也可以，不过这份宝藏，可是一个国家最后的财富，里面兵器甲胄，奇珍异宝，应有尽有！”
宝神奴语出诱惑：“图上记录的，是渤海王国灭亡，最后一任国主留下的密藏！当年契丹人在王都内外搜了足足一个月，就是要找这份密藏，结果却无功而返，负责此事的将领还被砍了头！却不知唯有这份秘卷，才有机会找到那份密藏，不然任他们掘地三尺，也是徒劳无功！”
狄进眉头扬起：“照这么说来，欧阳春收大荣复为徒的目的是？”
“当然是为了渤海王国的密藏！”宝神奴冷声道：“我一听欧阳春收了大荣复为徒，就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没想到欧阳春竟这般愚蠢，居然泄了话，被你看了出来！
狄进淡淡地道：“欧阳春并不愚蠢，他说出条件时，尚且不知你已经被擒，否则是绝对不会露出破绽的！”
宝神奴滞了滞：“依你之意，就是我败得太快了？”
“我原本没有这个意思，现在有了！”狄进才不会惯着他，手下败将神气什么：“你的这张秘卷，是从哪里得来的？”
宝神奴哼了一声，你赢了以为就能神气，不还是来问我：“三元神探还用问人？”
狄进道：“既然欧阳春知道这件事，那最有可能的，莫过于欧阳崇仁和欧阳正明父子了！他们莫非也是渤海遗民，改头换面？”
宝神奴不得不承认对方反应极快，倒也干脆地道：“不错！欧阳崇仁和欧阳正明，就是大氏王族后人，他们改名换姓，是因为渤海人绝对无法成为辽国贵族！”
狄进问：“那大荣复呢？”
宝神奴嗤笑一声：“他当然也是，但王族和王族也有远近之别，欧阳父子那一脉显然是嫡系，传承了武学和密藏，大荣复就属于旁系远支，顶着姓氏四处招摇，还想复国？”
“你错了！”
狄进摇头：“如果你所言是真的，那欧阳崇仁和欧阳正明即便成功得赐贵姓，他们也不会造契丹人的反，指望他们光复昔日的国家，更加不可能！”
宝神奴眯了眯眼睛：“你说的不错，成了契丹贵族，谁还愿意去造自己的反？恐怕那个时候，别人要揭穿他们是渤海王族，他们都要去灭口！好在我已经杀了这父子俩，让他们没了这般烦恼！哈哈哈哈！”
狄进继续道：“欧阳父子师门的秘传，也与渤海王族有关么？”
“当然有关！”
宝神奴笑声戛然而止，愤然道：“《归灵七宝功》本是渤海第二任国主大武艺所创，此人武功盖世，内外兼修，在位时不仅大破新罗军队，连当时的唐军都屡屡败于其手，后来是慑于大唐国力，才主动交还了占领的土地，在位时开疆拓土，邻族畏服，驾崩后谥‘大圣显威武王’，葬于渤海国的珍陵。”
狄进对于渤海国的历史不太了解，也没听过这位，不过二代君王似乎多有军事实力牛逼的存在，某位车神除外，这位大武艺应该同属此列：“如此说来，当年欧阳崇仁传给你的，就是这《归灵七宝功》？”
“我当时并不知这门武学的来历，欧阳崇仁只说是他们师门秘传，一门是内家，一门是外功，能内外兼修，我仔细翻阅了，觉得确实精妙绝伦！”
宝神奴眼中露出浓浓的悔恨：“事实上，他只是隐瞒了来历，但在功法秘籍上根本没有骗我，不然我也不会上当！这两门绝学，单练内家的《归灵功》，也不过是江湖高手罢了，比我那时强得有所限度，一定要结合外功的《七宝功》，刺激周身窍穴，才能修炼成大武艺那般伟力，纵横军阵，天下无双！但恰恰是这《七宝功》的练法，欧阳崇仁隐瞒了一件至为关键的事情！”
狄进目光一动：“这《七宝功》，不会真的要七宝吧？”
“正是如此！”
宝神奴叹息：“渤海王室当年收集了诸多奇珍异宝，大武艺择其中最珍贵的七宝，辅助修炼此功！不过其他宝物都是可有可无，唯独一枚西域宝珠不可或缺，将此珠含于口中，再练《七宝功》，才能大功告成，同时让两门武学不再冲突，从而内外合一，不然的话，就是或疯或癫，无一幸免！”
狄进结合温大夫的病情，做出推测：“然而这枚西域宝珠，并没有传下？欧阳父子手中只有武功秘籍，却无修炼的秘宝，所以一旦强练此功，必是疯癫！”
宝神奴闭上眼睛，露出遗憾之色：“那西域宝珠，正在渤海密藏中，可惜啊可惜，始终没有取出，再也见不到那纵横世间的无敌之力了！”
狄进表情古怪，仿佛在听传奇故事，但不得不承认，历朝历代这样的传说层出不穷，尤其是江湖人士，最信这一套。
当然，以宝神奴的智慧，又在上面吃了如此大的亏，可以说一辈子都毁了，他肯定仔细调查过，如今说得信誓旦旦，真实性还是有几分的。
“渤海亡国后留下密藏，内有王室所收集的武器甲胄，奇珍异宝，其中一枚西域宝珠，更能助武功大成！”
狄进加以总结，然后问道：“你觉得我会对这些感兴趣？”
“你当然不感兴趣！”
宝神奴拭去追忆之色，冷笑起来：“你是宋人，去不了辽东之地，去了也没法把宝藏运出来，但欧阳春的马帮就在那里，你觉得他感不感兴趣？现在明白他为什么接到信件就南下了吧？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得到我体内的这张秘卷！不亲自见到我，或者见到我的尸体，绝不罢休！”
狄进目光微动：“欧阳春又凭什么在我国朝京师办到这件事呢？”
“呵！”
宝神奴冷笑一声，反问道：“你难道不奇怪，我为什么会对欧阳春如此了解？发病的我，又如何能准确的把信送到欧阳春手中？哪怕内部有叛徒配合，正常情况下也是办不到的！”
狄进稍作沉吟，突然想到一个存在感很弱，但又绝对不容小觑的组织：“盗门？”
“不愧是狄三元，当真才思敏捷，一点就透！”
宝神奴似笑非笑：“盗门盗首，跟马帮帮主欧阳春，早就有密切的联系，这两人的身世还有些相似之处！别以为欧阳春在京师是人生地不熟，有盗门的势力，再加上欧阳春的武力，你敢忽视这份威胁么？”
狄进看着他，同样微微一笑：“多谢阁下的关切，我心领了！告辞！”
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狄进！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的话，但你也不敢放任这样的威胁在外面，你和欧阳春只能活一个！”
身后的牢房内，传出宝神奴歇斯底里的声音：“斗吧！斗吧！我在牢中，你们一个人也别想好过！别想……苦海无涯……别……回头……滚回去！滚回去啊啊啊！！”

第三百一十九章 封你为北侠
“盗门！”
当狄进回到家中，将最新获得的情况告知，狄湘灵的脸色也不禁郑重起来：“盗门是欧阳春的助臂？”
原本京师有三大江湖势力，忠义社、乞儿帮、盗门，如今长风镖局吸纳了忠义社的精锐，铺开向天下各州县，盗门则吸纳了乞儿帮的残留，彻底占据无忧洞。
不过相比起乞儿帮的存在感极为强烈，京师无数人对其恨之入骨，盗门接手后，掳掠妇孺孩童的数目大幅度减少，完全消失不可能，但确实不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掳掠了，存在感自然降低许多。
狄湘灵却没有放松警惕，恰恰相反，以她的江湖经验判断，一个吸纳了如此多亡命徒的组织，居然还能控制住手下，威胁性实际上比起乞儿帮更大。
狄进则拿了一个喻平所制作的密盒，将密藏的地图放了进去，给出了三点分析：“首先，宝神奴的话，绝对不能轻信，哪怕他说得再丝丝入扣，听上去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其次，一个当年国力已经衰败，被契丹人轻松覆灭的渤海王国，真的能悄无声息地弄出所谓密藏，又将大量不易损坏的珍稀之物，存放其中么？”
“最后，就算确实存在这個密藏，先是辽国军队掘地三尺，一百年前没挖出来，如今一百年后，欧阳春建立了马帮，在辽东一地纵横往来，或许也反复搜寻过密藏的地点，依旧一无所获！得多么隐蔽的藏宝地，才能经得住这样的搜寻，屡屡不被发现？”
狄湘灵明白了：“六哥儿之意，这个密藏是假的？”
“真假目前还不能确定，毕竟远在辽东，我们对于渤海王国昔日的历史，又了解得太过片面！”狄进道：“我反正对这个所谓的亡国密藏，半点兴趣也无，不过宝神奴有一句话确实没说错，你没兴趣，但耐不住别人有兴趣！”
这玩意其实有点像后世的彩票，起初多少人希望高中大奖，渐渐的发现不对劲，但依旧有许多的人相信它，并且真要一口咬定它完全是假的，也拿不出确切的证据来，只能说大家越来越理智，不再指望天上掉馅饼……
而现在这个年代，对于宝藏的抵抗力还处于初期阶段，狄进必须承认一点：“宝藏代表着一步登天，最是打动人心，何况这个渤海密藏里面，不仅有兵器甲胄，奇珍异宝，还有可供人武功大进的辅修，必然有人趋之若鹜！”
“不错！”
狄湘灵颔首：“江湖人最是信这些，我们觉得是假的，他们可不会信，盗门更是……咦！”
她眉头一动：“盗门是不是也指望着这份宝藏，才和欧阳春联合？”
狄进道：“姐姐的意思是？”
狄湘灵道：“乞儿帮丐首，可以脱下昔日的污衣，光明正大地来到京师生活，作威作福，这点帮中高层隐隐都知情，这群亡命徒盼着轮到自己，才会听从上命，约束下属，形成组织！那现在盗门又是为了什么？一辈子缩在无忧洞里，不见天日么？他们总要有个盼头吧！”
“此言有理！”
狄进目光微动：“求名求利，任何人都有动机，盗门闷声不响的，确实不合常理！”
“所以欧阳春和盗门的勾结，很可能就落在此处，我们得先下手为强！”狄湘灵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拿下欧阳春，趁着他现在还不知，与盗门的关系被我们识破！”
狄进将密盒随意地放在书架上，语气平和地道：“姐，你与欧阳春初次见面，是押镖回京的途中，他邀你出来，本有事情相谈，因切磋武艺，又被卢管事阻挠，未能表明来意……”
“后来与欧阳春见面，是在净土寺中，欧阳春向我们讲述了，他南下是为了寻宝神奴复仇，并且给出信件，侧面提供了关键的线索……”
“而后在知道宝神奴被抓后，欧阳春又将《归灵功》的秘籍交予大荣复，倘若这本秘籍并无问题，他对于大荣复也无亏欠，确实展现出来诚意，还破了门户之见……”
“最后就是近来寻找温大夫的踪迹，如果温大夫是练功行差踏错的同门，行为也很正常……”
狄湘灵听着，眉宇间的杀机渐渐消散：“如此说来，欧阳春并未做什么恶事？”
“是的！”
狄进颔首：“你有没有发现，就目前而言，我们对欧阳春的恶感乃至杀机，其实都源自于宝神奴？甚至欧阳春本身都是由宝神奴从北边引过来的？”
“还真是！”狄湘灵悚然一惊。
狄进淡淡地道：“此贼的厉害之处就在于这里，两段真假莫辨的话语，我们甚至明明知道他说的不见得是真的，还是免不了被其带动了情绪，对于欧阳春的警惕感也升到了极致，如果接下来真与之火并，是不是遂了宝神奴的愿？”
狄湘灵皱眉：“可秘卷是从宝神奴的皮肉下挖出的，此物是欧阳春所要的，这点应该不会错吧？要是不给，就得时刻防备对方来夺！要是毁了秘卷，对方肯定不信！直接给他，不仅显得惧了对方，万一日后找不到宝藏，是不是会怀疑我们掉了包，给他一个假的？到时候还会来纠缠！”
狄进道：“这也是为什么宝神奴在被我寻得此物后，一改之前闭口不言的态度，十分详细地介绍了它的来龙去脉，当他说完这一切后，这份所谓的密藏，就成了一块烫手山芋！留着不好，送出不行，毁了都有后患~”
狄湘灵哼了哼：“这老狗，整天耍弄这些阴谋诡计，活该疯癫！”
“他是谍细的首领，又于大局上改变不了什么，也只剩下这些手段了！”
狄进不以为意，敌人说的越多，错的越多，密藏宝图目前看似是一个麻烦，但长久来说，不见得就一定是坏事，毕竟这玩意在辽国，但一定不能被敌人影响了判断：“宝神奴说的煽动之言，听听就行，他提供的线索，却能作为参考，欧阳春、盗门、欧阳春和盗门联手，这三者的威胁性从大到小排列，是什么顺序？”
狄湘灵略一琢磨：“欧阳春和盗门联手威胁最大，盗门次之，欧阳春独自一人，威胁最小！”
“这就是了！不管欧阳春是不是敌人，吸纳了乞儿帮的盗门，其实才是不能放过的目标！”
狄进道：“无忧洞是汴京的繁华催生出的毒瘤，彻底根除不现实，但一个成规模的江湖势力盘踞在里面，绝对是如芒在背的威胁，真要出了大祸，那才是悔之晚矣，盗门的清理该提上日程了。”
狄湘灵点头：“我让镖局好好准备！”
“长风镖局是押镖的，事事你们出面，要朝廷何用？”
狄进摇头：“盗门吸纳了乞儿帮，那就与辽人谍探扯上了关系，自有机宜司出面！姐姐帮我做一件事就好，镖局是不是收了一些北方来的江湖客？除夕要到了，让他们去拜访一下马帮的欧阳帮主……”
狄湘灵细细听完，笑了起来：“还是六哥儿有办法！”
……
除夕夜。
月穷岁尽，除旧迎新，无论外界有什么纷扰，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天都是家人团聚，开心度过的好日子。
而在宫城中轴线上，内外可容纳数千人的大庆殿中，正在举行隆重的正旦大朝会。
身为大宋的官家，赵祯先要虔诚祭天，“为苍生祈百谷于上穹”。
结束了繁复的祭天礼仪，再给太后刘娥拜年：“元正启祚，万物惟新，伏惟皇太后陛下，膺时纳佑，与天同休！”
刘娥微笑着回复：“履新之祐，与皇帝同之！”
文武百官向天子拜年，狄进俨然在其列，与其他官员一起高声道：“元正令节，不胜大庆，谨上千万岁寿。”
不知是不是错觉，此次百官恭贺，显得神清气爽，中气十足。
或许是因为今年有一位功勋旧臣，不在这里的缘故？
五日前，曹利用因纵容亲族，查实曹氏亲眷共一十四人获重罪而受牵连，免枢密使，贬知随州；
而出京刚一日，又有十二分罪证案卷整理出来，呈报大理寺，曹氏亲眷获重罪人数升为二十六人，曹利用再被降为左千牛卫将军，转知邓州；
然后就在昨日，又有更多的罪证出列，曹利用再获罪，贬为崇信军节度使，安置在房州。
说实话，如此连续贬官的待遇，改圣旨夺皇权的丁谓都没他惨……
但这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下场，让你自请出京偏偏不出，真要彻底清算，就别怪太后和官家不宽仁了。
不可否认的是，曹利用做了许多正确的事情，比如怼辽使、怼宦官、怼滥赏，至少由他这样的人任宰执，朝廷绝对不会冗员，但他家会冗员，再加上那骄纵自大的脾气，无论是忠是奸，真的没几人受得了了。
所以此番发现这位终于不见了，两府宰执们气氛都轻松了些，有种欢天喜地过大年的感觉。
“履新之吉，与公等同之！”
且不说宫中群臣拜年，再陪着太后和官家一起守岁，京师街头也是一片欢腾，尤其是正店酒楼，每逢过节都是拉客源的好时机。
一座座彩楼欢门装扮起了各色彩绢，与里面的雕栏画栋，重楼叠翠交相呼应，要多气派有多气派，再有杂技百戏艺人在外面表演，跑旱船、走绳索、吞钢剑、摔跤扑戏、舞马斗鸡、拔河钻火圈，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欧阳春站在清风楼的窗边，看着下方欢腾的景象，听着人群时不时传来的高呼，惊叹于汴梁的繁华外，眼中也流露出几分寂寥。
正在这时，外面却传来了敲门声，酒楼伙计的声音传入：“客官，有人拜访！”
欧阳春一奇：“拜访我么？”
伙计回答道：“是的，那几位壮士指明要拜访客官，说是长风镖局的！”
“长风镖局之人于今夜拜访？”
欧阳春抚了抚紫髯，正色道：“请他们上来！”
待得伙计将房门打开，却见几个大汉提着酒坛站在外面，一时间不敢进来，操着浓郁的北方口音：“欧阳帮主，我们冒昧来访，向伱拜年了！”
欧阳春来到门前相迎，抱了抱拳：“新年好！不知几位此来，所为何事？”
几人显得有些局促：“我们敬仰马帮威名已久，听闻……听闻欧阳帮主在汴京，请示了总镖头，那个冒昧……冒昧前来拜访！”
欧阳春有些诧异，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江湖中人最讲究一个广交朋友，他微微一笑，立刻伸手相邀：“那敢情好！我正觉得一人无趣，请！”
几人小心翼翼地进了屋，将手中的酒坛举到面前：“我们本想带上京师最好的酒水，不过总镖头说了，汴梁的酒醇厚，欧阳帮主定是享用过了，倒不如拿来北地的苦寒酒，或许欧阳帮主更怀念这股滋味！”
欧阳春看了看酒坛，展颜一笑：“狄总镖头所言不错，汴梁的酒水虽好，确实没有北地那份劲道，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接过一坛，拍开封泥，豪爽地捧起来咕嘟咕嘟一阵畅饮，末了一抹嘴巴，叹息道：“好酒！好滋味！”
“欧阳帮主豪气！！”
几人大喜，赶忙高声道：“伙计！把你们最好的菜上来！”
待得张罗了一桌好菜，大口饮酒，大块吃肉，酒酣耳热，众人也不再局促，几个北方大汉连连敬酒，话语里满是敬意，皆是马帮在辽东的赫赫威名。
欧阳春含笑听着，既无高傲之姿，也无自谦之态，末了还悠然问道：“我与贵镖局的总镖头，也是不打不相识，不知在她口中，对我又是何等印象？”
想到那位强悍之势不逊于这位的总镖头，几人同样露出尊敬之色：“总镖头听说马帮在辽东护卫各族，从不劫掠的义举，对欧阳帮主的所作所为大是赞叹，称欧阳帮主为‘北侠’呢！”
欧阳春终于愣住：“北侠？”

第三百二十章 邀请北侠攻略盗门
狄家宅前。
狄尊礼走了出来，打开接福袋，开始整理拜帖。
逢年过节，前来拜访官员的人数往往激增，各家宅邸都会在大门旁挂一个红纸袋，上书“接福”二字，这就是接福袋。
此时狄家的袋子就被塞得满满当当，狄尊礼仔细地整理出来，再大致翻了一遍，目光不断扫视。
实际上这些在外投拜帖的，都是不太熟悉的人，真正的亲朋好友过年毋须这般繁琐，比如此时狄进就在走亲访友，拜访各府，又得各家登门，忙碌得很。
但作为家中人员，所要尽的责任，就是从这些不熟悉的拜帖中，发现一些值得来往的人员，进一步扩充人脉圈子。
这个工作原本是林小乙负责的，如今狄家三人前来京师相帮，狄尊礼也被安排了任务，进行初步的筛选，同样也是增长见闻，积累经验，所以他做得很认真。
但还未整理完，就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抬头一看，发现是狄佐明快步到了面前，第一句话就是：“曹利用死了！”
狄尊礼怔住：“谁？”
“曹利用！贬出去的枢密使！”狄佐明眉宇间还带着惊愕，以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道：“曹家那么多人流放千里，本来以为就是结束，万万没想到啊，堂堂枢密使居然会被逼死，京师的斗争真是可怕！”
狄尊礼这才反应过来：“逼死？在房州？”
“没到房州呢！”狄佐明打听清楚了：“就在前往襄阳的驿站里，说是随行的内侍催促了几句，曹利用受不住，便上吊自尽了！”
狄尊礼松了口气：“这不就是受不了被贬官，自个儿想不开么？”
“你还真信呐？”狄佐明连连摇头：“这分明是那宦官把曹利用给逼死了，甚至于是亲手把人挂上去的，对外称作自杀……”
说着，他把身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官宦哪里敢做这等事，你想想，背后下令的是谁？”
“哼！”
狄尊礼正要说话，冷不防一道怒哼声从后面传来，两人转头，就见狄湘灵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冷冷地看了过来，顿时神色大变：“十一……十一娘子！”
狄湘灵的眼神刺在狄佐明身上：“你准备写话本传奇？”
狄佐明把头一缩：“没……没有……”
“没有？那你为何整天听信这些市井谣言，甚至自己胡编乱造？”狄湘灵不多废话：“进去，把六哥儿书房里的《苏无名传》抄三遍！抄到你真正会编故事为止！”
狄佐明傻了，更傻的是他还问了一句：“是抄一册？还是抄一套？”
说完就想抽自己嘴巴，果不其然狄湘灵眉头挑起：“当然是抄一套，从头到尾，六册全抄，去！”
狄佐明如丧考妣地进去了，旁边的狄尊礼也吓得垂着头。
狄湘灵却又转向这個最小的族弟：“十七，你有事要对我说么？”
“我！”
狄尊礼身体一颤，面色数变，最终低声道：“没有……没有……”
狄湘灵看了看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潇洒离去。
目标明确，不是长风镖局，而是清风楼。
今年清风楼的生意特别火爆，尤其是一间客房里，更是来来往往，不少江湖客闻讯赶来，为的正是拜见平日里他们根本见不到的大侠人物。
狄湘灵耐心地等待，待得人少了，才走上楼，对着那个房门敞开，坐在桌边的大汉抱拳一礼：“欧阳帮主！”
欧阳春本以为又是慕名而来的，没想到会是这一位，苦笑着迎出来：“狄总镖头的一声‘北侠’，可把我害了！”
“这是哪的话？”
狄湘灵问道：“欧阳帮主可曾滥杀无辜？”
欧阳春一怔，摇头道：“没有。”
狄湘灵再问：“马帮可有欺凌弱小？”
欧阳春明白了，还是摇头：“没有。”
狄湘灵道：“我们江湖中人，一向讲究的就是除暴安良，替天行道，欧阳帮主的马帮既能做到这些，又不滥杀无辜，更无欺凌弱小，所作所为如何当不起一个‘侠’字？”
欧阳春皱了皱眉：“可……”
“欧阳帮主不必担心自己的辽人身份，我弟弟为馆伴使时，就一再强调，宋辽如今是兄弟之国，两国和平，不兴兵戈，那民间自然也能往来！”
狄湘灵接着道：“他听闻马帮的事迹，更是颇多称赞，在得知国朝境内并无多少江湖人士知晓后，不禁感叹，为人不识欧阳春，便称英雄也枉然，相比起北侠来说，这句话的赞誉其实更高啊！”
“万万不可！”
欧阳春脸色变了：“天下豪杰之士何其多也，我万万当不起这等声名！”
狄湘灵笑道：“这句话确实有些小觑天下英雄，我弟弟后来也说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是不要为欧阳帮主招惹不必要的是非，故而收回此言，然北侠之称，名副其实，江湖上的侠义之辈，也该多多益善！”
欧阳春突然觉得北侠还是可以接受的，再度抱拳：“那我就愧受狄总镖头盛赞了！”
“好说好说！”
狄湘灵笑了笑，脸色又变得郑重：“我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欧阳帮主可知乞儿帮？”
欧阳春沉声道：“略知一二，宝神奴此前就是这个帮派的首领？”
“准确的说，这个帮派就是宝神奴建立的！”
狄湘灵将乞儿帮的来龙去脉述说了一遍：“如今七名丐首的身份已经全部揭晓，有罪者也统统关入了机宜司的大牢，这群乞儿没了领头之人，威胁大降，但很可惜，他们又被另一个势力所吸纳！”
欧阳春凝神细听，始终没有询问，直到这时对方明显停顿，才问道：“是何势力？”
狄湘灵道：“盗门！”
欧阳春沉默下去。
狄湘灵继续道：“盗门重规矩，此前为恶的事情，做的比乞儿帮要少得多，这或许也与他们在无忧洞内开设了一个鬼市，在其中售卖情报，倾销赃物有关！当然，能维持住鬼市的威望，盗首绝非良善之辈，如今更吸纳了乞儿帮的亡命徒，恐怕下一个更强大的乞儿帮就要出现了！”
欧阳春听到这里，询问道：“听狄总镖头之意，是准备清剿无忧洞，向盗门下手？”
“长风镖局之责在于运货押镖，我们不会搭上镖师的性命，强行清剿无忧洞，但乞儿帮的恶贼手上沾满了妇孺的鲜血，如今更是蠢蠢欲动，我既然在京师开办了这家镖局，也无法视而不见！”
狄湘灵再度抱拳：“我此来，是想请欧阳帮主助一臂之力，探明盗门的虚实动向！”
欧阳春沉声道：“为何是我？”
狄湘灵道：“比起长风镖局与盗门在京师一表一里，互相提防，欧阳帮主有绝顶武功，来去自如，又是外人，盗门不熟悉伱的情况，正是最好的援手！”
迎着对方那目光熠熠的注视，欧阳春轻叹了一口气，没有迟疑地回答道：“抱歉！要让狄总镖头失望了！恕我不能相帮！”
不待狄湘灵询问原因，欧阳春就主动道：“我年轻时曾与盗首有过一段往来，对方助我良多，马帮能够成立，还多亏了此人，我欧阳春绝不会做忘恩负义之事！”
狄湘灵微微眯了眯眼睛：“如此说来，这位盗门盗首也是辽人？”
欧阳春摇头：“出于昔日恩情，我不会透露盗首的情况，但我可以告诉阁下，此人确是宋人，早年以偷盗为生，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才创立了盗门，与那穷凶极恶的乞儿帮不同，所求也只是一片立足之地而已！当然，以我的身份，所言所语，狄总镖头若是不信，也是应当……”
“欧阳帮主见谅，亲疏有别，再正直的人，有时候都免不了有所偏向，有关盗首之事，我确实不敢轻信！”
狄湘灵坦然道：“大义灭亲之所以是人人称颂的品质，正因为能这样做的人太少，包庇亲眷之人则太多，比如不久前刚刚被贬出去的一位朝堂高官！”
欧阳春碧眼中浮现出感慨之色：“是啊！大义灭亲，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又何其难……”
狄湘灵道：“欧阳帮主既与盗门盗首有旧，那方才之言就作罢了，不过我还有一个提议！”
欧阳春收敛异色，恢复平静：“请讲。”
“我朝太祖有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盗门继续霸占无忧洞，在京师生存，那结果必然是引来朝廷清剿，而无忧洞的地形环境固然特殊，可以有效地阻挡一部分官兵，但若说完全立于不败之地，无疑是痴人说梦！”
狄湘灵道：“这番话不是我所言，是我弟弟的原话，依他的意思，无忧洞盗门是必须要清剿的，但盗门是否必须在无忧洞呢？”
欧阳春立刻明白：“狄神探之意，是让盗门离开无忧洞？”
“至少能争取一二，盗首既是宋人，又非辽人谍探宝神奴那般，必然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狄湘灵道：“可惜盗首神出鬼没，比起宝神奴都要神秘，一直没有方法接触，所幸现在有了欧阳帮主在，于双方皆有信誉，何不作为联络的中间人，让大家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呢？”

第三百二十一章 人人称颂的“北侠”与老鼠洞里的“盗首”
晚。
狄进从郭府回来，喝了碗醒酒汤，又散步走动了一番，驱了酒气，来到书房。
不多时，狄湘灵走了进来，打趣道：“六哥儿，你这年节比起平时可还要繁忙啊！”
“确实！”
狄进失笑：“过年都是这般，等上班就清闲了……”
卸下馆伴使之位后，狄伴使变回狄直院，回归朴实无华的看书生涯，还真是挺清闲，只是这话未免听起来怪怪的。
狄湘灵笑了笑，丢了个蜜饯果子在嘴里，却又能声音清晰地道：“午后我去见了欧阳春，敲定盗门的事情，他主动承认与盗首有旧，看上去倒是挺坦荡……”
先入为主确实重要，之前狄湘灵觉得欧阳春处处透出不怀好意，如今却又认为此人只是正邪莫辨，不见得就是敌人。
狄进仔细听了全过程，微微颔首道：“如此说来，欧阳春答应作为中间人，替我们传信盗首，商议招安的事情了。”
所谓让盗门离开京师无忧洞，本质上就是一种招安，对于那些普通江湖子自是遣散，但对于领头的则不吝封赏，对于国朝来说，这也算是惯例了。
狄湘灵挺好奇：“欧阳春和盗首有旧，又愿意传信，如果对方真的答应下来呢？”
“盗门愿意离开无忧洞，那我当然欢迎，天下之大，尽可去得！”狄进道：“但正如没有人愿意打仗，可许多仗还是非打不可一样，盗门会急流勇退的可能性，实在不高！”
“是啊！”
狄湘灵也这么觉得：“盗门能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正因为占据了无忧洞最核心的区域，又花费多年努力，建成鬼市，现在连对手乞儿帮都没了，正是发展壮大的最好时机，他们岂会甘心离开？”
狄进道：“此事倒也不绝对，盗门整体为求发展，是希望扎根在无忧洞里，但姐姐之前一番话提醒了我，江湖人为求名利，皆有所求，盗首本人是否愿意接受招安呢？”
狄湘灵冷哼道：“抛下他的那些弟子，自己享受荣华富贵，令人不齿，却又让无数人难以抗拒！”
作为朝廷，自然很愿意接受招安，作为江湖人，却最看不起这等行为。
大荣复那种至少是自己投降，盗首如果愿意退让，那就是卖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一群人，性质是大为不同的。
狄进同样瞧不起那等出卖同伴的人，正如他跟萧远博言笑晏晏，实则很看不起对方的叛国行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既然宝神奴提过，欧阳春与盗首有类似的身世，欧阳春又自承与盗首是旧友，从盗首的为人，其实也能从侧面印证一下欧阳春的为人，且看他们的联系吧！”
……
无忧洞中。
欧阳春昂首阔步，在阴暗的地道中也大步流星地前行。
这并非是熟悉地形，而是绝顶武功带来的超绝反应，让他自信于能听到任何动静，并且第一时间做出应对。
事实确实如此，守卫巡逻全无察觉，欧阳春一路畅通无阻，抵达鬼市。
鬼市被地下之人称为鬼樊楼，因为如今地面上的樊楼，基本确定了京师正店之首的地位，那这地下独一无二的繁华鬼市，当然也是樊楼之尊。
又见摊位云集，店铺齐聚，若非烛火高燃，空气污浊，简直就像是州桥夜市般繁华，似乎名副其实。
但瞧着那一道道下意识弓着背部的身影，烛影摇曳下勾勒在石壁上的扭曲倒影，就知表面上再热闹，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聚在一起，终究不过是一个大型的老鼠洞罢了。
欧阳春隐于暗处，打量着众人往来，视线很快落在中央的一座建筑上面。
那里是鬼市悬赏，也是盗门的核心区域。
悬赏情报，皇宫内的秘闻也能探得；悬赏宝物，御赐的贡品也能买卖；悬赏杀人，朝廷的官员也敢刺杀……
口气不仅极大，盗门还真的能够办到，并且立规矩，重信誉，不仅仅是简单的充当中间人。
比如悬赏杀人，盗门会招募三名杀手，依次刺杀，三次失败则宣告彻底失败，退还雇钱，倘若杀人完成刺杀目标，但未能逃得出来，盗门也会将雇钱送予杀手的家人，完成善后。
比如情报买卖，盗门也会在一定程度上保证情报的真实，之前机宜司买到了所谓的谍细情报，结果把萧远博的儿子萧奉先抓了去，但要说情报是假的，萧奉先是不是货真价实的辽人？显然是的……
至于情报的绝对真伪，需要买卖双方鉴别，是任何人都无法完全保证的，哪怕机宜司被摆了一道，只能说他们技不如人，没办法将责任推给情报买卖的鬼市悬赏。
以上都是狄湘灵转告的，欧阳春清楚盗门很有手段，但没有了解得这么透彻，在得知这些事情后，也觉得触目惊心。
真要如此，宋廷确实得尽全力围剿，京师之地，天子脚下，哪能容许这样的江湖势力存在？
在观察完鬼市悬赏后，欧阳春的目光又落在一位身材魁梧，与众不同的壮汉身上。
盗首与盗门弟子的关系，是师徒相称，以最精明能干的四位弟子主事，这个壮汉就是二弟子展仲，也是露面最多的一位，因为他掌管着鬼市的护卫工作。
只不过以前乞儿帮存在时，那群乞儿眼红鬼市的收益，还时不时来挑衅一番，自从乞儿帮首领统统吃上了皇粮，中层内讧厮杀，一蹶不振后，无忧洞一家独大，展仲晃着膀子，倒是显得无聊起来。
直到巡视他路过一处拐角，一只虬结有力的手掌猛地伸出，如探囊取物般，将他整個人抓入阴影之中，连一声喊叫都来不及发出，人就消失不见了。
展仲毛骨悚然，万万没想到，世上竟有人能悄无声息地逼近，瞬间制住自己，张了张嘴却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阵无比压抑的死寂后，他感到一根手指在颈脖处点了点，喉咙咯咯两声，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下意识地道：“谁？”
身后传来平淡的声音：“欧阳春。”
展仲面色立变，咬牙切齿：“原来是人人称颂的‘北侠’啊，果然被师父说中了，你会成为长风镖局的打手！”
欧阳春也不动怒：“既然你师父早有准备，带路吧！”
“哼！师父确实早有关照，只是也没想到，你会如此鬼鬼祟祟地潜进来！”展仲输人不输阵，又梗着脖子说了一句，才试探着往前走去：“哎呦！”
欧阳春解开了他的穴道，却没有活络气血，这平日里也是杀人不眨眼的汉子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脸色顿时青白交加，难堪不已。
武力威慑终究是有作用的，他接下来不再多言，左拐右绕，将欧阳春领进一座小院里，然后在门前抱拳：“师父！欧阳春来了！”
屋内安静片刻，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退下吧！”
“是！”展仲警惕地斜了一眼欧阳春，躬身朝外退了出去。
欧阳春对此视而不见，只是凝视着屋中：“我们多少年未见了？”
盗首的声音透出几分追忆：“十二年了，那时你的马帮初立，三十多人的小小帮派，远没有今日的辉煌，我也没有成立盗门！遗址一别，你北上，我南下，当时约好，要轰轰烈烈地闯出一番事业来，没想到再见之日，伱是江湖称颂的‘北侠’，我却窝在这暗无天日的无忧洞里，是不是很失望？”
欧阳春道：“谈不上失望，事实上你确实做到了，盗门的威胁比起乞儿帮更大，若非你不愿声张，谁敢忽视盗首的威名？”
盗首轻声笑了笑：“倘若真是如此，你为何要来呢？莫非是寻求盗门的帮助？”
“这倒是不必，那件事我能解决！”
欧阳春道：“我是受长风镖局狄总镖头所托，向你来传达机宜司有招安的意图，条件是盗门要离开无忧洞，京师之地，他们绝对不容许这样的江湖势力存在，你或许不愿听，就当我是传个话吧！”
“传话？呵呵……”
盗首的笑声变得轻柔：“刚刚展仲是不是恶语相向了？年轻人争强斗狠，并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很清楚，你在乎的不是‘北侠’的虚名，而是我们当年的交情，你可怜我嘛，才来当说客，希望我迷途知返，对不对？”
“你何必要这么想？”欧阳春皱眉：“你应该知道，我对待好友，从来不会这样！”
盗首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你是重情义的，当年我也是利用你，想要辽人的马匹，才相助成立马帮，你却不计较，还愿意把我当成老朋友！”
欧阳春轻叹：“你我其实同病相怜，都背负了上一辈不切实际的奢望，我放下了，你却始终不愿放下，其实那一家人都不指望夺回祖辈的基业了，你这又是何苦？”
“你放下了？是啊，你能放下，因为你功成名就，你当然能放下！你再看看我！”
伴随着盗首痛苦的声音，房间之门缓缓开启，将里面的一切暴露出来。
院中顿时安静下来。
短暂的死寂后，欧阳春的声音里透出震惊：“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你……你还是去了渤海密藏？”
盗首的声音再度低沉下去：“你别忘了，我最初是做什么的，怎能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呢？何况里面还有那么多我想要的珍物！可惜，我去的依旧是个假藏！”
欧阳春沉默片刻，叹息道：“你的答复，我明白了……”
“不！你没明白！
盗首却直接打断：“我不是不能答应招安，但有两个条件！”
欧阳春皱起眉头，并无喜悦，神色反倒愈发凝重起来：“什么条件？”
盗首缓缓地道：“乞儿帮和盗门在无忧洞里明争暗斗了七年，我早就看出来，乞儿帮的‘大爷’是辽人谍细，但我没想到他就是你苦寻未果的宝神奴……不过此人应该是知道我身份的，反倒特意留了手，纵容盗门的壮大，为的就是给宋廷添乱！现在宝神奴被机宜司抓了，关在大牢中，随时可能招供出我的身份，牵扯巨大，我心不安，所以愿意接受招安的第一个条件，就是杀了宝神奴！这也如了你的心愿，不是么？”
欧阳春不置可否，继续问道：“第二个呢？”
盗首语调扬起：“当然是破解渤海宝藏的秘密！如果有生之年真的能看到这份密藏，哪怕宝物不为我所得，我也愿意关了鬼市，解散盗门，让无忧洞再无威胁！”

第三百二十二章 三元魁首的官场积累
“破解渤海密藏？”
长风镖局总舵，面对上门拜访的欧阳春，狄湘灵应约而至，听了盗首的两个条件后，不禁露出诧异之色：“要宝神奴死，这点暂且不说，破解宝藏之谜，又是怎么回事？”
欧阳春显然来时已经有所考虑，坐了下来，摆出长谈的姿态：“有些事情，我本来不想明言，但如今既然牵扯到了宋廷与盗门之间，也不得不说了，不知你们是否了解，辽国境内，一直有关于渤海密藏的传说？”
狄湘灵道：“没听说过。”
看过藏宝图，不代表知道辽国境内也多有传说，她回答得十分坦荡。
欧阳春缓缓地道：“渤海曾经也是一个强大的王国，按唐制所建，全盛时辖境有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享有‘海东盛国’之誉，后来国力逐渐衰弱，百年前，辽开国君主耶律阿保机，亲率大军征渤海，最终攻陷上京龙泉府，最后一任君王投降，渤海灭亡，然辽军攻陷王都之后，却发现王库异常的空虚！”
受狄进影响，狄湘灵对于所谓宝藏已经不信了，此时也直接反问：“国都亡了，收缴不出钱财，存于国库，是很正常的吧？”
欧阳春解释道：“渤海衰败亡国，国库空虚自是正常，但王库空虚却不对劲，那最后一任渤海王杀伐果决，契丹军队入侵时，就将不少准备逃亡的渤海贵族杀死，收缴了他们的财产，最终那些财产却不翼而飞！”
狄湘灵眉头扬起：“所以宝藏的传说由此而来？”
欧阳春道：“不止于此，渤海王室内也有人供述，早在数代之前，每任渤海王就喜欢将珍宝私藏于一个密库之中，而这收集了众多财宝的密库，就在渤海五京之内，最有可能的地方，正是在龙泉府中！”
狄湘灵了然：“辽军肯定是掘地三尺，结果却没搜出来？”
“不错！辽帝下令搜索，一无所获，便火烧了王宫，率军离去……”
欧阳春说的很简洁，并没有如宝神奴那般，还通过没有找到宝藏的辽军将领被杀，来强调辽人的不甘心：“既然辽人没有找到，密藏的传说就流传起来，直到今时，昔日的渤海遗址，还有一批又一批的人为了寻宝，深入其中！”
狄湘灵目光一动：“盗首也是其一？”
欧阳春点头：“是。”
“可你不是说过，盗首是宋人么？”狄湘灵奇道：“渤海密藏的说法在辽国内流传，那也就罢了，宋人千里迢迢，深入辽土，去探索所谓的宝藏，说不通吧？”
欧阳春稍稍沉默，在盗首的身份和职业中，选择了职业的透露：“这其实并不奇怪，盗首曾经是一位摸金校尉！”
狄湘灵面色沉下：“盗墓贼！”
事实上，不是什么盗墓贼，都能称为摸金校尉的，曹操安排部下专司盗墓取财，贴补军饷，才有了此职，后来考古人士常无奈地称“汉墓十室九空”“汉墓考古靠运气”，正是拜这群特别专业的人士所赐。
宋朝不像汉朝讲究厚葬，但也会为逝去的亲人准备陪葬品，而在重孝道的古代，朝野上下对于盗墓者的态度都是极为痛恨的，做了这等事就是一辈子的污点，江湖人士都羞于与之为伍，所以狄湘灵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欧阳春知道那人为什么会沦为盗墓贼，暗叹一声，也不解释：“盗首曾经亲至辽东，探访遗址，昔日的渤海五京此人都去过，也根据藏宝秘卷，进入过传说中的密藏内！”
“藏宝秘卷？”
狄湘灵心头一奇，秘卷不是在他们手中么，怎么又被盗首得到过：“那是藏宝图么？既然有了此物，盗首为何还没有找到宝藏？”
欧阳春解释道：“那是流传在外的秘卷，据说有多份，其中只有一份是指向真的密藏，其他全是假藏，假藏内充斥着机关陷阱，并且秘卷的指向就是错的，故意将探宝者引入死局，恐怕如你我这样武功高强之辈，都是难以全身而退的！”
狄湘灵撇了撇嘴，她根本不会将自己置于那种处境，与人斗其乐无穷，与陷阱斗那就是被贪婪蒙蔽了双眼：“我明白了，盗首得到的就是一個假的秘卷，曾经误入过假藏，吃了大亏，因而对真正的渤海密藏念念不忘？”
“正是如此！”
欧阳春点点头：“所以盗首如今提出两个条件，请狄总镖头转告狄神探，我便静候佳音了！”
……
“解散盗门？关闭鬼市？”
当消息传给狄进，他关心的重点又有不同：“听这个语气，盗首是对门下有着绝对的控制力，包括那些新近吸纳的亡命乞儿了？”
狄湘灵眯了眯眼睛：“还是此人胡吹大气，根本没有诚意？”
“凡是成型的市集，即便是建造者想要摧毁，也得付出巨大的代价！”
狄进淡淡地道：“具体到这一件事上，且不说盗门想要解散，那些弟子答应不答应，鬼市想要关闭，就只有一个法子，杀！”
招安不是直接投降那么简单，往往伴随着背叛与出卖，之前俩人讨论时，准备看一看盗首的品性如何，正因为答应下招安，基本就代表着背弃追随他的人！
现在对方还真的答应下来，只是附上两个条件，看似是意动，实际上并不是这么简单。
狄进分析道：“盗首恐怕也没想到，朝廷会释放招安之意，此人作为首领，或许不愿，但手下难免人心浮动，现在提出条件，我们却难以办到，便能让手下认为是朝廷并无诚意，甚至要将他们骗出无忧洞屠杀，反倒能进一步凝聚洞内的人心……”
狄湘灵皱眉：“可这提议极不合理，宝神奴是辽人谍细首领，这等重犯岂能随意杀死？更别提渤海密藏，就不说这宝藏有没有，那也是在辽国境内的事情，我们难道挖出来给他？他以为自己是谁？简直荒谬！”
“很多时候，借口不需要解释得那么清楚，盗首只要告诉盗门上下，自己提出了条件，朝廷却根本不接受，就足够了。”
狄进道：“不过盗首能撒这个谎，就说明此人对于渤海密藏的执念确实很深，否则没必要特意拿辽国的宝藏做文章，渤海国的历史，其实算在《唐书》里面……”
盗首毫无诚意的谈判条件，他不可能费劲完成，但整件事倒让狄进目光一动，得了提醒：“馆伴使之后，我一直在集贤院内读书，新的差遣还未下来，如今拜他们所赐，倒是有了一个不错的选择！”
……
“仕林，朝安！”
“伯庸，朝安！”
皇宫图书馆，狄进多了一个伴。
就在元宵之后，天圣五年进士榜的榜眼王尧臣，也被从地方召回，通过馆试，进入馆阁，同授从七品秘书省著作郎，直集贤院。
当然，两人看似官职一样，馆职一样，但王尧臣仍是绿袍，而狄进不仅服绯，佩银鱼袋，还任职过馆伴使，官场资历已是完全不同。
王尧臣此时在狄进对面坐下，看着对方一袭银绯，捧书卷，品香茗，一派悠然自得，就有些羡慕。
羡慕并不嫉妒，因为这是实打实的功劳换来的，甚至若不是这位太过年轻，别的官员能平息一场辽人蓄谋的大祸，都能凭此功入两府。
而这样的储才，自然不会长期留在馆阁看书，两府已经在讨论他的新任命了。
王尧臣来时就有所耳闻，忍了一忍，实在没忍住，低声道：“仕林，你可知如今朝堂有臣子，举荐你入御史台？”
狄进抬起头来：“御史言官？”
御史弹纠不法，上管君，下管臣，万事皆可奏，实在是一等一的要职，更是进士出身的年轻官员，向上进阶的一条捷径，只要担任过一任御史，就等于在个人履历上添加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毕竟即便是最低的监察御史里行，都能拥有文学贴职。
文学贴职其实就是类似于狄进如今的馆阁职位，但狄进是直集贤院，在集贤院上班，以他官兼任，就被称为贴职，而无论是馆职还是贴职，都是朝廷储才，前途无量。
这群人晋升速度都会比寻常的进士快上近倍，寻常要三年磨勘才能得到一迁的差遣，到了做过御史的官员那里，一年一迁都是理所当然。
就更别提当御史言官的时候，名字可以时常传到执政者的耳中，即便是以前不熟悉的官员，这般刷存在感，执政者也往往会印象深刻，等到后面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位忠正刚直的御史言官，平步青云的日子就到了。
当然王尧臣知道，最后这一项狄进并不需要，可这依旧是最佳的升官途径，所以他的语气里是带着恭喜的。
然而狄进表情平静地听完消息，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年少，眼界有限，难免偏颇，当辞让不受！”
王尧臣愣住：“你不受御史言官？那仕林，伱接下来希望任何职？”
狄进笑了笑，把手中的史料文献朝上抬了抬：“我为三元，自当踏踏实实地做学问，此前听刘公恰有修史之意……伯庸，你说我们重修一下《唐书》如何？”

第三百二十三章 我也给你诚意，你受得住么？
“吁！”
马车在城门缓缓停下，吕公著首先掀开帘布，然后和兄长吕公弼一起，扶着父亲走了下来。
父子三人遥望向繁华的京城，都露出感慨之色。
吕夷简回来了。
曹利用之死，在朝中掀起一阵轩然大波，之前把他贬出去，百官个个嘴角弯弯，心里偷着乐，晚上睡觉说不定都笑醒，结果这位当了十几年枢密使的重臣真的死了，又群情激奋，都说他是被逼杀，大为冤枉，要严惩那位内宦！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令人关注的人事变动，宰相张知白也致仕了。
《宋史》里面评价，李迪、王曾、张知白、杜衍，皆贤相也，张知白在其中存在感不高，这位老相公行事一向低调谨慎，只是身体向来不好，如今年老病重，连朝会都有缺勤，早就在走三辞三让的过程，历史上都没走完，直接卒于任上，现在稍微好些，总算退下去了。
两府重臣里面，一位枢密使，一位宰相的空缺，自然会引发人事变动，就在不少官员以为知应天府的晏殊会被调回时，判兖州的吕夷简却被太后调了回来，而官家也十分认同。
于是乎，自请外放一年不到，吕夷简又回到了朝堂中枢！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重回权力殿堂的刺激，车马劳顿没有让这位政治生物感到疲惫，吕夷简走下车来，看起来比两個年轻的儿子都要精神，待得回到吕府，更是立刻入了正堂，吕家的幕僚纷纷上前，将朝堂近来的大小事宜禀明。
吕夷简仔细聆听着，除了那些两府宰执，朝堂要员外，还特别关注一个人。
狄进。
长子吕公绰之前在开封府陈留县当知县，如今也调了回来，就由他负责禀告：“狄直院卸任馆伴使后，中书有意举荐他入御史台！”
吕夷简闻言眼神一动：“御史言官？狄仕林作何反应？”
吕公绰道：“他两度辞让不受，就看第三回了……”
吕夷简淡淡地道：“你认为他是假意不受，以聚声名？”
对于父亲，当然不必掩饰自身疑虑，吕公绰讲出了自己的见解：“御史言官乃仕途捷径，狄直院又是才干之辈，洁身自好，并无错处，为何不受此位？”
在他看来，任御史言官有百利而无一害，多少进士盼着都盼不到，狄进却上奏推辞，多少有些惺惺作态了，后面肯定会答应下来的。
但吕夷简却摇了摇头：“不！狄仕林不会受此位的！”
吕公绰一怔：“这是为何？”
“寻常御史言官，只需心忧社稷，尽心用命便可，但狄仕林不同，他过于年轻，又服银绯！”
吕夷简道：“试想当你年至不惑，面对着这样一位年轻的官员，指着你的过错斥责时，哪怕他说的对，你会作何感想？”
吕公绰是长子，也快到而立之年了，是能够代入那种场景的，马上意识道：“我会恨上这个人？”
“御史言官，对事不对人，然狄仕林当御史言官，一定会沦为对人不对事，御史言官之路，绝不适合他！”
狄进如此年纪服五品服，佩银鱼袋，朝堂上下多少人眼红，不过他的馆伴使之责办得实在漂亮，将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因此哪怕别人嫉恨，也挑不出毛病来，但御史言官就不同了……
吕夷简轻抚长须：“去查一查，是谁最初提出让狄仕林任御史言官的，这个人不见得怀着好意！”
“是！”
吕公绰点头，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如今四弟吕公孺正在狄家住着，得狄进教导，双方后面在政坛上是敌是友，还很难说。
将来吕家要是对付狄进，这个人就是盟友，要是与狄进结盟，这个人或许就是共同攻击的目标，无论哪种，都该提前准备，未雨绸缪。
长子去了，吕夷简又将心思转回两府重臣上，考虑着谁能对自己进位宰相造成威胁，但想着想着，突然目光一动：“辞让不受，此法甚妙！”
……
“听说了么？吕公不受宰相之位，举荐了张相公！”
集贤院中，狄进有些无奈地抬起头，看向王尧臣。
他是真没发现，这位如玉君子，居然也是个八卦的性子。
怪不得说宋人的京师由上至下，都喜欢议论宫闱之事，官家后宫里发生了什么，很快连街头巷尾都会传遍，嘴是真的碎。
王尧臣面孔微红：“两府宰执的变动，仕林难道不关心？”
狄进道：“自是关心的，吕相公此举，定得朝野称颂，士人敬仰！”
此番两府重臣变动，太后有意让吕夷简进相位，结果吕夷简辞让不受，并举荐了张士逊，别人赞叹他真君子，狄进却只佩服他进退自如的政治手段。
换成旁人，刚刚贬官回归中枢，再有这千载难逢进位宰相的机会，哪里还会退让，先迈出这关键一步再言其他，但吕夷简偏偏就能权衡利弊，做出最佳的选择。
宰相有三位，如今仅存王曾，即便张士逊上位，还有一位空缺，何况张士逊能力远不及吕夷简，只是资历足够，如今这番谦让，第三席自是再无人能与吕夷简相争，还能彻底弥补之前的过错影响，将宰相之位坐得更稳，宰相的权势握得更牢。
这不仅是对政局的判断，更要对自己有着绝对的信心！
“厉害！”
狄进略作感慨，重新将注意力回到手上的文献中。
王尧臣见了也沉下心来，一起帮忙。
原本以为这位只是说说，结果发现，无论是推辞御史之位，还是准备兴修史书，都是来真的。
狄进不需要御史资历，相反御史的经历会对仕途造成阻碍，他是真的坚持不受，至于编修《唐书》，更是真心实意。
这个时期的《唐书》，在后世被称为《旧唐书》，是五代时期编修的，可以说潦草成篇，许多地方就是直接摘抄，根本不作处理，完全是不合格的史书。
不过五代时天下大乱，没人顾得上这个，到了如今天下太平，有关前唐的历史文献又有了不少新的发现，所以仁宗朝重新编修《唐书》，即后世的《新唐书》，可以说是一个必然。
历史上编修《新唐书》的有一群人，最主要是两位，一是宋祁，也就是三元魁首宋庠的弟弟，另一位就是欧阳修。
宋祁负责修撰列传，前后长达十七年之久，欧阳修负责本纪、志、表，而宋祁的列传先成，欧阳修的本纪、志、表后成，然后再由欧阳修统稿删革为一体。
相较于潦草的《旧唐书》，《新唐书》的优点无疑是很多的，但缺点也有不少，其中一个深为后世诟病的，就是作史者多为文学家，太重个人情绪，以自己的喜好增减内容，扭曲事实。
比如编撰的时期，正好是古文运动大兴的前后，西昆体没落，受够了骈文的欧阳修等人立刻出手，把前唐诏令奏议中的骈文统统改写成散文，这无疑是有损史料价值的；
而欧阳修等人十分喜爱韩愈和柳宗元，把他们的许多文章载入各自的列传中，而这些文章实际上与史事毫不相干，等于在正史里面追星了；
欧阳修又特别厌恶佛教，将孙思邈、玄奘、神秀、慧能等人的事迹统统删掉，唐代佛教历史也不记载……
最为后人熟知的，还有关于武则天的记录，对于女帝，欧阳修等人自是极为不喜的，所以唐朝野史里面的记录多有采纳，反正说坏话的都记上，堪称正史为野史背书，谣言的制造机。
这就是文学家修史的弊端，全凭一己喜恶，当然绝对客观的也不现实，只要编撰者是人，总有主观偏向，就算是司马迁的《史记》，在许多内容上极为克制，亦免不了带有个人情感。
狄进倒也不会站在前人的肩膀上鄙视前人，他只是准备去糟存精，将《新唐书》的优点保留下来，再把那些槽点去除。
这是一项大工程，宋祁、欧阳修等一众人断断续续修了二十年，狄进提前拉开这场修书的序幕，所耗费的时间也是要十数年之久。
所幸这件事首先不需要以一己之力完成，可以自己定下基调，再多招文人协助完成，其次也不需要连续做成，反倒能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来日若是卷入政治风波，就退回馆阁修《唐书》。
相比起狄进的未雨绸缪，王尧臣的目的就单纯多了，他原本没有关注《唐书》，但这些时日真正了解后，只看得直皱眉头，也坚定地参与进来。
当然他们还不够资格，便又请出了知贡举的刘筠。
刘筠早年参与修撰《图经》及《册府元龟》，被公认为精细敏捷，有了这位翰林学士出面，初步具备了修史的资格，先把前期工作完成。
此时两人面前各自摆放了几摞史料文献，王尧臣还时不时去书架上，寻找自己想要查阅的资料，倒是突然高声道：“仕林，这是你感兴趣的渤海史料！”
狄进闻言起身，就见王尧臣从角落里抽出一本厚厚的书册，掸了掸上面的灰尘，递了过来：“《渤海记》？这可是好书啊！”
此书是唐朝使臣所著，在出使渤海期间，留下笺、启、赋、诗等大量文字，并记载渤海的年号、官制、地理、交通、物产、风俗等情况，后世已亡佚，只能从《新唐书》里面摘录的部分作为参考。
此刻拿到完整版，狄进先是翻开，大致阅览了一遍，心头有了数，然后唤来书吏，让他们开始誊抄。
数日之后，以《渤海记》为主体的第一卷资料成型，狄进将之统稿删革，命名为《密藏源流》，带回了家中，将宝神奴身上剥下的秘卷取出，把上面的渤海文字记录在册子的最后一篇，然后交予姐姐。
狄湘灵接过后，翻了几页就觉得枯燥无味，不感兴趣地合上：“这是？”
“盗首不是对渤海密藏念念不忘，希望能破解宝藏的秘密，作为招安的条件么？”狄进道：“我现在就在修《唐书》的同时，整理这部《密藏源流》，其内就有渤海宝藏的秘密，这是第一册，后面还有！”
狄湘灵明白了：“我将此物交给欧阳春，让他带给盗首？”
狄进微微一笑：“不，总不能什么事都劳烦‘北侠’，让京师中跟无忧洞有往来的牙人带到鬼市，将这份‘诚意’光明正大地交给盗首！”
……
无忧洞内。
石壁上的扭曲影子开始交错，那是一群群人聚集着，窃窃私语着。
“听说了么？盗首要接受朝廷招安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那些牙人藏不住事，都交代了，盗首在寻找一处宝藏，那是渤海亡国后留下的，里面有无穷尽的财宝，谁得了就能荣华富贵，十辈子都享用不尽！”
……
“朝廷为何自己不挖？”
“因为宝藏在辽地啊，如果在宋境，衙门的狗官早就挖出来了！”
“嘿！那就是我们江湖子的机会了！”
……
“怪不得盗首会愿意，有了这等宝藏，谁还愿意躲在这洞里？”
“这等大富贵，岂能错过？”
“盯住！一定要盯住！”
……
“《密藏源流》，此书记录的确实是渤海国情，还有这最后的暗语，似乎真与宝藏有关，那狄进是从何处寻得此书的？难道此人真能破解宝藏之谜？”
相比起外面的纷纷扰扰，盗首隐居的院中依旧清静，只是时不时地传出书卷翻动和自言自语的声音。
而很快，二弟子展仲走入，跪在院中，朝着屋内叩首，眉宇间压抑不住悲伤与惶然：“师父，你难道真要抛下我们，去辽东寻宝么？”
房间内发出诧异的声音：“伱为何有此想法？”
展仲低声道：“外面都在传，师父答应了朝廷的招安之意，不愿留在无忧洞，要北上寻宝了！”
房间内安静下来，片刻后传出盗首的幽幽叹息：“怪不得宝神奴都会栽在此人手里，欧阳春也为北侠之名所累，此人果然非同凡响，区区一本书，就乱了我盗门的人心啊！”

第三百二十四章 密盒单防盗首
“你请我来，是准备接受招安了？”
欧阳春再度走入盗首所隐居的院中，步态轻快，心情不错。
无论如何，这位关系不一般的昔日至交，能落得个善终的好下场，他还是很欣慰的。
然而盗首的声音却不是那么友善，甚至一出口就是震惊的消息：“宝神奴的那张宝藏秘卷，已经落入狄进手里了！”
欧阳春脸色微变：“何以见得？”
房门开启，一卷书册飞了出来。
欧阳春探手接过，就见这明显是誊抄本，书名《密藏源流》，翻开后记录的则是渤海国的人文历史，似乎真的在探索密藏源头，不禁道：“这就是宋廷给你的招安诚意？”
盗首冷笑：“没想到连你都听说了，江湖消息流传得真快！”
欧阳春轻叹：“有关宝藏之事，岂能不快？如今的他们，也正如当年的你我一样啊！”
“别用这副过来人的姿态对我说话，当年我心心念念挖出这个密藏，今日同样如此！”盗首厉声道：“宝神奴手中的秘卷，你会取来给我，你忘记自己的承诺了么？”
欧阳春无奈：“此书与秘卷何干？”
盗首愤恨地道：“我的大弟子早早混入宫城，馆阁书籍她都搜寻过，我昨日特意将她招来询问，根本没有这部《密藏源流》，此书是狄进参阅渤海文献编撰而成，而最后那句用渤海密文写就的话语，一定是出自那张藏宝秘卷！”
欧阳春将书翻到最后，仔细看着密文，琢磨片刻，脸色严肃起来：“确实相似！”
“不是相似，是肯定如此！”
也许在别的事情上，盗首只是个大盗而已，但在渤海国王的研究上，此人的语气里透出笃定：“流传世间的五张秘卷，我已得其四，虽然都是假的，却显然出自一人之手，那密文的用语习惯，绝不会有外人知晓，狄进就是将秘卷上的密文，誊抄了一句上去，说明秘卷已经在他手中了！”
欧阳春沉声道：“宝神奴应该将此物视作最后的护身符，岂会交予狄进？”
“由得他么？”
盗首冷笑：“宝神奴将秘卷缝于皮肉之中，这件事是他那個好弟子暗中传给我的，我再告知于伱，按理来说，狄进万万不会知晓，但这个三元神探就是能将别人隐藏至深的秘密给一点一点挖出来，宝神奴都落在狄进手中了，还能守住秘卷？”
欧阳春默然片刻，开口道：“既如此，那我留在汴梁也无用了……”
“你别想回去！”
盗首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你南下得一个‘北侠’的名声，潇洒地走了，剩下我的盗门分崩离析，绝无这样的可能！”
欧阳春脸色微沉：“你莫要不讲道理，我南下是为了结昔日师门的恩怨，顺便为你取得那张藏宝秘卷，如今宝神奴被擒，死期临头，藏宝秘卷又已落入宋廷手中，还能如何？”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后，房门缓缓开启。
听不到半点脚步声，盗首就似幽魂飘了出来。
如果被外面的众多亡命徒看到，此时恐怕会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因为那占据无忧洞最核心的区域，成立鬼市，令多少人又敬又畏的盗首，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出庐山真面目，竟是一位女子。
如果从某个只能看到半张脸的角度来看，此女的容貌不俗，即便年近四十，不施粉黛，依旧是美人，脸色苍白，更增几分脱俗之色，然而一旦看到整张脸庞，立刻就如堕入梦魇一般。
因为她的小半张脸好似被何物腐蚀过，右眼瞎了，半边的脸颊就像是一个干瘪的烂柿子，凹凸不平，耳朵直接消失，所幸没有伤到嘴部，不然说话都会漏风。
此时此刻，这位盗首就顶着一张丑陋不堪的面容，来到欧阳春身前，定定地看着他。
欧阳春之前已经见过一次，但再看，依旧忍不住露出痛惜之色，避开了目光。
盗首开口，声音里透出哀伤：“哥，你真要再一次抛下我么？”
欧阳春叹息：“我从未抛下过你，当年是你执意要离开，不愿随我去塞外牧马放羊，罢了……你想要如何？”
盗首也不拐弯抹角，断然道：“我要去狄家，把秘卷偷出来！”
欧阳春一惊：“你要出无忧洞？”
“很惊讶，不是么？”
盗首呵了一声，右边的嘴角扬起，半边脸更如同厉鬼一般：“你想不到，狄进也想不到，没人能想到，盗门之首会出来！”
欧阳春摇了摇头：“万一狄进料到了，狄十一娘肯定等在那里，你就是自投罗网，不值得！”
“当然值得！”
盗首毫不迟疑：“乞儿帮除名后，盗门本来就没能完全收服那些亡命徒，如今无忧洞的人心又因为招安和宝藏乱了，而我却牵挂着那份秘卷，根本顾不得其他，照这般下去，盗门会土崩瓦解，我也会死！我不怕死，但这样死了，我不能瞑目！”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放缓，露出哀求之意：“你便是走了，我还是要去盗出秘卷，如果你在，我也不要你亲自去偷，只需为我压阵，我会等狄十一娘离开后动手，如果她突然折返，你助我逃出来，如何？”
欧阳春沉默许久，终究叹息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
狄进出了皇城，骑上高头大马，优哉游哉地往家中走去。
最近编修《唐书》，他比以前的放衙迟了些，三点半下班。
倒不是专门用功，主要是王尧臣自愿留下加班，推迟半个时辰，算是尊重朋友。
进了锦绣巷，狄尊礼很快迎上牵马，到了家门口，狄进翻身下来，看向这位族弟：“十七，你入京也有两个多月了，有想做的事情么？”
三个族兄弟里面，狄佐明上次受了教训后，如今老实了不少，去大相国寺的摊位帮忙，狄国宾在家潜心学习，备考下一届科举，相比起来就属狄尊礼只是干些杂活，似乎并无规划。
狄尊礼低声道：“六哥，我还没想好，就多看看，多学学……”
狄进微微点头：“你年纪最小，不必急于一时，别拘束就行！”
安抚了族弟后，他洗漱一番，享用了点心，神清气爽地朝着书房走去。
然而进入书房的一瞬间，狄进的眼神就凝重起来。
虽然没有过目不忘的记忆，能够准确地记住每样东西的摆放位置，但他的书架一贯是收拾整齐的，此时所见却明显有些凌乱，上面所摆放的物品也少了什么。
狄进毫不迟疑，转身离去，再度出现时，手中已经提着铜锏，身后也跟着严阵以待的铁牛和荣哥儿，再开始仔细搜查现场。
半个时辰不到，狄湘灵走了进来，沉声道：“六哥儿，我刚刚去了镖局，有人偷入家中？”
“此人应该是藏在暗处，确定姐姐离开后，再潜进来的！”狄进已经有了结果：“他来了我的书房，偷走了几个盒子，其中就有装有藏宝秘卷的盒子！”
狄湘灵脸色沉下：“欧阳春？”
“还不能确定，不过按照这个时间来看，更大的可能是盗首，如果此人亲自出手，倒是名副其实，斗不过，就干脆下手偷！”
狄进确实没有防备这位盗门的首领会从无忧洞中出来，一般来说在老鼠洞里待得太久了，除非有了光明正大的伪装身份，否则就会形成环境依赖，等闲不会重操旧业，但这次面对藏宝图，显然是个例外。
当然就算有防备，也很难防住，毕竟对方是大盗，只要还没有丢下这份手艺，自能来去无踪，除非狄湘灵一直在家守着，不然总有疏忽的时候，这正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意思。
“我狄家绝不是他来去自如的地方！”
狄湘灵眼中闪过寒芒：“我去无忧洞走一趟！”
“千万不要涉险，为了这件事犯不着！”狄进劝住：“我们本来对于这份所谓的藏宝图就不在乎，同时也低估了盗首对于它的重视程度，才会被对方偷走，这也算是个教训，没必要为了一件小错，去犯更大的错误。”
狄湘灵不太甘心，但终究听了劝，停下脚步：“欧阳春不是说，盗首是一个宋人么，宋人为什么会对渤海密藏为什么执着？他还真准备去辽国将密藏偷出来？”
“人的执念，往往难以用理智来衡量……”
狄进说到这里，就发现喻平在外面探头探脑，招了招手：“进来！”
喻平走入书房，关心地道：“公子，贼人把钥匙也给偷走了么？”
狄进刚刚已经确定，丢失的只是密盒：“没有，钥匙是我随身携带，其他物品也没失窃。”
喻平松了口气：“那无妨，除非贼人想要毁了里面存放的地图，否则他是不敢打开的……”
狄进有些诧异：“对方是一个盗墓贼，很可能也精通机关之法，会破解不了一个密盒？”
喻平自信满满：“专精不同，盗墓贼也不是什么机关都能破解，俺给公子的是特制的盒子，那地图又轻薄，我特意做了一层加工，确保它不会被强行开启！”
或许他的技艺没有传承下家族的全部手艺，但这些年来专精打造密盒，如今更是靠着它吃饭，工艺上是精益求精，主打的就是一个口碑，喻平又补充道：“俺之前设计的钥匙，无论是哪种锁都能开，唯独这种开不了，想要让地图不受损，唯有公子手中的钥匙，只要保管好钥匙，贼人偷去的就是一个盒子罢了！”
听到这份信誓旦旦的保证，狄进的眉头也不禁扬起。
如果真如喻平所言，不会出现密盒单防盗门之首的场面吧？

第三百二十五章 这下是真的乖乖谈条件了
“该死的！该死的！啊啊啊啊啊！”
房间内传出盗首低沉的叫声，听得出来是在强行压抑情绪，却怎么都控制不住。
偷盗过程很顺利，正如她预料的那般，狄进显然没有想到自己会直接下手偷，家中防备并不森严，书房内的摆设也很随意，或许常人要寻找一番，但她这等大盗，几乎是瞬间锁定了宝藏秘卷的所在，全程出入不足半刻钟。
完美的反击！
回到无忧洞后，盗首的神情是得意的，她之前对宝神奴极为忌惮，甚至隐隐有些畏惧，如今宝神奴被狄进抓了，狄进却被自己扳回一局，无疑是成就感满满。
结果她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自己居然打不开这小小的密盒！
准确的说，她能打开，但对方的设计过于巧妙，稍有不慎，里面的秘卷就会被损坏。
要知道藏宝图不比其他，这上面的记录，哪怕污秽了一块小小的部位，那可能就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失去了整体的价值！
毫无疑问，密盒是门客喻平的手笔。
鬼市专司情报，盗首调查过狄家，别说门客，就连林小乙雇佣的厨娘和仆婢，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正因为调查过，喻平在她眼中就是一个最无用的丐首，后来立功脱罪，成为门客，其后在大相国寺摆摊，沦为卖盒子的匠人而已。
或许盗墓贼是一个人人鄙夷的行当，江湖人都看不起，但盗墓所需的技术含量，盗首自觉是完暴这种匠人的。
越是如此，越是气急败坏，她暴怒之下，直接低吼：“来人！”
伴随着匆匆的脚步声，展仲走入院中，就见阴影里师父立在那边，厉声道：“去通知宫中的老大，往集贤院接近狄进，将他身上的一柄密盒钥匙偷出来！”
展仲堂堂大汉，在盗首面前却惊惧得轻微发抖，低声道：“师父！自从宫中出了辽人谍细，守备比起以前森严太多，皇城司盯得紧，大师姐恐怕没那么容易……”
盗首理都不理，继续厉声道：“让老四出手，大相国寺开铺子的那个朱儿，以前也是我盗门弟子，如今在狄家做婢女，让她作内应，将密盒钥匙偷出来！”
展仲觉得不妥，却不敢违逆暴怒的师父，只能低声道：“是……是！”
然而有人却不惯着她，欧阳春方才一直默不作声，仿佛没有这人存在，此时却陡然开口：“你为了渤海密库，已经入了魔障，越是如此，你越得不到它！”
盗首恶狠狠地瞪过去，胸膛剧烈起伏，但最终强行压下：“不错！我得冷静！我得冷静下来！狄进家中失窃，有了防备，这個时候再出手，定然是自投罗网！下去！”
展仲知道不用执行刚刚的命令，暗松了口气，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得院中只剩下两人，欧阳春的语气也放缓了些，安慰道：“丹妹，你现在虽然打不开盒子，但这秘卷终究是到你的手中，慢慢想法子，总有解决的一日！”
“慢慢想……”
盗首凄然笑了笑：“哥，我知道你说的没错，但我忍不了，真的忍不了啊！”
欧阳春脸色有些难看：“那你现在要做什么？”
“不必劳烦伱了！”
盗首摇了摇头，转过身去：“你已经帮了我最后一次，在此地余愿已了，回吧！回辽国吧！”
欧阳春目送着她削瘦的背影，朝屋内缓缓走去，终究还是长叹一声：“每个人都有放不下的执念，你放不下渤海密藏，我又何曾放下过你？我们不要再像当年那般，徒留遗憾了，你准备怎么办？”
盗首背对着欧阳春，那半张完好的脸上悄无声息地流下泪来，等待片刻，确定自己的声音不会哽咽，才淡淡开口：“我是不会受招安的，但我可以用‘金刚会’成员的线索，换取狄进手中的那把钥匙！”
……
长风镖局前。
欧阳春望着匾额，脚步迟疑了一下，走了进去。
前铺是公孙二娘在忙，见这位来访，派人去狄家通知。
欧阳春耐心等待，此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起身相迎，却发现狄湘灵手提铜锏，大踏步走了进来。
狄湘灵做事，向来不会讨嘴上便宜，开口讥讽几句，不如让对方无法开口，但这回她没有直接动手，只是冷冷地看了过来：“欧阳帮主！”
欧阳春尴尬地抱了抱拳：“狄总镖头，实在对不住！是我坏了江湖规矩，来日定有所报！”
狄湘灵眯了眯眼睛：“阁下没有矢口否认，倒还有些担当，此来所为何事？”
欧阳春终究是混迹江湖已久的人物，也不做扭捏姿态：“在下受盗首所托而来，希望与狄神探谈一谈！”
“没必要了！”
狄湘灵摇头：“我弟弟说，此次盗首偷了渤海宝藏的秘卷去，是他棋高一着，不过《密藏源流》还是会继续往无忧洞送的，接下来各凭本事！”
欧阳春心头微震，以狄进的身份地位，果断地承认失败，这样的对手无疑更加可怕，干脆也承认道：“其实盗首未能如愿，她没有把握打开那个密盒，让里面的秘卷保证完好无缺……”
狄湘灵挑了挑眉头，没想到喻平做的一个小盒子，真的把对方难住了，淡然道：“那你们要怎么做？把东西还回来，恐怕不甘心吧？”
欧阳春转述盗首的话语，不作丝毫删减：“盗首之意，正如鬼市的悬赏，万物都有价格，在狄神探眼中，相比起远在辽地的宝藏传闻，是不是宋境的‘金刚会’更有价值？”
狄湘灵奇道：“如此说来，盗首是准备用‘金刚会’的情报，换取秘卷……开启盒子的钥匙？”
欧阳春颔首：“正是！”
狄湘灵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这个渤海密藏，到底是你想要，还是盗首想要？”
欧阳春之前其实就说过，此番再度强调：“密藏是盗首的执念，她苦苦追寻了二十多年，对此是志在必得！”
“为何是盗首的执念？就因为此人原先是盗墓贼么？”
狄湘灵实在好奇，她原先以为是欧阳春想要宝藏，毕竟欧阳春的马帮就在辽东一带活动，真要能启出传说中的宝藏，无论是兵器甲胄，还是珍宝钱财，都是足以让马帮实力大增。
但现在逐渐发现，似乎盗首对宝藏的渴望比起欧阳春更加激烈，一个宋人比辽人更在乎辽地的宝藏，哪怕是盗墓贼出身的大盗，这也不太合理吧！
欧阳春摇了摇头，不想多作解释：“这是盗首的交换条件，若有变，我亲自取来秘卷，物归原主！”
这就是以自身名誉作为担保了，尤其是还在长风镖局的总舵，不远处甚至进进出出，都有人在。
狄湘灵也放下好奇，点了点头：“我会如实转告！”
……
“以‘金刚会’的关键情报，换取密盒的钥匙？”
狄湘灵回家时，狄进正在后院练武场进行今日的锻炼。
家中失窃，最为警惕的是一众护卫，铁牛和荣哥儿将在外的道全和迁哥儿唤回，即刻制定了严格的巡逻计划，避免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林小乙也开始琢磨，是不是要雇佣一些外围的护卫，哪怕能力和忠心不及铁牛四人，却能填补巡逻的空缺。
对此狄进不会过问，他在练锏的空闲，倒是思索起，如果自己是盗首，在偷到了秘卷，却打不开盒子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所以当姐姐将消息传达过来，狄进并不惊讶，用情报交换钥匙，确实是一种可能，但这也代表着，盗首真的是极度在乎渤海密藏，为此甚至不惜主动将自己置于被动的处境。
这人的心态暂且不提，狄进问道：“具体怎么说？”
狄湘灵道：“据盗首所言，‘金刚会’里有一个叛徒，是宝神奴的弟子，第二代‘无漏’传人，此人野心勃勃，希望取宝神奴而代之，无论是将信送往北方马帮，还是告知宝神奴身上缝有秘卷，都是其所为，目的就是借刀杀人！”
狄进不置可否：“所以目前最想要宝神奴死的，也是这个人，因为宝神奴可能把这个叛徒的底细，最先交代出来！”
“不错！”
狄湘灵道：“盗首也是这个意思，如果‘金刚会’准备派人折返京师，寻机杀死宝神奴，非‘无漏’传人莫属，而且‘无漏’传人也有不被抓捕的自信，如果我们愿意把密盒的钥匙交予，盗首就把对方的重要情报告知！”
狄进目露沉吟，缓缓地道：“这件事情，倒让我想到了喻家人！”
狄湘灵叹了口气：“喻平的母亲还在‘金刚会’手中，宝神奴被捕，‘金刚会’不再需要假肢，恐怕她凶多吉少了！”
“这件事一直没有告诉喻平，免得担心，也帮不上任何忙，但如果确定了喻家遇害，是不会隐瞒的，就不知知足常乐的他，能不能承受那个巨大的打击……”
狄进说到这里，有了决断：“既然喻平的密盒，逼迫盗首提出了新的条件，也许是冥冥之中，给了他一个营救自己家人的机会！告诉盗首，‘无漏’传人的情报用不着他操心，让盗门协助营救出被掳走的喻家人，就将密盒的钥匙予他！”

第三百二十六章 灵童旧案的真相
机宜司大牢。
最深处的房间。
伴随着锁链轻轻晃动的声音，宝神奴正在两名狱卒警惕的注视下，用仅存的那只好手，夹起饭菜，往嘴里送。
他本就年迈残疾，被捕后自然更加难以维持形象，此时随着天气逐渐回暖，身上已然散发出怪味，须发也黏在一起。
但宝神奴依旧细嚼慢咽，没有半分匆忙，努力从这粗劣的米粮中，汲取着每一份营养。
狱卒冷冷看着，也习惯了。
换成别的囚犯敢如此作派，他们肯定要让对方知道，牢狱里谁说了算，但这个犯人不比其他，没人敢妄动私刑，不然真要有个三长两短，这份油水巨大的饭碗就要丢了，指不定还要获罪流放，太不值当。
所以双方全程都沉默着，直到宝神奴吃完饭，将饭碗一撂，摆了摆手，狱卒冷哼一声，收拾好碗筷离开。
“看来阁下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伴随着平和的声音，狄进出现，打量了过来。
“为何不适应呢？”
宝神奴开口：“内家真功固然难练，一旦大成，就拥有常人难有的体魄，何况归灵功这般世间罕有的绝学？我今年已是六十，花甲之年，常人早就老迈难行，我除了精力不如往昔外，身体却能保持健壮，你将来到我这个年纪，还不及我呢！”
狄进道：“是不是在这里，也心平气和了许多，缓解了病症？”
“是啊！”
宝神奴咧嘴一笑：“狄十一娘外功大成后，终有一日会想要走内家之路的，得保存好《归灵功》秘籍，免得来日后悔！不必担心练得疯癫，恐怕到那個时候，为寻前路，她也不在乎了！”
狄进失笑：“若是天下之大，只渤海王族一脉的武学可称绝学，那世间武者也太可悲了！”
宝神奴淡然道：“若论国力，渤海自是不如宋辽这般大国，然辽人重外功，宋人重文教，两国的皇族子嗣，都不会专心习练内家武学，他们不需要，当然就不会有绝学流传，至于小门小派的所谓奇功，更是时常缺失传承，相较而言，渤海王能以一国之力供养修行，增进武学，你还觉得他传下的只是寻常武艺么？”
狄进道：“确实不寻常，不寻常到他似乎根本不想后人学会，诸多苛责，动辄癫狂！”
宝神奴闭上了嘴。
两人看似在探讨武学，其实都在刺激对方，同样的也都心平气和，情绪没有任何波动，自然也就不露破绽。
初次的交锋后，狄进话锋一转，开始入正题：“‘七爷’娄彦先会易容扮相，当年还扮成三个不同的游方道士，准备以此来洗白自己的丐首身份，固然有他从小模仿百戏的天赋，但专业的易容技巧，是你指点的吧？”
宝神奴毫不意外：“开始抓捕我的传人了？你觉得能套出我的话来？”
“为什么不能？”
狄进微笑：“‘金刚会’有人出卖了你，卢管事和杨管事不会那么做，其他成员的关系与你不是那么亲近，想要出卖也没机会，这个人定然是‘宿住’或‘无漏’的二代传承人！”
“那又如何？”宝神奴平淡地道：“我接受他出卖我，只要他能掌控好‘金刚会’，延续我创下的基业！”
狄进点了点头：“允许弟子奸恶，却不允许弟子愚蠢，确实是阁下的风格！”
宝神奴皮笑肉不笑：“总结的不错！”
狄进又问：“那明知回京有巨大风险，还要回来刺杀伱，是不是愚蠢的行径？”
宝神奴依旧是无所谓的态度：“他暴露了，才是愚蠢，他若真能杀了我，为‘金刚会’剪除一个大患，回去后就能坐稳二代首领的位置，卢杨也会听其调遣，谈何愚蠢？”
狄进了然：“怪不得你明知道自己被囚禁于地牢之中，对于外面的‘金刚会’是一个极大的威胁，也不自尽。”
“我从不会向敌人屈服，何况我即便死了，你们也可以隐瞒死讯，依旧对‘金刚会’形成威慑！”宝神奴的眼神露出一丝热切：“只有亲手杀死我，他们才能高枕无忧，且从此迎来新生！”
宝神奴的话语向来真假莫辨，但狄进觉得，这一句是情真意切的。
如果宝神奴选择的传人能弑师成功，且安然退走，他会很欣慰地死去，因为那代表着毕生的心血，交托到了正确的人手中。
所以狄进接着道：“如你这般一生历经大风大浪的人物，自然希望传人同样是一位心狠手辣的枭雄，可惜就目前来看，这个背叛你的传人，除了有些与众不同外，并无枭雄气质！”
宝神奴呵了一声，脸色不变。
狄进继续往下试探：“何况他犯的最大错误，就是为求上位，与盗门合作，低估了盗首，不经意间泄了底细！”
宝神奴道：“盗门投靠你了？不……不可能投靠，盗首在跟你谈判？”
狄进道：“盗首正在接受招安，而你们‘金刚会’的情报，也成了筹码，被摆到了桌上！”
“有趣！有趣！”
宝神奴笑了起来：“你居然和盗首提招安？你可知道盗首姓什么？”
狄进目光微动，看着他。
“以你的才智，在我问出刚刚那个问题时，应该就有所猜测吧！”
宝神奴眼角眉梢都带出几抹讽刺：“在宋地，什么样的姓氏作恶，最是不可原谅？盗首姓柴，周世宗柴荣的柴，周皇族后裔！”
“这就难怪盗首不愿接受招安了，还执着于渤海密藏，想要靠里面的军械造反么？好……奇特的想法！”
狄进立刻想明白了不少事，但心中相信，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的神色，反问道：“真的么？我不信！”
宝神奴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是这个反应，语气还这么可恨：“你不信？”
“当然不信，你这是担心盗门配合缉凶，所做的污蔑而已！”狄进继续连招：“你急了！”
宝神奴心中勃然大怒，脸上也平静起来：“我当然不希望你们抓到我的传人，然事关柴氏，你敢不把这个消息禀告上去么？将来出了事，你担当得起？”
狄进闻言失笑：“宝神奴，你的才智也是天下一等一的厉害，但你终究不懂我国朝的政局，朝野上下要的是稳定，而非辽国那般，地方动辄叛乱，辽庭动辄征讨，只靠武力镇压！”
“此前‘金刚会’妄图谋害官家生母，准备挑拨太后与官家的母子之情，且不说你们的阴谋诡计不会成功，退一步说，真的籍此制造出一些裂痕，就想要让国朝内乱，给予辽军南下的机会？太天真了！”
“现在是同样的道理，你以为危言耸听，编造了盗首的身份，就能打乱朝廷的部署？依旧是痴心妄想，在确定了消息真伪之前，机宜司岂能轻易上报？”
宝神奴心头沉下，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但又不敢指出，只是淡然地道：“那你就不信吧，来日影响了前程时，可别时时念起今日的固执，悔不当初！”
“那就不劳阁下费心了！”
狄进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倒不作刺激，省得下次来对方干脆闭口不言，又故意唇枪舌剑，再主动结束了谈话：“今日就到这里吧，你好好习惯牢狱生活，告辞！”
在宝神奴森然的注目下，狄进转身举步离去。
刚刚的审讯，看似宝神奴没有说出任何实际的信息，实则对方犯了一个大错。
盗首那边不是虚张声势，应该是确实知道“无漏”传人的底细，而宝神奴也意识到这点，才会不惜揭露盗首的身份，用来干扰双方的合作，避免“无漏”传人真的被抓。
那么问题来了，一向隐秘的“金刚会”高层，能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底细，被盗门察觉呢？
易容么？
亦或者……
一路沉吟着，回到家中，尚未到书房，狄进就见两个少年郎结伴而出，却是吕公孺和狄国宾。
狄国宾比吕公孺要大上几岁，但性情略显怯懦，两人在一起，反倒是吕公孺更落落大方些，此时见了也赶忙迎上行礼：“先生！”
狄国宾慢了几步，上前恭敬地道：“六哥！”
狄进对着两人点点头：“你们这是去哪里？”
“我说我说！”
离开兖州后，狄进安排吕公孺去了范仲淹执教的应天书院进学，回来后再亲自教导，这位学生先后得吕夷简、范仲淹、狄进三人教导，自是受益匪浅，进步神速，若不是年纪还小，积累不足，下一届科举也能尝试着考一考了。
而吕公孺并不急切科举，笑吟吟地道：“先生，我们想带着十三叔在京城游览一番，他却不愿，你帮我劝一劝他吧，别老闷在家里读书！”
狄进微微点头，他一向认为需要劳逸结合，一味苦读成了书呆子，即便考上科举又能如何，吕公孺现在的状态就很好，相反狄国宾有些沉闷了。
眼见狄进看了过来，狄国宾赶忙道：“六哥，我马上就去！”
“不必如此！”
狄进勉励道：“十三，你天赋上佳，好好备考，是完全有希望高中的，但若是过于紧张，待得正式考试时难免患得患失，平日里多出去走走，也能让应考时的心态更加平和！”
狄国宾若有所思，神态放松了些：“是！”
“你们倒也别忙着去，我正好想到了一件兖州的旧案……”狄进道：“十三，你先去准备，公孺，你随我去后院走走！”
狄国宾拱手告退，吕公孺跟上。
刚刚看着这个学生，狄进脑海中灵光一现，确实想起一件未破的案子来：“你还记得我们去兖州时，幕僚许冲之死么？”
“当然记得！”
吕公孺对此印象深刻，许冲之妻沈氏是弥勒教徒，为了在兖州举行祭祀，需要灵童，许冲无法劝服这个妻子，反倒助纣为虐，在京师拐带了一个孩子来，结果在中途突然暴毙而亡，经验尸是中了剧毒而死。
此案发生的数月后，提刑司才拖拖拉拉结案，居然定了一个荒唐的自尽之说，吕公孺就依狄进之命，用《洗冤集录》上的知识，驳斥了京东路提点刑狱公事洪迈，让对方无地自容，不过最关心的还是案情的后续：“那个凶手应是孩子的亲人吧，痛恨拐带孩童的犯人许冲，将其杀害，先生有新线索了么？”
狄进道：“我回京师后，派人去开封府衙询问，那段时间有无报失孩童的京师人家，确实有几家报案，却都与情况不符，而这名凶手用点穴手法制住许冲，喂他服下剧毒，悄无声息地将其折磨死，绝非一般人物！”
吕公孺挠了挠头：“这……学生就不明白了！”
“上次我与你说过，辽人谍探组织‘金刚会’的情况，让你们提高警惕，多加提防，他们的首领就身怀内家武学，有点穴之法，现在又有了新的线索！”
狄进将线索补充完毕：“如果‘无漏’传人，往北边送信给马帮，引那位欧阳帮主南下，借刀杀人，那他是不是要借机离开首领的身边？你觉得他会用什么借口？”
吕公孺想了想，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外出办事？”
狄进颔首：“外出办什么事呢？或者说，结合后来欧阳帮主南下，‘无漏’传人外出办事，大概是在什么时间？”
“我明白了！”
吕公孺算了算时日，眼睛一亮：“我们北上兖州，‘无漏’传人北上送信，其后马帮帮主接信，处理了帮中事务南下，再到京师，后来缉拿‘金刚会’首领……时日是吻合的，点穴毒杀许冲的凶手，可能是冲着先生来的！”
狄进微微点头：“是啊！‘金刚会’早就盯上我了！”
从后续的发展看来，他自从破了官家生母案，就已经进入“金刚会”的视线里，又因为高中三元，前程远大，很快成为宝神奴的眼中钉肉中刺。
以宝神奴的性情，不会临时起意，都是谋定后动，所以很早之前，“金刚会”应该就派人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收集情报。
将两起案件联系到一起，当他任职北上兖州，宝神奴的弟子是不是正好以监视他的理由，随其一起离京北上？
吕公孺也明白了案件的起因，却不解与案件的经过：“这么说来，点穴毒害许冲的凶手，就是‘无漏’传人？可是他为什么要杀害吕家的幕僚呢？只为了制造混乱么？”
狄进摇头：“‘金刚会’从不做多此一举的事情，许冲之死一定有他非死不可的理由，还有一个疑点，那个被选为灵童的孩子哪里去了？”
吕公孺眼睛瞪大：“孩子不是被救走了么？”
狄进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叹道：“‘金刚会’之人残忍歹毒，掳掠孩童，即便家人缴纳赎钱，他们都是不会信守诺言将孩子归还的，岂会一反常态，好心地救走孩子？”
吕公孺自己也曾被大荣复拐走过，虽然安然回归，但又身中弥勒秘药，还是眼前这位先生救了他的性命，因此对于类似的经历极有感触：“他们好可怜，贼人真是可恨，待我日后为官，定要明正典刑，不放跑一个贼子！”
“好志向！”
狄进笑了笑，回到案件本身：“所以此案如果真是‘金刚会’下的手，失踪的‘灵童’就是最大的疑点，我们何不这样设想，或许此案并不存在外人，自始至终的相关者只有三位，加害者与被害者许冲、弥勒教徒沈氏和那个被当做‘灵童’的孩子！”
吕公孺猛地反应过来：“先生的意思，杀人的凶手，是那个孩子？”
“不错！”
狄进道：“是许冲掳走了这个‘灵童’，他如果不死，事后必定能提供不少线索，比如这个孩子是从什么地方掳走的，掳掠的过程中又经历了哪些细节，相反许冲的妻子沈氏只是盲信弥勒，反倒活了一条性命！”
吕公孺愣住，脑海中浮现出那探出马车的孩童，虽然远远的看了一眼，连相貌都没看清楚，但他始终以为对方是求救的姿态，现在回想起来，却有些不寒而栗：“那孩子是‘无漏’传人？”
狄进总结：“就目前而言，还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但如果按照这个思路破解此案，一切就能说通了！”
“‘无漏’传人为了接近我，假意被许冲抓住，扮作弥勒教灵童的受害者，顺利混入车队，可他实质上并不准备真的跟着车队一路去兖州，因此每晚划动祭器，引发注意，白日则探头出马车，与你对视，这都是故意露出的破绽……”
“等你发现端倪，开始接近沈氏，查探真相，他就顺理成章地借着被识破的风险，提前点住许冲和沈氏的穴道，杀死了可能提供线索的许冲，营造出孩子被人救走的假象，当机立断地脱身。”
“这也就不奇怪，为何外围的侍卫没有发现凶手的丝毫迹象了，因为凶手本就是内部人员，还是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孩童！”
“结束了此事，这段空白的时间段，被‘无漏’传人用来完成私事，将信件送往马帮，成功地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吕公孺缩了缩脖子，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和小腿：“先生，一个比我还小的孩子，怎能练出这么可怕的武功，来无影去无踪的啊？”
“身材矮小的不止是孩童，还有一种人，你以后也要千万防备，不能被对方的外貌所欺骗……”
狄进正色叮嘱，盗首准备拿来交换钥匙的关键情报，或许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宝神奴的‘无漏’传人，是一个貌若孩童的侏儒！”

第三百二十七章 公孙策不正是御史言官的最佳人选？
“不要‘无漏’传人的线索，反要救一家匠人，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诡计？”
隐居小院内，盗首缓缓走着，语气里透出疑惑。
收到这个条件后，她就开始安排弟子去办事，可至今还是有些不太相信，对方会如此选择。
欧阳春在旁边注视着她，平静地道：“既然狄神探答应了予你钥匙，盗门只要把人救出来便是，过多揣测，无端怀疑，反而会坏事！”
盗首喃喃地道：“‘金刚会’穷凶极恶，万一喻家人已经死了呢？”
欧阳春其实已经解释过，但也知道她在患得患失，再度重复了一遍：“狄总镖头说了，如果喻家人早已遇害，不会迁怒于你，我相信他们会遵守承诺，你也不必担忧这个！”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此人确实会收买属下之心……”
盗首语气里倒也透出佩服，然后又变得火热：“救出喻家人确实比找出‘无漏’传人简单，拿到钥匙，取出秘卷，我有一种感觉，这张一定是真的！一定是真的！”
欧阳春暗暗叹了口气，又问道：“听你之意，盗门难道并没有把握找出那个‘无漏’传人？你不是掌握了他的特征，是個侏儒么？”
盗首定了定神，面色凝重起来：“宝神奴挑选的这个传人很特别，不仅是寻常的侏儒，假扮起孩童来当真难辨真伪，嗓音也清脆如孩童，从此人的穿着来看，还有大族子嗣的身份，这或许也是他敢暴露的原因！”
欧阳春眉头一皱：“大族之子？那确实不易寻找！”
京师多贵人大户，但凡涉及这样的人家，有两种人最不方便搜查，一是妇人，二就是孩童。
妇人是男女有别，内宅多私密事，自然不能随意相见，孩童则是害怕染疾，毕竟这个年代孩子的夭折率太高了，不活到十岁以上，谁都难保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病痛而一命呜呼，能不见生人自然不见。
所以你要去搜查孩子，还给出这个听起来很荒谬的理由，看看对方会不会翻脸相向。
盗首起初耍了个心机，给出的条件是，己方提供关键的情报，且情报准确无误，至于得到情报后，那边能不能抓到贼人，那就与盗门无关了。
不过盗首也清楚，对方十之八九不会轻易答应，也做好了讨价还价，尽量擒贼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别说抓人了，情报都不要她给，反倒愈发忐忑起来。
正当她怀抱着密盒，轻轻抚摸之际，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传来。
欧阳春目光一动，来者的步伐轻灵，气息隐蔽，若不是他，天底下恐怕没有多少武者能够率先察觉，此人别的武功暂且不知，轻功身法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明。
不多时，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走入院内，直直拜下：“师父！”
盗门四大弟子中，除二弟子展仲外，其余三人都是女子，来者就是最小的弟子玲珑。
盗首往后退了退，将半边脸隐于阴影中，再望向这位四弟子：“如何了？”
玲珑禀告：“喻家是去年六月失踪，据街坊之言，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家中由喻氏作主，夫婿是入赘，十年前已病逝，膝下只有一子，名喻安，还有三名仆人。”
盗首笃定地道：“‘金刚会’不会留下仆人的性命，定然是当即杀了，弃尸荒野，被掳走的也就是喻氏和喻安母子了。”
玲珑抿了抿嘴，立刻道：“徒儿认为不是如此，听左邻右舍讲述，这三人在家中虽为仆妇，却被喻氏传授手艺，平日里喻氏打造各类家具时，他们多有帮手，是学徒帮工的身份，‘金刚会’若真是要喻氏的手艺，打造出他们想要的器具，会留下这三名仆人！”
“也只有伱敢顶撞我了！”
盗首哼了一声，倒也见怪不怪：“师父我现在心情不错，不跟你计较，如你所言，三个仆人是匠工助手，‘金刚会’留下他们性命，那掳去了何处，可有线索？”
玲珑道：“据一位邻居说，喻家后来又遭了贼，听到搬动的声响，但具体丢了什么，他们又说不上来，徒儿以为，是‘金刚会’之人匆匆将喻家人绑了，却未带工具，所以回来再取！”
盗首目光一动：“是不是喻家在自救？”
“徒儿也这么认为！”玲珑点头：“喻家人可能是故意让‘金刚会’回来取工具，不过‘金刚会’也极为谨慎，确实只回来了这一次。”
盗首分析：“匠人的器具种类繁多，尤其是喻氏一族，确实有些手段，不容小觑！‘金刚会’不可能一次取完，肯定是担心再度返回，暴露了踪迹，选择了临时打造……”
玲珑接上：“徒儿立刻去寻找京师铁匠，果然在外城聚奎巷的陈家铁匠铺，问出了五个月前，有人来打造了一批工具，这位铁匠还说，机宜司的人不久前问过他话，显然官府的人也查过这里了！”
“哦？”盗首眼中露出警惕之色：“机宜司确实与皇城司不同！”
皇城司内也有精干之人，但大多是得过且过，官员更是靠着位卑权重的职能捞取钱财，根本不愿干脏活累活，盗首观察了一阵，就不放在眼中。
盗门敢把鬼市壮大到如今这个地步，也正是欺负皇城司奈何他们不得，甚至不会声张。
没有发现威胁，那就是没有威胁。
但这一套在机宜司面前，就完全行不通了，这些时日盗首甚至想过，若不是自己早已面目全非，更有着不同于常人的出身，在机宜司的威逼下，恐怕也会接受招安。
定了定神，盗首继续道：“机宜司既然查到这里，却还让我们救人，显然是后面查不下去了，你有办法追下去？”
玲珑道：“徒儿可以追查，但需要三师姐的追踪术，也要门内精干人手配合！”
顿了顿，她又提醒道：“真要这般，恐怕会有更多人相信，我盗门要受招安！”
“你让他们不要多想！”盗首管不了那么多了，断然道：“带齐人手，追查此事，尽快将人救出来！”
“是！”玲珑不再迟疑，立刻领命，又补充了一件事：“徒儿还发现机宜司的人员，似乎在询问一个丢失的孩童下落。”
“孩童？”盗首目光一动：“怪不得！看来狄进已经知道‘无漏’传人的特征了，没想到宝神奴连这个秘密都守不住……呵！他苦心积虑的‘金刚会’，恐怕要彻底亡在这位年轻的三元神探手中！”
盗首说这番话时，语气里有幸灾乐祸，又难免有些兔死狐悲，欧阳春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此时却微微摇了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宝神奴会给‘金刚会’留后路的！”
“后路？他自身都难保了……”
盗首不这么觉得，却又振作精神，生出了莫名的好胜心：“既然‘无漏’的缉捕不需要我们，那就全力把喻家人救出来，这次我一定要比机宜司快，也让狄进不敢小觑了盗门，以为自己就能拿捏我们了！”
……
“仕林，朝安！”
“伯庸，朝安！”
狄进却没有盗首想象中那般急切，恰恰相反，他把任务布置下去后，施施然地回馆阁修《唐书》了。
活捉了宝神奴后，“金刚会”其他成员的重要性，其实是完全不能与之相比的，哪怕是宝神奴亲自选定的两个传人，分别继承他的“宿住”和“无漏”称号，与这位师父一比，威胁性都差远了。
既如此，狄进当然不会费尽心思，满京师地去搜索貌若孩童的侏儒，那样机宜司的人手分散，反而会被敌人寻到可趁之机。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回京灭口的贼人是不是只有“无漏”传人一位，万一他还有着帮凶，难免顾此失彼。
劣势拼，优势稳，占据主动的是他们，只要机宜司严加看管，将牢狱守卫的细节完善，保证宝神奴不是死在敌人手中，“金刚会”的压力会与日俱增，到时候内乱一起，自然会分崩离析！
所以盗首认为，救喻家人的难度要远远小于抓捕“无漏”传人，狄进却觉得反过来。
现阶段机宜司的目标是整肃京师，还顾不上京师之外，而盗门眼线通过鬼市，却能散出去追踪，在营救喻家人上更有优势。
一攻一守，无形中倒是打了一个配合！
将心态放平稳后，狄进的注意力回归本职，同样也关注着朝堂的变化。
毕竟吕夷简回来了，依旧坚定不移地向着宰相的位置迈步，这位手段过于老辣，当宰相是完全合格的，甚至能调解很多矛盾，但绝不能像历史上的发展，成为权相，那就难以遏制了。
不过想要制衡吕夷简，以狄进目前的情况，只能巧借官家之势，双方差距还是很大的，倒不光是资历，主要是门生故吏方面，吕夷简依仗的可不仅是吕家，还有几代人培养起来的庞大人脉网络，反观自己这边，知交故友基本还是起步阶段，于朝堂上并无影响力。
正考虑着这方面如何稳健地弥补劣势，王尧臣品了品早茶，开口道：“仕林，你之前不是关心，谁第一个举荐你入御史台么？”
“是啊！”狄进点了点头：“伯庸打听到了？”
王尧臣笑道：“这事本也不难，只是夏参政没有声张，不过从我所知的情况来看，他对仕林的欣赏，更甚宋氏双状元啊，大力举荐你入御史台！”
“参知政事夏竦么……”
狄进眼睛微微一眯。
天圣二年的进士宋庠和宋祁，就是被夏竦提前看重，颇多赞誉，所以此番夏竦举荐狄进，也没有引起王尧臣的疑惑，高官赏识后辈贤才，本就是应有之举。
狄进却觉得不太一样，对方真的是好意么，当然他也不能肯定，毕竟自己与夏竦毫无交集，或许这位参知政事真的是出于赏识，倒不用什么都往坏处想。
无论如何，他都是不受御史之位的，并且态度坚定不移。
于是乎，此前认为他是假装推辞的官员，也发现这位是真的不求捷径，踏踏实实，顿时得到了朝堂上下的交口称赞。
这其实也是一种养望。
国朝需要时挺身而出，任馆伴使揭破辽人阴谋，消弭宋辽争端，国朝安定时回到馆阁，一心修史。
如此堪称文人典范，自是广为传颂，将来为狄进立传，都是肯定会记录进生平，着重强调的。
而得知了夏竦举荐自己，狄进念头一动，再度问道：“御史台是不是有空缺？”
王尧臣左右看看，凑近了道：“何止是空缺，太后有意设监察御史里行两位，还有殿中侍御史里行两位，共四位新职呢！”
监察御史里行是前唐时期就有的官位，宋初不立，历史上正是仁宗朝开始设立，这个名字听起来古怪，其实是担任监察御史的官员，如果资历不够，就要在官名后面缀上里行二字，相当于试用期，任职二年转正。
如今刘娥似乎有感于御史失责，毕竟之前曹利用的专政跋扈，提拔亲友，几乎听不见言官的责问与发难，反倒要同为枢密使的张耆和为枢密副使的陈尧咨出面对峙，这种政治生态无疑是不利于平衡的。
所以太后准备设立殿中侍御史里行、监察御史里行两种监察官职务，殿中侍御史里行两人，监察御史里行两人，总共四人。
两府的变动，监察言官的官职设立，让朝中开始暗流涌动。
“初立么？”狄进沉吟着道：“伯庸可有兴趣？”
王尧臣笑了笑：“我资历不足，也不适合言官，若是真有举荐，也要学仕林这般，辞让不受了！”
狄进微微点头。
这位虽然八卦了些，但还是谦谦君子，性情温和，确实不太适合如炮仗般的言官之职，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想起了一人：“有一位同科，倒很适合任御史言官，可惜也是资历不足，即便是监察御史里行，都是不够的，不然倒能为他争取一番！”
王尧臣有些好奇：“谁？”
狄进微笑：“公孙策！”
王尧臣愣住，曾经被怼的下不了台的记忆突然疯狂地攻击自己，不禁面露古怪之色：“这个人选……当真妙极！”

第三百二十八章 吕夷简的助攻
“殿中侍御史里行、监察御史里行……”
“官卑而任，才干为先！”
吕府书房，吕夷简看着幕僚汇总上来的文书，也在琢磨新设的四个官职。
在他看来，太后以曹利用获罪贬官，后被逼杀的这场风波为由，准备扩充御史言官，看似是广开言路，实则是要将言路握在自己手中。
毕竟很多时候，御史言官都是一把好用的刀，即便不刺向政敌，也能成功将水搅浑。
高明的是，太后根本不用亲自下场，只是简单的抛出个引子，朝臣就开始为各自的利益相争，无法一致对上了。
吕夷简早就意识到这位的厉害，此前才会坚定地站在太后一边，但上次的大亏，也让他意识到官家同样不容小觑。
官家今年已经十九岁了，明年就是二十岁，这个年龄点很敏感，可太后显然没有半分还政的意思。
这不难理解，没有人在享受过这等一言九鼎，执掌天下的权力后，还能轻飘飘的放下，尤其是太后这些年执政，比起天子更多了许多艰难险阻，比起天子也付出了更多的心血努力，那就愈发放不下！
所以吕夷简此番回归两府，准备选一条难度最大的道路，他要站在中间，努力调和官家与太后之间的矛盾，以国朝平稳为己任。
这样一旦成功，宰相之位会稳如泰山，并且日后太后驾崩，官家执掌大权，也不会清算自己，反倒有极大可能，继续任自己为相，平稳权势的交接。
将基本的执政路线定下，吕夷简再看四個官位，做出了一个决定。
放弃！
拿下这几个前途大好的位置，看似是为吕氏门生故旧添砖加瓦，实则是提前下场站队，反倒难以维持自身的地位平衡，他不取也。
将有关御史言官的职位放到一旁，吕夷简又看起了下一份奏劄，正在这时，外面的门轻轻敲了敲，宅老吕程走入，轻声道：“阿郎，小公子回来了！”
吕夷简顿时放下笔，面露喜色：“快带公孺来！”
不多时，吕公孺四平八稳地走进书房，躬身行礼：“爹爹！孩儿来了！”
“过来！走近些！”
吕夷简露出由衷的喜悦，上前抱住自己的小儿子：“长高了！又长壮了！”
吕公孺将头埋在他怀里，眨巴眨巴眼睛，有些无奈：“爹爹，孩儿从应天府回京后，你已经抱过了，那时就长高长壮了！”
“好！好！我儿长大了！长大了！”
吕夷简笑着放开，将吕公孺带到桌边，考校了一番学问，不禁更加满意：“若非积累尚且不足，文章也不够老练，天圣八年的进士榜上，说不定就有我儿的一席之地了！”
吕公孺道：“先生也是这样说的，让孩儿再等一届，多习经义典籍，多观士林文风，自可水到渠成！”
吕夷简抚须：“不愧是三元魁首，你先生的考场之风要多多学习，不骄不躁，不矜不伐，谦逊踏实，绝不多作卖弄！”
“孩儿记住了！”吕公孺点了点头：“范先生也是这般教导我的！”
“不错！还有范希文！好！好啊！”
吕夷简愈发认为，这个小儿子会有大出息，目光微动，再聊了片刻科举之事后，开始引导话题：“你先生近来可曾提过御史台之事？”
吕公孺敏锐地看了看老爹，摇头道：“没有！先生一心修前朝史书，不理那些事情呢！”
“那倒是辜负了夏参政的一番‘好意’啊……”
吕夷简嘴角微扬，语气莫测地道。
夏竦为何要举荐狄进入御史台，吕夷简一眼就看得明白。
夏竦生活奢靡，喜好排场，家中蓄养歌姬数十，又爱好收集古文，研究奇字，如此花销当然得大量的钱财供养，族中多有一些不可言说的生财之道，据吕氏了解，甚至与夏人那边都有些交易往来，从中赚取暴利。
这类官员无疑是最不喜御史言官壮大的，因为一旦真的广开言路，第一批受到攻击的就是行为不检点的他们，但夏竦看出太后心意已决，所用的理由又是冠冕堂皇，唯有先下手为强。
举荐狄进，恰恰是一招妙手，安排一个最年轻最刺眼的御史，不仅对后进之辈有知遇之恩，还能让群臣的注意转移，为自己避难。
吕夷简换位思考，倘若自己布局朝堂，或许都会用这一招，明面上还无可挑剔，毕竟举荐的御史之位，可是进士都羡慕的，正常情况下，狄进入了御史台，还要登门拜访，感谢恩情，哪知道后面会有多少坑在等着。
但夏竦没想到，狄进辞让不受，待在馆阁里面修史，施恩的手段顿时落了空，吕夷简还不放过，不经意间将话递了过去：“听说夏参政准备编撰一部古文典籍，家中多古鼎、钟、盘、敦之器，你先生若对古文奇字感兴趣，该多多去夏府拜访！”
吕公孺抬起脑袋，严肃地道：“孩儿会转告的，但爹爹别害先生！”
吕夷简无奈地揉了揉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当官不是为了树敌，而是要一展抱负，老夫不会害你的先生，他都在馆阁修《唐书》了，立于不败之地，现在谁都害不了他，只是提个醒罢了！”
……
“当官不是为了树敌，而是要一展抱负，令尊说的真好！”
狄进仔细听完吕公孺的转达，末了微微一笑，颔首表示赞同。
政治求的是团结，而非斗争，似自己这般入仕途未久的年轻后辈，吕夷简能放下身段，消弭过往的矛盾，如夏竦这等比吕夷简还要年轻几岁，同样走到了宰执之位的同僚，吕夷简自然也不会轻视。
所以借刀杀人，让他与夏竦交恶。
依旧是阳谋，用的很熟练。
因为夏竦的举荐，基本可以认定是不怀好意，准备来日将自己树一个靶子，遭受群臣的敌视，说不定那个时候夏竦还要出手保护他，以收自己之心。
可这份算计没成功，表面上夏竦当然不会有任何表示，心底里恐怕就要生出提防和怨恨来。
这种事情很没道理，但官场就是如此，每往上走一步，就会凭白遭受许多敌视，而敌人与敌人还不相同：有的能化敌为友；有的由于互相忌惮，能井水不犯河水；有的则是和而不同，偶尔结盟；最糟糕的无疑是心胸狭窄之辈，一直怀恨在心。
夏竦就是此类人，他在史书中有许多评价，简单概括的话，就八个字：才智过人，人品卑劣。
由于才智过人，夏竦能入两府，由于人品卑劣，心胸狭窄，夏竦很难走到宰相之位，但被他嫉恨上的人，往往也会很难受。
想到这里，狄进又问道：“令尊还说了什么？”
吕公孺努力记下：“爹爹说了不少关于殿中侍御史里行和监察御史里行的事情，说此番太后有意整肃朝纲，才会要求官卑而任，才干为先！”
狄进稍作沉吟，眼睛亮起：“令尊看得清楚，这是一次机会，错过了确实可惜！”
既然夏竦出招，他也就不客气了，原本想到公孙策只是想想，但现在他要尝试一番，将这位好友运作到这个官位上。
公孙策确实是言官的好人选，缺陷是资历实在不足。
过年前后，包拯、公孙策、韩琦等人都有书信送来，讲述了地方上的所见所闻，狄进便能一定程度上了解他们在地方上的功绩，做得无疑都很出色。
尤其是公孙策，任地方主簿，本是县令的副手，然那县令却被衙门押司所拿捏，公孙策不同流合污，将押司所犯的陈年旧案纷纷揪出，证据确凿，定罪论处，一扫邪风，以正民氛，可谓大快人心。
可这依旧不够。
理论上公孙策凭借这一任的主簿功劳，可以减磨勘，两年内升为地方主官，然后任一届县令后，再得京师有份量的官员举荐，上达天听，才有资格被选拔入御史言官序列。
而这只是资格，正常情况下也是选不上的，毕竟竞争之人都是进士出身，除非做出特别漂亮的功绩，不然谁又比谁弱？
这种时候往往就是讲背景，讲靠山的时候了，历史上的吕夷简后来为什么能被称为权相，正因为他把持授官之要务，决定了官员的升迁，甚至不按升迁次序，屡屡破格提拔，结果范仲淹实在看不下去，弄了一幅《百官升迁次序图》，将吕夷简的行径堂而皇之地展示于众，然后范仲淹就被贬出去了……
就这么说吧，公孙策如今的资历，历史上大权在握的吕夷简都不敢贸然提拔，毕竟还是要讲究讲究的，不能做得太过，但现在情况特殊。
首先这四个职位是初设，尚未形成惯例，其次太后有言，有鉴于曹利用之前的风波，此番选贤才任要职，朝堂资历为次要，才干为先！
“问题是如何展现出才干呢？”
“每个能考上进士的臣子，都认为自己才华满腹，每位举荐他人的高官要员，也都能说出被举荐者身上的各种优点，终究要办实事……”
让吕公孺去隔壁学习，狄进稍作沉吟，写了一张便条，招来林小乙：“去雷家，送到雷濬手上！”
林小乙接过，想到近来家中事宜的安排，请示道：“阿郎，是不是让十七公子去？”
狄进道：“不，你亲自去，亲手交给雷濬！”
林小乙明白了：“是！”
雷濬没有很快出现，到了第三天晚，才赶了过来，呈上一份案卷：“近来地方上的要案迷案，都在这里了！”
“明杰，辛苦了！”
狄进接过案卷，翻开细细查看。
随着皇城司的部分职权被裁撤，在外察事的联络关系，全部被转到了机宜司，比如并州雷彪，他如今已经算是机宜司的下属。
而这些地方上的地头蛇，一部分即刻来信，表示顺服，至少是表面上的顺服，一部分好似山高皇帝远，依旧对京师的机宜司不作理睬。
所以手中的这份案卷肯定不齐，但也应该能找到所需的案子。
眼见狄进安静地阅览，雷濬等在旁边，嘴唇轻颤，有些欲言又止。
狄进眼角余光注意到了，抬起头来：“明杰，如今还是紧要关头，无论大事小事，但凡与机宜司有关，伱觉得有蹊跷的，都不要瞒我！”
“绝不是瞒仕林兄！”
雷濬赶忙道：“确实有一起案子，当地的察事特意禀告，但不知算不算案子，真要查起来，恐怕颇为棘手……”
狄进道：“说！”
雷濬凑近了些，低声道：“邢台柴氏之人，说他们族中的丹书铁券丢了，起初报了官，却又很快撤回！”

第三百二十九章 盗首：只要我够极端，就没人能威胁得了我
“此事非同小可，一定要调查清楚，明日一早，你就将案卷誊抄一遍，带过来！”
相比起雷濬的迟疑，狄进十分重视这场已经被报案人主动撤回的案件。
赵匡胤黄袍加身，取代后周，建立宋朝的事情，相信人尽皆知。
但很少有人知道，到了天圣年间，宋朝都已经历经太祖赵匡胤、太宗赵光义、真宗赵恒，到了第四任皇帝赵祯了，被赵匡胤篡位的后周皇帝柴宗训的亲弟弟，居然还活着。
是的，柴荣的亲儿子，活到了现在。
不过这个人改名了，原名柴宗炯，现在叫卢璇，被陈桥兵变后，义不臣宋的卢琰收养，改姓为卢，名璇。
天圣元年，朝廷授卢璇为殿前防御使，天圣三年封武烈侯，卢璇因自感是后周帝裔，觉得臣服于宋，很不自在，便致仕告老，如今在山间隐居。
当然古代一旦改了名字，哪怕血脉相连，其实也没什么关系了，卢璇还能说自感帝裔，他的儿孙那就是卢家一脉，和柴荣毫无关联。
所以在仁宗朝后期，眼见柴荣血脉断了，朝廷又找了一个柴氏的旁宗，封为崇义公，继续祭祀后周皇室，纯粹是个摆设，但说实话，能有这個摆设就不容易了，与国朝宽容的政治氛围有很大关系，也是接连天灾人祸之下，收买民心的举动。
而现在的所谓邢台柴氏，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狄进也不清楚，但想来同样不是直系血脉，不过能执掌赵匡胤赐下的丹书铁券，至少在明面上是有关联的。
第二日宫城一开，雷濬第一时间赶到机宜司的刑房，将案卷调出，仔细誊抄后，带了过来。
地方察事禀告的还算详细，但毫无偏向，显然是不想担上任何责任。
过程颇有蹊跷，早在两月前的一日，邢台柴氏的一位族人，突然闯进衙门，要求见当地县令，却被差役拦住，其神色惊恐，话语间多次提及丹书铁券。
县令和主簿知晓后，也感惊惧，上门询问，柴氏闭门不出，直到第二日，其族老亲自上衙门，言明昨日的族人乃醉酒胡言，不可偏信，告辞离去。
既然柴氏主动收回前言，县令和主簿也不愿节外生枝，此事就此作罢，但在衙门内终究还是流传了一阵，不少差役信誓旦旦地说，那日分明听到第一个前来的柴氏族人囔囔，丹书铁券丢了，丹书铁券丢了……
有鉴于这场风波，当地察事，在了解情况后，记录下来，禀明京师。
雷濬誊抄时也琢磨过，发表了见解：“倘若丹书铁券真是丢了，柴家不敢隐瞒吧？”
“那要看是怎么丢的！”
狄进道：“如果是被外贼行窃，丢了丹书铁券，柴氏固然显得无能，倒也并无过错，找回来便是，可如果是族内的过错，遗失太祖赐下的宝物，罪过就大了……”
还有一句未尽之言，这一族十之八九不是柴荣后裔，那没了他们，照样可以有其他柴氏人，供奉太祖御赐之宝，所以对方才惶急地否认，不敢声张。
“如此说来，要是他们的过失，还真的会暂时隐瞒，等到实在瞒不住了，再伪造过程，推卸责任……”雷濬面露郑重，又有不解：“可贼人盗取丹书铁券，又有何用呢？”
这玩意看起来是免死金牌，但只对柴氏子孙有用，并且要得到朝廷的认可，而且也不是什么罪都能免的，太祖当年也说了，“有谋逆大罪，亦不可株连全族，只可于牢中赐死，不可杀戮于市”。
所以雷濬实在不明白，贼人偷这玩意作何用处，狄进却沉声道：“对于旁人确实无用，对于在外的柴氏子弟呢？”
雷濬面容立变：“在外的柴氏子弟……无忧洞内的盗首？是他派人盗走了丹书铁券？”
“两个多月前，丹书铁券就失窃了，按照时间来看，倒不像是盗首！”
狄进摇了摇头：“否则的话，盗首取了丹书铁券，会有别的图谋，不至于近来和我们纠缠渤海密藏的事情！”
雷濬更加警惕：“那就是撤离京师后的‘金刚会’？时日倒也对得上！”
狄进道：“就目前看来，这群贼子嫌疑最大！”
“照这么说的话……”雷濬嘶声道：“宝神奴还不是妖言惑众？”
狄进心里清楚，根据目前的种种线索来看，盗首的身世十之八九还真与柴氏后人有关，当然是嫡系还是旁支说不准，不过至少有个名头，对于某些野心之辈来说，就难免产生某些念想……
当然，这种念想是很愚蠢的奢望。
哪怕渤海亡国一百多年，后周亡七十余载，相比起来，柴荣的亲儿子都还活着，但只要有些眼光的都清楚，渤海复国还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性，历史上中原周边的小国亡了又复，复了又亡的例子有不少，断断续续能延续几百年，而后周是真的绝无可能了！
不过真要如此，造成的风波也是巨大，那是朝野上下不愿看到的，却是敌人乐于见得的。
所以狄进直接点明：“此案既然有可能牵扯到无忧洞盗首，宝神奴又早知其身份，那就与‘金刚会’脱不开干系！”
“这个谍探组织现在已是穷途末路，他们的所作所为，从最初的刺探情报，到了如今的唯恐天下不乱，朝廷必须早做防范！”
“你回去和刘提举、大提点商议好这件事，速速出具案卷文书，禀明上去，宁可是虚惊一场，也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雷濬肃然领命：“是！”
……
“喻家人藏在陈留县，还是延津娄氏的产业？”
“延津娄家，全族流放，就在眼前了！”
无忧洞内，盗首看着三弟子疏影和四弟子玲珑传来的消息，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要救人，部分情报肯定共享，盗首也清楚了，“金刚会”主要成员撤离京师后，“首领”宝神奴留下，这位恰恰是残疾，需要喻家匠人的假肢为其提供帮助，那么理论上喻家人就不会离得太远，即便不在京畿之地，也会在附近州县，快马往来不足两日，才能及时维修出问题的假肢。
而她的两位弟子带着盗门精锐，一路循着蛛丝马迹追查，在京畿的陈留县就找到了端倪，正藏在一处半废弃的庄园内，看似无主，实则是延津娄氏置办的产业。
延津娄氏，“七爷”娄彦先的出身家族，从与乞儿帮扯上关系的那一刻开始，就保不住祖上的基业了，区别是悄无声息地衰败，还是全族获罪的流放。
娄彦先原本咬死不说，娄家又竭尽全力地疏通，既无实证，开封府衙也没有发难，若是及时变卖田地资产，搬去他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娄氏拖拖拉拉，舍不得离去，或者说仍抱有一丝侥幸，那就是自取灭亡。
娄彦先在银针审讯下崩溃，竹筒倒豆子地交代，这个京畿地方上的大族，早早与乞儿帮通气，甚至连“金刚会”都有往来……
通辽的罪名一出，朝廷是绝对不会宽恕的，当然这起案子不会由机宜司办理，应是开封府衙审问，只不过权知开封府的钟离瑾在任上不幸身故，下一位刚刚赴任，一时间才没有顾及。
现在可好，干脆直接窝藏贼人。
“就在此时，老三和老四应该已经把人救出来了，如果喻家母子还活着，那狄进应该满意了，便是人死了，只要能找到尸身线索，也是完成了条件！”
盗首兴奋地走了几圈，又拿起密盒，轻轻抚摸着：“终于！在我有生之年，终于能弥补这最大的遗憾，亲眼见一见那份埋葬百年的密藏了！”
欧阳春旁观着，也不劝说。
毫无疑问，经过这番波折，盗首探索渤海密藏的心变得愈发坚定，根本听不进去外人之言。
然而就在这时，展仲匆匆走入了院中，禀告道：“师父，有人递来了信件，那联络的方式，似是‘金刚会’的人传来的！”
“哦？”
盗首目光凝重，没有怠慢，先是戴上一层薄如蝉翼的手套，才将信件展开，扫了一眼，沉吟片刻后，开口道：“去多安排些人手，接应老三和老四！”
“是！”
展仲退了出去。
不远处的欧阳春站起身来：“怎么了？”
盗首冷冷地道：“‘无漏’传人拿了我族中的丹书铁券，前来威胁，要借我盗门之力，杀死宝神奴！”
“丹书铁券？”欧阳春想了想，意识过来那是什么：“就是当年宋主赐给柴家的免死金牌？”
“展示赵氏的仁德而已，欺凌孤儿寡母，皇位都夺了，还这般假惺惺！”盗首嗤笑一声，显然对那件家传之物不屑一顾。
欧阳春一针见血：“但此物不能失窃，更不能被你所得！”
“不错！”
盗首淡淡地道：“这是要让我和朝廷之间，没有任何缓和的可能，招安的消息定然传到了‘无漏’传人耳中，他是担心我和机宜司合作，那么京师之中，就再无‘金刚会’的立足之地了！”
欧阳春露出疑惑：“时日上来不及吧……”
“丹书铁券必然是先盗的，不愧是宝神奴选定的传人，他在泄漏了自己的特征后，恐怕早就准备好算计我了！”盗首冷笑道：“不过他的这一步威胁，却是算错了，我不在乎暴露身份，更不在乎柴家人，统统死了才好！”
欧阳春皱起眉头。
盗首要争取这位高手的支持，就要解释清楚，她的眼中露出追忆之色，缓缓地道：“我从小便是家中最聪慧的，又被师父相中，传了我摸金校尉的手艺，也从师父那里得知了渤海密藏的存在……”
“当我告知爹娘，他们极为兴奋，觉得若是有了这份宝藏，说不定能趁着辽军南下，攻破汴京，中原大乱之际，再兴国祚……”
“辽军没能攻破汴京，但柴家上下的知情人，依旧对宝藏念念不忘，我便北上寻宝，结识了你们，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的！”
欧阳春低声道：“所以你那时决意要离开我！”
“是！我背负着家族的希望，自然不能与伱一走了之！”盗首眼中闪过悔意，语气却不见软弱，反倒微微上扬：“但当我九死一生从那假藏里出来，回到家中，你知道爹娘见到我后，是什么反应么？”
欧阳春眼中涌出怒意：“难道他们还在逼你？”
“不！恰恰相反！恰恰相反！”
盗首似笑非笑：“我娘见到我的模样，先是无比惊愕，然后抱住我失声痛哭，说不争了，不争了，我爹在边上不发一言，我哥哥则爆发了，念叨着他早就说过，复国根本是办不到的，一场无谓的奢望害了我，那群族老若是再逼迫，他要与之翻脸……”
欧阳春怔了怔。
“他们还真不是惺惺作态，尤其是我哥哥，最初他就不愿意我去盗墓……”
盗首厉声道：“可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受么？我宁愿他们像以前那样，将前程寄托在我身上，让我撑起柴家的希望，也好过这种悔过！我已经变成这般模样了，他们倒是放下了？他们凭什么放下！凭什么！！”
欧阳春低声道：“丹妹……”
盗首缓缓踱步，声音越来越凌厉：“我把鬼市做大做强，表面上是为那些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江湖子提供庇护，让开封府衙都要敬畏几分，实际上我要让朝廷越来越忌惮，最终不得不展开围剿！”
“朝廷若当真无能，奈何不了盗门，那我是京师的地下之主，这一生也不算虚度了！朝廷若是围剿成功，我在败亡的最后时刻，也要让他们发现我柴家人的身份，真要到了那一日，赵家皇帝的脸色肯定极为精彩吧？”
“不过朝廷应该不敢声张，估计要偷偷把如今的柴氏一族给清理掉，不让他们威胁到自己的地位，赵氏皇族一贯惺惺作态，天下柴氏分支那么多，随便再找一支延续香火便是！”
欧阳春彻底明白了，长长叹息：“你这又是何必？”
“你不明白的！柴家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他们就得承受得起我失败的后果！凡事就是这样，必须这样，做了就得承担后果，不可能轻飘飘地放下！何况等到这主家的最后一脉绝了嗣，也不会有人念着那个心思了，我这是在帮他们啊！哈哈哈哈！”
说到这里，盗首笑了起来，语气倒是缓和下去：“不过现在有了机宜司，又有了这个厉害的三元神探狄进，宝神奴斗不过他，我也斗不过他，盗门人心乱了，只要确定了这张藏宝图为真，我就放下这一切，与你北上！柴家若知道了，倒应该好好谢谢朝廷，保住了他们全族的命呢！”
欧阳春想了想：“无论如何，你愿意离开这里就好！”
这也不知是放下还是没放下，但不管如何，总比一辈子走了绝路要强……
“‘无漏’传人已在京师，他现在刚刚递来威胁，肯定在等着答复，我们得快！”
盗首语气缓和是有原因的，立刻回归正题：“趁着狄进还不知道这件事之前，把喻家人交给他，将钥匙拿到手！哥，拜托你再帮我走一趟，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欧阳春微微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环视着凄凉的院子，盗首出神片刻，五指握住，将信团起，随意抛开，抱着密盒，缓缓走入屋内。
威胁？
只要我想死全家，就没人能威胁得了我！

第三百三十章 请阁下赴‘死’
“呼！”
刘知谦走出垂拱殿，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面圣，对着珠帘后端坐的太后和官家，实在免不了紧张。
毫无疑问，机宜司呈报上去的柴氏案，引发了高度的重视。
或许在外人看来，宋都开国七十多年了，澶渊之盟后与辽国罢战，也都太平了二十余载，这个时候柴氏后裔跳出来要兴后周国祚，简直是痴心妄想，天大的笑话，但赵氏皇族肯定是不愿意看到的。
一方面多少有些心虚，另一方面也是柴氏后人一旦反了，势必会被野心之辈利用，指不定多少柴氏郭氏的叛军头领就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了，当然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太后给予的指示十分明确，首要之事，是禁绝贼人散播谣言，将柴氏与谋逆扯上关联，同时准备对无忧洞进行清剿，绝不容许这伙亡命徒再在京师盘踞下去。
官家则表达了对地方官员的不满，这等大事县衙的县令和主簿居然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实在不该，要从源头控制祸患，避免柴氏不孝子孙败坏家风，被贼人利用。
太后是认可的，不过并没有将此事交予机宜司，地方的要案自有中书调派人手，去查清柴氏不端。
刘知谦不敢揣测这两位的心思，只是领命办事，但出了宫城，又不禁感到棘手起来。
以朝廷的实力，一旦下定决心，出动禁军，剿灭一窝藏在无忧洞里面的贼匪，是肯定能够办到的，但问题是能归能，要付出多大代价，真的不好说。
无忧洞内地形错综复杂，江湖子争强斗狠，最适合这种有环境掩护的巷战，反观朝廷这边，二十年太平，军备废弛的京营禁军，能否在地下与亡命徒贴身搏杀？
更别提暗处还有“金刚会”的贼人，这些人干不成大事，却能坏事！
刘知谦左思右想，都觉得此事真要由机宜司领头，一旦禁军死伤惨重，机宜司也要担责问罪……
“想干实事，就要扛起巨大的责任，面临各种各样的艰险！”
恩师李允则的教导在耳畔回响，刘知谦目露坚定，机宜司成立，正是在于敢为国朝做实事，一旦瞻前顾后，那就与皇城司无异了。
不过决心归决心，在巨大的凶险面前，是不能逞强的，必须寻找援手。
师父李允则过完年后，是真的病倒了，刘知谦不愿去影响他老人家养病，即刻往锦绣巷而去，拜访那位机宜司背后的靠山。
可这次却扑了个空，因为狄进和狄湘灵，带着门客喻平出城了。
欧阳春亲自前来，表示喻家人已经救出，正在送回京师，可以去迎接一下。
狄湘灵自是乐意，狄进隐隐察觉到了对方急切的原因，也没有拒绝，三人骑马，在欧阳春的引领下，直接出城。
一路在官道上行走，由于人流较多，脚程并不快，喻平凑了过来：“公子，俺娘和俺哥哥，真的没事么？”
狄进不能保证什么：“吉人自有天相！”
喻平已经被告知了前因后果，又低声道：“她帮‘大爷’制造了假肢，是不是也要问罪？”
狄进道：“这我不知，要看她具体参与了哪些事情，无论如何，人能救回来，就是一件好事！”
“娘都是为了我……我得救后，却一次都没有回家看看……”
喻平的泪水已然积蓄在了眼眶之中，他一直以自己当过丐首，不愿回去连累亲人为由，实则就是不敢再面对亲人，此时回想起来，顿时后悔到了极致，喃喃念叨着：“俺不孝！俺不孝！俺不孝！”
狄进不再多言，扬起马鞭：“走！”
喻平抹了抹眼泪，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离京师远了，官道顿时通畅起来，四人开始策马飞奔，同时留意来去的车队，尤其是有马车的，直到欧阳春发现了那熟悉的两道身影，带着精干的同门护着一辆马车出现：“那就是！”
双方对视，盗首的三弟子疏影和四弟子玲珑，远远见得狄进一行，再发现欧阳春点了点头，身形一晃，飘然后退，带着盗门的精锐眨眼间撤走。
马车停下，帘布掀开，隐隐看到车厢里坐着三个人，似乎身体虚弱，只是朝外看，却无法直接走下来。
狄进、狄湘灵和欧阳春都停下马来，默默等待。
就见喻平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马车前，跃了上去，映入眼帘的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
“娘？”
儿时的记忆涌上心头，似乎是娘亲的模样，却又太过苍老，再看看同样憔悴无比的兄长，还有那唯一活下的仆妇，他猛地跪倒在车厢前：“娘！！孩儿……孩儿……不……不……啊啊啊！”
喻氏张了张嘴，已是老泪纵横，另外两人则是虚弱不堪，同样说不出话来，只是伸出了手。
眼见一家人抱在一起，涕泪横流，狄进对着狄湘灵点了点头，狄湘灵取出钥匙，直接抛了过去：“拿去！”
欧阳春接过，抱了抱拳：“狄神探，狄总镖头豪气，来日若出使辽地，凡有所需，还请千万不要忘了我和马帮的兄弟！”
这话显然是告别之意了，狄进顺势道：“欧阳帮主准备回辽东了？”
欧阳春颔首：“我此次南下的两件事，一为昔日的仇人宝神奴，一为昔日的好友，现在的盗首……”
“如今盗首之事已了，至于宝神奴，此人自视极高，当年残废后，在辽地也曾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唯有萧太后能压得住他，后来突然失踪，我以为是觅地潜修，默默守护萧太后之子辽主，没想到萧太后让他南下当了谍细！”
“此人在宋境成立‘金刚会’，必定是希望这個组织一直存续下去，但现在有了狄神探在，我相信你有能力将‘金刚会’彻底剿灭，这会让宝神奴生不如死，仇人能遭此恶报，于愿足矣，自是再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狄进微微点头：“我能否问欧阳帮主一件事？”
欧阳春猜到了他要问什么：“请讲。”
狄进问：“盗首可愿随欧阳帮主一起离开，去寻找这份渤海密藏？”
欧阳春给予肯定答复：“只要确定藏宝图是真，盗首愿意随我离开！”
狄进并无喜色，接着问道：“那盗首对于盗门作何安排？”
“这我不知……”欧阳春摇了摇头：“盗门应该是传于她的弟子，狄神探若要围剿无忧洞，各凭本事，这点我们无法相帮！”
“我并非要盗首出卖他的弟子和门人！”狄进平和地道：“我只是有担忧，欧阳帮主所愿无法成行，毕竟盗首是柴氏族人，‘金刚会’也知晓这点，是不可能让他这般轻松地离开的！”
欧阳春神色一凝。
狄进打开天窗说亮话：“柴氏遗失丹书铁券，机宜司已经知晓，预见到了‘金刚会’的贼子可能借此机会，与盗门联手，即便盗首真心准备离开，为了柴氏族人，也被逼要下场吧？”
欧阳春皱起眉头，盗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却又为之不解：“阁下既然知道，刚刚为何将钥匙给我？”
狄进道：“一事归一事，救出喻家人，给予密盒钥匙，这是之前的承诺，既然盗门诚心救人了，我理应将钥匙交给你。”
“多谢！”
欧阳春再度抱了抱拳，他知道换成其他任何官员，都会趁机毁诺，这位实在是心胸坦荡，令人折服：“请放心，盗首绝对不会受‘金刚会’贼子胁迫！”
狄进看着他。
欧阳春知道对方不信，换成任何人，都无法相信这等言语，想了想，对方既然连柴家背景都知道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盗首真名柴丹姝，是一位女子，此前在探索密藏期间，受到了可怕的伤势，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柴家人！”
“盗首是女子？”狄进微微一怔，狄湘灵也竖起了耳朵。
欧阳春轻叹道：“她是为柴家不知所谓的贪欲和妄念所累，这群人的复辟之心可笑而可悲，却害了她的一生……”
听了有关盗首的过往，狄进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从情理上来说，我相信欧阳帮主所言，这也确实解释了不少疑问，但此事干系重大，贼人真要以柴氏子弟之名生乱，将遗祸无穷，我不能只凭自己的判断妄下结论，也阻止不了朝廷防患于未然，不过我有一个提议，欧阳帮主可以回去转告盗首……”
欧阳春正色道：“请说。”
狄进道：“盗首既然愿意放下过往的一切，那她可愿意赴‘死’？”
欧阳春先是一怔，然后反应过来：“阁下之意是？”
“当年的后周皇裔，有人改名换姓，重新开始了生活，放弃了自己的身份，也就让居心叵测的外人没了可趁之机！”
狄进淡淡地道：“野心之辈的作乱之心必须平复，无忧洞的首领也必须死，至于北上辽国的寻宝人，则与这一切无关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 做人留一线与赶尽杀绝
“咔哒！”
密盒开启，一张薄如蝉翼的秘卷滑落出来，盗首立刻拿起，在烛光前仔细观看了起来。
半响后，她长出一口气：“是真的！与前四张秘卷的细节如出一辙，这绝对是大元艺所绘制的最后一张地图！齐了！终于齐了！”
欧阳春刚要开口，就见盗首继续埋下头去，将秘卷透在烛火前仔细观看，嘴上念念有词，竟是在默背。
短短两刻钟后，她的脑海里已经有了完整的地图，连旁边标注的渤海秘传文字都分毫不差，这才将秘卷珍而重之地收回密盒内。
背诵是为了以防万一，即便背下来，自然也不能将秘卷毁去，秘卷不仅是指引的地图，更可能在密藏内发挥特殊的作用，自是要好好保存。
而盗首自己在吃了亏后，倒是认可了喻平打造密盒的能力，以对方的盒子收好此物后，才看向欧阳春：“我不再是盗首了，安排好盗门的事宜，我们北上吧！”
欧阳春道：“柴家丹书铁券失窃，被机宜司察觉，朝廷已经发现了你的身份，准备围剿无忧洞……”
“呵！”
盗首不禁发出苦笑：“我盼着朝廷来的时候，朝廷迟迟不来，现在要北上了，倒是不放过我了！”
欧阳春看着她：“即便外面有朝廷的官兵和‘金刚会’的贼人守着，我也能带你出去，你要今夜就走么？”
盗首迟疑了一下，缓缓地道：“别的那些江湖子倒也罢了，我的四个弟子却是从小看着长大的，我若就这般一走了之，她们恐怕也活不成……”
“丹妹，你一直是很善良的人！”欧阳春眼神变得愈发温和：“我知道你会作此选择，狄神探有个提议，你不妨听一听！”
盗首聆听后，稍加思索，就评价道：“这依旧是招安，只不过招安的是我的四名弟子，代价则是盗首的伏首和鬼市的覆灭，同时也能彻底剿杀无忧洞，他是担心我提前跑了，洞内的亡命徒一哄而散，出去祸害京师！”
从某种意义上，如今的盗门确实是给这群江湖人提供了一个庇护之地，也讲究规则，能够做到江湖道义上的公平公正，鬼市才能蓬勃发展。
但恰恰是因为发展迅速，又地处京师要害之地，与外界的冲突就是不可避免，而它一旦崩溃，就如同一颗毒瘤四散出去的恶臭浓汁，京师百姓也将首当其冲，苦不堪言。
所以这颗毒瘤以怎样的方式戳破，什么时间点戳破，都是极为关键的。
想清楚这些，盗首点了点头：“狄进是有诚意的，但我的四名弟子，不见得愿意接受……罢了，我将她们唤来！”
听了这位盗门之首传召，本就待命的三名弟子很快齐聚：“师父！”
盗首看着三人。
她的大弟子清秋，专探宫中宝物，由于前一阵毒害辽国使臣的事情，宫中守备森严，即便是外朝南班也不像以往那般松懈，如今一时半会出不来。
此时能到面前的，是二弟子展仲，护卫鬼市秩序；三弟子疏影，总管刺杀悬赏；四弟子玲珑，负责各路销赃。
相比起宝神奴选拔丐首，根本目的是方便日后收集情报，盗门弟子也有选拔核心，就是一個字，巧。
别说三位女弟子，就连最孔武有力，敢于搏命的展仲，都有一双巧手，能够轻而易举地打开太平坊内三分之二的秘锁。
盗首以往觉得理所当然，此时心态有了改变，轻叹道：“以伱们的能耐，限于这暗无天日的洞里，实在委屈，外面有广阔天地，才是你们大有作为之地啊！”
三人一惊，展仲立刻半跪下来，疏影和玲珑也随之拜下：“我等今日的一切，皆是师父造就，我盗门鬼市，更是如师父所愿，庇佑了多少走投无路的江湖义士，朝廷的狗官都拿我等无可奈何，岂会觉得委屈？”
盗首看着三人：“你们真的认为，朝廷要派人围剿，盗门鬼市也能一直持续下去？”
展仲毫不迟疑地回答：“徒儿早就观察过京营，那群禁军多年未经战事，疏于操练，兵饷不足，为求生计，专为权贵大户奔走，似奴婢更甚兵士，这等废物，如何能与我们盗门弟子相抗衡？一旦死伤惨重，必生退意！”
疏影冷冽的声音随之响起：“朝廷若真要清剿，我们可以先杀退禁军，再行闭市，让朝中痛惜损失，又以为鬼市已清，待得风头过去，再开市集，如此往复！”
玲珑补充了一句：“唯独可虑的，是‘金刚会’的贼人，我们救出喻家人，又将延津娄氏罪证予了官府，‘金刚会’定对我等恨之入骨，要防备他们从中作梗……”
对于三名弟子所言的退敌思路，盗首不置可否，只问了一个问题：“与禁军精锐贴身厮杀，必有牺牲，你们准备用我盗门弟子，还是调集鬼市上下？”
展仲理所当然地道：“自是鬼市上下，抵御朝廷，是为了大伙儿，岂有我们盗门独自拼杀的道理？”
盗首接着问：“鬼市上下，每个人都愿意与朝廷正面为敌么？”
三人顿时沉默下去，大多数江湖人对于官府都有恶感，对官员也常称狗官，认为他们荼毒地方，残害百姓，但真要正面与官府为敌，则变成了少部分，这一群人也被称为亡命徒。
无忧洞里就有相当一部分亡命徒，在外受通缉，担心被官府捉拿，逃入洞中，但即便是这群人，当官兵正式来袭时，是拿起武器搏杀，还是找个小道继续溜走，谁都不敢说……
盗首悠悠地道：“你们看敌人看得很清楚，朝廷的官兵确实不经用，但对于自身的实力却未免高估，鬼市上下其实也不经用，何况为师也要对不住你们了！”
展仲有些胆战心惊，缓缓地道：“师父，难道要受……受招安？”
盗首没有多做解释，转身进了屋子，再度露面时，已然戴上了斗笠，将狰狞的小半张面孔遮住，只露出嘴和下巴。
三名弟子面色齐齐变了，小徒弟玲珑一向最受宠爱，此时忍不住眼眶一红：“师父，你要离开我们么？”
“是！”
盗首不做丝毫迟疑，给予明确的回应：“为师要北上，了却二十年前的旧事，此乃为师毕生遗憾，非去不可！”
院内安静下来。
展仲的脸色难看起来。
以盗首的威慑力，她若在时，可以确保真正开战时，调度鬼市上下，但她要是离开了，哪怕换成同样威望不低的自己，肯定也是压不住下面人的，尤其是之前吸纳的乞儿帮成员，肯定不会顺服。
到那个时候，鬼市真就是和禁军一样半斤八两，唯一能依仗的，也就是地形了。
盗首讲事情率先说清楚，就是不愿意临时离去，坑了这些徒弟们，此时言明了利害关系，再问道：“你们愿意归降朝廷么？”
展仲咬了咬牙，眼神重新坚定下来：“徒儿生来就是不受约束，不愿受招安！”
疏影和玲珑迟疑了一下，也齐声道：“我们要跟着二师兄，跟官府斗一斗！”
“好！”
盗首露出感慨，也不知是欣慰，还是哀伤：“人生有各自的选择，为师以前就受过逼迫，如今自是不会逼迫你们一定要去做什么，但终究是师徒一场，临行之前，就给你们留一条退路吧！”
……
且不说京师上下两方，正在酝酿着一场太平了二十多年后的难得战事，集贤院内，狄进一杯茶，一摞文献，一如往常。
刘知谦昨日已经找他商议过，狄进也安抚了这位机宜司提举之心，让其按照朝廷规章办事，一切放在明面上。
有鉴于事情的开端是机宜司发起的，这个部门肯定会担责任，但刘知谦对于责任的范围过于担忧了，实际上消息传出去后，朝堂极为关注，尤其是武人勋贵，开始蠢蠢欲动，都认为这是大展身手的好机会。
没办法，宋辽和议后，武事大幅度减少，军中武将基本没了靠上阵杀敌立功的机会，升迁之路立刻变得狭窄起来。
就比如狄青，在京营无所事事，实在待不惯，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武人后，去了北方，如今正在河东，在国朝与夏人新开的榷场，为守备武官之一。
这就是上进。
但他这种例子毕竟是少数，大多数还是无所事事的混日子，朝廷也知道如此下去不行，有意培养将门勋贵，作为军中骨干，至于效果如何嘛，看看现在催更《苏无名传》的就剩下将门勋贵，就知道这群人能不能打了。
所以狄进才会给盗首一个机会，做人留一线，不必赶尽杀绝，亦是围师必阙的道理。
即便如此，他都不看好接下来的清剿，却很乐意看到这次朝廷的推行力度。
相比起未来不远的宋夏之争，这场对无忧洞的清剿，也能起到一定的警示作用。
明眼之人，都知道禁军不堪大用，但不亲自见识见识，却是不知道禁军到底有多烂！
正琢磨着，脚步声传来，王尧臣坐在了对面，笑吟吟地看过来。
狄进一看便知，这位消息灵通人士又要播报每日新闻了，主动询问：“伯庸，可是又有大事？”
王尧臣道：“围剿无忧洞，何人统领禁军，仕林想知道么？”
狄进点头：“想！”
王尧臣凑近了些：“曾任侍御史，现任环庆路兵马提辖的刘平刘士衡！”
“刘平？”狄进微怔：“这位刘提辖为何会在京师？”
王尧臣道：“刘提辖回京述职，听说朝中本有意，让他往雄州任知州，正好有无忧洞祸患，便议剿贼之事！”
狄进道：“如此说来，定有两府举荐，不知是哪位相公？”
王尧臣笑道：“也是夏参政。”
狄进眼中闪过一丝古怪：“夏参政有识人之明啊……”
这话倒不是完全的讽刺，哪怕历史上的刘平，扬名于宋夏三场战役中的三川口之战，以全军覆没，无一生还的战绩，全面拉开了三战三败，宋军被李元昊暴揍的序幕，这位犯的其实也是战略性错误，本身的勇武不容置疑，而且并非一开始就如此。
刘平是宋初名将刘汉凝之子，却不靠家族恩荫，凭自身努力，在三十多岁的时候考中了进士，不过他的武德并没有丢弃，于地方上便多有围剿盗匪，平定夷人的功绩，堪称文武双全。
但这个人运气不太好，正因为在文官里面武德充沛，真宗当年称颂刘平，觉得他可以当武将来用，然后刘娥执政后，真的将他由文官转为武职，从侍御史转为环庆路兵马提辖。
想必那个时候，刘平是崩溃的，要知道他努力考中进士，就因为国朝文尊武卑，现在转了个圈，又回去了。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了进士的资历，刘平后来转为武官，便成了世人心中的儒将，也比其他武人更得朝中宰执青睐，王曾、吕夷简、李迪、张士逊等人都对其赞誉有加，哪怕犯了不少错，依旧晋升为武官巅峰的三衙管军，可称太尉，入主枢密院只是时间问题。
然后就遇上李元昊称帝攻宋，打心眼里瞧不起李元昊的刘平，扬言西夏乃跳梁小丑，若予他统兵二十万，别说败敌了，可一举攻入西夏腹地，然后李元昊就在三川口告诉他，自己为什么敢攻宋……
现在的刘平依旧是文武双全的典范，朝廷准备让他知雄州，面临辽国的第一线压力，就是认可其军事能力，如今临时调派剿匪，同样也是合情合理。
就连王尧臣都期待地道：“此番继夏参政的举荐后，刘提辖也主动请命，愿率京营禁军，围剿无忧洞，除恶务尽，一个不留，让京师百姓日后再也不用担心贼人的侵扰，得享太平盛世！”
狄进听着听着，已然将视线重新回到前唐的史料文献中，看着曾经的猛将如云，太平盛世，感慨着道：“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第三百三十二章 本来想露脸，结果把屁股给露出来了
夏府。
后花园。
在汴京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能有一座后花园，是许多官员都不敢想的事情，但夏家的府邸，不仅有花园，还是满园的姹紫嫣红，草绿水清，处处的匠心独运，古拙文雅。
于这样清雅的地方，更有急弦繁管，笙箫和鸣，伴随着悠扬的乐曲，一个个训练有素的舞姬登堂献艺，彩袖翻飞之间，侍女们再如穿花蝴蝶般往返侍应，如此档次的筵席，即便是京师权贵家中，也难一见。
刘平端坐在客位，就看得摇头晃脑，只觉得大开眼界，更有种受到重视的满足感。
他此次登门拜访，是感谢夏竦提携之恩的，没想到夏竦开了筵席，独自招待他一人。
何等重视！
夏竦确实很重视这位，此举一来是收刘平之心，同时也在暗暗观察这位即将得到重用的儒将。
刘平的年岁其实与夏竦相当，都是要到知天命的岁数，但头发乌黑浓密，满面红光，声如洪钟，端的是威风凛凛，眉飞目扬之间，更有睥睨之态。
不得不说，只是看到这个人，就有种对方能打胜仗的感觉，而这种气度，恰恰是如今国朝的武将所欠缺的。
夏竦暗暗点头，他眼光毒辣，看人前程，从不只局限于现在，更重视来日能否有入主两府的希望，比如宋庠宋祁两兄弟，宋庠就有宰执之资，宋祁略逊一筹，但也能为朝堂要臣，故而早早拉拢。
刘平同理，此人当年得罪丁谓，蹉跎了仕途，却也因祸得福，于武官中有了得天独厚的优势，来日有入主枢密院的机会，当然要施恩。
不过重中之重，还是眼前一战。
夏竦已经得到消息，此次围剿与柴氏子弟有关，无忧洞是非灭不可，而自从宋辽大战后，宋地的战事往往就是小规模的动荡和平叛了，现在围剿无忧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又是在京师之地，万众瞩目，是必须慎之又慎的。
待得歌舞升平，气氛恰当，这位参知政事，才看似随口道：“士衡对于此番战事，可是成竹在胸了？”
刘平视线从舞姬婀娜的身姿上依依不舍地收回，伸出手掌，轻轻掸了掸桌面，就仿佛扫落灰尘那般简单：“请夏相公拭目以待，且看下官犁庭扫穴，将贼子尽数诛杀，以慰京师人心！”
夏竦微笑：“士衡有何破敌良策，不知老夫可否听一听？”
“能得夏相公垂青，此乃下官之幸！”
换做旁人，区区小事还要细问，刘平就不耐烦了，但这位毕竟是宰执重臣，更是提拔自己的上官，耐着性子解释道：“江湖子聚于无忧洞，不外乎存侥幸之心，认为洞内幽深曲折，兵员难入，朝廷恩度，又不会妄动兵戈，故下官扬言，寇不可轻，敌不可纵，此言一出，贼心必乱！”
夏竦微微颔首：“贼亦惜命，此言有理！”
刘平又道：“下官已查过这盗门，这江湖会社成立不足十载，原与乞儿帮争夺无忧洞的控制，近来才收拢那些作恶乞儿，上下号令必不统一，无忧洞内聚众成势，贼匪不下千人，米粮何以为继？”
夏竦露出厌恨：“久闻洞内有人相食之恶，然即便是人有相食，也不可满足数千人所需，终究还是要屯粮备荒的！”
“然也！”
刘平颔首：“正要以粮草为由，乱此贼之心，下官已命人调死囚入京，扬言无忧洞贼子要与朝廷顽抗，准备屯蓄米粮，却被识破，偷盗米粮者当场伏诛，悬尸于众！”
夏竦目光一亮，赞道：“好计！”
刘平抚须笑道：“此事传入洞内，人心必乱，那乞儿帮众恐怕就要与盗门抢夺米粮，盗门必定不允，我再领兵入内，天兵一至，自当雷霆一击，扫灭邪氛！”
夏竦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战术是可行的，只是觉得此法未免过于自信，提醒道：“士衡在洞中可有线人？”
“没有！”刘平笑着摇头：“时间仓促，贼人狡诈，即便是有线人回报，下官也是不敢轻信的！”
夏竦道：“既如此，你又如何能确定，贼人会中计内乱呢？”
刘平摆了摆手：“贼人必定中计，便是那盗首有服人之威，可暂时镇定人心，待得下官亲领精锐入洞冲杀，他们也必定溃散！”
夏竦轻轻抚须。
这就是并不满意。
刘平无奈再作解释道：“下官于各地多有剿匪，无论敌首如何，贼匪终究是贼匪，受不得逆风之势，一旦占不了上风，必定一触即溃，可定胜局，舍此之外，俱是末节，相公毋须介怀！”
面对这份自信满满，夏竦眼神阴了一阴，脸色迅速恢复正常，举起酒杯：“士衡所言甚是，那便祝你旗开得胜，为我国朝灭此大害！”
“哈哈！”刘平举起酒杯，爽朗大笑：“承相公吉言！”
公事说完，又转为风花雪月之事，兴致到了，刘平还作词一首，流连在最为美貌的两位舞姬身上，眼神火热。
“仅有吉言怎够？”夏竦见了微微一笑：“士衡，老夫这些舞姬还算入眼？若不嫌弃，让她们常伴你这位豪勇之士左右，也不埋没了这身风流雅趣！曦文！玉兰！你们过来！”
“怎敢嫌弃？怎敢嫌弃？”眼见两個自己最喜欢的美姬娇滴滴地上前，刘平眼睛大亮，喜上眉梢，也不客气：“下官就却之不恭了！哈哈！”
目送刘平带着两个美姬离去的背影，夏竦的眉头微微皱起，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这位文武双全的将领，若是因轻敌败在无忧洞手里，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呢？
……
“开始了！”
集贤院的案桌上，经史子集罕见地放到一旁，王尧臣拿了一张无忧洞的简图，摊了开来，讨论起这场朝野上下瞩目的战事来。
无忧洞这颗毒瘤，京师上下早就苦不堪言。
谁也不想自己的至亲被洞里的贼人掳了去，哪怕这是之前乞儿帮做的事情，但在许多人眼里根本没有差别，这个地方的存在，已经成为了京师百姓挥之不去的阴影。
但明眼人也知道，想要剿灭这样的贼窝，付出的代价绝对不小，关键在于治标不治本，恐怕用不了几年，里面还是会重复旧观，官府便迟迟未下决定。
现在柴氏与盗首关系，终于逼迫朝廷下了戳破这颗毒瘤的决心，甚至有种不惜一切代价的坚定！
因此战前准备也很充分，机宜司将京师内所有与鬼市有过交集的牙人统统找来，专门绘制了一份详细的地形图，将无忧洞的各个出入口都标示出来，还有几条主要出入的线路，能够供多少人通行，各有什么阻碍，都打探得明明白白。
现在王尧臣展开的简图，就是成果，狄进早已看过，但此时再看，依旧觉得四通八达，触目惊心。
历朝历代，在一国京师存在着这样庞大的排水系统，也就北宋的汴梁了，实在是一种畸形的存在，甚至无忧洞的贼人在作恶多端的同时，无形中还在为全城人服务。
因为他们要生存在底下，就必须担当起疏通排污的工作，如果真的把这些人杀干净了，朝廷也必须要定期组建一定规模的人手，下去清理污泥，确保排水通畅，不然一旦天降暴雨，就等着水漫汴京吧！
掌握了复杂的地形后，刘平制定了战术，雷厉风行地开启了战事，而各方也予以关注。
此时就不断有人前来，将战况传达，王尧臣听着听着，由原本的兴致勃勃，变为了坐立难安，最后眉宇间甚至愁云笼罩：“不妙！不妙啊！”
对于这一战，狄进的心从来就没悬着过，自然也不会死了，平静地问道：“如何了？”
王尧臣张了张嘴，显然不想涨敌人的士气，灭己方的威风，却还是忍不住道：“刘提辖太急功近利，更是小觑无忧洞的贼人，竟将五千主力分散，把守各大出入口，严令对贼子赶尽杀绝，一个都不放过，自己则亲率五百精锐入内！”
狄进对此倒是肯定的：“亲率精锐，身先士卒，刘提辖勇武过人！”
五千禁军应该是对应一万到两万的兵员，其中再矮子里拔尖，选拔出五百精锐，刘平显然看出了京营禁军不堪大用，与其多带人手，倒不如只带精兵强将。
“可从洞中传出的消息来看，刘提辖数度接触贼人，数度轻松击溃，竟扬言有甲胄在身，十名官兵可面对百贼围剿，再度分兵！”王尧臣指了指路线：“这太托大了，敌人可以十战一，官兵却要以一战十，即便披坚执锐，有甲胄在身，也难以取胜，一旦胶着，就有失陷风险！”
狄进道：“依伯庸之见，该当如何？”
王尧臣毫不迟疑地指了指四个入口，手指规划出四条线路：“自是分成四路，徐徐推进，以数日之功，抵达此处，便可令无忧洞贼人顾此失彼，疲于奔命！”
狄进道：“那贼人若是四散奔逃又当如何？”
王尧臣又在外围另外四个入口点了点：“派兵在这四处出入口把守便是。”
狄进道：“那就无法保证尽灭贼人了！”
王尧臣断然道：“尽灭贼子，本就是为了彰显威风的不智之举，即便此番尽灭，难道日后这无忧洞中就无贼人出入么？终究是禁绝不了的，只是这盗门鬼市，威胁太大，决不可由它存续下去！”
狄进听着眼前之人侃侃而谈，微微一笑，仿佛看到了历史上那位镇守边疆的重臣身姿。
在李元昊起兵，宋军历经三场惨败后，朝廷震怒，是王尧臣出面力保范仲淹、韩琦，后举荐狄青、种世衡等二十多位边将，皆立下功勋，并且在战略上提出了许多真知灼见，可谓文能安邦，武能靖边。
如今的王尧臣，自然还没有成长到那个地步，但已经初步具备了战略眼光，所言皆切中要害，对于刘平的态度也从期望转为失望：“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刘提辖也是名将之子，更有多地平匪经验，怎的如此冒进？”
狄进轻叹：“正因为刘提辖在地方上剿匪灭贼多了，在他眼中，恐怕天下之敌都是这般水准，免不了轻慢待敌！”
王尧臣眉头紧锁：“那可就麻烦了，无忧洞贼子人心本乱，若是首战告捷，接下来自是事半功倍，一旦受挫，让他们认为官兵不过如此，必定士气大振，接下来剿灭，不知要费多少苦功！”
……
“官兵不过如此！哈哈哈哈！”
展仲一抹脸颊上的鲜血，放声狂笑，身后亦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说实话，在开战之前，展仲都没想到对方这么蠢，居然真的中如此简单的诱敌之计，他甚至担心派出的人手不够，毕竟那都是盗门的弟子，不敢用其他人，以防假戏真做，真的溃散，甚至直接投降，倒戈带路。
所幸无忧洞内的地形狭窄，对方显然没有怀疑，一路带人杀了进来，明显的趁胜追击，深信不疑。
然后就被数十倍的人彻底围堵，在最能施展开的一处宽阔洞穴团团围住。
官兵依仗有甲胄在身，在狭小的地道能够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现在又如何？
不出所料，遭遇大败！
唯一令展仲感到意外的，是那为首的朝廷将领瞧着年岁也不小了，居然以一敌百，在那般围堵中杀得几进几出，硬生生带着数十残兵破出敌围。
展仲平日里自以为勇猛，但脑海中浮现出对方披头散发，周身染血，依旧疯魔般冲杀的模样，也有些心悸，却又冷笑道：“能打有个屁用！我们无忧洞若是这样就能灭，江湖高手早就进来行侠仗义了，还用朝廷出动官兵？随我追上去，活捉了这有勇无谋的老物，再跟朝廷谈话！”
“噢！！”
众人欢声雷动，包括乞儿帮之前的乞儿在内，都觉得威风八面，战意十足。
以前是让开封府衙奈何不得，现在是活捉朝廷大将，这等改变，想都不敢想！
展仲的追击不是单纯的逞威风，而是将地利优势发挥到了极致，不多时就咬上了最后的官兵，将他们一个个朝着洞内拖去。
“将军，贼人追上来了！”
“啊啊啊啊！”
刘平陡然转身，目眦欲裂，放声怒喝，胡须都被血迹黏在一起，浑身上下更是污浊斑斑，不知有多少是敌人的血肉，有多少是自己的创口：“我还能战！！我还能战！！”
“将军！走！走啊！”
左右士兵没想到这位会作此反应，拼命将他朝外推去，然后发出惨叫，扑倒在地：“将军……为俺报仇……”
眼见这些家将亲兵的尸体被硬生生拖回洞穴深处，刘平身躯晃了晃，终于头也不回地朝外飞奔，仗着过人的体力，一路狂冲出去。
“活捉那个老头！”“长胡子的是他！”“穿甲胄的是他！”
凄厉的哀嚎声逐渐远去，远处的光亮不断变大，最终为了奔逃，将甲胄都扯掉的刘平陡然间跃出了黑暗，被光明拥抱，然后就猛地滚倒在地。
天旋地转之间，待得再度清醒，就见自己被一群人围着，正是之前巡视军营时，根本看不上的禁军，命令他们在外围守株待兔，也是担心会拖了自己后腿……
此时迎着那一张张先是惊诧莫名，逐渐变得幸灾乐祸的面庞，刘平双目怒瞪，上半身狠狠挺起，嘴巴鼓了几下，那一口气却在此刻彻底泄了，往后一仰，晕了过去。

第三百三十三章 国朝的改变，从个人的进步开始！
“什么！五百精兵，逃出来的不足三十人？”
夏竦眼睛瞪大，缓缓坐下。
他从刘平的骄狂自大中，已经预见到了打败仗的可能，但万万没想到，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毕竟面对的又不是辽军，只是一群窝在老鼠洞里的贼子，若不是对方占据地利优势，怎么都没有败阵的理由，即便有了地利之势，也不该这样惨败啊……
夏竦定了定神，开口道：“刘平呢？”
前去打探消息的仆从回答：“刘提辖身负重伤，抬回宅中……”
夏竦面无表情，如果真的壮烈牺牲，朝廷反倒不会怪罪，活着回来并不见得是好事，不仅是刘平要问罪，举荐他的自己也会沦入被动。
不过夏竦自诩君子，倒也不能盼着对方身死，稍作沉吟后，起身道：“更衣！我要入宫！”
当夏竦来到宫城的时候，正好遇见了召集的内官，而两府的其他宰执，也不约而同地主动前来。
刘平惨败的消息传来，由上至下，都惊呆了。
并非所有人都看好，这一战就能将无忧洞犁庭扫穴，但所认为的失利，莫过于贼人借用地形，与官兵迂回，最终无功而返，较为狼狈。
实在没想到，会是惨败到近乎全军覆没！
王曾、张士逊、吕夷简、鲁宗道、张耆、陈尧咨，都不禁发出一个疑问。
国朝禁军的战斗力，真到如此地步了？
不过终究是宰执重臣，历经宦海风波，哪怕心中惊怒交集，表面上依旧稳得住，徐徐步入垂拱殿中。
相比起来，端坐在御座上的赵祯，脸色就是青白相加，刘娥的面容则一片沉静，喜怒不形于色。
待得众宰执立于圆凳前，刘娥开口：“此番剿贼大败，众卿议一议！”
夏竦上前半步，躬身道：“老臣举荐刘提辖，致有此败，望太后、官家降罪！”
刘娥平静地道：“刘平乃名将之子，又于地方多有平贼功绩，夏参政所荐并无失当，何至于降罪？”
“谢太后宽宏！”夏竦面露沉凝之色，再度躬身，退了回去。
这个时候堂堂正正地承认，反倒是最佳之法，毕竟他的举荐不是破格提拔，如果要以结果论罪的话，那往后没人敢举荐旁人了，果不其然，此事轻轻揭过。
其他宰执也没觉得夏竦失当，因为刘平的能力和官位确实很适合，但也正因为不是什么毫无经验的勋贵子弟领兵，气氛不禁愈发沉重起来。
有一个很尴尬的地方在于，刘平的剿匪之策，是事先上报的，若不是无忧洞内地形受限，恐怕就要发挥老赵家的优良传统，赐阵图了。
军事水平越高超的皇帝，越不喜欢远程微操，比如唐太宗李世民，明确拒绝隔空指挥前线作战，比如宋太祖赵匡胤，给予前线将领相当程度的自主决策权，反之则花样百出。
北宋的一众皇帝里，由于微操前线间接导致百万军民丧于西夏的宋神宗，现在还未出生，很可能也不会出生了，不过已经有了两位微操大师，那就是喜欢授方略传阵图的宋太宗，和完美继承了他这点的宋真宗，后者更夸张，每年都出阵图示将领、示辅臣、示宰相，直到澶渊之盟后才消停。
历史上的宋仁宗也免不了有这個毛病，他出阵图的同时，让群臣也踊跃献阵图，最后连晏殊都看不下去了，上奏“请罢内臣监兵，不以阵图授诸将”……
在这样的优良传统下，刘平攻无忧洞的战术，自然也是先上报，经过了层层审核同意，再最终执行的。
所以哪怕在场的众人不愿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从制定战术那一刻起，朝堂高层就都犯了轻敌的大忌。
眼见宰执沉默，刘娥继续开口：“方才机宜司已将幸存禁军的供词呈上，还原了整场围剿的细节，诸位卿家看一看吧！”
内侍将供词奉上，众臣传递，很快明白了详细始末。
官军惨败有两大原因。
其一，无忧洞贼人派出人手诱敌，一接触到官兵就佯装败退，刘平接连几次都发现贼人一触即溃，以为此前的攻心之策完美奏效，贼人全无斗志，接下来便是屠戮，为求除恶务尽，竟托大到分兵深入，结果惨遭围堵，反被各个击破；
其二，就是禁军的战斗力确实太低了，哪怕刘平从五千禁军里挑选出了尚且精锐的一批，也仅仅是矮个子里拔尖，与二十多年前真正与辽人厮杀的宋军相差甚远，平日里疏于操练，又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一旦发现中了贼人的奸计，士气顿时崩溃，在刘平绝境拼杀之际，根本没有多少禁军跟随这位将领，形成有效的冲杀阵形，反倒慌乱逃窜，首尾难顾，彻底葬送了生机。
眼见众臣看完，刘娥再度开口：“此战刘平虽有大过，亦不乏勇武，着御医入刘家，为刘平医治！”
“太后仁德！”
这当然不是不论罪，而是先保住刘平的性命，毕竟此人杀敌从未退缩，更无降敌之举，朝廷自然也不能亏待。
展现态度后，刘娥的语气陡然森寒起来：“无忧洞必须剿灭，众卿之意该当如何？”
她的目光落在张耆身上。
曹利用去后，张耆就是唯一的枢密使，这位老者一时间冷汗涔涔，却又不得不开口：“依老臣之见，当再择良将，选精兵，不可妄进！”
这等于废话，刘娥心中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此人全靠自己提拔上位，等他接手枢密院时，国朝已无战事，本就不能过多期望。
然而接下来以王曾为首的中书所言，比起张耆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为保守。
倒不是他们想不出什么剿匪良策，关键在于再精妙的战术，终究要落到执行的一步，京营禁军的战斗能力能否当得起这个执行力度，就成了大问题，有前车之鉴在，谁也不敢提出激进之法。
第一次败了，两府已是难辞其咎，如果再败，朝廷真就颜面尽失了！
但一味保守，难免又有些矫枉过正，刘娥却也无奈，只能暂时作此处置：“严守无忧洞出入口，安定京师人心！”
众臣领命：“是！”
待得宰执们依次退出，此前不发一言的赵祯双拳紧握，怒火消退后，只剩下一个可怕的想法：“大娘娘，京营禁军这般无能，河北守军又当如何？要是契丹铁骑再度南下，国朝拿什么抵挡？”
刘娥终于叹了口气：“澶渊之盟后，国朝久不经战事，忘战去兵，武备皆废，老身亦是知晓，但也没想到会到这般境地……”
赵祯沉声道：“当推行强兵之策，绝不能放任我宋军如此下去啊！”
刘娥稍稍沉默，不经战事，所谓改变也只是一时，用不了多久就会故态复萌，可要真的经历战事，以国朝禁军如此，到时候恐怕就来不及了，这无疑是两难之局。
不过她的眼神也坚定起来，先帝将国家交托，有些事情该做就得做，万万容不得国祚葬送在自己手中，缓缓开口：“官家且去，老身自有计较！”
赵祯还要再说，但见到大娘娘前所未有的沉冷神色，拱手行礼：“儿臣告退！”
回到崇政殿，赵祯终究难以安坐，走来走去，喃喃低语：“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在内没有坚守法度的能臣，在外没有来自敌国的祸患，这样的国家就会走向灭亡。
现在最可怕的是，自家的军力衰败了，对外依旧有北方大敌的威逼，而国家内部，似乎真的没有那种能够力挽狂澜的能臣。
不得不说，通过刚刚的御前奏对，赵祯对于如今的宰执班底是失望的，或许他也清楚，禁军战力严重下降，是二十多年和平的原因，并不是这群老臣的错，但敌国并没有消亡，面对辽帝御驾亲征的南下威逼时，先帝有寇准，如果轮到自己了，自己又有谁？
“幸好此前辽人的阴谋没有得逞，不然契丹人作势南下，国朝又有多少底气与之抗衡，最后即便不割地，也得增财帛岁币！”
赵祯双拳握起，感到屈辱的同时，脑海中又下意识地浮现出一个人，是他解决了辽国发难，却终究太过年轻，还在馆阁熬资历，不由地发出长长叹息：“仕林，你我都还没有力量改变国朝啊！”
……
“经此一战，禁军的无能暴露无疑，国朝应该有所改变了！”
与此同时，机宜司的三巨头，刘知谦、大荣复和雷濬，齐聚狄家正堂。
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但相比起一味保守的宰执，想法却激进了许多，大荣复甚至道：“我看败了也不是全无好处，如若不然，朝廷还蒙在鼓里，半点不警惕呢，来日辽国再行兵戈，如何面对？”
刘知谦轻咳一声：“现在京师十分惶恐，百姓原本就对无忧洞畏惧，现在更是闻其色变，必须尽快挽回士气！”
雷濬道：“无忧洞的剿灭不可放松，是得尽快为之，不然四方的江湖人听闻了盗门能抵抗朝廷官兵，都来投奔，鬼市的力量反倒壮大了，到时候就难以遏制了！”
狄进对于三人的态度很是欣慰，如果小败一场，就觉得天塌下来了，那机宜司也不堪大用了，沉声道：“经此胜利，鬼市上下必定骄狂自大，我们可以利用这点，也使一个佯败诱敌之策！”
对于这位有办法，三人毫不意外，满是期待地聆听着。
狄进却站起身来，来到烛台前，轻轻拨弄了一下：“在并州时，我家中并不富裕，晚上用的是油灯，为了保护眼睛，入夜后从来不看书……”
刘知谦和大荣复微怔，不看书还能以十七岁的年龄连中三元，不愧是天纵奇才，但这件事与现在有关系么？
雷濬最是清楚，并州狄氏是寒门，当然由于狄湘灵的能耐，狄进家中依旧是餐餐有肉食，才能养出健壮的体魄，不过相较于地方大族来说，那确实是普通人家，现在忆苦思甜似乎也不合适吧……
三人之中，倒是大荣复经历丰富，反应最快，眉头一动，陡然道：“狄直院之意，是蜡烛？”
“不错！”
狄进微微颔首：“刘提辖此前针对粮草，乱无忧洞贼人之心，无疑是正确的，不过他忽略另外一点，在京师之地，粮食不难积蓄，相比起来，想要囤积另一种珍贵之物，动静会更大！”
蜡烛在汉朝时是绝对的珍稀之物，到了南北朝普遍了些，但也主要是在上层社会流传，到了唐朝还是贡品，到了如今的宋朝，官家依旧会赐烛，与夏人的边境贸易中，仍然有蜡烛的专门交易。
甚至官员点不点蜡烛，都会被加以比较，比如寇准好奢华，家中专点烛，便被欧阳修视为不良作风，杜衍为人清廉，不燃花烛，通常是点一盏油灯，在微弱的亮光下与来宾相坐清谈，被欧阳修大为称赞。
拿两位宰相用不用蜡烛对比，可见这玩意确实能拿来炫富，狄进更是直接道：“而今京师里面，除了贵人之家能燃烛达旦外，还有一处对于蜡烛的需求量巨大，正是无忧洞！”
刘知谦也反应过来：“是的！他们需要光亮，尤其是那鬼市，交易往来，哪里能缺得了烛火？
“那么一大片区域，用的还不是一般的蜡烛，得是烟气小的白蜡……”
大荣复结合弥勒教祭坛的经验，笃定地道：“在普通人家中，烟气重，大不了开着门窗换气，但无忧洞虽有出气孔，却空气污浊，再加上蜡烛的烟气，就无法待人了，所以要买白蜡，且数目巨大！”
雷濬道：“京师可提供大量白蜡的铺子并不多，我们守住铺子，将贼子引诱出来？”
狄进总结：“控制京中的白蜡铺子，放出消息，贼人轻视官兵，已生骄狂之心，更不希望无忧洞内从此暗无天日，必然会出面来夺，无论到时候他们来多少人，都要打一场漂亮的反击，以振京师上下的士气！”
三人精神大振，齐声道：“是！”
狄进补充道：“此事机宜司最好与开封府衙联手！”
三人目光微怔：“开封府衙？”
倒不是害怕分功劳，主要是害怕被拖后腿，毕竟相比起新兴的机宜司雷厉风行，办事干练，其他部门难免拖拖拉拉，有时候双方联合不仅无法减少己方的工作量，反倒凭白多出了事情，当然不愿意。
“放心！”
狄进微笑：“如今已是陈公权知开封府，更会多一位办事干练，遇事绝不退缩的推官，有了他在，也能免除后患！”
禁军无能，机宜司露脸，看似更增这个新兴部门的权威，但日后难免遭到各方敌视排挤，寸步难行，而有了开封府衙出面顶在前面，各方就都能接受了，功劳分出一些是完全值得的。
关键在于，钟离瑾于任上病逝后，权知开封府由原并州知州陈尧佐接任，如今这位陈公已经赴任了，但判官推官皆受牵连，空出了一个位置。
而在朝堂高层都把目光放在太后新立的四个御史言官，狄进拜访了陈尧咨，请他安排了一个并不起眼的职位。
正平主簿公孙策，调任开封府衙推官！
对于资历浅薄的年轻官员公孙策来说，进步之路要一步一步来！
同样对于尚且没有遭受三冗困扰的年轻宋朝来说，富国强兵之路也要一步一步来！
徐徐图之，急切不得！

第三百三十四章 我为刑房主官，叫我公孙推官！
公孙策轻摇折扇，高峻挺拔的身子在前面走着，书童大壮牵着马绳，在后面跟着，一同汇入京师城外拥堵的人流中。
相比起天圣五年进士科离京时惜别的模样，这位的相貌丝毫未变，眉宇间更增几分锋芒，从地方受招回京，一路车马劳顿，也没有露出风尘仆仆之态，依旧是干劲十足。
正平当地的凶案冤情，背后揭露出来的衙门污秽，已经被他肃清，过程曲折凶险，惊心动魄，但真正结束后，公孙策又觉得无聊起来，如今的调任，正合心意。
不仅是因为京师任职，确实是平步青云的阶梯，哪怕开封府衙推官只是一介小官，更在于京师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想要破案缉凶，必将面临更大的挑战。
公孙策喜欢挑战。
只是这一回，挑战似乎都不需要等到案件发生。
还未入城，他就敏锐地发现，从城中出来的不少百姓，眉宇间都带着惶恐不安之色，交头接耳之间，隐约听到几个熟悉的字眼。
“官军剿灭无忧洞，却在其中遭遇了惨败？”
公孙策竖起耳朵，听了片刻后，立刻道：“大壮，马给我来牵，你去打听一下，官军围剿无忧洞，到底进去了多少人，出来了多少人，给牙人赏钱，问确切些！”
书童闻言去了。
民间三人成虎，人云亦云，只能当线索，不能轻信，但官兵去围剿无忧洞，这点应该是没错了，至于惨败于洞中，莫非是事先没有准备好进出路线，以致于在那错综复杂的地下水道中迷了路？
平心而论，公孙策也是不太愿意相信，官兵真会败于一群贼子手中的，那得多废物？
听着周遭人的议论纷纷，跟着长长的队伍正式进了城，迎面大壮再度折返回来，把从牙人那边听到的消息仔细讲述了一遍，公孙策听着听着，眉目生寒，最后脸色更是彻底沉下：“走！去宫城！”
他原本的计划，进京后先租房，再去狄进家拜访，最后去吏部报道，现在改变主意，直入吏部交接。
吏部之行很是顺利，以他这般年纪，又是天圣五年的进士，就能调任开封府推官了，毫无疑问是有重臣举荐，吏部的官员当然不会刁难，麻利地办好了任职文书。
于是乎，公孙策出了宫城，顺着御道，直往开封府衙而去。
“公孙郎君？”
等到了府衙门前，一名书吏正好路过，瞪大眼睛看着这位熟悉的俊朗公子，昂首阔步地走了过来：“称呼错了，我接下来为刑房主官，叫我公孙推官！”
“啊？是！是！”
还不待书吏反应，公孙策已经如一阵风般擦身而过，所过之处，来往的吏员纷纷驻足行礼。
最近几年不知怎的，京师里的案子突然多了起来，官员来来去去，换了几任，有高升有贬职的，胥吏却不变，依旧是那么一批，所以这位虽然一身便服，未穿官袍，但大伙儿都认得啊！
当年外戚刘氏之死、京师灭门案、乞儿帮丐首的抓捕，都有三位应举士子的身影，而这三人在科举期间做了这么多事，最后居然齐齐考中进士，一时间传为美谈，府衙吏员都不知对身边人说过多少遍了，当年我们和狄三元、包官人、公孙官人合力破了奇案！
不过三人组中，府衙上下最尊敬的是狄进，最容易忽视的是包拯，最不愿面对的就是公孙策了，因为这位来去如风，经常给众人施压，嘴上还特别不饶人。
此时公孙策再度归来，居然成了府衙官员，大伙儿倒也不算多么意外，毕竟进士在地方州县立下功绩，确实可以调任开封府任推官，只是眼神交流间，都隐隐露出苦笑之色。
接下来一两年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喽！
公孙策再往里面走，判官刘景融也经过，见状迎了过来：“阁下是？”
作为险些卷入曹家之案的官员，刘景融不惜与钟离瑾翻脸，及时抽身，又有后台，在另外一位判官被拖累，黯然调任外州的情况下，依旧留了过来，继续任职开封府衙。
此时双方见礼，自我介绍后，刘景融顿时热情起来：“原来是公孙推官，久闻阁下才干，今日方得一见，未想到已是同府为官，你我刑房正在一处，可要多多往来啊！”
“那就请刘判官多多关照了！”公孙策正色道：“下官初来，当拜见大府，不知陈大府可在？”
刘景融暗暗吃惊，这位好急的性子，连官袍都不穿戴整齐，就去见上官么，但也不会阻拦，赶忙道：“大府正在堂中，请！”
“请！”
待得走入正堂，公孙策一眼看到，一位白发老者正在看书，听到自己正式入内了，才不紧不慢地放下书卷，目光温润地看了过来。
陈尧佐是陈尧咨的哥哥，比他还要年长几岁，面容也显得苍老许多，所幸脸色还算红润，显然身体不错，只是气质方面，不免差距颇大。
陈尧咨是老而弥坚，锐气不减，陈尧佐则是面容儒雅，慢条斯理，两人一动一静，恰好是两个极端，除了五官长相略微有几分相似外，很难想象是亲兄弟。
脑海中转动着的念头，公孙策上前一丝不苟地行礼：“下官公孙策，字明远，拜见大府！”
陈尧佐面容和善：“公孙推官于正平县肃正纲纪，惩处赃吏，也望将这份守法持正之风，带入开封府衙！”
“是！”
面对这份长者的勉励，任何年轻官员都是免不了激动的，公孙策却只是领下，然后直入正题：“下官入城时，听闻官兵剿灭无忧洞失利，贼人得此大胜，必然嚣狂，首当其冲的便是肩负京师安危的开封府衙！”
跟在后面的刘景融面色立变，陈尧佐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公孙推官之意是？”
公孙策道：“偌大的京师，以衙门的差役和弓手的数目，绝对无法防备四散的贼人，当聚集精干壮士，在贼人补给之处重点防守，若能趁其大胜骄狂，诱入陷阱，一举败之，也能灭其气焰！”
刘景融眼皮挑了挑，京营禁军选出所谓的五百精锐，几乎全部葬送在无忧洞里，现在开封府衙还要选拔精锐，人数恐怕仅有数十，居然敢设伏围剿，简直是胆大包天啊！
陈尧佐稍作沉吟，也缓缓摇头：“不可！禁军新败，京师已然人心惶惶，开封府衙若再为敌人所趁，局面将难收拾，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公孙策有些失望，如果是陈尧咨在，根本不需要自己提议，开封府衙恐怕已经在做出迎敌的准备了，这位陈尧佐则显得保守太多，但也没有硬顶：“那下官可否去刑房，召集吏员问话？”
陈尧佐本以为这位年轻气盛的推官会继续据理力争，没想到会说出这般言语，诧异之余，倒是深深凝视了对方一眼：“推官主管狱讼刑罚，刑房自是受公孙推官调派，去吧！”
“下官告退！”
公孙策再恭敬地行礼，退了下去。
陈尧佐看向刘景融。
刘景融立刻道：“请大府放心，下官会看住公孙推官的！”
陈尧佐微微点头，待得这位也离开正堂，轻轻叹了口气。
另一边，公孙策雷厉风行地走向刑房，面无表情，并不激愤。
于京师破案的过程中，他跟狄进学了许多，不然按照最初的脾气，在正平县衙肯定落不得好，要么黯然离场，要么鱼死网破，而不是整肃地方，一正民风。
现在同样如此，权知开封府的陈尧佐是顶头上司，既然对方思路保守，他也不会在到任第一天就轻举妄动，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会做。
官员最重要的就是御下，尤其是地方官员，必须能管理麾下的胥吏，而不是被胥吏架空拿捏，亦或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许多事不闻不问，只盼着混完日子，得以升迁，调去更富裕的州县任职。
开封府作为京畿府衙，无疑是胥吏人数最多，关系最复杂的地方，这些人中，哪些精明能干，哪些盘根错节，哪些得过且过，都要尽快摸清，才能真正做到主管狱讼刑罚，而非只是一个空壳。
所以召集了自己这一班刑房所能管辖的人员，公孙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在无忧洞中轻敌冒进，以致于五百禁军尽数覆没的将领，现在是不是受京师上下嘲弄鄙夷？”
众人愣住，哪敢回答，都是垂下头去。
公孙策继续道：“你们呢？又是作何感受？以前无忧洞迟迟无法解决，亦有百姓怪罪于开封府衙，是不是禁军这一败，心里或多或少还有些幸灾乐祸？”
众人头压得更低，有些人更是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公孙策淡淡地道：“若我是你们，反倒会惊惧，因为无忧洞贼人以前多少对官府有些畏惧，接下来又当如何？你们可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和家人，会被这群特意要拿朝廷立威的贼子盯上么？”
众人面容巨变。
回来了！回来了！熟悉的感觉果然又回来了！
但对方说的话句句在理！
又抗拒，又想听……
这该怎么办啊？

第三百三十五章 迎头痛击，一场大胜！
“公子，房子租了，离衙门不远……”
“公子，帖子递了，狄直院家在锦绣巷中……”
“公子，你入城后就没有歇息过，喝口茶吧！”
“无妨！我不累！”
公孙策抬起头来，双目熠熠生辉，确实没有疲惫之色，但也接过热茶喝了起来，喃喃低语着：“衙门可用之人不多啊！”
他此前的一席话语，痛陈利害关系，将刑房众人说得面如土色，再接着激励杀敌，倒是出现了几个零零散散附和的声音，可大多数人依旧是恐惧大于激愤，这样的心态是无法面对贼人的，前期动员再好，真正短兵相接时，必定是一触即溃。
公孙策可以理解，无忧洞自太宗朝起，就有贼人在其中盘踞，祸害京师百姓，好不容易朝廷下大力气清剿，结果一场惨败，可以说士气都给败没了，这要不是京师汴梁，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恐怕都有富户连夜搬走。
此消彼长之下，贼人的气焰有多么嚣张，就完全可以想象了。
因此公孙策能够肯定，无忧洞的贼子绝对会出来，哪怕里面的贼首清醒，知道自己斗不过官府，但终究压不住手下。
赢了还缩在老鼠洞里，那不是白赢了么？
现在的问题在于，不知道对方会出现在哪里，就无法将可用的力量拧成一股绳，施以最强的反击。
一旦广撒网，人手是肯定不够用的，反倒会被贼子各个击破，到时候再有差役遇害，将尸体挂起，那京师真要乱了，陈尧佐的担心不是全无道理……
“京营禁军真是无能，不知河北军如何，那可是防备辽人的！”
“呵，同样是二十多年不知兵，军中不知糜烂到了何等地步，还是不要指望了……”
“倒是河东和陕西的边军，与夏人有些冲突，或许还好些，但总不可能将那些人匆匆调回……”
正在烦恼，半颗脑袋从门边探了探，朝里面瞄来。
公孙策眼神极准，立刻认出来是谁：“田缺？进来！”
仵作田缺走了进来，低声道：“公孙推官，机宜司托小的给你带两句话！”
“机宜司？”
通过与狄进的书信往来，公孙策自然也已经了解过机宜司是什么情况，枢密使曹利用原本用来稳固自身地位的部门，却成为了真正用来缉拿谍细，侦办不法的地方。
这原本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但背后有那位好友的推动，一切就顺理成章了，而现在机宜司找上开封府衙，公孙策嘴角扬起，心头莫名一松：“说什么？”
田缺说出第一句：“白蜡铺子！”
公孙策看向刑房内的烛台，马上反应过来：“这群贼人当真奢侈，居然用白蜡……”
田缺又接着说出第二句：“府衙为先！”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看来机宜司风头过盛……”公孙策皱了皱眉，但也点头道：“劳你回去答复，府衙有我在，三日之内，定见成效！”
“是！”
田缺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有了这简短的通气，公孙策的心彻底定了，再看看外面漆黑的天色，终于觉得晚了，起身道：“走！”
书童大壮跟上，两人刚刚出了刑房，却见不远处有一人也朝外走，却是判官刘景融。
公孙策目光微动，根据了解，这位是想干事的，只不过前一任大府钟离瑾没有担待，险些受到牵连，如今也变得畏首畏尾许多，也是可以团结的对象，高声招呼道：“刘判官，才放衙？”
刘景融心想若不是你在这里，我又何苦加班盯着，脸上顿时露出苦笑来：“贼人猖狂，不敢怠慢呐！”
公孙策直接道：“不知刘判官可有空闲，去樊楼饮一杯锦夜白，下官请客如何？”
刘景融微怔，笑容倒是真切了些：“这是哪的话，也该我为公孙推官接风洗尘，请！”
“请！”
……
“你赞同公孙推官所言？”
府衙正堂，陈尧佐看着面前禀告的刘景融，露出诧异之色。
刘景融有些尴尬，但还是拱手道：“大府容禀，下官昨夜与公孙推官彻谈，分析如今的京师局面，也认为与其被动迎敌，不如先下手为强，只要缉拿一批贼人，悬尸于众，立刻就能安定京师民心，这本是我开封府衙之责！”
陈尧佐轻叹：“老夫何尝不想如此，然禁军惨败，弓手和衙役又如何擒敌？公孙推官义愤于贼乱的心，老夫是理解的，却担心他行差踏错，一步万劫不复，落得与刘平一般的下场啊！”
“说到刘平……”
刘景融面露古怪之色：“公孙推官有言，眼高手低之徒，虚言夸饰之辈，往往纸上谈兵，然那位刘提辖历任地方，多有剿匪平乱功绩，为人勇猛，遇敌不退，并非纸上谈兵之人！此番却也因轻敌冒进，遭遇惨败，可见胜败乃兵家常事，在真正行动之前，不可用过往经验看待！”
陈尧佐微怔，没想到在朝野上下都对刘平大加批判，将其骂得狗血淋头的关头，这年轻气盛的推官居然敢为刘平说话。
而刘景融接着道：“公孙推官还有言，他入城后曾看到机宜司探子行色匆匆，出入京师商铺，似有所获，禁军惨败，府衙无为，朝堂大事，难道全系于机宜司之手？”
陈尧佐的神色严肃起来：“自是不可！”
但凡性情保守之人，对于这等新兴部门，心里都是有所抵触的，哪怕机宜司现在一心为公，也难免来日不重蹈皇城司的覆辙，怎可将大事全数托付？
刘景融同样不希望机宜司将府衙比的一无是处，低声道：“大府，下官认同公孙推官之策，亦是有所担忧，府衙不能让机宜司事事专美于前呐……”
陈尧佐抬手，阻止他继续往下说，直接问道：“公孙推官有何破敌之策？”
刘景融道：“他准备从蜡烛入手，无忧洞贼人蓄粮备荒，却更要烛火照明，若能放出消息，以此物将骄狂的贼人引出，失了地利优势，调派数十精干弓手，就能加以围剿！”
“可以一试！”
陈尧佐仔细思索片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和前任钟离瑾又有不同，这位一旦认定的事情，是很有担待的：“老夫这便入宫请命，你和公孙推官挑选精干！”
“是！”
刘景融声音洪亮地应下，退出正堂，立刻朝刑房走去。
还未到那里，就见一位位胥吏步履匆匆，进进出出，精气神已是大为改观，刘景融脚下顿了顿，想到对方也才来了区区两日，由衷地道：“真是后生可畏啊！”
……
“二师兄，三师姐，伱们真要出去？”
玲珑看着展仲和疏影：“赢了一次，忘乎所以，会死的！”
“小师妹，我们四个，就你敢顶师父的嘴，现在也是这般不客气啊！”展仲失笑着，也不着恼，眉宇间浮现出桀骜之色：“不过你太高看官兵了，他们经此一败，士气全无，我知道有陷阱，那又如何？终究是要斗过一场，才知高下！”
玲珑摇摇头：“之前官兵轻视你，现在你轻视官兵，犯的不是一样的错误么？官兵的人还多，五百人死了，可以有五千人，更有五万人，朝廷有多么兵，难道我们能一直赢下去？”
展仲冷笑：“那他们为什么不继续围剿？妹子，你这话说得未免天真，人命不是这么算的，那些身上背着通缉的亡命徒，都怕死的很，何况官兵？朝廷如果真的敢继续派京营禁军入洞，再死一批，军营就会哗变，你信不信？”
玲珑蹙眉：“可现在你是要出去，没了无忧洞的地形，你们要和官兵正面交锋！”
“不是我要出去，是鬼市上下听了消息，都要出去！朝廷准备封住京师所有的蜡烛铺子，洞内所存只能支持一月，一月过后难道点油灯么？那眼睛不都被熏坏了？”
展仲沉声道：“与其到那個时候，被逼得不得不现身，还不如趁着现在洞内士气大振冲杀出去，一旦在上面再胜一回，我盗门鬼市的名声就要彻底传遍江湖了，天下间不知多少豪杰之士要来投奔呢！”
眼见他语气越说越兴奋，玲珑看向三师姐疏影，依旧没有得到回应，唯有叹了口气：“倘若战事不妙，二师兄能抛下其他人，和三师姐一起逃回来么？”
展仲哼了一声，终于有些不高兴起来：“你是看不起我么，那叫刘平的狗官身陷重围，都能带人硬生生冲出去，难道我办不到？”
说罢，甩了甩手，大摇大摆地朝前走去。
疏影刚刚一直站在展仲身侧，默不作声，此时随之离开，很轻的声音却传了过来：“小师妹，选师父安排的退路吧，你适合那条路，我们去后，也能心安！”
玲珑浑身一颤，刚要说什么，疏影已如轻烟，消失在通道中。
而跟着展仲，走过长长的通道，回到鬼市中心，只见数以百计的鬼市人，个个手持刀兵，或蹲或立，肆意欢笑，频频望向上面的眼神，更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仿佛京师是一座已然被攻破的城池，大伙儿则是得到军令，大掠数日的士卒，完全迫不及待。
在疏影的瞳孔里，烛光映出展仲的面容，也变得和众人一样，狰狞、骄狂而陌生：“咱们走！白蜡是盗门的，粮食是盗门的，京师的一切，都会是我盗门的！！”
“噢——！！”
……
“仕林！终于有好消息了！”
集贤院中，王尧臣阔步而至，到了身前，语气里带着兴奋。
狄进放下笔，摆出聆听之色。
王尧臣道：“权知开封府的陈公尧佐，与机宜司提举刘知谦，一起提出灭贼之策，太后与官家应允，以府衙为主，机宜司为辅，严查各大商铺蜡烛所售，并放出消息，严格管控，此后任何敢将米粮蜡烛卖给无忧洞的，以同罪论处！”
“结果消息放出，两日不到，无忧洞贼子居然就突袭州桥商铺，欲抢夺仓库所存，幸得开封府衙与机宜司早有准备，合力围堵！”
“贼人起初凶猛，但各自为战，毫无阵形，又无法抵抗弓弩之威，很快落于下风，想要逃回无忧洞内，却不料府衙早已提前安排人手，堵截了出入口！”
“发现无法返回，贼人士气立刻崩溃，四散奔逃，再无抵抗之力，如今已有上百贼子或授首，或投降，那些尸体悬于南薰门外，百姓特意去围观，都在拍手称快呢！”
平心而论，这场交锋其实远远不如之前刘平率军入洞剿匪时，那般惊心动魄，相比起禁军死伤近五百，贼人伤亡的数目也不及，但依旧是迎头痛击，一场大胜！
因此王尧臣末了道：“仕林，来日去公孙明远家中拜访时，可要唤我一起，我得好好敬他一杯！”
“哈哈！当然不会忘了伯庸！”狄进笑道：“待得平定无忧洞，我等相聚，定要痛饮一番！”
公孙策一回京，他同样感觉轻松了不少，这种有志同道合之辈一起努力的感觉是最好的，而不仅是公孙策，眼前的王尧臣不断探听第一手消息，何尝不是一种默默相助？
不过正如他所言，现在还不到庆功的时候，盗门之患并未解决：“贼首可有击毙或抓获？”
王尧臣也收敛了喜意，沉声道：“据投降的贼子交代，此次不是盗首亲自率领贼子出击，而是盗首亲传的两名弟子，一人叫展仲，护卫鬼市，在贼人中素有威望，此前也正是他使计佯败诱敌，大败刘平，全灭禁军！”
狄进问：“另一人呢？”
王尧臣道：“另一人是女子，专司刺杀，姓名不知，已然授首，此次展仲身受重伤，若无这女子拼死掩护，肯定也是死在当场，如今机宜司正在搜捕……”
“此人既然出来了，就不能放他逃回去！”
狄进目光沉冷，自己给了盗门选择，既然展仲对官兵挥刀相向，那就必须付出代价：“擒拿此獠，以告慰死在洞内的五百亡魂！”

第三百三十六章 展仲的死亡信息
“师妹……师妹！！”
展仲猛地睁开眼睛，就要翻身而起，却唔的一声发出闷哼，又倒在地上。
剧痛袭来，单单是他能清晰感受到的伤口，就有七八处。
所幸以前在鬼市护卫时，展仲就常常受伤，甚至将伤口视作威慑他人的资本，才能在激烈的交锋中，下意识地避开致命部位。
可即便如此，他的失血还是太多了，哪怕体魄强健，也承受不住，人没爬得起来，已经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再度晕过去。
“我不能晕……不能……我的命……是师妹……救的……唔！！”
此时此刻，身体上的疼，远远比不上心口里的痛，三师妹死了，那个一直默默支持他的师妹，为了救自己，眼睁睁地死在了面前！
想到之前最小妹子玲珑的劝告，展仲五官扭曲，悔恨交加：“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听劝呢！”
“不怪你！这不怪你！一切都是柴丹姝的错啊！”
正在这时，一道清脆的童音陡然响了起来。
展仲面色剧变，转过头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屋内，那声音依旧回荡在耳边：“你知道柴丹姝是谁么？正是你的师父，盗门的首领啊！”
展仲终于反应过来，能有这般武功，声音又如孩童的，唯有那一位，咬牙切齿着道：“‘无漏’！你这个侏儒！竟然还敢躲在京师里面？”
“躲？呵呵！”
童音笑了起来，忽远忽近，说不出的诡异：“你们藏在暗无天日的洞里，一旦出来，就被官兵围剿，这叫躲！我从来都生活在京师之中，看戏听曲，观花赏月，我是躲么？”
展仲只觉得可笑至极：“伱不躲，为何连面都不敢露？不还是害怕暴露了自己么？我还能受招安，是我生来自在，不愿受那招安，你这给辽人卖命的侏儒，一旦被抓到，就是被关在机宜司的牢房内日夜审问，你不躲？啐！”
伴随着一口血水狠狠地吐在地上，身后安静下来。
就在展仲以为这“金刚会”的贼子被自己骂破防之际，童音再度响起，语气里并无愤怒，反倒带着沉思：“你拒绝招安？听这意思，倒不是乱鬼市人心的计策，而是真的能受招安……宋廷不是已经知道了盗首是柴家人，为什么还会招安？这倒是有趣了，要么是你说谎，要么是有人绕开宋廷办事？三元神探狄进么？只有他有这个权势和胆识了……”
展仲先是愣住，然后感到背后猛地一沉，闷哼一声，被压得伏于地面。
这個时候，他再艰难地侧头，发现一个“孩子”正蹲在自己的背上，笑吟吟地看了过来：“失礼了，我现在姓曹，单名一个诱字，我喜欢诱之以利，或许正是如此，才被选作‘无漏’传人，在老头子死之前，这个称号还未落到我的头上，不过也快了，你称我‘无漏’也可以！”
展仲给压得浑身剧痛，只觉得对方的脚似乎踩着自己的脏腑，却又死死地咬住牙，不愿在对方面前惨叫出声。
“好汉子！”
“无漏”赞了一声，从腰间取出一包药，开始洒在伤口上：“忍着，你想要快些走动，就得用猛药！”
展仲浑身颤抖，但不多时，居然真的感觉身上疼得不再厉害，背后再一轻，下意识地翻身起来，戒备地看了过去。
立于面前的，是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俨然是贵人家的女娃模样，肤色细白，眼睛大而清亮，那纯净童稚的天真意态，却让展仲感到不寒而栗。
因为他很清楚，眼前是一个大人，却将孩童扮演得惟妙惟肖，无论是走在街上，还是入大户拜访，都万万想不到，这位会是辽人谍探首领的亲传弟子。
“你给我治伤……”展仲定了定神，冷冷地开口：“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寻求合作！”
“无漏”微笑：“阁下是好汉子，不受招安，又在无忧洞内灭了五百禁军，与朝廷结下死仇，现在外面机宜司和开封府衙都在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有我能帮你安全地逃回去了！”
展仲沉声道：“你为何要帮我？”
“无漏”继续微笑：“自是要你带领盗门，继续与朝廷作对啊！你如果不回去，凭着洞内一群乌合之众，那都不用派兵，直接就内讧了，京师不乱了，就轮到我不开心了！”
展仲冷冷地道：“洞内还有其他人，乱不起来！”
“其他人无法服众！”“无漏”悠然道：“能稳定鬼市的只有你和你师父，令师已经不想与宋廷作对了，不然的话，她会阻止你愚蠢冲动地带人杀出来，一头闯进朝廷的陷阱！”
展仲脸颊肌肉抽了抽：“我的败阵，与陷阱无关，只是轻敌怠慢，高估了那群亡命徒，官兵是废物，他们也强不到哪里去，稍落下风，就一哄而散！”
“无漏”拍了拍手：“错喽！错喽！那群亡命徒是完全可以跟官兵一战的，你只要先拖个七八日，让官兵懈怠，再分头袭击多个商铺，顺便一路放火，将城内搅得一团糟，赢的就是你了！可惜你被一场大胜冲晕了头脑，你的师父呢？她不会看不出来，可曾提点你半句话？”
展仲眼神阴了阴，沉声道：“你如果只是要挑唆我和我师父的关系，那就在这里杀了我吧，我是绝对不会与我师父作对的！”
“不！我不是挑唆！”“无漏”语气很坦诚：“我只是帮你回无忧洞，等回到了里面，柴丹姝如果不放过你，你又甘心死在她的手里，那我就当是被利用了，这不好么？”
展仲神色变得阴晴不定起来，半晌后道：“好！我们走！”
“且慢！”
“无漏”抬起粉嫩的手掌，朝下按了按：“我也不是凭白被利用的，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马上带你回去，如何？”
展仲眯起眼睛：“什么问题？”
“无漏”道：“你师父近来一定频频与京师上面联系，联络的人是谁？”
展仲冷冷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看起来不是你们四位亲传弟子……”“无漏”目光一动：“是辽东马帮的帮主欧阳春么？他和令师昔日还有一段情吧，如今旧情复燃了？”
展仲不耐烦地道：“你就当是，去抓欧阳春吧！”
“呵！那我可办不到，老头子都躲着欧阳春呢！”“无漏”轻叹一声：“看来他们勾结在一起了！为了立功，连辽人都用，三元神探私德有亏，不是真君子，我很失望呢！”
“你指责狄进不是君子？”展仲险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觉得荒谬不已：“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给辽人当谍细？”
“当然没有忘记，是你忘记了，我是奸恶之徒啊！”
“无漏”噗哧一笑，理所当然地道：“我能随心所欲地杀人，狄进不可以，三元神探怎能勾结辽东马帮的帮主欧阳春？勾结柴氏后人柴丹姝？传出去朝廷会震怒，世人会失望的！”
展仲明白了，嗤之以鼻：“你以为这点挑拨离间的把戏，会有人信？”
“无漏”依旧笑着：“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机宜司被这个人管着，一点破绽都没有，我不好送老头子上路，就没法接手‘金刚会’，这些日子很头疼呢！”
展仲冷冷地道：“疯子！”
“无漏”收起笑容，露出难受的表情：“我和老头子可不一样，你怎的凭空辱骂我……也罢，跟我走吧，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等回到无忧洞里，你如果跟柴丹姝翻脸相向了，想要寻我帮手，知道怎么找我么？”
展仲目光闪了闪：“怎么找？”
“就这样找！”
话音刚起，展仲眼前一花，就发现女童不见了，还未来得及反应，对方的手指在腰间一戳，身体顿时变得僵硬。
他甚至看不到，那嫩白的手掌缠到了脖子上，五指捏住一柄小巧的利刃：“我知道你对盗首忠心耿耿，回去后也不会违抗她的，你在骗我，这不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哦！”
利刃一点一点切开喉咙，过程中还特意将喷溅的血口瞄准地面，轻巧得就像是杀一只鸡：“所幸我也在骗你，我才不会送你回无忧洞呢，只是耍你玩一玩！”
不知何时，展仲的手掌恢复行动能力，下意识捂住喉咙，双腿一软，已经跪倒在地。
“嘻嘻！杀人真有趣！”
女童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逐渐远去，展仲拼起最后的余力，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艰难地写着：“无漏……曹诱……小心……名声……”
其中的漏字，因为笔画繁琐，展仲不知自己有没有写对，但眼前已经陷入一片黑暗，口中喃喃低语着：“三师妹……对不住了……为兄终究还是没能……保住你给我的命……”
待得这位不久前还威风赫赫，不可一世的鬼市执掌者，眼中的光芒彻底凝固，轻风拂过，女童再度出现在面前，看着地面留下的字迹，皱起眉头：“漏字写错了，幸好能猜得到，没白费我的一番力气！”
说罢，对着展仲的尸体笑吟吟地一拱手：“多谢阁下以死相助！”

第三百三十七章 给“无漏”一点小小的朝廷效率震撼
“展仲死了？”
当贼首的尸身被发现，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公孙策和雷濬的耳中。
两人分别代表开封府衙和机宜司，正在现场督战，成功败敌后，并未满足于这场胜利，立刻亲自带队，搜寻逃走的展仲，绝不让他逃回无忧洞中。
没办法，之前刘平的一场大败，禁军身上的刀兵甲胄也遗落在洞中，跟着展仲冲出来的亡命徒，就有不少人是披着制式的纸甲，若不是他们实在阵形散乱，各自为战，不至于这般惨败。
如果让展仲逃回去，就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失去统领鬼市的位置，一蹶不振，甚至在内乱中被杀，要么痛定思痛，将一群愿意继续听从号令的江湖子训练起来，到那个时候，盗门的威胁就全然不同了。
虽然后者的实现难度极大，但公孙策和雷濬不敢赌，所以不断加派人手，然后就接到了展仲的死讯。
听了发现尸体的差役对于现场的描述，公孙策的脸色凝重起来，迈开长腿，如一阵风般消失。
等到雷濬赶到时，他已经初步勘察了现场，指挥差役将内外守住，沉声道：“死的确实是贼首展仲，那些伤口做不得假，后背还细致地抹了药，显然现场有过另外一个人，不知是不是‘无漏’所为！”
雷濬脸色微变：“‘无漏’？”
“看！”公孙策将他引了进去，指向那具血腥扑鼻的尸体。
雷濬第一眼看到的，正是尸体前的线索：“无……漏……曹诱……小心……名声？‘无漏’原名曹诱么？这是一个大收获啊！”
“有些古怪！”公孙策琢磨着道：“‘无漏’是凶手么？他为什么要杀死展仲？杀人后又出于什么原因匆匆离去，任由对方在临死前留下了重要的线索？”
雷濬皱起眉头：“莫非是故意留下，用以误导我们？”
“不知！”
公孙策没有妄下定论：“‘金刚会’的核心人员，都是仕林抓住的，我虽然听他在信中提到，但终究不甚了解，此事要尽快通知他！”
“好！”
雷濬点了点头，将机宜司这边的事情安排妥当，朝着皇城而去。
这個时辰恰好是最早一批放衙的官员出来，往往都是闲官鱼贯而出，再等了两刻钟，就见狄进步履稳健地走了出来。
远远见到雷濬的身影，狄进的神色就郑重了起来。
围剿功成的消息已经迅速传至朝野上下，振奋着人心，正常情况下没必要迫不及待地来见自己，必定是出了意外。
“展仲遇害，疑似‘无漏’传人所害，现场还留下了直指身份的死亡线索？”
狄进听完雷濬的描述，做出了初步判断：“宝神奴的传人，不会有如此大的疏漏，这死亡线索就是故意留给我们的……曹诱，曹家？”
在京师贵人里面，提及曹姓，以前第一个想到的，是曹利用的家族，十几年枢密使的高位，让曹姓族人不可一世，京师里面都敢横着走，然后在短短数月之间，轰然倒塌，烟消云散。
曹利用的直系亲眷，都被夺官降级，真宗赏赐的宅第被收回，家产被抄没，十数家亲属获罪流放，剩下的自然忙不迭地离开了京师，生怕遭到报复。
排除了这个曹，实际上还有一户更加显赫，但低调许多的曹氏……
雷濬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了那一族，与他们雷家还息息相关，顿时变了脸色：“此贼莫非要与曹太尉牵连？”
曹太尉，指的是开国第一良将曹彬之子曹玮，真宗朝时镇守关西的第一名将，威震西陲，这个名字是真的能止吐蕃党项小儿啼哭的，如今的夏州之主李德明之所以亲宋，也是给曹玮压的，甚至眼睁睁看着对方带领叛逃的河西大族进入宋境，始终不敢阻拦。
不过正如镇守河北二十多年的李允则一样，威震西北近四十年的曹玮同样年迈病重，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如果他能再活十年，李元昊登基后也得乖乖蛰伏，李元昊自己或许初生牛犊不怕虎，但麾下的各部落根本不敢与曹玮作对，必须等他死了，才敢起兵。
而曹玮也早早发现了党项人的野心，当年就提议趁着在夏人政权不稳的时候进攻，避免党项李氏日后成为边陲大患，但那个时候宋真宗在弄天书降神呢，哪里顾得上这些，断然拒绝。
曹玮并未放弃，雷彪曾为其亲卫，后任皇城司察事，在并州扎根经营，成为第一富商，时刻监视着夏人的举动，就有曹玮在幕后的支持，雷濬身为雷彪之子，当然不愿意曹家卷入这等事端中，直接道：“我们万万不能如了贼人之愿！”
“这所谓的‘曹诱’是不是曹氏的孩童，还在两说，不可先入为主……”
狄进看了看他：“关键在于，展仲乃无忧洞贼首之一，如今被杀，死前留下的线索又与辽人谍探相关联，哪怕知道背后有蹊跷，也是必须查一查的，不然就是机宜司失责，同样会为贼人所趁！”
雷濬脸色难看起来：“我们一旦查了，就会落入陷阱，可不查，又有包庇勋贵曹氏之嫌？”
“和宝神奴给出渤海密藏时的路数相似，并不将自己的成功寄托在敌人的愚蠢上，而是逼迫敌人落入两难之局，怎么选都是错的，不愧是一对师徒！”
相比起雷濬的紧张，狄进神态却轻松下来：“此人发现机宜司守备严密，根本没有可趁之机，这段时日，必定在京师暗中做了不少布置，现在这个时候发难，已经是沉得住气了……”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但有些时候，防守也是最好的进攻，他明明知道了“无漏”的特征，还让机宜司不要在京师内搜寻酷似孩童的侏儒，只调派人手，全力守好牢狱，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狄进跳出展仲之死的案子，着眼全局，思路就清晰起来：“只要耗下去，宝神奴每关一日，泄露‘金刚会’上下情报的风险就会多一分，而风险每多一分，这个组织内讧的可能性就大一分，再加上没有首领统一调度，用不了多久，自己就分崩离析了，‘无漏’传人岂能不急？”
雷濬同样恢复冷静，喃喃低语：“所以……我们要拖下去？”
狄进颔首：“首先，曹诱到底是哪一家子弟，要好好筛选，从京师的户籍查起，不只是贵人大户，寻常百姓家中也不能错失。”
雷濬明白，要这样筛选，这一步就要耗费不少时日，但总有完成的一天：“确定之后呢？”
“如果真与曹家有关……”
狄进道：“我任馆伴使时，四方馆使曹牷曹信义，正是曹太尉的子侄，过年时我还去曹府拜访，有鉴于这份往来交情，此案倘若由我审查，我会自请回避！”
雷濬目光一闪：“家严曾为曹太尉亲卫，这虽非人人尽知之事，却也不是隐秘，我要自请回避，以免有包庇嫌疑！”
狄进道：“李公与曹太尉有旧，刘知谦身为李公亲传弟子，目前提举机宜司，更以围剿无忧洞为重，此案也可以暂时选择回避，后面待得平定无忧洞，再行接手……”
雷濬又道：“大荣复是渤海遗民，搜查辽人谍探是他之责，对于其他事宜却还陌生，让他这样的身份搜查勋贵府邸，更难免引发争议，理应回避……”
好家伙，回避完了！
狄进提醒：“皇城司曾有狂行悖法，纪律废弛之举，机宜司要引以为鉴，依律办事，你们也该询问另外几位提举和提点之意！”
雷濬面容古怪。
机宜司确实不止一位提举，两位提点，还有几位官员，但那些都是挂名的，并不做实事，这样的人想想就知道，都是勋贵恩荫出身，让勋贵去查曹家？
不过这个流程确实要走一遍，至于是不是耗时良久，那也没办法，毕竟机宜司是按照朝廷法度办事，最是规矩！
“追查‘无漏’，是机宜司的职责，展仲之死，却也是开封府衙的管辖范围。”狄进微笑着，最后补充了一句：“你回去将机宜司的办案态度，转告明远吧！”
……
“仕林之意，我已明了，请他放心便是！”
公孙策听了雷濬的传话，马上明白深意，给予明确答复的同时，心里又难免痒痒的。
对于这种贼人明目张胆的挑战，他最有兴趣了，但正如之前所言，“金刚会”的核心成员抓捕，都是狄进这段时间在京师所为，他根本不熟悉，此时贸然接手，就好比临阵换将，无疑是大忌。
所以公孙策强行压下不理智的念头，目光一扫，看向同样来到现场的另一位府衙官员，走了过去。
那人正是判官刘景融，喜气洋洋地迎上，连连拱手：“公孙推官威武，此番灭贼大胜，京师上下一片欢腾，我等是着实出了一口恶气啊！”
公孙策微笑还礼：“若无大府支持，不得刘兄力荐，也不过是一番空谈罢了，在下万万不敢居功！”
“明远谦虚了，谦虚了啊，哈哈哈！”刘景融大笑，本以为这位年轻气盛，不懂规矩，没想到还是挺懂事的，得好好结交一番。
公孙策又道：“展仲败亡，无忧洞内正是最惶恐不安之际，理应趁胜追击，扩大战果！”
“是该如此！”刘景融凝重起来：“那洞中还聚有上千贼子，这群恶贼可不好对付，明远要慎重啊！”
“刘兄放心，我若被一场胜利冲晕了头脑，就与贼首展仲一样了！”
公孙策点点头，开始进入正题：“展仲之死，颇有蹊跷，他并非重伤而亡，疑似被他人所害，死前留下了信息，凶手似是辽人谍细，还是一位曹姓贵人！”
“曹姓？”刘景融进入现场，看着那已经僵硬的尸体，再细细查看了血字信息，面色逐渐变了：“曹诱是辽人谍探，还杀了无忧洞的贼子头目？这曹诱所在的，是哪一个曹家？”
公孙策道：“府衙户籍，能查到这曹诱出自哪一户么？”
“应该可以……”
刘景融眼珠转了转：“不过你我忙于无忧洞，此案还是交给朱判官吧，他空闲！”
判官和推官都管理狱讼刑罚，但开封府衙有两位判官、两位推官，如今他和公孙策负责围剿无忧洞的大事，难以分心，理应禀明大府，将此案分派给另外两人！
公孙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尸体：“事有轻重缓急，一切听从大府吩咐！”
陈尧佐得知消息后，果然如刘景融所愿，将案件分派了下去，在这位权知开封府的重臣看来，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清剿无忧洞，平息这场贼人之乱，辽人谍探反倒要往后靠。
赶到现场的朱判官，不由地傻了眼。
机宜司靠追查辽人谍细出了风头，立了功勋，不少官员都是眼红的，也想分一杯羹，但不是这么分的啊……
展仲的身份就够敏感了，还涉及到那一户曹家，更关系到贵人孩童，是不是还得去府邸搜寻？
接过案卷，朱判官琢磨片刻，对着跟来的书吏道：“这曹诱只是姓名，并无表字，是不是存在着同名的情况？”
书吏一怔：“判官所言极是，确实有这种可能！”
朱判官抚须，慎之又慎的语气，展现出了朝廷官员严谨的态度：“那你们可要好好查，千万不能冒进，明白了么？”
“是！”
宋廷的执行效率出了名的低，尤其是后面的冗官时期，一职多官，政出多门，职权重叠，效率低下，现在还没那么多冗官，但也快不到哪边去，毕竟历朝历代的朝廷效率都很缓慢，各部门之间互相推诿的情况比比皆是。
所以一旦没了某些喜欢在三天之内查完案子的卷王，一切重新回到原来的节奏。
十数日后。
夜。
一道身影闪入刑房，从厚厚的一沓案卷中，缓缓抽出了展仲之死的案卷。
期待地翻开，发现只薄薄的几页纸，迅速看完后，气急败坏地放了回去。
查着呢！急什么！

第三百三十八章 还是江湖人报仇效率高，专挑“金刚会”的灭门
无忧洞。
盗首小院。
玲珑凝视着空荡荡的屋舍，片刻之后收回目光，转过身来，望向一群男女。
人数并不多，只有二十多人，但这些人都是盗门的核心弟子，虽然比不上四大弟子深受盗首的信任，也同样掌管着黑市的事务。
此时双方对视片刻，一名弟子率先打破了静谧：“四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玲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我准备受招安！”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变色，只不过有的是松了口气的模样，有的则是惊怒交集，那最先询问的弟子更是厉声道：“四姐，你不准备为二哥和三姐报仇了么？”
玲珑淡淡地道：“师父临走时，让我们各自选择自己要走的路，二师兄选了，三姐选了，我也选了，你们想要报仇，我不会阻拦！”
质问者突然反应过来，这位说的是我准备受招安，而不是我们要受招安，但脸色依旧难看起来：“师父走了，二哥被官兵所害，洞内彻底乱了，那些乞儿帮的恶贼趁势占据兵甲，侵夺地盘，现在四姐你也要投靠朝廷享福，那与逼我们一起受招安，又有什么区别？”
“享福？”
玲珑摇头：“我是女子，难道去朝廷当官？还是入宫当宫女？谈何享福？”
质问的人哑然，又有别的弟子问道：“既是这样，你为何要受招安呢？”
“或许是累了吧！”
玲珑轻叹：“师父在时，鬼市希望成为江湖中人的一处庇护之地，让官府也奈何不得，无忧洞这样的环境确实是得天独厚，易守难攻，所以朝廷禁军最初才会被我们杀得大败，但结果如何？胜了一场，就不可一世，然后遭遇惨败！朝廷败了，能很快卷土重来，继续派兵围剿，我们败了，那就是全部葬身于洞中……”
眼见有人要说话，玲珑抬起手，直接问道：“你们想要造反么？”
包括之前的质问者在内，所有盗门弟子都沉默下去。
在这个百姓普遍还能活得下去的年代，江湖人固然敌视官府，期望能无拘无束，傲啸山林，但若说起兵造反，又是另外一回事，盗首要是起初打出这个旗号，除了那种彻底走投无路的亡命徒外，反倒没多少人愿意来鬼市……
“既然不想造反，当朝廷下定决心，准备铲除鬼市时，结局就已注定，充其量让朝廷多死些人罢了，又有什么意思？”
玲珑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了朱儿，那个女弟子原本很可能也是站在这里的一员，如今却圆润地在大相国寺摆摊，看似生活平淡，却让她十分羡慕：“我受招安，不为了贪图朝廷的富贵，也不想出卖任何人，只为自己换一种活法，从此之后不再是洞里面的贼，走到外面时，不必随时担心被官兵抓捕，那种日子，不也是一种自在么？”
“至于你们，都是江湖儿女，路当然由伱们自己选！”
“痛恨朝廷的，就拿上刀兵，与禁军拼個死活；留恋鬼市的，就继续留下，与乞儿帮争夺控制的权力；只想离开的，选条小路出去，远远地离开京师；要受招安的，可以先等等，看朝廷怎么对待我，这也是我这位当四姐的，给你们最后的帮助了……”
众人看着这位身形晃了晃，倏然间消失不见，一时间面面相觑，怔然不语。
而玲珑则不再有半分留恋，穿梭在蜿蜒的通道中，朝着上面而去。
途中厮杀惨叫声忽远忽近，不断回荡，随处可见新鲜的尸体，旁边则是破破烂烂的纸甲和断裂残缺的兵器。
刘平率领的五百禁军，全副武装地冲杀进来，如果死战不退，打坏了兵刃，刺穿了甲胄，自然也剩不下什么，可许多禁军发现被贼人包围后，就惶急地逃窜，结果被轻易杀死，兵器甲胄顿时便宜了贼人。
然后这些东西也成了祸乱之源，一听展仲惨败，死在官兵手里，洞内之人不敢出去了，就瞄准了武器甲胄，谁掌握了这些，就能牢牢控制鬼市，于是开始疯狂抢夺。
不仅是乞儿帮原本的人员反扑盗门，乞儿帮内部由于没了丐首，也在厮杀，乱成一团。
玲珑冷漠地看着，如果说她对于盗门的弟子还有些愧疚，对于这些人则没有感情，全部死光也是眼皮子都不眨一下，脚下丝毫不慢，朝着外面而去。
她选择的是一条极为隐秘的道路，盗门里面除了师父外，只有四大弟子才知晓，不用担心禁军把守在外面。
然而当她走出这条通道的出口，身形陡然一顿，匕首自袖中滑出，摆出全神戒备之色，看向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但仅仅防备了一霎那，玲珑很快就认出来者，大喜过望：“大姐！”
外面的正是盗首的首位弟子清秋，面如满月，相貌端丽，完全不像是女贼，此时则面沉如水，语气森然：“小妹，我正要去寻你！”
玲珑赶忙道：“大姐，你听我解释……”
清秋道：“师父留给我书信，许多事情我已知晓，你不必解释，我只问你一句，二师弟的仇，你报不报？”
玲珑面色变了：“大姐，你要去找官兵报仇？”
“找官兵作甚？混战之中，都不知是谁下的手！”清秋冷冷地道：“二师弟根本不是死在官兵手里，是被‘金刚会’的贼子‘无漏’所害！”
玲珑勃然变色：“当真？”
“尸体是被开封府衙发现的，我经过多番查证，确定了死前有人给他包扎伤口，然后割断了他的喉咙，杀死他的凶手，是‘金刚会’里的‘无漏’！”
清秋眼眶微红，咬着牙道：“兴许此人杀死二师弟，是为了利用这件事做什么，但他错了，没人可以害了我的师弟，而不付出代价！”
玲珑眼中也流露出浓浓的悲伤与杀机，不再迟疑：“我们走！杀‘无漏’！”
招安是她的选择，但不代表她放下了过往的一切，尤其是同门四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其深厚，哪怕后来各自分工，有了不同的追求，也没有淡薄了这份情谊。
展仲先杀官兵，再死于官兵之手，倒也罢了，但若是被“无漏”所害，那就是江湖恩怨，一定要为其报仇雪恨！
没有半句废话，清秋在前面飞奔，玲珑在后面追赶，两人皆飞檐走壁，不多时就到了一条巷子深处，翻过围墙，落入一户人家的后院。
玲珑耳朵耸了耸，发现里面是有人居住的，立刻看向大师姐，用唇语道：“那个侏儒，藏在这家？”
清秋摇了摇头，打了个手势：“‘金刚会’，杀！”
玲珑明白了，“无漏”不在里面，但“金刚会”的成员在。
听说这个辽人谍探组织，不仅扶持了乞儿帮，还在京师巧取豪夺了不少宅院，再将投靠他们的宋人安置在这些院子里，让这些背叛者死心塌地的同时，世代扎下根来。
盗首曾经对他们说过这件事，语气里透露出对那位首领宝神奴的忌惮，然后下达命令，尽可能地查出这些年间房屋交易的情况，摸清楚“金刚会”的据点，必要时作为威慑谈判的条件。
朝廷其实也早知道了这条线索，却至今没有调查，因为土地屋舍交易的背后，肯定涉及到京师权贵，拔出萝卜带出泥，谁知道能查出些什么来，如今又不是新政变法，为了些许外围成员，没必要大动干戈。
盗门却无这份顾虑。
尤其是现在盗门都要不复存在的关头！
“无忧洞的贼子什么时候能够平定啊，我好不容易有了宅子，可别再乱了……”
衣着体面的主人，正操心着外界的大事，就见两个满脸煞气的女子翻入内宅，还未反应，一柄飞镖从清秋手里抛出，闪电飞出，刺入脖子。
他双目圆瞪，仰倒在地，鲜血涌出，四肢痉挛起来：“唔……唔唔……”
这份痛苦没有持续多久，玲珑到了面前，匕首一抹，正如“无漏”割开展仲的喉咙一样，干脆利落地结果了他的性命。
两人错身而过，继续朝里面杀去。
偶然有短暂急促的惨叫声响起，但大部分时间都是静悄悄的。
等到两女再度回到来时的后院，袖口已经不可避免地溅了血迹，核对了一下数目：“一家九口，刚刚最后那人叫喊，是‘金刚会’的没错了！”
“走，一户户杀过去，把‘金刚会’好不容易埋下京师的钉子拔了，不怕‘无漏’不出来！”
仇恨的力量是可怕的，两人当真是马不停蹄，赶往下一家，这次运气也不错，或许是得益于刚刚的无忧洞之乱，没有人在外饮酒作乐，都在家里整整齐齐。
但到了第三户，清秋和玲珑却停下脚步，露出疑惑之色。
不是杀不动了，而是这家不太对劲。
里面的交谈声并不大，但隐隐飘出来，却半个字听不懂，说的肯定不是汉话。
玲珑打了个手势，询问道：“契丹语么？”
清秋侧耳倾听，片刻后嘴唇颤动，以极低的声音道：“党项话！里面是夏人！怪了，夏人怎么在‘金刚会’的地盘里？”

第三百三十九章 这下诛心了！
“曹家……”
后院之中，狄进练完武，愈发神清气爽，脑海中也不禁考虑起“无漏”的垂死挣扎，如果指向的确实是真定曹氏，目的何在。
曹玮虽然是真宗朝第一名将，四十年无败绩，但一直镇守的是西北边陲，在吐蕃和党项人心中威望极高，着实是被杀得胆寒了，和辽国反倒没什么交集。
而曹家身为武勋之家，又一向低调，“无漏”如果想要引发什么混乱，这种持家有方的勋贵，无疑不是一个好目标。
除非……
狄进心里有了推测，但战术依旧不变，还是一个拖字诀。
无论如何，宝神奴在牢里关着，“金刚会”就离死不远，宁愿他们自己完蛋，功劳少些，也不可贪图一网打尽，最终前功尽弃。
“六哥儿！”
正想着呢，狄湘灵的声音响起，狄进侧头，才发现姐姐不知何时，到了场边。
不远处，荣哥儿早已弯弓，见到是十一娘子，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狄湘灵颇为满意：“出了盗首那件事后，他们的警惕倒是高多了，正该如此！”
狄进也点了点头，将铜锏放回武器架上，问道：“姐，你今天不是去镖局处理事务么？”
“盗首的弟子玲珑，刚刚带来了有关‘金刚会’的消息！”狄湘灵说着，还特意补充了一句：“人不是假冒的，救回喻平母亲的当时就有她，那身法我不会认错！”
狄进相信姐姐的判断，眉头顿时扬起：“什么消息？”
“玲珑说，在‘金刚会’的据点里，发现了西夏人，人数近十，实力不俗，她和她的师姐没有把握拿下，商量之后，按照盗首留下的方式，找上长风镖局……”
狄湘灵觉得有些奇怪：“此女之意，是要借镖局之力，将那些贼子统统拿下，但我不太相信，这‘金刚会’的据点何等隐秘，怎会让夏蛮子住在里面？”
狄进面容却严肃起来：“她们是怎么找到那个地方的？”
“为了报仇！”狄湘灵道：“这两個盗首弟子知道‘无漏’杀了展仲，要为同门师兄弟报仇雪恨，而盗首早就命她们调查了京师宅院交易，确定了多处外围据点……”
“原来如此！”狄进微微点头：“她现在何处？”
狄湘灵道：“还在镖局，公孙二娘带人盯着，玲珑也不肯说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只有她的师姐清秋盯着，如果镖局愿意出人手相助，来日定报大恩！”
狄进明白，显然是之前与盗首的交易中，己方展现出了极佳的信誉，这两个江湖人才会选择上门求援，而这个发现也印证了之前的猜测，只不过他并不赞同直接杀人：“让她们不要打草惊蛇，先把人撤回来，能否办到？”
“恐怕迟了！”狄湘灵摇头：“听她们之意，已经杀了两户‘金刚会’的成员，第三户才找到这伙夏人……”
狄进皱了皱眉，目露沉吟。
狄湘灵问道：“她们的话可信么？”
“西夏人出现在外围据点，应该不是假的……”狄进沉声道：“党项李氏能占据夏州，势力逐渐庞大，辽国本就是幕后支持者，双方有天然的合作基础！”
党项李氏的三代主要领袖，李继迁、李德明、李元昊。
从李继迁那一代起，就多次表明愿意依附辽国，萧太后起初看出他不诚心，并不应允，但后来意识到李氏占据夏州，哪怕实力不强，终究可以用来牵制宋军的部分精力，就授其为定难军节度使，从宗室中挑选了一个女子，封为公主嫁了过去，再封李继迁为夏国王。
到了李德明这一代，外交依旧是依辽和宋，同时向辽、宋称臣，接受两国封号，并伺机向西发展，直至占据整个河西走廊，而就在八年前，辽国赏赐李德明玉册金印，册封为尚书令、大夏国王。
再到李元昊，就是历史上人尽皆知的称帝，建立西夏了，当然站在宋人角度叫西夏，西夏人自称为大白高国，而辽国早在之前就册封夏国王，赐良马精甲。
西夏从一个地方割据势力，到李元昊建国称帝，悍然起兵攻宋，背后毫无疑问是有着辽国的推波助澜。
狄湘灵虽然不了解西夏三代建国的历史脉络，但对于西夏人不陌生，并州就有不少党项人，之前朝廷还专门开了一个与党项李氏交易的榷场，此时确定了辽夏确实会勾结，立刻道：“那还等什么，我带人拿了这群贼子啊！”
狄进道：“我在考虑，这群西夏人是不是‘无漏’抛出的饵，现在无忧洞还未覆灭，如果贸然牵扯出这条线上的事情，可能会顾此失彼……”
“六哥儿，你太看得起夏蛮子了吧？”
狄湘灵有些不解：“这里是京师，辽人都得偷偷摸摸，还能任由这群蛮子放肆不成？将其打杀了，开封府衙都不会受理案子的！”
狄进闻言怔了怔，眉头舒展开来：“姐姐说的对！是我太高看西夏人了……”
他确实犯了个错误，下意识地将历史上西夏的地位，代入到如今。
但事实上，现在的宋人根本看不起西夏，辽人也看不起西夏，直到未来李元昊用军事上的胜利，证明有立国的本事，然后飞速向两国求和，宋辽才捏着鼻子认下。
正因为这个态度，朱儿当年被陷害，是在出使夏州的使节团里，夏州使节团出了事，皇城司可以轻而易举地按下，朝堂上没人关心，换成辽国使节团试试？那是会立刻惊动中书，宰相也得马上禀明太后和官家的！
“不是‘无漏’的陷阱！”
明确了这点，狄进断然道：“姐，你调集镖局的精锐人手，与玲珑清秋一起，将这群西夏人拿下，如果不是特别棘手，就多留些活口！”
“放心！”
狄湘灵笑着摆了摆手：“等我好消息！”
目送这位离去，狄进确实放心，但想到党项李氏可能就这样参与进来，目光又是一冷：“李氏父子，果然蠢蠢欲动了！”
李德明和李元昊父子，在拿下整个河西走廊后，实力就非同小可，当年曹玮的担忧，已经不幸言中，偏偏宋辽现在都没把西夏当回事，正如刘平轻视敌人，结果惨败于无忧洞里的一群江湖贼人手里，西夏未来同样会给宋辽都带来不同程度的冲击。
自李元昊立国，三败宋军，此后战事绵延，两国交锋近百年，仁宗朝暴兵百万，全面引爆三冗问题，极大地增加了国家的负担，后有新政变法，以期富国强军，结果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眼见横山攻略有了曙光，女真崛起了……
反观辽国，下一任辽帝率大军亲征，被李元昊所败，几乎全军覆没于西夏国内，此后也开始了对西夏展开怀柔政策，用来牵制宋朝国力，等到辽被女真灭了一百年后，西夏还顽强地支撑着，最后连成吉思汗都死在蒙古对西夏的灭国之战里……
所以论综合国力，西夏确实远远不如宋辽，只是一个“小国”，但由于全民皆兵的国家结构和河西走廊的地理位置，它只要崛起了，就势必威逼边境，如果再有一个野心勃勃的领导者，那就是心腹大患！
“李元昊的野心是表露在外的，李德明则更擅长隐忍，如果这群西夏人是有意派来打探情报的，倒更像是李德明会做的准备！”
“辽夏谍细的结盟么？”
“不！西夏人的谍细还没资格与‘金刚会’结盟，只是利用关系……”
狄进想到这里，目光一动，回到书房写了一封信件，交给迁哥儿：“去四方馆，交给曹馆主，如果他不在，就交予齐书吏！”
“是！”
迁哥儿领命去了。
他换了一身便装，带上铁牛和荣哥儿两个护卫，朝着镖局总舵而去。
公孙二娘没在前堂坐镇，后院里也没见到武行者和孙三娘，狄进却不慌不忙，来到里屋坐下，耐心等待。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未到，外面就传来动静，先是武行者带着三个大汉扛着几个麻袋丢在地上，从中滚出七八个人来，狄湘灵、公孙二娘、孙三娘也纷纷出现，后面跟着两个煞气腾腾的女贼。
狄湘灵为求稳妥，不仅自己出手，还出动了六名精锐，再加上玲珑和清秋，轻而易举地将据点荡平，眼见狄进从屋内走了出来：“这群夏蛮子确实有好手，杀了两个，抓回来八个，都在这了！”
“诸位辛苦！”
狄进抱了抱拳，武行者、公孙二娘等人皆还礼，清秋和玲珑则上前行礼，正色道：“多谢阁下相助！”
“不必，我不是帮你们，我同样要缉拿‘无漏’……”狄进并不拐弯抹角：“你们要杀‘无漏’报仇，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清秋和玲珑齐声道：“是！”
狄进直接道：“‘无漏’并不是一个江湖中人，而是一个被宝神奴培养出来的谍探，你们用江湖的复仇之法，起初或许会收到一些成效，但很快就会被其利用，反过来滥杀无辜！伱们如果愿意相信我，就将‘金刚会’在京师的据点告知，包括那两户已经被你们灭门的！”
玲珑面色微变，咬牙道：“灭门是我的主意……”
清秋却直接打断：“那是我要做的，与小妹无关！我将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只要能抓住‘无漏’，杀了他！”
狄进微微点头，看向孙三娘：“带她们下去，详细记录！”
“好！”
孙三娘领着两女退下。
狄进转向被擒的西夏人，打量片刻后，用契丹话道：“辽人出卖了你们，知道么？”
大部分西夏人都很茫然，但一个最矮壮的汉子却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然后又猛地低下头去。
狄进指了指：“带出来！”
矮壮汉子被拖了出来，自知隐藏不下去，恶狠狠地仰起头，也用契丹话道：“你在胡说！大辽人不会出卖我夏州的勇士！”
“勇士么？”狄进摆了摆手，就是一个字：“打！”
矮壮汉子努力挺起胸膛，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冷笑，一声不吭地被拖了下去。
狄湘灵道：“这人恐怕不会交代，他们之前都很顽强，拼死抵抗，无一人怯战……”
狄进不觉得意外：“这就是最初的谍细，没有经验，只有忠诚，京师内肯定不止这一批，还有其他！”
狄湘灵道：“所以那个‘无漏’想要指挥这群夏蛮子？”
“不错！”
狄进点点头：“‘无漏’现在的弱点是势单力薄，他不可能带回来太多的‘金刚会’成员，那就与撤离的初衷不符了，但身边没有帮手，又无法撼动机宜司无懈可击的防御，所以他才会想到这些西夏谍细！牵扯曹家，无论是有了全盘的阴谋，亦或仅仅是虚张声势，都能让这些西夏人心动，毕竟对于党项李氏来说，曹太尉威震边陲，那才是最大的威胁！”
狄湘灵眉头皱起：“这贼子倒是会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力量！”
“确实是不错的手段，但也是被逼无奈的举动！”
狄进微微一笑：“自称中国的大辽，要寻求夏蛮子的帮助，有些人的心里，恐怕会不好受吧？”
……
机宜司。
最深处的牢狱之中。
宝神奴靠在墙边，双目微阖。
他每天睡眠的时间格外长，一方面是为了压制离魂疯癫的病症，另一方面也为了养精蓄锐，在关键时刻予以自己人配合。
这位“金刚会”的初代首领很希望看到，某天夜里，牢狱内外一片混乱，那个能接替首领之位的人来到面前，彼此四目相对，对方毫不迟疑地用利刃割开自己的喉咙，待得鲜血喷涌而出，再扬长而去。
那他就算死，也能瞑目了！
然而这场美好的弑师没有到来，狱卒走动的声音倒是传来，还有锁链拖在地面和飘来的血腥气味，显然是某个遍体鳞伤的犯人被关了进来。
这原本与他无关，偏偏怒吼的声音陡然传来：“巴结着我们，又出卖我们！辽狗！辽狗！”
宝神奴的眼睛徐徐睁开，稍加思索，又冷冷一笑，重新闭上。
小把戏而已！
只是这一夜，不知怎的，他翻来覆去，迟迟没有睡着。
最终只听到牢房内，响起低低的怒骂声：
“连夏蛮子都用不好！废物！真是废物！！”

第三百四十章 强强联手
“仕林！”
当晚，收到信件的四方馆使曹牷，就登门拜访。
曹牷是曹彬的嫡孙，其父曹珣，官至东上阁门使，属于曹家二代人物里比较平庸的一位，但之前接待辽国使节团，狄进和曹牷相处时，却发现这位三代子弟处事稳妥，外粗内细，颇有能力。
实际上，勋贵之家只要家教严格，子弟的水平就不会太差，曹家显然就是其中的翘楚，因此入了正堂，稍作寒暄后，狄进就直入主题：“此番请信义兄来，正是为了西夏之事！”
曹牷面容严肃起来：“当真有夏人谍细潜入京师了？”
狄进点头：“十名西夏人藏于辽人谍细组织的据点里面，目前还无口供，但他们咬紧牙关，什么都不交代，这基本证明了，这群西夏人是有备而来，带着命令潜入京师！”
曹牷有些迟疑：“仕林之意是？”
狄进道：“‘金刚会’是二十多年前，辽军入侵时南下的，试问如果是辽人在和平年代，派出大量谍探，潜伏到对方京师，那代表着什么？”
曹牷沉声道：“自是有军事意图！”
狄进道：“那为何换到西夏，却有疑问呢？”
曹牷苦笑起来：“自是因为朝中重视辽国，却向来看不起夏州党项……”
狄进也轻轻一叹：“可惜李氏父子，已经积蓄了相当的国力，西夏边境又有沙漠瀚海的地形优势，进可攻，退可守，不提将来，现在就已是心腹大患！如今边防军力大致有多少？”
曹牷抿了抿嘴：“大致有二十余万禁军！”
狄进不提其中的空饷占多少，真正能打的又有几万，继续问道：“宋夏国防线有多长？”
曹牷继续苦笑：“两千余里！”
狄进道：“二十余万禁军，分布在两千余里的边防线上，每一个城寨中所均分下来的兵力，恐怕只有数千人吧？”
“不错！”曹牷重重点头：“尤其是延州一带，地处平原，又不能据险而守，非常容易被各个击破！”
狄进总结：“照这么说来，西北边境的和平，其实完全取决于对方的亲宋态度？”
曹牷无奈地道：“西夏之主李德明，确实称臣纳贡，姿态顺服，朝野上下对其还是很认可的……”
狄进道：“李德明是不是默默隐忍，积蓄国力，暂且不说，我在并州时，听闻其长子李元昊年少英伟，颇有野心，攻略甘州回鹘和沙州回鹘时，皆是攻城掠地，开疆拓土，这样的人物等到李德明故去，接替西夏主位，也会甘心称臣么？”
曹牷面容顿时严肃起来：“仕林所言，倒是与家叔不谋而合，家叔前年看了李元昊的画像，就觉得此子野心勃勃，来日必成大患！”
曹玮和李元昊确实有这么一段故事，据说这位威震西北的曹太尉想要见一见李元昊，始终未能如愿，派人专门绘制了其画像，看到后就评价，此子必为边患。
这个故事有点套路化，古代名人往往都有类似的待遇，不见得是真，但李元昊一生入侵宋朝多达三十六次，兵力实打实超过十万的大规模动员就有四次，确实是边患中的边患了。
现在曹牷也想不到会有这么疯狂的人，只是听了这么多，终于打消了一些顾虑，反问道：“仕林兄之意，西夏要反？”
狄进笃定地道：“西夏已得河西之地，国力再非昔日可比，上下磨刀霍霍，岂有从此消停的道理？必然窥边，再掀战事，曹太尉当年所言，实在有先见之明！”
曹牷由衷地道：“当年叔父若得狄三元这般的文臣相助，该有多好！”
曹玮当年多次上书，言明攻打夏州政权，扼制党项李氏的重要性，都遭到忽视，一方面是宋真宗那时心思不在边事上，另一方面也是朝中没有宰执文臣支持。
许多文臣都不希望打仗，希望兴文教，抑武事，却也不想想，这打仗又不是一边能控制的，宋夏边境毫无山川地利的防守优势，不等着对方弱小的时候加以攻打，放任对方做大，将来打过来，难道不还手么？
可惜军事战略上的先见之明，终究是少数人具备的，而宋辽两国的常年开战，也让民心思定，好不容易签订盟约迎来久违的和平，难免抱有侥幸之心，最终酿成了大患。
现在恶果逐渐显现，朝堂之上却还有许多鸵鸟，狄进其实是乐于见得李氏父子提前展露出野心的，话锋一转：“我还未科举前，与并州雷员外有往来，他曾经就对西夏人警惕不已，这份先见之明，也是承袭自曹太尉吧？”
“那位雷员外正是叔父昔日的亲卫！”
曹牷坦然回应，心头感慨。
狄进入京时，曹家就关注了这位并州士子，那时纯粹是因为雷老虎，如果在某些事情向曹家求助，也能得到援手。
但狄进显然不需要勋贵援手，后来连中三元，更是成为了普通勋贵高攀不起的存在，即便是曹家这种顶尖将门，顶多是让小辈往来，长辈见面，就要考虑到朝堂文武之别了，毕竟这位穿五品绯袍，佩银鱼袋，又曾任馆伴使，岂是寻常文臣可比？
狄进现在特意提到雷彪，同样是铺垫：“这样的亲卫，还有么？”
“有！”
曹牷稍作沉吟，没有隐瞒：“并州、延州、庆州等地，皆有叔父麾下，解甲归田，监视当地番人的动向！”
这样的人曹玮不敢安排太多，以免朝廷认为他怀有异心，也未能给予太多直接的支持，基本是任其回归乡里，在这些最容易被西夏攻打的州县安居下来，其中雷彪是发展最好的，在并州这样一個军事重地，成为了富甲一方的员外，也领了皇城司的差事，光明正大地监视西夏人。
狄进道：“我虽是河东人士，但于西北边陲之地并不熟悉，若要全面了解当地情势，可否请他们收集？”
曹牷反应极快，眼睛亮起：“仕林准备上书？”
狄进颔首：“西夏反意已现，但一日未曾真正称帝举兵，朝中免不了多生一日侥幸之心，我自当献策，以求安民定边！”
历史上与西夏首战时，被朝廷派到边境守备的三位主官，正是夏竦、范雍和刘平。
刘平不必说了，范雍如今担任三司使，也是仅次于宰执的高官，这位常年历任西北，政绩卓著，深得人心，李元昊还未称帝前，他就给仁宗进献《安边六策》，预言了西夏会侵边攻宋，所以三川口之战中，朝廷是以范雍守备陕西的，可惜此人战略眼光可以，战术上却被李元昊耍得团团转。
相比起来，最靠谱的反倒是夏竦，这位的《陈边事十策》具体有效，后来范仲淹和韩琦经略西北时，基本就是在这份方略的基础上来的，不谈人品，夏竦的确是能臣柱石。
狄进要干涉西夏战事，同样不能空口白话，而是要在合适的时机，拿出一篇有理有据的定边策略，这样才能占据主动。
而他没办法如范雍那样，在西北边陲一待就是十几年，也不能像夏竦一样，等到西夏起兵了再发表策论，那么参考资料，就需要在当地的人员提供了。
这点和《洗冤集录》参照办案第一线的推官仵作笔录，是同样的道理，凡事要有根据，才能服众。
幸运的是，太尉曹玮把大量监察工作做在前面，他在并州又早与雷彪有过交集，雷彪之子雷濬还凭借迎回李顺容之功，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这些都能让后续发展变得顺理成章。
而曹牷更是通过四方馆的合作，大为敬佩这位的能力，立刻道：“按理来说这等事情，不是我这小辈能够承诺的，但我相信叔父定会认可仕林之言，我必定全力促成此事！”
狄进起身，拱手一礼：“多谢信义兄！”
曹牷起身，微笑行礼：“多谢狄三元！”
有了顶尖勋贵世家曹氏的配合，军事上的许多部署，就有了实践的可能，而曹氏也希望得到这种未来必定登临高位的文臣支持，双方可谓一拍即合，强强联手。
送走了曹牷，狄进回到堂中，看向外面：“大提点，进来吧！”
大荣复走了进来，坐在对面的席位上，接过林小乙奉上的茶水，猛喝了几口，末了又苦笑道：“下官失礼了！”
“无妨！”
狄进道：“这几日你们辛苦了，‘金刚会’外围据点的清剿，完成得如何了？”
大荣复道：“十一处据点，擒获贼子五十四人，都已押入大牢！”
狄进微微点头。
事实上，“金刚会”的这些外围据点，他本来就没准备放过，给辽人卖命，在京师安家，这等叛徒岂能留下？
不过在拿下核心成员之前，外围据点倒是可以留着，给予核心成员一丝侥幸，万一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或许就会选择在这些地方隐藏，到时候就是瓮中捉鳖。
可清秋和玲珑的复仇计划，破坏了局面，固然她们歪打正着，抓住了一批夏人，但狄进也立刻让机宜司清剿剩下来的据点，避免里面的叛徒得到消息，带着家人出京，逃得罪责。
大荣复对于抓辽人谍细，最是干劲十足，亲自带队拿人，如今告一段落后，才来禀告：“这些据点里，有两处人去楼空，根据搜查，都有十人左右生活的迹象，我们怀疑里面居住的也是西夏人！”
狄进了然：“这些西夏人皆是好手，三十人已经能做到不少事情，难怪‘无漏’要利用他们……牢中如何了？”
大荣复知道问的是宝神奴的状态：“已经安排了西夏囚犯在隔壁，有一个特别能说的，整日都以党项话谩骂，根据狱卒观察，宝神奴睡眠时间比以往少多了！”
“很好！”狄进予以肯定：“就这么保持下去！”
大荣复眼珠转了转：“下官倒是有个想法，这宝神奴自以为是契丹人高高在上，看不起各族，我们何不放出消息，‘金刚会’在宋境待不下去了，准备去投靠西夏，给党项人卖命呢？”
“凡事过犹不及，你这么一说，宝神奴根本不会相信，反倒会静下心来！”狄进笑了笑：“你要让他自己钻了牛角尖，想象着堂堂大辽人，如何为了取胜，向西夏人卑躬屈膝，这才会寝食难安……”
种族之间有鄙视链，间谍之间当然也有，辽人看不起宋人，但好歹还是一个层面，只是觉得宋不比自己强大，至于西夏党项人，那是什么东西，也配跟他们作比较？
有了这个思路，大荣复能够进一步掌握了刺激的要点，颇有些摩拳擦掌：“我倒是想再审一审此人，看看他现在还有什么把戏！”
但想着那深不见底的眼眸，大荣复又有些丧气：“论阴险，我远远不是此人的对手，套出了师门秘闻后，他就不再理会我了，显然已是达成了目的啊！”
狄进却没有过于高看对方：“不必丧气，没有人是毫无破绽的，事实上随着时日的拖延，宝神奴的心理防线正在逐渐崩溃，刚刚关入牢中时，他绝不会因为几个西夏人而难以安睡……”
大荣复想了想道：“是不是什么时候宝神奴主动要求与我们见面了，亦或者‘金刚会’那边传来了新的消息，才是合适的审问时机？”
正说着呢，林小乙入内，低声道：“公子，雷提点匆匆上门，等在外面！”
狄进眉头微动：“请他进来。”
雷濬匆匆而入，瞧着那起伏的胸膛，显然是一刻不停地赶了过来，开口就道出了一个重大消息：“就在刚刚，‘无漏’来信，希望受朝廷招安！”
“招安？他要投降？”
大荣复怔住。
他们跟“金刚会”斗了这么久，还是第一个主动投降的吧？
只不过到底是真心投降，还是设计假降？
雷濬双手呈上信件的同时，也表达了担忧：“此贼阴险狡诈，不可轻信……”
狄进接过信件，展开仔细看了一遍，却是微微一笑：“无论真假，这都是黔驴技穷了，不必理会，倒是再审宝神奴的时机到了！”

第三百四十一章 我觉得我又行了！
机宜司大牢。
听到又有人接近，宝神奴背转过身子，眉头紧锁。
这些日子，他受够了聒噪的夏蛮子，偏偏那些声音就跟专门与他作对似的，不断钻入耳中，吵得人彻夜难眠。
以致于当熟悉的脚步越来越近，最终停在自己牢房前，宝神奴才陡然意识到，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那最为痛恨也最为忌惮的大敌。
他眼皮一颤，却又紧紧闭上，好似根本不知外面来人。
狄进的声音传了进来：“小的急，老的缩，你们这对师徒，当真可笑！”
宝神奴努力控制心绪，或许在最佳状态下，能够压抑住，但此时此刻，他最终还是没能控制得住，猛地睁开眼睛，转过身来：“你若有能耐，就把人抓入牢中，让我师徒在这里团聚，不然的话，前来激将，也不过是无能之态罢了！”
狄进笑了笑，取出一封书信：“阁下觉得，这是什么？”
宝神奴眯起眼睛看了看，脑海中陡然浮现出一个不好的猜想。
狄进揭晓答案：“这是令徒的请降书信，或许你想要与他在牢中相逢，但令徒却不愿意，毕竟他不是真正的契丹人，还是希望立功受招安，让过往罪责一笔勾销的！”
宝神奴心中勃然大怒，声音却变得平淡起来：“是么？那你依她信中所言，招降了便是！”
狄进笑笑：“我怀疑是诈降，不过实际区别不大，能用出这一招，说明此人已经别无他法，或许在这个计策失效后，就假戏真做，顺势投降了！”
宝神奴怒的正是这一点，他最厌恶无能的废物，没想到自己选定的传人如此不堪，这才多久，居然就坚持不住了，但嘴上依旧道：“是么？你这么认为，就太低估她了，在京师杀人就是一个最直接的法子，我若不是身体有疾，你也只能追在后面疲于奔命，能奈我何？”
“伱若身体强健，没有病症，藏于京中杀戮，我还真不见得能擒获你……”
狄进点了点头，认可这個事实，但又紧接着道：“可你似乎忘了，自己若非残疾，也不会南下，当一个藏头露尾的谍细，终日不可以真面目示人……在辽国中京为契丹贵人，享受着富贵权势，难道是你自己不想么？”
宝神奴脸颊抽搐了一下。
狄进悠然道：“同样的道理，能被你选中作为弟子传人的，也不是正常人，‘无漏’若有能力一味杀戮，逼迫机宜司乱了阵脚，早就这么做了，他不敢这样，正是害怕会更早暴露！”
宝神奴道：“阁下既然看得这般透彻，何须到这里来，与我说这些无谓之言？请去拿贼吧！”
狄进语气平和：“我此来不是讽刺你，只是令徒与西夏结盟的行为，让我有了一些想法！”
结盟两字一出，宝神奴愈发觉得刺耳：“我倒要听听，你有何想法？”
狄进道：“夏州党项李氏是同时臣服于宋辽两国的，如今他们的首领李德明，趁着两国对立，在其中左右逢源，默默壮大自身，其子去年统兵大破回鹘，扫除后顾之忧，尽得河西之地，阁下知道么？”
宝神奴还真不知道，“金刚会”关心的是宋朝国内的情况，理论上宋朝内部议论的情报，才能为他们所得，而对于西夏人的崛起，宋朝内部罕有提及，“金刚会”除非特意去了解，自然也不清楚。
但他现在清楚了，目光闪烁，迅速分析起是真是假，对方所言又有什么用意，嘴上模棱两可地道：“这又如何？南朝怕了？”
“怕？”狄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阁下此言倒是有趣，我为什么要怕？我只是觉得可笑，因为夏人谍细认为，党项人即将崛起，并继汉人、契丹之后，建立自己的王朝，让天下成为三国并立之势！”
“呵！”
宝神奴没绷住，嘴角撇了撇：“可笑至极！”
“确实如此！”
狄进接着道：“这是宋辽之间的交锋，夏人算什么，他们也配参与进来？”
宝神奴十分认同这一句话，又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完好的那只手往后背着，动了动手指，默默写下四个字。
养寇自重？
但稍加思索，他否认了这种可能，换了一个思路。
征战立功？
再侧耳倾听，外面安静下来，显然别说狱卒了，没有人能听到这里的谈话，宝神奴目光闪烁了一下，干脆直接反问：“阁下是不是觉得，‘金刚会’要灭亡，自己没了对手，准备促成宋夏之间开战了？”
“嗯？”
面对这跳跃性极强的询问，狄进似乎没有料到，语气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声音沉下：“我为国朝文臣，不是争狠斗勇的武人，岂会促成开战？”
“南朝文人真是虚伪！”
宝神奴嗤笑一声：“你们南朝立国至今，先后灭了七国，那个时候怎么不谈和平，却与我大辽谈和平？不还是打不过，屈于我大辽兵锋么？”
狄进看着他：“宝神奴，你这话是欺我年少，不通兵事么？”
“当年贵国的萧太后和辽主亲自率领二十万大军南下，进入河北境内，他们第一个目标是定州，结果忌惮于驻扎其中的十万宋军，很快调转目标，攻向瀛州；”
“瀛州城下，萧太后与辽主亲自擂鼓，鼓舞全军士气，主力更是集于城下，日夜不停的攻打，还兵分多路，散在城外阻截援军，结果激战了十数天后，依旧未能下城，辽军只能灰溜溜地撤走；”
“连连受挫后，辽军暴露出了不擅攻城的弱势，却不思退兵，有意避开河北重镇，一路南下，抵达澶渊，展开决战，结果辽将萧挞凛被八牛弩射杀，彻底暴露出孤军深入，进退失据的窘境，最终和议方成！”
“说句不客气的话，若是先帝听从诸将之言，兴合围之势，辽国三军恐怕无一人得脱，要统统葬身于澶州城下了！”
“所以为何与辽国谈和平？不喜穷兵黩武，赶尽杀绝罢了！”
宝神奴很不喜欢听这些，那一战打成这样，令他太过失望，但此时心中却愈发肯定了猜想。
此人能将宋辽战事说得如此细致，哪里是寻常文臣可比，如今又是太平年间，了解这些作甚？
唯有一个可能！
用兵！
而用兵的对象，其实没什么选择。
就算将“金刚会”的成员全部抓捕起来，宋朝也不可能籍此向辽国开战，顶多只是留下罪证，来日在外交中质问辽主，寻求主动。
可西夏不同。
西夏派出谍细，显然也想重复当年李继迁所做的事情，对宋开战，却不知宋朝内部也有主战派。
比如眼前之人。
宝神奴没有忽略，狄进还有个同姓非同族的手下，名叫狄青，能在京营稳步晋升，却早早安排去了河东，当时他就觉得奇怪，现在彻底明白了，对方早就有打算，现在夏人派谍细犯到手里，那更是求之不得！
宋辽开战，胜负难料，但宋辽任何一国对西夏，国威和军力都是碾压，而一旦开战，就意味着无数和平时期获取不到的功劳，能让官阶飞升！
没有人能挡得住这等诱惑，尤其是此人才华横溢，唯一受限的就是年龄太轻，要慢慢熬资历，偏偏对战西夏，这最后的缺陷都能补齐！
宝神奴想到这里，出言讥讽：“两国交好，是人主专其利，臣下无获，若用兵，则利归臣下，人主担其祸，好算计！当真好算计呐！”
“一派胡言！”
狄进脸色终变，拂袖道：“我为馆伴使，一力促成两国太平，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何其荒谬！”
“你确实促成了宋辽和平，但不代表对西夏也愿和平，况且这个馆伴使的大功，也只有这一回了！”宝神奴好不容易占据上风，哪里会留口：“当然阁下一味不承认，我也没办法，不过想要利用‘金刚会’，夸大夏人威胁，刺激朝堂的目的，或许就达不成了！”
狄进脸色迅速恢复，摇了摇头：“荒唐！”
“心里不好受吧？翻江倒海了吧？”
宝神奴通体舒泰，只觉得这些天失眠导致的烦躁瞬间散去大半，连那个可恨的疯癫自己都不出现了，接着分析道：“大国强国才能培养谍探，夏蛮子并无国力与宋辽相比，想要探听宋人情报，势必困难重重，‘金刚会’若出面，他们自是大喜过望，却不知反遭利用！这才是你一直留着我性命的真正目的？”
狄进凝视着他。
宝神奴回望过去，心中迟疑了一瞬间，又重新坚定下来。
眼前之人行事老道，谋定后动，绝不会做无谓之举，现在处于绝对劣势的是自己，他如果没有额外目的，根本毋须演这一出，节外生枝。
攻略西夏，绝对是狄进所愿！
机会来了！
传人指望不上，唯有自救！
宝神奴也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不能只呈口舌之快，语气平缓下来：“你我之间，何须拐弯抹角，徒惹人笑呢，谈条件吧！”
“条件？”
狄进反问：“难不成让你的‘金刚会’回归辽国？”
宝神奴知道，对方的语气听起来是讽刺，实则确实是在谈了，立刻拒绝：“回去？你该知道，他们只是一群宋人，回去后又有何用？”
狄进道：“你如果对于自己培养的传人有信心，他们自然可以重振旗鼓，卷土重来！”
宝神奴摇头：“不！我没信心！他们离开了宋地，就是彻底的废物！”
狄进道：“那阁下难不成想要他们回京师？”
宝神奴冷笑：“回来做甚？给你一网打尽么？”
狄进眉头扬起：“你要让他们去西北？”
宝神奴直言不讳：“不错！我的目的，始终是我大辽出兵南下，西北战事起，于我而言，就有了机会！这才是谈判的基础！”
狄进道：“你知道没人会答应这样的条件！”
“为什么不应呢？这不是同样给了你机会么？”
宝神奴立刻道：“于公，你可以获得确切的证据，我大辽正在扶持夏人，要出兵侵宋，也让君臣早做防备；于私，你依旧能将‘金刚会’连带着西夏人一网打尽，这还不够么？”
狄进道：“证据？你认为现在的‘金刚会’能代表辽国的态度？”
“是！是代表不了！”
宝神奴眼中闪过森然杀机：“萧远博回去后，定然大加诋毁‘金刚会’的忠诚，但时间会证明，到底是谁对大辽忠心耿耿，萧远博一族，必定不得好死！”
狄进淡淡地道：“阁下对于辽的忠诚，确实令人感佩，但这些咒骂之言，毫无作用！”
“失态了！现在说这些，确实无用！”
宝神奴眼睛闭了闭，再度睁开时，换成了冷肃之色：“你要证据，‘无漏’如何？”
狄进道：“我不在乎‘无漏’。”
宝神奴道：“我也不在乎，她背叛我，我可以原谅，但她无能，就活该去死，这才适合作为条件！”
狄进道：“你不怕‘无漏’透露出更多秘密？”
“你觉得她为什么会叫‘无漏’？”
宝神奴摇头：“‘无漏’本就是‘金刚会’的最后一层防护，我是用培养刺客的方式培养她的，一旦突发意外，有人背叛，她就会清除那些叛徒！”
狄进微微点头：“所以她才会独自回到京师，准备杀死你，你现在是‘金刚会’的‘叛徒’了！”
“确实如此！”宝神奴并不否认，却也改变了主意：“不过我要拿回‘金刚会’的控制权，也是轻而易举，就从‘无漏’开始……”
狄进仔细听完，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目送这位的背影消失，宝神奴躺了下去，党项人的叫囔声依旧传了过来，却已如清风拂面，不值一提。
他缓缓闭起眼睛，不多时就进入睡眠。
梦里。
宝神奴于绝境之中，反扑杀死狄进，回到辽国，立刻得辽主接见，以大礼待之，被赐姓为萧，成了贵族，在完成毕生之愿后，竟枯木逢春，连腿都重新长出来了。
现实里。
宝神奴躺在冰冷的牢房中，胸膛一起一伏，脸上缓缓绽放笑颜，如同一个六十岁的孩子。

第三百四十二章 偷偷上进，卷死对手
机宜司大牢外。
大荣复耐心等待着，眼见狄进走出，赶忙迎上。
狄进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宫城，回到住处后，才开口道：“宝神奴交代了，‘无漏’不是真正的侏儒，是练功导致身材矮小，却皮肤稚嫩，形若女童！”
“女童？”
大荣复脸色变了，想到自己的传承，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这也是渤海秘传所致？这武学怎的如此邪门？”
狄进解释：“不完全是武学邪门，还有宝神奴的残忍，‘无漏’最初练功时只有八岁，身体尚未发育，被他传授了内家武学《归灵功》，修习四年后，根基尚未完全打牢，十二岁时开始强练《七宝功》，然后就练岔了……”
大荣复明白了：“这是在尝试？”
“不错！宝神奴为了治愈自己的疯魔之症，不断尝试各种办法！”
狄进冷冷地道：“乞儿帮的六名丐首，是他用银针过穴，挑选出来的，‘宿住’和‘无漏’两个传人，其实也是类似的手段，‘无漏’今年已经年近二十，却貌似幼童，性情扭曲，想必‘宿住’也不会是正常人……”
大荣复绝非善类，都不禁感叹道：“真是歹毒啊！”
狄进继续道：“‘无漏’身似孩童，还特意练就了缩骨功，可以出入常人无法来去的地方，却有两個重大缺陷，一是嗜睡，每日必须睡上六个时辰以上，才能基本恢复精力，二是她每晚子时之后，都会头痛欲裂，必须听曲子，才能缓和痛楚！”
“当时去兖州路上，‘无漏’假意被吕氏门客许冲掳走，藏于马车暗格中拨弄祭器，发出声响，正是她白天睡眠，晚上自己弹奏曲子，缓解头部疼痛的表现。”
“不过这种日夜颠倒，也只有假扮成弥勒灵童时才能使用，平日里是不行的……”
听到这里，大荣复目光一动：“‘无漏’是不是藏在小甜水巷中？那里夜间听曲，最是不会引人注意！”
“事实上，以前‘无漏’就经常在勾栏彻夜听曲，但现在不会了。”狄进摇了摇头：“她担心宝神奴发病后，会泄露自己的病症，这个缺陷早就被我们所知，是不会藏在原来的那些地方的！”
大荣复仔细想了想，疑惑起来：“可如果此人特意避开瓦舍勾栏之地，能够选择的地方就少了许多，即便是京师的贵门大户，也没有几家在子时后听曲，目标不是更加明显了么？”
高门大宅之中，半夜响起幽幽的曲子，恐怕主人早就吓得连滚带爬，上开封府衙报案了……
狄进道：“所以宝神奴很清楚，自己这位传人，会选择另一个方式，服药沉睡！”
“‘无漏’表面上对医术一窍不通，实则暗中早就在学习，反复试药后，配了一副安睡药剂，只要子时前饮下，夜间就不用担心被头痛折磨醒来，以备不时之需……”
“她认为宝神奴对此并不知情，却不料宝神奴对此一清二楚，仅仅是不动声色罢了！”
大荣复嘴角抽了抽：“江湖子对待传人，确实有不少是这般，要将底细调查得清清楚楚，幸好我不准备再收江湖弟子了，何苦这般心累呢？”
稍作感叹后，大荣复更关心的是如何抓捕：“她如果服药沉睡，一觉不醒，身边是不是需要有人保护？”
狄进道：“‘无漏’不相信任何人，她在‘金刚会’的二代核心成员中，定位是查漏补缺，执行方式是杀人，所以也没有人愿意与她亲近。”
大荣复恍然：“宝神奴要用到这个人时，才会将目标的具体情况告知，自然也就不担心，‘无漏’被抓后，会将其他成员的隐秘消息泄露，被我们一网打尽！”
狄进颔首：“正是如此！”
大荣复摩拳擦掌，准备立功：“我们现在对‘无漏’的底细已经了如指掌，那就答应她的受招安，无论是真心投降，还是假意诈降，都能应变！”
“不，你小看了此人！”
狄进沉声道：“宝神奴评价，‘无漏’是‘金刚会’里最擅长脱逃之人，她孩童般的身躯，绝顶的轻功身法，配合上特意修炼的缩骨功，能灵巧地跨越诸多障碍，机宜司如果应约去‘无漏’提供的地点，那更是让她占据了主动！”
“可‘无漏’信中的地方，是开封府衙前，那里固然人流众多，却可以布防……”大荣复悚然一惊：“她是准备引我们去，然后当着开封府衙的面，光天化日之下，杀人逃窜？令机宜司颜面大损？”
“极有可能！”
狄进道：“这个办法十分冒险，不过一旦成功，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打击机宜司的威望，局势就变得被动了！”
大荣复面容严肃起来。
别看机宜司现在风光，但也多了许多嫉恨担忧之人，那些人不想着昔日对阵谍细是何等被动，就等着机宜司犯错，过来狠狠踩上一脚，甚至将他们与皇城司相提并论。
“‘无漏’现在最不愿意看到的，是机宜司忽视她，如果被她借由假招安，闹出一场大戏，成了别处的把柄，我们只有速速抓人了，真到你追我藏的阶段，反倒是此人擅长的，难免顾此失彼！”
大荣复彻底理解了对方的思路，沉声道：“所以要么不动手，要么就要直接找出她的藏身之处，趁着服药昏睡之际，将其拿了！”
狄进道：“宝神奴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提示，京师有哪处室内，任由一位陌生孩童夜间在其中睡觉，绝对不会受打扰？”
大荣复沉吟片刻，突然灵光一闪，面容有些古怪：“此人不会躺在那种地方睡觉吧？”
狄进颔首：“正是南铺，你带上最精锐的人手，子时之后去查访一遍，应该就有收获！”
“是！”
大荣复赶忙领命，又隐隐有些迟疑。
狄进微笑：“你是不是疑惑，宝神奴为什么会将这位传人交代出来？”
大荣复知道，这位既然主动说了，就愿意告诉自己，赶忙露出求教之色：“下官审问宝神奴时，被他云遮雾绕，说了许多，却无半分关键，公子却能让此人彻底开口，自是钦佩不已，也实在好奇！”
“宝神奴并没有彻底开口，出卖‘无漏’也是为了更大的图谋！”狄进道：“他希望国朝用兵！”
大荣复强忍激动：“要对辽用兵？”
狄进道：“不！是夏州党项人！”
大荣复难免失望，但也有些振奋：“用兵好啊！是该多练练兵了！不然禁军这等废弛，来日想要北上，岂可大用？”
大荣复是特别希望宋辽开战的，但受了招安，入了朝堂后渐渐发现，别说和辽国这个庞然大物开战，即便是周遭的小国，宋廷也是尽量避免交锋。
这其实很正常，五代时期，兵戈扰攘不息，天下纷乱动荡，生民倒悬，处处残破，而自从宋立国，其实也在连年打仗，民生困苦，直到澶渊之盟，天下才太平起来，国朝安定，人心也思定，当然都不想打仗。
至于忘战去兵的危害，朝臣心里都有数，可谁也不愿意迈出第一步，如今无忧洞给了当头一棒，但还不够……
大荣复左右看看，确定没有外人听见，低声道：“对西夏用兵，先平了这西北边陲之祸，来日才能北上伐辽？”
狄进点了点头：“不错！”
“好！好啊！”
大荣复得了一颗定心丸，斗志愈发昂扬：“下官定效犬马之劳！”
狄进目送这位离去了，仰首望天，轻轻笑了笑。
无论是大荣复还是宝神奴，甚至更多的人，都有一种错觉，西夏很容易平定。
所以他们都是，对了结果，错了过程。
狄进确实要对西夏用兵，却不是对西夏不重视，只想着拿个小国来立功升官，恰恰相反，他对西夏极为重视，知道党项李氏已经壮大成了边境大患，打过来是迟早的事情，最好的情况，莫过于先下手为强。
与曹家的强强联手，提出行之有效的安边之策，是朝堂大势，堂堂正正。
利用“金刚会”的余波，则是剑走偏锋，看看这个濒临崩溃的谍探组织，能否在垂死挣扎的关头，把西夏给带偏了。
没办法，宋朝的军事力量摆在那里，这个时候多一分成算都很关键，何况间谍探知情报，带来的往往不止是几分成算，有的时候甚至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
当然，心态要摆正。
如果成功，是意外之喜，如若不成，也无所谓，就当下了一步闲棋。
而什么时候真正能平定西北之患，国力强盛，宋自然不再是摆烂状态，到时候看看辽国能否跟上这个进步的节奏，是不是还能继续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
“我都受招安了，机宜司还是不理会么？”
“无漏”阴沉着小脸，回到了南铺凶肆。
说是凶肆，实则是前唐传下的名字，直白些，就是棺材铺。
没办法，在无人可以保护她沉睡的情况下，只有天然的环境保护了。
“无漏”选择的这家铺子，气氛最是阴森，连京师贼子都不敢光顾，再加上她在棺木上特意制作的一些机关，也能避免换气孔被堵住，自己活生生憋死的窘迫。
经过这段时日的睡眠，她基本可以肯定，此处隐蔽至极，别说那老头子不见得交代，即便招供，机宜司也会去搜寻瓦舍勾栏，根本不会找到这种地方来。
自身的安全确实有保障，但灭口计划，依旧很不顺利。
“展仲之案石沉大海，这些可恨的狗官互相推诿，还不知要查到什么时候！”
“夏人意外暴露，这群蛮子连这点小小的事情都办不到，真是废物，活该在西北吸沙子！”
“现在招安都不成，老头子，我是刺客，不如你那般老谋深算，却是没招了……嘶！”
想到这里，头突然一阵疼痛，“无漏”熟练地取出药剂，泡好之后，小小的身子抱着碗，钻进棺木里面，将盖子合上大半，再把药咕嘟咕嘟喝完，碗放到一侧，缓缓地对着自己道：“睡！”
说罢，眼睛闭上，倒头就睡。
寻常人眼睛一闭一睁，一晚上过去了。
但她醒得往往格外艰难，好似从深深的水下一点点地游上来，过程漫长而煎熬。
等到眼皮颤动，终于睁开，印入眼帘的却不是昏暗的棺盖，而是亮堂的屋顶。
一圈人围在四周，为首之人俯视下来，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之色：“你醒啦？”

第三百四十三章 在朝堂中的份量，已经不可忽视了！
“无漏”套着头套，捆成粽子，双手提起，被押入了牢房。
一方面是此人擅长逃脱，不可大意，另一方面也是她貌若女童，给旁人见到，还以为机宜司拐带孩童呢！
当然，把头套一摘，暴露出来的，是一张五官扭曲，双目中喷薄着杀气的面庞，与寻常女童的区别就一下子体现出来了。
负责抓捕的是大荣复，此时审问的同样是他，来到面前，挥了挥手：“把嘴里的布拿下！”
“直娘贼！！杀千刀的老狗！！发了瘟的老物！！”
布一拿出，就是一连串清脆的破口大骂，声音歇斯底里，暴跳如雷。
这是在骂宝神奴。
大荣复觉得，“无漏”也确实该骂，不得不说，这种白天神出鬼没，晚上睡在棺材里，关键时刻还能扮作女童躲避搜查的刺客，正常情况下确实难以寻找。
唯有宝神奴的出卖，才能将她擒获，并且不费吹灰之力。
而最令“无漏”气急败坏的是，她自以为备下的后手退路，在宝神奴眼中洞若观火，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勾栏听着唱曲入睡呢，那样机宜司的人找上来时，她还能有警惕性，说不定可以凭借轻功与缩骨，突出重围，总好过这样憋屈的被抓。
大荣复等她足足骂了半刻钟，眼见开始重复了，才悠然道：“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能说了么？”
“无漏”立刻调转枪头：“回家问你娘去！用刑就是，老娘怕你？”
大荣复脸色一沉，此女可比董双双和周颖娘凶残多了：“别误会，本官并未准备从你身上获得关键的情报，事实上你也根本不知道，你在‘金刚会’里面不过是人憎鬼厌的杀手，还背叛了令师，想要继承他的位置？当真可笑！”
“伱才可笑！”
“无漏”啐了一口：“你以为‘金刚会’里的都是些什么人？成王败寇，力强者胜罢了，我若能弄死那老瘟，为何不能成为二代‘首领’？谁敢不服我？”
大荣复顺着她的话道：“既然是这样，你又为何要这般愤怒呢？成王败寇罢了”
“无漏”继续噗噗吐口水：“屁话！老娘败了，连发火都不行，还要扭捏认错不成！滚！要么用刑，要么滚！滚滚滚！”
“呵！还挺嚣张！”
大荣复被气笑了，然后沉声道：“打！！”
真以为一副女童模样，就能免除受刑么，大荣复丝毫没有怜惜之意，冷冷地看着狱卒上前，开始摆弄刑具。
不过刑罚刚刚受了一种，“无漏”虽然没有丝毫惨叫，额头却已经渗出大滴大滴的汗珠，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狱卒上前按了按她的脖子，赶忙折返回来，低声禀告：“大提点，此贼身体古怪得很，看似强壮，脉象却细弱，并不似寻常武人那般受得住大刑……”
“那就停下！”
大荣复皱了皱眉头：“你们想想，有没有别的法子！”
狱卒也有冷汗了：“是！”
不远处的“无漏”倒是露出厉笑：“打啊！怎么……不打呢？”
大荣复哼了一声，不再多言，拂袖走了出去。
这种犯人确实难审，性情偏激，不惧生死，对朝廷毫无敬畏，偏偏还受不住刑，让她开口，简直难于上青天。
所幸对付她，狄进早就安排了办法。
“将宝神奴隔壁的牢房清理一下，把她关进去！”
“是！”
很快，宝神奴隔壁的党项人被带了出去，换成了五花大绑的“无漏”，被狠狠推了进去。
“无漏”在地上滚了滚，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好一会儿才挪动着坐起，刚刚缓了口气，耳边就响起一道清晰的呼唤：“徒儿，你来了！”
在背地里，“无漏”能用各种恶毒之言问候宝神奴全家，不带重样的，但当隔壁那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真正传来时，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眉宇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股畏惧。
但片刻后，“无漏”还是咬着牙，回应道：“老头子，听你这声音，你可还没疯呐，为什么出卖我？”
宝神奴淡淡地道：“我给过你机会了！你不中用！”
“我不中用？”
“无漏”勃然大怒：“是你先被抓的，是你斗不过狄进，现在你又怪我没能成功清除掉你这个大患？你果然是疯了！疯了！”
宝神奴淡淡地道：“好徒儿，我被抓，不正是有你的一份功劳在么？若非你传书辽东，将欧阳春引了过来，狄进岂会发现我的病症？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无漏”怒极：“好！好！你了不起，你看得开，你还有参禅之心！”
宝神奴稍加刺激后，确定这位还是老样子，开始发问：“夏蛮子是你从何处寻的？”
“无漏”拧起细细的眉毛：“还能如何寻找？这些夏人根本不会当谍细，直接跟着商队一起进城，我要用到他们，轻而易举地就寻到人……”
“不对！”
宝神奴声音一沉，纠正道：“是夏人谍细主动联系你，他们早就旁观着宋廷和我大辽的交锋，发现大辽稍处于下风，就想吸纳‘金刚会’成员，引为己用！”
“无漏”愣住。
宝神奴道：“没听明白？”
“无漏”回过神来，露出不可思议之色，她刚刚就觉得奇怪，这老狗如此询问，难道就不怕隔墙有耳么，现在突然明白，惊呼起来：“老头子！你不会是投降朝廷了吧？”
“金刚会”担心宝神奴会供述上下成员的秘密，主要是因为他有病在身，那种离魂疯魔之症，再经过长时间的审问，谁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但正常情况下，他们认定这位首领绝不会屈服！
毕竟没有再比他意志更坚定，对于辽庭更忠诚的了，“金刚会”二十多年潜伏在宋境内，不断收集情报，传递回国，却始终不见辽军再掀战事，积极性免不了受挫，正因为宝神奴撑着这口气，才能继续支持！
如果宝神奴都降了，别说那些二代传人，恐怕就连一代的都支持不住，这個组织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恐怕瞬间就作鸟兽散！
所以此时的“无漏”才万万接受不了，失声惊呼。
对于这位弟子的反应，宝神奴的声音却透出失望：“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就学了这些？”
“无漏”听了这教导性的语气，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隐隐打了个寒颤，脸上倒是渐渐恢复平静：“弃吾之所求，明敌之所需？”
“不错！”
宝神奴的语气里透出感慨：“叛徒萧远博回去后，‘金刚会’失去了辽庭的信任，又看不到辽军南下之期，如今宋廷还大肆抓捕，你们还能如我一般再忍二十年么？”
“无漏”沉默。
事实上，每个“金刚会”的核心成员都越来越有种迷茫感，辽军南下，他们所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但现在辽庭似乎准备遵守盟约，不愿再兴战事，如果两国真的太平下去，他们岂不是冒着随时暴露的生命危险，白白地忙活一通？
宝神奴也清楚，越拖下去，越是不利，所以他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狄进之前所言，提醒了我一件事，就算挑拨了南朝太后和小皇帝的关系，南朝也起不了大乱，小小的风波，无法促成我大辽用兵，唯有让他们再起战事，才能让辽庭看到机会！”
“无漏”醒悟：“所以你要宣扬西夏的威胁，让朝廷对夏用兵，但狄进……原来如此，他也想对西夏用兵，你们达成了一致！”
宝神奴道：“知道该怎么说了？”
“无漏”冷笑道：“所以你把我抓进来，就为了完成你的布置，你觉得我会乖乖听话？”
宝神奴轻叹：“为什么你们总是不吸取教训呢？你忘了这些年为何恨我入骨，还不敢正面反抗，只敢在背后做点小小的动作么？那个人的命，你不想要了？”
“无漏”再度沉默下去，半晌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好！你狠！我听话！不过我也等着，看看你这老狗，最后落得个怎样的下场！”
……
夏府。
幕僚将最新的情况奉上，夏竦接过，细细看了起来。
夏家的底蕴远不及吕氏，但钱财却犹有过之，身为参知政事，两府宰执，夏竦麾下自然养着一批人手，将朝野上下的情况第一时间汇总禀告。
而如今最受关注的，依旧是无忧洞。
大胜一场后，禁军重振旗鼓，围堵住各路出入口，摆出长期坚守之势，日夜巡逻。
实际上洞内的粮食和蜡烛还能维持一段时间，但里面的贼人显然被这个阵仗吓到了，开始一批批地往外逃窜，结果大部分都倒在禁军守株待兔般的围剿下，即便偶尔有逃逸的，推官公孙策也严令守住阵地，不得妄动。
事实证明，这个策略是很正确的，贼人愈发惊惧，洞内厮杀抢夺之势愈发严重，期望穿戴上甲胄，全副武装后独自逃走，反倒失去了对禁军的威胁力。
结合之前刘平的轻敌冒进，此番公孙策英明果断，引得一致赞许，一个小小的开封府衙推官，俨然被群臣瞩目。
“好一个狄进，小小年纪，就开始培养同科党羽了？”
夏竦却看出，公孙策此番出尽风头，固然有自身的能力在，但陈尧咨的举荐和机宜司的配合同样关键，而这两方都与一个人脱不开干系。
因此他语气的重音，落在同科上。
进士同科，官场上天然的盟友，有时候双方素不相识，都能拉彼此一把，更别提狄进和公孙策这种本就私交极好的同科，那是最紧密的政治盟友。
而夏竦却没有这样的条件。
很多人忽视了，文采斐然的夏竦，也是将门子弟，他的父亲是宋军将领，死在澶渊之盟签订前的宋辽交锋中，所以在三年前，朝廷命他奉使契丹时，夏竦直接上表拒绝，“义不戴天，难下穹庐之拜；礼当枕块，忍闻夷乐之声”，这句骈文对偶精绝，再加上孝心感人，一时间引得不少称颂。
可惜单有赞颂不行，夏竦当年并没有考进士，先得父荫，后参加制举，中贤良方正科，才享受到了进士的待遇，为光禄寺丞，台州通判。
没有进士及第，出身就略显不足，尤其是越往上走，越是艰难，必须补足缺陷，才能一路升迁。
贤良方正科帮夏竦打牢了根基，他此后又举荐了不少才干，如宋庠宋祁兄弟，而有时候看着那些进士的风光，也免不了有些遗憾。
尤其是那个年仅十七就连中三元的，自己同样才华出众，当年也有机会，考出这般完美的出身，现在或许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成为群臣避道，礼绝百僚的宰相！
摇了摇头，将杂念屏去，夏竦又看起了机宜司那边的消息来，相比起其他宰执，他尤其注重这个部门，便很快发现一个暂时没有引起旁人注意的关键情报，皱起眉头：“夏州党项人派出谍细，似与辽人‘金刚会’联合？这是要重现李继迁侵边之乱啊！”
夏家与夏州有不少生意，尤其是盐，西夏真要有了不臣之心，无疑会严重影响自家生意，但有些事情无法制止，尤其是对方的野心。
想着想着，夏竦的眉头倒是舒展开来，眼睛更是亮起：“西夏……西夏……倘若对西夏用兵，那是我的机会啊！”
自己已是参知政事，但从副宰相进位宰相，看似一步之遥，许多人却永远都迈不过去。
不过自己有一大尚未发挥出来的优势，那就是兵事，两府之中，无人能及。
原本曹利用还在时，此人在军中还算有些威望，夏竦不能及，如今曹利用没了，剩下的张耆就是摆设，陈尧咨脾性刚烈，武力不俗，担任枢密副使也为军中敬服，但同样指挥不了大型战事。
至于东府这边就更别提了，都是澶渊之盟后晋升上来的文臣，擅长文治，不精武事。
“若我能大破西夏，谁还能及我，能力平平的鲁宗道？还是那老奸巨猾的吕夷简？”
“可惜朝中对于兵事极为反感，我如果推行战事，即便日后灭了西夏，只要损了民生，亦有大过……”
“打仗哪有不费钱财的，到时一个穷兵黩武的骂名背上，哪怕进位宰相，都坐不安稳……”
更别提万一战事不顺，那得万劫不复，直接从两府宰执里除名，夏竦没有忘记，刘平在自己府上是何等的胸有成竹，结果掉头就带着五百禁军，几乎就全死无忧洞里了……
凡事未虑胜先虑败，这位参知政事权衡利弊，终究摇了摇头：“力主攻夏，绝非上策！”
但若说就此放弃，他是不甘心的：“若有一位重臣主战，率先提出攻打西夏，以防边患，待得朝臣非议，或西夏早起战事，我可顺势提出安边之策！”
这才是宰执应该为之的布置，夏竦沉下心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陈尧咨，提笔写下这个脾性刚直的同僚名字；
第二个想到的是三司使范雍，此人历任西北，对于党项人就很警惕，之前也有言李氏父子野心勃勃，恐有侵边之意，再提笔写下这位的名字；
剩下的高官重臣，夏竦想了一遍，发现要么是对战事极为抵触，要么根本不重视西夏，心头顿时一惊。
如此看来，对阵西夏还真不见得是件轻巧之事，更要慎之又慎。
不过就在这时，脑海中又陡然跳出一个名字来，看似资历不深，但在太后和官家心中都有不轻的地位，更是开始培植党羽。
“我居然会想到他？”
“此人在朝堂中的份量，已经不可忽视了……”
夏竦有些诧异，又有些郑重，亲自写了一封请帖，唤来宅老：“你去狄宅，邀请那位三元魁首，来府中一聚！”

第三百四十四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下官拜见夏参政！”
“仕林都入府中了，何须这般生分，还称职务呢？”
“学生拜见夏公！”
“哈哈！好！有这般子侄，当浮一大白，来来来！”
正堂之前，夏竦亲热地迎上，伸手扶起作揖行礼的狄进，俨然是一副长者面对喜爱晚辈的态度。
说实话，知贡举的刘筠算是狄进的半师，更是十分合眼缘，都没这般态度，但也恰恰是这样，才会让人受宠若惊。
毕竟眼前这位是参知政事，佐政事，定国策，副署诏令，为宰相之亚，是为执政！
狄进在见礼之际，也不由地观察着这位执政。
面容儒雅，气度沉稳，任谁也看不出对方是武将之子，只是双眼略微有些狭长，显得城府颇深。
当然，这也可能是受历史上的印象所影响，觉得此人多少有些奸邪，实际上在仕途顺畅的时候，夏竦除了重私人享受外，其他方面表现得还算完美，并无任何过错。
只能说，唯有经历过逆境的考验，才能分辨出谁是真正的君子。
此时的夏竦名声颇佳，又常常举荐后进晚辈，可以说是官场上的指路明灯，堂堂宰执下名帖邀请，狄进当然应约而来。
入了正堂，稍作寒暄后，夏竦轻抚手掌，侍女入场，即刻开宴。
依旧是为了郑重对待一位客人，排场极大，不仅有美酒佳肴，更有十数位精挑细选的美姬，献舞献乐，再配合上古拙文雅的环境，确实是一番享受。
上次刘平就是在这样的招待下，近乎忘乎所以，拍着胸脯作出保证，必将无忧洞犁庭扫穴，结果现在还躺在家里没起来……
夏竦通过默默观察，发现这位菜照吃，酒照喝，舞姬照看，一切都只是淡淡的欣赏，情绪上并无起伏，心里顿时有了数，轻轻挥了挥手。
每个人都有喜好，如刘平性情自傲，又好美色，两个美姬就能进一步加深关系，眼前这位三元魁首，年纪轻轻，精于仕途，行事无可挑剔，祖上是前唐名相，好的又会是什么？
自是登临高位，执掌权柄的无上成就感！
夏竦反倒乐得对方不受小利所惑，那自己就能以大利诱之了，接下来的谈话才更顺利！
很快堂中除了萦绕的淡淡香气外，已是再无外人，双方的席上也特意摆上几分清淡的菜肴，美酒却是少不了的，夏竦干了一杯，开始进入正题：“仕林可知，老夫本想邀公孙明远一起入府，好好感谢一番这位平定贼乱的英才？”
狄进也知道正题来了，适当露出几分疑惑：“夏公何出此言？”
夏竦轻叹：“刘提辖是老夫所荐，此番大败于无忧洞中……唉！老夫失责是小，京师民乱是大，所幸有公孙明远强而决断，剿灭贼匪，这是维护老夫的颜面啊！”
狄进道：“刘提辖之败，绝非夏公之责，夏公言重了！”
然而夏竦不仅言重，更有实际表示：“公孙明远为人刚正，敢于直言，太后有意设监察御史里行，官卑而任，才干为先，依老夫之见，他正适合此位！”
狄进心头一咯噔。
他来时还真不知道，夏竦突然邀请自己入府，到底是为了什么，但现在清楚，必定是大事。
御史言官极为重要，监察御史里行一职，虽是试用，却也能是升迁要职，以公孙策目前的资历，哪怕立下大功，依旧不够格，夏竦如果真的破格举荐，这可比举荐担任过馆伴使的自己，要担上的责任大多了。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夏竦既然付出这样的代价，索要的自然更多，狄进立刻道：“监察御史里行乃要职，我虽为明远之友，盼着他受朝堂赏识，却也万万不敢代他应下……”
“诶！”
夏竦摆了摆手，正色道：“王者得贤杰而天下治，失贤杰而天下乱，如今我国朝乃太平盛世，正是因朝堂多贤杰之士，辅佐官家而为！老夫食朝廷俸禄，自当尽心为命，多举贤用才，此前荐仕林任御史言官，仕林坚辞不受，今修《唐书》，大善！公孙明远亦是大才，岂能不一视同仁，任他蹉跎于推官之责？”
这话十分厉害，举荐你，你不受，是另有高就，但总不能拦着自己的同科好友进步吧，狄进心念急转，知道推辞也无用，苦笑着道：“夏公高看，我们实是受宠若惊啊！”
夏竦同样不知，这位本来还真准备朝着监察御史里行运作，只是欲速则不达，得徐徐图之，还以为真的吓到对方了，以长辈的姿态勉励道：“国朝向来唯才是举，仕林与明远不必患得患失，若太后和官家真的授命，坦然受之便是！”
狄进继续苦笑：“我回去便告知明远夏公的赏识之意，然他性情执拗，如今埋首于清剿贼人，恐怕要晚些登门，还望夏公见谅……”
“这是哪的话，老夫举荐一位贤才，就是盼着他入府感谢么？”
夏竦笑着指责了一句，反倒更生亲热，顺势问道：“听说开封府衙不仅灭了无忧洞贼子，还与机宜司一起，拿了些夏人谍细？”
朝堂高层都很清楚自己与机宜司的关系，狄进也不否认：“确有此事，是一群党项贼人，混入京师，图谋不轨！”
夏竦冷哼一声：“李德明的亲宋，就是表面服软，私下行天子之事，且连年朝西用兵，攻下甘州回鹘后，西夏国土扩充，国力已是大大增强，现在连谍细都派到汴京来，真是狼子野心！”
此言就展现出他对于西夏的深刻了解，狄进脸色也适当凝重起来：“夏公所言甚是！”
夏竦拿起酒杯，干了一杯，好似借着酒劲，感叹起来：“这等贼子，今日蓄势以待，来时野心高涨，边患恐无宁日啊！”
“原来如此！”
狄进已经明白对方的目的了，怪不得愿意力荐公孙策为监察御史里行，原来是要利用小辈的一腔热血，提出对西夏的戒备乃至用兵！
这倒是类似于历史上，吕夷简阴宋庠和范仲淹的手段，范仲淹镇守陕西时，和李元昊通信往来，明为议和，实则言语机锋，互相试探，本是正常，但将书信递给中书后，那时任参知政事的宋庠，受宰相吕夷简添油加醋的挑唆，竟然上书说范仲淹私交元昊，恐有通外敌的嫌疑，其罪当斩。
当时任枢密副使的杜衍极力反对，认为范仲淹忠心可鉴，仁宗也很是不爽，问吕夷简怎么看，宋庠满以为吕夷简肯定会支持自己，然后吕夷简表态，他认为杜衍说的对……
吕夷简显然是投石问路，把宋庠当枪使，抛出去试探仁宗和群臣的反应，眼见大部分臣子都站范仲淹，立刻改变策略，也支持范仲淹，结果是宋庠遭到了非议，很快就被贬了出去，范仲淹也因书信的事情，多少受了些责备，唯独吕夷简稳坐钓鱼台。
现在同理，夏竦想要投石问路，自己却不愿承担风险，把年轻气盛的后辈当枪使，试探太后、官家和群臣的反应。
一旦可行，夏竦马上会跳出来，呈上定边之策，获取大功，倘若不行，年轻气盛，妄启边衅的后进小辈，就是替罪羔羊，至少也要离京去地方待一阵。
相比起吕夷简将两府里的宰执耍着玩，如今的夏竦还嫩了些，多少有点急切，不过此人的战略眼光确实极佳，机宜司才泄露出了消息，他就敏锐地嗅到了西北那边的军事风波。
如果狄进不愿对西夏动武，应付的法子简单，反正对方也没办法逼迫，但既然与夏竦所见略同，那就要换另一种方式了。
仔细聆听完后，他同样举杯一饮而尽，然后再借着酒劲，深深叹息：“不瞒夏公，我为河东并州人士，曾经也有过担忧，若是夏人不臣之心再现，如李继迁当年那般屡屡侵边，河东和陕西一样，都是首当其冲，恐太平难在啊！”
夏竦心头一喜，事关家乡，谁能不急切，颔首道：“老夫正是有此担忧……”
但狄进的下一句话，就令他有些错愕了：“西夏的国力固然远不及我们，可真正仓促交战，国朝未必能占到便宜，一是边防无山川之利，虽有二十万边军，但太过分散，不比西夏人可攻可守，二是情报的掌握方面，其实是大为堪忧的！”
夏竦觉得此言未免危言耸听，大国谍探岂有比不上小国之意，却也耐心地引导：“哦？仕林在并州，与夏人多有往来，愿闻其详！”
狄进摇了摇头：“我并未去过番地，却听并州商人描述过，我国朝与西夏的边境，居住着大量的番人部落，西北一代的城池大多简陋，人口聚居在野外营帐中，数量动辄十万以上！”
“十万人？居住在野外？”
夏竦过习惯了奢侈日子，有些难以想象这么多人聚于野外的场面，胡乱安置的场面，但仔细想想，当年太宗认为拿下了定难军城池，就以为可定西北，但实际上那些残破的城池确实很快荒凉，人口又不见了，那除了聚于荒野，还能如何呢？
这并州商人所言还真不假……
狄进道：“我还听并州商人有言，番人注重血缘门第，党项李氏在当地经营百多年，根基何其深厚，自是广植威望，相比起来，国朝的官员却对番人多有轻视，对地方部落也有剥削之举，番人自然多为李氏父子所用，一旦开战，这些都是敌人的眼线！”
夏竦愈发郑重，眼中寒光一闪：“若竟有此事，当好好清剿一番！”
狄进暗暗摇头，明知道剥削，不改变态度，反倒要剿灭，可见宋廷官员高高在上的态度，问题是你也打不赢啊：“遗憾的是，很难清剿！这些番人大族麾下，往往有数万战兵，又占据山地优势，极难剿灭，就算好不容易灭了一族，那也是把其余的番人大族，都给逼到西夏那边去！”
夏竦面容彻底严肃起来。
他算是朝臣里面，认为西夏没那么好打的，但听了这番话语，才发现自己可能还是低估了难度，这如果贸然开战，遭遇惨败，责任就太大了，幸好没有轻举妄动……
狄进面容同样沉重，一杯酒再度下肚，更是拍案而起，语现豪迈：“学生这番话，憋在心里已经很久了！天下太平，何其不易，我等臣子不可妄启边衅，然外族野心之辈，蠢蠢欲动，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今得夏公支持，才深感我辈不孤，边境之患事关重大，岂能干大事而惜身？”
夏竦脸色微变，连连安抚：“仕林醉了，此事确要慎重！要慎重！”
你可别说是我鼓动你的啊！我没有！我更没有支持你！
眼见这位还要再说，夏竦赶忙拍了拍手，不远处的宅老心领神会，之前那些退下的美貌舞姬又袅袅上前。
太平盛世不好么？
接着奏乐！接着舞！
当然身为士大夫，也不能单单是欣赏舞曲，夏竦又将经史子集、阴阳律历之书取出，与之分享心得，竟是无所不通。
狄进本来有几分敷衍，但彼此探讨着，也不禁为这位的博学多才所折服，双方相谈甚欢，直到夜完全黑了，一老一少才依依惜别。
至于西夏之事，后面都已默契地不再提了……
眼见府上的下人亲自驾马车，将有些醉酒的狄进送回家中，夏竦微微抚须：“此子所言，得尽快验证真伪，如果西夏真的占了边境番人优势，早已坐大，那就要从长计议了，万万不可出头！”
正深感此次邀请颇为值得，夏竦转念一想，突然意识到不对：“敢情我什么目的都没达成，还答应出去了一个监察御史里行之位？”
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滋味并不好受，但眯起眼睛，思忖良久，这位参知政事倒也笑了起来：“并州商人么？对西夏之事如此了解，我倒要看看，是无心听闻，还是有意了解！若是后者，有这般才能远见，我就不信伱能一直忍得下去！”

第三百四十五章 让李元昊过来解释解释！
从夏府回到家中，狄进喝了醒酒汤，又到院中走了走，目光很快恢复清明。
夏竦此人的军事战略眼光，其实是冠绝目前的两府，才干更是出众，但这位同样是老谋深算，知道在如今的朝堂氛围里，主战是绝对不讨好的，哪怕看出了西夏迟早必反，也希望别人代他出这个头。
狄进其实同样希望别人出头，谁不知道趋吉避凶呢，不过如今夏竦的表现，倒是让他摈弃了侥幸之心。
哪怕世局已经有了改变，想要靠朝堂群臣自发醒悟，还是天真了。
不推动的话，恐怕依旧会如历史进程那般，李德明死后，李元昊继位，在国内实施种种改革，凝聚番部人心，然后开始疯狂的二丁取一，让所有穷兵黩武的先辈都为之咋舌，经过六年的苦心经营，集结五十万兵力后，称帝悍然攻宋。
当然即便是那样，宋朝也不是不能打，毕竟三场著名的败战，输得实在可惜，不过李元昊确实是一个战术天才，再加上那个时期西北的番人部落，也确实心向党项李氏，敌人有了当地的群众基础，宋军其实是极为被动的，就算不贪功冒进，也难保不会败在其他方面……
既如此，为什么要舍易求难，一定要等待十年后，对方彻底发展起来呢？
所以狄进坚定了提早开启宋夏战争的计划，稍作沉吟后，对着跟在身边的迁哥儿道：“去雷家，将雷提点请过来。”
雷濬很快来了。
狄进道：“我刚从夏参政的府邸回来，夏参政对于党项李氏颇为关注，我也说了些看法，颇多参照了令尊昔日所言，如果夏参政派人去并州了解西夏详情，得好好接待！”
跟夏竦这样的人交谈，是不能信口开河的，并州商人确实存在，正是雷濬的父亲雷老虎。
雷濬对此当然没有异议，反倒欣然于狄进对外界承认与雷家的往来，赶忙应下：“我立刻写信，传回并州，家严定有安排！”
狄进接着道：“夏家的商队，若与西夏有往来贸易，方便查一查么？”
交谈之中，夏竦同样表现出了对西夏的深入了解，古人的知识面其实比较狭窄，对于外族的了解更要有所依据，结合之前吕夷简传过来的消息，夏家主要的行商地是西北，狄进有所推测，夏家是不是早就与党项人有了商业上的往来？
“当然方便！”
雷家的生意，是雷濬的大哥，雷老虎的长子雷治在管，但雷濬也知晓许多事情，目光闪了闪，低声道：“他们可能是在贩卖青盐，那最是暴利！”
狄进叮嘱道：“查一查，不要轻举妄动。”
雷濬应下：“是！”
两件关于并州的正事吩咐完，狄进又问道：“牢狱内的那两位怎么样了？”
雷濬微笑：“大提点已经在审问，一切顺利！”
狄进道：“得到供词后，先压上几日，在京师里面搜寻党项商队，做好调查后，一并呈给中书。”
雷濬这回不明白了，他和大荣复一样，同样是极为赞同对西夏用兵的，不过大荣复的出发点是宋朝攻克了西夏，来日才能挥军北上，而雷濬则是受父亲雷彪影响，早早就对西夏人充满着警惕和敌视：“这……又何必如此呢？”
狄进告诫道：“机宜司公忠体国，实心用事，缉拿谍细，是为了护卫国朝太平，而非轻启战端！事关外敌，更要不偏不倚，站在最公正的立场上……”
雷濬想了想，有所领会，低声道：“我们即便不调查，那些反对战事的臣子，也会以安分守己的党项人举例，倒不如一开始就将各种情况禀告上去，任由群臣站队？”
狄进默然。
雷濬知道嘴快了，有些话明白便可，说出口就落了下乘，赶忙道：“下官明白了，机宜司当如履薄冰，不可得意忘形！”
狄进道：“机宜司连连立功，已经站稳脚跟，接下来要做的，是确保情报的权威与公正，尤其在刺探敌国情报上，攻守的难度是大为不同的！”
雷濬面容郑重，感受到了压力的同时，也生出了斗志：“是啊，攻守之势异也！”
机宜司之前所做的，其实一直是防守，阻止“金刚会”的兴风作浪，见招拆招，而接下来，他们将要开始进攻，转为刺探敌国的情报，难度确实完全不同了，也有更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所幸这方面也不是从头开始摸索，对辽国有李允则，对西北则有曹玮，这两位都是擅于用谍的老将，哪怕他们已经到了人生的暮年，有人脉和经验的承袭，也能事半功倍。
夜色已晚，雷濬告退，狄进回到屋内，躺在床上，休息之前，脑海中浮现出最后的问题。
朝堂的态度，他已经基本预见，倒是执政者的反应，还无法确定。
与历史上的宋夏战争时期有一個区别，现在还不是年轻气盛的赵祯主政，而是手段老辣的刘娥。
面对西夏日渐显露的威胁，这位执政太后又会是怎样的应对呢？
……
崇政殿内。
刘娥静静地看着机宜司呈上的案卷，赵祯坐在旁边，眼角眉梢间，有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根据“金刚会”核心成员“无漏”的招供，辽人谍探败退出京师后，似已被西夏人趁势收编。
“金刚会”这个谍探组织，是当年辽军大举南下前，潜伏入国朝的，不断收集军情民情，如今“金刚会”被西夏人收编，更有西夏谍细在其世子李元昊的命令下，偷入国朝京师，西夏又准备做什么？
目的不言而喻！
但消息呈上后，就有官员惊怒，觉得机宜司小题大做，明明是缉拿“金刚会”不利，却推卸责任，将夏人扯进来，但见其上又有京师党项商队的调查，那些人很顺服，似乎谍探之事只是特例。
无论如何，这等大事，无人敢懈怠，密报先呈中书和枢密院阅览，两府宰执商议后，再交由太后和官家御览，此番殿内议事，无疑就是商讨这个问题。
新晋宰相张士逊率先开口，就要定调：“谍细之事，尚未查明，不可轻信，夏州二十年来并无过期不贡之举，我朝也不该无故问罪，当以中华之礼仪，继续教化之，感染之！”
陈尧咨皱了皱眉头：“李德明之父李继迁，当年屡屡战败，却绝不肯降，纵使山穷水尽，亡命逃入大漠，也要顽抗到底，让我军追无可追，待其元气略微恢复，便来扰我边境……李德明表面恭顺，实则内修经济，外伐吐蕃、回鹘，这些年间，已尽收了河西之地，实为背叛做好了准备，其子元昊更是狠霸彪悍，屡立战功，现在还派人刺探谍报，这等人非用诗文礼仪所能感化吧？”
张士逊脸色微沉：“不然！德明恭顺，不肖其父，至于其子元昊，可寻饱学之士出使西夏，为其讲经，去其戾气，使其更知是非、廉耻！”
说罢又拱手，朝着赵祯一礼：“孟子曾劝谏梁惠王道，天下百姓无不盼，能有不嗜杀不好战的君王，若真有这样的仁君，自可得万民归心，天下大统！官家，我泱泱大国，绝不可如蕞尔小邦那般争狠斗勇啊！”
晏殊走后，就是这位老臣给赵祯讲经，赵祯也不好没有反应，便起身还了一礼。
“只怕我朝不愿轻启战端，宽厚容忍，党项族人却不会归心，反倒会变本加厉，还是要以威慑之！”
陈尧咨却不放弃，起身建言道：“西境多河谷地，百姓散居，并无险峻关隘可凭，而党项人生性彪悍，喜小股侵扰，我朝应沿河谷，百姓聚落之地，多设寨建堡，以兵据守，威慑西夏！”
张士逊皱眉：“这岂非曹玮所意？他当年就对西夏咄咄逼之，是先帝以怀柔之策，安抚德明，方有今日太平，岂可逼反了党项李氏，再兴兵戈？”
陈尧咨道：“这亦是李忠武之策，实乃正理！”
说罢看向张耆，请求支持，但这位总管天下军事的枢密使，却微微低着头，没有回应。
而眼见东西府出现分歧，首相王曾开口：“我朝西北之境贫瘠，若将大量禁军西调，便先要保障军粮西运，长途水路运粮，境内劳民之处，不可估量……”
以谏臣出身，最是刚正的鲁宗道也叹了口气，缓缓地道：“烽烟起，白骨堆，当深思，当深思！”
张耆眼珠转了转，终于道：“大战起，若胜自是好的，倘若败了，虚耗国力，户户哀鸣，万骨枯后，却无一将成名，确要慎重！慎重呐！”
……
能腰金曳紫，坐在这里的，就不可能有庸碌之辈，个个其实都看得明白，西夏确实有了野心，但出于对这个边境割据势力的轻视，外加对于穷兵黩武的警惕，立场不同，所言也大不相同。
首相王曾、次相张士逊、参知政事鲁宗道、枢密使张耆，都是主和，不愿开战。
参知政事吕夷简、参知政事夏竦同样说了不少话，听上去颇有道理，但仔细想想，却如同没说一般。
唯独枢密副使陈尧咨对于西夏颇为警惕，但也不敢直言开战，只建议按照当年李继隆、曹玮之策，在边境大修堡寨，聚拢番民，开坑荒田，以备不测。
说实话，赵祯听着，是有些失望的。
他最希望听到的，是主战的声音。
这位官家毫无疑问的是主战派，历史上的仁宗在好水川之战前，就五度下诏，催促韩琦出兵，打出血性，扬我国威，后来惨败才如晴天霹雳。
现在的少年官家，不再抵触太后主政，反倒用心学习，心中虽然希望开战，夺回河西之地，重开贸易之路，但也清楚国朝祖宗制度，重在内防，想要开战，确实太难了。
赵祯想了又想，觉得即便现在是自己主政，也无法说服这群重臣，便看向大娘娘，等待着这位如何处置。
刘娥看完后，神色波澜不惊，语气也不是特别严厉：“今年的赐服就免了，老身每年予李德明家中的布匹妆品，虽不贵重，可别养出一窝豺狼来！”
众臣一怔，谁也没想到太后居然会以这样的角度切入。
刘娥还真的每年都给李德明的妻子、李元昊的母亲卫慕氏，赐蜀锦吴绫，还特意派出宫婢为其裁剪衣裳，对其家人也有许多黛红之物作为赏赐。
相比起给辽主祝寿所用的礼品，这些不值一提，所以也没朝臣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小恩小惠若能安抚住边境番民，自是再合适不过，而现在收回，似乎也算是小惩大诫，同样很合适。
刘娥接着道：“再派一位使臣，去夏州问一问，李氏父子到底想做什么……”
“太后！”
张士逊脸色微变，就要起身。
刘娥摆了摆手：“不是兴师问罪，但也要能言善辩之辈出使，别给党项人糊弄了，此次不是涉及那夏人世子李元昊么？最好让他入朝，解释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
殿内一静，众臣面面相觑。
有鉴于他们对西夏的俯视之态，让李元昊入宋解释，这确实是泱泱大国该做的事情，但对于使臣的要求就很高了！
出使辽国，往往是重臣，或者极富才干之辈，但出使西夏，给李德明祝寿的，开封府衙判官就行，过去送点礼物，走个过场，也就罢了。
而职位地位太高的官员，却不合适出使，比如此时的狄进，由于馆伴使接待辽国使节团的资历，来日出使辽国理所应当，但派他在寻常时期出使夏州，就会遭到朝臣反对，觉得太给党项人长脸……
所以刘娥这么一问，包括主和最为坚定的张士逊，脑海里转了转，一时间竟没有合适的人选。
毕竟他如果推举一位普通官员，又不敢保证能力，万一刺激到党项李氏，真的叛宋寇边，之前用礼仪诗书教化的建议，就成了笑话，但不举荐，似乎也不妥当，主和派不出人选，是不是代表着心里也没底呢？
眼见旁人沉默，夏竦目光微动，起身行礼：“臣举荐一人，开封府衙推官公孙策，高才机敏，无所畏惧，对国事一腔热血，正是出使的极佳人选！”
刘娥道：“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众臣稍加思索，纷纷赞许：“夏参政所言极是！”
刘娥微微颔首：“很好！先听听李氏父子如何分辩，又是否有胆量遣子入朝，再议边境之事吧！”

第三百四十六章 《李元昊之母遇害事件》
“仕林！是不是再过个四五日，明远就要从夏州回来了？”
集贤院中，王尧臣坐到了对面，期待地问道。
狄进点了点头：“差不多这个时日。”
公孙策是真的雷厉风行，领了出使夏州的差事，只写了一封书信，让书童大壮递过来，就兴冲冲地启程了，自然更不要什么摆酒践行。
如此洒脱，让王尧臣好感大起，盼着他回归，为其接风洗尘，而按照行程，公孙策入夏已有月余，只待回了宋境，肯定一路快马，四五日就会回到京师。
狄进则思忖着，公孙策此行使西夏，是就谍细之事，质问李氏父子，以其摆事实，讲道理的口才，自然更让对方感受到宋廷的雅量与诚意，就不知能否将李元昊带着入朝呢？
以逻辑分析，可能性不大。
当年真宗接受李德明的请降时，提出了三点要求：一，称臣纳贡；二，归还灵州；三，派出质子，结果李德明只遵从了第一项，不断送贡品入宋，后面两项都直接忽视。
真宗被对方的低姿态奉承舒服了，不再威逼，只是利用吐蕃和回鹘之势，希望这些异族自相残杀，削弱党项人的势力。
那个时候都不派质子，现在其子李元昊亲自领兵，击败回鹘，为西夏开疆拓土，当然更不可能入朝。
不过现实不是只看逻辑，更别提李元昊这种眼高于顶之辈，假如对方真的胆大包天，来了汴梁，如果有合适的机会，要不要痛快点，干脆宰了，以绝后患？
敢二丁抽一，却又能在关键战役次次打赢的元日天，只有这么一位，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更别提这种能威慑各部的枭雄领袖，要是提前没了，西夏依旧是边患，仗依旧要打，但战争的难度确实会下降，是备选方案之一。
狄进不只是想想而已，待得放衙下班，回了家中，来到练武场，就见两道鬼魅般的身影闪出：“狄公子！”
无忧洞盗门鬼市已成为历史，里面或许还有贼子苟活，无法清剿到一個不剩，但终究没了组织性的威胁，眼前这两位也有些侧面的功劳，正是盗首的两名弟子，清秋和玲珑。
狄进看着她们：“你们接下来要如何？”
清秋道：“‘无漏’既已被擒定罪，报了师弟之仇，我准备北上寻找师父，还有一群盗门弟子，要与我同去，来日在辽地重建我盗门声威！”
玲珑道：“我也准备……”
清秋立刻道：“我师妹想留在京师，做个小生意，安稳过日子！”
“好！”
狄进微微点头，看向清秋：“阁下离开之前，可否为我做一件事？”
“正要报了恩情，毫无牵挂地北上！”
清秋不惊反喜，抱了抱拳：“请阁下吩咐！”
“不急！这件事尚未有定论，只是准备而已，劳你晚些再走吧！”
如果要用刺客，清秋领头，以盗门之名行事，完后往辽国一跑，是一条可行之策。
当然，在有了万全的准备之前，狄进是不会告知对方真正目标的，只是留个人手，待得两女离开后，依旧按部就班地练起武来。
不料尚未用晚膳，雷濬就匆匆登门：“仕林兄，有家严的急信！尤其是第二封，快马而至，刚刚送到我手中！”
狄进接过打开，发现第一封信件写的是之前关照的事情。
夏竦果然派人去并州调查，雷家好吃好住地款待，甚至还议了商贸往来，互相试探，雷老虎技高一筹，已然确定夏家之前就与党项人有青白盐的交易，近来还储备了大量的青盐，万一真的开战，盐价必然疯涨，可趁势获利。
这封信极为老道，展现出了雷老虎对并州乃至夏人商路的控制力，笔迹也很轻松。
第二封信件的笔迹，就明显急促了，狄进看了后，神色也严肃起来：“李元昊不会入朝了，夏州突发意外，其母卫慕氏不幸遇害！”
雷濬并未看信件，闻言变色：“竟有此事？那公孙推官……”
“与明远无关！”
狄进摇了摇头：“是西夏内部有凶手为之，明远觉得此案颇有蹊跷，有意留在西夏，将真凶缉拿归案，却被李氏父子强行送出！”
雷濬倒吸一口凉气：“凶手不会就是……那是李德明的正妻，李元昊的亲娘啊！”
相比起这位不敢相信的猜测，狄进并不惊诧，因为历史上的卫慕氏，就是被李元昊下令处死的。
党项贵族卫慕氏向来倾向宋朝，不愿意对宋用兵，希望往来贸易，维持境内繁荣，但李元昊称帝后，摆出种种架势，皆有穷兵黩武之势，卫慕氏就想将之推翻，另选一位党项领袖。
结果事情败露，全族被沉入黄河杀死，李元昊直接毒杀了其母，其妻也出身卫慕氏，当时因怀孕免遭一死，被幽禁冷宫，但后来母子还是被一并杀害。
这些事情都是发生在攻宋之前，李元昊就已经弑母、杀妻、灭子了，跟这相比，后来那些睡儿媳，与宁令哥的相杀都属于小把戏，甚至年纪大了，心估计还软了些。
现在虽然不知具体情况，但李元昊在此事中必然扮演了一定的角色，狄进稍加沉吟，缓缓开口：“等到明远回来，我恐怕也要动一动了！”
公孙策出使之际，机宜司同样安排了第一批人手，与曹玮留下的众亲卫接头，获得适合的身份后，潜入夏州境内，雷濬立刻请命：“狄直院若要出使西夏，我愿同往！”
狄进微微摇头：“不是去西夏，经此一事，党项李氏的狼子野心和狠戾强横暴露无遗，不会再有人提出诗书礼仪教化了，而李氏父子真正的依仗，不在河西，正在北方！我要做好北上使辽的准备！”
……
崇政殿内。
这次的气氛，比起上回压抑多了。
说实话，当西夏的消息传回，无论是二十多年太平所带来的和睦气象，还是国朝道德君子的一贯认知，都被这个发展狠狠的震惊住了。
刘娥的手段看似朴实，实则极为老辣。
也不兴师问罪，就派遣个使者去询问一番，如果西夏有了激烈反应，那就是做贼心虚，宋接下来就能师出有名，如果西夏真的忍了，把李元昊派过来，那就扣下当人质。
因为当年李德明请降时，真宗就是要求对方派来质子的，有此依据，便是名正言顺，不违先帝之治。
然而对方也够狠的。
为了破局，先死个妈！
李元昊的母亲死了，立刻丁母忧，一个服丧的人，总不能让他千里迢迢来宋吧？
而且这又涉及到了真宗的神操作。
当年真宗拒绝曹玮灭西夏的提议时，还有一点缘由，就是其父李继迁刚死，攻打丁忧的李德明，显得很不道德。
这话听上去很可笑，但如果本来就不想打仗，拿来当避战的借口，确实不错，能显示中原王朝的仁德与体恤，李德明当年十分感动，然后就拒绝了归还灵州、派遣质子……
结果现在同样架住了己方，李元昊死了母亲，你再逼迫对方来朝，岂不是有违先帝仁德？
短暂的压抑后，刘娥沉冷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有关卫慕氏遇害之事，诸位卿家，议一议吧！”
“太后……”
张士逊不愿兴兵戈，但也不愿看到这样的发展，正要说话，就听旁边的首相王曾轻轻咳了咳，抢先起身道：“西夏狼子野心，已无疑问，然此番应对，可见隐忍，我朝更不可冲动行事！”
王曾已经看出太后之意，这位居然是主战的。
从自身执政利益来看，一旦用兵，年轻气盛的赵祯肯定不适合主政，之前让太后还政的风波，将直接消弭。
从国家角度出发，之前无忧洞暴露出了禁军的弱势，太后担心久不动武，国朝死于安乐，将来辽军再度南侵，将无阻挡之力，若能拿西夏这个本就野心勃勃的边陲势力练一练兵，既不至于兴师动众，又能强大军力，亦是两全其美。
只不过哪怕出发点是好的，女子监国极为敏感，再有用兵之意，那马上就会与前唐武则天联系到一起，要知道武周一朝与外族交锋，虽然也有胜仗，但总体来说是吃了不少瘪的，疆土更是沦丧不少，这岂能联想？
所以刘娥绝不会主动提出用兵，但她会让朝堂逐渐接受一个不打不行的现实。
吕夷简同样看出了这点，官家早就有怒色，太后也有意动，王曾恰好反对，他可以发言了：“老臣以为，强辽在北，久占十六州，我朝无险可据，党项日强，又窃河西，今后必成西陲之大患，不得不防！”
“当依陈枢副之言，多设寨建堡，以兵据守，来日李氏侵犯，我方可坚壁清野，断绝贸易，死守堡寨，不让一粒米流出国境，不让一颗青白盐换得口粮！”
“我方死守一冬，则党项老弱便会饿死两成，若是死守三载，李氏父子就按压不住西夏境内，那些欲啖其血肉果腹的饥民，到那时，李元昊必然要入朝请罪，是抚是和，可尽由太后和官家决断！”
这番话语落下，刘娥若有所思，赵祯眼睛大亮，张士逊和鲁宗道则神色立变。
若是采用此法，李德明只要不想放弃自己的继承人，党项李氏必然趁着西北堡寨修好之前大举来攻，不依旧是要逼反对方么？
不过吕夷简说辞无可挑剔，全是防备之策，他们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反驳。
而夏竦慢了一步，不甘示弱，起身道：“老臣以为，我国朝与西夏的边境，居住着大量的番人部落，不宿城池，聚居野外，西北番人又重血缘门第，如明珠、灭藏、康奴等族，虽然生活在我朝境内，却向来心向党项李氏，恐为其带路，不得不防！”
赵祯一惊，语气沉下：“竟有此事？”
“正是如此！”
夏竦自从宴请狄进后，又亲自派人去了边州，了解情况，此时不仅提出了问题，还初步有了解决之法：“禀官家，这些番人大族麾下有数万战兵，又占据地利之势，极难剿灭，当用怀柔之策，择能臣力惠边民，充实仓廪，授以礼节，移风易俗，使得番民之心向耕织而恶杀戮，方可令党项李氏再无侵边根基，不攻自破！”
赵祯缓缓颔首，从吕夷简看向夏竦，颇为欣慰。
这两位真正开口，确实不同凡响，张士逊和鲁宗道不擅战事，已然没了声音，张耆更好似不存在般，但王曾也非易于之辈，只问了一句：“宋夏交恶，辽又如何？”
吕夷简和夏竦面无表情，齐齐坐了回去，张士逊和鲁宗道精神则是一振。
有一个问题始终避不开，西夏的背后，是辽国在支持。
党项李氏各代的经营努力固然重要，当年太宗朝决策的失误、真宗朝的放纵也要担一定的责任，但最关键的，还是辽国有意扶持起了这个割据政权，让宋如鲠在喉……
所以吕夷简和夏竦方才所献之策，一旦实施到位，对经略西北，遏制西夏确实有极佳的效果，对辽国却无影响。
王曾的问话，他们也不会回答，万一辽国真用为西夏出头的借口，南下再掀战事，这个责任可担当不起！
眼见主战主和局势再要逆转，刘娥的声音传出，语气依旧平和，话题却是一转：“去年老身寿辰，辽国使节团来贺，还有两月，就是辽主寿辰了吧？”
王曾马上明了其意，拱手道：“是！”
刘娥直接道：“既然王相担忧辽国，此番出使，不妨探一探辽夏关系，再回来商议安边之策！诸位卿家有何人可荐？”
两府重臣抿了抿嘴，面色都微微有些古怪。
这用举荐？
自从曹利用去后，敢在这种时刻出使辽国，又已经展现出极强外交手段的朝臣，除了埋首在馆阁修史的那一位外，还能有谁？
“看来众卿皆有人选了……”
刘娥声调微扬：“招秘书省著作郎，直集贤院狄进，来崇政殿议事！”

第三百四十七章 升官！出使！
“明远！明远！”
公孙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规模颇为简陋的使节团，徐徐进入京师城门，第一声呼唤都没有听见，第二声才回过神来，看了过来，拱手笑道：“原来是伯庸兄！”
在城门前翘首以盼的正是王尧臣，看他神色泱泱，关切地道：“明远无恙吧？”
“我无碍的！只不过……”
公孙策叹了口气：“唉！别提了，被架了出来，硬是不让我查那案子！”
他此行不单单是没能把李元昊带回国朝，西夏人还实在过分，明明有重大的杀人案，居然不让他查，硬生生将他赶出了境，以致于回返的路上浑身难受。
王尧臣失笑，旋即又正色道：“此番西夏，能逼得李氏父子暴露出狼子野心，明远已是大功一件了！”
公孙策摇了摇头：“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如实所言，他们就急了，卫慕氏遇害，实在出乎意料……”
王尧臣面露古怪：“这……待得仕林到了，再详述吧，我们都对西夏之事，很是好奇！”
公孙策一奇：“对了！仕林呢？”
“他在礼部和三司使交接任职！”
王尧臣道：“太后授仕林太常丞、三司盐铁判官、史馆修撰、差契丹主生辰使，不日将出使辽国！”
公孙策眉头扬起，由衷地为好友高兴：“仕林这般才干，正该受此重用！”
本官方面，秘书省著作郎晋为太常丞，如果之前狄进接受了御史言官的举荐，可能就会以太常丞知谏院，不过他那时推辞不授，职位才未变，现在算是补齐。
馆职方面，直集贤院晋为史馆修撰，后面倒是可以名正言顺地修史。
至于三司盐铁判官，同样是要职，三司掌握国家的财政大权，三司判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后来司马光在《十二等分职任差遣札子》中，把三司判官划在第五等，位列宰相、两府、两制、三司副使后，可见在朝臣心里的地位。
这个职位又方便安排各种高规格的差遣职能，比如外出体量安抚、出按刑狱、参与科举事务、担任正旦使、担任生辰使等等。
此次就用来担任生辰使，出使辽国，为辽主贺寿。
所以狄进现在的官职就变成了老长一排，甚至还算精简了，实际上还会有散官和勋位，多为虚职，没职司没俸禄，专门为了让官员的头衔变得更长，以后安排个侍女在边上报官名，听起来忒威风。
不过想到西夏的局势，公孙策的面容又肃然起来：“夏蛮子蠢蠢欲动，敢与国朝作对，正是辽人在背后撑腰，现在出使辽国，大有凶险啊！”
王尧臣沉声道：“我等士人，正该在此等危难之际，无所畏惧，迎难而上！”
“哈哈！正是此理！”
公孙策斗志昂扬起来：“我去礼部办完交接后，就去寻你们，把西夏内部的见闻好好说一说！”
……
狄进从三司走了出来。
身为三司判官的他，刚刚拜访了如今名义上的顶头上司，三司使范雍。
三司使有计相之称，离宰执之位也是一步之遥，如果个人的升迁脉络上没有变化，范雍会在今年拜枢密副使。
历史上到了太后驾崩，仁宗掌权后，清理宰执队伍，除了吕夷简基本都外放，又将之前反对刘娥的那批文臣招回中枢，范雍就是被贬的两府重臣之一。
当然这位在后世较为出名的一点，还是后来被西夏人称为“大范老子”，关西人俗称父为老子，番人就敬称范雍为“大范老子”，范仲淹为“小范老子”，对比两人，说小范老子腹中有数万甲兵，不比大范老子可欺，范雍凄惨地沦为垫脚石。
不过就刚刚双方的交谈来看，范雍条理分明，对于西北局势的认知十分清晰，赞同筑堡修寨，安定边防，战略眼光颇佳，也难怪后来将西北边防重任交予这位老臣。
只能说，二十多年的太平岁月，骤然间让这些人面对从小吃着沙子奋勇打仗的李元昊，战术上的失败其实并不奇怪，不能将败者等同于无能。
狄进拜别范雍，走出宫城，迎面就见公孙策和王尧臣正等着自己。
三人相聚：“走！去樊楼为明远接风洗尘！”
进了樊楼包房，丰盛的酒菜很快呈上，公孙策大快朵颐，显然是真饿了，对着美味的佳肴又不免发出感慨：“西北穷苦，羌人凶悍，一辈子恐怕都吃不上这一顿，但一旦战起，他们又是全民皆兵，敢于拼杀的！”
王尧臣早知羌人勇战，却知道一旦开战，看的不仅仅是武力，立刻问道：“夏州发展得如何？”
“谈不上繁荣，但也不算荒凉了，我去之前对那里的印象，是一片不毛之地，实则完全不是那样，不过他们极为依赖我朝的贸易！”
公孙策言简意赅地评价着：“党项李氏所据之地，多瀚海荒漠，既无力耕种，也不擅养殖，羌人既难自给自足，便多用山盐换取我朝的粮食、布匹、瓷器、茶叶，这一旦开战，必须要封禁贸易，打击山盐流通！”
王尧臣对此了解不多，有些诧异：“山盐这么重要？”
公孙策解释：“就是青白盐，边境多称其山盐，比起海盐要好上太多，确是劲敌！”
狄进心想何止是劲敌，宋朝这边的解州盐平均一斤四十多文，西夏的青白盐一斤四文，味道还更好，简直是完暴。
“粮盐铁布畜，乃民生之基，西夏全靠盐业支撑，一旦开战，封禁山盐，其国内自会怨声载道！”
王尧臣恍然：“难怪吕相建言，不让一粒米流出国境，不让一颗青白盐换得口粮，到那时，李氏对党项的统治必定动摇！”
公孙策皱眉：“我却有些担心，太宗朝时，青盐贸易其实已经被禁止过，结果让无法正常贸易的党项各部，团结在了李继迁身边，让他屡败屡战，反倒帮助李氏一统党项……”
狄进开口道：“在羌人一盘散沙的情况下，贸然封禁山盐，确实会让反宋之人借机团结各部，但现在李氏已然壮大，想要遏制其野心，就必须打击西夏的盐业，最好的莫过于攻占盐州，一劳永逸！”
公孙策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李氏在夏州威望如日中天，各部落都拥护李德明的统治，不过也有不少党项人心知与我朝贸易，他们才能丰衣足食，是十分亲宋的！比如卫慕氏，乃是银、夏大族，我到兴州后，基本都是由他们招待，对于使节团上下就极为礼遇恭敬！”
狄进问：“这位卫慕夫人，是什么态度？”
公孙策道：“她对于太后不赐锦缎黛红，显得极为伤心，一再解释，党项李氏绝无反意，愿永为宋臣，我看她所言，倒是情真意切，可惜她做不得李氏父子的主，不然后面也不会遇害！”
狄进目光凝重起来：“卫慕夫人是如何遇害的？”
公孙策沉声道：“中毒身亡，据说是饮了药酒，死状凄惨，但她身边的婢女和侍卫统统消失不见，疑似被灭口，在案发后的第三日，我所居住的房内又有一封密信送至，以汉文写了约见的时辰地点，似是卫慕氏的族人想要告知我什么，但我应约前往，却没有等到任何人，不仅没了线索，第二日就被强行带离了兴州！”
王尧臣颇为佩服，又不由地为其捏着一把汗：“明远，凶手连卫慕氏都敢谋害，你就直接赴约……”
“我带上护卫的，并未大意！”
公孙策道：“卫慕氏在此时遇害，恰恰说明西夏人不准备马上反，也就不敢加害上国使臣，我堂堂正正，何惧之有！”
狄进赞同这点，不过此番艺高人胆大的姿态，显然也引起了西夏的警惕，直接将公孙策硬生生送出境了：“在这几日之间，你可曾见到了李德明和李元昊，他们父子是什么反应？”
“李元昊我没有见到，倒是李德明，在卫慕氏遇害后，他亲自来见了我一回！”
公孙策缓缓地道：“此人姿态卑微诚恳，神情哀伤悲痛，使节团其他人都被他骗过，我是半点不信，这李德明城府极深，很难说其妻是不是他亲自下令毒害，毕竟要保护他的太子！”
王尧臣变色：“太子？”
公孙策沉声道：“不错！他要立李元昊为太子，立卫慕氏为后，兴州已经在筹备仪式了，听说立下太子后，还准备向辽国求娶公主下嫁！”
王尧臣冷冷地道：“先立太子皇后，再称帝么？既有狼子野心，又要稍加掩饰，真是奸贼！”
狄进则道：“要立……那就是还没立？”
公孙策道：“确实没立，经此一闹，估计也要拖延下去，听李德明之意，他还要再派使节来宋请罪！”
“麻烦了！”
王尧臣脸色难看起来：“李德明这般表面温良恭顺，背地里包藏祸心之辈，才最是难防！就怕他做了这等事，朝中不少人仍然心存侥幸，接受他的请罪，一意维持所谓的边境太平……”
“我想查清楚此案，目的正在于此！”
公孙策重重点头：“不弄清楚卫慕氏到底是怎么死的，许多人就会掩耳盗铃，觉得那只是一场意外，或是夏人内部纠纷，唯有真正让他们看清夏人的真面目，再也没法狡辩，才能想办法灭了这卧榻之侧的豺狼啊！”
两人说到这里，不由地看向狄进。
狄进总结：“李德明的威胁，更甚其父李继迁，他的隐忍让党项李氏的势力逐步壮大，羌人各族依附归心，也会造就其子李元昊的野心，来日西夏主动发起战事，必定是李元昊领兵侵边！”
实际上，李继迁当年临死前，对其子嘱咐，归附宋朝，就算被拒绝了一百次也要归附；历史上李元昊死前，又对自己的儿子嘱咐，日后要亲近宋朝，不要专从契丹，契丹残虐，宋朝仁慈。
就狄进個人而言，比较相信李继迁和李元昊临终时的嘱托并未演戏，因为这两个人死前都很惨，而且当时处境都很差，堪称内忧外患，党项李氏处于低谷期，当然想着依宋了。
但中间这位李德明不然。
他其实才是真正打下西夏基业的君王，期间忍辱负重，左右逢源，面临宋、吐蕃、回鹘三方的压制，甚至还遭到辽国的打压，硬生生带着党项人崛起，此人病逝后，留给李元昊的可是一个强盛且富裕的国家。
事实上李德明万事俱备，是自己准备称帝的，结果生了一场重病，无力走完这最后一步，如果他能再多活五年，那么后人熟知的西夏王朝的开创者，应该就是这个名字，而非李元昊了。
所以西夏君王庙号，李继迁是夏太祖，李德明是夏太宗，李元昊是夏景宗，很是恰当。
现在的关键是，如果对方称帝僭越，宋朝必然做出反应，可一旦李德明沉得住气，继续选择伏低做小，派人来京师说一通好话，有些人的侥幸心理不会消失，甚至会选择性地装聋作哑，让这个和平局面维持下去，坐视对方继续发展壮大。
“揭穿西夏野心，摒弃国朝侥幸，要靠上下的努力，而我此次北上，也将尽力让辽人明白，西夏这条豺狼，咬向的不仅仅是宋人！”
狄进举杯：“愿天下能得真正的太平！干！”
公孙策与王尧臣咀嚼着这句话的深意，欣然举杯：“愿天下能得真正的太平！干！”
与两位好友告别，狄进回到家中，刚进门，就见喻平冲了过来：“公子，俺想跟你一起去！俺近来连盒子都不卖了，跟俺娘学了不少手艺，很有用的！”
狄进看着这位门客，微微一笑：“好！”
林小乙站在不远处，也十分渴望，却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能看好家，约束上下。
而除了铁牛道全四人会跟上外，当然还缺不了那一位。
练武场上，狄湘灵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潇洒地转过身来：“六哥儿，一切安排妥当了！”
狄进颔首：“有姐姐一起，我就更加心安了！”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而立，看向北方。
那个曾经令整个中原都惴惴不安的庞大帝国，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此番出使，当见分晓！

第三百四十八章 给你们一个不被我无视的机会
雄州城门前。
知州葛怀敏带着州衙一众官吏，翘首以盼。
雄州位于宋境的最北边，与辽地直接接壤，但凡在这里任知州的，不仅要懂内政，更要懂军事乃至外交，是履历里的重要一步。
本来朝廷有意调刘平知雄州，然无忧洞一场大败，让这位原本朝野上下看好的诗书将军，直接露了屁股，如今已是无人问津，葛怀敏就被调了过来。
他上任还没两个月，又得到命令，全力配合此番出使辽国的使节团，在了解了对方的行程后，提前在此等候。
天气晴朗，路途顺畅，等待了没多久，长长的车队就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葛怀敏一眼就看到被拱卫在中央，端坐在骏马上的生辰使，身姿英挺，神采焕发，年纪轻轻已然深具气度威严，赶忙上前几步，遥遥拱手，声音宏亮地道：“可是狄修撰当面？”
狄进一夹马腹，待得骏马停下后，翻身下来，同样上前几步，行礼道：“见过葛知州！”
葛怀敏是恩荫入仕，又是武将，虽是知州，但若论隐性地位，肯定是不如眼前这位三元魁首的，颇有些受宠若惊，更将这份态度表现出来：“狄修撰请！快请！”
相比起兖州富丽堂皇的州衙，雄州这座就显得正常多了，符合边境的简朴与肃穆，葛怀敏让一群属官安置使节团上下，自己专门带着狄进赴宴。
觥筹交错之间，气氛愈发和睦，葛怀敏换了个称呼，热切地笑道：“我早就听闻狄三元文武双全，乃当世英才，此番夏人异动，使辽实为重任，非阁下莫属啊！”
“不敢！”
狄进正色道：“朝中才干之辈不知凡几，我不过与契丹使者萧远博，结下了几分交情，才有此番任命！”
“那就更难得了啊！”
葛怀敏举杯，由衷地道：“但凡使者和伴使，多有对立，狄三元却能折服辽使，难怪朝廷委以重任呐！”
狄进适时微笑：“葛知州谬赞了！”
“诶！我年长，若是狄三元看得起，就唤我一声兄便是！”
葛怀敏更生结交之心，连连保证：“我雄州就是使节团的后盾，狄三元有事尽管吩咐，我责无旁贷！”
“多谢葛兄！”
这话确实没错，真有什么事情，传到汴梁太慢了，雄州是能最快应对的地方，狄进先行谢过，然后接着道：“辽国此番的接伴使是哪位，还望葛知州助我一探，若能查得其性情和喜恶，就更好了！”
宋朝接待辽人使节，有接伴使、馆伴使和送伴使，辽国一模一样，也是这三个职位的官员，迎接、陪同和送别宋朝使团。
狄进带队离开雄州，踏入辽国疆域开始，就会有接伴使迎接了，而他想要知道辽国安排的接伴使是谁，再探明其性情和喜好，以早做准备。
葛怀敏拍了拍胸膛：“放心！包在我身上！”
宋朝自然也有派去辽境的谍细，不过这些谍细没有形成组织，并且主要是向雄州禀告，以便第一时间应对辽军的动向，葛怀敏身为雄州知州，确实有信心查到这些消息。
狄进眼见他大包大揽，也不客气：“我还想关注夏人派出的使节团，为首的使臣是谁，又将于何时入辽！”
辽国是西夏的金主爸爸，辽主生辰，西夏也会严格地挑选使臣，献礼贺寿，而狄进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进一步探明辽夏关系，以便为后面宋廷真的要在西北与西夏交锋时，外交上能占据一定的主动，不至于被辽国趁火打劫，当然也得关心西夏那边的使臣。
“那群夏蛮子！”
葛怀敏对辽国接伴使郑重，一听夏人使臣，眼神里顿时流露出轻蔑：“当年若无辽人扶持，李继迁那头丧家之犬，早就不知死在哪片荒漠里了，如今倒是被他的儿子得了势，还派遣使者，哼！赶明儿不会想要称帝吧？”
狄进道：“根据此前出使西夏的公孙推官回禀，李德明有意封其子元昊为太子，正妻卫慕氏为后，只是因卫慕氏遇害，才停了下来……”
葛怀敏眼睛瞪大，拍案而起：“反了！反了！待我来日卸任雄州知州，一定要请命出镇西北，将这群羌贼杀光！”
“葛兄威武！”
狄进赞了赞，将话题拉回：“西夏背后确有辽国支持，当年辽军倾国之力南下，本以为势如破竹，却将自身不擅攻城的弱点暴露无遗，他们或许心里依旧存在着军事上的优越感，却也清楚继续南侵占不到便宜，才有了长久的太平！但总有些蠢蠢欲动之辈，不甘就此不能南下劫掠，又担心我国富民强，反过来征伐燕云之地，便扶持党项李氏，创造边患，以期再度南下的机会！”
葛怀敏坐下，脸上的激动之色散去，颔首道：“狄三元知兵，此言精辟，确是这番道理！”
狄进道：“故而西夏使臣的背后，也与辽国的所求脱不开干系，此番提前查明西夏使臣动向，于我而言大为重要，亦备下了酬谢……”
“诶！这说的是哪的话！有公使钱，亏不了那些细作！”
葛怀敏赶忙摆了摆手，正色道：“本官一定好好嘱咐，让他们速速探明夏人的安排，告知狄三元！”
狄进道：“多谢！”
既与辽扯上密切关系，葛怀敏确实郑重了许多，作出保证后，再度饮了几杯酒，眼珠又转了转：“狄三元稍候！”
说罢，他转入屋内，不多时取出一封文稿来：“这是葛某为我国朝谋取燕云之地，准备向朝廷献上的《平燕策》，尚有需要完善之处，从未给外人看过，今日与狄三元一见如故，便献丑了！”
假如不清楚这位历史上后来做了什么，狄进或许会觉得斗志昂扬，国朝将领该有此等雄心壮志，现在则有些绷不住，你未来遇见西夏都是送，还指望着重夺燕云十六州？
同时狄进知晓，这是对方想要进一步拉近关系，难怪后来范仲淹评价此人，只会做官，不宜为将，却也双手接了过来，轻笑道：“葛兄出身将门，家学渊源，有此信任，实在荣幸，当好好交流，共同进步！”
葛怀敏心头大喜，身为出身勋贵的武臣，谁不希望与这种前途无量的文臣交好呢，还能共同进步，那简直做梦都要笑醒，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宾主尽欢，葛怀敏笑容满面地将狄进送入院中，掉头就去安排工作，干劲十足。
而进入房间，狄进并没有随意一丢，反倒翻开《平燕策》，耐心地看了起来。
葛怀敏也是宋夏战争时期，一個时常会提起的人物，这个人是武人勋贵出身，颇有背景，父亲是太尉葛霸，岳父是王超，那位号称以一己之力，深刻影响宋朝百年国运的“大将”。
即便对宋辽战争不太了解的，可能也听过一个说法，澶渊之盟前，宋军已经占据了上风，有将孤军深入的二十万辽军留在境内的机会，结果真宗却怂了，反倒答应了和谈。
这点倒是错怪真宗了，或者说真宗就算怂，寇准也不会怂，宋军看似占据上风，有包抄合围辽军的机会，但实际上，王超率领十万大军驻扎在定州，由于畏惧辽军，一直按兵不动，真宗数度下诏，王超理都不理。
就这么说吧，宋辽倾国之战，双方打了三个月，宋真宗、萧太后、辽圣宗都在前线，王超领军龟缩在战场大后方，愣是岿然不动，再联想到五代遗风，晋出帝石重贵和契丹打的时候，一度占据上风，结果大将杜重威造反，直接灭国，宋廷上下担心重蹈覆辙，哪里敢与辽军拼得鱼死网破？
好就好在，辽国也怕。
萧太后和辽圣宗一看，后面窝着十万宋军，一直虎视眈眈，这要是包抄了退路，辽军也完蛋，两边都不知道这支一直不参战的宋军最终会做什么，那就和谈吧，如此才有了澶渊之盟。
实际上王超的怯战早有先例，他之前作为三军主帅时，由于不敢打，坐视友军全灭，那为什么要用他呢？
没办法，王超是太宗的潜邸旧人，资历很深，在军中广有威望，又在河北多年，当辽军率军南下时，北面防线最稳妥的将领人选，还真就是这个相貌堂堂的绣花枕头……
无独有偶，历史上三川口之战，刘平轻敌冒进，全军覆没；好水川之战，任福轻敌冒进，全军覆没；定川寨之战，轮到这位葛怀敏轻敌冒进，而葛怀敏之所以能统军，正是由于前两场战役，西北军官大量死伤，最后军中无大将，他反倒成了资历威望出众之人，与其岳父王超当年能担当重任的原因简直一模一样，不得不令人感叹命运的神奇。
狄进起初知道，目前知雄州的是这么一位大才时，免不了心头一凉，不过冷静下来，这些打西夏就知道送的将领，在对待辽国时表现还挺好，倒不用先入为主。
如今他仔细将《平燕策》看了一遍，不得不承认，至少在纸上作战时，葛怀敏还是头头是道的，辽国不真要开战的话，用来威慑对方是足够了。
这般一想，只要好好用葛怀敏，出使辽国的过程中，后方是能安定的。
将《平燕策》收好，狄进醒了醒酒，目光一动，回头一看，就见窗边已然悄无声息地出现一道高挑的身影，笑吟吟地看过来，正是狄湘灵。
姐姐与他一起去辽国，但并非完全一路，而是以镖局的名义北上押镖，也方便以江湖人的身份办事，此时在雄州顺利会和，狄进自是欣然：“姐，镖局那边可还顺利？”
“顺利！”
狄湘灵道：“宋辽民间本就多有往来，尤其是江湖人，多有南投或北往的，现在的镖局里就有不少出身燕云的镖师，而那时忠义社倒了，也有许多不愿意押镖的人，干脆北上去了燕云，寻求出路！”
狄进了然：“这样的话，姐姐的威名，早在燕云之地也有流传了！”
狄湘灵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我虽不如欧阳春在辽东家喻户晓，但在燕云之地，提及河东狄十一娘，还是有些人印象深刻的！”
“那就好……”
狄进没有刨根问底，哪怕是至亲的姐弟，也该有自己的隐私，到了对方愿意分享的时候，自然会说，不过他刚要透露自己的安排，却又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外面。
“嗯？”
狄湘灵已经提前一步，看向院子外一位洒扫的老者。
动作稍显缓慢，手脚却还算麻利，与寻常的仆从没有区别，但狄湘灵的眼神已然凌厉起来，手腕的软鞭一现：“过来！不然死！”
老者放下扫帚，以寻常人的步伐走了过来，默默抱了抱拳。
狄进打量着他：“你是‘金刚会’里面的哪一位？”
老者开口：“阁下何以认为，老夫与‘金刚会’有关，只因身负武功么？”
狄进淡淡地道：“宝神奴当时有言，他即便在机宜司大牢内，也对‘金刚会’有着掌控力，而抓捕‘无漏’后，其余成员也将获得提示，自会有人来见我，如今雄州是入辽的最后一站，如果宝神奴不是虚张声势，你们也该出现了！”
老者稍稍沉默，叹息道：“在下杨瑰，奉宝神奴为兄长！”
“‘天耳’杨管事？”
狄进目光一动：“现在让你出面，确实适合！”
“天耳”的二代传人，是教坊司的行首大家周颖娘和董双双，都被成功擒拿，相关人手也遭到重创，可以说是“金刚会”损失最惨重的一部，而杨管事依旧对宝神奴忠心耿耿，也愿意冒着巨大风险，来见他这位“金刚会”的克星，确实合适。
此时发现有外人在，铁牛等四人已然现身，围堵住退路，而杨管事没有动弹，直接道：“阁下与大哥达成了协议，准备与我‘金刚会’合作么？”
“合作？”
狄进笑了笑：“你若是这般想，那就可以跟着护卫下去，先关押在雄州大牢，再押回机宜司里，到时候与宝神奴一起处死了。”
杨管事见这份语气不似作伪，不解地道：“那大哥与阁下达成了什么条件？”
“不是条件，是机会！”
狄进平和地道：“宝神奴为你们争取到了一个不被宋辽朝廷统统无视的机会，而现在，是伱们不让他失望的时候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快别热身了，你打不过这个宋使啊！
“天耳”杨管事匆匆离开了。
狄湘灵冷眼旁观，给出评价：“此人确实不怕死！”
狄进点了点头：“‘金刚会’第一代的核心六人，早已步入晚年，但这群人表现出来的意志都很坚定，在必要时也会无惧牺牲，只为达成一个目的！”
狄湘灵道：“让这个谍探组织存续下去？”
“是的！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是要证明他们这一生的心血，没有白费！”
狄进道：“二十年前，他们配合辽军，探听情报，可最终宋辽还是罢战求和，缔结了澶渊之盟；二十年中，又是他们潜伏我朝，探听情报，但无论怎么努力，辽军终究没有再度南下；二十年后，不，他们已经没有下一个二十年了……”
“正常情况下，一代谍探应该已经退休养老，将任务过度到二代传人手中，现在这群人却是退不下去，必须要硬撑着，不然那些年轻的接班者，随时就会离心！”
“所以宝神奴有言，他即便在牢狱中，依旧能控制外面的‘金刚会’成员，正是利用这份不甘之心，在临死前都要完成一件大事！”
狄湘灵明白了：“所以你在引导他们，趁着此次宋、辽、西夏初聚，在这么一個各方瞩目的外交场合，向辽庭证明，自己苦心经营的谍探组织绝非可有可无，而是大有作用？”
狄进颔首：“正是如此！”
“他们明明知道你在利用自己，也会选择这么做，为的就是证明‘金刚会’的价值……”狄湘灵微微皱眉：“只是不用机宜司，反用‘金刚会’，是不是太冒险了？”
“没办法，机宜司目前还不足以办到这样的事情，他们毕竟成立的时间太短，确实比不上‘金刚会’的专业！”
狄进正视差距。
在太祖太宗两朝，皇城司的谍探能力是可用的，后来就急转直下，到了真宗朝后期，连境内的敌国谍细都抓不住了，只知争权夺利。
所幸边疆总要防备，因此雄州多有收集情报，但这些谍细多是非专业的人员，不见得是要背叛辽国，仅仅是为了捞取钱财好处，将知道的事情卖过来，消息有的重要，有的不重要，主要是靠雄州官员第一时间筛选甄别，因此知州才显得尤为关键。
而机宜司代替皇城司，行事刺探敌情的职责，接下来需要的正是专业的谍细，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潜伏入辽国和西夏，将足以决定战局的情报传递出来。
讲白了，就是要类似于“金刚会”第一任六神通称号者，和第二任称号传人这样的精锐谍细。
不见得要从头培养，否则太耗时间，却得仔细挑选，三教九流，无论出身，番民羌人，无论族群，都能用之。
雷濬和大荣复已经在实施计划，前者针对西夏，已经安排了第一批人手，经过曹玮亲卫的协助，获得身份后进入西夏境内，后者针对辽国，进展较为缓慢，如今还没有选好合适的人选。
在这样的情况下，狄进自然不会因为自己的出使，就逼着他们赶鸭子上架：“机宜司是宋廷新立的部门，萧远博回辽后定然禀告，辽庭多少会有戒备，若是里面的人员失利被擒，会让作为使节的我极为被动，但我们对于辽国的局势十分陌生，又不能一无所知，将‘金刚会’引入局中，固然有风险，却是可以接受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狄湘灵自然明白，琢磨了一下：“既如此，我让镖局尽快联系马帮！”
“尽快联系？”
狄进奇道：“他们不是在辽东活动么？燕云也有马帮的人？”
“有！”
狄湘灵说着也有些佩服：“马帮之名威震北方，辽国多有豪杰之士投靠，在燕云市井之地也多有他们的人手，此前镖局就与之打过交道！”
“好！”
狄进之前放了盗首一马，是不想赶尽杀绝，尽快瓦解无忧洞内的势力，果然这位北上寻宝，盗门很快分崩离析，而欧阳春还承了情。
对此他不会客气，有人情何必扭扭捏捏：“马帮屡次躲避围剿，在辽东壮大，必定对辽庭的动向有深入的了解，此番就借江湖耳目一用！”
……
“狄三元，辽国接伴使定了！”
由于距离辽主生辰还有一段时日，使节团在雄州休息整备，并不急切，十天不到，葛怀敏就带来了详细的情报：“辽南京统军使萧惠，为此次接伴使！”
狄进不动声色：“这位辽国官员，可有详细的背景？”
“为了狄三元的出使，岂能不探个明白呢？”
葛怀敏开始介绍：“此人乃北朝中宫的亲眷，国舅帐下详稳出身，辽太子对其十分信赖，辽主也命其镇守过东京，只是压不住渤海人，又被调去西边平叛！之前骄狂对待麾下各族首领，对待叛军却是颇为胆怯，以致于错失战机，灰头土脸，被调至南京，任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后来才为南京统军使！”
这份调查十分详细，可见雄州的情报来源还是有效率的，狄进点头：“辛苦葛兄了，此人性情如何，对待我国朝的态度呢？”
“不辛苦！不辛苦！”
葛怀敏心头高兴，脸上却又沉下，怒哼一声：“这萧惠蛮横自大，屡屡有破坏盟约，再度南下之言，却依旧被辽太子重用，可见哪怕如今的辽主愿维持两国太平，待得太子继位，恐有反复啊！幸得狄三元指点，我的《平燕策》更为完善，当呈报官家，早做应对！”
这番话还是有见地的，狄进其实知道萧惠是何许人也，和葛怀敏一样，此人也是历史上被李元昊暴打的难兄难弟，确实是对外主战派。
来日陈兵边境，威逼宋朝的，就是那时任南院枢密使的萧惠领兵，号称要一天下，后来没打起来，宋廷安抚住了辽人，增了二十万岁币，又挑拨了辽夏之间的关系，辽兴宗自以为压得宋抬不起头，高兴地立碑祭天，掉头去打西夏，结果和萧惠一起被李元昊打得大败而归，十万大军只剩数十骑，灰溜溜地逃了回去。
现在萧惠出面，任接伴使，派一个对宋明显不友好的官员接待，态度很值得玩味，狄进稍作沉吟，接着问道：“西夏呢？”
“这就不知了！”
葛怀敏摇了摇头，解释道：“我已用了重金，但那群夏蛮子，在辽国也没什么人在乎，一时间确实探听不到，关于西夏使节团的消息！”
狄进站起身来，拱手一礼：“既如此，我也不在雄州耽搁了，明日就出发，葛兄若能探得西夏那边的情况，还望派人追上使节团，告知于我！”
“一定！一定！”
葛怀敏哈哈一笑，重重抱拳：“那我便预祝狄三元一路顺风，扬我国朝威仪了！”
……
“大帅，南朝的使节团已离开雄州，入我境内！”
萧惠大马金刀地端坐在营帐中，当手下的亲卫上前禀告时，却充耳不闻，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两名赤膊大汉相扑，片刻后待得一人被重重掀翻在地，才鼓掌大笑：“好！好！不愧是本帅账下的勇士！”
那得胜的勇士满身大汗，热气腾腾，大步上前，拜倒在地：“大帅！”
萧惠身体微微前倾，双目圆瞪，炯炯有神：“依本帅看来，萧浦打也不如你啊，你叫什么？”
契丹的勇士没有说不行的时候，只是自己与那个用扑戏用语命名的勇士萧浦打，还是有一定差距的，不由地顿了顿，回答道：“小的叫札剌！”
“你们觉得萧浦打真的很能打吗？本帅看他是徒有虚名罢了！”
萧惠脸色却陡然沉下：“不然的话，此人出使南朝时，岂会在那使馆之内，居然输给了一个宋人官员，是不是如此？”
他看向一位南院官员，正是去年使节团里的一员，亲眼目睹过四方馆里的那场较量，起身答道：“实是宋人奸猾，用锏交战，让萧宿直根本没能发挥出……”
“够了！”
萧惠大手一挥，直接打断，十分不悦：“输了就是输了，找这些借口理由，岂不是更显得我大辽勇士无能？”
“是……是……”
南院官员赶忙低头坐下。
萧惠显然早就有了打算，看向这个账下最擅扑戏的勇士：“札剌，你可愿狠狠败一次南朝人，为我大辽争回这个颜面？”
札剌精神大振，想到萧浦打由一个相扑手被赐姓成为贵族，眼中浮现出浓浓的热切，声音愈发洪亮起来：“小的愿意！”
“就该有这般豪气！”
萧惠哈哈一笑，这才不急不忙地站起身来：“走！去看看此次的南朝使节团，又进献了哪些礼物来，不过即便他们多多献礼，本帅也不会手下留情！哈哈哈！”
众人气势汹汹地翻身上马，朝着使节团迎去。
待得双方落入各自的视线，萧惠的目光率先看向那鹤立鸡群的身影，脸色沉下：“这南朝使臣，竟如此年轻？”
“怎么是他……不好！”
跟在后面的南院官员眼睛瞪大，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转头一看，札剌果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脸色愈发变了。
快别热身了，伱打不过这个宋使啊！

第三百五十章 怂了怂了，他怂了！
“本帅脱古思，你就是南朝的使臣？”
宋辽两方见面，萧惠冷冷开口。
萧惠是其汉名，表字伯仁，但他故意不说，只说了一个契丹名，连小字都不告知，明摆着有轻视之意。
而且他身边专门负责翻译的官员，也不开口，只等宋朝那边的翻译官员，将契丹语转为汉话。
狄进却完全不需要翻译，同样端坐在马上，遥遥拱了拱手，礼节无可挑剔，以汉语道：“宋太常丞、三司盐铁判官、史馆修撰、生辰使狄进，见过萧统军。”
“嗯？”
萧惠却是听不懂汉语的，眼见对方毫无障碍的接话，看向身侧的翻译官员，待得对方低声解释了一遍，才冷声道：“你能听懂契丹话？你又怎知我是统军？”
狄进平和地道：“入中京前，生辰使与接伴使要时时相处，在下岂能对萧统军一无所知？”
萧惠脸色沉下：“你调查本帅，还敢这般言语？”
狄进摇了摇头：“宋辽乃兄弟之国，使臣往来，是为稳固和平，互通有无，并非战时谍探，我知晓萧统军，为何不敢大方承认呢？难道萧统军把宋使当成敌人么？
萧惠噎了噎，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愠怒之色，不再交谈，大手一挥：“走！入营！”
辽人的营帐，就驻扎在白沟边上。
这白沟位于雄州与燕京之间，是宋辽两国的界河，历史上还发生过一场白沟之战，是童贯领军进攻燕云，本以为手到擒来，结果那时辽军屡屡败给金人，眼见国家要亡了，到了哀兵必胜的阶段，碰上宋军也来趁火打劫，顿时爆发出了赴死顽抗的战意，一举大败宋军，让金人看到了徽宗朝的外强中干。
不过即便什么都不改变，那也是近一百年后的事情，而现在女真人还是穷山恶水里的小部落，一盘散沙，若论威胁，连渤海遗民都远远不如，至于辽军是什么状态，倒是很快能够得见了。
短暂的招呼之后，萧惠全无接伴之意，骑马在前方自顾自地走着，狄进也面容平和，带着使节团跟在后面，很快就听到兴奋的呼喝声传来。
就见一个个士兵早就涌了出来，在寨子边交叠着探出脑袋，一道道视线聚集在贺寿礼车上，来回扫视，露出贪婪。
辽人上下见怪不怪，使节团成员则皱起眉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进了土匪窝呢！
明明是自由散漫，毫无军纪，萧惠却颇为得意，觉得这是战意的表现，由于刚刚碰了個软钉子，眼珠转了转，恶念陡生，大手一挥：“来人啊！接管使节团的礼车！”
“噢！！”
眼见辽兵一窝蜂地涌出来，就要往车子面前凑，狄进断然道：“不必劳烦！护卫何在！”
“在！”
一群魁梧壮汉拍马上前，有序地护住礼车，为首的正是赵祯的贴身班直守约。
诸班直是天子的扈从，从众多禁军中选出的勇壮者，用民间的话来说就是大内侍卫，这股亲军在开国时期最强，随着建国的时间越来越长，不可避免地变为摆设，不过以这冷漠壮汉守约为首的一群班直，还是有武力的，此次就被赵祯派入了使节团里。
一方面，远去辽国有风险，赵祯未能亲政，却想做点什么，另一方面，这些班直也能亲眼看一看辽国境内的真实情况，回去禀告给居于深宫中的官家听。
此时班直头领守约就手持骨朵，看着这群要上前“帮忙”的辽兵，那架势随时会动手。
萧惠冷笑起来：“宋使，这是何意？”
“没别的意思，只是信不过辽营的军纪而已！”
狄进直截了当地回答：“我没记错的话，辽兵的军需往往不自备，而是‘打草谷’得来的，当年辽太宗灭晋后，汉将赵延寿就请给契丹兵发放粮饷，辽太宗却回答没有这个规矩，然后纵骑四出，以牧马为名，分番剽掠……”
“呵！南朝官员果然熟读史书，连我朝太宗的伟业都知道！”
萧惠哈哈一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不错，我大辽的士卒出战，从来不需要准备那些，不过这些礼车是为陛下贺寿的，我军上下岂敢疏忽，那是要获罪的！”
狄进道：“获罪也无妨，辽军向来以功抵过，用过往的军功与此次的过错相抵，免于惩罚，萧统军对此，应该很清楚吧？”
“你！”
萧惠面色终于变了。
他之前担任招讨多年，由于军事能力不足，该战不战，该退不退，说是平叛，所率的军队却屡次遭到各族反抗者的掠夺，上下困顿，如果不是早年间跟随其伯父征讨高丽时有功，抵消过错，都无法被调来燕云统军。
这无疑是一个污点，但由于他出身尊贵，又与太子亲近，无人敢说而已，如今居然被一个宋人戳破，顿时气得面孔扭曲：“如此狂妄的南朝官员，本帅倒是第一次见到，你别后悔！”
说罢侧头朝着札剌狠狠瞪了一眼，札剌吓得一激灵，刚要上前邀战，身后的官员实在忍不住了，凑上前去，耳语道：“大帅不可，萧枢副出使南朝时，就是这个人作为馆伴使接待，以切磋之名，打败了萧宿直！”
萧惠怔了怔，这才想起对方的名字：“狄进！原来伱就是那个之前接待萧枢副的宋人官员？”
狄进也不在此时纠正直呼姓名的失礼之处，淡淡地点了点头：“正是在下。”
萧惠哼了一声，他还准备接下来就对方的年龄和资历发难，但如果此人是接待辽使的馆伴使，如今出使，倒是顺理成章。
关键在于，对方似乎很能打……
正考虑着让札剌出手，会不会也让自己尝了败绩，颜面无光，双方到了营帐前，狄进看着特意空出的相扑场，开口道：“贵国尚武，想来更好扑戏，我倒是想到了之前四方馆里的一战，余兴未了啊！”
说罢，就转过头来，盯着萧惠看。
迎着那灼灼的注目，萧惠心中一惊，顿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好！这宋人不会仗着年轻气壮，要与本帅打一场吧？”
萧远博年岁已高，怎么也不可能亲自下场，但萧惠正值壮年，对方真要说咱俩切磋切磋，使者与接伴使地位相等，这要是拒绝，那就是怕了！
后人总觉得大宋是大怂，实际上只适用于赵佶赵构父子面对金人的阶段，之前的宋是半点不怂的，恰恰相反，它失败的大战往往是飞龙骑脸，喜欢送。
所以此时此刻，萧惠不会觉得宋人官员不敢，眼见狄进跃跃欲试的模样，他反倒怂了。
身为勋臣国戚，又是太子的亲信，如果被宋人使节当众打败，消息传扬回中京，可是大大有损仕途！
狄进看了片刻，却是主动收回逼视。
就目前而言，这萧惠极好面子，却又在关键时刻色厉内荏，属于眼高手低之辈，如果是己方的将领，那得设法拿下，避免以后被猪队友拖累，但这是辽国的大将，当然是多多益善，最好对方的朝堂上全是这种货色才好。
所以狄进才不会断对方的前程，反倒把事情带了过去：“宋辽两国皆喜相扑，还望萧统军安排一场精彩的扑戏，以慰我等车马劳顿！”
萧惠暗暗松了一口气，却依旧觉得面子下不来，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不用你说！自有安排！”
密切观察着这一幕的南院官员同样松了口气，却见孔武有力的札剌大踏步地走了出去，伸手抓了抓，没有抓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汉子半跪下去，大声道：“小的想要挑战南朝武士，为大帅助兴！”
萧惠愣住，旋即面色铁青，对待没有姓氏的契丹人，与牲畜也没什么两样，直接呵斥：“这里是你说话的地方么？滚下去！”
札剌莫名其妙，抬起头来，发现萧惠眼中凶光毕露，顿时面色如土。
狄进却摆了摆手：“不必如此，这位勇士既然提出了，那我们也出一人，与他切磋一番，也是增进两国友谊！”
萧惠臭着脸，不甘不愿地道：“随你们吧！”
狄进看向守约：“选一位护卫，与这位辽人勇士切磋一番！”
眼见那边开始选人，南院官员这回终于抓住了札剌，想到那位宋使能听得懂契丹话，又把他往外面拽了拽，低声吩咐道：“待会儿你不能赢！”
你真要打败了宋人，万一宋使不高兴，亲自下场了，大帅怎么办？
札剌愣住：“啊？”
南院官员又补充道：“你也不许败！”
你要是败给了宋人，萧大帅不高兴，是要迁怒于人的，我们怎么办？
札剌更傻了：“啊？”
不胜不败？
你以为我天下无敌么？说平手就平手？
“好好切磋！”
相比起来，狄进只是嘱咐了班直一句，就入了帐内，不嫌弃简陋，泰然坐下：“不瞒萧统军，在下早听萧正使谈及阁下统军之威，今日我为宋使，阁下为接伴使，用佛家之言，也是缘分啊！”
萧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但还是顺势下了台阶，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缘分！是有缘分！”
狄进举杯，面露微笑：“萧伴使，请！”
萧惠稍作迟疑，终于举起酒杯，换了称呼：“狄正使，请！”

第三百五十一章 出使不忘推荐《洗冤集录》
在围观者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下，在狄进和萧惠的举杯饮酒中，辽人武士札剌与宋使节团的班直，最后真的打了个平手。
札剌束手束脚，实则是三番五次想要落败的，倒是守约选出的班直没有进逼，先带着对方恢复状态，然后在对方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下又稳稳守住，最后适时罢战停手。
点到为止，以和为贵。
气氛由剑拔弩张，变得缓和起来。
当然与和睦是半点沾不上边的，萧惠除了在战场上，其他地方一向得意惯了，此次受挫，心里实在憋屈，想要与对方拼酒，却发现此人越喝眼睛越亮，不得不讪讪收手。
等到应有的宴席接待完毕，萧惠就愈发不愿面对这个南朝人，随意朝后一指：“你！替本帅接待宋使！”
那人正是之前出言提醒的南院官员，心头苦笑，却是不敢得罪这位契丹贵族中的贵族，拱手领命，又来到狄进面前行礼：“在下刘六符，字起颂，任南院知事，秘书监秘书郎，见过狄正使！”
狄进看了看他：“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刘知事之前也在访宋的使节团里吧？”
刘六符再度躬了躬身，温文尔雅地道：“没想到狄正使还记得，实乃小官的荣幸！”
狄进道：“看阁下的举止谈吐，可是进士出身？”
刘六符露出几分自矜，却又谦逊地道：“不才在下，确是我朝进士及第，然与狄正使南朝最年轻的三元魁首，实在是万万比不得的！”
“学问不分高下，你我都是沐圣贤教化的，当多多亲近！”狄进笑了笑，又关切地道：“不知萧正使如何了？”
刘六符道：“萧枢副正在中京，一切安好！”
既然称为枢副，那萧远博如今任的就是枢密副使了，不知是南院还是北院。
辽国有规矩，北院不理民，南院不主军，北枢密院相当汉官的兵部，掌管军政，南枢密院相当汉官的吏部，掌官吏，不过规矩是规矩，真正实施起来是另一回事，总体来说，辽国的北面官权力都要比南面官大得多。
对于萧远博、萧惠这样的，狄进由衷地祝福他们早日升官，又问了一句：“不知萧副使如何了？”
刘六符怔了怔，对方询问萧远博，那是理所应当，毕竟当时双方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萧远博回辽后也专门禀告了辽帝，应该是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在，但那位副使嘛……
刘六符作为当时使节团的官员之一，只记得那位萧副使在宫中赴宴时生了恶疾，回来的路上就不太行了，虽然勉强活了一条命，但连床都下不来，后来如何了，也就没人关心，没想到现在这位宋使还记得，只能摇了摇头：“萧宣副还在家中养病，我与他并不相熟……”
狄进心头有了数，微微颔首：“愿他早日康复！”
两人往前走去，一路谈及宋辽的风土人情，颇为融洽，到了分别之际，刘六符更是低声道：“同为汉人，下官当与狄正使多多亲近，盼万事顺遂，两国太平！”
狄进颔首：“正是如此！”
双方拱手作别，目送这位离去，狄进面容恢复平静，转身进了专门安置宋使的营帐。
他对于辽国的汉民，是不会抱有任何期待的。
历史上的童贯就有一个很天真的想法，觉得自己领兵北上燕云时，辽国的汉人会希望回归中原王朝的统治，而民心所向，帮助宋军驱逐北虏。
可实际上，古代在清朝以前，大部分老百姓对于国家和民族的概念都是很淡薄的，他们屡屡反抗外族，是因为外族统治者手段残忍，压迫剥削，动辄杀戮，把百姓当成牲畜对待，这才是核心的矛盾。
辽国之所以同那些草原民族不同，正是因为辽太宗明智地提出了蕃汉分治，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哪怕真正贯彻起来，并没有做到这一点，汉民在辽国依旧是低人一等的存在，但他们至少能活得下去，就不会因为民族大义，自发地回归中原王朝的怀抱。
同样的，刘六符别看是汉人，但他首先是個辽国官员。
果不其然，分别后的刘六符，第一时间出现在了萧惠的帐内：“大帅！使节团已经安顿下来了！”
萧惠没有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而是斜斜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这个姓狄的南朝官员，不好对付呐，你有什么法子，压一压他的气焰？”
刘六符道：“此人确有才干，不然南朝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将他派来，出使我大辽！”
“嗯？”
萧惠浓眉一抬：“你倒是提醒我了，狄进使辽，不只是为陛下祝寿的，还是因为南朝要与西夏人打仗，顾忌我们大辽的态度，是么？”
刘六符垂着头道：“此事干系重大，下官不敢妄言！”
“本帅看正是如此！”
萧惠目光闪烁起来：“以前出使的，都是温吞老臣，求的是无过，此番来个这么厉害的，怪不得西夏也提前派了使臣入京，在陛下面前哭诉，南朝是准备对那边动手了？”
刘六符不敢吱声。
“好事啊！”
萧惠说着说着，倒是兴奋起来：“南朝对西夏党项人开战了，我朝才有出兵的机会，整日平叛那些穷苦部落有何意义，富庶的中原才是我们大辽勇士应该征服的地方！”
刘六符对此是很反对的，事实证明，辽的军事实力哪怕占据上风，但根本无法灭掉宋，一旦两国重启战端，宋朝那边定然关闭榷场，断去岁币，即便掳掠到一些财货回来，很可能都不及损失。
可他自知无法说服眼前这位，依旧闭口不言。
萧惠却看了过来：“你哑了？说话啊！怎的让宋人和夏人打起来，创造进兵的机会？”
刘六符恭谨地道：“依大帅之意，只要让宋使功成，宋夏自有争端！”
“只怕朝中之人不会让宋人如愿！”
萧惠摇了摇头：“西夏使人早早入了中京，你可知是何目的？他们说其王后卫慕氏，疑似是被宋人使臣下毒杀害，盼着我大辽为其作主，威慑宋廷！”
刘六符悚然一惊：“竟有此事？”
“哼！一听就知是假！南朝人不会做这等事，西夏只不过是给我大辽找个机会罢了！可惜啊，没几位大臣愿意回应！”
萧惠身为契丹贵族，从小耳濡目染，对于政治有着深刻的敏感性，自然清楚如今的朝堂，主和的态度胜过主战：“澶渊定盟后，他们都安于如今两国分治，不愿与南朝开战，更何况陛下也是这般所愿！”
说到这里，萧惠滞了滞，终究不敢提及太子其实对用兵颇有所动，只是话锋一转：“陛下不愿理会西夏人的胡言，也不会坐视宋人扫清西北边患，本帅就怕宋使同样不能如愿，南朝慑于我大辽之威，无法对夏用兵！这样，伱去多探探那个宋使的口风，也把西夏使团的消息告知，他不是能耐么，让他去想法子！”
刘六符暗暗叫苦，却也不得不领命：“是！”
第二天，使节团离开白沟军营，在辽人的护送下，朝着燕京而去，一路上刘六符就骑马凑到狄进身边，与之攀谈起来。
狄进自然不会拒绝，进一步交流后才知晓，这位出身同样不俗，父亲是北府宰相，两位兄长也都是进士，在燕京为官，可惜堂堂宰相之子，又是进士及第，但该对契丹贵族卑躬屈膝，还是要卑躬屈膝。
毕竟想要在辽国上层享有权力，得是韩德让那种，最后被赐名耶律隆运，成为了契丹化的汉人，韩家也成了耶律家，这才是真正步入辽国统治阶层的象征！
刘六符姓刘，或许在当地也是诗书传家，同辈里进士多人的大族，可到了上层政治，就根本做不得主，包括他那位当宰相的父亲。
而得知狄进出使前，正在馆阁修史，刘六符透出由衷的羡慕之情：“修史立典，教化后世，此乃千秋之功啊！也唯有狄正使这般才干，方能担当如此重任！”
“不敢！修史者非我一人，不仅是国朝众士子出力，也有旧唐书的编撰者功绩，岂可由我独自居功？”
狄进目光微动，招了招手，待得侍从奉上包裹后，从中取出一本厚厚的书册来：“这是我所著的《洗冤集录》，临行前向朝廷请示，可传于贵国，也请贵国学士指证，互相交流体会！”
“早有所闻！早有所闻！”
刘六符郑重接过，心里却是十分惊讶的。
一般来说，只有经史子集才会得到朝廷重视，民间的著作谁管你会不会流通，眼前这部《洗冤集录》他确实有听闻，但出使时赠书还要向朝廷申请，当真如此重要？
他骑术极佳，在马上稳稳翻开，当序章读完，明了人命大如天的主旨，眼神里下意识地流露出一丝不以为然，但仔细想想，又不禁道：“此书同样是造福万代，狄正使实令我等自惭形秽！”
狄进道：“我朝地方官员，多轻实证重刑罚，而刑案之作缺乏，才有此书，只希望天下间的冤假错案越来越少！”
“此书只有宋朝会有，在我辽国，是万万不会容许的……唉！”
刘六符心中暗叹，是真的生出几分自惭形秽的感觉，但萧惠交代的任务还是要严格完成，顺势道：“提及冤案，下官听得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狄进道：“请讲！”
刘六符低声道：“西夏早有使臣入京，为首之人身穿孝衣，亲为使臣，入我辽庭，要控诉贵国使臣毒害其母！”

第三百五十二章 《苏无名传》对于勋贵的吸引力
“倒打一耙么？”
听完刘六符的讲述，狄进并没有多么惊讶，却也露出沉思。
这个栽赃陷害看似很没道理，任谁都知道，宋使不可能毒害卫慕氏，但这个行为却很高明。
因为西夏其实是将一个可攻可守的外交把柄，主动递给了辽国。
他们如果当时扣押了公孙策，将谋害卫慕氏的罪名直接栽赃在公孙策头上，那就是直面宋廷的压力，并且很是理亏，到那個时候，辽人也不见得出兵帮助。
但现在将这件事对着辽帝控诉，请求辽人作主，辽庭哪怕不作理会，也多少算一个把柄，将来要用到了，就可以打着为西夏作主的借口，师出有名。
如此一来，辽庭哪怕不愿搭理，也不会戳穿对方的谎言，西夏反过来就能借助辽国的影响力威慑宋廷，让双方维持原状，继续争取在河西发展壮大的机会。
“很成熟的外交思路，李元昊那个战争疯子是不会这么做的，应该是李德明……”
狄进稍加思索后，开口问道：“西夏的孝衣使臣，不知是哪一位？”
刘六符轻轻摇头：“这个下官就不知了，西夏使臣入中京已月余，些许消息传来南京，并不准确……”
狄进看了看他：“既然对方信口雌黄，妄加污蔑，那我可否托付刘知事，打探一番夏人使臣的动向？”
刘六符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凛，低声道：“下官自会尽力！”
“多谢！”
狄进已经确定，对方是奉萧惠的命令前来，传递这些关键消息。
外交就是这般变幻无常，之前萧远博出使，被他所阻，辽国的主战派未能如愿，此番他出使，反倒是主战派站在自己这边，希望西夏讨不得好，灰溜溜地滚蛋，然后宋夏开战，辽国再借机大军南下，搜刮富庶的中原之地。
而主和派则准备继续支持西夏，让党项人在边境兴风作浪，不断削弱宋朝国力，辽国则雄踞北方，随时保持着绝对的军事威慑，到时候再趁机索要更多财物岁币，不战而屈人之兵。
至于狄进此番出使，则要详细了解各自阵营的影响力，同时观察辽庭高层和国家内部，又存在着哪些矛盾，一旦引爆，能否让他们自顾不暇，给予宋廷这边处理边患的时间。
所以主战主和，狄进要团结哪一派？排斥哪一派？
他哪一派都要团结，哪一派又都要排斥！
刘六符效率很高，或者说背后的萧惠十分积极，使节团刚刚抵达了第一座城池，进入驿馆休息，他就前来通知：“夏主李德明次子李成遇，为夏人使臣，披麻戴孝，在陛下面前哭诉，陛下颇感其孝心，正在中京四方馆安置！”
说罢，偷偷观察狄进的表情。
四方馆是承隋唐制度，辽国中京当然也是设立的，只是以前西夏使臣没资格住进去，现在却被安排在了里面，无形中就是一种政治表态。
狄进却是好似没有注意到这个关键细节，摇头轻叹：“我本以为是夏州臣子，为主母守孝，故出使时身穿孝衣，没想到竟真是西夏世子，其母新丧，竟夺情出使？难道夏州无人了么？”
刘六符闻言也有些不屑：“西羌之辈，难免失礼……”
说到这里，他悚然一惊，突然明白对方之意。
辽帝因为感其孝心，把李成遇安排到四方馆里，但依照孝道而言，李成遇根本就不应该来，岂非不妥？
狄进接着道：“不过此举倒是于案情有利，既为世子，想必对于卫慕氏遇害的过程，是有详细了解的，他们控诉我朝使臣加害其母，总要有些证据，不能空口无凭，他们是否差仵作仔细验尸，有没有勘验现场，最终将案情始末整理成案卷？”
刘六符已经挑灯看完了《洗冤集录》，当然知道验尸的重要性，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却是摇了摇头：“羌人蛮夷，不重这些！”
狄进淡淡地道：“无妨！既然西夏敢指认，我可以尝试帮助党项李氏，查清案件的真相！”
刘六符一怔，这可是隔着国家啊，也能查案么？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但看看眼前这位镇定自若的神情，思及那部前所未有的刑案著作，他倒是有些动摇起来。
反正匆匆结束交谈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向萧惠禀告。
“南朝人确实擅长礼法，要挑毛病，是怎么都能挑出来的……不过让夏蛮子住在四方馆，确实太抬高了他们的地位！”
萧惠其实很讨厌汉人的那套礼数，然而辽帝喜欢，认为这是长治久兴的根基，是以辽国上下也是要尊崇，尤其是重孝悌。
想到这里，这位统军使提笔写起信来，信中的情况变为自己任接伴使期间，想方设法地从宋使口中，探听出对西夏使节入住四方馆的看法。
全程十分坦然，根本不避着刘六符，刘六符也习以为常，契丹贵族夺汉人官员功劳，什么时候需要遮遮掩掩了？
待得萧惠写完信，唤来心腹：“速去中京，呈予太子殿下！”
“是！”
心腹离去，萧惠又看向刘六符：“你做得不错，就要让宋夏争起来！你再去宋使面前，多说些夏人的坏话，让他们斗！”
刘六符迟疑了一下，还是将狄进的后半段话复述了一遍。
“狄进准备直接查明卫慕氏遇害的真相，揭穿西夏人的谎言？”
萧惠愣了愣，问出了同样的问题：“这能够办到么？”
刘六符道：“换做旁人，下官是决计不会相信的，但这位宋使著《洗冤集录》，在南朝京畿还有三元神探的美誉，若能找到关于案情真相的蛛丝马迹，说不定还真会揭穿西夏人的谎言！”
“这么神？”
萧惠好奇地道：“洗冤什么，把那本书，拿来本帅看看！”
刘六符心想你能看懂才叫奇怪，又不舍得自己的那部书，这可是著作者亲自赠予，意义实在非同小可，足以当作传家宝，对契丹上司使了个心眼：“这《洗冤集录》用的是汉话，并无契丹文……”
但眼见萧惠沉下脸来，他又赶忙补充道：“宋使还带了另一部话本，名《苏无名传》，用契丹话译好了，大帅若有兴趣，下官去取！”
萧惠这才满意，摆了摆手：“去！快去！”
待得刘六符拿来了第一卷，萧惠随手指了一位识字的清秀侍从：“你过来！念给本帅听！”
侍从上前，细声细语地念了起来，萧惠躺下，眯着眼睛享受着婢女的服侍，听着听着，倒是眉飞色舞起来：“有趣有趣！这可比宋人那些枯燥的经卷有趣多了！”
……
“《苏无名传》又要第三卷了？”
狄进坐在马上，面露惊讶：“没想到刘知事如此喜好这部话本，看得好快啊！”
“是啊……是啊……狄正使写得太好了！”
刘六符尴尬一笑，他是真也没想到那萧惠居然能看进去书，还对其赞不绝口，并且马上催促后面的卷册。
作为鞍前马后，真正忙碌的接伴使，他只能厚着脸皮，前来讨要。
狄进心中失笑，这部话本对于当代娱乐享受匮乏的勋贵，杀伤力倒是十足，无论宋辽。
所以他才会尝试性地翻译成契丹文字，毕竟翻译不同，意思差的也很远，为了辽国市场，他是用了心的。
现在萧惠既然爱看，自然不吝分享，并且借此传播向更多的辽人贵族。
只不过此时此刻，他的注意力，被远处巍峨的城门吸引了。
燕京到了。
辽分有五京，东京辽阳府、西京大同府、中京大定府、上京临潢府和南京析津府，最后的这座析津府又被俗称为燕京，也即是后世的北京。
无论是首都情怀，还是燕云十六州回归中原的重要性，都让狄进为之瞩目。
实际上从疆域来看，燕云之地相较于广袤的辽国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但北面辽阔的草原往往是地广人稀，而就这片小小的燕云地区，却是辽国的农业经济中心，也是主要的赋税来源地。
仅南京析津府一地，就是“兵戎冠天下之雄，与赋当域中之半”，燕云地区众多的汉民人口，为辽国提供了兵源、军械和粮草，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契丹统治阶级才会将权力分享出一部分出来，提拔汉族的官员和将领。
毫无疑问，这里是南边甚至整个辽国最为繁华的城市，哪怕及不上汴京，却也是车水马龙，入城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但相比起汴梁的有序入城，萧惠所部当先开路，那些排队的百姓忙不迭地退到两边，然后纷纷垂头甚至跪下，完全不敢直视契丹贵族，以免遭到无妄之灾。
狄进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耳朵忽然一动，隐约听到几句话语飘了过来：
“听说了么？渤海人又起兵造反了！”
“还以为什么新鲜事呢，渤海人哪一年安分过？”
“这次不同，听说渤海人挖出了一处密藏，招兵买马，势力大增呢！”

第三百五十三章 杨公宝库的传奇故事
“嗯？”
交谈声断断续续，却清晰地传入耳中，狄进眼角余光一扫，就见三四个并不起眼的汉子位于人群中，为首之人还朝着这边望来。
似乎感受到了狄进的注意，对方微微点了点头，带着身边的人，迅速没入恭敬的百姓中，消失不见。
“姐姐联系上马帮了……”
狄进心里有了数，收回目光，脑海中闪过辽东的局势。
历史上的明年，一位名叫大延琳的渤海遗民，会在辽东起兵反抗辽庭，攻陷东京，建国号和年号，最终历经一年多时间，才被镇压。
由于辽国的史书记录，远不如宋朝详细，也没有相关联的名著宣扬，这个大延琳才没有什么名气，不然的话，他造成的动荡可是堪比方腊起义，甚至在某些方面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可惜的是，这一次起义的失败，也几乎耗尽了渤海遗民最后的反抗力量，后续就是较为零星的小动乱了，再也不成规模。
而现在辽东的风波，是不是大延琳提前起事了，还犹未可知，但盗首持渤海秘卷北上，又有欧阳春的马帮势力在，显然让辽东的局势添加了几分新的变数。
狄进默默思索，一路波澜不惊地到了驿馆，翻身下马。
早已被下人打扫好的屋舍空出，恭迎使节团的大驾，待得众人纷纷入住后，一位唇红齿白，面如满月的郎君进了房间，感慨着道：“总算有个像样的落脚地了，这一路上真是受够了辽人住的地方，啧！”
狄进失笑：“劳仲礼陪我吃苦了！”
来者赶忙抱了抱拳：“可别这么说，若无仕林，也轮不到我为副使嘛，嘿！回去后可是长脸了，够我吹嘘一辈子！”
此人姓潘，名孝安，字仲礼，任东染院副使，担任使辽的副手。
以狄进的资历，作为正使是足够了，但以他的年龄，其实更合适担任副使。
不过之前御史言官，狄进辞让不受，这回出使辽国，却是坦然接下正使之位，为的就是说一不二的决断权。
毕竟此行本就肩负使命，万一安排個德高望重的老臣作为正使，而到了关键时刻，双方的意见不一，互相掣肘，那就难上加难了。
所以狄进作为使节团主官，朝廷则安排了潘孝安为副手，这位别看已经年过三十，但面容很嫩，看上去就像是弱冠之龄，与沉稳的狄进配合，倒是相得益彰。
潘孝安同样是熟人，早在几年前，狄进初入京，于郭承庆的府宅中，举办了第一次书友见面会，其中邀请的勋贵子弟里面，有曹彬的嫡孙，后来的四方馆使曹牷，而潘美的曾孙潘孝安，也是其一。
此时两人对坐，狄进也不跟他客套，直接道：“我们要在燕京待在一段时日，等到时机成熟，再入中京。”
潘孝安奇道：“为何？”
狄进之前并没有将有些事情告知，现在可以说了：“西夏人早早派使臣入中京，在辽主面前颠倒黑白，其世子不服母丧，却扮作孝子，如今被安排到了四方馆内……”
“可恶！”
潘孝安的神色顿时沉下，马上也意识到了关键：“西夏乃藩属，更无资格和我们平起平坐，辽庭此举又是何意？”
使臣最重细节，尤其是大国，一言一行都要符合身份，一个座次的先后都要据理力争，辽庭让宋夏相争，实在是居心叵测，即便宋这边赢了，都颜面无光，如果落了下风，那更是沦为笑柄。
狄进的应对很直接：“所以要等！西夏人一日不搬出四方馆，我们一日不去中京！”
换成老臣，或许就要迟疑了，但潘孝安显然十分赞同：“不错！辽人明明有错，偏偏死不认，倒要看看是谁更失国体！”
“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狄进通过萧惠的反应，已经有了进一步的计划：“接下来要劳烦仲礼，在燕京多与契丹贵人往来，宣传《苏无名传》和《洗冤集录》，尤其是前者，应该更受勋贵子弟喜爱！”
潘孝安作为铁杆书友，顿时欣然应下：“好啊！”
他最喜话本，不仅收集了市面上所有的，连市面上不曾有的，只要想到一个点子，都专门聘请科举不第的士子为其创作，潘氏也不管，毕竟相比起其他浪荡子的花销，这点小爱好可太省钱了。
而正如张宗顺是小甜水巷百晓生，潘孝安更是清楚勋贵子弟对于话本的喜好偏向：“辽人尚武，相比起苏无名的正直与智慧，其身边的护卫李双鹰拥有绝世武力，定然更受他们喜爱，从第一卷第二个案子李双鹰出场，到第四卷李双鹰与苏无名暂别，应该着重传播，第五卷和第六卷涉及朝堂之争，他们恐怕就没多少兴趣了……”
狄进点点头，宣传口的工作交给这位果然合适：“你来安排。”
潘孝安目光微动，低声请示道：“仕林可否给我透个底，此事要达成怎样的目标？”
狄进道：“让辽人在这段时间，产生对案情的兴趣，寻常的遇害者，这群贵族或许不感兴趣，但西夏卫慕氏枉死，请求辽庭作主，难道就不引人好奇么？”
“明白！”
潘孝安起身抱拳，精神大振，兴冲冲地去了。
安排好了副使的任务，狄进又招来四名护卫里面最擅于应变的迁哥儿和荣哥儿，用契丹语道：“你们去燕京街头转转，买些当地特产，多看看风土人情，回来说与我听！”
两人心领神会，同样用契丹话回道：“是！公子！”
自从和萧远博学了契丹话后，狄进在空闲时期，同样教了身边人一些契丹的基本用语，一方面是有个交流的语境，不至于很快遗忘，另一方面也是为将来的出使作准备。
现在正好用上，迁哥儿一开口，发音已经颇为标准，荣哥儿稍差了些，但普通交流没问题。
很快，两人就带回一个重要消息，近来有关渤海密藏的消息在燕京城中甚嚣尘上：“公子，根据那些人所言，密藏共有三座，如今已经被启出一座，剩下的还有两座等待有缘人去挖掘，故而民间议论纷纷，更有许多人干脆抛下其他，就往辽东而去了！”
狄进问：“议论的人群里，以哪一族居多？”
迁哥儿想了想：“这倒是看不出，好像都有议论，但多是身怀武器的江湖客！”
狄进又问：“官府作何应对？”
荣哥儿道：“燕京官府似乎并不想多惹事端，反正这又不是发生在南京，他们就懒得理会，甚至不少差役都在议论探宝，我瞧着他们都有动心……”
迁哥儿道：“这必然是有人在市井之中推波助澜，否则消息不会传得如此广！”
“流传百年的密藏，重现世间么？”
结合之前马帮成员特意传达的消息，狄进来到书桌前，展开了纸，提起了笔。
《苏无名传》至今出了六卷，内容各有侧重。
第一卷、第二卷的故事，是苏无名在地方上当县尉的断案，主打的元素是诡计和悬疑，同时重实证，绝不以偏见想象断案，对应到现实，是初入京师的阶段。
第三卷、第四卷的故事，是苏无名刚正不阿，对于疑案一查到底，即便凶手的背后站着朝堂权贵，也要令真相大白于世间，不放过那满手血腥的罪人，对应到现实，是京师无首灭门案前后。
第五卷、第六卷的故事，苏无名随着破案的声名越来越大，得到升迁，进入中枢，不可避免地卷入了太平公主和李隆基的明争暗斗，各个派系的较量也在案件里体现出来，对应到现实，是科举后授官期间。
而苏无名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过年跟勋贵好友聊起更新时，狄进也表明下次一定，但彼此都清楚，以狄进如今的身份地位，编修《唐书》是正途，进一步完善《洗冤集录》是造福后世，再写《苏无名传》则显得不务正业了。
现在出使辽国，狄进反倒有了空闲，开始了后续篇章的创作。
话说隋文帝虽有开皇之治，然对民间搜刮过甚，惜仓库而不怜百姓，甚至不许开仓赈济，以致于国富民穷，到隋炀帝恃此富饶，放纵无道，遂致灭亡，可见国之兴亡，不以蓄积多少，在于百姓苦乐。
然文帝亦有预见，废原太子杨勇，立杨广后，为防子孙不孝，特命护国老臣杨素，建一座宝库，屯积兵器粮草，世间奇珍，以为后世杨氏若有不测，可启出宝库，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但人算不如天算，此举反倒滋生了杨氏野心，以致于杨素之子杨玄感兵变造反，本欲启出宝库，却因变起仓促，被迅速镇压，反倒将宝藏的消息泄露出去，由此掀起天下大乱的序幕，富强而不与民享，此祸患根源，终令隋二世而亡。
后唐终乱世，前隋杨公宝藏却始终未能找到，渐渐成为传说，倏忽百年，李双鹰与苏无名分别后，北上游历，卷入了一桩奇特的案件中，棺木无故被盗，现场的东南角，还有一根未曾熄灭的蜡烛……

第三百五十四章 这下不得不信了
“别念了！别念了！”
侍从刚刚念到一半，萧惠已经被书中情节里的朝堂之争，绕得脑壳都疼，摆了摆手，翻身坐了起来。
辽国自认中国，继承前唐正统，但萧惠甚至不知道唐玄宗李隆基是谁，却知道太平公主，因为之前萧太后执政时，有人将她与武则天比较，以致于家族中提到了武周时期的一些名人。
如此贫瘠的历史积累，想要了解后武周时期的那段朝堂争斗，更夹杂着凶杀案在其中的影响，显然超出了大帅的理解范围。
毕竟在许多契丹人的思维中，还是简单粗暴的力强者胜，弱者要自动服从于强者的统治，所以依萧惠之意，苏无名有李双鹰那般强的护卫，还跟朝堂那群人斗什么斗，杀啊！
这般一想，就没意思了，萧惠起身练了练身子骨，开口道：“将刘六符唤来！”
刘六符应招而来：“大帅！”
毕竟听了对方这么多本书，萧惠爱屋及乌，还是换了个称呼：“那位狄仕林，还准备留在驿馆？”
刘六符每天都过去打探消息，自是再清楚不过，点点头：“他以上下水土不服为托词，还准备在驿馆停留。”
萧惠皱眉：“这是在南京不走了？”
刘六符低声道：“宋人使节团这次来得早，离陛下的大寿还有两月，何况那西夏使臣，还住在四方馆……”
萧惠明白了，啧了一声：“这是看不起西夏人呐，宁愿不去中京，也得在这耗着！”
刘六符心想咱们谁能看得起西夏人，而且这不去跟西夏使臣争斗，显然是明智之举，附和着道：“大帅英明！”
萧惠已经给中京写过信，知道太子势必采取过一些行动，如今那边并无动静，或许还在较量，这般一想，那苏无名的朝堂之争似乎有些道理。
只不过他并不擅长这类争斗，有着高贵的出身与太子的信赖，也毋须计较这些，再加上动脑的不还有下属了么，直接问道：“依你之见，接下来该如何？”
刘六符早已考虑过：“大帅是接伴使，所负职责就是将使节团安稳地送至中京，这位狄正使既然有言水土不服，倒也不必急切，避免在南京道起了冲突……”
“不错！”
萧惠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中京那些人要用西夏蛮子，那就该他们去安抚宋使，我们出这头，到时候怪罪下来，倒成了本大帅的失责！”
既然有了决定，萧惠倒也淡定起来，又不免有些无聊。
相比起汴京瓦舍还算丰富多彩的娱乐项目，辽国境内的享乐基本围绕着打猎展开，自辽帝到契丹群臣，都十分热爱打猎，但这打猎多了，终究还是会厌倦的，近日来听苏无名的传奇故事，倒是意犹未尽。
萧惠想了想，决定提出要求：“本帅让宋人留下，也要有条件，你去对狄仕林说，将苏无名后面的故事改一改，别整天在朝廷上勾心斗角，是不是忘了破案的初衷？还有李双鹰，怎么不写他了，他的故事不比苏无名好看？”
刘六符以自己的名义去要了好几次书，但进士的矜持让他根本没有翻开过话本，此时听得有些懵，但大致要求却是明白了，脸色一僵：“这……这恐怕……”
萧惠才不管手下会不会为难，催促道：“去！快去！”
刘六符无奈地领命去了，这次回来得倒是很快，手中捧着一卷新誊抄的册子，如释重负地道：“狄正使新著了一部话本，是苏无名第七卷，请大帅一览！”
“好！”
萧惠浓眉扬起，立刻接过，然后摆了摆手：“下去吧！”
刘六符恭敬地退下，却还是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话本，有些感慨。
你是三元魁首啊，怎能写话本，这么堕落呢？
哦，在我们辽国境内啊，那没事了……
“第七卷么？可别令本帅失望！”
萧惠迫不及待地翻开，一眼就看到了李双鹰的名字出现在第一页中，顿时心头一喜，他十分喜爱这个角色，甚至到了准备给自己的幼子起小名时，也以双鹰为名的准备。
不过想到第五卷的走偏，萧惠撇了撇嘴，表示自己又不是那么期待，重新往榻上一躺，将犹有墨香的书卷往内侍手中一递：“念！”
这一听就停不下来了，连午膳都是匆匆吃了，再度沉浸在李双鹰的冒险中。
听着听着，等到围绕宝库的篇幅完全展开，萧惠却越来越觉得熟悉：“停！停下！”
朗读的侍从立刻停下，就见这位大帅起身，背着手转了几圈，自言自语着：“隋朝有个杨公宝库，没被发现，渤海国是不是也有個宝库，太宗当年也没搜到？”
实际上，隋朝的规模岂是小小的渤海能比，但在萧惠心里，渤海国的疆域一度凌驾于契丹人所统治的领土，同样是一个地域大国，这个国家如果也储存着类似的宝库，那里面也有着巨额的财富！
何况故事里的宝藏争夺实在精彩，里面还有一人以其中秘宝，弥补了神功缺陷，实力大进，原本在李双鹰手中都是重伤被救走，变成了反过来压着李双鹰打，让尚武者极为眼热。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萧惠又传来几名书吏，吩咐道：“你们去查一查，那个渤海亡国的宝藏，后来怎么样了？”
书吏们面面相觑，有一人胆子大些，开口道：“大帅是听闻那些市井之言了么？”
“嗯？”
萧惠先是一奇，待得对方解释清楚，顿时瞪起眼睛：“大胆！你们怎么不告诉本帅？”
书吏缩着脑袋，不敢应声，心里都很委屈。
你也没问啊，我们平常什么时候，将市井里面的传闻禀报上来过？
辽国虽然按照制度，是半封建半奴隶制国家，但实际上还是一个带有浓重中古色彩的贵族社会，尤其是契丹贵族，很少与民众阶层有交集，这也是为什么宋人谍探获取情报十分费力，必须得接触到贵族身边的奴婢下人，才有可能获得情报的来源。
而同样的道理，民间的消息除非刻意打听，也基本不会传到上层，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根本不在乎底层百姓想什么，这才是真正的阶层壁垒，泾渭分明。
“去把刘六符唤来！”
等到这位近来深受信赖的属下赶至，萧惠劈头盖脸地问道：“渤海密藏的事情伱知道么？”
刘六符露出茫然，他琢磨着宋朝使节团的事情，也没顾得上市井传言，摇了摇头：“下官不知！”
萧惠稍作解释：“你觉得民间所传的密藏，是真是假？”
刘六符毫不迟疑地摇头：“此乃无稽之谈，若渤海人有此宝藏遗留，早就启出，何至于等到亡国百年之后？”
“你这就不懂了吧！但凡宝库，都有机关暗道，重重保护，哪里是容易取出的……”
萧惠哼了一声：“所谓‘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关门如有八重险，不出阴阳八卦形’，可知这个道理？”
刘六符被唬住了，契丹话翻译过来的话语十分拗口，听起来好似是前唐杨筠松所著的《撼龙经》，但又有些不敢确定，毕竟以萧惠的文化造诣，显然是不会读过那部风水之书。
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道：“大帅此言，不知出自哪本古籍？”
萧惠眼睛瞪大：“自是《苏无名传》，你自己没看？快回去看！”
刘六符十分无语，话本传奇，岂能当真，不过这话他是万万不敢出口顶撞的，只能干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下官回去一定看！”
“你还是不明白，这渤海密藏事关重大，不能放任啊！”
眼见平日里聪明的手下完全不懂，萧惠背着双手走了走，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辽国五京道，除了中京和南京外，东西北三道，多有叛乱，而他正是靠平叛起家的，对此自有一番见解。
衡量这些叛乱势力的威胁，最大的因素自然是军事实力，其次是粮草储备，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地方，则是外界对其的信心。
有些反抗辽庭的部落，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只是小打小闹，转瞬倾覆，谁愿意跟从呢，唯有具备了割据一方潜力的，才能团结地方势力，让政权真正稳固下来。
而流传百年的渤海密藏，就是一个奇招，如果地方叛军得到这个宝藏，还真的能招兵买马，得到周边部族的投靠。
比如辽东的渤海遗民。
萧惠更是清楚，这群人之所以能在辽东屡屡起义，是因为当年亡国后，有大量的渤海人逃入了高丽，渤海遗民的背后，得到了高丽人或多或少的支持。
此前辽国与高丽的边境摩擦，也有这方面的因素，如果渤海密藏靠近高丽境内，辽东又生叛乱，高丽人将这个渤海国的宝藏取了去，那得多么不甘心？
想到这里，这位统军使回到桌前，手掌一拍，桌案重重一震：“不行！本帅宁可相信它有，我大辽的密藏，绝不容许被那些贼人得到！”

第三百五十五章 盗首：我怎的不知道摸金校尉这么牛逼？
辽国的贵族和平民是泾渭分明的两个阶层，但上层之间的传播力度倒是极强的，仅仅数日不到，在一场狩猎中，萧惠就不止听到一人，提到了渤海密藏的事情。
热度第二的，则是议论西夏卫慕氏遇害的真相。
这群平日里只顾享乐的权贵，突然对那个发生在千里之外的凶杀案产生了兴趣，口口相传，各种杀妻弑母的阴谋更是绘声绘色地描述出来，好像当时他们就蹲在角落里，亲眼目睹了案件的全过程。
这一切的引导者，依旧在驿馆安坐，并且笔耕不辍，继续更新苏无名的第八卷。
正当文思如泉，集百家所长之际，贴身护卫的铁牛和道全闪了出来，但又默默退下。
因为一前一后翻入院落的，不是擅闯者，而是狄湘灵带着一个江湖汉子。
狄进放下笔，站起身来，一眼就认出，跟在姐姐身后的，正是此前刚入城时，在街边传话的大汉。
此人到了面前，抱拳行礼：“在下钟雄，马帮三当家，见过狄神探！”
狄进也抱了抱拳，还礼道：“见过钟三当家！”
钟雄咧嘴一笑：“帮主回来讲来南朝京师的见闻，称赞狄神探是世间奇才，文武双全，又心胸广阔，有容人之量，我等起初还不太信，如今得见燕云风波，却是心服口服！”
“欧阳帮主谬赞了！”
狄进大致清楚对方为什么佩服，却还是要确定一下：“密藏的消息是贵帮主动传播的？”
钟雄道：“不错！消息是我们散出去的，原本只能在民间流传，正想着如何让契丹贵族上套，狄神探一部话本，便让那群贪婪之辈闻风而动，佩服佩服！”
狄进问道：“那为何要这么做呢？”
钟雄考虑了一下：“此事不可对外人说，但狄神探本就知晓密藏来历，我也就直言了，寻找密藏的过程并不顺利，持有藏宝图之人愿意公开密藏消息，有缘者得之，帮中几位当家一起商量后，便决定帮这個忙！”
狄进微微点头。
毫无疑问，如果盗首根据秘卷，能找到百年前的渤海密藏，那整个行动肯定是越隐蔽越好，悄无声息地取出财宝，再和马帮私下分配，一方了却执念，一方发展壮大，皆大欢喜。
但现在反其道而行之，马帮在各地极尽宣扬密藏的消息，恨不得人尽皆知，就说明盗首的寻宝之路并不顺利，引人去辽东，极有可能就是取宝的一环，朝坏处想，甚至引人去，是为了拿人命去填坑铺路？
不过在民间，宝藏的消息流传得如此之快，同样是因为马帮一向有好的声誉，如果盗首释放密藏的消息，引去众人是为了行坑杀之举，那马帮这么多年积累的声威，也一举葬送了。
狄进和欧阳春接触得虽然不多，却不认为那位会做这等事，而现在钟雄有言，马帮引众人去寻宝，是经过了几位当家的一致认同，显然不止是为了宝藏，还有别的用意。
以双方的关系，狄进不会再往深处问了，却也直接道：“我对于渤海密藏并无兴趣，但身为宋廷使臣，对于辽国人对渤海密藏产生兴趣这件事，倒是很有兴趣，钟三当家能理解么？”
钟雄哈哈一笑：“明白！明白！幸好咱们都是说汉话的，若用契丹语，还听不懂呢！”
相比起普通老百姓，江湖人对于胡汉之别确实更加敏感，而这种拉近关系的说辞也很巧妙，狄进微笑：“此事还望尽快告知欧阳帮主，我期待他的答复！”
钟雄正色抱拳：“好！在下告辞！”
说罢，又对着狄湘灵一礼，转身离去。
“这是一位外粗内细的妙人！”狄进目送对方厚重的背影消失，作出评价。
狄湘灵赞同：“马帮除了欧阳春外，还有四位当家，都是独当一面的能人，方有三千之众，五百精锐，横行辽东！”
狄进摆了摆手，铁牛和道全立刻散开，监视周围，以防隔墙有耳，然后才道：“姐姐联络上马帮，十分重要，辽东的局势如果有变，于我此番出使大为有利！”
狄湘灵同样盼着敌人乱起来，却觉得很有难度：“只凭马帮肯定不够，再加上那群渤海遗民，恐怕也无法撼动辽庭的统治吧？”
狄进道：“不仅是这两方，还有一直与渤海遗民、女真部落暗通款曲的高丽国！”
“高丽？”
狄湘灵对于女真部落并无了解，对于高丽也没什么印象：“高丽敢与辽国作对么？”
“强邻在侧，又索取无度，怎可能不发生纠纷？事实上高丽与辽国，已经爆发过三次大规模的战争了！”
狄进言简意赅：“尤其是十余年前的那一战，辽主御驾亲征，率军占领高丽王都开京，高丽王南逃，后辽军无法在高丽真正立足，才被迫撤走，临走前放了一把大火，将王都烧毁！”
狄湘灵有些吃惊：“火烧王都，如此狠绝？”
狄进点头：“这是两国第二场大战，数年后，辽军又攻入高丽境内，却被高丽所败，高丽趁势俯首称臣，辽国眼见再打下去占不了多少便宜，就接受了对方的求和，当年割给高丽的土地也没要回……”
高丽现在是辽国的属国，但当初可是向宋朝称臣，奉宋朝年号，不过相比起西夏在宋辽之间横跳，辽国也默许其向两国同时称臣的行为，另一侧接壤的高丽，是绝对不允许有二心的。
为了断绝高丽与宋的往来，辽国甚至把鸭绿江东的土地割给高丽，条件就是高丽与宋断交，向自己称臣纳贡，结果高丽把江东六州照单全收，依旧暗戳戳与宋往来，澶渊之盟前期更是屡次派遣使臣去宋，希望与真宗联手攻辽，但那时真宗只盼着辽国退兵，哪里顾得上这些，厚待使臣，拒绝出兵……
当然高丽也不怀好意，恨不得宋辽之间斗得两败俱伤，它能坐收渔利，结果澶渊之盟签订，两个大国太平后，辽圣宗腾出手来，直接打到对方京师，还将开京一把火烧了，宗庙、宫阙、民房都付之一炬。
现在两国恢复了太平，那个之前逃跑的高丽王回到都城，新建了王都，向辽称臣纳贡，历史上大延琳造反称帝后，就向高丽求援结盟，但那时高丽慑于辽国之威，再加上并不看好大延琳能长期占据东京之地，予以了回绝。
不过这个请求结盟的行动，就说明了辽国和高丽之间的仇恨与裂痕依旧存在，只不过大延琳高估了自己的能耐，高丽哪怕希望辽国内乱，也不会支持他这种一看就知道蹦跶不了多久的起义。
狄湘灵基本明白了：“所以辽东最不安稳，有大量渤海遗民盘踞其中，背后有高丽暗地里支持，马帮能在当地崛起，也非偶然！”
“正是这个道理！”
狄进颔首：“辽未来衰败，爆发内乱，由东京道而起的可能性是最高的，现在的辽东同样酝酿着一场风波，最终能爆发出多大的动荡，就看接下来的各方动向了！”
……
辽东。
马帮山寨之中。
戴着斗笠的盗首位于一处偏僻的屋舍，桌案前摆放着大量的书卷竹册，甚至还有奇奇怪怪的古器甲壳。
实际上，盗首已成过往，她此时应该恢复本名，柴丹姝了。
只不过与过去完全割舍也不现实，比如大弟子清秋就站在一侧。
这位盗门大弟子依照自己所愿，北上寻师，通过马帮的指引，成功回到了柴丹姝身边，如今服侍左右，同时也不免好奇地看着师父的作为。
柴丹姝正在通过搜集渤海国古物，进一步破解渤海密文的含义。
渤海国的官方文字其实是汉字，但王室内部创造了一种渤海密文，用以记录最关键的秘密，之前秘卷上面的宝藏提示就是用秘文写就，柴丹姝能大致看懂，是她当年的师父教过，正是摸金校尉的知识储备。
可即便如此，她也无法全部理解，故而耐下性子，继续研究。
“咚！咚！”
正在这时，轻轻的敲门声起，清秋去开了门，欧阳春走了进来：“丹妹，南京道那边传来消息，契丹贵族闻风而动，不久后必派人齐聚辽东，寻找密藏下落！”
柴丹姝抬起头来，不喜反惊：“为何这么快？”
“狄神探出使辽国，正在析津府中，帮了我们大忙，你看看吧！”
钟雄做事妥帖，不仅把燕云之地的情况禀明，还把引诱契丹贵族生出探寻密藏之心的书籍派人送来，欧阳春也递了过去。
“《苏无名传》，一部话本真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柴丹姝当盗首时，汴梁大小事情都瞒不过她，在勋贵圈子里风靡一时的话本当然知道，却没看过，此时既然涉及到密藏，便接过翻了起来。
起初漫不经心，直到摸金校尉出场，她轻咦一声，顿时认真起来，很快投入进去。
古物研究抛到一边，连晚膳都没吃，看到深夜，第七卷的故事终于结束，柴丹姝如梦初醒，眨了眨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念头。
我是摸金校尉吧，可我怎么不知道，摸金校尉有这么厉害呢？
娘的，写得真好！

第三百五十六章 书中情节与现实相似？这就是推理啊！
“大帅，中京来信！”
萧惠拆开信件，扫了一遍，面露喜色：“好！夏人使臣滚出四方馆了！”
或许是受到苏无名的影响，他近来想到西夏控诉宋使谋害卫慕氏的行为，也颇有一种对方把大辽当傻子耍的感觉，对于这个西陲小族愈发不舒服起来。
同样正如刘六符所言，他身负接伴使之责，如果宋朝使节团老是停留在燕京，多多少少会有些担心，现在西夏人滚蛋了，宋人使节团开始北上，也能松一口气。
工具人刘六符又被唤来，在听到中京那边的反应，立刻道：“请大帅放心，下官这就去见狄正使！”
刘六符走入院中时，狄进正在阅读契丹书籍，空气中飘浮着陈年故纸的旧墨香气，几块光斑从小窗投在他的侧脸上，沉静得好似画卷一般。
看着对方气定神闲的模样，刘六符知道，这绝非浮于表面的伪装，心里不禁涌起钦佩。
外交层次的交锋，有时候很复杂，有时候又很简单，比如此次，辽国要挺西夏，就找了个借口，将夏人使臣安排进四方馆，与宋使平起平坐，可谓简单粗暴，而宋使这边的应对更直接，我干脆不去了。
这个时候比拼的就是耐心和勇气，从情理上来说，辽庭自知孝心的理由牵强，安排也不合两国礼制，但随着辽帝的生辰之日越来越近，作为宋朝生辰使，留在燕京不北上，万一真的赶不上呢？
你敢不敢为了维持国朝体面，承担这個巨大的风险？
事实证明，面前这位年轻的使臣不仅有担当，更有沉稳的心态，如此人物入了中京，恐怕有的是人要头疼了……
此时狄进听到动静，已然放下书卷，起身迎上，打量了他一下，微笑道：“起颂兄，今日这个时辰来，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带给我？”
刘六符收敛情绪，拱手道：“仕林兄，确有好消息，中京四方馆内，已无西夏使臣了！”
狄进颔首：“看来贵国固然怜惜西夏世子丧母之情，却是更重礼制的，还是要多谢萧伴使……这部话本是我闲暇新著，请带给他！”
刘六符有些奇怪，提醒道：“仕林兄，大帅是接伴使，他也要随你们一同北上的，还未到分别之际呢！”
狄进失笑：“我当然知道，只是听潘副使有言，近来燕云不少人盼着此书，更有甚者，去府上打扰过萧伴使，我过意不去，这第八卷既已写完，还是在燕京书坊快快印出为好。”
近来燕云贵族无法直接见到狄进，确实对萧惠展开了催更攻势，想来这份原稿一出，马上就有人日夜誊写，然后传于各府，之前副使潘孝安推荐第七卷时，便是这么做的。
“原来如此！”
刘六符这才明白，你人还怪好的嘞，却又隐隐觉得有些古怪，但念头转了转，终究没有深思。
一方面，似他这般进士出身的文人，对于话本传奇颇有偏见，觉得此物就是登不得大雅之堂，自己应该埋首于圣贤书中，看一看这种书都是堕落；
另一方面，刘六符的骨子里，其实也瞧不上那些沐猴而冠的契丹贵族，事事向中原学习，却往往学了个半吊子，但表面上又不敢违逆这群统治阶层，所以不就是喜欢看话本嘛，看就是喽！
只不过当刘六符第二日来送别时，却被那场面震惊了。
长长的宋朝使节团，在萧惠领兵的保护下，由北门刚刚出了燕京城，后面就传来了接连的马蹄声。
就见一匹匹骏马飞奔出来，明明争先恐后，却又有种秩序井然之感，有的马前奔跑着猎犬，有的头顶上盘旋着鹰儿，有的马背后面还蹲着前唐贵人最喜豢养的猞猁，一看就是贵族出动，由于每个人都带了大批的侍从和奴隶，加起来比护送的辽军还要多，乌泱泱的跟在后面。
萧惠掉头一看，顿时皱起眉头，策马回转：“你们跟来做什么？”
为首的年轻贵族也不怕，笑嘻嘻地抱拳：“大帅，听说《苏无名传》后续出了，我们要看！”
萧惠还以为怎的了，知道后哭笑不得，呵斥道：“回去等！”
贵族子弟仰起脖子，齐声道：“等不起！半刻也等不起！”
第七卷有关杨公宝库的故事，并没有结束，恰恰是正到了关键时刻，却说昔日的手下败将，吸纳了秘宝之力，神功大进，对阵李双鹰也占据上风，不料宝库内还有宝库，而摸金校尉胡天策于千钧一发之际，终于破解了主室的生死玄关，一步迈入。
然后没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第八卷。
如果不是见不到人，这些贵族子弟会让那个写书的知道，契丹勇士独特的追更方式！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消息，本来就整日玩乐的他们，自然要跟上来，第一时间了解后续剧情的发展。
当然，并不是所有贵族子弟都是迫不及待要追话本，还有的囔囔起来：“大帅，我要同去中京！”“不错！同去中京，我等想要见识一番那位宋人神探，是如何破卫慕氏之案的！”
萧惠不禁露出无奈之色，他不惧这些浪荡子，但也不想得罪这群人，毕竟都是勋贵之家，实权之辈，摆了摆手：“去！去！”
众人发出欢呼，笑嘻嘻地跟在后面，不多时就四散开，一路撒欢。
萧惠唤来一名侍从，让他去书馆多多催促，尽快整理出一批新书，给这群人解馋，却见另一匹快马追了上来，正是自己的心腹，到了面前禀告道：“大帅！辽东那边传来密藏的新消息了！”
“快说……等等！”
萧惠左右看看，策马将人带到了边上，低声道：“细细说来！”
待得听完心腹的禀告，萧惠面色古怪，喃喃低语：“有人在密库遗址，发现库中有库，真正密藏似在脚下，却无论如何都进不去？这不是话本里的情节么？莫非……”
这般想着，他陡然看向使节团中心，那道笔挺的身影。
狄进端坐马上，正悠闲自在地往前走着，不多时就见四周的护卫散开，萧惠策马而来，稍作闲聊后，就迫不及待地发问：“狄正使可曾听过渤海亡国后，据传有一密藏留下？”
狄进毫不迟疑地回答：“听过！”
萧惠神色立变：“阁下早就知道密藏？”
狄进莫名地看了看他：“当然知道，我于馆阁修史时，还通过前唐留下的《渤海记》等著作，了解过渤海的历史，由此产生了兴趣，前唐史书本就要记载周边各国的情况，便又打听了不少民间见闻，其中就有那渤海密藏！”
“也对，是本帅太紧张了！”
萧惠想了想，脸色稍稍缓和，渤海密藏在辽国虽然不是家喻户晓，但也流传广泛，宋人知道也很正常。
而狄进接着道：“萧伴使看出来了？我书中的杨公宝库，最初的灵感就来自于这里，隋朝亡国应是没有宝藏的，但曾经雄踞海东的渤海，可能真的给后人留下了一座惊人的密藏！”
萧惠目光闪烁，却没有全信：“狄正使就知道这些？”
狄进看了看他：“萧伴使觉得，我还能知道什么？”
萧惠直来直往，干脆问道：“渤海密藏，本帅也在关注，方才听说里面库中有库，不正合了书中之言么？”
“原来如此！”
狄进失笑：“渤海密藏历经百年，想来也经历了一批一批寻宝者，至今却未现世，那么用排除的办法，大致上也就剩下那么几种可能了，我书中所写若是与现实恰好有几分相似，不过是推理正确罢了！”
“原来如此！”
萧惠终于信了，涌起佩服之情：“狄正使不愧是连中三元的大才子，当真厉害！”
他不喜读那些枯燥无味的经史典籍，但很认可读书人的头脑，尤其是听刘六符所言，这位是读书人里面最厉害的三元魁首，只可惜对方是宋使，不然可以绑去辽东，帮自己探宝……
“此人去不了，也可以帮本帅推理一番啊！”
不过萧惠转念一想，他担心渤海遗民盗取，甚至担心高丽人对宝藏图谋不轨，但唯独不担心这些宋人能做什么，立刻将那边的情况说了一遍，末了道：“还望狄正使多多启发，密藏内的机巧到底要怎么打开？”
狄进聆听完毕，摇了摇头：“恐怕不成……”
萧惠厚着脸皮：“狄正使莫要推辞，若有所得，本帅必有厚报！”
狄进解释：“萧伴使言重了，此番使节团上下水土不服，在析津府停留，我是承情的，但我关于渤海密藏的推测，都融入书里的情节，确实也没有什么新意了！”
“都在书里？哈哈！狄正使真是好人！”
萧惠眼睛一亮，再不多言，抱了抱拳，直接离去，再唤来心腹：“快！去城里书坊催一催，本帅要马上看到新书！”
“是！”
当后方快马加鞭，抱来了厚厚的书卷分发下去，以萧惠为首，一群契丹贵族全部安静下来，有的在听侍从念诵，有的干脆自己读了起来。
副使潘孝安目睹这一幕，不禁失笑：“这些契丹子恐怕在书房里，都是片刻也坐不住的，何时在马背上看过书？哈哈！仕林此举，不也是一种教化么，此情此景定要记下，回去后好好传颂啊！”

第三百五十七章 这个秘密，我吃你一辈子！
辽国。
中京。
五京制度是唐朝所创，旨在加强中央集权和国家稳定，最先学习的不是辽国，反倒是渤海国，然后辽国和金国也学了去。
而唐朝的中京是千年帝都洛阳，辽国的中京是大定府，这座城池反倒是后建，建造时还有个特别的原因，为了向宋人展现大辽的富强。
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恰恰与辽帝的习惯有关，这位契丹皇帝喜欢带着文武官员，在国中分四季逐水草而居，春天在便于放鹰，捕杀天鹅、野鸭、大雁和凿冰钩鱼的地方，夏天在避暑胜地，秋天在便于猎鹿、熊和虎的场所，冬天则设在风寒不是那么严酷而又便于射猎的场所。
通过这种“四时捺钵”的形式，辽帝议政治军，号令天下，便于震慑和拉拢各族，但澶渊之盟签订后，宋辽两国每年互派正旦使去祝贺新年，派生辰使去庆贺太后及皇帝的生日，宋朝这边京师固定于开封汴梁，辽国如果还是四处游牧，那就不行了。
因此辽圣宗为了在接待宋使时，显示出国富民强，又不愿意到南边比较湿热的地方去，于是在澶渊之盟签订的三年后，于上京与南京之间的原奚王府所在地，建立了中京城。
自此以后，辽国历代君王就每每在这里接待宋朝使臣。
当中京城的轮廓在远方遥遥升起，车队里的贵族子弟们都欢呼了一声，策马朝着南墙正中的朱夏门冲去。
相比起这些早早想要进入中京的府邸，享受美酒佳肴的年轻贵族们，萧惠反倒有些遗憾。
到了这里，他接伴使的任务就告一段落了，突然怪舍不得这位南朝大才子的，对着狄进抱了抱拳：“本帅就送到这里了，祝狄正使一切顺利！”
狄进微笑拱手：“承萧伴使吉言，也祝你们早日寻得宝藏，满载而归！”
萧惠哈哈一笑：“好！承吉言！承吉言！”
正说着呢，前方早就得到通知的馆伴使，率领队伍迎了上来。
狄进看向被拱卫在中间的人，是一位三十几许的契丹汉子，策马上前，表情冰冷地抱了抱拳：“馆伴使萧匹敌，字苏隐，见过南朝使臣！”
狄进和潘孝安上前，分别进行了自我介绍，萧惠策马经过，却低声道了一句：“皇后的人，离他远点。”
说罢到了面前，笑吟吟地对着萧匹敌道：“驸马，我把宋使带来了，接下来就劳烦你了！”
萧匹敌淡淡地道：“晚了些！”
萧惠不以为意：“你啊你啊，这脾气不改改，恐怕馆伴使的职不好当！走了！”
交接完毕，萧惠转身拍马离开，连中京都不入。
萧匹敌本来没有多么注意这位，此时的目光却落在他匆匆消失的背影上，敏锐地察觉到萧惠不是回析津府，而是急着去办另外的事情。
他眉头皱起，稍作思索后，眼神又回到了使节团上，目光中冷意更甚，调转马头，也不招呼一声，就朝前走去。
潘孝安哼了哼：“这馆伴使比那位接伴使还失礼……”
狄进神态平和：“无妨！我们走！”
他可以无视西夏使臣，根本不与这群西陲羌人正面交锋，也可以故意停留在燕云不北上，给予辽庭压力，却不至于一到中京，就与馆伴使起冲突。
进退要有度。
在萧匹敌带领的兵士护卫下，使节团正式进入朱夏门。
汴京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前所未见的繁华、热闹，而中京给人的第一感觉，则是庄严、肃重。
汴京街上行走的，大多数是老百姓，而中京街上普通民众反倒偏少，更多的是贵族府下的仆从奴婢，来来往往，规规矩矩，因此街上的叫卖声都少了许多，市井的烟火气也不见多少。
这样的国都，几乎是一座贵族之城，想要谍细潜藏，探得关键消息，必须要从上层入手，难度就高太多了。
狄进一路沉吟着，却又发现前方一群衣着鲜亮的奴婢，拱卫着一座华丽壮美的车舆，行走在大道上。
别说使节团的护卫，就连潘孝安都不禁侧目。
如今的宋朝在太平之后，越来越重享乐，主流是西昆体那种低调的富贵，不愿显露在外，但此时出现的这座车舆，处处饰以金银，却又用色考究，做工精细，透出一股匠心独运，同样赏心悦目，很合宋人贵族的审美。
狄进目光微动，开口询问：“不知这车架是？”
萧匹敌回答：“那是皇后特赐淑妃的车舆！”
狄进道：“我朝太后与贵国皇后多有书信，还望萧伴使将信件带到！”
刘娥与西夏之主李德明的妻子卫慕氏都有交情，与辽圣宗的皇后萧菩萨哥更是每每有书信往来，结交了私人友情，而提及这位齐天皇后，萧匹敌的态度果然有所变化，点了点头：“一定带到！”
狄进却未就这个话题深谈，说了这一句，闭上了嘴，一路安静，到了四方馆前。
里面的陈设暂且不说，至少这门面规模，完全不逊于汴京的那座，而萧匹敌来到正门前，却郑重强调了一句：“四方馆乃我大辽招待各国使臣所用，今分主院和偏院，请宋使入住主院！”
狄进立刻问道：“主院和偏院各住哪些人？”
萧匹敌十分流利地道：“主院是为地位平等的各国使臣所设，如南朝使臣、波斯使臣、大食使臣，偏院是给藩属国家和降附的部落首领居住，如高丽、回鹘、吐蕃、藩属各部……西夏使臣今在感圣寺中，为其主母行超度大典，此后也会入住偏院！”
潘孝安面色沉下，这不是变了个法子，又让西夏使臣住进来了么？
狄进则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不得不说，辽国的外交圈子，是比宋朝更广。
高丽、西夏、西州回鹘、河湟吐蕃这种周边政权，都要与辽建立外交往来，往西还有波斯与大食，大食国王还遣使为王子请婚，辽圣宗起初没答应，第二年，大食又派遣使者请婚，辽圣宗才以宗室女嫁之。
没办法，在唐朝灭亡之后，中原五代十国，战乱不休，辽雄踞漠北，飞速壮大，以致于西域、西亚和东欧地区，都将契丹作为中国的代表称谓，东方的火药和火器传过去，被称为“契丹花”“契丹火箭”，后世俄罗斯的语言体系里，也始终以契丹作为中国的称呼。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特殊时代的外界错误理解，契丹根本没有中原王朝的主要传承与文化精髓，那些发明也不是他们所有，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一味的否认也无用，相比起连河西走廊都没能拿回来的宋，辽确实有着更广阔的外交舞台。
现在对方紧扣这点，将四方馆分成主院偏院，比起之前辽帝有感孝心，就显得合理多了，还展现出泱泱大国的气度。
狄进如果再计较，让西夏使臣滚出去，那无礼的反倒变成了自己，同样也得罪了原本可以住进来的高丽、西州回鹘、河湟吐蕃这几方使臣。
不过面对他的淡然反应，萧匹敌却是滞了滞，好似背了一大段话，后面却根本没用上的感觉，表情愈发冰冷，大踏步地入了馆。
接下来就是设宴接风洗尘了，主位空置，代表着辽主，萧匹敌代表的辽庭一方，和狄进代表的宋廷一方，入席后面面相对。
这本是有利于身份对等的人交谈往来，比如馆伴使与正使，四方馆使与副使，剩下的官吏纷纷对应，大家互相敬酒，觥筹交错之间，气氛就起来了。
结果萧匹敌往席上一坐，冷得好似一座冰山，只顾着一個人吃肉喝酒，全程都没有抬一抬酒杯。
狄进同样慢条斯理地享用着异国风味，两人这般态度，剩下的人自然更是埋下头吃喝，一场宴会只闻舞乐之声，冷淡无比。
待得筵席结束，到了各自的房间，狄进刚刚饮了一杯茶，就见潘孝安走了进来：“仕林！”
狄进给他倒了一杯茶：“仲礼！稍安勿躁！”
“确实急不得……”
潘孝安之前还有些气愤，此时倒也平静下来：“此人不知是装的，还是真就这般性情，无论哪般，都根本不适合用来接待使臣，辽庭却故意派他来，还是要为夏蛮子撑腰啊！”
狄进点了点头：“确是这个道理……”
潘孝安皱眉：“但这个人沉默寡言，倒是不好应对，贸然冲突，反倒显得我们失了气度！”
狄进道：“我的法子，是一个字，等！”
潘孝安赶忙道：“等什么？”
狄进笑了笑：“等我的一位辽国故交，前来拜访！”
潘孝安想了想，马上意识到是谁，在辽国的除了那一位没有别人了，却又心头一奇，对方在汴梁是一个态度，回了辽国应该就是另一个态度了，真的会来么？
事实证明，那位不仅来了，而且很快。
使节团入四方馆仅两天，就有人通传：“北院枢密副使萧远博来访！”
狄进放下书卷，起身相迎，到了主院门口，就见那位硬朗老者，笑容略带一丝苦涩，眼角颇有些不甘不愿地走了过来。
那句戏言犹在耳畔，这个秘密，我吃你一辈子！
现在不用一辈子，一年不到，我们又见面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 宋朝“太后党”挽救辽国太后党
“好茶！啧，老夫就好这一口啊，此前也带了不少茶回中京喝，却再也没有汴梁那般滋味了！”
萧远博细细品了一杯茶，露出回味无穷之色。
“延元兄既然喜欢，那便常来，我煮茗以待！”
狄进微笑着，双方都是以表字称呼，俨然是一对忘年交，从表面上是绝对看不出有半分不开心的。
但实际上，萧远博根本不想卷入这滩浑水，却由于狄进掌握着那个致命的秘密，不得不来。
毕竟那件事并未过去多久，他的义女依旧是辽帝宠爱的萧淑仪，他的儿子萧奉先之死固然被成功掩盖了过去，但还有翻案的危险。
而且他也深刻领教过狄进的手段，知道这位不仅才能出众，更是一位办事老练，深谙大局的人，最关键的是不会赶尽杀绝，双方有合作的基础。
如果真是那种一味前来要挟的，说不得就要动用些别的手段了，这里毕竟是辽国中京，契丹贵族的地盘！
现在则是和和睦睦，品茶完毕后，萧远博也低声道：“仕林，老夫身为北院枢密副使，此来四方馆，也是有些话要说的！”
萧匹敌当白脸，他萧远博就唱红脸，软硬皆施，如此才能名正言顺地接触。
狄进立刻道：“请讲！”
正常情况下双方得唇枪舌剑，弯弯绕绕，萧远博则是跳了过程，直接透底：“‘金刚会’的事，陛下不乐意听到，不利于团结的话，千万不要说，可否？”
狄进心想你学得倒挺顺，点了点头：“可。”
萧远博接着道：“西夏是辽国的属臣，这点绝无动摇的可能，贵国使节团不要在此事上触怒陛下，可否？”
狄进又点了点头：“可。”
萧远博最后道：“卫慕氏之死，给西夏一个说法，即便否决了宋使杀害卫慕氏的控诉，也不要穷追此案，西夏此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
“不可！”
这回狄进断然摇头：“公道自在人心，这点不仅是我朝，相信贵国亦是如此，恕我难以答应！”
谈判谈判，萧远博本来也没准备对方爽快地照单全收，但对于这话却觉得有些诧异。
公道自在人心？契丹贵族统治的辽国，哪里来的公道，从来没这说法啊……
他可不会觉得这位天真，隐隐猜到估计发生了什么，却也不愿刨根问底，反倒是将话递过去：“仕林有何求，不妨直言！”
辽庭这边的要求提完了，该宋廷这边提了。
一来一往，方为外交。
狄进却话题一转：“我来四方馆时，曾见过一架华丽的车舆经过，听馆伴使介绍，是贵国齐天皇后，赐予萧淑仪的？莫不是送到了贵府？”
听到萧淑仪，萧远博的神色顿时沉下，紧紧地盯着他。
狄进语气平和，接着道：“贵朝皇后素有美名，我朝也是久闻，太后更与之素通书信，多有往来，此番亦是百闻不如一见了！”
萧远博神色稍稍缓和，明白对方的重点不在自己的义女萧淑仪上，而是在皇后萧菩萨哥身上，低声道：“仕林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狄进道：“之前的接伴使萧统军，在分别时曾提醒了我一句，馆伴使是皇后的人，最好离远点，这句话透出一個意思，贵国皇后身边，是否有朝政风波？”
“那位萧大帅可是个浑人，仕林竟也能与之结下交情，当真不易！”
萧远博有些诧异，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老夫也不瞒你，我朝后宫之争，比起贵国要激烈许多，元妃与皇后已是势同水火，就在年初，元妃还使人举报，皇后私通乐师……”
狄进眉头扬起：“竟有这等事？”
萧远博语气颇有些愤恨：“陛下圣明，自是不会听信这等谣言，更一眼看出，背后乃元妃指使，这等污蔑也不是第一回了，此番却尤为过分！”
狄进知道这位听到后宫私通时，恐怕是提心吊胆的，当然觉得过分，但也问道：“那辽主对于这位元妃，就没有处罚？”
萧远博苦笑：“元妃终究是太子生母，家族又极为兴盛，将来太子登基，还要靠族中辅政，如何处置？”
狄进暗暗摇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当今辽帝耶律隆绪与皇后萧菩萨哥，夫妻俩感情很好，但萧菩萨哥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她前后生了两个儿子，都是一岁不到就夭折，故而至今无亲子。
辽国的皇后膝下无子，那是绝对该被废的，毫不含糊，但辽帝由于喜欢这个皇后，让她收养了另一个妃子所生的儿子到膝下，即如今的太子，未来的辽兴宗。
事情发展到这里，几乎是真宗与刘娥的翻版，但区别在于，这个养子的亲生母亲不仅被封为元妃，而且远不是赵祯生母李顺容那般逆来顺受的脾气，反倒野心勃勃。
而辽圣宗是辽国历史上极为出色的一位皇帝，统治时期乃辽国的极盛阶段，虽然多有萧太后的功劳，但他本人的作为也是可圈可点，不过人无完人，这后宫事处理得就很欠妥当，既顾惜夫妻之情，又要尊太子生母的地位，当断不断，反倒激化了矛盾，为后代子孙埋下了不少祸根……
果不其然，这位元妃在辽圣宗健在的时候，就想上位皇后，数度失败，依旧不甘，等到辽圣宗一死，就发动政变，自立为皇太后，将萧菩萨哥给逼死，并对亲近皇后的一脉大肆株连，四十多名贵族大臣被牵连处死，家产籍没，发动了一场血腥的清洗。
如果萧远博真的是皇后党，那历史上四十多名被血洗的贵族大臣里面，或许就有其一席之地了。
这可不行，秘密还要吃一辈……咳咳，狄进觉得和萧远博还是颇有交情的，提醒道：“今日的元妃，可愿为明日的太妃？”
萧远博想了想那位太子亲母骄横跋扈的性子，缓缓摇了摇头：“她定是不会退让，然陛下定立皇后为皇太后，待得太子登基，也会顾及养育之情，不会任由元妃胡作非为……”
狄进声音放轻：“延元兄是准备将皇后未来的生死，全部寄托在她对太子的养育之情上？那容我说一句不敬的话语，贵国主是否能安然撑到太子羽翼丰满，上台后即能掌控朝政呢？”
萧远博微怔，然后动容。
他其实是希望辽帝早早去世的，毕竟这位一死，他儿子和宠妃那点破事也翻篇了，不会再有人追查，但现在一语惊醒梦中人，辽帝前面几个皇子都是夭折，如今的太子年龄其实不大，倘若辽帝在这几年就驾崩，那么太子登基后，说不定又要重演太后临朝的故事！
到那个时候，临朝的是性情温和柔顺的萧菩萨哥呢？还是暴虐残忍的元妃萧耨斤？倘若朝政真要被后者掌控，皇后及支持皇后的朝臣岂非……
这其中也包括他啊！
狄进最后补充一句：“事关全族生死，延元兄当早做打算，不然悔之晚矣！”
“多谢！多谢！”
如果是旁人这么一番说辞，萧远博不会相信，但眼前这位的旁观者清，却让他极为郑重，起身拱手，忧心忡忡地去了。
待得这位离开，半刻钟不到，潘孝安探出脑袋：“仕林神机妙算啊，这位萧枢副，还真的来拜访了？”
狄进平静地喝了一口茶，并无丝毫邀功吹捧之意。
对于萧远博一族的丑闻，他的嘴极严，严到没有旁人知道其中的秘密。
事实上他也没有任何证据，只不过关系到天子嫔妃的私通丑闻，决定性的证据其实不是关键的，一旦有人将它抖出去了，全族会不会消消乐，就在辽帝一念之间了，萧远博当然不敢赌。
现在这个把柄成为双方合作的基础，狄进也不会将它透露给任何人知道，唯有沉默。
潘孝安纯粹是好奇，倒也没有深究的意思，振奋了精神：“有了这位朝堂重臣相帮，等到西夏使臣从那佛寺回来，我们就可以给那群夏蛮子一个好瞧了！”
“到了这一步，单逞口舌之利，施以所谓的折辱，其实并无多少意义，要么不做，要做就给夏人重创……”
狄进摇了摇头，安排道：“我们先在四方馆内，接触一下高丽、回鹘和吐蕃使臣，此事就请仲礼先行出面了！”
大食和波斯看似是强大的帝国，其实就是摆设，根本影响不到局势，真正于宋辽之间有用的，还是这四个地方政权：西夏、高丽、西州回鹘和河湟吐蕃。
不过在局势未明的前提下，身为正使的狄进并不方便出面，副使潘孝安走动则正适合，他也乐得窜门，只是又有担心：“那个馆伴使萧匹敌，整天冷冰冰地盯着，他若是坏事，该怎么办？”
狄进微笑：“且等等看吧，说不定这位的态度有所缓和呢？”
事实证明，对方的态度确实转变了。
三天之后，萧远博再度前来拜访，这次一同到场的，还有馆伴使萧匹敌。
萧匹敌的表情明显尴尬，但还是来了，因为他同样是坚定的皇后党，听到萧远博讲述了利害关系，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上前主动抱了抱拳：“狄正使，在下此前失礼，还望见谅！”
狄进其实挺看不起这种跟着阵营改变自身立场的行为，但也知道别说辽国，宋朝那边都是大有这等人在，后面党争一起，更是为了同意而同意，为了反对而反对。
而这种时候，并不能马上给对方好脸色，他淡然道：“谈不上见谅！我先得本朝太后特赐五品绯服，后赐银鱼袋，今出使贵国，也是由太后点将，阁下明白么？”
萧匹敌有些怔仲。
萧远博适时助攻：“狄正使年纪轻轻，就能担此要责，在南朝也是受太后青睐啊！”
萧匹敌终于恍然。
原来幕后之人是宋人太后刘娥！
刘娥堂堂执政太后，当然不可能在书信里面教萧菩萨哥怎么宫斗，留下白纸黑字的把柄，贻笑大方，但她可以派手下前来，也助萧菩萨哥一臂之力，日后同为执政太后，亦是一段佳话。
既然都是太后党，萧匹敌冰冷的神情大为融化，挤出了一个很不习惯的笑容，态度更加礼敬了几分：“是在下的过错！是在下的过错！”
“也罢！”
狄进这才缓和了神情，拿起酒注，给杯子满上，递了过去：“我等北人，不喜虚言，一切都在酒里！请！”
萧远博看到狄进抬酒杯，胃就是条件反射似的一疼，萧匹敌则毫不迟疑地举杯。
三只精致的酒杯碰撞在一起，满溢出属于太后党的友谊：
“干！”

第三百五十九章 让辽人教西夏何为上下尊卑
“萧耨斤，就是个贱人！贱人！！”
萧匹敌显然是辽人里面少数不擅饮酒的，三杯五杯下了肚，脸上就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黑了，待得再灌，嘴里先是嘟嘟囔囔，然后开始骂骂咧咧。
萧耨斤就是太子的亲母，如今的元妃，萧远博的眼睛顿时瞪大：“驸马！噤声！”
这两位来拜访，狄进自然是让铁牛四人散开，警惕监视，以防隔墙有耳，但还是对着萧远博做了个手势，后者也顾不上其他了，立刻上前捂嘴，止住了其继续发酒疯。
萧匹敌唔唔片刻，又连灌了几大杯，然后往桌案上一趴，呼呼大睡起来。
狄进目光微动，来到其身后，在脖子上一按，确保彻底昏睡了过去。
萧远博目光闪了闪：“你不信他？”
狄进不会因为一句谩骂就相信，而是要知晓真正的缘由，开口道：“恕我直言，延元兄为何支持贵国皇后呢？”
萧远博苦笑了一下，解释道：“我那义女，就是得皇后引荐入宫的，我这一族的荣辱，与来日的太后早已绑在一起了！”
狄进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历史上曹皇后有两位养女，一是范观音，给了仁宗作婕妤，另一位就是高滔滔，原本也是给仁宗准备的，后来嫁给了养子赵宗实，倒是成就了又一位垂帘听政的执政太后，可惜那位高太后在政治上极为盲目和固执，堪称眼高手低，却被奉为“女中尧舜”……
且不说执政太后之间的差距有多大，至少皇后给天子安排妃嫔，是很常见的操作，而萧远博本身是萧太后的侄子，皇后萧菩萨哥是萧太后的侄女，两人虽然不是亲兄妹，但义女又由她送予辽帝得宠，萧远博自然是坚定的后党，没退路的那种。
萧远博又指着萧匹敌道：“这位驸马若论关系，是元妃的堂弟，不过他们两家从上一辈开始就结了仇怨，皇后则一向对其友善，反倒是那元妃还加害过他家一次，因此深恨之！”
狄进再度颔首，叮嘱道：“每一位知情者，都要是如你们这般，人数越少越好，终究是为了自保！”
萧远博叹了口气：“是啊！我们是为了自保而已！”
辽国太后党，救的其实不是萧菩萨哥这位未来的太后，而是要救他们自己。
实际上契丹贵族也不蠢，以元妃萧耨斤如今表现出来的气量，来日她若能上位，现在追随皇后的都得死，只不过因为辽圣宗偏爱皇后，看似安排好了退路，其实坑了这一群人，等到反应过来，已经晚了，被一波血腥清洗带走。
所谓当局者迷，但有些当局者只要一点就透，萧远博便是如此，他已经意识到随着辽帝的身体越来越差，眼前这位宋使预言的可能性，绝非危言耸听，而是会成为现实的。
想想自己因为萧淑仪的事情绞尽脑汁，最疼爱的亲生儿子都不要了，好不容易躲过这一劫，结果被那个偏执暴躁的元妃杀了，那死也不会瞑目啊……
萧远博摇了摇头，挥去那种可怕的发展，正色道：“仕林之意，我等支持皇后的朝臣，该如何做呢？”
狄进道：“延元兄其实也清楚，元妃是太子生母，既然辽主都不愿与她为难，那要压制她的野心，唯有一种法子！”
萧远博眯了眯眼睛：“剪除羽翼？”
狄进道：“不错！”
萧远博脑海中迅速浮现了元妃能够依仗的人手，最终确定了一個人：“元妃有最能依仗的，是三兄二弟，这五人中，又以萧孝穆最具才干，在军中极有威望，已是军中柱石！”
狄进听到了想要的答案。
相较于宋史，他对于辽史的了解有限，所知的也是大事件和大人物，比如知道萧惠，是因为这个人会带兵威逼宋境，最终促成了重熙增币，但真正打起来又多是损兵折将，一生败多胜少，却依旧身居高位，实在是敌国不可多得的好朋友。
另一位萧孝穆，则与萧惠恰恰相反。
此人是外戚出身，却文武双全，西北一带平定阻卜叛乱，辽东一带镇压大延琳起义，各方征战立下汗马功劳，更能清查辽国户口，以均徭役，平政赋，缓和国内矛盾，而且此人职位越高，越是谨慎小心，所举荐的都是忠直之士，被称为“国宝臣”。
毫无疑问，有这样的兄弟撑着，才是元妃萧耨斤敢于嚣张跋扈，自立皇太后，再血洗朝堂的底气。
现在萧远博的眼神就阴沉起来，显然对于大辽未来的国宝，产生了某些危险的想法。
狄进却要制止：“同殿为臣，行事慎重！”
辽圣宗是一位英明的君主，想凭着一些小手段，让他诛能臣，亲奸佞，那就太天真了，而且极容易将自身连带使节团上下置身险地，他不取之。
然而事关家族存亡，萧远博却急了，让我剪其羽翼的是你，现在不让我下手的又是你：“仕林，你到底是何意？”
狄进望向昏睡过去的萧匹敌：“依延元兄刚才所言，这位本是元妃堂兄，皇后却亲厚之？”
萧远博颔首：“皇后性情温和，与人无争，对我等臣子一向亲善！”
狄进道：“那让皇后对萧孝穆示好，如何？”
“这两人不一样！”
萧远博皱眉，摇了摇头：“萧匹敌是堂兄弟，萧孝穆却是亲兄弟，岂会……等一等！”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动，若有所思起来。
狄进道：“辽主之意，是让未来的太后与太妃和睦相处，如果身为元妃兄弟的萧孝穆，能与皇后保持良好的关系，这也是辽主愿意看到的，不是么？”
萧远博恍然大悟，忍不住拍案叫绝：“妙啊！萧孝穆和如今的皇后亲善，正是顺了陛下的心意，但以元妃的心胸，绝对容不下这等事！”
元妃萧耨斤心眼极小，嫉恨心极强，容不下任何与自己不同的意见，历史上她先血洗皇后的支持者，然后将同情皇后的老臣都逐出朝堂，最后甚至和辽兴宗反目成仇，正因为觉得这个儿子是萧菩萨哥带大的，跟自己不亲，要将之废掉，立小儿子为帝。
这种做法简直蠢得不可思议，就像是刘娥要废掉赵祯，立另一个宗室子为帝一样，萧耨斤根本弄不清楚，满朝大臣惧她畏她，原因都是来自圣宗的遗泽以及兴宗的法统，她要废了兴宗，那就是自毁根基，下场当然是群起而攻之。
连那个要被她立的小儿子都知道没胜算，先一步投靠自己的哥哥兴宗，上演一出兄友弟恭，至于蠢老娘，则彻底完蛋，当然杀是杀不得的，去给圣宗守陵吧！
兜兜转转绕了一圈，辽国的天子生母，还是与宋朝的天子生母李顺容一个下场，只不过萧耨斤活得可比李顺容长多了，兴宗死了，她都没死，还很痛快地觉得这儿子死得好，可见一辈子都没醒悟，自己为什么会被赶下台……
正因为这个执政太后太蠢，下台太快，反倒是变相帮助辽兴宗清除了政权内部隐藏的威胁，使得这下一任辽帝二十岁没到就亲政，亲政后志得意满，就磨刀霍霍，准备对外用兵，狄进才要站到其对立面。
这种敌国的内患，怎么能说没就没呢，要好好留下才是！
萧远博虽然不知道历史发展，但贵族阶层消息往来频繁，他对于那位元妃的性情也有了解：“她有三兄二弟，一旦认为萧孝穆与皇后亲近，肯定会发怒，疏离这位兄弟，转而扶持其他，却不知萧孝穆这样的才干之辈，又有几人？如果萧孝穆不受重用，将来元妃的势力必然大受影响！”
狄进微微点头：“延元兄所言极是！”
“仕林莫要谦虚，能将这位元妃的性情，看得比我等还要透彻，还想出这等兵不血刃的怀柔之策，不愧是三元魁首，老夫佩服！请！”
萧远博也顾不上胃疼了，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沉声道：“仕林在四方馆内可有不便，只要老夫能办到的，必尽力为之！”
能指出危险，出谋划策，归根结底，还是要在辽国内部拉拢一方自己的支持者，狄进也不否认，却微微一笑：“我初来乍到，何必急切呢？”
萧远博心想你真能沉得住气，目光闪烁了一下，自己也不能不懂规矩，有些事情还是要做的：“那就先让西夏人认清尊卑，摆正姿态吧！”
……
“娘啊——宿冤显现！”
“娘啊——早登极乐！”
感圣寺后，一座实心密檐式的砖塔前，正有一支长长的队伍聚集。
这座释迦牟尼舍利塔是中京一景，塔身分八面，每面均有佛龛，龛内镶有佛像，两面交角处又有灵塔，一尊尊佛像端坐在莲座上，神态安详，普渡众生，一阵风吹过，塔檐的风铃叮咚作响，仿佛在送别枉死的冤魂。
如此天下罕见的巍峨佛塔，跪在塔前的一群人哭得又是极为伤心，气氛无疑到位了，而为首披麻戴孝之人，正是西夏之主李德明的次子李成遇。
他的生母其实不是卫慕氏，但卫慕氏是正妻，理论上所有子嗣都要认其为母，所以此时的身份倒也不算错，只是那哭得涕泪横流，数度晕厥的模样，多少有些夸张。
正孝着呢，一位仆从来到身边，低声耳语了一句：“二皇子，宋人入馆多日了……”
李成遇这才跌跌撞撞地起身，双腿一软，又跌倒回去，这次是真的跪麻了。
身后一名护卫见了，探手将他拉了起来，李成遇两腿颤了颤，终于站稳，顺势高呼一声：“娘啊！！”
西夏使节团上下哭泣着，随着起身，朝着寺外缓缓而去，后面跟着上百僧人，低颂经文，燃香点灯。
由于辽国上下普遍崇佛，少有不敬僧人者，眼见这般阵势，中京街上行走的人们纷纷驻足，有的低垂着头，有的双手合十，有的甚至一路跟随，默默祈福。
李成遇目光闪动，暗暗自得。
带着这个阵势入四方馆，不用他们多言，无形中就是一股威压，到时候瞧瞧宋人的脸色有多难看！
不过走着走着，马蹄声突然传来。
先是几匹骏马出现，然后越来越多，足足有十几位契丹贵族，带着各自的侍从出现，于街道两侧朝着这边望来，面露兴奋，低声交谈。
“怎么回事？”
李成遇是通契丹语的，但后面震天的哭喊和念诵经文的声音太大，他也听不清楚，这些契丹贵族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眼角余光注视之际，发现这群人的表情都很古怪，似笑非笑。
他先是莫名其妙，然后愤怒起来。
契丹贵族这般没有教养么？
我们死了老娘，正在送丧，伱们却在指指点点，籍此取乐？
不过心里怒归怒，李成遇也只敢在心里怒一下，大夏国这个称谓还是契丹人赐予的，党项李氏更是得辽国的支持，才有了今日的风光，这个靠山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无奈之下，李成遇唯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依旧怀抱卫慕氏的灵位，哭得震天响，一路朝着四方馆而去。
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他们来到了使馆的门前。
由于动静极大，里面的人都已经被惊动了。
李成遇一眼就看到，那高鼻深目的波斯使者，在朝外张望，后面不远处，穿着高丽、回鹘和吐蕃服饰的人也纷纷汇聚。
唯独没有宋人。
“呵！躲得了么？”
李成遇昂起头，就要大踏步走进去，不料一道身影闪了出来，正是四方馆使：“停步！偏院有偏院的入门规矩，不可走正门，你们的路在那边！”
顺着对方的指引，李成遇看向旁边的小路，陡然愣住：“萧伴使……萧伴使呢？”
“这就是驸马吩咐的，我大辽是守礼节的国度，岂可尊卑不分？”四方馆使毫不客气，眼睛瞪了起来：“还在这里做什么？你们的路在那边！”
西夏人的哭喊声消失了，就连感圣寺的僧人们都停下念经，默默目送着李成遇僵在原地半晌，脸色苍白地带着队伍，缓缓地走向侧面的小路。
自始至终，宋人都没有出现。

第三百六十章 只要你们，将与神探直接对决！
“打听清楚了么？到底怎么回事？”
李成遇背着手在屋里转悠，那阴沉的脸倒是真的死了妈一样，而听到脚步声传来，立刻匆匆迎上，劈头盖脸地问道。
西夏副使低声道：“禀二皇子，命令确实是馆伴使萧匹敌下的，住在偏院的使团，不得走正门！”
李成遇沉声道：“高丽、回鹘和吐蕃人，也是走侧门小路？”
西夏副使摇了摇头：“不，这规矩是刚有的，高丽使臣来得最早，回鹘人和吐蕃人在他们之后，是从正门入馆，并没有受到阻拦！”
“那就是特意针对我们了……”
李成遇脑海中浮现出那冷冰冰的馆伴使，对方是身份尊贵的契丹贵族，更是驸马之尊，对于西夏并无礼遇，显然不太看得起，但从话语中可知，他对于宋人更无好感，这就足够了！
可现在宋朝使节团入中京后，萧匹敌却一改态度，这其中的转变，让李成遇的脸上不可遏止地流露出几分惊惧：“难道大辽向宋人妥协了？这该如何是好？”
西夏副使受到感染，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你在此稍候！让我想一想！”
李成遇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屋内。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他再度出现时，又把丧服穿了起来，面容已经恢复沉静，冷冷地道：“宋辽之间绝不会和睦，那个萧匹敌代表不了辽人的态度！”
西夏副使迟疑着道：“二皇子说的是！”
李成遇摇了摇头：“父王还未称帝，从现在开始，你们要改变称呼，称我为世子！”
这份沉稳的态度，倒是让西夏副使真的松了口气，赶忙应下：“是！”
李成遇又吩咐道：“你现在去查两件事！”
“第一，宋人正使是谁，这几日与馆伴使萧匹敌是不是频繁往来？有没有财物的赠予？”
“第二，那群路上跟在我们后面，一起来四方馆的契丹贵族，是怎么回事！”
西夏副使精神振奋，躬身道：“是！”
但当他带人真正出了西夏的偏院时，却发现探听消息的难度，出乎意料的大。
因为同样是在偏院，左边安排的是甘州回鹘的使团，右边安排的是河湟吐蕃的使团。
这两个地方政权，是夏州政权的老敌人了。
自从大唐和吐蕃两个庞然大物相继陨落后，河西走廊就陷入群雄割据的状态，而党项李氏的崛起，引发了周边部落的自危之心，宋朝这边看准情况，立刻开始拉拢番人部落，实施“联蕃制夏”的策略。
在宋朝的支持下，吐蕃诸部为了反抗李继迁的夏州政权，组成了以潘罗支为首的西凉府六谷大联盟，李继迁一辈子屡战屡败，越挫越勇，心想宋军都奈何不了我，还怕你区区吐蕃部落，结果真就栽在诈降的潘罗支手中，而潘罗支也被李德明用计杀死，双方结下深仇大恨。
甘州回鹘更不必说了，西夏壮大至今，就是侵吞了他们的地盘，如果说西夏人与吐蕃是旧恨，与回鹘人就是新仇。
现在他们的使节团，就被安排在新仇旧恨之间。
西夏副使只在附近两個院落转了转，就被那一道道仇恨的目光盯得如芒在背，知道在这样的环境下，根本不可能打探到消息，干脆通过侧门，快步向着馆外走去。
他原本也没指望能很快遇到那群契丹贵族，不料刚刚走出去，就见那群人居然正在对街的茶座前聚集，个个喜笑颜开，神情兴奋。
党项人和契丹人一样，都是贵族拥有绝对的权力，西夏副使有些踌躇，不敢贸然上前，但那边的人率先看了过来，招了招手：“你！过来！”
西夏副使抿了抿嘴，走了过去，就见那一个个年轻的契丹贵族高据马上，俯视下来：“看你的打扮，夏人？”
西夏副使微微低头，谨慎地道：“是！”
他这一回答，贵族们顿时兴奋起来，旁边几个人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道：“卫慕夫人到底怎么死的？”“伱们准备好面对苏无名了么？”“不是苏无名，是那个宋人，叫什么？”“不管叫什么，总归是神探，能查出凶手的！”“快查！快查！我们要看凶手跪地痛哭！”
西夏副使被众人问得一脸懵。
一个最为健壮的契丹贵族似是为首者，拍了拍手，制止其他人的说话，开口道：“宋人使臣是大名鼎鼎的‘三元神探’狄进，要查卫慕氏遇害案的真相，你们准备好如何应对了吗？”
西夏副使终于听明白了，脸色剧变：“宋人要查？岂能如此？我们主母正是疑似被上一位宋人使臣公孙策所害啊！”
“疑似？呵呵！栽赃嫁祸都要留有余地，你们夏人实在太胆小了！”
为首的契丹贵族明显露出不屑之色，脸色又沉下：“你们既然指认宋使害了人，那为何害怕别人查案呢？是不是做贼心虚？回答我！”
西夏副使倒还真不是做贼心虚，关键是宋人的神探，在辽国的中京，审西夏主母的案子，没有这样的道理啊，但眼见对方声色俱厉，显然是平日里颐指气使，说一不二惯了，不敢硬顶，只能低声道：“不是！不是！”
“不是就好！真相自将大白……”
为首的契丹贵族指了指他：“只要你们，敢与神探直接对决！”
说完《苏无名传》里面一句经典台词，他志得意满，大手一挥：“我们走！”
“噢！！”
其他贵族子弟哄笑着，跟着他一同拍马离开。
四方馆前终于安静下来，西夏副使在原地愣了半晌，缓缓走了回去。
李成遇吩咐的两件事，倒是初步有个结果，只是这个结果，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宋人使臣是‘三元神探’狄进？父王好似提过一回……”
“什么！这个人要来查娘亲遇害的案子？”
当李成遇听完大致情况，也觉得荒谬到不可思议：“他凭什么在这里查我大夏的事情？”
西夏副使低声道：“不知此人用了什么法子，竟有许多契丹贵族支持！”
李成遇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那就麻烦了！”
如果是在宋朝，一群不学无术的高官子弟，根本左右不了朝局，哪怕有几个教子无方，甚至还会被子女影响的高官，中书大权也在政事堂的相公们手中。
但在辽国，契丹贵族的地位就太高了，当然也没办法直接左右国策，可在朝堂政事上，很难说他们就没有影响力，甚至辽主也不会多加干涉，而是默许一些行为的存在。
李成遇不敢将这件事视作一群纨绔子弟的胡闹，厉声道：“赶紧去查！此事一定要确定真伪，绝不能让宋人反过来污蔑我们……”
西夏副使心想你这话是不是说漏嘴了，但还是苦声道：“我们左右的院子，是吐蕃和回鹘的使节团住着，正牢牢地盯住，显然是四方馆故意安排的！下官恐怕……查不了！”
李成遇抿了抿嘴：“你在这里等一等！”
眼见这位又转入屋内，西夏副使实在好奇，没有忍住，脚下移动了几步，朝着里面看去。
屋内除了贴身护卫外，并无旁人，而李成遇来到卫慕氏的灵位前，跪倒下去，口中念念有词，然后聆听着什么。
西夏副使目露敬畏之色，赶忙退了回去。
党项人崇信鬼神，出征前不少将领还会敬问天地，占卜胜败，如今李成遇在亡母的灵位前拜倒问询，亦是异曲同工之妙。
怪不得每每入屋后，都显得头脑清明，刚毅果决，原来是有先灵庇护！
西夏副使顿时定下心来，觉得眼前的难关都能过去，开始默默等待。
果不其然，当李成遇再度走出时，似乎得到了卫慕氏在天之灵的指示，神情已然沉稳许多：“宋人来势汹汹，这几日都别出院子，到时候自会有转机！”
……
“仕林，西夏人的气焰，这回是彻底被压住了！”
除了吐蕃和回鹘盯着仇人，潘孝安身为宋朝副使，同样不断打探西夏人的动静，观察了三日，颇为兴奋地前来禀告：“他们连偏院都不敢出，使团上下都窝在里面，方才还被吐蕃人大声嘲笑呢！”
“哦？”
狄进的神色不变，眉宇间反倒多了几分郑重：“这恐怕不是害怕，而是有意示弱……”
潘孝安闻言目光一动，缓缓坐下：“是了！辽庭有不少臣子支持联夏制宋，当然不会坐视夏人使臣一蹶不振，但四方馆的消息，会传出去么？萧匹敌现在是亲近我们的啊！”
这句话问到了点子上，狄进颔首道：“夏人既然敢示弱，就有信心让辽庭看到这份惺惺作态，别忘了，他们之前也在四方馆内住过，是后来才搬出去的！”
潘孝安恍然：“那个时候已经收买了眼线？这群夏蛮子不简单啊，还知道未雨绸缪！”
狄进从不低估任何敌人，更不会轻视西夏人，立刻道：“照此下去，辽人必然干涉，我们要抓紧时机，做一件事！”
潘孝安正色道：“请狄正使吩咐！”
狄进道：“对方示敌以弱的战术，不可能告诉所有人，那些不知情者，士气必定低落，人心惶惶，趁此机会，找到卫慕氏的族人！”
“卫慕氏……”
潘孝安眉头微扬：“他们的族人也会来么？”
狄进道：“夏州主母新丧，世子披麻戴孝，卫慕氏必然来人，从这些人的口中，才能了解案情的前后细节！尽全力查明案件的真相，唯有这样，才能让我们彻底占据主动！”

第三百六十一章 贯穿多起凶案的宫廷秘药
中原王朝的政权，往往为天子选择家世相对普通，品性上佳的贵女，甚至出身贫寒的女子当皇后，那是因为皇权足够强大，反倒要考虑遏制外戚的势力，相比起来，游牧民族的正妻主母，背后必须有强大的势力支持。
卫慕氏就是银、夏大族，绝对的党项贵族，李继迁的母亲就出自这个家族，到了李德明这一辈，夏州政权安定下来，正妻也是这一族的女子，如今的李元昊还是娶了又一位卫慕氏为妻。
如果李元昊后来不弑母杀妻，那么他的儿子很可能也会娶卫慕氏的女子，正如辽国帝姓耶律和后姓萧的结合，统治阶级被两家大族垄断，契丹人不姓这两种，就是下层平民，得不到任何优待。
也正因为卫慕氏的强势，李元昊登基称帝，在国内有穷兵黩武之兆时，这个大族甚至谋划着废掉李元昊，准备立另一位李氏子弟，继续西夏的统治，结果被李元昊先下手为强，全族沉河，扫清内部障碍。
现在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卫慕氏依旧是夏州政权的统治阶层，潘孝安接下任务后，马上用钱收买四方馆的护卫，密切关注西夏院中每一個进出的成员，最终瞄准了一位三十多岁，衣着得体的西夏汉子。
时间宝贵，他也不设计什么偶遇，等在侧门处，待得对方走出，直接招了招手：“来！”
西夏汉子稍稍打量，赶忙快步走了过来，到了面前，恭敬地作揖行礼，用发音古怪，但基本能理解意思的汉话道：“卫慕山喜，拜见上国使臣！”
潘孝安伸手扶了扶，特意语速放慢，让对方能听懂：“公孙使臣回京有言，他到兴州后，都是由卫慕一族招待的，怪不得阁下看着就亲近！”
“不敢！不敢！”
卫慕山喜有些受宠若惊，再度躬了躬身：“这是下臣该做的！该做的！”
卫慕一族十分亲宋，当年李继迁的母亲卫慕氏被宋军擒获，太宗本要杀之，被宰相吕端劝下，将其安置在延州，善待之，直到老死，后来李德明请降，也有感于宋朝宽仁，善待其祖母之情，同时卫慕一族更与宋朝亲近起来，往来商贸，愈发兴盛。
所以李德明亲宋，很可能是两面三刀的隐忍，但卫慕一族亲宋，那确实是真心实意的，他们在宋夏的贸易中获利极大，一旦开战，贸易肯定断绝，李元昊野心勃勃，想要侵吞宋的疆域，卫慕氏却很满足于富足的生活，不愿意冒这样的风险，由此才会坚决反对李元昊攻宋。
感情有，但更多的，必然是利益的抉择。
潘孝安此时先从感情入手：“卫慕夫人贤德，是夏州最好的主母，今盛年早逝，望节哀！”
相比起披麻戴孝的李成遇，高声哭嚎的使团成员，卫慕山喜之前的神情并不悲戚，这时听了这话，反倒露出浓浓的伤心之色，赶忙道：“多谢上使！多谢上使！”
潘孝安配合着叹了口气，略作宽慰，顺势道：“有关卫慕夫人遇害的详细，你可知情？”
“下臣……”
卫慕山喜滞了滞，亲宋归亲宋，他毕竟是西夏人，也知如今是敏感时期，缓缓地道：“下臣并不知情！”
潘孝安语气冷了下来：“怎么？阁下也认为卫慕夫人的遇害，与公孙使臣有关？”
“没有！绝对没有！”
卫慕山喜这次回答的倒是十分坚定：“上国使臣绝不会谋害我夏州主母！我族更从未有对上国不敬之意！”
潘孝安心里挺看不起夏蛮子的，之前勉强表演了一番礼遇，此时哼了一声，开始谈利益了：“我等出使之前，朝堂已有商议，要关停边境榷场，你卫慕一族向来与我朝和善，或许也要受些影响，回去早做准备吧！”
卫慕山喜面容剧变：“万万不可啊！”
潘孝安神色猛然沉下：“为何不可！我朝使臣都害你夏州主母了，你们还想榷场开着？有这等好事么？”
卫慕山喜面容苍白，这下子也跟死了娘一样了，汉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不是我族……我族没有……”
潘孝安冷冷地道：“我朝太后有言，开榷场，通贸易，是为了让夏州子民，感受到国朝的仁厚恩德，而非养出一群喂不饱的豺狼来，你说是不是？”
卫慕山喜沉默下去，片刻后挤出一个字来：“是！”
潘孝安左右看看，转过身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愿意的话，就随我过来！”
卫慕山喜迟疑了一下，终究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
“仕林！”
潘孝安走入屋内，狄进一听他轻快的步伐，就知道必有收获，放下书卷，正色以待。
“使团中确有不少卫慕族人，我找到的这个人叫卫慕山喜，是卫慕氏嫡亲族人，和李元昊的妻子还是堂兄妹。”
潘孝安先强调了此人的身份，确实是能接触到核心消息的，然后解释道：“此人起初还想隐瞒，听到榷场关闭就急了，讲述了不少案件的细节！”
狄进道：“潘副使做得好！”
潘孝安嘿嘿一笑，开始讲述案情：“卫慕夫人是中毒身亡，她近几年身体不适，常饮药酒，结果那日喝下没多久，整个人就痛苦呻吟起来，王宫的医师尚未赶到，她的脸上就露出了诡异的笑容，脖子不断朝后仰，最终四肢也开始扭曲，死状极为凄惨！”
狄进皱起眉头：“牵机引？”
潘孝安沉声道：“不错！这群夏蛮子说，这中毒的症状，是我宋廷秘药‘牵机引’所致，有人当即要将公孙使臣扣下，李德明不敢触怒我朝，选择将公孙使臣速速送离出境，避免再生波折……”
狄进道：“夏州使臣前来辽庭控诉，只因为毒药出自我朝？”
潘孝安道：“还有一个人证，是卫慕夫人身边的贴身婢女，此人胡言，公孙使臣与卫慕夫人有过争执，说我国朝要逼迫李元昊入京，卫慕夫人疼惜儿子，苦苦哀求，公孙使臣只是一味逼迫，最后更交予了卫慕夫人一物，疑似剧毒！”
狄进了然：“所以他们的思路是，卫慕夫人实则是服毒自尽，虽不是我朝使臣直接杀害，但却是逼杀，与凶手无异？那个证人跟着使团来中京了么？”
潘孝安摇头：“案发之后，卫慕夫人身边的侍女和护卫都被看管起来了，但应该没有跟来辽国，卫慕山喜并没有在使节团中看到这些人。”
狄进总结：“人证提供模糊的动机，物证则是已经被死者服下的毒药，十分牵强的栽赃……”
潘孝安冷笑道：“这群夏蛮子想要栽赃，怎么可能做得天衣无缝，必然是漏洞百出，以仕林的神探之能，若是亲至现场，必定是轻而易举地揭穿李氏父子残忍的真面目！”
狄进目露沉吟：“仲礼以为，真凶是李氏父子？”
“卫慕夫人毕竟是夏州主母，臣下敢害她？不太可能吧……”
潘孝安低声道：“依我看来，不是李德明杀妻，就是李元昊弑母，卫慕一族确实亲宋，他们父子若要反宋，自然要在内部清理这种反对力量！”
狄进赞同这个观念，但微微摇了摇头：“是这个道理，但现在并非好时机！”
潘孝安露出请教之色：“愿闻其详！”
狄进道：“在出使之前，我也认为嫌疑人不外乎党项李氏父子，但在得知西夏使臣将这件事禀告辽庭，请求辽国作主时，反倒觉得那时的想法太绝对了……”
“李德明性情隐忍，能屈能伸，是夏州政权能有如今基业的关键人物，派人杀妻，实则不符其一贯的行事风格！”
“卫慕夫人在这么敏感的时候死去，上下定生怀疑，不仅引发夏州内部的动荡，招致党项大族卫慕氏的不满，还会让我朝生出警惕之心，毕竟一位手段残忍的夏州之主，是难以维持边境太平的！”
“这真的值得么？”
潘孝安琢磨着道：“确实不值得！那是不是李元昊做的呢？毕竟太后原本是要求他来京，解释夏人谍细的事情，他不愿上京，使出了这个歹毒的法子？”
狄进道：“弑母不比杀妻，即便是西夏党项人，也要遭到唾弃鄙夷的，对于如今尚且不是太子的李元昊来说，风险太大了！”
李元昊历史上弑母，是因为那时的元日天已经称帝，清洗了卫慕一族及其党羽的势力，在西夏真正做到一手遮天，他本人又是极度的强权自信，根本不在乎道德上的骂名，所以才一杯毒酒，将亲生母亲毒杀。
可现在他甚至还不是太子，只是李德明的继承人，这个时候弑母所需承担的风险，就完全不是历史上可比了，所以并不能依照历史惯性，一开始就将之定为真凶。
狄进换了一个切入案件的角度：“如今的夏州政权，是李德明作主，在面对我朝的质问时，此人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应对，必须要将事情做绝么？”
“夏人显然还未做好准备，他们希望继续发展壮大，不愿我朝马上针对，如果卫慕氏之死是为了反宋，就是本末倒置了！”
“何况公孙明远出使西夏，是第一批使臣，但凡外交施压，都是循序渐进的，卫慕夫人遇害，如果完全是为了缓解压力，是不是太快了？”
潘孝安恍然：“对啊！外交往来，至少要唇枪舌剑，斗上几个回合，哪有一上来就杀妻的，可如果不是李德明和李元昊，那又会是谁杀害了卫慕氏呢？”
“李氏父子并未摆脱嫌疑，只是说凶手的范围可能更大，此案的背后，不是我们原先所想的那么简单！”
狄进目光微动：“卫慕山喜是一个很重要的线人，能够帮我们进一步掌握案件的细节，你和他见面时，可有旁人看到？”
潘孝安道：“我特意选了个偏僻的地方，应该无人注意，但卫慕山喜离开夏人使团的时间有些长，或许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狄进叮嘱道：“接下来伱多多与之接触，但不要避着人，在四方馆的见证下，光明正大地往来！”
潘孝安先是一怔，然后仔细想了想，顿时一惊：“私下往来，对方会有危险？明白了！”
再核对了细节，这位副使告辞离开，狄进稍作思考，将擅长医术的道全唤了进来：“弥勒秘药和破解药方，你还记得么？”
道全立刻回答：“当然记得！”
狄进凝声道：“那么牵机引呢？你能配出来么？”
道全皱眉：“此毒的配方我已经有了数，但主药极为稀有，应是西域流传过来的药材，我手中没有，是配不出来的！”
狄进并不奇怪，只是验证了想法。
根据后世的分析，牵机引主要由中药马钱子制成，而马钱子的药用信息，最早记载于明朝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以正名“番木鳖”记录，认为它主治“伤寒热病，咽喉痹痛，消痞块”，但对其毒性强调较少，只说“或云能毒狗致死”。
而再晚些的《本草原始》，则着重指出了马钱子的剧毒性质，称其“能毒狗至死，亦能杀飞禽，今人多用毒乌鸦”，由此可见，马钱子在明朝逐渐普及，药学家对其毒性的认识，也在进一步加深。
之所以是这样，因为这玩意是洪武年间从国外明确进贡，在西南开始种植，并非土生土长的药品。
现在还是北宋年间，相隔三百多年，当然更加稀有，道全分析是从西域传来的秘药，由此稀少，是很正确的。
那么……
兖州时期，大荣复手持弥勒秘药，给关键人物下毒，籍此控制影响朝堂中人，希望达成造反的目的，结果功败垂成，连秘药和配方都被破解；
京城里面，曹利用的侄子曹汭之死，也是被牵机引毒杀，凶手是宝神奴，但后来宝神奴被抓，主要重点放在“金刚会”上，这份毒药倒是被忽略了；
而现在，西夏兴州的主母卫慕氏之死，居然也表现出牵机引的中毒症状。
狄进彻底重视起来：“一种稀有的宫廷秘药，却在多地凶案里，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这绝非巧合！”

第三百六十二章 西夏使团的真正主事者
“卫慕山喜，竟敢与宋人往来！”
李成遇咬牙切齿。
卫慕氏亲宋，这在西夏并非秘密，毕竟之前李德明表面上的态度，本来就是巴结辽国，交好宋朝，对于两个大国都不得罪，所以亲近宋朝又不是过错，毋须遮遮掩掩。
可现在宋人使臣来势汹汹，逼得他们只能走小路侧门，卫慕山喜居然还与对方暗通款曲，岂非卖国？
作为李德明亲子，李成遇十分清楚，这位父王早在数年前就有了开国的想法，只是条件还不成熟，没有向外公布，如果没有这场意外，今年皇后和太子应该立下了，再过两三年就是正式开国称帝，所以在他心中，西夏已经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卫慕山喜的行径当然是卖国！
愤怒之下，这位王子也顾不上其他，恨声道：“将这叛徒拿下！羁押起来！本王要好好审讯！”
西夏副使摇了摇头，低声道：“恐怕不行！卫慕山喜每每与宋人见面，旁边都有四方馆的官吏，他身边同样多有卫慕一族的侍卫，若是冲突起来，对我等不利！”
“有四方馆的辽人在？”李成遇瞪大眼睛：“这叛徒敢光明正大地与宋人来往？”
西夏副使苦笑，不得不提醒道：“二王子，我们如今未与宋人翻脸，夏州还是宋的藩属啊！”
李成遇一滞，这才意识到，西夏至今都是在背地里做手脚，卫慕山喜大大方方往来，又有辽人的见证，反倒不能定罪：“本王若是拿了人，是不是还给了宋人直接发难的借口？”
西夏副使点头：“是！”
李成遇咬牙切齿：“他们到底在谈论什么？”
西夏副使已经打听过了，沉声道：“根据辽人那边的消息，宋人副使和卫慕山喜说的不是其他，依旧是王后遇害的详细！”
李成遇神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荒唐之间隐隐透出一丝惊惧：“照这么说，那位被称为神探的宋使狄进，还真的准备破案？”
西夏副使目光闪了闪，立刻闭嘴。
实际上别说卫慕氏，关于此次卫慕夫人之死，西夏的臣子或多或少都有些猜测，只不过那些想法是万万不敢表现出来的，对外所言，都是宋人使臣谋害！
看！所中的剧毒都是宋朝的宫廷秘药，根本不外传的手段！不是宋人又是谁？
不信？说得多了，自己也就信了！
但就目前而言，凶案还未过去太久，显然没有到自我取信的地步，所以西夏副使唯有闭嘴不言，眼睛则瞄着李成遇。
你要不要再去拜一拜灵位，能否有什么好办法？
可李成遇眉头紧锁，背着手在原地走了几圈，却是显得一筹莫展，猛地看向外面：“他们还没回来么？”
西夏副使愣了愣，然后才反应过来，问的是贴身侍卫，这群人是跟随大王子西征回鹘的亲卫，全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神色微变：“二王子……派护卫去做什么了？”
李成遇一怔，立刻明白对方担心什么，摆手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在大辽中京，不可能做那等事的！”
西夏副使松了口气：“那殿下为何？”
李成遇有些尴尬，干笑道：“本王让这群护卫，去中京城内挑选一下礼物，我们在四方馆中，被宋人压制，消息应该已经传到辽庭了，一旦有契丹贵族出面干涉，还是要备上厚礼的！”
西夏副使完全放下心来，赞同道：“殿下英明！请辽臣出面，自是要重金酬谢！”
“唉，就怕大辽人太过贪婪啊！”
李成遇颇为肉痛。
他们早就来中京，此前已经上下打点了一遍，才能顺利住进四方馆内，结果辽人翻脸不认不说，还得再送一遍。
亏得西夏经过这些年与宋人经商，财富今非昔比，真要是李继迁那一穷二白的阶段，哪里去寻这些财富，贿赂贪婪的契丹贵族？
“来了！”
正担心着呢，外面传来通报的声音，一群全副武装，连面甲都穿戴整齐的精锐护卫走了进来，为首的护卫统领行礼，瓮声瓮气地道：“二王子，事情办成了，大辽燕王萧孝穆，将临使馆！”
李成遇顿时大喜：“真是燕王萧孝穆？此人是元妃的兄长，军中宿将，文武双全，更清廉正直，素有美名，他愿意出面，可太好了！”
他的重点落在清廉二字上，流露出可以省一大笔钱的庆幸感。
西夏副使则关注在燕王之位和元妃兄长上，这等封了王的顶尖外戚，足以上达天听，让辽帝关注，确实是大喜事，不用独自面对宋人的施压了！
“我们快些准备！等到燕王殿下来了，定要给他留一个恭顺敬服的好印象！”
李成遇立刻吩咐起来，将护卫们使唤得团团转，还不忘对西夏副使道：“你去盯着宋人使团，看看他们惊惶的丑态！若有什么情况，速速回来禀告！”
“是！”
西夏副使领命，刚准备离开，眼角余光却发现护卫中一人，不声不响地跟着李成遇进了屋内，那背影明明不是特别高大魁梧，却有种说不出的厚重硬朗，莫名地有些熟悉。
“咦？”
他脑海中闪过一個念头，但仔细想想，又摇了摇头，快步走了出去。
且不说西夏副使离去，李成遇带着护卫入屋中，半刻钟后再度出现，步伐愈发沉稳，开始指挥。
将偏院打扫得一尘不染就不提了，关键是还要将随行的美貌女子和美貌男子挑出，萧孝穆也才四十多岁，听上去又很清廉奉公，说不定就好这两口呢？
而且李成遇刚刚反应过来，所谓清廉，也只能听一听，很难说这位燕王是不是表面向儒士学习，背地里还是契丹贵族的索取无度，自己不能当真，该给的还是要给足！
待得万事俱备了，他在偏院前等候起来。
左等右等，不见四方馆人出现。
李成遇开始走来走去。
半个时辰过去了，依旧没个身影。
李成遇实在等不及了，沉声道：“去几个人探探消息，到底怎么回事？”
派出去的人刚刚走，西夏副使倒是回来了，到了面前禀告：“二王子，宋人使团上下一如寻常，不慌不忙！”
李成遇奇道：“他们不知燕王要驾临？”
西夏副使苦笑：“以宋人和四方馆上下的关系，岂会不知这等重要的消息，我看其他几国的使臣都出面了，准备迎接那位燕王呢！”
“难道燕王萧孝穆，被宋人想法子绊住了？”
李成遇倒吸一口凉气，但又主动摇了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燕王是辽庭顶尖的权贵了，更是军中柱石，这等人物，宋人哪有资格阻拦？应是燕王临时有了公务，被耽搁了……”
话虽如此，李成遇的神色愈发焦急起来，西夏副使暗暗皱眉，眼神下意识落在二王子身侧的护卫上。
透过面甲的孔洞，背后露出的是一双沉冷的眸子，犹如狩猎的猛兽，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的出现，不骄不躁，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西夏副使竟是不敢多看，赶忙收回视线，也开始默默等待。
终于，再过半个时辰，护卫返回，带来了消息：“宫中的使女，将燕王给唤走了！”
“果然如此！”
李成遇松了口气：“无妨！无妨！燕王只是临时有事，接下来还会来的，他一旦出面，即便有那位萧枢副的影响，萧匹敌也不敢再偏帮宋人了！”
这些日子，西夏人已经得知了萧远博数次来拜访狄进的情况，也认定了萧匹敌的态度改变，是枢密副使萧远博的作用。
虽然不知这位萧太后的侄子、当今萧淑仪的义父，出使宋廷时收受了多少好处，敢堂而皇之地帮助宋人，但所幸萧太后已故多年，萧淑仪固然受宠，却不是妃子，燕王萧孝穆一旦出面，萧远博的影响就算不得什么了……
西夏副使却皱起眉头，涌起一股深深的不安来。
宋人使团的表现太平静了，如果不是故作镇定的话，难道燕王萧孝穆这样的顶尖辽臣，他们都有应对之法？
且不说正副使的想法，既然今日燕王来不了了，原本严正以待的西夏众人散开。
李成遇走入屋内，摆了摆手，护卫退下，依旧将内外隔绝，保护起来。
唯有一名护卫越过李成遇，来到灵位前，拜也不拜，直挺挺地看着上面的名字，开口道：“你对辽人太卑微了，燕王萧孝穆，好大的名声，也不过如此，他此次未至，应是宋人的手段！”
李成遇表情僵住：“不至于吧！”
护卫接着道：“我们党项人要靠的，永远是我们自己！你该庆幸，我与你一起来了！”
李成遇眼睛瞪大，勃然变色：“这里是中京啊！伱要做什么？”
“嗯？你反对？”
护卫猛地转过身来，当与那双冷厉的眼神对在一起，李成遇就如同被无形的手掌狠狠地扼住了脖子，剩下的话戛然而止，身子颤抖着，垂下头去：
“当然赞同！当然赞同！一切都听……兄长吩咐！”

第三百六十三章 双喜临门
中京皇城。
若论占地之广，殿宇规模，这里并不比汴京宫城逊色，但相比起中原王朝的规矩森严，辽人努力学了个皮毛，骨子里终究还是游牧民族的那一套，后宫也有许多漏洞。
简单的说，就是会频繁出现，「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秽乱后宫，罪不容诛」的场面。
不久前，元妃萧耨斤就污告皇后萧菩萨哥，私通两个琵琶工，辽圣宗由于了解其中的争端，理都不理，但相信不相信是一回事，这件事确实存在可能性，正因为这些后宫娘娘，是有机会与身体健全的男性优伶往来的。
后来的皇后萧观音，同样被传与伶官私通，而耶律洪基终究没有相信自己的妻子，将萧观音赐死，还极具羞辱地扒光了衣物，用草席一裹，把尸体送回娘家，可怜当时辽国的第一才女，落得这般下场。
风能进，雨能进，优伶也能进，当燕王萧孝穆在内侍的引领下入后宫时，更是畅通无阻，一路到了姐姐萧耨斤所居的殿前，却是主动停步，对着宫人道：「烦请中贵人进去通报一声！」
内侍奇道：「殿下来此，还需通报？」
萧孝穆摇了摇头：「规矩还是要守的，去吧！」
他骨架很大，身高按宋尺正是六尺有余，但并不似其他契丹贵族那般满脸横肉，反倒面容清瘦，若是披上文士长袍，颇具士人风范。
但此时淡淡一句话，就有一股深刻的威严，内侍不敢反驳，躬了躬身，朝着殿内走去。
只是这一去，居然半晌没出来。
萧孝穆并不急切，平静地等在原地。
终于过了足足小半个时辰，那内侍才匆匆走出，脸上似乎还有红肿，垂着脑袋，闷声道：「殿下请！」
萧孝穆见状，暗暗叹了口气，走入殿内，对着高居主位上的盛装妇人，恭敬地跪拜下来：「臣弟拜见顺圣元妃！」
「四弟啊……」
那妇人正是萧耨斤，五官明艳，风韵犹存，倒是看不出已近半百的年纪，据说她小时候皮肤黝黑，面容凶狠，在为萧绰打扫营帐时，发现一只金鸡吞下，才脱胎换骨，成了美人，这种故事当然是谣传，不过能这么编，说明相貌确实美丽。
但此时这位美丽的妇人，一开口却怨气十足：「你见那老物的时候，也是这般生分么？」
萧孝穆已然知晓这位姐姐为何会匆匆召见自己，赶忙低头：「请元妃息怒，臣弟见皇后，是有考虑的！」
萧耨斤道：「哦？说来听听！」
萧孝穆开始解释：「陛下希望，元妃与皇后能和睦共处，来日辅佐太子……」
「够了！」
明明是萧耨斤让他说的，却一句话听不完，就直接打断，冷笑起来：「和睦？辅佐太子？是啊！太子对待那老物，比对我这位亲生母亲还要恭谨孝顺得多！他们娘俩当然希望我辅佐！」
萧孝穆张了张嘴，不敢接着说了。
萧耨斤却接着道：「那老物夺走了我的亲儿子，还不满足，现在连你这位亲弟弟也要收买，你让我怎么跟那老物和睦？」
萧孝穆苦笑：「元妃是我亲姐，臣弟怎可能被外人收买？」
「那你做了什么？」萧耨斤声音愈发凌厉起来：「你明知我与那老物势同水火，还受她好意，到底是何居心？」
萧孝穆苦口婆心地解释：「正因为元妃与皇后水火不容，陛下也越来越忧心，太子终究年少，姐姐，你是他亲母，这点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当多多为太子考虑啊！」
有些话他没有说透，只要太子顺利继承皇位，身为亲母，母家又有如此势力，还怕不能执掌朝政？至于性情柔顺的皇后，何必现在与之撕破脸皮？
「我为太子考虑，太子奉谁为皇太后？是我么？」
可萧耨斤已是勃然大怒：「他都不认我这个生母了，我却要让他和那老物掌控朝政？是何道理！是何道理！」
萧孝穆变色：「元妃息怒！元妃息怒！」
陛下的身体虽然一日不如一日了，但还没驾崩呢，掌控朝政之言，哪里是能说出口的？
萧耨斤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还知道是我的亲弟弟，却受那老妇收买，你现在说，还去不去见她？说！」
萧孝穆迟疑了一下，还是觉得安抚这位姐姐更重要，回答道：「不去！臣弟不去了！」
「啊——！！」
可就是这份迟疑，让萧耨斤彻底爆发，悲呼一声，泪水都涌了出来：「我的命苦啊！亲儿子被夺，现在亲弟弟也要离我而去了！呜哇哇哇！」
这就无法沟通了，萧孝穆眼中浮现出无奈之色，拜倒下去：「元妃息怒！臣弟告退！」
待得这高大的汉子恭敬地退了出去，萧耨斤可怜兮兮的眼泪立刻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怨毒与憎恨：「你敢忤逆我！你们一个个的，都敢忤逆我！」
这刻骨的仇恨，不仅对萧菩萨哥的，还有对亲儿子和亲弟弟的！
萧孝穆文治武功，皆有建树，为人还谦逊低调，从不居功自傲，深得辽帝欣赏，这样的外戚无疑是稳固后宫地位的最佳基石，但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尤其是关系到萧菩萨哥那个***，她绝不会有半分容忍！
何况她有三兄二弟，五个兄弟已经封了四个王，剩下最小的弟弟很快也要封王，少了哪一个，自己家族都还是如今实力最雄厚的外戚之家，一个不听话的燕王，已经可以放弃了！
而萧孝穆面无表情，稳步出了宫城，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一厢情愿的错误，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萧孝穆愿意接受皇后的好意，也是考虑到那位出身更加尊贵的皇后身边，同样有大批的朝臣支持，陛下更与她夫妻情深，双方若是斗起来，难免是个两败俱伤。
再看南朝那边，同样是太后执政，并且与太妃关系和睦，甚至还主动把天子的生母接回京师，封为太妃，萧孝穆便也希望趁此机会，作为沟通的桥梁，缓和两边的关系。
结果……
他其实早该知道，以姐姐的性情，如何能与南朝太后相比，本不该抱有半点期待！
可皇后那边真要一再示好，若是坚决不受，那落在辽帝眼里，自己还在呢，都针锋相对，等自己驾崩后，元妃不是明摆着要血洗皇后一派？
「我若不接受皇后的好意，陛下容不得我，我现在接受了皇后的好意，元妃容不得我……」
「就不知皇后是出于真心，还是早有所料？」
想到那个性情温顺，平日里只喜欢妆点宫殿、舆仗和花车的皇后，萧孝穆倒是偏向于前者。
而就在这时，亲卫上前，低声禀告：「殿下，四方馆那边，夏人来问过好几回了！」
「还有宋夏的冲突！唉！」
萧孝穆按了按眉头，十分头疼：「告诉夏使，本王暂时不过去了，让他们去寻张相作主……」
身为燕王，在军中又握有实权，萧孝穆当然清楚辽军内部是什么情况，本就散乱的军纪愈发崩坏，各部落此起彼伏的造反很多都是逼反的，国内矛盾日益加深。
这样的情况下，再度南下侵宋，即便胜了，攻城掠地也都是奢望，最多掳掠一些财物，所获还不见得能弥补榷场关闭后带来的损失，倘若大败，两国关系瞬间逆转，何苦来哉？
他的主和，是完全站在辽国的利益上，同时
也担心宋人的国力增强，所以西夏这个蠢蠢欲动的边患，是必须要保下的！
可现在自身难保，出面反倒会被元妃迁怒，只能想到了那位汉人官员里难得握有实权的相公，张俭！
回到燕王府，萧孝穆亲自写了一封书信，交给宅老：「送往张府，不要声张！」
宅老离开后，他又召集了众亲信，开始安排。
这群亲信都是随他出生入死的，为首几人甚至亲自被赐了姓氏，愈发忠心耿耿地追随，此时听得话语，却是变了色：「殿下，为何要将我们调往别部？」
萧孝穆道：「本王近来身体不适，恐难以带兵出征，你们都是干将，不可荒废，好好整顿军纪，来日定有重用！」
亲信却知道不是这般简单，纷纷露出不平之色，但在这位不怒自威的注目下，只能不甘不愿地道：「属下遵命！」
目送亲信纷纷退下，萧孝穆沉默着来到窗边，仰首看向天边，半晌后深深叹了口气：「只盼着陛下福寿绵长，国朝内部，不要再发生什么大的叛乱了！」
……
「萧孝穆一番好意，却被弄得里外不是人，元妃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这位燕王的领兵权被夺了，哈哈哈！」
当确切的消息传来，萧远博第一时间赶到四方馆，笑容满面地与狄进密谈。
狄进都没料到，那位钦哀皇后对待自己人下手这么快。
想想倒也是，历史上太后倒台的原因有很多，但直接对亲儿子下手，然后又被另一个亲儿子背叛，灰溜溜滚去守陵的，有且只有这么一位。
同样是紧跟着上台的执政者，萧耨斤和萧绰的对比，倒似是韦皇后和武则天，政治才能提鞋都不配，凶暴残忍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远博也确定了这一点：「元妃连自家亲兄弟都不放过，一旦让她执政，那我们这群支持皇后的，一个都活不了！」
狄进道：「所幸现在她自毁城墙，萧孝穆一去，威胁已非原先可比了……」
「不！还不够！」
萧远博摇了摇头，沉声道：「元妃一家五兄弟，有四人已封王，更蓄养了众多门客，便是没了萧孝穆，在朝中也有偌大的势力！」
狄进淡淡地道：「元妃是太子生母，满朝皆知，辽主为了确保太子登基后地位稳固，也会扶持后族的。」
萧远博哼了一声：「元妃心胸如此狭窄，岂会尽力辅佐太子，她甚至会觉得太子对皇后更恭敬，扶持太子坐稳帝位，是让皇后得利呢！」
狄进不置可否：「此言只是猜测，除非元妃在辽主面前直接表露出这等心思！」
「那倒不会！她再蠢，在陛下面前肯定也是要装样子的，确实难办……」
萧远博有些不甘，愈发要依仗面前这位的智慧，也顾不上胃疼了，抬起酒杯：「还需仕林多多指点！」
「不敢！」
狄进轻轻碰了一杯，却不准备出谋划策了。
一方面，他希望留着萧耨斤这个身居高位却毫无执政能力的祸害，让辽国内部的矛盾更大些，另一方面，燕王萧孝穆被边缘化，也不代表辽国就无能人了。
如宋辽这般大国，不可能只靠一两个忠臣撑着，尤其是这个时代，仁宗朝堪称人才济济，群星璀璨，圣宗朝也是辽国力鼎盛之际，同样有一帮文武贤臣。
不可否认的是，萧孝穆这样近乎完美的国之柱石，确实不多见，现在兵不血刃地靠边站，已经是不小的收获，但如果得意忘形，连连出招，那就是视辽国群臣于无物了。
一旦萧远博背后站着自己，利用皇后元妃的矛盾暴露，到时候萧孝穆说不定都能重新带兵，更受重用，反倒无法保住目前的胜利
果实。
所以狄进需要做的，是置身事外，回到自己身为使臣的本职上：「我这边倒有一事，要拜托延元兄！」
萧远博立刻道：「仕林请讲！」
狄进道：「近来我通过夏州卫慕氏族人，了解了一些卫慕夫人遇害的详细，发现她死前的症状，可能是中了‘牵机引"之毒！」
萧远博显然已经打听过具体细节：「不错！夏使咬定，卫慕氏之死与宋人有关，正因为这份出自宋廷的秘药！」
狄进道：「此药实则不易配置，有一味主药，更疑似西域流传来的药物！」
萧远博道：「仕林之意是？」
狄进道：「我想知道，辽庭得西域各国的贡品中，是否有名‘番木鳖子"的药材，亦或另有别名，这般模样，性寒味苦，成长环境喜热湿润，当地可能用来治疗跌打损伤，也可能用来灭虫鼠……」
说着，狄进递过去一张马钱子的简略说明，上面还有图画。
萧远博伸手接过：「这倒是不难，我大辽得西域贡品甚多，若是真有此物，老夫定为仕林取来！」
狄进点点头：「多谢。」
既然多起案件都与「牵机引」有关，那他就从药物开始查起，而想要获得西域传来的药物，还真是辽国最方便，宋境或许也有，但何必舍近求远，回去再调查呢？
而辽庭在这些事情上管理向来松懈，内廷侍者对于贡品也敢下手，只要贪得不是太狠，辽帝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萧远博更觉得是小事一桩。
可仅仅过去了一日，他就再度来到四方馆，苦笑道：「仕林，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不知你先听哪个？」
狄进道：「好消息。」
萧远博道：「内库有你描述的这种药材，是波斯国的贡品，他们取了一个名字，叫作‘光明果"，取其汁液秘配，服下后可使人力气大增，却也能令人暴毙，波斯人将之视作赐福……」
狄进微微眯了眯眼睛，事实上马钱子的提取物，后来确实被制成一种中枢神经***，在二十世纪早期的运动员中广为流行，没想到这个时期的波斯也开发出了类似的功能，立刻问道：「坏消息呢？」
萧远博露出歉然之色：「这些‘光明果"，统统被盗了，我也无法取来！」
狄进眉头扬起，微微一笑：「不！这两个都是好消息啊！」

第三百六十四章 杀人预告
隋唐时期，对于边疆的治理，是羁縻府州形式。
比如唐朝，在唐高宗时代达到了疆域的极盛，控制了漠南、漠北、西域等地区，但实际上地图大归大，很多区域都是名义上的领土，依旧由当地部落控制，税收财富也是不纳入中央的。
而辽国的疆域也极为辽阔，在唐制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于边疆采取属国、属部的制度，将当地的大小部落都完全纳入五京道的管理系统，各藩属政权对辽定期进贡，有力地充实了财政收入。
当然契丹人的索取无度，也免不了将许多小部落给逼反，女真就是最佳的例子，不仅要求每年上贡大量的珍珠，还得去抓捕猛禽海东青，供贵族玩乐，最终不堪重负，干脆反了。
到了历史上的元朝，在这朝贡的基础上，又建立了更为直接的统辖机制，如千户所、百户所，以控边疆，又设置专门管理朝贡事务的万户府。
辽国没有万户府，各藩属贡品和外交赠礼，包括宋朝使节团这次为辽主贺寿带来的礼物，都归内廷府库管理。
萧远博再来拜访时，就带上了一份详细的名单：“近年来能够取用贡品的宫内侍从，基本就是这些人了！”
狄进接过细看。
萧远博说得很直接：“偷盗贡品，在我朝实属常态，看管府库是公认的肥差，有些护卫和内侍宁愿守着宝库，给他们一个军中将领、内廷副都知的位置，都是不愿当呢！”
狄进道：“但这次丢失之物，与众不同，不是么？”
萧远博的眉头皱起：“是啊！要偷也是偷金银珠宝，珍惜之物，这波斯的药果，拿了何用？”
疑似马钱子的波斯光明果，属于极其特殊的药物，似这类贡品，很大可能是放在府库中充实门面，以示万国来朝的风光，最后则是慢慢风干，等到什么时候管理的内侍想起来了，再随手清理出去，腾出位置给新的贡品。
可现在，这些果子统统消失不见，连一颗都没有留下，文书里也没有任何记录，显然是被偷盗出去的。
狄进看完了名单，询问道：“这些宫内之人，谁出入宫廷次数最多，与外界联系最为频繁？”
萧远博不假思索地道：“那肯定是元妃的人，只有她的奴仆胆子最大，最不守规矩！”
狄进知道这难免带有偏见，不过先从萧耨斤的人筛选，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请延元兄指出来！”
“这耶律喜孙，是最早投靠元妃的仆从，别看他姓耶律，族内早已衰败，得元妃举荐，任宫卫骑军！”
“这冯家奴，也是得元妃安排入内廷，如今任黄门令，在宫内横行霸道，手段狠辣！”
萧远博点了两个名字，落在第三個的时候，表情变得阴冷起来：“这个内侍省押班赵安仁，最是可恨！此人是元妃派在皇后身边的耳目，之前元妃污蔑皇后与乐工往来，过程描述得十分清晰，正是赵安仁记下了皇后赏乐听曲的时日和细节，禀告给元妃，元妃再颠倒是非，幸亏陛下未听信这毒妇的谗言！
狄进眉头扬起：“赵安仁？有名有姓？”
萧远博冷冷地道：“此人是汉人，事发后做贼心虚，想要南逃，终被缉拿！以奴告主是大逆，就该拖出去杖毙，陛下却感其怀念南朝的亲人，又有元妃出面，赦免了他，竟还在宫中当差！”
狄进目光一动：“做到了内侍省押班，还想逃走么？”
萧远博立刻道：“仕林以为，此人是不是隐藏了什么秘密？”
“还不好说……”
狄进从不贸然下结论，却也可以有个暂时性的总结：“不过此人既然准备逃出辽地，回归我朝，那与宫外的往来势必比寻常内官要多得多，他在宫外可有落脚的地方？”
萧远博道：“老夫马上派人去查，如果在中京内有宅子，瞒不过我们！”
“有劳！”
狄进点了点头：“另外还有一事相托！”
萧远博道：“请讲！”
狄进道：“我这几日与波斯和大食的使臣有过交谈，提到契丹贵族里，也有与大食波斯往来的商队，这其中是否有固定交易光明果的商队，最后这些果实又转卖给了何人，能够查到么？”
“这……”
萧远博有些迟疑。
此事就不是那么好办了，毕竟契丹贵族与他国的商队，都是暴利，想要调查其中的货品清单，是极为敏感的事情，不过思及元妃萧耨斤的威胁，需要用到这位宋廷的三元神探，他终究应下：“好！老夫尽快派人查！”
“多谢！”
狄进行礼。
波斯进贡给辽国的马钱子数目其实很少，再考虑耗损，想要长久地炼制毒药，其实是不够的，如果使用此药的凶手，真是自己配置炼药，那么要么就是用马钱子的种子，在温暖潮湿的环境下自己种，要么就具备一个稳定的主药来源。
相比起丝绸之路不通的宋朝，辽国获取此物更加方便，从这条线跟进，说不定能有直接的发现！
萧远博离开没多久，潘孝安走了进来，饮了一杯茶，开口道：“卫慕山喜刚刚告诉我一件事，他觉得西夏正使李成遇有些古怪！”
狄进摆出聆听之色：“怎么说？”
潘孝安解释道：“这李成遇是李德明次子，在夏州却无多少地位，不仅是因为他的母族咩米氏的势力已然衰败，还在于此人能力平平，并不足以承担大任，此番他作为正使来辽，主要是为了披麻戴孝，为嫡母尽孝，博取辽庭上下的同情！”
狄进大致猜到了对方的意思，但还是道：“与李成遇有关？”
“不错！现在卫慕山喜发现，李成遇对于他的态度很不正常！”
潘孝安道：“卫慕山喜这段时日与我们往来，没有避着旁人，已经做好了与李成遇针锋相对的准备，结果这二王子却硬生生忍了下来，这绝不是李成遇的为人！”
狄进问道：“西夏副使的影响呢？”
潘孝安道：“此人出身野利氏，野利部是党项人小族，近来征回鹘得了军功，才渐渐壮大，但家族势力依旧远远无法与卫慕氏相比，实则副使之位本该是卫慕山喜的，或许担心他乱说话，才作此安排！”
“卫慕山喜之言，确实提醒了我！”
狄进点了点头，果然内部有人就是方便：“此番出使辽国，是重责在身，一个能力平平的世子，外加一个并无威望的野利副使，李德明作此安排时，就不担心在辽国发生了变故，一时间难以解决？”
“而事实证明，这西夏使团的应对颇为高明，该张扬时张扬，该示弱时示弱，如果李成遇真是个能力平平之人，那他身边应该有人，为其出谋划策！”
“让卫慕山喜好好观察一下，使节团内谁与李成遇来往密切，若能将这谋士找出，也是一件收获！”
潘孝安眼珠转了转，低声道：“干脆让卫慕山喜刺激李成遇，让两人相争，趁机找出端倪！”
狄进正色道：“卫慕山喜的投靠，比那个谋士更加重要！夏州政权之所以难以攻克，是因为当地的风俗偏向于番民，我们必须在番人中扶持盟友，才能事半功倍，善待卫慕氏，千万不要做涸泽而渔的事情！”
出于对夏蛮子的轻视，潘孝安还真的不太在乎卫慕山喜的死活，眼见这位如此郑重，心头一凛，才领命道：“是！”
潘孝安离开后，狄进又捧起书卷，悠然看起书来。
这段时间，他足不出户，埋首创作，亦或者读一读辽国这边的藏书，俨然回到了当年科举之前的生活。
西夏使团内的谋士有何招数，敌人要用什么样的阴谋诡计，他有所关注，却没有太过在意。
只要按部就班的收集线索，寻找人证，朝着目标稳稳推进就可以了。
就这般又过了三日，馆伴使萧匹敌前来拜访，道出了一个中京城内的地址：“萧枢副有言，这是赵安仁在宫外的宅子，已经被监视起来，此人一旦出宫，马上通禀，另商队的事情正在调查！”
狄进记下地址，颔首道：“替我多谢萧枢副！”
萧匹敌显然不止是传话，迟疑了一下，又低声道：“狄正使，近来四方馆外围了不少贵族子弟，都是喜爱你所著的话本传奇，还期待你破夏人卫慕氏之死的案子，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当然！”
其中还有人捏着拳头，准备进来催更第九卷呢，狄进当然知道，点了点头：“话本传奇不分国界，贵国之人也能喜爱苏无名的传奇经历，我身为著作者很高兴！”
萧匹敌叹了口气：“但有人似乎并不这么想，昨日有一根箭矢从暗中射出，直接杀了一位仆从，其上附了一封书信，信中写了一句话。”
仆从之死在对方口中轻描淡写，狄进却已然皱起眉头：“什么话？”
萧匹敌沉声道：“‘大辽不信宋人的谎言，喜爱苏无名的蠢物，统统都得死’！”

第三百六十五章 终于有凶手对神探下手了
在萧匹敌的观念里，贵族子弟安然无恙，那就是没有出事。
但在狄进看来，对方出手就射死了一名仆从，而非将箭矢直接钉在墙面上，已经展现出嗜杀的一面，做出判断：「此人留下的这句话语，或许别有用意，不过胆敢杀人，绝对不是玩笑！」
萧匹敌显然是同一个结论，低声道：「狄正使，此事因话本而起，你近来要小心些，在陛下大寿之前，最好不要出四方馆，以免横生变故！」
「避不开的……」
狄进摇了摇头，询问道：「仆从被射杀的地方，距离四方馆远么？」
萧匹敌道：「倒是不远，只两条街道外！」
狄进道：「我方便去看看么？」
萧匹敌愣了一愣：「狄正使要去留信的现场？追查凶手么？」
「略尽绵薄之力吧！」
狄进对于凶手的来历已经有了初步的怀疑，他放出《苏无名传》，利用契丹贵族子弟的喜好，掀起一波追查卫慕氏遇害真凶的节奏，最为难受的当然是西夏使节团。
现在发生这种事，虽然不能排除真有一位极端仇恨宋人的辽国人，见到贵族子弟如此推崇宋人话本，心怀不甘地做出恐吓，但如果贵族子弟因此散去，甚至真的有人遇害，被动的就变成了自己，最为得利的当然是西夏使节团。
坐视不理，无疑是下策，只会让贼人气焰高涨，不过狄进也不会盲目出面：「无论如何，此事都与《苏无名传》有关，我不该回避，不过缉凶之责，是贵国官府负责，我身为使臣……」
「无妨！无妨！」
萧匹敌倒是不在意，在宋朝刑律很多时候是摆设，在辽国刑律就是摆设：「只要能制止凶手，谁查都是一样的！」
「那就好！」
狄进点了点头：「请稍候……」
他转身进了屋子，唤来迁哥儿：「去告诉潘副使这件事，让他在使馆内也要带上护卫，注意安全！」
迁哥儿立刻去了，在这段时间里，狄进走入卧房，将箱子里的一物取出，穿在身上，同时拿了一根铜锏，提在手上，这才转身出去。
等到迁哥儿通知好潘孝安，四位武僧前后护卫，狄进这才走出院子。
萧匹敌的目光落在他手持的武器上，有些啧啧称奇：「狄正使准备亲自擒拿凶手？」
狄进微微摇头：「只是有备无患罢了，既有凶残之辈，肆无忌惮，我等行事不可托大！」
萧匹敌却认为是谦虚之言，辽人尚武，自然喜欢这等敢于亲自上阵之人，冰冷的脸上露出笑容：「狄正使好胆气，请！」
他同样带着一队精锐，双方会合，朝外走去。
之前一群契丹贵族聚集在门口，谈天说地的场面不见了，显然昨日的杀人预告，让这些纨绔子弟意识到了凶险，大多数不敢再来。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缩回家中，还有三四人留着，为首之人贵气十足，谈笑风生之际，眉宇间带着桀骜。
萧匹敌见状，却是露出苦笑，上前行礼：「乐安郡王！」
那人也翻身下马，还礼道：「苏隐兄，见外了不是，以前不是都叫我遂哥么？」
两人交谈之际，狄进也听出来了，这位贵族契丹名耶律遂哥，汉名耶律宗德，却是皇族嫡亲，太子的堂兄，受封乐安郡王，向来是京师里纨绔子弟之首。
这样的人，当然不受威胁，只不过身边的护卫也多了一倍，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而和萧匹敌聊了片刻，乐安郡王的视线转了过来，同样落在铜锏上，眉头一挑：「宋使此行？」
狄进道：「捉拿凶手。」
「好！好
啊！」
乐安郡王抚掌大笑：「不愧是能写出《苏无名传》的，没有让我等失望！一起！一起！」
狄进怎会让对方跟着：「恐怕要让阁下失望了，寻找凶手的过程是漫长而枯燥的，也许一整日查下来，什么线索都找不到，并不有趣……」
乐安郡王迟疑了一下：「也对！查案第一日，都是没有收获的，第二日则要陷入重大的难题里，等到第三天，才能在不经意的提示间，得到破案的关键线索，本王第三天跟你去一起缉凶！」
狄进不置可否，拱了拱手，朝外走去，萧匹敌暗松一口气，赶忙跟上。
乐安郡王还在后面喊着：「有了贼人的线索，一定要带上本王啊！」
别说萧匹敌，就连狄进脚下的速度都加快了些，摆脱了这位，朝着昨日的凶杀地点而去。
地方确实不远，距离四方馆也就两条街，在一条并不冷清的巷子里，墙上飞溅了血迹，都没有擦拭干净。
尸体早就被抬走，由于是仆从，验尸程序也是没有的，能够草草一埋都是主人家仁慈了，更大的可能就是直接抛尸。
狄进观察了一下，开口问道：「箭矢大致是从哪个方向射过来的？」
他原本没准备得到确切答案，不料萧匹敌直接一指：「那边！箭矢就是从那座岗楼处射下来的，一击毙命，倒是好箭术！」
狄进抬头看去。
中京城的建设过程中，明显仿造了宋朝汴京，不仅整体结构相似，御道的两边甚至修了一模一样的排水沟，当然完全一样是不可能的，比如城中遍布的岗楼，就有登高望远，传递消息之用，汴京城内是万万不会有此建筑的。
狄进打量着岗楼，沉声问道：「上面没有岗哨么？」
「当然有！五人岗哨，每日三班轮换！」
萧匹敌哼了一声：「三人醉酒，脖子都被拧断了，两人醒着，当场被杀，一群废物！」
狄进眯了眯眼睛。
辽军的军纪败坏，果然到了一定的程度，京师的岗哨居然在白天醉酒，五人的岗位只有两个还清醒着，然后被毫无反抗地杀死。
也即是说，在射杀了那个贵族仆从之前，凶手已经杀了五个岗哨上的辽兵。
这样的案子，若是发生在汴京，哪怕不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开封府衙也要将之列为头等要案了。
但不知是辽人心大，还是在这里杀人更加普遍，不是那种特大案件，都似寻常一般，别说惊动上面，萧匹敌一贯冰冷的语气里也只是多了些愤怒，显然这些士兵死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毫无反抗地被杀……
「嗖！」
正说着呢，一支箭矢陡然破空而至，萧匹敌身后的一名兵士惨叫一声，猛地扑倒在地上，然后就疼得打滚起来。
「公子小心！」
场面一滞，反应最快的是荣哥儿，带着狄进朝着边上退去，萧匹敌则是愣住，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面容铁青，发出震天怒吼：「好胆！！」
说罢他大步冲出，带着手下，朝着岗哨的位置狂奔而去：「随我来！一定要抓住这个贼子！千刀万剐！」
那根箭矢依旧是岗哨处射来的，昨日射杀了契丹贵族身边的仆从，今日居然在同样的位置，继续射杀辽国士兵，如此行径，胆大包天，任谁都无法容得！
「凶手的目的……」
狄进脸色微沉，突然发出示警：「小心敌袭！」
荣哥儿最擅箭术，刚刚第一时间带着他们站在了弓箭的死角，却也到了一个指定的地点，几乎是话音刚起，一股沙土就从上面扬起，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尘土飞扬之间，一道如
猛虎出山的身影同时扑出。
眨眼间，铁牛四人发出不同程度的惊呼，竟是不分先后地踉跄跌退。
外功修炼，讲究的就是肉食管够，又有空闲的时光整日练武，打熬力气，因此除了道全因为多读医术，研究药理，武学稍稍荒废外，铁牛、迁哥儿和荣哥儿的武力，都已经在昔日的大师兄吴景之上，但现在他们四个哪怕先被偷袭，居然挡不住对方片刻，无疑显得骇人至极。
而那道比猎豹扑羊还要快的蒙面汉子，已经到了面前，手中的长刀带出一蓬鲜血，朝着狄进当胸劈了过来。
四目相对。
毋须感受到对方那冰冷刻骨的杀意，狄进就明白了此人的真正目的，契丹贵族只是虚晃一枪，对方要的就是激自己这位待在四方馆内不出的正使走出来。
当然如果自己不理，此人是会真的杀死那些喜欢话本的贵族，逼得自己不得不现身的。
狄进不是没有过类似的考虑，故而做好了应对，没有丝毫松懈之态。
对方却还敢坚定不移地执行计划！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个凶手对于自己的武力，有着绝对的把握！
狄进举锏。
寸步不让。
一人暴烈，蛮横！
一人沉着，冷静！
却有着同样的自信与判断！
嘭！
照面之间，两人就过了三个回合，同时各自给了对方一击。
狄进的铜锏，明明能打在对方的身体，但临到落实之际，却好似打到了皮革之上，显然此人穿着一身不影响行动的轻便内甲。
同时，对方的长刀割开外袍，发出呲啦一声金铁割裂般的声响，眼中露出惊疑之色。
好巧不巧，两人皆是全副武装。
狄进身上的那件，是从宝神奴身上缴获，欧阳春师门所传的宝甲。
这宝甲最初是由卢管事偷走，后来「金刚会」转移，宝神奴独自留在京师，也将这内甲穿在身上，以致于以一敌二，竟能负隅顽抗，但最终还是被生擒活捉。
此时此刻，双方身体都是一晃。
狄进已经确定，这个人是姐姐那个级数的强者，虽然不知道具体谁强谁弱，但实战经验并不丰富的自己，单打独斗之下，确实不是这个凶暴狂烈的汉子的对手，所以他行动果决，仗着有宝甲在身，以伤换伤。
对方则明显没有料到一个使臣，带上武器和护卫也就罢了，衣袍下面居然还着内甲，你是上战场么？
而这个失误，也令他错失了最佳的机会，接下来想要避开甲胄，统统往脸上招呼，已是晚了。
不仅狄进趁着对方一往无前的气场泄去，开始采取守势，之前猝不及防被击退的四名护卫也疯了似的扑了过来。
尤其是铁牛，胳膊上鲜血淋漓，被一刀斩伤，却依旧目眦欲裂，狂吼一声：「贼子纳命来！！」
显然现在根本不是单打独斗，而萧匹敌带领手下随时可能返回，凶手深深凝视了狄进一眼，毫不迟疑地抽刀就走。
狄进终于缓过气来，也不强撑，张了张嘴，运气吐了一口鲜血。
这口血吐出后，他胸前一畅，顿时觉得舒服许多，同时电光石火之间，脑海中迅速闪过之前的线索，放声高喝：
「李元昊，有种你别跑！！」

第三百六十六章 施压！成名！
“狄正使！狄正使！”
一刻钟不到的时间，意识到不对劲的萧匹敌赶了回来，在见到这边的场面时，顿时惊怒交集。
事实上，铁牛的胳膊已经包扎起来，荣哥儿也被砍了一刀，刀口不深，敷了伤药，并无什么大碍，只是每个人都面容铁青。
他们自从师父孙洪去世后，就跟着公子，平日里衣食供养，专心练武，结果四人齐出，还被敌人直接突入到公子身边，令其受了伤，精神上的伤害远超身体，觉得自己无能至极。
狄进确实受了伤，所幸那口淤血吐出，再加上年龄和体魄摆在这里，伤势并不重，相比起来，在同样有内甲防护的前提下，锏比刀更加难捱，对方肯定也不好受。
即便如此，萧匹敌到了面前，也是慌得连忙躬身请罪：“累狄正使受惊，是在下的失责！”
狄进冷冷地道：“贼人凶狂，在贵国中京谋害一国使臣，宋辽虽是兄弟之国，你们也要给我国朝一个交代！”
“是！是！”
别说萧匹敌已经根据阵营改变了立场，就算还是之前敌对的态度，也不敢反驳，咬牙切齿地道：“我定将凶手找出，将他碎尸万段，让狄正使泄愤！”
狄进沉声道：“凶手的身份，我已了然！”
萧匹敌精神一振：“谁？”
“我之前一语道破身份，此人逃亡时脚下一顿，暴露出了心虚！”
实际情况是，刚刚那句话喊出，对方头也不回，眨眼间消失在拐角，根本没有反应，但狄进喊出来的用意就在于此，语气斩钉截铁：“刺客正是李元昊，李德明准备立为太子的夏州继承人！”
萧匹敌瞪大眼睛：“竟然是他？”
狄进颔首：“是他！”
从思路来看，两人倒是不谋而合。
狄进之前就考虑过，如果李元昊狂妄自大，应约入朝，干脆将其刺杀，斩断夏州政权最关键的一臂，为此刺客都初步选了盗首的徒弟清秋；
李元昊也是类似的想法，西夏如今在宋辽之间是小国，夹缝里生存，委曲求全，极力斡旋，可一旦正使死在了辽国的中京，宋辽关系势必紧张，西夏如今遇到的问题则迎刃而解。
都是简单直接，快刀斩乱麻！
别觉得刺杀是小道，正如谍探一样，这些上不了台面的行为，在关键时刻堪比千军万马，而且河西走廊政权纷乱时，就多有刺杀毒害之事发生，西夏此举，也算是某种路径依赖了。
当然，有些事情三方心知肚明，却不适合直接道出，狄进给出另一个动机：“我正要追查卫慕氏遇害的真相，却受刺杀，之前期盼着真相大白的贵国义士们，也遭到死亡的威胁，显然有些人是铤而走险，无论如何都要将真相掩盖下去了！”
萧匹敌面色再变，如果从这件事出发，那岂不是说卫慕氏之死，与其子李元昊脱不开干系？
狄进抓紧时间，立刻问道：“萧伴使刚刚去岗楼，可拿到了贼人？”
萧匹敌道：“没有！贼子早作了撤退的准备，待我们去时，已经离开了！”
狄进道：“岗楼上的卫士呢？”
萧匹敌咬了咬牙：“这一批也死了！”
“贵国的军士绝非无能之辈，能连续两日将之杀害，又进退有序，非百战精锐不可为之！”
狄进沉声道：“我们稍作耽搁，离开使馆，见过那位乐安郡王后，就抵达了这里，刺杀的陷阱定是早早设计，但我们的动向却是临时掌握，李元昊的帮手从哪里来？”
萧匹敌眼中露出杀机来：“使团的护卫？”
狄进问：“夏人使团有多少护卫，四方馆可有记录？”
萧匹敌断然道：“藩属使团的护卫数目，不得超过三十人，这群夏蛮子正好是三十人，我马上回去查，看看他们有没有人少了！”
狄进颔首：“好！走！”
待得众人雷厉风行，赶回四方馆时，乐安郡王耶律宗德一行已经离开，显然是准备第三天再来追凶破案，却不料精彩的正在眼前。
而刚刚迈入馆内，还未到偏院的地方，就见前方一片混乱，汗流浃背的四方馆使匆匆迎上禀告：“驸马，夏使李成遇方才中箭，生死不知！”
萧匹敌猛地怔住，瞪大眼睛：“李成遇也遭了袭击？”
狄进目光一动，冷冷地道：“难怪李德明会选李元昊为党项李氏的继承人，果然心狠手辣，好一出苦肉计！李成遇遭到袭击，手下的护卫是不是追出去了？”
四方馆使不敢回答，拿眼神看萧匹敌。
萧匹敌厉声道：“答话！”
四方馆使这才道：“是……西夏护卫方才统统追出去了！”
狄进语气前所未有地凌厉起来：“这护卫一来一回，之前刺杀的证据也就被他们毁了，不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证据不可能消失得一干二净，就看愿不愿意追查！萧伴使，无论你们怎么做，此事关系我朝国体，我一定要找出真凶，绝不会半途而废！告辞！”
说罢不再理会这些辽人，大踏步地朝着主院走去。
“诶！狄正使……狄正使……”
萧匹敌喊了喊，声音也弱了下去，面容则冷得像一块冰。
身为馆伴使，如果宋朝的正使死在中京，他难逃罪责，同样的夏人正使要是死了，也要怪罪到他的头上，这都是影响前程的大事，他现在是真的将那個李元昊恨到了骨子里！
“仕林！你可知道，夏人遭刺……”
且不说这位辽臣，到了自家使团的院子，潘孝安迎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幸灾乐祸，但看到手臂包扎着伤口的铁牛，胸前半赤裸着的荣哥儿，神色顿时变了：“这是怎么了？”
狄进将方才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夏人使臣遇刺是一场戏，为的是洗清嫌疑，不让我们抓住把柄！”
潘孝安瞪大眼睛，先是愣住，似乎不敢相信，待得反应过来后，顿时怒不可遏：“反了！反了！夏贼竟敢刺杀我朝使臣，一定要发兵！平定夏州！”
狄进并不愤怒，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宋夏之前原本温情的面纱已经扯下，双方本就是仇敌，自是无所不用其极，态度更应郑重：“夏人已经看出了，辽庭并不足以依靠，才会行险刺杀，敢这么做的人，是一位极为强劲的对手！”
潘孝安咬牙切齿，却也逐渐冷静下来，想了想道：“仕林，你接下来不要见客，无论是谁来请见，都由我来挡住！”
这就是装作重伤在身，借此向辽庭施压了，毕竟在中京城内遇刺，确实是对方的责任，但狄进摇了摇头：“辽人崇拜强者，装受伤只会让他们瞧不起，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
潘孝安道：“怎么说？”
狄进道：“你告诉那些关注《苏无名传》的贵族子弟，李元昊就是之前杀人预告的威胁者，此人引我出馆，亲自偷袭，却不料武力不济，连我这个宋使都打不过，被我打伤后，灰溜溜地逃了！”
“明白了！”
潘孝安咧了咧嘴，任谁提到三元魁首，都下意识认为是文弱书生，能骑马射箭就已不易，谁能想到你提着铜锏，穿着内甲出去查案：“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保证不出十日，仕林的勇武之名，传遍中京！”
再商量了一番细节，狄进回到屋中，看着四位武僧：“知耻而后勇，此番落败记在心头，日后好好与西夏算账便是，别垂头丧气的！伱们下去养伤，你俩多唤些护卫来，以防对方杀个回马枪！”
“是！”
四人齐声应了，惭愧地退下。
狄进深吸一口气，胸前也不禁隐隐作痛，眼中厉芒闪烁：“李元昊么？”
由于并没有与欧阳春真正交过手，他也是第一次在别人身上，感受到姐姐全力出手时的那股强绝压迫。
根据之前总结过的规律，绝顶厉害的武者，要具备三大要素：天赋强，传承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李元昊史书中就是勇武过人之辈，根骨强劲，天赋超群，年纪轻轻就征战沙场，千锤百炼，而作为夏州政权的继承人，想要习武，当然也不会缺了外功传承！
三个条件尽皆满足，所以才有那如猛虎下山，不可一世的凶横霸道。
狄进有交手的底气，也是因为他一直跟狄湘灵对练，习惯了这种绝顶强者的压制，换个稍弱些的宋使，警惕性再差些，可能真被李元昊直接得逞了。
当然话又说回来，换成别的宋使，也不会通过话本的方式掀起查案的舆论风波，让西夏原本的诬告越来越有作茧自缚的发展趋势，李元昊显然是意识到不对，再这么下去会愈发被动，干脆将计就计，布置袭杀。
可见此人文武双全，极有谋略，同时又百无禁忌，确实是个什么都敢做的狂徒。
“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李元昊身为西夏继承人，为何要隐藏真面目，藏在使节团里面呢？他是卫慕氏的亲子，来披麻戴孝，博取辽庭的同情，不是更好么？”
“但如果不是李元昊的话，又有谁能让李成遇乖乖听命，并且认可这个袭杀使臣的疯狂计划？”
狄进思索半晌，摇了摇头，开始提笔写信。
无论对手到底是不是李元昊，对方的武力都是不可忽视的。
能打是吧？
那就别怪我摇人了！

第三百六十七章 江湖豪杰来相助
东京辽阳府。
在渤海国时期，这里是南京，等到辽灭渤海后，将这座城市变为了东京城，由于当时渤海国的影响力犹存，并没有立刻归于辽国的统治，而是建立了东丹国，期间还对渤海遗民颇为友善。
但很快，契丹统治者就暴露出了残忍剥削的真面目。
如果说南京析津府是繁华、热闹，中京大定府是庄严、肃重，那么如今的东京辽阳府，就是愁云惨淡、死气沉沉。
狄湘灵负手而立，看着不远处的队伍，辽兵押送着长长的囚犯，不时传来鞭挞和喝骂的声音：“无论是哪一族的民众，需求其实都很简单，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能活得下去，就会接受统治，可惜这群狗官，往往是苛征暴敛，民不堪命，连最后的余地都不留！”
“辽国的制度也有大问题，内部的税收太乱了，五京道各不统一，这东京道就没有酒专卖和盐税的正规法令吧，土地税也是稀里糊涂！这就给了官员极大的空子，他们认为该收多少就是多少，百姓想要安居乐业，全靠当官的仁德，岂非痴人说梦？”
“现在又一批富户被官府逼得倾家荡产，要去造海船了，难怪渤海遗民多有反抗，这换成我们宋人，早就反他娘的了！”
欧阳春和马帮三当家钟雄立于一侧，眼中流露出对官府的痛恨，并未开口。
在场还有一位高大威武的中年汉子，天庭饱满，相貌不俗，虽然身穿便服，眉宇间却自有一股官威作派，闻言愤然道：“契丹贵族向来不把渤海人当人看，在这群高高在上的贵族眼中，我们只是牛马牲畜罢了，故而渤海人会一直反抗下去，直到辽国再也无法统治这片土地！”
狄湘灵看向他，不谈空话，直接问道：“此番东京道的起义规模，有多大？”
“前所未有！”
威武汉子也进入正题：“我在起兵之前，已经有了详细的计划！我将控制辽阳府，以此向四方发展；往北至黄龙府，有兵马都部署黄翩为应，从南、北两面夹击辽军；往东至保州，有渤海太保夏行美为应，此人已经与高丽暗通往来，一旦成事，高丽即刻会派兵入境！到时候辽东之地，自是处处烽烟，让辽狗疲于应对！”
狄湘灵又问：“阁下准备复国称帝？”
威武汉子身躯微震，想要矜持一下，但眼中终究压抑不住那份称王的渴望：“我渤海自要复国，才能号召各方，不瞒几位，我确要称帝，国号和年号都已定下！”
狄湘灵颔首：“阁下确实是爽快之人，我盼你能如愿复国，让那群狗官付出最沉痛的代价！”
“好！好！诸位等着看就是！”
威武汉子豪爽地抱了抱拳，大踏步地离去。
狄湘灵目送这位离开，看向欧阳春和钟雄：“两位以为，大延琳的起义能成功么？”
威武汉子正是准备在辽东掀起大规模起义的渤海遗民大延琳，而两位马帮的首领则牵线搭桥，促成了此番交谈。
面对这等直来直往的询问，欧阳春身为帮主，当然要谨言慎行，钟雄则代替大哥开口：“说实话，我们还真的有些拿不准，毕竟此番渤海人的起义规模，有别于以前任何一回，狄总镖头觉得呢？”
“是有优势，但缺陷同样太多了！”
狄湘灵道：“大延琳过于自信，如此重大的谋划就这般告知，固然是显出了坦荡胸襟，却难免会有告密者，提前暴露给辽庭知晓，而这等策应各地的起义，最忌行动提前暴露！”
钟雄皱了皱眉：“他也是信任狄总镖头，计划不会随便透露，身边的亲信，总不会背叛吧？”
狄湘灵不置可否，接着道：“大延琳同样没有准备充分地发动和组织东京的群众，哪怕知晓各族都受压迫，却依旧局限于渤海遗民，他一旦宣布建国称王，别的族群凭什么卖命，支持渤海人的复国梦想？他提出的口号，应该是反抗契丹压迫，如此才能团结各方！”
欧阳春微微颔首。
狄湘灵还没说完：“此人身边又缺乏将才，渤海遗民不受重用，也就无法参与到辽庭决策中，大延琳这位舍利军详稳，也只是虚职，并没有上阵杀敌的经验，所虑所想未免简单！”
钟雄这次不得不赞同：“确实如此……”
狄湘灵最后道：“最关键的是，如今的辽国还很强大，燕京之地供人供粮，辽东之地就贫瘠太多，除非真的全民皆反，背后的高丽又大力支持，或许才能支撑一段时日，等待辽国其他地域再有此起彼伏的造反，将贪婪的契丹统治者彻底拉下马！”
钟雄露出惊诧：“狄总镖头好见识！佩服！佩服！”
欧阳春则面容平和，这位长风镖局总镖头不仅代表着她自己，更有背后之人，能有这番见解完全不奇怪，终于开口：“那依狄总镖头之见，该怎么办？”
狄湘灵摇了摇头：“我刚刚说的那几点，很难改变……”
以上所言，确实是来时狄进告知的，并且着重强调了一点，很多时候，即便看出了问题，往往也没有解决的办法。
比如大延琳的格局，比如起义军领导层面的能力，比如辽如今的国力尚未衰败。
简而言之，渤海遗民能够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起义运动，但由此想要长期占据东京道，并且复国，那是痴人说梦。
不过哪怕最终的结局是失败的，起义的规模，引发的动荡，过程的长短，却都是可以影响的，因此狄湘灵道：“我们目前能做的，就是渤海密藏的开启！欧阳帮主，是不是到时候了？”
欧阳春颔首：“丹妹那里进行最后的秘卷破解，据她所言，就是这几日了！”
狄湘灵道：“烦请带路！”
欧阳春伸手一邀：“请！”
出京的路上，怨声载道的百姓与兴致勃勃的贵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间或还有成群结队的江湖人，警惕地注视着每一方人。
在辽国，官方出动和民间流传完全是两个概念，自从渤海密藏的消息被燕云贵族关注，闻风而动，来到东京道探宝，消息在契丹上层飞速传播，别说中京道和上京道，连西京的贵族都有出现。
这些契丹贵族的出动，又进一步激发了民间的探宝欲望，东京道是前所未有的人员繁杂。
待得几人回到隐蔽的驻地，当头走出的不是曾经的盗首柴丹姝，而是在世鲁班的嫡传后人喻平，见到狄湘灵行礼：“十一娘子！”
喻平自从与母亲重逢后，就一心想要报答这份恩德，于是在狄进出使前，自告奋勇地跟上，结果燕京得知渤海密藏即将问世的消息后，狄湘灵将这位巧匠带来了辽东，正是要借助他的能力：“如何了？”
喻平眉宇间全是疲惫，精神却很兴奋：“主室的机关解开了，渤海人的想法与我们汉人不同，却同样是精妙至极的结构，我要记录下来，回去告知娘亲！”
正说着呢，柴丹姝带着弟子清秋也走了出来，以一种复杂莫名的语气道：“我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柴丹姝在假藏里吃过一次大亏，毁了容貌，固然性情愈发偏激，对渤海密藏形成执念，始终无法放下，但在得到秘卷后，她也没有贸然行事，在经过与喻平机关术的互补后，终于完全破解了秘卷的奥妙。
欧阳春却有些担心，沉声道：“丹妹，到底有几成把握？”
柴丹姝道：“七成！除非设计这个密藏的大元艺亲临，否则不会有人比我们再高，渤海王室的秘传，终将现世！”
狄湘灵露出期待：“那好啊！”
对于渤海密藏，狄进是完全不感兴趣，狄湘灵则多少有些兴趣，毕竟有亡国的传奇背景，还有大武艺传下的所谓绝世神功，身为习武之人，对于这等事情天生就有好奇心。
当然，有鉴于盗首的下场，狄湘灵是不会亲自进密藏的，她乐于跟强者切磋较量，却不是与这种机关伟力对着干，那样实在愚蠢，所以只是期待着，密藏最后到底能开出些什么来。
万事俱备，柴丹姝眼中露出腾腾煞气：“开启这座真藏前，先让那些贪婪的契丹贵族，体会一下渤海人遗留的亡国怨气！”
欧阳春碧眼闪烁着精光：“大延琳会乐于见得这一幕，渤海密藏的问世，能给他带来难以想象的好处！”
这一方面是削弱官府的有生力量，另一方面也是将大延琳的起义，赋予一层神秘的天命。
渤海王国遗留的密藏，百年后正式出世，在辽东人民最受压迫的关头，尽灭辽兵，大延琳揭竿而起，焉知不是一种天命所归？
在这种影响下，起义军的凝聚力必定大涨，那些原本对于大延琳并不看好，提前向辽庭密报的人物，很难说会不会改变立场！
对于狄湘灵而言，辽东越乱，辽人越是分心他顾，狄进在中京的压力越轻；
对于盗首来说，只要能启出渤海密藏，便是了结二十年的夙愿，为此甘心付出一切；
对于马帮来说，纵横辽东的根基，就是官府无暇顾及江湖势力，同样帮内多痛恨辽庭的剥削压迫，他们与起义军的立场和志向是高度一致的；
所以各方一拍即合，共同协作，由渤海密藏引发的风波，席卷整个东京道。
就在这时，武行者入内，将一封信件递了过来：“总镖头，中京来信！”
狄湘灵接过，展开飞速扫了一遍，眼中顿时厉芒闪烁，沉声道：“我弟弟遭到了西夏贼人的袭击，来者疑似西夏之主李德明的儿子李元昊，武功高强，或许不在我之下！诸位，告辞！”
“且慢！”
眼见这位极为洒脱，说走就走，欧阳春却拦了下来：“狄总镖头，可需帮手？”
狄湘灵奇道：“你们离不开这边吧？”
欧阳春道：“马帮在辽东声名远播，不仅是寻宝的江湖人，就连官府都忌惮影响，担心我等黄雀在后！”
狄湘灵目光一动：“欧阳帮主之意是？”
钟雄马上明白，哈哈笑道：“帮主正是那個意思，此番多承狄总镖头之情，如今狄神探被宵小之辈冒犯，我等岂能袖手旁观？马帮的兄弟，正要去中京助一臂之力！”
柴丹姝点了点头：“你们此时离开辽东，确实有利于局势，待得密藏彻底开启，再杀回来不迟！”
“好！”
狄湘灵也不客气，抱了抱拳：“得诸位相助，无异于如虎添翼，夏贼敢这般放肆，辽庭若不给一个满意的交代，说不得我们就要在中京大闹一番了！”

第三百六十八章 狄正使就是现实版李双鹰啊！
辽国中京。
张俭稳稳地骑在马上，六十多岁的老者面容清矍，衣着简朴。
他如今任南院枢密使、左丞相兼政事令、监修国史，是货真价实的辽国宰相，除非与契丹贵族直接产生严重分歧，权力还是有保障的。
当然出身在辽国官宦世家的汉人，早就学会如何当一个辽臣，张俭会以儒家的立场，劝谏辽帝，却绝不会与那些契丹贵族对着干。
而在面对南朝的立场上，他也是坚定的主和者，并非同为汉人的亲近，而是因为二十多年前，萧太后和辽帝御驾亲征，率二十万大军南征的结果，证实了宋辽两国其实谁也奈何不了谁。
宋太宗北伐，被打得丢盔弃甲，灰溜溜地逃回宋地，辽军南侵，犯了孤军深入的大忌，同样险些葬身中原，全军覆没。
澶渊之盟的签订于双方都有利，辽国同样需要外部的安定，来解决国内的矛盾，辽帝回来励精图治，解放奴隶，改革弊端，也是希望国力强大后，再征中原。
不过就目前看来，进展并不乐观，因此张俭以为，应该维持如今宋辽和平的现状，不可让一方过于强大，就这般南北两朝，共治天下。
在这样的立场下，见了燕王萧孝穆的书信后，他就开始准备，但一出意外，不得不逼迫他提前来到四方馆。
果不其然，还未到馆门前，就发现至少多了两倍的护卫进进出出，里面还传来了喝骂声：“你们若是再敢饮酒博戏，我见到一个处决一个，绝不饶恕！还有，将那群夏人给我看好喽，漏了一個，小心你们的脑袋！”
张俭暗暗皱眉，翻身下马，走了进去。
馆伴使萧匹敌背着双手，正在喝骂手下，那群士卒垂着头，噤若寒蝉地受着。
而听得身后慢吞吞的脚步，萧匹敌转过身来，有些诧异：“竟是张相到了，为何不提前通传？”
张俭行礼，以标准的契丹话道：“驸马！老夫只是路过此处，念及一位故人，前来看一看罢了！”
萧匹敌的身份其实很尊贵，是萧绰的嫡亲外孙，小时候还被收养在宫中一段时间，可惜父母早亡，相比起其他贵族自然就欠缺了一份靠山，所幸后来又娶了韩国公主为妻，才被称作驸马。
他实际上并不喜欢这个称呼，隐隐也知道这位宰相恐怕来者不善，脸色愈发冰冷：“我为馆伴使，张相还是称职务吧！”
张俭平和地道：“老夫此来，并非公务，倒也未称公职，还望萧伴使见谅！”
萧匹敌道：“那为了什么事？”
张俭露出怀念之色：“当年张公浦得夏国王之命，前来使辽时，是老夫接待，相谈甚欢，如今故人已逝，自当略作缅怀！”
夏国王说的正是李继迁，而张公浦则是李继迁身边的汉人谋士张浦，在争取辽国的支持，尤其是为李继迁求得辽国公主下嫁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此言一出，显然是挑明立场，萧匹敌顿时沉下脸来：“张相可知，前几日宋使遇刺？”
张俭微微颔首：“老夫有所耳闻！”
萧匹敌道：“那张相也该知道，夏州使团与此次刺杀有关，张相现在来祭奠老友，不显得不合时宜么？”
“老夫不这么认为！”张俭摇了摇头：“西夏使臣派人刺杀宋使，可有实证？”
萧匹敌冷笑：“实证？倘若拿住了人，张相觉得这群夏人还能继续住在四方馆么？宋使一旦在我中京身亡，得利最大的是谁？若与夏人无关，他们为何要做贼心虚，使了苦肉计，也让自家的正使受了箭伤？”
张俭淡然地道：“那就是并无证据，全凭猜测而已！老夫有三点不解！”
“夏王国乃我大辽藩属，居于偏院，护卫只得三十人，南朝乃我大辽盟国，居于主院，护卫上百，夏人刺杀宋使，胜算是否太低？此其一！”
“夏人使团先至，向陛下哭诉，卫慕夫人遇害，与此前的宋人使臣有关，宋人使团居于析津府，迟迟不上中京，是否做贼心虚？此其二！”
“南朝正使以话本之言煽动民意，要查卫慕氏之案，至今却未有进展，反遭刺杀，其中是否有蹊跷？此其三！”
末了，张俭总结道：“萧伴使方才猜测，西夏人用苦肉计，要洗脱自身嫌疑，可如此说来，宋人就不能使用苦肉计么？”
萧匹敌听明白了：“张相之意，反倒是宋使先杀我辽兵，后故意假装遭到袭击，目的是为了陷害夏人？”
张俭心中其实自有判断，但语气十分笃定：“不无这般可能！”
萧匹敌哼了一声：“同为汉人官员，张相倒是对宋使半分不客气啊！”
张俭之前语气始终平和，听得此言，面色顿时发生变化，语调陡然上扬：“这与汉人无关，老臣一生忠于大辽，所有所虑皆是为了国朝，请驸马收回此言！”
“也罢！是我失言……”
萧匹敌皱起眉头，倒也有些忌惮，无论是出于对汉人的安抚，还是辽帝真的赏识这位的忠诚，此人都是少数几位不能随意拿捏的汉人臣子。
现在张俭出面，坚定地站在西夏一边，他身为馆伴使，还真的有些坐蜡，正想着要不要先应付一下，再去寻萧远博商量，突地眼睛一亮，朝着门前迎去：“遂哥！”
张俭毕竟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直到这位出声，才隐约听到背后有动静，转过身来，面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也上前行礼：“老臣见过乐安郡王！”
“哈！本王上次被你们骗了，今日可不会再错过了！”
一群人迈着嚣张的步伐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乐安郡王耶律宗德，先指了指萧匹敌，然后转了过来，呦了一声：“张相公也在啊！”
这无疑是失礼，但张俭也习惯了，微微颔首，表情不喜不悲。
萧匹敌却不放过这个机会，将刚刚的话语讲述了一遍：“张相所言，遂哥觉得如何？”
乐安郡王听到一半，脸色就变了，勉强听完，神色更是彻底沉下：“在中京刺杀使臣，这是对我大辽的蔑视，就连本王不理世事，都知道此番明显是夏人为恶！宋使都将夏人逼到那般地步了，还需要假惺惺地刺杀自己，折腾这些么？张相不会看不出来吧，你对我大辽的忠诚，就是这般体现出来的么？”
张俭欲言又止，默默叹息。
身为一国宰相，在听得来龙去脉后，当然一眼看穿，确实是西夏人行刺的可能性极高，这等疯狂行径会导致的后果，令他同样心头震怒。
但政治不论对错，现在宋使既然没死，那就算真是西夏人做的，朝廷也得一口否决，维护西夏，因为这才最符合大辽的利益。
可惜这群契丹贵族根本不明白这个道理，仅凭一己喜好办事，竖子不足为谋，他也不屑于争辩，自降身份不说，关键是根本讲不通道理。
“张相看来是不愿与我等多言了……告辞！”
眼见张俭沉默，乐安郡王倒还拱了拱手，带领着众人大摇大摆地经过，但别的贵族子弟就没这么好脾气了，一个个故意往面前凑，虽然嘴上没有说，但眼神里清晰地显露出“老东西滚一边去”的意思。
即便是张俭的城府，都被这群纨绔子看得心头一堵，他可是大辽第一汉臣，真有重大国策，连辽帝都要征询其意见，结果却被如此对待，简直毫无道理可言！
可没办法，这就是现实。
在这里，哪怕他再是忠心耿耿，永远是契丹贵族高人一等，阶级泾渭分明！
“若是燕王殿下来，就没有这般问题了，唉！陛下万万不该听信妇人之言啊！”
想到萧孝穆居然会被元妃打压，张俭就觉得无比荒谬，无比惋惜，这般战功赫赫，举贤纳才，廉谨有礼法的外戚，正该是国之柱石，结果竟被亲姐姐排挤，他年龄大了，实在看不懂如此后宫之争，到底是什么走向！
年纪大了，一时半会反应不及，正在原地感慨思索着呢，那边又有动静。
刚刚入馆的一群贵族子弟，前呼后拥着一人走了出来，喜笑颜开，热切交谈。
“难怪阁下能写出那般天下无敌的勇士，原来是现世李双鹰啊！第九卷什么时候出啊？”
“李元昊不过是跳梁小丑，之前还敢威胁我等，真是放肆至极，正要见识一番狄兄的武艺！对了，第九卷该出了吧！”
“走！走！去狩猎！回来再写第九卷！哈哈！”
……
“狩猎？”
那边热热闹闹，其乐融融，张俭脸色沉下。
“一国使臣，竟与这些纨绔玩闹，成何体统？”
“使臣遇刺，贵国朝堂不闻不问，难道不是失礼在先么？”
脑海中分析了一番两人可能发生的交谈，更有那些不明是非的贵族帮衬，张俭自知出面会被羞辱，冷静地往后退了几步，隐于暗处，凝视着那位身姿英伟，气度出众的年轻使臣，在一群贵族子弟的簇拥下，朝着馆外而去。
刚刚遭到过刺杀，不仅不藏在使馆内，反倒接受众人邀约，外出狩猎，这样的豪迈气度，确实最合国朝的尚武之风，难怪如此受欢迎，这个人与以前接触过的所有文臣，都不一样！
“狄进，狄仕林，河东并州人士，前唐狄梁公后裔，三元及第，弱冠之龄便著《洗冤集录》，更能担出使重任！”
张俭眉宇间浮现出无比警惕之色，干瘦的腰背再度挺直，好似要撑起大辽的脊梁，愈发坚定了决心：“有老夫在，绝不容许你在我中京兴风作浪！”

第三百六十九章 莫非背后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嗖！”
“中！”
狄进轻描淡写的一箭，跑得飞快的野兔应声而倒，一头猞猁顿时飞奔上去，将兔儿叼在嘴上，再熟练地奔回，极为灵性地丢入猎袋里面，而那袋子鼓起，显然已经塞了许多猎物。
有上乘武艺在身，箭术就不会差，不过想要百步穿杨，箭无虚发，还是需要一定的天赋和指导的，恰恰狄进跟过神射无双的陈尧咨学过一段时日，近来与众人狩猎，也没有露怯，而是越来越展现出神射的气质。
无他，但手熟尔！
而中京的环境较为适宜辽人贵族居住，对于他们的感觉来说，不冷不热，唯独就是野兽的品种不够多，所以狩猎活动多为竞技。
也就是将一群猎物散到狩猎场中，众人追猎，最终看谁的收获最多。
这把戏契丹贵族都玩烂了，但狄进少有这样的经历，还是觉得挺有意思的，考验的不仅是箭术，还有对猎物习性的把握，更要有老天爷的眷顾。
当时辰将至，众人开始聚集，各自检查猎袋的收获，狄进并没有排到第一。
起初大家还挺失望，李双鹰岂能不第一，但看到狄进十分淡定地再开一局，倒也起了兴致，结果对方的收获越来越多，进步神速，终于不得不服了。
此时会合后，清点数目，乐安郡王耶律宗德就笑着道：“这般下去，你要赶超我了！”
狄进看了看他的猎袋，摇了摇头：“你便是借了猞猁，也比我多猎了近半的猎物，这狩猎之道，越是往上，精进越难，我想要后来居上，赶超乐安郡王，除非去镇守边境，整日弯弓射箭，才有机会啊！”
“哈哈！”
耶律宗德抚掌大笑：“狄正使当真是好汉子，比起那些扭扭捏捏的文人可爽快多了！诸位，今日猎得痛快不痛快！”
众人高呼：“痛快！”
耶律宗德大喝：“散！”
众人立刻策马飞奔，四散而出，却又循着不同的路线，朝着猎场出口而去，眼见又是一场竞争。
狄进却不急切，转身看了看周遭。
刺客没来……
如果这个刺客真是李元昊的话，对方是不会贸然发动第二场袭击的。
身为夏州政权的继承人，偶尔亲自出手刺杀，那是天马行空，不循规蹈矩，且一旦成功回报率巨大，如果次次都搞刺杀，那就是偏激狂躁，赌性成瘾。
李元昊在战争上十分疯狂，但此人的智慧不容小觑，种种战术信手拈来，把他视作一个完全的疯魔之人，是绝对错误的。
唯有这个刺客，是夏州政权养的死士，忠贞不二，才可能豁出一切，哪怕拼得自己性命不要，也要再度刺杀，扭转局势。
现在并没有。
再结合对方当机立断地射伤李成遇，至今那位西夏正使还躺在榻上，没能下地，这份苦肉计的代价不可谓不大，狄进已经基本确定，下手之人真的是李元昊。
既如此，他对着暗中保护之人点了点头，这才悠哉悠哉，朝着狩猎场的出口而去。
与一众贵族子弟告别后，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十分醒目地回到了四方馆，刚刚入主院，就见潘孝安迎了上来，低声道：“萧枢副来了！”
狄进微微点头，入了正堂，果然萧远博已经在喝茶了，他也坐到了对面，端起茶杯品了一口：“延元兄，此来可有好消息？”
萧远博打量了一下他，神情微松：“仕林不仅安然无恙，还精神焕发，老夫就安心了，仕林想先听好消息？”
狄进笑了笑：“这次先听坏消息吧！”
萧远博正色道：“仕林知道张俭张相公么？”
狄进微微颔首：“贵国贤相，自是知晓，听说辽主极为倚重他，此前一位参知政事与之不合，辽主震怒，直接将那位辅相贬了出去！”
“汉臣内讧罢了……”
萧远博撇了撇嘴，下意识地接了句，然后才想到眼前这位也是汉人，还是要夸一夸的：“张俭在朝堂颇具份量，尤其是陛下，很是依仗此人的治国之能！”
狄进却接了一句：“但终究不是耶律，也非萧姓！”
萧远博轻咳两声，也不禁失笑：“这是自然！我大辽本就是契丹人的国度，真要让汉臣爬到头上，岂不是反了？”
狄进不置可否，平心而论，张俭这位宰相在辽国确实憋屈，但能让张俭身居宰相高位，就已经是制度的进步，也是辽国有别于其他草原势力的关键，所以有些事情得一步一步来：“张相公之意？”
萧远博道：“张俭认为此番行刺颇为蹊跷，西夏使臣又重伤在床，还蒙受了不白之冤，我大辽作为宗主国，当彻查此案！”
狄进也不动怒，反倒笑了笑：“那就是贵国的贤相，准备指鹿为马了？”
平心而论，如果面前坐着的不是这一位，萧远博是会认同张俭的，但现在对面的人，不仅手握自己的秘密，又有帮助自己对付元妃的谋略，萧远博立刻露出忿忿之色，恨不得拍案而起：“仕林放心，老夫绝对不容许这等颠倒黑白的事情，在我大辽发生！”
狄进微微点头：“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清楚了张俭的威胁后，萧远博又低声道：“元妃心腹，内侍省押班赵安仁，终于出宫了，此人鬼祟至极，老夫已经命人将其捉拿！”
换成宋朝那边，是绝对不敢贸然擒下一位宫中内官的，但这里也习惯了，狄进问道：“他交代了什么？”
萧远博冷笑：“此人表现得极为惊惶，但问及府库之事时，却一口咬定从未在里面偷过财物，呵！可笑！”
狄进了然：“但凡接触过府库的，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不错！”
萧远博沉声道：“他若是承认偷盗过别的，不知那批波斯进贡的‘光明果’，倒还有几分可信，但他说什么都没拿，就是信口雌黄，谁不知整座皇宫，就没有一個干净的下人！”
狄进又问道：“你们用大刑了？”
“用了！”
萧远博也很干脆地承认：“这个贼子此前污蔑皇后，又想要逃走，老夫既然拿了人，就没准备放他回去，宫内也不会在乎这等叛徒的死活！不过在他死前，一定要从嘴里面，把秘密全部撬出来！”
狄进不喜用刑讯逼供，但很清楚这个时代就是如此，更不会纠正辽人审问的办法：“刑用了多久？”
萧远博道：“不足三天！”
狄进脸色微变：“三天了？”
萧远博有些下不了台：“这个人确实嘴硬，老夫本想拿了确切的口供再登门，也是没想到他能坚持到现在，不过赵安仁已经在我们的控制之中了，迟早能问出线索！”
“我不是怪你，只不过此次的两个消息，都可能是坏消息！”
狄进神色严肃起来，断然道：“延元兄，你最好速速将赵安仁转移，换一个绝对隐蔽的地方，派遣族中最靠得住的部下，万万不可大意！”
萧远博变色：“会有人来救他？好！老夫马上去！”
这位匆匆离开，然而一个多时辰后，就去而复返，神色极为难看。
狄进见他表情，就知道还是晚了，等待对方开口。
萧远博调整了一下呼吸，苦笑道：“老夫此番托大了，人已经被救走，看管的手下，也都被杀了！”
狄进目光微动：“尸体留在现场？无人理会？”
萧远博回忆了一下，缓缓地道：“十数具尸体，应该都在了，他们也非弱者，现场搏斗的痕迹却不多，可见对方来的都是好手！大意了，没有防备元妃还有这等实力的家奴！”
狄进道：“你觉得，是元妃派人救走了赵安仁？”
萧远博不解：“除了她，还有谁？”
狄进微微摇头：“赵安仁帮助元妃，监视皇后的一举一动，然后以私通乐工的大罪陷害之，此事已经发生，并且不是什么外人不知的隐秘，包括辽主，都知道背后是元妃指使！这样一个留有污点的内官，值得元妃派出这样的人手前来营救么？”
“仕林所言有理，那恶妇对待下人并不好，赵安仁已经没用了，确实不会如此费力地营救……”
萧远博点了点头，眉头依旧紧皱：“可如果不是元妃的话，又会是谁费力救走了赵安仁呢？他偷盗贡品的买家么？”
刚刚离开的过程中，狄进已经根据目前的线索，思考过背后的蹊跷，此时低声问了一个问题：“延元兄，辽主与皇后的感情，是否如表面上那般恩爱？”
萧远博毫不迟疑地道：“绝对做不得假！齐天皇后十二岁就入宫，不仅美貌，更是才华出众，后得正宫之位，温婉和顺，安定后宫，数十年陪伴陛下，若非所生的两位嫡子都不幸夭折，哪来元妃放肆的份？”
“如此看来，赵安仁的背后，可能就隐藏着更大的秘密了！”
狄进沉声道：“辽主与皇后这般恩爱，却又饶恕了参与污蔑皇后私通的内官，只是因为元妃的求情么？”

第三百七十章 天下至毒
“这里就是赵安仁在宫外的居所了！”
萧远博和狄进一前一后地走入宅院，身边跟了一大批护卫。
这些孔武有力的护卫，基本都是萧家的，狄进只带了道全一人。
而进了院子后，这位最擅药理的武僧鼻子嗅了嗅，眼神就是一动：“公子，这后院定然存放过不少药物，气味很明显！”
“你循着味道，去找一找药材！”
狄进立刻吩咐，又看向萧远博：“赵安仁的身体状况如何？”
萧远博招了招手，一位熟人走了出来，正是此前在汴京四方馆下场切磋的萧浦打。
这个马脸汉子实力不俗，尤其擅长相扑，得赐萧姓，是萧远博的心腹护卫，开口道：“这阉人是我擒的，当时还想跑呢！挨了三天刑，依旧能说话，可见身体是好的！”
狄进道：“审讯的这几日，你全程都在？”
萧浦打十分自责：“我一直都在，今日午前才离开，这就出了事！”
狄进点了点头：“如此看来，贼人应该早就盯上这里了，见到你在，才默默忍耐，今早一发现你离开，马上就实施了营救！”
萧远博开口：“赵安仁被抓，是不是也出乎了那帮贼子的意料，一时半会调不来足够的人手，只能等待萧浦打离开了，才敢出手救人？贼子不是中京人？”
狄进提醒：“不是中京人，却恰好认得萧浦打，知道其实力不俗么？”
“不对！”
萧远博马上意识到自己分析的漏洞：“那还是中京人，并且与我等贵族有密切联系，才能一眼认出萧浦打，知晓其武力过人，不敢贸然营救！”
狄进微微颔首：“赵安仁毕竟是内侍省押班，按理来说，贸然囚禁这等人，在贵朝也是可大可小的罪过，如果只想救人，把事情闹大便可，对方却悄无声息地把护卫杀光，这说明营救者同样见不得光！”
萧远博沉声道：“哪怕有一丝暴露身份的可能，此人都不愿意为之，直到发现萧浦打离开，确定里面剩余的护卫可以一个不放跑，才正式出手？”
刚说到这里，道全走了出来：“公子，我发现了地窖，药物还有些存放在里面，不少是细料……”
所谓细料，全称“细贵药材”，是参茸类和其他贵重中药材的统称，辽国与宋朝交易的一大类，就是细料，而契丹贵族从各藩属部落里收缴上来的供品，大多也是此类土特产，比如女真人，就要定期缴纳北珠、人参、生金、松实、白附子等。
此时众人进了地窖，发现这里立着十个架子，其中九個都已空了，唯有最外面的还有十几个瓶瓶罐罐。
别说精通药理的道全，就连萧远博打开看了看，脸色都不禁沉下：“都是珍贵的好药啊！放着内侍省押班不当，要去南朝，亏得赵安仁在陛下面前哭诉，说自己想家想亲人了，哼！分明是捞够了，担心事发，才要逃离！”
狄进道：“那么他的钱财，肯定是先行送走了……”
“此人有个党羽，叫……叫什么？”
萧远博凝神回忆了一下：“叫李胜哥，当时准备一并逃去宋地，赵安仁被擒，李胜哥却不见了，钱财可能就是被此人转走的！”
“不见了……”
狄进想了想，觉得这条线很难追查下去，开始改变思路：“延元兄认为，在贵国，这条售卖药品的利益连接，值得大动干戈么？”
萧远博摇头：“偷盗府库细料，往外出售，确是暴利，但如果只有这点事，赵安仁不必硬扛了三天的大刑不交代，也不会有人费尽心思地救他！”
狄进也是这般想的，目前的发现只是符合了内官的人设，而赵安仁显然不同于一般的内官，背后隐藏的秘密，要比偷盗药材贩卖大得多。
可惜人被救走了，如果早些由他来审问，或许能有更深一步的发现。
他们低声说着，道全则打开一个个罐子，念叨着药材名称，语气越来越古怪：“龙涎香、缩砂、肉豆蔻、肉桂……这些可不都是辽国的细料，咦？照这个方子来配药，若再加一味主药，岂不是‘百灵散’？”
狄进问道：“这些药材有什么问题？”
道全解释：“这个配方，让我想到了医书上记载的一剂极为珍贵的解毒奇药，可治头疾、眩晕、耳聋、视弱、长咳不止、气血凝滞，也能兴助阳事，壮益元气！”
狄进奇道：“还有这种药？叫什么名字？”
道全有些遗憾：“那部医书上面没有记载原名，只说此药最初是由西域传来中原的，后有江湖人得了，将之取名为‘百灵散’，号称包治百病！师父传给我的那部医书里，也特意提到了此药，说若是得了，给小儿看病时适当用药，定能救下许多孩童的命！”
狄进道：“你能配么？”
道全苦笑：“不能！依旧是缺少主药，那些辅药固然贵重，还能买到，主药却和‘牵机引’一样，都是西域流传过来的，缺了主药，‘百灵散’就是江湖郎中用来骗人的把戏而已，真正的已然失传了！”
狄进皱了皱眉头。
古代的医疗条件低下，医生的社会地位并不似后人所想的那般高，正是因为有一大批庸医招摇撞骗，败坏了整体的形象，而即便是医术高明的神医，也有许多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哪有包治百病的奇药？
“包治百病……包治百病……”
狄进念头转动，脸色陡然一沉，萌生出一个想法来，给萧远博递了个眼神。
萧远博心领神会，摆了摆手：“你们出去，守好窖口！”
“是！”
包括萧浦打在内的护卫都鱼贯而出，道全请示后，也退了出去。
待得里面只有两人，狄进轻声问道：“辽主近来的身体状况如何？”
萧远博知道屏退下人，探讨的内容肯定重大，并不意外，同样压低声音：“陛下三月前，还于西京狩猎，亲自策马弯弓，谈笑风生，然老夫那女儿回家省亲时告知，陛下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即便歇在她宫中，也是腰伤复发，不得亲近……”
狄进道：“既如此，春日狩猎又是怎么回事？”
他不久前和一群贵族子弟进行游猎比赛，亲身体验过辽人最喜爱的运动，可是绝对的体力活，别说老年人了，不经锻炼的年轻人都吃不住，所以才最受契丹贵族追捧，因为通过狩猎比赛，足以证明个人的勇武之力。
那么一大把年纪的辽帝，又是凭什么策马奔腾，弯弓射猎呢？
“自然是强撑着，给朝野上下，各族藩属看的！”
萧远博轻叹：“太子年少，皇后和善，元妃凶恶，陛下肯定是不放心的！他留着元妃，扶持元妃家族的势力，也是担心以皇后的性情，在他驾崩之后，无法压制群臣，元妃毕竟是太子生母，为太妃辅佐，能够确保帝位传承无碍！可惜陛下还是小觑了那个恶妇的狠毒啊！”
狄进微微点头，确实存在着强撑的可能，那就换个问法：“辽主的身体是从何时开始每况愈下的？”
萧远博道：“陛下年轻时东征西讨，常年在外，旧疾在身，知天命后，身体就不太好了……”
狄进道：“那有没有一段时间，辽主的身体突然强健？”
萧远博先是一怔，然后目光闪了闪：“仕林这么一说，确实有这么一段时日，大约是四年前吧，陛下容光焕发，四季巡猎，也正是那时，老夫献了女儿入宫！”
狄进道：“持续了多久？”
萧远博道：“一年有余，但从那时开始，每年大猎，陛下都是亲自上阵的，从无缺席！”
狄进心头有了数，沉吟不语。
萧远博同样是一把年纪了，有些苦痛只能自己知，其实挺羡慕辽帝还能老夫聊发少年狂，低声道：“仕林那个通医术的护卫，刚刚是不是跟伱说了什么？”
狄进看了看他，将道全所言的百灵散告知，末了道：“我怀疑赵安仁给辽主提供了类似的药物，此前明明参与污蔑皇后，才能幸免于难！”
“原来如此！”
萧远博恍然，但想想又觉得不对：“可这是大功一件啊，为何要遮遮掩掩？”
“既然行事鬼祟，背后自是有些缘由的……”
狄进低声道：“延元兄，你能查出这种西域药的原名么？”
萧远博知道此事极犯忌讳，但终究遏制不住好奇，再加上赵安仁逃走，于他而言亦是如芒在背，必须解决，点了点头：“交给我！”
这位在宫内确实有人，短短两天不到，萧浦打就代替萧远博，入了四方馆，亲口告知答案：“此药在前唐高宗时期，就是宫廷秘药，由西域进贡而来，叫‘底也伽’！”
道全也在边上，听了后兴奋地道：“公子，有了药名，我们也可以通过辽人的商队，从西域买到主药，配出百灵散，造福世间了！”
“恰恰相反，此物绝不能配出来！”
狄进却摇了摇头，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令师是一片好心，却幸好未能寻到‘百灵散’，这绝非包治百病的奇药，而是天下至毒！”

第三百七十一章 辽帝有请
“百灵散，怎么会是天下至毒？”
道全愣住。
他对公子一向敬服，但这一次，实在不敢认同。
狄进知道这是时代的局限性，当今的人自然不会想到，所谓的灵丹妙药背后，埋藏着多么恶毒的陷阱，稍作沉吟后，开口道：“你还记得弥勒秘药和它的解毒药方么？”
道全点头：“当然！”
“此药阴毒，可以让人慢性中毒，想要排毒，必须要连续服用三粒解药，但只用一粒，又能吊着命！这等毒性控制，显然是经历过无数次尝试才能成功，所以它确实可称‘秘药’！”
狄进道：“大荣复被擒后，就招供出了药方，后来也讲明，他当年在南方与一位弥勒高层接触后，就获赐了此物，往兖州建立分坛，你不觉得奇怪么？”
道全一时间没懂：“请公子赐教！”
狄进道：“大荣复虽被弥勒教徒称为祭礼大人，但他终究是外来者，与弥勒教利益一致的地方，就在于都想造反，而弥勒教在北方的传教，又不如南方顺利，才会愿意让他在曾经封禅的兖州尝试……”
“到这里，都是正常的发展，贼人之间一拍即合的勾结很多，但弥勒秘药是能够长期控制目标的手段，大荣复不仅得到了毒药，还获得了解药的药方，拥有着极强的自主权！”
“这固然说明了那位与他接触的弥勒教高层，是一个极有决断的人物，却也产生一个疑问，万一大荣复在兖州失败被擒，难道不会连累弥勒教在其他州县的发展么？”
道全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喃喃低语：“这是有些不对劲，如此秘药，给得太轻易了……”
狄进道：“如果不是弥勒教过于托大，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道全并不愚蠢，仔细想了想，脸色已是变了：“莫非弥勒教还有更厉害的毒药？”
狄进点了点头：“大荣复手持的那种弥勒秘药，毒性强烈，久服后，人会越来越虚弱，即使有解药吊着命，也基本是卧床不起，这就是明显的破绽！”
“而且每十日送一次药，频繁接触带来的凶险性也太高，所以他不敢给多人下毒，在兖州官员里面，只控制了杨泌昌病弱的妻子！”
“但如果有一种药物，服用下去，在短时间内确实压制了身体上的一些病痛，并且给人飘飘欲仙之感，而一旦上瘾后，又会不断渴望，完全离不开它，是不是比起弥勒秘药要可怕得多？”
道全完全明白了，倒吸一口凉气：“百灵散是这样的药物？”
狄进道：“‘底也伽’的主药具备这样的毒性，如果百灵散真是它的东方译名，那便是一脉相承！”
底也伽是一种古代的西方药物，最多的配料表需要六百种材料，配成这种号称万能的解毒剂，不过无论多么粉饰，根据分析，其主药材都是后人极为熟悉的罂粟，即鸦片。
鸦片有很多版本，根据加工形式的不同，也有不同的药性，从元朝开始就有人开始上瘾，在明朝逐渐在民众间普及，到了清朝爆发。
但宋朝同样存在着，北宋中期，罂粟的分布已经十分广泛，各地都有种植，一方面用来当做观赏花卉，毕竟颜色鲜艳好看，另一方面则是正常药用，比如驱逐邪热、化痰、治疗痢疾。
与后世最大的区别，其实是制成鸦片膏和服用方式的改变。
要知道直接吃鸦片，是会产生很强烈的生理反感的，那味道就跟喝尿一样，恶心至极，所以尽管鸦片出现的年代很早，始终没有大规模泛滥，直到鸦片枪的诞生，把之前口服鸦片的不适应感降到了最低，也将其毒害性彻底引爆开来。
所以材料不是关键，秘药的这个“秘”字，恐怕是特殊的加工和食用方法，能把鸦片的药性和成瘾性都给勾了出来。
对于后世的情报，狄进无法告知，却能加以总结：“目前为止，我们发现了三种彼此关联的药物，牵机引、弥勒秘药、百灵散！”
“牵机引是剧毒，一旦服用，无药可治，主料是由西域传来，疑似波斯进贡给辽的‘光明果’；”
“弥勒秘药是慢性毒药，由牵机引演化而来，降低了毒性，制造了解药，主料同牵机引一致；”
“百灵散是看似无毒的‘奇药’，确实能压制一些病痛，却有着潜移默化的依赖性，一旦上瘾，后果比起任何毒药都要可怕，主料同样是由西域传来。”
“如果这三种药物出自一方之手，你觉得次序是怎样的？”
道全缓缓地道：“贼人先冲着牵机引而去，配出牵机引后，一部分留作毒杀，另一部分制成弥勒秘药，而在寻找原料的过程中，无意中发现了药效更可怕的底也伽，再配出了百灵散？”
“不错！”
狄进颔首：“如果这三种药物被同一方势力持有，这是目前最为合理的一种推测！”
道全皱起眉头，低声道：“但我们至今没有见过百灵散的成品，如果那個赵安仁真的将此药献给了辽帝，难道要入宫搜寻？公子，这恐怕……”
狄进清楚对方的担忧。
别说这里是辽国，即便是宋朝，发现天子可能服用秘药，都很难处理，稍有不慎，就会将自己搭进去。
但他还是坚定地道：“实际上，我们抓捕赵安仁，已是打草惊蛇，不过赵安仁并未交代，贼人显然也不愿意暴露出深层次的秘密，希望这般悄无声息地掩盖下去，但此案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因为这背后关系到的，不仅仅是辽主！”
“目前牵扯到的势力，是秘密宗教‘弥勒教’，给予大荣复弥勒秘药；谍探组织‘金刚会’，首领宝神奴使用牵机引在京师杀人；西夏卫慕氏之死，同样是中牵机引遇害；辽帝耶律隆绪，疑似服用百灵散……”
“大荣复只是弥勒教外围成员，双方互相利用，不知内情；宝神奴心机深沉，至今还不知藏了多少秘密；卫慕氏之死正逐渐揭开面纱，但西夏终究在千里之外；最适合切入的，唯有辽帝！”
既然公子有了决断，道全也定下心来，仔细想了想道：“公子，我倒是有个追查的法子！”
狄进目光微动：“从药材下手？”
“是的！”
道全点点头：“其他药材倒也罢了，龙涎香是辽国绝对没有的，那地窖里面的存量也最少，只一两不到，想来若非收拾得匆忙，连这一两都不会留下，如此珍惜之物，在辽国也不是寻常贵族能够买到的，追查下去必有收获！”
“很好！”
狄进目光一亮，宋朝香料种类繁多，但主要还是沉檀龙麝，其中檀香最有性价比，龙涎香最是贵重：“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追查方向，可以让萧远博来了！”
萧浦打刚刚来通报，说完后并没有回去，而是安排在另外的房间休息，正是为了回报消息。
于是乎，当带着重大情况回去禀告后，萧远博甚至都没有过夜，当晚就匆匆而来，见面后屏退左右，低声道：“百灵散当真是毒药？”
狄进道：“若真是对身体有益的十全补药，何必遮遮掩掩，此物是献给贵国之主的，又不是臣子，还需怕人抢夺么？”
“不错！不错！”
萧远博先是大喜过望，然后神色又阴晴不定起来：“赵安仁给陛下用此毒药，他是元妃的心腹，肯定能牵扯到那恶妇！但既然陛下之前饶恕了赵安仁，是不是已经……离不开百灵散了？
狄进道：“辽主应该已经意识到百灵散的依赖性，可太子年少，他不放心帝位传承，希望能多撑一段时日，即便饮鸩止渴，也是心甘情愿的，此时揭露，反倒不是辽主希望看到的！”
萧远博忌惮的正是这点：“在陛下眼中，安定社稷最是重要，他即便知晓此物毒性，也会选择掩盖真相，无形中也保护了元妃……”
狄进道：“不过辽主应该不知一件事，此药的出现，并非个例！”
他将之前的分析告知，由于萧远博清楚宝神奴的存在，关于“金刚会”那边的情况也毋须隐瞒，末了道：“辽主将百灵散简单地视作一味西域传来的虎狼之药，认为所掩饰的，仅仅是自己的病情，但如果有一群贼子居心叵测，他们借赵安仁之手奉上百灵散，仅仅是为了贵国朝野安定么？”
萧远博面色终于变了：“竟有此事？”
狄进凝视着他：“此事非同小可，关系到宋辽两国安定，我希望萧枢副尽早禀告上去，就以‘金刚会’的发现为由！”
称呼由表字变为了职务，正因为萧远博是枢密副使，一国高层，更是表亲外戚，相比起狄进这位使臣，他说话的份量无疑更能取信辽帝。
萧远博神色懔然，权衡利弊，最终重重点头：“好！”
……
张府书房。
张俭正在奋笔疾书，一篇奏本洋洋洒洒，引据论点，痛陈厉害，这是给汉臣们看的，另一篇奏本言简意赅，朴实无华，观点清晰，这是给契丹贵族看的。
但核心都是一致，为了大辽雄踞北境，虎视中原，必须坚定不移地支持夏州政权！
近来他的努力已经初见成效，主和派纷纷上书，言明宋使遇袭一事颇多蹊跷，当详查，起初还有主战派希望将西夏使团直接驱逐出境，最好能迫使宋夏开战，但发现主和派臣子要远远超出，陛下也未表态，便渐渐地没了声。
张俭欣然于这样的进展。
一方面向西夏表明态度，大辽还是支持你们的，不要过于急切，别再做出那等不好收拾的极端行为；
另一方面也是警告宋人，有大辽在，你们如果敢对西夏用兵，妄图清除这个边患，那随时就要面临契丹铁骑的大军压境。
而以西夏李氏父子的野心勃勃，一旦国力壮大，时机成熟，必然会真正建国称帝，待得西夏和宋人主动开战，大辽就可以坐山观虎斗，甚至派出一支使节团，去南朝质问，为何要攻我藩属，到那时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再赠岁币钱粮，何乐而不为？
想着自己为国绸缪，张俭抚了抚须，自矜一笑，却又听到外面传来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皱起眉头，威严地喝道：“何事匆忙？”
进入书房的老仆脸色发白，急急地来到面前，低声禀告：“相公，不好了！就在刚刚，陛下招宋使狄进入宫慰问，要为兄弟之国的使臣遇刺作主！”

第三百七十二章 辽主中了宋人的“奸计”
狄进跟着内侍，走入了中京皇宫。
皇宫建筑没什么好看的，宋朝皇宫他都嫌不够大气恢宏，更别提辽国这个低仿版本。
他如今想的是，北宋是不是大一统王朝呢？
这个观念在史学界其实一直都有争议，网上倒是出奇的一致，肯定不是啊，宋朝的疆域多小，心心念念的燕云十六州没有拿回，辽东、交趾、平夏、朔方、河西等以前王朝的故地也没了，岂能算作大一统？
但实际上，真正决定大一统王朝的，不是疆域的大小，而是八个字，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澶渊之盟的签订，使得宋辽的两個皇帝都得到了承认，互为兄弟之国，或许对于打了几十年仗的普通老百姓来说，能够结束战乱，享受难得的太平时光，是求之不得的，但对于王朝正统而言，则是一次颠覆性的冲击。
而他很快就要见到，第一位受中原政权认同的外朝皇帝了。
辽帝耶律隆绪。
步入崇德宫中，狄进一丝不苟地上前作揖，在汴梁对赵祯施行什么礼仪，外交过程中就得对辽帝施以同样的礼节：“外臣狄进，拜见辽主陛下！”
“免礼！赐座！”
苍老而精神的声音传来，内侍搬来一个圆凳，狄进直起腰来，面色沉稳地坐下，目光平视前方。
坐在桌案后面的耶律隆绪，这才映入眼帘。
这是一个骨架很大的人，哪怕端坐着，都有几分威风凛凛的姿态，除了脸颊微微下凹外，长期服食鸦片制药的特征并没有在对方身上体现出来，年近六十的老者，眼神依旧泛出锐利，而无半点浑浊，已是相当不易。
在得知萧淑仪和萧奉先私通时，狄进的心中免不了带着几分嘲弄，绿油油啊绿油油，可此时真正见到这位一生历经大风大浪，带着辽国走上鼎盛的帝王，那些想法又统统抛开，以最郑重的态度应对。
说来话长，两人只是对视一眼，耶律隆绪眼神里闪过诧异，显然明知道这位宋使年轻，但还是为其年龄感到诧异，以往看惯了白发苍苍的老儒生，贸然见到这么一位生辰使，很难不感到惊奇。
狄进则注意到，殿内没有内侍宫婢，也没有记录帝王言行的起居郎，只有一排甲胄在身的卫士，好似铁人般，伫立在御座之后，颇具压迫感。
不过狄进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又不是五百刀斧手伺候，并不值得关注。
耶律隆绪注意到了这点，再一开口，说的却是汉话，直入主题：“狄三元遭到了夏王子李元昊的刺杀？”
狄进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愤恨，语气也十分平淡，好似在讲述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我为宋使，若在中京身亡，宋辽关系恶化，宋自然不敢冒着两头开战的凶险，用兵西北，西夏危难自解，李元昊的用意正在于此！”
耶律隆绪竟也点了点头，语气里透出几分赞许：“李德明有此子，可兴基业！”
狄进心想历史上的李元昊，却是将老父亲留下的家底败得七七八八，但对于其个人能力确实不得不认可：“想来世人得子，若能如李元昊这般文武之才，再有诗书礼仪去其戾气，明天数，识人伦，便也是欣慰的！”
耶律隆绪愣了愣，失笑道：“狄三元确是妙人，难怪能有那么多贵胄子弟亲近，不过李元昊不是被阁下打得屁滚尿流么，怎的又要生一个这般才干的儿子？”
狄进道：“那是夸大之言，仅仅是李元昊刺杀失败，转身逃跑，我努力邀战，他却没有半分回应罢了……”
“好！好！”
耶律隆绪是亲自上过战场的，还不止一回，可不比那些贵族子弟好忽悠，目光一动，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再度笑了笑，轻轻抚掌：“既如此，朕为狄三元准备了一份贺礼，收下吧！”
身后的护卫举步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供盘呈上，并非什么宝玉奇物，反倒是一包气味异常的粉末。
狄进打量着那极为特别的色泽，再结合此次入宫真正的话题，目光一动：“这莫非是……五石散？”
耶律隆绪淡淡地道：“正是五石散，狄三元可知昔日的中原王朝，是如何看待此物的？”
狄进引用了一句何晏倾情代言的广告词：“‘服五石散非唯治病，并觉神明开朗’？”
耶律隆绪确实精通汉文化，立刻道：“何晏不过耽声好色之辈，服此药体力转强，始有绵延五百年之风，狄三元是否认五石之效么？”
狄进道：“然舌萎、痈疽、后背溃烂，种种痛处，苦不堪言，是故唐初有孙真人号众人，五石散乃人间大害，得配方须焚之，勿久留也！”
耶律隆绪有些不屑：“此一家之言也，若不焚此方，何须医者开药？”
“外臣不这么认为！”
狄进语气平和：“陛下将五石散视作救人无数的良药，我将之视为危害苍生的毒品，陛下完全可以不理会外臣所言语，但若需外臣认可五石散无害，以作宽慰，请恕我难以从命！”
耶律隆绪特意取出五石散，用意很明确，正是以此物代指百灵散。
五石散与后世毒品确实有不少共通点，比如大量吸食会让人上瘾，比如会严重损害人的身体健康，还易导致精神偏执暴躁，事实上从魏晋南北朝开始，直到隋唐时期，它确实相当于毒品一般的存在，直到宋朝还有零星的留存，却已经不受主流钟爱。
实际上，古代的技术远远达不到后世化学品的效力，五石散又多文人推荐，描述势必有夸大的成分，真将它跟鸦片一系的毒品相比，无疑是高看五石散的药性了。
耶律隆绪表情冰冷下来，他当然不知道未来鸦片的肆虐，却能与过去的五石散作比较，以其智慧与见识，实际上已经隐隐察觉到了，这百灵散如果真能大规模配制，祸害还在五石散之上。
但任何人都难免抱有一些侥幸心理，尤其是年近大限的老者，总不愿意承认自己因为一种药物，而变得不可自制，甚至要受人摆布……
狄进却毫不客气地断去了这份念想。
五石散是毒，百灵散更是毒！
耶律隆绪恼羞成怒之下，甚至起了杀心，但作为澶渊之盟的签订者，他是真心不愿撕毁盟约，与宋重新开战，闭了闭眼睛，恢复冷静，突然道：“赵安仁的药，从何而来？”
狄进知道自己这个提出问题的人不被解决，那就唯有直面问题了，回答得也干脆：“源头自然是从西域来，但现在经手的人，必定是宋、辽、西夏三方之一！”
耶律隆绪淡淡地道：“西域往来，那就是我大辽内部，有叛逆之徒了？”
狄进道：“与西域接触的，除了贵国，还有西夏，甚至更显便利！”
耶律隆绪眼睛一眯：“哦？”
狄进语气坦然：“依外臣的立场，自是希望贵朝不再支持党项李氏，然此言到底是挑拨，还是现实如此，相信陛下自有判断！”
“如今河西之地，前唐归义军难以延续，甘州回鹘和沙州回鹘的地盘亦是不断被蚕食，苟延残喘，夏州政权已经基本获得了河西走廊的控制权，在与西域的交易上，占据了莫大的优势！”
“贵国是凭借大国的声名和号召，吸引西域使团前来，夏人则完全是占据地利，拥有着商业上的强大号召！成功地往来一趟丝绸之路，对于那些异域商人而言，就能赚到享用一世的庞大财富，自然吸引着他们铤而走险，前仆后继！”
河西走廊和丝绸之路的称呼，耶律隆绪还是首次听闻，却不难理解，眉头挑起：“依你之意，这背后还是夏人主使，莫非李氏父子准备侵吞我大辽疆域？”
狄进不答反问：“贵国境内，可有党项人？”
耶律隆绪摆了摆手，再度笑了起来：“狄三元果然言辞犀利，更是屡屡夸大其词啊，我大辽各族皆有，自是有党项部落的，与夏州李氏何干！”
狄进却知道，这位辽帝已经起疑了。
事实上他说的没错，与西域商人往来密切的，不是辽国就是西夏，西夏甚至还更加方便些，而辽国境内的党项部落，还真的被李元昊收买，这也是后来辽兴宗御驾亲征，攻打西夏的原因之一……
耶律隆绪对于西夏生出了疑心，反倒不再讨论那边，直接问道：“你能将赵安仁带回来？”
狄进道：“外臣愿意一试，口说无凭，终究要有实证！”
耶律隆绪颔首：“那就让萧枢密助你，如何？”
迎着那似笑非笑的注视，狄进心头一凛，但也没有故意避嫌，点了点头道：“好！”
耶律隆绪轻轻抚掌：“那朕便静候你这位外臣佳音了！”
五石散早就拿下，待得狄进退出殿内，内侍的声音高呼：“赐宋使狄进，宝甲一套、名驹两匹、金带、金盏、银二百两！”
狄进站定，再度作揖行礼：“谢辽主陛下！”
这就是官方的正式表态，对于之前袭击事件的慰问，至于袭击者到底是谁，辽庭会如何追究，耶律隆绪没说，狄进也不追问，双方维持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
待得狄进在内侍更加恭敬的姿态下，走出辽国大内，迎面却见一位衣着朴素的紫袍老者，翻身下马，正匆匆朝着宫内走来。
狄进目光闪了闪，故意上前几步，行礼道：“来者可是张公？”
张俭面容沉肃，却又不得不以国朝宰相面对外国正使的态度还礼：“狄正使！”
狄进的视线在他身上落了落：“久闻张相公贤相之名，只穿粗丝织成的绢帛，每餐只食一菜，俸禄有节余的都拿来接济亲朋旧友，修身治国，实为我儒学大家，佩服佩服！”
张俭面不改色：“狄正使过誉了！修身律己，重在自持，如此而已！”
狄进微笑拱手，不再多言，告辞离开。
待得双方错身而过，张俭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脚下愈发加快，很快到了崇德宫外。
然而里面一位内侍却守在门口，淡淡地道：“张相公，陛下有言，他现在不愿受打扰！”
张俭沉声道：“劳烦中贵人入殿，老臣实有要事禀告！”
说罢，深深一躬。
内侍无可奈何，转身走了进去。
没有等候多久，内侍从宫中走出，态度愈发坚定：“张相公，陛下已知你来意，回府去吧！”
张俭此前一直面容平静，此时却如五雷轰顶，直接噗通一声跪倒下来，泣声道：“陛下！陛下！万万不可中了宋人的奸计啊！”

第三百七十三章 狄正使的宽厚仁义
“嘶！嘶！”
四方馆偏院，夏州正使李成遇缓缓醒来，五官挤在一起，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他中的那一箭，可是猝不及防。
那一日箭突然飞来，直接穿过肋下，刮去一大片血肉，再往里面偏一点，就是穿心而过。
如此箭法，毫无疑问是那位从小就说一不二，但凡稍有忤逆，就拳打脚踢的兄长所为。
可问题是，这次兄长也失算了。
箭确实擦着身子而过，但包扎之后，他这些时日却是发了好几场高烧，整个人痛苦不已，身体虚弱得连床都下不来。
李成遇知道，自己怕是凶险了。
所谓“刀砍伤，剑刺死”，事实上古代的箭伤，往往比近身搏杀的劈砍更难处理，一方面是处理贯穿伤的外科医生太少，另一方面则是箭矢多回收利用，就算不故意浸泡在粪水里面，也满是细菌，比起常常要擦拭的短兵武器要脏得多。
这样的箭头一旦卡入肉里，必定会造成极为严重的身体刺激，肌肉痉挛，神经剧痛，还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造成炎症反应，让人高度发热，并虚脱昏厥。
李成遇属于比较倒霉的，他的箭头并没有留在身体里面，伤口却也严重发炎，如果再高烧不退，人很快就会不行的。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呜呜呜！”
正默默垂泪，一连串脚步声传来，隐约还能听到副使野利仁忠的声音：“……正使……这边请！”
李成遇思维迟缓，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有人真的走了进来，到了床边，野利仁忠清晰的声音这才传入耳中：“二王子……狄正使前来探望你了！”
“狄……狄进……！”
李成遇迷糊地转过头，看了半晌，才看清楚床前站着的年轻使臣，眼睛猛地瞪大，突然精神了：“你……你怎么来了？”
此番宋夏共同使辽，很清楚彼此都是对手，当然想要压对方一头，李成遇在佛塔前为卫慕氏超度时，就得意地设想过，自己与这位年轻宋使见面的时候，要好好威风一回。
结果那时初入四方馆，他是灰溜溜从侧门进的，现在真正见面，更直接半死不活地躺着，目光再一转，发现叛徒卫慕山喜也站在人群里，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顿时涌起一股浓浓的羞愤：“你来做什么？”
狄进语气温和：“李正使，你我同为刺杀事件的受害者，我前来探望，是应尽之谊！”
李成遇咬着牙愤声道：“不劳阁下挂心……野利仁忠！请宋使出去！”
野利仁忠面露尴尬：“二王子，辽帝招狄正使入宫慰问，并赐重礼，此番狄正使也是一番好意，特来慰问！”
“啊？”
李成遇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才明白，对方为什么入西夏使团所在的院子，身为副使的野利仁忠不仅不敢阻拦，还一路陪同了。
宋人竟然得到了辽帝的支持？
辽国可是西夏最大的靠山啊！
如果是平常时期，他或许会一阵恐慌，天旋地转间，甚至瘫倒在地，但现在他本就躺在床上，只是两眼直愣愣的，半晌后呻吟着道：“看完了么？看完了你就走吧！”
“不急！”
狄进的语气固然平和，但也不客气，直接坐在床边，俯视着李成遇的眼睛：“卫慕夫人的遇害，是如今宋夏都关注的要案，李正使就不准备说些什么吗？”
李成遇本来确实准备了许多，可此时脑袋嗡嗡的，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呻吟着道：“我伤重在床……狄正使……要趁人之危么？”
狄进轻叹：“我当然愿意再等一等，可此番两国使臣在中京城内出了这等事，辽主却是不愿意等的！”
以前都是西夏背靠大辽，没想到现在对方抬出辽帝，李成遇嘴里咕噜了一声，痛苦得险些晕过去。
狄进一句话就将他刺激得清醒过来：“卫慕夫人遇害，凶手必定非同小可，难道是阁下弑母？”
说罢又摇了摇头：“卫慕氏虽非伱生母，也是嫡母之尊，弑母这等天理不容的事情，阁下是不会做的！”
李成遇原本心都悬起来了，他就算死，也万万不愿意担上那样的骂名，听到后半句，心又落了回去。
狄进继续道：“西平王乃我国朝的纯诚功臣，更不会行杀妻之事！”
李德明在辽国那边的官职是尚书令，被封为大夏国王，在宋朝这边头衔更长，检校太师兼侍中、持节都督夏州诸军事、行夏州刺史、上柱国，并册封定难军节度使，夏、银、绥、宥、静等州管内观察处置押蕃落等使，加封“西平王”。
话说狄进最初险些把“西平王”听成了“平西王”，不过仔细想想，李德明确实没有让西北的局势平复，而是不断往西开疆拓土，直至占据整个河西走廊，称为“平西王”其实很恰当。
现在狄进说着久违的称呼，带着感慨与回忆：“西平王自从主动请降，归顺我朝后，一向恭顺守礼，我朝也愿意善待李氏，大中祥符元年，夏、银、绥三州大旱，发生大规模饥荒，先帝特意放开边境，任夏人买粮，度过灾情，兴灵地区已有近三十年有耕无战，从而得到了长足的发展……”
李成遇无从反驳，这确实是事实。
狄进淡淡地道：“结果夏人竟一口咬定，是我朝公孙使臣，害了卫慕夫人，这等忘恩负义，令人很失望啊！”
“不……不……”
李成遇赶忙否认，如今辽帝都支持宋使了，他若是再一味坚持原有观点，那真是自讨苦吃，愚不可及，马上道：“那只是误会……我们早就有言……只是疑似……疑似……”
“我也觉得是误会！”
狄进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宋夏之间，本该是友邻，可惜有些人为了一己野心私欲，要掀起战乱，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富足生活！”
李成遇脸色一僵，闭上了嘴。
狄进引荐：“无论如何，李正使都是受害者，这是我的护卫‘悟明’，医术了得，即便是在汴梁城内，也是数一数二的医者，让他为李正使开一副方子，先把这个热退下去！”
眼见对方的心腹上前为自己把脉，李成遇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但最终还是忍住，眼神愈发茫然。
平心而论，他之前受那位兄长鼓动，觉得西夏如今兵强马壮，国力强盛，再向宋人伏低做小，每年进贡，实在不是党项男儿所为！
但如今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宋人正使明明有了辽庭的支持，可以大肆凌辱，却依旧平和以待，心中突然很不是滋味。
待得道全诊脉完毕，退下去开药方，狄进再度询问案情：“卫慕夫人乃西平王的正妻，亦是我朝诰命夫人，太后每年都与之书信往来，现在她惨遭毒害，死得不明不白，此案绝不可能就此罢休，李正使既知真凶非我宋使，而是另有其人，可有线索提供？”
李成遇抿了抿干枯的嘴，低声道：“大娘遇害时，我并未入府！”
换成以前，他说不定就称宫殿了，但西平王只有王府，并不能称宫，对于这個细节倒是守住了。
狄进道：“卫慕夫人平日里与何人结怨？”
李成遇道：“大娘不理政事，平日居于府中，往来最多的也就是卫慕氏的族人……你不如问一问卫慕山喜！”
狄进不厌其烦：“无妨，每个人所见的都有不同，案件的细节就是这般汇聚起来的，李正使仔细回忆回忆，在卫慕夫人遇害之前，还发生过什么别的事情么？”
“别的事情……别的事情……”
李成遇脑子混乱，开始碎碎念：“大娘送了我娘一套蜀锦织就的衣服，我娘十分喜爱……大娘送了我娘一瓶药酒，说有奇效，我娘喝了却觉得恶心……大娘抱怨过药酒，药力没有以前的好了，她的头疼病又复发了……”
狄进目光微动：“卫慕夫人常用的药酒，是谁提供的？”
李成遇呻吟着：“卫慕山喜不知么？”
卫慕山喜在人群里上前几步，茫然摇头：“下臣不知！”
李成遇额头滚烫，眼睛都要睁不开了：“那我……更不知！”
狄进见他实在支持不住了，这才站起身来：“李正使好好休息吧，告辞了！”
李成遇迷迷糊糊着，竟然还没有失礼：“慢走……野利仁忠，替我送……送狄正使！”
双方全程没有提及李元昊，好似都不知道那个人。
但双方都心知肚明，真正的矛盾，就在那个人身上。
待得狄进一行离开，野利仁忠取来道全开出的药方，请示道：“二王子，要按方抓药么？”
李成遇头疼得已经要昏睡过去了，拼尽最后的力气道：“快去抓！给我喝药……喝药！！”
……
三天后。
偏院屋内，陡然传来婢女欢喜的声音：“来人啊！二大王退热了！退热了！”
野利仁忠很快奔入，卫慕山喜也跟着走了进来。
李成遇在他们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眼神恢复清明，吁出一口气，涌起一股险死还生的庆幸感，喃喃低语着道：“大宋确实宽厚仁义，兄长……兄长错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 当狗有什么不好！
“让卫慕山喜进来，我亲自跟他谈谈！”
回到主院，狄进坐下，吩咐道。
很快卫慕山喜被领入正堂，态度并不紧张，躬身行礼：“下臣拜见狄正使！”
狄进打量着他，一言不发。
卫慕山喜此前一直跟潘孝安联系，刚刚又见到这位狄正使对待李成遇都十分温和，姿态多少就有些松弛，但堂内先是一静，待得他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那道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表情顿时僵硬下来，颤声道：“狄正使？”
狄进对李成遇和善，是因为对方半死不活，又经历过巨大的打击，处于人生的最低谷，而对待卫慕山喜，毋须恶语相向，也不能给好脸，淡淡地道：“你是帮凶么？”
卫慕山喜本就紧张，闻言更是大惊失色：“下臣怎会是帮凶！下臣万万不敢呐！”
狄进道：“既非帮凶，为何要隐瞒自己所知的事情，为凶手遮掩呢？”
卫慕山喜连连摇头，汉话又结巴起来：“下臣……下臣真不知道，夫人常用的药酒，是何人提供……还望狄正使相信！”
“不仅是这点，关于卫慕夫人的许多事，你都没有细说……”
狄进沉声道：“为亡者讳，我能理解，但现在是追查凶案，丝毫隐瞒就可能铸成大错，你也是卫慕一族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难道就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
“下臣不该！下臣不该！下臣知道的……都说！都说！”
卫慕山喜终于明白了，以手背擦拭了一下额头的汗珠，开始竹筒倒豆子。
他确实不是特意隐瞒，但身为卫慕一族的成员，又是卫慕夫人的族弟，有些话就不太好说，比如卫慕氏早年饮食无节，恣酒纵欲，患上了头疾，发作起来头晕目眩，才渐渐隐居于王府。
不过这位可不是寻常妇人，依旧是卫慕一族的绝对主导者，族内大事都要过问，尤其是榷场贸易，每部账本都要送到卫慕氏手中，每每宋使入夏，她也都会亲自出面，热情接待，牢牢地掌控着与宋的贸易线，内外的威望和影响可想而知。
别说李德明的其他几位妾室，在她面前俯首帖耳，老老实实，就连李德明都敬这位妻子三分。
历史上李元昊将卫慕一族沉江，又一杯毒酒把这个亲生母亲毒死，不仅仅是性情残忍，恐怕也是忌惮对方的能力，软禁于深宫，派人看住都不放心，干脆弑母，杀掉一了百了，在攻宋之前扫平一切隐患。
在进一步了解卫慕氏的为人后，狄进微微点头：“之前我们都忽略了药酒本身，只认为凶手在里面下了剧毒，如今看来，这个药酒原本就很有蹊跷，你认为对此事的知情者，可能是哪些人？”
卫慕山喜不假思索地道：“自是夫人身边的三位仆婢，米擒婆婆、费老和墨兰，都是常年服侍她的，尤其是米擒婆婆，来我族中时，上下都敬之，不敢有半分违逆！”
狄进心想卫慕氏和刘娥书信往来，这方面倒也学了个全，刘娥身边的荣婆婆已经蹒跚学步了，不知这位米擒婆婆又当如何：“卫慕夫人遇害后，这三位处境如何？”
卫慕山喜道：“大王亲自盘问后，关入府牢之中！”
狄进道：“然后呢？没有问罪定责？”
卫慕山喜摇头：“没有……至少使节团离开兴州前，米擒婆婆、费老和墨兰，都还关在牢狱中，没有处刑！咦？”
说到最后，他眨了眨眼睛，也露出一丝疑惑之色。
宋朝将仆婢称作力士和女使，律法上规定不可签订十年以上的雇佣契约，但律法是律法，终生为奴为婢的还是很多，下人终究不可能优待，辽国则把下人视作牛羊牲畜对待，至于西夏就更别提了，不是灾情之下，人命就卑贱如草芥！
在这样的社会风气下，主母身亡，身边的仆婢岂有生还的可能？哪怕之前再耀武扬威，也是靠着主人的威风，这种时候往往死得更惨！
但现在这三位下人都没有被杀，背后是有什么原因么？
狄进道：“卫慕氏贸易往来的账本，这三位是否有经手的可能？”
卫慕山喜想了想道：“费老和墨兰不一定能经手，米擒婆婆是肯定能见到账簿的，每回都是由她亲自送！”
狄进道：“也就是说，药酒的账簿，你们这些同族人不清楚，米擒婆婆却知道？”
“不错！不错！”
卫慕山喜思索片刻，突然一惊：“王上留着这三個下仆不杀，是不是也想要从他们口中，问出账本的下落？那药酒当真如此重要？”
狄进不会跟这位解释，话锋一转，接着问道：“夏州政权与西域商人多有往来，是不是都是你们卫慕氏在经手？”
卫慕山喜道：“是！”
狄进道：“卫慕夫人遇害后，伱们族中最有机会接手这些的是谁？”
卫慕山喜迟疑了一下，咬了咬牙：“正是下臣！”
狄进眉头微扬，倒也有些刮目相看：“你有把握能垄断西域商路么？”
卫慕山喜琢磨了一下垄断的意思，苦笑着摇头：“河西之地的商贸，即便多为我族经手，也不可能一个不漏，原先就有河西大族在接触，如今夫人遭遇不幸，他们更会趁势抢占商路！”
狄进道：“其中威胁最大的是？”
卫慕山喜沉声道：“野利氏！”
狄进眉头扬起：“你不是对潘副使有言，野利氏只是小族么？”
“外臣确实有些偏见，如今的野利氏，已经不能视作小族……”
卫慕山喜赶忙解释：“这一族自从将女子献给大王子作妾，几个族人又在征讨回鹘时立下了战功，便得扶持，近来愈发壮大起来，将来势必是我族最大的威胁！”
狄进微微点头，此人不仅说的是实话，还颇具眼光。
从后世的角度来看，卫慕氏由于被李元昊血腥清洗，影响力更多的在于李继迁和李德明两代，而后李元昊扶持野利氏，这个家族反倒更加为后人所熟知，直到野利氏势大，又被没藏氏取而代之。
西夏这样的地方，不足以让多个靠外戚上位的超级大族和平相处，都是你死我活，踩着别人的尸骨上位。
眼见这位面露沉吟，卫慕山喜知道表现的机会到了，仔细介绍：“如今的副使野利仁忠，正是野利氏的族人，其同胞兄弟野利仁荣学识渊博，是野利氏里最有才华之辈，族内也有野利旺荣和野利遇乞兄弟，勇武强横，征讨回鹘，每每冲杀在前，威不可当……这三个人，都是大王子的心腹！”
狄进看了看他，终于露出一丝欣赏之色：“好！”
卫慕山喜顿时感觉身子都轻了轻，拱手道：“这都是下臣应该做的！”
狄进道：“我刚刚所言，记在心里，在使团内好好打探，若有收获，宋廷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卫慕山喜连连点头：“是！是！外臣谨记！”
狄进摆了摆手：“去吧！”
卫慕山喜一躬到底，弯着腰退了出去。
待得出了主院，又缓缓停步，面色有些变幻。
他很清楚，自己真要按照那位狄正使的吩咐做了，就是彻底上了宋人的船，再也下不来了。
一条道走到黑？
不！这分明是一条堂皇大道！宋辽两个大国分庭抗礼，辽帝都对宋使礼遇有加，不敢逼迫，而相比起契丹贵族的残忍贪婪，宋人表现出的更是一如既往的仁德！
卫慕山喜有了决断，振奋精神，下巴一抬，昂首挺胸地走进了自家的偏院。
跟着宋人鞍前马后，有什么不好！
别的西夏人，还没机会呢！
……
“六哥儿，运功调息！”
待得卫慕山喜离开，堂中安静下来，一道身影却悄无声息地转出，正是来到中京的狄湘灵，伸手搭住了脉搏。
狄进依言行气，感受到胸前已无丝毫异样：“姐，我的伤全好了吧？”
“不可大意，若论调理伤势，我们确实不如内家修行者，若是再不顾伤情累积，来日的身体可吃不消！”
狄湘灵诊脉完毕，确定了弟弟的脉相强劲有力，已经完全从之前的换伤中恢复过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听你刚刚与那党项人所言，卫慕氏之死的案子，是不是有进一步的线索了？”
“不错！”
狄进颔首：“我起初以为卫慕氏只是一个受害者，死亡完全是因为宋夏冲突，可如今看来，远远不是那么简单！这位西平王夫人绝非易于之辈，她可能与那个制作‘牵机引’‘弥勒秘药’‘百灵散’的势力有过紧密的接触，遇害的真正动机，也是落在此事上面！”
中京这边的情况，当然不会瞒她，狄湘灵已经知道了百灵散的祸害之处，面容严肃起来，但想了想又觉得棘手：“真要是如此，案子不是更难查了么？”
“恰恰相反！”
狄进微笑：“如果这群人在西夏与卫慕氏联合，那么在辽国，他们可能会寻谁？”
狄湘灵眉头一挑：“皇后？还是那个嚣张的元妃？”
“这两位身后都有一个庞大的外戚家族，同时也与朝臣牵扯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关系……”狄进道：“但照目前看来，庇护赵安仁的元妃可能性更大！”
有了明确目标就好办了，狄湘灵摩拳擦掌：“我去元妃的家族府上走一遭！”
狄进摇了摇头：“不！这里终究不是汴梁，暗中还有李元昊在虎视眈眈，姐姐不要冒险！”
狄湘灵笑道：“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托大，欧阳春带着他的一帮兄弟来了，就算探不出什么，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主要是大材小用了！”
狄进目光一动，开口问道：“马帮应该抢劫过契丹贵族的商队吧，有碰过萧耨斤家的商队么？”
“没有！”
欧阳春带人相助，狄湘灵颇为承情，但该说的话还是会说：“江湖人劫富济贫都是看人的，说是量力而行也好，说是欺软怕硬也罢，真正的朝堂顶尖势力，他们很少愿意得罪，都是敬而远之……马帮就是这般，辽帝每次四时捺钵抵达辽东之地时，欧阳春就远远带着兄弟避开，等到辽帝离开后回归，再有辽庭官员的推脱遮掩，至今马帮在辽帝眼中，恐怕就是一群寻常的马匪，根本不值得关注！”
“欧阳帮主确实是能人！”
狄进十分认可这种进退自如的心态：“那么现在如果有大干一场的机会，且被劫的契丹贵族会吃一个哑巴亏，马帮会愿意做么？”
“哦？”
狄湘灵眉飞色舞，拍手笑道：“劫掠太子母家，还没有后患？这笔买卖恐怕天下没有一个江湖人能够抗拒得了，干了！”

第三百七十五章 元妃：裁员裁到了大动脉？
中京阳德门。
一支长长的车队正在出城。
满载货物，护卫如云，一眼望不到头，街道两侧的民众更是齐齐跪倒，乌泱泱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辽帝出巡呢！
但实际上，民众的反应不是因为尊敬，纯粹是恐惧。
这可是元妃家的商队，上次一户人家的女儿模样生得俊俏，路过时就被硬生生掳上车队，光天化日之下就沦为了元妃家的货物，成了奴隶，谁敢抬头！
眼见一个个百姓将身子蜷缩着，全部瑟瑟发抖，护卫此行的首领啜不，冷哼一声。
他和冯家奴都是元妃早年的仆役，现在冯家奴已经被赐姓，成了萧冯家奴，他这位却没能成为萧啜不，还在干这种押货的差事，固然油水充足，却总觉得提不起劲来。
现在这些人还不知趣，不愿意给他枯燥的日子来一些惊喜，自然很是不悦。
不过此次的行程，无疑会与以往不同，还未出中京道的范围，就听得马蹄声传来。
啜不是识货的，侧耳倾听片刻，不禁惊咦一声：“好马儿，随我将这群人拦下来，那些骏马给你们分了！”
“噢！！”
周遭之人顿时兴奋起来，相比起马车上的货物，这些才是他们的收获，簇拥在啜不身侧，朝着前方追去。
很快不远处一群人印入眼帘，人数不多，只有十几位，但都是好手，策马奔腾，见到后面护卫追赶上来，回头看了过来。
啜不立刻高声道：“我们是元妃府上，下马！”
不料那群人理都不理，转过头，继续飞奔。
啜不勃然大怒：“敢不给我们抢？找死！追！”
双方一路追着，很快前方居然出现了车队，却是兜了个圈子，只不过双方掉了個头，骑马之人到了车队前，护卫追在后面。
“哈！跑！你们再跑啊！”
眼见那边也派出人手，前后围堵，啜不狞笑起来，却发现对方不慌不忙，竟也笑了起来，为首之人英姿飒爽，双目熠熠生辉，更是高喝道：“打劫！！”
自从在并州老家时，听弟弟讲了智取生辰纲的故事后，狄湘灵就总想着实践一番。
不过后来随着长风镖局的成立，为总镖头，当然要以身作则，昔日的梦想深深埋藏于心中。
现在来了辽国，终于可以圆梦了！
狄湘灵双腿一夹马腹，再度飞奔，声音清晰地传至：“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胆敢说不字，上前锤脑袋，死在荒郊外，管杀不管埋！”
为了方便对方听懂，她特意让马帮的人翻译成了契丹话，此时每说一句，身边十几个马帮之人齐声跟上一句，十几个人竟吼出了成百上千的气势。
商队护卫表情古怪地听着，突然爆发出震天大笑，为首的啜不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侧过头，手朝着那边指着：“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群人真是活腻了，根本不知这是谁家的车队？”
旁边的护卫本来也发出忍俊不禁的笑意，却又陡然僵住，双目圆瞪，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因为狄湘灵说话的同时，胯下宝马陡然增速，霎那间就已逼了过来。
待得数丈开外，她更是腾身跃起，以鬼魅般的速度扑到面前，一截锏影从袖中呼啸而出，轰然砸落。
啜不满是嘲弄的面容凝固于一瞬，上半截脑袋直接炸开，下半截脑袋连带着脖子，则被硬生生敲进胸腔里。
“啊！！”
被血肉溅了满脸的护卫发出凄厉的尖叫，却依旧掩盖不住那煞气满溢的话语回荡四方：“劫富济贫，替天行道，抢的就是元妃的货，统统杀了，一个不留！”
……
清宁宫。
元妃萧耨斤怀抱着一只狸奴，轻轻举杯，笑容满面，心情极好。
在萧孝穆交出了军权后，最小的弟弟萧孝友得封兰陵郡王，自此三兄二弟皆封王，家族势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别说皇后萧菩萨哥不及，就算是跟历代的后族相比，她这一脉也是如此的耀眼夺目，自然无比得意。
正撸着狸奴，品着佳酿，内侍走了进来，低声道：“圣人！大相公请见！”
“这个时辰？”
萧耨斤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发现太阳都快下山了，不禁有些奇怪，换成旁人多少要避讳一下，她却无所顾忌：“请大兄进来！”
来者正是萧耨斤的大哥，北府宰相萧孝忠。
此人的资历远不及状元出身的张俭，地位却完全凌驾，有着任免官吏的大权，历史上最出名的一点，则是晚年生了个女儿叫萧观音，正是那位遭到诬告通奸，被耶律洪基赐死的宣懿皇后，辽国第一才女。
此时萧观音还未出生，却也能从其父身上看到几分影子，萧孝忠并不年轻了，身材依旧高大威武，五官俊朗，仪表堂堂，是五兄弟中相貌最为出众的，也最受萧耨斤喜爱，态度比起萧孝穆可好多了，将狸猫放下，起身迎出：“大兄来了！不必多礼！”
萧孝忠依旧行了跪拜礼，然后看向左右：“元妃，臣有要事相奏！”
“大兄这般小心作甚！”
萧耨斤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
待得堂内只剩下兄妹两人，萧孝忠才沉声道：“出事了，家中的商队被劫，护卫由上至下，统统被杀！”
萧耨斤的反应与护卫首领啜不出奇地一致，先是愣了愣，然后下意识地笑道：“兄长莫不是有意玩闹，谁敢动我家的车队？”
萧孝忠轻叹：“元妃，臣既入宫，此事自是千真万确，尸体都寻到了，珍稀的货物也被洗劫一空！”
“好胆！好胆！”
萧耨斤笑容收敛，脸上的错愕很快换成无比的狰狞：“拿了这群贼人后，别让他们死得痛快，折磨三天三夜，再将尸体悬在西城门，明白么？”
“这群人并非一般贼匪，手段干净，杀人利落，恐怕不是那么好缉拿的！”萧孝忠皱了皱眉头：“一趟车队并不要紧，些许财物罢了，重要的是，贼子敢做这等事，有何依仗？”
萧耨斤明白了：“大兄觉得，是皇后那边的人？”
“不得不防啊！”萧孝忠正色道：“近来依附皇后的臣子走动频繁，尤其是你对四弟下手后，朝堂之中更是暗流涌动！”
这语气里是有些责怪的，萧孝穆原本有意缓和皇后与元妃的关系，却被自家亲姐姐拿下，这就是摆明着不愿和平共处，连装都不装一下，皇后那一派的臣子当然会人人自危，愈发抱团，给萧孝忠的宰相执政也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萧耨斤却是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自言自语着：“以那老物的性情，会派人袭击我的商队么？她这么做，目的又是什么呢？”
萧孝忠道：“此事是否禀明陛下？”
“不行！此事万万不能让陛下知道！”
萧耨斤断然摇头。
她固然凶悍霸道，刚愎自用，有一点却很清楚，辽帝之所以扶持自己的家族，根本原因就是皇后萧菩萨哥性子柔弱，太子又还年少，辽帝担心自己驾崩后，成为皇太后的萧菩萨哥和年少的国主会镇不住朝堂，被权臣架空，为了确保帝位的稳固，才有了她这位太子生母的日渐势大。
萧菩萨哥若有萧绰的三分能耐，也轮不到她上位了，同样的道理，萧耨斤以萧绰为榜样，沉声道：“我便是表现得咄咄逼人，陛下也顶多会斥责几句，不会拿我如何！但现在家中有五位封王的兄弟，却连个区区一伙贼匪都拿不下，我们岂不是和那老物一般无能？将来如何为新君倚靠？”
萧孝忠面露难堪，这话也太不留余地了，沉默下去。
萧耨斤却不放过：“大兄真的拿不住贼人？”
“贼子狡猾，非得军中精锐才可应对！”萧孝忠趁机提出建议：“不如将四弟从西京调回来？”
萧孝穆已经被安排到西京去了，那里刚刚平乱，安抚各族倒也适合萧孝穆的发挥，只是没了实权，萧耨斤冷冷地道：“怎的，没他不行么？伱们四个不如他一个？”
萧孝忠强忍怒气，正因为有萧孝穆在军中东征西讨，如日中天，他们才会偏向于其他方面，现在最有军功的一位被你给整下去了，出事了又要我等担责，这不是不讲道理么，干脆道：“既如此，那此事就先压下，留待日后吧！”
萧耨斤厉声道：“绝无可能！我族何曾吃过这样的亏！”
萧孝忠毕竟是兄长，脾气再好都受不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拿主意便是！”
说罢，拂袖而走。
眼见这位愤然离去，萧耨斤也不挽留，转回殿内，重新抱起狸奴，开始踱步。
想着想着，心中也不由地涌起一丝后悔。
之前把萧孝穆拿下，是不是太草率了？
真没想到，这位如此重要，少了他还真有些束手束脚的感觉……
正念叨着呢，手上用力，狸奴似乎被抓疼了，嗖的一下钻出怀抱，跃在地上。
萧耨斤定定地看着，陡然尖叫起来：“来人！将这畜生捉住，打死！打死！”
外面先是一阵鸡飞狗跳，然后又传来呜咽的声音，萧耨斤心情一畅，反倒平静下来。
人不狠站不稳，忤逆我的，亲兄弟都得靠边站，仇人更是统统得死！
如此才能震慑朝野，令群臣胆寒，皆听号令！
“我没错！没错当然不需要后悔！给我安排人手！我家的车队被抢了，皇后家的车队，也别想好过！”

第三百七十六章 居然是他！
“咚！咚！”
“请进！”
屋门推开，在狄湘灵的注目下，辽东马帮的二当家智化走了进来。
这是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僧人，别看辽国的佛教信仰普遍，多有僧侣得贵族供养，衣食无忧，同样也有生活贫苦的僧人，和宋地的武僧一样，仗着武艺闯荡江湖，刀口舔血，智化便是如此，早年与欧阳春结识，共同创立了马帮，在帮中主管内务。
此时来拜访，他带来一本账簿，双手递了过来：“狄总镖头！这是元妃家车队的所获，请过目！”
狄湘灵却皱起眉头：“不是一开始说好了么？钱财你们取用，这是作甚？”
智化苦笑：“狄总镖头不要误会，我们绝无他意，只是这次得到的财物太多……你还是看看吧！”
狄湘灵接过，大致翻了一遍，也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富？”
智化点点头：“是的！而且这次商队的货物，只是元妃家一次寻常所运而已！”
“契丹贵族与普通辽人的财富差距，实在太大了！”
狄湘灵啧啧感叹，然后毫不迟疑地将账簿递回去：“约定就是约定，这次的财物皆是马帮所获，我以后若是要来搞钱财，会去燕京找契丹贵族，也算是打一个前哨！”
“狄总镖头豪气！”
智化眼见对方如此洒脱，心头不禁佩服。
他之所以将账簿奉上，正是知道钱帛动人心，以免双方来日生出芥蒂，现在对方大度，自己若不收，倒是显得马帮小家子气了，便接了过来。
狄湘灵笑道：“这才对嘛！”
想到这场打劫所获的暴利，智化发出感叹：“幸亏此来中京的，都是帮中老人，若是让那群小子发现契丹贵人的财物如此容易抢夺，恐怕今日这笔横财，来日就要成为我马帮覆灭的根源了！”
“咦？”
狄湘灵倒是没想到对方轻松抢了一笔横财，反倒说出这样的话来，但仔细想了想，也颇为赞许：“阁下这份担忧，还真有几分道理！不过有你们这三位当家在，马帮就衰败不了！”
武行者、公孙二娘和孙三娘都是才干之辈，但与智化、钟雄一比，确实稍有欠缺，欧阳春有这样的左膀右臂辅佐，难怪能闯下如此基业。
不过狄湘灵也不认为自己的长风镖局会差，毕竟自己还有弟弟在身后出谋划策呢，那位最是可靠，想到这里，正好询问：“元妃失了这些财物，护卫也被杀光了，明显是对这个外戚家族的挑衅，她作何反应？”
智化面露怪异：“瞧着目前的动向，元妃家中调集人手，正在收集皇后家族的商队动向，似有动手之意！”
狄湘灵奇道：“元妃认为是皇后派人抢了商队？我们也没有留下误导啊……”
智化苦笑：“但现在元妃就是这么做的！”
“莫名其妙！”
狄湘灵理解不了，也不琢磨，直接道：“那就拜托诸位继续盯着了！”
智化抱拳：“狄总镖头放心，朝堂之事我们不知，但中京道的江湖耳目，已尽数动用，京中稍有风吹草动，就瞒不过马帮的眼线！”
……
“看来我们要寻找的人，并不见得是元妃麾下！”
当姐姐那边的消息第一时间传来，狄进倒是一看就明白，萧耨斤的思路。
自己倒了霉，甭管是不是与皇后有关，对方也别想好受！
不得不说，这种想法看起来偏激，不讲道理，但还真没大错。
毕竟现在辽国朝堂之上，就是皇后党和元妃党在争斗，甚至会一直延续到辽帝驾崩后的新帝登基，因此站在萧耨斤的角度，只要把萧菩萨哥打压下去，权力就是自己的，理会其他做甚？
不过由此也能看出，萧耨斤心中没鬼。
狄进让狄湘灵带着马帮精锐抢上这一票，钱财还在其次，最核心的目的就在于打草惊蛇，赵安仁刚被救走，如果那伙人与元妃萧耨斤有关，如今车队被劫，反应就不会是这样了。
“不是元妃的话……皇后么？”
皇后萧菩萨哥的性情温和柔顺，这点是毋须质疑的，毕竟契丹人尚武，敬畏强者，她身为正宫皇后，又是太子嫡母，真要有执政太后的强权手腕，根本没必要藏拙，辽圣宗会乐于自己的妻子能在死后辅佐太子，平稳皇位交接，正如当年萧绰于他一般。
但有的时候，柔顺之人不见得不会做坏事……
结合之前面对辽帝时，对方态度的变化，狄进马上唤来馆伴使萧匹敌：“请让萧枢副来一趟！”
萧远博很快来了。
之前辽帝有密旨传入府中，让他相帮宋使，查明百灵散的情况，萧远博也清楚自己与宋使的关系，早已落入陛下眼里，欲盖弥彰的用处不大，如今的关键是如何让局势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
然而狄进开门见山，一句话就让他勃然变色：“延元兄觉得，齐天皇后会为了辽主的身体着想，促成百灵散的进奉么？”
萧远博直接摇头：“不可能！绝不会是皇后！”
狄进料到这般反应，心平气和地分析道：“如延元兄之前所言，齐天皇后十二岁入宫，与辽主数十年伉俪情深，眼见辽主身体日渐衰弱，岂能不忧？若此时有人将百灵散进献于她，只展现出神奇的药性，隐瞒了真正的毒性，皇后为何又要拒绝呢？而且我们之前也忽略了一点，赵安仁原本是在皇后宫中服侍的！”
萧远博心中已经动摇，嘴上还是否认：“真要如此，何必遮掩？赵安仁以奴背主，更是元妃唆使，此毒定是元妃指使赵安仁进献！”
狄进道：“元妃安排进献，也必然不知毒性，以她的性情，反倒会大肆宣扬，让朝堂上下都知道，辽主的身体得到康复，是自己的功劳！反倒是皇后性情恬淡，起初没有声张，后面辽主隐隐发现此药并非灵丹妙药，才能顺利隐瞒，成为一个秘密……”
萧远博脸色难看起来，欲言又止，最后干脆压低声音道：“仕林，即便真是皇后犯了错，我们也得说是元妃啊！”
皇后如今唯一的依仗，就是与辽帝间的夫妻情分，现在出了这等事，夫妻间生出了嫌隙，那就真的再无希望了！
狄进却微微摇头，凝视着他：“萧枢副，你觉得在这件事上，自己能够欺瞒贵国的陛下么？难道他就真的不清楚，百灵散到底是谁通过赵安仁之手，献给自己的么？”
萧远博愣住：“那为何还要我们查？”
狄进淡淡地道：“这是一场考验！辽主故意给我们机会，就是看我会不会干涉辽庭的内政，进一步加剧后妃间的冲突，也看你这位皇后党，会不会不顾是非，一味污蔑元妃！”
萧远博心头大悸，喃喃低语：“是陛下的手段……是陛下的手段！”
狄进始终坚信，查案要秉持着一份公正之心，他会用些手段，但绝不会为了一己的私欲，歪曲案情的真相，此刻也正色道：“齐天皇后本是被贼人蒙蔽利用，只是小过，辽主即便知晓，也不会多么介意，若是一味遮掩，乃至趁机污蔑旁人，反倒会铸成大错，那才是真的给了元妃发难的机会！”
萧远博心服口服，起身作揖一礼：“多谢仕林提点！”
“请延元兄即刻入宫，对皇后禀明此事！”
狄进扶了扶他：“皇后绝对不希望辽主出事，与其弯弯绕绕，平添误会，不如明言！也可以让皇后宫中的人仔细回忆一番，赵安仁与谁往来密切，由此找出，到底是何人急切地救走了这個内官！”
“好！”
萧远博镇定心神，举步离去。
狄进耐心等待。
但这回左等右等，直到夜幕降临，都没有等到他回来。
狄进目光微动，让萧匹敌派人去询问，得到宫人答复：“天色已晚，萧淑仪留萧枢副在宫中休息了！”
此时潘孝安也在屋内，眼见狄进的脸色凝重起来：“仕林，怎么了？”
正副使臣的立场一致，关于百灵散的事情，狄进也没有隐瞒：“萧枢副追查‘百灵散’的源头入宫，被辽国齐天皇后扣下来了！”
“辽国皇后不是一向和善么？”
潘孝安先是有些奇怪，辽国宫规并不森严，萧淑仪想念父亲，留着萧枢副在宫中偏殿居住一晚，并不稀奇，但转念一想，也知道出事了：“此事干系重大，萧枢副无论是否有确切的消息，都会出宫来通知，现在却因这个理由留下，看来确实是被强行留在宫中！”
狄进沉吟着道：“看来我对皇后的了解还不够，终究是先入为主了啊！”
以他的身份和年龄，是绝对不会直接接触辽帝后宫的，至今为止对皇后和元妃的认知，是结合历史的发展和别人的言辞……
基于这样的判断，皇后萧菩萨哥无论是不是一时受了蒙蔽，进献百灵散，都不该对萧远博下手，但事实却是发生了。
要么她涉案过深，让萧远博直接询问，就是自投罗网，要么就是还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因素，没有考虑进去？
潘孝安喃喃低语：“萧枢副是皇后的人吧？又是堂兄妹，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皇后还怕他出卖自己不成，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连萧枢副都不能告知？”
“难言之隐？”
狄进闻言身躯微震，马上反应过来：“如果真正的涉案人，并且救走赵安仁的是他，那就难怪皇后要留下萧远博了！”
潘孝安好奇地道：“是谁？”
狄进声音放轻，反问道：“最在意辽主身体的，除了皇后和元妃外，还有谁？”
潘孝安眼睛猛然瞪大，想要惊呼，却又急急地压低声音，呻吟着道：“居然是他……辽国太子？”

第三百七十七章 李元昊：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嘭！嘭！嘭！”
鼓声如雷，在激昂的节奏中，台上的扑手热血沸腾，身躯前倾，仿佛斗牛抵在一起，巨大的骨肉碰撞声不绝于耳，直来直往的力量宣泄，充满着粗犷暴力的美感。
台下的耶律宗真将古琴横于膝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漫不经心地弹奏着，却每每有画龙点睛的妙处，使得整场角抵戏更加激昂亢奋。
辽圣宗耶律隆绪通晓音律，年轻时还与乐府中人称兄道弟，能演奏很多乐曲，技艺水平极高，身为耶律隆绪的儿子，耶律宗真同样善骑射，好儒术，通音律，擅绘画，但别看他长得牛高马大，貌若成人，今年才十四岁。
并非辽帝老来得子，而是前面几个儿子都夭折了，目前十四岁的耶律宗真身体健壮，又从小得皇后养大，为正室嫡子，理所当然地入主东宫，为皇太子。
“我大辽的散乐如何？”
正百无聊赖地弹奏着，一位脸带面甲的护卫，缓缓来到身后，耶律宗真目光一动，直起腰杆，侧过头去，开口问道。
护卫回答：“外臣不通音律，却也觉得太子殿下寥寥几音之间，便似金戈铁马，有气吞天下的雄心壮志！”
耶律宗真淡然道：“莫要谦虚！听说你幼读兵书，手不释卷，更精于汉、藏文化，也懂佛学，如此武有谋勇，文有韬略，大夏王有后啊！”
护卫道：“远不及太子殿下！”
耶律宗真呵了一声，笑容陡然消失：“李元昊，在孤面前，还不露真容么？”
护卫伸手，将面甲揭下，露出一张满面风霜的脸来。
李元昊的脸型稍圆，并无那种刀削斧劈的凌厉之感，但双目冷酷淡漠，鹰勾鼻高高耸起，嘴唇略薄，刚毅的五官彻底冲淡了脸型的温和，带着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态。
而相比起还未发育完全，就初露几分魁伟之态的耶律宗真，李元昊只能算作普通身材，五尺有余，但整个人屹立在那里，又如同瀚海之中的坚石，受风沙冲刷而屹立不倒，有股千锤百炼之感。
同为太子，同为一方继承人，却因国力的绝对差距，一坐一立，而李元昊虽然在面对李成遇时，言明一切都要靠自己，辽人指望不上，可此时他的腰是微微弯下的，以示恭敬之态。
耶律宗真却不满意，脸色沉下：“你扮作使团护卫，来秘密见孤，是为了那件事？”
李元昊道：“是！”
耶律宗真厉声道：“那刺杀宋使，又是何意？”
李元昊道：“是宋人害死我母，宋使却要颠倒黑白，自是难以忍受！此人一死，我西夏使团危难自解，不可不杀！”
听了前半句话，耶律宗真脸色更加阴沉，听得后半句，才稍稍缓和：“还算有点实话，没有满嘴虚言！”
李元昊再度低下头：“不敢！我夏州自祖父抗宋时，就奉大辽为宗，我父也多得辽帝陛下援手，我自当遵太子殿下之命！”
“嗯！”
耶律宗真微微点头，西夏对大辽俯首称臣是理所当然，眼前之人还是有几分乖觉的，话题重新转回：“你方才所言，宋人害死卫慕夫人，又是何说法？别还是那些污蔑之言吧？”
李元昊沉默，看了看左右。
耶律宗真摆了摆手：“退！”
四周的仆婢统统退开，李元昊这才继续道：“我母久染头疾，疼痛难耐，贴身忠仆偶得一药酒，服用后竟病疾全消，引为奇药，谁知此后竟稍离不得，三日内必饮药酒，不然便暴怒癫狂，方知此药的祸害之处……”
说到这里，李元昊头昂起，双目直视过来，沉声道：“殿下也有此烦恼，不是么？”
耶律宗真终究年纪轻，城府不够，脸色已是变了，缓缓地道：“当年母后宫中的内侍赵安仁，扬言有前唐宫廷秘药‘底也伽’的配方，却因主药失传，无法炼制，孤见父皇龙体抱恙，一片孝心，便让赵安仁在府库中寻药，几经尝试，终于配制出了他口中可治百病的‘底也伽’！”
“见到父皇在马上狩猎的英姿时，孤心中的喜悦难以言说，可随后发生的事情，却犹如噩梦，孤从未见过那么暴躁的父皇，那所谓包治百病的西域奇药，根本是剧毒！剧毒！”
“赵安仁背后，一定有着一伙居心叵测之辈，利用了孤的孝心，要危害我大辽社稷！！”
李元昊听到这里，倒是露出抚慰之色：“太子殿下息怒！殿下一片孝心，辽帝陛下自是清楚，那赵安仁才是罪魁祸首，此人可曾拿下？”
“不必邀功！”
耶律宗真哼了一声：“孤没有忘记，是得你提醒，才能将赵安仁及时救出，现在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孤已派人严加审问，一定要将他背后的人问出来！”
“此事背后定是宋人指使！”
李元昊语气里流露出恨意：“他们通过些许恩惠，拉拢了我的母族，又要控制我的母亲，失败后将之毒害！”
耶律宗真却冷笑道：“宋使见到父皇后，认定此事的背后，是你们夏人在指使，因为你们与西域商人的往来更加方便！现在伱又说此事是宋人的阴谋，因为宋人要控制卫慕氏！来日你和宋使见面，是不是也要将这個罪名，扣在我大辽头上？”
李元昊道：“殿下明鉴，我夏州本就是小地，做此图谋又有何用？唯有宋人一心要夺我党项人的河西之地，又欲北上取贵族的燕云！自澶渊之盟后，宋人国力日盛，物产富饶，粮草储备，蓄势已发，不可不防啊！”
说到这里，李元昊又叹了口气：“可惜我父仁义，无论我多少次劝说，他都不愿起兵反宋……”
耶律宗真听了此言，一时间倒也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李元昊劝说其父李德明起兵反宋，李德明不愿意，他何尝不是希望父皇攻宋，父皇也不愿意，一心要遵守盟约？
耶律宗真自从懂事起，见到的就是一个强盛富饶的大辽，再了解到祖辈的功绩后，不可避免地有了“一天下”的想法，首先要做的，就是“谋三关”，拿回当年被周世宗夺走的关南之地，无论是战是逼，一旦宋人真的失去了关南之地，那更方便契丹铁骑长驱直入，纵横富饶的中原，真正做到统一天下！
一想到这般前人未有的丰功伟业，年轻的耶律宗真就觉得热血沸腾，努力定了定神，声调还是止不住扬起：“莫说那些无用的话！你认定此事是宋人在背后指使，可有证据？”
李元昊断然道：“没有证据，也毋须证据！恕外臣斗胆直言，即便赵安仁将幕后的宋人指使招供出来，宋人难道就不会矢口否认，认定这是贼人污蔑么？辽帝陛下若是选择不信，又当如何？贵国真的会对宋问罪开战？”
耶律宗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有道理。
是战是和，终究还是看执政者的决定，如今大辽朝堂上，主和派的声音为什么要远远大过主战派，正因为辽帝是主和的态度，群臣当然多有附和！
心中的不甘越来越盛，耶律宗真语气也变得凌厉起来：“那你说这些，又准备做什么？”
李元昊毫不迟疑地道：“杀宋使！”
耶律宗真并不意外，却又皱起眉头：“上次你有这个机会，却失败了，现在宋人有了防备，你还怎么杀？”
李元昊道：“我确实大意，未曾想到这宋使也有不俗的武力，更身穿内甲，防备极严，然刺杀之事，不止于此，太子殿下没有忘记，贵国副使在宋人殿内也中了毒吧？”
耶律宗真面色变了：“你要孤在大殿中下毒？你莫不是疯了？”
李元昊立刻道：“自然不用太子殿下亲自派人，殿下可知‘金刚会’？”
耶律宗真有些茫然，微微摇头。
“‘金刚会’是昔年萧太后派入宋地的契丹勇士，专为刺探情报所用……”
李元昊将“金刚会”的情况大致介绍了一遍：“他们的首领在汴梁，就是被这个宋使狄进设计擒住，更被当时使宋的辽使萧远博出卖，在辽帝陛下面前搬弄是非，以致于辽帝陛下已然放弃了‘金刚会’，此前有人联系了西夏使团，希望通过外臣，向殿下表明他们的效忠之心从未动摇！”
“父皇错了，这等忠良，岂能弃而不用？”
耶律宗真心中感叹，立刻道：“好！‘金刚会’若能办到此事，让他们用心地去做，孤来日会重用！”
李元昊行礼：“有了太子殿下此言，外臣就放心了！”
耶律宗真答应了这件事，心头既是激动，又有些许的惊惧，深吸一口气：“去吧！不要让孤失望！”
李元昊躬身一礼，饱含着蕃属对宗主国的敬畏：“是！”
待得在内侍的引领下，走出了这座别院，他重新戴上面甲，轻轻扭了扭脖子，眼神变得冰冷刻骨。
他最恨低着头跟人说话，但每次这么做时，又会谨记这种卑躬屈膝的耻辱感觉，为的正是不断激励自己，必须要发愤图强，带领夏州的党项人真正崛起，不再仰人鼻息而存！
现在是时候了！
宋人的小皇帝，至今还是个躲在太后庇护下的废物，辽帝昔日雄才伟略，如今也是垂垂老朽，太子年轻气盛，却不免志大才疏，两国白白掌控着辽阔富饶的疆域，实在浪费！
李元昊握拳。
如自己这般大好男儿，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当立国称帝，征讨四方，直至放眼天下，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让他低下那颗高贵的头颅！

第三百七十八章 最好的挑拨就是如实相告
“难道太子将人救走后，藏在了皇宫里面？怪不得马帮也找不到！”
狄湘灵目睹着一道身影从太子别院而出，一路弯弯绕绕，警惕地观察行人，最终入了皇宫侧门，眼睛亮起。
自从狄进那边传来消息，她就耐心地盯住太子的手下，终于有了重要发现。
仔细想了想，狄湘灵找准时机，身形轻盈一闪，循着墙根，翻入宫内。
汴梁的皇宫，她不会贸然潜入，一旦被发现，禁军弓弩招呼，武功再是高强，也难免饮恨当场，但这中京城作为辽人新建的都城，宫城的守备远远不如汴梁的皇宫，只要不往深处去，接近辽帝皇后那些关键人物，就不会有碍。
如果太子真的将赵安仁关在皇宫里，也不可能往深处去，必然是在边缘地带看守。
果不其然，待得狄湘灵翻入宫中，前方太子亲信的步伐也慢了许多，显然不担心这里还会有外人跟踪，最终拐入了一片下人所居住的屋舍前，敲了敲门。
门一开，里面一股血腥味就飘了出来，太子亲信皱了皱眉头，飞速闪了进去。
狄湘灵随即出现在门边，竖起耳朵，隐约听到几句交谈：“……还没有……？”“快打死了……”“殿下……一定要问出来……”
她以前不通契丹话，但自从发现契丹贵族的富裕超乎想像后，为了未来的事业考虑，这段时间也开始补课，学习的速度固然没有狄进快，却也能懂一些口语的交流。
此时听了个大概后，狄湘灵没有轻举妄动，寻了个角落，默默等待。
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太子心腹从屋内走了出来，手上也沾了血，用布帛擦拭着，怒哼道：“看好他！万万不能有失！”
跟着此人一路回到太子别院，狄湘灵才悄无声息地离开，第一时间到了四方馆，说明了刚刚的情况。
狄进了然：“果然是辽国太子！这位派人将赵安仁救走，藏在皇宫西南角的屋舍里面，也在日夜审问，想要找出幕后的指使者！”
狄湘灵道：“赵安仁倒是挺能撑的，先被萧远博的手下用刑，现在又被太子的人审问，就是不交代？”
狄进道：“此人的钱财早已被转走，应该到了家人手中，他现在一旦开口，不仅自己的命依旧保不住，还会连累家人……不过极刑之下，很少有人能撑得住，那就衍生出另一种可能，赵安仁知道的也不多，他根本说不出什么，行刑者却以为他是嘴硬，反复折磨……可惜我不能亲自审一审他，不然的话，应该就能判断到底是哪一种情况！”
狄湘灵准备动手：“我去把人劫出来吧！不难！”
“我知道姐姐出马，肯定能办到，但太子能把人藏在宫中，我作为使臣，让人去宫内劫人，一旦被抓住把柄，就是大事！”
狄进赶忙劝阻，又仔细解释道：“这件事既然涉及到了太子，很是敏感，我们没必要在一個明知机会不大的线索上，付出过大的代价，反倒影响了接下来的追查！”
“原来如此！”
狄湘灵点了点头，又期待地道：“那辽帝知道真相后，会不会废了这个太子？”
“不会！”
狄进毫不迟疑地摇头：“且不说这位太子并无那等以下犯上的大逆想法，当时进献药物应该是一片好心，就算他真的图谋不轨，辽主有碍于其他几个皇子年龄太小，更加不成气候，也会捏着鼻子，让这位长子继承大宝！”
狄湘灵奇道：“既如此，太子为何要藏起赵安仁，直接交给辽帝便是！”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狄进道：“我们认为太子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只要向辽主认个错，不会有影响，但站在他的角度，却不希望这个过错被揭露出来，成了污点，而想要挽回一个错误，往往就要用更多的错误来弥补，以致于一错再错！”
狄湘灵皱眉：“可照这么看来，六哥儿做了这么多事，岂不是没有什么收获，反倒是帮辽帝父子扫清了隐患？”
没有看到辽国天翻地覆，不开心！
狄进笑了笑，低声道：“想要辽国内乱，哪有那么容易？辽帝是雄主，太子所做的这些，不见得瞒得过他，却始终隐瞒，直到被外人发现了，才不得不放开追查，心中或多或少对儿子是有些失望的！而太子在一味遮掩的情况下，最终还被揭破真相，心理也会产生影响，父子之间到底是消除了隐患，还是芥蒂更深了，可还难说呢！”
辽圣宗耶律隆绪雄才大略，在位时励精图治，是辽国力的巅峰，到了辽兴宗耶律宗真，就差得远了，眼高手低，败了不少其父留下的底子，辽国力明显走了下坡路，关键是还给他的儿子耶律洪基挖了一个皇太叔的大坑。
而狄进此行的目的，就是在维持宋辽和平的基础上，给辽国再多挖几个坑。
宋辽两个大国的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是不能贸然发动战争的，但都希望对方国家的内部乱一乱，外部多树几个敌人，这个时候便要看外交使臣的能力了。
狄进就始终拿捏着分寸，既不做完全超出使臣范畴的事情，又能让对方十分难受：“太子心腹鬼祟入宫的行为，指明了赵安仁的下落，我们既然发现了，就如实相告！至于具体怎么拿人，又该怎样处置太子，当然是由那位辽主下决断！”
……
“陛下驾到！”
随着内官尖利的声音，辽帝耶律隆绪从帝辇走下，一眼就看到皇后萧菩萨哥率众跪于宫前，今年四十六岁的她，修身养性，眉眼柔顺，皮肤光滑，楚楚动人，看上去仅有三十出头的模样。
眼见妻子跪在冰冷的地上，耶律隆绪第一反应是心疼，上前几步，将人扶起：“快起来！快起来！”
萧菩萨哥低声道：“妾身有过，请陛下降罪！”
耶律隆绪轻声道：“把合住哥放了？”
合住是萧远博的契丹小名，身为萧太后的侄子，论亲属关系，和辽帝是表兄弟，而萧菩萨哥也是萧太后的亲侄女，同样是表兄妹，闻言有些赧然：“放回去了……”
耶律隆绪牵起妻子的手，朝着殿内走去：“你们下去！”
目送帝后并肩朝着殿中走去，皇后宫内的下人如蒙大赦，萧菩萨哥则歪着头，小心翼翼地道：“陛下知道了？”
“药是太子献的，朕早就知道，那孩子是一番好意，朕不怪他！”
耶律隆绪淡然道：“此次本是想为难一下宋人，那位年轻的使臣很厉害，合住哥去了一趟汴梁，也不知被此人捏住了什么把柄，事事听从，如今又看出了药物的端倪，朕就想拿他一个错处，也阻一阻此人来日在宋的仕途，结果还是被他查到了赵安仁的所在，原原本本地告知……”
萧菩萨哥对宋使没什么兴趣，但听到那个污蔑自己的内侍名字，顿时生气了：“赵安仁在哪里？”
耶律隆绪道：“杀了！朕当时饶他一命，本来想看看他身后到底是什么人，结果又惹出了这番风波，自然不能留！”
遍体鳞伤的赵安仁已经闭眼，也是一种解脱，同样也意味着线索断了，不免令辽帝失望。
当然更失望的，还是太子在整个事件中的表现，不过太子毕竟年少，耶律隆绪还是选择了原谅。
不原谅又能怎么办呢，其他儿子连十岁都不满，更无法指望……
耶律隆绪回过神来，温和地道：“一切都没事了，下次合住哥入宫，你给他赔一杯酒，他也是忠心耿耿，到这般地步都没有想着污蔑旁人，而是入宫向你禀告，得安抚一下忠臣！”
“好！”
萧菩萨哥点着头，依偎进夫郎怀里：“是妾身的错，早知陛下什么都知道，还顾虑那些作甚？”
耶律隆绪趁机道：“朕知道你是念着太子，想要保护他，可强留人在宫中是下策，你该用一用别的法子……”
“不会了！妾身以后不会这么做了！”
萧菩萨哥却不乐意听这些，既然事情过去，马上将烦恼抛之脑后，眉开眼笑地直起身来，伸手拉起耶律隆绪的袖子：“陛下，妾身前几日又将九龙辂改了改，带你去，看看合不合心意！”
耶律隆绪有些无奈，但看着她轻快的步伐，又不禁露出了笑容：“合心意的！一定合心意的！”
萧菩萨哥撇了撇嘴：“陛下都不来看一看，就这般敷衍么？”
“好！好！来看！来看！”
耶律隆绪赶紧跟着她到了后殿，那一辆辆华美的车舆一字排开，正色评价了一番。
萧菩萨哥这才满意，笑吟吟地坐在车辇上，轻轻晃着腿，嘴里吟唱着雅乐。
耶律隆绪温柔地看着这一幕。
他很喜欢这位皇后整日无忧无虑的样子，每每与其相处，连带着自己的心也轻松起来，而元妃萧耨斤固然尽心奉承，但眉宇间的那股戾气，却是挥之不去。
可惜的是，皇后柔顺平和的心态，在朝堂上反倒成了弱点，没有臣子会怕一位性情温顺的皇太后，元妃凶横泼辣的性子，倒是能镇住朝臣的，家族的兄弟也争气，能够帮衬朝局，只不过就目前两人间的冲突来看，怕是后者根本不会放过前者……
萧菩萨哥历史上被萧耨斤杀害之前，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怨天尤人，唯一的请求就是要沐浴更衣，干干净净上路，那些萧耨斤的家奴平日里作威作福，却都不敢冒犯，退了出去，等到再进宫时，萧菩萨哥已经静悄悄地上吊自尽了。
耶律隆绪自然不会知道这些，但其实也隐隐预见到了他死之后会发生惨剧，轻声道：“朕若不在了，伱该怎么办啊？”
萧菩萨哥探手把玩着装饰的花儿，嗅着那香气，闻言没有丝毫迟疑：“妾身去陪陛下便是……”
耶律隆绪身躯剧颤，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时，已经有了决意，待得离开皇后宫中，回到自己的崇德宫，直接道：“唤太子入宫！”
半个时辰未到，本就在东宫学习政务的耶律宗真赶至，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跪拜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耶律隆绪看着这个健壮的儿子，开门见山：“你藏的赵安仁，朕已经处置了，是被宋使发现线索，禀告给朕的！做儿子的拼命瞒着父亲，反倒是外臣如实相告，不越雷池一步，你有何话可说？”
耶律宗真猛然愣住，片刻后噗通一声跪下来，冷汗淋漓：“儿臣……儿臣……”
“朕唤你来，不是要责问你，而是问你一个问题！”
耶律隆绪冷冷道：“你可知道，你母后那般温和的性情，为了保护你，都不惜背上罪名，强留知情者在宫中，待得朕去后，你也能拼尽一切，保护你的母后，为此不惜与你生母为敌么？”

第三百七十九章 始终没有勇气的太子和太有勇气的汉臣
嫡母？还是亲娘？
从中间选一个！
这简直就是送命题，耶律宗真人都傻了。
平心而论，若论母子之情，他肯定跟皇后萧菩萨哥更亲，毕竟从小是对方养大，而且这位嫡母脾气也好，对他十分慈爱；
反观那位亲娘元妃萧耨斤，偶尔见到时，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他小时候看着就怕，现在也完全亲近不起来。
可耶律宗真很清楚，元妃家族强势，将来自己登基，真正依仗的后族，恐怕是那位凶悍的亲娘和一群亲舅舅，因此随着年岁增长，也对待那位亲母恭谨守礼，不敢表露出半分疏远。
而现在，父皇让他选一个……
你自己不选，让做儿子的选，没有这般道理吧？
经过短暂的愣神，耶律宗真回过神来，赶忙以洪亮的声音道：“父皇春秋鼎盛，千万莫要说这等话，儿臣也定会护母后周全！”
耶律隆绪却听出了那侥幸的心理和底气的不足，轻轻叹了口气：“你若是这般想法，来日是做不了什么的！你生母是强势之人，却往往意气用事，比如此番，她将燕王调任西京镇守，朕本以为只是一时火气，不料她竟真的一意孤行，连亲弟弟都如此对待，何况旁人？”
耶律宗真听说了燕王萧孝穆的事情，心里对那位刻薄寡恩的元妃也有些畏惧，垂下头，不作声了。
“也罢！”
耶律隆绪心里本就有答案，在问了太子后，愈发明确，有些事情终究要自己活着的时候做，不再继续发问，让儿子议论嫡母和生母，本就是有违孝道的事情，若是被以张俭为首的那群汉臣得知，又要上书劝谏了。
他将话题转回最初的案子：“指使赵安仁献药的，是哪一方贼子，你可有怀疑？”
耶律宗真立刻答道：“儿臣以为，宋人嫌疑较大！”
耶律隆绪表情平静：“为何？”
耶律宗真不敢说西夏那边也有类似的案件发生，却采用了李元昊的观点：“若让我大辽内乱，得利最大的自是宋人，他们时刻想要北上夺取燕云之地！而赵安仁本就是宋人，早年被掳来我朝，入宫为内侍，若有宋人谍细与之联系，诱导其报复我大辽，也最方便！”
耶律隆绪不置可否：“还有呢？”
耶律宗真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父皇，低声道：“那得审问赵安仁，以获实证！”
“朕已处决了他！”
耶律隆绪一句话就堵死：“此人受了那么久的刑，已近疯癫，即便开口，也难保不是胡言乱语，留之无用！况且他若是真的知道幕后指使者，恐怕早就被灭口，如今无人问津，在他身上费力气，也是徒劳无功罢了！”
耶律宗真怔住，人都杀了，幕后主使还怎么找？
然而耶律隆绪还真有了判断：“那些药物多为西域所传，占据河西的党项人嫌疑更大，其用意自是挑拨宋辽盟约，欲让我两国再掀战火，李氏方能从中获利！”
耶律宗真一惊：“父皇之意，莫非是要责问西夏？西夏一直是我大辽支持，宋人才会忌惮，一旦我大辽改变态度，那就是如了宋使之意，他们可就要对西夏用兵，灭此边患了！”
耶律隆绪淡淡地看着他：“你不是一贯想要用兵么？为何又不愿了？”
耶律宗真滞了滞，赶忙道：“儿臣只是不愿宋人壮大，两国虽有盟约，但也是我大辽居上，宋人居下，决不可变！”
“此言不错！然你小觑党项李氏了！”
耶律隆绪一方面想到李氏父子的野心勃勃，对于西夏的提防确实在增加，给这群党项人得势，对于辽西之地同样是威胁，不能养虎为患，另一方面，也想趁机衡量一下宋军如今的实力：“西夏多沙漠瀚海之地，又是西羌盘踞，党项李氏父子积蓄了相当的国力，败之不难，灭之……哼！我大辽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耶律宗真并不认可，西夏哪有这般厉害，契丹铁骑一旦开赴，还不是犁庭扫穴？
“宋人少战马，后勤运粮更见困难，要跨越沙漠对夏用兵，不见得能讨得好去，若是宋人真能胜，西夏必来求援，到时援手，既尽宗主之责，也不失朝廷信誉！”
耶律隆绪说到这里，看着不以为然的太子，用心教导：“切勿轻视藩属，各族部落是我大辽统治的根基，也是祸乱之源，伱的眼光不能只放在宋人身上，而忽略了其余的威胁！回东宫，好好将夏人的事情想一想，是战是和，干系甚大，岂可冲动行事？”
耶律宗真动了动嘴，最终拜倒下来：“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目送着儿子退下，耶律隆绪眼中露出失望之色，却又很快掩去。
而这位辽帝并不知道，太子耶律宗真走出殿外，心头也猛地一悸：“不好！李元昊和‘金刚会’的事情，刚刚又没有向父皇坦白！”
赵安仁的事情结束了，父皇已经把罪名定在西夏身上，不是也是，但李元昊并没有放弃，还要在寿辰上对宋使进行第二次暗杀！
若是成功了，倒也罢了，若是此人又失败了，不会把他交代出去吧？
耶律宗真面色数变。
理智告诉他，此时完全可以再入殿禀告，等待父皇定夺。
但身子颤了颤，却始终没有那个勇气，更不愿意再看到父皇失望的眼神。
最终这位辽国太子没有转身，脚下匆匆，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崇德宫外。
……
辽帝的寿辰到了！
中京皇城，张灯结彩。
辽国的诸多盛会里，大部分都保留着草原民族的习俗，多在草原扎营，幕天席地，载歌载舞，而在皇宫之中的筵席，每年只有寿辰和元旦，也正是在这座中京城内，召见各国使臣，共聚一堂。
正使狄进、副使潘孝安，领宋使团，早早等候在指定位置，努力做到目不斜视，避免对于宫廷礼数很不周全的辽庭筵席，露出嘲弄之色。
他们目不斜视，来往辽国官员的视线却是时不时地落了过来，看看宋人，又望向夏人。
正使李成遇、副使野利仁忠，领夏州使团，乖顺地站在藩属里面，完全没了争锋相对之意。
这种低眉顺眼的态度，让不少人大为失望，他们恨不得宋夏两方在寿辰上打起来。
但也有些知情者，理解夏人为什么不敢放肆。
此番宋使在中京城内遇袭，最有嫌疑的是谁，各方心知肚明，如此嚣张的行径也触怒了陛下，不仅召见宋使入宫安抚，还放出话来，辽庭准备不再继续支持一手扶持起来的党项政权，夏人使臣自然蔫了……
既然胜负已分，两边闹不起来，有人便出面了。
率先出面的，是乐安郡王耶律宗德，这位贵族子弟端着一杯酒，笑吟吟地走了过来：“狄正使，陛下大寿后，我们相聚的日子可就少啦！”
狄进微笑举杯：“山高水长，万里路遥，情谊不变，承蒙诸位对《苏无名传》的厚爱，待得第九卷写出，我会派人送至，让各位一睹为快！”
“哈哈！好！好！”
耶律宗德连饮三杯：“那我等便是心满意足了，唯一可惜的是，终究见不到狄神探千里断案的场面，陛下还是给夏人留了些情面啊！”
狄进知道，这说的是卫慕氏之死的案件，自从他故意掀起舆论浪潮，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契丹贵族，就期待着正义审判的名场面出现，还时常堵在四方馆口。
实际上，这件事难以真正实现，毕竟让宋人断西夏主母遇害的案子，就意味着辽庭彻底站队，与西夏翻脸相向，以辽帝的手段，不会把事情做得如此绝。
“咳咳！”
不过乐安郡王此言，也透露出了重要的消息，狄进刚要继续询问，重重的咳嗽声传来，左丞相张俭走了过来，淡然道：“狄正使，老夫有话说！”
耶律宗德被硬生生打断，不悦地哼了一声，拂袖而走，狄进则看向这位对大辽鞠躬尽瘁的汉臣：“张相公有何赐教？”
张俭冷淡地道：“赐教不敢当，狄正使此行圆满，老夫是略表恭贺之意罢了！”
狄进笑了笑：“多谢！”
张俭接着道：“老夫还有一语，望狄正使谨记，贵朝兴文抑武，本是大善，若是行差踏错，兴无名之师，兵凶战危，后果难料，勿谓言之不预！”
狄进笑容不变：“张相公老成持重，所言不差，我等泱泱大国，所行皆重法理，岂能兴无名之师？”
正说着呢，一位老年内官端着晶莹剔透的酒注，出现在身侧。
狄进目光转动，在这位内官身上落了落，又嗅了嗅鼻子，眉头扬起：“这酒的香气，闻起来怎么似樊楼的和旨？”
老年内官道：“正是贵京樊楼的和旨酒，我大辽万国来朝，诸国使臣家乡所酿美酒应有尽有，还请宋使享用！”
“辽主陛下有心了！”
狄进探手伸向酒注，但还未接触到把手，又皱起眉头，缓缓缩了回去：“能在异国他乡，畅饮樊楼美酒，本是快事，可我这心头，怎么有些不安呢？”
张俭目睹这一幕，淡淡地道：“怎的？狄正使莫非认为我大辽的筵席，还有人要谋害你不成？”
狄进轻叹：“不可不防啊！”
张俭冷笑一声，伸出干枯的手，拿起酒注，给自己的杯子满上，仰首喝了下去。

第三百八十章 “金刚会”最有成就感的一次行动
“殿下？殿下？”
耳边传来关切的声音，耶律宗真如梦初醒，看向旁边的臣子：“萧枢副，孤失态了！”
前来打招呼的正是萧远博，笑吟吟地道：“殿下近来操劳寿宴，方有如此盛会，陛下刚刚的笑声何其畅然，显然是感受到了殿下的一片孝心啊！”
耶律宗真下意识地道：“父皇很满意？”
萧远博连连点头：“自然！陛下对于太子殿下一向是满意的，些许责备，也是怀有期许，殿下毋须挂怀！”
耶律宗真松了口气：“好！好啊！”
萧远博那天被皇后留下，先是恐惧不已，生怕被灭口，待得冷静下来，就想明白了，此事十之八九与太子有关。
说实话，或许是恨屋及乌，由于对元妃萧耨斤的恶感，萧远博如今心底对太子也有不满，但这点是绝对不会表现出来。
毕竟皇后未来的依靠也是太子，就皇位继承人而言，双方都没得选。
此时嘘寒问暖一番，发现太子对于自己并无芥蒂，萧远博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暗暗摇头。
这位未来的新君，比起如今的陛下，差距可有点远。
来日想靠他保护皇后，抵挡元妃的锋芒，难……
既如此，讨好完太子后，萧远博又朝着前殿走去，寻找那个真正能出谋划策的人物。
远远的就见到狄进和张俭正在交谈，从他的角度来看，后者的身躯微微有些晃动。
“咦？”
萧远博不禁一奇。
印象中，这位汉臣里排在第一的老丞相，平日里坐卧行止，都是一丝不苟，严守礼数，日子过得固然清贫，但也不是那种营养不足，身体虚弱的平民可比，这寿辰大典居然站不稳，莫非也有醉酒失态的一刻？
张俭不是醉酒，他其实才喝了三杯，为的是争一口气。
他很清楚，此番随着辽帝的态度转变，胜负已分，宋使得逞了，对方成功分化了辽夏之间的关系，为接下来解决边境之患铺平了外在的条件。
他固然劝不动陛下，却也不能在宋人面前输了气势，大辽还有一群忠贞之臣在，绝不能让对方小觑了！
结果万万没想到，喝了没多久，腹中突然疼痛起来。
“老夫不会……真中毒了吧？不！不可能……应是昨夜……身体不适……嘶嘶！”
张俭的身子晃动得越来越厉害，狄进凌厉的目光则刺向内官：“你做了什么？”
“死！”
那老年内官意识到了自己已然暴露，一改低眉顺眼，率先发难，双拳如擂鼓，朝着狄进胸前轰来。
看得出来，他的武功不俗，但终究年纪大了，气血衰退，狄进轻松地挡下两招，根本没有跟对方搏杀之意，飘然后撤。
而身后则传来了雷霆般的大喝：“贼子休得猖狂！”
之前遭到刺杀，狄进只带了四位贴身护卫，没有带上使节团内的班直护卫，但现在入殿宴饮，倒是带上了他们，此时赵祯的贴身班直守约率先扑出，整个人如巨灵现世，身躯都似乎膨胀了一圈，不闪不避地硬抗了两拳，探手就拿住了对方的肩胛。
“起！”
那老年内官也没想到对方如此凶悍，照面之间就被擒住，正奋力挣扎，就见对方不忘叮嘱左右扑上来的另外两名班直：“留活口！小心贼人自尽！”
这猝不及防的惊变，不远处的辽人护卫都愣住了。
最令他们骇然的是，那边三名宋人护卫飞扑上去，压住了内官不说，张俭踉踉跄跄往旁边走动，黑红色的血已经从唇角渗了出来。
但这位老丞相的身躯晃了晃，依旧不倒。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声张！
不能坏了陛下的大寿！
更不能给宋人趁机发难的机会！
可就在此时，一只强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硬生生将其往地上一扯，在张俭躺下的同时，中气十足的声音传遍四方：“张相公喝下了贼人的毒酒！快！快传御医！”
“宋贼！宋贼！！”
看着狄进关切的面容，张俭又急又气，知道瞒不住了，浑浊的双眼里更是涌出浓浓的后悔。
早知道这里面真的有毒，就让这個可恨的宋人喝下便是，老夫为什么要替他试酒啊！
“你不给我挡酒也没用……”
狄进一嗓子喊得四方大乱，再看向浑身哆嗦的老头，眼中闪过一丝古怪。
因为送毒酒的内官，他从一开始就认识！
正是在雄州地界，出现的“金刚会”六人众之一，“天耳”杨管事。
看到杨管事的一瞬间，狄进立刻明白，“金刚会”成功了，联系上了西夏人，把握住了关键的机会。
而李元昊一次失败后，明明有强绝的武功，却销声匿迹，再也不见踪迹，显然是不再以身犯险，选择利用“金刚会”进行第二次行刺。
此人果然不是有勇无谋之辈，这个安排恰到好处，既能剪除威胁，事后一旦查出凶手隶属于辽人谍探组织，辽庭也难以解释，宋辽之间势必交恶，依旧能让西夏压力骤减。
不过李元昊唯一没有料到的事情是，“金刚会”从一开始，就是狄进亲手引入局中的。
对于“金刚会”第一代核心成员而言，固然接受不了一手创办的谍探组织灭亡，但更害怕的，还是它被辽庭彻底忽视。
倘若宋辽两国遵守澶渊之盟，不起战端，一直太平下去，甚至辽庭都不愿承认有这么一群谍细的存在，这二十多年来的苦心经营，甚至这辈子努力的意义，就被统统抹去了！
所以在出使之前，狄进和宝神奴达成了一个条件，双方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对于狄进来说，跟“金刚会”斗了这么久，这群人反倒是他最熟悉的，在机宜司尚未能填补谍细空白的情况下，他宁愿引入这个棋子，乱中取胜。
对于“金刚会”而言，则借着宋辽夏三方的博弈，获得一个展现出存在感的机会，让辽国的当局者明白，他们这些看似卑贱的谍探，有着重大的作用。
因此“天耳”来了。
这位杨管事早有求死之意，在雄州见狄进时，就随时可能被抓，现在更是亲自来送毒酒，自知是绝对逃不掉的。
确实，即便狄进没有怎么出手，他也被班直护卫呈现压倒性的碾压，生擒活捉，四肢禁锢，嘴巴堵上，防止自尽。
与此同时，前殿的巨大风波彻底惊动了后殿，之前喜笑颜开的辽帝耶律隆绪铁青着脸，带着皇后、元妃、太子，在层层护卫下，快步走了出来。
群臣散开，呈一圈围住，位于中间的正是张俭。
围观之下，狄进不再适合抱住此人，将他平放在地上，御医奔了过来检查，眉头都是紧皱，对视一眼，暗暗摇了摇头。
此毒凶狠，张相公酒量又太好，短时间内肯定是连喝了数杯，任谁来都救不回来了。
当御医默默退开，这位宰相躺在冰冷的地上，发出低微的呻吟，双目瞪着，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张公！”
耶律隆绪见了心头也不禁一痛，这是真的大辽忠臣啊，快步上前，俯身下去，毫不嫌弃地抱住这位老丞相：“张公！张公！
张俭嘴动了动，想要说话，却涌出黑红的鲜血，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定定地看着耶律隆绪，努力地摇了摇头。
耶律隆绪明白这位的意思，但他有自己的考虑，并未给予这最后的回应：“张公！朕一定会为你报仇雪恨！”
“啊……啊……”
张俭嘴唇颤抖，发出似嘶吼似呜咽的声音，露出失望之色，一时间却还没有咽气。
耶律隆绪却已经放下他，虎立而起，震怒的声音回荡四方：“贼子呢？”
三名班直押着杨管事，在一群大殿侍从虎视眈眈的注目中，到了辽帝面前。
群臣见状，神色各异，却都不太好看。
辽帝的寿宴之上，出现刺杀事件，本来就被各地使臣看了笑话，最后刺客还是被宋人使团里的护卫擒拿，更是颜面无光。
耶律隆绪眼中同样厉芒闪动，沉声道：“你受何人指使，敢毒害我朝宰相？”
杨管事身体已经不能动了，努力昂起脖子，看向这个平生第一次见到的九五之尊，缓缓开口：“陛下不认得老朽，但萧正使一定认识我们，让他出来！陛下自然知道我们是谁！”
“贼子！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萧远博站在群臣中，闻言先是勃然变色，还以为对方要污蔑自己，但仔细看了看，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向辽帝，嘴唇颤了颤，显然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毋须他揭露，杨管事接下来就高喝道：“在下杨瑰，前‘金刚会’成员，昔日承天皇太后派去宋地的斥候之一，陛下可记起来了？”
此言一出。
群臣变色。
怎么会是我们大辽自己人？
“咯！”
这个声音传了过去，躺在地上的张俭更是双目圆瞪，身躯绷紧，如垂死的鱼儿往上挺起。
待得撑到极限，这位老臣眸子里的光彻底淡了下去，猛地瘫软下去，鼻中再无气息。
而同时入殿祝寿的儿子，之前不敢上前，见状猛地冲出，抱住尸体，发出震天悲呼：“父亲！父亲啊啊啊！”
“老相公，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太勇！”
听得那哭天抢地的声音，杨管事也有些感慨。
原本的计划，是刺杀狄进失败，大闹寿辰。
他自然也想狄进死，却很清楚，以这个人的警觉，想要毒杀实在很难，就算自己不来，牺牲另一位“金刚会”里面的老人，也没有多大把握，与其节外生枝，倒不如按照计划执行。
但万万没想到，张俭一把拿过酒注，主动喝了下去。
此事也彻底闹大！
只是感慨之余，想到那曾经高高在上的宰相尸体，躺在冰冷的大殿中，散发出一股污秽的臭气，杨管事心中又莫名地畅快起来。
“金刚会”何时这般风光过？
自己这种小人物，何时这般风光过？
既然卑躬屈膝，换不来重视，就让辽庭看到，“金刚会”的作用，到底有多大！
辽庭不要他们，有别的政权要，而那些政权一旦得了，就能刺杀使臣，大闹寿宴！
于是乎，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天耳”的声音愈发激昂：“陛下！‘金刚会’中，老朽是唯一的背叛者，其他人依旧对大辽忠心耿耿，可他们又换来了什么？倒是老朽受某人之命来此，即便未能毒杀宋使，也终究有了一位相公陪葬，死了也值，死了也值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第三百八十一章 这下师出有名了！
“呼！呼！”
耶律隆绪粗重的呼吸声中，孕育着雷霆怒火。
贼人的证词，他并不会轻信，毕竟此人敢入寿宴刺杀，显然是不准备活着回去的死士，污蔑栽赃也是常事。
可此时此刻，杨管事的所言所语，结合那时萧远博的禀告，令辽帝都不禁震怒：“以下克上！好一群以下克上的逆贼！一伙卑贱的谍探，竟然想做我大辽的主？”
气急攻心之下，他的五官扭曲，身躯微微一颤，双手猛地握紧，低声道：“药！快！”
皇后萧菩萨哥立于身侧，眼疾手快地扶住，一手抚摸着他的后背，一手将一粒药丸喂入嘴边，柔声道：“陛下！切勿动气，切勿伤身！”
耶律隆绪和着口水吞咽之际，元妃萧耨斤觉得有了表现的机会，直接上前，厉声吩咐左右：“愣着作甚！还不把这胡言乱语的贼子拖下去！”
“是！”
众侍卫上前，就要接管犯人，然而押住杨管事的数名班直纹丝不动，把目光看向一个人。
刚刚默不作声的狄进排众而出，洪亮的声音随之响起：“辽主陛下，在下此前在中京城内遇刺，可惜未能当场擒下贼子，既无实证，自当以生辰使之责为重！”
“然今日陛下大寿，我居然再遭行刺，方才未饮毒酒，正是心有余悸，不料张公先饮，酿成惨剧！”
“贵国忠臣贤相枉死，我朝使臣三番五次遇刺……”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蕴含着雷霆怒火，传遍四方：“我们都需要一个交代！”
殿内安静下来。
辽国群臣面容沉重，各国使臣也默不作声，但眼神都在彼此交汇，最终看向辽国的天子、皇后和太子。
耶律隆绪闭着眼睛，萧菩萨哥为他顺气，耶律宗真目光游离，唯独萧耨斤又往前站了一步，兴奋地道：“宰相何在？”
北府宰相萧孝忠排众而出，沉声道：“狄正使，此贼既已被擒获，当要细细审问，岂能任由他信口雌黄，胡乱攀附？”
狄进语调上扬，依旧保持着怒气，但语义清晰，言简意赅：“到底是谁授意让他来行刺的，确实不能听信片面之词，但也不妨当面审问，我身为受害者，诸位身为旁观者，凡有疑虑，也可立刻质问，岂不是最能服众？”
“这个主意好！”
话音刚落，以耶律宗德为首的契丹贵族，心中就大为赞同，恨不得欢呼出声。
来不及为张俭之死感到半点悲痛，两眼放光的是贵族书友群，审判西夏使团的场面看不到了，能亲眼看看审问刺客，也好过过瘾啊！
这群人固然没有欢呼，也不敢在这個场合下开口起哄，但骚动是十分明显的，而狄进又补充道：“辽主陛下寿辰，本不该受此打扰，我自不会长篇大论，还望诸位放心……”
萧孝忠还要再辩驳，耶律隆绪已然缓过气来，开口道：“狄正使擅刑断，著典籍，素有威名，朕信你有一颗公正之心，既有所请，便许你当众问贼子三个问题！”
贵族子弟不禁大为失望，三个问题能问出什么来，岂非走一走过场？
狄进却面色如常，拱手行礼：“谢辽主陛下！”
耶律隆绪摆了摆手。
眼见狄进走到面前，杨管事努力昂起头，冷冷看着对方。
“金刚会”本是何等强盛，结果却在短短三年内落得这般下场，他的大哥宝神奴，就是被眼前之人所抓，两名传人周颖娘和董双双也是因此人被捕，如果有的选，他恨不得此时躺在地上的尸体是这位三元神探，双目自然迸射出仇恨之色，嘴角噙着冷笑。
既然都不想活了，又完成了如此万众瞩目的壮举，他又岂会如敌人所愿，交代出对方想要的答案？
你想当众审问我，那就别怪我当众让你出丑了！
面对这份浓烈的敌意，狄进视而不见，开始了第一个问题：“你方才有言，自己是前‘金刚会’成员，以前听命于辽，现在成了背叛者，那么此番指使你前来行刺的，还是辽国之人么？”
杨管事一滞。
他的目的，是要让“金刚会”这些年所付出的心血得到认可，其他成员则有希望重新获得接纳，所以才说自己是唯一的背叛者。
他也清楚，想要把其他人摘干净没那么容易，但至少是一个台阶，辽庭权衡利弊后，将来还是有可能重新收拢“金刚会”委以重任的，真要有那一天，自己的一生就没有白活。
所以明知道不该顺着对方，面对这个问题，杨管事还是不得不回答：“当然不是，老朽既然叛了，岂会再受辽人之命？”
辽国上下齐齐松了一口气。
辽帝可从来不是什么仁君，此番宫廷大宴上刺客，毫无疑问宫内即将迎来一场清洗，就不知朝堂上下要波及多少人了。
现在这个刺客交代的指使者不是辽人，多多少少能免去一些杀戮，让局势不至于那么紧张！
也有人望向狄进，暗暗点头。
看得出来，这位宋使十分注重宋辽两国和平的大局，所以并没有恶意引导，反倒是帮助辽国免去了关键的嫌疑。
很好！很好！
“幕后指使伱的，是宋人么？”
然而狄进问出的第二个问题，却让众人一怔，露出古怪之色，就连耶律隆绪的目光都不由地一凝。
有你这么问的么？
岂不是给对方污蔑宋人的机会？
所幸狄进紧接着的一番话，解答了疑惑：“我要提醒你，指认幕后的凶手，不是你空口白话，胡编乱造就能实现的！”
“凶手是哪一日，哪个时辰，又在什么地方与你见面？凶手的相貌体态，口音特征，又凭什么让你甘愿听命？发作如此快的毒药，是凶手交予你的？还是你自己准备的……”
“如此种种，既是你的指认细节，也是嫌疑人在辩驳时，会用到的不在场证明，你想清楚再回答！”
如果没有后半段话，杨管事真的就准备指认了，但此时再度滞住。
以前只是听闻，直到现在，他才亲身体会到，面对这样的神探，凭空捏造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就比如他指认宋人使团的副使潘孝安，那就要正好找出一个潘孝安独自行动的时间地点，不然随意编造，万一潘孝安当时身边正有旁人，谎言瞬间就会被揭穿！
即便时间地点上没问题，还有毒药的来历，彼此牵连的动机！
假的真不了，想要完美无缺地编造出一整个谎言，连宝神奴都不见得能办到，更别提他了……
而一旦在这件事扯谎，前面所说的话自然也就不可信了，“金刚会”存在的意义又被否定，自己也就白死了！
杨管事神色变幻，面容铁青，最终还是不敢造次，缓缓地道：“指使老朽之人，并非宋人！”
“好！”
狄进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指使者既非辽人，也不是宋人，而据你所言，你是承天皇太后亲点的斥候，想来也不会贸然投靠别的政权，与幕后之人的关系就是互相利用了！现在仔细描述凶手的形貌特征！年岁多少？身材如何？相貌如何？说的是哪族语言……”
杨管事急了：“这是一个问题么？”
“这当然是一个问题，我可以笼统地问你，除宋辽外第三方的凶手特征，只是担心你无法描述清楚罢了！”狄进冷冷地道：“那就一个个来！他用哪族语言跟你交谈？回话！！”
此时此刻，也没人在意三个问题的限制，就连耶律隆绪都不可能强行中断，冷冷地看过来。
杨管事突然发现，万众瞩目的感觉也没那么好受，脑子里想了又想，最终只能答道：“他……他说的是汉话……”
“可有口音？”
“确有些怪异，并非汉人官话，但能听得懂……”
“身高体重？”
“身长五尺四寸，宽肩厚背，体态魁梧……”
“相貌如何？”
“圆面高鼻……”
“大致形容此人的气质？”
“冷酷阴狠……”
“这里可还有相似之人？”
“……”
问到这里，狄进下令：“松开他！让他指认！”
班直的手稍稍松了松，让他的脖子能够活动。
杨管事的视线，开始移动。
大多数人都冷冷地看着，少部分人则避开目光。
耶律宗真就是后者。
他是真的担心。
也是真的后悔。
李元昊之前有言，“金刚会”被舍弃时，他还觉得，父皇将这群潜伏于宋地多年的精干之士弃而不用，实在太过可惜，现在则发现，还是父皇英明啊！
这群人就是疯子！
偏偏自己还答应了李元昊！
“当时要是跟父皇坦白就好了，也不至于被逼到现在的地步，这个贼人，不会说幕后是本太子指使的吧？”
“不对，他刚刚已经说了，不是辽人指使了……”
“别看孤！别看孤！”
就在耶律宗真内心矛盾，身体发寒之际，杨管事的视线终于落在夏人使团的方向，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道：“那种苦砺感，与他们很像！”
此言一出。
群臣再度哗然，这次却显然如释重负。
对！真相就是如此！
贵族子弟终于忍不住，更是高声叫了起来：“是李元昊！就是李元昊指使的！他上次就要行刺宋使，失败了居然还敢来！”
正使李成遇，副使野利仁忠，则被几个牛高马大的辽人侍卫架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下去：“陛下！陛下！我们没有谋害宋使啊！真的没有啊！”
群情激奋之下，耶律隆绪缓缓抬起手，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这位辽帝苍老的声音响起：“宋使此前质疑，是夏州世子李元昊行刺于他，如今刺客又交代指认，你现在一味否认也是无用，回答朕，此人描述的，可是李元昊的模样？”
李成遇半瘫在地上，口中喃喃低语：“我……我……”
萧远博厉喝：“说！”
有了一个起头，群臣怒喝：“说！说！说！”
李成遇终于承担不住这样的压力：“听着确实是……兄长的模样……”
群臣心头大定。
是外敌，可太好了！
耶律隆绪则闭了闭眼睛，努力掩盖眼中的失望之色。
看似尘埃落定，实则非他所愿！
他之所以会改变态度，正是意识到夏州政权在飞速壮大，一统河西走廊，李德明本就是隐忍之辈，能够放得下身段，伏低做小，依辽和宋，其子李元昊又英武果断，刺杀宋使的行为十分正确，唯一的错处就是没能杀死！
这样的党项李氏，固然会成为宋境的边患，同样也会成为辽国的边患，所以趁着如今的机会，让宋夏开战，再依势而定，反倒最符合辽国的利益。
但有一点很关键，那就是辽国不能与西夏彻底决裂。
不彻底决裂，西夏依旧是辽的藩属，万一宋人不仅能败夏人，更有能耐深入瀚海，灭其政权，那辽国是绝对不允许他们收服河西之地的，就可出兵援助，让宋人功败垂成。
由此虎踞北境，进退自如，随时掌握主动。
偏偏李元昊与“金刚会”的搅局，一下子把事情做绝了！
堂堂大辽，在天子寿辰的大宴上闹出这等事，刺客又已经生擒招供，若是再有遮掩，别说将来，现在就得威严扫地，让藩属部落觉得可欺，各地恐怕又是此起彼伏的叛乱，动摇统治，所以他必须迫使夏使给予明确的答案，更要表现出一言九鼎的魄力！
耶律隆绪调整呼吸，不怒自威的声音高高在上，对着北府宰相萧孝忠下令：“全城通缉李元昊，擒之重赏，杀之重赏！再拟国书，问罪李德明，去其大夏国王封号，如若李元昊已逃回夏地，命其送罪子槛送入京，接受审问，如若不然，休怪我大辽出兵伐之！”
对于辽国扶持的夏人竟然以下犯上，胆大妄为，萧孝忠同样是极度愤怒，躬身领命：“老臣遵旨！”
各国使团闻言，一时间也有些心悸，纷纷垂下头去。
耶律隆绪再看向宋使，就见那位年轻的使臣面容平和，朗声开口：“陛下圣明！愿我宋辽和睦，不受外贼挑唆，共享太平！”

第三百八十二章 跟李元昊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并肩子上！
“这漫长的一日，终于过去了！”
耶律宗真坐在马车上，手撑着下巴，眼神略显恍惚。
此次寿宴上发生的事情实在过于重大，势必会影响天下的格局，他也要考虑清楚，自己身为储君，来日该如何对待那个桀骜不驯的藩属……
不，是曾经的藩属，西夏！
脑海中正思索着这个问题，回到别院大堂，坐下刚刚品了一口茶，就见到一个戴着面甲的护卫，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大大方方地来到面前：“殿下！”
当看清楚来者是谁，耶律宗真几乎从席位上弹了起来，尖叫道：“李元昊！你你你……你还敢来见孤？”
李元昊道：“殿下不必如此，敢问‘金刚会’行刺失败后，可曾供出殿下？”
耶律宗真根本没听对方说什么，第一反应就是派人将之拿下，但紧接着就意识到不对。
此人能悄无声息地潜藏在别院里，又已经来到了自己的面前，此时再唤侍卫，显然晚了。
而平日里耶律宗真自恃勇武，又血气方刚，是根本不惧怕单独见面的，但张俭被毒杀的尸体仍旧历历在目，再感到对方身上那股野兽般的气势，被迫冷静下来：“你想说什么？”
李元昊躬身一礼：“‘金刚会’的刺客不知殿下，即便招供，也只会供出我来，绝不会伤及殿下英名！”
耶律宗真怒极而笑：“如此说来，孤还要感谢你了？”
“不敢！”
李元昊抬起头，语气依旧谦卑，腰杆却已经挺得笔直：“殿下是大辽的未来，身为藩属外臣，自当竭尽全力，保护未来的大辽天子！”
“哼！”
耶律宗真脸色终于有些缓和，不得不说，这份态度还是值得肯定的，但依旧不改冷笑：“伱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给你两次机会，你都不中用！派出去的更是废物，没毒死那宋使，反倒将我大辽的宰相给误害了！你可知道父皇的寿辰被扰，多么震怒？”
李元昊面色不变，就好似不知泼天大祸即将来临，开口问道：“辽帝陛下，是否要问罪我西夏？”
耶律宗真厉声道：“你觉得呢？必然是要问罪的，还要兴兵，征讨西夏！”
李元昊眼底深处厉色一闪，脸色依旧不变，再度问道：“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耶律宗真道：“没有！父皇已命北府下国书，你们李氏再无大夏国的封号，即便俯首认罪，接下来宋人要对河西用兵，我大辽也不可能出兵援助！”
如果辽国没有与西夏决裂，那么到关键时刻，自然可以顺理成章地为藩属出头，但现在已是决裂，虽然说未来也不是没有西夏重新俯首称臣，大辽再度接受的可能，但短时间内不会如此。
毕竟朝令夕改是大忌，明明决裂，又突然对夏援助，反而对宋兴无名之师，那朝野上下的非议，也会让前方将士束手束脚，战败的可能性大增。
种种顾虑之下，别说耶律隆绪那般成熟的帝王不会那么做，即便耶律宗真这样年轻气盛的新帝登基，也不会做出这种愚蠢的选择。
李元昊却笑了：“那外臣就放心了！”
耶律宗真怔住，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李元昊宏声道：“英雄之生，当王霸尔！我党项人固然不比契丹贵族雄踞北方，却也非宋人那般文恬武嬉，而是沙场历练的铁血男儿！然我父被宋人的锦绮迷之，又倚靠大辽的援助，才一直对宋人俯首称臣，今宋人图我河西，大辽也不愿助我，该是抛却侥幸，正式起兵反宋了！”
耶律宗真眼睛瞪大，终于明白，这家伙才是彻头彻尾的主战派！
主战到破釜沉舟，先将己方的后路断去！
主战到乐于见得辽国不支持西夏，如此一来，李德明自然能摒除侥幸，上下动员，与宋开战！
李元昊确实对于外交失利并不在意，在他看来，不同的事态发展都是自己赢了：“宋人即便要开战，慑于贵国之威，也会选择速战，我倒要看看，凭着宋人那等老弱将士，如何来侵我河西？”
耶律宗真开口道：“依你之意，西夏是准备在不依靠我大辽的情况下，战胜宋人？”
“当然！”
李元昊双手虚握，自信十足：“而且我党项人一定会赢！此番宋人固然得势，来日也还是要在战场上分出胜负，待我大败宋军，扬我西夏国威，今日殿下所见，宋使的种种所为，岂非都如笑话一般？”
耶律宗真定定地看着这個人，着实被震惊到了。
这个人不是疯子，就是……
不，即便真如对方所言，他成功了，也是个疯子！
深吸一口气，耶律宗真定了定神，沉声道：“大败宋军若只是嘴上言语这般简单，我大辽铁骑早就踏遍中原了，你就只有这些自大的狂言么？”
李元昊也不多作解释，圆脸上露出笑意：“殿下拭目以待便是！”
耶律宗真冷冷地道：“拭目以待？如今父皇已经下令，对你进行全城通缉，你还是先逃回西夏再说吧！对了，即便回去，也要小心你父亲把你绑回来，槛送入京！”
“我父会对大辽俯首认罪，但绝不会把我送来！殿下放心，辽帝陛下固然气愤，却也清楚真正的大敌是对燕云之地虎视眈眈的宋人，待我西夏来日败了宋人，再来向大辽进贡赔罪，尽足了礼节，他会应允的！”
李元昊笑了笑，最后行了一礼：“我此来确实是向殿下告别的，但并非灰溜溜逃走，若不能彻底刺激宋人，他们如何会轻率冒进，大举攻入我河西瀚海之地呢？”
耶律宗真愣了愣：“你……你要去作甚？”
“事已至此，宋人使团认为他们赢了，那位宋使总该放下戒备，不会再觉得自己会遭到刺杀了吧？”
李元昊身形往后退去，眨眼间消失在黑暗中，只有那霸道自信的笑声遥遥传来：“我要提着他血淋淋的头，回西夏面见我父！”
……
“仕林，没想到李元昊倒行逆施，自掘坟墓，竟然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哈哈哈！”
四方馆内，潘孝安兴奋地冲到面前，几乎是手舞足蹈地道。
别说这位副使，使节团上下，哪个不是喜气洋洋，就连一贯冰冷严肃的班直侍卫们，也露出了笑容。
狄进眉宇间同样浮现出轻松之色，此番出使辽国，肩上扛的是重担，脚下行的是薄冰，若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如今能收获这个结果，无疑是意外之喜。
不过若说完美，也不尽然。
因为在外交上把西夏压得太厉害，回国后不见得是好事。
狄进没有忘记，宋军目前的心态，是畏辽人，而蔑西夏。
如果辽国依旧是西夏的宗主，那么宋军在进攻西夏时，战略上或多或少会存在着些许顾忌，毕竟还有更强的外敌虎视眈眈。
可现在辽帝放下话来，短时间内不可能改弦更张，这段时间无疑是最佳的进攻期，只怕本就冒进的宋军，会更加轻敌冒进，为了争夺功绩，更免不了发挥出不听指挥的五代之风。
别到时候费尽力气，创造出这么好的灭敌环境，结果一战被西夏人打得大败，那就太可惜了！
当然，路要一步步走，保持警惕即可，不必过于忧虑，该高兴的还是得高兴。
狄进与使团上下在主院里不声张地好好庆祝一番后，回到自己的屋中，刚刚展开书，眉头一动，就见窗户打开，两道身影轻盈地跃了进来。
当先一人是狄湘灵，跟在身后则是欧阳春。
狄进迎上，姐姐不必招呼，对待友人还是要重礼的，抱了抱拳：“欧阳帮主，此番多谢相助了！”
“狄神探这是哪的话！”
欧阳春赶忙还礼：“我们本想大闹中京，未曾想马帮此来中京，没经历什么战事，倒是劫掠了商队，收获满满，又承了狄神探的情啊！”
狄进笑道：“欧阳帮主此言差矣！若无马帮的弟兄压阵，我有些事情心里也没底，你们在与不在，差别是很大的！”
欧阳春哈哈一笑，又低声道：“辽东之事……”
狄进声音放轻：“稍安勿躁！”
辽东那边是真正的造反，大延琳又有联络四方的计划，如果渤海密藏能给这位渤海起义首领带来天命的光环，那当然是准备得越充分越好。
欧阳春微微点头，还要再说什么，突然面色一变，低喝道：“有贼人！”
他话音刚起，狄湘灵已经率先一步扑了出去，但欧阳春提醒后，身形一闪，也跃了出去，竟是后发先至，迅速赶上，身法堪称出神入化。
狄进慢了些，四名武僧的道全和迁哥儿依旧在查线索，只有铁牛和荣哥儿随之跟上。
待得他赶到，就见一群人翻入了四方馆，正与狄湘灵和欧阳春对峙。
来者皆身穿轻甲，腰背弓箭，为首的汉子圆脸高鼻，双眸狠厉无情，左右护着的似是百战精锐，举手投足间全是肃杀之气。
“李元昊？”
狄进的第一个反应是震惊。
宫宴刚过，张俭的尸体刚刚搬回府邸，灵堂不知道有没有摆好呢，这家伙就带着亲卫上四方馆，进行第三轮刺杀？
“好机会！”
第二个反应则是狂涌而起的杀机，一声断然大喝，打破了夜晚的宁静：“跟李元昊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大伙儿并肩子上啊！”

第三百八十三章 一切为军事服务的狂人
“又怎么了？”
萧匹敌哈着酒气，走出屋子。
自从上次刺杀后，这位馆伴使可是常常居于四方馆内，不敢有所松懈，但话虽如此，今日寿宴完毕，宋人使团也即将离开，还是松了一口长气，觉得卸下了千钧重担。
而就在刚刚，外面隐隐传来大喝，似乎是狄正使的声音，待得萧匹敌出了房间，嗖的一根箭矢，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射了过去。
萧匹敌脚下一踉跄，险些扑倒在地，然后瞬间醒酒，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敌袭！敌袭！”
不光是大吼，他转回屋子，取了兵器，出来后就发现了交战的双方。
得益于后院的动静，班直侍卫同样被惊动，副使潘孝安的屋子外，守约领着四五人赶到，与六名贼子激战在了一起。
“兵分两路？西夏人连潘孝安也不放过？”
“失败后的泄愤么……不对！”
“杀使臣，不是为了赢下外交，而只是为了杀使臣！”
事实证明，双方都不可能讲江湖规矩，狄进一嗓子展开了正义的围攻，李元昊干脆是兵分两路，他带着六名亲卫从后院翻了进来，六名亲卫则从另一侧翻入四方馆，朝着潘孝安的屋子摸去。
所幸这边率先发现了李元昊，以致于另一边也提前暴露，而在发现不远处的厮杀，狄进突然明白了对方这异于常人的思路。
最初发现李元昊再度行刺时，任何人都免不了意外，也会觉得十分荒谬。
辽帝寿辰，胜负已定，就算对方真能得手，除了更加激怒宋辽两国外，也改变不了什么，堂堂一方政权的继承人，又是从小征战沙场的将军，居然当刺客当上瘾了，简直愚不可及！
狄进起初也是这么认为的，但现在却意识到，李元昊并不是愚蠢，而是将这场较量，当作了宋夏之战的前序。
这位历史上的西夏开国君王，是个战争疯子，偏偏此人最擅长的战术，是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再全歼之。
这其实有几分被逼无奈，西夏国力相较于宋辽，终究是绝对劣势的一方，李元昊哪怕再是二丁抽一，穷兵黩武，也必须承认国力的差距。
当然正常人的想法就是我不打了，成为地方割据政权的王，享受荣华富贵的生活没什么不好，李元昊的想法是，国力不足，用战争的胜利去弥补。
而战争中的攻与守两方，差距巨大！
李元昊在辽国的所作所为，一边将西夏逼到破釜沉舟的境地，李德明原本不愿意直接反宋，现在也被儿子架上战车，另一方面他也希望宋军主动进攻，入西夏瀚海之地，为接下来的军事胜利创造出最有利的条件！
别人将军事视作政治关系的延续，在此人心里，一切却都可以围绕军事行动展开！
有鉴于此，狄进继并肩子上后，立刻补充了一句：“李元昊，你倒行逆施，却不知我朝一向只兴仁义之师，出兵之前，自是先关闭榷场，你们一粒山盐也休想卖过来，党项人重回贫苦，各族自然悔过，待得接纳了悔过之人，再剿灭尔等忘恩负义之辈！”
“嗯？”
相比起上一次狄进的喝骂刺激，李元昊理也不理，头都不回地离开，这次的话语传入耳中，他的面色即刻变了，凝视过来。
火光摇曳中，双方遥遥相望。
狄进看的，不是偏执自大的刺客，而是以继承人之身，一力引导政权走向的狂人。
李元昊看的，也不再是代表大国尊荣的使臣，而是一语道破真实意图的宋人。
西夏经不起关闭榷场，禁止山盐，封锁贸易的软刀子割肉，却渴望真刀真枪的沙场对决，所以他才一而再再而三的行刺，纯粹就是希望彻底激怒宋人！
使臣一死，宋廷震怒，屯于西北的禁军必然离开堡寨，大举进攻，到时候他会让对方见识到党项战士的强大，也让对方品尝到痛不欲生的教训，同时震慑两个高高在上的宗主国，党项李氏能雄踞夏州上百年，不是靠宋辽的赏赐，而是这片土地本就该是李氏的！
西夏立国，李氏称帝，你们不想认，也得认！
而一旦党项人的国家建立，统治河西各族，他就能征集更多的精兵强将，征战四方，索求更多，尤其是宋人大片物产富饶的领土！
但现在，狄进的一句话刺到了李元昊乃至整个夏州政权真正的痛处，他将这個对手深深印入脑海，杀机暴涨的同时，反倒当机立断：“撤！”
“逃得了么？”
说来话长，实际上就是片刻之间。
狄湘灵和欧阳春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就是察觉到除了面前这些贼子，对方还有同伙，而当后方传来同伙动手的动静，他们再无顾忌，似大鹏展翅，飞扑而去。
“掩护太子！”
李元昊一声令下，头也不回地攀墙而去，毫不在意自己的后背，六名亲卫则结成战阵，迎了上来。
但那两道鬼魅般的身影骤然交错，晃到左右边缘，各自下手。
欧阳春没带兵刃，右手探出，骨节粗大，筋络贲张，只听一声金铁交击般的沉闷声响，竟然徒手接住对方的刀刃，五指扣抓，手腕一转。
那西夏亲卫整个人被带得身体一歪，还未反应，就发现对方左手一指点在了肋下，整个人顿时僵住，对方那扣住尖刀的右手一松，刀身猛然弹回，朝着自己的脖子上一抹。
亲卫踉跄跌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死不瞑目地倒了下去。
更快结束战斗的是狄湘灵。
她带上了铜锏，兵器一绞，对方的尖刀顿时碎裂开来，再一锏敲下，正中天灵。
亲卫凄厉的惨叫声，闷在干瘪的头盔里，直接扑倒在地。
毫无疑问，李元昊选择的亲卫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若占据地形优势，能坚守一地，挡百人冲杀，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江湖上的绝顶好手，在这种短兵相接的冲突下，照面间就分出生死。
而两名身经百战的亲卫，化作尸体倒下，左右两翼一无，阵形立乱，荣哥儿弯弓搭箭，嗖嗖嗖连珠三射，直接射中一人，铁牛则挥舞着板斧嗷嗷冲杀过来。
眼见这里不再是威胁，狄湘灵和欧阳春即刻掠上，翻墙而出，就连狄进都毫不迟疑地追了出来。
“六哥儿？”
狄湘灵侧过头，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杀李元昊！”
狄进给予姐姐一个坚定的眼神。
方才说的话，固然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西夏的弱点，但真正实施起来，却不是那么简单的。
宋廷不是他说的算，甚至太后刘娥和官家赵祯都不能将自己的意愿完全贯彻下去，攻守博弈，文武纷争，千丝万缕的关系，哪里是一个理想的战略就能囊括的？
所以他的目的，其实是希望李元昊留下来，到时候他们三个人会让对方知道，自以为武功高强就能为所欲为，是多么自大的一件事。
可李元昊固然骄狂，却不愚蠢，显然在行动暴露后，又发现了狄湘灵和欧阳春从气势上就极不好惹，当机立断地选择跑路。
而相比起上一次，这回他带的亲卫手下更多，从这些人毫不迟疑为之献出生命的忠心来看，此人已经获得了军中的效忠，如果让李元昊回到西夏三军统帅的位置，威胁性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因此三人先后追出，一眼就看到那中等身材的圆脸汉子在前面撒腿狂奔，当即也飞奔起来。
狄进轻功明显逊于前面两位，相比起他们埋头追赶，干脆也大声喊道：“杀李元昊！杀李元昊！”
“嗖！嗖！嗖！”
四方都有惊动，而刚刚追出半条街，箭矢却再度招呼过来。
“那边的岗楼！”
狄进目光一转，看向东南方向，脸色沉下。
辽帝大寿，虽然宫中被搅得败兴而归，但对外并无影响，本就纪律松懈的守夜士兵更是趁机享乐，这一晚的中京城内，无疑是防守最为薄弱的阶段。
显然李元昊选择这个时间，是有考虑的，岗楼之上也留下了西夏的弓箭手，这本是得手后阻断追兵所用，现在却变成了帮助逃跑的助力，看似狼狈了许多，却也十分关键。
此时轻功身法的重要性就显现了出来，为了躲闪箭矢，狄湘灵的速度都免不了下降，狄进更是谨慎地防备其他地方可能射来的暗箭，唯独欧阳春身如轻风，几乎没有影响，依旧不断拉近双方的距离。
“宋人竟有这般护卫？”
李元昊的脸色也变了，气势可以判断出一个人的强弱，却无法准确衡量实力，他看出了这对男女很不好惹，却没想到厉害至如此地步，咬了咬牙，反手一刀劈了过来。
欧阳春这次不敢再徒手接利刃，手指却也接连弹动，那凶猛无比的一刀，真正劈到身前时，竟是锐气尽消。
“你这武功……”
李元昊再度惊咦一声，刀势再攻，同时左手探出，竟是要贴身擒拿，创造机会。
欧阳春碧眸沉凝，也不避让，两人以快打快，你追我赶，瞬间过了数招，猛地撞入旁边的一间屋舍内。
只听得里面砰砰一阵乱响，然后轰的一下，小半堵墙都被巨力轰塌。
烟尘四起之间，两道身影在极速交锋，数招之后，其中一人一掌按在另一人的胸前，在闷哼声中，再度一前一后朝外纵去。
此时狄湘灵和狄进已经赶到，各自堵住一头，眼见嘴唇渗血的李元昊恰好从第三个方向逃离，又齐齐朝着那边扑去。
姐弟俩交错之际，狄湘灵再度侧头，眼神示意，唇角颤动。
狄进目光一凝。
那不是唇语，而是亲人间的默契，他瞬间明白了姐姐想要表达的意思：
“不太对劲！欧阳春留手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 让李元昊回不了西夏
“李元昊与欧阳春相识？”
这里毕竟是中京城，即便有一群醉生梦死的贵族和喝得醉死的兵油子，如此激烈的追击交锋，还是引来了动静，眼见火光从其他方向蔓延过来，前面李元昊的逃生机会正越来越渺茫，狄进的脸色却沉静下来。
李元昊和欧阳春，是两个八竿子打不到的人，相识的可能性实在不大，或者说如果他们一早就相识，并且互相结盟，那之前欧阳春根本没必要示警。
可如果两人之间不认识，欧阳春无论是杀西夏亲卫，还是轻功追击，都展现出了强绝的武力，为何在关键时刻手下留情？
说实话刚刚这两人打得极其惨烈，看起来都施展了浑身解数，狄进并没有瞧出蛛丝马迹，但他相信姐姐在武学上面的判断，狄湘灵说留手，就一定是留手了，那么最大的变数，是不是发生在刚刚的交锋中？
来不及多想，随着后方一个西夏亲卫惨叫着从岗楼坠下，辽人的反扑正式开启，前方的李元昊则再度被欧阳春追上，两人动手，以快打快，脚下依旧在一路狂奔。
狄湘灵吃亏在身法逊色一筹，却也不是没有手段，铜锏横起，摆出撒手锏的架势来。
但欧阳春的后背不断移动，巧之又巧地挡在攻击的必经之路。
狄湘灵是何等脾气，立刻就想连带着对方一起打，但转念又意识到，铜锏一抛，欧阳春真要有意放走李元昊的话，肯定会出现大幅度的闪避，到那个时候李元昊逃脱，反倒是成了自己这個队友的不是，便又沉住气，继续提锏追赶。
四人狂奔，倏然间又过了一条街，前方一条河流已经在望。
中京仿造汴梁建造，固然比不上开封四通八达的水路，却也有数条大小河流汇聚，是气候宜居之地。
李元昊显然思路清晰，目标明确，直往大河中冲去，腾身而起之际，又中了欧阳春的一掌，狂喷出一口鲜血后，紧随其后的是噗通一下落水声。
欧阳春止步，看向河面，皱眉叹息：“惭愧！我不通水性！竟是让此人逃了！”
狄湘灵是北方长大，虽非旱鸭子，但若说水性多好显然不可能，沉声道：“李元昊生长在河西瀚海之地，整天吹风沙，难道他就通水性？”
“狄总镖头请看！”
欧阳春指着水面，黑暗之中看不到荡漾的水波，那丝丝缕缕的血色很快也被冲散，一时间倒还真的判断不出对方游往哪个方向。
“不过此人接连中我两掌，已然身负重伤，让辽人带兵搜查，也有机会将之擒下……”
欧阳春面露歉然，正继续做出解释，赶到的狄进立刻接过话题：“欧阳帮主，我希望让李元昊回不了西夏，马帮的兄弟能助一臂之力么？”
欧阳春一怔，碧眸微微闪烁起来：“让这个人回不了西夏？”
狄进顺着河道往前走去，边走边说：“辽人真正戒备森严的是四时捺钵，中京并非辽主久居之地，城内守卫无疑偏弱，但经此一遭，宫内宰相被毒杀，宫外四方馆接连被贼人攻击，泥人也有三分火，接下来中京城肯定会内外戒严！”
“从李元昊这一路上布置下的暗哨来看，此人会安排好退路，但他肯定也料不到，自己会遭遇如此惨败，再加上多名亲卫惨死，又身负重伤，这水路固然方便逃脱，却也更容易留下痕迹，而这些痕迹，江湖中人追踪起来，反倒更为方便！”
“恰好此次贵帮在中京散了不少耳目，李元昊今晚来刺杀，又赶到了欧阳帮主前来四方馆，这是天意啊！”
欧阳春听着，一时间没有作声。
狄湘灵则道：“两位当家来了！”
两道身影飞速奔至，正是马帮的二当家智化和三当家钟雄：“大哥！狄总镖头！狄神探！这是怎么了？”
“两位来得正好！”
狄进简略述说了一番情况，再度将刚刚的话讲了一遍。
“好个西夏蛮子，这是觉得我北人好欺么？”
两位马帮当家的脸色都沉下，尤其是钟雄，愤怒的同时拍了拍胸膛，率先保证：“请狄神探放心，我们马帮绝不会放过这个夏贼！”
狄进又道：“李元昊在中京应该还留有人手，这些亲信对其忠心耿耿，要防备他们声东击西，回西夏从西京道和南京道是最方便的，但辽北地广人稀，万一李元昊离开诸位的视线，也有可能绕路回去……”
智化目光一动，马上理解了用意：“狄神探之意，是将李元昊往东驱赶？”
狄进颔首：“辽东是贵帮的地盘，一旦将李元昊及其手下逼至辽东，哪怕一时半会抓不住，也能确保此人无法彻底逃离，不知欧阳帮主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狄进和狄湘灵看过去，智化和钟雄也望向这位大哥。
欧阳春驻足停步，凝视着静谧的河流，表情在夜色中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幽潭，半晌后开口道：“好！我等定尽马帮之力，留下李元昊！”
……
“你刚刚为何……”
目送马帮三位当家离去，又在河道边追了一段，确定没有李元昊的踪迹，狄湘灵低声问道。
狄进微微摇头：“回去说！”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四方馆，就见主院一片狼藉，尸体被抬了出来，战事已然结束。
跟在李元昊身边的六名亲卫，被狄湘灵和欧阳春各杀一人，剩下的四人是被铁牛、荣哥儿和四方馆内赶来的护卫所杀，而另一边准备刺杀潘孝安的亲卫，也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为了不让辽兵去追太子，这十二名西夏亲卫，全数战死！
狄进对使团上下稍作安抚，带着姐姐回到正堂，让铁牛和荣哥儿看住，这才感叹道：“党项人自幼成长于西北苦寒之地，确有一批悍勇之士，李德明又积蓄了相当的财富和国力，也难怪李元昊野心勃勃，想要开国称帝！”
狄湘灵则问出了不解：“六哥儿，欧阳春有意放走了李元昊，你却让马帮去抓人，是何道理？”
狄进道：“姐姐以为，欧阳春为何要留手？”
“他们应该不认识，欧阳春起初下手极狠，直到跟李元昊第一次交锋后，才突然手下留情……”
狄湘灵先做出了相似的判断，后面则猜测道：“既然一开始不认识，后面临时起意，是不是欧阳春不想李元昊死在此地，让我宋人得利？”
“西夏影响的是辽西的局势，欧阳春的马帮盘踞在辽东，生出这般心思的可能性很小，在许多人眼中，党项李氏并不算威胁，只是边地小族罢了……”
狄进摇了摇头。
他对于李元昊的重视，或多或少受历史上这个人的成就所影响，但对于别人而言，只会觉得李德明有一个野心勃勃的儿子，无论视之为疯子，还是视为狂人，都不会清楚地认识到此人的威胁性。
整个西夏都看不起，还会对李元昊个人有多少重视么？
同样的道理，欧阳春有意放走李元昊，扯不上帮派的大局，只会是与个人有关。
“我刚刚才意识到，之前忽略了一件事……”
狄进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宝甲：“我与李元昊第一次交手时，以伤换伤，他砍了我一刀，幸亏我穿上了这件宝甲，刀锋未能入肉，我给了他一锏，此人也穿了内甲，但锏势不比刀伤，当时虽然看不出有没有受伤，可今日他与欧阳春交手，似乎毫无受伤的迹象？”
狄湘灵道：“确实无伤，此人武功极强，若不是不敢久留，一心要逃跑，气势上落了下风，欧阳春是没办法轻易伤他的，我与之搏杀，胜负也在伯仲之间！”
狄进道：“那欧阳春能在不穿内甲的情况下，挨我一锏，在半个多月内就生龙活虎么？”
“不能！”狄湘灵摇头：“我们练的是外功，用的又是锏这等沉重的兵器，以伤换伤的优势只会让敌人更加难捱，欧阳春此前与我交手，尚未挨实一锏，也修养了好一段时日，才伤势痊愈！”
狄进道：“也即是说，李元昊那时受伤轻微，多是靠了内甲之效，这样的内甲是否有多件？”
“怎么可能多？”
狄湘灵道：“能消去亢龙锏力道的，又要不影响行动灵便的宝甲，不仅需要特制的材料，更得有匠人出神入化的手艺，世间也罕见啊！”
狄进道：“那我身上这件宝甲，是否会是匠人唯一打造的甲胄？”
“那就要看具体用何等材质了……”
狄湘灵突然明白了：“六哥儿之意，是李元昊身上穿着的，可能同出一位匠人之手，是欧阳春师门的另一套宝甲？”
“不错！我确实有这样的猜测！”
狄进点了点头：“李元昊的外功修为在我之上，再加上这件宝甲的护身，他所受的伤害才不重，在这段时日已经养好！而欧阳春之前在交手中，同样发现了这件宝甲，意识到此人与自己的师门有渊源，才会手下留情，甚至最后有意放其逃跑！”
“那也不对啊！”
狄湘灵想了想，还是不解：“有渊源不代表就是有恩，万一是仇呢？在刚刚的情形之下，生擒此人是最好的选择，何必有意放走？欧阳春那时只需将李元昊朝着我所在的方向逼来，合我们三人之力，将李元昊活捉，到那是他想要问什么，难道不能问么？”
“这就要看欧阳春的师门，到底涉及什么事情了！”
狄进沉声道：“此前南下，欧阳春独来独往，即便有智化和钟雄这样的左膀右臂，也没有带上马帮一个人，他难道就如此自信，仅凭一己之力，对付得了身边有一群手下的宝神奴？”
狄湘灵眯了眯眼睛：“如此说来，欧阳春的师门，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狄进缓缓点头：“当时宝神奴和欧阳春各执一词，对其师门有一番截然不同的描述，如今看来，他们都没有说真话，背后恐怕还有许多未解之谜……”
“所以刚刚欧阳春手下留情，没有取李元昊性命，但也给了他两掌，将其重伤，然后又借不通水性将其放走，我估计在他的计划中，是想要偷偷抓住李元昊，逼问出一些事情！”
“但我担心的正是如此，万一两人的武学传承有旧，欧阳春问完想要问的事情后，偷偷将其放走，那就是纵虎归山了！”
狄湘灵恍然：“所以六哥儿拜托的是整个马帮，利用马帮的力量，将李元昊留在辽地！你没有让他们直接赶尽杀绝，而欧阳春师门的事情，又显然不愿意告知旁人，连马帮的那群兄弟都隐瞒着，这样他反倒会出手留人！”
“这件事我们还要推波助澜一番！”
狄进道：“让镖局的人在南京道宣扬这件事，各地的江湖人士都有抱团，李元昊如此肆无忌惮，辽庭无能，辽国也无人了么，就让一个党项人如此放肆？”
“明白了！”
狄湘灵笑着走到门前，探手从门框上拔下一根箭矢来：“李元昊不是百无禁忌，喜欢用刺杀手段么，那就让他真正体会一下刀光剑影的江湖生活吧！”
……
四方馆前。
终于到了宋朝使团离去的时候了。
辽庭送别的规格颇高，不仅是馆伴使萧匹敌，送伴使萧惠，枢密副使萧远博，北府宰相萧孝忠都亲自来了。
没办法，虽然草原游牧民族不比中原王朝，血腥事件多的是，辽国之前的睡王耶律璟还是被近侍和厨子杀死的，但辽国毕竟自称中国，外国使臣在四方馆三番五次遇刺，实在太失国体了。
此时萧孝忠的脸上就带着尴尬：“夏贼一再挑衅，陛下震怒，请狄正使放心，我大辽会予兄弟之国一个交代的！”
“好！”
狄进面无表情，只是吐出一个字，不再多言，策马前行，留给辽国群臣一个不满的背影。
“李元昊已逃往辽东！”
直到中京城的轮廓远远抛在脑后，一封简短的信件传入手中，看了确切的进展，他这才微微一笑，看向辽东的方向：“如阁下所愿，宋辽都被激怒了，不过自己回不了西夏，统帅不了三军，就不知道是不是在你这位战争狂人的计划之中了~”

第三百八十五章 御史公孙策准备开喷
公孙策一袭绿袍，步履矫健，走入察院之中。
唐朝御史台分三院，台院、殿院和察院，宋朝沿袭，公孙策如今晋为监察御史里行，正是在察院上班。
历史上的仁宗朝，是御史台飞速壮大的阶段，但那是发生在吕夷简权倾朝野，仁宗提升御史地位，用来制衡宰相之后，那个时期的察院，正牌的监察御史有六位之多。
天圣年间并没有如此，此时监察御史仅四人，且有两位是兼职，另有实质差遣，并不在御史台任职，反倒是两位监察御史里行天天来此处办公。
一人是孙沔，另一位就是公孙策了。
资质浅薄的公孙策原本没有任何可能，但此前清剿无忧洞一役，被朝野上下寄予厚望的儒将刘平轻敌冒进，致使五百精兵在洞内几乎全员覆没，是公孙策代表开封府衙，成功设计剿匪，除此祸端，稳定京师，立下大功。
又有参知政事夏竦力荐，虽然也有不少臣子反对，但太后最终拍板，官卑而任，才干为先，同意了这项官职任命。
于是乎，公孙策由一位排名靠后的进士，成为天圣五年进士榜上首位入台谏的言官，仕途一片光明，不禁让朝野上下为之瞩目。
不过公孙策真正走入察院，来到自己的工位上，却微微摇了摇头，觉得有些无聊。
无他。
太清闲。
吏员来来往往，早就将今日的书刊报状，恭敬地摆放在桌案上，又为他沏好了茶。
接下来就是御史的日常。
一杯茶，一摞报，一坐就是一整天。
其中的报，既是邸报，也看民间的小报。
邸报是官方发布的刊物，朝廷传知朝政的文书和政治的新闻文抄，据说最早出现于汉朝，所谓“邸”，就是各郡在京城长安设有的办事处，常驻于其中的人员，要定期把皇帝的谕旨、诏书、臣僚奏议等官方文书以及宫廷大事写下来，然后由信使骑着快马，传送到各郡长官。
不过这个没有确定，有史料考证的则是唐朝的“进奏院状”，到了宋朝“邸报”彻底成型，而“小报”也是这个时期开始流行。
御史平日里的工作，就是翻看各种公关文报，同时从民间小报里也整理出小道消息，再由吏胥和同僚间不断打听，开始抨击朝政，弹劾臣子。
所谓风闻奏事，不必获得真凭实据，只要有风言风语，御史又觉得干系重大，那么他们就可以上奏弹劾，被弹劾的臣子往往要进行辩解，证明自己的行事是无误的。
这样做的好处是，有许多作恶是很难找到确切证据的，或者说找到证据时就来不及了，御史的风闻奏事，便可以及时遏止大错，制止局面向着更恶劣的情况发展；
坏处同样显而易见，御史的主观占比成分太大，即便是那些品行端正，刚正不阿之辈，都难免予人吹毛求疵之感，有的怀着一己之私的御史，甚至无中生有，专司人身攻击，引为功绩。
公孙策却不喜欢在那些鸡毛蒜皮之事上挑刺，更看不起单纯的人身攻击。
在他的见解中，风闻奏事不是妄言妄语，因此自上任以来，除了发表一些政务相关的见解外，尚未对一位臣子提出过正式的弹劾。
有的臣子就觉得公孙策锐气尽失，有的倒也赞许他没有因为年轻气盛贸然出头，却不知这位根本不管外界议论，只是我行我素罢了。
此时书刊报状，一份份不断阅览，从右侧的未读，移向左侧的已读，尚未到午时，一天的活就干完了。
公孙策记录下了今日所见的小结，也不在工位前发呆，他放衙后可是会找案子解闷的，时间宝贵，将书信取了出来。
察院工作之余，他会读信写信。
比如各地同科寄来的信件，自从得知他成为监察御史里行后，同科的信件明显比以前多了许多。
又比如地方上的某位黑炭，双方交流平稳如初，从来没断过，也未因他的官职变化发生任何改变。
“包黑子居然也会结交江湖人士？还称其为侠士？”
此时看了最新的信件，公孙策眉头扬起，不禁啧啧称奇起来。
尤其是脑海中浮现出严肃刻板的包拯，与放荡不羁的江湖人站在一起，怎么想怎么别扭。
正提起笔，准备给包拯写回信，一位吏员匆匆走入，来到桌案边，行礼后禀告：“公孙御史，西平王请罪的文书，入京了！”
“嗯？”
公孙策悠闲的姿态瞬间消失，眼神锐利起来：“去仔细探明情况！”
“是！”
吏员离去，不出一個时辰，又折返回来，给予了更加详细的描述：“西平王李德明一连三封请罪文书，连带着比往年翻倍的贡品，已经入朝！”
公孙策冷冷地道：“请罪书上，可曾提到了李贼元昊，在中京城内行刺我朝使臣？”
汴京对于使团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无论是起初夏人使臣居住在四方馆内，正使狄进居于燕京表示不满，还是后来入四方馆主院后，竟然又遭到了一次行刺，都让朝野上下忿忿不平。
只是最新的进展还没有传回来，而西夏那边显然也在行动。
吏员道：“文书中写明了，如李元昊真敢以下犯上，定废其世子之位，以表恭顺！”
“欲废？那就是还说不准废不废了？”
公孙策眼中厉芒闪动：“有其父必有其子，这李德明果然能屈能伸，每每认罪，却是根本不改啊！”
不少羌民部落的首领都是这样，不重信誉，能屈能伸，要里子不要面子，但如李德明这种知错就改，改了再犯，犯了再改，千锤百炼的，还是少见。
而且李德明的这个“改”，其实只局限于口头层面，姿态放得够低，语气足够谦卑，讲白了就是愿意装孙子，偏偏有许多人，包括宋真宗在内，很吃这一套。
现在这位西夏之主，又来装孙子了。
公孙策知道必须行动了，将书信收好，站起身来，刚刚出门，就听爽朗的声音传来：“明远兄！”
面对眼前一位同样身穿青袍的热情官员，公孙策行礼：“元规兄！”
这就是被太后钦点的另一位监察御史里行，孙沔了，表字元规，越州会稽，即后世的浙江绍兴人，今年三十出头，亦是年轻气盛的低品朝官。
公孙策是以秘书省著作郎，为监察御史里行，孙沔则是以秘书丞为监察御史里行，论本官品级是高于他的，资历更是甚之。
能当御史言官的，没一个好易与的，历史上孙沔就痛骂一群宰执，说王随和陈尧叟都是庸碌之辈，张士逊也是没有远见，会坏国事的，所以吕夷简不举荐贤能的人，而是将这群废物放到相位上，自己看似退居幕后，实则是让仁宗发现最后还是离不开他，再将其请回来执政，果然仁宗再次征召任用吕夷简……
现在的孙沔，还没有指着宰相骂，却同样是才华横溢，锋芒毕露，不过公孙策与这位同僚接触后，发现此人不仅极好宴游女色，而且性情阴狠，交情就止步于普通同僚。
孙沔倒是很热络，主动上前后，又低声道：“明远兄可听说了，夏贼李德明上书请罪？”
身为御史，消息一定要灵通，公孙策并不奇怪对方也得知了这件事，点了点头道：“我正是为此事，要往台院一行！”
“同去！同去！”
孙沔马上意识到这位要出手了，他察言观色，可不觉得此人是被磨去了锋芒，眉飞色舞地道：“明远可还记得张相公之言，‘德明恭顺，不肖其父，其子元昊，当以中华礼仪，教化感染’‘可寻饱学之士出使西夏，为其讲经，去其戾气，使其知是非廉耻’……呵！简直荒唐！张相也是大儒，让他去西夏为李元昊讲学如何？”
公孙策目光微动：“元规兄准备弹劾张相？”
孙沔断然道：“正是如此！”
御史的弹劾，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能打响名声，有了足够响亮的名声，就是晋身高位的前提条件，大半高官显宦，都是从御史开始起家的，包括孙沔如今准备大肆抨击的宰相张士逊。
然而公孙策微微摇头：“张相公擅于内政，不喜战事，此前确实对西夏抱有诸多幻想，然中京行刺的事情传回后，他对西夏再无一句善言，只强调不可轻敌冒进，岂可因过去之言，而遭今日之议？”
孙沔没想到这位会反对，脸色沉下：“明远，如今朝堂之中，还是有一群不愿对外用兵的臣子，若对宰执委曲求全，可会坏了大局啊！”
公孙策不受激将，平淡地道：“我等台谏官，讲究直言相谏，就事论事，秉公心，弃私情，张相公认清了夏贼的真面目，善莫大焉，而那些对夏贼还抱有侥幸之心的，才是我等应该弹劾的对象！”
孙沔猛然愣住。
他突然明白这位的意思了。
不只是针对一个宰相，但凡这个时候对夏容忍的，都是垃圾？

第三百八十六章 人未归，策已至
政事堂。
李德明的告罪书在两府重臣手中传了一轮，堂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参知政事鲁宗道病倒了，病情来势汹汹，从年龄身体来看，这位即便病愈，恐怕也难以再行宰执之权，中书门下如今就是首相王曾、次相张士逊、参知政事吕夷简和参知政事夏竦。
但还有两位紫袍重臣在，一位是主管财政的三司使范雍，另一位是此前出贬外放，知应天府，后大办学府，培养才干之辈的晏殊，如今获召入朝，拜御史中丞兼刑部侍郎。
此时众人看了一遍所谓的请罪书，都默默摇头，夏竦更是直接评价：“李德明贯是如此，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阴险狡猾，此番可不能再如他所愿，搪塞过关了！”
王曾道：“当遵先帝之令，让李德明归还灵州，派出质子，方为谢罪！”
夏竦起了头，正是认为时机已经成熟，断然回应：“不可！李德明希望的，就是我朝质问，文书往来，党项李氏已收河西之地，又得边地贸易，日渐壮大，这是养虎为患，今对夏用兵，乃是师出有名，不可再拖延时日！”
吕夷简更加沉稳，语调不急不缓：“应关闭榷场，断绝贸易，不让一粒米流出国境，不让一颗青白盐换得口粮，一旦西夏盐业遭受打击，再举兵攻占盐州，党项之民必然沸反盈天，动摇李氏统治！”
张士逊轻抚灰白的胡须：“西夏狼子野心，不可放任，然我朝久不经大战，若挥军入河西，攻党项，可有把握？”
此言就正中了王曾最为担心的事情：“国朝太平了二十多年，西境虽有战事，终是少数，武人无仗可打，想要晋升，唯有慢慢苦熬，一旦西北开战，势必人人争功！此前无忧洞内刘平轻敌冒进，便需警醒，党项李氏立于夏州百年，根深蒂固，更应慎重！边乱一旦开启，必当战事绵延，将我朝拖入泥沼之中！”
听了首相语重心长的一番话语，吕夷简沉默下去，神色不变，却也不再坚持方才的见解。
夏竦依旧不放弃，坚定表明立场，且不说边功战绩，他屯了那么多青盐也不能白费：“王相所言极是，然正是这二十年间，我朝对西北羌人多番忍让，助长了夏人的嚣张气焰，那李德明之子才敢在辽都中京，行刺使臣，幸得狄三元文武双全，未曾遇害，否则痛失英才，岂非后悔莫及？”
听了这番激愤的言语，吕夷简瞄了一眼，若不是清楚你们之间的算计，还以为是过命的忘年交呢，不过夏竦之前毕竟举荐过狄进，这般表态倒也没问题。
夏竦抬出使臣遇刺，不禁愈发义正言辞：“夏贼的恭顺只在文书之中，其余种种，皆悖逆妄为，若我等再被这区区文书所瞒，来日战事依旧难以避免，更是悔之晚矣！”
话音落下，范雍接上：“老夫欲向太后、官家请命，守备边境！”
守备不见得一定是开战，这位年纪不小了，三司使乃计相，却依旧愿意去西北苦寒之地吹沙子，堂中众人顿感钦佩，起身行礼：“敬范公！”
夏竦行礼之后，更是宏声道：“在下不才，为将门之后，也愿御敌守边！”
这下人人侧目，看不出来你挺进退自如啊，当年苦心考中贤良方正科，就是为了摆脱武人之后的身份，融入文臣圈子，现在眼见战事将起，又摇身一变为将门之后了？
夏竦实际上在暗地里已经写好了《陈边事十策》，他镇守边疆，不仅能拉拢军中将领，门生故吏都可得此战晋升，实在是一举数得，所以这个苦，确实愿意吃。
吕夷简一眼看出了对方的意图，却不急切，战场争功不是所想的那般简单，他赞同对夏用兵，是揣摩了太后和官家的心思，吕氏的门生故吏毋须凭此之功，依旧能稳稳当当地立于朝堂，只要他这杆旗帜插在中枢，屹立不倒便可！
相比起这两位，晏殊温文尔雅的声音响起：“依我浅见，陕西用兵，当罢内臣监兵，不以阵图授诸将，使应敌为攻守，再募弓箭手教之，以备战斗！”
众臣齐齐点头，别说武将，就连文臣都对皇帝赐阵图的举动颇为反感，令边帅有权定军事是应该的，但考虑到军中多骄兵悍将，也不能完全放任，这其中的分寸如何拿捏，却是需要枢密院那边好好头疼头疼了。
当探讨的话题到了这一步，实际上主战之气，就在政事堂中占据了上风。
张士逊精神有些萎靡，王曾心头有些不安，但也不再明面上提出反对，直到书吏匆匆入内：“禀诸位相公，三十七位朝官联名上书，不可轻启战事！”
堂内众臣并不意外，但夏竦等人的表情还是严肃起来。
早知朝中多主和，但没想到经过如此种种冲击，仍旧有如此规模。
待得奏劄正式呈上，众人阅览，神色更见郑重。
三十七位朝官为首的，是权知开封府的陈尧佐，这位乃是枢密副使陈尧咨的兄长，如果陈尧咨继续位居两府高位，陈尧佐就不会入两府，或者说他若入两府，陈尧咨就得外放让位，兄弟俩人必须有一个避嫌。
可事实上，这位擅长水利的老臣，性情与陈尧咨截然不同，上书态度坚定，开篇明义，以西北民生多艰，战事一起更将民不聊生为由，望两府慎重决断。
而其他朝官都有类似的说辞，可想而知一旦战事起，真的伤到了西北的民生，那铺天盖地的批评必定会接踵而至！
“一群无能之辈！”
夏竦心中暗骂，既要平边患，又要顾民生，世上哪有这等好事，这种要么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要么便是被如今的太平之世冲昏了头脑，根本不知西夏的长远祸害。
但对方扣着民生大义，还真的不好对付，夏竦不禁望向晏殊。
你管着御史台，想想办法啊！
晏殊收到了目光，却是沉默。
他不想贸然让御史言官下场，那样可能会酿成主和主战两派的党争，丁谓的前车之鉴犹在，此事才更要慎重！
但不用指使，几乎是片刻之后，又有厚厚的奏劄紧随而至。
“监察御史里行公孙策，上书弹劾朝官五十九人，瞻前顾后，庸碌误国！”
众人怔住。
“拿给我看！”
夏竦反正已经亮明立场了，迫不及待地接过公孙策的奏劄，速速阅览一番，才发现公孙策是将所有表明对西夏应持宽仁态度的朝官，一并弹劾了。
这些人囊括了之前的三十七位，剩下的也准备上书，还没来得及写完奏劄，却不料刚刚发表完高谈阔论，那位御史言官竟然就先发制人！
这很高明，不然等到所有主和朝臣都上书完毕，公孙策再反对，倒显得为了反对而故意针对的架势，此时则恰到好处。
“君子之德，益及子孙，今日之贵，昨日之功，反之我等今日放纵西陲之大患，子孙后代必将陷入无边的兵祸灾劫……好！好！”
无论是真心被打动，还是正好合了主战派的心意，夏竦都是赞不绝口：“此言大善，平定西夏，收复河西，当是我们这一代为之，岂可累及后人？晏中丞麾下有能人干将啊！”
晏殊苦笑道：“小炮仗而已，所言固然有理，却不免失于冲动！”
王曾轻叹：“朝中分歧甚大，难免掣肘……”
刚起了一个头，又有书吏快步入内，奉上了两封文书：“使团传来文书，请诸位相公过目！”
“快呈上来！”
这才是最重要的，但当看了第一封文书后，王曾眼睛猛地瞪大，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怒火，声调都扬起：“岂有此理！”
之前使节团的消息传回京师，在宋廷看来，就是一伙西夏贼子，妄图对宋使不利，至于为首者到底是不是李元昊，由于没有任何实证，仅凭一面之词，他们心里其实也没底，还以为是外交言辞，总归是往夸大了说，趁机离间辽夏的关系。
可当最新的情况传回，辽帝大寿上李元昊派遣“金刚会”叛徒下毒，结果误中副车，毒死了辽国丞相，当晚又带亲卫突袭四方馆，同时行刺正使狄进和副使潘孝安，这显然就不是夸大，相反是他们忽视了第一遭刺杀的凶险程度！
当传书众人，夏竦果然拍案而起，这次都不再伪装，是真的勃然大怒：“我朝对夏人何等宽仁，竟是养出了一帮如此恶毒的豺狼来，此番若不出兵征夏，不仅对狄正使、潘副使不公，四方更要认为我朝软弱可欺！”
且不说夏州政权还是宋的藩属，即便两者并无关系，刺杀一国使臣也是大忌，这是最严重的挑衅，此事一旦公布，那之前的主和派也不会再出声了。
但除了辽国的第一手情况，同时到达的，还有狄进呈中书的奏劄。
王曾展开看了，先是面露古怪之色，然后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开口道：“狄正使‘主和’……”
堂中一群紫袍重臣都愣住了：“他主和？”
没道理啊，这位连凶悍的辽人都能按下，为何会在这种情况下，对夏人妥协？
王曾言简意赅：“狄正使有言，夏州番人，并非人人对国朝不敬，有卫慕氏深明大义，又有野利氏幡然醒悟，即便是夏人正使李成遇，都对我朝存有几分恭敬，却遵父命，不得不助纣为虐，可见党项各部并非皆忘恩负义之徒，国朝当诛首恶，不必赶尽杀绝！”
晏殊眼睛一亮：“如此说来，狄正使的‘主和’是？”
“和党项，灭李氏！”

第三百八十七章 万众瞩目的归来
朱雀门。
长长的使节团入城，行走在久违的御道上。
相比起辽国贵族进出，百姓停步，战战兢兢地等待通行，汴京百姓见惯了市面，平日里顶多避让，根本不会太过关注。
但此番京师之人却自发地涌了过来，在差役的秩序维持下于两侧站定，争相围观，瞧向使团的目光露出浓浓的尊敬之色，有的干脆大声拍手，叫起好来。
潘孝安见状，身体微微侧过：“仕林，看来京师百姓都知道，是你为他们奔赴险境，才会给予最热烈的欢迎啊！”
狄进微笑：“不只是我，是我们，是使节团上下每一个人！”
“对！是我们！是我们！哈哈！”
潘孝安闻言昂首挺胸，笑容满面，他出身固然富贵，却未中进士，也无游街的风光，此时眼见京师百姓迎接，当真是觉得无比光荣，成就感满满。
“旆旌威迟还上国，所至观者如倾江。杖父奔蹶喜出泣，妇女聚语气激昂……”
狄进的脑海中，则浮现出苏舜钦为富弼所作的《寄富彦国》，描写的是历史上富弼出使辽国前后，百姓迎接的盛况。
富弼那次出使，完成的是著名的重熙增币事件，即通过增加岁币，让辽兴宗不再陈兵边界，免除了宋辽开战，如此显然是辽国趁火打劫的威逼，但对于百姓而言，却是大胜利，对于出使辽国的富弼极为感激。
或许后人难以理解，增加岁币不是屈辱的事情么，为何还要感激呢，这其实就不得不提到，古今对于“岁币”认知的不同。
对于现代人来说，由于中国近代有过一段被列强欺辱，各种赔款条约的屈辱历史，对于用钱换太平的事情是深恶痛绝的，无形中也把这种思路带入到宋朝的时期。
但实际上，古代的老百姓没有“国家的钱是自己纳的税”的观念，他们认为的岁币，是天子掏腰包，那是用朕的钱，为百姓带来太平，所以根本不会反对，士人阶层倒是有反对的，不过他们更不同意的是割地与和亲。
割地自不必说，和亲听起来只是对宗室女子的不公，实际上朝廷要给予的嫁妆才是天文数字，比起岁币更夸张，更自降国格，毕竟汉唐那种成功用和亲控制外部政权的情况并不多，更普遍的还是被外族打劫。
所以相比起庞大国防开支，岁币确实是一种有效的方式，当然太平久了，军队难免忘战，武人又对军功愈发的渴望，而打仗了能练兵，但国力就要持续耗损，战事透支民力，各种内部矛盾全部被激发出来……
凡事有利皆有弊，衡量好得失才是关键。
但无论如何，民间是绝对不希望打仗的，现在汴京百姓夹道欢迎，不会是完全的自发行为，肯定是朝堂的探讨到达了极其激烈的程度，通过小报的传播，让民众知晓了部分辽国发生的事情，宣扬了此次外交上的胜利。
只是这些欢迎的百姓并不知道，使节团的成功，恰恰代表着对西夏的战事将起！
狄进心中略有感叹，却不会有半分动摇。
以他的性格，不会刚刚来到这个时代，就许下什么改变天下的志向，但到了现在这一步，是真的可以尝试改变天下了。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西夏成为未来百年的战争泥沼，倒不如趁着对方尚未立国，一举灭之！
想到这里，狄进侧头吩咐：“把卫慕山喜带过来！”
很快卫慕山喜策马到了身后，弓着腰道：“狄正使！小的在！小的在！”
夏州使团的正使李成遇，副使野利仁忠，都被辽国扣下，哪怕不会直接杀害，接下来一段时日也有的受的，这个卫慕氏的族人则被狄进保了下来，并在回程的途中，特意在燕京等待了几日，最终由送伴使萧惠将人带了过来。
卫慕山喜的感激之意可想而知，不过狄进一路上并未怎么理会，直到此时正式入京才召过来，患得患失之下，干脆换了称呼，态度极尽谦卑。
狄进淡淡地纠正道：“你要记住，自己是外臣，卫慕夫人不幸遇害后，卫慕氏将来由你主事！”
卫慕山喜其实也很清楚，对方特意救出自己，正是用得着卫慕氏，只是遭逢大难，前路未卜，难免心怀忐忑，深吸一口气道：“外臣明白，还请狄正使吩咐！”
狄进问道：“你来过汴京么？”
卫慕山喜道：“来过两次！每次都被贵京的繁华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狄进道：“兴州如何？”
卫慕山喜毫不迟疑地道：“与贵朝京师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狄进道：“倒也不必妄自菲薄，兴州如今是河西的中心，李德明在十年前就开始兴建宫殿，以作都城，即便远远比不过汴梁，却也能依靠对西域的贸易，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只可惜党项李氏终究是野心之辈，不愿意享受和平富足的生活，子子孙孙都迈上了李继迁好战而亡的老路！”
“是！是啊！”
卫慕山喜目光闪烁，突然道：“外臣愿助大宋，剿灭李氏，安定河西！”
这份表态不可谓不坚定，当了狗后，除了汪汪叫以外，关键时刻还是要咬人的！
但狄进面无表情，并无丝毫喜意，反倒摇了摇头：“党项李氏统治夏州百年，在当地已经深入人心，李德明又通过与我朝贸易，让各族过上了富裕的好日子，在许多党项人眼里，这位正是明主！即便合卫慕氏全族的力量，恐怕也难以撼动他的统治，何况你能保证，卫慕氏上下与你一条心么？”
卫慕山喜面色数变，终究叹了口气：“外臣难以保证！”
一個庞大的地方家族，不可能上下齐心，历史上卫慕氏反李元昊时，就是其中有人泄露消息，给李元昊通风报信，结果事情提前败露，被李元昊血腥清洗。
狄进道：“卫慕氏能决定的，也就是榷场贸易了，伱们既不忿李氏恶行，却又眼睁睁看着李氏得利，准备作何表态？”
卫慕山喜身躯一震，终于明白：“由外臣请命，李氏不敬天威，当关闭榷场，以作惩戒？”
狄进这才颔首：“卫慕氏有此请愿，等到夏州风波平定，宋廷自然不会亏待你们，贸易依旧要开，但只有知恩的党项族群，才能继续享受我朝的恩德！”
实际上，战事一起，榷场是必然关闭，贸易是肯定断绝的。
但这件事由宋廷发起，还是由党项人请命，意义却又有所不同。
获利最大的卫慕氏主动提出，这代表着李氏父子忘恩负义，倒行逆施，连党项内部都看不下去了，希望宗主国不让这等豺狼之辈继续窃据夏州大权！
当然宋廷一向仁德，绝对不会亏待，先期封锁贸易，待得后面与卫慕氏的贸易还是会放开，而其他的党项各部，就要视情况而定！
是想要当李氏那般喂不饱的豺狼，还是沐浴在国朝恩德之下，自己选吧！
这就是贸易层面的师出有名，卫慕山喜早就已经上了宋人的船，这个时候更不会首鼠两端：“外臣愿上书，表明所愿！”
“好！”
此时御街已至尽头，皇城就在眼前，狄进翻身下马，众人齐刷刷地随之下马，走了进去。
无论是看守皇城的禁卫，还是进出的官员，每一位都行注目礼。
确实从未有一次出访的使团，有这回得到万众瞩目的待遇，但想到在辽国惊心动魄的经历，这无疑也是众人应得的。
而狄进将卫慕山喜安排好，尚未入礼部交接，就见到前方内侍省都知任守忠早早恭候：“狄正使回来了，一路辛劳，圣人、官家请狄正使去垂拱殿议事！”
“是！”
狄进平静还礼，心头大定。
他为什么要将自己平夏策略，连同使节团在中京的遭遇，一同递入中书门下，为的正是借三次刺杀，造成一场前所未有的冲击。
也正因为这场冲击，此时在三国关系上的话语权之重，他无疑超过了任何人。
而等到卸下使臣的职务，回归到朝臣中的一员，效果就难免打了折扣，能得到第一时间的召见，无疑是最希望看到的发展。
垂拱殿内。
太后刘娥，官家赵祯、首相王曾、次相张士逊、参知政事吕夷简、参知政事夏竦、枢密使张耆、枢密副使陈尧咨、三司使范雍、御史中丞晏殊，确实汇聚一堂。
天下军州，国朝大事，尽皆出自这十人的决断。
而现在不仅是他们在殿内进行激烈的探讨，外面还有许多臣子等待着君臣奏对。
因为此番议事的，是影响接下来十数年，乃至整个宋朝国运的巨大事件，每一位朝官都迫不及待地发出自己的见解。
等的久了，外面的臣子顾不上失仪，甚至有些大嗓门传了进来，隐约还有某位御史言官驳斥旁人的声音。
值此特殊时期，殿内君臣也没有怪罪。
直到某一刻，外面突然安静下来。
殿内也陡然一静，赵祯的眼睛亮起。
自己要等的人来了。
果不其然，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迎着众人的注目，那一袭绯袍的年轻身影走入大殿，朗声行礼：“差契丹主生辰使狄进，使辽归来，拜见太后，拜见官家！”

第三百八十八章 当仁不让的争取主导权
“狄卿此行劳苦，于国朝有大功，赐座！”
当狄进来到垂拱殿内站定，刘娥开口，语气里带着赞许与抚慰。
汉唐时期的使臣之路是很凶险的，往往与敌国使节短兵相接，杀人和遇刺是家常便饭，有的甚至还要顺带灭个国，但宋朝立国以来，还真的没有一位使臣在异国他乡遭到这般待遇。
而狄进面临重重困境，不仅安然无恙地带着使节团回归，还让辽夏彻底翻脸相向，如此功绩确实前所未有，自是既有嘉奖，又要安抚，若不是这位实在太过年轻，破格提拔为翰林学士，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赵祯心里也是这般想的，但有太后执政，他不好直接表达，只是双目明亮，嘴角含笑。
“此乃臣分内之责！”
内侍将圆凳搬来，狄进再度行礼后，成为一众紫袍里唯一的绯袍，却没有即刻入座，而是从袖中取出奏劄：“臣有《定边十策》，望太后、官家御览！”
殿内一静，夏竦不禁侧目。
英雄所见略同么？
狄进忽略旁人的目光，注视着内侍将手中的奏劄接过，转入珠帘，呈给太后，才缓缓坐了下来。
倒不是要提前堵死夏竦的路，他如今根本不缺功绩，没必要抢别人的功劳，却得尽可能地争取宋夏战事过程中的话语权。
再加上夏竦迟迟不出手，那就别怪他先行定策了！
当这份早在出使前就开始计划，后来根据所见所闻，不断完善补充的《定边十策》，在垂拱殿君臣上下手中传阅了一遍后，众人都颇为惊异。
准确的说，是又惊又喜。
夏竦本以为英雄所见略同，但这位年轻臣子的积累是远远不及自己丰富的，可细细看了，竟犹有过之，眼中不禁掠过复杂之色；
晏殊看到了自己建议的“罢内臣监兵，不以阵图授诸将”“募弓箭手教之，以备战斗”的策略赫然在目，同样涌起了知己之感；
其他人也看到了自己所想的方略，关键是还有十分具体的实施步骤。
实际上，狄进的“和党项，灭李氏”之法，不是没有人考虑过，由于西夏无法自产自足，现阶段又过于依赖青白盐的售卖，最好的策略无过于封锁经济，再以夷制夷，孤立李氏，一举瓦解这个威胁巨大的党项政权。
但从战略的计划到实施，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有多少一开始惊才绝艳的谋略，落在执行层面却一塌糊涂，沦为纸上谈兵，尤其是这种拉拢分化番人的行动，更是说易行难。
稍有不慎，就可能反过来被敌人利用，明明是与宋人作对的部落，却可以伪装成亲宋阵营，即便是亲近宋人的党项部落，也可能在关键时刻反水，让宋军进攻时难以分清敌友，从而吃上大亏。
而现在狄进的十策，条条桩桩都是对战略计划的实际补充，刘娥仔细看完后，眼中的赞许之色尤盛，却又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狄卿亲见李元昊，对于此人有何看法？”
狄进道：“武有谋勇，文有韬略，却又自负过人，骄狂到不可一世！”
这個评价相当高，但仔细想想，也颇为确切。
不是这样的人物，是不敢在辽国中京，做出那等堪称疯狂的举动的！
赵祯则好奇地道：“那他到底要做什么？”
狄进道：“李氏父子所求，是建国称帝！”
“李德明老谋深算，能屈能伸，先建都城兴州，造宫殿，再封卫慕氏为后，李元昊为太子，籍此试探宋辽反应，倘若两国并无明面反对，恐怕就会正式称帝……”
殿内君臣默然。
实际上如果李德明低调为之，宋辽还真的不会有什么大的反应，毕竟夏州政权本就是割据一方的土皇帝，只要他们内部称帝，不对外宣扬，继续认宋辽为宗主，那外交局势实际上不会有什么改变。
但水是往低处流的，人心却是高了还想高，且不说李德明称帝后，会不会一改以前低调谦逊的风格，此人还有一位能力出众，性情却截然相反的儿子。
狄进接着道：“其子李元昊征战回鹘，开疆拓土，自认为西夏已据河西，实力雄厚，故而雄心万丈！他认为穿皮草做的衣服，以放牧为生，这才是番人的生活方式，不应该为荣华富贵而止足不前，因此我朝这些年间给予夏人的贸易恩惠，他根本不屑一顾，而是准备用战争的胜利，获得立国的资格，最终让宋辽都同意李氏的帝位！”
张士逊难以理解这种想法：“可大战一起，我朝必定关闭榷场，到那时党项人又该如此维持日常生计？夏州境内民生岂不凋敝？”
“李元昊会以战逼之，重开榷场！”
狄进解释道：“我朝对于西夏也无山川地利的屏障，倘若西夏立国，兵强马壮，连战告捷，李元昊就能逼迫我朝重开贸易，当然他若是能功成，索取的就不止是贸易了！”
张士逊连连摇头：“真蛮夷也！”
王曾眯了眯眼睛：“既如此，李元昊接连行刺，目的是请战么？”
“王相所言极是！”
狄进道：“西夏有沙漠瀚海的地形优势，我朝本就缺乏良马，一旦大军深入此境，粮草辎重运输必定困难，党项人又早已习惯当地环境，足能以逸待劳，一旦大胜我军，更能将兵马彻底留在西夏境内，得以全歼！”
此言一出，君臣尽皆变色，王曾沉声道：“我等不能如李贼所愿！”
陈尧咨冷冷地道：“不能中了贼子的圈套，却也不可畏首畏尾，此次必须征讨西夏，不然羌民番人欺我国朝软弱，边境就永无宁日了！”
赵祯看着面容平静的狄进，莫名涌起了信心：“狄卿以为，该如何应对？”
《定边十策》上面写的是策略，狄进对于具体战术也有准备：“臣以为，当联辽灭之！”
刘娥十分关注：“辽国也愿对夏州用兵？”
狄进详细解释：“辽帝此前在中京城内通缉李元昊，擒之重赏，杀之重赏，又拟国书，问罪李德明，去其大夏国王封号，如若李元昊逃回夏地，命其送罪子槛送入京，接受审问，如若不然，辽国则要出兵伐之！”
“这一切是因为李元昊在寿宴上下毒，本欲害我，却误杀了辽国南院枢密使、左丞相张俭，辽帝于诸国使臣面前颜面尽失，此后李元昊又奇袭四方馆，如此挑衅，辽国必然用武，不然麾下藩属部落也会觉得辽庭可欺，不服管束！”
“然辽主绝不希望西夏为我朝所灭，更不愿意看到我朝得河西之地，重开与西域的贸易，辽军若是兴兵入夏州，我军不能引为盟友，反要慎之重之！”
此言让殿内的气氛紧张起来，自始至终，宋朝最忌惮的还是契丹辽人，担心契丹铁骑有朝一日再度大举南侵。
如今看来，依旧有凶险？
所幸接下来狄进话锋一转：“依臣之见，辽主并不愿撕毁盟约，与我朝再兴兵戈，辽军他日若在辽西之地聚集，用意莫过于对内平怨，对外威逼，让我朝即便取胜，也不敢放心收服河西之地！”
曹利用之前之所以受重用，正因为他亲自与萧太后和辽圣宗接触，了解对方君王的脾性，所作出的判断让人信服，如今狄进对于辽帝耶律隆绪的评价，同样具备这样的信誉。
刘娥缓缓点头：“看来军事之上，辽人并不能对我朝起到任何帮助，依旧是掣肘威逼！”
“请太后宽心，此番或许有所不同！”
狄进微微一笑：“毕竟辽帝的心思，党项各部却难知晓，他们只看到了我朝要用兵，契丹的大军也在逼近！”
殿内君臣眼睛一亮，立刻明白用意：“只要宣扬辽军进逼即可？”
狄进颔首：“蛮夷之辈，多畏威而不怀德，番人仰我朝恩德，不见得惧我宋军，但倘若宋辽大军一起压境，他们必感惶恐，加以宣扬，定能乱其军心！”
众人皆为赞叹：“此法甚妙！”
这就是外交的便利了，四两拨千斤，同样能决胜于千里之外！
不过狄进提出借势后，又适时地泼了一盆凉水：“然李元昊不是一味的莽撞之辈，他既敢实施诱敌深入之计，必是用谍细探听了边军的情报，知道军中将领多轻慢西羌之辈，一旦开战，恐争抢功绩，不遵上命！”
喜意消退，殿内气氛再度沉重，大家心里都不禁苦笑起来。
说一千道一万，战前准备得再好，终究要真刀真枪地打一场。
而宋军内部骄兵悍将，五代遗风的情况，上下其实都有数。
那些主和的臣子，也并非要对区区西夏委曲求全，实在是担心一旦不胜，得之不易的和平局面被打破，国家又被拖入战争的泥沼。
毕竟前车之鉴，实在太多了，由不得很多渴望和平的老臣不重视！
“由此可见，首战的成败，至关重要！”
狄进却在这个时候，说出最后的战略总结：“首战一旦取得大捷，番人知我朝天威，又慑于辽军陈兵边境，惧怕腹背受敌，怀柔之策必然奏效，对于李氏的统治是极为沉重的打击！若是首战失利，以李德明之能，我军就不能轻信党项诸部了，当即刻放弃‘和党项’的策略，转而营建堡寨，徐徐推进！”
刘娥看向众臣：“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众臣沉吟着，纷纷点头。
刘娥愈发满意：“那就应狄卿所言，和党项，灭李氏！”
狄进起身行礼：“谢太后！”
在他当仁不让的争取下，对夏战事的策略，以“和党项，灭李氏”为主，再以《定边十策》辅之，接下来群臣所作的，顶多是细节上的补充和纠正。
如果说之前还有争议，那么经历了此番君前奏对，殿内重臣都是持认可态度的。
毕竟自己所言有理有据，对于三方局势更是了如指掌，这样的能臣所定的策略，才能让宋军以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战略成果。
不过具体守边的军中将领人选，君臣都没有询问。
毕竟这位于军中并无根基，贸然让他举荐，反倒容易得罪人。
然而狄进等了等，竟主动提了出来：“臣举荐一将，或可担此重任！”
刘娥暗暗凝眉，赵祯脑海中则想到了一个人选，但那位于前线并未立功，现在出马似乎难以服众，赶忙提醒道：“咳！狄卿慎重，准备举荐何人啊？”
狄进顿了顿，说出一位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人物：“前环庆路兵马提辖，刘平，刘士衡！”

第三百八十九章 雄狮回归
“刘平恐难当大任吧！”
“不！使功不如使过，刘平恰可当此大任！”
刘平是一个出乎意料的人选，殿内君臣各有想法，各执己见，探讨起来。
狄进并不意外，坐了下来，变得沉静。
不过殿内的分歧并没有持续多久，殿外又传来喧哗声，显然那些等待御前奏对的朝官们，按捺不住了。
珠帘后的刘娥十分淡然，御座上的赵祯则有些头疼。
这一批批进来，还不知要说到什么时候。
没办法，一个清明的朝政，但凡这等国家大事，确实不可一意孤行，而是必须让群臣各抒己见。
殿内宰执重臣显然也是这般考虑的，开始初定前线阵容。
范雍常年历任西北，政绩卓著，深得当地人心，初拟他知延州，兼任泾源、秦凤和鄜延三路安抚使及鄜延路都部署，成为宋夏边境的最高军事长官。
夏竦将门出身，请命守备，知永兴军兼本路都部署，整备武力，同样是重担在身。
当然这两位文臣固然是宋夏边境的绝对长官，具体战事还要由武将负责，因此鄜延副都部署，掌管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三路兵权的，才是前线大军第一武将。
这个关键位置到底由谁来担任，后续再定，众臣已然齐齐起身：“臣等告退！”
狄进作为后辈，当然要等待旁人先行，落在最后，夏竦却特意慢了一步，低声道：“仕林真知灼见，《定边十策》字字珠玑，老夫佩服！”
狄进谦逊地道：“当不起夏公此赞，之前拜会，多得夏公提点，才有此方略！”
夏竦心里有些发闷，但表面上还得抚须微笑：“那刘平刘士衡，仕林是如何想要用此人为将的呢？”
狄进道：“刘士衡文武双全，此前夏公举荐，亦是爱惜其才华，他固然于无忧洞中轻敌大败，但也去了骄纵之气，此番对夏，正需要一位既有勇武，又可持重的将领，下官因而想到了刘士衡！”
夏竦在刚刚的探讨中，恰恰是持反对意见的，缓缓摇头：“仕林倒是不拘一格用人才，然刘平自从无忧洞惨败，就在宅中养病，听说已是一蹶不振了！”
狄进面容平和：“下官只是举荐，朝廷真正用谁，自要全面考量，倘若刘士衡不堪大用，当然另有人选！”
“正该如此！”
夏竦却知道，越是如此轻描淡写的说法，对方的举荐之心越是坚定，略过话题，微微笑道：“仕林刚回京师，明晚可入府一叙，老夫为你接风洗尘！”
狄进没有拒绝：“那就叨扰夏公了！”
“哈哈！”
夏竦露出和善的笑容，一老一少仿佛忘年交，并肩往外走去。
吕夷简侧头瞄了一眼，眉宇间露出一抹玩味之色，稍纵即逝，又恢复淡然。
至于其他重臣，确实对这位三元魁首更加刮目相看，但也不必在这個时候急着交谈，一路出了大殿。
外面果然候着一群官员，多为绯袍，也有数位紫袍老臣在，公孙策一袭绿袍，鹤立于御史之列，气场全开。
不少臣子面容忿忿，显然是领教了这位的言辞犀利，也有的御史言官露出佩服之色，嘴里喃喃低语，似乎在回味此前的唇枪舌剑。
在这般气氛下，重臣们走了出来，众人唰的一下，视线齐齐聚焦向其中唯一的绯袍官员，不少人正色行礼，显然是敬此番使辽的惊心动魄。
狄进驻足，作揖还礼，无半分骄矜之色。
公孙策同样是行礼中的一员，眼见好友平安归来，又立下了如此功绩，心情愈发愉悦，再度转向对面，发现没有一个手下败将敢与自己对视，不禁有些寂寞。
这种本就占据上风的弹劾，实在没有难度，要有争议的逆风局，才有挑战性。
不过很快，当第一批入殿的官员再度争吵起来，间或有“岂可用刘平为将”“如何不能用刘平为将”的声音传出，公孙策眼睛一亮，斗志顿时昂扬起来。
且不说太后和官家的加班，一众宰执重臣回到宫城，去了两府继续议事，狄进则去往礼部，将生辰使的职位卸下，恢复为平平无奇的太常丞、三司盐铁判官、史馆修撰。
这个官职依旧有实权，三司盐铁判官在朝堂的比重可不一般，但狄进不同于一般朝官，他对外的基本盘在辽国外交，对内则在馆阁和机宜司。
率先前往的当然是馆阁，此番还未进门，就见迎出来的并非王尧臣，而是另外两张熟悉的面孔，正是范仲淹与韩琦。
“希文兄！稚圭兄！”
“我就说在此等待便可，是否一语中的？仕林，许久不见了！”
众人相见，笑意盈盈。
范仲淹此前于应天书院执教，期间又向朝廷上疏万言的《上执政书》，奏请改革吏治，裁汰冗员，安抚将帅，首相王曾对此极为赞赏，待得晏殊调回京师，又面圣陈述范仲淹的过往政绩，太后与官家便召范仲淹入京，任其为秘阁校理。
至于韩琦，则是召回京师应馆试，如今直集贤院，进士榜前几名本就有此等优待，实际上如果不是赵概拒绝，依旧埋头治理地方，这位也会入馆阁。
同科士子里面，出类拔萃的最后都会在馆阁重逢，而在地方上有政绩的，也会被中枢的同僚注意到，予以举荐，夏竦就挺羡慕这样的关系。
此时三人相聚，稍作寒暄后，马上将话题转向如今的朝堂大事，范仲淹骨子里是不愿打仗的，却更清楚不打不行，因此只是稍作感叹：“未想到国朝太平二十余载，终要对夏州用兵了！”
韩琦年轻，哪怕平日里性情沉稳，于此时也不禁热血沸腾起来：“此番灭夏，若能取回河西之地，尽得河西良马，那我朝北上收服幽云，指日可待！”
范仲淹并没有那般乐观：“可若不能灭党项李氏，我朝于西北之地并无屏障，必然要屯兵戒备，国力相持相耗，反倒让辽人得利！”
狄进颔首：“所以此番要借辽军威逼之势，党项亲宋之心，速战速决，一举灭之，方可安定西北！”
范仲淹道：“仕林方才有言，欲荐刘平为前线大将？”
狄进道：“正是如此！”
范仲淹颇为赞同：“器量须宽，将功补过，这确实是一个上佳的人选！”
韩琦却有些异议：“只怕此人为求立功，洗刷前耻，会不会更为激进？”
“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但与边军的磨刀霍霍，以为西夏只是跳梁小丑相比，刘平为将，至少不会再轻敌了！”
狄进的确不能保证现在的刘平，就一定会比历史上的状态更好，但他清楚一点，如今西军的争功与傲慢之心依旧不变。
毕竟被李元昊算计一次是偶然，算计足足三次，并且中了同一种计谋，那就是风气所致。
所以其他官员或许还存有侥幸，狄进则清楚，必须选一位既有军事才能，又不会轻敌冒进，军中还要有资历的统帅。
而这样的人，实在不多。
韩琦最初有疑虑，待得听了具体分析后，也不禁点了点头：“看来刘将军确实合适！只盼着这位老将军，能够振作起来，开疆拓土，成就一番不世功业！”
……
刘宅。
几名仆婢轻手轻脚地走动着，不敢惊动主人。
短短一年不到，那位声如洪钟，满面红光的猛将，就成了枯坐后院，闭目等死的老者。
实际上以刘平的资历，无忧洞之败固然惨痛，想要继续担任雄州知州，守卫宋辽边境，是不可能了，但外放到偏远地方知军州，还是完全没问题的。
可刘平自己过不了这个槛，请病不再出，亏得其父就是宋初名将，家学渊源，从小习武，锤炼气血，才没有真的一病不起。
但身体扛得住，精神上的萎靡才更致命，他毕竟是五十多岁的老者了，照此下去，自是默默死去，偶尔出现在百姓口中，也是茶余饭后的取笑谈资。
而就在这时，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一道年轻的身影冲了进来，正是刘平之子刘宜孙。
刘平的妻子赵氏默默看着夫郎，眼神哀伤，见状皱起眉头：“三哥儿，你这是作甚？过来！”
刘宜孙同样有武艺在身，但这回却是跑得气喘吁吁，到了面前，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娘！朝……朝廷……”
赵氏抚着儿子的后背：“慢些说！慢些说！”
刘宜孙终于把话说完：“朝廷要启用父亲了！”
赵氏愣住：“当真？”
“这等大事，岂会有假？出使辽国的狄三元，举荐父亲去西北，平定夏蛮！爹！你听到了没有？”
面对冲到身侧大吼的儿子，刘平的眼神，从不远处的枯井移开，怔然地看了片刻，粗大的手掌探了过来，捏住刘宜孙的肩膀，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宜孙同样是暴脾气，眼见这般反应，不禁大为失望：“爹！好不容易有了洗刷耻辱的机会，你怎能一蹶不振？说话啊！”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就朝后飞了出去，却是被老父亲单手直接掀翻：“放肆！！”
刘宜孙摔了屁股墩，却不惊反喜，看着刘平虎立而起，先是狂吼一声，然后双膝一曲，朝着宫城的方向，重重往下一叩，头嘭的一声砸在地上：“老臣定不负朝廷所望！”
那头威猛的雄狮，又回来了！

第三百九十章 宝神奴完全疯了？
“公子！！”“六哥！！”
林小乙立于家门前，身后站着朱儿、穆道人、狄佐明、狄尊礼、狄国宾，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进了巷子，兴奋地连连挥手。
骏马上的狄进，也朝着他们摆了摆手。
众人迎上，与身后跟着的铁牛和荣哥儿一起，将行李搬下，其中还有从辽国买回来的特产礼物，分给大家。
不过眼见回来的人这么少，林小乙的脸色还是忍不住地变了，朱儿更是问道：“喻平呢？这木匠不会因为分红不公跑了吧？”
狄进斜了她一眼：“放心吧，他们只是耽搁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
如今狄湘灵还留在辽国，带着道全、迁哥儿调查百灵散的后续，处理一些尾巴，同时喻平也在辽东，等到渤海密藏彻底启出，到时一并回宋。
得知其他人平安无事，林小乙的脸色恢复，朱儿也松了口气，待得入了正堂，狄进饮茶先，又吃了京师正店最喜欢的糕点，也不禁露出舒泰之色。
回家的感觉确实好。
主心骨回归，气氛也热闹起来，众人上前见礼。
不仅明显长高了的林小乙，将近来家中事务简练地禀告了一遍，三位狄氏子弟也上前见礼。
狄佐明、狄尊礼、狄国宾都是狄家同族，其中以排行十七的狄国宾最有读书的潜质，经过狄进的教导后，是准备参加下一届科举的，如果狄家这一代能再中一位进士，那就真是光耀门楣了。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是读书种子，狄佐明性情跳脱，此前颇有些惹是生非之兆，被狄湘灵及时按住，教训了几回，如今成熟稳重不少，在京中也开始了自己的事业。
相比起来，狄尊礼则在家中跟着林小乙管事，表现最为平平。
总的来说，此去辽国来回近半年，家中一切平安，狄进也放心了，待得众人散去，让林小乙将近来的拜帖和请帖呈上。
果不其然，大荣复、雷濬和刘知谦的帖子放在最上面。
对夏战争开启，也将迎来重大的考验。
此前是防备辽国谍探“金刚会”的窃取情报，现在是宋人的谍探要入河西之地，收买西羌番民，联络党项各部，肩负的担子无疑更重。
甚至不夸张地讲，机宜司的表现，能在相当程度上决定宋夏战争的走向。
所以这三人是要及时见的，至于其他同僚的往来，倒不急于一时。
现阶段的朝堂关键，还是要让合适的将领刘平得到重用，随着范雍和夏竦前往西境，早一日动身，就能早一日熟悉当地局势，做好开战的准备。
继续往后看去，狄进却发现了三张一模一样的拜帖，摆放的位置还很靠前，显然林小乙认为十分重要。
打开看了，他有些诧异：“并州杨文才？”
林小乙解释道：“这位杨秀才自称是公子的同乡，来过三回了，似乎迫不及待见到公子……”
狄进微微点头：“他确实是我同乡，还是杨公的嗣子。”
所谓嗣子，即从族中过继的儿子，但杨文才刚刚过继没多久，杨延昭的妻妾就连生三个儿子，以致于在杨家的地位十分尴尬，起初在晋阳书院登场时，杨文才是以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纨绔公子面目登场，实则腹中有些才学，考中了并州的解元，却终究在第二轮省试中被淘汰下来。
狄进记得，最后一次见杨文才时，是在自己进士游街时，人群里杨文才遥遥行礼，此后这个隐忍的杨家嗣子就回乡了，而后倒是有来了几封信件，逢年过节问好，显然是不想断了联系。
“新一届的科举来了啊！”
想到这里，狄进意识到新一批的士子要进京了，如无意外，欧阳修、苏舜钦、石介、蔡襄、王拱辰等大才子，都会在这一届进士榜上。
时间似乎过得很快，又好像过得挺慢的，他有些感慨：“杨文才是因为科举的事情，上门拜访么？”
然而林小乙摇了摇头：“不，杨秀才前两次来投递拜帖时，未曾言明目的，但最后一次却告知，是有关于西夏人的事，要禀明公子，让俺不要声张！
“嗯？”
狄进面容顿时严肃起来：“他留下住址了么？现在居于京中何处？”
“没有！”
林小乙仔细描述：“杨秀才最后一次来时，神色颇有几分慌乱，俺想请他住在家中客房，他原本是同意的，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匆匆离开了！俺留不住他，就自作主张，告诉他一旦觉得有危险逼近，马上去寻长风镖局，那里的人会帮助他……”
“你做得很好！”
狄进赞许地看了这位书童一眼：“你现在就去镖局打听一下，杨文才有没有去过，如果没去过，拜托公孙二娘在京师内寻一寻杨文才的下落，找到人后立刻带来见我！”
林小乙领命：“是！”
狄进又道：“据我了解，此人不会用这种事情故弄玄虚，应该确实发现了什么，如今关于西夏的情况都很关键，不能错过任何线索，你让铁牛和荣哥儿一起陪你去，不可大意！”
林小乙低声道：“公子，俺每日也习武的！”
狄进打量了一下这个长大了许多的书童，在同龄人中确实显得健硕的身材，想到当年吴景还将五台山打根基的架势传给了这位，微笑道：“好好练，习武不只为争强好胜，而是要强身健体，关键时刻保护身边的人，若有所成，是能受用终生的！”
“是！”
林小乙重重点头，他确实有所感悟，因为公子每日练武，却从不主动以武功争斗，无疑是一個真正的榜样。
林小乙去寻杨文才后，狄进来到卧室，睡了一觉，待得夜幕降临，起来用了晚膳，精神奕奕地接待来客。
机宜司提举刘知谦，提点大荣复，提点雷濬登门拜访。
三人入了正堂，品着熟悉的茶水，寒暄了近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彼此间顿时放松下来，狄进方入正题：“御前奏对完了么？”
刘知谦望了望外面的天色：“恐怕还未结束，太后都已回后宫，官家仍旧留在垂拱殿，听群臣奏对，当真是圣德仁君！”
狄进心想当圣德仁君真是辛苦，得忍受一整天臣子的轮番口水轰炸，继续问道：“议事结果如何？”
朝政没有秘密，更无法对机宜司保密，刘知谦道：“如今对夏用兵，是再无臣子反对了，但朝堂上为了是否用刘平，依旧吵得不可开交！”
大荣复接着道：“赞同的臣子认为使功不如使过，何况刘平本就颇有才能，反对的则担心他重蹈无忧洞的覆辙，到那时葬送的，可就不止是五百禁军了！”
说实话，对此雷濬都有些疑虑：“真的要用刘平么？边军之中，也有许多才干之辈吧！”
狄进看了看他，微笑道：“三郎跟着狄青去了边军，如今是武臣了吧？”
三郎正是雷家幼子，小胖子雷澄，憨憨的性子，却是天生神力，极具勇武，最初跟着狄进、狄湘灵入京的就是他，后来狄青不愿意留在京师混日子，主动离京北上，雷澄也跟着一并去了，如今也在边军中混出了些名堂。
雷濬眉宇间就露出几分骄傲：“三哥儿击退了数次夏人的小股侵扰，已是三班差使了！”
狄进也为其感到高兴，但还是道：“西军有不少勇武过人的小将，却缺乏能够审时度势的主帅，就目前而言，刘平是最合适的……”
如果完全按照狄进的意愿，他期待狄青能担当大任，同样希望见到张亢、张岊、郭遵、王仲宝、王珪这群在历史上对夏战争过程中，有过惊艳勇猛的表现，亦或是牺牲得实在可惜的将领。
遗憾的是，不行。
这群人破格提拔为小将，敢打敢拼即可，为一路军事主帅，完全不现实。
武将对于资历和年龄的要求，往往比文臣更加看重，再有道理的策略与战术，从一个资历不足的后辈口中说出，那些中低层将领下意识就会有一种倚老卖老的傲慢，五代时期的以下克上之风又令军纪松弛，难遵上命，到时候说什么都会当成耳旁风。
再考虑到严重的地域歧视和山头划分，这也是为什么朝廷明明清楚，王超、葛怀敏这类将帅不堪大用，但在关键时刻还是得他们顶上去，实在是无可奈何，只能赌一赌这些人能在关键时刻不拖后腿，可惜就没赌赢过。
刘平同理。
他不是最好的将领，却是现阶段最合适的将领。
所以狄进十分坚定：“举荐刘平，是我根据夏贼之见，权衡利弊做出的选择，还望诸位支持！”
由于遇刺经历，他如今确实有着相当的权威性，三人本就信服，更是再无异议：“请狄修撰放心，我等当全力支持！”
狄进点点头，直接问道：“反对最为激烈的，是哪些臣子？”
雷濬道：“反对者众，若说骂的最难听的，当属监察御史里行孙沔！”
狄进眉头微动，御史言官的嘴，有时候可不代表个人之见：“这位新任御史，与朝堂重臣可有往来？”
雷濬立刻道：“此人与夏相公有往来，前些时日宅中多了两位貌美舞姬，正是出自夏府！两人的关系十分隐秘，若是夏相公指使孙沔，显然不希望外人知道，他不愿启用刘平！”
大荣复冷笑：“刘平之前被夏相公举荐，剿灭无忧洞，结果闹得灰头土脸，倘若此番得狄修撰举荐，能立克西夏，夏相公的举贤之名，或许就要大受影响了！”
刘知谦轻咳：“也许是我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狄进心里有了数，进入下一个话题：“夏州动向如何？”
刘知谦道：“我们如今已经在陕西设立分司，由河西之地获得的情报，全部送入分司处置，倘若干系重大，当快马即刻送往京师，就目前而言，还无西夏境内大规模动员的情报，看来李德明是希望请罪稳住我朝的！”
狄进沉声道：“再探！决不可小觑一面委曲求全，一面全占河西之地的李德明，他但凡知晓辽国内发生的事情，是绝不会抱那等侥幸之心的！”
“是！”
三人正色领命，又回答了不少朝政事务，起身准备告辞。
临走之际，大荣复稍作迟疑，还是凑了过来，低声禀告道：“宝神奴似乎完全疯了，如今每日在牢内念诵佛经，偶尔清醒时，就嚷嚷着要见你，说是有一件天大的要案秘密告之！”

第三百九十一章 你对我们没用了！
机宜司大牢。
深处牢房。
两道身影对坐，双手合十，嘴唇轻颤，默默念诵经文。
狄进看到这一幕时，都不禁愣了一愣：“吴景怎么和宝神奴关在一间牢房了？”
大荣复解释道：“三个多月前，宝神奴的病情突然加重，发狂大叫，这贼子又是要犯，狱卒们也头疼不已，直到吴景出面，念诵佛号，他才安静下来，此后丐首处决，吴景也延缓了行刑，留了下来，镇压贼子！”
此时乞儿帮曾经的头目，自宫中的“二爷”典御吴氏，“三爷”富商何万，“四爷”刑案孔目鲁方，到“七爷”乞儿头目娄彦先，已经统统行刑问斩。
按照吴景自己的意愿，他本来是与这些人一同领死，赎去当年所犯的罪，没想到却与“大爷”宝神奴同处一监，考虑到之前一直跟娄彦先同监狱，倒成了丐首指定狱友……
此时此刻，狄进凝视着那名神态平和的犯人，却又有些感慨：“世间沉浮，大是大非，吴景经此历练，如今是真正的‘悟净’了！”
悟净依旧是一身囚服，并未穿着宝相庄严的袈裟，头顶还长出了细密的头发，也未剃得一干二净，但此时的罪囚，却比起寺院里那些枯坐蒲团的僧人，更有四大皆空，六根清静的出尘之意。
从某种意义上，这段监狱内的生活，才是这位曾经满怀戾气，偏执害人的武僧，真正向佛的一段修行。
牢房内的两人也发现了外面的注视，换成以往，他们根本不加理会，但这次宝神奴却似乎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双目陡然露出厉色，扭头朝外看来。
悟净见状，不慌不忙，声音稍稍昂起：“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这并不大的声音，却如同暮鼓晨钟，宝神奴身躯一震，面容变幻不定，口中却又下意识跟上：“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打开牢门！”
狄进目睹这一幕，目光微动，临时改变主意，不将犯人带往刑讯室提审，直接吩咐道。
大荣复亲手拿着钥匙，打开牢门的锁，狄进走入之前又道：“你守好这里，勿让旁人靠近！”
“是！”
待得走入牢内，悟净已经起身行礼：“公子！”
“有劳了！”
狄进双手合十，同样还了一礼，又直接问道：“此人如今的状态，可是伪装出来的？”
悟净道：“不是伪装，他的‘善念’正在逐渐占据躯壳！”
“‘善念’么？”
狄进问道：“可是因为此獠本身患有离魂症，又在净土寺内研习佛经，才有了如今这个‘善念’？”
悟净稍作沉吟，缓缓开口：“贫僧不比二师弟精通医术，不敢断言，然这份‘善念’似乎诞生得颇早，他近来与贫僧交谈，并未提及净土寺，倒是说了少年时在辽国的往事！”
“回忆往昔……”狄进奇道：“在辽国时期发生的事情？能具体说一说么？”
悟净组织了一下言语，露出歉然之色：“请恕贫僧难以完全复述，他所言断断续续，不成章法，但主要是少年习武，期间提到了自己的师父，文武双全，有经世大才，可惜却隐居避世，不为世间所知！”
“宝神奴的师父？是了！宝神奴如此武功，若非家传所学，必然也是要有师承的！”
狄进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确实忽略了一点。
宝神奴是后来从欧阳春的师父欧阳崇仁那里偷来了渤海王族的秘传神功，亦或是得不怀好意的欧阳崇仁传授秘籍，反正无论过程是怎样的，结果都是这位年轻强者，本以为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成为天下无敌的强者，却练成了疯癫。
但在此之前，宝神奴的武功就已是相当强横，得萧太后赏识，为贴身亲卫，有赐姓为萧的机会。
那此人原先的武功和学识，又是怎么来的？
“时间太久远了，宝神奴都是年近六十的人，其师父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
狄进念头一转，暂行压下，接着问道：“倘若‘善念’完全占据身体，会将此前的罪恶全部交代出来么？”
“不会！”
悟净摇头：“他的善念只是压抑住了心中的恶欲杀意，却未彻底放下过往的执念，公子若要审问他，他只会闭口不言，而不会将以往的事情全部交代出来……”
“原来如此！”
狄进微微点头，倒也没有怎么失望，如果善念人格真的能将秘密和盘托出，以宝神奴本我的性情，他是真的可能会逆行气血，自我了断的。
现在人还活着，说明宝神奴依旧抱有期待。
果不其然，一旦悟净停止诵经，他的面容又开始扭曲变化，最终低嘶一声，恢复到了以往的冷漠之态：“狄进，你终于回来了！让这个臭和尚滚出去！我就告诉你要案的秘密！”
狄进理都不理，只是打量着他，嘴角微微扬起：“宝神奴，你这一生也算跌宕起伏，所成就的事业虽然难以改变世间大局，但也远非常人可比，结果死到临头，却连自己都渐渐丢失了，岂非正是佛门所言的因果报应？”
宝神奴面皮微微抽搐了一下，马上反唇相讥：“你若是对我心中的秘密不感兴趣，就不会来此，既然来了，出此言语相激，反倒显得底气不足！”
狄进平静地道：“我此来不是听你的秘密，而是告诉伱一件事，在辽主寿辰上，‘天耳’杨瑰亲手伪装成内侍，毒死了南院枢密使、左丞相张俭，辽主这回是真的把你们‘金刚会’放在心上了！”
宝神奴面色再变，但这回却是不惊反喜：“好！杀得好！我们忠心耿耿二十多年，却被弃之如敝履，如今见了血，辽庭才会重视！陛下有雄才，会重新启用‘金刚会’的！”
狄进没有否认：“如今宋辽两国的关系，因占据河西的党项李氏，进入新的局面，辽主确有雄才大略，启用‘金刚会’这种已经成规模的谍探组织，是很有可能的！但辽主年岁已高，为求续命甚至服用禁药，驾崩之后，太子继位，他对你们‘金刚会’却是深恶痛绝！”
“当天子的，若是完全因一己喜恶行事，那就是昏君，你不必挑唆！”
宝神奴哼了一声：“何况来日之事，谁也说不清楚，我已经给他们指了一条出路，如果无法走出去，那就是一群无能的废物，与我何干！”
狄进微微点头：“既如此，你没有什么遗憾，对我们也没什么用处了，可以伏法了！”
宝神奴一怔，只觉得不可思议：“笑话！你会直接杀了我？”
“为何不会？”
狄进反问：“我原本留着你，是为了震慑‘金刚会’的残党，让他们不敢再回归京师，如今‘天耳’在辽国中京的所作所为，已然是孤注一掷，要么从此成为孤魂野鬼，谁都不要，要么展现出威胁性的他们，重新被辽庭接纳，但到那個时候，‘金刚会’肯定也会听命于新的首领，那是离开辽国二十多年的你，能够知晓的么？”
宝神奴面无表情，手指却捏了起来。
狄进道：“看来你明白了，你为‘金刚会’争取到了一条前路未卜的新道路，与此同时你也彻底失去了对‘金刚会’的掌控，你心中藏着的那些情报，是真的过时了！”
宝神奴双眼眯了眯：“机宜司内有叛徒，还有昔日丁谓之祸，残留的余党，你都不想知道了？”
“当然想知道，但这些都是小事，我不会在上面花费太大的精力！”
狄进道：“我目前主要关注的，是宋辽夏三国的大局，岂会舍本取末，跟你们这群谍细不断纠缠？”
宝神奴冷笑：“谍探人人都瞧不上，可人人都在用，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有时候一条关键的情报就能改变数万人的成败，因此就连那些夏蛮子，都会安排谍细收买情报，你敢轻视？”
“不是轻视，只是抉择！”
狄进道：“就好比机宜司，确实存在着一个叛徒，之前想过办法，但一直没有找出来，就只能保持戒备，不再深究！事实上任何一个势力，都无法做到上下绝对齐心，倘若不断自我怀疑，弄得人人自危，岂非因噎废食？至于那所谓因为丁谓之乱而失势的官员党羽，只要国朝强盛了，毋须理会，他们自然就散了！宝神奴，你若是只有这些旁枝末节的小事，还是在人生的最后关头，为自己保持些许尊严吧！”
宝神奴面色还能保持平静，眼神却死死地盯了过来，一时间也拿不准狄进所言，到底有几分真心。
然而旁边的悟净一直默默聆听，此时双手合十，再度开口：“昔日贫僧妄造杀孽，辜负了恩师的一片心意，主因乃自身偏执恶欲，次因是乞儿帮娄彦先所诱，今娄彦先伏首，乞儿帮一众祸首只剩阁下，前尘已了，贫僧正好与阁下一同受刑吧！”
狄进觉得这位如今悟道，赴死未免可惜，但没有人有资格替枉死者原谅他人，双手合十，由衷地道：“送大师！”
宝神奴终于变色，咬了咬牙道：“狄进，别的事情你都可以忽略，但你那姐姐当年牵扯到什么要案中，你也准备不闻不问么？”

第三百九十二章 《狄湘灵的过往》
“你心中隐藏的那些秘密，倘若依次排序，这件事应该也是压箱底的吧？”
当宝神奴被逼得开口，狄进就知道，他接下来所言必然关键，可当对方真正开口，仍旧有些出乎意料。
不过狄进听完后，表情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平静地道：“涉及家姐的要案，你觉得能够用它，来跟我谈判？”
宝神奴冷笑起来：“狄进，我知你能耐！”
“你今使辽归来，这机宜司也是听你的号令，又有三元魁首的功名，同科扶持的帮衬，别说来日，就算今时，在宋廷都有了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你们这些当官的，对待外人都是心狠手辣，自家人则是百般包庇，伱姐姐就算犯了天大的事，你也有信心可以遮掩下来！”
他说了一通，狄进回了一句：“我看你倒是越来越像我宋人了，若是契丹贵族的思路，哪有‘包庇’‘遮掩’这等说法？”
宝神奴脸色一青：“你！”
狄进接着道：“不要觉得自己跟我斗了几场，就很懂我了，正如我到现在也不清楚，你师承何处，当年与那欧阳崇仁、欧阳正明父子的争夺，是非对错到底是什么，你根本不会理解我心中的追求与抱负！”
宝神奴厉声道：“那你是不准备听，想要将来后悔了？”
狄进语气依旧平静：“危言耸听是毫无作用的！你有底牌，就展现出来，我会斟酌考虑，正如此前‘金刚会’在辽庭的所作所为，你为你的那群手下争取到了一条重新效忠的出路，我也让辽夏彻底翻脸相向！宝神奴，这才是你的价值所在，明白么？”
“好！好！”
宝神奴极为痛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但他身陷囹圄，现在旁边又有个死和尚整日念经，影响病情，确实拖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我的师父，是一位汉人……”
“他是逃难来到辽国的，为了躲避仇家的追杀，深居简出，隐姓埋名，为了在当地长久生活下去，收我作了弟子。”
“我虽非契丹贵族，但也不是寻常平民，颇有家资供养，从那时起，他就开始教我读书写字，习武练功！”
“当我开始懂事，便渐渐看了出来，以师父的才学见识，谈吐修养，一定是养尊处优，身居高位的人，他逃入我们大辽前，应该是宋地的贵人！”
“只可惜直到伤重而亡，他都没有告诉我，自己到底是谁，墓碑上也没有刻下一个字……”
宝神奴说到这里，眉宇间流露出哀伤，看着并未作伪，但很快又变为肃杀之意：“我这一生阴差阳错，未能真正做出一番成就来，但若不是得师父所传，我连今日的作为都不会有，他所受的那种伤势，我一直记在心中！”
狄进耐心听到这里，眼见对方顿住，开口问道：“什么伤势？”
宝神奴道：“我师父中了毒！他自配草药，又用深厚的内家修为压制，才得以续命，但依旧会出现身体抽搐，偶尔惊厥之状！”
狄进心头一动：“这是什么毒？”
宝神奴却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也不说是不知道，还是不愿说。
狄进又问道：“你师父将那门内家功夫传给你了？”
宝神奴这次倒是答道：“不错！”
狄进道：“所以你后来敢修炼欧阳父子给你的《归灵功》和《七宝功》，你认为自己通晓内家所学，又见到令师以武功压制慢性毒素的奇效，对于神功绝学才如此在意？”
宝神奴冷冷地道：“阁下就这么喜欢刨根问底，将别人的心思弄得明明白白么？”
狄进直言不讳：“别人无所谓，但你现在既然要揭晓所谓的天大秘密，我当然要弄得清楚明白！”
“可以！我就告诉你！”
宝神奴哼了一声：“我师父夸赞我根骨天赋极佳，他本身的传承并非顶尖，我都能在短短十年间做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倘若有了当年渤海最强之王大武艺的传承，我必定能拥有举世无双的武力！”
狄进道：“所以你就轻信了欧阳父子？”
宝神奴改变了当初的说辞：“师父教过我一句话，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当年欧阳崇仁将此等秘籍交予我时，我就猜到了这老物不怀好意，但并不担心，因为我同样捏着他的把柄！”
狄进道：“什么把柄？”
宝神奴道：“我与欧阳崇仁切磋武艺，探讨佛法道经，引为至交，实则也是观察他的行为举止，辽国有不少精通汉人文化者，但生活习惯终究不同，而我从小跟师父生活，对此十分了解，我那时就怀疑，欧阳父子也是从中原逃入辽东的！”
狄进道：“只是单纯的怀疑不够，可有依据？”
宝神奴说了一段历史典故：“渤海亡国后，其子民除了留在辽东的，分两股逃亡，一股逃入高丽，如今已经成了高丽大族，但这些家族依旧会保持渤海的姓氏不变，以前是渤海王族的，还是会姓‘大’，另一股则是逃入中原宋境，这群人都已经改变了姓氏，恐怕与汉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狄进眉头微扬：“所以你怀疑他们能改变姓氏，是因为先来了中原，后回了辽东？”
“不错！”
宝神奴点头：“辽庭对于渤海遗民一直有所防范，渤海遗民的户籍格外严格，欧阳一族身为渤海王族，又是嫡系后裔，如果始终在辽国生存，绝不是那么容易改名换姓，唯有他们先逃去了宋地，后来又回了辽东，才最符合欧阳氏一族的情况！”
“我由此深入调查，又交好欧阳崇仁的师弟卢青，果然发现这对父子有意收买了当地人，宣扬他们的师门在当地早就有了，久而久之，周遭不少人都信了，实际上这个师门根本只有两代传承！”
“欧阳父子来到辽地的时间，和我师父差不多，欧阳崇仁的两名师弟都是他代师授艺，还敝帚自珍，有意不传绝学，这也是后来卢青死心塌地跟随我的原因！”
狄进眼中闪过若有所思之色：“欧阳父子所创立的师门叫什么？”
宝神奴道：“金玉门，欧阳崇仁说过，他尤其喜欢前唐诗人韦应物的诗句，俯饮一杯酒，仰聆金玉章，金玉又是珍宝、才德之称，故有此名！”
“‘金玉门’……”
狄进喃喃念诵了一遍：“如果真是如你所言，这三人都是在相近的时间，从中原逃入辽地，那么是否说明，欧阳崇仁、欧阳正明和令师之间，还存在着某种关联？”
宝神奴颔首：“我正是这般猜测的，但经过试探后，发现他们确实不认得我的武功路数，可见欧阳父子对我师父并不了解，我于是进一步推测，他们可能互相并不认识，只是因为某起事件，一同来到了辽地。”
“但我很快又意识到不对，因为我师父身中剧毒，被迫选择隐姓埋名，而欧阳父子成立江湖门派，在当地光明正大地收弟子，显然只是为了隐藏过去，并不介意自己的行踪暴露，如果都是被迫逃来辽地，差距为何如此之大？”
“终于，通过卢青在其师门内部的偷听，我得知了一個关键的线索！”
“欧阳父子确实和我师父出自同一个组织，他们之所以不藏头露尾，是因为奉了上命，前来辽东扎根，而我师父身中剧毒，则是背弃了这个组织，所以他必须隐姓埋名，不敢声张！”
狄进问道：“这个组织叫什么名字？”
宝神奴道：“组织就叫‘组织’，没有名字。”
狄进目光微凝。
如“金刚会”，对应的契丹语中的“皮室”二字，“金玉门”则象征着美玉才德，皆有寓意，但一个什么名字都没有的势力，对于凝聚力都是一个打击，却也真正做到了极致的隐蔽。
宝神奴接着道：“我有了卢青，对于‘金玉门’内部的隐秘了如指掌，无形中也放弃了警惕，后来发现练功出了岔子，已经来不及了，更遭到欧阳父子的暗杀，腿被武功更甚其父的欧阳正明砍断！”
狄进道：“动机呢？”
宝神奴轻叹：“他们确实没有看出我的武功路数，却从我的医术里看出了我师父的手段，我那时才知道，‘组织’中人有各自的‘称号’。”
“欧阳崇仁的称号就叫‘金玉’，‘金玉门’相当于‘组织’设立在辽东的据点，我的师父的称号是‘长青’，擅长的是药理，他传授给我最宝贵的，不是武学，而是医毒药理！”
“正是靠着毒，我反杀了欧阳正明，欧阳崇仁见势不妙，转身就逃，但还是被我打成重伤，又中了剧毒，离死不远，卢青见状偷了‘金玉门’的‘金丝宝甲’，又卷了秘籍前来投奔我，剩下的弟子也多作鸟兽散！”
“只可惜我当时不知道‘金玉门’内还有个欧阳春，留了这么个祸害，欧阳父子当年收养了欧阳春，偏偏传授这个人真才实学，定有古怪！”
从双方争夺契丹贵族的赐姓名额，到因为师传和背后势力不死不休的恩怨，宝神奴对于当年的恩怨，又有了更深一层的描述。
其中确实解释了不少蹊跷之处，但狄进不会完全相信对方，只是听到这里，也发问道：“你铺垫了这么久，可以进入正题了么？”
宝神奴凝视过来，语气有几分揶揄：“以阁下的智慧，我都把话说到这里了，难道还没有推测么？”
狄进淡淡地道：“我已经在牢中浪费了两刻钟，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如果再讲你上一辈的陈年旧事，我转身就走，你可以看看，我会不会驻足停步！”
宝神奴滞了滞，无可奈何，只能把话点明：“令姐狄十一娘，年纪轻轻，如今又是长风镖局的总镖头，敢问她今年多大，练了多少年武功，就有那般武艺，你难道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只凭自身天赋高超么？”
狄进淡淡地道：“我狄氏家传‘亢龙锏’，你已经见识过了吧？”
宝神奴道：“家传武学固然高明，但也要有人教，是谁传授她武艺的？”
狄进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自是家严所传，‘亢龙锏’原本传男不传女，家严见她天赋出众，不逊男儿，便将‘亢龙锏’悉心教之！”
“那她与人交手的经历呢？”
宝神奴找不到破绽，只能道：“武功最是代表一个人的经历，她的煞气之重，令我都有些胆寒，哪怕平日里有意遮掩，可一旦斗到激烈处，那股骨子里散发出的杀意，绝对瞒不过我，难不成这位狄十一娘，在并州整日以杀人取乐么？”
狄进眉头上挑：“依你之意，你只是因为那时被我们打得惨败，积怨在心，在牢中左思右想，觉得我姐姐的交手经验过于丰富，实在不合常理，就把她当作‘组织’里的人？”
宝神奴不再弯弯绕绕，直接道：“‘组织’最年轻的称号者‘都君’，十二岁入‘组织’，十三岁称‘人使’，成为称号的备选者，十四岁为‘都君’，十五岁杀光了所有与之相关的联络者，屠戮据点‘大名’，焚毁‘记册’，从此不见踪迹！”
“我此前一直以为这个‘都君’是个男子，今年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直到与你姐姐正式交手，才有了猜测，天底下有这样武功的，不会有几人，符合这个年纪的，更不会有几人！”
“到底是不是胡乱猜测，你不妨回去问一问狄十一娘，她到底是不是‘组织’的‘都君’！”
狄进道：“且不说你这等联想是否荒谬，你凭什么知道这么多‘组织’的隐秘？”
“我师父是‘长青’，我又杀了‘金玉’，也毁了‘金玉门’，当然要防备他们的报复，我残废后，之所以愿意南下为谍细，也是清楚没了成为贵族的希望，那就要借助辽庭的力量，成立谍探组织，万一对方找上门来，也不至于势单力孤……”
宝神奴干脆道：“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金刚会’的称号之位，也是由‘组织’启发而来，六神通里面，其他人你都见到了，唯独‘天眼’敌隐、敌烈，你始终没有见过吧！他们如今就是‘组织’的一员，我欺骗他们，‘组织’是宋廷组建的谍探组织，‘金刚会’必须要知己知彼，他们才会费尽心思，潜入到内部，现在应该脱身不得了，不过确实传出了许多关键的情报！”
狄进不置可否：“这就是所谓的天大秘密？”
宝神奴淡淡地道：“你大可以不信，但‘组织’曾经参与到一件让宋廷绝对无法容忍的事情，只要这件事被揭露出来，‘组织’里的任何人都无法在宋境立足！”
“我还是最初的那番话，狄进，我了解你的心思，以你今日的成就，自然不想理会过往之事，可那些往事，就不会主动朝着你追来么？”
说到最后，他转向悟净，冷笑起来：“这和尚不就是例子，铸成大错后，现在便是彻悟，也无法挽回过去的遗憾了！”
牢内气氛变得凝重。
悟净双手合十，不言不语。
狄进神色如常，看了过去，语气稍稍有些古怪：“宝神奴，我发现你挺有写话本传奇的天赋，无论是渤海密藏、《归灵功》和《七宝功》，还是如今这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存在的‘组织’，都编得似模似样，要不要我的《苏无名传》，交给你来写？”

第三百九十三章 姐姐和公孙二娘的初识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狄进，你现在不信，来日必定后悔……别念了……别念了……苦海……苦海……苦海无涯……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当悟净平和的念诵声再度响起，宝神奴起初怒骂，面容很快扭曲，最终重新对坐，神态安详。
狄进见状对着悟净合十致敬，走出牢房，就见三步开外，大荣复屹立，神态警惕。
显然他全程站在牢门外，谨防任何人接近，自己也不敢聆听里面的动静。
发现狄进神色如常地走出来，大荣复这才迎上，低声道：“公子，宝神奴交代出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狄进道：“宝神奴确实交代了一些新的情报，只是真假愈发难辨，机宜司暂时毋须浪费精力在上面，宋夏战争才是头等要事！接下来宝神奴清醒之际，无论囔囔什么，记录禀告即可，不必调用人力！”
“是！”
听了吩咐，大荣复暗松了口气。
平心而论，他对宝神奴还是有些发怵的，这个人确实不是等闲之辈，稍有不慎就会被绕进去。
再加上机宜司如今已经不是草创阶段，毋须利用抓捕辽人谍探立功，反倒容易吃力不讨好，大荣复其实不愿意理会宝神奴，却又担心错失关键情报，患得患失，现在有了命令，倒是安心了。
狄进同样不是虚张声势，依旧是紧跟大局，分清主次。
宝神奴的话从来不能深信，自从他被抓进来，只听当年怎么残废的，都三个版本了，层层递进，还不见得是全部真相。
退一步说，哪怕宝神奴这次所言，没有谎言欺瞒，那也仅仅是从他自己的视角出发。
同样的事情，于有些人而言，是天大的秘密，不可承受的份量，于另外一些人而言，却只是小小的挑战，稍加处理的风波。
狄进从不妄自菲薄，他相信今时今日的自己，已然属于后者之列。
所以不必慌乱急切，按部就班即可。
不过有一点，宝神奴说得没错，他这样的人，是不会被动应对的。
正如在并州时期，协助雷家抓到朱儿后，发现背后有蹊跷，自己似乎助纣为虐，或许会将错就错，毕竟那个时候的他连皇城司都惹不起，但狄进既然决定科举入仕，就绝不会给未来的自己埋下隐患，而是主动弥补过错。
现在是同样的道理，既然宝神奴交代出了这些信息，他在对夏方略不变的前提下，也会顺带着调查，这個所谓的“组织”到底存在不存在，又是否真的与姐姐有关联？
所以离开机宜司后，狄进策马出了内城，往十里铺而去。
到了长风镖局的门前，看着自己亲题的匾额下，镖师和行商进进出出，他微微点头，由侧门走了进去。
“六郎？”
很快公孙二娘由前堂转回后院，见到这位居然亲自来了，立刻道：“并州杨文才已经派人去寻了，我再派一队人手？”
狄进点了点头：“有劳了！”
公孙二娘去安排完毕，折返回来，坐下后亲手奉了一杯茶，打量着他的神色：“六郎，不知还有何吩咐？”
狄进品了一口茶：“二娘子，我们也是老交情了，早在我初入京师，家姐就寻求过你的帮助吧？”
公孙二娘展颜笑道：“这是哪的话，以总镖头之能，那点小事自己也能办到，不过是多些时日罢了！”
不愧是长袖善舞的前忠义社副会首，狄进也不与她弯弯绕绕，直接道：“你与姐姐早就相识？可否说说以前之事？”
公孙二娘微怔：“六郎要知道什么？”
“你和姐姐是如何相识的？”
狄进语气平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涉及私密之事，就不必告诉我了！”
公孙二娘迟疑了一下，缓缓地道：“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我在入忠义社前，于各地演舞卖艺，混口饭吃，后来得北漕帮之请，入了帮派……”
狄进道：“北漕帮？”
公孙二娘解释道：“南北漕运，南方由东南各路，乘纲船通过运河，运往京师，在其中讨日子的江湖人拉帮结派，共分十六路，被统称为南漕，内部争斗极多；”
“北漕运则主要是京师至河北大名一路，又有京师至山东一路，这两路经手的米粮财货，就远远不是江南可比了，倒是被北漕帮全部占下，内部也颇为团结，日子反倒比南漕好过许多，奴家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狄进聆听着：“实际上呢？”
公孙二娘冷冷地道：“实际上北漕帮为了全占漕运的好处，更加无恶不作，甚至还专门勾结燕云人，为契丹贵人私运国朝禁止售卖给辽人的货物，但凡有人察觉，就杀之灭口！”
狄进问道：“北漕帮邀请二娘子入会，又是为何？”
公孙二娘咬牙道：“当时河北的转运使是个好官，正在调查北漕帮的种种不法，我卖艺时则卷入一起案子里，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没有想到北漕帮上！”
“他们却是做贼心虚，害怕我掌控了证据，交予那位转运使，干脆邀请我入帮，我漂泊已久，也想安定下来，又见北漕帮主素有仁义之名，欣然受邀，结果入帮没半个月，就病倒了……”
狄进目光一动：“中毒？”
公孙二娘点头：“不错！我意识到，北漕帮人在我的饭食里面下了药，却又不敢让我马上死去，引发官府怀疑！”
“不过我行走江湖多年，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当即挟持了北漕帮主的一个受宠的侍妾，逼迫她找到了解毒丸，可惜等我服下药时，也被北漕帮围堵在了密室内，本以为再无幸免之理，外面突然传来了惨叫！”
“极为短促，却又片刻不停的惨叫……”
说到这里，这位眉宇间情不自禁地露出震撼之色：“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总镖头，她也就二八年岁，挺拔的身姿立于一众尸体中央，手中垂落的铜锏滴着血，表情很冷，冷得不像是活人。”
“北漕帮主武功极强，竟也是一声短促的惨叫，好似走不得一招，我当时吓得呆住了，眼睁睁地看着总镖头走过来，擦身而过，来到书架前翻看账目，看完后拿来蜡烛，点燃大火，然后离去！”
“后来我才知道，北漕帮一众头目尽灭，并非好事，那位转运使本来已经找到了线索，想要顺藤摸瓜，抓出北漕帮后面的贼子，结果明面上的漕帮成员被灭口，反倒无法奈何那个真正的贼子！”
“但那个幕后贼子，竟于三天后被杀，悬尸于众，甚至有人一路北上，追入燕云，连灭三个当地帮派！”
“不过这后面的事情，我也是听旁人描述，不敢完全确认，可如果真的发生了，那可能也是总镖头做的……”
狄进道：“那你后来是怎么认识姐姐的呢？”
公孙二娘苦笑道：“说来不怕六郎笑话，经过此事后，我愈发厌倦了漂泊江湖，后来辗转入了忠义社，有了忠义社的门路，江湖上的事情就更容易打探到了，由此也知道并州有位狄十一娘，但凡托她的事情，只要对方应承下来，再大的难度都能摆平，因为都是用锏，我就尝试着写了一封信……”
狄进道：“姐姐回了信？”
公孙二娘精神振奋，一副得偿所愿的样子：“她回了信，说当时受人之托，灭尽北漕帮总部帮众，发现我和其他人不同，才没有对我动手……”
狄进微微点头，姐姐行事，确实有自己的一套评判标准，是标准的江湖客，快意恩仇，打抱不平。
再加上武功绝顶，在家乡积攒下了江湖威名，各方人士都要卖一个面子，雷老虎身边的宅老莫老才会上门请托，希望借助她的江湖人脉发现线索，看似是找回被绑架的雷家娘子，实则是抓捕到皇城司要寻找的朱儿，那也是一切案件的开端。
现在根据公孙二娘的描述，除了行动范围不局限于河东外，似乎也没多少差别。
“‘组织’……称号‘都君’……宝神奴只凭武功和年龄猜测么？就没有别的根据？”
狄进脑海中转了转，开口问道：“北漕帮后来还在么？”
公孙二娘解气地道：“早灭了！但现在肯定还有些江湖人在其中讨生活，却已经没有帮派了！”
“那就好！”
狄进微微点头，站起身来：“漕运是国之重事，江湖中人拉帮结派，利益勾结，很容易出大祸！我这就告辞了，劳烦继续搜寻杨文才的下落，一有消息马上通知！”
“好！”
公孙二娘起身相送，其实同样颇为好奇，过去的事情为何不直接问狄湘灵，但她清楚分寸，只要不涉及见不得人的往事，自己说一说便可，这位是镖局的大靠山，不该说的话少说。
狄进同样将这件事暂时放下，转入接下来跟参知政事夏竦见面的交锋上。
然而他也没想到的是，刚刚回到家中，在堂内坐下，族弟狄尊礼低垂着头匆匆步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声道：“六哥，杨文才是因为害怕我才匆匆离开的，我……我对不住六哥！”

第三百九十四章 知道什么叫班门弄斧么？
“从头说，到底怎么回事？”
狄进看着狄尊礼，表情并无愤怒，语气也不算特别严厉，还带着几分安抚之意。
这个排行十七的族弟，给他的印象并不深刻，按理来说，大伯狄元昌在族中选了三位同辈前来帮衬，不指望多么出类拔萃，也至少该有些过人之处。
实际上确实如此，狄国宾擅长读书，想要考取死记硬背的明经科完全没问题，狄佐明固然性情跳脱了些，但年轻人本就如此，只要肯改，以后还是能有出息的，唯独狄尊礼好似完全适应不了，一直浑浑噩噩，如今看来，背后却是另有蹊跷。
这个时候，反倒不能吓他，让他先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狄尊礼激动的情绪稍稍缓和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羞愧：“我……我早就想向六哥，向十一娘子交代了！在并州时……有人要我留心六哥家中的情况！”
狄进神色依旧平和：“你犯了错事，被别人要挟？”
“不是我……是家父……”
狄尊礼愈发羞愧：“我父好赌，此前家贫，他尚且收敛，自从族内起势，雷家照顾了不少生意，让我们经商，他手中有了钱财，便常去赌坊，欠了一大笔钱财，还向雷家大郎雷治借过一次！后来大伯斥责了他，有言再去赌坊，就将四房的店铺交给旁人管理，我父终于不再去，都以为没事了，谁知道他又……唉，我们不该大意的……”
狄进打断了碎碎念：“有人诱四叔继续赌博，欠下赌债后，让你为他们办事？为何在并州时，不对大伯说？”
狄尊礼垂下头：“大伯严厉，他若是知道，会将我父逐出去的！我们得族中救济，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不想再回到从前，而且那个人，也是我带回家的……”
狄进道：“你的友人？”
狄尊礼露出悔恨之色：“是我的同窗！姓胡，名思立，自称是富商之子，我带回家中，家父才识得他！后来才知两人又在赌坊见面，胡思立更垫付赌资，我父又开始豪赌，才会越输越多，这些事是我来京师之前知道的！”
“同窗？”狄进目光一动：“什么学馆的同窗？”
狄尊礼道：“晋阳书院！自从六哥连中三元，书院招了不少狄氏子弟，我也是其中之一！”
狄进微微点头：“胡思立就是从那时起，让你做眼线，给他通风报信的？”
“是……”
狄尊礼颤声道：“也是从那时起，我才意识到这個同窗完全是不怀好意，故意引我父入局，但我当时糊涂，实在不敢说，我担心一说，六哥和十一娘子肯定会将我赶回去，到时候族中，也容不得我们一家人了！”
说罢，又砰的一个头磕下去：“六哥，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告知那姓胡的，我自从来了家中，没去过书房，未曾偷听过说话，我一直老实本分，什么都没做啊！”
狄进继续问道：“这一年中，胡思立来找过你么？”
“没有！”狄尊礼摇了摇头，目露侥幸：“这件事或许就这么算了，他也不敢真的冒犯六哥……”
狄进淡淡地道：“忘记的可能性极低，除非此事完全是胡思立一人主导，并且他在这段时间突然出了意外，不然的话，就算此人不来寻你，不远的将来，也会有别人来找伱！这是把你当暗谍培养了，关键时刻再启用，而你不作声的时间越长，陷的就越深，最后只能受他们摆布！”
狄尊礼冷汗涔涔：“我……我……不该……”
狄进道：“说回杨文才，他的匆匆离开，与你有什么关系？”
狄尊礼缓了缓神，低声道：“杨文才连续三次登门，不仅小乙哥奇怪，我也好奇，在并州时终究是书院同窗，便出来打了招呼，聊了分别后的事情……当时杨文才的表情就有几分怪异，后来小乙哥本想留他宿在客房，也被其拒绝，匆匆就离开，我隐隐有种感觉，他是看到我后，才突然要走的！”
狄进表情顿时严肃起来：“如此说来，杨文才可能知道，你是暗谍？他手中……有名单？”
狄尊礼已经跪不住了：“六哥……我……我真不是谍细……我什么都没做过……”
“你对我说这些，并无用处，试想有朝一日，查出一份谍细名单，上面记着你的名字，交代了逼迫你成为暗谍的来龙去脉，你觉得自己还能矢口否认么？”
狄进说到这里，看他吓得几乎瘫倒在地的狄尊礼，轻轻叹息：“十七，你和小乙一般年纪，比我还小几岁，但错就是错，不可能因为年纪小，就免于受罚，尤其是这等大事！你能主动承认，是不幸中的万幸，现在唯有继续自救！”
狄尊礼泣声道：“我……我……该如何自救啊……”
狄进凝声道：“你自从来到京师，就真的没有人再跟你接触过么？”
狄尊礼想了又想，苦声道：“六哥，我就是担心那件事发，来到京师后从未独自出去过，接触过的人，也就是在家中，这点小乙哥可以作证的！”
“你从未独自一人出去过？基本在家中……”
狄进稍稍沉吟，开口唤道：“小乙！”
在发现狄尊礼入了正堂跪下后，林小乙就一直守在外面，并且驱走了其他的下人，此时听到呼喊声，才走了进来：“公子！”
狄进吩咐道：“你带十七下去，让他好好休息，一切如常！再把铁牛和荣哥儿叫进来！”
“是！”
林小乙扶起腿软得都站不住的狄尊礼，又为其擦拭好眼泪，才带着他往外走去。
半刻钟不到，铁牛和荣哥儿走入正堂：“公子！”
狄进道：“你们去将家里面的仆婢集中起来，在后院看住，如果有人突然要逃跑，直接动手，不必顾忌！”
“是！”
两人懔然应命。
安排完毕后，狄进这才朝着前院右侧的厢房走去。
不多时，一位正在门前打坐的老道士映入眼帘，尚未等狄进开口呼唤，那老道耳朵动了动，马上略显蹒跚地站了起来，躬身行礼：“公子！”
狄进快走几步，上前扶住：“穆老，我有一事相托！”
穆道人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感激：“老道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瞎子，与公子非亲非故，却能得公子养老，实在是三生修来的福分，万万当不起这话，请公子尽管吩咐！”
狄进也不多客气，直接问道：“我家中的三位族弟，最小的狄尊礼脚步声，穆老可以分辨么？”
穆道士有一手听音辨步的能力，当年“七爷”娄彦先伪装的身份就是他识破的，此时立刻点了点头：“可以！”
狄进道：“那请穆老回忆一下，家中有没有一位仆婢，常常跟狄尊礼出现在同一片地方的，两人却没有直接打过招呼的？”
穆道人灰白的眉毛动了动，沉声道：“有！打扫屋子的苏娘子就是如此！唔，她……”
狄进立刻道：“穆老是不是觉得这个人，存在着什么可疑之处？请放心，我不会疑邻偷斧，无故怀疑，主要是你常年在家，最是了解这些情况，才来请教……”
穆道人这才抚着灰白的胡须：“苏娘子出入屋子时，脚步放得很轻，像是刻意提了几分小心，老道之前只认为下人拘谨，现在公子提了，才觉得古怪！”
狄进道：“她可曾出入过我的书房？”
穆道人道：“公子放心，苏娘子没有进过书房，每回都是小乙亲自收拾的！”
“看来小乙对待这些仆婢规矩甚严，她即便真有坏心，也不敢接近！”狄进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也幸亏有穆老在，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穆道人连连道：“这是老道应该做的！应该做的！”
狄进道：“穆老在这里休息吧，我去后院了！”
穆道人躬身：“送公子！”
待得狄进的脚步声远去，他仰起头，眼皮子颤动了几下，又悠悠地盘腿坐了下来，继续打坐。
后院。
铁牛和荣哥儿已经把家中的仆婢聚集起来。
一共是三位厨娘，四名仆婢，负责日常的做饭洗衣，打扫屋舍，都是林小乙从顾觅人力的市场挑选来的，皆是手脚勤快，老实本分之辈。
狄进看向站着靠后的一位仆妇。
面容朴素，手脚粗大，三四十岁的模样，也可能年轻些，生得老相。
她就是苏娘子，在家中是专门负责打扫房间，有时候也浆洗衣服。
“拿了！”
单从外表观察，无论怎么打量，苏娘子都是一位很寻常的下人，可当狄进断然一指，本就站着靠后的老实仆人却猛然暴起，撒腿就跑。
铁牛听到命令后就要拿人，竟也慢了一拍，扑了个空，却是不慌。
因为荣哥儿毫不迟疑，弯弓搭箭，嗖嗖嗖连珠三箭，前两箭逼迫对方改变方向，第三箭直接扎穿小腿，只听一声惨叫，她重重倒在地上。
铁牛飞扑过去，右手第一时间反缚住苏娘子双臂，左手捏住下巴，不让她咬舌自残，然后将其硬生生提了起来。
直到这时，狄进才走上前去，看向面露惶恐的仆妇，淡然地道：“知道什么叫班门弄斧么？”

第三百九十五章 连一千贯都不给你，还不坦白从宽？
“给她包扎一下伤口！”
后院柴房，苏娘子眼睁睁看着荣哥儿上前，将箭头拔出，熟练地撒了伤药，然后又包扎起来，不由地愣住。
狄进并没有站着，而是拿了一个圆凳，坐了下来，打量着她：“你是江湖人吧？”
苏娘子回过神来，咬了咬牙，并不回答。
“你有此身手，又能吃苦耐劳，在家中一年，真如仆婢一般勤苦，显然不是普通的细作，应该是出身江湖，江湖中女子较少，倒也不易！”
狄进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盯着她的眼睛：“我与你素不相识，难道昔日有仇怨……看来确实无冤无仇……似你这般细作，多是为钱办事，你背后的人，给了你多少钱财？”
苏娘子绷紧着脸，依旧不答。
狄进自顾自地道：“两千贯？一千五百贯？一千贯？不会吧，不会连一千贯都没有吧！”
苏娘子终于忍不住了，嘶声道：“伱们这些当官的，钱财唾手可得，自然看不上一千贯，可知我们江湖人要一千贯钱财，需要多久？”
“看来还读过些书，识得字，更不容易了！”
狄进淡淡地道：“你在我家中也有一段时日，应该看得出来，我并非贪官，不曾收受贿赂，谋一己私欲，至今也是租的宅院，一千贯钱于我而言，同样是一笔大数目！”
苏娘子咬牙切齿：“那你刚刚为何那般说？”
“因为那是你的买命钱，潜伏到一位朝廷命官身边，图谋不轨，可知下场是什么？”
狄进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每个人的命都是珍贵的，尤其是你的能力，并非寻常人可比，做这等把脑袋提在腰间的事情，连一千贯都不给你！给了多少？八百贯？五百贯？看来是了……”
苏娘子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偏偏又无法反驳。
对方说自己的命还是很金贵的，她又不能反驳，我天生贱命，江湖人朝不保夕，人死不过头点地……
但想到自己因为区区五百贯就要死了，却又生起一股浓浓的悲凉，低下头去。
似乎确实是不值了些！
狄进知道如今时间宝贵，不愿意多废话，眼见对方心态开始动摇，即刻进入下一阶段：“你想活么？”
苏娘子怔了怔，猛地抬起头来：“你不杀我？”
狄进道：“我本来就不会杀你，而是将你交给朝廷，只是我朝固然宽仁，但对于细作向来是不会容情的！你现在唯一能够庆幸的，是自己还没有透露出什么关键情报，不然的话，我不会与你多说半句话，机宜司牢狱内再见便是！”
苏娘子明白意思了，深吸一口气：“我交代出背后的人，你就不把我交给官府？”
狄进道：“完全免罪是不可能的，但能酌情予以宽恕！”
苏娘子涌起希望来：“我怎能信你……”
狄进语气平静地道：“你毕竟在我家中这么久，应该很清楚，我并非性情残忍，行事酷烈之人，更不喜赶尽杀绝，我至今想要对方死的敌人，只有一个人，显然那個人不会是你！”
苏娘子莫名想要问一问那个人是谁，但终究压了下去，求生的欲望战胜了矫情的虚言，沉声道：“好！我信你！问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狄进道：“指使你的人，是让你监视我？”
苏娘子道：“是！”
狄进道：“你不进书房，是因为知道狄尊礼是你的同伴，会在关键时刻协助你，或者你来协助他，窃取关键的情报？”
苏娘子道：“是！”
狄进道：“指使你的贼子，在京师中有据点？”
苏娘子道：“有，但我不确定他们现在还在不在，他们每次联系我，都换一个据点，从未重复，十分警惕！”
“每次换地方？”狄进眉头微扬：“室内还是室外？”
苏娘子道：“都在宅子内！”
狄进稍加沉吟：“你将每个地方报出来！”
苏娘子接连报了四个地方，外城三处，内城一处。
“去长风镖局，交给公孙二娘，让她调回寻找杨文才的人手，转而搜查这些地方！”
狄进记下后，直接递给荣哥儿，又问道：“你觉得跟你接触的这群人，是哪族人？”
苏娘子声音下意识地沉了沉：“当然是汉人，还能是哪族人？”
“是吗？”
狄进声音变冷：“江湖人都很难接受，给异族人卖命，你恐怕就算知道这群人的背后，不是汉人，也会故作不知吧？”
苏娘子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狄进开始加快提问的速度：“这群汉人的具体身份，你知道么？”
“我只知道，跟我接触的有三个人，都是中年汉子，相貌普通，但瞧着是走南闯北的模样，听口音都是北人，为首之人像是陕西的……”
“那他们是如何找到你的？你打扫屋舍，手脚勤便，是这群人教的？”
“不是！我之前就当过大户的仆妇……”
“坦白从宽！”
“我老实说就是！我在家乡犯过事，逃出来后，在京师大户当仆妇，不知怎的被这群人知道了，他们寻到我，一边是要挟报官，另一边是给五百贯，让我到另一户人家做仆佣，我原本不知是谁家，想着有钱为何不要，进来后才知道主人是你这位专抓贼凶的三元神探，但已经没办法离开了，好在你根本没注意过我，但结果还是逃不掉……”
“那你如何确定，能被小乙选中，成为我家中的仆佣？”
“不知道！是他们安排的，或许收买了牙人，或许我也是河东并州人士，同乡亲近，才会选中！”
狄进听到这里，眉头扬起：“你也是并州人？在家乡犯了什么事？”
苏娘子不想承认，但被那熠熠的目光盯住，终究缓缓地道：“我偷盗了当地三处大户，上了官府通缉，那时我叫姬四娘！”
狄进道：“你事发后，为何要逃往京师？”
苏娘子道：“我早就听说京师有盗门，占据无忧洞，官府奈何不得，想着并州待不下去了，就来投靠，谁知等我来了，盗门招收弟子愈发严苛，为了不被差役怀疑，我就在牙行挂了名，后来在城西一户人家做了几个月的仆妇，所幸等了等，才没有一起灭亡……”
狄进又问了几个细节，知道这件事上对方应该没有说谎，想了想道：“前些日子，杨文才来到我家中，你在他的面前出现过么？”
“那个削瘦的书生？我确实跟他打了个照面……”
苏娘子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面，缓缓地道：“他当时多看了我几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没有喝茶，是不是认出了我，才会赶忙离去？正因为害怕这点，刚刚才会逃跑……”
“这倒是有意思了！”
狄进目光闪动。
杨文才上门三次投递拜帖，说有要事禀告，林小乙想要将他留下，安排一间客房，等待自己回来，这处理的方法十分正确，然而杨文才不知道什么原因，中途匆匆离去。
狄尊礼认为是自己的秘密被发现，惊走了对方，现在苏娘子也觉得是自己的身份被发现，惊走了对方。
两人是做贼心虚么？
不！
或许他们真的全部被发现了！
杨文才也不是易于之辈，倘若只有一位细作，他或许会选择直接揭穿，结果却发现了下人里面有苏娘子在，狄氏族人里又有狄尊礼，觉得无法对抗，才立刻选择离开！
“杨文才知道的细作不止一人，或许真的有一份名单，想要交予我换取功劳，结果发现狄尊礼和苏娘子已经潜伏在我家中，不敢停留，那么京师之中，他还能去哪里？”
“并州杨氏的将门人脉么？”
“不！他只是嗣子出身，与族内关系并不亲近，到了京师就更加生分，交予其他将门，更是下下之策！”
“所以他离开我家后，如果不想继续等待，最好的法子，莫过于直接去开封府衙报官，这样一来禀告谍细消息，或许最终得不到太多的回报，但至少可以保护自己！”
脑海中将前因后果思虑清楚，狄进又写了一封简短的信件，对着铁牛道：“送入机宜司！让他们马上派出人手，沿着我家中到开封府衙这段路程，挨家挨户地询问线索，看看当天有没有人见过杨文才！”
“是！”
铁牛快步离去。
荣哥儿去长风镖局安排任务，铁牛去机宜司安排任务，狄进则留在柴房里，亲自看守苏娘子，突然问道：“你既然是并州人士，又是混江湖的，我姐姐的威名你听过么？”
苏娘子道：“狄十一娘？当然听过！”
狄进眼睛微微一眯：“但你刚刚说，进了家中才知道主人是我，语气颇为担忧，你是江湖人出身，难道不应该更害怕我姐姐么？”
苏娘子脸色有些古怪，打量了一下狄进的神色，却闭嘴不言。
狄进道：“你有什么想说的话，照实说出来就行，只要不扯谎，我不会怪罪！”
“堂堂三元神探，我信你的承诺，说了你也别不高兴！狄十一娘在我并州虽有偌大的名声，却不是凭着她自己的本事得来的！”
苏娘子撇了撇嘴角，语气里明显流露出几分嫉妒：“是英夫人看重她，极力为她宣扬，才能在短短几年间声名鹊起，不然的话，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娘子，哪里担得起那么大的名头？”
狄进立刻道：“英夫人是谁？”
苏娘子道：“那才是我并州真正的江湖名宿，为人乐善好施，仗义疏财，喜好结纳四方豪杰，资助侠义之士，此前有个公认的规矩，在并州地界做事，但凡跟江湖事扯上瓜葛的，都要去拜会英夫人，得了她老人家的首肯，其他人才会认可，巨富雷老虎你知道吧，他当年初来并州时，都去登门拜会的！”
狄进凝眉：“我怎么没听过这位‘英夫人’？”
“不奇怪，英夫人年岁已高，后来似乎又招了一个惹不起的仇人，便举家离开并州，避祸去了！她若是还在，我也可以求得收留，不至于要来投奔盗门啊！”
苏娘子眼神里露出怀念，又免不了吃味地道：“你姐姐其实是接过了英夫人在并州的江湖威望，大伙儿才会敬她，但若我说，英夫人结交的江湖之士遍布天下，她与英夫人还是差得很远！”
狄进对此不做评价，不至于别人心中有些嫉妒，就要勃然大怒，只是恳切地道：“你幸好只是心里想想，没去招惹我姐姐，不然这条线索就断了……”

第三百九十六章 夏竦：我堂堂宰执怎么就拿捏不了一个小辈呢？
夏府。
夏竦一身便服，坐于亭台水榭之中，四周烛光柔和，秋风送来花香，更增几分雅兴。
位于他面前的男子，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很是方正，姿态十分谦卑地端着茶碗，正是监察御史里行孙沔。
“好茶！”
夏竦闭目品茗，待得作价精贵，沁人心扉的茶水入腹，回味片刻，心满意足地感叹一声：“元规，你有智勇，若不受这监察御史里行之位，老夫定将你带去西北，建功立业，如今想来，倒是有几分可惜了……”
孙沔受宠若惊：“夏公看重，愧不敢当，沔不通战事，恐难以担此大任！”
夏竦微笑着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若西北边将都能如你这般谦逊，朝廷也不用在刘平一事上犹豫不决了！”
孙沔目光一动，低声道：“刘平在军务战备上，还是有些见解的，学生在弹劾时，是不是不该由此抨击？”
夏竦并未回答，继续以话家常的语气道：“御史言官，职责甚重，上管君，下管臣，可风闻而奏事，万事皆可奏！但仔细想一想，言官若论治理河道，能比治理了三十年河道的官员精通？论税收治弊，能比三司度支了解得全面？论治国，能比两府重臣，于高处看天下的宰执更懂得政务？显然都比不上！那为什么是言官抨击弹劾这些官员呢？”
孙沔微微怔住，露出请教之色：“学生聆听夏公教诲！”
夏竦道：“不外乎一点，御史言官所为，是为了让这些做事的人，头上悬着一把剑，身边睁着无数眼，于是时刻警醒，不敢懈怠，哪怕弹劾一百条里，只中得二三条，亦要兢兢业业！”
这话说得大气磅礴，正气凛然，孙沔也不禁热血沸腾起来，觉得自己的职位是这么的有意义：“是！学生明白！”
夏竦继续道：“朝野上下，天下万民，也都在看着你们御史言官，他们求的是朝堂上的官员，要受到监督，不可行险，不可放纵，如此才能心安，你明白了么？”
孙沔的热血迅速冷却下来，仔细想了想，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哪怕弹劾一百条里，只中得二三条，这不就是说另外九十七条可以是错的么，再加上不可行险放纵，马上回答道：“学生明白，此番对夏之战，关乎社稷安危，决不可有一丝一毫的放纵，这才是不能用刘平的关键！”
夏竦见他完全理解，终于露出几分真正的赞许：“这才是御史之责！老夫敬元规！”
“不敢！不敢！”
孙沔恭恭敬敬地品了一杯，嘴上冒着茶气的清香，心里却知道必须把刘平打得永世不得翻身的地步，谁让这位将领，之前大大辜负相公的期待了呢？
有鉴于此，孙沔不由地想到了最初举荐刘平的那个人，考虑一下，还是试探道：“夏公，听说今晚狄三元也会来府拜访？”
这件事不是秘密，之前在垂拱殿内夏竦亲自发出邀请的，夏相公对于狄三元的青睐可见一斑。
“原本确实要来的……”
然而夏竦却回答道：“不过刚刚狄家书童送信入府，狄家发现了一伙贼人的行踪，正在追查，他恐怕要稍晚一些登门了。”
孙沔心头震惊，眉头扬起：“不愧是狄三元，刚回京师，又能发现敌贼踪迹，立下功勋！”
“当年曹利用也是出使辽营，换得澶渊之盟，宋辽太平，此后得先帝十数年宠信，况且仕林本就得官家看重，如今使辽归来，更是炙手可热！”
夏竦说到这里，语气放轻，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元规，老夫绝非那等顽固之辈，官场往来还是顾及的，与你同为监察御史里行的公孙明远，伱要和他多多亲近才是啊！”
孙沔的脸色微僵。
他不仅年纪比公孙策大了五岁，中进士时可还是真宗朝的天禧三年，比起公孙策资历要深得多，怎么好像他要巴结公孙策似的，就因为公孙策是狄进的好友？
不过他心里恼火，表面上还是按捺下去：“谢夏公教诲，我与明远本就是好友，此番虽所见不同，但绝不会影响个人交情！”
“那就好！那就好啊！”
夏竦抚须笑道：“你们都是未来的国朝栋梁，能这般和睦，老夫就放心了，待会儿仕林来府上，你也作陪如何？”
作陪一词原本正常，毕竟狄进的官品地位确实在他之上，但孙沔此时听了，心头愈发堵得慌，挤出一抹笑容来：“不了！学生还是告退！”
“也罢！”
夏竦点了点头：“仕林忧心缉凶，还不知要何时才能到，元规在这里白白等待，确实不妥，你先回去吧！”
“是！”
孙沔起身，温文尔雅地行了一礼，退后几步后，再转过身去。
而转身的一刹那，他的脸上顿时露出羞恼与狰狞之意，为了避免下人看到，又强行收敛，但脚下的步态已然沉重了许多。
孙沔却不知道，身后的夏竦一直打量着自己的背影，等到自己完全离开，才冷冷地笑了笑，惬意地继续品茶。
在夏竦眼中，孙沔的性情阴狠，又是担任御史言官之位，一旦恨上了某个人，咬一口可疼得很，才会有了刚刚恰到好处的挑拨。
不得不承认，对于狄进，他已经有了厌恶之意。
倒不完全是对方青云直上的势头，夏竦历任地方，功绩卓著，如今又拜参知政事，毋须嫉恨一個小辈。
关键在于，他堂堂副宰相，竟是完全拿捏不住对方，反倒隐隐吃了好几次瘪！
最初举荐御史言官，狄进不受，转而入馆阁修《唐书》；
此后对夏主战，狄进不受，使辽再出面；
现在对夏开战，狄进回归，《定边十策》又比他快一步；
关键是夏竦还细细研究了，发现自己在西北所作所为，似乎也跳不出这个框架，竟是要照着这个小辈定的战略去做了。
这是令夏竦最不舒服的地方，同时也引发了他的忌惮。
此人能力如此出众，出身功名又好，还有官家和太后的圣眷，不能正面与之对敌，反倒要处好关系。
所以夏竦依照承诺，极力举荐了公孙策为监察御史里行，如今正是主动邀请，态度亲近。
但背地里则要为其多多树敌，以便有朝一日，对方只要犯了错误，就能群起而攻之，将之打落云端！
当然，做出这样的安排，除了情感之外，还有利益。
比如此时，孙沔离开没多久，一位门客就快步走入亭台，低声禀告：“相公，机宜司出动了人手，在开封府衙四周搜寻，似乎已经找到了贼人的踪迹，还救出一个人来！”
夏竦问道：“开封府衙作何反应？”
门客道：“判官刘景融带差役，协助机宜司调查，双方没有起冲突！”
夏竦并不意外，自从上次共同围剿无忧洞，机宜司让开封府衙大出风头，双方的关系就一直很好，远不似以前与皇城司那般明争暗斗，而这也确保了机宜司行动的顺利：“救了什么人出来？”
门客显然打探清楚了：“一个进京赶考的世子，叫做杨文才，似是太原杨氏，杨公延昭之子！”
夏竦腰背猛地一挺：“杨六郎之子？那是我将门之后啊！”
大战将起，这位的身份已经完全切换为将门之后，哪怕他的父亲跟杨延昭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但也有一份荣辱与共的责任感：“杨秀才如何了？”
门客低声道：“情况很不好，看似是受尽折磨，人已经癫了，口中不断大喊他是杨门子弟！”
夏竦眼珠转了转，放下晶莹剔透的茶盏，站起身来：“贼子可恨，居然敢在天子脚下行凶？不行，此事既然被老夫知晓了，绝不能袖手旁观！”
门客有些不明就已，却见这位相公转入书房，很快写了三封信件：“分别交予刘汉森、魏广军和芦淼，安排可靠的人手传递，动作快些！”
门客领命：“是！”
夏竦所做的安排，是为了机宜司的权力。
随着二十年太平时光过去，与辽国在暗地里的对抗越来越频繁，与西夏更是即将转为明争，机宜司已经成了极其重要的部门。
战前侦知，机宜行事，这个执掌情报的部门，毫不夸张地说，是中下层官员想要立功，又不希望真的莅临前线，拿命相搏的最佳选择。
刘知谦、大荣复和雷濬，能干满一届就很了不得了，多少人等着他们的位置呢，都想要进去分一杯羹！
相比起别人只是想想，并不见得会付之于行动，夏竦更加干脆果断。
刚刚传信的三人，就是颇有才干，如今的职位也适合的门生故吏，传信告知，做好准备，他自己则借着狄进未能按时赴约的由头，直接出发，看看有没有光明正大干涉的机会。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既然在使辽上出尽了风头，机宜司的权柄，也该让出来一些，各方才会心平气和！狄仕林，你日后会理解老夫这番良苦用心的！”
眼见马车已经在后门处准备完毕，夏竦怀着对小辈的关怀，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徐徐登车，还不忘嘱咐车夫：“去案发之地，夜间灯火虽明，驾车也要慢些，千万别碰伤了京师百姓！”

第三百九十七章 狄进：论如何拿捏一位宰执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如果在地方州县，由于宵禁制度，街道上已是冷冷清清，再也看不到行人。
但这里是汴京。
宵禁的放开，夜市的火热，使得这座城市近乎不眠，通宵达旦，醉生梦死！
夏竦掀开帘布，看着街头的欢声笑语，想到自家提前储备的青白盐，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
使节团带回来的那位卫慕山喜，以外臣的身份向朝廷正式上奏，请求关闭榷场，断绝与党项李氏的贸易往来，严惩这等以下犯上，不沐仁德的恶举。
太后应允，且赞许了卫慕一族的深明大义，强调宋廷只诛李氏，对于亲近宋朝，愿意在河西安居的党项人一如既往的态度。
毫无疑问，“和党项，诛李氏”的策略不是说说而已，正在一步步进行，夏竦对此也是赞同的，顺带关心一下贸易断绝后，国内市场即将飙升的盐价。
毕竟相比起海盐，西夏的山盐无论是在口感上还是价格上，都太有优势了，一旦那边不卖，商人立刻会涨价，到时候翻上十倍乃至二十倍都有可能，囤积的那些可就堪比金银了！
夏竦的后背靠在松软的垫子上，舒适地闭起了眼睛，车夫受他的叮嘱，果然一路平稳，过了州桥。
再往前去一些，就是开封府衙了，而未到府衙前的一条巷子里，有几个孔武有力的汉子把守着，不让百姓接近。
车夫观察片刻，缓缓停车，对着车厢内道：“相公，到了！”
然而夏竦的声音只是从里面传出：“继续往里面去！”
“是！”
车夫心里有了数，扬起马鞭，抽了下去：“驾！”
“停下！”
眼见马车朝着巷子直挺挺地行驶过来，看守的几名汉子齐齐高喝：“机宜司办案！无关者避让！”
车夫得了主人的命令，理都不理，依旧稳稳地朝着巷内而去，眼见冲突即将发生，另一侧同样有一辆刚刚抵达的马车中，走下了一个半大少年，打量了一下，目光闪烁，陡然喊道：“可是夏伯伯？”
“咦？”
听得那清脆稚嫩的声音，夏竦这才掀开帘布，借着灯火一看，眉头扬起：“老夫还说是哪家小郎君这般乖巧，原来是公孺啊！”
半大少年正是吕公孺，上前恭敬地行礼：“没想到真是夏伯伯亲至，小侄有失远迎，失礼了！”
夏竦笑眯眯地看着他，正如一位慈祥的长辈：“坦夫兄教子有方，个個都是人中龙凤，不比我家中那几个不成器的，只是这么晚了，你来此做什么啊？”
吕公孺脆生生地道：“师父回京了，小侄来寻师父！”
“唔，老夫险些忘了，你还是仕林的学生！”
夏竦眼睛微微眯了眯，笑容不变：“那倒是正好！一起来吧！”
说到这里，这位参知政事才施施然地走下马车。
即便是一身便服，但一国宰执不怒自威的气势，仍旧让机宜司的汉子连连后退，大气也不敢出。
只是心中多少有些不解，你是当朝宰执，当然没人敢拦你，但主动开口不行么，非要往里面闯？这晚上哪怕有灯火，也不比白天看得亮堂啊，谁又认得你的车架？
吕公孺却知道，这位被父亲郑重评价过的夏伯伯，绝不会做无谓之事，眼珠正滴溜溜转动着，巷子里已然有一人走了出来。
“师父！”
吕公孺见了大喜，开口唤道。
来者正是狄进，对着这个小徒弟点了点头，又快走几步上前，露出歉然之色，行礼道：“劳夏公在府中久侯，不想竟是亲自来了，进之过也！”
“仕林这是哪的话，你归京未久，就不辞劳苦，亲自搜寻贼子，老夫稍稍等候，又算得了什么？”
夏竦义正辞严地摆了摆手：“老夫得知一事，才会前来，听说杨公延昭之子被贼人掳走，刚刚救出？”
狄进露出诧异之色：“没想到夏公也被此事惊动！此人叫杨文才，字辉博，并州人士，乃杨公嗣子！”
夏竦好似没有听到嗣子二字，发出感慨：“先父为辽贼所害，杨公戌守边关多年，枪下不知有多少辽贼之血，契丹人还尊称其杨六郎，老夫自小就敬佩他，如今杨公之子在京师遭难，岂能不闻不问？幸好仕林伱回来了，否则人恐怕还救不出来吧！”
一通废话里面，狄进成功提取出了关键要点，此时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摆了摆，脸上则露出恍然之色：“没想到夏公与杨公还有如此渊源，请！”
眼见狄进作出邀请的姿态，吕公孺虽然与师父分别半年，却即刻明白了意思，装作孩童闲不住的模样，率先往里面冲去：“我先行一步啦！”
“诶！”
夏竦拦了一拦，却见吕公孺已经撒开双腿，跑得没影了。
狄进无奈地笑道：“终究是个孩子，一遇到案子就按捺不住，失礼之处，还望夏公海涵！”
夏竦微笑：“无妨！无妨！孩子嘛！”
却说那一边，吕公孺一溜烟冲进巷子，最终飞奔到一个人面前，直喘气：“雷……雷提点！”
雷濬正在指挥人手，不久前就是他收到铁牛的通传，亲自带队循着狄家往开封府衙这条线路追寻，最后发现蛛丝马迹，找到这里来的，见状奇道：“吕小郎君，你这是……”
雷濬对吕公孺印象还是很好的，这位少年老成，颇为稳重，在现场不会跑来跑去惹人厌烦，每每聆听，即便发表看法也是凑到狄进身边，默默耳语，不依仗身份对下人呼来喝去，品性极佳，因此还是首次见他失态。
此时吕公孺招了招手，示意雷濬凑过来，在他的耳边嘀咕了几句：“夏相公来了，有质问之意，避一避！”
雷濬听了面色微变，对着左右安排一番，然后朝着旁边避去。
吕公孺绕着现场转了一圈，强忍住好奇，同样避了开来。
他通风报信完成，足足一刻钟后，两道沉稳的脚步声才来到宅子外面。
两人边走边说，狄进首先讲述了案情的大致情况，然后语气沉重地道：“我们发现杨文才时，他被关在地窖里，身上遭受了拷打折磨，已然奄奄一息，幸亏贼人也有忌惮，不敢伤其性命……”
夏竦目光微动：“贼人要从他身上获得什么？”
狄进道：“初步推测是一份名单，也可能是别的证物，万幸的是，杨文才十分警惕，没有随身携带！”
夏竦颔首：“贼人搜身后，没有搜出所需之物，他们担心自己的秘密泄露，才要不断逼问！幸得仕林援救及时，若是在耽搁一两日，杨贤侄怕是……”
说到这里，这位宰执轻轻叹气，以十分低沉但旁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念叨着：“机宜司自从擒了辽人谍细后，似是逐渐懈怠了啊！可有司内要员在此，老夫要好好问一问案情，为杨贤侄讨一个公道！”
他威严的目光扫视一遍，发现现场多是吏员，一个个低垂着脑袋，不敢与之对视，并没有身着官袍的官员，不禁皱起眉头。
狄进闻言也叹了口气，似乎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指向旁边：“夏公，请这边来！”
两人到了角落，狄进低声道：“机宜司此番未能及时查明贼人动向，其实是有缘由的，学生未能约束好族人！实在惭愧！”
“仕林，你切莫自责！”
夏竦目光大动，语气中顿时带上了抚慰之色：“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人呐，人呐，是人哪有不犯错的？何况是你的族人？”
狄进却显然陷入了自责：“是我排行十七的族弟……唉！我还记得曹枢密当年就是纵容族人，为非作歹，后来才落得那般下场……唉！”
从对方的神态中，夏竦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其实很想听听对方的族弟，到底犯下了什么大错。
不过转念一想，这等族内丑事岂会随便对外人和盘托出，能漏出这个口风，可见自己的前两次举荐，都是收到了效果，才干再是出众，终究还是年轻啊！
当然国朝一向宽容，族人犯错除非是那种谋反之罪，否则很难牵扯到官员，关键还在于后续的处置，夏竦低声道：“那个族弟，你准备怎么办？”
狄进再度迟疑了片刻，低声道：“他有悔过之意，令其回乡，闭门思过……如何？”
这是大族包庇的惯用手段，无论干下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是有悔过之意，闭门思过了事，夏竦安心了，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再度叹了口气：“仕林，你难道没考虑过大义灭亲？”
狄进面孔一下子涨红了：“夏公，他真的罪不至死啊！”
“莫激动！莫激动！”
夏竦抚了抚须，陷入沉思，半晌后又叹了口气，却也不再做出什么保证。
他是要捏住对方的把柄，又不是与之同流合污，当然不能多言。
狄进则神色不安，思索半晌，压低声音道：“学生一向蒙受夏公爱护，也知报答，刘平为前线大将，学生一定竭力促成！”
“嗯？”
夏竦怔了怔，这才意识到对方居然以启用刘平，作为交换的条件。
不过刘平确实是他之前一力保举的，监察御史里行孙沔和他的关系又颇为隐秘，有些臣子心知肚明，有些则并不知晓孙沔一力抨击刘平，是他所授意。
狄进毕竟刚刚从辽国回来，身边人又涉了案，看来就是不明情况的后者，这倒是阴差阳错了……
夏竦决定纠正对方，语气平和道：“仕林不必如此，老夫绝非因私废公之人！刘平只当是老夫看走了眼，一个连剿灭无忧洞都损兵折将之辈，岂能肩负起国朝对夏用兵的重责？”
狄进道：“那夏公以为，边军之中，哪位统军将领能担当重任，攻入河西之地后，不轻敌冒进呢？”
夏竦淡然道：“这就要看太后与官家的定夺了！”
他不想启用刘平，正如吕夷简当年不希望京师灭门案被破一样，都是不希望自己曾经的过错被反复提及，有损官威，至于去掉刘平这个选择，边军性情沉稳，能肩负起重任的大将，确实也很难定夺，他不愿贸然选择，万一再错了呢？
狄进见状，继续低声道：“夏公放心，此次是我举荐，若是刘平不堪大用，便是我看错了人，若是他真能去了骄狂之心，立克西贼，夏公经略陕西，亦是大功！到时候刘平也对夏公感激涕零，更有不离不弃，反复举荐的轶事，录入史册，岂非一段佳话？”
夏竦闻言目光一动，发现这样确实也能说通，仔细想想，竟有些心动了。
然后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不愿意启用刘平，除了上述的原因外，其实还有一个理由。
狄进举荐了刘平。
他不想在举荐人才方面，都被这小辈比下去。
但现在，狄进终于要被自己拿捏，夏竦的心态顿时又不一样，却也不会贸然答复：“此等家国大事，容老夫好好思量一番！”
“自是如此！”
狄进将话题转回：“我们去见一见杨文才吧！”
相比起这位前途无量的三元魁首的罪责，杨文才屁都不是，连机宜司的权力都不重要，但夏竦又不好扭头就走，只能颔首：“好……唉！我可怜的杨贤侄呐！”
接下来，夏竦见到了萎靡不振，嘴里喃喃念叨的杨文才，又有机宜司和开封府衙各自禀告，看似专心致志地聆听着，实则左耳进右耳出，待得时间差不多了，假装倦意地闭了闭眼睛。
果然狄进在旁边道：“得当朝宰执如此关注此案，相信贼人很快就会无所遁形，如今夜已深了，夏公不妨回去休息吧！”
“好！”
夏竦微微颔首，在狄进护送下，一路回到了马车，坐了进去。
等到了家中，他立刻精神起来，唤来门客：“去查一查，狄家是不是有一个排行十七的族弟，此人性情如何？再派些人去并州，看看他家中至亲如何？快去快回，不得耽搁！”
“是！”
但凡用得起钱财，自有快马来去，不足五日，狄尊礼在京师毫无建树的表现，和其父狄元颂在并州赌场的挥霍情况，都摆在了夏竦的案头。
他细细看了，抚须微笑起来：“前唐狄公之后又如何，终究是没落了，地方小族，骤得富贵，果然如此……幸亏仕林有老夫的爱护，才能免于族中的纷扰啊！”
既然确定了狄尊礼给狄进惹祸的事情不假，狄进又选择包庇族人，只以对方有悔过之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这个把柄就捏住了。
夏竦轻松起来，想了想，唤来门客：“你去给孙沔带句话！”
话带到了，孙沔当晚就匆匆入府拜访，神色怔仲，满是不敢相信之色：“夏公？你明日朝堂之上，当真要公开支持刘平为将？”
夏竦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刘平败了一次，就要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么？使功不如使过，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便是！”
孙沔终于确定，心却凉了。
他这几日像疯狗一样咬住刘平不放，结果你一句轻描淡写的孰能无过，就要放下？
那自己算什么？
夏竦知道这位下属不甘心，安抚道：“元规，你不必改弦更张，之前怎生弹劾的，保持不变即可！倘若来日刘平不堪大用，亦是你眼光卓著，有先见之明，老夫事先通知，是让你不至于当朝露出震惊之色，失了仪态，被旁人窥出破绽！”
“原来如此……”
孙沔张了张嘴，终究不敢跟这个握有大权的参知政事正面对抗，头缓缓垂下，掩饰住眉宇间的阴沉，语气乖顺地道：“多谢夏公为学生考虑！”

第三百九十八章 便宜行事之权！
“陈御医，他还是外感六邪，内感七情，对外界毫无反应么？”
且不说朝堂上的风云突变，狄进看着靠在床头，浑浑噩噩的杨文才，向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询问道。
老者慢条斯理地把完脉，灰白的眉头抬了抬：“狄修撰，依老夫的见解，杨郎君还是那般症状……”
得益于狄进的官职和地位，御医说话没有云里雾里，之前已经交过一次底，再加上狄进自身的总结，基本将疯癫归纳为三步：
第一步，是丧失完整的语言表达能力，说话神神叨叨；
第二步，是丧失正常的情感控制能力，喜怒无常，情绪大起大落；
第三步，是彻底丧失说话和行为的关联性，突然冒出没有前因后果的话语，突然做出毫无前因后果的事情；
而杨文才哪一步都不是，只是痴痴傻傻，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这就很奇怪。
实际上，疯子并不是完全痴傻的，他们往往是因为某种刺激，从而出现了认知偏差，并且因此建立起一套不合常理，但属于疯子自己的行为模式，杨文才的表现，则并未展现出这种特性。
所以根据御医的观察，此人十之八九在装疯。
狄进更是这么判断的，此人别看只是文弱书生，隐忍和意志却是一等一的。
杨文才的成长经历，绝非一般的世家子弟可比，他身为嗣子，刚刚过继过去，继父就有了三个亲生儿子，地位有多么尴尬可想而知，在这样的家庭中成长，能不被赶出去，都已经很不容易，何况他还挣下了一大份家产，更是上一届并州的解元，解试第一名。
既如此，狄进送走陈御医后，又让下人统统退出，来到床边，对着痴傻的杨文才道：“当年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晋阳书院监院郝庆玉遇害时，潘县尉用他的推理，筛选出了三位嫌疑人，雷家三郎雷澄、郭家的郭承寿，还有你！”
“结果真正的凶手，却是郭承寿的老仆葛老，那刘昌彦是葛老走失的孩子，不过刘昌彦始终没有承认过，官府也没有将两人定为父子，不然刘昌彦就是罪人之子，连解试都无法参加了……”
“刘昌彦这回还应举么？”
杨文才全无反应。
狄进继续道：“正因为这起案子，我对于刘昌彦全无好感，以他自矜偏执的心性，想要高中进士，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但此案还有一个疑点，与郝庆玉联手，要挟同窗的贼子，似乎在书院里不止一人！我那时要寄应开封府，临行时拜托你继续追查，现在你手中的那份名单，是不是就是当年案件的延续与收获？”
杨文才依旧念念叨叨。
狄进道：“你发现了对方的秘密，来京师寻我，证明了对我的信任，可惜我那时未归，但现在我回来了，你反倒有了顾虑，是不是那群贼子眼见秘密要暴露，在拷打你的同时，也对伱进行了某种要挟？”
杨文才不念叨了。
狄进凝视着他：“你在并州的家人……妻儿落入他们手中了？”
杨文才微微垂下头去。
狄进已经有了答案，轻叹道：“你现在‘疯’了，还能为自己保留一条退路，正常之下，知情不报，反倒是过错！但真要报了，贼人会害了你妻儿的性命，此番查证本就是你的功劳，却要背上这样的枷锁，很不公平……好好养伤吧，机宜司会尽全力救出你的家人！”
杨文才干瘦的身躯一震，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狄进已经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等我的消息！”
说罢，往外走去。
身后的杨文才怔然片刻，默默弯下腰来，头触在床板上，叩了两叩，直到看守的护卫和下人重新返回，才重新嘀嘀咕咕起来。
狄进来到前院，刘知谦、大荣复和雷濬已经恭候多时，齐齐上前，眉宇间不免带着几分担忧之色。
杨文才的案件陷入僵局，这本就是一个难题，他们最担心的，是夏竦之前的行为。
堂堂参知政事，都放下宰执的架子，准备找個由头问责，可见机宜司如今的权势有多么火热，接下来他们真能挡住朝堂各方的觊觎么？
三人私下里商议一番，甚至考虑着，提举、提点的位置并不少，是不是分出些权力来，给那些原本有名无实的官员。
可又担心此风一开，各方愈发贪婪，到时候机宜司好不容易形成的上下用命的风气消失，如皇城司那般只知窝里斗，再也无法一致对外。
相比起他们的犹豫，狄进连片刻的思虑都没有。
无能的皇城司靠边站，新设的机宜司用来办实事，能有如今的局面，是他一手造就！
和对夏战争的提前开启一样，这都承载着狄进改写天下大局的理想，谁敢在这个时候争权夺利，谁就是他的敌人！
当然，划归到敌人，不见得马上就要针锋相对，正如之前雷濬压根不见夏竦的面，狄进已然有了全盘的计划，并不提朝堂之争，直接将杨文才的情况仔细讲述了一遍：“你们觉得此案中的贼子，隶属于哪一方？”
雷濬率先回答：“敢追来京师，又在距离开封府衙如此近的地方抓人拷问的，这显然不是寻常蟊贼，依下官之见，怕是党项李氏父子安排的谍细！”
大荣复对于西夏那边的了解不如辽国，跟着点头：“下官也觉得这等凶恶之徒，绝非寻常贼子！”
刘知谦则有些疑问：“可根据目前的线索，这些贼子都是汉人，上次那批被‘无漏’利用的则是党项好手，李氏父子难道早早收买了这么多汉人，为他们窃取情报？”
“不见得一定要收买，只要有利益往来便可！”
雷濬解释道：“西夏里面有亲宋的部落，如卫慕氏，我宋境内也有亲西夏的势力，如明珠、灭藏、康奴三个番人大族，而许多宋朝商人更是靠着西夏的青白盐获取暴利，自然而然的，他们也会给西夏通风报信，却不认为自己是谍细！”
刘知谦想起了前线的奏报，也马上反应过来，皱起眉头：“这确实麻烦！”
宋辽是敌对的关系，互相打了几十年，哪怕签订了澶渊之盟，依旧没人会将两国当成真正的兄弟，对宋人百姓而言，帮辽人办事，傻子都知道担着天大的干系，那是给辽人当细作，官府知道要抓起来砍头的。
但西夏就没有这般敌对态度，或许明眼人看得出来，这个地方政权壮大下去，早晚也得开打，却因为侥幸之心，再加上地方官府的纵容，完全不像对待辽人那样泾渭分明。
狄进更是语出惊人：“不仅是商贾，你们还要防备士子！”
三人愣住：“科举士子？会投靠夏蛮子？这……这不太可能吧！”
狄进道：“你们觉得不可能，是陷入了一个误区，之前辽国没有这么做过！可那恰恰是因为辽人不需要，他们有燕云之地的汉民，通过科举培养出了大量的文臣，根本用不着我朝这边郁郁不得志的士人，但西夏十分渴望，党项人在河西之地武功卓绝，却缺乏文治，所以在对待士子的态度上，党项李氏会比辽人更加求贤若渴！”
“原来如此！”
三人仔细想想，神色愈发严肃起来，雷濬更是立刻道：“晋阳书院？”
狄进道：“不错！此次杨文才一案，晋阳书院的嫌疑极大，我怀疑里面早有人与西夏暗通款曲，互相往来！”
大荣复道：“可我听说，这个书院里面招收的都是地方富家大户子弟，这些学子即便科举不成，也不至于给西夏人卖命吧？”
狄进道：“常理而言，他们不会如此糊涂，但有的人会因私废公，何况反过来想一想，如果李氏父子有意招募我朝文人，从何处入手呢？这等学府不是一个好目标么？”
刘知谦沉声道：“这等书院的学子见识不凡，交友广阔，无意间透露出的消息，都可能为西夏所用，对边关造成影响，不得不慎啊！”
雷濬抱拳：“下官愿回并州，救出杨文才的家人，再将图谋不轨的贼子统统抓出！”
他本就是并州本地人，兄长雷治帮助父亲雷老虎经商，弟弟雷澄则在边境为将，此番出马，当仁不让。
“好！”
狄进点了点头，却又看向刘志谦和大荣复：“你们也去！宋夏边境的情报，哪怕再是筛选后，快马加鞭送往京师，也终究不比当地及时，到了前线，全力配合刘平将军，打一场漂亮的首胜！”
刘知谦和大荣复抿了抿嘴，欲言又止。
他们不怕去前线吃苦，却担心京师无人坐镇，会被朝堂上其他人窥到可趁之机，到时候前线卖命，后面拖后腿，这种事情历朝历代都有，不是第一回发生，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不过接下来，狄进一句掷地有声的简短话语，让三人精神大振，再无后顾之忧：“我会在朝堂上，为你们争取便宜行事之权！”

第三百九十九章 赵祯：朕觉得给仕林的支持力度还不够大！
“夏竦、范雍、刘平离京了？”
“离京了！本以为会有官家亲自斟酒，群臣相送，没想到他们不动声色地离开，直接往西北去了！”
书房之中，听了儿子吕公弼略带疑惑的禀告，吕夷简淡然道：“对夏之战，胜败难料，官家即便想要大张旗鼓，太后也不会应允的，待得前线传回捷报，再庆贺不迟！”
单就这份心态，吕夷简和太后是完全一致的，似夏竦这种身居参知政事，还想着拓边立功，在吕夷简看来，就是愚蠢的行险之举。
兵凶战危，瞬息万变，焉知功过？
相反身在中枢，俯瞰天下大局，才是两府重臣需要做的。
想到这里，吕夷简脑海中就不禁浮现出一个人：“狄仕林在做什么？”
吕公弼道：“他在三司和馆阁之间走动。”
吕夷简手中的笔稍稍一顿，点了点头：“近来政事堂中的三司奏劄，倒是较以往勤了不少，看来是受这位的影响了！”
吕公弼奇道：“此人还懂税收治弊？”
“没人生来就懂，不懂可以学，三司涉及财务大权，岂能轻慢？”吕夷简强调了一句：“这才是正途！”
吕公弼目光闪烁，迟疑着道：“父亲大人，有件事孩儿不知当讲不当讲？”
吕夷简看了看这个儿子，了然于胸：“又是机宜司的事？有人求到你头上了？”
“是！”
在这位面前，吕公弼从来不敢隐瞒：“王家的女婿邱素，看上了机宜司提举之位，减两年磨勘，一年任满即可！”
吕夷简毫不迟疑：“婉拒了他，你别掺和！”
吕公弼其实就觉得父亲不会同意，却又有些抹不开妻子那边的面子，低声道：“父亲大人，兖州时，我们让京东路提刑官洪迈颜面丧尽，前程尽毁，他是王氏门生，此番也该稍加安抚！”
“无谓之言！”
吕夷简淡淡地道：“王相当年对老夫恩重，王氏门生若有才干者，老夫自会举荐，然托公报私之举不可为之，如洪迈、邱素这等无能之辈，登临高位，便是积祸，你只想着安抚旁人，却不为自己族中的延续考虑么？”
吕公弼心头一凛：“是孩儿的错！”
吕夷简不止教训儿子，还稍稍思忖片刻，开口道：“机宜司之争，真正的关键不是外朝，还要看宫内！王家若是再来请求，你便这般答复，其他勿要理会！”
吕公弼目光闪动，首先想到的是太后与官家，但这两位的注意力都在西北大局上，似乎不会过于关注机宜司，那么宫内的还有谁？
“内侍省都知，勾当皇城司公事的任守忠？入内内侍省都知杨怀敏？”
……
宫内静室。
任守忠和杨怀敏对坐，身前各有一杯清茶，心腹内官则在外面候着，给予两人一个绝对安宁的交谈环境。
江德明、阎文应时期，入内内侍省都知和勾当皇城司是绑定在一起的，是为真正的大内总管，但接连倒下去两位，刘娥痛定思痛之下，将宫内大权一分为二，任守忠管理前省南班，兼着皇城司的差事，杨怀敏则管理更加重要的后省北司，却又与皇城司无缘。
一山不容二虎，大内里面有两位实权内官，下面的人该如何站队？
不可避免的，任守忠与杨怀敏的关系转入对立，都想在太后和官家面前露脸，以便争取到更大的话语权，确实起到了互相监督的制衡作用。
直到现在。
两人对坐品茶，还是杨怀敏更沉不住气些：“任都知，圣人和官家随时会唤杂家，咱们也别耽搁了，说亮堂话吧！听着宫内的口风，你希望在机宜司的三名提举中，至少一人由我们内官担着？”
任守忠清苦的脸上不动声色：“那不是我的提议，下人鼓噪而已！”
杨怀敏撇了撇嘴，有些不屑于面前这位的装腔作势：“咱家倒是觉得此法不错，外臣与圣人、与官家可不是一条心，机宜司便是不归皇城司管辖，也不能一位内臣都没有呐！”
既然对方说的这般直白，任守忠知道自己必须展现诚意了，不然这好不容易的交流就得不欢而散：“杨都知所言不无道理，咱家也觉得，黄德和足以为监军！”
“是啊！现在却都被搅和了，祖宗之法，岂可擅变？前线开战，岂能不以内官为监军？”
杨怀敏越说，脸色变得越阴沉，最后更是咬牙切齿地道：“这些文臣，欺我等太甚！”
与前唐的太监相比，宋朝太监的权力本就大降，但原本再怎么说，还有皇城司，还能外出监军，耀武扬威。
现在可好，机宜司的成立，让皇城司权力骤降，现在对西夏的战略里，更有一条令他们惶恐。
那是御史中丞晏殊首先提出，后来又在《定边十策》里面落实的，罢内臣监兵，不以阵图授诸将！
官家的阵图不授予倒也罢了，真要罢了内臣监兵，可就断了一条内侍的晋升之路。
正如文臣外放知州，积攒功绩后，回朝更能得到重用，内官外放监军，亦是天子信任的体现，如果能好好贯彻天子的意图，回宫后自然能水涨船高，不然只在禁中苦熬，那晋升就太过漫长了。
同时这还是一条获罪后重回中枢之路，历史上任守忠由于极力巴结刘娥，在刘娥驾崩，仁宗正式掌权后，就把这個内官贬出去，但他却靠着监军得力，重新回宫，讨好仁宗，后来仁宗驾崩后，转而巴结曹太后，又舍弃曹太后投靠英宗，在各个掌权者中挑拨离间，反复横跳，最后前朝的宰执们看不下去了，司马光、韩琦、欧阳修、赵概联手，直接越过英宗，将任守忠彻底贬谪，没过多久就病死了。
现在任守忠没有那等权势，却同样要为自己考虑，没有谁愿意外出之路都被堵死，一辈子只能在宫墙之内小心翼翼地侍奉各个主子，所以皇城司被夺权他忍了，但监军被裁撤，就实在忍不了！
至于罢内臣监兵，是为国家大局，为前线战事考虑？
他一个没了根的宦官，理会那些作甚！
眼见杨怀敏的怒火同样达到顶峰，任守忠开始添柴：“杨都知，此事还要从长计议，机宜司背后站着狄三元，此番《定边十策》也是狄三元所献，那位可是深受圣人和官家的信任，你千万不能跟狄三元对着干啊！”
杨怀敏怒了：“咱家没想跟他对着干，是他不放过咱家呐！江德明、阎文应，可都是这位入了京后的事情吧，现在是不是要轮到咱俩了？”
任守忠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想要敬而远之，但现在远不了了，就希望别人上：“那杨都知准备怎么办？”
杨怀敏能被太后选中，执掌入内内侍省大权，也不会做火中取栗的事情，冷冷地道：“伱应该说，我们准备怎么办？到这份上了，阁下还想置身事外？”
“当然不会！”
任守忠不慌不忙，取出一封信件，推了过去。
杨怀敏接过信件，打开扫了一遍，眉头扬起：“原来任都知早有准备，有了外臣出面，我们再在太后耳边吹吹风，让他们去和那位三元魁首斗去！”
“正该如此！”
任守忠清苦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举起茶杯，称呼表字：“敬嘉溢兄！”
杨怀敏呵呵一笑，也以茶代酒：“敬稷臣兄！”
“干！”
……
“任守忠与杨怀敏私下密谈了近半个时辰？”
就在前后两省的都知，敲定了同盟，准备开始行动之际，官家的寝宫外，张茂则站定，听着亲信的禀告。
他年纪固然小，但作为从小服侍官家长大的内侍，任谁都知道，只待官家亲政，张茂则必然能上位掌权。
于是乎，在大内总管一分为二，大伙儿跟着站队，却有些既不愿意选任守忠，又不想跟着杨怀敏的，干脆朝着张茂则靠拢过去。
张茂则也没有胆怯地将他们拒之门外，反倒平静地予以接纳，加以安排，很快宫内的大小事宜也瞒不过他。
但张茂则并未为了一己之私，而是时不时地说给官家听，事无巨细，原原本本地禀明。
此时亦是如此，在确定完消息无误后，张茂则就走入寝宫，来到正在看书的赵祯身侧，低声道：“官家，方才任都知和杨都知，在外省偏殿密会，屏退了其余宫人，不知谈论了什么……”
“不知谈论了什么？能让两位都知密会，近来还有何等大事？”
赵祯放下书卷，目光中闪动着怒意：“看来不让内臣监军，果然是有道理的，怪不得先生和仕林不约而同地强调这点，从江德明到阎文应，再看任守忠和杨怀敏，皆是这般偏私妄念，上了前线，岂不是要误了大局？”
张茂则低垂着头，不作任何评价。
宫内事宜，他只负责禀告，一切判断自然交给这位跟着太后学习之下，越来越成熟的官家即可。
而赵祯一语道破两位大内总管的心思后，仔细想了想，又不禁发出感慨：“敢动这份心思，说明比起仕林为国朝所做的诸多功绩，朕予他的支持还不够大啊！得多做些事情，方能震慑小人之心！”

第四百章 包拯推崇的江湖侠客
“真热闹啊！”
狄进看着案头上，一字排开的名单，眼神沉冷。
近来想要入机宜司抢功的人，越来越多了。
从之前的蠢蠢欲动，到如今实际行动起来。
实际上，如果机宜司依旧是受曹利用控制的部门，且那位曹枢密并未倒台，各方势力都得大为忌惮，因为曹利用不仅地位高，且为人霸道凶横，想要伸手的人就得掂量掂量，为了这么个职位，自己能否承受得了对方的怒火，为了这么个职位，又是否值得与之交恶。
现在换成他为机宜司撑腰，则都想伸手，就盼着能不能多安排几个自己人进来，舒舒服服地摘桃子。
这就是威慑力的不足。
狄进一向讲究得饶人处且饶人，君子和而不同，顾全大局即可，毋须闹得鱼死网破。
对于有眼力劲的官员来说，愿意维持政治上的默契，但对没有眼力劲的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软弱。
毕竟有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你是能做但不做绝，还是根本没有那個能力做绝！
既如此，他这回就要不客气了！
狄进将手中整理出来的账册完整地看了一遍，确定无误，唤来吏员，吩咐道：“将这本账册交予王相公！”
“是！狄省判！”
吏员行以三司内部的官职称呼。
原本以为这位来三司只是混混资历，镀一层金，不想竟是很快学会了司内的记账之法，并且举一反三，连一些账目蹊跷都能做到了然于心，上下对于这位三元魁首大为敬畏，再也不敢有半分小觑。
此时拿了账册，匆匆而去，不多时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折返回来。
狄进听力敏锐，立刻抬头，就见到一位身材高瘦，满面风霜的紫袍老者带着吏员走了过来，赶忙起身相迎：“怎劳王公亲至！”
这位老者正是新任三司使王曙，曾经与晏殊、李迪一同，被挑选为太子赵祯的讲师，但由于是寇准的女婿，寇准罢相被贬后，也受到牵连，一并贬官外出，直到去年才召回中枢，如今接替范雍，成为三司使。
此时王曙面容严肃，手中拿着刚刚的账册，沉声道：“狄省判，有关延津娄氏的族产抄没，当真有如此大的出入？”
狄进道：“下官不敢断言，所算的数目毫无差错，但上报到三司的账簿，绝对有巨大的漏洞！”
王曙想到近来朝堂风波，倒也直言不讳：“为何选择延津娄氏？”
“因为乞儿帮贼首娄彦先，就是我亲自捉拿，我于此案的前因后果，皆有了解！”
狄进却是理所当然：“娄彦先负隅顽抗许久，才将一切罪证交代，延津娄氏乃京畿大族，却参与无忧洞掳掠京师妇孺的行径中，更是与辽人谍细往来，所作所为触目惊心，便是国朝宽宏，也是全族发配，抄没族产的下场，以儆效尤！”
王曙那个时候还在被贬外放，并不知具体详细，但无忧洞的恶名不是现在才有了，真宗时期就已经愈演愈烈，没想到竟在本朝顺利解决，他不由地颔首称赞：“能剿灭无忧洞大害，狄省判有大功！然娄彦先被抓，到娄氏全族获罪，期间相隔那么久，族内转移钱财，亦是不无可能吧？”
狄进却摇了摇头：“办不到！娄氏或许变卖掉了一些隐蔽的资产，然大部分族产并未动用，毕竟匆匆变卖家产，等同于不打自招，当时权知开封府的陈枢副也不会放过他们，现在抄家后只得这些钱财，必有大量隐报！”
王曙暗暗皱眉：“如此说来，狄省判准备彻查其中不法？”
狄进道：“倘若京畿之地的族产收缴，都被贪婪之辈中饱私囊，待得来日西北战事起，如何能保证钱粮辎重供给充足？彻查此案，亦能调动三司上下，为来日战事做好充足的准备！”
顿了顿，狄进补充了一句：“此乃我等三司职权所在！”
别说王曙目光一动，轻抚胡须，就连恭敬站在边上的吏员，眼中都浮现出火热之色。
谁又不盼着自己的部门权势滔天，威风凛凛？
偏偏三司确实有这个资格。
唐朝是三省六部制，到了宋朝，三省已经成了虚设，真正行使权力的是两府三司，东府宰执拥有行政权，西府枢密院掌军政，三司则管理财政。
刚刚开国时，枢密院权力极大，枢密使甚至一度凌驾于宰相之上，后来就再无那等好事了，至于三司，长官从未与两府并列过，三司使只是和翰林学士、权知开封府、御史中丞一起，统称为“四入头”，即两府宰执的预备役官员。
可事实上，三司的权力当真极大，因为这个职位不是宋朝首创，早在唐朝中后期财政出现问题之后，朝廷就特设大臣，分别管理财政收支、赋税与盐铁专卖事务，而到了五代，盐铁、户部、度支三个机构成立，也就是“三司使”的由来，最后到了宋太宗时期，三使合一，总领财政，目的是为了分走宰相的权力，避免相权过于集中，影响皇权。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三司反倒飞速壮大，变成是一个几乎无所不管的部门，职权范围涉及了原来的户、工、礼、吏部的事务，连枢密院和御史台的事情，三司都能过问一二。
毕竟哪个部门能少得了钱呢？
所以后来三司被撤销，权力分还给了各部，三司使这个历史特殊时期诞生出来的职位，也淹没在历史长河中。
但那要等到王安石变法，元丰改制了，现在是天圣七年，王安石还是个九岁的孩童，宋神宗更未出生，或者说如果赵祯接下来能有亲子活下来，赵曙不入宫为赵祯的养子，不会娶高滔滔，赵曙会有另外的孩子，都不会有赵顼。
而在如今三司职权之下，狄进身为三司盐铁判官，拿着延津娄氏被抄家的账册，准备严查其中的蹊跷之处，正是他的权力所在。
三司官员，就是财神爷，任何敢动国朝钱袋子的，都是跟他们对着干，完全能名正言顺地彻查到底！
犯案可以不被开封府衙抓，漏税却有三司找上门！
当然，这就要看三司使愿不愿意了！
王曙本来是不太愿意的，他很清楚，这种京畿大户的抄家，钱财莫名消失不见，背后指不定有多少双手在里面捞好处……
查？那是真要查出事情来的！
但这位省判方才所言，确实又打动了他。
被贬多年，好不容易回朝得到重用，又是身居三司使要职，难道手下检查出错处，自己却按压下去，随意糊弄了事？
那不仅失了威望，更关键的是，接下来就要全面对夏用兵，一旦打仗，那就需要海量的物资调动，到时候别说三司的官员，每位吏员的案桌上，恐怕都要被高高的账簿堆满，通过此案，正好筛选人手，培养出属于自己的班底，及时地接管这个威势赫赫的部门！
于是乎，在吏员偷瞄下，一紫袍一绯袍，一老一少，却皆是朝堂中举足轻重的官员对视，隐约间气氛就变了。
王曙皱起的眉头松下，缓缓开口：“既如此，就依狄省判所言，慎重详查，谨记谨记！”
狄进行礼：“请王公放心，下官知道分寸！”
王曙不太放心，但又有些期待，深深凝视了面前的年轻人，转身离开。
狄进送走顶头上司，神色如常地回到案前，将另一份嫌疑人名单拿出来。
事实证明，有风险缩在后面，有好处疯狂逐利的，都是一批货色。
现在想要塞人进机宜司的，抢夺功劳是这群人，此前抄家延津娄氏，大批钱财不知去向的，也是这群人！
而狄进不好直接替机宜司出面，毕竟官场上讲究一个职权所在，越职言事是大忌，现在则是名正言顺。
在做好前序工作后，眼见到了放衙的时间，狄进走出三司，朝着三院而去。
一来是顺路，二者他正要去找公孙策。
三司从账簿发难，御史言官用弹劾上奏，正是上好的配合，而察院正好也有两名官员走出，除了俊逸不凡的公孙策外，还有一位面容方正的绿袍官员。
狄进见了率先行礼：“元规兄！明远！”
孙沔赶忙快走几步，拱手还礼，又故作玩笑地道：“狄修撰，你这个兄字可显出亲疏了，我与明远的年岁相差不大嘛！”
狄进微笑道：“元规兄乃天禧三年进士，是我和明远的士林前辈，如何当不起一声‘兄’字？”
孙沔灿烂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止不住明快了几分：“那我便托大，唤一声仕林了！”
熟络之后，孙沔又轻轻叹息，故作惭愧：“此前刘平之事……”
狄进平和地道：“御史所谏，对事不对人，弹劾本为警醒，可以督促刘将军去了骄躁之心，何况来日的战况谁也说不准，如若刘将军未能功成，也是元规兄先见之明！”
类似的话语，曾经从另外一个人嘴里说出来，孙沔却充满了被摆弄的羞辱，眼前这位哪怕不是十分恳切，只是官话，孙沔也觉得舒服一些，笑着道：“仕林气量当真不凡！”
再聊了片刻，孙沔知道这两位有话要说，也识趣地拱了拱手，潇洒离去。
目送孙沔步履轻快的背影，公孙策皱了皱眉头，低声道：“我不喜此人！”
狄进看了看他：“明远成熟许多了，这话没有当面道出~”
公孙策撇了撇嘴：“还不是跟仕林‘兄’学会了官场的惺惺作态，换做以往，我早对他不客气了！”
“哈哈！委屈你了！”
狄进失笑，又低声道：“实际上御史言官，也是可以弹劾御史言官的，默默观察便是！”
两人笑着下班，还未到狄进说到娄氏抄家的事情，公孙策率先道：“对了，我正要有一件事告知，包黑炭在天长县结识了一位侠客，颇为推崇，那位正往京师而来！”
狄进目光微动：“希仁既称之为侠，得好好接待一番，此人来京师所为何事，信中可有讲述？”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
公孙策道：“仕林，你还记得我们科举那年，包黑炭由于查一桩悬案，未与同乡一并前来京师，其后姗姗来迟的么？”
狄进点头：“记得。”
“那起案子十分诡异，我当时都认为，追查下去根本不会有希望，未料到包黑炭不愧是包黑炭，竟是有了突破！”
公孙策表情明显兴奋起来：“凶手有一个很古怪的名号，唤作‘陷空’，那位江湖侠客，就是为追凶而来！”

第四百零一章 国朝哪来这么多的贪官，说白了不就是内斗嘛！
“禀官家！禀太后！禀太妃！张美人的脉相平稳，龙胎已经有三个月了，一切安好！”
“好！好！太好了！此乃天佑国朝啊！”
宫殿之中，听得太医的报喜，最为激动的不是要当父亲的赵祯，不是要当奶奶的李太妃，反倒是刘娥。
她可是再清楚不过，太宗这一脉的人丁有多么稀薄了。
太宗的子嗣只活下来真宗和八大王，真宗的子嗣只活下来了现在的官家赵祯，而赵祯十四岁就成亲，皇后妃嫔皆有，至今连一个有动静的没有，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如今官家的妃嫔终于有喜，哪怕还不知道孩子能不能顺利出生，是皇子还是公主，但正赶上对夏用兵的关键前夕，这对于稳定朝局人心来说，可以说关键至极！
因此以刘娥的城府，也不禁喜形于色，乐呵呵地一摆手：“取一副端砚、一对如意，赏陈太医！太医局接下来要照顾好张美人，上下皆有赏！”
“谢太后！”
太医退下，刘娥兴冲冲地去探望有孕在身的张美人，眉宇间带着慈和，嘘寒问暖了一番。
她和这位张修媛，曾经还有些矛盾。
当年选秀，赵祯看中了已故左骁骑卫上将军张美的曾孙女张氏，因为张氏相貌美丽，刘娥则看中平卢节度使郭崇的孙女郭氏，最后没有实权的小皇帝，当然无法忤逆执政太后，郭氏被立为皇后。
不料郭氏性格善妒，前几年仗着有刘娥的撑腰，不允许官家亲近其他的妃嫔宫女，自然引得赵祯愈发不满，不得圣宠，也没有身孕。
而这几年随着赵祯的长大，生母李顺容都回宫为太妃，刘娥也以更加缓和的态度，处理母子间的关系，待得第二次选秀时，有意将之前未能如愿的张氏招入宫中，如今位份不高，只是美人，却受赵祯宠爱。
毫无疑问，如今张氏有孕，只要中途不小产，能生下来官家的第一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皇后郭氏的处境都会变得大为艰难。
刘娥之前还算对此女维护一二，现在则是直接将这個一味模仿自己，却什么都学不到点子上的皇后抛之脑后，和李氏两个未来的奶奶，笑吟吟地陪着张美人说起了话。
赵祯也是高兴的，不过相比起历史上那个三十多岁才有了第一个宝贝女儿，估计都已经急疯了的天子，现在的喜悦程度当然没到那程度，眼见刘娥正在兴头上，还趁机道：“大娘娘，可曾看到了前日三司呈上的奏劄？”
刘娥慈祥的神态不变，心中顿时警惕起来，语气柔和地问道：“哪一份啊？”
“延津娄氏贪腐一事，京畿大族对外勾结，已是触目惊心，缴获贼赃竟吞没于群蠹之口，是可忍孰不可忍？”
赵祯沉声道：“大娘娘，儿臣以为，此案当严查！”
刘娥记起来了那是什么事，警惕稍稍退去。
她不得不紧张，赵祯今年已经二十岁了，如果不是国朝对外有了战事，朝堂之上还政的声浪肯定会此起彼伏，说不得要外放一批没眼力的官员，巩固她执政太后的权势。
不过就目前的局势来看，还不至于如此，经历过生母之事后，这位官家变得越来越成熟，很多时候也在主动缓和执政的冲突。
既然如此，现在提出这个小小的要求，刘娥当然不会拒绝：“确实可恶，官家定夺便是，小惩而大诫，不可让他们太过放肆了！”
赵祯心头大喜，面上依旧沉稳：“儿臣谨遵大娘娘教诲！”
……
“父亲！父亲！”
吕公弼奔到书房外，调整了呼吸，敲门而入，语气里还是免不了多出几分急切：“邱素出事了，三司正在严查他！”
吕夷简的眉毛都没抬一下，平淡地道：“具体何事？”
吕公弼没敢给那位连襟遮掩：“延津娄氏抄家，邱素贪了二十几间铺子，被三司拿住了把柄，御史台弹劾，铺子都已封了，似是还要拿人！”
吕夷简纠正：“是一定会拿人，此案惊动了官家，官家特意下旨，对此等贪蠹之辈，绝不纵容，严惩不贷！”
“官家下旨？”
吕公弼怔了怔，低声道：“太后应允了么？”
别看每次垂拱殿内，都是太后和官家两人安坐，但至今为止，朝堂大事的定夺权力，依旧牢牢掌控在太后手中，大范围的贪腐案件，一旦惊动政事堂，太后势必要过问的。
“自是应允，官家插手此案，恰到好处啊！”
吕夷简很清楚，西北边事和天下其他州县的奏章如雪花般飞过来，相比起那等大事，这种层次的贪腐，太后完全看不上眼。
而官家显然是把握住了要点，由这起看似不受重视的贪腐之案，扩大自身的影响力，无疑是合适的选择。
正因为这样，这起案子就绝不可能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吕公弼却还抱着奢望，努力说情：“父亲大人，邱素平日里招摇，都是以王家之名，此案一旦定罪，那整个王家都要受到牵连啊！”
吕夷简反问：“王家既知他招摇，却又纵容，谈何牵连？”
吕公弼滞了滞，低声道：“可王家终究不同，王相公当年……唉！”
别看两宋后来贪腐成风，但建国伊始，同样是把赃罪定为重罪，并且严厉打击官员犯赃行为，太祖时期，规定“十恶、杀人、官吏受赃者不原”，不少官员因赃罪被处死。
到了太宗朝，处死官吏的情况变少，但也严惩，专门下诏，不赦及不放还赃吏，到了真宗朝，惩戒进一步降低，依旧会判其“杖脊、黥面、流放”，杖打脊背、脸上刺字和流放荒僻之地。
真宗有一次认为惩治过轻，会引发贪腐横行，时任宰相的王旦就告诉真宗，这些贪赃枉法的罪官，不仅受到刑律的惩罚，道德上还要一辈子不受认可，这才是最羞辱的地方。
结果现在，王家自己人贪污被查出来了……
“王公是贤相，后人不孝，辱其清名！”
吕夷简自从上次被在“极乐净土”享乐的子侄坑了后，就愈发严格地约束吕氏族人，正是为了不在同一个错误跌倒第二次，此时也以王家的遭遇告诫：“这便是前车之鉴，日后族内有人招摇，你当直接惩处，自家留情，来日被政敌拿住把柄，可就没有挽回余地了！”
吕公弼苦声道：“那倘若王家上书，求官家宽宏呢？”
吕夷简摇了摇头：“不要生出这等侥幸之心，赶紧大义灭亲，让王氏女与邱素和离，待得邱素杖脊流放，过个半载，风波也就散了！”
吕公弼心想王家若有这般决心，昨晚妻子也不至于哭了半宿，低声道：“三司审查是由狄仕林主导，若去拜会……”
吕夷简冷冷斜了这个儿子一眼，知道他是被妻子吹了枕边风，失了往日的判断，却还是恨铁不成钢：“王家难道还不明白，倘若不是他们的手伸得太长，要图谋机宜司之位，哪来的这起贪腐大案？”
吕公弼昨晚被吵得脑壳疼，确实有些懵了，此时才恍然大悟：“我就纳闷了，国朝哪来这么多的贪腐官员，说白了还是内斗嘛！”
“这确实是内斗，但更是立威！”
吕夷简道：“自身不正，何以服众？威德不盛，何以服众？这群人便是被杀鸡儆猴的，邱素救不了了，若王公尚在，还有网开一面的机会，现在王家拿什么跟得官家支持的三司省判狄仕林斗？早日认输，保留一份最后的体面吧！”
吕公弼想到那个神态温和的绯袍官员，心头一悸，深深叹了口气，终于接受了现实：“是！”
……
“我不要刺配……我不要刺配……救我……救我啊啊啊……”
太平坊内，一群看热闹的京师百姓准时蹲在豪宅外面，幸灾乐祸地看着又一个养尊处优的胖大官员被拖了出来，杀猪般的惨叫传出好远。
“这是第几个了？”
“第三个，瞧着才刚开始呢！这些狗官，统统该抓！”
“知道么，此番拿人的可不是开封府，却是三司呢！”
“当然知道，不过仍旧是狄神探主审，只要有他在，就是公平！”
……
“狄神探，是状元郎狄仕林么？”
正兴高采烈的议论着呢，一道清朗的声音陡然传来。
众人回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后面站了一人，面如银盆，目若朗星，衣冠鲜明，手持一柄长剑。
京师百姓对于江湖客也见得多了，但如此气宇轩昂的当真是首次见得，不禁眼前一亮，有自来熟地就攀谈道：“这位郎君不是本地人吧，从哪里来啊？”
“在下常州人士，兄台请了！”
江湖客抱拳行礼，愈发显得卓尔不凡：“刚刚所问，还望诸位解惑！”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何止是状元郎，那是连中三元的文曲星呢！”“是啊是啊！我们京师谁不知三元神探的威名？乞儿帮的贼子就是他抓的哩！”“如今那群乞儿，再也不敢钻出来为恶了！”
江湖客仔细听完，再度抱拳，微微一笑：“多谢！我要寻的，正是这位三元神探！”

第四百零二章 展昭与“陷空”
“狄省判！”“狄省判！”
狄进走入三司堂中，迎接的是一张张谦恭中带着敬仰的面庞。
不威风一次，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威风！
现在三司上下的感觉就是如此，近来的娄氏贪腐大案，一群管账的不仅捏住别人的钱袋子，更捏住官员的命根子，可让他们好好威风了一番！
“王相公有请！”
以致于狄进还未来到自己的工位，就被请入了堂中，就见王曙正埋首案牍，听了脚步声也不见外，抬起头来，露出一抹疲惫的微笑：“狄省判，坐！”
“王公！”
狄进行礼后，依言坐下，关切地道：“王公需保重身体，不可过于操劳啊！”
王曙按了按眉心：“三司之事，千头万绪，容不得老夫懈怠！何况此番贪墨大案，更是触目惊心，京师乃天子脚下，都有这么多贪蠹之辈，那西北边关大战将起，又会有多少不清不楚的账目？”
狄进目光微动，低声道：“依下官之见，京畿之地的案件必须详查，惩处贪官污吏，杖脊、黥面、流放，一个步骤都不能少，方能以儆效尤，到了西北边地，反倒要以安抚为主了！”
王曙一怔，从来都是京师权贵享有贪墨的特权，地方上如果案发了，那中枢下达的惩处命令可不会含糊，怎么这位是颠倒过来了：“为何？”
狄进道：“贪污固然可恨，然事有轻重缓急，西北正要一致对外，收买番人常常要动用钱财，如果在此事上过于追究，难免拖累了前线官员的部署，予夏贼可趁之机！”
他此番就是要立威，却不会走了极端，避免提前弄出公使钱案，阻碍了灭夏的大局。
“你所虑不无道理！”
王曙终究是历经宦海沉浮，此番遭逢贪腐大案，心中难免有些激动，待得冷静下来，顿时意识到眼前这位的分寸是拿捏得最好的，多了几分亲近的同时，也多了几分平等：“有狄省判在，三司无虑矣！”
“不敢当王公此赞！”
领导一旦看对了眼，也会很好说话，尤其是这种本身派系已然不复存在的中立型官员。
身为寇准的女婿，能被召回中枢，已经是刘娥气量宽宏的表现，但王曙并不愿为太后党，而是希望已然成年的官家执政。
官家如今最看重谁？
答案显而易见！
又是恰到好处的上下级关系，当真是一拍即合！
两人聊了许久，待得狄进告退，王曙的身体依旧疲倦，整个人的精神却颇有几分振奋，感觉还能再加班一个时辰。
而狄进完成手头上的工作，直接放衙，出了宫城，回到家中，半点不耽搁。
家中却有事情，迎面林小乙就匆匆禀告：“公子，午时左右有人送来了一口箱子和一封信件，行迹鬼祟，似是不怀好意……信在这里！”
狄进接过，打开一看，啼笑皆非：“确实是不怀好意，这是从娄家的财物中，搜刮出一箱珍宝送了过来，里面据传是晋刘裕的镇宅之宝……”
玉座金佛是吧？
所谓病急乱投医，眼见三司这次动真格的了，干脆有人贿赂到他头上来了！
可惜历史没学好，要知道刘裕又名刘寄奴，是寒族出身，代晋建刘宋后，依旧不改往日作风，一生清简寡欲，生活节俭，不喜奢侈，得了琥珀枕头都要砸碎了给将士当药用。
因此东晋时期，其他官员都可能有镇宅之宝，说刘寄奴家的镇宅之宝，要么就是纯粹的皇族宝物，假托其名，要么就是他年轻时的破草鞋一双，百衲衣一件……
“把箱子拿过来！”
待得沉重的箱子被铁牛搬来，打开后却躺着一個整体棕黄的枕头，狄进再度失笑：“看来也读过史书的，不至于乱送，只是这琥珀枕头不是应该砸碎了么？为何能出现在六百年后的今天？”
林小乙有些担心：“公子，这口箱子如何处置？”
狄进毫不迟疑地道：“先内外检查一番，看看有没有别的蹊跷，若是真的只有财宝，劳你们受累，帮我送入宫城，计入三司清点！”
林小乙、铁牛还有边上等着的荣哥儿一起，把财宝一件件取出细致检查，确定没有什么别有用心之物，再重新装了起来，连带着信件，一起抬进马车。
“你们看着吏员清点完毕，写一份清单下来，不可马虎！”
“是！”
眼见铁牛和荣哥儿上了马车，狄进淡然转身，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又眉头一动，看向街对面不远处。
那里站了一人，好像是刚刚出现的，也像是站着旁观许久。
单就这份藏匿气息的手段，便展现出了上层的武学修为，而俊逸潇洒的相貌和气度，又让狄进心头一动，有了猜测。
“久闻狄三元之名，果真百闻不如一见！”
不必招呼，对方主动走了过来，抱拳行礼：“在下展昭，字雄飞，常州武进县人士，受包县尊所托，前来拜会！”
“见过展少侠！”
狄进微笑还礼：“希仁可不常与江湖人士往来，能称‘侠客’的，更是绝无仅有！”
展昭没有故作谦逊，而是神采飞扬地道：“展某生平志向，便是行侠仗义，专管不平事，能得包县尊和狄三元称赞一个‘侠’字，正是我辈之愿啊！”
“哈哈！看来希仁果然在当地成了人人尊敬的好官，我们别在这里说了，请进！”
狄进笑着将展昭请进院内，领着他入了正堂坐下，林小乙奉上茶水。
展昭看了剑眉微动，待得林小乙退出去后，开口道：“恕我冒昧，这位小兄弟的步伐，似是五台山的路数吧，刚才那两位护卫亦是如此？”
狄进道：“我与五台山确实有些渊源。”
展昭目光一亮：“这正是再好不过，狄三元可否为我引荐一位五台山僧人？”
狄进道：“展少侠是为了追查当年的江南奇案？我听公孙明远提到过，当年江南巨富崔致庸离奇死亡，至今真相都未查清，许多传闻更让整桩案件变得扑朔迷离！”
展昭面色变得沉重起来：“正是此案！崔员外坐拥巨富，为人却乐善好施，远近闻名，每每灾荒之年，都是崔家取出最多的米粮，施粥救济灾民，不知活了多少人命，谁料这等受百姓爱戴的大善人却意外惨死，当年受过崔家恩惠的人，至今还有许多在追查这起奇案……”
狄进问道：“展少侠也在此列么？”
展昭摇了摇头：“我没有受过崔家恩惠，然善人不该无故枉死，这也是包县尊一直追查案情，从未放弃的理由！”
“义之所在，天下赴之！好！”
狄进颔首：“我非江南人，不知案情具体，但若能帮得上忙的，定尽所能！”
展昭起身抱拳：“多谢！包县尊有言，他、狄三元和公孙御史，若论探案之能，各有千秋，但若论能将案件彻底解决的，还是首推阁下！”
狄进微笑：“希仁既有这般赞誉，那我是不得不一展身手了，能具体说一说为何要寻找五台山僧人么？”
展昭重新坐下，解释道：“崔员外生平有一喜好，他最爱收藏古物，只要是年代久远的古物都可以，而真正的奇珍异宝，他会拿出义卖，所获得钱财用来救济灾民，久而久之，远近之人也都将家中收藏的古物交予他鉴定，若是奇物也能给估一份好价钱，得一份善举！”
“既然有宝，自有强人盯上，崔员外的义卖行被劫了两次，痛定思痛，便雇佣了一批好手护院，这群护院的首领齐大，一身武功就出自五台山。”
“后来崔员外遇害，这位护院首领同时失踪，有不少传闻，说齐大正是凶手，官府还通缉了一阵，只是并无证据，又寻不到此人的下落，才撤了通缉！”
狄进听到这里，眉头扬起：“这位护院首领齐大，近来现身了？”
展昭点头：“有人在京师见过他，作僧人打扮！”
狄进道：“我认得大相国寺内的僧人，如果此人当真是重新出家，有五台山的根底，那倒是很好查到下落，不过案情的最新进展表明，目前嫌疑最大的是‘陷空’，这又是怎么回事？”
展昭道：“‘陷空’是一位奇盗，擅长偷窃天下珍宝，且每每偷盗都率先留下‘盗帖’，依此人之言，不告而取谓之‘偷’，他则要将‘盗’做得光明磊落！”
狄进评价道：“口气很大！”
展昭沉声道：“此人横行多年，至今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确有底气说这等狂言！展某与包县尊追查此案，无意间发现当年崔员外所拍的最后一场义卖，就被‘陷空’下了盗帖，指定取一件珍宝，而那件珍宝也成了他唯一失手的一次，宝物没有取走，崔员外的残肢却在其中……”
狄进目光微动：“失手所以杀人？”
展昭握住剑身，眉宇间浮现出怒意：“那位知情者确实是这般交代的，‘陷空’的行踪被崔员外识破，恼羞成怒之下，杀害了崔员外，护卫齐大见状不妙，当场逃离，成为了唯一目睹过‘陷空’真面目的幸存者，找到这个护卫首领，就能得到‘陷空’的关键线索，并且解开当年崔员外遇害的未解之谜！”

第四百零三章 《五鼎分尸奇案》
“公子！”
铁牛和荣哥儿麻利地把东晋刘裕镇宅之宝送入三司记录，回来时却发现，狄进正在和一位俊逸的江湖客对坐闲聊。
狄进介绍道：“这位是展昭展少侠，他正在追查一桩江南旧案，其中有一人似有五台山的武学功底，近来又在京师现身，如何寻找？”
荣哥儿固然机灵，但排行老幺，下山时年龄还小，不由地望向师兄铁牛，铁牛则挠了挠脑袋：“公子，这事俺不清楚，得问二师兄！”
二师兄就是道全，如今还未归来，狄进倒也不意外，将自己写好的信件递了过去：“既如此，再辛苦你们跑一趟大相国寺，将此信交给智悟，烦请他在京师找一找这类云游而来的僧人！”
“是！”
铁牛接过，却见展昭也站起身来：“狄三元，展某愿与这位兄弟一同前往寻人！”
狄进道：“大相国寺的僧人迎来送往，十分繁忙，智悟小师父不见得能即刻脱身，展少侠还是留下，不急于一时。”
“好吧！拜托了！”
展昭对着荣哥儿抱了抱拳，苦笑着坐下：“展某只是担心，那‘陷空’也追过来了……”
狄进眉头一扬：“刚刚不是说到，自从崔员外一案后，‘陷空’沉寂了数年，再未在江南作案么？”
“不错！”
展昭道：“但就在一年前，此人又重出江湖，依旧是先送拜帖，再盗珍宝，一月一案，连盗八州十三县，引发轩然大波，如今江南各州县都在缉拿他！”
狄进目光一动：“既无人见过‘陷空’的真实面目，那官府又如何通缉呢？”
展昭解释：“闹得大了，江湖中便多诸般传言，有人说‘陷空’是街头艺人，会一手神仙索，可直入云霄；有人说‘陷空’是掘金盗墓之辈，会打地洞；又有人说‘陷空’是铁匠，擅长打造诸多兵刃机关；还有人说‘陷空’专走水路，只要有水的地方都拦不住他行窃……官府亦是无奈，便将这些特征加以悬赏，即便不能找出此人，也可加以震慑！”
狄进若有所思，接着问道：“希仁所在的天长县，也是被盗的州县之一？”
“是！不过天长县很特殊！”
展昭道：“包县尊查探完现场后，发现天长县当地首富家中的珍藏，比之其他所盗之物相差甚远，故而有了一个猜测！”
狄进立刻道：“此人莫不是听得天长县令包拯有神探之名，故意前去挑衅吧？”
展昭道：“包县尊正是这般说的！”
狄进接着道：“由于‘陷空’的盗宝挑衅，希仁又早早追查过崔员外的案子，仔细深入下去，才将两者联系到了一起，从而找出了齐大这个线索？如此看来，这位‘陷空’倒是作茧自缚了？”
展昭笑道：“正是如此！”
狄进继续道：“那‘陷空’又是如何知晓，你们正在通过护院齐大，追查其真实面目呢？”
展昭道：“我们不能肯定他知道，但此人确有不凡的手段，这一路上我隐隐有被人跟踪之感，很可能就是此人追了上来，我因而担心他会抢先一步找到当年的证人齐大，杀之灭口！”
“确实不可不防！”
狄进平静地道：“然‘陷空’既有‘盗宝也要盗得光明磊落’的骄傲，想必背后不至于有一个帮派相助吧？那宣言岂不是笑话？”
展昭颇为认同：“‘陷空’这么多年盗宝取宝，拜帖的字迹都未变过，此人应是独来独往，别说地方帮派势力，连同伙都没有！”
狄进道：“此人又多在南方活动，即便跟着展少侠一路来了京师，难免人生地不熟……原来京师无忧洞中还有一個‘盗门’，与这位倒是同属一类，现在‘盗门’又已覆灭，他更无援手！”
展昭立刻道：“以‘陷空’专对珍宝奇物下手的傲气，恐怕看不上那些鸡鸣狗盗之徒，即便‘盗门’还在，他也不会与之联手的！”
狄进道：“那么‘陷空’即使跟来，也是分身乏术，想要先下手为强，莫过于紧盯展少侠，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齐大还未正式现身之前，此人是不会出手！”
展昭露出信服之色：“不愧是狄神探，是展某急切了！”
“为求真相，难免关心则乱！”
狄进微微一笑，然后又转入案情：“崔员外的最后一场义卖，被‘陷空’盗宝，而那件珍宝也成了他唯一失手的一次，宝物没有取走，崔员外的残肢却在其中，可否具体说一说？”
展昭的脸色变得沉重起来：“实际上是五件，最后一场义卖中，崔员外死在密闭的库房之中，头放置在一座九足鼎内，四肢也分别被放置在他收集的古物器皿之中，躯干至今不知所踪！”
狄进目露沉吟，之前包拯来信，他听公孙策提到过，这位死者是被分尸的，至今躯干残缺，不得以全尸安葬，没想到是这样的分尸之法。
如果说头颅不知所踪，那还有假死的可能，但头颅也留在现场，无论是亲朋好友，还是验尸的仵作不可能认不出来，这位江南巨富显然是真的死了。
却又被凶手带走了躯干？
为什么是躯干呢？
狄进问道：“放置残肢的古物，具体是哪五件？”
展昭道：“‘九足鼎’中置头颅，‘青阳鼎’中置右臂，‘朱明鼎’中置左臂，‘金素鼎’中置右腿，‘穷阴鼎’中置左腿。”
狄进道：“五鼎？这些都是珍稀古物么？”
展昭摇了摇头：“除了九足鼎是晋朝的古物，价值不菲外，其他四鼎都是崔员外收集，自己命名的，或许年代久远，但并不名贵，他在每次展出时，都邀各方参观，因此也有不小的名气。”
狄进道：“既然如此，如果‘陷空’是因为盗不走九足鼎，恼羞成怒之下杀害了崔员外，为何又要如此繁琐地分尸，甚至还带走他的躯干呢？”
展昭沉声道：“关于凶手的动机，包县尊有了一个猜测，只是并无证据证实，为了避免误导，想必是没有告知狄三元和公孙御史的！”
“确实没有，希仁在信中只是简单讲述了一下案情，推断凶手为‘陷空’，并且言明了展少侠要来京师追查此案……”
狄进想了想，再度问道：“‘陷空’盯上了九足鼎，如此沉重之物，此人最初又是准备如何盗走这件宝物的呢？”
展昭微微苦笑：“这就只能问‘陷空’了，此人的盗宝手段确实匪夷所思，无论所看中之物多么庞大，守备多么严密，都挡不住他的来去自如！这次‘九足鼎’未被盗走，反倒在其中发现了残尸，是他多年来第一次失手！”
狄进道：“希仁没有根据这条线索追查下去？”
“查不下去！”
展昭叹了口气：“崔员外死状凄惨，当地流言四起，说什么怪话的都有，崔员外的家人不胜其扰，后来就举族搬走了！包县尊在未中功名之前，便走访当地，询问了不少人，知情者三缄其口，众说纷纭者胡乱编造！所幸现在有了新的线索，一旦找到护卫首领齐大，就能得知当年的真正情况，由此推测出‘陷空’到底准备如何盗鼎，崔员外又是如何防备的！”
“知情人确实重要……”
狄进想了想：“不过如此说来，崔员外之死既然与他收集的古物息息相关，在江南的义卖又不止一场，各方寻他鉴定寄卖的珍宝也必然会流传，京师之地难道就不会有么？”
展昭目光一亮：“狄三元之意，是可以双管齐下？”
狄进颔首：“正是如此，齐大失踪多年，又离奇现身，将破案的希望全部放在他的身上，并不稳妥！崔员外本是江南巨富，又喜收集古玩，影响力其实并不局限于当地，从相识之人和流传出来的珍宝入手，弄清楚凶手为何要将之残忍分尸杀害，同样是破案的关键！”
说到这里，他的视线朝堂外看去，展昭同样转头，就见一道身影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正是公孙策。
入了堂中，公孙策打量了展昭，也不禁眼前一亮：“阁下定是展雄飞了，怪不得包希仁在信中那般推崇，确是一表人才！”
展昭抱拳：“见过公孙御史，展某久仰御史刚正之名了！”
公孙策摆摆手：“我为御史后，也是近来才出言弹劾的，你在江南，如何能知我刚正不阿？别讲这些客套话，说案子！说案子！”
眼见这位摩拳擦掌，兴奋不已，一副下班之后好不容易有大案子破的模样，狄进也将方才的案情，言简意赅地讲了一遍。
公孙策仔细听完，面色顿时郑重起来，喃喃低语：“江南巨富崔致庸离奇死亡案，这件事我当年就听过，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多蹊跷之处，包黑子怎么在信里，只是三言两语带了过去？”
念叨完后，他又琢磨着道：“现在其实有三条线索，第一，是出身五台山的护卫首领齐大，在京师以僧人面目出现；”
“第二，崔员外曾经鉴定义卖的那些珍宝，在京师必然有收藏者，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与之亲近的，了解一下这位江南巨富的具体为人；”
“第三嘛，‘陷空’盗宝多年，行事风格又如此高调，京师云集各地权贵，难道就没有一位受害者？”
狄进微微点头：“这确实也是一条路！”
“就这么办了！”
公孙策一拍手掌，斗志昂扬，精神百倍：“那位大盗不是想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么，我们兵分三路，倒要看看，他跟着谁去！”

第四百零四章 侦探小学生出马
“六郎！”
狄进走入长风镖局的后院，这回迎出的是孙三娘。
“三娘子！那苏氏可老实了？”
狄进问的苏氏，正是之前潜伏在家中当细作的苏娘子。
狄尊礼已经被送回并州，苏娘子则被暂时关押在镖局里，孙三娘显然对此人很上心：“我们轮流盘问过，又得河东镖师加以证实，确实有这么一位姬四娘，流窜于太原，屡屡偷盗大户！”
狄进道：“她逃来京师，是畏惧当地通缉么？”
孙三娘道：“确实是畏惧官府，却不是当地衙门，而是河东路杜提刑组织了一次围剿，险些将她拿了，这位姬四娘才慌忙逃走……”
“原来如此！是杜公啊！”
狄进露出怀念之色。
河东路提点刑狱公事杜衍，可以说是他遇到的第一位贵人了，当年是杜衍选择相信朱儿遭受皇城司陷害，于背后默默支持，慑服雷家，更举荐他寄应开封府，才有了后续的一系列案情的展开。
而以杜衍的能耐，比同样为一路提刑官的洪迈强了不知多少，如今已经升任陕西转运使，在宋夏战场中很有建功立业的机会，这般辗转地方的能臣一旦招入中枢，起步就是权知开封府，然后入两府，为宰执重臣。
苏娘子，不，还是称其为姬四娘更好，这个女贼慑于杜衍之势，逃出河东，就完全正常了。
“将姬四娘带出来吧，我有话问她！”
精神萎靡的姬四娘很快被带了出来，见到狄进后，反倒松了口气。
如果要杀她，这位当官的根本没必要露面，直接让手下就给解决了。
现在能见她，说明还有希望。
狄进开门见山，直接问道：“我此来是向你打听一个江湖人，大盗‘陷空’，你听说过么？”
姬四娘毫不迟疑地答道：“当然听过，此人在南方极有威名，官府屡屡被其戏耍，拿这位大盗根本无可奈何！”
果然同行知同行，哪怕天南地北，至少在“盗”这个领域，“陷空”确实有赫赫威名，狄进道：“具体说一说此人！”
姬四娘道：“‘陷空’与寻常盗匪最大的不同，就是出手之前，会先下帖，指明了要取何物，这可真狂妄，但无论拥有珍宝的官员富商如何召集护卫，出动多少官兵，最后都会被他得手，后来听说衙门都不愿意出差役弓手了，免得被羞辱，真是威风极了！”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里免不了带上几分崇拜，显然相比起藏身在无忧洞里的“盗首”，“陷空”的所作所为更让江湖人敬仰。
狄进道：“后来呢？他一直威风下去了？”
姬四娘滞了滞，语气明显低落下去：“没有！六年前，‘陷空’在江南失手后，就退隐江湖了！”
狄进道：“看来你不知道，就在一年前，此人又重出江湖，先送拜帖，再盗珍宝，一月作一大案，连盗江南八州十三县！”
姬四娘闻言一怔，语气里并无惊喜：“‘陷空’还能重出江湖？”
狄进凝视着她：“你认为不可能？”
“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有些奇怪，‘陷空’是老前辈了，他纵横江湖之际，我还跟着师父，最初的事迹，都是师父告诉我的……”
姬四娘颇为怀疑：“这样的老前辈一旦失手退隐，就再也不会出面了，如今又出来犯了这么多案子，是原来的那位大盗‘陷空’么？还是旁人冒名顶替？”
狄进道：“从盗帖字迹来看，出自一人之手，你刚刚一口道出六年之久，可见对于年岁记得很清楚，现在能算一算，如果‘陷空’始终是一個人，从最初成名到现在，大概有多少岁了么？”
姬四娘稍作思索，就笃定地道：“‘陷空’成名极早，到了如今，该是近花甲之年的老者了！”
花甲之年就是六十岁，也即是说，如果“陷空”自始至终是一个人，年纪要和宝神奴差不多大。
“这样岁数的人，每个月都连续犯下大案，连盗八州十三县，还有空闲去天长县挑衅包拯？”
狄进心头一动，点点头：“你的疑惑不无道理，如果要进一步了解此人的过往，京畿之地可找谁打探消息？”
姬四娘道：“若是盗门还在，鬼市有一张悬赏榜单，只需用重金，江湖上各地的消息都能打探得到！”
狄进淡然道：“榜单是死的，人是活的，就算盗门灭了，许多与朝廷直接对抗的贼人伏法，曾经消息灵通的江湖人也不会全部消失，总有生存下去的法子！”
姬四娘不得不承认：“那些打探消息的，确实滑不留手，不会给盗门陪葬，但我也不是京师人，不认得这些地头蛇啊，不然当时就入盗门了……”
狄进微微颔首：“最后一个问题！伱来京师也有一段时日，贼不走空，是不是也有踩点调查，可知京内哪家大户最喜欢收藏珍奇古玩？”
姬四娘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我可以如实回答你，你能不能对我从轻发落？”
狄进坦然道：“你没有从我这里窃得什么情报，确实有从轻发落的机会，但要看杨文才一案的进展了，如果并州擒贼用得到你，就可以将功折罪！”
“好！”
姬四娘深吸一口气：“京师里喜欢收集珍奇古玩的大户有不少，不过若说收集最多的，就是夏府！”
狄进眉头一扬：“哪座夏府？”
姬四娘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那个做相公的夏竦，江湖传言，他的府内可有不少天南地北的宝贝，只是没人敢去偷罢了！”
……
“六郎，还有何吩咐？”
眼见姬四娘被带了下去，孙三娘这才走了进来。
狄进道：“盗门被灭后，京师的消息灵通之士，有哪几位？”
“消息灵通的江湖人……”
孙三娘目光一闪，就想到一个人，稍稍迟疑后，还是道：“盗首的弟子玲珑，曾经负责各路销赃，如今在大相国寺开店铺，要不要将她唤过来？”
狄进道：“那位算了，金盆洗手不容易，没必要将她牵扯进来。”
孙三娘抱了抱拳，由衷地道：“多谢六郎为我等江湖人考虑，除了玲珑外，消息最为灵通的京师人，就得是各府上的门客了！”
“门客？是了……”
狄进恍然。
别看普通江湖人满嘴贪官污吏，最好打抱不平，实际上真正成了气候的江湖人士，背后多少有些官府的人脉，正如忠义社曾经是吕家扶持的，为这些大族干些善后的脏事。
同样的道理，高官权贵府上的门客，也多是有些本事，又愿意受驱策的江湖人，才能得到供养，颐养天年，不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狄进问道：“京师哪家大户，蓄养的江湖客最多？”
孙三娘想了想：“这倒是难说多少，不过想来身份越高，越重排场的，府上门客数目自是多些！”
狄进喃喃道：“看来是同一家！”
他去过夏府拜会，在寸土寸金的京师里面，都是无可置疑的豪宅，而那不是夏竦唯一的住处，听说城外还有一座占地更广的别院，专门调教美姬，想来府上的门客也蓄养在那里。
倒是不错，珍奇古玩和江湖门客的线索归于一条路线，更方便追寻线索。
只是夏竦如今已经去西北镇守了，没了登门拜访的理由。
所幸这难不倒他，狄进想了想，告别孙三娘，回了家。
此时展昭和公孙策都不在了，展昭还是去跟了护院首领齐大那条线，公孙策则去寻找同样被“陷空”偷盗过的受害者。
狄进一路来到书房前，听得旁边的屋子里，传来书声琅琅。
此时正有三个人在，狄国宾、吕公孺和杨文才。
杨文才依旧对外界没有反应，只是整个人不再絮絮叨叨，每天吃喝拉撒一切正常，显然是进入消极装疯状态，待得他的伤势养好，狄进也就接入家中安顿。
狄国宾则是读书种子，已经寄应开封府，是国子监的一员学生，同样光荣地成为了张宗顺的同窗，今年秋天就要参加人生中第一场科举，此时复习起来极为用功。
至于吕公孺，学起来最轻松，注意力也最分散。
他这年纪对应到后世才是小学生，在没有人督促的情况下，哪里会特别自觉地学习，此刻听到脚步声，脖子就伸长了往外探，见到狄进的身影，先是一喜，然后又正襟危坐，规规矩矩地端正读书。
狄进失笑，招了招手：“公孺！来！”
吕公孺这才小跑出来，到了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师父！”
狄进道：“上次的试卷，你答的不错，学习本就不靠枯耗时日，劳逸结合更为重要，想去玩就玩吧，在我这里不必做样子！”
吕公孺大喜：“师父最好了！我见到公孙叔叔之前兴冲冲地走了，是不是有案子了？”
“你倒是反应快！”
狄进没有瞒他，将案情大致说了一遍，顺势问道：“你上次与夏相公见礼，是不是逢年过节走动时，去过夏府？”
吕公孺点头：“是的！爹爹带我去过夏府拜访！”
历史上再过几年，吕夷简和夏竦的关系会闹得很僵，彼此敌对，但现在还很和睦，狄进问道：“夏相公的子女，你可认得？哪位嫡子最好沟通？”
吕公孺低声道：“师父，夏伯伯的嫡子，处境可不太好呢……夏伯伯之前跟他的夫人闹过，很宠爱庶出子……”
狄进眉头微动，倒是突然想到了，夏竦的家庭情况确实和普通高官权贵不太一样。
夏竦的妻子杨氏，同样是精于文章的才女，本可为贤内助，但夏竦宠爱美姬，渐渐冷落了正妻，杨氏一气之下把夏竦的隐私告诉她的弟弟，弟弟出面控告，两家因此结怨，夏竦的母亲和杨氏的母亲如泼妇般对骂，一路闹到开封府衙，成了笑话，夏竦就是那时被御史台弹劾，外放出去为知州的。
若不是夏竦确实有才华，将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就被这后院失火的事情弄得前途尽毁了，而即便经历了这件事，夏竦只要还想要士林名声，就还是不能与妻子和离，故而家中的正妻依旧是杨氏。
不过从他特意弄了一座别院，蓄养美妾艳婢可见，夫妻俩人的关系也是有名无实了，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金屋藏娇，庶出的子女生了不少。
这下子倒是真的有些麻烦了。
他与夏府嫡子往来倒是没什么，毕竟宰执之子，但庶出子，地位就太不对等了。
眼见狄进的眉头微微一皱，吕公孺眼珠滴溜溜转了转，自告奋勇地拱了拱手：“师父，线索的事情可否交给弟子呢？备考之余，探探案子，劳逸结合嘛！”

第四百零五章 一名合格的侦探就是要能触发命案
吕夷简有四子，吕公绰、吕公弼、吕公著、吕公孺，皆聪颖好学，历史上四人先后权知开封府，传为一段佳话。
夏竦子孙数目更多，内外诸孙百人，但有记录的儿子，就是嫡长子夏安期，官至右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亦是高官之列，但整体评价很差，出身高贵，却没有才学，还想入侍经筵，为天子讲学，为世人讥讽，偏偏此人蓄养歌姬乐伎，却不在其父之下。
高下之别，一眼可知。
此番吕公孺瞄准的目标，还不是已经入仕的夏安期，而是一个在拜访夏府时，曾经跟在夏竦身边的庶出子，夏安泽。
“国子监？”
“不！不会去国子监进学，那里庶出的身份会被排挤嘲笑！”
“小甜水巷？”
“不！年纪还不到，他敢去，那些地方也不敢收！”
吕公孺谨慎分析了一番，有了计较，对着车夫道：“去城南夏府别院！”
在马车的行进下，出了汴京内城门，往外城而去，一路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路过鳞次栉比的屋舍，最终在一座高墙飞檐，一眼望不到边的园林豪宅外停下。
护院远远地看到，立刻上前：“夏府别院，可有名帖？”
正威严地呵斥着，就见这辆华贵的马车停下，走出一位唇红齿白的小郎君：“在下姓吕，名公孺，来寻贵府十八郎君，你们去通报一声！”
夏安泽还真的待在家中，很快出了门，愣愣地看过来：“你是……吕相公的……”
吕公孺本想营造一场偶遇，但放弃计划后，干脆直来直去：“我是吕公孺，族中恰好也排行十八，你是夏十八郎，我是吕十八郎！今日路过贵府，来寻你玩耍，好不好？”
“啊？请……请进！”
夏安泽比起吕公孺大三岁，个子明显高出一截，但两人站在一起，吕公孺却更像是兄长，夏安泽有些拘谨，更像是一个弟弟。
毫无疑问，在家中夏竦可以偏向这些宠姬爱妾所生的子女，可到了外面，他们就会回到本应有的社会地位，如此落差感，反倒让他们缺少同龄玩伴，以致于没过多久，夏安泽就在吕公孺自来熟的攻势下，变得亲近起来。
“你有何喜好？”
“看书、骑马、射箭、蹴鞠、猜谜、钓鱼，还有破案~”
“真厉害！”
“你呢？”
“我只能在家读书、练字，别的……别的就是看看爹爹译出的古文奇字！”
“哦？能让我见识见识么？”
“好啊好啊！随我来！”
吕公孺原本准备用三天时间拉近关系，没想到夏安泽主动引导向想要的话题，一切出乎意料的顺利。
他也曾听家中的兄长们谈论过，夏相公喜欢收集古文，研究奇字，家中古玩字画连一個院子都堆不下，一旦遇到有兴趣的，依旧重金求取，绝不愿意放过。
如今得夏安泽领路，他很快用双眼证明，那是假的。
明明是连两个院子都堆不下！
“哗！”
说实话，吕氏两辈为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同为参知政事，吕夷简的权势地位是稳稳超出夏竦一头的，但若论敛财，这位夏相公确实更胜一筹，当吕公孺进入藏品的院子，都看得两眼瞪大，满是震惊：“这得多少古物啊？”
“三百八十二件，爹爹说了，还不够！远远不够！”
夏安泽如数家珍：“爹爹准备编著一部古文字汇，将战国时期的文字按韵编排，越多古物越好！”
吕公孺好奇地道：“战国距今都多少年了，夏伯伯为何要研究那时的古文呢？”
夏安泽骄傲地道：“祥符年间，郡国献上古鼎、钟、盘、敦，上面就刻有许多前秦时代的古文，满朝臣子无人识得，爹爹从小博览群书，经史百氏，阴阳律历，无所不通，竟也不识，当时就起了好胜之心，要将上面的字音字义个个翻译出来，自己著书立作！
吕公孺听着听着，也不禁露出钦佩之色：“原来如此！夏伯伯真是厉害！”
夏安泽挺起胸膛，笑容满面：“那当然！”
吕公孺顺势进入正题：“这些古物的来历，能给我讲一讲么？”
“来历？”
夏安泽挠了挠头：“就是买来的啊，还有的是客人送的……”
吕公孺心想客人送的这话可不能乱说，倒也不想坑这位新认识的朋友，笑着道：“能卖这些古物的，也不是普通人吧，有没有什么刺激的故事？”
夏安泽继续抓头：“我从来没问过这些……”
“那伱问问知道的人啊！”
吕公孺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篇苏无名上的寻宝之旅：“这些事情多有趣，而且比起话本传奇里的，夏伯伯收集古物的经历，可是真实发生的呢！”
夏安泽也被勾起了兴趣：“家中是有人清楚，跟我来！”
两个半大小子一路穿过一座又一座的院子，终于来到后面仆役所居住的地方，就见一群门客护卫，三三两两地聚集聊天，发现两个锦衣玉袍的少年郎到来，赶忙齐齐起身行礼。
夏安泽目标明确，来到一位满面风霜的老者面前，脆生生地唤道：“褚老！”
老门客赶忙行礼，本就佝偻的背又往下弯了弯：“十八公子有何吩咐？”
“这是我府上的门客，爹爹说过，天底下的事情，即便朝廷不知道的，问褚老都能有意外收获呢！”夏安泽对着吕公孺介绍之后，又看向老门客：“褚老，我们想知道爹爹收藏的那些古物里面，有哪些惊心动魄的来历！”
老门客本来还以为什么事，一听此言，身体明显放松下去，干瘪的嘴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正常买卖而已，哪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来历？”
夏安泽不想在新认识的朋友面前失了面子，赶忙道：“褚老莫不是欺我年少，我在院中可是听爹爹说过，有些宝贝来之不易，颇花了他一番心思呢！”
“夏相公能说的，老朽也能说么？”
老门客心里无奈，但对于两个半大孩子，显然还是以哄为主：“老朽确实知道些事情，请两位公子听老朽慢慢道来……记得夏相公知黄州时，黄州贫困，盗匪四起，相公一至，就如久旱逢甘霖啊……相公离任时，黄州父老乡亲哭成一片……那盏水晶杯，就是当地大户郭家所赠……”
“老朽又记得襄州时，那一年襄州发生大饥荒，百姓开始流亡，盗匪乘机行窃……夏相公一边剿匪，一边打开公廪，向灾民放粮，又劝说全州的富人拿出余粟，用来赈救灾民，活了数十万人命呐……襄州百姓感怀相公的恩惠，不仅刻碑，还敬献古物，助夏相公立作……”
夏安泽起初还听得兴致勃勃，可听着听着，怎么全是父亲治理地方有功，被富户百姓有感于知州恩德，主动将家传宝物献出来的事迹，小脸越来越沉。
吕公孺也似笑非笑，过了，过了啊！
眼见这两位都不好糊弄，老门客有些尴尬，鼓了鼓嘴，终于被逼出了一件真正的江湖轶事：“夏相公知襄州时，当时江湖上有三位大盗，想要趁着饥荒大乱，劫掠富户珍宝，很是闹出了一番风波……”
夏安泽问道：“哪三位大盗啊？”
老门客笑道：“一人盗术高超，自号‘空空儿’，用的是前唐传奇之名；一人轻功绝顶，人送外号‘千里追风’；最后一位……叫‘陷空’，也是个厉害人物……”
吕公孺目光一亮，夏安泽激动地道：“是爹爹在三位大盗手里，保住了当地富户的宝贝，他们才将古物献上么？”
老门客道：“贼子具体作为，就不说出来污了两位公子的耳朵了，夏公只是小施手段，让他们自相残杀，最后‘空空儿’和‘千里追风’都折在了襄州！”
夏安泽大是失望：“别不讲啊，具体说一说啊！”
老门客苦笑：“公子，老朽年岁已高，当年的事情也记不清楚了……”
“好吧！”
吕公孺听到了关键的人物，依旧不动声色，来时师父可关照过了，不要以为自己有几分聪明，就能小觑别人，这些可都是老江湖，任何引导向的暗示都可能露出破绽，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多听少说。
夏安泽则很不满足，发现襄州的事情问不出太多来，只能询问别处：“还有呢？我爹爹历任地方，总有些别的大事吧？”
老门客眼珠转了转，继续往下说，倒是多了几分精彩，只是一听就有几分传奇话本的引用，虚虚实实，当不得真。
吕公孺依旧仔细聆听，很快发现都不对劲。
夏竦历任五地知州，黄州、襄州、寿州、安州、洪州，而这位褚老，其他四州的事迹都说了不少，唯独略过了寿州。
眼见故事即将完毕，吕公孺找准时机，突然开口：“我听长辈提过，江南巨富崔致庸，也喜欢收集天下古物，褚老跟着夏公历练地方时，也去过寿州吧，那里就是江南之地，可听说过这位崔员外的事迹？”
此言一出，老门客面色陡变，视线下意识往旁边看去。
吕公孺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见状也一并看过去，发现不远处同样站着三名门客，似乎在窃窃私语，又好像时刻紧盯着这里。
此时眼见褚老和吕公孺一前一后往那边看去，三名门客的视线与之冷冷地碰了碰，即刻扭过头去，很快转身离开。
老门客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吕公孺则将那三人的相貌身材记在心里，同样也发现了这位老者的异样。
夏安泽则根本没有发现这些，还在催促：“褚老，你听过那个崔员外么？”
老门客涩声道：“没有……啊！听是听过的……但从未有过来往！”
“原来如此！”
吕公孺道：“褚老是不是累了？我们打扰了……”
老门客挤出一抹笑容，躬身道：“多谢公子吕体谅，老朽告辞！”
目送这位佝偻的背影蹒跚着远去，吕公孺小脸凝重。
没想到仅仅是“崔致庸”的名字，还没有往下面细问呢，就让他们露出这么大的反应，案情似乎有突破口了。
但就这样去禀告师父，也没有办法深入调查，毕竟这里是夏府深处，不可能仅凭门客的几个异样反应，进来搜查。
有鉴于此，吕公孺目光微动，低声道：“安泽，我今晚住在你家中如何？”
夏安泽大喜过望：“好！当然好！求之不得呢！”
接下来，他兴高采烈地带着这位宰执之子，见了母亲，然后继续在府上玩耍。
待得夜幕降临，吕公孺被安排进了最为宽敞奢华的客房，躺在床上，眼睛晶晶亮，没有半分睡意。
正琢磨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让那位与江南巨富有所瓜葛的门客说出真话来，后院传来了一声惨叫，让他猛地直起身来。

第四百零六章 合格的侦探要从不经意的话语中，将疑惑解开~
“来人啊！”“血！”“死……死人了！！”
吕公孺以最快速度摸着黑赶到时，尖叫声已然此起彼伏。
趁着众人乱糟糟的，没人注意到他，吕公孺弯着腰，蹑手蹑脚地朝着现场走去，很快就借着摇曳的火光，看到一具尸体扒在房间中间的血泊里。
从身材上初步判断，死者并不是褚老，倒像是白天远远观察褚老的另外三名门客之一。
吕公孺松了口气。
虽然还不知道褚老是好是坏，但如果死者真是那位老门客，他觉得像是自己的到来，害死了对方一样。
现在看来，则是另外的矛盾纠葛了，跟侦探抵达现场，毫无关系。
借着灯火，吕公孺仔细打量了一番尸体，又观察了一下环境，初步得出三个结论：
第一，尸体年龄已经不小，但身躯依旧健硕，双臂孔武有力，年轻时显然是好手，年长了依旧没有放下，从他观察的角度，看不清双手有没有老茧，是不是常年握持武器，倒是头顶的发髻披散开来，隐隐有些古怪的痕迹；
第二，尸体出血量巨大，四周却无多少喷溅血液，屋内也没有什么被破坏的家具，可见凶手行凶，是近乎一击毙命，双方没有发生任何纠缠打斗；
第三，这间屋子应该不是单人居住，摆放的物品有两种明显不同的风格，里面也有好几张拉着帘布的床，应该有两个甚至多人居住在一起。
这不奇怪，夏府别院固然奢华，但里面蓄养的姬妾也多，庶出的儿女也有不少，再算上下人仆妇，门客无法一人一间房，再正常不过。
吕氏也是如此，门客也分三六九等，最有能耐的相当于半位宅老，别说自己的院子，吕夷简甚至为其在京师内购置了一套宅院，以收其心。
而那些相对而言能力较低的，则要看宅老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卖力了，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内也很正常，那可是太平坊，寸土寸金的内城，在这里挤一挤，不比漂泊江湖，居无定所强得多？
结合上述三点分析，遇害者很可能是被熟人所害，甚至就是居住在这屋子里的另外一人。
吕公孺正要寻找白天的另外两個门客，就听到一道阴沉的声音传来：“哭喊什么？乱糟糟的！统统滚远点！刚刚看见什么，一个字都不准漏出去，不然小心你们的嘴！”
“是！”“是！”
令众人唯唯诺诺的，是这座别院的戴管事，一个精明能干的中年男子，在得知吕公孺住下时，还特意前来嘘寒问暖一番，语气很热情，眼神却毫无感情，典型的皮笑肉不笑。
此时眼见这位戴管事发威，开始封锁现场，吕公孺默不作声地往后退去。
正常情况下，这等凶杀案肯定是要报开封府衙的，不过权贵府中，往往不喜多事，尸体草草葬了，甚至一把火烧了，也没人敢质问。
现在瞧戴管事的态度，显然就是朝着后者发展的，既然对方决意要隐瞒了，自己一个客人，怎么也做不了主，贸然出面，只会遭到凶险，连消息都带不出去……
所以不用对方驱赶，吕公孺最后深深凝视了一眼尸体，就主动撤离。
他没有回房，开始在外围寻找褚老。
终于，他发现了角落里，佝偻着背，嘀嘀咕咕的老门客。
吕公孺放轻脚步，靠了过去。
直到背后，褚老都没有反应，只是嘴里喃喃念叨着三个字：“他来了……他来了……”
“谁来了？”
吕公孺的脸陡然出现在面前，紧紧地盯着老门客：“‘陷空’？还是崔致庸？”
“咯！”
老头一激灵，险些背过气去，待得缓过神来，看着夜色下眼睛晶亮的少年郎：“你……你是吕公子？”
“是我！”
吕公孺声音略显稚嫩，语气却又快又稳，抓紧时间发问：“白日，我只是提到了江南巨富崔致庸的名字，阁下的神色就变了，目露慌乱，而之前三名大盗光顾襄州，‘空空儿’、‘千里追风’和‘陷空’，说到最后的‘陷空’时，阁下的话语也略有停顿，显然不太愿意提到那个名字！你是不是知道，六年前，杀害崔致庸的凶手是大盗‘陷空’？”
褚老张开嘴，里面的牙已经掉得七七八八，颤声道：“你小小年纪……怎会知道六年前的事情？”
吕公孺道：“我年纪小，但我有师父，正是名满京畿的三元神探，褚老总听说过吧？”
“原来你是狄三元的弟子……”
褚老有些恍然，又有些皱眉：“狄三元知道江南的事情？”
吕公孺信心十足：“天底下只要有未伸的冤情，未解的真相，就会有神探的关注！崔员外之死正是如此，我师父会追查清楚的！”
褚老目光闪烁起来。
吕公孺见状趁热打铁：“褚老，后院有人遇害了，我还不确定是不是凶手准备对知情者灭口，但我觉得伱也有危险！”
褚老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狄三元会入府追查此案？”
吕公孺知道不会，夏竦经略陕西，坐镇前线，京内府邸无论出了什么丑事，都不该在这个时候揭晓，所以除非夏府中人主动报官，开封府衙再请师父出面，否则单就此案，狄进是不会出面的。
不过狄进不方便主动出面，却还是有机会调查此案，吕公孺反问道：“褚老，你身为夏府门客，真遇到了祸事，那位戴管事会为你作主么？”
褚老皱了皱眉头，沉默下去。
吕公孺接着道：“如果夏府不会为你作主，褚老，你难道就不能寻求其他江湖人士的相助么？”
褚老一怔：“江湖人？谁愿意帮我一个老头子？”
“自是长风镖局！”
吕公孺斩钉截铁地道：“只要向长风镖局求援，镖局会保护你免遭贼人加害，你若有什么秘密愿意告知，镖局也会拜托我师父，将昔日的案情查得水落石出！”
“真的？”
褚老显然有些意动，但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又有些阴晴不定起来，最后缓缓地道：“多谢吕公子，然老朽活到这把年纪，这条贱命已经不重要，老朽……还有家人，不能连累他们！”
吕公孺赶忙道：“你的家人，镖局也可以保护的！”
“老朽的家人不在京师，镖局恐怕也鞭长莫及……”褚老摇头，语气已经坚定下来：“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也该到时候了，抱歉！”
吕公孺叹了口气，话到了这个份上，逼迫下去也无结果，唯有拱了拱手：“好吧！晚辈告辞！”
然而他刚刚行礼，准备离去，就听这位褚老幽幽地道：“这件案子绝非一个地方富商和几个江湖大盗那么简单，如果要查的人不是狄三元，老朽会劝他不要自寻死路，既是狄三元有意，老朽盼着他能够功成，不要让这等惨祸，再度降临到下一个善人身上了！”
……
“公孺，下次也要来找我玩啊！”
当吕公孺第二天离开夏府别院时，夏安泽满脸不舍，依依不舍地挥手，昨晚他睡得挺沉，所居的内宅又距离凶案的后院很远，甚至都不知道家中死了一个人。
“好！我还会回来的！”
吕公孺则清楚，昨夜那场凶杀案，被夏府压下去了，只是相关风波却不可能消散，恰恰相反，到了直接行凶杀人的地步，说明当年的那场凶案余波，已经波及到了京师。
所以一离开夏府别院，他第一时间就准备去狄家。
刚刚出了巷子，迎面就见铁牛驾车迎上：“小公子，公子昨夜见你没有出来，担心你遭遇危险，命俺在外候着呢！”
吕公孺心头一暖，从自家的马车中下来，钻入师父的马车里：“我们回家中，等师父放衙！”
到了家中，他熟门熟路地往书房走，还没听到狄国宾早读的声音，就见一位俊逸不凡的江湖客从堂中走出，上前行礼：“展哥哥！”
之前双方见过面，展昭知道这位是狄进的弟子，乖巧懂事，称呼上各论各的，微微一笑：“吕少郎早！”
吕公孺知道这位是包拯举荐的，而包拯是师父最信任的好友之一，如此关系让他不用特意藏着案情：“展哥哥，那个护卫首领齐大有消息了么？”
“没有！”
展昭知道这位也了解案情，并不诧异，轻叹一口气：“大相国寺已经问遍了京师大小寺院……”
吕公孺安慰道：“展哥哥莫急，大相国寺内收拢了佛门的各派分支，由他们寻找，肯定能寻到人的！”
展昭道：“我自是信得过大相国寺，只是有些担心，齐大已经离京，那时天下之大，就难以追寻了！”
顿了顿，展昭又道：“而且昔日有人目睹齐大，以僧人之貌在京师现身，但过去这么久，万一此人再度还俗，隐于京师内，茫茫人海，也难以寻找啊！”
吕公孺点点头，表示认同，又聊了几句，继续往书房走去。
但刚往前走了几步，他身躯一震，脑海中仿佛劈过一道闪电。
“我明白了！死者头顶上的古怪痕迹是什么了……”
“那是戒疤！”
“夏府别院的死者，是一位还俗的僧人！”

第四百零七章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夏府别院的门客遇害，死者头顶有戒疤，疑似还俗的僧人？”
狄进回到家中，听了吕公孺的全程讲述，目露沉吟：“你觉得死者是齐大？”
吕公孺难以确定：“与江南巨富案有关的还俗僧人，不会有太多，但若说这人就是齐大，是不是有些太巧合了？而且如果此人是齐大，那与他一起监视褚老的另外两人，又会是谁呢？”
狄进问道：“褚老受三人监视，是你和夏安泽到了后院，才发生的么？”
毕竟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吕公孺记忆清晰，笃定地道：“我们到了后院，那些门客都有些敬畏，没有胡乱走动，包括这三名监视者的位置！”
狄进道：“也即是说，你还未到那里，这四个人实际上就处于一种监视与被监视的微妙关系，当你们出面，仅仅是提到了崔致庸的名字，尚未有任何深入的问题，双方就有了激烈的反应，而后当晚就发生了凶案！”
“本就剑拔弩张，自是受不得任何刺激……”吕公孺明白了：“可他们为什么不早对褚老下手呢？”
狄进道：“因为褚老位于夏府，宰执府上的门客，岂是轻动的？现在夏公去了陕西，不仅威慑小了许多，出了事情还会被府内的管事主动压下，再加上江南之地又起风波，或许他们也知道追查旧案之人正在不断接近，才会铤而走险，加以灭口……”
“师父英明！”
吕公孺连连点头，又提出疑问：“可褚老却安然无恙，死的反倒是那三位门客里的一人，是这位深藏不露，有自保之法？还是有别人在暗中保护他？”
“老江湖一般都有几手自保的法子，但那般痛快利落地反杀了监视者，倒像是后者了！”
狄进道：“褚老对你说，这起案件不止涉及到一位地方富商和几个江湖大盗，说明此人不光是江湖消息灵通，更像是当年的知情者之一，之所以隐瞒真相，应该是觉得凶手势大，寻常人难以奈何，同样也担心祸及家人……”
吕公孺琢磨着道：“所以暗中保护褚老的，是不希望当年的真相被埋没之人？”
狄进微微点头：“有这种可能！而且死者一击毙命，要么就是被亲近之人所杀，没有防备，那另外两个监视的门客就有重大嫌疑，但动机上解释不清；要么就是暗中保护褚老之人武功高强，双方差距巨大，死者根本难以防备，而三名监视者死了一人，另外两人见势不妙，直接逃走了……”
吕公孺眼睛猛地瞪大：“行凶者……不会是‘陷空’吧？武功高强，又与当年的大案有关，如果是这位出手，怪不得褚老会念叨着‘他来了’，‘他’就是‘陷空’，一定是这样！”
“不一定！”
狄进摇了摇头：“查这等陈年旧案，最忌一味揣度，万一有人心怀叵测，就会把我们带偏，你明白么？”
吕公孺兴奋劲退去，受教道：“徒儿明白了！”
“去休息吧！”
狄进道：“此番多亏伱出面，案情已经有了不小的进展，至少我们有了一条确切的线索，后面如果要再探夏府，还得由你出面！”
“徒儿一定不负厚望！”
吕公孺有些不舍，又满是期待地退下。
狄进思考片刻后，对着铁牛和荣哥儿道：“你们俩人分别去大相国寺和京师几大牙行，打听一下还俗僧人中，有没有近几個月成为夏府门客的，不一定要局限于五台山身份，别的寺院出家的也可以！”
“是！”
待得两人走出，公孙策正好举步迈入，听到这个吩咐，眉头扬起：“仕林，听你这安排，有新线索了？”
“公孺昨晚经历了一起案子……”
狄进将案情讲述了一遍，分析道：“死去的门客头顶有戒疤，确实不太会是巧合，得查一查，是不是齐大招募的手下！”
由此他不禁想到了，悟净五兄弟的师父孙洪，那位老僧遭遇那样的惨祸，都不想拖累曾经的弟子和门人。
但有这样的善良之人，当然不乏利用还俗僧人的奸恶之徒。
齐大是不是那样的人，还不能完全断言，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位知情者扮演的角色，恐怕并不光彩。
“我这边也有个发现！”
公孙策听完点了点头，也立刻道：“我找到了一位京师富商，十五年前曾经被‘陷空’光顾过，取走了珍宝，结果这位富商还挺佩服‘陷空’，倒是有趣！”
狄进奇道：“为何？”
公孙策笑道：“因为‘陷空’的光顾，让他在当地声名大噪，旁人都觉得这位商人能收藏被‘陷空’看重的珍宝，定是财力雄厚，接下来倒是做成了几笔大生意，由此富甲一方！”
狄进莞尔：“损失一件珍宝，却换来了商运亨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公孙策道：“不过根据此人所言，‘陷空’作案的次数并不多，有时候一年都不会出手一次，他此后还盼着‘陷空’再来盗他一次，却再也没有被看上过了……”
狄进目光一闪：“但去年‘陷空’重出江湖后，在一年内就犯下了十数起盗窃案，震惊江南州县！”
两人对视，异口同声：“打草惊蛇？”
“目的又是什么呢？”
既是公孙策查出的线索，狄进自然让他分析，而这位也当仁不让：“目的很简单，我现在十分怀疑，崔致庸不是‘陷空’所害，真凶另有其人，而以‘陷空’的心气，岂会甘愿蒙受不白之冤？他在江南大肆犯案，是为了刺激当年的知情者，让其做贼心虚，担心背后的真相会大白于众！”
说到这里，公孙策结合昨晚发生的案子：“你刚刚所言，夏府门客褚老被密切监视，是不是也因为‘陷空’在江南掀起的新风波？”
狄进颔首：“如果褚老受到三位门客的监视，是在数月之间，那两者间确实会有联系。”
“‘陷空’横行江南，那里的人怕了，传信京师，让这边务必监视好当年的知情者，万不得已时就实施灭口！”公孙策哼了一声：“而执行者正是齐大，怪不得你刚刚派人去搜查还俗武僧，你比我快了一步啊！”
狄进微笑：“有了这两条线索，案情终于清晰了不少……展少侠来了！”
展昭走入堂中，三人对了下各自的案情进展，同时也共享了彼此的情报。
在得知寻找齐大那边依旧没有进展，公孙策目光闪动，直接道：“如今看来，齐大不像是案情的知情者，倒像是助纣为虐的帮凶！”
展昭不解：“为何这么说？”
公孙策严谨地道：“我接下来所言，并无实证，只是大胆假设，后面还要小心求证的！”
展昭剑眉一扬：“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此言大妙！”
公孙策笑着指了指旁边的狄进：“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而是这位三元神探所言，可惜了，没写入《洗冤集录》中，传于世人知晓！”
狄进苦笑：“这种话是万万不能写入书中的，否则会有一群人只记得前半句，而弃了后半句！”
“确是这个道理，但我们又不是那些庸碌之辈可比，现在不妨就来大胆假设一番！”
公孙策道：“齐大失踪多年，当时没有谁在意这个小小的护院首领，时隔这么久，却突然爆出他是关键的知情者，还知晓‘陷空’的真面目，更巧合的是，有目击者说齐大就在京师出现，两位觉得是怎么回事？”
展昭凝眉：“如今想来，确实有些古怪……”
狄进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错！”
公孙策点了点头：“齐大的情报太准确了，五台山出身，还俗后又出家的僧人，即便是京师，只要借助大相国寺之力，也能很快有线索……可现在，偏偏查不到此人，真是情报滞后么？”
展昭道：“那公孙御史之意？”
公孙策道：“我觉得，不是齐大知道‘陷空’的真面目，恰恰相反，是‘陷空’想要找齐大这个帮凶！”
“消息是‘陷空’泄露出来的？”
展昭想了想，恍然道：“但只知此人藏身于京师，京师百万之众，这位大盗无法寻找，才会故意放出风声！”
“正是如此！”
公孙策语气里倒也有些佩服：“不愧是偷盗手段与众不同的大盗，一般的江湖人都是对官府敬而远之，此人却反其道而行，知道官府要什么，干脆抛出诱饵，说齐大见过自己的真面目，结果怕是我们找到齐大，稍有不慎，反倒替其做了嫁衣裳！”
展昭沉声道：“不能让‘陷空’为了一己之私，找出关键证人，我们要抢先一步，让当年的真相大白于世间！”
狄进颔首赞同：“这是大胆的假设，但确实关键，若能先一步找出齐大，再有了戒备，不让这位被夺走，就能彻底占据案情的主动了！”
公孙策抚掌笑道：“到那个时候，不仅可以破了江南奇案，更能擒下这江湖大盗，一举两得，这样的案子真是让人兴奋呐！”

第四百零八章 犯人有权贵庇护？狄三元就是权贵！
“公子，有线索了！”
铁牛匆匆走入：“榆林牙行，四个月前，引三名门客入了夏府，根据相貌描述，应该就是小公子见到的那三人！”
狄进问道：“四个月前？那段时间朝堂正在定夺西北边事，夏相公肯定顾不上这种事，他们各自凭了什么能耐，入得夏府？”
铁牛道：“送了夏府别院戴管事九百贯钱，得了门客之位！”
狄进闻言有些诧异：“三个门客而已，一共需要使这么多的钱？”
铁牛老实地纠正：“公子误会了，是一個人九百贯！”
狄进眉头一动，反倒不诧异了：“原来如此，是赎罪庇护的钱财，这府中管事当真贪婪！”
姬四娘潜伏到他身边当细作，也不过是五百贯，钱甚至还没拿全款，先付了一半，到了此处，为了区区一个门客之位，就是九百贯，夏府管事得捞多少？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正常，正如僧人的度牒，可以给通缉犯人脱罪一样，这九百贯不仅仅是门客的钱财，更多的是庇护在夏府的费用。
想来只要使足了钱财，戴管事是来者不拒的，根本不管以前犯了什么事，统统收入府中为门客，这般一合计，得宰执庇护罪名，九百贯就不太贵了。
“既如此，这件事可算是隐秘，牙人怎么愿意说的？”
听了公子的询问，铁牛挠了挠头，憨笑道：“牙人起初死活不肯说，还是小师弟机灵，借机宜司的威风，拿了那人的把柄，他才老实交代！”
狄进微微点头，如此一来，这个情报的可信度就大幅度增加了。
一年前，“陷空”重出江湖，开始在江南之地重新作案；
四个月前，三名门客花重金入夏府，开始接近、监视知情人褚老；
两天前的晚上，一名门客遇害，另外两人不知所踪。
这条线还缺少一环，就是三名门客的身份。
而数个时辰后，荣哥儿回来禀告：“公子，三个门客的身份都已经确定，他们原是杭州灵隐寺的武僧，后还俗！”
“如此一来，地点也对上了！”
狄进站起身来。
此时的灵隐寺全名“景德灵隐禅寺”，历史上天圣八年，因斋僧施粥的需要，朝廷还将位于杭州、秀州两地的良田一万三千余亩，赐予灵隐寺作为庙产，到了庆历年间，灵隐寺已是名闻遐迩，海内外佛教信徒纷纷前去探求佛法，俨然是天下禅宗圣地。
毫不夸张地讲，武僧也分三六九等，如相国寺、五台山、灵隐寺这样的寺院，才有能力培养出身手不俗的武僧来。
既然这条线时间地点全部对上，之前的大胆假设，就不仅仅是假设，狄进提笔写信，很快一位面容干练的吏员受招登门：“狄省判！”
“唐书办！”
这位三司吏员是京师本地人，平日里就与他亲近，狄进邀对方坐下后：“我此次相邀，是想托你办一件事！”
“这是哪的话，自从狄省判来了，如今三司上下谁不感佩？”
能为领导办私事，可是最佳的表现机会，这个年头吏员还可以转正为官，哪怕品阶极低，但身份终究不同，唐书办就是寻求进步的，喜不自禁地道：“请狄省判尽管吩咐！”
狄进道：“我想要查一个最早六年前，来到京师的江南人，此人原是还俗僧人，如果骤得了一笔横财，在京师会做什么？”
唐书办谨慎地问道：“骤得横财？具体多少钱？”
狄进干脆道：“六年前，江南有一位巨富崔致庸，你听说过么？”
“有所耳闻！”唐书办神色严肃起来：“江南之地富饶，在那里可称巨富的，不逊于京师巨贾……”
狄进道：“这位还俗武僧，就是崔致庸的护院首领，如果此人从崔致庸身上获得一笔不义之财，来到京师，能够如何？”
唐书办松了口气：“地方巨富的钱财多为田产商铺，变卖不易，倘若只是一笔不义之财，最多不过数千贯，这笔钱固然不少，但在京师做不得什么大事，或许就是开一间铺子？”
狄进考虑过这种可能，但现在还有别的还俗僧人出现，显然就不是一个小小的买卖人了：“如果此人召集了一群还俗武僧，又能做什么？”
唐书办奇道：“还俗武僧能做的，多为看家护院，押镖护送，此前京内大户的护卫，多是出自忠义社，莫非是押镖？”
正规的押镖就是狄进自己提出，狄湘灵付之于行动的，当然不会是齐大做的事情，狄进摇了摇头：“忠义社确实多护卫，但若说一个江湖会社能够全部包揽，未免太小瞧京师百万之众，何况忠义社多北人，南方商贾是不是更偏向本地人？”
“这倒是，商贾都喜欢用同乡人当护卫，至少有个根底，不然偷了财物都没法追去……”
唐书办明白了：“狄省判之意，是查一查在京师，与江南之地有关，又需要护卫看守的大商铺？”
狄进道：“能办到么？”
唐书办笑道：“当然能，只要关系到大笔钱财，没有我们三司查不了的事情，京师里的那些商家行首，在外耀武扬威，到了我们面前，还不得乖乖听命？”
这就是三司的自信，而事实证明，三司完全配得上这份信心。
不出一日，唐书办就将几家最符合条件的铺子列出，亲自送了过来。
狄进看向排在首位的，觉得颇为眼熟：“录事巷里的通家商铺，这家铺子是做什么的？”
唐书办解释道：“兑换银铤的，为了防止贼人偷盗，铺内常备大量护卫！”
狄进顿时想起来为什么眼熟了。
当时丐首鲁方的儿子，被狄湘灵拿了，仿乞儿帮的口吻问其索要赎金，鲁方就去这家铺子，用五千贯钱兑换了两箱银铤，刚刚迈出商铺，就被人赃俱获。
“这间商铺的东家是苏州人，之前并不是做这个生意的，五年前才改名，开始兑换银挺，生意红火，不过也遭遇过几次偷盗事件，却没有闹到开封府衙去，只因其铺内养了一批护卫，直接将贼子拿下，当场就打死了……”
说到这里，唐书办稍稍压低声音：“这等铺子背后，多有京师贵人支持！”
狄进了然：“敢换银铤，背后岂会没人？可是勋贵之家？”
唐书办轻轻点了点头。
宋朝崇文抑武，武将地位是肯定不如文臣的，但捞钱方面犹有过之。
特别是京师，都是将门勋贵捞钱，文臣反倒要尽量节俭，这样才能符合君子的美德，寇准生活富贵就被不少人抨击过，当然从西昆体的富贵气来看，大部分士大夫还是越来越注重享乐的，真正清贫的高官终究是少数。
而换成别的文臣，面对抱团的勋贵还觉得棘手，狄进却是最擅长与勋贵打交道，谢过唐书办后，即刻写下一封帖子：“送去潘府！”
一个时辰未到，骏马嘶鸣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还有熟悉的呼唤声：“仕林！仕林！”
狄进迎出：“仲礼，你怎么亲自来了？”
潘孝安笑吟吟地道：“狄正使使辽回来，风头不减，先为平夏献策，又严惩贪腐，忙得不可开交，如今好不容易想起我这位副手，在下岂能不来？”
狄进失笑：“好！好！进来坐吧！”
潘孝安进了堂中，也不及品茶，直接道：“我也不瞒仕林，录事巷的通家商铺，我家也占了一份，不过只要你一句话，由我亲自出面，保证没有阻碍！”
末了他又正色补充了一句：“我真心的，绝无别的意思！”
狄进眉头扬起：“这是好事，你跟我仔细说一说，这家商铺背后的东家是什么情况？”
潘孝安道：“东家是江南林家，他家出息承买了三座银矿，又有炼制银铤的本事，再加上京中大户多喜收藏金银，商贾兑换银铤交易起来也方便，一来二去，便有了这座通家商铺！”
狄进道：“不止潘氏一家占了份吧？”
潘孝安道：“林氏这一代家主是个能人，亲来京师，促成了四家合盟，我们潘氏是其一，故改名‘通家’！”
狄进微微点头。
宋朝时期，银矿在国内分布不多，不过白银的产量相对前几个朝代是迅速增长的，尤其是南方的江南地区，成为了白银的主要产区，这自然得益于江南地区丰富的银矿资源和发达的冶炼工艺。
所以通家商铺的关键还是江南人，合作方式则是江南的银矿产量，加上京师勋贵的支持，才能让它在全国的经济中心开办起来，鲁方那等人一旦急需兑换银铤，都得乖乖地上门被宰上一刀。
清楚比重后，狄进再道：“给通家商铺护卫的，若是一群还俗武僧，我目前追查的案情可能就与这伙人有关……”
“原来如此！”
潘孝安笑道：“我相信仕林不会冤枉好人，无论是不是这群人，无论他们与江南那边有何瓜葛，我们都为你将人拿来！”
送别这位副手，狄进回到书房，突然想起初入京师的时期。
那时查案，要借力打力，避免招惹到京师权贵，让犯人逍遥法外……
现在查案，再也不需要那般小心谨慎了……
因为他已是朝堂重臣，京师真正的权贵！

第四百零九章 “陷空”下盗人帖
通家商铺。
伙计趴在柜边，百无聊赖。
能够光顾这里，以铜钱兑换银铤的，皆非常人，每次的开张，又足以帮他们获取暴利，因此商铺内最清闲的，就是迎来送往之人了。
当然，不用在铺子口张罗生意，不用向每位走进来的客人问好引路，也没有白拿工钱的道理，想到后院那些难伺候的主，伙计不禁叹了口气。
“小汤子！”
正想着呢，一道大嗓门就传了过来，伙计一激灵，赶忙起身，再看了看岿然不动的掌柜，无奈地朝着后院奔去：“来了！来了！”
进了后院，就见四个魁梧汉子正围坐在桌边博戏，有一个明显是输得狠了，满是横肉的脸上充斥着怒火，蒲团般的手掌不断捏紧，发出咯嘣咯嘣的响声。
伙计知道这位是性情最为暴虐的，之前有个伙计就是被其一巴掌扇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赶忙绕了半圈，来到另一侧，对着一個粗豪的汉子道：“五郎，有何吩咐？”
“去张家园子，订一桌酒菜来，酒要碧光，牛肉要足！”
随着粗豪汉子的吩咐，一个钱袋砸在怀里，伙计用下摆一兜，掂了掂，眼睛顿时亮起：“好嘞！”
然而不待他去兼职一下索唤，赚笔外快，对面的狰狞汉子就猛地起身，冷冷地道：“张家园子早就没落了，现在有钱的贵人都去樊楼吃喝，订樊楼的！”
粗豪汉子脸色微沉：“老九，别输不起啊！”
狰狞汉子不理，恶狠狠地吼道：“老子的话没听到么？还不去樊楼！”
伙计脚下不敢动弹，可怜兮兮地看向粗豪汉子，却见粗豪汉子脸色难看，却没有开口阻止，而另外两人眼见双方冲突，也低下头去。
“看来真要去樊楼了，唉！这点钱怎生够啊，莫非还要俺倒贴？”
满嘴发苦的伙计不敢出声，弯了弯腰，朝外走去。
刚刚回到大堂，还未来得及跟掌柜打声招呼，就见一群人前呼后拥地走了进来，看得脸生，却又不像是客人。
瞌睡的掌柜同样一激灵，屁颠颠地迎上去：“哎呦，什么事劳烦朱管事亲临？”
为首之人眉眼和气，满脸富态，语气也很温和：“刘掌柜客气了，本就是东家产业，我也是看护的手下人，潘家让我对个账，岂能不来？”
“对账？”
掌柜算了算时间，确实差不多了，京师四家勋贵可不好糊弄，每次对账都要和江南主家那边掰扯一番，所幸他们早就准备：“请朱管事稍候，小的马上将账簿取来！小汤子，你招待好朱管事！”
“是！”
伙计这才明白，眼前的居然是传闻中的朱管事，那些凶恶护卫都是此人养着的，跟江南主家那边关系密切，在商铺内堪称半个东家，没人敢得罪，赶忙上前。
即便面对一个小伙计，朱管事也没有盛气凌人，依旧是态度温和地与之交谈几句，待得取了账簿，还对其点了点头，才朝后院走去。
到了里面，刚刚还窝里横的四个大汉已然听到动静，纷纷迎上，齐声称呼：“大哥！！”
朱管事按了按手：“自家兄弟，这么多虚礼作甚，坐吧！”
五人围着桌边坐下，闲聊片刻，还是狰狞汉子率先开口：“大哥，俺挑选的那三个师弟，可为你办好了差事？”
朱管事轻叹：“你费心了，可惜不太顺利，死了一个，还有两个不知所踪，估计也被拿了……”
“什么！”
狰狞汉子勃然大怒：“谁敢害俺的师弟？”
粗豪汉子则沉声道：“大哥，这是要出乱子？”
朱管事表情不变：“确实有些风波，不过你们也莫慌，老九，你那三位师弟都出自灵隐寺吧？”
狰狞汉子面色一变，拍了拍胸膛：“大哥莫非信不过俺？他们都是俺仔细挑选出来的，来京师不久，面孔生，有胆气，便是事败被抓，也只会交代出杭州的执事僧，等衙门去杭州拿人，根本查不出什么……”
粗豪汉子也跟着道：“大哥，老九虽然性子急了些，但办这些事一向稳妥！”
狰狞汉子怔了怔，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莫要误会……”
朱管事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我们通家商铺在京师，可不只是商会，有曹郭潘石四家在，些许小事，毋须挂怀！”
众人的面色也松了下去。
江南有钱，京师有权，有这样的背景靠山，就算查到了，又能奈我们何！
朱管事安定了手下的人心，又正色嘱咐：“不过也不可掉以轻心，商铺不惧衙门官差，有些人可不同……”
另一个汉子低声道：“大哥说的，是那个重出江湖的‘陷空’？”
朱管事点了点头，神色终于变了，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恐惧：“老九的师弟，可能就是被此人拿了，他又一次活了过来，又一次找过来了！”
众人皱了皱眉，觉得大哥这话很是古怪，狰狞汉子则捏了捏手掌，发出咯嘣脆响，迫不及待地道：“不过是区区一个贼，若敢来京师，俺把他的卵子捏出来！”
朱管事很清楚这只是江湖人的威风话，换成平常，一笑置之，完全不必当真，但此时却沉声告诫道：“老九，若是你听到了‘陷空’出现的消息，万万不能冲动行事！”
狰狞汉子顿时有些下不了台：“大哥认为俺远不如那贼盗？当年俺也是纵横江南，无人敢惹的，灵隐寺派了多少人来找俺，不都被俺打杀了？”
粗豪汉子在中间调和：“大哥是担心，‘陷空’轻功绝顶，贸然出手，错失了好不容易的拿人机会？”
朱管事却不接受这个台阶，紧盯过来，肃然道：“老九，别去惹‘陷空’，听明白么？”
狰狞汉子迎着对方的目光，不知想到了什么，心头一悸，气势顿时弱了下去：“听……听大哥的就是了！”
朱管事再看向另外三人，叮嘱道：“伱们近来不要外出，那些散在外面的手下，没了就没了，不必为那些人出头，只要有商铺的庇护，就不惧官府，你们四个合力，也不惧江湖人，别分头行动，给人各个击破，明白么！”
“是！”
众汉子直接领命，又关切地道：“大哥，你的安危？”
朱管事淡淡地道：“我会借着此次对账，在各座勋贵府上住上一段时日，太平坊的这些府邸，是天底下除皇宫外最安全的地方，要对我不利，就是与这些贵人作对，便是‘陷空’，也从未在京师放肆过！”
众人纷纷点头：“大哥英明！”
安抚好手下，朱管事又确定了账本无误，这才上了马车，一路朝着太平坊而去。
一路上，他坐在车厢里，身体不由地僵硬起来。
虽然认为“陷空”面对京师百万之众，茫茫人海，难以找到自己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商铺管事，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毕竟那个人能够重出江湖，不知多少人要寝食难安，他也不例外……
直到周遭热闹的声音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鸟语花香的环境，来来往往的仆婢也昂首挺胸，沾染了几分高贵的气质，朱管事彻底松了一口气。
入了太平坊，自己安全了。
马车停下，朱管事走了下来，整了整衣衫，朝着后门走去。
招呼了趾高气昂的门房，等待足足两刻钟，门终于缓缓开启，朱管事一身轻松地走了进去。
刚刚入门，还没见到那位与自己相熟的宅老，两道身影陡然从左右扑出。
“啊！”
出手之人的武力本就出众，朱管事更是放下了戒备，只来及尖叫一声，就在扬起的账簿下，被狠狠地按倒在了地上。
“唔！唔唔！”
下一刻，他的嘴巴就被堵上，只能看到一双靴子来到面前，探手拽开发髻，在头皮上摸了摸，冷声道：“还真是个还俗的僧人，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了，带走！！”
……
“此事多亏你家公子了！”
狄进听完潘孝安派书童传来的口信，颔首道：“待得此事忙完，我定登门致谢，与他痛饮一番！”
书童笑吟吟地行礼：“我家公子使辽回来，就一直盼着呢，不知狄三元何时来提贼犯？”
狄进想了想道：“此人身份还未完全确定，未免殃及无辜，我接下来去一趟贵府吧！”
“是！”
待得书童退下，正在身边的公孙策道：“既然确定了还俗僧人的身份，这位通家商铺的朱管事，十之八九就是崔致庸的护院齐大了！短短六年间，从一个看家护院的僧人，摇身一变，成了一位举足轻重的商铺管事，此案背后，果然牵连颇众！”
狄进还未开口，却见展昭大踏步走入，脸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封信件：“这是刚刚在院外发现的，两位请看！”
展开之后，飘逸的字迹跃然纸上：
“久闻三元神探，为世美谈，今日得见，名实相符，过人甚远，心向往之。”
“然污名日久，迫不及待，夜正子时，当取贼而去，三日奉还，望君海涵。”
“‘陷空’敬拜。”

第四百一十章 子时到来
潘府。
狄进、公孙策和展昭，带着铁牛和荣哥儿，走了进去。
迎面就见到潘孝安等在那里，身边也站着十几位孔武有力的门客。
双方见礼，狄进介绍了对方不认识的展昭，潘孝安则指着身后的门客道：“这些都是我府上可用之人，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好手，更有‘霹雳子’唐桧，‘闲云’张子华，‘野鹤’陈遂良，曾经都是赫赫有名的江湖客，仕林若用的着，尽管安排！”
门客之中，有三个人上前一步，默默行礼，狄进也抱拳还礼，微笑道：“多谢仲礼！多谢诸位！”
门客的神色顿时发生变化，有些受宠若惊，显然是没想到这位三元神探感谢还能带上他们。
潘孝安则笑道：“你我之间莫要客气，既然有贼子威胁要劫人，先把犯人看紧了再说，随我来！”
在这位的亲自引路下，众人很快到了一处院落，朱管事正被绑在屋子里面，人已经清醒，嘴里依旧堵着破布，眼珠子不断转动着。
等见到潘孝安领着一人走入屋内，他凝神细细打量，很快身体一震，终于意识到潘家人为什么毫无预兆地翻脸，将自己拿住了。
狄进与之视线一触：“此人倒是认得我！”
潘孝安笑道：“进士游街，使辽归来，京师百姓见过仕林的不知凡几，似这等做贼心虚之辈，尤其关注，自是认得！”
朱管事暗暗叹息，知道自己确实不该做出那样的反应，努力调整呼吸，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
狄进摆了摆手：“让他说话。”
口中塞着的布被取出，朱管事下意识地呸了呸后，才喘着气道：“小的确实认得狄三元，全因仰慕三元专为百姓作主的神探威名，从未有心虚之意啊！”
狄进神色平淡地看着他，也不多言，直接将怀中的信取出，展示在面前。
“这……这是！”
朱管事哪怕早就告诫过自己要冷静以对，当看到信的内容后，瞳孔还是不由自主地睁大，等到再确定了一下字迹后，身体更是哆嗦起来：“‘陷空’……‘陷空’要来抓我了？”
狄进将这位的反应尽收眼底，这才冷冷地道：“齐大，看来知情人说的没错，你果然认得‘陷空’的笔迹，也知道‘陷空’的真面目！”
“我！”
朱管事脱口而出，听到自己曾经的名字从这位三元神探口中道出，终于弃了侥幸之心，身子软软往后倒去，萎靡不振地嘟囔道：“我只认得笔迹，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没有人见过‘陷空’的真面目……”
狄进接着道：“现在说吧！你是如何与‘陷空’结怨的？又是怎么想到将崔致庸之死嫁祸到‘陷空’头上的？”
齐大闻言一怔：“嫁祸？什么嫁祸？”
狄进微微眯了眯眼睛：“崔致庸惨死，分尸于五鼎之中，身躯至今不知所踪，不是‘陷空’为之么？”
“这件事外人不得而知吧！”齐大这才意识到说的是什么，赶忙分辨道：“而且我们没有嫁祸，崔员外确实是‘陷空’所害啊！”
狄进指了指信件：“‘陷空’在帖中有言，污名日久，你如今说，崔员外是‘陷空’所害，意思是说，对方在说谎？”
“这……小的没有说谎……信中所言的污名……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齐大欲哭无泪地道：“小的是崔员外的护院，只知崔员外先杀了‘陷空’一次，‘陷空’又活了，再杀死了崔员外啊！”
此言一出，众人都怔了怔，公孙策一直默不作声，实则在观察犯人神态，探明对方说话的真伪，这时都忍不住开口：“你在说什么胡话？”
“小的所言，千真万确！”
齐大语调上扬：“‘陷空’……‘陷空’不是人，我们明明看到他落入了铜网阵里面，那机关一发动，再厉害的人都得千刀万剐，从头上到脚下，无处不是利刃，死得惨不忍睹，偏偏‘陷空’又活了，上上一次在襄州也是这般……”
“襄州？”
狄进目光一动，想到了吕公孺在夏府听闻的江湖过往，说夏竦在知襄州时，三名大盗也出现在那里，其中一人就是“陷空”，后来自相残杀。
莫非那一次，“陷空”也“死”过了一回？
公孙策则立刻抓住话语中的漏洞：“你们连尸体都有了，却又说根本不知其长相，岂非自相矛盾？”
齐大解释道：“襄州那次尸体落下，就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张带血的面具！而铜网阵里的尸体抖落下来，是块血饼，根本认不出人形，如何能看出长相？但我知道是他，不仅书信笔迹，神态举止，都是一模一样，他死了两次，又活了两次，现在又追到京师来了，不是人……‘陷空’根本不是人……”
眼见这位越说越惊恐，最终干脆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起来，公孙策都皱起了眉头。
潘孝安本来好奇地旁听，他可是《苏无名传》的铁杆粉丝兼辽地推广大使，自然对现实里的案子感兴趣，但此时，只觉得一股阴风莫名刮过，缩了缩脖子，干笑道：“仕林，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情，这就告辞……告辞了啊！”
狄进看了看环境，却是道：“仲礼，可否借用一下这座院子？”
“啊？可以是可以！”
潘孝安心里有些害怕，却又满是好奇：“伱要在我这里看守？不带入机宜司么？”
狄进道：“机宜司牢狱关押的，都是朝廷重犯，此人背后涉及的案子或许不小，但与如今的辽夏局势相比，重要性还是要往后排的，我宁愿此人被掳走，也不能让机宜司的重犯有丝毫闪失！”
潘孝安点点头：“说的是！确实要分清轻重缓急，那就在这处院子吧，视野开阔，易守难攻，外面再有我家的那些门客，将屋子团团围住，‘陷空’是约定今夜子时来劫人吧？我倒不信了，他还能飘进来不成？”
说到这里，潘孝安却是激灵灵地打了個寒颤，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轻轻呸了声。
相比起这位的半信半疑，狄进则是笃定，“陷空”没有那种鬼魂般的能耐，不然的话，之前就无须借助官府的力量寻找齐大，现在也可以将齐大直接带走，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
既如此，安排完场地后，狄进重新回到这位犯人面前，看着瑟缩的中年汉子：“你对死而复生的‘陷空’很惧怕？”
齐大抬起头来，涩声道：“狄神探难道不怕？”
“不信自然不怕！你对‘陷空’的诸多不解，究其根本就是谜题罢了，世上难解的谜题，有时候说穿了不值一提！”
狄进语气平静：“现在就有一个最简单的解决办法，‘陷空’既留帖，子时要来拿你，在此之前，你完全可以将当年的案情，知道的真相说出来，他除非完全为了泄愤，不然也没有对你下手的理由了！”
齐大闻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咬着牙，重重摇头：“我只是一个护院罢了，没什么可说的！”
“也罢！”
狄进并不意外，吩咐铁牛和荣哥儿：“你们两人绑好他，左右看住！”
“是！”
铁牛和荣哥儿上前，将齐大直接绑在柱子上，寸步不离地守着。
狄进、公孙策和展昭则来到屋外，看着已经落山的夕阳，各自陷入沉吟。
最先开口的是展昭，他紧了紧手中的佩剑，面容流露出一抹坚毅：“无论崔员外是不是‘陷空’所害，我都要将这起案子查得水落石出，齐大绝不能被这个关键犯人夺走！”
“当然不能！”
公孙策接上，神色兴奋，近乎眉飞色舞：“听了刚刚的话，我对这位‘陷空’更有兴趣了，来无影去无踪的大盗，还怎么杀都杀不死！嘿，屋内由我们五个亲自看守，屋外由潘府十多位门客把守，接下来数个时辰，不饮水，不吃食，再将通风口占了，避免江湖的迷烟迷雾，我真的很期待，这‘陷空’怎么样上天入地，在子时将犯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劫走？”
狄进目光闪动，最后缓缓道：“单从表面来看，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不过相比起‘陷空’如何劫人，我其实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公孙策道：“什么事？”
狄进微微摇头：“暂时不好说，你们在此处，我出去见一见那些门客！”
潘孝安将府中门客都留下了，狄进与他们见礼，每个人都认识了一下，再将四人划分为一组，各自设计了巡逻路线，同时守住通风口，不让外来者有可趁之机。
待得安排好这些，天已经黑了，众人严格按照计划执行，都是习武之人，每个人都显得精神奕奕，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酉时。
戌时。
亥时一刻，亥时二刻。
随着子时的逼近，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最为惊惧的是齐大，口中一直喃喃低语，一惊一乍，被公孙策呵斥了几声，似是实在累极了，双目闭起，响起了轻轻的鼾声。
终于。
子时到来。

第四百一十一章 与“陷空”的较量刚刚开始？不！已经结束了！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呼噜……呼噜……”
狄进和公孙策坐在桌边，展昭持剑立于柱边，铁牛和荣哥儿则分别站在门侧和窗口，五人都是严阵以待。
直到府外更夫的鼓钲，混杂着屋内齐大低沉的鼾声，一起传入耳中，他们彼此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眉宇间的愕然，最终一起看向中间被绑着的齐大。
人还在。
什么都没有发生。
公孙策站起身来，大为失望：“就这？这算什么？”
狄进同样起身，看向展昭：“展少侠，依你对江湖人的了解，‘陷空’如此为之的目的是？”
展昭怀抱佩剑，目露疑惑：“江湖人一诺千金，尤其是这等成名人物，‘陷空’既然下了盗帖，本不该失言，莫非有什么隐情……”
公孙策眉头一动：“盗帖呢？”
狄进取出，递了过去。
公孙策接过，扫视一遍，冷笑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污名日久，迫不及待，夜正子时，当取贼而去，三日奉还’……怪不得此人没有现身，盗帖上写的就不是‘今夜子时’，而是‘夜正子时’，偏偏前面写了一句‘迫不及待’，后面加了一句‘三日奉还’，让我们下意识地认为掳人的时间就是今晚！”
“那也就是每一天晚上，这大盗都会来？”展昭面色微沉：“我们夜夜防备，终有懈怠之时！”
公孙策道：“自是不能日日防贼，所幸我们也不会闲着，白天可以好好审问犯人！”
说着，来到齐大面前，伸手拍了拍他：“醒来！醒来！睡得这么沉？”
连拍了好几下，齐大才悠悠苏醒，睁着朦胧的睡眼，怔仲地道：“这……这是哪里？”
公孙策冷冷地道：“别装傻了，你刚才被破布堵嘴，都有些受不住，可见这几年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只待大刑伺候，我不信你能咬紧牙关，什么都不交代！”
齐大听到大刑伺候，如梦初醒，放声哀嚎：“狄三元！狄三元！你书中所写，不是不能对犯人用刑么？小的冤枉啊，小的只是个护院，崔员外之死与小的无关……呜呜呜！”
公孙策直接把他的嘴给重新堵上：“果然是读过《洗冤集录》的，知狄三元不会行刑逼供，才有死硬到底的底气！然这些规矩，是为了避免无辜的百姓，不会被求功心切的官员屈打成招而定，对于毫无悔改之意的贼人，一味的宽仁，便是拘泥于君子之德，只会让尔等愈发放肆！”
齐大还在挣扎：“呜呜呜！冤……冤！冤！”
公孙策淡淡地道：“你是不是想说，我们如何能确定，你是无辜的百姓，还是毫无悔改之意的贼人？很简单，当年江南的案件还未水落石出，但伱这些年在通家商铺所做的事情，却是可以好好查一查的，我就不信了，你这些年会一直老实本分，对于百姓毫无欺压！”
“唔……”
齐大一想到近些年收的那些人，所做的桩桩件件，终于不再叫唤，目露绝望，缓缓瘫倒下去。
“这个人绝对坚持不了三日之刑！”
公孙策露出鄙夷，作出判断后，笃定地道：“‘陷空’耍弄心机，由着他去，守上三日，到时看谁先急！”
狄进微微点头：“明远之言有理，你去休息吧，仲礼安排了客房，今夜就宿在这里！”
公孙策不通武艺，一直熬到子时，确实有些疲惫了，再加上明日大早还要去御史台上班，倒也不硬撑：“好！”
目送公孙策推门而出，展昭看向狄进：“狄三元，你明日也要去点卯，也去休息吧，只三天而已，全由我来守着便是！”
狄进道：“展少侠确实能守三天三夜，但到后面精力也难免不济，或许‘陷空’等待的就是那个时机，毕竟他可没说，掳人不会用武！”
展昭断然道：“那我白日休息，晚上巡夜，尤其是子时，寸步不离此人身边！”
狄进道：“此法可行，然展少侠以为，‘陷空’会严格遵守盗帖上所言，准点在子时下手么？”
“我原本是这般认为的……”展昭苦笑：“然刚刚所见，此人极其狡诈，还不知有什么陷阱藏着，不可不防！”
狄进摇头：“倒也不必一味高看敌人，恰是从刚刚的情况可以发现，人力有所穷时，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
“如果我们一直牢牢守在犯人身边，不给对方任何可趁之机，‘陷空’就是无可奈何，所以他才会在盗帖里留下余地，并没有言明到底是哪一夜子时！”
“而且这封盗帖，应该是早早备下的，此人在发现我们兵分数路，分头查案后，意识到难以全部追踪，干脆写好了帖子，等待齐大被抓，因此潘府人刚来通知抓捕成功，‘陷空’立刻就将盗帖送上，营造出紧张之势，让我们匆匆而来！”
“这份帖子送来的时机，的确太及时了！”展昭点头赞同，又有些不解：“对方为何要这么做呢？准备充分，再下盗帖不行么？”
狄进看向屋外：“那就要看‘陷空’的真正实力了，太平坊本就是守卫严密之地，差役巡逻频繁，再加上潘府也是贵门大户，刚刚展少侠见到的那些门客，武力如何？”
展昭道：“皆是好手！”
狄进又道：“刚刚潘仲礼特意介绍的‘霹雳子’唐桧，‘闲云’张子华，‘野鹤’陈遂良三人，是不是江湖上的成名之辈？”
展昭想了想道：“那位‘霹雳子’唐桧，应是出自蜀中，蜀地较封闭，内中有十三家，唐门便是其一，族人多擅长暗器；至于‘闲云’张子华，‘野鹤’陈遂良，这两位我没有听说过，瞧着似是北方的江湖人士，不过无论是从名号，还是两人走动时隐隐的配合来看，都是不容小觑的高手！”
“不愧是展少侠，江湖经验高明，慧眼如炬！”
狄进道：“容我冒昧问一句，如果是阁下出手，能够在这等门客的阵容下，突入此屋，强行带走齐大么？”
展昭略作沉吟，摇了摇头：“我可以强行闯进来，但离去时动静太大，又要带上一個人，恐怕难以办到……我明白狄三元之意了，‘陷空’其实也没把握将人带走，才会下了盗帖，此人是不是希望我们将犯人转移走，不要留在潘府？”
狄进颔首：“正是如此！想必他在江南盗取那些珍宝时，也多有主人收到盗帖后，惶急查看，却不知自己根本是亲自引路，将这位大盗带到了珍宝所藏的地方吧？”
展昭目光一亮，展颜笑道：“天长县盗宝时，‘陷空’正是如此为之，包县尊是相劝的，可惜那位富户不听，结果还是被‘陷空’轻易取宝，狄三元与包县尊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盗宝如此，盗人亦是同理！”
狄进道：“所以我才借了这座院子，原地看守，以不变应万变，今夜对方果然就无可奈何，只能依靠盗帖上的语言陷阱，先行拖延时间，勉强做到没有失约！”
展昭赞道：“此举高明，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狄进看向屋外：“既然非一夜之功，接下来还得借助这些门客之力，我准备将他们安排为外围巡逻和内圈戒备……”
“外围巡逻的是那些寻常门客，这些人过来守一个晚上，自是无碍，但如果夜夜守在这里，就无法尽心尽责了，但人多势众，也不妨用之！”
“内圈戒备的，则是唐桧、张子华和陈遂良三人，这三位都是成名人物，又被潘府看重，责任感终究不同，他们与展少侠两两轮班职守，如何？”
展昭抱拳：“谨遵调遣！”
“好！”
商议完毕，狄进和展昭出了屋门，外面一群潘府门客围了过来，脸上都带着兴奋之色：“贼人子时未至，定是慑于狄三元之威，什么大盗‘陷空’，不过是无胆鼠辈罢了！”
“确要多谢诸位！”
狄进先行感谢，待得众人安静下来，将盗帖上的言语机锋解释了一遍，果不其然，有些人的脸色就变了，发起苦来。
而当狄进将安排讲完，那些人又松了一口气，很快领了各自的任务散开，只剩下三个人。
站在前方的汉子，三十几许的年纪，身材健硕，威风凛凛，腰间悬着一个醒目的锦袋，眉宇间有几分傲气，正是“霹雳子”唐桧。
另外两人就低调许多，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似是普通百姓一般，双手空空，连兵器都不知收在何处，正是“闲云”张子华和“野鹤”陈遂良。
狄进道：“接下来对内戒备，直接看守犯人的，就要拜托三位了！”
“好说！好说！”
唐桧自矜一笑，理所当然地道：“有我等在，自不让那贼子得逞，请狄三元尽管放心便是！”
张子华和陈遂良沉默抱拳，惜字如金地道：“是！”
狄进又对着展昭点了点头，这才举步离开，身后隐隐传来唐桧和展昭的交谈声：
“久闻展少侠大名，年纪轻轻，初入江湖，就名动东南半壁，没想到今日在此得见！正要领教高明，切磋一番如何？”
“不敢当前辈谬赞，还是要以看守犯人为重……”
狄进稍稍侧目，脚下却不停，在仆婢的引路下，一路到了客房。
但他没有进屋休息，而是低声问道：“公孙御史在哪一间休息？”
仆婢指了指：“就在隔壁！”
狄进点了点头，上前轻轻敲了敲门：“明远！明远！”
等了半晌，伴随着脚步声，公孙策打开门，眉宇间有些困倦，显然刚刚已经睡下了：“仕林，怎么了？”
狄进走了进去，关上房门，低声道：“我来此有一件事要求证……是不是如此？”
公孙策精神起来，沉吟着道：“你这么一说，确实不对劲，但来不及求证了……”
狄进道：“是啊！来不及求证，只是怀疑而已，这是目前最麻烦的地方！”
公孙策想了想道：“如果‘陷空’要以这种方式劫走犯人，那我们该怎么反制？此人轻功极佳，又胆大心细，之前齐大有言，两次杀死，两次又活过来，无论是怎么办到的，等闲法子都很难抓住他，一旦意识到自己的计划暴露，恐怕会当机立断地抽身离去……”
狄进道：“我担心的正是这点，错过了这个机会，想要拿住这个人，就真的难了！”
可惜狄湘灵还未回来，不然有了姐姐的武力作为保证，倒是不用烦恼，现在则要考虑困兽犹斗的可能……
“我或许有一个法子！你等一等！”
公孙策目光闪了闪，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后转出，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药瓶：“我在正平为主簿时，破了一起案子，中途得到了此物，正好用到！”
狄进接过，听了瓶中药丸所用，微微一笑：“此法甚妙！”
两人又低声讨论了一番，这才分别，狄进回到自己的客房里，再无思虑，倒头就睡。
……
第二日，精神奕奕的狄省判莅临三司，工作依旧。
贪腐大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由京师严查的决心，震慑着地方。
尤其是将辎重源源不断送往西北的前线，根据那里传来的消息，李德明屯兵天都山，战事已经一触即发。
朝堂上下，密切关注西北的局势，官道上随时可见信使奔走，源源不断地将消息传来，太后、官家和两府宰执频频聚头探讨，时不时也要唤狄进同列。
这份等待是煎熬的。
这份等待也是必须的。
令狄进欣然的是，朝堂之上没有历史上的仁宗按捺不住，接连催促韩琦出战的干涉，边军的刘平也暂时压制住了手下的那群骄兵悍将，没有仓促开战，而是等待着范雍和夏竦对于边地番人的安抚，同时开始不断修筑堡寨，聚拢人心。
一切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关心完边地大事，狄进放衙，又直奔潘府。
刚刚走入后院，经过两波巡逻的门客后，前方已经传来了低沉怪异的声音。
再到了屋前，里面已经飘出淡淡的血腥味。
狄进没有将齐大押入机宜司大牢，不代表不用机宜司的力量，他一边安排人去查齐大这些年的罪行，另一边将擅长行刑的狱卒调了过来。
那边一确定，这里就开始大刑伺候。
由于此处不是刑房，而是权贵人家，齐大的嘴都被堵上，凄厉的惨叫都闷在里面，所以有了方才的动静。
待得狄进推门而进，就见展昭和唐桧一左一右守着，而齐大依旧被绑在柱子上，只是身下积了一滩血水，四肢微微抽搐，看上去极为凄惨。
狄进见状微微凝眉：“此人体魄如何，能受得住这般用刑么？”
两名狱卒赶忙上前禀告：“狄修撰容禀，别看这贼子如此模样，实则是练过武艺的，身子骨极佳，嘴也硬得很呢！”
狄进看了看，似乎总有些不放心，从袖中取出药瓶，倒出一粒药丸来：“这是我在辽国所获的‘护心丹’，给他服下，再停半个时辰，以防万一！”
“是！”
狱卒小心翼翼地接过药丸，塞入齐大滴着血水的嘴里，再将脖子一顺，确定他吞咽了下去。
行刑停止，狄进转身朝外走去，却听身后有脚步声跟来。
到了屋外，果然就见唐桧跟了出来，抱拳道：“狄三元，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狄进道：“请讲。”
唐桧自荐道：“在下出自蜀中唐门，家传机关之术，精妙无穷，又有一门‘霹雳阵’，以雷火发力，一旦布置妥当，管叫那‘陷空’来得去不得！”
狄进眉头一扬：“竟有此法？”
“在下绝无虚言！”
唐桧微微仰首，又哼了一声：“然展昭不愿配合，他干守在犯人身边，寸步不离，还不允我走动，如此一来，即便能保住犯人，还是抓不住贼子，还望狄三元定夺！”
狄进稍加思忖：“阁下所言不无道理，你要布置‘霹雳阵’，是不是就无法看住犯人？”
唐桧道：“这是当然，我布阵之时，也不能由外人看到，这是家传之秘，还望狄三元见谅！”
狄进道：“我知你们江湖规矩，既如此，你和展少侠分开吧，你在屋外布置‘霹雳阵’，他在屋内看守犯人！”
唐桧大喜过望：“多谢信任！请狄三元静候佳音！”
待得这位兴冲冲地离开，展昭也走了出来，稍稍停顿，还是坦然问道：“狄三元，为何要允许这件事呢？”
狄进道：“此人兴致勃勃，要压你一头，强行制止，只会让矛盾更深！”
“我只是担心，他一人单独行动……”展昭皱了皱眉，又轻叹道：“江湖人求名，为此多有争端，我宁愿不要这等虚名……”
狄进微笑：“展少侠之所以年少成名，是以一己之力，耗三年之功，一举荡平天南七匪，这伙贼子为恶十数载，无人能治，最终全部授首于你的剑下！这等侠义之事，理应声名鹊起，让世人引为榜样，若是因为小小争端就不愿成名，倒是因噎废食了！”
展昭抱拳：“受教！”
狄进道：“只要有轮班休息，你一人看住齐大，我是放心的，张子华和陈遂良如何？”
展昭评价道：“依我之见，这两位行事沉稳，由他们看守，应该不必担心失手！”
“如此甚好！”
狄进道：“如此外围有门客巡逻，铁牛和荣哥儿检查吃食饮水安全，唐桧布置‘霹雳阵’，屋内由你、张子华和陈遂良轮流防范，依旧是不露破绽，让‘陷空’没有可趁之机！”
“是！”
展昭抱了抱拳，很快折返回屋内，立于柱子边上，环抱佩剑，神态沉静，耐心看守。
一个时辰后，等到药效起作用了，齐大的呻吟声低了下去，似乎连痛苦都少了。
“继续！”
狱卒见状，狞笑一声，再度举起了刑具。
就这般，齐大在用刑下哆嗦着，看似凄惨，嘴却牢牢紧闭，就是不交代当年的真相。
而狱卒用完刑后，告辞离去，明日再来，张子华和陈遂良也出现，接了展昭的班。
夜幕降临。
随着子时逼近，展昭休息完毕回来，双方却没有正常交班，而是在子时来临之际，一起警惕地守卫，连唐桧都出现，并肩凝视着四方。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哎呦……哎呦……”
依旧是府外更夫的鼓钲，屋内齐大低沉的呻吟，在耳边混杂着回荡。
依旧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陷空’还不敢来，他最好别一直当缩头乌龟，让我等失望！”
待得子时过去，唐桧嗤笑一声，转身离去，张子华和陈遂良则松了口气，也去休息，展昭则面无表情地坐下，默默看守。
一夜无话。
齐大被擒的第三天，用刑的第二日。
在重刑之下，此人显然有些受不住了，嘴里念念叨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完整。
狱卒笃定，这种状态就撑不了多久了，明天应该就是真相揭晓之时。
第三晚。
张子华和陈遂良看守完毕，准备交班，展昭依旧一丝不苟：“请两位稍候，过了子时，确定了‘陷空’不来，再行离开！”
两人对视一眼，已经觉得今晚“陷空”应该也是发现没有机会，不会出现了，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屋内安静下来，不多时外面的打更声遥遥传入，展昭开口道：“唐兄没有来么？”
张子华和陈遂良摇了摇头：“今日都未曾见到！”
展昭皱了皱眉，却也不再多问，凝神戒备。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
府外更夫的鼓钲传入，子时又至，张子华和陈遂良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展昭一怔，视线猛地转向绑在柱子上，低垂着脑袋的齐大身上，细细打量。
片刻之后，他尝试着探手，朝着此人的脸上抓去，就听呲啦一声，竟撕下了一张薄薄的面皮：“不好！这不是齐大！”
目睹这一幕，张子华和陈遂良猛地怔住：“不！这不可能！”
待得其他人闻讯赶来，骇然发现，绑在柱子上的，由严密看守的犯人，变成了一个熟悉的汉子。
正是之前信誓旦旦，布置下“霹雳阵”，要让“陷空”有去无回的唐桧！
“我们一刻不停地守着啊！”
“‘陷空’什么时候将犯人劫走，换成唐桧了？”
“怎么可能？‘陷空’难道真的不是人？江湖上没人有这样的手段……”
当屋内一片吵闹，公孙策沉冷的声音率先传至：“唐桧是江湖高手，能够悄无声息拿下此人的，以熟人的可能性最大！”
话音落下，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两个人，正是“闲云”张子华和“野鹤”陈遂良。
这两位汉子脸色难看，齐声道：“冤枉！我们绝对没有做背叛主家的事情！”
“不要互相猜忌，乱了阵脚！”
狄进的声音紧随而来，众人纷纷退开，眼见这位排众而出，来到昏迷不醒的唐桧面前：“是我让唐桧去布置‘霹雳阵’的，不想倒给了‘陷空’可趁之机，此人的武功确实厉害，居然能无声无息地暗算了这等好手，幸好还有那一层保险，‘陷空’劫走了犯人也无用！”
展昭目光一亮：“狄三元有找回犯人之法？”
“诸位散去吧！”
狄进没有多言，直到外人离去，才轻叹道：“说来惭愧，那个法子并不光彩，我在辽国遇袭，辽庭确实准备了不少药物，以作赔罪，然之前的那粒‘护心丸’不在此列，那是江湖人的‘摧心丹’，犯人服用下去，三日内没有解药，将陷入昏迷，再也没法开口，‘陷空’发现劫走此人，根本达不成目的，必然会再来！”
展昭皱了皱眉头：“原来如此，是那时喂下的药丸……”
公孙策沉声道：“看来明日还有争端啊，看看‘陷空’何时下新的盗帖吧！”
“首先要弄清楚，‘陷空’到底是怎么劫走犯人的，不然接下来我们还是无从防备！”
狄进默然片刻，叹了口气：“诸位回去休息吧，看来我们与这位大盗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
深夜。
潘府客房。
门窗毫无动静，房梁之上，黑影闪出，身形一跃，无声无息地落地。
“较量刚刚开始？这点小把戏能奈我何，已经结束了！”
此人先是朝着里屋的床上看去，听得那节奏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冷冷一笑，探手朝着衣架而去。
然而还未等他搜寻完衣物，面色陡然一变，转头看向外面。
大批的脚步声飞速逼近，影影绰绰的火光耀起，齐齐朝着客房包围过来，而床上熟睡之人也直起腰来，平静地看了过来：“别找了，那里没有解药，展少侠……不，现在我该称呼你，‘陷空’了！”

第四百一十二章 真展昭一擒白玉堂
“围住！围住！”
外面火光摇曳，屋内的黑影脚下反倒不动了，环抱双臂，腰背挺直：“你是何时怀疑我的？”
狄进从床上坐起，平静地道：“从一开始，我对你就有所疑虑！”
“夸大其词！”
黑影剑眉一挑：“你一开始怀疑我什么？”
“很简单！我那日也对你说了，展少侠之所以年少成名，是以一己之力，耗三年之功，一举荡平天南七匪……”
狄进道：“反观阁下，一入京师，就来寻我，自己都没有先去大相国寺一行的打算，这不是江湖中人的性格，除非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江湖之路很难找到目标，准备利用官府的力量！”
黑影反应极快：“我若是独行京师，自是不会率先来寻你们官府中人，但我既受包拯之托，前来京师查案，为何要先行碰壁，浪费时日？”
狄进点了点头：“这确实可以说通，所以我当时稍加试探，见伱的反应是一心为了案情进展，也拭去了疑虑，毕竟希仁前后两封书信，都证明了展少侠确实要入京师查案，直到后面，我通过追查‘陷空’的过往经历，发现了一件事……”
黑影道：“何事？”
狄进道：“‘陷空’江湖成名数十载，如果按照年龄来看，到了如今也近花甲之年，即便还有武功，能一月一案，连盗江南八州十三县，也没有心思去天长县挑衅包希仁了，这种行径一看就知是年轻气盛之辈为之，你不是昔日的‘陷空’！”
黑影哼了一声：“老气横秋，好像阁下一把年纪似的，少教训人了，我没想藏着！”
“不错！对于明智之人来说，只要细细思索‘陷空’的经历，就能猜到‘陷空’的面具之下，肯定不是一个人，当然也不乏有些钻了牛角尖的，一定要说你们是同一位……”
说到这里，狄进很平静地询问道：“你会仿造别人的笔迹吧？”
黑影眼珠转了转，嘴角扬起：“会！”
狄进道：“包希仁的第二封信，是你写的？”
黑影恍然：“原来你是这么怀疑的，只因我能模仿他的笔迹？”
“不止于此！”
狄进道：“你显然只和包希仁斗过，却没有真正了解他，包希仁即便心中确定了凶手的身份，在没有确实的证据之前，也不会贸然指认凶手，因为一旦给嫌疑人定了性，造成的影响就不可更改了，你不该借他的口吻，咬定‘陷空’是杀害崔致庸的凶手！”
黑影奇道：“那公孙策为什么没有怀疑？我那信是写给他的啊！”
狄进道：“当局者迷，公孙明远早知包希仁在科举前，就查过江南巨富崔致庸的离奇遇害案，而今任天长县令时，又有新的线索，进一步深入案情，所以他自然不会想到，第二封措辞相同，笔迹一致，只不过内容别有用心的信件，根本是另一人写的……”
黑影想了想，倒也认可：“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伪装得天衣无缝，看来确实还有破绽！”
狄进道：“你的破绽并不多，这两点也不算大，但有此怀疑后，我便故意在你面前大胆假设，言明要一箭双雕，抓捕齐大的同时，也将‘陷空’捉拿归案……你心高气傲，便中了计，下了盗帖！”
黑影眯了眯眼睛：“因为盗帖是我拿给你的？”
“不！因为信心！”
狄进摇了摇头：“劫走活人，不比盗死物，难度何止翻倍？如若不是‘陷空’狂妄到不可一世，那就是他确实有一定的把握，不是空说大话！”
“阁下以展少侠的身份，出现在我们身边，能够冠冕堂皇地看守犯人，有一手易容绝技，又故意刺激唐桧，让他独自一人去布置‘霹雳阵’，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之擒下，与齐大掉包，完成盗人！”
“不得不说，我虽然特意漏了些破绽给你，但能在如此苛刻的条件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些事情，阁下确实当得起大盗之名！”
黑影听到这里，嘿然一声：“你不还是先做了手脚，给他喂了……啊！那药丸根本是无毒，也是专门为了引我出来的？”
狄进道：“那只是公孙明远在正平得到的蒙汗药罢了，效用极强，这齐大本就嗜睡，一旦用了此药，三天之内都是昏昏沉沉，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好！好！三元神探狄进，此番领教了！”
黑影拍了拍手，语气里颇为佩服：“江湖之中，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人太多了，没想到官府之中，倒是盛名之下无虚士！那天长县令包拯是个有能耐的，若不是当地大户太蠢，我还真的不见得能赢他，也正是那一次较量，我才盯上了他的信件往来，看到了通信最频繁的你和公孙策，没想到你们两位同样不好对付，此次大意了……”
狄进心想你能先后选择我们三个，眼光确实不错，见他有结束交谈之意，话锋一转：“实际上，相比起将你当成一個单纯的犯人，我更希望与你这位‘陷空’，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黑影知道外面正在紧锣密鼓地布置，但心中的傲气却让他视而不见：“谈什么？”
狄进道：“首先当然是江南旧案！能让包希仁束手无策，至今也没有头绪的案子很少见，能让你这位江湖人，不得不依靠官府力量来寻人的，更不多见……这样的案件无论是为了破获真相，还是兴趣使然，都值得人进一步查探！”
黑影道：“你去过江南？”
狄进道：“从未去过，我是河东并州人士，至今来过最南方的，也就是京师了……”
黑影不太信：“既然是这样，你凭什么破案？远隔千里之外，听听一群不知真伪的讲述，就自以为能破了当年那错综复杂的奇案？”
狄进道：“如果没有包希仁的参与，我确实不会涉入此案，但亲临现场的职责，他已经完成了，我相信即便我亲自走一趟，也不见得能有更多的线索，何况现在还引入了阁下这位当事人，为何没有破案的机会？”
“原来是想从我口中探明真相……那你要失望了！”
黑影傲然道：“且不说凭外面那群废物，能不能拿下我，世上没有人能强迫我做事，我不愿意说，就绝对不会说！”
狄进淡淡地道：“不妨这样，我大胆做出假设，你来回答是与不是，如果我假设错了，就结束你我此次的交谈，如何？”
黑影语调一扬：“你怎知我不会故意否认？”
狄进道：“阁下不是那等输不起的人物，我信得过你！”
“呵！好啊！”
黑影有了兴趣：“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我倒要听听你这个从未去过江南的神探，如何能假设破案！来吧！”
狄进稍作沉吟，开口道：“齐大此前说过，崔致庸杀了‘陷空’一次，‘陷空’又杀死了崔致庸，这句听起来不可思议的话语，从齐大的视角来看，并不假，对么？”
屋内顿时一静。
黑影显然没有想到，这位一开口就是如此尖锐的话语，面庞笼罩在黑暗中，看不真切，语气里却很明显地流露出森然之意：“不错！”
狄进道：“那个被崔致庸所杀害的‘陷空’，和你自然不是同一人，但你和那人有着一脉相承的关系？”
黑影语气冷静下来：“确实有！”
狄进道：“一个人偷盗珍宝，可能只是兴趣使然，享受刺激的盗宝过程，可数十年来的传承盗宝，就一定别有目的，是么？”
黑影沉默少许，冷冷地道：“是！”
狄进听着对方的口气，知道不能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下去了，转换了另一个角度：“当年的真相对于你来说不是秘密，却要一心找到齐大，此人的身份，显然不止是一个护院首领那么简单，对么？”
黑影语气稍稍缓和：“对！你看得倒准！我也不妨告诉你一件事，‘齐大’的本名叫崔琦，行次第一，可惜却是庶出，后来连姓氏都没保住……”
狄进目光微动：“崔琦？他和崔致庸是什么关系？”
黑影道：“崔致庸虚伪多疑，岂是谁都能委以护院首领之职，替其看守那些宝贝的？崔琦当然是崔致庸的庶出长子了！”
狄进微微点头：“所以此人知道的内情，比预料中还要多，崔致庸惨死后，他反倒被保了下来，来到京师做了管事！”
黑影主动问道：“阁下觉得为什么？”
狄进淡淡地道：“崔致庸离奇身亡后，当地流言蜚语，致使他的家人搬离，背后颇有蹊跷！崔氏搬离江南，就代表着崔致庸偌大的家业不得不变卖他人，这其中又有多少人在背后获利？身为其庶长子的崔琦，却又似乎得到了江南那边的关照，这其中的关系很值得推敲！不过相比起这些，我还有另一个疑虑……”
黑影道：“什么疑虑？”
狄进道：“你之前说过，崔致庸坐拥巨富，每每灾荒之年，都是崔家取出最多的米粮，施粥救济灾民，不知活了多少人命，故而是受百姓爱戴的大善人，这件事不是谣传吧？”
黑影又哼了一声：“不是谣传！”
狄进道：“你刚刚又称其为‘虚伪多疑’，语气里多有不屑，显然并不认可崔致庸的善人之名，那么在阁下看来，崔致庸如此为之，只是为了赢得美名么？”
“当然不是……”
黑影脱口而出，然后反应过来：“这不是大胆假设吧？你想要套我的话？开始提前审问了？”
狄进心想你反应是真的快，淡淡地道：“这自然是假设，每个人的行为都要遵从一套规则，如地方大户，首倡三善，铺路、修桥、兴建学堂，荒年取出米粮，救济灾民，是吃力不讨好的行径，与当地其他屯粮高卖的商贾更有冲突，如果崔致庸真是虚伪之辈，只求美名，何必要做这等事呢？”
黑影被安抚住，冷笑一声：“不愧是神探，深谙人心，崔致庸被那么多江湖人感佩，正因为他确实有善举，不过这份善举背后的目的是什么，恐怕常人实在难以想象，你若是弄清楚了，也能明白他最后为什么会被五鼎分尸了，那当真是报应！”
狄进微微点头：“如此看来，你对于江南旧案的真相果然一清二楚，但你仍然在寻找崔琦，此人的手中，掌握着崔致庸的遗物，或者是遗物的关键线索？”
黑影顿了顿，似乎不太想回答，但又不愿意示弱，还是冷声道：“是！”
狄进道：“当年的‘陷空’，是不是也因为同一件事，与崔致庸产生纠葛？你们实则是在重复当年的恩怨？”
黑影沉默下去，半晌后烦躁地道：“你假设的倒是大差不差，我不想再答了，这次是你赢了，外面那些人准备妥当了吧？”
狄进知道他要跑了，平和地道：“庙堂与江湖，从来不是泾渭分明的对立关系，正如此次抓捕崔琦，你若是早与我们合作，不必闹出这些风波来……”
“与官府中人合作？小爷我可不乐意！”
黑影退后一步，月光斜照，恰好映出他那张洒脱不羁的俊逸面庞，没有蒙面，不作丝毫遮掩：“不过阁下确实是真心要查案，与那些蝇营狗苟的官员不同，我也不能失了礼数，在下白玉堂，你若能抓得住我，白某或许会告知你想要知道的那些答案！”
待得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落下，白玉堂刚刚还清晰可见的身影，倏然间消失不见。
狄进的视线都被晃了一晃，先是朝门窗看去，然后才猛地抬头向上。
就见白玉堂鬼魅般的身影落在房梁上，然后又攀上屋顶，此时回头，朝下咧嘴一笑，透出一股邪气来：“狄三元，咱们后会有期！”
“嗖嗖嗖嗖——”
他身形一起，破屋而出，迎上的就是如雨箭矢。
显然经过刚刚的交谈，外面的人手已经完全布置妥当，不仅是潘府的门客，还有机宜司的人手和开封府衙的弓手差役。
这般阵容固然不如皇城禁军，也不是乌合之众，单从这箭矢就能见得，不是漫天飞射，而是又准又狠，朝着白玉堂包抄过去。
“不过如此！”
白玉堂却哈哈一笑，身形倏然间晃动，眼花缭乱的腾挪之间，借助房屋的死角，竟将箭雨轻松避开。
他明明知道外面在布置，依旧敢在屋中谈话，除了心高气傲，不甘心被揭穿身份，就灰溜溜地逃走外，还是笃定外面的准备固然充分，时间上终究是深夜。
这个时间，哪怕有火把的高举，在黑夜之中捕捉到的身影也远不如白天清晰。
何况白玉堂不走寻常路，直接破开屋顶钻出，弓手匆忙调整角度，还担心误伤屋内的狄进，这一波箭雨的阵势虽大，其实远不如预计中的强劲。
但包围的不仅仅是这些弓手，三道身影同时扑至。
当先的一个大汉正是之前被暗算昏迷，沦为笑柄的唐桧，人还未至，气急败坏的声音就传来：“看我霹雳子！”
“还喊出来，怪有趣的，看我流星落！”
白玉堂哈哈一笑，自腰间一抹，反手甩出数枚石子，间不容发地迎上了唐桧的暗器，只听嘭的几声，半空炸开一道火光。
而借着火光，两道身影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过来。
正是“闲云”张子华和“野鹤”陈遂良，这两位门客衣袍鼓起，各自手持独门兵器，左右夹击而来。
“这倒还有点意思！”
白玉堂眉头上扬，袖中滑出一柄利刃，展开一套惊心动魄的刀法来。
“叮叮当当——”
伴随着如雨打芭蕉的急促交击声，刀光翻飞，刀刃急转，一时间快得只见刀影，不见刀身，三人翻翻腾腾，眨眼间就已过了十数招。
“嗖嗖嗖——”
待得唐桧大怒着扑上去时，第二轮箭雨再至，三名门客分心躲避，担心箭矢误伤，但包抄的阵势并不散乱，一力要困死对方。
然而白玉堂嘿然一声，刀尖往下一挑，一捧尘土被惊起，如飞针暗器，加持了莫名的力道，悉数打在了最近的陈遂良胸口。
陈遂良痛哼一声，倒飞出去，张子华刚要来救，又见一枚石子神出鬼没地打了过来，啊的一声痛叫，翻滚在地。
“内家劲？这小子内外兼修？”
唐桧见状大惊失色，主动朝后退去，引得白玉堂不屑冷哼：“你但凡能耐些，真能与那展昭比个高下，小爷我都敬你几分，可惜就是个无能之辈，一味嫉妒罢了！”
再看向受伤后，飞速爬起的闲云野鹤二人组，白玉堂倒是有一分认可：“两位倒不是那等满眼名利之辈，之前累你们受冤，多有得罪啦！”
眼见这位如此嚣张，唐桧惊怒交集，大吼道：“贼子休要猖狂，这天罗地网，看你往哪里逃去！”
白玉堂放眼四周：“天罗地网？你们以为只凭这点人手，就能困住天么？看我神仙索！”
话音落下，一根软软的细绳甩出，前一刻还软趴趴的，下一刻就笔直如梯子，竟是直挺挺地一路往上，仿佛能直达云霄，刺破苍穹。
白玉堂双手捏住绳索，接连往上攀爬，竟是眨眼间就攀爬到了数丈之高，声音也从上空遥遥传来：“在下告辞，诸位不必远送了！哈哈哈！”
许多弓手本来已经弯弓瞄准，准备下一轮齐射，此时竟是看得呆住，眉宇间露出敬畏之色，不敢朝天飞射。
“这是什么手段？”
张子华和陈遂良唇角溢血，却依旧不放弃擒贼，扑上前去，将绳子的下端唰唰唰砍断，然后就发现，那绳索的上半依旧，就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掌，捏住上端，直直悬于半空，不禁露出骇然之色。
“弥勒妖术？”
唐桧眼见白玉堂已经上去了，这才厉喝一声，伸手在袖中一卷，两蓬火光迎面罩去。
“妖术最怕火，烧！烧！烧！烧！”
随着他激烈的声调，那绳子呲溜一下，还真的朝上收缩了去，唐桧暗松一口气，对着左右得意地道：“如何？这妖术被我破了！”
张子华和陈遂良不愿理他，看向从屋中走出来的狄进，露出惭愧之色：“狄三元，是我等无能，让贼子跑了！”
别说他们，就连周遭众人也脸色难看，这么多人严阵以待，结果居然拿不下一个贼子，可真就颜面扫地。
狄进的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江湖人为什么喜欢在晚上出动，正是因为夜黑风高是天然的隐蔽色，可以帮助他们脱身。
同样的道理，一个轻功高超的大盗，在夜间凭着手段逃出众人的包围圈，并不稀奇，不过较量并未结束。
公孙策不在此处，正是为了第二个抓捕现场，根据他的观察，此人是胆大心细，自视甚高之辈，一定会回去带走犯人。
“嗖！”
然而就在神仙索完全收起，看似再也阻止不了白玉堂鸿飞冥冥之际，一物似天外而来，电射星驰，凌空而至，直接打在不远处的一处屋檐上。
“唔！”
熟悉的闷哼声起。
那是白玉堂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道潇洒的身影纵出，单手接过那电射之物，却是一柄三尺长剑，然后如大鹏展翅，飞扑过去。
剑风刀光，瑟瑟呼啸，两道身影兔起鹘落，以快打快，余波纵横交错之际，屋檐上的砖瓦飞溅。
“贼人又被逼回来了！放箭，快放箭！”
唐桧瞪大眼睛，如梦初醒，高呼起来，眼见弓手再度弯弓搭箭，准备齐射，狄进按了按手：“不必！包抄即可！他逃不了了……”
伴随着话音落下，还有两道一起飞落的身影。
白玉堂回到地面，握住刀柄的五指松了松，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眉宇间没了方才漫不经心的嬉闹之色，郑重地看向对面：“你是何人？武功挺厉害啊！”
另一人原本落入火光照耀不到的暗处，闻言走了出来，顿时令围观者眼前一亮，暗暗喝彩，却是少年焕然，不逊于白玉堂的俊朗，英武之气则犹有过之。
“阁下扮的就是我，却不知我是谁么？”
此时来者漫步而出，长剑斜指地面，淡淡地道：“在下展昭，受包兄所托，恭候你自投罗网多时了！”
……

第四百一十三章 江南旧案的真相揭露
“怎么到我这就不来了！”
另一边带齐人手，准备瓮中捉鳖的公孙策，在反复确定了这里大局已定，悻悻地过来会合。
还未到跟前，就见两人对立。
一人正是此前以展昭身份，出现在众人身边的大盗“陷空”，此时不再掩饰，眼神里的桀骜之色就流露出来，不甘示弱地看着另一位。
那被盯着的侠士，鼻如胆悬，目若朗星，满是英武之气，神态自若地与之对视。
“这位十之八九就是真展昭了，两人倒有几分相似！”
公孙策默默评价之际，白玉堂唰的一下扭过头，看着公孙策走来的方向，眼睛眨了眨，马上反应过来：“好啊！原来在那边等着我……”
说罢，他对着狄进道：“不过你运气不好，被这个人搅和了，你若是刚刚擒了我，我愿赌服输，会告诉你真相，但现在有这个人不行，他是偷袭的，我不认！”
“我不是偷袭，只是戳破你的障眼法……”
展昭认真解释：“你刚刚确实耗了些气力，原本你我动手，我要百招才能胜伱，方才那般，不出三十招，你就要落败了！”
白玉堂勃然大怒：“来来来，我们再比划比划，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三十招内拿了我！”
展昭不理他，对着狄进抱了抱拳：“狄三元见谅，我早已入京，一直在暗中查访，直到方才出手，扰了你们布置……”
“这是哪的话，我们的布置就是要留下这位大盗，展少侠出手，万无一失，自是再好不过！”
狄进笑了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明远，你先带他们进去，我稍候就来！”
“好！”
公孙策带着展昭，展昭监视着被搜出一身东西的白玉堂，一起入了院子。
另一边，唐桧恨恨地看向白玉堂，显然对之前的被擒耿耿于怀，张子华和陈遂良刚刚也被打伤，倒是没有什么怨恨之色，反倒觉得如释重负。
无论如何，贼子没有走脱，他们对于主家也有了交代，可以放下这副担子了。
狄进走了过来，拱手一礼：“多谢诸位义士出手相助，此番若无大家齐心协力，也无法顺利将人留下！”
张子华和陈遂良齐齐还礼：“不敢！不敢！”
唐桧则按捺不住：“不知狄三元要怎么处置这个贼子？”
狄进道：“这要看具体罪名了，‘陷空’可曾在蜀中盗取过珍宝？”
唐桧仔细想了想：“二三十年前好像有过，近十几年倒是未曾听过了，他定是怕了，我蜀中十三家团结一致，此人若敢来，必定栽在我等手里！”
蜀地确实相对封闭，但大户的富饶程度其实不逊于江南，“陷空”却不光顾，显然目的性明确，狄进微微点头：“如此最好！”
唐桧有些尴尬，赶忙找补：“此番狄三元没见识到我的‘霹雳阵’，实在可惜，不过此人的弥勒妖法被我轻松破去，他也是碰上克星了！”
“那招确实高明，令人大开眼界！”
狄进给了一個台阶，顺势问道：“神仙索不是街头杂耍之术么？如何成了弥勒妖术？”
唐桧赶忙解释道：“寻常街边杂耍之人，可使不出神仙索这等手段，有此高超技艺的，必定有上乘传承，多与教派有关！而这弥勒妖术不怕刀劈剑刺，最是惧火，在下稍加尝试，果然奏效！”
“不愧是霹雳子！”
狄进没有小觑对方，江湖中人多少有着两手绝活，何况是这等被潘府招为门客供养的，从对方口中打听了不少南方教派的情况后，又将前来支援的机宜司和开封府衙的弓手安排妥当，这才朝着院子而去。
进了院子，第一眼看到的，是被抬过来的崔琦。
这个吃了强效蒙汗药丸的犯人，沉沉睡着，根本不知自己几度易手，较量又是何等惊心动魄。
而进了屋内，就见白玉堂两手空空，坐在桌边，姿态还挺放松，看着狄进走入，率先招呼：“狄三元，不准备把我绑在柱子上么？”
狄进淡然道：“阁下没有失了体面，我们自然也会留些余地……”
“好！好！君子之约！”
白玉堂笑着，斜了眼展昭，哼了一哼：“至于这位，就有些大言不惭了，早就等待我自投罗网？怎的，你们早就知道寄出的信件是假的……”
“正是如此！”
展昭点了点头：“你伪造信件，偷入书房，自以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却不知他常年都用一套笔墨纸砚，外人稍微动过，就一清二楚！”
白玉堂怔了怔，恍然大悟：“包拯所用的笔墨纸砚，与县衙其他人尽皆不同，连书吏都用歙砚，就他堂堂一县之长，还用那方破砚台，若非如此，我也不必潜入书房，你们是从这里发现的！”
展昭道：“阁下那时多番挑衅，却突然消失不见，包县尊再结合书房内有人动过笔墨，立刻猜到阁下有伪造信件之意，便让我快马来了京师！”
白玉堂哼了哼：“包拯是清贫的好官，我暴露得倒也不冤，那你为何要等到现在才出手？”
展昭道：“因为我们都想通过阁下，查明江南旧案的背后真相，包县尊也相信狄三元和公孙御史，不会被你的伪装手段所欺瞒！”
公孙策脸孔微微一红。
在被提醒之前，他还真没料到这个展昭居然是假的。
一方面是当局者迷，另一方面也是下意识地认为包拯不会被算计，现在想来是有些懈怠了，先入为主，以致于不能冷静地分析信中的破绽……
狄进则凝视着白玉堂：“事实证明，展少侠并非偷袭，这一局是你输了，阁下可愿赌服输？”
“我岂会输不起？”
白玉堂眼珠转了转，嘴角扬起：“不如这样，依旧是你们来大胆假设，让我验证真假对错，这一局确实是你们赢了，所以不是一次机会，错了三次，我再不答，看你们行刑逼供的手段了，如何？”
狄进没有立刻应下，而是转向展昭：“展少侠，希仁是否对案件有了进一步的调查？”
展昭点头：“是！”
狄进再看公孙策：“明远觉得如何？”
公孙策道：“希仁就在江南之地任县令，所获的线索肯定比我们详细！”
“好！那就这么办！”
狄进对着白玉堂道：“我们互通一下情报，再开始假设案情的真相，如何？”
“好啊！”
白玉堂无所谓地道：“我也想听听，这位天长县令在时隔六年后，还能查出什么来！请！”
展昭平稳地开口：“线索其一，崔致庸收集的古物，主要集中于永嘉南渡后的晋朝，他死时的五座鼎具，皆是出土于同一座墓葬，号称是罗浮山抱朴子之墓……”
公孙策奇道：“抱朴子？葛稚川？”
狄进的目光也是一动：“葛稚川是晋时大名鼎鼎的医者和方士，此人出身于丹阳郡句容，确是江南人士，但晚年隐居于罗浮山，崔致庸收集的古物，若是这位所留的珍品，可不是简单的一句爱好能够解释的，需要花费大量的钱财与精力！”
展昭颔首：“正是如此，崔致庸称葛稚川为‘仙翁’，对于此人所留下的古物狂热至极，尤好炼丹之物，但凡鉴定为真，可以付出远超于寻常古物的高价，因此也引得四方趋之若鹜。”
公孙策冷笑一声：“如此说来，这位商贾，坐拥巨富后，还想修道成仙啊？”
葛洪不仅是医药学家，更是道教学者、著名炼丹家，自号抱朴子，以道号著成一部《抱朴子》，此书确立了道教神仙理论的体系，后世许多道家设定都是由此衍生出来的，关键是继承了魏伯阳的炼丹理论，集魏晋炼丹术之大成，使得后来隋唐的炼丹活动达到了鼎盛。
宋朝肯定没有前唐那么狂热，但如今开国未到百年，类似的想法依旧十分普遍，且不说秦皇汉武都想长生不老，即便是民间权贵富商，都被忽悠炼丹成仙。
所以古代的佛与道，是平等地坑着上层阶级的钱财，而道教名声好一些的原因是，他们大多数看不上穷人的钱……
且不说那些，狄进直接问道：“崔致庸追求的炼丹之路，有所成了么？”
“这点尚未查明，不过此人的死因，与丹法息息相关！”
展昭沉声道：“‘九足鼎’中置头颅，‘青阳鼎’中置右臂，‘朱明鼎’中置左臂，‘金素鼎’中置右腿，‘穷阴鼎’中置左腿，‘九足鼎’有何深意，尚且不知，然其余四鼎的名称与方位，皆有所指！”
“青阳，白日每不归，青阳时暮矣，青阳为春，位列东方；”
“朱明，朱明盛长，敷与万物，朱明为夏，位列南方；”
“金素，秋也，秋为金而色白，故曰金素，位列西方；
“穷阴，冬也，春夏为阳，秋冬为阴，穷乃末季，故曰穷阴，位列北方。”
……
公孙策马上反应过来：“是了，春为青阳，夏为朱明，秋为白藏，冬为玄英，这本就是四季之称，崔致庸把‘白藏’换成了‘金素’，把‘玄英’换成了‘穷阴’，倒是挺唬人，不过这又有何意义？”
展昭面色愈发凝重：“崔致庸从一部古籍《大丹正术》里面所获的，便是这四象五鼎炼丹之法，此外还有种种苛刻的要求，以及一位主药！”
狄进道：“什么主药？”
展昭道：“包县尊查到一个很古怪的词，‘人种子’，此物具体有何用尚未知晓，然崔致庸每逢灾荒施粥救济百姓，也是为了聚拢四方人流，营造‘人种坑’，培养‘人种子’。”
白玉堂本来津津有味地听着，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没有半点被擒的焦急，但听到这里，笑容陡然消失了。
狄进在交谈之际，时时观察着他的表情，立刻知道包拯的查案没错，并且这件事是重中之重。
“人种子……种痘？”
话说他听起来，也觉得有些耳熟，想到了天花和种痘。
天花曾经是最古老也是死亡率最高的传染病之一，传染性强，病情严重，古代不知多少人死于这种病症之上，但它也是后来唯一被消灭的传染病，正因为种痘术的出现。
所谓种痘，就是古人取天花患者的痘痂制浆，接种于健康儿童，使之产生免疫力，又称人痘接种法，有具体记录的种痘，最早出现在明朝隆庆年间，明朝在民间少部分地区流传，到了清朝则在民间普遍推广，后来传向国外。
不过也有一种说法，在葛洪的著作《肘后救卒方》里，就提出了“免疫”之法，进而衍生出人痘接种，但书中只是纯粹的理念，一直未能得到实践，后来经历民间上千年慢慢摸索，才真正形成了种痘法，当然也有后人假托前人之名所著，到底是谁最先提出的概念，就很难说清楚了。
但既然后世有这样的发展，崔致庸从所谓葛洪所留的古籍《大丹正术》里，获得了所谓“人种子”，或许也有所关联。
公孙策并不知这些，却立刻问出了其中关键：“此事与‘陷空’有何干系？”
展昭道：“‘陷空’当年最初想要盗走的珍宝，不是别的，其实就是崔致庸炼丹的主药‘人种子’，不过崔致庸防备极为严密，‘陷空’似乎也难以寻到，就退而求其次，准备盗取五鼎！”
公孙策眯了眯眼睛：“他失手了？”
展昭道：“失手了！陷于崔家布置的铜网阵中，那个‘陷空’应是当场身亡！不过崔致庸当时并没有多么激动，反倒依旧惊恐，似乎知道这件事没完！”
公孙策凝眉：“看来崔致庸早就知道‘陷空’不止一人，他最终是死于另一位‘陷空’之手？”
展昭微微摇头：“包县尊对此还有疑虑，他认为崔致庸一生不断收集古物，‘陷空’数十年不断盗宝，目的性都很明确，两者之间或许还有更深一层的联系！因此崔致庸最终到底是死于何人之手，还不能断言，不过他的死因，是围绕着《大丹正术》和‘人种子’的争夺，这点基本确定无误了！”
听到这里，白玉堂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狄进看了过去，终于开始发问：“阁下是年纪最小的‘陷空’么？”
白玉堂闭了闭眼睛：“是！”
狄进道：“还有几位‘陷空’？你与那几位‘陷空’又是如何称呼的？”
“还有四位！我行次第五……”
白玉堂顿了顿，轻叹道：“那四位是白某的哥哥！”
狄进道：“你们在一起长时间生活过，所以不仅是字迹模仿，连神态动作都能出奇地一致，才让崔琦认为你们是同一人？”
白玉堂冷冷一笑：“崔氏父子都盼着不老，崔致庸还有些理智，崔琦更加狂热，自然愿意相信一个纵横江湖数十载的名号下，自始至终是同一人！”
狄进道：“那么你这次千里迢迢来寻崔琦，就是为了问出‘人种子’的下落？”
“我不知道包拯是怎么查出来的，按理来说，当年知晓此事的人，都被崔致庸处理干净了……”白玉堂深吸一口气：“不过既然他都查到了这一步，我也不必隐瞒，不错！我此来就是要从崔琦的口中，问出‘人种子’的下落！”
公孙策沉声道：“‘人种子’到底是何物？”
白玉堂摇了摇头：“在这味主药上，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多少！”
狄进道：“那阁下能将知道的，告诉我们么？”
白玉堂陷入迟疑。
按照他最初之意，要狄进一行做出假设，自己只回答对与不对，但包拯对于案情的进展，显然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此时沉吟半晌，白玉堂终于道：“我只知道‘人种子’是利用疫病炼出来的，崔致庸赈灾，确实活了不少百姓，却也有意让疫病横行得更加厉害，只不过每逢大灾，本就多疫，无人注意罢了！他对江南百姓做的孽，远远超出他施加的那些恩德！”
公孙策脸色沉下，怒声道：“大疫一起，死伤无数，此事倘若是真，这等恶贼被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展昭轻叹：“我本以为崔员外是善人，后来得包兄探查，随着案情的深入，才知道背后有这么多触目惊心的真相！”
狄进则继续深入案情：“崔致庸身死，距今已经六年，他的家人消失无踪，他的庶长子来了京师为管事，江南之地依旧有人与之通风报信，可见他的影响尚未散去，这是为何？”
白玉堂干脆道：“一是为了丹药！”
“崔致庸当年是靠着经营药铺发家，配置的多张秘方，至今还为各家大户追捧，后来炼制的丹药更是供不应求，遇灾施粥，坏了不少商贾的财路，被不少人嫉恨，却又让权贵认为，这是积阴德，为长寿祈福！你们若去江南，当发现如今的第一药堂，仍是崔氏药堂！”
“二是利益勾结！”
“崔致庸每每开办珍宝聚会，各方权贵云集，他很快成了中间人，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就在这会下达成，如这炼银铤的江南林氏，如何出息承买银矿的，又是如何与转运使往来的，敢仔细查一查么？”
话音刚落，展昭就取出一物来：“如何不敢？包县尊这几年来收集罪证，就是为了揭开这些罪恶之事，请狄三元和公孙御史过目！”
狄进和公孙策接过册子，仔细翻看了一遍，顿时露出凝重之色。
上面记录的桩桩件件，据包拯所言，仅仅是冰山一角，就已经涉及到了包括转运使、提刑官在内的江南二十多名官员！
所以要追查这起旧案的真相，才会显得困难重重。
不仅是当年错综复杂的江湖仇杀，还有当地官府的层层遮掩，那所谓不堪流言蜚语远走他乡的崔氏族人，其实就是被官府中人带走了。
而多名富商则联手保下了崔琦，也是要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安排其成为通家商铺的管事，在京师的地位俨然是半个少东家。
“包县尊确实不同凡响！”
白玉堂很不见外，也凑过来瞅了瞅，眼见包拯扎根地方县衙，居然能查出这么多来，不禁涌出佩服之色，却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可惜仅凭这些，恐怕……”
话到一半，再看看眼前两人，戛然而止。
公孙策这位监察御史里行，风闻尚可奏事，更别提有所实证，那是最让地方官员心惊胆战的。
即便地方官员手眼通天，朝堂中枢也有要员，能够让公孙策受阻，不还有这位狄三元么？
包拯收集证据，公孙策御史弹劾，狄进压阵定罪，江南一地的官场，恐怕要大地震了！
狄进和公孙策对视一眼，已然有了决定，这件事于目前的他们而言，并不是多大的难题，考虑的无非是朝堂大局，不能因为江南一地影响经略西北。
而江湖上的风波也不容忽视，公孙策沉声道：“‘人种子’在何处？”
白玉堂朝外努了努嘴：“你们不是有崔琦么？可以继续审问他啊，不过我估计你们只有他，最终也找不到那种奇特的主药！”
狄进想了想，凑到他耳边，轻声问了一句。
“你！”
白玉堂身躯立震：“你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这个世上，只有消亡的过去，没有一直能够守住的秘密！”狄进明确了答案，淡淡地道：“我们可以合作寻到‘人种子’的下落，再各凭本事争夺，如何？”
“合作？不过是利用罢了！”白玉堂回过神来，哼了一声，摊了摊手：“我现在手无寸铁，带你们去寻到了‘人种子’，还如何争夺？”
狄进淡淡地吩咐：“荣哥儿！将刚刚收缴的器物还给他！”
此言一出，公孙策无动于衷，显然相信狄进的抉择，展昭目光微动，却也只是有所感慨，同样没有阻止之意。
在三人坦然的注视下，荣哥儿抱着佩刀、锦囊和一系列奇奇怪怪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白玉堂看着自己的行头，不由地怔住：“你们就这样给了？白某若是就此跑了呢？”
狄进毫不迟疑地道：“那就当我看错了你这个人！”
白玉堂抿了抿嘴，一言不发地将自己的东西收好，才缓缓开口：“白某现在要去取一物，两日后子时回来，可否？”
“可以！”
狄进颔首：“请自便！”
“多谢狄三元！”
白玉堂抱了抱拳，身形一闪，化作一道轻烟纵了出去，不过走了又没完全走，从屋檐下探出个脑袋，很不服气地瞪了瞪：“展昭，我下次一定赢你，你等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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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 展昭再“擒”白玉堂
“展少侠，请进！”
这几日在潘府叨扰，既然案情有了进展，狄进自然就回到了自己的家里，顺便带回来了一位侠客，一个犯人。
展昭和崔琦。
崔琦的身子也算健硕，被展昭提在手中，却是轻若无物，这位少侠是真的尽心尽责：“给我安排一间客房就好，此人醒来之前，我当好好看守住，不可节外生枝！”
狄进点了点头，带着他来到客房，安顿下来。
展昭行走江湖，风餐露宿都很习惯，对于狄家整洁的环境已经颇为满意，只是当狄进准备离开之际，想了想，还是开口唤道：“狄三元……”
狄进早就发现他途中有些欲言又止，微笑着道：“展少侠，你我之间虽然是今日才见，却是神交已久，不必生分！而查案切忌彼此的情报不能分享，造成误会，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展昭还以为神交已久是包拯在信里夸赞自己，有些赧然，抱了抱拳：“展某确实不该隐瞒！实则是方才听到了，狄三元与白玉堂最后的密谈，颇为惭愧！”
狄进看着这位还略显青涩的年轻侠客，笑了笑：“我们当时站的位置，谈不上密谈，展少侠不必自责！”
“惭愧！”
展昭姿态仍旧歉然，抱了抱拳，才正色问道：“狄三元刚刚提到了……‘组织’？”
狄进眉头抬起：“我猜测‘陷空’与一个神秘的‘组织’有所关联，白玉堂的反应证实了这点，昔日‘陷空’四处寻宝，如今又要夺得‘人种子’，很可能都是‘组织’安排的任务！”
展昭表情凝重，低声道：“既然狄三元已经知道了，我这里也有一些有关这个‘组织’的情况！”
“哦？”
狄进神色顿时严肃起来：“愿闻其详！”
展昭道：“包县尊在查案途中，寻到一名风尘女子郭氏，此女曾有一位交情极好的姐妹，常常作为舞姬出入崔府，宴请宾客，后来不知所踪，但留下了一本日录，许多关键线索，就是由此记录下来的……”
狄进道：“能具体说一说过程么？”
展昭仔细描述：“郭氏虽沦落风尘，却深具义气，早就想向当地官府揭露秘密，却担心衙门中人与贼子勾结，故而在见得包县尊明察暗访，一心调查真相后，才将这本日录托付，成为关键证物，却也引来了杀身之祸……”
狄进脸色微沉：“她遇害了？”
展昭沉重地点了点头：“不仅是郭氏，就连包县尊都遭到了凶险，两名贼子分别出动，一人杀害了郭氏，另一人肆无忌惮，甚至要谋害包县尊，我那时恰好路过天长县，拿住了那名贼子！”
狄进恍然：“所以展少侠与包希仁的初识，是从‘组织’成员的手中，救下了他？”
展昭道：“我那时还不知道凶手是‘组织’的成员，只觉得对方武功不俗，江湖上却从未有过名气，是包县尊几经审问，最终从此人口中，套出了他是一個‘组织’的‘人使’！”
“‘人使’？”
狄进立刻想到宝神奴那时的讲述，“组织”最年轻的称号者，十二岁入“组织”，十三岁称“人使”，成为称号的备选者，十四岁为“都君”，十五岁杀光了所有与之相关的联络者，屠戮据点“大名”，焚毁“记册”，从此不见踪迹……
如今看来，整体是否真实还存疑，但至少“组织”里面有“人使”这个层次，是可以确定了。
狄进问：“这个凶手后来如何了？”
展昭轻叹一口气：“是展某的疏忽，他被灭口了，而后尸体停在县衙，也被劫走……”
狄进并没有感到多么意外，显然“组织”成员的失手，是包拯吉人自有天相，恰好碰到展昭经过，但遭到挫折，他们显然会将失误很快弥补，不会让事态进一步扩大。
即便如此，包拯还是获得了关键的线索，狄进则作出了类似的推论：“郭娘子的证物是为了揭开江南旧案的真相，既然‘组织’的人手深入参与此案，谋害证人，甚至妄图杀害当地县令，是不是意味着，崔致庸也与‘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不错！”
展昭点了点头：“包县尊后来根据这条线索追查，发现崔致庸在江南的药堂，起初名为‘长春药堂’，后来才改名为‘崔氏药堂’，而根据那人的交代，‘组织’里有一个称号者，就是‘长春’，特征与崔致庸极为相似！”
狄进微微眯起眼睛：“又一个！”
先假定目前的情报基本无误，而“组织”成员有各自的“称号”，那么目前提及的有这么几位：
宝神奴的师父，姓名未知，称号“长青”，擅长医毒药理，后背叛“组织”，逃往辽国，隐姓埋名，但最终还是逃不过毒素侵蚀身体死亡，年龄最大，如果活到现在，该有一百来岁了，现已死；
欧阳春的师父，欧阳崇仁，称号“金玉”，疑似渤海王族后裔，得“组织”之命前往辽东扎根，后开宗立派，收了不少弟子，用渤海秘传的武学成功让宝神奴疯癫，如果活到现在，该有八十来岁了，现已死；
江南巨富崔致庸，疑似称号“长春”，狂热于炼丹与收集东晋葛洪的古物，六年前遇害，死因与“人种子”有密切关系，与“组织”关系暂时未明，如果活到现在，该是六十多岁，现已死；
江湖传奇大盗，称号“陷空”，热衷于收集各地珍宝，屡屡先下拜帖，再盗宝物，似是遵从“组织”之命，寻找某物，依照最早在江湖上活动的迹象，如果不中途换人，也该是六十多岁，现已有死亡者；
神秘人物，称号“都君”，反叛者，现脱离。
……
“这些人的共通之处，是什么呢？”
任何一个势力都要有个共通的述求，比如“金刚会”，就是辽国谍探组织，承载着当年萧太后欲南下侵宋，契丹骑兵马踏中原，侵占大好河山的梦想。
所以在澶渊之盟签订，辽国又等闲不愿意毁约后，这个势力存在的意义就丧失大半，只不过即便掀不起大风浪，也能在背后捅刀子，恶心人一番，还是连根拔起得好。
而“组织”，就目前可能涉及到的人物，再结合“牵机引”“弥勒秘药”和“百灵散”，如果都与之有着某种联系，那么内在的核心，很像是对于人体的研究。
所以“组织”的正式成员个个都有着上乘武功，展现在外的手段，除了武力外，就是……药！
“‘组织’研究人体，开发药物，倒是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狄进暗暗摇头，心态却很郑重。
相比起“金刚会”只能团结一些国朝败类，“组织”如果真的掌握着上乘的武学和珍惜的药物，那威胁程度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毕竟对于掌控着权势的上位者来说，谁不奢望长生呢？
或者说，即便有些理智，不奢求长生，但谁又不愿意长寿呢？
定了定神，狄进暂时收回发散性的猜测，单就目前的情况展开分析：“郭氏的日录，就有‘组织’的‘人使’出动，是不是意味着江南之地，即便不是他们的大本营，也是人手充足的强大据点？”
“正是如此！”
展昭点了点头：“包县尊让我前来京师，也正是觉得在当地与之对峙，肯定没有胜算，不如让我离去，‘组织’的注意也会随我转移，反倒不会铤而走险，谋害朝廷命官！”
狄进方才有此一问，就是担心包拯的安危，此时不由地赞道：“不愧是包希仁，胆大心细！”
想要袭击一个人，不见得要用刺客暗杀，有许多无孔不入的手段，如果江南是“组织”的重要据点，人手充足，单凭展昭一个人，武功再强，恐怕也护不住包拯的安全。
毕竟现在的包拯，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尚且不是知县，更不是权知开封府的阎罗老包，敌人不太会对他多么重视。
而相比起名不见经传的包拯，展昭在江湖上名气就大多了，目标也大，他的离开反倒能引走“组织”的注意力。
只是如此一来，有一点就显得颇为奇怪。
展昭也同样提出疑问：“展某有一事不明，如果‘陷空’也是‘组织’的一员，那我早就离开了天长县，‘组织’应该知晓，为什么还让此人假扮成我呢？”
“展少侠问得很好！”
狄进目光微动，露出笑容来：“不仅如此，‘陷空’在江南之地打草惊蛇，一路根据线索追来了京师，费尽心思寻找到隐姓埋名的齐大，可这位崔致庸的庶出子，既是江南权贵安排在通家商铺的，真的能瞒得过‘组织’的眼线吗？情报不直接给予，反倒要绕一个圈子，意图是什么呢？”
展昭摆出聆听之色：“请狄三元赐教！”
狄进道：“很简单，当年另一名‘陷空’去向‘长春’崔致庸索要‘人种子’，应该就是奉组织之命，而崔致庸鬼迷心窍，一心想要用‘人种子’炼‘大丹’，最后居然设下机关，将‘陷空’杀死，虽然后面还是逃不出一死，可‘人种子’应该是找不到了，现在白玉堂接替了新的‘陷空’之位，他所做的事情，正是完成前任未尽的任务！”
展昭联想到师徒规矩，点了点头：“倒是江湖人的风格！”
“不仅是江湖风格，一个存续长久的势力，还真的需要这些传承考验！”
狄进道：“我之前追查过一个辽国的谍探组织‘金刚会’，那个会中的成员团结一致，甚至有为了整个组织的前程，甘愿自我牺牲的人！”
“但那种人都是最初的元老，一旦往下传，凝聚力就大不如前了，因为第二代第三代成员，对于‘金刚会’的目标逐渐失去了认同感，只是纯粹被培养出来的工具，这样的势力哪怕没有外界的围剿，最终也会分崩离析，存续不了多久！”
“‘组织’不仅更加神秘，存在的时间应该已近百年，它想要确保成员的忠诚，就必须通过服从性的考验，而非简单的培养和执行……”
说到这里，狄进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一个念头，或许是因为“都君”的反叛，让“组织”对于年轻一辈的新称号成员要求愈发严格，这也是完全能说通的。
展昭沉声道：“如此说来，这等‘组织’当真可怕！”
狄进则根据情报的进展，开始调整计划：“展少侠以为，白玉堂如何？”
展昭想了想道：“此人并非恶徒，天长县中的那位‘人使’，一旦落入下风，立刻想要以无辜者为人质，白玉堂虽被我击败，却没有想用暗器伤及其他人，作为要挟之意，不然黑夜之中，他还是能够制造混乱的！狄三元也是看出了这位的品性，才会放心让他离开吧？”
狄进笑道：“展少侠与他有几分惺惺相惜？”
展昭稍稍一怔，倒也坦然地道：“是！”
“好！”
狄进看向昏迷不醒的崔琦，当机立断：“如今看来，从这个所谓‘知情人’的口中，不见得能问出‘人种子’的下落，但也不能弃他于不顾，我家中也有护卫，可以看住此人，劳烦展少侠去做另一件事！”
展昭抱拳：“狄三元请讲！”
狄进沉声道：“找到白玉堂，如果这位年轻的‘组织’成员出事，以官府擒贼的名义，救下他！”
……
白玉堂在黑夜中飞奔。
即便是号称不夜城的汴京，到了后半夜，人流也不可避免地少了许多，除了州桥夜市等寥寥几个地方，其他区域还是陷入了一片黑暗。
而白玉堂一双眸子晶晶亮，却是夜能视物，不断打量着四周。
终于，在一座院子的后院，他看着一根从墙角探出来的枝干，鼻子嗅了嗅，立刻翻了进去，稍加寻找，就打开了一处暗道的出入口。
烛火轻燃，将地下的房间映得一片亮堂，白玉堂来到桌边，手掌刚刚伸向“记册”，身形如旋风般转动，望向外面：“谁？”
外面看似空无一人，却有一股轻风拂过，燃烧的烛火齐齐朝着一个方向倾倒，屋内的光亮顿时明灭不定起来。
白玉堂的脸色变得凝重：“谁在装神弄鬼？出来！”
依旧是空无一人，但一股淡淡的酒香味飘了过来，白玉堂鼻子嗅了嗅，眉头扬起：“曾经的京师第一佳酿，锦夜白？你是‘锦夜’？”
一道冷酷的声音传了过来：“是！”
紧张的气息稍缓，白玉堂沉声道：“久闻阁下大名了，此来所为何事？”
“锦夜”道：“你既知我名，难道不知我执行的是何事？”
“阁下在‘组织’中，专门清理叛徒！”白玉堂沉声道：“与我何干？”
“锦夜”冷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陷空’，你是怎么在那等合围下，从潘府出来的？”
“我是……”白玉堂刚要回答，眼睛微微一眯：“你早知道展昭在暗处？”
“锦夜”道：“不错！”
白玉堂面露怒色：“那伱为何不提醒我？”
“锦夜”反问：“为何要提醒你？”
白玉堂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倒也冷静下来：“不错！这本就是‘陷空’的任务，与旁人无关，你应该袖手旁观，但你要污我背叛，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呵！”
“锦夜”似乎打了个酒嗝，语气里满是不屑：“叛徒分为两种，主动背叛的罪无可赦，为敌所趁的愚蠢无能，下场都是一个字，死！”
“好一个死字！”
白玉堂脸色沉下，反唇相讥：“如果不是听说过，当年你看了被灭的‘大名’据点，没敢去追那个最小的叛徒，我就真信了！”
“呼呼——”
屋外先是一静，紧接着似有一股狂风呼啸而入，八根粗大的蜡烛齐齐熄灭，“锦夜”冷酷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小老鼠，你惹怒我了！”
“是么？那正合我意！”
白玉堂怡然不惧，握住刀柄：“久闻阁下的武功高深莫测，虽然当年怕了那个人，但总该比我这后起之辈强吧？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不受任何伤势，完成这次内讧，将我打为叛徒，证明阁下的赫赫威风！”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
“嗖！嗖！嗖！嗖！”
片刻后，四点火光射入，竟是将烛火重新点燃，屋内又亮堂起来，而“锦夜”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至：“很好！看来你还没有被灭了心气，去办事吧！崔琦早在我们的监视之中，他知道‘人种子’被‘长春’转移走了，却不知‘人种子’的具体下落，不过‘人种子’就藏在京师，你要仔细寻找！”
白玉堂有些惊疑不定：“刚刚你在试我？”
“锦夜”淡淡地道：“年轻气盛，过刚易折，你本不该被展昭所拿，却是拘泥于手段，才有此败！”
白玉堂很不喜这般高高在上的指点，但也知道真要动起手来，如今的自己确实比不上这个在“组织”里面有着赫赫凶威，不知处理了多少叛徒的家伙，暗暗立誓接下来要好好练功，嘴上淡淡地回道：“知道了！”
“锦夜”听出了对方的不以为然，转而问道：“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白玉堂毫不迟疑地道：“去找狄三元！”
“锦夜”沉声道：“崔琦无用，为何还要回去？”
“我之前应承了他，就必须回去！”
白玉堂淡淡地道：“何况崔琦既然无用，偌大的京师，我仅凭一己之力如何寻找线索？狄三元要利用我寻找‘人种子’，我也要利用他夺取‘人种子’，各凭本事而已！”
“锦夜”冷冷地道：“你不是狄进的对手！更何况他现在还有了展昭！回去只会让‘人种子’最后落入这个人手中，坏了‘组织’的大事！”
白玉堂同样冷冷地回应：“还未发生的事情，就不劳阁下操心了，寻找‘人种子’是‘陷空’所领的任务，按照‘组织’的规矩，你无权干涉！”
“锦夜”淡淡地道：“你不要后悔！”
白玉堂哼了一声，干脆不再回答。
外面安静下来，“锦夜”再无声息。
“无谓的威胁！”
白玉堂深吸一口气，取来笔墨纸砚，将自己的行为，在册子上完整地记录下来，再琢磨了一下：“既然崔琦无用，那么此人苏醒前的这两天，反倒是我能占据先机的时候，得赶紧回去！”
这般想着，白玉堂合上“记册”，在据点里补充一下之前耗损的暗器，走了出去，关闭密道。
然而等他刚刚翻出墙，还未出巷子，一只蓄势以待的手掌，陡然从黑暗里探出，按在了他的后背。
“威胁？你认为我会做出如此仁慈的事情吗？”
劲力狂吐的同时，“锦夜”那充满着肃杀之意的冷酷声音，在白玉堂的耳畔响起。
千钧一发之际，白玉堂运起内气抵挡，但整个人依旧翻飞出去，踉跄着落地，只觉得五脏都移了位，勉强用刀一撑，还是半跪在地，噗的吐出一大口鲜血，嘶声道：“卑鄙！”
“刚刚可是你说过，看我能不费吹灰之力，将你击败的，现在却又怪我卑鄙了？”
不远处的阴影里，站着一道人影，但除了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声音外，连高矮胖瘦都看不出来，此时冷笑着道：“小老鼠，你原本服个软，认个错，我也不会对你如何，但没人敢在我面前提到那件事，你接下来受的苦头，要怪就怪你的这张嘴了……咦？”
话到这里，“锦夜”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龙吟般的宝剑出鞘。
人未至，剑已出，而那剑光一闪，竟也只是斩中了一片虚影。
“好诡异的身法！”
展昭扑入黑暗中，搜寻片刻，面色凝重地持剑走出。
“你怎么会来？”
看着护在身前的对头，白玉堂面容复杂，强撑着要站起：“我不要你救！”
“是狄三元感到你可能会有凶险，让我来看一看的……”
展昭单手收剑入鞘，另外一只手将白玉堂扶住：“不是救你，是第二次擒你，可以么？”
“哼！这还差不多……”
白玉堂身体晃了晃，嘟囔了一句，终于放心地晕了过去。

第四百一十五章 让“英雄”查“英雄”，让“好汉”查“好汉”
“那个人没想着杀死白玉堂，但也准备给他留下难以愈合的内伤，歹毒至极！”
后院屋内，展昭看着中途苏醒过来后，逼出几口淤血，然后再度昏迷过去的白玉堂，语气愤怒，显然十分看不惯这等行径。
狄进已经派人去镖局，寻了专门治疗江湖伤势的大夫来，可那人应该也只擅于治疗外伤，白玉堂居然受了如此重的内伤，倒是没有料到。
不幸中的万幸是，人还在，而且在这里疗伤，绝对比落到对方手中继续受折磨强得多。
狄进跟大夫确定完毕后，这才开始问道：“动手之人是谁？‘组织’的另一位称号成员么？”
展昭描述：“我赶到时，双方已经动手，并未听到交谈，只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而下手那人始终隐于暗处，身法诡异，不似寻常江湖路数……如果与白玉堂，同属‘组织’，为何下如此毒手？”
狄进猜测：“应该是那人不希望白玉堂折返，担心我们根据从他身上获得的线索，先一步找到‘人种子’！不过此人下手如此狠，若非天性疯狂之辈，那就是在‘组织’里面的地位很高，能够承担起如此对待一位称号成员的后果！”
展昭想到天长县的遭遇，握了握佩剑：“依照‘组织’的风格，不容许秘密泄露，现在我们救下了白玉堂，得防备贼人来灭口！”
“不错！”
狄进颔首：“这几日要劳烦展少侠了，看好白玉堂，也牵制住对方的人手，我和公孙明远尽快找到‘人种子’！一旦拿住了‘人种子’，就占据了主动，不然的话，千日防贼，总有疏忽之际！
展昭正色应下：“好！”
狄进再不多言，再拜托大夫尽力医治后，就去休息。
待得第二日清晨，他气度沉凝，精神奕奕，完全不受这几夜的影响，入宫城上班。
将需要处理的三司事情处理完毕后，狄进取出包拯收集的地方罪证，连带着之前贪腐大案的最新进展，来到顶头上司王曙的办公屋。
“王公！”
眼见这位年轻的绯袍官员走了进来，王曙露出笑容，亲热地示意：“仕林来了，坐！”
狄进坐在他的面前，将贪腐大案的进展递过去，又亲手续了杯清茶：“请王公过目！”
王曙品了一口茶，接过来翻开，对于惩处，已是波澜不惊。
这位三司使近来颇有意气风发之色，恍惚间回到了昔日岳丈寇准还是宰执的时期，畅快地大展拳脚。
当然，他也没有失去理智，知道近来属于朝堂的特殊阶段，一切都为了经略西北，为宋夏前线作支援，许多原本要争论许久的政务，都被大刀阔斧地通过，自己的威望是随着三司的权力水涨船高。
对于外放多年，好不容易回到中枢的曾经罪臣而言，能有这个就足够了，待得卸下这届三司使之位，几乎是稳步入两府任宰执，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所以等到王曙看完这些查处的官员，几乎是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就准备敲定。
但紧接下来的地方奏劄，却让他目光微沉，面色很快变得凝重起来。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王曙前面还能仔细些，后面就明显有些匆匆略过了，大致了解情况后，抬起头来：“狄省判，这份罪证是何人收集？”
狄进道：“天圣五年进士，天长县令，包拯包希仁。”
王曙沉声道：“涉及到三地州衙，六地县衙，包希仁只是一个县令，如何查到如此详细的状况？”
狄进道：“以小见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罪恶的实施，终究要从地方县衙展开，而包希仁见微知著，性情严谨，绝不会冤枉了他人！”
“所以是州衙、县衙，而非具体的官员么！”
王曙的视线朝外看了看，发现并无吏员接近，身体稍稍前倾，低声道：“此事若真，至少牵扯三任转运使，两任提刑官，六位知州和十多位县令啊！”
狄进毫不迟疑地点了点道：“是！”
王曙抚须，缓缓地道：“兹事体大，不可妄动！”
“正因为事大，才不能拖延……”
狄进同样凑了过去，低声道：“王公，我怀疑江南官员除了贪腐外，还有一個秘密宗教在其中作祟！”
王曙一怔：“秘密宗教？什么教派？”
狄进道：“疑似弥勒教！”
王曙动容：“什么！”
如果直接提到“组织”，且不说证据并不充分，知名度也不够。
准确的说，知情者会表面装傻充愣，背地里警惕戒备，不知情者则很难接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势力，能够具备如此可怕的影响力。
既然这样，倒不如直接换个知名度高的。
何况在古代一味的反腐倡廉，实在天真，封建时期的官府最重视的，是统治的稳定性。
想要让朝廷重视，没有比这样一个敌人更方便的了。
“弥勒教？那群贼子又开始作乱了？”
果不其然，得益于弥勒教一贯造反的名声，王曙的态度马上不同，再度仔细地看了看包拯收集的罪证和涉及的官员，拍板做了决定：“这件事非同小可，不得轻慢，老夫准备往政事堂一行，狄省判同来？”
狄进不会在决策的时候率先出头：“此等大事，自由诸位相公定夺，只是弥勒教的参与，尚未有确切的证据……”
“如此祸患，若等到证据确凿，贼人都在地方作乱了，哪里还来得及？”
一旦面临国家大事，王曙也是有担当的，断然道：“老夫信狄省判绝不会无的放矢，此事既然由地方县令揭晓，就必须早做应对，不可来日后悔！”
狄进行礼：“王公所言极是！”
这位三司使匆匆离开，往政事堂而去。
狄进则耐心等候，直到接近放衙，王曙才折返回来，进了屋子就道：“方才晏中丞也去了，公孙御史准备弹劾江南为恶的官员六十三人，被劝了下来……”
狄进言语谨慎，是因为他并非御史，不可越职言事，但公孙策毋须顾虑。
御史就是风闻奏事，何况以他的风格，要么不弹劾，要弹劾就是对群输出。
江南烂了！
必须狠狠刮去腐肉！
显然，在御史台听了公孙策禀告的御史中丞晏殊，觉得干系重大，同样去与诸位相公商议。
一群朝堂重臣初步达成共识后，再禀告太后与官家。
王曙坐下后，舒了口气，倒也没有故弄玄虚，直接道：“弥勒教之患不可小觑，张相愿往东南一行！”
狄进暗暗点头，也予以支持：“太好了！”
如今前方战事一触即发，两府宰执重臣里面，存在感最弱的首推枢密使张耆，这位自身水平倒也不是特别差，但终究是太后的关系户，配不上枢密使的地位，反倒是枢密副使陈尧咨承担起了战时的主要工作。
其次就是不擅前线战事的张士逊，这位老臣本就擅于安抚地方，还历任江南、广东、河北转运使，江南案情严重，由张士逊出马，无论资历还是能力，都是最佳的人选。
而既然有了这份初步安排，狄进念头一转，已然知道，此案在朝堂上的最佳盟友是谁了。
……
吕府。
吕公孺回到家中，直奔书房，临到门前，先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再轻轻敲了敲门。
威严的声音传了出来：“进！”
“爹爹！”
吕公孺推开门，乖巧地走入，作揖行礼。
吕夷简看着这个幼子，严肃的脸上这才露出几分笑意来：“今日怎么回来了？不会惹麻烦了吧！”
吕公孺笑道：“爹爹对我还不放心么？”
“去夏府别院胡闹，这就是你让为父放心的地方？”
吕夷简轻轻哼了哼，实际上他对于四个儿子都有信心，小事方面或许稍有糊涂，大事上却是不敢造次，但还是习惯性地提醒道：“做事要有分寸，这个时候寻夏府麻烦，若真的闹大了，如何收场？你啊你啊，还是年轻气盛！”
吕公孺也不争辩，应声道：“爹爹说的是，孩儿谨记！”
吕夷简知道这位并没有听进去，该查案还是会查案，有些无奈，目光倒也微动：“你师父让你来的？”
吕公孺点点头：“是的！”
“江南一事，果然是他在背后推动……”
吕夷简轻轻抚须。
三司和御史台同时出手，吕夷简就知道十之八九是狄进在背后使力，不过有些不太明白，为何要这么做。
他很是留意天圣五年进士科的发展，也知晓狄进的同科好友包拯，在江南任县令，可如果想为包拯谋官，完全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
但现在，狄进让吕公孺回来一趟，就透露出一个明确的意思。
吕夷简稍作沉吟后，作出选择：“牵扯到秘密宗教，此事非同小可，相信你师父也不会无的放矢，为国朝稳定，东南一壁，当彻查奸佞！”
吕公孺不是完全明白，不过他很清楚，自己的来往，本来就是父亲和师父之间的桥梁，正色应道：“孩儿记下了！”
吕夷简轻轻点头，气氛放松下来，考校了对方学业，再说着家里近来的趣事，足足半个时辰后，才舍得让这个宝贝儿子离开。
而等到吕公孺真正走了，吕夷简的表情又发生了难以遏制的变化，练了一幅字，依旧觉得心绪难定，来到窗边，深深吸了口气，眼神里的火热终于敛去。
张士逊一旦去往江南，那本就空缺出的一个相位，理所应当地再有补充，而剩下的两府宰执里面，舍他其谁？
几经波折，他终于要成为上辅君王，下安黎庶，群臣避道，礼绝百僚的宰相了！
当然，凡事不到彻底功成的那一刻，都不能提前庆贺，吕夷简现在的诉求，就是要彻查案子！
江南之案挖得越深越好，那样张士逊才能在短时间内回不了京，他登临相位的这一步，才彻底稳固。
……
“令尊无愧于宰执重臣，在国朝大局面前，不会令人失望！”
当吕公孺回到狄家，将老父亲的话转告，狄进微微一笑，知道这位中枢权臣，是准备彻查地方权臣了。
以吕氏的门生故吏规模，一旦参与进来，案情势必扩大，而以吕夷简老辣的手段，又不会闹得不可收拾，确实是最佳的盟友。
双方再度达成各取所需的政治默契。
这无疑是一件好事，人的精力有限，即便是狄进，也无法完全兼顾朝堂与案情。
所以他会在朝堂上借力，让愿意执行的盟友执行，无论对方的出发点是为公为私，然后与志同道合的同伴，专注于案情的进展。
同样考校了一番学业，直到吕公孺的小脸开始发苦，林小乙又候在外面，狄进才让徒弟去玩，对着书童道：“小乙，怎么了？”
林小乙道：“镖局的二娘子来了！”
“请她进来！”
公孙二娘进了书房，语气颇为凝重：“六郎，我选了八名好手，护家中安全，总镖头未归，镖局有职责保护伱的平安，还望不要推辞！”
狄进起身相迎，知道是镖局的那位大夫回去后，讲明了白玉堂被江湖高手打伤，令这位担忧自己身边的安危：“多谢二娘子好意了！”
情是领了，但来历不明的人手统统婉拒，哪怕是出身镖局，也不代表一定可靠：“我家中已经多了一位值得信赖的侠客，又有铁牛和荣哥儿在，安全方面不是问题，人多口杂，反倒不便！”
“可是……”
公孙二娘还想再说，狄进已经抬了抬手：“二娘子来得正好，我本来也要去寻你，拜托一件事，如果能查明此事，危险自消！”
公孙二娘无奈地道：“六郎尽管吩咐！”
“我正在追查，昔日江南巨富崔致庸离奇身死的旧案，如今的线索涉及到了一种名叫‘人种子’的药引，可能是奇物，可能是活物，甚至可能是人！同时有一方势力也在追查……”
狄进大致讲述了案情的前因后果，过程中免去了“组织”的存在，只说是利益相关的一方势力，末了道：“如果当年崔致庸用某种手段，将‘人种子’转移到了京师，有什么办法？”
公孙二娘仔细聆听后，立刻道：“查漕帮！此前没有镖局，陆路运输风险极大，若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运来京师，走水路最佳，这位江南巨富若有漕帮的人手，肯定会用上！”
狄进微微点头，他也确实考虑过这种可能：“能够查么？”
由于当年被北漕陷害的经历，公孙二娘对于漕帮可没什么好印象，但还是实事求是地道：“难！很难！”
“南漕本就是东南各路讨生活的江湖人，共分一十六路，关系错综复杂，崔致庸又死了六年多了，他转移那个所谓的‘人种子’，肯定是死前的事情，这么长的时间，以南漕的争斗程度，各路首领恐怕都有更替……”
“除非有准确的描述，不然仅得一个‘人种子’的名字，也许一个平日里不起眼的小头目，就能把此物藏在自己的舱内，到了京师再运下，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运的是崔致庸的货，这如何追查？”
狄进并不意外，如果好追查，“组织”早就把“人种子”找到了，也不必等到现在：“以镖局目前的人脉，有追查的可能么？”
“短时间内，恐怕不会有什么收获！”
公孙二娘摇了摇头，迟疑了一下：“六郎，其实要在京师寻人寻物，盗门留下的路数更方便，盗首不是还有一位弟子玲珑么？可以用一用她！”
狄进目光微动：“二娘子提醒的是，必要之时，确实可以用一用这位！”
他之前不想打扰对方，是因为身为江湖人士，能金盆洗手，平安生活，并不容易，但如果事态真的紧急，也不必拘泥，该用的人手都要用上！
而且提到了盗门，狄进还想到了另一方更熟悉的势力，待得送走公孙二娘后，直接往机宜司而去。
……
机宜司牢狱。
狄进尚未走到最深处，又听到那熟悉的念诵声传了出来。
他走到牢房外，看着宝神奴与悟净对坐，双手合十，默诵经文，已经不再是反复重复着“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而是一段《金刚经》。
悟净察觉到外面的注视，侧头看了过来，想要停下，狄进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们继续，只是默默打量着宝神奴。
现在“组织”的存在基本确定，倘若它的理念又与人体研究有关，再回首这个“金刚会”首领的所作所为，实际上与“组织”不谋而合。
比如用乞儿做试验，尝试他那套银针刺穴之法；
比如传授给弟子武艺，却有意让弟子走火入魔，练成一个怪人；
当然，宝神奴的目的是为了医治自己的疯癫之症，但殊途而同归，“组织”难道就不对这种人感兴趣么？
所以宝神奴说过，“金刚会”六神通称号者里的“天眼”敌隐和敌烈，至今都没有现身过，实际上就是潜伏进了组织，默默打探消息，才知道了“都君”的叛逃。
但现在想来，那真的是“组织”不备，被两个契丹人潜伏了进去？亦或是有意为之？
狄进知道，这个答案问宝神奴是问不出来的，举步朝着隔壁的监狱而去。
这里关押着“金刚会”第二代里的关键人物，“无漏”。
来到牢外，就见里面一道小小的身影蹲在墙边，从身形体态来看，就是十岁不到的女童，实则年龄已经超过二十岁，却因为强行练功，导致身材矮小，形若女童，性情扭曲。
这样的弟子，与其说是传人，倒不如说是试验品。
而感受到了外面的注目，墙边的身影很快有了反应，先是缓慢接近，待得确定了来者，开口道：“呦！这不是三元神探么？”
自从她被宝神奴卖了，直接在凶肆棺材里被抓住，除了大荣复初审了一回，后面就往机宜司的大牢里一丢，再也无人理会。
所以此时的“无漏”明显有了兴奋之色，由于会缩骨功，她的身体明显有着束缚，但不妨碍小嘴叭叭的：“怎的，时隔一年，终于想起老娘了？是不是在老头子那边吃了瘪，分辨不出真假，想从老娘身上打探消息？”
狄进淡然地看着她：“你知道‘组织’么？”
“无漏”奇道：“什么玩意？”
狄进语气平和地将“组织”的情况有选择地说了一遍，包括他猜测的理论，末了道：“你终究是宝神奴的传人，有过密切的接触，他与‘组织’的接触，你从未有所察觉么？”
“无漏”听着听着，脸色就沉了下去，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狄进也不催促，平静等待。
“无漏”左右爬动了一下，呼吸声越来越急促，终于咬牙切齿地开口：“我当年练功时，老头子每次都将我的症状记录下来，他哄我说是为了治病，只要找到法子，总有一天我还能正常长大，起初我还信他，后来就不信了！但有一次我偷入他的屋子，发现这杀千刀的老狗，将这些记录额外誊抄了一份……”
狄进沉声道：“他把你的记录，分享给了‘组织’的成员？”
如果说有什么比被当成试验品更让人羞辱的，那就是自己的畸形状态，还被传阅给其他人看，“无漏”陡然尖叫起来，眼神里透出无比怨毒之色：“我一直奇怪，这发了瘟的老物，能把这份记录给谁看，现在倒是明白了，‘组织’！‘组织’！狄进，你不是三元神探么，将‘组织’里面的人统统杀光，不在话下吧？”
狄进摇了摇头：“你高看我了，我并非神人，无所不能，对付这种隐藏得比‘金刚会’还要深的‘组织’，并没有什么把握！”
“啊！啊！啊——”
“无漏”先是勃然大怒地尖叫起来，在牢房内手舞足蹈，爬了一圈，然后又猛地冷静下来：“你与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狄进没有隐瞒：“我正在追查‘组织’遗失的一件关键主药‘人种子’，想到了曾经没有一方势力，比‘金刚会’更了解京师地下的情报，故而来此！”
“原来如此！”
“无漏”的脸凑了过来，似笑非笑：“你要我帮你找‘人种子’？你敢放我出去么？可别忘了，机宜司能抓住我，是那老狗出卖我，不然你们一辈子也休想找到我！”
狄进并不与其争辩，淡然反问：“且不说你能不能逃走，我倒是想知道，你如果逃出去了，准备做什么？”
“无漏”闻言一怔。
狄进接着道：“以你的身体状况，寿数不会太长，以前还有‘金刚会’的夺权目标，现在那条路也断了，你奋力逃出去后，是准备当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苟延残喘地活过接下来的岁月么？”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无漏”连连摇头，低吼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错！我早已是个废人，现在‘金刚会’也废了，我活着的意义就是报仇！向宝神奴复仇，向那个把我们当成玩物的‘组织’复仇！”
狄进道：“找出‘人种子’，就是现阶段向‘组织’最好的复仇！”
“我才不受你利用……‘组织’真的存在么……你是不是从头就在骗我……该死的！该死的！”
“无漏”在牢房内疯狂打转，嘴里喋喋不休了许久，终于嘶声道：“如果那玩意真是六年多前来到京师的，我有个办法，或许能够找到它！”

第四百一十六章 分尸总有其用意
“呼——！”
在牢内关了接近一年，“无漏”走出牢狱内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然后她活动了一下手脚，倏然间一弹，小巧的身体外加缩骨功的根基，眨眼之下就消失在旁边的墙根处。
狄进目不斜视，无动于衷地往前走。
片刻之后，“无漏”又从另一侧钻了出来，小脸阴沉：“你还真不慌，不怕我跑了，你要担责？”
狄进看了看她：“担责？”
“你官大，你了不起！”
“无漏”这才反应过来，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爽。
如果是大荣复和雷濬将她提出去，结果被中途跑掉，还真要担上不轻的干系。
但眼前这位，就完全不同了。
“无漏”这一年来，在牢房里也没闲着，经常竖起耳朵听狱卒的谈话，知道近来朝堂上的风波，一是对西夏用兵，另一个就是贪腐大案。
而前者狄进提出了《定边十策》，人虽未至，却定下了国朝的战略格局，后者狄进干脆就是推动者，那些消息灵通的狱卒，更是议论纷纷，骄傲地宣扬，狄三元绝不会让那些酒囊饭袋入机宜司作威作福！
所以在“无漏”眼中，这位敢以贪腐为名，大肆排除异己的官员，无疑是宋廷的权臣，自己这小小犯人真要逃走，也伤害不到对方半分。
既然这样，“无漏”也不折腾了，却又挠了挠身子：“脏死了！我要去洗浴！”
机宜司对待这些犯人，可比普通牢房好多了，毕竟是要他们活着，关键时刻审问情报的，但牢内自然不比外面，想要干净绝不可能，此时的“无漏”浑身上下就散发出一股怪味，狄进见状倒也点了点头：“可以。”
“无漏”眼珠转了转，开始得寸进尺：“我要听戏，要听梅家瓦舍的《清平曲》！”
狄进道：“不行。”
“无漏”又道：“我要吃张家园子的‘十八精’，喝吴楼的‘锦夜白’！”
狄进道：“不行。”
……
几经询问后，“无漏”大致试探出自己能被允许的活动范围，冷冷地道：“你还真够狠的！宝神奴利用我，还要给些权力，你什么都不给，就想我为伱卖命，去找那什么‘人种子’？”
狄进平和地道：“宝神奴用你时，你尚且是自由身，如今是阶下囚，何时宝神奴伏法了，也会被一起处死，你可甘心？”
“自然不甘！”
“无漏”咬牙道：“但你口中所描述的‘组织’，我方才越想越是奇怪，真有这么个势力，比我们‘金刚会’还能藏么？‘金刚会’才成立多久，都开始离心离德，依你之意，‘组织’至少有百年了吧，它又是凭什么延续至今？”
狄进道：“‘组织’的存在，并不是我虚构出来的，至于一直存在的原因，就是我们正要揭晓的答案！什么都不查，只凭猜测和想象，如何能接近真相？对了，现在该怎么称呼你？”
“无漏”听到前半句，目光闪烁，听到最后一问，却是愣了愣：“称呼？”
狄进道：“你八岁时被宝神奴选中，开始练功，后来继承了‘无漏’称号，但总该有原本的姓氏，家中行次……你也是被乞儿帮拐带的么？以前的那些事情，还记得吗？”
事实上以“无漏”目前的体态，说是八岁也有人信，可此时心智早已若成人的她，却沉默下去，片刻后道：“我不是被拐带的，早年家乡遭了疫病，举家逃亡，后来与爹娘失散，我带着妹妹逃来京畿，为了活命，愿为奴婢，最后就被带入宝神奴那老狗面前！八岁前的事情，我已经忘记了，只是有时做梦，还隐约记得有人唤我三娘……燕三娘……”
狄进道：“燕三娘，你没回去找过家人么？”
燕三娘平淡地道：“找到了，也要被老狗害死！”
狄进道：“那你的妹妹？”
燕三娘理所当然地道：“当然被宝神奴藏起来，用来威胁我，他对那个会木工的丐首，不也是这般做的么？这老狗不会信任其他任何人，连对那些契丹人都防着，总要手里有個把柄，才能安心！”
狄进眼睛微微一眯。
“是不是很奇怪，我之前提的条件里面，怎么没有要去找一找妹妹？”
燕三娘脸上满是嗤笑之色：“实话告诉你吧，我其实不在乎她的死活，我们分别了十三年，现在她长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了，还有多少姐妹之情？只是我要刻意表现出来在乎，才能让老狗安心，让他认为还能控制我……”
狄进微微摇头：“你觉得自己能骗过宝神奴？”
燕三娘眼皮抬了抬：“为何不能？宝神奴自己就是个疯子，还能事事了如指掌不成？就比如接下来这个找寻‘人种子’的法子，你就算能让老瘟开口，他也办不到，那是我独特的本事！”
狄进道：“愿闻其详！”
燕三娘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最后还是烦躁地道：“我也解释不清楚，不过你应该没忘了吧，我每晚子时前后，都会头痛欲裂，必须听曲子，才能缓和痛楚……”
“当然记得！”
狄进道：“我去兖州的路上，你藏在马车的夹层里面，敲击弥勒教的祭器，也是为了缓解这种痛楚吧？”
燕三娘哼了一声：“那你不觉得奇怪，我当时敲击，难道就不怕别人听到么？实话告诉你，我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也能判断出哪些声音别人听不见！宝神奴说我开了佛门六识里的‘耳识’，应该去修炼什么‘天耳通’，你信么？”
狄进想了想，颔首：“这确实有可能，实际上众多普通人里，也有天赋异禀，五感超出常人者，只不过那些人可能一辈子都未发现自己拥有这般能力，你则是通过习武，产生了与众不同的天赋，更能准确地把握住它！”
燕三娘看了看自己娇小的身躯，脸色阴沉下来，但发现对方的神色里并无讽刺，才稍稍缓和：“与众不同的天赋？谁愿意要谁要吧，若不是这些杂乱的声音，我也不会每晚头疼欲裂……”
狄进清楚，燕三娘是在发育期间强行练功，走火入魔后永久地改变了身体的机能，说的冷酷些，就是残废的畸形儿，但事已至此，也只能乐观些，觉得是打开了佛家所谓的五感六识七觉：“你的‘耳识’开启后，除了能听到旁人不可听见的声音外，还有什么能力？”
既然没有遭到歧视，燕三娘难免就有些得意起来：“话语的快慢，声调的颤抖，甚至连心跳的快慢，种种极其细微的差别，我都能准确地分辨得出来！明白么，一切陷阱对我都是无用的，若不是当时那老狗直接把我出卖了，机宜司的人哪可能抓得住我？”
“怪不得当时敢一个人回来杀宝神奴！”
狄进眉头一扬，人工测谎，倒是厉害：“有没有限制？若说谎者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你还能听出来么？”
“当然听不出来，可那样的人有几位？”
燕三娘没好气地道：“阁下身为神探，说话时我都能听出个大概，你方才每次提到‘组织’时，声调和心跳都无变化，这就是没有诓骗的迹象，当然也可能是伪装的高明！不过你说那句‘对付组织没有什么把握’的时候，语气与之前有了些许不同，可见你觉得自己对付‘组织’，还是有些把握的，所以我最后才选择信你！”
“果然不能小觑任何人，哪怕是手下败将！”
狄进目光一动，心头诧异，倒也承认道：“你听得没错，我家中现在就躺着一个‘组织’的核心成员，你知道‘陷空’么？”
燕三娘果然是混江湖的，立刻道：“那个大盗？他是‘组织’的人？为‘组织’盗宝敛财么？”
狄进摇头：“‘陷空’此前出手的次数并不频繁，一年有时候也就盗取一件珍宝，并非为了钱财！”
燕三娘恍然：“一个势力靠这样的手段敛财，确实要饿死了，这个人存在的意义，是不是来日要盗取任何东西，都显得理所应当？”
狄进道：“不无这种可能！”
“好了！”
燕三娘：“我现在相信确实有‘组织’的存在，你也明白了我有何能耐，如果那‘人种子’是六年前来到京师的，将相关人员找过来，我会帮你验明真伪，再借助‘金刚会’当年的情报路数，先‘组织’一步找到他们心心念念之物，到时候就看你如何将这群疯子找出来，一并关入机宜司的牢房了！”
“承你吉言！”
狄进点了点头：“我们先去见一个人，崔致庸的护院首领，庶出的长子，崔琦！”
……
狄家后院。
崔琦已经醒了过来。
强效蒙汗药的药效，让他睡了近两天，过分充足的睡眠不仅没有让身体恢复，反倒带来了负担，这位本就被用了刑的犯人眉头紧锁，额头发烫，发出低低的呻吟声。
铁牛和荣哥儿见状，让大夫开了药方，煎药喂他喝下，如今总算有了几分清醒，然后迷迷糊糊之间，就听到脚步声走入，随后一道稚嫩的女童声音在面前响起：“崔琦，你醒啦？”
崔琦身躯微颤，下意识地道：“我……我是齐大……”
女童嗤笑一声，似乎都不屑判断。
而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即刻传来：“齐大，本名崔琦，崔致庸的庶长子，被委以信任，担当护卫头领之位，你还要否认么？”
崔琦半眯的眼睛陡然瞪大，看向面前的狄进和一位面容乖戾的女童，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彻底萎靡下去。
狄进接着道：“崔致庸每逢灾荒，施粥救济百姓，看似是积德行善，实则是为了聚拢四方人流，造出‘人种坑’，培养‘人种子’，这件事你也深入参与了？”
崔琦本来以为自己的身份被揭露后，也没什么可震惊的了，没想到这句话险些让他虚弱的身体蹦起来：“不！我没有！那样的事，我没有做过！”
女童燕三娘继续讽刺地笑：“恶人也有良知？”
狄进淡淡地道：“为恶之人，也非事事为恶，同样有着底线！百姓受灾本就凄惨，再被有意传染疫病，那简直是伤天害理，死后入阴曹，都要打入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所以崔致庸至今不得全尸下葬，正如‘陷空’所言，当真是报应！”
这是对子骂父，但崔琦面皮抽了抽，没有半分反驳。
那模样不是敢怒不敢言，而是颇有几分认同，却又限于父子关系，不能一起痛骂的感觉。
狄进目光微动，正式开始发问：“崔致庸做出这些丧心病狂的事情，都是按照所谓的古籍《大丹正术》，以四象五鼎之法炼制‘大丹’，‘人种子’是其主药，具体是什么样子？”
“‘人种子’……‘人种子’……事已至此，我也老实说吧！”
崔琦喃喃念叨了几声，惨然一笑：“我确实是崔致庸的长子，却是私生的，我娘为了等他，一辈子无名无分，最后忧郁病死，我为求生计，出家为僧，早年练就了一身武艺，后来辗转入了崔家为护院……”
狄进道：“机缘巧合之下，崔致庸认出了你？”
崔琦缓缓摇头，眼中透出浓浓的怨恨之色：“不！不是巧合！崔致庸一直知道我，我能入崔家，也是他安排的，他对我嘘寒问暖，在我面前假惺惺地忏悔，收了我的忠心后，再将我安排到护院首领的位置上，为其卖命！呵，江南之地多少人称其为‘大善人’，一个对亲生儿子尚且如此的人，怎可能是‘大善人’？”
燕三娘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证明这段话是真的。
而崔琦陷入回忆之中，嘀嘀咕咕了几句，又泣声道：“崔致庸对我的信任，只是比起外人多而已，毕竟我们是血脉至亲，但在炼丹之事上，他似是连嫡亲的儿女都不信任！”
“我亲眼见到十四娘子有一回好奇，偷偷跑进丹房，崔致庸赶到后勃然大怒，面目狰狞地疯狂打她，口中囔囔着谁敢坏他的丹谁就得死，那六七岁大的孩子被他踹得吐出血来！”
“如果不是有人扑过去护住，我那小妹子，当真就被她的亲生父亲活生生打死了……“
燕三娘再度点头。
狄进听得脸色沉下：“崔致庸人前伪善，人后凶残，为了炼丹，六亲不认，就没人尝试揭晓他的真面目？”
崔琦叹了口气：“当然有，甚至连他的嫡子都反抗过，但都死的不明不白！崔致庸不仅会炼丹，更擅于用药，与他作对的人下场往往凄惨，报官也无用，江南官府多少人与他勾结？那些不知他真面目的百姓又敬他，呵！他最终幸好死了，不死的话，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
狄进道：“但崔致庸的死亡，并不是结束，对么？”
“是啊……那个‘陷空’不是追过来了么？”
崔琦再度叹了口气：“狄三元，你不用在我身上费心思了，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了，我也确实助纣为虐过一段时日，却是身不由己，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燕三娘目光一厉，立刻道：“说谎！”
崔琦愣住。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是认定我不会痛下杀手，才有如此说法，之前用刑受的苦，还想再受一遍？”狄进没有动怒，但语气明显冷了下来：“崔琦，我给过你两次机会了，事不过三！”
崔琦眼中浮现出惊惧之色：“我……我……”
“别耍你的小小心机了！”燕三娘不耐烦了：“崔致庸没有全盘信任你，难道你就老老实实地听他的吩咐？你是护院首领，能够接触的事情比起他那些嫡子嫡女都要多！老实交代，再敢隐瞒，老娘让你惨死！”
崔琦看着这个凶残孩子，那满是戾气的口吻不似作伪，涩声道：“阁下是？”
狄进淡淡地道：“她是辽人谍探组织的成员。”
崔琦身躯一震，脑海中顿时浮想联翩，如果连辽人谍探都能戴罪立功，那他自然也可以，咬了咬牙，终于道：“我不是要隐瞒，有些事情仅仅听到只言片语，再加上我胡乱猜测，根本不知真假……”
狄进道：“你说便是！”
崔琦吞咽了一下口水：“我猜……我猜的啊！那‘人种子’之所以珍贵，各方争夺，是因为得到了它，就能不得疫病！或者说，这种奇物，就是从不得疫病的人身上夺取的！”
“什么！”
燕三娘听得瞪大眼睛，狄进则毫不意外：“果然是种痘术的免疫思路！”
种痘是一个统称，其中有痘衣法、痘浆法、旱苗法、水苗法，并逐步从“时苗”改为“熟苗”，以减低痘苗的毒性。
这个法子后来传播国外，首先传至俄国、日本和朝鲜，后再传至北欧和英国各地，直到十八世纪末，英国人试种牛痘成功，之前的那些法子，才逐渐被牛痘法所取代。
现在的年代，牛痘法是肯定没有的，还是在人身上做文章。
如果“人种子”真是类似的思路，那它可能是痘衣，即患者的贴身内衣；可能是痘浆，即痘疱中的浆液，含有天花的滤过性病毒；可能是取痘痂，研为细末，和人乳调匀，用新棉摊成薄片裹成枣核样；也可能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土法。
当然，还可能是人。
每次泛滥的传染疾病中，总有一部分人天然免疫，对于后世常常接种各类疫苗的人而言，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对于古人来说，则太震撼了，甚至会有宗教性的崇拜。
试想一群免疫者，行走于疫病之中，如果再有意造势，赐福神迹，南方本就笃信各种教派，那信徒还不得疯狂？
如此一来，“人种子”就不仅是治病的药用，还可以用于宗教活动……
想到这里，狄进立刻问道：“崔致庸和江南的那些秘密宗教，比如弥勒教徒，有所往来么？”
对于别人来说十分震惊的造反教派，对于崔琦而言反倒没什么感觉：“他私底下和许多人往来，那些人都神神秘秘的，里面或许有弥勒教徒，谁知道呢！”
狄进道：“那你认为，这种不得疫病的奇物，为什么会运来京师？又在何处？”
崔琦赶忙道：“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人种子’在哪里！实际上这几年我还想过，派手下的兄弟去找一找，但终究没敢，崔致庸死得那么惨，我如果找到了‘人种子’，拿着都烫手啊，下场恐怕不会比崔致庸好！”
燕三娘点了点头。
狄进道：“最后一个问题，夏府的门客褚老，与此案有何关系？”
崔琦对此倒是没有忌讳，立刻回答：“此人原是崔家的门客，似乎也会道家炼丹之法，那五鼎就是他设计摆放的，后来似乎察觉到不妥，及时抽身……”
狄进道：“没人找他？”
崔琦道：“不！江南那些人一直不愿放弃崔致庸的丹方，我这些年也在寻找，终于在夏府别院发现了他，但我派的人手，却没能将他带出来……”
燕三娘目光一厉：“说完！”
崔琦支吾了一下：“这老头之前讲了一句很古怪的话，他说‘青阳鼎’中置右臂，‘朱明鼎’中置左臂，‘金素鼎’中置右腿，‘穷阴鼎’中置左腿，顺序不对……”
“顺序不对？炼丹顺序么？”
狄进微微皱眉，道家炼丹术真的是知识盲区，他确实不懂这些，但也问道：“你之前说过，是‘陷空’死而复活后，杀害了崔致庸，那分尸有何用意？”
崔琦咬牙道：“狄三元刚刚不是说了么，这等恶徒，理应不得全尸，杀他之人肯定是用这样的法子，让他下阴曹地府后，永世不得超生！”
“宗教仪式么？”
狄进陷入沉吟，燕三娘则比划了一下：“分尸这么麻烦，莫不是假死？那颗头，确定是崔致庸的？”
崔琦道：“当然！我们都仔细辨认过，也没有易容，绝对是他的！”
“嗯？”
狄进目光一亮，立刻反应过来：“可现场只有头颅，而缺了躯干，那验尸的仵作是如何判断，在鼎里的四肢，就一定是崔致庸的呢？”

第四百一十七章 核心动机！真相大白！
“分尸的四肢，不是崔致庸的？”
“那又有何用？”
燕三娘和崔琦愣住，纷纷提出自己的疑惑。
狄进没有即刻回答，直接道：“随我来！”
燕三娘跟在身后，崔琦踉跄着没能爬起，被荣哥儿搀扶起来，跟在后面，几人很快来到了不远处的小院里。
白玉堂就在这里养伤，这位也苏醒了，面色苍白，正盘坐在床上默默调息内劲。
展昭不在屋中，而是站在外面，环抱佩剑，闭目养神。
待得有人接近，他的眼睛方才睁开，见到是狄进一行，颔首示意。
狄进尚未开口，燕三娘已经轻咦一声：“这个人的心好静……”
展昭视线一转，看了看这个女童，眉头微皱，显然看出了怪异之处，只是并未开口评价。
狄进道：“江南案有了些新的情况，展少侠一起来吧！”
“好！”
展昭点了点头，跟着一起进了屋，就见白玉堂听到外面的动静，也从床上下来，坐在了桌边，硬挺着腰，除了脸色苍白些，倒是看不出重伤的模样。
“你是‘陷空’？你才是真正的展昭？”
看着两位俊逸的外貌上颇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少侠，崔琦这才反应过来，但仔细打量了一番白玉堂，又嘶声道：“不，你不可能是‘陷空’！‘陷空’岂会如此年轻？”
白玉堂冷冷一笑：“你们父子炼丹炼傻了，还真信死而复生？”
“我炼丹？我何时炼丹的？”
崔琦下意识地回了声，颤抖着道：“阁下是真正的‘陷空’，那个死在铜网阵里的，又是谁？”
白玉堂眼中露出悲伤之色：“那是我三哥！大意入了机关，不幸身亡，连尸体都……终究是四哥替他报了仇，手刃了崔贼！”
崔琦涩声道：“如此说来，崔……崔员外……是你四哥所杀？”
之前他虽然对崔致庸直呼其名，语气里也蕴含着愤恨，但归根结底，两人终究是父子，此时确定了杀死父亲的凶手，崔琦的眼眶还是红了。
“哼！”
白玉堂见状顿了顿，但想到那個伪善巨恶，终究恨急，厉声道：“崔致庸作恶多端，丧尽天良，死有余辜，我四哥正是替天行道！”
崔琦垂下头去，燕三娘则冷笑道：“替天行道？你们‘组织’里的人，有资格说这话么？”
“这孩子……咦？”
看着面前的女童，白玉堂皱了皱眉，有些拿不准，然后环视几人：“看来诸位都知道‘组织’的存在了，既然如此，我也不遮掩了！不错，‘陷空’确实是‘组织’的成员，然‘组织’里面并非全是恶徒，四位哥哥盗宝取物，从未伤人害命，所获的财物还用来接济穷人！”
燕三娘嗤之以鼻：“既如此，伱们行侠仗义便是，何必投靠‘组织’？”
白玉堂淡淡地道：“不是投靠，我从小就在‘组织’的据点长大，四个哥哥皆是如此，我们就是受前一辈‘陷空’培养出来的，但这不代表我等毫无是非观念，盗亦有道，丧良心的事情，我们从来不做！”
燕三娘目光闪了闪，根据她的判断，眼前这个人居然是真心实意地如此认为，并未扯谎，这就很不可思议了！
“金刚会”都没好人，“组织”还能有善类？
狄进则不准备深究这点，“组织”个体的好坏，现阶段没有讨论的价值，只要眼前这位愿意开口，就是重要的线索，直接问道：“你的四哥杀死崔致庸后，将其分尸了么？”
“没有！”
白玉堂摇了摇头：“四哥一刀斩下了崔贼的头，确定此獠已死，就离开了！”
燕三娘道：“确定死的是崔致庸？”
“当然！”
白玉堂斜了她一眼：“我们兄弟行走江湖，经验何等丰富，岂会杀错人？那绝对是崔致庸无疑！而后四哥听闻崔家大乱，还特意回去了一趟，确定了‘九足鼎’里首级，正是崔致庸的头颅，此人必死无疑！”
狄进道：“照此说来，你的四哥一刀杀死了崔致庸，直接离去，随后将崔致庸分尸，头颅和四肢分别放在五个鼎中，还将躯干带走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白玉堂冷冷地道：“这不奇怪，崔致庸两面三刀，表里不一，明面上是个积德行善的巨富义商，实则是个无恶不作的大奸之徒，恐怕家中也有不少人恨他，将其残尸分开，亦是一种惩罚！”
“家中之人为之么？”
狄进不置可否，又问道：“崔致庸也是‘组织’的成员，称号‘长春’，你事先清楚这点么？”
白玉堂面色微变：“你们连这个都知道了？不错，崔致庸是‘长春’，但他也是‘组织’的叛徒，一直对命令阳奉阴违，倒是向‘组织’套取了不少情报！我们‘陷空’盗取的好几件珍宝，上交后辗转出现在崔家，显然也是他向‘组织’讨要的！”
狄进道：“结果‘组织’向‘长春’索要‘人种子’，他却不愿意交出来，‘陷空’才出动，盗宝药鼎，实则也是最后的警告！而此人选择以铜网阵暗算了你的三哥，就是彻底决裂，所以后来的命令，变成了杀死‘长春’，并且夺回‘人种子’？”
白玉堂沉声道：“你前面都猜对了，唯有最后一点错了，夺回‘人种子’原本不是我们的任务，而是后来临时改变的，正因为如此，三哥才会失手……”
狄进问：“正因为他失手了，最终的过错，就变成你们的了？”
“‘组织’规矩森严，有专门惩处的手段！”
白玉堂想到了之前被“锦夜”暗算，眼中露出厉色，冷冷地道：“四哥至今还在受罚，我才会出手，在江南之地掀起风波，一路查到京师来！”
“好！”
狄进基本弄清楚了双方冲突的前因后果，却还补充了一个细节：“你之前说过，在炼丹上，崔琦比起崔致庸更加狂热，此言可有根据？”
“当然有！”
白玉堂冷冷地扫了眼崔琦：“三哥夜探崔家，回来后告诉我们，丹房内唯有崔致庸和护卫首领齐大能进，连嫡系子女都进不去，他很怀疑这位护卫首领的身份！而有一次贴近外面，还听到癫狂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再加上此人一口咬定是我死而复生回来了，我作此判断，难道有误么？”
“这样么……”
狄进眼角余光一扫，发现燕三娘面容肃然。
不仅这位人型测谎器，全程没有发出质疑，他通过神态举止，也认为白玉堂没有说谎。
或者说，站在白玉堂的视角，整起案件的过程就是如此发展的。
于是乎，狄进转向崔琦：“你有什么可说的？”
崔琦的身体同样虚弱，蒙汗药的副作用尚未完全过去，行刑的伤势也在，哪怕有着练武的底子，也吃不消了，一时间更是有些发懵：“我……我不会炼丹，入丹房也是被崔致庸传唤进去，每次只在外间守护，而且那烟气迷得我昏昏沉沉的，怎会癫狂大笑？”
白玉堂冷哼一声，摆明着不信，狄进则立刻问道：“那你明明没有见到‘陷空’的真面目，为什么认定‘陷空’自始至终只有一人？”
崔琦喃喃地道：“是……是崔致庸，他有好几回念叨着，告诉我世上有人能百病不沾，有人能起死回生！我起初也不信，但他信誓旦旦，说得多了，又听到了‘陷空’的遭遇，我就认为‘陷空’的名号下，只有一人！”
燕三娘看了看两人，皱起眉头。
显然，她判断不出真假了。
或者说，她认为两边讲的都是真话。
狄进心里有了数，再度问道：“崔致庸的身体上可有胎记？可有早年受过伤势留下的疤痕？”
崔琦有些怔仲：“他寒暑不侵，整日便是宽袍大袖，我如何看得出来？”
“寒暑不侵，宽袍大袖？”
狄进眉头一动：“说清楚些！崔致庸是巨富之身，平日里宴请待客，四季常服，不可能只有一套吧？”
“自然不是一套，但表面看上去，却似是一套！”
崔琦解释道：“他是真的寒暑不侵，下雪的寒冬，那宽袍大袖是薄薄的丝绸所制，到了炎炎夏日，却换成了厚厚的棉布，依他所言，这是修行的正果，许多人都敬之畏之，视作半仙一般……”
“冬燥夏凉，果然如此！”
狄进目光一亮，立刻问道：“你再仔细回忆了一下，他身上可曾出现过什么不好的症状？”
“有！还真有！”
崔琦凝神想了许久：“有一次他卷起袖子，我看到他的胳膊上，隐约有一颗颗红肿的斑点，看上去十分渗人……”
狄进道：“那现场留下的残肢，有这样的斑点么？”
“这……”
崔琦愣住：“我们当时都乱了，主要看的是头颅，都在辨认是不是员外，哪能顾得上观察胳膊和腿？”
在场众人都是才思敏捷之辈，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渐渐变了。
在此事上，白玉堂最是关切，急急地问道：“狄三元的意思，莫非死去的崔致庸是假的？”
狄进道：“但凡分尸案件，凶手的目的大致分为四类！”
“其一，通过肢解尸体，方便转移运送尸块；”
“其二，通过肢解尸体，模糊死者的身份，以头部缺失为多；”
“其三，通过肢解尸体，掩盖死亡原因，避免行凶时留在尸体上的某种痕迹暴露，指向凶手的身份。”
“最后，则是纯粹的情绪宣泄，要将仇人大卸八块，碎尸万段，才能一泄心头之愤！”
稍加总结后，狄进回到这起案件中：“江南巨富崔致庸离奇身亡之案里，随着我们对崔致庸身份的逐渐揭露，对于分尸的理由，也基本归结于最后一点上。”
“由于崔致庸多行不义，行凶者才会将之分尸，置于炼丹的五鼎内，躯干则不翼而飞，死无全尸，不得安葬，可谓报应！”
“但如果这样的思路错了呢？”
“分尸的目的，不是情绪宣泄的报复，而是模糊死者的身份，瞒天过海！”
白玉堂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不解地道：“可那头颅确实是崔致庸啊！他家人都在现场，我的四哥也折返回去，还有‘组织’的人，后来都亲自察验过，头颅不可能有假！”
一直聆听的展昭突然道：“死的确实是崔致庸，但‘长春’崔致庸，不止一个人？”
“不错！”
狄进点了点头：“‘长春’对崔琦强调，‘陷空’只有一人，这件事除了故弄玄虚之外，其实完全没有必要，但深思下去，或许是一种下意识的否定，他不希望因为‘陷空’称号下的多人轮换，联系到自己！”
白玉堂恍然大悟：“‘长春’的称号之下，也有多人？”
燕三娘啧啧称奇：“应该是这样的，崔致庸是崔致庸，‘长春’是‘长春’，他们行为一体，但实际上是两个人！”
崔琦终于明白了，呻吟道：“他们有两个人，平日里扮作了一个人？”
狄进点点头：“如果有着这样的隐秘，你觉得崔致庸对你纯粹是利用之心，毫无父子之情，那个好奇的崔家小娘子闯入丹房，险些被崔致庸打死，这一切都可以解释了！做出这些事情的是‘长春’，本来就不是你们的父亲崔致庸！”
崔琦脸色惨白：“可如果真有两人，怎会神态举止，一模一样？”
狄进看向白玉堂：“‘陷空’有五人，神态举止是如何模仿的？”
白玉堂道：“我从小跟着几位哥哥一起长大，当然能模仿他们的言行举止，字迹更是简单，原本的盗帖都是大哥所写，后来我连字迹都学会模仿了，就交由我来写！”
狄进道：“崔致庸和‘长春’亦是同理，他们如果朝夕相处，皆身穿宽袍大袖，一言一行如何不能相似？何况正如你之前所言，崔致庸在家中喜炼丹，收集珍物，这些行为往往是避着家人的吧？”
崔琦涩声道：“不错！他确实常常独自来往，丹房与内宅分开，从不允许仆婢进出，连嫡出的子女都不行，担心沾染了尘俗之气……”
狄进问道：“吃食用度呢？”
崔琦道：“崔宅本就奢侈，这些都是不缺的……”
狄进又问：“崔致庸可有年龄相近的兄弟？”
崔琦茫然：“我……我不知道！”
狄进目光一动，换了个问法：“崔致庸的父母长辈可安在？”
“都不在了！”崔琦摇了摇头：“崔宅里还真没有长辈，家中以崔致庸最为年长……”
狄进道：“如此说来，即便崔致庸当年有一位孪生的兄弟，你们作为小辈的，也根本不清楚？”
“可是……可是……”
崔琦面露悲戚，结结巴巴地道：“既然我的亲生父亲还在……为何任由别人这般对待我们……毫不制止？”
“你别以为崔致庸是好人……”
白玉堂森然道：“如果真的是两个人共用一个称号，一种身份，竟然连‘组织’都瞒了过去，‘长春’藏得这么深，肯定是主导者，崔致庸则是助纣为虐的听命者，所以最后死的也是崔致庸！”
狄进道：“就目前的线索而言，还不能作此推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两人无论是先天容貌相似，还是‘长春’通过后天易容，故意接近崔致庸，在长相上都没有区别，唯独产生差异的，反倒是身体上的特征！”
“此人表露在外的寒暑不侵，不是修行有成，而是长久服用冬燥夏凉的丹药，所以冬天时只需穿薄薄的丝绸衣物，到了夏日反倒要裹上厚厚的棉衣！”
“如此违逆四季规律的行径，在某些人眼中是得道的体现，但冷暖自知，久服丹药，积累毒素，此人的身体上必有迹象，那些红肿的斑点，正是表现！”
“而‘长春’显然意识到，多年来的接触，有心人可能会察觉到这点，所以他在崔致庸死后，进行分尸，又将分开的残肢置于五鼎之内。”
“如此一来，任何查看现场的人，肯定会将关注点第一时间集中到头颅上，最终证明崔致庸已死，从而忽略了身体上的破绽！”
“这起案件，想要隐瞒身份，关键的不是头颅，反倒是身躯！”
说到这里，众人彻底明白了，对视之间，心头齐齐升起了一股寒意。
狄进则作出总结：“从‘长春’营造两人共用一个身份，他就想到了最后的结局，而炼成了所谓的‘人种子’，又不愿意交给‘组织’，反倒将之视若珍宝地藏起来，也预见到了后续的发展！”
“‘组织’绝不会任由成员私吞‘人种子’，就算‘陷空’失败了，肯定会派其他人员追回，可崔致庸被‘陷空’所杀，最后‘人种子’却没找到，这个矛盾点就从‘组织’对‘长春’无止尽的追杀，变成了‘陷空’要完成当年没有完成的任务！”
“这才是先杀‘陷空’，后被‘陷空’反杀，五鼎分尸惨死的核心动机！”
“世人眼中的江南巨富崔致庸已死，然而‘组织’的成员‘长春’，依旧带着无数灾民的苦难孕育出来的‘人种子’，隐姓埋名，藏身于某处，做着他寒暑不侵，百病不生的大梦！”

第四百一十八章 亲眼见证三元神探抽丝剥茧的能耐
“我与你们一同，去将‘长春’找出来！”
当目前最符合案情细节的真相被推理出来，崔琦整个人都瘫了，白玉堂则双拳握紧，断然道：“这么多人不能白死，此人如果还活着，一定得把他找出来！”
狄进不问他伤势如何，问了也是强撑，直接道：“‘组织’的人手六年没找到‘长春’，你准备如何寻找？”
白玉堂梗着的脖子微微一僵，鼓了鼓嘴，干脆道：“跟着你找！”
“多谢信任！”
狄进目光一动，倒是没想到这位能这么说，却还是微微摇头：“不过一个如此心机深重之人，藏了六年之久，我目前也没有将‘长春’直接找出来的把握，最关键的问题是，‘长春’和‘人种子’现在还在京师么？”
别说白玉堂滞住，所有人都皱起眉头。
原来所有人都以为，是“长春”崔致庸不甘，提前将“人种子”通过隐秘的渠道转移到了京师，那么在这种百万人口的雄城里，寻找一件难以描述的东西，难度已经很大。
可现在，“长春”没死，由他带着“人种子”，活动范围就太大了，根本毋须一直躲藏在一处，随时可能转移，寻找的难度何止高了十倍？
“展少侠，劳烦你看守好他！”
狄进劝住白玉堂，又特意用了看守一词，才让这位安分下来，带着燕三娘走出屋子。
出了后院，燕三娘开口道：“‘长春’热衷于炼丹的习惯不会改，难道不能由此追查京师权贵么？”
狄进轻叹：“你可知地方州县，民间大户，有多少崇道者？”
拜真宗的天书降神所赐，十年前正是道教活动的鼎盛时期，六年前虽然真宗已经驾崩，所谓的“天书”也被刘娥巧妙地作为陪葬品，强行结束了这场信仰的狂欢，但朝廷停下了，民间却还有惯性，信仰道教者不知凡几。
燕三娘想了想，眉头紧锁：“是啊！‘长春’只要稍稍谨慎些，还真的不需要一定要待在京师，地方大族依旧有崇道者，完全可以躲在偏僻之处，继续炼制他的‘大丹’！那就没得找喽，他甚至不用待在宋地，可以去辽国啊！”
“嗯？”
狄进闻言倒是想起了一事：“你知道么？宝神奴的师父，也是‘组织’的一员，称号‘长青’，当年同样是叛逃者，一路出了宋地，直接去往北方的辽国……”
燕三娘奇道：“还真有逃去辽国的？竟然是师祖？”
虽然她对宝神奴恨之入骨，但按照传承算，那位“长青”确实是她的师祖。
狄进微微点头：“‘长青’‘长春’，单就称号颇为相似，同样走上了叛逃之路，不过间隔得很长，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这位后来的‘长春’，在得知了‘组织’之前有一位同样精通医毒药理的成员成功叛逃，不知所踪，才有此勇气！”
燕三娘嗤笑道：“‘长青’逃掉了？那‘组织’也不过如此……”
狄进摇头：“实际上，‘长青’并没有逃掉，根据宝神奴之言，他这位师父最终还是死在了‘组织’的余毒之下，而后宝神奴的残废与疯癫，其实也与‘组织’的另一个成员‘金玉’有关，所以这一脉根本没能逃离……”
燕三娘想到自己的畸形，顿时不吱声了，眼中露出戾气来。
从根本而言，她们这些人都是“组织”的受害者，只是直接与间接的区别。
狄进继续道：“但对于‘长青’的真正处境，‘长春’是肯定不知道的，他从过来者身上获得了对抗‘组织’的勇气，并且采用了一個更巧妙的金蝉脱壳之法，觉得籍此完全逃脱了‘组织’的掌控……”
燕三娘目光闪了闪：“伱的意思，‘长春’也没有逃脱？”
“逃是逃了，但对于此类精通药理，偏执狂热之辈，‘组织’真的就不作丝毫防备么？”
狄进实际上不仅想到了宝神奴的师父“长青”，还有那位可能与姐姐有关联的“都君”。
那一位不仅时间更接近，而且手段更狠，干脆血洗“组织”的据点。
试想“组织”接连让称号成员叛逃，却不做丝毫应对，是不是显得太无能了？
总不能这个从全是各国的卧底，变为全部叛逃出走各国吧……
燕三娘不知他心中的吐槽，倒也理解了思路，琢磨着道：“可就算‘组织’想要防备此人背叛，又能怎么做呢？‘长春’本身就擅长药理，下毒不成吧？”
狄进并不这么认为，后世的医术都有许多疑难杂症，更别提古代：“医者不自医，许多毒药是难解的，‘长青’也精通医毒药理，最后却死于慢性毒药之下，只不过相比起普通人，多熬了一些年头罢了！”
燕三娘奇道：“你能肯定‘长春’也是如此？”
“当然不能！相比起‘长春’的金蝉脱壳，由杀人现场、分尸疑点、参与者的种种线索证明，此人被‘组织’下了慢性剧毒，就是纯粹的猜测了！”
狄进道：“但事已至此，想要捉拿这么一位已经脱离六年之久，为人心机深沉，不择手段的人物，就必须猜测他有弱点！若是没有弱点，那就是无懈可击，也毋须花费精力了……”
“找不出弱点，就无法击败……”燕三娘眼珠转了转：“比如阁下？”
狄进眉头扬起：“你认为我毫无弱点？”
“至少我找不到！”
燕三娘呵了一声：“我以前认为，世上最可怕的人就是宝神奴，但现在看来，那老狗老了，又是个疯的，若是年轻时，练武没练疯，或许还能够跟你比一比！不，若论在辽国的前程，他依旧比不上你这位高中三元的大官……”
狄进有了兴趣：“宝神奴跟你们说过，他当年在辽庭的事情？”
燕三娘撇了撇嘴：“当然，那是老狗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辉煌，自会反复提及！据他所言，哪怕只是侍从，萧太后对他也寄予厚望，许以前程……呵！结果如何，还不是来宋当个谍探头目？”
狄进不会一味贬低对手：“以宝神奴的天赋才智，若是出身在国朝，能科举入仕，自有大好前程，只可惜他生在了辽国，不是契丹贵族，又心比天高，才落得这般下场！”
顿了顿，他转回案件的话题：“宝神奴的弱点，是年迈、残疾和癫症，现在的‘长春’也有两个弱点，年迈、久服丹药的病痛，至于是否早已被‘组织’暗中下了毒素，完全无法确定，但想要将他找出来，就目前来看，也只有预设‘组织’准备了后手！”
“好！”
燕三娘明白该做什么了：“既如此，就用‘金刚会’的门路，查一查有没有这样的人！”
狄进道：“‘金刚会’在京师还剩下人手么？”
燕三娘淡淡地道：“一个盘踞了二十年的谍探势力，影响力岂会在一朝之间烟消云散？我让阁下见识一番？”
“请便！”
狄进点了点头，毫不迟疑地道。
燕三娘也不奇怪，对于这位的心胸，她已经见识到了，此时不说废话，身体一窜，就到了墙边，手脚并用，灵活地攀爬了出去，轻盈地跃出墙头。
狄进则来到练武场，开始了今天的锻炼。
哪怕是再紧锣密鼓的朝堂之争和案件之谜，都无法阻止他每日不间断的锻炼。
如今“组织”逐渐浮出水面，更证明了这一点的重要性。
毕竟相比起“金刚会”主要以收集情报为主，里面擅长武力的，也就是宝神奴、卢管事等寥寥几位，“组织”则以研究人体为目的，能有称号的，多有不俗的武艺。
而从“都君”的经历来看，能打还是很有用的。
当然，狄进不会自己冲锋陷阵，要的是面对顶尖强者的自保之力，再以朝堂路线辅以江湖手段，堂堂正正地围剿。
练武、用膳、看书、读信、写信、指点学业，按部就班地完成今日的事情后，夜已深了。
虽然精力依旧充沛，但狄进不准备继续等待，直接回房睡下。
待得第二日，放衙归来，燕三娘还未出现，狄进也不着急，依旧完成自己的事情。
他并没有将抓捕“长春”的希望，完全寄托在这个“金刚会”的二代继承人“无漏”身上，而且对方已经逃了六年，本就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如果燕三娘那边毫无收获，再用他的办法便是。
而这回尚未到入睡之时，燕三娘主动回来了。
翻墙出去，从正门进来。
倒不是突然懂礼貌了，仅仅是因为带着一个局促不安的中年汉子来。
到了待客的正厅，那人见到狄进，仔细辨认了一下，眼中愈发惊惧，却又挤出笑容，腰往下一折：“小的秦五，拜见狄三元！”
狄进道：“阁下是？”
中年汉子还未答话，燕三娘就冷笑着介绍：“南漕十六路，这位秦五可是油水最丰厚的一路会首，表面上已是作威作福，连寻常官员都不放在眼里，背地里恐怕更是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没有！没有！”
秦五冷汗唰的流下来了：“俺对官人都是敬着的，更从来没有做那些事，还望狄三元明察啊！”
狄进知道，这位南漕一路的会首，平日里绝对是威风凛凛的角色，现在如此姿态，毫无疑问是先被“金刚会”拿住了把柄，此时又慑于自己的官威，才会伏低做小。
既然有燕三娘做黑脸，他也不妨扮一回红脸，毋须逼迫过甚，语气平和地道：“秦会首不必如此，此番请你前来，是为了询问一件事情！”
“那是俺的荣幸！”
秦五稍稍放松了些，赶忙道：“狄三元想要知道什么，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天南地北，各地州县的事情，漕帮还是多少了解一些的！”
这话不是夸大，对于京师汴梁，情报最流通的地方，一是青楼酒肆之间，美人佳酿，最能让人口无遮拦，什么事情都往外吹嘘显摆，“天耳”传人周颖娘和董双双，就负责这一条线。
另一处就是码头了，来自四方的船客商贾都在此地聚集，天下各地的实时消息也在这里汇聚。
狄进问道：“六年前，你就是漕运的一路会首么？”
秦五原本联想到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贪腐大案，还以为把自己带过来，是与此案有关，别看漕帮平日里威风，一旦牵扯到这等大案，他们这群头目转眼间就会被抓入大牢，此时一听是几年前的旧事，倒是真的长松一口气：“是！是！小民那时刚任会首不久！”
狄进其实是明知故问，如果不是，燕三娘根本不会带这个人过来，而进一步降低对方戒备心理后，他进入正题：“六年前江南巨富崔致庸之死，你可还记得？”
秦五道：“记得啊！崔员外可是巨富，出手阔绰，每年有不少生意照顾小的们呢！”
狄进道：“崔致庸遇害后，可有人找到漕帮，要你们找寻某件物品？”
秦五稍作迟疑，迎着这位的凝视，还是承认了：“有！但俺不知他们是谁，只知是严提刑介绍来的……”
严提刑显然是当时的江南路提点刑狱公事，也是包拯收集的罪证中贪腐问题极重的一位路级官员，狄进却没有就此深究：“你们寻到了么？”
“没有！”
秦五摇了摇头：“当时不仅是俺这一路，其他各路也都在搜寻，那段时间商贾的货物都被暗中翻了个遍，有些不能打开的受了潮，还让我们赔了不少钱财……”
狄进眉头一动：“这些损失补给你们了么？”
秦五无奈地道：“严提刑的人，俺们哪敢讨要啊，吃个哑巴亏呗！后来为了这事，南漕十六路还又争了起来，不少人都怀疑是不是……嘿！”
这未尽之言的意思很明确，他们怀疑是不是官府故意挑拨离间，让江湖子内讧，但显然这一次并非如此，而是那位提刑官受了“组织”之托，寻找被崔致庸转移走的“人种子”。
狄进却敏锐地把握住了关键：“也即是说，由此引发的纷争是漕帮最混乱的时期，对么？”
秦五怔了怔，缓缓点头：“是！是的！”
狄进道：“那时的过往船只来客，你还有多少印象？”
“那是兄弟们讨生活的买卖，俺自要在码头守着！”秦五也看出来了，这位的目的似乎和当年那群人是一致的，倒也干脆：“狄三元尽管问，小的一定努力回想！”
狄进道：“那你仔细回忆回忆，这段特殊的时期，有没有一位老者带着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孩童，从京师码头下船的？”
燕三娘一直旁观，仔细聆听秦五的声音，判断说话的真伪，但此言一出，不禁讶异地扬起眉头。
老者无疑是“长春”，但带着两个以上的孩童？
难道“人种子”是……
“老者带着多名孩童？”
秦五也愣了愣，长途跋涉多为青壮，这样的老幼组合可不多，仔细回想了一下，突然道：“俺没见过，但那段时期……俺的兄弟王九倒是提过，他见到一个老儒生，带着三个不哭不闹的小秀才，来考神童举呢！”
“教书的老秀才，带着孩童来京考神童举？”
狄进眉头一扬：“你这兄弟还在京师么？”
秦五点点头：“在！”
“将他带过来！”
很快，漕帮的另一位成员王九被带来了堂中，相比起秦五的紧张，他在得知了面前之人是三元神探，神情顿时有些兴奋，在问到了老书生和小秀才时，只是想了想，就连连点头：“记得！记得哩！”
狄进问：“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你为何还能这么快地想起来？”
王九咧嘴道：“回狄三元的话，不是俺扯谎，实在是那老儒生就是个学问的模样，那三个孩子挤在船舱里，更是不哭不闹的，瞧着就是能考的，哪里像俺家的泥猴子，使了束脩入学馆，连一个字都学不进去！唉！”
狄进道：“那三个孩童多大？”
王九道：“瞧着都挺小，不满十岁吧？”
狄进接着道：“即便考上了神童举，绝大多数也不能得官身，依旧要发回原籍，来日再考科举，后来你们在码头上，见到这位老儒生和他的三个学子折返回乡么？”
王九挠了挠头：“这……这倒是没见过，莫不是走其他路了？”
“水路最是方便，来时既用的水路，回去时改走其他路的可能性不大……”
狄进眼睛微微一眯：“三个‘人种子’么？”
他之前的猜测，“人种子”是这个时代的医者，对于种痘术的一种前沿性的探索，并且确实成功免疫了天花。
但问题是，他们显然处于一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一知半解中，将这种免疫之法想象得太厉害，觉得借由这样的方式抵抗了天花病毒，就能百病不生，甚至奔着长生不老去了……
也恰恰是这种误解，让狄进难以用后世的经验代入古代人的思维，去判断“人种子”到底是死物，还是活人。
如今从漕帮的口中，终于有了进一步的确定，“人种子”极可能是活人，恐怕是“长春”精挑细选的三个免疫天花的孩童，准备从这些孩子身上，找到炼出葛洪所描述的那种长生大丹的方法。
“六年前十岁不到，如今正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郎么？这同样不好寻找……”
“去将崔致庸的画像拿来！”
早在之前，狄进就让机宜司的人手，以写实的法子画了崔致庸的画像，此时吩咐一声，林小乙从书房里将画像取出，展现在面前：“你仔细看看，那个老儒生可与此人相似？”
王九瞪大眼睛，盯着看了半晌：“瞧着……有点像……又不太像……”
狄进没有强求，终究是那么久了，陌生人的相貌是最可能混淆的，除非有着过目不忘的天赋，否则不确定是很正常的：“好！两位请回吧！此番多谢了！”
“不敢！不敢！”
秦五如释重负，王九则觉得沾染了文曲星的贵气，回去说不定就能让自家儿子开窍，兴冲冲地去了。
待得两人离开，燕三娘这才开口：“那三个孩童，就是‘人种子’？”
狄进点头：“就目前而言，我是作此猜测的。”
“那好啊！”
换成别人的猜测如此离谱，燕三娘只会嗤之以鼻，但面前这位神探，她还真的觉得可信：“现在既然知道了‘长春’的相貌，又带着三个孩童，以画像通缉，是有机会将其找出来的啊！”
狄进轻叹：“首先，六年前是三个孩童，现在……则不一定了！”
“其次，‘长春’的相貌依旧不确定，如果此人是崔致庸的孪生兄弟，那就是没有经过易容，两人的容貌天然相似，这副画像还有些价值；”
“如果此人并非崔致庸的孪生兄弟，那两人的容貌应该有一定的接近，再通过高明的易容手段，让外人真假难辨，这等数十年如一日的伪装是极为可怕的，他有此毅力，如今脱离‘组织’的掌控后，不可能不改头换面！”
燕三娘皱眉：“照这么说来，我们还是无从寻找‘长春’的下落，毕竟六年前他带着三个‘人种子’来了京师，后来就不知所踪了，天下之大，他们可能去任何地方！”
“如果‘长春’完好无损，自然不会在京师久留，那我们慢了六年，也确实寻不到他了……”
狄进沉声道：“所以还是要采取原有的思路，先假设‘组织’由于‘长青’背叛的前车之鉴，在‘长春’这等炼丹人员身上提前下了暗手，而‘长春’固然在五鼎分尸案件里面骗过了‘组织’，让外人觉得崔致庸已死，但他身中的毒素却开始发作，限制了他的活动……”
“明白了！”
燕三娘眼睛一亮，反应极快：“中毒了必定要定时抓药，从京师内外的药铺查起！”
“不错！”
狄进微微点头：“查京师的药铺人员，询问这几年间，有没有三个少年轮流为其长辈抓药的，而起初的三人，后来可能变为两人，最后只变成一人……不见得完全符合这种特征，但只要相似，就有着重大的嫌疑！”
“厉害！”
燕三娘亲眼见证从一筹莫展，到抽丝剥茧，最终拨云见日的过程，不禁心悦诚服：“怪不得‘金刚会’藏得那么深，都能被你顺藤摸瓜，一个接一个被抓出来，这回见识到了！那就派人吧，让机宜司和长风镖局散出人手，只要‘长春’还停留在京师，他应该就离我们不远了！”
“先缓一缓！我不仅要抓捕‘长春’，为江南那些枉死之人讨回公道，更要从这位老资历的‘组织’成员口中，真正地了解这个神秘的势力！”
狄进站起身来：“‘陷空’在我这里养伤，‘组织’的目光势必关注过来，我们如今派出人手，随时可能会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为了防止对方夺人，找到‘长春’和‘人种子’的那一刻，可能就是与之正面冲突的第一战！”
燕三娘眼中露出刻骨的仇恨：“这不是正好么？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将那个与宝神奴分享的‘组织’成员揪出来！”
“你如果真想要为自己昔日所受的折磨讨回公道，那现在就更要沉住气，耐下心等！等到白玉堂初步养好伤，有了自保之力，等到展昭腾出手来，能够全力应战，等到各方援手齐聚……”
狄进来到窗边，负手而立，看向京师的夜色：“到那个时候，让‘组织’深刻地明白一个道理，京师绝不是他们放肆的地方，哪怕在阴暗之中，我也不允许！”

第四百一十九章 追寻长生法的人
“咕嘟咕嘟！”
白玉堂喝下药，盘膝坐下，闭目运气周天，许久后吁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胸腹处残留的些许疼痛感，终于彻底消退。
当然，这不代表他的伤势痊愈了，所幸年轻力壮，血气方刚，再加上内家修为有成，还是能够动手的。
想到这里，白玉堂活动了一下胳膊，清了清喉咙：“咳咳！”
外面安安静静。
白玉堂无奈，唯有加重声音：“咳咳咳！”
片刻后，展昭这才出现在屋内。
“好精湛的修为，走路的声音连我都几乎听不见！”
白玉堂心头郑重，斗志也昂扬起来：“我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咱俩比一比？”
展昭看了看他，微微摇头：“你没好！”
白玉堂其实话一说出口，就有些后悔，此时的他跟展昭交手，恐怕真要三十招不过就被拿下，但对方既然这么说，他愣是梗起脖子：“我好了！”
“你没好！”
“我好了！”
两个来回后，展昭不再与他作无谓的争辩，也没有选择离开，而是直接开口道：“你准备脱离‘组织’了？”
白玉堂面色立变，咬了咬牙：“不准备！”
展昭认真地道：“你并非那些恶徒，为何不离开‘组织’呢？”
白玉堂沉声道：“我说过了，‘组织’并非全是十恶不赦之人！”
“但大多数都是恶徒，我在天长县见过的那几位‘人使’，也是凶残之辈！”展昭道：“听命于这样的势力，你之前说的话，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白玉堂眉头一挑：“哦？我倒想听听阁下的高见！”
展昭道：“你认为‘陷空’所为盗亦有道，从未伤人害命，获得的财物还用来接济穷人，故而不是为恶！但伱们也难以否认，‘陷空’所得盗取的古物，是被‘组织’交到了‘长春’手中，这个恶贼在江南之地不知谋害了多少人，你们这就不是助纣为虐么？”
白玉堂显然考虑过这个问题，坚决地摇头：“‘长春’是叛徒，‘组织’并没有指使他做这些事，依你之意，所有卖出兵器的，都是恶人喽？”
展昭看了看他，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
白玉堂本来准备好的辩驳之词刚刚开了個头，就戛然而止，犹如一拳头打在空气上，顿时烦躁起来：“别走，把话说清楚！”
展昭摇了摇头：“说不清楚，你想清楚！”
说罢，脚下不停，走了出去。
白玉堂沉着脸，胸膛起伏，缓缓握紧了拳头，眼神中闪烁起来。
展昭来到屋外，依旧心平气和，但目光陡然往外看了一眼，微微凝眉。
隐约之间，他感到有人窥视。
那感觉稍纵即逝，好似是错觉，不过值此时期，展昭不敢视作错觉，姿势改变，由怀抱佩剑转为手握剑身。
但更容易出鞘的动作，却没有让他的身体变得僵硬，依旧是默默调整内息，处于一种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状态。
“小小年纪，能将静功练到如此地步，这等天赋不可多得，‘组织’终究无法网罗天下英才啊！”
展昭的感知没错，一道幽影悄无声息地离去，正是之前重伤白玉堂的“锦夜”。
他打伤白玉堂，确实有恨对方口无遮拦，挟了私怨的因素，但最主要的，还是基于判断，认为不能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继续回到三元神探狄进身边，避免暴露“组织”的进一步情况，甚至让对方获得“人种子”的关键线索。
没想到弄巧成拙，白玉堂被展昭所救，如今在狄家养伤，这段时日又一直有展昭看守，他几度窥探，发现连灭口的机会都没有。
如此一来，假戏真做，原本不是叛徒的也会有背叛之心了，“锦夜”不得不视白玉堂有重大的叛逃嫌疑，而与之深度接触的狄进、展昭等人，对于“组织”的威胁也大幅度提升。
所以“锦夜”盯梢的同时，还在等待。
眼见今日同样没有趁虚而入的机会，他也不虚耗时日，抽身离去，很快换了一身寻常江湖人的黑衣劲装，戴着一顶斗笠，在京师街头行走。
“打起来了！夏蛮子发兵打过来了！”
“直娘贼，俺家中可没山盐了啊！”
“唉！早买不到了，只剩下那苦渣渣的海盐！”
换做平日里，“锦夜”不会关心京师街头的消息，他的眼中，只有自己在“组织”里清除叛徒的事业和责任，但今日街头议论纷纷的声音，让他都忍不住竖起耳朵。
西北边境，宋夏正式开战了！
最先有所反应的，果然是盐价。
实际上，早在范雍、夏竦、刘平三位主官前往陕西之际，与西夏交易的榷场就被关闭了，西夏赖以为经济支柱的青白盐贩卖一下子断绝，同样宋境这边的商贾，也没了正常的进盐渠道。
最有远见的夏竦早在一年前就开始囤盐，消息灵通的国朝商贾则在国朝派遣宰执计相等人经略西北，知道战事将至，才开始囤盐，而等到普通人听到消息，发现市面上能够买到的，已经没有夏州的青白盐了，连带着口感差的海盐价格都飞速上涨。
直到这一刻，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战争才是真正开始了。
而即便是消息最为灵通的京师人，关心的也不是夏人此番聚集了多少兵力，统帅是谁，进攻哪里，初期胜败如何，他们更在乎的是京师里的物价，是否会随着西北战事起而飙升。
“锦夜”显然不关心这些民间风波，更希望听到宋军在前线惨败的战报。
对于他这类肆无忌惮之人，官府的统治力度越弱越好，甚至世间大乱，重回五代十国，才是他如鱼得水的时候！
可惜前线战况还未传至，或者说就算传过来，除非一方一触即溃，不然怎么样也要数月交锋，没能听到好消息的“锦夜”继续往前走。
悄无声息之间，一道同样身穿黑衣，戴着斗笠的身影汇聚过来。
相比起“锦夜”从背面看上去，颇为高瘦的身材，此人身材矮壮，一开口嗓子也很粗，瓮声瓮气的：“大哥，‘世尊’的人手到京师了！”
“锦夜”脚步不停，只是微微点了点下巴，开口道：“坐马车！”
接下来他们要出城，步行显然太远，他们两位的装扮，如果骑马又未免太过醒目，在这个前线大战起的关头，指不定会被过往的官兵盯上，该低调还是得低调些。
“大哥，这边来！”
于是乎，两人并肩走入一条巷子，就见里面停着一辆马车。
“驾！”
“锦夜”坐进车厢，矮壮汉子则熟练地坐上了车夫的位置，一挥马鞭，呵斥一声，朝着外城驶去。
出了城门，又策马两个多时辰，直到外城的边缘，矮壮汉子目光一转，落在一根树杈上，发现了一条不起眼的带子，这才低声道：“大哥，到了！”
“锦夜”走下马车，两人动作统一地压了压斗笠，朝着院子里走去。
走正门是不乐意的，风格必须保持住，悄无声息间，两人就出现在后院，视线转向不远处的练武场，那里正有一群大汉在打熬气力。
个个不穿上衣，赤裸着的肌肉块块垒起，宛若磐石般不可动摇，手臂上的血管贲张，又似小蛇盘绕般冲击力十足。
而反应最为敏锐的，是一个身上满是疤痕的凶恶僧人，挥舞着一根沉重的浑铁禅杖，明明是虎虎生风的威势，在他手中却又有种举重若轻的轻灵飘逸。
“哦？好武艺！”
“锦夜”掩于斗笠下的眼睛都不自觉地一亮，露出饶有兴致之色，矮壮汉子更是捏了捏双拳，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谁？”
那个恶僧也是最先发现有外人出现，禅杖猛地一顿，指了过来，其他汉子这才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锦夜”带着矮壮小弟走了出来，冷冷地道：“宝光僧，方元觉？”
恶僧冷冷地回道：“是洒家！汝是何人？”
“锦夜”不答，再度看了一遍场中的汉子，声音透出不满：“此事十万火急，‘世尊’就派了这么些人手来？”
恶僧闻言勃然变色，手中的禅杖往下一落，竟是咚的一声，地面都好似晃了晃：“凡夫俗子，不敬尊神，悔！悔！悔！”
身后众人异口同声地道：“悔！悔！悔！”
“果然是一群盲信弥勒的愚众！”
“锦夜”心中颇为看不起这些人，但也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丢了过去：“看清楚了，这是信物，贵教教尊是否下令，让尔等听从我的安排？”
恶僧接过令牌，仔细分辨后，小心地收了起来，语气缓和：“若为了教中大业，吾等自愿听从！”
“锦夜”冷笑道：“与宋廷正面冲突，你们敢么？”
恶僧哈哈一笑：“吾等正要掀翻这污浊之世，让尊者的光辉洒播世间，你问吾等敢不敢？”
“锦夜”进一步将范围具体化：“杀死机宜司的官兵，你们敢么？”
恶僧闻言微怔：“机宜司？那是什么？”
“锦夜”暗暗摇头：“你只当是皇城司那些，专门抓捕谍探，镇压尔等教派的地方！”
恶僧咧嘴，愈发现出狰狞之色：“原来是这样，那不是正要分个生死？”
“锦夜”最终道：“刺杀朝廷官员呢？地位尊崇的大官，你们敢么？”
恶僧也不愚蠢，冷声道：“你不必这般问下去了，你便是说刺杀狗皇帝，我等也是敢做的，但你有那个法子让我们能得手么？”
“倒是悍不畏死之士，可用！这就是我要做的，你们等待消息便是！”
“锦夜”基本满意于这群从弥勒教调来的人手，数目虽然少，却都是悍勇之辈，并且在“世尊”的教导下比起寻常江湖人更加无法无天。
这群人用好了，足以把“人种子”抢夺过来，甚至若有机会，还能给予那个多管闲事的宋廷官员一个血的教训！
三元神探？
他很不喜欢这个称呼！
不过有鉴于展昭不好对付，白玉堂又有反叛的可能，“锦夜”回到马车后，开口报出一个地名：“去那里！”
矮壮汉子一直默不作声地跟随，直到发现了“锦夜”的要求，斗笠下的方脸才变了色：“大哥，这个地方……你莫不是要去寻‘祸瘟’？”
“锦夜”淡淡地道：“怎的，你怕？”
矮壮汉子干笑一声：“倒不是怕，只是‘祸瘟’……‘祸瘟’在‘组织’里面，可都是没几个人愿意跟他往来的，那老家伙太邪气了，下毒防不胜防吧！”
“锦夜”却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冷冷地道：“别人不敢，我敢，驾车吧！”
“是！”
矮壮汉子无奈之下，只能应了一声，举起了马鞭。
弥勒教徒所暂居的屋舍，已经是京师外城的边缘，“锦夜”此时所要去的地方，还要更加偏远。
随着马车不断深入，周遭居然变得冷清起来，就连空气里似乎都萦绕着一股不祥之气，驾车的矮壮汉子硬着头皮，不断挥动着鞭子。
“唏律律……”
终于，当马车停下，前方出现了宅院的一角，“锦夜”走下马车，这次倒没有直接翻墙进去，而是来到门前，敲了敲。
“咚——咚——咚——”
“吱呀！”
在三声沉闷的声音后，原本紧闭的大门居然自动开启，一股冷风飘了出来。
矮壮汉子缩了缩脖子，但又下意识地护在了“锦夜”的面前，戒备地看向里面。
“小把戏！”
“锦夜”冷哼一声，举步往里面走去，矮壮汉子赶忙跟上：“大哥，等等我！”
两人并肩而入，一路由正门穿过前院，抵达正堂。
路上没有遇见一个活人，地面却十分整洁，也无杂草丛生，愈发有股渗人之感。
“锦夜”看着正堂里寻常人家的陈设，再看着桌案上三个茶杯，眼神阴了阴：“哼！”
矮壮汉子本就是凶恶之辈，又有旁边这个从未被打倒的心灵支柱撑着，胆气也壮了起来：“大哥，‘祸瘟’这般装神弄鬼，是为了什么？”
“锦夜”淡淡地道：“半人不鬼的老家伙，谈何装神弄鬼？”
“呵！‘组织’里面敢这么说老夫的，不出三人，‘锦夜’，你这个小子的脾气，倒是一点都没变啊！”
话音落下，一道阴恻恻的老者声音陡然回荡在堂内，同时书架缓缓倾斜，露出了后面的暗道口：“进来吧！”
矮壮汉子下意识地压了压斗笠，仿佛那斗笠能带给自己安全与保护，“锦夜”则挺着腰杆，大踏步地往密道里面走去。
不多时，两人到了一间石室中，就见墙壁之上，悬挂着一幅幅画卷，上面画着的都是人体的模样，画卷下方各自立着一个个矮小的木人，上面用银针密密麻麻地扎着穴位。
“锦夜”都不禁侧目，多看了几眼，而伴随着极轻的脚步声，一个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婢女迎了出来，微微躬了躬身，摆出引路的姿态。
再经过了两个同样堆满了画卷、木人和书籍的石室后，坐在轮椅上的老者终于出现在视线之中，不见他作何动作，轮椅就缓缓转了过来，露出一张干瘪枯瘦的面容。
“锦夜”迎着对方的视线，脚下都不禁慢了下来，最终在数步外停下，倒也抱了抱拳：“见过孙老！”
老者道：“离那么远，怕老夫下毒啊？怕也没用喽，你们走入我家中的第一步起，就已经中毒了！”
矮壮汉子一惊，“锦夜”却无动于衷：“孙老是‘组织’里的元老了，即便下毒，也不会真正内讧，我并不担心！”
老者微微咧嘴：“你这小子倒是挺会恭维，元老？有老夫这种无人听命，连个‘肉傀’都没法收集的元老么？”
“锦夜”语气毫无波动：“那是因为孙老失败了，阁下的长生法被证实是错误的，还不愿意悔改，‘组织’当然不会无止尽地支持一个犯了错，却又不愿回头的人！”
“是啊！老夫的法子引来了灾祸和瘟疫，故而还得了一个新的称号，‘祸瘟’！好生羞辱！”
老者缓缓地说着，语气竟很平静，完全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那你小子又是为何来寻老夫？‘屠苏’死后，就由你处决‘组织’里面的叛徒了吧，难不成你将老夫视作叛徒？”
“当然不是！”
“锦夜”冷冷地道：“孙老可还记得‘长春’，他的‘人种坑’‘人种子’之法，就是取自你的想法加以修正？”
老者的情绪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却是深深的不屑：“他的‘人种法’是错的，那个老夫早就试过，只能防备痘疮而已，根本无法百病不侵，长生久视，偏偏你们都不信，不信老夫的‘神通法’，反倒将老夫弃如敝履的‘人种法’当个宝，真是可笑！”
“锦夜”语气不变：“我不知你们谁对谁错，现在‘组织’要找到‘长春’六年前藏起来的‘人种子’，而且宋廷的官员狄进也获得了线索，正在追查！”
老者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缓缓地道：“是那位三元神探啊！不奇怪！不奇怪！宝神奴也是被他拿了，‘人种子’给他吧，你们别管了，此物无用，真的无用！”
“锦夜”显然不信这种判断，倒是听到了一个关键人物：“宝神奴？是那个辽人谍探的首领么？孙老认识此人？”
老者道：“怎么不认识？‘长青’那一脉的路数，老夫一眼就看出来，不过相比起‘长青’的畏缩，他的胆子可大多了，用乞儿作‘肉傀’，也尝试出了不少有趣的门路，还和老夫交换了不少心得呢！喏，外面那些画卷和那个使唤丫头，就是宝神奴送来的，挺有意思……”
说到这里，老者叹了口气：“可惜啊可惜，这人被弄癫了，不然的话，倒有资格为老夫的弟子，老夫当年毒死了他的师父，收他作弟子，也算是一种补偿么！”
“锦夜”仔细听着。
他对于每一位叛逃者都记在心头，何况“长青”还是与眼前这位“祸瘟”同为“组织”元老的存在，当年两人更是至交好友，后来由于理念不合分道扬镳。
而“长青”叛逃后，“祸瘟”有言早早下了剧毒，一口咬定以对方的能耐，不出十年也必死无疑，但后来“长青”的尸体再也没有找到，“组织”也无法确定，没想到现在竟从对方口中听到了“长青”的传人。
可惜已经被朝廷抓住了，不然以“锦夜”除奸务尽的风格，也不会放过这个传人！
叛徒都得死！
现在明白了前因后果和宝神奴的处境，“锦夜”直接问道：“孙老既与此人有联系，想要灭口么？”
老者干瘪的脸颊颤了颤：“老夫还盼着官兵来呢，那样就能多许多‘肉傀’，老喽老喽，腿脚不便，得别人送上门来！可惜宝神奴被抓这么久了，也没有交代出老夫这里，朝廷的用刑法子还是这般落后，若是让老夫来施针，保管两刻钟不到，他就把什么真话都说出来……”
“锦夜”听着他絮絮叨叨，有些不耐了，干脆道：“孙老，我接下来要与朝廷争夺‘人种子’，还望你施以援手，提供些药物！”
老者念叨完自己的话，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宝神奴当年也向老夫求药，却是送来了许多交换物，老夫也不过就给了他一些用不到的‘牵机引’罢了，你现在这般空口白话，想要老夫的那些宝贝？”
“锦夜”冷冷地道：“那孙老的意思是？”
“不给！”
老者摆了摆手：“老夫说了，‘人种子’无用，在江南折腾了那么久，现在来京师还要折腾，你们一个个昏了头，还想老夫陪你们一起？去吧！去吧！出了山庄，毒性自解！”
“锦夜”冷冷地看着面前骨瘦如柴，好似随时就会倒毙的老者，矮壮汉子的身体也紧绷起来，只待大哥一声令下，就出手给这装神弄鬼的老物一个好瞧。
“也罢！”
然而“锦夜”并没有选择动手，但他的性情也不允许自己空手而归，开始反制：“孙老瞧不上别人的长生法，我可以理解，但你不要忘了，那个人是真的起死回生了，‘人种子’或许如你所言，无法真正做到百病不侵，但如果结合两者之效，焉知不是一条真正的长生之路？”
“起死回生……起死回生……”
老者面色终变，又开始念念叨叨起来，最终却摇了摇头：“不！老夫不信！人死不能复生，从未有过先例，那个人活过来，一定是障眼法，一定是！”
“锦夜”淡淡地道：“你知道‘司命’亲自确定的，不会是障眼法！孙老，你的时日无多了，如果愿意带着遗憾入土，那我也无话可说！”
老者沉默下去，半晌后叹息道：“好！老夫实话告诉你，那次‘祸瘟’实则是意外，老夫此后想要制造出能够引发瘟疫的药物，却已经办不到了，所以你想要的，老夫根本没法给你！不过你若是失败了，逃来此处，老夫会为你拦住官兵！”
“锦夜”斗笠下的面孔终于变了色，冷哼一声，掉头就走。
身后传来老者低沉的声音：“你若是成功夺回‘人种子’，带回去试一试吧，老夫的‘神通法’已经看不到希望了，真盼着在有生之年，能见到一条长生之路功成，哪怕不是老夫探索出来的，也都一样！都一样啊！”

第四百二十章 “长春”，你终究逃不掉！
“李元昊还在辽东躲猫猫，跟寻找密藏的江湖人士打成一片，姐姐看来一时半会是赶不回来了……”
狄进合上信件，也不知是该失望，还是稍稍庆幸。
如果不是对敌“组织”，他当然希望姐姐回来，毕竟一位能完全信任的绝顶强者在身边，无疑是底气倍增，但姐姐与“组织”到底有没有关系，至今都不能判断。
所以这个时候姐姐参与进来，很难说会不会导致事态升级，从争夺“人种子”，直接上升到与对方的全面冲突。
狄进当然不惧这等见不得光的势力，但现阶段而言，他最为关注的，始终是宋夏战事。
西夏之主李德明，亲自于天都山集结大军，号称二十万，准备攻宋。
不过李德明打出的口号，并非是与和睦了二十载，期间对他颇为友善的宋廷翻脸，而是其妻卫慕氏是同族歹人卫慕山喜所害，结果卫慕山喜在宋廷搬弄是非，挑拨离间，使得宋夏的榷场贸易断绝，他忍无可忍，必须要将此獠诛杀，才能慰藉亡妻在天之灵，同时也给夏地各族以交代。
正如谋反者往往高喊清君侧的口号，哪怕彼此心知肚明，也要有一个借口，李德明就深谙此道，不像历史上他的儿子李元昊，自己称帝不说，还愣是要宋廷认可，被拒绝后立刻率军大举入侵。
或许那个时期的党项人确实兵强马壮，积攒的国力也不容小觑，但终究是兴不义之师，一旦无法取得战果，国内很快动荡，反对者层出不穷。
而现在李德明的借口，一方面是留有余地，另一方面也是被逼无奈。
宋廷关闭榷场，封锁贸易，对于极度依赖贸易的西夏人来说，已经是沉重一击，机宜司还散出人手，在夏州各大党项族群里面传播消息。
李德明为了称帝，杀害了反对的妻子卫慕氏，又指使李元昊在辽国中京刺杀宋人使臣，事败后西夏使节团被囚，卫慕山喜则向宋廷禀明原委，方才有了此次贸易断绝。
即便如此，宋廷依旧保持一贯的仁德，没有向西夏主动用兵，而是修筑堡垒，收拢散乱在野外的番人流民，防止他们受战乱裹挟，卷入一场无谓的野心之争中。
这一切都是在争取西北的民心。
但凡在陕西待过的官员，都很清楚，不比中原腹地，那一带的城池大多简陋，城外则居住着大量的番人部落，这些人口散居在野外营帐里，一片片绵延，数量动辄十万以上！
由此也形成了不少番人大族，如明珠氏、灭藏氏、康奴族等，往往有数万战兵，又占据山地优势，极难剿灭，并且亲善党项李氏。
毕竟多年以来，宋朝的官员就对番人很是轻视，对地方部落也多有剥削之举，反观党项李氏在夏州经营百多年，根基深厚，广植威望，无论是种族和生活习惯的天然亲近，还是对宋廷官员的敌视，这些番人都容易成为不用培训的谍细，将宋地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给夏人。
可如果宋廷官员的态度改变，再营建堡寨收拢番人，以提升的生活条件作为实际的改变，哪怕不能很快收心，也能让党项李氏在番人心中的地位大幅度动摇，不会成为天然的带路党，这就足够了。
所以李德明集结兵力，打了过来。
李德明不是李元昊那种二丁抽一的战争疯子，但此人从小也是跟着李继迁东征西讨，将地盘硬生生扩大两倍，一统整個河西走廊的明主，同样是知兵之人，当然知道进攻与防守间的差距极大。
但没办法，如今李氏的威望还在宋夏边境有群众基础，优势在他，如果西夏政权一直当缩头乌龟，自家境内的族人受不了宋朝物资的断绝，人心浮动，宋境这边的番人大族眼见他支棱不起来，人心也彻底倒向宋廷，到那时想要打，胜算更低。
所以李德明和李元昊固然是相反的性情，最终却都走上了主动出击之路。
狄进对此很是欣慰。
西夏之地，沙漠瀚海，那个地形对于没有良马的宋朝来说，简直是后勤噩梦，历史上刘平说聚集各线二十万大军，挥军直捣西夏腹地，如此决策，当真是把党项人轻视到了骨子里，偏偏宋廷上下还有不少人觉得这位说得很有道理。
人心中的成见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所以要让宋军主动进攻，杀入西夏境内，哪怕有了诸多改变，狄进也不看好最后的胜利。
现在依旧是西夏来攻，而李德明在政治上固然更加成熟，但军事上终究不如他那个儿子，刘平又是跌过跟头、得了教训，再加上边军的战斗力本就不比西夏兵弱，此消彼长之下，倘若宋军依旧败阵，那就真要火枪火器，科技树改变国运了。
人各有所长，说实话，狄进不擅长那条路。
所以他由衷地希望，此番提前开战的战事结果，能对宋夏此后的走向，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再将同样去往前线，查获了不少谍细动向的刘知谦、大荣复、雷濬三人的信件仔细看完，狄进微微点头，刚要提笔写回信，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林小乙走了进来，禀告道：“展少侠和白少侠要拜见公子！”
“请他们来书房！”
片刻后，两道身影走了进来，展昭依旧温和平静，白玉堂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血色，咬了咬牙，上前行礼：“多谢狄三元救命之恩！”
他固然性情高傲，从不服软，但也知道好歹，此番若不是这位相救，真落到那性情残酷阴狠的“锦夜”手里，还不知要遭受怎样的折磨……
狄进伸手虚扶了一下，也不铺垫，直接问道：“白少侠，你既然恢复了，接下来就可能要面临与‘组织’其他成员的直接冲突，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白玉堂目光一厉：“‘长春’作恶多端，必须抓住！”
狄进道：“抓住之后呢？”
白玉堂顿了顿，沉声道：“在下所接受的‘组织’任务，只是取回‘人种子’，‘长春’假死的阴谋，是狄三元识破的，犯人自然由你带走！”
展昭眉宇间多了一丝笑意，很快又敛去，省得刺激对方。
此前询问，是否愿意脱离“组织”，白玉堂不愿，但现在所作所为，与脱离“组织”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了。
“组织”确实不知道“长春”还活着，可显然不会容许这等欺骗，更不会让朝廷官员接触到如此重要的成员。
且不说白玉堂能否成功取回“人种子”，就算他可以，如果主动放弃了“长春”，回去后“组织”也容不下他！
这实际上是掩耳盗铃，但对于一位从小被“组织”培养起来的年轻成员，想要在短短时间内彻底明确自身的立场和未来的方向，终究不是那么容易的。
“好！”
白玉堂能下定这样的决心，已然难能可贵，狄进自然也不会逼迫对方立刻划清界限，点了点头后，即刻开始分配各自的任务：“那么接下来，就请两位应对‘组织’的称号成员……还有一位同伴，燕三娘，进来吧！”
燕三娘从窗户里翻了进来，背着小手，到了面前，也不太熟练地行礼道：“三元！”
狄进介绍道：“两位之前见过了，她是燕三娘，本已是及笄娘子，却因被强练武功，貌若女童，她的不幸与‘组织’也有密切的牵连，迫切希望抓到‘组织’为恶的成员！”
白玉堂沉下脸来：“此等恶人……该杀！”
展昭正色应下：“我们定尽全力，将这群贼子缉拿归案！”
狄进接着道：“机宜司还有三十位江湖好手，百名禁军精锐配合！”
正如潘府门客里面，有出身蜀中唐家的唐桧，有闲云野鹤的江湖好手，随着机宜司的重要性越来越凸显，当然也有不少江湖子愿意投靠，吃上一份皇粮。
这群人良莠不齐，有的手段不俗，但桀骜不驯，既要背靠朝廷的大树，又放不下面子；有的倒是愿意伏低做小，但能力不足，或者稍有风吹草动，就溜之大吉。
所以这段时日，狄进特意让机宜司分派了不少任务，从具体表现中，筛选出三十名愿意听从指挥的江湖好手，再与百名禁军一起，作为此番朝廷镇压的力量。
如有必要，禁军人数可以增加至三百，并且不是那等滥竽充数的成员，而是原皇城司守备皇城的精锐士兵，当然精锐只是相对的矮子里拔尖，好在只要穿甲胄，配弓弩，个人的实力或许不如江湖人，摆开的阵势却足以将大多数高手饮恨当场。
不仅如此，长风镖局同样向四方传信，将各地镖师里的好手调集过来，又是三十多人，作为后备支援。
如果朝廷那边能够顺利镇压，就毋须他们出马，倘若发生意外，立刻动用。
听了这份具体安排，白玉堂不禁暗暗咋舌。
他固然不知道“组织”能够启动多少人手，但江湖势力肯定远远不及这等规模，何况这位动用的，不仅仅是庙堂，而是庙堂与江湖的整合力量。
燕三娘则有些迫不及待：“那还等什么？查吧！”
狄进颔首：“查！”
伴随着命令下达，早就蓄势已发的机宜司探子，入汴京内城外城，共一百六十八家能够取药的大小铺子，询问线索。
筛选条件：
这六年来是否有三个神情麻木，话语不多的少年郎前来抓药，随着时间的推移，三人可能变为两人，两人可能只剩下最后一人。
“城西刘家药铺，有一家熟客符合！”“汴梁本地人，兄弟二人为年迈老母买药，嫌疑排除……”
“横街厚生医馆，有一家熟客符合！”“河北人士，兄长染疾，两名弟弟先后病倒，嫌疑排除……”
“外城仁爱药堂，有两家熟客符合！”“嫌疑排除……”“嫌疑排除……”
然而在撒出去大量人手，仔细排查出三十几个有些相似，但并不符合的嫌疑者后，并没有找到疑似“长春”的老者下落。
狄进早有准备：“去牙行。”
第二轮筛选开始。
机宜司的人手进入京师各大牙行。
这一轮由牙人展开，从街边闲汉入手，仔细排查是否有闲汉接到类似的任务，代替少年郎去药铺抓药的。
依“长春”谨慎的性格，很可能意识到让三个“人种子”为其抓药，会被有心人察觉，故而宁愿多费些钱财，让闲汉跑腿。
毕竟京师里面的闲汉，各种事情都兼职，为人跑腿再正常不过，而“长春”完全能够伪装成一户老幼病残，家中没有壮年，让闲汉跑腿抓药，只要他自己能分辨药材真伪，那就不必要担心被做了手脚。
这显然是多了一道防备，但也进一步降低了风险。
所以牙行的作用凸显出来，不仅盘问闲汉，也能根据他们对于京师街头巷尾的了解，搜寻只有老人和孩子，却行迹异常的家宅。
“这家不是！”“这家不是！”
“嫌疑排除……”“嫌疑排除……”“嫌疑排除……”
然而在第二轮排查完毕，依旧没有收获。
当一个个失望的消息传回，展昭耐心等待，白玉堂和燕三娘的眉头已经紧皱起来，焦急地开始在原地踱步。
目前搜查的前提，建立在“长春”中了“组织”的毒，再加上年纪大了，本身又有丹毒的淤积，使得他没办法远走他乡，只能选择在人流量最大，但“组织”相对没那么敢放肆的京师停留。
如果这个前提是错的，那“长春”恐怕早就离开京师，所做的一切，自然也都是白费功夫。
狄进却不急切。
随着案件的愈发深入，他隐隐有一种感觉，“组织”可以被欺瞒，但绝对没有那么好摆脱。
一天与这个势力产生了联系，或许一辈子，都要与之纠缠不休！
所以继续下令便是：“去学馆！再查！”
“长春”原身是江南巨富，爱好则是道家炼丹，如果从这两点出发，那么伪装成商贾和道士，都方便于行走四方。
但他既然选择隐姓埋名，应该会尽量与过去切割，不再使用商贾和道士的身份，避免被“组织”的人手偶然遇见，联想到那个已死的成员身上。
有鉴于此，京师码头上，老儒生带着三个不哭不闹的孩子，进京考神童举，或许不是一时兴起的伪装，而是早有准备的后路。
即是说，“长春”早在金蝉脱壳之前，就有了全盘的布置，那名老儒生甚至有着自己的人生轨迹，有着经得起推敲的人脉关系。
有了这样的身份，与“人种子”常年接触，也显得顺理成章，毕竟不少学堂私塾的先生，确实会收入室弟子，进行培养，盼着他们出人头地，以证明自己的学识。
于是乎。
第三轮筛选开始。
作为大兴文教的国朝，各地书院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京师的学馆也是数目众多，足足有数十家，如果算上那种小规模的私塾雏形，那数目更是破百，毕竟这个年代，官方只有官员子女和举荐才子方能就读的国子监，尚且没有招收平民子弟的太学。
所以此番排查，主要是在这样的学馆私塾，寻找一位六年前来到京师的教书先生，花甲之年，身体虚弱，却还依旧坚持教书，身边有两三名江南口音的弟子服侍，但这些年抓药，却另有人代劳……
“找到了！找到了！在城南徐家学舍里，有一位徐老先生，完美符合之前排查的一切条件！”
当搜寻的吏员狂喜着冲进来时，白玉堂和燕三娘第一时间冲过去，狄进和展昭则举步上前：“带上崔琦，边走边说！”
“此人哪一年出现在京师的？”
“天圣元年！”
“多大年纪？”
“邻里人都说，这位徐老先生看上去颇有几分鹤发童颜，但实则仔细打量，就知他年岁已高，是养生有道，不过他妻儿早逝，据说悲伤过度，因此患上恶疾，有时能听到家中传来压抑不住的呻吟……”
“患了何病？谁替他抓药？”
“帮他抓药的是学子的父母，瞧着就是上了岁数后的温补药物，徐老先生待人随和，不知是谁先提出来的，后来就常常为他拿药，一来二去成了规矩，旁人束脩都是铜钱，在他那里上课的学子用的则是药材……”
“身边有几位弟子？为何不抓药？”
“原本有三位，都是江南口音，是徐老先生族中的孩子，起初就是他们抓药的，但天圣二年就走丢了一位，据说是被乞儿帮的贼子掳进无忧洞了，徐老先生痛哭一场，就不让另外两位弟子随意走动了，从那之后，便是其他学子的家长轮流为其抓药，结果天圣四年又少了一位，这次徐老先生大恸，眼睛都哭瞎了一只，腿脚也不好了……”
“他至今还在教书？”
“依旧在教书，他教过的学子固然没有中进士的，但有好几位考过了京畿的解试，再加上束脩又便宜，故而周遭的邻里都盼着将自己的孩子送入麾下……”
随着细节的不断完善，城南徐家学舍到了。
伴随着书声琅琅和一股淡淡的药味，一行人走到学堂前，就见一间还算宽敞明亮的屋子里，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边是拐杖，面前则是七八个摇头晃脑的学子。
而听到外面的动静，这位慈眉善目，教书育人的老先生，拿起了旁边的拐杖，蹒跚着走了出来。
到了面前，徐老先生并没有先行招呼，而是用那浑浊的视线，打量着每一位来者，最终落在白玉堂身上：“时隔六年，你们终究还是找来了！”

第四百二十一章 “你到底是谁？”“狄进，一位侦探而已！”
“这个人，会是‘长春’么？”
说实话，看着这位慈眉善目，教书育人的老先生，柱起拐杖蹒跚走出时，展昭、白玉堂和燕三娘的神色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化。
那个狂热于炼丹，性情极度冷血自私，以天灾人祸炼制“人种子”，暗中不知造了多少杀孽，最后连与之合谋的崔致庸都死无全尸的“长春”，会是这么一位人畜无害的教书先生？
但万万没想到，对方主动承认了。
狄进则不动声色，摆了摆手。
燕三娘醒悟过来，抄起这老者的袖子，往上翻起。
干瘦的胳膊皮肤裸露出来，随之暴露的，还有一块块渗人的斑点。
这显然不是丹毒淤积后身上起的疹子，而是反复暴起，反复消退后，留下的疤痕。
如此，才是“长春”身份的最佳证明。
至于面前这位老者，为何会干脆承认，狄进转念一想就明白了。
首先“长春”深居简出，肯定是没有见过自己的，因此并不知道他是谁，紧接着又看出了白玉堂身上的气质，判断出对方是“组织”的人。
面对朝廷，“长春”恐怕还会抱有侥幸心理，装傻充愣，但“组织”的人既然找到了这里，再狡辩也是无用，因为对方哪怕不能完全确定，也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可疑之辈的……
既如此，狄进并不自报身份，直接进入谈话：“‘长春’，最后一位‘人种子’呢？”
“长春”刚刚已经看出，这群来者，以狄进为首，浑浊的视线再度打量过来，慢吞吞地道：“恕老朽眼拙，不知阁下的称号是？”
“现在的你，没有资格知道！”
狄进当然不会回答，为了制止对方询问其他人的称号，直接摆了摆手：“这里有我，你们去守备吧！”
“是！”
燕三娘反应最快，立刻应声，身形一闪，消失无踪。
展昭同样点了点头，飘然后撤。
白玉堂见了，虽然很想听下去，但也知道干系重大，朝着另一边闪去。
待得三人离开，狄进才道：“‘长春’，我需要提醒你一点，前来寻你的，不止我们一行！”
“不奇怪……不奇怪……”“长春”点了点头，慢吞吞地问道：“阁下是哪一派的人？”
狄进根本不答，语气依旧平稳，继续道：“你现在不带着‘人种子’跟我们离开，待得被另一伙人寻找，可知是什么下场？”
“咦？”
“长春”有些诧异，只觉得对方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比起寻常颐指气使的官面人物，都要更具威风和底气，想了想倒也不敢造次，开口唤道：“三儿！三儿！”
此时屋内的学子发现先生出去了，早就坐不住了，好奇地趴在门边朝外看，听了这声呼唤，有胆子大的已经跑了出来：“先生！先生！俺去唤师哥！”
“长春”点了点下巴。
那学子一溜烟跑向后面，不多时带着一个少年郎出来，瞧着十三四岁，相貌身材普通，衣着也是寻常，神色没有想象中的木然，脸上似乎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到了面前，朝着“长春”恭敬行礼：“先生！”
“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了！”“长春”先对着狄进解释一句，然后对着少年道：“去把老夫的药箱带上，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少年郎不问任何原因，立刻转身，在拿药箱的同时，还对着领着他来的童子笑道：“今日先生要放课了，伱们各自回家去吧！”
“噢——！！”
一群孩子们闻言兴高采烈，收拾起了书笈，狂奔出去。
提前放学喽！
狄进看着孩子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长春”也看着，慢吞吞地道：“老朽还以为，阁下要将他们都留下呢！”
狄进平静地道：“有意义么？阁下珍藏之物，难道在这些娃娃身上？”
“呵！呵呵！”
“长春”的嘴里发出漏风的笑声，伸出枯槁的手掌，点了点右边的太阳穴：“是啊！它们都在这里！”
狄进不置可否，对于此时的“长春”而言，认为自己的珍惜之物，当然是这些年对于“人种子”的研究，但他根本不在乎那個走偏了的种痘术，真正要从对方身上获得的，是关于“组织”的详细情报。
所以稍作等待，眼见少年郎背着药箱出来，狄进默不作声，直接举步，朝学舍外走去。
“三儿！扶着老夫！”
“长春”眯了眯眼睛，少年郎赶忙搀扶住他的半边身子，跟了上去。
说来话长，实际上无论“长春”会不会承认，众人都不会在徐家学舍停留，但即便如此，也就是两刻钟不到的时间里，已经足够盯梢的人发现不妥，将人手聚集，展开了攻势。
“嘭！”
“啊——”
前方陡然响起了交击，然后是一道急促的惨叫声。
冲突爆发。
狄进脚下闲庭信步，眼中闪过一缕寒光。
要知道现在可不是夜黑风高之时，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组织”的人居然真的敢动手，这可比“金刚会”还要嚣张，倒是真的走弥勒教之路，就差在地方州县聚众造反了！
“长春”在搀扶下，跟随的脚步不停，鼻子却又深深嗅了嗅：“是‘屠苏’身上的臭味……可‘屠苏’已经死了……接下他的班，现在处决叛徒的，是‘锦夜’啊……这个比他师父还要残忍的屠夫果然来了，他是不会放过老朽的！”
“嗯？”
当这位老者慢吞吞地说完，狄进这才隐隐嗅到一股飘来的味道，似是酒香，心中一奇。
倒不是得知了两个“组织”里面的称号名，而是惊讶于这份敏锐的嗅觉。
按理来说，年长之人的五感都会退化，而“长春”甚至瞎了一只眼睛，他方才看人时确实只有右眼转动，左眼像是蒙着一层白障般，毫无神采。
眼盲的原因，或许是年纪到了，或许是昔日久服丹药积累的毒素，也可能是直接被“组织”下了剧毒，这些年固然一直配药压制，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还是侵蚀了身体，以致于眼睛瞎了一个。
无论如何，都代表这位老者的身体机能已经衰弱不堪，可现在这半瞎老者的嗅觉，居然先一步闻到空气里的气味。
照此说来，如果是全盛时期……
“继听觉后，对于嗅觉的开发么？”
狄进一边思索，一边继续朝前走。
“轰！！”
一道更大的声响传来，隐约还有武器挥舞和呵斥交手，“长春”再度嗅了嗅，慢吞吞地道：“‘世尊’的人也来了？也对！他是最渴望得到‘人种子’，展现弥勒神迹的！”
“真有弥勒教的成员，看来没冤枉了他们……”
狄进脚下不停，似乎一切了如指掌。
这样特殊的场合很不错，周遭的两股势力在激烈交锋，明明是狄进的麾下，与“组织”调集的人手，“长春”却误以为是“组织”内部的两伙人员，为了争夺他与“人种子”大打出手，无意中就会暴露出许多信息。
相当于一场提前的审问！
当然狄进也不能一直默不作声，必须有一定程度的回应，不然维持的“组织”形象很快会被识破，脑海中念头转动，开口道：“弥勒教成不了事！”
“长春”缓缓地道：“老朽知道，你们‘司命’一脉的人，向来看不起满是世俗欲望的‘世尊’，可弥勒教嘛，老朽倒是以为，他们在东南之地，终究会成事的！”
狄进道：“谁告诉你我是‘司命’的人？”
“长春”慢吞吞地道：“‘组织’内，但凡追求‘长生法’的，都听从于‘司命’，若是更向往世俗之力的，则依附于‘世尊’，至于‘屠苏’‘锦夜’那等刽子手，人憎鬼厌……阁下现在正在与‘锦夜’和‘世尊’的人手起冲突，你若不是‘司命’的人，又会是谁？”
狄进反问：“你说呢？”
“长春”的脚下猛地顿住，声调陡然上扬：“‘祸瘟’回来了？”
狄进脚下也停了，淡淡地笑了声：“呵！”
“长春”的独眼转动着，身躯竟是微微颤抖起来，嘴里发出咕噜声：“唔……药……药……”
扶着的少年见状，赶忙从背后的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瓶子，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给“长春”服下。
“长春”服下药，顺了口气，这才恢复过来，嘶声道：“‘祸瘟’回来又如何？那老毒物一向看不上老夫的‘人种法’，认为这不过是空想，呵！相比起来，他的‘神通法’才是异想天开，除了造就出一群怪物来，又哪有什么长生，才会被其他人所摒弃厌恶！”
“百病不侵，无灾无祸，这才是‘长生法’，哪怕老夫的‘人种子’未有那等神效，无法做到百病不侵，但它也能让人不得痘疮，令‘世尊’眼红，‘祸瘟’只是空谈，又能办到这样的‘神迹’么……”
“咳咳咳！药……药……”
这老头说着说着，自己说激动了，又被少年灌下去药，还带着笑，抚了抚后背。
做这一切的过程里，少年的脸上一直挂着那抹和煦的笑容，完全没有变过。
自始至终，狄进没有转身，眼神则闪动起来。
从目前得到的信息中，“组织”里面似乎分为两大派系，一派是追求长生的“司命”，一派是追求世俗权力的“世尊”，除此之外，还有执掌内部刑罚的“屠苏”“锦夜”，和似乎已经被边缘化的“祸瘟”。
如此划分，倒也解释了之前的一个疑问，“组织”凭什么存续下来？
要知道长生之路，确实是太多人的渴望，但也着实有些虚无缥缈。
个人追求倒也罢了，想要一个势力长久地以此为目标存续下去，用人用力，耗尽心血，最终看不见结果，别说坚持百年，基本上一代人就该动摇了，这种“组织”的凝聚力，甚至比起宝神奴的“金刚会”还要容易分崩离析。
但现在看来，“组织”的成员也在追求世俗权力，他们正在将研究“长生法”的副产物，比如弥勒秘药对于慢性中毒者的控制，又比如种痘术对于天花的免疫，能用在世俗的争权夺利上！
而“长生法”的研究，恰恰契合秘密宗教的行为方式，迷惑地方权贵，使之不断壮大，获得人力钱财，再反过来弥补“组织”的支出，形成良性循环。
“‘司命’一脉是科研人员，‘世尊’一脉是将科研成果转化为实际收益的，‘锦夜’是安保，倒是有后世公司运作体系的雏形了。”
“原本以为是一群追求长生的疯狂者，现在看来，这个势力中不乏理智之辈，有可持续运营的思路！”
“这可比‘金刚会’中，老一辈强行将自己的思想施加在下一辈身上的方式，要有威胁多了……”
狄进心里有了数，再结合“组织”对“人种子”的看重，也明白了六年来为何一直追查，就是不放弃，淡淡地道：“吃完药了么？走！”
“好！”
“长春”似乎躲在学舍里面已经太久了，走了没几步路，就愈发显出老迈之态，不过服下两次药后，终于强振精神，又继续往前走去。
不远处的厮杀声遥遥传来，外界刀光剑影之间，巷内的前后三人继续悠然漫步。
“长春”走不快，眼神里已是有些焦虑。
狄进则根本不想走快，背负双手，再度开口：“‘长春’，你知道自己与‘司命’‘祸瘟’相比，最大的差距是什么吗？”
“长春”目光一动，别的事情他或许不会在乎，但与这两位比较，他确实有了兴趣：“愿闻阁下高见！”
狄进道：“如果换成他们，不会留下最后一个‘人种子’！”
“长春”怔住。
狄进淡淡地道：“你如今的清醒，并非豁达，恰恰是失败后的妥协而已！当年‘组织’问你索要‘人种子’，你宁愿用假死之法，带走三个‘人种子’，这些年间苦苦炼制，被你练废了两个，只剩下最后一个时，你却不敢下手了，不会真的把他当作养老送终的弟子吧？”
少年无动于衷，好似说的根本不是自己，“长春”的脸色则陡然沉下。
狄进接着道：“你本该是追求‘长生法’的探索者，‘组织’对你寄予了厚望，然而你却主动放弃，只接受它在痘疮上的效用，觉得这对于弥勒教在东南一地展现神迹，至关重要……”
“你肯大方承认自己的身份，也是认定了自己还有价值，哪怕是背叛者，只要‘组织’还用得到你脑子里的知识，就不可能对你真正如何……至于利用完了再杀，你已是垂垂老朽，还能活多久？”
“甚至过了这几年提心吊胆的日子，你说不定内心深处早就盼着，‘组织’再度寻到你，结束这段藏头露尾的生活，为此你才特意留下了这最后一个‘人种子’，作为护身符！”
“可悲！可叹！”
“你早已丧失了当年的精神，如今活在世上的，只是一头苟延残喘的老狗罢了，你也配与‘司命’‘祸瘟’相提并论？”
当这番话说完，“长春”的脚步陡然停下，老脸上原本还算光洁的皮肤皱了起来，瞬间变得千沟万壑，狰狞得犹如厉鬼：“好个逞口舌之快的小子，当年‘司命’都没有这么跟老夫说过话……”
狄进直接打断：“被说中了心思，破了心防，开始倚老卖老，摆资历了？”
“你！！”
“长春”血气上涌，一张老脸猛地涨红，一字一句地道：“老夫承袭葛仙翁之妙法，克己求真，知长生之要，成就不容置疑！你这乳臭未干之子，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在‘组织’里面有了几分地位，安敢辱我？你又有什么‘长生法’，说来听听！”
狄进冷笑一声：“我如何不曾有‘长生法’？内炼之‘全真功’，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可筑基练气，金丹入腹，元婴化神，长生逍遥！外求之‘金身功’，羊胎素、水光针、磨骨术，哪怕皆证明是无效之功，但也有所思路……”
“你等等！你等等！”
“长春”脸上的狰狞凝固，有些懵了。
那全真功，他还能听懂，毕竟内丹修炼之术早就有之，只不过起初偏向于小道，都是要炼外丹，服之长生，内丹修炼直到唐宋才真正兴盛起来，但还是被一群崇尚古法者所不屑。
至于后面的金身功，似是有几分佛门释教之意，但羊胎素、水光针、磨骨术，则是闻所未闻，可琢磨琢磨，这些名字似乎也是有的放矢，不是乱取的……
“不想短短六年，‘组织’里面居然又有了这么多‘长生法’的探索方向！”
待得完全消化完毕，“长春”脸上的怒火缓缓消散，只觉得心痒难熬，甚至愈发后悔当年的背叛。
当年背叛前未雨绸缪，诸多准备，成功带着“人种子”鸿飞冥冥，炼制“人元大丹”，结果隐居于京师，先是发现余毒复发，侵蚀身体，然后苦心炼制，两次失败，最后一个干脆不敢炼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但让“长春”完全服软，也是不可能的，抓住了最后的弱点：“既如此，阁下不还是寻来了么？终究是因为老朽调教出的‘人种子’妙用无穷，想要抵抗痘疮，机会更大罢了！”
“恰恰相反，你的法子，已经落后了！”
狄进摇了摇头：“你可知牛痘？”
“长春”再度一怔：“牛痘……牛也生痘疮？”
狄进用一副无知的眼神看过去：“阁下曾为富商，养尊处优久了，恐怕从未接触过农事吧？牲畜和人会得同样的病，感冒、腹泻、痨病、瘟热，人会得这样病症，牛马猪羊也一样会得，所以人和牛同染痘疮，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当然，出在人身上的叫痘疮，出在牛身上的自然就是牛痘了！”
“长春”深吸一口气：“好！老夫相信，是有牛痘，那又如何？与人痘有何区别？”
“当然有区别！”
狄进道：“牛痘发作起来，症状要轻上许多，不是每日耕作的农夫，仔细观察，甚至难以察觉，而人痘则不同，一旦发病，脸上身上皆会起痘，这其中的差距，是否可以用在种痘法上？”
“长春”立刻明白：“你要将牛痘，接种到人身上，来抵抗痘疮？”
狄进道：“难道行不通么？”
“长春”沉默片刻，缓缓地道：“如果你所言是真，确实有实现的可能！这都是阁下自己发现的？”
狄进摇了摇头：“不，这是民间的智慧！你收集那么多晋时古物，一味追寻葛稚川的足迹，却不知千百年来，早有了新的变化，与其局限于古籍，不如多看看这活生生的世间！”
“民间？民间也有这些法子……”
“长春”想到自己生平最得意的法门，被一群低贱的农夫从牛身上得到了类似的办法，当真是既不甘又心酸。
深深叹了口气，将那股难受的情绪稍稍排解后，“长春”的眉宇间又浮现出狂热来：“无论如何，‘组织’代代有传承，长生大业有望，老夫便是看不到那一日了，待得真正功成之际，‘司命’会将我等的功绩展现于世人，千秋万代都将记得老夫的名讳！是我们将原本遥不可及的长生之望，带到了世间，怜悯地赐予了在红尘中苦苦挣扎的万千生灵！”
狄进基本确定了，“司命”等同于“组织”的首脑，知道这些成员的具体名单。
那么正如抓捕宝神奴，让“金刚会”一蹶不振一样，擒贼先擒王，抓捕“司命”成为了接下来瓦解“组织”的目标之一。
所以他抓住机会，将试探更进一步：“阁下难道就没有想过，我就是‘司命’么？”
“长春”怔住：“‘司命’出什么事了？为何要传位给你？”
狄进从这个回答里面，得出两个信息。
第一，‘司命’这个称号同样是可以传承的；
第二，现任‘司命’的年纪应该不算太大，所以哪怕时隔六年，骤然传位给另一人，也让“长春”这种老成员感到难以接受。
所以他继续进行模棱两可的对话：“事已至此，你还不明白我的来意么？”
“长春”露出茫然：“‘司命’的交接，与老夫有关？这……这能有何干系？‘司命’麾下的亲信，曾经就不止老夫一人啊！”
“嗖！嗖！嗖——”
正说到这里，箭矢破空的声音响起，不远处似乎有一道道身影准备逃亡，却在强弓劲弩之下被围剿，传来了连番惨叫声。
“不好！官兵来了！怎的来得这么快？”
“长春”反应过来，将老迈虚弱的身体全部靠在三儿背上，催促道：“走！快走！京师不比当年了，近来有一位不好惹的人，连无忧洞都平了！”
迟了。
三儿刚刚背起这个老头，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另一队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出现在面前，直接堵在了巷子口。
“长春”脸色惨变，却发现走在前面的狄进只是停下脚步，负手而立，丝毫没有逃跑的意思。
就算是再先入为主，此时此刻，他也意识到不对劲了，独眼瞪大，涩声道：“你！你！你到底是谁？”
话音刚落，禁军首领上前，恭敬地行叉手礼，大声禀告：“狄修撰，十六名贼人已授首，仅三人在逃！”
“辛苦诸位了！”
狄进点了点头，这才转过身来，凝视这个情绪大起大落，由云端跌落谷底的老者，作出自我介绍：
“在下狄进，只是一位准备将你们这群丧尽天良，还妄图长生大梦的贼子一网打尽的探案者而已！”

第四百二十二章 科学狂人的死穴
“大哥！”
矮壮汉子隐于角落，见到“锦夜”翻墙过来，落地一个踉跄，不禁大惊，赶忙上前准备搀扶。
他的手掌被冷冷地拍开，“锦夜”自己挺直了腰杆，恢复平日里冷肃的模样，嘴唇里挤出一个字：“走！”
他朝前迈去，却意外地发现，小弟没有跟上来。
转身一瞧，才见到矮壮汉子低声道：“大哥，走不了，官兵们把那条道围住了！”
“区区禁军！哼！”
“锦夜”脸上的寒气森森地往外冒，拳头捏得咯嘣响。
他平日里是完全没有将朝廷的士兵放在眼中的，诚然，武功练的再厉害，都不可能匹敌千军万马，也无法应付弓弩围杀，但江湖人的优势就在于敌明我暗，完全没必要与大批的官兵正面对敌！
可“锦夜”真的没想到，对方搜查一个“人种子”，居然动用了上百好手，数百禁军！
在朝廷中枢当官的，都是如此豪横么？
这哪里是抓贼，平定地方上的小规模叛乱，都绰绰有余了！
在发现对方出动了这個规模的官府力量后，“锦夜”只能选择撤退，但“世尊”那边的人手，却是与他分头行动的……
想要满天下地追杀“组织”的叛徒，必须依仗世俗之力，且不说在南方，即便追到北地，弥勒教也是多有相助，“锦夜”当然不愿意坑了对方。
可还未来得及通知，就见到白玉堂、展昭还有一个煞气腾腾的女娃一起，包抄了过来。
毫无疑问，“陷空”叛了，他的除奸录上，又多了一个名字，等待勾去。
同样毫无疑问的是，他根本打不过对方三人组合，因此只能对不住“世尊”的人手，斗笠一压，即刻撤离。
他的身法不仅在于出众的轻功，更与身体的天赋有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瞬间遁走，而今摆脱了后方强者的追击，前方还有禁军的巡逻与排查，“锦夜”心头暴怒，脸上反倒冷静下来，迅速思考，有了决断：“走无忧洞，将官兵引向‘祸瘟’所居之地！”
矮壮汉子一惊：“大哥！那老头说的，当不得真吧？”
“必须当真！不只是‘人种子’，我还看到了一个老物，‘长春’好像还没死……‘长春’绝不能落到朝廷手中，他必须死！！”
“锦夜”沉声道：“走！”
矮壮汉子不敢迟疑，赶忙跟上，到了那四通八达的地下排水路口，闪身进去。
半刻钟未过，三道身影奔至，当先的却是燕三娘，侧耳倾听，小脸阴沉：“他们跑进无忧洞了！”
展昭和白玉堂都是南方人，对于无忧洞有所耳闻，但并未亲眼见识过，却不约而同地开口：“不能让贼首逃了！”“追！”
燕三娘又嗅了嗅鼻子，她的嗅觉固然远不如听觉那般敏锐，可空气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酒香，还是能够清晰闻到的，皱起眉头：“留下这么明显的气味，不太对劲，这人是不是要引我们入伏？”
展昭正色道：“无忧洞的环境不比外面，我和白兄会小心些，劳烦燕娘子回去告知狄三元，再派人手进来接应！”
白玉堂的性子是不愿被人接应的，但值此关头，也未反对，闷闷地点了点头，率先钻了进去，展昭紧随其后。
“无忧洞？”
待得燕三娘即刻将消息传回，狄进并未感到意外。
在地方州县，难以调集数百禁军好手，但在地方州县，也没有这等四通八达的地下通道，所以“组织”的成员，如果不是过于疯狂，一心拼死，走无忧洞撤离是很正常的选择。
既然有展昭和白玉堂当先追入，狄进也不迟疑，直接道：“如此机会很难得，自当除恶务尽，机宜司的人手入洞！”
“是！”
相比起禁军曾经在无忧洞内留下惨痛的回忆，机宜司招募的江湖好手，实际上更擅长于这种场面，如今的无忧洞内，也应该只有些零散的乞儿和亡命徒聚集，正好再扫荡一遍。
“我们走！”
安排完毕，狄进扫了眼戴上镣铐的两名犯人，翻身上马，出了巷子，会合一路，并未分兵。
“长春”是第一个正式抓捕到的“组织”称号成员，并且资历很老，知晓大量关于“组织”的隐秘，价值比起白玉堂这种后起之秀高得多，狄进得确保他在自己的视线中，押送的过程中不会出现任何意外，直至关进机宜司的牢房。
原本的“组织”固然神秘，但充其量也就是江湖性质的结社而已，可如今发现的线索，称号成员“世尊”，很可能就是现今盘踞于东南的弥勒教首脑，一旦与这个造反的秘密宗教扯上关系，那犯人地位顿时水涨船高，有资格入机宜司了。
所以这一刻，两名最为精壮的禁军，架起了“长春”，另外两人则将那个弟子三儿戴上枷锁，一并拖着走。
少年的笑容不变，就好似烙印在了脸上，身体却又微微发抖，显然也知道恐惧。
燕三娘打量片刻，知道是怎么回事，同病相怜地叹了口气：“他从小被特殊的方法驯化，成了对‘长春’言听计从的傀儡，偏偏对外待人接物，看不出破绽！宝神奴也想要这等弟子，却只能训出木头人，没有这般正常交流沟通的本事，最成功的，恐怕也只是我和‘宿住’了……”
说罢，她冷冷瞪着“长春”，磨了磨牙：“你这老狗为了驯化‘人种子’，让他们乖乖听命，之前又尝试了多少人？该死！真该死！”
感到那股刻骨的杀意，“长春”萎靡的脑袋终于昂了起来。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到官府手中，但此时稍微振作精神，却根本不理会燕三娘，而是直接看向前方，那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背影，努力提高声音：“狄三元，老夫有话说！”
狄进头也不回：“讲！”
“长春”道：“阁下刚刚所言的内练全真法，外练金身功，那些‘羊胎素’、‘水光针’、‘磨骨术’，到底是真是假？”
狄进心想这老头一把年纪了，记性倒是好得很，或者说在特定的方面，简直过目不忘，淡淡地道：“你觉得呢？”
“长春”稍加沉默，声调再度上扬：“阁下所言或许只是为了稳住老夫，但反倒体现出了此道的天赋！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其实走错了路？科举入仕，身居要位，仅仅是凡夫俗子的追求，百年后终究会化作枯骨，唯有长生功成，与世长存，到那时，天下间的一切岂不唾手可得？”
别说燕三娘，左右架着他的禁军，都以古怪的眼神看着这个老头。
没病吧？
人家三元魁首，朝廷要员不当，要与你这般藏头露尾的贼子为伍？
“长春”显然不觉得自己所思所想有半点不对，语气恳切：“冥冥之中，自有天定，阁下与‘长生法’有缘，与‘司命’有缘，来日功成，千秋万代都将记得阁下的名讳啊！”
狄进依旧是头也不回，只是声音变冷：“‘将原本遥不可及的长生之望带到世间，怜悯地赐予在红尘中苦苦挣扎的万千生灵’，这是你之前所言！可现在，你却半点不关心牛痘法的真伪，只念叨着几个随意编造出来，毫无意义的词汇，眼前的病痛尚且不顾及，谈何为天下生灵追寻长生之路？虚伪至极！”
“不！不是这样的！”
“长春”滞了一滞，赶忙摇了摇头，嘶声道：“我等追求的，本就不是凡夫俗子能够理解的，阁下尚且年轻，难以体会，待得寿数增长，百病缠身，便可深切感受到时不待我，可惜等到垂垂老朽，再求不朽功业，怕是悔之晚矣！悔之晚矣啊！”
“没救了……”
狄进暗暗摇头，显然“长春”有着一种宗教式信仰，只不过别的信徒崇尚神佛，这些“组织”成员崇尚长生，而在这群人眼中，只要能朝着这个目标迈进，再多的惨剧和牺牲都是值得的。
既如此，说什么都无用，动摇不了扭曲的信念，不过狄进也没有制止对方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从中寻找线索。
就这般，大部队缓缓前行，前方的消息不断汇总过来。
“禀狄修撰，又发现两名贼子的尸体，贼人目前在逃，只余一名恶僧，此人凶悍绝伦，持禅杖打伤多人，中了五处箭伤，依旧强冲出去！”
“继续搜索，尽量生擒，如若贼人太过凶悍，可就地格杀！”
“是！”
……
“禀狄修撰，无忧洞清剿顺利，两位少侠留下指引，贼人目前已经离洞，往城郊而去，似有引诱之意！”
“保持队形，继续追击！”
“是！”
……
此时已经基本确定，这回来袭的“组织”成员，主要分成两伙人。
一伙是“世尊”麾下的精锐好手，也是最先陷入层层包围的贼子，哪怕他们悍不畏死，左冲右突，但在绝对的数量压制下，也几乎全员覆没，只有一名恶僧在身受重伤之下，勉强突出重围，但还是甩不脱机宜司的人手追捕。
另一伙是“锦夜”，或许还有几名帮手，相比起“世尊”的人员一开始就与官兵短兵相接，此人就显得阴险许多，见势不妙立刻逃跑，更借助无忧洞的地形周旋，似乎还有引诱之意，看来在别处还设有埋伏。
穷寇莫追，是为了防备对方佯败诱敌，待得到了合适的地形，再杀个回马枪，显然“组织”并不是如此，而且双方的实力本就不相等，这个时候就不能瞻前顾后，应该宜将剩勇追穷寇！
于是乎，当出了外城的繁华区域，禁军和机宜司的队列更加浩浩荡荡，稳步地朝着西南方向迈进。
可当四周的人烟越来越稀少，“长春”鼻子嗅了嗅，面色剧变：“不好！前面是‘祸瘟’的毒瘴！停下！快停下！”
狄进侧身，终于看了过来：“‘祸瘟’的毒瘴？”
“长春”道：“‘祸瘟’取南方瘴气，所炼制的一种剧毒，只待进了那片地方，待上一时半刻，就会中毒，时日越久，身体越是虚弱，最后缠绵病榻，无药可医！”
“毒气么？”
狄进目光微凝，抬起手掌，左右跟随的人员传令，队伍行进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最终缓缓停下。
后世确实有不少大规模杀伤性的化学武器，很多流行病也能人为制造出来，但狄进并不相信，古代在用药方面也能达到这种地步。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不通风的特定环境中，导致多人中毒，这种手段确实存在，所以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这毒瘴是‘祸瘟’护身的手段，每每在宅子周遭布置，难道说……”
“长春”眼神中下意识浮现出畏惧之色，自言自语：“‘祸瘟’竟也在京师？是了！是了！京师乃四方漕运汇聚之地，天南地北的货物都聚集于此，只要有钱财，没有什么是买不到的，‘祸瘟’又要‘肉傀’试药，隐居在这里最是方便！”
狄进听着他所言，突然问道：“伱也会用毒吧？”
“长春”苦笑：“老夫确实会些毒术，但跟‘祸瘟’比较，便是如同稚童一般，那家伙是真正的老毒物，所炼制的种种剧毒，或见血封喉，让人当即身亡，或如附骨之疽，不死不休！他甚至能制造出疫病，让无数人染病……”
“组织”的称号人员各有骄傲，之前“长春”显然就觉得他的“人种法”获得了切实的功效，反倒看不起“祸瘟”的“神通法”，但现在却在制毒领域下甘拜下风，可见双方在此道上的差距确实极大。
狄进又问道：“你金蝉脱壳后，是否发现自己身中了慢性毒素，这些年一直用药清除？”
“不错！”
“长春”微怔，叹息道：“老夫本以为‘司命’清高，不会用那等手段，没想到来到京师后，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中了毒，正是‘祸瘟’的‘索魂钩’！想来‘司命’早就防着我们了，所幸毒性还不算特别深，老夫配药医治，才能苟延残喘至今！”
燕三娘侧目。
还真的与狄进之前所料一模一样，“组织”在接连遭到背叛后，开始对每一个成员下了控制手段。
不过“长春”如此，那“陷空”白玉堂是不是也早就中了类似的毒药？
狄进早早想到了这点，之前并未确定猜测，不会作无谓的担心，但现在看来，即便白玉堂想要弃暗投明，也需要解决身上的束缚。
说曹操曹操到，两道身影从林间纵出，飞速接近，正是展昭和白玉堂。
到了面前，白玉堂迫不及待地开口：“‘锦夜’进了那边的庄园中，一路故意指引，心怀叵测，诸位小心！”
说到这里，他看到已经被抓捕的“长春”和那个独存的“人种子”，又不禁抿了抿嘴，自己真要与这位救过性命的狄三元争抢“人种子”么？似乎也抢不走啊……
不待他想明白，展昭沉稳的声音已经在旁边响起：“庄园内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似有毒害，需要戒备！”
“没想到京师里面，还真有两位‘组织’的重量级人物！”
孤证不立，现在几方都有相似的判断，“祸瘟”在此处的可能性大增，狄进欣然于还有意外收获，同时谨慎地下令。
首先围绕着庄园，寻找最近可以获取财米油盐的地方，确定庄园内的日常用品是否从那里购买，如果是，再调查庄园内人口和粮食储备状况；
其次地毯式搜寻，寻找附近有无地道出入口，是否连通地下水路，别看这里离京有一段路程，但依旧是无忧洞的范围，只不过人烟罕至，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出入，但关键时刻可以作为退路，供贼人逃跑；
最后，进一步确定周遭的植被环境，再观察风向……
狄进初至此地时，就发现这里极为清冷，简直就不像是京郊边缘，更像穷乡僻壤。
仔细想想也明白，并非“祸瘟”善良，故意避开人群聚集之地，而是他既然想要长久地居住在此，就不能让布置的毒瘴肆无忌惮的害人，不然周围的居民老是死亡，开封府衙迟早会查到头上……
既如此，面对毒瘴笼罩的庄园，当然可以用最直接的战术！
“你要火攻？”
眼见官兵们一批批离开，又一批批折返，开始准备引火之物，“长春”大惊失色，竟是挣扎起来：“‘祸瘟’久居此地，那这些年的进展，可都在宅子里面，岂能一把火烧掉？不可！万万不可呐！”
之前还畏惧于毒瘴的他，此时近乎于捶胸顿足，如果左右钳制住的禁军放开，当真是为了研究资料，能够冲进去的。
狄进看了看这个病弱而疯狂的老者：“你既然担心暴殄天物，我倒是有一个办法，能够让那些研究的成果保存下来！”
“什么法子？”
“你写一封信件，告知‘祸瘟’自己未死，这些年内练‘全真法’，外练‘金身功’，远远超出了对方那无用的‘神通法’！”

第四百二十三章 意外收获，姐妹重逢
“没想到你真会回来！”
眼窝深陷，犹如厉鬼的老者坐在轮椅上，缓缓推出，看着“锦夜”和他的矮壮小弟：“朝廷的人这么难对付？”
“对方人多！”
“锦夜”顿了顿，冷声补充了一句：“‘肉傀’也多！”
“呵！”
老者云淡风轻地评价道：“你这小子倒是比‘屠苏’更知进退些，他脑子一热，就知屠戮，你平日里残忍，关键时刻却能舍得下面子，做出最正确的选择来！”
“锦夜”眼神愈发冰冷，他的性格，何时挨过别人这样居高临下的教训，但形势比人强，既然确实失败了，那就必须依仗眼前这个老毒物：“多谢孙老助我，不过此次失利，不仅是因为官兵数目太多，还有一个关键原因，‘长春’没死！”
“‘长春’没死？这么大的疏漏……当年你们没有仔细验过他的尸身么？”
老者听了这个消息，显然也有些诧异，随即又冷笑起来：“怪不得‘司命’来老夫这要了那么多‘索魂钩’去，‘组织’里的叛徒是一個接着一个啊！不过‘长春’假死也无用，中了老夫的‘索魂钩’，那是苟延残喘，生不如死！”
“锦夜”冷冷地道：“但他还能开口说话，如今还被朝廷拿了！”
“唔！这倒是一个祸患，‘长春’知道的事情还是挺多的！”
老者的脸色稍稍凝重了几分，态度却没有丝毫变化：“除叛徒，是你的事情，朝廷拿了‘长春’，你去杀了他吧！”
“锦夜”滞了滞，如果能杀，他还会来这里么，只能再度憋屈地道：“还望孙老出手相助！”
“呵呵！”
老者干瘪的嘴唇扬了扬：“四娘！”
那个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的婢女，如幽魂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面，垂着脑袋，等待命令。
老者道：“去将架子最上层的那瓶‘离魂散’拿来！”
婢女悄无声息地去了，不多时拿来了一个玉瓶。
老者伸出手，端详着玉瓶，露出由衷的满意之色：“‘索魂钩’是老夫配制出的，毒发最慢的药物，最为巧妙的是，平常缓解毒性的方式有多种，并不需要一直服用解毒丸，再加上毫无症状，中毒也不自知，直到真正发作起来，已是不可能痊愈了！”
“当然，如此药物的毒性肯定不会特别强，只要深谙医毒之法，是能够延缓症状的，不过即便不再运功，完全不与人动手，深居简出，与世无争，也撑不过十年，而这过程中会越来越痛苦，眼、耳、鼻、舌、身，各种识感纷纷丧失，最后意识泯灭！”
“而‘离魂散’则是老夫准备的一招后手，如果‘组织’的叛徒被朝廷拿了，伱们想要除去，那无论是在饭菜里掺上一些，还是直接当面洒出，都足以令其毒性瞬间发作，毙命当场！”
“拿着吧！”
面对老者手中精致小巧的玉瓶，矮壮汉子变了脸色。
他固然常常被大哥怒斥蠢笨，但其实并不是真的笨，此时此刻看着这个阴毒的药物，也不禁想到，同样为“组织”中人，“长春”既然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被下了这种药，自己的身上又有没有中“索魂钩”？
别说他这么想，“锦夜”探出的手掌，都微不可查地顿了顿，才接过瓶子，沉声道：“里面是粉末？当面洒出，离得多远能奏效？”
老者道：“三丈之内，只要对方没有提前闭住口鼻，只要嗅了一些下去，必定毒发！”
“锦夜”点了点头，将玉瓶郑重收起。
老者玩味地看了他一眼，刚要再说什么，头突然转动，看向旁边一排奇特的沙漏：“有大队人马来了！”
“锦夜”立刻道：“是朝廷的追兵，孙老可否将他们统统毒杀？”
老者阴冷的目光先是看了看第一个转动的沙漏，再看向第二个徐徐翻动的沙漏，缓缓地道：“他们识得老夫毒瘴的厉害，没有深入，倒是谨慎的，这些‘肉傀’不好拿啊！”
“锦夜”道：“那以孙老的能耐，只是守株待兔？”
“不错！老夫就是守株待兔，你待怎的？”
老者并不吃这一套，淡淡地道：“老夫这一把年纪了，多少风风雨雨，岂是你们这等小辈能够刺激到的？药也有了，隐秘也知晓了，还站在这里作甚？”
“锦夜”眸中寒光一闪，但也没有造次，直接道：“告辞！”
“四娘，带他们出去……咦？”
老者的吩咐戛然而止，视线看向倒数第二个沙漏，就见这个也发生了偏转，掉得不剩几根的眉毛顿时皱了起来：“暗道也被发现了？这群官兵有些手段啊！”
“锦夜”补充道：“不止官兵，还有不少江湖子，做了朝廷的走狗，给官府卖命！”
老者哼了一声：“给官府卖命……现在的江湖子越活越回去了，换做从前，咱们这些人，要的都是自己开宗立户，夺一方地盘的，官府？兵强马壮的就是官府！”
“锦夜”知道，面前这位是真的经历过五代十国尾声的人物，信奉绝对的强权，只要手中有兵就有权，不受任何约束。
但现在确实不同了，宋廷的统治已经趋至安稳，弥勒教都不太好造反，他之前瞧不上朝廷，经此一役，也不得不承认，跟那个随时能够调动数百全副武装的精兵好手的官府一比，他们这些发展再好的江湖势力，正面交锋是没有半点胜算的。
当然，“锦夜”并没有气馁，正面交锋没有胜算，那就吸取教训，将夜黑风高的路线发挥到极致，照样能让朝廷苦不堪言。
所以他立刻看向最后一个沙漏，也不执着于此次的失败了，躬身抱拳：“还望孙老助我等离去！”
老者注意到他的视线，冷冷一笑：“那最后的暗道，是供老夫独自通行的，你们愿意从那里走？”
矮壮汉子看着蜷缩在轮椅上的枯瘦老者，再看看自己和大哥健壮的身躯，已经能够想象，如果走对方的通道，岂不是钻老鼠洞一般？
“锦夜”却毫不迟疑：“愿意！”
老者点了点下巴：“既如此，你们随老夫一同离去吧，有那么多江湖子为官府卖命，这里也挡不住！老夫的命是为长生大道而存，岂可损于这等凡夫俗子手中？四娘，去收拾！”
婢女默不作声地退开，很快传来整理物品的声音。
“锦夜”侧了侧头，眼光余光注意到，婢女第一时间将洞内的穴道画像揭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收在一口大箱子里，一张都不剩，反倒是后面架子上的瓶瓶罐罐，没有全部带走的意思。
“这些画像，是那个‘金刚会’的宝神奴与‘祸瘟’交换的，如此重视么？”
“锦夜”默默观察，记下了这些。
而将暗道中的宝贵之物收拾完毕后，婢女又走出暗道，去往外面收拾，不多时将一件件物品抬了进来。
只有一个仆婢，过程无疑很漫长，矮壮汉子见了，都恨不得上去帮忙，却见大哥稍稍摇了摇头，这才按捺下来。
“锦夜”确实有耐心，他很清楚，即便外面再能耐，想要攻打这么一座毒瘴密布的庄园，都不是一时之功，既然“祸瘟”早就准备好了不止一条退路，那他们就能安然撤走。
唯独可惜的，就是对方并未求功心切，急吼吼地冲入毒瘴里，死伤惨重……
但想必这群人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攻入其中，最后却扑了个空的滋味，也很不好受吧！
等到他再用“离魂散”将“长春”灭口，那三元神探出动偌大的阵仗，却一无所获，同样无法向朝廷交代！
正思索着如何在劣势下绝地反扑，婢女再度折返回来，只是这次手中拿着一封信件，似是用箭矢射入的，递到了老者面前。
“‘祸瘟’亲启！”
看着信封上面犹自残留墨香的字迹，老者的眼中浮现出怒意：“‘长春’，好啊好啊，就凭你这个废物，居然敢挑衅老夫？”
“祸瘟”这个称号，对于一位追求长生之人来说，无疑是一种莫大的讽刺，他自己可以自嘲，却绝对容不得外人来说，所以即便是“锦夜”，当面也是称呼一声“孙老”。
现在却是直接撕破脸皮了，偏偏正是这样，老者才伸出干枯的手掌，第一时间撕开信封，看向里面的内容。
“锦夜”旁观，觉得这很没有必要，对待叛徒杀了就是，管对方说什么，这类所谓的书信往来，都是多此一举的累赘，反倒会横生变数。
“好胆！好胆！区区废物竟敢讥讽老夫？”
正想着呢，伴随着嘶哑的尖叫声，骨瘦如柴的老者噌的一下从轮椅上拔了起来，但最终腰部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还是扯着他的上半身落了回去。
别说矮壮汉子，就连“锦夜”都不禁为之愕然。
你老之前的云淡风轻，历经风雨呢？
怎么看一封信件，就看破防了？
老者显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喉咙里咕隆了几声，缓缓安静下去，但那满是皱纹的苍老脸庞上依旧无法恢复平和，冷冷地道：“你们之前见到的‘长春’，是何形貌？”
“锦夜”稍稍沉默，开口道：“我八年前见过崔致庸，六年前见过他的头颅，至于假死后的‘长春’，并未亲眼得见，只是远远发现，似有一老者被朝廷拿了！”
老者立刻问道：“四肢完好？身体无碍？”
“锦夜”摇头：“无法确定。”
老者皱起眉头，自言自语：“他假死了六年，最多再撑四年，就会死于‘索魂钩’之下，按理来说，至少也该半残，日日煎熬才是，难道他所言的‘金身三法’真有奇效，可由外至内，解老夫的‘索魂钩’，言语间才敢如此骄狂？”
他嘀嘀咕咕之际，婢女等待片刻，见没有新的吩咐，又继续上一个命令，去收拾屋中的东西。
不料老者见状勃然大怒：“收！收！老夫要被他的法子比下去了，还收什么收，收了能找到突破口么！”
婢女面无表情，再度停下手来，立于原地，只是眼神里也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变化。
“锦夜”冷眼旁观，大致明白了信中内容，好像“长春”研究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法门，刺激到了面前这位自以为是的“祸瘟”。
但值此被朝廷刚刚抓获的关头，对方以书信的方式通知这位“祸瘟”，瞧着像是激将法，他不禁劝说道：“孙老何必急切，待得我毒杀了‘长春’，不就能证明你老的手段了么？”
“嗯？”
老者闻言更怒：“你的意思是，老夫在‘长生法’的追求上比不过对方，要下毒杀之？你便是毒杀了‘长春’，却拿不到他这些年的研究，到时候被官府那些蠢物随便丢弃了，岂非暴殄天物？”
“锦夜”罕见地解释道：“并非此意，只是眼见为实，孙老又未见过对方，怎知此人是不是胡吹大气，虚张声势？”
“吹嘘么？老夫还真有些不信！这个只知沉浸于‘人种法’的废物，这六年间就突然开窍了？”
“但六年，谁又知道他到底研究出了什么……”
老者闻言再度将信件看了一遍，眼神闪烁，半信半疑。
说实话，如果不是“长春”假死脱身，他对于信件里的话语，是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自从本代“司命”继位开始，会时不时地将“长生法”各派的进展予以共享，让分散在各地的成员不至于闭门造车，而是尽可能地彼此互通，哪怕不可能完全知晓别人的研究原理，也有触类旁通的机会。
所以如果“长春”真有突破性的进展，别出机杼，开辟出一条新的长生之路，那么“祸瘟”早就会知晓个大概，肯定也会有所关注。
偏偏“长春”金蝉脱壳，如果不是“锦夜”前来禀告，他都认为对方六年前就死在江南了，现在一下有了六年的空白期，再结合如此曲折的过程，是不是假死之前对方就有了秘而不宣的进展，这六年来又突飞猛进？
毕竟没有新的法门，对方还在“人种法”上钻研，假死个什么劲，直接将“人种子”上交，转给“世尊”传教，自己继续在江南弄“人种坑”便是。
所以“祸瘟”觉得，此人还真有了突飞猛进的可能性，现在又向朝廷献上“人种法”，有言能治疗痘疮，得到朝廷要员狄进的接纳后，才敢如此居高临下地对自己说话。
书信里甚至连“司命”都不放在眼里，直接有言，六年之期已到，“组织”应该恭迎“长春”归来，继承“司命”之位……
娘的！好狂！
老者越想越是惊疑不定，最后有了决断：“你们现在出去，仔细确定一下，‘长春’是不是身体康健，毫无病痛，快去！”
“什么！”
矮壮汉子勃然变色，“锦夜”也沉声道：“‘长春’此时必定被官兵层层护住，我们无法接近！”
老者根本不管，厉声道：“那就别想借老夫的路退走，事情不想办，好处要尽占，你小子第一天出来混江湖么？”
气氛变得凝固，洞内一片压抑。
僵持片刻后，矮壮汉子见到大哥侧了侧头，给自己使了个眼色，鼓起勇气道：“我们刚刚在城内也可脱身，一路来此，是因为孙老承诺，可将追兵引来此地，现在却要逼着我们去送死，不该如此吧！”
老者冷笑：“怎的？你跟老夫讲道理？”
矮壮汉子的凶性也从胸膛中升了起来：“不是讲道理，而是‘组织’里面也有规矩，我们来此，是敬你为前辈，又不是你的‘肉傀’，你要去查看‘长春’是不是半死不活，为何不让这个‘肉傀’去办？”
“锦夜”知道小弟所言只是气话，但目光一动，倒是顺势道：“孙老不妨以谈判之势，让她出面，见一见‘长春’，若是被官府扣下，则证明对方心虚，信件中夸大其词，若是让她见到了‘长春’，不是恰好能一窥对方的虚实么？”
老者却不是好欺瞒的：“你们害怕送死，却要让老夫的人去冒险么？调走了她，你们的小命依旧捏在老夫手里！”
“锦夜”微微垂下头：“不敢！”
“也罢！”
老者明白，强行逼迫这两个人出去查探，确实不现实，恐怕官府一轮弓弩齐发，就被射杀当场了，而对方的信件里固然狂妄，多少有些谈判之意……
他这个时候再灰溜溜地逃跑，恐怕再也没法睡一晚安稳觉了，一定要证实信中真伪，立刻唤道：“四娘！取笔墨纸砚来！”
婢女将笔墨纸砚取来，待得一封信件写好，老者放入她的手中：“你替老夫出去，会一会那个假死六年后，脱胎换骨的‘长春’，如果看不到人，对方又要拿你，直接用‘燃血毒焰’，杀的官兵若是少于十个，老夫这些年就白调教你了！”
矮壮汉子听得都缩了缩脖子，这手段听上去都是同归于尽的法子，“祸瘟”果然是凶残至极，身边唯一的亲信仆从，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就让其送死。
婢女则双目木然，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接过信件，转身走了出去。
……
“会有效果么？”
“信中所言，是不是太狂妄自大了？”
“只要能保住‘祸瘟’这些年的研究就好，不能烧掉，千万不能烧掉！”
相比起“长春”的念念叨叨，同样等待对面反应的狄进，面容一片淡定。
平心而论，他对于“祸瘟”的研究也有一定的兴趣，正如“长春”为了追求长生，却歪打正着研究出种痘术一样，很难说这种古代的科研人员，能探索出什么奇特的古方。
但他不会为了这种古方，用人命去填，首要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擒贼。
不能生擒，就杀之！
所以这封信件只要被对方看到了，下限也有一个扰乱情绪，拖延时间的作用，上限则很难说，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转折。
“有人？”“有人出来了！”
等待的过程中，引火之物越堆越多，弓手也已就位，就在狄进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前方监视的人员突然骚动起来，视线齐齐聚集在一个逐渐从迷雾里走出来的婢女。
婢女迈着细碎的步子，出现在众人的面前，苍白的脸上毫无对成片官兵的畏惧，张开嘴巴，发出生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道：“我……来……给……长……春……送……信！”
后方的“长春”早已被捂住嘴，拖了下去，根本不可能与对方见面，不然那垂垂老朽，独眼跛脚的模样瞬间就会暴露，信中那些“从内到外”“皮都展开了”，统统是假的。
不过狄进也没有让士兵控制对方的信使，反倒让其一路来到面前，打量着这个脸色苍白到毫无半点血色的婢女：“‘祸瘟’派你来送信？你是‘祸瘟’的什么人？”
婢女仰起头，看着沐浴在阳光下，端坐在高头大马上，有层层护卫保护，左右还有展昭和白玉堂在侧的人，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后道：“小婢……只……回应……官兵……头领……的话！你是……是头领么？”
狄进微微眯了眯眼睛，对方一开始说话很生涩，应该是常年沉默寡言导致，但仅仅两三句话未到，就明显有了好转。
如此变化不像是那种彻底被洗脑的孩子，如三儿，就只会保持一个笑容，根本无法对外界做出真正有效的反应，这个婢女则不同……
想到这里，他予以回应：“我就是此行缉拿贼人的朝廷命官，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婢女缓缓地道：“你是神探……狄进？”
狄进颔首：“我是！”
婢女神色依旧木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却透出微微的光亮：“恶人怕你……你能杀恶人？”
狄进正色道：“能！你也想杀恶人？”
“我……我……”
婢女滞住，眼神飞速闪动，身体也微微发抖。
她本以为自己足够隐忍，这些年间一直如同木头一样，哪怕试药再痛苦也能不做出任何常人的反应，成功取得了那个老头的信任，可以在关键时刻反水，给予这个万恶之人一个报应。
可事到临头，她却发现不是这样的。
难！
太难了！
似乎有千钧之重压在肩头，似乎有两股意志在体内疯狂交锋，让她别说真正执行，即便要说出那样的话，都天旋地转，几乎要瘫倒在地。
狄进耐心等待，他不下命，周围的人也一片鸦雀无声。
直到一道小小的身影闪了出来，以一种梦靥般的声音道：“你……你姓什么？家中排行第几？”
婢女也呆住，仔细看着眼前这个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小上许多的小娘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次不是结巴，而是别的原因。
闪出来的是燕三娘，她等不及回答，突然扑上去，也不怕对方身上是不是有毒，直接拉起衣服，看向后腰。
看了一眼，燕三娘就将之放下，将衣服遮好，手掌颤抖着摸了摸婢女的脸，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十三年了，这些年我一有空就在找你，却怎么也找不到，原来你被宝神奴送到了这里！我是你的姐姐，我信你和那些被驯化的人不一样，你有勇气反抗！是不是？是不是！！”
婢女身体颤抖起来，两人的眼眶都红了，却没有半滴眼泪流下，有的只是半晌后，一道声嘶力竭的吼叫声：“我想恶人死！我想要‘祸瘟’死——！！！”

第四百二十四章 “锦夜”：叛徒越来越多，担子越来越重！
“回来了！”
当暗道重新开启，面色苍白的燕四娘木然回归，老者迫不及待地转动着轮椅，迎了上去，“锦夜”也迎了上去，却是心头一沉。
婢女安然回归，无疑证明对方很有底气，这可不是好消息。
但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婢女，又皱起眉头。
人还是那个人，神情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木然，是那种让她去死，都不会有半分抗拒的活傀儡，可隐约之间，又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相比起他的观察，老者则是迫不及待地道：“你可见到了‘长春？’”
燕四娘点了点头。
老者眼睛发亮，立刻问道：“双腿可有残废？”
燕四娘摇头。
“双臂残疾？”
摇头。
“目盲？”
摇头。
“能说话？”
点头。
“能听人言？而非旁人提醒？”
点头。
“脸上少有皱纹？如信中所言，皮展开了？”
点头。
……
待得一切能够通过肉眼观察的问题问了个遍，老者也不得不做出判断，神色极为复杂地道：“好啊！好啊！没想到老夫看走了眼，‘长春’居然真能解了老夫的‘索魂钩’之毒，还另辟蹊径，有所成就！”
矮壮汉子听着，有些不解。
怎么这老头的语气里，既有着浓郁的愤怒，又有种说不出的喜悦，反倒没了最初那歇斯底里的不甘……
“锦夜”倒是很理解这种情绪，“司命”那一脉的成员他见过不少，深知这些人的秉性，却依旧有着自己的判断：“孙老，她的话是否可信？”
“嗯？”
老者睨视过来，语气里露出浓浓的不耐：“小子，你可别忘了，让四娘出去送信，可是你的主意！”
“是我的建议！”
“锦夜”上前一步，绕着四娘走了一圈，突然凑了过去，在她的身上嗅了嗅，斗笠下的双目现出寒光：“但不知怎的，我在她身上闻到了叛徒的气息！”
老者见状，愈发不耐，眼皮子翻了翻：“四娘，你敢背叛老夫么？”
燕四娘看着近在咫尺，周身散发出恐怖气息的“锦夜”，再看着这些年间拿她尝试各种药物试验的“祸瘟”，眼神里终究波动了一下，再缓缓摇头。
“她确实有不同了，多了些活人气……”
老者一惊。
燕四娘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却强行按捺住，稍稍侧了侧头。
“咦？”
老者发现了什么，顿时招了招手：“低下头！转过去！”
燕四娘依言垂下脖子，转过身子，于是乎，不仅老者看到，就连“锦夜”都发现，她的颈脖后面，刺了几根银针。
“银针刺穴之法？”
老者伸手一探，就把针捏在了干枯的手上，恍然道：“这是宝神奴的手段，看来‘长春’藏在京师，也与那个辽人首领有过往来……小子！你的感觉当真敏锐，她是有些微的改变，却不是背叛老夫，而是‘长春’在她身上有所尝试！”
最后一句是对“锦夜”说的，语气里多少有些赞许，毕竟对方在这些细枝末节的敏锐程度，竟是胜过他们，怪不得能为“组织”扫除一個又一个的叛徒。
“锦夜”看着燕四娘脖子上的银针，心中的疑虑却没有彻底打消：“孙老之意，是‘长春’在这婢女身上动了手脚，借此摆脱你的控制？”
“放心吧，‘肉傀’若是只靠几针就能摆脱控制，那早就反了天了！”
老者淡然道：“宝神奴是个有才能的，可惜受癫症干扰，无法沉下心来探索‘长生法’，他的银针刺穴，传承于‘长青’，为的是维持头脑的清醒，这法子确实也能用在‘肉傀’身上，但需要长年累月之功，如今四娘仅仅出去一回，半个时辰不到，区区几针，能让她多了些活人气，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锦夜”立刻道：“那她刚刚所言，是否存在不实？”
老者自信地道：“绝对不会！”
“锦夜”沉声道：“孙老，既有了活人气，就有了当‘叛徒’的可能，既有了这份可能，就得杀！”
“杀杀杀！伱把‘组织’上下都杀光算了，按你的看法，都是叛徒！”
老者脸色猛然沉下，冷冷地道：“四娘天赋本就不错，放在外界，当个江湖名宿的传人都是足够的，不然也不会被宝神奴选中，老夫也不会以她作为‘肉傀’，尝试‘内神法’的修炼！她便是心里想当叛徒，也没法真正背叛老夫，这才是‘组织’要用的人，用这样的人才能办成事情，而不是你整日疑神疑鬼，这个要杀，那个要除，人都没了，还如何追求长生？”
矮壮汉子暗暗咋舌，这老头确实扭曲，让人心中想，行动却不敢做，岂不是比起生不如死还要折磨？
“养虎为患，终有你后悔的一天！不，这一天马上就要来了，得先下手！”
“锦夜”则看看老者，再看看一言不发的四娘，眼中寒芒一闪，生出了杀机。
他觉得，有背叛倾向的，不止是这个莫名恢复了活人气的婢女，还有这个刚愎自用的老毒物。
当然，前者可能是主动背叛，后者绝不会甘心臣服于宋廷，但如果被官兵拿了，很难说最后不会交代出“组织”的关键情报，同样沦为叛徒！
不过在这个老毒物的地盘，想要提前杀死对方，避免后续的波折，实在太困难了。
稍有不慎，自己这忠心耿耿的“组织”要员，反倒会折在这里，让亲者痛，叛徒快。
因此稍作权衡后，“锦夜”再度开口：“孙老既然要与‘长春’一争高下，可否让我们先行离去？”
老者此时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两个人身上了，闻言反倒有种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摆了摆枯瘦的手掌：“去！去！四娘，给他们开门！”
燕四娘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内心深处很是遗憾不能一网打尽，但也依言，将最后一个密道打开。
一个矮小的洞口露了出来，果然只适合轮椅老者的逃生口，两个魁梧的汉子想要进去，那就得四肢着地，匍匐着往里面钻了。
矮壮汉子看着直皱眉，低声道：“大哥……”
“锦夜”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语，当机立断地道：“走！”
矮壮汉子咬了咬牙，身子一矮，率先往洞里钻去，“锦夜”最后侧头凝视了轮椅上的老者和立于其后的婢女一眼，敛去杀机，钻入了洞中。
“这下清静多了！”
眼见这两个只知杀人的聒噪刽子手离去，老者掏了掏耳朵，冷哼一声，再度自言自语起来：“‘长春’做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要老夫的‘神通法’，他倒还是有些眼光的，可惜被官府拿了，官府中人又是什么态度？准备支持‘长春’的求索么？”
说实话，他固然是五代思想，心里对朝廷没有丝毫的敬畏，但如果朝廷真的愿意支持研究，也是乐于接受的。
可惜的是，自从上上任“司命”听信了那个人的承诺，帮忙做了那件事后，就堵死了“组织”成员在朝廷任职的路子，只有在造反一条道上走到黑。
不过那件事毕竟过去那么多年了，皇帝都换两任，当年的隐秘是不是早就不为人所知，所以“长春”才敢冒大不韪，与朝廷合作？
“先看看此人到底要什么吧！”
老者迟疑了片刻，对着燕四娘吩咐道：“你去取六卷鼻识卷录，给‘长春’送去，交换他的金身法门回来！”
……
“啊！是‘祸瘟’的‘神通法’！真是‘神通法’！”
当四娘将箱子搬了出来，“长春”近乎是扑了上去，翻开一卷卷图录，兴奋不已。
这些“司命”一脉探索“长生法”的称号成员，一谈论起来别人的求索思路，都是不屑一顾，好像别人都是走歪了路，唯有自己走在堂皇大道上，但真正看到了确切的研究成果，又是两眼放光，下意识地沉浸进去。
此时“长春”就在箱子里探宝，左右展昭和白玉堂盯住，他如果稍有异动，立刻制止，狄进和燕三娘则看向燕四娘，听她用依旧不熟练的的声音，讲述着里面的情况。
“‘祸瘟’没有发现你的异状，反倒是‘锦夜’敏锐地察觉到你的变化……”
“‘锦夜’和另一位‘组织’成员，始终带着斗笠，看不见真容……”
“那条密道具体通向何处，你也不清楚？”
燕三娘和燕四娘姐妹重逢，哪怕不比寻常女子抱头痛哭，撕心裂肺，情绪激荡也是不可避免的，为了担心这种变化被对方发现，狄进才做了保险，让燕三娘故意施针，籍此迷惑“祸瘟”。
没想到“祸瘟”一心落在“长春”突飞猛进的研究中，根本没有看出婢女的异样，倒是根本没见过她几面的“锦夜”，敏锐地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
好在后手发挥了作用，终究帮燕四娘洗清了嫌疑。
“‘锦夜’……‘组织’专门清理叛徒的刽子手！”
狄进喃喃低语，将这个当机立断撤离的成员记载了心里。
从细节方面可以看出，“锦夜”不容小觑。
他或许没有研究才能，但为人心狠手辣，最初还想要向“祸瘟”求取大规模扩散的毒药，在未能如愿后失望离去，依旧在危急时刻胆大包天将官兵引来，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他更是对“组织”忠心耿耿，对于叛徒深恶痛绝，有这样的刽子手存在，确实是对内部成员的一种莫大的威慑。
于是乎，狄进确定完此人的下落后，来到“长春”身后：“‘锦夜’钻老鼠洞逃了，‘祸瘟’还在里面，你有什么法子将他引出来？”
“长春”闻言怔住，露出复杂之色：“‘锦夜’灰溜溜地逃了啊……”
平心而论，“组织”里的成员，确实对那一脉畏惧不已，以前害怕“屠苏”，现在害怕“锦夜”，但现在与朝廷正式对抗，曾经威风八面的刽子手，也沦为了阴暗里的老鼠，只能钻洞逃亡，不得不说是一种强有力的冲击。
定了定心神，“长春”不自觉地有了倾向，反问道：“老夫若依狄三元之意，将‘祸瘟’引出来了，又当如何？”
狄进淡淡地道：“你想要如何？”
“老夫想将功赎罪，投靠朝廷！”
“长春”独眼转了转，声音稍稍低沉，补充道：“老夫盼着驱除身上所中之毒，也盼着朝廷……朝廷仁德，能容得下老夫，老夫必定痛改前非，助三元缉拿更多的‘组织’贼子！”
他本就是假死潜逃的叛徒，一次背叛了，下一次背叛当然更加没有心理负担，但狄进也隐隐察觉到，对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心虚。
如果没有线索，心虚的原因很多，但结合宝神奴交代的一件事，对方很可能对投靠朝廷，有着莫名的担忧。
“组织”曾经参与到一件让宋廷绝对无法容忍的事情里，只要这件事被揭露出来，“组织”里的任何人都无法在宋境立足，哪怕是已经脱离“组织”的成员。
比如在宝神奴口中，十分笃定就是姐姐狄湘灵的叛逃成员“都君”。
从宝神奴嘴里获得的任何情报，都不可轻信，但也不可嗤之以鼻，一味的排斥，现在“长春”的心虚表现似乎也从侧面印证了，对方所言的真实性。
不过即便没有这件事，狄进只会接受“长春”研究种痘的具体成果，而不会接受这种完全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丧尽天良之辈。
因此他根本没有应允，直接问道：“你准备怎么引‘祸瘟’出来？”
“长春”也知道，想要对方轻易许诺不太现实，但好死不如赖活着，别看他现在受病痛折磨，却真的怕死，咬了咬牙道：“‘祸瘟’将‘神通法’的图录送过来，意图很明确，他想要看老夫这些年的成果，作为交换……”
狄进道：“但你给不了！”
“长春”目露颓丧：“当然给不了，老夫这六年，只是虚度光阴，信中所言，都是阁下的虚构……唉！”
“祸瘟”以为“长春”苦心积虑的假死，潜伏六年，一鸣惊人，王者归来，甚至有了与朝廷合作的底气，但“长春”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这六年屁成果没有，一路落落落，甚至后悔当年假死，恨不得给“组织”找到完了，说不定还能延缓生不如死的病痛……
期待与实际的落差，导致“长春”根本无法与“祸瘟”进行对等的交换，忽悠可以，一旦上真才实学的内容，就会原形毕露。
但已经骗到这个地步了，倒是完全可以继续下去，“长春”干脆道：“既然‘祸瘟’身边使唤的‘肉傀’可以摆脱控制，是我们的人，那倒可以隐瞒，毕竟老夫若是给了‘全真法’‘金身功’，他若是直接逃了，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们可以这般这般……让他产生误解，老夫有这样的担忧……此人性格高傲急躁，必定接受不了，或许会主动现身！”
狄进听完，心想最了解科研狂人心思的，果然还是另一个科研狂人：“好！就按照你的法子来！”
……
“神通图录是老生常谈，毫无新意，不值一提！事实证明，‘祸瘟’手中根本没有值得重视的‘长生法’，官兵马上要引箭放火，烧毁屋舍！啊啊啊！”
老者大怒着将信甩出去，惊怒交集地转动着轮椅，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依旧无法压制心中的烦躁，眼神看向地道口，又猛地收了回来。
对方居然没有将探索的新内容交换过来，哪怕是简要的几句话，不如自己的图录那般详细，至少也能解馋。
现在却什么都没有！
老者没有怀疑“长春”根本没有，而是认为对方不守规矩，有了也不给自己，关键是还在不断羞辱！
如果之前官兵要放火烧庄园，那他会当机立断地从地道撤走，但现在经过交锋后，他再灰溜溜地逃跑，岂不是坐实了‘长春’所言，自己只配“祸瘟”这个带有蔑视意味的称号，研究再无半分进展。
可话又说回来了，真要有突破性的进展，又谈何容易，他如今也不会隐居在这里，更无须与那辽人谍探首领往来……
眼见着这位转来转去，燕四娘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坚定，突然开口：“怕……长……春……怕！”
“嗯？”
老者立刻看过去，对方会说话，他并不诧异，但此时所言，却令他颇为惊奇：“‘长春’怕？怕什么？”
燕四娘神色木然，并没有回应。
老者不意外，对方继续回应才叫奇怪，而得了提醒，他仔细想想，干瘪的嘴角突然扬起：“是了！那小子在怕！他想要投靠朝廷，却被‘锦夜’将官兵引了过来，又发现了老夫也在，他担心朝廷要老夫不要他，才会有如此表现！”
之前通过婢女，确定了“长春”的身体健康状况，相信此人有了长足的进步，但老者依旧不明白对方的目的。
只是单纯的显摆么？
直到此时，他才恍然大悟，对方的目的是打压。
“长春”被朝廷拿住了，依其当年的罪过，死十次都不够，却又贪生怕死，希望能保住性命，当然就要证明价值。
所以“长春”一边在朝廷面前疯狂表现，另一方面又极度贬低自己，担心的就是朝廷也会招揽自己，让他无法成为唯一的选择。
或许还有一个考虑，对于当年那桩要案，也只有活到这个岁数的自己有着最清楚的认知，对于“组织”里面的其他人而言，那都是久远的故事了，对于朝廷官员来说，恐怕更是完全不清楚，“长春”担心如果自己挑明这件事，会让他彻底丧失求生的机会！
“即便有了‘长生法’的突破，还是贪生怕死的废物！”
老者冷哼一声，觉得这才像是自己曾经认识的那个“长春”，顿时对于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然后冷笑起来：“想要甩开老夫？白日做梦！即便他的‘全真法’和‘金身功’有奇效，也都不会比老夫的法子更加立竿见影，朝廷便是要选，也只会选老夫的法子！四娘，把整理好的箱子都抬出来！”
燕四娘心头一松，准备的后手没有用上，依言去将箱子一口口抬出。
“走！出去！”
老者则在袖中藏了不少药物，冷笑一声，干枯的手掌转着轮椅，朝外而去。
待得出了暗道，来到光天化日之下，老者的眼睛瞬间眯成一条缝。
哪怕外面被淡淡的雾气遮蔽，阳光并不刺眼，他也有些难以适应，倒是燕四娘的脸上，难得地多出一丝血色，用独轮车推着一摞箱子，跟着老者的轮椅，朝着外面走去。
随着雾气越来越稀薄，前方数百官兵的轮廓显现出来，皆是全副武装，精神抖擞，老者的视线第一时间望向那个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身影，与宝神奴描述的形象逐渐重合：“三元神探狄进……是个能人！”
再看周围准备的引火之物，老者冷冷一哼，对于那些箭矢的瞄准视若无睹，开口道：“老夫孙无涯，身怀延寿奇能，愿受招安，归顺朝廷！”
自报家门之后，他也不等待对方的答复，就开始寻找“长春”的下落。
但望了一圈，没有看到一位想象中精神矍铄，满脸红光，却又对官府中人低声下气的人，不禁皱起眉头：“‘长春’！‘长春’，你不敢出来见老夫么，老夫要用‘神通法’，正面与你的‘全真法’‘金身功’较量一番，你不……”
“噗！”
话音到一半，身后的燕四娘陡然出手，一击将老者从轮椅上甩了出去。
人在空中，两道身影迅疾绝伦地闪了出来，雨点般落在老者周身上下，保证他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同时，锋锐的劲力也将衣衫刺破，然后一个个瓶瓶罐罐都被挑飞出来，天女散花般落在附近。
“你！”
天旋地转间，老者滚落在地上，先是震惊于燕四娘的行为，万万没想到这个傀儡居然敢如此对待自己，然后让他的瞳孔彻底涨大的一幕发生了。
伴随着拐杖的声音，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蹒跚着排众而出。
瘸腿，瞎眼，风烛残年，垂垂老朽……
这残废老者看了过来，咧开牙齿掉得差不多的嘴，呵呵笑道：“‘祸瘟’，老夫出来了，你满意了么？”
“这副模样……这副模样分明是中了老夫的毒……不！不能！‘长生法’……‘长生法’的突破呢！突破呢！！”
就在千头万绪冲击脑海之际，那道高头大马上的挺拔身影抵达面前，阴影彻底将之覆盖，居高临下地说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没有‘长生法’，一切只是你的虚妄，‘组织’元老‘祸瘟’，欢迎你自投罗网！”
……
“啊！啊啊啊啊啊——！！”
远方那歇斯底里的怒吼声遥遥传来，很难想象一个枯瘦的老头能发出如此声音，“锦夜”毫不意外地做出评价：“‘祸瘟’被朝廷拿了，以他的毒功，身边的四娘必然是叛徒，不然不可能活捉！”
矮壮汉子低声叹息道：“这老头要是愿意听大哥的就好了！”
“太多的蠢物！太多的叛徒！”
“锦夜”深深地叹息。
“陷空”白玉堂叛，“长春”“祸瘟”被抓，“世尊”的精锐好手也生死不知，极有可能全员覆没，“组织”此番在京师可谓大败亏输，甚至是前所未有的惨败！
对此“锦夜”的心也在滴血，但在痛苦之余，又涌起一股浓浓的责任感！
“组织”的叛徒越来越多了，他肩膀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了！
深深眺望了这个惨痛之地最后一眼，“锦夜”毅然决然地收回目光，压了压斗笠，吐出一个字：“走！”
“是！大哥！”

第四百二十五章 宝神奴，你又多新狱友了！
“废物！六年来一事无成，最后还给官府当狗的废物！噗噗噗——”
“祸瘟”身上的瓶瓶罐罐全部收缴，整个人被牢牢捆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但在这个过程中，他满脸扭曲地朝着“长春”怒骂，最后担心口水有毒，将他的嘴也给牢牢堵上，可依旧制止不了眼神里的失望与怒火。
浓浓的失望，更胜怒火！
“长春”避开了对方视线，凑到狄进面前，干笑道：“狄三元神威，擒了这老贼，再拿到‘索魂钩’的解药，就能拿捏住其余的‘组织’成员了！”
狄进早有此意，却不觉得发展会如此顺利：“‘锦夜’逃离后，势必第一时间通知‘司命’，只要此人手中有着解药，会提前一步分发下去，如果没有，也会转移成员……”
“长春”怔了怔，没想到如此大胜，对方还能这么冷静地进行分析，赶忙道：“或许我们能快一步？请狄三元审问‘祸瘟’吧，草民愿在旁边协助！”
狄进看了看他。
这位的内心着实矛盾，探索长生路的科研精神，让他之前甚至还胡言乱语，恨不得拖着自己也去追求长生法，但同时为了保住小命，又恨不得“组织”完蛋，其他成员也遭到围剿。
相比起“长春”的忐忑不安，狄进当然不会急于一时，看向不远处发呆的婢女，开口唤道：“燕四娘！”
燕四娘的神色依旧木然，区别在于从前是麻木，此时则是震惊，似乎还不太敢相信自己真的能暴起反抗，将压在背上的大山掀翻。
而听到呼唤，她才缓缓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扑到面前，拜倒在地，连连叩首：“谢！谢大恩！”
狄进没有制止这种发泄式的动作，声音温和地道：“此番能擒恶贼，你有大功，庄园接下来的搜寻，也要靠你指引道路，不让里面的剧毒伤到人！”
“是！是！小婢……能带路！”
燕四娘还是不习惯说话，稍显迟钝地应了声，在之前被打翻在地的瓶子里面搜寻起来，熟练地挑选出合适的药品，捧着来到面前：“服下……能避毒瘴！”
“好！”
狄进颔首，开始让机宜司安排人手，并且告诫他们不必着急，花费数日时间，将这个庄园安全彻底地搜刮干净，才是头等要务。
如果“祸瘟”坐镇庄园，除非贯彻之前的火攻策略，一把火从外到内烧個干净，不然真要派官兵攻打，还不知有多少伤亡。
即便现在“祸瘟”被抓，如果没有人引路，搜索工作也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丧命在这个毒窝之中。
所幸现在有了燕四娘，“祸瘟”的研究和药物就能最大程度地保留下来，这确实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毁掉实在可惜。
与此同时，燕三娘来到另一侧的箱子前，将里面的图录和小巧的木人取出，咬牙切齿地打量半晌，转向“祸瘟”面前：“与宝神奴书信往来的，果然是你这头老狗！”
“祸瘟”终究年纪大了，体力不支，暴怒之后一阵虚弱涌上身体，已是无法再瞪着“长春”，而是默默喘息起来。
眼见女童模样的燕三娘冲到身前，他仔细打量了一番，露出不屑之色，嘴里呜呜做声，示意拿掉堵住他嘴的破布。
燕三娘冷笑着环抱双臂，就是不揭下，嘴上开始痛快输出：“‘祸瘟’！‘祸瘟’！发了瘟的老狗！你和宝神奴不是很投缘么，现在宝神奴关在机宜司的牢房内，每日发癫，生不如死，你去陪他当狱友吧！哈！两个自命不凡，却又一辈子活在阴影里的老家伙在牢内见面，我一定要亲眼看一看那场面！”
“祸瘟”何曾遭过这样的辱骂，腮帮子鼓动，将破布往外面顶，嘴里呜咽着叫唤，隐约能听到“肉傀”“天耳”“粗制”之类的话语。
燕三娘知道对方不会有什么好话，趁着破布堵嘴，骂完人后，神清气爽地离开，去看妹妹了。
“祸瘟”气得哆嗦起来，再度鼓足力气，挣扎起来。
“这老头气性挺大……”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狄进眼中，他目光微动，开始拟定审问思路。
毫无疑问，“祸瘟”比起“长春”要狂妄得多，这位“组织”的元老，有一种高高在上，俯瞰旁人的心态，才会在之前受了蒙骗，觉得“长春”有十足进步的情况下，依旧主动出面。
因为“祸瘟”认为，哪怕他没有突破思路，真要与“长春”争辩起来，也能压倒对方，取得朝廷的信任，并且借此机会将研究成果弄到手……
如此自信！如此自大！
对付这样的人，一味的逼问，只会起到反效果，上刑也不现实，毕竟是个骨瘦如柴的老头，却是可以用刺激的办法，从他嘴里获得关键的情报。
有鉴于此，狄进看向被晾在一旁，面色青白交加的“长春”，开口问道：“‘组织’成立的是哪一年？”
“长春”精神一振，却又苦声道：“这……草民真的不知。”
狄进问：“具体成立的是哪个朝代，你总知道吧？”
“长春”稍作迟疑，回答道：“应是太祖一朝。”
狄进又问：“那‘组织’的来历呢？”
“长春”目光闪烁：“草民并非元老，‘组织’怎么来的……也不是很清楚！”
“不是很清楚，就是多少清楚一些了？”
狄进淡然道：“无妨！我不需要确切的答案，哪怕只是道听途说，伱也说来听听，真假由我判断！”
“长春”不好拒绝了，他确实不是元老，但在“组织”里也是资深的成员，如果一问三不知，那就显得太假了。
可要在这位三元神探面前瞎编，见识过对方的手段后，他明智地选择了放弃，声音压得更低：“草民听闻，‘组织’似与‘武德司’有些关联……”
狄进眉头微扬：“皇城司的前身？”
“长春”强忍惊惧，点了点头：“是！”
皇城司是宋朝的部门，但追溯源头，应是唐朝中期就存在的武德司。
这个部门最初的工作，是看管皇城武德门的军械所，执掌皇城司的武德使是七品，哪怕唐宋官品珍贵，也仍然是中下层官员。
但到了唐朝后期，武德司逐渐负责起了皇城安保工作；到了后唐时的武德使，已经是位卑权重的人物，武德充沛，威福自我；至后汉，皇帝还依赖武德使诛杀权臣，那个时期的武德使，终于成为了皇帝爪牙，开始牵制宿卫诸将和枢密院。
等到赵匡胤加了衣裳后，将亲信的幕府旧僚，授予武德使之位，遣武德卒潜察远方事，采听明远，每边关之事，纤悉必知，多赖武德司刺探之功。
最终到赵光义继位，将武德司改名，变成了皇城司，职权倒是没什么变化，对内保卫宫城安全，对外刺探敌国情报，不受三衙管辖，是皇帝的亲信。
诚然，纵观历史维度，它和后面明朝的锦衣卫权力没得比，但如果因为这样，就不把皇城司放在眼里，也是没道理的。
对于平民百姓、武官和非进士出身的文臣来说，皇城司依旧是一个恐怖的庞然大物，尤其是太祖和太宗两朝。
之所以记载进士出身的士大夫，将地方上的不法皇城司缉拿问罪，实则恰恰证明了这种例子并不多，才能体现出臣子刚正不阿，不畏皇权的品质来。
“如果‘组织’是武德司分离出来的势力，那宝神奴真真假假的话语里，猜测之言反倒是对的，这个势力原先是宋朝这边的谍探组织！”
“但怎么从谍探类组织，变为一个研究长生，顺带造反的宗教性势力了呢？”
狄进想到这里，直接问道：“武德司当年缉拿过‘组织’的成员么？”
“长春”不想回答，但知道不回答更增嫌疑，唯有强忍心中的颤抖，缓缓地道：“武德司并未这么做过，倒是太宗朝时期的皇城司，对于‘组织’大肆搜捕过！”
狄进道：“因为弥勒教？”
“长春”暗松一口气，连连点头：“是！是！正是那些邪教贼子不安分，遭到了围剿！”
狄进眉头扬起：“这就怪了，既然‘组织’与弥勒教有牵连，早就遭到过围剿，怎么皇城司内部全无‘组织’的记录？”
“长春”的面色唰的一下白了下去。
狄进看着他难掩惊惧之色，再结合“组织”与武德司的牵连，明明围剿过却没有留下任何的记载，对于“组织”可能涉及到的大案，已经了然于胸。
实际上，单从朝堂角度，能够引发巨大风波的事件，就那么几件。
如仁宗朝，有著名的狸猫换太子，实则是官家生母与养母之间的隐性矛盾；如真宗朝，有与辽国和谈的澶渊之盟，有为了稳固政局而全民狂欢的天书降神；而再往前到了太宗朝，若说讳莫如深的头等要案，那就是烛影斧声了……
宋太祖赵匡胤，到底是怎么死的！
烛影斧声的传闻，引发了无数讨论，有许多人觉得就是民间杜撰，由于赵光义名声很差，身上有许多谣言，比如著名的小周后，那个编得更离谱，图文并茂；
但也有许多人觉得无风不起浪，这种奇案真要存在，也只可能是流传于民间，官方不可能有明文记载，要知道后面的宋朝天子可都是太宗一脉，谁会承认自家得位不正？
正因为这种争论，直到千年后，烛影斧声依旧为人津津乐道，毕竟里面夹杂着天子驾崩，兄终弟及，弑君篡位，人伦惨案等种种要素，实在太有看头。
至于确切的答案，早就淹没在历史长河中，可以说其他历史迷雾通过考古，或许有水落石出的机会，这件事则永远不会有真相大白之日了。
但现在，狄进似乎发现了一个突破口。
甚至当年参与者的同伙，很有可能还活着！
可他毫无兴趣。
狄进也很不喜欢赵光义，虽然这位皇帝的能力还是有的，并不能由于高梁河车神等种种外号，就将其水平完全抹杀，但这位二代目实在是最令人不舒服的一位，如果他穿越到太祖朝，会视自身情况，或许趁着天下未定，也参与到逐鹿的行列中，或许会扶持赵匡胤的皇子，加入反对赵光义的阵营里……
可现在是仁宗朝。
烛影斧声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
赵光义都死三十年了。
这个时候去追查当年的旧案，且不说有没有确切的证据，就算真的找出来了，除了满足于一己的好奇心外，对于国朝的稳定，有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狄进表情平和地略过了这个话题，却又没有半点的突兀：“看来皇城司曾经的追捕，定是徒劳无功，才不敢留下半分记录，此等掩耳盗铃，实在是无能的体现！”
“长春”本来真有些绝望了，那样的事件被曝出来，哪里还有他的立足之地，但听了这话，一颗险些跳出嗓子眼的心顿时落了回去，忙不迭地应声：“是是是！正是如此！”
回应之际，他又意识到，皇城司已经失势，机宜司接管了对外的谍探之权，背后的靠山正是眼前这位，那么皇城司的旧案即便留下了蛛丝马迹，也不用担心对方：“皇城司办不到的事情，机宜司办到了，正因为有狄三元啊！”
狄进不置可否，淡淡地深入话题：“‘组织’一共有多少成员？”
“长春”经过刚刚的惊吓，此时老实许多，赶忙回答：“不囊括‘世尊’麾下的弥勒教，不足千人之数，散在天下各地，实则很少……”
狄进问：“年轻成员如何补充？”
“长春”道：“三种方式，一是有着共同追求，愿意求索‘长生法’，会受邀加入‘组织’；二是称号成员举荐的后辈；三是掳来的‘肉傀’，经过考验，可为‘人使’，‘人使’中再选拔天赋出类拔萃者，赐予‘称号’……”
“人使……才被视作人么？”
狄进目光一厉：“那‘组织’内的称号成员，一共有多少？”
“长春”摇了摇头：“这个数目不定，有时多，有时少，但绝不滥竽充数……”
狄进道：“那么考核称号成员的，又是谁？”
“长春”给出了一个预料之中的答案：“由历代‘司命’考核！”
狄进道：“因此‘司命’是‘组织’里面唯一的称号传承者，相当于你们的首领？”
从目前看来，“司命”极为特殊，如“长青”“屠苏”死后，他们的称号就除名了，“陷空”称号下一共有五人，如果这五人都去世或者背叛，“陷空”也会除名，唯独“司命”这个称号是继承制，又能考核其他成员，如此地位不是首领，也胜似首领了！
“‘世尊’同样是代代传承，但大家只对‘司命’心服口服！”
“长春”下意识地露出敬畏之色，但想到自己被对方下了毒，这些年生不如死，又不禁咬牙切齿：“此人神秘至极，居无定所，老夫入‘组织’三十余载，见过前任‘司命’两次，现任‘司命’三次，至今连他们是何模样都不清楚！”
狄进问：“‘司命’共有几任？”
“长春”道：“四任！”
狄进道：“你入‘组织’三十年，只见两任‘司命’共五次，次数未免太少，平日里往来可有书信？”
“长春”点头：“确有书信往来，然‘司命’本人从来不写信，只是让我们这些探索‘长生法’的人互相传信，交流心得……”
狄进不再细问，直接道：“依你之见，‘祸瘟’见过‘司命’么？”
“长春”面色微变，心中升起了紧迫感，赶忙道：“‘祸瘟’肯定见过前几任‘司命’，当年创建‘组织’的共有五人，他就是其中之一，不过那个时候的称号是‘无涯’，后来制造出一场瘟疫，死伤无数，连‘组织’的成员都受到牵连，伤亡惨重，群情激奋之下，将他的称号改为‘祸瘟’，再无人愿意与他往来，‘祸瘟’也消失不见了，原来一直隐居在此，对于现任‘司命’，他肯定也是不清楚的……”
狄进平静地听着。
“长春”显然知道不少情报，但对于最关键的成员“司命”，知之甚少，却又害怕别人超过自己，对朝廷没了价值。
此人暂时还要安抚，不过想要真正深入“组织”内部，还得看元老级的“祸瘟”！
正好就在这时，燕三娘带着燕四娘走了过来，正式拜下：“狄三元救我妹妹出苦海，不吝于再造之恩，请受我一拜！”
“起来！”
狄进见得燕四娘跟着矮小的姐姐身后，苍白的面孔都多了几分血色，顺势道：“两位久别重逢，本有许多话要说，不过敌人的线索越快追查到越好，还要劳烦燕四娘回忆一下，这些日子‘祸瘟’曾经说过什么？”
在燕三娘的鼓励下，燕四娘开始回忆起“祸瘟”与“锦夜”的交谈，里面的不少信息令狄进面色沉凝：“原来‘锦夜’想要制造瘟疫的毒药，这贼子当真残忍至极！”“起死回生……这等信誓旦旦，莫不是又是一种特殊的障眼法？”“嗯？”
“停一下！‘祸瘟’曾经想收宝神奴为徒？”
燕四娘点了点头，证明确有此事。
狄进转头，再看向那气得发抖的“祸瘟”，嘴角微微扬起：“既如此，我们回机宜司大牢，让宝神奴见一见他的新狱友吧！”

第四百二十六章 我将引领历史的走向，彻底改变天下！
机宜司大牢。
宝神奴徐徐醒来。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梦里的自己成了一位青灯古佛的僧人，整日吃斋念经，以期洗去满手的鲜血，赎清往昔的罪孽。
当真可笑！
可当清醒过来，恍惚许久后，宝神奴的脸色又深深沉下。
他知道，那不是梦。
自己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偏偏还有个秃驴狱友，念诵经文，那越来越深的感染力将他拖入泥沼中，无法自拔！
话说那贼秃人呢？
悟净不见了……
问斩了么？
宝神奴眉头扬了扬，然后马上意识到不可能，机宜司里面完全是那个人说了算，对方绝不会在掏空自己的秘密之前，将能够加重自己病情的悟净问斩。
不过想要掏空自己的秘密？
宝神奴冷笑一声，他知道的可不仅仅是“金刚会”的情报，这二十年间在宋地潜伏，联络朝野上下，各方反对朝廷的势力，其中最令人惊喜的，不是依托于无忧洞特殊环境产生的乞儿帮，也不是寇准丁谓政斗后那些失势的残党，而是那個足以追溯到太祖朝的神秘组织。
宝神奴很清楚，乞儿帮可以被打散，失势的残党可以被赦免，唯独那个势力，是朝廷万万容不下的，他们必然和造反联系在一起，是“金刚会”天然的盟友。
所以他一步步引着狄进，逐渐深入到与那个“组织”的对抗中，而一旦双方正式爆发冲突，“金刚会”就有了卷土重来的机会，哪怕失败，也能融入“组织”里面，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与宋廷斗下去！
至于“组织”的真正情报，他有一百种法子可以带着对方绕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还有那个狄十一娘的身份，让其关心则乱，进退失措。
“调走悟净，应该是要继续审问我，并且这回还不能让别人听到，是关于狄十一娘么？”
“这女子真是‘组织’叛逃的‘都君’？为何这么多年，‘组织’都没有反应，她创立了长风镖局，如今江湖名声越来越响，理应引来关注……”
“来了！”
正在抓紧时间思索之际，伴随着脚步声传至，那道熟悉又痛恨的身影走了进来，宝神奴迅速收敛情绪，调整到最佳的状态，平静地看着对方，等待新一轮的审问。
然而狄进的目光根本没有看向他，摆了摆手，很快两名机宜司的精锐，将一个老者架了进来，然后狱卒走入，将他控制在牢房的另一侧，正好与宝神奴所在的位置正面相对。
待得做完这一切后，几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且关上了牢门。
直到这时，狄进才开口：“两位书信往来，交换人质和毒药，但恐怕没有正式见过面吧，今日有幸在这里重逢，我来为你们做一下介绍！”
“这位是‘金刚会’的首脑，‘组织’叛逃成员‘长青’的弟子，宝神奴，擅长医毒，又有银针刺穴之法，希望治愈自己早年练功留下的疯病！”
“这位是‘组织’的元老，孙姓，名字未知，早年的称号‘无涯’，如今的称号‘祸瘟’，擅长医毒，又有‘神通法’，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久视之道！”
“两位看看彼此，与印象中可有什么不同？”
狄进话音落下，牢房内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祸瘟”已经有了被关押大牢的心理准备，但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和宝神奴关在一起。
他跟对方的师父“长青”是同一辈的人物，两人起初被武德司招募，借助朝廷的权威做事，心中却对朝廷毫无敬畏，没有丝毫忠诚，后来出了那等变数，当机立断地脱离，成立“组织”，皆为创建的元老。
没了武德司的纷纷扰扰，相交莫逆的好友，可以沉下心来，一起追求长生逍遥，本是一段佳话，结果随着二代“司命”的接替，“组织”内定下了“肉傀”的获取之法。
不再是从久病无医的人和遭遇灾荒本就会饿死的人身上尝试，而是各种年龄段都可变为研究的对象，数目越来越多，手段越来越残忍，“长青”终究接受不了，与二代“司命”见面，相劝无果，决然离去。
然而事实上，二代“司命”早就发现了“长青”的动摇，认定这位知道太多事情，不能放其离开，拜托那时还是“无涯”的他，将“长青”毒杀。
“祸瘟”一辈子害人无数，那是唯一手下留情的一次，没有使用见血封喉的剧毒，而是用了新研制的慢性毒药“索魂钩”。
即便如此，想到这位老友临死前的痛苦，他还是觉得有些愧疚，那时与“锦夜”的交谈是出自真心，如果宝神奴不是疯癫，“祸瘟”真的想要收其为徒，将自己的一身本事倾囊相授，以全当年与“长青”的交情。
现在好了……
牢狱之中，双方团聚！
相比起“祸瘟”眼神波动，最后微微扭过头，没有看向对方，宝神奴则是真正震惊了，强忍住才没有呻吟出声。
距离他引出“组织”才多久，你怎么就被抓了啊？
宝神奴并不妄自菲薄，但也觉得“组织”比起“金刚会”藏得深得多。
原因很简单，“金刚会”是谍探势力，需要收集宋人的情报，源源不断传递回辽国，时时刻刻都在执行任务，而此前发现辽国老是不愿意开战，还铤而走险，准备借助官家非太后亲生的这条裂缝，来引发朝野动荡，为辽军南下创造机会。
在这样的情况下，“金刚会”的暴露只能说技不如人，反观“组织”，则是一个江湖会社性质的隐秘组织，他们的大本营甚至不在京师，不显山不露水之间，却于地方上有着深深的影响力。
宝神奴告诉狄进线索，就是想他陷入两难，继续在中枢为官，很难查到地方上的隐蔽势力，真要下到地方，又失之于全局。
最好是对于这个隐秘势力耿耿于怀，如鲠在喉，找又找不到，但真的弃之不顾，又总觉得自家的姐姐牵扯进了后果难料的大案中。
现在好了……
牢狱之中，双方团聚！
“怎么不说话？”
狄进不是促狭之人，看到从笔友升为牢友的两人都乐了，主要是表情太难绷：“还有一位‘组织’成员‘长春’，被关在了隔壁，要不我也将他带过来？”
“祸瘟”终于忍不住了，冷冷地开口道：“小子，你现在得意，却不知惹了我们，就要遭受‘组织’无休止的报复，终有你后悔的一日！”
狄进平日里对于这种愚蠢的威胁之言都懒得回答，但此时正是刺激的大好时刻，眉头扬起：“哦？我倒要听听，你们准备如何报复本官？”
“不要说！”
“祸瘟”刚要开口，宝神奴的声音已然响起：“孙老，不要理会此人，他说的任何话都是陷阱，沉默即可！”
“祸瘟”当年也见识过武德司的手段，只是时间太久远了，他也避世隐居太久，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此时闻言冷哼一声，闭上了嘴。
狄进笑了笑：“宝神奴，你或许还不知道，伱的师父‘长青’所中的毒，就是眼前这位‘组织’元老下的吧？”
宝神奴面无表情。
“看来你知道，或者你早就不关心自己的师父，当年是怎么死的了……”
狄进并不意外：“不过这位生出过收你为徒之意，却又嫌弃你疯癫，这你清楚么？”
宝神奴的神情顿时有了变化。
疯癫本就是他最大的心病，再加上如今病情越来越严重，已成了死穴，而且追本溯源，他之所以疯了，还是拜“组织”另一位成员“金玉”欧阳崇仁所赐。
结果“祸瘟”看不起他的疯病，凭什么看不起？
狄进接着道：“不过你也间接报仇了，你给‘祸瘟’的那位燕四娘，就是此次生擒这老毒物的关键！”
“祸瘟”猛然抬头，看了过去。
倒是险些忘了，燕四娘就是宝神奴给予自己的，本以为是天赋上佳，能够承受得住各种药物的好“肉傀”，万万没想到，对方隐忍那么久，居然在关键时刻摆脱了控制，配合着“长春”的陷阱，让自己落入官兵手中！
追溯源头，一切都是拜这位所赐！
轻描淡写的两件事实，两个本就性情残酷，自私自利的人，目光就狠狠碰撞起来，皆是寒芒闪烁，涌出怨毒之色。
“疯疯癫癫的废物！”“苟活于世的老鬼！”
狄进欣赏两个老头的对峙，知道铺垫完毕了，但接下来如果过于急切，也难以达成目的，所以他选了一个并不特别重要，却又牵扯双方的切入点：“两位私下里交换的，不止是燕四娘吧，在‘金刚会’得六神通‘天眼’称号的敌隐和敌烈，是不是同样为称号成员？”
“祸瘟”越想越气，直接忽视了宝神奴刚刚的提醒，再度冷声开口：“敌隐敌烈，那两个同胞兄弟，不是早成‘肉傀’了么？谈何称号？”
狄进眉头扬起：“宝神奴之前所言，‘天眼’敌隐、敌烈是忍辱负重，潜伏到‘组织’内部，当卧底去了，难道他们连‘人使’都没有达成么？”
“哈！”
“祸瘟”干瘪的嘴里发出轻蔑的笑声：“依这两人的本事，虽然不足有自己的称号，但‘人使’确实够格了，可惜啊可惜，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得罪了首领，被故意发配进‘组织’的，来了三月未到，就被试了药，早被折磨死了！”
狄进了然，看向宝神奴：“在这位口中，敌隐、敌烈是与你意见不合，被特意送入了‘组织’，成为了试验品，如此截然相反的两种说辞，你可有什么要辩驳的？”
宝神奴脸色阴沉，不发一言。
“很好！”
狄进颔首：“看来我们又弄清楚了一个谜题，‘天眼’敌隐、敌烈的下落，由于内讧，惨死于‘组织’内部，如此说来，‘组织’其实瞧不起‘金刚会’，不然至少会留着他们，作为联络对象……”
“‘金刚会’是个屁！”
“祸瘟”的嘴显然不会饶人：“宋辽都停战了，一个谍探组织又有什么价值？若不是这个疯子有几分天赋，老夫又闲得无聊了，才懒得搭理对方，废物！统统是废物！”
宝神奴实在听不下去了，反唇相讥：“我们‘金刚会’至少能引发宋廷动荡，你们‘组织’又有何用？一群缩在洞里的老鼠，追求那飘渺无望的长生，蠢物！统统是蠢物！”
“好啊！”
“祸瘟”勃然大怒，两个老头从瞪眼，开始正式对骂。
狄进在边上好整以暇地看着。
不得不说，这个时候年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
宝神奴六十岁，“祸瘟”恐怕已经有八十多岁，甚至年近九十，这对于后世的老年人来说，不算稀奇，但这个朝代简直是祥瑞。
或许是有武功在身，或许是服用了什么药物，甚至将那所谓的“神通法”用在自己身上，“祸瘟”显然比起寻常这个年纪的老者要厉害得多，却终究比不上六十岁未在发病阶段的宝神奴，在对骂中很快落于下风。
“祸瘟”被骂得颤颤巍巍，又气又急，最令他不可接受的是，那个抓捕自己的三元神探听了片刻，竟是施施然地起身，准备往外走，赶忙喝道：“你真让老夫跟这疯子待在一起？”
狄进停下脚步，反问道：“随着‘组织’里的犯人入住，机宜司的牢房也很紧张，阁下想要一人一间，恐怕办不到！”
“祸瘟”咬牙切齿地提出条件：“别说这些无用之言，你把这疯子处死，老夫就告诉你‘组织’的事情，你不就是想要知道其他成员，尤其是‘司命’的下落么？‘长春’不知道，老夫知道！”
狄进面无表情，看向宝神奴。
宝神奴的面色彻底变了。
他之前一直有着底气，认定狄进只会千方百计地从自己身上审问秘密，而不会真正痛下杀手，所以别看他一入牢内就摆出要逆转气血，随时自杀的决绝，实际上他不想死……
只要活着，就还有翻盘的希望，死了则万事皆休！
可现在，当“祸瘟”被抓，宝神奴终于有了被杀的危机感。
关于“金刚会”的情报，他已经滞后了，关于“组织”的存在，才是他的新底气，现在“组织”元老被抓，那留他何用？
深深吸了一口气，宝神奴冷笑起来：“这老鬼知道的，我也知道！我不知道的，这老鬼也不知道！”
“祸瘟”嗤之以鼻：“一派胡言！”
宝神奴道：“那我们试一试如何？比如‘司命’所在的地方！”
“祸瘟”露出惊诧之色：“你知道？”
宝神奴毫不迟疑地道：“我当然知道，此人之前居无定所，但这些年却久居一地，图谋大事，我还担心你根本不知道，为了公平，取纸笔来，我们俩一同写下，再核对答案，如何？”
“祸瘟”有些惊疑不定，他话语里虽然看不上“金刚会”，实则也知道这个谍探势力在宝神奴的带领下并不好惹，否则也不会与对方往来，互通消息，此时思绪万千，沉声道：“好！”
狄进唤来书吏，将纸笔准备完毕。
两个老头互相侧过身子，在纸上写下字来，然后齐齐停下，冷冷地看着对方。
书吏退出，狄进亲手将纸拿了过来，扫了一眼，眉头扬起：“有意思！”
“祸瘟”更加急切些，赶忙问道：“他写的是什么？”
狄进道：“宝神奴写的是‘西夏’，而阁下写的是‘西北’！”
“祸瘟”的脸色陡然沉下：“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宝神奴不理会，看向狄进，淡淡地道：“我说的可对？别以为我不是‘组织’的成员，就不知道他们的事情，‘金刚会’在宋地盘踞二十多年，了解的内情比这群人多得多，你若是信他而不信我，简直是本末倒置！”
狄进没有理会这份自夸，平静地道：“怪不得你当时同意，让‘金刚会’去往宋夏边境，原来还有这么一层用意！”
宝神奴作为契丹人，从骨子里看不起西夏党项人，如果“金刚会”真的投靠西夏，比杀了他还难受，但当时却同意了引导“金刚会”参与宋夏之争的安排，当时狄进认为是能屈能伸，现在才完全明白，这家伙看重的不是西夏，而是隐藏于党项李氏后面的“组织”！
此人认可“组织”的实力，在发现仅凭“金刚会”一己之力，已经斗不过宋廷后，当机立断地准备借助那股反对势力，对抗宋廷。
既然被揭破，宝神奴也不藏了，冷笑道：“不错！我早就知道‘组织’的首脑‘司命’在西夏盘踞，才有了这份安排，‘金刚会’如果真的持续不下去，与其分崩离析，不如融入‘组织’，继续让你们宋人不好过！”
狄进道：“你对于辽国，当真是忠心耿耿，可惜这根救命稻草，真的有用么？”
“当然有用！”
宝神奴声音激昂：“阁下能拿住这老鬼，确实出乎我的意料，然‘组织’之中，‘祸瘟’本就是边缘化的人物，‘司命’才是首领，现在此人正在那瀚海之地！阁下有能耐，就将‘司命’也拿了，将‘组织’的势力彻底捣毁，不然的话，党项人不久后一定会彻底摆脱宋人的控制，在西北立国，那才是你们永远的边患，到时我大辽雄踞北方，即便不领大军南下，也有让你们割地求饶，一退再退的时候！”
面对这份对天下大局的侃侃而谈，狄进还以微笑：“我们刚刚运送犯人回京时，看到前线有信使飞奔入京，两位以为，那战报是什么？”
“祸瘟”别看住在京师郊外，但足不出户，信息闭塞，闻言很是茫然，宝神奴被囚禁在牢狱内，却在清醒时，时刻关注着狱卒的交谈，稍微想了想，当即反应过来：“莫非是……宋夏冲突的战报？”
“不错！”
狄进来到牢门处，对着等候在外面的荣哥儿道：“去外面打听一下，那位信使带回了什么样的战况？”
荣哥儿去了，牢房内安静下来。
“祸瘟”目光闪烁，心头不安。
他不安的是，不明白宝神奴是怎么知道“司命”下落的，而这位朝廷的三元神探，是否会再度顺藤摸瓜，真的找到“司命”！
那位可是“组织”的灵魂，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宝神奴胸膛起伏，同样涌出浓浓的不安。
他不安的则是西夏的处境，不比立国之初，如今宋人周边足以威胁到这个大国的已经越来越少了，党项李氏得到辽庭扶持，就是要它成为宋人的边境大患，可不能被扫除啊！
宋夏交战，一定不能胜！一定不能……
“大胜！！我军大胜！！”
然而无数人的努力不会被小小的恶念撼动，当一向沉稳的荣哥儿都飞奔过来，尚未到门前，就喜不自禁地高呼：“禀公子，夏军进攻延州，我军先遇小挫，后刘将军于三川口设伏，大破西夏主力，李德明败退，我军大胜！”
“好！”
狄进神色不变，看似胸有成竹，早有预料，实则拳头猛地握紧，心头的振奋同样难以压抑。
胜了！
不知是冥冥中的天意，还是机缘巧合，于同样的地点，不同的年代，这一回的三川口之战，是宋军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或许这个世上的其他人，都不会有这样体会，因为宋的国力本就在夏之上，能够引发战略上的重视，就已经很不容易，胜利似乎理所应当，唯独狄进知道，这一战的胜利，是多么来之不易！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他已经直接或间接地完成了许多改变。
比如自己连中三元，青云直上，在短短数年间成为朝堂间举足轻重的人物；公孙策原本几乎是注定了名落孙山，在影响和带动下金榜题名，如今荣登御史言官之位；包拯在江南收集的证据，而朝堂宰执亲至江南，只待整肃东南贪腐，必是厚积薄发，崭露头角；
又比如八大王的消失、赵祯的成长、李顺容的回宫、官家和太后的关系缓和、如今后宫还早早传出了喜事，虽然不知男女，但当今官家应该不再会无后；
还有辽人谍探组织“金刚会”的败退，机宜司的成立，辽国外交上的失利，乃至辽东的动荡……
可这一切的一切，终究没有影响到天下的大局。
何为大局？
辽强宋弱，西夏在侧，虎视眈眈！
三国的局势不变，以上的影响终究是细枝末节！
而今，正是在于这一处处细枝末节之下，将国家拖入百年战争泥沼的西夏，在还未立国之前，就遭到了宋廷强有力的打击，这场胜利至关重要，真正影响着一个国家的命脉！
狄进看向脸色惨变的宝神奴，再看向垂垂老朽的“祸瘟”：“‘金刚会’的残部去了西夏，‘组织’的核心人物‘司命’在西夏图谋，千丝万缕的关系，最终回归一点，多谢两位背后的势力，让我更多了几分剿灭党项李氏，拿回前唐河西，重开丝绸之路的理由！”
说罢，爽朗一笑，起身离开。
两个老头怔怔地目送着他离去，再无争吵的念头，久久不发一言。
藏身于阴影中的他们，已然被滚滚洪流碾在脚下。
而这道年轻的背影，将沐浴在光辉中，引领历史的走向，彻底改变天下！
……

第四百二十七章 狄进和吕夷简的强强联手
天圣八年。
二月初十。
又一年省试放榜日。
依旧是殿试定高下，省试定去留，这科举第二场的考试榜单，基本注定了这一届天下士子，谁能成为光宗耀祖的进士，黄榜之下自然有无数蜂拥而至的学子和准备捉婿的商贾仆从们，早早拥挤于此地，翘首以盼。
狄国宾也是其一。
作为同来京师的三位狄家族人，他是最有科举天赋的，也勤奋读书，又得身为三元魁首的六哥点拨，将西昆体的要诀吃透，顺利考过了第一场解试，并且在排名上颇为靠前。
然而恰恰是因为第一场考得不错，当进入了礼部的考场后，他反倒涌出患得患失的感觉，心神不宁，发挥得着实不好。
“出来了！出来了！”
当国子监的大门开启，禁军护着放榜的官员走了出来，将巨大的黄榜贴在外壁上，狄国宾在铁牛的保护下，艰难地挤进去，第一眼就朝着名次最后的第六张榜单看去。
他不指望名列前茅，只希望能榜上有名，高中进士，与六哥一起，振兴狄家的门楣。
然而没有。
最后一张榜单，没有他。
倒数第二张榜单，没有他。
狄国宾死心了，怔神片刻，反倒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身子松弛下去。
六哥之前也叮嘱他，可以落榜，但一定要记住自己错在哪里，下次尽力弥补，而不是稀里糊涂，下回犯同样的错误。
通过此次科举，狄国宾确实知道了自己的不足有哪些。
积累尚且欠缺，全靠西昆体发挥，心态更不稳定，稍有不慎，自然名落孙山。
再苦读三年，儒学经卷的积累当然能比现在强得多，只是考试的心态……
狄国宾苦笑了一下。
亲身经历过省试氛围的他，实在难以想象，六哥是如何能在这样的考试中，做到镇定自若，稳如泰山的。
他固然年少，但六哥同样是国朝最年轻的三元啊，只能感叹天纵之才！
“尚书省礼部头名：欧阳修，江南路吉州人士；”
“哈哈！恭喜永叔！”“永叔大才，名副其实啊！”
他在思索之际，前方已然传来热切的欢呼声。
一群士子拱卫着一人，在高声庆贺着。
而周遭捉女婿的商贾只是看着，眼中露出灼热的光，却没有上前，显然知道这样的士子，不是他们能够染指的。
狄国宾认得对方。
今年的榜单没有了具体的年岁，不过省试头名欧阳修，早就在各大诗会上出尽了风头，烟花柳巷都留下了他的风流词作，当然也都知道，这位才华横溢的学子，仅仅二十四岁，并且已经参加过两届科举，此次再度归来，一改昔日倔强的文风，对于进士之位已是志在必得。
是的，当欧阳修开始写西昆体的骈文时，任何对如今文坛之风稍微有些了解的人都清楚，这位必定高中。
唯一还能有疑问的，就是排名。
而欧阳修也以势不可挡的风头，证明了自己的才学，足以力压本届天下各大军州的才子。
国子监解试，高中解元！
尚书省省试，高中省元！
到了这一步，除了有少数酸气的声音，觉得由于知贡举的晏殊和欧阳修同乡，有所偏颇外，绝大多数士子都对其心服口服。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场殿试，只要太后和官家对欧阳修没有微词，以他的才学，高中状元应该也是十拿九稳。
“连中三元！”“连中三元！”
在众人的欢呼声下，狄国宾却注意到，这位大才子神情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喜悦，反倒盯着黄榜上的头名，神色莫名恍惚，旋即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再晃了晃脑袋，才绽放出笑容，呼朋唤友，浩浩荡荡地往樊楼而去。
“可惜不能与这位大才子同科了……”
狄国宾想到这里，突然有些明白，欧阳修方才的失落是因为什么，脚下顿了顿，蓦然间挺直了胸膛，挤开人群，上马回家。
狄家已经不在第一甜水巷对面的锦绣巷中，搬进了太平坊内。
不是陡然发了横财，在京师最奢华的地段买下豪宅，而是朝廷赐予了宅邸。
此番对夏大胜，太后与官家大悦之下，论功行赏，为前线的将士加官进爵，丰厚荣赏。
赐下宅邸则是极高的荣耀，如狄青在拜枢密使时，就被赐第敦教坊，优进诸子官秩，曹利用也有，贬官后被收回了，不过身死后，朝廷又怜其当年的功劳，将宅邸重新还给了他未曾犯事的子嗣。
其他立下汗马功劳以及镇守一方的大将，往往也会通过赏赐房屋的方式，以示对守边大臣的仰仗与器重，此次刘平也破格得到了这份殊荣。
以他的进士出身和历任地方的功绩，再有此次关键的大胜，只要将边功保持下去，未来入主枢密院，仅仅是时间问题了。
而狄进同样得到封赏，攻夏战略本就出自于他的《定边十策》，更何况此番攻夏能够成功，一大不可忽略的因素就是辽国与夏州翻了脸。
辽帝当着诸国使臣的面放了狠话，又直接扣下西夏使团，当然不会雷声大雨点小，既然李德明没有绑着李元昊入中京受罚，辽军就开赴辽西，做出威逼之势。
很难说李德明此前的败阵，有多少是急于挫败宋军，挟此功绩向辽国认错，重新认回这个老大，再让这位老大威逼宋人，接受与夏和谈，籍此重新回到三方平衡……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战略意图，无疑是十分明智的。
以战逼和，挟胜势伏低做小，西夏有了里子，再给宋辽两个大国以面子。
别看之前辽帝暴怒，但别说死的只是汉人宰相张俭，就算是契丹贵族死了，他也绝对会接受这样的台阶，以国家大局为重。
但李德明在军事上失败了。
三川口一战，西夏军冒进，落入刘平布置的陷阱，正面战场大败，伤亡数千，关键是撤退途中，被埋伏的宋军杀出，直冲中军大帐。
李德明当机立断，丢下随行的御帐龙牌，绕道山谷间的小路逃脱，但剩下的数万西夏军由此彻底溃败，奔迸蹂籍，互相踩踏，重伤而归者，不可胜计。
这一战直接奠定了宋夏此次交锋的结果，李德明麾下的军队数目，本就不如历史上李元昊时期二丁抽一的疯狂，灰溜溜地逃回夏地，短时间内已经组织不起来大规模的进犯了。
如此胜利，谈不上举国上下欢腾，朝野也极为振奋，论功行赏之下，狄进赐宅，亦显得理所当然。
“驾！”
太平坊确实是好地方，既离宫城近，又闹中取静，环境优雅，往来更是权贵子弟。
狄国宾策马而入，作为狄进的族弟，国子监解试也名列前茅，已经小有名气，回家的路上还碰见了几位熟人。
行礼后问明成绩，得知他落榜后，赶忙安慰，甭管是否虚情假意，至少表面上的人情往来都做到位了。
这般一路到了家门前，狄国宾和铁牛翻身下马，就见到新雇佣不久的仆婢，在狄佐明的指挥下忙里忙外。
自从狄尊礼被遣返回了并州，这位曾经性情跳脱的九哥就愈发沉稳起来，如今帮着林小乙，已然能胜任副手之位，管理家中事务。
见得狄国宾和铁牛走了进来，狄佐明赶忙上前，观察他的神色，嘴唇嗫喏了一下，没有直接问出口。
狄国宾主动开口：“九哥，不用安慰，我省试未过，吸取教训，查漏补缺，下届再战便是！”
这一听就知道是狄进说的，眼见这位兄弟并非强颜欢笑，而是发自内心的轻快，狄佐明倒也松了口气：“我们都想陪你一起去看榜，你偏偏不让，还以为你会过不去心里这道坎呢……十三，你是能读书的，只要心境放平，三年后咱们狄家，定能再出一位光宗耀祖的进士！”
“可别这么期待，不然我又要紧张了！”
狄国宾笑笑，又陪他聊了几句，这才朝着内宅走去。
单就大小而言，这座新的宅院，并不比锦绣巷的大多少，毕竟狄进的官职品阶还不高，年纪又轻，不可能赏赐宰执那档次的宅邸。
但实质上太平坊寸土寸金，就价格而言，同样大小的宅院，比起锦绣巷的那套，在价格上恐怕能翻数倍。
更妄论这座宅院赏赐下来，等同于狄家的私产，除非谋逆大罪，不然即便政斗失败，被贬黜出京，朝廷也不会收回去的，一个是自家的宅院，另一個是租的房子，那感觉完全不同。
“我若是将来有朝一日，能成为六哥那样的名臣，参与朝堂决策，大胜蛮夷，得朝廷赐宅，那该是何等的荣光啊！”
“想什么呢！先考中进士再说吧！”
狄国宾一路感慨着，还未到书房，就见吕公孺快步走了出来，依辈分正色招呼：“十三叔！”
眼见这小家伙也欲言又止，狄国宾再重复了之前的话语，每多说一遍，他感到又多了一份轻松，心态倒是真的平静下来。
“十三叔一定能考上的！”
吕公孺对于这位的败而不馁也暗暗佩服，他年龄太小，现在即便要考，也是考神童举，以他的家世，去考那个未免欺负人，所以仍在积累。
狄国宾则知道，这位六哥的弟子有着举一反三的灵巧，天赋卓绝，之前先得应天书院的范先生打基础，又有了六哥针对性的教导，一旦到了科举的年龄，足以一鸣惊人。
唯独可虑的，也是对待科举时的心态，若是心态不足，发挥失常，再好的根基也是无用了。
正想着以自己的例子，好好勉励一番，吕公孺却已经闲不住了：“十三叔，我走了啊！”
“这孩子……”
目送对方一溜烟跑开的背影，狄国宾无奈地笑了笑，却也知道这位很可能不是去玩的，而是在六哥和吕相公之间传递消息。
确实如此，吕公孺表情颇为肃重，一路往吕府而去。
往年的省试放榜，会引发不少重臣的关注，但今年没人顾得上那些，就连知贡举晏殊的心思，都放在一场巨大的争论中。
不出意料，宋军对李德明取得了首场大胜后，许多官员开始飘了，恨不得刘平领兵攻入西夏境内，一举覆灭李氏，西军的将领也开始磨刀霍霍，将党项上下当作了升官发财，封妻荫子的最佳途径。
这些请求汇聚到中枢，形成了两派意见。
一派是趁胜追击，直接攻入西夏境内，将这些昔日被党项人侵吞的土地收复，直至收取整个河西，重回前唐故土！
另一派是坚定“和党项，灭李氏”的策略不变，以此战动荡夏州内部的人心，瓦解李氏在党项族群里的统治地位，得到当地番人的普遍倒戈后，再将西夏之地收入囊中。
两派各有一批朝堂要员支持，但渐渐的，速战派占据上风。
就连王曾，那位一开始甚至反对西夏用兵的朝堂首相，都颇为意动，赞同趁胜追击！
毕竟那是开疆拓土之功，收复的河西之地更是对国朝至关重要，任谁都难以抵挡这等诱惑！
何况瓦解党项各族，看似是循序渐进的稳妥之策，但有一个巨大的问题不容忽视——
辽国！
别看他们现在同样陈兵边境，与西夏翻脸，但他们会允许宋朝逐渐侵蚀西夏的地盘，最终将河西收入囊中么？
显然不会！
所以趁着这次师出有名的大好机会，速战速决，一举灭了李氏，夺下夏州，辽国想要反对，宋朝反倒能怡然不惧，挺直腰杆与这个虎视眈眈的北方强国对话了！
出于这个考虑，站在速战一方的官员正越来越多，吕公孺正是在这个关头回了家。
相比起狄家得了宅院，上下喜气洋洋，吕府同样沉浸在一种狂喜的气氛中。
就在今年正月，吕夷简自龙图阁直学士兼侍读、知开封府守本官加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正式拜相。
如今三位宰相已满，正是王曾、张士逊、吕夷简。
而张士逊本就任相位不久，根基不稳，如今又巡抚江南，与叔叔吕蒙正就是真宗朝名相，门生故吏遍天下的吕夷简一比，差距甚远。
如此一来，吕家怎能不激动？
两代吕氏子弟，两代位极人臣！
吕公孺回了家中，这回没有在书房，而是在正堂见到父亲。
吕夷简显然刚刚送走了又一批客人，眉宇间没有丝毫疲惫，反倒满是振奋与威严，见到最宠爱的儿子，才露出笑容：“今日怎么有空回来啊？”
吕公孺乖巧地道：“近来爹爹政务繁忙，孩儿才没有每日来向爹爹问安，失了礼数，还望爹爹莫怪！”
“你这孩子，是越来越有主意了，不过狄家现在搬进了太平坊，来往也方便，老夫还真要你日日回来问安！”
吕夷简抚须笑着，目光微动，又问道：“伱师父让你来的？”
吕公孺摇了摇头：“不，师父这几日也很忙，都见不到人呢！”
“嗯？”
吕夷简有些奇怪：“他就没有对你提过朝堂上的争论？”
吕公孺道：“师父并未提过，倒是孩儿自己打听了不少！”
吕夷简抚须，目露沉吟。
他很清楚，自己和张士逊一样，都擅长内政，而不通战事，毕竟他们执政的年代，澶渊之盟已定，又不似范雍那般历任西北，与番人多有交道，对于军事的了解，免不了沦为纸上谈兵。
不过吕夷简和张士逊的区别在于，他既不通战事，就不会胡乱发表意见，像之前张士逊所言，寻饱学之士出使西夏，为蛮夷讲经，去其戾气，使其更知是非廉耻，这类话吕夷简是绝对不会说的，当然也不会像张士逊那般尴尬，沦为不少人的嘲笑对象。
但现在必须有所抉择了，而狄进的“和党项，灭李氏”策略落入下风，理应寻找盟友，自己就不在对方的考虑之中？
吕公孺确实没有说谎，但目光流转间，倒是提了一件事：“师父专门问过王相的立场，问完后，便不说什么了。”
“原来如此！”
吕夷简立刻明白：“他倒是对老夫了解得很呐！”
张士逊不被吕夷简放在眼中，但王曾不同。
王曾只比吕夷简年长一岁，精通弓术，身体健壮，瞧着势头，至少在朝堂上活跃十几载不成问题，而吕夷简在宰执队列里算是年轻，但也绝对等不起十几年。
除非他一辈子都愿意屈居于王曾之下，不指望那个首相之位，否则的话，王曾赞同速战，吕夷简就必须反对，不能让对方凭着收复河西的滔天之功，坐稳首相之位，再也没了机会。
所以狄进根本不会让小徒弟过来传信，此次双方是天然的盟友关系，若论急切，反倒是野心勃勃的吕夷简更加迫切。
“不愧是狄仕林！”
洞彻这点，吕夷简暗暗哼了一声，但不知怎的，又有些心安，沉声道：“此番刘平虽大胜，但轻敌冒进之风不可涨，老夫坚定原有的定边策略不变，朝堂之风，该改一改了！”
吕公孺知道，父亲和师父要正式联手了，心头莫名激荡，拱手一礼：“父亲大人英明！”

第四百二十八章 “神通法”总纲
狄进确实挺忙。
近来随着前线的辎重压力越来越大，三司的任务也越来越繁重，他接下了许多工作，并且借由粮草辎重的调配，以最实际的经济视角，审视前线的战争进程。
得益于真宗朝中后期的积累，刘娥执政后又迅速稳定朝局，内外肃然，纲纪四方，再无兵事损耗，如今的国库十分充盈。
西北之地也还没有历史上为了应付李元昊连年入侵，被迫大举征兵，一举弄出百万禁军的拖累，哪怕以古代粗糙的经济统计，局势还是稳定的。
不过陕西在经过隋唐两朝的过度开发后，贫瘠已经不可避免，想要继续维持西北战局，仅仅靠陕西完全无力支撑，必须从周边抽调物资，进行补给。
如此一来，负担将与日俱增，长远看来，不容乐观。
战争是最耗钱的行为，没有之一，当时那些主和派担心的民生问题，已经初现端倪。
这没办法，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与其让西北几路拖入百年战争中，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差，倒不如在这一朝将当年遗留下的祸患给彻底解决。
狄进的思路始终没有动摇，根据近来的数据汇总，写了奏劄，朝着王曙办公的地方而去。
有关西夏战略，不少官员已然旗帜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但还有不少人处于观望态度，三司使王曙就是其一。
此时这位老者也在埋首案牍，待得看完司内送来的劄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一碗茶水已然递到面前。
王曙品了茶，吁出一口气，看着坐在面前的亲近下属，抚须道：“仕林，如今前线情势大好，你的《定边十策》居功至伟啊！”
“不敢！”
狄进道：“官吏将士皆用命，此国朝大幸，方有此胜！”
王曙微微点头：“如今两府边臣，皆有人言不惜一战，依你之见，我军若入夏地，能否再败敌蛮？”
这位既然摆出推心置腹的态度，狄进当然不会弯弯绕绕：“依下官之见，若是开战之初，我军冒进，入夏腹地，受沙漠瀚海的地形和缺少良马的后勤限制，基本是败多胜少之局，然李德明求胜心切，遭遇惨败，此时挟势杀入，我信刘将军可再败夏人！”
王曙倒是没想到这位会给出如此回答，心头一奇，面上都表现出几分诧异：“仕林之意是……赞成速战？”
“不！”
狄进摇了摇头：“恰恰相反，正因为我军兵威正胜，可高歌猛进，直入河西腹地，于整体局势而言，反倒会产生阻碍！”
王曙不解：“这是为何？”
狄进道：“因为李德明审时度势后，会逃！”
“逃？”
王曙没有军事经验，但也绝不愚蠢，稍加思索后，突然明白了：“他会避我军锋芒，学其父李继迁，转战河西，漂泊不定？”
“是的！”
狄进沉声道：“李德明在夏州经营二十余载，创下偌大的基业，我朝封他为‘西平王’，他却野心勃勃，不甘于只是藩属之王，开始兴建都城和皇宫，有了称帝之心，若非后来突出变数，其妻卫慕夫人已然是皇后，其子李元昊则为太子！”
“换做常人，很难弃下他苦心经营的地盘，但此番两国大军压境，他孤注一掷的入侵又失败，这个时候如果再坚守都城，反倒会被一网打尽……”
“相反，如果李德明有魄力，弃下兴庆之地，局势又完全不同！”
“我朝与党项人的贸易已经断绝，西夏物产贫瘠，多仰仗盐业，现在没了贸易所换取的物资，生活必定困苦，这个仇恨的对象原本是李德明李元昊父子，是他们为了满足私心野望，弃和平的生活不顾，最终落得这般下场！”
“但我军入河西之地，不可能对当地番人秋毫无犯，在这般内外的生存逼迫下，那些党项部落自会同仇敌忾，反过来敌视我朝！”
“到那个时候，便是重回李继迁时期，越败越战，越挫越勇……”
王曙是真宗时期的老臣，自然清楚当年李继迁如同打不死的小强，每每被宋军大败，过不了多久又会拉起一支军队，转战四方。
正因为党项各部为了生存下去，都支持李继迁成为反抗宋朝的旗帜。
军事上的胜利，如果不能转化为实质的统治，则永远也开拓不了新的疆域，当年宋廷就吃过这個大亏。
相比起来，李德明的威望更在李继迁之上，倘若真的拉下面子，发动当地部族，势必会成为新的心腹大患。
到时候宋军在当地一无群众基础，二没有稳定的后勤补助，哪怕一时的攻城掠地，最后也得无奈地吐出去。
想到这里，王曙的面色不禁沉下，眼中又闪烁出厉芒：“如果李德明死了……”
狄进早就考虑过这种可能性，苦笑着道：“且不说李德明指定的继承人李元昊，目前还是失踪，生死未知，李德明有一子李成遇，此前为西夏使臣，为辽主贺寿，如今仍被扣在中京！”
王曙悚然一惊：“仕林之意，辽主会扶持李成遇，承袭夏州李氏之位？”
狄进重重点头：“不错！即便我军速战，灭了李德明，辽主也会一改之前对西夏的打压，转而扶持李德明的次子上位，而夏州境内的党项人也会欢迎契丹军队的到来，西夏成了我朝的世仇，西北边境不稳，辽国的辽西则不必担心日渐强盛的西夏威逼，他们坐山观虎斗，成为了最后的赢家！”
论军功，他并无前线战功，只是将刘平从泥沼里拉了出来，又培养了一些尚且稚嫩的后辈将领；论政绩，他固然在年轻一辈里面无人能及，但也比不上两府宰执；但唯独在外交方面，别说曹利用死了，就算曹利用还在，也不及他。
所以在外交的话题上，狄进从来是当仁不让，斩钉截铁。
“是啊！是啊！辽主会这么做……”
王曙抚须，发出感慨。
真宗朝景德三年，宋辽刚刚签订完澶渊之盟，王曙就担任过贺契丹国主生辰使，奉命出使辽国，为现在的那位辽帝贺寿。
就是那一趟出使，他深刻地领教过辽庭上下的跋扈，出使过程里吃了不少暗亏，唯有隐忍下来，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
正因为如此，王曙才愈发理解，这位在外交过程中能占据上风，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所以狄进的分析，这位三司使十分信服。
即便宋军发挥到最好，在西夏境内不吃一场败战，又能直接将李德明杀死或者活捉押入京师，但接下来辽国扶持手中的西夏世子李成遇，依旧难以抵挡。
王曙心中已经有了完全的偏向，但身为历经风雨的老臣，终究不会立刻表态，而是沉吟着道：“仕林所虑极是，然分化党项各部，能够办到么？”
“能！”
狄进信心十足：“我朝仁德，这些年来予以党项各部诸多恩惠，他们在李德明的统帅下，被刘将军大败后，感受到了威，接下来也该被迫怀德了！”
这是对蛮夷之辈畏威而不怀德的全新注解，王曙不禁露出了几分笑意，颔首道：“不错！他们也该亲我朝，而远契丹了！”
“最重要的是，党项人还未正式立国，用着我朝的年号，上下未有统一的文字、习俗和礼乐……连李氏父子的姓氏，都是我们汉人王朝赐予的！”
狄进还补充了一个真正关键的原因。
历史上，李元昊早在太子时期，就三番五次地劝李德明攻宋，但他在真正继位之后，却没有立刻发兵，而是做了大量的事情。
比如在正式称帝建国前，李元昊首先废除了唐、宋赐给拓跋氏的李、赵姓氏，改姓“嵬名氏”，自己更名曩霄，号“兀卒”，这是党项语，意为“青天子”。
然后又开始改年号。
这点至关重要，蕃属国必须遵从宗主国的年号，当时宋朝那边的年号是“明道”，李元昊以其犯了父亲李德明的忌讳，改为了“显道”，如此修改还算有些缘由，但次年建元开运，又改成“广运”，这就是完全摆脱了宋朝的影响了。
而在这个过程中，李元昊又下达“秃发令”，率先自秃其发，剃光头顶，穿耳戴重环饰，再强令部族人一律执行，限期三日，有不从者处死。
除此之外，再规定官员各种等级的服饰，庶民百姓的服饰，以别贵贱；亲自筹划和主持创制西夏文字的工作，开办“蕃字院”，以传授学习，推广使用；又进行了礼乐改革，主要是根据西夏国内的情况进行简化……
如此种种，李元昊在建国称帝之前，就在政治、军事制度方面开始了一系列的建设，最后再整合全国的兵员，二丁抽一。
所以不了解这些步骤的人，或许会奇怪，李元昊二丁抽一，在河西区域动辄拉出数十万大军，这不得将国家玩崩？
但了解这些党项人生活方式，再看看这些战争前的准备，就会发现，李元昊并不是乱来的，他的疯狂在于以蛇吞象，贪心不足，是真的想要侵吞宋朝的领土，如果摆正战略目标，匹配西夏的国力，将战争上的胜利转化为看得到的收益，那么他无愧于“党项人的秦始皇”！
现在，李元昊还在辽东玩夺宝奇兵，李德明的治理更加沉稳，却没有这等大刀阔斧的魄力，既想要称帝，又有些畏畏缩缩，在边缘不断试探，结果还未试探完，宋朝就翻脸了。
时间点卡得刚刚好……
称帝野心表现出来了，凝聚族人的举措还未执行，所以为什么不能分化呢？
王曙固然不可能了解得这般细致，却也对狄进的剖析深以为然，只剩下最后一个疑问：“辽国那边？”
狄进直接地道：“党项李氏的崛起，本就是宋辽在缔结和平盟约后，由直接开战变为地缘博弈的产物，现在我朝要灭夏，无论选哪一条路，都是绝对绕不开辽国的，必须要正视这个大敌！”
在他看来，速战派并非胆大，恰恰相反，这群人是欺软怕硬的胆小。
对西夏觉得能速胜，骨子里又不忘对辽国的畏惧，所以才想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夺河西之地，让辽国无可奈何。
太过侥幸，就不免显得掩耳盗铃，当然这其中也不乏勇武之辈，一腔热血，根本不会想得那般深远。
所以狄进不会一棒子打死：“我朝有速战的决心和自信，这同样是对辽国的威慑，那群契丹人同样是畏壮侮怯，如今辽主老迈，太子年幼，他们固有威逼之势，却无开战之心，只要我们能瓦解李氏在党项族中的威望，让河西的番人站在我朝一方，辽人见事不可为，最终是会退却的！”
“好！”
王曙精神一振，再无疑虑：“深谋远虑，有理有节，老夫将上书，将‘和党项，诛李氏’之策贯彻始终！”
狄进起身行礼，由衷地道：“多谢王公！”
他近来一段时间，都将精力放在三司判官的工作上，三司使王曙作为顶头上司，如果支持另一派的观念，无疑会让他极为被动，现在说服了这位举足轻重的计相，不仅是一大助臂，更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至于真正的盟友……
王曙还显得有些势单力薄，最佳的选择，确实是吕夷简。
狄进将顶头上司拉入己方阵营，再一丝不苟地完成了今日的工作，点卯回家。
太平坊距离皇城很近，他上下班的路程也缩短了，待得回到家中书房，刚刚喝了一杯清茶，吕公孺就入内行礼：“师父！”
狄进看了眼小徒弟的表情，就知道对方有正事要说，微微一笑：“令尊可有指教？”
吕公孺取出一封信件：“请师父过目！”
狄进展开，仔细看了，目光凝重起来。
信是快马送来京师的，上面的核心只有一点，夏竦正在说服范雍，一同力主出战。
两府宰执里面，首相王曾和枢密使张耆都支持速战，这两位求的是重夺河西，名存千古的功绩，于官位上王曾已是位极人臣，升无可升，张耆当枢密使都是幸进，更不可能再有提拔……
夏竦则不同，他的资历在宰执序列中并不突出，想要由参知政事进位宰相，就需要西北的功绩，所以同样是速战派的支持者。
这位之前吃过一次亏，思虑太多，瞻前顾后，没有率先将定边战略提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现在依旧遮遮掩掩，明明支持速战，自己不直接上书，反倒鼓动范雍。
但这一步确实巧妙。
此次与李德明交战，宋夏边境的最高军事长官，不是夏竦和刘平，而是泾源、秦凤和鄜延三路安抚使及鄜延路都部署范雍。
范老夫子历史上被李元昊一套军事组合拳打得够惨，三川口惨败后，在西夏人心中也变成了可欺的形象，颇有些晚节不保，但这个世界李德明没能骗得过范雍，他反倒配合刘平的布置，成功将夏军引入陷阱，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可同样的，一个人的性情难以改变，范雍耳根子有点软，其实不赞同继续攻入西夏境内，可在夏竦的劝说下，又有些动摇起来，担心错失了这等大好时机。
一旦范雍被夏竦说服，哪怕中枢这边速战派的声浪被压下去，也必须重视前线两位重臣的声音。
“吕氏门徒遍布天下，在政事上的消息，比起机宜司都要灵通！”
狄进不得不佩服这份消息的及时性，稍加沉吟后道：“令尊还说了什么？”
吕公孺道：“爹爹想问，师父可愿往河西一行？”
狄进了然，与那位配合，确实有股难言的默契：“令尊准备举荐我？”
“是的！”
吕公孺每次传达意思，都是极为准确：“爹爹说了，两府有他，前线则需要师父，他会为师父争取一个最佳的职位！”
“好！”
狄进同样十分干脆。
相比起王曙的上书，吕夷简在两府力荐他往前线担任要职，更是旗帜鲜明地支持，而以吕夷简的政斗水平，有这位宰相坐镇京师，狄进也能高枕无忧。
一人在前线，一人在中枢，如此才能确保既有第一手的变数应对，内部又无掣肘，朝着战略目标大踏步地迈进。
吕公孺得到肯定的答复，小身子匆匆去了，狄进则将信件再看了一遍，伸到蜡烛边，将其点燃。
看着灰烬落入盆中，狄进眉头一动：“进！”
一大一小两个女子走了进来，正是家中新增的两位门客，燕三娘和燕四娘。
燕四娘本是宝神奴和“祸瘟”共同缔造的受害者，如今得到解救，自不必说，燕三娘则是宝神奴的弟子，现在则愿意协助清剿“金刚会”在西夏的残党，将功赎罪。
两女入内后，齐齐行礼，燕三娘怀里更抱着一个箱子，沉声道：“公子！庄园搜查完毕！‘祸瘟’研究了一辈子的‘神通法’总纲就在里面，公子……可要过目？”

第四百二十九章 《一个起死回生的人》
“‘神通法’……”
狄进的视线落在燕三娘手中的箱子上。
“祸瘟”庄园的搜查进度，比预计里要慢了很多。
即便有燕四娘的带路，好几位搜寻人员还是不慎中毒，所幸在能够触摸到的地方，那个老毒物下的不会是无药可解的剧毒，否则难免将“组织”的自己人也给坑了，因此解毒很及时，无人伤亡。
只是如此一来，速度也不可避免地慢了下去。
经过长达两个多月，小心谨慎的搜寻，成品的毒药、散落的古籍、精细的画卷、特制的木人，纷纷移入机宜司的库藏内，整整堆了大半间屋子。
难怪“长春”见到火攻要捶胸顿足，这些积攒了一辈子的收藏真要被付之一炬，确实可惜。
不过庄园内有价值的东西确实被搬出来了，暗道机关也统统搜查，但“索魂钩”解药的问题却没有解决。
准确的说，找是找出来了，但难以辨认。
“索魂钩”是肯定有解药的，燕四娘跟在“祸瘟”身边数年，听这位老毒物念叨过，除非那种见血封喉，即刻毙命的药物，但凡毒性不是瞬间致命的，那么做不出解药，只能证明制毒者无能，没有完全吃透其中的医毒之理。
以“祸瘟”的骄傲，即便为了证明自己，也要研制出解药。
但此人性情残忍，对于常人又有种看待凡夫俗子的俯视感，自从“司命”将“索魂钩”要走后，就预见到有朝一日，会有发现中毒的“组织”成员过来偷取解药，有意做了一个很恶劣的布置。
他将“索魂钩”的真解药，与一堆“离魂散”的药瓶混合在一起。
身中“索魂钩”毒者，以寻常之法尚且能延缓毒性发作，只是痛苦不堪，一旦接触到“离魂散”，则瞬间毒发，无药可医。
“祸瘟”期待着那些叛徒或者叛徒的至亲好友，千辛万苦地寻来找“解药”，好不容易拿到手，欣喜若狂地服下，却惨死当场或者看着至亲惨死的美妙场面。
心理扭曲的“祸瘟”，唯一没想到的是，燕四娘在身边听着，再留心观察，最后排除了大部分的嫌疑，锁定了三個瓶子。
瓶子上没有便签，倒出后的药丸大小、气味也一模一样，除非服下亲自试药，不然还真的分辨不出……
对此狄进没有急于尝试，也没有再度审问“祸瘟”。
虽然和宝神奴同住一间牢狱的经历，让这个自视极高的老头破了防，将“司命”的下落透露出来，但想要让他完全交代，还是不行。
这个时候询问解药，只会让“祸瘟”重新建立起信心，因此狄进直接晾着对方，让他待在牢狱内，看似只能毫无价值地度过剩下来的时光。
耐心消磨，甚至瓦解心理防线，终有让“祸瘟”主动交代的时候……
解药的问题尚未解决，倒是白玉堂看了那些惨无人道的研究试验，彻底坚定了脱离“组织”的决心，还准备说服他的几位哥哥，一起脱离。
那几位“陷空”都在南方，所以白玉堂当即告辞，准备南下。
这是要让“组织”再多几名叛徒的节奏，狄进一方面知道白玉堂颇为机智，但终究年轻气盛，不见得能斗得过“组织”的老人，另一方面也关心包拯在江南的局势，便拜托展昭陪同白玉堂南下。
白玉堂嘟嘟囔囔，却终究没有拒绝与展昭同行。
那边还未有消息传来，“祸瘟”的“神通法”，已然摆在了面前。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打开来吧！”
在狄进的观念里，习武从来都是为了强身健体，保持精力的充沛，同时在破案过程中不被穷凶极恶的凶手反扑伤害，而非盲目地追求天下第一。
有宝神奴的前车之鉴摆着，哪怕看上去再厉害再诱惑的绝学，他也是不会练的，但也不用畏之如虎，看都不敢看。
“祸瘟”研究了一辈子的“神通法”，到底是怎样的法门，从中又能否进一步加深对“组织”的了解，都是狄进在乎的地方。
燕三娘却大为紧张，身体紧绷地上前，见到这位姿态放松地打开盒子，将里面一本厚厚的秘卷取了出来。
“哗——哗——”
随着纸张的翻动，书房内安静下来。
狄进翻得很快，具体的修炼方式都是一眼带过，只看目标、结论、批注和补充。
看着看着，脸上并无波动，心中则有些啧啧称奇。
以当代武者的见识，这是一门内外兼修之法，但在他看来，这更偏向于一种揉合了人体改造和武学修炼的法门，着重刺激五感六识七觉，目标是让修行者超凡脱俗，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最终实现长生久视。
具体实践起来，其内不仅有武学上的外锻体、内行功，还要辅以观想、打坐、冥思、药浴、针灸、推拿，种种手段。
只是这些精妙的手段绝不循序渐进，往往极为酷烈，不断压迫出人体的潜力，突破自我，趋至更强。
如此一来，区别于世上其他的修炼法门，这已经不像是一门武学，更像是开创了一个全新的体系。
不出意外的是，它并不完善。
这个箱子是“祸瘟”撤离时准备带走的，不仅仅是因为“神通法”的总纲在其中，字里行间还记录了不少试验数据。
从这些数据里，狄进发现，“组织”起初用那些重病垂死或者走投无路之人做实验，但身体本就不健康的人，显然根本承受不住“神通法”的酷烈。
于是乎，“祸瘟”开始瞄准向身体强壮的正常人，由此也产生了与“长青”的分歧，最终两人分道扬镳，这里还夹杂了几句怒骂对方迂腐的话语。
待得“长青”离去，“祸瘟”愈发肆无忌惮，密密麻麻记载着他试验的对象，语气越来越残忍疯狂。
甚至于……
他开始向“组织”的成员下手！
“‘金玉’之子……‘灵觉’佳品”……失败！失败！”
看到这里，狄进的眉头一扬，又解答了一个疑惑。
“金玉”欧阳崇仁，正是欧阳春的师父，欧阳春是其养子兼弟子，欧阳崇仁真正的儿子叫欧阳正明，根据宝神奴所言，是个痴子，被其父关在屋内，不得见人。
宝神奴后来觉得，欧阳正明是假装的，实则不是，这人还真有病，强行开启“灵觉”导致的病症。
“祸瘟”认为，一个人成就的下限取决于“根骨”，成就的上限则取决于“灵觉”。
他用药浴、针灸、推拿，种种刺激之法改变根骨，再用观想、打坐、冥思，种种冥想之道，启迪心灵。
对于狄进来说，这并不算什么奇思妙想，毕竟后世对于第六感都有种种解释，但在这个时代，如此思路是极为超前的，更何况他不仅是设想，还提出了切实可行的修炼方法。
当然，这种试验方式，需要天赋上佳的试验品。
于是乎，欧阳父子进入了视线。
其子，成为了试验品！
欧阳崇仁和欧阳正明身怀《归灵功》和《七宝功》，组合在一起叫《归灵七宝功》，据说是渤海第二任国主大武艺所创，此人在位时开疆拓土，邻族畏服，武功盖世，乃一代雄主。
但实际上，大武艺当年的武学，早失传了。
甚至早在渤海亡国之前，就失传了……
毕竟那一位是唐玄宗同时代的人物，距今已有三百年！
而现在的《归灵功》和《七宝功》，只是名字相同，根本不是三百年前的那门武学，恰恰是“祸瘟”所创的“神通法”转变而来的武学。
欧阳崇仁修炼了其中副作用较小的完整“归灵功”，欧阳正明则由于天赋更高，修炼了“七宝功”，以七种手段刺激周身，妄图觉醒“灵觉”，结果失败，时而痴傻，时而清醒。
欧阳崇仁大为痛苦，后来遇到宝神奴，发现对方的跟脚是“长青”一脉所学，明知道功法有误，还故意传授，一方面是要借此除去这个“组织”叛徒的传人，另一方面也希望有了新的试验对象，回来交予“祸瘟”，为其子治病，找到恢复的办法。
二十多年前的“祸瘟”，称号还是“无涯”，是“组织”的元老级人物，威望不在“司命”之下，有着相当高的信誉。
“无论是欧阳正明，还是后来的宝神奴，他们之所会练功有差，走火入魔，不是因为缺少了藏于渤海密藏里的一枚西域宝珠，以致于两门武学互相冲突，无法做到内外合一，而是这门功法本来就不完善！”
“假托名人，屡试不爽啊！”
狄进摇了摇头。
无论古今，人们都喜欢假托名人来增加真实性，而旁人一听到与名人相关，也往往会加以信服，宝神奴之所以中计，就是因为他认为欧阳父子是渤海遗民，确实传承了大武艺的惊世绝学，谁又想到自己无形中成了别人的试验品？
不过欧阳父子也错估了宝神奴的可怕，宝神奴确实练功练出了问题，却依旧反扑，搏杀欧阳正明，重创欧阳崇仁，让金玉门分崩离析，这条消息也没有传回中原。
这些年间，宝神奴作为“金刚会”的潜伏者，无意间与“祸瘟”接触，双方的沟通里面，当然不会将昔日不堪回首的痛苦经历告知。
所以至今“祸瘟”都不知道，这位契丹谍探头领的疯癫，是自己间接造就的，毕竟练功失败的后遗症各不相同，欧阳正明的间歇性痴傻，与宝神奴精神分离似的表现，又大不一样。
不仅是“灵觉”的接连失败，“神通法”的其他道路，也有成效和后患。
燕三娘正是其一，她的“听觉”异于常人，甚至能听到心跳脉搏，籍此判断对方是否说谎，是为人形测谎，宝神奴将之称为“天耳通”，实际上这就是“七觉神通”修炼有成的体现。
“长春”的“嗅觉”异于常人，能够嗅到常人难以嗅到的气味，不仅距离遥远，并且能将气味分门别类，因此在炼丹一道上进步神速，丹成效率极高。
“锦夜”的“身觉”异于常人，拥有着正常武者难以企及的鬼魅身法，再加上他对于叛徒的刻骨仇恨，天涯海角也要追杀，故而执法锄奸十年不到，“组织”内部对于他的畏惧，已经在前任“屠苏”之上。
不仅是这几位，其内还记载了六七位称号成员的情况，同时用痛恨不甘的语气，抱怨“司命”没有耐心，不知付出才有回报的道理。
“祸瘟”的笔下轻描淡写，但狄进很清楚，副作用肯定极其严重。
如燕三娘受杂音困扰，头疼欲裂，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只能听着乐曲入眠，想来“长春”“锦夜”等人，也有类似的症状。
最关键的一点是，不少拥有“七觉神通”的成员，寿数反倒比正常人要短，人在壮年，突然暴毙。
显而易见，“神通法”并不完善，它为了刺激出这种超乎常人的能力，对身体造成了不同程度的伤害。
渐渐的，“组织”对于这门功法开始敬而远之了。
毕竟他们追求的是长生，现在变成了短命鬼，岂不是背道而驰？
所以新一辈年轻的“组织”成员，就没有修炼“神通法”的人了，如“陷空”白玉堂，并未修炼过“神通法”。
狄进看到这里，暗松一口气。
相比起白玉堂，他更关心的，是姐姐的身体。
他不知道，狄湘灵是不是“组织”的“都君”，却也担心狄湘灵强大武力的背后，也有着这种揠苗助长的副作用。
所幸按照时间来看，“都君”入“组织”的年代，“祸瘟”早就隐居了，与“神通法”没了牵连。
何况两人之前朝夕相处，姐姐身体强壮如牛犊，确实也没有任何副作用。
既如此，狄进放心的同时，更是得知了一条关键情报。
“组织”中老一辈成员身上，大多都有练功留下的弱点。
虽然这里面没有详细记录，但“长春”还关在机宜司牢中，先从这个人身上找寻弱点，再看看彼此有没有共通之处，后面遇上“组织”的成员，就可以直接尝试弱点攻击了。
翻到这里，狄进已经十分满意，不过他发现，秘卷并没有结束，后面拼接了一段。
不再是“祸瘟”的记录，是另一个人的字迹。
“起死回生……记录者……‘司命’？”
狄进的目光顿时严肃起来，浏览的速度也缓慢下来。
上面讲述了一个人，在“司命”的见证下，起死回生。
燕四娘之前说过，“祸瘟”和“锦夜”交谈时，曾经提到过这件事，“祸瘟”原本不觉得“人种子”有用，自然也不愿帮忙，直到“锦夜”提到了起死回生，他才动摇，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让他夺得“人种子”后，给“司命”那边送去。
由此可见，起死回生对于这个老头的震撼有多大。
狄进当时听到，第一反应就是古代人对于医学认知的落后，导致将“假死”误解为“起死回生”。
假死的情况，其实是广泛存在于动物界的，是一种奇异的应激行为，即动物受到攻击、捕食等外界刺激时，身体静止不动，产生和消耗能量骤减，呈现出一种死亡的状态。
对于人类来说，这种例子虽然不广泛，但也确实存在。
医学上判断一个人死亡，往往是从脑、心脏和肺三个器官出发的，一旦脑、心脏和肺的生理机能遭遇到了极大的抑制，又没有完全丧失生理活动，这个时候从外界来看，人的生命活动似乎已经消失，甚至连仪器都检测不出来，在医学上，当然宣判了死亡。
但在某些情况下，通过相应的抢救措施，是可以将处于假死状态的人抢救过来，有些处于假死状态的人，也有较小的几率自己恢复过来。
这和动物的假死其实就有几分相似之处，而如果不知道其中原理，从表面来看，可不就是起死回生么？
不过这种假性死亡，也有不少限制。
首先，能在短时间内，让三大核心器官的生理功能受到极大抑制的原因并不多，如一氧化碳中毒、休克、溺水、强烈电流刺激、脖颈被勒、脑震荡等等，在找到原因之后，要采取相应的抢救措施，将人从假死状态抢救过来的。
其次，假死的时间不会长，一般不超过三天，所以在民间不少地方，流传这一种习俗，人死后要停尸三天，有一些假死的人，正是在这个过程内活了过来。
最后，时间拖得越长，对于身体越有损害，这样的人即便又活过来，也会对各大器官造成严重的伤害，等同于废人。
所以狄进认为，这就是所谓“起死回生”的真相，根本没死，自然能复生。
但当他仔细看了一遍其上的记录，眉头却扬起：“其人身亡，尸体不腐不臭，七日后还阳，形如常人，无病无灾至今？”
“司命”的记录很详实，第一日的尸体特征如何，是否出现尸僵，是否有血坠尸斑，第二日，第三日……
直至第七日！
头七的风俗在这个年代还未普及，但其上所言，也认为死者的魂魄于“头七”返家，由此还阳复生。
但死者的具体情况，如性别、年龄、哪一族人、是否习武，又是因何而死亡，这一块就语焉不详了，“司命”在信件里，并没有将前因后果记录，只是提了一句，此人也是“组织”中人，有着极为特殊的身份。
即便如此，这也与后世科学的假性死亡相悖。
人真的死了，绝不会等到七天后活过来，更不可能活过来后形如常人，无病无灾！
不仅狄进是这样的想法，“祸瘟”显然有有类似的判断，围绕着七日还阳的过程，反复写了满是疑惑的简短话语：“障眼法？”“‘司命’作假？”“何以办到？”
旁观者清，在狄进看来，这个老家伙确实有真才实学，他对于人体的了解固然没有后世医学那般透彻，但因为这个世界有武学的存在，辅以医毒对身体的刺激，开辟出了一条道路，称之为“神通法”，还真不是纯粹的狂妄自大，有着一定的依据。
所以“祸瘟”骨子里其实同样不相信人能起死回生，却偏偏期盼着长生不死，着实矛盾。
而在留下种种疑问后，他在秘卷的最后，还写上了这么一句话：“‘司命’行走天下，居无定所，近年来却居于西北，是否因为这个起死回生之人？”

第四百三十章 恶贯满盈之人，该有此下场！
机宜司大牢。
“长春”靠在墙边，精神萎靡，眉宇间透出绝望。
他之前隐居于京师，生活固然不算富裕，只是个老迈的教书先生，但终究不是阶下囚，早有钱财积蓄，身边还有调教成功的“人种子”服侍。
而现在沦为阶下囚，身上的毒素却不会顾及他的处境，依旧在时时刻刻折磨着肉体与精神。
所幸那位狄三元不想让他就这么死去，特意关照了要继续熬制解药，可上面固然有命令，下面真正执行的狱卒们，却越来越不耐烦。
“长春”很担心接下来连解毒的汤药都无法保证，自己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死去，到时候狱卒清点人数，才发现他腐臭的尸体，草草裹了，往乱坟岗中一抛。
对于这样的下场，一辈子也算大富大贵的“长春”，万分恐惧。
有鉴于此，当他听到脚步声传来，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牢房外时，竟是一个咕隆爬了起来，往前踉跄着走了两三步后，再猛地扑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唔！”
即便如此狼狈，终究还是咬着牙，泣声道：“草民拜见狄三元！”
“倒也不必如此多礼……”
狄进走入牢中，打量了一下这位精神状态，知道可以正式审问了：“话说自从阁下被捕，还未问过真名呢？”
“长春”爬了起来，怔了怔，没想到对方居然会问这个，但真正回答时，眉宇间又不禁露出感慨之色：“老夫的真名，老夫差点都忘了……我姓叶，名云岩，没有表字，江南宣州人士！”
狄进道：“你和崔致庸不是孪生兄弟吧？”
“当然不是！”
“长春”摇了摇头：“不过我和崔致庸年轻时就相识，我们都是孤儿，他有经商的能耐，老夫有炼药的本事，最初的家业就是我俩人一起打下的……”
狄进接着问道：“你们为何要扮作一人？”
“长春”苦笑：“最初来自于一场刺杀，我们俩开铺子，挡了当地人的生意，那员外便派了江湖子来，将崔致庸打得重伤！”
“当时他抛头露面，初具人望，一旦入了药行，为副会首，就初步站稳脚跟了，但他虚弱得难以下床，老夫那时学了些易容的法子，无可奈何之下，便硬着头皮扮成他的模样！”
“本以为这般铤而走险，会被旁人识破，没想到稀里糊涂之间，还真成了……”
狄进了然。
地方的商战，往往都是如此朴实，雷老虎还绑对家的公子呢，却还留個活口，把人质放回去，而这两位遭遇到的员外更直接，干脆动用江湖人。
结果却逼出个一体双面来：“从那之后，你们就扮成了一人？”
“长春”唏嘘道：“那次崔致庸躺了三个月，我也扮了他三个月，等到他能露面时，反倒觉得别人的目光有些异样，又特意学了我的习惯，一来二去，我俩互相模仿，才渐渐地站稳脚跟……”
“确实不易！”
易容术不是戴个人皮面具，就眨眼间变成另一个人般那么夸张，是有许多限制的，狄进没有见过真正的崔致庸长什么模样，但想来这两个人在身材脸型上是有天生的相似的，如此再互相学习，最后才能犹如一人，连“组织”都骗过。
而恰恰是这个结果，让狄进再结合对方最后的叛逃，直接问道：“你之前说过，入‘组织’三十载，那最初加入时，就是那段共用身份的时期？你用崔致庸的名字，加入‘组织’，后来成为‘长春’？”
“长春”稍稍沉默，低声道：“‘组织’神秘莫测，老夫也是有所担心，不得不防范一二！”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隐藏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叛逃可以说是注定了的……”狄进道：“伱见过前任‘司命’两次，是此人将你领入‘组织’的？”
“长春”摇头：“不，是另一名‘组织’成员，称号‘白圭’。”
狄进眉头一动：“治生之祖？”
《史记》中有一篇《货殖列传》，里面记载了战国时期魏国的一名臣子，名丹，字圭，有“商祖”之誉。
相传此人的师父也是鬼谷子，得一部“金书”，鬼谷子将里面的致富之计传于白圭，如果“组织”这位人员以“白圭”为号，自是经商领域的人才，当然也可能是用称号加以迷惑，遮掩真实的身份。
果不其然，“长春”也说道：“此人不见得是商贾，但肯定有经商的产业，并且由此积攒了庞大的财富！正是在‘白圭’的相助下，崔家的生意才一日好过一日，不过至少有大半的钱财都被‘组织’取走，对外则是崔员外心善施粥，予了穷人……”
说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不该提施粥的事情，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狄进。
对于这等十恶不赦之徒，狄进本就不会有丝毫宽恕，所以也不动怒，冷静地思索着。
之前他就认为，“长春”崔致庸在“组织”扮演的角色，不止是一个单纯的成员，如今看来，果然是“白”手起家。
正如“金刚会”在京师暗中经营着产业，宝神奴还将乞儿帮的一位丐首培养成了富商，一个暗中经营的长久势力，必须要有稳定的钱财来源，那么问题来了：“六年前，崔致庸身死后，‘组织’的钱财来源转向何处？”
“长春”显然考虑过这点，闻言毫不迟疑地答道：“肯定还在东南一地，‘白圭’原本也有不菲的产业，但他年纪大了，十年前过世，死前安排了一位传人‘谷盈’，此后‘组织’的钱财大部分是老夫在供，但那位‘谷盈’肯定也拥有不菲的家业，六年前老夫出事，现在江南的钱财，就该是此人供应了！”
“‘组织’不会将经济命脉全权托付在一个人身上，至少有两手准备！”
狄进微微点头：“‘谷盈’是谁？”
“长春”目光闪烁了一下，轻轻咳嗽了几声：“老夫有好几个怀疑对象，只是年岁大了，一时间记不清楚，不敢妄言，不敢妄言！”
“是么？记不清楚……”
狄进不置可否，话题突然一转：“你练了‘祸瘟’的‘神通法’后，拥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嗅觉，代价是什么？”
“长春”面色微变，干声道：“‘祸瘟’连这个也交代了？”
狄进道：“这些不是他交代的，而是我看了‘神通法’的总纲，上面详细记录了‘组织’成员修炼‘神通法’的成效，倒也没有回避‘神通法’令人短寿的缺陷！”
“是啊！短寿……短寿……相比起来，我还是幸运的，终究活到了这把年纪！”
“长春”幽幽叹息，低声道：“老夫确实能闻到常人难以闻到的气味，每每到一处地方，更能准确地分辨出残留气味以及它们对应的来历，但由此却失去了味觉，尝什么都味同嚼蜡！”
这个代价说严重，似乎没有燕三娘头疼欲裂，无法入睡那般严重，但说不严重，却又是真的折磨，一辈子再无口舌之欲，尝不到任何食物的美味……
狄进目光一动，更是联想到一事：“你后来沉迷于炼丹，更是大量服用丹药，那些丹药服下后，可有味道？”
“长春”有感于这份敏锐，苦声道：“不错！唯独服用丹药，才能让老夫稍稍感受到滋味，可丹药服用多了，身上又痛又痒，犹如万蚁撕咬，那滋味同样痛不欲生……”
狄进微微颔首。
这也解释了一个疑问，崔致庸和眼前这位叶云岩，明明共用一个身份，也是一起炼丹，服用丹药的状况却大不相同。
叶云岩过量服用丹药，以致于身上反复爆出大面积的疹子，却依旧不改，不是他不知道其中的祸害，而是失去味觉后，以丹药为食的副作用。
崔致庸肯定也服用过丹药，却没有这般频繁，就不存在丹毒淤积的病症，由此被分尸，隐藏了两人躯干的区别。
弄清楚“神通法”在这个人身上的副作用后，狄进又问：“你可知道，‘司命’如今在西夏？”
“嗯？”
“长春”心头一惊：“‘祸瘟’交代的？”
狄进道：“不仅是‘祸瘟’，‘金刚会’的首领宝神奴也与‘司命’有所联络，两人共同交代，一向居无定所，漂泊四方的‘司命’，正长期在西夏停留！”
“长春”脸色不可遏止地变了变。
他确实掌握着“组织”不少成员的信息，比如“白圭”培养的“谷盈”，他早有调查，基本能锁定对方的身份，由此引为谈判的资本，希望为自己争取好的待遇。
但相比起来，“司命”知道“组织”所有的人员，一旦“司命”被捕，他就半点用处都没有了。
所以“长春”就算清楚“司命”的情报，也是不会交代的，偏偏现在，“祸瘟”开始交代，还有“金刚会”的首领，那个契丹人凭什么知晓“司命”的下落？
这是不是在诈自己？
狄进淡然道：“根据‘祸瘟’推测，‘司命’停留于西夏，是为了研究一个起死回生之人，妄图从中剖析长生之秘，可有此事？”
“长春”身躯微不可查地颤了颤：“老夫……有些记不清了……”
狄进这回毫不客气地揭穿：“好！那就让我帮你回忆回忆！”
“崔致庸的庶出子崔琦说过，崔致庸有好几次念叨着，世上有人能百病不沾，有人能起死回生，说得多了，崔琦才会逐渐相信，‘陷空’也有类似的本事……”
“而说这番话的崔致庸，无论是真正的崔致庸还是你，都代表你们对于那个起死回生念念不忘，想来也是，‘祸瘟’研究了一辈子的‘神通法’，最终却造就了一群短寿的怪人，而你的‘人种法’，也只能治愈痘疮……”
“如果真有人能死而复生，这可是你们最接近长生的一次了，岂能不为之疯狂？”
“长春”沉默片刻，叹息着道：“是啊！毕生追求就在眼前，我等岂能不为之疯狂？”
“不瞒阁下，老夫会决定叛逃，除了身份的遮掩，能够瞒天过海外，也因为受了这份刺激！”
“老夫觉得‘人种法’能够大获成功，而‘世尊’却要拿这通往长生之路的无上妙法，在世俗招摇撞骗，糊弄信徒，老夫不忿，一怒之下带着‘人种子’离去！”
狄进道：“有关起死回生的描述，我也看过了，尸体不腐不臭，七日后还阳，形如常人，无病无灾，确实匪夷所思，你们就不怀疑‘司命’作假？”
“长春”笃定地道：“‘司命’不会作假！”
狄进道：“这就奇了，你入‘组织’三十年，只见过两次上代‘司命’，见过三次现任‘司命’，至今连这两个人是何模样都不清楚，为何如此信任？就因为此人是元老，四代传承？”
“长春”被问得一愣，想了想后，缓缓摇头：“‘组织’内不论资排辈，‘司命’的威望早已深入人心，在于他一直以最公正的态度，相助大家探索‘长生法’，甚至在很多时候不求回报！”
“也唯有‘司命’在见证了起死回生之后，会将七日还阳的过程仔细记录下来，无私地分享给所有人！”
“故而‘司命’虽未以真面目示人，但那是因为‘组织’内叛徒越来越多……咳！难免有不服上命之人，但对于‘司命’，大家都是极为尊重的，即便是桀骜如‘世尊’，也从来不会说‘司命’半句不是……”
“长春”絮絮叨叨，说了好多，狄进仔细听着，脑海中开始勾勒出对方的形象。
一个神秘莫测，但又能广植威望的首领。
如果说宝神奴统治“金刚会”，是靠着自上而下的分工与慑服，“司命”就是纯粹依靠个人乃至这个称号背后，代代积累的声望。
两者对比，“金刚会”没有叛徒，但二代之后就无以为继，“组织”的背叛者越来越多，却能存续百年。
这是有原因的，只要“司命”不倒，在长生梦和宗教信仰的支持下，加入成员会越来越多，有人叛了，可以派出“屠苏”“锦夜”这样的刽子手追杀，避免内部情报泄露，即便没有追查到，这些叛逃者往往也隐姓埋名，不会自曝身份。
所以背叛者并不是真正的威胁，再补充人手就是，“组织”真正的核心是“司命”，这个人的重要性甚至超过宝神奴之于“金刚会”。
宝神奴被抓，“金刚会”只是撤离京师，不敢再回来，但照样能够运转，并且其中的元老级人物还在辽国中京行刺，籍此刺激那些将他们弃之如敝履的辽庭君臣。
如果“司命”被抓了，那分布各地的“组织”成员会立刻散去，或许他们个人的研究与追求不会骤然停下，但整个势力的结构将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这是一个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啊！”
“‘组织’的灵魂人物，抓捕难度将前所未有地高！”
宝神奴的真面目，至少“金刚会”初代的六人众都知道，六人众知晓后，无意间就会扩散到他们的关系圈子里，狄进最初得知这个人，是从二代“他心”吴典御处得知。
而“司命”神秘到连“组织”内部的成员都不清楚，狄进十分怀疑，别说眼前这位“长春”不了解，恐怕就连元老级的“祸瘟”，也只会了解当年与之同代的“司命”，后来的“司命”到底是何模样，估计他也不清楚了……
“只有一个宽泛的居住地西夏，和一出起死回生的诡异案件么？”
狄进想到这里，准备收集线索，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你和两代‘司命’的接触，具体是怎样的？”
“长春”目光闪了闪，低声道：“狄三元，话已至此，老夫也不敢隐瞒，只是有个要求！”
狄进道：“你想要什么？”
“长春”小心翼翼地道：“老夫已是垂垂老朽，活不了几年了，还能奢求什么？也就盼着安度余生，还望狄三元成全，老夫一定竭尽全力，助你缉拿‘组织’的贼子！”
狄进语气平和：“你身上的‘索魂钩’之毒未解吧？”
“长春”苦笑道：“苟延残喘吧……活着总比死了强……”
狄进拍了拍手。
牢门开启，等候在外面的荣哥儿，将一个盒子搬了进来。
狄进道：“你该知道，‘祸瘟’身边的燕四娘，隐忍到了最后一刻，成功地将那个老毒物制服，而在她的帮助下，我们搜寻庄园，终于有所收获，‘索魂钩’的解药就在里面！”
“长春”独眼里顿时放出光芒：“解药！当真是解药！！”
狄进淡淡地道：“你坦白与‘司命’的接触细节，这个盒子就是你的。”
“好！好！”
“长春”连连点头，他这些年被此毒折磨得生不如死，如果能解毒，自忖还能多活些年头，顿时热切地道：“老夫第一次见到‘司命’，是入‘组织’后第三年……”
狄进没有光听，而是提笔亲自记录，记的同时，还时不时追问几句细节，加以补充。
“长春”起初还想遮掩一二，但在不断盘问下，只能越说越多，最后竹筒倒豆子般，和盘托出。
一个多时辰后，这老头口干舌燥，狄进则终于停笔，看着厚厚的一沓记录，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你确实坦白了！盒子拿去吧！”
“多谢……多谢狄三元！”
“长春”缓了缓，眼见盒子被推了过来，身体里陡然又涌起一股力量，扑过去打开，然后猛然怔住。
里面放着三个瓶子。
“这都是‘索魂钩’的解药？”
“不！解药只有一份，另外两份是‘离魂散’，这已是燕四娘所能筛选出的极限，三选一，你又有中毒的体会，选到的机会并不小！”
“长春”颤抖着伸出手，又哆嗦着收回，终于明白，嘶声道：“你……你这不是拿老夫试药么？”
狄进道：“想要安度晚年，总要有代价，你若是不愿尝试，我可以将盒子拿走！”
眼见对方真的伸出手，过来取盒子，“长春”猛地抱住，犹如当年明明知道丹药有毒，还是不断吞服一样，嘶声道：“别！别拿走！老夫愿意一试！”
狄进看了他一眼，再不多言，转身离开。
牢房内传来絮絮叨叨的声音：“真的……假的……真的……假的……啊！啊啊啊——‘祸瘟’你这老畜生！老畜生啊！！”

第四百三十一章 河东路经略、安抚、缘边招讨副使狄进
“吕相公上书，拟正式分陕西为秦凤，泾原，环庆、鄜延四路，再有诸位能臣，分领四路军事……”
赵祯看着手中的奏劄，抿了抿嘴，神情有些复杂，但最终想想，还是点了点头：“甚好！”
张美人被查出身孕时，正赶上对夏用兵的关键前夕，当时李德明还未率兵打过来，如今李德明于三川口大败，灰溜溜地逃回河西，张美人也未有小产之类的风波，已是接近临盆。
终于要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赵祯喜悦之际，却又按捺不住双喜临门的渴望。
他希望速战！
攻入夏州，尽取河西之地，由此打通与西域的商道，再开丝绸之路！
到那时，宋的国力势必日渐强盛，面对北方辽国，也不必瞻前顾后，可以再行北伐之事，收回燕云十六州！
不过一来这等军国大事，依旧是太后刘娥作主，而这位大娘娘似乎并不看好速战，二来出于对狄进的信任，赵祯心中多少有些矛盾，既想要一战功成，又担心前功尽弃……
而现在，吕夷简正式表态了。
从陕西分路开始。
对于西北之地分为四路的想法，朝堂之上早有讨论，范雍、夏竦和刘平奉命前往西北经略时，其实就有了四路的职权划分。
不过那个时候，也没想到能一战把李德明打得丢盔弃甲，这般凄惨，如今不是西北要防守，而是考虑着是否杀入西夏境内，显然是不需要这么细分陕西的，反倒未来可以将河西的土地重新回归陕西的治下。
所以明眼人都知道，吕夷简这个时候上奏此策，显然是坚定地支持“和党项，灭李氏”的战略不变！
当然，一旦诸路正式划分，官员任命势必要有所变动，吕夷简身为宰相，对此也有了举荐人选。
范雍依旧知延州、夏竦则由永兴军转为知秦州、高继勋知渭州、狄进知庆州，四人分兼四路都部署司事，分领四路军事！
范雍和夏竦自不必说，如今前线坐镇的老将里面，威震西陲，能止吐蕃党项小儿啼哭的是曹玮，但还有一人在军中能与之分庭抗礼，正是高继勋。
高继勋的父亲高琼，在赵光义任京兆尹时，就于其帐下做贴身侍卫，屡从征伐，赵光义在高梁河当车神时，断后的就是高琼，自是大力提拔，十分厚爱，后来在澶渊之战时，高琼作为禁军将帅，代表军方支持宰相寇准，力劝真宗亲征，也正是真宗没有缩在后面，亲临前线鼓舞士气，戮力破敌，辽军才在澶州城下吃了大亏，这位军中老将的功劳不容否定。
高继勋当年也在寒光岭之战以少胜多，大破辽军，当然这位最有名的还是他的亲孙女高滔滔，历史上的英宗皇后，“女中尧舜”。
高继勋如今七十岁了，年纪比曹玮还要大，但身体却比曹玮好上不少，当然想要上阵杀敌是肯定办不到的，不过坐镇渭州，确实是上佳的人选。
至于最后的知州，更是让赵祯最满意的。
在这位官家看来，狄进固然年轻，在军中又无资历，但无论是出使辽国，令党项李氏没了那最大的靠山，还是《定边十策》的高瞻远瞩，亦或是一力举荐刘平作为主帅，都在前线早有了深刻的影响，此番出任西北，正是大好时机。
所以无论是攻是“和”，派狄进去前线总没错。
吕夷简此前举荐《洗冤集录》，正是慧眼识珠，如今成为宰相，更是越来越知人善用了。
只不过随着对政事的越来越成熟，赵祯也很清楚，自己的喜恶终究不能凌驾于朝堂之上，不合时宜地破格提拔，反倒害了自己看重的臣子。
因此哪怕吕夷简举荐狄进，他也要关注一下其他宰执的反应：“两府对此有何见解？”
张茂则静静地立于身后，将打探到的消息告知：“禀官家，政事堂内，确有不同之见！”
赵祯目光闪了闪，低声道：“王相？”
张茂则低声道：“王相之意，庆州是边地要郡，直面党项，为求军政稳定，狄修撰不可为知州。”
换成以前，赵祯会不高兴，但此时只是淡淡地道：“王相所虑乃是正理……”
宋夏边境有三条交通要道，子午岭与黄龙山之间的延夏道、子午岭以西的环庆道、龙山两侧的泾原道。
在这三条主要道路上，以延夏道上的延州，环庆道上的庆州与泾原道上的镇戎军最为重要，终北宋一朝，这三大重镇，就多为重兵戍守的战略要点。
其中庆州有山川险阻，北控旱海宁夏一路居要之地，东接延庆水，尽管穿越沙漠瀚海有很大困难，但商旅仍然络绎不绝，同时此路也是军队攻入西夏境内的重要粮道。
历史上范仲淹就是镇守在庆州，在戍边期间还写下的著名词作《渔家傲&#183;秋思》，“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后来范仲淹的两個儿子范纯仁和范纯粹，也全然不怕北地的风沙苦寒，父子两代、兄弟两人四度出任庆州知州，可谓佳话。
但现在如果将狄进安排到庆州，与范雍、夏竦、高继勋平起平坐不说，手中还捏着进入沙漠瀚海的粮道命脉，地位之高可想而知。
哪怕他是提出《定边十策》战略的臣子，这份任命也遭到了王曾的反对，一句年轻不足以在军中服众，难以调遣那些骄兵悍将，就是确切存在的阻碍。
不过赵祯固然认可了王曾的持重之言，却没有为此动摇，反倒提出了解决之道：“狄卿在军中虽无威望，然刘卿是他一力举荐，庆州军务，可令刘卿辅之！”
张茂则道：“吕相亦有此言，陈枢副则提出，让刘将军出知庆州……”
赵祯目光闪了闪，微笑道：“王相不会举荐刘将军的~”
刘平挟大胜李德明之势，威震党项，如今是西北边军的一杆旗帜，倘若命刘平坐镇庆州，谁领兵攻入西夏境内呢？无形中不是反倒赞同了“和党项，诛李氏”的长久之策了么？
换成以前，赵祯或许会被表象迷惑，但此次他立刻反应过来，吕夷简的这一手实在高明，让不让狄进知庆州，对于支持速战的官员来说，都很难办。
甚至于，当王曾和吕夷简开始争庆州知州人选时，就落入了下风，这意味着在陕西四路的划分上，两府已经达成了一致，无形中战略的平衡已经向着吕夷简一方倾斜。
看清楚这层，赵祯不急了。
对于执掌国家的官家来说，当两府内部产生不同意见时，恰恰是最不用着急的时刻，做裁断者远比直接下场与臣子争锋要好，这是他在大娘娘身上切实领悟出来的。
所以对于王曾和吕夷简两位宰相的争锋，刘娥稳坐钓鱼台，赵祯同样平静地予以旁观。
当然，国家大事不能耽搁，前方战机同样拖延不得，政事堂内的争端还是不断传入耳中。
果不其然，王曾很快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策，但事已至此，狄进和刘平都不能为庆州知州，他权衡利弊之下，还是提出了一个新的人选：
“王相举荐夏守赟，任陕西都转运使，知庆州！”
……
“夏守赟？于王相而言，这确实是一个稳妥的人选！”
太平坊的家中，狄进和公孙策在大堂内对坐，悠闲品茶。
准确的说，是处于风波中心的狄进十分悠闲，公孙策喝了几口茶，见到对方如此态度，就有些不淡定了：“仕林，你难道不愿去前线？”
狄进道：“愿意！我要断了李氏在党项的根基，这才是真正消灭西北边患的办法！”
“那我们该出手了啊！”
公孙策沉声道：“这位夏将军论资历，可是能入枢密院的，当年还跟李继迁交锋过，王相将他请出来，这是要彻底堵死你去西北的路！”
狄进知道，夏守赟是真宗的潜邸旧臣，从小还在宫中被养过几年，真宗继位后，为右侍禁，当年李继迁反叛朝廷，夏守赟出使绥州、夏州，防备党项人侵略边境，之前也上书过颇有见地的平边方略。
狄进更清楚，这个人在历史上是继范雍后，二代镇守西北的军事长官，与他一同调任西北的，便是范仲淹与韩琦。
不过夏守赟的下场，比起范雍更惨。
范雍至少是不敌李元昊的算计，吃了败阵，无奈被调离，夏守赟虽然是武人出身，但或许是起点太高，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到了第一线任命，竟然引起了麾下士卒的轻视，完全无法服众，很快就遭到撤换……
不过也有一说，是夏竦使手段挤走了夏守赟，由此成为了西北一路的最高长官。
然后好水川一战，由于大将任福的贪功冒进，李元昊再度全灭宋军，得胜后投靠西夏的张元吴昊得意不已，留下了著名的“夏竦何曾耸，韩琦不足奇”，嘲讽宋军，夏竦也被免职，调回了京师。
实际上，夏竦在西北一地的治理极有建树，不是敌人几句口嗨能够抹去的，只是这种口嗨往往传播得极广，不了解的人，还真以为夏竦和韩琦在此战中都是废物一样……
如今宋夏战局已有了颠覆性的变化，但朝堂上论资排辈，适合去西北的还是那么些人。
王曾举荐夏守赟任庆州知州，就很明显是综合考量后的抉择。
范雍、夏竦、高继勋、夏守赟，两文两武，皆是资历出众的老臣，又把刘平空了出来，进可攻，退可守。
在这个阵容面前，狄进作为后进晚辈，即便去了前线，也没什么话语权可言了。
王曾固然被吕夷简打了个措手不及，但缓过神来后，安排依旧稳狠准。
换成旁人，或许就要劝好友避让一二了，公孙策却同样对这位有着深深的信心，同时很不忿这种高层决策：“此番灭李氏，定河西，关乎我国朝伟业，朝堂上却要一味论资排辈？难道那些党项蛮子，还在乎我朝派去边地的，是两朝重臣还是三朝老臣？我一向敬重王相为人，然此番他错了，首相行差踏错，于国更有大害，御史职责所在，不得不谏！”
狄进知道，公孙策准备开喷了，他却不希望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御史言官开始各站一方，开始互相弹劾对方支持的宰执重臣，那样是朝着党争演变了。
所以他取出一份从前线传回的副本，递了过去：“这是机宜司从前线传回的战报，正本已经送入政事堂，明远过目无妨！”
公孙策打开后，匆匆看了，神色顿时凝重起来：“河东丰州有西夏斥候踪迹？李德明莫不是还要寇边？”
“很有可能！”
狄进微微点头：“李德明性情隐忍坚毅，他此番战败，却也不会坐以待毙，侵边河东，是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
公孙策奇道：“河东的地形远比陕西崎岖难行，更不适合大量骑兵施展，夏军连陕西都攻不下，凭什么进攻河东？”
“若论整体地势，河东确实比陕西更难攻打……”
狄进解释：“但河东一带的丰州、麟州和府州，与党项领地靠近，镇守那里的禁军远不如西军精锐，而居于那一带的番人，对于西夏更加亲近，最关键的是……辽军的影响力到不了陕西，却可抵河东！”
公孙策变色：“辽人会背弃盟约，相助西夏，攻我河东？”
“那倒不至于！”
狄进摇了摇头：“辽主并不愿兴兵南下，一贯希望坐山观虎斗，在得知李德明要对河东不利，一定会让辽军按兵不动，甚至隐隐对我朝采取威逼之势，让我们与西夏斗得更加惨烈！”
公孙策冷静下来，思索片刻，沉声道：“这确实麻烦，李德明当真难缠，先帝不该予夏人壮大的机会啊！”
“倒也不必太过抬高敌人，在我看来，单就军事方面，李德明远不及其子李元昊那般果断！”
狄进道：“如果是李元昊，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派出斥候，入河东探听消息，而是会集结党项部曲，杀河东一个措手不及！”
公孙策却觉得正常：“李德明此前在三川口惨败，总要安抚麾下各族，哪能如此快地集结军队，再度大举入侵？”
“这就是李德明的顾虑了！对外发动战争，本就是转移内部矛盾的上策，这才是最好的安抚！”
狄进道：“此人统治夏州二十多年，区区一场败阵，还不至于威望尽失，但他瞻前顾后，一方面要顾忌河西境内的稳定，一方面又想借辽人之势威逼我朝，反倒错失了最好的时机，现在别说他能否成功入侵，我甚至有几分把握，让这第二场侵边之战打不起来！”
公孙策完全明白了：“仕林，你要去河东？”
狄进微笑：“不错！陕西局势已定，和党项，灭李氏的策略，从河东开始正式执行！”
……
“河东！”
政事堂内，王曾放下前线奏劄，看向对面那位同僚，眼神里闪过凝重与忌惮。
王曾和吕夷简此前的关系一直很好，吕夷简当年知贡举的恩师王旦，也曾提拔过王曾，丁谓作威作福之际，两人也是处于同一战线，与那等佞臣抗争到底，而自从吕夷简入两府后，也不止一次支持过王曾的决策。
但王曾没想到的是，吕夷简正式为相后，居然如此快地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毫不掩饰地开始争锋相对。
更令他头疼的是，好不容易将陕西那边的局势稳定下来，让吕夷简支持的狄进插不上边，这河东怎么又横生枝节了？
果不其然，当机宜司的奏劄在宰执手中转了一圈，吕夷简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李贼欲联辽人之势，侵我河东之地，诸位可有应对之法？”
堂内一片安静，都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数。
至于应对，还真的难办！
西夏不怕，可辽人也集结了军队，在边境虎视眈眈啊！
眼见众人不应，吕夷简接着道：“老夫倒有一个人选，狄进狄仕林，他本是河东并州人士，此前出使辽国，屡屡挫败夏人阴谋，最终迫使辽帝在各国使臣面前对夏用兵，倘若此番辽人蛇鼠两端，自可由他出面质问，辽主何以背信弃义，贤名尽丧！”
别说王曾，其他老臣都面面相觑，惊于这份峰回路转。
与范雍、夏竦、高继勋平起平坐，争夺陕西前线的战争话语权？
不！
事实证明，那个人准备独领一路！
偏偏相比起陕西的局势，可以论资排辈，河东的局势又不同了，极有可能要同时面对辽国和西夏的联手威逼。
即便放眼朝堂，资历为重，也没有人比屡次应对辽人和提出《定边十策》的狄进，更加合适的官员！
因此在首相王曾的沉默下，新相吕夷简缓缓起身，斩钉截铁地道：“前线战况，瞬息万变，不可拖延，两府当向太后与官家举荐，太常丞、三司盐铁判官、史馆修撰狄进，知河东路麟州，兼本路经略、安抚、缘边招讨副使，对辽急事不及奏报，可便宜行事！”

第四百三十二章 朝堂上最年轻的经略相公，天章阁侍制
“仕林，一路珍重，痛击西贼，扬我国威！”
“承诸位吉言！”
京师外，长亭边，一群人正在向狄进送别。
不仅公孙策、王尧臣、范仲淹、韩琦等好友齐至，同属三司、馆阁的许多同僚，也一并前来。
正如吕夷简所言，河东局势不比陕西，既然前线有西夏异动，当断则断，万万不可拖延，因此朝廷的任命下达得极快。
狄进新的本官、贴职和差遣，下来了。
以本官正六品右司郎中，贴职天章阁待制，知麟州兼河东路经略安抚缘边招讨副使。
嗯，馆职转为贴职，因为之前狄进还是在馆职上班，修撰《唐书》，现在的贴职，则是完全以他官，兼领诸阁学士及三馆职名。
为此，朝堂上又有一个短暂的争执。
正常情况下，以狄进的年龄和资序，首次外放任知州，本官应该就是正七品的太常丞、右司谏等等，贴职可以变为直龙图阁，最后权发遣麟州兼河东路经略安抚缘边招讨副使。
是的，必须权发遣。
因为麟州知州，他是够格的，但河东路经略安抚缘边招讨副使，哪怕是副使，本官和贴职都不够。
陕西划分后的一路经略安抚使，都能被称为经略相公了，而河东路的重要性，又不是一分为四的陕西可比的了。
所以才要“权发遣”，这是宋朝复杂官制里的一种制度，当官员的资历不够深厚时，会在其职位前加上这样的字样，以示其资序低于正常情况。
具体来说，高职低就为“判”，平级的称为“知”，而差遣之前加个“权”字，就意味着资序低一等了，如果加上“权发遣”，意味着资序低两等，比如“以知县资序隔二等而作州者，谓之权发遣”。
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扩大高级官员的选任范围，使得资历不够的低级官员，有机会被提拔到关键的岗位上，不拘一格用人才。
所以历史上在王安石秉政时，权发遣的官员是最多的，就是为了让年轻有为的后进之辈，在新法的实践中脱颖而出。
现在仁宗朝前期，“权发遣”的制度同样存在，却几乎没人用，有朝臣提出这个办法后，还有不少人看好戏，毕竟这可不光彩……
然后他们就见识到了，什么叫简在帝心。
低职高就？
那简单啊，把职位也给升上来，不就匹配了么？
于是乎，狄进的本官晋升为正六品，贴职干脆是待制。
有人或许对馆职贴职的那一大堆什么修撰、直阁、待制、直学士、学士，不好区分，但从待遇上也能看出关键的划分。
拥有职名的人，可以领取贴职钱，即薪资补贴；
待制及以上职名的人，可以领取公使钱；
到了学士，则可以领取元随傔人衣粮。
银鱼袋，本就是赐予待制级别的高官所用，而狄进早服银绯，何必还要直龙图阁，作为来日擢升待制的根基呢，直接待制得了！
这也与时代有关。
待制在北宋中期，具体点说，就是仁宗朝中期开始，作为仅在直学士和学士之下的官员，是货真价实的朝廷重臣。
这样的官员如果犯错了，请罪外放，官家甚至要下诏慰留，示意中枢对于要臣的重视，然后待制级官员，再度上书请辞，官家才会批准，予其体面。
到了神宗朝，待制乘用的马鞍上，可以缝上被称作“金线狨”的金丝猴皮，号为“狨座”，后来黄庭坚有一句诗，“君当自致青云上，快取金狨覆马鞍”，就是描述的这种风光。
所以如果再晚個十年，到了庆历年间，朝廷有关官职资序的晋升彻底稳定下来，狄进是怎么都不可能在这个时期任待制的。
而现在，首先待制的地位还没那么高，其次天章阁待制，恰好是天圣八年所置，以他官兼任，乃天子顾问，想要献纳自身见解时，可以随时提出奏对。
正如公孙策成为了第一任监察御史里行，狄进也由此成为第一任天章阁待制。
即便如此，以王曾为首的一众官员，坚决地持反对态度。
不过吕夷简也有话说。
正常情况下，能够出使辽国的，就至少是这个级别的高官，狄进此前使辽，不仅没有受到辽国君臣的轻视，反倒赢得了外交上的极大胜利，若非太过年轻，官职早就不止如今的区区三司判官，史馆修撰了。
现在，他将入河东，很可能会再与辽国一方的官员打交道，如果还是原职，辽庭岂不是要嘲笑宋廷埋没功臣？
何况不单是取笑，若是由此产生误会，觉得宋廷不加以重视，外交上的沟通，也会处于被动的不利局面！
吕夷简所言有理有据，有功不赏，当然有失公正，可将资序不到者提至高位，日后难免有人援此为例，乱了升迁次序。
双方所持的观念，其实都有各自的道理。
往往这个时候，御史言官就开始站队开喷，争了一段时间后，执政者才会出面，予以一个折中的决断。
但这回，官家赵祯直接支持吕夷简的举荐，太后刘娥稍加权衡后，也认可了这份升迁。
狄进的差遣是经略安抚缘边招讨副使，接下来还要任命一位老成持重的正使，可任谁都知道，真正面对辽国和西夏的威逼，作主的还是此人，如果本职太低，别说辽国轻视，河东官员也会不服，内外掣肘。
考虑到这点，刘娥才决定破格提拔，一步到位。
如此年轻的相公，再度打破了晏殊的记录，在朝堂上前所未有，往后恐怕也不会有了。
于是乎，吕夷简在中枢凭此次举荐，彻底确定了宰相的权威，狄进则以天章阁待制的身份去经略河东，抵挡西夏可能到来的侵边，与辽国的虎视眈眈。
本就朋友很多的他，前来相送的朋友自然更多了。
远远的，狄进还看到了一群已经考过殿试，就差正式放榜，成为天圣八年进士的士子。
为首者与之相望，正是欧阳修。
天下的大局有了改变，但放到个人身上，却依旧有着历史惯性。
欧阳修此次以西昆体在科举场上大杀四方，连夺解元省元，结果由于风流成性，于烟花柳巷所作的诗词传入宫中，为太后刘娥所不喜，殿试一道轻描淡写的话语，就将其状元之路断去，甚至两位榜眼都没得位置。
这位未来的文宗，只排到了第十三名。
就才华方面，狄进对此表示惋惜，但就官场沉浮上，不失为一件好事，他遥遥颔首，打了个招呼。
欧阳修激动起来，振臂高呼：“杀夏贼！杀夏贼！”
狄进笑了笑，翻身上马，再度对着众人挥了挥手，策马朝前飞奔而去。
身后是一辆辆在镖师护送下的马车，沿着官道驶向远方。
此行河东，太平坊新家里的人都带上了。
林小乙、铁牛、荣哥儿、狄佐明，就连朱儿都暂时关了大相国寺内店铺，落榜的狄国宾则想念在并州的父母，盼着回去一趟。
而其他人走了，门客穆老道觉得太过冷清，哪怕年纪大了，不便行走，也希望跟着。
狄进同意，还安排了另一些人，形成了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让长风镖局的人手一路护送。
等到京师的人烟彻底消失在后方，最先一辆马车掀开帘布，一个十分削瘦的男子探出头，看向前方那道笔挺的背影。
此人正是同为并州人士的杨文才，字辉博，杨延昭的嗣子。
杨文才定了定神，开口唤道：“狄相公……仕林兄！仕林兄！”
狄进侧头，减缓马速，来到车边，让马儿与车厢并行：“辉博，你身体还未康复，好好休息吧！”
杨文才从袖中取出信件，眼眶一红：“我看到信了，杨某的妻儿此番能脱得大难，多亏仕林兄救命大恩！”
“是机宜司救出了你的家人！”
狄进道：“你既然选择信我，不惜冒险来京师，送上那份谍细的名单，我就理应让机宜司尽全力营救！”
杨文才苦笑着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仕林兄了，名单是一个陷阱，我那时不仅仅是为了家人，也是意识到了不妥，将名单撕碎吃下肚中，又担心你们不信，才会……才会装疯卖傻！”
狄进眉头一动。
杨文才大半年前来京师寻他，据说手中握有一份名单，但不等他见到自己，就被家中的姬四娘和狄尊礼惊走，想要去开封府衙报官，贼人又将之掳走，救出后名单消失不见，人却疯了。
装疯很明显，但当时以为是杨文才在并州的家人同样被绑架，不敢说出名单的下落，这条线，交予了机宜司追查。
不久前机宜司捣毁了一个贼人的据点，将其家人救出，本以为此事尘埃落定，现在听了杨文才的坦白，狄进倒是有了兴趣：“怎么说？”
杨文才道：“我也是后来才想清楚的，那些贼人故意放出消息，让我在晋阳书院里获得了那份真真假假的名单，然后一路逼迫，让我入京，为的不是避免名单暴露，而是恰恰要让名单惊动朝廷！”
狄进道：“名单上有哪些人？”
杨文才沉声道：“多是河东武将勋贵的子弟，尤其是折家和曲家，不少子弟都在上面，污蔑他们心慕李氏……”
顿了顿，杨文才声音压低，补充道：“麟府折家，就是党项人出身，但他们一族从我朝初始，便归附朝廷，跟契丹、夏贼都有深仇，而远一些的镇戎曲家，也有党项血脉……”
狄进语气平和：“你可知我为何一力主张‘和党项’，在前线刘将军大败了李德明后，依旧毫不动摇？”
杨文才赶忙道：“愿听仕林兄教诲！”
“不必如此！”
狄进摆了摆手：“其实没什么高深的道理，就因为河东、陕西一带，番人部落数不胜数，在边境军州中，看不到蕃人才是怪事，麟府折家、镇戎曲家，是党项人出身，反倒是正常！难不成为了这个身份，就要怀疑他们？这岂非把那些忠于国朝的将士往外推，令亲者痛仇者快？”
“是！是！”
杨文才松了一口气，实际上他刚才有一句话没说，杨家有一位老太君，本姓就是折，正是麟府折家的女儿，所以杨家将真要算，也与党项人有关联。
狄进对此了然于胸：“西夏人引诱河东的将领子弟不成，才会使这挑拨离间的诡计，一旦成功，那才是真正动摇了河东的防线，予了贼人可趁之机！你的处置很对，那份名单就该毁去！”
杨文才彻底放下心，咬了咬牙，在马车上躬身行礼：“狄兄若看得起杨某，杨某愿为幕僚，为伱效力！”
幕僚的出身，大多是考不上进士的落第士子，科举入仕这条路不成，便在高官权贵身边做事，得了赏识，日后若有机会，得官身举荐，也是一条出头之日。
杨文才曾经有雄心壮志，希望能凭借自己的本事高中进士，在那些看不起他的杨家人面前挺直腰杆，享受武人对文臣的巴结。
可经过这些年的努力，他也渐渐醒悟了，河东每届进士的稀少，不是没有道理的，相比起南方的学子，河东和陕西的文教确实不兴，他又不是那种天赋卓绝之人，与其不死心地继续考，不如攀上这条通天之路！
现在他还能借助当年的几分交情，平日里称呼一声仕林兄，若是再扭扭捏捏，用不了十年，恐怕只能称相公了！
狄进没有假惺惺地推拒，而是颔首道：“辉博，你有才干，也知分寸，当年做过错事，但在重利面前主动收手，亦是难能可贵，如今我去的麟州，又是杨家的祖籍，你若能来帮我，我当然愿意！”
麟州在北宋时又有一个称谓，叫“杨家城”，这要追溯到后晋石敬瑭时期，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了契丹，麟州那时就靠近契丹占领区，为了对抗契丹人，杨宏信自立为麟州刺史，然后其子杨重勋、孙子杨光，三代都是麟州的地方最高长官。
杨业杨无敌，原名杨重贵，就是杨重勋的哥哥，杨宏信的另外一个儿子，所以杨业这一脉固然是并州人士，但杨家在麟州同样是地方上的豪族，而不远处的府州，又是折家军、佘老太君的故里。
“相公言重了！我身体无碍，愿先行一步，去往麟府探一探路！”
杨文才心头狂喜，马上改变称呼，准备行动起来。
且不说杨家、折家这一辈并没有出什么朝廷要臣，仅仅是地方豪族，即便有，与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天章阁待制，河东路经略相公，甚至能与辽国便宜行事的一方大员相比，也是不值一提。
所以狄进是给杨家，给他这个嗣子一个机会，当然要好好珍惜这个幕僚的机会！
他要探的不止是麟州杨家，还有府州折家，乃至当地更多的情况。
正如吕夷简入兖州前，吕氏幕僚早早上路，将当地第一手情况，源源不断地禀告过来。
狄进如今也享受到了这份待遇，事实上他早有了安排，但杨文才的身份确实不同，这个行事不择手段，却又能牢牢卡住底线的真小人，或许能发挥与众不同的作用：“带上镖局的护卫，到了当地后，与机宜司取得联系，保护好自己！”
“是！”
杨文才再度躬身，在马车上拜了拜，然后缩回了车厢里。
不多时，数匹马护着这辆马车，离开车队，加快速度，朝前飞驰而去。
“假名单……”
狄进稍加沉吟，转过头，看向中间的马车。
正常情况下，位于车队中间的马车都是重要的人物，一般是父母亲长，但此行车队并无长辈，位于中间的，倒是一辆押送犯人的特制囚车。
狄进到了车厢边上，数名机宜司的精干护卫闪了出来，又默默退下。
而打开车门，又是两名守卫，然后才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缺了一条腿，双臂被束缚着，对面则坐着一位面容温和的僧人，同样戴着枷锁，正是宝神奴和悟净。
狄进对着悟净颔首示意，再看向宝神奴：“在牢内关了两年，出来透透气的滋味如何？”
“感觉当然好！”
宝神奴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露出享受之色，咧嘴道：“阁下竟然敢将我带去河东，看来对于‘组织’的‘司命’，是真的重视极了，想要从我嘴里挖出此人的隐秘，确定这位‘组织’的首领到底藏在西夏何处么？”
“你莫不是在牢内关久了？此言有失水准啊！”
狄进笑了笑：“我若真是对那位‘司命’重视至极，反倒不会将你带出来，省得顾此失彼，节外生枝！”
宝神奴眼睛一眯：“那你带我一起北上，是为了对付‘金刚会’？”
狄进道：“‘金刚会’初代的六张席位，‘他心’燕哥病死，‘天眼’敌隐、敌烈被你送入‘组织’成为‘肉傀’，这件事背后或许还有些隐秘，不过你们那些勾心斗角，我也懒得理会，‘天耳’杨管事在辽庭刺杀被诛，如今只剩下‘神足’卢管事了……时隔两年，你还能掌控昔日这位忠心的下属么？”
宝神奴面无表情：“不能……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我要收拾‘金刚会’的残部，还真用不到带你一起北上，有燕三娘就够了……”
狄进道：“对了，去年‘金刚会’的残部还在河东生事，设计出一份假名单，污蔑身怀党项血统的河东武将子弟，有勾结夏人之意，结果都未到朝上，名单就被识破了，‘金刚会’的二代成员，很不成器啊！”
宝神奴脸上不见喜怒：“那不是正如了阁下之意么？既然这群人不成气候，狄三元……呵，现在该称经略狄相公了，置之不理便是！”
“那倒不至于，我此行河东，还是要顺手将之扫灭的！”
狄进微微一笑：“说了这么多，想明白我为何要带你北上了么？”
宝神奴道：“愿请教！”
狄进道：“我们汉人有个习俗，叫落叶归根，客居他乡的人，年老了终要回到本乡，家乡的山水，族里的老幼，就是自己的根，即便死了，也可以守望着亲人，保佑着家乡！”
“你们契丹人原来是游牧民族，居无定所，自是不会有这等风俗，不过后来侵占燕云之地，向中原王朝学习礼法制度，多少也有了些改变……”
“宝神奴，你来我国朝近三十年了吧，半辈子都在这里，临终之际，不想回辽国看看么？”

第四百三十三章 昔日的真相终于揭晓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我离开辽国，已经有三十年了……三十年了啊……”
车厢内安静下来，外面车轮轧过官道的声音似乎都逐渐远去，宝神奴怔仲许久，先是嘴里喃喃念叨着，然后沉声道：“依阁下之意，莫非准备将我当作外交上的筹码？”
狄进道：“你不愿意？”
宝神奴努力收敛情绪，但阴晴不定的表情，还是暴露出了心绪的动荡：“少小离家，老大难回，没人不愿意在临终前回归故乡，只是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狄进语气平和地道：“这就要看在辽庭心中，你有怎样的价值了！”
宝神奴目光闪了闪：“狄相公刚刚不是有言，‘金刚会’早已不受我的控制，‘组织’又用不到我来揭发，我还能有什么价值？”
“在我看来，确实如此，但辽庭是不是也会这样认为呢？”
狄进道：“你可以写一封信件给辽庭，表明你的身份，展现你的价值，让辽国认为，将你这个外交人质引渡回国，是值得做出一些让步的！”
宝神奴听明白了意思，再见到护卫将纸笔递了过来，神色有些阴晴不定起来。
一方面，他觉得狄进不会放自己回辽，这个人对于有罪之人的态度向来坚定，悟净大彻大悟，依旧是要问斩，给当年所杀的人偿命，只是刑期往后延了延，相比起来，自己满手血腥，单是用乞儿帮就害了那么多人，狄进怎么可能放过他？
但另一方面，一路上宝神奴也听到了，狄进已被宋廷任命为负责河东一路军事的经略相公，当时双方约定，“金刚会”促成宋夏交锋，事实证明，现在的局势确实是这样发展的，对方才能籍此晋升宋廷高位，为了大局着想，自己成为外交筹码似乎不是不可能。
“继续留在宋地，我的下场必是定罪问斩，作为外交人质回到大辽，还有一线生机……”
“忍辱负重，来日卷土重来！”
“至少得试一试！”
众多念头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宝神奴开始提笔，写了一封措辞严谨的信件。
狄进很耐心地在车厢里等待着。
足足大半个时辰，宝神奴终于写完，他拿过，看了起来。
宝神奴用的是契丹文字，狄进如今契丹口语已经十分熟练，但书写上还差些，至少不足以与历史上同为使臣的余靖相比，那位可是在辽兴宗庆贺生辰之际，献上契丹、汉语合璧的祝寿诗，可谓文采斐然。
所幸仔细阅读后，还是能看懂的，狄进却摇了摇头，给予评价：“不合格！”
宝神奴眯了眯眼睛：“狄相公有何见解，还望不吝赐教！”
狄进道：“辽国崇佛，阁下当知《涅盘经》中，佛曰‘受身无间永远不死，寿长乃无间地狱中之大劫’，无间地狱是八大地狱中最苦的一個，凡入此地狱者，永不超生，永不轮回！”
宝神奴确实知道无间地狱，却有些不解：“这与我何干？”
狄进淡淡地道：“我听过一句话，当了谍细，其实就与入无间道无异了，偏偏入此炼狱者，往往并不自知，还希望能够游走于人鬼之间，结果到了最后，人不认他，鬼也不认他……”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这番话对于一个毫无信仰之人来说，也许只是听个奇，但真正崇信佛教经典的人而言，杀伤力就很大了，别说宝神奴脸色首度发白，愤恨怒斥，就连旁边的悟净闻言，都双手合十，默默低颂。
狄进语气平和：“无论将谍细当作无间道是不是一派胡言，伱过分强调‘金刚会’的谍探作用，都不会让辽庭产生足够的重视！”
“哼！刁难我么？”
宝神奴定了定神，他本就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容易被放回去，如今见对方如此否决，反倒扬起了斗志，缓缓地道：“那依阁下之意，这封信件该怎么写？”
狄进道：“我出使辽国时，辽主身体欠佳，有人贡献了一种奇药，据传是前唐传下的宫廷秘药，出自西域，名‘底也伽’，后来此药传至民间，又有一个‘百灵散’之称，号称可以医治百病！”
宝神奴眉头微微拧起：“此人莫非要谋害陛下？”
“谋害不至于，辽主即便驾崩了，于那些阴谋者也并无好处……”
狄进道：“但这种‘百灵散’其实有着极强的成瘾性，它在短时间内可以让一个病弱之人策马奔腾，弯弓狩猎，然长期服用，会使人越来越瘦弱，最终百病缠身，痛不欲生！”
宝神奴明白了：“‘祸瘟’的药？‘组织’下的手？”
狄进颔首：“不错，让辽主服用‘百灵散’的幕后之人，就目前而言，‘组织’的嫌疑最大！或者说这个药物，与‘组织’脱不了干系，‘祸瘟’是药物的研制者，而真正提供西域原料的人，很可能就是身处西夏的‘司命’！”
宝神奴脸色凝重起来：“竟有此事……”
相比起“金刚会”的目标明确，就是探听宋朝的朝野机密，“组织”的长生梦更加宽泛，同样涵盖的面也更广。
追求长生的，大多是达官权贵，尤其是帝王将相，自古以来就期盼长生不死，功业永垂，但同样也能下沉到民间，以秘密宗教的形式，让百姓听信盲从。
所以“世尊”在东南一壁发展弥勒教，“司命”则更可能游走于各国执政者面前，辽帝年迈，以“百灵散”尝试控制，绝对是“组织”有能力也有胆量做的事情。
宝神奴思虑片刻，拿起了笔。
他知道该怎么写，引发辽庭的重视了。
对于“组织”，他本就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特别深入谈不上，但相比起外人根本不知这个神秘莫测的势力，要强了太多。
而此前还和“组织”元老“祸瘟”同时关在一间牢狱内，这点宋廷的这位经略相公都是证人，如果辽庭要追查这方势力，提供足够多“组织”情报的他，就显得重要了起来。
这还真比单纯的谍探身份，更容易打动辽庭。
但笔尖刚刚触及纸面，宝神奴又陡然顿住。
如果这样写，就是将自己与“组织”深深地捆绑到一起，他确实有了价值，可辽帝对“金刚会”的猜忌，恐怕会更深！
由于萧远博挑拨离间，辽庭忿怒于“金刚会”这个谍探势力自作主张，以下克上，再也不承认“金刚会”的存在，由此才引发了“天耳”杨瑰在辽帝寿宴上的刺杀。
辽庭颜面无光，却也深刻意识到，这群谍探还是很有作用的，哪怕用完之后依旧是狡兔死走狗烹，但只要宋辽之间的交锋持续下去，“金刚会”就能有一席之地。
所以杨瑰是用自己的性命，为自己一生的事业，蹚出了一条生路。
可辽帝或许能容许“金刚会”在寿宴上杀害张俭，死的毕竟只是个汉人臣子，但绝对不会容许，“金刚会”明知有人谋害自己的龙体，甚至妄图以药物控制大辽之主，事前却毫无反应，事后再姗姗来迟地禀告！
一怒之下，“金刚会”的前路岂非彻底断绝？
毕竟偌大的辽国，完全可以再培养一班谍细，不见得就要用他们！
宝神奴的笔尖轻轻颤抖。
写不下去了。
自己要为了回归辽国，毁了下属以生命为代价的努力么？
狄进好整以暇地看着，没有催促。
他认为，宝神奴最终会写。
这位“金刚会”的首领，当时独自留在京师，反扑设伏，是全心全意为了“金刚会”考虑，还有对辽的忠心耿耿。
但……
人都是会变的。
当狄进出使辽国回来，告知宝神奴，“天耳”杨瑰下毒，毒死了南院枢密使、左丞相张俭，此人当时的反应是拍手称赞，直呼杀得好，“我们忠心耿耿二十多年，却被弃之如敝履，如今见了血，辽庭才会重视！”
这个时候，其实就不忠了，只剩下对“金刚会”的重视。
再到现在，当宝神奴没有决然地放下笔，拒绝这种思路时，对“金刚会”的重视也消去了。
转了一大圈，他成了曾经最痛恨的萧远博，国家、信念、事业、同伴都可以放到一旁，只顾着自己。
“唔！”
果不其然，在迟疑了足足一刻钟后，颤抖的笔尖稳定下来，宝神奴开始写。
待得一封信件写完，他深深叹了口气，整个人的精神都萎靡了下去，低声道：“你满意了？”
狄进拿过信件，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满意了：“写的不错！‘金刚会’本就是你一手创建的，创建之初的目的，也是想要立下功勋，回归辽国，不是么？”
宝神奴道：“所以我现在放不下‘金刚会’，反倒是本末倒置？呵，可真要舍了‘金刚会’，我这一生，岂非一事无成？”
狄进道：“实际上，你还能办到一件事！”
宝神奴眉头一动，冷笑着道：“毁了‘组织’是么？且不说我能否办到，真要有那么一日，敌人内讧，狄相公隔岸观火，还不拍手称快？”
“我不会隔岸观火，你也早在局中……”
狄进笑了笑，反问道：“你知道《神通法》么？”
“‘祸瘟’老贼的法门？”
宝神奴有些莫名：“听他提过，这老物整日盼着长生，所创的法门却造就出了一群短命鬼，最后被‘组织’遗弃，人不人鬼不鬼地缩在京师郊外，仍旧不放弃这所谓的《神通法》！”
狄进道：“《神通法》外锻体、内行功，辅以观想、打坐、冥思、药浴、针灸、推拿种种手段，旨在开发人体的五感、六识、七觉，最终成效以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身觉、灵觉，这‘七觉神通’为主，确实蕴含着人体奥妙，并非一无是处。”
宝神奴目光微动：“狄相公准备修炼？”
狄进道：“我身体强健，头脑清明，自然不练。”
宝神奴本来也没指望，闻言冷笑一声：“是啊，傻子才练！”
狄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对于《神通法》从无兴趣？”
“阁下此言，也太过小觑人了，对于人体探究，我本就不逊于他！”
宝神奴哼了一声：“我与‘祸瘟’这些年来的书信往来，交流的都是银针刺穴心得，所求的则是这老物那五花八门的药物，若非如此，燕四娘也是个好苗子，我何必将她给予这老物？”
狄进道：“还有一个原因，你收了燕三娘为弟子，如果再收燕四娘，担心有朝一日她们姐妹联手起来反了你，倒不如将燕四娘给了‘祸瘟’，还能籍此要挟燕三娘，一举两得。”
宝神奴不置可否：“确有这个缘由，那又如何？”
狄进淡淡地道：“你难道就不奇怪么？为何你教燕三娘的是《归灵功》和《七宝功》，最后燕三娘的症状，却是开启了‘听觉神通’，像是练了这门《神通法》的？”
宝神奴刚要回答，然后猛地怔住。
怔神片刻，他的目光疯狂闪烁，突然想通了许多事情：“原来是他！欧阳父子的武学，根本不是渤海的秘传，是来自于‘祸瘟’？”
当局者迷，再加上情报的缺失，宝神奴至今都不清楚，把他练疯的武功来自于《神通法》，还真以为是渤海秘传留下的缺陷，被欧阳父子加以利用。
此时却是彻底明白了，面容顿时扭曲起来：“怪不得那老物如此热衷于‘无漏’的研究，为此不断答应我的要求，他心里指不定如何嘲弄我呢，好啊！好啊！！”
狄进道：“‘祸瘟’不见得知道其中的曲折，不然的话，他就不是研究燕三娘，而是研究你了！在‘祸瘟’的眼里，燕三娘是用另一条道路，同样开启了‘天耳通’，他对于这种殊途同归之法十分感兴趣，所以将你绘制的图像和木人珍藏，之前逃亡时都准备带走！”
世事往往就是如此巧妙。
宝神奴的银针刺穴，在乞儿身上进行了大量的试验，本就带着强烈的个人风格，再加上燕三娘从八岁时开始强练武功，又是属于另一种研究案例，所以“祸瘟”觉得对方不是修炼了《神通法》，而是这位“长青”的传人，与自己的研究方向产生了默契，有了异曲同工之妙。
如此一来，“祸瘟”才大感兴趣，结果阴差阳错之间，双方都被蒙在鼓里。
宝神奴此时终于得知真相，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如此说来，我的离魂疯病，是因为开启《神通法》里的‘灵觉神通’不成？”
狄进点了点头：“不错！那是七觉里面最难开启的一种神通，只有天赋最卓绝之人才会涉及，但同样也是凶险万分，根据‘祸瘟’的记录，欧阳正明的痴傻，便是开启‘灵觉神通’失败后的症状，而你的病症又与他不同！”
宝神奴听到这里，缓缓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那苟活于世的老鬼，还真的不像是提前知道的，不然肯定拐弯抹角地打听我的症状，呵！”
狄进顺势问道：“你最初是怎么跟‘祸瘟’联系上的？”
宝神奴极其敏锐，马上意识到这是在趁机审问，准备获取“组织”的情报。
换成以前，他不愿意告诉这个大敌，但现在，他恨不得这个人将“组织”连根拔起！
“我一生的悲剧，就是来源于疯病！”
“如果我不疯，不会被欧阳父子算计，砍下一条腿……”
“如果我不疯，不用南下来宋地潜伏，成为谍探，永坠无间……”
“如果我不疯，根本不会被抓到，沦为阶下囚，秘密被一点一点地掏空！”
现在连给辽庭的信件都写了，宝神奴再无顾忌，直接道：“起初联系我的人，不是‘祸瘟’，是当代‘司命’！我拿乞儿尝试银针刺穴之法，治疗头疾，‘司命’突然传信于我，对我此法表示赞同，‘祸瘟’的居所也是此人指点，让我与那老鬼往来！”
狄进目光一动：“如此说来，‘司命’是不是早就清楚了，你是‘长青’的传人，并且练了‘金玉’传授的《神通法》，与‘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宝神奴回忆了一下，冷冷地道：“确有可能，此人中途还邀请我加入，被我拒绝了！”
狄进道：“然后你将与你意见不合的‘天眼’敌隐、敌烈送了过去，借刀杀人？”
“不！”
宝神奴摇头：“敌隐和敌烈那时虽然不同意我的某些决策，但我能压下他们，毋须害其性命！”
狄进道：“可事实上，敌隐、敌烈去了‘组织’，成为了那些人研究的‘肉傀’，那又是怎么回事？”
宝神奴缓缓地道：“是‘司命’问我索要这两个人……”
狄进眉头扬起：“为什么？”
“敌隐、敌烈是双生子，彼此间的默契极高，远隔战场两侧，都能做出高度一致的决定，曾是辽军最强的斥候！”
说到这里，宝神奴深吸一口气：“‘司命’有言，有了这份心灵相通的能力，他或许能破解起死回生的玄机，探求真正的长生大道！”

第四百三十四章 狄相公衣锦还乡
“双生子的心灵相通？”
听了这话，狄进的眉头都不禁扬了扬。
这研究挺全面啊！
双胞胎的心灵感应都出来了……
后世对于双胞胎之间是否存在着心灵感应，也是讨论度极高，且相关事件经久不衰，比如同胞的兄弟或姐妹，远隔千里知道另一个人要干什么，比如遭逢祸事的感应，考同样的分数，一起生病等等。
但用科学的角度来看，同卵双胞胎的基因相同，本就决定了两人拥有相同的脑神经蛋白质结构，在智力、体力与一定的情绪方面，会产生先天性地一致，再加上后天所受的教育、家庭、生长的环境往往一样，在思维活动中做出同样的选择，其实就很正常，根本不是什么感应导致的。
不过连后世都有不少人信这个，更别提古人了，有些地方还流传着双生子不详，现在倒又有心灵相感的探索，只是有一点，让狄进也为之不解：“心灵相通与起死回生，有何联系？”
宝神奴显然关心过这件事的进展：“‘司命’起初语焉不详，不过后来在我的追问下，此人承认过一点，双生子若有心灵相通之能，那血脉间的‘传度’，就有了实现的可能！”
狄进道：“‘传度’？”
宝神奴道：“我起初也不明其意，后来与‘祸瘟’的书信往来中，才有了大致的推测，‘司命’对于佛教的转世之说十分笃信，认为灵魂是可以‘传度’的，故而所追求的‘长生法’名‘转生法’！”
“佛教的转世之说？”
狄进目光一动：“‘司命’‘祸瘟’与你的交流中，可曾提到过特殊的佛教？”
佛教有轮回之说，认为灵魂是不灭的，被迫地在不同的生命形态之间生死变化，不过轮回之间，还有有很大区别的。
比如有的轮回是被无明驱使的生死流转，无法控制，有的则是在菩萨度化众生的愿力下，产生的自由出入生死的活动。
所以后来的藏地佛教，将佛教的化身说、度众说和世俗的灵魂说、转世说的结合，出现了转世尊者。
狄进对于藏地佛教的了解并不深，大致上记得宋朝初年，对应到藏地佛教那边，是灭佛后又兴起的“后弘期”，但转世尊者的思想有没有出现，并不明确，故而有此一问。
“吐蕃的佛教？”
宝神奴摇了摇头：“我们在信中的交流确有谈及佛法经文，但是不是吐蕃的佛教，我就不知了，你怀疑他是吐蕃人？”
“‘祸瘟’说过，几代‘司命’皆行走天下，居无定所，这样的人必定见识广博，即便了解到藏传佛法，也不见得就是吐蕃人……”
狄进说到这里，换了个角度询问：“‘司命’所谈及的佛法，有没有异于宋辽佛法的地方？比如喜欢用一些古怪的祭器？”
宝神奴仔细回忆片刻，眉头一动：“是了！‘司命’喜颅骨，许多乞儿的尸体，就被此人的追随者取走了，我本以为他是要研究我的银针刺穴之法，如今想来，也可能是专门用颅骨祭炼法器！”
狄进记下这点，接着问道：“‘司命’的追随者是什么模样？”
宝神奴道：“是一位身穿黑衣，戴着斗笠的男子，身高臂长，年岁不大，他以‘司命’的追随者自称，‘司命’与我书信往来，便是此人传递！”
狄进道：“似卢管事？”
宝神奴评价道：“此人的轻功，比卢管事更甚一筹！”
狄进目露沉吟。
从如今获得的线索看来，“组织”对于“永生法”的追求，又能分为两大类。
一类是肉身上的不死，即“祸瘟”追求的“神通法”，让人体拥有超凡脱俗的能力，或“长春”追求的“人种法”，让人百病不侵。
这固然在现阶段无法实现，但至少方向上还有些靠谱。
一类是精神上的永生，即“司命”追求的“转生法”，将灵魂通过类似于转世的手段，传到另一幅躯干上，籍此实现不死不灭，灵魂永存。
肉身衰败，将灵魂传入信息空间，实现另类永生，不得不说，这很有想法，也过于超前！
狄进想到这里，突然问道：“依阁下之见，长生能够实现么？”
“当然不能！”
宝神奴冷冷一笑：“那么多帝王将相，有谁活到现今的？天子集一国之力，都无法长生，就凭这些藏在暗处的家伙，也配长生久视？”
狄进道：“你是‘长生法’的间接受害者，又是旁观者清，当然能看明白这点，那么对于‘组织’的成员来说，他们的忠心和凝聚力该如何维持呢？”
宝神奴道：“我是难以理解这些人所思，但想来必定是有些看得见的好处，才能让他们继续坚持下去。”
“不错！”
狄进点了点头：“无论是‘祸瘟’的‘神通法’，还是‘长春’的‘人种法’，虽然没有达到他们所求的目的，但还是看到了一些短期的收益，更有益于秘密宗教弥勒教装神弄鬼，发展信徒。正是这些阶段性的成果，才让‘组织’有了继续探索下去的希望，‘司命’作为‘组织’的灵魂人物，所做的研究，更应该如此……”
“阁下之意，‘司命’的‘转生法’根本没有收益，也就不能服众？可现在其他人员明明对其极为信服，是不是意味着，此人有着非比寻常的手段？”
宝神奴目光闪动，他在不疯的时候，反应极快：“‘祸瘟’老鬼的《神通法》里，以‘灵觉神通’最难开启，‘司命’代代传承，这继承的条件是不是就是‘灵觉神通’的开启者？”
狄进心中就是这么想的：“很有可能，‘司命’开启了‘灵觉神通’，在精神上有着超乎常人之处，他的阶段性研究成果，便与‘巫术’有关！”
宝神奴眼睛亮起，立刻道：“如此说来，‘司命’在西夏的身份，是一位祭司？”
《黄帝内经》素问篇里面有记载，古之治病，惟其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远古时期的人治病，只要施展祝由之术就可以了。
祝由术即巫术，有着心理暗示、催眠等作用，讲白了就是用心理作用，靠着身体的自愈能力来治病，不能说没有成功率，但当然不如药物治疗的稳妥。
而哪怕成功了一例，落后的时代和地点就会崇信这种方法，不说西夏，宋朝这边大军出征时，都有人喜欢占卜吉凶，甚至占卜到不利的结果后，还想要召回军队。
嗯，做这种蠢事的，叫宋徽宗赵佶。
“司命”如果于精神方面的研究有所建树，能够有一套装神弄鬼的祝由术，在西夏的身份，完全可以是一位饱受尊敬的祭司，一旦获得掌权者的信任，行为更加自如，研究更加方便。
“很好！”
经过探讨，原本十分模糊的“司命”形象，终于有了重要的进展，哪怕不见得完全正确，也比大海捞针强了，狄进满意地点点头，结束了对话。
而就在他走出车厢之际，身后传来宝神奴充斥着刻骨仇恨的话语：“狄相公，抓住‘司命’，你来日就算处死我，能和这個家伙一起下无间炼狱，我也认了！”
……
并州。
城外。
一群人望向官道尽头，正翘首以盼。
雷彪正在其中，身边只有一个儿子，三名随从，相比起浩浩荡荡的狄家上下和晋阳书院的近百名师生，反倒显得低调许多。
经历过几年前的官家亲母风波后，这位曾经雷厉风行的老虎，开始深居简出，将雷家的产业全部交由长子雷治打理，哪怕在生意场上，儿子终究不如他老道，损了些利益，也完全不在乎。
因为雷家真正的依仗，是二子雷濬在京师得了李太妃和官家的赏识，入机宜司为提点，位卑权重，三子雷澄在边地立下功勋，如今同样成了从九品的三班借职。
最关键的，还是与那位的关系。
“为官数载，竟已是一路经略相公，当真不可思议！”
虽然早早定下了靠山，但当狄进知麟州，为河东路经略安抚缘边招讨副使的消息，传至并州时，雷彪都神情恍惚，感觉有些不真实。
这何止是青云直上，简直是一飞冲天！
照这个年纪和发展势头，岂不是要打破晏枢副的记录，三十岁甚至三十岁之前就入两府？
不过想到当年狄进还是一文不名的白衣，就敢反过来逼迫雷家和皇城司，令雷家杀死江德明的侄子江怀义，作为投名状，这般勇谋之辈，能有如今的成就，似乎也不奇怪了……
“幸好屈服得快，若是一念之差，负隅顽抗，我雷家如今已是不复存在……”
雷彪这般性情的人，都不禁由衷地升起这样的念头。
正想着自己如何有先见之明，当即就降了，耳畔传来声音：“爹！”
“嗯？”
雷彪侧头，看向长子。
雷治与他的眉眼最相似，却没有那股以德服人的凶横之气，而是纯粹的富家翁气质，此时低声道：“爹，州衙的官员至今未至，是不知道狄相公要来并州么？”
“车队走的是官道，每日行程的消息早就传来河东，他们岂会不知？州衙的人不来倒也罢了，但路一级的经略司也一人不至，这就是有意为之了！”
雷彪冷哼着道：“看来这位韩知州，是不满于狄相公的年龄和资序，要与之碰一碰了，那些盯着州衙的人手，再多派些！”
雷治一惊：“爹，这……这不合适吧！”
他们说白了只是地方豪族，皇城司和机宜司的背景在这等朝廷大员面前都拿不出手，派人盯梢知州的一举一动，实在太大胆了。
“只是观察州衙动向，防备辽夏谍细，又不是要对知州不利，你慌什么！”
雷彪平日里对于长子的稳重还是很满意的，他的手段凶狠，往往不留余地，但现在积累了相当的财富，就不能再这般下去，而是要转为守成。
不过此事除外，雷彪面容严肃，告诫儿子：“你要记住，韩知州一旦与狄相公交恶，我们雷家要旗帜鲜明地支持狄相公，不要有半分迟疑！”
雷治神色也坚定下来：“孩儿明白！”
如今的并州知州，叫韩亿，同样是宰相王旦的女婿，娶的是王旦的长女，吕夷简之子吕公弼娶的是王旦的四女，两人还是连襟。
当然，这样的关系不代表韩亿就是吕氏阵营的，恰恰相反，韩亿与吕夷简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历史上范仲淹进《百官图》，弹劾吕夷简任人唯亲，扰乱官员晋升资序后，则希望举荐韩亿为相，认为这位能秉公执政，不偏不倚。
韩亿的官声确实比吕夷简要好，不过就执政能力而言，与吕夷简相差甚远，后来身为台谏言官的韩琦，一道劄子弹劾了四位宰执，正是当时任宰相的王随和陈尧佐，任参知政事的石中立和韩亿。
韩琦连疏四人的过错，痛陈宋朝八十年太平基业，绝不能“坐付庸臣恣其毁坏”，结果这四人于同一日内或贬或黜，由此诞生了一个典故，叫“片纸落去四宰执”。
实际上，这四位宰执的过往都颇有功绩，并不是真正的庸碌臣子，只是以他们当时的年龄和能力，已经不足以担任两府宰执，维护国家的稳定。
而韩琦的这起弹劾，也被视作“庆历新政”的前奏，体现出朝局日益僵化，三冗问题的暴露，急需注入一股新的风气，让更有担当的重臣执政，可当范仲淹入两府，宰相杜衍为之保驾护航，正式拉开新政的序幕，由此产生的反扑之强，又是官家赵祯和范仲淹等庆历君子意料不到的。
现在国朝并没有为了抵挡李元昊的入侵而疯狂暴兵，反倒是磨刀霍霍，想要解决西夏这个边患，再将河西之地收复，如此一来，重州要地的官员也有了变化。
历史上并没有知并州经历的韩亿，被调了过来，执政这个河东重地，这倒不是防备西夏，而是戒备辽国，因为韩亿在两年前，也曾为龙图阁待制，奉命出使过契丹，为辽主贺寿，有着对辽的外交经验。
得这样一位老臣坐镇河东，朝廷原本是放心的，但现在随着机宜司的禀告，吕夷简的举荐，最终又将狄进调来河东，表露出的态度不言而喻。
在对辽对夏问题上，狄进比韩亿更加合适。
年近五十的两朝老臣，被一个毛头小子给比下去，任谁都不会痛快，再加上守旧因循的老臣，一直都很反感年轻官员的超迁，做些安排就并不意外了。
“年轻官员一步登天，让排着年队、等着按次序依次升官的老迈庸官愤恨不已，本以为韩知州不会如此，没想到也不能免俗……”
“哼，夏蛮子真要打过来，会顾忌伱什么两朝老臣，多少年资序么？”
雷彪喃喃低语，无意间倒是与公孙策的观念不谋而合。
平日里也就罢了，在大战交锋的期间，还一味论资排辈，在他看来实在是最愚蠢的事情，幸得如今的太后和官家慧眼识珠，才有了这份任命。
似狄进这般大才，就该任命他当经略安抚使，副使都委屈了！
“来了！来了！！”
想到这里，随着视线尽头的小黑点出现，再逐渐放大为行进有序的车队，狄氏族人和晋阳书院的学子们率先沸腾。
狄家以狄元昌为首，晋阳书院以郭承寿为首，纷纷迎了过去。
看着那道英武的身影策马迎上，与家中长辈见礼，与书院同窗欢笑的身影，雷彪倒是不急。
以他两个儿子与这位的关系，根本不必急于在这个衣锦还乡的荣耀时刻贸然凑上前去，只要来此表明态度，再将事情办好表明能力，就可以了。
果不其然，狄进虽被亲朋好友包围，一位面容清秀，气质沉稳的少郎却很快走了过来：“雷员外！”
雷彪打量一下，展颜露出笑容：“可是林管事当面？”
“不敢当！在下只是书童，并非管事，雷员外称我一声‘小乙’即可！”
林小乙躬了躬身：“这些年俺的家中，多蒙雷员外照顾了！”
“哎呦！这是哪的话！”
雷彪赶忙扶住，他早就查出来，当年那些不成器的手下，还抢过这孩子钱的，由此对于林小乙一家人格外关照，此时眼见这位狄进身边最亲信的书童眉眼温和，才暗暗松了口气，好一阵寒暄，几乎是当成子侄般亲热后，才低声道：“州衙官吏未至，路一级的三司也没人来，小心那位韩知州！”
林小乙闻言神色不变，好似落入耳中的不是一州的最高官员，只是无关人员，平静地道：“时局紧迫，不可怠慢，我家公子不会在并州久留，将北上忻州代州，往雁门关，会见陈兵边境的辽军统帅！”
雷彪听得愣住：“啊？”
林小乙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进一步解释道：“所以请雷员外放心，经略安抚司的官吏，会来城外听命的！”

第四百三十五章 可笑的下马威，到底考验了谁？
“大公子！”“大公子！”
并州州衙，韩纲不理胥吏们殷切恭敬的招呼，三步并作两步，迈入后堂，对着那正伏案的父亲，大声地道：“爹，二弟高中进士了！”
韩亿今年四十九岁，民间这个年纪已经很大，是货真价实的老者，官员即便养尊处优，双鬓也微微泛白，闻言抬起头来，眼神清明，精神倒是不错：“好！”
“我就说二弟上次不幸落榜，这回一定能高中！”
相比起父亲的惜字如金，韩纲则是喜形于色，他的二弟韩综，在本届科举考中进士，殿试第十七位，比起大才子欧阳修都没低几名，而三弟韩绛、五弟韩维、六弟韩缜，皆是少年聪慧，有进士之资。
韩亿家教甚严，宅中从无内斗，韩家兄弟从小相处和睦，韩纲也为有这样一群才华出众的弟弟感到骄傲。
听着儿子由衷的喜悦，韩亿微微点头，但并未低下头去看文书，而是问道：“狄待制快到并州了？”
韩纲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快到了吧！”
韩亿再问：“帅司的人去城外相迎了么？”
韩纲的声音压不住了，微微颤抖着道：“没……没有……”
路一级的部门也有三司，基本是转运司、提刑司和经略安抚司，而最后的经略安抚司又被称为“帅司”。
韩纲如今就在经略安抚司任职，自陈尧佐后，韩亿来并州已经两年了，有了这么一位身居要职的父亲，他的权势和威望当然不小，才能施加影响，不让同僚去往城外迎接。
但这件事终究上不了台面，韩纲更担心父亲震怒，此时已是变了脸色。
韩亿倒是面无表情：“确实不必匆忙迎接，你们将麟府二州的夏人谍探动向，还有关外的辽军异动备好，等到狄待制入了司内，即刻禀告就是！”
“咦？”
韩纲怔了怔，这才明白，原来父亲也赞同自己的安排，不由地精神大振：“是！”
对于自家儿子的小动作，韩亿看在眼里，没有阻止，确有用意在。
韩亿很不喜刘娥执政，当年他出使契丹，副使正是外戚刘氏族人，那蠢货差点坑了他，由此多少有些恨屋及乌，再加上官家明明已经成年，执政太后至今还是没有半点放权的意思，联想到前朝武后之祸，心中就更警惕和厌恶了……
韩亿同样主和，反对与西夏动兵戈，让辽人又有了可趁之机，他祖籍河北，后来虽然举家迁入京畿，但年轻时亲身经历过澶渊之战，对于当时辽军铁骑大举入侵的记忆犹新，如今好不容易天下太平，岂可轻启战端？
韩亿也不喜这位年轻的三元魁首，和自己儿子一般的年岁，已服银绯，为天章阁待制，经略河东，这是何等的要职，年少骤得高位，免不了得意忘形！
所以才有了这次的考验。
如果这小小的“刁难”，对方都勃然大怒，沉不住气，那河东的重担，岂能交到这么个人手中？
到时候哪怕被太后、官家不喜，韩亿也决定上书两府，务必要派一位资历深厚，老成持重的官员为河东经略安抚正使，让这位副使靠边站，顶多能出谋划策一二，万万不可委以重任。
“为国朝太平计，为河东万民计，这个恶人，老夫愿意做！”
韩纲虽然不知道父亲要把宋朝四百军州担在肩上，但也清楚，自己得到了大力支持，腰杆挺得笔直，兴冲冲地往外走。
然而他尚未到州衙正堂，就见几道身影匆匆而至，为首的是经略安抚司勾当机宜文字刘光顺，在对方的曲意逢迎之下，两人的关系平日里极好。
此番也是得了这位刘机宜的支持，经略安抚司上下才能统一行径，韩纲见状迎上，正要笑吟吟地商讨怎么再给那位来個更深的下马威，就见刘光顺急匆匆地道：“不好了！刚刚传来消息，狄相公不准备在并州停留，而是要北上忻州代州，去雁门关！”
韩纲怔住，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勃然变色：“他要去辽营？”
河北的宋辽交界是白河，首当其冲的地区是雄州，而河东的宋辽交界之地，对于后世来说更加有名了，叫雁门关，当年萧太后和辽圣宗亲率大军南下攻宋时，辽军就是兵分两路，分别从雄州和雁门杀了进来。
澶渊之盟签订后，宋辽成了兄弟之国，但对于河北和河东来说，当年惨痛的记忆不会那么容易遗忘，而今聚集于西京道的辽军，本来是要攻入西夏，结果近来又往雁门关外聚集，呈威逼之势。
所以韩纲才被吓住。
出雁门关，深入辽营？
怎么敢的啊！
曹利用为什么能凭借着外交上的功绩吃一辈子老本，正因为他当年出入辽军大营，面对那些杀气腾腾的将士镇定自若，侃侃而谈的风范，确实值得敬佩。
反观不少宋廷官员，骨子里始终对于辽人有一股畏惧，哪怕知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尤其是如今宋辽之间的盟约关系，更不至于对他们如何，但终究是害怕。
此时刘光顺也低声道：“韩公子，你还是去问一问韩公吧，这位狄相公到底是威吓，还是真有此意？到时候又会安排哪些人随行？”
韩纲如梦初醒：“好！好！我……我去禀告父亲！”
“出了什么事？你慌什么神！”
看着儿子去而复返的急切身影，韩亿皱起眉头。
历史上韩纲后来知光化军，恣擅威福，御下严苛，手下的士兵不服他，闹起了兵变，结果这位平日里威风的知军不敢镇压，竟然吓得直接弃城而逃，韩亿虽然不能未卜先知，但知子莫若父，眼见儿子惶急的姿态，趁机告诫道：“你的性情一向急切，不能事先考虑后果，此乃大忌，必须改正！”
韩纲哪里听得进去，颤声道：“爹，那狄进要领帅司北上雁门关，去辽营，你不能让他胡来啊……”
“放肆！”
韩亿严肃的脸上终于变色：“你岂可直呼朝廷要臣的名讳，老夫平日里就是这般管教伱的？”
韩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爹，孩儿错了，但……狄待制现在这么做，莫不是要报复我们？”
“辽东的局势关键，确实不在夏人，而是辽国！”
韩亿终究是牧守各州的能臣，对于大局还是有一定的分析能力：“一旦没了辽国的支持，此前于西北惨败的李德明，万万不敢再侵我河东，只是辽人扶持夏州，正是为了扰我国朝不宁，狄待制现在即便出了雁门，能使辽军让步么？”
朝堂重臣都清楚，凡事该抓主要矛盾，宋夏之间的冲突，究其根本还是宋辽之争的延续，只不过潜意识里觉得，要解决较为容易的西夏，让强大的辽国让步，而非反过来直接对上辽国……
现在狄进的安排，让韩亿都有些冲击，换成他是万万不敢的，沉吟片刻，缓缓地道：“让经略安抚司上下去城外，先听候狄待制调遣，看他如何安排，再来报老夫！”
韩纲十分不愿，依旧跪在地上不起来：“爹！我之前做的那些事，得罪了这位，他会不会趁着去辽营，把我……把我……”
“起来！去！！”
韩亿瞪着他，强忍火气：“狄待制有事也会冲着老夫来，岂会跟你这小辈一般见识？你瞧瞧自己的模样！”
“是！是！”
韩纲这才不甘不愿地起身，朝外走去。
目送儿子丧气的背影，韩亿眉宇间涌出浓浓的失望，半晌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也就是去和辽军谈判而已，又不是真的开战，竟畏惧到如此地步？
小小的下马威，没将对方考验出来，自己儿子的外强中干，倒是考验出来了！
可悲！可叹！
……
“驾！驾！”
经略安抚司上下官吏，匆匆来到城外，就见一群人正在言笑晏晏地往回走，显然是之前迎接了那位衣锦还乡的经略相公，十分满足。
“快！”
韩纲抿了抿嘴，明明那群人三五成群，正自顾自说着话，却觉得隐约间有些逼视的目光望了过来，脸色刚沉下，就见刘光顺已经当先一步，冲到了前面去，无奈之间，也跟了上去。
远远的，就见车队仍然在官道上，还真没有入城久留之意，而为首之人立于高头大马上，正在聆听几人的禀告。
刘光顺又先一步翻身下马，却不敢贸然打扰，讪讪地停住脚步，眼见韩纲神色莫名，才低声解释：“那是机宜司的人！”
此时赶到的，确实是机宜司的人手，为首正是提点大荣复。
刘知谦、大荣复和雷濬被派到了前线，统领入夏谍探，不断鼓动西夏境内对宋亲近的党项部落，收集前线情报，于西北战局里发挥了不可忽视的重要作用。
但期间也免不了受到了排挤与打压，军内风气一贯如此，哪怕刘知谦是李允则的弟子，继承了师父在军中的一定的人脉，终究不如那些抱团的边军武将亲近。
如今狄进亲临前线，有了这位主心骨，机宜司上下自是振奋不已。
对于风尘仆仆的大荣复，狄进也勉励了几句，才接过详细的奏报看了起来，很快眉头扬起：“坐镇雁门关外的，是西北路招讨使萧惠……倒是老朋友了！”
这位原南京统军使萧惠，正是狄进出使辽国时的接伴使。
此人历史上不仅被李元昊暴打，一生战绩也是败多胜少，可谓宋朝的好朋友，与萧远博一样，狄进十分欣然于辽国的朝堂上多一些这样的臣子。
当然，萧惠此次是摆明的来者不善，这位在辽国本就是主战派，后来辽兴宗提出“一天下”，要夺取关南之地，就是萧惠领兵大军压境，囤聚在雄州境外，虎视眈眈。
之前在辽国时，两人私交不错，正是因为双方各取所需，狄进希望促成宋夏开战，萧惠也希望宋夏开战后，给辽国趁虚而入的机会，现在他如愿以偿，岂会轻易退兵？
所以大荣复在听说这位准备去雁门关时，都为之一惊：“相公，辽军此次来势汹汹，恐怕没那么容易说服……”
狄进道：“放心，我不会仗着前两次与辽庭接触的顺利，降低了戒备，贸然出关，行鲁莽之事的！”
大荣复适当地露出几分赧然之色：“是属下多虑了，相公识洞韬略，运筹帷幄，哪里需要属下担心？”
狄进心想一年不见，这位倒是越来越会进步了，微笑着问道：“机宜司近来培养的谍细，有没有入辽西刺探军情？”
“已经准备好了！”
大荣复赶忙道：“我等依相公当初的教导，人数贵精不贵多，筛选出三十名谍探，精通契丹语，有当地亲属关系，能够与契丹贵人产生交集，随时能入辽西之地，刺探军情！”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恰恰相反，现在不是好时机！”
狄进嘱咐道：“近来不要派谍探入辽地，已经潜伏的则让他们继续潜伏，不执行任何任务。”
大荣复反应极快，警惕起来：“相公之意，是辽人会大肆抓捕谍细，再以他们为开战的借口，侵我宋地？”
“如果要找借口，无论派不派谍探，他们都能找到类似的把柄宣战，反倒不能因噎废食！”
狄进想到了后世的惨痛教训，眼中寒芒一闪，敛去后淡淡地道：“辽军不会开战的，辽主年迈，宫内皇后与元妃相争，波及朝堂，更关键的是，他们国内近来很不安分……”
大荣复也收到了情报，马上道：“是！辽东局势动荡，我的同族应该是要不忿契丹人的统治，再一次反抗了！”
相比起大荣复的语气里还有些许不确定，狄进则万分肯定，辽东肯定会乱。
历史上这个时候，大延琳已经在辽东起义，现在却还只是密藏风波。
一个流传百年的宝藏搅动了各方的心，真真假假的消息不断传播，弄得辽庭一时间也有些进退维谷。
想不搭理，可事情越闹越大，据说一些财宝已经被挖了出来，让人一夜暴富，更引得四方趋之若鹜，但真要搭理，一支军队又被引入假墓，弄得伤亡惨重，悻悻而退。
这些是狄湘灵传信回来的，狄进不相信外界的风言风语，只信任姐姐在辽东的第一手情报，那位野心勃勃的大延琳正是发现局势越来越有利于起义方，才会按捺不动，静候最佳时机。
毫无疑问，积蓄的时候越久，爆发之后越会在辽东呈现燎原之势，那里本就是各民族混居，最敏感的地区，一旦有了大规模的起义，哪怕无法彻底推翻契丹人的统治，也能让那高高在上，对各族掠夺过甚的契丹统治者，焦头烂额好一阵子。
所以此行去雁门关，不是逞英雄，恰恰是对于辽国内部有着深刻的了解，甚至比起辽庭自己都要了解，底气十足！
同样的道理，对于机宜司培养的精锐人手，狄进做出新的安排：“辽军聚集于辽西，同时对我河西与西夏产生威逼，但这份威逼只是威逼！”
“萧惠既不会在这个时候攻入夏地，让李氏的统治彻底崩溃，也不会在辽帝没有主动撕毁盟约，悍然开战的情况下，直接南下入侵……”
“但正面战场不交锋，彼此的斥候谍探却少不了。”
“‘金刚会’的人手，极有可能出现在辽军中，机宜司训练的人手与这些老牌谍细相比，终究有所欠缺，若被对方识破身份，擒拿立功，既多了无谓的牺牲，又让这群丧家之犬重新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所以该避其锋芒时，就要避其锋芒！”
大荣复完全理解了：“是！属下遵命！”
狄进取出两封信件：“这一封是我的书信，这一封是‘金刚会’首领宝神奴的信件，其内有关系到辽主的安危大事，你派人先行一步，以我河东经略安抚司的名义，交到萧将军手上！”
“是！”
大荣复领命退下，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些额头上隐现汗渍，眼巴巴等待的官吏，心头冷笑。
一群眼界低浅的废物，还想拿捏顶头上司，结果白白地将立功的机会拱手相让给别人，真是要感谢你们了。
“不妙啊！”
与此同时，刘光顺的表情也越来越难看。
经略安抚使掌一路兵民之事，但不直接管辖军兵，其下有若干员“备征将领”听候支配，也有“机宜文字”辅佐军务。
不过河东确实多年未有战事了，身为河东路勾当机宜文字，刘光顺看似地位不低，实则权势很小，具体军务职责根本插手不了，由此才要巴结韩氏父子。
但现在看来，他着实昏了头，怎么就看不清楚形势呢？
且不说那位韩知州，单看看旁边这个汗流浃背的韩大公子，如何能与马背上的那道笔挺身影作半分抗衡？
韩纲想要昂首挺胸，维持自身的风度，可不知怎么的，面对那个看都没看自己一眼的绯袍官员时，却有种面对父亲的压迫，竟是越来越紧张，最后还是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恰恰就在这时，一道威严的年轻声音，终于传入耳中：
“过来吧！”

第四百三十六章 我的强势在你的想象之上
“狄相公！”
经略安抚司上下到了面前，齐齐行礼。
狄进端坐马上，淡淡地扫了他们一遍，开口道：“你们各自介绍一下，熟悉河东哪块山川地势？对于各地番人可有深入了解？边地辽夏动向是否查明？”
众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起来，尤其是刘光顺和韩纲，脸色最为难看。
将各地汇总来的文书，命胥吏整理一下，交予这位经略相公，那是没问题的。
可现在听这架势，是要走访各地，深入番部，探查前线，他们岂敢应一声？
不应没用。
官员和胥吏的穿着有明显区别，狄进的目光直接落在两人身上，点名道：“你二人先来回话！”
“是！”
刘光顺无奈，只有躬身应下，缓缓地道：“下官刘光顺，字叔达，保安军人士，于天圣七年末，调任河东路管勾机宜文字，自到任后，一心埋头于司内机要，并未涉及地方事务，今相公所言，下官难以应答，万分惭愧！”
管勾机宜文字，是宋朝都督、经略安抚使、招讨使、宣抚使的属官，掌机密文件，相当于后世的参谋加机要秘书，负责与军事有关的机密文件，包括写奏本、参谋军机、甚至有时要亲自带兵打仗。
历史上熙河开边的王韶，献上《平戎策》三篇，被神宗看中后，就任命为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品秩虽低，却主持开拓熙河的事务，权力极大。
当然这种有天子青睐的，实权肯定比普通的机宜文字要大得多，在地方上，差遣永远只是一个表象，看谁说话更管用，还是要综合考量威望、功绩与背景。
而眼前的刘光顺，显然就没什么威望、功绩与背景，河东路太平惯了，在这一路任这个职务，立不了功绩，只能是苦熬磨勘。
狄进又看向年轻的韩纲：“你呢？”
说是年轻，韩纲今年也年近三十了，但在路一级的官员里面，这显然是年轻的，毕竟大多数人考上进士，都要而立之年，再从基层的县衙做起，能进一路帅司的，大多都要四十岁左右，韩纲的面容十分突出。
但韩纲看着对方“稚嫩”的面庞，想到这位比自己年纪还要小，却要和父亲平起平坐，同为待制重臣，甚至更得太后与官家信任，心里愈发别扭。
他缓了缓，开口道：“在下韩纲，字维弛，京畿雍丘人，于天圣七年初，调任河东路书写机宜文字，狄相公所言，非在下分内事，故而不知！”
说到这里，韩纲发现自己的语气似乎太硬了，赶忙学着刘光顺，补充了一句：“实在……实在惭愧！”
相比起管勾机宜文字的幕僚参谋之权，书写机宜文字简称书写文字，是秘书的秘书，多为官员亲眷充当。
毫无疑问，这更是混子，有一个好父亲，获得一份漂亮的资序履历，未来即便难当大任，爬到一方军州的位置上也是足够的。
狄进再扫视一遍其他胥吏，没有一人敢与他有丝毫的眼神接触，淡淡地问道：“偌大的帅司，就你们两位官员么，剩下的机宜文字、书写文字，还有勾当公事呢？”
韩纲低了头，又觉得心有不甘，听了这一问，硬梆梆地道：“剩下的人，都调走了，狄相公也该问一问机宜司，他们可要去不少人！”
刘光顺一惊，赶忙解释道：“狄相公容禀，机宜司身负要责，确实将人手调了不少去，一位书写文字，两位管理庶务的勾当公事，也在其列！”
“即便算上那些，还是编制不满，还有缺额！”
狄进暗暗摇头，算是深刻体会到，“澶渊之盟后，宋朝忘战去兵，武备皆废，只余西军可用”，这段后世的评价具体表现出来，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了。
试想连军队都武备皆废，忘战去兵了，与军事直接相关的部门，又能好到哪里去？
经略安抚司管的是一路军事，在二十多年前，辽国虎视眈眈时，河东路的编制是数一数二的，麾下有着大量的人手，军队、堡垒、补给、道路、情报、器械，各种各样的军务，能在最短时间，送到位于并州的治所帅司中。
现在……
基本废了。
河北那边的情况估计也差不多，唯一重视的也就是莅临边境的雄州。
难怪雄州知州，是许多名臣都担任过的重要履历，压力确实大。
但相对的，雄州那边的属官与吏员都是精干，再看看这里，稍微知道上进立功的，恐怕都想方设法调走，剩下的就是熬资历的废物。
幸亏早早就有了机宜司，不然只靠这群歪瓜裂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谁来也得坐蜡。
“才这么点人手，怪不得没一個人出城，一群混日子的，确实不要指望他们有什么主见……”
“背后策应的，是韩纲么？”
“这个人办不到，是知州韩亿。”
狄进在心里做出判断。
通过三言两语，他就基本确定韩纲是个只靠父辈恩荫的无能之辈，这样的人做不了主，让经略安抚司摆出消极抗命姿态的，必然是并州知州，龙图阁待制韩亿。
再回想了自己入仕为官后，经手的人事，尤其是之前在三司判官上掀起的贪腐之案，狄进初步断定，与韩亿没有结过仇怨。
明明没有交恶，对方却要为难自己，那就是单纯地不认可。
这很正常，别说狄进现在还没当宰相，就算入了两府为宰执，甚至当了首相，在宋朝的政治环境下，照样有一大批不认可、不服从的官员。
至于具体原因，比如他过于年轻，哪怕立了再多功劳，那些讲究论资排辈的官员就是不服，比如后来的王安石过于执拗，章惇过于霸道等等。
哪怕不以他们举例，近乎完人的范仲淹，都有许多反对的官员，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国策更是有利皆有弊，真要挑刺，不可能挑不出。
至于出发点，有的是利益上的冲突，有的则是观念上的背道而驰。
前者还能有限度的合作，后者则各执一词，都觉得自己对，恰似新党旧党的党争一样，愈演愈烈，最后彻底将朝堂撕裂。
所以一旦确定与韩亿并无私怨，对方只是不认可他后，狄进就决定下手了。
撤换此人！
这种身居要位的老臣，是真的会坏事的，绝非杞人忧天，历史上富弼出使辽国，跟辽兴宗谈判时，就被宋廷上的官员背刺，险些功亏一篑。
所以若是宰执，就赶出政事堂，黜落外放，若是当地知州，就移开郡守，免得关键时刻从背后捅上一刀，对方还自我感觉是为了国朝好！
当然，换掉韩亿只是第一步，继任者是谁，同样要考虑，不能换掉一个不对付的，调来另一个更不默契的。
“一旦将韩亿挪走，新任的并州知州，完全可以兼任河东路兵马都部署，经略安抚缘边招讨正使，为我的主官。”
“由于如今的局势一触即发，人选除了资历和能力外，必然是要熟悉河东局势，在此地有过执政经验的，一如范雍之于陕西！”
狄进目光微动，已经有了合适的上司人选，再开口道：“此番对夏的战略规划，由太后、官家、两府相公定夺，也会征求经略司之见，责任重大！”
“有了战略规划，再到具体实行，则由各州钤辖、都监分担，然前方局势瞬息万变，需得机宜、书写、勾当公事随时候命，出谋划策，每一个职务都至关重要，肩负着河东的大局，国朝的安定！”
“如今机宜司调去了人手，司内人手紧缺，我意备征各州将领，前来司内应命，你们意下如何？”
刘光顺满是恭敬姿态，唯唯诺诺，时不时应个声：“是！”“相公说的是！”“太对了！”
韩纲万万没想到，也就是几句交谈中，这位就准备拿下自己的父亲，连继任者都想好了，听着这番话，嘴角则露出一抹冷笑，回答道：“狄相公所言甚是！”
不愧是三元魁首，漂亮话真会说，但别以为他听不出来，这讲白了，就是发现帅司没人可用，要从其他部门调人呗！
确实，经略安抚司有“机宜文字”辅佐军务，也有“备征将领”听候支配，但前者属于司内的编制，后者却是临时调派的人手。
所以规矩是规矩，一般来说，经略相公轻易不会直接征调地方将领，真要下达军事部署，一道命令传达前线即可，如果一定要调派其他部门的人员，则代表着自己手下无人可用，这在官场上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对方尴尬，韩纲当然暗自高兴。
但狄进下一句话，就让他高兴不起来了：“我今晚会在并州驿站休息一晚，明日赶往忻州，你们将备征将领的合适人选初步定下，明早交予我！”
两人一怔，刘光顺小心翼翼地道：“狄相公，这人选由我们举荐，是不是……”
狄进淡淡地道：“这本就是机宜文字的分内职责，我此前询问伱们山川地势、番人部落、辽夏动向，你们一问三不知，现在各州将领，难不成也不知？”
刘光顺赶忙闭嘴，不敢吱声。
韩纲则梗着脖子道：“可马上就放衙了，狄相公明早就要，未免太过仓促，我们实在难办……”
“难办？那就别办了！”
狄进声音终于冷下：“我麾下从不要虚度时日，畏惧怕事，只知推诿责任的无能之辈！”
“你！”
韩纲面色立变，即便是对下属，官场上也很少有这么训斥的，刚准备据理力争，突然想到此人有便宜行事之权，真要惹怒了，让他们两个滚蛋，确实是能够办到的。
真要那般，灰溜溜地调去别的地方，必然是履历上的污点，前程也就基本毁了……
于是乎，他不得不把话咽了回去，胸膛里的气一路向下，在身后委委屈屈地放了。
对于两人的反应，狄进不再理会，一夹马腹，直接朝前而去。
车队也重新启程，朝着驿馆而去。
显然，为了争取时间，他是真的过家门而不入，连狄家都不回了。
“送相公！”“送相公……”
刘光顺在后面高声行礼，韩纲同样有气无力地唤了声，恨恨地目送对方的车队消失，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堂堂经略相公，手下无人可用，神气什么！”
“咳咳！”
刘光顺眼皮子狂跳，赶忙看向身后，吩咐道：“你们退下吧！”
“是！”
胥吏们巴不得如此，懒懒散散地行礼，甩着膀子离开了。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们上面的大官斗去，反正怎么惩戒，也落不到他们这些小虾米头上。
眼见这群人离开，刘光顺凑到韩纲面前，低声道：“狄相公如此恼怒，此事恐怕难以善了，还望大公子速去请教韩公！”
“你什么意思？”
韩纲不高兴了，难道他是只靠父亲的无能之辈么，咬牙切齿地道：“他恼怒又如何？不还是在找借口为难我们么？难不成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我们的差遣除了？”
刘光顺苦笑：“大公子，我们没必要跟狄相公硬顶啊……”
县官不如现管，如果不是韩亿任知州，他也没必要巴结韩纲这个纨绔子，之前韩纲打招呼时，刘光顺就不愿意和那位风头正盛的经略相公对着干，但仔细想了想，以自己的能力，就算巴结过去，对方也不见得能看得上，还是将韩家这条线牢牢稳固再说。
可现在见面后，他才发现，自己低估了对方的强势，高估了韩家的威势，别说韩纲了，就算是老而弥坚的韩亿，恐怕都不是这位圣眷正隆的小辈对手，稍有不慎，自己更是会沦为第一个倒下的炮灰……
在刘光顺苦口婆心的劝说下，韩纲终于应下：“行了，你不必多言，不就是要各地将领的名单么？我们今晚拟定便是！记住，一定要论资排辈，万万不能让那些年轻之辈幸进！河东各州，有谁能担当对辽……对夏的重担？”
刘光顺仿佛没有听出来话语里的阴阳怪气，缓缓地道：“丰州兵马钤辖康德舆，字世基，其父曾奇袭李继迁，擒其母妻，立下大功，若论对夏贼，他是最合适的，只不过……”
“这个人选好！”
韩纲还没听完，就眼睛一亮，急急地问道：“这位康将军年长么？是何性情？”
刘光顺道：“康将军已过不惑，为人……为人峻急，极有主见！”
那就是刚愎自用，不听人言，韩纲抚掌：“好！就他了！”
刘光顺的脸色变了，张了张嘴，但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康德舆的父亲确实参与了大败李继迁的地斤泽之战，亲手擒了李继迁的母亲卫慕氏和妻子，立下大功。
但虎父犬子，天圣二年康德舆奉命出使夏州，赐李德明冬服，当时夏人问他，当年那个大战灵武的康将军，是你的先人么，康德舆畏惧夏人报复，居然说不是。
这件事传回后，多为人所不齿，若不是后来枢密使曹利用赏识康德舆，举荐他迁内殿崇班、河阴兵马都监，这个人的仕途就到此为止了。
不过康德舆既然得了枢密使的赏识，时来运转，此事就成为了一件不太好言说的过往，如果刘光顺将这番过往讲出来，传入康德舆的耳中，那立刻结下死仇。
所以刘光顺不愿意讲，但举荐这么个人，又害怕担责任，眼珠转了转，低声道：“大公子，还是回去请教一下韩公吧！”
“知道了！”
韩纲不耐烦地回了一句，翻身上马：“走了！”
目送对方离去的跋扈背影，刘光顺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恨不得也朝地上啐一口。
不比人家有个好老子，他没有背景，只是在这清水衙门苦熬，盼着积累够资序，调去一个富裕的军州，多攒些钱财，让家中子侄来日有考中进士，光宗耀祖的一天。
怎么就这么难呢？
且不说那边的感慨，韩纲最终还是回到了州衙后堂，到了父亲面前，将所见所闻和准备举荐的人选说明。
“丰州康德舆？”
相比起冒失的儿子，很快幕僚转出，将详细情况禀告，韩亿闻言露出厌恶之色：“此等不认其父的武人，难当大任，岂可举荐？”
韩纲怔了怔，有些下不了台了，嘟囔道：“可论资排辈，河东各州的兵马钤辖，就属他最合适，我们如果不荐，既得罪了康将军，又被狄……狄待制抓住了把柄，岂不是正如对方所愿？”
儿子这话一出，韩亿也不禁愣了一愣。
论资排辈，康德舆还真是最合适的，如果他反对康德舆，那似乎就没道理反对狄进资历不足，为经略安抚副使……
沉吟半晌，韩亿沉声道：“狄待制将此事安排给你们两人，确属应当，然举荐人选，是要担责的，尤其是这等对外的关头，丰州康德舆恐难当大任！”
眼见韩纲要开口，他抬手制止，目露坚毅之色：“所幸备征将领不止一位，这份名单由老夫来拟，值此国朝危急时刻，老夫身为并州知州，责无旁贷！”

第四百三十七章 狄相公的经略布局
并州驿馆。
狄进正在写奏劄和信件。
奏劄的内容，是辽夏动向，河东局势，呈交中书。
书信的对象，则分别是吕夷简、陈尧咨和公孙策。
狄进此番任命，朝堂的效率可谓雷厉风行，因为辽国和西夏异动，争分夺秒，容不得慢慢商议定夺，他是担任了救火之责的。
所以来到河东后，他也早早传信机宜司，让大荣复前来候命，将信先传向雁门关外的辽军将领萧惠，争取到前方的缓冲时间后，再来解决内部的矛盾。
与此同时，两府还在激烈讨论，河东路经略安抚正使的人选。
以王曾为首的一派老臣，极力反对狄进的任命，但现在任命已经下达，更改是不可能的，不过由于他是副使，还能争取正使之位。
正使必定是资历深厚的年长臣子，此人到底持怎样的态度，会不会愿意支持狄进在前线的策略，朝廷给予的便宜行事之权，此人有没有担当魄力，都是关键。
狄进写给吕夷简的信件，就是围绕此事展开。
当然，他的目的藏于字里行间，很是隐晦，表面上依旧阐述的是前线辽军的动向，统军萧惠的性情还有河东帅司的人手短缺……
这位宰相从来不是志同道合的伙伴，而是一位可靠而又脆弱的盟友，各取所需时可靠，一旦达成了自己的目的，随时会翻脸不认人。
所以狄进还要就朝廷与地方局势做出分析，吕夷简终究是老成谋国之辈，自会有所决策。
一封信足足写了半个时辰，待得最后一个字落笔，等待墨汁干涸，狄进都不禁吁出一口气：“经略相公还是不够啊，我若为宣抚使，哪里还有这些事？”
真正能够统领一路军政大权的，实际上是宣抚使。
名字中带了个“宣”字，体现的就是“代天传诏”，这個职位由唐朝后期开始出现，到了宋朝不常设，最初是巡视地方、存问官吏百姓，后来演变为一路或数路的军事统帅，抚绥边境、宣布威灵、统兵征伐、安内攘外皆为其责。
比如庆历八年，参知政事文彦博任河北宣抚使，镇压贝州弥勒教王则之乱；皇祐四年，枢密副使狄青出任宣徽南院使、荆湖北路宣抚使、提举广南东西路经制贼盗事，一举平定侬智高之乱；北宋末，童贯以太尉为陕西、河东、河北宣抚使，握有朝廷内外军政大权，连金攻辽，后被辽大败……
这才是货真价实的路一级最高长官，军政一把抓，比起经略安抚使、转运使的权力范围，要广得多，辖内州县各级官员，都得听候调遣。
但这个位置真的太重要了，狄进如果已经入了两府为宰执，那么他再去地方平叛或者面对敌国威胁，一路宣抚使是完全没问题的，现在怎么也轮不到他来担任河东宣抚使。
甚至他准备举荐的人，或许能为河东经略安抚使，但依旧不够资格担任河东宣抚使。
既然没有官方上的一把手，那么剩下来的权力分配，就要看各自在地方上的影响力了。
韩亿别看只是并州知州，但资格很老，素有威望，有鉴于并州的战略重要性，这个位置上的人如果不是一条心，狄进无论是北上雁门，与辽人谈判，还是西去丰麟府三州，与夏人交锋，就都如芒在背，十分力得留下三分，以防不测。
稍作感叹之后，狄进再度提笔，同样以字斟句酌的谨慎态度，写好了对陈尧咨和公孙策的信件。
“咚！咚！”
待得大事完成，敲门声适时起，林小乙的声音传入：“公子，雷员外已经侯在堂内了。”
狄进将信件封好，直接带出，交予同样候在外面的荣哥儿：“快马来去！”
“是！”
荣哥儿领命去了，狄进则带着林小乙往正堂而去，还未到达，就见雷老虎那魁梧厚实的身体立在门口，想要迎上来。
狄进先一步唤道：“雷叔！你我两家，不必见外！”
雷彪心中大喜过望，脚下依旧快步迎上，脸上却没有表现得太过卑躬屈膝，笑呵呵地道：“雷某早就知道，仕林是念旧的，但这声叔实在受之有愧，雷家能与你往来，是大福气，雷某还盼着沾一沾文曲星的贵气，让孙子来日能金榜题名呢！哈哈！”
“雷叔谦虚了，雷家皆豪杰之辈，怎的是受之有愧？明杰在机宜司帮了我许多，明纯更是一员悍将，此番对阵夏蛮，也要他出力呢！”
狄进与雷彪坐下，由机宜司的雷濬和位于前线的雷澄谈起，三言两语间，就让这个雷老虎乐得合不拢嘴。
相比起以前的笑面虎，这次是真的老怀大慰。
大儿子雷治继承家业，二儿子和三儿子都能在朝堂任职有前程，雷家这才是真的站稳了脚跟，无论是地方还是朝堂，都有了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能保数代富贵，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当然雷彪很清楚，自己的两个儿子并不具备远超同辈的压倒性优势，能够有如今的地位，究其根本，还是时也运也，找到了一个好的靠山，并且还是相交于微末之时，全程经历了靠山的崛起。
越是如此，越要将这份紧密的联系保持下去，在狄进初回河东，担任要职，身边缺少帮手的情况下，雷家更要竭尽全力地相助，容不得半分懈怠。
错过这一次，等到对方入两府了，哪还有他们卖力的机会？
所以寒暄过后，雷彪神色一正，主动改变了称呼：“狄相公容禀，雷某这里有一些关于转运使胡公的动向，胡公一心兴修水利，多为百姓所敬，只是如今战事一触即发，他却依旧行走各地，雷某着实担心啊！”
“哦？”
狄进眉头微动，正色道：“请讲！”
早在差遣正式确定前，他就开始提前了解如今河东的班子了。
这一任的河东转运使，叫胡令仪，是一位七十岁的老臣。
此人和陈尧佐有点像，都是擅长水利修建的能臣，陈尧佐在并州知州任上时，就几乎不坐镇州衙，而是带着一众人在汾水两岸考察，每每汾水暴涨，并州的百姓为之忧虑，陈尧佐就率众修筑堤防，又栽植柳树几万株，修造柳溪，如今安定的水利，都是仰赖他的功绩。
胡令仪也是如此，他之前任两淮都转运使，当时范仲淹征集四州民夫，四万余人开工筑堤，因恶劣天气和怪潮，刚筑的海堤就多处决口，民工冻死、饿死和累死一二百人，工程被迫停工，胡令仪经过实地考察，最终断定不是范仲淹的责任，力主继续修堤，才有了后来的捍海堰。
就在天圣八年初，胡令仪调任河东转运使，这位老者也不在并州闲着，直接巡视地方去了。
不得不说，七十岁高龄了，身体是真棒，怪不得后来活到近九十岁。
现在雷彪不仅早就查出胡令仪的位置和动向，还将他来到河东后的经历详细描述出来，尤其对于辽国的警惕和河东军备不足的担忧，显然是早有调查，做足了功课。
当然表面上不能说是打探官员的性情喜好，得以担心胡公的安危为由，堂堂正正地关心。
狄进仔细听着。
这些讲述很关键，能够进一步了解胡令仪的为人。
目前看来，这位转运使不是阻碍，以对方温和的性情，哪怕看不惯自己太年轻，也不会在转运之责上使绊子。
当然保险起见，狄进离开京师前，早就拜托范仲淹，给胡令仪去信一封，范仲淹欣然应允，现在那边应该也有沟通了。
雷彪详述完胡令仪的事情后，稍稍察言观色，但狄进表情沉静如水，一时间也看不出是否满意，顿了顿，又开始讲述第二位河东路的关键人物：“郑提刑也对狄相公的到来十分欣然，这位外出断案伸冤，即将回到并州提刑司！”
这说的是，河东路提点刑狱公事郑戬。
此人是天圣二年的进士，即“双状元”宋庠宋祁兄弟、第二名榜眼叶清臣、第三名榜眼郑戬，这四个人后来又被称为“天圣四友”。
郑戬原本不该在此路担任提刑官，但自从《洗冤集录》问世以来，郑戬看后却是赞不绝口，并且写了数篇心得体会，得到了太后和官家的赞许，他还不是纸上谈兵，亲自断了几件疑难之案，得赐五品服，外放来了河东任提刑官。
这个破格提拔的速度，不比没担任经略安抚副使之前的狄进慢了，正如宋庠一样，都是入了最高层的法眼，官升得飞起。
历史上的郑戬，同样是在中枢一路升迁，九年后，他就会以龙图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然后就把吕夷简的两个儿子吕公绰和吕公弼，抓到大牢里面去。
前有范仲淹在权知开封府的任上，上《百官图》正面怒怼吕夷简，后有郑戬同样在权知开封府的任上，直接抓捕吕夷简的两个儿子，这两人恰好还是连襟，娶的都是李昌言的女儿，性情都是刚到极致，根本不畏吕夷简这权倾朝野的权相。
不过由此也遭到了吕夷简的怀恨在心，宋庠被利用对付范仲淹，郑戬则被冠以朋党罪名，从枢密副使的位置上跌落，天圣四友一起被贬出京。
后来到了地方任职，又是由郑戬力主修筑水洛城，引发了朝堂到地方的剧烈斗争，也是由郑戬牵扯出了公使钱案，一查到底，将狄青、种世衡、张亢、滕宗谅四位边关大员，整成了四位贪腐大员。
郑戬是好官么？
绝对是好官，但这位的折腾能力，让狄进都有些头疼。
果不其然，雷彪说明了郑戬的动向后，还凑近了低声道：“郑提刑有言，有些官员年轻时政绩卓著，是富有热情的贤臣，年长后却变得因循守旧，默守陈规……”
狄进听到这里，摇了摇头。
雷彪的声音戛然而止，将后面的话马上咽了回去。
郑戬这话说得其实没错，吕夷简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有些事情，想一想可以，不能直说，朝臣多以老臣为主，你一句年轻时如何如何，年老后如何如何，打击面实在太广了。
而且让一个人从年轻到年老，一直保持着锐意进取的姿态，确实也不现实，老成持重并非缺点，能够为激进的年轻一辈官员保驾护航，相辅相成，只要不形成对立，那就是国家的幸事。
雷彪此时特意说出这句话，表达的意思很明显，想来郑戬对于韩亿是有些不爽的，对于狄进则十分认可，甚至有一些崇敬。
这本是可以争取的盟友，但狄进制止住对方的话语后，也不禁暗暗苦笑，总感觉郑戬之于自己，会像后来的欧阳修之于范仲淹。
自己做事时，同僚来一篇类似《朋党论》的高论，那比起政敌捅刀子都要狠……
童话世界里，好人的盟友都是好人，坏人的盟友都是坏人，但在真实的官场下，却是一群忠臣良臣贤臣在斗得不可开交，如果有分寸，那就是君子之争，和而不同，可只要稍稍失控，依旧会掐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
狄进当然不希望事态发展到那个地步，再来收拾残局，而是要先下手为强，调走韩亿，争取胡令仪，安抚郑戬，视情况重用杨家折家的武人，他这位经略相公，才算是在河东站稳脚跟，能够大展拳脚。
有了初步的安排，狄进开口，反倒问了一个听起来不相干，实则早有布置的问题：“夏氏商会，在并州的生意如何了？”
雷彪目光一动：“朝廷断绝与西夏的贸易后，明面上夏氏商会不再与之往来，但私下里依旧在行商……”
说到这里，他补充了一句：“每一笔账簿都记下了，今夜我就能让人搬来！”
雷彪起初以为，夏竦是狄进的靠山，毕竟这位参知政事几次举荐狄进，俨然是慧眼识珠，提携后辈的谆谆长者，但后来雷濬传信回去，让雷家冷眼旁观，夏氏商会与西夏的往来贸易，雷彪就知道不对劲了。
生意做到他这个地步，凡事都会留一手，何况夏家的生意上不得台面，他就更要收集证据了，如今正好用上。
“不必！”
狄进却再度摇了摇头。
走私青白盐，赚取暴利，对于民间来说是杀头的重罪，对于普通官员来说，也得惹得一身骚，但对于夏竦这种宰执而言，除非他本身就要倒台，这件事才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然的话，生不起多大的风浪。
所以从一开始起，狄进让雷家留意夏家贩卖私盐，为的就不是单靠这件事整倒对方，而是要利用这条线，达成另外的目的。
狄进道：“夏氏商会的人手，除了经商外，是否还留意河东局势？”
雷彪朝外扫了一眼，见到林小乙和铁牛左右守在门口的身影，才放下心，直言不讳地道：“夏氏愿意使钱财，耳目众多，不仅是州衙内外打探消息，连这驿馆，恐怕都有人跟他们通风报信！”
狄进了然，稍作沉吟后，询问道：“雷叔若连夜去州衙拜访，夏家人能发现么？”
雷彪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如实回答：“我可以不让他们发现，当然也能卖个破绽，让他们察觉到！”
狄进道：“那就拜托了。”
雷彪干脆了当地道：“好！我去办！”
这位也是雷厉风行的主，起身行礼告退，狄进目送对方离去，微微点头，洗漱睡觉。
第二天清早。
精神奕奕的经略狄相公，见到了神情萎靡的机宜文字刘光顺，和表情难看的书写文字韩纲。
狄进先看刘光顺的名单。
看完后面无表情。
这份名单很长，上面直接把河东路大小武臣列了一遍，给了等于没给，当真是官场混子的准则，不得罪任何人，也不求功劳。
刘光顺昨晚实际上拟定了两份名单。
一份是按照他的见解，对于备征将领合适人选的举荐，但考虑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这么做。
无过，便是功。
哪怕在上官心中留下一个无能的印象，他也认了。
当然还有一点，刘光顺觉得，这位狄相公接下来的主要精力，会放在韩氏父子身上，就算是受过，也轮不到自己。
果不其然，在他忐忑的等待下，对方看完后不发一言，直接转向韩纲上交的名单。
在刘光顺偷偷的打量中，这位看着看着，居然露出明显的喜色。
“好！很好！”
狄进的表情，倒也不是完全的作戏。
这份名单，很有水准，对于各州的将领能力分析极具见解，什么人适合为备征将领，什么人更适合在当地据守，是以知兵的角度阐述的，哪怕终究不比前线的武将那般灵活，难免失之于呆板，但也不是盲目地以资历和威望为选拔的条件，这就很难得了。
毫无疑问，如此名单绝对不是韩纲这个草包的水准，而是其父韩亿的手笔，对方也并无掩饰之意。
这其实又是一个挑衅，对方似乎很想看到自己沉不住气的急切，由此证明难以担当大任，待得老成持重的正使到任后，顺理成章地被边缘化。
对此狄进给予的反应是：“看来我北上雁门的行程要耽搁半日了，当去州衙拜会韩公，感谢他为经略安抚司出谋划策！”
韩纲不禁怔住，昨晚父亲教导了他，如何面对刁难和责问，却万万没想到是这般反应，旋即又得意起来：“那狄相公可要稍候了，家严身体稍有不适，今日又不是开衙之时，恐怕还在休息呢！”
昨日对我那般羞辱，几乎是指着鼻子骂我无能，现在见识到我父亲的厉害，就想要巴结，是不是晚了？
乖乖候着吧！
狄进面容平和，闻言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走吧！”
众人出了驿馆，朝着州衙而去。
一路之上，一双双或有心或无意的眼睛，扫了过去。
不多时，驿馆的差役，街上的闲汉，州衙的吏员，数道身影分别与夏府门客各自低语，然后门客聚集，对着一位管事模样的人禀告起来。
管事确定后，回到屋中，提笔开始记录。
“并州豪强雷彪在驿站夜会狄待制后，秘密又往州衙一行，第二日书写文字韩纲，将备征将领的人选名单交予狄待制，狄待制见之大悦，往州衙拜会韩知州。”
将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写下来，没有丝毫的自作主张，夏府管事将信件封好，递给手下：
“速往秦州，交予夏相公！”

第四百三十八章 韩纲：父亲过分了，狄相公明明很礼让啊！
“唔！”
韩亿睁开眼睛，缓缓地道：“什么时辰了？”
立在床头的仆婢低声道：“相公，巳时一刻了。”
“唔！这么迟了啊！”
韩亿捂了捂额头。
他在知州任上是很勤政的，从未这么迟起来过，但昨晚就着烛火，熬了大半个晚上，才将那份备征将领的人选名单列出来，是真的困倦了。
躺下去后，偏偏心里寻思的全是天下大局，国朝安定，双肩仿佛有千钧之重，直到五更天将亮时才睡着，如今即便睡了两个多时辰，依旧精神不济，头还隐隐生疼。
岁月不饶人啊！
正有唏嘘之意，韩纲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恭敬的声音里压抑不住喜意：“爹！”
韩亿看着：“名单给狄待制送去了？他有何评价？”
“他能有何评价？震惊了呗！”
韩纲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人都在外面候着呢！”
“嗯？”
韩亿怔了怔：“狄待制不是要北上雁门，与辽军谈判么？现在怎的在州衙？”
韩纲笑道：“他原本确实要北上，但他看了名单后，立刻前来拜会父亲，听到父亲正在安歇，不敢打扰，一直等在外面！”
“嘭！”
韩亿近乎拍案而起，面容彻底沉下：“胡闹！为何不唤醒老夫！”
“爹爹息怒，孩儿这就去唤狄待制进来~”
韩纲这次挨骂，却难得地很高兴，嘴角歪歪，得意洋洋。
“愚蠢！”
韩亿一眼就看出儿子所想，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也难得地指着儿子的鼻子训斥道：“军国大事岂能耽搁，狄待制不去前线，反倒在州衙等待老夫醒来，此事若传扬出去，你这是准备让为父一世的清誉毁于一旦么？”
韩纲脸色先是变了变，然后又露出古怪之色，低声道：“怪不得他特意关照，屏退左右，不让州衙之人看见……爹，你尽管放心，那些碎嘴都早早被赶出去了，没人知道狄待制是在等你醒来……”
“嗯？”
韩亿又是一怔，脸上的怒气缓和了些，沉默少许，张开双臂。
周围的仆婢赶忙上前，服侍这位洗漱更衣，而韩纲见到父亲冷肃的面庞，也不敢凑上来再挨骂，泱泱地退去了。
看着这个儿子消失的背影，韩亿皱起眉头，目露沉吟。
程门立雪的典故还未发生，毕竟程颢程颐还要两三年后才能出生，要成为大儒更早着呢，但等待长辈醒来，这份尊重之心，是足以通过类似的行径体现出来的。
所以听得狄进在外面等候，还特意屏退左右，不让州衙人得知，既展现出了尊敬，又不是那种阴谋算计的小手段，韩亿是真的极为诧异，喃喃低语：“此子行事出乎意料，难怪能得赏识重用，只是如此做派，接下来在并州如何服众呢？”
官职是朝廷给的，威望却要自己做出来，否则到了地方上，被架空的比比皆是。
不少官员破罐子破摔，将事务交予底下的胥吏，与当地的名人结识，不是宴饮就是在宴饮的路上，往往还会减一减磨勘，不到两年就一任满了，潇洒离去。
韩亿向来看不起这等无所作为之辈，所以到了并州任上，整顿吏治，严惩贪腐，为民做了好几件实事，这才得到上下敬服，不敢违逆。
而狄进此前发现帅司官吏没有出现，直接不入城，反倒放出北上的消息，让经略安抚司上下不得不出城听命，也是还击的妙手。
官场上你来我往，这样的过招再正常不过，但现在对方却如此快地前来拜会，对于接下来在河东一路管理地方官员，就很不利了。
毕竟很多官员，尤其是武人，看的就是上官是否有生杀予夺的威势……
“这人怕是要先礼后兵了！”
韩亿想了想，觉得对方是深知并州的重要性，不愿意一来河东，就彻底得罪并州知州，才会摆出这样的低姿态，争取自己的支持，但如果自己不愿，最终还是要对抗，年轻气盛的朝廷要员，岂会完全屈服于自己？
那么自己如何选择？
当然也是不退！
韩亿出使过辽国，知道那些契丹人仗着铁骑精锐，国朝又无山川屏障，是何等的嚣张，难得辽人能对一位宋人的年轻官员如此服气，就该发挥出外交的职责。
对于西夏的《定边十策》他也看过，虽然不希望主动开战，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篇策论，确实有真知灼见。
所以在韩亿看来，狄进最适合的差遣，是河东经略安抚司的管勾机宜文字，再在合适的时候，继续出使辽庭，与契丹官员谈判。
至于统筹河东的全局，还远远轮不到这种小辈。
伴随着脚步声传来，当那個比起自己的儿子都要年轻，只是威严气度远甚的男子，出现在面前时，韩亿愈发肯定了这个观念。
一人风华正茂，一人韶华已逝，对比实在明显，哪怕对方确实有功，但恩宠过甚，就是幸进，有一位刚过而立之年就入两府为宰执的晏殊，已然足够，再多出许多这样的面孔，国朝的未来，会让人很不踏实！
狄进率先行礼：“韩公，在下冒昧叨扰了！”
韩亿坦然受了一礼，再拱手还礼：“狄待制！”
韩纲见了，眼皮子都忍不住跳了跳。
父亲身为并州知州，龙图阁待制，并没有兼路一级长官，狄进则是麟州知州，兼经略安抚缘边招讨副使，天章阁待制，如果不考虑年龄，两位在朝堂上的地位其实是相当的。
而现在狄进已经摆足了姿态，甚至还没有使手段，让韩亿背上一个延误军国大事的恶名，就连韩纲都觉得，对方如此知情识趣，父亲也该展现出长者的大度，好好指教一番。
可现在见了，怎的脸色愈发冰冷？
韩纲不敢插嘴，只能躬了躬身，默默退了下去。
狄进好似没有感受到对方的倨傲，待得坐下后，品了一口茶，微笑道：“久闻韩公贤名，晚辈早该来此拜会的。”
“让狄待制久候了……”
韩亿则碰都没有碰茶杯，淡淡地道：“辽人于雁门关外集结，夏人谍探于丰麟府三州出没，这才是军国大事，狄待制不该于此耽搁！”
狄进道：“若丰麟府三州受夏人袭扰，战事正酣，辽军或许会乘隙突袭河东，然此时他们早早集于关外，令我军有了戒备，反倒只是威吓之势。”
韩亿声音愈发凝重：“契丹人贪婪骄横，岂可因常理度之？这终究只是揣测，狄待制慎言！”
狄进脸色如常：“河东禁军早已于雁门关戒备，防范于未然，可判断总要早早下达，才能做出更好的应对！”
韩亿心中很厌恶这种自信，声音冷了下来：“契丹铁骑一旦南下，那是关系到山河破碎的大事，狄待制的判断若是错了，能担得起这份重责么？”
狄进不答反问：“韩公可知，我与辽国使臣往来，为何能得到他们的敬重？”
“哦？”
韩亿微微眯了眯眼睛：“愿闻其详！”
狄进道：“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我不怕他们！”
韩亿目光一凝。
狄进看向外面，缓缓地道：“我是并州人士，出生之际，澶渊之战已经结束，然河东满目疮痍，至今二十余年，才恢复元气，可于文教上依旧落后，河东路少出进士……”
“同时河东依旧面临着北方辽人的威胁，如今夏贼还在西北一壁蠢蠢欲动，无论是辽军南下，还是党项人东进，我的家乡首当其冲！”
“但恰恰因为这样，才不能害怕，越是对辽人心生畏惧，他们越是耀武扬威，何况我们也毋须怕！”
“这些年的太平，恰恰证明在澶渊之战后，契丹人也不愿意与我朝生出大规模的冲突，断了岁币，损了民生，结果却掳掠不到什么财物！”
“契丹人并无信誉，但他们并不愚蠢，没有好处的事情，契丹人是不会做的，偏偏许多人看不清这点，每生一分胆怯，都是对辽人威逼的一次鼓励！”
韩亿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眼中露出愠怒之色，偏偏无法反驳。
韩家本是河北人，后来移籍到了京畿，若论原因，其实也有几分避战之意，而对方自始至终是河东人，直面辽人威胁。
但这话实在刺耳，更有种他们这类臣子，骨子里对契丹人有一股畏惧，才会进退失据，举止失措！
“老夫错了……”
韩亿深深凝视了面前这个年轻的朝堂要员。
不是先礼后兵，此人根本没准备礼，或者说那份礼是给外人看，展现出自身修养的。
真正到了面前，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韩亿已经有了决断，沉声道：“狄待制既然丝毫不惧辽人，并引以为傲，那还有什么要向老夫请教的？北上便是！来人啊，送客！”
狄进的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变化，站起身来：“既如此，我也不再叨扰韩公了，只是还要多谢韩公的举荐名单！”
“不必！”
韩亿硬梆梆地回了一句：“恕老夫不送！请！”
狄进再度拱手行礼，这才朝外走去，一路神色自如，脚步轻快，出了州衙。
“爹！”
目睹这一幕，且不说州衙吏员留了心，他们虽然早被赶了出去，但亲眼见到这位狄待制在里面停留了两个时辰，看来双方真是一见如故，即便韩纲再度折返，都觉得双方应该谈得不错。
结果印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铁青的老迈面庞，韩纲十分诧异：“狄待制触怒爹爹了？”
韩亿冷冷地道：“年轻气盛，未尝民间疾苦，于战事毫无敬畏之心，河东的重担，绝不能交托到这种人手中！”
“啊？”
此时此刻，韩纲都觉得父亲过分了，那位明明十分礼让，还不接受，真要彻底闹起来，自家也不好受吧，指不定刚刚考中进士的二弟，未来还会受到打压……
官场上暗斗的地方多的是，但明着撕破脸皮的，终究不多，双方往日并无恩怨，稍稍示威，摆出长辈的气度，也就罢了，何必真的结仇呢？
身为长子，韩纲自觉还是有劝诫之责的，鼓起勇气：“爹，狄待制还是敬重长者的，有什么话好好规劝便是，何必这般不留余地？”
韩亿斥道：“蠢物！你懂什么！”
通过简短的交谈，他已经能够确定，两人是观念上的分歧，狄进那温文尔雅的面容下，对于自己肯定也是更增几分厌恶的。
既然相看两生厌，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河东路经略安抚使之位，至关重要，老夫必须争取！”
韩亿其实早有这个想法，在战事期间，河东路经略安抚使，本来就该由并州知州兼任，但也愿意接受，朝堂派遣一位稳重的老臣前来任职。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甚至当仁不让！
万一调来一位愿意为狄进撑腰的臣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彻底刺激到了辽人，契丹铁骑南下，他们都是国朝的罪人！
眼见老父怒发冲冠的模样，韩纲暗暗叫苦，还是尽力劝说：“狄待制终究对爹爹敬重，爹爹还是美言几句，不然显得我们很没理啊……”
韩亿目光微动，倒也将怒火压了压，颔首道：“美言绝无可能，然此人确未失礼，老夫也不是人后非议之辈，你磨墨吧！”
儿子开始磨墨，韩亿端坐于案前，等到平心静气后，提笔写信。
这封信件，写给首相王曾！
……
汴京。
王府书房。
王曾坐在案前，正仔细读着夏竦的书信。
对于夏竦，王曾并不喜欢，因为此人家事难安，又贪图享乐，由此衍生出一系列诸如敛财、蓄养美姬的事情，不是道德君子。
相反对于吕夷简，王曾之前是十分看重的。
吕夷简二十一岁中进士，久历地方，在河北时上书劝止了自五代时即对河北征收的农器税，减轻了民众负担；在两浙时，民夫多有为运输木材而受伤甚至身死者，他又上书请求减缓运输；寇准遇难，他不惧艰险，上书辩诬；天书封禅时，还进谏劝阻真宗……
最关键的是，真宗驾崩，丁谓和雷允恭乱权，也是吕夷简配合太后和王曾一起力挽狂澜，贬黜丁谓，杖杀雷允恭，难怪世人多赞其为“有绝人之材”。
但那些人却未看出，这位的权术亦是如此了得啊！
不可否认的是，王曾感受到了压力。
所以当吕夷简举荐狄进这位后辈三元，他除了确实反对狄进这般年纪就担此重任外，也有压制吕夷简之意。
结果没压下。
这就很尴尬了。
两府宰执，最多时会有十人，能位列宰相的，更有三人，本朝的首相相比起前唐的宰相，权力已是大有不足，更别提这种首相被次相架住的情况。
但王曾并未焦急。
身为首相，如果因为一次小小的挫折，就为之失态，那他才是不配据此高位。
恰恰相反，有鉴于国朝的政治生态，这般受挫反倒有利于继续执政，而不引发执政者的警惕。
当然，反击是必须有的。
所以对于辽东局势，无论是出于首相的职责，还是权力的稳固，王曾都十分关心。
至于河东路经略安抚使的人选，王曾还真的考虑过了韩亿。
这位同样久历地方，官声颇佳，虽然由于妻子的出身，看似与吕家有了姻亲方面的关系，但实际上，王曾当年能够入两府，同样是得到名相王旦的看重与举荐，他这些年与王旦的女婿韩亿多有书信往来，两者的关系反倒比吕氏更加亲近些。
只是现在夏竦的信件提醒，让王曾也有些迟疑。
韩亿会这么快地站到狄进一方么？
难道他丝毫不关心朝堂局势，对于自己和吕夷简之争，半点不知情？
王曾有些失望，将信件仔细看了两遍，决定慎用韩亿。
只是慎用，不是不用。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王曾不会听信一面之词，就仓促决断。
哪怕他也知道，夏竦所做的，肯定不止是给自己写信，这位在前线立功的宰执大员，同样在朝堂上颇具影响……
“相公，有并州来的急信！”
正考虑着内外的风起云涌，伴随着脚步声，下仆匆匆来到书房外：“是韩待制的书信！”
“哦？”
王曾露出喜色，站起身来。
这封信来得及时，能够亲眼看到韩亿的解释，他也能了解前线的真实情况，由此作出判断。
于是乎，王曾接过信，回到桌案前，拆开后，就这那熟悉的刚正字迹，飞速阅览起来。
然而这回看着看着，这位首相的脸色就沉下，最后眉宇间都忍不住泛出怒意。
政治是讲究平衡的，此前吕夷简占了上风，事后也对他这位首相毕恭毕敬，同时连太后和官家都予以安抚，这就是平衡。
现在韩亿的字里行间，却对于河东路安抚使，有着当仁不让之势，比两府宰执都要笃定，岂非要他这位首相一退再退？
“哗啦！”
深吸一口气，王曾神色缓缓恢复平静，只是放下信件的声音还是大了些，丢到了一旁，再也不看一眼。

第四百三十九章 韩纲：狄相公以德报怨，我家不能不懂事……
忻州。
秀容县。
远山近水，一片片淡绿印入眼帘，峰峦叠嶂的五台山到了。
且不说送信回归、赶上大部队的荣哥儿和一路护送的铁牛，悟净也从囚车中下来，定定地看向远处绵延的山脉。
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回来了。
古代有四次重大的灭佛事件，统称“三武一宗灭佛”，三武者，即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一宗者，即后周世宗柴荣。
那也是五代十国期间，唯一对佛法的强烈排斥，听起来很遥远，但距今也就是七十多年前的事情。
柴荣不仅是不喜欢佛教，关键是五代时期，连年征战，土地荒芜，社会动荡，导致许多百姓不得已遁入空门，致使佛教迅速发展，不事稼穑的佛门子弟越来越多，大大影响了国家的财政税收和兵役徭役征发，当真是到了不灭不行的地步。
那一次灭佛，也彻底结束了佛教的野蛮生长，将之纳入朝廷的有效管理之下，明确了佛是利人的思想，不得不说，比起前唐的肆意，从宋朝开始的佛门中人，懂事了许多。
柴荣把恶人做在前面，但毕竟民间有大量的佛教信仰，赵匡胤添了衣服后，就下令停止毁佛，以重兴佛教作为稳定北方，与争取南方割据势力的措施，后来也对五台山进行了重点扶持。
到了如今的仁宗朝前期，五台山有寺庙四十余所，僧尼两千多人，后来越来越繁华，鼎盛时期更有寺庙七十多座，僧尼五千多人，所谓“层楼广殿，飞阁长廊，云日相辉，金碧交映，庄严崇奉，邈越前代矣。”
所以和大相国寺一样，五台山不是一间寺庙，而是一个寺院群。
孙洪悟净师徒所在的，是一座偏向于习武的寺庙，名佛光寺，寺内香火不盛，但武德昌盛，培养的多是武僧。
这些武僧为山中其他寺庙护院，为远在汴京的大相国寺护院，也可下山为富商豪客护院，赚取钱财。
悟净遥望寺院所在，目露感慨：“当年娄彦先算计先师，就是为了寺内的数百武僧，所幸得遇公子，才未有酿成进一步的惨祸……”
说罢，他又向着狄进合十行礼：“这几年，寺内弟子多蒙公子照顾了！”
“不必！镖局之前整顿风气，还是多亏有佛光寺的还俗武僧在，才不至于让那群胡作非为的江湖子起哄闹事！”
狄进讨厌的是那些不纳税赋、不事生产、一味享受百姓信奉的僧人，而不是那些为生活奔波的苦命武僧，所以在他的介绍下，不少武僧下山还俗后，入了长风镖局。
相比起那些起初还愿意卖些力气，后来就越来越不服管束的江湖子，这些武僧勤勤恳恳，手脚干净，镖局自是欢迎，发现镖局也不像商贾那般特意压榨，克扣工钱，武僧更是乐意成为镖师，有一份稳定的生活。
合则两利。
“你们回寺内看一看吧，这里有禁军护卫！”
狄进对着铁牛和荣哥儿道，两人难掩激动，点了点头，与悟净一起朝着山上走去。
此行五台山，悟净几人只是顺带回家探视，狄进还有用意，开口唤道：“刘机宜！韩书写！”
刘光顺和韩纲出列：“狄相公！”
狄进道：“路上我已经嘱咐过了，上了山后你们各自带队，走访寺庙，将符合条件的僧人录册，若是见到有能言善辩的，也统统记下寺院和法号，明白了么？”
两人暗舒了一口气，齐声道：“是！下官明白！”
此行五台山，狄进准备挑选出一批可以对夏渗透的僧人。
这不是创新，历史上宋朝就是这么做的。
对于如今整个东亚大陆来说，普遍崇信佛教是各民族的共同特点，佛教僧人当然可以成为战争的工具和倚重的力量。
比如神宗时期的拓边，章惇开“梅山蛮”，鉴于“瑶人笃信佛法”，就借助当地密印禅寺长老的影响力，让他们去说服蛮人，尝到甜头后，立刻招揽僧人随军；
后来熙河开边时，也出动了名僧智缘，以“经略大师”的身份入了吐蕃，成功地说服了不少部落，宋兵紧跟其后，将不愿意被说服的打服；
等到开边成功后，宋廷又在新的占领区域，大肆修建佛寺，利用教化之力，迎合拉拢蛮人之心，顺利过渡统治，潜移默化，变革风俗。
不仅是大的战略布置，小的战术运用，僧人也很有作用，比如为谍细，将情报缝在衲衣里面行走，很难遭到搜查。
当然此举不仅是宋朝在做，辽国也这般为之，以致于天禧三年，即十一年前，河北边缘安抚使刘承宗，建议对河界北岸来的僧人严加盘查，将这个风气狠狠扼杀了一番。
历史上二十多年后，辽国还是不死心，又派遣边地几個州的汉人来五台山出家，先把自己的身份洗白为僧人，再刺探边事。
结果又被发现，宋廷下诏严查五台山出家僧人，如果没有保人，就不得入寺为僧，鲁智深出家要有保人，倒是暗合了这一条。
现在狄进则卡在这个不远不近的年代，而且他准备安排的僧人，目标不仅仅是辽国，还有西夏。
河西各族对于佛门的崇信，不亚于辽，之前机宜司安排进夏州的谍细里面，就有不少僧人，现在更准备用五台山的名僧。
这所谓的名僧，不是真正那种德高望重，但很难跋山涉水的老僧，而是有两个条件：
第一，要游历过河西之地，于当地部落拥有一定知名度的；
第二，身体强壮，能言善辩，最好能精通番人语言，不见得要是党项语，契丹语也可；
有此两点，别管是不是真的精通佛法，就能打造出名僧资格。
李德明如果敢阻拦名僧传法，那就是对佛门不敬，甚至怀疑僧人可能是宋廷派来的，而非自行游历，同样是反佛。
任何形式污蔑佛门，都必须严厉打击！
这就是狄进一路上强调的重点。
“此事好办！”
刘光顺再是混日子，这点小小的要求总归记得，领头去了，步履轻快。
毕竟相比起出雁门关，至辽军营地，这个任务要安全太多了，他乐于领命。
“五台山之事不难，倒是并州那边……”
韩纲同样是类似的想法，只不过相比起刘光顺的轻松，他想到昨晚随从汇报来的一个消息，眼神有些不安宁，微微垂着头，跟了上去。
目送这两行人离去，狄进也调转马头，领队朝着秀容县的驿站而去。
还未到驿站，远远就见一行人等候在外面，发现车队抵达，为首的绯袍官员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在下贺泉，字子茂，忝为忻州知州，见过狄相公！
狄进即刻下马，微笑还礼：“怎的惊扰了子茂兄？相公之称当不起，子茂兄是文坛长辈，我在刘师座下时，听他提过好几回呢！”
“哈哈！在下年前写信问候先生时，也见他对仕林极为赞许，更称修撰《唐书》，多为仕林之功啊！”
贺泉笑容爽朗，不再敬称相公，做出把臂同游的姿态，一起进了驿站。
这位忻州知州同样是进士出身，还曾经在刘筠座下进学，刘筠又是狄进的知贡举，此前于馆阁修撰《唐书》时，将这位翰林学士，文坛的泰山北斗请出修史。
所以两人见面时，围绕的话题自然是刘筠和古籍。
只不过贺泉的热情，多少有些超乎寻常。
相比起帅司的治所在并州，怎么都避不开韩亿那位并州知州，狄进前往忻州，可以说是路过，在五台山下稍作停留后，会继续北上，前往代州。
既然都不经过忻州州衙，州衙那边完全无需出面，顶多派人来问候一下，但现在贺泉早早在县一级的驿站外等候，亲自拜会，当然就不会只因为刘筠的联系。
狄进却不探听，淡然以对，所言皆是文学。
等到两人再度探讨了一番西昆体的优劣及发展，反倒是贺泉先沉不住气了，身体微微前倾，凑过来道：“仕林可知，京师那边传出了大事？”
“哦？”
狄进眉头扬起：“愿闻其详！”
“仕林真不知？”
贺泉有些惊疑，却是声音再低沉了些：“听说政事堂吵翻了，就为了河东路经略安抚使之位，王相还和吕相红了脸呢！”
狄进一听便知，这位是站吕夷简一方的，恐怕也是吕氏门生故吏里的一员，颔首道：“我此来河东，也是得了吕相举荐，委以重任！”
果然贺泉的态度愈发亲近起来：“今夏贼在边地蠢蠢欲动，又有辽人撑腰，局势危急，正需仕林这般绝人之材，吕相才会倚重啊！”
“不敢！”
狄进稍作谦逊，没有多言。
“该沉稳时沉稳，惜字如金，难怪如此年纪，就能为一路经略相公！”
贺泉见对方年纪轻轻，原本也多少有些嫉妒，此时越发郑重起来，但不沉稳并非是真的性情所致，还为了向高层表态，所以该说的话，他必须说出口：“王公对此却是颇多反对，唉……听说仕林与韩公相见恨晚？”
狄进平和地道：“我此前确实去并州州衙，拜会韩公，韩公给我拟定的备征将领名单，亦令我受益匪浅。”
贺泉一拍手：“这就是了，韩公本是并州知州，兼任本路经略安抚缘边招讨使，有何不可？结果王相不仅不愿，那御史孙沔更是弹劾韩公自作主张，逾越职权，不将中书所令放在眼中，所言极尽讽刺之能，还有越来越多的官员附和……言官风闻奏事，也不能如此为之啊！”
狄进道：“御史弹劾，多有其理，然韩公历任地方，尽心尽责，大有政绩，并州本就是河东之重，拟定一份备征将领名单，就是越职行事了？此言太过！”
“可不是么？公孙御史也为韩公进言，可惜反对之人更多……”
贺泉叹了口气：“王相终究是首相，他反对韩公兼任经略安抚使，此番又被御史言官抓了把柄，韩公任职本就满了磨勘，动一动是难免了。”
韩亿来到并州已经两年，正常情况下，一任三年，但除非是那种被贬到边缘地带的获罪知州，往往都会减一年磨勘，最多任两年，就会调任他处。
但战时是不会临时调任的，毕竟万一继任者不熟悉当地情况，会给外敌可趁之机，这个时候磨勘会延展一年左右，一般来说，这个时间一场大战也结束了。
韩亿如果兼任本路经略安抚使，那磨勘会顺理成章地延展，直到三年任满后再调离，现在则是两年调离。
表面上还算正常，但官场上都是人精，一看就知，这位老臣是错失了此番战前立功的大好时机。
要知道河东局势与陕西不同，陕西那边面临西夏军队入侵，不胜即败，没有缓和的余地，而河东目前只是被谍探侵扰，哪怕不大胜西夏，接下来只要让西夏不敢入侵，就是大功一件。
凭经略安抚的功绩，以韩亿的资历，完全可以权知开封府，甚至跳过这一步，直接成为宰执。
而错过这个时机，以韩亿的年岁再蹉跎几年，就只能止步于两府之外了。
当然，从贺泉的话语里，还停留于推断，所以狄进干脆问道：“此事定了么？”
贺泉迟疑了一下，本想模棱两可，但面对这位的灼灼注目，还是咬牙道：“政事堂两位相公如此分歧，于国事不利，我于昨晚接到的书信中所见，太后与官家定夺了！”
既然确定了消息，狄进唤来几名护卫：“你们上五台山，寻到韩书写，让他下山来，说是并州有了急事。”
“是！”
护卫去了，狄进又道：“韩公若是调离并州，谁会接下知州之位？此人可一定要熟悉河东局势啊？”
“仕林不必担心！”
贺泉道：“陈枢副举荐，原任河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转运副使的的杜公衍，可当重任，瞧着王相之意，也应允了！”
王曾赢了一次，罢免了韩亿，接下来又有陈尧咨举荐，再加上杜衍历任河东提刑官、河东转运副使、陕西转运使，才能和资历都足够，王曾便也顾大局，识大体，应允了这个提议。
由此两府经过分歧后，重新达成一致，陕西转运使杜衍调任回京，原本拟任三司户部副使，现以枢密院直学士，知并州，兼河东路经略安抚缘边招讨使。
狄进颔首：“太后、官家圣明，杜公久在河东，是合适的人选！”
顿了顿，他又露出微笑：“杜公于我也有知遇之恩，我当年一介寒士，籍籍无名，是得杜公赏识，寄应开封府，才有了后来的及第！”
“是啊是啊！”
贺泉口中附和着，眼神闪烁，仔细观察。
他此来，一是受吕夷简所托，传达最新的朝堂进展，二者也想试探试探，这位到底于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结果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不过有一点，他却是明白了，这位狄三元不仅得太后和官家赏识，在两府中也有坚定的靠山。
送走了一位支持者，又迎来了一位更铁杆的支持者，还任谁都挑不出理由来。
当真厉害！
由此可见，借着这个机会，结交上这位如今已是待制重臣，今后还不知要在两府执政多久的朝堂要员，是此行最大的收获。
接下来的交谈，贺泉曲意逢迎，狄进也平和以对，两人相谈甚欢之际，也对河东如今各州县的班子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待得天色暗下，韩纲终于被领入了驿馆。
他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要竭力维持平静，但那难看的表情，终究暴露出了心中的不宁。
韩亿写信时，是韩纲在边上磨墨，当然也看到那信件中所写，他当时是觉得父亲不该那样写……
理论上父亲身为并州知州，龙图阁待制，无论是资序、地方功绩还是所处的官职，都足以担任河东路经略安抚使，那为什么不直接安排呢？
不就是朝堂上有分歧，犹豫不决么？
或许父亲觉得当仁不让，但在别人看来，这封信件就是向两府要官啊，有损声誉不说，那位王相公不会觉得冒犯吧？
对此韩纲只能安慰，王相公与父亲的关系够稳固，能够理解父亲一片报效国朝的拳拳之心。
结果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狄相公！”
到了狄进面前，韩纲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然后就垂下脑袋，等待着接下来的羞辱与讥讽。
最初本就是他发难，后来对方愿意敬老，父亲却强行不要，现在要灰溜溜地滚出河东了，他还能落得什么好？
然而传入耳中的，却是温和的勉励之言：“令尊为官亲民，公忠体国，若非此番辽夏局势不容耽搁，我该至并州城外，为其作诗相送，你回去后替我问候，听闻你家中幼弟甚多，若需照料，也可安排一并调离河东，于令尊左右尽孝！”
贺泉暗暗点头，让韩亿长子远离战事危险，却又不是怯战，任谁也挑不出理由来，不愧是一见如故，多么稳妥的安排。
韩纲猛地愣住，半晌后回过神来，眼眶微红，深深一躬：“相公之言，我定当带到，然身为书写机宜文字，理应为国效力，岂有中途退却之理？下官去去便回，此番与相公，同去雁门关！”

第四百四十章 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可存也
“驾！驾！”
韩纲沿着官道策马飞奔，脑海中不时浮现出离开州衙时，父亲韩亿那茫然失落的眼神，黯然萧索的背影。
从来没有这么一刻，他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父亲老了。
是啊，父亲已经五十九岁了，近花甲之年，无论是处理政务，还是分析朝局，都不如从前了。
二弟刚刚考上进士，其他弟弟固然聪慧，但终究还年幼，这个家的重担，确实要由他这位长子长兄扛起来了。
因此当韩纲提出，不愿意这个时候随着家里一起离开河东，反倒要继续在经略安抚司中任职，争取立功时，他明显发现，父亲灰败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欣慰，也正色嘱咐了一番，去了雁门，千万不要丢韩家的脸。
韩亿不这么说还好，这话一出口，韩纲反倒生出悔意。
他是真的畏惧那些契丹蛮子，之前一时上头，说了威风之言，现在却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在马匹的颠簸下，放空头脑，一路冲过了代州的界碑。
代州之于河东路，如同雄州之于河北路。
此处是河东最重要的边防州，与辽国西京道辖下的朔州、应州、蔚州三个州直接接壤，同样也是北岳恒山之所在。
后世恒山贞元殿中有一幅对联，上联为“蕴昴毕之精，霞蔚云蒸，光芒万丈连北斗”，下联是“作华夷之限，龙蟠虎踞，千秋保障镇边陲”，正点出了恒山自古以来作为华夷之限、屏障中原的重要地位。
别说五代十国，早在五胡十六国时，这里就成为了前赵、后赵、前燕、后燕与大代的国界，如今宋辽交界于此，名将杨业曾沿山脉从东至西，修筑了十三座军寨，用以防备契丹侵袭，也是这位杨无敌当年任代州知州，兼三交驻泊兵马部署，后来被监军所害，兵败被擒，死于这一任上。
如今的代州知州兼并、代二州马步军副都总管，是王德用。
此人有一個大名鼎鼎的废物父亲，正是澶渊之战里面率领十万大军驻扎在河北，由于畏惧辽军，一直按兵不动的王超。
这也是在宽仁的宋朝了，换成其他朝代，父亲是废物点心，当年就畏敌不战，险些葬送了国家，哪里还会用他的儿子，继续镇守这等边关要地？
但王德用还真不是其父可比，此人长期带兵，通晓兵略，又善于治理军队，对士兵宽厚仁爱，士兵们乐于为他效力，后来也成了枢密使。
韩纲一路策马到了治所前，还未进州衙，就见一群披甲执戈的兵士包抄过来：“来者何人？”
那兵戈横在面前，韩纲心头一惊，脸上就露出慌色来，赶忙道：“在下帅司书写机宜文字韩纲，是与狄相公一起来的！”
“请官人稍候，俺进去禀告！”
为首的小将打量了一下他，眼中露出些许疑惑，总觉得这不是一位奔赴前线的帅司官员气质，给左右使了个眼神，匆匆往里面走去。
片刻之后，奔出来的却是气喘吁吁的刘光顺，见到坐在马上，神色不安的韩纲，眼中同样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这位居然真的回来了，不过这份古怪很快压下，上前热情地招呼：“大公子，你果然回来了！”
韩纲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翻身下马，又下意识地揉了揉屁股，尴尬地道：“还请刘机宜不要称呼我为大公子了，称职务吧！”
“韩书写！”
刘光顺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恭敬，他此时也听说了韩亿调离的消息，相比起外界云里雾里的分析，他隐隐觉得，那位韩知州正是因为不懂事，与两府任命的狄相公有分歧，才落得这般下场。
但即便如此，韩亿也是待制级别的要臣，更有着千丝万缕的士大夫人脉，在对方的儿子落魄之际，若能增进几分感情，才是真正的结交。
所以刘光顺态度不仅没有丝毫变化，反倒愈发热情起来。
“我身边都是良善之辈啊！”
韩纲也被感动了，他风光时受到恭维，觉得是理所应当，此时再得上司同僚不弃，则开始反思于曾经的不知天高地厚，又赶忙问道：“狄相公呢？”
刘光顺道：“狄相公去了雁门寨，让我们留在州衙听命……相公宽仁啊，并未准备真的带我们去雁门！”
“可是我想去……”
韩纲心里动了念头，嘴上却未说，再度问道：“那代州的知州？”
刘光顺早已打听清楚了：“早在辽军集结于雁门关外时，王知州就一直在边关堡寨中巡视，随时准备应战，不过韩书写放心，根据这位王知州打探，辽军号称十万大军集结，将征西夏，实则在关外真正能用的兵力，也就是三万人！”
“只有三万辽军么……”
韩纲哪怕没经历过战事，也知道区区这个数目，是不可能攻破雁门关寨，长驱直入的，但他又有些不放心：“那位王知州所探得的消息，是否准确？”
刘光顺眼光瞄了瞄左右虎视眈眈的士兵，暗暗苦笑，这位大公子还是大公子，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这等质疑的话是能随便说的么，赶忙道：“王知州出身将门，乃知兵之人，事关河东安危，探得的军情绝对不会有假！”
韩纲对于王德用确实不了解，但结合刚刚士兵的盘查，再感到周围那如芒在背的眼神，顿时点了点头：“那太好了，辽人果然只是恐吓，不准备真正开战，我这就去雁门寨！”
刘光顺再度观察了一下四周，将他带到一处偏僻的角落，低声道：“韩书写，你我共事了这么久，相交莫逆，刘某托大，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那雁门寨，能不去还是别去了！”
韩纲抱拳：“请刘兄指教！”
“不敢当！不敢当！”
刘光顺继续道：“辽人如今集结于关外的军力，确实只有三万，这点王知州派出多批斥候谍探，探明的消息不会有假，但我也旁听到，王知州认为，辽人之所以派出这么些人手，是因为粮草受限，不愿早早派兵，而非不能！”
韩纲面色变了：“刘兄的意思是？”
刘光顺沉声道：“契丹多骑兵，动员起来不比国朝，一旦想集结兵力，比起我朝要快得多，到那个时候，前线可就身不由己了！”
韩纲呻吟道：“辽人会那么做吗？”
“难说啊！”
刘光顺苦笑：“辽人的统军萧惠，早就叫嚣着要南下了，自从驻扎于雁门关外后，更是屡屡派人前来挑衅，甚至出动小股军队寇边，劫掠了不少代州百姓过去！王知州遣人去辽营，要求他们归还劫掠的百姓，但那边竟然反口污蔑，说那些人是辽国逃入我朝的凶犯，将之应律抓回，还责问王知州为何不早早遣返……”
韩纲又惊又怒：“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这就是边州啊！”
刘光顺感叹着：“不怕韩兄弟笑话，我是不敢去雁门寨的，只盼着在州衙待命，若是前线真的有了战事，再听从狄相公指示便好！”
韩纲面色数变，那本就不多的勇气在三言两语间已然耗了干净，缩着头道：“那我们还是一起等在州衙吧！”
……
“韩书写到了代州，停留在了州衙？”
雁门寨头，大荣复来到身后低声禀告，狄进负手而立，听完后微微点头，只是道了两个字：“也好！”
激动之余，说大话谁都会，但实践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韩纲确实才能平平，勇气不佳，即便现在硬撑着，到了真正的关键时刻，表现得如同荆轲刺秦王里面的秦武阳那般，才会让辽人轻视，多生事端。
所以韩纲和刘光顺留在州衙，并非坏事，他们只要能担负起帅司之责，该有的功劳还是有的。
至于真正能承担重任的，则是不远处的一位将军。
身材魁梧，四肢粗壮，面容黝黑，相貌奇伟，气度雄毅，正是代州现任知州王德用。
此时同样有亲卫出现在王德用身后，低声禀告了一番。
王德用听完后，来到狄进身后：“禀狄待制，吕家商会确实与朔州有联系，有证人亲眼见到朔州的汉人商贾与之往来……”
“我之前在忻州时，就听到代州最大的商会就是吕氏的，他家的商队往来两地，每次都是满载，又不入榷场，专走民间贸易，看来路上打通了不少关隘啊……”
狄进淡淡地道：“先前的不提，最近的一次商队里，出售的都是何物？”
王德用仿佛没听到前面半句话，声音沉稳地回答了后面的问题：“多是香精、宝器、佛像，皆奢贵之物，确为契丹贵人所喜，然账册并未搜到，只是传言，似乎未能作为定罪的依据……”
“不搜查一番，如何找到证据呢？”狄进侧头看了过来：“王知州还等什么？”
王德用道：“狄待制之意是？”
狄进语气冷下：“既有与辽人勾结，私自往来贸易的重罪嫌疑，自然是要暂时封了商会，上下彻查！”
王德用沉默少许，开口道：“吕氏商会干系不小，请狄待制三思！”
狄进道：“王知州要向上请示？”
王德用摇了摇头：“狄待制就是如今的上官，何须上请？”
狄进纠正：“不！原陕西转运使杜公衍以枢密院直学士，知并州，兼本路经略安抚缘边招讨使，他才是你我的上官！此等大事，是否要等到杜公上任，禀明详情，予以定夺？”
王德用顿了顿，终究还是道：“来不及！”
“不错！”
狄进正色道：“身为边地知州，凡事上请，只会延误战机，王知州此前严词质问辽人，要求他们将我朝百姓归还，这就已经是敢作敢为的担当，朝廷果然用人得当！”
“不敢！”
王德用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语气终究缓和了些，将他的顾虑讲出：“辽军此前寇边，掳掠了六十三户百姓，污蔑为逃入我朝的辽国要犯，本官质问，那位萧惠将军只放狂言，此等挑衅生事，显然是为了再启战端，狄待制如今要封吕氏商会，即便真的查出来他们背后是辽人，固然出了一口恶气，恐怕也如了对方的心愿！”
狄进微微一笑：“王知州见过萧惠么？”
王德用摇了摇头：“早有耳闻，并未见过。”
狄进道：“我此前出使辽国，萧惠正是接伴使，当时还因为中京的四方馆住入了西夏使臣，与这位萧将军来往颇多……”
王德用生出了好奇心：“依狄待制之见，这位统军是何等人物？”
狄进评价道：“他是一位标准的契丹贵族。”
“嗯？”
王德用先是一怔，然后若有所思起来。
他确实没接触过萧惠，但契丹贵族还是有所了解的。
相比起国朝的统治阶级，辽国的这些贵族更重享乐，花样百出，多有僭越之举，此前觉得宋朝这边的节日更加喜庆，甚至乔装打扮来到宋境，而许多私家商队也往来两地，就为了采购贵族们喜欢的奢华之物。
这样的契丹贵族，或许表面上依旧尚武，但骨子里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崛起于松漠之间的苦寒勇士了。
正想到这里，狄进也不似其他文臣那般云里雾里，直接开口：“萧惠的张牙舞爪，多少有些色厉内荏，他确实盼着开战，做着马踏中原的美梦，但同样心有顾虑，远远没有到不计后果的地步。”
“宋廷辽庭，双方的臣子大多都不愿背弃盟约，少数好战斗狠之辈，则承担不起率先撕毁盟约，令两国再度陷入无边战火的责任，即便是主战派，也希望我朝先动手，才摆出一副不得不打的无奈模样！”
“所以我们不能做的事情，是派兵出雁门关外，寇边辽地，将辽国的百姓也给掳过来，这等报复看似对等，却是真的会授人以柄，反中了对方的算计！”
“除此之外，皆可为之，只有强势，才能令对方退缩！”
王德用缓缓点头，但还是沉声道：“狄待制所言甚是，只是军中将领恐怕难以把握其中分寸，这所谓的强势，又要做到什么地步为好？”
狄进道：“那你就将我接下来的话语，原原本本地告诉军中上下——”
“国朝扬文抑武，希望兴文教，少战事，让百姓再也不经历唐末时期的世间动荡，但武备绝不能松弛，关键时刻，战事也必不可少！”
“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
“和平是目的，斗争则是和平的手段，和平不是求来的，是斗出来、打出来的，任何时候，无论敌人还是朋友，只有强者才能获得尊重！”
“强势到什么地步？就是他要打，我们就打！谁怕了，谁就是孬种！”
“这番话，够不够清楚？”
王德用心头一震，他真的很少在文官口中听到这等直白的言语，而细细咀嚼这番话语，越想越有道理，由衷地生出佩服之情，把腰弯了弯，抱拳道：“王某谨遵狄待制教诲！”
“去吧！”
狄进点了点头，再度负手而立，眺望远方。
对待地方武人，他的态度又有不同。
之前为了将韩亿调离河东，他可是将友方、敌方的人脉都用上了，不为别的，正因为重视。
韩亿是龙图阁待制，两朝为官的老臣，在士林中有着很高的声望和清誉，不然历史上的范仲淹也不会想要举荐这位取代吕夷简为相。
所以哪怕相看两生厌，狄进也要维持表面上的礼节与客气，背后布局，利用这些年来的各种助力，将对方平平稳稳地送走。
这是先下手为强，与其由于观念冲突，到了后面互相撕破脸皮，倒不如现在尽力解决。
但对付地方武人，则毋须这般费心了。
王德用则是以武人之身，知代州，别看他的资历较老，面对年轻的狄进时，可以称待制，不用巴结地称一句相公，但真正的地位差距，只会比起忻州知州贺泉都要大。
即使要纠正重文轻武的风气，使其回归扬文抑武的正确路线上，也不该是这个时候。
所以狄进的语气十分强势，甚至要培养出说一不二的气度来。
不仅仅是当面让这群武人不敢违逆，等接下来领兵出战时，也得严格执行他的命令，不敢自作主张！
王德用确实恭恭敬敬地退下，到了暗处，轻轻叹了口气。
从这位年轻的经略相公身上，他既看到了文臣少有的对武人的重视和认可，又感受到了强大的压迫。
对方下手，是不会有半分容情的。
偏偏王德用有个毛病，或者说现今的武人大多有个毛病，贪财。
吕氏商会能够在代州如此风光，王家有没有在背后得到些什么，王德用心知肚明，哪怕此前在狄进面前镇定自若，实则心中多少是有些抗拒的。
财路被断，谁会愿意？
可此时此刻，将财路与前程乃至身家性命相比，王德用咬了咬牙，顿时有了决断，对着心腹吩咐了几句，待得对方领命飞奔出去，才将亲卫召集，厉声道：
“查封吕氏商会，上下皆拿，一个不留！”

第四百四十一章 干了半辈子间谍，还不能享受享受？
“冤枉！冤枉啊！我们行商本本分分，从未跟辽人勾搭……”
“我们要见……啊！！”
“要见什么？啪啪啪！啪啪啪！”
“不见了……不见了……”
眼见一个个以往耀武扬威、派头十足的掌柜伙计如丧考妣地被押了出来，有的脸都被抽肿了，围观的代州百姓满脸兴奋，既想要拍手叫好，又有些不敢大声叫好。
毕竟这里是地方，可不是京师。
京师里谈论官家的家事，皇城司都不会拿这点抓平民百姓，既没油水，又会遭到御史弹劾。
而地方上敢说豪强坏话的，第二天皇城司想找人，都不见得能找到。
吕氏商会，就是这样的地方豪强。
相比起并州的雷老虎，吕氏在代州的根基更深，当年吕蒙正为宰相时，更是早有传闻，他们和当朝的吕相公，是一家。
现在这位吕相公，则换成了吕夷简。
不仅号称朝中有人，在地方上吕氏也蓄养了大批的江湖子亡命徒，谁敢招惹，曝尸荒野，也是关外辽人所为，谁敢有半分质疑？
可现在，眼见凶神恶煞的官差冲入，前面的商会直接被封，后院一个個膀大腰圆的江湖汉子，不得不聚在一起商议：“直娘贼，那官府不是早就被打点好了么？怎的突然下狠手了？”“这么大方的东家可不好找，找落单的官差，砍几个脑袋下来，也算对得起东家了！”“好法子，还能去关外领赏！”
“走！！”
大多数江湖子本就随性而为，宋辽边境的为了讨生活，更是两边都沾，此时眼见官府要砸了他们的饭碗，顿时恶向胆边生。
然而等他们煞气腾腾，从后门而出时，却猛然止步。
后门之外，早已悄无声息地立着一群人，披坚执锐，手持弓弩。
为首的男子身形修长，风度翩翩，穿黑靴，着青袍，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缕头发。
“终于出来了！”
男子明明是对这群人说话，眼神却未看向他们，有种江湖子根本不配与之交谈的傲然：“在下大荣复，机宜司提点，尔等是降？还是死？”
江湖人最重脸面，岂能接受这等蔑视，勃然大怒之下，有的怒骂起来，有的则开始寻找撤退方向。
大荣复又淡淡地说了一句：“有户籍的，站到边上去……”
“那边也有官兵！”“该死的，我们被围住了！”
回应他的是目眦欲裂的大喝：“并肩子上啊！”
大荣复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嗖！嗖！嗖——”
弓弩齐发。
凄厉的惨叫声不断响起，江湖子仿佛置身于狂涛怒潮之中，角度刁钻的箭矢连珠而至，如潮水滚滚而来，无有穷尽。
痛下杀手，一个不留！
机宜司不是皇城司，他们办事是符合律法的，但有一点不要忘记，朝廷颁布的刑统律法，针对的是有户籍的国朝子民，而这类活跃在边境的江湖子，大多是黑户，甚至说不定是辽国那边的户籍。
这些人按照朝廷律法，就不存在，现在还敢反抗机宜司执法，当然是格杀勿论。
“江湖人能成个什么事？”
大荣复将额前一缕头发整理好，全程没有亲自动手，只是平静地看着刚刚还凶神恶煞的江湖子，如割草般倒下，沦为横七竖八的尸体，下令道：“打扫干净，别惊扰了百姓！”
“是！”
一具具尸体拖起，丢入推车上，又有人熟练地提来木桶，冲刷地面的血迹。
等到善后工作全部完毕，执行的人手如旋风般退走，封锁街道两侧的机宜司成员才悄然离开，让百姓能够进入巷子。
不过即便机宜司的成员令行禁止，进退有序，想要缉拿所有江湖人，确实也不现实。
待得他们离开，几道身影又四散奔逃，满脸都是恐惧之色，唯有一个瘦小的汉子面容冷静地观察了一番，再闪身离去。
两个多时辰后，一处偏僻的院落中，瘦小汉子飞身而下，刚要往屋内走去，却又止步，看向后院躺椅上，一位呼呼大睡的身影：“师父！”
那人毫不理会。
瘦小汉子也不在意，大声禀告道：“吕氏商会被查封，三处据点，共计两百一十七名护院好手想要反抗，被机宜司围剿，只逃出去十人不到，徒儿已经将这些人安置……”
那人嘴里嘟囔了一句：“让他们去死呗！”
瘦小汉子继续道：“吕氏商队，运的那批货物，还未来得及出关……”
“咦？那可是契丹贵人的货物，没了的话，那边可要急了！”
那人闻言身体抖了抖，终于睁开眼睛，嘴里哈出一口酒气，再缓缓翻身起来。
从面貌来看，他正是“金刚会”如今硕果仅存的一代首脑，“神足”卢管事，真名卢青，是门主欧阳崇仁的小师弟，后来受宝神奴引诱，也因为欧阳崇仁不肯传授真正的绝学，叛出金玉门，还顺手牵羊，偷走了师门的金丝宝甲。
金丝宝甲上次给了宝神奴，听到这位大哥被朝廷生擒的消息，卢管事就知道宝甲恐怕也被朝廷得去了，大为惋惜，只不过现在，他也不见得能穿得下那件内甲了。
短短两年时间，当年瘦高的卢管事竟是膨胀了起来，发福了足足一倍有余，更是满身酒气，此时眼睛看似睁开，却又惺忪着，盯着自己新收的弟子：“那你说，该怎么办呐？”
瘦小汉子低声道：“依徒儿之见，还是将消息禀告给辽营，等待那位萧将军定夺！”
“呵！”
卢管事冷笑一声：“他定夺？这群契丹贵族就是废物，整日囔囔着要马踏中原，结果胆子比宋人都要小，他真要攻打雁门关，李德明早就率军攻丰州了，结果愣是不敢！你把消息报过去，萧惠也是怒骂一番，最后还要求着宋人这边放出货物，你信不信？”
瘦小汉子不敢应声。
“唔！”
卢管事又打了个嗝，伸手一探，将身侧的酒坛拿了，咕嘟咕嘟痛饮一番，发出畅然的叹息：“好酒啊！以前真是白活了！去吧！去吧！契丹人都不急，我们急个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干了半辈子谍探，还不能享受享受？咕咕咕！”
“是！”
瘦小汉子躬身行礼，朝后退去，直到墙边才转过身去，眼中隐隐流露出一丝失望。
“嘿！这小子还看不起我呢，能活到我这个岁数，再来看不起人吧！”
卢管事半眯着眼睛，嘟囔了一句，刚要重新躺回去，突然翻身起来，昔日的凌厉之色重新回归眉宇：“谁？”
一阵清风拂过，颇有几分空灵的声音响起：“卢师叔！是我！”
“是你小子！”
卢管事的态度正经起来：“‘宿住’，你不在西夏那边，也来代州作甚？”
“宿住”淡淡地道：“李德明优柔寡断，非人主之相，西夏再这么下去，恐难保河西！”
卢管事嗤笑一声：“本就是一群夏蛮子，若无辽人的扶持，李氏如何能占据夏州？你还指望西夏真能崛起，位列两国之侧啊？”
“宿住”道：“李德明本有称帝的机会，是被破坏了，始作俑者便是狄进，此人为了争功，早就想要对夏用兵，如今终于逼反了西夏，如愿以偿！”
“狄进……狄进……”
卢管事喃喃低语，眼神里闪过一丝畏惧：“此人确实厉害，大哥都斗不过他，我们……唉！”
“宿住”的声音却始终沉稳：“狄进借知州王德用之口，向宋军里传了话，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辽人若要战，那就战，宋军绝不会有半分妥协畏惧！”
“好狂妄……啊！这就不奇怪了！”
卢管事跟在宝神奴身边二十多年来，耳濡目染，对于局势也有着清晰的分析，马上道：“吕氏商会不过是用来杀鸡儆猴的，这个人的目的，是为了借此震慑武臣，整顿军纪！”
听起来不可思议，整顿军纪不应该去兵营么？
但实际上想想，一位年轻的经略相公，就算莅临军营，发表讲话，下方的那些老油子们也顶多表面附和一番，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
可现在封禁商会，打击走私，则是另一种程度的威慑。
近水楼台先得月，如雄州、代州、丰州这类与他国接壤的地方，少不了于两国间贸易走私的队伍，而从中赚取暴利的，正是当地的豪强与官员。
尤其是武臣，往往极度贪婪，张嘴就要数分的利，但也确实能保护商路畅通，甚至大模大样地通过关隘。
早在天圣三年，朝廷就准备在并州和代州设立私市，就是为了整顿民间走私，结果效果并不显著，正因为在这里分食的太多了。
现在狄进一至，就封了吕氏商会，卢管事咋舌之余，又问道：“知州王德用是什么态度？”
“宿住”道：“封禁吕氏商会的命令，就是他下达的！”
卢管事摇摇头：“这个武臣的头领直接屈服了，那下面人还顶什么事？”
寻常官员敢断了边境走私贸易，武臣必然反扑，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但现在牟利最大的王德用都服从了，下面就是一群中低层军官，这群人在朝堂中毫无话语权，想要反抗，唯有一条路，那就是鼓动士兵作乱，以下克上，要挟朝廷。
可首先，在边境走私中牟利的，根本不是普通士兵，那些底层的士兵最为关心的就是粮饷，除非朝廷有意克扣粮饷，军官再借机鼓动闹事，不然一群武臣想要直接带领军队造反？醒醒吧，现在终究不是五代乱世了！
既然没法直接反抗这种路一级的文官，那么对方捏住了自己的财路，就不是杀人父母，转而变成了他们的新爹。
这样的经略相公，才能让这群桀骜不驯的武臣服从，而不是靠什么家国荣耀之类的虚言。
卢管事想到这里，再度叹了口气：“伱准备怎么办？”
“宿住”道：“策动宋军中的不满者，令代州禁军动乱，狄进按压不住，必然被宋廷责罚调离！”
“难！难！难！”
卢管事觉得这种希望很渺茫，但也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不准备参与：“我现在也收了传人，那姓戴的小子精明能干，又得了我的轻功造诣，‘神足’的称号就给他了，你要做这件事，寻他配合吧！”
“宿住”道：“戴师弟确实不俗，可终究不如卢师叔老练，值此生死存亡的关头，晚辈还是希望卢师叔能够出面！”
卢管事冷冷一笑，毫不客气：“你想让我和老杨一样，血溅辽庭？一定要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死光了，才善罢甘休？”
“宿住”声调始终不变：“晚辈绝不是要让卢师叔牺牲，实则此番我们胜算不小，除了‘金刚会’的人手外，我在西夏也见到了‘组织’的首领，狄进在京师抓捕了‘组织’的成员，他招惹的敌人越来越多，我们正在结成同盟！”
卢管事并没有被说服：“我知道那些人，当年大哥与他们接触时，都警惕万分，你比之大哥如何？”
“宿住”道：“我自是不及师父，但我们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卢管事冷冷地道：“如今战事将起，你慢慢召集人手，发展规模便是，除非你想要一步恢复成当年鼎盛时期的‘金刚会’，不然怎的没有选择？”
“宿住”沉声道：“真的没有，卢师叔恐怕还不知道，师父也在代州，狄进是带着他一起北上的！”
卢管事终于变色：“大哥被带出京师了？你确定？”
“宿住”道：“机宜司的防备虽然严密，但我们在代州早有耳目，那确实是师父无误，卢师叔难道不准备救师父么？”
当这句问话传入耳中，卢管事终于沉默下去。
宝神奴的死活，曾经是“金刚会”上下最牵挂的话题，当时“无漏”燕三娘自告奋勇地转回京师，准备杀死这位被捕的前任首领，避免朝廷通过此人之口，进一步获取“金刚会”的情报。
如果她成功，将理所当然地成为“金刚会”二代首领，且之前转移的人员，也可以回归京师，重整旗鼓。
但“无漏”失败了，也被抓入牢中。
“金刚会”绝了重回京师的心思，宝神奴的另一个传人“宿住”，接过了二代的执掌权，威望却严重不足，以致于人心动荡，若不是“天耳”杨管事在辽庭的那一杯毒酒，现在这个谍探组织成了什么样子，实在不敢想象。
而在这个时候，宝神奴被带出来了。
是视而不见？
还是加以营救？
无论哪种选择，都有莫大的凶险！
经过一段压抑的沉寂后，卢管事拿起旁边的酒壶，缓缓地道：“大哥，对不住了，小弟我已没了心气，如今只想得个善终，这壶酒就先敬你了，来世咱们再做兄弟！”
看着酒水流淌而出，倾倒在地上，“宿住”长叹一声，不再请求，选择离去。
昔日的“宿住”“无漏”“他心”“天耳”“天眼”“神足”，六人众，至此已是彻底消亡了！
“金刚会”彻底进入了第二代的执掌之路，作为首领，“宿住”要证明，他们不比老人差，照样能在各国局势中，发挥出举足轻重的作用！
……
“好胆！好胆！”
辽军营帐，萧惠看完了手中的信件，惊怒交集：“以斗争求和平，不惜与我大辽一战么？狄进，你好生狂妄！”
但怒骂之余，萧惠的眼神又下意识地看向桌案上压着的一封信件。
那是之前对方派人送入辽庭的信件，一封是狄进所写，收信人萧惠，另一封则是宝神奴所写，收信人竟是辽帝，涉及的也是隐秘的“组织”和辽帝的龙体。
萧惠半信半疑，但终究不敢怠慢，已经将宝神奴的信件快马传回了京师，如今还未得到回信，新的风波又来了。
吕氏商会当然与辽国这边有瓜葛，还不是一般的联系，背后有元妃家的支持。
自从元妃家的商队被打劫后，就跟皇后那边掐上了，双方斗得不可开交，许多生意都被影响，可谓两败俱伤，以致于原本出货量更大的雄州燕云一线，停了不少车队，反倒是代州朔州这一线更加重视起来。
结果这边的商会又被封了……
“唉！动谁的车队不好，偏偏要是元妃啊！”
想想萧耨斤那从来不讲理的嘴脸，萧惠都不禁头疼起来，然后开始思考如何解决。
这份消息是“金刚会”的成员禀告来的，但他从心底里厌恶这群以下克上的贱民，何况自从宰相张俭被毒害，辽庭官方也绝不会承认对方，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用着，在这种私事上，愈发不能委以重任，以免将来沦为把柄，要挟自己。
沉吟半晌，萧惠开口：“把刘六符唤来！”
很快，早早成为心腹的汉人进士刘六符入帐内，行了大礼：“将军！”
“免礼！”
萧惠抬了抬手：“你去雁门寨一趟，跟宋人好好谈一谈！”
刘六符早就准备外交事宜，他原以为是宋廷那边派人过来谈判，没想到是自己过去，但一想到自己也能成为威风八面的使臣，还是很振奋的：“下官必定扬我大辽国威，勒令宋人屈服，请将军示下！”
萧惠冷哼一声，趾高气昂地道：“没什么好说的，你要让宋人明白，南朝无天险可凭，我大辽数十万骑兵却举手可集，如今的太平，是我大辽赏赐给他们的，必须要乖顺，雁门关外的大军才会撤离，明白么？”
刘六符与有荣焉，立刻领命：“下官明白！”
萧惠说着也很得意，可一想到狄进的宣言，这个宋人臣子是真的不怕自己的，如此言语恐怕要坏事，又不得不轻咳一声，给出进一步指示：“另外，你与狄仕林是旧友了，如今他掌河东军政事，你也可以去跟他谈一谈嘛！”
刘六符面色微变，赶忙辩解：“将军，我那时与狄经略虽有往来，却是绝无私交，为的都是辽国的大业啊！”
“知道！知道！你慌什么！”
萧惠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本将军的意思是，狄仕林现在掌着河东的事情，他封的那个吕氏商会，也与我们这边有些干系……”
刘六符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此行的关键是什么，低声道：“请将军示下！”
萧惠道：“咳，商会封了就封了，可货物要马上运过来，如果他答应，你也可以做出些承诺，比如将之前抓捕的汉民放回去些，明白么？”
刘六符缓缓垂下头去，片刻后躬了躬身：“下官……明白！”

第四百四十二章 刘六符：宋朝的汉人臣子，才是真正的臣子啊！
“外臣见过狄经略！”
“没想到是起颂兄，你我许久未见啊！”
雁门寨内，相比起刘六符一板一眼的行礼，狄进微微一笑，亲热地托住他的手腕：“来来来！”
刘六符被一路带着，还来不及观察一下士兵的精气神，就已经到了堂中入座。
待得对方那铁箍般的手掌松开，他不禁揉了揉手腕，暗暗苦笑。
面对辽国毫无敬畏之心的宋人官员，当真是少之又少，这位尤其夸张。
都不用怀疑，如果辽国来的是个武将，言语中但凡有武力上的挑衅，这位经略相公指不定要稍作热身后，提着铁锏上阵了。
当然，如果狄进出关，到了辽军大营，又有不同。
此前狄进的差遣，是馆伴使，是生辰使，身为使臣，有着天然的庇护，为了辽国自身的脸面，有些刁难也不能做得太过分。
可现在狄进摇身一变，成了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双方各为其主，那就是敌人，真要入了辽军，萧惠自己不出面，完全可以驱策辽军将领，做些事情。
可惜的是，自己先过来了……
“坐！”
正当刘六符默默感叹之际，狄进招呼他坐下，侍从奉上清茶，待得品了茶，稍作寒暄后，进入正题：“起颂兄此来，不单单是为了叙旧吧？”
刘六符微笑道：“萧将军确实让我向狄经略问好！”
“我很好！”
狄进颔首：“萧将军可有战书下达？”
“这是哪的话？”
刘六符笑容微僵：“狄经略，萧将军一向视你为友，辽宋也是兄弟之国……”
狄进声音变冷：“兄弟之国会派兵寇边，掳掠百姓么？”
刘六符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开始辩解：“并非如此……”
然而刚刚开了个头，狄进直接抬起手：“如果还是那套可笑的逃犯之言，亦或者编一个盗匪所为，那阁下就请离开吧！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们之间没什么好交流的，我就在寨中等待萧将军领着契丹铁骑，前来攻城便是！”
“你！”
刘六符的计划，还真是将那群犯界掳掠宋人百姓的辽兵，推脱到边境的盗匪身上，到时候如果宋朝这边真要问罪，就交出几具尸体应付，却没想到对方直接预判了他的借口。
这份毫不客气的态度，更令他勃然变色，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难掩怒意。
辽国对待宋朝，一向有俯视之意。
正如萧惠所言，宋朝并无天险可守，从辽国南京道，一直到宋京畿路，除了一条黄河之外，就再也没有可以阻隔铁骑的屏障了。
所以当年萧太后和辽帝，攻城连连受挫，依旧能带领二十万铁骑，一路南下，长驱直入，最终打到澶州城下，而澶州距离汴京，不过百十里地，俨然是京师的门户！
不然的话，宋人的官家，岂会每年送上数十万的银绢作为岁币，还不是不得已而为之？
因此刘六符这一刻，是真的想要拂袖而起，看对方敢不敢冒着宋辽反目的可能，这般强硬到底！
但另一方面，刘六符也很清楚，如果自己拂袖而走，确实长了辽国的脸，可坏了萧惠的事情，那個契丹贵族会把自己给整死！
哪怕他有个曾经当宰相的父亲，又能如何？瞧瞧张俭的下场，汉人宰相在辽庭地位的遮羞布，从那一场寿宴后，就被撕下了！
“唉！”
片刻的沉寂后，对于辽国的忠诚，终于比不上自己的小命，刘六符挺直的脖子往回缩了缩，轻叹道：“狄经略，辽宋两国昔日交锋，长达二十余载，战火荼毒，百姓死伤，好不容易罢兵休战，生育繁息，牛羊被野，怎的如今又要重拾干戈呢？”
“这话说得不错！”
狄进点了点头，吩咐道：“记录在案！”
刘六符猛然回头，就见到坐在角落的文书，提笔将自己刚刚所言完整地记录下来，脸顿时绿了。
狄进道：“起颂兄，请继续！”
刘六符哪里还敢继续，冠冕堂皇的话语他当然会说，可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宋辽会不会翻脸相向，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自己的这些话，岂不是会抽到萧惠乃至更多主战派的契丹贵族脸上？
“呵呵！”
干笑了两声，刘六符话锋一转：“狄经略此前与萧枢密、张相皆有往来，岂会不知两国太平之愿？这份情谊得来不易，不能因为几伙盗匪的袭扰，就前功尽弃啊！”
转了一圈，他还是将之前劫掠边境的辽人，划归为盗匪一类，而这回狄进没有在这点上深究，淡淡地道：“三万铁骑聚于关外，只是为了应付边境贼人袭扰？”
刘六符道：“当然不是，原是要入夏州，讨伐不臣的！”
狄进问：“现在为何迟迟不发兵呢？”
刘六符道：“夏主李德明屡次上书陛下，言辞恳切，更要将其子李元昊槛送中京，我主怜其一向恭顺，此番是被不肖子所累，终究予了他一个悔过的机会！”
狄进很清楚，李元昊还被堵在辽东，根本不可能被李德明交出去，讲白了还是伏低做小，拖延时间。
别小瞧这一套，李德明当年靠类似的手段，哄得宋真宗龙颜大悦，同样的道理，辽帝的寿辰被扰，愤怒的是丢了颜面，要的是一个台阶下，而不是真的联合攻夏，让宋除了边境的大患……
所以随着李德明一封封信件送入辽庭，一车车珍宝送予契丹贵族，之前朝野上下敌对的态度也消散了许多，等到李德明败于刘平手中，狼狈逃回夏州，辽庭内部挺夏的声音又迅速多了起来。
当然，如此转变多多少少有损辽国的威严，尤其容易被宋朝这边拿来说事，刘六符讲到这里，提振精神，准备好好辩论一番。
“原来如此！”
不料狄进只是点了点头，继续道：“那萧将军此番派起颂兄来此，只为了通报盗匪之事么？”
刘六符滞了滞，挤出一抹笑容：“主要是为了解除误会，我与狄经略终究是旧识，萧将军也希望通过我们的往来，不让你我双方这般剑拔弩张下去……”
“若为两国太平，我自是欢迎起颂兄的！”
狄进突然道：“雁门寨有杨公庙，你我去上一炷香如何？”
“嗯？”
刘六符先是一怔，然后目光动了动，瞄了眼书吏，心领神会：“好！”
果不其然，当狄进和刘六符起身，书吏合上了文书，并没有跟上来。
出了正堂，往西北方向走去，不多时一座香火繁盛的庙宇出现在视线中。
狄进当先走了进去，看向正对门前的金身，拜了一拜，敬上了香：“在贵国中京道的古北口处，有一座杨公庙，辽人感其忠勇，同样为杨老将军修造了庙宇，我此前出使贵国时，也曾敬香献礼！”
“原来如此！”
刘六符不太愿意上前参拜，毕竟无论是杨业杨无敌，还是杨延昭杨六郎，他们的威名都是通过辽人的鲜血铸就的，值此宋辽可能再起冲突的关头，祭拜对方总觉得很是别扭。
但狄进上香献礼后，目光熠熠地看过来，他不禁抿了抿嘴，终究上前，朝着杨业的金身拜了拜，做足了姿态。
“好！”
狄进微微一笑：“起颂兄，这里没有旁人，你若有事，可以说了！”
谈判就是要张弛有度，现在这个节奏已经完全被对方拿捏住，刘六符心里清楚这点，苦笑了一下，缓缓地道：“也罢，我不瞒仕林兄，此番所来，也是为了吕氏商会的查封……”
狄进眉头扬起：“吕氏商会？如此说来，他们还真与贵国有着极深的牵扯了，值得伱这位使者专门来一趟，莫非是重要的谍探？”
“不！不！”
刘六符赶忙分辨：“吕氏商会绝无谍探之举，他们就是生意人，绝不会参与军政要事！”
狄进目光一闪：“是么？”
萧惠派刘六符来雁门寨，他就清楚，对方肯定是带着目的来的，但具体要做什么，原以为是宝神奴的那封信件，至于吕氏商会的查封，确实如卢管事分析的那般，目的是杀鸡儆猴，倒是真的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至于吕氏商会，确实不像是刺探军情的谍细，毕竟在暴利面前，谁愿意干那种掉脑袋的凶险勾当，何况真要是谍探，那命可贱得很，不值得对方专门营救。
“吕氏商会如何处置，狄经略尽管定夺！”
刘六符不敢云里雾里，直接给出条件：“但是那批货物，吕氏商会仅仅经手，其实还是我大辽的货物，还望仕林兄通融一二！”
狄进看着他。
刘六符知道是谈条件的时候了，凑近了道：“仕林兄，在下近来又拜读了《洗冤集录》，深感人命大如天，那些被盗匪劫掠来的贵国百姓，萧将军愿意竭力营救，送回代州！”
狄进道：“此举大善！”
刘六符松了一口气，幸好儒士文臣最吃这一套，拿商队之物，换得一个爱民如子的形象，怎么都不吃亏，何况这位能写出《洗冤集录》来，是真的重视人命，更不会拒绝这样的交换：“仕林兄爽快，那我们便约定好时日，一边送回百姓，一边让商队出关如何？”
狄进道：“听阁下之意，莫非人已全部救回了？”
为了尽快完成任务，刘六符也顾不上尴尬，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狄进奇道：“这三百多户，一千多人，想要回归，需得贵军护送，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安排的吧？”
“等一等！”
刘六符怔住：“你说多少户？”
狄进道：“三百一十七户代州百姓，昨日刚刚统计出来的。”
刘六符眼睛猛地瞪大：“不可能！那群……盗匪只掳掠了六十户不到，哪里有三百多户？”
狄进拍了拍手：“进来！”
机宜司的吏员进入，奉上文书。
刘六符接过，仔细看了起来，很快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代州边境有十三座军寨依恒山而建，与东边的真定，西边的丰州、府州、宁化军、苛岚军、火山军、保德军，一起构筑了针对辽国西京道的重要边防线。
但这些是防止大部队出入的，不可能真的将边防线完全阻挡住，不放对方一个人过来，萧惠之前就派出小股骑兵寇边，掳掠了数十户百姓过去，以一户五口人计，零零散散，也就两三百人。
这么做的目的，一方面是耀武扬威，给予宋廷压力，让他们重新回忆起当年被契丹铁骑劫掠的阴影，另一方面则要激怒边军，让他们最好也派出小股部队出关，担上主动撕毁盟约，挑衅盟国的责任。
代州知州王德用保持了冷静，只是移牒遣书，进行质问，并没有擅动兵戈，更禁止一切边军出境。
但这是朝廷方面的举动，反应到民间，不少民户见状不妙，担心辽人再度来寇边，匆匆拖家带口，直接逃了。
所以辽军劫掠的只有数十户，但波及到的确实有三百多户百姓，接下来的影响还会持续扩大，直到边境重新恢复稳定。
刘六符苦声道：“仕林兄，怎能这般算？”
狄进淡淡地道：“为何不这样算？若非那些‘盗匪’侵边，百姓岂会逃走？这些百姓就有入了辽境的，让贵国送回全部三百一十七户，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但尽力营救，还是能够办到的吧？”
刘六符急了：“这些百姓，不会逃至我大辽境内，我们也无从搜寻啊……”
狄进脸色再度沉下：“所以我之前才感到疑惑，萧将军的承诺未免来得太过爽快了，如今看来，你们莫非是想从中作梗，不知从哪里寻了一些人，冒充我国朝的百姓，甚至还藏有斥候谍细，图谋不轨？”
“绝非如此！”
刘六符终于明白，对方才是真的早有准备，用百姓生死的道德大义，根本要挟不了，声音低了下去，甚至带着几分恳切：“狄经略，在下真的是带着诚意而来的，你若不满意，可以再谈嘛，不必这般……”
狄进语气变得缓和，轻轻一叹：“你我终究是旧识，更同为汉人，我又何尝想要为难起颂兄？你的难处，我也知晓，但此等军国大事，我既得朝廷信任，委以重托，就不可有半分懈怠，起颂兄能理解么？”
刘六符连连点头：“理解！当然理解！”
狄进道：“既然我们互相理解，那起颂兄不妨直言，为了吕氏商会的货物，准备如何弥补代州之前的损失？”
刘六符眼珠转了转：“‘金刚会’的贼子，近来又有兴风作浪之势，要不将他们拿了……”
狄进笑了笑，语气有着蔑视：“就凭这群见不得光的贼子，也配当作两国谈判的条件？”
“呵呵！是啊！”
刘六符也干笑两声，又说出了三四个提议，眼见狄进的表情越来越淡，显然都不满意，无奈地道：“有些事情，萧将军也是身不由己，仕林兄若真的不能接受，我亦是无可奈何啊！”
狄进顿了顿：“我有一点疑惑，萧将军为何如此关心这批货物呢？”
刘六符不想说，却又不得不说：“真正的东家，是我大辽的贵人！”
契丹贵人太多了，又是只有萧氏和耶律氏两种姓氏，如果换另一位宋廷官员，很难知道到底是哪家，但狄进不同，他对于辽庭高层的了解不逊于辽臣，目光闪了闪，马上直指可能性最高的答案：“此事莫非牵扯到了元妃家？”
刘六符心头大惊，脸上努力掩饰住，低声道：“这就不是我这等官员能够知晓的了……”
狄进微微一笑：“起颂兄的苦衷我明白，不知，就不知吧~”
“完了！”
刘六符心凉了。
他来之前就清楚，萧惠此举，就是自曝其短，甚至将对方不知道的把柄，递到了对方手中。
但没办法，萧惠那边确实需要这批货物，安安稳稳地送入辽地，不然近来家中车队屡屡遭到劫掠，以致于暴跳如雷的元妃萧耨斤，可从来不会跟臣子讲道理。
萧惠是坚定的太子党，而太子终究是那位的亲生儿子，有鉴于辽帝的身体越来越差，完全没必要在这个关头跟那位未来的太妃过不去……
现在可好，被宋人知晓了。
他回去如何交代啊？
偏偏狄进接着道：“既如此，起颂兄回辽营，将你我今日所言，禀明萧将军便是！”
刘六符如丧考妣：“好……那我便告辞了……”
“不急！”
狄进微笑着握住他的手腕：“我已传令下去，在寨中大摆筵席，款待阁下，两国使臣来往，必须礼节隆重，这是对国体的尊重！”
“我还是早些回去……诶！”
刘六符还要推拒，又被他带着，一路出了杨业庙，就见自代州知州王德用起，上下官员正侯在外面，眼见两人并肩而出，齐齐行礼，声音宏亮：“狄待制！刘正使！”
狄进手掌一挥，高声道：“开筵！今日难得刘正使代表辽庭，为两国和平而来，酒肉管够！”
“噢！！”
在热烈的簇拥之下，刘六符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尊重，脸上不自禁地浮现出笑容，但想想回去后的遭遇，又不禁连连苦笑。
在这般煎熬之下，面对狄进的碰杯，他很快从婉拒变得来者不拒，直到趴到桌子底下的最后一刻，嘴里都在嘟嘟囔囔：“仕林兄，你们这样的汉人，才是真正的进士，真正的臣子，我……我好羡慕啊！”

第四百四十三章 狄青：《我的经略哥哥》
“狄相公是有能耐的，那辽国的使臣来了多少回，一回比一回孬！敢打嘛，他们不敢！”
“怪不得王将军服气，跟着这样的经略相公，的确踏实！”
“那是文曲星下凡，有神仙庇护哩！”
……
“宿住”立于屋外，模样平平无奇，打扮更是寻常，如同一个随意路过的士兵，却将屋内那群边军武官的交谈尽收耳底，眼神越听越阴沉。
半个多月前，吕氏商会刚刚被查封时，这群人可不是这样的反应。
虽然没有明着破口大骂，但那扭曲的表情，动辄对手下打骂的烦躁，都体现出了心中浓浓的不满。
吕氏商会每个月都会上下打点，将这群武官喂饱，由此商队规模才会越来越大，如果走私的货物少了，边军官员反倒第一個不满。
结果那位一来，这笔丰厚的钱财直接被断，虽然将来肯定还会有人取代吕氏商会的位置，可现在的损失却是实打实的。
武官们当然愤恨。
“宿住”暗道机会来了，让人煽风点火，放大不满，正准备群情激奋之后，闹一波兵变，萧惠那边派来了刘六符。
这位辽人使臣态度格外谦逊，更是与众人开宴畅饮，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势。
如果是南方人，没有与契丹打过交道，或许还不奇怪，但身在边地，深刻感受过辽人的跋扈骄横，再对比此次使者前所未有的态度，哪里还不知道，真正改变的关键是谁？
宋朝的国策由扬文抑武，变为重文轻武，本就是对五代时期武人暴行的矫枉过正，如今开国八十载，新的风气也渐渐形成，武人对待进士出身的文臣，已经有了种矮半截的感觉，那位更是三元魁首。
最重要的是，此人固然对内下了狠手，对外也是威风凛凛，再加上知州王德用的臣服，中下层将领的态度变了，从又仇视又忌惮，飞速转为敬畏。
“可恶！”
“宿住”越听越憋屈，不得不放弃计划，转身离去。
这种情况下，如果再强行策动兵变，规模根本不足以撼动狄进的地位，反倒会给其一个反手镇压，再将威望继续拔高一层的机会。
他是来打败对方的，而不是为了衬托出这位年轻的经略相公有多么厉害的！
然而刚刚出了军营，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里，还未来得及将新的方案考虑出来，“宿住”面容陡然一变，朝外看去。
片刻后，破空声传来，一道瘦小的身影翻入，正是“神足”卢管事收的弟子戴保，低喝道：“快走！”
“宿住”身形一闪，倏然间掠到了戴保前面，引领他离去：“随我来！”
戴保怔了怔，发出惊叹：“大师兄的轻功竟然如此厉害！”
这个称呼是“宿住”有意为之，“金刚会”的第二代核心成员，哪怕不是一个师父，彼此间也以师兄弟相称，增进情谊，而他作为二代首领，当然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师兄。
但二代核心弟子的缺失也很快，“他心”的传人吴典御在宫中被捕，“天耳”的传人周颖娘、董双双在京师被抓，而宝神奴的另一个传人“无漏”嘛……
此时“宿住”侧头一看，隐约看到两个女子追赶过来，一大一小，小的从体态上看，就是个八九岁的幼童，眼中却流露出凝如实质的杀气，远远地朝着这边瞥了一眼，然后埋头狂奔过来。
“走！”
“宿住”二话不说，探手拿住戴保的肩膀，带着他风驰电掣地飞奔起来，以早就规划好的路线七转八绕，终于将身后的追兵彻底甩开。
待得进入了另一处更加隐秘的据点，“宿住”立定不动，头顶上一缕白气缓缓升腾，衣衫鼓荡，猎猎作响。
戴保噤若寒蝉地看着，总觉得这位大师兄的体内，蕴含着一股可怕的力量，似要蓬勃而出。
所幸最后，“宿住”还是将那股力量压了回去，张口喷吐出一口白气来，脸色倒是自始至终没有变化，开口道：“刚刚追你的人，是‘无漏’，投靠了朝廷的叛徒！”
“居然是她？”
戴保一惊，赶忙道：“大师兄，我若是知道了，肯定不会将她引来你所在的地方……”
“宿住”抬起手，示意不必解释：“你做的是对的，‘无漏’极为难缠，之前故意放走你，就是想要钓出你身后的人，你是怎么被她找到的？”
戴保道：“我们在城南的据点，被她发现了，我接近后意识到不对劲，想要离去，就见到这女娃样的叛徒到了面前，只说了几句话，她就识破了我的身份……”
“宿住”轻叹一口气：“在‘无漏’面前，谎言都会被揭穿，伱本是卢师叔新收的弟子，‘无漏’也不认得，此番暴露可惜了……”
戴保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大师兄，‘无漏’之前在追赶我时，说现在朝廷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机宜司关心的也是辽夏局势，是她要报这些年的仇恨，准备将‘金刚会’残余之人统统杀光，是真的么？”
“宿住”眼中厉芒一闪，语气则十分平淡：“攻心之策罢了，不要被对方的言语误导，倘若狄进对我们毫不重视，岂会将师父从机宜司的大牢里面提出来？”
“师兄这般一说，我就明白了！”
戴保之前听师父说，“金刚会”可是威风十足，能够左右宋辽朝堂局势的，怎么正式入会后，跟想象中的大不一样，总不能自己加入的时机不对吧？
此时听了大师兄之言，戴保才松了口气，又试探着道：“那我们要不要救出大师伯？”
“宿住”道：“该救的时候，自然会营救……”
戴保并未见过宝神奴，只是从如今会中成员的反应，隐隐看出那位初代首领说一不二的威风，相比起来，这位师兄固然为人亲切，却终究缺乏那种带领“金刚会”转危为安的气质，闻言不免有些失望，哦了一声：“好吧！”
“你们都觉得我不成么？”
“宿住”察觉到了这份情绪的波动，垂在身侧的手掌捏了捏，努力平复心中的怒火。
他完全不觉得，自己比师父差。
要知道宝神奴当年也是由无忧洞里的一群乞儿开始，默默发展了近十年，才有了“金刚会”的规模，那个时候宋廷又何曾知道“金刚会”的存在，更别提针对抓捕了。
反观他接手时，朝廷大肆抓捕，一个个重要成员落网，以致于内忧外患，狼狈出逃，这开局完全没法比较，要他在短时间内力挽狂澜，岂非强人所难？
能维持如今的局面，已经很不容易，这群手下又凭什么对他颇多质疑？
“我满腹才华，却生不逢时，上天对我何其不公啊！”
……
“‘宿住’现在肯定在埋怨不公呢！哼，当年那老狗就评价过这个弟子，若论头脑的聪慧，天赋的过人，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却正因为这般，老是沾沾自喜，欠缺了身为谍细的态度，所以老狗还真的偏向我继承二代首领的位置！”
燕三娘确实跟丢了，只是也不遗憾，老神在在地评价道：“谍探的生活是最残酷也是最卑微的，本就不存在什么公平的较量，存活下来才是一切，‘宿住’没有这样的心态，他带领的‘金刚会’就注定会走向灭亡！”
妹妹燕四娘跟在身后，表情依旧习惯性的木然，语气却很温和：“姐，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燕三娘踮起脚，摸了摸她的脑袋，不这么做她总害怕一觉醒来，妹妹又消失不见了，此时抚摸后表情也柔和起来：“去见狄三元，将情况告知他便是。”
“‘宿住’就在代州么？”
狄进目前的关注重点，确实是将“金刚会”排除在外了，他没有精力面面俱到，总要有轻重缓急，再加上身边可用之人越来越多，任务就该合理地分配下去。
此时在寨中，听了燕三娘的禀告，了解到那伙谍探近来状况的同时，对于这位近来的行动也颇为满意，狄进干脆做出安排：“既然发现了‘宿住’的踪迹，确定‘金刚会’的残党确实将重心转到了宋辽边境，你可以联络大荣复，调派机宜司的人手，将这群潜入进来的谍探一网打尽！”
燕三娘却有自己的计划：“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金刚会’的人手相较于鼎盛时期，少了太多，估计有不少人要么出逃，要么被处理掉了，‘宿住’现在想要兴风作浪，必须借助外力，这是个机会！”
狄进马上明白她的打算：“你准备用‘宿住’钓出‘组织’的人？”
燕三娘眼中露出恨意：“双方或许在西夏就有了勾结，‘宿住’一旦见过‘组织’的关键人员，‘组织’肯定不会让他轻易被捕，以免暴露，那我们可以徐徐收缩防线，逼得对方狗急跳墙，再一网打尽！”
狄进稍作沉吟，缓缓摇头：“不！‘组织’和‘金刚会’的根本目标是不同的，前者为求长生，世俗的经营只是附带，后者本就是世俗的谍探，如今更是在宋辽的夹缝里求存，‘组织’或许会利用‘金刚会’转移朝廷的仇视，但若说为了‘金刚会’出动人手，那就是本末倒置了，我不认为对方会如此愚蠢！”
燕三娘想了想，也觉得此言有理，但她并没有被完全说服：“只要两者有牵连，那就是抓捕的机会，错过了这条线索，万一‘组织’见‘金刚会’彻底覆灭，干脆令成员觅地隐居，人海茫茫，如何搜寻？”
“任何抉择都有利弊，就要看如何取舍了！”
狄进笑笑：“依我之见，不必强求于用‘金刚会’引出‘组织’的成员，看见了就抓捕，确定了据点就围剿，顺其自然，但此番由你负责清除‘金刚会’的残党，我给你决断之权……只是有一点要求！”
燕三娘赶忙道：“什么要求？”
狄进道：“‘金刚会’残党一旦出逃，离了宋境，就不要再追了，避免节外生枝，明白么？”
按燕三娘往日的脾气，自是要赶尽杀绝的，但现在对方信得过她，她自然不会令其失望，重重抱拳：“明白，我即便要钓出‘组织’的人员，也要在宋地内将‘宿住’拿下，一旦出了边关，就当作是敌人的陷阱，穷寇莫追！”
“很好！正是如此！”
狄进点了点头，确实放心了。
待得燕氏姐妹离去，林小乙入内禀告：“公子，并州那边来了消息，杜公至州衙后，一日整顿政务，第二日便启程北上，将至边关！”
“杜公终于来了！”
狄进精神一振：“我要去迎一迎，那位也到了么？”
林小乙微笑：“刚到，正要见公子呢！”
“带上他，我们一起走吧！”
狄进招呼了王德用，出了雁门关，往代州界碑的方向而去。
回顾这些年的经历，官场上的朋友和盟友有不少，但真正能称为领路人只有两位。
一是陈尧咨，一是杜衍。
陈尧咨权知开封府时，对于狄进的破案缉凶竭力支持，若非那位陈大府在前顶着，事关权贵的案件哪容易真相大白，更别提京师无头灭门案，最后更牵扯出了驸马与八大王。
而若无这些名满京师的事迹，三元魁首恐怕就要失之交臂，毕竟他的年纪太轻，在殿试水平与王尧臣相当的情况下，太后刘娥势必会偏向于年长的王尧臣。
不过狄进与陈尧咨的最初往来，毕竟有为陈公子缉拿真凶吴景的恩情，相比起来，他与杜衍则是非亲非故。
那时还是一文不名的狄进，就因为将尚未确定的官家生母案禀告上去，杜衍在没有半分好处的情况下，毅然参与到这件足以影响到官途的大案里，这份公正，更加难得。
自那以后，逢年过节，双方都有书信往来，狄进对待这位杜公，始终持弟子之礼。
所以此时此刻，他也是真心去界碑处相迎，可不仅仅因为对方是自己选择的顶头上司。
待得抵达界碑处，没等几个时辰，一行人就遥遥出现在视线中。
位列前端，十分醒目的是一位白发老者，端坐在马背上，精神矍铄，正是以枢密院直学士知并州，兼河东路经略安抚缘边招讨使的杜衍。
杜衍今年五十三岁，在民间已属老者，不过相比起原历史八十的寿数，还是年富力强，只是这位当年四十岁不到，就须发尽白，现在更是满头白发，看上去年龄反倒要更大些。
正常情况下，身为天章阁待制，经略安抚副使，能够等在界碑处已经表明了态度，但此番车队未到面前，狄进已然独自迎上，满怀尊敬地行礼：“杜公！”
杜衍打量着他，也没有见外地称呼官职，而是微笑着道：“仕林，老夫早就知道，你我会有共事之时，只是也未想到，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啊！你也上马，我们边走边说！”
“好！”
林小乙牵来御赐的骏马，狄进翻身上马，与杜衍并肩而骑。
两人见面的次数其实很少，起初在并州时还有几回走访，后来就全是书信往来了，数年不见，却全无生分，反倒有种熟稔与默契，狄进也不瞒着，将目前边关的局势，一五一十地讲述。
杜衍聆听，时不时地问上一句，俨然似当年聆听朱儿被抓的前后脉络一样，末了总结道：“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当真是至理，强硬以待是目前最为正确的做法，但仕林，你将辽人压得太狠，他们也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的！”
狄进道：“愿听杜公教诲！”
杜衍抚须道：“在外交谈判上，你无疑做到了最佳，现在辽军将领萧惠，明明是主战派，却不敢否认已经订立的澶渊盟约，将犯界掳掠的罪行推给盗匪，这份态度其实已经是放软，可无论如何，不希望双线开战，同时与辽夏交锋的，毕竟是我朝！”
狄进沉声道：“确实如此！”
杜衍接着道：“辽帝清楚这点，辽庭的臣子也清楚这点，所以才会派出萧惠这个主战派前来关外，摆出虎视眈眈的威吓之势……只是他们也没料到，我朝会任命你来经略河东，而你的表现又如此强硬，萧惠现在拿你无可奈何，但如果最后三万铁骑撤走，什么都不做，你让辽国君臣如何下台？”
狄进连连点头：“杜公所言极是！”
“行啦！”
杜衍看了看他，微笑道：“对待老夫，你若是也拿出应付上官的那一套，那老夫可就要真的教训教训你了！”
狄进赧然一笑：“学生在杜公面前，永远都是学生，此番确实有些准备，辽人真要咽不下这口气，还是要拼一拼的！”
杜衍面容顿时肃然起来：“你准备与辽人开战？”
“是辽军会派出小股部队，佯装盗匪，攻我边防！”
狄进道：“正如杜公所言，辽帝之前为了大局着想，已经对夏州李德明让步了，倘若如今数万铁骑集结于边地，既不入夏州，又不攻我宋地，那朝野上下，颜面何存？”
“所以当萧惠被压制到一定程度，全面宣战他不敢，但派出部分骑兵，小规模地打上一战，他确实会那么做！”
“而唯有拼过这一场之后，才能打破辽国虎视眈眈的格局，让宋辽边境重新迎来和平与安定！”
杜衍抚须沉思，目光凛然。
这件事非同小可，有鉴于朝堂上普遍对于辽人的畏惧之心，若是传回京师，恐怕要引起轩然大波。
不过狄进的意思也很清楚，现在的局面是辽人自忖雄踞北方，高高在上，结果先被西夏算计，又被宋人无视，已经下不了台，所以是对方要率先开战，己方要做的，是如何防守？
但真的只是防守么？
杜衍心头一动，立刻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狄进没有隐瞒真实的计划，他必须要争取到这位顶头上司的支持：“依学生之见，理应以攻代守，当然出动的也是小股部队，武将也是低品阶的武官，如王知州那般在军中素有威望的名臣，是不能轻动的，万一败了，局势就彻底被动了！”
杜衍皱眉：“可这样的将领，不容易选啊，你有人选？”
狄进道：“我确有一员将领举荐，请杜公定夺！”
此时双方的队伍已经会合，而一位面有刺字，却依旧英姿勃发的汉子快步跟随，此时随着狄进话音落下，沉稳地上前行军礼：“末将狄青，字汉臣，拜见杜相公，狄相公！”

第四百四十四章 让辽国摆清位置从实力从地位与宋说话
“狄汉臣！‘宁悔不击，不可悔不止’，是你说的话吧？”
杜衍居于马上，打量着行礼的狄青，微微一笑。
狄青沉稳回话：“确是末将浅见。”
这是西北战时发生的事情，狄青率军与西夏军交锋，取得了一场小规模的胜利，西夏军逃亡，宋军在后追击，结果追着追着，西夏军突然停下，狄青麾下都觉得西夏人被山川险要阻隔了去路，便要争先收割军功，唯独狄青担心是西夏人的埋伏陷阱，制止了手下进击。
结果西夏军离去，宋军上前检查地形，发现确实是一片深涧阻挡住了前路，不禁大为惋惜，也是唯有狄青不觉得可惜，还告知左右，“万一落其术中，存亡不可知，宁悔不击，不可悔不止！”
西军中许多将领对其放跑了这唾手可得的功劳而不以为然，刘平却对之颇为赞赏，连当时在陕西任转运使的杜衍都听说了，此时同样出言赞道：“用兵之道在于持重，面临胜利而能戒止，这是过人之处啊！”
狄进同样深感欣慰。
国朝二十多年太平，武臣其实是极为渴望开战，建功立业的，历史上狄青从军十多年，连个武官的品阶都没混到，仅仅是三班差使，但宋夏开战，短短三年之间，就屡立战功，一路升到了从五品的秦州刺史。
要知道宋朝的从五品基本是副国级了，三年时间从一位低阶武官晋升到这个级别，再过两年，就成为了武人巅峰的三衙管军，这种火箭般的升官速度，狄进都比不了。
而此世的狄青，由于保护官家生母李顺容有功，入品阶更早，却又没有在京师虚度光阴，早早请求外放，先至河东与夏人打交道，后至陕西与夏军交锋，如今已是正九品的右班殿直。
看似品阶不高，却是因为他不像其他西军将领看到夏军就嗷嗷往上冲，恨不得收割人头换作军功，难得的沉稳性情，令他入了军中上层的眼，主管一方堡寨，根基打得更加扎实。
这也是狄进将他调来代州的原因。
不能因为历史上的成就，便盲目地予以相信，毕竟人都是经过历练来的，所幸从狄青目前的表现来看，他已经脱颖而出，积累了相当的前线经验，是一位足以托付重任的出色将领，才有了此次任命。
狄青也时刻不忘昔日的指点：“多蒙狄相公交托兵书，告知将帅不知古今历史，终为匹夫之勇，末将才有今日成就。”
狄进解释：“我进京赶考那一年，恰在京畿客栈偶遇汉臣，见他英武不凡，出类拔萃，生出亲近之意，后来多有往来！”
两人同姓狄，哪怕没有直接的亲属关系，一旦有了提携的关系，也基本被视作一路，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坦然对待。
“原来如此！”
杜衍不以为意，以经略相公之尊，本就能照拂亲信下属，提拔这等年轻沉稳的将领，愈发证明了狄进的慧眼如炬，话题重新回到之前的战事上：“你准备如何迎敌？”
“首先，以逸待劳，挫敌锋芒！”
狄青本就是河东人，此来代州，又亲自考察了一番雁门关防线以及附近的山川地势，闻言开始分析局势：“辽人铁骑若伪装盗匪，最可能的行进路线，是绕过西陉寨，自小道进攻深处山峦的麻谷村、大石村、胡谷村！这些村落里自有精壮，为缘边弓箭手，末将准备派人将妇孺接入寨中，解除后顾之忧，再以精锐助力这群缘边弓箭手，挫敌锋芒！”
杜衍微微点头。
无论是雄州、代州这种靠近边界的地域，还是陕西边防，各种忠烈社、弓箭社，都是遍布各乡各村的，百姓家里普遍藏着弓刀，民风剽悍，不可轻侮。
之前辽人以小股骑兵寇边，直接掳掠的外加听到消息后逃离的，有三百多户，但剩下的村民更多。
这些人有的是无处可去，毕竟古代拖家带口，逃往别处，无地可耕，如何生存是大问题，有的则干脆磨刀霍霍，准备跟北虏干上一架，保卫自己的村子。
别小瞧他们，禁军是卫国，弓箭手是保家，这些缘边弓箭手守卫家园时爆发出来的战斗力，就连寻常禁军都比不上。
不过村中终究没有完善的防御工事，难以抵挡辽骑的奔马，再加上妇孺往往也会成为拖累，大部分时候还是敌不过的，所以狄青考察之后，准备将村中妇孺接走，再将小股精锐藏于村落，痛击辽人。
试想萧惠不敢大规模开战，只能小股部队侵扰挑衅，进攻村落，如果这群辽军再被乡兵所败，那是真的要破防的。
杜衍同样深入过前线，不是不知兵的文臣，马上道：“待得敌将暴跳如雷，增派援军，你再亲率精锐，于要道伏击？”
狄青抱拳：“是！”
很简单的战术布置，但结合雁门关防线的地形和民风彪悍的环境，又是能够切实完成的战术。
杜衍思虑片刻，认为按照狄青的布置，就算不能取得大胜，也不会败阵，确实稳妥。
可想到澶渊之盟后，好不容易与辽国罢兵言和，现在又要开战，哪怕只是小规模的冲突，终究有些犹豫不定。
事关两个大国的战与和，让人顾虑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开弓可没有回头箭！
狄进既然调了狄青来，具体战事部署就不发表意见，眼见杜衍认可战术，却对战略目标持怀疑态度，才接上：“杜公以为，北虏三万骑兵，屯于关外，人吃马嚼，耗费的粮草不在少数，只是为了威吓么？”
杜衍眉头微动：“仕林之意是？”
狄进道：“辽军最终的目的，还是入夏！”
杜衍目露诧异：“那位辽使刘六符不是有言，李德明伏低做小，辽主愿予机会么？”
“确实如此！”
狄进沉声道：“所以辽军此次入夏，不仅不会敌对李德明，反倒是会帮助党项李氏，稳定政权！”
杜衍神色凝重起来：“这支辽军，会在关键时刻，成为西夏的援军？”
狄进道：“以辽主的雄才，自然知道河西之地一旦被我朝收复，且不说有了良马的补充，宋军的实力再非往日可比，单单是开了通往西域的贸易，就能让辽国无法自诩为中国正统！”
“所以屯兵西境，用意有两点！”
“倘若李德明背叛我朝，兵锋正盛，势不可挡，辽军便合力攻夏，加以遏制，以免将来辽西京道也面临威胁，倘若李德明不敌我朝兵锋，辽军同样可入夏，但这回就变为继续扶持！”
“或许辽庭还希望扶持世子李成遇，借机掌控西夏政权，逐步将河西之地收入囊中，如若不行，至少要确保夏州李氏政权不会被我朝所灭，河西之地不会被我朝收服，这才是屯兵关外的战略部署！”
杜衍缓缓抚须：“此言有理！”
这番部署说白了，就是谁弱帮谁，遏制对方发展，维持平衡的同时，又确保辽国自始至终都能师出有名。
但结合辽帝寿辰被扰，在诸国使臣面前丢了面子，还能直接抛开個人情绪，如此冷静地布置，就着实难得了。
狄进同样很佩服辽圣宗耶律隆绪，那位不愧是在位时能令辽国处于国力全盛的雄主，所幸他快死了：“如今辽国的内部局势，是辽主年迈，身体每况愈下，偏偏太子年幼，宫内皇后与元妃争斗不休，朝堂上也倾轧不断！”
“地方上契丹贵族无止尽的盘剥压迫，矛盾重重，尤其是紧邻高丽，渤海、奚、汉、女真各族混居的辽东，愈发有动荡之势！”
“这是我们最好的攻灭李氏，重夺河西的机会，而想要办到这一点，避免三万铁骑真的入河西搅局，就要在此地，先将辽国高高在上的气焰打灭，让它认清楚，今时不比往日，应该摆清楚位置，从实力从地位出发，与我国打交道！”
狄青听得心潮澎湃，努力想要控制，但还是忍不住激动之情，连连点头。
杜衍也有感触，深吸一口气：“仕林，你考虑得确实深远！”
他之前所言的目的，其实就是让狄进在已经占据上风的情况下，服个软，退一步，让辽庭君臣也有台阶下，维持边境安定。
结果现在狄进别说退一步了，他希望更进一步，通过小规模的战场胜利，向辽国施压，以便在接下来灭党项李氏政权的过程中，辽军不会入河东搅局。
这考虑得实在深远，也着实有些狂妄。
关键在于，即便达成了，辽国就不会愈发疯狂，反倒真正撕破脸下场么？
狄进当然考虑过这种情况。
事实上，如果不是辽圣宗耶律隆绪年迈将逝，如果不是继承的太子年幼，又有元妃和皇后两股水火不容的势力，如果不是辽东有大延琳即将发动一场声势浩大的起义，他这么做还真的会让契丹人恼羞成怒，指不定就撕破盟约，再度南下入侵了。
可现在，他有九成的把握，在内忧外患的局势下，辽国不可能动全国之力，与宋撕破脸皮。
“内无安定，外不能攘夷，故攘夷之道，必先安内”，这个道理其实是放眼古今而不变的。
偏偏这些关键，无法完全说透。
辽帝的大限将至，狄进只是提了一句，元妃和皇后死掐的矛盾，不是真正出使辽国亲身体会的，想象不出其中的激烈程度，而辽东酝酿的一场必然会发生的叛乱，也被含糊地说成辽国内部矛盾重重，有动荡的趋势。
毕竟这种事极为敏感，心里清楚就行，说出来别人不见得相信，你说渤海遗民会在辽东大规模的造反就造反啊？
正因为话不能说尽，狄进的心中也不免有些紧张。
原来的并州知州韩亿，倘若任河东路经略安抚缘边招讨使，是绝对不会赞同他的想法。
现在的杜衍，又会做出怎样的决断？
杜衍没有一口否决，但权衡再三，还是缓缓地道：“然此事非同小可，老夫这就写下奏劄，快马送往京师，请太后、官家与两府定夺！”
狄进暗叹一声，不再劝说，更不会在这位面前抬出便宜行事之权，而是直接道：“我担心辽军可能很快按捺不住，村寨是否要早作准备？”
杜衍这次没有任何迟疑：“汉臣，村落的布置你去办好！无论如何，不能让我朝的百姓再度遭受北虏的侵扰！”
“末将领命！”
狄青抱拳，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去。
虽然身为正使，有主张一路军政的权力，可对于这位才华横溢，又将凡事安排好，只待自己前来的晚辈，杜衍反倒有些歉然：“仕林，伱所言所虑不无道理，只是此事干系太大，老夫担心瞻前顾后，错失了收服辽东的大好时机，却又忧虑稍有不慎，河东河北又将陷入战火之中……”
狄进道：“这是哪的话，杜公已经对我万分信任，此事确实难以定夺，那吕氏商会的货物，是否放行？”
忍让一步本就是杜衍的原意，他想了想，颔首道：“放行吧！趁着奏劄送往京师的途中，也能看一看我们给予诚意后，辽人会作何反应！”
……
“终于！终于！”
萧惠看着长长的车队，再亲手翻开包裹在外的布匹，仔细查看了那些契丹权贵最喜欢的香精、宝器、佛像，哈哈大笑：“那边不会再催魂似的催了！”
事实证明，元妃的不讲理还在他的想象之上，在得知这批货物出了问题后，直接派出豪奴前来质问，语气极不客气，俨然是没有将他这位统帅一军的大将放在眼中。
萧惠很无奈，在别人面前，他能耀武扬威，可论及在军中的威望，他只配给萧孝穆提鞋，哪怕萧孝穆被元妃冷落了，可那终究是亲兄妹，随时能够重用，而陛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近段时间听说都难以下床，根据太医诊断，恐怕离大限之日不会太远。
根据萧惠得知的情况，皇后只知守在陛下榻前，反观元妃早已将目光聚于朝堂之上，开始大肆打压异己，提拔亲信。
说实话，若论亲近，谁都愿意选择和善可亲的皇后萧菩萨哥，但真论朝堂上的铁腕统治，身为太子生母的元妃萧耨斤，优势实在太大，萧惠都不知道对方怎么输，自然更不敢得罪对方。
刘六符在边上也是如释重负，堆出笑容：“将军此番令宋人屈服，乖乖地将我朝的货物送回，传回中京，亦是一段佳话啊！”
萧惠的笑脸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恼羞成怒：“你去了雁门寨五次，足足半月，才将这批货物索回，是不是还觉得立功了？”
作为一贯的主战派，囔囔着要马踏中原，结果这回三番五次派出使者，好说歹说，才将货物通融了放过来，军中已经有不少人指指点点，觉得他向宋人服软……
关键是此事传回去，太子和朝堂重臣是不是也会多想，认为自己外强中干，丢了大辽国体！
“不！下官之意是……啊！”
刘六符话一出口，其实也有些后悔，刚要解释，一只手掌就在眼前急速放大，惨叫一声，天旋地转之间，猛地栽倒在地。
萧惠将这段时间的憋屈都发泄在了这个汉臣之上，一巴掌扇倒刘六符不说，还上去踹了起来：“废物！废物！我大辽的雄威，都是被你们这群无能之辈给败坏的！”
刘六符抱头蜷缩在地上，眼神里也露出浓浓的恨意。
殴打臣子，换成宋廷那边，简直难以想象，可契丹贵族的脾气上来，根本不管什么礼节，而此举也将他们的自尊彻底践踏于脚下。
以致于一贯逆来顺受的刘六符都忍不住了，呻吟着道：“将军，你就是将下官打死，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有一件事，才能让旁人改变对你的看法啊！”
萧惠停下脚，厉声道：“什么事？”
刘六符噗的吐出一口血水，目光闪烁，咬着牙道：“当然是攻宋！”
萧惠冷冷地道：“你让本将军不得上命，自作主张地出兵？”
刘六符道：“大军不可轻动，然将军的亲卫，难道不能去边关巡视么？”
“嗯？”
萧惠稍作思索，狞笑起来：“不用你说，本将军早有此意，那狄进之前索要多少宋民？”
刘六符立刻道：“三百一十七户代州百姓！”
“三百一十七户……三百一十七户……”
萧惠道：“将萧十四唤来！”
不多时，一个体态魁伟，脸上带着凶恶疤痕的汉子走入，半跪下来：“将军！”
萧惠看着他：“十四郎，近来军中属你闹得最凶，想去边关过过瘾？”
“是！”
疤脸汉子精神大振，高声道：“萧十四愿立军令状，若不能大掠而归，甘受军法！”
“好！”
萧惠摆了摆手：“写军令状，本将军要在十天内，看到三百一十七户宋人的头颅，你能否办到？”
帐中文书还真的写了军令状，放到面前，疤脸汉子毫不迟疑地按了指模，发了毒誓：“将军收好，待我砍回五百户宋人的头颅，再来缴令！”
萧惠再度露出笑容，满意地道：“很好！多灭几个村落，本将军要让宋人醒悟，该以什么样的姿态与我大辽说话！”

第四百四十五章 不好意思你来晚了，狄青已经把犯界的辽人杀光了
京师。
吕府。
吕夷简放下信件，神情变得极为凝重。
这封信是忻州知州贺泉所写，就在他的信件快马传到吕府的同时，并州知州兼河东路经略安抚使杜衍，与麟州知州兼河东路经略安抚副使狄进，联名所写的奏劄，已然呈交两府。
内容是一致的，都是对辽战事，请示中书。
吕夷简已经可以想象，此时政事堂里留守的官员有多么惊怒了。
打西夏，和打辽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刘平胜了西夏，朝野上下振奋，但并不觉得多么意外。
因为从骨子里面，宋廷就瞧不起那群党项蛮子，若不是之前围剿无忧洞现了个大的，让君臣意识到二十多年的和平，禁军的战力衰退得极快，恐怕早就叫嚣着，要彻底灭去西夏那等跳梁小丑了。
但辽国不同。
“复燕云者当封王”，可自从太宗北伐失败，真宗签订澶渊之盟，宋辽两国罢战言和之后，朝堂君臣其实都明白，除非辽国突然衰败灭亡，否则北伐已成梦幻泡影，能够不让契丹铁骑南下，就已是难能可贵的太平岁月了。
所以相比起对待西夏的狂妄，对待辽国，朝堂群臣又摇身一变，成了小心谨慎、清静自守之辈。
此前首相王曾对于狄进经略河东持否定态度，一个理由是论资排辈，轮不到狄进，不可开了先例，乱了官员升迁的次序；另一個重要理由的就是这位终究年轻，万一刺激到了屯兵关外的辽人，两国再启战火，何人担责？
吕夷简反驳时，也是以狄进的外交功绩为由，这位固然年轻，却从不气盛，一向守得住分寸，由他出面不仅能遏制住辽人的嚣张气焰，也不会真的弄到鱼死网破的开战局面。
但现在，判断似乎有误。
这位是真的准备跟辽人干起来了。
“咚！咚！”
正凝神思索，轻轻的敲门声响起，然后传来吕公孺的呼唤：“爹爹！爹爹！”
看着房门开启，探进来的小脑袋，吕夷简难得地哼了一声：“你来做甚？”
吕公孺走了进来，到桌案前，作揖行礼，满脸乖巧：“孩儿来向爹爹问安！”
吕夷简看着这个最小的儿子，突然沉下脸来：“你知道了前线的事情？消息散出去了？”
“没有！没有！”
吕公孺赶忙摇头：“孩儿是从机宜司那里得知的，也不是十分清楚，才想向爹爹打听打听嘛！”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师父强调过，军国大事，不可为民间所知，以前就是太过随性，才使得京师街头巷尾皆有议论，让敌国谍探轻松获取这些消息的！”
“没有煽动民意，你师父还不算糊涂！”
吕夷简神色稍作缓和，摆了摆手：“去吧，此等军国大事，轮不到你这小儿说话！”
吕公孺却不走，反倒挺起胸膛，将自己酝酿的话语说出：“爹爹，孩儿固然年幼，却也听过，太后曾言，外夷之辈，向来畏壮侮怯，我国朝之所以太平，绝非一纸盟约！先帝呕心沥血，为国朝迎来了难得的和平局面，更不是让我们就此满足苟安的！”
“汉因白登之围，三代卧薪尝胆，休养生息，厉兵秣马，终在汉武之世大败匈奴，夺取河西，一雪前耻！”
“唐受渭水之辱，唐太宗励精图治，允许军士在显德殿内习武，短短四年后，就生擒颉利可汗，此后令四夷臣服，得享天可汗之威名！”
“我宋亦不甘人后，太祖太宗为恢复幽燕，完我金瓯，一直全力北伐，先帝亦御驾亲征，与辽主会猎中原，毙其主帅，挫其兵锋，只因彼时契丹势大，而我朝立国未久，彼强我弱，才不得不定下盟约……”
“我汉家王朝对夷狄忍辱负重，从来只为报仇雪恨，如今燕云未复，西夏又叛，辽更窃据中原正统，堂而皇之地以中国自居，岂能容忍！”
朗朗之声，在书房内回荡。
相比起儿子语气里的激昂亢奋，吕夷简的眼神里仅仅闪过些许感慨，脸上则始终平静，最终予以反问：“你拿澶渊之盟与白登之围、渭水之辱相比，是指先帝被迫受了城下之盟么？”
吕公孺一滞：“这……不！不是！”
“既非城下之盟，那就是两国太平和好，与民生息的举措，为何要与白登之围、渭水之辱相提并论呢？”
吕夷简一句话就将儿子的豪言壮语堵死，末了淡淡地评价道：“此言或许可以打动官家，却打动不了太后和两府宰执，这点小聪明，休要卖弄了！”
吕公孺终究年纪小，脸上已是难掩失望：“爹爹！孩儿不是要卖弄小聪明，辽人屯于雁门关外，又是他们犯界挑衅，我朝边军却连还手都不敢，此后边地再无安宁之日啊！”
吕夷简沉默。
他当然清楚，辽国的气焰一旦嚣张起来，大举南下入侵或许还不至于，但时常侵边骚扰，是完全会发生的事情，到时候河北雄州、河东代州两地的百姓首当其冲，势必苦不堪言。
但以全局的角度考虑，如果仅仅是这样，代价还是能够承受的。
宋廷如今的目标在西北，希望灭掉党项李氏政权，重夺河西之地，不愿意与辽决裂，面临双线开战的巨大压力。
如果辽国只是骚扰边境，用以出气，那么对于宋廷反倒是件好事，大不了等待西北局势定下，再作反击便是。
只不过根据奏劄中，狄进提出的观念，一旦对夏战略取得进展，那么辽西的三万铁骑势必会入河西，以讨伐夏州的名义，对宋进行钳制。
到那个时候，才是两难的局面！
此时吕公孺也冷静下来，知道单用边境民生，打动不了朝堂上的群臣，还是要从辽国入手：“师父说过，辽国的军威兵锋远不如往昔，此次边地交锋，既非全面冲突，不是正好可以加以印证么？”
“军国大事，绝非儿戏，岂能随意试探？”
吕夷简淡淡地道：“你可知道，近来朝堂中有人对狄待制颇有微词，有言他受了利用，辽帝不愿毁去盟约，兴无名之师，有意示敌以弱，让我朝误解，才有了他出使的风光！”
吕公孺傻了：“啊？”
狄进最为耀眼，也是最举足轻重的功绩，是身为馆伴使，兵不血刃地化解辽国使臣萧远博的发难，此后再为生辰使，又让辽夏反目，使得西北战事里面，宋能毫无后顾之忧，最终刘平大败李德明，使之灰溜溜地逃回夏州。
三元魁首不是独一，但这份能令国朝扬眉吐气的功绩，却是独一份的。
可现在朝堂中却流传出这么一种说法，为什么别的宋人使臣，与辽国打交道时，都没有狄进这般占尽优势？
排除他真的特别厉害不说，存不存在这么一种可能，辽帝老谋深算，见此子年轻气盛，故意示弱设套，引得宋廷这边上当，率先毁去盟约，最终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吕夷简当然知道此言有多么可笑，因为他深刻体会过狄进的手段，何况辽国一向占据优势，完全没必要用自己的狼狈，做出如此不见得生效的布置。
但这个根本站不住脚的观念提出后，竟然有一群附和者，不少臣子觉得很有道理，这个数目还在不断增多。
“不就是既嫉恨我师父的成就，又对契丹的畏惧深入骨髓了么！”
吕公孺震惊过后，眼珠转了转，即刻识破了这种观念背后的缘由，哼了一声：“一味地将辽国往强处想，哪怕对方失利，都是装出来，绝不可能是辽国真的变弱了，真是不堪！”
顿了顿，吕公孺干脆道：“他们越是这般说，越不会有臣子承认畏惧辽国，只会以不愿再开两国战事为由，爹爹何不利用这点？”
吕夷简看着儿子，露出赞许之色，这才是一位重臣应有的思路，而非一腔热血的空洞发言：“确实可用，然伱待如何？”
吕公孺嘿嘿一笑：“拖延时日呗！师父本就有便宜行事之权，此番没有独断独行，而是禀明中书，可如果朝堂反应慢了，待得前线打起来，那也与他无关了！”
“你想得倒美！”
吕夷简不看好这个法子：“这些信件皆是八百里加急，对于此事的处置，不会超过两日，必然传达前线，根本来不及的！”
正如狄进、杜衍的匆匆上任，京师群臣当然清楚，前方的冲突一触即发，不可能在后方慢悠悠地商议人选，此番对待辽军的态度更是如此。
吕夷简的两日之期都是夸大了，指不定现在的政事堂宰执就匆匆入宫禀明，定下不能与辽人真正动刀兵的决议了。
果不其然，父子俩也就说了半刻钟不到的话，书房外又有脚步声传来，宅老吕程到了外面：“相公，宫中来人！”
“好！”
吕夷简应了一声，不慌不忙地起身，对着儿子道：“去温习功课吧，下届科举你就能应试了，若金榜题名，无论是为父还是你师父，都是欣慰的！”
吕公孺也没法子了，嘟囔着道：“指不定这一来一回，师父就在前线，把北虏打得落花流水了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吕夷简脚下不禁一顿：“短短数日，大胜辽人？”
取胜都没敢想，速胜就更加不可思议了！
辽国有那么弱吗？
“可如果真是速胜的话……”
入宫的路上，吕夷简的脑海中生出这个念头，待得入了垂拱殿，再亲眼看到河东奏劄，突然明白了狄进的用意：“怪不得要上奏请示……”
目光闪了闪，吕夷简接下来的用词，变得慎之又慎，既不明确赞同对辽用兵的决策，也没有明确表示反对，间或还帮衬了几句。
但这不痛不痒的表态，在旁人眼中就是软弱之态，王曾顿时乘胜追击。
结果除了枢密副使陈尧咨，觉得与辽国小规模的交锋，是一个能够重新衡量两国战力的举措外，包括御史中丞晏殊在内，其他重臣均持不同程度的反对意见。
官家的意动被太后按下，最终只有刘娥苍老的声音自帘后传出，定下基调：“南北之好来之不易，我朝不会破盟弃约，传令河东经略司，边地用兵更要持重，不可妄启战事！”
“是！”
一众紫袍重臣起身领命，吕夷简躬身之余，也注意到，身旁的王曾淡然地瞥来一眼，满是首相不可触犯的权威。
他面无表情，唯有眼中闪过一缕期待：“狄仕林，你对辽国的判断到底是否准确，老夫拭目以待了！”
……
“驾！驾！”
杨怀敏策马飞奔，一路疾行。
就在垂拱殿内定下对辽态度的忍让后，身为内侍省都知的他，也被任命为河东路经略安抚司走马承受并体量公事。
这份冗长的差遣，绝不是摆设，而是监军之责，代表着他的眼睛和手，能接触到河东路军政大事的每一个角落，代天子监督军内事务，并且派人传信，随时禀告宫中。
杨怀敏对此可太激动了。
西北用兵时，他曾经举荐黄德和为监军，被否。
因为御史中丞晏殊率先提出，后来在狄进的《定边十策》里落实，此番开战，罢内臣监兵，不以阵图授诸将！
官家的阵图是不是授予诸将，内侍根本不在乎，但罢内臣监兵，可是断了内侍的一条晋升和捞钱之路。
监军实际上不全是内侍担任，只不过有鉴于内侍在官家身边，更能贯彻和传达旨意，才会有此安排，而这些外放的监军哪怕在战场上未立寸功，只要原原本本地监督住那些前线的武将们，回宫后自然能水涨船高，职位飞跃。
所以西北用兵，否决了以黄德和为首的一群监军，转而完全用文臣管辖武将，后来河东路经略安抚司，杜衍和狄进一正一副，皆是文臣要员，由他们来督促王德用等将领镇守边关，朝堂也放心，没有用监军，也没有赐下可笑的阵图。
直到前线有开战的凶险，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监军才被重新启用，刘娥召见了杨怀敏，督促一番，将他派出。
“狄三元啊狄三元，咱家这次一定要让你后悔！”
自从上次和任守忠秘议，杨怀敏就敏锐地察觉到，官家对于他的态度已经大为冷淡，而太后自江德明与阎文应倒台后，对于内侍宦官本就忽冷忽热，愈发天威难测，他由此心惊胆战，愈发痛恨狄进。
若不是有此人在，皇城司不会失势，内侍都知也不会如割草般换了一个又一个，可惜以前根本没有机会还手，连挑拨离间都不敢，现在身为监军，能够光明正大地掣肘，岂不美哉？
正因为有了这份报仇的强烈欲望，杨怀敏甚至不坐马车，直接骑马。
由于内侍有别常人的身体构造，骑马带来的摩擦更加痛苦，但此番也顾不上那些痛楚了，他以最快速度一路北上，抵达代州，再至雁门寨。
“什么！杜相公和狄待制不在雁门寨，而是去了西陉寨？”
“可恶！他们真的不怕契丹人打过来么？”
杨怀敏的眼中闪过一丝畏惧，西陉寨处在最前沿，可是真正直面辽人刀兵的地方，但既然行监军之权，也不得不过去了。
在军士的护送下，杨怀敏双腿微颤，扭着屁股进入陡峭的西陉寨，先是一股说不上来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然后又见到不远处的城头上，白发苍苍的杜衍和年轻力壮的狄进并列，正眺望远方，指指点点，不知在说些什么。
无人迎接，杨怀敏只能主动上前行礼：“见过杜相公！见过狄待制！”
对待内侍，文臣向来没有什么好脸色，何况还是拖了不少后腿，依旧被启用的监军，杜衍的表情冷淡，应了一声：“中贵人安好。”
倒是狄进的语气十分温和，看了看他呈现罗圈腿站立的怪异姿势，关切地道：“杨都知这是一路骑马疾行的？”
“为太后，为官家分忧，是咱家应做的！”
杨怀敏一想到路上受的苦，心头更怒，语气里的阴沉险些藏不住：“太后有旨，南北之好来之不易，我朝不会破盟弃约，边地用兵要持重，不可妄启战事……这是两府劄子，请杜相公和狄待制过目！”
或许也知道这种容忍多少有些丢面子，执政者并没有圣旨传达，而是以口头形式转告，再由两府宰执拟定了详细的劄子，传至前线。
杜衍接过劄子，翻看了一下，眉宇间浮现出似笑非笑之色。
狄进则直接皱起眉头：“杨都知来得还是慢了些啊……”
“咱家日夜兼程，岂会慢？”
杨怀敏一怔，心头突然涌出浓浓的不安，沉声道：“狄待制莫非自作主张，已兴战事了？”
“我若是自作主张，岂会有奏劄呈递中书？只是我军愿意忍让，辽人却不改嚣狂，偏偏又早已没了往日的本事！”
狄进轻描淡写地往前一指，正是那股刺鼻气味涌来的方向：“喏！那堆尸体就是辽人的，北虏犯界侵边，欲屠村落，已经被我军将领狄青杀光了！”

第四百四十六章 狄青是何人的部将？原来是官家的嫡系！
“狄青是何人的部将，如此勇猛……不会是狄氏的家将吧？”
“等一等！”
“辽人败了？全被杀光？”
杨怀敏懵了许久，才猛然回过神来，尖叫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这一尖叫，周遭的目光全部看了过来，杜衍和狄进还能保持官场的礼节，那些将士的眼神就相当不屑了。
对于阉人，武人向来最没好感。
一群没了卵的东西，还想作威作福？
尤其是监军，最是可恨！
“杨走马这边请。”
狄进等待他尖叫完毕，对着杜衍低声说了两句，才伸手邀请：“阁下既有监军之责，此战详细，还是要记录，呈交中书的！”
“啊……对！对！”
杨怀敏恍惚地应了声，跟着狄进下了城头。
亦步亦趋地跟了一段路，前方的狄进突然侧身让开，杨怀敏眼前一阔，这才发现寨中一处后场上，堆积着横七竖八的尸体，之前浓郁刺鼻的气味正是从这里飘出。
此时一群士兵带着民夫，正在有序地扒下尸身上的器具衣物，脱得光溜溜，再堆到旁边。
这群尸体很富裕，一看就知道是契丹子弟，亦或是契丹贵族身边的亲卫，投射、近战与甲胄齐全。
投射兵器为胶弓和箭镞，近战兵器则是骨朵、斧钺、标枪、长矛、铁叉，皆是经久耐用，兜鍪甲胄普遍是扎甲，兜鍪体分四瓣，前额正中有铁叶护鼻。
所以现在士兵和民夫们扒得都很开心，大宋别看武器花里胡哨的，但制式军械质量向来不过关，能扒下辽国的，绝对是一大收获，若是论功行赏，赐给有功的河东将士，有的甚至能传家。
“祸事了！祸事了！”
而杨怀敏看着看着，也顾不上胸中翻涌的胃液，只是不断喃喃低语。
这是杀的辽人无疑了，绝对不会是偷偷到辽国那边的朔州，杀了些老百姓冒功，于他而言，简直犹如晴天霹雳，震得六神无主：“这可怎么得了啊？辽人要打过来，要打过来了啊！”
“杨走马不必如此惊惶，萧将军此前就有言，边关不宁，有不少盗匪无恶不作，此前劫掠我朝百姓，就是这群贼子所为，如今被诛，亦是罪有应得！”
狄进淡淡地道：“昨日这伙盗匪进攻大石村，村中乡勇拼死抵抗，将之击退，不料贼首撤退后恼羞成怒，集五百精骑，再度来犯，恰逢狄将军巡视周边，将盗匪引入石峡谷内全歼。”
杨怀敏呻吟道：“五百精骑……是贼？”
狄进道：“当然是贼，辽人以弓马立国，马匹从来不是稀奇之物，在辽东更有江湖会社性质的马帮，其中也有上千精锐骑兵，这辽西为何不能有？”
杨怀敏的怒火渐渐压过了恐惧：“这些军械装配，岂是贼匪所有？”
狄进反问：“杨走马去过辽国？”
杨怀敏滞了滞：“没有。”
狄进道：“既然没有去过辽国，你又怎知辽国的贼匪器械不精？莫非杨走马认为，是辽军撕毁盟约，故意派出五百精骑，犯我疆域，屠我村落么？”
杨怀敏脸色铁青，恼羞成怒，仗着自己如今的监军身份，也不客气了：“狄待制，任你如何分辨，都不能否认轻启战端的事实，你将太后、官家之命，将两府的决议，置于何处？”
狄进眉头微扬：“澶渊之盟来之不易，任何一方都不该破盟弃约，这本就是我与辽国使臣外交往来时，反复强调的事情，即便杨走马未曾赶到，传达上命，杜公和我也是这般执行的！然辽人贼匪入我宋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甚至准备屠村，难道就放任不管么？”
杨怀敏急了，声音越发尖细：“你知道他们不是贼，驱逐便是，为何要将辽军的精骑杀光，那可是辽军！！”
狄进脸色也微微沉下，声音更是冷了下去：“杨走马，我敬你是走马承受，便再重复一次，雁门关外的萧将军，都认定这群人是贼匪，你三番五次却要往辽军身上攀扯，目的何在？”
“伱！你！”
杨怀敏又惊又惧。
他到目前为止，脑袋还是有些发懵，其实并不完全清楚这场胜利到底意味着什么，却又下意识地认为，绝对不能让对方将这场胜利定为对辽人贼匪的胜利，不然的话，自己这所谓的监军，就成了个摆设与笑话。
但正面对抗这个在尸堆前面谈笑风生的经略相公，他的心头终究有些发怵，眼珠转了转，准备换个突破口：“那個……狄青呢？让他来见本走马！”
狄进并未阻止，而是淡淡地道：“狄殿直受了些伤，正在包扎，我领你过去吧！”
狄青确实在不远处的屋舍内包扎伤口，赤裸着上身，身侧放着一个沾着血污的面具，神情淡然自若。
这位的用兵之道，不仅是求稳，一旦抓住战机，向来是身先士卒，冲杀在前，勇不畏死。
此前在陕西跟西夏军交战时，狄青便戴上面具，披头散发地带头冲锋，与西夏人的七场大小交战中，受过刀伤，中过流矢，但即便是较难处理的箭伤，也是稍微休息一会，就再度上阵冲杀。
历史上西夏人就是畏惧他的勇猛无敌，称其为“狄天使”，这个世界由于狄青与西夏交锋的次数还少，尚且没有那么广泛的威名传播。
即便如此，正因为狄青是这个风格，手下人才服气。
该狠的时候狠，该稳的时候稳，人家用命拼出来的功绩都能冷静地放弃，谨记穷寇莫追，为手下将士负责，哪里还有不服气的？
杨怀敏很不服气。
能打有个屁用，国朝的武人就算立下再大的功绩，也是受各方监督的，尤其要听命于监军。
所以当他来到狄青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一番，冷冷地道：“你就是狄青？”
狄青起身抱拳，牵扯到伤口，手臂上的鲜血又渗了出来，狄进见了扶他坐下：“狄殿直此番剿匪有功，不必多礼，这位是原内侍省都知，现河东路经略安抚司走马承受杨怀敏，对于剿匪之事极为关切，你坐下说于他听吧！”
“末将见过杨走马！”
狄青行礼后，依言坐了下去，旁边的亲兵赶忙重新为其包扎伤口。
杨怀敏眼中闪过愤恨之色，冷冷地道：“依狄待制之言，你巡视堡寨时，偶遇辽人‘贼匪’……既是巡视，带了多少人手？”
狄青道：“三百人！”
“什么！”
杨怀敏眼睛瞪大：“你灭了五百辽人精锐，只用了三百人？”
战场厮杀，胜败乃兵家常事，再强的军队也做不到常胜不败，而在劣势时保持有生力量，败退时尽可能地维持阵形，再用最短时间内重新组织起攻势，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军队。
但即便是乌合之众，稍遇挫折就阵形崩溃，一蹶不振的，想要全歼敌人，也是千难万难，更别提以少敌多了。
杨怀敏本以为边军灭了辽人五百精骑，至少得上千人马，甚至更多，而这个数目怎么看都不像是巡视堡寨了，万万没想到，只动用了三百人……
“全歼贼子，需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狄青：“贼首自称十四郎，仗着麾下弓马齐备，人手强横，骄横无比，末将与之接战后，佯装败退，诱敌深入，且战且退，将其引入石峡谷内，十四郎不知有计，一味追赶，便失了地利！”
“而大石村乡勇果敢，与我军配合，早早埋伏于石峡谷中，待得辽人一至，顿时推落滚石，打乱阵形，率众冲杀，前后堵截，令辽贼大乱，我军占了人和！”
“贼首终知是计，准备率精骑突围，原本也无法完全阻挡，所幸就在那时，轰雷阵阵，暴雨倾盆而下，辽人慌不择路，末将抓住时机，阵斩十四，彻底将这群辽贼封堵在石峡谷内，一个不曾放跑，这便是天时！”
当收到全歼辽人的消息时，就连狄进都有些错愕，后来了解到交战的详细过程，才明白此番确实是天时地利人和，才能由大胜变为全胜。
唯独可惜的是，暴雨倾盆后，辽人有的直接坠入山谷，尸体无法全部带回。
要知道这群贼匪，可都是全副武装的亲卫，在辽军中都是最富有的那一撮，舔包扒下的弓兵甲胄，可都是军中精品。
“好！好啊！”
相比起狄进的少许遗憾，杨怀敏简直是惊怒交集。
说实话，如果不是亲眼见到那些尸体和兵器甲胄，杨怀敏在京师听到前线的这种禀告，肯定是嗤之以鼻，觉得夸大其词，过于冒功。
但现在事实如此，他一时间竟挑不出破绽来，唯有咬牙切齿地盯着狄青：“你莫非是将门子弟，小小年纪，就恩萌入仕了？不然怎的有资格带这些兵，狄待制，此人的武官是怎么来的？”
狄进是前唐名相狄仁杰的后人，这点朝野上下人尽皆知，大家也知道，并州狄氏早已衰败，这位完全是靠着自身的努力，高中三元，光耀门楣。
那么同样的道理，这个籍籍无名的狄青也不该有长辈恩荫，他如何有资格在边地统军？背后狄进又出了多少力？
由此下手，杨怀敏照样能揪出这个功臣的把柄，甚至还能让这位年轻的待制要员下不了台。
如此恶意满满的质问，狄青的脸色不禁沉下，狄进的语气始终平淡：“杨都知这一问实在不该，你身为内侍省都知，服侍诸位贵人，难道就没有关心过李太妃么？”
杨怀敏愣住：“这与李太妃何干？”
狄进道：“李太妃回宫前，曾遭辽人谍细谋害的，幸得禁军勇士相救，这等大事，杨都知莫非都忘得一干二净？”
“啊！”
杨怀敏再度看向狄青，脸色惨变，终于想起来，此人到底是谁的部将了。
这是李太妃的救命恩人，官家的嫡系部将啊！
此人曾为永定陵守陵禁卫，后从辽人谍细手中救下了官家生母，立下大功，得官家亲赐，直接跃过三班借职、三班差使、殿侍、大将、正名军将、守阙军将这些低阶武将，成为国朝有正式品阶的武官。
毫不夸张地讲，狄青救下李氏，不仅是官家，就连太后都是铭记于心，毕竟那个时候官家生母若真是有个三长两短，动摇的可是执政太后的权柄。
只是相比起另一位带着李氏回宫的雷濬，后来又入了机宜司为提点，为文臣所厌恶，狄青离开京师，去了前线，很快被其他淡忘，就连杨怀敏一时间都忘了，此人立下过这等泼天的功劳。
“原来是狄将军……哎呦！你说说，老奴这记性……”
杨怀敏此时的干笑诠释了什么叫尴尬，腰弓了下去，好似对方才是监军，自己则成为了任人拿捏的武臣。
狄青见状咧了咧嘴角，倒也准备起身还礼，却见狄进微微摇了摇头，立刻安坐不动。
他早就知道，有这位哥哥在，就不必担心这些风雨，但结合西北边境时西军将领里的争功矛盾，仍旧感到一阵舒坦。
狄进完成了铺垫，进入真正的话题：“杨走马以为，那些辽贼的尸体，该如何处置？当年北伐失利，辽军战后打扫战场，耶律休哥收宋尸以为京观，辽国上下大喜，可见他们有此习俗，如果我将贼匪的尸体以京观还之，萧将军会大喜么？”
杨怀敏只觉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不可！万万不可再刺激辽人了！咱们招惹不起北人啊！”
“狄殿直继续养伤……杨走马，你跟我过来！”
狄进的声音彻底冷下，朝前走去。
杨怀敏不想过去，双脚却下意识地迈了出去，最终来到了一座颇为简陋，但香火旺盛的庙宇前。
“这是祭祀杨令公的庙宇，不仅是我朝边境，就连辽人都建庙祭祀，可见各国佩服的都是忠义勇士，而非胆小怯懦之辈！杨走马，你跟我进去，上一炷香后，再好好想一想，该怎么面对辽人！”
杨怀敏浑浑噩噩地走入，噗通一声跪倒在杨业的金身前。
三十五年前，雍熙北伐开启，太宗吸取了高梁河当车神的教训，命宋军兵分三路，大举攻辽。
西路军由潘美、杨业所率，一路攻城俘将，连夺三州，形势大好，中路军也稳步推进，结果作为主力的东路军竟过于冒进，不待粮草支援到位，就贸然攻占涿州，结果被辽人断了粮道，被迫从涿州退回雄州，补充粮草。
然而退兵后，东路军又听说西路军斩获颇丰，统帅曹彬控制不了麾下诸将的争功之心，再度出兵，结果人马皆乏，疲惫不堪，被辽军主力大败。
东路军仓惶撤出战场，中路军见状也撤离，全军倒是安然无恙地回归，唯独西路军孤军奋战，跟辽人硬碰，战败后又受赵光义之命，将四州百姓迁移回宋地。
而杨业就是在撤退途中，发现辽贼势盛，不可再战，结果监军王侁主张正面迎敌，还讥讽杨业，“将军一直号称‘无敌’，现在看到敌人却犹豫不前，难道有别的心思吗？”
这话太恶毒了，杨业原是北汉将领，宋灭北汉后，随其主降宋，忠臣不事二主，本就是心病，岂能被如此羞辱？
杨业在自知必败的情况下出战，又嘱咐潘美和王侁在陈家谷口列阵，以为后援，结果这群人久等杨业不归，王侁大喜过望，以为杨无敌再次创造了奇迹，大败辽人，怕功劳都被抢走，率军赶了上去，潘美不能控制这群抢先争功的将士，不料走到半路时，又发现杨业败了，众人转身就撤，没留一兵一卒救援。
最终杨业且战且走，从中午一直打到傍晚，到达了谷口，望见谷口无救兵，捶胸悲恸，依旧死战不退，为辽军所擒后，绝食三日而死。
此战之后，潘美获罪，贬官三级，倒也没冤枉他，监军王侁更是“除名，隶金州”，不过由于王侁的名气太小，传到后世大家都记得潘美，就把他编到《杨家将》里面，成了反派潘仁美。
这件事过去才三十多年，哪怕不会常常提起，但杨怀敏也是清楚的，脸色已是惨白。
之前刘六符不想祭拜杨业，是站在辽人的角度，不愿意拜这位杀了不知多少辽人的将军，杨怀敏则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同为监军的王侁。
同为监军，王侁乃货真价实的名门之后，本人也有战功，讨伐过李继迁，完全不是他这种只在大内里溜须拍马，逢迎上位的阉人可比。
“狄进和外朝旁的文臣不同，那些臣子一眼能看出来对我等内官的厌恶，却终究动不了内官，大不了只是抨击弹劾……”
“这位狄三元平日里对内官客客气气，但前后两任都知，却是因他而死无葬身之地啊！”
任守忠的话语浮现于脑海，杨怀敏对着杨公金身连连叩首后，彻底醒悟了：“狄待制说得对，老奴方才糊涂了，对待辽人，万万不可怯懦！”
“此言大善！”
狄进微微颔首，探出手掌，将他如烂泥般的身子拽了起来：“杨走马随我一同去见辽人，听一听那位萧将军是如何感谢兄弟之国的将士，为其剿匪的！”

第四百四十七章 宋人不惜一战，连宦官都硬起来了？
“只来了这么点人？”
随着狄进登上寨头，杨怀敏畏畏缩缩地探出脑袋，朝着远方看去，很快目露惊愕。
在他看来，辽人吃了这样的亏，不得集结大军，浩浩荡荡地兵临前线，凶神恶煞地对着城头放话，将杀害辽人精骑的凶手交出来。
可现在真正出现的，是一队使者，脚步匆匆，好似生怕别人看到他们来这里，为首的还很熟练，到了寨门处就和守卫打招呼，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的。
杨怀敏不理解，也不敢问。
狄进主动说出理由，就是简短的四个字：“辽人也怕！”
为什么中原王朝跟其他游牧民族所签订的盟约，基本上都是没过几年就撕毁，双方再度陷入厮杀战乱，唯独宋辽之间的澶渊之盟能维持百年，期间虽有波折，但终究保持着和平？
原因很简单，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宋是穿鞋的，辽也是穿鞋的。
甚至这么说吧，由于契丹贵族数目的稀少，在辽国又处于绝对性的统治地位，可以剥削下面的各族，他们的鞋，穿得比宋人权贵都要厚实些。
所以征讨小的部落，契丹贵族十分乐意彰显武力威风，可后来随着宋辽持续的和平，对于举全国之力南下攻宋的欲望，是真的越来越低，甚至也开始了忌惮与抗拒。
宋朝联合女真部落攻打辽国时，辽国的反应是惊怒的，还派出使臣面见宋徽宗，重申两国盟约，剖析利害关系，让宋朝不要支持女真，放任这个不会顾及和平的野蛮部落壮大。
偏偏不仅是宋徽宗不明白，这百年间，很多宋廷臣子自始至终都不明白这点。
在他们心中，契丹是蛮夷，辽国也不过就是一伙强大的蛮夷，偏偏几次北伐又都失败，还没有山川屏障阻隔铁骑入侵，骨子里自是心怀畏惧，在发现能有将对方灭掉的机会后，当然迫不及待地实施了新的结盟，哪会管什么后患，却没有料到把穿鞋的弄下去，换了一个真正光脚的上来……
北宋如此，明明有了这一次惨痛教训后，南宋依旧联合蒙古，灭了金国，却又是另一番徒叹奈何了。
“迎一迎兄弟之国的使者吧！”
且不说那原来的历史轨迹，狄进负手而立，等到对方完全入寨，才领着杨怀敏，不紧不慢地走了下去。
经略安抚使杜衍没有露面，就狄进和杨怀敏两個人，面对辽人的来使。
“狄经略！”
很快，熟悉的身影到了面前行礼。
果不其然，此次来访的辽人里面，又有汉人臣子刘六符，每次苦活累活都有他。
不过领头的并非刘六符，而是一位面容端正，神态矜持，满身富贵气的契丹汉子，昂着下巴，用抑扬顿挫的标准契丹语，开口说了起来。
狄进早就听得懂契丹语，近来闲暇时都能书写了，但刘六符看了眼杨怀敏，还是翻译道：“这位贵人，是我大辽西南招讨使，统军使萧惠之子萧慈氏奴，字宁隐，任右监门卫上将军，此来贵寨，是因近日有一支巡视夏人的骑兵误入贵地！”
这个翻译已是相当客气，事实上萧慈氏奴的语气可要傲多了，完全是质问的态度。
狄进面无表情，也对着杨怀敏介绍道：“这位是河东路经略安抚司走马承受并体量公事，杨怀敏杨走马，战时监军之用。”
刘六符闻言脸色变了变，战时监军，那就是意味着要开战了？
再看向杨怀敏，发现他除了脸色有些发白，可能是内官故意敷了粉外，态度居然很倨傲，站在狄进的身侧，竟是连一句话都不肯说。
如此说来，宋廷的执政太后和年轻官家，也是准备开战了？
萧慈氏奴显然听不懂汉话，见刘六符脸色有异，立刻喝问，待得听了刘六符的解释后，脸色同样沉了下来，再度说了一大段话。
总结起来就是八个字，大辽强盛，你敢开战？
“小爷诶，现在可不能说气话啊！”
刘六符脸色发苦，一时间不知该怎么翻译了，又看了看狄进，知道这位是听得懂的，更是胆战心惊起来。
反倒是狄进神色平和，把话题拉了回来：“刚刚两位有言，有辽军入了我地？”
刘六符定了定神，堆起笑容：“啊！是啊！那支骑兵是防备夏人的，不慎误入了贵地，若是发生了误会冲突，还望狄经略海涵！”
狄进知道，狄青确实全歼了追入石峡谷的辽兵，却终究是有漏网的斥候。
这些斥候原本是为了确保屠灭宋人的村落时，不放跑活口，去向附近的烽火军铺通风报信，结果所见的却是己方的军队落入宋人的陷阱，战战兢兢地将消息带了回去。
萧惠起初完全不信，再派人去往石峡谷，找到了跌落山崖的尸体后，才不得不承认，那位立下军令状，要将数百户宋人头颅带回辽营邀功的萧十四，惨败于宋人手中。
可即便如此，萧惠仍然不觉得，宋人这边敢将辽军如何，既然谷内没有尸体，这支精锐应该是不慎被宋人围堵在谷内，被迫投降，所以才派出了自己的儿子，又将刘六符带上，前来交涉，准备通过外交手段，让对方将人放回来。
大不了就吃个瘪，服个软呗，等到人回来，狠狠责罚后，再翻脸不迟！
临行前萧慈氏奴信誓旦旦，保证完成任务，刘六符却如丧考妣，知道此次基本不可能完成任务。
之前为了要回一批扣押的货物，都几经谈判，好说歹说，付出了那么多心血，才让对方高抬贵手，何况是一群侵边的辽人？
除非宋廷把狄进调走，亦或来一位臣子让这位年轻的经略相公靠边站，不然的话，对方肯定要大做文章！
果不其然，狄进闻言伸手招了招，待得帅司吏员上前后，下达命令：“去将各座烽燧的烽帅信报拿来，我要看一看，近来可有辽军入我境内，在边关迷路的了！”
“是！”
帅司吏员去了。
狄进又发出邀请：“远来是客，诸位请！”
众人一路进了大堂，侍从奉上茶水和点心，做足了迎客的礼仪，狄进时不时地说上几句，倒也言笑晏晏，杨怀敏依旧一声不吭，只是时不时打量着狄进，完全是看其眼色行事。
“宋廷的文臣，地位真高啊，武人和宦官，都要仰其鼻息！”
刘六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暗暗叹息。
宋朝的文臣尤其是这种三元魁首，当真是了不得，连内侍监军都要看他们的脸面，反观他在辽国也是进士出身，却活得像一条狗……
压抑的等待，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当茶重新续上，冒着腾腾热气，之前的吏员终于折返，捧着册子递上。
狄进接过，十分仔细地翻看了一遍，严谨地给予了回答：“很遗憾，根据我边关三十四处烽燧的烽帅信报，至少在今日之前，并没有发现任何迷路的辽军，要不诸位再去别处找一找？”
刘六符赶忙道：“狄经略，或许他们不是走的大道，行了小路，烽燧才会漏了，还望贵军能派人寻一寻，若是发现了人，助他们归军，萧将军必有答谢！”
狄进微笑：“萧将军的答谢，我其实已经收到了，昨日有一伙盗匪闯入境内，正是此前掳掠我代州百姓的那伙贼子，想来就是辽军扫荡，将他们逼了过来吧？”
“这……”
刘六符马上明白了，涩声道：“是！是我们逼过去的！不知这群盗匪现在何处？”
狄进道：“请刘军议放心，匪乱已经平息。”
“那真是可喜可贺！”
刘六符心头沉下，脸上反倒再度挤出笑容：“实不相瞒，这群盗匪在我辽地也作恶多端，依宋辽盟约，一旦缉拿越境的犯人，当交还本国，还望狄经略将盗匪交予我们！”
只要把人救回来，也顾不上是迷路的辽军，还是寇边的贼匪了，就让对方多多羞辱一番，谁叫那群辽兵不顶用，真的败了呢？
刘六符显然早已做好了退让的准备，但萧慈氏奴却很不满意，手掌一落，几乎是拍案而起，指了过来，叽哩哇啦地说了一大通话。
听了那不容置疑，必须要将人交出来的命令之言，刘六符暗暗叫苦，刚要通过翻译缓和一下气氛，就听狄进用契丹话回道：“人，你们是带不走了，但可以抬走。”
萧慈氏奴怔住：“你说什么？”
刘六符的脸色彻底变了：“狄经略，我们不是此意，两国太平来之不易……”
“不必说了！随我来吧！”
狄进站起，举步朝外迈去，萧慈氏奴早已不耐烦，起身跟上。
走着走着，依旧是腥臭的血气率先扑面而来，为接下来要见到的画面起了铺垫，可即便如此，当众人来到寨中广场，当那一幕映入眼帘，还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堆起来……真的堆起来了！”
杨怀敏胸膛剧烈起伏，双手紧紧捏住大腿，将那声尖叫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刚刚还有些奇怪，狄进为什么要沏茶招待对方，人都杀光了，先礼后兵又有什么意义呢？
直到此时才明白，维持最基本的外交礼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争取时间。
争取堆京观的时间。
此时的广场上，已经没了扒尸体的士兵和民夫，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具赤裸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垒成的一座小山。
实际上，相比起当年宋军北伐失败，被辽国堆起来的京观，这区区几百人的规模，完全是小巫见大巫，可依旧是残忍血腥，冲击性十足！
“呕！”
刘六符本就是文人，辽国科举考出来的进士，家世又不凡，哪里见过如此场面，捂了捂胸口，终究没能忍得住，快步到了边上，发出干呕的声音。
“唔！”
萧慈氏奴的表现稍稍好一些，毕竟身为契丹贵族的他，还亲手打死过奴隶，见血的场面没少见。
可此时此刻，见到满是契丹发饰的尸体堆叠，尤其是最上面那颗熟悉的疤痕脑袋，他整个人依旧颤抖起来，刚刚嚣张的气势彻底消失不见。
相比起来，杨怀敏屏住呼吸，却是最早缓过来的，看了看干呕的刘六符，再斜了斜颤抖的萧慈氏奴，眉头一扬。
这表现，怎的还不如自己？
“犬父犬子。”
狄进暗暗摇头。
历史上辽兴宗曾两次征西夏，两次都是萧惠领兵，第一次被李元昊大败，除了辽军轻敌，中了诱敌深入的计策外，又有几分天时之利，战场突发沙尘暴，飞沙迷眼，阵形大乱，夏军乘机反扑，辽军大败；
第二次攻夏，则是李谅祚继位后，萧惠败给李元昊，却又根本看不起这个年轻的夏主，轻敌托大，一路行军，营地不扎下，甲胄不穿戴，直往西夏腹地冲，结果中途遭到夏军突袭，再度惨败，其子还战死……
嗯，战死的正是萧慈氏奴，也是怜惜萧惠儿子战死沙场，辽兴宗才没有怎么责罚萧惠，下诏释免其罪。
现在这位养尊处优的萧慈氏奴，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亲卫，化作血污的尸体，堆在宋人的堡寨中，颤抖半晌，呻吟着道：“你们宋人，要与我大辽，开战么？”
相似的话语，语气已是大不相同。
之前是带着高高在上的气势，满是威胁，笃定了你不敢再战；
此时则满是惊怒交集，甚至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惶恐与不安。
你真的要战？
狄进淡然开口：“萧将军这话，我却是不太懂了，辽人盗匪三番五次侵我边地，我边军将之剿灭，只是安边守地，又非耀武扬威，谈何全面开战？”
“不！不是这个意思！”
萧慈氏奴赶忙摆手：“本将军可没说全面开战……”
狄进不再用契丹语跟他对话，开口唤道：“刘军议！刘军议！”
不远处的刘六符其实早就干呕完了，只是背对众人，面容复杂。
站在大辽的角度，他应该对此事义愤填膺，但站在个人角度，他又深恨萧惠这等契丹贵族不将自己当成同僚对待，那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甚至动手打骂的态度，简直就像是对待奴隶。
所以在目睹萧惠的亲信萧十四领军战败，竟被宋人全数诛杀，尸体还垒起来展现武力后，这位汉族辽臣的内心深处，竟然升起一个念头：“死得好啊！”
而听到呼唤，刘六符直起腰来，歉然地走了过来，拱手道：“外臣失礼，还望狄经略、杨走马见谅！”
狄进不以为意：“这群无恶不作的盗匪，就在此处了，贵国如果要将尸体带回去，可于明日派来人手，若是再迟，为了避免疫病传播，尸体将被处理掉。”
刘六符嘴动了动，最终挤出一个字来：“好！”
萧慈氏奴还想再说什么，刘六符却已经拉住他的袖子，有了这个台阶，萧慈氏奴只是咬牙切齿了一番，怒甩袖子，转身离去。
狄进也不相送，开口道：“经过此番见面，杨走马可有感触？”
身后的杨怀敏终于恢复了言语功能，低声道：“老奴觉得，辽人……辽人似乎并不是想象中那般凶恶可怕？”
“说得好！”
狄进颔首，微微一笑：“请杨走马帮我做一件事如何？”
杨怀敏熟练地弯了弯腰：“哎呦，这哪能用请呢？狄相公尽管吩咐便是！”
狄进道：“杨走马客气了，伱站在寨头，目送辽人离去便可。”
“好！好！”
杨怀敏颠颠地去了。
狄进目送这位监军的离去，眸光闪了闪。
宋朝的政治环境，文臣除非造反，不然是杀不了的，只能贬官到海南吃荔枝，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让对手身败名裂，还能连累族人，比起杀头更加折磨；
武将也多为战死沙场，不然即便战败，亦是贬官了事，甚至起复的速度更快。
唯独阵斩太监，某种程度上是政治正确，天子用内官监视军队的同时，一旦出了事，这群内官也是最好的替罪羔羊，用以排解朝中文武不满的情绪。
所以杨怀敏被选为监军，恰恰证明了太后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如果是亲信，绝对不会在这个敏感关头派到前线，此人如果真的敢大力掣肘前线的战事，说不得就要拿他的脑袋祭一祭旗！
现在杨怀敏真的怕了，这个监军反倒有用起来，对宋廷内部，可以将辽人外强中干的表现禀告回去，对于辽国嘛，同样是一种震慑。
此时出了寨子，辽国一行翻身上马，刘六符回头观察，突然身体一震：“将军快看，是那个监军！”
萧慈氏奴转头，看向那如一杆枪立在寨头，冷冷相送的杨怀敏，眼中浮现出了不可思议：“宋人的监军，不是宦官么？”
什么时候，连宦官都能硬起来了？
宋人就这般不惜一战？
倘若南朝真有如此决心，陛下又年迈病重，朝中派系分裂严重，是否要重新衡量两国的局势？
“驾！驾！”
萧慈氏奴脑海中想着这些，身体早已开始策马飞奔，好似逃命一般远远地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身后的刘六符撇了撇嘴，深深地凝视了这座边境的雄关堡寨，拍马跟了上去。

第四百四十八章 我倒要看看，宋人派了哪位名将，动用了多少人马
“砰！”
看着被一扫而空的桌案，和怒发冲冠的萧惠，别说刘六符，就连萧慈氏奴都垂着头，噤若寒蝉。
“反了！反了！”
实际上，萧惠不是没有考虑过，萧十四所率领的一部精锐，已然葬身于宋地，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后，依旧难以接受。
他们怎么敢的？
就不怕大辽数十万铁骑再度南下么？
刘六符眼观鼻，鼻观心，反正是打定主意不主动开口的，萧慈氏奴毕竟是领头者，不得不低声道：“父亲，宋人一心求战，连那官宦监军都气势汹汹，对我们冷眼相待，显然是太后和小皇帝也拿定主意了，我们必须早做防范啊！”
“我不信！”
萧惠稍稍冷静下来，厉声道：“宋军的河北河东两路，并未集结重兵，如何北伐？”
萧慈氏奴结合辽庭内部的分歧，做出推测：“宋人的边军如今聚于陕西一带，辎重粮草已备，想要北上河东，并不困难！至于三军未动，必然是宋廷也有主和臣子，主战臣子不愿主动撕毁盟约，予人口实，就等我大辽主动进攻，他们再作势反击，名正言顺！”
顿了顿，萧慈氏奴苦声道：“宋人守城厉害，我大辽若是此番再受挫于那些雄城之下，该如何是好啊？”
辽军攻城的能力确实不行，澶渊之战中，萧太后和辽帝率二十万铁骑一路南下，并非狂妄自大，实在是因为攻城屡屡受挫，连太后和皇帝擂鼓助威，都打不下关键的城池，举全国之力的大战，又不能就灰溜溜地滚回去，才被迫率领大军绕开各处城池，长驱直入，杀到澶州。
宋人不愿意看到铁骑兵临京师，面临倾覆之危，辽人何尝不是孤军深入，骑虎难下？
试想以契丹的贪婪，辽国若是真觉得自己占据上风，打下去肯定会赢，早就索取关南之地了，怎会只答应岁币，而不要任何土地？
萧惠固然主战，但有一点也清楚，相比起当年萧太后在时，能借助宋人北伐的压力，调理各方矛盾，整合各族军力，现在辽国内部的凝聚力量是远不如前的，战力必然有所下滑，如果宋人反倒悍勇起来，准备一雪前耻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终于变得缓和，沉声问道：“萧十四所率的五百精骑，被多少宋人所灭？”
萧慈氏奴一怔：“这……宋人没说……”
萧惠冷冷地看了一眼这个儿子，再转向刘六符：“你说！”
刘六符从泥雕木塑的状态中恢复，拱手道：“禀将军，下官不知具体人数，但依狄经略之言，人数必然不多！”
萧惠沉声道：“为何？”
刘六符道：“狄经略一口咬定，萧十四部为盗匪，是被巡逻的宋军所灭，试问边关巡逻的能有多少人手？总不能出动大军，那便是明显的把柄了，狄经略绝不会犯这等错误！”
“他不会犯错……他不会犯错……那是本将军错了？”
萧惠闻言大怒：“巡逻的宋军，能灭萧十四率领的五百精骑？那宋人还不得反了天了！”
刘六符垂下头去，掩饰住眼中闪过的讥诮之色。
你真以为自己的军队那么强啊，都给宋人堆京观了，怎么不囔囔着要报复，只敢在手下面前狂怒？
当然心中讥讽归讥讽，问都问到自己了，刘六符还是给出建议：“将军容禀，宋人到底是如何围攻萧十四部的，还是派出谍细了解清楚为好，用兵之策，必先计强弱虚实，知彼知已，以图万全！”
平日里，契丹贵族把持着辽国的绝对权力，汉人虽然也能通过科举入仕，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甚至位列宰执，可仅仅是摆设，唯独到了关键时刻，契丹贵族还是愿意向汉人臣子请教的，这也是以张俭为首的汉臣，对于大辽有归附感的原因。
瞧，大事上我们还是能提出建议的！
此时同理，萧惠在这个关头，反倒愿意相信刘六符的判断，微微点头：“好！这件事你去办，那些人……该用就用！”
“下官明白！”
刘六符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萧惠看着他消失在帐外，立刻转向儿子，沉声道：“刘六符在宋人堡寨里，有没有和宋人官员暗中往来的迹象？”
萧慈氏奴一怔：“父亲？”
“这些汉人，与我们契丹终究不是一条心，不可不防啊！”
萧惠冷冷地道：“你只管回答我，有没有？”
萧慈氏奴仔细想了想：“孩儿不懂汉话，倒是听不出来两人有没有勾结，但瞧着，刘六符还是忠心的……”
“这段时日，刘六符与宋人往来最多，最方便传递消息，但如果不是他，营中肯定有别的探子，不然的话，萧十四即便败了，也不可能全军覆没！”
萧惠虽然对于宋辽之间的绝对强弱，已经有了些动摇，却始终不相信，萧十四会被一群巡逻的宋军所败，除了斥候外，主力没一個逃回来！
“非战之罪！定是非战之罪！我倒要看看，宋人派出了哪位名将巡逻，到底动用了多少人马！”
……
“此番失利，萧将军要严查，你可听明白了？”
一处偏僻的帐篷里，刘六符背负双手，面前是一位看似寻常的契丹士兵。
然而这个士兵一开口，发出的正是“宿住”的声音：“禀刘军议，小的明白了，定会查明宋军是何人为将，率领多少人马，伏击了萧十四将军！”
刘六符道：“需多久？”
“宿住”稍作沉吟：“详细消息，三日之内！”
刘六符皱起眉头，不容置疑地道：“将军等不了那么久，最迟明晚，你要将消息带回来，明白了没有？”
“宿住”抿了抿嘴，抱拳道：“属下定竭尽全力，报效大辽！”
“去吧！”
刘六符目光略显古怪地扫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之前跟这些谍探对话时，身为辽庭官员，他还是有一股神气的，但经历过这些事情后，也显得意兴阑珊了。
被契丹贵族呼来喝去，挨打挨骂，再到一群见不得光的谍细面前摆威风，不会表现出自己多能耐，而会愈发凸显出自身的可悲！
相比起刘六符的想法，“宿住”退出帐外，却忍不住握了握拳头，眼中浮现出振奋之色。
终于！
他们的能力和重要性，终于被辽人高层发现，在关键时刻予以信赖，交托重任了！
“师父，伱当年瞧不上我，甚至更看重那畸女，现在如何？真正带领‘金刚会’蒸蒸日上的，终究是我啊！”
兴奋归兴奋，“宿住”没有着急，依旧在辽营内部调查了一番，仔细了解葬身于宋地的萧十四，平日里在军中有何威望后，才策马往恒山而去。
自从一个个关键成员被捕，“金刚会”被迫撤离京师，其后初代首领宝神奴又被捕，他们再也不敢回去后，“宿住”就选择了全新的据点，其中隐藏最深的，正位于恒山之中。
不得不说，论及眼光，他还是相当精准的，此处不仅是宋辽边境，想要去往西夏也很方便，当真是战略要地。
当“宿住”来到山脚处，很快碰到了巡逻的人手，只是看着那仅仅三个人组成的防线，他眉头暗皱，脸色又沉了下去。
不能怪这些手下，当一路进入深山，来到村寨中，所见到的，也只有数百道忙忙碌碌的身影。
这些人不少都是原本山间居住的村民和逃难过来的黑户，真正的“金刚会”成员，在经历了几次内部动荡后，叛的叛，逃的逃，已经不足五十人了。
“宿住”有时候都难免恍惚，短短两三年的时间，怎么昔日在宋朝的京师都能盘根错节，拥有偌大影响力的“金刚会”，就沦落到这个地步呢？
完全是因为那个狄进的抓捕么？
似乎也不是……
“大师兄！”
正在这时，伴随着汗味，戴保到了身后。
“宿住”回头，映入眼帘的是农夫模样的二代“神足”，曾经以为入会后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享乐无边，如今却被人追得东躲西藏，最后躲在据点里在干农活，就连“宿住”看了，都忍不住泛出些心酸：“师弟，苦了你了！所幸我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啊！”
戴保闻言一怔，脸上并没有露出想象中的喜色，反倒迟疑着道：“发生什么事了？”
“宿住”道：“辽军派出小股精骑，劫掠宋人边寨，结果全军覆没，萧统军震怒，急需了解其中军情，要用到我们了！”
戴保脸色彻底变了：“如此说来，辽人打不过宋军了？”
“宿住”冷哼：“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罢了，大辽有数十万铁骑，岂是宋人可比？”
戴保眼珠转了转，涩声道：“是……是啊！”
“宿住”淡淡地道：“我们在宋军中早有探子，不过这些人越来越贪婪，想要问出关键消息，只利诱不成，还得威逼！师弟，你与我亲自走一趟，此番定要完成萧统军所求，向辽庭展现出我‘金刚会’不可或缺的能耐来！”
戴保不太愿意，但迎着对方的逼视，唯有道：“大师兄，那个叛徒‘无漏’还对我们穷追不舍，是不是先避一避？”
“宿住”冷笑：“那个叛徒敢追入辽境么？”
戴保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有，上次我特意引诱，‘无漏’却停下了，直接离去！”
“这就是了！给宋廷卖命，连脾气都得压下去，她以前可是一贯赶尽杀绝的！”
“宿住”嗤之以鼻，眉宇间满是不屑。
哪怕再苦再累，再憋屈再小心，他也是自由的，“无漏”那个投靠朝廷的叛徒，怎么比得了？
戴保欲言又止，很想说你不是也得了辽人官员的命令，屁颠颠地就要去执行，所冒的风险似乎还更大，但终究没敢说出口。
“你放心，没有把握的事情，为兄我是不会做的！”
“宿住”如今可用的人手越来越少，不希望再与这位师弟离心离德，给他吃了一粒定心丸：“我们在宋军内还有内应，你看这是什么？”
望着大师兄递过来的信件，戴保接过，尴尬地道：“我……我识不得多少字……大师兄念一念吧！”
“宿住”无奈，只有念给他听，同时暗暗摇头。
卢管事心高气傲，又敝帚自珍，一直不愿收传人，结果临到“金刚会”即将崩溃，才被迫收了这么个弟子，居然还是个不识字的。
不识字，很多事情就办不了，只能沦为打手，一味卖命，即便在江湖人中，都是看不起的。
不过他脸上没有露出半分鄙夷，念完信件后，微笑道：“师弟可明白了？这是丰州兵马钤辖康德舆，写给代州知州王德用胞弟的私信，里面所言的吕氏商会，就是被狄进查封的那家铺子！”
戴保头脑灵活，马上道：“这两家都是在商会刨食的，狄相公封了商会，王家忍下了，这康德舆却不想忍？”
“宿住”笑道：“正是如此，此人在丰州也是作威作福之辈，狄进一到河东，就断了他们的财路，岂能咽的下这口气？但他蠢就蠢在，竟然在私信里面语出抱怨，留下把柄！”
戴保愤恨地道：“这些狗官，有了那么多钱财，还不知足，真是该死！”
“宿住”道：“康德舆可不能出事，此人久在河东，于边军颇有影响，可惜他不是代州知州，不然的话，还真能策反一场兵变！”
顿了顿，“宿住”露出运筹帷幄之色：“我此前就派人去了丰州，与这位接触，如今正好用到，威逼军中将领，让他们乖乖说出此番偷袭辽军详细过程的，可不是我们，而是这位丰州的康钤辖！”
“原来如此！”
戴保完全明白了，倒是真有些佩服：“大师兄英明！”
“走吧！这些人只要泄了一次密，往后就都是我们的眼线了，为兄无法事事露面，接触他们的还要靠你，当年卢师叔也是如此……”
“宿住”伸手为他掸了掸身上的泥土：“这些狗官手中可有不少钱财，只要不逼急了，都是任我们予取予求，别浪费哦！”
如果是之前的戴保，会露出笑容，请教大师兄如何从这些官员身上搜刮钱财，享乐人生，但此时他却抛出一个问题：“那‘无漏’怎么办？”
“宿住”的脸色沉下：“她确实是我们如今最大的威胁，不除去这个叛徒，我们在宋营里的行动必然束手束脚！”
戴保道：“机宜司的好手听命于她，我们如何除去此人呢？”
“宿住”稍作迟疑，缓缓地道：“事到如今，也只有借助‘组织’的人手了，有一件事，师弟你或许不知道，这个叛徒和她的妹妹，之前谋害了‘组织’的元老‘祸瘟’，使其被宋廷所抓！”
戴保这段时间，也了解到了那个神秘的势力，面露异色：“‘组织’要动手了？”
“那当然！”
“宿住”笃定地道：“‘组织’不会主动招惹朝廷，但现在朝廷已经抓了他们好几个核心成员，再置之不理，人心就散了！‘无漏’和她的妹妹以为背靠朝廷，调遣了机宜司的人手，就能骄狂自大，哼，‘组织’很快会用血的教训告诉她们，何为延续百年的强大势力！”
戴保眼中露出向往之色：“那真厉害啊！”
“宿住”看着他的表情，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刘六符那边给出了最长两天的期限，必须要抓紧时间，催促道：“耽搁不得了，我们走吧！”
戴保道：“请大师兄等一等，小弟我回去换一身便于施展的衣服，再取些独门暗器防身……”
“宿住”原本还想跟上，但听了后半句，倒也不便一起，江湖中还是有不少忌讳的，叮嘱道：“时间紧迫，快去快回！”
“好！”
戴保一路飞奔，很快到了寨子一处清静的角落，他居住的屋子就在这里。
只是进了房间后，他却没有直接换衣服，而是来到窗边，看着远处耕种忙碌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实际上，如果真有一片肥沃的田地，安心耕种，自给自足，相比起惊心动魄的江湖生涯，也是一种不错的日子。
但戴保也清楚，无论是这种平和背后的一触即碎，还是已经享受过的刺激岁月，自己终究难以回归到这种普通百姓的生活了。
既如此，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戴保再无迟疑，来到柜子前，将劲装换上，独门暗器收入腰间，又将床下的包裹取出，取出粗陋的笔墨纸砚，写了一句话，最后才翻身从窗户闪出，须臾间消失不见。
一刻钟后，门被撞开，“宿住”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桌上押着的纸张，拿起后扫了一眼，面容顿时扭曲起来。
自己居然被骗了。
对方是识字的，只是字迹歪歪扭扭，见不得人，内容却足以令人怒发冲冠，发出压抑不住的吼声：
“‘组织’比‘金刚会’强，跟着你们没出路，我去加入‘组织’了，大师兄，你自己都认的，别怪我！”

第四百四十九章 一切都是西夏的错！
“小将狄青……麾下仅三百巡逻士卒……全灭五百契丹铁骑……莫不是在诓我？”
“诓你作甚，军中已然传遍，并非秘密！”
……
“领着三百人就把五百北虏打趴下了，真是威风！”
“假的？尸体能作假么？扒下来的北弓甲胄能作假么？可惜俺没有捞到这份军功，不然现在至少是军将了！”
……
“人家命好，姓狄，狄相公也姓狄，我没这好命啊！不然我上我也行！”
……
事实证明，办法总比困难多，即便为数不多的帮手选择了离去，为了在两日内完成刘六符交托下的任务，“宿住”依旧冒险潜入了恒山山脉最西边的楼板寨，通过原定的计划，打听到了消息。
事实又证明，困难总是想象中要多，当“宿住”反复确定了消息无误后，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狄进、狄青，一个出身并州，一个出身汾州，两州紧邻，同属河东，显然不仅仅是同姓氏的巧合，关系极为密切。
而身为“金刚会”的二代首脑，更没有忘记，狄青正是靠着从会内刺客的手中救下李顺容，得了官家赏识，成了有品阶的武将。
现在这个人，居然成了全灭辽军精骑的将军？
“宿住”实在不能接受。
总不能姓狄的都这般厉害吧？
狄进毕竟是三元魁首，科举第一，这狄青刺配入伍，能有今日，怎么看都是机缘巧合，幸进之辈！
那就是宋军变得厉害了？
不！
澶渊之盟后，宋朝忘战去兵，武备皆废，京营禁军衰败的种种具体表现，“金刚会”都收集过，不会有假。
所以排除其他可能，那就只有一個原因。
辽人变弱了！
“师父一直希望辽军再度发兵南下，结果自从签订澶渊之盟后，两国已有二十五年太平，原来不是契丹人不愿意，而是他们的武力军备，也远远不比从前了么？”
“宿住”从小就被宝神奴灌输思想，认为只有两国重新开战，自己才会有用武之地，现在这个发现予他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金刚会”本就处于最低谷的时期，倘若契丹强盛，他们依附于雄踞北方的大辽，还有重回巅峰的可能，可如果辽军都打不过宋人，那他们怎会有出头之日？
“我该……何去何从？”
“宿住”一路恍惚，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归辽营的，只是再度完全清醒时，已然跟在刘六符身后，朝着中军营帐而去，前方还传来这个汉臣的叮嘱：“待会见了萧将军，禀告宋人军情时，你要注意些言辞，萧将军心忧国事，近来心绪不宁，明白了么？”
“明白！”
“宿住”应了一声，刚入帐篷，就见到萧惠端坐在桌案后，喷薄着怒火的双目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他心头一凛，也知道遭此惨败后，这位本就脾气暴躁，对下严苛的契丹贵族，更会兴无妄之火，赶忙拜倒下去，用标准的契丹话道：“属下拜见萧统军！”
萧惠从嘴唇里挤出一个词：“讲！”
“宿住”抿了抿嘴，沉声道：“此番伏击萧十四将军的，是宋人将领狄青，此人是狄进的心腹，曾救下了宋人小皇帝的生母李氏，得以为官，此后一直得狄进提拔，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将事实与脑补混为一谈，果然萧惠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微微点头，并不诧异：“这就难怪了，上面有经略安抚使撑腰，自然不像寻常宋人武将那般束手束脚，他调动了多少军马？”
“宿住”道：“表面上只有三百人！”
萧惠面色立变：“三百人？怎么可能！”
“宿住”道：“按照军中调遣，确实只有三百人，此事已经传遍十三寨，宋军上下皆知，正是狄进为其心腹造势！”
萧惠哪怕一生败多胜少，是宋和西夏的好朋友，但基本的判断还是有的，厉声道：“无论造不造势，手下人马总是不变，难不成狄青能调用三千兵马，只作三百之数么？”
无论是宋辽还是西夏军队，杀良冒功之事或多或少，总归不可避免，可反过来，让本就立功的将士不领功劳，只为了凸显将领带兵人数之少，这等情况是不会发生的，上面想要隐瞒也瞒不住。
“宿住”其实同样是这么想的，但他不能这么说，而是要尽可能地找理由为辽军打气，使得他们不放弃战争的信心：“属下以为，三百之数不可信，宋人边关多民夫乡勇，这些人若是组织起来，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狄青正是利用这点，令乡勇埋伏于石峡谷中，才能弥补兵力上的不足！”
此言一出，立于两侧的萧慈氏奴和刘六符倒是微微点头，觉得有些道理，唯独萧惠面容愈发扭曲起来：“依你之见，宋人的村民，都能对我大辽的百战精锐产生威胁了？”
“宿住”怔了怔，赶忙道：“属下……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萧惠咬牙切齿：“可你探回来的情报，便是此意！宋人只用三百人，便灭了我大辽五百精骑，然后还有些村民相助？你们这群废物，胆敢以下犯上，却不能探得宋人的准确兵力……属下？你是谁的属下？来人啊！”
“在！”
几个膀大腰圆的亲卫走了进来，就见萧惠一指“宿住”：“将这贱奴拖下去，军杖五十，狠狠地打！”
“宿住”勃然变色，这岂止是心绪不宁，完全是不讲道理，赶忙对着刘六符哀求道：“刘军议！刘军议！”
萧慈氏奴眼中倒是有些不忍之色，杖五十是要将人活生生打死的，虽说“金刚会”之前的所作所为，引起了契丹贵族的普遍不满，但危急关头还是要用人的，父亲的怒火宣泄，未免有些过了。
刘六符则对于这个谍探求救的神情视若无睹，事事出面，想来这人也不可能是“金刚会”的首领，估计也就是个跑腿的办事者，打死就打死了，与他何干？
就这般，“宿住”被亲卫硬生生拖了出去，萧惠胸膛起伏的程度终于消了些，冷冷地道：“宋人设伏，以数倍兵力败我大辽精骑，又冠以盗匪污名，本将军欲向上请命，兴军破了雁门各寨，伱们以为如何？”
“父亲！万万不可啊！”
萧慈氏奴勃然变色，赶忙劝阻：“宋人缘边十三座堡寨，皆有精兵把守，又有外围各座军铺、烽燧，以作呼应，若是这么好被攻破，此前何必绕开它们，走小道入宋地呢？”
萧惠翻了翻白眼，露出恨铁不成钢之色。
刘六符则心领神会，起身出列：“陛下仁德，一心开太平盛世，不愿破盟弃约，坏南北之好，统军虽有雄心万丈，也要为大局考虑，还望慎重！”
“唔！”
萧惠面容终于缓和，第一次对于反对自己的意见如此和颜悦色：“你说的对，陛下仁德，不愿兴兵啊，然宋人咄咄逼之，该当如何？”
刘六符躬身行礼：“下官愿再往西陉寨一行，与宋人商议，如何能令双方化干戈为玉帛，莫要再行这般无谓冲突！”
萧惠盯着他，语气有些紧张，声音则低了下去：“能逼迫宋人在此事上让步么？哪怕是稍作让步？”
刘六符缓缓地道：“下官尽力！”
萧惠点了点头：“你去吧！事成后，本将军重重有赏！”
刘六符退下，刚刚离开军帐时，与匆匆而入的亲卫擦身而过，竖起耳朵，又听到后方传来萧惠的惊怒之声：“那个贱奴竟敢伤人逃跑？好胆！好胆啊！”
刘六符眉头微扬，“金刚会”的成员果然桀骜，居然敢逃避军法处置，只是这个办事的手下一逃，倒也连累了“金刚会”的其他成员，再也不为辽军前线所容了。
他摇了摇头，带上两三个亲信护卫，出了辽营，往宋地而去。
这次没有萧慈氏奴同行，刘六符一路驾轻就熟，很顺利地在寨中大堂见到了狄进。
雁门关防线，是以雁门寨为核心，主要兵力都放在雁门寨中，西陉寨则处在最前沿，理论上如果辽军发兵攻打，这里是首当其冲的地方，因此身为河东路的经略安抚使，一般情况下只需要驾临雁门寨，就挑不出什么毛病了，正如御驾亲征的天子，坐镇中军都已经了不得，根本不可能手持兵戈，站在最前线。
可偏偏狄进这些日子一直位于西陉寨中，连之前那个宋人的宦官监军都来到了这里，此时正与之对坐，品着清茶。
当看到这一幕，再下意识地与萧惠进行对比时，刘六符就知道，辽国在气势上已经输了。
甚至是完败！
既如此，作为一名小小汉人臣子的自己，也没必要自作多情的上演国辱臣死了，刘六符上前拱手一礼，语出亲热：“仕林兄！”
杨怀敏侧目，狄进则淡然道：“刘军议若是为公务而来，还是称官职吧，国事无私交！”
刘六符见到面前有位置，倒也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微笑道：“我此来为公为私，想想还是为私多些，就称呼一声仕林兄如何？”
“上茶！”
狄进吩咐了一声，气氛终于缓和下来，才开口问道：“萧将军准备将尸体要回？”
这句话一出，刘六符的鼻翼间仿佛又萦绕起那股血腥气味，那堆京观的画面，想必一辈子都忘不了，喉头耸动了一下，缓缓地道：“既是盗匪，还是由贵军处理为好！”
杨怀敏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嘁！”
当年杨业死于辽军之中，宋廷这边希望要回他的尸骨，让其回归故里，结果屡次派遣使者讨要，辽人屡次不还，最后才不得不看着杨业最后安葬在了辽地。
现在辽人对待这些将士的尸骨，干脆是要都不要，实在令人寒心，就连杨怀敏都不齿了。
狄进并不意外：“也罢！宋辽终究是兄弟之国，这么多年边境和睦，未生战事，我军就劳累些，将这些人埋了，不至于曝尸荒野，为山间野兽啃食……”
“多谢！”
刘六符赶忙起身行礼，知道这是卖了自己一个好，回去后已经能有一份交代。
投桃报李之下，他也不再绕弯，直接抛出了目前双方最关键的矛盾：“只是我军萧统领，还在挂念走失的五百精骑，不知仕林兄可否教我，如何寻到他们的下落？”
如果萧惠不准备开战，那就剩下一个难以解决的冲突，五百个“盗匪”死在了宋地，可以搪塞过去，但辽军中萧十四及五百精骑下落不明，总要有个交代！
杨怀敏屁股微微动了动，紧张起来，狄进的语气则毫无波澜地道：“萧统军若要托付我军助其寻找，依两国盟约，我们愿意寻找。”
刘六符的身体稍稍前倾，语气放轻：“依我之见，这支辽军是巡逻边境，戒备夏人，如今失踪，最大的嫌疑者，难道不是西夏人么？”
杨怀敏一怔。
围绕着代州雁门关的交锋，也能扯到西夏？
狄进沉默片刻，就在刘六符紧张得屏住呼吸，担心这位真的一心求战时，才微微颔首：“起颂兄所言，确实不无道理！”
刘六符深深地叹了口气：“贼人猖狂，欲离间宋辽盟约，坏我两国太平，可惜那位萧将军，怕是凶多吉少了……”
狄进道：“如此说来，夏贼李德明派出谍探，入丰麟府三州，早有侵我河东之意，却又一直忌惮于贵国陈兵边境，他自是希望让贵国三万铁骑先动，与我军兵戎相见后，他再趁势杀入三州！”
“这就说得通了！一切都是李德明的奸计啊！”
刘六符拍案而起，情绪激动：“幸得萧统军明察秋毫，识破奸计，未因为部下的失踪而迁怒于贵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杨怀敏已经懵了。
这就摘出去了？
狄进则道：“夏人若行此恶举，是不会留下明确线索的，萧统军小不忍则乱大谋的苦心，就怕贵国别的官员无法理解，还是会中了李德明的算计……”
刘六符目光微动：“那依仕林兄之见，该如何揭穿贼人的面目呢？”
“这是贵国军务内政，身为外臣，我并无建言！”
狄进道：“只不过五百人马也非小数目，如何会突然失陷，这一切总有蛛丝马迹可寻吧？”
刘六符很清楚，这本就是最大的破绽，萧惠命令五百精骑入宋地，想要耀武扬威，结果被反杀，这个结果可以推给西夏的挑拨离间，但过程却无法解释。
毕竟在烽火严密，斥候处处的宋辽边境，西夏人是如何偷摸进来，将五百精锐杀死的呢？
这如何都是说不通的。
但现在狄进的意思，似乎还是有理由的？
刘六符思忖片刻，突然想到了一个思路：“莫非我军内部有叛徒，内外勾结，才让夏人有了可趁之机？”
狄进品茶。
刘六符眼睛亮了起来：“军中确实有不少党项人，自从李元昊大闹寿宴，陛下震怒后，这些人日子过得很不好，或与李德明相通，告知萧十四部的下落，才让他们全军覆没于外！”
狄进继续品茶。
辽国内部各族混居，西京道也居住着不少党项部落，历史上李元昊称帝后，还想吸纳这部分辽国的党项人，为西夏所用，彻底刺激了辽兴宗，引发了辽国攻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种想法其实是普遍存在的，宋朝境内对于番人也有诸多不信任的地方，而事实上不少番人对于宋廷倒是忠心耿耿。
相比起来，辽国境内的党项部落，对于高高在上的契丹贵族，心怀不满的可能性更大，只是这份不满很难化作实际的反抗行动，李元昊试探性地争取了一下，发现国力终究无法对抗辽国，还是很快任怂称臣了。
但现在，犯了错的契丹贵族，需要党项士兵反抗反抗。
杨怀敏在旁边已经听得噤若寒蝉。
相比起宫内那些尔虞我诈，前线的交锋无疑残酷百倍，这位狄经略和对方的使者，三言两语间，又会有多少人头落地？
然而这一次，狄进不希望人头落地，哪怕死的是辽人：“若是罪名查实，萧统军还需及时拿人，如若打草惊蛇，被这些党项人逃来我们宋地，我军也可协助缉拿，带去丰州与李德明阵前对峙！”
刘六符先是怔了怔，然后意识到了其中的妙处。
军中的党项人无疑是冤枉的，他们根本没有暗通李德明，杀害五百精骑，但如果这群党项士兵被逼投靠了宋朝，那就坐实了罪名，同样宋军这边也有了一个把柄，不是白白帮忙。
这才符合双方的交易，刘六符反倒放心了：“狄经略所言甚是，我一定把话带到！”
狄进神情平淡，并没有多么喜悦，待得分别之际，反倒有些意兴阑珊地起身：“我送刘军议！希望一切顺利！”
“当然会顺利，南北之好，岂能因西夏而毁？”
刘六符笑意盈盈地告辞，迫不及待地快马奔回了辽军营帐，将商议的结果匆匆说明，萧惠听着听着，眼睛已是亮起，最终满意地点头：“好！好！你果然没有令本将军失望，刘起颂，你是我大辽的能臣啊！”

第四百五十章 狄相公威震边军
“老头子，我来看你啦！”
燕三娘走进牢房，到了宝神奴面前，笑吟吟地挥了挥手：“我有两个关于‘金刚会’的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这里是州衙的牢房，条件自然比不得机宜司的，宝神奴坐在枯草上，原先在闭目养神，闻言倒是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徒儿，开口道：“哦？我正无聊着呢，你说来听听！”
燕三娘笑容不变：“‘宿住’与辽人彻底翻脸，统军萧惠要打他五十军杖，他不忿处置，打伤行刑的卫士，为了方便逃跑，还点了一把火，辽军也是够无能的，居然真的让他逃出去了！”
宝神奴闻言并无多少意外，评价道：“‘宿住’的武功、谋略都在你之上，唯独自视过高，这却是最大的缺陷了，他此番定是与辽军将领相处的方式错了，才会爆发这般你死我活的冲突！”
燕三娘点头：“你这老鬼倒是早说过，‘宿住’那般心气，只能成为光明正大大会社首领，无法统领阴影里的谍探行事，倒是看得挺准！”
宝神奴淡然道：“伱们是我调教出来的，当然逃不过我的眼睛！”
燕三娘笑了：“那你为什么还要用他呢？是因为没得选么？”
“行了！”
宝神奴不置可否：“还有一個坏消息，是不是剩下来的成员，也被你们一网打尽了？”
“不错！”
燕三娘抚掌一笑：‘金刚会’在恒山里的据点，被我们发现了，当场射杀七人，剩下的二十一人统统投降，这竟然就是‘金刚会’目前的全部人手，我都大为吃惊！离你被捕，也就短短两年时间，会内居然衰败到了这般地步？”
宝神奴稍加沉默，缓缓地道：“西夏那边还有些人手，但也杯水车薪了，‘宿住’与辽军统领一闹翻，‘金刚会’彻底走上末路，确实没想到……会这么快啊！”
燕三娘扬眉：“你不在乎？”
宝神奴淡淡地道：“开国的天子，能让国祚永存，子孙千秋万代么？不能！他们都不能，何况区区一个谍探势力？我将‘金刚会’交托下去，你们守不住，现在却要我痛苦不堪么？”
燕三娘耳朵耸了耸，小脸绽放笑意：“若不是我能听出心绪变化，还真被你唬住了，老头子，很难受吧？何必强撑着嘴硬呢！”
宝神奴眼神终于阴了阴。
道理是那个道理，但眼睁睁看着大半辈子的心血，在短短时间内毁于一旦，任谁都不会好受，他当然不例外。
何况还有个叛徒立在面前，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欣赏着这个老家伙的臭脸，燕三娘满意了，却也不光是来看笑话：“你当年对于我们两人，都有不满之处，就放心将‘金刚会’二代的首领之位，交托给我们中的一位？”
宝神奴神色恢复平静：“你想说什么？”
燕三娘凝视着这个垂垂老朽，却依旧可怕的师父：“依我对你的了解，在传人的选择上，你会不会还藏了一手？”
宝神奴淡淡地道：“这样的安排可能么？我平时将第三位弟子藏住，在关键时刻取代你和‘宿住’，成为‘金刚会’的下一任首领，这个人要如何服众？”
燕三娘道：“这般想来，确实办不到，但如果这个传人，有着另一股势力的支持，是不是就能取我们而代之？”
宝神奴表情不变：“你想说……‘组织’？”
对于宝神奴供述的情报，狄进早就予以分享，所以燕三娘也知道许多事情：“你当年将‘天眼’敌隐、敌烈，交给了‘组织’的‘司命’，‘司命’为了研究双生子的心灵相通，那么此人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让你愿意这么做？”
宝神奴道：“我那时并不知，自己的病症是拜‘组织’所赐，只是将‘组织’视作一个隐藏于暗处的庞然大物，并且与宋人朝廷处于敌对之中，当然是合则两利！”
“敌隐、敌烈原本就与我颇有分歧，这两人仗着与大辽往来密切，想要窃据首领之位，我有办法压制他们，但既然‘司命’索要，便予了这神秘莫测的‘组织’首领，由此获得了不少情报渠道！”
“你也不用担心我有所隐瞒，我现在也希望‘司命’被捕！”
“是么？”燕三娘审视之色更重：“你这老狗的贪婪，别人不了解，我还不了解么，区区情报渠道，根本满足不了你，‘司命’必定答应你更多的事情，你才会将敌隐和敌烈交出去，让对方尝试双生子的心灵相通之能……”
宝神奴道：“双生子没你想得那般珍贵，缺了敌隐和敌烈，‘司命’就不能寻其他人么？我但凡提出过分条件，对方是不会答应的！”
燕三娘盯紧着他，突然咧了咧嘴角：“但安排一位传人入‘组织’作为后手，‘司命’却会同意！”
“倘若未来‘金刚会’衰败了，你的这步后手就能依靠‘组织’，让‘金刚会’卷土重来，同时对于‘组织’方面，也有一个与朝廷对抗的外围势力，这才是真正的合则两利！”
“而只要还对‘金刚会’的延续抱有一丝期待，这样的事情，你是不会交代的……你的心跳得快了！”
听到最后，宝神奴的心跳声确实跳得快了一拍，他沉默片刻，终究苦笑道：“三娘，我小觑了你，你若不是一直不服管教，确实是最好的首领！”
燕三娘嗤笑道：“你强迫我练功，毁了我的一生，再用我的妹妹作为要挟，却又将她推入苦海，成为‘祸瘟’的试毒品，还想我乖乖继承你的理想，成为谍探势力的首领？老实承认吧，就算没有狄三元的抓捕，你的‘金刚会’也会一败涂地，你这般手段残忍的恶徒，根本就不可能让自己的势力延续下去！”
宝神奴不以为意：“成王败寇而已，我现在是阶下囚，你又脱离控制了，说什么都可以！三年前，你敢在我面前，说半句忤逆之言么？”
燕三娘呵了一声：“好！那我们不说假设，谈一谈留在‘组织’的后手如何？”
宝神奴目露回忆：“我倒不是有意隐瞒，无论是你，继承‘无漏’称号的燕三娘，还是继承‘宿住’称号的穆胜，平心而论我都不满意！”
“正如你所言，我并不看好你们能成为二代首领，将‘金刚会’发扬光大，但合适的传人本就难寻，如果真有一个处处都让我满意的合适人选，岂会交给‘组织’？”
燕三娘并不打断，默默聆听。
宝神奴关得久了，确实有了倾述的欲望，接着道：“‘司命’是一个很奇特的人，我们虽然没有真正见过面，书信往来之间，也能了解彼此，对于‘金刚会’延续的问题，是‘司命’率先提出的，他认为我们作为辽国的谍探，在宋境培养传人，必不可长久！”
燕三娘眉头一动：“他让你找契丹人当传人？”
“不！”
宝神奴摇了摇头：“他让我放弃传人的培养，在必要时，让大辽直接派出人手，前来接管‘金刚会’，由此代代相传，扎根于汴京！”
燕三娘道：“但你不愿意自己的心血拱手让人，是么？”
宝神奴理所当然地道：“承天太后若在，我愿意如此，太后驾崩，陛下执政，再无南下之心，我为何要将自己心血，交给一群不珍惜他们的人？即便交托了，这群人会善待‘金刚会’么，不依旧是胡作非为？”
“直接说不愿便是，找什么借口？”燕三娘撇了撇嘴：“‘司命’怎么说？”
宝神奴道：“‘司命’提出了一个办法，让我将选定的传人送回辽国，取得一定的地位后，再被辽庭授命，前来南朝潜伏，接管‘金刚会’的下一任执掌权……作为对敌隐、敌烈的谢礼，这件事‘组织’愿意相帮！”
燕三娘面色顿时凝重起来：“口气不小啊，‘司命’在辽庭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宝神奴缓缓地道：“我当年与你的想法一样，马上开始怀疑对方的身份，更担心如果这么做了，‘金刚会’被‘组织’兵不血刃地吞并！”
燕三娘道：“你拒绝了他？”
宝神奴道：“不，我同意了，并且选了一位‘传人’过去！”
燕三娘转念一想，倒也明白：“你用最不看好的传人，加以试探？”
宝神奴微微点头：“不错！那是我原本选择的丐首，在银针刺穴后，就有些疯癫之兆，当作传人，我是不满意的，但既然‘司命’有此提议，我便让他押送敌隐、敌烈，一并交托过去！”
燕三娘立刻问道：“之后呢？”
宝神奴沉默片刻，眼中露出悸动：“一年之后，我又见到了他，他居然好了，离魂之症再也不发！”
燕三娘一惊：“如此说来，‘司命’也能治好你的病？”
“或许吧！但我不会让他治的，除非我能将这个‘组织’的首脑控制在手中！”
宝神奴冷冷地道：“无数个日日夜夜，我都迫切希望自己的病痛不再复发，但代价如果是受制于人，那我宁愿一直这般下去！”
“当然，这个疑惑一直压在心头，令我不解，直到不久前，我才明白，自己修炼的原来不是渤海王国的秘传，而是‘祸瘟’的《神通法》，离魂之症是因为强行开启‘灵觉’失败，才会变成如此！”
“‘司命’则成功觉醒了‘灵觉’，这个人确实能治好离魂之症，可我那时的戒备没错，真要让此人治了，我或许就不再是我，沦为‘组织’的走狗了！”
燕三娘皱眉：“你越说越邪，这世上真有操控人心之法？我不信！”
“‘司命’到底能办到怎样的事情，与旁人相不相信，毫无关系……”
宝神奴淡淡地道：“我现在只希望临死前，能够看到‘司命’同样被狄进抓了，投入大牢，看一看这个神秘至极的人物，到底是何模样，又有什么神乎其神的力量？”
燕三娘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朦胧的印象，也有些心有余悸，深吸一口气，回归刚刚的话题：“那个被你用作试探的传人，后来如何了？”
宝神奴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死了！”
燕三娘奇道：“怎么死的？”
宝神奴道：“据‘司命’所言，他还未来得及送往辽庭任职，来日在合适的关头南下接管‘金刚会’，就被‘组织’内部叛逃的‘都君’杀死，‘都君’当年屠了‘组织’在大名县的据点，上上下下无一生还，此人就在其中，遭了无妄之灾，‘司命’写信来表示歉意，愿意再为我培养一位去往辽庭的传人，被我婉拒……”
燕三娘恍然：“所以你才知晓‘组织’内部称号成员‘都君’的叛逃详细？”
宝神奴淡淡地道：“确实如此，我那时说的谎，一个个被揭穿，你去禀告狄进时，可以转告，我身上的秘密已经被挖干净了，接下来想要找到‘司命’，就看他的手段，当然……‘都君’的力量也该好好借用一番！”
燕三娘并不知“都君”是何意，但当她将刚刚的话语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后，狄进马上明白，这老头又想把自己的姐姐狄湘灵跟“组织”扯在一起了，冷淡地道：“宝神奴说自己再无隐瞒了？你觉得可信么？”
燕三娘哼了哼：“从这个老鬼的嘴里，永远别想听到完全的真话！”
狄进颔首：“根据我的判断，宝神奴和‘司命’之间，还有些更深入的关联，他口口声声说自己盼着‘司命’抓入大牢，却不提供进一步的情报，正是惺惺作态！”
燕三娘道：“不过他对于‘司命’的忌惮应该是真的，在发现对方能有治疗疯癫的手段后，依旧不敢让‘司命’治疗，就是怕自己受制于人！”
“‘金刚会’和‘组织’同属于存续于地下的势力，在与朝廷暗斗的同时，也会防备彼此，这老鬼的性情，是宁愿让‘金刚会’消失，也不甘心自己的心血拱手让与他人！”
“我现在最奇怪的是，‘司命’为何要与这个老鬼说这么多呢？”
狄进微微点头。
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相比起“祸瘟”对于宝神奴的看重，是觉得对方颇有研究才能，双方在某些以人体为试验的思路上一拍即合，那“司命”与宝神奴这般密切的来往，就显得颇为古怪了，甚至还让对方知道了“组织”内部有人叛逃的丑事……
难道“司命”就不担心，有朝一日身为辽人谍细的宝神奴被宋廷发现，由此牵扯出了原本不为外人所知的自己？
这两位地下势力的首领之间，除了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外，到底存在着怎样的关联？
“相公！王知州来了！”
正在思索之际，外面传来林小乙的禀告，毋须狄进吩咐，燕三娘身形一晃，闪了出去。
很快代州知州王德用入内，喜不自禁地抱拳道：“那群党项士兵前来投奔了，已依狄待制的吩咐，将他们妥善安置！”
狄进问道：“辽人作何反应？”
王德用哈哈一笑：“北虏故作追赶，甚至都没有跟我军短兵相接，就飞快撤走了，此番狄青将军全灭北虏精骑，壮我军威，狄待制更是让辽人有苦说不出，再也不敢嚣狂，边军士气大振啊！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孙武子的兵书之言，末将今日终于见识到了！”
“不敢当……”
狄进微笑起身：“那我就能放心离开了！”
既然萧惠那边履行了约定，将军中党项人作为了之前五百精锐战亡的替死鬼，宋辽边境的风波终于平息，他确实要离开雁门寨防线了。
事实上，在确定了辽军损失五百精骑后，不仅没有恼羞成怒地大举进攻，反倒准备偃旗息鼓，杜衍已经先一步回归并州，坐镇路治，充分发挥经略相公的职责，协调河东各州事务。
而狄进也准备带着必然升官的狄青和服服帖帖的监军杨怀敏，去往自己执政的麟州，直面西夏。
至于代州，则交给知州王德用和边军将士镇守。
对此王德用也很清楚，这位经略相公肯定会离去，但没想到，对方这般洒脱，赶忙恳切地挽留：“可否请狄待制稍候，保证不耽误行程，就让儿郎们送一送你吧！”
“好！”
当狄进走出大堂，就见寨子里，已是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守边将士，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振奋与敬仰。
这位经略相公的到来，并未爆发对契丹的大规模战事，却带来了比胜利更可贵的信心。
一场战争的胜利之后，辽人很可能不服，还会再打过来，最终拉开无止尽的交锋，而如今契丹人展现出的怯懦与退缩，却撕开了曾经高高在上的面目。
从此之后，不再是宋人一直忌惮契丹铁骑的进攻，契丹人终于也开始害怕宋军。
敌可往，我亦可往，攻守之势异也！
于是乎，目送着这位徐徐离去的身影，不知是谁率先高呼一声，众将士齐齐呼应，化作一股热切的声浪，冲天而起，直震云霄：
“狄相公！！”“狄相公！！”“狄相公！！”

第四百五十一章 各方卧底齐聚“组织”
麟州。
州治杨家城。
五代至宋，州刺史杨宏信，其长子杨重勋、孙杨光，世守麟州，其次子杨业和孙杨延昭，又都成为抗辽名将，杨无敌和杨六郎之名天下皆知，故而世人怀着对捍边英雄的崇敬心情，称此城为杨家城，渐渐原本的称呼，反倒不现于世间了。
当然，这里不仅是杨家的祖地，由于地处窟野河水畔，易守难攻，直面西夏，军事地理位置更是相当重要。
西夏的军队，若由夏州向东进攻，此处首当其冲，扼控住麟州，不仅可以西抗夏人，北拒契丹，南保河东路，而且一旦西夏出兵深入宋地，只要麟州还在，就可以在关键时刻直捣西夏后方，迫使其不敢远进。
所以历史上的宋夏交战时期，争夺麟州成了两国战争的一个焦点，据不完全统计，麟州城下的大小规模战争多达数十次，西夏一再派大军进攻，屡遭挫折，也不愿放弃，后来干脆驻兵于窟野河两岸，种田放牧，徐徐侵扰。
现在亦是如此，站在墙头朝着下方观望，能见到比起平常多出许多的番人车队，进进出出，那一道道粗豪的身影，腰间的短刃，戒备的眼神，让盘查的士卒都严阵以待起来。
这些人当然不会全是西夏的谍细，多为居住于边境的番民，可恰恰是这些边地番民，向来与汉人多有摩擦，对官府更是敌视，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冲突事件。
平日里倒也算了，可在这个西夏人随时可能进犯的关头，守城的士卒已然得到上命，要尽可能避免与番民的流血冲突，又要监视他们的进出，不可有半分懈怠，如此要求，着实让他们捏着一把汗。
相比起那些被严密监视的车队，身材矮小的戴保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地入了城。
他灵活的眼睛扫了扫，朝着一处偏僻的巷子里走去。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戴保发现“金刚会”已是穷途末路，当机立断地背叛了“宿住”，准备投靠“组织”。
这个准备也有些根据，早在之前，“组织”就给他一封信件，信件里没有其他，只有一处位于麟州的地点。
此时戴保找上门来，到了一间普普通通的民户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咚咚！咚咚！”
屋内一片安静。
戴保又敲了敲，正琢磨着是不是人不在时，斜后方一间屋门陡然打开，一位面容清瘦，气度不凡的汉子走出，淡淡地道：“过来！”
“‘神足’戴保，见过上使！”
戴保先是躬身行礼，态度极为恭敬，但抬起头，打量对方后，突然惊咦一声：“阁下莫不是忠义社的岳会首？”
汉子眉头一动：“你认得我？”
戴保露出崇敬之色：“小的当年想加入忠义社，有幸见过会首真容，一直记在心中，怎敢忘记？”
汉子确实是会首岳封，忠义社被查封后，他北上兖州，参与到大荣复绑架吕公孺的行动中，结果大荣复被狄湘灵生擒，岳封逃走后消失无踪，没想到出现在这里。
此时被道出昔日风光时的身份，就连岳封也不禁露出感慨之色，江湖中起起落落，一代新人胜旧人，居然还有人记得自己，脸色顿时舒缓了不少：“我出身的‘金玉门’，本就是‘组织’所属，你也是卢青的弟子吧？”
戴保一惊：“是……”
“莫要慌张！”
岳封摆了摆手：“卢青与我同出‘金玉门’，论辈分还是我的师叔，只不过这位很早就下山去了，未曾亲近，即便如此，你我之间还是同门师兄弟。”
戴保隐隐觉得，这位直呼师父的名字时，语气里并无丝毫尊重，但现在不是关心那個的时候，赶忙热情地唤道：“小弟拜见大师兄！”
岳封微微点头：“随我来吧！”
戴保进了院子，发现这里看似是民居，实则四通八达，能来往左右屋舍，若是官兵包抄，除非将周围的几条巷子全部封锁，否则立刻就能转移。
而在岳封的领路下，他们更是来到一座看似弃用的井口，跃了下去。
当走入一间宽阔的地下密室，空气流通得也十分清新，戴保忍不住发出感慨：“‘组织’真是厉害！”
岳封道：“这些不算什么，‘组织’于天下各州县，都有类似的据点，麟州是边塞，不免简陋些，到了那些繁华的州县，尤其是江南，都是住在庄园里面的！”
戴保眉宇间立刻露出憧憬之色：“那可真好！”
岳封笑了笑：“你该庆幸，自己能加入‘组织’！除非是个娃娃，从小被‘组织’成员收养，不然‘组织’从不招收无关人员，你正是有了‘金玉门’的传承，才有了机会！”
“谢大师兄提点！”
新“大师兄”胜旧“大师兄”，戴保叫得愈发亲热，旋即又嘿嘿一笑：“那我入了‘组织’后，能有啥职务？”
岳封斜了一眼：“初入‘组织’，还想作甚，自是要好好努力，尽早成为‘人使’！”
戴保又道：“敢问大师兄，何为‘人使’？”
岳封道：“‘组织’的管理简单，不比朝廷那般繁杂，初入之人没有名号，仅仅在录册里面记上一笔生辰八字，死了便是朱笔一勾；若是立功，晋为‘人使’，在录册里就是有了名目，成为了‘组织’的正式成员；再进一步，可获得‘称号’，成为‘组织’的高层！我的师父，你的师伯，‘金玉门’之主的称号就是‘金玉’！”
“明白！明白！”
戴保连连点头，心头却不禁大为失望。
他本以为自己轻功身法了得，又被“组织”拉拢进去，怎么的也要有个小头目的位置，没想到是从底层干起，何时才是出头之日？
岳封之前执掌忠义社，什么人没有见过，眼角余光一扫，就知这位在想什么：“‘组织’内多有晋升的机会，眼前其实就有一件事，伱可愿把握？”
戴保精神一振：“请大师兄指点！”
岳封道：“麟州知州是何人，你知道么？”
戴保茫然地摇了摇头。
岳封冷声道：“就是河东路经略安抚副使狄进，他同样知麟州，你若想立下大功，就去把此人除掉！”
戴保怔了怔，忍不住怪叫道：“你要我去除了狄相公？”
“怎么？你觉得不可能？”
岳封冷笑一声，眼中浮现出恨意：“三元魁首也是人，经略相公也是人，你别看他高高在上，真要死了，也不过是腐尸一具！”
戴保眨了眨眼睛，试探道：“狄相公是大师兄的仇人？”
岳封冷冷地道：“忠义社的覆灭，我最恨的是吕氏，都是为了帮吕氏的纨绔子脱罪，我的忠义社才被迫走上了杀人灭口，不为朝廷所容的绝路，十年心血毁于一旦！”
“但若不是狄进什么都追查到底，吕家也不用被逼得断尾求存，何况后来我提出与对方联手，狄十一娘那满不在乎之色，至今我仍记忆犹新！”
戴保大致明白了，这位大师兄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物，可对方却对其不屑一顾，这份落差深深刺痛了他。
“自兖州逃离后，我自知再无光明正大行走于世间的机会，便靠着金玉门弟子的身份，最终加入‘组织’……”
说到这里，岳封露出浓浓的骄傲：“所幸‘组织’的强大，远超你的想象，尤其是在边地的影响，你觉得麟州最关键的是何人？”
戴保下意识地道：“杨家？”
“杨家算什么，杨无敌和杨六郎死后，已然没落，如今也就占个四方敬仰的虚名罢了，真正在麟州呼风唤雨的，是那些番人首领，尤其是乜罗！”
岳封道：“此人得各部番人敬服，麾下直接调用的人手就过万，西夏人拉拢他，宋人忌惮他，却也不得不赐了个殿侍的武官名头，等到狄进上任麟州知州后，也必须要予以礼遇，由此才能安抚住这群数量庞大，不服管束的番人！”
戴保能够理解大体矛盾，却依旧不解，低声道：“大师兄之意，是趁着狄相公见这位番人头领的时候，加以刺杀？”
岳封道：“狄进本身武力不俗，身边又有机宜司的精锐护卫，强行刺杀，肯定是办不到的，但可以利用一下那群番人，试想如果两人见面时，乜罗惨死，那些性情暴躁，又对宋人官员本就有敌意的番人，会作何反应？”
戴保明白了，干笑道：“大师兄好计策，可小弟不擅于厮杀，只会些轻功身法，无论是谋害乜罗，还是袭击狄相公，小弟都帮不上忙啊……”
岳封淡然道：“不必担心，我原本也没有让你冒那些风险，你要做的，是乜罗的死讯一出，以最快速度传信各部落，激起番人对宋人的仇恨，只要双方动起手来，就只有血腥镇压一条路了，你可明白？”
戴保脸上露出如蒙大赦之色：“明白！明白！”
岳封伸出手，亲热地拍了拍他：“你我同出一门，如今又在‘组织’任命，我现在为‘人使’，等有了自己的称号，必然提拔于你，这份际遇，别人可不会有，你要好好珍惜！”
“大师兄对小弟的照顾，小弟铭记于心！”
戴保感激涕零，连连应是，直到转过头去，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
岳封说得轻描淡写，可他作为汉人，在番人首领被刺杀的时刻前往各大部落通风报信，被迁怒的可能性有多大，这位是半点不提。
何况朝廷也不会没有应对，以那位狄相公的手段，一旦见到乜罗遇害，第一时间肯定要安抚各部，他作为前去散播消息，挑起动乱之人，是朝廷欲杀之而后快的首要对象。
刚进“组织”，什么好处都没看到，就被这般使唤，怎么感觉，这个势力比“金刚会”还要残酷得多？
自己不会从一个火坑，跳入了一个更大的火坑吧？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接下来岳封的安排，戴保是左耳进右耳出了，末了堆笑道：“小弟明白了，一切单凭大师兄吩咐便是！”
“你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以成大事！”
将这位送出去，安排妥当，岳封转回密室，就见不知何时，有两位汉子悄无声息地站着。
岳封上前行礼，尤其对那位高瘦之人最为恭敬：“属下见过‘锦夜’！”
“‘组织’内从无上下属，你不必如此……”
“锦夜”显然不吃这一套，来到刚刚戴保的地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萦绕着叛徒的气味啊！”
岳封缓缓地道：“江湖子一贯精明，此人刚入‘组织’，就交托如此凶险的任务，恐怕会生异心！”
“锦夜”哼了声：“这个人能背叛‘金刚会’，有朝一日也会背叛‘组织’，你听到他对于狄进的称呼了么？言必称相公，对于狄进很尊敬啊！”
岳封脸色沉下：“确实如此。”
“锦夜”淡淡地道：“好好盯着他，如果只是一心要跑，杀！如果打探狄进来麟州的时间，放！”
岳封早就知道，自己透露的计划只是表面，这位称号成员肯定还有布置，但听到这里仍旧一惊：“这是要让……戴保去通知狄进？”
“锦夜”露出森冷的笑意：“贼人弃暗投明，引官兵剿灭贼匪巢穴，那位经略相公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了，他会相信的，不是么？”
“是！”
岳封颇为佩服：“戴保如果真的背叛，也确实没有破绽，狄进一定会中计的！”
“锦夜”淡淡地道：“这只是个开始，‘司命’专于天人永生之道，不愿与俗人计较，但这等穷追不舍的狗官，也不可放任！岳封，我知你与狄进有深仇大恨，你好好奉命行事，不仅能了去往日的恩怨，也可得享称号尊荣！”
岳封露出大喜过望之色，重重抱拳：“属下明白！”
“锦夜”转过身去，带着矮壮小弟，走入黑暗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岳封立于原地，默送对方，却并未离开。
过了大约半刻钟的时间，悄无声息之间，一道魁伟的身影突然出现。
岳封都不禁露出惊色，只觉得自己仅仅眨了下眼睛，前一刻还空无一物的面前，就多出了一道身影，待得确认了来者，才赶忙行礼道：“欧阳师兄！”
来者紫髯碧眼，天生异相，正是辽东马帮之主欧阳春：“岳师弟，辛苦你了！”
时间紧迫，岳封立刻将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对方，末了道：“欧阳师兄，这‘锦夜’在‘组织’里面专司缉拿叛徒，既残忍又敏锐，我担心自己会暴露……”
“岳师弟潜伏在‘组织’，确实凶险，此物你拿着！”
欧阳春并没有只是言语安慰，而是取出一个包裹，递了过来。
岳封接过，打开后发现是一件轻柔的软甲，仔细摸了摸，不禁动容：“这不是门中遗失的金丝软甲么？”
欧阳春解释道：“这并非卢青从师门偷走的那一件，那一件在宝神奴被抓后，落入宋廷官府手中了，这是西夏世子李元昊身上的。”
岳封惊道：“李元昊？他怎么会有金丝软甲？”
“金丝软甲不止一件，当年‘组织’的工匠‘水镜’做了三件一模一样的宝甲，师父北上时为求护身，请托‘司命’，‘司命’交予了他一件，后来被卢青偷走，世上还有两件！”
欧阳春道：“若不是从李元昊身上发现了这件金丝软甲，我还真没想到，这一代‘司命’会藏身于夏州！”
岳封皱起眉头：“我至今还只是‘人使’，想要得到‘司命’的接见，除非获得‘称号’，那就得立下大功……”
欧阳春淡淡地道：“自从‘都君’背叛后，‘组织’审查的越来越严格，如今宋辽朝廷也都发现了‘组织’的存在，在追查成员的踪迹，就算岳师弟立下大功，能否见到‘司命’，也是未知之数！”
岳封道：“那怎么办？”
欧阳春稍加沉吟：“看来得借助那个人的力量了……”
“狄进？”
岳封眼中露出浓浓的忌惮之色，相比起之前与戴保交谈时的恨意，他对于狄进的感觉其实更多的是惧怕，根本不想再招惹这个人，还有他那位姐姐了。
“狄进本就在追查‘组织’，此人是名副其实的神探，我们找不到‘司命’，他却有手段！”
欧阳春缓缓地道：“还有那位狄十一娘，我从第一次见到她，就有种感觉，此人与‘组织’存在着某种联系，偏偏她的武功路数真的出自家传，与《神通法》毫不相干，实在奇怪！”
说到这里，欧阳春左右扫了扫：“此地不宜久留，岳师弟你小心行事，为兄去了！”
“送欧阳师兄！”
迎接了三批人，岳封立于原地，也不禁定了定神，收拾情绪，出了密室。
此时的民居中，一股香气已然从厨房飘了过来，岳封走了过去，发现戴保也站在不远处，翘首以盼。
眼见这位前来，戴保脸上闪过不自然之色，却又热情地迎了上去：“大师兄！”
“小师弟，坐吧！”
两人很快坐下，享用美食的同时，又满上酒水，举杯一碰，脸上洋溢出热情的笑容和满满的归属感：“为了‘组织’，为了‘人使’与‘称号’，干！”

第四百五十二章 《谜底提前揭晓的凶杀案？》
“驾！驾！”
“大哥，大哥，等一等！”
两匹快马行走在官道上，听了呼唤，杨文才降下马速，看向身边的少年郎。
这位正是他异父异母，却又在族谱上承认的亲弟弟，杨文广。
杨文才有招弟命，过继到杨延昭膝下后，杨延昭的妻妾连生三个儿子，后来还都没有夭折，如今最大的已是弱冠之龄，并且一直对他颇为敌视，想要将这个嗣子赶出去，省得将来多分一份家产。
杨文才对内谨小慎微，对外自污名声，降低了对方的戒备，才勉强保住位置，没有被赶回旁支。
他的目标是，三年之期，进士归来。
结果是，三年之期，幕僚归来。
所幸虽然没有金榜题名，但作为狄进的幕客，尤其是当代州前线战报传于河东各大家族后，不仅是杨家上下对于他的态度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连府州的折家，还有周边各地的大族都纷纷遣人来访，尽足了礼数。
尝遍人情冷暖的杨文才，看似大度地安抚了那曾经对他冷眼相看的二弟和四弟，然后立刻让两人靠边站，带上了以前对他最为友善的三弟杨文广。
既出了昔日的恶气，又给了杨家的希望，将双方的利益绑在了一起。
果不其然，家中长辈对他赞不绝口，默契地将那两个本就高不成低不就的子嗣边缘化。
事实证明，莫欺少年穷，人家得势了，能帮衬一個弟弟就很了不得了，若再不趁机借坡下驴，冰释前嫌，真要翻脸相向，杨家才是愚不可及。
此时兄友弟恭，杨文才被弟弟唤住，也温和地道：“三弟，怎么了？”
杨文广吞咽了一下口水，紧张地道：“大哥，我就这般去见狄相公，会不会太失礼了？”
杨文才失笑：“狄相公对于武人的态度，向来与别的文臣不同，你是我杨氏小辈里最通兵略之人，如今对夏战事将起，多少功勋等着，你不想立功么？”
杨文广立刻道：“当然想！”
杨文才道：“这就是了，你可知道，在雁门寨大败辽军的狄青狄汉臣，与狄相公并非同出一族，他是靠着自身能力，才有如今的成就，我相信三弟你也会有这出人头地的一天的！”
“定不负大哥所望！”
杨文才握了握拳头，一夹马腹：“走！”
两人一路紧赶慢赶，出了麟州边界，又快马飞奔了数个时辰，即将抵达府州时，才远远就见到一支车队出现在尽头，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身影鹤立鸡群。
“拜见狄相公！”
杨氏兄弟赶忙迎上，到了面前齐齐下马见礼，杨文才还加以引荐：“这是舍弟杨文广，字仲容，从小习弓马，读兵书！”
“哦？”
狄进打量了一下难掩紧张的杨文广：“确是一表人才。”
留名后世的杨家将里面，他无缘得见杨无敌和杨六郎，倒是见到了年轻的杨文广。
标准的将门子弟气质，体格健壮，血气旺盛，勤练武，通谋略。
演义版本中，杨文广的祖父是杨延昭，父亲是杨宗保，母亲是穆桂英，宋皇将百花公主下嫁与他，杨文广共有十九个妻子，因功封太平王，结局寿终正寝，算得上最为美满的一位。
真实的历史上，没有杨宗保，杨文广就是杨延昭的儿子，得范仲淹的赏识而提拔，曾参加过平定侬智高的战役，当狄青北返后，以邕州知州的身份镇守广西边境，后来又活跃在对西夏的战事里，有勇有谋，不输父祖之风。
现在的杨文广还很年轻，是一位可塑之才，狄进微微点头，已经算是认可了，看向杨文才，直接询问：“麟州局势如何了？”
杨文才道：“相公容禀，夏人频繁派出探马谍细，与各部落番民联系，挑拨离间，准备挑起番民之乱，再进攻麟州。”
狄进不以为意：“成效如何？”
杨文才道：“番人固然暴躁易怒，然各部落首领也非蠢物，李德明败阵之后，威望大降，如今又想番人做马前卒，自是很难办到……唯独可虑者，是首领乜罗，威望极高，此人如果倾向夏州，恐怕会引发一些动荡！”
“番人首领乜罗……”
狄进目露沉吟。
早在《定边十策》里，他就将边地番民的治理，作为了一个重中之重的要点来讲述，而那时的具体资料是曹家对于边境的了解，现在成为麟州知州，则到了自己直接面对这个冲突的时候了。
汉人官员和边地番人之间的矛盾，是一个各族混居后衍生出的复杂问题。
简而言之，番人不服管教，无视律法，为求利益，常有烧杀抢掠者，堪比盗匪，汉人歧视番民，官员更是颇多剥削，军队也有杀良冒功的恶劣过往。
至于到底是谁对谁错，谁先对谁动手，早已分不清了。
这位麟州番人首领乜罗也是如此，历史上他投靠了李元昊，为其带路，但原因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乜罗向守将康德舆申请正常的物资调配，康德舆不予满足，乜罗颇有怨言，又有谗言称乜罗准备私通夏贼，打仗时会倒戈，乜罗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干脆真的依附西夏，最终引兵寇入侵，导致麟府二州被围攻，大批百姓遇害，损失惨重。
第二种是康德舆与乜罗交恶，乜罗早有反意，康德舆的部将有所察觉，试探后觉得乜罗必反，请求康德舆将之提前拿下，避免后患，康德舆害怕承担责任，犹豫不决，最后没有听部将所言，结果乜罗举族投靠了李元昊，将河东局势搅得翻天覆地。
这两种说法其实也能合为一条线，区别仅仅在于，乜罗到底是被逼反的，还是早有反心。
而在狄进看来，这其实并不重要，也没必要强行区分。
谁对谁错，在边塞根本不是关键，强弱才是关键。
目前的宋夏局势，与历史本来就大不一样，历史上李元昊在陕西大败了宋军，固然从战略层面上并没有得到什么便宜，但青天子威名广播，在番人心中的地位极高，才有愿意带路的人，那些人看不清楚西夏与宋存在着国力上的巨大差距，是真以为李元昊能够成功的。
而此时的李德明，却在陕西大败给了宋军，被打得丢盔弃甲，灰溜溜地逃回了河西，如今欲扰河东，还是想要依仗辽国陈兵边境的威胁，两者的差距太大了。
边地番民确实会因为在文化认同上更倾向于党项人，可他们更看重威望，西夏没有攻克河东的实力，自己不先侵犯，反倒希望番人动乱，为其火中取栗，谁会愿意？
当然，理性分析是理性分析，现实往往会出现意外，狄进道：“如何安抚乜罗，你可有良策？”
杨文广紧张起来，番人的桀骜不驯，他是深有体会的，如果这位麟州知州不见那位番人首领，不免显得轻视，可真要见了，以堂堂经略相公之尊，又显得过于重视，恐怕反过来增其骄横之心，其中的分寸很难拿捏，哥哥真能应付么？
杨文才则早有准备：“帅司有报，相公在忻州时，曾邀高僧下山？”
狄进目露笑意：“确有此事。”
杨文才又道：“既如此，乜罗崇佛，可令高僧驯化，不必由相公亲自出面！”
“好！”
狄进赞许地点点头：“我就不见他了，你来安排五台山的大师们，以佛法净化这些番人的戾气。”
杨文才领命：“是！”
狄进又补充道：“这也是一次预演，僧人教化的同时，机宜司也会配合宣传，为接下来的河西之行作准备。”
杨文才目光凝重，正色道：“属下明白！”
从五台山请出高僧，真正的目的是深入夏地，做宗教游说，利用佛门在东亚各族的普遍信仰，进一步动摇李氏在党项人里面的统治地位。
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李德明固然没有其子李元昊那么能打，但在内政治理的能力又不是李元昊可比了，所以如今也是预演和尝试。
如果连宋地内部的崇佛番人，这群五台山高僧都无法将之说服，那还是别深入河西了，到时候反过来被李德明利用，创造出反扑的机会。
三言两语之间，麟州的局势就初步定下，狄进摆了摆手，杨文才立刻策马跟在后面，杨文广同样跟着哥哥一并融入到同行的队列里，心潮不禁澎湃起来。
这位经略相公确实与其他官员大不一样，他一定要好好把握住立功的机会！
“狄进来了！”
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丘上，数道身影极目远眺，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为首的“锦夜”背负双手，吩咐道：“照着这支队伍行进的时辰，明日傍晚他们就会入麟州，戴保的投诚要在他们抵达驿站之前完成，伱要给他创造出机会！”
岳封正在其身后，闻言拧了拧眉头，却还是抱拳道：“是！”
“锦夜”却好似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冷冷地道：“你觉得太急了？”
“这……”
岳封面容微僵：“属下确实有此顾虑，以戴保的轻功，若是狄进住进了驿站，可以偷偷潜入，接近正堂，表达他的投靠之心，但在途中，这些官兵戒备森严，贸然接近，刀兵无眼，他恐怕不敢那么做……”
“锦夜”冷冷地道：“若让他太过容易的投诚，狄进不会怀疑么？就是要逼得走投无路，营造出不得不投靠对方的理由，才能取信于人！”
“原来如此！”
岳封对于这种细节的把控，倒是真的有些佩服，这位在叛徒的心理拿捏上确有独到之处：“属下明白了！只是乜罗那边的安排是否已经到位，属下到底该跟戴保透露多少，还望上使告知！”
“锦夜”眉头一动，马上侧目，即便是戴着斗笠，那凝如实质的目光也刺得人极为不安：“你怎么突然对这件事感兴趣了？”
岳封得了欧阳春的吩咐，就必须获得进一步的情报，也知道一旦过问了，肯定会引发这个敏锐至极的锄奸者疑惑，早早就稳住气息，以完全正常的语气开口道：“请上使见谅，我知道‘组织’的规矩，不该问的事情绝对不敢过问，但此事已经与我有关了！”
“我曾经在狄进手中吃了大亏，十年心血所倾注的忠义社毁于一旦，手下全被长风镖局吞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人使’的位置，又要与此人对上，我不敢有丝毫大意！”
“乜罗身边有哪些人手，是‘组织’安排的，这个番人首领一旦遇害身亡，又会在麟州乃至河东爆发怎样的风波，我都希望做好准备，不至于稀里糊涂，一无所知！”
“锦夜”凝视他片刻，这才收回了审视的目光，给出答案：“不是乜罗身边有我们的人，乜罗就是我们的人！”
岳封瞪大眼睛，不禁露出震惊之色：“什么？”
“锦夜”冷声道：“不然你以为这个番人，如何能让河东各部臣服，唯其马首是瞻，‘组织’里随便漏几件小小的药物，就能让他受用不尽了！”
岳封恍然：“怪不得上使有底气，用乜罗之死，引狄进入伏，令整个麟州动荡，那乜罗……是真死还是假死？”
“锦夜”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岳封心头一凛，相比起戴保初入“组织”的幻想，他潜伏进“组织”已有两年，早就发现这群人的风格，他们甚至不是残忍，而是冷漠。
有一种从来不将人命视作人命的冷漠。
如今既然要利用乜罗，引追查“组织”的大敌狄进中计，当然不会顾惜这区区番人的性命，假死是多此一举，反倒有了破绽，当然是真杀！
“锦夜”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清楚了？”
岳封抱拳：“请上使放心，我等定为‘组织’除去狄进这个心腹大患！”
“呵！你们竭尽全力便是，现在的保证，未免可笑！”
“锦夜”再度望向那官道上的队伍，嘴角溢出一丝冷笑，带着小弟，转身离去。
岳封则立于原地，深吸一口气。
潜伏是这样的，忠心的成员只要酝酿阴谋诡计就可以了，卧底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所幸似他这样的，不止一位。
等从小路快马回到了据点，还未到达主屋，就见戴保神色稍有些鬼祟地转了出来，迎着他的注视，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大师兄回来了，小弟给你奉茶！”
两人入座，品茶润了润喉咙，岳封的神色舒缓下来：“师弟，你这几日可睡得安稳？”
“安稳！当然安稳！”
戴保忙不迭地道：“‘组织’如此强大，可不比在‘金刚会’时，我们夜夜提心吊胆，生怕一觉醒来，身边围满了官兵呢！”
岳封失笑：“边地官兵没那般能耐，不然早就将不服管束的番人拿了，你可知道，乜罗放出话来，以他对各番部的控制，新来的麟州知州若不乖乖听话，就让对方灰头土脸地离开！”
戴保咋舌：“这般狂妄？”
“那当然，乜罗是有底气的，要知道……”
岳封说到这里戛然而止，轻轻咳了一声：“乜罗绝非寻常番人首领可比，此次狄进来了麟州，无论是礼遇还是打压，乜罗都不会满意，自有一番争斗，也正是因为这样，一旦此人死了，各部落与麟州官府长久挤压的矛盾才会彻底爆发开来，到时候师弟去通报，保证一呼百应，让麟州彻底乱起来！”
戴保隐约觉得自己接触到了关键的秘密，但不敢多问，避免引发对方的怀疑，目光微闪：“那可就是大祸了……对了，狄相公到麟州了么？”
“已经在府州路上了，估计明日傍晚，就会入麟州驿馆！”
岳封笑道：“你放心，一旦入了驿馆，我们的人手就会密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保证你给番民部落通风报信时，朝廷的人手无法阻拦你！”
如果不知道机宜司的存在，戴保还真就相信了。
偏偏在代州时期，屡屡围剿“金刚会”的正是机宜司的精锐人手，而“组织”却对此半点不提，试问如果这群见不得光的家伙，真要有监控机宜司上下的能耐，何必用这种借刀杀人的手段呢？
“留在这里，我的下场会比‘金刚会’还要惨，投靠狄相公才是唯一的生路！”
再与岳封聊了聊如今的边关局势，戴保愈发坚定了想法，唯独麻烦的，就是他没办法在狄相公入主驿馆后，进行接触。
如果是在行进路上，那周遭的护卫肯定戒备非常，自己能够安然见到这位朝廷大官么？
告别岳封，回到自己的屋子里，躺在床上，戴保双目熠熠，毫无睡意，想了许久，终于翻身而起，咬了咬牙：“加入‘组织’十天不到，就反了出去，相信‘组织’里面也没人想得到吧？娘的，拼了！”
这次既不留下信件，也不收拾包裹，戴保直接打开窗户，熟练地翻了出去。
待得他鬼魅般的身影消失在据点，岳封从暗中走了出来，眼神中既有欣慰，又透出几分羡慕：“活下来吧！希望不久之后，我也能如你一般，脱离这个苦海！”

第四百五十三章 让死者自己救自己
“草民有冤！”“草民有冤呐！”“狄青天，为草民作主啊！”
眼见车队真的缓缓停下，戴保停下哭号，暗道得计。
他当机立断地逃出“魔窟”后，第一时间前来弃暗投明。
但远远观察着全副武装的随行护卫，估摸着就算以自己的轻功，也根本没办法强行闯到那位经略相公面前，何况他又不是刺杀，根本没必要逞能强闯，干脆来个拦道喊冤。
车队确实停下了，可首先是手持兵戈的护卫将其团团围住，再有一位削瘦的文士拍马上前，同时一道道身影散开，搜寻周边。
戴保心头懔然，这群护卫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强，更令他魂飞魄散的是，那个文士打量自己片刻，突然拍了拍手，低声吩咐几句。
不多时有人递来几份画卷模样的东西，文士从中挑出一幅展开，再端详了戴保几眼：“你是‘金刚会’的草民？”
“啊……我不是……”
戴保下意识地要否认，但见到周遭闪烁着寒芒的利刃就要刺过来，立刻嘶吼起来：“我已经不是‘金刚会’的贼人了，我是来投靠相公的！”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的身份会被直接喝破，实际上之前燕三娘追杀时，就瞧见过他的模样，早就将相貌体态描述了一遍，由机宜司内的画师画下，比起通缉栏上的，可要仔细多了。
杨文才自从带着弟弟杨文广归队后，一方面安排五台山僧人游说各番人部落的事情，另一方面也在记下这些贼人情况，方才一看就觉得眼熟，又拿了画像比较，彻底确定后冷冷地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官道喊冤，‘金刚会’想要刺杀相公，也不会用如此愚蠢的法子……你到底是来做什么？”
戴保再也不敢自作聪明，言简意赅地道：“我姓戴名保，在‘金刚会’号‘神足’，后潜入‘组织’，得知那些贼子要杀害麟州番人首领乜罗，造成大乱，我久仰狄相公威名，来禀告相公，防范贼人！”
杨文才闻言眼睛眯了眯，挥手道：“拿下！”
护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戴保不敢反抗，被狠狠压倒在了地上，哎呦哎呦叫唤着，然后又被堵住了嘴。
杨文才再审视了他几眼，这才返回车队中央，来到狄进面前禀告：“相公，来者自称‘金刚会’的‘神足’戴保，加入‘组织’后不愿为其卖命，前来投效，还说‘组织’要谋害乜罗，动荡麟州！”
狄进端坐在马上，其实已经将前面的风波看得七七八八，闻言眉头扬起：“‘神足’？卢管事的传人？把他押过来！”
戴保身上的暗器被搜了个干净，双臂被钳着，押了过来，呻吟着道：“狄相公，小的真是来投靠的！”
狄进开口问道：“你拜管事卢青为师，是这一两年间的事情吧？”
戴保怔了怔，低声道：“是！小的拜师不足两年……”
狄进道：“那你的习武天赋还是不错的，卢青自视极高，又敝帚自珍，一直未有传人，你才学了不足两年，就能得‘神足’的称号，倒是不易！”
戴保刚要得意地咧一下嘴，就听这位接着道：“当然，这也与‘金刚会’本来就要穷途末路有关，大厦将倾之际，收人当然不会过于严格。”
戴保的表情凝固了，开始辩解：“小的早就不忿‘金刚会’所做的事情了，又不愿为辽人卖命，才选择逃离……”
狄进失笑：“然后你就投靠了‘组织’？‘组织’的核心成员近来连续被抓，收人也不会太严苛，伱倒是会挑……”
戴保要哭了，怎么自己进啥势力，啥势力就要垮台，怪不得那么不对劲，泣声道：“小的糊涂，小的早该投靠官府的，还望相公给小的一個机会啊！”
狄进不开口了，杨文才立刻接上，厉声道：“你将进入‘组织’后，与何人接头，谋划了什么，又是如何逃脱的，细细道来，若敢有半句隐瞒，杀无赦！”
“是！是！”
戴保咽了咽口水，开始将进入据点后，遇到岳封，谋划凶案，前后详细，仔细复述了一遍。
“忠义社会首岳封……他也加入了‘组织’么？”
狄进听着，目光微动。
当年此人从兖州逃走，天下之大，其实就难以寻找了，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在麟州相逢，对方还成为了“组织”的成员，似乎受到了重用。
至于“组织”在麟州出没，这点倒是不奇怪。
同样是见不得光的地下势力，“金刚会”和“组织”的影响范围，恰恰相反。
“金刚会”在京师的势力最为雄厚，无论是利用无忧洞和乞儿帮，还是二十多年的渗透，无孔不入的渗透十分惊人，连宫内的尚食局都不可幸免。
“组织”在京师的影响是最为薄弱的，这群人根植于地方，如辽东江湖会社“金玉门”，商贾巨富“长春”，盘踞于东南的弥勒教首领“世尊”，其他的豪强士绅，恐怕也不乏其数。
麟州作为宋夏边境，战略要地，又是汉人番民混居，矛盾重重的地方，利于这种见不得光的势力发展，“司命”更可能位于夏州，如今狄进上任麟州知州，对方紧张起来，亦是完全正常的。
只是有一句话，令他在意起来：“岳封说过，乜罗另有底气，非寻常番人首领可比？”
戴保笃定地道：“是！小的怀疑，乜罗身边也有‘组织’的人，岳封才有把握害他！”
“身边有‘组织’的人么？”
狄进目光微动，看向杨文才：“乜罗今年多大岁数？”
杨文才道：“应是刚过而立之年，两年前乜罗生辰，各部落都去恭贺。”
狄进问：“这个年纪，已是公认的番人首领，此人有何才干？其父辈就在河东拥有偌大的影响力？”
杨文才想了想道：“乜罗之父仅仅是一个小部落的首领，倒是此人从小弓马娴熟，有勇武之力，又能与官府交涉，渐渐的就有了威望！”
“太宽泛了……”
狄进摇了摇头：“速速派人去联络麟州的机宜司，他们早已奉命调查过边地重要人物的详情，我要知道这个乜罗到底是靠着什么，威慑各部落，成为番人首领的！”
“是！”
杨文才领命去了。
狄进又吩咐道：“车队先停下，寻找周边可以露宿扎营的地方！”
对于番人，他从来不会轻视。
乜罗现在的影响力还局限于麟州，到了历史上，便是河东番人首领，宋夏战争期间，丰麟府三州险些被西夏彻底攻陷，甚至连宋廷那边都有了放弃的打算，此人举族投靠李元昊，成为带路党的因素不容忽视。
为这样的人，稍稍耽搁行程，是值得的。
车队的人员有条不紊地开始安排，狄进又招了招手，让戴保上前。
戴保被左右架着，仍然无法恢复自由，却觉得自己成功了，堆起笑道：“狄相公，小的是不是立功了？”
狄进平和地道：“从你交代的细节中，前后关联确实可信，不过我还有几个问题……”
戴保大喜，连声道：“狄相公尽管问，尽管问！”
狄进道：“你觉得岳封此人如何？”
戴保回答：“他待小的表面热情，实则是要草民去送死，是个恶贼！”
狄进道：“你可知道，岳封本是京师忠义社的会首？”
“小的知道……”
戴保赶忙道：“忠义社不是也犯了事么？岳封走投无路，才会投靠了‘组织’！”
狄进道：“那你觉得，作为曾经的忠义社会首，如果要利用你去送死，会被你轻易察觉么？”
戴保猛然怔住。
同为大师兄，“宿住”要带他去冒险，尚且能用美好的前景将其哄住，后来实在是因为“金刚会”可用的人手越来越少，势力日渐衰败，完全掩盖不住了，戴保才要跑。
相比起来，岳封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太明显了？
狄进接着道：“忠义社是岳封一手创立，从无到有，在京师站稳脚跟，成为第一大会社，或许背后还有些不可告人的相帮，但此人麾下是管理过一批能手的，更有识人之明！他应该能看出，你心性不定，不是忠心依附之辈，对于新入‘组织’的成员，就如此放心地将重大的事情托付，事后还被你轻易逃了？”
戴保变色：“狄相公，小的所言句句属实啊！”
“我没觉得你在撒谎。”
狄进抬起手：“但你没说谎，不代表事实的真相就是如此，你并非愚笨之人，仔细想一想，从进入‘组织’，到最后逃脱，是否有被故意安排的迹象？”
戴保目光闪烁，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哀声道：“现在想来，是有点不对劲……相公英明，什么都瞒不过你……饶小的一命吧！”
“你不必惊惶，只要你有戴罪立功之心，我不会迁怒于你！”
狄进道：“事实上，贼人恐怕也不指望我被完全瞒住，但无论我是否看出来了，你逃到这里，又禀告了乜罗即将遭遇的危机，就是一封活的案件战书……死者、凶手、动机，都已知晓，而此时案件还未发生，就等我去阻止了！”
戴保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驾！驾！”
而狄进没有等待多久，仅仅一个多时辰后，快马就回到车队中，机宜司的文书呈上。
狄进仔细看了一遍，心头有了数：“乜罗擅巫术，能占卜，曾驱邪治疫，这就难怪了！”
杨文才本来是奉命带领五台山高僧，与乜罗接触的，自然对其极为上心，推测道：“相公，如今看来，这个人就算不是‘组织’内部的人手，肯定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狄进道：“所以这是一场傀儡戏，‘组织’搭好了台，就等着我们入局，偏偏外人不知情，乜罗一旦有个三长两短，边地的番人势必群情激奋，矛盾彻底激化！”
辽国在明，萧惠看似带领三万铁骑，陈兵关外，气势汹汹，实则外强中干，有狄青这位年轻的干将在，通过小规模的胜利，一拳就将对方的嚣张气焰打没了。
“组织”在暗，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一味破坏，防不胜防。
相比起来，威胁甚至更大。
杨文才眼珠转了转，露出狠色，低声道：“相公尚未抵达麟州界内，属下先行一步，去往城中，让番人闹事，我杨家带头镇压！”
这是与其受制于人，干脆将事情闹大的思路，而狄进尚未抵达麟州，番人就动乱，这位令辽人俯首的经略相公也牵扯不到多大的责任。
狄进却摇了摇头：“若真是如此，我们就中计了，麟州的安定，对于接下来平定党项李氏至关重要，如果河东这边的番人自己就乱着，还如何进入西夏，说服党项各部？”
“更重要的是，此番威慑住辽国，留给我们的时间不会太久，如果拖上一年半载，在对西夏的战略上并无收获，辽军势必会再度强硬起来，到那时再想要如法炮制之前的胜利，就很难了……”
“所以不能让麟州乱起来，必须要解决乜罗的祸害！”
杨文才没有这样的大局观念，闻言悚然一惊，但左思右想，还是没有良策：“如果乜罗也是‘组织’的成员，那就都是对方的人，想要凶案不起，番人不乱，这如何办到呢？”
狄进则有了思路，微微一笑：“傀儡戏台上的傀儡，都控制在傀儡师的五指之间，任由其摆弄，可‘组织’的成员并非如此，这样的案子是要真的死人的，乜罗愿意牺牲么？”
“如果是假死……”
杨文才喃喃低语，然后马上否定：“不会！乜罗肯定不愿意假死，他的地位是来自于各部落的威望，这个身份一旦死去了，过往的辉煌也将随之消散，‘组织’这次是真的准备杀死乜罗，既然是这样，我们能否说服他弃暗投明？”
“办不到！”
狄进不抱那种奢望：“乜罗与我们，不仅是贼与官的对立，还有番人与汉人的矛盾，一旦上门劝说，乜罗势必不会相信，我们前脚谈崩，后脚他遇害身亡，那就坐实了罪名，番人可从来不讲究什么证据！”
杨文才眉头紧皱，上门劝说不行，会被冠上凶手的罪名，不上门避而不见也不行，麟州知州不可能不管番人，不禁涩声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别沮丧，还是有机会的……”
狄进说到这里，看向走过来的两道女子身影：“我们不出面，有人可以出面！”
小巧的燕三娘，带着高挑的妹妹燕四娘，来到面前行礼：“狄三元！”
戴保见了赶忙避开视线，认出正是曾经追杀过自己的“无漏”，他叛出“金刚会”的导火索，也是听“宿住”三番五次提到这个叛徒，想着别人能叛逃，他为何不可，最终才会溜之大吉。
狄进却先指了指他：“你是‘组织’的叛徒！”
又看向燕四娘：“你也是‘组织’的叛徒！”
最后对着燕三娘道：“我给你们三位一个任务，接近乜罗，提出一同摆脱‘组织’控制的想法，但记住，你们不代表朝廷，仅仅是不忿于‘组织’残忍的手段，想要再不受束缚！”
戴保怔住，燕四娘木然，燕三娘则道：“我们该如何取信对方？”
狄进道：“‘祸瘟’研制出了一种慢性毒药，名‘索魂钩’，后来‘司命’为了针对‘组织’的叛逃成员，就在重要成员身上都下了这种毒药。”
戴保勃然变色：“那我……我……”
燕三娘没好气地道：“你担心什么，你对于‘组织’一无所知，这种毒药也是十分珍贵的，你以为什么人都会被下毒啊！”
别说戴保，燕四娘身上也没有中毒，只有称号成员，尤其是那些见过“司命”的人，才有资格被下毒，因为他们如果叛逃，带来的祸患也极大，是真的有可能泄露关键消息的。
“麟州距离夏州这么近，‘司命’在夏州停留，给乜罗下毒的可能极大……”
燕三娘训斥完人，又琢磨着道：“所以我们见到他后，就假称手中有解药，能让他彻底摆脱‘组织’的控制？”
狄进道：“不！你们拿上从‘祸瘟’宅院里搜出的解药，告诉他真正的解药就在其中，正因为听说他驱邪治疫，药理水平出众，故而请他辨别，哪个到底才是真正的解药！”
燕三娘眨了眨眼睛，尚且有些怔仲，杨文才由于知晓前因后果，已经反应过来了：“这个番人头领为了研究解药，会找个地方躲起来？”
“乜罗在边地经营日久，总该有一个‘组织’成员都轻易找不到的据点，而他无论想不想叛逃，总不会愿意身上带着毒！”
狄进微微一笑：“归根结底，由于番人与汉人的隔阂，对方根本不会相信我们，即便知道凶案，也难以阻止它发生，既如此，何不让死者自己救自己呢？”

第四百五十四章 “组织”的前辈高人“天山”童姥
“天神啊！地母啊！聆听我的祈祷吧！”
高大的帐幕正中，乜罗头裹筒状的白色头巾，身穿三角大翻领长袍，饰以纹锦，缀以联珠，正立于香炉前，进行着祈福仪式。
番人的年纪普遍不大，如果说汉人的普通百姓，四十岁之后就能被称为老者，那么番人基本在三十五岁后，就可以视作老者，体力衰竭，疾病缠身。
乜罗今年三十二岁，面孔也有几分显老，却又有几分儒雅，双目有神，抑扬顿挫的话音过后，猛然转身，手掌拂动在同样跪倒在香炉前的番人头顶。
“感谢天地！感谢尊者！为我赐福！”
这位番人同样身份不凡，乃是心波部的族长，此时双目微阖，眉宇间涌起一股飘飘欲仙之感，回味了许久后，才如梦初醒，感激涕零地拜倒下去。
“你还怨恨末星部么？”
乜罗的手掌继续在番人头顶转动着，声音在烟气中显得愈发飘渺，好似从云端传下。
“不恨了！不恨了！”
番人贪婪地吸着那股烟气，声音颤抖，带着恍惚。
番人部族内部，也绝不团结，尤其是比邻而居的部族，往往由于水源、田地、牧场的归属而争斗不休，心波部和末星部就是如此，厮杀见血，闹得不可开交，才来寻找乜罗，进行裁断。
而乜罗将争议的水源划归给了末星部，再亲自为心波部祈福，待得这位族长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双方的争执终于被成功化解。
乜罗重新转过身，面向香炉，目光幽幽。
按照朝廷粗暴的划分，边地的番人都可以归于羌人一类，但细分一下，乜罗实则属于从河湟移居来的吐蕃人。
四百年前，由于适宜的气候环境和唐高宗偏向攻灭高丽，而放任吐谷浑被侵吞的战略错误，吐蕃崛起于高原，此后三破长安，鼎盛时期曾压得大唐都喘不过气来。
不过在大唐灭亡之际，吐蕃政权也随之四分五裂，再也不复昔日高原帝国的雄威，许多小部落为了求存，不得不迁居宋境，依附于宋人朝廷存活。
乜罗祖上就是这样的境遇，但背井离乡的吐蕃人，不代表就没了野心，只能战战兢兢地活着，他就要成为举足轻重的番人之主。
这并非自大，蕃人多居帐幕之中，一家便是一间帐篷，所以计算蕃落户口，是按帐篷来的，而直接听命于乜罗的，就有六千帐，能够加以影响的，则多达五万帐。
帐幕上千，就能称为一个大部族，五万帐则是数十个大部族，他的影响力其实早就不局限于麟州了，平日里对外，甚至还特意低调许多，避免引发朝廷的警惕。
“可惜啊，我终究不是贵种，无法再回河湟，建立功业！”
即便如此，乜罗也不满足。
吐蕃人骨子里极重尊卑，从松赞干布传下来的血脉，最为吐蕃人所敬服。
二十多年前，李立遵费尽心思，将年仅十二岁的吐蕃王族唃厮啰，从西域带回来，立为赞普，从而掌控河湟一带的吐蕃部落，后来随着唃厮啰年纪渐长，李立遵又被曹玮打得大败，唃厮啰竟然有了独立的迹象，要从傀儡真正变为掌权的赞普。
乜罗最是嫉妒这点。
十二岁的娃娃，一文不名，只因为有个好出身，就能占据大义名分，让无数部族俯首称臣。
而他则因为出身低微，父亲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族首领，若不是偶然遇见了那个人，得了巫术的传授，长袖善舞，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再传道祈福，逐渐树立威望，如今的各部岂会称他为“尊者”，俯首敬畏？
但这份风光的背后，也有着巨大的隐患，尤其是近来那个刽子手的出现，让乜罗的心里，浮现出了不安……
“尊者，夏州使者又来求见了！”
正思索着那边的情况，随着脚步声来到帐外，亲信的声音传入。
“哦？”
乜罗收敛心思，淡淡地道：“看来李德明确实急了，对他们以礼相待，我过会再去！”
李德明的使者，仅仅是这个月，就已经是第三批了，再将时间拉长，自从夏辽交恶后，西夏更是屡屡拉拢边地番人首领，送了不少好物过来。
然而对方越是眼巴巴地讨好，乜罗越是自矜自傲。
蕃人或许在文化传承上，不比汉人聪慧，但在生存之道上的奸猾狡诈，从来是不缺的，他们一直都在宋夏间游走，既有亲附宋军与党项人厮杀的时候，也有跟着党项人出谷，在汉人百姓身上分上一杯羹的时候。
谁强帮谁，谁弱抢谁！
说实话，乜罗本来挺看好夏州李氏政权，李德明承袭李继迁的基业后，得辽国支持，得宋人放纵，发展得越来越强大，其子李元昊又能兵善战，连连开疆拓土，将周遭的几个政权打得节节败退，大有一举收复河西的趋势，这样西夏是值得投效的。
但没想到，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内，形势急转直下，西夏先是在外交上得罪了大辽，其后李德明出兵攻宋，又惨遭大败，如今西北不敢进攻了，反倒开始图谋河东，还扭扭捏捏，不敢直接出兵，数度派来使者接触……
弱者的气息！
乜罗顿时对李德明大为轻视。
当然，瞧不起归瞧不起，他也不希望党项李氏就这么被宋人灭了，宋人真要没了边患，番人的日子就难过了，一旦两方开战，也得做些手脚，至少让宋人在河东这边没法放心地攻入夏州，继续维持着各方的平衡。
所以对待西夏，乜罗也不会翻脸相向，刚准备应付一二，耳朵突然耸了耸，厉声道：“谁？”
话音刚起，两道女子的身影突然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进了帐内倒不躲藏，大大方方地来到面前：“不必惊慌，自己人！”
乜罗看着燕氏姐妹，面色瞬间沉静下来，露出审视之色。
他首先观察的目标是燕三娘，这位小娘子看上去年龄很小，但神态举止都似成人一般，那眉宇间的戾气，不是孩童能够具备的。
而身侧的燕四娘就更熟悉了，旁人根本伪装不出来，必然是“组织”里面那种常年遭受各种试验折磨后，才能有的麻木。
肉傀不能算是人，却是确定身份的最佳证明，乜罗目光闪烁，冷声喝道：“退下！”
一道道闪烁着寒芒的尖刃已然探了进来，又令行禁止地缩了回去。
“这肉傀血气旺盛，气息纯净，好高明的手段！”
制止了手下的包围后，乜罗再打量了一下燕四娘，忍不住称赞了一声，转而看向燕三娘，语气顿时郑重起来，以标准的汉话道：“在下‘禄和’，不知阁下的称号是？”
燕三娘心头先是一定，对于乜罗是否为“组织”成员，狄进一方并不能完全肯定，现在对方主动承认，无疑是一个好消息，又将“祸瘟”的手法当作是自己的，语气顿时老气横秋起来：“你倒有些眼光，本座号‘天山’，你可听过？”
乜罗目光闪烁，“组织”内部的称号成员，数目肯定不会很多，但以他的年纪和资历，确实不可能知道所有称号强者，而听着这位的口气和肉傀的调教，确实像高人，倒也不必得罪，抚掌在胸口行礼：“‘天山’之名，我确有耳闻，今日得见，实在有幸！”
“哦？”
燕三娘心想若不是狄进在临行前，考虑过要伪装称号的情况，她都不知道自己与“天山”有何干系，面上则露出欣慰之色：“看来你在‘组织’里地位不俗，倒也不是孤陋寡闻之辈，不枉本座亲自来见你！”
乜罗心中不悦，他根本不知“天山”是何人，岂不是说明自己在“组织”里面并不受重视，但旋即压下这份不满，露出和善的微笑：“不知阁下有何吩咐？‘组织’成员互助往来，我若能办到，必定尽力！”
“这是什么规矩？”
燕三娘听出了试探，语气冷了下来：“互助往来？这还是‘组织’么，岂非与那等凡人一般，需要抱团取暖？”
乜罗暗暗点头，“组织”的成员之间确实极为冷漠，看来对方的身份是没错的，而且既然这样说了，肯定也不是要来要求自己做什么事情，再度露出笑容：“是我失言了，那不知阁下此来是？”
燕三娘道：“听说你的药理，是跟‘司命’学的？”
乜罗缓缓地道：“我若能在‘司命’座下学习，那是何等幸事，可惜我只是得‘司命’传了三卷图册，自学了一些本事而已。”
“‘司命’一贯如此！”
燕三娘哼了声，袖口一转，三个小巧玲珑的盒子已经出现在手中，递了过去：“拿着！”
乜罗并未接下，直接问道：“这是？”
燕三娘道：“伱可以打开闻一闻。”
乜罗顿时警惕起来。
“组织”里各种药物可是太多了，有的甚至能操控人的身心，比如那些伏倒在脚下的部族首领，真的是感受到天地的赐福了么？还不是焚香里的药物，让他们有了难以形容的快感，逐渐沉迷，无法自拔……
来历不明的东西，他怎么可能亲自去闻？
然而下一刻，燕三娘的话语令他心头沉下：“你中毒了，知道么？”
乜罗浑身紧绷，缓缓后撤，脸上和睦的笑容终于变得不阴不阳起来：“阁下可知，外面有三百近卫，手持的刀枪弓弩，不比宋人的官兵逊色，他们更是愿意为我赴死！”
燕三娘撇嘴道：“现在的小辈，真是越来越沉不住气了，你以为的中毒，是本座刚刚给你下的么？你早就中毒了，或者说，‘组织’里所有的称号成员，都早就中了一种名为‘索魂钩’的慢性毒药！”
乜罗依旧在后退：“那么请问，我们为何会中毒？”
“当然是为了防备你们叛逃！”
燕三娘理所当然地道：“这些年‘组织’里面的叛逃者越来越多，‘长青’‘长春’‘都君’‘陷空’……那么多叛逃者，你不知道？”
乜罗面无表情，仅仅是抿了抿嘴，实则心头茫然。
这些称号成员，他只知道“都君”，好像是个新入“组织”没多久的，后来仗着武力过人就背叛了，这种事情在任何势力里都难以避免，所以也没怎么在意，但现在听着，怎么好像全是叛徒……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
燕三娘皱眉：“现在连宋人的朝廷都知道了我们的存在，开始实施抓捕，那机宜司的牢房内，就关着人呢，‘组织’里的其他人却连这个都没告诉你，早早示警，实在是不该！”
乜罗停下了脚步，一方面到了安全的距离，他随时能够得到帐外的接应，而对方根本没有阻止的意思，另一方面他也想听听后续：“如此说来，阁下是特意来示警的？”
燕三娘嗤笑一声：“‘禄和’，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你在这边地或许有几分势力，但在有些人的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长春’还是江南巨富，坐拥十万贯家财，为了自己的人种子，还不是说叛就叛了？”
乜罗压制住情绪，一向是他给别人制造烦躁，倒是首次被别人说的有些烦躁了：“那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燕三娘抬了抬手里的盒子：“本座是来鉴定解药的，这三盒药剂里面，一盒是‘索魂钩’的解药，另外两盒是‘离魂散’，恰恰是对身中‘索魂钩’之人最为致命的毒药！对了，这两种药物都是‘祸瘟’配制的！”
“是他！”
乜罗面色真正变了，心中终于信了几分。
“是那老毒物！”
燕三娘接着道：“‘索魂钩’之毒，是‘祸瘟’最先对‘长青’下的，这两人都是‘组织’的元老，最后因意见不合，反目成仇，‘长青’叛逃，却不知早已中毒，惨死在辽地！后来‘司命’发现‘组织’内部人心动荡，叛逃者越来越多，为了避免泄密，就将这种剧毒偷偷下到每一位称号成员身上！”
乜罗沉声道：“阁下之意，我也中了‘索魂钩’之毒？”
“你与‘司命’有过直接的联系，岂能不防备着？”
燕三娘理所当然地道：“你若是不中毒，本座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乜罗缓缓地道：“如果你说的是真话，那这解药，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燕三娘不好回答，却也毋须回答，直接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你真的想知道么？”
乜罗目光一动，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锦夜’是来抓捕你的！”
燕三娘时刻监听着他的心跳情绪波动，居然听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笑了起来：“你原本以为，‘锦夜’的出现，是要对你有所图谋？”
乜罗眼皮跳了跳：“当然不是，我对‘组织’忠心耿耿，‘锦夜’作为内部执法者，岂会对我下手？”
“行了！”
燕三娘摆了摆手：“本座不是‘屠苏’‘锦夜’那样的疯子，不用在我面前掩饰，你是忠心耿耿也好，有私欲也罢，本座都不在乎，本座只要解药！”
乜罗看向盒子，虽然还是没有探手去拿，但态度又不一样：“你就把它们给我？”
“你的药理毕竟是得传于‘司命’，有成功的机会！”
燕三娘淡然道：“这里面的剂量很少，你就算辨别出来了，也不够解毒，所以本座不怕你拿了解药，逃之夭夭，甚至反过来要挟于我！你助本座分辨出真假，也帮自己解了毒，这便是合作，如何？”
乜罗沉默下去。
自己在部族里好好的装神弄鬼，突然有个人跑到面前，说了一大通叛徒、中毒和解毒的话语，冲击性实在太大。
但这个貌若女童的前辈高人，刚刚说了那么多，对于“组织”内部的事情了解得头头是道，实在不像是假话，总不能外人比“组织”还要了解“组织”吧？
关键是仔细想想，以“组织”的风格，对他们下了慢性毒药，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好！”
事关自己的生死，乜罗终究下定决心，点了点头：“我为阁下分辨解药，希望阁下不要食言，也不要透露出去！”
“笑话，本座透露给别人，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燕三娘道：“给你提个醒，避着些‘锦夜’，他很敏锐！”
乜罗心头一悸，看了看周遭，首度涌起不安全的感觉。
他以前认为，“组织”要仰仗自己在河东番人部落里的威势，自然不可能动自己，可现在他在破解解药，无形中也沦为了背叛的一员，那“锦夜”真要下手，身边之人是否还可信？
燕三娘又道：“本座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可足够了？”
“太短！”
乜罗定了定神：“一个月，我会尽力而为！”
“好！一个月后，我们再见！”
目送前辈高人“天山”带着肉傀，潇洒离去，乜罗取了一块锦缎，将盒子缓缓包裹起来，小心翼翼地收好，传唤来亲信，吩咐道：“通知各部族，本尊要闭关，为明年的风调雨顺，向天地祈福！”

第四百五十五章 麟州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我的声音！
“大哥，‘禄和’还未找到！”
“什么闭关祈福，分明是躲起来了，身边的人手也被特意调开，这是有意防备我们啊！”
听了矮壮小弟的禀告，“锦夜”的目光中既有意料之中的冷漠，又罕见地生出一抹淡淡的唏嘘：“我就知道，这个人有异心！”
在“组织”的诸多称号成员中，“禄和”不仅资历浅，眼界还相对较窄，限于边境的一亩三分地和汉番冲突上，顶多外加西夏和吐蕃的局势。
若论对各地的了解，甚至不如隐居于京郊的“祸瘟”。
而越是眼界狭小之人，越自以为是，“禄和”近来就背着“组织”，做了不少犯忌讳的事情。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判断，“锦夜”此番才会布置下这个局。
此人已经生出了异心，迟早会背离“组织”。
但话又说回来，由于近来风波动荡，原本以为早已死去的“长春”还活着，行走各地的“陷空”脱离了控制，元老级的“祸瘟”也被朝廷抓捕，如此种种之后，“锦夜”并不希望内部再出叛徒了。
可惜，他对背叛的敏锐感觉，从来没错过。
“河东番部是‘禄和’的根基，不会放弃，必定是察觉到了危险，暂时躲起来了！”
些许感慨之后，“锦夜”的视线重新变得坚定，冷冷地道：“若无‘组织’的支持，他此时还是个卑贱的番人，哪里能被各部奉为尊者？享受益处时理所应当，承担职责时避之不及，天底下没有这般事情，从今日起，将‘禄和’定为‘组织’的叛徒！”
“大哥说的是！”
矮壮汉子咬牙呸了一声，恶狠狠地道：“别给我遇上，不然一定要让他惨死！”
“即便要除叛徒，有时也不必亲自动手……”
“锦夜”自从上次京师被大批官军围堵后，就不再一味地施展武力：“狄进到州衙了么？”
矮壮汉子道：“岳封那边盯着，说是车队马上要进城了，戴保就在车队里！”
“这個岳封……上次的好奇心未免重了些……”
“锦夜”目光闪了闪，喃喃低语了一句，才站起身来，步伐稳健地朝外走去：“‘禄和’的局没有结束，他能藏身，十万帐番人却藏不了，这场汉番之间的冲突，将会是我们给这位知州准备的上任大礼！”
……
州衙门前。
一群身穿官服，脚踏黑靴的官员齐刷刷立着，朝着远处的街道翘首以盼。
为首的男子面容朴素，颇有风霜之色，正是麟州同判孙霖。
立于他身后的则是州衙的七名属官，节度判官、节度推官、录事参军、兵马都监、司理参军、司户参军、司法参军，全员到齐。
节度判官洪朗是个粗豪的汉子，等着等着就按捺不住了，凑到孙霖身边嘀咕：“若非狄相公早派人督促我等在州衙内办好差事，以这位经略相公如今在河东的声威，大伙儿都要到界碑处相迎吧！孙同判，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孙霖点了点头：“确该如此，一路之上，我们也可禀告麟州大小事宜，供狄相公决断！”
洪朗笑道：“依下官之见，州内最要紧的，就是那群不服管束的番人，与夏贼暗地里勾搭，不可不防！”
孙霖微微凝眉：“洪节判，慎言！”
“孙同判何必担心呢？”
洪朗大大咧咧地道：“那个首领乜罗，不是躲起来了么，什么闭关祈福，分明是怕了狄相公的声威，有意避让！嘿，这群番人就是畏威，依我之见，早该拿几家作伐，杀鸡儆猴一番！”
孙霖观察了一下其他属官的神情，见他们颇深以为然，脸色沉下：“番人对朝廷确有畏惧，然狄相公尚未赴任，就退避三舍，必有古怪，要小心他们以退为进，图谋不轨！”
“孙同判太抬举那群番人了，他们固然狡诈多变，哪会用这等把戏？”
洪朗撇了撇嘴，刚要说下去，浓眉一扬，声调陡然扬起：“来了！狄相公来了！”
车队出现在视线尽头，州衙官员整了整衣冠，迈着整齐的步伐，迎上行礼：“下官见过狄相公！”
狄进翻身下马，还了礼数，直接道：“请！”
说罢，也不带随从，领头朝着州衙内走去。
众官员面面相觑，机敏的赶忙对着胥吏吩咐，让他们安顿车队，其他人则跟了上去。
狄进当先，视线巡视周遭，默默观察。
相比起兖州州衙修建得恢宏别致，其内雕梁画栋，高台厚榭，不似官员办公之地，更像是供贵人休憩游玩的山水庄园，麟州州衙则是另一个截然相反的风格。
放眼望去，随处可见用黄土夯筑而成的高墙，有近丈高，坚固耐用，再看建筑格局，分明是将之当作一座小型的堡垒，倘若外贼真的杀入城中，还能据此地而奋力顽抗，显然兼顾了民政与军事之用。
毫无疑问，在边地看到这样的州衙，更让人安心。
狄进一路走着，颇为满意，再大踏步地进入正堂，于主位上立住。
以同判孙霖为首，众多官员齐齐行庭参礼：“拜见知州！”
狄进领了此礼，朗声道：“夏州李德明不敬天威，犯上作乱，于陕西大败，依旧野心不改，欲图谋河东，我此番得授经略安抚缘边招讨副使，领麟州军政，正是为平定西夏之乱而来，麟州上下事务，还望诸位通力合作，以安边民，以抗外贼！”
众人面色略有怪异，齐声领命：“下官领命！”
狄进当先坐下，抬了抬手：“诸位入座吧！”
州衙官员纷纷入座，气氛一片肃穆。
狄进率先看向次位：“孙同判，你身为同知州，又早至麟州，对此地军民风貌定有了解，还未请教？”
孙霖早想到这位的行事风格，不同于那种慢吞吞的年长官员，但如此雷厉风行还是令人有些诧异的，定了定神道：“下官这就向狄相公，禀明州内政务……”
随着这位不急不缓的声音娓娓道来，狄进仔细聆听。
不得不说，天圣年间终究不比后来的仁宗中晚期，为了应付西夏李元昊连年的入侵，暴兵百万，拉开一条长长的边线，由此极大地加重了国内的负担，激化了各方的矛盾，边民的生活也是苦不堪言。
现在宋夏攻守之势转换，看似李德明是侵略一方，实则他是被辽国的态度和宋廷关闭榷场，机宜司又不断在民间散播消息的架势给逼的，宋廷这边以逸待劳，边地压力并不大。
麟州各方面的状态就不错，在军事上有精锐马步禁军驻扎，与丰州、府州连成一线，形成河东西北战区，在后勤辎重上又得后方各州补充，若说稳若泰山，还不至于，但三州并不畏惧李德明来攻，反倒有些跃跃欲试之感。
士气可用！
唯一的不妥之处，就是番人各部了。
无论是李德明率军前来攻打时，番人为其引路，探明消息，还是宋军要打进夏州，番人部族在后方生乱，都是一个令人不安的因素。
所以说着说着，孙霖自然而然地提到了这些部族的首领：“乜罗自得国朝授殿侍之位以来，此前还算安分守己，只是近年来与夏州往来甚密，这一月之中，就有三批夏州使者暗中前往乜罗的部族拜访！”
狄进眉头微动，机宜司禀告的也是三批使者，这位同判显然是消息灵通之辈：“你是如何处置的？”
孙霖早有准备：“狄相公容禀，下官静观其变，未作处置！”
狄进不动声色：“是何缘由？”
孙霖道：“原因有二。”
“首先，这些夏州使者身份不高，并非夏贼李德明麾下的臣子，只是党项商贾，往来两州，即便拿下，也定不了乜罗的重罪！”
“其次，乜罗狡诈，对于夏州来客颇多敷衍，并未给予任何回应，我们若是强行拿人，反倒显得过于重视，让番人有了与官府对抗的底气，愈发骄横！”
狄进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孙同判所言有理，这些试探往来，谁先沉不住气，谁就会落于下风，你做得很好！”
这位能了解得如此清楚，显然在乜罗的部族里面有着眼线，此时不亢不卑地讲出，也是展现出了身为副手的存在感。
同判与知州，既有上下尊卑，又要分庭抗礼，任何一位有才干的官员，都会如此为之，孙霖确有此意，眼见这位主官大度，赶忙见好就收，放低姿态：“狄相公谬赞，乜罗势大，下官也是不敢贸然行事，影响了大局！”
狄进接着问道：“乜罗现在何处？”
孙霖道：“就在昨日，此人突然宣布闭关，为番人各部的风调雨顺祈福！然名为祈福，实则并不在主帐之中，不知藏于何处，具体缘由，下官亦不知情……”
“哦？”
狄进视线转动，看向属官：“你们可知乜罗为何在这个关头，作此行径？”
洪朗眼见孙霖的自作主张，没有触怒这位经略相公，率先应道：“下官以为，这是畏惧狄相公，我朝能在雁门关外，杀得北虏不敢进犯，区区西羌番民，又算得了什么？”
狄进微微点头，面色如常，看向其他人：“诸位以为呢？乜罗如今的举动，对于朝廷是利是弊？”
有了前两人的畅所欲言，其他官员也不甘落后，纷纷阐述起自身的见解。
“自是有利，番人各部没了首脑，若是再有与西贼往来，助纣为虐的，直接灭去几个部族，绝不能任由他们嚣张跋扈！”
“倒也不能这么说，乜罗在时，我等只要安抚住这个番人首领，便可维持平和，乜罗一闭关，各番族没了统一的号令，更加不可约束！”
“那就趁着夏贼不敢进犯，先将乜罗拿下，此人突然消失，定是图谋不轨，不可任其生事！”
……
一轮下来，狄进对于麟州班底，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
知州和同判，确实是一地的正副官员，执掌大权，但这两位主官调任频繁，相比起来，其下的属官看似品阶低微，往往在衙门里面扎根更深，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就比如兖州的节度判官杨泌昌、节度推官郑茂才、录事参军何金水，在当地的权势都不容小觑。
而以节度判官洪朗为首的七名属官，情况又不一样。
终究是镇守苦寒边境，不比内地那般风花雪月，悍勇刚强之气一眼可见，这其中有一味轻视番人，从字里行间就能听出剥削压迫，加剧矛盾的；有跃跃欲试要对番人动手，赚取功劳的；也有认为乜罗突然闭关，是另有图谋的，该先下手为强。
相比起他们，同判孙霖对于麟州上下事务极为了解，知己知彼的同时，更加谨慎持重，对于乜罗的突然闭关，并不觉得是退让之举，反倒极为戒备。
“好了！”
狄进抬起手，堂内很快安静下去，众人的视线汇聚，就见这位面容年轻，气度威严的知州沉声道：“在不少人心中，雁门关外的辽军何等威势，如今慑于我朝越来越强盛的国力，都不敢轻举妄动，区区羌民小族，哪用放在眼中？”
“可事实上，往往坏了边关大局的，就是这些容易被忽略的羌民小族！”
“何况莫要忘记，他们固然是羌民，是党项，是吐蕃，但同样也是我朝的子民，有着我宋人的户籍！”
“不思教化，化夷为汉，却直接视作边陲统治的一颗颗毒瘤，恨不得赶紧动手剐去……”
“一旦边地官员有了这类想法，番人哪怕原本不想反，只盼着安稳活下来的，最后也会被逼反！”
狄进的话语回荡在堂内，铿锵有力：“我初来乍到，未免诸位误会上命，在此强调，番人也是我国朝的子民，如果动乱了，该镇压自然镇压，但若是想要借此机会逼反他们，用这些人的脑袋去换功劳的，休怪我不留丝毫情面！”
堂内鸦雀无声。
众人面色逐渐变化，直至噤若寒蝉。
狄进却还不放过，视线直接盯了过去：“洪节判？”
面对年长的同判，洪朗都是敢顶一顶嘴的，但面对这位知州，洪朗脸色发白，却是不敢有丝毫异议，猛地起身抱拳：“明白！下官明白！”
“是！狄相公说的是！”“下官遵命！”“绝不逼反番民……”
孙霖是最后一个站起身来答话的：“狄相公所言极是，对待番民，正该以教化为主，安定各部！”
平心而论，他听到一半时，是暗暗松了一口气的，这位经略相公对于番人的态度居然与自己一致，都是求安定番人部落，而非动辄举起屠刀杀戮。
但听到最后，也不免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虽说知州是一地主官，可新上任就有如此赫赫威势，实在少之又少，有的知州甚至到卸任，都只是个名义上的主官呢，这位实在太强势了！
狄进正是要这样的霸道。
如果是副手同判，他会弯弯绕绕，收敛锋芒，但身为知州，以往可是称郡守、太守、刺史的，宋朝知州的权势削弱，就与各方面的制衡有关，现在是战时，面临前线的压力，就该说一不二！
再者他身为河东路经略安抚副使，有正使杜衍力挺，又得机宜司收集情报，遍布眼线，这份权势与职责，哪里还需要与属下虚与委蛇？
麟州只能有一个声音，无论私底下怎么想，在行动上面，他的意志就是麟州上下官吏的意志，并且要在最短时间内贯彻到位！
“请各位大师进来！”
立威之后，狄进拍了拍手掌。
脚步声传来，在杨文才的带领下，一群僧人鱼贯入内，来到大堂上，个个宝相庄严，扮相上佳。
狄进起身，对着众僧合十行礼：“诸位此番下山教化番民，消弭战祸，实乃功德无量，我敬诸位大师，事后必向中书，请下紫衣！”
宋代僧侣，如果有译经之功，或是升任高位僧官，便可以得赐一件紫色袈裟和法衣。
这份尊荣，非高僧大德不与，但实际上，只要有亲王、宰执或地方监司官举荐，就能由中书门下颁下紫衣牒，可穿紫衣。
此言一出，即便以众僧的涵养，心头亦是难免大喜，齐齐还礼，声音柔和：“阿弥陀佛！狄相公有命，我等本就不敢推辞，如此慈悲为怀，化干戈为玉帛，其善莫大焉！”
狄进又看向州衙官员：“番人虽多崇佛，然也有念佛而逆佛，口诚而心不诚者，诸位大师行走各部族时，你们要全力配合，而若遇那等冥顽不灵之辈，也不必客气，务必全了教化之功，明白么！”
“原来如此！”
洪朗刚刚是有些被吓住了，一位经略相公的厉声警告，还是极有威慑力的，但心头也多有不服。
不让他们逼反番民，而是要当作国朝子民，化夷为汉，说来容易，怎么实施？
可此时此刻，看着一群方外僧人为了穿紫衣，眼巴巴地聚于堂中，准备以佛法教化那些桀骜不驯，不乖顺听命的番民，洪朗终究生出了敬佩之情，与其他官员一同语气洪亮地应道：“谨遵相公上命！”

第四百五十六章 “烽火戏诸侯”
“我信尊者……我信尊者……”
“大师不是尊者？分明是谤佛之人！堵上嘴，拖下去！！”
正如夏州境内还有卫慕氏亲近宋廷，边地的十万帐番人里面，有仇视汉人官员的，自然也有早作投靠，给朝廷通风报信的。
以前这样的人还在少数，因为汉人官员轻视，不予以重视，投效者往往没有好下场，愿意这么做的就越来越少了，但自从机宜司奉命来到边地，头一批拉拢的就是这些人。
当五台山的大师们下场，行走于番部之间，这些番人也成为了率先呼应者，对于高僧顶礼膜拜。
番人本就普遍崇信佛教，再有带头者，自然开始盲从，而在这个过程中，一些阻挠教化的冥顽不灵之徒，被理所当然地清除出去。
杨文才手持一卷书册，站在不远处，看着又一个平日里最是煽动族人，对抗官府的汉子被拖了下去，平静地在册子上勾了一笔。
但算了算时日，他又皱起眉头：“太慢了！”
佛门的“教化”很顺利，无论是大部族还是小部族，都不敢直接跟朝廷支持的高僧对着干，可番人部族数目实在太多，五台山被请下来的僧人满打满算不过十几位，哪怕加上随行的弟子，这般一个個轮过去，想要全了教化之功，至少得以年计数。
可乜罗却不会消失那么久。
“乜罗最长只会失踪一个月！”
“这个人之所以敢闭关，就是自忖对于番人部落有着绝对的控制权，短短一个月之内，外人根本翻不起风浪来！”
脑海中浮现出狄相公的关照，杨文才抿了抿嘴，悄然退了开去。
一路坐着平稳的马车，回到城中，杨文才并不去州衙，而是熟门熟路地来到一间院落，走了进去。
到了堂前，就见一位外罩江湖子喜欢的披风，内里依旧穿着官服，脚踏黑靴的男子，正在对手下吩咐着什么。
杨文才止步，等待对方完工了，才走入堂中：“大提点！”
大荣复立刻起身，客气地迎上：“杨先生来了！快请坐！”
两人入座，大荣复指了指周遭：“这院落不错，正合机宜司之用，还未谢过杨先生呢！”
“都是为相公办事，大提点此言就太见外了！”
杨文才温和地笑了笑，又拱手道：“我那弟弟，初入行伍，还未吃过多少苦头，机宜司方便之余，若能照顾一二，在下感激万分！”
“杨家郎君入军伍，还需我等关照么？你那位兄弟如今在狄将军麾下，来日必定大放光彩！”
大荣复微笑着，心头倒是有些佩服。
杨文才的身世，他特意打听过，换成自己，是不会有那份胸襟的，杨家的关系自然不能丢弃，可表面上好好相处，背地里暗下毒手，也是完全能够办到。
而杨文才如今的关照，显然是真的为杨文广打招呼，此人能摒弃前嫌，抬举族弟，哪怕现在只是幕僚，没有官身，将来必有前程。
两人有意交好，谈笑间很快亲近起来，说着说着，就讲到了共同的任务，乜罗。
杨文才道：“大提点散出去的人手，至今没有乜罗闭关的下落么？”
“没有，此人熟悉附近地貌，藏得隐蔽至极！”
大荣复摇了摇头：“不过找不到，也不代表是坏事，我们找不到，‘组织’的人也难以寻到，否则早就逼他出来了！”
杨文才轻叹：“可照此下去，佛门教化怕是来不及了……”
听了解释，大荣复皱起眉头：“这确实麻烦，现在那些番部表面上顺服，也是一时间没了主心骨，有些不知所措，等到乜罗一回来，肯定还是听从此人的命令！”
“如果期间不发生什么其他事，确实如此……”
杨文才一路上其实已经有了计较，才会直达机宜司的据点，此时铺垫完毕，缓缓地道：“我倒是有一个主意，在请相公定夺前，大提点不妨听一听，合我们双方之力，能否不露破绽地办到此事！”
大荣复正色道：“请讲！”
杨文才道：“现在不止一方在寻乜罗，那些番部必然也有所耳闻，如果这个时候，传出乜罗被发现，需要救援的消息，他那些忠心耿耿的番人部下，会不会前去营救？”
大荣复沉吟着：“当然会，可我们并未发现乜罗的踪迹，杨先生是准备布置一个陷阱，专对这些忠心的番人下手么？”
杨文才摇了摇头：“不！麟州番人对乜罗普遍忠心，杀了一批，只会激起其他人的反抗之心，我们只要让他们扑一个空就是，满腔忠心，最后发现只是个假消息，虚惊一场！”
大荣复有些不解：“意义何在？”
杨文才道：“一次倒也罢了，如是再三呢？”
大荣复目光微动，反应过来：“烽火戏诸侯？”
杨文才知道这位是渤海王族后裔，虽然行事风格也早已汉化，但对于汉人历史是否了解就不能确定了，不然早就举出这个例子，此时闻言才微笑道：“夏妺喜笑裂缯之声、商妲己笑炮烙之刑、周褒姒笑烽火戏诸侯，此事能亡一国，用在这群西羌身上，是抬举他们了！”
“妙！妙极！”
大荣复琢磨片刻，愈发觉得高明：“若是炮制真事，机宜司不见得能做到天衣无缝，可戏耍这群番人，绝对有万全的把握！”
“那我这布置，就能向相公禀告了！”
杨文才看着桌上的茶盏，伸手一拨，他身体较之常人虚弱，力气小没有将之推倒，但里面的茶水却瞬间泼洒了出来：“一个人的威信想要立起，需要长年累月的努力，可要毁了它，一个月倒也够了~”
……
“大哥，不好了！‘禄和’有下落了，官府发现的！”
听着矮壮汉子的禀告，“锦夜”目光冷肃，即刻起身：“走！”
“祸瘟”和“长春”被抓进了京师机宜司的大牢，“陷空”投靠了官府，后来下了江南，似乎闹出了不小的风波，在如此局势下，“锦夜”不希望这西北的“禄和”再被朝廷拿了。
“禄和”可以死，但不能被抓。
否则以后朝廷牢房里关的都是“组织”的叛徒，他这位锄奸人，难不成专门去大牢里杀人？
有了这份决断，“锦夜”疾行出屋子，边走边问：“‘禄和’在什么地方？消息是何时传出来的！”
矮壮汉子道：“‘禄和’藏在石臼谷，消息传出也就一个时辰前，官兵出动了，现在应该已经把谷口封住，不过还有小道可以进去！”
“城外西南的石臼谷？”“锦夜”脚下一顿：“我们的人手不是搜寻过了么？”
矮壮汉子道：“那里怪石林立，很难彻底搜查，‘禄和’如果早早在里面开了石室，加以躲藏，也有可能啊！”
“不太对劲！”“锦夜”脚步缓了下来：“消息最初是从何处泄露出来的？”
矮壮汉子回答：“州衙里的人最先泄出来的！”
“州衙？”“锦夜”彻底停步，冷声道：“自从那狄进来了州衙，上下敬服，无论是官还是吏，行事都不敢大意，生怕触了这位经略相公的霉头，被杀鸡儆猴，如此大的事情，反倒是州衙先泄露出来？呵，这倒像是个陷阱……”
矮壮汉子一震，露出信服之色：“大哥就是大哥，一眼识破了官府的诡计！”
“锦夜”淡淡地道：“你带人去石臼谷，记住，不要入谷，只在外观察，我去盯紧州衙！”
“是！”
两人分头行事，“锦夜”当机立断地改变方向，朝着州衙的方向而去。
事实上，他心中也无法断定，这个消息到底是不是圈套，但必须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
京城一战，“世尊”的精锐在官兵的围剿下死伤殆尽，弥勒教固然是秘密宗教，可以驯服这些好手为己所用，数目也不会太多，这样的损失堪称伤筋动骨。
此后“锦夜”虽然亲自写了书信送去江南，却是石沉大海，连个喝骂质问的回信都没有，显然那位专注于世俗发展的弥勒教主，已经与他彻底决裂。
没了地方上弥勒教徒的支持，宋廷又与西夏开战，直逼夏州，“锦夜”能调用的人越来越少，这个时候万万不能陷入朝廷的圈套，被一网打尽。
所以“锦夜”来到州衙不远处的巷道里，登上了早就准备好的观察点后，脑海中又浮现出一道身影，默默盘算起来：“‘人使’岳封，‘金玉’的传人，忠义社的会首，这个人能力不俗，可心思不定，似别有所图，该用么？”
这边在考虑着目前能用的人手，那边的州衙一直有人进进出出，直到夜幕降临，灯火通明。
熟悉的脚步声传来，矮壮汉子匆匆来到身后，心有余悸地道：“大哥料事如神，石臼谷里根本没有‘禄和’，那是官府放出的假消息！”
“锦夜”头也不回：“哪些人中计了？”
矮壮汉子道：“番人部族来了不少人，都被官兵堵在山谷里面了！”
“衙门急了！”
“锦夜”冷冷一笑，心头反倒定下。
“组织”在番人部落里的人手不止“禄和”，“禄和”趋吉避凶，在这个紧要关头没了踪迹，但没关系，那些人依旧能煽风点火，引发一场大乱。
结果五台山高僧的出现，以佛法教化番众，这才是真的打乱了计划。
不过观察了几日，“锦夜”也确定了，那些高僧相对于庞大的番部来说，是杯水车薪，短时间内改变不了大局。
而官府动用了佛门，最该着急的是“禄和”，一旦番人部族都开始崇信五台山的高僧，他这位尊者又将何去何从？
所以此人出关后，一定会与州衙爆发冲突，到时候计划转了一圈，又拐回原点，甚至更有说服力。
“禄和”死，麟州乱！
“你盯着路口，看看官兵这次押了多少番人来！”
预见到了后续发展，“锦夜”镇定自若，开始闭目养神，身体的肌肉鼓动起伏，蒸腾出一股气味，似酒香，又有种说不上的怪异。
矮壮汉子则紧紧盯着路口，期待着大批人马押送着一辆辆囚车，里面装满了一个个怨气浓郁，无法用佛法平息戾气的壮汉。
可左等右等，路面都是冷冷清清的，并无人来。
一个时辰后，“锦夜”陡然睁开眼睛，沉声道：“除非番人部族齐齐暴动，中途劫持，不然该回来了……别等了，我们出城！”
两人动身，朝着城墙而去。
刚刚抵达最容易翻越的那段城墙，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翻了进来，目光机敏，落地无声，正是岳封。
“锦夜”心头一动，主动露面，招了招手。
“拜见上使！”
岳封立刻掠了过来，行礼后，禀告道：“属下得知‘禄和’有了下落，方才去了城外……”
“锦夜”抬起手：“‘人使’有自主行动的权力，不必事事向我解释，你只要回答我，官府在石臼谷抓的番人，送去了哪些？”
岳封道：“直接放了，没有抓！”
“锦夜”声调微扬：“理由？”
岳封解释：“乜罗是朝廷官员，州衙本来就是去保护乜罗的，与番人的冲突只是误会，当然更重要的是，那群高僧出面请命，州衙应允了这份慈悲之心，把闯山谷救人的番族放走了！”
“锦夜”目光闪烁，沉默下去，矮壮汉子奇道：“大哥，这是朝廷施恩安抚么？”
岳封则道：“狄进肯定想要安抚番人，在进攻西夏时后方不会生乱，但这般软弱的手段，不是他的作风，更起不了作用啊……”
“锦夜”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边地番人之所以难以约束，终究还是文化上的隔阂，使得他们更亲近夏州那边的党项人，试问连生活方式都不同的两伙人，怎么可能齐心协力？
所以对待番人，完全强硬不行，软弱更不行，分寸极难拿捏，但相对而言，杀鸡儆猴总比慈悲为怀来得好，后者只会让那些人愈发骄横。
“不出数日，这些人感激之心就会散去，还是心向‘禄和’，敢于跟官府对着干！”“岳封说的有道理啊！”
听着两名手下的交谈，“锦夜”缓缓转身，看向远方的州衙：“设下一个陷阱，却不杀任何人，狄进到底要做什么呢？”
……
五日后。
“城外西南的窟野河畔，又发现了‘禄和’的踪迹？”
“锦夜”目光一沉：“走！”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带上岳封！”
很快，三人组来到了窟野河畔，远远看着官兵在搜寻，而很快，又有一队队番人接近，浩浩荡荡地从四面围了过来。
“锦夜”等到各部番人差不多聚齐了，开口问道：“今日的人数，比起那天如何？”
矮壮汉子道：“比起石臼谷还要多，大哥说得没错，这群番人不狠狠地教训一番，怎么知道怕，之前放跑了他们，反倒助长了嚣张的气焰！”
岳封则道：“快看！官兵开始动手了！”
官兵先行呵斥，示意让番人退下，番人毫不畏惧，反倒步步上前。
结果……
弓弩齐备，直接发射。
冲得最前的，有恃无恐的番人们，纷纷倒在血泊中。
剩下的番人大惊失色，但也没有散去，而是摆开阵势，与官府对峙。
官府这次极为强硬，甚至囚车都被拉出，摆明着要将这群前来救援的一网打尽。
关键时刻，慈眉善目的高僧们再度出现，为之求情。
但这一次官府不再退让，而是将一部分闹得最凶的番人关入囚车，剩下的也不允许他们旁观搜查，直接驱赶出去。
结果闹了半晌，找了半天，一无所获，乜罗并没有藏于此处。
全程目睹的“组织”三人缓缓后撤，岳封琢磨着道：“官府是在用这样的法子，磨去番人的戾气，让他们不敢与朝廷作对么？”
“岳封说的有道理啊！”
矮壮汉子点点头，又看向马首是瞻的大哥：“大哥觉得呢？”
“这不是关键……”
“锦夜”语气阴沉，看向那些大失所望离去的番人背影：“就怕接下来还有第三次啊！”
……
四日后。
“‘禄和’的踪迹又被发现了？”
“走吧！”
当“锦夜”三人来到地方，发现这一回再来的番人数目，已经不足一半。
气焰更是明显收敛，甚至主动请出高僧，摆出与官府谈判的架势，希望能一同找寻乜罗的下落，担心这位祈福的尊者久久不露面，是不是遭遇了危险。
既然众人态度恭顺，又有高僧作保，官兵驱赶了部分，允许剩下的随行。
从早上搜索到晚上，依旧一无所获。
番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去了，有的背影透出失望，有的步履反倒显得有些轻巧。
为了尊者，他们尽心了。
……
再三日后。
“‘禄和’的踪迹……”
“这是第四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
正如“锦夜”所言，这一次的搜寻，变得冷冷清清。
只有官兵巡视，再无番人同行。
准确的说，起初还有听到消息，零零散散前来的十几个番人在外探了探脑袋，一见官兵出面，还未等驱赶，就作鸟兽状散去！
矮壮汉子看得直愣愣的，岳封则嘶声道：“烽火戏诸侯……原来如此……”
“救援的忠心和耐心在这个过程中消散，信仰则被慈悲为怀的僧人所取代……”
“锦夜”最后评价，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叹息：“‘禄和’完了，苦心经营十年的威望，在这短短的一个月间，被耗得干干净净！”

第四百五十七章 留给尊者的时间不多喽！
“终于！”
乜罗迈着稳健的步伐，从闭关的密室里面走出，眉宇间带着疲倦与喜悦。
累确实很累，但值得欣喜的是，在这二十多天的闭关过程中，确定了两件关键的大事。
第一，那位“天山”并没有诓骗自己，他确实中了一种不易察觉的慢性毒。
第二，解药也确实在这三份药剂里面，并且已经有了分辨的思路。
由此实际上还衍生出了另一个收获。
“组织”和官府，谁也找不到自己。
要知道这里固然隐秘，但乜罗谨慎起见，还安排了另外的退路，可谓狡兔三窟，结果并没有用上。
外面安安静静，根本没有人闯到这里来。
“‘锦夜’好大的凶名，不过如此，只是个整日杀人的刽子手罢了！”
“‘司命’好大的威名，也不过如此，竟要靠下毒维持‘组织’的忠诚……”
想到这里，乜罗撇嘴一笑，甚至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野心。
他如果能掌握“索魂钩”的解药，是否也能籍此控制“组织”里其他的称号人员，取“司命”而代之？
身为“禄和”的乜罗很清楚，能被“司命”授予称号的，都是万里挑一的人物，要么在江湖上富有盛名，要么在当地州县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这样的人若都能为其所用，提供资源……
不远的将来，割据一方，成为土皇帝，也不是没有可能！
夏州李德明都能做到，他凭什么做不到？
“尊者！尊者出关了！”
正沉浸在自己的宏图伟业之中，喜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两个亲信番人虔诚地跪倒在地上。
“起来吧！”
乜罗闭关不理世事，但日常起居用度，还是要有人照顾的，这两位就拥有绝对的忠诚。
而他们完成了护卫任务的同时，自然也负责探听消息，如果真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肯定要通知密室的，小事则不打扰。
乜罗安排妥当，才能放心闭关，如今没被打扰，证明没有值得他露面的大事，便随意地问道：“这些时日，外面可有动静？朝廷是否趁此时机，对各部动手了？”
在乜罗看来，这是最有可能发生的变化，趁着他这位番人首领不在，那些本就霸道的汉人官员，会挑选几族最不服从管束的镇压，用来杀鸡儆猴，警告其他番部。
这种威慑多多少少有些效果，可从长远看来，只靠杀戮，是不可能让十万帐番人归心的，反倒会将那些战战兢兢的部族推向自己。
当年李继迁就是这样发家的，宋军屡屡败之，团结在他身边的党项人却越来越多，乜罗有心借鉴。
然而亲信的回答，却出乎了意料：“禀尊者，官兵并未动手，反倒是护送着五台山的高僧，行走各部，做了好多场法事！”
乜罗脸上的随意消失，变得凝重起来：“五台山高僧，行走于我麟州各部？什么时候的事？”
亲信道：“就在尊者闭关之后！”
“那就不是巧合……”
乜罗喃喃低语：“利用佛僧，夺我根基么？这法子高明啊！”
同为河东路，他当然知道五台山是得朝廷扶持的佛门，山上寺院连绵，僧人众多。
而历史上宋朝时期的僧人，确实成为战争的工具和倚重的力量，无论是章惇开梅山蛮，还是王韶熙河开边，高僧都起到了相当关键的作用。
可关键在于，现在又不是神宗朝，仅仅是仁宗朝早期，狄进此举，属于首创。
乜罗真的没想到，汉人官员会利用番人普遍崇佛的心理，将五台山的僧人请下山来，进行游说。
什么时候，朝廷开始放下高傲，迎合番人的心理了？
“新任知州的手段么？与别的官不同，这個人很厉害……”
乜罗心中警惕，沉声问道：“僧人有多少？”
亲信回答道：“高僧十二，随行僧众三十多。”
“果然不多！”
乜罗了然，这个人数游说各部，短短一个月时间翻不起什么大的风浪，平静地朝外走去，边走边吩咐道：“哪些部族动摇了，记下来！”
他此次闭关，本意是让官府动手，由此让各部愈发感受到有自己这位首领在，才能一致对抗官府，现在对方出动佛门高僧，倒变成了对忠诚的考验。
如此也好，哪些部族值得信任，接下来纳入亲信，重点培养，哪些部族首鼠两端，毫无忠诚，可以着手打压，以儆效尤。
这般整合后，也能让各部更加紧密，凝聚力更强。
至于五台山的那些僧人……
乜罗眼中露出杀意，恰好“组织”的人手在麟州，不妨利用一二！
“呼！”
再吩咐了几句，前方已是一亮，乜罗领着两名亲信走出暗道，来到屋外，沐浴在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任谁也想不到，他根本没有去荒郊野外，就藏在杨家堡里，一旦真的出事，甚至能躲藏于官府衙门之中。
此时乔装打扮，再钻入后门的马车里，一路出城，朝着他忠诚的部落而去。
“尊者回来了！”“是尊者……”“尊者……”
然而当乜罗循着小路，安然无恙地回到族中，穿上独有的华贵衣袍，举步迈入后，却很快发现气氛不对劲。
对于他的归来感到大喜过望的族人，数目并不多，更多人的反应是敬畏、诧异、惊慌，甚至有的目光中流露出质疑，接触后又赶忙躲闪开去，将头深深垂下。
这是心虚的表现。
“怎么回事？”
乜罗步伐不紧不慢，威严地行走着，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这可是他自己的部族甘谷部，占据了周遭最为肥沃的牧场，直接听命的就有三千帐，难不成那些五台山僧人如此神通广大，连这片根基都能动摇？
尚未走到主帐，十数道身影团团围上，都是部族里的头目，焦急地道：“尊者，你可回来了！”
“进去说！”
乜罗大手一挥，面无表情地走入帐内，然后用最短时间，得知了这一个月发生的具体情况后，脸上终于浮现出不可置信之色，一字一句地道：“你们的意思是，就因为四次失败的救援，各族就降了那些贼秃？”
“尊者！”
部族里的头目闻言脸色再变，有几人更是脱口而出：“不可对大师无礼啊！”
“无礼……不可对大师无礼……”
乜罗心头狂怒，可看着族人的神情，又蓦然生出一股恐惧。
他并不知道烽火戏诸侯的典故，但其中的原理还是大致明白的。
官府不断释放假消息，一次又一次地让那些死忠于他的番人失望，再让佛门高僧假惺惺地为番人求情，凸显出佛门的慈悲为怀，并且展现出与官府沟通的能力。
实质上还是恩威并施那一套，但最高明的一点是，这次官府并没有寄希望于自己出面，直接让番人听命于朝廷，而是有了一群中间的僧人，作为调解，缓和矛盾。
这里终究是宋地，既然居住于此，番人的心中多少还是有些顺服的，只是多年来官府对于番族部落的欺压，以及民风文化的隔阂，让他们很难相信朝廷的诚意，哪怕有一些态度较好的官员，没过几年调走，又会故态复萌，重新回到冲突与对抗。
结果现在，佛门出面，番人依旧不信官府，但对于僧人却从原本虚无缥缈的崇敬，变为了现在实质性的敬仰。
以致于自己部族里的手下，听到他骂贼秃，都接受不了……
刚刚还想考验各部忠诚，现在看来，也别考验了……
这里可是他自己的部族，都变成了这副模样，那其他原本依附的部族，又会是何等反应？
“一月不到……短短一月不到……我十数年的心血啊！”
“终究不是贵种……不是贵种……”
不知怎么的，此时乜罗的心理涌现出的，不是对闭关的后悔，而是对出身的绝望。
他早年十分嫉恨吐蕃赞普的高贵血脉，哪怕一文不名，仅仅有个好血脉，也能成为青唐吐蕃名义上的首领。
但他也为之骄傲过，自己不是贵人出身，依旧能凭借能力，一点一点地积累威望，获得了如今的地位。
可结果，十载努力，一朝崩塌。
如果他是赞普后裔，绝不会这样！绝不会！
“尊者……尊者……？”
眼见这位木然地立于原地，最后缓缓坐下，没有半点反应，手下们面面相觑，终于慨叹一声，退了出去。
“‘禄和’，这点打击，你就受不住了？”
然而帐内并没有安静，伴随着稚嫩又老道的声音传入，三道身影出现。
“是你们！”
乜罗虽然被突如其来的变数冲击得失了态，但对于外界还是有警惕的，闻言立刻起身戒备，但见到来者后，才微微放松下来，又冷冷地道：“你们还敢过来？”
来者正是“天山”燕三娘，假扮“肉傀”的燕四娘，还有眼神灵动的戴保。
面对乜罗的质问，燕三娘哼了一声：“为何不敢来？就因为你闭关了一个月，手下就失控了，便要迁怒于我们么？”
乜罗努力恢复尊者时期的语气：“是不该迁怒伱们，然‘组织’中人什么时候开始讲道理了？我若是真要将你们留下，又能如何？”
“无谓之言，别试探了，本座此来的目的，你难道不知么？”
燕三娘毫不畏惧，伸出小手：“解药甄别出来了么？”
乜罗失了根基，正是最忐忑的时期，见对方没有强行动手，干脆道：“‘索魂钩’的解药，就是‘离魂散’！”
“嗯？”
燕三娘心头诧异，脸色则迅速沉下：“你在胡说什么，‘离魂散’对于身中‘索魂钩’的人来说，分明就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这一点绝不会有错！”
“确实没错！”
乜罗淡淡地道：“但那是用量的不同，‘祸瘟’不愧是用毒的顶尖高手，所思所想绝非常人可比，他用的是以毒攻毒之法，但量只要稍有差池，解药就成了毒药！”
燕三娘道：“如何证明？”
乜罗道：“我自有办法，你给我的三个盒子中，不是全份，却已经是不同配量的‘离魂散’，两种是剧毒，一种是解药！”
双方对视，虽然还没有最后的实证，但燕三娘隐隐觉得，这人的思路可能还真是对的。
关在机宜司大牢里的“长春”，也给予过三选一的机会，可根据京城机宜司不断传到前线的消息，“长春”至今没有研究出来，整日还变得疯疯癫癫，精神已近崩溃。
不夸张地说，将解药给予“长春”，本就是一种精神上的酷刑，让他看着能够解决数年病痛的宝山而不入，时时刻刻都是折磨。
但同样的道理，将三选一的解药给乜罗，事先也没准备有所收获，属于是一个破局的借口。
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长春”身为老一辈，毫无头绪，乜罗这位年轻一辈的“禄和”，倒是有了破解的思路。
如果真能成功，那“组织”的一大杀手锏就被废除，弃暗投明的“陷空”白玉堂等人，也有了彻底脱离的机会。
当然，明面上燕三娘假扮的还是前辈“天山”，对于解药的需求迫在眉睫：“好！你尽管一试，本座愿意等！”
乜罗心头稍定，如今的局面，再与这个“组织”的前辈高人翻脸，那正是四面楚歌，处处受敌了，所幸对方在此事上还是有耐心的，借此机会，他开始改变称呼，谋求援助：“多谢前辈信任，晚辈还有一个请求……”
燕三娘眉头一挑，立刻道：“你想借我们的力量，替你挽回番部的危局？”
乜罗没有否认：“不错！”
燕三娘摇头：“你太高看本座了，你若要本座去替你杀个人，那倒是好说，这人心一旦变了，就是覆水难收，想要挽回，本座也办不到！”
乜罗却觉得有戏，刚要说话，戴保突然开口：“我倒是有个法子，不知甘谷族长可愿一听？”
“嗯？”
乜罗早就在观察这位，隐隐觉得此人既有股江湖人的小家子气，眉宇间又有些来历不凡的傲气，闻言问道：“还未请教……阁下是？”
燕三娘淡淡地道：“他号‘神足’，原本也是‘组织’的人，现在投靠了朝廷……”
戴保微微一笑，骄傲地补充道：“我投靠了狄相公，如今已是机宜司的一员了！”
“机宜司？”
乜罗面色变了，猛地看向燕三娘：“前辈带这么个人来，是什么意思？”
燕三娘道：“很简单，背离‘组织’之人目前只有两种下场，要么隐姓埋名，但不久后毒发，凄惨度日，生不如死，要么与朝廷合作，安身立命，一起毁掉‘组织’！”
“你们……你们！！”
乜罗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会这般轻而易举地揭露出如此重大的秘密，这些“组织”的叛徒居然都投靠了朝廷，下意识想要后退，又陡然立住，这个距离再唤护卫已经来不及了，咬牙切齿地道：“原来如此！若非为了这场交易，我闭关一月，官府怎能动摇我在各部的威望？原来这自始至终，就是一个局！”
“小子，别把自己看得太高！”
燕三娘老气横秋地道：“你会闭关，一来是因为‘锦夜’的出现，令你感受到了不安，借机躲避凶险，二者就算此次不闭关，狄相公入了麟州，你认为凭你们番人部落，真能对抗那位河东路经略相公？”
戴保接上：“你折腾得再厉害，就是用自己的基业，给夏州的李德明挡灾而已，那正是‘组织’愿意看到的，‘司命’就在夏州！”
乜罗胸膛剧烈起伏，半边脸因为怒火而微微发红，但另外一半又藏于黑暗中，保持着剧变后的冷静思考。
别说一个月之前，就是刚刚出关时，他雄心壮志，都会觉得这是屁话，可现在残酷的事实摆在面前，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没错。
那位麟州知州，兼河东路经略相公，真要对自己这位番族首领下手，他根本赢不了。
区别只在于，官府是不是在番人身上耗尽了精力，没有继续攻击西夏的机会，也就是为李德明挡了灾，还是先解决了他们这群不安分的番人，再气势如虹，一鼓作气地攻下西夏。
无论哪种结局，乜罗都万分不甘，无法接受，偏偏就在这时，戴保继续道：“甘谷族长，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哦，你真的要顽抗到底，以保党项李氏的安危么？”
乜罗缓缓地道：“所以阁下的法子，就是投靠朝廷？”
戴保道：“你本就是朝廷的武官殿侍，这条路其实一直都在，只是你此前不愿意踏踏实实走罢了！”
乜罗深吸一口气：“条件呢？”
戴保抱了抱拳，满是敬意：“狄相公让我给你带两句话！第一句是，青唐吐蕃内乱不休，机会难得，你想不想成为吐蕃的首领？”
乜罗猛然愣住：“我？吐蕃的首领？”
戴保心中也很紧张，但对方的反应和那位料想的一模一样，顿时增添了底气，微笑着道：“狄相公的第二句是，正因为你出身不高，却能为河东十万帐番人首领，朝廷才会选你，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第四百五十八章 乜罗：原来下官是汉家苗裔啊！
“狄……狄相公就在前面？”
“自是在的，随我来吧！”
“好……”
乜罗不是第一次来州衙，他为殿侍，虽然没有武官的品阶，但还是有资格入官府的。
只不过以前身后有十万番帐作后盾，他大摇大摆地出入州衙，也不担心麟州官府敢对他怎么样，杀鸡儆猴归杀鸡儆猴，可直接处决明面上没有犯错的番人首领，任何一位知州，都不敢承担这样的风险……
可现在不同了。
乜罗在番人部落里的威望与根基，已经被大大动摇，反倒是新任知州，提出了一个让他极为心动的条件。
有鉴于此，当乜罗走入屋子之前，竟驻足停步，抬起手整了整衣衫，下意识地流露出恭敬之色。
戴保到了门前，也轻轻敲了敲：“机宜司察事戴保，领殿侍乜罗，前来拜见狄相公！”
“进！”
清朗的声音传出，戴保推门，带着乜罗走了进去，就见宽敞的堂内中央，正有一道挺拔的绯袍身影，负手立于一片奇特的泥塑前，静静查看。
“这叫沙盘，刚刚由京师巧匠赶制出来，送入麟州，过来看！”
狄进微笑着介绍：“这种泥塑的立体舆图，能把城池关隘、堡寨布放、山脉河流、行军路线直观地展现出来，如今还不是成品，要不断改进！”
两人看得眼神大亮，一方面是对于新奇事物的好奇，另一方面也很清楚，地形复杂的河东有这么一物是何等的重要，由衷赞道：“狄相公大才！”
狄进侧首，对着戴保点了点头，再看向站得稍后的乜罗：“毋须拘谨，站过来些！”
“下官领命！”
戴保悄然退下，乜罗依言上前，稍稍靠后半个身位，以示尊重，就见这位经略相公指向沙盘的西南方向，正是河湟地区：
“唃厮啰原名欺南凌温，是吐蕃王朝的赞普后裔，生不逢时，虽为贵种，出生之时，吐蕃早已分崩离析，处在于内乱之中……”
“唃厮啰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他在西域被发现身世，取了现在这个名字，意为‘佛子’，被誉为佛的化身，很快又被宗哥族首族李立遵，以武力挟至廓州，尊为‘赞普’，当时他才十二岁。”
“吐蕃部族确实需要这样一個领袖，因为党项李继迁崛起了，在契丹的支持下，以灵州、夏州为中心，南侵我朝边郡，西掠吐蕃、回鹘；”
“此后李继迁之子李德明，又用计杀害了吐蕃西凉六谷部领袖潘罗支，吐蕃各部落失去了统一的首领，彻底沦为一盘散沙。”
“唃厮啰被接回以后，虽是河湟宗教领袖和地方豪强手中的傀儡，如同一只名贵的猎物，被来回争夺，但确实以血统和佛子大义，初步稳定住了局势……”
“可惜李立遵不满足，随着唃厮啰年岁的日渐增长，李立遵感到唃厮啰已难以控制，自己的权力面临巨大威胁，便想取唃厮啰而代之……”
“大中祥符九年，李立遵欲废唃厮啰，上书求我朝予他‘赞普’的封号，我朝拒绝了李立遵的无理要求，李立遵心生怨恨，前来攻打，被曹将军于三都谷大败，遭受重创……”
“唃厮啰趁机摆脱李立遵，然而他到达另一座城池后，当地吐蕃部族虽然重新拥立，其族长温逋奇却也自任‘论逋’，掌控宰相大权，这个野心勃勃的吐蕃人，同样觊觎赞普之位，一面暗中与西夏勾结，一面秘密策划叛乱……”
乜罗听得面容数变。
他知道唃厮啰作为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孩童，只因为出身尊贵，就被迎回吐蕃各部为赞普，倒是没想到期间还发生了这么多争夺。
关键在于，赞普之位，似乎不再是那么遥不可及。
李立遵敢想，请求宋朝册封，失败后，温逋奇也开始尝试！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汉人陈胜吴广在一千多年前喊出的这句话，别说这个年代的大部分番人理解不了，就算再过一千年，依旧有不少地区的人理解不了。
而乜罗却是一个敢于愤恨出身不公，被野心驱策，最终挑战贵种的勇者，由此深感振奋。
当然乜罗不知道，尝试和实现之间，还是隔着一条鸿沟。
历史上的不久后，终究是出身尊贵的唃厮啰，反杀了出身低贱的温逋奇，将国都迁到青唐城，由此青唐吐蕃的大权，正式回到了这位名正言顺的赞普手中。
不仅从一个傀儡变为实际的政权领袖，唃厮啰厉害的地方，还在于接下来还于宗哥河之役中大败西夏，将所向披靡的党项军队打得威风扫地，此后又“数以奇计破元昊”，使这位骄狂的战争疯子再也不敢侵犯唃厮啰的疆土。
而青唐吐蕃联宋抗夏，唃厮啰政权自然得到了宋朝的大力支持，于天圣十年，授其为宁远大将军，爱州团练使，此后加官，屡次给青唐吐蕃物资上的援助，唃厮啰也与宋开展茶马互市，积极发展与西域的贸易。
如果从这么看来，青唐吐蕃似乎是宋人的盟友，可随着时局的变动，地方政权是否还会如原定的轨迹进行，本就是个未知之数，即便过两年，唃厮啰还是上台掌权了，他又会亲善宋朝么？
现在狄进准备灭西夏，如果宋廷真的收回河西之地，青唐吐蕃就成了下一个清理对象，唃厮啰就是敌人。
地缘政治上的结盟与敌对，向来如此，变化无常。
所以狄进此前所言，并非空话，真有全盘上的考虑。
先通过李立遵、温逋奇的行为，确定了吐蕃的内乱不休，赞普之位并非遥不可及，又进入下一个话题：
“你可知，河湟番部从血脉上，其实并不全都是纯正的吐蕃人，有很大一部分是唐时陷蕃汉人子孙后代？”
乜罗奇道：“还请相公赐教！”
中原王朝的史书上，从来是坦言失败，留于后人教训的，狄进也很直接：“前唐对吐蕃的战事，自高宗朝起，便多有一战覆没十余万的惨败，薛仁贵败于大非川，李敬玄、刘审礼败于西海，损兵动辄十数万以上的，这些兵士不全是死亡，兵败被俘的将士数以万计。”
“此后安史之乱后，唐势力中衰，吐蕃乘势扩张，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与中原的联络被切断，河西诸多州县皆尽陷于吐蕃之手，这些世代居住的汉人，也被吐蕃所控制。”
“普通的汉家百姓，成了逐水草、牧羊马的高原人，通文墨的士人，则被吐蕃王庭录为家臣……”
“三百余年的时间里，汉人世家转化为了吐蕃部族，如今吐蕃部族中有许多原本是汉家苗裔，这点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乜罗对于历史不了解，对于现状很了解：“原来如此！不瞒相公，我家祖上，例会汉言，多识文字，很可能就是汉家苗裔啊！”
既然自己不是赞普后裔，那有汉人血脉也不错，毕竟他汉话标准，确实通晓汉人文化，朝廷若是真要支持他，别说祖上是汉人了，现在认祖归宗，叫一声义父都是可以的。
乜罗既然懂事，狄进微微颔首，露出一分亲近之色：“我于朝堂上提出的对夏策略，是‘和党项，灭李氏’，你可知晓？”
“下官当然知道！”
乜罗宏声道：“相公并未因李氏一家之叛，波及党项各部族，实在仁德！”
狄进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若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亦是我等之愿，然先帝对李德明诸多宽厚，他却忘恩负义，更养出了李元昊这等豺狼之辈，李氏必灭，河西也该回归中原所属！”
“即便收服了河西地区，生活在那里的依旧是党项人，统治他们的肯定也要有党项人，因俗而治，化夷为汉，才是统治的关键！”
“此等方略，我在朝一日，便会矢志不渝地贯彻下去，党项如此，吐蕃亦如此！”
乜罗看着这位年轻的面庞，绯袍银鱼的荣耀，执掌一路军政的权势：“相公英明，下官佩服！”
事实上，如果是那种武臣，哪怕是出身番人的折家，乜罗也绝对不会与之合作。
今日一软弱，明天等待对方利用完毕，说不定就对自己的番部举起屠刀，提着人头去换功劳了，这样的武人太多了，谁敢跟他们合作？
换成一位年迈的文官高层，乜罗同样担心人亡政息。
毕竟这等大事都不是短期能够完成，有时候长达数载乃至十数载，也许那德高望重的相公本不愿毁诺，可生老病死，由不得己愿，换一位宰执过来，又是怎样的态度就说不准了……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相公，无论是从年纪、地位还是权势保障来说，都是最好的合作对象，乜罗此时此刻甚至萌生出一种庆幸之感。
如果有朝一日，他的成就远远超出了今日河东番部首领，那正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想到这里，他干脆拜倒：“下官愿追随狄相公，平李贼，建功勋！”
“好！”
狄进探手，将他扶起，拍了拍肩膀：“立功之人，朝廷绝不会吝啬赏赐，有朝一日，你若得赐姓，回归汉家苗裔，我亦是欣慰的！”
汉化的夷族首领，多有赐姓，李元昊开国之初，就摒弃了前唐赐予的李姓，转而自己的党项姓氏，乜罗却很愿意得到朝廷支持，赶忙道：“此前李贼派出使者，为下官所拒，此獠定不死心，下官是否要与李贼虚与委蛇？”
“不必！”
这件事同判孙霖早就禀告过，狄进早有打算：“麟州的事情肯定已经传入李德明的耳中，如今雁门关外，辽军偃旗息鼓，不敢犯我边疆，番人各部又不如他所愿生乱，此人再也无力入侵军备森严的河东了。”
或许对于这个年代的人，不算什么，但狄进很清楚，从今时起，就不再是宋朝边境要防范西夏人的侵扰，而是夏州的李氏一族，开始提心吊胆的担心被灭了。
攻守之势异也，这是战略上的巨大胜利！
“那我能做什么？”
乜罗损了根基，追随新主，立功之心迫切，但很快发现，他除了配合高僧，进一步安抚番人部落，不被西夏利用外，似乎并没有别的作用，心中不禁焦急起来，想了又想，狠下心来：“狄相公，对于‘组织’有何看法？”
“‘组织’是朝廷近来追查的势力，里面的贼人，多有大恶！”
狄进语气依旧平和：“听说你是‘组织’的称号成员‘禄和’，若提供情报，来日能将贼子一网打尽，也是功劳一件！”
乜罗紧张起来，赶忙道：“下官虽有称号，但参与的事情很少，也就限于河东番人部族内……”
狄进淡然道：“此前‘长春’想要投靠朝廷，我没有接受，那等在江南残害无辜，十恶不赦之辈，现在想要安度晚年，便是对枉死者的不公！而你虽在‘组织’效力，却终究没有伤天害理的举动，不仅如此，‘锦夜’此前要以你的性命，引我这位新任的麟州知州入局！”
乜罗怔了怔，他当局者迷，却也一点就透：“他竟敢这么做？是了，他是敢的，这个刽子手是个疯子，‘组织’里的人在他眼中，都是叛徒，随时可以处刑！”
狄进眉头微扬：“这是伱对‘锦夜’的印象？如此滥杀之人，为何能成为‘组织’的行刑者？”
“下官原本也有不解……”
乜罗嘶声道：“但这一任‘司命’对我等下了‘索魂钩’，就是为了防备我们叛逃，此事极为隐蔽，一旦揭晓，只会催逼出更多的叛徒！而‘锦夜’却是知道的，连‘司命’都如此防备叛徒，他自然越来越肆无忌惮，只要有一丝怀疑，都能定罪！”
很难说这些“组织”的成员是先有异心，还是被“锦夜”这等执法者逼成了叛徒，毕竟论迹不论心，结果都是背叛，照这么看来，“锦夜”的业绩还越来越好了。
“这种统治显然不能长久，‘司命’是历代传承，至今到了第四任，此人难道就意识不到这点么？”
狄进能够理解执法者的逻辑，却对“司命”那位领袖的所想有些奇怪，问道：“在你的印象中，‘司命’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咕嘟！”
乜罗提起“锦夜”咬牙切齿，恨意表露无遗，但说到“司命”，竟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缓缓道：“不敢瞒相公，下官的药理所学皆是得传于‘司命’，然并未亲眼见过这个人，倒是有一种感觉，那段时间‘司命’一直在我身边……”
狄进道：“易容乔装，藏身左右？”
“不！不是！”
乜罗嘴唇轻颤，组织了半晌语言，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我不知该怎么说，那种感觉十分奇特，有时像是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我，有时又好似入梦之际，‘司命’就在面前，传授所学！无论是哪一种，我都有种极为美妙的感受，此后学习药理突飞猛进，后来我调配了一种焚香，点燃后为各部族长祈福，久而久之，他们便敬我为‘尊者’，亦是受此启发……”
狄进温和的语气里带着安抚：“‘组织’与秘密宗教弥勒教有着极深的牵连，‘司命’有些故弄玄虚，蛊惑人心的宗教手段，并不出奇，你自己就被称作‘尊者’，显然也该清楚，那些番人族长是怎么敬服于你的，由己度人，不必将此人想得太过神秘！”
“相公提点的是！”
乜罗深吸一口气，面容沉静下来，但显然内心还没有安宁。
狄进稍缓片刻，再度问道：“你可修习过‘祸瘟’开创的‘神通法’？”
从行走坐卧之间，可以看出乜罗显然是练过武的，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否练过神通法，就无法确定了，而等到狄进稍微解释了这门功法的来历和要点后，乜罗有些动容，心有余悸地道：“还有这等邪术？那倒是侥幸了，下官没有学过……”
学“神通法”的，要么是早死的废人，活下来的多少有几分古怪，乜罗作为番人部落首领培养，确实没必要学这门异术，狄进继续道：“这些年间，‘司命’除了传授你药理知识和操控人心的手段外，还有没有吩咐你做过其他事情？”
“也没有，‘司命’从不向我等直接下令……等一等！”
乜罗先是不假思索地回答，眉头又是一动，想了想还是道：“不过有一件事，下官以前就觉得古怪，或许还真与‘司命’有些关联，又无法确定！”
狄进道：“但说无妨。”
乜罗道：“河东有一族，在当地颇有江湖威望，为了逃避仇家的追杀，举家迁来了麟州，‘组织’先让我接应，然后又突然撤销了命令，那一族也离奇地消失无踪，这份变故，我隐隐觉得就与‘司命’有关！”
狄进目光一动：“河东哪一州哪一族？”
乜罗道：“河东并州，秦氏一族，族内老妇人当家，江湖人称‘英夫人’！”

第四百五十九章 《英夫人全族失踪事件》
“英夫人？”
狄进目光稍沉，京师的记忆浮现心头。
“英夫人才是我并州真正的江湖名宿，为人乐善好施，仗义疏财，喜好结纳四方豪杰，资助侠义之士，此前有个公认的规矩，在并州地界做事，但凡跟江湖事扯上瓜葛的，都要去拜会，得了她老人家的首肯，其他人才会认可……”
“英夫人年岁已高，后来又招了一个惹不起的仇人，便举家离开并州，避祸去了……”
“你姐姐其实是接过了英夫人在并州的江湖威望，大伙儿才会敬她……”
这番话语，是之前潜入汴京宅子，为他人作耳目，结果连一千贯都没有的苏娘子交代的。
苏娘子本是女贼出身，对于江湖上的人物最是熟悉，语气里就对这位英夫人极为敬仰，反倒觉得狄湘灵占了便宜，才有狄十一娘的名声似的。
狄进自然不会与这女贼计较，但将这段过往也记在心里，之前回并州时，特意派荣哥儿去查过，确实有这么一户人家，曾经在并州极具威望。
可惜的是，终究不比士绅根深蒂固，代代传承，江湖人哪怕一时威风，由于快意恩仇，仇家一多，往往下场凄惨。
能保全门户都已不易，更别提长久了，往往兴盛得快，败落得也快，过不了几年就被人淡忘。
并州秦氏便是如此。
提起英夫人，并州街头巷尾不少人倒还都记得，提起秦氏一族，许多人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有具体说明，才会恍然大悟，就是英夫人那一家……
由于此行肩负着安定河东，征讨西夏的重责，荣哥儿回报后，狄进没有多派人手，未曾想到，会在麟州一个番人首领口中，听到了这個家族的消息，还与“组织”扯上了关联。
他此时也不掩饰关切，直接问道：“这是哪一年的事情？”
乜罗见这位明公感兴趣，精神一振，马上回答：“天圣元年。”
狄进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大致对的上，又问道：“秦氏举族，来到麟州的，有多少人？”
乜罗道：“倒也不多，拖家带口只一百余人，但失踪得极为离奇，在三松岭附近，突然就消失不见，包括那位在江湖上极有威望的‘英夫人’！”
狄进道：“麟州知道‘英夫人’的人多么？亲眼见过她的有多少？”
乜罗明白这一问的意思，摇了摇头：“或许流窜各地的江湖子知晓，但当地人肯定并不多，秦家也是隐瞒了来历，前往麟州的，路上并未大张旗鼓……”
狄进问：“既如此，你如何肯定，秦家不是故布迷阵，为了避祸，‘英夫人’和她的家人早就逃入夏州？”
“不会！”
乜罗解释道：“下官此前与夏州往来频繁，边地的通道都有把守，车队无论大小，绝不是随意进出的，何况‘英夫人’即便走了不为人知的小道，到了夏州总要安顿，下官同样有渠道能够知晓，这秦氏一族没有入夏州，就是在我麟州地界失踪了！”
“那就是全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狄进稍作总结：“你既然确定是在三松岭附近，当地就全无打斗争执的迹象？”
乜罗沉声道：“我事后也派亲信探查，秦氏一族所行的踪迹，似乎被人特意清理过了，不仅没有尸体，还见不到半点血迹！”
狄进微微眯了眯眼睛，立刻道：“你派出的这些亲信，如今可还都健在？”
乜罗怔了怔，脸色微变：“其中一人后来确实出了事，可他是调解番部冲突中，暗中偏向一方，结果被揭穿，怒火高涨的番人将其打死，下官为此还颇费了一番手脚，难道说他的死……”
“目前还不能确定，但这可以作为一个查案的突破口，这个人调查后的几年，与谁往来，是否留下了什么书面记载，都要详查！”
狄进又问：“河东山路崎岖，从并州到麟州，若是行官道还好，若是行小路，路途并不好走，秦氏一族既然要避祸，为何不往繁华热闹的京畿去，偏偏要来麟州边地呢？”
乜罗反应极快：“相公之意，秦家在麟州是不是有接应，想要得到那一方的庇护？如果真是这样，秦家消失了，那原本要接应他们的，是不是也出事？”
“这又是一个突破口！”
狄进道：“天圣元年至今，已有八年，再加上当时就毫无踪迹可寻，按照正常思路在追查，秦氏一族的秘密，肯定会沦为一宗迷案，必须另辟蹊径，才有机会让真相大白！”
乜罗拱手：“下官受教！”
狄进提供破案思路的同时，也参考不同的意见：“这两个突破口，你可以就此深入下去，现在我想听一听你的分析，伱觉得秦家失踪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乜罗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组织’隐藏极深，对外从不做灭门的行径，除非是内部的成员，背叛后遭到清洗，才会如此遮遮掩掩……”
“而秦家以逃难为由离开并州，又往西夏而去，河东人以为他们去了夏州，夏州那边不知有这一族迁入，除了我这位‘禄和’外，过些年头，谁还记得这件事？”
“下官以为，他们是举族被‘组织’灭口了，其中定然涉及到了重要的秘密！”
听了这番推测，狄进目光微动：“那为何又先让你参与，后来又临时取消呢？”
乜罗道：“这件事起初，应该是内部锄奸的人员所为，‘屠苏’‘锦夜’，都是行事不计后果之辈，为灭秦家，才会让我出手配合，但后来或许是‘司命’出面，撤销命令，让下官置身事外！”
狄进了然：“你的意思是，此事极为隐秘，涉及其中的都有灭口的危险，‘司命’没有让你牵扯进去，是一种保全？”
“不是保全，是利用！”
乜罗可不想显得与“组织”还有恩情在，赶忙解释：“下官那时初得称号‘禄和’，对于‘组织’是有大用的，‘司命’当然不希望下官牵扯到这件事情里面，到时候杀与不杀，成了两难！”
狄进点了点头。
从一件小事里见微知著，敏锐地察觉到背后的蹊跷，乜罗确实颇有能力，怪不得将边地十万帐番人拿捏在手中。
而这位番人首领尚且不知道英夫人与狄湘灵的关联，就有了这些推测，狄进更多了一条关键的线索，自然愈发确信。
双方必有关联！
相比起“司命”，他更在乎的是姐姐狄湘灵，既然同时涉及到这两位，那就没有耽搁的理由：“此事你去详查，无论是何细节，哪怕是一点点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乜罗领命：“是！”
狄进又道：“机宜司也会派出人手配合，提点大荣复是我麾下的干将，你们好好接触，同心协力！”
乜罗心知肚明，自己初步投入这位相公麾下，还没有得到真正的信任，对方说是让机宜司配合，但自己要分清楚主次：“下官一定配合机宜司的大荣复提点，抓住‘组织’的贼子！”
顿了顿，他又有了具体的目标：“‘锦夜’也在麟州，此人对于‘司命’的了解比我们都深，又是‘屠苏’的继任者，若是将他拿下，定是巨大的收获！”
狄进闻言目光一动：“你觉得‘锦夜’还在麟州？”
“‘锦夜’在‘组织’内恶名昭彰，乐于将背弃‘组织’之人，当作猎物来玩弄！”乜罗咬牙道：“此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没那么容易放弃！”
狄进道：“那你要提起十二分的小心！‘锦夜’原本就有谋害你的心思，肯定做好了相关布置，你现在弃暗投明，又有心戴罪立功，便是‘组织’的眼中钉肉中刺了，要时刻注意自身的安危！”
“下官谨记！”
乜罗心头一暖，声音愈发洪亮。
汉人官员与番人部落一大矛盾，就是自视极高，不把番人当人看待，而眼前这位经略相公哪怕不会一视同仁，至少也有关切之意，这就很难得了。
“下官告退！”
当乜罗的心态从忐忑不安，到依依不舍的离开后，狄进的视线重新投入简陋的沙盘上，目露沉吟。
英夫人的事件是追查“组织”的插曲，或许很关键，但终究是好几年前的旧案了，短时间内急切不得，真正迫在眉睫的，还是对夏战事。
如今北方雁门关外的辽军暂时熄了气焰，河东的番人部落没了内乱之危，河东路的内部局势已定。
接下来就是要配合陕西，尝试数路出兵，进攻西夏了。
趁着李德明新败，李元昊未归，内外交困之际，一举将这个党项政权灭掉！
当然，有鉴于西夏沙漠瀚海的地形，宋军拉胯的马政衍生出来的后勤困难，进攻和防守从来都是两回事。
神宗五路伐夏的惨痛教训，别人不知道，狄进却很清楚，他从来不觉得优势在我，而是依旧遵循着谨慎的心态，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相公，孙同判求见！”
正在这时，侍从入内禀告。
狄进微微一笑：“是该到了，请他进来！”
“狄相公！”
麟州同判孙霖风尘仆仆，进到堂中行礼后，看了看沙盘，眼中也露出奇色来，嘴上则道：“丰州、麟州皆已收到相公调令，进入全面战备状态，缉拿一切可疑的夏州人员，丰州兵马钤辖康德舆，更请命出战攻夏！”
狄进面无表情：“孙同判以为，此人如何？”
孙霖字斟句酌地道：“若论资历，康钤辖足以统兵……”
武将之中论资排辈的情况其实更严重，别看康德舆有着不认其父的恶名，但他早年得枢密使曹利用重用，久历边军，此时请命倒是顺理成章。
但孙霖这么说，就是不喜此人，之前装死一般，现在眼见番人部落顺服了，就匆匆请战，想要立军功，未免表现得太过精明……
狄进从旁边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去：“这是我在并州时，韩公为我整理的备征将领名目，孙同判不妨一观。”
身处河东官场，孙霖也听说过，前并州知州，龙图阁待制韩亿，与这位经略相公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本来是顺理成章搭班子为正副手，但中书那边似乎有不同的安排，将韩亿调走。
所幸新任知州杜公衍，不仅同样是久在河东路任职的提刑官，也对于这位狄相公大力支持，只能说得道多助，全是政见相合的盟友。
他接过册子，翻看细细看了一遍：“高继宣、王凯、苗京……这些都是边地将领啊！”
狄进道：“韩公知并州两载，于河东的军政人事颇有见地，这些将领都是胆识过人，堪当大任，反倒是康德舆不在其列，如今看来，当真有先见之明！”
孙霖一惊，不仅仅是韩亿不举荐康德舆，关键在于狄进直呼其名，这在官场上是一个极为明确的信号，声音压低，询问道：“狄相公，康钤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狄进又取出一物，递了过去：“此前机宜司曾捣毁了辽人谍探‘金刚会’的据点，从中搜出了不少信件，其中就有这封丰州兵马钤辖康德舆，写给代州王家子弟的私信！这两人于吕氏商会里受利，吕氏商会因通辽被查封后，便语出抱怨，被‘金刚会’截获后加以利用……”
孙霖展开信件，匆匆看完后，顿时大怒：“贪得无厌，以私废公，这等贼子有言面目，大言凿凿，欲抗西贼？若是将丰州精锐交予他统帅，后果不堪设想！”
狄进道：“此事我已禀明两府，想必快马已在返程途中，不过此案所涉之人，恐怕不止一个康德舆，莫要提前泄露，打草惊蛇！”
“唔……下官明白！”
孙霖朝着备征将领名目扫了一眼，心中有了数，却也免不了暗暗吃惊。
这位经略相公行事，果然是又狠又准，真要从军中贪腐这块入手，被揪出来的就不止康德舆一人了，这是要大规模整顿军务啊！
会不会太激进了些？
孙霖觉得如此行为很激进，实际上还是保守了。
狄进所要做的，是将那群混日子的军中将领收拾掉，再将能打能拼的年轻一代将领给安排上去。
当然这样的目标，仅凭罪证还不够。
孙霖退下，不足一刻钟后，杨文才又入内，奉上信件：“相公，府州折老将军来信！”
狄进拆开，仔细阅览一遍，颔首道：“折老将军不愧为国之柱石，深明大义啊！”
还是那句话，官职是朝廷给的，威望是自己做出来的，哪怕有了雁门寨的功绩，想要强行整顿丰麟府三州军务，依旧会引发中下层的不满，稳妥起见，还是要得到当地势力的支持。
狄进争取的对象，叫折惟忠，是如今府州折家的家主。
此人是第六代折家将，历史上名气不显，但于天圣年间镇守府州长达九年，期间契丹与西夏数次兵临府州北境，阴谋合兵进犯，由于有他的存在，李元昊终究没敢大军深入境内。
这倒不代表，折惟忠真是埋没的英才，更关键的原因，还是折家这个世袭府州的将门，地位特殊，根基深厚，兵马强盛，人望超然。
府州折家对于宋室来说，是镇守边关的重臣，更是一方有实无名的诸侯，从五代时起，出身党项的折家，便盘踞于河东路的西北角，当宋室成立，便投了过去，有鉴于当时的局势，宋廷无法将其麾下的军队改编或解散，而是将那一片地，留给了折家。
这个举动是明智的，如果宋廷接下来强势，自然能将这种地方军阀消化，但后来的发展大家都知道了，宋朝陷入了与辽国、西夏的连年征战中，河东路的战略重要性，让朝廷不得不仰仗折家，到了中后期，河东三州精锐基本是掌握在折家旗下，其他的将门完全比不上，
甚至说得夸张些，丰麟府三州的军队，直接听命的不是汴京的赵官家，而是折家的家主，当然这不代表他们能直接起兵造反，只是朝廷派来的官员，必须得到折家的支持，不然就寸步难行。
唯一让折家很不痛快的，恐怕是他们仍旧被视为番官，在地方上还行，终究上不了京师的台面。
如此一来，无论是狄进“和党项、灭李氏”的政策，还是杨文才杨家出身与折家天然的亲近，都是双方沟通的根基。
当狄进表示要清理康德舆之类的混子军官，折老将军在书信里明确予以支持，虽然未提条件，但投桃报李，接下来其族内子弟自然有更多的立功机会。
“以雷霆之势，完成军中整顿，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狄进深吸一口气，以他的心态，都不禁振奋起来，来到桌案前，展开一封早就准备好的檄文，看着上面用汉话和契丹文写就的文章：“待得此物传遍党项各部，大军开赴河西，党项人就该知道，夏州这二十年的太平，到底是谁赏赐给他们的！”

第四百六十章 李元昊你在哪呢？再不回来，西夏要没了哦！
兴州。
未来的兴庆府。
未来的国都。
未来的皇城。
未来的夏太宗李德明。
对着大兴土木到一半的建筑群，默默地沉思着。
他身高臂长，相貌堂堂，既有党项人的魁梧雄壮，眉宇间的镇定，又有着几分饱学之士的智慧高深。
和儿子李元昊一样，李德明也是少年时期，就随着其父李继迁东征西讨，出奔地斤泽，创立基业，一路戎马。
只是李继迁亡故后，二十三岁的李德明在灵前嗣位，从此之后开启了依辽附宋，外和内治之路，不再是一味以武力抢夺地盘，而是开始治理这份来之不易的基业，至今二十七年，早已养成了上位者的气度。
但此时此刻，这位在群臣眼中一向高深莫测的大王眼中，却充斥着疲惫。
“元昊……我的儿……你为何还不回来？”
李元昊是李德明最得意的儿子，文韬武略，无一不缺，唯独令人不安的，就是野心太大。
自从夏州政权稳定下来，连连开疆拓土哦，将河西的势力一一拔起，李德明就已经很满足了，然而李元昊却不止一次，劝说他开国称帝，再起兵反宋，侵吞宋人的大好领土。
记得七八年前，李元昊第一次提出要反宋时，李德明将这个儿子带入库藏，指着那里面堆积如小山的财物，明言这都是与宋贸易往来，才有的富饶，李元昊却不屑一顾，认为党项男儿的生活应该在马上求取，绝不能沉迷于这等小恩小惠之中。
当时李德明就叹息，此子野心太大，将来未必能安然守住基业，可同时，称帝的野心也被逐渐撩拨，才有了后续的布置。
只是万万没想到……
原定的皇后卫慕氏身死，原定的太子李元昊远走辽国，再传出大闹辽帝寿宴，数度刺杀宋人使臣还未成功的噩耗！
知子莫若父，李德明很清楚，这是他那个儿子会做出来的事情！
李元昊从小武力超群，胆识过人，能常人所不能，党项人又从来没有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规矩，三代李氏首领战场上都是身披甲胄，亲手杀敌，亲自行刺当然不在话下。
可这一回，向来无往而不利的李元昊失败了，生死未卜，而辽庭的问责虽然被李德明稳住，宋廷则理所当然地翻脸，关闭榷场，禁止贸易，边军开始修筑堡寨，将番人从帐篷迁入一个個堡寨里面。
李德明起初还未觉得如何，他已经习惯了宋人的宽仁与忍让，直到《定边十策》来到案前，他只看了一遍，就惊怒交集，此后数夜未眠。
制定策略之人不仅了解宋朝边境的具体情况，还对于西夏的弱点了如指掌，一条条策略都是打蛇七寸，照这般实施下去，西夏在宋朝面前，本就不多的优势将很快烟消云散，任由宋人拿捏。
想到李元昊对于宋人边军的情报收集和分析，认定这群边军骄狂自大，武将争功，可以利用，李德明权衡利弊之后，终于出兵攻宋。
展现武德，威慑宋朝，获取辽国重新支持的同时，再伏低做小，与宋重修旧好。
对策是正确的，但三川口一场惨败，李德明狼狈逃回河西，稳定的党项政权瞬间风雨飘摇！
“元昊若归，我父子同心协力，何至于落得如今的局面？”
“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寒风袭来，李德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喉咙一痒，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赶忙捂住手掌。
数道官员的身影顿时闪出来，来到李德明身后，恭敬地拜下，为首的老者更是关切地呼唤道：“大王保重啊！”
“兴灵的局势恢复稳定，放宽心，本王这点小病，不日就将痊愈！”
李德明放下手，五指轻轻握了握，再不着痕迹地搓了搓，语气却是极为平静，腰背更是挺得笔直。
亲信官员确实松了口气，为首的老者眼中却闪过忧色，却也挤出笑容：“臣下恭候多时，各族聚于王帐外，大王可要开朝接见？”
“开朝？我们英勇的党项男儿，在沙场上流血，而不是在朝堂上斗嘴！”
李德明淡淡地道：“卫慕氏族人来了么？”
亲信官员神色有异：“来了！”
李德明道：“本王的祖母出自卫慕氏，本王的爱妻出自卫慕氏，这本是我党项的大族，却被宋人利用，卫慕山喜那叛徒更是可耻，然本王不会胡乱怪罪，卫慕氏依旧有大批忠心耿耿的族人，他们砍下宋人的首级，是我党项的英雄，让各族好好效仿，各安职责，认真做事！”
“大王圣明！”
众官员齐齐露出敬仰之色。
不得不说，李德明的内政能力确实不俗，哪怕卫慕山喜彻底倒向宋朝，起了一个极坏的带头榜样，他居然也没有对卫慕氏赶尽杀绝。
而是利用家族内部的利益纷争，拉拢打压，分化合作，将原来一批由于亲善宋朝，通过贸易赚得盆满钵满的卫慕族人杀死，再扶持原本落魄不得志的。
那些人本就痛恨于无法从宋人手里获得好处，此时得到李德明支持，赶忙投桃报李，并且以卫慕氏的部曲偷袭宋人村落，绝了后路，硬生生将一个亲宋的大家族，变为了反抗宋人的急先锋。
眼见卫慕氏依旧团结在李氏政权下，其他大族哪怕有些小心思，也都按捺下去，三川口的失败阴影正在飞速淡化。
“宋人有一句话，叫天不假年，本王若能再活十年，宋人未必能占到什么便宜！”
“可惜……可惜啊！”
然而李德明胸口的剧痛，提醒着他，正如越来越撑不住的身体一样，有些事情终究是掩饰不住的。
与宋人在贸易往来上的断绝，暴露出了西夏畸形的生产环境，一旦各个党项部落的生活过得越来越差，又无法通过战争弥补收入，不满的情绪会迅速积压。
通过这二十多年统治积累的威望，倒还能维持一段时日，可倘若自己倒下，那党项李氏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所以李德明不再迟疑，决定迈出那一步：“你们与本王一起，上青羊宫，拜会上师吧！”
“青羊宫”、“上师”，这两个名字一出，仿佛有一股魔力，让臣子的呼吸为之一屏，为首的老者更是勃然变色：“大王，青羊宫乃祭祀青羊神之地，如今并非大典之日，臣等为何要去那里？”
李德明侧目，看了看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上师可保兴灵安定，我意已决！走！”
“是！”
老者明白了，看着这位大王垂在身侧的手掌中，一抹触目惊心的嫣红，嘴唇颤抖，欲言又止，最终默默地跟上。
相比起尚未完工的皇城建筑群，位于西北一角的青羊宫，不仅基石高耸，堂皇大气，俯瞰四方，宫殿整体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灰色。
要知道西夏尚白，不是因为白色真的多么美观，仅仅是因为穷，没有多余的钱财涂抹鲜艳的色泽，在这种条件下，连皇城王宫都是朴素的色泽，愈发凸显出这座宫殿的不同凡响。
不仅是建筑的规模，钱财的耗损，一颗硕大无朋的羊头骨，还立于殿门上方，垂挂下丝丝缕缕的绸带，一头头神骏的飞鸟围着绸带，盘桓不定，轻鸣不绝。
跟在李德明身后的，都是执掌大权的亲信臣子，大部分是党项人，也有西羌族，甚至有被收为家臣的汉人，可此时此刻，他们都如敬服神迹般，放缓脚步，对着羊头礼敬，眉宇间浮现出深深的肃穆之感，口中喃喃低语：“青羊神护佑！赐福众生！”
李德明闭了闭眼睛，将忌惮之色压下，带头祈福：“青羊神护佑！保我党项祖业不失！”
双手交叉位于肩膀，对着那硕大的羊头行了庄重的礼节后，李德明拾阶而上，来到了殿宇门前。
吱呀！
几乎是他刚刚走完最后一节台阶，殿门打开，一位身穿萨满衣袍，头戴青色面具，手持骨杖的人漫步而出。
李德明脚步沉稳地迎了过去：“侍者安好！上师出关了？”
“大王！”
那被称为侍者的人点了点手中的骨杖，以作敬意，面具后传出温和好听的声音：“上师得神感召，灵体出游，还未出关！”
李德明并不奇怪，声音依旧平和，却有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望侍者去唤醒上师，本王有要事相商！”
“大王不必焦虑！上师早知大王要什么！”
侍者的面容隐藏于面具之后，但语气里却是似有似无的轻笑，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这是宋人还未发出的檄文，请大王过目！”
“还未发出的……檄文？”
李德明神色莫名地接过，翻开一看，脸色很快剧变。
檄文特指声讨敌人或叛逆的文章，但实际上，自汉朝起，对待敌人往往少用檄文，多是征讨叛逆时，才讲究一个公告天下，名正言顺。
所以历史上，北宋是没什么著名的檄文流传于世的，无论是和辽国交锋，还是和西夏厮杀，都是国与国之间的对敌，弄出一篇檄文来没什么作用。
倒是南宋初年，有一篇《代岳制使飞移河南郡县讨刘豫檄》，即岳飞进驻鄂州之前，向伪齐地区散发的声讨刘豫，和对伪齐军民招降的檄文，名传后世。
现在西夏还未正式立国，虽然早早割据一方，可名义上终究是宋辽的属臣，所以的檄文里也是明显的居高临下，以宗主国的身份斥责属臣：
“敕交河西羌族各部军民官吏等，眷惟李氏德明世受王爵，抚纳之厚，实自先朝，然攻犯边关，干国之纪，刑兹无赦，致天之讨，师则有名……”
“天示助顺，已兆布新之祥，人知侮亡，咸怀敌忾之气。”
“王师所至，弗迓克奔，咨尔部族，久沦涂炭，如能谕王内附，率众自归，爵禄赏赐，当倍常科，旧恶宿负，一皆原涤……”
后面的话，李德明没看下去。
他的汉话水平不俗，虽然看得磕磕绊绊，但连猜带蒙，大概明白，就是骂他李氏忘恩负义，然后劝说其他部族，归顺宋廷，之前的恩怨并不计较，一笔勾销。
这倒是没什么，李德明暗暗欣喜，果然宋廷还是宋廷，为了展现上国威仪，用这种云里雾里的话语，河西之地又有多少人能看懂？
那些看懂的，又岂会将意思原原本本地告知看不懂的人？
这份欣然，直到契丹文部分，才戛然而止。
李德明看了几句，脸色就白了下去，等到将篇幅不长的契丹话檄文看完，脸色已是变得难看无比。
这篇檄文之所以还用契丹话翻译了一遍，就是将深奥的语义变得直白，大大降低了理解的门槛。
关键在于，由于辽国是西夏的靠山，党项又没有自己的文字，并且亲善契丹，各个部落里面识得契丹话的，远比起汉话要多，如此一来，根本毋须特定的翻译，只要传阅着，各部落就能看懂。
再结合辽国之前的翻脸，这篇檄文甚至有种宋辽两国结盟攻夏的感觉，至少在一些不明政局的党项部落里，肯定会这么觉得……
李德明将契丹文字反复看了两遍，猛地合上，咬牙切齿：“檄文是谁写的？宋廷怎么允许他用契丹文写？”
侍者回答：“檄文由河东路经略安抚缘边招讨使，并州知州杜衍所写，契丹文的翻译，则是河东路经略安抚缘边招讨副使，麟州知州狄进所做的！特意用契丹文翻译，传遍各部，明显是这位狄相公的意思！”
“狄进……狄进！《定边十策》就是此人进献宋廷的！出使辽国的也是此人！怪不得我儿要杀他！杀得对！杀得很对！”
李德明理解错了儿子李元昊最初的用意，却于最后的结果不谋而合，语气森然地道：“这封檄文，要多久后发出？”
侍者道：“不出十日，就将传于银夏各族，大王现在出发，还来得及！”
“兴灵初定，你让本王去银夏？”
李德明目光沉下，那凝如实质的眼神，好似要穿透面具，狠狠刺入内心：“这是上师的安排？”
“自然不是！”
侍者不慌不忙地摇了摇头：“上师传达神谕，从不命令世人，是在下看过檄文后，觉得大王该动身了，宋人的进攻目标，显然不在兴灵，而在银夏……银夏若失，兴灵必反！”
李德明胸口的疼痛感越来越剧烈，脸上的苍白之色难以掩饰，但眉宇间已然恢复平静。
对方说得没错，西夏有两个核心地域，一为兴灵，一为银夏。
兴州和灵州是政治中心，预定的国都所在，位于黄河之畔，荒漠之中，有七百里瀚海阻隔，即从宋朝的边境进攻到这里，得穿过七百里的沙漠，兵力难及，后勤困难，可谓易守难攻。
除兴灵外，由银、盐、宥、洪、夏几州合称的银夏地区，位于横山北麓，向兴灵提供西夏一半以上的财税，是经济和募兵重地，这里对于宋人来说，没有那么遥远了。
历史上，范仲淹、夏竦等守边臣子的对夏战略，就是横山攻略，即控制横山地区，破掉西夏的东南防线，收复同在无定河畔的银州、夏州，被党项人视为生命的青白盐池，也将落入宋人之手。
不过由于是李元昊带兵进攻，有着战术上的主动，宋廷想要反扑时，两国已经陷入战争胶着，双方你来我往，虽然自从李元昊的军事巅峰，此后的几代夏军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但宋军想要打下一块地盘，并将之消化，也是千难万难。
靠着一路修堡寨的蚕食战术，啃啊啃啊，凭借几代人的努力，好不容易把横山啃下来了，已是徽宗朝，女真人南下了……
现在进攻的一方换成宋军，檄文里面毫无掩饰，几乎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各部，陕西将出兵，过横山，攻银夏，河东也将出兵，直接由黄河西岸，杀入银夏，两路大军夹击。
历史上这么做，也很难灭掉西夏，因为西夏已经立了国，哪怕宋军能暂时打下银夏地区，也很难在当地此起彼伏的番人反抗中，迎击从兴灵而来的夏军。
而现在，西夏还不是一个真正的国家，只是党项人整合各族凝聚成的一个政权，宋军可以避免七百里瀚海的地形劣势，广发檄文，再一举拿下银夏之地，兴灵地区的党项各族恐怕直接就反了，党项四分五裂之下，沦为如吐蕃那样的一盘散沙，再无抵抗之力。
“青羊神庇护！”
李德明深吸一口气，再度对着羊头行了礼节：“不知侍者可否向神游在外的上师，转达本王的一个请求？”
侍者顿了顿骨杖，微微笑着：“大王请讲！”
李德明以平和的语气，直言不讳的态度，说出了身为大王本不该有的卑微请求：“还望上师寻到我儿元昊，将他带回，本王无能，难挡宋人兵锋，我西夏的生死存亡，就落在这位世子身上了！”

第四百六十一章 怎样让李德明早死？
“李德明已入银夏？”
狄进接过大荣复奉上的最新传书，目光微凝：“我朝这边檄文刚刚发出，还未传到银夏地区每个党项部落的手里，那边李德明就从后方的兴灵，匆匆赶到银夏，前来坐镇大局……他来得倒是比我预计中早了很多啊！”
这无疑是个坏消息。
李德明终究当了二十七年的西夏之主，更是中兴之人，从李继迁手中接过风雨飘摇的政权，到了如今侵吞河西，坐镇一方的诸侯，威望确实深入人心。
或许打仗，李德明不如李元昊，但在内政方面，可谓完暴李元昊那个战争狂人。
狄进没有忽视这点，檄文就是要打李德明一個措手不及，料想他之前败阵，党项各部损失不轻，闭了榷场，断了贸易，必须回到后方稳定局势，等到好不容易扑灭了后方的火，前面的银夏又乱了，必然焦头烂额。
现在来得这么快，檄文这一招的效果就大打折扣了，狄进遗憾的同时，又问道：“李德明的身体状况如何？可有任何病痛症状？”
大荣复将前线送来的情报记得极为熟练，眼珠转了转，就笃定地道：“并无这方面的消息！”
“李德明年近半百，按我宋人的年纪，都是知天命的岁数了，这般劳累匆忙，马不停蹄，就毫无病痛？”
狄进不好预言人的生死，但理由也是充分的，断然道：“加派人手，详查此事，这是接下来的重中之重！”
如今是宋天圣八年末。
历史上，宋天圣九年六月，即1031年6月，辽圣宗驾崩，享年六十一岁。
宋明道元年十月，即1032年10月，李德明去世，时年五十一岁。
辽圣宗前后在位四十九年，是辽朝的全盛时期，六十一岁的年纪，对于一位东征西讨的契丹君主来说，已经算是长寿，他的去世也是先逐渐病重，后于行宫驾崩，至少对外而言，并不突然。
但李德明不同，李德明是属于猝然而逝，在死之前一直在准备称帝建国，结果眼见着只有一步之遥，身体突然支撑不住，倒下后没多久就病死了。
依照这样推断，辽帝是日渐虚弱，这样的人随着朝局的改变，死期不能确定，有可能受到刺激，反倒硬撑着一口气，往后拖个一年半载，如大汉神医栗姬，一句话更是让景帝延寿十年。
李德明则更像是身体透支的，如果能支撑，他怎么的也要等到称帝结束后再死，但身体实在撑不住了，才会倒在最后一步。
按照这样分析，这个世界的李德明寿数会更短些，毕竟行军打仗，对于年轻人而言都是巨大的身体负担，更别提这种年近五十，又是一场大败，狼狈逃回后还要费心费力地安抚部下的人。
如果现在传出李德明暴毙的消息，狄进都不会有任何惊讶感，而真要那般，党项李氏就完了。
因为西夏没有合适的继承人。
“经历了辽国翻脸、卫慕氏亲宋、三川口战败、檄文乱人心，继承人一旦出了乱，一捆捆稻草往下压，再强壮的骆驼也得压垮，何况西夏至今都尚未立国！”
“速速去查！”
机宜司的人手来回，消息传递得极快，短短两日后，大荣复就持着最新的传信，前来禀告。
狄进接过看了，眉头扬起：“李德明的随行医师仅有两人？”
“李德明是西夏之主，便是寻常的首领，身边随行的不止这个数目！”大荣复冷笑一声：“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位的身体果然是出问题了，带的医官少，反倒容易遮掩，在手下面前也能展现出强势！”
狄进微微点头，再看完信报，又注意到一处关键：“李德明此次随行的亲信中，以三子李成嵬最得重用，屡屡托付重担？”
大荣复来此之前也看过了，沉声道：“这三子李成嵬的行迹也最明确，我们要不要……”
“不必！陷阱罢了！”
狄进摇了摇头：“这是拿自己不堪重用的儿子当诱饵呢，虎毒不食子，李德明也是被逼到了绝路，用出了这一招！”
李德明有三子，长子李元昊，二子李成遇，三子李成嵬，可能还有更多，但活着长大的就这三位，而李元昊无论是出身、年纪还是能力，都遥遥领先两位弟弟。
这样的好处在于，兄弟之间没有争夺，无论立长立贤，都是李元昊当仁不让，坏处则在于，那两个弟弟被压得太狠，一旦李元昊有个三长两短，这两人中的一人继位，即便西夏没有与宋辽翻脸，三方相安无事，恐怕都撑不起大局。
越是蛮荒的政权首领，越是无法只靠父辈的遗泽，必须要自身具备能力与威望，以鲜血铸就权力，因此李元昊被宁令哥弑了后，后面西夏的皇帝，接连被母族外戚所掌控，大梁太后和小梁太后粉墨登场。
李德明虽然不能预言到未来的事情，但肯定清楚，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唯一能继承大位，安定局势的，只有李元昊，李成遇和李成嵬根本不成。
所以狄进已经清楚，李德明接下来除了安抚银夏，迎战宋军外，还会做什么了：“看来这位西夏之主，接下来的要事就是不计一切代价，找回李元昊了！”
大荣复奇道：“迎回世子李元昊？此人还没死么？”
成王败寇，在所难免，李元昊在辽国中京做的那些事情，如果成功了，那就是战争奇才，可既然失败了，便沦为狂妄自大，不知所谓之辈，在许多人的眼里，这个西夏世子应该已经死在辽国了。
狄进却知道李元昊没死，如果死了，姐姐早就带着道全、迁哥儿、喻平和长风镖局的精锐凯旋，狄湘灵迟迟未归，显然是担心马帮那边撑不住，一旦自己走了，李元昊就会被漏出来，放虎归山。
有鉴于此，狄进下达命令：“加派人手，到辽夏边境巡逻，一旦发现李元昊及相关人员踪迹，速速回报……”
“两地边境太长，不可能完全守住，可以先诱些人出来！”
大荣复目光动了动，提议道：“李德明若想迎李元昊回来，必然派出接应的人手，我们可以先将之除去，断了接应这个世子回国的路线！”
“不错！”
狄进颔首，又叮嘱道：“如今李德明已是穷途末路，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西夏的局势，都撑不了多久，而李元昊无论是世子的传承地位，还是更甚其父的军事能力，都是李德明最后的救命稻草，机宜司接下来的重点，就在此人身上！”
“是！”
大荣复领命去了。
狄进则回到越来越完整的沙盘边上，看着一支支代表军队的帅旗，朝着银夏地区进发。
七百里瀚海是难以跨越的屏障，后勤补给线拉得太长了，如果再来一场沙尘暴，连辽国那种数十万铁骑的军队，都可能折戟沉沙，大败而归，所以西夏将国都选在了兴灵之地，稳居后方。
但银夏不同，以宋军如今的威势，攻取银夏只是时间问题。
唯独可惜的是，如今是隆冬季节。
对于中原王朝来说，冬天打仗一直是竭力避免的事情，冬天行军要受到严寒和暴雪所带来的行军阻碍，积雪不仅会影响士兵的行军，也会给后勤运输造成巨大的困难，当年李世民亲征高句丽，都是因为深秋的到来，担心冬天后勤难济，于是草草退兵。
所以别以为只是时间问题，这个问题很大。
“李德明来到银夏，坚守前线，抵抗力度必然激烈！”
“如果在天圣九年来临之前，不能将银夏地区收入囊中，来年就算拿下，只要辽帝不死，辽国那边必然也会发兵入夏，助西夏人重新将地盘夺回来……”
“这个冬季，至关重要！”
狄进目露沉吟，还是在银夏之地上点了点。
如今己方能够完成的，已经基本到达极限，定边十策、将领更替、整顿军务、两路并进，在天圣年间能做到的，只能是如此了。
想要取胜，唯有在削弱敌人上面想法子！
怎样让李德明早死呢？
正思索着，侍从禀告：“狄相公，甘谷族长乜罗求见。”
“带他去前堂奉茶。”
狄进闻言淡淡地道。
如今军事部署已定，这座沙盘就不是谁都可以看的了，得换个地方接见。
再考虑片刻，对银夏的局势分析告一段落，狄进朝着州衙前堂走去。
到了门口，就见乜罗端坐在位置上，身前的桌案上冒着热气腾腾的暖茶，脸色阴晴不定，听到脚步声才猛地起身，略有些慌忙地躬身行礼：“下官拜见狄相公！”
狄进打量着他：“‘司命’的事情，有发现了？”
“是……”
乜罗抿了抿嘴，沉声道：“英夫人全族失踪的案子，有进展了！”
狄进眼睛微微眯起：“这么快？”
他之所以不急，是因为八年前的案子，堪称陈年往事，根本急不得，当年京师里三年前的灭门案，都费了多少心思，更别提这种偏远的边州，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进展。
乜罗沉声道：“此事下官也觉得古怪，所以有些迟疑，既担心错失了机会，又担心是贼人故意漏出的线索，左思右想，还是不敢大意，当禀明相公！”
“下官的亲信巴鲁，曾于八年前调查了秦氏一族失踪的路线，六年前调解一场部族之间的冲突而亡，番人为了争夺田地、水源、牧场，往往厮杀激烈，这等前例不止一次。”
“直到相公提醒，下官才意识到，巴鲁之死的背后或许另有蹊跷，这次亲自调查，才发现巴鲁居然与秦氏一族早有往来，还受过英夫人的恩惠！”
狄进道：“何等恩惠？”
“上一辈的大恩！”
乜罗道：“英夫人乐善好施，喜欢救济穷困，巴鲁之父曾经受过英夫人的恩情，后来举家迁到麟州，入了我甘谷族定居下来，又因勇武，此人还被我看重，成了亲信。”
狄进道：“所以当年英夫人全家失踪，巴鲁受你之命去调查，还有这层关系？他是主动请缨的？”
“不！”
乜罗摇头：“巴鲁之父受恩时，巴鲁尚且年幼，并不清楚到底是谁帮了他们家，他的父亲也没有提起这件事，直到巴鲁领命去搜寻了失踪的英夫人一族，回到家中后，才得知了这件事！”
狄进目光一动：“如此说来，英夫人乐善好施的时间很长，至少横跨两代人……后来呢？”
乜罗道：“为了报恩，巴鲁又去了三松岭查探了一遍，据他回来所说，仍旧一无所获，什么线索都没找到！”
狄进轻叹：“当年你派出的人手，不止巴鲁一人，其他人还健在，唯独巴鲁死了？”
“不错！”
乜罗重重点头：“下官以为，巴鲁回去调查的第二次，肯定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才惹来杀身之祸！”
狄进道：“英夫人一族失踪是八年前，巴鲁身死是六年前，期间间隔这么长，如果真是幕后的凶手所害，如此沉得住气，应该不是被他发现了直接的线索。”
“亦或者他发现了某些线索，但并不自知，凶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才时隔两年后，趁着别人已经淡忘了此事，将巴鲁偷偷害死！”
“那场番人部落冲突，可有蹊跷？”
乜罗再度点头：“还真有！下官仔细派人，盘问了当时的人手，可以确定，当时两族争斗之际，有几个陌生的帮拳，据说是来自于隔壁的末星部，可末星部却不承认他们出过这些人，巴鲁之死，极有可能就与这几个人有关！”
狄进了然：“怪不得你觉得不对劲，这些线索太清晰了！”
时间跨度越长，探案难度越大，相关的证据链缺失，有时候甚至要连猜带蒙，讲白了就是要靠几分运气。
可如今这起案子，“运气”似乎太好了……
巴鲁的父辈受过英夫人的恩惠，被查了出来。
巴鲁首度调查后，又偷偷返回三松岭，被查了出来。
巴鲁在部族冲突中身亡的蹊跷，也被查了出来。
乜罗本该欣喜案件的进展，却越来越感到惊惧，生怕落入了敌人的陷阱，但又担心失去了为这位相公效力的机会，才那般患得患失。
狄进则冷静地分析起来：“‘组织’首先无法未卜先知，知道你会弃暗投明，将英夫人一族的失踪告知，那就不存在提前设置陷阱！”
“况且他们当年掩去英夫人一族的行踪，无论是杀人灭口，还是用什么其他的法子，都涉及到不愿透露的隐秘，这般设局也容易自曝其短！”
“做得太明显，反倒不是陷阱，像是有人故意相帮，利用官府的力量针对‘组织’……”
乜罗闻言目光一亮，连连点头：“相公英明，下官一叶障目，没想到这层！”
“关键还在于，这些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狄进提醒道：“你现在是朝廷命官，行事不必瞻前顾后，所思虑的就是找出当年的真相，缉拿这些见不得光的贼子，若有什么刻意的引导，事先求助于州衙，带足了人手便是！”
乜罗刚刚所言，有几分夸大其词，实在太想进步，此时闻言倒是精神一振。
对啊，我现在不再是与官府对抗的番人首领，反倒是得朝廷支持的番人领袖，怕个什么！
手下的番人亲信不够，还有朝廷的官兵和机宜司的精锐呢！
“下官这就跟着巴鲁这条线追查下去，定要将当年暗害他的贼人抓出来！”
目送这位心态转变，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去，狄进微微点头，环视周遭，眼睛里浮现出审视之色。
实际上他这些时日，隐隐就觉得有一道目光，在暗中观察。
只不过那目光极为收敛，轻微到连他都无法判断，到底是自己疑神疑鬼，还是确实有人胆大包天，胆敢窥视重兵把守的麟州州衙。
但刚刚乜罗的禀告，狄进立刻肯定，他的感觉没错。
无论是陷阱还是利用，想要做出这样的安排，都代表着官府的行为，遭到一定程度的监视。
偏偏他入主州衙的第一日以来，内外就全部替换了人手，来回巡逻，滴水不漏。
监视乜罗倒也罢了，想要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而不被丝毫察觉，这样的高手当然也存在，但天下间都没有几位！
当然，敢跟“组织”作对的，确实也得有惊人的技艺，寻常人早就死了，根本无力抗衡。
“武功高强，了解我，了解‘组织’，了解我与‘组织’的恩怨，才能通过给乜罗传递消息，利用我们两方相争！”
狄进想到这里，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一个人来，眉头一动，回到书房，提笔写了一封信，唤来荣哥儿：“这是我给狄十一娘的信件，你在州衙选三两好手护卫，速速北上，亲自交予她的手中！”
“是！”
荣哥儿有些不明就已，此前狄湘灵那边的信件，都是通过长风镖局传过来的，为了安全着想，狄进只是了解消息，不会回信，这次怎的突然反过来了？
但他知道公子的命令必有道理，珍而重之地接下，挑选了机宜司的精锐人手，快步出了州衙。
阴影中，一道目光落在荣哥儿翻身上马的背影，稍作观察，悄然跟了上去。

第四百六十二章 发展江湖势力的李元昊
“给！”
欧阳春仔仔细细地看完信，递给了旁边翘首以盼的岳封。
岳封小心翼翼地接过，用几根手指头捏住，生怕起了多余的褶皱，事后被收信的那个可怕的女子察觉，信件中途被人窥探过。
这般姿势怪异地读了一遍，岳封皱起眉头：“辽东乱局，李元昊会趁机脱困，必须要阻止？狄进如此郑重地给那位十一娘子写信，就是为了这件事么？他对于这个西夏世子竟如此重视？”
“世人只当那位西夏世子是个狂人疯子，却不知李元昊至今未死，反倒在辽东逐渐站稳脚跟，还得了一批江湖人的支持！”
欧阳春语气里有几分赞叹：“此人若专精于武道，来日的成就不在我之下，遇上狄家姐弟，可算是遭了克星，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
岳封一惊：“师兄竟对他有如此高的评价？此人是得‘司命’调教，学了完整的‘神通法’么？”
欧阳春淡淡地道：“世上高明的武学，不独有‘司命’改良后的‘神通法’，李元昊和那位狄十一娘子一样，都没有修炼过‘神通法’的迹象，是纯粹的天赋根骨出众，又历经血战，才有今日所成！习武之人，越到高深之处，越重心境……师弟，你当谨记！”
岳封垂首道：“是！多谢师兄教诲！”
欧阳春知道这位师弟没能听进去，也不再多言，将信件接了过来，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工具，重新火漆封缄。
他们两人交谈之际，荣哥儿和护送的三位机宜司精锐，都昏睡在地上。
并非失了警惕，事实上他们在夜间也是轮流值班，但在欧阳春的绝顶武功下，终究被点了睡穴，毫无知觉地睡了过去，怀里的信件也被摸去，打开后查看，再悄无声息地放回去。
眼见师兄亲自处理着这件事，岳封目光微动，低声道：“师兄，那篇檄文起作用了么？”
欧阳春双目一眨不眨地看着火漆，慢慢封紧，口中则道：“当然是有用的，幸好这檄文凉州那边也有一份，不然从狄进这边取，可不好办……”
岳封还是有些担忧：“可为何要越过‘锦夜’，直接传往西夏的‘组织’据点？”
“这等情报，最重时效，‘锦夜’只是個刽子手，看不清大局，你经由他转一手，就耽搁了！”
欧阳春道：“西夏人得了提醒，也能多撑一撑，让‘司命’在西夏多停留一段时日！‘司命’漂泊不定，此番在兴州为祭司，若再拿不住，天大地大，就再无此等良机了！”
“明白了！”
岳封点了点头，又有些遗憾：“那为何我还不能从‘人使’晋升，获得‘称号’？如果赐我‘称号’，‘司命’势必会现身的！”
“没有势必一说，只是机会而已！”欧阳春平静地道：“我们正在慢慢接近这个叛徒，此事急不得！”
岳封却很急：“三年了……这要等到什么时候……三年之后又三年么？师兄，我要不要再立下些功劳，让‘组织’不得不晋升我？”
“过犹不及！”
欧阳春再度强调了一遍，抬起头，凝视着他：“你立下这般功劳，都无法得到‘称号’，这在‘组织’内并不寻常！要么那‘锦夜’对你有所怀疑，早早上报，提出了疑点，让‘司命’有了防备，要么就是‘司命’察觉到了凶险，有意不在此时晋升你！无论是哪一种，你都不能再多做事了！”
岳封悚然一惊：“他们怀疑我了？”
欧阳春道：“‘锦夜’会怀疑任何人，但以如今的局势，‘禄和’都投靠了宋廷，‘组织’可用之人越来越少，‘锦夜’也不敢随意滥杀了……我给伱金丝宝甲的目的正在于此，它能防身，即便‘锦夜’突然动手，你只要能挡一挡，伤而不死，就往州衙官兵的方向跑，将事情闹大，‘锦夜’定然不敢再追，你自能保住一条性命！”
“师兄这般为我着想，无怪江湖人都称颂‘北侠’之名！”
岳封大为感动，抱拳一礼：“若不是师弟无能，没能保住在京师的忠义社，师兄的大业……”
欧阳春抬起手，制止后面的话语：“凡事都要向前看，那种无谓之言，不必再说！好了……你先走！”
眼见信件完完整整地放回荣哥儿的胸前，岳封赶忙施展轻功离开，待到了不远处，就见欧阳春并指在四人身上点了点，身形一晃，消失无踪。
“唔！”
片刻之后，值夜之人睁开眼睛。
“咦？我刚刚是怎么了……”
有些迷糊地看了看四周，视线里的茫然逐渐散去，机宜司密探警惕地检查了一遍周遭，发现其他人睡得正香，又摸索了一下身上，并无少任何东西，也就放下心来，重新坐了回去。
“我若有师兄这般神鬼莫测的手段，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般地步了！”
岳封眼中露出羡慕之色，想到自己当年被吕氏利用完毕，毫不迟疑地舍弃，若能把吕夷简那老狗吊在开封府衙门前，得多么威风，看看这些累世官宦的权贵之家，还敢不敢对他们江湖客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辽东将乱……”
欧阳春则观察片刻，确定这群送信之人毫无察觉后，转身离开，并且迅速有了决断：“师弟，为兄要先回辽东了，你明哲保身，继续在‘组织’内潜伏下去，若有变故，速速传信于马帮，等我过来！”
“好！”
岳封很清楚，这位辽东马帮之主，本来就不可能一直待在宋夏边境，可依旧不希望看到这位大高手离去，但既然阻止不了，只能抱了抱拳：“师兄一路顺风，早日达成所愿！”
欧阳春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一路北上，先抵达了地域广袤，但人口稀少的辽国西京道，然后又快马加鞭，朝着辽东而去。
仗着武功绝顶，欧阳春日夜兼程地赶路，没数日就抵达中京道，然后敏锐地察觉到事态不对劲，沿路盘查哨岗多了许多，来往的百姓脸上都透出不安。
一个震惊的消息传来，辽东舍利军详稳，渤海遗民大延琳，起兵造反了，并且已然夺取了辽阳府！
起义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东京不说，还极快地得到了黄龙府和保州的呼应，这些地方上驻扎的兵马都部署与渤海太保，都占据了当地的官衙要冲，拥护在了大延琳身边，举起了反旗。
甚至大延琳还号称与高丽结盟，高丽那边固然没有直接回应，但也聚集兵力于国境边上，大有蠢蠢欲动之势。
如此消息传入中京时，也难怪朝野震动，人心惶惶，上下不安。
“确是偌大的声势！”
“可惜，大延琳终究是急切了些……”
欧阳春得知消息无误后，摇了摇头。
造反这种大事，时机往往是极为重要的。
为什么历史上那么多反王，起初都是势如破竹，威不可当，但很快扩张之势就慢了下来，先是遭遇挫折，然后一场大败更是爆发内乱，分崩离析，沦为为王先驱的角色？
正因为这些人不懂广积粮，缓称王的道理，或者即便懂，也由于种种原因，被裹挟着无法这么做。
大延琳就是如此。
历史上他太没耐心，这个世界有了些耐心，可惜终究本性难移，还是不多。
以如今辽国的局势，最佳的造反时机，无疑是辽帝驾崩，年幼的太子继位，本就势同水火的皇后耶律菩萨哥与元妃萧耨斤彻底翻脸，两派人马开始火并之际。
或许辽帝对此有所准备，但顶多能顾及中京，地方上是肯定管不到的，再加上新君年幼，主少国疑，那岂不是最好的造反机会？
辽国民间固然不如宋人那般，京师的街头巷尾能议论大内里面的事情，但有些消息也是灵通的，大延琳同样知道，辽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恐怕之前也想等着这一天的到来，以致于默默积蓄。
可不知是意外，还是等不及了，现在辽帝尚且健在，他就发动。
既然河东已经乱了，欧阳春反倒不再急切，在中京城内打听了一番消息，养精蓄锐后，策马入了马帮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地盘。
“大哥，你回来了！”
前来迎接的是马帮三当家钟雄，见了面就兴奋地道：“大延琳反了，如今声势浩大，官兵已遭了三场败阵，是能成事的！”
“辽帝急调西京镇守萧孝穆领兵平叛，此人一至，大延琳讨不得好！”
欧阳春沉声道：“大延琳还是准备复国称帝么？”
钟雄的兴奋之色渐渐散去：“是……”
“那他就成不了事！”
欧阳春冷冷地道：“辽东各族都受压迫，他却要为渤海遗民建国称王，渤海复国了，别的族群凭什么卖命，难不成没了契丹人，换成渤海人重新剥削各族么？”
钟雄叹了口气：“是啊！此前十一娘子也说过，起义后应该宣称反抗契丹压迫，团结各方，等到真的成事了，若要复国渤海也不迟，大延琳却听不进去……”
欧阳春听到狄十一娘之名，眉头微动，立刻问道：“帮内兄弟参与多少？”
钟雄面露愧色，就要拜下：“是小弟无能！无法约束那些兄弟……”
“起来！”
欧阳春立刻扶住他：“官府一向视我们马帮为眼中钉肉中刺，帮内兄弟也多有受那些契丹狗盘剥，活不下去的人家，如今大延琳造反了，必然是支持的，我当大哥的，岂会责怪兄弟们？”
钟雄深受感动：“大哥！”
“行了！不必作女儿姿态！”
欧阳春豪迈一笑：“大延琳虽不能成事，但辽庭想要平复这场动乱，恐怕也不是那么简单，于我马帮而言，不是坏事，走！”
两人很快回到了马帮的堡寨。
远远得见，进进出出的人员又多了不少，且个个精神十足，气血旺盛，一看就知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在这个动荡的时期，马帮势力膨胀的同时，依旧坚持贵精不贵多的原则，这点殊为难得。
欧阳春满意地点了点头，环视一圈，开口问道：“狄十一娘可在寨中？”
钟雄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这位会先问狄十一娘，摇了摇头：“狄十一娘在黄龙府，李元昊三日前出现在那里，双方一旦交手，李元昊怕是又要受伤逃窜了！”
欧阳春再问：“李元昊现在有多少手下？”
“他的西夏亲卫已经死光，但投靠的江湖人却越来越多，俨然在江湖上成了名！”
钟雄沉声道：“如今手下最强的四位，都是我马帮的死敌，竟齐齐投效，还奉其为主，甘愿为家臣，号为四大家臣！”
任何一个势力坐大了，都有反对者，马帮在辽东声名赫赫，势力极强，但由此也产生了不少仇家和对手。
这些人原本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但在李元昊的追逃过程中，居然整合江湖人士，渐渐有了分庭抗礼的趋势。
如此一来，钟雄这位三帮主都感受到了威胁：“狄十一娘子有言，李元昊如今便似其祖父李继迁，屡战屡败，却能收拢人心，壮大势力，稍有不慎，就一发不可收拾！幸亏有这位长风镖局的总镖头压着，不然我们分心他顾，恐怕都要被搅得焦头烂额！”
欧阳春淡淡地道：“也正是因为有这位总镖头在，李元昊才能在辽东江湖成名，留恋不愿回归西夏啊！”
钟雄一惊：“大哥之意是？”
欧阳春道：“狄十一娘的目的很明确，她想要杀李元昊，若无法杀之，则将之留在辽东！李元昊是西夏世子，李德明最出色的儿子，现在宋军正在进军河西，一旦李德明再败，李元昊又未归，西夏就亡了！”
钟雄对于西北的局势并不了解，闻言目露思索，声音压低：“所以狄十一娘故意让李元昊在我辽东招兵买马，流连不去？”
欧阳春微微点头：“以李元昊的武功，若是一心要逃，她也拦不住！但此人野心勃勃，又自视极高，如今单枪匹马，在辽东闯下了不小的功业，自是想要与之周旋下去，却不知这些部下反倒成了拖累！”
钟雄脸色沉下：“这位总镖头好算计啊！放纵李元昊，却壮大了敌对我马帮的势力！”
欧阳春不以为意，淡淡地道：“我马帮与长风镖局，原本也不是亲密的盟友，各有所求，再正常不过，你总不能让她把我马帮的利益放在第一，反倒不顾及自家的要事！”
“是啊！”
钟雄神色恢复平静：“既如此，李元昊不能留下，现在辽东乱了，只要放开一条口子，他必然是能杀出去的！”
“此事先不急于这一两日，要从长计议……”
欧阳春迈入正堂，刚刚坐下，捧起茶水还未饮下，突然道：“柴娘子呢？”
“还在那间屋子里！”
钟雄本以为这位回来，第一个会问那位柴娘子，没想到却是先问狄十一娘，但李元昊确实是大事，现在也顾不得许多，抱了抱拳：“小弟先去安排了！”
欧阳春目送他离去，品了口茶，眼中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缓缓起身，朝着堡寨一侧而去。
伴随着冬天都掩饰不住的怪异味道飘来，欧阳春来到屋子前，敲了敲门。
半晌后，脚步声才传来，一位面容清瘦的女子打开门，见他的到来，疲惫的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欧阳帮主回来了，快请进！”
这位是盗门大弟子清秋，得她引路，绕过一堆堆奇形怪状，弥漫着一股难闻味道的器物，终于来到了深处。
曾经的“盗首”，现在的柴丹姝坐在案前，骨瘦如柴，头发披散，喃喃低语：“假的……都是假的……”
清秋低声道：“自从启出了渤海密藏，师父就一直是这样！”
欧阳春目光微凝，问道：“她说什么了？”
清秋道：“师父说的那些，我都听不太懂，但师父显然认为，渤海密藏有问题！奇了，怎么会有问题呢？”
她追随师父北上，全程经历了渤海密藏前后的磨难。
江湖人的抢夺，真假密藏的机关，还有最后哪怕抵达了密藏深处，也险些被那自毁的机关永远封在墓穴中，再也出不去的可怕回忆。
这一幕幕远比江湖生活还要凶险的经历，让清秋至今都心有余悸，如此艰险求来的密藏，怎么还会有假？
欧阳春叹息：“那本是她的执念，如今好不容易启出了最终的真藏，也从里面挖掘出了不少财物，为何还要继续纠结下去？”
清秋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但她从小被盗首养大，早已有了深厚的感情，恳切地道：“我说什么已是无用了，欧阳帮主，求你劝劝师父吧！”
“你先出去！”
欧阳春点了点头，待得清秋恋恋不舍地离去，缓步来到柴丹姝身后，轻声呼唤：“丹妹！丹妹！我回来了！”
柴丹姝身躯僵住，猛然回头，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了过来，半晌后，凄然一笑：“哥！我追寻半生的渤海密藏，是你当年布置的骗局，对不对？”

第四百六十三章 渤海密藏的真相
偏僻的屋舍内。
堆积如山的器具。
欧阳春和柴丹姝静静对视。
半晌后，欧阳春开口，语气沉凝，带着几分伤感与追忆：“丹妹，你知道的，我是辽东金玉门出身，那一年，收养我的师父遇害，师门遭难，弟子四散，我行走于江湖，这才与你们结识……”
“是的！”
柴丹姝深吸一口气，神情勉强恢复平静：“你说过，你的身上也背负了上一辈的恩怨，你要为你的师父报仇雪恨么？”
欧阳春摇摇头：“我的师父欧阳崇仁，就是被创立‘金刚会’的宝神奴所害，两人的恩恩怨怨，在宝神奴被宋廷擒拿后告一段落，落在那位三元神探狄进的手中时，我的师仇已经报了……”
柴丹姝目光一动，隐隐觉得这位的语气有些问题，称呼上对欧阳崇仁并不尊重。
“何况这位‘师父’，私心作祟，本就没有履行应有的职责，我如今所为，亦是仁至义尽……”
欧阳春揭晓了答案：“欧阳崇仁表面上是我的师父，实则是我的护卫！”
柴丹姝怔住：“护卫？”
欧阳春道：“先父在一个隐秘的‘组织’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而我从小受他的教导，本该由我继承先父的位置，不料却被一个贼人后来居上，害死我父，窃夺高位！”
“欧阳崇仁是先父的亲信部下，先父临终前，将我交托于他，此后欧阳崇仁远赴辽东，创立金玉门，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将我带去辽东安置，避免仇人的追杀！”
“同时也要设下一个陷阱，等待仇人自投罗网！”
柴丹姝的呼吸立刻屏住了：“这個陷阱就是……”
“不错！就是渤海密藏！”
欧阳春轻轻叹了口气：“渤海密藏是百年前的传说，据传渤海王国灭亡，最后一任国主将王室所收集的武器甲胄、奇珍异宝，还有可供人武功大进的神功秘籍，辅修器具，藏入这份密藏中，当年契丹人攻破王城，在王都内外搜了足足一个月，最终却无功而返……”
“这是近些年来，辽东乃至辽国人都耳熟能详的故事！”
“但若是追溯源头，辽人就会发现，之所以密藏时隔百年后，依旧被人津津乐道地提起，却是在金玉门入驻辽东之后发生的事情了，在此之前，密藏的传说虽然存在，实则已经被大部分人淡忘了……”
柴丹姝双手捏紧，咬着牙道：“说下去！”
欧阳春道：“欧阳崇仁对外泄露出蛛丝马迹，让有心之人，误以为他是渤海王族的后裔，金玉门传承的，是渤海王大武艺的《归灵功》和《七宝诀》。”
“实际上，他与渤海遗民毫无关系，做出这一切的目的，是与另一位先父的亲信，布置下了假的密藏，再以渤海人大元艺之名，绘制了五张秘卷，流传出去！”
“那个时候，我们都认为，那个窃据了‘组织’高位的仇人，是一位真正的渤海遗民，且有着强烈的复国之心！”
柴丹姝道：“伱们错了？”
“错了！大错特错！”
欧阳春叹息：“我的杀父仇人，根本不是渤海遗民，此人的身份自始至终都是伪造的，从加入‘组织’的那一刻开始，就苦心积虑，隐藏着真正的目的！”
“而我们在辽东布置了这一切，实际上毫无作用，反倒是引来了不少江湖人，其中就包括了你的师父……”
“此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是啊……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柴丹姝身躯剧烈一颤，呻吟着道：“难怪你当年分别时，再三叮嘱我，不要去寻那密藏，渤海亡国百年的所谓宝藏，很可能是假的！”
“我在那假墓内，身陷机关，容貌尽毁，险些丧命其中，这些年最悔恨的，是当初为何没有听你的劝告，也无颜见你！”
“哥，你就这般狠心，不能跟我说实话么……”
欧阳春声音低沉下去：“那个时候，我还不知杀父仇人并非渤海遗民，马帮初立，钱财实则来自于先父的遗泽，却无法解释，若有必要，我会假意启出了一座密藏，用里面的财物招兵买马，以吸引更多的人前来寻宝，不过此后马帮发展顺利，我没有用到这一步准备。”
“而同时，欧阳崇仁私心作祟，一心要培养其子欧阳正明，也让本该协助我的帮手分崩离析，门内几无可用之人，我行事更要如履薄冰！”
“丹妹，我真的不想害你，但我当时确实没法说实话，将这一切和盘托出！”
柴丹姝缓缓闭上眼睛：“当年你有苦衷，现在呢？现在为何还骗我？”
欧阳春道：“我不想看到你继续待在京师的无忧洞里，一辈子过暗无天日的生活，此番北上，也是了却你的执念！”
柴丹姝突然冷笑一声：“恐怕还有一个原因，渤海密藏的启出，能够搅乱辽东的局势，让你的马帮有利可图吧！”
欧阳春默然。
柴丹姝接着道：“这个陷阱引不来你的仇人，你也不甘心，它就这么被人们遗忘了，所以你那个时候南下，寻宝神奴，不是为了替欧阳崇仁报仇，其实就是为了他带走的那张藏宝秘卷！”
“中途确有波折，宝神奴身上秘卷被狄进所得，你亲自出面，与狄氏姐弟交涉，最终帮我取得了秘卷。”
“来到辽东后，马帮更是全力助我，又引来各路江湖人士，为我探索假藏，逐步深入，最终彻底破开密藏，启出了这些所谓的渤海器物！”
“当年我不听劝告，硬去寻宝，成了这般模样，怨不得你……”
柴丹姝越说，眼中越是寒光凛凛：“可这一年多来，我殚精竭虑，费尽心思，就是为了启出真正的渤海密藏，你明知是假，还冷眼旁观，就是纯粹的利用我了？”
欧阳春叹了口气，刚要开口，柴丹姝已然厉声道：“欧阳春，你是骄傲之人，不屑于狡辩，回答我，是不是？”
沉默片刻，欧阳春缓缓地道：“我没有逼你这么做，但确有利用之心！”
“好！好啊！”
柴丹姝骨瘦如柴的身体颤抖起来，半张完好的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潮红：“我这一辈子，前半生为柴家所用，拼尽一切去搏一个根本实现不了的野望，最终我废了，他们反倒缩了！后半生躲在那个狗洞里，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临了离开无忧洞，以为能完成昔日的夙愿，没想到……还不如不知……不如不知……噗！”
伴随着一口血箭狂喷而出，清秋的身影从屋外扑了进来，大惊失色地到了面前：“师父！！师父！！”
眼见柴丹姝唇角不断流出鲜血，清秋目眦欲裂，猛地转头喝道：“欧阳帮主，你和师父说了什么？到底说了什么？”
欧阳春眉宇间浮现出伤感，伸了伸手，又缩了回去。
柴丹姝蜷在弟子的怀里，不再看欧阳春，气若游丝地低声道：“徒儿……为师已经……油尽灯枯……为师不想你看到……这副临死前的丑态……你走……走吧！”
“不！不！”
清秋连连摇头，泪流满面：“师父，徒儿不要离开你，不要！”
“四个弟子中……你最孝顺……也最有能耐……别在这里蹉跎……回去……回去！”
柴丹姝奋起余力，捏住她的胳膊，颤抖着道：“走！走啊！”
清秋是江湖里厮杀出来的，昔日盗门的大弟子，眼见这位的反应，眼角余光斜了斜，巨大的悲伤之余也涌出了一份惊惧，嘶声道：“徒儿……谨遵师命！”
在柴丹姝欣慰的注视下，清秋将之缓缓平放在地上，对着欧阳春行了一礼：“欧阳帮主，还望你照顾好师父，晚辈刚刚失礼，还望见谅！”
欧阳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一指点出，清秋即便有所戒备，也根本躲避不开，被定在了原地。
“你要做什么？”
柴丹姝见状瞪大眼睛，直起上半身，哆嗦起来：“欧阳春，你刚刚支走了她，她没听到……没听到啊……你为何……”
“丹妹，对不住了！”
欧阳春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换做平常，我会放走她，她便是怀疑了什么，也误不了我的事！然现在大延琳造反，是我马帮崛起的最佳时机，你的弟子这段时日在寨内，熟知帮中情形，万一她由此恨上我，对旁人泄露了消息，于马帮就是大祸害！我不能留下她，将来后悔……不过她终究是你的弟子，我可以让她死得没有痛苦！”
“从最初认识你时……我就知道……你是做大事的……成大事者……果然要狠……要狠……”
柴丹姝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光彩逐渐散去：“哥……愿你得偿所愿……别和我一般下场……”
声音戛然而止。
那瘦弱的身躯，终于软软地倒下。
“丹妹……”
欧阳春眼眶红了，但粗大的手掌同时探出，捏住清秋的颈脖，猛地一转。
咔嚓！
第二具尸体倒下。
静静地立于原地片刻，欧阳春深吸一口气，走出屋子，很快取了两个袋子回返，将柴丹姝和清秋的尸体装入其中，一肩扛了一个，施展轻功，朝着堡寨后方而去。
大半个时辰后，他返回寨子，脸上已无悲戚之意，寻到马帮弟子后，直接问道：“那个同样参与寻找密藏的喻平，这些时日居于何处？”
“喻平？那个匠人？”
马帮弟子想了想，才想到了那个为人小心的匠人，回答道：“他被狄十一娘带走了。”
欧阳春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马帮弟子道：“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狄十一娘去黄龙府前，将他特意要走了。”
“几日前？”
欧阳春看向北方，目光深沉：“狄十一娘，这件事，还是被你知道了么？”
……
“假的渤海密藏居然与欧阳春有关？那位柴娘子是这么说的？”
狄湘灵一袭红衫，立于黄龙府城头，擦拭着铜锏上血迹的同时，聆听着喻平的禀告。
相比起北上之前，喻平也削瘦了不少，显然探查这个密藏花费了不少心血：“我也不知柴娘子为何会这么说，我只是发现密藏内的布置，绝非百年前的机关结构，至于如何与欧阳帮主扯上关联，就不清楚了……”
“柴娘子与欧阳春二十多年前就有交情，显然知道不少隐秘，她的判断，可以相信！”
顿了顿，狄湘灵也不禁感慨道：“我不奇怪密藏是假，却还是没想到，幕后之人会是欧阳春！”
渤海密藏是假的，狄湘灵确实不惊讶，早在得到秘卷时，狄进就分析过，一个被辽国压迫得节节败退，最终灭亡的东海之国，不可能藏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藏，多为后人以讹传讹，或者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反正在这件事上花费心血，根本不值得，所以他才十分爽快地将秘卷交予盗首，降低了官兵攻灭盗门，清扫无忧洞的难度。
但渤海密藏的假冒，与欧阳春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倒是真的出乎了意料，年纪对不上，总不会从小就布局了假的密藏吧？
不过有鉴于马帮这些时日的宣传，甚至不惜赔上了一些昔日的名声，让不少江湖人士丧命于假藏之中，狄湘灵的表情变得郑重：“欧阳春之前拒绝了大延琳的招揽，不准备直接参与到起义里面，我本以为他无意于这等纷争，如今看来，根本不是如此！”
长风镖局的左膀右臂武行者和公孙二娘，正立于身后，前者沉声道：“若非渤海密藏闹得沸沸扬扬，大延琳如今的起义也没有这般声势，如此说来，欧阳春是早有谋算了？”
狄湘灵点了点头：“马帮原本就有五百精骑，三千精锐，横行辽东，还立有数处堡寨据点，积蓄粮草，在我宋地，朝廷哪能安心这种随时能够割据一方的江湖会社存在？”
“但欧阳春一直以来，就没有显现出任何的逐鹿野心，只是在江湖里称雄，这也降低了辽庭的戒备！”
“可这回大延琳一反，马帮的许多弟子，马上投入起义军中，担任了要职！”
“以欧阳春的威望，能完全压住这帮兄弟，让马帮置身事外，偏偏这位帮主此前离开了辽东，手下的几位头目按压不住帮中兄弟仇视契丹人的心思，才让他们入了起义军……”
武行者神情凝重：“马帮有如今的规模，就不可能没有野心，现在帮中的人手更多了，还与起义军中下层有了紧密的结合，欧阳春此时再回来，恰好避开了风波，不损威望，这位马帮帮主，手段好生厉害！”
公孙二娘则看向黄龙府中逐渐消散的厮杀声：“大延琳这次起义，最终必然是失败的，但辽军若不能速速镇压，最终说不定要便宜马帮啊！总镖头，那我们怎么做？”
狄湘灵不喜欢这种算计人心的勾当，也从不忧虑那些：“欧阳春的野心与我们无关，戒备着就是，我们的目标，始终是李元昊！”
话音刚落，一道灵巧的身影几个起落，风驰电掣地来到背后，正是迁哥儿：“十一娘子，李元昊率众从西门闯出去了！”
“西门？”
狄湘灵侧头：“那里本是金龙会的地盘，也投靠了李元昊么？上次该杀干净的……机宜司的消息放出去了么？”
“散出去了！”
迁哥儿道：“李德明准备立三子李成嵬为世子，辽国也准备扶持二子李成遇，继嗣党项李氏的大权，他如果再不回去，继承人之位就与其失之交臂了！”
“好！”
狄湘灵笑了笑：“我们走！”
说罢直接从城头跃下，落在骏马背上，一马当先，长风镖局的精锐齐齐跟上。
所过之处，无论是辽军、起义军还是江湖子，都纷纷避让，以畏惧的眼神目送这道策马扬鞭的身影，如一团火云，煊赫而出。
这段时日，相比起西夏世子李元昊的声名鹊起，长风镖局总镖头狄十一娘的赫赫凶威同样是远近闻名，一旦发现这两位起了正面冲突，各部勇士也会退避三舍，避免殃及池鱼。
而等到西门口，发现尸体横七竖八，堆叠如山，但大部分都是起义军和黄龙府守军的模样，远处的烽烟下，一群精悍的江湖大汉，簇拥着身材并不高大的李元昊，虎视眈眈。
“果然来了！”
为首的李元昊端坐马上，直指过来：“诸位看清楚了么？本王当初一个人来到辽东，就是被这群宋人和辽兵一起追杀，但他们始终奈何本王不得，如今有了你们相助，本王更要带着诸位兄弟，一同回归我大白上国，永享荣华富贵！”
“吼！吼！吼！”
当百人之数喊出千军万马的威势，李元昊得意地望了一眼以狄湘灵为首的追兵，调转马头，奔向更加广阔的江湖之地：“这里有太多的勇武之士等待着招募，借着辽东造反的机会，本王要组建出一支强军，威震辽国，风风光光地杀回去！！”

第四百六十四章 世上再无一起案子，比它重要！
“报！我军夺取罗兀城！”
“报！驻守在银州的西夏援军，被我军于马户川击溃！”
“报！！辽东大延琳反了，已占据辽阳府！！”
狄进和杜衍立于堂上，听着传令的士兵一轮轮通报，而最后那句叫囔得最高，众人的反应也最大：“呦！辽国有人起兵造反了？”
那可是兄弟之国啊，出了这等事，大伙儿顿时眉飞色舞，说不出的乐呵，高兴得今晚恐怕要睡不着觉。
杜衍更是老怀大慰：“仕林料事如神，一切真如你当时所言！”
“杜公过誉了！”
狄进确实在辽国内乱上助了一把力，但以他的地位和功绩，这等事是不必承认的：“国家内乱，终究不外乎三点，政治腐败、百姓困苦、军队衰弱，而辽东的矛盾重重，还要更增一条，各族混居，契丹盘剥过甚，方有今日起义军如燎原之势，在辽东蔓延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是啊！我朝亦要引以为鉴！”
杜衍颔首抚须，又请教道：“依仕林之见，辽东之乱，会持续多久？”
“大延琳来势汹汹，各地都有呼应，连之前被辽主火烧王城的高丽，都按捺不住了……”
狄进仔细看完信报后，沉声道：“即便萧孝穆再通军事，非一年半载不能收复辽阳府，若说完全平息，则要更久！据我预估，两年之内，辽国都要被辽东的局势所牵绊，无法干涉我朝战事了！”
杜衍欣然：“好！好！如此一来，当真是我朝收复河西的天赐良机啊！”
如果完全以辽国的局势来看，大延琳的造反操之过急，辽帝身体固然很虚弱了，但头脑显然还是清醒的，第一时间将被元妃疏远的萧孝穆，调去辽东平叛。
如果是辽帝死了，太子继位，元妃和皇后死掐，能否有这么正确且迅速的应对，就很难说了。
但放眼整个大局，倒是正好帮了宋朝这边的大忙，以致于杜衍兴奋过后，马上拟奏劄，呈报中书。
狄进则走出大堂，第一时间吩咐机宜司，前往雁门关外进行准确的查探。
大荣复快马来回，得到了一个不出所料的消息：“萧惠退兵了！三万骑兵已经撤离了西京道！”
“很好！”
狄进早就看清楚宋辽之间的关系，就是一个懦夫游戏，谁先怯弱，谁先退让，谁就是输家。
但宋廷上看不透的是大多数，或者说很多人不敢赌，那辽军囤聚于关外，终究是一個压力，此时一去，就海阔天空，可以全力对付西夏。
大荣复由此还带来了一些消息：“萧孝穆所率的辽军与大延琳的起义军初战，副部署萧蒲奴轻敌迎战，被起义军所败，如今起义军声威大壮，看来这次我渤海，真的复国有望了！”
他的语气，既带着振奋，又难免有些失落。
渤海复国有望，但那个光复国家的，并不是自己……
“辽军平叛，初战受挫么？”
狄进听了，却不觉得这就是渤海复国有望的好消息，安慰道：“渤海人想要复国，需前仆后继，数代努力，大延琳的起义或许只是拉开了一场浩大的序幕，后面还会有更多的抗争！”
大荣复目光微动：“下官明白了！”
狄进道：“将这个消息，以契丹文写就，散入银夏各部，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告诉那些党项部族，辽国自顾不暇，再也不可能来救西夏了！”
“是！”
大荣复领命去了。
在宋朝大军压境，直逼银夏时，李德明虽然及时地前来坐镇，但他稳定人心的方法也不会多，无外乎两种。
一是李氏的旧有威望，二是辽国不会放任河西被宋人占领。
前者是李继迁、李德明两代的统治积累，短时间内确实撼动不了，但光有这点也不够，必须求助于外力。
所以李德明反复强调，只要在这个冬天守住银夏，辽国一定不会让宋人得逞，宋军必定会无功而返！
可现在辽国爆发内乱，辽军于雁门关外撤退，就基本上断了短期内得到辽人援助的念想。
就算这些人一时半会不动摇，李德明恐怕都要对各部的忠诚产生忧虑，这般上下相疑，患得患失，西夏军的战力势必又下降一个层次。
前线的战报源源不断地传回，后方的军需补给源源不断地送出，眼见着冬日的寒风越来越冷，机宜司在前线的又一位提点回归。
眼见风尘仆仆，一年不见好似苍老了五六岁的雷濬来到面前，狄进都颇为激动：“雷提点，此行功勋卓著，辛苦了！”
雷濬重重抱拳，哈哈一笑：“不苦不苦！我能去夏贼的老巢走一遭，也不枉我父从小的教导了！”
机宜司三位官员来到前线后，刘知谦坐镇西北，统筹全局，大荣复往河东，兼顾辽夏谍探，雷濬则寻了个机会，干脆亲自前往西夏的老巢，兴灵之地。
在得知这个消息时，狄进都是一惊。
以雷濬如今的功劳和地位，完全没必要这么冒险，但他的深入腹地，并非纯粹的为求立功，而是从小耳濡目染，受到雷老虎对西夏戒备的影响，不愿错失这个大好机会。
也正因为雷家与党项人早有接触，雷濬有惊无险地回来了，第一时间前来禀告：“相公，李德明战败后，回归兴灵，整顿军务，安定人心，如今后方已是稳住了……”
狄进道：“李继迁当年占据灵州以后，就着手于开渠垦荒，把在战争中虏掠来的大量人口安置在那里，扩大农业，发展经济，使得那片拥有瀚海地形保护的区域，变成了李氏政权的大后方，反而他的家乡银州和夏州一带，沦为激烈交锋的前线，这种高瞻远瞩的策略，能让李德明稳住阵脚，并不奇怪！”
“是啊！七百里瀚海真是天然的屏障，易守难攻！”
雷濬亲自去了一趟兴灵之地，也深刻地体会到那里有多么难以攻打，沉声道：“卫慕一族也被李德明分化打压，原本亲近我朝的族人，多数都被处死，剩下的则被关押，我观察后，觉得营救出来的效果也不大，便没有轻举妄动！”
“你做得很对！卫慕氏的作用不在现在，而是等到李氏政权分崩离析后，如何收拢剩下来的党项各部，到时候才会用的着他们……”
狄进点了点头，又问道：“李德明带着其子李成嵬来了银夏，后方的兴灵交予哪位臣子坐镇？”
雷濬目露怪异之色：“确有臣子坐镇，但那些只是摆设，我以为真正安定兴州人心的，是居于青羊宫内的‘上师’！”
“哦？”
狄进眼睛微微眯起：“仔细说一说！”
雷濬沉声道：“青羊宫专为祭祀青羊神之用，据说这青羊神已经展现出数次神迹，祈雨占卜，无所不应，由此兴灵之地的民众，家家户户都祈求了信物，悬于屋外，日日祭祀！”
“那位能够沟通青羊神的‘上师’，也让李德明敬重不已，其妻卫慕氏曾不止一次入青羊宫内祈福，其子李元昊则被‘上师’点拨开悟，自小聪慧过人。”
“不过李德明虽有意让‘上师’在前朝任职，却被其婉拒，连自由行走于宫城的权力，‘上师’都未使用过。”
狄进听到这里，开口道：“也即是说，此人深居简出，在兴灵固然拥有偌大的声望，亲眼见过他的却少之又少？”
雷濬道：“不错！应该说除了李德明一家，外加身边两位亲近的‘侍者’，其他臣子都没有亲眼见过这位‘上师’，入宫祭拜时，都隔了一层帘布，只能窥到一道伟岸的背影！”
狄进又问：“青羊宫是何时建立的？青羊神的信仰在西夏流传了多久？”
雷濬道：“青羊宫是随着王城一起建立的，青羊神的信仰早在河西流传，但原本信奉者寥寥无几，直到这位‘上师’出现，展现出与青羊沟通的神迹，才有了如今的地位，也就是近十年的事情吧！”
狄进目光闪动，若有所思起来。
雷濬道：“相公，此人会不会就是‘组织’的首脑‘司命’？”
狄进分析道：“‘司命’是‘组织’内最神秘的人物，那东南的‘世尊’还与弥勒教有所关联，存在着追查的线索，‘司命’则是漂泊四方，居无定所，这样的人就算因为某个原因，停留在了西夏，如何会大张旗鼓？”
“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反其道而行之的可能。”
“‘司命’要在西夏做某件事，借李氏政权的力量，就不能太过低调，青羊神的祭祀是此人一手炮制，‘上师’正是一个靶子，引诱有心追寻‘司命’之人接近，以守代攻……”
目前的情报太少，凭空猜测并无作用，狄进说到这里，再度问道：“这位‘上师’在兴灵之地威望显著，银夏各部又如何？”
“这……”
雷濬想了想道：“银夏也有信奉青羊神的，但相比起兴灵就少了许多。”
“这就是深居简出的弊端了。”
狄进淡淡地道：“在兴灵时，由于李德明全家对于这位‘上师’都很尊重，他可以藏于青羊宫内不露面，更增几分高高在上的神秘感，但到了银夏，大伙儿见都没见过这位，也没有看到李德明对于‘上师’的崇敬，只听一个虚名，自然就无法理解此人的地位……”
雷濬怔了怔：“可‘上师’坐镇的是兴州啊！”
狄进提醒道：“站在党项人的角度，李继迁的老家银夏之地，被用来作为抵挡宋军的战场，陷入一片战火之中，如今兴州这片后方重地，却被一个不知来历的‘上师’把持……”
雷濬明白了，眼珠转了转，低声道：“要不机宜司干脆放出消息，这位‘上师’是谍细，当年卫慕氏遇害，就是此人所为，如今占了兴州，随时准备开城投降，迎接我朝王师？”
狄进稍作沉吟，摇了摇头：“此举确实可乱党项人心，但一来揽罪上身，后续难料，二者卫慕氏之死是宋夏之争的开端，万一让党项人觉得这自始至终都是我朝的阴谋，激发了他们拼死抵抗之心，反倒不利于攻取银夏后的统治！”
雷濬心头一凛：“是下官考虑不周了！”
狄进道：“机宜司接下来在银夏地区，散布青羊宫‘上师’的消息，只作陈述便可，不必添油加醋，有不信奉青羊神的部落，自然会因此生出反感之心，毋须我们推波助澜！”
“是！”
雷濬领命而去。
各路情报不断整合，狄进回归沙盘前，拿起一杆自制的小小旗帜，在上面写了青羊宫三字，插在了兴灵之地。
少数民族的政权，往往与宗教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但大多是佛教。
似青羊神这种祭祀，说得难听些，就是淫祭邪祀的玩意，居然能登堂入室，成为令王都朝臣信服的信仰，实在了不得。
“‘司命’……会如此大张旗鼓的行事么？”
“即便不是‘司命’，这位‘上师’与‘组织’之间，应该也存在着某种关联！”
“李元昊身上的那件金丝软甲，卫慕氏离奇的身亡，‘组织’由西域得来的各种原料，都落在此人身上！”
狄进想到这里，吩咐道：“去将甘谷族长乜罗请来。”
一个时辰未到，在外的乜罗就匆匆折返，来到堂前：“下官拜见相公！”
“不必多礼！”
狄进开门见山：“唤你来是有一事相询，你可听过西夏之地，有一位祭祀青羊神的‘上师’？”
“听过！”
乜罗即刻点头，眉宇间更是一动：“相公是不是查到了什么？此人也是‘组织’的一员？”
狄进坦然道：“我有所怀疑，却无证据，你可有根据？”
“有！下官见过‘上师’赐予各部的药物！”
乜罗眼神左右扫了扫，见堂中没有外人，便低声道：“下官为番人各部祈福时，所燃的焚香，所备的药物，与那些同出一源，皆是迷惑人心，长久以往，产生依赖之物！”
狄进道：“你因此怀疑他与‘组织’，甚至与‘司命’有关？”
乜罗沉声道：“‘司命’不可能直接抛头露面，定有调教的忠心传人，替其执掌祭司权势，‘上师’就是如此，但此人越是醒目，抓到他后，能问出的消息恐怕越少，还得拿下‘锦夜’，才能拷问出关键情报！”
狄进目光微动：“听伱之意，有所收获了？”
乜罗语调上扬：“下官正要禀告相公，族中散出去的眼线，昨日在杨家城南看到一个戴着斗笠的高瘦汉子拐入一条偏僻的小巷，所经之处隐隐有美酒的气味，从特征来看，有可能就是‘锦夜’！”
狄进平静地道：“但他不会这么轻易被人抓到踪迹，不是么？”
“是！”
乜罗正色道：“下官很清楚，这个刽子手极为难缠，他若故意暴露行踪，那便是诱敌之计，想要除去我这个弃暗投明的‘组织’叛徒！但他要杀我，我也要拿他，而在麟州境内，他可用的人手绝不及我，我不用正式出面，只要不断加派人手便可，这场较量足以应下！”
狄进知道这位投靠朝廷后，免不了立功心切，也没有一味的泼冷水，话锋一转：“英夫人一案，你查得如何了？”
乜罗收敛情绪，沉稳地道：“相公明鉴，下官根据巴鲁那条线查下去，发现之前确实有人故意提供线索，让我们知晓，无论是巴鲁的意外身亡，还是他与英夫人的关系，都别有隐情，但再往后面查，就没什么新的进展了！而另一条线索，当年英夫人举族逃来麟州，原本也应该有接应人，也被查出来了，只不过有些古怪……”
狄进见他吞吞吐吐，直接道：“现在不是正式的记录在案，只是对于案情的猜测与探讨，你尽管说来！”
乜罗定了定神：“这家人是筚篥族，是麟州番部中排得上号的大族，然事后查明，其父出身武德司，现在应该叫皇城司？”
狄进奇道：“接应‘英夫人’的，是皇城司的人？”
乜罗观察着他的神色：“是！”
“如此说来，英夫人也有出身皇城司的可能……”
这还真是意料之外，但狄进仔细想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雷老虎表面上是并州富商，地方豪强，与江湖来往紧密，实际上是皇城司察事，将军曹玮身边的亲卫，安排在并州专为防备西北的夏人，一旦夏人有异动，可以随时向朝廷禀告。
英夫人同样是并州的江湖名宿，拥有偌大的声威，而等到她离开后，江湖威望由姐姐狄湘灵接替，地方豪强则是雷老虎一言九鼎。
想要印证这点不难，一封书信快马送往并州，就可以询问雷老虎，英夫人到底与皇城司有没有关联，而狄进同时吩咐道：“将筚篥族的供词记录下来，拿给我看！”
很快一部供词归纳而成的厚厚笔录，放在了桌案上。
狄进抽出时间，细细翻看，发现被套话之人明显口无遮拦，有的话语甚至触目惊心：
“先父出身武德司，深受器重，手握生杀大权，处置个小小的地方官员，都不用禀告！”
“我胡吹大气？我族为何到这偏僻之地？呵，还不是为了追查那场大案的贼子！”
“什么案子？世上再无一起案子，比它重要，我敢说，怕是你们不敢听啊！”
“也罢……现在早就无人在意了……新朝之上，还有谁记得先父这些昔日忠心耿耿，为了官家分忧的部下啊！”
……
“武德司……皇城司……旧案追查……英夫人……”
看到这里，狄进合起供词的笔录，脑海中的线索串联，缓缓浮现出四个字来：“烛影斧声？”

第四百六十五章 岳封：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我想做个好人！
烛影斧声。
这件历史著名疑案最初的线索，是从宝神奴口中说出。
他那时关在机宜司大牢里，已近穷途末路，将“组织”扯了出来，并且笃定狄湘灵是从“组织”里叛出的“都君”。
本来背叛了，应该再无关系，但“组织”由于当年参与到一场大案里，是朝廷绝对容不下的，如果狄湘灵真与此有关，无疑会受到牵连。
其后，从“长春”的交代里，也进一步确定，“组织”当年似乎还真跟太祖和太宗皇权交接的事情，扯上关系。
狄进的态度则是，毫无兴趣。
原因很现实，现在是仁宗朝，烛影斧声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赵光义都死三十年了，这个时候去翻开旧情，还是涉及到皇权更迭，且不说能不能查出真相，单单是追查的过程，对于国家的稳定，就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可现在，当这份乜罗看不明白的笔录摆在眼前，狄进已然意识到，想要追查“组织”，似乎是无法避开这桩陈年旧案了。
“组织”与烛影斧声的牵扯到底有多深？
当年开国未久，还算人才济济的皇城司，是否有成员至今仍在追溯真相？
并州的英夫人，麟州的筚篥族人，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其中最为接近的，当然是那位留下许多供词的筚篥族人。
此人的父亲应该是皇城司成员，奉命来到边地察事，后来郁郁而终，留下的儿子也满怀愤慨，这幸好是在番人部落里抱怨，那些人听得云里雾里，不太明白其中的利害，若是传入州衙耳中，恐怕早就被拿了。
即便如此，说这些话的当事人，也已经不在人世，数年前病死了，如今还在番部生活的，已经是他和番人女子所生的儿女。
乜罗在收集证词时，将其家中搜寻了一遍，并未发现任何与皇城司相关的文书，询问其子女后，对方连汉话都说不清楚，只能先将人带走看管起来。
狄进取来一份案录，提笔准备记录，但想了想，还是没有留下纸面上的记录，缓缓闭起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归纳目前掌握的信息。
“河东麟州，番人筚篥族内，共有三代人。”
“祖父一代，叫越里彻，汉人名未知，先为武德司秘谍，武德司在太平兴国六年转为皇城司，后为皇城司察事，根据年纪判断，此人主要活动的年代，应该是太祖太宗皇权交接的前后，到病逝的咸平三年。”
“父亲一代，叫轲能，汉人名未知，已经不具备皇城司察事的素养，自咸平三年接过其父的职责，到天圣二年病逝，期间屡屡抱怨，口无遮拦。”
“孙子一代，三子两女，习俗已近蕃化，难用汉话沟通，根据目前的审问，对于武德司和皇城司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根本不知具体情形，传承由此断绝……”
“不对！”
“英夫人是天圣元年，举族前来麟州的，轲能是天圣二年病逝的，那个时候或许已经处于人生的最后阶段，缠绵病榻。”
“退一步说，轲能当时身体还硬朗，可他的老毛病终究改不了！”
“以英夫人的江湖经验，真要全家来投，不可能不事先了解这位同属河东的同僚能力，岂会放心将全族的安危，托付给这么一個满怀怨怼之人？”
“秘谍越里彻，除了其子嗣外，在麟州可能还有别的传人！”
狄进的脑海中，将这位麟州皇城司察事圈了起来，延伸出另一条线，打了个疑问符号。
皇城司在地方上安插的人手，与吏胥一般，都是血脉之间代代相传。
如并州雷彪，如果不是与狄氏产生了交集，他老迈后，皇城司察事的职责和权力，就会传给三个儿子中的一位，以三人不同的处事风格来看，二子雷濬本就是原定的继承者。
麟州的越里彻原本也应该是这样，自己老去后，将自己的儿子培养成继承人。
但从其子的表现看来，显然不是一个能够托付重任的，那么说不得，这位就有另外的传人，且早早与英夫人有了联系往来。
想到这里，狄进又将英夫人圈出，衍生出两种可能。
在关键时刻，英夫人率全族，来投真正的麟州察事，如此一来，她全族的失踪，就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原本的设想，英夫人参与到了某件隐秘的大事中，结果惨遭灭口，实施此事的，是“组织”的精神领袖“司命”，为了保全“禄和”，特意没有让其参加。
另一种是根据目前的线索分析出来的，英夫人一家得到了麟州察事的接应，在其帮助下隐姓埋名，躲藏起来，如此也是失踪。
但无论是哪种，都显得很古怪。
如果英夫人真的是皇城司中人，又查到了“组织”的某些线索，双方本就是对立，“组织”痛下杀手完全正常，何必要这样遮遮掩掩？特意让“禄和”置身之外？
“哪里不对劲……”
狄进总觉得有一种强烈的矛盾感，眉头一动，又将之前的一条线索并入。
太宗朝时期的皇城司，对于“组织”大肆搜捕过，但后来皇城司内部，没有“组织”的任何记录，这个隐秘势力，好似从来没有与朝廷产生过交集。
狄进心里对于那位车神没有半点好感，虽然不准备理会烛影斧声的真相，但也多少猜测过，觉得是太宗做贼心虚，在“组织”相帮下完成了烛影斧声后，先派皇城司大肆抓捕“组织”成员，准备杀人灭口，失败后干脆抹去了相关记录。
反正就是一副气急败坏的反派形象。
可现在想来，抹去记录根本于事无补。
因为“组织”根本还存在着，如果这个势力准备揭晓烛影斧声，宣扬太宗弑兄夺位的真相，甚至给出了某些决定性的证据，让朝廷不稳，皇城司却掩耳盗铃，失去了相关记录，岂不是让朝廷猝不及防，落于更加被动的局面？
赵光义很多事情确实做得让人不齿，但他的能力绝对不差。
这般贬低式的猜测，反倒是受恶感影响，显得不够客观了……
“如果不是赵光义下令，让皇城司直接抹去了对‘组织’的记录，那记录统统消失，一个不留，又会是谁做的？”
“皇城司自成体系，不受两府管辖，想要完成这件事，要么是当朝官家发话，要么是勾当这个谍报部门的内侍宦官实施，至不济，也得是部门内的知情者！”
“这样的人，抹去‘组织’的相关记录，对于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难道说……”
“内奸！”
狄进猛然睁开眼睛，脑海中的案件关系图却未消失，而是将“组织”圈起来，从中划出一道线，钻入皇城司中。
“组织”面对皇城司的围剿，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派出人手，潜伏入敌方内部，徐徐晋升。
待得找到机会，这个内奸抹去了关于“组织”的相关记录，等到太宗驾崩，真宗继位，神秘的“组织”就逐渐淡忘在了朝堂的视野中，变得不为人知。
而原先位于地方州县，寻找“组织”成员，追查昔日案情的察事们，再也没有得到相关命令后，由于位卑言轻，也无法向朝廷中央表达个人的述求，有的估计就放下了，有的则郁郁而终。
“如果是这样，年迈的英夫人，是不是就是‘组织’派入皇城司的奸细？”
“她在天圣元年的举族逃亡，是皇城司内部实施的一次锄奸行动么？消息提前泄露，她有了戒备，才想着全家一起逃亡夏州？”
“麟州的风波，则不是接应的失败，恰恰相反，是那位麟州察事的拦截！”
“无论此人有没有成功，英夫人全族是死是活，相关踪迹肯定都被抹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至于‘司命’为何不让‘禄和’插手，是不放心番人参与其中，人多口杂，泄露了消息。”
“这是否代表着，朝廷中至今仍然存在着，‘组织’当年潜伏的奸细，替其通风报信？”
没有进一步的佐证之前，以上仅仅是一种勉强解释各种疑问的推测，但即便如此，狄进也觉得收获颇丰，待得目光恢复清明，立刻吩咐道：“将甘谷族长乜罗请来。”
“禀相公，甘谷族长带人出去缉拿贼人了，未在族中。”
通报的人很快回来，狄进想到那一日乜罗有言，要抓捕“锦夜”，干脆站起身来：“准备护卫，我要出城一行！”
待得这位知州走出州衙，机宜司调派的精锐人手已经齐齐列队，与护卫知州的禁军一起，浩浩荡荡地簇拥着他往城南而去。
狄进马不停蹄，直接出城，疾行了半个时辰左右，就见前方隐约可见一片火光升腾。
再往前走了半刻钟，番人已然遥遥在望，得到通知的乜罗慌忙奔出：“相公怎的来了，千金之子戒垂堂，若是让相公涉险，下官是万死难辞其罪啊！”
狄进平和地道：“这是我麟州地界，身为知州，巡视四方，本就是职责所在，贼人纵火了？”
乜罗也只是表露忠心而已，事实上越是边州的领袖人物，越要身先士卒，莅临第一线，才能得到手下的敬重，闻言赶忙道：“‘锦夜’故意引下官来此，欲以火攻扰我部下，再趁乱刺杀，被下官识破……可惜的是，还未能拿下此人！”
此番“禄和”与“锦夜”交锋，双方斗得个平手。
一个是麟州地头蛇，另一个是胆大心细的刽子手，都是极不好惹的存在，如今针尖对麦芒，一局之内分出胜负当然是不现实的，接下来有的是冲突较量。
狄进原本会选择静观其变，但现在却要分出轻重缓急：“追捕‘锦夜’的事情先放一放，你挑选可靠的手下，随我去三松岭一行。”
“是！”
乜罗心头一凛，赶忙退了回去安排。
不多时，救火和护卫的人手各自分开，乜罗带着数十亲卫人手，跟上狄进的队伍，一路朝着东边的三松岭而去。
“嗯？”
远远的一处山坡上，正有几道身影遥遥眺望着这边，为首的高瘦汉子冷肃阴沉，正是“锦夜”。
他布置出这场火攻，本意也没想到立刻解决“禄和”，而是准备看一看，经历了闭关风波后，这个番人首领麾下还有多少可用的人手。
事实证明，投靠了朝廷后，乜罗的威望重新稳定下来，哪怕由于五台山高僧的信仰冲击，不比以往说一不二，但有了知州当靠山，番人各部依旧奉其为首领。
而乜罗很清楚，哪些部族特别仇视汉人，所用的人手都是重新筛选过的，想要从内部攻克，相当困难。
但也不是全无机会。
正在酝酿着下一步计划，乜罗的离去让“锦夜”心中惊疑，再扫了眼与之会合的队伍：“刚刚有队人马前来，‘禄和’跟着他们往东边而去……那是州衙的人？为首的是谁？”
矮壮汉子瞪大眼睛：“大哥，太远了，实在看不清楚啊！”
“锦夜”吩咐道：“岳封，你去探一探！”
“是……”
岳封立于背后，闻言稍作迟疑，但还是咬了咬牙，掠了出去。
直到“锦夜”与其小弟消失在身后，岳封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自从欧阳春回归辽东，他行事就低调了许多，以自保为主，但不知是前一段时间表现太好，让没有人手可用的“锦夜”大为赏识，还是对方已然生出了怀疑，近来凶险的事情，都让他去做。
之前戴着斗笠，引官兵入伏的，正是自己。
现在近距离观察，冒着被官兵发现凶险的，依旧是自己。
“这般斗下去，不知我还能不能撑到师兄回来啊！”
即便担忧，岳封也不得不领命，等抄了近道，在官道旁潜伏下来，一群人策马奔过，那年轻威严的面容印入眼帘，顿时又是一惊：“狄进？他堂堂经略相公，麟州知州，亲自出城，是有什么大事么？”
惊讶过后，就是浓浓的恐惧：“不好！‘锦夜’发现狄进出来，肯定要行刺杀之事！”
这段时间，岳封与“锦夜”相处下来，已经确定了这位“组织”的锄奸人，就是个性情残忍，内心偏激的疯子，对于世间的一切都毫无敬畏之心。
而在狄进的步步紧逼下，“组织”内离心离德的背叛者越来越多，“锦夜”业务繁忙的同时，也对此人恨之入骨，现在对方现身，怎么都要尝试一二！
“据师兄说，这个疯子开了身觉神通，在保命上有着独到的天赋，他不怕死，是因为知道自己死不了，但我和那个奢望得到‘杜康’称号的蠢笨货色，却是会丧命的！”
岳封摸了摸身上的金丝软甲，喃喃低语：“师兄不在，单靠这件宝甲，又岂能护我？要不现在就跑吧……”
左右观察一番，正思索着如何逃离，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刚刚是谁带走了乜罗？”
岳封一个激灵，嗖的跃了起来：“是狄进！”
“还真是这位朝廷高官？怪不得乜罗乖乖地跟上，他们去东边作甚？西夏战场发生了变故，也该往西北边关而去……”
“锦夜”语气里带着不解，末了声调却是昂起：“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刺杀狄进的好机会！”
岳封毫不意外，缓缓地道：“狄进身边护卫过百，皆是悍勇精锐之士……”
“锦夜”直接打断：“你觉得无法刺杀？”
岳封已经调整好心态，正色道：“不！百密一疏，越是守卫众多，心态越会松懈，这次刺杀并非完全没有机会，但我们也得有拼死一搏的决心！”
“哦？”
“锦夜”眉头扬起，语气里露出赞许之色：“说的不错，想要刺杀这等朝廷命官，什么时候都不会容易，狄进现在出了州衙，离了城池，已是来之不易的机会，得抱着拼死一搏的决心！”
矮壮汉子立刻附和：“大哥，我们都听你的！”
岳封也沉声道：“请……大哥吩咐！”
“锦夜”并没有纠正这份称呼，而是淡淡地道：“我们先要确定，狄进一行到底要去哪里，是县城？还是野外？那样各有各的刺杀之法！”
岳封赶忙道：“小弟我追上去？”
“不！这件事我亲自去办，你们去准备刺杀的器具……”
“锦夜”扫了他一眼，冷冷地吩咐了几句，转身离开。
“岳老弟，咱们走吧，待得此事完成，‘组织’一定会将称号赐下，你想好没有，我肯定是叫‘杜康’的！哈哈！”
矮壮汉子摩拳擦掌，兴奋不已，却不知面容平静的岳封心里，已经开始预演自己投降的画面：
“狄相公，我是前任忠义社会首岳封，今为‘组织’人使，不愿助纣为虐，特来弃暗投明……不行，太长了，恐怕我还未说完，就被官兵的弓箭射杀！”
“狄相公，我入‘组织’三年，有绝密情报奉上……不行，那位三元神探信不信不说，‘锦夜’肯定会想方设法地先杀我！”
岳封心里琢磨许久，终于暗叹一声：“到时我找准时机，放下武器，噗通一声，拜倒在地，只管高呼‘狄相公，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想做个好人’，看看能否求得一线生机吧！”

第四百六十六章 你也是自己人？
三松岭。
这座位于麟州地界的山岭，在附近并不出名，唯一历史扬名的，就是后来的麟府攻防战里，高继宣诱敌深入，利用高地骑兵难以施展的地形优势，在三松岭处伏击了李元昊的军队，“边军奋起，斩首千余级，其相躏藉死者不可胜计”。
此战的受挫，让李元昊不得不放弃麟州城池，转而去攻打府州，但依旧没有得逞，最终宋廷派出张亢，一骑入河东，扭转颓势，将夏军赶出了麟府。
现在这个年代，还未发生这至关重要的一战，当地百姓对于三松岭的印象，都是个平平无奇的地方，外人就更不了解了。
所幸有番人带路，小队人马上山，倒也稳稳当当。
“当年英夫人一族，就是在这一片失踪的！”
乜罗当先领路，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区域。
狄进目光扫视：“车队行进到此，选择夜宿在这里，并不奇怪，但距离官道有一段路程，又不临近麟州边境，英夫人一族特意来此，是等待接应之人么？”
乜罗沉声道：“我当时派出三位得力手下，回来禀告时，也做出了推测，可这里并无车队扎营的痕迹，也无打斗厮杀的血迹，那一族上百口人，居然就在一晚上凭空消失了！”
狄进看了看天：“当时可有雨水天气？”
乜罗摇头：“那几日不曾下雨！”
狄进又来到高处，眺望远方，视野之内却无炊烟：“这附近没有村落？”
乜罗道：“最近的村落叫广门村，稍远些的叫徐家村，当年也都走访过，无论是从出入村落的小道，还是村民的口径来看，广门村的村民恰好见过英夫人一族路过，徐家村的则对此一无所知。”
狄进立刻问道：“这两个村落大么？”
乜罗回答：“不大，就是百户人口的小村落……”
“那藏不住一大族人！”
狄进目光微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如果英夫人来此是真的为等待接应人员，她难道就不奇怪，对方为何要选择这么一处地方？”
乜罗道：“应是为了避人耳目吧？”
“麟州地广人稀，隐蔽的地方多的是，尤其是接近西夏的边境……”
狄进道：“试想英夫人一族，如果真的准备逃入西夏，那么他们不该在这個地方绕远路，耽搁路程，被后方的仇家追上；如果他们不准备逃入西夏，就要在麟州当地安置下来，三松岭附近有什么好去处？”
“这……”
乜罗还真没这么设身处地的思索过，但此时仔细想一想，也觉得不对劲起来：“是啊！这三松岭选得确实古怪！”
“扩大搜索范围，我们好好走一走！”
狄进不再提问，迈开步子。
他一旦决定查案，就不会只是局限于旁人汇报的线索，但凡有机会，都要亲临现场。
英夫人全族失踪，至今已有八年，时间跨度上太久，所幸这是全族的失踪，近百人无论是转移还是屠杀，都不是小动静，更何况他们是一支车队，痕迹处理得再干净，那也只会局限于一定范围，一旦将搜索范围扩大，总有蛛丝马迹可寻。
于是乎，在狄进的亲临下，周围的人手齐齐行动起来。
“搜！越是人迹罕至的偏僻地方，越要好好搜！”
“这条路可以供车队慢行下山。”
“这里也有一条小道。”
“前面有山谷……”
“那里有深涧……”
在狄进的坐镇下，众人干劲十足，搜索范围不断扩大，终于在一处深涧前，眼尖的护卫发出高呼：“里面有堆积之物！”
番人腰间绑着线，亲自下去，很快将一块块的零件取出，早被雨水泥土泡到发烂，但终究还是能分辨出，里面有不少马车的部件。
乜罗再三确定，惊诧不已，回头看向来处：“这里距离三松岭，足有七八里了，英夫人的车队居然会出现在这么远的地方？那可是夜间啊？”
“有当地人带路，夜间走上七八里路，完全能够办到！”
狄进展开一张简易的地图，在上面标准了线路：“想来英夫人那一晚，并没有真的露宿，而是即刻下了三松岭，途中将马车器物拆毁，全部倾倒在这处不易被人察觉的偏僻深涧，至于车上值钱的货物，恐怕早就被处理掉了。”
乜罗道：“如此说来，英夫人一族并不是被灭口，而是金蝉脱壳了？”
“从目前的线索来看，这种可能性更大。”
狄进颔首：“接应之人故意选择三松岭，是看中附近少有人烟，方便他们抛弃旧有的行李，改头换面，轻装上阵，从这里离开，走西南可回麟州官道，北上可去丰州，若是再绕回去，又可达府州，可谓四通八达，如果这一族人再分散离开，真有追兵，也难以寻找了……”
乜罗信服地道：“原来如此！下官受教了！”
“单单查出这点，并不困难，只看是否用心罢了。”
狄进淡淡地道，从追查过程来看，幕后之人并不能真正抹除全部的痕迹，失踪案之所以显得困难，主要还是没人会花费大精力，追查一个江湖人的下落。
现在身为知州的他一旦亲临，马上就有了突破口，那就是用心的结果，当然这也只是一个开始。
狄进继续问道：“如果英夫人还活着，只是改头换面，你觉得她如今位于丰麟府三州，还是去了夏州？”
乜罗毫不迟疑地道：“自是在我宋境，何必去西夏的苦寒之地？”
“是啊！英夫人本就是河东人士，丰麟府三州固然不比并州繁华，但生活环境差距总不会大，到了西夏就不同了，人生地不熟，更显得惹眼……”
狄进道：“英夫人在八年前，已是年过半百，现在更是花甲之年的老妪，又是从外州移居而来，这样的人可否搜寻？”
乜罗谨慎地道：“可以寻找，但此人是老江湖，身边不知还留有多少人手，未免打草惊蛇，恐怕要派出精锐好手，仔细搜查！”
“不错！”
狄进微微点头：“此事不可过于急切，但也要加派人手，追查英夫人的目的，与‘司命’有关，我担心西夏战事后，‘司命’会离开，到时候就算查到线索，也无用了！”
“下官明白！”
乜罗领命，又看了看天色：“相公，如今天色已晚，我们还是速速下山吧！”
狄进刚要开口，目光微动，改口道：“不必下山赶路，附近的村落也不好住人，就在附近寻一处开阔之处扎营吧！”
……
“居然夜宿山间？”
“锦夜”收回窥视的目光，暗暗皱眉：“这里不好接近，反倒不如村落里，人多眼杂，还能放火制造混乱……”
飞速穿梭在林间，抵达聚集点时，岳封和矮壮汉子齐齐现身：“大哥！”
“狄进夜间就宿在前面的山头，今晚是我们刺杀的最佳时机！”
“锦夜”收敛情绪，一贯冷酷的语气里带着强大的自信：“准备行动！”
矮壮汉子摩拳擦掌，瓮声瓮气地回应：“是！”
岳封则试探道：“大哥，我们就没有别的帮手么？”
“锦夜”冷冷地道：“狄进的出现是一场意外，事先谁都不知，如何去调派援手？”
“那会不会这是官府布置下的陷阱？”
岳封神色凝重起来：“这位经略相公来到这处荒郊野岭，四处搜寻了这么久，瞧着很是古怪，万一早早在山间藏了伏兵，就等我们现身……”
矮壮汉子面色微变：“大哥，岳老弟所言不无道理……”
“收起这无谓的担心！”
“锦夜”直接打断：“这姓狄的是朝廷要员，如今大军正在进攻银夏，他坐镇麟州，犯的着用这种引蛇出洞的手段，引诱我们这些人出现？”
岳封无语。
说你不知天高地厚吧，似乎很能看得清自己的地位，说你认清现实吧，偏偏又真得想要刺杀那位朝廷要员……
“锦夜”恰恰是知道身份的差距，才愈发沉迷于这种百无禁忌，以下犯上的快感，舔了舔嘴唇道：“旁人不知道狄进为何来这里，我却清楚！你们若是看过河东据点的‘记册’，就会知道，多年前‘组织’曾经在这里有过一次行动，狄进此番匆匆而来，十之八九就是查到了线索！”
岳封心头一动，稍作迟疑，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问道：“大哥，不知‘组织’当年的行动，是为了什么？”
“嗯？”
“锦夜”的视线一转，凝如实质的寒芒顿时刺了过去：“这也是你能打听的？”
“请大哥恕罪，小弟是这么想的……”
岳封知道这位疑心病极重，在发问之前就准备好了借口：“狄进在京师人称‘三元神探’，此人与寻常朝廷官员的区别，正在于对于案情的真相极为重视，他若是查到了什么线索，一路追寻来这处三松岭，我们何不由此入手，设下陷阱，或许能增加几分刺杀的把握呢？”
矮壮汉子闻言点点头：“大哥，岳老弟说得对啊！”
“锦夜”却不为所动：“来不及了，狄进一行顶多停留一晚，容不得我们慢慢布置，引他入伏！”
岳封低声道：“但心里能有了个数，也是好的吧……”
见他的模样，“锦夜”冷冷地道：“如你这般畏惧，哪有拼死一搏的决心？”
岳封沉默下去。
“也罢！”
换成以往，“锦夜”可不会惯着这种手下，直接定为叛徒处刑便是，但现在身边就仅仅两人，再多一个叛徒，那就只剩下鞍前马后的矮壮汉子了，终究退让一步：“伱们可知道，当年皇城司，也是大力搜捕过‘组织’成员的！”
岳封一奇：“皇城司有这能耐？”
“锦夜”冷笑道：“皇城司现在是废物，别说我们了，那辽国谍探在汴京就能搅得天翻地覆，当真是无能至极！但当年太宗朝时，他们还是很精明强干的，‘组织’里有好几位称号成员，都被皇城司缉拿，倒也不能小觑！”
岳封道：“那后来呢？”
“锦夜”道：“等到真宗继位，本就不如太宗时搜查得严密，皇城司转而去应付辽国的侵扰，其后司内失火，库藏里关于‘组织’的重要案卷，被一把火烧光，也就没多少人顾及了！”
岳封作出恍然之色：“好！太好了！”
“你觉得好？”
“锦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懂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怪不得你的忠义社那般快地败落！当年‘组织’内叛逃的人反倒不多，他们顾忌皇城司的威逼，尚且能够团结，等到皇城司不再搜捕，反倒生出异心，多了许多叛徒，也正是从那时起，才有了专门锄奸的执法者，先是‘屠苏’，然后是我！”
岳封被戳到了痛楚，脸颊抽了抽，矮壮汉子听得聚精会神，接着问道：“大哥，那后来呢？”
“锦夜”讲述了一段“组织”与朝廷的争斗历史，话题终于转回如今：“后来就在这三松岭，‘组织’接应了一个人！当年皇城司的失火，就与此人有关，哼，叛徒令人不齿，何况此人手中还带着当年没有被焚毁的案录，以此胁迫‘组织’，寻求庇护！”
“原来如此！”
岳封心头一定，问出这件事，自己保命的底牌又多了一张：“那‘组织’同意了？”
“锦夜”冷声道：“换成是我，绝不会允许这等要挟行径！”
言下之意，就是当时还是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帮其隐姓埋名，予以庇护，岳封赶忙道：“这个人后来去了哪里？”
“锦夜”淡淡地道：“此人的下落，‘录册’上是不会记录的，唯有当时的执行者才清楚！”
岳封眼珠转了转，露出惊惶之色：“不好！麟州之地是‘禄和’管理吧，他如今投靠了朝廷，会不会将这件事禀告上去了？”
“放心吧！如此干系重大的事情，似‘禄和’那等心性不定之人，没有资格参与！”
“锦夜”冷冷地道：“不过‘禄和’或许也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才将狄进引到了这里，这等叛徒最是可恨，今夜先杀狄进，若有机会，将此人一并了结！”
“是！是！”
岳封附和着，心头有了计较。
虽然没能弄清楚，那个手中握有关键情报的皇城司叛徒，得“组织”庇护后去了哪里，但得了这份情报，也足以作为投名状了。
他毕竟不是真的想要投靠朝廷，而是准备撑过这段欧阳春不在的时期，保住自己的小命，等师兄回来，就可以摆脱心惊胆战的潜伏生涯。
说着说着，天色彻底暗下，远处燃起篝火，官兵已经扎下了营寨。
“锦夜”一袭黑衣，融入黑暗中，如鱼得水：“你们在此等待，我去一探狄进的位置！”
岳封和矮壮汉子候在原地，也没有闲着，将暗器毒药取出，就着月色，整理起来。
所有暗器荼毒，匕首断刃也抹上见血封喉的毒药，小心地装在腰间。
这边刚刚结束，“锦夜”悄无声息地折返，取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了草图：“狄进居于此处，周遭都是机宜司和州衙的官兵守护，再外一圈才是乜罗带着的番人巡逻！”
“此处视野空阔，我也无法直接潜入营帐，所幸今晚的风帮了我们的大忙，可于此处挥散毒粉，夜风自然会将之吹向营帐，引发混乱……”
“这件事你来做！”
矮壮汉子领命：“是！大哥！”
“锦夜”的视线又转了过来：“你与我一同冲击营帐，我杀狄进时，你只要拖延住守卫片刻即可！”
岳封心头一惊，原以为三人能分开行动，这样的安排无疑是对他最不利的，但也不敢迟疑，赶忙大声应道：“是！大哥！”
“锦夜”道：“就地休息，子时我们动手！”
说罢，身形一闪，已然消失无踪。
岳封知道，这位睡觉时，是从来不允许有外人在场的，似乎连矮壮汉子都无法接近，更别提自己了。
偏偏他想要趁着对方睡眠时逃跑，行动之前都有股遍体生寒之感，总觉得一旦自己真的那么做了，必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现在亦是如此，矮壮汉子来到一旁，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不多时鼾声就响了起来，岳封合衣躺下，身体紧绷，总觉得黑暗中有一道眼神在幽幽地盯过来，只要自己稍作动弹，马上扑过来将他撕碎……
就这般僵直地躺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有了些困意，正昏昏沉沉之间，却被一股巨力摇醒，耳畔传来矮壮汉子的呼喊：“醒醒！醒醒！娘的，睡得还挺沉……”
“唔！”
岳封睁开眼睛，只觉得身体竟久违地露出酸痛之感，苦笑地挣扎起身：“多谢哥哥！”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矮壮汉子笑呵呵地探手，将他硬生生拽了起来，然后兴冲冲地朝着“锦夜”身后走去：“大哥！岳老弟醒了，我们准备行动吧！”
岳封的面色则微不可查地变了变，刚刚拖拽之际，这位的手似乎在胳膊上飞速划动。
定了定神，来到“锦夜”身后，与浓眉大眼的矮壮汉子对视一眼，岳封突然意识到对方写的是什么了。
那是三个字！
自己人！

第四百六十七章 “组织”当真是藏龙卧虎
夜半子时。
岳封努力跟在身如鬼魅的“锦夜”后面，不断腾挪变幻，巧妙地避开巡逻的视线，最终巧妙地藏于距离营地仅仅百步开外的树丛中。
两人就位，蓄势以待。
等到另一边的矮壮汉子将毒粉挥洒，借着夜风吹入营地，引发混乱，就是闯入刺杀的时机了。
不可避免的，岳封全身绷起，紧张起来。
一来是跟在“锦夜”身边，接下来短兵相接，他能否投降，实在是一个未知之数！
其次则是刚刚矮壮汉子的暗号示意。
自己人？
这位“锦夜”身边忠心耿耿，形影不离的跟班小弟，也是潜伏在“组织”的卧底么？
想到河东这边露面的几个人，矮壮汉子、自己、戴保，不会都是卧底叛徒吧……
就连他都觉得，“组织”是不是有些惨？
“四人里面三个卧底叛徒，这可能么？”
岳封一时间忍不住浮想联翩，呼吸粗重了几分，就见“锦夜”猛然转头，冷冷地望了过来。
这一眼令他通体发寒，赶忙收敛思绪，调整呼吸。
“锦夜”这才回过头去，眼神里的森寒在落向官兵营地时，反倒消失不见，将一切杀意默默积蓄，待得利刃出鞘时，便是石破天惊，一击克敌！
时间缓缓流逝，“锦夜”耐心地伏于树丛，岳封也不得不沉住气，与之一起等待。
可左等右等，空气里的异味没有飘来，营地更是一片安宁。
子时一刻。
子时二刻。
过了子时三刻，矮壮汉子那边依旧没有反应。
“出事了么？”
岳封心头莫名一松。
相比起自己，“锦夜”无疑对矮壮汉子极为信任，无论是放毒，还是接应，都交给对方来办。
这两件任务不见得轻松，可相比起他们这般入营刺杀，无疑还是简单的，但现在矮壮汉子那边迟迟不动手，要么是出现了意外，要么就是别有用意？
想到之前那個自己人的提示，岳封莫名有着期待。
“走！”
再等一刻钟，伴随着愈发阴冷的声音飘入耳中，“锦夜”终于等不下去了，带着岳封缓缓后退。
等到远离了营地，两人施展轻功，一前一后，朝着另一处山头而去。
还未到散播毒粉的地点，他们就发现一道熟悉的矮壮身影，藏于一侧，朝着远处窥视。
“锦夜”飘然而出，来到身后，冷冷地道：“你在此作甚？为何不去投毒？”
矮壮汉子先是浑身一激灵，但听到这道声音后，倒是放松下来，急切地道：“大哥，那里似有官兵埋伏，我没法接近啊！”
“嗯？”
“锦夜”打了个手势：“你们退后，我去！”
矮壮汉子依言退后，岳封则目送“锦夜”的身形一闪，消失无踪，赶忙来到矮壮汉子身侧，张了张嘴，想要趁机接头。
但话即将出口的一刹那，又被岳封硬生生吞了回去：“不行！万一是‘锦夜’故意试探，我这一承认，就是必死无疑了！别管对方是不是自己人，千万不能主动暴露……”
“锦夜”对于叛徒的敏感，或者说宁可错杀不肯放过的狠辣，都让岳封极为忌惮。
师兄欧阳春也说过，自己能一直待在“锦夜”身边，还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重用，究其根本是因为不久前京师一役，“锦夜”损失了众多帮手，无人可用。
在这种情况下，多做多错，少做少错，在没有师兄的绝顶武力庇护下，还是低调行事为好。
岳封按捺住性子，不主动开口，私下里一向健谈的矮壮汉子，也闭口不言，只是默默地看向前方，周遭一片安静，气氛越来越压抑。
“嗖！”
终于，一阵轻风拂过，“锦夜”现出身形，低沉的声音响起：“你这次做得好，确实有官兵出没……”
矮壮汉子道：“大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官兵既然早有防备，刺杀不成了……走！”
“锦夜”默然片刻，掉头离去。
岳封从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气急败坏。
相比起刺杀失败，这种连动手都还未动手，就被对方识破，还布下请君入瓮的陷阱，无疑会更令人涌出一股无力感。
“呼！”
岳封则心头暗喜，颠颠跟着，一路下了三松岭。
到了就近的城镇据点，“锦夜”大踏步迈入房中，嘭的一声重重地关上房门，发泄着心头的怒火。
“大哥休息了，我们不要打扰，也去睡吧！”
矮壮汉子缩了缩脖子，对着岳封道。
“好！”
岳封选了一间最远的卧房，走了进去，关门时却下意识地留了一条缝隙。
果不其然，他刚刚擦了把脸，还未脱下外衫，房门轻启，矮壮汉子就闪身掠了进来，粗犷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岳老弟，你没什么话对我说么？”
岳封努力压住心跳，脸上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二哥是何意？小弟不懂……”
矮壮汉子低声道：“刚刚的那些官兵，是我引过去的，破坏了刺杀！”
岳封皱起眉头：“二哥，你这是在说笑吧？”
矮壮汉子道：“当然不是，官兵确实有所防备，却是外松内紧，那位狄三元胆大心细，应是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呢，岂会在外围布置下人手，打草惊蛇？那些官兵是我估摸着，你和大哥等的不耐烦了，特意引去的！”
岳封面上又惊又怒：“伱为何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保你！”
矮壮汉子直截了当地道：“刺杀狄进，你必死无疑，大哥带上你的目的也正在于此，有了一个分担官兵追击的同伙，他才能全身而退……”
岳封也是这么想的，却不会承认，只是瞪着对方。
矮壮汉子与之对视：“你是不是准备见势不妙，当场投降朝廷？告诉你，办不到的！
“夜间刺杀，兵凶战危，那般混乱之际，护卫的官兵岂敢手下留情？”
“那位如今当上经略相公的狄三元，岂会不顾自身安危，贸然相信你这位曾有仇怨的江湖人士？”
“最关键的是，大哥恼怒之余，会不顾一切地除去你，我们的暗器都是涂抹剧毒的，只要给你一镖，便是见血封喉！”
岳封脸色不可遏止地变了变，依旧梗着脖子：“二哥，你说这些话，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不必担心是陷阱！”
矮壮汉子低声笑了笑：“以大哥的性子，若是真的怀疑你是叛徒，你根本没有机会跟他一起行刺官员，他是不会拿这种事考验叛徒的！”
“如此说来，还真要多谢二哥搭救了！但我不是叛徒……”
岳封依旧矢口否认，可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语气弱了许多。
“你本就不是‘组织’的叛徒！”
然而矮壮汉子接下来的话语，才让岳封彻底震惊了：“你是受少主欧阳春所托，于三年前加入‘组织’的，你们的目的是找到那位窃据‘司命’之位的贼人，拨乱反正，怎是背叛？”
岳封眼睛瞪大，不仅是对方一口道出自己身后之人，还在于少主的称呼和拨乱反正的描述：“你到底在说什么？”
矮壮汉子奇道：“少主没有对你解释？”
岳封不敢应声，沉默下去。
“也罢！”
矮壮汉子道：“少主想来是有别的顾虑，但事已至此，也不必瞒你了，‘组织’里真正的叛徒是当代‘司命’，‘司命’之位传到这一代时，本该由少主接任，却不料被这贼子篡夺了‘司命’之位，反倒逼得少主远走辽东，投入金玉门中，与你做了同门师兄弟！”
“但‘司命’至今也没有放弃对少主的迫害，只不过那时金玉门早早分崩离析，无形中帮少主隐蔽了行踪，等到后来少主之名威震北辽，马帮已经成了气候！”
“你有一件事恐怕不知道吧，‘组织’曾经给辽帝提供一种药物，为的就是借助辽庭之力，围剿辽东马帮，可惜后来阴差阳错，未能如愿，不然少主早就被害了……”
欧阳春确实跟岳封大致讲述过自己的身世，却没有眼前这位如此详细，但结合里面的部分细节，还是很令人信服的。
可岳封想了想，还是谨慎地提出了疑虑：“‘司命’之位在‘组织’里是代代传承的，彼此竞争，能者居上，也没说必须父终子及吧？阁下为何一口咬定，当代的‘司命’是叛徒呢？”
“正常竞争，确实无可厚非，可事实上绝非如此！”
矮壮汉子脸色沉下，露出愤恨之情：“倘若如今的这位‘司命’，是朝廷的皇城司中人呢？”
“‘司命’出身皇城司？”
岳封勃然变色：“不可能，如果当代‘司命’是皇城司中人，手里捏着‘组织’的全部人员情况，那‘组织’不早就被朝廷一网打尽了？”
“正常情况下，确实如此……”
矮壮汉子冷笑起来：“倘若这位出身皇城司的‘司命’，最后在权势的引诱下，也背弃了皇城司，又该如何？”
岳封猛地怔住。
矮壮汉子道：“相比起那个日渐衰弱，不受重视的皇城司，能为‘组织’的‘司命’，自然要更加威风八面，拥有着能影响地方政局的莫大权力！试问此人进入‘组织’，好不容易通过层层考验，骗过了前任‘司命’，传承到了最强的称号，哪里还愿意回归皇城司，当一个不入流的小小官吏？”
“‘司命’……‘组织’首脑……皇城司的卧底……”
岳封突然想到之前有关三松岭的旧事，呻吟着道：“那皇城司内的案录被毁……”
矮壮汉子道：“正是‘司命’安排的，看似毁去皇城司内关于‘组织’的记录，让朝廷不再追查，实际上此人真正想要消除的，是自己的身份和痕迹！”
“这……这……”
岳封万万没想到，如此惊心动魄的真相，居然就在这么三言两语之间被和盘托出，咽了下口水，将声音压得细如蚊蚋：“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矮壮汉子也压低声音，凝重地道：“我是老主人留下的暗手，一直等待少主回归，重新继承‘司命’之位，接管‘组织’大权，拨乱反正！你是少主的同门师弟，无论是为名为利，都不会背叛他，我与你正是一路人，我若要欺瞒你，有的是办法，何必跟你说这些？”
“确实！”
岳封定了定神，仔细思索了一番，发现如此多的秘闻，确实不会是只为调出自己，迎着对方的注视，进行了最后的试探：“师兄回了辽东，我联系不上他……”
“无妨！”
矮壮汉子抬起手，阻止他后面的说辞：“你本就不要联系少主，他的安危是最重要的，我们的任务是不断取得上面的信任，获得称号，再亲眼见到‘司命’，只要确定了此人的下落，少主的大业就成了！”
“好！好！”
岳封彻底相信了，给予明确的答复：“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保重！”
矮壮汉子也不拖泥带水，重重点了点头，闪身掠了出去。
目送这位离去的背影，岳封长长吁出一口气，莫名感到一阵心安。
相比起自己单独潜伏在这个冷酷强大的神秘势力里，现在有了同行者，无疑是一份慰藉，这位自己人更是深得“锦夜”信任，可以帮助自己隐藏身份，实在是太好了。
岳封在屋内来回走了好多圈，终于带着兴奋之情，躺在了床上，进入了梦乡。
他不知道的是，矮壮汉子离开后，却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而是直接出了据点，一路飞奔，来到另一处隐秘之所。
确定了记号后，矮壮汉子来到杂草丛生的后院，到了一处破旧的房间外，朝着里面行礼：“‘杜康’见过‘司伐’！”
屋内传来一道清幽的声音：“他信了？”
矮壮汉子道：“一切依‘司伐’的吩咐，岳封放下警惕，信了那套老主人、少主人和皇城司的说辞。”
“好！欧阳春的辽东马帮，可入局矣！”
屋内的声音稍稍上扬：“你阻止了‘锦夜’愚蠢的行刺，他的反应如何？”
“‘锦夜’十分愤怒……”
矮壮汉子顿了顿，补充道：“依在下之见，‘锦夜’对于‘组织’还是忠心的，此番刺杀狄进，也是此人对‘组织’穷追不舍，有着莫大的威胁！”
“不必顾左右而言其他！”
屋内的声音沉了下去：“‘杜康’，你得称号还在‘锦夜’之前，在‘组织’里也是老一辈的成员了，执法者越来越肆无忌惮，是你早早来到‘锦夜’身边，配合他一起行事的原因，你没有忘记吧？”
矮壮汉子低头道：“在下得‘司伐’信任，委以重任，绝不敢忘！”
“锄奸执法，确是重任！”
屋内的声音接着道：“京师一败，‘锦夜’愈发冲动激进，‘禄和’的背叛，他有不可推脱的责任，今夜又一路尾随官兵，妄图行刺，失了进退，更违背‘组织’一贯的行事作风！这般下去，终有一日他会成为朝廷对‘组织’的突破口，你觉得该如何？”
矮壮汉子缓缓地道：“真到了那时，我会及时处置！”
“明白就好，正如你所言，‘锦夜’还是忠心的，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吧！”
屋内的声音沉寂下去，一阵夜风吹过，破破烂烂的门窗晃动，隐约可见里面竟是空无一人，好似刚刚说话之人只是一缕阴间的幽魂，并不存于阳世。
矮壮汉子见状，眼中也露出一丝悸意，再度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回到据点，各自睡去，直至天明。
待得“锦夜”的屋门打开，这位瘦高的身影缓缓行出后，“杜康”和岳封已经候在外面。
他们昨夜睡得都不安稳，但眉宇间都没有倦意，各自的脸上只透出遗憾，待得用膳时，“杜康”更是问道：“大哥，我们昨晚刺杀不成，还有机会么？”
“锦夜”淡淡地道：“既然狄进早有防备，刺杀是很难成功了，不过只要他还想调查昔日的旧案，就不能一直居于州衙之中，我们另寻他法，总有可趁之机！”
“杜康”挠了挠脑袋：“露宿在外，守备终究欠缺，只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若能除去狄进，此等大功，我也能得到称号了咧！”
“锦夜”斜了眼这位小弟。
岳封冷眼旁观，莫名瞧出一种“你若能得到称号，那‘组织’要完”的感觉。
换成昨日之前，他也是类似的想法，称号岂能随便予人，这种蠢笨之人如果都能评上，实在没天理！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不能小觑任何人，谁又能想到，这位五大三粗，只能鞍前马后的跟班，竟然也是深藏不露的叛徒，并且早早潜伏在了锄奸之人身边！
“组织”当真是藏龙卧虎！
岳封定了定神，与“杜康”交流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对“锦夜”依旧维持着昔日敬畏的神色，举杯开口：“只要上下齐心，定能将与‘组织’作对的敌人统统除去，小弟敬大哥！”
“杜康”同样咧嘴笑着：“我也敬大哥，咱们力往一处使！”
“锦夜”看了看左膀右臂，面容稍缓，抬起酒杯，轻轻一碰。
“干！”

第四百六十八章 猫鼠北上，展昭和白玉堂齐至
“倒还沉得住气！”
麟州州衙，狄进走入书房，坐了下来。
夜宿三松岭，确实是他有意为之，基于多名“组织”成员对于“锦夜”的描述，此人对内手段残忍，对外百无禁忌，是敢于刺杀朝廷命官的。
可惜“锦夜”并未真正出现，倒是子时左右，有护卫在后山发现了贼人的踪迹，搜寻一番，亦是无果。
这基本可以确定，那群人确实在暗中窥探，但应该是忌惮于护卫的官兵，觉得敌我力量过于悬殊，终究没有出手。
狄进对此并不遗憾。
特意削减护卫，或许能引蛇出洞，但那就是纯粹的以身犯险，他不会为之，现在这样钓一钓，既然鱼儿不上钩，也就罢了。
回到州衙，休息过后，前方的战报又源源不断地传回。
宋军过横山，入银夏，目标清晰，争夺无定河的控制权。
无定河是贯穿横山山脉的一条重要河流，由于河道经常变换不定，并且河水流势湍急，不知深浅，得名“无定”。
发生在无定河畔的战争，自古以来就没有停歇过，故而古诗词中常出现，反映出征战和思乡的情感，比如“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在如今的年代，无定河的走势是源出横山北麓，上游由南向北，过了夏州之后又转向东行，再横穿银夏之地，到了银州方才转头切过横山，一路南行，最后注入黄河。
这般走向，注定了无定河河谷，浇灌了银夏之地的万顷农田，并且成为勾连宋夏两地的重要通道。
历史上，宋夏两国正式开战后，彼此都沿着这条河，建立了大大小小上百座堡寨，攻防厮杀了不知多少回。
而现在，别说宋朝还未来得及修多少堡寨，西夏这边更是对于全面战事，同样没有防备。
这群党项人，也太平了二十多年。
准确的说，这二十多年间，西夏也在打仗，但基本都是他们对外攻打，夺取同属河西的甘州回鹘和沙州回鹘的地盘，直至将河西收入囊中。
现在则是被宋军直插横山，打入和平已久的银夏重地，许多党项部族也懵了。
“已经有两个党项大族，暗中书信，希望投诚？”
狄进和杜衍位于麟州，正如坐镇陕西四路的范雍、夏竦、高继勋、夏守赟一样，都不会亲自率军进入西夏境内，但无论是后勤补给，还是重大决策，都要由他们定夺。
当西夏内部有投诚之意，机宜司第一时间快马送到，高层开始商议。
杜衍基于情报的汇总，有着清晰的判断：“李德明亲临银夏，士气正盛，这两支党项大族，恐怕有假意投诚的，若是临阵反水，便堵死了真正愿意投诚的部族之路！然此举也会给不明真相的党项人带来错误的风向，可否散播消息，动摇夏贼军心？”
狄进道：“杜公所言极是，此法可以尝试！”
杜衍却也有些担心：“如此便是不应这两族，恐李德明举起屠刀，会不会导致那些真心投效的党项大族望而却步？”
“无妨！”
狄进笑道：“夷人向来畏威而不怀德，若我军能拿下银夏要地，让党项李氏的政权摇摇欲坠，那些党项大族自会动摇，如若我军兵锋受挫，他们便是降了过来，也会复叛！”
“仕林对我军大有信心啊！好！”
杜衍抚须一笑：“好！别管这党项大族是不是真心投诚，我军不应，依照原定的计划攻过去便是！”
顿了顿，他转回桌案处，开始提笔：“老夫这便与伯纯兄书信一封，使得前线政见一致，不至于令出多方，让将帅无从应变……”
及时传信范雍，不仅可以表达河东路的方略，更能防范夏竦争功。
那位能力出众，却不是省油的灯，这段时日的相处，狄进或多或少暗示了些，杜衍对此心知肚明。
有了这位河东路军政一把手的支持，两路大军很快取得一致，边军精锐跟随着刘平的将旗一路过关斩将，沿着无定河河谷杀奔过去。
毋须那些立场不定的党项大族相帮，在机宜司安插的内应协助下，刘平通过一场硬仗，两场奔袭，硬生生突破三个关口，一举夺下银州城。
攻破银州之后，宋军马不停蹄，没有急着沿着无定河向西攻打石州、夏州，而是反攻向东北方的弥陀洞。
那里是未来西夏左厢神勇军司的治所所在，现在西夏军还没有那个正式的编制，但依旧驻扎了八千精锐士卒，就像一個楔子，钉在陕西的鄜延路与河东之间，堵住了勾连两路的北线道路。
拿下这处关隘，也是宋军出征后的第一场真正恶战，李德明很清楚，不能让陕西、河东两路宋军合围，安排的守将不仅是能征善战的党项勇士，还是最忠心的亲信，等到宋军杀至弥陀洞城下时，一座拥有近万名守军的坚固城垒，巍峨地阻挡在面前。
别无他法，强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宋军攻城掠地，气势如虹，为了以最快的速度攻下这座城池，刘平派出了从边军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三支选锋军，作为攻城的尖刀，轮番出击，又亲自在城下擂鼓助威，日夜攻打。
弥陀洞的守将能力确实不俗，然银州陷落的消息传至，城内的守军士气不可避免地衰弱，再加上宋军的攻城器械齐备，刘平老而弥坚，又最擅长这等攻坚大战，一座后世让河东、鄜延两路兴叹数十年的坚城，竟然在短短的五天内一举而破。
这颗楔子一拔掉，陕西与河东的联系再无阻碍，接下来沿无定河向西，一路攻打过去的行动，便是顺理成章。
眼见着一杆杆旗帜伫立在代表银夏之地的沙盘上，别说州衙上下官员目光火热，就连须发皆白的杜衍都忍不住来回转悠，兴奋得难以入眠。
自安史之乱后，河西走廊沦陷于吐蕃之手，期间虽有张议潮归唐，然也是有名无实，至今河西一直陷于外族政权，倘若今朝能够收复，不仅利于当代，更将名载史册，千古流芳。
在这种功勋的驱策下，不数日，宋军已经立于石州城头，而前锋军更是早早攻下了夏州城的两座外围防线。
“中军在石州休整一日，兵进夏州城！”
“夏贼李德明，坚守城中！”
“党项各族来援！”
“高继宣破卫慕部援军！”
“狄青破野利部援军！”
围点打援，是极为常见的战术，灭了援军，便可毁了城中守军的希望，破城也不再是难事，所谓“外无必救之军，内无必守之城”。
如此宋军分工明确，陕西四路军队由刘平统领，猛攻夏州城，河东路如狄青、高继宣、王凯、苗京等将领分头出击，阻截援军。
“报！兴灵有援军开拔，已入瀚海！”
正在捷报频传之际，一个消息的传入，令众人脸色沉下。
兴灵的援军即将抵达银夏了。
“来得这么慢？是不是后方人心不定，故意拖延？”
“不！恐怕是李贼故意为之！”
“党项人断了贸易后，无法自给自足的缺陷一下子暴露出来，仓底已经不足以连续供给征发起来的大军，调用得早了，粮草就会供应不上！”
“西贼要想跟我军拼命，必须要卡准时机，只有在合适的时间点上召集全部兵马，才能充分利用手中的资源，一举将我军击退，安定银夏！”
“现在从瀚海赶来，加入战场，正是好机会！”
当看清楚了这点，包括狄进在内，也给不出什么行之有效的奇思妙计了。
战争进行到这个地步，就是拼兵力、拼军备、拼补给、拼士气，战事瞬息万变，谁也无法预料到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这就需要临阵的将领随机万变。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正是这个道理，狄进、杜衍都是反对天子授阵图，限制前线将领发挥的，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当然也不会远程操控，而是给予前线最大的支持，令众将毫无后顾之忧地发挥最强的战力。
“可惜，李德明的身体看来是撑下来了，至少在这个关口，他不会死……”
开完了一天的会议，狄进回到屋内，刚刚放下让人费神的公事，林小乙入内，奉上拜帖。
“哦？”
军国大事当先的关头，等闲的拜帖可递不到自己面前，狄进展开，目光一扫，就露出喜色：“请他们进来！”
两道相貌俊逸，乍一看上去颇有几分相似，但细细观之，气质却大不相同的身影联袂而入，正是展昭与白玉堂，到了面前，抱拳行礼：“狄三元！”
“请坐！”
狄进微笑着请他们入座，三人的接触时间其实并不长，彼此却不见外：“两位来得正是时候，江南大局已定了？”
展昭从怀中取出信件：“这是包县尊的书信，请狄三元过目！”
狄进打开信件，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语出赞叹：“不愧是希仁，弥勒教经他的搜捕，此番是遭到重创了！”
相较于“金刚会”盘踞在京师，“组织”更喜欢经营地方，而江南就是他们的大本营之一，弥勒教主亦是“组织”中地位极高的称号成员“世尊”，盘根错节，势力庞大。
“司命”一脉的研究，为“世尊”加固宗教信仰，“世尊”则为那些研究人员，提供世俗的支持，双方互助互惠，形成良性循环。
不过贼终究是贼，无法与官府正面抗衡，只是以前隐蔽得当，默默积蓄力量，直到京师之中，为了抓捕“长春”，“世尊”交予“锦夜”的好手几乎全员覆没，却有一人重伤逃走，正是外号“宝光僧”的方元觉。
此人一路躲避官兵追杀，硬生生逃回了江南，恰好遇到包拯，闯入一场凶杀案中，方元觉自作聪明，还想利用包拯，却被很快识破，籍此为突破口，撕开了弥勒教的关键伪装。
待得展昭和白玉堂回到江南，有了这两位左膀右臂的协助，包拯势如破竹，打得弥勒教措手不及，于一月之间，接连捣毁了七处据点，缉拿传教者上百人。
白玉堂如此骄傲之人，都露出由衷的钦佩：“‘世尊’遇到包县尊，那当真是碰到克星了，这老狗连连逃窜，狼狈不堪得很呢！”
展昭道：“可惜，虽然捣毁了关键据点，还是未能擒获此獠，被其逃遁！”
狄进目光微凝：“弥勒教遭此重创，必定深恨希仁，你们离开，他身边可还有足够的护卫？”
展昭道：“请狄相公放心，包县尊威震江南，江湖义士多来相助，其中有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四位，均有不俗的武艺，可护包县尊安危！”
白玉堂评价：“这四人确实不赖！”
展昭接着道：“朝廷得知了弥勒教在东南的传教，渗透之深，触目惊心，也将包县尊调回京师复命，我们来此之前，已经将他护送入京了！”
“那就好！”
狄进知道展昭固然年轻，行事却很稳妥，确实放心了，又看向白玉堂：“不知其他几位‘陷空’如何？”
白玉堂神色一黯：“我将‘祸瘟’和‘长春’的桩桩罪恶，告诉了几位哥哥，他们不愿再助纣为虐，却也不希望直接与‘组织’敌对……”
“这也是人之常情，他们能作此选择，已是不易！”
狄进道：“‘索魂钩’的解药已经有了头绪，只待寻到合适的剂量，这个套在称号人员身上的枷锁就将卸去，只要不是罪孽深重，万难饶恕的，都能弃暗投明，戴罪立功！”
白玉堂动容，他最为记挂的，就是几位哥哥身上还中着毒，即便不愿意与“组织”敌对，但只要不接受命令，恐怕也不得解药，现在终于如蒙大赦，躬身一礼：“三元大恩，在下没齿难忘！”
狄进微笑：“这也是机缘巧合，河东番人部族首领乜罗，是‘组织’成员‘禄和’，此人精通药理，便是由他分析出了‘索魂钩’解药的秘密。”
白玉堂恍然：“‘禄和’……原来是他！我听说过此人的名号，‘组织’内都相传他是‘司命’的继承人，有可能承袭‘司灵’之位的！”
“‘司灵’？”
狄进道：“那是地位特殊的称号成员？”
白玉堂解释：“我曾经听大哥提过，‘司命’身边有‘司灵’和‘司伐’两位下属，‘司灵’相当于下一任‘司命’的继承者，‘司伐’则是‘司命’身边的守护者！”
“‘司命’和‘司灵’不会同居于一地，倘若‘司命’出了意外，就由‘司灵’接替位置，行使调用‘组织’人手的权力！”
“至于‘司伐’，麾下则养有一群护道者，最是虔诚，关键时刻能够舍生忘死，护卫‘司命’安全！”
狄进听到这里，立刻问道：“如此详尽的传承制度，不像是隐秘组织的风格，是不是曾经发生过意外？”
白玉堂眉头扬起：“确实有过，不过这不是大哥告诉我的，而是包县尊在一处据点内搜出的日录，也不知是真是假……”
狄进手中还拿着包拯的信件，刚刚仔细阅览时，发现对方并未写下这件事，心中就有了数：“看来希仁觉得，这件事的可信性不高，所以才未在书信中写明……展少侠，跟我说一说那日录上到底写了什么，我自有判断！”
“好！”
展昭点了点头，开始讲述：“第三代‘司命’传承时，原定的继任者来历有异，疑似朝廷派来的谍细，潜伏于‘组织’中，要将之一网打尽！”
“虽然身份暴露，功亏一篑，但其势已大，‘组织’内有不少亲信，并不相信此人是叛徒，反倒认为是另外一人污蔑，篡夺了‘司命’之位！”
“双方互斥对方为叛徒，结果还是原来的继任者败亡，留有一子，被其亲信掩护逃亡，不知所踪，而另一位揭穿其真实面目的成员，则成功上位，成为了新一任‘司命’！”
“经此一役，‘组织’险些陷入内乱，从那之后，才有了‘司灵’和‘司伐’辅佐，确保‘司命’之位传承有序！”
狄进听到这里，发问道：“此事与‘世尊’何干？”
展昭道：“弥勒教‘世尊’，曾经也想竞争‘司命’之位，落败后，才执掌弥勒教，故而留下这份笔录，语气中颇有羡慕与不甘。”
狄进缓缓地道：“‘司命’传承之乱……两位以为，是真是假？”
白玉堂哼了一声：“这等隐秘日录，哪会随意留下？记录得这般详细，愈发显得刻意！我认为是假的！”
展昭道：“或许曾有此事，但先是由‘世尊’记下，其后剿灭据点时，又没有带走，被我们所得，依包县尊之言，终究显得有些蹊跷！我认为不可盲信……”
狄进目光微动：“原有的继任者败亡，留有一子，由亲信掩护，不知所踪……与‘组织’有着紧密关联，却又游离在外……倒是有一个人，符合目前为止的这些特征啊！”

第四百六十九章 李元昊：我笑那欧阳春无谋，狄进少智
“欧阳春？辽东马帮之主……竟然是他？”
狄进不喜谜语人，再加上展昭和白玉堂本就深度涉及到这件事情里，所以直接将心中的推测说了出来。
展昭和白玉堂闻言十分诧异。
若论江湖上的成名时间，“陷空”也许比欧阳春更早些，但那是先后五人共同闯下的，非一人之功。
而展昭作为近些年来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倒是有人将他与那位作对比，只是因为南北有别，双方神交已久，却未曾见过那位雄踞北方，麾下数千兄弟的一帮之主。
现在再听到，已是与“组织”有了关系，还可能是那位败亡的继任者之子？
白玉堂目光闪烁，兴致昂扬：“若真是这般，欧阳春岂非要寻‘司命’报父仇？他或许知道此人的身份，我们北上马帮，去问一问如何？”
展昭不太看好：“此事涉及父辈隐秘，我等与欧阳帮主并不相识，贸然以此事接触，恐怕翻脸相向的可能更大，还是要从长计议！”
“怕他作甚！”
白玉堂摩拳擦掌：“不打不相识，见识了我等的厉害后，这位赫赫有名的欧阳帮主，自然能心平气和地与我们交谈！”
“江湖中人确实如此行事，但只怕被教育得心平气和的是你~”
狄进心头失笑。
欧阳春如果真有那样的背景来历，就难怪姐姐都承认，对方是平生所见的最强者了，展昭和白玉堂同样是顶尖好手，但终究年轻了些，无论是江湖阅历还是与强者的交战经验，都欠缺了几分火候。
更别提辽东本就是欧阳春的地盘，若不是狄湘灵的武力绝伦，麾下又有长风镖局的精锐，狄进都难免担心她的安危。
不过白玉堂既有这份行动力，狄进倒也提出了一个目标：“辽东近来动乱，渤海人大延琳率众起义，反抗契丹暴政，马帮必然被卷入其中……两位此时即便北上，恐怕也无法说服欧阳春南下，一起对付‘司命’，但有一个关键人物，应该还在河东路！”
白玉堂奇道：“谁？”
“岳封！”
狄进道：“此人是忠义社会首，后助纣为虐，沦为被朝廷通缉的逃犯，之前有一位戴保弃暗投明，据其交代，在麟州的‘组织’据点内，就见过岳封现身，而岳封又与欧阳春同出辽东金玉门，乃同门师兄弟……”
展昭目光一动：“狄三元既有此言，想必这人的下落已经了然于胸？”
“谈不上胸有成竹，只是猜测一二！”
狄进笑笑：“其实你们未到之前，我只知道这群贼子不甘心失败，还在河东路徘徊，具体行踪却也不清楚，但现在得到了新的线索，那我们不妨代入岳封和欧阳春的立场，如果这两人同属一方势力，那么他们这一方的所求，会是什么？”
白玉堂和展昭性格虽然极不相同，却都是擅于思考之辈，闻言沉吟片刻，前者回答道：“一为复仇，二为夺得‘组织’的权力？”
“不错！夺得‘组织’的权力暂且不说，如果欧阳春之父真的是那位争夺‘司命’之位失败的继任者，那肯定会复仇！”
狄进道：“此人是辽东马帮之主，闯下了偌大的基业，又有绝顶的武功，拥有这样的成就，他或许愿意放下上一辈的争权夺利，但也绝对容许不了杀父仇人安然无恙，这是身为人子必须做的事情！”
白玉堂道：“何况此人名震江湖，即便外人不知他的身份，那位‘司命’总该清楚，这是仇人之子，他也会担心对方要斩草除根吧，总不能日日防备，换作是我，也要先下手为强的！”
展昭提出疑问：“但他找不到这一代的‘司命’的具体行踪，谈何复仇？”
“这就是问题所在！”
狄进颔首：“欧阳春对于‘组织’有一定的了解，但又游离于‘组织’之外，他想要复仇，也无处追寻仇人的下落！何况就算是‘组织’中人，对于当代‘司命’的具体动向也所知甚少，欧阳春更不可能掌握具体行踪，直到一个人的出现，西夏世子李元昊！”
将自己出使辽国时，在中京发生的经历大致讲述了一遍，狄进接着道：“欧阳春对于李元昊的态度，当时就很古怪，既下手重创对方，又故意留其性命，如今结合后续发现的线索，极有可能是他看出了李元昊身上某些与‘司命’相关联的特征，为了留下活口，拷问出相关情报！”
“这西夏世子倒似是江湖的亡命徒，如此不择手段！”白玉堂啧啧称奇：“那欧阳春得手了么？”
狄进道：“应该有了收获。”
“李元昊被逼到辽东之地后，马帮如果全力拿人，这個西夏世子活不下来，他如今在辽东的声势，恐怕也是通过某些情报的交换，让欧阳春继续手下留情。”
“在这段时间内，欧阳春确定‘司命’就在西夏之地，便安排岳封来到河东边境，与“锦夜”一起行动，我在州衙时还隐约感受到一道极为隐秘的窥视，那是世间罕见的绝顶高手，可能就是欧阳春亲自来了，他希望让宋廷与“组织”对抗，从中达到自己的目的！”
展昭和白玉堂对视一眼，莫名感到一阵熟悉。
在江南跟在包拯身边时，也是这样，循着蛛丝马迹，抽丝剥茧，逐步逼近真相。
跟着这样的人，有一种直指根本的爽快，不用费尽心机与敌人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地周旋，只要打蛇打七寸便可！
照此分析，一切就都联系起来了，只是还欠缺决定性的证据。
当然，这不是开堂断案，而是料敌先机。
狄进就将目光对准边境：“西贼于前线节节败退，如今银州已失，贼首李德明困守夏州，等待兴灵支援，可这支援军只是饮鸩止渴，他真正需要的，是党项政权的继承人，能稳定大局的世子李元昊！”
“结合各方的需求，‘组织’会帮助西夏，迎回李元昊，而欧阳春为了确保仇人的动向，也会暗中促成此事！”
展昭和白玉堂齐齐点头，正色道：“请狄三元吩咐，我们能做什么？”
狄进道：“我想请两位前往辽夏边境，验证我上述判断，是否正确。”
“如果我们误会了欧阳春，李元昊难以回归，或者灰溜溜地只身逃回！”
“如果我们的推测属实，那欧阳春绝对会趁着辽东爆发动乱之时，将李元昊放走，为此甚至不惜任其坐大，将在辽东发展的江湖势力一并带过来！”
李元昊亦是天纵奇才之辈，如果一心想逃，确实能逃回西夏，但他之所以迟迟不归，正因为在辽东发展得极好，收拢了许多敌视马帮的江湖人员，俨然成了气候。
李元昊性情高傲，中京的失败，让他的战略布局沦为空谈，身边亲卫尽丧，本人被逼得在辽国东躲西藏，怎能甘心？
狄湘灵得狄进提醒后，就是利用这点，反倒纵容李元昊发展起江湖势力，由此将帮手化作回归的累赘，才能一直拖延至今。
但如果李元昊有机会带着手下一并闯出，回归西夏，他是肯定会愿意的，但正常情况下，马帮绝不会允许，哪怕大延琳起义，辽东一片混乱。
所以这是一块很好的试金石，看看到底是自己多心，还是欧阳春早有算计。
敌人的敌人，有的时候可不见得就是朋友。
尤其是欧阳春这种来历不凡，武功绝顶，靠着自己的能力创建一方强大势力的，无论怎么看，这等人都不会愿意久居人下，而是野心勃勃，会想方设法抓住一切时机。
辽东的动荡，是马帮的机遇，“组织”的围剿，是欧阳春个人的机遇。
对于一个江湖人来说，他如果能将“组织”的势力接下，在天下各地拥有了自己的眼线耳目，得益之大，不言而喻。
狄进的目的，则是要彻底摧毁这个神秘的势力，让这群痴迷于长生，无所不用其极的贼人，彻底消失。
根本需求一旦是冲突的，就别提什么盟友，只会是敌人，顶多在翻脸前虚与委蛇一番。
“好！”
展昭和白玉堂虽然没有想得这么深，但现阶段的目标也明确了：“挖出‘组织’的贼人，辽夏边境即将发生的冲突至关重要，‘组织’的人手会去接应李元昊的回归，我们可以趁机抓捕岳封和李元昊！”
“以阻止李元昊回归西夏，为第一目标！”
狄进强调：“如今我军入银夏，党项李氏已经节节败退，这个祸乱边地的藩属政权，终于到了穷途末路的边缘，然李元昊一旦回归，恐怕又要横生波折，故而李元昊的重要，远甚岳封！不过此人武功高强，麾下又有河东江湖之士，切莫轻敌！”
白玉堂不惊反喜，展颜一笑：“正要会一会他！”
展昭长身而起，抱拳还礼：“事不宜迟，我们去了！”
“此番招待不周，待得功成，我再为两位义士大摆宴席！”
这两人风尘仆仆而来，如今又要上路，确实匆忙了些，但李元昊的回归很可能迫在眉睫，有这么好的帮手，当然耽搁不得。
狄进并不故作客套，直接提笔写信，将进一步的安排示下，递给白玉堂：“边境已经有机宜司提点大荣复，带领精锐职守，两位前去与他们会合，再做些布置，当可事半功倍！”
白玉堂兴冲冲地接过，步履轻快地走出堂中，不忘侧头瞄了展昭一眼：“再比一比？看谁拿下那位西夏世子？”
展昭平静地道：“江南我已胜了你两回~”
白玉堂瞪大眼睛：“你别耍赖啊，说好的五局三胜，我也赢了你两次！”
展昭点了点头：“好！”
白玉堂斗志昂扬地迈开大步，展昭的唇角也溢出一丝笑意，握了握剑鞘。
这一路行来，他发现因为战事再起，民夫调用，百姓的负担正急剧加重，可惜江湖人对此无能为力，顶多杀几个趁乱搜刮钱财的贪官污吏。
但现在既然能通过留下李元昊，推进战争的进程，那他自当全力以赴，毫无保留！
……
鄂尔多斯高原处于宋、辽、西夏对外扩张与战略防守的要冲地位，是北宋协防西北边疆、辽国控御漠北诸族、西夏南下侵占关中的关键。
因此，三朝为维护各自的利益，实现相应的战略目标，皆不遗余力地在鄂尔多斯高原展开激烈争夺。
辽的势力最早渗入这里，西夏依托定难军继之而起，与宋展开了长期拉锯战，利用宋辽矛盾崛起，但很快辽的西进与西夏的扩张也产生了矛盾，经过一番较量后方才取得平衡，达成一种双方都能接受的“模糊边界”。
正因为边界模糊，又没有堡寨据点，所以想要从辽国的西京道，孤身返回西夏，实际上有不少道路。
而浊轮河道，只是其中一条不起眼的路线。
岳封伏于一处山坡上，眺望着远处那汇聚过来的黑点，神情凝重。
“如何了？”
阴冷的声音传入耳中，“锦夜”来到身后，“杜康”矮壮的身影默默跟在，一如往常。
“大哥！”
岳封赶忙禀告：“机宜司来得好多人，瞧着数目，怕是各处的都调集过来了！”
“锦夜”负手而立，如秃鹫般的眼睛来回扫视，语气里寒意更甚：“李元昊的行踪暴露了，机宜司是有备而来！”
岳封变色：“这可如何是好？”
“锦夜”冷冷地道：“慌什么！李元昊带回来的人手必然充足，让他们厮杀便是……何况我们接到的命令，只是保证李元昊回归西夏，他的那些手下死活，与我等何干？”
自从上次三松岭刺杀未遂，“禄和”的行踪就变得隐秘起来，“锦夜”不得不将精力转向新的命令，在辽夏边境，接应那位世子回归。
这个任务原本不难，“锦夜”甚至不愿亲自执行，让两个小弟完成便是，还是岳封好说歹说，才请动了他。
岳封这次没有添乱，师兄欧阳春早在他面前提到过，李元昊是一枚极好的棋子，可以搅动辽夏的风云，既然在这个目标上，双方是一致的，当然不会拖后腿。
现在相比起“锦夜”的冷酷无情，岳封反倒莫名生出一股担忧，机宜司的背后是那个人，对方不会不知道李元昊的利害关系，这次的接应任务，恐怕没有表面上那么好完成。
“来了！”
时间缓慢流逝，足足小半日后，远方终于隐约出现了一条黑线，然后飞速放大。
待得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夹杂着惨叫的厮杀声。
远处的机宜司人手早早摆开阵势，严正以待，上方的“锦夜”三人极目远眺，也将尘土飞扬的两队人马尽收眼底。
一支足有七八百人，看似杂乱，各族装扮都有，却又全副武装，胯下骏马汇成浩荡洪流，有股汹涌澎湃，不可阻挡之势。
“这就是李元昊在辽东收服的手下？”
“锦夜”的脸色都郑重起来。
不知是因为辽地民风彪悍，武德昌盛，能在那里生存下来的江湖人都更加凶悍，还是李元昊调教有功，这一支队伍显然非同小可，甚至能跟正规军队碰上一碰，难怪能趁着大延琳作乱，一路跋涉，来到此处。
反观另一方，人数就少了许多，只有三百人左右，军备也不整齐，但个个精壮强横，动作整齐，若论气势竟不逊于那江湖群豪，并且还撵在身后，一路追杀。
“长风镖局！”
“锦夜”眼中寒光闪烁，京师的交锋里，他从“世尊”那边借来的手下之所以全员覆没，被镖局盯上也是一个原因。
相比起反应迟缓的官兵，江湖人最熟悉江湖人的手段，偏偏那个狄进是庙堂与江湖两手抓，自己身居朝堂高位不说，家人还创办了镖局，在短短时间内就成为了京师第一大会社，并且通过押镖开办分铺，影响力逐渐遍及各地州县。
现在连辽国境内，都能聚集这般人手，不得不承认，这个长风镖局已经成为了劲敌。
有鉴于此，“锦夜”的目光巡视，很快落到两道缠斗的身影上，各自于马匹上腾挪起落，刀锏相击，大开大合，斗得旗鼓相当。
“李元昊的骑术更精，若是论兵器，恐怕是不及这位……咦？”
“锦夜”看着那道赤红劲装的女子身影，目光一动，还未开口，那边的机宜司已然扑出，弓弩齐放：“射！”
嗖嗖嗖！
当一轮箭雨招呼过去，李元昊部势不可挡的冲劲顿时一滞，冲得最前的几个江湖客更是扑倒下去，发出惨呼。
“好！”
长风镖局上下大喜。
“就这？”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李元昊收服的手下，脸色都不禁变了，唯独这位见状，一刀荡开铁锏，反倒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这一笑引得四方侧目，待得大家的目光汇聚过去，就见这位西夏世子圆圆的脸上满是张狂：“我笑那欧阳春无谋，狄进少智，区区这点人手，安能阻我？随我冲杀，回我银夏，荣华富贵，与诸位兄弟共享！”

第四百七十章 “都君”掌握的绝学现世
“世子神威！世子神威！”
骄狂的笑声回荡四方，随之呼应的，是辽东江湖子们的士气大振。
就连山坡后的“锦夜”都不得不承认，这个西夏人是有能耐的，在前后堵截的关头，一番话语直接逆转局势。
而李元昊不单单是言语上的鼓舞士气，双腿一夹马腹，本已经飞奔得气喘吁吁的胯下战马，竟然呼啸而出，瞬间甩脱后方追兵，主动朝着机宜司摆下的弓弩阵势迎去。
“神威！！神威！！”
这一幕更让手下兴奋得狂吼起来。
李元昊能近乎孤身一人入辽东，短短一年时间，拉起偌大的队伍，最重要的无疑是西夏继承人的身份。
相比起宋朝，辽国的贵族和平民阶层更加泾渭分明，上升的渠道仅靠可怜的几个赐姓名额，在辽地的江湖人学得好武艺，本就有卖于帝王家的需求，既然契丹贵族不认可，那投靠党项贵人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双方由此一拍即合。
同时不可否认，李元昊也是靠着身上的疤痕与敌人的尸体，成功赢得了这群江湖子的效忠，此时的他依旧是身先士卒，策马冲锋。
“放箭！”
“嗖嗖嗖嗖——”
说时迟那时快，胯下本就到达极限的战马一声哀鸣，无力地跪倒下去，李元昊却腾身跃起，似大鹏展翅，腰身一提一曲，俯空而起的同时，手中的长刀一转，盘旋着呼啸而出，竟是顶着前方的箭雨，硬生生犁出一条路来。
弃了武器，看似是劣势，但李元昊扑到对方面前，赤手空拳地抓了过去。
到了近处，才发现他的双手骨节极为粗大，筋络贲张，犹如一块块凸起的疙瘩，拳茧黑硬如生铁，看得人心头狂跳，警惕大涨。
“小心！”
机宜司的人员多为宋地的江湖好手，识得厉害，左右一避，却不是逃跑，而是腾出位置，让后方的近战同伴补上。
于是乎，枪矛同出，三人持枪向前一递，从右方刺向李元昊的右臂，另一侧四人矛尖一横，削向李元昊的左腿。
如此配合不可谓不默契，然而李元昊双手一环，劲风席卷，将枪矛同时搂住，那并不高大的身材往下一坠，便已是千钧之势。
“啊——！”
机宜司的多名好手，惊呼着放开武器，踉跄而退，唯有一人武艺最是高强，长矛一触即收，再度对准肋下刺去。
可李元昊似有早有所料，左手轻描淡写地一探，只听得咯拉一声闷响，竟徒手接住矛尖，那真就像是捅在生铁上，无法刺入那血肉之躯分毫。
“刀枪不入？”
来不及多想，眼见无法建功，此人立刻退下，又换上四名持棍的好手，舞得虎虎生风，狂抽过去。
李元昊侧身稍稍让了让，避开三棍，最后一棍落了个实在，狠狠敲在了他的胸前。
“啪！”
“呵！”
应有的闷哼痛呼统统没有，李元昊的反应仅仅是稍微歪了下脑袋，浑似察觉不到痛楚，嘴角反倒浮现出更加狰狞的笑意。
得手的机宜司巡卒感觉得十分清晰，看起来棍子砸了個正着，其实手感古怪至极，就好像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虚不受力。
“贼子穿着内甲，别打他胸腹！”
那人脸色一紧，想到此前大提点的关照，一声急喝，抽打之势变作点戳，想要阻碍片刻，同时又有数道身影包抄过来。
一柄厚脊大砍刀挥出一股迫人厉芒，劈头盖脸地招呼下去，又有两道身形滴溜溜绕到李元昊身后，各持尖刀，一刀快如鬼魅，一刀大开大合，正诡相合，砍向双腿。
“这就是宋廷招的人手？挡一挡常人罢了，也配阻我！”
李元昊放声大笑，双手一摘，准确地捏住棍首，空手夺白刃，将之硬生生夺了过来，朝上一提，将大刀狠狠崩开，同时小腿一震，跺地提气一蹬，间不容发地避开双刀，身形转动，狂啸一声，抡起长棍就是一转：“死！”
“啊——！！”
烟尘四起，鲜血飞溅，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围攻的好手统统跌退开去，有三个口喷鲜血，头颅和胸膛塌陷，眼见着就是不活了。
李元昊毫不停留，大步冲过，再度杀入第二团包围圈中。
依旧是直面七八位好手的围攻！
依旧是凶悍绝伦，手下无一合之将！
“世子！上马！”
一切说来话长，但当李元昊以一己之力直面箭雨，屡屡撕开前锋的包围之际，追随他的辽东江湖汉也没有闲着，形成两翼护卫，与之会合，同时奉上新的坐骑。
“兄弟们，随我冲杀！”
重新上马的李元昊高举抢来的长矛，放声怒喝，继续朝前冲锋。
“冲啊！！”
当时带入辽地的西夏亲卫，都已死光了，但经过这一年的调教，辽东的江湖手下开始训练有素，渐渐有了几分战阵的配合，同进同退，互补不足，气势上更是合格，时不时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
别小瞧这种上下一心的吼叫，前方谷地两侧的山壁，恰好将声浪一重重地放大，汇成轰鸣，与奔流而来的蹄声一起，就如突然卷高的潮水，要将眼前的拦路之人彻底埋葬。
“这如何能挡？”
面对这等威势，机宜司的阵形骚乱起来，大部分人露出惊惶之色，竟下意识地退开。
每个人都听说过有万夫莫敌之勇，可在千军万马中斩将夺旗，但真正出现在面前，掀起如惊涛骇浪般的声势时，他们才发现是如此可怕，恐惧感顿时在队伍中弥漫开来。
别说他们是江湖子出身，即便是令行禁止的精锐士卒，谁又敢直撄这等盖世凶人的锋芒？
“好一个刀枪不入，横练绝顶后生出的巧劲，这李元昊的武艺越来越强了！”
狄湘灵目光熠熠，她杀到后面，辽东江湖子也是拦不住分毫，如入无人之境，可坐骑慢了的她，眼见着就要赶不上了。
“六哥儿既然安排了人手在此，就绝不止于此！”
狄湘灵却不丧气，她对于弟弟的能耐坚信不疑，同样对于李元昊这个顽强的对手，也有几分由衷的佩服。
与顶尖强者的交锋是最令她畅然的事情，若单论武艺的高强，李元昊比不上欧阳春，但在风格上，两者其实更为接近，都是走外家之路，看似威不可当的气势下，实则是精细入微的巧劲。
比如李元昊方才五指扣抓利刃，并非利刃无法刺入他的手掌，而是五指间的擒拿绝技，避开最锋芒的一点，再钳制住了整杆利刃。
在多人围攻的临敌应变中，李元昊甚至无人能及，终究是打小就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一路厮杀上来的，如何在团团合围下，避开对自己有威胁的杀招，以最小的代价，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最多的敌人，几乎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
想要磨灭这种战斗本能，也唯有长时间的养尊处优，或者年老力衰，体力不可避免的下降了。
而此时的李元昊，未满三十岁，或许还未开国称帝，达到历史上的政治高度，但武力体能，却正值人生的巅峰！
“这西夏世子好生厉害，难怪那穷凶极恶的狄十一娘都打不死他……”
躲在远处的岳封固然看不清具体细节，但也发现李元昊正面厮杀，竟是带着手下硬生生闯出包围圈，不禁长舒一口气：“看来毋须我们出手，他也能回到西夏了！”
“锦夜”眼神只落在一道身影上，似乎是怀疑什么，却又觉得不太可能，极为罕见地露出惊疑不定之色。
“杜康”的面色一变，则叫囔起来：“不好！大哥快看，在山谷里还有伏兵！”
几乎是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山头上，突然竖起了旗帜，同时号角声响起。
“呜——呜——呜——”
“吼！吼！吼！”
又有千百人的呐喊同时暴起，与激荡的号角声一起穿梭在山谷之间，直往云霄传去。
“嗯？”
李元昊的神色顿时沉了下来，目光扫视两侧，咬牙切齿：“有埋伏？”
如果还在西夏，那寻常的宋军他根本不放在眼里，熟知山川地形的他，能够利用宋军将领或骄狂自大，或怯懦畏敌的脾性，取得一场场战术上的大胜。
可现在他只是一个流浪在外，好不容易回归的世子，麾下的人手全是江湖人士，倘若面对一支以逸待劳的宋军，哪怕只有一两个指挥，也足以将他们全员葬送在这里。
“世子！”
脑海中浮现出敌我形势，李元昊的冲锋势头没有停下，倒是左右之前还不可一世的辽东江湖子骇然失色，齐声道：“我们快调头吧！”
“不能停！随我冲锋，前面不是宋军！”
然而李元昊只是转瞬的迟疑后，目光就坚定下来，双腿一夹马腹，反倒加快冲了过去。
原因有二。
第一，机宜司的小股人手在边境防范，可以通过情报，确定他们回归的路程，但正式的军队调动，无论是数目还是难度，都要大增。
第二，如果山谷内真有大军埋伏，何必提前吹响号角，让他们有了防备？待得己方冲入山谷，四面合围，岂非万无一失？
“草木皆兵，想要诈我？”
李元昊坚定信心，拍马狂冲，也不顾身后的部下。
“哈哈哈哈！果然如此！”
如此一骑绝尘，李元昊率先冲入山谷，迎面而来的，不是落石滚木，十面埋伏，而是一杆杆孤零零的旗帜。
下方撑旗的倒是机宜司的人手，但显然已非主力，李元昊甚至看到两个女子，一大一小，也在帮忙竖着大旗。
而更多的，则是一个个村民模样的人，畏惧地站在旗帜下，在一位机宜司官员的指挥下放声大喝，造成千军万马的威势。
“阻止他！”
那官员正是大荣复，左右撑起旗帜的则是燕三娘和燕四娘，见了李元昊毫不畏惧地闯了进来，脸色也沉下，对视一眼，齐齐扑了过来。
“能随机应变，招来附近的村民，造出声势，已是不易，可惜你们遇到的是我！”
李元昊看得出来，这三人的武功不是寻常的江湖人士可比，但依旧怡然不惧地迎上：“杀了你们，机宜司就彻底散了！”
他的判断很准确，可就在双方短兵相接之际，两道匹练般的光华先后而至。
骑在快马上的李元昊，只觉得耳畔刺耳风啸，一道飘逸的身影豁然逼近，瞬息已到近前，手中剑光一抖，重重青寒剑影，好似十几个人同时向他刺来，剑影泼天。
与之共同出击的，是另一道同样潇洒的身影，凌空扑至，快如闪电，袖子寒光乍然一亮，如一缕飞电，直刺面门。
“嗯？”
李元昊脸色的狂妄终于收敛，右手一探，漫天剑影消散，第一柄剑尖已被他五指准确的钳住，手腕用劲，一抖一弹，将之卸开，化解招式。
但左手却落了个空，第二道剑光明明是刺向面门，临到身前，又如天马行空，划过一道自然而然的弧线，刺向了他胯下的坐骑。
“噗！”
坐骑一击毙命，李元昊无奈弹身而起，双脚接连踢出，先是挡下大荣复掌击，已到空中的身子豁然又拔起一截，避开了燕三娘和燕四娘的袭击，同时双手探出，再度准确地抓住两柄剑尖，用劲一旋。
“咯咯！”
双方角力，剑没有折断，但也弯曲成弧，剑身上竟然被抓出淡淡的印子，岌岌可危。
但李元昊的双手终究不是真正的刀枪不入，在短暂的僵持中，还是被迫放开，两道青虹似鱼龙入海，矫若游龙地一转，再度刺来。
“原来你们才是真正的埋伏……唔？”
面对两位当世绝顶的剑客，李元昊作出评价，却又冷哼一声：“把戏不少啊！”
只因燕三娘试探过后，趁着双剑合围李元昊之际，与高大的妹妹燕四娘同时捏住了一面绳网，罩了过去，专攻下路。
“下来吧！”
这绳网一绷一震，似探头的长虫，缠住了李元昊的脚踝，发力一拽。
李元昊如同被套住的鸟儿，硬生生跌了回来，但他毫不慌乱，索性借力一压，从空中直直扑下，十指咯嘣作响，朝着燕三娘探去。
燕三娘小脸变色，飘然后退，燕四娘则双手一抖，结起的绳网豁然散开，啪的一声，长绳如鞭，凌空一声炸响，已抽在了李元昊的胸口。
“唔！”
李元昊恍若无觉，只是身形稍稍一滞，捏住长绳一抖，那边的燕四娘如遭雷噬，在巨大的力量差距下险些被拽过来。
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关头，大荣复的双掌势如推山，不偏不倚，也正中其胸膛。
“滚开！”
这回李元昊衣衫下的筋肉豁然一鼓，身躯已是晃了晃，但他双手捏住长绳，呼啸着一卷，在卷住左右两道飞刺过来的剑光时，抬起一脚，狠狠地蹬在大荣复身上。
“来啊！杀我啊！”
大荣复吐血飞退之际，两道剑光倒拔而起，先后刺在前胸和后背，但李元昊的反应，却是发髻披散后的狂态毕露。
内甲的护身之效，被他发挥到了极致，故意让剑光的落点落在非致命的地方，在卸去伤害的同时，狂猛的拳掌以摧枯拉朽之势，还击出去。
“这个人好生可怕！”
白玉堂被再度震开，已是虎口剧痛，不禁露出骇然之色。
起初与展昭联手时，他还觉得胜之不武，现在只剩下震撼。
面对自己、展昭、大荣复、燕三娘、燕四娘，己方五个人的围攻，这位甚至没想要防守，几乎是一味猛攻，以伤换伤，皆是不要命的打法。
他有种感觉，再这样下去，先受伤不支的一定会是自己，而非这个龙精虎猛的西夏世子！
“我在武功上略逊此人，但对方也没有强到不可战胜！”
展昭的面容很沉静。
他正视差距，却也发现，对方的武功实际上并没有强到完全凌驾于他们的地步，主要是战斗风格更习惯于围攻，且拥有一套最适合发挥的护身宝甲。
在这样的情况下，看似五人合围，实则是以己之短，攻敌之强，在气势上反倒被死死压下。
所以调整心态，拖延时间，才是关键。
毕竟与大荣复会合后，那位提到，己方还有一位最强者，是一路压着李元昊不断逃窜的真正克星。
当展昭端正了心态，坚定了战术，白玉堂很快也嘟囔着配合，五人的围攻之势又是一变。
“滚！滚开啊！”
李元昊左冲右突，看似势不可挡，却还是难越雷池一步，被拦在原地。
“多谢诸位！”
终于，当一道声音悠然传来，犹如一道响鞭炸响在耳畔，李元昊满头乱发四散冲飞，面部肌肉扭曲，不可一世的表情终于消失，转头恶狠狠地看向后方。
包括展昭、白玉堂在内，他都不放在眼里，只待手下赶到，以战阵之势，可轻而易举地将这群人冲垮，到时候不逃命的，都得死。
唯独这个人，是平生大敌！
“李元昊，你依仗武力，一路纵横驰骋，却不知善游者溺，善骑者堕的道理！”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动，看着那位烈焰般的女子飘然下马，手持铜锏，闲庭信步地走来：“这一年来，你进步不小，我也特意捡起了一招绝学，专破外家横练，请赐教！”
下方山谷。
一股极端可怕的死亡气息猝然扩散开来。
上方山壁。
“锦夜”蓦然止步，浑身发抖，喃喃低语：“‘司命’的最强绝学，‘组织’之内，除‘司伐’外，只教过一个人，只有那个人……‘都君’！‘都君’！果然是你！竟然是伱！”

第四百七十一章 李德明，你的一部分儿子回来了！
“轰隆！”
凄白的闪电蓦然亮了亮，带起滚滚雷鸣。
山谷之中。
风起尘卷。
要下雨了。
不远处，铁蹄阵阵，奔袭而来。
“世子！世子！”
“保护世子，冲啊！！”
狄湘灵出现没多久，后方就有辽东江湖客的身影策马飞奔而至。
进入山谷后，发现并无大军埋伏，再度士气如虹，吆喝着冲上。
可李元昊的视线里，已经没了这群可堪一用的部下，也没有之前围攻的五位高手，只剩下那平生最痛恨也最忌惮的敌人。
而这回，这位大敌的神色亦非比以往的神采飞扬，锋芒毕露，双眼竟是变得灰蒙蒙的，死灰黯淡，弥漫出一股令人心惊肉跳，带着浓浓的死亡气息，眉宇间隐隐泛出一丝痛苦，皮肉下似有无数条蚯蚓游窜。
狄湘灵评价李元昊，是横练外功修炼到绝顶，由此生出的巧劲，诸般擒拿信手拈来，在四面八方皆是攻势的战场上，都可以用本能抵抗敌人的攻势，犹如刀枪不入一般。
在李元昊眼中的狄湘灵，同样是外功修至巅峰，一套锏法出神入化，打破体能极限的存在，这个大敌最难缠的地方，是永远能保持着高昂的斗志，从交手中汲取武道的养分，不断提升自己。
即便如李元昊这般自傲之人，也不得不承认，单以个人武艺而言，双方的差距其实是在拉大的，但他本就不是单打独斗的武者，而是招兵买马，能在辽国拉起一波手下的西夏世子，又有马帮暗中的纵容，所以在辽东依旧如鱼得水。
直到刚刚的一骑绝尘，单人冲阵……
善游者溺，善骑者堕！
脑海中浮现出狄湘灵刚刚所言，再面对这气息恐怖，不胜即亡，毫无退路的一招，李元昊的脑海中陡然涌出一抹悔意：“我为世子，未来西夏的国主，理应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为何要与这帮江湖子生死搏杀？”
想法是正确的，但这个念头在此时此刻生出，无疑是大错特错。
高手交锋，尤重心境，李元昊此前纵横来去，也不是一人比得上展昭、白玉堂等五名高手，而是气势上做到牢牢的压制。
但现在狄湘灵一出现，三言两语配合上前所未有的死亡气息，竟然让他产生了动摇，生出了悔意。
“不好！”
李元昊亦是身经百战之辈，意识到不对，却已是来不及，唯有双手往腰间一探，再度伸出时，已是戴上了一对薄如蝉翼的手套。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包括身上的内甲，都是得辽东巧匠所制，虽不比原先从西夏带过来的金丝宝甲，却是江湖上的至宝。
“轰隆！！”
而就在做出这個动作，再度分神之际，伴随着瓢泼大雨的落下，眼前盯着的那道身影倏然消失，仿佛缩地成寸，直接来到面前。
“‘绝灭一击’，外破横练，内截气血，最可怕的是摄人心魄，能斩灵觉！”
“锦夜”缓缓闭上眼睛，在他的感应里，下方的女子将手中的铜锏竖于胸前，器身之上，竟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蹿腾，如燃起簇簇黑焰。
待得雷光耀目，雨水落下，女子身形暴起，一时间，似乎也有雷电自她体内窜出，将身体包裹成一道紫黑长虹，跨越十数丈的距离，瞬间抵达了李元昊面前。
锏落。
掌起。
“叱！”
以两人为中心，雨水为之一震，一圈波纹猛然荡开。
交击的瞬间定格。
狄湘灵在上，维持着举锏下击的姿势。
李元昊在下，双手交托，死死地钳制住铜锏，头发飘扬乱舞，面容扭曲。
那狭长的铜锏，落在他身上，竟像极了落下一座大山，巨力沛然。
最可怕的是，他骨节粗大的双手用劲到了极致，筋络贲张，一块块凸起的疙瘩却在起伏着，很快胡乱窜动起来。
“呼——呼——呼！！”
李元昊拼命吞吐气息，眼神却越来越惊惧。
因为他感受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
从小千锤百炼，吃了无数苦头才有的外功修为，好像要，竟然要烟消云散！
“不……不……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莫慌！”
后方的辽东江湖子已至，同时三道头戴斗笠的身影，从天而降。
人还未至，一蓬暗器就劈头盖脸的洒了过来。
“休想！”
迎上他们的，是展昭、白玉堂、大荣复和燕氏姐妹，剑光挥洒，拦住暗器。
狄湘灵和李元昊的巅峰对决，五人并未参与，倒不是完全讲江湖规矩，之前围攻都围攻了，如今又是国家交战，没那么迂腐的规矩。
关键是两人的交手太过激烈，展昭担心贸然插手反倒成了拖累，便给出示意，站位分散，防备有人来援。
如今果然派上用场。
眼见有三名高手前来，五人默契配合，燕氏姐妹护住狄湘灵后方，白玉堂和展昭分别迎上“锦夜”和“杜康”，大荣复则对上岳封。
“师叔？”
两人同出一门，还有过一段时间的合作，彼此都很熟悉，哪怕岳封戴上了斗笠，数招之后，大荣复也认了出来。
岳封顾不上掩饰身份，沉声道：“好侄儿，你为何要替朝廷卖命？”
“不然呢？替你们这些心怀叵测之人做事么？”
大荣复冷冷地道：“我是宋廷的官员，早已不是漂泊无定的江湖子，岳封，你若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岳封眼见对方气息不稳，被李元昊打伤的影响仍在，也不客气：“那就看阁下有多少斤两了！”
另一边，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白玉堂怒视对方：“‘锦夜’，果然是你，京师的一掌该还了！”
“小老鼠，就凭你想报复回来，怕是没有这份本事！”
“锦夜”对于白玉堂还真的有股俯视之意，郑重的则是剑法精深，性情也沉稳的展昭，自己的小弟能否挡住。
“大哥！放心得交给我！”
然而令他欣然的是，“杜康”为了保护大哥，爆发出了全力，寸步不让地拦住了展昭，刀来剑往，竟丝毫不落下风。
如此一来，“锦夜”顿时成为突破口，越过白玉堂，直达狄湘灵身后。
燕氏姐妹拦不住他！
“啊——！！”
可当“锦夜”刚刚晃过白玉堂，如一只大张双翼的蝙蝠扑击而去时，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凄厉怒吼，李元昊双臂一撑，将那压在头顶的铜锏狠狠震开，然后狂喷出一口鲜血。
除了暴雨倾盆的天地之音，四周下意识一静。
无论远近，一道道目光聚集过去，为之骇然。
李元昊身高五尺四寸，虽然不算矮小，但也不是高大魁梧的类型，再配合上天生一张圆脸，哪怕鼻梁高挺，单就外貌而言，也不该是特别凌厉的类型，可后天所养成的气质，却令人忽略了他的相貌身材，只看到了一个狠厉无情的枭雄之辈。
可此时此刻，李元昊整个人突然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缓缓跪倒在地，精气神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身煞气尽散，令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都不同程度地长大了嘴巴。
“世子！！”
“他被活生生打散功了？”
在场众人皆是武艺在身之辈，寒来暑往，自小苦练，这身武艺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如今眼睁睁一朝被人彻底散功，心头的惊骇可想而知。
比起直接被杀，这等下场让人更加难以接受！
“噗！”
与此同时，狄湘灵于空中翻身，衣衫也被雨水打湿，落地一个踉跄，也吐出一口鲜血，喃喃嘀咕了一句：“这一招真难用啊！也不知道……”
她的自言自语无人能知，“锦夜”的目光却亮起，知道机会来了。
“‘绝灭一击’是经历任‘司命’完善，对于人体内外探索，集大成的招式，能融入任何兵器中，可谓天下最强的奇招，不过想要催动这一击，必须逆动气血，损神耗气，稍有不慎，还未伤敌，就先伤己！”
“果然！此招‘都君’还未练至大成！”
“不然以‘都君’的年纪，当真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世间再无敌手，当时也不需要逃了！”
同样的招数，在不同人手中使出的威力也大不相同，狄湘灵比起李元昊还要年轻，体能更值巅峰，如果她的“绝灭一击”真能随意施展，哪怕对上开创此招的“司命”，恐怕也能战而胜之。
那么以“都君”的凶性，当时直接将“组织”上下杀穿便是，何必只是叛逃离去，消失无踪呢？
正因为这点，“锦夜”断定，“都君”肯定是没有彻底练成这惊世杀招的，眼前的凶人或许强大，但也并非不能战胜！
可即便如此，狄湘灵手中的铜锏并未松开，吐血之后，随意一抹嘴角，环顾四方。
冷眸直视，充斥着不可名状的锋芒，迫人眉睫，摄人心魄。
众人一惊。
尤其是敌对之人。
早在兖州时，岳封就被狄湘灵吊打过一回，幸好那次对方主要抓的是大荣复，他才趁机逃跑，却也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而此时此刻，这惊鸿一瞥，竟比起当时的压迫还要恐怖得多，心神一乱，被大荣复一掌，直接按在胸前。
别说是他，矮壮汉子“杜康”都心头一悸，被展昭一剑逼退，高呼道：“大哥！怎么办？”
“‘都君’！‘都君’！我这次一定要拿下你这叛徒！”
“锦夜”毫不迟疑，不退反进，狂扑过去。
作为“组织”内的执法锄奸者，“都君”的存在，始终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不知多少人在暗中嘲笑，说他是欺软怕硬之辈，那些弱小的叛徒，追到天涯海角，这个将一处据点屠戮到鸡犬不留的凶狠之人，却不敢追查了。
不！
真相并非那样！
他之所以没有追查这个叛徒的下落，是因为当年“司伐”直接下令，不让追查。
“锦夜”不服，亲自去向“司命”讨个说法，不料依旧是这个结果。
当时“司命”还安抚，“都君”的叛逃另有隐情，那时的纵容是为了来日更大的收获，“锦夜”才勉强接受，然后一等就是数年。
现在所谓的收获根本没有看到，机缘巧合之下，“都君”犯到了他的手里，岂能错过对方受伤的大好时机？
决心一定，“锦夜”吞吐气息，体内骨骼咯嘣作响，身躯再度拔高，魁梧伟岸，头发由乌黑转为银白，随风激荡，充满着异样的压迫力。
白玉堂的剑光如影随形，但“锦夜”的一只手背后，间不容发地挡下了暴风骤雨的进攻，双目一眨不眨，逼视过去，厉喝道：“叛徒！我终于寻到伱了！受死吧！”
“嗯？”
狄湘灵怔了怔：“你是谁？”
“锦夜”怒极而笑，银发拂动得更急：“不敢承认么？若非‘司伐’误导，让我一直认为‘都君’是男子，且早就离开了宋地，你根本藏不到现在，长风镖局……呵！你好大的胆子，还敢光明正大地开镖局，你早就该死在我的手下了！叛徒……都得死！！”
“咦？”
狄湘灵打量着对方，眼中闪过一丝莫测之意，不知想到了什么，冷冷地举起手中的铜锏：“我虽然听不懂你絮絮叨叨说的是什么，但你是来送死的，对么？你们两人退下，我来！”
最后一句，是对着保护在身边的燕三娘和燕四娘所言。
“十一娘子神威！”
两女闻言心悦诚服，缓缓退开。
“难道她还有余力？”
“锦夜”猛地止步，神情凝重无比，摆开架势。
面对一位能够施展“绝灭一击”的存在，再小心谨慎也不为过，对方确实没有练至大成，能够随心所欲地破人横练，坏人气血，甚至将人打得心神俱丧，沦为痴傻，但是否还有余力再来这一锏，他又能否接下不完全的“绝灭一击”？
“锦夜”是来除去叛徒的，而不是被叛徒反杀，他的双手张开，十指微微弓起，疯狂地提聚功力，蒸腾出屡屡烟气。
就在他蓄势以待，即将打出石破天惊的一击时，却陡然发现，狄湘灵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身形瞬间后撤。
“怎么？”
“锦夜”怔住，又即刻醒悟。
对方刚刚的行径，根本不是要再度展开杀招，而是在争取时间。
偏偏自己全神贯注，没有发现，不知何时，背后的压力没了。
那只小老鼠呢？
展昭和白玉堂交错而过。
白玉堂接过展昭的对手，挡下了“杜康”的进击。
展昭与之擦身而过，追上了另一个人。
李元昊！
李元昊确实被破功了，甚至跪倒在地，但由于“组织”的救援，给他争取到了一刻喘息的余地，本该委顿在地的西夏世子，居然挣扎着爬起身来，朝着辽东铁骑迎上。
但他的步履蹒跚，软绵无力，全身上下的气血好像都被打散，如同醉酒般摇摇晃晃。
于是乎。
剑光一闪。
展昭第一剑，直刺后背。
“噗哧！”
剑尖顺畅入肉，刺出鲜血，显然只靠内甲，而无绝顶外功护持，李元昊再也无法做到刀枪不入，一剑就见了血。
但千钧一发之际，李元昊还是躲开了要害，只是哇的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更加灰败难看，继续往前逃去。
展昭不做耽搁，飘逸的身形一转，后发先至，来到李元昊面前，剑光势如长河冲泻，飞斩而出。
第二剑出！
对准脖子。
李元昊喘着粗气，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动作，将手臂抬起，挡在了脖子前。
“嗖！”
鲜血飙射。
不比“绝灭一击”惊天动地的威仪，这一剑就是轻描淡写，却又锋锐绝伦，在李元昊压抑的痛呼中，一只右掌连接着小臂飞了起来：“我的手！我的手！！”
展昭再递出第三剑，直刺眉心。
可劲风拂过，李元昊的左右手下终于奔到了面前，有人直接从马上飞扑而下，到了剑光前，以血肉之躯将其护住，硬生生受了这致命一剑。
“保护世子！！”
展昭目光沉凝，并没有放弃，仗剑杀入，务必要将这个西夏世子留在此处，尽早结束西北的战乱。
“杀啊！”
后方的长风镖局和机宜司的人手也冲入山谷，各方陷入混战之中。
“冲回去！去辽国！快！快！！”
终于回到马背上的李元昊看着断臂被匆匆包扎起来，以最后的意志力，强撑着没有倒下去，嘶声下达了命令。
如果他完好无损，甚至只是受了些小伤，就带领手下杀出重围，那么接下来当然是直达银夏，成为振奋党项士气的强心剂。
可现在他破功断臂，这个时候拖着伤重之躯，哪怕勉强冲出了包围圈，必然无法完全甩脱后面的追击，一旦遇见宋军，哪怕只是小股部队，前后阻截，也死无葬身之地了。
唯有逃回辽国，宋军不敢直接追入辽国境内，才有生机！
“‘都君’！‘都君’！”
眼见那边李元昊险些命丧于展昭剑下，这边厢狄湘灵身形潇洒，跑得飞快，根本不与他正面交手，“锦夜”双眼如能吞吐出烈火，苍白的脸色，泛起一丝异样的红，但理智很快压下了怒火，决然掉头：“走！”
“杜康”闻言毫不迟疑地抛下纠缠的白玉堂，闪身来到大哥身边，与之一并退走。
“等一等！我还没脱身！我还没脱身啊！”
望着那两道离去的背影，被大荣复缠住的岳封人傻了。
说好的结盟呢？
怎么你们都不管我的死活？
“是死，还是降？”
当大荣复冷冷地问出问题时，岳封如丧考妣，终于放下了武器，垂下头去。
“可惜！”
眼见岳封被机宜司的人手控制起来，“锦夜”“杜康”摆脱了白玉堂和燕氏姐妹的追击，最为关键的是辽东铁骑折返杀回，在大雨滂沱中远去，众人聚集，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惋惜。
李元昊如果继续往西夏境内冲，后方的援军一至，他保证无路可逃，但此时逃回了辽国，在宋夏交战的关头，宋军确实不会主动入辽了。
不过遗憾之余，大荣复通过仔细寻找，也将一截断臂包了起来。
粗大的五指，拳茧黑硬如生铁，还有手指上戴着的贵气扳指，都证明了身份。
散功本来就不可能将一个常年横练外功的特征，变成白白嫩嫩的手掌，如此特征齐备，只要有心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它到底属于谁！
“诸位，我要先行一步了！”
大荣复微微一笑，仔细包裹起来，再翻身上马：“李德明一直想要这位西夏世子回归，如今完整的儿子回不去了，但这一部分，理应及时地送往夏州！”

第四百七十二章 李德明倒下
“姐！”
当狄湘灵熟悉的面容出现在视线里，狄进迎上，满是久别重逢后的激动。
大荣复带着李元昊的碎片快马转回，通报了辽夏边境一战的结果，剩下的人员除了受伤的几位外，依旧在边境巡视。
尤其是展昭和白玉堂，追踪“锦夜”和“杜康”的下落，防止对方假意逃走，最终又杀个回马枪。
而狄湘灵罕见地作为伤员回归，狄进自然免不了大为担心，于后院连连踱步，最后干脆走了出去，翘首以盼。
“六哥儿！”
所幸没等太久，由长风镖局护送的车队就到了，狄湘灵没有骑马，坐在车厢内调息，待得飘然而下时，依旧是英气勃勃，熟悉的灿烂面容，除了中气不足外，其他已经看不出异常。
姐弟俩入内，狄湘灵拿起茶盏咕嘟咕嘟饮了一杯，发出由衷的感慨：“还是河东的茶水好喝，辽国那些贵族也多有我汉人之物，但怎么就不是滋味呢！”
狄进心疼地道：“为了我的事情，姐姐此行实在辛苦！”
“这是哪的话！”
狄湘灵露出回味无穷乃至依依不舍之色：“与李元昊明争，跟欧阳春暗斗，有这两位绝顶高手磨砺，这一年可是相当精彩，唉！只怕接下来没有这么好的日子，要变得无聊了！”
“不愧是姐姐！”
狄进失笑：“接下来也不会无聊的，要灭西夏，斗辽国，还有那潜藏于暗处的‘组织’，这个隐秘势力可不比‘金刚会’，只是一群隐藏于暗处的谍细，一旦身份揭露就没了威胁，这群‘组织’的贼子研究人体，探索长生，麾下高手着实不少！”
“‘组织？’”
狄湘灵目光一凝：“六哥儿是怎么与这群人对上的？”
最初从宝神奴口中听说“组织”，已经是狄进从辽国出使回来的时候了，对于“组织”的追查与围剿，狄湘灵全程没有参与，书信之中也未曾提及，所以这还是俩人首次提及这个神秘莫测的势力。
狄进并不隐瞒，将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包括至今为止发现的称号人员。
身份已知的“长春”“陷空”“祸瘟”“禄和”，身份未知的“司命”“司伐”“司灵”“锦夜”等等。
狄湘灵听完，沉默下去。
“姐……”
狄进见到这個反应，就知道这位对于“组织”果然是有了解的，他也确实有许多事情要问。
比如“都君”到底是谁，比如并州前武林名宿英夫人，当年是何关系，为什么要将江湖余泽留下，成就狄十一娘在并州的威名。
但在此时对方受伤之际，显然不适合询问旧事，避免心绪激荡，狄进话锋一转，开始着重于目前的情况：“李元昊的伤势重么？”
狄湘灵似乎暗松了一口气，立刻道：“他散功了，如果躯体完整，以其天赋，短则一年，长则两三年，倒是能重新稳定气血，将外功练回来，可现在被断了右臂，身体一旦残缺，想要恢复巅峰，就是再也不可能的事情！”
狄进已经听大荣复描述了那一战的经过，知道这位的受伤不是被敌人打伤，恰恰是使用招数伤了自己，关切地道：“姐姐用的是亢龙锏？自创出的新变化？”
“不！”
狄湘灵摇了摇头，正色道：“亢龙锏是堂堂正正的绝艺，练到精深处，可纵横天下，但确实不具备那等邪性的威力，我用的是一门禁招，外破横练，内断气血，但稍有不慎，便是伤敌又伤己！”
狄进脸色变了：“习武是为了强身健体，突破极限，而非一味的争强斗狠，这等禁招，不能用啊！”
“说得好！正是这番道理！”
狄湘灵抚掌，满是欣慰地一笑：“放心吧，我也是防范于未然，原本打不过欧阳春时，都没准备捡起这一招的！”
“这李元昊确实是个厉害的人物，他武功不及欧阳春，可难缠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所幸此人求胜心切，不能接受半点失利，若是他能承认自己在辽国是惨败，一心只想逃回西夏，马帮又不出全力阻截，我终究人生地不熟，也拦不住他！”
“当时李元昊留在辽东，不断收拢江湖子，壮大势力，我就意识到，待得此人决定返回西夏，必然有一场恶战，等闲手段不能伤他，回去后用不了多久，又是生龙活虎，想要废他，就必须破其武功！”
狄进不及姐姐这般遇强愈强，在武道上不断挑战自我的心态，但也有好奇：“这禁招是如何办到的？专破命门？”
“命门？”
狄湘灵琢磨了一下：“这形容倒也确切，真要论起来，人体气血就是命门，再是外练硬气，失了气血也是无根之木，无水之萍，李元昊就是这么被废的……”
顿了顿，她还是摇头道：“至于这禁招是如何破命门的，六哥儿还是别听了，邪路外道，没必要深究，除非特别必要，我也不会再用这一招了！”
“好！”
狄进点了点头，又问道：“辽东局势如何？”
“我们走的时候，大延琳已经遭了一场败仗，他以为夺了辽阳府，又得各地呼应，大势已成，居然骄狂自大，看不起萧孝穆所统帅的辽军，轻敌冒进，麾下最为精锐的一支起义军落入了辽军的圈套，全军覆没了……”
狄湘灵有些恨铁不成钢：“此人志大才疏，稍有成就，便得意忘形，实在可惜了如此好的局势啊！”
狄进从来没有对大延琳的起义成功抱希望，听了此言后，倒是目光一动：“大好局势？辽东各族反对契丹统治的欲望很强烈？”
“压迫已久，岂能不强烈？”
狄湘灵描述道：“各地都有呼应，之前因为渤海密藏，各族齐聚，也依附了起义军，更有在背后暗助发力的……”
听了她的讲述，狄进了然。
辽国地广人稀，若不是渤海密藏闹得沸沸扬扬，辽东还不会聚集那么多鱼龙混杂的人口，如今这些人都怀有各自的目的，浩浩荡荡地参与进去。
齐心不齐心暂且不说，至少起义军的声势极为浩大，原本摇摆不定的，也一并加入，这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良性循环，滚雪球般不断壮大。
天时地利人和，此番大延琳其实都有占据，正因为这样，狄湘灵还指望着对方能中用些。
别说彻底掀翻辽国统治，至少也割据辽东，顽抗个三五八年的，没想到这么快就遭到了一场惨败，不禁大为失望。
实际上起义军能否成事，只看一方面不成，关键还要看朝廷的强弱。
东汉末年，黄巾起义的声势如何，那当真是处处烽火，席卷全国，比起这等偏居一隅的起义要煊赫十倍，结果又如何？
现在的关键，是辽国的国力依旧处于强盛时期，哪怕辽帝老朽，太子年幼，高层隐患重重，至少还未彻底爆发冲突。
因此大延琳最大的贡献，就是给辽国的统治阶层造成一定的冲击，让他们自顾不暇，再加上起义后留下的一片狼藉，多的就是奢望了。
至于真正割据辽东，复国渤海，那更是痴心妄想。
“对了，还有一件事，盗首柴丹姝死了……”
狄湘灵对于大延琳不指望了，但想起远赴辽东的那位女子，语气里有些唏嘘：“渤海密藏果然是假的，根据喻平所言，恐怕就是欧阳春布置的，这女子实在命苦，一生被人利用，不知道最后是不是死于那位昔日的爱人之手！”
“欧阳春害了盗首？”
狄进面容严肃起来：“盗首身边还有一位弟子，叫清秋？她的下落呢？”
“一并失踪了，幸好喻平早早离开马帮据点，不然恐怕也要像那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狄湘灵沉声道：“欧阳春野心勃勃，马帮势力扩张，趁着此番辽军镇压起义，恐怕最后渔翁得利的会是他们！”
“马帮的崛起，难说是坏事，但‘北侠’欧阳春，终究是走到了对立面啊！”
狄进缓缓地道，此番李元昊带队回归，基本印证了之前的分析，双方自始至终都不是一路人，只是此前故意冠以“北侠”之名，尚且有一些可以合作的地方，接下来就是背道而驰了。
但事有轻重缓急，狄进目前还顾不上马帮那边，转念一想，开口道：“岳封被抓了？”
狄湘灵颔首：“这家伙是个弃子，被同伴抛弃。”
狄进道：“这忠义会首逃了几年，终究还是被捕……姐，你在麟州好好调理一番，养好伤势，这期间顺带审一下岳封，问一问有关欧阳春的消息，此人与‘组织’到底有多深的牵连，是不是如我们推测的那般！”
“好！这件事交给我！”
狄湘灵并未强撑，却也关心道：“六哥儿，你要去哪里？”
“李元昊的下场，李德明也该收到了，这位党项之主能否承受得住打击，将成为两军对垒的关键转折！”
狄进站起身来：“我将往弥陀洞一行，必要时，至夏州城下，亲自督战！”
……
“援军到了……咳！咳咳！咳咳！”
夏州城头，李德明裹着厚厚的冬衣，屹立于寒风中，腰背挺得笔直，眺望远方隐约可见的烽火，眉宇间并未有多少激动，反倒泛出浓浓的忧愁。
银夏这片地方，是典型的易攻难守。
如果真的好防守，当年李继迁也不需要放弃这片家乡祖地，将大本营迁居到七百里瀚海深处的兴灵，正因为有这份决断，党项李氏才有了立身之本，如果只在银夏苦熬，估计早就被宋军连窝端了。
现在银夏、兴灵，一为经济重地，一为政治中心，在接连的败阵之下，前者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
所幸后者的援军抵达，能够将气势如虹的宋军打败，逆转战局，成为了银夏上下最为迫切的期望。
“咩米部劫粮失败……”
“讹藏屈怀部劫粮失败……”
可李德明并不看好，因为就在不久前，多个坏消息接连而来。
自从来到了银夏，他就采取坚壁清野的战术，甚至将周边几州的大户统统移到夏州，并且严令粮食能带就带，带不走一把火烧掉，也不能便宜宋军。
谁知那些党项大户，太平日子过惯了，让他们将粮草焚毁，居然还藏在家中地窖里，指望着等宋人退走再去拿，结果全部被抄出来。
再加上援军出现后，几次劫粮道都惨遭失败，从后勤补给上断去宋军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反观对面的御寒冬衣是早有准备，支撑下这个冬天，是绰绰有余。
“今年的冬季，不够冷啊……不够冷啊！咳！咳咳咳！！”
“父王！”
温和的声音传来，一只手扶住他，另一只手轻轻拍打后背，为他顺气。
一位年轻俊秀的男子来到身侧，不比其他党项贵族不改羌人的粗豪本色，这位眉眼清秀，目光温润，倒是有几分诗书气质，正是李德明最小的儿子李成嵬。
见到这个相貌最出众的儿子，李德明的眼中也露出一丝慈和，伸出粗糙的五指拍了拍对方细嫩的手掌：“父王没事，咳嗽的老毛病了！”
若论承欢膝下，李元昊在外东征西讨，李成遇也有官职，倒是李成嵬陪伴的时间最长，此时也一如往常地带着几分撒娇：“父王，冬日严寒，我们别站在这里了，还是回去休息吧！”
李德明却没有移步，反倒问道：“你可知为父为何要站在城头？”
李成嵬愣了愣，以前这位可从来不问这些的，赶忙道：“父王当然是在关心城外的战事！”
“关心战事，这里又能看到什么？”
李德明微微凝眉：“儿啊，为父站在这里，是给各族看的，只要我这位大王在，他们就在，坚守此城，打退宋贼！别回头往那边看，你是王子，永远不要观察下面的士卒脸色，那是示弱！”
李成嵬的脑袋硬生生别住，讷讷地道：“父王，孩儿明白，可你的身体，受不住寒风……”
“受不住也得受，我党项男儿若是怕吃苦，那如何与汉人争，如何与契丹争？”
李德明看着这个儿子单薄的身体，略带瑟缩的神情，眉宇间不禁流露出失望。
若论父子之情，他对于李成嵬的情谊很深，可要看祖宗基业，此时此刻的他，不可遏止地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陷在外面的不是长子李元昊，而是这不顶用的幼子李成嵬，该有多好！
事实上他的次子李成遇，之前作为西夏的正使，至今还被扣在辽国中京，李德明清楚那位辽帝的算盘，这是扣下当人质，说不定将来还要以这李氏血脉来篡夺河西之权。
但辽国恐怕也想不到，自家国内也会有渤海遗民造反，并且声势浩大，消息甚至传了过来，闹得沸沸扬扬。
换成以前，李德明会幸灾乐祸，他固然要依仗辽国，却从来不是一条心，彼此间还有不少小摩擦，自然乐于见得对方吃瘪，现在则大为遗憾。
难怪机宜司在银夏各地宣扬，让希望辽国来援的部族彻底失望……
还有僧人入内，在各部落行走，以佛法度化羌人，以小恩小惠，施粥行善，聚拢人心……
又有散播消息，兴灵之地是青羊宫的“上师”作主，让一些并不信奉青羊神的部落极为反感……
宋人的策略很清晰，并没有希望通过一两件事，就彻底瓦解李氏在党项部族里面的威望，而是积少成多，滴水石穿，各种不利于李氏的消息轮番上阵。
一捆捆的稻草压上来，西夏这个骆驼的背已经被压得越来越低，气喘吁吁。
“咳！咳咳咳咳！！”
想到这里，李德明再度狂咳起来，喉头耸动，血腥气又冲了上来。
他稍稍侧头，捂住嘴，硬生生将之压下去，也知道不能继续吹风了，开口道：“走吧！”
“父王慢些！”
父子俩一前一后，朝着城头下走去，回到城中府邸。
李德明的手掌在火前烤了半天，依旧冰凉，正自思索接下来的局势，亲卫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入，捧着一个狭长的盒子到了面前：“大王，宋人遣使送来了这个，明言与世子有关！”
亲卫的声音带着迟疑，显然是不想禀告，却又不敢不禀告。
李德明身躯为之一震，打量着这个盒子，先是松了一口气，从规格来看，这不像是盛放头颅的，可相比起文书画卷，又不免大了些，缓缓伸出手。
在接触盒子的一瞬间，他深吸一口气，吩咐道：“成嵬留下，你们都出去！”
身边的亲卫包括侍从婢女退出，李成嵬留下，就听父王道：“伱去打开盒子！”
“是！”
他莫名其妙地打开，朝里面一看，脸色陡然凝固，在怔仲了数个呼吸后，张大嘴巴。
“不要叫，里面是何物，告诉我！”
李德明凌厉的声音，将李成嵬的尖叫硬生生压回嗓子里，就见这位幼子脸上血色尽褪，打着摆子，断断续续地道：“父王……这……这是……大哥的……大哥的手臂啊！”
李德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厉声道：“你怎知是元昊的？”
“大哥的手……与旁人不同……我……我偷看过他练功……还有这射箭的扳指……是西域来的……父王……这是大哥……没错……”
李成嵬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唔的一声捂住嘴，干呕起来。
“元昊……吾儿……他是那般的强壮……怎么会？怎么会！”
“不！元昊没事，如果宋人真的拿住了他，不会只砍一条胳膊，肯定会割下首级，前来耀武扬威……”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噗！！”
他没有发现，李德明的身子后退，缓缓地坐倒在椅子上，脸颊肌肉颤抖，嘴中喃喃低语，这回再度狂咳起来，却是遏制不住，一口血箭陡然飙射出去。
当血腥气味扑面而至，李成嵬才骇然发现，这位一直撑着天的威严父亲，以前所未有的虚弱姿态软倒在椅子上，都要朝地面滑去：“父王！！”
“不要叫……”
李德明继续喝止，但声音低沉得连他都吓了一跳，气游若丝地道：“扶住我……不要声张……千万不要声张……”
然而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做出了最后吩咐的西夏之主，并没有被儿子扶起，在天旋地转的倒下之际，他耳中只听得慌乱的脚步声朝外奔去，然后是凄厉而恐惧的惊呼传遍四方：
“来人啊！快来人啊！父王倒下啦！！父王倒下啦！！”

第四百七十三章 西夏继承人，卧龙凤雏之争
“禀相公，有快马来信！”
“李德明看到李元昊断臂……气急攻心，当即病倒，如今不省人事？”
狄进还未抵达弥陀洞，机宜司的人手就将大荣复的书信传来，他看了后，眉头顿时扬起。
第一反应，就是有诈。
李德明病倒，并非什么意外，毕竟他正常死亡就在明年，如今又经历了种种挫折打击，连最看重的继承人都回不来了，情绪激荡之下身体支撑不住，再正常不过。
但这种人物就算倒下，消息也该秘而不宣，正如一国君主倘若驾崩得突然，那都是秘不发丧，等到继承人登基，再进行国丧，如果时间长了，发臭了也没办法。
真以为生前九五之尊，死后还能将权柄带到地下啊，生老病死最是公平，至高无上的天子也逃脱不了。
同样的道理，李德明应该清楚，他现在是党项李氏政权的主心骨，在李元昊无法回夏的关头，更不能出事，出事了也得瞒住，岂会当众倒下？
“夏州城内乱了，李德明病倒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守城将士血洗数百名传言者，强行镇压下来！”
这个疑惑，等到了弥陀洞，大荣复的第二封快马急信传来，就得到了解答。
狄进知道，不可能是诈了。
就算李德明要使计，也是私下里偷偷将消息传给谍细，制造出他昏倒的假象，万万不能闹得人尽皆知。
这也是佯作败退，诱敌深入的战术，在战场上往往成功率极高的原因，因为这种战术并不好实现，高层可以设计战术，下层的士卒却不清楚，到时候将领约束不了部下，士兵真的溃了，佯败就成了兵败如山倒。
现在的夏州城就是如此，既然李德明倒下的风波传得人尽皆知，那就不会是计策。
“李德明的身体状况还不好下最后定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此人倒下后，其子李成嵬能力不足，已经让局势失控了！”
“走！去石州！”
狄进在弥陀洞待了半个时辰不到，连当地的巡防都来不及视察，就马不停蹄，赶往石州。
那里是对夏州进攻的大本营，而当狄进来到石州城中，得到通传的几位大将纷纷迎出。
“狄相公！！”
为首之人满面红光，声如洪钟，威风凛凛，年岁虽然大了，却依旧如一头雄狮，正是曾经在无忧洞中跌倒，爬起后反倒痛定思痛，在三川口大败李德明的刘平。
能有翻身之日，也是当时狄进力排众议，举荐他统军，故而这位老将军得知这位前来，率先迎出，满怀感恩之情。
而在刘平左侧的将领名叫任福，同样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眉飞目扬之间，亦有睥睨之态，显然是多番胜利，才养成了这般气度。
位于刘平右侧的将领，则是熟人葛怀敏，狄进出使辽国时，在河北雄州停留，当时任知州的正是葛怀敏，如今亦调入了西北边军，任一方统军。
刘平、任福、葛怀敏。
都是另一个时空西夏的老熟人。
对上李元昊，他们全军覆没；
对上李德明，他们高歌猛进。
当然，西夏立国后的军力整合因素，也得考虑进去，这三位宋军不同时期的将领，军事素养都不差，哪怕葛怀敏靠着联姻背景，下限倒也不算太低。
“见过三位将军！”
“哈哈！快请！快请！”
对于狄进的到来，三人的脸上都带着满满的欢迎。
一来这位本就是提出《定边十策》，支持攻夏的经略相公，二者文官与武将在功勋上不同，他们的目标是枢密院，这位必然是宰相。
彼此间既有交情，又无利益冲突，表面上自是一派和睦。
当然，这种和睦是否维持下去，就要看这位经略相公匆匆前来的目的了。
入了正堂，狄进第一眼就看到沙盘。
相比起麟州的那一座，这里对于银夏地形的刻画要更加细致，显然是通过战事不断完善的。
刘平的视线随之看了过去，由衷地道：“狄相公设计的沙盘，比起此前的地图要方便许多，对我等助益良多啊！”
“不敢！我无战阵经验，不敢对行军布阵诸多干涉，这小小的沙盘，也是一份盼着前线大捷的心意！”
狄进语气平和，先给三人吃了颗定心丸。
作为文官，又是一路经略安抚使，他当然有资格指指点点，但此番对夏战事，他定的是战略大局，从不干涉具体战事。
“相公过谦了……”
刘平三人脸色微松，口中说着场面话，但也没有完全放心。
毕竟他们这群武将跟文官打交道也多了，知道文官说话往往会带有转折，不能只听前半句，后面才是关键。
狄进就着沙盘说了几句，略作铺垫后，进入正题：“机宜司有报，李德明倒下，夏州城内动乱，三位将军以为如何？”
三人面色一正，刘平沉声道：“我们收到了斥候传来的消息，配合机宜司的谍报，基本确定，李德明是突然病倒，至今还不省人事……”
狄进问：“目前负责城防的，是哪位西夏将领？”
刘平道：“是野利族的野利旺荣，此人的妹妹是李元昊的侧室野利氏，久在军中，能用兵，有谋略，所统的部族士兵以善战著称，不容小觑！”
不用具体介绍，狄进也知道这位是谁。
野利旺荣、野利遇乞，是李元昊开国后的两员大将，分掌左右厢兵，野利旺荣驻天都山，号天都大王，历史上参与谋划三川口、好水川之战，大败宋军。
不过这两兄弟的下场也很惨，被李元昊猜忌所杀，其中一说是种世衡使了反间计，但从李元昊杀这对兄弟的时间来看，反间计或许有效，但并非是最直接的原因。
终究还是西夏对宋的战争，看似取得了战争的胜利，却是越打越穷，国力越来越弱，最终无力再对外进取，李元昊忌惮野利族日渐壮大的实力，对内展开清洗，鸟尽弓藏，将这左膀右臂直接除去。
现在到不了那個局面，但狄进心头有了计较：“此时攻城，可有胜算？”
刘平、任福和葛怀敏之前估计就在探讨这个问题，闻言稍稍沉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一时间没敢接话。
文官字斟句酌，武将有时候也得如此，尤其是这等关头，任何豪言壮语，都堪比立军令状，是要负巨大责任的。
狄进没有一味等待，接着道：“此番李德明倒下，局势对我军大为有利，然行百里者半九十，临到关头，功亏一篑的事情不是没有，我此来，就是尽力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任福的神色立变，葛怀敏脸上的笑容僵硬起来，刘平则沉住气道：“狄相公所言极是，到了这一步，任谁都不希望功亏一篑！”
话音落下，脾气最是火爆的任福按捺不住了，抱了抱拳，直接道：“狄相公的《定边十策》，对于西贼的种种优劣知之甚详，我等都是佩服的，若有指教，不妨示下！”
“不敢谈指教……”
狄进面容平和，却也提问道：“此番从兴灵之地赶来的援军，可战兵力具体有多少？”
任福道：“西贼这是拼命了，三丁抽一，号称二十万大军，前来援助银夏，实际可战的不足一半！”
“那也是十万之数了！”
狄进道：“倘若此番攻破夏州城，兴灵的十万援军，能一并留下么？”
三人先是一怔，这与想象中的大不一样啊，还以为是要暂缓攻击夏州城呢……
但转念一想，眉宇间也露出思索之色，葛怀敏迟疑着道：“狄相公之意，是我们要以消灭兴灵援军为主，而非只夺银夏？”
“不错！”
狄进道：“我军原先的战略，是先取银夏，夺了这片产盐之地，又断了贸易榷场，党项人即便能躲在后方的兴灵，也将一蹶不振，到时候分化各部，便可事半功倍！”
“然现在李德明于前线倒下，这是意料之外的进展，我们的目光就不能仅仅局限于银夏之争了，而要阻止西夏的援军撤出战场，回归兴灵！”
“让十万援军逃了回去，兴灵之地还有七百里瀚海的天然屏障，依地利而守，党项各族都有可以周旋的余地，势必还有抵抗意志！”
“倘若这股援军全部葬送在这里，兴灵必大乱，到那时瀚海也不再是阻隔，党项李氏再也窃夺不了这片土地，河西时隔数百年，终将重回我汉人政权的怀抱！”
三将听得心潮澎湃，这等名留青史的功绩，谁不渴望，但刘平吃一堑长一智，缓缓地道：“这十万西贼，败之不难，可若阻止他们撤回兴灵，绝非那么容易的事情……”
狄进道：“正因为此，我准备挑起西夏继承人之争，还望三位将军予以配合！”
三人目露奇色：“继承人之争？李德明有三子，前两人都不在西夏，现在临危受命的，不是只有幼子李成嵬么……”
狄进道：“李德明倒下，一个继承人无疑是其幼子李成嵬，但还有一位容易被人忽略，那就是李元昊之子，李宁明！”
李元昊的正妻是卫慕氏，但自从卫慕一族亲宋，被分化打压后，这位也靠边站，并且她本就没有子嗣，倒是宠妃野利氏，生了两个儿子。
长子李宁明，次子李宁令，即宁令哥。
历史上宁令哥鼎鼎有名，先是媳妇被父亲强娶，然后父子反目，入宫一刀割下李元昊的鼻子，令其疼痛而死，但自己也没能顺利登基，而是被权臣没藏讹庞所灭。
现在的宁令哥才三四岁大，自是懵懂无知，倒是其兄长李宁明，已经开始跟着大人学习事务，并且处理得井井有条。
这位历史上很有意思，是修仙太子。
是真的修仙，李宁明生性仁慈，不喜杀伐，笃信道教，并希望以此成仙。
有一回，李元昊就问已经成为西夏太子的李宁明，什么是养生之道，李宁明回答说不嗜杀人，李元昊又问什么是治国之道，李宁明回答要清心寡欲，弄得李元昊大怒，大骂这个儿子胡说八道，根本不是成霸业的人才，甚至此后不让太子朝见。
这位也不慌，索性专心去定仙山，跟着一位有名的道士学起了修仙功法。
然后就因为练习“气辟”，走火入魔，气忤不能进食而死……
想想李元昊这种残忍霸道之人，居然有这么个儿子，也是怪事，实际上正如李德明有李成嵬这样的儒雅幼子，道理很简单，因为他们自从出生起，过的就是太平日子。
李氏政权已定，李德明执政的二十多年间，只有党项人欺负周边的回鹘、吐蕃部落，没有别人进攻他们的道理，在这样的岁月中长大，又受汉文化影响，性格免不了带着几分温良谦和。
如果西夏是个安分守己的地方政权，偏居一隅，李宁明为太子，不见得是坏事，反倒能保养民力，休养生息，但显然西夏不是，李元昊固然穷兵黩武，将祖辈父辈留下的积蓄都给败光，弄得民不聊生，但如李宁明、李成嵬这样的人，就是走了另一个极端，绝非合格的西夏之主。
可偏偏现在，李德明倒下，李元昊、李成遇未归，按照继承人的选择，似乎只有这么两位卧龙凤雏。
这还不是关键，重要的是他们背后各自有一大族：“李宁明身后站着的，是母族野利氏，李成嵬的母族则是没藏氏，而没藏氏的根据地则在兴灵，此番兴灵援军内，必有他们一族的将领！”
听了这番剖析，刘平大有感悟，目光闪烁，脑海中开始酝酿新的战术。
葛怀敏则有些迫不及待：“围绕着西夏的继承人，野利一族和没藏一族会相争，就是我们将之一网打尽的机会……”
任福有些不看好：“都这般局面了，他们还会争斗么？”
狄进道：“一个政权，越是在风雨飘摇之际，越无法避免内部争斗，野利氏和没藏氏此时很可能已经在城内剑拔弩张了，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加剧两者的冲突，以达到将兴灵援军消灭在银夏之地的目的！”
这两族历史上就是打生打死的对头，野利氏踩着卫慕氏的尸骨掌权，没藏氏踩着野利氏的尸骨掌权，没想到现在西夏局势大变，还是这两族互掐。
但这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党项族最强的部族，就是这么几个大族，冲突起来有着其必然性。
“好！”
刘平下定决心，重重抱拳：“我等定不负狄相公所望，将十万西贼留在银夏，以全功业！”
狄进还礼：“拜托了！”
战略布局需要军事行动的配合，见对方明了，狄进不再耽搁，与刘平三将分别后，立刻走向后堂。
收到消息的大荣复和雷濬联袂而来，已然在堂中等候。
狄进首先询问：“机宜司在夏州城内有多少人手？”
大荣复立刻给出准确数字：“六十七谍探，地位最高的可以接近城主府！”
狄进又道：“若让他们为李元昊之子李宁明接班，传播消息，能否办到？”
大荣复不假思索地道：“只是传播消息，不难办到，但想要造势，恐怕人手不够，也没有那等举足轻重的人物……”
“毋须直接造势，点出这一步，传开消息便可！”
狄进又看向雷濬：“明杰，你此前去兴灵一探，穿越七百里瀚海，感受如何？”
雷濬露出心有余悸之色：“都说来陕西任职是吃黄土沙子，但真正过那七百里沙漠，才知什么是真正的磨难，不瞒相公，我去时都险些以为自己要葬身途中了，回来时才好了些……”
“辛苦了！”
此番不畏艰险，不仅令人赞叹，更能获得亲身体验，狄进就请教道：“在这个季节，横穿七百里瀚海，最重要是什么？”
雷濬道：“还是绿洲水源！如果是春夏时节，灵州川水量正丰，春天雪化时候的河水，足以供应军队的饮用需要，但现在是冬季，水源必须要靠绿洲供给，那是命脉！”
狄进沉声道：“这种绿洲能毁掉么？”
“多投粪尿进去，几年内绿洲就别想用了……”
雷濬回答后，为之一惊：“但这绿洲毁不得啊，我军要去兴灵，也需要它们的！”
“现在更需要瀚海绿洲的是西夏军！”
宋军要过七百里瀚海，西夏人也要过七百里瀚海，哪怕这群党项人对于沙漠的环境更加熟悉，但途中也要喝水补给。
而狄进很清楚，宋军不比夏贼，只能依靠自然的补给，宋军完全可以安排经验丰富的井匠随行，用个两三日开井，得到水源补给后再继续前行。
这样速度固然慢了许多，可一旦没有敌军阻击，反倒更加稳健。
不过具体操作还有讲究，狄进下令：“夏州城内，野利氏一旦决定扶持李宁明争位，就传个消息过去，断了援军回归兴灵的绿洲水源，就是给我朝的投名状！”
大荣复目光亮起，连连点头：“好！”
“野利氏不会愿意吧？”
雷濬眉头微皱，然后猛地醒悟，露出笑意：“那机宜司就帮他们完成，为了各自的继承人争斗，岂能留有退路？”

第四百七十四章 党项李氏要亡了
夏州。
野利旺荣走入城主府后院，带着一股风雪寒气，刚刚进了屋，将披肩一甩，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大王醒了么？”
迎过来的是一位削瘦的男子，脸色也有些发白，看着有病弱之气，轻轻叹息：“没有……听医官说……怕是……”
野利旺荣倒不惊讶，只是摇了摇头：“银夏守不住了！”
病弱男子名叫野利仁荣，闻言微微变了色：“大兄，你待如何？”
“四弟，你是族中最聪明的人，难道还想不明白？”
野利旺荣看向这位族弟，语气倒是亲近。
两人别看名字相近，但并非亲兄弟，只是同属野利一族，野利仁荣出身并不算高贵，也没有一个成为宠妃的亲妹妹，可此人从小就喜好读书，学识渊博，熟读经史典籍，是党项人里面罕见的学者。
历史上的他，在西夏建国前后创制各种典章制度，参与谋国，更是西夏文字的主要创制者，演绎蕃书十二卷，“字体形方整，类八分”，约有六千多个字，后来还为“没宁令”，堪比宰相，主持西夏政务，又建蕃学，将《孝经》《尔雅》《四言杂字》等著作翻译为西夏文字，教授蕃、汉官僚子弟，使学成后量授官职。
这个人在西夏确是股肱之臣，不过体弱多病，死得很早，病逝后李元昊三临其丧，恸哭不已。
现在野利仁荣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此时脸色愈发难看：“大兄，你准备弃了银夏，回兴灵？”
野利旺荣看了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来到门边敲了敲。
屹立在屋外的亲卫默契散开，将四周看守严密，避免有人偷听，野利旺荣转了回来，低声道：“四弟，你这般说就是看轻了大兄，我绝不是畏战之人，而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打下去，为的又是谁？”
野利仁荣一怔：“大兄此言何意？”
野利旺荣不绕弯子，很直接地道：“大王去后，谁继位？”
屋内一静。
片刻后，野利仁荣缓缓地道：“当然是三王子……”
“呵！如果世子还在，你刚刚哪会迟疑？”
野利旺荣冷笑一声，嗤之以鼻地道：“至于李成嵬……他自己恐怕都没想继位！二王子固然无能，但也不会像这個蠢物一样，把大王病倒的事情放了出去，闹得满城皆知，现在军心都乱了，我们拿什么跟宋人打？”
野利仁荣再度叹了口气：“可现在世子和二王子都在辽国未归，大王的位置……只能由三王子暂代了！”
“这可不是暂代！”
野利旺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我是个粗人，都知道一旦坐上了这个位置，就不会下来，你可是读过书的，难道会不明白？”
野利仁荣当然清楚这点，事实上他也很不满意李成嵬，却沉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我大白上国要过此难关，就必须要有新王继位，万万不可耽搁！”
“放心，我不是要拖延，而是刚刚入城后，听到有人议论，宁明哥年少聪慧，可担大任！”
野利旺荣语调上扬：“说得好啊，世子的长子，可比那废物强多了，合该由他继任！”
“宁明哥？”
野利仁荣还真的没往孙子一辈上面想，主要是那位的年龄还小，李成嵬虽然无用，但至少成年了，选择一个十岁的娃娃，这不是要……
他马上明白了，断然道：“不行！这会引起没藏氏与我族争斗的，此时千万不能再内乱了！”
野利旺荣没想到这位一下子越过前面的话语，直接到两族争斗的阶段，捏了捏粗大的手掌，倒还挺佩服：“不愧是会读书的……不错！是要和没藏氏斗一斗，把我们野利族的二郎推上去！”
“不行的，宋军不痴傻，我们这么做，只会一败涂地！”
野利仁荣摇头，苦口婆心地劝道：“当年宋太宗北伐，也是认为大辽主少国疑，孤儿寡母，想要趁虚而入，不承天皇太后萧氏和当今辽帝陛下团结各方，大败宋军……”
“如今我族虽处于劣势，然河西之地多羌人番民，好勇喜猎，民乐战征，习尚刚劲，不与汉人同俗，兴灵之地更有瀚海沙漠为凭，宋军只要打不过去，便是现在夺了银夏，终究还是要退走，但各族必须齐心协力，万不可再自相残杀，让宋人坐收渔利……”
“好了好了！”野利旺荣听得脑壳疼，直接道：“别说这些道理，我只问伱一句，你想要一起对宋人，没藏氏呢？没藏氏是不是和你一样的想法？”
“这……”
野利仁荣张了张嘴，突然没话了。
“我不懂那些大道理，却见多了党项各族的争斗，尤其是最强大的几个部族！”
野利旺荣冷冷地道：“你想要和没藏氏一致对外，只怕李成嵬一上位，没藏氏早就磨好了刀，准备宰割了，我族要是退让，只会比卫慕氏的下场更惨！”
野利仁荣急了：“可我们两族真要斗起来，便是白白让宋人得利了啊！咳……咳咳咳！”
“你这身子骨，真是弱……”
野利旺荣拍了拍他的背，替他顺了顺气，皱起眉头道：“我来寻你，就是为了想个法子，怎么让没藏氏的援军抵住宋人，我部退回兴灵，拥护宁明哥继位！只要拿住了兴灵，宋人攻不过来，大局就定了！”
野利仁荣皱眉思索半晌，苦笑道：“我明白大兄的意思，但没法子，真的没法子！无论我们怎么谋算，都是给宋人创造趁虚而入的机会，不可能只将没藏氏推出去送死，而我野利氏坐收渔利！汉人有一句话，叫‘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就是说的这种局面，没藏氏完了，我们也得完，要活一起活，要死一个都跑不掉！”
“哎呀！你你！你怎么就不懂呢！没藏氏不会放过我们啊！”
这回换成野利旺荣急了，他认为这位有脑子的族弟，不愿意出谋划策：“现在城里已经在传，宁明哥要继位，你说这事情如果传到没藏氏的耳朵里，他们会作何反应？现在兴灵那边来的援军将领，可有不少是他们的人！到时候兴灵军跑了，留下我们独面宋人，那就全完了！”
野利仁荣目光一凝：“城里在传？消息不是我族放出去的？”
野利旺荣摇了摇头：“我确实有想过，但没传出去，底下人在传，可见宁明哥还是有些人望的……终究是世子的儿子！”
“不对！这恐怕是有人在从中作梗！”
野利仁荣喃喃低语，厉声道：“大兄，你现在去做一件事，要快！”
野利旺荣正色道：“你说！”
野利仁荣道：“派人看住李成嵬，千万不能让他离开夏州城，到了没藏氏手里！”
“他们敢直接劫人？”
野利旺荣先是一惊，然后喜道：“你终于想通了……好！就该这么办！把李成嵬捏在手里，没藏氏再是他的母族，也没法窃夺兴灵大权！”
野利仁荣已经站起身，拿了一件厚厚的袄子披上，沉声道：“大兄，借你一队护卫，带我出城，去盐州！”
“盐州？”
野利旺荣变色：“盐州之前被宋人占了，又被兴灵军夺了回来，四弟……你还是要去见没藏氏？”
野利仁荣沉声道：“我去正合适，他们扣了我也无用，没藏讹庞是明事理的，一旦知道这是宋人的分化之策，为的就是让我们两族自相残杀，就该知道合则两利，共渡难关！”
“分化之策？”
野利旺荣的脸色顿时严肃起来，他虽然没有文化，但能成为西夏数一数二的将领，在谋略方面是无师自通的，已然明白了其中的关隘：“依你之意，是宋人居然知道宁明哥？利用他来分化我们？”
掌权者倒下后，继承人相争，是再普遍不过的事情，可一般都是同辈，倘若隔代的，基本是早早培养，出类拔萃，素有威望的。
李德明现在就李成嵬一个儿子，西夏人哪怕对他不满意，都没想过另立传人，结果宋人反倒将年幼的李宁明推了出来，实在出乎意料。
野利仁荣想到这里，也感到一股寒意：“把世子困在辽地，不得回来，现在连世子的儿子都不放过，让叔侄相争，离间我党项大族，此计当真狠辣，我们千万不能让宋人如愿！”
“没藏氏能信么？”
野利旺荣迟疑了一下，总觉得谈不拢：“他们会以为我们是要扶持傀儡，故意栽到宋人头上吧！”
“所以我才要亲自去盐州一行！”
野利仁荣抿了抿嘴：“我会当面向没藏族人痛陈厉害，分析利弊，让我两族罢手，共退宋人！”
“就没有别的法子……也罢！”
野利旺荣见这位族弟心意已定，不再劝阻，出门后点了八名精干亲卫，嘱咐一番，目送对方离去。
“宋人使计之后，必然全力攻城，这段时日得撑住！”
接下来，他冒着风雪，开始督促城防加固，巡逻各营，发放冬衣，稳定军心。
得益于野利氏在军队中越来越高的威望，李元昊不归后，野利旺荣和野利遇乞兄弟成为了中流砥柱，也正是有他们在，夏州城才能抵挡住宋人一波波的进攻，屹立不倒。
可野利旺荣也清楚，久守必失，若外无援军，单靠一座没有天险屏障的夏州城，终究是撑不住的。
不过以宋军如今的兵力，想要覆灭他们也办不到，倘若率军突围，能否赶在没藏氏之前，先一步退入瀚海，保存部族的力量？
“将军！有贼人入府！”
“还真的来劫人？”
就这般边守城边琢磨，到了第二日夜间，部下匆匆前来禀告，野利旺荣冷哼一声：“留活口了么？”
“留了！”
“走！去审一审！”
不多时，野利旺荣就站在了几具满是血污的身影面前，一个个辨认过去，突然眼睛一亮：“你是没藏黑云？亲卫首领都被派了过来，看来没藏氏确是急了！”
遍体鳞伤的大汉怒目圆瞪，犹自挣扎：“唔！唔唔！”
野利旺荣摆了摆手：“让他说话！”
塞在嘴里的破布被取出，没藏黑云啐了一口血水：“狗贼！你们会遭到青羊神的惩罚！死后魂灵被饿鬼撕咬，不得安宁！”
野利旺荣其实不信青羊神，但也没有表示反对，闻言冷笑一声：“青羊神即便要降下惩罚，也该是你们这些以下犯上的没藏氏，大王还在，你们就敢潜入城主府，想要做什么？”
没藏黑云吼道：“当然是保护三王子，不被你们这群投靠宋人的贼人所害！”
野利旺荣并不意外，撇了撇嘴：“本将军果然说得没错，没藏氏要对我族下手，借口却是可笑，我们投靠宋人？你们这样污蔑，各族信么？”
没藏黑云昂起脖子，嘶声道：“你们野利氏为了向宋投诚，断我军后路，毁了绿洲，各族岂会不信？”
野利旺荣终于愣住：“你说什么？”
“装什么！三处绿洲被毁了！兴灵军回不去了！你们都遭到青羊神的神罚！神罚！”
眼见此人歇斯底里，即将扑将上来，左右亲卫将之硬生生压下，又堵上了嘴巴。
“不好！”
野利旺荣怔仲片刻，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失声惊呼：“快！快去把野利仁荣追回来！”
但命令下达后，他的身躯晃了晃，就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野利仁荣走了有一天多，他的亲卫既是护卫，也熟知山林小道，即便冒着风雪，也能绕近路，此时应该已经抵达盐州。
“完了！”
野利旺荣闭上眼睛，他本来就不太看好，没藏氏能够摒弃前嫌，一致对外，现在绿洲一毁，兴灵援军后路被断，暴怒的没藏氏更是无法沟通。
党项人的行事风格他很清楚，那位聪慧冷静的族弟，自以为能痛陈利弊，却不知此行恰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对方根本不会听他多作解释，只会痛下杀手，用野利氏的鲜血平复部下的愤怒与恐慌……
一位党项人里少有的谋士，就这般葬送在自己人手里！
“这群刺客，欲谋害大王，统统杀了，将尸体悬在城主府！”
“去！把那个世子看重的，姓杨的汉人招来！”
野利旺荣沉默许久，先是大手一挥，没藏黑云等人很快被拖了下去，急促的惨叫后，就没了声息，再唤人去把另一位聪明人叫来。
这个人叫杨守素，和野利仁荣都是历史上西夏文臣，相比起所谓的张元吴昊，一辈子用假名的人，这位才是汉人里面最受李元昊器重的谋士。
上书建议李元昊改元“开运”的是他，正式为其筹备称帝的是他，建议向宋投置嫚书、为侵宋制造借口的是他，以日食征兆力请元昊发兵攻宋延州的也是这个人。
后来西夏国力不济，实在打不下去了，便向宋请和，同样是杨守素赴宋入贡，上誓表称臣，此后又多次出使宋廷，交涉夏占宋边地的城砦，索还夏逃宋的人户等等事宜。
而此时此刻，尚在热被窝里，被亲卫粗鲁地拽了起来，衣衫不整拖过来的杨守素，不敢有半分怨言，在听了近况后，立刻道：“将军，倘若绿洲真的被宋人毁了，那他们的目标就是十万兴灵军！他们要灭了这支援军，以便夺取银夏后，即刻进军兴灵！”
野利旺荣冷冷地道：“战事我自清楚，不需你说，本将军现在担心的是，没藏氏中了宋人的挑拨离间，认为是我们毁了绿洲，要逼着兴灵军与宋决战，他们困于盐州，那里的守备还不及夏州，若是逼到穷途末路，会不会干脆降了？”
“降了宋军？”
杨守素摇了摇头：“那是取死之道，没藏氏不会这么愚蠢的！”
野利旺荣缓缓地道：“灭李氏，和党项，宋人可没说要对党项各族赶尽杀绝，即便夺了河西，这里生活的终究是羌人番民，想要统治，还得依靠党项各族……”
“将军！！”
杨守素听到这里，脸色无比难看，痛心疾首地道：“此乃宋廷的谋算，为的就是令我大白上国不攻自溃，万万不能信啊！”
野利旺荣凝视着他，神情略微缓和：“很好！看来你对我族是忠的，本将军有一事要交予你去办！”
杨守素立刻拜倒在地：“下官一直对大白上国忠心耿耿，望将军示下！”
野利旺荣道：“你作为我夏州的使臣，去石州宋军大营，见一见宋人的主帅，探一探他们的口风，有没有招降之意……你不必担心其余，只要问清楚条件，我准备假意投降，绝不能让没藏氏得逞，明白么？”
杨守素身体颤了颤，一时间没有应声。
对待这位，野利旺荣就没那么客气了，语气立刻凌厉起来：“聋了？”
杨守素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是！是！下官明白！”
待得这位摇晃着起身，被亲卫带了下去，野利旺荣背负双手，踱步来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寒风默默无言，许久后叹出一口气：“党项李氏，党项李氏，本以为世子继位，会建立真正强盛的大白上国，不想终究是要亡了啊……”

第四百七十五章 比谁投降快
“我等是野利氏的使者，请通报一声！”
石州城府外，杨守素拱了拱手，语带热络。
护卫首领似被西北的寒风冻结了，毫无反应。
“我等是野利氏的使者，烦请这位军将通报一声！”
杨守素再度放低姿态，身体凑过去的同时，还不着痕迹地探出手，往护卫手里塞了些什么。
那护卫首领掂了掂，寒冰这才化开，从唇角里溢出一声，晃了晃胳膊，掉头朝着府内走去。
“劳烦军将了！”
杨守素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抿了抿嘴，眉宇间闪过屈辱之色。
张元吴昊是宋朝士子，科举失败后，投入李元昊麾下，他却是河西汉人，在这个汉人多已蕃化的地方，熟读诗书史集，学得一身谋略，准备大展拳脚。
在杨守素的眼中，西夏虽然只得银夏、兴灵两片相对富饶的区域，与宋辽两国无法比拟，但恰恰因为宋辽对峙，明争暗斗，恰是第三方崛起的大好时机。
只要西夏立国，在军事上取得胜利，站稳脚跟，未尝不可利用宋辽之争，在这两个庞然大物身上狠狠咬下几块肉来，飞速壮大自己。
而到那个时候，他便是开国功臣，名留史册，不比宋辽那些削减了脑袋考科举的穷措大厉害许多？
可当野利旺荣派他来石州，并且嘱咐了归降事宜后，杨守素就知道，自己和西夏的宏图伟业，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他的心头极度不甘，却不敢有半分违逆，还对着区区一個护卫点头哈腰，只为了早一步见到真正的主事之人。
“会是谁呢？”
“刘平、任福、葛怀敏，宋军前线的几位武人统军，从此前的表现来看，没有这等狠绝的谋划！”
“经略陕西四路的范雍、夏竦、高继勋、夏守赟……”
“还是经略河东路的杜衍、狄进？”
脑海中将宋廷此番对阵西夏的文武高官想了个遍，杨守素一时间也不敢确定，到底是哪个文臣使的计，将野利氏和没藏氏推至水火不容的境地。
在谍报层面的交锋上，西夏终究还是弱于宋辽，机宜司的诞生，更将这个差距拉开，以致于获得的信息太少，自是难以分辨。
“呼！呼！”
等待的时间是煎熬的，尤其是在冬日的寒风中。
杨守素起初屹立不动，渐渐的身体太冷，不得不走动起来，双手搓动，不时哈一哈气。
这般又等了半个时辰左右，通报的护卫首领还没出来，杨守素实在受不住，上前攀谈起来。
然而十几名护卫冷着脸，对于他的示好无动于衷，瞧着是不能做主的，杨守素无奈地退到旁边，目光一斜，却发现远处的另一座侧门开启，有几道披着蓑衣的身影走出，对着府内送出之人行了一礼，脚下匆匆地离去。
“嗯？”
这座城主府如今作为宋军指挥的大营，人员进出来往并不稀奇，可这等藏头露尾的形迹，却令他心里猛然浮现出一股不安来。
杨守素颇有城府，心里思忖，表面上不动声色，静立等待，而这回没过一刻钟，之前那位护卫首领终于出现，昂着下巴道：“野利氏的使者，随俺来吧！”
“多谢军将！”
杨守素整了整衣衫，举步跟了上去，等到了府中，又快步上前，来到身后低声道：“敢问军将，我们此行所见的，是哪位相公？”
经略一方者，都可称相公，此言正是试探，可那护卫首领闻言冷笑一声：“谁都想见相公！相公哪里见得了你们这么多人？机宜司的雷提点等着你们，有什么事跟他说吧！”
“刚刚那群人……莫非真的是……被捷足先登了？”
杨守素咀嚼着话意，心头沉了沉。
绿洲水源被毁，是宋人假冒野利氏之名所做的事情，即便一开始没藏氏被蒙蔽，但后面应该也会反应过来。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七百里瀚海本来是保护兴灵的屏障，现在绿洲一毁，也同样成了西夏军队撤回的阻碍，兴灵军必定士气低落，人心涣散。
相比起夏州，这支援军所占据的盐州更难防守，如今退路一断，且不说野利旺荣担心没藏氏会投降宋军，就连杨守素都不得不承认，这种可能性不小。
倘若没藏氏干脆降了宋军，本来支援的兴灵军，反过来跟着宋人一起攻打夏州，那夏州守城的士气将瞬间崩溃，到时候全城上下，一个都跑不掉。
宋军即便不会屠城，可顽抗的党项将领也不会放过，最完美的结果，莫过于招降一方，再利用被招降的党项大族，消灭剩下来不愿意归降的军队。
若有的选择，谁都不想降，可若有的选择，他们更不愿意沦为被灭的一方！
所以现在……
“得好好问出归降的条件！”
在迈入堂中的一瞬间，杨守素就摒弃了不甘，坚定了此行的目的，到了桌案面前，作揖行礼：“外臣杨守素，见过宋廷雷提点！”
雷濬先是端坐不动，将这位相貌气质有别于党项人的汉人打量了一番后，才慢吞吞地起身，还了一礼，最后漫不经心地道：“坐吧！”
两人坐下，杨守素这才抬起头来，直视对方：“雷提点，在下此来，是受野利将军所托，拜见经略相公的！”
雷濬眉头一挑：“受野利旺荣所托，来我宋营，李德明知道么？”
杨守素道：“大王不省人事，自然不知。”
问得犀利，答得直接。
雷濬有了兴趣：“那依阁下之意，现在夏州城内作主的，就是野利旺荣了？”
杨守素点了点头：“是！”
“好！你这般爽快，倒是有资格与我们谈一谈！”
雷濬笑道：“说吧，你家将军让你带了什么话？”
杨守素却不答了：“还望雷提点恕罪，我要见经略相公！”
雷濬的笑容里顿时多出了几分讽刺：“你们西夏人，连哪位经略相公到了石州都不知，也配让相公见伱么？”
杨守素目露决然，站起身来，缓缓地道：“大王倒下，事发突然，即便贵国的谍探回报再快，短短几日时间，就快马赶来前线的，定是最有决断的狄相公，三元魁首之名，在下远在河西，也是如雷贯耳，还望狄相公见我一面！”
说罢，双手作揖，一躬到底。
“不愧是深受世子李元昊看重的谋士，确有几分才干，也敢行险……”
雷濬看着他，讽刺之色散去，颔首道：“在此候着！”
哪怕被点破身份，杨守素依旧面不改色，再弯了弯腰，等到脚步声离去，才直起身来，重新坐了回去，捧起桌案前的茶盏，轻轻饮着，温暖冰冷的身体。
这回等待的时间不长，两刻钟后，雷濬就返回，淡淡地道：“随我来吧！”
杨守素稳了稳心神，举步跟上，待得穿过两条长廊，终于抵达前厅处，就见一道挺拔的身影背负双手，立于一座古怪泥塑舆图面前。
“外臣拜见狄相公！”
杨守素不敢仔细打量那舆图，来到身后恭敬行礼。
狄进头也不回，开口道：“自从卫慕氏衰败后，野利氏在如今的党项各部里，实力最是雄厚，族中人才济济，野利旺荣、野利遇乞，是骁勇善战的猛将，野利仁荣是博学多才的文人……此行他为何不来？”
杨守素心头一悸，自己之前受世子赏识的经历被一语点破，如今野利仁荣也被这位问起，只觉得己方所有担任要职的人才，都被宋人摸得清清楚楚，低声道：“野利仁荣病体抱恙，恐难以在严寒之日出行，还望狄相公见谅！”
狄进不置可否，旁边立定的雷濬则冷哼一声：“哦？这倒是怪了，根据机宜司的探查，怎么是这位野利氏的谋主亲往盐州一行，欲与没藏氏修好，共退我军啊？”
杨守素面色立变：“这……在下来时并未听将军说过，对此并不知情，只以为野利仁荣是体弱无法出行……”
雷濬冷冷地道：“我不管你是真不清楚，还是心知肚明的试探，你若再敢在相公面前诳语欺瞒，就滚吧！”
杨守素确实是试探，但也知道，面对如此强势的谈判者，更加不能唯唯诺诺，正色道：“狄相公，在下奉野利将军之命前来，是带有议和诚意的，并无欺瞒诓骗之意！”
“议和？”
狄进的声音透出几分莞尔：“二十五年前，我朝与辽议和，成澶渊之盟，那是何等战况，你莫非不知？”
杨守素滞了滞。
狄进道：“辽倾国之力，由萧太后和辽主亲率大军南下，受挫于澶州城下，大将萧达凛阵亡，士气大衰，却终究有二十万铁骑，主力未损，先帝仁德，不愿赤地千里，生灵涂炭，方有议和！”
“古往今来，莫过于此，要么是双方旗鼓相当，避免两败俱伤，要么是一方虽弱，却难以覆灭，战事绵延，拖累民生，才会同意议和，消弭兵戈！”
“然党项李氏为我朝属臣，世受王爵，厚抚宽恤，却攻犯边关，致天之讨，今夏军节节败退，苦守之地无以为凭，你却要来议和……岂不贻笑大方？”
杨守素沉声道：“狄相公所言，未免有所夸大，宋军久攻银夏不下，更有瀚海所护的兴灵之地，贵朝或有一时胜势，尽取河西，何其难也？”
狄进笑了笑：“难与不难，不在唇舌之间，而在铁骑兵戈，人心所向，党项李氏已失众望，阁下的到来就是明证！”
杨守素难以否认这点，赶忙道：“然河西多羌民番部，贵朝便是强行夺了此地，也难以统治！”
狄进问道：“《定边十策》，你可读过？”
杨守素抿了抿嘴，应道：“读过……”
狄进道：“既读过，就知汉蕃虽有民风习俗之别，却非不可逾越。”
“事实上曾经的中原王朝，远不及如今的疆域广袤，是历朝历代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不断化夷为汉，方有如今的中国。”
“辽自称中国，却只知以契丹奴役各族，根本不知其中的道理，方有如今辽东之乱，来日其亡国，也必是此因！”
“你亦是西夏里少有的学识之辈，我才与你说这些，莫要自误！”
杨守素本来还想争辩一番，但听到最后一句，顿时沉默了。
他深刻地体会到眼前之人的厉害。
不是那种舌灿莲花的无双辩才，而是一种胸襟，是限于西夏之地，只想着这偏居一隅的政权能够立国的自己，万万具备不了的格局。
杨守素暗暗叹息，已经明白想要用一些外交谈判的技巧争取利益，是根本实现不了的，改变了说辞：“野利将军愿意请降，不知宋廷愿如何封赏？”
议和变为请降，盟约是不要提了，但自古以来，请降也是要有条件的。
没好处谁投降啊！
听得对方说出这一句话来，雷濬在旁边的呼吸都不禁微微急促了些，难掩心中的激动。
野利氏目前控制着党项军的主力，如果他们真的降了，那灭西夏之战就大功告成了。
不世之功就在眼前，岂能不激动？
狄进却依旧头也不回，语调平静如往昔：“封赏自是有的，我朝从不吝啬有功之臣，不过有一件事，野利将军必须办成，才算是请降！”
杨守素道：“请狄相公示下！”
狄进道：“当年我朝接受李德明的请降时，有三点要求，称臣纳贡、归还灵州、质子入朝，李德明只称臣，以低姿态奉承，掩饰住狼子野心，方有此兵戈之祸，现在也该重新履约了！”
杨守素听着不对劲起来：“狄相公之意是？”
狄进道：“李德明罪大恶极，然我朝仁德，又有先帝之愿，便允其携子李成嵬，去汴京安享晚年，这件事就由野利将军上奏促成，也由野利将军亲自将人送出城来！”
杨守素勃然变色：“大王病体，恐受不得长途颠簸！”
雷濬接口：“放心，保证用最好的车架，里面铺上厚厚的褥子，内壁再用牛油皮封上，透不进一丝风寒，行于官道，每日慢走，哪怕耗个十天半月，抵达汴京，也是可以的！”
“这……这……”
杨守素是真的惊了。
由于眼前这位“灭李氏，和党项”的策略，在临到大败关头，党项各族高层已经不准备跟着李氏一起陪葬，但这不代表要由他们来卖了李氏。
前唐黄巢之乱时，党项人领袖拓跋思恭平乱有功，被赐姓李，自此党项李氏就占据了以夏州为中心的五州之地，号定难军，等到李继迁主事，干脆自立，称夏王，趁着宋辽开战，夺取了关键的灵州，将兴灵之地经营为了大本营。
这满打满算，可是一百多年的地方传承，李继迁、李德明两代更是名副其实的西夏首领，哪怕现在倒了，在注重血脉传承的番人心中，威望不是那么容易消散的，如果野利氏把李德明李成嵬卖了，那不知有多少党项人痛恨他们！
到时候，甚至仇恨野利氏，要超过仇恨宋人！
这岂能答应？
然而就在这时，狄进把话说开：“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有了李氏在河西的风波，宋廷可以允许党项人任职为官，可以允许党项大族继续在这片土地生活，却绝不会再养出另一个有实力与朝廷作对的李氏出来，这就是请降的条件！”
杨守素心头一凛，对方将这层关键挑明，就代表着这个条件是不可更改的了：“狄相公之意，我已明了，定将此言带给将军！”
狄进淡然道：“去吧！”
杨守素躬了躬身，深深凝视一眼，朝后退去。
自始至终，对方都没有转身。
这固然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视态度，又何尝不是一种胸有成竹的把握？
野利氏如果不愿意直接出卖李氏，那么没藏氏呢？
他们愿不愿意先与宋军合力将夏州夺下，再将自己母族所生的李成嵬奉上，连带着奄奄一息的李德明一起，交予宋廷，换取接下来山高皇帝远的控制权？
夏州城内。
当野利旺荣屏退左右，仔细聆听了一番杨守素带回的消息后，同样勃然变色：“宋廷欺人太甚，不仅没有封赏，竟还提出这等苛刻的条件，既然没有诚意，那便死战到底！”
杨守素却低声道：“将军，事实上宋人提出这等条件，倒是恰恰想要真心招降的，如若他们假意蒙骗，决心反悔，反倒会尽情许诺，只为我等上当……”
野利旺荣厉声道：“可我族若是做了这件事，还如何在河西立足？”
“如何不能立足？”
杨守素道：“交出李德明父子，对上可以让宋廷放心，对下也可借助宋廷之力，重开榷场贸易，收拢番人之心，待得两三代人后，都知野利氏之名，谁又记得李氏是谁？”
“两三代人……两三代人……”
野利旺荣露出不甘，显然他原本的野心可不止于此，不愿等待那么长时间。
“将军，越是这等事关全族存亡的大事，越要当机立断！下官入石州城府时，见到了疑似没藏氏使者的身影……”
杨守素反而有了决意，一力促成此事，甚至不惜模糊了一下判断，当野利旺荣再度变色之际，沉声道：“赶在没藏氏投降之前，交出李氏父子，野利氏便将是有实无名的西夏之主，生死存亡，富贵荣华，就在将军的一念之间！”

第四百七十六章 “锦夜”：“司命”也不能相信了，叛了！都叛了！
“唔！”
李德明悠悠醒来，干裂的嘴唇颤抖了几下，视线缓缓移动，然后就看到了李成嵬趴在床头。
作为一位老父亲，他希望看到自己的儿子守在床边，尽孝左右。
但作为西夏之主，他却对自己的儿子守在床边，只能起到一位仆婢的作用，而感到极为失望。
“父王！父王！你终于……终于醒了！呜呜呜！呜哇哇哇！”
李德明的动静，倒是很快惊醒了本就如惊弓之鸟的李成嵬，见到脸色苍白的老父亲睁开眼睛，他激动得浑身颤抖，没说几个字，就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李德明见了，眼神更是阴沉，等了片刻，开口道：“哭完了？哭完了就出去……把能指挥动的人……叫进来！”
李成嵬的抽泣缓缓止住，满是羞愧地垂下头：“我……我出不去了……他们不让我出去！”
“唉！”
李德明脸色又灰败了一分，却没有多么惊讶。
知子莫若父，李成嵬的能力他很清楚，自己倒下的突然，这蠢儿子又没有掩盖住消息，掌控不了局面很正常。
真正的关键是，城内到底是何人作主：“夏州城防……是谁在管着？野利旺荣？”
李成嵬讷讷地道：“是野利将军……府内也全是他的亲兵……”
李德明闭了闭眼睛。
这无疑是极坏的消息。
他娶卫慕氏，任由卫慕氏壮大，人多势众，财富雄厚，为李氏下的第一大族，还亲善宋朝，看起来是放纵，但实际上，卫慕氏族内并没有什么顶尖人才，想要收拾，随时可以轻轻松松地拿下。
野利氏则不同，军中有野利旺荣、野利遇乞这对亲密无间的兄弟，族内有野利仁荣这种不逊于宋人进士的学者，就连自己儿子的府中，都有极得宠爱，连生下两子的侧室。
卫慕氏亲宋，却难以为宋朝撬动西夏的根基，野利氏不亲宋，却野心勃勃，更有以下犯上的勇气。
所以李德明对于李元昊重用野利氏，其实是不同意的。
不过李元昊有志于对外征伐，尤其是要对上宋朝，那么野利氏的人才就很重要了，不能只用庸碌之辈。
不同的战略目标，导致不同的用人之道，这无可厚非，但现在局势的阴差阳错，导致夏州乃至整个党项李氏存亡的决定权，居然被野利氏捏在手里，那就实在难办了。
然而李德明依旧没有放弃。
最坏的情况，是他自己两眼一闭，再也睁不开。
第二坏的情况，则是两眼睁开后，发现围在身边的全是宋人。
现在的局面，至少不是这两种。
他还活着，哪怕苟延残喘，不久于人世，但至少还能说话，身边也还是自己的亲儿子在。
所以趁着还有精力说话，李德明没有半句抱怨，就开始关照：“你出去……想法子……找到青羊宫……侍者……将我们带出去……回兴灵！”
李成嵬目露茫然：“青羊宫？他们不过是一群祭司，怎能带我们回兴灵？”
李德明知道对别人倒也罢了，关键时刻只管执行命令便是，哪里用得着刨根问底，但这个儿子是不行的，若不让他知道個大概，如无头苍蝇般乱闯，那只会坏事，闭了闭眼睛，又集聚了些力气，缓缓地道：“你娘之死……与青羊宫有关……”
李成嵬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父王口中的“你娘”，指的是卫慕氏。
他的亲生母亲是没藏氏，不过既然李德明之前准备称帝立后，那么和中原的礼法一样，他要称李德明的正妻卫慕氏为娘亲，自己的亲生母亲则变成了小娘。
而卫慕氏之死，实际上拉开了西夏的动荡，也让宋廷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发难，李成嵬是清楚的，却没想到会与那个青羊宫有关：“父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娘……娘不是被贼人毒害的么？”
李德明道：“你娘有头疾……疼痛不止……上师设‘护令’……请‘神’上身……用药过了……便与中毒一般……但也确实是有人换药……青羊宫内也有争斗……”
李成嵬努力凑到父亲嘴边，听着那断断续续地描述，这才明白，卫慕氏之死竟然有这等隐秘，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
李德明顿了顿，继续道：“‘护令’尝试了数百人……即将功成……药物……源于西域商队……自战事起……‘上师’云游……实则是再三催促那边……他们得不到药……不会离开河西……不希望我李氏灭亡……府内定有人手……可为你助臂……去……去……”
李成嵬大致听懂了，却依旧害怕，嗫嚅着道：“可我怎么找到青羊宫的人呢？屋外都是野利氏的亲卫！”
李德明真急了：“法子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野利氏……不敢害伱的命……去！快去！”
“是！是！”
眼见老父激动得脑袋昂起，又无力地落回床上，双手摊开，不断喘息，李成嵬终于鼓起勇气，起身先拜了拜，然后朝着门边走去。
越接近门口，他的步子放得越轻，因为数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就印在窗户上，正是野利氏派来监视的亲卫。
外面还有人员来来往往，巡逻不休，这样严密的守备，李成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逃出去！
“青羊宫……青羊宫……”
正在外间踱步，想着夏州城内有没有青羊神的庙宇祭祀，急促的脚步声就响了起来，李成嵬还未来得及躲避，房门就被狠狠打开，野利旺荣领头走了进来。
“野利……野利将军……”
李成嵬心里有鬼，声音颤抖地打了声招呼，腿都哆嗦起来。
“哼！”
野利旺荣轻蔑地看了一眼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到了危急时刻就百无一用的三王子，不屑于跟他说话，直接大踏步地来到床边，看向李德明。
李德明原本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后，尤其是那虎虎生风的步伐，干脆睁开眼睛，看向来者。
野利旺荣没想到这位醒了，心头一凛，退后一步，行礼道：“大王！”
李德明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地开口：“夏州可还好？”
野利旺荣刚刚的动作是下意识的，但此时眼睛眯了眯，只吐出一个字来：“好！”
李德明凝视对方，心生悲凉，已经知道，怕是晚了。
确实晚了。
一百多年的李氏传承，二十七年的李德明实质统治，着实根深蒂固，如果这位西夏大王不是倒下了，野利氏和没藏氏谁都不敢背叛，反倒会与宋军死战到底。
可他现在大病倒下，哪怕余威尚存，也终究是倒下了。
对于野利旺荣来说，正值壮年，沙场上冲锋陷阵，不知手刃了多少敌人的自己，若是怕这么一个卧榻不起的老朽之辈，那才叫滑稽。
他既然要做了，那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直接伸手一邀：“大王醒了正好，此处不宜修养，还是换个养病之地吧！马车已经备好，请移步！”
话音落下，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便走了过来，就要把李德明架起来。
“你们做什么？放开父王！放开父王！！”
李成嵬见状大急，疯了似的扑过来，被护卫轻易钳制住，李德明则没有挣扎，定定地看着野利旺荣，沉声道：“野利氏没有占据河西的根基……你将我们父子……交出去……只会自取灭亡！”
“是么？”
野利旺荣回道：“野利氏是不是自取灭亡，我不清楚，但我很清楚，如果跟着你这废物儿子，大家都得死！大王，你别怪我们，是李氏不成了，我们各族没有必要陪着你去死……”
“带走！！”
掩耳盗铃无用，既然决定将李氏父子交出去，那就必然得罪党项各族。
既然无法让各族敬服，那就让这群人害怕！
当野利旺荣大手一挥，四个人架起李德明，两个人押住李成嵬，一并出屋时，角落里一双眼睛眨了眨，身形闪过，很快消失不见。
“野利旺荣降了宋廷，将李氏父子交出去了？”
距离城主府不远的一处屋舍中，“锦夜”和“杜康”对坐，收到最新消息的他们，脸色都不好看。
接应李元昊的行动失败了，还陪进去了岳封，虽然那个小弟也不可惜，意志并不坚定，本就有背叛的可能，可折了人手不说，事后还被展昭、白玉堂、机宜司和长风镖局的人手一路追击。
好不容易甩脱追兵，如今潜入夏州城，是收到了新的任务指示，要关注李德明的身体情况，必要时予以援手。
但显然，由于时间的耽搁，他们来迟了，这个行动也直接失败。
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后，“杜康”期期艾艾地问道：“大哥，接下来该怎么办？”
“锦夜”的银发随风轻轻飘荡，冷冷地道：“我是锄奸执法之人，专门解决‘组织’内的叛徒，这些本就不是分内之事，‘司命’不该作此要求，我现在怀疑，是不是‘司伐’和‘司灵’假传命令！”
“杜康”矮壮的身子颤了颤，压低声音：“大哥，可不能这么说啊，‘司伐’和‘司灵’岂会这么做呢！”
“锦夜”淡淡地道：“‘组织’里本无尊卑高下，我们敬重‘司命’，才会听从他的指示，而不该视其为理所当然，更何况其他人？‘司伐’和‘司灵’就不会有错么？我瞧着他们在西夏的行为就很不对劲……”
“呵！”
恰好就在这时，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传入院中：“依你之意，我身为‘司命’的亲信，也会背叛‘组织’？”
“‘司伐’？”
“杜康”猛地起身，“锦夜”却是岿然不动，端坐于桌边，淡淡地道：“李德明会想到野利旺荣敢将他交给宋人么？不会！但现在夏州城内就在发生这样的事情……可见谁都有背叛的可能，你也不例外！”
寒风拂过，“杜康”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就出现在视线中，只是打扮得颇为古怪，一袭祭祀长袍，脸上戴着萨满面具。
那面具严严实实，不仅遮住口鼻，连双眼处也遮挡起来，偏偏在场的两人都感到一股凝如实质的眼神落在身上，更增不寒而栗之感。
“锦夜”直视过去，银发拂动得更快，内劲提升到极致。
“‘屠苏’当年传你这一招时，应该告诉过你，这是仅次于‘灭绝一击’的禁招，除非万不得已，不然不能动用……”
“司伐”的目光也落在他满头的银发上：“‘屠苏’就是强行激发禁招，气血枯竭而死，你要步其后尘？”
“锦夜”冷冷地道：“我找到了叛徒‘都君’，不用此招，我没有把握杀她！”
“哦？”“司伐”的面具下似乎透出几分诧异，问道：“谁？”
“锦夜”道：“长风镖局的总镖头狄十一娘！”
“司伐”晃了晃脑袋：“她啊……你杀成了么？”
“锦夜”声音更冷：“现在没有，但我知道了她的身份，她就必死无疑！”
“司伐”了然：“所以你的心思都放在除去那个叛徒身上了，这边的命令稍作尝试，就准备放弃？”
“锦夜”反唇相讥：“不错！我准备放弃，那么你呢？阁下早在夏州城了吧，身为‘司伐’，又做了什么？眼睁睁看着野利一族投降了宋军，让夏州城失陷？眼睁睁看着野利旺荣将李德明父子交出去，束手无策？”
“司伐”失笑：“我自有安排，难道还要事事向你汇报不成？”
“毋须汇报，但我也看透了，你们这些人的面目！”
“锦夜”语气里透出激愤：“我为‘组织’勤勤恳恳，四处奔波，而你们藏在各地，又尽了多少力？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面对这种几乎撕破面目的质问，旁边的“杜康”变了色，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司伐”倒是始终放松，淡然道：“你我所担的责任不同，你不理解很正常，但有一点不要忘了，没有‘组织’的支持，仅凭你独来独往，你寻不到任何叛逃之人，也根本奈何不了那位狄十一娘！”
“锦夜”森冷的双目死死地盯着那副面具：“所以？”
“所以‘组织’安排的事情，你只需要尽全力完成就是，至于那位‘都君’，待得时机成熟，自然会有命令下达，你私自行动，只会节外生枝！”
说到这里，“司伐”宽大的袖子一扬，一封信件和一个小瓶子就被抛了过来：“信中是我安排的人手，瓶里是‘司命’亲赐的‘护令’，可以解除禁招的伤害，尽早服用，找机会将李氏父子救出……或杀死！无论如何，别让他们活着抵达汴京！”
“锦夜”看着小瓶子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自己正前方，而视线一闪间，祭司模样的“司伐”同样消失不见，好似从未现身过。
压抑的气氛散去，“杜康”长舒一口气，凑到面前：“大哥，何必跟‘司伐’起冲突呢？他可是‘组织’里战力最强之人啊！”
“锦夜”拆开信件，匆匆扫视了一遍，语气已经完全恢复正常：“我确定了一件事！”
“杜康”奇道：“什么事？”
“锦夜”沉声道：“‘都君’身上肯定藏有巨大的秘密，才会让他们这般讳莫如深，不惜要无视大局，引开我们……”
“杜康”心头一动，已然明白其意，但脸上还是那副憨傻模样：“引开咱们？不是要刺杀李氏父子么？”
“锦夜”将拆开的信件递过去：“这里面的人手不少，野利氏、党项人、宋军，甚至连机宜司内都有安插，然李德明父子上京，层层保护，即便有内应，想要刺杀亦是极度困难，我们必须一路跟上，寻找那稍纵即逝的时机，如此一来，就没法再关注这边的局势了！”
“杜康”低声道：“大哥，我还是没明白，这任务也很正常啊，为何是调开咱们呢？”
“很简单，这个任务原本是‘司伐’负责的，结果我通过‘绝灭一击’发现了‘都君’，他们担心我的干涉成为变数，才将任务转交过来，让我无暇他顾！”
“锦夜”看向瓶子，眼中露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叹息：“‘司伐’如此为之，这一代的‘司命’也不能相信了，私心作祟，私心作祟啊！偌大的‘组织’，竟找不到如你我这般的赤诚忠心之辈了！”
“杜康”：“……”
对不起，把我也排除吧！
这句话在脑海中回荡，看着大哥略显削瘦的背影，梢根黯淡的银发，“杜康”忍不住涌出一股心疼的感觉。
他虽然是“司伐”安排的内应，盯着这位越来越自作主张的执法者，但心里确实佩服对方的兢兢业业，不是在锄奸，就是在赶往锄奸的路上，从无休息。
喊的大哥，也是真心实意，并无虚情假意。
可现在，当“锦夜”说出这番话时，“杜康”知道，“司伐”的布置终究派上了用场：“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放弃李氏父子的任务，查清楚‘都君’的秘密，看看那些叛徒到底在谋划什么……你可愿随我一起？”
“愿意！大哥！”

第四百七十七章 卫慕氏遇害的真相
“夏公！”
石州城府前，狄进带领一众官员，迎接秦风路车队的到来。
确定了野利氏有投降之意，并准备交出李德明父子，狄进第一时间上奏京师，同时也书信河东路和陕西四路，将最新的战况共享。
从职位上来说，他身为经略安抚副使，固然是经略相公，但正式招降，接受敌对政权俘虏时，该由至少一位正使出面。
从功劳来看，由他出面也完全没问题，毕竟战场瞬息万变，是他亲来定下大局，何必让别人显眼。
但狄进无需贪功，更不做越俎代庖的事情，越是关键时刻，越要讲究规矩，任谁都挑不出理来。
河东路自是交予杜衍，但杜衍婉拒，依旧坚守麟州，做好河东禁军的后勤守备工作，而陕西虽分为四路，最高执行长官依旧是范雍，范雍未到，来的则是秦州知州兼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夏竦。
一年多的时间未见，这位已是满面风霜，养尊处优的宽胖身体也瘦了一圈，整个人老了有七八岁。
曾经的参知政事，堂堂副宰相，自请来到西北吃沙子，还是令人钦佩的，而相比起历史上的夏竦，被前线战败拖累，得了一个“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的羞辱评价，灰溜溜地回归朝堂，此次他亦是雄赳赳气昂昂而来。
“狄待制，风采依旧！”
夏竦先是正式见礼，然后满面笑容地探出手，亲热地拉着他一并进了府内：“老夫在途中接到战报，我军主力已然将盐州周边团团围住，准备将断了退路的兴灵十万援军彻底留下，仕林亲至前线，果然神机妙算，非同凡响啊！”
狄进道：“万不敢当，我赶至石州，也是听闻李德明病倒，想来夏贼军心动摇，方有此番尝试……”
“仕林太谦虚了，所谓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这一计堪比千军万马！”
夏竦抚须笑道：“断绿洲水源，逼降野利氏，实乃妙招！野利氏降了，那我军便可兵不血刃地拿下夏州，野利氏不降，其夏州城外的堡寨也被我军拔除了大半，西夏军士气低落，难以出城野战，我们便是围点打援，待得将援军彻底消灭，其城内不攻自破，此战至此，已是胜券在握！”
狄进依旧保持微笑：“也是仰仗诸位将军指挥若定，全军上下万众一心！”
“确实如此！确实如此！”
夏竦眼见对方毫不动摇，就是不揽功，识趣地打住了话头。
平心而论，他是真的挺佩服这位的决策，也愈发忌惮对方的能力。
在夏竦看来，关键还不在于如何灭西夏，还要让群臣满意，功劳分配到位。
招降敌酋，兵不血刃地夺取夏州重地，会令朝堂上的文臣极为欣然，但如此一来，武将就没了功劳。
而现在招降野利氏，接收夏州城，再攻灭没藏氏的援军，军中上下渴求立功的心愿也满足了，可谓皆大欢喜。
“整顿河东，攻陷银夏，此番前线之功，又是以此子为首了！”
夏竦一直对狄进的所作所为颇为关注，本以为对方位于麟州，没了出风头的机会，没想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短短十日不到，就一举定乾坤。
现在他此来，反倒是有占便宜的嫌疑，要把握住分寸，不能损了名声。
来到堂中，两人入座，过了一遍具体的招降流程，夏竦又提出了一个担忧：“李德明如今病重，一路送往汴京，可会有所不测？”
狄进道：“我已命人特制马车，抵御寒风，一路慢行，尽量减少颠簸，然李德明身体确实虚弱，难保不会中途病故……”
夏竦凝眉：“只怕消息传回河西，被有心人鼓动，不利于朝廷接下来的统治啊！”
狄进道：“党项李氏在夏州历经上百年，根深蒂固，一朝倾覆，必定是有波折的，恐怕来日还会有些复国风波，正如辽东的渤海遗民那般……”
这不是危言耸听，远的不说，历史上北宋第一次在哲宗朝灭青唐吐蕃，也不是行百里者半九十，在最后十里时功亏一篑，而是已经成功了，又被青唐吐蕃反扑，后来到了徽宗朝才将之彻底灭掉。
现在西夏灭亡已成定局，但宋朝能否将河西安然收入囊中，还是未知之数，类似西夏这种割据一方的政权，会不会死灰复燃，也要看宋廷对于番人的管理力度。
攻城掠地，战争胜利，是第一阶段。
如何治理当地，管理好文化不同的番人各部，将战争成果转化为真实国力，才是第二阶段。
而往往这第二阶段，比起第一阶段，更加困难。
历史上的李元昊就是没办法完成后一步，每每战场上取得胜利，却捞不到多少实际好处，西夏才会越打越弱，国力疲敝，民不聊生，最后自己也惨死于宫廷内乱中。
狄进对此有所警惕，却不过分担忧：“契丹对各族剥削过甚，故而有此起彼伏的反叛，渤海遗民的动乱不是开始，也不会是结束，我朝当引以为鉴！”
夏竦抚须：“仕林的《定边十策》，不是早就对安抚番民，化夷为汉，有着切实可行的举措么？”
狄进恳切地道：“若无夏公启发，《定边十策》难以问世，在我心中，最适合安定河西的，是夏公！”
“哦？”
夏竦见对方语出真诚，目光倒是闪烁了一下，河西之地时隔三百年重回中原怀抱，接下来的地方执政可谓举足轻重，对方准备支持自己？
但迅速权衡了一下利弊，夏竦又苦笑道：“老夫也愿经略河西，然此地终究是苦寒之地，老夫的身体……唉！怕是撑不住了，岁月不饶人啊！”
他前来西北，并非真的为国为民，而是要以前方战功为跳板，成为群臣避道，礼绝百僚的宰相。
现在西北大局已定，功劳已经足够，再在河西耗上数年，反倒是得不偿失，还是回归中枢，重入两府，来得稳妥。
“可惜……”
狄进对于夏竦的人品不看好，但看重对方的执政能力。
以这位灵活多变的手段，比起多谋少成的范雍，和生性偏于守旧的杜衍，能够更好的坐镇河西，应对层出不穷的局面。
可惜人各有志，狄进稍作试探，也明白对方没有这方面的心思，打住了话头，同样琢磨起接下来坐镇河西的官员来。
如果老一辈的能臣不愿，那也可以将新生代的官员，安排到合适的职位上，予以历练。
如范仲淹、韩琦、王尧臣、文彦博……
还有包拯、公孙策、狄青……
这些要么是本就在历史上于西北执政，发挥过举足轻重作用的，要么则是能力和见识的上上之选，有他们在，狄进也能放心托付大局。
夏竦没想到对方已经准备安排自己人了，倒是借着这份示好，开始拉近关系。
哪怕心里面不喜这位三元魁首，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说此前京师之中，狄进还是未来可期，在自己面前要低上几头，经历了此番西夏战事后，这位的威望和地位已经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固然和宰执还不能相提并论，但即使是宰执，也无法在对方面前托大，除非对方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必然是要被打落尘埃的，否则夏竦会一直维持这份好关系，绝不会流露出半分恶意。
其乐融融的氛围下，半天未到，机宜司那边就有通报：“野利氏来报，已将李氏父子送出夏州！”
“投降得如此迫不及待，这就是党项的臣子！”
夏竦嗤笑一声，做出邀请：“仕林，我们就去见一见那位夏王吧！”
“夏公请！”
“哈哈！请！”
交人的地点不是夏州城外，野利旺荣终究忌惮李氏在党项人心目中的地位，再加上卖主求荣不是光彩事，干脆让杨守素带领一支队伍，直接将送出城来。
包裹得严严实实，将寒气完全抵御在外的马车，驶入交接地点，狄进对着低眉顺眼的杨守素点了点头，跟在夏竦身后，来到马车前。
夏竦也不畏惧，亲手掀开马车门帘，就见一位老者卧在厚厚的被褥中，左右依旧被野利家的侍从守着。
此时两名侍从弓着腰走了出来，狄进和夏竦进入车厢，俯视对方。
狄进还是第一次见到李德明。
在他眼中，这只是一位病弱削瘦的老者，看不出半点威仪，但西夏如果能立国，这位却是当之无愧的太宗，为李元昊攻宋打下了坚实的国库基础，当然父亲攒钱，儿子花得从来不心疼，也被挥霍一空。
现在他们却是连挥霍一空的机会都没有，李德明的目光在夏竦的身上落了落，又打量了一番狄进，缓缓地道：“罪臣李德明……见过两位宋廷官人……还未请教？”
不愧是伏低做小，哄得真宗高高兴兴的西夏王，一句罪臣之称，就尽显形势比人强的真谛。
夏竦面容肃然，摆出上国的派头：“本官秦州知州兼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夏竦！”
狄进面容平和：“麟州知州兼河东路经略安抚副使，狄进！”
李德明缓缓点头：“两位相公之名……罪臣早有耳闻……不知是哪位相公……押送罪臣……去汴京……”
夏竦目光闪了闪：“这就不劳阁下操心了，自有精锐护送你一路进京！”
李德明顿了顿，喘了口气：“劳烦两位相公……让犬子来此……有些话说了……可以免除风险……”
夏竦微微皱眉，看向狄进：“狄待制之意呢？”
狄进道：“不妨一听。”
“带人来！”
不多时，李成嵬被带了进来，见到躺在榻上的李德明，泪水又簌簌而下。
李德明懒得教训儿子，淡淡地道：“你将……为父之前……说的话……告知两位相公……”
李成嵬止住啼哭，咽了咽口水，将之前父王所说的青羊宫隐秘，一五一十地复述了遍。
“卫慕氏之死与青羊宫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上师’设‘护令’，请‘青羊神’上身，用药过量，以致于身亡……青羊宫已经尝试了数以百计的‘护令’，期间需要西域药物，故而在战事发生后，也未曾离开……”
狄进仔细听完，顿时明白了李德明的顾虑。
基本可以确定，青羊宫就是“组织”位于西夏的据点，而这位夏王之前的打算，是让李成嵬联系“组织”，借助对方的力量，将父子两人带出去，送回兴灵。
但他苏醒得慢了，野利旺荣先下手为强，已然将他们交出。
既然落在了宋人手里，单靠“组织”的人手，救人是办不到了。
再强的江湖高手，也无法在宋军的护卫下，将这一個病弱老者，一个无能的党项贵族安全救走，还要摆脱追兵，送回后方的兴灵。
既然救不出来，要坏事，就得杀人！
将李德明和李成嵬父子杀死在途中，西夏的局势就有再度反复的可能，继续拖延时间，争取让“组织”安然撤离的机会。
“区区一伙祭司，能有这等能力？”
夏竦脸上浮现出不信，显然觉得一股地方上的宗教势力，有刺王杀驾的能力，实在是危言耸听：“李德明，你夸大其词，也不可能拖延时间，还是乖乖上路吧！”
李德明缓缓摇头：“罪臣没有夸大……青羊宫内的高手……与贵国还有干系……最初他们是出自贵国皇城司……”
狄进目光一凝，夏竦也沉下脸来：“皇城司？”
李德明道：“自我父夺取灵州以来……就有皇城司谍细潜入……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除去了一部分……剩下的假托信仰……青羊神的祭祀……从那时开始盛行……”
夏竦喃喃低语：“皇城司谍细在西夏伪装成青羊神祭司？”
狄进知道，皇城司也有辉煌的时期，尤其是太祖高祖两朝，谍细潜伏于敌国之中，身份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而假托宗教信仰，确实是一条极佳的潜伏道路，信徒最为盲从，可以用来源源不断地获取情报，关键时刻更能掩护撤退。
夏竦同样清楚这些，却依旧不太相信，质疑道：“如你所言，青羊神是皇城司所设，那你为何要纵容它壮大？”
李德明道：“发现得晚了……那时青羊神在灵州……已经有了数千信众……我初继任夏王之位……内忧外患……不敢直接动手……便用了一人……内部取代祭司的位置……”
夏竦面容肃然起来：“那个人就是你口中的‘上师’？”
李德明道：“起初不是……皇城司的人知道暴露……也知我有所顾虑……将我安排的祭司害死……经过三代祭司……‘上师’才出现……”
“‘上师’手段了得……而那时贵国朝廷……似乎也不再重视皇城司的谍报了……皇城司的人手终于被压下……”
“可青羊宫的势力彻底壮大……有上万信众……在兴灵……影响广泛……很快……我就指挥不动‘上师’了……”
夏竦皱起眉头，隐隐察觉到西夏的局势，恐怕比想象中还要复杂，便有些不太想问了。
在他看来，无论是地方宗教，还是皇城司的谍细，都不值得过于重视，至少不能影响自己的回京仕途。
狄进却接了过来，直接道：“依伱所言，青羊宫最初由皇城司所设，后由‘上师’接管青羊宫，影响力不降反增，那么你的正妻卫慕氏遇害，青羊宫又在里面起到了怎样的作用？”
李德明默然片刻，叹息道：“我怀疑……青羊宫内的皇城司人员……没有被全部除去……贵国使臣来访……命我儿李元昊上京……就是这群人借机……害死了我的妻子……表面上……是为我儿找到了拒绝的借口……实则是让战事不可避免……”
狄进默默点头。
确实是如此，宋廷当时有许多人还对西夏的乖顺抱有期待，或者说他们心中不愿意开战，以致于一厢情愿，觉得党项李氏可用诗书礼仪教化，维持相安无事的边境状况。
但卫慕氏一死，再也没人这么说了。
那可是李德明的正妻，李元昊的亲生母亲，居然就被害了，还要将罪名扣在宋使公孙策头上，双方的关系瞬间交恶，党项李氏的狼子野心也显露无疑。
后来狄进出使辽国，令辽夏反目，西北战事就顺理成章地展开。
如果从结果论看，确实达成了目的，只是这手段，未免太过极端！
狄进想了想，开口总结：“所以你的猜测是，青羊宫内，有两股势力。”
“一股是以‘上师’为首，宣扬护令请神，渴求西域药物，为此不惜在接下来的路途中刺杀你们父子，只为阻止我朝收复兴灵！”
“另一股则是当年皇城司留下的力量，希望重回我朝，卫慕氏被他们所害……”
“现在你说出这些，除了担心入京途中遭遇危险外，还有何所求？”
李德明闻言精神一振，声调上扬：“罪臣有求……贵朝朝廷……不可认那群皇城司的恶徒……杀死他们……为我亡妻卫慕氏复仇……罪臣愿以西夏之主的身份……命兴灵投降！”

第四百七十八章 狄湘灵的成长旧事
“仕林，你相信李德明的话？”
“李德明说的话是真是假，暂时还无法判断，不过此人绝非为亡妻报仇，念念不忘的深情之辈，他是清楚大势已去，反倒希望投降，保存党项各部的有生力量！”
“说得好，那依你之见？”
“这个条件，完全没有答应的必要！”
初步审问完李德明，明了对方的述求后，狄进与夏竦来到一旁商议。
交换完意见后，夏竦点了点头：“老夫与仕林所见略同啊！李氏已是阶下之囚，收复兴灵，若用他的名义招降，岂非加深李氏在党项各部中的声威？万万不能同意！”
在大局的见解上，双方确实是英雄所见略同，狄进颔首道：“此人的二子李成遇还被扣在中京，若是李氏威望不减，来日辽庭也会以此做文章，打着光复李氏统治的名义，入侵我朝的河西之地！”
“是啊！不得不防！不得不防！”
夏竦流露出仇恨之色：“先父血战沙场，丧命于北虏之手，如今河西重回，辽人必然不甘，来日恐有战事，越是如此，兴灵之地越要打下来，不给北虏借机生事的机会！”
狄进知道，这位的立场向来灵活，该是文臣的时候，与那群粗鄙的武将划清界限，现在又摇身一变，重回武人之后，除了确实痛恨辽国外，还借机向武臣勋贵示好。
对于军中将领来说，是绝对不希望兴灵不战而降，那会凭白少了许多功绩。
一场灭夏之战，多少人能封妻荫子，光宗耀祖，都在那里等着呢！
狄进的原因不同，结果倒是一致。
夏州倒也罢了，那是党项的旗帜，这杆旗帜一倒，正面战场就可收到事半功倍的奇效。
但兴灵不能也降。
准确的说，是不能一味地让这些党项大族投降。
必须狠狠杀上一批，见了血，接下来才好管理。
这是先易后难，与先难后易的抉择。
狄进宁愿先难后易。
决定拒绝李德明的条件后，两人又开始交流进一步意见，夏竦对此相当有决断：“既然人到我们手上了，就别耽搁，即刻将李德明、李成嵬父子押送京师，宣告河西，李氏悖逆，犯我朝天威的下场！”
狄进道：“这等要犯，需有护送，不知夏公……”
“此事仕林毋须担心，我将他们送往秦风路，自有范公定夺！”
夏竦不准备要这份风险未知的功劳，让别的相公头疼去，却也叮嘱道：“倒是这护卫，需机宜司用些心！”
从此处到京师，虽说不是万里迢迢，但任谁也不敢说万无一失，狄进没有打包票：“机宜司自当尽护卫之力，然兴灵之地也要增派人手，探明情报，不如多遣禁卫护送……”
夏竦笑了笑：“也好！也好！”
狄进又道：“野利氏交出旧主，背负骂名，正渴求得到我朝认可，那位杨守素正等候在外，夏公是否去见一见？”
夏竦抚须：“野利氏如何封赏，还要等两府决断，先晾他一晾，过上两日，老夫再见他便是！”
狄进定心了，这位行事还是稳妥的，既如此，他也可以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两位经略相公就公务达成一致，分别之后，狄进招来大荣复，安排护卫工作。
根据他的推测，“组织”如果想要拖延宋廷对于西夏的攻略进程，那么派出人手，在中途袭击护送李氏父子的车队，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也是一个反过来捉拿对方的机会。
所以机宜司三位官员里，最擅长江湖手段的大荣复被安排为随行护卫，狄进仔细嘱咐了一番，又将“神通法”的种种特殊之处告知，做到知己知彼。
大荣复领命去了，狄进在屋内静坐，脑海中正浮现出青羊宫的种种描述，悄无声息之间，一道熟悉的亲近气息出现在屋内。
“姐！”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道英姿飒爽的身影，大喜起身。
狄湘灵的脸色恢复红润，又能感受到那强大的生命与体魄，孕育出的澎湃气血，笑吟吟地道：“六哥儿，可要我送李氏父子回京？”
“不用不用！”
狄进展颜笑道：“不能什么事都让你出马，李德明既然被抓，其实就没有那么重要了，接下来关于‘组织’的问题，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
狄湘灵当然更喜欢进攻，点了点头：“好啊！打哪边？”
“不急！”
姐弟俩坐下，狄进问道：“岳封交代了？”
狄湘灵道：“他被抛弃后就丢了魂，说了不少事，是欧阳春指使他潜伏进‘组织’，希望接近‘司命’，找到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首领，报仇雪恨！”
“据岳封所言，欧阳春之父，是被当代‘司命’所害，这個人本来是‘司命’的接替者，但被人后来居上，争夺‘司命’之位失败遇害，欧阳春被迫远走辽东，去了金玉门，和岳封成为同门师兄弟！”
“对了，岳封还说，‘组织’里真正的叛徒是当代‘司命’，这个人出身皇城司，本是潜伏进‘组织’的，最终却成为首脑，但也不甘再回朝廷当一个不入流的小吏了，而是将错就错，窃据了高位，从此摇身一变，真正成为了‘组织’的领袖！”
“就连皇城司的案录被毁，都是这位‘司命’为之，消除掉关于‘组织’的记录，让朝廷不再追查，此人的身份和痕迹，也被彻底抹去！”
狄进目露沉吟：“这其中的不少说法，还真的符合了之前的线索，但问题是，这么多重要的情报，岳封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狄湘灵道：“是‘锦夜’身边的追随者告诉他的，就是边境一战里，纠缠展昭的那个矮壮汉子，自号‘杜康’，这个人是欧阳春之父留下的忠心之辈，视欧阳春为少主，为的就是拨乱反正，让‘组织’重回欧阳春一脉！”
狄进听到这里，突然问道：“岳封在‘组织’内可有称号？”
“没有！”
狄湘灵摇了摇头：“他加入‘组织’三年，目前还是‘人使’，这是得欧阳春暗中相助，立下了不少功劳，晋升很快了！”
“那这件事就颇有蹊跷！”
狄进道：“岳封仅仅是一位‘人使’，连称号都没有，在‘组织’里面的地位并不高，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为何被告知这般隐秘的真相？那个‘杜康’既然是欧阳春一脉的忠仆，在辽夏边境逃离时，却又头也不回地抛下岳封，既不对他施以援手，也没准备杀人灭口，难道就不怕如此关键的情报泄露出去？”
“是啊……”
狄湘灵转念一想：“难道说，岳封知道的这些事情都是假的，正因为是假消息，才不怕泄露？可这又是为什么？”
狄进旁观者清：“原因暂不可知，不过有一点相似之处，十分微妙！”
“刚刚李德明说了，青羊宫内有皇城司的势力留存，以致于和‘上师’代表的势力，两者互相冲突，一方要保全西夏，一方要挑起战争，这是内斗；”
“而从岳封的消息里，也提到了昔日皇城司潜藏于‘组织’中的人手，以致于旧怨延续，‘组织’内部有分裂之兆，一方拥护现任‘司命’，一方拥护曾经的少主欧阳春，这同样是内斗！”
“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会产生怎样的效果？”
狄湘灵明白了：“这是让外人觉得，‘组织’内乱在即，有机可乘？”
“不错！”
狄进再结合“司命”原本居无定所，近来却长久留于西夏的消息传播，做出分析：“种种迹象表明，这像是一个引人入伏的局！”
狄湘灵好奇了：“那目标是谁呢？欧阳春？”
“这就无法确定了，就目前而言，我们对于‘组织’上层的情报了解得还太少，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狄进不作无谓的猜测，只抓主要矛盾：“反正不会是朝廷，官府对于‘组织’的追查，是一场意外，事先谁也预料不到，如今我军高歌猛进，即将收复河西，想来他们也是始料不及的！我们只要牢牢把握住大局上的优势，这群宵小之辈就再也翻不起风浪了！”
“是这个理！”
狄湘灵笑道：“我先带人去往兴灵，盯住那青羊宫，待得大军推进到兴灵，到时候团团围住，一个贼人都跑不掉！”
这样江湖庙堂并进的策略确实是最佳选择，但此时狄进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姐，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之前狄湘灵受伤，再加上自己另有要事在身，他压下了疑问，现在就不必拖泥带水了。
狄进一向认为，与至亲之人毋须遮遮掩掩，反倒生出不必要的误会，有什么事情，大大方方问清楚就好。
姐弟俩一贯随意，狄湘灵也很少见到这位如此神色，郑重起来：“六哥儿，你问吧！”
狄进道：“并州的英夫人，姐姐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
狄湘灵眉头一挑：“她是引我入江湖之人！”
狄进心头微定：“姐姐能否详细说一说？”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与英夫人的关系，有些像门客，她付我钱财，我为她办事！”
狄湘灵道：“你那时还小，我不能离开家中太久，都是快马来去，基本都是在河东河北行走，为她料理一些不好亲自出面的事情！”
“河东河北行走……”
狄进目光微动，问道：“河北大名县的漕帮，姐姐是否去过？”
“啊！我去过！”
狄湘灵稍作回忆，想了起来：“那是北漕，贪了英夫人家中的货物，我一路追查，发现这群人当真是无恶不作，便是江湖道义也容不得他们，就顺手料理了！”
这番话，解释了留存于心中的一个疑问。
公孙二娘说过，当年她失陷于北漕之中，即将被害时，外面传来接连惨叫，后来便看到一位少女手持铜锏，将那些无恶不作的贼子统统杀光，救了公孙二娘的性命，由此才有了交情。
当时狄进还以为，姐姐作为“都君”，完成“组织”任务，血洗漕帮上下，没想到居然是英夫人交托的事情……
想到这里，狄进又问：“那后来英夫人离开并州后，姐姐是如何接替她的江湖地位的？”
“我在帮她办事的过程中，学会了不少，如何主持公道，令江湖人信服！”
狄湘灵理所应当地道：“英夫人能有那般说一不二的威望，也有我一份功劳，她举族离开并州，并州自然是我狄十一娘说了算！”
狄进微微点头，又往前追溯了一段时间：“姐姐最初是怎么与英夫人结识的呢？”
他作此询问，是担心英夫人早早有心利用，然而狄湘灵罕见地迟疑了一下，看了过来，缓缓地道：“六哥儿，伱还记得父亲和大哥么？”
“父亲……大哥……”
狄进面容变了变。
这对于他来说，是两个很遥远很陌生的词语了。
犹记得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或者说刚刚觉悟胎中之谜，回忆起前世今生时，家中的关系就很简单。
并州狄氏子，父兄失踪，母亲病逝，姐弟俩相依为命，由于他少时生性孤僻，与族亲来往并不密切。
平心而论，狄进对于自己这一世的家世出身，还是很满意的。
虽然在宋朝早已衰败的并州狄氏，并不能给予他什么实质上的帮助，出人头地全靠自己，但一来祖上有一位前唐名相，大名鼎鼎的狄仁杰，更容易获得士人阶级的认可，二者狄氏并未拖累过什么，这就很不容易了。
家世出身，即便是贱籍，也有立功成为良民的机会，但如果是碰到那种逆天的爹娘，才叫倒了大霉，一旦激烈抗争，往往两败俱伤，甚至只能憋屈地忍着。
连天子都是如此，远的不说，历史上的宋哲宗，不就是等到熬死了高太后，才开始大展拳脚，收拾这个根本不懂平衡时局，进一步分裂朝堂的“女中尧舜”留下的烂摊子。
孝道本是为人子女应尽的义务，但由于古代封建统治的需求，使之隐隐成为了一道强大的枷锁，所以狄进自然欣然于上头没有人约束。
至于失踪的父兄，这年头失踪与死亡并无区别，却又不是死亡，每年清明时，他们都是为母亲上坟，并非提及父兄，也没有立下衣冠冢。
而此时此刻，狄进突然意识到了疏漏。
自己对于那在记忆里毫无印象的父兄漠不关心，但姐姐不应该也漠不关心……
可事实上，姐姐似乎从来没有提过，要去寻找父兄的下落，哪怕她如今已是长风镖局的总镖头，江湖人脉遍布天下！
狄进抿了抿嘴，问道：“父亲和大哥，在什么地方？”
狄湘灵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不去寻他们？”
狄湘灵轻轻叹了口气：“他们离开时，言明去办一件大事，关照我两点，第一，照顾好你，第二，千万不要主动寻找他们！将来有朝一日，他们回来，自会回来，如若不归，你我二人相依为命，也就如此了！”
狄进微微皱眉：“那英夫人？”
狄湘灵道：“英夫人便是与父亲有些交情，最初才会愿意用我！”
“她与……父亲有交情？”
狄进想了想，干脆问道：“根据我的调查，英夫人可能与‘组织’有关，也可能与皇城司有关，姐姐可还记得相关迹象？”
“不记得……我没在意过这些事……英夫人有什么背景，与我无关啊！”
狄湘灵回想着道：“那时的我，只有一门心思，以一手锏法安身立命，英夫人若不负我，我自是尽心尽力为她办事，她若是不顾江湖道义，那就休怪我持锏屠了她满门，带你离开并州，浪迹天涯便是……”
顿了顿，狄湘灵露出感慨之色：“现在想来，当时煞气太重了，打死一个便也罢了，动不动屠人满门，不是正道！”
狄进：“……”
他早就觉得，这位姐姐是有种女魔头金盆洗手的感觉，没想到不是说笑。
幸好英夫人没有造次，得罪了其他仇家还能跑，得罪了这位是真的夜间提着铜锏就上门……
只是那时狄湘灵还很小，为什么有如此凶的杀意？
狄进委婉地问了出来：“姐，你的亢龙锏是跟谁学的？”
“跟父亲学的啊！”
狄湘灵道：“你忘了，我一早就跟你说过，父亲在传授大哥武艺时，也一并教了我，亢龙锏原本传男不传女，但父亲说我于此道上天赋更佳，便耐心指点我学了这门锏法，大哥于亢龙锏上的造诣都不及我呢！”
狄进回想了一下，姐姐最初教自己时，还真的说过这番话，只能继续问道：“那江湖手段，也是父亲教的么？”
“这倒不是……”
狄湘灵摇头失笑：“那是大哥的歪理，他有一次很愤恨地告诉我，江湖人总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就是因为打杀敌人时不够彻底，总是惹得仇家的后代上门，若是将仇家全族杀光，一个不留，自然也就没了后续的冤仇，哪会有什么冤冤相报？”
狄进：“……”
冤冤相报何时了的意思，不是告诫人们，做事不要做绝，须留有余地么？怎么变成了这个解释？
“六哥儿，惊到了？”
狄湘灵看他脸色不对，解释道：“我后来才明白，那是大哥逗我的，他其实是个很心软的人，只是嘴上风风火火，说得比谁都凶，让他灭人满门，他做不出来！但我做得出来，漕帮的贼子不灭干净，一旦循着踪迹找上门来，绝对会伤到你！同样的道理，英夫人在并州根基深厚，这等人若是两面三刀，不灭她满门，震慑河东群豪，那时你我都将自身难保……”
狄进正色道：“姐，我现在不需要你保护了，你也切不可如此为之！”
狄湘灵点头：“我明白的，做事赶尽杀绝，只能图一时畅快，灭人满门终究凶戾，难不成还要在葬礼上，看谁哭得最凶，也将之全家灭了不成？那就没完没了了……如此为之，仇人只会越来越多，最终也将走上绝路，现在长风镖局是江湖正途，六哥儿的主意很好，我很珍惜这份机会！”
说到这里，狄湘灵起身来到窗边，眺望远方，露出欣慰之色：“现在我家不比从前了，父亲和大哥如果知道你这般有出息，年纪轻轻就是朝堂重臣，更能收复我汉人旧土，而长风镖局又遍及天下，他们随时可以寻到，想来也是会安心的！”

第四百七十九章 这次换成宋威逼辽国了
“将军，此人说他是没藏讹庞！”
盐州城内，狄青高居马上，俯视着这个从暗道里揪出来，灰头土脸的党项贵族，淡淡地道：“听说你是没藏氏最聪明的人？熟读我汉人的书籍？”
“是！是！小的早就心慕大宋……”
没藏讹庞连连叩首，说的竟是汉话，虽不标准，却也很大致听懂意思：“我族更早就有归降之心，早早派使者出城，递上了降书啊！”
狄青摇了摇头：“降书？没见到！”
没藏讹庞泣声道：“怎会没有？真的有降书，有降书的！请将军信我，请将军信我！”
“你不必在这里哭天抢地，没见到就是没见到，至于原因么……”
狄青如今也是熟读兵书了，冷冷一笑：“围住盐州的斥候，多为野利氏的精骑，他们可卖力得很，野利氏既然先降，岂能让你们也跟着如愿？”
说完之后，狄青就有些后悔，觉得后半句不该说的，挑拨离间的意思太过明显。
所幸效果依旧不错。
没藏讹庞确实是没藏氏内的聪明人，一听就知宋人有挑拨之意，但看着盐州内外烽烟阵阵，满地尸骨，想到野利氏背叛了大王，继续延续家族的富贵，眉宇间也忍不住透出刻骨的仇恨，咬牙切齿地低吼起来：“啊！！啊啊啊啊！！”
“带下……等一等！”
狄青想到开战前的关照：“野利氏之前有一个叫野利仁荣的，来你们盐州作说客，人呢？”
没藏讹庞极端的怒火后，变得愈发小心，看着这个不慌不忙的年轻将领，心中揣测着对方的背景，口中则答着话：“野利仁荣当晚就被我大伯打死了，那时绿洲被毁，我族中上下激愤，我劝过，说这個人还有用，但他们没听……”
“带下去！”
问明了尸骨所在，狄青挥了挥手，看着亲卫将没藏讹庞押下，再去搜寻党项贵族，顺带将各种文书一并带走。
他确实不慌不忙，因为有底气，清楚自己的战功不会被贪墨，才敢接下这份差事，破城后不哄抢财物，而是地毯式的排查。
没藏讹庞不是第一个被拿住的党项贵族，后续又有陆续的人员被抓了出来，一并朝中军大营押去。
大营里已是喜气洋洋。
此番趁着野利氏归降，李氏父子押送京师，兴灵军士气大丧，宋军围三阙一，故意放走人心惶惶的主力，再将之一路逼至无定河畔。
于是乎，且不说宋军手刃的，单单是那自相践踏、坠河者不计其数，数万西夏精锐一朝丧尽。
主力一去，原本修筑堡寨，四方坚守的盐州也势如破竹，一举攻克，城内聚集的党项贵族死的死，藏的藏。
还是天真，正如之前那些被藏在地窖的粮草都被搜出来一样，这群党项贵族统统被搜出，而整个过程中，与野利氏交好的贵族们一不小心身亡，与野利氏仇深似海的则关押起来，听候发落。
同时后方准备开凿地下水的匠人已经抵达，绿洲毁了不要紧，宋军一路打井打过去，也能将那七百里瀚海硬生生跨越。
当然，想要这么做，有一个必须的条件。
那就是敌人在中途没有反抗之力，不然破坏总比建设简单，倘若更加熟悉瀚海地形的夏军还有余力，宋军想要一路钻井过瀚海，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补给线一拉长，再遇上沙尘暴，说不好也会乐极生悲。
所以机宜司提点雷濬出发了。
这位本就去过一趟兴州，深入西夏的政治腹地，也正是由他提出了瀚海绿洲这个说穿了不值一提，但很多时候却一叶障目看不到的关键点。
此次雷濬再度出发，进一步收集兴灵地区的情况，为宋军开赴这片西夏的核心区域做好准备，还带上了他的三弟雷澄。
这位小胖墩一直在军中为狄青副将，在西北晒得黑了，却更加壮实，穿上甲胄后，正是一条威风凛凛的大汉，在乱军中冲杀，以一敌百不在话下。
此时笑眯眯地跟着哥哥说话，突然间转过头去，欢声高呼：“十一姐！十一姐！”
雷濬心头一凛，赶忙迎上来者，拱手行礼：“见过十一娘子！”
“同乡熟人了，这般客气作甚！”
狄湘灵对着雷濬点点头，又看着雷澄笑了：“你跟着狄青将军立功，将来也是要做大将军的人，怎的还是当年的脾性？”
“嘿嘿！”
雷澄胖乎乎的脸上露出憨笑，雷濬则不敢造次，且不说这位是狄相公的姐姐，最为亲近的人，跟这样的凶人当同乡，还是掌握分寸为好：“十一娘子这是……？”
“去兴灵啊！”
狄湘灵道：“天下之大，我早就想多走走多看看，现在也是个机会，你就当我是机宜司一员！”
雷濬知道跟这位陪着小心可以，但该说的不能不说，为难地道：“十一娘子见谅，不知长风镖局要去多少人？”
“我明白伱的担心，机宜司和长风镖局行事风格不同，一起指不定会互相拖累，应该分开行动！”
狄湘灵了然：“镖局内的人手已经先行一步，我跟你们一同穿过瀚海，等到了兴灵后，你去打探兴灵党项各族的情况，我去青羊宫探一探，看看那青羊神的祭司，到底是何方神圣！”
雷濬松了口气，露出笑容：“那就多蒙十一娘子照顾了！”
“哪的话！”
狄湘灵拍了拍腰间的铜锏：“我最厌恶这些装神弄鬼之辈，不过他们能在西夏腹地弄出这偌大的阵仗，必然也不是易于之辈，大家互相照看……咦，又有人来了！”
话音落下，风沙拂来，数匹快马奔至。
马上正是展昭、白玉堂、燕三娘、燕四娘。
“是你们？”
之前围攻李元昊时，狄湘灵见过这四位，微笑道：“六郎请诸位来的？”
这个请字令白玉堂的脸色顿时好看起来，江湖中人最吃这礼遇有加的一套，与展昭一同抱拳：“不敢！此行正是受狄三元所托，与狄总镖头同去兴灵，查明‘组织’的动向！”
燕三娘和燕四娘则齐声道：“‘组织’不灭，我等心实难安，还望姐姐成全！”
“好说！”
狄湘灵大手一挥，策马扬鞭：“天高地远，黄沙无尽，此行兴灵，就多蒙诸位义士相助了！驾！！”
……
“父狄元靖……兄狄英……”
狄进立于夏州城主府，眺望远方。
与姐姐的一番谈话后，解释了不少以前的疑惑，但又生出了新的疑问。
其中最令他在意的，是父兄的下落，他以前没有考虑过这方面，只是警惕过由于自己的青云直上，让并州狄氏水涨船高，族内的子弟借着名声作恶。
所幸狄氏家教森严，再加上有此警醒，至今未有任何嚣张跋扈，鱼肉乡里的行径，由此名声鹊起，远近都盛赞前唐名相之后，果真门风纯正，品性高洁。
如果父兄尚在人世，听到这些消息，也该回来看看，倘若想要得个官身，有个前程，以他目前的地位，完全能够安排。
宰相门前七品官，在宋朝可不是一句空话，朝堂要员是真的能给身边人举荐官身的，在高官显宦家中奔走的仆役，都能摇身一变成为官人，更别提至亲。
因此狄进很清楚，在两人活着的前提下，要么远走他乡，信息闭塞，根本不知家中已是今非昔比，要么就是明明知晓，也不愿意，或者不能回来。
“也罢，车到山前必有路，记在心中便好！”
“青羊宫……‘组织’……‘司命’……皇城司……英夫人……先查清楚这些，希望姐姐此行能大有收获！”
没有头绪的事情，狄进从来不深思，转而又回到沙盘前，考虑起了目前的战事进展。
如今匠人已经进入沙漠瀚海，一旦银夏之地肃清，宋军马上就会开赴兴灵，这期间最好能将一切意外降到最低，势如破竹地拿下整个河西。
可世事往往无法那么顺利，这边夏州城内还有些乱象，侍从禀告，不多时杨文才匆匆而入：“相公！”
“辉博，河东出事了？”
一见到这位赶来，狄进就知道河东有了情况，因为这位亲信幕僚是留在麟州，安定后方局势的，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至夏州。
果不其然，杨文才急切地道：“边关急报，辽国十万铁骑聚于辽西，扬言要护送李成遇入兴灵，继任夏王之位！”
狄进脸色沉下：“号称十万铁骑，具体有多少人马，能否探清？”
杨文才道：“根据斥候探明的消息，即便没有十万人马，也至少有五万之数！这等兵马的调动，不会是贸然为之，必定是辽帝所下，相公，是不是辽东之乱已然平息了？”
狄进稍作沉吟，摇了摇头：“不！恰恰相反！恐怕辽东的战事一时半会难以结束，辽帝才会让李成遇速速回兴灵！如果辽东之乱真的平息，那么这群辽军带着西夏世子，进驻的就该是银夏，号令党项各部，将我军驱出河西了！”
李成遇在被扣在中京的时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辽国是准备捏着这个人质，将来方便干涉西夏的内政。
但恐怕辽庭也没想到，西夏经过数十年发展，兵强马壮，国库充盈，居然会败得这么惨，这么快，连李德明都被活捉，送去汴梁。
想必得到战况后，辽庭这次是真的急了。
而辽圣宗不愧是辽圣宗，不是单纯的着急，当机立断地将李成遇这张牌提前打出。
如果再晚些，木已成舟，别说李成遇这种本就没什么威望的世子，就算是李元昊断臂重生，全须全尾地回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但现在还不是大局已定的时候，这个时候的兴灵，真的因为数万辽军的加入，拥护李成遇继位，那确实有可能挡住宋军，让进取兴灵功亏一篑。
“速去查明，此番进军兴灵的辽国统军是谁？”
“是！”
“再派出谍探，查明萧惠目前在何地任职？确定消息后，第一时间来报！”
“是！”
得益于机宜司之前的谍探布置，狄进所需要的情报，很快传来。
此番聚集于西京道的辽军有六万之数，统军是驸马萧匹敌，至今还未进入夏地，似乎是在等待粮草供给，毕竟此番入兴灵是为了支持李成遇继位的，总不能再像以往那样烧杀抢掠，一路打草谷过去。
而萧惠因此前雁门关外的失利，被辽帝责罚，回归燕京，任南京统军使。
确定了这些情况后，狄进直接拜访夏竦。
“仕林！”
夏竦对于这位的到来，并不意外，请入屋内后，面容凝重地道：“辽人犯界，已成定局了？”
“目前看来是的！”
狄进点了点头，语不惊人死不休：“而澶渊之盟，恐也将毁弃，此番对辽，我朝万万不能软弱！”
“慎言！”
夏竦脸色立变，先是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句，但目光闪烁之间，又抿了抿嘴：“要慎言啊！”
第二句的语气就弱了许多。
历史上澶渊之盟能维持百年太平，一方面是两国都没有取胜的把握，不愿意大动干戈，另一方面西夏的崛起，也成了双方博弈的缓冲区，有什么较量，就不是真刀真枪的干上，而是围绕于西夏的外交谈判进行。
现在西夏要没了。
任谁都知道，一旦宋朝收回了河西，不仅重开西域贸易，再得战马良驹，那么重夺燕云就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到时候就不是辽国要挟宋朝，而是宋朝要吆喝着北伐。
澶渊之盟，自是废弃。
夏竦的大局观同样清晰，更是清楚，宋辽两国之间的关系已经回不到，也不需要回到从前了，定了定神，字斟句酌地道：“仕林，听老夫一句劝，毁盟弃约之事万万不可先提，且不说太后与官家一向仁德爱民，不愿贸然兴兵，两府重臣，朝堂群臣，也是不会赞同了！”
“夏公所言极是！”
既然长者满是谆谆教导，狄进也摆出推心置腹之态：“我在对辽外交上，能得太后、官家及群臣信任，也是一贯主张两国太平，不兴兵戈，让百姓安居乐业，若是一味主战，岂非年少气盛，轻启战端？”
夏竦其实不是真的要对方听劝，反倒乐得这位主战，现在一听，倒是摸不透意思了，只能微笑：“仕林守心持正，就不负老夫一番好意了！哈哈！”
“然夏公不同！”
可狄进话锋一转，目光已然变得锐利起来：“我早有耳闻，天圣三年时，本该由夏公奉使契丹，夏公因父仇，不愿向辽主行礼，上表说‘义不戴天，难下穹庐之拜；礼当枕块，忍闻夷乐之声’，当时赢得了朝野上下的一片赞誉！”
“不好……”
夏竦隐隐察觉到这位的目的，但人设不能丢，只能面露悲戚，将当年的话再重复一遍：“父仇不共戴天，老夫如今都恨不得亲自上阵，斩北虏首级，以慰先父在天之灵，岂会朝拜那北虏之主？”
“正是如此！”
狄进抚掌赞叹：“父仇不共戴天，现在不正是大好时机么？辽东叛乱，辽主不甘于内乱，夏公可上书，屯兵河北，亲至雄州，威逼辽人！”
还未等夏竦变色拒绝，狄进紧接着道：“我料定辽国不敢三面开战！”
“辽东大延琳起义，声势浩大，一时间难以剿灭，原本是自顾不暇，却又号称十万大军入兴灵，难道就不怕顾此失彼？”
“这听起来霸道，实则以辽贼的嚣狂，若是他们底气十足，早就冲着银夏来的，不可能直接去兴灵，默许银夏之地被我军所占！”
“他们早就泄了底，现在所为，是以恐吓为主，希望惊退我军，保住西夏的政治中心兴灵，现在我军反过来威逼燕云，害怕的就是他们了！”
“毕竟与燕云一比，党项李氏的灭亡，河西的失去，也变得可以接受了！”
夏竦仔细听着，突然道：“那如今镇守燕云的，又是何人？”
“此人叫萧惠，中宫的亲眷，国舅帐下详稳出身，辽太子对其十分信赖，辽主也命其镇守过东京，只是压不住渤海人，又被调去西边平叛，骄狂地对待麾下各族首领，对待叛军却是颇为胆怯，以致于错失战机，灰头土脸，被调至燕京，任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后来才为南京统军使……”
狄进早有准备，仔细介绍了一遍萧惠的骄人战绩，又接着道：“在雁门关外统兵威逼的也是他，此人早年蛮横自大，屡屡有破坏盟约，再度南下之言，实则外强中干，上次损兵折将，就熄了气焰，再也不吭声了~”
夏竦皱眉：“这样的人，为何会被辽帝委以重任？”
狄进道：“辽东由萧孝穆平叛，辽西由萧匹敌领兵，都是契丹贵族里一等一的用兵能臣，萧惠镇守燕京，不是才干出众，恰恰是辽国认为燕云平安，万万不会想到我朝也不是任人拿捏，辽国数度挑衅，也得反击！”
“让老夫想想……想想！”
夏竦捻着胡须，目光闪烁，陷入迟疑。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他都感到心惊肉跳。
偏偏听了对方的分析，他又觉得大有可为，心动不已！
而狄进的声音还飘飘悠悠地传入耳中，带着说不出的诱惑：“西拓边陲，北定契丹，这是何等伟业，学生资历浅薄，不然如何也要争取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实在可惜啊……”
夏竦面皮抽了抽。
他已经错过了一次绝佳的机会，此番灭夏，原本能获得最大功勋，但他瞻前顾后，结果先是在整体策略上被狄进的《定边十策》压住，其后边地的经略安抚使地位，又被范雍压过一头。
弄到现在，虽然来夏州奔波，与野利氏会面周旋，功劳是肯定有的，在一众边地经略里面，却不突出。
待得回归中枢，再入两府没有问题，可是否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进位宰相，真的不好说……
如果能以一己之力，北上雄州，屯兵边境，威吓辽国，逼其退兵……
那就完全不同了！
室内安静下来。
许久的沉默后，夏竦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老夫回京，亲向太后、官家呈报此事！”
狄进随之起身：“若辽十万大军真敢入兴灵，奉李成遇为主？”
夏竦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若辽十万大军真敢入兴灵，奉李成遇为主，便是主动背弃澶渊之盟，我大宋陈兵河北，自当北伐燕云，重夺故土，到时且看，谁更怕谁！”

第四百八十章 包拯和公孙策的助攻
“驾！驾！”
眼见后方的烟尘不断逼近，押送的车队停下脚步，除了李德明的马车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不透进半点寒风外，李成嵬的脑袋都从车厢里探了出来。
“进去！”
大荣复毫不客气地呵斥了一声，与禁军统领商议后，来到夏守赟面前，行礼道：“夏太尉，不知后方是何人到来？”
此次押送李德明和李成嵬回京的官员，是庆州知州兼环庆路经略安抚使夏守赟，这位武人出身的高官被敬称为太尉，此时斜了斜眼睛，不阴不阳地道：“是夏相公追上来了，去迎一迎吧！”
“夏竦？”
大荣复心头一奇，顿时郑重起来。
得益与雷濬的情报分享，他可是清楚得很，对方表面上一副赏识后辈的模样，实则与自己的靠山貌合神离，指不定背地里就想捅刀子呢！
这老家伙不是好官！
事实上，夏竦年纪并不大，今年才四十七岁，待得近了，众人更发现，对方竟是骑着马来的。
京师内，文官上下衙门都是骑马，病弱的才坐马车，这倒也罢了，可从河西往京师而来，一路骑马可是相当颠簸的，什么事情如此仓促？
“呼呼！”
到了近前，夏竦翻身下马，落地时微微一个踉跄，险些没有站稳，调整了呼吸后，才迈着方正的步子，走了过来。
众人迎上，夏竦先与瞬间堆起笑容的夏守赟攀谈一番，再听了禁卫指挥使禀明押送情况，最后来到大荣复面前：“你是机宜司的大提点？”
大荣复行礼：“是！下官拜见夏相公！”
“渤海遗民大延琳，在辽东起义，声势浩大，令辽庭惊惧，大提点在我宋廷任职，也是屡立功劳……好！好啊！”
夏竦抚须微笑，满是亲近。
大荣复赶忙露出受宠若惊之色，连声道：“不敢！下官万万不敢得相公如此赞誉啊！”
“诶！你受得起！”
夏竦摆了摆手：“这押送途中，一路平安，可见护卫森严，贼人难越雷池，不过距京师还有五日路程，不能懈怠了！”
大荣复恭敬地应道：“下官谨记夏相公教诲！”
“老夫先行一步，诸位不必相送！”
夏竦点了点头，竟是马不停蹄，再度出发，不多时就带着仆从和护卫远去。
夏守赟原本以为这位是来抢功的，眼见对方绝尘而去，脸色倒是好看起来，大荣复则眯了眯眼睛，敏锐地察觉到，夏竦此番急匆匆地回京，必有大事发生。
而狄进临行前关照，一旦有事，务必联系两个人。
包拯和公孙策。
这两位，如今都在京师。
大荣复回到马车上，立刻写了一封书信，招来自己的亲信家臣包有同，低声吩咐了起来：“速去京师，将此信交给公孙御史，如果公孙御史有吩咐，你立刻照办，不用回来请示！”
“是！”
包有同去了，换快马，走捷径，日夜兼程，两日不到就抵达京师，然后直扑公孙策家中。
公孙策受某位准时放衙的官员影响，回家的时间也很早，迎面就见到这个圆脸家臣，眉头微挑，直接道：“随我进来！”
入了正堂，包有同将信取出：“公孙御史，这是我家公子的亲笔信，急报京师！”
公孙策接过，拆开信件细细看了，沉声道：“事情我知道了，大提点回京师交差完后，请他来家中一叙，此事关系重大，来时避着些人，我就不递拜帖了。”
“是！”
包有同向来惜字如金，抱拳行礼，转身离开。
公孙策拿着信，转回后院，走入书房，对着里面一位翻看书卷的黢黑官员道：“迁哥儿前日将仕林的信送来，刚刚大提点也遣人告知，夏相公匆匆赶回，很快就会抵京。”
那黢黑官员的视线，依旧落在手中的书册上，闻言应了声：“哦！”
公孙策沉声道：“这位夏相公可不是君子作派，我御史台有一位同僚，叫孙沔，便是此人的党羽，若非仕林提醒，我还要吃亏……你我要做好准备才是！”
黢黑官员依旧应着：“哦！”
换成旁人，这是很失礼的行为，公孙策却毫不在意，他清楚这位肯定沉浸到某件事里面去了，却又神奇地能接收外界的一切消息，接着道：
“以这位相公的作派，怕是只想要力压北辽的不世功勋，却不愿承担对辽宣战的巨大风险，仕林之所以给你我急信，也是担心这位回到京师后，会节外生枝，反对前线不利！”
“不过你新入审刑院，我虽是御史，在朝堂上却无夏相公那般党羽众多，直接抗衡肯定是办不到的……”
“我们要将这件事促成，予以前方战事最大的支持，就得另辟蹊径，伱有好法子没有？”
公孙策说到这里，黢黑官员终于抬起头，提笔在手中的册子上圈了圈，递了过来：“给！”
“夏府的珍宝？弥勒教的赃物？”
公孙策接过，目光飞速扫视了一遍，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好你個包黑子，是早有准备啊，你近来就在忙这起案子？”
黢黑官员自是包拯，又从旁边高高摞起的案卷里，准确地抽出五份，在桌上一字排开：“江南巨富崔致庸死后，他府上的珍宝多有逸散，似是趁乱被哄抢，实则被‘组织’里面的称号成员‘谷盈’卖出。”
“‘组织’内掌管财权的原是‘白圭’，此人是元老级成员，据传十二年前过世，死前安排了传人‘谷盈’，此后‘组织’的钱财表面上是‘长春’在供，背后控制者却是‘谷盈’！”
“‘谷盈’喜欢通过珍宝的出售流通，结识权贵富户，而这些财物在各地辗转后，不少流入京师，而恰好夏相公喜欢收集古物珍奇，双方便搭上了线。”
“我入审刑院后，将这些年间相关的案件整理出来，如今有五件是州县官府记录在案，完全能对上……”
公孙策有些遗憾：“弥勒教的‘世尊’遁逃，‘谷盈’自尽，实在可惜了，若是能拿到其中一个，‘组织’在东南的人手，就被你连根拔起了！”
“不是被我……”
包拯纠正道：“单我一人之功，绝无法应付‘组织’，是得州县上下官吏之力，和江湖义士之助！”
换成以前，公孙策会嗤之以鼻，那些地方官吏的德行，他还不知道么，但近来吏治风气确有改变，尤其是《洗冤集录》下发各州县后，断案的流程规范化了许多，完全不出冤案是不可能的，却再也不像以前那般稀里糊涂了。
而且此番江湖义士，确实相助良多，尤其是一路护送包拯入京的四位壮士，如今也在麾下听命，公孙策对他们印象颇佳，改变了说辞：“不错，确是大家之功，现在赃物这条线，能牵扯出弥勒教么？”
包拯点头：“能。”
“那就好啊！”
公孙策抚掌笑道：“夏相公是不会与弥勒教有来往的，犯不着！但他蓄养歌姬门客，府上鱼龙混杂，江湖子往来，这群人是否与那些秘密宗教有更深入的瓜葛，就说不清楚了，一旦此事爆出，御史台定要弹劾他！”
但凡与弥勒教沾边，都是不小的罪过，哪怕夏竦没有直接参与，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也逃不开，而对于身居高位的宰执，这种罪名其实相当严重。
公孙策想到这里，愈发佩服起来：“希仁，看不出来啊，你也会这些手段了！”
“此案是仕林起的头，我得了提醒，才将之彻查下去！”
包拯没有居功：“他去河东前，就将这起案子查了一半，夏相公那时去了秦风路，此案即便上报，开封府衙也不会受理，不得不搁置下来……”
“是啊，一位宰执自请镇守边地，没有在背后查得他家中不宁的道理！别说是一贯明了朝堂大局的仕林，即便换成现在的我，也要将案子压一压的！”
公孙策说到这里，语气里不免有些唏嘘：“你我都变了啊……”
当年未科举之前，他们查案哪会考虑这些，只立志于澄清玉宇，平定天下冤狱，后来才渐渐发现，现实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更向某位看齐，愈发注重起破案的手段来。
这不是妥协，而是更好的还原案情，令真相大白于世间！
但终究不如初心那般纯粹了……
相比起公孙策回忆往昔的纯洁，包拯面无表情，并无任何情绪波动，又重新投入到枯燥的案卷中。
公孙策回过神来，眼见这位专注的神态，眉头一扬：“希仁，你是不是还在追查‘组织’在京师的人手？”
包拯点头：“是。”
公孙策凑到面前，带着几分讨好：“跟我说说呗，自从当了御史后，我还没查过几场大案呢，你别一个人忙活啊！”
“不是不想让明远你帮我，我还没有确切的头绪……”
包拯眼见这位的表情，就知道完全不透露的话，自己接下来可别想睡好觉了，便接着道：“‘谷盈’眼见走投无路，自尽之前，对我说了一番真假难辨的话……”
公孙策急了：“什么话？你一口气说完啊！”
包拯不急不慢地道：“‘谷盈’说‘白圭’未死，而是受‘司命’所托，去完成人生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任务！”
“‘组织’的称号人员，临死前跟你说这些，必定是心怀叵测，不过也不能完全不信，如果‘白圭’还活着，那确实非同小可！”
公孙策琢磨了一下，郑重起来：“此人是‘组织’的元老之一，崔致庸的财富都是他稍加点拨，培养出来的，如此人物甘愿假死，隐姓埋名，‘司命’会予他什么重托呢？”
“不知。”
包拯摇了摇头，继续埋首案牍：“查！”
公孙策则神采飞扬起来：“如果‘白圭’真的未死，一个曾经富甲江南的‘组织’高层，会以怎样的面貌出现于世人眼前呢？哈！‘谷盈’的遗言，‘司命’的重托，这案子当真有趣，我先去安排弥勒教赃物的事情，回来跟你一起深查下去！”
……
“主君~你终于回来了呢！”
“主君~奴家好想你啊！”
“好了！老夫知道你们的思念之情了，闭嘴吧……你们说事！”
夏府后院，夏竦眯着眼睛，享受着一众姬妾的簇拥和服侍，呵斥了那莺莺燕燕的讨好后，耳中听着幕僚们禀告近来朝堂的动向，神情十分沉静。
经过一路上的颠簸，他已经冷静下来，对于局势有了清晰的认知。
狄进那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尽灭夏全功，定河西大局，故而抛出了一个诱惑性极大的提议。
力主北伐，至少要做出相应的姿态，威吓契丹！
毫无疑问，这是名留青史的机会，倘若他能作为北抗契丹的第一人，且将来力主收复燕云十六州功成，那当朝所有臣子都要给他让道，别说区区宰相，后世的文庙供奉都有他的一席之地。
可成功了是如此，倘若失败了呢？
谁也不知道，宋军陈兵河北，作出威逼姿态，辽国到底是会碍于如今的内乱局面，予以退让，还是干脆恼羞成怒，宁愿三面开战，也要将宋廷的气焰压下。
那毕竟是辽国，立国比宋早，自太祖朝起，连绵数十年开战，宋都未能占到什么便宜，澶渊之战里还险些被数十万铁骑攻至京师城下，有亡国之危。
夏竦很清楚，朝廷君臣对于辽和夏的态度完全不同。
对夏，朝野上下从来不畏惧开战，之前的反对，是因为有一批老臣不愿打，觉得好不容易得了二十多年太平，开战与民生无益，至于将来西夏会不会打过来，不在他们考虑的范畴之内。
但对辽国，又是另一回事了。
此前雁门关外，狄青以少胜多，灭了辽人数百精锐，传入宫中，太后大悦，官家更是喜不自禁，可朝堂之上，由此弹劾狄青的都不在少数，说他妄起边衅，将陷民于水火，有的甚至提出请斩狄青，以儆效尤的要求。
哪怕是辽军抄小道入关，要血洗边境村落，这些朝臣也根本不管，他们恐惧的是与辽国再度开战，只要保证两国不交兵，其他一切都可以靠边站。
这也是之前的外交，一直是宋廷处于被动的原因，曹利用的暴脾气是一个转折点，狄进的出现则完全占据了外交的主动，而那依旧是建立在和平的态度上。
现在则是要威逼辽庭，来日重开北伐，可想而知这个请命一旦上达天听，会在中枢掀起何等的轩然大波！
夏竦不愿意放弃机会，但也不会一味的冲动行险，而是得仔细谋划一番，让别人火中取栗，自己从中得利。
“《平燕十策》！”
夏竦沐浴更衣，入书房后，大笔一挥，酝酿好的对辽战略几乎一气呵成。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绝对不逊于《定边十策》的方略，满意地点了点头，却不上交，开始朝堂布局。
一批批人开始出入别院，又有书信往来，联络不绝，夏竦很快将自己的门生故吏调动起来，准备在朝中席卷出一场全新的风波。
至于西北的局势，就要看狄进、范雍、刘平他们的能耐了。
能撑得住，到这边安排好，双方配合，威逼辽庭，夺取兴灵，自是皆大欢喜！
若是撑不住，被李成遇在后方稳住阵脚，功亏一篑，那也没法子……
至少他已经捞到前期的功绩，安然抽身！
夏竦抚须微笑，正自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件始料不及的事情却发生了。
“开封府衙来人，要缉拿秦顺儿？”
秦顺儿是府上豢养的门客，区区一名江湖游侠，之所以能给夏竦留下深刻印象，是因为此人麾下有着一群血勇之士，着实为府内办了几件要事。
若论关系，双方其实有些像是当年忠义社之于吕府，这些高官显贵族中有些不方便的事情，总要有人为之。
既然如此，夏竦也不能完全不顾对方的死活：“怎么回事？他犯了什么罪名？”
“这是开封府衙的文书，请相公过目！”
对于宰执来说，绝大多数案子都不叫案子，比如夏家与党项人走私青白盐，不是没有痕迹，但夏竦自信，即便被人抨击，也能轻松压下。
可此时此刻，看着开封府衙的通传文书，上面醒目的审刑院、大理寺和刑部的印章，他的面色肃然起来。
审刑院是关键。
这个部门是太宗朝淳化二年设置的，掌复查大理寺所断案件，由知院官与详议官提出意见后，报中书，奏请天子决断，历史上神宗元丰改制，并归刑部。
但在这个部门存续的期间，其权势是高于大理寺和刑部的，几乎拥有调阅天下所有案卷的资格，如果要将州县及京师的案件并联查探，也是由审刑院出面最佳。
现在对方发公文，开封府衙负责传唤缉拿，显然不是小事。
夏竦的第一反应是用宰执的权威，先压一压，但仔细想想，还是要调查清楚。
一查不要紧，当消息传回，这位相公首度勃然变色：“与弥勒信徒有勾结？老夫府上的古物，还有东南弥勒的赃物？”

第四百八十一章 谒庙献俘！刘娥要穿衮服！
“啪！！”
张茂则不用抬头，就知道肯定是官家又把奏劄掷于地上了，但这回赵祯愤怒的声音，还是紧随其后地传了出来：“自己畏敌怯懦，却将敢于跟辽人开战的忠勇将士，说成罪过，简直是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内外的侍从宫女，都是一惊，有的即刻拜下，有的愣了愣，还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实在是一向好脾气的官家，从来不对下人发火，如此震怒，是头一回。
张茂则没有跪，匆匆上前，捡起那劄子，轻轻地放回案头，又一言不发地退了开去。
在捡的过程中，他瞥了几眼，不出意外的发现，果然是要严惩狄青。
此番提议定罪狄青，不可再开边衅的，是以新晋枢密副使赵稹为首的一众臣子。
太平时期，张耆任枢密使，执掌国朝军事大权，已经显得勉强，战事爆发后，他这位幸进之辈，就几乎没有存在感了。
张耆也是果断，干脆急流勇退，以年迈为由，上表请辞，刘娥三度挽回后，加尚书左仆射，封邓国公，出判许州。
曹利用贬官，被内侍逼死，张耆退位让贤，颐养天年，昔日的两位枢密使，皆已卸任。
而枢密副使陈尧咨资历未足，太后有意让刚毅笃正的老臣薛奎，担任枢密使一职。
然薛奎以不精兵事推辞，最终朝廷便选了一位老资格的武臣，杨崇勋。
杨崇勋是真宗的潜邸旧臣，久任军队职务，真宗称其质朴重信，可承重担，但实际上此人生性贪婪而浅陋，每次奏对，都喜欢高谈阔论，议论各国局势的同时，还中伤别人，因此不少人都惧怕他。
这位担当节度使镇守各地时，更是派兵卒工匠雕制木偶，再涂上色彩，用船运到京城来卖，和后来高俅专门让禁军给他家中修庄园一样，都是以兵士为仆役，从中牟利。
赵祯得知这些旧事后，就不喜欢这个人。
不过雁门关外的交锋过后，战报回禀，杨崇勋大声叫好，扬言辽国势弱，不复当年雄威，待得大延琳于辽东起义，更是囔囔着辽国衰败，可复燕云。
起初赵祯倒很期待，这位新任的枢密使能有一番见解，结果这位喊得最响，却始终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策略，翻来覆去就是那些空洞之言。
雄踞北方的辽国，总不会在他的夸夸其谈中一朝倾塌，赵祯很快对其失去了兴趣。
但相比起来，杨崇勋至少是敢和辽人开战，另一位新晋的枢密副使赵稹，就实在可恨了。
这位是标准的文臣，进士出身，历任地方，资历极深，当过御史，执掌过刑狱，除了不达民情外，倒也没什么缺漏，故而被太后选中，入了两府。
民间近来有一个传闻，说赵稹私结太后婢女，暗通款曲，以便能得高位，诏命还未下达，婢女就抢先出宫报信，赵稹急问，是东头还是西头？
东头就是中书门下，西头就是枢密院，赵稹自是盼着希望入中书，为参知政事，但后来还是进了枢密院，任枢密副使。
而这件事也流传了出去，在京师里引为笑谈，为人所不齿。
赵祯知道，大娘娘自从赐死了身边的婆婆后，就再也不会对婢女内侍委以信任，这个婢女报信的传闻是谣言，赵稹显然是得罪了人，这传得有鼻子有眼，专门坏其名声。
不过此人竭力逢迎太后倒是不假，而有了这個恶名后，赵稹更对枢密院的公事极为上心，新官上任三把火，就烧到了狄青头上。
雁门关一役，如果细究，确实有不合规矩的地方，哪怕监军杨怀敏被按住了，但回报的奏劄里，还是被赵稹抓着了把柄。
由此这位枢密副使，一定要以枢密院的名义下令，给狄青定一个罪名，以防别的边将以此为荣，妄自挑衅，以获功勋，毁去宋辽两国来之不易的太平，让北地百姓重新陷于战火之中。
对方越是言辞凿凿，冠冕堂皇，赵祯越觉得恶心。
最关键的是，逢此大战时期，新晋的枢密正副使，居然都是这等无才无德之辈，却因为资序比其他更有能力的朝臣合适，硬生生被抬了上来。
“资序！资序！倘若真的什么都要严格按照规制来办，朕早已及冠，大娘娘不早该还政了么？”
天圣九年在即，他就要二十二岁了，及冠已经两年，却离亲政遥遥无期。
如果说官员升迁要论资排辈，才显得公平，那现在官家迟迟不能亲政，除了范仲淹等臣子从礼法上入手，时不时地劝谏太后，其他人都三缄其口，生怕触怒了太后被贬官外放，又算什么？
忠贞去了哪里？
口口声声的大义又去了哪里？
但相比起刚才的怒意训斥，这番抱怨，赵祯是不会诉诸于口的，哪怕身边都是亲信内侍，也要咽在肚子里。
张茂则显然很懂主子，轻柔的动作也安抚着情绪，让赵祯很快平静下来。
沉默片刻后，这位官家开口道：“夏公何时入宫？”
张茂则回答：“还有半个时辰！”
这说的是夏竦回京述职，昨日的朝会之上，这位经略相公将战事详细描述了一番，让众朝臣都有了更加直观的感受。
赵祯想到此番捷报连连，更是擒获了李德明这等心腹大患，烦恼散去，不由地露出笑容：“献俘大典，实乃我朝盛事，当论功行赏，犒劳三军啊！”
若论重要性，李德明只是一个地方政权的领袖，不如太祖太宗时期灭的那些国家，但自李继迁反宋起，党项李氏一直在边地兴风作浪，又得辽国庇护，有识之士都知道，西夏早晚是心腹大患，如今灭之，连酋首都被擒至京师，当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所以李德明一入京师，就被妥善安置起来，太医轮流诊断，确定了此人是早年沙场征战留下的暗伤，加上多年的辛劳成疾，最近再被接连失败刺激，身体才支持不住。
想要治好是没可能的，也没必要，但用珍稀药材吊着命，拖个一年半载，以太医院的水平是能办到的。
这就够了。
就算不能像前唐的颉利可汗那般，活捉到长安后，为大唐天子献舞，至少要让李德明在献俘大典上，能够有力气叩首谢罪，向国朝表明自己的悔恨之心。
不过赵祯也听说，似乎太后那边准备将献俘大典往后挪一挪，与二月谒庙一同举行，向列祖列宗告慰，除此边地大患。
如果那时宋军攻克兴灵，让河西之地重回中原怀抱，那就更是无上的荣光。
后世的史书上，这是他为天子时的功绩，无可抹去，但终究不是亲政时的伟业，赵祯欣然之余，又难免有些遗憾。
这般思忖着，内侍前来通禀，太后请官家往垂拱殿议事，赵祯起身，收拾心情。
等到抵达殿内，安然坐下的，已是着绛纱袍，戴通天冠，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官家了。
太后垂帘，坐于另一侧，母子俩齐平。
一位位腰金曳紫的臣子，步履稳健，鱼贯而入。
如今位列两府宰执的是，首相王曾、次相吕夷简、枢密使杨崇勋、参知政事薛奎、枢密副使陈尧咨、枢密副使赵稹。
另有御史中丞晏殊、三司使王曙、权知开封府陈尧佐，虽非宰执，却也是朝堂重臣，可于殿内议事。
以前的老人不必说，两位新面孔中，杨崇勋身材高大壮硕，亦是老当益壮之辈，但相比起来，刘平显得威风凛凛，年过半百，依旧能上阵冲杀，而这位就有些大腹便便，满脸富态之相。
而年龄最大的其实是赵稹，在场的宰执都是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唯独这位已是近七十岁高龄，但仪容庄重，须发还是半黑半白，看上去精神奕奕，极不好惹。
年纪在这里，就是一大优势，赵祯心里厌恶，也不能对这种老臣冷眼相对，那是要逼死人的，唯有眼眸低垂，视线直接略过对方，落在对脾气的陈尧咨身上，这才觉得舒心了些。
不舒服的不止赵祯一人，当群臣坐定，最后走进来的夏竦一副风尘仆仆，疲倦模样。
他一方面是要展现自己此去西北的辛劳，另一方面这几日，也确实被府中的赃物案弄得焦头烂额。
“秦顺儿是保不了了，与弥勒教扯上干系的古物不能交出，必须销毁！”
“只是证人太多，不好掩饰，不仅府内，府外还有人来往，那吕公孺在城外别院，与十八郎君交好！”
“是吕夷简要阻我前程么……不！若是吕夷简，不该这般明显，派出自己的儿子来……莫非是王曾，应付不了吕夷简的咄咄逼人，有意挑拨离间……还是狄进，逼得我要速速提出威逼辽国的决议，不可拖延……”
夏竦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两府宰执的利益纠葛，心绪翻腾，无法平静。
这看上去只是一件小案，可事实上，在如此敏感的时期，查弥勒教查到他门下来了，是能阻他回两府的！
现在的参知政事只有一位，正因为此前张士逊去了东南，夏竦去了西北。
两位宰执为天下大局，自请出京，这可和贬黜出京不同，总不能人家那边走着，这里就择人进位，堵死了回两府的位置。
所以原本就是由参知政事被贬外放的晏殊，没有重回中书门下，能力出众、老而弥坚的陈尧咨，也还在枢密院坚守。
但如果夏竦在这个时候，陷入弥勒赃物风波中，被御史弹劾个几轮，错过重回两府的重要关头，就怪不得旁人了，是他自己修身不正，持家无方。
如果单纯是这样，夏竦倒有应对的法子，关键在于，他还有争功燕云的计划。
夏竦斜了眼坐在不远处的杨崇勋，这个颇为草包的武臣，原本是谋划的关键。
张耆同样没有真才实学，但谨慎低调，难以利用，杨崇勋却是一点就爆，可以用他来冲锋陷阵，自己坐收渔利，但现在却有些来不及了……
“真要由老夫来承担那巨大的风险么？”
夏竦笼了笼袖子，将那份奏劄往外推了推，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之色。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西北的论功开始了。
正如之前赵祯所言，此番攻克银夏，生擒敌酋，自当论功行赏，犒劳三军，如此才能激发前线士气，让他们一鼓作气，再取兴灵。
陕西四路，河东三州，各个文武官员的功绩都被列出，夏竦时不时予以细节补充，很快一份长长的名单就整理出来。
一场战事，多少晋升，足以抵消十数年磨勘，令朝臣都不由地羡慕起来。
当然，这是在辉煌的大胜之下，如果是惨败于西夏，阵亡将士的父兄妻子，拿着旧衣纸钱招魂，号泣在经略相公的马首前，那又是另一番场景……
现在喜气洋洋，众臣抚须微笑，与有荣焉，直到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赵稹开口：“太后容禀，老臣上书弹劾右班殿直狄青，至今未得回应，此等妄开边衅的恶徒若不严惩，反于西北得功，是否要让军中人人效仿，再效唐末藩镇之乱？”
赵祯一怔，脸色顿时沉下。
但未等他开口，刘娥已然道：“河东路经略安抚司走马承受并体量公事杨怀敏，昨日已回京，老身问过他雁门关外的战况，狄殿直挫敌锋芒，扬我军威，有功无过，赵枢副可向他仔细询问清楚！”
“这……太后……老臣领旨！”
赵稹怔了怔，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但感受着那珠帘后的目光落在身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赵祯松了一口长气，无论如何，大娘娘还是照顾他的感受的。
而就在他端坐的姿态不那么紧绷之际，太后初定了封赏名单，又接着道：“谒庙献俘，皆在二月，礼官的劄子老身看过后，稍作改动，新的程式劄子，请诸位卿家一览！”
这是应有的程序，群臣只当走个过场。
首相王曾先接过劄子，起初目光平和，但看到某一段时，眼睛突然瞪大，反复看了几遍，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内容。
吕夷简一直关注着这个对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可等他接过劄子，看到那里时，哪怕做好了心理准备，手掌也颤了颤。
如此传了个遍，所有宰执的神色都不对劲了，但不等他们发问，刘娥主动开口：“谒庙献俘大典，老身着衮服，众位卿家以为如何？”
殿中君臣勃然变色。
以为如何？
以天子服祭祖，是准备临朝称帝啊！
不过他们终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宦海沉浮的宰执，惊怒之余，又觉得不对。
先帝初丧，官家年幼之际，太后都恪尽母道，坚决不行武后之事，如今官家春秋已盛，临朝称帝更不可能成功了，那是逆天下人心而行！
晏殊反应最快，徐徐起身，温润的声音响起：“此番谒庙献俘，礼服部分，太后恐有疑虑，恰好臣前些日重读《周礼》，还记得王后六服一项，‘王后之六服：袆衣、揄狄、阙狄、鞠衣、展衣、缘衣。’”
刘娥淡淡地看着：“晏中丞博文强记，难怪官家最喜听你讲学！”
晏殊面色微变，但还是躬了躬身道：“衮服谒庙有违祖制，望太后三思！”
刘娥道：“这不是还有献俘么？老身临朝称制十年，每日批阅众卿奏章，处理国家大事，此番行谒庙献俘大典，衮服更显庄重！”
薛奎忍不住了，直接起身，语气激愤地道：“老臣斗胆，敢问太后，以天子之服谒庙，是以何等身份面对祖宗？又以何等身份面对先帝？”
刘娥平静地看着他，不动怒反驳，也不出言辩驳。
对视片刻，薛奎瞪大眼睛，气血上涌，自己反倒有些摇摇欲坠。
直到他快要站不稳了，刘娥才平和地回答：“老身以衮服拜见祖宗，难道不能是将十年临朝称制的功过，告于祖宗先帝得知么？薛卿不必激动，先坐下吧！”
薛奎却不坐，喘着粗气，躬身到底，一字一句地道：“老臣望太后三思，以天子之服谒庙，万万不可！”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
王曾和吕夷简身为宰相，乃百官之首，面容极其肃然，不敢贸然开口，加剧冲突；
陈尧咨没那么多思量，显然支持薛奎所言，如果薛奎再被喝止，他就要起身接替；
杨崇勋则有些懵了，眼中透出一股清澈而愚蠢的光芒，好似刚入官场的新人；
一向以太后马首是瞻的赵稹，则变得阴晴不定，太后别的决断他都愿意支持，唯独这等事情太过出格，他也不敢附和。
而真正的主角不是臣子，无疑是皇权受到威胁的赵祯。
这位年轻的官家面容僵住，震惊之余，也清晰地察觉到，大娘娘的目光稍稍一斜，在自己身上落了落。
他很清楚，如果是一位成熟的官家，面对这个剑拔弩张的气氛，需要居中调和，应该这么说：“谒庙的礼仪程式，年年都会有变动，献俘更是本朝首例，宰执礼官各引经据典，争论一阵子，实属正常，不必急于一时定夺！”
反正答应是绝对不能答应的，违背礼制，显得孱弱无能，让朝野上下看轻了天子，但直接驳斥一位临朝十年的执政太后，不仅损了皇家威严，更有忘恩负义的不孝之嫌。
人家把你养大了，位置坐稳了，就不需要老母亲了，到时候有理也变得没理，甚至被有心人利用，弄得朝野震荡，两败俱伤。
所以最好的应对，是一个字，拖！
先拖着，探明这位大娘娘的真实用意，再逐步寻找解决之道。
偏偏这一次，哪怕明知道正确答案，赵祯的脾气也上来了。
狄青被弹劾，太后故意放任，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拿捏够了后，又趁着活捉了夏王李德明，提出衮服祭祖的过分要求，这无疑是在不断逼迫群臣，同时试探他这位官家的底线。
赵祯自忖，亲娘李太妃回归后，他已经凡事顺着这位大娘娘，哪怕心里想想，表面上也从未有暗示群臣要早日亲政，还要如何？还能如何？
“国朝讲究的是名正言顺，朕倒要看看，你怎么穿衮服！”
就在赵祯笼在袖子里的手缓缓握紧，心中决定强硬到底之际，风尘仆仆的夏竦站了起来，说出一句在场君臣都没有想到的话：“老臣有《平燕十策》进献，欲破北虏，取燕云，望太后与官家御览！”

第四百八十二章 太后的威慑有时候比皇帝还管用
“朝堂真热闹啊……”
狄进依次看完三封从京师急送入军中的信件，吁出一口气。
这三封信，一封是公孙策与包拯的联名信，一封是王尧臣的书信，最后一封则是大荣复的禀告。
包拯和公孙策在信中着重的是案件，江南弥勒案的后续，与夏竦门客秦顺儿的牵扯，顺藤摸瓜地拿住了一群为非作歹的贼子。
夏府对于这群人没有丝毫包庇，但对于赃物也拒不交代，推得一干二净。
狄进知道，夏竦急了。
官场争锋，尤其是到了最高位时，往往是不进则退，而这种进，还不仅仅是看资历、能力和功劳，因为放眼左右，都不会差，有时候反倒靠的是三分运势和七分守势。
夏竦在对西夏上，错过了运势，而现在他若是再被家中门客连累，抓住把柄，破了守势，让别人先将两府宰执的位置占住，那就完了。
所以夏竦在一个极为巧妙的时刻，出了头，提出北伐燕云的建言，堪称石破天惊。
当然，惊的不止是这件事，还有太后要在二月的谒庙献俘大典上，穿天子衮服，祭祀祖先。
很难说对辽开战，衮服祭祖，这两件事哪件更严重些，但毫无疑问，这两件大事一起落下，群臣被砸得昏昏沉沉，始料不及，朝中已是吵翻了天。
王尧臣的信，主要说的就是这些，信中惊诧不已，甚至有些惶恐，担心朝野动荡。
狄进倒不慌。
他很清楚，刘娥在历史上也曾以衮服祭祖，但时间上确实不太一样。
历史上是明道二年二月，刘娥身着帝王衮服，在宋朝太庙，祭祀太祖、太宗和真宗三任皇帝。
作为妥协，她将帝王衮服的十二章图案，减去了象征忠孝与洁净的宗彝、藻两章，同时没有佩戴帝王的佩剑。
而刘娥崩逝是什么时候呢？
明道二年三月。
也即是说，她是在大限将至的前一个月，做了这么一件极为出格的事情。
与其说是争权，倒不如说是把当年不敢做的欲念丢出来，全了这份念想。
刘娥想不想当女皇帝？
到了她这一步，肯定是动过这个念头的。
不过武则天为女性执政者，树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榜样，也同时把后人的路给堵死了。
后来的执政太后再厉害，都只能执掌皇权，而不可能称帝。
所以刘娥在临死前，全了这个念想，那时满朝臣子固然也有激愤反对的，两府宰执却忍耐下来，这位刘太后在史书里的评价也不差，“有吕武之才，无吕武之恶”，至于狸猫换太子那类民间戏曲的黑一黑，就避免不了了。
但现在不同。
现在是天圣九年，刘娥的身体还算康健，并不似明道二年那般重病在身，久治不愈，这个时候衮服祭祖，就是真的要再进半步了。
十年临朝称制，是天子之实。
衮服祭祀祖宗，是一半的天子之名。
哪怕不是真正的女帝，却也可称半步巅峰大圆满。
“人的欲望，总是高了还想高啊！”
狄进想到这里，面容也不禁郑重起来。
因为他琢磨了一下，突然发现，由于自己当年把外戚刘氏给整倒了，又让天子生母李太妃安然回宫，这位太后已经没了破绽。
刘娥和武则天是不一样的，武则天有血脉相连的外戚武氏，有自己的亲生儿子李显和李旦，刘娥有什么？
外戚刘氏是她前夫哥的血脉，与她毫无关系，赵祯也是李太妃之子，也无血缘关系，这样一位孑然一身的老太太，真要在人生的最后几年，过一把半步女帝的瘾，并且强硬到底，谁能阻止？
这和无欲则刚是一个道理，现在为难的，倒是年轻的官家和两府宰执们。
夏竦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挺身而出。
他原本提议屯兵河北，作势伐辽，会成为众矢之的，现在他的上奏依旧会遭到主和派的反对，但不仅在程度上缓和许多，还会得到想要阻止太后穿衮服的臣子支持。
如果将来北伐失败了，群臣甚至会怪罪于太后僭越，动摇朝局。
看似大公无私，实则转移风险，便是一招恰到好处的妙手。
“当真是人精，便宜他占了，风险太后担！”
狄进不知道，夏竦原本准备让新任枢密使杨崇勋背锅，但也佩服这位的随机应变，只是评价后又摇了摇头：“不过太后也不是好相与的，这般斗下去，后果难料啊！”
大荣复的信件，讲述的重点就是这个。
对于太后穿什么衣服，机宜司显然并不关心，却生怕波及到前线，拖累好不容易取得优势的西北大局。
三封信，让狄进看到了三种不同的看待角度，沉吟片刻后，开口吩咐：“去将刘提举和狄殿直请来。”
不多时，机宜司提举刘知谦和右班殿直狄青，走入帐内。
此时众人已经在沙漠瀚海之中了，一路钻孔打井，稳步行军，宁愿每日行进的路程慢些，也要确保后方银夏稳固，粮草辎重充足。
一直坐镇陕西的刘知谦也赶到了前线，此时很快应招而来，身后跟着的则是狄青。
狄进直接将大荣复的信件递了过去：“你们看看！”
两人看了，面色各有变化。
刘知谦主要看的是太后穿衮服祭祖的篇章，神情大为不安，狄青看的则是力主陈兵河北，威逼辽国的部分，神情颇为振奋。
狄进观察着他们的反应，也能基本看出军中文武的反应，心头有了数，并不询问意见，直接道：“辽军近来动向如何？”
刘知谦道：“辽国三万先锋，自黑城南下，如今已到兴州！”
黑水城是居延古道的交通要冲，在西夏立国后，被称为“黑山威福军司”，后世还有遗址，位于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盟额济纳旗境内。
契丹铁骑，来去如风，机动性就是最大的优势，宋军还在这边苦哈哈地走沙漠呢，那边就已经呼啸着抵达兴灵。
不过有时候，去的早了，也不见得是好事。
狄进又问：“此前萧惠屯于雁门关的契丹精骑，被招去辽东平叛，契丹本部不可能草草召回，如今的辽军主力，是不是西阻卜部？”
这不是第一次问，之前就让机宜司专门调查过，刘知谦马上回答：“相公英明，确是西阻卜部里实力最强的一支，名塔塔儿，麾下上万帐，控弦之士两万。”
狄进淡淡地道：“这群人可不是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啊！”
如果说辽东不顺服的是渤海遗民和女真部落，那么辽西的隐患，就是阻卜。
这个部落的名字对于后世来说，不算熟悉，但换一个称呼就如雷贯耳了。
蒙古。
现在的蒙古前身阻卜，还是一个很大的范畴，宽泛的说，分作东阻卜、西阻卜和北阻卜。
西阻卜距离西夏最近，历史上关系也亲近，还与党项部族有联姻，不过这群人很穷，比党项人还穷得多，由此秉性凶悍，也曾数度反抗过辽庭的统治，之前萧惠就参与过镇压西阻卜部落的反叛。
而起家于草原之上的契丹，对阻卜极为提防，严禁铁器输入，偶尔为了压制某个大部族，甚至还禁盐禁茶，在契丹贵族眼中，这群人的威胁可比早已亡国的渤海遗民，还有穷山恶水里面的女真部落大多了。
从结果论上看，这个防备没错，蒙古族崛起后，那可是游牧民族的巅峰，成为了亚欧大陆上，最令人恐惧的存在，但现实是由很多因素决定的，不能一概而论。
狄进此时就要用一用西阻卜：“黑城位于黑山的阴山之南，横跨黄河两岸，土地肥美，是最上等的牧马地，去查一查，河间的牧马地，是不是有一部分被阻卜部落给占了，如果是，和他们的部族头领联络！”
刘知谦怔了怔：“这等肥肉，怕是契丹贵族不可能吐出来吧？”
“换做以往，契丹贵族吃肉，阻卜部落也休想喝到一口汤……”
狄进笑笑：“但如今的统兵是萧匹敌，此人沉稳干练，顾全大局，他很清楚在如今辽东叛乱的情况下，又要速速进入兴灵，稳定西夏局势，与我军对峙甚至开战，那就必须依仗阻卜部落的战力，分割出一部分利益是很有必要的！”
刘知谦切实地感受到，这位出使辽国，亲自接触契丹贵族阶层有多么重要，心悦诚服地道：“是！下官明白了！”
“具体与阻卜部落接触，还要汉臣你去，对待这等鞑子，需先以霹雳手段，再刚柔并济！”
狄进看向狄青。
这位年轻将领的军事能力，或许还不及历史上的巅峰水平，但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末将领命！”
领命之后，狄青也主动问道：“敢问相公，面对这些阻卜部落，我军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是什么？”
“不是让步，是能赐予阻卜部什么！”
狄进纠正道：“你们觉得，阻卜部族最渴望得到什么？而我朝又能以哪种手段，拿捏住阻卜部族的发展？”
刘知谦马上明白，却没有第一时间说出口，缓了一缓，狄青就开口答道：“自是榷场！”
“不错！正是榷场！”
狄进颔首：“以前阻卜部和国朝并不接壤，党项李氏横亘其中，如今银夏之地重回，我们就可以与辽西的阻卜部多多往来了，契丹不是禁止铁器，禁盐禁茶，让这些子民生活困顿嘛，我朝可以伸出援助之手！”
狄青咧嘴：“这般好的条件，就怕这群穷怕了的阻卜人举族来投啊！”
“那何乐而不为呢？”
狄进道：“倘若有部族当即来投，直接收下，便如当年曹将军接受党项大族那般！”
刘知谦也微笑道：“要让阻卜部觉得，他们还有一条退路，倘若在辽国无法立足了，可以举族迁入河西！”
狄青有所领悟，又问道：“倘若阻卜部想要占据黑山下更多的丰饶牧场，我军持何种态度？”
狄进道：“不反对，也不要随意许诺，让他们觉得那片牧场是我朝默许给他们的，至于契丹贵族愿不愿意，那就与我等无关了！”
“末将明白！”
狄青重重点头。
狄进希望，身边的武臣经过耳濡目染，能够不再一味争强好胜，认为刀兵决定一切，而是认清政权的根基在哪里。
根基在人！
在普通的百姓，在那些命如草芥，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下民！
无论汉夷，都是如此！
他为什么要招降乜罗，安抚番人，就是因为边境之地，番人数目众多，生存勉强，人心不定，历史上才会被李元昊鼓动，成为西夏入侵的带路党。
而辽国真正的人口结构，实际上是契丹族人占少数，其他各族占大多数，偏偏契丹贵族奢靡无度，一味剥削，内部动荡自然此起彼伏。
等到耶律洪基的种种政策将汉人也给得罪了，那统治的根基就彻底动摇了，天祚帝放纵完颜阿骨打，看起来是致命的失误，实则亡国的祸根早就在他的父辈祖辈手中埋下。
现在辽东那边已经乱了，辽西这里再乱了人心，是否会重演大延琳故事？
辽帝派兵入西夏确实是果断的决策，但倘若失败了，也得承受相应的代价！
又关照了一番细节，狄青领命去了，刘知谦临走时，却想到最初的那封信，沉声道：“相公，近来军中又有辽人谍细出没，刺探军情，下官担心京中的事情传来后，被他们所知……”
“哦？”
对于谍细出没，狄进并不奇怪，相比起西夏的国力支持不了正规的谍探培养，宋辽之间的交锋可是各个领域的，即便“金刚会”没了，对方的斥候与密探依旧不在少数。
但值此关头，他目光微动，却是做出了一个决定：“近来毋须查得太严，京师那边的消息，辽人想要刺探，就让他们刺探好了！”
刘知谦有些不安，低声道：“是不是将谒庙献俘的事情瞒一瞒？”
“如实透露便可！”
狄进摇了摇头，轻笑道：“有时候我们觉得是坏事，对方却不会这般想，这两个消息，很难说哪个对于辽国的威慑更大呢！”
……
“夏王勿须忧虑，当年李继捧献地附宋，只有令祖坚持不降，身边仅剩十余人，最终藏于棺木里，逃出夏州城，躲进了地斤泽！”
“此后也历尽坎坷，连令祖之母都被捉去汴京，但终究也得了银州，打下灵州，创出这么大一片基业来！”
“相比那时的危机，如今又算什么？兴灵之地犹在，宋人一旦攻不下来，迟早也要放弃银夏之地的！”
听着面前萧匹敌的鼓励，李成遇露出受宠若惊之色，连连点头：“请萧大将军放心，外臣定与宋人死战到底，绝不将祖父、父王好不容易闯下的基业，为宋人所得！”
“好！好！去吧！”
目送着李成遇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萧匹敌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显然，他心里根本瞧不上这个李德明的二儿子，也不觉得此人能够兴盛西夏的基业，之前的鼓劲是因为接下来要接见兴灵之地的大族，总不能让李成遇萎靡不振地露面。
现在李成遇勉强能用，党项李氏在兴灵之地的威望犹存，再有数万辽军配合镇压，只要能稳住阵脚，击退远行而来的宋军，河西的劣势就能挽回了。
有鉴于此，宋军的动向极为重要，斥候的战报接连不断地送入营内，每一份他都要第一时间阅览。
这一日，数份密报的到达，让萧匹敌郑重起来：“屯兵河北，北伐燕云？”
稍作思索，这位辽西统军又嗤笑起来：“不过是威慑而已，南朝的小皇帝，根本不敢这么做！”
如果是他镇守雁门关，绝不会似萧惠那般进退失据，损了三军士气，最后灰溜溜地撤兵。
萧匹敌倒是不信，那个汴京的小皇帝敢真的冒着与大辽开战的风险，支持边境将领强硬到底！
真要是朝堂上撑不住了，便是那位出使大辽的厉害使臣，也会被召回去！
这份信心，直到接下来的密报传来，令他直接变了脸色：“南朝刘太后要称帝？不，只是衮服祭祖……但这也似极了承天皇太后啊……”
萧匹敌当然不会害怕刘娥，却是由此想到了承天皇太后萧绰。
当年在辽国危难之际，是这位承天皇太后整合各方势力，以孤儿寡母，大败宋太宗，此后又是这位承天皇太后，御驾亲征，率领数十万铁骑南下，打到澶州城下，最后逼迫宋人签订城下之盟。
而萧绰更是萧匹敌的亲外祖母，他的母亲叫耶律延寿女，是辽景宗耶律贤和萧绰的第三女，一向受萧绰宠爱，却因驸马萧恒德私通宫人忧愤而亡，萧绰震怒，直接将萧恒德赐死。
萧匹敌一岁不到，就父母双亡，父亲还是外祖母杀的，可谓悲惨，所幸萧绰怜惜这个外孙，将他接入宫中收养，虽然没有亲自带着，但也有所教导。
随着他渐渐长大成人，对于这位外祖母自是敬畏至极，偶尔有一丝恨意，却又很快压下。
此时此刻，宋朝刘太后的所作所为，竟与那位外祖母的身影逐渐重叠，临朝称制，僭越礼制，对外发兵……
萧匹敌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若是由这位皇太后作主，宋人这次，难道真的会北伐？”

第四百八十三章 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
“没想到啊没想到！那位宋人的刘太后，竟有承天皇太后之志！”
辽国中京，元妃萧耨斤细长的眉头一挑，语气里满是羡慕嫉妒，说着说着，脸色又阴沉下来。
一方面是刘娥做了她想做但目前还做不了的事情，另一方面也想到了，刘娥与萧菩萨哥有书信交流，倒是从来没跟她来往过。
以前萧耨斤不在乎，但现在瞧着，倒是不甘心了。
理所当然的，她对于萧菩萨哥的恨意更深一层：“那老物对内不能御下，对外倒是挺能勾搭！哼，我倒要看看，等我下手时，宋人能救她么？”
说这番话时，殿中没有别人，就连亲近的家仆都被挥退，只有元妃的亲哥哥，身为北府宰相的萧孝忠在。
而萧孝忠的反应就完全不同了，满脸凝重，缓缓地道：“元妃，陛下的身体……”
萧耨斤对于辽帝还是有敬畏之情的，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下人能偷听到，才压低声音道：“这几个月，陛下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夜里无法躺平，原先的用药一直在加量，到了前日，御医已经不敢加了……”
萧孝忠面色立变：“如此说来，御医用了最霸道的方子，还收效甚微？”
“是啊……”
萧耨斤没有丝毫悲伤之情，她甚至还盼望着那一刻的到来：“大兄不问，我也要说的，我族得好好准备了，别像那老物般愚蠢，只知服侍于陛下榻前，不顾外朝事宜，她的那些党羽都急坏了吧！”
“不是时候！现在不是时候啊……唉！”
萧孝忠闭了闭眼睛，叹息道：“陛下的身体，得撑住，至少要等到辽东之乱平息，不然内忧外患，朝野动荡！”
“事态有这般严重么？”萧耨斤不解，旋即撇了撇嘴：“这还不是怪燕王，一群渤海亡国奴都收拾不了，还是军中第一人呢！”
燕王就是萧孝穆，自从上次萧孝穆想要调和元妃与皇后的矛盾，就被自己的亲姐姐记恨到现在，所谓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萧孝忠对此很是无奈，解释道：“四弟统兵平叛，绝对能胜，那逆贼大延琳中计，主力遭到重创，如今是一味退守，占据辽阳府一带，军心已乱，苟延残喘不了多久！倒是那高丽，发现我朝叛乱不得速速平息，开始蠢蠢欲动，已经派兵越过边界了！”
萧耨斤嗤之以鼻：“高丽也配对我大辽趁火打劫？”
“原先自是不配的！”萧孝忠沉声道：“可若是宋人北伐，高丽对于辽东的影响，就不可忽视了！”
萧耨斤怔了怔，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大兄，宋人真的会撕毁盟约，重新开战？”
“我原本认为不会，从南朝立国之初，一直到澶渊之盟的订立，宋人虽然抵挡住了我大辽的屡次进攻，但交战的战场，多是宋人的地方，一旦没能在河北将我朝的勇士堵住，契丹铁骑就将直逼汴梁城！”
萧孝忠语气豪迈：“这样的威胁是每一个宋室天子的噩梦，难道他们很想每年送上数十万的银绢么？这是花钱买平安，不得已而为之！”
萧耨斤道：“那就打不起来啊，他们北伐败了，那就不是原先的几十万银绢能够求和的了，至少要割地，将关南之地给夺回来，重定地界！”
抛开这位妹妹的性情不提，能处于这个位置上，眼界是绝对合格的，甚至比起皇后萧菩萨哥合格的多，萧孝忠很赞同这句话，却又不得不苦笑道：“但现在南朝作主的，不是那個小皇帝啊！”
萧耨斤反应过来了：“大兄的意思是，那位刘太后会打？”
“当然，她为什么敢穿汉人天子的衮服？不正是因为拿了夏王李德明么？”萧孝忠毫不迟疑地道：“想要女主临朝，国事一决于其手，必有大诛罚，大征讨！”
在女子执政方面，辽人对于礼法什么的反倒不看重，哪怕他们确实学了不少汉人的礼法，但骨子里信奉的还是强权。
承天皇太后萧绰，前期辅政，是因为辽景宗的放权，让她参决军国大事，等到辽景宗驾崩，她执掌辽国大权长达二十六年之久，母专其政，人不畏主，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她整合国力，重用才干，励精图治，数败宋军。
历史上西夏的大梁太后同样如此，永乐城之战大败宋军，以太后身份掌控西夏政权达十八年之久。
反面例子则是小梁太后，屡次败阵，输得红了眼，最后落得个一杯毒酒的下场。
契丹和党项人觉得这理所当然，无论男女，只要能带领他们打胜仗，那就是强大的领袖，所以如今刘太后要更进一步，对外发动战争，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何况宋朝事实上已经对外开战了，西夏银夏要地被夺，李德明父子都被俘虏去了宋朝的京师。
这场胜利势必也振奋了宋人的军心，在辽人看来，胜了之后当然是继续开战，北伐顺理成章。
萧耨斤神情严肃，凝视过来：“大兄，你如实告我，如今辽宋开战，哪边能赢？”
萧孝忠组织了一下语言，但考虑到现在这个时刻，委婉不见得是好事，还是直白地道：“我大辽是绝对不惧宋人的，然此时开战，确实对大辽不利！”
辽国习惯了维持高高在上的姿态，雄踞北方，威压宋朝，但值此辽帝老迈，太子年少，内部叛乱的关头，只要不是昏了头的，都不希望与宋人全面开战。
甚至之前护送李成遇入兴灵，继承党项李氏的位置，就遭到了不少臣子的反对。
尤其是契丹贵族，他们担心与宋人发生冲突，会延误平叛辽东，让自己在辽东的利益遭受损失，至于河西之地的归属，那种长远的事情，许多人是看不清的。
元妃萧耨斤就是只在乎家族生意的反对者之一，但辽帝虎威犹在，力排众议，她当时也不敢说什么，现在则趁势道：“陛下糊涂啊，那群党项人亡了，与我们何干？偏偏在辽东内乱之际，派数万兵马护送那西夏使臣回去，还筹集粮草辎重，美其名曰为藩属作主？实在没道理！”
“陛下岂会糊涂？若是让宋人尽得河西，拥有了河套的养马牧场，那才是祸患无穷！”
萧孝忠暗暗摇头，但此时也不分辨，只是道：“现在要做的，是将兴灵的军队调回，稳定燕云，再速速将辽东叛乱压下，驱逐高丽，宋人眼见我大辽没了内乱，也就不敢放肆，到时是战是和，如何谈判，便是我大辽说了算！”
萧耨斤却皱起眉头，突然道：“宋人真的要打吗？怎么听着，是像故意吓我们退兵呢……我们现在退了兵，是不是反倒吃了亏？”
“不能这般想！”
眼见这位妹妹还在犹豫，萧孝忠使出绝技：“四弟领兵平叛辽东，亲近皇后的萧匹敌则出兵辽西，这是陛下依旧在努力平衡朝内的局势！倘若将萧匹敌召回，他寸功未立，皇后将来还如何与你相争？”
“嗯？”
果不其然，萧耨斤腰杆顿时挺起来了，昂起脖子，好似一只进入战斗状态的斗鸡，即刻点头：“大兄所言有理，必须要将萧匹敌速速调回，万万不能让他立功，掌握军权！”
“倒也不必催促，我还是盼着他能稳定兴灵，让宋军无功而返的……唉！”
萧孝忠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叹了口气：“我也不知这么做是对是错，或许真如那些反对的汉人官员所言，止渴于鸩毒，来日后悔莫及啊！”
“好了好了！我大辽不会打不过宋人，只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开战罢了！”
萧耨斤瞬间说服了自己，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今日之辱记下，来日必定让宋人出更多的岁币与土地！”
等辽帝死后，她解决了萧菩萨哥那老物，坐稳太后的位置，执掌大辽的权势，到时候就给宋人好看！
两国的执政太后较量一番，传扬后世，也是一段佳话，如果她还能夺取了宋人的关南乃至代北之地，重定地界，那她在史书上的名声，不会比承天皇太后逊色！
萧孝忠没有陪妹妹一起做梦，身为北府宰相，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忙碌。
最关键的是，如今一言九鼎，掌控朝局的，依旧是辽帝耶律隆绪。
他们希望萧匹敌的军队从兴灵撤回，以保护燕云为第一要务，陛下又能否被他们说服？
所以萧孝忠还得见一个人。
监国太子耶律宗真。
耶律宗真今年十五岁，除了下巴上的胡须还不茂密，身躯高大健硕，双目炯炯有神，无论是从体格，还是从处理政事的能力上，都比同龄人成熟许多。
可惜不够。
相对于他的地位和责任，远远不够。
“太子殿下！”
“大舅来了！”
于是乎，双方相见，太子主动迎上，语气亲热。
这位以前称呼自己为大相公，近来元妃一族的势力已经明显强过皇后，在私下就改了口。
萧孝忠对此的感受很复杂，既希望于这位妹妹亲生的儿子，将来能够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家族这边，又觉得他相比起如今的辽帝，差得太远。
而大辽如今看起来蒸蒸日上，实则内部隐患重重，并不比当年辽帝年少登基时的局面强多少，那时的萧绰和耶律隆绪能够力挽狂澜，将国家带入全盛阶段，接下来轮到的萧耨斤和耶律宗真……
算了，没什么好比的！
坐下之后，萧孝忠先是询问了近几日的朝政，做好铺垫后，再进入正题：“宋欲北伐，侵我大辽，殿下可有听闻？”
太子冷哼一声：“孤不信南朝敢如此为之，这不过是想要尽灭西夏，夺取河西的策略罢了！”
萧孝忠并不直接反驳，而是问道：“倘若宋人真要北伐，以如今燕云的兵力，能否抵挡？”
太子目光沉了沉，辽国一直号称数十万骑兵举手可集，足以从位于燕山南侧的辽国南京道，一直打到汴京城下，好像兵力充足，完全可以力压宋朝。
但现实中，辽国常规军力一直维持在二十万到三十万之间，如澶渊之战里，萧绰和耶律隆绪就是举全国之力，率领二十万铁骑南下，这二十万是实打实的精兵强将。
至于上限，历史上天祚帝征女真时，一口气拉出了七十万大军，这里面的水分就很大了，所以后来被打得丢盔弃甲，近乎全军覆没。
真正知兵之人，应该清楚军队从来不是人数越多越强，游牧民族全民皆兵的意义，也并不在于真的能将每个国民都用于战事。
所以单论兵力，哪怕宋军如今没有暴兵百万，依旧占据优势，这也是赵光义两次北伐燕云，起初都是高歌猛进，捷报连连的原因，并不是打辽国一个出其不意，如果真的硬刀硬枪的拼，宋军其实完全不虚辽人。
当然，两军对阵，从来不会那么呆板，辽军在兵力的数量上不足，却可以运用骑兵的高机动性，攥紧拳头，将宋军各个击破，两次北伐大败，都说明了这点。
可现在，先是辽东十万军队平叛，又有辽西七万军队护送李成遇回兴灵继位，还有辽国北部与中京的驻扎，镇压当地各族，哪怕是粗略计算一下，燕云之地的守军都已经捉襟见肘了。
如果这个时候宋人真的北伐，太子微微一个激灵，面色也不由地变了：“宋人真敢这么做？他们就不怕第三次败阵，再也没了与我大辽和谈的机会？”
“殿下，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
对待太子，萧孝忠就不好把太后执政的那套说辞拿出来，直接道：“燕云不容有失，我们必须要防备宋军真的北上，如今镇守析津府的是统军萧惠，他能退敌于我大辽境外么？”
太子嘴动了动，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相比起朝堂上的臣子往往站队陛下、皇后和元妃，萧惠可以说是为数不多的太子党，放到宋朝那边就是潜邸旧臣，自然深得信任。
可现在就连太子都不得不承认，单靠这位镇守燕云，确实让朝中无法安心，稍加停顿后，唯有问道：“那依照大舅之意，该当如何？”
萧孝忠沉声道：“调兵！”
“调兵？从辽东调？”
太子皱眉：“可逆贼大延琳好不容易被困于辽阳府内，大将军断了其外援，再筑重垒围之，联络城内忠诚之士，此时如果将他们调回，恐怕要前功尽弃啊！”
“殿下所言极是！”
萧孝忠颔首：“所以辽东平叛的军队不能动，那就只能把辽西的萧匹敌部给调回来！”
“嗯？”
太子顿时警惕起来。
萧匹敌是皇后的人，而对于将他养大的嫡母皇后，太子是极为敬重的，心里实则挺反感那位尖酸刻薄的生母，现在萧孝忠所为，是不是元妃授意的？
萧孝忠却是语重心长地道：“太子殿下，老臣不仅是北府宰相，你我还血脉相连，我这个当亲舅舅的，难道还会在这个关头争权夺利，损了你的储君之威？实在是燕云之地，不容有失啊！”
太子想到这位大舅确实是一位明事理的人，或者说，他的五个舅舅为人都还不错，由此才让元妃家的势力急剧膨胀，缓缓地道：“大舅之意，孤已明了，那现在该如何？”
萧孝忠正色道：“殿下，你是监国太子，代大辽天子管理国事，然这等大事，不可私自决断，必须要向陛下禀明利害！”
太子抿了抿嘴，有了决断：“此事确实干系重大，孤这就入宫！”
入宫之前，太子的背影极为伟岸，大辽五京六府一百五十六州，是在他的肩上担着。
但等到入宫回来，太子双肩塌下，步履匆匆，等到了面前，冷冷地看了这位大舅一眼，脸色极为阴沉，那模样甚至要拂袖赶人。
萧孝忠隐隐料到这位会被呵斥，却也知道现在万万走不得，凑上前去，弯腰往下一躬：“请恕老臣失礼，敢问陛下是如何说的？”
“大舅切莫如此！”
终究是自己的嫡亲长辈，又是大权在握的北府宰相，太子还是伸手将他扶起，冷冷地道：“如何说的？父皇指着孤的鼻子骂，‘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然后不住地咳嗽，显然气愤至极，话都讲不下去了！”
萧孝忠心头一沉，陛下竟然也认为元妃一族是为了一己私欲，要打压皇后的人，才提议撤军？
虽然元妃确实是那样的人，但天可怜见，他此番提议让萧匹敌退军，还真的不是担心对方夺了军权，与萧孝穆分庭抗礼，而是觉得燕云不容有失，必须先顾自家，等到内部稳定，再与宋人争夺河西啊……
眼见这位大舅面容悲戚，身形摇摇欲坠，太子眉宇间又浮现出自矜：“不过父皇虽然责骂了孤，却也点了头，同意调萧匹敌统率的精兵速速回援……”
萧孝忠马上明白，刚才是这位太子的拿捏，却也认了，如释重负地道：“好！那就好啊！”
太子得意地弯了弯嘴角，却是将辽帝停下咳嗽后，那句低沉而无奈的话语抛之脑后：“儿啊，现在退兵，防卫燕云，能安国中之心，然伱来日要挑的担子，就很重很重了！”

第四百八十四章 剃发易服，民怨沸腾，但有大辽撑着
“要撤兵了！”
萧匹敌放下调令，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多少意外。
如果从地图上来看，辽国目前占据的燕云十四州，相对于整个广袤的国家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
但重要性不是这么算的，就不说燕云的战略意义，北面辽阔的草原往往是地广人稀，而就这片小小的燕云，则是辽国的农业经济中心，也是主要的赋税来源地。
仅南京析津府一地，就是“兵戎冠天下之雄，与赋当域中之半”，燕云地区众多的汉民人口，更为辽国提供了大量的官员和兵源，其半封建半游牧的性质由此而来，才产生了这么一个特殊的国家。
如果燕云之地丢了，可不仅仅是让宋朝得回了门户，重新拥有山川地利的屏障，用来阻挡骑兵南下那么简单，辽国立刻会沦为以往的游牧民族，巨大的落差导致的国家动荡，恐怕要彻底颠覆契丹的统治。
有鉴于此，当得知宋人真的有可能北伐，夺取燕云之际，萧匹敌就很清楚，自己这支军队会被调回，守备南京。
河西确实重要，但这里是党项人经营的地盘，哪有帮着党项夺回河西，反倒不顾自家重地的道理？
只不过真正收到调令，萧匹敌仍然觉得有些可惜。
他如今的所在地，正是兴州城内的皇城。
李德明早有称帝之心，如果不是发生了意外，早在三年前，他就把正妻卫慕氏立为皇后，嫡长子李元昊立为太子，日后西夏的国都兴庆府，也基本完工。
现在物是人非，唯一还保存有地方政权开国气象的，只有这座皇城。
相比起辽国中京的，也很简陋，跟宋人汴京的就更没法比了，可对于党项人来说，这已经是他们首個政权的象征。
如果这里再被宋军攻下，党项人的崛起，就彻彻底底地胎死腹中，从此沦为一盘散沙，河西又将换一个主人了！
“可惜了！”
“所幸宋人想要占据这里，也不是那么容易，我大辽勇士也不会空手而归……”
“去将李成遇唤来！”
萧匹敌稍作感慨后，一道命令下达。
两刻钟未到，如今名义上的兴灵之主李成遇，便匆匆而至。
相比起半个月前，这位夏王已经变了副模样，顶上的头发统统剃光，只留下外围一圈，双耳穿着环饰，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身上的衣服则成了白衣窄衫，样式又有些古怪。
这是“剃发易服”。
历史上李元昊建立西夏后，颁布的几项重要国策，就有创制西夏文，下秃发令，按等级职别规定服饰等。
其中秃发令，是强令各部族一律执行，限期三日，有不从者，一律处死，一时间党项部民争相秃发。
毫无疑问，这个国策的用意，就是为了加强民族文化的认同，将羌人的影响在河西之地贯彻下去，不被汉人文化所动摇。
当然，这也是通过政治手段，以此来达到巩固政权和增强国家凝聚力的目的，体现出君王的权威。
皇权至高无上，哪怕这道命令许多人不愿意执行，李元昊下达了，也必须照办，如此就更增臣民对于他这位“青天子”的敬畏。
而现在，李成遇强行让兴灵之地的党项人剃发易服，并以自身作为表率，就是另一番用意了。
说得好听些，叫兴灵上下众志成城，抵抗入侵的宋人。
说得难听些，就是增加兴灵地区的党项人，投降宋人的成本。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把头发剃光，变成秃子模样，对于汉人来说，绝对是奇耻大辱，佛教传入中原近千年了，剃发都还受到诟病，更别提看到一群这般模样的番人，宋军会作何感想了。
当然，没有李元昊的霸道与手段，却要实施如此强硬的统治，明显是在消磨党项李氏一百多年的统治根基，让底层的党项人心中对于李氏的好感丧失殆尽。
不过这也没办法，再不消磨，兴灵之地就被宋人夺了。
到时候哪怕党项人心中念着李氏的好，又有何用？
所以李成遇在辽军的支持下，以强硬的手段，在十天内就将兴灵上下的头发剃了个遍，此时自己都觉得自己丑，但还是威风凛凛地上前，抱拳行礼：“拜见大将军！”
萧匹敌也觉得他很丑，好在不用再看多久了，淡淡地道：“如今阁下已是夏王，不必多礼！”
“嘿！”
李成遇嘴角压了压，没压下去，却也很识趣地弯了弯腰：“一切都是大将军栽培！”
“嗯，你能记得这点，就没有白费了我大辽一番心血！”
萧匹敌露出一丝亲热：“本将军接下来要犒劳手下的弟兄们，你们出些力吧！”
李成遇嘴角这次压下去了，抿了一抿，还是挤着笑应道：“应该的！应该的！”
萧匹敌摆了摆手，亲卫将一部准备好的册子递了过去。
李成遇接过，翻开细看。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正常，虽然眼角略有抽动，显示出心里很是肉疼，但终究还是忍下来了。
西夏这些年依附辽国，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每年都是数以千匹的骏马、骆驼、大量的牲畜和少量的西域珍宝往辽国京中送去。
这些如果卖给宋人，是数十万贯的收益，却被辽人得了利，不夸张的说，辽国扶持西夏后，从党项人身上捞到的好处，不比宋朝进奉的岁币少多少，才有了公主下嫁，大国撑腰。
不过期间也发生过摩擦，李德明有时候不愿意给，有时还要从辽人身上弄些好处，而这位夏王手段高明，总能见风使舵，在辽国的承受边缘疯狂试探，辽帝也知道西夏的重要性，捏着鼻子认了，双方保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如今这个默契，被西夏的战败失地打破，辽人再度出面，是扶持傀儡来的，自然得狮子大开口。
何况宋军还没有被打退。
反倒是不久前传来又一个坏消息，宋人的秦凤、熙河两路再度增兵，一鼓作气打下凉州，然后飞速开始修理堡寨，阻截兴庆通往甘凉的道路，应理上游的黄河河段，也被宋人控制住。
说实话，如果不是辽军还在，没了银夏，没了甘凉，关键是之前的救援主力大损，各族死的死降的降，单就一片兴灵之地，西夏其实就相当于亡了，苟延残喘都喘不下去。
所以被敲诈了还能如何，认了呗！
可看着看着，尤其是最后一页，令李成遇的笑容彻底凝固了，涩声道：“大将军，粮草不是贵军自备么？怎的现在突然要这么多？”
萧匹敌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你何时听过我契丹勇士对外征战，要自备粮草的？此番陛下恩典，为的是让你尽快坐稳夏王之位，我才压着各军，强令他们不打草谷，本将军的一番善意，你敢视作理所应当！”
李成遇干声道：“是！是！可……我们没有那么多粮草啊！”
粮草还不比牲畜和珠宝，有时候钱都买不到，兴灵地区已经是产量相对充足的地方，但由于之前跟宋朝断了贸易，关了榷场，各项物资都紧缺了，之前赶往银夏的援军又带了充足的辎重去，哪能一下子变出这么多粮食来？
“没有什么可是！”
萧匹敌大手一挥：“库中没有粮草，就从兴州的各个府邸里面去取，府邸里若还不够，不是还有兴灵各个部族么？”
李成遇勃然变色：“大将军，剃发易服，已经让民怨沸腾，如果再从各族收刮钱财粮草，那……那会……”
萧匹敌冷冷地道：“那会怎样？这群秃子会反么？反就杀！你若是连这点魄力都无，还怎么统御党项，占据河西？”
这话一出，李成遇恍惚见到了李元昊，那位从小就说一不二，霸道到极点的大兄，估计也会这么说。
但隐隐的，李成遇又觉得有哪里不一样，脑子里一片混乱，吞咽着口水，支支吾吾之间，就感到一柄利刃搁在了肩膀上。
萧匹敌持刀，凝视着他，一言不发。
身后的护卫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李成遇立刻就明白了，自己只能有一个决定：“请大将军放心，册上之物，小王在十日内一定备齐！”
萧匹敌道：“等不了那么久，五天之内，伱必须集齐！”
“五天……好！五天就五天！”
李成遇咬着牙：“不过还望大将军帮小王解决一个麻烦！”
萧匹敌道：“说！”
李成遇道：“野利氏一族投靠宋人，拥护了我那大兄之子李宁明，反抗剃发，之前府中被破，人却逃走，他们肯定还在兴州，联合各方不满于我的部族，这伙贼子必须除去！”
“一个体弱的妇人，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你都拿不下来？”
萧匹敌嗤之以鼻，愈发觉得自己向后进攻是对的：“这不是上好的借口么？就借着搜捕野利氏余党，将兴州的大族搜一遍！”
李成遇苦声道：“但有一个地方，却不好查，而本王正怀疑，窝藏这群逆贼的，就是那群人！”
萧匹敌皱眉：“什么地方？”
李成遇道：“青羊宫！祭祀青羊神的青羊宫！那位‘上师’是我大夏的第一祭司，信奉者众，我若是贸然对他下手，后果恐怕比逼迫各族剃发，还要严重啊！”
“哦？”
萧匹敌信佛，契丹贵族普遍崇信佛教，自然也能理解，这种地方宗教如果真的深入人心，会有怎样的号召力。
如果辽军不撤，接下来还准备管理这片区域，那么萧匹敌也要掂量掂量后果，此时却冷冷一笑，满口答应下来：“知道了！你放心吧！青羊宫和野利氏母子的事情，我会解决！”
“多谢大将军！多谢大将军！”
李成遇如蒙大赦，连连致谢，掉头离开时，得意地看了看青羊宫的方向，仿佛拔出了一根眼中钉肉中刺。
事实上，不仅是李成遇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个地方，宫城外的一角，两颗脑袋探了出来。
上面的是燕四娘，下面的是燕三娘，姐妹俩迅速扫了几眼，尤其是观察了一下青羊宫的动向，又缩了回去。
很快，两道灵巧的身形穿梭在低矮的屋舍间，两女左拐右绕，循着安全的路线回到了据点，绕了几圈，再小心翼翼地进入后，发现其他人都未回来。
剃发易服的策略，逼得党项士兵在夏州城内四处搜查，抓的是不愿意剃头发的子民，但无形中压缩了他们的行动空间。
以致于狄湘灵、展昭和白玉堂、燕氏姐妹还有雷濬雷澄为首的机宜司，都分头行动，甚至潜伏在不同的地方，若有重大消息，则在这个最接近宫城的据点会合。
此时燕氏姐妹来此，燕四娘开始望风，燕三娘则提笔记录起来。
“有人！”
正写着呢，妹妹清冷的声音传来，燕三娘身体立刻绷紧。
所幸来者不是敌人：“是他们！”
两道身影很快闪入屋内，展昭对着两人抱拳一礼，白玉堂则急匆匆地道：“两位娘子也在？正好，我刚刚发现了‘锦夜’的踪迹，怕被他再跑了，才回来喊人！”
燕三娘眉头微皱：“‘锦夜’在兴州？他是专门剪除叛徒的刽子手，没必要出现在这个地方吧，是不是陷阱？”
白玉堂看向展昭：“他也是这般怀疑，所以才要聚集人手！”
展昭道：“‘组织’于此地可能人多势众，需联手为之，如果十一娘子出面，就更稳妥了！”
自从见识过狄湘灵与李元昊一战，众人不得不承认，这位的强横实在平生罕见，有她在，即便落入“组织”的陷阱，也能强杀出去，骄傲如白玉堂，沉稳如展昭，才会回据点来寻求帮助。
“明白！”
燕三娘点了点头，又将自己的见闻记完，递给他们：“我们刚刚发现，那位辽国将军召见党项的傀儡王，后者离开时行色匆匆，应有进一步行动，这份消息应该尽早传给机宜司……”
展昭接过，刚刚看完，耳朵微动，露出一丝微笑：“看来大家互有默契，机宜司来了！”
第三批到来的正是风尘仆仆的雷濬，见到众人目光一亮，露出惊喜之色：“诸位都在，太好了！”
他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道：“野利氏与我们取得联系，希望能逃出兴州，并且将李元昊的两子宁明哥和宁令哥一并带走，不求野心富贵，但求平安度过余生！”
“哦？”
众人表情有些古怪。
之前李元昊还打生打死，现在父亲李德明、弟弟李成嵬都被抓去汴京了，连妻子都带着儿子降了？
实际上，野利氏并不是李元昊的正妻，而是侧室，历史上的宠妃，但李元昊目前的子嗣里面，便是李宁明和李宁令两个，这几位如果全被送入汴京，那是连锅端了。
展昭道：“雷兄可有难处？”
雷濬同样是回来请援手的，自有难处，沉声道：“现在的关键在于，野利氏母子是受青羊宫保护的，如今祭祀青羊神的庙宇都被盯住，慑于青羊神在兴灵地区的普遍信仰，李成遇不敢强令手下强行破庙，但据他们所言，这个傀儡忍耐不了多久，很快会借助辽人的力量，实施清洗！”
“青羊宫……”
白玉堂奇道：“如此说来，这群装神弄鬼的祭司，居然真的对李氏一族忠心耿耿？”
“李德明曾经交代过，青羊宫内有两股力量，其中一股疑似是当年皇城司潜伏的人手，李德明之妻卫慕氏的遇害，或许与他们有所联系……”
雷濬知道在座的都是自己人，也没有遮掩：“卫慕氏之死是引发战争的诱因，如果真是我宋人所为，这会妨碍师出有名的公正，对于接下来管理河西番人，有不小的阻碍！”
这话说得实诚，众人纷纷点头：“明白！”
雷濬接着道：“现在与机宜司联系的恐怕就是这帮人，他们行事不择手段，若是不答应，还不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万一宣扬出去，说是朝廷命令他们犯下的案子，那就不好收场了！不然的话，野利氏母子即便拿去了京师，也是锦上添花而已，倒是没必冒上巨大的风险！”
燕三娘道：“那我们是不是先与青羊宫的人接触接触，探听一下口风？如果青羊宫内真的分为皇城司与‘组织’两股势力，那么他们彼此之间的了解，可比我们这些外人深多了！”
白玉堂提议：“由此也能多获得一些‘司命’和‘锦夜’的情报，将他们一网打尽！”
“谁？”
正在商议之际，展昭猛然侧头，就见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印在窗户上，面容一变。
嗖！
不过等他瞬息间扑出，却惊讶地发现，那道身影戴着萨满面具，身穿祭服，斜斜地靠在窗外，竟似是昏迷了过去。
而狄湘灵笑吟吟地站在屋顶，看向先后扑出，又惊又喜的众人：“这位是‘上师’身边的‘侍者’，我将人抓来了，接下来的审问，就交给大家了！”

第四百八十五章 “上师”的谋算
“醒了就睁眼吧，别装了！”
当淡漠的声音传入耳中，侍者身体轻轻颤了颤，睁开眼睛。
印入眼帘的，是雷濬和燕三娘。
众人之中，以这两位最适合审问犯人，一是机宜司的专业人士，一是百无禁忌的江湖子，那眉宇间对于人命的漠视，令侍者心头一沉，脸上顿时变了色。
雷濬打量着他，脱下面具后，这是一个皮肤粗糙，饱经风霜的汉子，标准的河西人模样，看不出年岁，可能是三十岁不到，就有这般四十多岁的老相。
不过从刚刚的反应中，对方已经暴露出一点：“你能听懂我们说话，是会汉话的番人，还是番化的汉人？”
侍者嘴唇嗫嚅了一下：“小的是汉人，还望官人饶命！”
雷濬眉头一扬：“哦？你还能看得出我是官？”
侍者赶忙道：“党项官员常常入庙祈福，小的见得多了，自是能感受到官气，阁下天庭饱满，额头高隆，自是胸襟开阔，有贵人大运！在这里，便是主持政务的没宁令，都没有如此好面相啊！”
“挺会奉承！”
雷濬脸色故意舒缓下来：“看得出来，你是个知道变通的，如果犯人能老实交代，我们也不希望费那气力，每个都血肉模糊地抬出去……说说，你在青羊宫中是何地位？”
侍者听着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极为残酷的话，吞咽着口水，缓缓地道：“小的……小的是‘上师’身边服侍的侍者，得益于‘上师’的威仪，小的也是得官员看重的……”
雷濬顺势问道：“青羊神的祭祀，兴起也就在这十几二十年间吧，‘上师’凭什么让兴州官员如此盲从？”
侍者语气里下意识浮现出一抹敬畏：“因为‘上师’会‘论命’‘改命’！”
“论命？改命？”
“‘上师’有言，古来圣贤皆谈命，芸芸众生亦论命，唯有洞悉命理，改变命数，方能成就大业！”
随着侍者的娓娓道来，雷濬和燕三娘很快理解了此地独特的气氛。
“论命”就是占卜。
在如今的河西，后来的西夏王朝，占卜被广泛地运用于各個领域中，每逢国家大事，如即位君主、改朝换代、宣誓称帝等，都要进行占卜，以确定吉凶和顺应神意。
而在军事行动中，占卜更是必不可少，每出兵先卜，其中有一种“炙勃焦”，就是用艾草熏灼羊胛骨，以羊胛骨灼裂的纹路来判断吉凶祸福。
青羊神的信仰，便是基于这点而来。
以特殊的羊骨举行的“炙勃焦”，再由“上师”讲解其纹路所预示的命理，大到对外征伐的战事胜负，小到党项豪酋的生儿育女，只要羊身上显现出清晰的纹路，每每皆是准确无比，为上下敬服。
“原来如此！”
雷濬并不奇怪，佛教作为东亚各地普遍的信仰，在河西也是有着深入且广泛的信仰，但青羊神却后来居上，于兴灵之地的影响力超出佛教，必然是有本事的。
至于这位“上师”的“论命”为什么这么准，可以用的手段可太多了，雷家在并州生意做大的时候，就遇到过不少骗子，在雷濬看来，此人不过是最有本事的那种，但依旧局限于江湖术士的手段。
直到侍者接下来语气狂热地说了一番话，才改变了印象：“‘上师’最大的神通，还是可以祈求青羊神，亲赐神力，上得凡身，使瘦弱者变得强壮，使愚笨者变得聪慧，使病重者变得健康，这就是‘论命’后的‘改命’，接受‘改命’后，从此便是脱胎换骨，重得新生，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雷濬皱起眉头：“还有这事？”
“当然！千真万确！”
侍者笃定地道：“不说别人，大王的世子李元昊，小时候甚至见不得杀生，见到血就会口吐黑水，直至晕厥……大王不知请了多少名医都治不好，最后亲至宫中，请求‘上师’赐福！”
“‘上师’先‘论命’，断言他是早逝之相，后请青羊神赐福上身，加持法力，这位世子从此之后变得龙精虎猛，力大无穷，攻城掠地，战无不胜，等到成年礼上时，‘上师’再为世子‘论命’，已是天子命格，贵不可言！
“大王大喜，称世子来日可为‘兀卒’，避中朝名号，为‘青天子’！”
“青羊神……青天子……好大的口气！”雷濬冷冷地道：“这是道听途说？还是你亲眼见证？”
侍者迎着这位的目光，不敢造次，解释道：“那是世子小时候的事情了，小的确实不曾亲眼见到，但是世子的长子，也得改命，我是亲眼见到的！”
雷濬道：“宁明哥？”
“对！对！就是他！”
侍者道：“这个孩子从小痴痴傻傻，愚笨得不能说话，后来也是大王抱着他入了青羊宫，得神赐福后，变得聪慧过人，脱胎换骨，重获新生！这是小的亲眼所见的，做不得假！”
“怎么做不得假……能作假的地方多了！”
雷濬心中冷笑一声，并没有与这种信仰者辩驳，旁边的燕三娘突然开口：“不说别人，你是‘上师’身边的人吧，伱亲身体会过请神赐福么？”
侍者声音苦涩，眉宇间透出浓浓的遗憾：“凡人得神赐福，需要‘护令’，那是‘上师’亲自炼制的秘药，小的服用了一次‘护令’，半个月没起得来，就失去了请‘青羊神’上身的资格，再也没有‘改命’的机会了！”
“服‘护令’，请‘羊神’，得‘赐福’，改‘命格’！”
雷濬大致做了总结，眼珠转了转道：“你如此失望，事后就没有好好了解一下这种秘药？”
“不！不敢！”
侍者瑟缩了一下，低声道：“这秘药是‘上师’的恩赐，专为我等肉体凡胎所用，如若心思不纯，反生贪欲，那服下者就会痛不欲生，死得惨不忍睹啊！”
燕三娘眯了眯眼睛：“听你这意思，青羊宫内的其他‘侍者’，是不是有成功请神的？”
雷濬也接着问道：“青羊宫内共有多少‘侍者’？”
侍者道：“宫内有六十四位‘侍者’，本不分尊卑高下，都可行走于各部，主持祭祀，但能顺利得神赐福的，只有八位……渐渐的，这八位就成为了‘上师’的近侍，与我们普通的侍者区分开来了！”
雷濬皱眉：“这么少？你们都是在‘上师’身边服侍，八个人里面才有一人能成功请神？”
“这已经够多了……”
侍者道：“‘护令’能令我等肉体凡胎，拥有神灵上身的资格，但一要心思纯粹，无所杂念，孩童时期最佳，二要本就有富贵命数……”
燕三娘哼了哼，翻译道：“讲白了，就是要年龄小，家世富贵，如此才好骗贵族的钱财啊！”
侍者连连摇头：“‘上师’视名利为粪土，对于钱财更是不屑一顾，许多党项贵族都想拜入宫内，侍奉左右，‘上师’却以他们对青羊神的信仰不纯，颇多功利为由，直接拒绝了这份请求，即便是献上万贯家财的，都是不收！”
雷濬冷笑：“信仰不纯，颇多功利……这理由倒也不错！但更多的，还是怕人数一旦扩大，终究会露馅吧！”
燕三娘问的问题则依旧刁钻：“那些外来的贵族祈求请神不成，倒也罢了，青羊宫内这么多祭司，也只有区区八人能成功请神，你们这些失败者里面，可有叛逃？”
“叛逃者！”
侍者身体哆嗦了一下，眼中闪过浓浓的恐惧，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在神灵的光辉下，绝对不能叛逃，绝对不能，那是要下炼狱，魂魄受恶鬼撕咬，再无来生的！”
燕三娘凝视着他：“瞧你吓的，是不是以前真有一群人叛逃，然后被清洗了？”
雷濬则道：“那你现在对我们说这些，难道就不是背叛么？”
“不！不是！”
侍者嘶声道：“小的不敢瞒官人，‘上师’早有交代，宫内所行之事，都可以对外人说，哪怕外人有诸般质疑诋毁，也不必理会，‘青羊神’是赐福于人世的善神，不会怪罪于凡人的无知……”
“好生虚伪！”
燕三娘冷笑起来：“如此说来，青羊宫在西夏也没有害过任何人了？那卫慕氏之死又是怎么回事？”
侍者缩了缩头：“你们连这个都知道？王后有病在身，一心想要得神赐福，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偷偷得了‘护令’，又不在‘上师’的看护下服用，才酿成了惨剧！”
雷濬立刻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侍者道：“小的是听别的侍者说的，王后遇害，大王亲至宫内，气势汹汹地质问‘上师’，‘上师’并未辩解，在平静地承受了大王的怒火后，请神上身，以大神通，大法力，窥得了王后的转世福报，大王这才转怒为喜，满意离去！”
雷濬对于这种转世半个字都不信，但由此也能听出，李德明曾经因卫慕氏之死，与青羊宫产生了冲突，后来双方不知达成了什么条件，又被安抚下去。
“奇怪！李德明并非短视之人，为何要容忍自己的统治之下，有这么一群不受控制的祭司存在？”
雷濬心头不解，与燕三娘对视一眼，也看出了对方抱有相同的疑虑。
就目前的线索来看，青羊宫利用番人信仰鬼神，依赖占卜的特点，在河西传教，一时间信仰者众，更成了夏王李德明的座上宾客。
但且不说在这里发展了一百多年的党项李氏，需不需要这种祭祀稳固政权，即便需要，卫慕氏之死也是当头一棒，更别提对方还有宋廷皇城司的嫌疑，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李德明偏偏容忍这群人在党项李氏的核心发展，难道真的是因为所谓的给他的儿子孙子改命了，将来有了帝王之相？
两人默默摇头，继续审问。
但接下来，这位侍者就说不出什么新的答案了，翻来覆去都是神迹显灵那一套。
而屋外几人听到这里，也知道审问告一段落，来到边上讨论起来。
白玉堂率先道：“这个侍者说的话，能信么？”
展昭道：“倘若此人说的都是真话，那他只是一个被青羊神祭祀蛊惑的普通人，但由于青羊宫内皆是以长袍着身，面具遮脸，身份模糊，不可轻信！”
白玉堂哼了一声：“不错！别看这人竹筒倒豆子，好似什么都说了，但说的事情旁人也知道，核心的隐秘却是半句没有……我总觉得在青羊宫内行走的，不会如此简单！狄总镖头，我们能否再去多拿几个侍者，分别审问，看他们说的是不是实话！”
“可以抓更多的侍者，但我担心，那些贼人会跑！”
狄湘灵道：“我在青羊宫附近转了三日，隐隐感觉到宫内深处，有一个厉害的高手，这个人我可以对付，也有机会从其手中抓到人，可其他的就顾不上了……”
白玉堂接道：“打草惊蛇，青羊宫内的关键人物一旦逃遁，又都戴着面具，反倒不好抓捕！”
“是！”
狄湘灵道：“所以我拿了这个落单的侍者，如果能从他手中问出‘司命’的消息，大家就一并闯入殿内，擒贼先擒王，如若不成，维持如今的局面也行，等到大军围住了兴州，再动手不迟！”
白玉堂有些担心：“就怕大军围城，真正取得了上风后，这群人会提前逃走，‘锦夜’都被调回兴州了，可见‘组织’极为重视这次行动，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那就要看这群人到底要在西夏做什么了！”
展昭分析：“目前有两个疑虑！”
“第一，曾经居无定所的‘司命’，为什么要一直停留在西夏？”
“第二，西夏之主李德明，为什么允许青羊宫于兴州发展信众？”
这两位都是思路清晰之辈，绝不是只靠武力的莽夫，正如他们所言，目前的关键是不知道敌人的动机所在。
这里终究是对方的老巢，经营许久，哪怕西夏在大局上节节败退，即将被灭，但对方打不过，也可能随时跑路。
狄湘灵一行人先来兴灵，首要的目标就是尽可能地将敌人拖住，如果能等到宋军抵达，四方合围，那就大功告成了。
可惜就目前来说，还没有什么突破口……
“我……我有个想法……”
正在烦恼之际，一直默不作声，眼睑垂下的燕四娘突然开口。
狄湘灵看向她，语气里带着鼓励：“四娘子尽管说！”
燕四娘依旧是木讷的表情，声音却从最初获救时的断断续续，变得细声细气：“‘祸瘟’平日里最看重的，是撑过了种种非人折磨，开启神通的肉傀，起初的‘人使’就是这么来的，我想着，‘司命’也会看重那些请神上身的人……”
白玉堂眼睛一亮：“此言有理！‘司命’可能藏于暗处，但那些成功请神上身的人，却在明处！盯住这群人，关键时刻将之留下，或许能获得‘组织’研究的秘密！”
展昭道：“而且请神上身，论命后再改命，对于青羊神的信徒，是一种莫大的荣耀，他们不会特意隐瞒这些消息，方便调查！”
狄湘灵直接到了屋子边，敲了敲窗户，低声吩咐几句。
不多时，雷濬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份名单：“确定了！就是这些人！”
狄湘灵接过，当先一人就是李元昊，然后是李元昊之子李宁明，其后有卫慕氏、野利氏、没藏氏等西夏大族子弟，林林总总共有十七八人，全是贵族：“都在上面了？”
雷濬道：“这几年间的就是这些人了，再早的，此人说不清楚！”
狄湘灵道：“好！机宜司能将他们统统盯住么？”
“我刚刚问了这群人的情况，正有一个消息要告知十一娘子！”
雷濬沉声道：“此次李成遇推行剃发易服国策，各部族多有不满，但慑于辽人军队的入城，直接反抗的并不多，至今敢于不遵守的，都是得青羊宫庇护……名单上的这些人，除世子李元昊外，其余人似乎都在其列！”
狄湘灵一怔，再看了一遍名单：“这些党项贵族，可是来自七八个大族，如今全在青羊宫的庇护下？”
雷濬解释：“之前李德明前往银夏，抵抗我军进攻，临行前就特意领百官至青羊宫，此后‘上师’出关，辅佐李宁明，稳固兴灵人心。”
“而不久前，辽军入城，支持青羊宫的官员，也根本不承认李成遇的统治，拥护的是李宁明，但数万辽军他们无法抵抗……”
“因此之前野利氏就联络我们机宜司，希望投诚，条件是李宁明、李宁令两子押送入京，平安地活下来！”
狄湘灵听到这里，目光一动：“对方带上这些党项贵族一并投降，机宜司会接受吗？”
雷濬深吸一口气：“不仅仅是机宜司，我朝要统治这片区域，在其他人被迫剃发的关头，就必然会接受这群反抗到底的党项贵族投诚！”
“难道说‘上师’的谋划是……”
狄湘灵回过味来：“只要青羊宫能保住这群人，一直支撑到西夏灭亡，这群请神上身的信徒，将要以重要的人质身份，齐齐押送京师？”

第四百八十六章 西夏灭亡
“啊——！！”
一簇火焰高高窜起，成百上千人的喧嚣，压制住了周遭的一切声响。
不时有曾经的高官显贵探头出来，往这里张望，然后火光映照的脸上，很快浮现出愤怒与惊惧之色。
失火的，是卫慕氏在兴州的豪宅。
大门敞开着，哭喊声从宅院中传来，一个个穿戴上就很有身份的男女被硬生生地拖了出来，按在门前的街上，从院中跟着冲出了一队护卫，但立刻就被冲散。
“还敢反抗？杀！”
一个秃着脑袋的党项士兵，面带狞笑，对准最近的护卫，举起刀就是一斩而下，人头顿时轱辘轱辘地滚出老远。
血光一起，事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一道道身影交错着倒下，火光耀起，浓烟滚滚。
杀人之后就是放火。
李成遇负手而立，看着这個曾经西夏最有钱财，也几乎最有权势的党项大族，落得这般覆灭的下场，眼中透出唏嘘：“要怪就怪你们与宋人纠缠不清吧！”
“冤枉……冤枉啊！大王，我们已经剃了发，易了服，不会再投靠宋人了！不会了！”
那最先被拽出的卫慕氏贵人，听到了这位的自言自语，悲泣着哀求着。
李成遇有些尴尬。
他何尝不知道，此时的卫慕氏不会再投靠宋人，这个家族之前已经被父王清洗了一遍，稍有嫌疑的都解决了，剩下的都是死忠于李氏的族人。
但没办法呀，大辽那边要钱要粮，他却给不起，只能从兴州的高门大户手中掠夺，而卫慕氏就是最软的柿子，不捏你捏谁？
要怪就怪你们空有积留的财富，却没有了与之匹配的实力和地位吧！
然而李成遇并不知道，卫慕氏的族人们固然犹如一滩烂泥般倒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呻吟着，但看着如狼似虎般的卫士，在兴州城内最富裕的地段哄抢财物，杀人放火，距离不远的其他贵族们，也是各自聚集门下，牙关紧咬，双手发颤。
“大王太过分了，卫慕氏早已顺服，为何要赶尽杀绝？”
“不！李成遇本不是世子，现在的继位更是错误！”
“强迫我们剃发易服，还掠夺各族的财物，他不是我们的大王，他不是！！”
这种反应，也是李德明没有直接灭卫慕氏一族的原因。
杀鸡儆猴确实是一个办法，但很多时候，也会变成兔死狐悲。
如果一味的杀戮能够解决问题，历史上的李元昊就不会落得那般下场了，李元昊是枭雄之辈，尚且如此，相比起来，李成遇又算什么？
此时此刻，卫慕氏的下场，落在各个大族豪酋眼中，就难免担忧惊惧，害怕这份命运随时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于是乎，这位新任夏王本就微弱的威望，在一片火光中丧失殆尽，一个个党项贵人借着夜幕的遮掩，互相走动，作出约定。
就连对野利氏恨之入骨的没藏氏，都派族人前去，放下旧怨，约定攻守同盟，先应付眼前的难关。
但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有什么行之有效的章程。
毕竟辽军还在。
而如今各族的守备力量，除非真的倾尽全力，众志成城，不然是无法与辽人精锐抗衡的，可真要窝里横，又如何抵挡宋军？
党项人自立为王的希望，已经在连番的战败中失去，接下来总要选择一方……
两难啊！
“什么？还不够？”
李成遇考虑的不是这些。
他正在火光中清点此番收缴的财物和卫慕氏储备的粮草。
结果令他很不满意。
以卫慕氏的富裕，抄家后居然还够不上萧匹敌的索取。
这个原本最为富裕的党项大族，经过这段时间的折腾，族内空虚，外强中干，已是大不如前了。
而且辽人也太过贪婪。
李成遇心痛地磨了磨牙，唤来一位亲信，低声问道：“天军攻破青羊宫了么？”
亲信将领道：“没有……只是代替我们的人手，将青羊宫围住了！”
李成遇皱起眉头：“怎么回事？攻破几座庙宇，需要耽搁么？”
亲信将领不敢吱声，实际上他们还发现，萧匹敌的副将入了庙宇，在里面停留了一段时间，似乎与那些祭司有所接触。
这显然是不对劲的，但由于这位大王近来喜怒无常，动辄杀戮，他们也不敢惹祸上身，干脆视而不见。
李成遇却是真的生气了：“本王费心费力，筹集粮草，犒赏天军，他们却连座小小的庙宇都不敢攻破，这算什么？言而无信！言而无信！”
亲信将领继续不吭声。
言而无信又能怎样，他们现在是傀儡，全靠辽人在后面撑着，已经不比当年老大王还在时，在宋辽之间左右逢源，发展壮大了。
说是当年，但也就是几年前的光景，老大王兴建宫城，上下都是意气风发，怎么就变成现在这般模样了呢？
且不说亲信将领心中叹息，李成遇背着手走了几步，却发现自己还真的拿萧匹敌没什么办法。
他抄了卫慕氏一家，就更没了回头路，必须跟着辽人一条道走到底，只能道：“你去催促一下，尽快将青羊宫灭了，不然的话，这边粮草也凑不齐！”
“是……”
亲信将领战战兢兢地去了，已经抱着被那位大将军鞭挞的心理准备。
半个时辰后匆匆折返，脸上果然带着一道鞭痕，痛得龇牙咧嘴：“萧大将军说了，速速将钱粮奉上，有多少送多少！”
李成遇怒道：“青羊宫呢？”
亲信将领涩声道：“萧大将军的意思，现在要紧的是筹集军需，大王这边如果不成，辽军可以亲自出手，而那青羊宫信仰者众，如果早早攻破，恐怕人心异动，生出内乱，还要往后缓一缓！”
李成遇想了想，似乎也有些道理，摆摆手：“这点小事都办不成，本王岂不是被辽人看扁了，不要他们相帮！”
接下来的三天里，辽军一而再再而三地开始催促，一批批粮草财物也源源不断地向着驻扎在城外的大营送去。
萧匹敌的反应，诠释了什么叫欲壑难填。
即便李成遇的手下，都察觉到不对劲了。
这种行径不像是索要好处，更像是涸泽而渔啊！
只有李成遇的神态越来越暴躁，像是急红了眼不顾一切的赌徒：“还有哪一家可以抄？还有哪一家！”
“大王！大王！你快看看这封信！”
就在这一日，一封绑在箭矢的信件，被送到了李成遇手中。
他展开看后，陡然愣住。
只见上面用契丹文字写道：“宋人北伐，辽帝下令，命萧匹敌部撤军，回防燕云！”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李成遇先是尖叫，接着狂吼：“这箭矢是何人射出的？抓来！将那个人抓来！”
手下禀告：“那人射了箭后就逃走了，我们追赶了一段，瞧着像是宋人的暗谍！”
李成遇舒了一口气，顿时笑了起来：“宋人的暗谍？哈，那一定是假的，不然的话，宋人为什么要将这种事提前告诉我？”
“很简单，辽人退兵已成定局，我们自是要让你和辽人相争，不让他们轻轻松松地撤走！”
与此同时，成功送出信后，雷濬正藏在宫城外，遥遥观察李成遇及其麾下的反应。
机宜司在辽国中京安排的谍探，成功将退军的消息送入河东，河东第一时间传入夏州，夏州又追赶上宋军，狄进看完后，当机立断地传来前线。
相比起青羊宫“上师”的谋算，战事无疑更加重要，当得到辽军要跑的消息，再看近来兴州发生的种种事情，雷濬马上意识到，萧匹敌是要走前捞一笔，将李成遇这个傀儡的作用压榨到极致，且不损契丹的威名。
如果只要钱粮，辽人为什么要让李成遇出面？
按理来说，如果辽军动手，直接屠戮兴州的大户，掠夺这些人的钱财，效率无疑会更高！
原因很简单，萧匹敌不愿自己做这个恶人。
毕竟相比起宋人，契丹与河西番人有着更多文化上的认同，许多至今以游牧为生的番人，更愿意亲近契丹。
现在他们既搜刮了利益，又不把事情做绝，将来如果宋人的统治有所动摇，辽军当然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同样的道理，他不对青羊宫下手，不触碰这种根深蒂固的地方信仰，为的都是保留有未来得到党项人拥护的希望。
雷濬要破坏这份希望。
让李成遇和萧匹敌彻底翻脸！
“李成遇，我不信如此大事，伱能视而不见，一味的掩耳盗铃！”
事实证明，雷濬高估了李成遇，这位还真的准备视而不见，直到左右亲信纷纷劝说：“大王，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去看一看啊！”“大王，辽军的去留，关系到我大白上国的存亡啊！”
“烦死了！走！去辽军大营！”
李成遇终究亲自带队，往城外军营而去。
说是城外，其实是在城市规划里的区域。
作为西部首屈一指的大城，自从李继迁占据此地，就有将之作为都城的打算，李德明继位后，就开始扩建，到了历史上李元昊定都于此时，正式成为兴庆府时，这座大白高国的首都，足以容纳三十万军民在城池之中。
看起来与汴京的百万之数没法比，但要知道即便是汴京，那也是算上外城区域的，不可能只在城中容纳百万之数，单单是城池里的三十万之众，已是了不得的大城。
而辽军所占据的兵营校场，就在城东南，如今还没有被城墙容纳在其中，但也随时可以支援，当时他们驻扎在外，表现出秋毫无犯的姿态，令城中大户安心。
可现在李成遇才发现，辽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们不直接入城，是为了能发挥出骑兵的最大优势。
此时此刻，偌大军营里，就听不到人声，也看不到人影，唯有凄厉的风声刮过。
来去如风，转进自如。
走得一干二净。
再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摆在面前，李成遇终于绝望了：“怎么会……怎么会……册子上还有许多……没搜刮出来啊！”
确实，萧匹敌的册子上，由于狮子大开口，数目太多，只交付了六成左右。
然而萧匹敌贪了，又没有真的贪婪，一定将册子上要求的财物和粮草全部搜集完毕，而是早早地将之前到手的钱粮转移，然后当机立断，带着辽军呼啸而去。
最为可悲的是兴州城内竟是毫无所觉，发现的人早被处理掉，以致于当雷濬一行远远跟着来到城外，也震惊了：“居然已经退走了？可惜……可惜啊……”
“完了……全完了……”
李成遇本以为自己会痛骂辽人的背信弃义，但事实上，他却是脑子嗡嗡的，连怒火都生不出来，只能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上。
偏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大王！！宋军……宋军攻过来了！！”
“距离兴州……不足百里！！”
事实证明，萧匹敌跑得十分正确，当城内上下都得知辽军撤离，正乱哄哄地一团糟时，又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传来。
宋军提前杀到。
两军交战，斥候自是早有通报，不断观察敌军的动向。
此前宋军穿越七百里瀚海，每日打孔钻井，稳步行军，按理来说，至少还有四五日才会抵达兴灵地区。
没想到辽军撤走不到一日，先锋已经突破关隘，在傍晚时分抵达城外。
眼见对方没有攻城器具，守城的将士们稍稍安心，就见一员将领排众而出，振臂高呼：“宋人正面对敌，党项男儿承认胜败，辽贼背后偷袭，如今退避三舍，契丹人已无当年的勇猛，令我等不齿！宋廷承诺，贺兰山下，依旧是我党项所居，今日我野利遇乞，就要亲自收回兴灵！”
距离太远，天色又已暗下，城头上点起火把，有人努力伸长脖子，却听不到具体说什么，只能听到熟悉的党项语言。
这位负责先攻的，不是宋军将领，确实是党项贵族野利遇乞。
野利氏一族由于献上李氏父子，银夏地区的战场攻伐中，又死去了许多原本亲近他们的大族，剩下的基本都是仇深似海，短短一个月内，野利旺荣就遭遇了三次刺杀。
毫不夸张地讲，如果现在能统计出银夏番人最欲杀之而后快的目标，卖主求荣的野利旺荣绝对位列榜首，而刺杀固然没有见效，这位野利族的族长也不得不深居简出，短时间内不敢露面。
就在这个关头，狄进亲自点将，将野利遇乞安排进入军中，应允他带上自己的部曲。
于是乎，野利遇乞一马当先，冲寨破关，硬生生作为先锋，抵达兴州城下。
此时他发现城内守军听不清自己说什么，咬了咬牙，干脆拍马上前，大声呼喝：“我是野利遇乞！贺兰山下依旧是我党项人的！贺兰山下依旧是我党项人的！”
兴灵地区正在贺兰山下，得益于贺兰山脉的地利优势，这里有雪水和河水共同灌溉的田地，有饲养着牛羊驼马的牧场。
党项人最担心的，也是宋人攻过来后，自己被驱逐出这片生活憩息的土地，此时听到这份承诺，便如巨石落水，激起的波浪一圈圈地扩散开去，一瞬间传遍了整个城头。
“太好了！我们不会被赶走！”“还打吗？”“将军……”
守城的将士们面面相觑，紧握的武器徐徐松开，为首的将领出自仁多氏，之前就是兔死狐悲的一员，此时面色阴晴不定，缓缓地道：“我们降……”
“拿起武器……拿起武器！！”
正在这时，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李成遇跌跌撞撞地冲上了城头，厉声喝骂。
守城将士一个激灵，倒也纷纷握紧了武器，但仁多一族的将领眯起眼睛，打量对方身边的亲卫，发现零零散散，竟是只有二十人不到。
“谁敢放下武器……本王就杀谁……仁多济，你是不是要反啊？”
“反？早就该反了！辽人跑了，现在连你的亲卫都跑得七七八八，你还敢逞威风？李成遇，你从来不是大王！”
当习惯性的喝骂，却得到这个回答后，李成遇先是愣住，然后变得面无人色。
他看着城头将士，那一双双眼中闪着沉沉的光，再看看左右退开，毫无士气的亲卫，突然掉头就跑。
“给辽人卖命的狗贼，死！”
这一跑，守城将领就如同野兽般，下意识地追出，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李成遇身后，腰部反拧，全身的气力都鼓了起来，拔出腰间的长刀，往前就是一挥——
唰！
这显然是一柄宝刀，锋刃经过了精心的打磨上油，锋利无比，再加上此时含恨斩出，那奔跑中的人影一顿……
在辽国的拥护下，继任了尚且不足一月的夏王，两截身子从中斜斜分开！
李成遇的上半身砸在地上，鲜血狂喷而出，在城头晃动的暗黄火光中，鲜红的血黑了，犹如饱蘸浓墨后的笔，在地面上勾勒出一道凄厉的划痕。
似苍天落笔。
定西夏灭亡！
……

第四百八十七章 《天命神石谶言事件》
“李成遇被兴州守将仁多济杀了？”
当狄进得到前线传回的消息，都有些诧异。
党项李氏在西夏的根基深厚，李成遇固然不成器，但终究是李德明的亲子，这位仁多族的守将如此大胆，直接就提刀弑主了？
等到第二封由雷濬写明的详细情报来到军中，他才了解，李成遇在兴州城内是如何的倒行逆施，为讨好辽人，直接抄家灭族，结果辽人将他卖了，直接被反扑，难怪死得如此凄惨。
“速去黑山城，通知狄殿直和刘提举，这次不要策动阻卜族，先按捺下来！”
狄进第一时间通知狄青和刘知谦。
如果辽军灰溜溜地滚蛋，那黑山下的阻卜部落，必然沦为出气筒，契丹大爷都没捞到，你们凭什么得到那么好的牧场？
但现在辽军在西夏满载而归，捞了一笔狠的回去，不仅让萧匹敌在军中树立了威望，黑山脚下的阻卜族也不会被过于计较了。
西夏没了，这群鞑子要能守住那片牧场，不然都是空谈。
对于宋朝这边来说，黑山下的牧场虽然也不错，但终究不比贺兰山下的兴灵，现在的关键是将这片党项人的政治核心消化掉。
半天之后，狄进正式进入兴州城中。
刘平的帅府行辕已经先一步移入城内，但一众将领都在城门口迎接，上下齐声高喝：“王师克复兴灵，恭喜狄相公立此不世殊勋！”
这份恭贺是真心实意的。
西军中哪怕最狂妄的将领，可以轻视西夏，却不敢说胜过辽人，面对萧匹敌的辽军精锐前来为夏人撑腰，军中也是捏了一把汗，甚至有些硬着头皮上阵的感觉。
但万万没想到，一向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辽人，居然跑了！
连正面拼一场的勇气都没有，只是掳掠了兴州城内的钱粮后，就迅速撤离，逃回辽西。
再结合雁门关外的对峙，契丹铁骑不可匹敌的光环，终于宣告破灭，而戳破这一假象的，正是这位胸有韬略的经略相公。
“同贺！同贺！”
狄进抱拳还礼，语气恳切：“若无银夏势如破竹的大胜，辽人也不会相信国朝有北伐之勇，此乃将士一心，三军用命之功！”
众将士闻言兴高采烈之余，眉宇间又涌出蓬勃战意。
经此一役，朝廷如果真要北伐燕云，他们是绝对敢请命出征的。
契丹铁骑又如何？
干他娘的！
实际上，狄进对于现在就进行宋辽之战，并不太看好，辽国远远不是西夏可比，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时机未到。
但如果始终对辽人抱有畏惧之心，那是打都不要打的，至少要先抹去畏惧之心，未来才大有可为！
远的不说，如今银夏、甘凉已克，再拿下兴州城，尚未立国的地方政权西夏，就宣告灭亡了。
但若说战事彻底结束，并没有。
还有灵州，还有地方上有所反抗的党项族人。
想要统治一片新的地区，不能一味杀戮，安定人心从来不是靠着恐惧，而是靠秩序。
但也不能一味受降，必须要杀上一批，接下来才好构建新的秩序。
所以在全面接管兴州的城防后，众将马不停蹄，开始分头出击。
都是军功啊！
相比起来，刘平作为主帅，是最不需要与麾下争功的，与狄进并肩进了商议军机的临时帅府：“狄相公，我等专司打仗，如何治理番人，就要劳你多多费心了！”
“太尉谦虚了，你是前辈进士，文武双全，朝廷也会任命官员来河西开路治州，不过暂时而言，一动不如一静！”
狄进微笑：“我准备将五台山的僧人招来兴灵，做几场盛大的法会，邀党项各族观礼，超度亡魂！”
刘平不信佛，但也能理解其中的妙处：“好！好！这能让党项各部恭顺于我朝，是大大的善事！”
狄进接着道：“不过兴灵之地除了佛教信仰外，还有一个青羊神的祭祀，其祭司聚集于青羊宫内，此前在李德明治理河西时，就多有干涉……”
听了青羊神与占筮卜问的关系，刘平的神情顿时郑重起来：“竟有此事？确实不得不防！要不要派人将这所谓的‘上师’带来？”
“我正有此意！根据机宜司秘报，青羊宫在李成遇推行剃发易服的过程中，收留了许多反抗的党项贵族，也为我军兵不血刃地拿下兴州做出了一定的贡献，可作嘉奖！”
雷濬传来的信件里，同样将青羊宫的情况重点说明，其内就有分析的“上师”图谋，如今狄湘灵一行正在庙宇外围盯梢，狄进入城后，也不做丝毫耽搁，直接就准备解决这个问题。
当然，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是不可能亲去青羊宫，见这装神弄鬼的宗教头领的，一道命令下达，将“上师”唤来此处领赏便是。
如果对方不来，不接受好意……
那就是有不臣之心，派兵围剿也名正言顺！
在狄进的影响下，刘平没有掉以轻心，令亲卫首领率领两队精锐，朝着青羊宫而去。
“来了！”
狄湘灵手持铜锏，正立于宫城西北一间殿宇的屋顶，望向不远处那座基石高耸，堂皇大气的青灰宫殿。
她看着宋军抵达，几位头戴青色面具，穿着祭服的侍者出来迎接。
双方交谈片刻，侍者返回宫内。
很快，十几道身影自羊头骨下鱼贯而出。
头戴饰着金花的毡帽，穿一身绣花窄袖的圆领长袍，系一条金带在腰间，正是党项贵族的装束。
在侍者口中，这些人就是得青羊神降，赐福改命的信徒，在关键时刻，他们也得到了青羊宫的庇护，抵抗李成遇和背后凶神恶煞的辽军。
狄湘灵其实挺好奇，如果辽军不退，铁了心地扶持李成遇上位，青羊宫又怎么在辽军的兵锋下，庇护这群信徒呢？
现在还是有类似的问题，宋军接管了兴州城，如今点名要见“上师”，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宗教首领，还能继续隐藏么？
刘平的亲卫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看都不看这群党项贵族，直接呵斥侍者，让“上师”出来，随他们去帅府觐见。
然而接下来，那些党项贵族全部拜倒在地，面对的方向却不是亲卫，而是那个悬挂在青羊宫前，硕大无朋的羊骨，神情虔诚。
一蓬迷蒙的烟气生出，瞬间笼罩住羊骨。
“咦？”
狄湘灵目光一凝，发现就在烟气缭绕之际，一道修长的身影几乎是瞬息出现在羊骨内，盘坐在里面。
此人的坐姿极为奇特，与羊骨形成了一种既包容，又共生的状态，构成了一副诡异而和谐的画面。
“礼敬上师！！”
在党项贵族们异口同声的高声呼唤中，那個人伸手一探，从巨大的羊骨牙齿间，取出了一个精致的盒子，再漫步而下。
脚下仿佛有无形的阶梯，从容地来到亲卫首领面前，将盒子递了过去，开口讲述着什么。
那亲卫首领起初是戒备，手都握紧了武器，但听了对方的话语后，却猛地愣住，呆立在原地。
“怎么回事？”
狄湘灵握了握铜锏，没有接近，选择停在原地，继续等待。
“出事了！”
不多时，燕三娘来到身后：“那‘上师’说，藏于羊骨内的是天命神石，从天上降下，坠地时声如雷震，气热如火，尘起连天，当年恰好就落在这里，后来青羊宫才特意修建于此地！”
狄湘灵不解：“一块从天上掉下的石头，又当如何？”
“‘上师’说这是祥瑞，也是事关天下的预兆！”
燕三娘沉声道：“这些年间，他屡屡请神赐福，目的就是要弄清楚神石所预示的天命，如今受兵祸所逼，十六位神赐者聚于宫内，终于令他堪破最终的奥妙！”
“怎么编的？”
“他说这块神石上的天命，关系到我朝的太后！”
……
“你说什么？青羊宫内藏有一块天降神物，上面的纹路，预示着太后身穿衮服？”
亲卫统领终究是在儒将刘平身边当兵的，耳濡目染之下，比那些大字不识的士兵要懂许多，更知道许多事情的利害关系，第一时间就将消息禀告回来。
刘平闻言，双目圆瞪，大惊失色。
狄进眉头微皱：“此物不是什么天命神石，史书中常有记载，如‘雨金’‘天雨铁’‘天雨石’等，现世后多伴有流言……”
刘平想了想道：“始皇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那还是天降神物啊！有天命的预兆！”
狄进默然。
在古人心中，只要是天降之物就被赋予了一种天授的意义，他很难解释陨石只不过是一种自然现象，唯有直接略过这点，询问道：“石上有文字？”
亲卫统领摇头：“据那位‘上师’所言，没有文字，只有纹路……”
狄进又问：“既如此，这个祭司凭什么说，‘天雨铁’上预示的是我朝太后呢？”
亲卫统领缓缓地道：“原先也不知是预示我朝太后，然卫慕氏妄图窃神石为己有，因此身亡，李氏父子由此狂悖犯上，引发天军攻夏，如今兴州重回中原，‘上师’方知天数有定，愿将此物敬奉太后，以全天命！”

第四百八十八章 女主当国？不错！正是刘……正是元妃娘娘！
亲卫统领退了出去。
帅府正堂内，只剩下狄进和刘平对坐。
之前轻松的气氛已经不在，狄进面容尚算沉稳，刘平的脸色就相当难看，嘴唇轻颤，数度欲言又止。
狄进很清楚，这位进士出身的老将军，大致想说什么。
有一个人绕不开。
武则天。
有一件事绕不开。
称帝前后的宗教造势。
武则天称帝，佛门在其中的舆论造势上，堪称居功至伟。
以女主称制，君临天下，在传统的儒家或道家观念的体系中，根本找不到法礼上的依凭，想要说服天下臣民，承认这个亘古未有的事情，便只能求诉于佛家的体系。
佛家典籍《大云经》，又或者说《大云经神皇授记义疏》，在对古经的义注中，就提到弥勒下生、女主当国、转轮王、阎浮提州主等等。
别管是不是穿凿附会，至少经文的翻译注释中，确实昭告四方，武后是“弥勒佛”转世下凡的神皇，顺应时运，为天下之主。
至于李淳风的谶言，“唐三世之后，则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反倒极有可能是等到武则天称帝成功后，民间才开始流传的，属于先射箭后画靶，历史上这种情况极多，都是事情已经发生，再传多少年前有预言，以示其天命所归。
所以只要是了解前唐武后这段历史的，再结合现在朝中刘太后想要以衮服祭祖，如今远隔数千里外的青羊宫，取出一块天命神石……
熟悉！
太熟悉了！
一旦传回京师，必然引发轩然大波！
刘平如果是一个军中的中低层武臣，倒是没必要烦心这种高层争斗，与他无关。
可事实上，他从文官转为武职，就是刘娥钦点，或许当年心中是有过怨怼的，但如今立下的功勋，又是让他足够脱颖而出，回朝后必然得入西府，甚至枢密使之位，都是唾手可得。
身为宰执的预备役，这就是一個不容回避的问题，关系国本！
刘平终究是雄狮般的人物，左思右想，咬着牙道：“伪造祥瑞，妖言惑众，老夫以为，不能给这等人扰乱朝纲的机会，当杀之！”
他做了个狠狠下切的手势。
“这是一个办法，但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狄进道：“若是江湖术士妖言惑众，直接处死也就罢了，这位‘上师’却不比寻常贼子，既然敢这么做，肯定早有准备！我们即便以‘图谶妖异、厌胜方邪’的罪名，血洗青羊宫，用不了多久，这个消息恐怕也会传回京师！”
刘平一惊：“甚至那块‘天命神石’，都会出现在宫中？”
“不错！堵不如疏！”
狄进颔首：“传扬出去，反倒会让旁人觉得那所谓的神石，真有其事，再经过有心人的宣扬，如果太后真的穿上了衮服，事态就要一发不可收拾了！”
古人对于祥瑞是真有一定的迷信，连上位者都不例外，刘娥原本只是半步女帝，如果被这般一搅和，真的生出那份尽全功的心思，到时候就是大祸了……
“那怎么办？”
刘平浓眉紧皱，现在就有些乱了阵脚。
狄进同样觉得棘手，却不慌乱。
他原本一直奇怪，这位“上师”既不逃跑，也不现身，就躲在兴州的青羊宫里面，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现在对方出手了，倒是让他心中有了底，同样涌起了斗志。
“我连西夏都灭了，还惧你一个装神弄鬼的祭司？”
“见招拆招便是！”
有了决意，狄进道：“刘太尉，你还是以肃清兴灵，安定河西为主，这妄议谶纬者，交予我！”
刘平大为感激，起身行礼：“拜托狄相公了！”
狄进与他分别，来到后宅，随行的林小乙已经带着仆从，将院子整理出来。
待得进了屋内，狄进不出意外地发现，一道英姿飒爽的身影立于窗边。
“六哥儿！”
狄湘灵同样面容凝重，直入主题：“此次麻烦了，‘上师’的图谋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大得多！”
狄进道：“姐，那块所谓的‘天命神石’，你看到具体的纹路了么？”
“我没有接近，燕三娘看到了！”狄湘灵描述道：“说是从石头上，能够依稀看到一个女子模样的人，站在祭坛，祭祀上苍，也不知是天生的纹路，还是后来的雕琢……”
“即便是后天为之，必然也是手法精妙至极，没那么容易被揭穿！”狄进接着问道：“这块陨石，是不是多年前砸落的？”
狄湘灵道：“应该不假，那群信徒信誓旦旦，还说宫内有专门此事的记录者，而且当年也有旁观目击者！”
狄进想了想，又问道：“那青羊宫前的头骨，可是真正的羊骨？”
狄湘灵摇头：“肯定不是，哪有那么大的羊啊，应是能工巧匠做的！不过这头骨制作得十分精细，我之前观察过一回，都没有发现它的腔内藏着一个密盒！”
狄进微微点头：“巨大的羊头骨，是青羊宫的标志，将摆放陨石的盒子藏于其中，就赋予了神性，让人深信不疑！”
“这些江湖骗子，最是可恨！”狄湘灵哼了一声，又奇道：“我只是觉得纳闷，远在兴州的‘上师’，是怎么知道太后准备穿着天子的衣服祭祖呢？”
虽说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但太后在朝堂上的试探，目前也只是局限于朝堂上，一向风言风语的京师，都三缄其口，传到西北，更是只有上层官员才清楚了。
“不错！这其实才是最大的疑点！”
狄进暂时也想不明白，对方怎能如此及时地参合到这件事里：“从京师传到西北，再由西北传入兴州，即便‘上师’早有眼线，快马加鞭地传递消息，至今也不过十多天。”
“在短短十多天间，‘上师’要将以往的陨石取出来，交予一名能工巧匠，在上面造出女主祭天的纹路，再藏于密盒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羊头骨中……”
“最关键的是，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上师’又是怎么确保，在我军拿下兴州城前，他的青羊宫不会被李成遇和辽人先一步攻克呢？到时候一旦乱起，互相践踏，将羊头骨毁坏了，盒子再想交到宋人手中，就显得极为刻意了！”
狄湘灵听到这里，不解道：“这么复杂的事情，提前谋划，是办不到的吧？”
“办不到！”
狄进毫不迟疑地道：“变数越多的计划，实现的可能越低，似这种献上神石祥瑞的举措，如果是‘上师’全盘谋划，那我们还不如相信，此人能未卜先知！”
狄湘灵琢磨了一下，捏了捏手掌：“别管他是怎么办到的，这个人确实擅长装神弄鬼，直接闯攻宫抓人吧！啧，就怕那个当众露面的，不会是真正的‘上师’，或者说他即便是‘上师’，也只是一个摆在台前的傀儡，拿住了他，意义不大啊！”
“是啊……”
狄进叹了口气：“对方如此为之，就不怕我们武力围剿，不然银夏陷落的时候，他们就跑了，何必等到现在？”
狄湘灵皱眉：“那该怎么办？戳破神石的谎言么？”
“难……”
狄进并不看好直接证伪。
许多谎言之所以流传世间，经久不衰，不是因为它编得多么天衣无缝，而是有些人愿意选择相信，甚至将自己往上面套。
就比如现在，真假真的重要么？
实际上并不重要，女主祭天当国的爆炸性消息，才是牵动无数人心的大事。
一旦那把火被烧起来了，再去证明最初的导火索是阴谋，哪怕成功了，也没意义了……
“女主当国……女主当国……”
狄进想到这里，目光一动：“我有个法子，姐，之前抓到的那个侍者，你们没有放走吧，将他带过来！”
不多时，之前被审问的侍者，被雷濬亲自押入府中。
此人身上已经添了不少伤势，不过没有重刑逼供的痕迹。
这几日雷濬麾下的机宜司人员，对其软硬皆施，外加不让休息，经过反复盘问，基本可以确定，这个人性情油滑，能说会道，才被选为侍者，并非青羊宫内的核心成员，之前交代的，应该就是他所能了解的情况了。
看到狄进时，侍者更是噗通一声拜倒在地：“官人！官人！小的不信了……小的再也不信那个妖人的胡言乱语了……”
“不！你要信！你不仅自己要信，还要让旁人相信！”
然而狄进微微一笑，先将羊头骨里的神石说明后，开始解释所谓神石上的天命，到底指的是谁：
“这块‘天命神石’原本是‘上师’进献给辽国太子的亲母，元妃娘娘，其上的女主祭天，正是预示那位将来的地位，比起承天皇太后还要高！”
“但此次领兵的将领萧匹敌，是辽国皇后的亲信，他为了不让这块‘天命神石’落入元妃娘娘手中，这才匆匆领兵退走，将兴州拱手相让！”
“‘上师’既愤怒又无奈，为了保护‘神石’不落入有心人之手，只能被迫交予宋军，期待有朝一日，它能物归原主，回到真正的天命女主手里！”

第四百八十九章 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替死鬼
“士衡兄！士衡兄！”
葛怀敏匆匆走入大堂，唤着刘平的表字，眉宇间满是焦急之色：“真有党项祭司进献祥瑞？”
刘平知道，军中消息往往传得极快，也不瞒他，点了点头。
“哎呀！这万万使不得啊！”
相比起刘平是必定入主枢密院，葛怀敏和任福虽然也是领军，但功劳上就逊色了许多，而两人之间对比，葛怀敏又不比任福那般勇猛无双，是军功最拿不出手的一位。
不过在朝堂政局上，葛怀敏人如其名，可比其他将领敏锐多了，因此第一时间折返回来：“朝中的两府宰执，本来就对太后欲衮服祭祖，十分头疼，这个时候再去献上一块什么神石，那还了得？到时候上面质问下来，为什么不将这群妖言惑众之徒，在兴州就地正法，而是予以放纵，我等辛辛苦苦厮杀来的功劳，就将毁于一旦，还将承受朝野上下的骂名啊！”
刘平缓缓地道：“老夫何尝不知？可你想过没有，现在将那个祭司就地正法，倘若不久后依旧闹到京师，不仅太后责罚下来，我等承担不起，两府真会予以庇护么？这种事只要沾上了，就是后患无穷！”
葛怀敏怔了怔，脸色瞬间惨白。
一条路必定得罪朝堂百官，一条路先得罪执政太后，后面也可能得罪百官，成为替罪羊，怎么做都是错……
天可怜见，他们好不容易灭了西夏，眼见着要获得无上殊荣，结果乐极生悲，遇到了这档子祸事？
刘平反倒冷静下来，安抚道：“你也不必急，急也没用，此事狄相公已经接手，不会让贼子得逞的！”
葛怀敏闻言精神一振：“狄相公去办了？那太好了啊！他是三元魁首，经略相公，两府宰执更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刘平看了他一眼，没有把心里话说出：“别想把什么责任都丢过去，这件事如果解决不了，大家都脱不开干系！”
正因为这般，身为主帅，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无论如何，这个“祥瑞”绝不能送到京师，必要时只有举起屠刀，血洗青羊宫上下……
下意识里，刘平也不觉得狄进能完美解决这個难题，实在是这种有关女主当国的谶言太敏感，且往往不讲道理。
然而葛怀敏刚刚安心地离去，之前的亲卫统领就匆匆走入堂内，来到身侧低声禀告了一番。
刘平听着先是愣住：“元妃？元妃也能当国么？”
对于并不关心辽国局势的人来说，元妃萧耨斤仅仅是太子的生母罢了，但太子的生母不代表很有权力，比如当今官家的生母李太妃，那在朝局中完全没有存在感，中原王朝的礼法也不容许太妃凌驾于太后之上。
但辽国不管这个，谁的家族势力雄厚，谁的手段够狠辣，镇得住大局，就能上位。
而刘平在听完对那位元妃简单的描述后，也明白了其中的玄机，拍案叫绝：“快！把这个消息传遍兴州城，让所有人都知道，辽国的元妃娘娘要女主当国，被内斗给毁了！”
……
“好啊！我们就纳闷了，辽军为何会直接撤离？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一间隐秘的宅院内，一群戴着毡帽，遮挡住头顶上的清凉，卸了耳环，又将衣服换成丝绸材质的党项人齐聚。
他们都是之前被迫剃发易服的兴州贵族，此时个个咬牙切齿，囔囔得最大声的，正是之前城头上将李成遇一刀劈死，开城投降的仁多济。
说实话，他那一刀砍得酣畅淋漓，极为畅快，但发泄之后，就是后悔。
弑主的罪名，不好担啊！
哪怕李成遇的威望根本不足以坐稳夏王的位置，只是个辽人扶持的傀儡，终究也是李德明之子。
这般手起刀落，杀掉原先的少主人，将来一旦别人要害他，为李氏报仇就是一个最好的借口。
所以此时此刻，仁多济最是激愤：“‘上师’得大王信重，临行银夏前，还率百官入青羊宫前请见，当时诸位都在场或有所耳闻吧？”
“是！”“不错！”“我兄弟二人都在场！”
仁多济接着道：“自大王继位以来，东战凉甸，南扼苍耳，北城怀远，西拔甘凉，地拓千里，各受其利，是何等英主？没想到一朝之间，先失辽助，后遭宋侵，如今细细想来，与这以邪法蛊惑人心，窃据高位的贼人，有脱不开的干系！”
“卫慕夫人常常出入青羊宫，喜贼人所配的药酒，世子李元昊从小得贼人教导，行了请神赐福的仪式，不知被他暗下了什么邪法，竟在辽中京大闹寿宴！”
“现在更弄出什么天命神石，鼓吹那辽国的元妃，他祸害完了我们，就想去辽当国师？”
悲愤交加的怒吼后，仁多济再度拔出锋利的宝刀，朝下一劈：“我必杀此贼，为大王报仇！为我大白上国雪恨！”
“没想到‘上师’竟是这等叛徒！”“你还叫他‘上师’？”“呸，狗日的，我看他就是元妃的一条狗！”
话音落下，引得一片叫好声。
西夏亡了，是李德明的错么？是李元昊的错么？是他们这群贵族的错么？
还是宋人突然支棱起来？辽人并不似想象中那般所向披靡？
都不是！
那就只能是一个装神弄鬼的祭司的问题了！
青羊神平日里再有威名，于这个关头，也算不得什么，何况之前剃发易服，他们也没得到庇护，新仇旧恨一起算，更是咬牙切齿。
统一了失败的原因，放出了狠话，接下来就要到具体的实施环节了。
仁多济是真的想要动手的，不是为了报仇雪恨，而是要通过这次行动，淡化掉自己手上沾了李氏血的事实。
再加上现在宋军入驻兴灵，虽然之前承诺，贺兰山下依旧是党项人所居，治理地方也需要党项官员，但地位高低总有差别。
不可否认的，他动了些邀功的心思，因此极为积极，开始向各族索要人手。
而真到了出人，之前喊得震天响的不少都闷了，仁多济也不管，一个个要，哪怕三两个亲随都不嫌少，这般搜刮了一圈，已然凑齐了百八十号人。
就有贵族担心了：“你这般聚集人手，可别遭宋人猜忌，以为我们要夺城啊！”
仁多济拍了拍胸脯：“大家放心，我仁多一族的汉子绝不会拖累旁人，真要出了事，我一个人担着，宋人也不可能把大家全都定罪！”
法不责众，何况这个众还是一群贵族，大伙儿想了想，倒也放心了：“好！精神点！别丢份！”“杀干净些，也让宋辽瞧瞧，咱们党项人的骨气！”
仁多济脑袋一昂，把剃发后结成的短辫一甩，大踏步去了。
……
“来了！”
青羊宫外，狄湘灵负手而立。
在刘平的命令下，附近的护卫特意远离了些，但又没有完全散开，依旧形成包围圈，方便某些人做事。
于是乎，手持凶刃的仁多济，带着一百多杀气腾腾的党项勇士，直直地冲入宫中。
事实证明，青羊神终究不如佛教根深蒂固，里面很快传来凄厉的惨呼声。
狄湘灵没有一味观战，提着铜锏，闲庭信步地迈入宫中。
“穿祭服的……杀！”“有头发的……杀！”“‘上师’在哪里？带我去，饶你不死！”
仁多济起初见人就砍，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后，才开始拿住人询问。
狄湘灵冷眼旁观，发现白日里那些党项贵族不见了，还留着宫内的，都是外围的侍者。
由此可见，“上师”在得知自己要进献的“天命神石”，莫名转嫁给了辽国元妃的消息后，就开始将重要人物转移走了。
“燕四娘说的没错，在‘组织’的观念里，那些成功的试验品果然很宝贵，党项贵族都被保下……”
“这宫内肯定有地道，得好好搜一搜！”
狄湘灵对此并不意外，这里终究是对方发展了多年的老巢，哪有那么容易一锅端，能将这个“天命神石”的节奏化解，已经相当不易。
关键是对方出了招，就意味着露了马脚，能够顺藤摸瓜查下去！
所以她此行的真实目的，是再一次作为弟弟的眼睛，仔细观察第一现场，寻找蛛丝马迹。
“‘上师’在那边！”
不过狄湘灵还在观察呢，仁多济揪着几个侍者，一路推了进去，然后真的尖叫起来：“找到了！”
只见一人戴着张深青色的面具，端坐在祭台前，头微微低垂，听到外面的喊杀与脚步声逐渐逼近，也一动不动。
仁多济见状倒是谨慎起来，停下脚步，横刀运劲，冷声喝道：“贼子，你别装了，起来受死！”
“不是装，是被点了穴，气血不畅，动弹不得……”
“咦？这人有些眼熟啊！”
狄湘灵做出判断后，目光一凝，视线落在对方散乱的头发上。
在殿内烛火的摇曳下，那发梢透出诡异的色泽，不是年迈老者的苍白，而是一种银白。
银白色的头发？
狄湘灵一怔，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替死鬼是谁了，那个在辽夏边境时疯了似的追杀自己的“组织”成员，称号叫什么来着？
“‘锦夜’？”

第四百九十章 “锦夜”：除我之外，全都叛了……
“‘锦夜’？”
当狄湘灵提着一人从青羊宫中出来，在外为她压阵的白玉堂和燕三娘齐齐迎上。
展昭和燕四娘在另一边，实力平衡分配，一旦有高手趁乱逃脱，立刻阻截。
但事实证明，仁多济领手下在青羊宫内重拳出击，并没有遭到什么阻拦，“组织”的高手显然都不在里面。
就在几人觉得白忙活一场时，见到狄湘灵手中的人，白玉堂的眼睛猛地瞪大，又惊又喜：“狄总镖头威武，这个贼子终于落网了！”
狄湘灵摇了摇头：“不是我拿的人，他被点了穴道，扮成‘上师’，我若不出手，他就被那个党项人给砍了！”
“啊？”
白玉堂怔住。
作为年龄最小的“陷空”，白玉堂一直桀骜不驯，就算没有“长春”之案，他恐怕也会脱离“组织”，寻找新生。
而与之对应的相反面，就是“锦夜”了，这个看谁都是叛徒的刽子手，确实残忍凶恶，可对于“组织”的忠心也不容质疑，谁都可能是叛徒，就他不可能是。
但现在……
哦，他不是背叛，反倒像是被人出卖了啊！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白玉堂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有些唏嘘：“没想到连此人都落得这般下场，看来‘组织’倒行逆施，是真要穷途末路了！只是下手之人为何要留活口，难道就不怕这位被旁人拿了，交代出秘密？”
“人都拿住了，胡乱猜测无用！”
狄湘灵毫不拖泥带水：“走！带回去审问！”
“走！”
三人会合了另一边的展昭和燕四娘，一同离去，机宜司的人手则冷眼旁观着青羊宫内的厮杀。
半個多时辰后，仁多济趾高气昂地走了出来，刀尖上滴着血。
虽然那位疑似“上师”的人，被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带走，让他没能亲手斩杀对方，有些遗憾，但总体来说，今晚还是达成了目的。
对内有了交代。
对外足以邀功。
“青羊神……”
“呸！”
正自煞气腾腾，头顶上突然被一片阴影遮蔽，仁多济仰头一看，就见到那硕大的羊头骨，眼球处的两个孔洞冰冷地俯瞰下来。
他先是心头一悸，然后恼羞成怒，厉喝道：“来人啊！把这羊头拆下，砸喽！！”
“嘭！”
当宫门前那个硕大的羊头骨狠狠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这个由党项人拥护的邪祭，终究还是被党项人轰然推倒。
……
与此同时。
帅府后院。
一群人围着一位银发男子，跟看稀奇似的打量着他。
狄进也在其中。
说实话在听到“锦夜”被打扮成“上师”，留在青羊宫的祭坛时，就连他都颇为惊讶。
这是唱的哪一出戏？
不过他很快想到了一种可能，也耐下心来，等待对方的气血恢复正常。
“唔！”
“锦夜”平常都穿着黑衣，戴着斗笠，从未显出真容，此次揭下了深青色的“上师”面具后，却是露出了一张苍白而瘦削的脸，与气质十分相符，让人一眼看了，就觉得这种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就该是如此长相。
但此时他的眉宇间，却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待得恢复了自由，也没有强行突围，只是环视了一圈，然后一言不发地垂下了头。
动手吧！
白玉堂本来还想好好讽刺对方一番，眼见此人这般反应，顿感索然无味，燕三娘环抱双臂，脸上带着冷笑，也没有出言讥讽，其他人更不是落井下石之辈，只是安静地看着。
“锦夜”似乎有些意外，却不领情，哼了声，一脸“你们休想从我口中问出什么”的冷酷表情。
狄进知道是时候了，开口道：“你是被亲近之人出卖的……身边那个矮壮的汉子？”
“锦夜”阴沉的面色不变，但眼神终究波动了一下。
他见多了背叛，这次也被狠狠地伤了心。
那个一直鞍前马后的小弟，居然是“司伐”派到身边来的卧底，为的就是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而在关键时刻发难，那位小弟才自我介绍，他早已是“组织”的称号成员，代号“杜康”……
啊！杜康！
为什么连你也是叛徒！
就在心绪起伏的关头，狄进的声音又飘入耳中：“你身边的追随者背叛了你，原因想必你已经弄清楚了，但以‘组织’的风格，为何会留下伱的性命，将你点了穴道后，放在青羊宫内，你可明白？”
“锦夜”神色又动了动，眼中的寒意更盛。
狄进接着道：“目前的局势是，我朝灭夏，入驻兴灵，青羊宫‘上师’突然献上了一块‘天雨铁’，号称‘天命神石’，其上纹路预示女主当国！”
“这等妖言惑众的谶言，本是一个难题，所幸天佑国朝，辽国的元妃娘娘显然更适合天命女主的预兆，而辽军统领萧匹敌的撤离，也似与此事有关！”
“现在愤怒的党项人，已经将青羊宫给毁了，你则被丢在其中，‘上师’应该清楚，我们的人时刻盯着，这般做根本看不到任何好处，除非……他是故意将你送到我们手中的！”
“锦夜”听到这里，终于忍受不住，嘶声道：“叛徒！‘司伐’是叛徒，‘司灵’是叛徒，‘司命’纵容两人的所作所为，也是叛徒！都是叛徒！”
狄进心想难怪你落得这个下场，如果一个势力上上下下都被打为了叛徒，那么是不是也可以这样想，真正背道而驰的是你自己呢？
当然这话却是不必说的，处在他的立场，自然乐于见得“组织”狠狠分裂，顺势道：“这群叛徒，又要利用你做什么呢？不甘心天命神石的失败，准备下达新的挑战？”
“锦夜”哼了一声，反问道：“你认为天命谶言真的失败了？”
狄进道：“看来阁下有不同意见，愿闻其详！”
“锦夜”冷冷地道：“‘司伐’，也就是你们口中的‘上师’，他并不认为自己失败了！此次的风波，真正的关键不在于一个偏远地区的祭司，准备了一块石头作为祥瑞，而是朝堂中的那位执政太后，有了染指更高权势的欲望！”
“兴州的祥瑞可以压下，江南的祥瑞呢？河北的祥瑞呢？甚至是京畿地区出现的祥瑞呢？”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不堵住源头，反倒从下面寻找根治的法子，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对此众人脸色微变，狄进则点了点头：“不错！只要太后有心，天命谶言还会发生，但‘组织’每出手一次，也距离暴露近了一大步，渐渐的，它的神秘性将荡然无存，也将沦为一伙寻常的恶贼，兴风作浪，最后为官兵所灭！”
顿了顿，狄进又道：“而这与‘组织’的初衷很不相符吧，你们原先不是期待长生不死，超脱凡俗的么？现在为何要参与到朝堂的争权夺利之中？即便这份天命谶言应验，‘组织’又能获得怎样的好处？难不成想要太后的封赏？”
“锦夜”脸色沉下：“所以‘司伐’是叛徒，照这么下去，他会将‘组织’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狄进接上：“你准备如何阻止？”
旁听者表情古怪。
不知情的听了这番话，还以为“组织”就剩下你们两个忠臣了呢，结果一个是穷追不舍的克星，一个是众叛亲离的弃子……
“锦夜”也意识到这种交谈不对劲，深吸一口气：“你不必套话了，我知道‘司伐’将我送到你们面前，目的是什么！他希望通过我，跟你们谈判，同时也将一些外人万难知晓的隐秘，告诉你们！”
狄进语气依旧平和：“说吧！”
“锦夜”环视四方，视线尤其在白玉堂身上落了落，嘴唇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我敢说，你们敢听么？”
狄进淡淡地道：“你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者说你知道的那些事情，真假犹未可知，又有什么不敢听的？”
“好！好！”
“锦夜”银发一甩，声调上扬：“‘组织’曾经受过招安，在朝廷中任职，先是武德司，后来转为皇城司！”
此言一出，哪怕做好了心理准备，大家也不禁露出错愕之色。
岳封交代过，“组织”和皇城司之间曾经互相渗透，派遣卧底，甚至打入了高层，将欧阳春之父害死，夺了其原本应该继承的“司命”之位。
但现在，从“锦夜”口中道出了另一种真相，根本没有什么卧底和渗透，在某一段岁月中，“组织”的成员就是皇城司的官吏，皇城司的官吏就是从“组织”招募而来，两者合而为一！
“你们估计很奇怪，为何一个见不得光的势力，会得到朝廷的招募，后来两者又是怎么再度分道扬镳的，而现在的皇城司内，更是没有‘组织’的任何案卷！”
“因为‘组织’在朝廷任职期间，向一位殿下献了药物，助其害死了他的哥哥，篡夺了一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锦夜”自问自答，说到最后，发出不屑的笑声：“这件事说的，就是我朝开国的两位天子，太祖和太宗啊！”

第四百九十一章 谁还不想吃上一份皇粮？
屋内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
狄进毫不惊讶。
其他人有震惊……
但不多。
话又说回来了，太祖与太宗的事情，与他们何干？
在场大多数是江湖人士，若说当今的太后和天子，还有些关注，毕竟庙堂与江湖并不是泾渭分明，如果京师闹起来，天下都会受到波及。
但太祖与太宗，那都是传说中的人物，四五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了，说得不好听些，有些人的历史水平，甚至不足以让他们知道，那两位是兄终弟及，仅仅是很模糊的两个皇帝形象……
“嗯？”
“锦夜”对于众人的反应不是很满意，江湖子倒也罢了，在场的还有一位文官，应该最重视这种皇位传承的正统。
他死死地盯住狄进：“你就没什么话说？”
狄进语气很平淡：“我刚刚说了，你知道的那些事情，真假犹未可知，你有证据吗？”
“证据当然有！”
“锦夜”冷声道：“若无实证，那位太宗皇帝也不会先对‘组织’大肆清洗，后又故作掩饰，不敢追究……”
狄进再度问道：“你亲眼看到证据，还是听旁人所言？”
“锦夜”刚要开口，又突然意识到什么，断然道：“无可奉告！”
狄进哦了一声：“那我们先不提证据，‘上师’，即‘司伐’，告诉你这件隐秘，目的是什么？”
“锦夜”怒了，如此惊天动地的秘闻，在对方口中竟然就值一声哦：“这还用说？当然是为了要挟官府，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如今的小皇帝，怕是连皇位都坐不稳吧！”
“官家已及冠，不是小皇帝。”
狄进语气反倒郑重起来，立刻予以纠正：“国朝的稳定，也不会因贼人的谣言而动摇，何况这等市井之言用来要挟，岂不荒谬？”
“锦夜”冷冷地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信，读书人果然迂腐，我本以为伱这位三元神探会有些特别，原来也是一样！你不信，自有人信，而为了安抚这些知情者，也有人会应允他们的条件！那个人是谁，相信你应该猜得到吧！”
“太后……”
狄进的脑海中浮现出一道身影，这次没有质问，顺着话头道：“你刚刚说，‘组织’曾经是皇城司中人，现在又准备借你们所言的旧事，要挟贵人，那最终的目的，莫非是要投靠朝廷？”
“锦夜”深吸一口气：“不错！‘司伐’所期盼的，是回归朝廷！‘组织’曾是皇城司中人，只是被背信弃义的太宗皇帝除了名，如今他的后代坐上了龙椅，父债子孙偿还，拿回本该属于‘组织’的身份，是他要做的第一步！”
“皇城司还有人抢着当……不过真要被他们当成了，那威胁确实不小！”
狄进微微皱起眉头。
他看不上皇城司，是因为科举入仕，堂皇正道，但事实上，如果没能投个好胎，又没有后天的学习天赋，普通人能入皇城司，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
或许不如历史上的锦衣卫，但在大多数的地方官员面前，皇城司依旧能耀武扬威，这和现在的机宜司，不少江湖好手踊跃加入是一個道理，谁不想吃上一份体面的皇粮呢？
至于机宜司是不是占了皇城司的位置，还真的是太后能做主的，之前皇城司的权力被分割，就是太后一言定下，如果这位想要更进一步，皇权耳目当然也得加强，双方倒是一拍即可。
而且即便狄进这样三元魁首出身的顶级文臣，看不上皇城司，却也不得不承认一点，如果“组织”套上了皇城司的皮，再与朝堂上的掌权者有了紧密的联系，那威胁何止是翻倍？
心中有了警惕，狄进话锋一转：“‘祸瘟’开创的‘神通法’、‘长春’开创的‘人种法’、‘司命’开创的‘转生法’，这是我目前所知的‘组织’为追求长生之路所研究的三类方法，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
“锦夜”皱起眉头：“你知道的真多，不过‘组织’对于长生的探索，又岂止这区区三种？还有‘服食法’‘采神法’‘保真法’‘种芝草法’……”
狄进听着他报菜名，末了问道：“然后都失败了？”
一问一个不吱声。
这些探索的方法，从名字上听，就基本是道家与佛家的思想，外加对武道和医道的探索，而其中最有价值的，其实是“人种法”，那是真的能治痘疮，挽回无数孩童的性命，如今已经将资料移交给了太医局。
但与“组织”的初衷违背，“组织”希望的是百病不侵，长生不死，却显然实现不了。
狄进予以总结：“由于诸多‘长生法’都宣告无效，‘组织’对于长生不死的追求陷入停滞不前，背叛者层出不穷，‘司伐’认为，再这么下去，人心会越来越散，就萌生出了回归朝廷之意。”
“他认为，当年‘组织’曾经是皇城司的一员，后来被驱逐，理应拿回曾经的身份，由此便希望以祥瑞谶言，作为进献之本。”
“而‘司命’对此也陷入了犹豫，并且在一定程度上纵容了‘司伐’的试探，这就是你认为的背离初衷。”
说到这里，狄进凝视过去：“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锦夜”与之对视，冷酷的面容看似不落下风，气势却不自觉地弱了下去，哼了一声。
哼就是没有。
狄进了然。
目前的分歧在于，“锦夜”依旧坚持“组织”的独立性，而以“司伐”为首的一群人，则准备上岸吃皇粮。
前者将后者视作叛徒，后者将前者当作弃子。
狄进接着道：“你说出这些，是希望我能阻止‘司伐’攀附太后，投靠朝廷，绝了这条线，而‘司伐’故意将你送到我的面前，也是知道你一定会报复性地交代出这些内容……”
“他是将你视作一封活的战书，但又确定你不会向朝廷交代出更多的事情，因为你并不希望‘组织’彻底覆灭！”
“这个人胆大心细，极有自信，确实是一位值得郑重的对手啊！”
“锦夜”听得很不舒服，再度哼了一声：“不过是一个野心勃勃的狂徒罢了！”
“哦？”
狄进目光一动：“我若是没记错，在‘组织’的规制里，‘司灵’是作为‘司命’的继承者，为了保证‘司命’传承有序，两人甚至都不能同时出现在一地，避免同时被抓？现在‘司灵’没有动静，却是‘司伐’上下奔走活动，此人是不是有继任‘司命’之意？”
“锦夜”语气愈发阴沉：“休想！”
狄进看着他，摇了摇头：“你现在已经不是‘组织’的执法者，能对叛徒赶尽杀绝，这个时候痛骂“司伐”，诅咒其不能如愿，就显得可悲而可笑了！”
“不必激我！”
“锦夜”无疑不是那种只会背后咒骂，发泄无能怒火之辈，他目光一转，落在狄湘灵身上，开口道：“我还有一件秘密，你敢听么？”
狄进依旧平淡：“说吧！”
“锦夜”冷笑：“事关这位长风镖局的总镖头，你也要让他们这些外人听么？”
狄进面无表情，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私事不与外人言，此乃江湖规矩，我们理应回避！”
展昭见状，抱拳一礼，顺手将满是好奇的白玉堂拖了出去。
燕三娘也行了一礼，带着燕四娘退了下去。
待得屋内只剩下狄进和狄湘灵，“锦夜”冷冷地看向后者：“‘都君’，我现在顾不上追杀你了，你安心了吧？”
“你……追杀我？”
狄湘灵茫然地看了看他，转向狄进：“六哥儿，我能轻松地打死这个人，这个人却要让我放心，是何道理？”
狄进摇头笑了笑：“看来这位将你认作了另一个人，故有此言，‘都君’，听上去又是一位‘组织’的人员？”
“咦？”
对于狄湘灵的蔑视，“锦夜”没有震怒，反倒是皱起眉头，身体前倾，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喃喃低语：“奇怪！你身上为什么没有叛徒的气息？不对……不对……”
狄湘灵显然不习惯这种审视的目光，眼神危险起来，若不是这位还有价值，换成别的贼子，一铜锏早就招呼过去了。
狄进则等待对方喃喃念叨了片刻，故作不耐地道：“谁是‘都君’？你到底又有什么秘密？”
“锦夜”从自言自语中回过神来，赶忙问道：“你的‘绝灭一击’是从哪里学来的？”
狄湘灵皱眉：“什么绝灭一击？”
“锦夜”道：“就是辽国边境时，你打散李元昊硬功的那一招！”
狄湘灵刚要开口，狄进直接道：“‘锦夜’，你也是江湖中人，对于敌人的绝艺刨根问底，是一件多么失礼的事情，你不该不知道吧？”
“你看轻我了，我又不是试探她的底细……”
“锦夜”再度凝视了狄湘灵几眼，终于彻底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如果阁下不是‘都君’，那反倒麻烦了！‘司伐’对于‘都君’有着非比寻常的宽容，两人的关系绝不一般，你们如果想要抓到此人，从‘都君’入手，是最好的办法！”

第四百九十二章 不要小瞧“锦夜”和“杜康”的兄弟情啊！
“六哥儿，你信他的话么？”
半晌之后，狄进和狄湘灵走出屋子，换成燕氏姐妹入内看守，确保万无一失，姐弟俩则来到一旁交谈。
听了姐姐的疑问，狄进直接道：“那位‘司伐’既然将‘锦夜’放过来，借助他的口告诉我们这些，事情就当不得真！”
狄湘灵立刻点头：“是啊！当不得真！尤其是那什么太宗害太祖的，一听就是胡说八道！”
她固然不了解朝堂的勾心斗角，但相比起其他远离庙堂的江湖人，在大局上还是很清晰的。
如果说天命神石，祥瑞谶言，是谁沾上谁就倒霉的事情，那烛影斧声，兄弟相争，更是不能触碰的禁区。
狄进本来就不想追查几十年的事情，对方越是主动提起，他越是警惕不已，更不能跟着敌人的节奏来，所以回答得也是斩钉截铁：“‘组织’追求长生，擅长配制各种药物，如今寄希望于在朝堂上兴风作浪，决不能如他们所愿！”
狄湘灵目光微动：“最盼着长生延寿的，还是朝堂上的那些贵人，尤其是那些年长者……”
狄进知道姐姐说的是谁。
对于延寿最有渴求的，无疑是当今太后。
历史上的刘娥，是明道二年三月二十九日崩的，享年六十四岁，如今则是天圣九年初，刘娥已经六十二岁了。
前几年就有传，刘娥有喘疾的毛病，并且随着年岁增长，越来越严重，而有些臣子也用颐养天年为理由，劝太后早日还政官家，安安心心地养病。
劄子递上去，如泥牛入海，半点反应都没有。
太后根本不愿意放权。
而且相比起历史上还要稳住八大王的刘太后，这位在执政过程中，一平边患，攻灭西夏，完成了太宗真宗两朝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就更不可能放权。
不过成就是成就，身体的衰老不会如人所愿，哪怕是地位更凌驾于天子之上的执政太后，大致也就在这两三年的光景了。
这正是刘娥不如武则天，或者说大部分执政者不如武则天的地方。
武则天那个身体是真的棒，辅佐李治，二圣临朝时还算年轻，而真正到了她登基称帝的时候，已经六十七岁了。
六十七岁啊，这个年纪其他皇帝都入土了，她才开始登基，然后跟群臣斗争，斗了十几年，一直斗到八十多岁了，实在没精力，开始享受享受，才被神龙政变赶下了台。
就不说政治手腕，这个身体素质就没几位皇帝能比得了，而刘娥如果想要延续前人的风光，每况愈下的身体就是一大难关。
如果这個时候，“组织”献上药物，并且这种药物还真的有奇效，哪怕只是一时的疗效，太后会不会犯糊涂，一步行差踏错，将这些年纲纪四方，镇抚中外的功绩毁于一旦？
狄进极不希望看到那样的事态发展，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可能会发生。
既然讲到了这里，狄湘灵也干脆道：“六哥儿，你觉得太后是不是已经收下了‘组织’的投诚，不然的话，天命神石为何会这么巧合地出现呢？那边京师要衮服祭祖，这里刚刚夺下兴州，青羊宫就进献了祥瑞？”
狄进早就考虑过这点，摇了摇头：“我认为不是。”
“之前的官家生母案里，太后身边的荣婆婆和李德明都参与其中，险些酿成大祸，自那时起，太后对于手下人的信任程度就大不如前，就算接受了这群居心叵测之辈，也不会贸然地委以重任！”
“何况真要进献祥瑞，第一次最好的地点，是京畿之地，那样不仅能震惊朝野上下，及时向各路宣扬，万一出现意外，也好弥补，没道理是在敌对西夏的都城！”
“在兴州出现祥瑞，最有利的就是‘组织’，他们在此地浸淫日久，若非此次嫁接到辽国元妃身上，我们都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弄得焦头烂额！”
狄湘灵还是不解：“那女主当国的祥瑞，为何会如此及时地出现呢？”
“还不清楚！”狄进摇了摇头，轻叹道：“只是当掌权者生出了不可实现的奢求，就有无数人迎合，祸事将至啊……”
“秦皇汉武，受术士所欺，都是前车之鉴，可惜后人依旧重蹈覆辙，前唐皇帝和高门大族都喜欢炼丹，结果死了不知多少！”
狄湘灵还记得在并州时，这位弟弟讲故事时，就谈到过炼丹的害处，拳头一握：“我准备写一封信回去，让镖局上下盯住这段时间入京的江湖术士，但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招摇撞骗的，直接乱棍打出去！”
狄进对于一味的严防死守并不看好，但也不会什么事情都不做：“相比起游方术士，医馆也要盯着，如果出现了医术大进的圣手，亦或是药到病除的良方，要细细跟进一下。”
“好！”
狄湘灵点了点头：“那得从各地多调集一些人手，让公孙二娘多忙碌些了！”
姐弟俩再就这件事商讨一番，狄进想到“锦夜”最后的话语，顿了顿，开口问道：“姐，关于‘都君’，你有什么印象么？”
“没有！”
狄湘灵十分茫然：“这个‘组织’的叛逃者，为什么会怀疑到我的身上呢？”
狄进道：“因为你废掉李元昊外功的招数，被‘锦夜’称之为‘绝灭一击’，或许正是那位‘都君’的招数，姐姐可知这一招的来历？”
“我就知道它是禁招，外破横练，内断气血，确实有莫大的凶威，但伤敌伤己，不可轻用，我一开始练了后，还是大哥看到后，叫停的！”
狄湘灵露出怀念之色：“从小到大，那是他第一次骂我，也是最后一次，所以我后来就不练了，直到李元昊要逃回西夏……”
狄进抿了抿嘴：“这一式禁招，是……父亲教给你的？”
“不是！”
狄湘灵毫不迟疑地道：“父亲一向认为亢龙锏天下第一，各家绝艺都比不过，哪里还会练这些招数？这式禁招的习练方法，是他的一位友人登门拜访，切磋败阵后，输的赌约！当时我练亢龙锏没多久，正是突飞猛进之时，见这一招威力巨大，见猎心喜，初略学了后，就与大哥过招，险些把他打败，但也暴露了……”
狄进暗暗松了口气：“友人？什么来历？江湖上成名么？”
“不知道……”
狄湘灵道：“我记得母亲去了后，父亲就深居简出，与外界往来很少，那位友人……没什么特征，只记得武功挺厉害的，那场切磋后，父亲还说过，若不是对方年纪大了，自己不是对手！”
姐姐三句话不离武功，狄进为之失笑，想想那个时候还小小的姐姐，满脑子不就是比武么。
可惜也正因为那时姐姐还小，所谓的友人线索也追查不下去了，要不要回并州狄氏家中问一问？
狄进考虑了一下，摇了摇头。
狄湘灵怀念了一番小时候的事情，突然想到刚刚“锦夜”的说法，忍不住好奇地道：“对了，这家伙方才说我身上没有叛徒的气息……他真能凭此认出叛徒？”
狄进听燕四娘和岳封都提过，“锦夜”有神乎其神的分辨叛徒的能力，刚刚冷眼旁观，隐隐有了猜测：“此人应该是能嗅出，或者感受到，旁人情绪惊慌恐惧时，身体分泌出的特殊气味，由此来判断对方是不是叛徒，而姐姐你丝毫不惧他，当然没有所谓的‘叛徒气息’……”
“就这？”
狄湘灵面露古怪：“怪不得‘锦夜’发现不了‘杜康’，那个随从一直跟在身边，怎会惧怕他？结果反倒是真正潜藏在身边的卧底……”
狄进摊了摊手，如果他的判断接近于现实，“组织”里的人员是真够可怜的，含冤而死的必定不少。
狄湘灵杀人从不手软，却有一套江湖准则，敌我分明，从来不会随意践踏别人的性命，对于这种仗着自己武功高强，随意杀戮的货色并无好感：“此人太过危险，是绝不会愿意归降的，又满口妄言，直接处决了吧！”
“不！现在还不是杀‘锦夜’的时候！”
狄进分析道：“‘司伐’为什么不直接对‘锦夜’下手？我觉得他也是心有顾虑！此人确实是心狠手辣的刽子手，但他也对‘组织’忠心耿耿，‘司伐’如果直接杀了他，上对‘司命’，下对其余的称号成员，都不好交代，便干脆将人留给我们……”
狄湘灵恍然：“借刀杀人！”
“不错！借官府的手，除去他不好杀的人！”
狄进道：“把‘锦夜’捏在手里，虽然对于我们有风险，但也会让‘组织’里的不少人坐立难安！”
“而且还有一个好处，那个矮壮汉子‘杜康’，跟了‘锦夜’这么长时间，难道就没有半点感情？”
“背叛了一次的人，有的会破罐破摔，彻底反目成仇，有的却会被愧疚的情绪所影响，想方设法地做出弥补……”
说到这里，狄进微微一笑：“‘都君’暂时没有头绪，从这位‘杜康’身上入手，也不失为一条线索！”

第四百九十三章 元妃：忠言顺耳，神石说得对啊！
“砰！”
一个酒壶狠狠地砸在桌案上，里面的酒液溅出，飘出一阵好闻的酒香。
“杜康”嗅了嗅鼻子，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将头缓缓低下，埋在胳膊里，发出了呜咽的声音。
“曾经的京师第一佳酿，锦夜白？看来你在怀念你的大哥啊！”
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杜康”身躯一震，猛地抬起头，瓮声瓮气地道：“我没有！”
“我又不是‘司伐’，你怕什么？”
来者是个目光灵动的汉子，自来熟地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一饮而尽，发出赞叹的声音：“好酒！好酒！这般佳酿，可不能糟蹋喽！”
“杜康”眉头皱起：“‘百工’，你不在‘司伐’手下听命，跑到我这里来作甚？”
“百工”摇头晃脑：“听命？还有什么命令好听的？‘天命神石’的布置，耗了我多少精力，结果却被人轻松化解，唉……喝酒！喝酒！”
“杜康”摇了摇头：“‘司伐’不会就这么算了，你还是莫要说这等话……”
“兄弟，你这是被吓住了？”
“百工”看了过来，笑嘻嘻地道：“伱我都是忠心于‘组织’的，‘司伐’是不会对我们如何的，不比那‘锦夜’……”
“杜康”的脸色陡然沉下：“大哥他……‘锦夜’他难道就对‘组织’不忠？”
“百工”依旧笑着，反问道：“难道忠？”
“杜康”嘴唇颤了颤，哼了一声，把话咽了回去。
“好！好！不说那些烦人的，来，干！”
“百工”开始劝酒。
当一杯接着一杯的酒水下肚，“杜康”终于压制不住心中的话，涩声道：“‘锦夜’自从接任锄奸之责，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不是在清除叛徒，就是在清除叛徒的路上，何曾有片刻休息？结果却……却……唉！我对不住大哥啊！”
“百工”听着，也有些唏嘘：“我虽然没有与那位见过面，却也听说过他的大名，‘组织’内的‘人使’可是闻之变色啊，就连我们这些有称号的，都不愿意面对！如今听他落得这么个下场，确实有些悲凉，你觉得，他的尸体会被官府悬在城门口示众么？”
“住嘴！别说了！”
“杜康”将酒盏狠狠一放，厉声喝道。
“百工”叹了口气：“我知道这话你不爱听，但官府若是真的这么做了，你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杜康”脸色数变，喃喃低语，最后又将头埋了回去，发出呜咽的声音：“别问了……别问了！”
“唉！”
“百工”见状，再度叹了口气，拍了拍这位的肩膀，起身离去。
待得脚步声逐渐远去，“杜康”却陡然抬起头来，冷冷地看了一眼他消失的背影，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仰首饮下。
若官府真的要将大哥悬尸于众，他拼了这条性命不要，也要将尸体救出，入土为安！
……
半個时辰后。
“百工”来到一间宅院里，对着屋子恭敬地弯下腰：“禀告‘司伐’，‘杜康’对于伏击‘锦夜’，心怀愧疚，却也不敢贸然行动，只是借酒消愁，不断抱怨！”
“司伐”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妇人之仁，你近来盯紧他，切莫让他坏了大事！”
“是！”
“百工”领命后，顿了顿，忍不住问道：“‘天命神石’难道就这样放弃了么？”
他作为深度的参与者，十分清楚，围绕着这块天降的祥瑞，“组织”做了多少准备，甚至从青羊宫建立之时，就有谋划，后来不断完善细节。
“百工”有自信，相比起地方上那些糊弄人的祥瑞，这块神石绝对挑不出毛病来。
结果万万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有否定神石的真伪，直接把祥瑞预兆的目标，转嫁到了辽国那边，让他们的一应准备，全部落了空。
即便如此，“百工”也相信，“司伐”会带领他们重新闯出一片天，实现那个惊天动地的伟大图谋！
“司伐”的回答没有让他失望：“当然不会放弃，兴州城内的风言风语，影响不了真正的大局，汴京已被惊动，监军杨怀敏正在快马加鞭，往兴灵赶来，等到他抵达这里，就是将神石转交之际！”
“百工”精神大振：“太好了，让这个拥有监军之权的太监将祥瑞交上去，倒要看看谁敢阻止！”
“你莫要小觑了朝廷官员对于皇权正统的维护，肯定会有人阻止，甚至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们敢杀内官！”
“司伐”平静的语气传出：“保护好杨怀敏，让他将神石平安送回京师，进献给太后，一切就将重回我等的掌控！”
……
“驾！驾！”
杨怀敏策马飞奔，一路疾行。
去年北上，他被任命为河东路经略安抚司走马承受并体量公事，代天子监督军内大小事务，当时的心情是激动不已的。
但现实扇了他一个大逼兜，西陉寨上辽人尸体堆成的京观，狠狠地震慑住了心神，想要拿捏狄青，却发现此人是官家的部将，最后又被迫在杨业的庙宇里祭拜。
一通下马威走下来，趾高气昂的监军成了点头哈腰的跟班，哪里还敢指指点点，剩下的全是唯唯诺诺。
后来杨怀敏实在受不住那窝囊气，自请回京复命。
而今，他又回来了。
即将面对的，依旧是那位三元魁首，经略相公！
“唉！早知如此，就该如任守忠般，一直留在大内，何苦费心费力地出来？”
“不过若是真的办好了这件差事，老奴在太后眼中，也是无可取代了！”
“狄相公……狄三元……狄进！雁门关上，你给老奴的耻辱，老奴终究要讨回来！”
当兴州城的轮廓出现在视线之中，杨怀敏勒了勒缰绳，放慢马速，侧头看向身后一众精锐的护送队伍，想着一路上军中将士敬畏的表情，觉得自己又行了。
上一次，他是为了国事，事情办坏了，没人庇护他。
可这一回，他是奉太后之命，前来细看那祥瑞的，谁敢给他脸，那就是与执政太后过不去，临朝称制十多年的太后，决不会饶了那等忤逆犯上的罪臣！
想到这里，杨怀敏顿时挺直腰，昂起头，在前呼后拥下，底气十足地进了城。
此时的兴州城，仍然很空阔。
能够容纳三十万居民的偌大城池里，大约只住了十多万人，而大多数党项贵人都藏在家中等着长头发，走在街上的多为宋军和汉人，反倒显得秩序井然。
杨怀敏见状，哼了一哼。
他如果不是回京，而是跟着河东路大军一路西至，那么灭西夏的功劳就有一份，这浓墨重彩的一笔，能让他的位次瞬间压过任守忠，成为无可置疑的大内第一人。
可惜啊可惜！
都是狄进的错！
恨意正自翻腾，前面一行人经过，杨怀敏视线落在为首的将领身上，眼中一喜，赶忙开口唤道：“呦！这不是葛太尉么！”
那人正是葛怀敏，闻言看了过来，面色微变：“杨都知？”
两位怀敏见面，葛怀敏心头歪腻，一个阉人，和自己取了同样的名，偏偏还得拍马相迎，抱拳行礼：“哪阵风把杨都知吹来了？我未能远迎，失礼失礼啊！”
杨怀敏则满脸堆笑，亲热地道：“葛太尉切莫折煞老奴，老奴是下人，哪能劳你这位开边拓土的名将相迎呐！”
葛怀敏表情舒缓了些，但依旧不失警惕：“杨都知来此是……？”
“老奴日夜兼程，穿过这茫茫沙漠，好不容易赶来这里，自是宣读旨意的！”
杨怀敏说着，笑容突然一收：“泾原路都总管葛怀敏，接旨！”
葛怀敏即刻下马：“臣领旨！”
“闻大军克服兴庆，天人有感，兆发灵心，化一方奇石，有祥运绵长，超于千里之瑞，当进献此物，不容有失！”
杨怀敏一板一眼地将这段拗口的话背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得意：“这是太后他老人家亲口所言，葛太尉可明白？”
且不说那位经略相公狄进，前线三位执掌兵权的统帅里，刘平、任福都是脾性刚烈之辈，尤其是刘平，进士出身的官员对于内侍一向看不上，背后有着满朝文臣的支持，也完全不惧内官。
相比起来，葛怀敏家世背景不低，标准的武人勋贵出身，父亲是太尉葛霸，岳父是盟约功臣王超，连襟是御史中丞晏殊，但为人性情是最好拿捏的。
杨怀敏本就准备从此人入手，现在路上碰到，更是天赐良机，故而迫不及待地宣读旨意，就等着拿捏住一位要员。
然而葛怀敏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闻言并没有立刻领旨，露出为难之色：“杨都知容禀，臣等实在不知，太后在京师居然听闻了此物，但就在昨日，辽国已经派来了使臣……”
杨怀敏怔住：“辽国使臣？如今我宋军聚于河北，欲与辽人开战，怎的还会有使臣来兴灵？”
葛怀敏笑道：“杨都知此言差矣，澶渊之盟一日未破，宋辽依旧是兄弟之国，听说那位辽国太子的生母，元妃娘娘闻得此物后大悦，特意派来了使臣，就为了要将这党项祭司开掘出的石头带回去呢！”

第四百九十四章 一块石头引发的邦交冲突
“哒哒哒——”
杨怀敏迈着小碎步，几乎是一路小跑地闯入府中，迎面就见到狄进带着一位有几分面熟的辽人臣子，有说有笑地朝着厅堂而去。
他咬了咬牙，压抑住怒火和惧意，开口唤道：“狄相公！”
“杨都知？”
狄进神情惊讶：“你怎么来了？”
而那位辽人官员也打量了过来，双方面对面，杨怀敏才认出，这位确实是熟人，正是驻守雁门关时，三番五次代替萧惠出面的使臣刘六符。
“两位早就见过了，不用我介绍，杨都知远来，正好为你接风洗尘，请！”
狄进微笑着将他们带入堂中，侍从鱼贯而入，将美酒佳肴端了上来。
谈不上多么丰盛，但食物确实迥异于中原，多有西域特产。
如今兴灵地区反抗的部族被一一肃清，宋军只要再往西，一路开赴天山脚下，就能将河西走廊完全纳入疆界，重开商路。
当然，真要重开丝绸之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历史上青唐吐蕃的地盘很小，国力却在地方政权中不容忽视，就因为自五代开始，各种战乱基本毁掉了河西走廊的交通，后来党项李氏又在灵州道上抽取重税，盘剥太狠，许多西域商人不得不改道，从青海湖畔绕行，由此反倒造就了青唐吐蕃的富庶。
现在青唐吐蕃还未成立，那条路同样是战乱不休，宋军夺取河西的消息一经传出，回鹘商人闻风而动，第一批抵达兴州城，向城主府进献了许多西域特产，如香料、宝石、美酒等等，以示诚意。
此时刘六符品尝着美酒，便举杯笑道：“贵国重回玉门关，再复商路，想来下一步就是开拓西域了，仕林兄青史留名，真是羡煞我等啊！”
狄进也举起酒杯：“旁的事情，在下会谦虚一二，然恢复汉唐旧疆之志，正是我等心中所愿，这就承起颂兄吉言了！”
“哈哈哈！”
听着两人爽朗的笑声，杨怀敏颇为惊疑。
夏竦提出《平燕十策》后，太后虽未完全同意，却也让枢密院调派禁军，屯兵河北，粮草辎重不断调集。
如此一来，激发了主和派的强烈反对，不知多少老臣认为战事一开，河北将有数百万人流离失所，生灵涂炭，故而整日捶胸顿足，上书以求廷议，同时弹劾夏竦的奏劄，雪花般的递上去。
在那边剑拔弩张的关头，西北的一位经略相公，一位辽庭使臣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好像之前的冲突都没有发生过？
没道理啊！
不过听着听着，杨怀敏也琢磨过味来。
刘六符的笑容是一种试探，对方口中的开拓西域可不是单纯的恭维，宋廷如果不仅仅满足于河西走廊的回归，更要将影响力重新渗透回西域，让西域诸国不再认辽为中国，这同样是冲突。
不过依刘六符的言下之意，辽国可以在此做出让步，默许宋人扬威西域，更准确的说，是默许以狄进为首的这支宋军继续开疆拓土，获取功绩。
狄进的笑容也是一种回应，但他满足的，就不仅仅是重开河西走廊，在西域扩散影响了，而是志在恢复汉唐旧域。
何为汉唐旧域？
燕云十六州，是必须要拿回的！
再北的疆域，也犹未可知！
所以渐渐的，刘六符的笑容就有些僵硬起来，酒是一杯接着一杯喝，脸上终于泛出了潮红，然后嚷嚷起来：“打就打，谁怕谁，举国之战，看看你我两国，哪个先撑不住！”
“呵！刘詹事醉了，扶他下去休息！”
狄进轻笑一声，挥了挥手，让辽人的亲卫入内。
待得刘六符跌跌撞撞地被抬了下去，狄进视线转了过来，却接着话头道：“举国之战，哼！即便是辽国军队，擅长打草谷，物资粮秣皆从敌人那里抢来，要从幅员万里的疆土中，动员出足够的兵力，依然得用上两三个月的时间，不然的话，萧匹敌部也毋须提前撤走，辽人就想打么？杨都知，我所言是否在理？”
杨怀敏一个激灵，好似回到了雁门关外那尸体堆积的城头，下意识地道：“相公所言在理！”
狄进微笑：“倒是因缘际会，雁门关外，是我们与这位辽国的汉臣刘六符谈判，如今又是我们三人，而经过这次的接触，我已经基本肯定，辽国并未做好全面战争的准备，此番遣使来河西，是为了和平！”
杨怀敏知道自己失态了，可气势一旦衰弱下去，一时半会哪能回得上来，只能干笑道：“若无相公神威，攻灭西夏，辽人哪会服软？”
“错了！辽人祈求和平，却也不会服软！”
狄进摇了摇头：“辽国确实没有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但我军一旦越过界河白沟，踏足涿州之地，他们会倾尽一切来战！”
“两個原因！”
“第一，燕云于契丹也是绝不可失的要地！”
“第二，辽东大延琳反叛，如果辽庭这个时候退缩了，那不仅是渤海遗民，奚族、阻卜、女真乃至汉民，都会反！”
“我之前在三司任职，看过全国的账簿，当时还未与党项开战，想要为河北和河东提供足够的粮秣和资材，就已经显得勉强，更别提现在……”
“想必朝堂之上，已经有不少老成持重的臣子，提及这点了吧？”
杨怀敏迟疑着道：“是……是的……”
顿了顿，杨怀敏知道不能跟着对方的节奏走，强行扭转话题：“狄相公倒是把老奴问住了，老奴只顾得上宫内的事情，不敢议论前朝政务，盼着办好了差事，速速回京，将河西的捷报啊，都禀告给圣人呢！”
将太后的尊称抬出来，狄进也打住了话头，微笑道：“是啊，我还未问，杨都知此来何事？”
杨怀敏赶忙道：“圣人听闻，兴州出土了一件天降奇物，恰是我朝收复河西之际，如此天人感应，祥运绵长，乃吉兆，命老奴将此物带回京中！”
“天人感应……”
狄进闻言笑了笑。
事实上，别说天子了，就连士大夫都不信天人感应一说，正经的儒门中人都清楚，这不过是一件用来震慑皇帝，遏制皇权，使之不可胡作非为的工具而已。
当然在很多时候，哪怕不信，天人感应也可以作为借口，用来攻击政敌，扳倒宰执。
而此时太后的旨意，同样是运用了这个理论，将兴州的大捷与神石的出土结合到了一起，聪明地将女主当国的预兆暂时剥离，也没有一上来就称之为祥瑞。
这就让人无从辩驳，难道太后想看看宋军大捷后，在当地出产的一块奇石都不行？那就是公然抗旨了！
狄进当然不会公然抗旨，他的理由堂堂正正：“杨都知来晚了些，辽国的元妃不知从何处听到了这个消息，将之视作祥瑞，这倒是有些难办……”
“为何难办？”
杨怀敏脸色沉下，态度变得强硬起来：“狄相公，兴州已是我大宋的疆域，难道兴州所产之物，还要看辽人的脸色么？”
“然而这块‘天雨铁’从天而降的时候，兴州还在夏人手里，那位祭司则要将此石献给辽国的元妃，从这点归属上，辽人讨要并不过分，我朝是礼仪大邦，非那等化外夷民不讲规矩！”
狄进说到这里，语气变得严肃：“当然，你我同属宋臣，我自是不会与你争辩，只是此物既为两国的贵人所争，它就不仅仅是一块石头，更代表着两国邦交！”
杨怀敏同样不想争辩，作为身体残缺的阉人，他完全可以不讲道理，声音顿时尖利起来：“这怎么扯到两国邦交上去了，狄相公，你这话也太危言耸听了！”
“是不是危言耸听，不是伱我说了算的，而是如今的对峙，已经让战事一触即发，倘若两国开战的最后导火索，是因为一块石头，那载入史册，岂非贻笑后人？”
狄进抬起手，直接中止这场交流：“杨都知不必再说了！太后下旨时，并不知辽国会遣使索求，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将此事回禀宫中！”
“好！好！”
杨怀敏面色数变，他可以不讲道理，但对方可以让他开不了口，看了看周遭卫士那一道道虎视眈眈的眼神，终究只能哼了一声，拱手道：“老奴便上书，请圣人定夺！”
说罢，这位大内都知气冲冲地回到了自己的客房中，提笔开始写密报。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密报里面自然免不了尽诋毁之能事，将这位经略相公立功后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嘴脸描绘得惟妙惟肖，便宜行事，便宜到连太后的命令都不遵从了！
“以为立了大功，就能猖狂得意了么？你等着，太后不会放过你的！”
“那些老臣根基深厚，都是一纸诏书贬黜出京，还拿不下你这受人嫉恨的年轻经略相公？到时候墙倒众人推，有的是落井下石的！”
“对了，还要加上一句，心中只知官家，全无太后，太后如今最是忌惮这点！”
心中翻腾着浓浓的恶意，嘴里喃喃低语，杨怀敏正琢磨着如何写让太后最为震怒，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冷笑：“蠢！不说你这信能不能递得回去，等信回京，太后再下旨来兴州，神石早就没喽！”
“谁？”
他大惊失色，猛地起身，但随之入内的，只有一路护送来的皇城司禁军。
而杨怀敏左右查探后，情绪逐渐冷静下来，心头陡然一悸：“不好！我是中计了！狄进此举，是要故意拖延时间啊！”
便是八百里急递，日夜兼程，来回也要七八日，万一趁着这段时间，神石已经被刘六符拿了去，回到辽地，难道亲自去追回来，差事就办砸了！
到时候即便太后贬了狄进，他也没了前程可言，而狄进还有士人相护，此举更会得到大量朝臣拥戴，早晚会重回朝堂，自己则是彻底完蛋……
“你是谁？你为何要出言提醒？你和……谁有仇怨么？”
想到这里，杨怀敏挥退手下，在屋内缓缓走动着，轻轻地开口询问道。
待得三声试探都未得到回应后，他咬了咬牙，干脆问道：“你能帮老奴拿到神石么？你且放心，这份功劳老奴绝对不会瞒下，一定上禀圣人，只要她老人家一喜，保证你有享不完的富贵荣华！”
“呵！”
终于，一道说不出奇异的味道飘入鼻翼之间，杨怀敏惊喜交集地听到一声回应在耳边响起：“今夜三更，带足人手，得神石后，速离兴州，回返京师，这是你能办好太后差事的唯一机会！”

第四百九十五章 “杜康”：一日是大哥，终生是大哥
“别喝了，跟我来！”
“杜康”迷迷糊糊之间，被一把拽了起来，身体瞬间紧绷，但下一刻又不耐烦地道：“‘百工’，你又来做什么？”
拽起他的确实是“司伐”的心腹“百工”，这位眼神灵动的汉子，此时脸上却透出满满的焦急：“做什么？你的好大哥‘锦夜’，在给官府卖命了！”
“什么！”
“杜康”瞪大眼睛，匆匆跟上。
两人很快朝着府衙的位置而去。
到了早就定好的观察点，“百工”指着那府衙的后院道：“大内都知杨怀敏，刚刚到了兴州，为的就是‘天命神石’而来，但就在今夜，他准备召集人手，接应神石，匆忙回京！别疑惑我是怎么知道的，杨怀敏手下的皇城司亲信，是我们的耳目！”
“杜康”直接问道：“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那暗中联络杨怀敏的，根本不是我们的人！”
“百工”冷冷地道：“按照‘司伐’之命，我们这段时日，可以冷眼旁观狄进和杨怀敏的冲突，在其中煽风点火，却也不要操之过急，但杨怀敏刚刚回到屋内，就有人联络，让他回京！”
“杜康”心头一沉：“谁？”
“百工”道：“据杨怀敏所言，那个人的声音极其冷酷，而根据耳目查探，周围又能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酒香，你觉得是谁？”
“杜康”咬着牙道：“不可能！大哥绝不会投靠朝廷！”
“百工”道：“‘锦夜’有没有投靠朝廷，确实还有疑点，但朝廷会这么做，已经证明了‘锦夜’还没死，而且有了被策反的机会，呵！你大可以放心，他的尸体不会悬示于众了！”
“杜康”露出复杂之色。
难道说有朝一日，大哥也会变成叛徒？
奇怪么？
似乎不奇怪……
毕竟兢兢业业的大哥，被所有人，包括自己，都出卖了！
但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道：“谁都会背叛‘组织’，唯独大哥不会当叛徒！我信他！”
“行了！别管你信不信，杨怀敏都不能就这样被骗走，他在兴州停留，我们再将祥瑞的消息散出去，才好执行后续的计划，他一离开，河西就是狄进一手遮天，那我们想要进献祥瑞，还真的只能回江南……”
“百工”说到这里，又想到江南那边的弥勒教，也被官府狠狠围剿，损失惨重，听说让“世尊”都险些被抓的，还不是那位相公张士逊，而是个黑脸的年轻县令，不禁叹了口气：“江南怕也不行了，必须在河西将声势造起来！”
“现在有两个法子！”
“第一，联系上杨怀敏，告诉他谁才是真正能够帮他完成太后差事的人！但这件事风险很大，此人若是认定了最先联系他的人是帮手，我们的人难以得到信任，再被官府盯上，就万难逃脱了！”
“杜康”点了点头，认同这份判断，继续听着。
“百工”语气凌厉起来：“第二個办法，就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了杨怀敏！杨怀敏一死，传回京师，太后必定震怒，下一次派来的，就不会是一个没根的阉人，而是心腹的臣子，河西的官员如果再要阻拦干涉，便有拥兵自重的嫌疑，这件事彻底闹大，祥瑞再也遮掩不了，到那个时候，也没法推给辽国的元妃！”
“杜康”皱起眉头：“杀杨怀敏？靠那个埋在他身边的耳目么？”
“不够！”
“百工”沉声道：“‘杜康’，此次需要你我一起出手，在今夜三更前，里应外合，一举将这位大内都知的命，留在这兴州府衙中！”
“杜康”淡淡地哦了声：“原来如此！”
被带到这边来，得知这些最新进展时，他的心里其实有了数。
自己最大的作用就是监视“锦夜”，防止这位刽子手最后将目标对准“组织”的最上层，而今鸟尽了，弓也该藏了，他的作用已经偏向了死士，去执行这个极为凶险，动辄会丧命的任务。
“也罢！当年若无‘司伐’的看重，我现在也不过是个江湖会社的小小打手罢了，就还了这份恩情吧！”
“杜康”轻轻吁出一口气，颔首道：“好！我去杀杨怀敏！”
“百工”一直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这位的反应，见状松了一口气，开始仔细介绍：“杨怀敏身边的耳目，叫作杨七，因为同姓，认了这位宦官当干爹，平日里鞍前马后，服侍得极为周到，其实他的父亲就是‘组织’的成员，当年我们被朝廷利用完了，赶出皇城司，但早就留下了后手！”
“不仅是皇城司，就连现在的机宜司里面，都有我们的人手，之前狄进和‘金刚会’相争时，还让此人通风报信，不过后来‘司伐’判断出，‘金刚会’不是狄进的对手，就让我们的人停止行动，默默潜伏下去。”
“可惜机宜司不断扩充，招入了大量的江湖人，又有那三个人把持着，倒是难以渗透……”
习惯性地唠叨了片刻，“百工”转回正题：“杨七本就负责杨怀敏的用食，随时可以下毒，只是杨怀敏入住府衙后，餐食由后厨负责，这些人就谨慎许多，每次都会验毒，护卫巡逻更是紧密，中途掺毒也难免被发现！”
“杜康”了然：“所以我们要在外制造混乱，给予杨七贴身刺杀杨怀敏的机会？”
“百工”点头：“是的，而且时间紧迫，今夜三更，杨怀敏就要动身赴约，到时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只有在此之前突然下手，官府才会猝不及防！”
“真会猝不及防么？”“杜康”冷冷地道：“我怎么觉得对方这么做，就是为了逼我们现身，抢先一步下手？”
“百工”没能瞒过，尴尬地沉默下去。
“杜康”旁观者清，知道“组织”原本的目的，是保护好杨怀敏，让他将“天命神石”平安送回京师，进献给太后。
本以为这是一场围绕着杨怀敏的攻防战，结果这宦官太过无能，根本不是狄进的对手，眼见着就要被他耍得团团转，才不得不反其道而行，让其一死了之，把事情闹大！
“我尽力为之吧！”
“杜康”有种感觉，此行怕是有去无回，既萌生了死志，自然毋须争辩：“‘司伐’还有什么吩咐，一并说吧！”
“百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递了过来：“这里面有一粒‘血凝丹’，我们行动前，要先服下！”
“杜康”接过，端详着道：“自从‘司伐’向‘司命’谏言后，大家身上都被下了‘索魂钩’，没想到还要这等发作更快，见血封喉的毒物，此丹的药效是两个时辰必定发作吧？”
“是……”
“百工”尴尬地应了声，赶忙将一粒药丸率先送入口中，以作表率：“若伱我被官府所擒，只需坚持两个时辰，而如果我们顺利回来，也会有人马上送来解药！”
“呵！”
“杜康”摇摇头，再不多言，接了过去，仰首服下。
“一刻钟后，我们同时动手！‘杜康’兄，等你安然回来，小弟请你饮酒，不醉不归！”
“百工”放心了，重重抱了抱拳，身形一闪，遁入黑夜之中。
“杜康”懒得体会这假惺惺的言语，缓缓坐下，望向远处，悠悠一叹：“大哥，我知道你一向敌视官府，绝不会降了朝廷，无论他们怎么利用你，你的日子都不会太长了……小弟先行一步，在黄泉路上候着，让你不会寂寞！”
“哼！”
正自喃喃低语，一道熟悉的冷哼声陡然传入耳畔，“杜康”魁梧的身躯一震，猛地转过头来：“大哥！！”
印入眼帘的，是银白色的长发，随晚风飘荡。
夜色正明，刚刚升上屋檐的半月正从那高瘦的身影背后照来，冷酷的目光凝如实质地刺了过来：“蠢货！还真在这里！‘组织’的观察点都不会换个位置么？”
“大哥……”
“杜康”怔仲片刻，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出现了幻觉，猛地扑了过去：“大哥，你逃出来了？”
不过扶住“锦夜”的一刹那，他就知道这位并没有逃出来。
因为对方的身体轻轻发颤，极为虚弱，这是气血受滞的体现，如此严重的程度，别说与强者交手，就连行动都是不便，需要莫大的毅力支撑。
“锦夜”冷冷甩开他的手：“你还叫我大哥？”
“杜康”颤抖着再度伸出手：“一日是大哥，终生是大哥，我背叛了大哥一次，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锦夜”再度甩开：“那你也该知道，我最恨背叛，有一次就够了！”
“杜康”惨然一笑，第三次伸过去，扶住对方：“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还有两个时辰的命了，大哥，小弟不求你原谅，只愿在最后的时刻，帮你闯出去……”
“锦夜”冷酷依旧，但这次，终究没有甩开他的手。
眼见矮壮的汉子搀扶着那道银发身影，一步一步，蹒跚而出，白玉堂与展昭立于屋顶，突然低语道：“怪了！看到这一幕，我竟有些感动，这是怎么回事？”

第四百九十六章 “锦夜”：这不是背叛，是为“组织”锄奸！
半刻钟后。
府邸后院。
狄进看着“杜康”扶着“锦夜”，走了进来，毫不诧异：“‘司伐’果然也将你舍弃了！”
一路上，“杜康”已经知晓，暗中联系杨怀敏，布置下骗局的，并不是大哥，而是白玉堂。
至于那气味，却是展昭带着大哥在府衙内转了一圈，特意留下的破绽。
这么做的目的，不仅是向“组织”展示“锦夜”有背叛的可能，进一步给予压力，同时也想将自己给引出来。
倒不是所谓的兄弟情，而是狄进判断，在“组织”目前能够放弃的人员里，“杜康”应该是排在首位的。
如果对方不出现，那么有狄湘灵、展昭和白玉堂三人在，在府衙附近活动的“锦夜”，依旧会被缉拿回去，确保万无一失。
现在鱼儿上钩，狄进也不耽搁时间，直接发问：“就你一人来刺杀杨怀敏？”
“杜康”阔脸紧绷，牢牢闭着嘴。
大哥不当叛徒，他也不当。
唯死而已！
狄进不以为意，换了个问法：“‘司伐’清楚，杨怀敏要是被我们骗回京师，一鼓作气，再而衰，下回来人想要以祥瑞做文章，就难上加难了，这份应对很及时，但有一点令人奇怪，‘组织’里，现在到底是谁在做主？”
“在来到河西之前，我一直以为，这些年盘桓在西夏的，是‘组织’的领袖人物‘司命’，可照目前来看，青羊宫、天命神石、女主当国，如此种种，都是‘司伐’在推行！”
“这个称号原本不是‘司命’的护卫么，怎么后来居上，连传人‘司灵’的存在感，都远没有这位强烈？”
说到这里，“杜康”的面无表情维持不下去了，就连“锦夜”冷肃的面容都更加阴沉了一分。
狄进微微一笑，看了过来：“想必你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在你的判断里，‘司伐’想要让‘组织’重新得到朝廷的认可，而‘司命’默许了他的行为？”
“锦夜”狭长阴狠的眼睛眯了眯：“怎么，你是想说，‘司命’并不知情，是‘司伐’自行为之？”
狄进反问：“这难道不是一种可能么？由于‘长生法’的研究陷入困境，南方的‘世尊’愈发执着于弥勒教的传播中，而西北的‘司伐’则想要重新恢复皇城司的身份，在这期间，他架空了‘司命’！”
“锦夜”断然摇头：“不可能！”
狄进道：“在你眼中，‘司命’绝不会受制于人？”
“锦夜”点了点下巴，冷哼道：“绝不会！”
“事实上，我还真的想要认同这点……”狄进淡淡地道：“‘组织’为了追求永恒的生命，反倒漠视现有的生命，以人为傀儡的残忍行径，是我极度厌恶的，但我也不会全盘否定其意义。”
“长生逍遥确实是一個宏大的追求，哪怕无法真正实现，也自有其魅力所在，在探索的途中，由此衍生的种种成果，更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比如治痘疮的‘人种法’，便可造福世间！”
“然而重回朝廷受招安，成为皇城司的走狗？这等世俗之望，我不信这会是‘司命’所做出的抉择！”
听到这里，“锦夜”为之默然，“杜康”脸上则浮现出赞同。
在“组织”里，“司命”是一位特殊的领袖，按照内部的规定，所有的称号成员是不分尊卑的，之所以“司命”的话语权最大，是因为这位一贯行走天下，居无定所，将各地成员的研究方向和最新进展不断共享，推动着各种方法流派间的互通与进步。
渐渐的，“司命”成为了所有研究“长生法”的成员里，公认的精神领袖，监督者，见证者。
“长春”那时有言，待得真正功成之际，“司命”会将长生的功绩展现于世人，千秋万代都将记得自己的名讳，是他们将原本遥不可及的长生之望，带到了世间，正是基于这点。
可现在，却不是如此了。
狄进语气越来越轻蔑：“‘司命’是怎么想的，也许只有此人自己清楚，然论迹不论心，人如此，一个势力也如此。”
“‘组织’目前的所作所为，让我想到了‘金刚会’，那群辽人谍探为了窃取情报，蝇营狗苟，百般算计，不择手段，只为了讨好权贵，呵！‘组织’也是如此！”
“‘金刚会’的目标是获得辽庭的看重，‘组织’如今的目标则是得到宋廷的看重！”
“就连出卖自己人都是一致的，燕三娘原是‘金刚会’的成员，代号‘无漏’，被其师父宝神奴出卖，被开封府衙所拿，现在伱们两位，也是被‘组织’出卖，一个沦为弃子，一个成了死士！”
“‘组织’原来很看不上‘金刚会’吧，现在你们的地位相等了，一桌吃饭~”
……
“够了！！”
冷酷的喝声响起，如数九寒风刮过屋内。
发怒的是“锦夜”。
就连“杜康”都诧异地看向这位，实在是很少见到大哥如此失态。
“不要说了……”
“锦夜”胸膛起伏，他不是不知道，眼前之人有意抬高“司命”，贬低“司伐”，不过是一种审问之法。
但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因为内心深处，他也是这么想的。
那个强大莫测，追求远大的神秘“组织”，堕落为一个仰朝廷鼻息而存的庸碌势力，在“锦夜”心里，是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我不说，事实亦是如此，掩耳盗铃，只会更让人看轻了你！”
狄进却没有停下：“‘锦夜’，你为‘组织’清剿叛徒，手中沾满了鲜血，哪怕天性嗜杀，但也是为了维持‘组织’的延续，让它不会毁于叛徒之手吧？”
“可现在‘司伐’冥顽不灵，兴风作浪，‘组织’内部暴露的人手会越来越多，无论他是成功还是失败，都再也回不到从前的低调隐秘了！”
“你认为此人失去了初衷，是半点没错。”
“但你错就错在，到现在还为了‘司伐’遮掩，以为保守他的秘密，就是守住‘组织’的秘密，这何尝不是一种助纣为虐？‘司命’如果知道了，会对你很失望的！”
这回轮到“杜康”大喝起来：“大哥一心为‘组织’，岂会助纣为虐？”
“锦夜”心头怒极，冷酷的脸上反倒恢复了平静：“说来说去，你就是要我交代而已，难道你会只抓‘司伐’和他的党羽，放过‘司命’？”
狄进毫不迟疑：“当然不会！”
“锦夜”冷冷地道：“那你凭什么让我说？”
狄进道：“断指以存腕，利之中取大，害之中取小，这是站在你的立场，应该做出的判断！舍‘司伐’，保‘司命’，正如对方毫不迟疑地舍弃你们两个一样，这是站在你的立场上，应该做出的事情！”
“三元神探！好一位三元神探！我当初听到这个称呼，就不舒服，果然是有预兆！”
“锦夜”阴冷的双目缓缓闭了闭，缓缓地道：“我居然真的被你说动了！可惜啊，要让你失望了，我没办法让你抓到‘司伐’！事实上我之前已经说过，‘都君’和‘司伐’必有联系，抓住‘都君’，就能通过她找到‘司伐’，结果令姐并非‘都君’……”
说罢，“锦夜”又看向自己的小弟：“他如果知晓‘司伐’的特征，那‘司伐’也是不会拿他当死士用的，血凝丹要两个时辰后发作，这段时间已经足够交代出许多事了！”
“杜康”接上：“我从未见过‘司伐’的真容，你们就是想我说，我也说不出什么来……”
狄进并未失望，而是平静地看着这个矮壮的跟班：“刚刚展少侠给你服用了一粒药丸吧？那是乜罗调配的解毒丸，这位‘禄和’也是‘组织’的一员，却已弃暗投明，对于药理更得‘司命’指点，颇有天分，你只要撑住，有机会将那血凝丹的毒性彻底解掉！”
“杜康”愣住。
“锦夜”也怔了怔，下意识地道：“你愿意帮他解毒？”
“当然！”狄进点了点头：“能解毒救命，我们自是尽力而为之，至于你的罪过，论罪时再定，这是两回事。”
“杜康”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梗着脖子，瓮声瓮气地道：“我不要你们官府的施恩！”
“这不是施恩，保住人证的命，本就是朝廷区别于你们这些人的地方。”狄进摇了摇头，稍作解释后，语气平和地道：“至于你们觉得自己对于‘司伐’完全不了解，根本给不出有效的线索，也不必担心……”
“我从来不准备知道，‘司伐’具体长什么模样，是什么州县的口音，平日里有何习惯，因为相貌可以易容，口音可以变化，日常习惯都可能是故意暴露，加以误导！”
“但唯独过往无法改变，‘杜康’，你是‘司伐’安排到‘锦夜’身边的人吧？你为何会听命于这个人？这些年间具体又是怎么联络的？此人对你说的每一句话，能记起多少就是多少……”
“这些都是线索！”
“你如果愿意交代，就能提高抓捕的机会，在他将‘组织’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前，将‘司伐’拿住！”
迎着狄进双目熠熠的注视，“杜康”动摇了，多年来习惯性的跟班定位，让他下意识地看向“锦夜”：“大哥……”
“锦夜”静立片刻，缓缓地道：“告诉他！‘司伐’是叛徒，我们是在锄奸！”
“好！”
“杜康”深吸一口气，应了下来。
服下血凝丹，自愿当死士，已经还了昔日的恩情，现在就别怪他选择自己想要跟随的大哥了！
“你带他下去，详细记录！”
眼见燕三娘带着“杜康”下去，“锦夜”冷冷地道：“怎的，你还要分开审问？避免我们串供？”
“你们既然愿意说，那就不会作假！”狄进正色道：“‘杜康’交代与‘司伐’的过往，你可以去办另一件事，这件事如果办成了，‘司伐’也就很难回归朝廷了……”
“锦夜”眯了眯眼睛：“什么事？”
狄进看向窗外：“你看外面，三更天还未到呢！”
“杨怀敏？”“锦夜”反应极快：“你要我去见这个阉人？”
狄进点点头：“不错！你以‘组织’的身份带他走，我姐姐、展少侠和白少侠会随行，保护你们的安全！”
“锦夜”恍然大悟，倒是颇为认可：“然后中途我以‘组织’的名义，杀了杨怀敏，你解决了祸患，亲信还不用沾血，好手段啊！”
“这世上不是只有杀人才能解决问题……”
狄进有些无奈地看了看这位专业刽子手：“我们也不会容许你继续杀人的，你要做的，只是以‘组织’的名义，把杨怀敏送去辽国而已！”

第四百九十七章 拿到神石后，聪明的智商都占领高地了
“放行！”
“都知请上马！快！我们走！！”
杨怀敏将盒子抱在怀里，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再转头看向身后不断远去的兴州城，露出狂喜之色。
太后，老奴幸不辱命啊！
说实话，兴庆的局势实在出乎意料，别的倒也罢了，连葛怀敏那种人都敢将他顶回来，说明这群灭夏的边军高层已经统一，对于太后的执政都有了抗拒之心。
如此甚好，回去后，他要当面告状，让太后警惕于这帮武人自恃功高，上下勾结，再用文臣制衡，让那伙本就不愿出兵北伐的老臣狠狠打压。
至于刚到手的河西局势会如何，那就不是他一个宦官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杨怀敏的目标，自始至终是内臣重新得到重视，身负监军之责，再有皇城司重新取代机宜司，皇权特许，监察四方。
“大人，前面有人接应！”
正想着回京后大权在握的风光，干儿子杨七凑了过来，杨怀敏朝前看去，就见火把的照耀下，六七匹骏马正候在道上。
其他人都戴着斗笠，唯独当先一人露出真容，容貌凶厉，头发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银白，十分醒目。
双方遥遥对视，迎着那人冷冽的目光，杨怀敏心头一凛，警惕地道：“你们是谁？”
“给你神石的人！”
银发汉子的冷酷声音，伴随着夜间的寒风而至：“想安然回京，就跟来！不然，你们河西都出不去！”
杨怀敏皱起眉头。
杨七见状赶忙劝说：“大人，这位江湖义士说得有理，我们来时是得禁军护送，每处绿洲都有水源补充，这一路返回，要过七百里瀚海，没有引路的可不行啊！”
“哼！还有人敢拦咱家不成？”
杨怀敏嘴上很硬，却也清楚，别说那位经略相公敢拦，军中也是敢的，他确实需要引路人。
只是令他不舒服的，是对方的态度，这群江湖人不该跪在地上，巴结着他这位高高在上的中贵人么，怎的如此趾高气扬，好似极不耐烦一样？
“‘组织’怎么把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锦夜’派过来了？”
杨七却早有耳闻，“组织”里有一位刽子手，专门抓捕叛徒，哪怕没有背叛，也颇为心惊肉跳，然后就感到对方的视线立刻转了过来，在自己身上狠狠地刺了一下，好似针扎一般。
“也罢！”
身后的追兵随时可能赶到，杨怀敏没有多加迟疑，沉声道：“领路吧！”
银发汉子调转马头，众人策马跟上。
披星戴月，数个时辰的夜行后，天渐渐亮了。
远方的天际，高悬起了一轮金红色的火球，带着煌煌之威，开始炙烤着身下这片大地。
千里狂沙，露着一望无际的单调和苍凉。
河西的官道是远远不如中原的，中原的跋山涉水，只要不走小路，沿着大道走，沿途的驿站和逆旅就是最佳的指引，而在河西根本没有这些，稍有不善，闯入部族的领地，小命都得交代在那里。
不过在银发汉子的引路下，众人一路飞奔，甚至还换了马匹，途中又能每每补充到水源。
而他身边的那群斗笠手下，时不时地消失，回归时身上都有血腥味，似在阻截追兵。
“赶明儿，咱家提拔提拔你！”
渐渐的，杨怀敏也肯定了这群人的能力，正准备给他们一個为朝廷办事的机会，却突然发现，这方向有些不对啊……
古代人的地理知识普遍贫瘠，文人在笔记里面连猜带蒙，武将带队出征能迷路，更别提一个没出过几次京的宦官和一批在京师作威作福的皇城司，但当大片大片的草原出现在视线里，关键还有打扮与中原人迥异的牧民来去时，任谁都知道不妥了。
你给我们干哪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快去问一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好了，他们人不见了！”
再往前走，越来越是不安，终于“锦夜”不见了，斗笠同伴也没了踪迹。
正当杨怀敏一行犹如没头的苍蝇，在草原边缘胡乱转悠之际，不远处奔来了一群骑兵，为首的竟是熟人。
“辽人使臣？你为何在这里？”
“宋人内宦？伱怎么到了这里？”
杨怀敏和刘六符傻傻对视，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拿下！！”
“快跑！！”
跑不掉了。
刘六符此番前往兴州，亲随显得颇为寒酸，仅有二十几人，但现在护送他回来的，还有乌泱泱的阻卜人。
这些草原上的汉子，相貌粗犷，面孔狰狞，穿着极为粗陋的衣衫，受契丹所困，铁器稀少，箭矢用的是骨箭，但他们呼啸着飞奔而来，那人马喷出来的炽烈热气，瞬间冲垮了皇城司护卫的战意。
“该死的！咱家上了那群江湖贼子的当了！”
当干儿子杨七瑟瑟发抖，其他护卫默默地丢下武器，杨怀敏只觉得天旋地转，险些从马背摔下来。
倘若他不走，在河西出事，都是狄进、刘平等上下官员的责任，偏偏他带着神石连夜出逃，结果被辽人所获……
那个银发汉子，他们背后的人，根本是居心叵测，坏了太后的大事啊！
“居然真的带着这块石头？”
眼见对方的身上搜出锦盒，凝视着锦盒内盛放的天命神石，刘六符目光闪烁，却也不见喜色。
天命神石传入辽国的时间太快了，好似专门将消息传给元妃，使其关注到了这块远在兴灵的石头，而后他负责出使时，又被授命，将神石带回中京。
刘六符对此是抵触的，即便是有了萧太后的榜样，女主当国为辽带来了一段强盛的时期，这也是一件极为敏感的事情，参与进去，功劳不见得能有多少，责任一旦落下，却是能让人万劫不复。
所以从兴州城离开时，没能得到石头，他反倒松了一口气的，宁愿回去受一通责罚，也能避过这一场冲突。
偏偏现在，杨怀敏送上门来。
“如果将这个踏足于我大辽土地的内官放走，回去后，我轻则被冠以亲善宋人的罪名，重则沦为奸细下狱！”
“避不过了……”
“将这群人押回去！”
当杨怀敏浑浑噩噩地被束缚住双手，夹在马匹上，一路颠簸，刘六符已经先一步派人快马加鞭，通报中京。
“好！好！这块神石合该为我所有！”
元妃萧耨斤得知消息后，大喜过望。
对于神石，她本来也没有特别上心，只是习惯性地索要。
历朝历代，其实都有祥瑞进献，辽国同样如此，萧耨斤身上就有一个传奇故事。
据说她小时候皮肤黝黑，面容凶狠，不为旁人所喜，后来她入了宫，在承天太后萧绰帐中当宫女，有一日为萧太后打扫营帐时，发现了一只奇异的金鸡，忽然萧太后进账，她慌忙之下，吞下了那只金鸡，没想到金鸡却是鸡状的神药。
从此之后，萧耨斤脱胎换骨，成了美人，萧太后见了也非常惊异，觉得她日后一定能生下奇子，于是令辽帝与其同房，后来就有了当今太子的出生。
这其实也可以归于祥瑞的套路，将自己的成就归于天命所定，反倒能得到部下的拥护。
所以元妃早有了祥瑞助威，何况女主当国，确实早了些，辽帝还没驾崩呢，急吼吼地收下神石，是不是太明显了？
可现在听得来龙去脉，宋人那位衮服祭祖的执政太后，居然也特意派亲信前去河西索要，那就绝对不能错过！
而且最妙的是，这回还附送了一个颇有地位的宋人宦官。
萧耨斤琢磨片刻，有了主意，立刻道：“去将大相公请来！”
很快，北府宰相萧孝忠入内行礼：“元妃！”
“兄长切勿多礼，来看看这块宝贝！”
萧耨斤笑吟吟地拉着他，来到天命神石面前，细细介绍了一遍。
萧孝忠听得面色立变，低声道：“元妃，此物来得不是时候啊！”
“兄长不必担心，我早就有了盘算，这块神石宋人那位刘太后也是想要的，不正好拿来作为两国谈判的条件么？”
萧耨斤笑道：“朝廷上下对于宋人的挑衅极为愤恨，又忌惮于辽东的乱局，还是想要和谈的，我现在手中有了这块神石，又拿了那宋人的内官，便将内官放回雄州，给那位刘太后带个话，她如果要为了这块神石开战，我大辽尽管奉陪！”
萧孝忠脸色放缓，轻轻抚须，称赞道：“宋人如果因此开战，刘太后就要担上骂名，她反倒会因此忌惮，宋廷中反对北伐的官员肯定也会以此为借口，此法甚妙啊！”
“关键是，刘太后无法拿回神石，这块神石却为我所有，陛下也得默许！”
萧耨斤道：“陛下默许了我拿着神石，不也是默许了我遵从神石的预兆，继承天皇太后之志？”
萧孝忠不得不承认，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妹妹这次想得竟然不差。
或者说一旦与皇后对上，斗志昂扬的元妃，表现向来不差，此时大笑道：“石头是死物，人心才是大势！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萧菩萨哥那老物软弱无能，只有我萧耨斤才能在危急时刻女主大辽，稳定朝纲！”

第四百九十八章 安定河西，远离是非
“居然这么利用神石祥瑞么？”
“除了没把自己的亲儿子，太子耶律宗真放在眼里，加剧母子矛盾外，好像也没什么大的问题……”
“不错！不错！”
元妃萧耨斤接收到杨怀敏和天命神石后的反应，第一时间传入兴州，狄进看了后，只觉得啼笑皆非，给予了还算正面的评价。
事实上，这位自立的“法天应运仁德章圣皇太后”，在历史上能一度力压辽国朝堂，大权在握，能力也不该完全忽视。
萧耨斤的弱点，更多是性情偏激，情绪上头，以致于在关键时刻失去理智，竟然想废了辽兴宗，自毁根基，葬送了大好局面，被直接赶下台。
但正常时刻，萧耨斤还是有着自身的判断力的，对于权势的欲望强烈，把握住任何一个机会，不断提升自己在群臣中的威望，如今更是向宋朝展现存在感。
从这一次邦交事件后，恐怕宋廷这边，也要重视起这位以元妃之身，力压正宫皇后，来日更可能主宰辽庭朝堂的女子了。
当然，厌恨牝鸡司晨，女子当国的臣子恐怕更要应激。
萧绰、刘娥，如今又来一位萧耨斤，宋辽这两代是没完了么？
相比起来，辽国太子还小，太后主政并不突兀，如今的宋朝官家早已及冠，太后还掌着执政大权不放，实际上哪怕没有这回的衮服祭祖事件，双方的冲突也会逐渐尖锐起来。
毕竟当世之人并不如清楚，刘娥还有多少年寿数，如果她活到七十几岁，难不成官家还要再熬十多年？
所以自然而然的，京师的争论开始蔓延，各种书信传递，影响扩散，遍及天下州县。
狄进此时的桌案上，就堆了一沓信件。
这些信件就不是包拯、公孙策、王尧臣等相熟的好友寄来的了，而是有京师的陌生官员，非同科的进士所写。
目的只有一个，希望狄进站出来发声，旗帜鲜明地上书，痛斥太后衮服祭祖有违祖制，万万不可行之。
毕竟他如今挟平定西夏，收复河西之功，在文臣中有声名，在军队中有威望，于朝堂上是绝对不可忽视的一环。
并且众所周知，官家对于他与众不同，格外青睐，身为简在帝心的重臣，如今的局势岂不正是振臂一呼的时候？
然而狄进回了几封，发现大同小异，就直接不回了。
他确实要发声，却不是如那些激愤的官员所愿，扛起帝党的大旗，压制太后的非分之想，真要这么做，只会将事态进一步激化。
他准备就河西的治理，发出自己应有的声音。
灭亡西夏，夺取河西后，接下来治理这片疆域，是实施中原王朝的郡县制度，还是效仿汉唐对于外族管理的羁縻制度？
前者自不必多说，后者则是将权力下放到各个部族，封赏豪酋，其中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一些如折家那般，掌控地方兵权，世代传承，犹如土皇帝般的武勋家族。
但即便如此，狄进依旧认为，现阶段对河西推出偏向于羁縻的统治制度，要比直辖制度更加合适。
原因无他，以宋朝目前的国力，步子不能迈得太大，将河西彻底稳定，是接下来一两代人为之努力的任务，直辖管理看上去固然诱人，但于内于外，都很难实现。
什么时候北方没了辽国，再把这片旧土彻底消化，才能顺理成章！
不过同样是羁縻，如今的制度肯定与汉唐不同。
汉唐的羁縻制度，主要是用以西域，汉朝建立了西域都护府，唐朝建立了安西都护府，属于仅仅设立核心的行政单位，少数民族的首领除了每年要向朝廷进贡以外，其他的大小事务可以自行管理。
如此一来，中原政权与西域部落之间的关系，并非是统治，而是相互依附，共同存在，但河西不能如此，权力要放下去一部分，但各族部落也得绝对受到朝廷管制，上下尊卑分明。
想要达到这点，就需要合格的地方官员，并且是能力出众，愿意接触当地风俗，与不同族群的豪酋之间打交道的地方官员。
如此种种，狄进汇总成一部《安西新政》，呈交朝堂。
不过推出《定边十策》的同时，他力荐刘平为主帅，但这回提出安定河西的方略时，却没有直接举荐能够安边的官员。
哪怕他的心中有不少适合的人选，但此时此刻也不能报上，不然的话，就是以公器示恩，结党营私了。
当然，到河西任职，在许多官员眼中，也不会是恩，而是辛苦且凶险的差事。
因此毋须举荐，该来的人，还是会来。
当一份厚厚的奏本写完，狄进等待墨汁干涸，起身望向京师的方向，脑海中浮现出诸多好友的身影：“希望你们能及时跳出那個是非之地，来此安定河西，一举两得吧！”
……
“仕林兄的苦衷，诸位怎么就不能理解呢！”
文彦博拍案而起，怒目而视，瞧着那涨红的面孔，若不是韩琦将他拽住，这位就冲过去了。
与他对峙的是另外几位进士，皆是天圣八年入榜，欧阳修俨然在列，为首的状元王拱辰已得馆职，冷冷地道：“什么苦衷，不就是害怕得罪太后，不敢仗义执言么，真令吾辈大失所望！”
王尧臣、王拱辰，历史上天圣五年和天圣八年的状元，名字听起来颇为相似，所作所为却大相径庭。
相比起来，李清照的外曾祖父王拱辰，其实更加出名。
这位原名王拱寿，十九岁就高中状元，仁宗颇为喜爱他，大约是觉得“拱寿”这名字不太吉利，于是亲赐其名，改为王拱辰，还娶了宰执薛奎的三女儿，可谓春风得意，也和同样娶了薛家女的欧阳修成为连襟。
不过王拱辰后来极其反对庆历新政，身为御史中丞事事冲锋在前，为了贬黜滕宗谅，甚至居求自贬，使出要挟手段，为人所诟病，与欧阳修就是分道扬镳了。
此时此刻，王拱辰更是态度坚定，一连三封书信去往河西，希望狄进出面，好巧不巧的，大伙儿还都知道这位天圣八年，得官家赐名的状元郎，向天圣五年的那位三元魁首，发出了邀请。
结果后者理都没理。
王拱辰怒而斥之，恰好韩琦路过，便争执了起来，随后文彦博加入战场。
“呸！你也配失望？沽名钓誉之辈，国家大事，岂容尔等卖直邀名！”
相比起韩琦的四平八稳，文彦博向来是口无遮拦，那张嘴是什么都敢说的，此时一句话就将对方的怒火点燃。
王拱辰更是勃然大怒：“我秉公直言，反成了沽名钓誉，你庇护同科，竟到了指鹿为马的地步！”
“一派胡言，太后秉政多年，有养护官家之功，即便有过，朝廷内外也不可擅自议论太后之事，如你这般行径，置官家的孝心于何地？说你卖直邀名，你还不认？”
双方开始激烈问候，引经据典，互相扣帽子，欧阳修起初也帮衬了几句，但越听越不对劲，想要阻止却无人理会他，只能在旁边干瞪眼。
“公孙御史来了！”
正骂得激烈，不知是谁囔囔了一声，众人脸色顿时大变。
“哼！懒得与伱们多言！”
抱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态度，王拱辰拂袖而走，一群人随之一哄而散。
韩琦却听出那声音不太对劲，探头一瞧，果然就见王尧臣出现，朝这边拱了拱手。
三人会合，面面相觑，不禁叹了口气。
王尧臣道：“如今的馆阁，已不是储才之地，而是争论之所，只怕这般下去，要再演党争之祸啊！”
文彦博犹自忿忿不平：“河西稳定，则辽国不敢妄动，更不敢南侵，那朝中的风波，就是小小的风波罢了，他们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自己闹也就罢了，还想拉着仕林一起，就为了那点名声，当真是其心可诛！”
韩琦摇了摇头，王尧臣则道：“两位可知，范公请命，欲往河西任职！”
“去河西？”
文彦博动容。
多少朝官，赖在繁华的京师不愿意离开，外出就意味着贬黜，很少有人主动愿意去外地任职，更别提西北那苦寒之所，刚刚收复过来的土地了。
而历史上的范仲淹就是秉公直言，自请出京，此次同样如此，巩固西北边防的同时，也是表明了态度。
韩琦目光明亮，心悦诚服：“当年朝堂上没有几人敢上疏奏报内廷，劝太后还政，是范公屡屡谏言，哪怕奏劄石沉大海，也毫不气馁，而今多少人上疏议政，指责太后不端，范公慰官家孝思，反倒自请出京，真君子也！”
“其身正，不令则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文彦博连连点头，干脆道：“既如此，我也要效仿范公，去河西！”
王尧臣平静地道：“我已上奏。”
“好！好！”
文彦博展颜笑道：“不过我们可都是天圣五年的进士，此番若真能同去河东，不正如那好名状元所言，乃是同科朋党？”
韩琦苦笑：“宽夫，你就少说几句吧，公孙明远当了御史后，都不比你这张嘴啦……”
文彦博反问：“你难道不去？”
“当然去！”
韩琦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三人相视而笑：“西北为官，同去同去！”

第四百九十九章 四大宦官死了三个，现在轮到你喽！
垂拱殿。
刘娥端坐在桌案前，将头微微后仰，手中的劄子特意远离，方便看清上面的字。
而身边左右服侍的婆婆，时不时地为她按摩头和肩颈，舒缓疲劳。
即便如此，看了两刻钟后，刘娥依旧觉两眼酸胀，腰部的疼痛也越来越难忍。
但她的眉宇间并未露出丝毫痛苦之色，只是缓缓闭起眼睛，将劄子平摊，好似在沉思着什么。
内侍往来，没有人敢偷偷往上面瞄一眼，其实看了也没什么，那只是太医局禀告的李德明身体状况而已。
李德明、李成嵬这对父子，已经安置在京师宅院，指派了禁军和御医看护，病情初步稳定下来。
根据御医诊断，这位是积劳成疾，再加上近来大悲大怒，才会倒下，如今卧榻调养，说不定反能多活个两三年。
刘娥更是下令，让御医务必要吊住李德明的命，越往后拖越好。
这对于安定河西来说，很有必要。
李德明一日留在京中不死，河西的党项部族哪怕想要打着他的旗号叛乱，都不好办，相反他若是早早病死了，哪怕在被擒之前就已倒下，野心之辈也能造谣他是死于宋人之手，籍此煽动底层的党项人。
花费些药材，派些人照顾，就能消除一个地域隐患，何乐而不为？
“唔！”
疼痛稍微缓解后，刘娥睁开眼睛，将太医局的奏劄合起，放在国事的一摞，与另一沓高高垒起的刚好持平。
那些全都是请求廷议赐对，甚至有的言辞激烈，恨不得当面斥责于她。
刘娥对此毫无反应，不仅是表面上情绪没有波动，心中也不愤怒，有的只是嘲弄之意。
她这一辈子，大风大浪见识得多了，很清楚这些官员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现在与之针锋相对，甚至动用执政太后的权柄，将官员贬黜出去，反倒正中了这群人的下怀。
这些官员恰恰是希望通过这样的行为，让官家记住他们，等到太后薨了，官家亲政，就是这些人青云直上的时候。
所以刘娥对于这群人的聒噪理都不理，甚至有意放纵。
让他们上蹿下跳，言辞越激烈，声势越浩大，越显得官家没有孝心，长大了就迫不及待地鼓动群臣，逼宫太后，丝毫不顾念十年的养护之恩！
到时候朝臣互相辩驳，朋党争论四起，渎乱纲常，看史书如此记载，看官家醒悟之后，更加恨谁！
不过在这群“秉公直言”的臣子中，有几位并未在其中，还是令刘娥颇为诧异的。
比如范仲淹。
刘娥一直不喜范仲淹。
去年冬至，官家率百官在会庆殿，为她祝寿，范仲淹却认为这一做法混淆了家礼与国礼，直接上疏，言明天子有事奉亲长之道，但没有为臣之礼，如果要尽孝心，于内宫行家人礼仪即可，若与百官朝拜太后，有损天子威严。
如果真如范仲淹所言，将国事与家事分开，那她这位太后就没有理由，在官家及冠后依旧占着权力不放了。
这样的谏言，才是真的要助官家一步步树立威严，顺理成章地接过执政权力，刘娥对此极为警惕。
但没想到，现在反倒是范仲淹不欲出头，置官家于不孝，自请去了河西。
“范希文是国朝干臣，可以大用！”
“王尧臣、韩琦、文彦博、赵概……皆是馆职储才，既愿为国效力，可以外放！”
刘娥默默点头。
她临朝称制的十年间，不仅消除了真宗天书封禅的乱局，还励精图治，修水利，设谏院，办州学，令内外肃然，天下政局为之清明，自然不单单是用张耆等心腹，而是大力提拔了一批可用之辈。
现在范仲淹等人既然不想走捷径，而是踏踏实实地去西北苦寒之地，为国朝稳定新收复的河西，那当然也不会阻拦。
御笔批复。
在应允这群外放官员的同时，刘娥又忍不住将一份奏章取出，露出复杂之色。
这是狄进的《安西新政》，其上记录了如今河西之地的风俗民情，包括以野利氏为首的党项大族目前的处境，与当地羌民对宋军的态度，最后提出了以汉人官员为主，番民豪酋为辅的羁縻策略。
刘娥原先的想法，是划分州县，将河西完全纳入国朝的统治，可仔细地看过这份有理有据的奏劄后，又陷入了迟疑。
关键的分歧，不是河西，而是对辽。
如果按照《安西新政》来治理河西，非得十年之功不可，甚至稳妥些的，要二十年之力。
对于年轻的官家赵祯、年轻的经略安抚使狄进来说，他们完全等得起，哪怕是二十年后，他们依旧是四十岁出头，正当壮年，到那时得河西之力，一举败辽，收复燕云十六州，便是不世之功，完成了中原王朝的百年夙愿。
但刘娥却等不起。
她自家人知自家事，别说二十年，十年恐怕都没有了。
所以她希望在自己有生之年，能够看到对辽取得的巨大战果。
西夏都灭了，如果能在她执政时期，收回燕云，那即便无法真正称帝，也是凌驾于古往今来任何女性执政者之上的成就，当了女帝的武则天都比不了！
走到这一步的刘娥，怎可能不想要这等史书中独一无二的地位，赢得生前身后名？
所以夏竦的《平燕十策》，她才会半推半就地认可，夏竦在利用她分担群臣的责问，她同样是在利用夏竦，不断试探群臣的底线。
经过这段时间的较量后，刘娥已经确定，两府宰执的心态，其实也与她差不多。
既对辽国存有畏惧之心，担心北伐失败，会功亏一篑，又不免意动，希望趁着宋军兵锋正盛，辽国内乱，自顾不暇，毕其功于一役。
这些老臣的年纪也大了，不如官家和狄进那般风华正茂，能够等得起……
何况二十年之后，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真的就比现在更适合宣战么？
谁都不知。
“河西好不容易收回，万不可乱，且按《安西新政》来办！”
“如此，将范仲淹一众干臣派往西北，助狄进稳定河西，能将边军抽调河北，促成北伐么？”
“可北伐若是受挫，河西一派就再也不可遏制了，到那时狄进回京，便是不逼宫，老身的政令恐怕都难畅通，不得不还政了……”
刘娥再度闭上眼睛，正在权衡利弊，就听得匆匆的脚步声接近。
来者入了殿内，站定后平息了一下呼吸，任守忠小心翼翼的声音传了过来：“圣人，雄州有急报！”
“嗯？”
刘娥睁开眼睛，打量过去。
她虽然越来越看不清了，但观察力依旧敏锐，发现这位一向最重仪容的入内内侍省都知头上，竟透出汗渍。
是大事，还与内臣有关的大事！
有了心理准备后，刘娥接过急报，可看到一半，面色还是变了，最后狠狠将奏本摔在桌案上。
“啪！”
殿内的仆婢一惊，齐齐跪下，骇然失色。
太后被群臣攻讦，都没有半分怒意，到底发生了什么，这般震怒？
任守忠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先一步跪倒在地，瑟瑟发抖起来。
“退下！！”
众人默默起身，蹑手蹑脚地退出，整個大殿内只剩下两道呼吸声，然后那苍老却又不失凌厉的声音传入耳中：“杨怀敏使辽，当真为你们内官增光添彩啊！”
好一个使辽，能让一向刻板方正的太后都阴阳怪气，可见愤怒到了何等地步。
任守忠直接呜咽了一声，连连叩首：“老奴不知！老奴不知啊！他明明是去了河西，为圣人取回神石的，不知是被何人所害，竟被辽贼掳走……”
这言下之意，自然是如今经略河西的那位相公，做的好事。
“蠢物！简直是能够写进史书里的蠢物！”
刘娥很清楚，这件事背后肯定与狄进脱不开干系，但如果是别的地方倒还好说，现在杨怀敏带着神石，被辽国扣下，还成为了那个元妃挑衅国朝的工具，就再难把责任推到河西头上。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留之何用！”
她心里对于这群内官厌恶到了极致，直接道：“你亲至雄州，验明真身，结束这场闹剧，明白么？”
任守忠浑身剧烈一颤：“老奴明白……明白……”
要做什么，他当然明白，但他努了努嘴，终究希望太后能念在多年来的服侍上，能别让自己去。
可接下来的，是毫不迟疑的命令：“去！”
“是……”
任守忠再把头往下一扣，贴在冰冷的砖石上。
神情一片恍惚。
犹记得，宫内当年有四大宦官。
江德明、阎文应、杨怀敏和任守忠。
都是领过皇城司差事，威风凛凛，大权在握的。
当然，大内永远不会缺有权势的宦官，别的不说，如今跟在官家身边的张茂则，影响力已经越来越大，任守忠有时候见了面，也要有意讨好几分，为来日做铺垫。
可老一辈的，新一代的，终究走不到一块，反倒彼此觊觎着对方手中的权力。
而今时今日，老人只剩下他了。
是不是也将……轮到他了？

第五百章 河西宣抚使，超越封疆大吏的位置
杨怀敏被勒死在雄州的消息，比起范仲淹一行具体调任河西的消息，传来还要早。
狄进通过这两件事，判断出太后没有失去理智。
时间是统治者最大的敌人，很多早年英明神武，励精图治的帝王将相，到了年老时都会做出种种不堪的事情。
如果毫不顾及人情，用冰冷的话语说，那就是死得太晚了。
年迈糊涂，偏激敏感，偏偏拥有着年轻时积攒下的地位与威望，这样的人一旦犯起错来，是致命的。
所幸刘娥还没到这个地步。
这位临朝十余年，天下晏然的太后，就是眷恋权位，舍不得放手。
说实话，任谁享受过那等至高无上的权力，想要放下都是千难万难。
历朝历代执政太后里面，主动愿意撤帘还政的，好像也就是杨桂枝和宋理宗，而且那位杨太后主动还政理宗，也有身体多病，和史弥远势大的缘故，杨太后还政后，宋理宗同样也没有得到执政大权，都被史弥远把持了。
其余大权在握的太后，没有一位心甘情愿交权的，狄进更不会天真到，刘娥会主动退让。
因为如今对外征战的胜利，让这位太后愈发斗志昂扬，衮服祭祖，一方面是要进一步提升自己的权威，另一方面还真有向祖宗禀告自己功绩的意图，古人确实信这些。
在刘太后的角度中，是自己收拾了先帝的乱局，十几年来励精图治，有了现在的成果，怎么会在这个关头放权？
“西夏亡的太快也有弊端啊，不过如果等到这位太后薨逝，官家亲政后再灭夏，那对上的就是李元昊，难度大不一样了！”
狄进想到这里，摇头失笑。
这种想法若是给西夏知道了，肯定难以接受。
我们太快倒下，没有让你尽兴，反倒惹得贵国不满了是么？
“相公！”
说来也巧，正在这时，杨文才入内禀告：“卫慕氏和野利氏又来求见了……”
狄进毫不迟疑：“只她们两位么？不见！”
杨文才道：“还有李元昊的两子，这回也一并领来，瞧着意思，她们确实是盼着早日去汴京，省得为一些不安分的党项贼人所用！”
狄进想了想，颔首道：“既如此，带过来吧！”
不多时，在禁卫的看护下，两位妇人带着两个孩子，步入正堂。
卫慕氏、野利氏、李宁明和李宁令。
李元昊的正妻、侧室和两個儿子。
为了避嫌，两位家眷都戴上了面纱，只露出眼睛来。
卫慕氏本是银夏第一大族的嫡女，以李元昊的世子身份，身为正妻的她，注定是西夏未来的主母，没想到短短数年间急转直下，不仅族群败落了，不久前还被李成遇破门抄家，此时微微低着头，两眼无神，一副木然的模样。
反观野利一族作为投靠了宋廷，将李氏父子交出的功臣，如今野利旺荣已经被封为特进、检校太师兼侍中、行夏州刺史，赐银三千两、钱两万贯、绢一万匹、茶两万斤，至于袭衣、金带、器币等物更是丰盛。
野利氏的眼神就显得极为灵动，眼角上挑的眼型本就动人，眸光流转之间，更流露出惊心动魄的媚意，让人禁不住想要探视面纱下的真容。
当然来到堂中后，两位妇人都是规规矩矩地行了汉人礼，又按了按孩子的背：“还不跪下！”
历史上送李元昊上路的“孝子”宁令哥，还是个四五岁大的懵懂孩子，虎头虎脑的，来时似乎被教训过了，眼神里充斥着畏缩和惧怕，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
而长子李宁明已有十岁，身材不似想象中那般文弱，反倒颇为魁梧，只是在礼仪上最为标准，拱手作揖，说的也是汉话：“草民李宁明，拜见河西宣抚使狄相公！”
杨文才在旁边听得一怔，脸色立变，狄进的眉头也是一扬：“河西宣抚使？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话？”
李宁明抿了抿嘴：“草民听城中百姓，军中勇士都这般说，唯有狄相公这般治世能臣，方可宣抚河西，安定民心！”
狄进淡淡地道：“宣抚使担负着代天传诏之责，抚绥边境，统兵征伐，安内攘外皆为其责，河西宣抚使管辖的不仅仅是兵事，还有政务大事，职权之重，即便是临时性的差遣，也须是两府重臣才有资格！”
说到这里，他的声调陡然上扬：“这等言语，定是居心叵测之辈传播，百姓不谙政事，倒也罢了，军中将士若是敢谣传，都得治罪，你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
迎着这位突然间的声色俱厉，李宁明露出惧色：“孤……草民……不知……”
野利氏见状不妙，赶忙侧身一步，将儿子护在身后：“孩子还小，相公别跟他一般见识啊！”
“哦？”
不仅能说汉话，还无师自通了如此绝技，狄进都不禁打量了她一下。
野利氏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还挺了挺曲线玲珑的胸膛，摆出魅惑之态。
狄进只是要李元昊死，又没有什么汝妻子吾养之的念头，收回审视的目光，直接道：“刚刚的话，是你教他的？”
野利氏赶忙摇头，怯生生地道：“妾身怎会说这等话呢，真是这孩子不懂事，在外面听来的，不少人都在传呢……”
杨文才原本侧立在旁，闻言立刻上前：“相公，军中绝无此等言语……”
狄进抬起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也不与野利氏多言，省得传出类似车宗与小周后的谣言来，直接转换话题：“你也要跟着令郎一并去汴京？”
野利氏抿嘴笑道：“汴梁的繁华，冠绝天下，奴家早有耳闻，怎能不心生向往？开封府衙要的是李贼的两个孩子，不是妾身，妾身到了汴梁，还能活得更自在些呢！狄相公是大官人，不会连这点请求都不允许吧？”
这话说的好像这两个孩子不是她的儿子一样，李宁令似乎听不懂汉话，毫无反应，李宁明则赶紧低下头，掩饰住表情，但双拳还是捏紧了。
狄进淡淡地道：“能否在汴梁自如生活，要看那边接待的官员，但就目前而言，阁下是否同行，还在未知之数，四位请回吧！送客！”
“诶？难道你们要令母子分离么？狄相公？狄相公！”
野利氏还要再说什么，左右护卫已经往前一站，像是两堵门墙，将她牢牢挡在了外面。
她只能无趣地一扭腰肢，拖着一大一小两个儿子走了出去，而卫慕氏始终面无表情，默默走了出去。
狄进凝视着四人的背影，微微皱起眉头，看了眼杨文才。
杨文才心领神会，赶忙跟着一并离开。
待得堂内再无人，狄进想到李宁明那句称呼可能引发的风波，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宣抚使之位，干系重大。
一般来说，最低也得当过枢密副使的宰执，才有资格任这个职位，而一旦真的担任了宣抚使，那就必有自由处断之权，朝廷甚至会赐下数量不少的空头宣敕。
什么叫空头宣敕？
即空白告身，影视剧里面常常有空白圣旨，自个儿写敕封的，与这个类似，填上姓名年甲，就可以给人封官。
哪怕这样封的官，只是有个官身，不可能有什么大前程，如此宣抚使的权柄，也比起普通的封疆大吏都要大了，为的就是战时能指挥军中，及时赏罚，战后能招揽番人，及时许官。
狄进清楚，不比河东的治理早已稳定，河西初回中原怀抱，朝廷确实可能会安排一位宣抚使。
他心里最合适的人选，是枢密副使陈尧咨，河西宣扶一任，回归京师就是顺理成章的枢密使，地位无可动摇的那种。
当然，此前杜衍经略安抚河西，已经是吕夷简和王曾两位宰相交锋博弈后的侥幸，不可能每次这等至关重要的人事安排，朝廷都照他的意愿来，那他比太后都大了，刘娥都不能事事随心所欲呢……
所以狄进在此事上没有任何争取，更不指望自己来当。
别说不指望，如果朝廷真的昏了头封赏下来，他要坚决推辞掉，绝不能被架到火上烤。
宋廷当官就有这个好处，伱不想当的，没人能逼得了，尤其是他这种进士出身的正统文臣。
而现在，却有人在兴州城内提前传播这个消息，更特意将话传到了党项李氏的耳朵里。
一旦坐实，尤其是在军中有了影响，边军万一以为自己需要拥护，也向中枢表达出相关的意愿，甚至不服气别的臣子过来担当宣抚使之位，那么最好的后果，是中枢忌惮之下，逼得他提前离开河西，自证清白，最差的情况，就很难预料了……
“使出这种手段的，必然深谙朝廷规制，会是谁呢？”
身处不同地位的人，会用不同的斗争手段。
比如江湖人士快意恩仇，直接翻你家后院的墙，亦或者在途中备好刀剑埋伏。
比如河西的党项豪酋，直接送宝石、送牛羊、送女人，这段时间狄进暂居的府邸，就已经拒绝过了不下于数十次送礼，依旧有源源不断的热情，这群部族酋长都是鬼精鬼精的，一旦收下，索要的必定是数倍的收益……
而散布什么宣抚使的消息，是夏竦那样的人会做的事情。
偏偏目前的西夏，有这样的人么？
别说党项军中了，宋军将领的文化水平都是那么的朴素……
狄进没有空想，直接起身，正准备去调查一番，就见本该好好调查野利氏母子的杨文才去而复返，手中珍而重之地拿着一封信件，低声道：
“相公，这是有人给野利氏的信，据这妇人交代，寄信人自称‘司灵’！”

第五百零一章 有多大的权力，承担多大的责任
“‘司灵’……”
狄进接过信件，没有急着打开，首先问道：“野利氏近来在做什么？”
杨文才道：“这妇人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又仗着如今野利一族立了功勋，是势力最强的党项家族，频繁与各族人往来，她想要带其子去汴京，恐怕是想要进一步为家族的利益图谋！”
“李宁明对相公的‘宣抚使’之称，就是野利氏教的，按其所想，是准备巴结逢迎，却不知其中的利害关系，而教她这个称呼的，则是信中之人。”
“这妇人心性狡诈，岂是别人说什么就信的，她与‘司灵’之间必有其他联系，待属下尽快查出！”
听了幕僚的分析，狄进目露沉吟。
杨怀敏带着神石去了辽国，如今落入元妃手中，河西的祥瑞之说，就已经宣告失败，再加上“锦夜”将锄奸的目标对准了“司伐”，原以为这群人见势不妙，会直接撤离。
但瞧着现在的势头，对方居然还准备留在河西，与他掰一掰手腕。
这是因为江南的弥勒教也在不久前惨遭围剿，心有不甘，不希望节节败退么？
还是对方在西北确实另有布置，有信心和他继续斗下去？
带着这份疑问，狄进展开信件，仔细看了起来。
信件的前半封有四张纸，都是用契丹文写就。
在西夏尚未创建自己的文字之前，党项贵族里面能写字的，多用契丹文，野利氏能勉强说出汉话，却不见得能识得汉字，读写依旧用契丹文。
而这段契丹文字，围绕的就是宣抚使的事情，按照上面的言语，狄进是三元魁首出身，得太后、官家信重，又提出《定边十策》，经略安抚河东，攻灭西夏时出了大功，如今他停留在河西不走，要的就是这个宣抚使之位。
野利氏现在既然投靠了宋廷，就该知情识趣，与这位河西的最高执政攀上紧密的关系，那还有什么，是比任命前的造势，更容易表明立场的呢？
平心而论，看了这段言辞恳求，鞭辟入里的话语，别说党项人，就算是见识不深的宋廷底层官员，都容易被说服，然后争着上前搏一个拥护之功。
天冷了，给相公加一件衣服！
对于天高皇帝远的河西来说，真要是宣抚使坐镇，与土皇帝也真就没什么区别了。
不过正如杨文才刚刚所言，野利氏不是那种没有见识的浅薄妇人，此人长袖善舞，历史上也是李元昊的内助，贤不贤不知道，但确实帮自己的家族登上了高位，可惜恰恰是功高震主，被血腥镇压，由没藏氏取而代之。
这样的人物，如果只因为一封信件，就进行这种政治赌博，未免太过儿戏，这位野利夫人愿意冒险，野利旺荣和野利遇乞也不会同意。
所以狄进只是把对方契丹语的措辞，默默记在心里，就不再关注这段煽动性极强的话语，看向后半封。
这一看，不禁皱起眉头。
居然不认得。
杨文才在边上介绍道：“禀相公，这应该是一种西域文字，瞧着行文如此流畅，不会是小国，属下来时询问过，似乎是大食文字。”
狄进直接把后半封信的三张纸递给他：“译出来给我。”
“是！”
杨文才办事效率往往极高，但这回也用了大半天的时间，才匆匆赶回，惭愧地道：“禀相公，这确是大食文字，乃贵族所用，如今便是生活在西域的人，都没多少认识了……好在兴州城内还有不少回鹘人，其中两名学者半猜着译了出来，据他们所言，写信之人明显是有意不让外人知晓其中的含义，故意模糊了许多字句，所以肯定不会完全准确！”
“喀喇汗王朝么？”
狄进看着信件，心中浮现出这個时期西域的大致情况。
大食是唐朝的称呼，用后世熟悉的名称，就是阿拉伯帝国，但到了宋朝时期，对于大食了解很少，误将回鹘人建立的喀喇汗王朝也当作大食，实则两者是从属关系。
明面上的从属，现在的阿拉伯帝国已经名存实亡了，各地封建主拥兵割据，独霸一方，实力尚且不足喀喇汗王朝，正如西域将辽国误认为中国一样，都是错误，却又有着几分必然性的联系。
恰恰是辽国创立不久，喀喇汗王朝就主动地与其建立了外交关系，辽国记录的也是大食，之前狄进出使辽国，入主四方馆的时候，里面就给各国使臣居住，“大食”和波斯的使臣就在其中。
两国如今正是联系紧密的阶段，太平元年，即十年前，“大食”国王一再为王子册割求婚，辽帝就将侄孙女耶律可老公主，嫁给王子册割为妻，双方建立了舅亲关系。
按照历史上原有的轨迹，百年后，辽国在金人的进攻下，面临崩溃，皇族耶律大石又率众西行，意欲借助“大食”兵力，以图中兴。
中兴没成，耶律大石倒是在西域迅速崛起，创立了偌大的西辽帝国，死后都安葬在原喀喇汗王朝的政治中心，巴拉撒浑城郊。
如果现在是汉唐时期，狄进会对西域很感兴趣，可惜正如之前刘六符拱火，让宋军趁胜追击，高歌猛进，直接杀出玉门关外，辽人恨不得宋军远行西域，在那里耗损国力，而宋人则要警惕于穷兵黩武的远征，脚踏实地地收回中原失地。
所以无论是如今四分五裂的大食，还是即将分裂为东西两部的喀喇汗王朝，都与宋人没什么关系，倒是重开丝绸之路时，可以欢迎回鹘商人来河西，建立更加稳定的商道。
那是后话，但至少按照信件上的译文来看，“司灵”早就做到了这件事。
并且回鹘商人还和党项大族形成了稳定的交易渠道，上面磕磕绊绊的译文记录的就是何时何地接头，多少货物等等。
狄进看了一遍后，平静地道：“这封信件，是故意给我们看的！”
杨文才皱起眉头：“是啊！这个贼子透露出野利一族与‘组织’有生意往来，还给出了证物，就是要让我们为难！”
这确实两难。
野利一族是最先投靠宋人的党项大族，并且直接背叛了李氏，将李德明和李成嵬献了上去，宋廷对于这种投诚者，必须赏赐与安抚，顶多在暗地里做些手脚，让其他各族愈发仇视它，逼得这一族不得不紧紧地依附于朝廷。
这个时候查野利族与“组织”的往来，就很难说会挖出什么来，生意往来之外，会不会还有其他利益往来？之前天命神石的祥瑞事件，有没有参与？若有确凿的证据，定不定罪？
一旦深究到底，逼反了野利族，河西难免动荡。
但如果不查，又有纵容之嫌。
狄进一力抓捕“组织”的成员，如今已经有不少罪人在机宜司牢房内关着，却在河西特意放过与之相关的党项大族，能够理解的，知道是为了大局考虑，但政敌显然会趁势攻击，定一个包庇之罪！
尤其是在如今河西宣抚使，流言传播的关头，简直是送上门的把柄。
“环环相扣！”
狄进予以认可：“这位‘司灵’不简单呐！”
杨文才在回来的时候，就想过许多种办法，按照他以前的阴狠思路，将相关人员灭口的念头都萌生了，但他很清楚，面前这位是绝不会那么做的，唯有低声道：“属下无能，无法为相公分忧！”
“不必妄自菲薄！”
狄进微笑着看了他一眼：“这个难题，在河西是无解的，顾全大局，就要损及自身，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杨文才反应极快：“相公的意思是，跳出河西，于京师交锋？”
“不要把什么事情都往争斗上面想，有时候恪守本分，不乱分寸，一切就将迎刃而解！”
狄进取一份空白的劄子，开始提笔。
杨文才在边上磨墨伺候，亲眼见证了奏章的内容，正是将党项大族野利氏，与一个与弥勒教有勾结的民间秘密会社的生意往来，详细地介绍了一遍，附上证物信件，请中枢定夺。
“原来如此！”
杨文才恍然大悟。
理论上，拥有多大的权力，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这也是天子都无法随心所欲的原因，当然某些一心修玄，美其名曰无为而治，却将责任统统丢给下面人的例外。
而基于这点核心，面对河西的两难局面，狄进的解决之法，就叫恪守本分。
他不准备争河西宣抚使之位，何须将河西发生的每件事情，都扛在肩膀上呢？
遇到这种难以抉择的，直接上报京师，等待两府定夺便是。
到时候无论那群宰执，是重视“组织”，还是忽视这种秘密会社的重要性，都是上面的决策，他接到命令后，再随机应变，查漏补缺，责任就完全不同了。
跳出河西的局限，从全局俯瞰，这无疑是最佳的应对之法，杨文才心悦诚服，无师自通：“无为而为，不争而争，相公真乃神人也！”

第五百零二章 这次就不任命顶头上司了，培养执政班底吧！
杨文才奉命退下了。
于朝局争斗中学到宝贵经验的同时，又不免有些遗憾。
宣抚使的地位太高了，作为幕僚，他何尝不希望这位辅佐的相公，能在河西拥有这等一言九鼎的无上权威。
而主动退让的结果，就是不知朝廷会安排哪一位重臣来此。
若是如杜相公那般，上下默契的，自是皆大欢喜，倘若是来一位保守顽固的老臣，难保不会有所矛盾啊……
相比起来，狄进并不操心这等自己掌控不了的人事变动。
事实上说得不客气些，以他如今在边军和党项人中积累的威望，他来当宣抚使，除了朝堂资历不够外，完全可以站住脚，在河西说一不二。
换一位指不定都没有亲自经手过兵事的宰执老臣过来，那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土皇帝？
要看他允不允许！
所以与其操心那种顶头上司是否不合心意，需要调教，还不如想一想这个寄信的敌人。
“‘司灵’……”
“司命……司伐……司灵……都是神话中的称呼……”
在古老的楚神话里，司命的地位极高，分大司命和少司命，大司命主管人的生死，少司命主管人的吉禄，在楚文化的神明体系里，没有在其之上的神。
而“司伐”和“司灵”，则是“司命”麾下的属神，左右辅佐。
按照这样的取名规律，这三位一开始就联系紧密，甚至要极其信任，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
相比起来，“组织”的其他成员，别说“司命”的真实身份了，连这位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都不清楚。
从这个角度来看，恰好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层次。
一個层次是“锦夜”“杜康”“陷空”“长春”“祸瘟”等称号人员……
个体松散，没有绝对的高下领导之分，谁也不服谁。
另一伙则是以“司命”为首，“司伐”“司灵”相辅。
这个小团体高度紧密，是“组织”的绝对大脑，绝大部分的称号人员也都服从于“司命”的调遣。
至于之前跟“锦夜”所言，“司伐”架空了“司命”，说实话那真是审问技巧，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点。
狄进目前更偏向于，“司命”默认了两位副手的行为，而以皇城司的身份重回朝廷，接触到中枢的执政者，绝不是“组织”的最终目的，只是计划里的一环。
“线索太少，动机不明，但这几位的形象倒是清晰了些！”
“‘司伐’推动的天命神石，女主当国，就体现出深谙朝局的特点。”
“而今一计不成，再施一计，‘司灵’如果真的想要通过此事，令我左右为难，甚至拿捏把柄，那有一个条件必须达成，与如今的朝臣有着紧密的联系！”
“这样一来，才能在关键时刻，将不利于我的证据及时递去京师，在朝堂上揭露出来！”
民告官，与官员弹劾官员，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难度。
如果狄进按下信件，并未追查野利一族与“组织”曾经的生意往来，那么民间有人举报，只能先将消息递给某一位御史，再由御史进行弹劾。
有鉴于如今在御史圈子里鼎鼎有名的公孙策，是狄进的至交好友，而御史中丞晏殊，也一向欣赏他的词作，哪怕风闻奏事盛行，可以不讲证据，只听流言，想要通过这条路弹劾狄进，也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可如果是官员直接握有证据，在合适的时候抛出，朝廷再让御史台跟进调查，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公孙策得避嫌，晏殊也必须保持不偏不倚的态度。
所以狄进在拿到信件，确定对方的招数后，马上意识到，如果“司灵”不是单纯的恐吓，就必须满足一个条件。
朝中有人！
“按照这条线索分析下去，‘司伐’和‘司灵’不是准备回归朝廷，而是已经在朝堂上有了靠山。”
“这个人的地位不会低，否则无法参与到太后衮服祭祖的事件里，更不可能影响我在河西的地位……”
“问题来了，朝廷命官为什么要在这个关头，服从“组织”的命令呢？”
如果说起初加入，是不知这个势力的危害性，当女主当国的祥瑞事件发生时，傻子也知道不对劲了，更别提接下来“组织”还会利用这个人弹劾自己，那就是往绝路上逼。
事实证明，“组织”那么多人背叛了，连专门清剿叛徒的“锦夜”都“背叛”了，“司灵”凭什么认为对方会乖乖就范？
要么药物控制，身不由己。
要么……
“去将雷提点请来！”
很快雷濬入内，聆听完毕后，有些愕然：“调查罪臣的亲眷？这些人难道还能兴风作浪？”
“难说……”
狄进主要是想起来一件事。
历史上，刘娥在明道二年下令大赦天下，将乾兴元年，即这位太后临朝以来的贬死之人，包括寇准、曹利用等宰执重臣，都恢复旧有官职，甚至将还活着的丁谓，从贬黜的远地内迁。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明道二年是刘娥病逝之年，那时已经重病的太后，发发善心，宽恕了老对头们，也算是为自己积德，并不奇怪。
可如果这件大赦的背后，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推进和交换呢？
这种原因就不可为外人道了，狄进也确实没有任何证据，只能换一个理由：“‘司伐’和‘司灵’近来的作为，没有耳濡目染的成长环境，很难有这样的见识，罪臣亲眷之前也被“金刚会”利用，这些家学渊源，但获罪牵连，无法一展宏图大志的人，不得不防！”
雷濬隐隐觉得，这位应该是有什么关键的线索没说，当然上面不说的，作属下的绝不能问，立刻道：“请相公放心，下官定全力追查。”
狄进接着问道：“这件事要在京师详查，可有困难？”
雷濬想了想机宜司目前召集的人手分布，回答道：“罪臣亲眷的案录调取，搜寻他们是否在所居之地，还得不惊动贼人，恐怕要耗时日久，人手也不够……”
狄进道：“调取搜寻确实麻烦，不过不惊动贼人，倒是没有必要，恰恰相反，你们要让这个消息在机宜司内传播开来！”
雷濬目光一动：“相公之意是……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不错！”
狄进道：“大胆地尝试，即便没有收获也无妨，想要抓捕这样狡诈的贼人，不可能次次都有成果的。”
“是！”
雷濬行礼退下，即刻去办差。
对于贼人的身份是否与罪臣亲眷有关，狄进其实并没有把握，一个个搜寻，天南地北，尤其是那些获罪被贬至南方瘴气之地的，若是真的中途逃走，当地官吏隐瞒不报，想要查到，非数年之功不可，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但做贼心虚，如果“司命”三人组里面，真有这样的人员出身，说不定会对机宜司的行动，有超乎寻常的反应。
当然，这件事的回应不会有那么快。
快的是朝廷的任命。
河西路定了。
两府经过讨论，出于山川地理的考虑，重新划分了陕西四路的范围，将银夏之地归到陕西境内，而由七百里瀚海起往西过兴庆、甘凉直到玉门关，则被划定为河西路。
这些都是初步划分，后面肯定还有更加精细的变动，关键在于，各地的州县基本延续西夏时期，不作大的改动。
这就是《安西新政》里的建议，一动不如一静，延续以前的行政划分，让河西的各族番人觉得上面换了个头领，但对自己的生活并没有产生多大的影响，物资交易反倒更方便了，因为不再需要榷场，他们自个儿就成宋人了，当然会拥护新的统治。
只要西夏初灭的一两年内，不发生大规模的动乱，那后面就算是想乱，也成不了大气候了。
狄进的差遣，则由知麟州兼河东路经略安抚缘边招讨副使，改为知兴州兼河西路经略安抚都总管司公事。
这个任命说明了两点。
第一，朝廷肯定了狄进在此次收服河西里的功绩，并且让他继续留在河西，稳定大局，知兴州就是最好的体现。
这里是党项李氏花费二十多年心血，特意营造的政治中心，在接下来也会成为河西路的路治所在。
第二，朝廷应该是有意命一位重臣，代天传诏，宣抚河西。
不然的话，狄进不该会是河西路经略安抚都总管司公事，这个差遣是一路军政长官的副职，相当于二把手，常设的还有经略安抚使压在上面，不常设的就是宣抚使了。
显然朝廷也担心直接给他经略安抚使之位，到时候跟宣抚使起了冲突，宣抚使说不定都压不住他。
现在给个副职，哪怕是知兴州，与宣抚使也差着两级，中间还空着一位经略安抚使，既明确了上下职权，又能吊着他，讲究颇多。
狄进对此笑笑。
这份笑容颇为玩味。
真心的笑容，随后出现。
因为继朝廷的宣诏后，第一批任命河西的官员也穿过茫茫瀚海，抵达了兴灵。
他未来的执政班底，来了！

第五百零三章 名臣如云，众星闪耀
河西上任的官员来得很匆忙，几乎是中书门下的任命一下达，就出了京。
但他们并没有同行，而是以各自的方式进入河西，与番人接触，为到任后的职务作准备。
最先到来的，是一个起初谁都没有想到的人物，宋庠。
天圣二年的状元郎。
狄进真的没料到这位也会调任河西，因为历史上的宋庠，几乎没有地方上执政的经历，高中状元后，初任通判，有没有到任都不确定，就被太后破格提拔为了太子中允、直史馆，后来历任三司户部判官，同修起居注，再迁左正言，等到了宝元年间，以右谏议大夫充任参知政事，成为了副宰相。
从高中状元，到进入两府，仅仅用了十四年，而且都是在中枢任职。
也许正是因为前面的仕途走得太顺，宋庠成为宰执后，才会被吕夷简轻易利用，跟范仲淹作对，还自以为站在正义的一方，结果被仁宗怒而罢相外放，此后虽然也重新拜相，但已经再无任何功绩可言了，碌碌无为。
“仕林，我来投奔你了！”
现在的宋庠，仕途似乎就受挫折了，面容憔悴，神态萎靡，看得出来，不只是路途颠簸的原因。
“公序兄！”
狄进迎着他入座，为其接风洗尘，还未怎么主动开口，对方就叹息着将如今的朝中乱局说出。
究其根本，还是执政之争。
如今的帝党和太后党，越来越泾渭分明了。
即便是两府宰执，也有人开始公然站队，高举支持太后或者反对太后的大旗。
宋庠是太后钦点的状元，又破格提拔，如果不是对西夏的战争，他的升官速度比狄进这位简在帝心的三元魁首都要快，理应是太后党。
但他，很不赞同太后衮服祭祖的行为，却又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投入帝党，沦为叛徒，所以才自请来了河西，最终被安排为了田州知州。
这其实就是被贬外放了。
党争便是如此，这个时候中立，势必两面喊打，里外不是人。
狄进没有多作安慰，叙旧结束后，直接来到沙盘处，指着田州的位置道：“此处距灵州西北二百里，原是我朝威远军所在，咸平四年，被李继迁率领党项人攻克，升格为定州，如今回归我朝，却是不能与河北定州同名，便取前唐郭代公元振之称，称为田州。”
宋庠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仔细看着自己即将上任的地方。
西夏的地域虽然跟宋辽无法相提并论，但也是东尽黄河，西界玉门，南接萧关，北控大漠，万余里之遥。
它的行政原本也是州、县两级，全盛时期共二十二州：河南九州、河西九州、河外四州。
河外四州现阶段可以忽略不计，河南九州，即灵州、洪州、宥州、银州、夏州、石州、盐州、韦州、会州，但如今银夏地区被统统划给了陕西四路，为的是破掉兴灵的地利优势，可别河西真要出什么动荡了，又被银夏和七百里瀚海阻隔。
如此一来，剩下的只有灵州被归了河西路，恰好分为十州，兴州、灵州、田州、怀州、永州、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
“这些州域在前唐都是西北重地，河西走廊上的要道所在，每一個都不容忽视，如今被番人占据了数百年，初回中原统治，不易治理啊！”
宋庠听着听着，开始头疼了，他根本没有治理地方的经验，一上来就要面对刚刚收复的失地，还是番人盘踞的地方，这如何能管得好？
狄进铺垫完毕，却是微笑了起来：“公序兄来了，当真是河西之幸，这第一要务兴学，就有着落了！”
宋庠愣了愣：“兴学？在田州有必要么？”
“当然有必要！河东陕西之地，也有大量番民，他们会说汉话，沟通无碍，而今河西的番民，大多只会党项土话，即便是贵族也用契丹语读写，连语言都不互通，如何管理？”
狄进道：“要使番人顺服，当兴学于诸州，化夷为汉，教化一事，是重中之重！让番部首领之子去就学，教习忠孝之义，日后他们接过族中大权，自然会亲附朝廷，这才是真正的一国子民！”
宋庠是状元出身，兴学倒是擅长的领域，闻言长舒一口气，连连点头：“创办州学，便是我于田州任上的第一要务，请仕林放心，我一定办好！”
送走了宋庠，一日未到，韩琦和文彦博联袂而至。
韩琦知甘州，文彦博知沙州，这两份差遣比起宋庠还要苦。
因为甘州回鹘和沙州回鹘的势力尚未完全平定，西夏灭了，但当地的局势依旧是一团乱麻，随时可能爆发冲突。
所幸相比起书生气太重的宋庠，这两位的目标就很清晰了，此行一路上，多与番人部落亲善，身边各自跟了一群幕僚，其中有不少番人里的才干者，希望籍此出人头地。
有了这样的班底，狄进接待两位好友时，也直接提出了一个建议。
“保甲法？请仕林详说！”
韩琦和文彦博十分感兴趣。
“隋唐时期的关中河西，遍设折冲府，以折冲都尉统领，是为府兵制，如今的天下虽然早已改为募兵，但关中旧日的折冲府根底还在，各地的弓箭社就是例子。”
狄进先以宋朝原来的管辖地区举例：“在这些地方，若能将一村或一乡的精壮聚合成军，平常居乡务农，战时闻召出征，而不是完全用钱招募来的兵员，那其实就是采纳了部分府兵制的特点，切合当今的需要。”
“好办法！”
韩琦赞同，文彦博更是目光一亮，已是迫不及待地道：“那在河西施行保甲法，是为了解除那些部族豪酋的兵权么？”
狄进心想你这也太直接了，轻咳一声：“倒也不单单如此，番人有全民皆兵的习惯，若是一味兴兵戈，三丁抽一，甚至二丁抽一都能办到，保甲法的设立，不仅是告诉他们，朝廷并没有让他们脱去战甲之意，同时也要逐步地规范兵源，汰撤冗兵，鼓励居乡务农，开垦田地……”
明着裁撤兵员，没有那个部落会愿意，但欲抑先扬，以保甲法让一部分人居乡务农，等到生活稳定了，再分化拉拢，就方便多了。
韩琦心头有了计较，颔首道：“此法甚好，我当走访部落，告诉当地的回鹘人，让他们领会朝廷的善意！”
文彦博则眉头一扬：“保甲法之后，我看还得施行保马法，河西良马，得提上议程！”
“急不得！急不得！”
这回换成狄进和韩琦苦笑着，一起把这头横冲直撞的野驴给拽住。
等到这两位在兴灵之地盘桓数日，带着扩充的幕僚团，往西边而去后，知凉州的王尧臣抵达，又带来了一个重大的消息。
“夏相公谏言，扩充大名县，建大名府，定为陪都，已得太后首肯，命其为大名府留守？”
狄进目光凝重：“此时建陪都，意义非凡啊！”
建都大名府，原本是历史上庆历增币的一个插曲。
契丹屯兵燕云，有南侵之势，当时朝上许多官员商量对策，不少人主张把京城西迁洛阳，吕夷简则坚决反对西迁，认为一旦迁都洛阳，使契丹铁骑完全不遭到抵抗，就渡过唯一的天险黄河，那洛阳城墙再高，城池再深，也难阻挡敌人的进攻，唯有建都大名，表现出天子要亲征的决心，才能粉碎南侵的图谋。
确实，宋朝兴建大名府为陪都，富弼再北上谈判，摆出强硬的态度同时，又退了一步，增加了岁币，终于在与西夏打得焦头烂额，内外交困之际，没有落入双线开战的境地，辽国只是威逼，没有宣战。
在那个历史时间线，建大名府，是展现出不惜一战的决心。
现在这个历史时间线，建大名府，恐怕真有不惜一战的决意了。
进可攻，退可守。
一旦大名府兴建成功，布置防线，便可利用黄河天险，阻隔契丹铁骑，以安后方之心。
毕竟众多朝臣反对，不光是担心河北数百万生灵，还畏惧有朝一日，契丹铁骑直接出现在汴梁城下，将如今的繁华盛景打得支离破碎。
有了大名府，这种担忧至少可以减少一半。
与此同时，大名府也可以作为河北的军事指挥中心，再由后方的运河，从汴京源源不断地将粮草辎重运输过去。
这就是做好真正开战的准备了，而不是屯兵雄州，看上去气势汹汹，实则两国隔着界河吓一吓对面，撤了就撤了。
“得了河西之地，本是我们的战略优势，越要后越是兵强马壮，此时急切北伐，绝非理智之举啊！”
狄进轻叹，但也知道，天底下的事情，往往就是如此。
之前威逼辽国，逼得辽军撤离了兴灵，让他们一举灭掉了西夏，这是好处，那么随之而来的，就是收复燕云的火苗被燃起，却熄不下去的坏处了。
所幸现在说要彻底开战，还早了些，宋军在励兵秣马，磨刀霍霍，辽军也在努力平定辽东，解决后顾之忧。
双方都在憋着一股气，或许会结束近三十年的一段太平时光，再度进入战火之中，决出谁才是天下的真正主宰，亦或者终究投鼠忌器，声势再是浩大，最后还是通过谈判，于盟约上解决分歧。
在河北吸引天下人目光之际，灵州知州范仲淹风尘仆仆，最后抵达河西。
“范公！”
狄进亲自迎出，一看就知道，这位恐怕已经走访过当地部族了，而与其他几位年轻知州不同的是，范仲淹身边没有一群番人幕僚，反倒跟着不少豪侠义士。
双方见礼后，狄进很快了解到，恰恰是这些豪侠义士，从关中之地一路追随他到西北，之前走访各部，都是他们沟通，与部族豪酋建立了友谊。
这又是另一种执政的方式了，即便是如文彦博，一开始都要极力争取当地人的支持，才能坐稳知州之位，而范仲淹显然更注重河西与关中之间的汉番交流，或者说他的个人魅力足以支撑这种文化融合。
同时范仲淹也是唯一带着家人上任的，三十五岁才成婚的他，显然不希望错过子女的家庭教育，长子范纯祐、次子范纯仁，都跟在身边。
就在狄进接待范仲淹一家人时，席上还听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枢密副使赵稹，就是那个之前弹劾狄青，抓着不放的太后亲信，即将调任河西宣抚使。

第五百零四章 大荣复：李元昊居然想用江湖人复国，简直愚不可及！
“过瀚海了么……咳咳！咳咳咳！”
赵稹从马车里探出头，刚刚问了一句，又很快缩了回去，发出一连串艰涩的咳嗽声。
他没有喉疾喘疾，纯粹是水土不服，被这西北的气候闹得，再加上心情糟糕，眉宇间已经带出了几分病容。
若有的选择，赵稹是不愿意来河西这种苦寒之地的。
可惜没得选。
此前针对狄青，堂堂枢密副使，数度上奏，要严惩这个边军小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确实厌恶这种骄兵悍将，妄开边衅的行径，认为一旦军中人人效仿，五代遗风又将卷土重来。
次要的原因，则是为了在枢密院内立威，毕竟赵稹之前从无军中任职的经历，以文臣成为总管军事的枢密院长官，免不了要烧几把火，才能树立起应有的威望来。
结果万万没想到，他堂堂的两府宰执，居然连个小小的右班殿直都没拿下。
一场灭夏战争下来，众多武将得到火速提拔，狄青正在其列，如今任灵州督监，掌禁军的屯戍、训练、器甲、差使。
由于灵州的关键地理位置，接下来一旦刘平、任福等统帅调往河北，那狄青在河西边军顿时显得举足轻重起来，以他的年纪和功绩，可谓前途无量。
反观赵稹震怒之际，感到枢密院内的其他同僚，看待自己的眼神都不太对劲了，再加上如今帝党和太后党争斗得越来越激烈，他之前攀附宫女的谣言被揪出来，受到御史轮番弹劾，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他很可能成为太后党中，第一位倒下的重臣。
有鉴于此，太后御笔一挥，让他以枢密副使之尊，任河西宣抚使一职。
以进为退。
既稳固了河西局势，确定了灭夏的胜利果实掌握在太后一党的手中，又保全了这位心腹重臣，来日朝堂若有需要，赵稹就能调回，以他的年龄和资序，甚至能直任宰相。
这当然不会是临行前，太后的亲口勉励，而是赵稹从目前的朝局里分析出来的发展，他庆幸于自己还没有被太后放弃，又忿忿于让自己受挫的，竟是个粗鄙的小小武臣。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这個武臣将在自己的管辖之下，以宣抚使的大权，他动一动手指，就能令其万劫不复。
当然，或许还要再花点精力，压制住另一个人。
经略安抚都总管司公事，自己这位宣抚使在河西的副手，狄进！
又是一位年轻到令人嫉恨的后辈！
“噗！”
赵稹低下头，狠狠呸了一声，好似要将那空气里的沙尘都给吐出去，脑海中不再思索自己的地盘，而是琢磨着北伐的战事。
他离开时，朝堂上主战与主和之间的争议，已经有了倾斜。
起初是主和派占据上风，主战派被千夫所指，剩下的大多数人则是静观其变，未曾发表意见。
可就在不久前，辽国境内最新的战况传来，在辽东起义的渤海遗民大延琳，与高丽军队联合，竟然击败了前去平叛的辽军，统军萧孝穆不得不退避三舍。
这个消息一出，朝野哗然。
辽国要不行了！
自此士林清议，民间热议，不少之前摇摆的都站出来，甚至部分主和的都改变了态度，言可一战。
国中兵精粮足，灭西夏，收河西，早非旧日可比，不趁辽国内乱，自顾不暇时，北伐进攻，更待何时？
赵稹更是清楚，近来兵械粮秣的转运，源源不断地送往大名府，河北动刀兵，漕司体现得最为明显，这一战已经是箭到弦上了。
“此次我大宋必胜，老夫竟错过了这等青史留名的功绩，可惜啊！可恨呐！”
……
“恐怕要遭！”
与此同时，狄进看着机宜司汇总来的最新情报，沉声道：“大延琳到底是怎么胜萧孝穆军的？”
由于关系到辽国战事，大荣复亲自禀告，闻言有些诧异，他还是很激动的：“禀相公，机宜司目前探得的战报，都是由辽东那边的谍探汇总而来的，能打探出来的细节，都在上面，胜是绝对胜了，据说辽军连炉灶都未来得及收拾，就匆匆撤兵……”
“我是问具体怎么赢的！”
狄进拿起薄薄的战报：“短短两页纸，有用的只一句高丽军助阵，就能概括萧孝穆败阵的理由？败阵传得沸沸扬扬，却连战场上的准确情报都搜集不到……你觉得正常？”
大荣复怔住。
狄进知道这位受个人立场影响，太希望渤海遗民胜了，缓缓地道：“于我而言，也期待大延琳可以击败萧孝穆，给予剥削各族的契丹权贵一个重创，甚至直接影响契丹人对辽国的统治，但我出使辽国时，对于萧孝穆这位国宝臣也是有些了解的，两人绝非一个层次的对手啊！”
大荣复还想分辨一二：“可下官也听说，萧孝穆不得元妃所喜，还被贬去西京，如今临危授命，或受辽庭催逼，急于求成，最终被大延琳所败，也犹未可知啊！”
狄进点了点头，倒也没有一味否认：“这确实不无可能……”
历史上的大延琳被萧孝穆轻而易举地击败，但也不能由此认定，两者的结局就一定如此。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聪明人也会一叶障目，犯极为愚蠢的错误，不能按照史书里的经历简单地考量胜败，狄进都是根据自己的亲身接触，再结合历史上的人物性情，进行综合的判断。
所以他要的是证据：“正因为这样，我才问你具体是怎么败的……大延琳复国了么？”
“复国了！”
大荣复语气里透出浓浓的羡慕：“就在元月，大延琳于辽阳府正式登基为帝，复国渤海，开朝建制，当时观礼的就有高丽将领！”
“还是复国了……”
狄进暗暗摇头，再度问道：“那复国渤海之后，大延琳的朝堂重臣中，是否只用了渤海人？”
大荣复有些尴尬：“这……自是不会！辽东各族混杂，依附大延琳起义的就有汉人、阻卜、女真、辽东高丽人，甚至还有党项人，官员里当然是各族皆有！”
狄进道：“那如今渤海国的礼制和律法，是依照渤海国原有的传统而定么？”
大荣复滞了滞：“似乎并没有……”
狄进道：“不奇怪，哪怕一开始大延琳要恢复渤海的旧制，很快也会实施不下去。”
“因为即便推翻辽国，辽东依旧是一个多族混居的局面，大延琳要做的，是用渤海人取代现在的契丹人，成为统治阶层。”
“但遗憾的是，大延琳的身边并没有一个全由渤海人组成的高层班底，重臣是跟着他一同起义的帮手，各族皆有，这个时候，他真正正确的抉择，就是建立一个新的国度，而不是复国……”
大荣复喃喃低语：“不错……不错……身边没有足够的渤海重臣，如何能复渤海国？即便强行复国了，那又是我们渤海人的国度么？”
狄进又问：“萧匹敌部回去了？”
大荣复定了定神，回答道：“萧匹敌被任命为南院枢密使，南京留守，麾下兵力增加到八万，坐镇燕云！”
“八万辽军，坐镇燕云，单就兵力上，已是足够了，契丹人是骑兵，不比步卒……”
狄进基本验证了猜测：“萧孝穆的败阵，如果是在大延琳称帝前，那确实有可能是急切所致，然大延琳匆忙称帝，自损根基，萧匹敌回援燕云，坐镇迎敌，在这等情况下，除非辽主下金牌，接连催促萧孝穆平叛，不然身为元妃的亲兄弟，朝堂上最尊贵的外戚之一，他没必要冒险与敌匆匆交锋，更不至于一战受挫，接连后退……”
大荣复变色，恍然大悟：“所以这次的败阵，是诱敌深入的佯败？内忧外患，萧孝穆居然敢这么做？他就不怕消息传回中京，引发动荡？”
狄进面露凝重：“如果此人真能抗住压力，大延琳就完了，一旦趁胜追击，必将落入圈套，那高丽军若是与之联合，估计也要葬送在辽东，接下来老实地缩回半岛，再也不敢侵边辽地！”
大荣复急切地道：“我马上派人去通知大延琳，让他千万小心……”
狄进摇头：“晚了，战场的情报既然被封锁，这一战可能已经结束，并且萧孝穆的佯败，骗的还不止是大延琳一方！”
大荣复动容：“还有我军？”
“不错！任何佯败都是冒着巨大的风险的，如果萧孝穆真的是策划了这场战术，所求的应该不止是辽东的平定，还有燕云的战事……”
狄进说到最后，已是默默叹息。
毫无疑问，辽东战败的消息，会让朝廷产生误判，认为辽人真的不行了，主力军直接被国内的叛军击败，那还等什么河西所得，直接一鼓作气，北伐收回燕云，全了太祖太宗的遗愿便是！
在意识到事关重大后，大荣复匆匆去了。
然而一日不到，辽东的最新消息没有传来，倒是带来了辽西一个最新的情况。
“李元昊在辽西聚集了一批江湖好手，扬言要杀回河西，恢复大白上国？”
狄进听了后都有些诧异：“他还有手下听命？”
“是啊！这个人断臂破功，我本以为他都被手下那群江湖子生吞活剥了，没想到还能收服他们，为己所用，可惜眼界太低！”
大荣复既为之佩服，又满是不屑地做出评价：“居然还借助江湖势力复国，简直愚不可及！”

第五百零五章 但尽人事，不计天命，天命即在人事中！
“狄公事去黑水城了？”
赵稹立于府衙前，面色阴沉。
“禀赵相公，李贼元昊近来于辽北出没，更派部下的江湖子频频接触党项部族，煽动叛乱，此事不可怠慢，狄相公才去了黑水城……”
杨文才一板一眼地禀告着，好似根本看不见这位老臣眉宇间的怒火。
如此反应让赵稹愈发火冒三丈：“李元昊？李德明都已囚于京师，俯首认罪，区区一个罪人之子，还能兴风作浪？狄公事这个借口，不怎么高明啊！”
杨文才继续以平淡的语气道：“赵相公误会了……”
“够了！”
赵稹自恃身份，根本不准备跟区区一个幕客多言，一拂长袖，大踏步往府衙内走去，丢下掷地有声的话语：“速去黑水城，把狄公事请回来，老夫要听他当面奏报！”
目送这位老臣气得胡须颤抖，身体哆嗦地消失在视线中，杨文才摇了摇头，倒也立刻派出人手，去黑水城通报。
赵稹没有带家眷，就是一群仆从跟随，待得他们在府衙后院安置下来后，服侍他洗了個热水澡，这位老者的神情也平静下来，露出思索之色。
年长者久经风浪，或许脾气不会变，但心性城府早就历练出来，赵稹自然不会一味愤怒，失去了理智的判断。
“这位三元魁首，是官家钦点，此后种种差遣，都有官家的争取，若非如此，凭他的年纪和资历，岂有资格经略河东，攻灭西夏？”
“如今的作为，是年轻气盛，性情桀骜，不服老夫？”
“不，恐怕别有用意！”
“河西会成为太后与官家相争的另一处战场么？”
想到这里，赵稹目露郑重，唤来亲随，开始吩咐。
河西十州的知州，为首的是狄进这位兴州知州，其实兴州早有了府的建制，他更偏向于知府，剩下的除了范仲淹、宋庠、王尧臣、韩琦、文彦博这五位外，还有四位是另外委派的官员。
赵稹也不是毫无准备就来赴任，还未出京时，就专门书信，写给了这四位乃至他们身后的靠山，并且让台谏内相熟的言官，随时弹劾狄进跋扈犯上。
本以为这些至少要到了河西一段时间才会用上，没想到一过来就遭遇下马威，那就要提早见真章了！
就在赵稹坐镇府衙，麾下亲随四处行动之际，他的动向也第一时间传入黑水城中，放在了狄进的案头。
狄进拿起来扫了一眼，就皱起眉头。
赵稹来河西的用意，他看得很清楚，这位在两府的地位岌岌可危，外放宣抚使，相比起枢密副使，还是高升了，来日也可安排。
只要将宣抚使的位置牢牢占住，一旦河西治理得当，赵稹身为主官，总归有一份大功劳在，而太后显然相信，有狄进在，河西能够治理好。
对于狄进来说，太后既然允了《安西新政》，又将范仲淹等一批不愿卷入朝堂漩涡的干臣安排来这里，让心腹分享功劳，也是理所应当。
这也代表了，太后认可自己的地位，愿意与之达成一场交易。
双方各有立场，各有分歧，但最终还是趋至心照不宣。
这就是高层间的政治默契。
可赵稹身在局中，显然看不明白，在太后眼里，他就是一个蹭功劳的吉祥物，还真以为自己是来一言九鼎的。
本来让这位宣抚使闹腾一下也没什么，等到京师那边得不到支持，他就会老实了，但现在却不行了。
狄进稍加沉吟，开口道：“给怀、永、肃、瓜四位知州去文书，让他们戒备麾下党项部族，倘若发现有行踪鬼祟之辈，不要轻举妄动！”
“如今李贼元昊麾下，没有兵丁，只有江湖贼人，想要动乱地方，唯有派出信使，挑拨离间，地方官府如果失去了对番人部族的信任，反倒正中其下怀！”
“再让僧人行走各部，宣扬一个消息——”
“李元昊正是党项李氏覆灭的罪魁祸首，李德明在京师内数度痛骂这个不孝子孙，触怒宋辽，葬送了祖宗的基业，对其深恶痛绝，支持李元昊，就是自绝于李德明，更要加害这位原来的大王，让他在汴梁遭罪！”
相比起其他长官云里雾里，狄进的命令，往往将来龙去脉，讲得清楚明白。
倘若这样的安排下，那些知州与州衙还敢自作主张，那就休怪他不客气了。
等到经略安抚司的上下官吏匆匆行动起来，狄进又招来机宜司的雷濬：“李元昊能在辽西得江湖子拥护，背后或许有‘组织’的支持，你根据这个思路，派几位熟悉江湖的谍探去往辽西，看看能不能投入李元昊麾下，得到具体线索！”
雷濬笑道：“请相公放心，机宜司内本就有不少江湖子投靠，他们那不是扮成江湖人，而是直接回归本来面目，保证真假难辨！李元昊不是想要用江湖人复国么，到时候让他的手下全是我们的人！”
狄进叮嘱道：“不要掉以轻心，人手贵精不贵多，只要有人能接触到李元昊，看一看这个立志复国的前西夏世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状态！”
顿了顿，狄进又道：“李元昊在辽西活动，与阻卜人或许有所交集，那边也可以用一用，榷场的开放可以提上日程，给铁器都不足的阻卜人一些甜头尝尝，但不要多，这伙鞑子千万不能对他们优待！”
“是！”
雷濬领命去了。
走出堂内的时候，他恰好与大荣复擦身而过。
大荣复入内，只来得及和雷濬颔首示意，就匆匆到了面前，声音里带着悲愤：“相公，我族的英雄……我渤海族的大延琳……没了！”
狄进轻轻叹息：“节哀！大延琳确实是一位反抗契丹暴政的英雄，他是怎么牺牲的？”
大荣复定了定神，凄声道：“一切如相公所言，萧孝穆之前是佯败，大延琳的起义军和高丽军组成的联军，号称二十万之数，要将辽军彻底赶出辽东之地，却惨遭火攻伏击……”
“兵败如山倒，单单是溃军互相践踏，就不知死伤了多少，大延琳带着不足一万的残兵败将，匆匆退回辽阳府内坚守，又遭身边的臣子出卖，辽军围城仅两日，辽阳府就破了……”
“大延琳不愿被辽军生擒，从城头坠下，但他身着登基时的袍服，尸体还是被寻到，押回中京，据说还要受极刑！”
狄进仔细听完，问了几个细节，知道这回是做不得假了，又提及另一方看似不起眼，实则在这场动荡里获取了大好处的势力：“大延琳的起义军败了，辽东马帮有最新动向么？”
“欧阳春的辽东马帮？”
大荣复一怔，缓缓摇头：“没听说过马帮如何，如今的辽东局势一片混乱，倒是还有一个消息传出！大延琳虽自尽，但平叛的统军萧孝穆也在战场中受了重伤，此后再也没有露面，加上之前连番败阵的影响，此番辽军虽然平叛，却是一场实实在在的惨胜！”
“惨胜么？”
狄进毫无惊喜之色：“希望真是惨胜吧！”
大荣复见证了这位的判断，纷纷得到应验，愈发信服，低声道：“属下也怀疑，这辽军惨胜的消息，是辽人故意放出，迷惑我朝，要不要赶紧通知大名府？”
狄进道：“自是要通知的，尽到应尽的责任，哪怕这个消息不为朝堂所喜，也不得不说！”
俗话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现在就是如此。
他远在河西，对于宋辽的局势隔岸观火，反倒看得十分清晰。
但那些在辽北第一线，包括如今已经调走的刘平、任福、葛怀敏等众将，则又是另一番感触，恐怕已经对辽军平叛惨胜深信不疑。
因为这次辽东叛乱确实轰轰烈烈，从大延琳举起反旗，到如今兵败身死，足足持续了一年多。
全盛时起义军几乎占据整片辽东，其首领复国渤海，自立为帝，与高丽结盟，和辽军主力大大小小交锋十余次。
想想历史上的方腊起义，无论是规模还是持续时间，都不及大延琳在辽东的动静，结果将东南半壁折腾得一片凋零，哪怕宋辽的国情有所区别，这样的起义也会对朝廷的统治造成巨大的冲击，重创辽军是完全可能发生的事情。
现在狄进却要泼冷水，会有多少人愿意信他？还是觉得他如今得灭西夏，反倒盼着河北那边不要匆匆北伐，待得来日得入两府，再将光复燕云之功也收入囊中？
有些事情，在没有做之前，就已经预知了结果，但即便如此，狄进依旧要做：“机宜司将战报汇总，交予大名府，我会同时写信，上交枢密院，再传信给夏公，希望他们至少能做到一点，未虑胜先虑败！”
大荣复面色立变，压低声音道：“如果那边不听，我们该怎么办？”
“但尽人事，不计天命，天命即在人事中！”
狄进毫不迟疑地道：“无论如何，河西都要做好准备，倘若北伐不利，我们要用手中的力量，守住这片来之不易的战果！”

第五百零六章 宋军：优势在我！夏竦：感觉要完……
“唔！”
大名府的帅司中，夏竦缓缓放下书信，眉头紧锁。
最初威逼辽国，作势北伐，收复燕云，就是对方的提议，他原本还有顾虑，等到太后在垂拱殿内提出衮服祭祖时，再无迟疑，趁机上书。
事实证明，这一步很正确，北伐的矛盾被衮服祭祖的冲击分散，夏竦固然也遭到了无数的弹劾，可身为宰执，哪个身后没有高高摞起的弹劾奏劄，只要将这份功劳稳在手里，他就是两府独一无二的功臣。
但没等夏竦得意多久，事态就开始失控了，别说其他人，就连他自己都是一路被推着，来到了这个位置上。
平心而论，即便没有狄进的这封书信，夏竦近来的心中，也不免生出许多担忧和顾虑来。
宋辽之间的真正交战，是从宋太宗第一次北伐开始，到澶渊之盟签订，断断续续打了二十五年，而从澶渊之盟签订到如今的天圣九年，太平了也是刚刚二十六年。
但这份太平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正如第一次北伐的前序，是太宗灭北汉一样，当年北汉北汉政权割据河东，作为辽国附庸，屏蔽燕云，太祖在实施先南后北的进军方略中，曾分兵攻取北汉，试图铲除辽的附庸政权，以便收复燕云，但每次进攻均遭辽援军阻挠而未果。
直到太宗继位后，太平兴国四年亲率大军攻北汉，先败辽援军，继破太原，才是大功告成。
北汉一灭，就攻燕云。
同样的道理。
西夏一灭，可攻辽国。
可也太急了些。
当年宋灭北汉，未及休整战力，太宗即令转兵北向，欲一举夺取幽州，结果惨败于高梁河。
而今宋灭西夏，同样未及休整战力，即调西军北上，与河北禁军合归一处，准备北伐。
岂非犯了类似的错误？
夏竦其实并不愿意如此。
他虽然不喜狄进，却很认同对方的战略眼光，屯兵河北，威逼辽国，是为了争取战略主动。
事实证明，辽人为了保住燕云之地，确实将援助西夏的军队撤了回来，这就证明辽庭怕了，既如此，宋廷完全可以在河北整军备武，不断做出威逼之势。
何况备战本就不止是钱粮，最关键的还是兵员。
夏竦到了河北后，亲自视察各营禁军，只觉得触目惊心，二十多年的太平，使得河北军的疲弊程度，远远超乎想像，别说与西北边军相比，连京营禁军都比不上。
这样的军队，接下来真要与西北边军合兵一处，那根本是拖后腿的作用，想要与辽人的铁骑交锋，必须要整肃军纪，大肆操练。
这个过程，往少了算，也得两三年，才能初见成效。
可朝堂的动作，却越来越快，漕司日夜不停地调集船只，各种粮草辎重北上，这显然是要速战速决的节奏。
只因辽国内乱的消息不断传来，主战派的呼声越来越高，而夏竦的忧虑也越来越深，直到这封信件上的假设，终于让他彻底下定决心。
“去将刘太尉请来！”
……
“拜见夏相公！”
刘平很快赴约。
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将满面红光，声如洪钟，依旧是威风凛凛的模样，只是相比起京师时在夏府宴饮时，还放浪形骸地带走美姬，此时威仪中带着自矜，已有了几分宰执重臣的气度。
夏竦同样以平等的关系论交，这位凭借灭夏的功绩，又有着进士的出身，基本预定了下一任枢密使的位置：“士衡，你我之间也不要见外，我此来是有一件要事，与你相商！”
刘平见到左右退下，连侍从婢女都没有，很不符合夏竦一贯的享乐作风，也郑重起来：“请夏公赐教！”
夏竦性情使然，当面得罪人的事情从来不做，将手中的信件递了过去：“赐教不敢当，这是河西来信，士衡不妨一览！”
刘平接过信件，看完后皱起眉头，显然并不赞同：“狄相公所虑，未免有几分夸大，萧孝穆受了重伤，只是军中传出的消息，若是伪装了偷偷南下入燕京，设下圈套，倒还能办到……”
“然契丹人在辽东旷日持久，上下疲惫，惨胜应是做不得假的！”
“不然的话，难不成这耗时日久的平叛，就是为了引我朝北伐不成，万万没有这般用兵的道理啊！”
夏竦提醒道：“辽东军疲惫，镇守燕云的八万辽军，却是养精蓄锐！”
刘平笑了：“我军可是有二十五万之众，钱粮充足，甲胄齐备，徐徐推进，燕云本就我汉家男儿之地，一旦败了北虏，岂能不迎附王师？此番北伐，优势在我啊！”
夏竦无奈，唯有正色道：“老夫与仕林所见略同，还望士衡慎重！”
“哦？”
刘平有些动容。
他并不知道，当年夏竦是准备舍弃他的，甚至有心不让他起复，在刘平眼中，夏竦和狄进一直是举荐信任自己的恩主，如今这两位居然提出相似的见解，都不看好北伐？
刘平早已不是当年在无忧洞内一味冒进，身败名裂之人，在与西夏的交战里，他处处谨慎，步步为营，将宋军的优势发挥到极致，才有了银夏地区势如破竹的连番大胜。
可此时此刻，他左思右想，却还是难以被说服：“不是老夫不愿听从两位相公的见解，实在是这等战事，需上下用命，气势如虹，若是我命诸将步步深思，畏首畏尾，原本的几分优势也会荡然无存，何况……”
刘平也不是只会打仗，说到这里，问出了关键：“倘若两府催促，传了军令来，该如何应对？”
夏竦沉默下去。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如果由得夏竦作主，这一战完全可以往后拖延，等到万事俱备，再挥师北伐，但他现在点燃了火焰，却控制不住这把火。
到时候万一辽军如狄进信中所言，再故技重施，先佯装战败，引诱宋军深入，前线战报回归，朝中收复燕云之心急切，催促前方进军，又该如何？
难道抗旨不遵？
“唉！”
心中权衡了许久，夏竦终究没有那份担当，也不愿意用自家的前程，去验证这番猜测，叹了口气后，缓缓地道：“欲思其利，必虑其害，欲思其成，必虑其败……”
刘平听懂了，又没有完全听懂：“夏公之意是？”
夏竦轻叹：“倘若前线战事不利，我要确保，不被辽人破三关，反攻我河北境内！”
刘平脸色沉了沉，有些不悦地道：“夏公尽管放心，当年太宗两度北伐，也没有让北虏破了三关，我等岂会沦丧大宋国土？”
太宗北伐，尤其是第一回，在高梁河让契丹铁骑难以望其项背后，辽景宗不甘，遣燕王韩匡嗣等率军反扑，进攻河北，结果宋军临战改变太宗所授阵法，大败辽军，歼敌万余。
辽人不死心，又率军攻雁门，杨业与潘美南北夹击，再败辽军。
辽人还不死心，辽景宗亲率大军进攻瓦桥关，宋军又以南易水为障，设防御辽，后辽军三路出兵，攻满城、雁门、府州，皆被宋军击败，只得悻悻罢手。
如果摒弃对铁骑的恐惧，仔细衡量宋辽之间的交锋战绩，其实能够明显看出，双方的差距并不大，哪一方主场作战，就有了巨大的优势，足以击败远来入侵的对手。
所以刘平固然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就能一战收燕云，但灭夏的战绩依旧给予了他充足的信心，只看战果有多大。
至于被辽人反扑，攻陷三关，没有那种可能。
夏竦却真慌了。
如今的河北军，和当年杨业、潘美率领的河北军，真的大不一样啊！
倘若前线一溃千里，让辽人反扑过来，想要这群二十多年不上阵的禁军顶住压力，让辽人无法趁胜追击扩大战果？
别到时候辽人势如破竹，破了三关不说，直接打到大名府下，连他的安危都无法保证！
但这些话，夏竦也没有跟刘平说，选择稍作安抚后，送走了对方。
一是再说下去，也无法改变这位老将的心态，二者即便说动了刘平，刘平也不能解决实际存在的问题。
“事已至此，唯有这個办法，即便狠狠得罪了宫中的那一位，老夫也得给河北备下一条退路！”
夏竦回到桌案前，咬了咬牙，亲自磨墨，写了一封书信，唤来最亲信的忠仆：“你速去河西路兴州，将这封信亲手交予宣抚使赵稹！”
……
“太猖狂了！太猖狂了！他们竟敢这般对待一任宣抚使！”
砰的一声，赵稹的手重重拍在桌案上，面容铁青。
来到兴州已经十日了，别说狄进的面，就连其余九州知州都没有一个来拜会他，好似都忙得不可开交。
赵稹也听过，许多官员在京师做官久了，到了地方后水土不服，会被当地的官吏联手架空，连外放的宰执都有先例。
但这么明目张胆的架空，还是闻所未闻的，你们至少也要装装样子啊！
关键在于，如此一来，宣抚司也建不起来了。
和经略安抚使主管经略安抚司一样，宣抚使麾下也要有一大批官吏，掌管一路事务，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地方事宜，如今河西路初立，百废待兴，这些官吏当然是由宣抚使自己招募，甚至能赏赐官身，让有才华的平民解褐入仕，一步登天。
可现在，消息传出去几日了，番人倒是来了不少，却都是那种连汉话都说不清楚的，还有些街头闲汉，地痞无赖听到消息，居然也敢往面前凑，堂堂宣抚司和它的主官一样，都是威严扫地。
赵稹震怒之余，难免有所恐慌。
他这几日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消息传到京师，御史弹劾狄进，自己这位前枢密副使，首先会在太后心中，留下一个极其无能的印象！
其次在这个北伐的关键时刻，朝廷也不可能对狄进这种有威望有能力的地方经略使，做任何严厉的处罚……
即是说，只要狄进愿意，他接下来在河西的日子就将度日如年下去！
亦或者，堂堂两府宰执，代天传诏的宣抚使，率先向一位小辈服软？
“相公，有书信送到，是大名府留守夏公的亲笔信！”
“嗯？将人带进来！”
正在煎熬之际，夏竦的忠仆入内，恭敬地奉上信件。
赵稹诧异地接过，打开后仔细看了一遍，眉宇间阴霾散开，都来不及挥退此人，就起身朝着东南的京师方向深深一躬：“老夫就知，太后必有旨意，得夏子乔之主，老夫定在河西宣布威灵，传颂太后圣德！”

第五百零七章 苦一苦宣抚使，骂名他来担！
“相公，赵宣抚近来动作频频，似有所图，更与大名府那边往来密切！”
杨文才来到身后，低声禀告。
眼见这位相公埋头处理文书，并未作反应，他行了一礼，默默退下。
“唔……”
狄进批复好手上的奏本，将河西十州的进展了然于胸后，放下笔，露出沉思。
从黑水城回归后，他已经见过了那位宣抚使赵稹，仅仅一面，对方的态度极为冷淡，三言两语间就送了客，然后以身体不适为由，谢绝了众人的拜访和邀约。
但显然这位并没有真的称病请假，不理世事，反倒是积极地开始筹办宣抚司，并且将宣抚司搬到了怀州。
于是乎，一位河东路宣抚使，一位经略安抚都总管司公事，各自在不同的州域，办公衙门也分开，宣抚司是宣抚司，经略安抚司是经略安抚司，颇有些一二把手两套班底，泾渭分明的态度。
有鉴于此，狄进麾下的官员，对于“赵宣抚”这个称呼，多少带着些讽刺。
宣抚使当成这般模样，既无威望，又无格局，也是空前绝后了。
狄进起初也是想要安抚一番的，一个良好的政治环境，就得表面上维持着基本的秩序，背地里再各施手段分高下，这不是虚伪，而是尽可能地减少内耗，团结做事。
但现在赵稹甚至不愿意与他同处兴州，直接将自己的衙门都给搬出去的，这就是明摆着的针锋相对，把事情做绝。
对此他也只能摇摇头，听之任之。
不过完全放任也不可能，赵稹在怀州不断折腾，利用宣抚司的名头收拢部下不说，期间往来的人员里，还有几位正是大名府镇守夏竦府上的忠仆！
而且瞧着对方的模样，似乎并没有想要避着外人，就这般大摇大摆地在机宜司眼皮子底下进进出出，往来不断。
“夏竦与赵稹……”
狄进心中有些不解。
他上个月去信夏竦，说明了辽国那边的状况，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以他对夏竦的了解，这位人品暂且不论，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不该掉以轻心。
那么现在突然与明摆着站在对立面的宣抚使赵稹联络，又是为了什么？
总不会这两位都自认为太后党，隔空抱团取暖吧？
亦或是……
“相公！不好了！宣抚司准备干涉马政！”
这個疑问，在数日后就有了答案，杨文才入内禀告时，神情已是十分难看：“如今消息都传开了，赵宣抚要征调各部良驹，为河北运输战马！”
狄进沉稳起身，朝外走去：“将宣抚司的正式公文，拿来我看！”
杨文才跟上：“正式公文还未发布，但消息是宣抚司内的番人传出来的，恐怕是在试探各方的反应……还好未发，相公，我们现在还能以流言蜚语，将此事定性，制止它的传播！”
狄进脚步顿了顿，摇头道：“那就真变成两司打擂台了！”
赵稹将宣抚司搬出兴州，就已是明确地表达了路一级政权的分裂，倘若宣抚司流露出一个消息，经略司随即将之定为假消息，冲突就彻底爆发开，彻彻底底地撕破脸皮，到时候双方意见不一，下面的人该听谁的？
杨文才当然清楚这点，却还是觉得必须快刀斩乱麻，一言堂总比对方胡乱掣肘来得好：“相公，赵宣抚此举，明显是想要向京师与河北邀功，坏的却是我河西来之不易的稳定大局啊！”
“李氏初灭，那些豪酋本就如惊弓之鸟，好不容易安抚下来，接受朝廷管制，他这般索要战马，必定激发民怨！”
“现在正因为他在河西毫无威望，大局都是相公在维持，干脆激发各部怒火，一旦出事，毁的也是相公的心血，岂能依他？”
狄进明白杨文才的激愤，实际上不光是这位幕僚，恐怕地方上还有许多人在惊怒交集。
自从范仲淹一行群星璀璨的名臣，各自坐镇河西十州，局势肉眼可见地稳定下来，宋庠开办的州学，也让各地豪酋纷纷将子嗣送入，甚至期待着来日科举入仕。
这样的人心所向，是因为如今的执政策略，既让这群豪酋感到生活没有大的变化，自己在部族里面的权力并未变小，又因为头上有一位精明能干的朝廷知州和一批汉番混杂，熟悉情况的官吏镇着，不敢放肆。
用法得当，用人得当。
缺一不可。
照这么下去，只要这群班底上任满一届，也就是三年，河西的局势就可以完全稳定，相比起原计划里二十年，十年内应该就能彻底将河西消化，成为中原政权真正意义上的领土，不断从中汲取养分，壮大国力。
可现在别说三年，刚刚三个月，赵稹那边就开始搅风搅雨了？
从游牧部落索取战马，还是以朝廷征调的名义，那岂不是要他们的命根子？
各部岂能不乱？
“夏竦给赵稹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么？”
“战马……骑兵……”
狄进思索片刻，对着道：“放心吧，河西乱不了，去将野利将军请来！”
杨文才感受到这位强大的信心，倒也沉下心来，去请人。
半个时辰未到，野利遇乞雄赳赳气昂昂地入内，到了面前重重抱拳，用还不是很熟练的汉话道：“末将拜见狄相公！”
狄进扶住，热情地将他带到桌边：“将军请！”
这位作为夺取兴州的功臣，虽然不似其兄长直接被封为特进、检校太师兼侍中、行夏州刺史，但在狄进的举荐下，为河西路兵马都总管。
这个职务可比起其兄那个夏州刺史，要有实权多了，很明显的分化之策，让原本都颇有军事才能的兄弟俩人产生分歧。
事实证明，效果很好。
野利遇乞和野利旺荣近来的关系就越来越僵，野利旺荣更希望与党项部族接触，消除野利氏出卖李氏的负面影响，收拢党项各部的人心，野利遇乞则与汉人官员往来频繁，努力融入这个圈子里。
既然对方想要与汉人亲近，地位又微妙，狄进便隔三差五地邀请他一回。
惠而不费的事情，却让野利遇乞感受到了极大的尊重，抱着投桃报李的心思，坐下后立刻道：“末将听到外面有些传闻，与战马有关，若相公需要末将办事的，请尽管示下！”
“马政……”
狄进笑着叹了口气，语气感慨，摆出推心置腹之态：“这是我朝绕不开的一个话题啊！”
“马匹是军事战略的重要物资，战马不仅是决定战事成败的军队装备，也是后勤运输物资的保障工具，如今我朝的马政却是一言难尽，连带着不仅骑兵稀缺，后勤都往往跟不上，成为军队里最薄弱的一环！”
“但事实上，在太祖太宗两朝，马政都是朝廷极为重视的。”
“那时正值晚唐和五代百年乱世，人少地多，就连京畿之地，都能圈出六个牧监，同时三衙辖下的各部马军，也都有自己的专用牧场。”
“待得先帝一朝，于宰相陈公尧叟主持下，全国又设立了多个监牧区，推行马政改革，在大中祥符年间，京畿及河南河北牧监总数，一度达到了二十二座！”
“可惜好景不长，随着人口的繁衍，农牧争地成为主要矛盾，因为养马太费土地了，人口上去了，地都来不及种，哪有大片大片的肥沃土壤，让我们来养马？”
“当种马场大片大片地给人占去种田，国家的马政变成什么样子，就可以预期了，关键是在里面贪墨的还不少……”
有些话狄进当然不会说，比如到了神宗朝最夸张的时候，每年要花上百万贯，却只能出两三百匹能用的战马，简直就是笑话。
等到王安石变法，虽然推出了保马法，但大头还是靠熙河路茶马互市，每年通过交易可获得的一两万匹战马，再加上保马法寄养在民间的马匹，才足够了军队所需。
所幸这些头疼的事情，随着河西的收复，都迎刃而解。
无论是贺兰山下，还是黑山脚下，都有大片大片牧场，河西良马曾经是多少宋军将士羡慕的坐骑，现在毋须羡慕了，河西良马都将是他们的了！
当然话是这么说，河西回归后，河西的一切也将是国朝的，实施起来却不是这么简单。
就算是二丁抽一的李元昊，也不能强行掠夺各部的战马，如何让这群番人部落将马匹交出，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至于将几片最肥沃的牧场收归朝廷所有，其中更涉及到了方方面面的利益，要知道之前令兴州投降时，宋军可是承诺，党项人依旧居于贺兰山下的，现在由朝廷接收牧场，是不是临时毁诺？
所以保甲法在前，保马法在后。
急切不得。
现在赵稹要夺各部的战马，狄进也是先阐明了马政的重要性，再将态度明明白白地展现出来：“请将军放心，自来都是兴利为上，争利为下，现在河西皆是我朝的子民，即使为了良马齐备，官府也不会与河西子民争利，而是要合理地发展马政，让一切重回正轨！”
野利遇乞的汉话还不太好，听得有些迷糊，但却知道该怎么表明态度：“末将明白！明白！这件坏事，是那位赵大官人做的，我们大伙都知道，狄相公最公正，绝不可能这么干，末将愿意去各部，告诉他们这里面的真相！”
狄进展颜笑道：“多谢将军！”
“哪里哪里！”
野利遇乞兴奋起来。
以这位的年龄和功绩，除非作死造反，不然就算宦海有所沉浮，后续的执政时期也远比其他老臣要长得多，到时候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能有这样的靠山，简直做梦都要笑醒。
与那垂垂老朽的赵稹在一起比较，党项人都知道怎么选！
宣抚使？
宣抚使算个屁，狄相公才是河西的话事人！
“赵相公为宣抚使，宣布威灵，抚绥边境，安内攘外皆为其责，若是强行下令，我亦无法违抗……”
不过狄进话锋一转，提议道：“各部近来，还是要有些动作，让人无可指摘才好！”
野利遇乞不太明白，只能道：“相公请示下，我们该做什么？”
狄进看向北方：“战马若是各部在调用，自是难以送往别处，河西近来或许会有自己的战事！”
随着这位的视线，野利遇乞也看向那个方向，脸色不禁变了，低声道：“相公之意，是准备北上……攻辽西？”
人的观念是一时半会扭转不过来的，如今党项人的心里，契丹人的地位依旧很高，对于辽国也有着畏惧，哪怕之前辽军呼啸来去，只是掠夺走了党项贵族的财富，根本屁事没干……
狄进摇了摇头：“不是攻辽，是辽西的阻卜族，这群鞑子不敬天恩，我朝宽仁，欲设榷场，他们竟然迫不及待，纵容族人劫掠货物，却是要给其一个深刻的教训！”
“阻卜啊！”
野利遇乞松了口气：“那好办！那好办！各部都能出人手，保证将那些不服我朝天恩的鞑子统统剿灭！”
打辽人不敢，打阻卜的胆子却很大，哪怕阻卜人穷得荡气回肠，连个铁器都看不到，打赢了也能掠夺不少牛羊，党项贵族游牧的习性，还是喜欢这等通过战争获利的手段。
狄进再与他商量了一下各族所出的人手，野利遇乞兴冲冲地离开了，准备行走各部，向大伙儿做出保证，只要跟着狄相公走，宣抚使就是瞎胡闹，根本做不得主。
“河北的局势，竟然糟糕到了这样的地步……”
狄进目送对方离去，神色却前所未有的凝重起来。
他已经大致明白，夏竦唆使赵稹，用这种愚蠢的手段，背后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了。
真的没想到，这位一向精明利己的相公，居然要出这种下策。
夏竦的计策若是成功，赵稹就完了，连在河西当吉祥物的资格都没有，恐怕下场是被立即调回。
而赵稹再怎么说也是太后的人，来宣抚河西也是着眼于两府高层的一着落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太后岂能容许心腹被这样摆弄，自是会记恨夏竦。
所以能逼得夏竦这么做的，不会有别的原因，只可能是河北的局面比预料中还要糟糕。
狄进对此，联想到历史上宋哲宗一朝，灭青唐吐蕃时的情况。
当时前线大将王赡为了立功，不断夸大宋军的优势，藐视青唐，甚至上交一副错误的青唐地图给中枢，为的就是让朝廷以为，青唐吐蕃很好灭。
他骗着骗着，就连宋哲宗和宰相章惇，都被忽悠得深信不疑，认为宋军出征是十拿九稳，那还怕什么，打啊！
等到后面王赡发现不对劲了，自己不想再打，朝廷却以为他是坐地起价，想要得到更多的赏赐后再出兵，便不断催促逼迫他出兵，可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现在的夏竦，和王赡就有些类似，先是竭力推动北伐，但真正上了前线，坐镇大名府后，却发现局势并不如所期望的那般，又被狄进提醒，意识到辽国内乱的影响力可能并不是传扬出来的那么大，想要急流勇退，却哪里退得了？
“可惜了，本该趁着边关局势大好，暂熄兵锋，以调和国力，整治军力，待得万事俱备后再北伐！”
狄进摇摇头，不再惋惜难以阻止的事情，安排迁哥儿，去将狄青唤回来。
狄青就不在兴州了，正在黑山一代巡视，收到消息后匆匆赶回。
然后见面的第一句，就被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如果现在河西各部被逼得不得不动用骑兵，我要你临时组建出一支长途奔袭的骑兵，可有把握？”
狄青还不知这里的风波，奇道：“那些良马都掌控在各个部落手中，朝廷没办法强征，他们恐怕不愿意拿出吧？”
“不用担心，各部会出精骑！”
此时左右都已退走，堂中只有两人，狄进沉声道：“赵宣抚正在做强征的事情，河西不稳，各部不愿意战马被送往河北，便要想方设法，在此用兵！”
狄青闻言面露怒意：“赵宣抚这般为之，是置兄长的心血于不顾啊！”
狄进淡淡地道：“但这也创造了一个机会，一个光明正大聚集各族精兵，必要时率军北上的机会，而到那个时候，赵宣抚若敢强行制止，恐怕就要发生一些不为人言的地方冲突了！”
“真要这般？朝廷可没有下令！”
狄青不了解背后的政治斗争，却也禁不住动容，突然又想到了北伐：“兄长，是不是与辽的战事有变？”
“是啊！等到朝廷收到消息，下达命令，抵达河西，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狄进凝声道：“天下大局，休戚与共，真要战火绵延，没有一地能够置身事外，我等自是希望北伐功成，燕云重回中原怀抱，然万一失败，考虑的不仅是自保，还得护住河北！”
“此次备战，你放心大胆地去做，一切的责任，赵宣抚和我会担起来！”

第五百零八章 守御国朝的重担，要落在你的肩上了！
“报！西军、中军两路，还未有军情回报……”
“探！再探！！”
大名府正堂，夏竦背着双手，在帅司正堂走动着，眼神中难掩焦虑。
杨崇勋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最终也化作深深的叹息。
此次北伐，朝廷极为重视，不仅夏竦早早领大名府留守一职，西北边军的大量骨干将领几乎全员北上，枢密使杨崇勋也得太后之命，亲至大名府坐镇。
他发挥的其实就是监军之用，官家亲至是不可能的，太后也不会出京，便以杨崇勋为耳目，时时刻刻将前线的消息汇总，再传入京师。
这一段时间，驿站每每忙碌不休，不知累倒了多少信使，跑死了多少匹快马……
可这几日，前方的信报却明显越回越少。
别说亲历西北经历战事的夏竦，就算是早年有些军功，后来却已不经战事的杨崇勋，都知道不对劲了。
夏竦此时转了几圈，终究还是回到了沙盘前。
沙盘是河西那边分享来的，自从西北边军尝过这种立体型地图的好处后，就念念不忘，而相比起复杂的西北地形，燕云地势其实更加直观，行军路线也莫名熟悉。
燕云十六州分山前七州与山后九州，如今十四州在辽人手中，两州在宋一方，此番北伐以东路为主力，出雄州，进攻涿州；西路军出雁门，走西陉，负责攻略山后，待山后攻略完毕则转掠山前；中路出飞狐，居中策应，最终汇合三路大军，一举攻克燕京。
三路统帅，刘平持重，最有威望，以他为盾；任福锋锐，以他为矛，攻城掠地；葛怀敏为辅，确保粮道通畅，步步为营，徐徐推进。
和雍熙北伐相似，都是兵分三路，但夏竦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切勿贪功冒进，众将也确实吸纳了不少雍熙北伐的失策，都是持重缓行，不贪小利。
夏竦起初看着战报，还是松了口气的。
不比轻视西夏，由于太宗朝两次北伐的受挫，后来澶渊之战又被险些打到京师城下，对于辽人宋军始终是有些畏惧之心的，不敢托大。
宋军这次出关后的战线推进，可谓又稳又准，而不仅是兵力优势，以步卒为主的宋军在面对辽人铁骑时，也并不畏惧，野战结阵，狠狠挫去了几回辽军的锋芒。
于是乎，诸路捷报频频，辽军几员大将萧匹敌、萧惠、耶律瑰引接连败阵，虽然都不是大败，但战线后移，颇有节节退让之势。
刘平一路攻克固安南城，葛怀敏于飞狐北破辽兵，任福更是在西陉痛击辽军，连克寰州、应州，破云州援军。
出关不足一月，宋军主力就正式攻克涿州，由此士气大振。
但就在这时，第一个意外出现。
破涿州，得城后，城中的契丹人顽强抵抗不提，就连汉民也没有想象中弃甲投戈，迎附王师的举动，也没有直接反抗，只是冷眼看着趾高气昂的宋军入城。
此后宋军特意招募当地的汉人大族子弟，所应者也是寥寥无几，都在家闭门不出，刘平大为不悦，甚至想要挑一些出来杀鸡儆猴，被其亲信部将郭遵劝阻。
为了争取当地民心，刘平终究还是忍了。
他相信，这些辽地汉人撑不了多久。
因为当宋军占据涿州，构筑防线时，战果比起雍熙北伐都要辉煌了。
当年曹彬率军进驻涿州，由于缺粮而被迫撤军，匆匆退回雄州，以致于将西路军暴露在辽人的铁骑下，被各个击破。
现在东路军雄踞涿州，粮草充足，阵线稳固，再度击退两股辽人援军后，俨然已是具备了长久占据此地的气象。
果不其然，随着时间的推移，之前爱理不理的汉人意动了，不少大族也踊跃起来，甚至还有原本就职于南院的官员，选择投靠。
刘平心底里瞧不上这些人，但也不会拒绝，许以重职，部将郭遵却再度劝阻他谨防有诈，要提防这些投降者临阵倒戈。
刘平这回很是不以为然。
他特意了解过，契丹对待其他各族向来残酷，稍有反抗，都会血腥镇压，这些如今投靠过来的汉民，就算来日想要回归辽国的怀抱，那些凶残的契丹贵族也容不得。
既然降了，辽地汉人就只能一条道走到底，期盼宋军能牢牢占据涿州，再北上夺取燕京！
再加上宋军终究是外来者，有了地头蛇的辅助，才能事半功倍，收复河西时，他们尚且宽宥番人，予以拉拢和信任，到了燕云后，却连同族的汉人都信不过，未免也太小心了……
于是乎，刘平不断许诺封赏，招募人手，修建堡寨，如火如荼，甚至各地都有耳闻，一时间燕云各州人心浮动，大业可成！
会兵以进，直抵幽州，控扼险固，恢复旧疆！
当这份无上荣光放在眼前，宋军其他两路，上下都疯狂了。
任福所率领的西路军首先高歌猛进，葛怀敏也顾不上确保后方粮道，随之一路挺进，直往燕京而来。
他们原本还忌惮辽人，但接连的胜利已经改变了印象，现在更担心的是，辽人太过不济，万一都没撑到三路会合，全给刘平得了功勋去，那刘平封王，自己这边指不定连入主枢密院的功劳都捞不到。
何况不仅仅是他们要分功劳，两军麾下还有一批骨干，西北边军猛将众多，如任福麾下的刘肃、朱观、武英、赵津，葛怀敏麾下的赵珣、刘湛、曹英、李知和，都是在西北灭夏时颇有战功之辈，同时原河北禁军的将领，也在其列。
这些人夏竦很不满意，却又无法全部撇开，只能被调派入军，官职和要务全部位列西北军之下，本就心怀怨怼，此时更是连连鼓噪，煽动军心。
任福受左右鼓动，率先按捺不住，他一急行军出击，葛怀敏见状，也干脆随之跟进。
当夏竦在后方得到这第二个意外时，晚上已经睡不着了。
也是从那個时候开始，三军回报的军情一封比一封少，无论是军中的斥候，还是机宜司的谍探，似乎都遭到了辽人有意的阻截和干扰，有的浴血而归，通报消息后就伤重不治了。
“大事不妙！大事不妙啊！”
杨崇勋一向高谈阔论惯了，起初还想往雄州去，亲自坐镇第一线，夏竦则已经开始加固大名府防线了，并且加派人手，入燕云获取战报，一定要第一时间将前线的情况送回。
终于。
伴随着信使跌跌撞撞的声音，最新的战况送入府内：
“报！！西军大败！任将军战死！中军大败！葛将军下落不明！”
“什么！你说什么！”
杨崇勋的吼叫声由于太大，都有些失声，震得屋顶都似乎晃了晃。
夏竦闭了闭眼睛，缓缓坐下，表情意外地平静下来。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而这仿佛是打开了一道封闭已久的阀门，前线的消息瞬间恢复通畅，一封封触目惊心的战报接连传至。
任福和葛怀敏为他们立功心切的贪婪付出了血的代价，陷入萧匹敌的包围圈里，两军溃散，或被辽人铁骑冲杀，或掉入河中溺死，损失惨重！
任福直接战死，葛怀敏慌乱逃离，似乎想要复刻太宗高梁河的奇迹，但至今下落不明，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麾下的西军骨干，还算顶住了压力，尽力收拢败军，强行冲阵，再加上辽人的铁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西军和中军两路，还退了部分人马回来，不至于全军覆没。
可两路大军一败，此番北伐就已经看不到希望不说，最可怕的是，刘平所率的主力，还被萧孝穆亲率大军困于涿州，城内更是有汉人降将焚烧粮草，部将郭遵尽力灭火，粮草依旧损失大半，一时间腹背受敌，驻扎于几方堡寨的宋军被契丹铁骑硬生生分割开来，艰难抵抗内外的压力。
杨崇勋对此难以接受，连连质问：“那些汉人降而复叛，就不怕契丹人要他们的命么？”
机宜司的谍探早已探明了消息，哀声禀报：“萧孝穆早已手书涿州汉人大户，命他们假降归宋，待得关键时刻里应外合，焚毁我军粮草，阻断退路！”
夏竦嘶声道：“萧孝穆！好一个萧孝穆！他是早有预谋，想要将我军全部吞下啊！不……不仅仅是这个外戚将军，必定是辽帝授意，从辽东灭大延琳开始，这一个圈套就设下了！”
如果狄进的书信没有早早递来，夏竦或许还会迷惑，但此时却如拨云见日，瞬间明白整场交锋的关键。
辽东的大延琳起义，历时一年之久，对于辽国确实是一次重创，那是装不了的，再加上西夏被灭，河西被宋所取，此消彼长下的打击，堪称伤筋动骨。
所以辽帝从一开始定下的目标，就不是仅仅击败宋军的北伐这么简单，他们还要将北伐的宋军彻底留在燕云，以便接下来反攻三关，趁着宋军虚弱，一路南下。
“辽人要南下……辽人要南下……怎么办……怎么办啊！”
杨崇勋只觉得天旋地转，堂堂枢密使竟是坐倒在地，而夏竦则早有准备地下达各种坚守河北的布置时，又忍不住将视线看向西方，默默地道：“河北能做的努力，就是这么多了，希望之前在河西的布置，真能派上用场吧！”
“狄仕林，守御国朝的重担，要落在你的肩上了！”
……
河西怀州。
赵稹背负双手，走入正堂，神清气爽。
这段时间，他这位宣抚使的存在感越来越强烈，各方来投靠、请命、说情的也越来越多。
原本苦于在河西打开不了局面，麾下又无可用之人，现在北伐乃国朝的头等要事，以此作为大义，谁也无法正面抗衡。
果然各州只能三番五次地找借口，连阻卜族在黑山牧场生乱，各部前去围剿为由都抬出来了。
而他近来对于番部的施压越来越频繁，经略安抚司的回应也逐渐捉襟见肘起来。
“夏子乔的妙计甚好，老夫欠他一个不小的人情！”
“哼，倒要看看，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黄口小儿，便是向老夫服软，老夫也不会随便应下的！”
就在赵稹抚须，想象着狄进在面前委曲求全，自己要怎么摆出宣布威灵的架势，好好给这个后进之辈上一课时，伴随着惶急的脚步声，亲随闯了进来，凄厉地叫囔起来：“相公！相公不好了！那些番人反了，将宣抚司团团围起来了啊！”

第五百零九章 狄青出击
“老夫是宣抚使！宣抚使！！”
“这群番贼，安敢作乱！！”
“狄公事……狄公事呢？”
赵稹的心态变化，一路急转直下。
起初他很傲气，带着几分被触怒的不可置信。
然后就听到外面闹哄哄的声音，还夹杂着惨叫声，这个时候已经有些急了。
堂堂宣抚使，到河西半年，下达的命令没一个遵从的，结果反被番人围住了宣抚司的衙门，那传到京师，传到太后和官家耳朵里，成了什么样子？
当真正来到衙门口，印入眼帘的，是一双双凶神恶煞的目光，赵稹一个激灵，终于念叨起了那位经略安抚都总管司公事了。
“快去请狄相公！”
身边的亲随其实早就想去唤那位真正在河西有威望的相公，见到自家官人这般一说出口，赶忙大喝起来，同时对着围堵的番人道：“你们莫要乱，狄相公会来的！马上会来的！”
然而回答他的，是一通通叽哩哇啦的番人土话。
众人七嘴八舌，述说着自己的不满，竟是没有一個会说汉话的。
“宣抚司的那些番人胥吏呢？快喊出来，跟他们说！快！”
眼见着对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亲随一边扶着身体发软的赵稹，一边焦急地大喊。
早就有人去寻找，然后尴尬地发现，宣抚司内已经没有番人胥吏了。
这段时间，赵稹的一项项举措，可以说都是对番人部族的刁难和放血，不是索要这个，就是索要那个，原先还有些部族想要示好，番人勇士想要投诚的，都被纷纷吓跑，剩下的都是河西汉人。
这些汉人其实也多少会些番话，沟通无碍，但此时冷眼看着，眉宇间同样带着些幸灾乐祸。
在地域观念极重的古代，尤其是河西这种远离中原的地方，赵稹这种损了自家，补贴河北的举动，令出身此地的吏胥没有一个能接受的，之前是捏着鼻子认，现在一方有难，八方拍手叫好。
“打！”“打！！”
沟通失效，再见到赵稹那软弱的模样，围堵的番人更加起劲，虽然手中没有武器，但开始推推搡搡，朝着衙门口压了过去。
“快！快！保护相公退进去！”
“住手！住手！！”
眼见局势一片混乱，远处终于有人高喝出声，策马飞奔而来。
来者是野利遇乞，脸上的震怒做不得假。
这段时间，各州衙门对于赵稹已经厌恶到了极致，三天两头变个花样，给大伙儿添堵，谁能受得了？
但狄进那边再三强调，野利遇乞也清楚了，宣抚使的地位确实高，只能阳奉阴违，一旦正面对抗，那就是与造反无异，宋廷的统治目前有越来越多的人拥护，有众多令番人信服的官员在，当然不希望因为这么个可恶的老头，爆发巨大的冲突。
然而不知是谁，在各族内传播消息，赵稹之前索求不成，居然准备剥夺他们从辽西带回来的战利品！
与其这样没完没了下去，倒不如只要围了宣抚司，让这个老物威严扫地，他就会灰溜溜地滚回京师，再也不会在河西出现了！
各部豪酋倒也不蠢，觉得这可能是挑拨离间之策，此前就有江湖子频频传信，都被朝廷拿下，现在也可能是贼子故意挑唆。
但有理智的番人存在，却不可能所有番人都理智，哪怕三五家被说动，派出手下来，终究还是堵上了。
“退下！！”
野利遇乞知道不妙，匆匆赶到，身后的亲卫更是手持武器，厉声大喝。
之前还嚣张的番人见状，顿时作鸟兽状散去，这位武臣倒也没有追，大踏步地来到赵稹面前，抱了抱拳：“赵宣抚，你没事吧？”
“反了！你们反了！敢围堵……围堵宣抚司……”
赵稹浑身发抖，吹胡子瞪眼，手哆哆嗦嗦地指过去：“老夫要禀明朝廷……为何不将刚刚那些逆贼拿下！”
“这老贼真是不识好人心，真拿了人，不是更逼得那些豪酋作乱么！”
野利遇乞面色一沉，以熟练了很多的汉话驳斥道：“好叫赵宣抚知道，这次围堵可不是结束，相反只是开始，下官刚刚听说，有许多番人要结伴上京师，告御状，向官家请命！”
“你！你们！咯！”
赵稹眼睛猛地瞪大，干瘦的身体挺了挺，然后抽了过去。
周遭亲随一片混乱，手忙脚乱地把这位老者抬回了堂内。
“不好！可别死了啊！”
野利遇乞见他白发苍苍，再想到这老家伙也是古稀之年，面色也是剧变，赶忙翻身上马，往城外而去。
此事非同小可，他不想担上责任，得尽快禀告狄相公。
不过由于赵稹硬生生地把宣抚司搬到怀州来，与兴州的经略安抚司隔空对峙，野利遇乞若不是恰好在怀州城内，也没有这么及时地赶到，当马不停蹄地赶到兴州帅府时，已是一天之后了。
迎接他的是杨文才。
野利遇乞不觉得怠慢，这位乃是幕僚班底里的头号人物，本身也是杨家出身，来日大有前程，平日里双方就是多有往来的，直接道：“杨兄，宣抚司出事了！”
仔细听完那边发生的情况，杨文才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赵宣抚终究是宣抚使，此事可大可小，朝廷若是追究起来，足以在河西引发一场动荡啊！”
“可不是么？怎么会突然冲击宣抚司衙门呢？”
野利遇乞担心的就是这个，焦急地道：“相公呢？”
杨文才道：“相公去黑水城了，北伐不顺，他心情不佳……”
野利遇乞听他说得轻描淡写，也没细想，辽军只要打不过来，燕云之战如何与他们这些西北人何干：“那我现在去黑水城？”
杨文才稍作沉默，缓缓地道：“去了恐怕也无用，但要解决此番危机嘛，倒也不难……”
眼见这位抚须，摆出智珠在握之色，野利遇乞赶忙凑过去，连声请求：“那就请杨兄赐教了！”
“不敢当！将军切莫折煞我，我区区幕客，实在当不起！”
杨文才左右看看，低声道：“此言出得我嘴，入得你耳，伱便是乱传，我日后也是绝不会认的！”
野利遇乞难掩好奇之色：“杨兄请讲！请讲！”
杨文才声音细如蚊呐：“这位赵宣抚是太后选入枢密院的，此番太后主张北伐，北伐却宣告失败，他在河西本就呆不长了，现在各部急切，派人堵了宣抚司，反倒有了把柄，为今之计，不如将功折罪，消弭风波！将军，这倒也是一个示好各部的机会啊……”
野利遇乞听得目光一亮：“那要怎么赎罪呢？”
杨文才道：“简单！再度出兵！只是这回，让各部放一放手，听狄督监之命便可！”
野利遇乞笑道：“这事容易！狄督监勇武过人，又赏罚分明，各部都服他，有他率军，都有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哈哈！将军的话说得越来越好了！”
待得野利遇乞兴冲冲地去了，杨文才收拾行装，北上黑水城，来到狄进身后，拱手道：“相公，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狄进默默点了点头，而他身侧得众番人敬服的狄青，正在看着燕云最新的战报，眉宇间满是悲伤之色：“任老将军殉国……我军大败……此番北伐太仓促了，损失惨重啊！”
“唉！”
狄进同样很惋惜，不仅在于这些将领的牺牲，更在于那些英勇奋战的宋军兵士，都葬送在了朝堂上不理智的北伐欲望之下。
他有时候想想，当时对夏竦提出北上威逼燕云的计划，到底是对是错，可若不是那个计划的成功实施，河西之战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过去的事情再后悔也是徒劳，关键是接下来该怎么做，狄进定了定神，直接问道：“汉臣，你当如何？”
狄青同样很快压下悲伤，闷声道：“兄长这几个月的准备，我已领会了，就是练兵，练一支可以突袭辽人的骑兵，关键时刻派上大用！”
借助赵稹施加的压力，河西的两位长官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最终成功地组建起了一支精挑细选的河西骑兵。
共五千之数，其中汉人不足八百，其余都是精挑细选的番人将士，不仅战力强横，而且性情乖顺，心向宋廷，妻儿老小都有赏赐，也即约束，每人则能换骑三马，军备精良。
只因那位宣抚使每作一次妖，番人各部就得掏出一些来，先是战马、良驹，其后是骑术高明的部族勇士，最后连军械都用上了。
不过令各部安心的是，这支军队的成立并没有白白为朝廷效命，反倒是收获颇丰，狄青率军北上黑山，成功地剿灭了数个阻卜部落，将战利品收回后，分毫未留，全部赏赐下去，顿时引得一片欢腾。
有鉴于此，这支西军起初的目标，是党项人瞧不起的阻卜人，后来胆子越来越大，胃口越来越贪，连契丹贵族麾下的地盘也不放过了。
“我宋军终于有一支可以长途奔袭的骑兵可用了！”
所以作为这支骑兵劲旅的直系长官，狄青才会发出这样的感慨，沉声道：“辽国并无山川险阻，我可北上辽西，甚至直取中京！”
由于燕云十六州被辽国夺取，宋朝失去了北方的山川屏障，防守一直十分艰难，事倍功半，但反过来看，辽国对于宋朝也基本没有像样的天险阻隔。
换成前唐，辽帝敢行“四时捺钵”，带着文武官员，在国中分四季逐水草而居，那早就是颉利可汗的下场，被抓去长安跳舞了，也就是欺负宋朝的骑兵拉胯，远不如契丹铁骑，才能这般放肆。
而现在，刚刚收复不足一年的河西，就能拉出一支精锐骑兵，是各方都没有想到的。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骑兵纵横驰骋，展露锋芒的机会！
“此次北伐失败，十年之内，想要夺取燕云已是无望……”
不过狄进要的不是热血与豪情，而是战前冷静的敌我分析：“但北伐军的局势是否无法逆转？”
“当然不是！”
狄青毫不迟疑地道：“如今燕云之战，我军固然惨败，但辽军的损失也不轻，他们此次是真的惨胜，刘将军如今还在困守涿州，萧孝穆的大军被其牵制，四面合围，不敢有半分松懈，如果能解了辽军之围，退守三关，便可重新与辽人形成南北对峙之态……”
狄进又问：“除此之外，我方还有何援助？”
狄青再度回答：“辽东大延琳已死，然其麾下十万起义军，不可能就这般烟消云散，辽西的阻卜人可用，这群鞑子桀骜难驯，对于契丹的不满积蓄已久，发动的叛乱也不止一回，此次依旧可以策动！”
从阻卜人的身上，也能一窥未来蒙古的凶悍，那群鞑子之前尝了些甜头，丝毫没有感恩之心，直接来掠夺榷场财物，被狄青领兵屠了几个部落后，终于老实了，跪倒在面前，希望通过榷场交易到铁器与茶叶。
“好！”
狄进赞许一笑：“此番出征，最关键的战略是什么？”
狄青如今已是熟读兵书，再非吴下阿蒙：“围魏救赵！逼得辽军主力回防，让涿州主力得以脱困，河北得以喘息！”
“不错！但更关键的，是随机应变！”
狄进摇了摇头，正色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不会对你下达任何命令，只会让机宜司将前线的战报第一时间汇总到你手中，再为你后援，免除后顾之忧！你率这五千骑兵入辽，一切放心大胆地去做！”
“但你要记住，如果不能灭了对方的国祚，一劳永逸，那么战争就是政治的延续，此番纵横驰骋疆场的目的，不是杀多少辽人出气，而是要让辽庭上下知道，我朝能灭西夏，绝非偶然，如今拥有的骑兵，更可以让他们胆寒，逼迫辽庭打消南下攻灭我朝的幻想！”
“此举便能挽救河北数百万生灵，避免他们陷入连绵战火之中，那才是符合现状的战略目标！”
“是！！”
听到这里，狄青目露坚毅，重重抱拳：“相公，末将去了！”

第五百一十章 给辽国一个河西军震撼！
“万万不可再出关！”
“辽人就是等着围点打援！”
夏竦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已经有些嘶哑了。
杨崇勋之前得知宋军惨败时，好似被抽走了骨头，跌坐在地上半响起不来，这些时日又恢复了精力，厉声道：“必须援救，那可是七万西北边军，我朝的精锐啊！没了他们，河北如何抵挡契丹的铁骑？京师不得一夕三惊？”
“已经一夕三惊了……”
夏竦闭上眼睛，这段时日雪片般的奏劄和书信都传来大名府，京师那边已经彻底慌了。
早干什么去了？
北伐这等大事，仓促推行，就不先考虑战败的后果么？
他当然不知道，历史上的数年后，就是这群人视西夏为跳梁小丑，随手可灭，然后被西夏狠狠教育。
如今西夏得灭，发现辽国内部动乱，伤筋动骨，又是这群人迫切北伐，重夺燕云，结果再遭惨败。
之前跳得有多么激烈，三番五次催促出战，千万不能让辽人从辽东的动乱里喘过气来的，现在就有多么惊骇欲绝，让家人逃出京师，南下或入川的都有……
夏竦感觉心很累。
跟这样一群朝臣，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
更累的是，还有杨崇勋这个嘴上有十万精骑，却在那一日听闻败阵后险些逃回京师的堂堂枢密使在身边。
杨崇勋确实想逃，但夏竦根本没让他走，不然大名府的士气也将落入低谷，而被强行留下后，这位又开始生乱，接连催促援军北上，解救被困于涿州的刘平主力。
夏竦已经不知自己重复多少遍了：“河北禁军烂了，命他们在各自的城池堡寨中据守，尚且能与辽军抗衡，到了野外，面对那些凶悍的铁骑，只会一触即溃！”
杨崇勋则是一贯的怒吼：“那怎么办？就等到刘平军在涿州被困死？你既然说河北军都烂了，那没了西北边军，谁来阻挡辽人铁骑，谁来护卫京师？”
夏竦默然。
他考虑过这种最坏的情况，心中也早早有了答案。
当北伐失败，河北河东受到严重威胁时，放眼望去，刚刚收复的河西，是唯一可能及时来援的助力！
不仅仅是因为那里有着早就令中原眼馋的河西良马，骑术精湛的番人，更因为有那个人在。
当然，以河西刚刚重回中原怀抱的状况来说，现阶段应该做的，是安稳地区，构建新的执政秩序，不动兵戈。
所以夏竦才会给赵稹写信，告诉他那些夺取宣抚使大权的“妙计”，美其名曰太后的相帮，实则就是让赵稹早早当上恶人，为河西提前备战，而关键时刻，这个无法安抚地方的宣抚使，也能替河西承担相应的责任。
他此番可谓机关算尽，也相信早就担心北伐会失败的狄进，能够做出最佳的选择，可至今为止，并未听说河西骑兵进入河东的消息。
按理来说，以机宜司的情报传递，那边也该知道了，为何不动？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狄仕林绝不会坐视不理，河西在做什么呢？”
“无论做什么，一定要快啊！”
对于局势的未知，令夏竦陷入深深的忧虑，而接下来的一则消息，更如晴天霹雳般，轰在心头：“报！辽军攻打三关！辽军攻打三关！”
夏竦勃然变色，即刻下令：“通报守军，必须坚守，绝不可妄动，不听军令者，军法处置！”
“完了！完了！这下想救援也救不了了，契丹人要是打过来，该怎么办呐……”
另一边杨崇勋已然再度坐倒下去，唉声叹气，满脸都是绝望。
“慌什么！三关还未丢！”
夏竦被他弄得心烦意乱，想着三关的情况，又给自己坚定信心：“如今未有大旱，又不是寒冬，能阻挡铁骑的！一定能阻挡铁骑！”
三关指的是宋辽交界的淤口关、益津关和瓦桥关，杨六郎当年就把守三关口。
但实际上，这三個关隘原本在地形上并没有什么天险可据，就是三座建于平原上的城寨，最初是唐末在燕山失守之后，为防止契丹铁骑入侵而修筑的，很快就被契丹人夺了，直到周世宗柴荣出兵收复。
幸运的是，它们也不是毫无优势可言，那里恰好是一片因黄河泛滥而造成的盐碱地，真宗朝时，就有宋军将领趁机塞河蓄水，形成了一道长四百里，宽五六十里的河网湖泊地带，用来阻挡契丹战马。
这样的三关，就真有几分地利之优了，但由于人工施为，需要看老天爷的脸色，最害怕的就是大旱湖水干涸，与冬季湖面结冰。
现在既非冬季，又无旱灾，三关的陂塘湖泊，足以让契丹铁骑头疼不已，再加上两路退回来的北伐军，夏竦还是有一定的把握，至少能撑一段时日的。
这其实也是国朝原本不担心辽人会打过来的原因，若能收复燕云，那是不世之功，名留青史，如若不能，北伐失败，也可以退回三关坚守，万万没想到，之前在河北高歌猛进的宋军，会两路溃败，一路被围，败得如此凄惨。
果不其然，不出数日，前线战报就传入大名府，在宋军的坚守下，辽军仅仅攻打了一日就退走。
但同时传来的，还有另一个消息：“雄州来报，契丹遣使携国书已至边境，欲索取关南之地，重定两国地界！”
杨崇勋一下子来劲了：“关南……只是关南么？”
“以契丹人的凶悍，能在战场上取得的，就不会通过使臣来索取！关南一失，三关再无，我朝真就仰契丹鼻息，任由辽国铁骑来去自如了！”
夏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背着手踱步，自言自语起来：“辽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们突然没信心南侵了？莫非刘平军有突围的希望？”
“派出斥候，探明消息，老夫要知道，辽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涿州城头。
刘平屹立于夜风中，直视远方，面容在火把的摇曳下明暗不定。
副将郭遵来到身后，看着这位太尉，眼中露出哀伤之色。
短短一个月时间，刘平的头发就彻底白了，脸上沟壑深重，眉头紧锁，老态毕露。
所幸这位老将军的韧性犹在。
此次宋辽两军，其实都低估了对方。
宋军自不必说，在他们眼中，辽东起义一年，辽军才堪堪平乱，此前朝廷刚刚屯兵河北，那本来援救兴灵的萧匹敌军立刻撤走，如此种种，都预示着辽军的战斗力已经大不如前。
结果一打一个不吱声。
但辽军同样低估了刘平所率的西军韧性，哪怕击败了另外两路宋军，又通过早就酝酿好的圈套，里应外合，焚毁粮草，将口袋扎紧，要将这十万宋军全歼在涿州境内……
结果双方真的正面交锋，豁出全力，辽军四面合围之下，竟与宋军打出了一比一的战损，令统军大将萧孝穆极为震惊。
事实上，这群在西北边地历练起来的宋军从来就不弱，历史上被李元昊以十倍的兵力合围，都杀死了相同人数的西夏军，而反观萧孝穆麾下的辽军，近年来东征西讨，平复动乱，确实人困马乏，军心疲敝，如此情况下，双方拉不开差距是完全正常的。
若不是宋军实在缺少战马，早就从容突围，回到雄州了。
不过现在，刘平也不想贸然突围了，听到副将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问道：“解决了？”
郭遵低声道：“共十三族大户，已经处决了七百五十六人！”
“不够！还不够！”
刘平苍老沙哑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痛恨：“燕云的汉民已非我们的同胞，他们既然为契丹人卖命，那就是敌国的贼子，对待这等贼子，不必手下留情！”
郭遵抿了抿嘴。
配合萧孝穆焚粮的汉人大户，已经被屠杀殆尽，现在还要牵连，将相关人员全部夷灭全族，鸡犬不留。
这是告诉剩下的大户，再敢为契丹内应的下场！
其实按照萧孝穆原定的计划，宋军根本腾不出手来处理这群叛徒，可辽军最终只是围困住了宋军，一时半会奈何不了，这边自然能举起屠刀，杀得人头滚滚。
如此还有一个好处，刘平厉声道：“接下来粮草征集，也放手去做，我们在燕云已无民心可言，就不要对待那些敌国百姓行妇人之仁了！”
郭遵暗暗叹了口气，领命道：“是！”
用恐惧固然无法长期统治一个地区，但短时间内的占据还是没有问题的，哪怕在当地的民心就彻底没有了，刘平也决定在涿州与辽人相持下去。
即便他最后败了，对方也休想好过，更不能让辽军完好无损地南下！
郭遵则清楚，这位已经生出了为国捐躯的死志，宁愿轰轰烈烈地在燕云战死，也不想带着残兵败将灰溜溜地逃回国内。
他一直想要规劝，却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只能默默陪着这位老将军伫立于城头。
直到斥候的脚步声，飞也一般地狂奔了上来，还未到面前，就大吼着道出一个让人震惊不已的消息：
“河西军……我大宋的河西军，打到辽人的中京城下了！！”

第五百一十一章 辽帝驾崩
“宋人！”
“真的是宋人！”
太子耶律宗真拾阶而上，来到城头，看着那升腾起的烟柱，眉宇间难掩错愕之色。
事实上，与他的反应相似的不在少数，当敌袭的消息传入中京城时，辽庭上下都是无比愕然的。
南朝北伐的军队，不是在攻打幽云十六州，已经被燕王萧孝穆打得两路溃败，一路即将全军覆没了么？
怎么可能会有敌袭？
更别提直接打到中京城下了……
可随后斥候回报的消息，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宋人的铁骑是从辽西来的，一路势如破竹，不费吹灰之力地击穿了防线，然后一路杀到大辽的国都。
这已经足够震撼。
更可怕的是城中谣言四起，敌人的数目，至今都没能完全掌握。
一会说仅有千人，只是一支先锋军，为首的将领极为年轻，是宋人里的后进小将；
一会儿说人数过万，浩浩荡荡，甲胄齐备，更有换乘的战马，显然是有备而来；
还有的传后面有十万宋人大军将至，要灭大辽国祚！
一时间各种消息纷至沓来，真真假假，闹得京中人心惶惶！
中京本就是一座年轻的城池，在澶渊之盟签订后才仿造汴梁建立，起初的作用是展现大辽的国威，接待来自于四方的使臣，近些年辽帝的身体越来越差，无法再率领百官，分四季逐水草而居，便居于中京不动，各族贵人齐齐迁居于此，倒是真有了几分国都的气度。
自然而然的，除了内城是贵族所居外，大量的百姓围绕着城墙建设了民居，增加了中京的人口。
而当宋军杀过来时，这些人也是最先倒霉的，未作反抗的被驱赶出去，拆除屋舍，一旦拿起武器的，直接杀死，再点燃屋舍。
宋人要做什么？
明摆着了，向城中示威的同时，还要就地制造器械，准备攻城！
“难道说，这才是宋人真正的北伐？”
“不是收回燕云，而是要灭国？”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太子耶律宗真明明知道很是荒谬，却依旧有股浓浓的恐惧感浮上心头。
此时此刻，他算是体会到南朝的皇帝，为什么那么害怕大辽的铁骑了！
当敌人打到眼皮子底下，就算城高池深，那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也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
所幸太子终究是从小勤练弓马，还不至于腿软脚软，转身下了城头，策马往宫城而去。
刚入中宫，迎面就见他的亲大舅，北府宰相萧孝忠走了出来。
“太子殿下！”
萧孝忠上前，耶律宗真都顾不上还个礼节，就迫不及待地道：“大相公，外面的宋人要攻城了，得将燕王速速召回啊！”
萧孝忠面容也有些苍白，闻言脸色更是一变：“殿下！万万不可！燕王正于涿州包围宋人北伐主力，岂能在这个时候回援？”
“必须由燕王回援！其他人回来，孤信不过！”
耶律宗真沉声道：“宋人出现在中京城下，辽西的军情才送过来，到底是宋人一路打过来的，还是那些阻卜人根本没有阻拦，直接放他们过来的？”
萧孝忠的脸色难看起来。
他知道，太子担忧得没错。
契丹人管理各族的方式，一贯以打压、控制为主，以佛教和萨满教的信仰为辅。
这样的高压统治下，奚族人是契丹之下的第二种族，协助他们治理其他各族，汉族由于文化和燕云之地的重要性，在朝堂上也拥有着大量的官员，倘若得到赐姓，那就真正融入到了统治阶层里。
其余的地位就比较可悲了，叛乱了怎么办？
那就派兵平叛呗，杀一批不服的，剩下的自然服帖！
有鉴于此，萧孝穆上上次出征平叛，打的就是辽西的阻卜部落，上次平叛，正是辽东的渤海遗民大延琳，如此一来，敌人真的打到了中京城下，辽庭岂敢贸然向辽东和辽西求援？
就这么说，宋人的京师汴梁如果被辽军围住，号召各地勤王，君臣担心的是勤王军能不能打得过对方。
反过来，辽人的京师中京如果被宋军围住，号召各部族军，君臣担心的就是召集过来的，到底是来勤王的，还是来造反的了……
“大相公，不可迟疑啊！”
眼见对方沉默，耶律宗真眼睛瞪大，语气凌厉：“是涿州重要？还是京师重要？难道等宋人开始攻城，惊扰了父亲，才去请救兵么？万一……万一城破了，那该如何是好？”
“破不了！”
萧孝忠见势不妙，直接将这位年轻的太子拽到一旁，低声道：“骑兵固然来去如风，转战千里，但论攻城之力，却比宋人训练的步卒差太远了，当年承天皇太后与陛下率二十万大辽精骑，都没能攻下宋人的一座重镇城池，外面这伙宋人，也就是看起来声势浩大而已，绝对打不进来的！”
耶律宗真哪能听得进去，连连摇头：“这可是中京，朝堂重臣都在这里，万一被攻进来了，我大辽就完了！大相公，还是速速将燕王召回来吧！”
萧孝忠苦口婆心地道：“老夫之前糊涂，也想将燕王召回，但被陛下呵斥后，才知那就是前功尽弃，万万不可！宋军所为，就是围魏救赵，我们只要守住中京，由燕王吞下北伐的主力，再南下攻宋，哪怕不能灭了南朝的国祚，也要夺下关南之地，让宋人再无关隘防守！”
耶律宗真闻言一怔，面容有些复杂，闪过一丝遗憾，更多的却是惊喜：“父皇醒了？好，太好了，孤马上去！”
“殿下且慢，陛下听闻宋军来袭，苏醒片刻，交代种种应敌之策后，就又睡过去了……”
萧孝忠说完这句话后，脸上终于浮现出忧虑之色。
辽帝与其说是睡过去了，还不如说是直接昏过去了，而根据御医所言，再是用猛药，恐怕大限也到了。
辽圣宗耶律隆绪，历史上驾崩于1031年6月25日。
今年是辽太平十一年，宋天圣九年，公元1031年，如今已是八月初三。
也即是说，由于这個世界的宋辽风波，辽帝是比历史上的寿命更长了些，这是硬生生撑住，不愿在这个时候驾崩。
但人力有所穷时，耶律隆绪本想撑到宋人的北伐结束，听到萧孝穆带来攻破河北的好消息，再无遗憾地离开，可没想到迎来的是宋军打到了自家门口。
契丹立国一百二十五年，宋朝立国七十二载，尚且是头一次，宋人打到了辽国京师城下！
辽帝耶律隆绪惊怒之际，撑着一口气，将几位重臣叫到面前，交代了如何守城后，就直接晕了过去。
如今所有的御医都被皇后唤到榻前，要做什么事情显而易见。
拼尽一切，也要将陛下的命往后延一延！
知道不让燕王萧孝穆回援，是父亲的旨意后，耶律宗真也没话说了，定了定神后，只能问道：“城内的守军是由哪位将领负责？”
萧孝忠道：“由耶律高八负责！”
耶律宗真脸色剧变：“怎么会是他？这位老将军从未统兵出征过，岂能交托城防大权？”
耶律高八是大辽名将耶律休哥之子，早年熟读兵书，弓马娴熟，如今年岁已高，却也身强力壮，孔武有力。
但耶律宗真之前却听辽帝评价过，此人远没有其父之能，实是虎父犬子，关键时刻派不上大用，因而一直被留于朝中听命，从未领兵独当一面。
想想也对，真正骁勇善战，又忠心耿耿的，此次都被召集去了燕云，参与了那场关乎国运的大战。
现在剩下的人里面，耶律高八矮个子拔尖，中京要这么个人来守，岂能放心得下？
萧孝忠倒是另有一番看法，眼见太子面色不定，赶忙补充道：“殿下，这位老将军虽无带兵之力，却颇有威望，为人沉稳，安定京师民心，是最好的选择！陛下断言，宋人的骑兵不会很多，便是带了些工匠，在外造攻城器械，也是威吓居多，只要城中不乱，就不怕宋人攻得进来！”
耶律宗真面色阴晴不定：“父皇……父皇……唉！孤无话可说！”
他很不认同辽帝的决策，幽云那边大局已定，宋人北伐是失败了，接下来就是如何扩大战果罢了。
在大辽占据优势的情况下，完全没必要拿着京师上下的性命去与宋人死磕，万一对方真的破城了，后果不堪设想！
可哪怕当了十年的太子，对于耶律隆绪决定的事情，他也没有半分撼动的信心，所以只能垂下头，领受命令。
“唉！”
萧孝忠却对于太子的反应很失望，既没有辽帝的格局与胆略，又没有敢于直抒己见的魄力，这位从小养尊处优的殿下，比起历经风雨的当今陛下，差得实在太远了。
这一刻，这位北府宰相甚至很庆幸，在宋人打上中京的关头，是陛下作主……
可恰恰就在这时，宫内突然传来骚乱，一个内官连滚带爬地冲出来，眼神涣散得好似都没有认出当朝太子和宰相，只是口中喃喃念叨着一句话：“陛下……陛下崩了！”

第五百一十二章 天赐良机
“闭嘴！！”
耶律宗真呆若木鸡，萧孝忠勃然变色，反手拔出身后侍卫的佩刀，一刀就要砍向那个失魂落魄的内官。
但下一刻，他看着骚乱的宫中，四散而出的身影，深深叹了口气，知道杀眼前之人已是无用，赶忙扑到耶律宗真面前，摇了摇他的胳膊：“殿下！殿下！！快去宫门，将内外隔绝，陛下驾崩的消息，绝不能在这个时候传遍中京！”
“啊……好……好！”
耶律宗真讷讷地回应着。
之前他并不同意父亲的决策，认为换成自己，会任命更合适的守城将领，制定更稳妥的护城方案。
但当他的父亲，那个前后在位四十九年的大辽皇帝真的驾崩了，他的脑海中竟是一片空白，许久后才缓过神来。
目送太子踉跄着去了，萧孝忠直接带着左右亲信，快步朝着宫内而去。
等到他抵达行宫，里面的哭声已是震天，躺在床榻的耶律隆绪骨瘦如柴，面庞上盖了一层黑布。
萧孝忠跪倒。
叩首。
一时间也禁不住老泪纵横。
“陛下！陛下！！”
哭泣之余，这位北院宰相又忍不住想到，这位英明圣主的遗体，恐怕要臭一段时日了。
事实上，辽国贵人的葬礼有着独特的风俗，并不全是土葬。
前唐时期，契丹人的丧葬分为两個阶段，首先是天葬，将逝者放置于高山树上，让风吹日晒使其自然腐化，约经过三年时间，再将骸骨收回进行火葬，这种方式既凸显了对死者的特殊敬意和对生命的尊重，也受到了佛教文化的影响。
后来到了契丹立国，贵族的葬礼又有变化，一个最特殊的礼节，是契丹贵族死后，用刀把肚子切开，取出肠胃洗净，然后塞满香料、矾、盐等，再用彩色线缝合起来，之后用尖锐的植物刺破死者的皮肤，让血液流尽，最后戴上金银面具，用铜丝绑住手脚安葬。
辽国的第二位皇帝，石敬瑭的野爹，获得了燕云十六州的耶律德光，就是用这种方式安葬的，后晋人称之为“帝羓”。
不过此后几代辽帝的安葬仪式，越来越朝着中原王朝看齐，如今的耶律隆绪驾崩，应该也会安葬在一个规格宏大墓葬内。
但现在不行。
必须秘不发丧，等到国战结束后，才能宣告天下！
萧孝忠再度抬起头来时，眉宇间已经恢复冷静，仔细地观察了一番。
床榻前没有别的臣子，只有伤心欲绝的皇后萧菩萨哥。
而元妃萧耨斤，同样没了身影。
萧孝忠怜悯地看了一眼这位性情柔顺的皇后，也不行礼，直接退了出去，朝着后宫快步走去。
果不其然，萧耨斤身边围着一群内侍和家奴，已经开始控制宫廷，眼眶都没红一下，毫无悲痛，有的反倒是一股亢奋。
“大兄来得正好！”
眼见萧孝忠出现，萧耨斤直接道：“耶律高八必须拿下！”
萧孝忠微微凝眉：“他确实亲善皇后，但陛下的任命……”
“没有但是，陛下安排耶律高八守城，就是出自这个考虑！”
萧耨斤冷冷地道：“如果退去宋军，安稳朝局的功劳，被萧菩萨哥那老物得了，这一两年内，我就只能捏着鼻子，认她当皇太后了……耶律高八必须拿下！！”
“也罢！就把耶律高八换下来吧！”
萧孝忠摇了摇头，没有再劝，而是开始吩咐亲信，即刻实施。
事实上最初，萧孝忠和萧孝穆一样，都希望两方不要剑拔弩张，以元妃家四兄弟皆封王，在朝政和军中执掌大权的情况下，萧菩萨哥就算当了皇太后，也有名无实，权力依旧在当上太妃的萧耨斤手里。
可惜萧耨斤根本不满足于太妃的名、太后的实，她连太后的名都要，甚至早早展现出来这种欲望，没有丝毫的隐忍。
所以近几年来，元妃党和皇后党势同水火，辽帝几次调和都不见成效，萧孝忠也无奈放弃了。
既然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就别想退一步，唯有将皇后一党击溃，该收复的收复，该诛杀的诛杀，才能保证新帝登基后，萧耨斤一族的利益。
何况之前太子对于耶律高八的印象也很不好，萧孝忠知道，太子毕竟是皇后从小养大的，与那边的感情也很深，现在拿下一个老将军，能同时满足这对母子的喜好，何乐而不为？
萧耨斤见身为宰相的兄长这回全力支持自己，脸色舒缓下来，倒也关心了一下城外的局势：“外面的宋人，能打进来么？”
萧孝忠之前跟耶律宗真分析时，信誓旦旦，但此时已经没了那股底气，直接道：“只需将四弟召回，宋人必然撤走！”
如果辽帝还在，那么顶住攻城的压力，令宋人无功而返，是可以办到的，但现在辽帝驾崩，太子的威望与之天差地别，考虑到稳定大局，还得秘不发丧，这个关头京师是万万不能乱的，必须要将主力调回，哪怕知道此举会落入宋人的目的，解了北伐军之围，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萧耨斤撇了撇嘴，颇有些阴阳怪气地道：“那位燕王可有主意的很，是我们兄妹间最能耐的，他愿不愿意领兵回来，放弃唾手可得的大功，还不知道呢！”
萧孝忠暗叹，你这心眼也太小了，自家人还能记恨这么久，赶忙低声道：“娘娘，四弟在军中威望第一，又是自家人，何必生分呢？你已是太后了！”
萧耨斤碰了个软钉子，顿时不太高兴，但当侧头看到架子上陈列的那块天命神石后，刻薄的脸上又浮现出笑容，走了过去，抚摸着上面女子祭天的纹路，畅然地道：“太后！是啊！本宫是太后了！哈哈！这一日终于等到了！”
萧孝忠垂下头，向这位即将执掌大辽权势，拥有天下最广袤疆域的女子，献上应有的尊崇。
可就在这时，慌乱的脚步声传来，之前听命于两人的统领冲了进来：“大相公！大事不好！那边先动手了！”
萧孝忠急问：“怎么回事？”
亲信统领嘶声道：“是北院枢密使萧远博，他说动了耶律高八，耶律高八早有防备，见我们要下他的兵权，就率先动手，如今萧淑妃已经带着皇后逃出宫了！”
殿内一静。
“啊！！”
尖叫声随之响起，萧耨斤怒发冲冠，面容扭曲：“给本宫杀！杀光她们！！”
萧孝忠则骇然失色：“快拦住她们，千万不能让内乱影响到了护城！！”
……
狄青端坐于马上，看着中京那高耸的城墙，目光沉凝。
此次出战，辽西的征途，比起预料中还要顺利，但他没有为此欣喜，因为真正挑战在这里。
事实上，如果不是兄长的交代和机宜司的情报，证明辽帝久病在床，命不久矣，他麾下这区区五千骑兵，根本没资格在中京城下耀武扬威。
那位辽国的君主一生戎马，南下打到澶州，距离汴京只有百里之遥，东去马踏开京，一把火将高丽国都烧了，西去也曾攻打过西夏，但吃了瘪，可由于国力差距巨大，李德明依旧只能跪舔，不敢有半分不恭。
这样的人物，或许会惊怒于宋人的骑兵也能打到辽国的京师城下，可如果身体强壮，绝不会被吓住，所幸现在病重，中京城内的机宜司谍探又全力散播消息，令这个从未感受过敌人攻打的京师人心惶惶，会不会召回援军，就在两说之间。
当然辽帝不召回，也不妨碍中京被打的消息，特意散播到燕云。
京师有难，辽军主力不回来勤王护驾，岂非不忠？
哪怕辽帝认可这种行径，太子怎么想？满朝文武大臣怎么想？京师的权贵怎么想？
这些都是影响决策的因素。
可如果辽帝耶律隆绪真的坐视外面宋军攻城，稳定京师，岿然不动，燕王萧孝穆在得知中京被攻打，也顶着来日可能被群臣记恨的代价，依旧包围宋军，那狄青无可奈何，只能选择率军南下，直插燕云。
那是下下之策。
“将军！东门处有动静，似有喊杀声传出……”
正想着时机的把控，副将雷澄来到身侧，瓮声瓮气地禀告。
“快！将五大指挥使全部召集，去东门！”
狄青眼睛微微瞪大，没有片刻的迟疑，下达命令。
等到他率众拍马赶到时，狂喜地发现，那城门竟然从内打开了，里面正有两伙人奋力厮杀，一伙要往外逃，另一伙人拼命拖延。
雷澄跟到身后，看到这一幕也傻了，小小眼睛里透出大大的疑惑：“这辽人怎么会自己开城门，莫非有诈？”
“没有人会拿一国之都当诱饵，中京城内必定真的生乱了！”
狄青眼中暴起精芒。
他想到了兄长对于辽国朝堂的分析，宋廷官员里面，也就是狄进反复强调辽帝晚年做的一件错事，便是坐视皇后和元妃的矛盾不断积蓄。
而今，恶果显现。
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
或者说正是宋军的兵临城下，创造出了这个绝不能放过的机会！
狄青高举长枪，一马当先，威风凛凛的声音传遍四方：“天佑我大宋，上下听令，随本将军杀入中京啊！！”

第五百一十三章 西北望射天狼！
“萧远博，你疯了！！”
气急败坏的吼声从后方传来，胳膊流淌着鲜血，走路一瘸一拐的萧远博恨恨地往地上呸了一口：“是你们不给活路，萧耨斤那个毒妇，想要灭我满门，还不允许老夫反抗不成？”
自从作为辽使出使宋朝后，萧远博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变化，尤其是与那位年轻的馆伴使接触后，有一点改变至关重要。
萧远博摒弃了侥幸，确定了等辽帝驾崩，成为太妃的萧耨斤一定会血洗支持皇后的朝臣。
事实上这原本就是一层窗户纸，只是当局者迷，多少会觉得辽帝陛下那么疼爱皇后，又英明神武，总会给予合适的安排。
可惜没有。
感情上，耶律隆绪十分不舍萧菩萨哥，担心自己驾崩后，这位柔弱不能自理的妻子会有个凄惨的下场；
但理性上，耶律隆绪既然立了耶律宗真为太子，又扶持了亲母萧耨斤和其几位有才干的兄弟作为辅臣，就不可能再度改变。
一旦废掉元妃，那他死后，尚且年轻的太子没有一个可靠的母族依仗，指不定就会被权臣把控朝政，那是辽帝不可接受的。
所以拖拖拉拉，感性理性一直碰撞，耶律隆绪终于下定决心，给了皇后一道密诏，再纵容萧远博这位北院枢密使，安插了一支精兵。
单有密诏，而无士卒，只会被萧耨斤直接将密诏撕毁，那個女人是绝对做得出这种事情的，唯有大义名分和自保之力都在，萧菩萨哥才能远离政治中心，去往上京，保住性命。
等到新帝成年，坐稳了江山，想必也不会让那尖酸刻薄的亲母为所欲为，再将这位太后接回便是。
可任谁也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西夏会灭亡，宋人会北伐，更会打到中京城下。
原本辽帝驾崩，萧远博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接宣读遗诏，然后与一众支持皇后的朝臣，在精兵的护送下，带着太后去往上京临潢府，到那个时候，就算萧耨斤气急败坏，她的几个兄弟是有理智的，也不会当众翻脸。
现在辽帝驾崩，太子直接要求封闭宫门，禁绝内外，这是秘不发丧的节奏，而宰相萧孝忠的人手已经直扑守城的耶律高八了。
一旦这位支持皇后的老将军被换下，萧耨斤的人再将宫城一围，那皇后一党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宰割。
所以萧远博见势不妙，先下手为强，说动了耶律高八，首先控制住城防军，再与元妃一方对峙，反正不能让那毒妇伤害太后。
可惜就在这时，又出了意外。
燕王萧孝穆在军中的威望太高了，尤其是此次大败北伐的宋人，辽军上下对其敬畏到达极致，耶律高八明明被辽帝任命为中京镇守，掌管守卫京师的力量，萧孝穆的弟弟，即元妃兄弟里最小的一位，左武卫大将军萧孝友出面后，兵权竟被轻而易举地夺走。
耶律高八还想争一争，萧远博见势不妙，直接率领精兵突围，护着一家人，朝着东门而去。
还未抵达东门，后面的消息就已传至，耶律高八被萧孝友轻易杀死。
如此更坚定了萧远博的决心，借助东门的守卫是亲信的关系，直接打开城门。
期间发生了一些冲突，萧孝友的人手及时赶到，萧远博的护卫死伤惨重，一个儿子和几个跑动慢的孙子孙女已经倒在了血泊中，同样受伤的他再无丝毫顾忌：“开城门！让宋人冲杀进来！他们灭不了大辽，却能予我们逃出生天出的机会！”
“杀啊！！”
于是乎，狄青率领匆忙召集来的两千多骑兵，正式踏足中京。
一马当先的狄青枪出如龙，接连刺死了拦路的七八个辽军，神情振奋到无以复加，那些河西番人跟着冲杀进来，更是左劈右砍，弯弓连射，发出癫狂的笑声。
一年前他们还要仰契丹鼻息而存，一年之后，跟着宋人杀进大辽中京了？
“狄将军神威！！”“狄将军神威！！”
不出意外的，红了眼睛的番人豪酋大呼小叫后，就要去烧杀抢掠，好好耍一次威风。
“谁敢乱动，俺就锤死谁！”
然而狄青侧目，雷澄顿时暴吼，甩了甩手中的双锤，呼啸出一股烈风。
骚动的番人立刻老实了，如被秋风吹倒的稻穗，整整齐齐地弓下腰。
“先将那群放我们入城的辽人找出来！”
狄青不慌不忙，重整阵形后，开始下达命令。
没有见人就杀，那是白白地浪费时间，更不指望自己麾下这点人手，就能灭辽国祚。
他要做的，是打破辽军在前线营造的威势，并且给后方的京师制造更多的动荡。
所以目标很清晰。
谁放宋军进城的，就找谁！
哪怕对方别有目的，现在木已成舟，也没回头路了。
果不其然，骑兵们四散而出，很快想要躲到一旁，等待宋人杀入城中的一群贵族，就被凶神恶煞的番人搜了出来。
“在下北院枢密使萧远博，曾出使贵朝，得贵朝官家与太后赏识……”
萧远博暗暗叫苦，没想到对方是个冷静克制的武人，顾不上手臂鲜血横流，以标准的汉话和礼节，对着端坐在马上的狄青问候道：“不知这位将军是？”
“萧远博？”
狄青知道这个人是谁，马上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我姓狄。”
两人并非同一族的狄氏，但事实上无论是在河西许多番人眼中，还是此时的萧远博，都误会了两者的关系：“原来是狄三元的族弟，好！太好了！老夫与令兄是莫逆之交啊！”
狄青看了看他身后护着的队伍，里面女子明显居多，露出审视的目光：“她们是？”
萧远博咬了咬牙，知道瞒也瞒不住了，低声道：“那是先帝的皇后与贵妃，将军想要如何？”
“先帝……辽主驾崩了？怪不得！怪不得！太后么？”
狄青心念急转，目光从那些女眷身上转了回来，干脆反问道：“阁下觉得，本将军该如何？”
萧远博眼神闪烁，赶忙道：“老夫手中有先帝的遗诏，狄将军若能护送我等去上京，太后定然感贵朝的恩情……”
他还未说完，狄青已经断然摇头：“上京不可能！”
萧远博不惊反喜，试探着道：“辽西云州城如何？”
“辽西……辽西……”
狄青想了想，立刻问道：“你能守住云州城？”
萧远博道：“那里易守难攻，老夫又有先帝遗诏，如今镇守的将领也亲善太后，定能守住……与那名不正言不顺的毒妇萧耨斤抗衡！”
这话倒也不假，辽西云州，其实就是历史上的西京大同府，此处早就是军事重镇，但由于没有外敌，直到辽兴宗重熙十三年，即现在的太子登基十三年后，才正式设立为陪都，为辽五京之一。
历史上的原因，是随着辽夏关系的恶化，再加上随着经济发展，人口增加，阻卜族越来越团结等等原因，为了加强西境的统治，正式设立西京。
云州城的周边地形，也确实具备一定的固守能力，大同地区本是一个小盆地，周围有白登、采凉等山环绕，南部的恒山、宁武诸山更是高大，是守卫的天险，具有如此地形的西京便是易守难攻之地。
“好！我军护送贵国太后西行！”
狄青不再迟疑，给予了明确的安排。
如果把太后萧菩萨哥直接带回宋地，那威风固然威风，但作用不大，辽国的太后根本不可能用来号令辽人，反倒让元妃一派理所当然地上位，还给辽人出兵夺回太后的借口。
现在答应下来，也不代表真就将对方送到云州城了，一路上还要随机应变，但如果真能功成，倒是一步分裂辽国的妙手。
“狄氏当真是人才辈出！”
萧远博对此刮目相看。
这个年轻的将军，能不为眼前的泼天功劳所动，做出最理智的抉择，实在难得。
如此一来，他也不用担负叛国的恶名了，立刻掉头：“娘娘，我等护送你去云州城！”
且不提萧远博如何让自己的干女儿萧淑妃，去说动萧菩萨哥，狄青将雷澄招到边上，仔细关照一番：“你带八百人，速速将这群行动不便的契丹贵人护送出去，告诉手下，此番回去后，狄相公重重有赏，毋须担心上京内的搜刮之物，人人有份！”
雷澄挥舞着锤子：“放心！俺一定将人送走！将军你呢？”
“这里可是中京，城内又是一片混乱，我岂能不留下做些什么？”
狄青望向御道，豪迈一笑：“儿郎们，随我来！”
由于中京仿造汴梁而建，一条御道修得极为工整，直抵宫门，毋须认路，一路冲杀过去便是。
“快！守住宫城，守住宫城，绝不能让宋贼闯进来！”
于是乎，听得宋人破城而入的耶律宗真，正声嘶力竭地在城头上催促宫廷禁卫，就听到马蹄声呼啸而至，目眦欲裂地看到乌泱泱的铁骑冲锋而来。
当先一人。
会挽雕弓如满月！
西北望，射天狼！
“嗖——！”
耶律宗真下意识地一缩脑袋，再度探出时，城头上已然钉着一根醒目的箭矢，城下则是那震天动地的吼声，震撼地回荡在辽人心头：“入中京者，宋将狄青是也！！”

第五百一十四章 迎回太后，废掉元妃，是唯一的办法！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燕王殿下，末将愿领兵……”“末将愿往！！”“我去！！”
“别管是谁去，一定要将这伙宋贼堵死在我大辽境内，绝不能任由他们逃回去！”
大帐之内，得知中京城发生的事情后，每一张契丹将领的脸庞都涨得通红，感受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耻辱……
还有不为外人道的隐隐恐惧。
要知道澶渊之战里，承天皇太后与辽帝陛下亲率大军南下，逼至澶州，距离宋人的京师已是近在咫尺，但最终还是受挫于城下，大将萧达凛阵亡，士气大衰，再加上孤军深入，不得不盟约求和。
如果能攻破汴京，辽军绝不会退却而求和。
哪怕如同辽太宗耶律德光那样，最后还是被迫撤走了，没有占据中原的大好万里河山，至少也进入过对方的京师，这种战略意义和随之而来的心理俯视，是得多少岁币都换不来的。
让中原王朝畏大辽如虎，将一份恐惧狠狠地刻入对方的骨头里，到那个时候，还不是予取予求，关南代北早就被割让过来了！
然而现在，攻入敌国京师的，竟然变成了对面……
竟然变成了宋人！
诚然，中京城并没有攻破，伤亡人数甚至很少。
由于狄青约束部下，并未烧杀抢掠，那些中京贵族见状，也让护卫看守自家府邸，各扫门前雪，根本没有冲出去合力抵抗宋人的意思。
于是乎，宋军杀敌的高峰还是刚刚踏入中京的关头，此后就近乎畅行无阻，辽人纷纷避让，最终目送宋军扬长而去，总伤亡数目也就几百人。
恰恰是这样，配合着那射在宫城上的醒目箭矢，更加让契丹人抬不起头来。
事实证明，所谓契丹的勇武，只在自己威风凛凛的进攻，南下掠夺财物，美其名曰打草谷的时候，当自家被攻破，打到家门口时，贵族的慌乱与只求自保的冷漠，与南朝的汉人没什么两样。
所以众将才羞愤交加，个个踊跃，要率兵追击。
只有将这群宋人骑兵杀死在辽地内，他们才能扫去这個巨大的心理阴霾，不用担心宋人的精骑也会随时北上，直插大辽的腹地，掠夺自家的财物！
“所以你们都赞同回援？”
萧孝穆环视众人，却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众将下意识地垂下头，避开这位军中第一人的视线。
“唉！”
萧孝穆面无表情，心里却发出深深的叹息。
宋军主帅刘平的脾性，已经被他摸清楚了，对方不是那种灰溜溜逃窜的角色，是能在逆境中依旧坚守，甚至寻求一战的强硬汉子。
这个老将军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他率领的边军同样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但只要啃下来了，宋军的脊梁就断了。
兵员可以补充，但真正可堪一战的边军，却不是短时间内招募士兵能够办到的。
短则十年，长则两三代人的磨砺，才能成就一支精兵强将，可以在正面战场上与契丹铁骑抗衡！
至于河北那边来的骑兵，在萧孝穆眼中，并不是真正的威胁。
恰恰相反，正因为对方只出动了几千精骑，说明这是最后的垂死挣扎。
一旦让这支骑兵无功而返，甚至愚蠢地投入燕云战场，被自己剿灭，那宋朝最后的军事反抗都将消失，接下来只有一座座呆板的堡寨防守，而再无出击还手之力。
到时候，他会逼得宋人割让出关南，甚至更多的地盘，使得大辽占据绝对的战略主动，河西也万万不能让宋人占据，这几年的收益统统得吐出来。
可萧孝穆没有想到，陛下会在这个时刻驾崩……
这实际上才是此战最大的转折点，其他都是旁枝末节！
如今面对手下众将的态度，萧孝穆知道，自己已经无力挽回大局了。
中京被袭，军心动荡！
放虎归山，功亏一篑！
哪怕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萧孝穆也知道仅凭自己一人，没办法违逆大军上下的意愿，只能目光一转，落在一人身上：“萧匹敌，你可有信心追击宋贼？”
众人纷纷侧目，并无惊讶。
萧匹敌此前接替了萧惠的南京镇守，又是嫡亲的宗室，皇族的驸马，由他出面确实合适。
“定杀之！”
而萧匹敌走出，冷肃的脸上毫无表情，简短的一句话后，接过这份任命。
“好！”
萧孝穆点了点头，接着道：“涿州之战还未结束，我们如果直接撤兵，诸位认为，刘平所率的宋军会怎么做？”
众将先是一怔，然后神色也严肃起来。
此次北伐，他们很看不起另外两路的统军任福和葛怀敏，任福有勇无谋，最快败亡，葛怀敏色厉内荏，见势不妙就溜之大吉，如今尸体和搭乘的驴车已经在一处深涧内被发现。
唯独刘平，这家伙确实老而弥坚，哪怕在四面合围的劣势之态下，依旧硬生生挺住，对内血腥镇压，对外寻求决战，宁愿拼得两败俱伤，也不让辽人好过。
这股狠劲让众将选择退避，不敢直面锋芒，同时很清楚，现在如果贸然回援，刘平军恐怕不仅不会退走，反倒要撵上来！
步卒的行进速度固然无法与骑兵相比，可燕京城还在那边啊，如若对方真的凶悍到攻打燕京，又当如何？
见众将明了利害，萧孝穆做出安排：“斥候散布消息，宋军扰我中京，我主震怒，要举国之力，发兵南下，直破汴梁！”
“再派汉臣使节去雄州，有言我大辽刚经战乱，也不愿倾国之力，打这场胜负难定之战，如若宋廷愿自承北伐过错，或可罢战言和，两国重定盟约！”
“只要宋人意动，刘平不退，便是为一己之私，不顾国家安危，宋廷必然容不下他，一旦下了军令，逼他撤回关南，军心思退，他想要再进燕京，也是办不到了……”
众将心悦诚服，领命行事：“殿下英明！”
安排完一切后，萧孝穆又看向萧匹敌，特意道：“昌裔，你留一留！”
待得帐内只剩下两人，萧匹敌的面容愈发阴沉：“何事？”
萧孝穆再度称呼起了小字：“昌裔，如今太后为宋人所掳，你还不能摒弃前嫌么？”
萧匹敌咬牙切齿：“你应该清楚，造成这一切的是谁？”
萧孝穆毫不迟疑地道：“当然清楚，造成这一切的，是本王的姐姐，那位贪得无厌，奢求太后之位的元妃娘娘！”
“你说什么！”
萧匹敌猛地愣住，眉宇间的怒意也不禁消散了。
说实话，他对于萧孝穆是服气的，更多的是厌恶元妃萧耨斤，那个女子既歹毒又刻薄，惧她的很多，没有一个是敬的，这样的人如果执掌了大辽的权势，血流成河是完全可以预料到的事情。
“她的贪婪与愚蠢，已经祸害了中京，此次迫不及待地对皇后一族下手，才让宋人闯入，更让太后落入敌手……这样足以动摇我大辽国祚的错误，只能发生一次！”
而此时此刻，萧孝穆不仅不为亲姐遮掩，反倒直接将罪名定下，一字一句地道：“本王在此承诺伱，太妃是太妃，太后是太后，绝不会变！”
萧匹敌动容：“燕王殿下……你准备做什么？”
萧孝穆凝视着他：“你迎回太后，我让太妃去为先帝守陵，朝中消弭昔日的恩怨，共同辅佐陛下亲政，再不给宋人可趁之机！”
历史上萧耨斤自毁城墙，执政四年就轰然倒台，被罚去守皇陵，后来才勉强迎回，但也囚禁于后宫，再无太后的尊荣，但她的兄弟们并没有受到明面上的牵连。
辽兴宗耶律宗真展现出了大度，依旧重用萧孝忠、萧孝友，还有一个萧孝先郁郁不乐，最先病故了，最有才能的萧孝穆则被用来登记天下户口，以平均徭役。
这可是一件得罪人的差事，萧孝穆却也漂亮地完成，但此后辽兴宗威望日重，就不再听这位舅舅的了，数年后萧孝穆也病逝。
总而言之，耶律宗真虽然没有其父的手段，却也成功地榨取了母族的价值，平稳地过度了执政的前期，这一点做得不可谓不出色。
同样的道理，萧孝穆早就看出来，耶律宗真其实继承了他那位姐姐的冷血与自私，如果这个时候他作为外戚大臣站出来，主张限制萧耨斤的权力，让元妃去守陵，迎回太后萧菩萨哥，耶律宗真绝对会欣然同意，让四王辅政。
本来辅政的就是他们四兄弟，亲娘萧耨斤只是纽带，现在去了这条惹是生非的纽带，依旧能维持大局，最大程度地消弭朝廷的矛盾。
更关键的是，这是不让宋人利用太后，分裂大辽朝政的唯一办法！
萧匹敌也醒悟了，露出由衷的敬重，顾全大局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殿下是国之柱石，有殿下在，我大辽便得安稳啊！”
萧孝穆苦笑着摇了摇头：“汉人有一句话，叫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希望现在还来得及……希望还来得及吧！”

第五百一十五章 轰动京师
“壮哉！快哉！汉臣这一箭，必定名垂青史，为后世传颂！”
黑水城上，狄进看着机宜司传回的信报，露出由衷的喜悦。
他得到消息的时间，自然比起燕云的辽人要晚，所幸雷澄在护送契丹贵人一行出城，又眼睁睁看着狄青大摇大摆地率众出城后，就第一时间安排机宜司的谍探，快马回报。
所以双方收到消息的间隔，也没有太长，都是第一批得知中京城内，那场影响极其深远的大震荡。
宋军破城。
耀武扬威！
此时狄进将手中的信报转给身后，刘知谦、雷濬、杨文才等人看了，皆是狂喜。
他们都是北方人，想到从小到大身边长辈对于契丹的恐惧，一时间更有些热泪盈眶：“从今往后，北虏再也不得张狂了！再也不得张狂了！”
狄进没有那种体会，但也知道此次北伐失利的巨大士气影响，在狄青这一策马中京的举动下，基本是烟消云散，对于辽人的信心打击，则是无与伦比的严重。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得是狄青率众平安回归。
“照着路程推算，他们已到辽西了……”
狄进立刻下令：“再调两千精锐，一人三骑，北上接应！”
西北边军大多被调去北伐，但为了守护新收复的河西，还是留下了两万精锐，狄进特意在黑水城中额外屯了两千骑兵，就是考虑了接应的情况，如今再派两千，正好能够接应人困马乏的狄青军。
刘知谦颇为心动，提议道：“相公，倘若人马会合，还有一战之力，是不是趁此机会，夺取云州城，据而守之？”
雷濬更是目光大亮：“一旦那位太后能在云州城站稳脚跟，新登基的年轻辽主，到底认哪个母亲为后？哈！这场好戏可是太精彩了！”
杨文才却有些担忧：“只怕我朝之人参与过多，那位太后就失去了辽国的正统，即便有辽主的遗诏，中京那边也能直接否去……”
“没必要过于贪心！”
相比起他们的思量，狄进却直接摇了摇头：“此次只要汉臣及麾下将士平安回归，就是大胜，至于据守云州，与中京抗衡……仅凭那位辽国太后，和其麾下逃出的那么些契丹贵族，想割据辽西，与野心勃勃的太妃共分朝堂，基本上是办不到的！”
如今最好的结果，自然是太后萧菩萨哥居于辽西云州城，与太妃萧耨斤隔空而望，辽国内部自此分裂成两个朝堂，两股势力分庭抗礼，内乱不休。
再结合之前辽东的叛乱，此次辽帝驾崩，新主登基，本就威望不足，结果中京还被宋军铁骑踏入，留下一个前所未有的耻辱。
如此种种，这個强大的北方帝国可能就此由盛转衰，甚至是极速衰弱。
但狄进很清楚，辽国上下也是人才济济，没那么容易受摆布。
且不说萧远博那群契丹贵族的根基在北方，根本不可能投靠宋朝，单就萧菩萨哥自己，与辽圣宗夫妻情深的她，也不会愿意就此分裂了辽国的基业。
所以这个目标固然诱惑满满，但成功的机会，着实不大。
以宋辽目前的局势，也没必要这么做。
两个旗鼓相当的大国交锋，不外乎两条路，要么壮大自己，要么削弱敌人。
让太后和太妃对抗，令辽国内乱，就是标准的削弱敌人，可事实上，更切合实际的是将河西的收获消化，在步卒的基础上拥有强横的骑兵，再加上宋的人口本就十倍于辽国，两国无论是国力还是军力，就都拉开了差距。
只要拖下去，胜利的天平就会朝着自己不断倾斜，何必在小道上费尽心机呢？
狄进之前让狄青随机应变，这位做得相当好，甚至超乎了预料，但现在收尾工作，他就当仁不让地接过了，避免在大好优势下奢求太多，反倒乐极生悲：“两千精骑直至大同，与汉臣会合，让他将从中京救出的太后和契丹贵族们直接丢在云州城，记住，连城都不要进，即刻回归！”
“是！”
刘知谦和雷濬立刻去办，杨文才留在身后，低声道：“相公，今早赵宣抚又遣宅老，亲往京师送信，要不要截下来？”
狄进摇头：“不必！”
不仅不必，他还挺关心那位的：“之前的几封劄子和信件送出了么？别又所托非人，让送信的吏员跑过来投靠，亦或将信毁去……”
杨文才闻言哭笑不得：“我们都盯着呢，这几次都没有出意外，平安地送走了！”
赵稹那次被番人围堵，再受野利遇乞讽刺，一气之下昏厥了过去，醒来后顾不上其他，就要写劄子上交京师，为自己申辩。
谁料他劄子写好了，派出去送的那个宣抚司吏胥，却带着信跑来兴州，作为投名状交给了经略安抚司。
狄进无奈，只有让这位吏胥正常地去送奏劄。
后来的信件也出了类似的事情，直到近几日，这位老臣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那些人完全靠不住，干脆将身边的亲信仆从派出去，如今连管家的宅老都用上了。
杨文才冷眼旁观，觉得可笑。
事实证明，熬资序熬到七十多岁，又攀附上执政太后，才有了现在地位的赵稹，很可能是执政里面水平最差的一位。
这样的老臣，在两府平稳执政，哪怕庸碌无为，只要不犯大错，死后也能得一个不错的谥号，但到了地方上，是真的误事。
偏偏这位误事后，还想主动坏事，所以依照杨文才之见，别说奏劄，连一封信件都休想送回京师，避免搬弄是非！
“不必担心这些，事实上接下来还有纷争！”
狄进看出他所虑，淡淡地道：“国朝本就扬文抑武，对于擅自出兵更是警惕，尤其是此次，北伐正面战场失利，我河西军未经调令，奔袭千里，直冲辽国中京，便是由此立了不世之功，但要弹劾，也是大有可为！”
杨文才皱眉：“可等到朝廷调令，就来不及了啊，这点夏相公都是清楚的！”
“有些朝臣会揣着明白装糊涂……”
狄进道：“胜不骄，败不馁的，终究是少数，有些人在北伐失利后就被吓破了胆，说不定并不觉得威风，还如晴天霹雳一般，担心接下来辽国的震怒报复！”
杨文才终究是杨家子，哪怕是嗣子，在对辽方面也极有骨气，闻言勃然变色：“狄将军如此威风，谁敢问他的罪，那便是国贼！国贼！！”
狄进最痛恨这类人，但也知道无论是什么时期，都少不了这类人，同样道出了第二个也是更关键的原因：“北伐之败，终要有人担责，而朝堂上亦会由此争论不休！”
杨文才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身影，面容顿时凝重起来。
这次北伐最初的提议虽然是夏竦，可此后大力推动的，却是那位临朝称制十余载的太后。
结合官家本该亲政，太后又提过衮服祭祖，再深入一想，狄青是官家提拔的亲信，而赵稹则是太后派来河西的，如此种种，接下来的宋廷朝堂也不会太平啊！
杨文才抿了抿嘴，低声道：“相公，太后会不会……？”
“不会！即便是再大的权势，也逆不过公道人心四个字！”
狄进没有把刘娥想得那么下作，况且有些事情，那位执政太后即便豁出去了，也无能为力了：“国朝不会寒了有功之臣的心，千秋万代的史书里也不会歪曲事实，何况只看河西，单凭官职差距，便注定了有些责任，汉臣背不起，我也背不起~”
说到这里，狄进还挺佩服夏竦的算计，那位早在一开始就想到了，不惜得罪狠了太后，都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这位赵相公却至今都不明白，就算送去了千百封书信，也是毫无用处的，当需要问罪时，罪责只会由他来担，谁让他是河西路宣抚使呢！”
……
汴梁。
自从北伐两路大军惨败，连统兵大帅都命丧辽人之手，剩下的一路则被围困于涿州，无法回归之际，京师就进入了人心惶惶，一夕三惊的状态。
别说码头上离京的船只越来越多，每艘都带着满满的家当，南下避祸而去。
连那最热闹的瓦舍勾栏，最奢侈的正店酒楼，都冷清了许多。
唯独寺院的上香人数多了许多。
因为最可怜的要数平民百姓，就算是想搬家，也没地方搬去，只能战战兢兢，求神拜佛，生怕一早醒来，就听到辽人马踏中原，大祸临头的消息。
要知道绝大部分百姓是没有那个条件住在内城的，他们的家严格来说，都在汴梁城墙之外，倘若契丹铁骑杀过来，只能任由那些凶恶的北虏蹂躏宰割，不知要惨死多少。
直到这一日。
大名府的快马入京师。
那信使想到夏相公特意的关照，再加上自己已然压抑不住心里的激动，高举着战报呼喝：“河西军大胜！河西军攻破辽人中京！大胜！！大胜！！”
一路飞奔而去。
百姓面面相觑。
继而。
轰动京师！

第五百一十六章 官家与太后的正式较量
“当真……当真……哈哈哈！”
“狄青，果然是狄青，朕的狄青，果然是他！”
宫廷之中，以张茂则为首的内侍，亲眼见证官家如何从郁郁不乐，面容消沉，到看完信报后，变得欢天喜地，手舞足蹈。
赵祯实在太激动了。
他的亲母李太妃，当年就是狄青在皇陵从辽人谍细手中救下，再加上这位姓狄，虽然知道两家并非同族，但也深深地记在心头。
而此前狄青在雁门关外，灭了萧惠的五百亲卫，就已经让赵祯振奋不已，深觉自己没有看错人。
或许许多朝臣对此不以为然，觉得消灭数百骑兵根本改变不了两国局势，反倒由此刺激了辽人，可能引发大祸，乃是妄启边衅，以获功勋的恶劣行径。
不错，只灭五百骑兵，对于坐拥数十万铁骑的辽人来说，确实是不痛不痒……
那么现在马踏中京，箭射辽宫，又当如何？
谁还敢说这对辽人不是巨大的打击？
“北伐败阵，上下惶恐，连京师都冷清了许多，更别提河北河东的百姓，该是何等的害怕，现在终于能安一安心了，辽人不会再打过来了！不敢再打过来了！！”
赵祯左右走着，大夏天的热得一头汗，也顾不上擦拭，只是兴奋地自言自语，神采飞扬。
而不出意外，其他地方的回应也来了，入内内侍省都知任守忠出现在殿外，愈发削瘦的面颊上无喜无悲：“官家，圣人请你去垂拱殿……”
“大娘娘得知我宋军的威仪，肯定也很高兴，走！走！”
赵祯人逢喜事，脚下生风，都不坐辇，直接朝着垂拱殿走去。
然而走到殿前，就听到殿门外面，隐约传来呼喝声：“臣等请求太后、官家赐对！”“开门！开门！”
“伏阁请对？”
赵祯露出错愕之色。
垂拱殿是重臣议事的地方，并不是每一位朝臣都有资格进入的，等闲御史也不会召见，但也有一种特殊情况，就是当朝廷发生要事时，臣子先上奏劄，没有得到回应后，就可请官家赐对，当面力陈自己的意见。
历史上仁宗要废第一任郭皇后时，范仲淹认为皇后无大过，自古废后之事多为昏君之所为，大有不妥，就与台谏等十余名官员，跪伏在垂拱殿外，请求赐对，然仁宗废后心意已决，还是没见他们。
而此时外面那么多臣子请求赐对，又是什么情况？
“茂则！”
赵祯脚下放缓，开口唤道。
张茂则躬了躬身，悄然退开。
赵祯的表情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振奋了，带着几抹沉吟，走入殿内。
珠帘早就布下，刘娥端坐于座位上，还是那副威严深沉的模样，脸上同样没有什么喜悦的表情，只是波澜不惊的平淡。
赵祯上前行礼：“儿臣拜见大娘娘！”
“官家！”
刘娥应了声，突然道：“殿外的动静，官家来时可曾听到了？”
赵祯迎着对方的目光，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审视，心头愈发凝重，缓缓地道：“儿臣听到了，似是有官员请求赐对？”
刘娥道：“官家难以理解，是么？”
赵祯抿了抿嘴：“儿臣请大娘娘赐教！”
“你如今大了，老身已经没多少能教你的事情了，只是如今的朝局，还是能告诫几句的……”
刘娥的视线移开，望向殿外：“你要记住，庙堂上运筹帷幄，群策群力，方能决胜疆场，倘若朝中有人阴思沮坏，这让将帅如何能立功于外？”
赵祯其实没听懂，但还是缓缓点头：“儿臣受教！”
刘娥这才将另一份奏报递了过去：“此乃雄州急报，为大名府同呈中书的，官家看看吧！”
赵祯接过细细看了，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一前一后两份奏报，都是大名府送过来的。
不过相比起前一份令京师沸腾，只因那位信使在入京后就高声呼喝，四处宣扬，如今已是人尽皆知，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另一份传入中书门下的信报，便是让朝堂震动。
因为有辽国使臣至雄州，怒斥宋军所作所为，言语中也透露了辽国内乱刚平，并不愿倾国之力南下，可罢战言和，两国重定盟约。
可对此有一个条件，是宋廷必须自承北伐过错，承认这次是他们率先开启战端，坏两国盟约，兴不义之兵！
“燕云十六州自古以来都是我中国的国土，辽人堂而皇之地占据，反斥我朝兴不义之兵？”
赵祯看到这里已经忍受不了了：“这等辱国盟约，朕绝不会签，难道外面的朝臣都是为了此事请对？难道他们准备同意北虏的条件？”
称北虏而非辽人，这就是撕破脸皮了……
兄弟之国？
兄弟个屁！
都恨不得对方死！
相比起年轻官家的激愤，年迈的太后语调依旧平淡：“朝臣所求，首要的是北伐的刘平军安然退回，守御三关与雁门，让河北河东有自保之力，京师也毋须担心契丹铁骑的威胁……”
赵祯再度变色，咬牙切齿：“外夷之辈，向来畏壮侮怯，我国朝之所以太平，绝非一纸盟约，今日天下承平，靠的不是一味退让，而是国富民强……这些话都是大娘娘昔日教导儿臣的啊！”
“老身自不会畏惧妥协，不过官家也莫要怪群臣恐慌，这终究是事关一朝国祚，天下万民，不该逞血气之勇！”
刘娥凝视过来：“何况大名府镇守夏竦，还欲北进，扬言后方狄青破中京，辽人军心动荡，涿州刘平坚守，尚未失去斗志，可再攻燕州，夺取燕京！官家以为如何？”
赵祯怔住。
这夸张了吧？
对于狄青的豪情壮举，他固然感到难言的振奋，但也清楚，那终究是占了前线主力厮杀，后方辽帝驾崩的便宜，当真按照兵力计算，狄青率领的河西数千骑兵，是怎么也打不下中京的。
而如今，趁着狄青突袭中京，辽人军心动荡，将北伐军撤回，减轻损失，才是重中之重，如果继续攻打燕京，且不说能够攻下，就算拿下了，又怎么守得住呢？
眼见赵祯都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刘娥继续道：“官家这下明白了吧？在群臣看来，如今御寇才是当务之急，偏偏夏竦还奢谈北进，他们岂能不急着请求赐对？”
赵祯皱起眉头，缓缓地道：“这确实不该……”
夏竦作为北伐的直接推动者，当然是第一个不愿意承认北伐失败的，也不希望与辽国继续签订盟约，所以两封来自大名府的信报，有如此分明的区别对待。
但臣子绑架民意，将前线的战果当作后方庙堂的博弈筹码，也是让天子难以忍受的，赵祯由此就对夏竦恶感大增。
不过同时，这位官家的心里也有了浓浓的疑惑。
夏竦原本并不是太后一力提拔，但此次由他提出《平燕十策》，屯兵河北，最终悍然北伐，就是站到了太后的阵营里面，一荣俱荣。
可此时此刻，这位大娘娘与他的沟通，分明是想将夏竦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为何有这样的改变？
脑海中转过这個念头，赵祯开口道：“既如此，就请这些臣子入内，当面进谏奏疏吧！”
刘娥微微颔首：“开殿门！”
半刻钟后，就听一连串脚步声由远及近，二十几位以身穿绯袍为主的官员匆匆走入殿内，一个个气喘吁吁，灰白的胡须颤抖着，行礼后迫不及待地道：“臣等恳请太后、官家赐对！”
刘娥默默等待，见得两府宰执和一群重臣跟在后面入内，各自站好后，才抬了抬手：“诸位卿家请讲！”
……
“我朝虽灭西夏，然党项李氏不过是地方小族，却由此自高自大，目空一切，此次北伐失利，须正视我朝与契丹的差距，万万不可再兴兵戈！”
……
“夏竦居心叵测，故意让信使宣扬，鼓吹此事，还欲言战，岂能一错再错，令生灵涂炭！此獠罪大恶极，当斩之！”
……
“老臣弹劾河西路宣抚使赵稹，庸碌无能，与夏竦暗通款曲，扬言要将河西良马供给河北，助力北伐，却由此激发当地民怨，宣抚司被围，以致威严丧尽！”
“此后放纵部下将领，不受枢密院调派，妄自进兵，此乃祸乱朝纲，遗祸无穷之举！”
“臣附议！”“臣附议！”“臣等附议！请太后、官家治赵稹重罪！”
……
“嗯？”
赵祯起初还没什么意外，听到了这里，突地愣住。
怎么斥责赵稹的声音，竟比起怒骂夏竦的都要多啊？
而且不仅仅是那些请求赐对的御史，连宰执都参与进来了。
实际上这很正常。
历史上的狄青是怎么被文臣疯狂弹劾的？
不是重文轻武，而是指桑骂槐。
那段时间正是仁宗跟群臣对抗的阶段，仁宗膝下的儿子全部早夭，又迟迟不肯立储，宰执重臣们轮流劝说，甚至都开始攻击仁宗不能“简宗庙”，以致于天人感应，降下灾祸，但仁宗还是不理会。
到了这个地步，总不能真的指着皇帝的鼻子骂，那么皇帝最宠爱的臣子，破格提拔为枢密使的狄青，就成了众矢之的，顺位躺枪，水灾、彗星全部成了狄青的责任。
现在是同样的道理。
群臣欲反对太后，但不能指着执政太后的鼻子骂，那么攻击太后一手安排的宣抚使赵稹，就成了一招行之有效的手段，既可以打击太后的威信，又可以剪除太后的羽翼。
而且这其中还有一个关键，如果身为河西路宣抚使的赵稹，把狄青破中京的功劳，揽到了自己怀里，是不是代表用人得当？太后力主北伐失利的责任，无形中也就免去了大半？
毕竟一路败北，一路破城，如今京师内一片欢腾，瞧着还是功大于过了。
为了避免这个可能，所有反对衮服祭祖的老臣全部站了出来，之前最不愿看到刘娥穿衮服的薛奎，此时责骂赵稹骂得最狠，吹胡子瞪眼，就差直接提出，让这位河西宣抚使贬去岭南吃荔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赵祯之前兴奋过头，如今冷静下来，也渐渐地意识到了其中的诀窍，同样明白大娘娘为何要提前与自己通气，欲置夏竦于死地了。
保赵稹，弃夏竦，是太后希望看到的。
那么站在他这位已经成年，却看不见亲政之日的官家立场上，又该如何？
“大娘娘！儿臣……朕已经不是孩童了，这些年跟在你身边，学会了治理国事，学会了如何御下，也学会了这些纷争……”
赵祯的目光闪烁，心绪复杂。
他的性情宽厚，其实并不想和太后斗争，而是希望维持一个默契，直到太后无力朝堂，不得不放手，如此既全了十年的养护之恩，也全了自己一片仁孝之心。
但衮服祭祖的行为，实在触犯了身为天子的皇权，如若依从，仁慈就变为了软弱，日后亲政，也会为朝臣所轻视。
所以。
该出手了。
赵祯背脊挺立，端坐于椅座上，沉稳的声音响起：“朕以为，薛卿所言有理，河西路宣抚使赵稹，有大过！”

第五百一十七章 赵稹：夏竦害我！夏竦害我！！
“回来了！回来了！”
黑水城下，众人迎上，与为首的狄青狠狠地相拥，哈哈大笑，不断拍打着他的肩头。
河西官员到了不少，听闻这位凯旋，不说本就振奋不已的文彦博和韩琦匆匆赶至，就连一心扑在灵州事务上的范仲淹，都前来庆贺。
狄青被众人围在其中，享受着英雄的待遇，也露出激荡之色，不过到了狄进面前，却又直接拜下。
狄进探手扶住：“这是作甚？”
狄青满脸羞愧：“末将回程时，得意忘形，欲入云州，扶持辽人太后，若非相公及时援手，命我等撤离，恐怕那萧匹敌追来，我军就陷于辽地了！”
机宜司密探先一步回报，狄进已经知晓，这次狄青的归程确实凶险。
毕竟是辽国的地盘，契丹铁骑哪怕不及当年开国时的纵横天下，也总有精锐部曲，萧匹敌率领三千之众极速追击，几乎是后发先至，与狄青部前后脚赶到了云州。
倘若那个时候，狄青率军入了城，那萧匹敌就将他们堵在城内了，难保不会受到辽人内外夹攻。
别忘了，太后萧菩萨哥身边还有萧远博，狄进很了解这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惜与外人勾结。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如果有机会铲除给中京带来耻辱的宋人骑兵，奠定太后萧菩萨哥的威严，萧远博会毫不迟疑地翻脸发难，根本不顾及若无狄青，他们这群皇后的党羽，在中京内就被萧耨斤派人杀光了。
所以狄青才后怕不已，他率众奔袭千里，哪怕创下了偌大的战功，人力也有极限，回程时精神是亢奋的，身体则已经疲惫，一旦入城，当真是凶多吉少。
险些乐极生悲，功亏一篑！
众人听得前因后果，也有些心悸，同时相视而笑，又倍增好感。
他们见多了那种骤得功劳后，就不可一世的武臣，即便是此前的刘平、任福和葛怀敏，不也是因为灭了西夏，生出自矜之情，才有北伐的两路惨败？
如今狄青一人深入敌后，创下这般战绩，所虑的首先是回程时的错误，实在难得！
范仲淹便直言称赞：“王者之兵，胜而不骄，败而不怨，汉臣忠勇材武，来日可为我朝威震四夷啊！”
狄进则手上发力，将这位疲惫的兄弟轻松拽起：“走！此番犒劳三军，城中早就备好了筵席，为你们这些立下大功的将士庆贺！”
狄青也露出了笑颜，消息传向后方乌泱泱的骑兵，顿时传来轰然叫好声。
待得众人热热闹闹地往城中筵席的地方走去，狄青又来到身后，低声道：“兄长，此行未经枢密院出兵，闹出如此动静，一切都是我贸然作主……”
“此次的出战，是赵宣抚和我定下的！”
狄进直接定性，倒也不忘关照了一句：“待会如果赵宣抚出现，他无论说什么，你都回答，‘末将遵从的是河西路宣抚司与经略安抚司的命令’，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话即可，别的一概不知！”
“明白！”
狄青安心了。
如果自己风光，一手提拔的兄长却要背黑锅，他是万万不会接受的。
但现在最上面还有宣抚使顶着，那惹人厌的老臣与兄长斗，他丝毫不怀疑，赵稹绝对斗不过这位实质性的封疆大吏，河西主宰。
小小的插曲后。
庆功筵上，热火朝天，觥筹交错。
狄青出征的是五千之众，期间伤亡极少，再加上两千接应的兵员，近七千人，自不可能一起位列席上。
大军驻扎在城外，首先有酒肉犒赏，同时一应基层武官，哪怕没有品级的，都应邀入席，浩浩荡荡两三百人，无论汉人番民，一起来到早就准备好的场地。
诸位知州都入席了，在地方上就要与民同乐，番人最喜豪爽之辈，整日端着架子是无法让他们服气的，相反几杯酒水下肚就能事半功倍，故而真正的能臣都会入乡随俗，就连宋庠都带着一众学子，为河西军赋诗作词，慷慨激扬。
而能让如此其乐融融的气氛，突然冷清下来，河西之地，也就一人能够办到。
当腰金曳紫，穿戴整齐的赵稹，自庆祝筵席外出现，一步步走了进来……
随着缓慢的移步，场中飞快地安静，最终变得鸦雀无声。
一双双视线凝聚过去，起初还收敛些，但后来发现大家看，也不再畏惧，目光里透出清晰的敌视和厌恶。
赵稹眯着眼睛，却不知是看不清那么多人，还是不屑于观察那些底层的武人，只是遥遥盯着主席上起身的一群人。
以狄进为首，众人迎出。
待得近了，狄青打量过去，却是一怔：“短短两个月不见，此人怎么苍老了这么多？”
所谓红气养人，权势更养人，官场上的人物，由于掌权而春风得意，精神奕奕，由于失势而一病不起，家中吃席的例子，实在太多。
历史上的赵稹，就是在仁宗亲政后，立刻被贬黜出去，很快就病倒，只能乞骸骨，仁宗哪怕心里不喜这位巴结太后的老臣，体面还是要给的，拜太子少傅致仕，死后赠太子太保，谥僖质。
谥号固然无法与那些名臣相提并论，赵稹的结局倒也不错了，恰恰是因为历史上的这些年，宋朝并未发生什么大事，宰执哪怕才干不济，也能平安下位。
现在朝堂内外，纷争不休，再参合进来，就没有这样全身而退的好事了。
此时此刻的赵稹穿着象征着重臣的紫袍，腰间配着金鱼袋，本该是尊荣威严的模样，却由于气色极差，面颊枯瘦，头发花白，就似一個行将就木的老者。
不过哪怕这些时日夜夜煎熬，苍老不堪，赵稹沙哑的声音响起，依旧显得咄咄逼人：“狄青，你这罪人，还敢在此宴饮？是谁允你妄自出兵？是谁给你配了甲胄、精骑、粮草？呼——老夫——老夫早就看出来了，你在雁门关外便不遵上命，如五代故事，而今又胆大妄为，是想在河西重现藩镇割据么？！！”
不愧是进士出身的文人，诛心之言是信手拈来，最后一句责问更是提高嗓门，声色俱厉。
席上的部将闻言面色剧变，有的就忍不住要起身，文彦博已是怒气上脸，就连范仲淹和韩琦都明显皱起了眉头。
所幸就在这时，狄青抱拳，语气平静地道：“末将遵从的是河西路宣抚司与经略安抚司的命令！”
赵稹闻言怔了怔，勃然大怒：“一派胡言，老夫的宣抚司，何时给了伱这样的命令？”
狄青眨了眨眼睛，牢记兄长的关照，又复读了一遍：“末将遵从的是河西路宣抚司与经略安抚司的命令！”
“将宣抚司的文书取来！”
与此同时，狄进则拍了拍手，杨文才很快来到身后，呈上一份文书。
他先看了后，做出确定之色后，再递还给杨文才：“将它给赵相公过目！宣抚司下令，我们经略安抚司也是照办的！”
当文书来到面前，看着宣抚司的印记，然后再看到文书的内容，赵稹陡然愣住。
上面写的是，灵州督监狄青，有屯戍边地，剿灭贼寇之责，有鉴于近来河西不定，一切以安抚番民为上，粮草辎重一应调配齐全。
其中还特意强调了，经略安抚司必须遵从此命。
最令赵稹无法接受的是，这文书还真的是他签署的。
当时是为了平息番人之乱，相比起让这些番人去外猎，打一打边境那些阻卜人，总好过来围宣抚司。
然后狄青带着良马、带着甲胄、带着粮草，一路打到辽国中京了？
这固然严重超出了文书的范畴，可如此一来，就无法定狄青擅动粮草军需之罪了，反倒是两府要问罪。
宣抚司到底是为什么，下了这么离谱的命令？
偏偏就在这时，狄进上前，平和地道：“赵相公，你此来想必是为了京师的风波，垂拱殿里官家所言，如今已传至河西，此番责任应由你我二人承担，切莫怪罪灵州督监狄青了！”
“灵州督监……灵州督监……呵呵！”
赵稹如梦初醒，惨然一笑：“官家斥责的是老夫，是堂堂河西路宣抚使！一个小小的灵州督监，还不够格参与这件事！”
确实，官家很少直接责备一位臣子，尤其是宰执，这是会在史料中留下一笔的，赵稹前几日得知消息后，只觉得晴天霹雳，再听狄青即将凯旋，哪里能忍受得住，匆匆赶来了黑水城……
但现在，狄进一语惊醒梦中人。
垂拱殿内的这句话，传入朝堂高层的耳中，已经相当于正式拉开斗争的序幕。
不知多少太后党会惊骇失色。
不知多少帝党会欢欣鼓舞。
成年后迟迟无法亲政的官家，终于要争一争了！
按理来说，一位六十多岁的年迈太后，与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官家，谁的未来更加远大，是毫无疑问的事情，那为何还有太后党，不该全都支持官家么？
原因很简单，刘娥临朝称制十年，已成惯性，再加上许多臣子担心，从小养在太后膝下的年轻官家性情太过软弱，惧怕太后的威仪，亦或是受限于孝心的名头，根本不敢据理力争！
如此一来，太后还不知道能掌权多久，未来是官家的又如何，至少要先撑过这些年再说，许多臣子当然会听从太后的政令！
如今年轻的官家终于正式发难。
从太后的亲信，河西宣抚使的倒台开始！
而赵稹现在还来计较区区一个灵州督监的过错，岂不可笑？
他缓缓转身，摇晃着离开，在数百庆功将士的目送下，突然又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河北夏竦害我……是夏竦害了我啊！！”

第五百一十八章 火上浇油，看热闹的从来不嫌事大
“刘平居然还未从涿州撤兵，这位老将军当真坚毅！”
连一刻都没有为赵稹的自作自受感到悲伤，河西上下的注意力，再度转移到了北方战场上。
北伐还未结束……
刘平军尚未撤退！
辽国的使臣已经抵达雄州，将国书呈递朝廷，并且提出条件，要宋朝让步，首先一点必须承认此次北伐是错误，两国才有可能回归原来的和平盟约状态。
当然，如果这一点达成了，那么接下来的盟约，就必然不再是澶渊之盟的条件了，哪怕不割让关南之地，岁币肯定也要增加。
不过辽国的算盘并未打响，第一步就被否决。
一来民意所向，在大名府特意将中京战役宣扬得人尽皆知，如果朝廷软了，那比城下之盟还要屈辱，祸患更是极大。
二者是无论太后还是官家，都坚决不愿意承认北伐是错误。
对于刘娥来说，承受此次北伐是兴不义之师，那就是她的大过，执政太后的威信将受到重创。
对于赵祯而言，承受此次北伐是兴不义之师，固然是对太后的一次重大打击，可日后他要收复燕云十六州时，如何能师出有名，不是将未来自己的路也给堵死了么？
所以两人都不同意接受辽国的无礼条件。
可他们同样也不希望再打下去了。
狄青的奔袭是奇迹，刘平的禁军才是主力，主力不回河北，心里总归不踏实。
但刘平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撤回了部分禁军，却依旧亲领五万禁军驻扎在涿州，不放弃一座堡寨，一面向燕州虎视眈眈，一面向雄州催促粮草，派副将郭遵回来专门押粮，并且向朝廷禀明自身的看法。
刘平认为，此次北伐的失利，有一个关键的原因，就是误判了燕云汉人的态度。
这些生活在燕云十六州的汉人，之所以不喜迎王师，是因为他们不认为国朝能够真正夺回故土，哪怕占据一时，终究还要退走，重新为契丹所统治，自然为契丹人效命。
而趁着此番辽主新丧，辽人内部动荡，宋军哪怕无力继续北上，但在涿州坚守的时间越长，越能威慑整个燕云地区的汉民。
一旦让这些人清楚地认识到，辽国对宋不再有着高高在上的军事压制，他们甚至不能将宋军及时地驱逐出自己的疆域，那么燕云的百姓，尤其是那些地方上的汉人大族，自然会见风使舵，做出新的选择。
狄进很认可刘平的这份判断。
或许这位老将军只是不甘心，哪怕有生之年收复不了燕云，自己能多在燕云之地停留一阵是一阵，可对方的所作所为，确是在争一股势！
无论是狄青马踏中京，还是刘平坚守涿州，都会大大地消弭中原对契丹铁骑的恐惧之心，从而恢复汉唐时期威震四夷的胸襟气魄。
这才是真正能够夺回燕云的底气，而不是发现敌国内部叛乱了，急吼吼地北伐，实则是恐惧之心未消，打着投机取巧的主意。
当然，刘平的坚毅让狄进很是赞同，可对于其坚决不撤军的行为，还是有些担忧的。
如果萧孝穆安定完后方，将刘平军第二次合围，彻底葬送在涿州，那就不是威慑燕云汉民，而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倒让狄青的功绩变得如昙花一现，民间重新畏惧契丹如虎了。
所以这段时间最为忙碌的，是机宜司的谍探们，不断将辽国内部的信息传递过来。
“北院枢密使萧远博、北府宰相萧浞卜、云州镇守耶律贵宁，之前从中京逃出的贵族官员仅十多人，但如今辽西投奔太后的倒是不少，如今这位辽国太后萧菩萨哥麾下，已聚集了一批不俗的力量！”
“萧匹敌只身入云州城，半日后出城，带着三千追兵直接离去。”
“此后云州城依旧处于戒严状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难道辽庭还想调和矛盾，把太后请回中京？”
狄进目露沉吟。
历史上，辽圣宗死后，元妃萧耨斤直接发难，先藏匿册立萧菩萨哥为太后的遗诏，一说是撕毁，反正她自立为皇太后，临朝摄政。
然后就开始罗织罪名，诬陷萧菩萨哥与其弟谋反，将萧菩萨哥的兄弟处死，再将其逼死，最终四十多名追随皇后的贵族大臣，全部被牵连处死，家产籍没，杀得人头滚滚。
这个世界，元妃其实也想这么干的，却被狄青破坏了。
而根据之前的消息，萧菩萨哥手里不仅有册立皇太后的遗诏，还有一封向着群臣宣读的密诏。
两封诏书在手，身边又有一群身家性命都系在她身上的贵族大臣，云州城也是易守难攻的地方，长期的分庭抗礼办不到，短期的抗衡还是没问题的。
如此一来，又是一场内乱！
对于高层来说，这场内乱的后果，比前几次都要严重，甚至会动摇新帝耶律宗真的统治根基！
毕竟嫡母被生母加害，就算是内在野蛮的辽国，也没有这种先例……
倘若耶律宗真能做主，却坐视这一切发生，就代表着不孝！
不能做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就代表着无能！
选一個开局吧！
如果从这点出发，太后太妃和平相处，才是接下来辽庭要追求的大局。
所以狄进用了一个词，“请回去”。
“任何一个了解萧耨斤为人的，都不会相信两人能够和平相处。”
“萧孝穆要怎么劝说他这位偏执狠毒的姐姐呢？”
“中京的事情，距离我们太远，如果辽国内部还有其他势力插手的话……”
分析到这里，狄进吩咐道：“去请雷提点来！”
雷濬很快来了，还与风尘仆仆的大荣复联袂而入。
狄进先对着大荣复点了点头，看向雷濬：“李元昊近来可有新的动向？”
雷濬回道：“他的江湖势力倒是越来越大了，帮中弟子喜穿青绿色的衣衫，奉李元昊为‘青天子’，对外称为辽西青帮。”
“青天子……青帮……”
狄进摇头失笑：“我们的人手，是否在帮中立足？”
雷濬当时夸下海口，此时颇为惭愧：“人已经安插进去了，不过青帮的结构分明，最上层的人员只有一路跟随李元昊，被他认可的四大家臣，其他新入帮派的至今还未能得到信任……”
狄进眉头扬起：“青帮中只按江湖地位分高下，不以族群划分么？”
“是的！”
雷濬沉声道：“起初李元昊也想招募党项人，不过辽西的党项部落并不多，听闻河西被我朝收复，前来投奔，李元昊似乎觉得党项人靠不住了，干脆就惩处了几个不做事的党项子弟，反倒得到了其他弟子的一致拥护！”
“这是真的江湖作派了，欧阳春的马帮从来都是一视同仁，不以各族的出身论高下……”
狄进又看向大荣复：“辽东的局势如何了？”
大荣复语气一沉：“正要向相公禀告，马帮已今非昔比，欧阳春麾下的精锐过万，又有数万匹良驹战马，厉兵秣马，蠢蠢欲动！”
狄进的面色都郑重起来：“上万精锐，数万战马？短短一年间，马帮如何能有这样的规模？”
大荣复解释道：“人手是马帮精挑细选的，宁缺毋滥，这上万人绝对是江湖里的精锐，甚至比起松散的辽军都要令行禁止！”
“至于马匹，契丹人是游牧出身，对马匹的要求极高，契丹贵族每年索取的宝马，品相差一点的都不收，辽东的女真，草原上的阻卜，各地的属国，如吾独婉、惕德、东丹、直不姑，乃至以前的西夏，每年都要给契丹人上贡战马！”
“马帮以前就在其中做手脚，现在趁着河东动乱，直接将上贡的战马统统截下，还用茶盐与各部交易，收买人心，同时囤积粮草，野心勃勃，也是要反呐！”
说起李元昊，大荣复颇为不屑，江湖人士复国的方法自己都不用了，这位前西夏世子还不死心，但说到曾经的师父欧阳春，这位的神情明显肃然起来。
甚至大荣复有种感觉，同为渤海遗民的大延琳，成了为王先驱的垫脚石，一番起义后自己落得个兵败身死的下场，马帮却在他的尸骸上飞速壮大发展。
“很好！”
了解到两大帮派在辽国的蓬勃发展，狄进的思路愈发清晰起来，提笔写了一封信件：“速去云州，将此信交予北院枢密使萧远博！”
……
云州城内。
萧远博屏退左右，打开信件，细细看了一遍，眉宇间浮现出几分愕然。
他早就领教过那位三元魁首的厉害，别人的书信能不屑一顾，这位的信件却是郑重无比。
不仅是因为对方的真知灼见，早在几年前就预见到辽帝驾崩后的朝堂清洗，更因为此人如今已是宋廷举足轻重的要臣，河西之地经过他一年的经略，就初具气象。
萧远博当然不准备背叛辽国，可如果实在走入了绝境，给全家留一条后路，也是好的……
但他却没想到，狄进此信不是以宋廷的名义与自己接触，而是举荐了两个原本契丹贵族根本不会考虑的人：
“辽东马帮之首欧阳春，辽西青帮之首李元昊，乃贵国民间的卧龙凤雏，才干出众，可为太后的助臂？”

第五百一十九章 公若不弃，愿拜为义父
卧龙凤雏，在这个年代，还是绝对的赞誉之词。
甚至过誉了。
至少萧远博不认为，两个混迹于江湖帮会的人，会是能够辅佐朝政的大才。
不过毕竟是狄进力荐，哪怕知道这位也不会有什么好意，但萧远博还是即刻派人，去调查马帮和青帮的具体情况。
这不查不要紧，一查连他都感到惊骇不已。
“辽东马帮有过万骑兵？”
“我大辽境内，居然会有这等大患？”
萧远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万骑兵不止是兵马而已，背后的军械钱粮、辎重补给、据点堡寨，简直不敢深思。
这哪里是江湖帮派啊，简直是叛军！
大延琳叛乱才被镇压了多久，辽东居然又有了这等规模的叛军？
而李元昊的青帮固然远远不及马帮，但成立的时间也是极为短暂。
一年多的时间里，就已膨胀到数千帮众，哪怕良莠不齐，在辽西也是纵横往来，小部落不敢招惹，官府的差役同样避之不及。
“如果能收服这两个帮派，确实可以派上奇效！”
“但是……”
萧远博背负双手，在堂内转起了圈，眉头紧锁。
辽东马帮此前是韬光养晦，低调行事，有意识地降低官府的注意，现在已经改变策略，开始明晃晃地招兵买马，展现出了割据一方的野心。
只不过这個势力显然比起大延琳有耐心的多，哪怕一力壮大自己，也没有急吼吼地举起反旗，惹来正规军的绞杀。
这就还有招安的可能。
大不了赐姓，让欧阳春变成耶律春嘛！
至于李元昊，这个家伙本就是西夏世子，胆大包天，胆敢在中京刺杀宋人使臣，就为了让宋辽对敌，予西夏得利的机会。
不过李元昊失手了，宋人使臣未死，辽帝被迫震怒，西夏也被他牵连，被宋人师出有名，一举覆灭，而今这个世子居然还在辽西搅弄风雨，野心不问可知。
这样的卧龙凤雏……
“狄进果然不怀好意！”
“罢了，还是先接触一下！”
理智告诉萧远博，这两个人一旦招过来，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实在说不清，但近来发生的变数，让萧远博终究无法忽视这两股势力。
萧匹敌之前带来了一个允诺，萧孝穆决定废去元妃萧耨斤，准确的说，是打消她那不该有的奢望，太妃就是太妃，绝对不能更进一步，然后去给先帝守陵，让太后坐镇上京，大辽重归正统。
萧远博对此意动过，但仔细权衡后，还是觉得不妥。
一者，他不敢将全家的性命，托付在萧孝穆一人的大义灭亲上。
二来，就算萧孝穆真的实现了诺言，朝政依旧由元妃的四兄弟执掌，他们这些太后党，也得靠边站，手中的权势很快会被收走。
萧远博不甘心。
如果不是为了权势，以他出身的尊贵，完全可以作壁上观，也没必要站队，结果处心积虑争了那么多年，还是被夺了权，那不是白站队了么？
所以此时此刻，他唤来如今执掌兵权的亲信萧浦打：“你安排可靠的人手，去青帮一行，让李元昊亲自来见老夫！”
萧远博认为，李元昊或许还会矜持一下。
但结果是，这位前西夏世子，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三天未到，李元昊就出现在了云州城内，萧远博的临时府邸中，对着这位老者行了大礼：“曩霄拜见萧枢密！”
萧远博打量着眼前的汉子。
他以前见过对方一回，依稀记得，这位李德明之子虽然中等身材，圆脸高鼻，相貌上并没有多么魁梧出众，但双眸狠厉无情，满是肃杀之气，却是小小年纪就有枭雄之相，听说宋朝那边镇守西陲的曹玮见过其画像后，也是有言，此子来日必为边关大患。
可此时此刻，李元昊的模样却是大变，整个人罩在一袭黑色的宽袍下，只露出瘦削的面庞，那双目中幽幽的眸光，好似最狠厉的豺狼。
如此气质已经不像是一地政权的世子，而是彻头彻尾的江湖子。
萧远博有些感慨，话说原本以辽夏间的关系，辽帝可是准备敕封一位宗室女为公主，嫁到西夏的，没想到如今党项李氏灭了，从前不可一世的世子，也沦为了卑贱的江湖客。
想到这里，他抚须开口：“曩霄？是特意改的名字？”
李元昊头微微下垂，沉声回答：“在下不愿再留汉人的姓名，如今已不姓李，更不姓赵，我姓嵬名，更名曩霄，号兀卒！”
李氏的李，是党项人领袖拓跋思恭平乱有功，被前唐皇室赐予了国姓，而等到宋朝时，真宗也赐给了赵氏国姓，所以他可以称为李元昊、赵元昊。
但如今这位废除那些汉人姓氏，直接以党项族的习俗自称，却是表明了外族的立场与绝不消散的仇恨之心。
“改得好！”
萧远博故意道：“你这一改，先帝当年的怒火与追责，也避开了！”
李元昊立刻半跪下来：“曩霄无知，昔日冲撞大辽，误了辽主寿辰，实在追悔莫及，愿恕罪责！”
“唔！”
见他懂事，萧远博摆了摆手：“当年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事实上先帝也只准备小惩大诫，真正的敌人是南朝，是宋人！可惜啊，令尊败于宋军之手，又被野利氏出卖，送去了汴梁……你有营救之意么？”
李元昊断然道：“没有！”
“哦？”
萧远博眉头一皱：“为何？”
李元昊道：“救下我父，也于复国无用，光复我大白高国的基业，才是我父之愿，哪怕病逝于汴梁，也可瞑目了！”
“此子果然是豺狼之辈！”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身为人子，显然不该这么做，更不能这么说，萧远博暗暗摇头，却听李元昊继续道：“萧枢密肯定会因此言对我恶感大生，然我来此，就是为了向萧枢密开诚布公，求一条复国明路的，对于萧枢密，不敢有丝毫隐瞒！”
萧远博脸色稍缓，哪怕对方只是表态，不能当真，但他确实也需要这份态度：“李氏重回河西，是我大辽希望见到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李元昊猛地一叩首：“多谢萧枢密！”
“好了好了！”
萧远博起身，将李元昊搀扶起来：“你我之间，不必行此大礼……咦？”
却是搀扶的过程中，摸到了李元昊的右手，顿时一怔。
李元昊脸颊抽搐一下：“在下此前回河西时，被宋人阻截，断了一只手，让萧枢密受惊了！”
“原来此子已经是个废人了，哼！还想回河西当夏王？”
萧远博真不知道李元昊断了一只手，见状眼珠转了转，马上改变方法：“苦了你了！唉！不瞒伱说，老夫见到你，总是想起一个人呐！你可知，老夫有一子，死在南朝汴梁？”
李元昊皱起眉头：“竟有此事？”
萧远博长长叹息：“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老夫身为大辽正使，出使南朝，我儿一向喜好汉人的诗词之作，便先行一步，去了汴梁，结果却惨死于那机宜司的大狱之中……”
说着说着，眼眶一红，已是落下泪来。
有感而发，情真意切。
这件事早已过去，但在耶律隆绪活着的时候，萧远博是万万不会提及的，如今耶律隆绪驾崩，秘密成了永远的秘密，甚至萧远博很清楚，狄进都不会拿这件事来要挟自己了，才放心地说出来。
话一出口，也如移开了胸前压着的一块巨石，畅快了许多。
萧远博悲声述说了一番，表达了对儿子英年早逝的悲恸之情，再看向李元昊：“曩霄，你能明白老夫的痛心么？”
语气是悲痛的，却又暗暗撇了撇嘴，什么拗口的名字，还不如元昊来得顺耳……
李元昊目光闪烁，明白了什么，嘴唇颤了颤，最终低声道：“在下能感受到萧枢密对宋人的痛恨之心！”
现实的打击，已经让这个天之骄子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可依旧还是有底线的。
有些事情，他实在做不出。
“哼！还挺傲气！”
萧远博擦了擦眼角，话锋一转：“辽东马帮，你可有了解？”
“当然！”
李元昊眼神一厉，咬牙切齿：“我不得回河西，就是拜马帮所赐，如今青帮的骨干，也多与马帮有深仇大恨，昔日在辽东被排挤，才与我一并西行！”
“竟有此事？”
萧远博闻言倒是不惊反喜。
有仇？有仇好啊！
就怕你们混江湖的惺惺相惜呢！
但语气上面，萧远博依旧露出沉痛，皱眉道：“没想到你们还有这番矛盾，倘若我要马帮也出一臂之力，你能与欧阳春摒弃前嫌么？”
李元昊闭口不答。
萧远博见状叹了口气，摆出语重心长之色：“老夫与你一见如故，待你自是与他人不同，来日你若娶我大辽公主，老夫可将亲女送出，敕封公主后，嫁你为妻！”
李元昊动容，深吸一口气，终于重新跪下，一字一句地道：“承蒙萧枢密看重，公若不弃，我愿拜为义父！”
萧远博探出手，重重拍打在他的肩头，放声大笑：“好！好！我得曩霄，真天赐英杰也！”

第五百二十章 东欧阳，西嵬名，大好男儿齐名
“云州……太后……枢密使萧远博……”
辽阳府内的一座大院，欧阳春看完信件，将之合上，顿了顿后，传给了堂上以二当家智化、三当家钟雄为首的诸位当家。
如今的马帮，已有九位当家，麾下各自管辖着近千人马，均可独当一面。
马帮扎根于辽东，所用的其实也是辽国兵制里的正军和家丁制，正军是国家正式兵员，一名配马三匹，家丁则是打草谷、守营铺各一人，多由部曲和奴隶组成。
现在马帮内部，就是这个比例，一名正式成员，配备两个辅力成员。
所以一万精锐的背后，还有两万正式成员，再算上家属与各地据点，已然形成了一个恐怖的规模。
说是北方第一大帮，都显得委屈了。
江湖第一会社，才名副其实。
而走到这一步后，有些事情哪怕原本没有想过的，都不得不想了。
因为辽庭绝对容不下这么可怕的江湖势力，存在于辽东境内。
大延琳造反前不行。
大延琳造反后更不行。
事实上，之前大延琳还未败亡前，马帮已经引起了萧孝穆的警惕。
可以说宋军的北伐，为马帮避过了一次灾劫，如果给萧孝穆坐镇东京，接下来管理辽东，第一动刀的目标就是马帮。
现在萧孝穆顾不上这里，但依旧留下了一支精锐骑军，专门搜查马帮藏匿于山林间的据点，之前欧阳春甚至亲自出手，拿下了几名斥候。
但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因此当智化和钟雄看完书信，对视一眼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大哥，这件事我们得应啊！”
其余众位当家很快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大哥，此事于我们有利无害！”“那些贵人斗得越凶，大伙儿的日子才越快活！”“不过辽西不能去，我们在辽东作势呼应便可，不能入了圈套！”
欧阳春将书信传出去的时候，就清楚众人会赞同，他显然也是有意如此，才会让大家踊跃发声，不然直接摁下书信，手下这帮兄弟没有一個敢有二话。
此时眼见众志成城，欧阳春颔首道：“好！那我们便参与这场太后与太妃的较量，也看一看那些契丹贵族的嘴脸！”
大伙儿喜上眉梢，轰然应诺：“是！”
待得安排好具体事务后，众当家鱼贯而出，智化走在最后，又悄无声息地折返回来，低声道：“大哥，‘组织’那边……”
欧阳春抬了抬手：“我心中有数。”
智化双手合十，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欧阳春则从堂后走出，身形一闪，消失无踪。
城外后山。
欧阳春行至一座木屋前，看着那敞开缝隙的木门，开口道：“阁下果然来了，我师弟呢？”
“司伐”的声音从木屋里传出：“岳封早就被机宜司拿了，我上次便传信，你若是真的关心这位同门师兄弟的安危，那便如当年只身南下汴梁一样，去救人便是！”
欧阳春淡淡地道：“今时不比往日，我如今肩上担着数万兄弟的身家性命，自是不能再随意走动……”
“呵！是你觉得大事将成，再也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了吧！”
“司伐”的语气带着嗤笑：“你还记得大食么？亦或是你从小在辽长大，早已经不想回去了？更是将旧名抛之脑后，巴依塔什！”
“我的汗国，从来不是大食！我的旧名，也只有先父才能称呼！”
欧阳春的语气并不激昂，但一股杀意却开始凝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真正来历，先父当年被你们利用，现在还想引我入局？”
“利用？哈哈！”
“司伐”的笑声响起：“伱可知道，此番是狄进给萧远博写信，举荐了辽东的马帮和辽西的青帮，萧远博明知其中有诈，还是准备用你们，这是为何？”
欧阳春碧眸闪烁起来。
“司伐”继续道：“你当然清楚原因，你的野心比令尊还要大，在创建马帮之初，你就没准备只当一个江湖子，所以别谈什么利用，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至于你到底是来自大食，来自黑衣汗国，还是什么别的西域国度，我们确实分不清那其中的区别……但我们也清楚，似你这般异族血脉的，想要在中原立足，创建出属于自己的王朝，那是白日做梦！”
“江湖子可以认同你，辽东人可以因为不忿契丹的剥削依附你，但你要再进一步，只靠这些人却终究不行，你甚至没有大延琳那样一个渤海遗民的身份，根基太弱了！”
欧阳春平静听完，予以回应：“辽东各族都是我的根基，我从没有想过成为一族的复国者，我若能成事，各族都可受益！”
“司伐”轻叹：“看来混迹江湖久了，终于是义气有余，眼界不足！”
“辽西的李元昊同样在拉拢江湖子，以谋大事，但他的根基终究在河西，只要那群党项豪酋没有死绝，将来总有反复的可能，但你呢？你这一脉当年从遥远的西域来到这里，向唐皇进贡宝物后留下，为了融入中原，连拜火教都不再信奉，至今你也只是一个江湖帮主罢了！”
“你的马帮现在没有族群之别，是因为都在恐惧辽庭的反应，一旦挺过了辽军的剿灭，这些矛盾都会爆发出来，到时候你不帮不行，帮谁又都是偏向，如何成就大业？”
欧阳春面无表情：“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的？”
“当然不是！”
“司伐”道：“岳封是你拿来试探的一步妙招，现在我被引过来了，证明双方有互相利用的需求，合则两利，联手如何？”
欧阳春毫不意外，同时毫无迟疑地摇了摇头：“没兴趣！”
“司伐”奇道：“那你派岳封来‘组织’，是为了什么？”
欧阳春淡然地道：“岳师弟入‘组织’，确实是试探，但试探的目的，是担心你们在关键时刻坏我的大事！如今看来，你们自顾不暇，这就很好……不过你也可以放心，先父终究是‘组织’的一员，我也不会出卖你们的秘密，大家各自相安便是！”
“司伐”恍然，然后又笑了起来：“各自相安？哈哈！辽帝驾崩，中京动乱，宋人北伐，至今未退，你可知燕云已是人心惶惶？来日若是辽被宋灭，宋廷能容得下你们么？你还认为宋辽之事，能各自相安？”
欧阳春道：“阁下想得未免太远了些，倘若真有那么一日，我马帮是何境遇还不知，不必此刻操心！”
“所以江湖人成不了事！”
“司伐”毫不客气地道：“狄进远在河西，都能写信给北院枢密使萧远博，利用你们搅乱辽庭局势，你却只顾着偏安一隅，所想所思只有辽东一地，如何能成雄图大业？”
欧阳春突然道：“狄氏姐弟，与‘组织’有关系么？”
“司伐”陡然沉默下去。
“我第一次见那狄十一娘时，就隐隐觉得她身上有股熟悉的气息，本以为是‘神通法’，交手后才知不是，但我依旧认定，她与‘组织’必有关联！”
欧阳春道：“如果狄十一娘与‘组织’相关，那位三元神探身为其弟弟，自然也脱不开干系，可如今恰恰是他，三番五次坏你们的事？你们为何不早早对付他？是无能为力，还是另有缘由？”
“司伐”轻笑起来：“确实有些缘由，但那个缘由，恐怕你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我不想知道！”
欧阳春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道：“马帮能有今日的风光，是因为我从不好高骛远，更不会为他人所利用！今日来此，也是表明了态度，你回南朝，去布置你的那些阴谋诡计吧，恕不远送！”
“呵呵！阁下何止是不被外人所利用，金玉门、柴家、大延琳……你一路走来，倒是将能利用的都榨干净了，偏偏帮中上下都觉得你义薄云天，从来不亏欠他人！”
“司伐”笑声大了些：“如此才让人佩服，我之前的恶语，固然是为了刺激，倒也有几分小觑了阁下，为了赔罪，赠予两条关键的情报如何？”
欧阳春目光微动，没有拒绝：“洗耳恭听。”
“司伐”道：“第一件事，燕王萧孝穆回归中京后，要软禁太妃萧耨斤，将她送去给辽帝守陵，却被另外两个兄弟所阻，现在太妃党恨他，太后党忌他，两边都敌视萧孝穆，却又都奈何不了他，真正忠心的便是这般下场！”
“以你的身手，也休想接近这位上百亲卫时刻随行的军中第一人，不过中京的局势确实一触即发，你们马帮要做些什么，可得尽早动身了！”
欧阳春听完，缓缓点头：“看来你们是支持太妃了，第二件事是什么？”
“东欧阳，西嵬名，大好男儿齐名，近来辽地的江湖人，喜欢将你与李元昊相提并论，虽然后者已经换了名字……”
“司伐”道：“对李元昊，萧远博收下当了义子，对你，萧远博的底线是赐姓，但你马帮的精兵要归入宫卫骑军，普通弟子则成为乡丁。”
欧阳春目光闪动：“此事若是真，多谢！”
“不谢！不谢！”
“司伐”笑道：“你们去乱辽国祚吧，我等也要南下京师，参与到那场年迈太后与年轻官家的争权了，希望不久的将来，能听到彼此功成的大好消息，曾经的‘司灵’之子，如今的辽东首领，欧阳帮主！”

第五百二十一章 吕夷简的高明，真正稳坐相位的风格
“萧孝穆当真是辽国的中流砥柱，‘国宝臣’之称，名副其实啊！”
狄进看着机宜司从中京传回的最新情报，不禁发出感慨。
对于萧孝穆会怎么去劝服萧耨斤的，他也设想了几种可能，但直接让这位太妃去守陵，还是出乎了意料。
但不得不承认，这是最正确的办法。
只不过，是对整个辽国而言，最正确的办法。
至于个人而言，萧孝穆的另外几个兄弟，萧孝先、萧孝忠、萧孝友、萧孝诚，一致表示反对。
原因很简单，萧耨斤那個女人，他们当兄弟的有时候都烦，可有一点改变不了，萧耨斤是耶律宗真的亲生母亲，有资格成为执政太后，占着孝道的大义名分。
而萧家兄弟对于新帝来说，只是舅舅，对于只有两家姓氏的契丹贵族来说，满朝都是辽帝的亲戚，且算算关系，还都挺近，舅舅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们始终是臣子罢了。
所以问题来了。
现在的耶律宗真，才刚满十六岁，根基薄弱，初登大宝，当然会敬重他们，让几位舅舅辅政，几年之后又待如何？
瞧瞧宋朝，那小皇帝从小是被刘太后养大的，现在都开始斗了，如今若是将有大义名分的萧耨斤送去守陵，等新君坐稳了位置，也将他们一个个拿下，岂非自作自受？
所以其他几个兄弟，一致反对萧孝穆的办法。
他们也愿意让萧菩萨哥回来当太后，并且指辽河水立誓，绝对不会再对太后下手，目的就是避免在宋人压境的关头分裂朝堂。
但同样不允许萧耨斤被罚去守陵，失去了这个执掌朝政的关键。
“都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个道理很多人不是不懂，但顾全大局的后果，往往就是要牺牲自己的利益啊！”
狄进摇摇头，知道辽庭高层短时间内安生不了了，再看向另一份传来的情报。
老大别笑老二，宋廷也不太平。
现在京师之中，同样明争暗斗，越来越激烈。
无论是支持太后的，还是支持官家的臣子，都有开始获罪外贬的。
对此狄进有些叹息。
平心而论，刘娥是一位不错的执政太后，历史上除了临死前衮服祭祖，任性了一把，还有隐瞒了仁宗生母的真相，以致于后来诞生了狸猫换太子的民间戏曲外，基本就没有黑点了。
对上承接真宗朝，结束天书乱象，肃清丁谓党羽，对下励精图治，天下晏然，这些是历史上的成就，如今再在她的执政期间，扫灭了边地大患西夏，完成了太宗和真宗都未能做到的事情。
且不说历朝的女性执政者，即便与历朝天子相比，如此功绩都是名列前茅，可为后人反复称颂。
倘若这个时候，刘娥自愿还政给已经成年的官家的话……
那就完美了！
可惜人性的复杂，往往不可能让人做出最为理智的选择，明明这把年纪了，又无亲生子女，谈不上为家族谋划，但就要争一口气，硬是要斗下去。
“即便按照历史上的寿数，太后还有一年多，若是再撑久些，那就有的较量了……”
狄进想到这里，再度摇了摇头。
对于这场还政，看起来是向官家表决心的机会，但他不会参与其中。
首先，镇守河西，于国有大用，只要守住了这片新收复的疆土，宋辽的军力就将在基础上得到逆转。
强大自我，永远比期待敌人犯错，来得堂堂正正。
其次，在执政风格上，他其实和吕夷简很一致，除了达成关键目的外，其他的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不出头就不出头。
看看吕夷简和夏竦吧，两位同样极有能力的宰执对比。
夏竦这几年忙碌不休，一会儿上陕西，对夏开战，一会儿屯兵河北，坐镇大名府，哪怕凭借着谋算，愣是死中求活，在北伐失败下喘过一口气，但未来也不容乐观。
而吕夷简就稳坐朝堂，对于官家和太后之间，至今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政治倾向，反倒努力调和母子间的关系。
事实上，这老谋深算的家伙很清楚，到了这个地步，根本调和不了，可他就是这么做，从不单纯的相帮一方。
狄进起初都有些诧异，他还以为吕夷简会站在年轻的官家一边，但后来稍作深思，才觉得高明。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太后和皇帝的政权，同样也是母子之争，参与进去，怎么都不会落得好。
别看现在官家急了眼，但以赵祯仁厚的性子，来日等到太后驾崩了，会不会又有另一番感受？现在这个时候替他冲锋陷阵，专门挑太后错处攻击，日后官家想起来，反生恶感怎么办？
所以吕夷简明知不可为而故意为之，才是能真正稳坐相位的执政风格。
狄进则更稳，反正他在河西镇守，又将一众同科和好友带来，京师里面则有方便查案的包拯和公孙策盯着，可谓面面俱到。
将宋辽朝堂的情报看完，他又开始阅览河西十州的民情奏劄。
赵稹已经上书乞骸骨，宣抚司也停下了政务，如今河西路一级的政务，全部移交经略安抚司，下面的州衙也不用担心上面有两个唱反调打擂台的部门了。
一切走上正轨，处理政务自是飞速，狄进很快批阅完手上的劄子，正准备起身，去后院练练武，就见杨文才匆匆入内，面色难看地禀告道：“相公，野利氏那边出了变故，李元昊的亲眷刚刚被人劫走了一位！”
狄进立刻朝外走去，边走边问：“谁被劫走了？”
杨文才跟上，面露愧色：“李宁令被劫走了，相公此前关照，要看紧李元昊的亲眷，但手下还是懈怠了……”
“李宁令……最小的宁令哥？”
狄进目光微动：“来者有多少人？”
杨文才道：“来者有近二十人，皆是武力过人的好手，瞧着不像是江湖人，更像是身经百战的契丹勇士，我们的人猝不及防，没有守住……”
狄进眉头扬起：“照这么说来，李元昊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向新投靠的萧远博求了些精锐好手？这倒是真没想到，他准备将自己的亲眷全部带走么？”
杨文才回答：“应该就是冲着侧室野利氏和两个儿子来的，正妻卫慕氏根本没有理会……”
狄进翻身上马，抛下一句话：“去将野利将军一并请来，查看现场！”
野利遇乞近来颇受重用，狄进也确实准备树立一个被朝廷重视的河西番人典型，让其他归顺的番人豪酋看看，这条路走得通。
再加上这位在扳倒赵稹上出了力，如今俨然有个几分亲信的样子，小半个时辰后，就匆匆赶到了李氏人质的院落，声音满是急切：“狄相公……末将……末将……”
狄进端坐于正堂，不紧不慢地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野利将军，坐下说话。”
野利遇乞不敢坐下，直接站着，义愤填膺地道：“呼！末将实在没想到……李贼胆大包天，还敢闯我河西路！相公若信得过，末将绝对领人将那孩子追回！”
“将军放心，已经派人去追了！”
狄进视线看向不远处的屋舍：“令妹受惊了，就在那间房间休息，正在安慰没被掳走的李宁明，你也可以去安抚一下。”
野利遇乞面色变了，惊怒交集：“舍妹……舍妹绝无他意，我族也三番五次劝她改嫁……”
他是真的又气又急。
妹子之前虽是李元昊的侧室，还为李元昊生了两个儿子，但现在李德明都被野利家给卖了，直接送去汴梁，可以说河西最容不下李氏的就是野利一族……
在这样的情况下，早该分道扬镳，改嫁他人，别说党项，就连宋人的皇后都能二婚呢，结果野利氏还拉扯着李元昊的两个儿子，这不是让面前的相公误会，觉得野利族还心念旧主，首鼠两端么？
狄进没有误会。
他很清楚，或许这个党项大族也有野心，但以李元昊的性情，野利一族是绝对不可能再投靠过去的。
野利氏不改嫁，依旧带着两个儿子，此前还希望护着他们一起去汴梁，是母子情深，还是与李元昊的一日夫妻百日恩？
“如此，将人带过来问话吧！”
狄进一声令下，很快在护卫的押送下，李元昊的妻与子走入堂中。
野利氏披头散发，模样狼狈，明明之前给她整理仪态的时间，却没有丝毫顾及，神情更有些恍惚。
相比起来，长子李宁明刚过十岁，却已经仪态端庄，脸上近乎没有惊恐之色，显得颇为沉稳。
狄进道：“两位受惊了，今日之事，是守卫疏忽，没想到李元昊远在辽西，还派人过来，事先可有接触？”
野利氏默不作声，李宁明见状，倒是赶忙躬身作揖：“狄相公明鉴，娘亲与我早已归顺朝廷，不敢再有邪思妄念，今日之事绝无半分勾结，是那些贼人突然闯入，掳了我幼弟就走……”
“你小小年纪，倒是临危不乱！”
狄进颔首称赞，又看向野利氏：“夫人没有话要说么？”
野利遇乞也在旁边喝道：“五妹！说话！说话啊！”
野利氏一个激灵，似乎如梦初醒，突然笑了起来：“呵！他带了宁令哥走，就不会再派人来了，连我也给撇下了，之前的许诺都是假的！假的！”
野利遇乞大惊，怒斥道：“你在胡说什么？什么许诺，你与李贼有私下的勾结？”
野利氏猛地一昂头：“我没有胡说，二哥，你也别这么害怕，我不会影响了你投靠宋人……哼！当年若不是有我受宠，伱和大哥如何能被我夫看重，提拔为军中干将，最后有卖主求荣的机会？”
“你你你！”
这句话戳中了野利遇乞的痛楚，他气得直哆嗦，瞧那目眦欲裂的表情，恨不得要掐死这个妹妹。
狄进则缓缓地道：“看来你与李元昊还真是夫妻情深，那为何李元昊此番借辽人之势，过来救人，却特意把你给留下了呢？”
野利氏的痛楚也被戳中，身躯晃了晃，惨然一笑：“当然是因为他怀疑我，怀疑我和‘上师’有私，调换了他的长子！”
“青羊宫的‘上师’？调换了李元昊的长子？”
狄进目光一动，看向李宁明。
野利氏的视线也同时转过去，看向这个满脸愕然的沉稳儿子：“你不是觉得你爹一向不喜欢你么？现在明白了，他怀疑你不是他的种，而是早早被‘上师’调换的孽子，来日准备篡夺大白高国的王位啊！”

第五百二十二章 《匪夷所思的身世之谜》
“调换孽子，篡夺王位？”
野利遇乞愣住，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妹子，显然被说迷糊了。
“青羊宫的‘上师’，有炼制奇药之能，服‘护令’，请‘羊神’，得‘赐福’，改‘命格’！”
狄进则突然想到了之前听到的一个神乎其神的传闻，打量起了李宁明：“据说此子从小痴傻，愚笨不能言语，后来是李德明抱着他入了青羊宫，请了青羊神上身，从此变得聪慧过人，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野利氏颇为诧异：“此乃宫廷秘闻，可没什么人敢传，你居然也知道……不错！确有其事！”
此事是青羊宫的侍者交代的，对于普通党项人来说很神秘，但在高层应该不是秘密，狄进接着问道：“可据我所知，不说这李宁明，就算是李元昊自己，也有类似的事情吧？”
“这位世子小时候见不得杀生，见到血就会口吐黑水，直至晕厥，李德明不知请了多少医师，都治不好他，最后至青羊宫内，‘上师’为他论命，言其是早逝之相，作法请青羊神上了李元昊的身！”
“从此之后，李元昊就变得龙精虎猛，力大无穷，攻城掠地，战无不胜，‘上师’再为他‘论命’，改口称这位有天子命格，来日可为‘青天子’！”
“如今李元昊在辽西的帮派称为‘青帮’，可见还对此念念不忘，呵！”
如果从历史的发展角度，这个预言其实不可笑。
当然说穿了，也没什么稀奇的。
李继迁当年被撵得东躲西藏时，任谁也没想到这股党项势力能壮大到后来的地步，等到李德明继位，党项李氏局势已稳，具备了割据河西的能力，这个时候再评价什么天子命格，不过就是称帝前的造势罢了。
从现在的结果论，这個造势还失败了，李德明去汴梁苟延残喘，安抚着河西对他还念念不忘的底层番人，李元昊则逃亡辽国，搅进辽庭高层的争斗中。
言归正传，狄进比较之后，发出疑问：“既然父子俩都有类似的经历，李元昊为何还要对长子受青羊神赐福，而感到耿耿于怀呢？”
野利氏冷冷地道：“那能一样么？我夫当年是有意配合那位‘上师’，实则他本就勇猛，前后并无改变，而这孽子，则是真的性情大变，开始崇尚你们汉人的学问，厌恶打仗，厌恶杀戮，这还是我们党项的男儿么？”
李宁明怔怔地看着母亲，神色终于垮了：“娘亲，你在说什么……孩儿习文，不是为了日后更好的治理我大白高国，祖父每每都夸赞孩儿的！”
“你祖父昏了头，被宋人的锦绮迷之，又倚靠辽国的援助，一直对辽宋俯首称臣，你父亲却清楚，党项人的王霸大业，当从马上一刀一枪地取来！”
野利氏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好似恨不得也上阵厮杀：“如果早早听从你父亲的话，对宋宣战，我党项的铁骑纵横来去，让宋人疲于奔命防守，贺兰山下岂会由得这个人发号施令！”
堂内一静，野利遇乞已然放弃，直接用看死人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妹妹。
他的骨子里，也不愿意臣服宋人，更不想千方百计地巴结这位年轻的经略相公，但如今已经战败，那就必须适应新的统治，努力融入其中，为自己为家族开辟出一条堂皇大道，而不是失败后，仍然不愿接受现实，只顾着怨天尤人！
狄进倒是挺乐意听人吼出真心话，眼见李宁明被他老娘骂得双目通红，又问道：“李元昊除了那次请神，是不是还得到了‘上师’别的教导，比如武功的修炼？”
野利氏撇嘴：“我夫自小就有万夫不当之勇，岂会跟那妖人习武？”
“天赋再高的武者，没有后天的培养与教导，成就也会有限，李元昊从武功到身穿的宝甲，都疑似得到了青羊宫的点拨与教导，才能拥有天下绝顶的身手……”
狄进平和地道：“伱是侧室，进门的时日比正妻卫慕氏要晚，如今言辞凿凿，莫非从小就与李元昊相识？”
野利氏怔住。
野利遇乞则赶忙答道：“回相公的话，这愚妇从前根本不认得李元昊，定是道听途说，倒是卫慕氏打小养在夫人身边，与那时还是世子的李元昊相识！”
狄进点了点头，看了眼杨文才。
杨文才心领神会，默默退下，亲自去询问卫慕氏。
而狄进再度转向李宁明，温和地道：“你从小得到哪些人教导？”
李宁明神情恍惚，充耳不闻。
狄进轻叹：“李宁明，你曾经也是党项李氏的未来继承人，此刻却被亲生爹娘这般误会，难道就不想为自己澄清一二，而是只知哭泣？”
李宁明身体晃了晃，努力想要维持仪态，却反倒忍不住流下泪来：“我……我是父亲的儿子……我不是孽子……不是孽子……”
狄进问道：“我记得有一位野利仁荣，通晓典籍，才华横溢，有没有被令尊请来作为你的老师么？”
李宁明抽泣着点了点头，野利遇乞想到那个死在没藏氏手里的族弟，暗暗叹了口气，同样回话道：“野利仁荣这几年一直给宁明哥讲学……”
狄进接着问：“河西汉人杨守素，如今在州衙任参军，也是饱读学士，曾得令尊看重，他是否教导过你？”
李宁明回答：“杨先生……教导过我……”
狄进由此作出判断：“野利仁荣、杨守素，都是令尊信任的谋士，让他们来教你习文，可见令尊对你是有所期许的，怎会视你为孽子呢？”
李宁明精神一振，马上不哭了：“是这样……是这样么？”
“当然！”
狄进道：“令尊心高气傲，行事霸道，倘若真的认为你不是他的儿子，哪里还会忍耐到今日，更不可能虚与委蛇，为你聘请良师，谆谆教导……野利夫人，你以为呢？”
野利氏愣住了：“我夫的性子……确实容不下……可是……”
狄进分析道：“李元昊崇尚武事，不喜书生之气，由此也对越来越文弱的长子大为不耐，是不是有人趁机在你面前搬弄是非，传出了孽子之说，让你疑神疑鬼，担心失了宠爱？”
野利氏再度惨然一笑：“外人挑唆？疑神疑鬼？我倒也希望是这般，可此等大事，谁敢搬弄是非，是我听他醉酒时亲口说的！”
李宁明原本好看起来的脸色，又瞬间灰了下去，喃喃低语：“父亲说的？亲口说的？”
“嗯？”
狄进也有些诧异，想了想问道：“具体是什么时候，李元昊醉酒说出了，其长子不是亲生，是被青羊宫调换的话语？”
野利氏冷冷地道：“就在去辽国前几夜发生的事，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夫！这等丑事，你刨根问底，现在可满意了么？要杀就杀，若是假惺惺地不杀李氏亲眷，就将我关到死吧，我才不像这些没骨气的野利氏，向宋人摇尾乞怜！”
狄进凝视着这位悍妇，倒是微微点头，摆了摆手：“带下去，分别安置！”
野利氏和李宁明被带了下去，分别看管起来，野利遇乞来到身前，低声道：“相公，此事听起来很是古怪啊……”
狄进道：“如果令妹所言不假，那么李元昊应该是在去往辽国之前，才认为了自己的长子不是亲生，而是被青羊宫调换，只不过那个时候他顾不上处置，匆匆离去，满腹怨气，去往中京……”
这样联想的话，李元昊后来在中京城内大开杀戒，三度刺杀宋使，是不是有这方面的影响？
毕竟如他那般骄傲的人，在子嗣上被人做了手脚，可是奇耻大辱，受了刺激后，不得杀心暴涨？
“这叫什么事嘛！”
野利遇乞不比狄进，亲身感受过李元昊在中京的疯狂，只是当做那种上级的丑闻，如果不涉及他的亲妹妹，肯定是幸灾乐祸，此时却苦笑着道：“我族对朝廷忠心耿耿，相公若是放心，让我将那愚妇领回，保证再也不会出这些传闻！”
狄进面容沉静，不置可否：“此事你不必过问了，去吧！”
“是！下官告退！”
野利遇乞忐忑地退下了。
狄进闭目思索，脑海中思索着李氏父子、青羊宫和“组织”的联系，总觉得里面缺少了关键的一环，以致于模糊不清，难以解释动机。
就在这时，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杨文才快步走入堂中，眉宇间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之色。
狄进睁开眼睛：“卫慕氏知道隐情？”
杨文才来到面前，低声禀告：“是！卫慕氏与李元昊成婚多年，却无子嗣，为此不知拜了多少佛寺，求了多少菩萨，同时也十分关注野利氏的生养，安插了不少侍从婢女，由此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说到这里，杨文才顿了顿，吞咽了一下口水：“此李非彼李！”
狄进微怔，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又觉得荒谬：“说清楚些。”
杨文才再凑近了些，声如蚊蝇地道：“她说李宁明的‘李’，不是党项李氏的‘李’，是前唐李氏的‘李’！”

第五百二十三章 恰到好处的泄密
“李唐？”
狄进即便动过这个念头，当这句话真正传入耳中时，脸上仍旧浮现出怪异之色。
盗首本名柴丹姝，受族人影响，希望光复柴氏的江山，都被评价为不知所谓的妄念，复辟之心可笑而可悲。
要知道周世宗柴荣英年早逝，是七十多年前的事情，其拥有直系血脉的子嗣可能还活着，同时代的人也必定有存活的，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柴氏复辟也是想都不要想。
至于李唐……
末代皇帝唐哀帝李柷，被朱温毒杀至今，已经有一百二十多年了，在这个过程中，中原大地历经五代十国的大分裂时期，连年战乱，民不聊生，好不容易初步一统，北方还有契丹人建立的辽国虎视眈眈。
宋朝之前对阵辽国，虽然没有取得过像样的战绩，但辽国终究也奈何不了宋朝，连周世宗柴荣夺取的关南之地，都没能拿回来，由此南北对立，天下方有安稳。
这个时候李唐跑出来，就不说什么民心向背，天下人都把你给忘了……
喜欢和厌恶至少还记得，遗忘才是最致命的。
“不过如果从这個角度出发，‘组织’的来历似乎清晰了许多。”
“结构分明，遍布天下，追求长生久视，擅于炼药炼丹，与西域多有牵连，如果这个势力最初是为前唐皇室服务的，百年前随着前唐彻底灭亡，再散入江湖，重新成立，不冠以任何名称，只自称‘组织’，倒是可以解释得通。”
“只是这么久过去了，难不成‘组织’内还有人奢望光复李唐江山？”
当然，前朝复辟势力，在任何时期都是一件值得郑重的事情，所以杨文才极为警惕，狄进稍作沉吟后，也开口道：“将卫慕氏带过来，我亲自问话。”
不多时，卫慕氏在护卫的押送下，出现在了堂内。
相比起野利氏无论是恨是怨，都斗志昂扬，精神十足，这位李元昊的正妻体态削瘦，面容枯槁，状态很差。
她本该是西夏皇后，但历史上也没啥好下场，李元昊弑母杀妻，弑的母是卫慕氏，杀的妻也是卫慕氏，就是这位，而她那时先因身怀六甲被幽禁，后来生下一子，却被野利氏进谗言，说孩子貌类他人，元昊一怒之下直接将卫慕氏和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一并处死。
风水轮流转，现在这个世界，换成她来进野利氏儿子的“谗言”了。
狄进没有直接询问，而是先提到一个人：“你与卫慕山喜亲近么？”
卫慕氏一怔：“他是我胞兄，自是亲近……”
“我出使辽国时，就结识了卫慕山喜，卫慕一族亲近我朝，向来安分守己，不愿兴无谓的兵戈，你的兄长也是如此！”
狄进露出怀念之色：“他现为银州刺史，矜矜业业，多得党项各族依附，你若有意，可以去与团聚！”
卫慕山喜被宋廷敕封为银州刺史，与野利旺荣的夏州刺史遥遥相望，恰好是另一个党项山头，狄进此言并不是客套，而是代表着放还自由。
如今的河西，也就他有这个权力，可以一句话决定李氏亲眷的去留。
“当真？”
卫慕氏听了为之动容，精神终于振奋起来，她才三十岁不到，自然不愿意以如此面目了此残生，马上拜倒在地：“多谢狄相公大恩！多谢狄相公大恩！”
狄进抬了抬手：“不必多礼！我请你来的缘由，想必你也清楚，伱在世子府上，暗中关注野利氏的两个儿子，倒也情有可原，但这等隐秘，到底是如何探知的？”
卫慕氏立刻回答：“我族不缺钱财，重金诱之，总有人会告密。”
狄进却不满意：“这件事非同小可，我希望知道，具体是谁告的密？你又是怎么发现这个人知晓秘密的？你为此付出了多少钱财，让对方说出了李宁明的身世之谜？要知道李元昊的脾性，这等事情一旦泄露，相关之人是必然要灭口的，你事后为其安排后路了么？”
“这……这……”
卫慕氏被一连串的发问，问得有些懵，涩声道：“我答不上来，这件事并不是我亲自去查的，是拜托米擒婆婆详查后，告诉我的。”
“米擒婆婆？”
狄进眉头一皱，觉得这人名有些耳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听谁说过了：“这个人是？”
卫慕氏解释道：“她是姑母身边的婆婆，深受信任，来我族中时，都是以祖辈侍奉，上下都不敢违逆，我那时嫁给世子快十年了，一直没有身孕，野利氏入了府后，却接连生了两个儿子，我心急如焚，才拜托了米擒婆婆，好好查一查那贱……野利氏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
狄进这才记起，卫慕山喜曾经提到过这个婆婆，而这位口中的姑母就是李德明的妻子，另一位卫慕氏了，古代女子少有留下真名，分辨起来确实不方便：“这位米擒婆婆如今还在么？”
卫慕氏叹了口气：“不在了，我姑母遇害，她和内侍首领费老、贴身侍女墨兰，都被父王给关了起来，后来就再也没见到，应是被处死了……”
“嗯？”
狄进目光一动，立刻问道：“这件事与米擒婆婆告诉你李宁明的身世，间隔了多久？”
卫慕氏怔了怔，面色变了：“间隔没多久，婆婆告诉我这个秘密后，半个月不到，我姑母就……就……难道说……”
“不必惊惶，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也不是你的过错！”
狄进稍作安抚，又问道：“自从你知道，李宁明可能不是党项李氏子，而是另有身份后，你告诉了哪些人？”
“我……我谁都没告诉！”
卫慕氏颤声道：“我知道世子的脾气，若是这件事传扬出去，他知道是我泄露的，必定勃然大怒，便是姑母的面子也不会顾的！”
李元昊确实是六亲不认，同床共枕之人当然更了解对方的暴虐，何况卫慕氏现在也没必要说谎了，狄进最后问道：“那么如果李元昊事后得知了这件事，你觉得可能是谁透露给他的？”
卫慕氏茫然地道：“这种事……谁敢跟世子说啊……谁说谁死……除了……除了……”
狄进心里有了一个答案：“除了谁？”
卫慕氏道：“除了父王。”
“李德明么？”
狄进微微点头，这确实是最有可能的人选，而且也唯有李德明才能将李元昊按下，让他没有明面上大发雷霆，在其母意外身亡后，跟着西夏使节团去了辽国，准备刺杀宋使，逼得宋人出兵西北，一旦大败宋军，那党项李氏就真正崛起，成就王霸之业了。
而李元昊在外行动的同时，李德明则对内收尾，先关押了卫慕氏身边的三个忠仆，即米擒婆婆、费老和墨兰，估计是严加审问，还有哪些知情者，等到将这些人统统清除后，再将三个忠仆料理。
至于青羊宫，即“组织”中人，李德明则与之达成某种交易，难怪在驰援银夏时，特意上青羊宫一行，嘱咐这群装神弄鬼的祭司辅佐李宁明坐镇后方。
不过从后续发展来看，“组织”的那些手段，对于真正的战争影响也是微乎其微，大军压境，这些阴影里的势力根本反抗不得。
“如此说来，李唐子还真有其事了？”
“眼前的卫慕氏属于漏网之鱼，是嘴牢才能活到现在，至于野利氏，则是听李元昊醉酒时言语，属于意外……”
分析到这里，以前的细节全部对上了，但狄进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沉吟片刻，突然道：“问一个冒昧的问题，假设你有李元昊的子嗣，事到如今，你觉得他会冒着风险，派人回来救你们母子去辽国么？”
卫慕氏沉默下去，片刻后凄然地摇了摇头：“不会！他的心里只有自己，妻儿算什么，死了再娶，死了再生便是！我们只要对他无用，他是不会费心思来救的！”
说罢，倒也觉得如释重负，再度拜了拜：“狄相公，若无疑问，民妇告退了！”
“去吧！”
狄进目送她离去，看向静立于一旁的杨文才：“辉博，你怎么看？”
杨文才立刻道：“属下以为此事必有蹊跷，那李元昊乃冷血绝情之辈，此番特意派人来救自己的幼子，恐怕不是其所愿，莫非是那位北院枢密使萧远博？”
狄进摇了摇头：“我了解萧远博，这家伙同样是自私自利之辈，虎毒不食子，此人却不然！他如果想要用李元昊为助臂，应该会以辽国宗室的名义，嫁一位萧氏女，甚至是自己的女儿许配给李元昊，将其收为女婿，试问这样的情况，还会出力把李宁令给救过去么？”
杨文才恍然：“相公所言极是，萧远博应该恨不得李元昊孑然一身，身边的亲眷都成了契丹人，才好控制，怎么会费尽心思帮他救儿子呢？那之前的人，根本不是李元昊和萧远博派来的？”
“如果不是那两位，幕后之人就是特意掳走李宁令，刺激其母野利氏，引朝廷追查，再恰到好处地泄露出秘密……”
狄进说到这里，淡然一笑：“此事先压下，不加以理会，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第五百二十四章 父兄来信
“再过不久，就是天圣这个年号的第十载了，要改年号了……”
“这新年号，大有争议啊！”
狄进负手立于州府后院，遥望东南。
年号为汉武帝首创，是封建王朝用来纪年的一种形式，一般不会频繁修改，或者说每一次修改的背后，必然是遇到了重要的事情，故而改元往往带有很强的政治意图，同时也能让朝野上下看出当时的政局变化。
历史上仁宗年号的更换，很是频繁，在位四十余年，用了九个年号，分别是天圣、明道、景祐、宝元、康定、庆历、皇祐、至和、嘉祐。
其中第一个年号“天圣”，正是刘娥临朝称制，执掌国家的阶段。
隋朝文帝杨坚和皇后独孤伽罗，就有二圣并立，共享皇权，到了前唐高宗李治，更是与武后二圣临朝，高宗称天皇，武后称天后，以致于后来高宗驾崩，武后拥有足够的政治资本，废了儿子，登临帝位。
天圣天圣，结合这段历史背景，这個年号就显得意味深长。
而历史上天圣一共有九年，等到天圣九年后，改元“明道”，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大事件，据说宋朝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年号使用不能超过九年。
当年宋太宗在开宝九年、太平兴国九年时就改了年号，宋真宗也在大中祥符九年改年号，“国朝百有馀年，年号无过九年者。开宝九年改为太平兴国，太平兴国九年改为雍熙，大中祥符九年改为天禧”，所以在天圣九年也改了元，变为明道。
这两个年号其实是异曲同工，“明”为“日月并”，即太后和官家一起执政，天下是官家的，也是太后的，但说到底还是太后在管着。
可现在，恰逢天圣九年结束，宋朝灭了西夏，哪怕李氏尚未称帝开国，但这个地方割据势力，也是公认的边陲大患，关键是收复了前唐都未能拿回的河西之地，实在是巨大的功绩。
而且北伐的论断，至今还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
刘平军终于是从涿州撤回来了。
北伐从今年三月起，至十月撤军，历经七个月，正式结束。
如果单纯地从伤亡人数来看，此次北伐无疑是失败的。
三路大军，两路统帅任福、葛怀敏战死，而刘平回到雄州不久后也倒下，这一倒就卧床不起，好似精气神全部耗在了涿州的城头。
而宋军的中层将领同样损失不少，至于士卒的统计，阵亡至少在六万以上的，算上民夫更惨，粗略估计，就有上十万人员的伤亡数。
历史上神宗朝五路伐夏失败，算上民夫的伤亡，近百万之巨，如今看似没有那么惨，但要知道，历史上同时期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场惨败，几乎都是全军覆没，但三场阵亡的人数加起来，也不过三四万宋军。
其中损失最严重的是军官层，边军骨干死伤大半，后来狄青、种世衡等新晋将领飞速冒头，也是因为上面空出了太多位置。
现在将领层没有死伤那么多，但底层士卒阵亡更多，尤其是由西北调去河北的边军，伤亡惨重。
所幸辽国也不好受。
任福、葛怀敏两路，萧孝穆战术精妙，步步为营，将之诱入陷阱，以极低的代价大破两路宋军，但刘平这一路，在涿州和辽人硬生生地死磕，这支宋军的杀敌与阵亡，都是在攻防战里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以致于辽军的伤亡粗略估计，也破了三万之数。
看起来比起宋军少一半还要多，但辽国的人口本就不足宋的十分之一，如今辽国的人口在六百万左右，常规军队也就二十万，看似疆域辽阔，又都是地广人稀，燕云之地巴掌大的一小块地方，承担了全国的一半的经济。
如今辽军不仅阵亡了三万的正规军，原本繁华的涿州在半年内被打烂掉了，燕云其他各州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说是惨胜，绝不为过。
同时宋军一退，辽庭中枢就开拔，辽帝耶律宗真领文武百官，从中京城去往了上京城。
萧耨斤没有去守陵，以辽帝亲母之尊，成为了太妃，而太后萧菩萨哥也没有回上京，称病难以行走，居于云州城。
于是乎，耶律宗真抵达上京后没几日，先是派出御医去嫡母那里尽孝，然后又匆匆将云州城升为大同府，定为西京，辽国正式实施五京制度。
毕竟太后不能居于一个州，至少得是陪都，才能让耶律宗真这本就没什么威望的辽帝，不至于威严扫地。
可如此也体现出来，辽国朝堂固然没有完全分裂，但短时间内想要弥合，也是不可能了，只能维持着一个基本的体面。
这些消息传回了宋廷，令上下大为振奋。
北伐打成这样，虽然成功肯定没成功，毕竟燕云十六州没有收复回来，但若说像前两次那样无功而返，又是不严谨的，更像是两败俱伤。
而宋朝对上一向畏惧的辽国，居然打了个两败俱伤，其实就已经是一场意义深远的胜利！
因此有臣子提议，新的年号为“昭武”，寓意宣扬武威，振兴武备，再加上“昭武”一词最早见于《汉书》中《地理志》所属的张掖郡昭武县，正合如今收复河西之意，故而可用这个年号。
但有大批臣子提出反对，认为“昭武”与宋廷扬文抑武的国策相违背，哪怕国朝打仗的年岁远比太平得多，但也不能因为一场胜利，流露出穷兵黩武之态。
也有大臣提议，改年号为“康定”，取“安康稳定”之意，先罢战修养，与民休戚，待得康定之后，再启北伐，一举收复燕云。
又有大批臣子提出反对，“康定”并不是想象的那样吉祥，“康定乃谥尔”，是给死者的谥号，这个时候用作年号，是盼着谁死么？
然后就是吵。
各种吵。
狄进远在兴州，不可能知道的特别详细，只是正常的书信往来，从包拯和公孙策的言辞里管中窥豹，都觉得热闹非凡。
因为在这个敏感的关头，年号不仅是年号，还代表着太后与官家的角逐。
比如康定，明明就是一个很好的寓意，偏偏要往谥号上扯，不就是指桑骂槐，暗指官家不孝顺，盼着太后驾崩嘛？
寻常的太后称薨逝，执政太后也是称驾崩的！
诸如此类的交锋，多的是。
“挺无聊的，还不如练兵……”
“练河西军！”
这就要交给狄青了。
马踏中京的功绩，威震三军，朝廷的封赏已经下达，狄青连升了不知道多少级，甚至有意是让他任河西路副都总管。
但狄进觉得此职不怀好意，不能受领，建议狄青上奏推让，并进言自己的战果，有北伐大军的功劳，若非刘平一路虎踞涿州，另两路虽败退也坚守三关，辽人当更早回援，故而功绩不可为一军所领。
狄青上奏，朝廷应允，先命其为河西路诸蕃都巡检，后间隔三月不到，又晋为河西路都监。
这距离副都总管还有一段路，连钤辖都不是，但也足够了。
一路之中的几位统军大将——钤辖、都监、都巡检，都有各自领兵的权力，而相比起文官级别分明，武将往往是大小相制，没有明确的隶属关系，有的时候，一路兵马副总管如果缺乏威望，也管不到下面的领军将领。
偏偏在河西军，没有一个对狄青是不服气的，他辞让了兵马副都总管，却已经是实质上的兵马副都总管，还能不让同僚嫉恨，谦辞让功之举，更让军中无数人赞誉。
毫不夸张地说，狄青就算接下来再无任何战功可言，他都可以躺在这页功绩上吃一辈子，等到年纪大了，资历熬够了，稳稳当当的入西府为枢密使。
而毫无疑问，狄青不可能止步不前。
如今他已经着手，开始练一支真正如臂指使的骑兵。
番人终究不是自己人，用可以用，歧视也要尽量避免歧视，等到文化上化夷为汉，过个两三代就都全是汉人了，没有区别。
但就现代而言，必须打一打，放一放，拉一拉，压一压。
这其中的度，狄进无法深入军中，就交予狄青把控，而狄青的身边也聚拢了雷澄、张玉、贾逵等年轻部将，深入贯彻下去。
远的不说，待得数年之后，河北军如果再要北上，就不是靠着宣抚使在上面作妖，经略使牵着各部族豪酋的鼻子走，堪堪凑成的五千骑兵了。
到时候狄青再要领骑兵北上，就能让同样没有山川屏障，还不愿意在要道大修堡寨的辽人尝一尝，什么叫纵横来去，万里奔袭！
一切迈入正轨，狄进欣赏了天边的风景后，也朝着书房走去。
不过刚刚入内，他就顿住脚步。
就见狄湘灵不知何时，站在书桌旁，手中捏着一封信。
待得狄进来到面前，难得发呆的姐姐轻轻叹了一口气，将信件递了过来：“六哥儿，父亲和兄长寄来一封信，我难辨真伪，你看看吧！”

第五百二十五章 狄湘灵：坚定不移地站在弟弟这边！
“父兄的信？”
狄进伸手接过，打开看了起来。
片刻后，他放了下来，语气沉凝地道：“信上所言，父亲和兄长这些年远走大食，故而音讯全无，如今河西得回中原王朝治理，回鹘商人络绎不绝，甚至远至西域，他们这才听到消息，故有此信传回……”
狄湘灵轻轻点了点头。
狄进问：“信是谁送来的？”
狄湘灵道：“回鹘商人，我盘问过了，只是受了钱财托付，将信件传入长风镖局。”
狄进再问：“这个笔迹，姐姐能辨认么？”
“不能……”
狄湘灵苦笑：“他们离开时，家中就没有留下任何书信，而我本就不喜文，小时候倒还见过大哥写信，这么多年过去，早就记不清了，哪里还能认得出他们的字迹？”
狄进又问道：“那这封信，姐姐觉得有古怪么？”
狄湘灵这些年受他影响，对于任何突如其来的事情，都抱有一定的怀疑态度，而不受情绪驱使，盲目听从，此时缓缓地道：“父兄若只是在大食国，想要写信回来，绝不会因区区西夏相隔，就难以办到，如今他们突然来信，言辞看似恳切，我却感到很是陌生……”
狄进还是首次见到，一贯斗志昂扬的姐姐如此消沉，却也能大致体会到对方的患得患失。
父亲狄元靖，兄长狄英，当年临行时，曾反复嘱咐狄湘灵，不要追查他们的形迹，狄湘灵显然对父兄极为尊重，所以这些年间都一直遵从。
但若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现在突然传来书信，狄湘灵当然盼着是真的父兄将要回归，却又十分忧虑，万一书信是贼子所写，是不是意味着父兄已经……
“这封信只是报一个平安，言辞未尽，很明显还有后续！”
狄进再度展开信件，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对着狄湘灵道：“姐，你信我么？”
狄湘灵没好气地道：“当然！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狄进正色道：“寻常时期，我根本不会这么问，但此时此刻，如果许久未归的父兄所作所为，和我产生严重分歧，姐姐又站在哪一边？”
狄湘灵皱起眉头：“你怎会这么想？父亲和大哥岂会害我们？”
“不是加害，而是分歧。”
堂内只有姐弟俩人，狄进直言不讳：“正如辽国的新主和太后、太妃，如今的官家与太后，他们原本是嫡亲、至亲，但也由于皇权之争产生了分歧！皇家子弟争权夺利，民间亦有种种分歧，不过我一直认为，一家人就该把话说开，越是遮遮掩掩，越容易产生误会，最后反倒引发了某些难以挽回的后果！”
狄湘灵面容缓和：“不错！不错！自家人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狄进道：“所以姐，我希望你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边，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第一时间通知我，我不会害自己的亲人，我更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亲人，哪怕他们遭遇了极大的凶险，我也会竭尽所能，帮助其逢凶化吉！”
“六哥儿是有这个能耐的！”
狄湘灵亲眼见证，面前这位是如何从籍籍无名的一介白衣，在短短七年的时间里，成为天底下举足轻重的人物，自是信服无比，重重点头道：“我都听你的！”
话一说开，她终于轻松地笑了起来：“六哥儿，你一直没有娶妻，大伯试探了几回，终究不敢为伱说媒，按理长姐为母，我早该为你张罗婚事，可我又哪里懂这些？如果爹爹和大哥能回归，你的婚事正好由他们作主……”
“我年少高中，进位太早，倘若已有婚约，倒是无妨，现在一步步登临高位，无论是娶哪一家的女子，对于朝局都有深远的影响，所以才会耽搁到现在。”
狄进也笑了起来。
对于京师的媒婆来说，为狄家讲亲，早就成了一件持续角力，一旦成功就能万众瞩目的事情。
毕竟从狄进科举入京以来，多少世代簪缨的大族都就此事上门试探过，有的甚至找去了并州狄氏，寻大伯狄元昌作主，只是狄元昌终究不敢代劳，才到了今日。
大族倒是无所谓，这一年适龄的娘子没选上，下一年还有妹妹不是，反正族内娘子众多，只要愿意，总有喜结良缘的机会。
别说这些清贵显赫的人家，如果不是狄进这样的出身与地位，自己绝对不会娶皇家女，与政治不正确的外戚沾边，那是对三元魁首的羞辱，赵姓宗室都蜂拥上门了。
毕竟跟宰相家结亲，借用岳家积累下来的人脉，日后高官显宦是大有可为，那直接嫁给一位最年轻的宰相，家中又能受多少裨益？
这份诱惑，实在太大，由不得各族不动心。
狄进则早就规划好了，他会在二十五岁前后娶妻，妻族选择一個合适的门户，同样在一个合适的政事节点，借娶妻这件事，避开某些政治漩涡。
看似充满了谋算，实则以他的朝廷地位，此等人生大事本来就富有政治意义，如果只凭感情，那才是幼稚，必须要将方方面面都考虑进去。
想到如今并无妻子和子嗣，无形中也没有这方面的束缚，狄进缓缓地道：“世上最无法割舍的，就是亲缘关系，我如今尚未娶妻生子，姐姐一直为我助臂，如此在某些人的眼中，将远行的父兄牵扯进来，或许是对付我的唯一途径了！”
“找死！！”
狄湘灵目中杀意暴起，显然利用父兄对付弟弟，触犯了她最不可容忍的逆鳞，马上道：“如果这信是假的，那父亲和大哥远行未归，只有并州家中人知晓，从那边查起，是不是就能揪出贼人的蛛丝马迹？”
狄进早就想过这点，但同样联想到另一种可能：“姐，你还记得之前废掉李元昊的那一招么？你说是父亲的友人登门拜访，切磋输了后的赌约禁招？”
狄湘灵颔首：“当然记得！”
“那也就存在一种可能，如今这伙贼人，其实与父兄相熟，他们才能伪造出信件来……”
狄进说到这里，稍作迟疑，终究还是低声问道：“姐，你以前听父亲和兄长交谈时，有频繁提及过李唐么？”
狄湘灵回忆片刻，摇了摇头：“李唐？没听说过这个人……”
狄进咧了咧嘴角：“不是人，是前唐的皇族李氏，李唐皇室！”
“啊？”
狄湘灵有些茫然：“前唐？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他们好好说这个作甚？”
并州狄氏子弟，都知道先祖狄仁杰力扶唐祚，有拨乱反正，再造之功，但对于生在宋朝，长在宋朝的狄家人而言，那早已是传说中的故事了。
科举除非恰好切题，把先祖的英迹拿出来，不然胡乱套一个《我的祖先狄仁杰》，只会惹人发笑，哪怕并州狄氏确实是狄仁杰的后代，但世家大族往上认亲，谁还不能认出几个煊赫的祖宗来？
比如杜衍还是京兆杜氏的门第，前唐一朝出了九位宰相，更有杜如晦、杜甫、杜牧这等家喻户晓的名臣诗人呢，到了宋朝不还是从小贫苦，靠着发奋读书，改变了人生？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各族还真就不太讲那些，更看重眼前的资源，比如科举入仕，士族联姻。
“那就好！”
狄进原本也没往这个方向去想，但自从出了这件事后，不得不多考虑了一下，此时同姐姐确定后，放下了心，顺带将李宁明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狄湘灵听得啧啧称奇：“李元昊的儿子，居然成了李唐血脉？”
狄进道：“事实上有不少李、不少唐，若是不熟读经史，恐怕还很难分清。”
“比如唐末五代时的后唐，创立者是李存勖，他姓李，却和李唐皇室根本没有关系，是个出身晋阳的沙陀人，其祖父是唐末沙陀部首领，后被赐姓李。”
“比如那位据传身中‘牵机引’之毒而死的李煜，他所出的南唐，实际上祖上也是普通的平民出身，虽然姓李，同样与李唐皇室八竿子扯不上。”
狄湘灵道：“那真正的李唐皇室呢？”
狄进解释道：“真正的李唐皇室主脉，早就被朱温杀光了，唐昭宗被朱温所弑时，有十个活着的儿子，其中九个被邀请赴宴，喝醉后全部勒死，抛尸到九曲池中，就剩下一个成了傀儡唐哀帝，后来唐哀帝还是被朱温毒杀……”
“李唐的主脉到此而绝，至于拥有皇室血脉的分支子弟，那就太多了，不见记载，只靠一部族谱，也很难证明真伪。”
一百年后的抗金名臣李纲，有一说其先祖为唐宗室，因任建州刺史，其家遂定居于邵武，这种说法的可信度其实并不高，但若说完全不可能，也未免武断。
总而言之，宋朝时期的唐宗室，首先要看有没有清晰的族谱，不然冒认的可能性极大，即便有，也不知是哪里的旁支了。
狄湘灵奇道：“既如此，弄出一个李唐子来，又能如何？”
“恰恰是不能如何，老百姓早就遗忘李唐了……”
狄进道：“所以我推测，李元昊长子李宁明的所谓身世之谜，是有意泄露，越是危言耸听，越会引人追查，毕竟前朝余孽，听上去就让人不敢怠慢！”
狄湘灵明白了：“拉着虎皮做大旗，可你不为所动，所以才有了……这封信件？”
狄进道：“目前还只是怀疑，要看第二封信件，何时送到，才能做出进一步的判断，双方是否有些关联！”
事实证明。
判断无误。
半月未到，第二封信件，来了！
这次狄湘灵甚至没有拆开，第一时间送到了狄进面前！

第五百二十六章 真的回来了
“这次也是回鹘商人，送到长风镖局的？”
狄进拿过信件的同时，即刻问道。
“不错！这次的送信人还提到，是一位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交予他的，是我们宋人的模样……”
狄湘灵的声音有些紧张：“只是我让他描述具体相貌，他却说不清楚，六哥儿，你看看到底是不是父亲的信？”
狄进展开，迅速看了一遍，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递了过去。
狄湘灵接过，匆匆扫视后，喜上眉梢：“信上说，父亲要回来了？是真的？”
“难说！”
狄进摇了摇头，保持怀疑。
如果只是书信往来，基本上是假的，但如果真人现身，确实就很难说了。
毕竟父兄离开时，狄湘灵已经懂事，辨认不了笔迹是正常的，但若是认不得自己的父亲，未免夸张。
可仔细想想，如果父兄要回来，早该出现，何必等到现在，这时间终究太过巧合。
“如果是真，一家团聚，自是皆大欢喜……”
“倘若是假，贼人势必有一定的信心，能够以假乱真？”
“那为什么又要提前写下两封信件送过来，让我们有了心理准备，而不是突然现身呢？”
狄进想到这里，开口道：“这件事有多少人知晓？”
狄湘灵道：“镖局收信的人肯定知道，回鹘商人两次送信，都说是我这位总镖头的至亲，镖局里也传开了……”
长风镖局如今已经顺利开到河西，而且生意红火，因为七百里瀚海的地形不会因为换了政权而改变，反倒是长途跋涉更需要押镖的护卫，所以雇佣的商人往往出手大方。
如今河西十州，已经开了六家镖局，瞧这势头，日后一州之地就得有好几家，并且不仅仅是长风镖局，还会有别的竞争者。
事实证明，当国家稳定之际，江湖子也希望过稳定的生活，因此押镖模式的开创，让各地的江湖人士都有了启发，已经有不少镖局组建起来。
恰恰正因为如此，狄总镖头的名声愈发响亮了，大家以前敬她的武功，现在敬她为天下江湖人开辟了一条正道。
“可如今，镖师们的一片拳拳之心，却会为贼人所用啊！”
狄进将刚刚的分析说出，狄湘灵瞪大眼睛，马上醒悟：“六哥儿之意，贼人提前写信通知，是担心他如果突然现身，我们察觉到不对，直接将之擒拿，现在传开了，就不好下手了？”
狄进道：“不错！这消息传出，长风镖局总镖头远行多年的亲父回归，镖师心怀赤诚，恐去相迎，到那个时候再有什么不妥，你欲当场发难，就难免束手束脚！”
“好算计！好算计啊！就不知他们的脑壳硬不硬，能不能抗得过我手中的铜锏了！”
狄湘灵缓缓抽出腰间的铜锏，胸膛剧烈起伏，咬着牙道。
她这些年午夜梦回时，对于亲人自然有所思念，所幸性情洒脱，不至于到暗自神伤，郁结于心的地步，但现在有人却在至亲上面做文章，那不把对方的脑浆子敲出来，亢龙锏就白练了！
看着姐姐挥锏的动作，狄进目光一动：“姐，你的亢龙锏是父亲所传，父亲当年还赢过故友，如果是贼人要伪装，那是不是得先会我狄氏的家传绝学？”
狄湘灵皱眉：“对啊！父亲多年未见，别的可能会有些变化，可这武功的底子总无法改变，狄氏的亢龙锏别说外传了，本家每一代都只传两房，这还是担心失传，到了这一辈，只有我们这一脉得传，贼人是从何处学得的？”
“真要泄露，必是关系极为亲密之人，姐姐曾经提到过的父亲旧友，便有很大的嫌疑！”
狄进沉声道：“贼人一旦偷学了亢龙锏，便是他敢于冒认的底气，而假冒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狄湘灵断然道：“六哥儿说的对，该试的就得试，父亲当年就是性情豪迈之人，倘若知道有一伙贼人藏于暗处，图谋不轨，即便我们试他，也是不会怪罪的，相反若是认贼作父，他才要破口大骂呢！”
“好！”
狄进失笑，倒也能想象得出来，能培养出姐姐这样的豪杰之辈，狄元靖确实不会是扭捏的性子，别的子女怀疑父亲真假，必然是暴怒，换成这位指不定还夸赞足够警惕呢！
狄湘灵倒不担心自己，她确实也挺享受江湖人敬仰的目光，但从不为名声所累，却烦恼于贼人防不胜防的手段：“六哥儿，我不在意那些江湖人怎么看，不过此事若是冲着你来的，我担心就算揭穿了对方的假面目，后续也有大麻烦！”
朝廷调走赵稹后，并未再敕封新的宣抚使，其实就是默认了这片新收复的土地由狄进执掌经略。
这样的人，无论是在河西，还是在京师，都是万众瞩目。
说实话，如果不是太后和官家正在明争暗斗，朝臣大多分为两派，在中枢较劲，早就有臣子上奏，不允许狄进这种既有同科相帮，又有军队威望的年轻经略相公，继续在河西路待下去了。
现在如果闹出父兄的真假案来，那正是予人口实，就算成功地揭穿贼人是假冒的，问题又来了，为什么有人假冒你父亲？真正的父兄失踪许久，又去做什么了？
这一系列牵扯出来，都是令人头疼的麻烦事。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狄进笑容不变，语气却真的很平静。
这是他最后的破绽，只要解决了这件事，从今以后，敌人就只能期待他主动犯下大错，而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突破的口子了。
如此一来，他反倒希望趁着现阶段，将此事给了结掉。
至少河西是经营了一年，又因为与辽的一场交锋，各方面已经趋至稳定的地盘。
在这个地方，他倒是能够好好迎接那位“父亲”的到来。
狄湘灵被弟弟的自信感染，眉头也舒展开来：“好！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倒要看看，这背后之人到底能藏到几时！”
狄进也不是一味随机应变，目光微动，又突然转向一对曾经在“组织”内掀起腥风血雨的人物：“姐，‘锦夜’和‘杜康’现在何处？”
“这两个人……”
狄湘灵道：“自从把杨怀敏送到辽国后，他们就在机宜司的监视之下，尝试了几次逃跑，又被展昭和白玉堂堵了回来，以此锤炼武艺，倒是长进不少！”
狄进微微点头，接着问道：“‘组织’与李唐皇室可能有所牵连，‘锦夜’知道么？”
“肯定不知！”
狄湘灵显然更了解江湖人的心思：“这個人对于官府深恶痛绝，他是万难接受，自己是给官府卖命的，所以才对之前‘组织’想要回归皇城司那般抵触，最后被‘司伐’定为了叛徒，直接抛弃！”
狄进微微一笑：“既然无法接受，那就将‘组织’当年为李唐皇室研制不死药，如今‘司伐’一党又要复辟李唐江山的消息告知，也让他们明白，自己肩上一直担负的使命！”
……
“李唐？李唐与我们何干！！”
“杜康”的尖叫声响起，很难想象这个矮壮汉子能有如此尖利的声音。
不过当他转头看向另一侧时，却又一个激灵。
大哥“锦夜”的脸色冷到极致，身上的寒气飕飕得往外冒，双拳捏紧，咯咯作响。
鞍前马后，给朝廷卖命，是他最为看不起的行径，结果自己先成了叛徒，现在又成朝廷的人了？
哪怕是前唐朝廷，也是朝廷！
好死不死的，白玉堂的脑袋探了进来，眉宇间满是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呦，我听说这里有为前朝复辟的忠臣，是谁啊？不会是对‘组织’忠心耿耿的锄奸人吧？”
眼见“锦夜”银白的头发都气得翘了起来，白玉堂笑得更开心了：“现在想想，前唐朝廷的‘组织’，混到了今朝，需要培养我们这等江湖大盗去偷财物，也是可悲，难怪‘组织’里面叛徒层出不穷呢！”
“杜康”听不下去了：“士可杀不可辱，你们休要羞辱我大哥！”
展昭清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伱们草菅人命时，一贯高高在上，现在几句言语，就接受不了了？”
“不必多言，你们特意将这件事告知，又要利用我做什么？”
“锦夜”冷酷的声音予以回应，高瘦的身体猛地站起。
展昭走入，和白玉堂对视一眼，淡淡地道：“走吧！换一个地方！”
“哪里？”
“长风镖局对面！”
……
兴州城南。
长风镖局分舵前。
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由于这段时日的生意红火，单单是门前迎客的，就有四个擅于迎来送往的弟子，而这一日他们正将一位阔绰的番人豪商迎入屋内，突然发现不知何时，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抬头看向匾额。
“咦？你们看这人的长相，是不是像……像……？”
“哎呀！确实像总镖头啊！”
“快！快去通知总镖头，她的父亲真的回来啦！！”

第五百二十七章 为父就是“司命”
长风镖局对面的屋舍中。
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一张削瘦冷酷的面庞透了出来，鹰隼般锐利的视线朝着那边望了过去。
再一次审视后，“锦夜”收回视线：“这个人就是你们怀疑的‘组织’人手？”
白玉堂低声道：“任何叛徒在你的眼中，都无所遁形，是不是‘组织’的人手，更没有人比你还会分辨……怎的，现在看不出来了？”
激将法十分明显，但“锦夜”微微眯了眯眼睛，冷冷地道：“这个人还真有些深不可测，他是不是‘组织’的人，我不能确定，不过此人武功之强，倒是生平罕见！”
白玉堂闻言，和另一侧的展昭对视了一下，都看到彼此眼神里的凝重。
此时立于长风镖局门口的男子，身材高大魁梧，两鬓有些发白，显然已是上了年纪，但背影如泰山之巍峨，渊渟岳峙，岿然不动。
而三人初次看过去，对方顿时有所察觉，侧目虎视，手按在腰间悬着的锏上，那透体而出的凶横强悍，令“锦夜”都为之一惊，即刻收回视线，才有了刚刚的判断。
这里“锦夜”开口的同时，那边的镖师们也全部出现，连生意都不做了，一个個都来拜见总镖头的老父亲。
当人聚齐了，那中年汉子收回望向匾额的感慨之色，对着众人团团抱了抱拳：“在下狄元靖，河东并州人士，小女承蒙诸位照顾了！”
“岂敢！岂敢！是总镖头让我们不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听说老前辈与总镖头分别了许久，如今父女团聚，也是天爷庇护，好人有好报啊！”
一名寻求进步的镖师高声开口，引来一片附和声，众人都由衷地为那位豪爽的大姐头感到高兴。
狄湘灵闻讯赶来，还未到面前，就听到大伙儿的笑声，顿时露出戒备之色，但当她真的看向镖局门口的大汉时，又不禁怔住：“父亲？”
中年大汉已然先一步转过头，露出狂喜之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狄湘灵面前，与她并肩而立，哈哈大笑起来：“女儿！好女儿！一看就知道，我是你老子！”
关西人俗称父亲为老子，河西地区也有类似的风俗，之前大家都觉得像，但终究不及此刻站在一块来得直接，就见两人的眉宇间不仅有四五分相似，更都是腰悬铜锏，威风凛凛，风采超然。
不说长风镖局上下，就连对面屋舍的白玉堂都喃喃低语：“这位不会真是狄总镖头的亲爹吧？”
“倘若是真，父女团圆，皆大欢喜，若为假……”
展昭的神情严肃起来：“越是相像，此人就越是处心积虑，瞒天过海！”
白玉堂看向“锦夜”：“李唐忠臣，你以为呢？”
“锦夜”冷冷地道：“小老鼠，你再敢嘲讽一句，就休想我多说一个字！”
白玉堂撇了撇嘴：“说的好像伱现在就能看出对方来历似的！亏得我们将你带过来，等了近十天，结果你就一句深不可测？”
“这还不够么？”
“锦夜”冷笑道：“你们既然怀疑他是‘组织’派出来的，那我就告诉你们，‘组织’里面有这样身手气度的，‘司命’‘司伐’‘司灵’，此人必是其中之一！”
“嘶！”
白玉堂倒吸一口凉气：“这三人亲自出马？可能么？”
“锦夜”看向对面，此时镖师们已然簇拥着父女俩进去了：“长风镖局总镖头的父亲，也是那位三元神探的父亲了？如果真能坐实这个身份，‘组织’能获得怎样的收获，你们难道不知道么？”
这回就连白玉堂的神情都变得极其凝重，冷冷地道：“贼子不会得逞，我就不信了，他能骗得了狄总镖头，还能骗得过狄三元？”
……
镖局正堂。
在白玉堂心中比较好骗的狄湘灵，和中年大汉对坐，于一番恭贺之后，大伙儿识趣地离开，给予久别重逢的父女俩痛哭流涕的时间。
但那一幕显然没有发生，狄湘灵看着眼前似熟悉似陌生的中年大汉，脸上看不到激动，只有疑惑：“我记得父亲临走时，就差不多是这般模样，十三年过去了，为何看上去没有多大的变化？”
中年大汉笑着摸了摸胡子拉碴的脸颊：“当真？为父觉得自己可是白了不少头发，若真是一点未变，那可是让天下多少盼着永葆青春的娘子大为羡慕了，哈哈哈！”
狄湘灵看着面前这位开怀大笑的男子，脑海深处的记忆不断涌现出来。
娘亲去世后，父亲消沉了很长一段时日，后来不再有续弦的打算，就这般带着他们兄妹三人。
也是从那时起，父亲就是这般笑口常开的模样，哥哥也常常乐呵呵的，唯独她从小脾气暴躁，练了武后更是看谁不服就是干，连带哥哥不得不摆出一些威风模样来震慑住她，维持兄长的威严。
她独立得比起任何孩子都要早，自然毋须父兄为其遮风挡雨，但那也是从小没了父兄的无奈，心里是很希望听到这个熟悉的爽朗笑声。
可恰恰是因为太熟悉了，再加上弟弟早就打的预防针，让狄湘灵的心反倒冷了下去。
如果父亲真的能够离家多年，一成不变，那代表着他要做的事情，并不耗费精力，试问以其能耐，怎会渺无音讯？
反之如果那件事是天大的难事，才使之多年未归，那再度回来后，又岂会显得如此年轻？
狄湘灵深吸一口气，索性发问：“你这些年未归，是去做什么了？”
中年大汉宽大的手掌一探，将腰间的铜锏取下，摆在身侧，看似随意，却又是即刻能探手拿到的位置，挪了挪屁股，笑着道：“为父当年欠过一个大人情，不得不远走异国他乡！”
狄湘灵继续问：“去的哪儿？”
中年男子道：“大食国啊，为父第一封书信你没收到么？其实这边称呼的不对，那里并不是真正的大食，应该称为黑衣汗国，如今要分裂了，南北两股势力打得不可开交，你大哥正是因为这样，一时半会才回不来！”
狄湘灵微微眯了眯眼睛，这一刻的神情似足了狄进思考时的状态：“原来如此，那父亲的人情还清了么？你是听到河西被国朝收复，才决定回来的么？”
“好女儿！你果然变得沉稳了，怪不得能开出这样的镖局！”
中年大汉露出感慨：“我的事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人情早就还了，只不过在汗国也闯出了一片天来，心血还真不愿舍弃，此番确是听说了河西之变，商道重开，再无以前的党项阻隔，才回来看看！”
狄湘灵皱眉：“你就不担心我和六哥儿？”
“那小子由你照顾，我放心！而我临行前，又拜托了英夫人关照你！”
中年大汉笑道：“我女儿湘灵是何等能耐，我岂会不清楚？你帮了英夫人很多吧？”
狄湘灵点了点头：“是！我确实为英夫人解决了不少麻烦，她举族避难，远走他乡，我便接下了她在并州的江湖势力！”
“举族离开？”
中年大汉浓眉一扬：“这我倒是不知，我还想着若你们有事，英夫人会全力相帮，实在帮不了，也会派人来寻我们呢！没想到她自己先出了事……”
狄湘灵脸色微沉，故作生气：“你倒是宽心得很！”
中年大汉不以为意地笑道：“不离开父辈的羽翼，岂能变得更强，飞得更远？湘灵，你打小我就看出来了，你定能光耀祖辈的荣光，如今果然出息，为父盼着你来日闯出更大的功绩！哈哈哈！”
狄湘灵抿了抿嘴，眼神沉凝，依旧判断不出任何真实的信息。
面前这人长得酷似她的父亲，气质风度酷似她的父亲，甚至连话语中都没有丝毫破绽，可是同样的，也没有摆出什么关键性的证明。
对方所说的这些，只要用心探查，都能从并州狄氏的族人那边探得清楚，比如她从小要强，比如曾经得英夫人照拂，比如英夫人举族离开是因为昔日的仇家。
而对方的经历又远在大食，甭管是真的大食，还是那什么黑衣汗国，总归与中原无关，很难查证。
最重要的是，狄湘灵也想不起自己和父亲相处时，有什么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
那唯有一个法子了。
亲身验证一下对方会不会亢龙锏，又是否有偷学的迹象！
眼见狄湘灵的手探向铜锏，中年大汉突然问道：“湘灵，你是不是在怀疑为父？”
狄湘灵手顿了顿，她和弟弟演练时，预想过各种情况，如果对方主动提及，那也是一个试探的大好机会，便干脆挑了些内容，将“组织”的情况描述了一遍：“近来有这么一伙贼人，与我们作对，所以父亲突然传信回来，我难免有些疑虑……”
“‘组织’啊，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伙人有些熟悉？”
中年大汉恍然大悟，似乎有些口渴了，拿起旁边的茶碗咕嘟咕嘟饮了下去，然后轻描淡写地道：“放心，为父就是‘司命’，我如今既然回来，是该好好整顿一番了！”

第五百二十八章 自家人不识自家人
“你说什么？”
狄湘灵猛然起身，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但清晰的声音切切实实地传入耳中：“你是‘司命’？”
“是啊！”
中年大汉随意地点了点头，似乎也有些奇怪：“好女儿，你很诧异？以为父的本事，既然入了‘组织’，难道还会听命于旁人？便如你如今，江湖上谁人不服，谁人不敬，难道你愿意当一个副总镖头？”
“等一等！”
狄湘灵由于实在震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待得定了定神，先是握紧铜锏，摆开架势，然后一字一句地道：“‘组织’草菅人命，作恶多端，为了虚妄的长生之事，不知害了多少人，‘司命’是‘组织’的首脑，居然是你？”
“看来他们又为非作歹了，怪不得伱如此义愤……”
中年大汉皱了皱眉头，收敛笑容，叹了口气：“你可知前唐太医署有四科？”
狄湘灵凝视着他，冷声道：“不知！”
中年大汉继续道：“医科、针科、按摩科、咒禁科，这是太医署下四科，咒禁科人数最少，所研究的手段却最是神秘！有禁道，出于山居方术之士；有禁咒，出于佛门释氏；又有禁经，乃神医孙思邈所著，专为祓除邪魅的手段！”
“然咒禁科不为医家主流所喜，又为佛道所忌，渐渐的愈发凋零，直到武宗灭佛，后崇好奇法异术，全国的道流和方士，皆涌入京城，咒禁科再度壮大，后专为天子炼丹，寻求长生之法！”
“这便是‘组织’的前身了！”
如果狄进听了，肯定会询问一些细节，但狄湘灵对于历史的了解，全是闲来无事的聊天中收获，而狄进几乎没提过唐武宗，因此狄湘灵对于那个时代的印象也几乎是一片空白，直接道：“然后呢？”
中年大汉道：“然后就是前唐灭亡，太医署那时早已衰败，根本教不出什么医学子了，倒是咒禁科因为早年就受到打压，学会了如何明哲保身，尤其是将一代代的典籍，从战火中保存下来，直到初代‘司命’发现那些长生之路的探索之法。”
狄湘灵凝眉：“所以这所谓的前身，就是典籍上的继承？”
“不错！但初代‘司命’确实居功至伟，是他整理了古籍，招揽了人手，又走访各地，最后成就了‘组织’的雏形，经历百年，发展壮大至今！”
中年大汉说到这里，又笑了起来：“好女儿，你别瞪着我，为父与‘组织’起初并无关联，只是认识了前一代‘司命’而已！”
狄湘灵冷冷地道：“对方认识了你，就把‘司命’之位传给你？”
“原本自是不会如此！”
中年大汉露出回忆之色：“谁知‘组织’多年前，曾经发生了一场内乱，有一位自汗国来的没落贵族，居心叵测，一心想要借助‘组织’的力量助他回归西域，重振家族的荣光！”
“此人实际上已经成为了‘司灵’，作为‘司命’的正统继承者，只要等到‘司命’逝去或让位，就能继承这个称号，但他竟完全等不及，策划谋害‘司命’！”
“这個叛徒的行径虽未成功，‘司命’却也命不久矣，临死之前，找到了我，希望我接下这个位置！”
狄湘灵不解：“为什么不传给自己人，要传给你？”
“因为那个时候，其他人接这个位置会死的，‘司灵’本就是继承者，即便背叛，麾下又有一批忠心耿耿的手下，我将他们打杀干净，才得几分清静……”
中年大汉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唉！我实际上并不愿意接替这个位置，只是上一任‘司命’乃多年旧友，他临死前的恳求，为父实在难以拒绝！”
狄湘灵目光一动：“前代‘司命’是不是那位曾经登门的旧友？”
“不错！正是他！我们切磋时，你不是还坐在后院的石台上，看得津津有味嘛！”
中年大汉很快又露出笑容：“你后来偷练了他留下的秘卷吧？那是‘绝灭一击’，外破横练，内截气血，摄人心魄，能斩神觉，本是咒禁科研制出来的杀招，共有三式，然留下的古籍终有残缺，只复原出来了一式，却也是‘司命’一系的不传之秘，我是不屑于练这招的，但他当时刻意输给我这门残卷时，就有了托付之意！”
狄湘灵身躯一震。
这些细节回忆，就属于外人不知道的秘闻了，难道此人真是父亲？
但她想了想，又意识到不对劲：“朝廷近些年抓过不止一位‘组织’成员，他们都交代过，这几年是见到过‘司命’的，你如果是‘司命’，一直远在西域，如何能与他们见面？”
“那必定是‘司伐’代替我出面的！”
中年大汉哼了一声：“你厌恶‘组织’草菅人命，颇多杀孽，我又何尝不知那些狂人的所作所为？我起初接替‘司命’之位，也想加以约束，可惜实在难以办到，恰好又有一件旧人情托付，便带着你大哥远行西域！”
狄湘灵道：“那大哥现在是？”
中年大汉给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他是当代‘司灵’，等为父退了，便由他继位！”
狄湘灵修长的五指捏紧，忍不住道：“好！好啊！我们搜寻了那么久，倒是没想到，父亲是‘组织’的‘司命’，大哥是‘组织’的‘司灵’，这岂非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
“女儿你有怨气，为父听得出来！也难怪，谁和这种事扯上了，都不痛快！”
中年大汉苦笑道：“我和你大哥之所以走得那般决绝，这么多年来都没回来探望过你们，也是不希望‘组织’的事情牵扯到你们，那个‘司伐’本是老‘司命’用来防备以后的继位者再度生乱的保障，没想到此人自己就是野心勃勃，惹是生非，嘿！他的眼光可不怎么好，连续看错两个重要的下属！”
狄湘灵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那现在……”
中年大汉一拍桌案，斩钉截铁地道：“当然是将‘司伐’这贼子抓出来，绳之以法！你父亲我虽是江湖中人，不服那些贪官污吏，但也绝不与这等贼子同流合污，‘组织’在他们的手中越来越放肆，正是将那群祸害彻底清除的时候了！”
狄湘灵沉默下去。
之前都传在“司命”停留在西夏，可实际上当宋军灭了党项李氏，众人真正来到河西之地，发现位于西夏的青羊宫“上师”，十之八九是“司伐”所扮，后来算计“锦夜”，将他直接卖了的也是“司伐”，确实没有见到“司命”和“司灵”真正现身。
难道说……
近来兴风作浪的一直都是“司伐”？
狄湘灵的脑子一时间有些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想要干脆抄家伙上，但万一这位是真的爹，而且从气势来看，对方的实力相当可怕，自己心烦意乱还不见得是对手，干脆顺着对方的话道：“你多年未回中原，如何能寻到‘司伐’，剿灭‘组织’？”
中年大汉笑道：“那不是还有你们么，我们一家人合力，还怕大事不成？”
狄湘灵关于这点早就商量过，立刻摇了摇头：“恐怕不行！”
中年大汉奇道：“庙堂与江湖，在河西之地，你们姐弟俩还不能作主？”
“谈何作主？”
狄湘灵反问道：“就不说六哥儿是朝廷官员，上下皆有职守，长风镖局也非我一人所有！江湖从来不是庙堂的附庸，庙堂也无法将手彻底伸入到江湖的势力范围内，我等江湖人创造出各种会社，目的正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抵抗贪官污吏的剥削与压迫，让他们不敢毫无顾忌地欺压百姓！”
中年大汉有些动容，拍手称赞：“好！好！江湖豪侠正该如此！”
狄湘灵道：“这是六哥儿说的话，我说不出来……”
“我儿啊！”
中年大汉露出感慨：“我们走时，他还小，倒是没想到还有状元之才，不愧是狄氏子弟，光宗耀祖！”
“六哥儿如今固然身居高位，但越是如此，越要如履薄冰！”
狄湘灵接着道：“有个古人说过，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父兄当年远走他乡，是为了我们姐弟的安危着想，如今想必也是如此……”
“那是当然！”
中年大汉点了点头，又关切地道：“你们有什么不好办的事，尽管对为父说，为父也该补偿补偿你们了！”
“毋须补偿，也没有什么不好办的事情！”
狄湘灵淡淡地道：“六哥儿如今经略河西，是朝廷要臣，又年纪轻轻，多少人要来攀附，其中有些胆大包天的，便来认亲……”
“攀附权贵嘛，这不奇怪，谁让我儿出息了呢！”
中年大汉失笑，大手一挥：“不过那些假冒的无用！看看我们的相貌，就知是亲父女，再瞧瞧我这锏，那些假冒的会家传亢龙锏么？不会啊！还不是马上就被揭穿！”
“不错……假的真不了！”
狄湘灵凝视过来：“但就怕有人浑水摸鱼，造谣生事，三人成虎，反倒生出诸多误会，别的不提，那‘组织’也不会坐以待毙吧？”
中年大汉面色微微郑重：“这倒是，那依你之意呢？”
“我实在没想到有朝一日，有人会告诉我，父亲是‘司命’，大哥是‘司灵’，现在心乱得很，这事关重大，也当尽快通知六哥儿，再作定夺！”
狄湘灵语气坦荡，潇洒起身，抱了抱拳：“我去了！”
“去吧！”
中年大汉目送着她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堂外，眉宇间满是欣慰之色，低笑起来：“好女儿！真是我的好女儿啊！”

第五百二十九章 自有“大儒”为我至亲辩经
州府。
正堂。
狄进与狄湘灵对坐，听完她刚刚的复述，目光闪烁，沉吟不语。
片刻后，他开口道：“姐姐觉得，这个人是父亲么？”
狄湘灵摇了摇头，喃喃地道：“我……我不知道……”
狄进放缓语气：“不谈证据，只凭感觉，就是那种亲人间最直观的感受，姐，你能从这个人的言行举止里面，感受到他是父亲么？”
“不能！”
狄湘灵这次的摇头就坚定了许多：“他不是父亲！但他又实在很像！他甚至敢说假冒者不会亢龙锏，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还真的会亢龙锏，不怕我动手试探？”
狄进不以为意：“会亢龙锏又如何？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此人有一句话讲得没错，身居高位者，多有胡乱攀亲的，若无凭证，只是冒认，那我们随意就可将之拿下！”
“他既然出现了，至少有一些特征极为符合，那才正常！”
“但至亲之间其实不用谈什么相认的证据，就看第一感觉，姐姐你觉得此人不是，那他就算与父亲表现得什么都一模一样，他也不是！”
“不错！他不是父亲！绝对不是！”狄湘灵的眉头舒展，语气坚定下来，却还是有些担忧：“可我们若是回到并州，大伯、各房族人还有左邻右舍，哪个看了都会觉得他是父亲，实在太像了！他甚至还能说出以前的事情，言辞间也找不到什么破绽……”
狄进道：“其实已经有破绽了，姐姐你有没有发现，这個人所言多与‘组织’有关，不仅讲明了‘组织’与前朝的传续关系，更自承‘司命’，又说大哥是继任者‘司灵’，这是要将我们全家都牵扯进去！”
狄湘灵目露煞气：“对方在威胁！”
“当年宝神奴初提‘组织’时，就说这个神秘的势力，参与过一起朝廷绝对容许不了的大案，后来证明，他们确实可能与一场旧案有关，如果父兄真是‘组织’首脑，那可不是天大的干系么？”
狄进说到这里，笑了笑：“在许多人眼中，这就是难以解决的巨大威胁了！”
狄湘灵听出了意思，转怒为喜：“六哥儿能不受影响？”
“姐姐放心便是！”
狄进安抚道：“倘若是当年，我刚刚入京赶考时，发生这等事情，确实凶险，指不定就要被除了功名，打入大狱，毕竟天下才子太多，不缺任何一人！现在嘛，这点小事根本牵扯不到一位坐镇河西的经略安抚使！”
仕途到了一定的地步，寻常手段就无法撼动了，国朝的律法对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白纸一张，什么时候在中枢的争斗中失了权势，才会被某些罪名攻讦，黯然外放。
所以夏竦大权在握时，走私青白盐根本打击不到他，同样的道理，坐镇河西的狄进也不会因为多年失踪的父亲，卷进了什么旧事里被牵连，哪怕是真的，朝廷都会默契地配合其压下。
“好！那就好！他承认自己是‘司命’时，我还真的吓了一跳！”
狄湘灵知道这位从来是有的放矢，舒出一口气，恢复冷静：“如此一来，我们需要做的，就是从这个人身上打听出父兄的真正下落，我敢肯定，此人必定是认识父亲的，不然没法扮得如此相像！”
狄进想了想，问道：“父亲和兄长，你更熟悉哪位？”
“是大哥！”
狄湘灵回答：“当年大哥跟我吹牛的话，许多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等着嘲笑他呢！如果是他回来，几句话就能看出真伪！对了，大哥的后背还有一块印痕，这些都很好辨认……”
“但回来的恰恰不是他！”
狄进道：“兄长毕竟是平辈，即便证实了身份，也不好发号施令，父亲就不同了，何况同龄之中想要找一个武艺高强到能不被姐姐打死的，恐怕很难，所以回来的，必须是实力高强的长辈！”
狄湘灵冷冷地道：“是啊！这个人之前说过，在黑衣汗国有一番基业，十多年的心血，不愿意随意舍弃，显然是早就想好了托词，我现在让大哥回来，他肯定也是用这番话拒绝的！”
狄进却是不惊反喜：“那也就是说，贼人只准备冒充了父亲，没准备冒充兄长！”
狄湘灵先是一愣，然后目光大动：“六哥儿意思是？”
狄进微微一笑：“姐姐能找一位‘兄长’回来么？”
“明白了！”
狄湘灵眼睛一亮，终于也笑了起来：“哈！这件事我去办！”
父兄认亲的关键，其实在一个孝字。
姐弟俩如今早已今非昔比，一位是名满江湖的长风镖局总镖头，另一位更是最年轻的国朝重臣，这个时候回来一位漂泊在外的老父亲，长相武功都对路，狄家邻里都认，结果就他们不认，哪怕事实上是对的，传出去也难免变味。
与“组织”扯上关系，狄进能压下来，但若是被冠以大不孝的名声，士林文人一流传，嫉恨他的官员再添油加醋，文人笔记里编出些小故事，口口相传，三人成虎，那才是真正的打击。
所以就算指认对方是假的，也不能由狄进、狄湘灵来，必须要换一个人出面。
许久未归，对方又不准备派人冒充的兄长，正是最佳的人选！
“六哥儿，我去了！”
狄湘灵心头定了，起身离开，狄进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却还不止这个安排，拍了拍手：“让那位过来吧！”
不多时，“锦夜”冷着脸走入堂中，他被功力日渐深厚的白玉堂点了穴道，行走时尚且如普通人般，更无暴起动手的能力。
狄进直接问道：“你怀疑来者是‘司命’‘司伐’‘司灵’的其中一位？”
“锦夜”冷冷地道：“不错！”
“好！我相信你的判断！”
狄进点点头：“这个人也有恃无恐地承认了，他就是当代‘司命’！‘组织’的首脑，如今来冒充我的父亲，阁下觉得此计如何？”
“蠢！”
“锦夜”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咬牙切齿地道：“此等行径，简直是自曝其短，若非黔驴技穷，怎会想出这样的招数？”
“黔驴技穷么？”
狄进微微摇头：“我不这么认为！我反倒觉得，‘组织’近来会有一次关键的行动，之前无论是舍弃整日抓捕奸细的伱，还是此次突然出现的‘司命’，都是他们提前的准备！”
“锦夜”狭长的眼睛眯了眯：“你是说，他们担心你破坏计划，提前布置？”
“我破坏的还不够多么？”
狄进道：“就不说那些人使，只看称号成员，元老‘祸瘟’被抓、多年假死的‘长春’被揪出、执行锄奸的你和‘杜康’被拿、‘陷空’‘禄和’先后弃暗投明，东南弥勒教被剿，‘世尊’狼狈逃窜，西北青羊宫覆灭，‘司伐’不知所踪，天命神石落入辽国太妃之手，盘算统统落空！”
“锦夜”听得对方如数家珍，不禁深吸一口气，沉默下去。
不听不知道，一听当真吓一跳。
“组织”这么多年来，加在一起的损失，恐怕都没有短短两年间这么大。
这家伙确实是“组织”的克星，换成是他，在做大事前，也要想方设法将之除去，不然心头不安！
狄进讲完，语气平淡地总结：“‘司命’使出此计，也确实是被逼无奈了，他即便不能坐实我父的名头，退而求其次，也能拖住，让我无暇分身，去破坏他们的大计！”
“锦夜”愈发警惕起来。
即便是他，若是被人冒充生父，那也是要暴跳如雷，更别提面前之人的身份地位，对方却侃侃而谈，如此冷静，只有一个可能：“你有揭穿对方的法子了？”
“还没有直接的办法。”
狄进微微摇头：“对方处心积虑，假扮的相貌、武功都与我父一模一样，化解当然没有这么容易，不过我想知道，‘组织’这些年间，是不是也吃过江湖人的亏？”
“锦夜”怔了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狄进道：“我父兄当年远行，我那时虽然还小，但依稀间还有些印象，记得他们提到过一个神秘的势力为非作歹，父兄不忿，为了惩奸除恶，保国安民，才离开了我们！现在想来，那个势力就是‘组织’吧！”
“锦夜”终于明白了，面色冷了下来：“无耻！”
狄进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这个评价你应该给予‘组织’，明争不成，暗斗不过，就伪装成亲人出现，不说受圣人教化的文人士子，便是江湖子，也是最看不起这等行径吧？”
“锦夜”沉默下去。
这也是他之前评价蠢的原因，他哪怕被自己人出卖，落得这个下场，心中也自有骄傲，有些下作手段还是不屑于使用的，如今“组织”的行为就是其一。
眼见这位不答，狄进道：“看来我要派人去麟州，将乜罗请来了，身为‘组织’的‘禄和’，他肯定也知道一些前尘往事！”
此事乜罗自然会狂喜，能为这位的父兄美言，那可是官场上的造化。
“由‘禄和’那叛徒来写，还不知道怎么歪曲事实，丑化‘组织’！”
“锦夜”面色沉下，这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组织”忠臣缓缓上前一步，沉声道：“我曾听‘屠苏’说过一件旧事，‘司命’确实被人欺瞒过，我来写吧，让你父兄得了那个功劳便是！”

第五百三十章 《唐书》都是我来修撰的，前唐的遗毒还想留名？
“老总镖头早！”“老总镖头早！”“老总镖头……”
“哎呀，我都说别这般叫了，我又不老，也不是你们的总镖头，当不起的！哈哈哈！”
……
一大清早，中年大汉笑呵呵地与长风镖局上下打着招呼。
短短一个月不到，大家不仅混熟了，还迅速亲近起来。
镖师都很喜欢这位总镖头的父亲，不仅满满的江湖气息，一开口就是走南闯北的聊，各地的风俗见闻更是信手拈来，问什么都能对答如流。
即便镖师自认为都是见过世面的，也为如此的见多识广，佩服得五体投地。
只不过相比起镖师们的拥护，总镖头的态度反倒有些奇怪。
“父亲大人，这是羊肉胡饼，我让店家特意照着以前的口味做的，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狄湘灵带着喷香扑鼻的胡饼，到了面前，恭敬地奉上。
中年大汉笑容满面地接过：“好女儿这是哪的话，为父的口味什么时候变过？唔！好吃！”
狄湘灵抱了抱拳：“父亲大人满意就好！”
旁边的镖师们见了，感到有些奇怪。
老父远行多年，归来后儿女有些拘束，其实很正常，但总镖头似乎太拘束了。
一是称呼。
父亲大人是理论上最尊敬的称呼了，一般子女称呼父亲，有的叫爹爹，有的叫阿爹，大多数也就是称一句父亲，唯独到正式场合时，才会称为父亲大人。
总镖头不仅时时这般称呼，而且态度极度恭敬，如此却显得越发疏远。
二是切磋。
果不其然，中年大汉吃完胡饼，满手还带着油渍，总镖头就提着铜锏，朝着后面的练武场走去。
中年大汉也不在意，手在衣衫上随意地擦了擦，跟了上去。
众镖师面面相觑，压下古怪的感受，发出赞叹的声音：“难怪总镖头那般强，如此勤于练武，来日必是天下第一啊！”
“好女儿，你这是现在就想当天下第一吧？”
来到练武场，中年大汉却是笑着拿起沉重的铜锏，轻松地擦拭起来。
狄湘灵斗志昂扬：“父亲大人比欧阳春还要强上一线，我如今便是有所进境，也只是与欧阳春相仿，自是赢不了你的，如何能当天下第一？”
“我并不比欧阳春强，那个人也是家学渊源，如今又是处于气血巅峰，内外兼修，只不过死战到最后嘛，我倒是有几分把握，能活下来！”
中年大汉先是摇了摇头，旋即又露出骄傲之色：“你、我、欧阳春三人的差距实则很小，你的年纪却比我和欧阳春要年轻得太多，这是最大的优势，等我们老了，气血开始衰败，伱必然是天下第一人！”
狄湘灵淡淡地道：“我不想等到那个时候！”
“哈哈！好志气！好志气！你根骨天赋绝顶，从小好强，要做就做第一，与为父简直一模一样！”
中年大汉抚掌笑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喜悦：“不过武功之道，终究还是要年岁苦功，便似这亢龙锏的修炼，我比你多练了二十多年，差距总不能无视吧！我若是现在就给自家女儿追上了，岂不是显得太过无用？”
狄湘灵微微眯了眯眼睛：“是么？可我怎么觉得，父亲大人在亢龙锏的修为上，并不比我多出二十年的功力，只是由于武学造诣深厚，才能将这门锏法运用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中年大汉摇头失笑：“这怎么可能呢？为父也是从小练锏，不然当年是谁传你的锏法呢？”
“多说无益！”
狄湘灵面色更加沉冷，横锏于胸，摆开架势：“请！”
……
“呼！！”
激战的双方分开，各自站定。
狄湘灵铜锏下垂，憋着的一口气伴随着漫长的吐息，在冬日的寒气里化作滚滚热浪，吞吐间，恍若大江大河，汹涌澎湃。
对面的中年大汉，收锏的姿势一模一样，额头上同样现出滚滚汗渍，头顶上更蒸腾出一道细细的白烟，正是内劲运转到极致后的体现。
双方走的都是由外转内的路线，外功修炼到大成后，内劲自成，招式上又都是狄氏家传绝学亢龙锏，但真正较量起来，却不是师徒喂招那般知根知底的切磋，而是每每都有天马行空的新招，对手的化解也是别出心裁，妙到毫巅。
如果此人不是假冒父亲，狄湘灵会很高兴，有这么一個绝顶高手切磋对决。
她最近几年唯一进步飞速的阶段，就是在辽东和欧阳春、李元昊较量的时候，现在同样是如此，天下之大，能遇到这样的对手，实在太难得了。
但想着对方顶着父亲的名号，狄湘灵胸腔里的杀意就忍不住沸腾。
六哥儿说的对，是不是自己的父亲，难道还要找什么证据？那种亲人间相处的感觉，是外在怎样模仿都装不出来的！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狄元靖！
倒真的像是“组织”的“司命”，那个云游四海，行走各地的精神领袖！
只不过对方到底是怎么伪装的？
她在这些时日的交锋中，铜锏特意往这人脸上招呼，却没有发现任何易容上的破绽。
当然某些极为巧妙的易容，除非双手亲自触碰，否则是看不出来的，可那也需要耗费精力维持，尤其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总归会与正常的脸有所不同。
除非对方就是个易容高手，每晚都进行调整，以致于能一直维持着这张面容？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看到他身边有易容的工具，相关的材料也需要补充吧？
至于亢龙锏的问题，狄湘灵反倒有了确切的答案。
正如她所言，对方的亢龙锏绝不是从小浸淫，数十载功力的那种，而是后来所学，但由于本身有着宗师级的武学造诣，才能使得炉火纯青。
可这也不好证明。
毕竟对于外人来说，两人的招式简直一模一样，一脉相承，那对方如何就不是你的老父亲？
“呼！”
就在狄湘灵审视地望向对方时，中年大汉长长吁出一口气，额头上的汗渍消失，白烟也散去，发出感叹：“老了老了！终究不比你们年轻的，这般打下去，为父我是吃不消了啊！”
狄湘灵道：“父亲大人……明日不准备与我切磋了？”
中年大汉道：“缓个几日吧，都要过年了，这还是我们一家人团聚后过的第一个年呢，得好好聚一聚！”
话到这里顿了顿，中年大汉笑道：“我儿呢？我回来一月了，怎的还没见他露面？这可不孝顺哦！”
狄湘灵的眼神微微一厉，却也不慌不忙地开口道：“六哥儿早就想来的，不过我跟他说，一家人毋须生分，父亲大人也不急于一时！”
中年大汉再度露出招牌的爽朗笑容：“呵呵！女儿所言不错！确实不必急于几日，待得过年时，我儿总会来见我的！”
狄湘灵面容恢复平静，竟也露出一丝微笑来：“到那个时候，六哥儿还有一件珍贵的礼物，要送给父亲大人！”
“哦？”
中年大汉浓眉扬起，满是好奇地道：“何物？”
“《唐书》的草撰！”
狄湘灵道：“河西的事务已经稳定，各州百姓安宁，六哥儿便腾出手来，再修《唐书》，如今已有几册草撰，可由父亲大人过目！”
中年大汉怔了怔，明显有些诧异：“《唐书》？为父若是没记错，前唐的史书已经有人修过了吧？”
“确实修过了，但修得很差！”
狄湘灵解释：“六哥儿在馆阁的时候，就觉得五代时期编著的《唐书》潦草成篇，很多地方都是直接抄下来的，根本不作处理，完全是不合格的史书，因此有意重修唐史！”
中年大汉喃喃道：“这般年轻，就能重修前朝史册了？不过为父是个粗人，也看不懂那些史书啊！”
狄湘灵笑道：“父亲大人别的不感兴趣，但此前对我说了‘组织’的前身，我转告六哥儿后，他也没想到太医署竟然与‘组织’有所关联，修史时倒是特别留意了一下……”
“原来如此！”
中年大汉目光大动，饶有兴致地道：“那为父实在期待，我儿编撰的《唐书》中，准备如何描述太医署与咒禁科，是否会阐明一群有志之士对咒禁所学的沿袭？”
“太医署是值得肯定的，作为历朝历代的第一所朝廷所设立的医药学府，为医家的传承与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而咒禁科在太医署中人数最小，从中可以看出前唐朝廷还是明事理的，清楚疾病需要通过正规的医家手段来进行治疗，而非依赖于咒禁这样的空洞方法！”
狄湘灵说到这里，语气陡然转冷：“至于‘组织’，也配载入史册？他们追求的长生，不过是一场虚妄大梦，为此残害了多少无辜的生灵，相关痕迹自是要彻底抹去，不让后世效仿，这等阴影里的爬虫，就该彻底消失在阴影里，多提一个字都是抬举了它！相信父亲大人，也是这般想的吧？”
中年大汉灿烂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第五百三十一章 到底是什么样的易容手段？
狄进确实在编撰新版的《唐书》。
编写史书，本就是馆阁储才的特权，寻常进士很难得到这样好的机会，而他当年是请了大儒刘筠出面，才开始了这部前朝史册的编撰。
这件事当然不是一己之力就能完成的，不仅是狄进，王尧臣、宋祁、韩琦也都受邀编撰过《唐书》，只是这些人在馆阁时还好，工作清闲，如今都是河西一州之长，忙于政务，没什么时间了。
相比起来，狄进把河西路带向正轨后，具体的事宜反倒不再插手，安然坐镇边陲，稳定上下之心。
给唐朝修史，属于空闲之际陶冶身心，同样也是一份责任。
史书中有伟大的灵魂、跌宕的命运、挣扎的人性和鲜活的市井，唐朝更是一个后世让无数人为之向往的朝代，能以一支笔，为这样的朝代做出尽量客观的记录，是留于后世的深远印记与珍贵礼物。
当然，有的人可不觉得这是礼物。
狄进写着写着，耳朵微微一动，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接近，微微一笑，放下了笔。
果不其然，待得他抬起头来，就见狄湘灵步伐轻快地走入书房内，笑吟吟地道：“六哥儿！”
看着姐姐高兴，狄进也挺高兴：“姐，出了一口恶气？”
“六哥儿就是能耐，当真如你所料！”
狄湘灵语气畅快无比：“就在刚刚，那个家伙果然提到了过年要与你见面，我就把准备好的那番说辞讲了出来！呵，你没亲眼瞧见他的那张脸，难看到装都装不下去了！没想到一个贼子，居然对《唐书》那么在意！”
“此人在意的不仅仅是《唐书》，而是留于后世的声名！”
狄进毫不意外：“当年‘长春’就说过，‘组织’代代有传承，哪怕他自己看不到长生久视的那一日，待得功成之际，‘司命’也会将研究者的功绩展现于世人，千秋万代都将铭记，是他们这群人将原本遥不可及的长生之望，带到了世间，怜悯地赐予在红尘中苦苦挣扎的万千生灵~”
狄湘灵嗤之以鼻，言简意赅：“白日做梦！”
狄进倒也没有一味的否定：“这种探索精神其实是值得鼓励的，若人人安于现状，毫无对于生命之道的追求，那世间就难有发展了！可‘组织’的行为显然是走火入魔，对待可以真正活人性命的‘人种法’嗤之以鼻，抛到一旁，于邪道上的钻研却是孜孜不倦，无所不用其极……”
“是啊！我看世上即便真有那长生的仙人，也不屑于这等冒认至亲的无耻之辈！”
狄湘灵反正已是深恶痛绝，冷冷地道：“‘组织’既然在乎这等虚名，这次也算是出了口恶气，不然整日见他那副假惺惺的笑容，我是忍不下去了！”
双方都是聪明人，很多事情不用说出口，便可心知肚明。
狄氏姐弟已然确定，这個突然回归的中年大汉，不是真正的狄元靖。
而中年大汉也很清楚，这对姐弟没有将他认作父亲，并且在做出各种铺垫，准备在合适的时机予以拆穿。
但他依旧留下不走，并且和镖局上下打得火热。
因为认亲这种事，很多时候是给外人看的，只要狄氏姐弟没有铁证戳穿他，就得投鼠忌器。
有鉴于此，狄进问道：“姐，你近来在兴州附近，发现‘组织’人手的蛛丝马迹了么？”
狄湘灵摇头：“没有，别说兴州，河西十州我都调了些最擅追踪的镖师探查，他们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机宜司的斥候也无收获……”
狄进道：“看来‘组织’在河西的人手应该撤走了，就算留下，也会是那种人数稀少，在关键时刻施以援助的。”
“我怀疑是全部撤走了！”
狄湘灵神色严肃起来：“这个人很强！很强很强！他敢于直接现身，是有来去自如的信心，亢龙锏绝非他真正擅长的绝学，都能凭借深厚的功力与我交手，我虽然占据上风，却败不了他，倘若换成对方的拿手绝学，落于下风的就一定是我了！”
狄进面色严肃起来：“比起欧阳春如何？”
“伯仲之间！”狄湘灵评价道：“欧阳春的内家修为胜过他，但此人的武学造诣更加深不可测！”
狄进颔首：“那‘锦夜’的判断还没错，‘组织’里唯有‘司命’‘司伐’‘司灵’，有这样的造诣，甚至‘司灵’都不太可能，此人又对‘组织’的声名如此看重，就在‘司命’和‘司伐’之间了，‘司命’的可能性最高！”
“‘司命’啊！如果真是‘司命’，亢龙锏是如何学来的，相貌上为何又与父亲极为相似，都是需要弄清楚的地方！”
狄湘灵目露坚定：“不管他是谁，我一定要拿住这个贼子，从他口中拷问出父兄的下落！”
“确实要从他这里得到线索！”
狄进心里隐隐有了个预感，却没有多言，点头附和之后，询问道：“那个人找到了么？”
“没有！”
狄湘灵皱起眉头，有些苦恼：“扮作大哥，不仅得有几分神似，还要与这贼子对峙，这样的人不好找啊！”
“确实，不能随便寻个人，万一被对方压住，那就是弄巧成拙了……”
狄进微微点头。
贼人顶着狄元靖的脸和武功，大张旗鼓地归来，在真相大白前，就是占住了孝道，哪怕指认对方是假，最好也不要由自己亲自出面，同样未归的兄长，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那位兄长，会手持“锦夜”所写的招供，讲述一段陈年往事。
当年狄进、狄湘灵之父狄元靖，兄狄英，早早发现了一个势力，藏身暗处，图谋不轨，为了惩奸除恶，毅然离家远行，后来给“组织”造成了极大的麻烦，如今贼人恼羞成怒，假冒其父回归，恰恰是为了实施报复。
只要这段过往得到证实，那么以后就休想通过这种手段来抹黑狄进的亲人了，再有这种自称“组织”的“司命”出现，表示我是你老子，下一刻弓弩齐备，就能将之射成筛子。
不过这需要有个前提，那就是“兄长”能够立得住，至少要在对峙时与这个中年大汉分庭抗礼，狄进和狄湘灵才能偏帮着假兄长，揭穿这个假父亲，而不是被假父亲揭穿了假兄长，反倒立于不败之地。
本来展昭出众的武功和沉稳的性情挺合适，但他年龄太小，狄英今年再怎么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展昭却是二十出头，除非经过特别的易容扮相……
“易容……易容……”
狄进眉头一动。
至今遇到过的江湖人士，会几分易容手段的不少，但大多类似于后世的化妆，在脸型的底子上进行一定程度的修饰，限制很大，远远没有那种戴上一个人皮面具，就变成另一个人那般神奇。
而后面这种人皮面具，狄进询问过，连曾为“陷空”的白玉堂都摇头，表示没有那种神乎其神的手段。
事实上真正的江湖易容术，所谓的改头换面，基本上还是通过衣着、装扮、胡须乃至缩骨，需要不断地修修补补，进行维持。
比如白玉堂就承认，他最初出面时扮成展昭，进行过一定的修饰，掩盖了几分大盗的肆意，多了几分侠客的锐气，不过等到展昭真正登场，两人的气质差别依旧一览无遗。
那有没有可能存在着一种易容手段，能让白玉堂完全扮作展昭，且不需要修修补补，长期维持呢？
狄进想到这里，开口道：“这个人说过，他是从西边的黑衣汗国回来的，近来在镖局中与镖师闲谈时，是不是也聊起过西域的情况？”
狄湘灵道：“是的！此人天南地北，见闻极广，西域各国的事情也是信手拈来，瞧着应该不是道听途说，是真的去游历过的！”
狄进分析道：“丝绸之路已通，商队大量往来，西域的故事对于我们不再遥远，他既然要编造出父亲远走黑衣汗国的过往，如果三言两语被揭穿，根本没去过那个国度，岂不成了笑话？所以这个人，是真的去过黑衣汗国的，估计还在西域待了不短的时间！”
狄湘灵赞同这个观点，却有些不解：“那这又能代表什么呢？”
狄进道：“我在想，他与父亲酷似的相貌，是不是与西域当地的特殊易容之法有关？”
“对啊！”
狄湘灵眉头扬起，一拍手掌：“我这就派人去详查！”
狄进算了算时日：“这一来一回需要多久？”
狄湘灵笑道：“不需要真的去西域，至玉门关外，那里有一座集市，西域各国的商人都有，打听消息方便得很！”
确实很快，小年还未到，狄湘灵就再度来到书房，告知了一个消息：“打听到了，西域还真有不少诡异的易容手段，除了那些传说的故事，最神奇的就是一种传自于《秘典》的手法，一个叫阿维森纳的神奇医师掌握了它，据说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相貌！”
狄进不在乎传说，而在意具体实践：“到底是怎么实现的？”
狄湘灵道：“花了重金，也只打听到，需经历削皮挫骨，锥心之痛，而且一旦使用此法，得长期停留在一地，动弹不得……咦？”
与此同时，狄进目光一动：“‘司命’早年行走四方，后来据传停留于西北，不再漂泊……”
姐弟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道：“难道说，是因为这件事？”

第五百三十二章 是不是为了那起死回生之人？
“不对啊！”
狄湘灵平日里不喜欢动脑子，但事关亲生父亲，也不失机敏，猜测之后，却又很快意识到说不通的地方：“六哥儿，你对付‘组织’，抓捕其中的成员，是这两年的事情吧？我去辽东之前，你还在缉拿‘金刚会’的谍细呢！而那‘司命’据传停留在西北，则远远不止两年，他总不能未卜先知，早早地易容成父亲啊？还是说，这种易容到了最后，可以随意换脸？”
“随意换脸是绝对不可能的……他能够变成这样，按照这个年代的医术，就已经不可思议，肯定能看出痕迹，下次要着重观察一下……”
狄进缓缓摇头，虽然不能确定，这位中年大汉是否完成了这种类似于后世整容般的手术，但还是立刻跟进：“那个叫阿维森纳的神奇医师，在当地应该不是无名之辈！姐，你派几个可靠的人手，携重金拜访他，仔细问一问，这些年间，他或者他的弟子，有没有给一位东方人做过类似的手术？如果有，一定要把病人原先的样貌画下来！”
狄湘灵正色道：“好！我去安排！但如果真是‘司命’，为什么能未卜先知？”
狄进稍稍沉默了一下：“先查一查，等待结果后再说吧！”
“我马上派人去！”
狄湘灵想了想，脸色不禁变了变，丢下一句话，匆匆离开了。
狄进坐于桌前，沉吟片刻，唤来迁哥儿：“去白少侠那里，将‘锦夜’带来。”
小半個时辰后，步履缓慢的“锦夜”再度走入堂内，冷飕飕地看了过来。
狄进对视过去，平和地笑了笑：“根据种种蛛丝马迹来看，此次现身之人，倒是越来越像真正的‘司命’了，我有一个疑问，你从来没见过‘司命’的真面目么？”
“锦夜”冷淡地道：“我当然见过。”
狄进道：“但你也不能确定，你见到的那张脸，到底是不是‘司命’的庐山真面目？”
“锦夜”反问：“那又如何？我若不是被‘司伐’出卖，落到伱们手上，‘组织’里的其他人也至今不知我的真实面貌！”
狄进摇头：“这不一样。”
“你在‘组织’内的职责，是除去背叛者，掩饰容貌很有必要，而‘司命’本是天南地北，漂泊不定，若说对普通成员易容，是为了保护自己，对于你这种核心成员还藏头露尾，未免显得过于谨慎了……”
“不过这个疑问，近来倒是得到了解答，根据那位‘司命’所言，此前‘组织’内出过一场严重的内乱，‘司灵’迫不及待地上位，谋害了前一任‘司命’，从那时起，为‘司命’护法的‘司伐’诞生，‘司命’的行踪也变得愈发谨慎起来……”
“这件事说的，是不是欧阳春之父？”
听到这里，“锦夜”冷冷地道：“如你这样的神探，是不是要把每一件陈年往事，都弄得清清楚楚，心里才舒坦？当年的那位‘司灵’，是欧阳春的父亲又如何？与你何干？”
狄进悠然道：“当然有关系，万事万物之间都有联系，尤其是如今‘组织’的种种行为，阁下难道不奇怪，一向追求长生之愿的‘组织’，为什么又突然插手朝廷的争端了？”
“锦夜”哼了一声，闭上了嘴。
狄进道：“我知阁下心情复杂，不希望‘组织’变成你最不希望看到的模样，为官府卖命，争权夺利，同时又不愿意看到‘组织’真的被剿灭！”
“事实上他们真要重新藏身于黑暗，天下之大，任谁也难以走遍州县，将其揪出，但现在‘司命’自己登门，冲突已是一触即发！”
“可见他们是真的要与朝廷你死我活，不准备给自己留半分后路了！”
“锦夜”面沉似水。
曾几何时，他蔑视朝廷，根本看不起官府中人，也不相信无能的差役能对“组织”产生威胁。
可现在，面对着眼前这个“组织”克星，也不得不承认，正面跟官府斗，没什么胜算了，“组织”能重新藏于黑暗，默默延续下去，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所以对于疑似“司命”之人直接现身，“锦夜”是极不认同的。
别说伪装成对方父亲的下作手段，能不能成功，就算限于孝道，短时间内真的瞒天过海了，与这个厉害的三元神探相处过程中，也势必暴露出更多的破绽来。
于长远看来，到最后必定是得不偿失！
何必如此？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现在的你，倒是比那些疯狂的‘司命’和‘司伐’冷静许多……”
狄进铺垫完毕，开始进入正题：“现在能跟我说一说，对于‘司命’的具体印象了么？这个人是否在某段时间，突然有了巨大的转变？”
“锦夜”缓缓地道：“你问错人了，‘组织’之中，但凡追求‘长生法’的，都听从于‘司命’，向往世俗之力的，则依附于‘世尊’，而这些人对待我和‘屠苏’，都是心生惧怕，避之不及……我常年奔波于各地，剿灭叛徒，与‘司命’联络得很少，他是不是有什么转变，我确实不清楚！”
狄进奇道：“丧命于你手中的叛徒，人数不少吧，‘司命’难道就从来不过问？”
“我每次锄奸结束，都会前往就近的据点，在‘记册’中写下详细的过程，这些‘记册’会定时汇总到‘司命’那里，倘若他觉得不妥，会与我见面，制止下一步行动。”
“锦夜”语气里有些敬佩：“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司命’对我的锄奸行动，从来没有质疑过！”
狄进目光一动，立刻问道：“对你的前任‘屠苏’呢，‘司命’可曾质疑过？”
“锦夜”微怔，想了想道：“倒是有过……”
狄进道：“如此说来，‘司命’并不是盲目地相信锄奸人，是仅仅信任你的判断，所以从来没有质疑过你越来越频繁的锄奸行动？”
“锦夜”脸色陡然沉了下去。
“看来你也想到了，会发生这种情况，其实有两种可能——”
狄进道：“第一种，就是‘司命’真的完全信任你的判断，哪怕死于你手下的叛徒人数越来越多，让‘司伐’都为之警惕，特意派了‘杜康’，伪装成你的跟班，潜伏在身边，伺机而动，‘司命’依旧对你深信不疑，全权托付！”
“第二种，则是‘司命’实际上是无暇顾及你的锄奸行动，他一旦提出质疑，你势必要与之见面，辩解自己为何判断这些成员为奸细，而‘司命’并不想与你见面，所以也干脆不再质疑！”
“你四处锄奸的这些年，恰好是‘司命’停留于河西的时间吧？”
“锦夜”面色变化，冷冷哼道：“可笑！只因‘司命’停留于此，就无法与我见面？他即便要在此地做隐秘的研究，也可以换个地方与我相见，便是兴州的皇宫，我也能来去自如！”
狄进淡淡地道：“如果‘司命’无颜见你呢？”
“锦夜”怔住。
“这个无颜，是指真的没有一副完好的容颜！”
将关于易容的消息道出，“锦夜”顿时露出惊疑不定之色：“你是说，‘司命’在那个西域医师手中，削皮挫骨，换了一副容貌，才会一直停留于此，连我等都无法相见？”
狄进道：“阁下觉得这个推测如何？”
“锦夜”面色缓缓恢复镇定，吐出两个字来：“荒谬！”
狄进不以为意：“此事确实没有证据，阁下觉得荒谬，倒也正常，那么你认为，‘司命’停留河西，又不见你们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锦夜”沉声道：“‘祸瘟’比我们更加了解‘司命’，他此前说过，‘司命’一贯行走天下，居无定所，近年来却停留于一处，不会是别的，定是因为那个起死回生之人！”
“起死回生么……”
狄进之前确定听到过这个说法，还看过“祸瘟”秘卷内，仔细描述过七日还阳。
研究长生之道的，神神叨叨，将某些假死视作起死回生，也很正常，只不过再是假死，一般都不会超过三天，而且时间拖得越久，身体器官越会遭到严重的损害，醒过来也等同于废人。
但根据上面的记录，却是写明了“其人身亡，尸体不腐不臭，七日后还阳，形如常人，无病无灾至今”，所以才引得“祸瘟”大呼不可思议，认定“司命”为了研究这个奇迹，才会一改往日的习惯，长久停留于一地。
狄进顺着对话的话往下延伸：“好，我们可以假定，‘祸瘟’的判断是正确的，‘司命’居于西北，是为了研究起死回生之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是有所收获？还是一无所获？”
“锦夜”反应极快，马上皱起眉头。
如果“司命”从起死回生之人身上得到了收获，长生之路有了新的曙光，那么“组织”的各个成员，则应该聚集起来，废寝忘食地研究，根本不会顾及朝堂之事，毕竟有了长生之法，还怕得不到世俗的权力？
如果“司命”在起死回生之人身上一无所获，那除非极度失望之下，干脆破罐子破摔，不然也不会纵容“司伐”的所作所为！
顺着这条线理下去，如今发生的种种，有着很多难以解释的矛盾点。
反倒是对方说的改头换面，似乎……
“锦夜”深吸一口气，将一团乱麻强行压下，冷冷地道：“你对我讲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妨明言！”
“好！”
狄进微微一笑，发出邀请：“快过年了，我接下来势必要见一见这位自认‘司命’的‘父亲大人’，阁下作陪席间，如何？”

第五百三十三章 “家宴”
天圣九年末。
朝廷终于商议完毕，改元“明道”。
在年号上，历史奇异般地绕了个弯，又拐回了原点。
看似没变，实则不然。
看一看在年号争议过程中，参与的朝臣数量，就可以发现，相比起历史上那个唯唯诺诺，对刘太后言听计从的年轻官家，这个世界的赵祯不仅硬气，手腕上也高明许多。
因为帝党先是落于下风，渐渐地与太后党分庭抗礼，最后主动让步的，恰恰是这位官家。
受限于孝道，赵祯不能与自己的嫡母正面对抗，在这类问题上，既展现出天子的威严，又不失分寸地做出退让，才是有礼有节的政治手段，由此向群臣展示出，他这位官家不仅长大了，更成熟了。
所以“明道”依旧是“明道”，“明”为“日月并”，意为太后和官家共同主政，可原先哪有官家的事情？现在的朝堂愿意为天子发声的却越来越多，坚定不移地站在太后那边的则越来越少，这才是大势所趋！
太后老了……
让你一個年号又如何，未来终究是官家的！
另一边。
远离中枢斗争的河西路。
随着部族的番民不断迁入城市，各州越来越热闹，街市上的年味越来越浓。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王安石的这首《元日》，句句写新年，句句写新法，如今新法先不必说，倒是新年的气象遍布。
爆竹声、屠苏酒、新旧交替的桃符、有了暖意的春风，形象地勾勒出了除旧迎新过大年的场景。
兴州的商铺，更是出售锦装、新历、诸般大小门神和桃符，还有钟馗、狻猊、虎头、金彩缕花、春帖幡胜之类的精致玩意，许多特意是从汴京进来的货。
狄进行走在街上，观察着买卖的情况，发现有不少番人打扮的百姓进出店铺，购买着年货，不禁微微点头。
“新历”是新一年的日历，“桃符”是春联，“钟馗、狻猊、虎头”是年画，“金彩缕花、春帖幡胜”与“锡打春幡胜、百事吉斛儿”则是过年时张贴、张挂的吉祥物，最后还有“爆仗、成架烟火”，是烟花爆竹。
以前别说河西的番人，就连河西的汉人也不买这些，而是更偏向于党项人的习俗，现在无论是真心的，还是为了表示忠心，兴州城的家家户户都开始装饰上了这些物件。
狄进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只看他们怎么做。
千百年来，这些习俗与传统，构建了中原王朝这个礼仪之邦的礼俗秩序，也让文化认同浸润到每一个角落。
什么时候，番人开始习惯性地过汉人的习俗节日，并且乐在其中，就离彻底汉化不远了。
狄进没有特意地微服私访，一路上不少人尊敬地朝他行礼，他也颔首还礼，等到在闹市转了一圈，回到府邸，就见林小乙一行也采买回来，个个喜气洋洋。
“这是公子特意关照的‘屠苏袋’！”
狄进接过，发现是一个精心缝制的小布袋里面，装入中药材屠苏，再用五色线扎成百事吉结子，专门用来镇宅，宋人相信，将屠苏袋悬挂在门额上，可以“辟邪气”。
“好！就挂在这里吧！”
狄进微微一笑，吩咐好悬挂的位置后，走入堂内。
狄湘灵已经来了，正在沉着脸饮茶。
“姐，大过年的开心些！”
狄进上前宽慰，狄湘灵闻言扯了扯嘴角：“我倒也不是不高兴，只是……哼！想到待会还要与那个人相见，就感到晦气！”
正常情况下，狄进当然也不希望过年时还要与人争斗，不过他早有了准备，反倒还有些期待：“姐，今晚可不止我们三人，还有一位特殊的见证者……出来吧！”
“锦夜”冷着脸走了出来，身上已经不是那江湖劲服，而是换成了亲随的服饰。
狄湘灵愣了愣，打量了一下这位：“他这次没有被点了大穴吧，我手边若没有称手的兵器，此人想要逃跑，那家伙又横加阻拦的话，可能没法直接打死……”
“怎会没有兵器？”
狄进将早已准备好的铜锏取出，放在顺手的位置：“我们是习武之家，除夕夜拿着锏，也是合情合理！”
狄湘灵抄起铜锏，眉宇间终于露出欢快的神色：“好！这样过年还差不多！”
“锦夜”面无表情，只是脚下悄无声息地动了动，站得稍稍离远了些。
林小乙带着一群人在外廷忙碌，狄进和狄湘灵在正堂安坐，“锦夜”满身寒气地立着，没过多久，就听到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
“哈哈哈！”
人还未到，爽朗的笑声已至，满脸喜色的中年大汉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狄进和狄湘灵迎上，姐弟俩齐齐行礼：“见过父亲大人！”
中年大汉再度发出震天长笑，伸出宽大的手掌，拍打着两人的肩膀：“好儿子！好女儿！我们一家终于团聚了！”
狄湘灵并不客气，硬梆梆地道：“还有兄长未归，怎能称得上团聚？”
“会回来的！都会回来的！”
中年大汉乐呵呵地回应着，狄进的目光则落在对方的脸上。
古人同样注重护肤，但方法往往代价高昂，绝非平民阶层能够承受得起，再加上江湖人走南闯北，风餐露宿，皮肤自是难免粗糙。
而这位中年大汉的脸上，不仅是风尘仆仆的粗糙，还能看出瘢痕。
人在烧伤、烫伤、严重外伤后，会留下瘢痕，现代有种种祛疤的方法，古代人同样有应对，比如用鲜鸡蛋清做面膜，治疗面部瘢痕，还有的用猪蹄熬渍成胶体状物作面膜，用来祛疤痕和雀斑。
在宋朝运用更广的，则是除脸上“金印”的法子，不仅是《水浒传》里面提及，真实历史上狄青功成名就，进位枢密使后，便有人劝他洗掉脸上的“金印”，却被其拒绝。
此时的中年大汉脸上的皮肤，像是经过类似处理的，显然努力祛除过疤痕，可终究达不到正常人的肤色，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蛛丝马迹。
狄进的心头有了数，就见对方的目光同样落了过来，似笑非笑地道：“好儿子，你是不是很想念为父？”
狄进平和地道：“当然，父亲大人离家十数载，我自是思念至极！”
中年大汉笑道：“放心！放心！为父这次回来，就再也不准备离开了，接下来你的人生大事，也由为父来张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
狄湘灵顿时变了色，狄进则面容平和地道：“好！父亲大人请！”
三人正式走入堂中，印入眼帘的除了一桌家常菜外，还有一位看上去就很凶恶的银发汉子。
以中年大汉的武功，应该早就察觉到堂内还有旁人，但此时他为之侧目，似乎才发现这个人的存在，浓眉扬起：“阁下是？”
狄进道：“这位是金恩，同样是行走天下的江湖客！”
中年大汉奇道：“金姓？这个姓氏的豪侠，江湖上倒是未曾听过……”
“锦夜”冷冷地道：“无名之辈，不劳挂齿！”
中年大汉又疑惑地问道：“今夜可是除夕，这位来此是为了？”
狄进道：“父亲大人可认得他？”
中年大汉打量片刻，叹了口气：“瞧着似有些熟悉，但记不起在哪见过了，老了老了，记性差喽！”
“父亲大人不可妄自菲薄……”
狄进不具体介绍，只是伸手邀请：“这位除夕来访，确有要事，我们何不坐下细说？”
“好！”
中年大汉笑了起来，又对着“锦夜”招呼道：“来者皆是客，金兄弟，你就当是自家，坐！坐！”
说罢，已是当仁不让地来到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下。
狄进和狄湘灵入座，“锦夜”同样缓缓坐下。
除夕夜的年夜饭，就是这四个人坐于一桌。
“锦夜”自始至终冷着脸，狄湘灵在镖局时还能虚与委蛇，此时则直接摆下脸来。
倒是狄进和中年大汉带着节日的喜庆，只是脸上虽然在笑，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笑意，而是一片沉冷，互相审视着对方。
狄进之前只是听姐姐描述，并没有亲眼见一见这位疑似冒充狄元靖回归的贼子，但此刻亲自接触，同样也生出一种直觉般的感受。
狄湘灵的直觉是，对方不是自己的父亲，哪怕容貌身手都对得上，而狄进的直觉是，此人恐怕真的是“司命”，那心心念念抓捕的“组织”成员之首！
相比起来，狄进又感觉到对方看过来的眼神里，同样流露出一种极为古怪的意味。
有得意、有恨意、有怒意……还有喜意！
然而再看，又好像这一切都是假象，对方只是以一个久别重逢，为儿子骄傲的父亲形象，满怀欣慰地望了过来。
两人对视，没有一个错开视线，直到狄进拿起酒盏，为对方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父亲，这是兴州酒楼所产的佳酿，名曰‘长生醉’！姐姐说，父亲的口味较之当年变了许多，不知此酒是否合你的胃口？”
中年大汉在镖局时总是不承认口味的改变，此时却轻笑道：“人嘛，总是会变的，今日喜欢这个，明日喜欢那个，唯一不变的，恐怕就是对生命的渴望了！‘长生醉’？‘长生醉’！哈哈！真是好名字！为父很喜欢！”
说罢，似乎也不担心什么，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狄进同样满吟了杯中酒，以极为随意的语气道：“是啊！人都是会变的，那么父亲大人身为‘组织’的‘司命’，是不是也能劝说‘组织’中人改邪归正，接受朝廷的招安呢？”

第五百三十四章 “锦夜”正式成为叛徒
“招安？”
上一次是中年大汉在轻描淡写之际，承认了自己是“司命”，这一回同样是狄进在轻描淡写的时刻，说出了这个震撼性的消息。
“锦夜”的脸色瞬间变了，狭长的双目内已经不再掩饰凶恶之色。
他是绝对接受不了，“组织”投靠官府，成为朝廷鹰犬的。
中年大汉也明显一怔，却是看都没有看“锦夜”，只是把玩着酒杯，缓缓地道：“招安？‘组织’的这群人，恐怕不会接受朝廷的提议吧？”
“河东番人首领乜罗，在‘组织’内的称号是‘禄和’，他如今就已经完全地归顺朝廷，不再有二心！”
狄进接连举出实例：“正如各地的江湖子，原本不乏作奸犯科，打家劫舍之辈，而如今镖局的生意红火，只要愿意安稳度日的，自然会投身其中，至于那些一心不劳而获之辈，再行剿灭便是！”
中年大汉浓眉皱起，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孩子啊，你的善心为父是理解的，但‘组织’内的成员可不比寻常江湖子，他们便是降了，朝廷敢信么？就不怕这群人穿上官服，为非作歹，干出更多的恶事？”
狄进微笑：“因噎废食不可取，河西番人原本也是外族，如今已然心慕教化，成为我朝子民，相比起来，‘组织’也不过是一群误入歧途的人而已，如何容不下？”
“想我狄氏自先祖以来，所行的就是‘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从不赶尽杀绝，无论是庙堂还是江湖，皆是此理！”
“听姐姐说，父亲大人当年接替‘司命’之位，是碍于故友之情，被逼无奈，但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总归不至于对‘组织’一无所知，还请父亲大人将名单予我，于招安有大用！”
中年大汉目光闪了闪，知道与一位三元魁首辩论下去，无疑是自讨苦吃，便拿起酒盏，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美酒：“我儿说得真好！老了老了！比不得你们通晓世情喽！”
这无疑是极为高明的方法，不跟着对方的节奏走，三句话又转回身份上，只要紧扣父子的人伦大道，狄进总不能逼着对方回答，到底带不带领“组织”接受招安。
所以这一刻，就连狄进都主动制止了话题，同样也抬起了酒杯，面色平淡地饮酒。
他不急。
因为自己不好开口的，有人开口。
果然，“锦夜”冷冷地接上：“阁下竟是‘组织’的‘司命’，刚刚真是失敬了！”
中年大汉笑容收敛了几分，凝视过去：“嗯？”
短短一个字，甚至只是语气词，“锦夜”心头一悸，竟是浮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来。
他的武功也是一等一的厉害，尤其是修习神通法后所获的身觉，当年白玉堂被其偷袭，险些一掌毙命，但此时此刻，竟有种可怕的感觉，真要动手，自己真的对上面前这尊大汉，怕是短短数招内，就要被打死。
“不是错觉！”
“‘司命’对于各种‘长生法’都了若指掌，也深谙‘神通法’的弱点，我在此人面前，不比孩童强大多少！”
“哼！但那又如何？我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但“锦夜”定了定神，依旧狠狠地瞪了过去。
且不说他本就是被“司伐”出卖，才落得这般下场，以他的個性，如果愿意妥协，那也不会被“司伐”出卖了！
所以此时此刻，“锦夜”毫不畏惧地回望，掷地有声地道：“看来阁下不知，我亦是‘组织’的成员，代号‘锦夜’！”
“哦？”
中年大汉眼眸深处厉色一闪而逝，脸上又浮现出饶有兴致的笑容：“我久不回中原，确实不知‘组织’内现在还有哪些人手，我儿刚刚要名单，却是寻错人了……‘锦夜’么？看来阁下和那位‘禄和’一样，都是准备接受招安了？”
“锦夜”冷冷地道：“相比起我这等后辈的态度，‘组织’的领袖‘司命’，愿不愿意接受招安，才是大事，请阁下给予一个准话！”
“呵！”
中年大汉闻言失笑，看着狄进：“我儿，你除夕夜请来的这位朋友，很是失礼啊！”
狄进以一副唠家常的语气，温和地道：“父亲大人见谅，这位心直口快，于礼数上确实略有欠缺，但他所言不无道理！”
“‘组织’的人手遍布天下，之前在河西路就曾经闹出不小的风波，对于这群人，到底是下令各地官府，彻底清剿，一个不留，还是吸纳其中的有识之士，予以招安，为朝廷效力，其中区别甚大，干系也甚大！”
“为了天下苍生，狄氏声名，还请父亲大人原谅则个！”
话到这个份上，中年大汉知道无法回避了，放下酒杯，正色道：“好！既然我儿高居庙堂，又有意安抚江湖，为父自是竭力相助！”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对父亲大人，我就不言谢了！”狄进点了点头，看向“锦夜”：“这下你的心里，有答案了吧？”
“锦夜”确实有答案了。
中年大汉刚刚之所以回避，不是因为没有想法，只是看出来狄进根本不是真心想要招安，仅仅是言语上的圈套罢了，因此争辩两句，见势不妙，立刻错开话题。
而如今依旧没有正面回话，但言下之意已经被逼了出来，“组织”是会接受招安的。
想想也对。
无论是之前“司伐”准备向太后献上“天命神石”，还是如今这位疑似“司命”的大汉伪装成经略相公的生父露面，最终的目的，都是将“组织”洗白，由隐秘的江湖势力重新屹立于庙堂之上。
如果这一步真的实现，“组织”还是“组织”么？长生之路还是追求么？
亦或者专为皇家炼长生不死药？那与坑蒙拐骗的方士何异？
“叛徒！统统都是叛徒！”
“锦夜”拳头猛地握紧。
他起初说“司命”背叛了“组织”，多少还有些气话的意思，事实上内心深处也不愿意承认，精神领袖背弃了整个“组织”……
此时此刻，却是真的绝望了。
不过有的人绝望，会一蹶不振，“锦夜”的绝望，反倒激发出浓浓的杀意来，缓缓地道：“我今夜彻底认清了某些人的面目，知道该怎么做了！”
既然叛了，就该杀！
自己杀不了，就借助朝廷的力量杀之！
不惜自己背叛，也要灭掉这等走歪路的领袖，为真正的“组织”留下些许元气！
狄进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中年大汉笑容不变，宽大的手掌上却青筋毕露，再度举起酒杯：“远来是客，能解答了阁下的疑惑，也是我心中所愿！来，我敬你一杯！”
“不好！”
“锦夜”瞳孔收缩，身体绷紧到极致，有种下一息对方就要将自己当场扑杀的可怕感觉。
“嘭！”
还未反应，狄湘灵抄起一物，直接摆在桌边，豪爽地道：“我也喝！”
中年大汉见状，手背上虬结的大筋退去，语气有些古怪：“好女儿，大过年的，怎么还把铜锏摆在边上？”
狄湘灵笑了起来：“习武之家，不可有半分懈怠，这是父亲大人当年告诫我们的！”
“难得你现在还记得！”
中年大汉看了看铜锏，放弃了某些打算，笑了笑道：“来来来！大家举杯痛饮，这‘长生醉’真是好滋味，饮此酒守岁，也是好寓意啊！”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除夕这一天有两件重要的事情，一是吃年夜饭，二是守岁。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年夜饭，心中的温暖是难以言表的。
其后或拜天地、迎神、祭祀祖先，或围坐在一起，聊天、游戏，通宵达旦，谓之“守岁”。
对于狄家来说，原本姐弟俩人待在一块，好好庆贺新年的到来，是很温馨的，现在多了一个假冒父亲的贼子，可谓扫兴。
不过眼见着“锦夜”冷飕飕地凝视着对方，而中年大汉的表情多多少少也有了几分不自在，狄湘灵倒是开心了。
原本的曲中人变为了戏外客，笑吟吟地欣赏着两人的剑拔弩张。
中年大汉实在没想到，自己原本能尽情展现父亲威仪，拿捏一位朝堂重臣的除夕夜，会被一个偏激的刽子手搅和了。
偏偏这个人知晓许多秘闻，如果真的一气之下，铁了心地与自己作对，那还真是一个不小的祸害。
有鉴于此，某些原本准备后面动用的手段，就必须提前为之了，中年大汉突然开口：“我儿的人生大事，为父已经开始为伱张罗，本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毋须说与你听，但这户人家，有些不同……”
狄进道：“父亲大人相中了哪户好人家？”
“我儿这般人才，想必京师里高门大户的小娘子，没有一个不愿意嫁给你的吧？”
中年大汉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不过这户已非好人家，当年为父与那位是至交好友，私下里指腹为婚，却是连族中都不知晓的，现在对方家门败落了，为父平生一诺千金，最重信誉，只是担心，会不会对我儿的仕途造成影响啊？”
狄湘灵的表情已经变了，手握住了铜锏，“锦夜”同样提聚气力，蓄势以待，唯独狄进面容平和，反问道：“父亲大人是不是希望，我为哪一家罪臣平反？”

第五百三十五章 不装了！摊牌了！
“嗯？为何这么说？”
中年大汉目露奇色：“怎么突然提到要为罪臣脱罪了？”
狄进道：“我朝不比前唐，注重五姓七家之类的门第，娶妻娶贤，家世并不重要，即便父亲大人结识的，是小门小户的女子，也不至于如此为难，想来能影响仕途的，只有罪臣之女了！”
“不愧是我儿，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身居高位，执掌河西！”
中年大汉发出感慨：“你如果有为难的地方……”
“没有为难！”
狄进毫不迟疑地道：“为了父亲的千金一诺，哪怕是弃官不做，我辈士人也不该有半分迟疑！”
“嗯？”
中年大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似乎没想到这位真的应承下来，不过狄进的话语还没完：“但是……这罪臣之女，恐怕牵扯甚大！”
中年大汉这才觉得正常，神色里多了几分揶揄：“原来是有苦衷啊，我儿为何拒绝，为父要仔细听一听！”
狄进问：“这家娘子是获罪之身，倒也无妨，问题是她家与‘组织’有所牵连么？”
中年大汉哑然失笑：“当然没有，为父岂会将这等人介绍给我儿？”
“可父亲大人行走西域，多年未归，当时这户人家与‘组织’无关，可现在呢？”
狄进沉声道：“‘司伐’此前扮作青羊宫的‘上师’，伪造祥瑞，妖言惑众，祭出了一块‘天命神石’，最后为辽国的元妃所得，这件事父亲大人应该知道了吧？”
中年大汉目光闪动：“知道！”
狄进道：“此后又有自称‘司灵’的信件，利用原西夏世子李元昊的侧室野利氏，宣扬我为河西宣抚使，如此种种，都不是江湖手段，而是官宦之家出来的，才会想到的办法！”
中年大汉顿时皱起眉头：“这似乎有些武断吧，谁说我们江湖行走的，就不能使用如此手段？”
狄进道：“确实不能断言，然搜寻这等潜伏已深的贼人，本就如大海捞针一般，但凡有线索，都必须跟进！实际上，父亲大人还未归来之前，我已经让机宜司仔细调查那些罪臣，如今父亲大人恰好说起，我倒是愈发地肯定，这个判断没错了！”
中年大汉的表情再度变化，缓缓地道：“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是为父疏忽了……只是罪臣流放，天南地北，即便是机宜司，也没办法准确查到是哪一家吧？”
“确实无法准确查到，但有的时候，为了天下苍生，国朝稳定，不得不行杀伐之事！”
狄进轻轻叹息，旋即斩钉截铁地道：“伪造祥瑞，挑拨太后与官家母子不合，此乃动摇国本，罪臣本就有过，如今罪上加罪，自是稍有不妥，就有错杀，勿放过！”
“什么！”
堂内猛地一静。
与外面炮竹的声音形成鲜明的对比。
烛火之下。
“锦夜”和狄湘灵都一个激灵，诧异地看向狄进，中年大汉则再次不笑了。
“锦夜”最是震惊。
据他所知，这位年轻的经略相公从来不将打打杀杀放在嘴边，反倒是得饶人处且饶人，能活人性命就活人性命，因此“禄和”乜罗才会死心塌地投靠对方。
现在一个性情宽和的人，居然扬言有错杀勿放过，到底是嘴上的威胁，还是真的会赶尽杀绝？
狄湘灵同样也很惊讶，但马上又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娘的！早该如此了！
冒认父亲本就是不死不休，编造指腹为婚之说更是歹毒无比，偏偏事关亲长，不得不投鼠忌器！
狄父回归，自始至终都有许多破绽，经不起细致的推敲，问题是年纪轻轻的经略相公，又做下了多少壮举，无数人心里既忌惮又嫉恨，正愁没有借口呢，现在孝道人伦的把柄送上门来，那还不高兴得大肆宣扬？
狄湘灵知道弟弟正是清楚这点，才会一直默默等待时机，并且寻找机会刺激对方。
如今“锦夜”的出现，让对方露了一個破绽，提到了罪臣。
而狄进之前怀疑过“组织”的高层，有罪臣的背景出身，但那时是纯粹的猜测，属于广撒网，现在对方一提，就成了佐证，基本可以肯定，这群贼子与曾经的罪臣，有所关联，还不抓住这个破绽？
而且正常的灭人满门，即便身居高位的宰执，都无法随心所欲，倒是地方上的地头蛇更容易做得悄无声息。
但那些流放罪臣不同，历朝历代的流放者都屡遭虐待，如果上面特意打了招呼，更是生不如死，这群家伙死伤多少，从来没人真正在意过！
“你冒认我父，我就让那些罪臣全家死绝，看谁更投鼠忌器！”
狄湘灵想到这里，眉宇间已是生出清晰的杀意，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看来我犯了个错误啊！”
中年大汉沉默片刻，仔仔细细地将狄进打量了一遍，好似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年轻俊逸的朝堂要员，再度笑了起来：“好！好！你真的很像他！”
这个笑容又与平日里那个乐呵呵的模样不同，眉眼尖锐，气质凌厉，有着咄咄逼人的侵略性。
“锦夜”心头一紧，汗毛竖起：“就是这种感觉，此人是‘司命’，真的是‘司命’！”
狄湘灵的斗志则瞬间昂扬，举起铜锏，指了过去：“你不装了？”
狄进则平和地道：“像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中年大汉的大手把玩着酒杯：“我听说了你们的事迹时，并没有诧异，只觉得理所应当！因为他当年其实就是这样，聪慧过人，天赋绝顶，不过好练武，不喜读书，想要从军入伍，朝廷又与辽国讲和了，北方再无战事可打，所以才耽搁了下来，始终无法振兴门楣！”
狄湘灵握住铜锏的手陡然绷紧，心中五味杂陈，眼眶险些一红。
对方说的，是真正的父亲，狄元靖！
这个人果然认识狄元靖！
狄进面无表情，只是摆出聆听之色。
“伱姐姐是手狠……”
中年大汉指了指狄湘灵，再看向狄进：“你是心狠！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却能洁身自好，声名极佳，外人无论怎么嫉恨你，都找不出指责的地方，倒是因为你久久不娶妻生子，不孝的声音渐渐大了，当然这本也无妨，你应该早就算计好了何时娶妻吧？你这样的人，仕途晋升，步步为营，对于世间之物，有种超然之态……”
说到这里，他眼中又露出那种极为奇特的喜悦，以一种古怪的语调道：“太上忘情！就该如此！就该如此！”
狄进起初听着评价，只是默然，听到最后，不禁怪异地看了对方一眼，开口道：“阁下没事吧？”
“哈哈！我无事！当然无事！”
中年大汉恢复过来，大咧咧地抱起双臂：“你们有没有想过，远行之人，其实可以直接去做一些事情！一些很不好的事情！”
狄湘灵的脸色沉下：“你可以试试！”
“呵！我当然可以试试，现在的你，还打不过我！”
中年大汉笑容又恢复了豪爽，语气里则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到时候朝廷通缉，画像贴出，并州的左邻右舍认出，咦？那不是某位相公的亲父么……岂不更加百口莫辩？”
狄进淡淡地道：“区区栽赃，仅是一时之痛！”
中年大汉倒也承认：“不错！我原本希望的是长久之痛，但没想到你这个当官的儿子不认我也就罢了，连女儿都对我一片冷漠，看上去早就防备，唉！可惜啊可惜！”
狄湘灵罕见地有些心有余悸。
事实上，如果不是狄进早早跟她开诚布公地交谈，讲明利害关系，她还真的不会那么快地怀疑对方。
毕竟有的时候，人不是不知道真假，只是不希望知道真假，盼着远行未归的父亲，真的能够安然无恙地站到面前。
当局者迷，便是如此了。
“如今看来，终究是奢望啊！”
中年大汉原本也有着这个想法，此时遗憾地摇了摇头，又笑道：“可这个局，也僵持住了，我们今日终究要一起守岁，你们俩总不敢撇下老父亲吧，我知道周围没人，才会说刚刚的那些话，到了外面可不认哦！对了，狄总镖头，你也别派人携重金去西域，搜寻医师了，我不会让你们找到证据的~”
狄湘灵面色立变，马上意识到自己派出去的人手怕是凶多吉少，冷冷地道：“好！好啊！那我亲自去一趟西域又如何？”
“你亲自去，当然可以，但西域诸国林立，想要找到真正的人，一年内是绝对回不来，如果要个两三年之久，不也误了长风镖局的事么！”
中年大汉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年夜饭，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何必呢……不如我们各退一步？”
狄进安坐，淡淡地看着他。
中年大汉没有得到回应，再度夹了一口菜，终于放下筷子，第三次收起笑容，正色道：“狄进，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用这副面容‘死’去，到那个时候，你来日身居高位，权倾朝野时，也再不用担心，有人会以父亲之名，要挟连累于你了！”

第五百三十六章 “司命”易容的真相
“闭嘴！”
狄湘灵勃然变色：“你这般说，我父……我父亲岂不是……”
中年大汉理所当然地道：“若是那个人还活着，我也不会这般毫无顾忌地出面，你看令弟，不就泰然自若，他恐怕心里早就清楚，令尊回不来了！”
狄湘灵身躯颤了颤，眼眶不禁大红。
狄进的面色陡然沉下：“事到如今还在胡言乱语，更欲挑拨我们姐弟的关系，阁下还想谈条件？”
“别误会！别误会！”
中年大汉立刻解释：“我不是挑拨，我是真的这么想的，父慈子孝，亲亲敬长，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大唐太宗逼父退位，不依旧是后世敬仰的文武圣皇帝？唯有那些凡夫俗子，才会真的被这等孝道人伦所束缚！阁下应该能理解吧……”
顿了顿，他又对着狄湘灵抱了抱拳，语气诚挚地道：“狄总镖头，我是真有诚意，不欲闹得两败俱伤！你若是觉得这些日子认我为父憋屈了，我也可以叫你……不！我可以把礼数还回去！事成之后，我给你跪拜，行尊长大礼，这样是不是好受许多？”
狄湘灵看着这个人，除了浓浓的痛恨外，又觉得荒谬起来：“你阳狂病发了？”
“凡夫之念，世俗之情啊！”
中年大汉叹了口气，不再理会，转向狄进，提议道：“伱让他们两人出去如何？我们可细细商议……不必走远，就在屋外，我若对你不利，随时可以出手！”
“锦夜”面无表情，脚下准备移动了，他觉得狄进至少会听一听，对方要提出怎样的条件。
狄湘灵反倒冷静下来，她知道六哥儿会怎么选择。
果不其然，狄进摆了摆手：“不必说了，继续吃年夜饭吧！”
中年大汉浓眉皱起：“你真的不听听我的条件？你可要想清楚，年纪轻轻，灭夏克辽，经略河西，可是天赐的机缘，如你这般仕途前程，古往今来也无几位，真要与我这一介江湖客斗下去？便是你最后赢了，在官场上传出不敬亲长的骂名，可值得？”
狄进理都不理，拿起筷子，开始吃菜。
中年大汉摩擦着下巴，想了片刻，突地恍然大悟：“是了！你不愿丁忧……如果按照我的安排，令尊去世，众人皆知，你就要丁忧归乡，为父守孝，你觉得这是我为了对付你的圈套？唔，这确实有些麻烦，我不‘死’，你不放心，我‘死’了，你又要去守孝，条件不好谈啊！”
他在那边絮絮叨叨，狄进给狄湘灵夹了一筷子：“姐，吃吧，菜冷了就不好了！”
狄湘灵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虽然没有滋味，但也开始咀嚼，借此平复心情。
“锦夜”左右看看，知道是不会有人理会自己的，同样拿起筷子，吃起饭菜。
再冷酷的人也是要干饭的，真要动起手来，吃饱了才有气力。
中年大汉还在盘算着：“宰辅丁忧，会在一两个月之内就夺情起复，毋须庐墓守制，不过你还未入两府，如今坐镇河西，威望过高，中枢忧虑，父丧是最好的理由，绝不可能让你夺情起复，必然是要守孝三载，少一天都是不孝！麻烦！麻烦呀！”
思虑良久，他摇了摇头，突然起身：“你们守夜吧，我去再仔细想想！”
话音刚起，他的身形就闪出，最后一個字已是从后院远远传来，眨眼间走了个无影无踪。
“锦夜”顿时放下筷子，望着主位出神。
狄湘灵倒是完全冷静下来，不紧不慢地吃着：“六哥儿，为什么不等这贼子把罪臣之女介绍了，再拒绝他？说不定那户罪臣，就与此人的来历有关！”
狄进解释道：“这个人虽然露了些许破绽，却是不会透底的，即便我下聘书，正式与对方定亲，那户罪臣是不是到底与他直接相关，还是一个幌子，都不好说！”
“但看他的举止谈吐，绝不是寻常门户出来的……”
狄湘灵冷冷地道：“等你查出他的家世来历，我会出手，到时候再看看，他是不是如其所言，至亲故去了，也只当凡夫之情，不会有半分悲伤！”
“锦夜”突然开口：“这个人就是‘司命’，他恐怕还真的对世俗之情没有挂念！”
狄湘灵不信：“他既然无所谓世俗，那刚刚提及罪臣之家，为何会受威胁？”
“锦夜”道：“‘司命’不受威胁，‘司伐’呢？为他们办事，准备依附朝廷的那些叛徒呢？这些人里面有多少与罪臣有关？他必定是要投鼠忌器的！”
狄进微微点头：“确实如此，‘司命’作为‘组织’的精神领袖，如今又要实施回归朝廷的计划，必然得顾忌手下！”
狄湘灵则看向“锦夜”：“你既然认定他是‘司命’了，那‘司命’做这些事情，到底是什么目的，你可知道？”
“锦夜”面容发冷，不吭声了。
狄进则开始总结：“事已至此，‘司命’认亲的环节已经结束，此人最初的目的，应该是真的想要扮作父亲回来的！”
“父亲离家时，我还小，对于他的记忆并不深刻，‘司命’的目标其实就是让姐姐相信，到时候我也不得不信。”
“而有了相似的外貌，又苦练了家传绝学亢龙锏，‘司命’显然颇有信心，自以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只是认亲这种事，从来不讲单纯的证据，姐姐从第一面起，就觉得此人有问题，此后更是逐渐确定，这个人绝不是远行多年的父亲！”
“当我们认定对方不是生父，‘司命’最初的目的就失败了，但他还有第二步，威胁！”
“‘司命’的身份是威胁，指腹为婚是威胁，只要这个关系无法断去，后面还有很多牵扯和威胁。”
“但今夜提及罪臣，此人终究露了马脚，他同样有把柄落在我们手中，担心我真的对罪臣大开杀戒，便选择了谈判。”
狄湘灵的脸色变得凝重。
她刚刚只觉得对方是疯子，可听到弟弟整理了此人的一步步变化，才意识到对方的可怕。
第一阶段认亲，认亲不成马上进入第二阶段的威胁，威胁再不成，进入第三阶段的谈判。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方说会跪拜行礼，恐怕还真的做得出这种事情来。
“锦夜”听了，不禁问道：“谈判若再不成呢？”
“谈判必然是不成的，我根本不会跟这等人谈判，只会继续揭穿他！”
狄进原定的计划是抬出一位兄长，由此人出面，揭穿对方是假的，但现在又有了新的线索：“刚刚‘司命’有一句话，已经是承认，易容手段就是来自于西域，而停留在西北多年，也是为了配合这种易容的变化……”
“锦夜”皱眉：“如果真是这样，你难道就没考虑过，为什么‘司命’会早早扮成你们父亲的模样，那个时候你还没有入仕当官，你们姐弟都还在河东并州吧？”
狄湘灵抿了抿嘴。
她之前就有过这个疑惑，如果顺着这个方向推测，难道说真正的父亲狄元靖，也参与了某些事情……
她不愿意往下深思。
狄进则面容平和，反问道：“阁下以为呢？”
“锦夜”马上道：“真正的令尊也与‘组织’有关！这一代‘司命’接替时，‘组织’本就有过一场内乱，我甚至怀疑，真正的‘司命’就是你们的父亲，眼前这个‘司命’处心积虑，易容成他的模样，正是方便他行使在‘组织’的权势！”
狄进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再度问道：“请问‘组织’内的人手，知道‘司命’‘司伐’‘司灵’的真面目么？”
“锦夜”怔了怔。
狄进道：“你之前说过，连你都不能确定‘司命’的庐山真面目，而你已经是‘组织’里称号成员中的核心人物，其他人更是如此！‘组织’的权势从来不是靠一张脸，而是依靠‘长生法’的研究和与之相称的武力！现在这个‘司命’得位不正，为了获得‘组织’的大权，将自己的脸彻底易容变化，你不觉得这种想法很矛盾么？”
狄湘灵长舒一口气，“锦夜”无言以对，默然片刻后，沉声道：“那为什么‘司命’早在多年前，就开始变成你父亲的模样？这就完全无法解释了……”
“无法解释，那就去查！”
狄进道：“去西域的人手不能放弃，立刻派出好手去接应！”
狄湘灵精神一振：“镖局的人没遇害？”
“西域之大，我不相信‘组织’的人手能够完全遍及！”
狄进道：“刚刚‘司命’提到你派人去查询西域医师，或许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越是如此，这条线索越不能断，‘锦夜’，你愿意亲自去一趟么？”
“锦夜”颇为惊讶：“你让我去？不怕我寻机远去，脱离朝廷的控制？”
狄进淡淡地道：“你这一生也是献给了‘组织’，难道就不想知道，‘组织’到底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司命’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锦夜”默然。
狄进接着道：“你熟悉‘组织’的，以你的武功，比起镖局的人手更加有机会得到这些线索，你去最为合适！”
片刻的沉寂后，“锦夜”缓缓点头：“好！我去西域一行，找到‘司命’易容的真相！”
……
明道元年。
京师暗流涌动。
河西路政通人和。
“司命”依旧住在长风镖局，与上下混熟，笑呵呵的模样，却没有继续提及谈判的条件，好像除夕夜中的对话只是一场梦。
不过他回归的消息终究传到了并州，大伯狄元昌已知，热切来信，盼着多年未见的兄弟重逢。
狄湘灵稳住了并州的家人，按照原定计划，寻找兄长的合适人选，狄进则稳坐兴州，继续编撰《唐书》。
终于这一日。
收到从玉门关外传回的消息，狄湘灵第一时间来到府衙的书房：“‘锦夜’传话回来了，他已经处理掉‘组织’在西域埋伏的人手，找到了那位当地极富盛名的医者阿维森纳，确定了对方在十年前，曾经接待过一位来自东方的汉人，为其完成了一场精妙的易容！”
“很好！”
狄进精神一振，但见到姐姐的表情，似乎并无特别的振奋，知道调查恐怕没有那么顺利：“‘司命’原本长什么模样，阿维森纳能否描述出来？”
狄湘灵叹了口气：“恐怕这是又一个谜题了，‘司命’原先的脸被毁了，他在送到阿维森纳手中时，是一个狰狞的无脸人！”
“怪不得要彻底易容……”
狄进想到中年大汉脸上那竭力掩饰，依旧暴露出来的瘢痕，目光微动：“那他如何变成我们父亲模样的？”
狄湘灵道：“据阿维森纳的弟子回忆，此人当时就带着父亲的画像，指明要变成这副模样！易容成功后，与父亲当年远行前的相貌极为相似，多年来不见苍老，也是这个原因……”
“只凭画像，就能变成另一个人的相貌么？”狄进奇道：“那位阿维森纳的医术，到了这样的地步？”
“确实神乎其技，但也有可怕的代价！”
狄湘灵道：“据说这种易容首先要有接近的骨相，随后还要准备大量的牲畜之皮，削皮挫骨的过程历经一年，痛苦无比，此后的修养更是要数年之久，无法动弹！”
“阿维森纳在西域是圣医，但曾经有面容被毁的贵族，希望借他的手重获新生，却还是直接死在了治愈的过程中，由此这《秘典》之法，被许多西域人所恐惧，阿维森纳原本是不想做的，却是遭到了‘司命’的威逼，不得不做！”
“正因为成功的例子很少，阿维森纳这么多年还清晰地记得，‘司命’在易容的过程中，说着一句很古怪的汉话……‘锦夜’觉得这句话很重要，特意传达回来！”
狄进问道：“什么话？”
狄湘灵皱起眉头：“据说‘司命’当时昏迷不醒，浑浑噩噩，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只有变成这副相貌，才能走上真正的长生之路’！”

第五百三十七章 《终极一案》
“变成这副相貌，才能走上真正的长生之路……”
“相貌被毁的‘司命’……远行西域……千方百计易容成了……我此世的父亲狄元靖……”
“起死回生之人……七日还阳……难道说……”
狄湘灵对于“锦夜”传回的消息，只觉得又喜又惊，喜的是有了易容的实证，不再局限于猜测怀疑，但惊的是对方的话语和易容成狄元靖相貌的原因，仍然显得扑朔迷离。
狄进倒是突然有了一个猜测，脸色变得沉重起来：“奇怪！如果这个人当年的长生探索，与我有关，我的记忆里为什么完全没有那样的经历……太小了，忘记了？”
相比起下意识的否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狄进从来都相信，一切看似难以解释的问题背后，都有一个合乎情理的答案，只是在未曾堪破真相之前，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而已。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整理目前为止所获得的线索。
“‘组织’这一代‘司命’，姓名未知，出身不俗，疑似罪臣亲眷，亲情淡薄，漠视人伦，不择手段，武功极强。”
“狄元靖，并州狄氏子弟，据说聪慧过人，天赋绝顶，好练武，不喜读书，由于澶渊之盟后北方太平无战事，并未从军入伍，姑且算是在江湖上厮混，与当地名宿英夫人有旧。”
“就目前看来，‘司命’与狄元靖在早年应是相识，狄元靖是否加入过‘组织’暂且不知，两人之间是否有仇怨也无法确定，然‘司命’容貌被毁后，特意拿狄元靖画像，寻求西域圣医阿维森纳，以《秘典》之法，重整容貌，却是很明显的指向！”
“‘司命’为什么要这么做？”
“换成别人的面貌，在这种没有血缘鉴定的古代，最直观的好处，就是可以取代另一個人，那是彻彻底底的易容！”
“偏偏狄元靖原本的社会地位很平常，易容成他有什么好处？”
“不是为了社会地位，就是为了亲缘关系？”
“如果我现在没有身居高位，那么‘司命’以狄元靖的面貌回到并州，还会受到怀疑吗？”
狄进很清楚，假如没有自己，狄湘灵依旧是威风凛凛的狄十一娘，在并州乃至河东都会有令人信服的江湖威望，但也基本就是如此了。
名相狄仁杰的后人，在前唐时期就属于籍籍无名的那一类，狄仁杰的三个儿子并无什么大的出息，其中还有一个不孝子因贪婪残暴，败坏了父亲的名声，此后又有一个曾孙狄兼谟，为官刚正，有曾祖之风。
这就是唐朝仅有的记录，与那些人才辈出的高门大族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到宋朝就更惨了，要等到历史上的狄国宾考上明经科，朝堂重臣韩琦发现这位的家世，颇为感慨，赠予了一首《览诸人赠狄国宾察推诗》，才是这个时代的并州狄氏，唯一能留给世人的印象。
是狄进的横空出世，振兴了狄氏的门楣，受到影响最大的，无疑是最亲的姐姐。
且不说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即便是因为狄进的关系，狄湘灵都有了京师的见闻，长风镖局的成立、北上辽国与欧阳春、李元昊的周旋。
这些年的历练，使得她无论是在武功上，还是眼界上，都得到了进步与成长。
如果还是局限于并州一地，那“司命”回归后，如何不能以假乱真，取代狄元靖？
这恐怕也是此人原定的计划。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由于西域的易容耗时良久，等到“司命”在西域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成功地改头换面后，突然发现，时代变了。
狄元靖的一子一女有了大出息，更可怕的是，对方还直接盯上了“组织”，并且已经抓捕、策反了“组织”里面的多名称号人员。
这个时候，“司命”扮成狄元靖露面，反倒变成为了“组织”，与身为经略相公的狄进对抗。
阴差阳错间，动机产生了偏移，难怪所作所为，有一种浓浓的矛盾感！
狄进缓缓睁开眼睛，已经基本解决了未卜先知的疑问，然后开始分析对方态度的转变。
“‘司命’本来就准备接近姐姐和我，说不定还想上演一出父慈子孝，天伦之乐的场面，再以父亲狄元靖的名义，将我们俩一并引入‘组织’之中，与他一起追求长生之道！”
“但现在我一力围剿‘组织’，双方早就结下仇怨，他知道没办法直接引我们加入，初次登场时，就承认自己的‘司命’身份，并且将责任撇得干干净净，还提出愿意帮助剿灭‘司伐’一众为非作歹的成员。”
“等到我们再揭穿他，他也就干脆不再伪装，转而和我谈条件！”
“这个条件，应该就是‘司命’原先的目的了！”
“他当然愿意以狄元靖的面目死去，因为他变成狄元靖的面貌，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不过我父一旦去世，我就要丁忧守孝，他认定我不愿意为了一个假父亲的假死，放弃大好的仕途晋升，又暂时找不到能够要挟我的其他条件，所以就搁置了谈判，只当除夕夜的交谈没有发生过……”
“照这么看来，‘司命’的这个条件，莫非是希望我心甘情愿地配合他做某件事情？”
“七日还阳……起死回生……长生之道……长生之道……”
狄进想到这里，皱起眉头。
绕了一圈，回到了最初的猜想。
似乎还形成了闭环。
逻辑上倒是理顺了，只是作为当事人，一头雾水。
“如果真是我……我什么时候起死回生过？”
“而且这件事，姐姐应该最清楚啊！”
狄进想到这里，唤来林小乙，让姐姐回来。
狄湘灵通报了“锦夜”的消息后，见弟弟静静思索，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此时立刻回到书房，期盼地道：“六哥儿，这神神叨叨的贼子，到底是为什么要扮作父亲？我们能借他的手，找到父亲和兄长么？”
“我有了些头绪，但还需要一些线索！”
狄进直接问道：“姐，我小的时候，有没有与你分开过？”
狄湘灵奇道：“分开？挺常见啊，我为英夫人奔走时，你不是常常一个人在家里面么？唉，那时你性情越来越孤僻，我还挺担心的，只不过族中几房不愿与江湖人往来，你也不喜欢他们照看，幸亏后来好了……”
狄进知道姐姐说的是那段独自一人外出，每次回来铜锏上都带着血腥气味，有时候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肉残渣，他从小体格健壮，吃穿不愁，也是姐姐一锏一锏打出来的。
“不是这样短时间的分离，至少要在七天以上！”
不过这段时间，狄湘灵虽然没有时时刻刻，七天以上的分别是没有的，所以他再限定了一个条件：“在姐姐为英夫人奔走之前呢？”
狄湘灵想了想：“之前……之前就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了……七天以上么？嗯……你当年参加过神童试，还记得么？”
狄进目光一凝：“神童试？”
在九岁那年，他就作为并州的神童，被举荐入京考试，并且通过了考试，不过没有如晏殊那般直接授予官职，而是获得了朝廷赏赐的布帛和钱财，然后一切如常……
回归原州，读书、进学、参科举、中进士，好好努力！
但经过这件事后，他确实有了一层光环，不少亲族都将这位小神童当成振兴家族的希望，当年天圣三年的祭祖场景，狄进还记忆犹新，自己一旦愿意接受亲族的支持，各房都尽力相帮。
而那也是在他十五岁时穿越，或者说觉醒胎中之谜，想起前世种种后的事情，此后借由雷老虎之女失踪案开始，一路堪破案件，三元及第，青云直上，一发不可收拾。
相比起神探的这些年，再往前的日子就很平淡了，大部分的记忆里就是和姐姐相依为命，父亲和兄长的面容都有些模糊，更别提特别深刻的相处。
狄湘灵此时也回想起来，笃定地道：“没错！我们分开最久的，就是那一次神童试，我跟着大哥在家中练武，正式学习亢龙锏，是父亲带你去京师的！”
“九岁那年神童试，我今年二十二岁！”
狄进算了算一下时间，立刻道：“姐，父亲和大哥离家到现在，是十三年，也即是说，我参加完神童试回并州没多久，父亲与大哥就远行了？”
狄湘灵眼睛瞪大：“是啊……可！可这与伱何干？不过是一场神童试而已！”
“九岁那年的事情，我记不清楚了，甚至连参加神童试的前后印象都很模糊，只记得确实来到了一个无比热闹的城市，参加了好几场考试……”
狄进仔细回想，但还是摇了摇头：“我目前还不能肯定两者有没有关联，不过看来这起案件远远不是我们所想的这么简单，关乎到父亲、兄长、我自己，还有神秘势力‘组织’，我一定要将之查得水落石出！”

第五百三十八章 那位经略相公要回京了！
“希仁！希仁！”
听着公孙策那热切的声音，埋首案牍的包拯抬起头来。
这位至交好友每每用这个语气唤他，都有要事，相比起来，审刑院内的旧案已经被他清理得差不多了，倒是可以暂且放一放。
果不其然，公孙策走入屋内，快步到了案前，递来一封信件：“仕林又来信了，这次是‘司命’的消息！”
包拯接过，打开信件仔细看了一遍，黝黑的脸上露出凝重之色：“假扮狄伯父的贼子，居然真的是‘组织’的‘司命’，西域易容，改头换面……”
公孙策冷哼一声：“冒认人父，无耻之尤！”
包拯缓缓地道：“这是一个很难化解的手段，但对于一位神秘势力的首脑来说，如此直接地来到世人面前，恐怕别有所图！”
“我看就是威胁！”
公孙策冷冷地道：“玉石不与瓦砾相争，仕林是何等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自是以为能令人投鼠忌器罢了！”
包拯目光微动，不再多言，正色道：“我们现在能帮到仕林的地方，就是在京师擒获‘组织’的关键成员，用以遏制河西的‘司命’！”
公孙策颔首道：“是啊！从‘组织’此番的行动来看，‘司命’在河西缠住仕林，‘司伐’则带人来了京师，趁着朝堂相争之际，搅弄风雨！可惜上次差点就抓住了‘百工’，如果拿下此人审问，‘司伐’就有清晰的线索了……”
早在“司命”现身之后，狄进就写了一封书信，让迁哥儿快马送到了京师公孙策的宅邸中。
信中说明了河西的近况，“狄元靖”的现身还有对“组织”将有重大图谋的推测。
仕途上的其他好友，狄进不会早早告知，比如王尧臣、韩琦、文彦博，并非信不过他们，而是思考问题的方式不同。
同科进士里，王尧臣等人都是标准的儒士，极重孝道人伦，他们哪怕相信回来的狄元靖是假，也难免束手束脚，包拯和公孙策则是用破案的思维对待，更能旁观者清。
共享案情，也让包拯和公孙策有了警惕之心，哪怕“组织”真的要在京师兴风作浪，只要有这两位坐镇，狄进相信，他们也能破坏对方的阴谋诡计。
事实证明，两人做得很好，敏锐地察觉到蛛丝马迹，顺藤摸瓜，甚至找到了“组织”的一个关键窝点，擒获了一批人使。
根据人使的交代，“司伐”的左膀右臂，代号“百工”的“组织”成员，是这群人的首脑，而近来“组织”确实将大量人手从各地调往京师，显然是有一场大的图谋。
公孙策为此斗志昂扬，包拯则十分郑重，再将信件看了一遍，有了计较：“首先，我们需要做好防备，河西的‘司命’如果要坏仕林的孝道声名，闹到中枢，我们得及时向太后和官家上报，先一步澄清真相！”
公孙策颔首：“这段时日要盯住街头巷尾，尤其是瓦舍勾栏，那里是最容易传播消息的地方，不能放任贼人先行散布谣言，沦入被动！”
包拯道：“其次，得再去机宜司的牢狱探一探，那几個与‘组织’相关的要犯，身上或许还有线索！”
公孙策皱眉：“‘长春’研究解药，已是疯了，确定是真疯，‘祸瘟’本就年迈，被关入牢内，不得施展，如今也已是奄奄一息，他们身上还能得到什么线索？”
包拯道：“‘金刚会’的首领宝神奴呢？”
“他啊？”
公孙策先是一怔，相比起“组织”的威胁，“金刚会”早就是昨日黄花，别说这个谍探组织，就连辽国近来都明显处于蛰伏状态，再也没有以往雄踞北方，动辄南下的咄咄逼人。
而宝神奴之前被提出去，与狄进一起去往河东，用完之后，又被押回了机宜司大牢内关押，公孙策也去看过此人一回，发现对方的精气神已是大不如前。
对于这些曾经的枭雄之辈来说，有时候问斩反倒是一种解脱，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横竖都是一死，但这种长期的关押，眼见着希望一点点逝去，所有的秘密被扒得干干净净，才是真正的痛苦折磨。
公孙策痛恨宝神奴曾经以乞儿帮“大爷”的身份，残害了多少无辜人的性命，自是不会有半分怜悯，可心里也将此人遗忘了。
这位暗谍之首对于“组织”来说，不过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罢了，当年所获得的那些消息，多有受到蒙骗，还有什么用处？
包拯却不这般认为：“‘组织’确实利用了宝神奴，精心编织了许多谎言，将他引入歧途，但这个过程中也会暴露出破绽，有些甚至宝神奴自己都不清楚，要由我们用心询问出来！”
“好吧！”
公孙策虽然经常与包拯争吵，主要是他在争，但实则很佩服这位的判断，闻言倒也点了点头：“我就去探视一下宝神奴，看看这贼首还有没有什么最后的用处！”
公孙策向来雷厉风行，做事从不耽搁，但这回数个时辰后，他就脸色难看地来到面前，给予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我没能进得去牢狱，机宜司要换提举了，现在内部人心惶惶，也不敢让我出入……这群朝臣，真是让人火大，眼见着对外战事停歇，对内的争权夺利又没完没了！”
包拯脸色并无变化，细细一问，不禁有些无奈：“这确实无法化解！”
因为机宜司的三位实权官员，提举刘知谦、提点大荣复、提点雷濬，任期满了。
说实话，在宋廷任职，任期能满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尤其是能立下功绩的实权差遣，后面都有多少人排队等着，别说干满三年，两年就不易了，一年内换好几位的都大有例子。
机宜司位卑权重，又能立功，对于进士出身，尤其是榜单名列前茅，能入馆阁为储才的，当然不愿意碰这种间谍机构，可对于朝堂大部分的中低级官员来说，这都是立功的大好阶梯。
当年就不知有多少人眼红，想把手伸进来摘桃子，是曹利用的死震慑了群臣，再加上后来宋夏战争、北伐燕云接连爆发，使得朝臣也不敢在这个关头调换这种关键部门的首脑，才耽搁下来。
现在对外战争暂时告一段落，机宜司的架构又趋至成熟，当提举刘知谦回京复命时，两府首先嘉奖了他的功绩，然后就安排升官。
大荣复和雷濬同样如此，官品和官职肯定都有晋升，但实际上的权力和地位，则基本是要靠边站。
公孙策自然不愿意如此，他是监察御史里行，如今又因为仗义执言，弹劾能力极强，得到了言官群体的普遍认可，但破案之事御史台终究不便，能将“组织”压得抬不起头来，是借用了机宜司的人手。
如果机宜司现在更换了实权官员，就算上位的是有能力的，也愿意秉公执法，过度磨合都要一段时间，更何况瞧着这个争权夺利的势头，被安插进来的又会是什么能臣干吏？
可事实如此，公孙策也早非当初的愤世嫉俗，此时立刻摒弃了侥幸，开始思索应对之法：“机宜司提举提点变动，接下来难以依仗，御史台和审刑院内的人手要用起来！”
“是该如此！”
包拯本就不准备完全依靠机宜司，早在审刑院内进行了人手的培养，包括之前一路追随他入京的张龙赵虎，王朝马汉，都成为了护卫。
但此时包拯从机宜司的变动中，还看出了更多的事情，目光望向西北，缓缓地道：“只怕那些人争夺机宜司的位置还不够，河西路的调遣，也迫在眉睫了！”
公孙策眉头扬起：“你是说？”
包拯点了点头：“仕林回京，怕是不远了！”
……
“蠢物！一群蠢物！”
吕府书房，吕公孺刚刚来到门外，就听到父亲难得愤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他抿了抿嘴，轻轻敲门后，等待片刻，举步走入。
吕夷简立于桌案前，已然屏退了刚刚报信的宅老，看着个子蹿高了一大截，越来越有翩翩公子风范的吕公孺，露出老父亲的欣慰之色：“我儿来了？”
吕公孺拱手行礼：“孩儿本想去河西，就读于师父和范先生座下，现在却不知，该不该去了？”
吕夷简怒容逝去，抚须轻笑：“不用试探，你师父先知麟州，兼河东路经略安抚缘边招讨副使，如今又坐镇兴州，安定河西路一载有余，确实也可以调回京师任职了！”
“然宰执任期长短，决于天子、太后，适任则长，不适则短，如师父这般的经略安抚使，其实也是这般，不受任期所辖，不是么？”
吕公孺沉声道，声音里也浮现出怒意。
吕夷简微微颔首：“不错！”
吕公孺道：“父亲能够制止么？”
他很清楚，自己的父亲内心深处也颇为忌惮那位年轻的师父，哪怕父亲已是首相，而师父功绩再高，至少要再等到几年才能入两府。
但权势不仅仅是看庙堂上的官职高低，不然的话，早就成为首相的王曾，也不会在父亲面前越来越有大权旁落的趋势，而两府宰执的频频变动，又能说有几位比得上那位的功绩和影响？
“有人信誓旦旦，为国为民，为父难以制止！”
吕夷简确实乐得狄进远在河西，培养未来的班底，他则在中枢，安插吕氏门生，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可他这位宰相还没有权倾朝野，说一不二，更没有明确地站队太后与官家任意一方，有些事情不好反对。
因为那群朝臣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
河西十州，一大半的知州与狄进有旧，更有同科进士四人，河西十万禁军整编，军事长官就是狄青，哪怕不是狄进同族，关系也一目了然。
这位坐镇河西久了，势必尾大不掉，成为当地实质上的主宰，到时候那里回归的番民，到底是听朝廷的，还是只认他这位经略相公？
为了国朝安定着想，该把人调回来了！
但吕夷简也很清楚，有些老臣确实是抱此担忧，有些人就是满口忧国忧民，实则见到河西安定，战马充足，兵锋强盛，未来在对辽战事上必定起到举足轻重的地位，开始蠢蠢欲动。
只是把那位调回中枢……
当真以为对方年纪轻轻就能深得上下信重，是好相与的么？
“河西你去一趟，拜见一下令师，也转告为父的问候！”
不过既然阻止不了，吕夷简也不妨早作安排，对着自己的亲儿子，也是两方的纽带，给予郑重的承诺：“你师父这样的经略安抚使，回归中枢，当安排何等职务，才能既符合资序年岁，又不亏待有功之臣，为父会好好思量，绝不负宰相之责！”

第五百三十九章 权知开封府
“学生拜见老师！”
看着十二岁的吕公孺神采焕发又不显张扬，文翰中带着几分英武之气，狄进也露出看晚辈的欣慰之色：“不必多礼，你长高了不少啊，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吕公孺直起腰来，露出兴奋：“很顺利！如今河西路的官道边，车马脚店，逆旅客舍，各色的商铺日渐繁盛，这些都是河西上下政通人和，治理得当的体现啊！”
狄进颔首：“说得很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令尊将你打小就带在身边，见识不凡，如今也能远行来河西了，想去玉门关外见识一番么？”
“当然！”
吕公孺精神一振，旋即又挠了挠脑袋，有些为难：“不过学生担心……”
“放心吧，你有时间去的，我还没那么快离开河西呢！”
狄进笑了笑：“你来时，令尊有何嘱托？”
吕公孺其实知道，在父亲和这位老师面前，自己只要露一个面，两人就都知道对方的目的。
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把话带到，末了将那番承诺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遍：“父亲说了，老师这样的经略安抚使，回归中枢，当安排何等职务，才能既符合资序年岁，又不亏待有功之臣，他会好好思量，绝不负宰相之责！”
狄进果然毫不诧异，却也拱手一礼，正色予以回应：“多谢吕相！”
吕公孺传达完话后，放松下来，又有些忿忿不平：“老师，那些向官家和太后谏言，招你回京的朝臣，都是不怀好意！”
“都不怀好意倒不至于，确实有忠于国朝，心忧社稷的……”
狄进语气平和，露出考校之色：“至于那些私心作祟之辈，所求为何？”
吕公孺小脸沉下：“学生担心，他们准备借太后的手，对付老师！”
狄进微笑：“虽不中亦不远矣，他们希望让我承担太后的怒火！”
朝堂斗争，站队需要资格，不站队更要资格。
吕夷简能够作势调和太后与官家的母子矛盾，哪怕只是摆出一个姿态，但他实权宰相的地位，也无人敢质疑，两派反倒都要对这位吕相公表示友好，不敢有半分逼迫。
而目前的狄进，还不行。
他可以作壁上观，那是因为留在河西，不在京师，自然毋须卷入这场漩涡之中。
可一旦回到汴梁，身为天圣五年的状元，官家钦点的状元，此后每一步任命都有官家竭力争取，他必然要旗帜鲜明地支持官家，不可能在两派中游离。
所以此时将他召回京师的，显然不会是太后党，太后党恨不得他就在河西不回来呢，而是帝党或者中立一派。
这群人很不怀好意。
一方面不希望狄进继续在河西经营门生，积累威望，另一方面则盼着太后一方接下来的发难，落到这位前途无量的重臣身上。
太后一方确实在逐渐落于下风，可一位临朝称制十几年的执政太后，最后发动的反扑，任谁都要惊惧。
如果这样的打击，正中风光回京的狄进，不仅保全了那群人自己，还为未来的朝堂剪除了一个最强有力的对手。
毕竟任谁都看得出来，只要官家执政，既得圣心，又有能力的狄进，必然能在未来的两府，占据一個举足轻重，甚至难以撼动的位置。
趁着太后还在，狄进还年轻，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原来是这样……”
吕公孺原先不懂，但经过点拨后，马上明白了其中的诀窍，恨恨地道：“这太卑鄙了！”
“不过是权术算计而已！”
狄进心绪平和，趁机教导：“公孺，你要记住了，宦海沉浮，权术不可或缺，但权术也永远都不可为全部的依仗！伱日后为官，永远要以实打实的政绩为本，对得起治下百姓，对得起江山社稷，如此才是久立于朝堂，俯仰无愧的根基！至于这些整日就知道玩弄权术，还自以为算计得当的朝臣，你且看着他们的下场便是！”
吕公孺动容，躬身一礼：“学生谨记！”
狄进愿意收这位弟子，是因为吕公孺有一腔正气，这点和他那几个继承了吕夷简权谋心思，却又没有学到家的哥哥不同。
吕夷简放心让幼子跟随，也是看出了这点，来日等他卸任宰相之位，下一代中说不定反而是这位幼子走得最远，将来在门生的拥护下，成为宰执，延续吕氏的辉煌与荣光。
十二岁的吕公孺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心中既是气愤又感兴奋，更期待于老师回到京师，整治那些心怀叵测之辈的场面。
狄进并不急于一时，教导弟子之后，开始写信往各地，安排机宜司的换代。
事实上，早在党项李氏灭亡，狄进就知道，大荣复三人在位置上呆不久了。
这三位确实位卑权重，手下的精锐骨干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引人侧目。
要知道以前皇城司的提举提点，都是常常更换的，就是怕官员在里面盘踞时间太长，有了自己的山头。
现在狄进点将，刘知谦三人海阔天空了，还众志成城，绝不互相掣肘，这固然让机宜司成为了极其强力的谍报机构，但也让很多人深为不安。
历朝历代，欺下瞒上的事情都不计其数，而机宜司这样的机构更是肩负着对外的警钟，如果他们生出异心，想要推动战事，甚至能编造出一份完整的情报，蒙骗朝堂。
同时随着狄进的地位越来越高，与这种谍探组织牵扯过深，也颇为敏感。
毕竟军中已经有狄青这员马踏中京的猛将，机宜司还全是亲信，你想干什么？或者说你有能力干什么？
这也就是狄进三元魁首出身，标准的文臣出身，远在河西依旧不忘编撰《唐书》，在文坛上有口皆碑，换成一个武人来，早就被弹劾有不臣之心，无过而贬了。
要知道历史上别说狄青，同样是武人出身的枢密使王德用，就因为面容黝黑，体貌雄毅，被说成非人臣之相，结果从枢密副使位上被罢，王德用外放时，仁宗还赐手诏来抚慰送别他，显然知道这位很冤枉，但不久后王德用还是被继续诬陷，继续被降职。
现在这种情况会逐渐得到改变，毕竟对外战事胜利，国朝的自信上升，不再一味对内镇压，武臣的地位自然会随之提高，可久居要职，引人忌惮，依旧是无法避免的。
所以狄进不会强行让亲信占据机宜司的要位，那反倒是害了他们，但也绝不会让三人被明升暗贬，在不适合的位置上蹉跎。
提举刘知谦是武人出身，又有才学，作为真宗朝镇守河北近二十载的老将李允则弟子，他在河北军中还是有根基的，此番狄进就准备安排他去河北雄州，专门于第一线应对辽国，乃至主动试探辽国的动向。
雷濬是河东人士，并州地头蛇雷老虎之子，原本就有皇城司的背景，更送李太妃入皇城，成为了最早旗帜鲜明支持官家的心腹，哪怕他出身太低，此番立功后，也能在河东路经略安抚司任职，有杜衍照拂，又能收拢之前狄进初步建立的帅司班底，自是最合适的去处。
大荣复则安排在河西，这里接下来同样将成为直面辽国的第一线，河西越是安定繁荣，兵强马壮，辽人越不会容许他们发展，一旦内部的分歧稍有平息，马上就会掉头对付河西，甚至现在就开始将一些辽东的渤海遗民迁移过来，却正中了始终不忘渤海复国的大荣复下怀。
河北、河东、河西，将三位历练出来的亲信安排妥当，狄进再以河西路经略安抚都总管司公事的身份，向两府正式进奏。
这封章疏洋洋洒洒，厚厚一本，将河西路的近况阐述得明明白白，十州内不同的政事举措，各大番族豪酋的详细动向，甚至连辽西新晋的西京大同府，还有越来越活跃的阻卜人，都探得明明白白。
放眼天下，没有一位经略相公能像狄进这样，对麾下的治理如此的了如指掌。
这倒不是能力无人可及，而是因为河西本就是百废待兴，刚刚从党项人手中夺下的地盘，与那些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其他路州县相比，自然要清晰许多。
而狄进凭着这份奏章，固然没有一字提到自己的去留和河西路日后的安排，但无形中也将态度表露无遗。
他如果不同意入京，完全可以刺激辽西，一旦边境产生摩擦乃至小股军队的交锋，中枢也只能捏着鼻子，不敢在战时将他召回。
现在狄进可以同意入京，但河西路稳定的局势不能变，绝不容许朝廷再派一个类似赵稹的宣抚使过来。
封疆大吏，本来就能跟中枢扳一扳手腕，只是狄进之前低调，让不少人忽略了这位的脾气，真以为中枢一道旨意，就能将之呼来唤去。
此时奏章入京，两府顿时安静了。
担心成真！
这才多久，此人就于河西路有了这样的经营，真的尾大不掉啊！
但他们反倒老实了，不敢于明面上有任何打压，暗地里足足争了一个月后，一道敕文终于发出。
依靠世所难匹的功劳，右司郎中，天章阁待制，知兴州兼河西路经略安抚都总管司公事狄进，晋右谏议大夫，天章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

第五百四十章 文臣里面的冠军侯
“荒唐！荒唐！岂有这等升迁之理！”
“他入仕才多久，短短数年，便权知开封府，更是右谏议大夫，那可是宰执的官阶！”
“开了先例，乱了官员升迁的次序，此乃乱政，坏了我朝的江山社稷啊！”
樊楼包间内，一众年轻的士子满怀愤慨地评论着时事，说着说着就提到了近来最震撼的消息，个个面孔涨红，不知是酒水所致，还是被嫉恨冲盈了胸腔。
此番狄进晋升，事实上还有军功爵位、散官阶，不过那些都是锦上添花，最令朝堂群臣看重的，还是本官、贴职和差遣。
狄进的本官，原本是正六品的右司郎中，当年这个升迁就引发了不小的争端，称得上是破格提拔，为的是配合经略安抚河东路，与辽人对峙所升，不然的话只能是权发遣了，不利于在当地执政，面对辽人时也有弱势。
可再怎么说，右司郎中是正六品，而右谏议大夫，则是正四品。
不错，谏议大夫是正四品，并且是担任宰执后的最低一级官阶。
宋朝的官品贵重，理论上五六品的本官，都有资格得到提拔，入两府为宰执，不过一旦真的升任执政，如果本官官阶不到谏议大夫，都会直升此阶。
所以宋朝仕途升迁有一個很古怪的曲线，绝大部分官员一辈子都在八九品徘徊，少部分重臣的本官其实也就是六七品，可如果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正六品直升正四品的情况不在少数。
现在的狄进，就属于嗖的一下就上去了，走完了差不多别人苦熬资历，得熬二十年才能够得着的位置。
原本是都知道他未来能入两府执政，但本官成为谏议大夫后，可以说除了年龄外，其他的障碍都已经扫除。
而晋升的不仅是本官，还有文学职位，由天章阁待制晋升为天章阁直学士。
天章阁本就是天圣八年所置，狄进由此成为第一任天章阁待制，这是一条区分重臣和寻常朝官的分界线，直学士则是更进一步。
天下士子高中进士后，可参加琼林宴，名义上由天子亲赐，实则天子一般不会直接出席，代替其露面的，基本是以翰林学士、龙图阁直学士为首的学士和馆阁官。
身为天章阁直学士，狄进已经有资格代替天子宴请新晋进士了，虽然一般情况下，还是会有一位翰林学士出面主持的。
至于差遣，则是连重臣都要争夺的。
权知开封府、翰林学士、御史中丞、三司使，统称为“四入头”，即宰执的预备役官员。
其中尤其以权知开封府，最受世人瞩目，王畿者，四方之本也，京邑者，又王畿之本也，京师为天下中枢，首善之地，权知开封府是为京师的执政长官，地位之关键可想而知。
所以“右谏议大夫，天章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这次对于狄进的晋升，是全方位的提拔，让不少期待着将他调回京师，派一个半闲职，明升实降的朝臣大失所望。
王拱辰就在其列。
他如今已经娶了薛奎的三女儿，而无论是位列参知政事的薛奎，还是王拱辰自己，都坚决地支持不能放任狄进继续在河西坐大。
当然，薛奎是真的担心，河西这片新近收回的要地，成为了只听信某位官员，而不尊奉国朝的地方。
王拱辰义正言辞的背后，有没有几分嫉恨之心，就很不好说了。
这位天圣八年的状元郎，可谓春风得意，十九岁的科举魁首，又得官家亲自赐名，通判怀州一年不到，就被召回京师，入集贤院，成为馆阁储才。
如今的王拱辰才二十一岁，便已经走到了许多中下层官员，努力一辈子都达不到的地步，但与那位一比，他就觉得自己才是初入官场的小虾米，被对方远远地甩在后面，连后背都看不到。
再加上之前为帝党发声，他特意去信河西，结果狄进根本不加以理会，双方就结了怨，此次举办集会，正是由王拱辰引起话题，激发了众人的忿忿不平。
可就在大伙儿怒斥两府不公，胡乱晋升，不合规制之际，冷不防一道声音响起：
“经略河西，历经两任，招回京师，权知开封府，晋翰林学士，再入两府，正合功勋，不违升迁次序！”
“然现在仓促将人召回，有功不能不赏，官位晋升，亦是必然……”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堂内一静。
这番话说的，是狄进原本的升迁过程，在河西经略安抚两任，二十六七岁时回京，经历权知开封府和翰林学士，正好在三十出头的时候入两府，虽然比起得真宗青睐的神童晏殊还要快，但也不是特别夸张，而且符合功绩。
偏偏现在有些人看不惯他在河西执政，急吼吼地将人召回来，召回来后，眼见官位升得太快，又破了防，思之令人发笑！
于是乎，之前还在抱怨两府不公的年轻文士个个又惊又怒，齐刷刷地看向出言者。
王拱辰也看了过去，怒火落在对方的身上时，则转为惊诧，暗道不妙：“不好！怎么是永叔？”
旁人可不管，有人已经喝骂起来：“欧阳永叔，你是哪头的？”“怎的，你这位秘书省校书郎，想为狄相公牵马坠蹬不成？”“嘿，恐怕那位可是不认啊！他可不要天圣五年落榜之辈！”
欧阳修眼睛一瞪，他也从来就不是好脾气的人，斗嘴也就斗不过公孙策而已，真以为是好欺负的，也不一一辩驳，直接扬声道：“冠军侯年十八，为剽姚校尉，率八百骑兵深入大漠，两度功冠全军，封爵冠军侯！”
“年二十，升任骠骑将军，指挥两次河西大战，俘匈奴祭天金人，直取祁连山，由此河西四郡立！”
“年二十二，率军深入漠北，灭匈奴左贤王部主力七万，追击匈奴军，直至狼居胥山与姑衍山，分祭天地，临翰海而还，是为封狼居胥，名垂千古！”
“此战使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战后加拜大司马骠骑将军，掌军政大权！”
堂内再度安静下来，只有欧阳修的声音回荡。
众人面面相觑，确实相比起这样的封赏，同样年纪的狄进，如今的官阶似乎又黯然失色了，只是有人也忍不住道：“他何德何能，与冠军侯相提并论？”
欧阳修道：“诸位莫不是忘了，党项李氏为他所灭，河西得归，更以河西军北上辽都中京，才有了今日京师的太平，如何不能相提并论！”
原本准备开口的王拱辰都沉默了。
若非狄进安定河西，又让狄青在关键时刻出兵，直指中京，箭射辽宫，一举挫败了辽人的气焰，北伐惨败的后果，让人想都不敢想……
这份功劳从某种意义上，比起灭夏还要关键，毕竟那时北伐初败的消息传回来，京师一夕三惊，富户纷纷出逃的恐慌场景，可还没有过去多久呢！
是河西的用兵，让局势彻底稳固下来，哪怕北伐依旧不能得胜，但至少宋朝境内再无被契丹骑兵马踏中原的凶险！
事实上，狄进之所以能有如今的进步，三元魁首的仕途根基是一方面，更大的功绩从来都是对外得来的，无论是外交还是战事，都让许多只知内部争端的官员为之汗颜，也愈发嫉恨起来。
此时众人对欧阳修之言无法辩驳，就有人撇嘴道：“冠军侯！嘿！冠军侯年二十四，可就不幸病亡了啊！”
这话一出，王拱辰都变了色：“闭嘴！休要胡言！”
事实证明，喝多了酒，也会口无遮拦，历史上杜衍女婿苏舜钦的“进奏院案”就是如此，“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圣驱为奴”，这等诗词都敢做，相比起来，现在阴阳一句即将上任的权知开封府早夭，也不算什么……
只是欧阳修闻言即刻起身，拂袖而出。
王拱辰见状不妙，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匆匆追了出去：“永叔！永叔！”
欧阳修一路出了樊楼，眼见这位还在追，才不得不止步，皱着眉头看向他。
王拱辰喘着气道：“永叔……你我……你我是同科，又将为连襟……呼！你何故这般落我脸面啊？”
欧阳修冷冷地道：“王君贶，若非你相邀，我不会来这等聚会！席上半篇佳作都无，满是怨怼咒骂之言，伱与这等庸碌短浅之辈同流合污，难道不感到羞耻么？”
这话太难听了，更令王拱辰难以接受的是，他眼见天圣五年的同科进士纷纷出任要职，也希望以状元之位号召天圣八年的同科相聚，来日为执政班底，现在被欧阳修一句话就贬斥为同流合污，传扬出去，士林名声可就臭了。
只是欧阳修现在骂人，还不给人辩驳的机会，话音落下，决然转身：“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诶！欧阳永叔！你别走啊！你！！”
王拱辰气还没喘匀，根本来不及追赶，眉宇间也露出怒意，恨恨地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
欧阳修能感受到那股愤懑，却毫不在意地将这位同科连襟抛之脑后，大袖飘飘，漫步于京师街头。
行至开封府衙，却见百姓在外聚集，交头接耳，眉宇间都有喜意，不禁好奇地凑了过去。
“狄三元当了开封府的大官，京师就太平了！”“有狄三元在，必定审案明察，执法严峻！”“关节不到，有三元神探！”
欧阳修听得那些交谈，都不禁动容，再想到七年前的争执，释然一笑：“三元神探之名，至今在京师传颂，人还未至，就有百姓相迎……狄仕林，你可要好好执政开封府，别让那些庸人得逞了啊！”

第五百四十一章 门庭煊赫，新贵重臣
“京师，我回来了！”
狄进骑在高大神骏的河西马上，一袭常服，吕公孺骑着的马儿矮小些，却也是良驹，兴致勃勃地跟着老师，再后面则是铁牛和荣哥儿，随着拥堵的人群慢慢挪进城中。
迎面而来的，是繁华图卷，盛世光景。
自天圣四年第一次入京以来，狄进每到一次汴梁，都感到对方在原本极度热闹的基础上，还能不可思议地再上一层楼，令人发出由衷的赞叹。
说实话，若论生活质量，这个时代的京城实在是超过了偏远的西北太多太多，这也是许多官员当了朝官后，就再也不愿意外放的原因。
而今这样的天下第一城，将迎来新的主官。
狄进微微一笑，悠哉悠哉地入京，往新家而去。
既不租，也不买，直接等着官府送。
从京师的住宅，其实就能看出社会地位的变化。
最初进京赶考时，是租房，在老桥巷内，还和公孙策成了邻居。
等到高中三元，同判兖州，再回京师入馆阁后，依旧是租房，在第一甜水巷对面的锦绣巷，租了一套更宽敞的。
再等到对夏开战，因《定边十策》，被朝廷赐予了太平坊的宅邸，不过宅邸不大，在太平坊内处于边缘位置，毕竟那个时候狄进还未上前线建功立业。
而今先灭西夏，再经略河西回归，无论是功绩，还是要符合权知开封府的身份，之前的那座宅邸都不合适了，朝廷便赐下了一座堪称豪宅的官宅下来。
这很正常。
如今的两府宰执，包括首相王曾和次相吕夷简在内，在汴京中都没有私宅，住着的统统都是官产，由天子特赐。
没办法，哪怕这些相公都不穷，但真要在京师买下一座与身份相符的豪宅，那收入的来源可能就被御史盯上了，虽然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直接下台，可终究是个麻烦，所以干脆由朝廷赐予，无形中也成了高官重臣的身份象征。
现在拥有这样待遇的顶尖要员，又多了一位。
这些安排都是随着官职和差遣的任命，一并下达的，狄进还在兴州时，林小乙已然带着侍从动身，先一步回京，整理宅邸，如今只待入住便可。
而狄进依旧留在河西，巡视十州。
由于他的奏疏，两府不敢掉以轻心，保持了克制冷静，没敢做出格的安排，便由范仲淹接任兴州知州兼河西路经略安抚使。
事实上，范仲淹无论是地方治理的经验、官场资历还是士林声望，都足以胜任这個职务，不过官场晋升高位，往往要看有没有关键的助力，不然宦海蹉跎，默默无闻的干臣不在少数。
比如历史中的范文正公，是等到太后驾崩，才得到的提拔，因为他早在刘娥权倾朝野之际，便是少数几个勇于上奏，劝说太后及早还政的官员。
于是乎，等到仁宗亲政，短短两年间，范仲淹就由地方调回京师，火速提拔，权知开封府，不过他不满宰相吕夷简把持朝政，培植党羽，任用亲信，进献《百官图》后，很快又被贬了出去。
现在避开了京师的政斗风波，在河西的执政走得更稳，范仲淹成为下一任经略相公，可谓是最佳的选择。
眼见河西有这位在，狄进放心了，又安抚了各个番部，尤其是以野利氏为首的党项豪酋后，正式启程回京。
在这个过程中，还有一个小插曲。
“司命”不见了。
自从“锦夜”去往西域，带回了易容的明确情报后，“司命”似乎也得到了消息，在长风镖局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等到狄进即将离开河西的消息传出，他就直接消失不见。
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这是狄父流连于江湖，不愿停留于一地，因此不告而别。
对于狄进和狄湘灵来说，则是对方敏锐地察觉到了凶险，断然脱身离去。
是的，狄进已经跳过了“兄长”回归揭穿的环节，直接进入到围杀的阶段了。
他可以容许此人在河西现身，上演一出心照不宣的“认亲”戏码，却绝不会带着这个假父回京师。
那就只有杀！
不仅是狄湘灵、展昭、白玉堂，甚至准备让狄青调用军中精锐，弓弩齐出，将之围杀当场！
至于善后，确实可能会造成麻烦，可两害相权取其轻，既然有了西域的易容证据，又将动身京师，这便是快刀斩乱麻的选择。
然后“司命”就溜了。
从消息传达，到准备正式动手，其实不过一天时间，可中年大汉离开长风镖局后，就再也没回来，可谓警觉至极。
狄进有些感慨，却不遗憾。
因为他很清楚，对方不会放弃，自己也不会放弃。
这位“司命”既然变成了狄元靖的面容，就肯定会以这张面庞再度现身！
河西的手尾结束，狄进回归京师，此时入了内城，路过了恰好是万姓交易日，人山人海的大相国寺，终于抵达太平坊。
太平坊是距离宫城最近，环境最为优雅，闹中取静的坊市，以前狄进出入，都是从南边的一处巷道走，因为他的宅邸就在那块位置。
而今他则是从东侧入坊，因为这条路最方便抵达太平坊的深处，那一座座被寻常达官贵人们簇拥在中间的顶级府邸。
“哒哒！哒哒——”
随着入巷，马蹄声逐渐清晰，喧闹的声音被隔离在外。
并不是没有人，恰恰相反，这里的人流量同样很大。
仆婢下人的队伍，各色商铺的伙计，登门拜访的客人进进出出。
只是这群人谨小慎微，走路都放轻脚步，哪怕是豪奴，在这里也得低眉顺眼，到了外面再作威作福。
狄进就这般，一路欣赏着不同府邸外部装饰，心中默默推测着这座府邸主人的性情，一路往深处走。
走着走着，他来到一条熟悉的巷道，朝里面望了望。
那里他曾经去拜访过，正是夏府。
镇守大名府的夏竦，如今已然被贬为淮康军节度使，判郑州。
这个职务保留了一定的体面，毕竟夏竦并未输得一干二净，至少安定了河北，没有让战火烧到宋朝境内。
但北伐确实是他最早提出，并且相比起狄进提议的威逼之态，夏竦更加贪心，一力促成了大名府的建立，最后燃起火焰，却控制不住它，以致于仓促北伐，险些动摇了国本。
这般罪责，两府自是再无他的一席之地，再加上狠狠得罪了太后，想要翻身是难了，不过有鉴于夏竦的年纪不大，如今才四十多岁，未来或许还有卷土重来的希望。
相比起来，赵稹已经乞骸骨，辞官回乡，七十岁的高龄，一旦失去权力带来的滋养，很快就病倒，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该商讨谥号了。
言归正传，夏竦降罪遭贬，府邸已回归开封府管辖，门前早变得冷冷清清，甚至真的能看到一群麻雀在地上啄食，好一副门可罗雀的凄冷景象。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斜对面的一条街巷，车马辐辏，人流如织，等着递上拜帖的队伍，列成长长的一队，甚至拐出巷子，都排出好远。
“那是谁家？”
“哦，是我家。”
狄进先是饶有兴致地扫了几眼，等到发现几个十分眼熟的仆婢进进出出时，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新宅邸。
他眉头一动，没有多少惊喜，只是平静地看着。
铁牛和荣哥儿也很快认出，那就是自己要回的地方，难免露出骄傲来，即便是太平坊内，能有这样规模的访客，也是少见。
两府宰执都不见得有如此煊赫的气象，公子能得到这般待遇，他们自然与有荣焉。
吕公孺则仔细观察每一位到访者，很快皱了皱眉，拍马往前靠了靠，来到狄进身侧低声道：“老师，这些人不少是京畿各县的士族大户，以前也来过我府上，只是没有这般齐……”
说到这里，吕公孺顿了顿，提议道：“老师，他们没有注意到我们，要不要先从侧门入？”
“不必！”
狄进淡然道：“走！”
由于他随从太少，一开始确实不惹人注意，直到近了前去，那副年轻的熟悉相貌和常人难以企及的威仪，让等待的人纷纷侧目，然后大喜地围了上来：“可是狄直阁当面？”“拜见狄大府！”“我等苦候狄大府多时啊！”
“狄直阁”，是官场的规矩，除了相公这种泛称外，一般高官都是以文学职位称呼，狄进之前是天章阁待制，可称为狄待制，现在他是天章阁直学士，便是狄直阁，什么时候成了天章阁学士，那就可以称为狄天章了。
“狄大府”，则是当地主官的称呼，权知开封府的主官，一般被称为大府，而生活在开封府的百姓，也会做出这样的称呼，以示亲近。
现场的人以这种称呼为多，满脸堆笑，点头哈腰。
这何止是京师新贵，接下来京畿之地有相当一部分权力，都是由面前这位重臣来行使的！
“我初到京师，尚未至吏部，未正式领受权知开封府的差遣，诸位的称呼错了！”
然而他们巴结的语气，换来的的却是一张平和的面容，与不容置疑的声音：“现在散了吧，更改了拜帖，再来投递！”

第五百四十二章 前面几任治下都不太平
“大伯！”
门前的访客纷纷散去，门后又有一群人迎出，狄进见状即刻下马，上前行礼。
来者是狄元昌，狄元靖一辈的长兄，如今并州狄氏的族长。
“六哥儿！六哥儿越来越出息！光耀门楣！光耀门楣啊！”
狄元昌满脸激动，抓住狄进的手就不松开了。
想到当年冬至祭祖时，狄氏各房族人从各地赶来，零零散散不过三十多位，那副衰败的景象，再看看如今门庭煊赫的场面，这位大伯顿时老泪纵横。
其实封疆大吏同样威风，然河西路确实贫瘠，此前刚刚收复，很是动荡，在许多人眼中不是什么好去处。
而权知开封府就不一样了，这是天下瞩目的高官重臣！
狄进扶住激动的大伯，带着他往家中走去，嘘寒问暖了一阵后，讲到了此次请家中长辈来京师坐镇的关键：“父亲当年的事情，还要向大伯请教！”
“六哥儿，认亲乃天大的事情，你之前就该让老夫去河西，不可顾念其他啊！”
狄元昌正色道：“老夫当时还真以为三弟回来了，没想到啊没想到，竟是贼人居心叵测，假冒认亲，哼！现在有老夫在，绝不容许他们以假乱真，颠倒黑白！”
他是真的上了心。
狄元靖这一脉，之前与家族的关系就不深，更偏向于江湖之风，后来狄湘灵年纪轻轻，也用铁锏在并州打出了威名，以致于家中不少人都挺惧怕这位十一娘子。
等到狄进高中三元，光耀门楣后，再是惧怕的也得来沾光了，而恰恰是因为这种心理上的威慑，至今没有出鱼肉乡里，败坏声名的恶徒。
狄元昌不敢为狄湘灵说亲，更担心日后狄进娶妻后，疏离本族，此前便千挑万选，将同辈的狄佐明、狄国宾、狄尊礼送来京师，听候调遣，结果又出了狄尊礼的事情，险些伙同外人，出卖族兄。
亲兄弟的感情若不妥善维持，都可能逐渐淡薄，何况亲族，狄元昌自是十分焦急，此番从并州来到京师，是真的很希望能在狄元靖的事情上帮到忙，所以马上表态。
“有大伯在，我便安心了！”
狄进笑笑，介绍了弟子吕公孺，又将其他亲属安排妥当后，告别众人，朝着书房走去。
穿过雕栏画栋的长廊，在假山、水池还有花木错落有致的分布中，是一座极为典雅的书房，还未入内，就有种赏心悦目之感。
而此时一道略显削瘦的身影，已然静静地侯在外面，恭敬行礼：“相公！”
狄进微微颔首，带着他迈入书房，桌上已然摆好了冒着热气的气饮，清淡悠然的香药味蒸腾，萦绕在房中。
狄进将滋补养身的饮子递过去：“辉博！这段日子辛劳了！”
此人正是杨文才，接过后品了一口，展颜笑道：“为相公奔走，是文才之幸，当不起辛劳二字！”
如今狄进的幕僚已经不止这一位，在河西投效的不下数百人，从中自然可以选出一批能人干吏。
不过那些人由于更适合当地汉番混杂的环境，如今大多留在了兴州，日后再作提拔，唯一跟着来到京师的，就是杨文才。
事实上以杨文才在河东河西的功劳，完全可以得举荐获官身，成为一名正式的朝廷官员，狄进原本也是准备这样安排的，但杨文才竭力要求继续追随，才将他带入京师。
准确的说，是杨文才先行一步，和林小乙等人整理宅邸不同，他打探的则是京师官场上的消息。
此时狄进安坐，杨文才立刻取出一部小册，娓娓道来。
首先，从前面几任权知开封府说起。
当年进京赶考，权知开封府的是陈尧咨，陈尧咨卸任后是钟离瑾接任，钟离瑾后是陈尧佐，陈尧佐后是王博文，王博文后是寇瑊，如今寇瑊卸任，才到了狄进。
事实上也没过去多少年，开封府衙就已经换了这么多任主官，看似奇怪，实则正常。
宋朝初期的三位开封府尹，太宗赵光义、魏王赵廷美和真宗赵恒，能在这个位置上任职很长时间，培养势力，而朝臣们的权知开封府，基本就没有能做满一任的。
最短的甚至没上任就给换了，大部分上任都不满一年，长的也就两年，如之前的陈尧咨，干满两年，晋升入两府，已是很了不得了。
这个职务确实不好做，明面上权知开封府事，是掌京畿赋役、听断狱讼、屏除寇盗及劝课民众，但实际上，处于这个位置的，关键在于能否理顺京师错综复杂的权贵脉络，平衡局势，既能让吏治清明，又不触动各方深层次的利益。
这也基本可以视作入两府为宰执前的一场关键考验，如果能在权知开封府位上干得漂亮，才更有资格定国策，佐政事，上辅君王，下安黎庶，因此名相往往都有权知开封府的官场经历。
而从每一任权知开封府的政绩里面，也能看出朝堂的许多风雨，交杂其中。
狄进自然不会掉以轻心，细细听着杨文才的禀告，同时脑海里不断回忆起北宋权知开封府的诸多名臣，从他们的执政风格里面，提取出可以作为参考的因素。
如寇准，咸平五年五月，以刑部侍郎权知开封府，当时京师的政务刑案很多，寇准善用诸多属官，分别派遣任务，使得他们都能尽职尽责。
如薛奎，天圣元年四月，以龙图阁待制权知开封府，为政严敏，击断无所贷，人称“薛出油”，即这位的任上，那些放贷的都要把油水给乖乖吐出来。
如范仲淹，景佑二年十一月，以天章阁待制权知开封府，内刚外和，决事如神，京师百姓便有称颂，说“朝廷无忧有范君，京师无事有希文”。
如郑戬，宝元二年八月，以龙图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此人机智敏锐，擅于决断，遇事果敢能行，从一個小吏冯士元处追查，牵连到包括宰执在内的数位高官要员，郑戬毫不徇私，甚至直接逮捕了吕夷简之子吕公绰、吕公弼，但由此也得到了“凭气近侠，用刑峻深”的评价，士民多怨之。
如包拯，嘉佑二年三月以龙图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立朝刚毅，权贵敛手，吏不敢欺。
欧阳修接任，以翰林学士知开封府，承包拯威严之后，简易循理，京师亦治。
以上基本是正面例子，也有不少反面例子。
不巧的是，前面几任大府，治下都不太平。
“钟离待制因母被贼人所害，悲恸病逝，政务移交陈相公；”
“陈相公治开封府衙一载有余，以剿灭无忧洞为首功，其余政务平平，倒是因其父已先权知天府，时以为荣，传颂颇多；”
“王待制继任，诸事繁杂，数月方得理清，然半载未到，就卸任外放，知秦州。”
“寇直阁继任，治下有案，有一人殴打妻子致死，太后震怒质问，寇直阁以国朝律法为由，强行赦免了此人的死罪，死者的亲族不服，屡屡在府衙外哭闹，京师百姓多有非议……”
狄进听到这里，目光微动，开口问道：“案发是什么时候？”
杨文才道：“天圣九年二月，去年年初。”
狄进又问：“太后关注此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杨文才道：“就在案发后。”
“那就是北伐之前，太后欲衮服祭祖之际！”
狄进马上意识到，这起案件的判决，已然不是案件本身那么简单。
太后关注殴妻致死案，权知开封府却硬生生顶着，赦免了其夫，背后的角力自不必说。
而现在寇瑊卸任，由他接过开封府衙的主官，这起民间影响恶劣的案子，是否还有后续，就很难说了。
杨文才等待这位思考完毕后，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此事在京师议论纷纷，我担心等相公上任后，有心之人鼓动亲眷继续闹事，到时候无论如何处置，都不妥当……”
狄进点了点头：“除此之外呢？”
“其余的便是些顽疾，如借贷之风再盛，京畿吏治多有败坏，方才外面的那些拜访者，也多与京畿各县大族有关……”
说到这里，杨文才顿了顿，又低声道：“相公，机宜司的提举和两位提点都已换人，分属不同的派系，如今内部纷争不休，我们想要办事很是不便……”
“机宜司内部的事务，外人不要插手！”
狄进知道他的意思，直接道：“你若是缺少打探消息的部下，去往外城长风镖局，请那里的公孙二娘安排人手便是。”
杨文才有些惋惜，却也不再动那边的心思：“属下明白！”
机宜司换届，对于用惯了这个谍报机构的人来说，自然影响不小，原本许多事情都可以交给机宜司来办，现在则难免束手束脚。
不过狄进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不能缺了机宜司就施展不开了，长风镖局同样是眼线和帮手，对于京畿地区的市井消息，更加了如指掌。
再关心了一下原本任职的三司情况，狄进心头有了数，吩咐了杨文才几件事，然后去往后院练武，再沐浴更衣，躺下休息。
明日没有朝会，但狄进同样需要早起。
因为他将以权知开封府的身份，至垂拱殿，得太后与官家召见。

第五百四十三章 神探的格局早已不止是断案了
辰时。
狄进由宣德门入，在内侍的引领下，走了两刻钟，抵达垂拱殿外。
等待片刻后，一声宣召，狄进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正式入殿。
来到殿中，珠帘之后，两道各有意味的目光投了过来，狄进恍若未觉，到了正中停下，作揖行礼：“臣狄进拜见太后，拜见官家！”
首先是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传出：“狄卿家来了，赐座！”
其后是一道年轻而温和的声音传出：“狄卿劳苦功高，快坐下！”
“谢太后！谢官家！”
内侍将圆凳稳稳地搬来，放在身后，狄进再度行礼，坐了下来，头抬起，眼神平视前方。
太后刘娥与官家赵祯各自坐在椅上，二人并立，未有先后。
明道。
日月并。
名副其实。
不过哪怕透过珠帘，看不清面容，狄进也能感受到，太后已经苍老了许多。
今年是明道元年，历史上的明年三月，就是刘娥病逝的日子，现在这个世界说不准，但想来差的也不会特别大，甚至提前都有可能。
毕竟历史上的刘娥固然有着八大王之类的掣肘在，但大权始终是握在这位执政太后手里的，仁宗瑟瑟发抖，根本不敢跟这位从小对他极为严厉的大娘娘抗衡。
而现在的赵祯，则有了好几重心态转变。
最关键的是迎回了亲生母亲，如今的李太妃，这对于年轻官家在心态上的振作，是极为重要的。
一旦心理上不再深深畏惧那位大娘娘，转而学习其长处，哪怕赵祯还无法与刘娥的老辣比较，却也远远不是那个性情仁顺的少年天子可比了。
此时赵祯就热切地看了过来，既不掩饰看到狄进回朝的欢喜，又无迫不及待的急切，很能稳得住阵脚。
刘娥就更稳了，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一下，缓缓开口道：“河西路新归，无论是贺兰山下的战马良驹，还是番部羌民的归顺安定，老身都有许多疑虑，如今狄卿终于回来了，可否为老身释疑？”
狄进道：“请太后垂问。”
“好！”
刘娥开始询问，不仅是奏本上的，更有诸多细节。
狄进声音朗朗，对答如流。
当刘娥的中气问到不足，语调明显低沉下去，殿内的问答终于停下。
无论是她，还是赵祯都很清楚地意识到，那份奏章绝对是狄进亲笔所写，不是他人代替。
赵祯露出赞叹之色，刘娥则直接语出赞叹：“狄卿不愧是我朝的冠军侯，河西至此安矣！”
此言一出，赵祯不禁一怔，狄进更是立刻起身：“万万当不起太后此赞！”
“当得起！当得起！”
刘娥抬了抬手，笑容里带着骄傲：“自前唐禄山之乱，西北边戎兵入赴难，河陇郡邑，皆为吐蕃所拔，至今方为我朝复得！汉有卫青、霍去病，唐有郭子仪、李晟，西北望而畏之，我朝狄进亦在此列，如何不能与冠军侯相提并论？”
殿内安静下来。
赵祯抿了抿嘴，莫名地有些不安，稍稍挪动了一下屁股。
执政太后和天子一样，所言所行都是会有史官记录的，刚刚的一番话也同样录入其中，流传于后世，赵祯自忖，就算是自己得到这般名留青史的评价，都要忍不住热血沸腾。
狄进同样知道，换做一个年轻的臣子，得如此评价，恐怕是既激动，又安心。
激动自不必说，安心则在于太后将他与古之名将名臣相提并论，抬高到如此地步，那么有些手段就不能用了。
不然一边称赞臣子是国朝的中流砥柱，一边对其下手迫害，岂非两面三刀？纵观刘娥的执政，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实际上，太后对于他，一直都是不错的。
狄进当然记得，自己入京第一起案子，就涉及到了刘氏子弟，并且揭露出刘府的丑闻，虽说刘氏外戚与面前这位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可那毕竟代表着太后的颜面，刘娥并未记恨在心，后续还给他继续破案发挥的机会，就已经展现出了胸襟和格局。
换成前唐武后掌权的时候，哪怕武则天与武家人也不亲近，甚至曾经很痛恨将武后母女赶出去的武家人，可外戚关系到女性执政的权力延伸，真要在那個时候得罪武家，人早就没了。
至于吕后，全族消消乐吧！
眼前的刘太后，确实“有吕武之才，无吕武之恶”。
“只可惜任何掌权之人，都眷恋权势，哪怕知道该归还了，也迟迟不肯放手！”
狄进心中叹息，刘娥若论狠毒，确实远远不及武后和吕后，动辄杀头灭门，但权谋争斗的手段，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若是对狄进流露出打压不喜之色，官家自是会暗暗高兴，现在一番看似真心实意的称赞，却让赵祯坐立不安起来。
赵祯的表现，不是担心区区几句称赞，狄进就倒向垂垂老矣的太后，背离他这位风华正茂的官家，而是太后对待臣子的态度，让他感到了警惕。
“太后用的是以退为进之法，已经将官家给架住了！”
狄进由于有河西的亲身经历，再结合如今京师的风波，马上意识到这场争斗的关键。
归根结底，还是孝道！
百善孝为先，封建王朝都是以孝治天下，这不仅是一种美德，更是适应了古代社会结构的需要，因此受到历代统治者的尊崇和提倡。
刘娥虽非赵祯亲母，却是嫡母，在真宗驾崩，年幼的官家仅仅十二岁的时候，是她垂帘听政，镇压住了丁谓等权臣，令风雨飘摇的朝政重回安定。
此世更是在她执政的过程中，攻灭了边境大患西夏，提拔了包括狄进在内的一众能臣，结果官家一长大成年，就迫不及待地争权，逼得她还政。
诚然，知道其中缘由的臣子，会清楚是刘娥提出衮服祭祖，严重的僭越，刺激到了天子，可话又说回来，刘娥确实提出衮服祭祖，可她只是提出了这个想法，并没有实施，相反现在帝后两党斗得如火如荼，支持官家的声浪越来越高，倒是真的要逼迫执政太后速速下台了。
本来太后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是可以预见的，赵祯完全可以等，结果现在好似逼母退位，落得个不孝乃至忘恩负义的骂名，这可是影响统治根基的大事，何苦来哉？
所以当刘娥盛赞狄进时，赵祯才会不安。
说得难听些，这位官家固然仁厚，可此时此刻他的潜意识里，其实希望看到的，是刘娥对功臣不好，那么自己的行为才更富有正义性。
结果刘娥并没有这么做……
“姜还是老的辣！”
狄进旁观者清，能体会到其中的微妙，若只看朝堂上的风向，认为太后真的落于下风，官家必胜无疑，那就大错特错。
如果换一位对待朝局不敏锐的官员回来，眼见帝党如火如荼，一力附和官家，必定陷入危险之中，也难怪之前两府几经考虑，最后将权知开封府事交托，这个时期的开封府衙主官，比起寻常任上的更具考验！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跃动，殿内的气氛依旧和睦。
刘娥嘉奖了国之重臣后，突然叹了口气：“狄卿家初回京师，权知开封府事，京畿要务，老身放心托付，然有一案，却始终挂念！戚里有殴妻至死者，你可听闻？”
狄进还未回答，刘娥又摆了摆手，慢条斯理地道：“你定是不知道的，这是去年发生的事情，京师城郭的一名妇人，被其夫醉酒后，活生生打死了！”
“老身听闻后又悲又怒啊，夫妇齐体，一家至亲，如何有这般怨念，将人活生生殴打致死？此等恶夫，绝不可留！”
“然寇直阁却以‘伤居限外，事在赦前，有司不敢乱天下法’，免去了那行凶者的死刑，狄卿，你觉得这起案子该怎么断？”
此时刘娥的语气，好似是一个和睦的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邻里的话，征询着晚辈的意见。
赵祯脸色却不可遏止地变了。
前脚还夸赞这位当朝冠军侯，后脚就把如此难题推出？
前任权知开封府寇瑊所判的案件，丈夫殴打妻子致死，太后过问，却被硬生生顶了回来，还赦免了丈夫的罪过。
这不合民情啊！
古代女子的地位急剧下降，是在明清两朝，明律规定，夫殴妻，造成骨折以下的创伤，“勿论”，即是说，纵然其夫把妻子打得遍体鳞伤，只要妻子没有明显的骨折，其夫就不会受到律法的追究，如果造成妻子骨折及更严重的伤害，必须由妻子亲自告发，衙门才会进行惩处，刑罚还要减常人二等。
宋朝没有这样的规定，当然也有不公，比如最著名的李清照状告第二任丈夫，这件事本身是不是真事，史学界还没有定论，但里面的律法却是真的，“妻告夫罪，虽得实，徒两年”。
这个律法沿袭的是唐律，属于亲属之间，卑幼告尊长的类型，分为子告父、子告母、孙告祖父母、媳告翁、妻告夫等等，但具体发生的案件里，判处的刑法远远没有法典里那么严厉。
所以如果带入到后世的思想，觉得古代丈夫殴打妻子至死，历朝官府都会偏帮，一定赦免其罪过，那就是偏见了。
事实上，如今京师的民愤就不少，觉得寇瑊这位大府的判罚不公，而今太后旧事重提，并且是在狄进刚刚赴任时旧事重提，就是让他避无可避。
如果附和这样的判决，那狄进同样陷入不公的漩涡！
如果推翻这样的判决，那就有戏了，要知道前任寇瑊，可是坚定的帝党！
所以赵祯才觉得棘手。
至今还时不时翻一翻《苏无名传》的官家，相信遇到任何疑难奇案，狄进都能手到擒来地破掉。
偏偏这起案件表面上是案子，实际上是政治，无论怎么判，都不好办！
狄进则沉吟片刻，开口道：“请问太后，此案既是去年发生，判决的结果，复审的意见，可曾登录了朝报，发于地方，通行州县？”
刘娥的悲痛之色一敛，眉头皱起：“这似乎并没有……”
“那便是一桩有争议的案子，持续了一年多，还没有一个最终的定论啊！”
狄进再度站起身，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地道：“臣编撰《唐书》之际，便发现我朝律法多延续前朝，不仅同样是十二篇，除了个别避讳之言外，内容竟基本一致！”
“然星移物换，世事变迁，刑律岂可一成不变？”
“此案若有违民情，激起民愤，便非一案所弊，除了由开封府衙做出判决外，更应由刑部、大理寺、审刑院重核条文，修订《刑统》！”

第五百四十四章 狄大府如何御下
“记住，新任的大府是三元神探，当年惩处驸马的那位，还记得么？他一定会为你们做主的！”
“待会闹起来，狠狠的哭！”
“来了来了！”
当一袭绯袍的年轻官员，策马朝着开封府衙的门口而来之际，几道身影闪入巷子里，被他们教唆了许久的一群百姓，则胆战心惊地走了过去。
狄进眼尖，早就发现这群人，神色平静，目光一转，又落在匆匆出门的书吏身上，开口唤道：“陈书吏！陈书吏！”
书吏侧头一看，顿时露出大喜过望之色，颠颠迎上：“狄三元！哎呦，真是狄三元回府了！”
这话说的，好似狄三元回到了他忠诚的开封府。
事实上，当年狄进在京师备考时，就是常常出入开封府衙的，跟上下胥吏都混熟了，高中三元魁首时，这些胥吏更是觉得，有朝一日这位会端坐在开封府衙的正堂，成为这座天下第一城的主官。
可他们原本以为，至少要到十年后，有的年老的胥吏，则是等自己的儿子接了班，才是这位狄三元作主。
结果万万没想到，大府才换了几个啊，就轮到这位了？
书吏能被认出，自是兴高采烈，就准备将狄进往府内引，却见这位翻身下马，倒是主动迎向不远处一群人，态度温和地开始问询。
那群百姓本来有些畏缩，发现这位官人和颜悦色，顿时七嘴八舌地述说起来，还有一位好汉哭倒在地，嘶声哀嚎：“我的孩儿，被活生生的打死，好惨！好惨呐！”“求狄三元为俺们作主啊！”
“唉！这位初入府衙，怎的就碰上了这事？不妙！不妙啊！”
书吏赶忙退开几步，眼观鼻，鼻观心。
“陈书吏，将他们领入刑房，若有冤屈，写明状纸吧！”
等到狄进安抚好百姓，又走了过来，书吏抓紧时机，赶忙往前凑了凑，低声道：“大府！这些人是一起旧案的亲眷，来府衙好多回了……”
“我知道！”
狄进对着他笑了笑：“此案的详细，太后多有关切，官家亦有决断，这起案子已经不仅仅是我们开封府衙的事情了！”
“啊？那还有谁的事？”
书吏愣了愣，一时间满头雾水，却也只能领命，将这群百姓朝着刑房领去。
狄进则驾轻就熟地走入府中，一路上多有熟悉的胥吏上前恭敬行礼，而当他这位新任主官来到正堂，已然有两位身穿绯袍的判官候着。
“下官庞籍，忝为开封府衙判官，拜见狄大府！”
“下官陈执中，忝为开封府衙判官，拜见狄大府！”
判官之位，初为开封尹副贰，后设开封少尹二人，若遇他官领尹事，改少尹为判官，这个位置在京师固然称不上重臣，但外放出去是可以任一路转运使的，地位绝对不低。
而这两位，也是历史上仁宗朝的名臣。
庞籍今年四十五岁，是大中祥符八年的进士，在夏竦的举荐及帮忙下，调任至开封府，为兵曹参军，等到薛奎权知开封府时，又被举荐为法曹，后来的升迁轨迹则发生了变化，在提前到来的宋夏战争里，庞籍也至陕西，立下功勋，回京后就担任了开封府判官，比起原历史上担任这个职务，要早了几年。
陈执中今年四十三岁，是真宗朝主管国家财政达十余年之久的宰执陈恕之子，这位不是进士出身，十几岁就以父荫而得官职，更是标准的帝党，早在真宗朝，他就乞请立赵祯为太子，虽然真宗只有两個儿子，其中一个已经去世，不立赵祯也没其他人可立，但因为这件事，仁宗后来一直对他很是宠遇，引为心腹。
“呼哧呼哧！”
相比起两位好整以暇的判官，两位身穿绿袍的推官，赶来的就比较匆忙了。
“下官叶及之，拜见狄大府！”
“下官谢松，拜见狄大府！”
这两位推官就没什么名气了，但叶及之很年轻，大概也就比狄进年长几岁，显然也是进士及第，才能得穿绿袍，如此年纪就任开封府衙的推官。
至于谢松则是最年长的一位，相比起叶及之气喘吁吁地赶到，他微微低着头，快步而入，存在感却是最低。
判官和推官，四位属官抵达正堂，开始行新官上任的大礼。
狄进坦然受之，却也知道这四位，谁都不服他。
寇准权知开封府时，可以将手下的属官拿捏得服服帖帖，因为寇准早就在太宗朝当过枢密副使，又为参知政事，后来到了真宗朝再为京师主官，那还不是上下慑服，规规矩矩。
别的四入头则没这份待遇，当年陈尧咨坐镇开封府时，以他那刚至坚毅的脾气，麾下判官朱昌、王博洋，推官吕安道、谢立礼，也就吕安道一人对陈尧咨马首是瞻，其他三位都有自己的小九九，甚至有时候公然阳奉阴违。
国朝京师，错综复杂，别说官员，就是吏胥背后都可能站着人，谁都不惧谁。
再看如今的狄进，执政班底还在偏远的河西，京师里面并无什么人手可用，倒是熟悉一批胥吏，可别看现在火热巴结，真要涉及到了自身的利益，又有一套对抗上命的巧妙法子。
所以狄进受了主官之礼后，立刻提到了刚刚的事情：“我方才至府衙外时，遇到了陈氏一家，控告其婿王七殴打陈氏女致死，至今不受惩处……”
众人闻言，齐齐默然，表情都有些微妙。
狄进的目光却已经挨个落了上去：“此案是天圣九年二月所发，不知诸位当时是否在职？”
庞籍严肃的声音率先响起：“在职与否，都不该推托责任，此案家属既至今仍有疑虑，便是我等之责！”
“说得好！”
狄进颔首：“既有民怨，便是地方官吏之责，况且京师乃首善之地，欲安定朝野，更不容有丝毫懈怠，此案的相关详情，诸位是否都已明了？”
庞籍沉声道：“案卷老夫已看过，更走访过两家，记录清晰无误。”
叶及之和谢松点了点头，陈执中则双目熠熠，看向这位年轻到让人妒忌的主官：“依狄大府之意，是欲重审此案了？”
重审，其实就意味着推翻。
而官场上前后两任，往往都不太对付，不然也不会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俗语，烧起火来是为了立威，这立威的对象，恰恰是前任留下的班底，因此人走政息之事常常发生。
可一上任就拆前任的台，尤其是直接推翻前任审断的案子，却也极为少见。
当年京师灭门案，吕夷简留下的是未破案的悬案，被陈尧咨后来破掉，那还好说，吕夷简起初痛恨狄进，也没准备与陈尧咨为难，但如果吕夷简已经给出断案的结果，陈尧咨再推翻，两位宰执可就结下大仇了。
同样的道理，现在这位国朝最年轻的大府，刚刚上任第一天，就提及前任经手的要案，怎么看都是过于激进的表现，到时候且不说寇瑊下不了台，御史都有话说。
权知开封府事，是那群言官最喜欢盯错处的位置，陈执中还挺期待的。
可狄进面容平和，语气淡然，所说的话语却不吝于石破天惊：“此案确要重审，不过并非是我开封府衙一处断案，而是由刑部、大理寺、审刑院协同办理！”
四位属官齐齐怔住。
庞籍声调上扬：“狄大府之意，是要三司会审？”
陈执中的嘴角则忍不住溢出一丝弧度：“这未免有些……”
“小题大做？”
狄进用了一个明朝才有的成语，正色道：“人命大如天，刑案无小案，绝无小题大做之说！何况此案关乎律法与人情的冲突，恰恰是一个探讨《刑统》的契机！我朝的律法，至今还与前唐一致啊，我辈士子岂能坐视？”
庞籍身躯一震，立刻道：“此言大善！”
唐宋律法，在书面上几乎是一致的，但落到实践处，其实又大不一样。
毕竟唐朝还是高门士族掌权的社会，哪怕这个自魏晋南北朝以来极其兴盛的阶层，已经走向了穷途末路，可也依旧把持着上升渠道，依旧由他们制定着社会运行的各种规则。
而宋朝的阶级流动性，远远超过唐朝，寒门贵子的比例固然不多，却有占据要职者，再加上宋朝的儒学百花齐放，各种思维冲击，从律法条文到具体的判词可以看出，执法者颇多灵活，裁决往往对弱势群体有利。
不仅如此，宋儒还很看不起前唐高门执政，他们认为自己是通过科举公平公正地选拔上来的，而唐朝的科举懂的都懂，所以此时此刻，庞籍目光大动，立刻予以附和。
“借此案修订《刑统》？”
陈执中脸色则是变了，叶及之和谢松干脆懵了。
这层次拉得有点高，让他们猝不及防啊！
“太后和官家圣明，已然应允，想来两府的文书不日即将送达！”
狄进则往正堂一坐，露出亲和的笑容：“此事由我开封府衙主导，上下一心，我等可要精神点，不能丢了份，让刑部、大理寺和审刑院看了笑话去啊！”

第五百四十五章 跟着大府，名留史书！
“不愧是他，刚刚回京，就能顺水推舟，搅弄风云！”
吕府书房，吕夷简目露赞许。
推官谢松，是吕氏门生，能回京任开封府衙的要职，也是得到了吕夷简的关照。
这样的门生遍及天下，恰恰是吕氏强大的根基。
因此宫城和府衙的消息，几乎是不分先后地传到了吕夷简的耳中。
宫城内终究慢一些，府衙则是即刻送达，让这位当朝宰相陷入了沉吟。
历史上的《宋刑统》自颁布以后，于宋太祖乾德四年（966年）、神宗熙宁四年（1071年）、哲宗绍圣元年（1094年）、高宗绍兴元年（1131年），四次修改。
但改了，又没有大改，所谓的改变，更多的代表着政治意义。
瞧瞧这几个敏感的年份，就知道修改律法意味着什么。
吕夷简当然不知道历史上后续的发展，但也敏锐地察觉到，此时修改律法，恰恰是朝廷上争端的一个疏导。
官家的帝党看似占据上风，实则被架了起来，难过孝道这一关，吕夷简是看得明明白白，并且乐于见得。
皇权不稳，才有权相大肆发挥的机会。
历史上仁宗亲政后，就十分忌惮吕夷简，却只能捏着鼻子忍住，直到不断增加了御史台的权柄，借用言官之手来扼制这位权相，再加上范仲淹等庆历君子的活跃，才将之勉强压住，但吕氏的影响力，在保守派系里面依旧举足轻重，一直延续很久。
而现在的赵祯，比起那个在刘太后麾下畏畏缩缩，亲政后才知道亲娘是谁，被八大王挑唆，闹出偌大风波的年轻官家，可要强得多了。
如今狄进回来，只走了一步棋，吕夷简就知，官家真正的帮手到了。
不过吕夷简和夏竦又有不同。
他从不为了算计主动设局，而是每每因势导利，攫取利益。
镇守西北，吕夷简不会去，提议北伐，吕夷简不会说，但如果真有了好处，一荣俱荣，也少不得这位吕相公沾光。
此次是同样的道理，哪怕不希望看到官家能斗赢太后，最好盼着個两败俱伤，但也不会直接下场，狄进要推动律法的重订，他也不会挡在面前做恶人：“告诉谢松，这是个立功的机会，要把握住！再安排一下大理寺，配合这位谢推官！”
吕公弼正在边上研磨伺候，闻言笑道：“这下谢松必定对父亲感恩戴德，来日若是更进一步，也能效力，只是如此一来，狄仕林也能坐稳开封府大府的位置了……”
吕夷简淡淡地道：“你觉得他原本坐不稳？”
“这一届的两位判官，都不是好易与的！”
吕公弼道：“陈执中本就是太子中允，东宫旧臣，与官家亲近，又有父辈根基，父亲此前不是还想与他结一门娃娃亲么？至于那庞籍，通晓律令，擅长吏事，也是得多位宰执赞许的！”
吕夷简微微点头：“这二人来日必登高位，为父原本也有与陈家结亲的念头，却不料陈家子非正妻谢氏所出，乃妾室张氏所出，此妇性情暴虐，陈执中又骄纵于她，所出的子嗣，非良缘啊！”
吕公弼听了有些惋惜，陈执中老来得子，还是独子，这门姻亲可不比寻常嫁娶，那是牢靠的政治盟约，结果父亲起初意动，后来经过调查，却突然断了这个念想，实在太过小心了……
历史上吕公弼还是将自己的侄孙女，嫁给了陈执中的独子陈世儒，结果在神宗朝出了一起赫赫有名的“铁钉案”，即“陈世儒铁钉杀母案”，引发了一场官场地震，吕家也没能讨得好去。
现在言归正传，吕公弼更惋惜于这样两个人，居然没有让那位年轻的大府焦头烂额一番，瞧着这个势头，竟是准备借力收服，不禁低声道：“父亲，他虽是弟弟的先生，却不能放任其坐大啊！”
吕公弼的担忧在于，原本狄进和其父吕夷简是两代人，等到狄进登临高位，吕夷简基本上也就离致仕不远了，没有直接的权势冲突，但瞧着现在这个势头，对方已经是权知开封府了，不久后的将来，说不定就能与父亲平起平坐！
而同样是年轻的宰执，相比起风花雪月的晏殊，这位因灭夏克辽得以晋升的，威望与手段可是大不一样，不得不防啊！
但吕夷简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你将直史馆，当在馆阁修身养性，莫要挂念这些争端。”
吕公弼努了努嘴，却终究不敢再说什么，垂下头道：“是！”
吕夷简接着道：“告诉谢松，做他该做的事情，别的不要多想，万万不可自作聪明！”
一位推官该做的事情，就是遵守大府下达的命令，吕公弼抿了抿嘴，再度应声：“是！父亲，孩儿明白了！”
目送儿子退下，吕夷简暗暗摇了摇头，终究是一切来得太容易，不知进退分寸，令他有些失望。
狄进步步高升带来的影响，有威胁么？
当然有！
所以吕夷简根本不想对方从河西回来，可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最急的就不该是门生故吏遍天下的他，而是那些同样希望入两府的高官，和已经入两府却信重不足的宰执。
自己出手，真正得利的反倒是那些人，蠢不蠢？
相反别人出手，吕氏只需作壁上观而已，哪边都不用帮，哪边也都不用害，依旧能从中渔利。
比如此次修改刑律，也是官员获得功绩的大好时机，不仅是开封府衙推官谢松，吕氏在大理寺和刑部的人，都可以积极配合。
至于那些喜欢争斗的，由得他们去冲锋陷阵，看看到最后，谁能奈何得了那位！
……
“狄大府！”
得到了宰相的明确答复，谢松一贯低调的步伐都变得有力了许多，等到进入正堂后，称呼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洪亮起来。
桌案前，狄进抬起头，对着他亲切一笑：“谢推官来了，坐吧！”
庞籍则抬了抬眼，又很快垂下头去，细细翻看手上的文书。
谢松不以为意，这位庞判官在开封府衙也是老人了，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此前大家也暗暗看好戏，指望着这位暴脾气跟那最年轻的大府斗上一斗，没想到现在居然老老实实地坐在桌边，倒是判官陈执中和另一位推官叶及之，不见了踪影。
谢松快步走去，坐了下来，发现桌案摊开的，是开封府衙的各种案卷，不仅是京师，还有京畿各县。
他拿起后，发现这些案件多涉及到伦理纠纷，其中妻嫌夫痴傻欲和离、子与继母争业、堂兄弟之间争夺家产的都有。
而特意整理的部分，是每起案件的判词和《刑统》里面应该实施的处决。
谢松大致看了几份后，眉头上扬，惊讶地道：“各地案情的判决，与《刑统》里……很不一致啊！”
庞籍抬起头，冷冷地道：“狄大府昨日有一句话说得好，法理不外乎人情，司法官员当务实际，而非一味根据死板的条文来判决，尤其还是前唐的条文！”
谢松觉得最后那句才是关键，干笑一声：“是！庞判官所言甚是！”
狄进则道：“因循守旧确不可取，然律法渐渐沦为一纸空文，也是不该！我和庞判官经过初步的商议，有了个想法，可以推出一部《宋明道详定判例》。”
“所谓判例，就是某一判决中的律法规则，不仅适用于该案，还适用于以后各州府衙所管辖的案件，只要案件的基本事实相同或相似，就必须以判例所定规则处理。”
“谢推官以为如何啊？”
“《宋明道详定判例》……《宋明道详定判例》……好！真好啊！”
谢松喃喃重复了几遍，马上意识到此书的地位，心头顿时火热起来，躬身行礼：“下官一定尽力！”
别说他了，就连庞籍都再度为之侧目。
庞籍可还记得，当年这位著书《洗冤集录》，就为了天下刑侦出了一份大力，不说彻底根除各州县的冤案错案，也让各地的案件侦破率大大提高。
而《洗冤集录》主要针对的是刑事凶案，可更多的案子还是家长里短的争执，尤其是那些最难理清头绪的亲人纷争，现在这部《宋明道详定判例》，则恰好补全了民事上的纷纷扰扰。
平心而论，看到对方年轻得过分的面容，庞籍都难免有些嫉妒，可此时此刻倒是真的服气了。
此等天纵之才，为国为民，确应身居高位！
然而当申时的鼓声从外面传来时，狄进即刻放下笔，站起身来，左右看看：“两位不走么？”
庞籍和谢松齐齐摇头，有些怔仲：“大府这就要放衙了？”
“放衙的时辰到了啊，我便告辞了！”
狄进潇洒一笑，拱了拱手，朝外走去。
我当年在馆阁从来不加班，现在权知开封府了反倒加班，那岂不是白当四入头的高官了么？
庞籍皱了皱眉头，但想了想，对方是主官，也没什么不对，重新低下头去。
谢松更是再度露出亢奋之色，埋首案牍。
名留青史的机会，就在眼前，岂能错失！
今日干到戌时，不到戌时，绝不离府！

第五百四十六章 王拱辰：我的岳父怎么可能帮狄进呢？
“次公兄！次公兄啊！你怎么就要去了啊！”
看着虚弱昏睡的寇瑊，陈执中眼眶大红，露出悲痛之色。
前任权知开封府寇瑊的卸任，既不是进位两府，也非外放出任，而是年迈体弱，卧病在家。
生病也有恢复的可能，可今日陈执中登门拜访，只到了屋前，就被一股浓浓的药味熏住，再到了榻前，瞧着那位昔日主官的模样，已是时日无多了。
陈执中是真的有几分伤心了。
他和寇瑊是有私交的。
刘娥执政期间，有一个功绩就是交子正式在蜀中发行，这是古代第一款真正意义上的纸币，但既然是首次，发行之前免不了出现问题。
交子起初是民间私发的，闹出了许多乱子，当时益州知州就是寇瑊，他认为交子严重扰乱了社会秩序，导致民心不稳，于是一边要求交子铺速速给储户兑现，一边逼迫当时最大的富商关闭交子铺，从此不得再发，并上奏中枢，请求彻底废除交子。
交子在蜀中出现，本来就是铜钱稀缺，铁钱沉重，实在不便于交易，这样一刀切的政策，显然是不行的，许多商品交易无法进行，百姓怨声载道。
朝廷也意识到不妥，让薛田代之，薛田就很有经济头脑了，建议朝廷收回交子发行权收并进行管理，这样官府能赚取利润，民间也能得到便利。
刘娥本就是蜀中孤女，虽然从小穷得荡气回肠，但毕竟是家乡，便认可了这份提议，由此世界上第一张正式发行的官办纸币在成都诞生，朝廷还备下三十六万贯为准备金。
如此一来，交子正式发行，依旧在寇瑊任上，可知情者都清楚，他在里面扮演了一个并不光彩的角色，寇瑊本就依附丁谓，天圣元年丁谓又已经倒台，此后仕途就很是挫折，直到回京入三司，恰好是陈氏在背后出了力。
所以此前权知开封府衙时，寇瑊和陈执中关系莫逆，作为同样的帝党，狠狠地下太后的面子。
太后要杀的，他们就要保！
那个小民的罪过无所谓，扼制太后的贪欲，维护江山的正统，才是身为臣子最应该做的事情！
所以陈执中对于狄进的所作所为极其不满，同样身为受官家提拔大恩的臣子，就该坚定不移地站在官家一边，而不是模棱两可地修订什么律法，籍此讨论伦理纲常！
那是他一個年轻小辈配做的事情？
不过陈执中也知道，身为判官的自己，没法与主官正面抗衡，这才来拜访前任，结果看到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寇瑊，心顿时凉了。
他目光闪烁着，缓缓退出屋子，就开始寻找寇瑊的子嗣。
寇家子与他一样，都不是科举入仕，而是以父荫得官职，平日里就有些不学无术，正好让其替父出面！
可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倒是发现自己的妻子谢氏，带着婢女，从后宅的另一个门走了出来。
陈执中赶忙上前，压低声音急问道：“寇家大郎呢？你没有遇到他们夫妇？”
谢氏轻声道：“他们被寇老夫人唤走了，寇家已经在准备归乡的后事……”
“这就要归乡了？”陈执中变色，眉头紧锁：“你不好好劝劝？”
谢氏低声道：“老夫人主意已定，如何劝得？”
陈执中大为不悦：“那我带你来有何用？”
谢氏垂下头，本就憔悴的脸上更见哀色。
陈执中却已经懒得理会这个险些让自己无后，又不能助益政事的无用妇人，拂袖道：“走！回府！”
寇瑊和陈执中的家都在太平坊，陈执中的府邸更是身为宰相的父亲传下，位于最核心的地段，待得刚刚入府，却见一位花枝招展的妇人迎上：“相公回来了！”
此女头戴花冠，眉心点着艳色花钿，裙摆摇曳，那顾盼生姿的模样放到皇宫的嫔妃里都不逊色，与谢氏素淡的衣裙形成鲜明的对比，身后更有一众仆婢前呼后拥。
可偏偏谢氏是妻，这位张氏的身份只是一个妾室。
眼见陈执中神情不太好看，谢氏又一副泱泱之色，张氏眼角挑了挑，赶忙上前勾住陈执中的手：“相公辛劳了，快来我屋内饮茶！”
陈执中唔了一声，被袅袅婷婷的爱妾拉着，直接进了张氏的林栖阁，迎面就见前唐诗人张九龄《感遇》悬于堂中，“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而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正在这篇佳作下转悠着，他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露出几分笑颜。
陈执中的正妻谢氏生了两个女儿，另外纳的两个妾室生的也是女儿，年过四十依旧没有子嗣，不知去大相国寺祈了多少次愿，拜了多少尊菩萨，终于在去年，张氏为他生了一个宝贝儿子。
如此还有什么嫡庶之分，这可是他陈家的独苗苗！
眼见主君欢喜，张氏嘴角又露出一丝得意，赶忙趁热打铁：“相公，寇公的病……”
陈执中道：“你探得的消息是对的，寇瑊指望不上了，他家的那个老妇也准备带着子孙回乡，避得倒快！”
张氏眼波流转：“那……姐姐可曾劝住？”
陈执中哼了一声：“她只会吃斋念佛，家中操持都远不如你，在外还能说得动谁？”
张氏满意了，她听说寇瑊的老母亲是个趋吉避凶的，早就准备带着子孙避开这是非之地，才提议让谢氏去劝说，果然无功而返，轻轻叹了口气：“主君切莫这般说姐姐，她还是很用心的！”
“休提那无用的妇人！”
陈执中烦躁地摆了摆手，倒是看向自己的爱妾：“伱从哪得来的消息，连寇家内宅的事情，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张氏笑着道：“妾身哪有这本事，还不是那些市井之徒，慕相公的威名，前来府邸投靠？都是下人问的话，妾身想着为相公分忧，才特意记下呢！”
陈执中满意了：“你真是一把操持内务的好手，自打你接手府中的事情，家里不仅宽裕了许多，还有了这些好处，明日薛府之宴，我也带你去赴宴如何？”
“当真？”
张氏大喜过望，扑到陈执中怀里：“相公对妾身真好！”
陈执中拥着她，却又叮嘱道：“你毕竟是妾室，到了薛府后，还是要谨慎些的，别往那些古板的诰命老妇面前凑，知道了么？”
张氏眼里闪过厉色，嘴上却很温柔地道：“妾身明白！明白！”
陈执中接着道：“你在薛府可以留意一人，天圣八年的状元郎，薛家的新女婿，王拱辰！他娶的是薛三娘子，你若能在内宅见到他们夫妇，替为夫递个话！”
张氏目光一亮：“妾身上次见过三娘子，她对妾身很是客气呢！”
陈执中清楚，这种宰执家的娘子，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心底里却不见得瞧得上一个妾，但也颔首道：“那位状元郎也是得官家赐名，如今入馆阁，能办事了，他们夫妇是善的！”
善不善，陈执中其实根本不在乎，关键是将狄进从河西调回来，陈执中没资格带头，却也是出了很多力气的。
身为曾经的东宫心腹，他十分忌惮这个新冒头的官家亲信，生怕自己的宠信被对方分薄了去，再加上如今帝党节节胜利，终究忌惮于太后的反扑，便一起促成了这个计划。
但陈执中万万没想到，狄进一封奏本让两府不敢轻举妄动，最终不得不捏着鼻子，给了他一个权知开封府的高位，直接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还提出了编修刑律。
现在他凑过去就是服软，不凑过去又肯定是很快靠边站，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更失望的是，寇瑊一家用不上了，只能看看王拱辰那边能否得用了……
当然，最关键还是薛奎，那位参知政事从衮服祭祖起，就坚定地反对太后，如今俨然是帝党的头面人物，再加上年岁老迈，对于陈执中造不成威胁，他自是希望薛老相公能出面，好好压一压那个小辈的气焰！
张氏办事确实得力，第二日夜宴，尚未回府，便中途钻入陈执中的马车内，兴冲冲地道：“相公，王直院应下了！”
“哦？”陈执中露出喜色，却又有些怀疑：“这般干脆？”
张氏道：“妾身看得出来，这位王直院很是痛恨那位狄大府，薛三娘子想要遮掩，都遮掩不住呢！”
陈执中这才放心，抚须笑道：“状元之间也是相轻啊，两人仅隔一届，如今的地位却是天差地别，王拱辰岂能忍得下这口气？他准备怎么办？可曾提及薛相？”
张氏听得夫郎急切的问题，切实地感受到那个人带来的压力，低声道：“王直院说了，薛老相公已有关照，让他发动年轻同僚，引经据典，上言论列，展开一场朝议辩论！”
“朝议……辩论……？”
陈执中闻言喜色却陡然凝固，喃喃低语片刻，失声道：“不好！王拱辰怎的这么蠢，竟看不出来，他的岳父，薛相帮的不是我们啊！”

第五百四十七章 我来了，官场上也能有公平！
“朝议辩论么？”
狄进合上奏劄，点了点头：“理不辨不明，既有争议，论一论是好事！”
“大府说的是……”
庞籍和谢松位列左右，嘴上应是，心里却有些发愁。
相比起主官的红光满面，精神十足，这两位判官和推官，精神都有些萎靡。
岁数大了，还加班熬夜，难免如此。
所幸成果十分喜人，《宋明道详定判例》于京畿的案例已经初步整理完毕，接下来便是顺理成章地以开封府衙的名义牵头，让审刑院和大理寺也动起来了。
关于这点，谢松已经跑了好几次大理寺，那边的吕氏门生十分乐意配合，庞籍则去了审刑院，那里就有些抵触了，直到遇见一位黑脸的年轻官员。
庞籍与对方聊了聊，却是颇为投缘，很对脾性，然后回头就听到了坏消息。
一旦进入朝议辩论，那不争吵几个月，是肯定没完的，到时候不仅耽搁对于案件的重审，还影响《宋明道详定判例》的编著。
狄进知道他们的担忧，刚要解释一二，就听得略显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到了屋外又停下，缓了足足半刻钟，才见到一身绯袍的陈执中，矜持地走了进来，行礼道：“狄大府！”
狄进微微点头：“陈判官这些日子辛劳了，鄢陵程氏的田产纠纷结束了？”
开封府衙判官，作为处理京城日常庶务的副手，粮运、家田、水利、诉讼等事均可插手，这些时日陈执中未曾露面，便是找好了借口，去解决一起家田之争。
陈执中早有准备，故作叹息：“下官惭愧，程氏族亲各执一词，依旧难以达成一致！”
谢松知道吕家和陈家走得颇近，在边上讨好地应了声：“这等地方大族，纠纷难断，若是贸然判下，他们还会闹到御史台，请言官出面，府衙每每遇上，也最是头疼啊！”
“说来我刚刚回京，家中府邸就挤满了访客，多为京畿大族，很是热情！”
狄进露出可以理解的表情，微笑道：“既如此，陈判官是准备回府衙调明更详细的文书资料，再去鄢陵，安抚程氏各房？”
陈执中脸上微微有些尴尬，却也笑道：“下官原本是有此意，然听闻大府在修撰《宋明道详定判例》，可解决这些疑难之案，大为欣喜，愿效全力！”
此言一出，别说庞籍，就连刚刚讨好的谢松，神色都变了。
这段时间，陈执中消失不见，几乎没来开封府衙，在外奔走些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反观他们起早贪黑地加班，好不容易准备好了前案，结果临到重要关头，此人却来摘桃子？
当真无耻！
狄进倒是面无表情，却也毫不迟疑地道：“陈判官有心了，不过经由庞判官、谢推官和刑房众书吏之功，《宋明道详定判例》的前序准备已经完成，倒是毋须你操劳了！”
“这！”
陈执中的神情僵住，眼睛瞪大，待得反应过来，心头顿时勃然大怒：“我都已经作势服软了，你这小辈竟然不受？”
身为宰相之子，他从小养尊处优，年少入仕，哪怕没有一个进士出身，在官场上也是顺风顺水，从来不知道巴结为何物，刚刚陈执中已经觉得，自己是赔了笑脸，委曲求全，结果居然被当场拒绝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这位大府，当真与众不同！”
庞籍和谢松同样颇为诧异。
相比起他们两个没什么根基的朝官，陈执中确实非比寻常，背后有着不少朝官的相助，此人又为官谨慎，不结党营私，只在关键时刻出力，实在不容小觑。
他们刚刚的恼火，也是认为这位大府肯定顺水推舟地应下，安抚这位下属之心，没想到却是断然回绝。
这对于为官者，尤其是身居要职的高官，是极为少见的，但不得不说，又让两人有种久违之感。
有多少付出，得多少功绩，而非讲资序，看背景！
这就是公平！
仕途上的公平，实在太少太少了！
“既如此……”
陈执中心头大恨，却终究还是有城府的，咬着牙道：“那下官就告退了！”
“且慢！”
狄进却不准备放过这位下属：“陈判官可知，今日早朝，有十二位官员上奏，均提及了京师殴妻案，发表了不同的见解！”
陈执中不得不回答：“自是知晓。”
狄进道：“我当日有言，此案关乎律法与人情的冲突，是一個探讨《刑统》的契机，如今诸位相公也有提议，要举办几场朝议辩论，陈判官以为如何？”
陈执中缓缓地道：“既然诸位相公和大府均有意，那自是对的……”
狄进微笑：“陈判官也觉得理不辨不明？好！太好了！久闻陈判官昔日上《复古要道》和《演要》各三篇，疏示辅臣，如今这场朝议大辩论，我开封府衙若是出一位，舍君其谁？”
“我？去辩论？”
陈执中傻了。
张了张嘴，却不敢拒绝。
因为对方说了一件旧事，正是当年真宗年纪大了，又生了病，但群臣对于立储之言终究有些忌讳，是陈执中上了奏疏，以定天下根本为说，劝真宗立赵祯为太子，此次建言之功被仁宗感念在心，使陈执中的为官生涯极为顺畅。
而身为帝党，如今的朝议之争同样涉及官家，岂能退缩？
“让我去参与这场朝议，若是论赢了，官家最念此人的好，若是论输了，那反倒是我的错……”
“狄进！你好狠！”
陈执中是有政治眼光的，很清楚这朝议一旦展开，别的不说，狄进在帝党的地位首先就要水涨船高，唯一能够期待的就是这位被反对一方驳斥得说不出话来，但想想此人是三元魁首出身，那可能性实在不大。
现在可好，这份凶险都由自己承担了，简直欺人太甚！
急中生智之下，陈执中目光一扫，嘶声道：“叶及之呢？他也是府衙官员，一向伶牙俐齿，我看此番朝议，由他出面倒是不错！”
狄进转向谢松，谢松赶忙道：“禀大府，叶推官此前正在搜寻一伙贼子，怕是被耽搁了！”
“推官确有此责，我当年破京师灭门案，也是得吕安道吕推官之助良多……”
狄进微微点头：“况且朝议辩论，要的不是伶牙俐齿，而是质性刚直，姿识明敏！若能出于名臣之家，又为国敢言，那就更好了！陈判官莫要推辞，你今日就是不来，我也要去请你的，就这般定了，回去准备吧！”
“我……我……是！”
陈执中僵立半晌，在庞籍和谢松似笑非笑的注目下，终于拱了拱手，发出沙哑的声音，退了出去。
对于这场大辩论，狄进确实计划让陈执中顶上，倒不是背黑锅，而是物尽其用。
围绕案情的辩论没什么实际意义，就是一场政治风波，好比历史上神宗朝的另一桩著名案件，登州阿云案。
那案件本身也很清晰，登州女子阿云，在居母丧期间，因其叔父贪图聘礼，将她许配于一位农夫韦高，而韦高本人相貌丑陋，年岁又大，阿云不喜，便趁夜持刀，将韦高连砍十几刀，不过妇人力气终究不够，没有砍死，被传到官府后，不待审讯，就交代了整个过程。
杀人未遂，依律当绞，但不待审讯和用刑，行凶者便主动交代，算作自首，当减两等，当时的知州判的是流放。
只是这判决，上到审刑院和大理寺复核时被推翻，因为韦高是阿云丈夫，妻子杀夫，是犯人伦，当斩立决，因韦高未死，减一等，当绞。
大理寺和审刑院的复审意见传到登州后，那位知州又不同意了，因为他认为阿云并非韦高之妻，不能这样判决，大理寺怒了，加上了“孝期结亲，违律为婚”之罪，知州又认为夫妇关系是非法的，双方打起了笔墨官司，继而惊动了整个朝堂。
王安石支持知州的从轻处置，司马光支持审刑院、大理寺和刑部的斩立决，最终神宗支持了王安石一方，赦免了阿云的死罪。
后来还有一条谣言，说是司马光等了十七年，终于得势，又赶紧把阿云提出来杀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阿云是由神宗赦免的，不管后续律法如何变化，都不可能推翻先帝审理的案子。
登州阿云案，与现在的京师殴妻案，其实是相同的性质。
神宗朝是变法和守旧的冲突，如今则是帝党与太后党的冲突。
但前者最后沦为了不死不休的党争，一切为了反对而反对，后者却能将朝堂的注意力转移，让两党不再那般剑拔弩张。
正因为这样，参知政事薛奎才会推动。
这位老臣显然也意识到，帝党再这么逼迫下去，是陷官家于不孝，而逼母退位是恶性的争，由民间案件引发的纲常探讨，律法重定，则是良性的争。
若能暗里指出太后欲衮服祭祖的不妥，重申官家亲政的必要性，就更好了。
所以薛奎极力促成此事。
哪些臣子真心为国朝安定着想，哪些是为了往上爬无所不用其极，一目了然。
别的人也就罢了，陈执中偏偏在麾下任命，狄进岂容得他正事不做，反拖后腿，而这个安排也让庞籍和谢松心服口服。
跟着这样的大府，加班起来也倍儿有劲，容光焕发，精神百倍啊！

第五百四十八章 宝神奴之死
“明远！今日放衙这么早啊！”
狄进回到自家正堂，还未入内，就看到一道挺拔的身影端坐，正在烹茶，不禁笑着道。
公孙策没好气地道：“我是不及仕林你能耐，权知开封府了还能准时离开府衙，好不容易清闲一日，这不就又来听差了么？请大府用茶！”
狄进来到他面前坐下，品了一口茶水，赞叹道：“威名赫赫的公孙御史，竟还有这般烹茶的手艺，当真妙哉！”
公孙策至今还是监察御史里行，用后世的话就是没有转正，但实际上他的言官之位本就是破格提拔，而御史的特殊性在于，权威不在于官职，在于弹劾的有力程度。
风闻奏事确实能不顾证据，可如果全是捕风捉影，御史的威信也会渐渐消失，所以历史上仁宗加强御史权柄后，言官学乖了，专门对着宰执弹劾，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事关一国宰执就成了大事，如此还能展现出自己不畏权贵的气度。
现在的风气还没有那么坏，御史言官还是希望有的放矢，公孙策每每言出必中，自是脱颖而出，受到敬重。
此时两人碰头，公孙策调侃一句后，马上正色进入正题：“自从上次‘组织’在京师的据点被捣毁，‘司伐’心腹‘百工’险些被抓，他们变得愈发小心谨慎，我和希仁这段时日明察暗访，却也没有什么收获……”
狄进道：“京师繁盛，四方汇聚，鱼龙混杂，‘组织’成员一心想藏，确实难以抓捕，必须换一个思路！我今日正好带回了一物！”
公孙策接过狄进递来的册子，展开一看，顿时目露喜色：“罪臣子女整理出来了，好！这下有探查的方向了！”
无论是庙堂江湖，任何身居高位之辈，人生总有不凡的经历，就如同“金刚会”的首脑宝神奴，曾经在承天皇太后萧绰身边任亲卫，后来因残废才错失了成为贵族的机会，不得不南下沦为见不得光的谍探。
同样的道理，“组织”的那些高层，如果有光明正大的前程，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
是不是也有怀才不遇的牵连，不得已的难处？
在河西与其较量中，狄进越发确定，这些人应该有着良好的教育环境，却又无法走正途，十分符合罪臣亲眷的特点。
所以每日准时放衙，他也没有闲着，有些事情没必要事必躬亲，有些事情却要紧紧盯住。
雷澄三人卸任机宜司之前，办的最后一件事情，便是将近些年罪臣的亲眷资料汇聚成册，甚至派出人手往南方调查，看看他们是否还在那些偏远之地服罪。
这一步有些勉强，如今的南方依旧是大片没有开发的土地，越往南越是让人畏惧，机宜司的探子也是人，强逼着他们深入那些罪地作细致的调查，难度实在太大，只能收集一些大致的情况。
现在名册初录，由雷濬的心腹交付，狄进刚刚拿到手，也给公孙策看一看。
“丁谓这佞臣竟还在世？”
公孙策兴致勃勃，飞速地翻看起来，眉头很快扬起，满是诧异之色。
是的，官家都长大，和太后斗法了，当年那个趁着真宗病重，篡改圣旨的丁谓，居然还活着。
这也是有原因的，这个年代南北方差异巨大，丁谓之所以能在极南之地生活，是因为他本就是江南苏州人士，如果是個北方人，早就没了，同样的道理，苏轼如果是北方人，也无法说出“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样的豁达之言，恐怕早就在被贬之地病逝。
巧合的是，历史上要到景祐四年，曾经的一代权相丁谓，才会死于光州，时年七十一岁，可称长寿，而那一年也是苏轼出生的年岁。
如今是明道元年，丁谓才六十六岁，自然还活着。
“丁谓贬崖州逾三年，徙雷州，又五年，徙道州……”
“他的家人并未一起去南方，而是寓居在洛阳，丁谓曾写信克责自己，叙说朝廷的厚恩，告诫家人不要总是心怀不满……”
“他当时派人将这份私信，交给了洛阳太守刘烨，并且特意告诫送信的人，要等刘烨会见众同僚时，当面送给刘烨，如此一来，刘烨得到信后，不敢私自处理，立即把它送呈朝堂……”
“依旧是那个会揣摩人心的奸佞啊，这是要让官家动恻隐之心……”
公孙策仔细看了有关丁谓的调查，脸色沉下：“‘组织’里有没有人，是丁家的亲眷？”
他再翻一页，发现已经查了。
丁谓掌权时，呼风唤雨，权倾朝野，三个弟弟，四个儿子，皆任要职。
丁谓倒台后，三个弟弟，四个儿子，全部被夺官，其中有定罪流放的，也有只是贬为平民，后来移居洛阳的。
而洛阳就方便了，机宜司早就派人查得清清楚楚，丁谓的家人依旧生活在那里，起初如同普通的富户，后来搜刮的钱财被掠走，如今已是和穷苦的百姓一般了。
公孙策看到这里，转念一想，倒也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有误：“他们目标太大，骤然失踪，洛阳府衙肯定早就禀告了，看来‘组织’的人手即便是丁家子，也不会出自这一脉，那些贬去南方的更有可能！”
狄进道：“不能只看丁谓，当年党同伐异，牵扯到的人实在太多了……”
比如“金刚会”利用的内侍魏承照，被二代“他心”吴典御当做挡箭牌，当时十分骄傲地介绍，其父亲是寇准的门客，但根本没人认得他父亲是谁。
这不是特例，或许魏承照的父亲当年确实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却由于地位不够，并不为外人所知，更别提于史书中留下自己的痕迹，偏偏这类人颇有才华，子女亲眷当然也可能出人才。
公孙策同样想到了魏承照，不禁皱了皱眉：“可惜那个姓魏的内侍早被问斩了，不然倒是能顺藤摸瓜……对了！希仁此前提议，去机宜司大牢见一见‘金刚会’的宝神奴，看看从他那里是否还能得到线索，可惜现在的机宜司大牢，已经不方便出入！”
“宝神奴么？”
狄进想了想，表示赞同：“希仁考虑得确实周到，这个人虽然被‘组织’骗得很惨，但只要有接触，就会有线索，重新让他思考一遍，当年是怎么跟‘司命’书信往来，又与‘祸瘟’产生交集的，或许还真会有新的线索！”
“那好！”
公孙策笑着举了举手中的名册：“我们接下来便兵分两路，阁下权知开封府事，去机宜司见一见宝神奴，想来提举便是换了，也不敢阻你，我和希仁便去查一查这些罪臣亲眷，如何？”
狄进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点：“明远，李唐子嗣那件事可以用了，‘组织’无论是与弥勒教的勾结，还是在河西替换了党项李氏之子，都有明确的反意，必须引发重视！”
对于朝廷来说，对于“金刚会”的重视程度肯定要超过“组织”，因为“金刚会”的背后站着辽国，“组织”不过是个民间势力罢了。
可实质上，“金刚会”无论是存续时间还是上层规模，都不及百年发展，遍地开花的“组织”，偏偏重视程度完全不够，既然如此，就安排一个足够震惊朝堂的罪名。
当然，这也不算冤枉。
毕竟弥勒教主“世尊”就是“组织”的称号成员，而弥勒教是老牌造反宗教了。
公孙策理解这位的思路，面色却有些凝重，低声道：“仕林，‘司命’扮作令尊，此事尚未解决，若是现在就将‘组织’定为谋逆之罪，恐怕……”
“不必瞻前顾后！”
狄进早有决断，斩钉截铁地道：“假的真不了，‘司命’再是处心积虑，也装不了家父，我若因此束手束脚，担心受到牵连，那越是担心的事情，反倒越是会发生！”
“好！”
公孙策钦佩地抱了抱拳：“那我去了！”
两人都是雷厉风行之辈，公孙策拿起名册离开，狄进则再度出门，朝着机宜司的驻地而去。
机宜司最初的设立，是曹利用的主意，那时尚且是枢密使的曹利用，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专门在宫城内划拨了一片连绵的屋舍。
起初由于房间太多，还有空置，但随着机宜司的规模越来越大，人手越来越充足，这里已是再无一处空闲。
待得狄进接近，就见依旧有大批的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只是相比起曾经的目标坚定，现在的机宜司上下脚步匆忙，眼神飘忽，颇有种为了忙碌而忙碌的感觉。
狄进暗暗摇头，尚未到达门前，就见两道身影快步上前行礼：“小的徐良，拜见狄相公！”“小的杨佐，拜见狄相公，小的是跟着大提点的！”
狄进看了看他们，还有些印象，微笑道：“我认得两位！”
两人激动不已，更有怀念之色。
一位提举，两位提点，三位实权官员的更换，手下办差的干事和胥吏必受牵连，之前的亲信，如今就基本靠边站，徐良和杨佐便是其二。
狄进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但也知道这必然会发生，他如今能管的是开封府衙，插手不了机宜司的内务，唯有将大荣复三人安排好，不久后他们若能独当一面，自然也能将自己的心腹，调入合适的岗位。
现在他的现身也算是一个安抚人心的信号，带着两位干事朝内走去，一路上相识的人纷纷驻足行礼，眉宇间同样带着喜色，却没有一位新任官员迎出。
狄进也不在意，等到了正堂前，直接吩咐道：“在案录上记下，本府今日来机宜司，提审昔日所擒的‘金刚会’首脑宝神奴。”
“是！相公请这边来！”
徐良立刻应声，就准备带着这位去牢狱，杨佐的脸色则变了变，凑上前道：“相公，恐怕提审不了了，重犯宝神奴前几日……死了！”

第五百四十九章 没有尸体，怎么知道不是假死？
“死了？”
狄进闻言，都不禁怔了怔。
或许对于天下来说，宝神奴是一个籍籍无名之辈，史书中也不可能对于此人有半点记录。
但这个契丹人自澶渊之战时南下，早年收服群丐，借无忧洞地利创办乞儿帮，又一手建立了架构完整的“金刚会”，渗透进京师各个阶层，甚至连太宗嫡子八大王都有牵连。
可以说在谍细的领域，他的成就是极高的。
当年若是轰轰烈烈地战死，或许也颇为壮烈，哪怕互为敌手，也值得敬佩。
而生擒之后，数度审讯，宝神奴单单是渤海密藏，就编出了三個版本，又引出“组织”，最后与“祸瘟”做了狱友，同样也算是能人，没有丢份。
正因为这样，狄进才会来此一行，就是看看他是否还有更多关于“组织”的线索，没想到得到的却是死讯：“尸体在何处？”
杨佐有些茫然：“这个小的就不知了……”
狄进语气平和：“那你怎么知道宝神奴已死？”
杨佐解释：“此前大提点关照过，宝神奴是牢房内的重犯，必须严加看守，我前天去牢房内提审另一个犯人时，便突然想到了这个契丹贼子，朝着牢房深处走了走，却发现最里面的那间空出来了，问了狱卒，说是宝神奴几日前发了重病，还未等到大夫赶来，人就没了……”
狄进道：“可有详细记录？”
“这……”
杨佐压低声音：“这段时日机宜司乱的很，早已不是刘提举、大提点和雷提点在时的模样了，便是有文书尸格记录，恐怕也不能完全当真！”
狄进并不意外，微微颔首：“我已知晓，你们自去忙吧！”
徐良和杨佐心头感动，清楚这位是不想让自己难做，毕竟他们还要在机宜司讨生活，但对视一眼后，又异口同声地道：“小的愿同狄相公一起！”
这些机宜司的精锐，不少都是从禁军里面选拔出来的，这点和当年的皇城司一样，不过机宜司给的工钱十足，不比皇城司那般吝啬，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渐渐的只能去捞偏门，鱼肉百姓。
可惜好日子没过几年，原来的三位上司调走后，他们这些被选拔出来的精锐禁军，再度靠边站，又沦为之前那个给不足军饷，要去当泥瓦匠赚钱过日子的苦哈哈。
由奢入俭难，两人实在不甘心！
此时曾经的上司靠山，如今的权知开封府当面，正是个大好时机，不如搏一搏！
“好！走吧！”
狄进欣赏于这种闯劲，机宜司要的就是这样的好手，不再多言，迈开步子。
三人很快来到牢狱前，穿过两扇厚重的大门，正式进入阴气森森的牢狱里。
京师不少机构都有自己的牢房，连御史台都有，但若论规模之大，关押的人员之多，罪责之重，自然是机宜司一骑绝尘。
渐渐的，在外面就有了“死牢”之说，号称进来后便是死路一条，甚至生不如死，多少江湖子都畏之如虎。
但此时，当狄进三人走入，迎面也就是一名狱卒懒洋洋地走了过来，呼吸间竟还带着酒气：“谁啊？都这个时辰了……呦！狄三元！狄相公！”
说到最后时，他身子一激灵，酒已是醒了，身子也猛地挺直。
狄进听到这个称呼，就知道此人定是老人，狱卒确实不易更换，面无表情地朝里面走去。
狱卒紧张地屏住呼吸，一路跟随，然后越来越紧张。
因为狄进的目的地明确，正是最里面的牢房。
果不其然，到了牢房外，就见里面空空荡荡，一个犯人都没有。
“人呢？”
听到那平和的声音，狱卒却不争气地打了个酒嗝，然后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讷讷地道：“回狄三元的话，那个契丹人，死……死了！”
“哪一日死的？怎么死的？”
狱卒低声道：“六日前死的……他死时，不是小的当差……”
这回狄进都未开口，杨佐已经喝道：“这等要犯，逝于牢内，所有狱卒都是逃不开干系，徐十三，你敢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准备欺瞒狄相公？”
“哎呦！小的哪敢啊？小的真的没当差，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告诉相公……都告诉相公！”
那狱卒捶胸顿足，赶忙回答：“那个契丹人是半夜病死的，当时是高头儿当差，知道是要犯，本来是准备去太医局请大夫的，但根本没来及，就断了气！”
狄进道：“尸体呢？”
狱卒道：“送去后院了，韩提举亲自指定了仵作，验了尸体！”
自从《洗冤集录》刊布天下州县后，验尸的效率大大增加，最关键的是百姓也有了相关的意识，如果堂官贸贸然把尸体下葬，而不是按照书中之法勘验，那就会被人议论，是否草菅人命，与凶手同流合污云云。
若是再有当地的士子上告，那可是推脱不了的罪责，所以现在验尸是地方查案必须的步骤，而不像以前草草了事，随意定夺。
地方上都是如此，京师里更不可能贸贸然将一具重犯的尸体随意处置，必然是经过验尸步骤的。
可验归验，准确程度却要因人而异，毕竟仵作难寻，不可能因为一部《洗冤集录》，就让这个职业井喷。
所以狄进问道：“是让田仵作验的尸体么？”
田仵作即田缺，最初是开封府衙里最摸鱼的仵作，后来被激起了上进之心，成为了机宜司的专用仵作，家传技艺不可小觑。
狱卒想了想，却摇头道：“不是田仵作，倘若是田仵作验尸，他会来牢房亲自查看，寻找是否有血迹和呕吐之物，这次的仵作没有来……”
“不是田缺验的尸？”
狄进脚下移步，来到隔壁的牢房，发现是奄奄一息的“祸瘟”瘫在里面，身上的臭气飘出好远，再看向另外几间，末了又问道：“僧人悟净呢？”
“那位悟净大师啊！”
狱卒露出尊敬之色，别看他这副模样，每年可都上大相国寺敬香呢，因此语带虔诚地道：“大师自河东回来后，就在牢内著经，小的不敢打扰！不敢打扰！”
狄进知道，那并非著经，悟净还没有那样的文化水平，不过这位大彻大悟确实有许多心得，由此记录下来，也可留于后人。
狱卒接着道：“七日前，大相国寺又来人相请，悟净大师依旧不愿离开，是韩提举入内，跟悟净大师谈了谈，他才随着大相国寺的高僧一并离开了！”
“七日前？宝神奴是六日前死的，这么说来，悟净刚刚离开牢房，宝神奴就病死了？”
狄进目光一凝。
宝神奴本来就是花甲之年的人了，自从被抓后，起初还有些不甘，想要跟自己斗一斗，随着心里的秘密被越扒越干净，精神日益衰败，再加上本就是个残疾，生了场病，一命呜呼，并不奇怪。
但现在这样的死法，就很奇怪。
他这么一问，狱卒似乎也感到不对劲，缩了缩脖子，干笑道：“小的，小的不知！”
狄进刚要再问，脚步声起，一位面容富态，身穿绿袍的中年官员，带着几个陌生的人手，走了过来：“下官韩忠选，忝为机宜司提举，拜见狄大府！”
狄进看向这位姗姗来迟的机宜司主官，打量一番后，眉头扬起：“韩提举有些面善……不知阁下与韩公？”
韩忠选面色顿时变了变，声音不自觉地沉下：“韩公正是在下族兄！”
两人所说的韩公，是原并州知州韩亿，与狄进理念不合，更厌恶资序不足的年轻小辈，想任河东路经略安抚使，结果未能如愿，直接被调走的那位，此人的儿子韩纲，后来倒是在河东帅司效命过一段时间。
而现在的韩亿，以尚书工部侍郎之职，同知枢密院事。
如今两府宰执又有变动，之前的枢密使杨崇勋由于北伐失利，大名府内的表现又将其外强中干的嘴脸完全暴露，于是连京师都没回，就与夏竦一样判了军州镇守，再加上赵稹乞骸骨，晚节不保地退休，一下子空出了多个位置。
两位宰相依旧是王曾和吕夷简，晏殊回归两府，由御史中丞进参知政事，陈尧咨进枢密使，范雍入枢密院，为枢密副使，而与其同列枢密副使之位的，便是韩亿。
原历史上的三年后，韩亿也晋升为了两府宰执，但那是官家提拔的，因为他与太后不对付，出使辽国时曾经被外戚刘氏坑过。
可这一回，韩亿原本仕途黯淡，却突地转入两府，是太后提拔的。
狄进得知这个消息，倒是有些诧异，这位“相见恨晚”的韩公，怎么就堕落到成为太后党了呢？
当然，以韩亿的性格，也不可能真就沦为太后党，只能说是卷入了帝党与太后党的风波，成为了一颗举足轻重的棋子。
而此时的机宜司提举韩忠选，则是韩亿的族弟，以韩亿原本的性格，想来是不愿意让自己的族亲沾上谍探机构的，现在也无奈认了。
所以韩忠选提及韩亿时，表情才不好看，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
狄进当然不会客气，机宜司能有今日的规模和能力，他在其中也花费了不少心血，结果上一任官员卸职才多久，原本得力的精锐全部靠边站，已经有了乌烟瘴气的趋势，他点出身份后，即刻问道：“宝神奴之死是怎么回事？”
韩忠选怒意收敛，回答道：“这个契丹贼子就是病死的，听闻此人是狄大府所擒，狄大府若要查看尸格，下官马上派人送来！”
狄进不置可否，再度问道：“宝神奴的尸体现在何处？”
韩忠选露出义愤之色：“这契丹贼子害了那么多我朝子民，难不成还要厚葬？自是验完尸体，丢入城外归坟了！”
“抛尸乱坟岗？”
狄进皱眉：“考虑过假死的可能么？”
韩忠选面色再变，声调上扬：“狄大府所言，下官无法认同，宝神奴的尸体由仵作亲验，确定死亡，如何会是假死……”
“韩提举不必激动，我只是说一种可能！”
狄进抬起手，制止了后面的话语：“所幸宝神奴死了仅有数日，算上你们验尸抛尸，也就是这四五天的事情，想来这么短的时间，就算抛尸在乱坟岗，也有踪迹可寻，现在速速派人，将尸体寻回，仔细勘验，以安众心！”
顿了顿，狄进的面容首度沉下：“倘若寻不回，有鉴于这是一位曾欲谋害官家生母，狡猾多变的谍细首领，我就不得不作出最坏的打算了！让这样的贼人安然脱身，韩提举可知后果？”

第五百五十章 铁腕整治机宜司乱象
“什么！尸体没了！”
“怎么可能没有，才四天时间，便是被野狗啃食，也有痕迹！找！还不速速去找！！”
韩忠选压抑不住的惊怒声从正堂传来，坐在隔壁饮茶的狄进岿然不动，立于其身后的徐良和杨佐悄悄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幸灾乐祸。
憋屈了几个月，靠山的靠山终于来了！
而且这回，如果那曾经试图加害李太妃，又在京师犯下多桩大案的宝神奴，真的金蝉脱壳，安然离去……
呵！那机宜司的官员恐怕又得大换血了！
正堂的声音依旧在持续，人员进进出出，步伐越来越匆忙慌乱。
待得天色彻底暗下，几个人终于朝着这边走来。
韩忠选面沉似水，快步走在最前面，身后两个魁梧的壮汉，提溜着一個瘦小干枯的老头，进了屋内。
“你是机宜司仵作，你说！”
韩忠选一声呵斥，那老仵作汗流浃背，腿软得几乎瘫倒在地，哑着声音道：“老朽……老朽担保……那个契丹贼子是死了……绝对死了……活不了的！活不了的！”
狄进皱起眉头，望向韩忠选：“韩提举，你这是演瓦舍的傀儡戏？”
韩忠选绷紧了身体，已经意识到，从对方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自己若是被安上这个罪名，别说机宜司提举没得当，仕途都要彻底结束，冷冷地道：“请狄大府收回此言，下官这是在证实，契丹贼人宝神奴是绝对死了！”
“这位邱老是干了三十年仵作的人了，经他所验的尸首，不下千具，下官正是见他实务丰富，才放心交托！”
“若说这等仵作的话都不能相信，那天下各州县，所有死于牢中的囚徒，是不是都假死脱身了？”
听着这番声色俱厉的质问，狄进缓缓摇头，看向仵作，面色缓和：“老人家请起，仵作不易，此事非你的罪过！”
老仵作闻言身躯一颤，反倒往下面跪去，老泪纵横：“不敢！老朽不敢！狄三元的《洗冤集录》，为我等正名，老朽的浅薄技艺，验的尸体再多，也是万万不敢与狄三元相比啊！”
“老人家不必如此！”
狄进见状干脆离席，伸手将之扶起：“我并无实际验尸的经历，《洗冤集录》里的诸多技巧，都是前人所得，汇总编著而已，自发布以来，也有不少错误被指出，加以修正！”
眼见堂堂大府居然亲手去搀扶一位受人忌讳的仵作，徐良和杨佐都颇为诧异，就连韩忠选带来的心腹大汉都有些动容，韩忠选却是大喜，迫不及待地道：“狄大府是承认，邱仵作验尸无误了？”
狄进淡然地道：“韩提举似乎忘了，我从来没有断言，宝神奴未死！”
韩忠选瞪大眼睛：“可你……这……”
狄进道：“如今的情形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宝神奴为契丹重犯，这等人在牢狱内突然身亡，怎么慎重都不为过，结果现在刚死数日，连尸体都寻不到了，这份怀疑，韩提举能释去么？”
韩忠选很想说能，但张了张嘴，终究无言以对，脸色变得惨然。
是了，有怀疑就够了！
有了怀疑，宝神奴就可能没死，传到官家耳朵里，心里就多了一根刺，他这个小小的提举就完了，甚至要牵连韩亿，牵连整个韩家。
这一刻，宝神奴死没死，韩忠选不知道，但他是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韩提举，你麾下的两位提点呢？他们可曾派人去搜寻宝神奴的尸体？”
正在韩忠选精神恍惚之际，一道声音似从天边飘了过来。
韩忠选一个激灵，如梦初醒，匆匆地道：“对！对！还有两位提点！下官这就去让他们寻尸，一起寻尸！”
这两位是谁的人，狄进暂时还不清楚，他终究不比吕夷简盘根错节，将朝堂各股势力分得清清楚楚，但他能确定，这两位提点，与韩忠选绝对不属于同一方势力。
刘知谦、大荣复和雷濬之所以卸任，除了许多人眼热机宜司的权力和立功机会外，三人团结一致，也是个关键因素。
这等部门太过团结，确实引人忌讳，想要动动手脚，欺上瞒下，实在太简单了，出于这方面的平衡考虑，另外三位接班时，必然不可能出于一方势力。
所以韩忠选在这里忙前忙后，另外两位提点就跟消失了一般，显然不跟他一条心，而此时狄进一声提醒，韩忠选马上意识到，这口黑锅不能由自己一个人来背啊！
目送着韩忠选几乎飞奔起来的背影，狄进暗暗摇了摇头。
他其实知道，宝神奴十之八九是真死了。
原因很简单，“金刚会”已经覆灭，这个谍细首领的秘密几乎被掏了个干干净净，连宋朝第三次北伐都打过了。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花费偌大的精力和布置，救一个花甲之年的老谍细假死出狱，无论是哪一方，都不会做这种事情。
相比起复杂的假死逃脱，宝神奴更像是被灭口。
趁着机宜司换届，熟练的老手靠边站，新任的提举提点开始培养心腹，内部管理混乱，先让大相国寺的僧人接走了与其同牢房的悟净，然后再将之灭口。
韩忠选不愿意前任用惯的，技艺更高超的仵作田缺，指定这位邱仵作，草草验尸后，又往城外乱坟岗一丢，这是完全可以预计的事情，因为他们的精力放在勾心斗角上面，正事免不了马虎应对。
倘若不是公孙策根据包拯的建议，提出可以再审问一下宝神奴，狄进这一日正好来此，再过个十天半月，就是毁尸灭迹，死无对证了。
这是令他最为愤怒的一点。
如此大事，就准备这般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甚至在事发后依旧如此，不指望换届后的机宜司能比得上从前，可这般行径，不就是急速堕落为原来的皇城司？
那样的话，就不仅仅是帮不上忙，甚至是帮倒忙了！
既然恰逢其会，就必须铁腕整治机宜司乱象！
这次很快，半个时辰未到，两个青袍官员匆匆而来，官袍都有些不整。
想来不久前他们得知消息，也是幸灾乐祸的，此时却只感到汗流浃背。
“下官窦解，忝为机宜司提点，拜见狄大府！”
“下官萧伯昭，忝为机宜司提点，拜见狄大府！”
狄进摆了摆手，直截了当地开口：“三条线索！”
“第一，机宜司牢狱，彻查宝神奴身亡前几日的饮食用度，牢头狱卒中有哪些人接触过宝神奴，新近关押进来的囚犯，有谁特意打听过宝神奴的消息！”
“第二，大相国寺带走了僧人悟净，他本是死囚，大相国寺则是皇家寺院，受国朝供奉，是谁提议将他带出机宜司牢房，送入寺内的，将相关僧人统统带回！”
“第三，宝神奴的尸体遗落在城外归坟，倘若是贼人精心准备，必然要去事先查探，将那里活动的江湖子统统带回机宜司，询问近来是否有异常！”
“伱们各自领一条，带队追查吧！”
提举韩忠选、提点窦解、提点萧伯昭，三人面面相觑，怔仲片刻后，又异口同声地道：“是！”
眼见机宜司真的忙碌起来，狄进这才起身，对着徐良和杨佐道：“帮本府盯着些，若有事，速速来报，辛苦了！”
两人宏声道：“是！！”
“开封府衙不加班，来机宜司加班~”
狄进心里嘟囔着，施施然回到自己的宅邸，练武睡觉。
第二日一早，他骑着马儿来到开封府衙，下马后却没有着急去正堂办公，而是到刑房，召集了熟悉的人手，让他们去大相国寺一行，为机宜司的办案者撑一撑腰。
没办法，机宜司位卑权重的“位卑”，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来了。
大相国寺的地位之高，每年太后都要在节庆之日入寺院祈福，皇亲国戚更是见了不知多少，还真的瞧不上机宜司这种部门。
但开封府衙不同。
大相国寺终究是京师地界的寺院，谁的面子都敢不给，若是触怒了权知开封府，照样有法子整治。
而狄进从不因私废公，哪怕他对于机宜司如今的风气十分不悦，也会以查清宝神奴的死亡真相为头号要务，开封府衙该支持的还是要支持。
书吏领命，带着六七个干吏去了，刚到了门口，却见一人低着头匆匆而入，险些撞上。
他们避让到一旁，赶忙行礼：“叶推官！”
“唔！”
来者应了一声，正是推官叶及之，眉头紧锁，面孔发黑，瞧着像是几夜未眠的那种。
入了刑房，叶及之来到自己的桌面前，偶然一侧头，才发现狄进好整以暇地看过来，顿时一惊，赶忙上前行礼：“拜见大府，方才失礼……下官……下官……”
“无妨！”
狄进抬了抬手，语气温和：“你这般憔悴，却是伤身，年轻也不该如此糟践身体啊！”
叶及之看着比自己还小几岁的权知开封府，讷讷无言。
狄进继续道：“叶推官，近来听说你整日外出，衙内事务都交托谢判官代为处置，何事这般重要，要瞒着府衙上下啊？”
“这……”
叶及之面色数变，终究不敢不答，低声道：“大府容禀，不是下官有意隐瞒，实在是此事关系宗室子弟，不好言说……”

第五百五十一章 对待赵氏宗室毋须客气
“宗室子弟啊……”
狄进目光一动。
宋朝的宗室子弟，是一个很特殊的群体。
汉唐宗室子弟是可以出将入相的，明朝供养宗室子弟，给国家财政带来了极大的负担，清朝供养八旗子弟其实也是如此，不过相对的支出比例要小得多。
那么问题来了，宋朝赵氏子弟在哪里？
仔细想想，电视剧里面，倒是有“先王御赐黄金锏，匡扶宋室保万民”，然后一个个亮出护国神器，御赐战队参见的场面，但真正的史书里，宋朝的宗室子弟存在感，实在低得可怜。
因为有三大规定。
一，在五服以内的宗室必须居住在宫城，出入宫廷需要进行提前报备，在五服以外的宗室可以住在宫内，也可以住在宫外，但是不能随意离开京城，若是想要出京城，得提前报备。
二，限制宗室子弟入中枢任实职，宗室子弟在年满七岁后，会进行赐名和授官，但是这個授予的一般是拿工资的俸禄官，闲散官，没有任何实权。
三，在宋英宗之前，宗室子弟不能参加科举考试，宋神宗时期改变策略，可以参加科举考试和到地方担任官职，但依旧有诸多禁止事项，比如禁止宗室子弟到边疆地区担任官职，不允许担任学官和考试官，中枢朝会时不能说话，只能旁听等等。
以上种种，也是明明在真宗死后，八大王还敢入宫流露出夺位的倾向，但后来被太后整死时，却毫无波澜的原因。
手中并无实权，又被逮到了实打实的通辽把柄，只要朝臣不反对，他不死谁死？
当然，若说宋朝宗室子弟，由于种种限制，就完全对朝堂没有影响力，那也不至于。
比如历史上，吕夷简为了巩固自己的相位，刻意拉拢宗室子弟，不论亲疏都封做环卫官，领着一份俸禄，使得财政支出大增，进一步促成了后来的三冗问题，就是实际例子。
以吕夷简的老谋深算，如果宗室子弟完全无用，他是不会付出这样的代价，予以拉拢的。
现在宗室的影响力，同样渗透到了开封府衙，狄进看了看自己麾下的年轻推官叶及之，直接问道：“宗室子弟的事情，一贯交予大宗正寺处理，开封府不便涉及吧？”
叶及之本以为提及宗室，这位肯定不会再问下去，毕竟那是一群不好招惹的人物，正经官员，尤其是进士及第的士人都顾惜名声，不愿意参与到和宗室有关的事情，没想到这位与旁人不同，毫不掩饰地询问，唯有低声道：“下官不是故意隐瞒，实在是不得不为之奔走……”
狄进语气平和地道：“你是开封府衙的属官，我是你的主官，若真遇到了什么事情，我有监督不严的过错，你自己的前程也会大受影响！说吧，不必瞒我！”
叶及之很清楚，以眼前这人的地位，监督不严的过错很容易撇清，倒是与自己的前程更息息相关，心情本就激荡，眼眶更是一红：“大府关切，下官实在感激……”
狄进按了按手：“坐下说，说完回去，好好休息！这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宗室子弟的事情再重要，比起辽人又当如何？”
“那自是不如！”
叶及之坐下，确实放松了不少：“大府是连辽人都能压住的人，自然瞧不上这等小案子！”
狄进道：“案无小案，没有看得上看不上之分！处变不惊，方能从容不迫，越是紧张，越无法堪破真相，大宗正寺有什么疑难，委托府衙处置？”
叶及之定了定心神道：“其实不外乎是那些事，拜托到府衙，又难以推脱的，还是丢了少郎……”
狄进目光微凝：“孩童走失？”
叶及之叹了口气：“自从公孙御史在判官位上，将无忧洞剿灭后，京师里丢孩子的事情少多了，人伢子远没有以往那般猖狂，但这次还是丢了宗室子，且一丢就是两位！”
乞儿帮还在时，曾拐带过宗室女，对外宣称公主，闹出轩然大波，但最终还是不了了之，如今帮派剿灭，人伢子固然还在，就是零零散散的了，确实威胁大降，一般来说也不敢拐带那种明显富贵的人家孩童，更别提一拐拐俩。
狄进有些皱眉：“走失的宗室子弟，是哪一家的？”
叶及之继续叹气：“还不是寻常的宗室，是太宗嫡孙，商王第三子，今汝州防御使，宁江军节度使，赵允让！”
“嗯？”
狄进目光一动。
这位确实不比其他宗室子，宋真宗长子去世后，真宗以绿车旄节，迎赵允让到宫中抚养，直到皇子赵祯出生后，又用箫韶部乐送还府邸。
当然后世了解这位的关键，还是因为此人的儿子赵宗实，正是历史上的宋英宗赵曙，父子俩人都是皇帝无后的备用选择，赵允让没当成，赵曙成了。
英宗登基后，又发生了濮议之争，是追赠其父为帝，还是只称皇伯，朝堂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影响波及后世，明朝嘉靖为父争名分，也同样爆发了大礼议事件。
现在自然还没这些争论，不过由于这个特殊的经历，赵祯即位后，赵允让先是授汝州防御使、宁江军节度使，这些都是遥封，后来又让他入大宗正寺，勉励好学的宗室子弟，劝戒不上进的，历史上的四年后，还会知大宗正寺事，成为宗室子弟里面的头面人物，人人为之敬服。
也正是因为赵允让在宗室里面既有地位，又有威望，后来仁宗收养宗室子，才会选他的儿子，都是有政治考量，不是乱选的。
同样的道理，听到这个人，狄进也会格外关注：“这位赵节度，如今有多少子嗣？”
叶及之立刻道：“不少呢！生了有十几个！对了，他的十三子是今年二月出生的，那就是有十三个儿子……”
赵允让特别能生，一生有至少二十二个儿子，如今三十八岁的他，已经有十三个儿子，赵宗实排名十三，这也是后来被称为十三团练的原因。
当然，这个年代生了十三个，想要全部活着长大是不太可能的，基本是有夭折的，狄进微微点头，接着问道：“那走丢的两个，是排行第几的？”
叶及之答道：“第三子赵宗谊，今年九岁；第六子赵宗晖，今年七岁。”
狄进道：“十岁不到的两个孩子，又是在京师内城活动，如何会被贼人所掳，毫无踪迹？”
宗室子弟出京师需要报备，这个京师指的可不是老百姓印象里的京师，而是出城门，汴梁内城的面积其实不大，相较于前唐的长安洛阳那更是小地方，能同样有百万人口，是散布于城外的各个居住区域加在一起，所以真正的宗室子弟活动范围更小。
叶及之苦笑道：“别的地方都好查，偏偏那日是在大相国寺，又是万姓交易，人流涌动，两位小郎君跟着拜佛祈福，眨眼间就没了踪迹……”
“大相国寺？”
狄进沉声道：“机宜司如今有一起案子，也与此地有关，不过这座皇家寺院毕竟是内城最热闹的地方，人员进出往来，鱼龙混杂，确实难免发生这些祸事，倒也不能一味归咎于寺内……”
叶及之咬了咬牙：“下官再去走访，一处处查过来，不信什么线索都没有！”
狄进却摇了摇头：“忘了刚刚所言？回去吧，好好休息，本府允你放衙！”
叶及之猛然愣住。
狄进看得出来，这位如此疲惫，依旧为此事奔波，显然是受了不小的压力，宗室子弟终究是皇亲国戚，只是不如其他朝代风光而已，并不是对朝堂全无影响力，真要拿捏一个小小的推官，还是手到擒来的。
但到此为止了。
让开封府衙办事，却绕过他这位权知开封府，连声知会都没有，无论是有意还是无心，都是不合规矩的表现。
要么是欺他年轻资历浅，要么当年驸马和八大王案件，虽然下手的是太后，执行的是已然横死的阎文应，但由于查案者是他，这群宗室在心底里还是记恨上了的。
无论是哪种，都无须客气。
如今的官家已然诞下了一女一子，虽然还未长大，有夭折的风险，可终究是不比历史上那个早期在刘太后压制下唯唯诺诺，三十多岁才有了第一个女儿的仁宗。
要知道年纪越大，生出的子嗣难免越发体弱，赵祯只需趁着年轻力壮时多生几个，又有道全将其师父孙洪所著的专门为小儿看病的医书交予太医局，怎么的也能有子嗣活到壮年。
如此一来，无论是赵允让，还是那个尚在襁褓里的，没有取名的十三子，都不会再有机会，本朝也会由于没有立嗣的争执少了许多纷乱。
“大府！”
叶及之当然不知这些，却再度动容了，眼眶大红：“这……下官怎能让大府为了下官……”
狄进笑了笑，摆手道：“去吧！”
叶及之是真的没遇见过这样的主官，涌起士为知己者死之感，鼓起勇气道：“还望大府见谅，这件事下官不能回避，下官觉得，那位赵节度寻子的态度，颇有几分蹊跷！”

第五百五十二章 并案处理
“赵节度丢失两子，起初十分着急，但渐渐的……态度有所变化！”
“哪怕他每每遇到下官，依旧是不断催促，可下官隐隐有种感觉，此人应该是已经知道了孩子的下落，至少也有线索！”
“下官自是问了，他没有回答，反倒厉声呵斥！”
“两子并未回去，其生母是哭天抢地，宗室那边也散出去了许多人手，尽力寻找……”
“宫内是否知道？丢失两个宗室子弟，这可不是小事，太后应该已然知晓……”
“恐怕大宗正寺也是担心，朝廷自觉颜面无光，会不会进一步限制宗室子弟的活动范围……”
叶及之已经回去休息了，临行前将自己的疑虑一五一十地说出。
狄进从刑房来到正堂，看着庞籍和谢松整理《宋明道详定判例》的同时，脑海中思索着宝神奴之死和宗室子丢失。
首先，宝神奴的身亡，如果真是灭口，动手杀他的是谁？
最大的嫌疑是“组织”，因为“组织”的“司伐”此前就似乎来到京师，包拯和公孙策险些抓住他的心腹“百工”。
而后公孙策曾经去过一次机宜司，想要提审宝神奴，但那时机宜司已经开始换届，手续变得极为繁琐，公孙策身为监察御史里行，并非这个部门的直属上司，没能进得去。
很可能就是由于这一次的审问未成，让“组织”注意到了宝神奴，而此人身上，确实还保留着一些关键的线索，才借着机宜司内部的管理混乱，将之灭口！
“如果这个分析成立，那么机宜司的大牢里面，肯定就有‘组织’的人手，不然的话，不会将公孙策要提审，宝神奴身上还有线索的消息传递出去，杀人灭口的过程也不会那么顺畅……”
“至于中间的阻碍，就是悟净了！”
“毕竟悟净在牢狱内著作心得，牢房更和宝神奴相邻，一旦发生什么，他第一时间就能察觉。”
“先将悟净调走，再杀死宝神奴，好处是可以悄无声息地平息事端，坏处则是时间拖得较长，先要让大相国寺的僧人出面，合理地带走悟净，然后再动手杀人……”
“我已经回归了京师，‘组织’就不怕我在这段时间内，突然去机宜司提审么？”
“还是说两手准备，如果我不去机宜司，就按部就班地灭口，如果我临时过去，也能及时下手……”
“倘若是这样的话，就要满足几個条件了！”
狄进目光微动，心头已然浮现出一些判断，默默记下后，又转入宗室子丢失的案件。
对于叶及之的判断，他没有直接相信，但从这个过程里，却也发现了疑点。
“赵允让的两个儿子丢失，至今快要半个月了，但凡走失案件，时间越短越有获救的希望，半个月未归，希望就十分渺茫了。”
“身为权贵的父母，可以花费重金，聘请江湖人士专门追查，但连连催逼一个开封府衙的推官，让开封府衙派出人手，只会成为太后的把柄，给整个宗室难堪。”
“赵允让是宗室里面举足轻重的人物，哪怕起初因为丢失儿子，没了冷静的判断，也不该一直如此不明智。”
“所以这起事件，同样不是简单的宗室子丢失案！”
“会与‘组织’有关么？”
“如果真的要参与朝堂最高争斗，一位宗室子的入局是很关键的。”
狄进想到这里，抬起头朝外看去，恰好看到之前吩咐去大相国寺的书吏和差人，匆匆朝着这边赶来：“大府！大府！出事了！”
狄进站起身来，对着左右道：“府衙内有事，由庞判官代本府决断！”
“下官领命！”
庞籍和谢松赶忙起身应下，然后就见到这位迈开步子，雷厉风行，走了出去。
“边走边说！”
“是！”
书吏喘着粗气道：“呼！呼！禀告大府，大相国寺出事了，韩提举带人搜查，起初遭到阻碍，后来我们出现后，寺内僧人不敢阻拦，不料搜查到一间后院时，却听到呼救声！是孩童的！”
狄进神色一动：“孩子呼救？救出来了么？”
书吏道：“救出来了，韩提举亲自冲进去救的，里面居然关着两个宗室子弟！韩提举问明身份后，马上派人去禀告大宗正寺，现在那边应该来人了！”
狄进微微颔首：“原来如此，那悟净的下落呢？”
书吏低声道：“出了这事，韩提举就不管那件案子了，小的也是发现不对，才回来禀告，现在大相国寺后院都被机宜司围住，要追查掳掠宗室子的贼子！”
“走吧！”
一行人策马，来到大相国寺，就见人流明显少了许多，再绕道后院，果然发现机宜司的人手将这里封住，一道道警惕的目光来回扫视。
狄进率众走了进去，机宜司赶忙分开一条道，远远的就听见韩忠选的声音飘了过来：“仔细搜查！每个角落都别放过！一定要将这群贼人给拿喽！”
相比起昨日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此时的韩忠选背负双手，在现场巡查着，眼角上挑，嘴角难压，满是得意洋洋之色。
直到发现狄进，他的表情才勉强收起，迎了过来，微微弯了弯腰，行礼道：“狄大府！”
狄进平和地道：“听说韩提举立功了，亲手救出两位被绑的宗室子？”
韩忠选终于压不住满心的欢喜，微笑道：“侥幸！侥幸！下官在地方任职时，也曾擒拿过贼子，这回不过是听得比旁人清楚些，冲得比旁人快些罢了！”
狄进道：“有关宝神奴之案的线索，僧人悟净呢？”
“此人……暂未寻到……”
韩忠选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咬着牙道：“事有轻重缓急，相比起那契丹人被害的些许疑虑，胆敢掳掠宗室子的贼人，显然更加重要，下官这般安排，还望狄大府理解！”
这要是不理解，那就是得罪所有宗室，甚至能压下一顶不敬皇室的大帽子，在韩忠选看来，这位威风凛凛的权知开封府，终于要在自己面前吃瘪了。
然而狄进看了看现场，直接问道：“韩提举为什么要将案情分开，而不是并案处理呢？”
韩忠选怔住：“啊？并……并案？”
狄进理所当然地道：“是啊！宝神奴为契丹谍细，朝廷要犯，机宜司牢狱更是重地，如果此人的死亡有蹊跷，那么下手的贼子必是穷凶极恶，胆大包天之辈！”
“如今机宜司循着线索，搜查到了大相国寺，又碰巧救出了两位被掳的宗室子，胆敢在京师掳掠宗室子弟的贼子，同样是穷凶极恶，胆大包天之人！”
“试问这样的贼子，为什么不会是同一伙人的呢？”
韩忠选张了张嘴：“这……这……”
狄进还要再说，突然身后传来骚动，一道声音传来：“我儿在哪里？我儿在哪里？”
赵允让来了。
这位曾经有继承大宝希望的太宗之孙，长相有些老态，三十多岁的年纪，倒像是四十几许的人，不过由此也生出了威严肃穆的气质，哪怕在焦急寻子的过程中，衣衫依旧一丝不苟，迈着急促的步伐来到面前，看向狄进，目光一动：“竟是狄大府在此，允让有礼了！”
“见过赵节度！”
狄进即刻还礼。
对方在朝会时，肯定见过自己，但自己就没什么印象了，毕竟位于队列里，全程一声不吭地旁听国朝大事的宗室，实在没什么存在感。
而韩忠选的官品是没资格位列朝会的，却也知道这位是宗室子里的大人物，堆起笑容道：“下官韩忠选，忝为机宜司提举，拜见赵节度！”
“原来阁下就是救出我儿的恩人！此番多亏韩提举了！”
赵允让露出浓浓的感激之色：“我儿被掳，这段时日府中不宁，我担心大宗正寺派出的人手不够，还拜托了府衙的叶推官寻人，如今终于得上苍保佑，庇护我赵家儿孙，平安归来啊！”
韩忠选目光一动，赶忙笑道：“原来开封府衙早就在追查两位宗室子的下落，那我们机宜司也为狄大府分忧了！”
“是啊！是啊！”
赵允让附和着点了点头，看向屋内，就要往那里走去：“我的两个孩子就在里面吧，我这就带他们回府……”
“赵节度请！”
“且慢！”
相比起韩忠选的笑容满面，狄进却抬了抬手：“请赵节度见谅，令郎是此案的关键人物，在大相国寺丢失，整整十四日，又在大相国寺寻回，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唯有他们最是清楚，如今贼人尚在逍遥法外，为了避免类似的事情再度，是需要即刻问一问话的！”
赵允让皱起眉头：“我儿一个九岁大，一个七岁大，被贼人掳走了这么多天，必然受了惊吓，你们就算要问话，也该让我们将之带回，待得安抚后，我府上自会配合书吏，进行作答！”
狄进道：“赵节度的关切，是人之常情，本府能够理解，但此案确实非同寻常！韩提举，刚刚说的并案调查，你跟赵节度解释一下！”
韩忠选脸色立变，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转，终究不情不愿地上前，将刚刚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低声道：“机宜司重犯是否被贼人所害，尚且无法断言，然大相国寺的这群贼子确有嫌疑，还望赵节度……见谅！”

第五百五十三章 涉及前朝的妖言
赵允让被掳走的两子，一名赵宗谊，今年九岁，一名赵宗晖，今年七岁。
此时在机宜司的安排下，两个孩子位于一处偏僻的禅院里面，被精锐看护起来。
狄进刚刚走过去，眉头就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只见七八个魁梧的壮汉，将两个孩子团团围在当中，看护确实是看护了，但由此形成的压迫感也是十足。
说实话，就这阵势，没有几個面目慈祥的僧人安抚，孩子就算不是被绑架，也得被吓得够呛。
可当狄进的视线绕过这些彪形大汉，落在中间两个锦衣玉食的宗室子身上时，却发现两个孩子不声不响地坐在地上，并无任何哭闹。
再走近些，更见到那大点的孩子，脸上甚至没有半分泪痕，小的眼睛微微有些红肿，应该就是他发出的哭声，可此时的神色，也十分木然。
“三哥儿！六哥儿！”
伴随着一声惊呼，赵允让再也端不起太宗嫡孙的架子，猛地扑了过去，搂住两个儿子，声音里带着悲戚：“爹爹来了！莫怕！莫怕啊！”
韩忠选则来到狄进身后，低声道：“狄大府，你看这两位少郎都吓成这般模样了，还是别问了吧……”
狄进往后稍退一步，给予父子交谈的空间，侧头看向对方：“韩提举，本府恰好也要问一问，救出这两位少郎的过程，你是如何听到呼喊的？又是怎么带头冲入屋内，完好无损地救下他们的？”
韩忠选赶忙道：“下官……下官当时听到有人求救，不假思索，冲进屋内，一声断喝，当时就看到后窗一开，贼子身影闪了出去，却是被下官吓住了！哈哈，如此两位少郎自是无事，可惜的是，贼子也逃窜了，那群无能之辈啊，竟没有追上！”
狄进看了看周围的禅房：“光天化日之下，这里就没有其他僧人走动，也听到哭声响动么？”
韩忠选立刻解释道：“没有！确实没有！按理说吧，这大相国寺内人员走动，没有冷清的地方，但关押这两位少郎的地方，似乎是一伙番僧所居，寺内的其他僧人有些嫌弃，就不怎么过来！”
“恐怕这群贼人也没想到，我机宜司会来查大相国寺……啊，还有开封府衙差役来，寺内不敢阻拦，让我们搜查，才找到了这里！”
“这两位少郎不愧是宗室子，机智不凡，应是听到外面的动静，找机会哭闹，才能让贼人闻风丧胆，直接逃窜！”
这位起初还说得有些磕磕绊绊，后面倒是顺畅起来了，尤其是盛赞赵氏宗室子时，特意提高声量，让前面的赵允让听到。
狄进懒得理会他这些心思，眉头微皱：“番僧？这里是番僧所居住的地方？”
韩忠选踮起脚，看向赵允让，发现他只顾着安抚孩子，不禁有些失望，嘴上答道：“大相国寺看起来是一伙僧人，实际上有佛门不同的分支，里面居住了许多流派的和尚，下官也不是很懂那些，反正听说番僧是从吐蕃来的，和寺内僧人交流佛学！”
狄进又问：“那么大相国寺为何要去机宜司牢狱内接走悟净？”
韩忠选眉头一抬：“据说是一位番僧知道了牢内关着一位五台山的得道高僧，如今关在机宜司的牢狱内，要与之辩经，特意去请的！”
狄进立刻道：“番僧怎么知道的？”
“这……这下官就不知了！”
韩忠选有些尴尬，相比起以前机宜司上下守口如瓶，什么事情都不往外面说，现在的机宜司又恢复到宋朝正常的消息传播水平。
宫城里面发生什么事情，没两三天就能传遍大街小巷，漏得跟筛子似的，谁又知道悟净在牢内的消息是谁最快传出去的。
狄进暗暗摇了摇头，却也停下了询问，看向前方。
那边赵允让搂着两个儿子，站了起来，牵着他们的手来到面前，眼眶微红地道：“我儿受了惊吓，连我都不叫了，狄大府，你还要问话么？”
狄进看着两个木然的孩子，轻轻叹息：“赵节度……”
“请神！请神！”
正在这时，一道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
狄进猛地看向矮些的赵宗晖，就见这孩子嘴里似呓语非呓语地道：“双七之日，未得功成，李唐先祖，请上我身！”
赵允让怔住，韩忠选愣住，呻吟着道：“这说什么呢？”
狄进目光凝重，做了个手势让他闭嘴，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缓和地道：“孩子，这句话是谁教你说的，谁教你的？”
赵宗晖却已经闭上嘴，而旁边比他大两岁的哥哥赵宗谊开口，又是相同的话语：“双七之日，未得功成，李唐先祖，请上我身！”
之前赵允让和韩忠选没有完全听清楚，这一次则是明明白白，顿时勃然变色。
“双七……失踪了十四天……请神……李唐先祖上身？”
狄进神色同样发生变化，语气却更加温和：“三哥儿，你这些天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除了伱们两兄弟外，还有没有别的孩子？不怕，仔细想一想……”
赵宗谊眨了眨眼睛，目光似乎有些颤动，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吞吞吐吐的，却又听不清楚。
正当狄进循循善诱，引导这个大一些的孩子回忆起这些天的经历时，赵允让突然一把捏住儿子的肩膀，猛地摇晃起来：“三哥儿，你胡说什么？谁教你说的这些话？谁！！”
在这位父亲的剧烈晃动下，九岁的赵宗谊身躯猛地一颤，这回哇的一声哭嚎起来。
“呜哇——！！”
赵宗谊一哭，七岁的弟弟赵宗晖茫然地转了转头，却没有跟上，依旧愣愣地站在原地。
两个未满十岁的赵氏宗室子，一个放声大哭，另一个呆若木鸡，让韩忠选的背后禁不住升起一股寒气：“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贼人将我儿吓成这般模样，我这个当父亲的，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
赵允让咬牙切齿，看向韩忠选，嘶声道：“韩提举，你们机宜司一定要将贼人速速缉拿归案啊！”
韩忠选瞪大眼睛，他话是听清楚了，意思有些云里雾里的，唯独李唐两个字令人胆战心惊，这可不是人名，十之八九说是前朝皇室，如此事情他怎么可能稀里糊涂地接下：“赵节度见谅，机宜司只是恰逢其会，此案到底要由哪个衙司彻查，还得听两府安排！”
赵允让怒哼一声，转而看向狄进：“狄大府，开封府衙此前的叶推官，扬言竭尽全力，缉拿掳掠我儿的贼凶，如今他人呢？人在何处？”
狄进平和地道：“叶推官确受大宗正寺所托，操劳此案，累得近乎病倒……不过案情也分类别，寻常的孩童走失，与贼人动乱，绝非同一程度，此事他出面，恐怕不妥！”
赵允让缓缓地道：“狄大府此言何意？”
狄进道：“赵节度刚刚没有听到，令郎所说的话语么？童言虽无忌，背后教授之人却是心怀叵测，天子脚下，却出现了涉及前朝的妖言，这等事情万万不能放任！”
“这……”
赵允让的神情阴晴不定，但很快还是冷静了下来：“让狄大府见笑了，我方才失态，确实不该，此事更不能放任，这两子就送到贵府衙如何？”
狄进摇了摇头：“这倒是不必，令郎依旧送回府上，安抚情绪，让他们早日恢复，回忆起这些日子的经历，只是需有人贴身看护，接下来无论说任何话语，都请赵节度详细记下！”
“好……那我便告退了！”
赵允让深吸一口气，左右各牵住一个儿子的手，将他们朝外面领去。
很快随从上前，接过这两位小公子，带着他们翻身上马，飞速离去。
韩忠选目送到对方消失，这才挪到狄进身边，颤声道：“狄大府，这案子……”
“韩提举有先见之明啊，此案的重要程度，确实不是单纯的搜寻悟净下落可比了！”
狄进沉声道：“当然，若是寻不到悟净的踪迹，那他的失踪很可能也与同样一伙贼人有关，要劳烦机宜司多多费心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韩忠选又有了要死的心了。
查案他毫无经验，但政治敏感度却是有的，此案已经涉及到大牢死囚、嫡亲宗室甚至前朝皇族，无论哪一件，都是要命的差事，机宜司提举是这么凶险的职位么，怎的以前不知道啊！
说实话，这等案子可不比对外应付辽夏，确实很不好办，别说眼前这个人，就算是刘知谦、大荣复和雷濬还在，稍有不慎都要弄得一身骚，倒还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正因为这样，狄进迈开步子，就准备离去。
果然袖子一沉，韩忠选不顾一切地拉住他，咬着牙哀声道：“此案真要闹上去，两府定会派给我机宜司，下官毫无头绪，也自知无能破案，请狄大府救救下官吧，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狄进驻足，片刻后稍稍叹了口气：“我与韩公有旧，随本府来吧！”

第五百五十四章 到底谁才是靠山和依仗
韩府。
韩纲端着茶，来到书房外，看着里面依旧在燃着的烛火，小心翼翼地道：“爹！”
苍老的声音传出：“进！”
韩纲走了进去，就见烛火下，父亲韩亿依旧埋首案牍，神情专注。
相较于并州之际，韩亿又明显苍老了不少，今年六十一岁的他已是过了花甲之年，在两府宰执里面，也是年龄偏大的一位了。
即便如此，韩亿入枢密院后，立刻开始着手整顿军务，吸取北伐的教训，准备提拔年轻一辈的将领，纂集要领，进行传授。
不得不说，由于唐末五代遗留的风气，宋朝开国也八十年了，但武将的文化水平依旧堪忧，文臣可以通晓武事，反过来让武臣看书习文，却是太难了。
即便如此，韩亿也认为武人必须习文，尤其是守边大臣，必须通晓兵书，懂得军事，才能戒去骄躁之心，知进退，守分寸。
此举得到了太后与官家的认可，在枢密使陈尧咨的支持下，撰写的《神武秘略》已经初步成稿。
不过韩纲清楚，父亲除了表面上的大道理，还有一个用意。
他要避免某些将领在军中，尤其是西北军中一家独大，威震上下。
因为最令父亲耿耿于怀的年轻官员姓狄，偏偏那个将领也姓狄……
所以韩亿加紧时间，此时眼睛在烛火下看字已经模糊了，但依旧努力瞪大，自己看着文书的同时，让伺候在边上的书童为他写字，以求早一日完工。
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得大儿子夜间来到书房，韩亿是有些不耐的：“何事？”
“爹，请用茶！”
韩纲先是将茶水奉上，又低声道：“十九叔入府，欲拜见爹爹，说有急务禀告，孩儿已经将他安排在偏厅了。”
韩亿并未接茶，稀疏的眉毛皱了皱：“他来作甚？机宜司有何急务？”
这排行十九的正是韩忠选，作为进士出身，真宗朝名相王旦的女婿，韩亿是秉持着书香门第的传家作风，对于一群儿子的要求，都是科举入仕，习武可以，但文要作为立身的根本。
在这样的情况下，族弟韩忠选居然成了机宜司的提举，韩亿是很不愿意的，甚至觉得有辱门楣。
但天子与太后斗法，朝堂之上许多官职调派都有用意，当时韩亿没有推拒入两府，韩忠选入机宜司，也就由不得他作主了。
此时同理，同为一族之人，真要出了事，一损俱损，根本说不清楚，韩忠选既然找上门来，韩亿就不可能将其拒之门外，起身道：“走吧！”
“大兄！”
偏厅之中，韩忠选喝着已经凉了的茶，脸色不太好看，听到慢吞吞的脚步声传来时，精神一振，起身迎上，招呼的语气不像是族兄弟见面，更似是下属面见上官：“万不该深夜打扰，然此事实在要紧，不得不来！”
韩亿胳膊轻轻摆了摆，挣脱这位搀扶的手掌，缓缓坐下：“说吧！”
韩忠选讪讪地松开手，退后一步，低声道：“大兄，昨日狄大府去了机宜司，拿住了小弟的错处……”
“嗯？”
韩亿的神色立刻警惕起来，旋即又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果然不出老夫所料，此人不愿意放弃机宜司，你快快说下去！”
这个语气就完全不同了，韩忠选松了口气，将宝神奴死于狱中的情况说了出来。
韩亿表情严肃：“这個契丹贼子当年意欲谋害李太妃，此罪早就该问斩，一直留着是为了什么？”
韩忠选道：“为的是辽人的情报吧？机宜司内确实记录了不少次审问，这个契丹人交代出了不少情报……”
韩亿道：“那狄进所为就是对的，相反这个宝神奴死于狱中，你却只将他视作一个普通囚徒，便是大错特错！”
韩忠选苦笑，赶忙认错：“是！小弟知道错了！可现在狄大府拿住了这点不放……”
“你以为一句知错就能掩盖过去么？”
韩亿按了按眉头，年迈后精力不济，让他已经无力迂回，直截了当地道：“狄进野心勃勃，事君不恭，心怀悖逆，来日是欲行伊霍之事的，机宜司专探谍报，正是其囊中之物，岂容旁人染指？”
“啊？伊……伊霍？”
韩忠选身体一僵，声音都颤抖了。
伊霍是伊尹和霍光，伊尹是商初贤相，因即位为王的商汤嫡孙太甲昏庸暴虐，便把他放逐到桐宫三年，待其悔改后，才又迎回；霍光则更熟悉了，作为汉武帝任命的辅政大臣，亦曾废立天子，转立刘病己为帝。
两人都是权臣中的权臣，或许在史书中声名不错，可真正放到当代，谁愿意出这样的臣子？
所以当一个臣子在能力和品德上面无可挑剔，那就可以说其要当权臣，行伊霍之事，保证能令天子忌惮！
“大兄……这话说不得啊！那位狄大府，也没……没有这般做啊……”
韩忠选先是惊呆，然后呻吟着开口。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大兄居然与那位大府有如此仇怨，此言如果传扬出去，韩家就成为对方的死敌了！
“你懂什么，现在即便没有，人心是会变的，将来又岂能说得准？未雨绸缪，总好过追悔莫及！”
韩亿训斥，语气沉重。
他在并州没有争过狄进，被黯然调离，此后那位就开始接连立功，抗辽灭夏，一举收复河西，更可怕的是，连同样年轻同样姓狄的将领，都率领河西骑兵北上，居然打入了辽国中京，箭射辽人宫城。
别的宋人只觉得振奋不已，韩亿却觉得胆战心惊。
狄进狄青，一文一武，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功绩，二十年后朝野上下，三军之中，谁人能与他们抗衡？
相比起来，如今的中书，吕夷简也是精于权谋之辈，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却在军中并无根基，来日的威胁性是远远比不上狄进的。
这份忌惮，在听到机宜司的事情后，顿时爆发出来，韩亿厉声道：“为国朝将来计，机宜司绝不能重为狄进所用，你一定要守住了，契丹人之死若是牵扯到你，老夫便是拼了不要声名，也会保伱！”
“本来你也该保我啊，我们是一家人……”
韩忠选咧了咧嘴角，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唯有把话题转回来：“大兄，宝神奴之死后面，还发生了不少事情，尤其是今日在大相国寺，小弟发现了两个被绑架的宗室子……”
听着听着，发现事关赵允让，韩亿的眉头皱得更紧：“怎么又牵扯到宗室了？”
再往后听，赵允让两个儿子说的那些呓语，更让韩亿觉得极为荒谬：“无稽之谈，前唐早失人心，便是有贼人造反，也不该用这等言语，这是不是狄进设下的圈套？”
“啊？”
韩忠选都怔了怔，干声道：“这……这不太可能吧……”
“狄大府告知了小弟许多事情，那两位宗室子弟胡言乱语，是贼人故意教授，这让人想到一个早就活动在民间的神秘势力，自号‘组织’！”
“这个‘组织’的根，就在前唐太医署的咒禁科，专研长生之道，有首领号‘司命’，笃信转生之法，两位宗室子的遭遇十之八九就与这伙贼人有关……”
“够了！！”
韩忠选这些话记得很熟，他此行的一个目的，就是通气。
无论是狄进话里话外的提点，还是自知之明，韩忠选都清楚，自己还不够格参与到高层的较量里，唯有抬出背后的人，身为枢密副使的韩亿！
然而韩亿根本对那些没有兴趣，直接打断他的话语，冷冷地道：“你怎能轻信此人所言，他为了重新掌控机宜司，自是要宣扬威胁，什么‘组织’，区区一个民间结社，有什么好提的？”
韩忠选急了：“大兄！小弟没有轻信，小弟回到机宜司后，调取文书，确实发现有不少关于‘组织’的记载，牢内还关押着之前缉拿的重犯，这些都不是编造啊！”
“那又如何？”
韩亿连连摇头：“是区区一件小案重要，还是国朝的将来重要？你莫要糊涂，被狄进所算，记住，机宜司一定不能重新为此人所得！此事我会助你，朝堂之上会有很多人助你！”
“大兄！我来此不是为了朝堂之争，我是机宜司提举，得先将案子解决……”
韩忠选还要再说，韩纲已经走了进来，低声道：“十九叔，父亲累了，你有什么事情，来日再来吧！”
韩忠选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只记得韩亿苍老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中，然后恍惚地被领出了后门。
直到背后关门的声音，韩忠选才如梦初醒，抬头望向半空的明月，眼神里满是失望。
按理来说，如今这位族兄荣登两府宰执，成为国朝最举足轻重的几位臣子之一，权知开封府固然是四入头，可还没入两府，地位和权柄都有差距。
可他今夜见到了花甲之年的韩亿颤颤巍巍，满嘴的国朝将来，未雨绸缪，却偏偏连如今的槛都过不去，再看看那位风华正茂的权知开封府事，为了案情的进展，对自己加以提点，更告知他回到机宜司，该调取哪些文书案卷，方便跟进案件……
“到底谁才是我的靠山？”
“谁才是机宜司的依仗？”

第五百五十五章 我等正欲死战，你何故先降？
“大府！”
开封府衙，狄进走入正堂，就见庞籍、谢松和叶及之三人迎上，脸上满是关切。
“陈判官参与朝堂辩论之际，劳烦三位将府中的事务料理清楚了！”
狄进知道他们关心的是什么，对着三位属官平和地笑笑。
短短两日间，已经有二十多位朝臣，包括多位御史台的言官，弹劾他插手机宜司，越职言事，打压异己。
这个规模相当不小，为首者更是枢密副使韩亿，哪怕他同样落得个为族弟争权的坏名声，但如此争辩起来，太后表示关切，官家也不好开口。
本来朝堂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京师殴妻案的朝议辩论上了，结果机宜司的争议一出，连同这边也争论起来，一时间开封府衙似乎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相比起陈执中的幸灾乐祸，庞籍三人当然担心。
狄进却根本不在意这点小小的风波。
官场上走到一定的位置，遭到反对和攻讦，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这些反对者，有的是利益相关，有的是理念不合，有的干脆就是嫉恨偏执，单纯的看他不顺眼。
每位宰执，包括范仲淹那样无可指摘的君子，都有一大摞弹劾的奏劄，垒起来怕是能高过头顶，里面的话语无论真假对错，个個冠冕堂皇，动辄心系天下苍生，危言耸听起来，好似不将被弹劾的对象处斩，就不足以安民心平民愤，那些执政们真要个个计较起来，也别干实事了……
不过由此一来，事情确实闹大了，官家震怒，下令让机宜司彻查案情，宝神奴尸体失踪案，赵允让两子被绑案，很快弄得朝野皆知。
宝神奴没什么人关心，北伐都打过来，死个契丹人，谁在乎？
但那两个宗室子救回后念叨的话语，却传播出去，引发了不少讨论，一时间有些人心惶惶。
狄进对此极为反感。
所谓妖言惑众，一旦扩散出去，辟谣都辟不了，指不定在那些文人笔记里面被怎样编排，如果到了瓦舍市井，二次加工后，传播成傀儡戏之类的形式，更是会在民间引起巨大的波澜。
可惜朝堂明显对于这种舆论的形成应对不足，狄进唯有派出人手，防范于未然。
此时他来到正堂没多久，几名差役就匆匆入内：“禀大府，各个瓦舍都派人盯住了，绝对不会让那些人传唱前唐之事！”
狄进知道并不绝对，随着京师越来越繁盛，大大小小的瓦舍勾栏也越来越多，府衙的差役想要盯住却是根本不够，所幸他还派出了些另外的人手，能解一时燃眉之急，颔首道：“辛苦了，去吧！”
差役告退，又有书吏将一份文书递上：“这是广亲北宅那边送上的案录，请大府过目！”
狄进接过，细细看了起来。
所谓的广亲北宅，是赵允让住的地方，在宣德门西道北，皇城的正西方。
那里面有不少宫宅，如广亲宅、睦亲宅、亲贤宅、棣华宅、蕃衍宅等等，其中广亲宅最为有名，初名北宅，是真宗为安置秦王赵廷美的子孙而设，后来住在里面的不止秦王一脉，宗室子越来越多。
赵允让一家，如今就在广亲北宅里面，由于宗室特殊的地位，不得与外朝大臣无故亲近，还得先通知北宅勾当使臣，予以报备后，再登门拜访。
朝堂上一弹劾，狄进虽然不在乎，却也要避嫌，就没有去宗室府邸上拜访，赵允让却是主动派出下人，将这几日二个儿子所言所行的记录奉上。
“赵宗谊，归家第一日，见人嚎哭，难进食；
“赵宗谊，归家第二日，体热头疼，难进食；”
“赵宗谊，归家第三日，昏睡，梦靥频发，难进食；”
“赵宗谊，归家第四日，可进食，可言语，惊吓过度，难以描述被掳走之事；”
……
“赵宗晖，归家第一日，不哭不闹，可进食，频繁重复贼人妖言；”
“赵宗晖，归家第二日，不哭不闹，可进食，偶尔重复贼人妖言；”
“赵宗晖，归家第三日，开始嚎哭，难进食，不再重复贼人妖言；”
“赵宗晖，归家第四日，体热头疼，哭闹不休，难进食；”
……
案录上面所写的，要比这些繁琐许多，狄进提炼出了关键，梳理了一下脉络。
两个宗室子回家后已经有四天，能够看出，九岁的赵宗谊正在逐渐恢复正常，虽然代价不小，但相比起来，七岁的赵宗晖所受的影响明显要深了许多，前两天竟还在念叨着贼人所传的妖言。
“年龄越小，影响越大？”
“例子太少，难以判断啊……”
狄进仔细看完，来到后堂，唤来道全，将案录递了过去：“你看看，从医师的角度，这两个孩童是怎么回事？”
道全仔细看了一遍，摇了摇头：“症状古怪，单凭这些记录，我不敢断言。”
狄进道：“先以推测为主，我怀疑是贼人给孩童反复灌输这些话语，让他们形成记忆，每隔一段时间就自动复述，年龄大的孩子受到的影响较小，恢复得也快，但依旧免不了大病一场……”
道全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道：“如此说来，倒像是中了前唐相传甚广的‘幻术’！”
狄进眉头微皱：“幻术？”
道全解释道：“便是由古老的‘祝由术’演变而来的一门奇技杂艺，以药物为主，言语为辅，使人产生迷幻，进而看到种种不可思议之事！”
“前唐有不少杂书记载了这些，民间也口口相传，我们当年在五台山时，就最喜欢听这类故事，可惜不知真假，也从未亲眼见识过……”
“不过公子此前提过‘组织’的由来，是前唐太医署的咒禁科，是不是咒禁科正通晓‘幻术’的奥妙？”
狄进感觉有些像后世的催眠，微微点头：“确实有可能是精神上的迷幻，你能否施针破解，让这两个孩子回忆起被掳走时发生的记忆？”
道全露出惭愧之色：“相公，我只能治小儿寻常之症，若真是流传已久的‘幻术’，恐难破解！”
“不必妄自菲薄，你就按照小儿症状医治，这才是正途！”
狄进从来不信那些歪门邪道，或者说歪门邪道中也蕴含着一些科学道理，但若论活命救人的本事，肯定是正规的医学更加擅长，而非那些包装出来的绝技奇术。
道全继承了其师父孙洪的小儿科医术，此前还以孙洪的名讳，编著了一部医书，交予太医局，引发了相当的重视。
不过医书的总结终究比不上亲自上手，这位在其他方面或许不及名医，但小儿科绝对老道，此前一路跟随时，也多有出手救治孩童，积累经验。
事实上，四位武僧跟随他，这些年走南闯北，远去辽夏，年纪渐渐也大了，原来十多岁的荣哥儿都成了年，后面也该考虑娶妻生子，毕竟都还了俗。
狄进准备都为他们谋一份差事，能在军中任职的就在军中任职，追随狄青，如道全这般其实更适合太医院，治病救人，功德无量，此番也是一个契机。
道全没有想得这么深，只是重重点头：“相公信我，我定全力以赴！”
“你去备一下汤剂，此次看病的对象乃是宗室子，需谨慎，不急于一时半刻！”
狄进相信这位的医者父母心，却不相信有些人的蝇营狗苟，所以还要准备，避免道全尽心尽力救人，却被居心叵测之辈破坏，甚至污蔑。
“是！”
道全退了下去，与之擦身而过的却是前来通禀的另一名书吏，表情有些奇怪：“大府，机宜司韩提举前来拜见！”
“请他进来。”
当狄进回到正堂，韩忠选在书吏的带领下快步走入，刚入门就是深深一躬：“下官拜见狄大府，望狄大府救我！”
短短三日不见，这位变得憔悴无比。
不仅是身体上的熬夜，还有精神上的煎熬。
大兄韩亿没有食言，真的发动了对狄大府的弹劾，助他捍卫机宜司的权柄。
而韩忠选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件事，却是把之前刘知谦、大荣复和雷濬重用的那些班底，重新安排回来，肩负起重担。
因为他知道，事情闹大了，案子必定压下来，靠自己新提拔的那些人手，根本不足以破案！
事实证明，韩忠选的担忧是对的，可事实同样证明，就算用相同的手下，官员的能力天差地别，还是无用，再精锐的干吏也如无头的苍蝇般，对于案情无从下手。
所以欲哭无泪的机宜司提举来了。
狄进看着他，并不意外，却也有些好奇：“韩提举可知，韩公对我的弹劾？”
“我劝不了大兄！”
韩忠选苦笑了一下，毫不迟疑地道：“但我自己清楚，不是狄大府要回来抢夺机宜司的小小权势，而是在面临奇案要犯时，机宜司需要狄大府的教导！”
他知道这件事后，韩亿会如何暴跳如雷。
我等正欲死战，你何故先降？
但他毫不后悔。
你不降试试，不降案子伱来破！

第五百五十六章 收权
“干！”
窦解和萧伯昭碰了一杯，痛饮美酒，眉宇间也有疲倦，却没有忧虑。
身为机宜司新任的两位提点，如今的日子与最初设想的似乎有点小差距，镀金捞功并不是那么简单，相反只要出一个大案，那来自各方的催促与压力能将人逼得头昏脑涨。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并非承担主要责任的主官。
提举机宜司的是韩忠选，真要出了大事，太后、官家与两府第一个责问的，也是他韩忠选。
此时酒到酣处，萧伯昭再抬了一个，脸颊已是微微有些潮红，似笑非笑着道：“窦兄，小弟我在这里，也就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了！本来咱俩还想和那姓韩的斗一斗，但如今韩相公，堂堂枢密副使，两府宰执，居然为了这個族弟直接出面……啧，那咱们也别争了，争不过的！”
窦解目光一闪，稍稍压低声音：“萧兄所言极是，既然不争，何必多做？”
萧伯昭露出由衷的笑容：“然也！然也！多做必多错！”
窦解接口：“不求有功，无过便是功！”
“哈哈哈！是极！是极！”
两人相视而笑，再度碰杯，定下甩锅同盟，一时间如释重负。
枢密副使韩亿与权知开封府狄进，两位大佬朝堂相争，他们只能仰望，但具体到机宜司，案情的进展就是息息相关的事情了。
案子破不了，韩忠选首当其冲，无论是责罚还是撤换，朝廷为了稳定需要，也不会将他们俩人一并拿下，如此只要不做无谓之事，被抓到把柄，这场风波过去，他们依旧就是位卑权重的机宜司提点。
舒坦！
心情大好，连连举杯，正当两人喝得真有些上头之际，徐良和杨佐联袂而至，对着两人行礼：“窦提点，萧提点，韩提举有请！”
窦解和萧伯昭皱了皱眉，倒也没什么意外，懒洋洋地起身，用手哈了哈气：“有味么？”“没有没有，去了便是，听听那位怎么发火！”
两人旁若无人，徐良和杨佐两个禁军出身的小吏好似根本不存在，稍微有些摇晃地迈开步子。
但来到正堂后，却又愣住：“韩提举人呢？”
“韩提举正在开封府衙，请两位提点拿上案录，随我们来！”
……
府衙正堂，窦解和萧伯昭慢吞吞地走入，一眼就看到韩忠选侧立于狄进下首。
饮酒的醉意已经散了，两人却恨不得揉揉眼睛，确定一下自己是不是还醉着。
这又是哪一出？
枢密副使韩亿不是正在弹劾这位狄大府插手机宜司事务么，他的族弟岂会乖顺地站在了对方身侧？
不待两人琢磨清楚，韩忠选已经开口：“宝神奴之死的三处线索，本官去大相国寺探查，你们二人分别追查牢狱和归坟，现在将各自汇总的案录交上来吧！”
“这……”
窦解和萧伯昭面色微变，齐齐朝着狄进躬身：“请狄大府见谅，此事尚在探查……”
狄进面无表情，韩忠选则厉声道：“本官为机宜司主官，此案太后和官家交由本官全权负责，你们在对谁说话？”
“是！是！”
窦解和萧伯昭只能垂下头：“下官失言，请韩提举见谅！”
韩忠选沉声道：“交上案录，本官要看最新的进度！牢狱内有没有嫌疑人，城外归坟有没有行止异常之辈，都是突破的线索！”
萧伯昭抿了抿嘴，缓缓地道：“下官派人去了归坟，询问了不少百姓，然短短数日，并无收获！”
“短短数日？六天过去了！”
韩忠选从袖中取出一本劄子，直接丢了过去：“看看！这是什么！”
萧伯昭接过，展开一瞧，不禁瞪大眼睛：“这……这些是谁查的？”
“我机宜司本就有不少江湖义士，六天时日，早就足够将归坟近来的往来人士梳理一遍，阁下身为机宜司提点，一无所获，竟还觉得心安理得？”
韩忠选厉声呵斥，其实多少也有些心虚。
他丢过去的劄子上面，确实将归坟的情况查得清清楚楚，甚至已经锁定了三户有疑点的出殡之家。
这当然不是韩忠选查出来的，而是狄进交予的，至于追查者，正是杨文才领着长风镖局跟进的线索。
狄进的原定计划，是机宜司换届了，他就转变人手，比如幕僚杨文才来到京师后，便安排到了长风镖局，借助江湖子的眼线，寻找“组织”的蛛丝马迹。
包拯和公孙策是同样的思路，转而培养审刑院和御史台的人手，争取让这些要害部门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而非什么事情都往机宜司身上压。
不过短时间来说，与辽夏相争的机宜司，仍然是人手最齐备的部门，所以明明给了追查的思路，这两位提点却一无所获，反倒在司内饮酒作乐，此等不作为的行径就很令人恶心了。
有了明确的对比，韩忠选趁机道：“昔日澶渊之盟，我朝与辽人止戈罢战，共享太平，然辽人表面遵守盟约，暗下派谍细乱我国朝，居心叵测！外夷之辈，向来畏壮侮怯，辽国以谍细试探，我朝自当还以重击，方有机宜司的成立，这等要职，是绝不容许无能无用之辈窃据的！”
窦解越听越不对劲，再瞄了瞄默不作声，却给予庞大压力的狄进一眼，干脆抬起头道：“韩提举此言，请恕下官不能认同，我等尽心竭力，并无懈怠！”
韩忠选看了看带着他们来此的徐良和杨佐：“是么？”
徐良和杨佐齐声道：“我们到时，两位提点正在饮酒作乐！”
“呵！”
坐衙时饮酒，可是不小的过错，历史上的陈尧咨就是因为在权知开封府任上贪杯饮酒，被御史弹劾，最后黯然外放的，萧伯昭却不惧，冷冷笑道：“怎的？韩提举要罢免我们，任命这两位控告得力的小吏上位么？如此机宜司上下俯首帖耳，倒是都听韩提举吩咐了……”
他知道对方不敢，真要这么做，那就真是任人唯亲了，这位狄大府也要被群起而攻之！
“任免提点，我自无这等权力，朝廷法度也不会容许，然事关要案，两位既不作为，就莫要窃位素餐了！”
韩忠选却也早有准备，冷冷地道：“去将刘提点和龚提点请来！”
窦解和萧伯昭怔了怔，终于勃然变色。
是的，机宜司的提举和提点，其实不止三人，比如刘知谦三人在位时，还有一位提举两位提点，不过并无实权，只是纯粹的挂名过度。
这个传统保留下来，现在的机宜司同样是两位提举，四位提点，但真正的实权只握在三个人手里，另外三人是挂名。
可如果这两位实权提点靠边站，让另外两位挂名提点前来，凭白领受一份功绩，那谁不乐意呢，而这种争斗，也合乎朝规。
萧伯昭大急：“韩忠选，你不能这样做！”
窦解则赶忙望向狄进，深深一躬：“狄大府，我俩接下来保证尽力查案，还望狄大府饶恕！”
狄进只是看着手中的案卷，韩忠选则抬了抬手：“两位是自己退下，还是本官让人请你们下去？”
“走！”
萧伯昭还要再吵，窦解已经扯了扯对方的衣袖，低低地说了一个字。
萧伯昭脸色发白，终于跟着他，身躯有些摇晃地走了出去。
这次却非醉酒，而是失魂落魄。
“做得不错！”
直到堂内清静下来，狄进放下案卷，看向韩忠选，开口予以认可。
刚刚的行为不是他指点的，他只是将杨文才调查的案录交给对方，然后任由这位机宜司提举发挥。
事实证明，韩忠选不会查案，却会收权，直接将两位左右手的权力给撸走了。
狄进对此也是赞同的。
换届后三位实权官员各有背景，想要三人像此前同心协力是不可能了，与其互相掣肘，倒不如废掉两个，机宜司内暂时性地恢复一个声音，力往一处使。
当然，只是如此不行，权谋不可作为依仗，真正的根本还是办事的能力：“韩提举，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韩忠选无比恭敬地道：“大府容禀，下官以为，归坟的三家出殡之家，都要详查，牢狱内的狱卒，也得统统拿下，细细盘查！”
狄进微微点头。
韩忠选观察了一下这位的表情，又接着道：“赵节度所居的广亲北宅，下官也准备登门，看一看两位宗室子弟的情形！”
狄进道：“我这里有一位随从，擅长小儿科医术，让他跟你走一遭吧！”
“多谢大府！”
韩忠选赶忙躬了躬身，露出惭愧之色：“除此之外，下官还能做什么，就不知了……”
狄进道：“伱本无刑案积累的经验，难免游移不定，此来开封府衙，也是请我指点，既如此，何不去别处也请教一二呢？”
韩忠选琢磨了一下，缓缓地道：“大府之意，是向别的衙门求助？”
狄进颔首：“如刑部，如审刑院，如御史台，其中多有擅长查案的官员，此案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朝野不宁，机宜司办案的途中，向其他衙司求助，想必太后与官家不仅不会怪罪，记住，一切以破案为首，待得真相大白，你才不负提举机宜司之位！”
“我只知对内收权，却不知对外放权……”
韩忠选稍稍思索，不禁心悦诚服，躬身到底：“谢大府指点，下官去了！”

第五百五十七章 放权的格局
“好！好啊！”
“先是免了窦解和萧伯昭两名提点的权势，再遍邀刑部、大理寺、审刑院、御史台，让他们插手探案之权，是谁教他的？”
“是谁让我韩家子弟这般打压异己，收买人心的？谁！！”
韩亿震怒的声音从书房传出，韩纲缩了缩脑袋，不敢离开，也不敢推门进去。
里面的喝问，其实答案显而易见。
韩忠选这段时间上开封府衙可勤快了，恨不得一天跑八回。
你说是谁教的？
但恰恰是这个答案，让一向沉稳的韩亿破防了。
叛徒！
家族中出了叛徒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
韩纲其实也隐隐明白，那位十九叔为什么会倒戈向了对面。
因为不久之前，这位又来了府上恳求，却连父亲的面都没有见到，当时失望的表情，让韩纲都有些不忍。
但在韩亿看来，他舍下老脸，在两府公开鲜明地支持机宜司这等衙司，已是仁至义尽，还想如何？
让他堂堂一位枢密副使，亲自坐镇机宜司指点迷津么？
结果现在可好，韩忠选的作为固然让三法司和御史台欣然应下，要好好指点一番，同时也让不知多少人在明里暗里笑话韩亿！
牢牢霸着机宜司的权力不放手，为此不惜弹劾权知开封府越职言事，结果还不如自家那族弟懂得放权的格局，如何有资格占据两府的高位？
“唉！”
韩纲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父亲一定要与那位作对，但也感到束手无策，只是在书房外叹息。
他的叹息声，倒是让里面的怒骂消停了，不多时，一声呼唤传了出来：“大郎，进来！”
韩纲入内，规规矩矩地行礼：“爹！”
头发花白的韩亿立在桌案前，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呼吸声明显急促，视线投了过来：“老夫有事让你去办！”
韩纲正色道：“大人尽管吩咐！”
“接下来的话，你要听好！”
韩亿已经恢复冷静，知道要将局势分析清楚，避免这个并不怎么成器的长子错判：“机宜司与皇城司一脉相承，不隶台察，不受三衙制，直属禁中，权柄甚重，早已为朝臣所忌了……”
见儿子的眼神依旧清澈，韩亿干脆再说得直接些：“这等衙司，两府越是不能多加管辖，越是要加以遏制，老夫此前所议，那么多朝臣相应，便是此理！”
“然现在机宜司愿受三司法和御史台之助，便是受了两府的管辖，两府自是欣然，如今那群朝臣争的，已经不再是那个人的阴私，而是要以此形成惯例，避免机宜司独大！”
“哼！老夫低估了狄进，他所求根本不是夺回机宜司之权，恰恰是准备放弃机宜司，不让别人夺权，又以此交好两府，收买人心！”
韩纲眨了眨眼睛，在如此直白的话语下，终于听懂了：“高明！高明啊！”
“这是奸佞！奸佞！！”
韩亿气得胡子一翘，身子晃了晃，险些坐倒：“你要气死老夫么？”
韩纲吓得赶忙躬身：“是奸佞！大人息怒！息怒啊！”
韩亿顺了顺气，缓缓地道：“你告诉韩忠选那個蠢物，狄进是在利用他收买人心，老夫虽不喜机宜司，却认可这个衙司探查军中情状，预防阴谋扰乱的职能，不愿它为旁所制，再无伺察军事的能力！让他不要自误，因小失大！”
韩纲恍然，但是欲言又止，想了想终究还是道：“爹，孩儿以为，十九叔最在乎的还是如何破案！那契丹谍首没了尸体，官家生疑，宗室子被掳，又传出前唐妖言，弄得人心惶惶，这些不解决，机宜司来日的权力是大是小，十九叔也顾不上啊！”
韩亿勃然大怒，抄起搁在桌案边上的拐杖，就要往大儿子的脑袋上敲下去：“他是蠢物，你也是蠢物么？机宜司那么多能手，连辽夏的谍探都能拔除，区区两个案子破不了？什么真相能让国朝安定，让朝野安心，他自己不会想么？还要老夫教！还要老夫教！！”
韩纲缩了缩头，不敢多言：“是！是！孩儿去了！”
“记住，把话跟他说清楚，切莫首鼠两端，不然休怪老夫大义灭亲！”
待得离开书房，韩纲的脑子里，只有父亲声色俱厉的最后通牒，至于前面的关照，反倒有些忘了，吓得他赶忙回到自己的屋内，提笔写了下来，才算安心。
等待墨汁干涸之际，韩纲神情恍惚地看向外面，突然发现旁边的窗户吱呀裂开一条缝隙，然后一封信件被投了进来。
“嗯？”
他怔了怔，快步走了过去，下意识地弯腰捡起信件，发现还挺厚，里面有不少张，然后推开窗户，朝外看去，哪里还有人。
“谁啊？”
韩纲皱了皱眉头，打开信件，看了两行，眉头就扬起，诧异不已：“案情真相的分析？”
根据信中的分析，宝神奴尸体失踪案件，是这个重犯遭到了灭口。
动机在于，这位契丹谍细首领，握有一部压箱底的秘录，其中记下了与辽国勾结的宋廷罪臣家眷，并且有着详细的证据。
这部密录，一旦被朝廷发现，那些人就完了，罪上加罪，必死无疑！
而赵允让两子被掳案件，也与此事有关。
宝神奴自知谁都不能相信，连自己的下属都有出卖的可能，唯独宗室子弟因为地位的敏感与权力的疏离，就算得到了秘录，也不愿轻易交出去。
所以赵允让手中，很可能握有宝神奴留下的秘录，他的儿子丢失，是一群欲得到秘录的贼子与这位手握秘录不肯相放的宗室权贵的一场博弈。
“有意思！有意思！”
“居然是这样么？”
以上是梗概，实则写得更加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还有不少验证的思路，比如该怎么试探赵允让，确定秘录的存在等等。
韩纲看得啧啧称奇，如同看《苏无名传》一般。
是的，他还挺喜欢那部传奇，只不过自从韩亿对那位著作者咬牙切齿后，就不敢放在家中了，只能存于外宅。
现在这封厚厚的信件，就如同话本传奇一般，但细想来，似乎真有些道理，而信末则附上一句：“若吾所言不假，还望相公信之重之！”
韩纲不禁失笑：“府上竟还有这等门客，既有才华，为何要藏着呢？唉，多半是爹的脾性，对于那些门客苛求过甚呐！”
每一位朝堂重臣，都有幕僚门客，富足如吕氏，门下更是人才济济，韩亿身为王旦的女婿，后仕途顺遂，当然也不乏才干之士上门自荐，但留下的却寥寥无几。
主要是韩亿要求极高，不仅是才能，对于德行更加严格，扬言不与小人同行，能当幕僚的多数不是道德君子，在士大夫眼中恐怕还真的更偏向于小人些，自是受不了这些，纷纷离去。
如今韩纲就觉得，这封信件的主子，显然也是这种怀才不遇之辈，才敢冒险投信而至，以求前程。
“这倒是个机会！天爷庇护我韩氏啊！”
韩纲再大致看了一遍，将最后一页隐去，信件放入腰间，喜上眉梢。
韩亿从朝堂大局出发，直指机宜司的权柄之争，确实有一定的说服力，但并未解决燃眉之急。
韩纲原本没有把握说服那位十九叔，但现在有了破案的思路，倘若信件上的案情分析是正确的，那就稳了。
一笔写不出两个韩字，更何况是同宗同族，韩忠选若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完全没必要投靠外人嘛！
想到这里，韩纲兴冲冲地出了府，上了马，带着亲随，一路朝着机宜司而去。
他如今得父亲的恩荫，调回京师，任正七品的水部员外郎。
这个官职在前唐还有些地位，如韩愈著名的《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那首诗，就是送给水部员外郎张籍，但到了宋朝，只是个本官的品阶，没有相符的差遣，就是闲职。
所幸出入宫城无碍，韩纲很快抵达了机宜司的位置，发现禁军差役进进出出，放衙了依旧忙碌不休，不禁暗暗摇头。
他之前也来过，知道这位十九叔的毛病就是如此，不忙也得忙，手下若是清闲，便显得没有用心，所以看到这副场面毫不奇怪，什么时候破了案子才奇怪。
对此，韩纲是瞧不上的。
他毕竟在河东经略安抚司时任职过一段时日，尤其是后来狄进和杜衍依次上任后，整顿内外，强调的其中一点就是不虚耗时日，职务完成后无需强留坐衙，深刻体会过那种效率，再看韩忠选的所作所为，韩纲不禁摸了摸腰间里的信件，带着一丝心态上的优越感，迈入了机宜司的正堂。
“既然让三司法指教，当然要听从刑部所言，把这些发下去，伱们细细看！”
“公孙御史的尤其要仔细！”
“审刑院包详议也留下，细细读之！”
还未入内，就听到韩忠选的声音传出，倒是雷厉风行，颇有气势。
韩纲到了门前，故意重重地咳了一声，然后潇洒现身。
不出所料，韩忠选看到他并不显得惊喜，反倒皱了皱眉，起身行礼：“下官拜见韩水部！”
两人论亲属关系，韩忠选是叔叔，韩纲是侄子，但官职上面，韩纲如今已是正七品，不提权势，在官职贵重的宋廷自是上官，所以各论各的。
韩纲不在意，快走几步，探手将韩忠选扶住，微微压低声音道：“十九叔，小侄来此，是有要事相商！”
“退下！”
韩忠选摆了摆手，待得左右退了出去，才面无表情地道：“大兄有何吩咐？”
韩纲道：“大人有言，此番狄大府所为，是要夺机宜司权柄，展示放权的格局，收买人心呐，你万万不可中计……”
他将韩亿所言，一五一十地告知，韩忠选听着，却是不动声色，眼神都没什么波动。
“想来十九叔还担心此案如何破之，大人也有吩咐！”
韩纲此次胸有成竹，又是将厚厚的信件取出，递了过去。
“哦？”
韩忠选这才诧异了，接过信件仔细扫了一遍，脸色却迅速难看起来。
韩纲奇怪了，这反应不对劲啊：“十九叔，你这是……”
“信中所言皆是推测，却猜得太准了！”
韩忠选深吸一口气：“目前所知，宝神奴确实有一部秘录，名《南朝杂记》，上面可能记录了与‘组织’有关的秘闻，但不知所踪！”
“而狄大府、公孙御史和包详议，则有一个看法，凶手为了获得此物，或许将继续引导案情的进展，这封信件的出现，恰恰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韩水部，请你留在机宜司，配合查清信件的具体由来！”

第五百五十八章 倒反天罡
机宜司牢狱。
韩纲跟着韩忠选走入里面，脑袋都是懵的，直到牢房内特有的污浊恶臭闯入鼻翼，才突然尖叫起来：“你不能关我！十九叔，我是来帮你的啊！”
韩忠选脚步一顿，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这个本家侄子，凑过来低声道：“噤声！我关你作甚，你是朝廷命官，更是我族亲啊！”
其实后半句可以省掉，族亲什么的关一关是可以的，但韩纲确实是正七品的水部员外郎，怎么可能在没有朝廷旨意的情况下直接下狱？
“那……那你带我来牢房内作甚？”
韩纲摸了摸官袍，倒也意识到自己不会被抓，却依旧惊魂未定地问道。
“来！”
韩忠选步伐匆匆，引着他来到一处牢房，指着里面道：“这几名狱卒嘴上不牢，受钱财所惑，将重犯的消息胡乱透露，才有了契丹贼子横死的风波！”
韩纲看向牢内，发现是几个狱卒模样的汉子，此时正倒在地上呻吟，身上显然是用了刑的，不禁皱起眉头：“他们传了什么出去？”
韩忠选道：“据那个契丹贼子宝神奴透露，他曾经写下了一部《南朝杂记》，其上记录了国朝不少隐秘，得之可掌泼天巨富，狱卒们虽半信半疑，却也记在心中，而根据他们交代，数月前就有人特意接触，反复询问此事，为此还以重金收买！”
如果只是嘴碎，那不是什么罪过，毕竟宋廷上下嘴碎的太多了，八卦谣言到处飞，根本追究不过来。
但收了外人的钱财，特意将机宜司牢狱内的情况传递出去，那就是另一种性质了，堪称吃里扒外！
这样的狱卒，自然是获罪下狱。
韩纲恍然：“他们泄露了牢内的情形，导致贼子确定了，那個契丹人手中有秘录，最终将之灭口？”
韩忠选点头：“大致如此，不过具体细节仍要继续审问，《南朝杂记》是否存在，也仅仅是宝神奴的一面之词！还有到底是怎么加害的，也在调查中，韩水部可要看案录详细？”
“不必看了，十九叔，我自是信你的，但伱也要信我！”
韩纲赶忙道：“这信件是我府上门客所言，我取来只是为了助你尽早破案，你不能怀疑我啊！”
“蠢！”
韩忠选暗暗叹息。
他以前听说，大兄家中诸子，年少聪慧，颇有才学，如今二子韩综也已经进士及第，入仕为官，后面几个小子也颇有才名，但瞧着这长子韩纲，怎的如此草包？
现在的问题，不是自己怀不怀疑对方，而是韩纲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持信送上门来，如果不弄清楚，这就是一个把柄！
别说韩纲了，连韩亿都要受到牵连！
韩忠选并不希望韩亿倒台，哪怕知道那位向来说一不二的大兄，现在恐怕是恨上自己了，但韩亿只要在枢密院主政，他的背后就有份量，不然的话，为何窦解和萧伯昭手中的权力轻易被撸，自己却能改换门庭？
终究是因为他姓韩，动他的代价要远远比旁人高。
政治上的事情，韩忠选头脑是清晰的，念头转动间，开始发问：“韩水部，写信之人是哪位门客？此人现在还在府上？是否方便擒拿？”
韩纲茫然：“我……我不知道啊！这封信件是偷偷塞入我房中的，我根本不知是谁送来的！”
韩忠选皱起眉头，凝视着他：“你觉得，此言能够取信旁人么？”
韩纲急了：“可确实是如此，千真万确，我绝对没有骗你！我告诉你怎么回事……”
听着韩纲将细节描述了一遍，韩忠选沉思片刻，缓缓地道：“那你的意思是，贼人藏于大兄府中？”
韩纲猛然一惊，赶忙摇头：“不！不是！”
“有些事情既然发生了，就遮掩不住啊！”
韩忠选眉头紧锁：“这封信件出现得很是蹊跷，得查清楚，才能撇清干系……”
韩纲大惊失色：“十九叔，家严对你不薄啊，你万万不能牵扯到他！”
“唉！跟我来吧！”
韩亿对他怎么样，韩忠选很清楚，但还是那句话，他不希望韩亿倒台，叹了口气，带着韩纲往牢狱深处走去。
不多时又到了一间牢房外，韩忠选指着里面道：“看，这里关押之人，便是将宝神奴尸体偷偷运走的贼子！”
韩纲朝里面看去，发现里面缩着一个干瘦的老者，瞧着老实巴交，就似普通百姓，却身戴重枷，脚绑石链，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不禁有些怀疑：“这个人是？”
“江湖中人不能以貌取之！”
韩忠选介绍道：“这个人叫奎荣，是个掘墓盗尸的高手，在盗门覆灭后，此人带着一批帮手，想要盘踞无忧洞中，自号‘盗魁’，创建一个新的江湖结社。”
韩纲大奇：“无忧洞不是已经被清剿了么？怎么还有江湖贼子？”
“狄大府说过，只要京师繁华，地下洞窟还在，自然会有江湖人注意到那个特殊的所在，朝廷得盯着！若是一味放任，以为上次的剿灭是一劳永逸，恐怕又会有新的江湖势力坐大，到时候清剿起来，就又要费时费力了！”
韩忠选道：“此番我们与刑部联手，将这伙贼子捉拿归案，也是防患于未然，更加确定了，宝神奴的尸体就是经这奎荣及其帮手，从归坟内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的！”
韩纲喜道：“既然拿了人，那案子不就结了？”
韩忠选摇了摇头：“奎荣是小人物，却非幕后的指使者，指使之人告诉他，宝神奴是乞儿帮的‘大爷’，所著的《南朝杂记》里面，有着无忧洞的舆图，包括四通八达的暗道，才说动了此人出手盗尸，结果得了尸体后，根本没有所谓的舆图，他自觉上当，想要搜寻对方的下落，却已是找不到了！”
韩纲不禁生出了好奇心：“那后来呢？”
韩忠选道：“后来便是奎荣暴露了行迹，被我等所擒，根据他的交代与三司法的情报提供，我们怀疑跟他联络之人，是‘组织’的‘百工’，‘组织’是一个神秘的江湖势力，与前朝有关，便生出了谋逆之心，屡屡谣言李唐之事，祸乱人心！”
韩纲倒吸一口凉气，想到了街头巷尾确实在传这些：“贼人要谋逆，那可是天大的案子啊！”
“所以我希望你将这些，回去告知大兄！”
韩忠选正色道：“这起案子极为复杂，牵扯众多，万万大意不得，而大兄……显然不够重视，以为是寻常小案，只顾着与狄大府政见相争，如此下去，我实在担心大兄受到牵连，韩氏的将来有碍啊！”
韩忠选这番话倒是真心实意，他之所以选择狄进，有一个最为现实的原因，就是认为现在的韩亿斗不过狄进。
至于以后……花甲之年斗不过尚未到而立之年的，还谈什么以后，以后人直接就没了！
正因为这样，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自己现在有了投诚的机会，才要牢牢把握住，一旦破了这起谋逆大案，便是在官家心中都留下印象了，简在帝心还怕没有仕途可言？何须要老而执拗的韩亿扶持？
不过在扬文抑武的国策下，进士入仕依旧是最好的出身，有鉴于韩亿的那群儿子学识过人，将来难保不会飞黄腾达，该示好时还是要示好，不能真的翻脸相向。
所以韩忠选摆出推心置腹之色：“你回去告诉大兄，小弟绝非投靠外人，而是以案情为重，不妨先暂时忍耐，只待我机宜司破了此案，擒了贼人，大兄面上也有光彩，再言其他不迟！”
韩纲觉得这位所言确实有些道理，但他更知道父亲的脾气，轻轻叹了口气：“要让十九叔失望了，我怕是劝不了父亲，他自并州起，就不喜那位狄大府，近来成见愈深，在家中连连痛骂，我亦是不敢多言啊！”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韩忠选按了按眉心，实在不明白韩亿为何一定要和对方过不去，无可奈何地道：“那机宜司若是追查信件，查到了韩府，又当如何？”
韩纲怔了怔，然后变色：“十九叔，你这是威胁么？你威胁我父亲？”
“机宜司要查谋逆大案，我提举机宜司，你难道要让我包庇亲族？”
韩忠选声调扬起，旋即又满脸愁苦，好似要哭了出来：“大郎，你帮帮十九叔，令尊只是暂时别与狄大府为难，你十九叔我若是破不了案，朝廷怪罪下来，可是会贬官流放的啊！”
“这……我……我劝不了啊……”
韩纲头晕脑胀，也险些要哭了，最后都不知道是怎么出的牢狱。
但他的信件已经被留下，并且回程的途中，左右两个孔武有力的汉子，扮作随从护卫着，后面还有一队精干的差役跟上。
当韩府的大门遥遥在望，韩纲突然清醒了。
且不说父亲一向瞧不上这个不成器的族弟，现在枢密副使跟权知开封府斗法，结果后者没怎么露面，自家反被同族的机宜司提举欺负上门……
倒反天罡了啊！

第五百五十九章 梦中奇案，案中奇梦
“宝神奴的《南朝杂记》，有可能在赵允让手中？”
韩忠选与韩纲沟通失败，安排人手去往韩府的同时，自己则第一时间跑到开封府衙，呈上信件。
狄进看完后，目光微动，望向韩忠选。
韩忠选立刻主动地道：“禀大府，下官已派徐良和杨佐，带着一队精干人手，跟随韩水部回府中，寻找寄信之人！”
狄进目露赞许：“做得不错！”
这件事韩忠选来做最合适，由他吩咐的话，则难免有公报私仇的嫌疑。
只是看不出来，此人倒有决断，敢与韩亿翻脸。
“这一步走对了！”
韩忠选则是心头一喜。
韩纲的拒绝，让他愈发清楚，想要两面逢源是办不到了，那与其在韩亿处受气，最后还闹得个里外不是人，倒不如跟定了眼前这位。
一念至此，韩忠选干脆道：“大府，下官要不要多派些人手，找出这个写信的门客！”
“不必！”
狄进却毫不迟疑地道：“书信之言，只是揣测，岂能擅动宰辅府邸？韩提举，我知你破案心切，但有些分寸，还是要守的！”
韩忠选眨了眨眼睛，揣摩了一下这位的语气，觉得是真心的，而非反话，赶忙道：“是！下官领会得！”
狄进确实是真心的，如果他想，借此机会就能拿下韩亿，可有时候，太早地把并不强大的政敌干掉，对于自身而言，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比如历史上的吕夷简与范仲淹，前者一直压着后者，但将范仲淹贬黜出京的过程中，也消耗了大量的人望与威信。
以前圆融谋划，长袖善舞的宰相，彻底引发了各方的忌惮，结果被罢了相位，若非西夏扰边，吕夷简又留有后手，恐怕也难以复相。
狄进与韩亿的关系，当然不同于吕夷简和范仲淹的交锋，但也有可以参考的地方。
此时拿下韩亿，本就是年轻得过分的权知开封府，再轻而易举地把老臣斗倒，就显得锋芒太露了，到那时，群臣恐怕是真的要将他视为权臣严防死守。
反倒是留着韩亿，这个威胁不大的对手在中枢，有個明面上的来回较量，符合各方的期待，也利于目前的朝局。
同样由于韩亿已经明面上跟他不对付了，其他人反倒不好公然出手，不然群起而攻之，就会有人为他这位西北功臣鸣不平了。
韩忠选当然不知道这些考虑，只觉得这位行事当真与众不同，从不咄咄逼人，不愧是三元魁首出身的君子，反观自己的大兄，连半分退让都不肯，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狄进不准备因为这一封信大闹韩府，却对于信件的内容很是关注：“对于上面所写，你怎么看？”
韩忠选定了定神，实话实说：“下官以为，听着像是真的，但赵节度绝不会认……”
韩忠选固然地位不高，但接手了机宜司后，也知晓了不少秘闻。
比如天圣五年初，八大王的获罪，就是与这伙辽人谍探息息相关，毕竟宗室子弟虽然在国朝没什么大的权势，但等闲也动不了他们，除非是通辽叛国的罪名！
有了八大王这个前车之鉴，现在赵允让如果承认，辽人谍探首领的秘录在自己手里，那不就相当于承认了自己心怀叵测，与敌国有染？
赵允让还是入过宫，曾经有过继承皇位的机会的，身份更是敏感，当然也就更不愿意沾上这些事端。
狄进道：“出于个人考虑，我不愿意相信赵节度会私藏这等秘录，但查案不是猜谜，讲究的是真凭实据，如今既然有了线索，必须询问一下相关之人！”
韩忠选目光一亮：“下官拿着这封信件，去拜访一下赵节度？”
狄进道：“你去探望一下道全，看看赵节度的两个儿子，是否在他的治疗下恢复健康，顺便将此事告知。”
“明白！”
韩忠选匆匆离去，还未等到放衙，又匆匆回来。
这次身后跟了两个人。
一个是背着药箱，面色红润的道全，另一位则是眉眼沉闷，气质严肃的中年权贵，赵允让。
“赵节度！”
见到狄进起身，赵允让快步迎上，露出感激之色：“我儿在孙大夫的圣手下，如今已痊愈，此行是来拜谢狄大府的！”
“不敢当！请！”
狄进知道他来此，肯定是有要事，伸手一邀，韩忠选自觉地停下脚步，道全则去拿茶水，待得进了后堂，书吏差役早已退下，只剩下三人。
“说来惭愧，早该向狄大府拜谢，我却拖到今时！”
赵允让品了一口茶，叹息着道：“实在是我儿回去是回去了，却被贼人迷了魂般，我也连连噩梦，苦不堪言呐！”
狄进目光微动：“噩梦？”
赵允让瞥了站在旁边的道全一眼：“这事我已请教过孙大夫，本以为是忧虑所致，但后来发现并非如此，梦中所见，至今历历在目，醒来后还有相应……”
狄进适当地露出诧异之色：“哦？这倒是奇事，愿闻其详！”
赵允让回忆着，缓缓地道：“我最初做噩梦，是两个月前的一日午后，梦中迷迷糊糊，与人起了争执，殴打起来，对方人多势众，我不敌，便一路逃回自家院内，中途不慎丢了一只鞋，待我猛然惊醒后，再看床前，果然丢了一只鞋，我亲去后院寻找，竟是在梦中所丢的地方，分毫不差！”
狄进微微眯了眯眼睛：“确实奇异。”
赵允让涩声道：“自从那日后，诸如此类的怪梦，做了有四五个，每每梦境所见，都与醒来后的事情相合，渐渐的我也信了！而就在那一日，我梦到了两个哥儿在满是佛像的寺庙里，牵着一个人的手，消失在拐角处，我追上去呼喊，他们却怎么都不回头！醒来后，就听到下人惶急地入内禀告，三哥儿和六哥儿在大相国寺内走丢了……”
这番话说出后，旁边的道全面露异色，显然他应该是听过了，没有什么诧异，但表情还是很古怪。
狄进的目光也闪了闪，突然问道：“此次梦境之后，赵节度还做过新的关于令郎的梦么？比如他们平安归来？”
赵允让身躯一震，瞪大眼睛：“狄大府如何知道？不错，那之后，我又梦到两个哥儿各自躺在榻上，先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过了许久，突然睁开，对着我笑，说不日后就将回来，让我放心等待！我愿意相信，信他们能回来……”
狄进由此想到了推官叶及之的判断。
叶及之认为，赵允让对于儿子被绑架的反应很古怪，催促府衙寻人更像是例行公事，没有父母应有的关切与慌乱。
如果叶及之的感觉是对的，那么就可以推测，此次宗室子绑架是自导自演，比如当年并州雷老虎之女绑架案，又或者是绑架之人已然跟赵允让通气，约定了条件，会将两名宗室子交还回来。
结果没想到，赵允让是因为做了梦，认为梦中两个儿子能平安回来，现实也是如此，才会心里踏实。
狄进想了想，对于梦境没有贸然发表看法，问道：“那《南朝杂记》，赵节度可有印象？”
赵允让断然摇头：“没有，我从未见过那个契丹谍细，于梦中也从来没有出现过此人，更不知什么《南朝杂记》！”
狄进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既如此，赵节度要说的，就是这些么？”
赵允让叹息道：“正是！我没想到的是，我儿归来后，口念妖言，传得人心惶惶，更牵扯到前朝之事，狄大府有三元神探的美名，我思来想去，都不该对你隐瞒，故而来此告知……”
说到这里，赵允让起身，恭敬行礼：“拜托狄大府了！”
狄进正色道：“我定尽全力！”
目送对方离去的背影，狄进转而看向道全，露出征询之色。
道全有些无奈：“公子，我只会看病，别的也分辨不出，更不知这位皇亲国戚的奇梦之言，到底说的是不是真的……”
“昼无事者夜不梦，故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至于梦境所见，映照现实，自是荒诞！”
狄进说到这里，眉头扬起：“而且他所说的梦境，我听得很是有些耳熟！”
毕竟是曾经在馆阁一杯茶坐一天的储才，狄进回忆片刻后，马上记了起来：
“前唐有部杂书《闻奇录》中，记录了前唐宰相郑昌图的一则故事，说郑昌图登第那年，住在长安城里，晚上到庭间纳凉，梦见被人殴打，用绳子绑紧押出春明门，到一座石桥上，才得以脱身，他甩掉脚上穿的那双紫罗鞋，急忙跑回家，这才从梦中醒来。郑昌图很困惑，对兄弟们讲了，而床前果然丢了一只鞋，白天他让人去石桥寻找，真的找到了丢失的那只鞋……”
道全这下不迷糊了，恍然大悟：“这和赵节度讲述的梦境好生相似！”
“来源便在于此了！”
狄进笑了笑：“梦中奇案，案中奇梦，如此新奇，又事关宗室，看来得写一份劄子，禀明官家了！”

第五百六十章 官家查案
开宝寺。
赵祯正在减膳食，责己苦修，为太后祈福。
历史上的明道元年，就是其生母李顺容去世之年。
但如今的李太妃，在后宫颐养天年，身体康健，倒是每日关心政务的刘娥，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可即便喘疾发作，这位太后也是雷打不动地查看两府呈交上来的奏章，将天下四百军州担在肩上。
担着担着，刘娥终究还是病倒了。
赵祯赶忙开始祈福，表示自己的纯孝之心。
说实话，他起初对于大娘娘，是真的很尊重孝顺的。
可在这一年的争斗与猜忌中，再深厚的感情，也逐渐消磨了。
有时候想想，这位置要多高才是高啊！
执政太后都不满足，还要衮服祭祖……
赵祯轻叹一声，再度摆出虔诚之态，就见张茂则的身影在殿外闪了闪。
他眉头微动，耐心地祈福完毕后，再缓缓起身，来到后堂，将这位贴身内侍唤入。
“这是狄直阁呈给官家的案录……”
赵祯接过张茂则递上的案录，翻开后扫了几眼，马上露出饶有兴致之色，细细看了起来。
梦境与现实相应？
梦中孩童在满是佛像的寺庙被绑，现实里两位宗室子也在大相国寺被绑……
梦中孩童安然归来，现实里赵允让的两子也确实安然回归……
好新奇的案子！
赵祯毕竟年轻，记忆力上佳，看着赵允让的遭遇时，还联想到了另一个人的梦境。
狄进不是第一次将“组织”的情况上禀，之前在河东路时，也详细禀明了番人头领乜罗的情况。
此人在“组织”里面称号“禄和”，得“司命”传授药理，收为徒弟，而传授的方式，恰恰也是在梦里。
据乜罗自己交代，他从未见过真实的“司命”，每次相见，都是在如梦似幻的梦境里，偏偏记忆十分清晰，学习药理突飞猛进，后来才能在番人部族里飞速崛起。
乜罗如今已经一心一意投靠朝廷，但回想起那段过往，依旧极为敬畏。
这件事确实令盲信鬼神的古人敬而生畏，不过狄进在记录这点时，也作出过批注：
“组织”与秘密宗教弥勒教有着极深的牵连，高层首领备有一些故弄玄虚，蛊惑人心的宗教手段，再正常不过。
乜罗自己就被番人称作“尊者”，同样有着种种御下的手段，那些番人族长对他顶礼膜拜，敬若神明，同样是一种未知下产生的盲目崇拜。
而结合这件旧闻，此次引人入梦，极有可能也是“组织”的手段。
“‘组织’……前朝余孽……幻术迷梦……可使人似醒非醒……受其摆布么？”
赵祯喃喃低语，眼神陡然凌厉起来。
大娘娘身边，曾经有一位最宠信的荣婆婆，正是这个老妪与他的生母李氏有私怨，后来以大娘娘的名义，暗示那时提举皇城司的大内都知江德明，派人去皇陵加害。
这件事之所以被辽人谍探知晓，是因为荣婆婆迷迷糊糊，睡梦之中，说出了大逆不道的事情。
如此说来。
从地方的番人首领，到京师的宗室子弟，再到大内的贴身侍婢，居然都有类似的遭遇？
“茂则！”
想到这里，赵祯开口唤道。
张茂则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从小就老成的他成年后，显得愈发稳重沉着：“官家！”
赵祯问：“宗室事，皇城司可用否？”
张茂则回答：“可用！”
赵祯微微颔首，将案录递了过去，言简意赅：“查！”
张茂则道：“臣领命。”
皇城司并没有撤销，只是对外刺探谍报的职责移交给了机宜司，依旧管理禁军精锐，守卫宫城，随着大内都知任守忠越来越低调，如今这份权力逐渐转移到了张茂则的手中。
而赵祯很清楚，宗室问题历来敏感，理论上只有大宗正寺能够负责，若是外臣插手，很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纠纷。
所以一旦宗室那边出了大事，往往就是太后和官家亲自过问。
当年的八大王，最后落得那般下场，便是大娘娘一手操持，占理在先，大宗正寺也无可奈何，唯有装聋作哑。
现在赵允让这位堂兄，同样卷入了要案中，也该由赵祯负责了。
此人到底是单纯的受害者，还是语焉不详，隐藏着什么关键，先要看一看张茂则和皇城司的能耐！
安排完毕，赵祯活动了片刻，再度来到佛像下面，为大娘娘祈福，张茂则从宝光寺的后门而出，开始具体实施。
三日不到，一份新的案卷，又摆在了赵祯面前。
赵祯打开一看，不禁颇为满意。
里面记录得十分详细，起居时辰，吃穿用度，皆在其列，甚至会客交谈都记录了几场。
毫无疑问，皇城司在赵允让的府邸里面，埋有自己的眼线，并且还是贴身的仆婢。
不得不说，防自己人，宋廷是专业的。
而赵祯看了起来，很快目光一动，奇道：“一月之内，五相公入府拜访了三回，与之密谈？”
五相公赵德文同样不是寻常宗室，而是秦王赵廷美之子。
臣子权知开封府事，能干两年就已经了不得，唯独三位皇族在开封府尹的位置上待得长久，这三人一是宋太宗，一是宋真宗，最后一位就是秦王赵廷美，赵匡胤和赵光义的弟弟。
如果按照金匮之盟，赵氏皇位的传承次序是，太祖传位太宗，太宗传位赵廷美，赵廷美之后再传太祖子赵德昭。
金匮之盟的具体内容，在史学界一直有着较大争议，即便是真的，也太考验人性了，就不说最后那个叔叔传给侄子，单单是赵光义继位后，再看自己的弟弟，显然就不愿意了。
在一系列的猜忌与打压后，赵廷美先是被告发“骄横恣肆，有异谋”，罢免了开封府尹之职，再也没法明目张胆地培养嫡系，又被告发多方结交文武群臣，阴谋篡位，最后一降再降，从秦王变为了涪陵县公，被安置到房州，结果到房州不久后就死了，年仅三十八岁，死后被封为涪陵王。
太宗闻讯后，痛哭流涕，悲不自胜，此后真宗继位，却是将赵延美在房州的子孙重新接了回来，安置在广亲宅中，并且個个加封官职，颇为恩赏。
此举不知是对这位叔叔终究有些愧疚，还是连他的子孙也要防备，生怕他们在外面图谋不轨，接入京师才得安心。
真宗心里是怎么想的，不为外人所知，但这涪陵王一系，确实出了人才，比如这位赵德文，年少时就好学，经史百家无所不通，真宗召见考校学问，戏称之为“五秀才”，后来泰山封禅时也跟着，每每奏赋颂歌，都让真宗龙颜大悦……
等到真宗驾崩，赵祯继位，赵德文迁横海军节度观察留后，拜昭武军节度使，易感德、武胜二军，这些都是遥封，但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就是实打实的相公了，赵祯如今的称呼也是随了先皇，由“五秀才”转为了“五相公”。
逢年过节，宗族相聚时，赵祯见过这位五相公叔叔，是面容儒雅的风流人物，颇有些放荡不羁，每每出口成章，也确实极富才华，连大娘娘都称赞过。
相反赵允让从不附庸风雅，是一个严肃克制的人，自从入宫后又被送出，性情越发古板。
这两个性情迥异的宗室，以前没听过有什么交情，却在近一个月内频频接触，并且会客时屏退了下人，并不知晓具体谈话的内容，是否有所蹊跷？
赵祯目露思索，再往后看，发现赵允让被噩梦困扰的事情，起初没有告知妻子与儿女，连下人也不得而知，更没有寻找医师问诊，或者请高僧做法事驱邪。
这点结合赵允让的性情，倒不奇怪，但凡极重威严的人，自是不希望因为这种噩梦怪传，闹得满城风雨。
但如此一来，赵允让没有提前与左右说过，就缺少足够的证人，证明他真的做过这些光怪陆离的梦。
毕竟鞋子丢了，是他自己去后院找的，孩子丢了，是一面之词，孩子会回来，更无人证明……
赵祯想到这里，微微摇头，继续往后看去。
接下来记录的，则是赵允让的两个儿子走丢后再回来的情况，如他们的自言自语，哭闹进食，直到前几日，才渐渐恢复正常。
而这期间值得注意的有一点，赵允让开始焚香祈福，在家中做了一场法事，请了不少得道高僧，为两子驱邪。
不知是因为已经闹大，毋须掩饰，还是心忧孩子，不得不为之。
赵祯仔细看完最后一页，缓缓合上案录。
总结一下。
皇城司查到了三件值得关注的事情。
第一，近一个月来，赵允让与性格不合的赵德文来往过密，私下交谈，内容未知；
第二，有关奇梦的说辞，赵允让提前并未透露，府内并无实际证人；
第三，赵允让两子救回后，在家中做法事，请高僧上门驱邪。
赵祯思索半晌，唤来张茂则，吩咐道：“吩咐下去，朕回宫前，要去一趟北宅！”
祈福结束，大娘娘的病有所好转，他尽足了孝心，可以离开宝光寺，正好绕道宗室所居，去探望一下这些皇亲。
不走访现场，怎能堪破真相呢？
苏无名的隔世传人，探案者赵祯，将亲自出马！

第五百六十一章 真相只有一个，你露馅了！
“官家驾到！”
当赵祯的车辇来到广亲宅前，提前半个时辰接到消息，匆匆前来迎接的宗亲们，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愕然。
他们与这位年轻的天子自不陌生，逢年过节，寿辰庆典，宫内都会相聚，但对方亲来北宅，却是头一回。
再结合如今官家与太后的相争，不少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莫不是宗室出头的日子来了？
赵允让位于其中，跟着一群叔伯兄弟上前行礼，脸上却无激动，眼神里带着几分沉思。
然而见礼之后，赵祯的视线一扫，很快落到了他的身上：“三哥安好否？”
赵允让赶忙拜下：“臣当不起官家此称！”
赵允让是太宗之孙，商王赵元份第三子，确实可以这么称呼，但按照严格的规制，是肯定不会这么叫的，除非关系特别亲近。
“快快请起！”
所幸赵祯打小脾气温和，跟谁都很亲近，此时则发出感慨：“数月不见，三哥瘦了许多，两位哥儿如何了？朕如今膝下也添了子女，亦知为人父的感受，他们被救回，便是万幸，三哥切不可过多忧虑啊！”
赵允让抬起头，露出感激之色：“官家挂念，臣铭感五内！”
赵祯道：“何须如此？走，带朕去看看两位哥儿！”
此时旁人也看出来了，官家此行居然是为了赵允让，不禁十分诧异。
这位的儿子回来后神神叨叨，连宗室子弟都不愿意接近，生怕引了晦气上身，没想到官家丝毫不顾忌，反来探望。
有如此仁德的统治者，确实是子民之福，作为宗室，也不希望看到那心狠手辣的老妪主政，一时间都围绕在身侧，左右恭维着，一起朝着赵允让的府邸而去。
还未入府，就听得经文念诵之声遥遥传至，还有一股气味飘出。
赵祯眉头扬起：“这是哪家的檀香，倒是好闻得很！”
赵允让道：“禀官家，此乃太平兴国寺的宁神香，点燃后，气味确实独特！”
赵祯眨了眨眼睛：“三哥是在太平兴国寺请了高僧，回府上作法驱邪么？”
如今的宋朝有四大皇家寺院，分别是大相国寺、开宝寺、天清寺和太平兴国寺。
地位最高，最为出名的自是大相国寺，万姓交易，崇佛放贷，与民同乐。
其他三座寺院，开宝寺往往被用来皇家中人在内祈福清修，不为外人打扰，天清寺和太平兴国寺则在太宗真宗朝较为繁华，如今已是不如从前，尤其是太平兴国寺，它并不在京师，离京城足足有两百多里。
这也正是赵祯觉得奇怪的地方，就算赵允让的两个儿子是在大相国寺丢的，他不愿意请那里的僧人来府上，京师内多的是寺院，何必舍近求远，去往太平兴国寺呢？
赵允让没有让官家疑惑太久，很快低声补充了一句：“臣在太平兴国寺邀请高僧，实则是听闻有一位道人在那里落脚，自称是希夷先生的徒孙，得《先天图》，有惊人技艺！”
“希夷先生……啊！是陈真人么？”
赵祯想了想，在想起来这个人是谁时，不禁有些惊讶。
说希夷先生，不少人可能不太了解，但提及陈抟老祖，那就是如雷贯耳了。
这位据说是唐朝人，在唐长兴年间，举进士不第，隐居武当山，后移居华山，与隐士李琪、吕洞宾等为友，等到五代乱世接近尾声，周世宗好黄白术，将其召至宫中，问飞升黄白之术，授予官职，陈抟不受，飘然离去。
再到了宋朝立国，太宗继位，太平兴国年间，陈抟又至京师二觐帝王，太宗称赞其“抱道山中，洗心物外，养太素浩然之气，应上界少微之星”“怀经纶之长策，不谒王侯，蕴将相之奇才，未朝天子”……
事实上陈抟还是朝天子了，还被赐号希夷先生，得赐紫衣法袍，太宗挽留他住在朝宫，命令官吏扩增修葺他所居住的云台观，却终究还是没有挽留得住，陈抟回山中修行，直到端拱二年，雍熙北伐都打完三年多了，才仙逝于华山张超谷石室，如果出生之日是真的，那就是享年一百一十八岁。
这等陆地神仙般的人物，若是亲传徒孙，待遇可大不一样，完全有资格入宫面圣。
不过赵允让的说辞也很谨慎，自称是亲传徒孙，有鉴于陈抟老祖当年就是隐居人物，麾下弟子也多不出名，这個时隔几十年的徒孙就更不好证明，所以伪称攀附的可能也极大！
“这倒要见识一番，不要打扰，乱了法事！”
赵祯生出好奇，特意关照了一句。
赵允让微微变色：“这怎么能行？官家天颜，岂能去见这等来历不明的道士，更不能乱了上下尊卑啊！”
赵祯温和地摆了摆手：“僧道本就是方外之人，又事关两位哥儿的安康，若是由于朕来此，乱了法事，于心何安？茂则！你带着守约，先入内吧！”
“是！”
张茂则出列，带着以守约为首的护卫班直，朝着府邸内走去。
眼见官家行事如此沉稳，赵允让张了张嘴，也无话可说，只能道：“臣深感官家仁德！”
“走吧！”
赵祯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脚下的步伐不紧不慢，一路入了府邸，很快就见到大堂处，数十名僧人分列两排，双手合十，默默诵经，宝相庄严。
位于正中的，却非僧人，是一位道士。
并无想象中的羽衣翩翩，金冠耀日，道士的打扮很是普通，披着一袭略显破旧的道袍，臂弯搭着拂尘，年纪看上去已经不小，倒是身材魁梧，脸颊红润，双目微阖，口中念念有词。
赵允让低声道：“这位就是法显道长，数月前云游至太平兴国寺，与群僧探讨长生道法，自称师承‘火龙真人’贾德升。”
赵祯奇道：“他有何技艺？”
赵允让还未开口，就听一道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雷声普化天尊，玄恩赦罪天尊，福生无量天尊，贫道愿求功德，为普世之众降下福祉！”
两人一惊，就见大堂中，刚刚还盘坐在地上的道士，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声音朗朗。
“退下！！”
护卫赵祯的班直立刻从左右冲出，目光炯炯地看过去，道士并无上前之意，只是竖掌行礼：“山野隐士拜见圣上！”
赵祯见惯了臣民对他毕恭毕敬，乃至顶礼膜拜，此人的不亢不卑之态倒是少见，颔首示意，发问道：“道长得玄默修养之道，可有教朕的么？”
道士道：“圣上过誉，山野隐士，于时无用，亦不知神仙黄白之事、吐纳养生之理，非有方术可传。”
顿了顿，他目露笑意：“圣上龙颜秀异，有天人之表，是有道德仁义的圣明君主，国朝上下同心，君臣同德，正是驱除北虏，天下太平之际，便是白日冲天，功劳也不及此！”
“说得好！”
赵祯不得不承认，这位道士的话语很合自己的心意，脸上不禁露出笑意来，再度颔首：“道长不卖弄方外之术，果然是高人，还望慈悲为怀，为两位孩子驱邪避凶！”
道士行礼：“梦者魄妖，谓三尸所为，贫道必尽全力！”
赵祯有些愕然，侧头看向赵允让，赵允让低声解释：“官家，佛门的高僧认为，梦境是想、是忆、是病、也是未来，道门的真人则以为，人的魂成妖，即为梦，欲究梦境，需斩三尸！”
“原来是这样么……”
赵祯听得似懂非懂，再度打量了一下道士，隐隐觉得此人眉眼间有些熟悉，但也不再停留，朝着后宅而去。
很快，弥漫着药草味的小院出现，赵允让的妻子领着赵宗谊和赵宗晖出现，叩谢官家。
赵祯赶忙扶住，嘘寒问暖了一番，发现两个孩子已经基本恢复正常，只是眉宇间仍有恐惧之色。
这份绑架的经历想要完全恢复，显然需要一段时间，甚至终生都有阴影。
众人入内坐下，赵祯左右抱着两个宗室子，对着赵允让道：“三哥，这件事如今朝野都有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各种说法都有，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跟朕说说么？”
“臣自当禀告，只是……唉！说来惭愧，此事至今仍如梦靥，似真似幻啊！”
赵允让面带苦涩，开始讲述：“最早的梦境是三个月前的一晚了，那日臣梦见自己丢掉了一只鞋……”
赵祯聆听，时不时问上几句，心头渐渐有了数。
这位所讲述的，虽然不是每个字都相同，但在每场梦境的前后过程上，与案录记录的简直一模一样。
种种细节，分毫不差。
看起来没有说谎，实则不然。
苏无名曾经侦破过一个案件，通过让嫌疑人反复回忆案情发生的过程，发现对方多次所言分毫不差，偏偏平日里并非倒背如流的聪慧之人，由此初步判断，此人的供词早有准备，属于提前背诵好的编造之言，继续深入，果然揭露了真相。
现在同理。
赵允让近来面容削瘦，神情憔悴，状态显然不佳，却在梦境上的细节对答如流，丝丝入扣，这是不是代表着他早就将梦境经历记忆下来，每每回答，是背诵而非回忆，才能极度相似？
赵祯想到这里，满满是成就感。
“狄卿诚不欺我！”
“以苏无名为师，果然无往不利！”
“真相只有一个，你露馅了！”

第五百六十二章 再次较量
“三哥近来还做噩梦么？”
赵祯经过缜密的推断，已经基本认定了眼前之人的嫌疑，接下来就要寻找进一步的漏洞和切实的证据，等到两个孩子送出屋外，开口问道。
赵允让低声道：“臣近来已无梦魇，尤其是法显道长入府后……”
“哦？”
赵祯露出饶有兴致之色：“这位道长既有此等本事，三哥为何不早早请他入府驱邪呢？”
赵允让露出苦色：“臣乃宗室，得享恩礼，便为国朝体面，此等幻梦奇事，也是不可传扬，以免引发朝野上下无端揣测！不仅对外难言，臣连身边仆婢也是不愿说的，若非二子被贼人所掳，归来后闹得沸沸扬扬，臣也不敢请法显道长入府，太平兴国寺本在京外，离得最远，亦是不愿见熟人……”
“三哥行事稳重！”
赵祯点了点头。
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那就只有从另一个方向突破了。
赵祯道：“外人不能说，三哥难道还不信同宗么？难道偌大的北宅，就没有与一人倾述此事？”
赵允让闻言顿了顿，低声道：“臣确实与一人倾述过，便是五叔了……”
“五相公？”
赵祯目光一动。
“正是！”
赵允让道：“五叔博学多才，经史百家，无一不通，臣便向他请教志怪之说，五叔听闻了臣的梦境，也颇有兴致，他还和臣讲了一个故事。”
“说从前有一位书生，自幼爱吃鱼，有一日，为了招待远来的表弟，在河边向一個卖鱼人买了一条大鲢鱼，畅叙兄弟情谊，酒足饭饱，兄弟二人同榻抵足而眠。”
“书生睡着后，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大白鲢，在清澈的水中游乐，然好景不长，很快看到水流波动，水面上有船驶来，还没来得及游开，一张渔网撒了下来。”
“两个渔民收了网，逮住书生，把他扔进水桶里，再用芦苇把桶盖了起来。”
“书生惊惶失措，呼救无果，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芦苇揭开，那个卖鱼人在跟两个渔民讨价还价，交易成功后，卖鱼人用草绳从鱼鳃处穿过，令他感到楚痛不已。”
“恍恍惚惚之间，化为鱼的书生，发现不知何时又来到了自家厨房，被其妻置于案板上，不一会儿，书生就疼得感到皮被刮掉，又感到自己的脑袋被剁下……”
“直到这时，书生猛地醒来，将梦告诉了自己的表弟，随后一起去河边，还真找到了那两个渔民，与梦中描述得一模一样，有此一梦后，书生幡然醒悟，不久后就出了家，皈依了佛门……”
赵祯听得眉头微皱：“此事当真？”
赵允让道：“五叔说，这是他从志怪书中看来的，真假不可知，但自古以来，梦中所历，都可为预兆警醒，我既连连噩梦，应往寺院道观，最好是去灵山大川，向世外高人求助……唉！臣未听劝告，至今追悔莫及啊！”
赵祯眨了眨眼睛，一时间也有些捉摸不透，又下意识地朝着正堂处看了看：“世外高人？那位法显道长？”
按照赵德文所言，赵允让所经历的奇事，恰恰是因为他隐瞒不报，如果早早邀请高人解惑，或许就能堪破梦中迷障，不至于累及子嗣，遭受磨难。
如此看来，陈抟老祖的在世传人，于此时此地出现，莫非正应了此事？
赵祯正自思索间，就听赵允让低声道：“臣所言的世外高人，并不是那位道长，此人来历不明，到底是不是希夷先生的传人，还未可知，官家一定要慎重啊！”
“唔！三哥所言，不无道理！”
赵祯如果是原本那位养在深宫里的官家，此时保证兴致大起，但他跟太后斗争的这段时期，早非吴下阿蒙，何况苏无名传里的凶手，也多有会用欲擒故纵的手段，不可贸然行事。
只不过根据赵允让的话语，皇城司查探到的三个异常之处，都被他完美地解释过去。
现在就算把那位五相公唤过来问一问，想必也是这样的答案，双方要么说的都是真话，要么就是早就串通在一起，证词对好，自是天衣无缝。
那么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外面的道人了……
赵祯想到这里，已经有了计较，起身道：“朕还要回宫向大娘娘问安，就不多留了……三哥不必送，照顾好两个哥儿，等他们完全康复，带来宫中，让朕看看！”
“是！臣恭送官家！”
话说着不送，但赵允让还是一路将赵祯送出府邸，这才止步，目送这位前呼后拥的天子背影消失，抿了抿嘴，神色莫名。
而赵祯回宫后，第一时间确实是向刘娥问安，尽了孝心后，又提及慰问宗室的事情，这才回到自己的殿中。
屏退不相干的仆婢，只留下张茂则等几位贴身的亲信，赵祯提笔，在案录上飞速记录起来。
小半天后。
开封府衙后堂。
狄进拿起这份“名侦探”赵祯的查案笔录。
对于其中兴致勃勃的推理部分，狄进予以精神上的肯定，而对于各自的任务，却是颇为欣然。
宗室子弟，朕来处理，那个来历不明的道士法显，则由开封府衙狄卿跟进。
分工明确。
同探真相。
官家显然乐在其中！
狄进所求的也正在于此，他是不方便入宗室府邸的，甚至连派人监视都很敏感，而赵祯却能直接入内探视，直接挖出最可疑的人物。
“太平兴国寺……法显……陈抟老祖的传人……迁哥儿！”
狄进直接唤道：“你带些精干人手，去城外太平兴国寺一探，查一查前段时日暂居于庙内的道人法显，将其画像一并带来！”
“是！”
迁哥儿领命，一天时间未到，就带了画像回到宅中。
狄进拿起一看，眼神就变了：“果然是他！”
画像里的着装和气质都有变化，但眉眼一看就知，正是易容成狄元靖模样的“司命”！
继河西的失踪后，此人来到京师，并且再一次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世人面前。
迁哥儿显然也认出来了，咬牙切齿地道：“公子，这个贼子是三个多月前到了太平兴国寺的，与住持净妄大师谈论佛法，净妄大师不是其对手，寺内群僧齐上，也被其驳斥得哑口无言，就此住下，从那时起便有谣传，说他是陈真人的再传弟子！”
狄进道：“既有这等传言，必然有人慕名前往了？”
迁哥儿点头：“是！远近都有人慕名前往，这贼子竟然精通象数，为来者卜卦，不收金银，只讲缘分！”
狄进又问道：“那他是如何受邀，去往赵节度府邸的？”
迁哥儿道：“九日前，赵节度去寺中上香，后来便遇到了这个贼子，言其有缘，应邀入府，作法驱邪！”
狄进沉声道：“怪不得此次是宗室子弟遭难，最方便接近官家和太后的，便是这个途径了……”
他会呈上案录，邀请官家共同查案，自是对方预料不到的，但宗室的事情一旦闹大，官家和太后肯定是要过问的，那么自然而然的，师承不凡的驱邪道士，就会进入最高掌权者的视线中。
迁哥儿低声道：“公子，镖局那边已经备好了人手，我们要不要直接拿下此人……”
“河西之时，‘司命’以我父的面容现身，自以为伪装得极好，却被很快识破，自始至终没能占到半点便宜，但我们想要拿下他，也被其警觉地逃离，算是平手。”
狄进淡然道：“如今再次较量，‘司命’既然敢露面，就不怕被发现，他在广亲宅内作法事，在那样的地方围杀，是下下之策！京师之中，双方各有忌惮，我们可以随时调用大量的好手，进行围剿，但要顾忌善后，‘组织’的人手远远不及朝廷，此前又有损伤，更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抛出了这个饵！”
迁哥儿不禁咋舌：“‘司命’作饵？”
“他为了冒认我父亲，脸已经彻底暴露了，西域圣手也不可能一再改变容颜，既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光明正大地现身作饵呢？”
狄进说到这里，目光一动，若有所思了片刻，接着道：“如今官家已经对此人有所防备，唯一可虑的，就是太后！”
赵祯年轻，身体健康，对于这些方外道士，更多的是一种好奇，只要按捺住好奇心，对方就无机可乘。
但刘娥不同。
这位执政太后，已经到了暮年，六十三岁的年龄，放到古代无疑是高寿了，终究不能跟武则天比，而越是年老，对于生命越是渴望，李世民那般英明神武，到了临终前都开始信佛教，甚至有可能是服食了天竺僧人罗迩娑婆的丹药而死，更别提旁人。
所以这位陈抟老祖在世传人，对于太后的吸引力要远远高过官家。
针对这点，狄进开始做出布置：“你安排人手，散布一些消息出去！”
迁哥儿精神一振：“请公子示下，如何揭穿此贼的身份！”
狄进笑了笑：“不必揭穿他的身份，只说这位精通隋唐丹鼎之法，可炼长生不死药，黄白飞升便是！”

第五百六十三章 不再心慈手软的官家
锦幔低垂，四壁无声。
刘娥躺在御榻上，双目紧闭，稀疏的眉头紧紧皱起。
床榻左右，列着两尊金狻猊，皆高丈余，几缕轻烟，自兽口中悠悠逸出，气息纷郁。
除了金兽外，殿中画梁上同样垂着鎏金香球，球体是镂空精雕的，中间可开合，内置香药，下部有燃炭，由细银链悬挂着，在锦幔周围密密地垂了一圈，犹如珠帘。
一股芬芳的气息，同样自香球内飘散开来，让殿内伺候的仆婢脑袋一啄一啄的，昏昏欲睡。
显然，里面放了安神助眠类的香料，这也是因为太后的病情日渐严重，每每难以入睡，甚至喘疾发作剧烈时，都无法平躺，只能用这些香料助眠，夜间才能睡得安稳些。
不过这法子前段时日管用，今夜好像不太对劲。
能在殿内伺候的，都是老手，哪怕被香气弄得昏昏欲睡，也有人察觉到榻上的太后，似乎在低声呻吟。
一位胆大的女官首先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凑到床榻间，悄悄观察了一下，眼睛陡然瞪大，赶忙探出手，轻声呼唤道：“圣人！圣人！”
“唔……唔……”
却是床榻上的刘娥眉头紧皱，身体微微蜷缩着，嘴唇颤抖，发出痛苦的呻吟。
“呼！呼！！”
就在女官见势不妙，准备去唤太医时，刘娥猛地睁开眼睛，翻身而起，先是直喘粗气，然后又弯下腰，伏在塌边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
女官哆哆嗦嗦地探出手，轻轻抚摸刘娥的后背，为其顺气。
“妾身梦见了……先帝……”
刘娥喃喃低语，眼神里流露出前所未有的神色，带着一股温柔的怀念。
但有关具体的梦境，只是说了两个字，她又猛然闭上嘴，薄唇轻抿，往日的神态很快回归。
“扶老身起来！”
咳嗽完毕后，刘娥在女官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在殿内慢行散步，转了几圈后，视线突然落在狻猊和香球上，打量片刻后，冷声道：“这些香，统统撤了！”
左右不敢应声，搀扶着她的女官手却轻轻颤了颤。
刘娥立刻感受到异状，淡淡地道：“怎的？舍不得？”
女官低声道：“自从点了这些檀香，圣人夜间安眠，白日里也有精神，奴等看了都心中欢喜，确实……确实不舍！”
刘娥沉默少许，摆了摆手：“也罢！撤一半吧！”
做一个噩梦就把能助她安眠的燃香都换了，确实有些小题大做，况且夜间如果不能休息好，白天如何再与年轻的官家相争，继续维持执政太后对于朝堂的统治？
只不过刚刚那个梦……
莫名地令她有些不安！
以致于醒来后，闻着这些香气，也不舒服了！
“将任守忠唤来！”
两刻钟不到的时间，入内内侍省都知任守忠就匆匆而入，深夜时分居然还是穿戴整齐，跪倒在地，垂首领命：“圣人！”
刘娥看着这個宫内的老人，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稷臣，你辛劳了，夜里还守着！”
任守忠身躯一颤，瘦长的脸上满是惭愧：“圣人这话，就是折煞老奴了，老奴守个夜又算什么，便是日日夜夜为圣人祈福，也是甘之如饴啊！”
刘娥眼神淡漠下去：“你一片忠心，老身知晓。”
任守忠心头一沉，马上知道自己演过了，这位太后是当真难伺候，别的人越老越是怀念温情，这位老了老了脑子依旧半点不糊涂。
所幸半夜相招，必有要事，刘娥略微敲打了一下这个内宦后，转而聊起了宗室：“前些日子北宅不宁，近来可好些了？”
任守忠马上道：“三节度家中祸事未平，两位小郎的身体已然康健，如今正在由法显道人开坛，驱除邪氛……”
三节度就是赵允让，任守忠将他家中情形道明，详细程度对比之前皇城司的报告，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娥聆听着，突然道：“那位法显道人，真是希夷先生的传人么？”
“圣人恕罪，此事老奴尚未查清。”
任守忠垂下头：“不过太平兴国寺住持净妄大师有言，法显于道、佛二教，皆洞彻其宗旨，在辩经上他也只能甘拜下风！”
刘娥清楚，四座皇家寺院，若论最冷清的就是城外两百里的太平兴国寺，偏偏四位住持的佛法，却是以太平兴国寺的最为高深：“净妄大师都有这般评价，这位确有造诣，让他去道录院，领一份度牒吧！”
道录院隶属鸿胪寺下，掌宫观、神像科仪制度、道门威仪及州郡天庆观住持人选，一介云游道人能入道录院，不仅可以获得代表身份的度牒，更有了入宫面圣的机会。
任守忠低垂的目光闪了闪，赶忙领命：“老奴遵旨！”
刘娥不再多言，转而向榻边走去，任守忠缓缓起身，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心中知道，太后因为身体的不适，太医院所用的药物又已经到达极限，开始对方外之士产生兴趣了。
这并非心血来潮，而是他安排了不少内侍婢女，有意无意地提及，终于引发了太后的兴趣。
可眼见着要功成，任守忠的心中又不免忐忑，露出犹疑之色。
他打小入宫，确实是宫中老人，但至今也不过四十多岁，内官的寿数又比普通人要长，只要在宫内养尊处优，任守忠觉得，自己还有不少年月可活。
偏偏这一年来，江德明、阎文应、杨怀敏的脸在脑海中不断浮现，个个面容狰狞，满脸血污，前人的下场摆在面前，他眼神里的迟疑终于消退，露出坚定，朝着内侍省快步走去。
刚到门口，就见一位年纪轻轻的内官走了出来，见礼道：“任都知！”
任守忠还礼：“张勾当！”
对方正是官家贴身内侍张茂则，如今的差遣是勾当内东门，要知道出入内宫，多经由内东门，这个职务便是掌宫禁人与物的出入，相当重要。
论资历，张茂则还远不如任守忠，可在宫内受到的敬畏与巴结，却是不遑多让，因为大家都知道，未来的掌权者是这一位。
恰如太后和官家。
任守忠自然愤恨，但此时心里有鬼，身体紧绷，默默戒备，果不其然对方看似顺口地问道：“任都知是刚从慈宁殿中回来？”
任守忠点了点头：“圣人相招，老奴前去听命，若是官家问起，张勾当可尽管回话，圣人今夜安歇得不好，明日可迟些问安！”
这般一讲，主仆双方尊卑分明，张茂则有什么话也问不下去了，应声道：“任都知关照得是。”
任守忠点点头，板着一张狭长的脸颊，举步走了进去。
张茂则出了内侍省，却未朝着官家所在的殿宇而去，脚下放慢，不多时就有一道身影跟了上来，低声禀告：“圣人吩咐任都知，安排在北宅作法驱邪的道士法显，进道录院！”
低声说完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张茂则脚下的速度却加快了，来到殿内，就见官家也披着衣衫坐了起来，赶忙低声禀告。
“真如狄卿所言，贼人假扮道士，欲对大娘娘不利！”
赵祯脸色变了，些许睡意一扫而空，断然道：“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张茂则能看出，官家对于太后的感情不可避免地生分了，但当危机袭来，依旧没有半分迟疑，更绝对不会生出利用贼人加害太后的念头。
仁德犹在，但此时此刻的赵祯，也不会一味的心慈手软了，目露思索：“茂则，你觉得任守忠有嫌疑么？”
张茂则轻声道：“贼人想要在禁中生事，没有内应是不可能办到的，并且这个内应的地位一定不能低……”
“朕也是这般想的！”
赵祯露出赞同，主要还是因为他不喜欢任守忠，这些宫内的老人，对大娘娘向来言听计从，对他则有些孩视敷衍，近年来才规矩。
等到他亲政，任守忠这等一味巴结太后，以获权柄的内官，当然是贬黜出宫，提举地方的宫观道观，下半辈子就在那些地方养老，眼不见心不烦。
但显然，任守忠不会愿意。
“此人眷恋宫中的权势，或许就是贼人说通他的动机，当年江德明丧心病狂，本以为能引以为鉴，未曾想……”
赵祯露出痛恨，却又有些担忧：“只是我们现在拿了任守忠，大娘娘恐怕要误会朕……”
张茂则不作声了。
他刚刚也想到了这个麻烦，官家是为了太后好，避免太后被贼人算计，但落在太后眼中，若是无法证明任守忠心怀叵测，直接将其拿下，是不是变成了官家剪除太后宫内的羽翼，隔绝内外，下一步就是软禁逼宫了？
稍有不慎，好心办了坏事，可无法收场！
“我们现在终究是怀疑，本来就要拿住实证，不给贼人推脱的机会！”
赵祯沉吟片刻，却觉得还是要先下手为强，又将新的案录取出，展开后在一段话上点了点，露出笑容：“朕有法子了！”
“太宗当年有言，‘抟独善其身，不干势利，所谓方外之士也’！”
“希夷先生是此等淡泊名利的方外之士，岂有传人炼不死丹，动辄黄白飞升的道理？此举惑民愚众，乃方士妖道所为！”
“方士妖道，欲动乱国朝，当斩之，内外勾结者，同罪！”

第五百六十四章 成为“组织”克星的……“锦夜”？
“任守忠有暗通贼人的嫌疑？”
看了官家传来的案录更新，狄进眉头扬起。
平心而论，近来要关注的方方面面太多，连他都几乎忘掉，曾经与江德明、阎文应、杨怀敏齐名的，还有这么一位大宦官。
论资历，任守忠其实不及这三人，他的上位还是靠着江德明提拔，但历史上最活跃的宋朝大太监里面，此人却有一席之地，在各个掌权者之间反复横跳，挑拨离间，惹得韩琦、欧阳修、赵概、司马光联手，直接越过英宗，将之贬黜出京，逐出权力中心。
这样的人，竟然也与“组织”有了瓜葛？
狄进仔细想想，觉得这个可能性还真不小。
因为自己的出现，江德明三人不仅惨死，对夏对辽的战事里面，内官外放监军的也大大减少，断了一条宦官晋升的通道。
虽然这种情况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但对于任守忠这种巴结太后过甚，已然得罪了官家的都知来说，一旦被逐出大内，就再也没了希望。
所以趁着最后手里还有权力的关头，为未来博一条出路，不失为一种垂死挣扎。
而且任守忠也不觉得自己会死。
如今太后与官家相争，他作为太后于内朝的心腹，地位极其敏感，真要贸然拿下，外人势必生出猜疑，这才是任守忠有恃无恐的地方。
“假定任守忠确实与‘组织’勾结，从动机来看，‘组织’承诺的事情莫过于两种——”
“要么为太后续命，让这位靠山还能再活上大几个年头！”
“要么直接谋害官家，换一任天子？”
这两种承诺，听起来都不可思议，但对于一個沉迷于权势，病急乱投医的内官来说，还真的会相信。
何况历史上仁宗朝还真的发生过禁军谋划行刺的事情，极有可能与弥勒教徒的渗透有关，而“组织”恰恰是弥勒教背后的势力。
“是时候去联络一下姐姐了！”
狄进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正是华灯初上，在不夜的汴京，刚刚开始热闹的时候，换了一身便装，提着一根锏，出了门，朝着榆林巷而去。
狄湘灵在京师里面还有几套房，是外戚刘氏一案里面截胡的，其中胡娘子祖传宅子的契书，在“金刚会”的贼子伏首之际，烧給了那位可怜的女子，以慰其在天之灵，剩下的属于从外戚刘氏手中缴获的战利品，自是心安理得地租了出去。
而最偏僻的一套，则被当做姐弟俩人的秘密据点，连长风镖局都不知道，不过至今没怎么使用过。
直到河西分别时，狄进把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托付给姐姐。
九岁时的神童试，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件事他谁都不放心，只拜托了狄湘灵去调查，约定有所收获后，就来到这个隐秘地点接头。
此时趁着夜市的繁华，狄进一路左拐右绕，进入了这间偏僻的宅院里。
来到书房的桌案前，他先观察了一下灰尘，再看向上面摆放的三个密盒。
这些密盒皆是由喻平打造，质地不俗，锁孔繁复，看上去就像是存放着重要的秘密。
但狄进却碰都没有碰一下，而是要腰间取出一把小刷子，轻轻掸了起来。
不多时，中间的盒子上面显露出几个淡淡的指印，正好是一只手掌抓拿的模样。
“弓型指纹，这几个特点都符合，是他！”
狄进与脑海里记录的图案相对比，目光微沉：“幸好有所防备，‘司命’也来过这里！”
早在河西，“司命”扮作狄父时，接触不少生活用品，狄进有意识地将指纹记下，就是为了这一刻。
以前狄湘灵武功绝顶，轻功往来，不惧任何人跟踪，即便是欧阳春，或许武功稍胜一筹，但若说神不知鬼不觉地跟着她，依旧办不到。
但现在，有了一个武功与姐姐毫不逊色，甚至还通晓家传绝学亢龙锏，可谓知己知彼的敌人。
这样的人既然存在，狄湘灵都承认，自己有了被人跟踪的可能。
所以据点的启用，同样是为了验证这一点。
“‘司命’跟踪姐姐，排除偶然遇见的巧合，必须要派人日日夜夜地守在长风镖局外，见到姐姐回来后，再由他亲自盯梢，一路追踪，才能最终找到这里……”
“如此费尽心思，基本验证了我的推测，‘司命’想要从我们俩人身上获得某个秘密，而不仅仅是单纯的敌对……”
“河西没有得逞，他没有放弃，到了京师还不死心……”
狄进一边思索着，一边取出钥匙，直接插入桌角的一处空槽里，转动三圈，只听得咔嚓一声，一层暗格打开，里面躺着一沓纸。
这才是真正的联络密信，作戏做全套，这段时间狄湘灵确实没有去家中与他会合，将调查进度记录在里面：
“已寻到天禧二年，主持神童试的礼部官吏七人，得应试童子名录。”
“第四张上有名，应举，中试。”
“考试案卷犹存，文书一切正常。”
“根据官吏回忆，唯独有内官数次询问，官家对于这一届神童举的关注，不太寻常。”
狄进翻到下面的几张，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姓名、籍贯和年岁，目光一动：“真宗很关注天禧二年的那一届神童试？”
“为什么？”
“是因为挖掘到了晏殊这个人才么？”
狄进稍作思考，很快摇了摇头。
首先，晏殊以神童参加考试，是在景德二年，即刚刚缔结澶渊之盟的那一年，而自己参加神童试的天禧二年，是十三年后了。
事实证明，晏殊这样的神童只有一个，就算真宗起初感兴趣，这么多届办下来，也该失去兴致了。
而且晏殊当年是和其他成年的学子，一同参加殿试，神色不惧，很快完成答卷，由此受到真宗的嘉赏，赐同进士出身，这点和那些正常参加神童试，只是朗读背诵一下经卷史书的孩子完全不同。
“姐姐的疑问没错，真宗对于神童试的过度重视，是一个疑点。”
狄进心中记下，再度拿起名录，从第一个开始看起。
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后，他又发现了第二个疑点。
这一届神童试，年龄小的孩子偏多。
准确的说，是七岁到九岁的孩子偏多。
一般来说，参加神童举的基本是十岁到十四岁，十岁以下也有，但那就是神童中的神童了，毕竟古人不比现代，普通人家的几岁孩子就能懂许多事，古人必须要有上等的家庭环境，才有可能培养出下一代年轻的才子。
比如欧阳修很穷，他的母亲用荻秆当笔，在沙地上教四岁的欧阳修读书写字，这么励志的故事背后，是他的母亲出身江南名门望族，知书识理，为受过教育的大家闺秀。
就这样的条件，由于家穷，需要务农，干些力所能及的活，欧阳修也没办法在十岁以下就去神童试，别的就更不行了。
这点从籍贯上也能体现出来。
参加神童举的孩子一共两百多人，主要分布在京畿、江南和山东，偏远的南方和文教不足的陕西，一个人都没有。
“如此倒好！”
狄进目光微动，将名录摊开，从中挑选出京畿之地，七岁到九岁参加神童试的孩子。
这些人长到现在，跟他的年龄差不多大，又是京畿出身的家庭，必然不是穷苦人家，想要调查，难度相对较低。
筛选之后，恰好是二十个，狄进默默记下。
做完这件事情，他又将纸摊开在桌上，提笔写道：“‘司命’现身，伪装成陈抟传人，见之，速归。”
写好留言，等待墨迹干涸，将纸张叠起，放入暗格，转身离开。
一路无惊无险地回到家中，狄进凭着记忆，将二十个神童科的孩子名字写下，从中挑选了三个住在京师的，将铁牛、迁哥儿和荣哥儿唤来：“你们明日分别去查一查这三个人，若是他们依旧生活在京师，不要惊动，若是离开京师，询问清楚，回来报我！”
“是！”
三人领命退下，狄进又写了一封信件，这次却是要出动一个特别的“帮手”。
那位远行西域，确定了易容的真相后，并未逃走，而是主动回到了白玉堂的监视中，誓要与“组织”的歪风邪气斗争到底。
如今“司命”再现，也该这位继续出面了。
……
“拜谢诸位大师，赐我宅中安宁！”
广亲北宅前，赵允让领着家中妻妾子女，对着太平兴国寺的众位高僧致谢。
尤其是为首那位气质出众的道人，更是得到了上下的由衷感激。
不远处也有其他宗室子弟出现，隐隐交谈间，传出了诸如“不死丹药”“飞升黄白之术”之类的字眼，语气热切之余，又有些半信半疑。
道人却语气谦逊，再三推拒了赵允让的金银谢礼后，更是朗声道：“市井之说不可信，贫道师承清虚，不涉丹鼎，还望诸位不要听信谣传……”
“胡言！”
赵允让还未说话，一道断喝声传来，众人望去，就见一人从远处缓步而来，脸颊狭长，面沉似水，浑身上下寒气四溢，最为醒目的是一头银发随风飘荡：“在下金恩，就是服用你炼制的丹药，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妖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五百六十五章 兑子
中年道士看着“锦夜”。
此前“司伐”的处置方法，他事后知晓，并不赞同。
毕竟出卖给朝廷，借官府的手杀之，实在违背“组织”成立时的初衷。
不分尊卑，不分高下，来自天南地北的求索者，砥砺前行，皆是长生路上的同伴。
“锦夜”被自己人出卖，当然不公平。
可此时此刻，中年道士只有一个想法。
官府怎么就没把这个一根筋的刽子手给剁了，放他出来恶心人？
“锦夜”回望中年道士。
眼神里同样充斥着痛恨与失望。
他的思路很清晰。
“组织”应该是遍布天下，藏于黑暗中的一股神秘势力。
而不是抛头露面，与官府勾结，与政事牵扯的一群野心之辈。
一旦成了后者，那以前的锄奸，都成了笑话，他这辈子所做的事情，也沦为了笑话。
所以“锦夜”宁愿与狄进合作，也要逼迫这一代“司命”“司伐”的计划失败，宁愿让“组织”剩下的成员重新转入暗处，保存元气，都好过理念不再，面目全非。
两人恶狠狠地对视。
“愚蠢！你根本不知我们所求的，有多么重要！”
中年道士深吸一口气，敛去了眼神里的杀机，开始回应指责：“贫道不炼丹，这位游侠恐是认错人了！”
“锦夜”冷冷地道：“阁下是不是自称师承火龙真人，火龙真人又是清虚处士嫡传？”
清虚处士是陈抟老祖的另一个别名，中年道士自然不能否认：“正是。”
“锦夜”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你是不是长这副模样？你们过来看！这個道士是不是画像上的人？”
此处一闹腾，原本离得还稍远的其他宗室子弟，也纷纷凑了过来，瞧起了热闹。
“锦夜”手中的画像展出了一圈，众人看得啧啧称奇：“确实是！道长，这是怎么回事啊？”
中年道士轻叹：“看来阁下是有备而来，若是污蔑贫道一人倒也罢了，但事关师祖清誉，贫道不得不与你分辨清楚！”
“贫道云游四方，居无定所，若要炼丹，自是要备下丹房、器皿、鼎炉、药材，还要作屋、安炉、置鼎、研磨、烧砂、固泥，绝非一日之功。”
“阁下既然说，你是服用了贫道所炼制的丹药，变得须发皆白，那么敢问，贫道是于何时何地，为你炼丹，伱又是如何服用丹药的？”
他语气沉稳，不急不躁，一副得道高人的做派，反观“锦夜”看上去就不是好人，围观者顿时有所倾向：“是啊是啊！说清楚！”“我看就是栽赃！”“道长何必与这等人多言，唤来开封府衙的差役，拿下便是！”
“多谢诸位仗义执言！”
中年道士面容谦逊，朝四方作礼，将之前所言再度重复了一遍，神色极为郑重：“市井之说不可信，贫道师承清虚，不涉丹鼎，还望诸位不要听信谣传……”
近来外面突然传扬，说他能炼丹长生，服之飞升，听到这个消息后，中年道士就知不妙。
一方面是这个牛皮吹得太大，不好圆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种说法在如今的年代，已经不流行了。
丹鼎派分为外丹和内丹两种方法，炼不死丹，服之飞升的，是外丹法，此法在汉朝时就已流行，到了魏晋南北朝大盛，隋唐时进入全盛时期，著名炼丹道士相继踵出，丹药品种大增，服丹之气成风。
但恰恰是因为风气太甚，致死者甚众，唐以后，外丹法就渐渐衰落。
比如宋初的陈抟老祖，名声之所以很好，就是因为他进觐二帝时，不向天子献丹争宠，反倒驳斥这种行径，提倡由导引、行气、吐纳等术综合发展起来的修炼方法，即服食辟谷，玄默修养，后来也被统称为内丹法。
历史上等到神宗朝时，紫阳真人张伯端著《悟真篇》，认为以人体为鼎炉，精气为药物，神为火候，通过内炼，使精气凝聚不散，结成“金丹大药”，方得大道，由此内丹的理论和方法彻底成型，此后道教南北两宗皆主内丹，斥外丹为邪术。
当然，外丹依旧屡禁不绝，别说明朝嘉靖帝，直到清朝雍正，都还在磕道士进献的丹药呢~
不过主流舆论的改变，确实让磕丹药从一种高端的风雅，沦为了备受指责的邪术，皇帝嗑药，都有臣子敢指责，更别提普通人了。
所以中年道士本来入宫，是要为太后献上调理身体，养气安神的妙方，不能说我来为你炼不死丹，那太后是否同意暂且不言，前朝的那些文臣士大夫都不会容他，保证踊跃上书，将这等妖道直接驱逐。
然而他刚刚要借机会，与那种进献丹药的方士邪道撇清关系，“锦夜”就冷冷地道：“你要问何时何地，为我炼丹的？好！那我就回答你！”
“年前在河西路，你为我炼制丹药，历时四十二日，丹成后服食，气血逆转，大病一场，头发大白！”
“我说的若有错，你不妨指出，并且告诉大家，当时你在何处？”
中年道士声音一顿，神情依旧温润，只是眼中的惊异之色一闪而逝。
他还真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
年前自己正在河西兴州，那时还是“狄元靖”，长风镖局眼中的狄总镖头之父，与镖师们谈笑风生，得上下敬重。
可事实上，那位狄总镖头恨不得用铜锏打死他，那位昔日的河西路经略相公，现在的权知开封府事，也对自己避之不及，不愿仕途受损。
但此时此刻，“锦夜”却直接说出河西路，是他个人所为，有意报复，还是受那位指示，不再畏惧？
对方有办法彻底揭穿自己，撇清狄元靖的干系了？
这边思索之际，眼见“锦夜”说出时间地点，言辞凿凿，底气十足，宗室子弟面面相觑，再度看了过来：“道长，你那时在何处？”
中年道士目光闪了闪，平静地开口：“贫道年前确在河西。”
“锦夜”道：“那可有人证明，你没有为我炼丹？”
中年道士不答反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阁下这般说，那贫道也要问，可有人证明，贫道在河西为你炼丹？”
“有！”
“锦夜”冷笑：“这个人自号‘长春’，欲服丹得长生久视，你所炼制的丹药就与此人有关，恰好此人已被朝廷所捕，你可敢与之对峙？”
“‘锦夜’，你这个叛徒！！”
中年道士心中勃然大怒，脸上则不动声色，抓住漏洞，立刻质疑：“倒是奇了，你怎知此人被朝廷所拿？又怎知贫道今日离府？”
“锦夜”冷声道：“阁下声名远播，为何不知？不要顾左右而言其他，回答我，你可敢与‘长春’对峙？”
“吵什么呐！”
不待他们分辨出个结果，伴随着一道略显尖利的声音，又一行人走了过来，为首者正是入内内侍省都知任守忠。
他的身后跟着道录院的道录和都监，显然是算准了时间，中年道士一在北宅祈福完毕，就去道录院办理度牒，有了朝廷认可的身份，便是大不一样。
此时眼见争吵，任守忠加快了脚步，匆匆到了面前：“这是怎么回事？”
赵允让之前一直默不作声，此时才排众而出：“任都知！”
任守忠冷硬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老奴给三节度问安了！”
当年赵允让在宫中住过一段时间，是当作储君来培养的，任守忠削尖了脑袋想去巴结，虽然没轮上心腹，但也留下了些印象，此时问候得颇为亲近。
赵允让的态度则一如往常：“任都知是宫中老人了，又服侍太后，万万当不起此礼，不知今日来……？”
“圣人听闻太宗昔日所见的方外高士，有传人现世，欲请入道录院！”
任守忠目光一扫，落在中年道士身上，满是尊敬地道：“阁下就是法显道长？”
“正是贫道！”
中年道士行礼：“贫道山野之人，于时无用，亦不知神仙黄白之事、吐纳养生之理，非有方术可传！”
任守忠笑道：“道长过谦了，你是名士之后，圣人所求的也不是那方术异法，请入道录院受牒！”
“这……”
中年道士面露迟疑，看了看面容冷酷的“锦夜”。
赵允让见状，低声对着任守忠解释了起来。
“呦！”
任守忠的驴脸立刻沉下：“咱家没听错吧，街头的闲汉竟敢堵在广亲宅前，信口污蔑希夷先生的传人？圣人都是要见法显道长的，这是准备做什么？”
一顶大帽子扣上，宗室子弟纷纷变了色，再度看向“锦夜”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太后如今的身体每况愈下，不是什么秘密，而方外之士确实有一些太医院都不具备的治病手段，两者结合，再看如今的纷争，莫非……与宫中有关？
那他们可不敢过问，纷纷闭上了嘴。
“一个来历不明的道士，贸然让他入道录院，受度牒，这就是朝廷的法度么？”
“锦夜”却没有半分惧色，第一次在阳光下斥责着朝廷，更是觉得通体舒泰，然后义正言辞地喝问道：“我敢入开封府衙，受那位三元神探审问，这位清虚处士的再世传人，你敢么？”

第五百六十六章 “都君”叛逃的进一步真相？
话音落下。
众人变色。
尤其是任守忠，刚刚还趾高气昂的大内宦官，听到开封府衙，三元神探，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完全压制不住。
四大宦官里面，三个因对方而死，他近来最不想听到的，就是那个人，怎么偏偏要往那位坐镇的府衙引？
中年道士是表面最为镇定的，心头却也沉了沉。
“锦夜”敢说出这番话，说明背后撑腰的正是那位权知开封府事，同样说明身份的威慑对于此人已经无用了。
就算于堂中宣称，自己是狄元靖，离家远行后，拜入火龙真人门下，成了如今的法显道人，迎接他的恐怕也是刀斧手齐出，格杀当场。
以中年道士的武功，听音辨位，当然能确定，广亲北宅附近并没有禁军调动，围杀的阵势，但到了府衙内，一旦埋伏有数位好手，再弓弩齐发，他也得饮恨当场。
到时候扣一个犯上作乱的罪名，有鉴于前唐的道、佛两教兴盛，宋朝士人对于僧人和道士都没什么好感，甚至不如死一個普通京师老百姓，引发的波澜要大！
所以……
开封府衙万万去不得！
当然去不去，由不得一介云游道士定夺，他的目光先转向任守忠，发现对方脸色铁青，明显失态，再不动声色地转向赵允让。
赵允让感受到了这个注目，眼皮微微垂了垂，开口道：“你这闲汉，倒是会扯虎皮，狄大府确是明察秋毫的神探，然开封府衙政事繁忙，事关京畿要务，岂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他这么一驳斥，任守忠定了定神，也嗤之以鼻：“江湖贼子，不知朝廷法度，你指责法显道长，那自是由道录院审断，开封府衙可不会受理宗教事！”
“锦夜”很清楚，当官的都能说会道，与他们争辩，是自讨苦吃，理都不理这两人，只是看向中年道士：“你自认山野之人，并不为俗世富贵而来，如今却要躲在这些人的身后，不敢问心无愧地回话么？”
此言杀伤力同样不小，宗室子弟面面相觑，也生出异色来。
确实，真要是山野修行之人，一旦发现有身陷漩涡的危险，早就先一步飘然离去了，朝廷也不会强留。
正如当年陈抟老祖不受官职，周世宗和宋太宗都没有勉强，即便是天子，也不会对这些人如何的，终究要讲一个你情我愿，不然谁知道这些方外之人献上的丹方、导引术有没有什么问题。
那么现在，这位道长选择留下，是不是代表他其实并不似表面上那般淡泊名利？
眼见“锦夜”还在输出，任守忠真的急了，气急败坏地道：“圣朝临世，天下安宁，皆因太后有德，还望道长万万不要被贼人言语所动……来人啊！将这个贼子拿下！拿下！！”
北宅有护卫，任守忠这位大内都知出动，也带着宫城的禁军，此时一声令下，七八个壮汉就围了上去，虎视眈眈。
“不好！”
中年道士不喜反惊，暗道不妙。
驱逐就好了，拿人却是下策啊！
果不其然，“锦夜”毫不反抗，任由禁军将他钳制住，昂着头喝问道：“在下问心无愧，愿去开封府衙受审，你们将我投入开封府牢吧！”
任守忠猛然愣住。
宗教之事，尤其是牵扯到道教人士，确实应该由道录院定夺，但问题是，道录院没有牢房，人拿下了，送去哪里？
在京师中负责关押囚犯的，首推开封府衙，然后是机宜司牢狱、刑部大牢、大理寺牢和御史台的牢狱。
而后面几个大牢，都是关押特殊的囚犯，并不是谁都能进的，按照朝廷规制，他此时拿了人，只能送去开封府牢。
到时候这个白头发的江湖闲汉闹起来，那位大府岂不是顺理成章地过问？
自投罗网？
“干脆在半途中，将这个人宰了！”
任守忠目光闪烁，已经动了杀心。
不过就在这时，中年道士轻叹一声，飘然而出，对着众人道：“贫道原以为出世入世，皆是修行，如今方知浮生若梦，世事纷扰，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说罢，拂尘一扬，竖掌行礼，大袖飘飘，溜了溜了。
“诶！诶！道长别走……别走啊！”
眼见这位当机立断地离开，任守忠大急，连声挽留，赵允让神情反倒有些放松，其他宗室子则释然了。
这才是世外高人的作派嘛！
“‘司命’，无论你有什么打算，放弃吧，走得越远越好，回到‘组织’原本的长生之路上！”
“锦夜”同样目送对方的背影，神色一时间也有些复杂，同样转身就走。
任守忠勃然大怒，厉声喝道：“站住！”
“锦夜”脚下不听，侧过脑袋，冷冷地道：“怎的，伱们想将我带入开封府衙？”
任守忠双拳紧握，却终究不敢将那个人牵扯进来，咬着牙道：“你这闲汉，居心叵测，速速滚出京师，再敢在此逗留，休怪咱家不客气！”
“哼！”
“锦夜”不屑一顾，头也不回，大踏步地离去。
离开宗室所居的北宅地段，街道上的人流很快多了起来，他戴上斗笠，刚刚准备进入人群中，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自耳畔响起：“你跟我来！”
“‘司命’？”
“锦夜”已经看到了街对面等待自己的白玉堂，但稍作迟疑后，还是身形一闪，朝着声音的方向而去。
飞速地穿过三条巷道，就见前方一道巍峨的身影负手而立，双目熠熠地看了过来。
中年道士脱下道袍，弃了拂尘，将束髻的小冠都给卸了，气质上顿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法显道人的身份，赵宋宗室的利用，是接近中枢的一步计划，你的出现，却逼我放弃了这个身份！”
“锦夜”冷冷地道：“就算没有我，你们也无法得逞！你难道还意识不到，这样的方法是斗不过那个人的，‘组织’应该做的，是藏于州县，尤其是偏远的州县，再支持弥勒教明尊教这样的秘密结社，便是朝中出了几个厉害的官员，又能管得了多少地方？这才是我们的生存之道啊！”
中年大汉微微点头：“你对‘组织’倒也忠心耿耿，可惜很多秘闻，你并不清楚，才会有此疑惑！你可知，我们当年为什么不让你追查‘都君’的叛逃？”
谈到其他事情，“锦夜”不见得感兴趣，但“都君”的成功叛逃，本就是他心头的一根刺，闻言面色立变，沉声道：“为何？”
中年大汉道：“因为‘都君’的存在，就与朝廷有关！”
“锦夜”皱起眉头：“‘都君’得‘司伐’看重，其中还有你的授意，怎会与朝廷有关？”
中年大汉道：“‘绝灭一击’是‘司命’一脉的不传之秘，若非信任‘司伐’，授予护法之责，都不可能外传，你难道就不奇怪，为什么偏偏传了‘都君’此招？”
“我不是来听你说故事的！”
“锦夜”已经并不信任眼前之人，冷冷地道：“‘陷空’就在后面，他可是彻底背叛‘组织’了，一旦带人追过来，你就没机会说下去了！”
“也罢！你既然没了耐心，我便直接告诉你答案！”
中年大汉道：“前唐太医署咒禁科，聚集一朝的智慧，制作了一部长生秘典，此书的名字就叫《司命》，所以‘组织’的创立者自号‘司命’，便是以此传承之意！不过初代‘司命’，当年寻找到的也是残篇，其中如‘绝灭一击’，本有三式，残缺的秘典却只能复原出最简单的一式……”
“那等杀招，是最简单的一式？”
“锦夜”倒吸一口冷气，然后反应过来：“你们不会是想要完整的《司命》吧？”
中年大汉道：“是！”
“锦夜”眼睛眯起：“在朝廷手上？”
中年大汉颔首：“不错！正是在朝廷手中！不然的话，当年的‘组织’为何要入皇城司听候调遣，为何又要为太宗皇帝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为的就是寻回完整的《司命》！”
“锦夜”皱起眉头：“一定要这部秘典么？前人研究出来的，我们也可以啊！”
中年大汉轻叹：“二代‘司命’便是这般想的，在他的带领下，探索了各种各样的长生法，但结果你也知道了，即便是‘祸瘟’的‘神通法’，都有着种种缺陷，即便弥补了，也不过是一门强悍些的武功绝学罢了，于长生无益！”
“锦夜”缓缓地道：“所以你们传了一式‘绝灭一击’给‘都君’，然后放任他杀戮叛逃，就希望能从他的身上，得到完整的《司命》？结果……计划未能成功？”
“确实出了些差错，所幸没有完全失败，我们由此确定了，完整的《司命》依旧存在，并没有被毁去！”
中年大汉没有详说，目光看向后方，白玉堂已然带人出现，往这里飞扑过来。
在这最后的关头，他的语气终于变得火热，凝视着“锦夜”，一字一句地道：“我们更加确定了，长生之路绝非虚妄，有人可死而复生，有人可得神赐福，《司命》不止是前朝人编撰的秘典，更是上苍赐下的奇物，我们距离它只有一步之遥，这才是‘组织’入京的真正所求！！”

第五百六十七章 前朝秘闻
“‘司命’的话，你信么？”
开封府衙后堂，狄进听完复述后，眉头扬起，开口问道。
“我如果相信，就不会跟着白玉堂回来了！”
“锦夜”冷冷地道：“若是前朝真有如此奇物，那前朝的皇帝为何没有长生？前朝的国祚为何彻底亡了？”
狄进颔首：“不错！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若是《司命》真有此人所说的那般神奇，也轮不到‘组织’在研究长生之法了！”
“锦夜”语气里有着浓浓的失望：“这个人已经偏执疯魔，我会助你抓住他和‘司伐’，只有他们失败了，才能避免将整个‘组织’拖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狄进很清楚面前这個人的策略，远离京师，扎根地方，不得不说，真要那么做，在行政效率低下的古代，确实很难消灭，就像是弥勒教历经数朝，屡屡死灰复燃一样。
反观真要是聚集力量搞一场大的，倒是容易被连根拔起，一网打尽，现在的“锦夜”就是在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看似叛徒，实则忠贞。
泪目！
再度询问了几句细节，对方如实回答后，狄进让他退下，又露出沉思之色。
此次安排“锦夜”堵门，直接在光天化日之下，与“司命”扮成的世外高人交锋，不外乎有三种事态发展。
第一种，“司命”与任守忠配合默契，言语上不落下风，压过“锦夜”，依旧去往道录院，受度牒。
倘若如此，官家就要出面，不仅是方士妖道，任守忠这个内外勾结的贼人也要同罪，一并处置。
第二种，“司命”选择和“锦夜”一起来开封府衙，妄图用狄元靖的身份，施压逼迫。
关于这点，狄进回京任职时，就将大伯狄元昌从并州接来，做了不少准备，一旦对方敢来，那势必是庙堂兵士和江湖好手齐出，将对方当场格杀。
第三种，则是放弃这个陈抟老祖再世传人的身份，直接离去。
这个选择并不容易，因为“组织”想要准备这样一个身份，也要花费不少心血，如此一来，就是前功尽弃。
但事实证明，“司命”当机立断，毫不拖泥带水地做出了最佳的选择。
这样的人，足以编造一套天衣无缝的谎言，取信“锦夜”。
但他却给出了一番很荒谬的说辞，以致于“锦夜”听了后根本没有被说服，直接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地告知。
“‘司命’急切之下，出了昏招么？”
“还是……”
“一计不成，再施一计？”
“假如他的目的，本就不是说服‘锦夜’，而是通过‘锦夜’之口，向我传达这番话……”
“但我知道了这些，又于他们有何好处？”
“完整的前朝秘典，起死回生，得神祈福……”
“‘司命’认为，我知道了这部典籍的存在，并且在朝廷手中时，会去寻找它？”
狄进想到这里，来到窗边，看了看天色，唤来杨文才，吩咐了几句后，走出府衙，朝着宫城而去。
等到他到宫城外时，还未到放衙的时辰，自有禁卫上前行礼：“狄大府！”
狄进出示腰间的鱼符，解释道：“我往集贤院一行，查阅书籍。”
“是！”
禁军乖乖放行，目送这位的背影消失在宫城内，由衷地发出赞叹：“狄大府真是好学啊，坐衙之时还不忘读书，难怪是三元魁首！”
且不说逃班都能受到敬仰，狄进轻车熟路地来到集贤院，望着这清幽典雅的书院，走了进去。
宋夏战争爆发之前，他就在这里清闲度日，国朝收集的诸多典籍都在其中，由此也兴起了编撰《新唐书》的念头。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哪怕修撰的人员不止狄进一位，也非得数年之功不可，期间不仅受士林敬仰，在朝政上可进可退，出入馆阁也有了莫大的便利。
比如此时，狄进来到书架前，似模似样地查看起来，往来的书吏见状并不意外，上前见礼的同时，还询问道：“不知狄直阁要寻前唐哪部典籍？”
狄进每每只是摇头，示意自己亲自动手寻找，对方也就退下。
然而当第五名书吏上前遭到拒绝后，却是咽了咽口水，自袖中取出一物：“有人吩咐小的，如果今日见到狄直阁来馆阁寻书，将这封书信交予直阁……”
“哦？”
狄进接过，看向书吏：“这封信是谁给你的？”
书吏低声道：“小的不知是谁，就在两刻钟前，在小的桌案上，放了这封信件，还有一张短条，上面写着吩咐。”
狄进问道：“既然写信之人藏头露尾，你为何要按照上面的要求照做呢？”
书吏迟疑了一下，垂着头道：“小的在城南的杜阳赌坊输了不少钱财，近来却有人将赊欠的赌债给清了，刚刚那书信和短条旁边，就有一块赌坊的筹码，小的不敢隐瞒，也确实不知书信内容……”
狄进让他去将筹码拿来，又询问了赌坊的情况，才挥了挥手，待得书吏退下，打开了信件。
“狄大府敬启。”
“河西一别，京师再见，阁下技高一筹，我深感佩服，不得已间，借叛逆之口，加以试探。”
“此言此语，旁人必是嗤之以鼻，却会引得知情者来寻。”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就证明你早知《司命》。”
“我一直以为，令尊当年离家，会将秘密告诉令姐十一娘子，毕竟那时的伱，少不经事。”
“但我错了，十七岁高中三元的文曲星临凡，九岁时岂会如寻常孩童一般懵懂无知？”
“相反令姐虽传承了武艺，我几经试探，她却是真的不知当年秘闻的！”
“好在不晚。”
“《司命》之说，早有传闻，此书自先秦时就由皇室秘传，方士徐福为始皇帝炼制仙丹时，就曾参考书中丹方，却因缺少主药，才出海探寻，一去不回……”
“传闻荒谬，只可愚民，况且世事变迁，即便真有此书，先秦的丹方也于此世无益！”
“然‘组织’所传承的典籍，确为《司命》残篇。”
“它是咒禁科的三十二位博士、助教、师与工，假托前人之名所著的一部药典，最初为警醒世人，不受丹药所害！”
“可悲！可叹！前唐太宗、穆宗、武宗，皆丧生于长生假药下，又有顺宗、宪宗、宣宗，遭毒物所害，咒禁科为世人所鄙，皇室宁可妄信胡僧，也不信忠臣！”
“咒禁科众历经数朝，未能劝动，心灰意冷，再无顾忌，然亲制长生药，方知其中玄妙，非长生之道不可寻，乃世人误入歧途矣！”
狄进看到这里，面露古怪之色。
如果对方所言是真，这咒禁科上下的遭遇实在令人唏嘘，先是反对长生丹药，但没人理会，一气之下自己也开始炼制长生药，并且很快觉得有所收获。
不是长生药没有，而是别人炼得不对。
这确实是唐朝人的普遍观念。
按理来说，正面的例子长生不死，从未有人亲眼见面，反面的例子，那么多人嗑药身亡，倒是时常发生，为什么世人还在孜孜不倦地追求？
甚至是后世耳熟能详的那些唐朝大诗人，李白、杜甫、白居易、韩愈、柳宗元、刘禹锡、元稹、卢照邻、王勃等等，都痴迷于炼丹。
因为他们认为，炼丹这条路是对的，只是旁人走得不对。
比如韩愈，就列举了很多丹药害死人的案例，却并不否定丹药本身，而是认为大家吃丹药的方式不妥，他开创了一个法子，自己不直接吃丹药，先把丹药喂给鸡吃，再把鸡杀了吃鸡。
如此天才的行为，结果自然是死于慢性的硫磺中毒。
这是时代的局限性，倒也不必过多批判什么，只是弄清当时流行的观念，也便于理解咒禁科那些研究者的思路。
他继续往下看去，咒禁科成为自己最痛恨的人之后，按照对方所言，还真有收获：
“长生不死药，非世人所想服之白日飞升，而是死而复生，灵魂传度。”
“不死者，即得永生！”
“魂兮往复，无穷尽矣！”
狄进想到之前就有线索，“司命”对于佛教的转世之说十分笃信，认为灵魂是可以‘传度’，他的法门故名“转生法”，宝神奴还说过，此人喜颅骨，许多乞儿的尸体，被其追随者取走……
现在看来，恰恰是反了。
“司命”的这种思路，其实沿袭于咒禁科的探索，再结合吐蕃与唐朝的关系，说不定反倒是这个想法流传到了那里，启发了当地的佛教……
再往后看，语气便有悲戚：
“然大功所成之日，唐祚已终。”
“长生之法，岂能献于弑主朱温？”
“内贼泄密，朱温大肆搜捕，太医署亡，咒禁科灭，幸得初代‘司命’之父携秘卷逃出，为避追杀，不得不将秘典一分为二！”
“后朱温为子所弑，其子畏其复生，用蚊帐包裹其尸，埋入寝宫下镇之，此天命乎！”
“战火遗失，再不复得，初代‘司命’继承其父意愿，成立‘组织’之初，便立志寻回那半部秘典，重现长生之愿。”
“历经百年所寻，终得线索。”
“那半部《司命》，正在令尊狄元靖手中！”

第五百六十八章 歪打正着的真相
“不必否认。”
“还记得令尊的好友英夫人吗？”
“她隶属于皇城司，却同样是‘组织’的人，代号‘玉格’，擅长记书，过目不忘，最初就是由她接近令尊，也是她直到最后都没有暴露。”
“事实上，‘组织’进入皇城司，献百灵散、牵机引、鬼衣等三十四种药物，为太宗真宗两朝的皇室，做了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秘事，正是为了借助朝廷的力量，搜寻半部残卷的下落。”
“苍天不负有心人，我等终于寻到。”
“然令尊极为警惕，不仅从未出示过秘卷，我的师父，即前代‘司命’，先以‘绝灭三式’诱他，他不为所动，我师与其切磋，输了‘绝灭一击’的图卷，同时暴露出自身的伤势。”
“这个伤势并非伪装，在上代叛乱中，我师父被我的师兄，原定的那位‘司灵’暗算，身受重伤，一直未能痊愈，又已年迈。”
“令尊如果想要夺取我们手里的半部《司命》，那时是最好的机会。”
“但他始终没有出手。”
“直到‘组织’再度爆发了一场内乱，‘司灵’的残余势力叛乱，我师伤重而死，我也被‘屠苏’暗算！”
“我并未想到，‘屠苏’居然也是那个叛徒留下的暗子，为了迎回‘司灵’之子巴依塔什，即如今的辽东马帮之主欧阳春，对我用了秘制的鬼衣，毁了我的面容！”
“告诉‘锦夜’，他被‘司伐’出卖，也是因为‘屠苏’的作为，让‘司伐’始终对他抱有疑心，才安排了‘杜康’早早在他身边。”
“言归正传，就在‘组织’内乱，自顾不暇的时候，令尊带着令兄，直接失踪了。”
“被鬼衣毁去面容，又身受重伤的我，稳定好了‘组织’的事情后，没有其他的选择，唯有远走西域，让波斯圣手阿维森纳为我恢复面容。”
“不过这位西域奇医的手段，比我想的还要神奇，他甚至能让我变成骨相相似的另一个人。”
“我立刻想到了令尊，恰好为了搜寻他的下落，随身带着画像……”
“此乃天意。”
“为了这张脸，我在西域十年，期间‘司伐’代我行‘司命’之责，走访各地，面见各地成员。”
“遗憾的是，长生法依旧没有进展。”
“万幸的是，阁下出现了。”
“当你以十七岁的年龄，高中三元，被百姓称颂为文曲星降世……”
“当你灭夏克辽，以弱冠之龄经略一路，成为相公……”
“我就知道，错了！都错了！”
“令尊不是对完整的《司命》不感兴趣，恰恰相反，他的心机比我们都深沉，手段比我们都高明，他将长生法用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
“然而他手中的《司命》终不完整，若能随意成就，狄氏的门楣早就振兴，何须等到此时？”
“文曲才气，太上忘情，是否有代价？”
“河西守夜，我欲试探，终究忍住。”
“然今日，我借‘锦夜’之口，道出完整的《司命》在朝廷手中，阁下果然来了馆阁。”
“百年所愿，今日得偿！”
“幸甚至哉！幸甚至哉！”
……
信件越到后面，笔迹越是潦乱。
除了因写的时候颇为仓促外，也体现出了写信人激动的情绪。
狄进看完，缓缓放下，露出思索之色。
“司命”此举是进一步的摊牌，也为了进一步的谈判。
可见“组织”的计划又一次失败，恐怕是真的急了。
而这封信件，确实解释了此前的许多疑问。
首先，“司命”在西域花费多年时间，冒着致死的凶险，做了一個永久性的易容手术，变成了狄元靖的模样，到底为了什么？
狄进之前怀疑，被“司命”和“祸瘟”念念不忘，就连“锦夜”都有提及，有一个七日还阳，死而复生之人，正是自己。
发生的时间就是九岁时，入京应神童试的过程中。
为了获得这个秘密，“司命”才不惜易容成自己的父亲狄元靖，接近自己和姐姐，套取起死回生的手段。
如此也符合他当时的言语，“只有变成这副相貌，才能走上真正的长生之路”……
可按照这个思路，又有一个难以解释的地方。
“组织”又不是善男信女，如果早就知道他是起死回生之人，依照他们对长生的狂热，恐怕早就将他控制起来，日日夜夜地加以研究了。
要知道“司命”确实去西域易容了，但“组织”还有大量人手，想要办到这件事，当时的姐姐是护不住自己的。
现在答案揭晓，“组织”的目标是狄元靖手中的残卷，结果狄元靖带着长子直接离去，只留下一对年轻的儿女，那半部残卷留下的概率实在太低。
恐怕那个时候，“组织”的大部分人手去追踪狄元靖和狄英，留下了代号“玉格”的英夫人假意照顾狄湘灵，实则行监视之举。
而后狄湘灵凭借着自己的武力，在并州闯下十一娘子的江湖名号，在英夫人举族离去后，顺理成章地成为当地的江湖名宿。
再之后，就是狄进科举入仕，高中三元，青云直上，年纪轻轻成为朝堂重臣，重新吸引了“组织”的视线。
这个时候，“组织”内部知道前朝秘典存在的核心成员，势必将两者联系到一起，但狄进羽翼已丰，无论是庙堂还是江湖都有势力。
恰好“司命”那边的易容又接近尾声，就准备等待有着狄元靖面容的“司命”回归，结果狄进反倒是先一步发现这个神秘的势力，抓捕策反了不少关键成员。
“恐怕我越是针对‘组织’，他们越是相信，我是靠了《司命》才有今日的成就？”
狄进难得地苦笑了一下。
天可怜见，他连个金手指都没有……
完全是靠着后世的见识，高屋建瓴的眼光，对待历史的了解，结合自身的能力，才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步。
当然，在旁人眼中，他无疑是天纵奇才，别说百年难得一见，即便与那些名流千古的人物相较也毫不逊色，甚至由于他还年轻，未来大有可为，恐怕能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代传奇。
而知道《司命》存在的人，自然将这些不可思议的成就，归结于长生法身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狄进不是有着独一无二的经历，如今的并州狄氏确实出不了他这样的人才，所以也算是……
歪打正着？
且不说那些，书信确实解释了不少之前的疑惑，但依旧有几个关键问题没有解决——
“都君”是谁？
死而复生的人是谁？
狄元靖带着九岁时的自己参加完神童试后，回到并州就带着大哥狄英失踪了，到底是巧合，还是确有关联？
狄元靖、狄英和可能存在的《司命》残卷，如今又在何处？
除了上述四个问题外，还有一些旁支线索。
比如英夫人后来举族避难，至今下落不明；比如“组织”的核心成员与罪臣子弟的关系；比如宝神奴为何被灭口，此人所记录的《南朝杂记》是否有价值，僧人悟净至今下落不明等等。
“将这些弄清楚，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狄进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并不激动，保持冷静。
现在的优势在于。
“司命”此番进一步摊牌，是以为他早就知道《司命》的所在，也有获取完整秘典的需求。
可实际上，他仅仅是预判了对方的预判，对于什么秘典根本没兴趣。
无欲则刚，在接下来的交锋中，自然占据了主动。
现在的劣势是。
狄元靖当年并没有告诉他任何秘密，姐姐应该也是不知道的，不然当年早就被英夫人套了出来。
显然，这才是正确的保护，当年姐弟俩人还小，一起上路目标太大，很可能被一网打尽，而留下他们，“组织”为了得到残卷，反倒不会贸然动手。
可如此一来，下面的接触，就要在自己并不了解当年秘闻下，装作有所了解，才能将“组织”钓住。
一旦露了馅，“司命”意识到从他们身上再也找不到突破口，真要是急流勇退，带领手下统统撤离出京师，按照“锦夜”的想法，往那些地方州县里面一缩，天下之大，实在难以寻找……
想到这里，狄进将信件仔细收好，朝集贤院外走去。
在禁卫敬仰的注目下，他出了宫门，翻身上马，一路来到开封府衙前，特意停留了片刻。
果不其然，一道仆从打扮的身影从对面的巷口闪出，快步来到面前，抱了抱拳：“在下‘诺皋’，见过狄大府，大府可曾收到我家主人的信件？”
狄进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那人精神一振：“我家主人想约狄大府相见，地点你定，时间他定，如何？”
狄进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吐出两个字：“不够。”
那人一愣：“何意？”
“诚意不够！”
狄进淡淡地道：“单凭一封不清不楚的信件，他还没资格跟我谈，回去告诉‘司命’，认清自己的地位和筹码，我不会再给他第三次机会了！”

第五百六十九章 有理有据的推理
“他真的这么说？”
京师的一处院落内，中年大汉立于后院的池塘边，眼神凝视着池中的游鱼，手里抛洒着鱼饵，头也不回地道。
“是的！”
去往开封府衙门前传递消息的“诺皋”，立于他的身后，神色激愤。
这个代号是道教语，出自葛洪的《抱朴子》，为太阴神名，而在“组织”里面，他也是“司命”的坚定追随者，远去西域之时，就由其守在身边，避免有人趁着“司命”虚弱之际，痛下杀手。
因此他对于那位居高临下的语气，感到极为不满：“大兄，此人毫无诚意，我们还是按照原定的法子做吧！”
“不！‘锦夜’提醒了我一件事，在京师我们虽处于暗处，但想要与此人斗法，确实赢不了！”
中年大汉摇了摇头道：“那个契丹人宝神奴，藏身何其隐蔽，最终都败于其手，我们并非谍细，以此相争，是自曝其短，故而损失才这般严重！”
“其错在我！”
“诺皋”还未开口，一道清幽的声音陡然传至，他闻言一惊，转过身去，看向来者，满是戒备。
中年大汉喂鱼的动作也顿了顿，淡淡地道：“‘司伐’既来了，必有要事，你避一避吧！”
“是！”
“诺皋”眼中闪过一丝担心，却也领命，退出后院。
等到他离去，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中年大汉的身侧，开口道：“你居于西域十年未归，我代你行使‘司命’之名，在‘诺皋’眼中，是有篡权的野心了！”
“当年的叛乱太过惨烈，别怪他多想，我至今夜半梦醒，眼前依旧是师父死不瞑目的模样……”
中年大汉轻轻叹了一口气：“师父收下那个叛徒，是看重了黑衣汗国的炼金之道，没想到他的野心那么大，竟想将我们手中的《司命》夺了去，成就他的点石成金之术！”
“司伐”冷笑：“点石成金不过是骗术罢了，拿一层水银子，包裹在金子外，往火里一送，外表熔化，内有黄金显露，前朝的高门士族早就见多了这样的手段，只能骗骗贪心的乡绅，结果西域各国还盲信此法，见之惊为天人，实在可笑！”
中年大汉道：“炼金法自有其玄妙，倒也不可一味否认，然黑衣汗国是万万比不得我中土的，那個叛徒买椟还珠，确实不该，偏偏危害巨大，险些令‘组织’四分五裂！”
“司伐”稍稍沉默，接着道：“如今你回来了，我也可以松一口气……”
“不必试探，我对于那些毫无兴趣！”中年大汉断然道：“我所求的是大道，而非世俗间的权势，你则不同！”
“司伐”闻言发出轻笑：“是啊！恐怕‘组织’里面的其他人万万都想不到，你会让我这位‘世尊’，成为了‘司伐’！伱就不怕远去西域，回来后‘组织’彻底变为弥勒教了？”
“你办不到！‘组织’是‘组织’，弥勒教是弥勒教，终究不同！”
中年大汉淡淡地道：“何况那时我的选择确实不多，‘司伐’本是‘司命’的护卫，必须保证武力第一，才能对下起到绝对的威慑！所以先师选了‘屠苏’，他天赋异禀，武功实在是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却万万没想到‘屠苏’居然是那个叛徒的心腹，隐藏至深，一步下错，满盘皆输！”
“司伐”收敛笑容：“你并没有输，你说服了我，将弥勒教交予传人，暗中接过‘司伐’之位，为你四方奔走，稳定住了中原的局势，你则远去西域，如今再回，这场难关不就度过去了？倒是我的弥勒教，现在可是名存实亡了……”
中年大汉眉头稍稍皱了皱。
“我不是向你诉苦，确是心生感慨！”
“司伐”叹了口气：“我也看错了传人，本以为守成无碍，没想到先是将精锐人手交予‘锦夜’，白白地牺牲在京师，其后又被那包拯逼到险些被擒的地步，连总坛都被朝廷剿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流露出煞气：“所幸我在宫城内已经发展了信徒，可惜人数还少，不然杀入宫闱，再造乾坤也非虚言！”
中年大汉继续沉默。
“呵！我知你不喜听这些，当年你就对政事不感兴趣，如今更是如此！”
“司伐”笑了笑，主动将话题拉了回来：“我在西夏青羊宫的探索失败了，‘神降法’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把戏，并不能真的得神赐福，至于李唐血脉……”
中年大汉这才开口：“如何？”
“我希望他有用处，毕竟我们手中的《司命》残卷，列举了各种探索之法，其内前唐所用，今朝都能得到，唯独一样，不可或缺！”
“司伐”道：“那就是前唐李氏的皇族之血，当年的太医署终究是为李唐皇族所服务，或许他们的方法一定要李氏族人才能使用，便如滴血认亲一般！”
中年大汉缓缓地道：“滴血认亲之法并不稳妥，两个毫不相干之人，血液也能相融，以此认亲，颇多谬误，前唐国灭已有百多年之久，如何能确保血脉纯正？”
“司伐”有些无奈：“我确实无法完全保证，所以李明宁成了弃子啊，不是如你所愿，将他的身份泄露给官府知道嘛！”
中年大汉道：“那是我的第一次出手试探，狄进如果知道前朝秘典的存在，听到前唐皇族后裔，必有反应，事实上，此人果然未向上禀告，只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正因为这般，你才亲自露面，几经周折，终于确定了，此人确实知道《司命》的秘密！”
“司伐”语气里有些佩服，却又问出了关键：“可这个人可比起他的父亲难对付多了，狄元靖无权无势，此人却是朝廷要臣，江湖上也有长风镖局的庞大势力！”
中年大汉颔首：“是啊！狄元靖当年都能将秘典牢牢藏住，现在其子已得‘长生道’，或许残缺，却是有权有势，想要他将秘典交出来，更是难于登天！唯有寻找到对方的弱点，我们才有机会！”
“司伐”听出了言下之意：“你觉得此人有什么弱点？”
中年大汉道：“他不娶妻。”
“嗯？”
“司伐”眨了眨眼睛，颇为诧异：“这不奇怪吧！为官者又不似那升斗小民，朝不保夕，需要早早成亲，绵延后代子嗣，进士娶妻往往是为了妻族的势力，状元更可为宰执的乘龙快婿，然此人自己就将是宰执，何须妻族借力？”
这就跟后世资料里宋朝女子平均的成婚年龄在二十岁，是一个道理，这类能够统计的女子都是有墓志铭，流于后世的，也即大户人家的女子，寻常百姓家往往十三四岁就出嫁了，生活条件越好的往往越不急于早婚。
“我原本也是这般想的，狄进才过弱冠之龄，又有这般仕途，毋须急于一时，事实上如今京师的媒婆经过千挑万选，已经选出了八家，就等他挑选一位最合心意的贤妻！”
中年大汉道：“然仔细回顾此人所为，入辽国，攻西夏，都是冒着生命风险的，在辽国时还被西夏世子李元昊行刺！不留下子嗣，官当得再大，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连个子嗣封赏恩荫都无，他难道就从未考虑过这点么？”
“司伐”若有所思：“确有道理，他既没有子嗣，当时就不该那般胆大……”
中年大汉道：“狄元靖手中的长生法肯定不完整，否则并州狄氏，取赵氏代之都轻而易举，何须等到今时？他应是被逼无奈，才将之用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别忘了那场起死回生！”
“当然忘不了……”“司伐”叹了口气：“可惜了，怎么偏偏是他，换成旁人，早就抓起来了！”
“先不提那一位！”
中年大汉道：“我现在越来越确定，狄进虽然得享长生法，犹如神助，心想而事成，但也必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我本以为会是英年早逝，正如‘祸瘟’的神通法，强行开启，反倒减寿，然此人体魄强健，气血旺盛，比之他的姐姐都不逊色，必得长寿！”
“既然与寿数无关，那又会是什么？”
“司伐”听到这里，已然明白了思路：“你觉得是子嗣？”
中年大汉道：“我在河西时，就提过娶妻之事，当时用的是指腹为婚之说，可惜一时急切，倒是被他看出了几分根脚，试探失败，但我依旧认为，最可能的缺陷，是再无子嗣！”
“司伐”眼睛亮起：“是了！狄元靖为其子强用长生法的代价，是无法绵延子嗣，此人心里清楚这点，所以根本不急于娶妻？”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这般一分析，结合种种细节，有理有据啊！
“如果这个推测是错误的，他能有子嗣，且无其他弊端，那我们基本就没有胜利的希望了……保存好有生之力，盯着狄氏，等着他的儿女，等着他的孙子，哪怕再等百年，也要再寻机会，夺回秘典！”
中年大汉却没有一味笃定，而是安排了后路，眉宇间这才露出锋锐之色：“而我既然换了这张脸，就注定要与他交锋到底，看谁先摸清楚对方的底，让秘典合而为一，得真正的大逍遥，大自在！”

第五百七十章 四大宦官的最后一位倒下了
“三位同龄的神童都寻到了。”
“两人在备考科举，一人已经考中了明经科，正在等待吏部铨选，准备得官……”
“组织”那边的进展，并没有影响狄进的计划，一切还是按部就班地执行。
比如他让身边的三名亲信武僧，去调查当年一同参加神童试的同龄人。
过程很顺利。
这个年代的人，背井离乡的很少，尤其是京畿。
能够参加神童试的，家境都不会差，再加上出了神童，街坊邻里的都有炫耀，自然是能问出来的。
结果也没什么异常。
这三个人都属于年少聪慧，又有心气，自然希望科举入仕，光耀门楣，但其中一位家境败落，便选了明经科，二十岁不到就中了。
三十老明经，二十岁的明经科不稀奇，可惜这个常科科目在唐朝还有含金量，因为进士实在太少了，又为权贵高门所把持，狄仁杰都是明经科出身，有能力者依旧能高升。
但到了宋朝，明经科的含金量就是真的低了，属实是没文才又没追求的士人才会选的，后来就在神宗朝被正式废除了。
毫无疑问，在宋朝官员众多，差遣相对较少，有实权有油水的又是争破头的情况下，考了明经科就想谋個好差事，实在很难。
所以狄进在初步排查了这三个人的情况后，马上放弃那两个备考进士的，安排最机灵的迁哥儿去与那个考中明经科，正在等待吏部铨选，苦候差遣的官人交谈。
迁哥儿仅仅用了两天时间，就跟那人攀上了交情，去了酒楼勾栏后，更是成为好友，五日不到，便传回了消息：“公子，这位官人述说了不少当年的旧事，有一件确实蹊跷，那一届神童举，礼部初选时，十岁以下的都有优待，他原本选不上的，却因为年龄小入了选……”
狄进眯了眯眼睛：“特意要十岁以下的孩子？”
神童举主要考的不是诗词文章，而是经史的朗读与背诵，基本上口齿伶俐，反应敏锐的，就能通过，若能举一反三，那更是十拿九稳。
实际上书香门第的孩童还真的不惧这些，关键是年纪小懵懵懂懂的，到了宫城的殿内一惊，结巴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根本发挥不出正常水平。
所以越年长的心态越稳，优势越大，能过关的基本都是十岁到十四岁这个年龄段，而礼部偏偏优待年纪小的，莫非是政治上需要什么特别的宣传？
“天禧二年，朝中有什么大事么？”
狄进琢磨之后，唤了一位年长的书吏，询问起来。
国朝的官员调动频繁，相比起来，反倒是地方胥吏更熟知旧事，尤其是这种干了大半辈子的书吏。
“天禧二年……天禧二年……”
但这位想了想，却惭愧道：“小的年岁大了，十多年前的朝中事，实在记不起来，那年只记得一件事，两京都闹过鬼……”
“闹鬼？”
狄进眉头一动，同样想了起来：“是有物如乌帽，夜间飞入百姓家伤人的‘帽妖’？”
“对！对！就是那个妖物，好吓人的！”
书吏连连点头：“当时闹得两京上下都惶恐不安，小的夜间也不敢开门，拿着棍子，站在门口，护卫家中人哩！”
这件事是记入史书里的闹鬼案。
天禧二年五月，河阳三城节度使张旻，于奏疏中禀报一桩要事，说西京洛阳惊现奇异生物，形似帽状，昼伏夜出，潜入民居，化为狼形生物伤人，引得家家门户紧闭，深恐“帽妖”乘夜而入，侵扰安宁。
到了六月，京师也开始盛传妖物噬人，百姓惶恐，聚族而居，军营之中，同样人心惶惶，喧嚣震天。
真宗一边派人去西京调查，一边在郊外筑坛设祭，祈求上苍庇佑，平息风波，同时朝廷也悬赏重金，缉拿犯人，安抚民心。
既然是这等大事，狄进反倒毋须问人，开始调取当年的案录。
幸运的是，此前刑房失火，烧毁的案卷是有关京师灭门案的，天禧二年的反倒积压在另一个屋子里。
当掸去灰尘，帽妖案的卷宗被找了出来。
“京师有民告发僧人天赏、方士耿概、术士张岗等，散布谣言，引发恐慌；”
“开封府衙拘捕贼犯，又命起居舍人吕夷简、内侍周怀政共同审理此案；”
“三名主犯被处以极刑，当众弃市，从犯则被流放千里，以示警戒；”
……
“吕夷简和周怀政断的案么？”
狄进看到这里，微微皱眉。
天禧二年距今太长，别的事情可以让吕公孺打探打探消息，但十四年前，这位弟子还未出生呢，他的几个哥哥也都还小，只能问吕夷简本人。
而其他臣子还好，想要从这位老谋深算的宰相嘴里问出真话，他都是没有把握的。
至于另一位内侍周怀政，这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非常得真宗的信任，封禅泰山时，负责修建行宫与圜台，后来官至昭宣使，与寇准交好，助其重回相位，并且密谋废皇后，立太子监国，从中传递消息。
结果寇准因贪杯泄露废后机密，被罢相贬官，周怀政又成了丁谓的眼中钉肉中刺，不得已铤而走险，准备发动兵变，诛丁渭，迎寇准，奉宋真宗为太上皇，传位给年少的赵祯，还要废掉刘娥的皇后之位。
然后，自然是没有然后了。
一伙人甚至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刘娥及丁渭派出的兵丁抓获，统统处死。
“周怀政已死多年，帽妖案若有内情，还得去问另一位直接审理者吕夷简……”
狄进摇了摇头，换了一个思路：“首先，此案不见得与神童试有关联，贸然把吕夷简扯进来，反倒横生枝节，其次两起事件的共通点，是在宫里，如果要查清楚，从宫中内官处反倒更加准确。”
“可惜张茂则年纪太小了，需要一位宫中老人！”
“宫中老人……”
狄进有了一个目标。
恰好是此次事件里面，现成的目标。
念头定下，他带着庞籍、谢松和叶及之三位属官，处理了府衙内的政务与编书事宜。
待得放衙下班，刚刚出了府衙，就见对面的路上，仆从打扮的“诺皋”远远候着。
狄进视若无睹地经过，刚刚拐入一条人流少些的街巷，对方悄然跟了上来，奉上一个小巧精致的礼盒：“我家主人说，在河西时曾议过一门亲事，当时大府似有顾虑，确是我等冒昧，今求来这尊多子多福的玉像，还望大府笑纳！”
“嗯？”
狄进听着有些古怪，一时间不知对方的用意，依旧不动声色，端坐在马背上，继续往前行去。
“诺皋”目光闪了闪，缩回了手，也不理恶狠狠瞪着自己的护卫铁牛，在马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我家主人欲与狄大府相见，地点你定，时辰我们定，如何？”
狄进不理，悠然前行。
“诺皋”声调上扬：“狄大府若是不愿，那我们也不再打扰，大可唤人，将我拿了便是！”
狄进同样不置可否，继续前行。
“诺皋”皱了皱眉，正准备离去，耳畔突然传来清晰的声音：“任守忠还在你们的控制之下么？”
“任守忠？那个大内宦官？”
“诺皋”愣住，话题跳跃太大了，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狄进淡然地道：“你家主人扮作希夷先生的再世传人，欲入大内，是得此人配合，这件事刚刚结束，就记不得了？”
“诺皋”当然记得，却不明白突然说到这个人是为了什么：“那狄大府意欲何为呢？”
“你做不了主，回去问他吧！”
狄进摆了摆手，一夹马腹，胯下的骏马迈开四蹄，灵巧地汇入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诺皋”目送对方远去，思索片刻，同样掉头离开，直接朝着城外而去。
等回到新的据点，入了正堂，就见中年大汉正在自己与自己下棋，赶忙快步上前，将刚刚的交谈详细说了一遍。
“任守忠？”
中年大汉也有些疑惑，缓缓地道：“狄进是要拔除这根钉子么？不，区区一个都知，根本撼动不了他这位当朝重臣！”
“诺皋”奇道：“大兄，那是为了什么？”
“此人年纪轻轻，城府却是极深，心中所想，难以揣测啊……”
中年大汉凝视着棋盘，手中捏着一枚棋子。
太宗喜弈棋，文人士大夫围棋的风气日渐兴盛，一子贵千金，一路重千里，此时的他琢磨着棋路，自弈自言：“不过现在也只能猜一猜了，你提及多子多福，他不答，反而说到任守忠，是秘密被揭穿后的心虚回避？还是早有准备的谈判条件？”
“诺皋”觉得这般试探来，试探去，心实在很累，“组织”现在好像沦为求官员办事的小民了，叹了口气，低声道：“那我们怎么办？”
“对方出招了，我们自然要应子！”
中年大汉再不迟疑，啪的一声落下棋子：“我们暂时还奈何不了那位狄大府，难道还拿不下一个宦官？任守忠无用了，舍了吧！”

第五百七十一章 姐姐出手
“老奴是圣人的心腹……老奴是圣人的狗！你们不能动我……不能！！”
任守忠猛地直起腰来，在柔软的床榻上直喘粗气，左右服侍的宫婢赶忙伸手，替他轻抚后背。
“我刚刚可有梦呓？”
“没……没有呢……”
任守忠抹了一把冷汗，长长吁出一口气。
身为都知，他也是有宫人贴身服侍的，甚至是俏丽养眼的宫女，再加上大内优渥的衣食环境，让人愈发舍不得这里。
偏偏这种日子，似乎是注定要远离他了。
所以近来类似的噩梦，任守忠已经做了好几回。
他眼睁睁瞧着官家端坐在御座上，冷眼瞥过来，年轻的张茂则站在下侧吆喝着。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架起，钱财被搜刮，最后孤零零地丢出去，一个下身残缺的半老头，在汴梁街头乞讨……
“好在只是梦……只是梦……”
“圣人尚在，官家还未亲政，哪怕心里不喜我，也不会现在动手，给那资序不够的张茂则腾地！”
自我安慰了一番，任守忠重新躺下，呼吸渐渐安宁。
砰！
迷迷糊糊之间，好似有撞门声响起，伴随着左右婢女的惊呼，两只强有力的手掌箍住他的肩膀，将其硬生生扯了起来，朝着外面拖去。
又做噩梦了么？
一晚上连续两场，是不是太频繁了些？
不过这个梦好真实啊，那铁箍般的手掌，抓得生疼！
“不对！”
任守忠猛地睁开眼睛，然后发现自己真的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宦官朝外拖去，凄声高呼起来：“放开我！老奴是圣人的忠仆！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两個宦官起初不答，渐渐的被他的挣扎和高呼弄得烦了，冷冷地道：“别叫了！正是要带你去见圣人！”
声音戛然而止。
任守忠不吱声了。
取而代之的，是浑身发起抖来。
他清楚一点。
官家哪怕不喜，也顶多是贬他出宫，还有个体面的差事，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如梦中的乞讨也不会发生。
可圣人……
太后就完全不同了！
“唔！”
当来到刘娥所居的宫殿，任守忠更骇然发现，狻猊和香球都已经撤出，那浓郁的香料味道也散去了。
心里本就有鬼的他，此时身体更是软得如同面条般，伏倒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圣人……圣人……”
刘娥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开门见山：“是谁指使你在香料中做手脚，欲谋害老身的？”
任守忠张了张嘴，很想否认，却知道那无济于事，又想攀扯官家，但也清楚，自己即便说了，这位太后不会贸然相信，而是会询问前后细节，那自己是答不上来的。
终究是服侍太后多年，任守忠哆嗦着，还是作出了理智的选择：“没有任何人指使，老奴便是万死，也不敢加害圣人，只是中了贼人的奸计，用了这来历不明的香料！”
刘娥平静地道：“你不知情？”
任守忠低声道：“起初不知，圣人用了香料，虽可入眠，夜间却多梦，老奴听闻后，才察觉到不妥，想要撤换，又被贼人要挟！那群人的来历，老奴也不知啊！”
刘娥继续问道：“陈抟传人，与之有关么？”
任守忠抿了抿嘴：“有关！”
刘娥淡然道：“他们承诺了你什么？”
任守忠等的就是这一问，赶忙道：“他们承诺会令圣人延寿，老奴也可在宫中安享都知一职！老奴确是私心作祟，却也为的是圣人福祚绵长，他们说有秘法，唯恐为臣子所阻，才出此下策，老奴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
说罢，连连叩首，咚咚咚，额头很快一片青紫。
上面安静下来。
任守忠心里又惊又惧，甚至不敢问自己是怎么暴露的，也不想保住富贵了，只求留一条命。
实际上，宦官确实是家奴，宫内有些小内官，死了就死了，无人问津，但内侍省都知是有品阶的，且是堂堂正六品，正常情况下，就算要处置，也得走朝廷流程，不可能胡乱杀死。
偏偏刘娥不同于官家，这位临朝称制十多年的执政太后，是朝廷制度迁就她，而非她受限于制度，衮服都敢穿来祭祖，区区一个宦官，真要杖毙了，难道外朝的那些文臣真会揪住不放？
果不其然，只是些许的平静后，刘娥就给出了处置：“任都知病了，带他下去吧！”
任守忠大骇，魂飞魄散地尖叫起来：“圣人！圣人饶命啊！老奴忠心……老奴……唔唔唔！”
下一刻，他的嘴巴就被捂住，耳畔则传来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去将副都知卢守勋唤来。”
宫内永远不缺盼着上位的人，刘娥于后朝三十年的威望，哪怕如今病体缠绵，也有太多人想要效忠。
很快，一位资历不及四大宦官，却由于前辈们依次被拿下后，莫名进步的宦官狂喜着入内拜见。
与此同时，“病了”的任守忠则被几只大手死死拽着，朝着西南一角拖去。
明知道自己反抗不了，但在求生的欲望下，任守忠仍旧挣扎起来，直到嘴里突然被塞了一物，再捏住喉咙往下一顺，被迫吞咽下去。
渐渐的，他不动弹了。
一路拖着的内官发现不对劲，猛地晃了晃：“咦？没气了？”“这是被活生生吓死了？”
为首的内官探了探鼻息，摸了摸脉搏，确定任守忠是没气了，淡淡地道：“既然病死了，也省得我们动手，处置了吧！”
“是！”
不知过了多久，当任守忠再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位于一座富丽堂皇的房内，瞧着即便不是大内，也是高门大户的屋舍，眼前则站着一个似陌生似熟悉的中年男子。
“伱！”
由于气质完全不同，再加上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任守忠看着那张脸，竟是有些不敢相认：“你……你是法显么？”
中年大汉背负双手，俯视着他，同样开门见山：“你得罪过狄进？”
任守忠还处于怔神中：“谁？”
中年大汉耐心地道：“尚未及冠，就接待辽使，出使辽国，弱冠之龄灭西夏，经略河西，如今权知开封府事的狄进狄仕林，这样的经历，本朝也没有第二个人了吧！”
“是他？”
任守忠如梦初醒，厉声道：“对！他要杀我！这个人喜欢杀宦官！江德明、阎文应、杨怀敏，前三任大内都知都是被他所害，皇城司倒了，才有了机宜司，他为的是夺权！”
中年大汉听完，顿了顿，反问道：“没了？”
“阁下……阁下想要什么？”
任守忠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看来你确实是癣疥之疾，不值得花力气专门针对，亏得我们还用闭息丸将你带出宫来……”
中年大汉道：“也罢！你终究有投效之意，我会给你准备一口上好的棺木，不至于弃尸荒野，来世转生投个好人家，别再做残缺的内官了！”
“且慢！”
眼见这位抬起手掌，任守忠大急，他才不信来世，要的是现在的一口气：“老奴……老奴知道宫廷许多秘密，你们想要收买谁，都可以相帮，别杀我！别杀我啊！”
中年大汉问：“你能收买官家身边的人么？”
任守忠赶忙点头：“能！能！”
“不！你不能！那都是张茂则的人，而张茂则对于官家忠心耿耿……”
中年大汉轻叹：“想要活命，我可以理解，对死亡的畏惧并非胆小和懦弱，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但你只顾着说谎，就是愚不可及的行径了。”
眼见手掌就要落在天灵上，任守忠急中生智：“是不是狄进要除去我？你把我交过去吧，他无论是杀了我，还是放了我，都是两难，稍有不慎，就会落下一个把柄！”
宽大的手掌一顿，中年大汉的声音里终于多出了一分欣然：“这还像点样！”
任守忠终究在宫内生活多年，耳濡目染，见识到的都是高端对局，不然后来也不能在不同派系间反复横跳，如今把自己当作一块烫手山芋，只求活命，倒也合了心意。
中年大汉关照道：“狄进和你说的每一句字，你都要牢牢记住，他问你的话，统统扯谎，哪怕谎言被看出也无所谓，反正一定不能照实回话，明白了吗？”
任守忠咬牙道：“明白！若是此人达成了目的，我就没活路了……”
“很好！”
中年大汉拍了拍手，“诺皋”走了进来，吩咐道：“带他下去吧！”
早在决定将任守忠卖了时，“组织”就做好了详细的布置，如今人到手中，便是捏住了一枚棋子，可以尝试跟那位大府对弈一番了。
然而“诺皋”依计行事，半天未到，却是脸色苍白，一瘸一拐地回到了据点。
中年大汉并不故作关切，很淡漠地道：“人果真被开封府衙抢走了？”
“不是开封府衙，是……长风镖局！”
“诺皋”满脸惭愧：“那位狄十一娘突然现身，打向任守忠，瞧着是要直接杀人的，我出手阻拦，险些被她打死，逼不得已，只能弃了任守忠，先带人撤了……”

第五百七十二章 起死回生之人莫非是他？
“唔唔……唔唔……唔！！”
短短一天不到，任守忠浑身剧痛，已经被折腾得快散架了，此时眼睛被蒙着，嘴里塞着破布，只觉得自己被一个人提在手里，耳畔风声呼啸而过，竟似在飞速奔跑。
不知颠簸了多久，阴冷的晚风终于消失，进了一间屋内，被狠狠地掼在一摞茅草上。
“唔唔唔……”
任守忠身子翻了翻，疼得弓起了腰，正自呻吟，就听到一个年轻的女子声音传来：“你一个没根的内侍，居然跟‘组织’串通，合谋造反，真是愚不可及！”
“唔？”
任守忠身体猛地一僵，心头大惊：“造反？”
女子接着道：“我倒是挺好奇的，便是那些贼子成功了，你能落得什么好处，你在宦官里面已是头目了吧？难道那些反贼还能封你一個王当当？”
“唔唔！唔唔！”
任守忠挣扎起来。
他根本不知道对方准备造反，只以为是一群有些妖异手段，想要籍此得朝廷封赏的江湖异士。
在由文臣士人占据主流的朝堂上，方士道人之流当然讨不得好，所以才会走他这条路子。
谁能想到那些人要谋逆啊！
“怎的？后悔了？”
女子淡然道：“他们担心你泄密，在宫内还埋了其他人手，如今太后和皇帝斗得厉害，没法大肆清洗，才敢如此嚣张！不过这些吃里扒外的，迟早得死，一个不留！”
“唔……”
任守忠听出了话语里的煞气，蜷起身子，不敢挣扎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落在狄进手里，对方身为国朝最年轻的朝堂重臣，完全没必要为自己这么个宦官手上沾血。
但若说直接把他送回宫去，那岂不是摆明了，太后要处死的心腹还活蹦乱跳着，太后如何下台，必定认为是官家一派有意为之，双方的较量正是敏感的时期，此举也是下策。
所以对付自己这种烫手山芋的最好解决之法，是在请教了官家后，让皇城司把他偷偷送出京师，囚禁在一个小地方，静观事态发展，如果事情不泄露，那就等到太后百年，再行处置。
任守忠当然不愿意被囚禁，可比起直接受死，他还是渴求活命的。
然而这个女子，却是不知来历，口吻像是传说中的江湖子，瞧着是和那伙人有仇的，杀他就完全不会有什么顾虑了！
怎么办？怎么办？
正在任守忠苦思保命之法时，女子的声音突然凑近：“天禧二年，你在宫中当的是什么差？”
任守忠愣住。
天禧二年？
那是先帝时候的年号了，距今都十三……还是十四个年头了？
“记不清楚了？”
女子道：“那可是一个特殊的年头，伱不是宫中老人么？以前的事情都忘了？”
“天禧二年……天禧二年……”
任守忠努力回忆，眉头一动，还真的想起来了一些。
可女子不会给他安静思索的机会，探手过来：“看来你没用了！”
“唔唔唔！唔唔唔！”
任守忠大骇，奋力挣扎。
下一息，他发现是嘴里的布被抽走，先是忍不住狂咳了几声，然后赶忙道：“饶命！饶命！老奴记得那一年，京师闹了妖鬼，老奴当时勾当内东门，在禁中也算是有些地位了！”
女子淡淡地道：“说下去！”
任守忠声音颤抖：“说！说！老奴追随的是副都知江德明，当年的都知是周怀政，他与江德明不合，向来有所提防，谁料最后是被雷允恭出卖了……”
女子打断：“这是天禧二年发生的事情？”
任守忠低声道：“是……是后面的……”
女子冷冷地道：“那就别扯！我只要知道，天禧二年，宫内发生过什么大事，外面人还不知道的！”
“宫内发生的大事，外面人不知道？”
任守忠马上道：“对！对！那一年因为两京妖鬼闹得厉害，先帝下令，嚼舌根的一律重责，绝不容情，宫内的事情，外面还确实不知！”
宋朝之所以宫内的事情漏得跟筛子似的，不是真的与民同乐，恰恰是因为处罚力度不足。
换成别的朝代，敢将大内禁中的消息透出去，内侍宫女一旦抓住，必然是杖责打死，绝无活路，宋朝内廷的氛围，至少在南迁之前的氛围，却是宽松太多，以致于各个都是大嘴巴，毫无顾忌地将各种消息传出去。
偏偏那个时候，帽妖传得人心惶惶，真宗下令整肃内外，宫内的消息漏不出去，倒是显得顺理成章。
女子点了点头，继续催促：“还有呢？宫中还有什么大事？”
任守忠想了想：“那一年宫内的大事？也就是如今的官家，在八月被封为太子了啊！”
“嗯？”
女子喜欢用锏，却不代表关键时刻不动脑子，目光一动，马上问道：“你刚刚还记不得那一年的事情，现在为何连几月进封太子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不是皇帝的亲信吧？”
“老奴确实不是……”
任守忠眼睛依旧被蒙着，双手却能活动，赶忙摆了摆，分辨道：“但老奴记得清楚，那年的妖鬼乱，是五月在西京闹起来的，六月闹到了京师，七月皇子就受惊病倒了，一度昏迷不醒，哎呦，那可是先帝唯一的子嗣啊！当时先帝下令，封锁消息，不让外朝知晓，以免引发大乱，便是宫内知情的也不多，大伙儿都胆战心惊着呢！”
如今官家在位，结果不问可知，但女子还是下意识地问道：“后来呢？”
任守忠道：“得天庇佑，皇子终得康复，八月进封太子，故而老奴一想起当年的事情，月份也就记起来了！”
“就这事？没有其他大事了？”
女子仔细记下，继续喝问道。
“这还不算大事么……”
任守忠无法理解对方的思路，更不明白为何盯着天禧二年不放，讷讷地道：“宫内就是官家和皇子的安危最重了，天禧二年时，先帝已是久病，政务都由圣人操持，若是唯一的皇子……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天都要塌了！”
女子却不觉得如何，直接道：“倘若真的发生这种事，大位是不是要传给宗室？”
任守忠心头一动，反应过来：“阁下与三节度……与赵允让有仇怨？”
女子不答，冷冷地道：“继续往下说！”
任守忠为求活命，让他攀咬他人是完全没有心理负担的，赶忙道：“赵允让是被先帝选为嗣子的，可在皇子降世后，就被送出宫，心里定是盼着皇子出事，自己继承大宝的！对对！就是他……”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呼啸而过，准确擦过鼻尖，却依旧火辣辣的生疼。
女子平淡的声音响起：“你若是再敢揣度我的意思，胡乱编造，下一次就打烂你的脑袋！”
“是！是！”
任守忠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道：“那时宫中的消息封锁，外朝都没什么人知道皇子病了，尤其是宗室，连八大王的探视都被挡了回去，更别提赵允让……”
“所以他不知情……”
女子道：“这个消息瞒得真就那么好，宫内的人就与外朝毫无往来？”
任守忠拼命回忆，片刻后涩声道：“那时风声鹤唳，互相监视，确实不敢与外界往来，唯有一个人，与臣子来往密切，太医也都是他带入宫中的！”
“谁？”
“周怀政！当时的入内内侍省都知！”
听了这个答案，女子的声音明显流露出不耐：“周怀政早死了，那就是死无对证了？要你何用！”
“不！老奴还知道许多……”
任守忠哆嗦着，无论宫内大小，事无巨细地开始讲述。
但随着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所言越来越重复，最后终于是没声了。
“完了？”
“等等……等等……啊！”
黑影再度呼啸而出，这回没有避开，任守忠尖叫着，被一锏敲晕过去。
“看来是真的不知什么了……”
狄湘灵确定了任守忠的状态后，走了出去，对着公孙二娘道：“若是‘组织’那群贼人全力来救，就直接杀了，这等吃里扒外的贼阉都有取死之道！”
“是！”
公孙二娘点了点头，狄湘灵放心离开，直接往太平坊而至，进了新家后院，发现狄进一个人，正位于练武场的武器架前，擦拭着手中的铜锏。
“六哥儿！”
狄湘灵飘然上前，将问话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就见狄进的面色郑重起来。
狄湘灵不惊反喜：“有线索了？”
狄进道：“姐姐还记得，那一年的神童试是几月举办的么？”
“八月！”
狄湘灵这段时间一直在调查此事，不假思索地道：“神童举时间并不确定，晏殊那一次是一月举办的，因此能和其他士子一同参加殿试，天禧二年那一届却是夏日炎炎，这点礼部的官员记得很清楚！”
“是啊……是在夏日！”
狄进道：“所以将天禧二年的事件次序梳理一下，五月西京帽妖，六月京师妖乱，七月皇子于内朝病倒，消息封锁，八月举办神童试，同时皇子康复，进位东宫，是么？”
狄湘灵的表情变了：“你的意思是？”
狄进缓缓地道：“由于帽妖案之乱，宫中皇子受惊病倒，作为先帝唯一尚存的子嗣，那一年的小皇子是九岁！”
“同时间外朝举办的神童试，特意需要十岁以下的孩童！”
“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系，不得不让人产生联想……”
狄湘灵皱起眉头：“可那些参加神童试的孩子，没什么异样，你让迁哥儿他们查过京师的，我也让长风镖局去查了京畿各县的好几个，都活得好好的啊！”
“这恰恰与‘组织’的残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狄进稍作沉吟，将目前的线索告知：“姐，关于父亲与‘组织’的恩怨，我这里已经有了一些新的进展！”
他从三个方面进行归纳。
狄氏。
疑似拥有《司命》的狄元靖，带着小时候的狄进入京参加神童举，回归并州后即消失无踪；
朝廷。
由于神秘莫测的帽妖案影响，真宗唯一的子嗣病重，而那时真宗的身体也很差，距离驾崩已不远；
“组织”。
其记录着一起七日还阳的奇迹，目标经过七日后重新恢复生机，无病无灾至今，偏偏“组织”无法接触这个人，仔细研究这个案例，依照他们的疯狂，理论上任何世俗的理由都是阻拦不了的，除非实在是办不到；
狄湘灵听完后，双眸瞪大，脱口而出：“照这么说来，那个起死回生的人……是国朝的天子，当今的官家？”

第五百七十三章 两代“司命”的俗世身份
“六哥儿，你信世上有人能起死回生么？”
“我不信！”
“天子也不行？”
“不行！”
不得不说，在古代，真龙天子，九五之尊，确实有一股神奇的光环。
哪怕五代乱世用事实证实了“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哪怕狄湘灵的性情完全不似普通人，在此时此刻，她也迟疑着，问出了这个问题。
相比起来，狄进的回答就十分果断了。
不行就是不行！
所谓皇帝，也不过是会老会死，会痛会病的普通人罢了，真正赋予其至高无上地位的，是千百年来这片大地上的国家体制。
当然皇帝个人也要拥有与之相符的能力，才能做到口含天宪，掌握着臣民的生杀大权，不然历史上卑微懦弱的皇帝多的是。
但就算是千古一帝，在死亡面前还是平等的，秦皇汉武遭不脱，汝独何人学神仙？
除非穿越。
狄进认为，死而复生的唯一可能性，就是他在穿越的时候，恰好旁边有一个人全程见证了一切。
上一個灵魂在躯壳内死去，新的灵魂与躯壳融合，落入外人眼中，才是所谓的死而复生。
这首先得满足两个条件：
第一，得是中途的灵魂穿越，且原本的灵魂因为某种原因死去；
第二，观察到这一幕的人，要对他没有恶意，事后任其正常的生活，完全没有打扰。
这显然与现实冲突。
且不说“司命”想要狄元靖手中的那半部秘典，就算双方没有这个矛盾，“组织”里面那群狂热的长生追求者，怎么可能放任他这位起死回生之人，好端端地在外面生活十几年？
早就囚禁到据点里面日夜研究了……
至于自己的感受那更是主观，他同样觉得第一点也不满足。
正因为这样，狄进才对扑朔迷离的真相感到好奇。
如果这个真相符合逻辑，并没有超出常理之外，又是怎么办到的呢？
“难道说……”
“狸猫换太子？”
狄进微微凝眉。
不是起死回生，那么顺理成章的联想，便是原本的孩子死了，所谓复生，实际上是换了一个人。
可这一招用在婴孩身上可行，只要没有明显的胎记，亦或者早产儿太过瘦弱，婴孩的模样都是那样丑丑的小小的，分辨不出明显的区别来。
但长到九岁了，再换人，如何瞒得过宫内上下？
真宗那时只是由于外面沸沸扬扬的帽妖案，而隔绝了内外的消息传递，不是彻底封住所有人的嘴，这种换人的事情是怎么都瞒不过去的，更别说还有外朝那些教导皇子的文臣，等到病好后一接触，岂会发现不了？
“何况还有一点！”
“‘司命’的记录！”
狄进想到这里，开口道：“我们先假设，‘组织’认为的那个起死回生的人就是当今官家，那么当时见证这一幕的，并不是这一代的‘司命’！”
狄湘灵恍然：“对，十四年前，那家伙还不是‘司命’呢！”
“现在的‘司命’，是第四任，当年则是此人的师父，第三任‘司命’!”
狄进道：“当时记录的应该就是这个人，并且一直严守消息，元老‘祸瘟’都是许久后才知道……那么问题来了，谁能在宫内消息封锁的情况下，亲自接触重病的皇子？”
狄湘灵眉头一扬：“太医？”
“至少是太医局中人，才能见到病重的皇子！”
狄进道：“那个人姐姐应该还有印象吧，曾经来家中与父亲切磋武艺，输了后给予‘绝灭一击’的练法……”
“记得！我记得！”
狄湘灵回忆着，缓缓地道：“那是一位身材高大，须发皆白的老者，虽然具体相貌记不得了，但瞧上去气质很出尘，有种隐士的风范……”
狄进道：“相貌气质都可以改变，但有些线索不能变，足够缩小范围！”
“我们要找的，是一个十四年前在太医局做事，有资格入宫为皇子诊断，平常或许不会久居京师，可以借机行走天下，最后在十三年前突然病逝之人……”
“有了这样的条件，不难筛选出具体的目标！”
狄湘灵精神一振，考虑的则是另一个方面：“照这么说的话，当年的事情，是不是这样的情况——”
“‘组织’想要父亲手中的半部秘典，这位三代‘司命’首先以老友的身份接触父亲，切磋试探，却始终无法得逞；”
“而后父亲带着你去京师参加神童试，恰好帽妖案惊了小皇子，小皇子病倒，寻常太医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三代‘司命’趁机向老皇帝进言，言明父亲有奇术，可以救皇子；”
“他又对父亲说，这是老皇帝唯一的子嗣，若是早逝了，国朝不稳，天下百姓都将遭难；”
“父亲意动，愿意救人，但老皇帝不放心，借着神童举的召开，特意选了一批十岁以下，与那时的皇子年龄相仿的孩子，让父亲实施秘典之法，察验成效；”
“父亲向老皇帝证明了自己的手段，老皇帝这才安心，最终得父亲出手，皇子康复，进为太子，成了如今的官家！”
“但如此一来，三代‘司命’也奸计得逞，他彻底肯定，那半部秘典就在父亲手中！”
“父亲知道此后的麻烦必定是无穷无尽，为了不拖累我们，回到并州后，就带着秘典和大哥离开了！”
“六哥儿，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狄进听完暗暗苦笑了一下，但还是点头道：“姐姐所言不无道理……”
姐姐这个分析，大部分地方确实合乎了目前所获得线索。
唯独一点。
她真的把狄元靖当成能够起死回生的神人了……
太医们束手无策，这位手到擒来，甚至把已死的小皇子救活？
传说中的陈抟老祖都没那么厉害！
“关键就卡在这里！”
“如果这种推测的大方向没错，别的地方都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解释，唯独起死回生，是怎么办到的？”
狄进沉思片刻，定了定神，重新回到之前的查案方向：“现在再多都只是推测，需要实证，就从太医局查起！一旦确定了三代‘司命’的身份，四代‘司命’即这个假冒父亲的中年汉子，到底是什么来历，我们也能知晓了！”
狄湘灵有些担心：“这两个人会有直接的联系么？”
“正常情况下不会有，现在则难说！”
狄进笑道：“姐，别忘了，三代‘司命’原本的传承者，并不是目前这个改头换面的家伙，而是欧阳春的父亲，恰恰是因为欧阳春之父背叛了三代‘司命’，‘司灵’更换，才有了此人的继位！”
“明白了！”
狄湘灵目光一亮：“且看我的吧！”
在大多数事情上面，狄进这位大府出面都能轻易解决，但对上京师的官吏，想要他们说实话，还是江湖人的酷烈手段更具效率。
如刚刚的任守忠，倘若听到狄进的声音，肯定不会这般竹筒倒豆子，同样的道理，太医局当年的事情牵扯到大内，如果是同属朝堂的官员询问，肯定三缄其口，无所顾忌的江湖子就不同了。
果不其然，两日不到，狄湘灵那边就有了进展。
宋朝建国后，沿用前唐，设立太医署，后于太宗淳化三年，改名为太医局，隶属于太常寺。
太医局的规模相较唐朝的正常阶段，要小了不少，甚至在这个年代，也还没有彻底将医政与医学分开，直到历史上的仁宗庆历四年，官办医学教育才正式成立，到了神宗朝又正式分为九大科，专门培养医务人才，有了后世医学院校的规模。
真宗朝是宋前期，那个时候的太医局更是混杂，太医在里面坐衙，平日带一带学徒，各种规制都未完善。
所以狄湘灵很快打听出来，根据狄进总结出的那些条件，恰恰有一位老神医满足。
此人曾居于四川峨眉山上，被名相王旦请出，为其子治好了痘疮，此后在京师扬名，于太医局中领了一份闲职，每年外出，走访名山大川，亲手采集药草，偶然居于京师，连几名太医都得其指点，受益匪浅，对其极为尊敬，称为孙神医。
是的，此人姓孙。
这不得不让人想到前唐的神医孙思邈，李世民和李治也曾多次招孙思邈任国学博士、谏议大夫等职，被其谢绝，最后实在推拒不过，执掌了尚药局，为皇家合和御药，诊候方脉，但干了一年，孙思邈就不愿了，直接辞官归家，但依旧居住在京师。
完全可以想象，这位真人居于长安，自是超然物外，即便是高门士族，皇族权贵，也是不敢怠慢的。
真宗朝的孙神医，哪怕比不上孙思邈，在当时也有着类似的超然地位。
“人种法治疗痘疮……可指点太医……皇子重病时才会特意请入宫中诊治……这些特征都符合，此人身边可有较为突出的传人或侍从？”
“太医局的医师还有印象，此人身边早年跟着一个小学徒，聪敏非常，但又有人说，因为少年郎的身世，孙神医不会收其为正式传人！”
“怎么说？”
“那少年是‘瘿相’王钦若的私出子！”

第五百七十四章 认祖归宗
王钦若，真宗朝一个极为关键的人物。
天书封禅就是此人向真宗谏言，以此举镇抚四海，夸示外邦，同时因为与寇准不合，也是他向真宗进言，澶渊之盟乃城下之盟，不该引以为荣，寇准当时更是孤注一掷，筹码还是陛下，真宗听了进去，对寇准心生厌恶，不久后罢去了他的相位。
如此行径，在朝中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名声，王钦若被称为“五鬼”之一，由于身材矮小，颈上还一个肉疙瘩，又被称为“瘿相”，瘿即是在脖子上的一种囊状的瘤子，可谓蔑视满满。
除此之外，王钦若还是个怕老婆的，其夫人蛮横妒忌，他想要置办几個侍女，都未能实现，更别提纳妾了，家中建有一房，名为“三畏堂”，西昆体的代表人物杨亿曾经开玩笑，这座堂可以改为四畏堂，王钦若问他是什么意思，杨亿说三畏再加上一个畏惧夫人，不正是四畏么~
所以别的官员有私生子，会很奇怪，但诸如王钦若、夏竦这类家中妻子凶悍的，在外面有私生子就显得很正常了。
而这种私生子的地位，无疑很低。
这么说吧，庶出子是普遍能上族谱的，但通常都由嫡母抚养，称呼正妻为母亲，亲生母亲为姨娘，长大后如果通过科举入仕，或参军打仗，博一个封妻荫子，那同样会赢得家族的地位与尊重，也能让自己作为妾室的生母入族谱。
但私生子就没这待遇了，除非认祖归宗，否则家中族谱上都没他的名字，自然享受不到家族带来的一切裨益，甚至反过来会遭到诸多打压和歧视。
跟在孙神医身后的这个学徒，就是如此情况，太医局的人知晓他的身世后，都对其敬而远之，更是笃定，那位孙神医的衣钵，不会传给这么个人。
“他的名字甚至都无人知晓，只知道姓王，相貌不俗，大伙儿便戏称之为王小乙……小乙本是长子称呼，偏偏他的上头还有兄长，却无法相认，自是讽刺！”
“后来呢？”
“后来孙老神医在天禧二年末，离开京师，再也没有回来，王小乙也不见了，据说王府后来还派人寻了一回，但也未果，倒是彻底证实了他的身世……”
“不知真实姓名的王小乙……”
狄进念了念这个有些滑稽的称呼，有了决断，出了家门，翻身上马：“走！我们去安定坊王府一行！”
王钦若极受真宗宠幸，他的住宅起初在太庙后面的空地，上书说出入时难免有声响影响太庙安宁，心中不安，真宗就在定安坊选了一座宅邸赐予他。
安定坊不如太平坊权贵如云，但同样是京师里面的豪宅区，而且恰恰是因为没有那么聚集，不少庭院的规模反倒更加壮观，当狄进遥遥望向王府时，都感到有些咋舌。
“好大的府邸！”
“不过想来王家子孙，在这里住不了多久了！”
王钦若正妻所出的儿子叫王从益，以父荫入仕，赐进士出身，官至正四品的右谏议大夫，本官已是可任宰相的级别，却没有实权差遣，如今赋闲在家，靠着朝廷给予的俸禄和以前积蓄的钱财过日子。
毫无疑问，如果下一代王家再出不了一位进士，三代之后就迅速败落了，想要一直住在这样的宅子里，无疑是痴人说梦。
相比起来，狄进最大的优势在于，他还年轻，特别年轻，就算将来所生的子嗣能力不出众，都足够延续数十年富贵，正如历史上的韩琦那般，以一己之力将相州韩氏抬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朝廷甚至为其打破了规矩，让韩氏子弟在相州任知州……
于是乎，当狄进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王府周围时，正在家中作画的王从益立刻被惊动了，赶忙招来宅老：“狄大府是要来我家么？上次的拜帖有回应了？”
宅老稍稍有些尴尬：“主君，这位大府向来不作应酬，少与京师贵门往来，此行想必也……”
“呵！是啊！他又岂会来我家？”
王从益激动之色散去，轻叹一声：“唉，若是能与这位结亲，我王氏就不会这般拮据了，可惜！可惜啊！”
他有一女，待嫁闺中，此前也请媒婆上狄氏提亲，倒不是不自量力，别看王钦若名声极差，却得了善终，赵祯继位后复相，天圣三年死于任上，享年六十四岁，两朝为相，门生故吏自是不少。
偏偏王从益撑不起父亲留下的班底，便以招婿的方式，希望延续家族的辉煌，但前两个女婿仕途都是平平，小女儿带着王氏班底为嫁妆，自觉不算寒酸，才盼着与狄进结亲，毕竟那位入朝时间尚短，根基薄弱……
结果他的女儿，第一批就被刷了下去。
五鬼瘿相之后，还想跟三元魁首，国朝最年轻的相公结亲？
做什么春秋大梦！
王从益大为失望，却也知道自己高攀不上，终究是死了心。
然而很快，宅老再度奔回，喜悦地道：“主君，那位狄大府到了门房，确是来府中拜访的！”
“拜访？不对……岂有不递拜帖，直接登门的道理，恐怕来者不善啊！”
王从益这回冷静了，不喜反惊。
不递拜帖，直接上门，若非急事，那就是有问罪之意，他何时得罪过这位朝堂要臣？
“莫非是受了陈执中的牵连？”
在书房内慌乱地转了两圈，王从益面色发白，喃喃低语，宅老见状也露出恐慌，却不得不道：“主君，是不是先迎一迎？”
“对！对！”
于是乎，狄进刚刚入府，就见到一位衣冠富贵、面容却有几分憔悴的老者迎出，脸上堆着笑容，热情地拱手行礼道：“狄大府此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狄进平淡还礼：“王大夫！”
双方其实是平级，同为谏议大夫，狄进的称呼是差遣的大府，或官职的直阁，要么就干脆称相公，反观王从益只能以本官称大夫，高下立判。
正因为地位差距过大，狄进才会直接前来。
身为权知开封府事，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如果递上拜帖，再行往来，难免不会给外界释放与王家亲近的信号，即便为了查案，与这位瘿相之后扯上关系，也实在没有必要，倒不如单刀直入。
两人入了正堂，一连十多位仆婢入内，奉上茶水糕点，各式用具，全是银器，倒是维护了宰相府邸的排场。
但狄进刚刚一路漫步，就发现这王家哪怕尽力维持，偌大的府邸也有许多地方难以维持，门庭已有了败落之相，王钦若才死了八年，便到了这般地步，这位嫡子的能力可见一斑。
所以此时此刻，他甚至没有品上一口茶水，待得仆婢退下，直接道：“王大夫可知，本府此来，所为何事？”
王从益脸上顿时浮现出心惊肉跳之色：“可是……因为陈判官？”
狄进凝视着他。
王从益苦声道：“狄大府明鉴，陈判官当年与先父同为东宫讲学，为官家授课，因而有些故交之情，但他近来所做的事情，我王家绝对没有参与啊！”
狄进淡淡地道：“是么？”
王从益越发惊惧，干脆对着宅老道：“去！将陈判官的信件取来！”
不多时，陈执中的亲笔书信呈了上来，狄进接过，大致扫了几眼，就知道那位属官在打什么主意了，没想到此行还有意外收获……
他点了点头，这才拿起茶杯，品了一品。
“呼！”
王从益自以为过关，舒了一口气，脸色缓和下来。
平常时期，他也不是这般沉不住气，只是此时面对眼前这位，恍惚间竟似是对着当年手握宰相大权的父亲一般，实在难以想象，如此年轻是怎么养成这般威严气度的。
狄进却不是为了区区一个陈执中而来，品完茶后，进入正题：“王大夫可知昔年太医局内，有一位孙神医，是王旦相公从峨眉山上请下来的？”
“孙神医？”
王从益露出茫然，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印象。”
狄进提醒：“这位孙神医身边有一位学徒，也姓王，打小聪慧，只是出身不佳……”
王从益怔住，面色飞速变了，之前是畏惧中带着讨好，此时则变成了不愿启齿的羞辱：“这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我不愿再说，还望狄大府见谅！”
狄进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确实是当年的旧事，正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王大夫还耿耿于怀，不愿意放下么？”
“这……”
王从益皱起眉头，觉得对方的态度不是故意揭短，倒像是为了那个私出子而来？
他母亲当年凶悍，将父亲管得严严实实，但终究还是挡不住父亲在外面风流，生下了孩子。
说实话，如果王家正当辉煌，私生子当然是滚得越远越好，休想沾到嫡系主脉的光，但如今门庭有败落之相，这个时候如果私生子有了出息，主脉反倒会欣然接受。
有鉴于此，王从益压下情绪，缓缓地道：“莫非我的那位……那位故人，与狄大府有往来？”
“可以称作彼此相识！”
狄进笑了笑：“此人无根无蒂，在外漂泊良久，我偶然得其身世，才有了这个想法，为了王氏的未来，王大夫可愿允其认祖归宗？”

第五百七十五章 往事真相的第一个版本
“大兄，狄进终于忍不住，约我们相见了！”
听得“诺皋”匆匆的脚步声，中年大汉就知道有了进展，待得兴奋的声音传入耳中，更是了然地颔首，一派胸有成竹：“也是时候了！”
眼见追随者难掩激动，他还压了压手掌，云淡风轻地道：“这个人极难对付，如今只是一个好的开端，我已经等了十年，更不急于一时，万万不可功亏一篑！”
“明白！”
“诺皋”点了点头：“此人定的地方是内城的榆林巷，倒不是个易于埋伏的地方……”
中年大汉闻言微微一笑：“那宅子我去过，是这姐弟俩密谋的地方，他们传递消息用的是密盒，未免打草惊蛇，我没有强行开启，却是仔细观察过地形，不出所料啊，现在果然选在那里！”
一方定地点，一方定时间，是为了安全，不然都担心埋伏，谈话就进行不下去了。
不过相对来说，定地点的一方更有利，而狄进无论是身份还是势力，都比“组织”更有优势，既然摆出双方各取所需的架势，自是要释放诚意，遵守规矩。
而今虽然地点由对方决定，却定了一個自己早就知晓的秘密据点，令中年大汉越发笃定。
没有人是无懈可击的！
试想国朝两个最具权势的人，太后和官家，都在朝堂上明争暗斗，那位便是最年轻的朝堂重臣，也无法为所欲为，只要找准了弱点，照样会受摆布！
“师父啊师父，你当年看不上我，偏要选那个异族叛徒当‘司灵’！”
“明明我的天资才学，武道医术，哪个都比那人强，只因他出身贵族，是黑衣汗国的王子，你就一味偏心，结果如何？”
中年大汉来到窗边，仰首望向天边云卷云舒，好似回到二十多年前，十几岁的自己缩着头，弓着背，鞍前马后地跟在那位老者身后服侍的场景。
谁又能想到，当朝名相王旦从峨眉山上请下的神医，会是那个曾经令太宗都为之不安，真宗想要搜捕缉拿，最终却泱泱放弃的神秘势力首脑。
可即便如此，为了接近大内，三代“司命”仍然扮了十几年医者，期间还收下自己为弟子。
三代“司命”有两名传人，京师里调教的就是他，云游四方时则调教名叫苏莱曼的大弟子。
按照时间上，三代“司命”在京师的时间其实较少，云游在外，联络各地成员的时间居多，教导他的时间自然比不上师兄苏莱曼，可就连三代“司命”都承认，他的进步之神速，犹在那位师兄之上，着实是奇才。
偏偏最后选择“司灵”的时候，却是那位碧眼紫髯的师兄当选。
“组织”内从不论资排辈，向来是有能者居之，这个安排，自己当然不服。
或许那个师兄也担心有自己的存在，“司命”的位置最终传不到他的手中，没过多久，竟然发动了叛变，甚至在“组织”内拉拢了相当多的人手。
所幸“司命”终究是“司命”，叛乱还是被镇压下去，只是受伤严重，再加上苏莱曼早早安排了退路，将他的儿子送去了北方，为了确保“组织”不会分裂，三代“司命”不得不奔走四方，并且早早启动一些计划。
其中以并州狄元靖手里的半部秘典最为重要，中年大汉至今还记得，三代“司命”在临死之际，握住自己的手掌，虚弱地说出最后一番话：“小乙，‘组织’维持至今，长生法的尝试接连受挫，国朝日见安稳，朝廷不再打仗……”
“如此下去，再过数十年，我们或许就将沦为纯粹的秘密宗教，只知愚民造反，不知真正的大道！”
“你的责任……将前所未有地重！如果背叛之人越来越多，不要再用‘屠苏’那样的刽子手，向各地的成员分享《司命》的秘密，让他们帮着一起搜寻……狄元靖的下落！！”
……
“师父，你放心，徒儿一定取回完整的《司命》，走上真正的长生大道，千古留名！”
昔日的承诺与今时的低语混合在一起，中年大汉举步迈出：“走！去榆林巷！”
时辰既由他来定，那择日不如撞日，就在今时见面！
“诺皋”先一步去通知，等到他步行到了地方，就见后门开启，走入后就见狄湘灵负手而立，站在后院。
中年大汉礼貌地停步，拱手行礼：“狄总镖头！”
狄湘灵理都不理。
中年大汉也不在意，继续朝前走去，就见狄进正位于后堂，摆弄一套茶具。
“看来狄大府已经猜到，我今日就会选择见面了。”
中年大汉微笑上前，坐在面前，拿起面前的茶盏，毫无顾忌地品了一口，评价道：“这茶没存好，走了气，可惜了似是御用的好茶啊！”
狄进开口：“依照前朝陆羽的茶经，过去喝茶，流行的是蒸青，将采来的茶叶，上屉蒸过后，用冷水清洗，小榨去水，大榨去茶汁，后置于瓦盆内，再兑水研细，入龙凤模压饼、烘干，是为团茶……”
中年大汉有些诧异：“听狄大府之意，除了团茶外，还有别的茶？”
狄进道：“团茶蒸法耗柴薪，我少时家穷，想着现在铁锅越来越多，若有茶，直接在锅里炒，利用微火使茶叶萎凋，再通过揉捻令茶叶水分快速蒸发，阻断茶叶发酵，使茶汁的精华完全保留，喝起来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中年大汉凝眉：“这倒是闻所未闻！”
狄进纠正：“其实早就有了，陆羽同样记录过焙茶法，就是与此类似，只是我所言的方法，比起这些古法简练些罢了，这也是今朝铁锅越来越普及的益处……”
中年大汉目光闪了闪，明白了：“狄大府是要与我辩一辩今法与古法的优劣？”
狄进失笑：“原本没有这个意思，不过阁下既然想到那里去了，谈一谈倒也无妨！”
中年大汉道：“我知道狄大府难免怀疑，《司命》到底是否只是我等求长生失败后，臆想出来的古法，可恰恰是令尊，亲自证明了这点啊！”
狄进眉头一扬：“哦？”
中年大汉正色道：“此前的信件，有些事情不便详说，现在可以开诚布公了！我若说长生法助阁下文武双全，如有神助，狄大府肯定是不愿相信的，但接受长生法的，不止你一位！”
狄进道：“还有谁？”
中年大汉身体前倾，以郑重而神秘的语调，一字一句地道：“当今天子！”
狄进看着他，并没有故作意外。
“令尊果然都告诉你了！”
中年大汉点了点头，也不意外：“既如此，我们就更好谈了！”
狄进道：“不！我还想听一听，当今天子又是如何受长生法的？”
中年大汉笑了笑：“狄大府何必明知故问呢，且不谈令尊当年是否说过，‘组织’里面的那么多人被伱抓住，尤其是‘祸瘟’与‘锦夜’，都是知道死而复生之人存在的，而这一切的记录者，正是我师父，‘组织’的第三代‘司命’！”
狄进颔首：“‘其人身亡，尸体不腐不臭，七日后还阳，形如常人，无病无灾’，死而复生，七日还阳，每天的身体变化都记录下来，确实不可思议，我也破了不少案子，但这样难以用常理解释的，还是头一回见！”
中年大汉笑容愈发狂热：“你当然破不了，这本就不是常理，而是超脱于生死的神迹，岂能破之？”
狄进不置可否。
如果赵祯表现出异于历史上仁宗的地方，他会怀疑又一位穿越者，因为他自己就是例子，如果这个世上有神通道法，世外高人乃至山精野怪的确切踪迹，他会怀疑神佛之力，因为穿越确实涉及难以言说的神秘力量。
可这些都没有，那一切装神弄鬼的背后，基本都是人为了，无论多么离奇的案件，总会有一个合乎情理的解答。
但中年大汉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当然不会讲述太多，舍弃细节，强调关键：“令尊其实一直不愿出手，最后被我师父说动，只因他救的不是一位皇子，而是国朝的安定，天下无数州县，千千万万子民的安宁！”
“试想先帝本有六子，五人夭折，只余下如今的官家，如果这位出事，先帝就得将宗室子招入大内，养在膝下，百年之后传予大宝，换成你，你甘心么？”
“既不甘心，就有种种不可言之事，当时的先帝风疾发作，险些癫狂，幸也乾纲独断，请了令尊入宫，力挽狂澜！”
这确实让人很不甘心。
历史上仁宗与朝臣对抗最多的，就是立嗣的问题，他实在不愿意接受自己儿子死绝，大位要由别人继承的事实，以致于赵宗实几进几出，被折腾得再无丝毫感情，连仁宗的葬礼都不愿参加。
但有鉴于此，狄进也问了两个问题：“依你所言，令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我父如果真的以长生法救了未来的天子，为何事后未得任何封赏，还消失不见？”
中年大汉沉声道：“先帝当时不信任何朝臣，也不信太医，幸得师父在民间素有威望，受邀入宫，当时的东宫，仆婢都撤走了，只有先帝、心腹宦官、家师和令尊，以致于后来功成后，外界都以为，小皇子只是生了一场重病，有惊无险地病愈后，进位东宫！”
“至于他救活了当时的皇子，如今的官家，为何毫无奖赏，反倒失踪，阁下当真想不到么？”
“因为令尊不愿意将《司命》交予朝廷啊！”
狄进听到这里，表情终于发生变化：“哦？”
中年大汉赶忙道：“我之前通过‘锦夜’传话，朝廷手中有完整的《司命》，并非完全的试探，他们确实渴望拥有！”
“令尊救活了小皇子，确实是无与伦比的功劳，可不要忘了，先帝当时也已年迈久病，身体每况愈下，试问他看到这样的长生法，岂能不心生渴望？”
“矛盾，便出于此！”
狄进道：“你的意思是，我父亲不愿意将《司命》交予先帝？”
中年大汉重重点头，毫不迟疑地道：“当然，令尊不愿意，也不能将《司命》交予先帝！”
“长生与皇权本就是相矛盾的，试问始皇帝当年真得了长生不老药，那如今的天下依旧是秦朝，严苛酷烈，至高无上的皇帝滥用民力，暴虐无道，天下得是何等炼狱？”
“故而长生法，不可授予天子，天子亦不可得长生，我日后当肩负此责，严格监督！”
狄进看了看他，表情有些古怪。
不得不说，这份见解还是值得肯定的，只是将自己看得太高了。
但恰恰是有了这些思考，此人才能形成一套内洽的逻辑，对于所作所为坚信不疑。
中年大汉确实将往事的真相考虑得明明白白：“这么多年，‘组织’一直在追查令尊的下落，却始终找寻不到，其实想想，是不是朝廷秘密拿了他呢？”
狄进道：“倘若真是如此，我为何还能身居高位？”
“恰恰因为如此，阁下才能身居高位，一方面是要挟，另一方面也是朝廷希望借你的手，得到‘组织’这里的半部《司命》！”
中年大汉说到这里，颇有些洞悉真相后的神采飞扬，一眨不眨地看过来：“狄大府，我非挑拨离间，这固然难以接受，却是最合理的解释，不是么？”
狄进不再多言，将冲好的茶水推了推：“饮茶吧！对了，长生法完成后，你准备以什么名字昭告世间？”
中年大汉亢奋的表情收敛，神色淡了下来：“名字……重要么？”
狄进道：“不重要么？司命有四位，总要有所区分，前三代‘司命’都有自己的名讳，轮到阁下，难不成用我父的名字？”
中年大汉又笑了起来：“为何不可呢？《司命》本就有令尊的一半，如今我放弃自己的那部分，留以令尊的名讳，供后世瞻仰，便是他狄元靖，实现了这千百年来无数人为之追求的长生久视！”
“我想我的父亲并不需要这种虚名……”
狄进拿起茶盏，尝了尝自己炮制的口感接近于后世的茶水，平静地道：“既然阁下的一生都为之努力，为何不用自己的真名，王从善呢？”
话音落下，中年大汉如同泥雕木塑，猛然僵住。

第五百七十六章 不经意间的关键提示
“司命”，作为“组织”诞生百年，只传承了四位的精神领袖，不仅是这个神秘势力的绝对核心，本身也有着惊人的武力和才能。
王从善，则是一个普通的名字。
当然，这个年代能有名字就不错了，底层的老百姓，往往是按照姓氏外加家中行次来称呼，会起大名的，都是家境不错的人家。
而从善从忠之流，也算是带着美好祝愿，很是常见。
偏偏起这個名字的，是曾经的宰相，王钦若。
相比起来嫡子王从益，从容不迫，美益求美，这个私生子的名字，无疑显得有些敷衍。
之前在王府上，王从益说出这个弟弟真名时，神情就有些不屑，更是言明，父亲当年对此子并不重视，根本不去探望，后来听说他突然失踪了，还是王从益这个当哥哥的，派人去寻了寻，那时正忙着争权夺势的王钦若甚至都没有问过一次。
狄进大致能想出王钦若当年的想法，这位的所作所为，更多的是对畏妻如虎的反抗，瞧，我在外面也能生，而不是真的对私生子寄予什么厚望，感情自然十分淡薄。
不过许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私生子王从善的能耐，可比根本撑不起门户的王从益能耐多了，只是将这个名字与“司命”联系到一起，又莫名有种古怪感。
此时此刻，中年大汉被揭穿了真实身份，身体僵硬，神情明显变化：“我方才道出师父入过宫，就已经有所准备，阁下会调查出当年的事情，识破我的来历，只是没想到，你竟已知晓，不愧是三元神探！”
狄进又从身侧取出一物，递了过去：“不仅如此，令兄还许你认祖归宗，你的名字，已经在王氏族谱上了。”
王从善扫了一眼，就咧起嘴角，狠狠指了指自己的脸：“我都已经变成别人的相貌了，你觉得我还会在乎这个愚蠢的真名，还会渴望认祖归宗？”
“哦！”
狄进不再多言，将族谱收起，茶水推了过去：“既不在乎，饮茶吧！”
王从善推开茶盏，沉声道：“你以这份族谱羞辱我，是为了报复我伪装成令尊的仇怨么？”
“与其说是报复，倒不如是彻底将阁下与我父亲区别开来。”
狄进自顾自地品了茶，平和地道：“相比起伪装身份，我和姐姐，更在乎父亲和兄长的下落。”
王从善道：“我说过了，‘组织’至今没有找到他们，不然的话，何须等到此时？阁下现为朝堂重臣，自是不愿相信父兄被朝廷所拿，既如此，天涯海角，自去寻人，问我们又有何用？”
“你的眼界比寻常人要高出许多，但或许是心有抵触，对于朝堂的理解，终究匹配不了宰相之子的身份！”
狄进淡淡地道：“正因为伱不理解，所以会产生误判，事实上，只凭当年我父是回到并州后，带着我兄长，嘱咐好我姐姐，再行离去的，就不会是朝廷为之。”
王从善哼了一声：“你太小觑了一位天子对于长生的渴望了！”
狄进道：“是你太高估本朝天子为所欲为的能力了，皇城司当年为你们所渗透，英夫人都是你们的人，先帝要拿人，动用的如果是皇城司成员，肯定早就被你们发现，既无迹可寻，那就是另外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了？”
王从善反唇相讥：“难道不会有么？皇城司被渗透，自太宗时就有察觉，先帝避人耳目，安排了另一支亲信力量，先降低令尊的防备，再在并州将之擒获，神不知鬼不觉！”
狄进摇头失笑：“你们是藏于暗处的神秘组织，就以为这样的势力随处可见了么？”
“偌大的国朝，至今也不过是‘金刚会’和‘组织’，‘金刚会’是澶渊之盟后宋辽两国由明争转为暗斗的谍探产物，‘组织’则是与弥勒教这等秘密结社牵扯不清的宗教势力，都各有凭依，朝廷除了皇城司，却还要另外备下一股神秘力量，岂是如此轻巧就能成的？”
“如果觉得皇城司被渗透了，清除了皇城司当时的成员，再行选拔就是，另起炉灶或许更加纯粹，但又如何保证忠诚与隐蔽兼顾？”
“这些问题你都不考虑，只以为天子所需，便可随意驱策人手，与升斗小民对于皇权的想象，又有何区别？”
王从善神色冷了下来：“阁下言辞犀利，我们互相都难以说服，倒也罢了，只是令尊与令兄的下落，总要寻找，何况还有你这一脉的子嗣，就不关心了么？”
狄进眉头微扬：“此言何意？”
王从善凝视过来：“狄大府何必明知故问呢？你那时匆匆去馆阁，不也是以为能得到完整的秘典，解决自己身上强用长生法的弊端么？你我的目的或许不一致，所求却是一样的！”
“子嗣……弊端……所求一样？”
狄进念头急转，突然明白了对方的所指。
他之前就感到奇怪，这位好似捏住了自己的把柄，才有了见面的意思。
毕竟无论从身份还是地位出发，此人都根本没有与他谈判的资格。
没想到是这个……
自己晚婚晚育，对方不会认为他生不出来吧？
话说虽然不少宋朝官员也有晚婚的情况，但大多是早期家境困苦，条件不允许，这个时代的普遍思维，确实是二十岁就该娶妻生子了，早些的十六七岁就有了第一个孩子，然后夭折。
是的，这个年代早生早育的原因，还有一个存活率的关系，不早早生，后面想生也容易长不大，仁宗就是最好的例子，更别提臣民，事实上不少官员也有绝嗣的，不得不过继家族中其他各脉的侄子过来，延续香火。
而狄进二十三岁还不急于结婚生子，是受到后世的思想影响，古代自由恋爱的情况本就极少，在不谈个人感性的前提下，只需一心成就事业，还怕不能娶一位合乎心意的妻子，急个什么？
结果落在“组织”眼中，却有了这个可以利用的把柄……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确实是大缺陷。
“呵！”
狄进心中有些好笑，面容却沉凝下来，开口道：“所求一致？‘司命’看似对于世俗的皇权不感兴趣，实则恰恰相反，你们更加贪婪！”
“你们认为只要掌握了长生法，就能获得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地位，如西夏的青羊宫就是一起小试牛刀，青羊神凌驾于西夏王之上，如此下去，岂非君权神授？”
“而‘司命’，就是那位授予君权的‘神’！”
王从善欣喜于这种反应，觉得主动权又回到了自己手中，笑着将身前已经有些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君权神授，说得好，不过有一点错了，‘神仙’可以不止一位，你我都是‘神仙’，你入世，为世间神，尽得尘世的荣华富贵，我出世，为出尘仙，坐看王朝的兴衰沉浮，如何？”
狄进摇了摇头：“我并无这等野望……”
王从善呵了一声：“阁下年纪轻轻，便得三元魁首，身居高位，风光无限，自是心满意足，然且不说子嗣之弊，只看朝堂上的起起落落，宰相也有大权旁落的一日！过不了多久，太后就要反击了，支持官家的朝臣，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啊！”
狄进看了看他。
“狄大府不信？”
王从善笑道：“那我再说一件事情吧，太后即将大赦天下，将那些贬罪贬死的重臣，都恢复旧有官职，连寇准都在其列，甚至许多活着的罪臣，能从贬黜的地方回来……”
狄进心头一动。
这件事情确实是历史上发生的，刘娥于明道二年下令大赦天下，将从乾兴元年开始，这位临朝以来的贬死之人，包括寇准、曹利用等宰执重臣，都恢复旧有官职，甚至将还活着的丁谓，从贬黜的远地内迁。
而现在已经是明道元年的年末，距离明道二年确实不远了，但问题在于，面前这位是如何知道的？
王从善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微笑：“我欲以法显道人的身份入宫，确实被阁下破坏，可有些联系，早就发生了，斩断不了的！”
狄进开口：“如西夏青羊宫的天命神石？”
王从善点头：“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太后欲衮服祭祖，便有了神石，阁下认为我不懂朝堂，实则只是你我各有所处的位置而已，太后和皇帝也都是人，是人就都会有那些欲望，只要我们展现出价值，太后也不吝于一用！”
再身居高位的，都是拥有七情六欲的凡人，毋须过于神化，这点狄进是认同的。
只是太后居然会与“组织”产生直接联系，以致于这些人居然提前知道，即将赦免罪臣的消息，还是令他感到意外。
“等一等！”
“天禧二年的真宗年迈久病……”
“小皇子先因帽妖案受惊，病倒不治，后传复生，进位太子……”
“三代‘司命’亲手记录七日还阳，于同年被‘屠苏’发动反叛，不幸身亡……”
“太后与‘组织’的联络，告知赦免罪臣的消息……”
狄进身躯微震，脑袋后仿佛有一道闪电瞬间劈过：“难道说起死回生的真相，居然会是这样？”

第五百七十七章 收获巨大
“‘组织’内部，也是各有动机的！”
“比如前朝秘典的存在，‘锦夜’‘长春’‘陷空’都不知晓也就罢了，连‘祸瘟’都没提过，恐怕只有你们这些最核心的高层清楚吧！”
“同理，想方设法地接近太后，自然也各有目的，有人是为了让身为罪臣的亲属得到赦免，有人是为了窃夺朝廷的权力，你则认为太后的手中，有另外半部《司命》的线索？”
交谈仍在继续，稍作停顿后，狄进就顺着话题说了下去。
“正是如此，各取所需！”
王从善一无所觉，抚掌道：“明道二年将至，太后的身体每况愈下，与天禧二年的先帝何其相似，当年先帝欲求完整的《司命》，太后难道就不想要真正的延寿之法么？”
狄进淡淡地道：“你认为太后会信这些？”
“你是想说，先帝的天书神降，在太后执政后停止，天书同葬永定陵，天下宫观营造停止么？”
王从善笑了笑：“阁下毋须担心，天命神石就是试探，神石一出，她不还是立刻让内官杨怀敏去河西寻之？”
狄进了然：“这就解释了天命神石出现得为何那么巧合，被送去辽国后，却又没了后续……”
“因为从太后派出杨怀敏的那一刻起，你们的目的就达成了。”
“‘组织’最担心的，是太后没有反应，完全不在乎这种祥瑞，视之为妄议谶纬，既然太后的心腹内宦被派至了河西，哪怕天命神石最终没能派上用场，但也看到了机会！”
“从那个时候，‘组织’的人手恐怕就开始向京师转移了吧？”
王从善失笑：“这都过去了，狄大府还准备把每一件事情都弄得明明白白么？”
“为什么不呢？”
狄进道：“是阁下要让我相信，太后会成为你们的后盾，现在又担心我多问？”
“也罢！”
王从善转念一想，也承认了：“安排好天命神石，‘司伐’就随着辽军去了辽国，等到杨怀敏抵达兴州，后来又被送去了辽地，‘司伐’则带人手从辽国回了汴梁，为的便是趁着太后与官家相争，完成大业！对了，我们的据点还被伱的同科包拯和公孙策捣毁了一处，呵！那两位也是有些能耐的！”
狄进目光一动：“从辽国回来？‘司伐’去辽国作甚？”
“见辽东马帮之主欧阳春！”
王从善解释道：“欧阳春本名巴依塔什，他的父亲叫做苏莱曼，是黑衣汗国的王子，政斗失败，流亡来了中原，被我师父收留，成为了原本的‘司灵’，不料此人狼子野心，恩将仇报，发动了叛乱，这些我在信中都提过了，你恐怕也早就有所了解吧？”
“我原先不知欧阳春的来历，后来确实有所发现……”
狄进点了点头：“‘司伐’此前去见欧阳春，是准备冰释前嫌？”
“冰释前嫌？”
王从善把玩着茶盏，眼神里流露出刻骨的恨意：“若无师父，就没有我的今日，此仇不共戴天，苏莱曼当时就死了，但他的儿子却好端端地活着，还越活越好，你觉得我能与他冰释前嫌？”
狄进道：“可现在马帮之势已成，就连辽庭都暂时奈何不得，还得予以安抚，你又能如何？”
“欧阳春确实不俗，但他绝对不会想到，早在马帮成立之初，‘组织’就已经寻到他了，他靠着‘组织’的班底金玉门起家，成势后想要摆脱过往，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王从善收敛恨意，再度笑了起来：“狄大府，你不用套话，我知你也在利用马帮的欧阳春和青帮的李元昊，搅乱辽国内部的局势，就此我们同样可以开诚布公！”
狄进微微点头：“看来你们在马帮早有布置，‘司伐’这才北上，后来觉得秘典更重要，又齐聚汴京……宝神奴是被你们害的么？”
这个前后的跨度有些突然，王从善微不可查地愣了愣，才应道：“宝神奴是我们解决的，不过阁下不必担心，他终究是机宜司的重犯，不比任守忠，可以随意用闭息丸糊弄过去，这个契丹人是真死了，尸体在停尸地候了一日，才被丢入乱坟岗！”
狄进道：“既如此，你们为何要将他的尸体移走呢？”
王从善目光闪烁了一下：“我很想编一個理由，但有鉴于三元神探的厉害，还是别自讨没趣了……移尸的个中缘由，请恕我不能回答！”
狄进问：“那要灭口宝神奴的原因，能说么？”
王从善道：“宝神奴写了一部杂记，上面有不少有关罪臣和‘金刚会’勾结的实证，在大赦天下的前夕，为免夜长梦多，将之灭口理所应当，这个‘金刚会’的首脑也早该死了，不是么？”
狄进继续问道：“那与其同牢狱的僧人悟净呢？”
王从善道：“相比起机宜司换届时的人心惶惶，这人才是真正的狱卒，我们要处死宝神奴，必须先将之调走！”
狄进接着问道：“那悟净现在何处？”
“死了！”
王从善面无表情：“此人本就是死囚，并且早已萌生死志，眼见落入我们手中，就自尽了！”
“你刚刚还说，不愿意自讨没趣，却这么快就心生侥幸？”
狄进神色立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大彻大悟后的赴死与被人所囚的遇害，是完全不一样的，悟净确实萌生死志，但那是为了他自己的所作所为恕罪，而落在你们手中，却绝对不会选择自尽，只会默默坚持！”
王从善脸色一沉，语气顿时强硬起来：“为了两个无关紧要的犯人，狄大府是要与我一拍两散么？”
狄进淡淡地道：“且不说这两个犯人是不是无关紧要，仅仅是两个犯人，阁下都要三番五次地遮掩，我又如何能相信你？”
王从善眉头皱起：“我说了这么多秘密，诚意还不够？”
“秘密？”
狄进失笑：“今日的谈话中，阁下除了向我展示太后的支持，确实是我事先没有想到的，其他都是我早已洞察的事情，你拿我已知的事实，当作与我谈判的诚意？”
“可太后最为重要！”
王从善针锋相对：“阁下难道希望看到太后衮服祭祖，朝野上下闹得不再安宁，辽国趁虚而入，大好局势毁于一旦？”
狄进同样寸步不让：“然而所谓的太后支持，也是你的一面之词，这位临朝称制十多年的执政太后，到底会做到什么地步，你是否只是狐假虎威，危言耸听，又如何证明呢？”
“你要证据？”
王从善听出了言下之意，语气稍稍缓和：“也罢，口说确实无凭，且等着吧，不到年关，就有好戏上演！那些支持官家的朝臣，以为胜券在握了？哼，他们太小觑这位刘太后了！”
狄进道：“还有欧阳春的事情，我也很感兴趣。”
王从善稍作沉吟，从怀中取出一物：“这是信物，你可派人，将它交予除欧阳春外任何一位马帮当家，都会得到回应！”
狄进眉头微扬：“包括二当家智化、三当家钟雄？他们可是对欧阳春忠心耿耿！”
王从善笑了笑：“一试便知！”
“好！”
狄进收起信物，再度将茶盏推了过去：“请！”
“唔！”
王从善拿起品了一口，评价道：“此茶初入口不适，细品后倒也回味无穷，这炒茶之法恐怕来日会取代团茶，成为世人争相效仿的技艺啊！狄大府在京师时著话本，在西北时有沙盘，如今又有了这炒茶的技艺，如此奇思妙想，真是如有神助！”
狄进看了看他：“事实上‘组织’也有不少惊人技艺，比如令师确实治好了王旦相公之子的痘疮，此法若得普及，可拯救无数孩子的性命，堪称造福苍生，然而你们却弃之如敝履，同样是姓孙，他和另一位孙大夫的德行，差得太远了！”
“休要侮辱我师！他老人家的伟略，岂是凡夫俗子可比？”
王从善脸色顿时沉下，拂袖而起：“狄大府，我已展示够了诚意，你若以为是我等相求于你，便可拿捏，那就错了！水无地不存，地无水不润，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话已至此，告辞！”
狄进抬了抬手：“慢走。”
凝视了一眼重新恢复到烹茶状态的狄进，王从善转身迈开脚步，但到了门口，不知为何，心里突地浮现出一丝不安，脚下顿了顿，这才头也不回地离开。
外面一直等候的“诺皋”随之离去，与之同时，狄湘灵走了进来，关切地道：“六哥儿，如何了？”
“此次交谈，收获巨大！”
狄进姿势放松下来，对付这位“司命”，他也不敢有丝毫大意，此时才能露出真切的笑容：“幸得准备充分，提前掌握了对方的身份，此人被喝破真名后，绝不似表面上那般满不在乎，相反大受刺激！一旦情绪起伏，失之于冷静，就难免暴露出破绽来，今日他所说的所言所行，估计回去就会大为后悔……”
“好啊！”
狄湘灵精神一振，关切地道：“那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起死回生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新的线索？”
“有！”
狄进道：“不仅有线索，关于事情的真相，我已经有了一个大体的推测，我之前受‘组织’这群人的影响，险些钻了牛角尖，把案情想得太过复杂，也忽略了年代的背景……”
见姐姐满脸懵的表情，他温和地笑了笑，说出了对方最关心的话题：“待得案情真相大白，不仅朝堂能解开一个巨大的危机，同时笼罩在父亲身上的不实之言也会散去，一切终究不枉他当年所做的努力！”

第五百七十八章 陈执中的末路
“大府！”
在庞籍、谢松、叶及之三位官员，以及刑房一众吏员期待的注目下，狄进接过《宋明道详定判例》的初稿，细细翻阅起来。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不时询问几句，众人纷纷回应，各有补充，展现出对判例的充分了解。
“诸位辛苦了，此书对于国朝律法的补充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必能名传后世！”
狄进看完最后一页，将其珍而重之地合起。
虽然比不上《新唐书》的编撰工作那么浩大，但整合天下各州县一众有代表意义的案例，完成这部著作的初稿，在场众人也都倾注了巨大的心血，开封府衙上下更是一心。
此时众人得到称赞，也露出由衷的笑容，涌起满满的成就感。
狄进再度关心了一下近来开封府的政务，做好安排后，朝外走去。
接下来，就是协调刑部、大理寺、审刑院，进一步完善判例，再上呈太后与官家，开始于天下州县推广了。
一如当年的《洗冤集录》。
“大府！”
不过他还未走出府衙，就听背后脚步声传至，庞籍匆匆跟出，追了上来：“下官有一事禀告！”
狄进道：“庞判官请讲。”
庞籍性情不同一般官员委婉，既然追上，就不再迟疑，直截了当地道：“非下官背后非议，实在是陈判官近来行事，颇为激进，此番朝议终究是府衙之案所起，大府还是要有所防范！”
狄进知道这位担心的是什么，陈执中近来确实十分活跃。
四位属官里面，这个人是背景最为深厚的，其父是真宗朝主管国家财政达十余年之久的宰执陈恕，自己入仕二十多年，曾为东宫讲师，又以定天下根本为说，劝真宗立赵祯为太子，所以在如今的帝党里面，也是无可置疑的中坚成员，对狄进这种后来居上的官家亲信，更有几分敌视。
之前陈执中也想要服软，参与到《宋明道详定判例》的编撰中，被狄进否决，安排到了朝议辩论中。
那是围绕着之前京师殴妻致死案展开的，支持太后的一方认为行凶者当诛，支持官家的一方则以国朝法度为由，认为不能乱权，应严格按照律法执行。
双方引经据典，上言论列，争得不可开交。
这场辩论是两府乐见其成的，因为之前帝党和太后党的争斗越来越激烈，隐隐有了要逼太后退位的趋势。
身居高位的重臣都深谙平衡之道，即便没有吕夷简那种居中调停的能耐，也知极端不可取，那是会陷官家于不孝的，所以一场由民间案件引发的纲常探讨，律法重定，显然是很好的展开。
至不济也是个拖字诀。
可近来，陈执中却大显身手，不仅将太后党驳斥得哑口无言，还聚集了一批朝臣联名上书，瞧着那势头，一定要指出太后的错处，重申官家亲政的必要，竟是让局势再度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庞籍的层次还不够高，不知此举是否官家授意，亦或是别的两府宰执在背后力挺，但他清楚，面前这位大府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但身为陈执中的直接上司，也难免担上干系。
“醇之兄，我知你好意！”
狄进唤着庞籍的表字，流露出亲近，却又叹了口气：“只是有些事情，恐怕拦不住啊！”
……
“哼！你们挡不住我！”
陈府书房，陈执中将又一封暗含劝告之意的信件丢到旁边。
开封府衙判官于他而言，是一个很重要的位置，再往上走一步，足以担任一路的行政长官，再回中枢，入两府的资历就足够了，可如果耽搁几任，也许就此蹉跎下去，止步于真正的重臣之外。
仕途之路从来是一步慢，步步慢，尤其是越往上，個个都是才干过人，资历丰富之辈，陈执中又无狄进那般无人能及的功绩，也年过不惑，等不起那么久了。
他必须抓住这次朝议的机会，奠定自己的政治威望，在接下来一轮两府竞争中脱颖而出！
“这又何尝不是为了官家呢？”
陈执中淡然一笑，开始写新的奏劄。
朝堂辩论不仅仅是看谁伶牙俐齿，还要看哪一方的声势更加浩大，因此陈执中四方联络，包括王钦若的那个废物儿子王从益，都是他争取的对象。
当然王从益不会亲自出面，但王氏门生故吏的附和，与其他的朝臣一起，每每陈执中上书进言，都有股一呼百应之势，自然压得太后党连连退避，气焰全无。
正亢奋地写着进言，一个矮矮小小的身影推开书房的门，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乖儿子！来！来！哎呦！又重了！”
换成旁人，陈执中就要斥责了，此时见了却立刻放下笔，上前几步，抱着胖乎乎的儿子，笑容满面地亲了亲他的小脸。
直到眼角看到一袭红罗长裙在门边一闪，他的笑容才淡了下去。
每每这个宠妾带着儿子过来，家中都有事情发生了。
而且都不是好事。
“进来吧！”
张氏袅袅入内，她身穿一袭真红大袖的常服，红罗长裙下垂的线条平缓柔顺，无一丝多余的褶皱，白底黄纹的纱质披帛委曳于地，衬得她的体态修长，美艳的面庞愈发大气。
这份妆容打扮，便是别府的正妻都不见得能有，此时敛衽一礼后，张氏又侧着头，怯生生地道：“相公，妾身来向你请罪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陈执中觉得必须给对方一些教训了，厉声道：“你将小蝶赶出去也就罢了，何必下重手，那般暴戾呢？”
正妻谢氏身边有个忠心的女仆小蝶，找到了张氏身边的贴身女使雪娘的把柄，想要告发，却被张氏直接找了个由头重打三十杖，赶出府去，丢出去的时候身上都是血，爬都爬不起来。
张氏却很委屈：“雪娘是妾身娘家的女使，一向老实本分，却因有人妒忌妾身，污蔑于她，不仅是这小蝶，还有小桃，更是辱骂妾身母子，若无责罚，妾身却是再也无颜管着内宅了！”
说罢徐徐跪下，眼泪簌簌而下。
她这一跪，被陈执中抱在怀里的儿子也挣扎着离开，扑到母亲身边：“娘！别哭！别哭！起来！起来！”
按理来说，妾室所生的庶子，要养在正妻膝下，他的这个儿子应该称谢氏为娘，称张氏为姨娘，但自从出生后，此子就没有离开过亲娘身边，此时母子俩人抱在一起，可怜兮兮地哭成一团。
陈执中无奈，摆了摆手：“起来吧！”
宠妾张氏做的许多手脚，他其实心知肚明，但由于不喜正妻谢氏，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正因为他这样的态度，府内下人们也知道谁才是当家做主的，谢氏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连身边仆从的吃穿用度都开始缩减了。
相反张氏管着内宅，一个妾室，有了正妻的里子，还是在曾经的宰相府邸中，还想怎样？还能怎样？
但张氏显然不是那么知足，还在不断收拾谢氏身边的亲近下人，陈执中安抚了儿子，打发了妾室，想想不放心，将宅老唤来，看着他问道：“小蝶被赶出去了，小桃又是怎么回事？”
宅老偷偷抬起头，打量了一下主君的神情，判断出自己这回该讲实话，低声道：“夫人的侍女小桃顶撞了张小娘几句，张小娘便命人剥光她的衣服，捆绑双手，关进后院柴房，断其吃食……”
陈执中眉头紧锁：“胡闹！小惩大诫也就罢了，何必如此折辱，赶紧放出来啊！”
宅老低声道：“老奴此前不知，待得知晓，已是晚了，时值寒冬腊月，那小桃撑了没两日……冻饿而死了！”
“什么！”
陈执中脸色变了。
实际上那个之前逐出府的小蝶，十之八九也活不了，但死在外面和死在家中又是不同。
宋朝的婢女不再像前唐那样完全是奴婢，而是有契约的女使，并且有十年为限，哪怕大户人家的仆从依旧是一辈子使唤的，可终究有了层律法的保护。
现在家中直接死了女使，还是妾室为之，传扬出去，可是个纵妾杀婢的恶名，他是宰相之子，顶尖的书香门第，门风岂能如此败坏？
陈执中震怒，沉声道：“此等恶事，必有婢女教唆，将这等人统统杖责二十，赶去前院盥洗三月，待得风波过去后逐出府去，张小娘……禁足，不许再出家门半步！”
宅老闻言都不由地怔了怔。
如此恶举，难道禁足了事？
但想着主君一贯的偏爱，确实也不可能真的如何，宅老暗暗摇了摇头，知道后宅怕是要不宁了，领命道：“是！”
可不出数日，当宅老再度出现在书房时，脸色都已经变得惨白，嘶声道：“主君，主君不好了！夫人跳河了！！”
陈执中怔住：“啊？”
宅老急声道：“真的！夫人身边的其他女使为小桃和小蝶鸣不平，小娘令手下殴打她们，极尽侮辱，两位使女不堪其辱，先后自缢身亡，夫人当时只是哭泣，不知怎的，刚刚于后门出府，老奴带人去追，眼睁睁……眼睁睁看着她跳汴河了！”
“那个恶毒的贱婢，暴戾恣睢，我儿绝不能养在她的膝下！”
陈执中呆了半晌，如梦初醒，先是暴跳如雷，然后厉声道：“可有外人知道跳河的是我家的夫人？快！快把她捞上来啊！”
宅老道：“不，我们的人慢了一步，夫人已经被救上来了，只是那些救的人是……是……”
陈执中闻言不喜反惊：“是谁啊？把人抢回来啊！”
宅老快哭了：“是宫中采买的人！”
“是官家的人？”
陈执中松了口气：“官家会……我会请官家遮掩一下此事！”
宅老真哭了：“不！不是！是为太后采买的宫人，为首的是个婆婆，听说还是太后宫中之人呐，老奴看到她将夫人送入马车内，往宫城而去，来不及阻拦了！”
陈执中身躯一颤，只觉得天旋地转。
以妾欺妻，已经是要被士人戳脊梁骨，影响仕途的了，如果是宠妾杀妻，那就不是名声变差，而是罪责了……
尤其是这个关头！这个关头！
他刚刚在朝堂上义正辞严，要遵守国朝律法，赦免那个殴妻致死的汉子，如今家中闹出了这等事情，他到底是为律法仗义执言，还是为自己提前逃脱惩戒？
想到那个端坐垂拱殿，与官家并列左右，压得朝堂十数载喘不过气来的太后，陈执中跌倒在地，凄厉的声音响彻内外：“贱婢害我！贱婢害我啊！！”

第五百七十九章 官家放心，还有我！
“听说了么？”
“当然听说了……唉！宠妾灭妻，违背纲常，陈昭誉实在是糊涂啊！”
“何止糊涂，他这是不要仕途了，简直愚蠢！”
四更天刚过，天空仍是黑沉沉的，冬夜的风更是刺骨，可宫城前的御街已经热闹起来。
今天是明道元年的十二月十五，乃是今年最后一个朔望大朝参，再过半月就是正旦过年了。
而这场朝会，固然比不上正旦大朝会，但依旧是在京所有正八品以上、有朝参之权的文武官员，都要前来参加的。
于是乎，随处可见身着金紫的老者，还有动辄十数乃至数十人的随从，密密麻麻，熙熙攘攘地踏足御街。
在这样的环境下，相熟之人交头接耳，提前谈论一下朝中近来的热闹，是应有之意。
当年夏竦后院起火，先是小舅子和岳母状告公堂，然后母亲和岳母当堂对骂，沦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在京师很是热闹了一会。
但那终究是丑闻的范畴，大家嘲笑嘲笑，堂堂朝官连个内宅都管不好，还如何进步，夏竦果然仕途受挫，外放出京，后来凭借经营州县的功绩重回京师。
现在陈执中的家事，则不同了。
在此人的纵容下，宠妾张氏近乎逼死了正妻谢氏！
这便是乱了纲常！
《刑统》明言规定，“妻，传家事，承祭祀，既具六礼，取则二仪。婢妾虽经放为良，岂堪承嫡之重。律既止听为妾，即是不许为妻，不可处以婢为妻之科，须从以妾为妻之坐。”
妻子是管理家庭内部事务的主人，婢妾即便放归之后成为良人，也不能承担嫡妻的责任，这点和后世明清，妾室还能扶正为妻子有所不同，妾永远都是妾，妻子若是病故，可以续弦再娶，但不能把妾室扶正。
诚然，律法是律法，真正执行起来不是那么回事，或许有偷偷违背的例子，可在京师之中，当朝官员的妾室逼杀正妻，就是犯了大忌，为人所公愤！
不过一众官员议论之际，眼神交汇，又有些言犹未尽之色。
因为此事，第一时间捅到了太后那边。
有鉴于陈执中近来上蹿下跳，帝党之中他最醒目，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可无论大家怎么揣测，陈执中的正妻投了汴河，由偶然路过的宫人救起，确是不争的事实，太后震怒责问，同样顺理成章。
“陈执中也是能狠下心的，先一步将那宠妾给杖毙了，可惜啊，那宠妾院中还有太多骄纵的下人，都被拿入宫中，一经审问，只在这毒妇手中被逼死的女使，就有十数人之多，杖罚羞辱更是不计其数，而这些……陈执中都清楚！”
“太后要亲自作主，让谢氏与陈执中和离，御史台也接连上书弹劾，陈执中放纵内宅，草菅人命！”
“这回可还有朝堂辩论了？”
“呵！陈恕相公整顿赋税，疏通货财，太宗器重，亲自在殿柱上题写‘真盐铁陈恕’五字，以示褒奖，没想到传到其子手中，家就败了，真是可悲呐！”
“倒霉的不仅是陈家，还有那位状元郎……”
就在陈府宠妾杀妻震惊朝野之际，还有另一起案件，换做其他时期，也是一场巨大的牵连，说不定要闹得人人自危。
天圣八年状元，参知政事薛奎的女婿王拱辰，因进奏院祀神，用所拆奏封的废纸换钱置酒饮宴，被状告以监主自盗，以公费聚私宴。
期间更邀十数学子聚众饮酒，放浪形骸，席上有人与妓子杂坐，有人于丧服期饮宴，有人大放厥词，抨击朝政。
这次太后没有震怒，先问询官家和两府怎么办。
赵祯还未拿出决断，两府就以最快速度议断，为首的王拱辰被开出公职，削籍为民，与会的十余士人同时被贬逐，情节严重的除名勒停，永不收叙。
原因很简单，王拱辰是官家钦点的状元，他的名字甚至还是官家所赐。
在这个敏感的时期闹下去，最后是官家彻底下不了台。
包括薛奎在内，两府宰执立刻做出取舍，将之放弃。
但如此一来，短短半個月不到，帝党就已经大变了样。
不过怪异的是，群臣的气氛并不紧张。
答案很快揭晓。
“李相公！李相公！”
前方不少身着金紫的重臣，对着一位颇为陌生的老臣行礼，语气里多有感慨，有些更是带着激动。
那人是李迪。
真宗景德二年的状元郎，才华横溢，处事果决，寇准罢相时，真宗竟属意他接班，李迪坚持不受，后来真宗驾崩后，三十八岁的李迪还是拜了相，是当年最具才干和前程的重臣，堪称为小皇帝选择的辅国重臣。
可惜他也受到了丁谓的忌惮与迫害，再加上早年反对刘娥，被外放后一直在各州执政，直到今日，才被召回中枢，为资政殿学士，判尚书都省。
正因为此，群臣闲聊时的语气才会轻松。
除了两场罚以外，还有一场赦。
大赦。
太后亲自下诏，赦免了昔日的罪臣。
如寇准，丁谓，李迪！
这令朝野上下一片欣然。
首先，这群人的门生故吏就是狂喜。
比如三司使王曙，就是寇准的女婿，当年这些朝臣的门生故旧太多了，免不了受到牵连，仕途受挫，但至今在位的也有不少，他们当然希望看到昔日的恩主得到赦免。
其次，想想这些罪臣所做的事情吧！
反对刘娥为皇后，反对刘娥为太后，反对刘娥为执政太后！
各种上奏乃至于行动，甚至不惜发动政变，都要将她赶下台去！
相比起来，现在这些摇旗呐喊，希望官家亲政的所谓帝党，完全是小把戏，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刘娥既然展现出了宽恕寇准丁谓李迪的胸襟，那么毫无疑问，近来这些为官家声援的群臣，也不会计较。
所以纵观太后的反击，说白了，还是打一棒再给颗甜枣。
挨棒的是陈执中和王拱辰。
一个是真宗朝宰执之子，入仕二十多年，又曾进言助官家正位东宫，根基深厚；
一个是新科状元，宰执女婿，前途无量；
这两位帝党的倒下，不是无足轻重，绝对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却又不至于直接把两府宰执扳倒，动荡朝局。
大赦更是体现宽宏大量，但实质上也不会为自己造就什么敌人，便似李迪这般当年的能臣，在外蹉跎十年，回朝后也不剩下什么余威，没有真正的威胁了。
太后掌控朝堂的手段，细细思之，着实让人感到心悸。
当然，更令人惊惧的，还是这或许只是一个开始，远远不是结束。
以致于当众人来到外朝文德殿，走过繁琐的礼仪，询问过无关紧要的话题，当与官家并坐的珠帘后，那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明明并不高亢，却传出好远，让殿内皆有所闻：
“去年河西未定，谒庙献俘，大典延后，今河西安宁，北辽息兵，天下晏然，老身欲着衮服，行此大典，以示庄重，众位卿家以为如何？”
偌大的殿宇，顿时鸦雀无声。
群臣好似连呼吸都已停止，一片死寂。
本就支持太后的自不必说，不会出言反对，却也不敢在这个关头直接赞同，只在心里默默欢呼。
而原本喧嚣一时的帝党，此时居然如同一盘散沙，人人噤声，就实在令人侧目。
最关键的还是沉默的大多数朝臣。
或许是去年年初时，太后已经提出过这个念想，只是后来作罢，所以大家多少有了些心理准备；
或许是之前的风波酝酿，这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局势，到了现在仅仅是太后继续以衮服祭祖，那似乎……还是能够接受的？
虽然如此一来，官家的威严势必受损，可终究比起太后奢求更多，引发更大的震荡要好……
“朕……想……反对……”
赵祯僵坐在椅子上，嘴唇颤抖了一下，心里的话无法说出口，眼神透出无助，落在最前排的宰执身上。
首相王曾，次相吕夷简，枢密使陈尧咨，参知政事薛奎，参知政事晏殊，枢密副使韩亿，枢密副使范雍……
两府宰执即便不是旗帜鲜明的帝党，也都是支持他的，但此时此刻，这群人的神态各异。
别说向来沉稳，不会随意开口的王曾、吕夷简、范雍，就算是刚正如陈尧咨、薛奎，机敏如晏殊，激进如韩亿，也都没有出面制止。
赵祯知道，不是这些老臣畏惧太后，是无法制止。
太后理亏，他们可以挺身而出，仗义执言，不惧权势，哪怕贬黜外放也在所不惜；
但现在帝党纷纷扰扰，闹得一派污浊，双方同时理亏，仗义执言站不住脚了，只比权势，谁又能阻挡得了有着真宗遗诏“军国大事权取皇太后处置”，又临朝称制十数载，威望深重的刘太后？
唯有默然。
没有收到回应的赵祯，几乎是下意识的，朝着后方的官员队列望去。
偌大的殿宇，其实看不了几排，只能瞧清楚前方的重臣要臣。
但实际上，赵祯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毕竟连宰执们都无能为力……
就在最绝望的一刻，他却看到那道最出众的绯袍身影抬起头来，迎着自己的视线，轻轻地点了点头。
官家放心，还有我！

第五百八十章 真相的讲述者
“太后反击了！”
朝会结束，狄进回到家中，换上常服，来到后院练武场，对着等候多时的姐姐道：“王从善在这点上没有夸大其词，他们确实能借几分朝廷之势！”
“而现在这位太后，小试牛刀，就压得帝党分崩离析，官家喘不过气来……”
狄湘灵哼了一声：“这群贼人倒是会投靠，怪不得有恃无恐，不过那王从善万万想不到，六哥儿可以看透那所谓的起死回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狄进已经将推测的真相告知了姐姐，却清楚这件事关键的不仅仅在真相：“由于年代久远，我推测的情况，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佐证……”
“这倒也罢了，此事其实也不需要证据，关键在于，此等秘闻，不可能聚集了一众嫌疑人，当面述说，揭开当年的谜题……”
“真要那般做，我们不仅达不到化解困局的目的，反倒会激化矛盾，必须要找一个合适的方法！”
狄湘灵皱起眉头：“不能明言，不可直说，那怎么办？”
“主要是讲述者的身份，我的立场太敏感，并不合适，需要一个中立于太后与官家之外，甚至是独立于朝堂之外的……”
狄进在朝会时，给六神无主的官家安抚的眼神，心中便是有了计划，这件事从小了说，关系到自家与“组织”的纠葛，往大了说，则是维持来之不易的国朝安稳，必须要将细节考虑清楚：“姐，悟净那边情况如何了？”
“这位确实还活着，被囚禁在了那个隐蔽的据点！”狄湘灵眉头一扬，“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出手救人！”
狄进了然：“这就证明了，不是‘组织’下的手，他们是不会留活口的。”
“那会是谁？”狄湘灵奇道，“那個据点里面人数虽不多，却也有些好手，不容小觑！”
狄进微笑：“姐，你看了之前任守忠交代的案录么？”
“看了！”
狄湘灵点点头：“这贼子在宫内亲信众多，还收了不少干儿子，之前那死去的三个阉狗手下，也有不少投靠了他！”
这段时日，长风镖局的几个亲信，轮流将任守忠审了一遍，任守忠明明知道不能说，但在各种江湖手段下，还是将这些年的经历交代了七七八八。
他确实是太后的心腹之一，许多宫外雾里看花的事情，在这位大内都知的视角却格外清晰。
而结合内外，狄进也基本确定了宫内的局势：“自从荣婆婆和江德明背着太后，去加害官家的生母，太后就对这些后宫心腹不信任了，任守忠越是势大，太后越不会放心用他，这点从他一直无法深度掌控皇城司就能体现出来，任守忠还以为是被张茂则夺去了……”
狄湘灵恍然：“实际上是太后将皇城司的权力收回，另外选拔了精锐？”
“不错！”
狄进道：“机宜司接过了皇城司对外谍探的任务，从权力的角度上，确实让皇城司的权势大降，但从机构的精简上，反倒是利大于弊，对内的控制增强了！”
狄湘灵醒悟：“那悟净在皇城司的据点，岂不是说明……”
“说明灭口宝神奴的，根本不是‘组织’！”
狄进道：“王从善当时的理由就找得很荒谬，担心宝神奴记录的《南朝杂记》里面，有罪臣勾结‘金刚会’的行为，由此成了被灭口的动机。”
“但且不说如果宝神奴不是突然死亡，此事根本不会暴露，大赦天下本就是宽恕之举，太后连当年反对他执政的行为都原谅了，还会在乎一个已经被捣毁的谍探势力的举告？”
“最重要的是，太后愿意大赦，本就不是大发善心，而是掌控朝堂的手段，这点小小的风波，根本动摇不了大局，除非……”
狄湘灵接上：“除非要宝神奴死的，根本不是‘组织’，‘组织’的人手只是执行者，能在这个关头指挥得了王从善的，现在唯有太后，太后才是不愿意让那本杂记暴露的人？”
狄进颔首：“宝神奴在京师潜伏了二十多年，‘金刚会’甚至曾经想要搭上八大王，争夺皇位，搅乱朝纲，这个人记录的秘闻，势必有涉及到皇室的事情……”
“姐，此次你出手，先确定两个问题！”
“第一，这伙皇城司精锐，是不是冲着宝神奴手里的《南朝杂记》去的？”
“第二，悟净与宝神奴同处一间牢狱，知不知道有关《南朝杂记》的线索？”
狄湘灵笑着摆了摆手：“明白！等我好消息！”
语气固然轻松，但狄湘灵也知道，此番干系重大。
连身为权知开封府事的弟弟都极为郑重，自己更不能有丝毫大意。
回到长风镖局后，她将原本选定的亲信带上，却是安排了在外接应，自己独自潜入。
皇城司的这个隐秘据点，内外岗哨，足有三十多人，个个都是精干之辈，日夜交班，毫不懈怠，即便是以狄湘灵的武力，杀进去可以，但要不惊动外围悄悄潜入进去，也着实有难度。
狄湘灵默默观察，耐心等待，足足候了一夜，等到五更天，天将亮之际，那看守之人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琢磨着还有多久能换班，却不防一道身影瞬息闪过，一路深入。
牢房之中，悟净身上带着伤势，眉宇却很平静，倚在墙边，正在熟睡。
突然间，有人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然后朝着身后一闪，避入外面巡逻者的死角，悟净也醒了过来，侧头一看，眼睛一亮，张开干燥的嘴巴，无声地打了个招呼：“十一娘子！”
狄湘灵做了个手势，低如蚊呐的声音钻入耳中：“外面的人为什么要抓你？”
悟净听着牢房外的脚步声远去，等待片刻，这才低声道：“为了一部《南朝杂记》，宝神奴没有放弃求生的希望，特意泄露出此书的存在，就是为了有人能救他出去！”
狄湘灵皱眉：“腿断了，手废了，又是花甲之年，宝神奴还想逃？准备东山再起？”
悟净道：“他是想回辽国，死也要死在那里……”
狄湘灵恍然，不禁有些佩服：“这老贼，真能忍啊！”
自从“金刚会”覆灭于宋辽边境，又得知自己的疯癫是被“组织”摆布，练了神通法所致，宝神奴心丧若死，从河东回来，精气神明显大不如前。
在这种情况下，就连狄进都认为，这名重犯已经再无念想，结果他居然还酝酿着越狱。
“一个契丹人，大半辈子潜藏在宋地，在人生的最后时刻，盼着回辽……”
狄湘灵有些感慨，又轻哼了一声：“若是给他如了愿，被其所害的那么多宋人，岂非枉死？”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悟净平静地道：“故而，贫僧又开杀戒了！”
“嗯？”
狄湘灵眉头一扬：“宝神奴是你杀的？”
“是！”
悟净点了点头：“贫僧让他陷入疯癫，难以外逃，这群人无奈间将贫僧带走，然后……下了杀手！”
对于悟净来说，宝神奴不仅仅是辽国的谍探首领，更是乞儿帮的“大爷”，最初也是最后的丐首，作恶的源头！
所以在入狱的朝夕相处中，早就深谙其病症的悟净，每每念诵佛经，引其发病。
哪怕机宜司换届混乱，想要里应外合，成功逃出，宝神奴也必须保持一个正常的状态，但显然有悟净在，他们办不到。
而将悟净调走后，搭救者发现，宝神奴的状态居然还是极不稳定，最终无可奈何，只能痛下杀手！
所以悟净才说自己又开了杀戒。
不过他显然并不后悔，或者说已经有了决意：“十一娘子，宝神奴在疯癫之际，习惯自言自语，《南朝杂记》确实存在，上面记录了大量的罪证与隐秘，只是原本的打算，是与辽庭交易……”
“他担心萧太后和辽帝去世后，辽庭会对‘金刚会’渐渐失去耐心，想要以此为筹码，所以将一部册子，提前藏在了四方馆，开启时需要匠人的密钥……”
“另一部册子存在无忧洞深处，路线极其隐蔽，只有他一人清楚，乞儿帮上下都不知晓……”
为了不被外面的巡逻人员察觉，悟净断断续续，说得很慢，狄湘灵耐心听完后道：“宝神奴之前依仗的匠人，是喻平的母亲，所以我们可以去四方馆将那一部《南朝杂记》取出，开启密盒？”
悟净点了点头。
狄湘灵想了想，很快有了决断：“不，这部杂记，还是由你交上去为好，我这里有一个关于过去的真相……”
悟净听完，流露出诧异之色：“若非公子洞察真相，此事当真是令人难以想象，竟有这么深的纠葛……”
“所以借着取出《南朝杂记》的机会，揭晓当年的真相，愈发显得顺理成章！”
狄湘灵道：“只是由你说完后，那位会不会恼羞成怒，实在难以保证，伱愿意冒这样的风险吗？”
“我早该赎罪了，却又活了这么久，明为监视宝神奴，实则贪恋世间……”
悟净嘴角含笑，彻底放松下来：“此番心愿尽了，善哉善哉，贫僧愿为真相讲述者！”

第五百八十一章 直面太后
开宝寺。
太后刘娥，在一众禁军和宫婢的簇拥下，来到大雄宝殿，上香祈福。
此前帝党咄咄逼人，太后生病，官家来到这座皇家寺院，减膳食，责己苦修，为母亲祈福。
如今帝党一盘散沙，太后病愈，前来开宝寺还愿，同时这几日官家的身体也不适，她也为这个儿子祈祈福。
母慈子孝。
但实际上，等到大殿进了香，拜了佛，到了休息的偏殿后，寺内的僧人退下，皇城司的精锐禁军架着一位僧人，走了进来。
正是悟净。
哪怕太后愿意见此人一面，为了担心这个囚徒发难，他的手脚关节早被卸开，以致于自己完全无法行动，只能被抬入。
即便如此，太后身边依旧有几个高大魁梧的班直护卫，屹立不动。
不过等到悟净被扶着坐下，倚靠在墙边，刘娥审视了他几眼，却是轻轻摆了摆手。
左右班直迟疑了一下，不敢违逆，缓缓退了出去。
“悟净，打小自五台山出家，当年京师灭门惨案的受害者孙洪，是你还俗的师父……”
刘娥开口，苍老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怜惜：“令师慈悲为怀，医治孩童，是一位善人，不该落得那般下场！”
悟净没想到太后竟还记挂着这起案子，面容难免激动，无法行礼，唯有用头往下用力点了点：“贫僧多谢太后，为先师正名！”
刘娥满意于这样的反应，继续温和地道：“你虽行凶，却是受贼人所惑，早有悔过之心，今大赦天下，老身也可赦免你的死罪！”
然而这次，悟净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贫僧不愿得赦免！”
“嗯？”
刘娥看得出来，这位不是故作推辞，而是毫不迟疑的决然：“为何不愿？”
悟净道：“民间尚知，杀人偿命，伤人服刑，佛门一切恶业中，更以杀业最重！若只因贫僧悔过，便可得赦免，对待枉死之人何其不公？贫僧已贪生多活了这几個年头，不愿继续苟且于世，直到临终前，再追悔莫及！”
刘娥微微眯了眯眼睛。
正当她思索着如何面对一心求死的僧人时，悟净接着道：“先帝于贫僧，本有大恩，若无先帝尊佛，五台山僧院林立，贫僧这等孤儿，恐怕早就丧生于山脚下，根本没有长大为人的机会……”
真宗皇帝，在信道的同时，确实崇儒、尊佛。
崇儒自不必说，宋朝本就扬文抑武，等到了澶渊之盟后，不再打仗，太平岁月来临，真宗更是大肆歌颂孔圣是“人伦之表”，孔学是“帝道之纲”，还撰写《崇儒术论》，在国子监刻石。
至于那在民间广为流传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用词浅显直白，反倒不是真宗所著，而是后人假托真宗之名，毕竟皇帝都劝学了，才愈发有说服力。
尊佛也是真宗所为，五代末周世宗禁佛，宋太祖不知是否受其影响，对佛教态度也很冷淡，直到太宗继位，才认为佛教“有裨于政治”，五台山、峨眉山、天台山等处的寺庙开始重新修建。
而到了真宗即位后，则大力提倡佛教，并作《崇释论》，说佛教与儒教“迹异而道同”，且亲自作佛教注释，因此在真宗统治时期，全国僧徒增至四十余万。
没有真宗的提倡，凭五台山那个时候刚刚重建的规模，如悟净这等孤儿，确实没法上山养着，恐怕就直接饿死了……
对于悟净的感恩，刘娥心中并不完全相信，毕竟普通民众距离天子太远，很难认皇家的好，但脸上顿时多了几分缓和，语气更是带着几分惋惜：“恩怨分明，重君恩师恩，更参悟佛法……实在可惜啊！老身不会收回大赦之命，然也不会强行要你如何！”
“多谢太后！”
悟净再度垂首行礼，进入正题：“宝神奴在牢中，与贫僧说了许多，其中有诋毁国朝，诋毁先帝之事，贫僧不愿相信，却也不可不防！”
“此人更有言，太后当年有一个心结，若善加利用，辽能得大利，这也是他这个契丹人，为现在的辽国，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故贫僧不才，斗胆求见太后，正为了开解这个心结！”
刘娥面色微动：“哦？”
她愿意见这个囚牢里的僧人，正是因为对方手中握有一份契丹谍探所写的《南朝杂记》。
虽然此书哪怕传扬出去，也根本动摇不了自己这位太后的根基，可为了某个原因，她还是不希望看到杂记上的内容泄露出去，为世人所知。
所以既然来了开宝寺，顺带见一见这个犯人便是。
但真正与悟净接触后，又有了不同的感受。
作为阅人无数的太后，更经历过那个特殊狂热的年代，所谓的世外高人她见过太多了，能看得出来，悟净并非那种表面青灯古佛，四大皆空，实则六根不净，甚至利益熏心的出家人。
这个人不为功名利禄，反倒坦然赴死。
可一个无欲则刚的僧人，专为了见自己一面，还妄言开导自己，又能说出什么来？
即便是刘娥，也不禁好奇了：“讲！”
悟净道：“天禧二年，西京有帽妖作乱，又传至京师，闹得上下动荡，人心惶惶，不知太后可还记得？”
听到那年，刘娥心头一动，但整体依旧处于平静的状态，微微颔首：“记得。”
悟净道：“宝神奴极为关心此事，他怀疑帽妖是有人指使！”
刘娥语调平静：“确有贼人指使，是一群方士，妖言惑众，图谋不轨！”
悟净微微摇头：“天禧二年，仍是天书神降的年月，各路方士齐聚京师，为官家贺，那些后来被擒获的术士，为何不向朝廷进献祥瑞，获取赏赐，反倒在两京散发谣言，引发恐慌？”
“或者说，他们既然要伪造帽妖，引发恐慌，也该有后续的降服手段！”
“然这些贼子直到被处死，依旧一无所得，审查案情的官员，内官周怀政是大内都知，外臣吕夷简也守口如瓶，即便是‘金刚会’，也什么消息都没有探听到……”
刘娥目光微微闪烁：“如此，这个契丹人怀疑是谁在背后指使他们？”
悟净道：“宝神奴猜不透，直到从一个太医局的孙姓神医口中，他得知了一件事，又想到了天书封禅的目的，这才觉得识破了帽妖案的真相！”
“荒谬！”
刘娥语气里带着斥责，神情依旧淡然：“天书封禅的目的？区区一个契丹谍细，还敢作此妄言？”
悟净低声道：“先打仗，后有灾，天下动荡，天书降世，先帝于我等小民心中，无疑是上天所庇护的天子，但宝神奴嘲弄贫僧，说这是先帝为自己塑的一座金身罢了！”
刘娥心头一震，面容终于严肃起来。
后世对于天书运动均持否定和嘲讽的姿态，但刘娥作为当事人，岂会不知，当时的真宗有多么困难？
真宗登基后，虽有咸平之治，然天灾人祸频频，咸平末年天降灾象，举国百姓人心惶惶；刚改完年号，京师又接连发生三次大地震；地震还未完全平复，契丹举国来袭；澶渊之战好不容易打完，还未消停多久，荣王宫火又爆发，宋朝数代典藏积蓄毁于一旦……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昭示着，真宗的统治有问题，这不是一个好皇帝。
真宗深感忧虑，降下罪己诏，权威自然大损，偏偏膝下唯一的儿子又夭折了，那个时候赵祯还未出生，国家多灾多难，皇帝膝下无子，北方虎视眈眈，签订的和平盟约不知能持续多久，还被王钦若揭示为耻辱的城下之盟……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随时可能发生动乱的局面，说不定就要重演五代故事。
那么想要稳定大局，稳定民心，在刚刚结束战乱的封建时代，能有多少选择？
天书封禅看似胡闹，实则是最契合当今时代的办法。
所以不说王钦若、丁谓那种后来暴露出奸邪本质的臣子，就连一代贤相王旦，宁愿不要那贤明正直的名声，都配合着真宗一起演戏，一起迎天书，一起造祥瑞，直至封禅，正是为了稳定大局。
经过天书降世，真宗终于确立了自己的天子权威，他的帝位才彻底稳固下来，大中祥符三年四月，李氏又为真宗诞下一子，便是如今的官家赵祯，一切都好起来了。
只不过凡事一旦放纵，人的欲望一旦倾泻而出，就如开闸放水，很多时候止也止不住了……
天书运动不仅没有停下，反倒开始变本加厉，越来越疯狂。
此时悟净也露出回忆之色：“贫僧年少时在五台山上，接触过的猎户，多有狂热搜寻灵草仙芝者，只因各地衙门为了进献祥瑞，出重金奖赏，是以猎户再也不狩猎，个个翻山遍野，只为悬赏，民间尚且如此，朝中为了升官进位，更不必说！”
“帽妖案中的方士僧道，原可凭借祥瑞之事，获得封赏，却冒险扰乱两京，又不是辽国派来的人手，行为怪异，排除种种可能后，宝神奴认为他们……”
“是为了正位东宫，涤荡妖氛，以作铺设！”
听到这里，刘娥脸色终于变了：“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悟净道：“贫僧知道，此地只有太后与贫僧两人，不会入得第三人之耳，请让贫僧说完！”
“宝神奴认为，如果帽妖作乱是先帝指使，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原本是为了敕封太子进一步造势，皇子会受帽妖所扰，于宫中病重，却又得上苍庇护，起死回生！”
“够了！”
刘娥听不下去了，眼中厉芒闪烁：“一派胡言！皇子安然，进位东宫，哪有什么病重，更妄论起死回生！”
悟净沉声道：“诚如太后所言，太子并未病重，起死回生也是贼人所进献的谗言，但先帝到底有没有采信，又是不是将其当做第二场天书降神，想为当时年幼的太子塑金身？”
殿内陡然安静下来。
刘娥定定地看着悟净，沉默了整整十数个呼吸，缓缓地道：“那依你之言，先帝有何理由要这么做？”
悟净视线迎上，四目相对，神态平静地道：“贫僧只是一介武僧，当时也很不解，宝神奴却说，他给辽国萧太后当过护卫，很是明白，当年辽帝也有过担心——”
“辽帝担心，等到自己驾崩后，早早参与了政事的萧皇后，会不会效仿前唐武后，废天子，称女帝！”
“所以先帝也会有此忧虑。”
“在朝野都对天书狂热崇拜的关头，让皇子经历一场‘起死回生’，以示天命所归，正是为了来日，防止太后篡权夺位！”

第五百八十二章 送大师
“放肆！！”
刘娥的声调首度上扬，并未尖叫，但简短的两个字，已经让不远处的班直猛地冲了进来。
他们被太后挥退，就知道里面谈的可能是极为秘密的事情，真要听了，极可能惹祸上身，故而站得远远的，可当里面传来动静后，还是即刻扑了进来，护卫太后安危。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僧人发难，伤害太后，悟净依旧萎靡地靠在墙边，手脚根本无法恢复行动。
那就是仅仅凭借话语，便让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后如此震怒，众班直面面相觑，背脊发凉，噤若寒蝉。
“退下！”
刘娥眼中凌厉的寒光却很快敛去，面容恢复平静，摆了摆手。
众护卫赶忙弯下腰，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等到脚步声完全远离，刘娥再度开口，语调与之前竟无区别，完全听不出失态的怒斥：“这一切都是宝神奴推断的？”
悟净倒是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是！”
刘娥又问：“此等才能，为何来我朝做谍细？”
悟净解释：“他腿有残疾，又患有阳狂病，在辽国没了赐姓，得成贵族的机会，才会来我朝……”
“嗯？”
刘娥稍加沉吟，却还是摇了摇头：“便是如此，仅凭外朝的些许传闻，能做出此等猜测，这个契丹人留在辽国，依旧有大好的前程！”
悟净心头一惊。
他之所以欣然成为真相的讲述者，正因为宝神奴被捕后，两人是朝夕相处的狱友，如今宝神奴身亡，有关真相的分析，借自己的嘴道出，显得顺理成章。
换成别人，就没有这般好的理由了。
但事实上，宝神奴根本不具备这样的思路和眼界，正如悟净听到真相时只觉得不可思议，他小时候还亲身经历过天书降世的狂热，都难以想象，堂堂天子居然会想出这样的法子，宝神奴自从成为谍探后，满心全是阴私诡谲之事，更无法代入当权者的思路里。
所幸除了宝神奴外，还有一层保险，悟净接着道：“太后还记得那位太医局的孙神医吗？”
刘娥道：“记得，此人是王旦相公从峨眉山请下的神医！”
悟净问：“此人现在何处？”
刘娥道：“那次入宫后，很快离京，再也没有回来。”
悟净立刻道：“孙神医并非害怕，相反这个人心怀叵测，是一個神秘势力的首脑，根据宝神奴所言，成立的时间比他的‘金刚会’还要早得多……”
刘娥平静地聆听。
机宜司的新任提举韩忠选，在重新站队后，对“组织”高度重视，虽然能力不足，至少态度是到位了，几番上奏，言明这个神秘势力的威胁。
即便没有这个改变，她也清楚不少事情，如今悟净所言，又继续补充了一些关键细节：“宝神奴的师承，本就来自于‘组织’，他的残疾和疯癫，也与这个势力息息相关，双方牵扯极深，互相打探秘密！”
“宝神奴探知，‘组织’的首领叫做‘司命’，孙神医正是第三代‘司命’，一心追求长生之法，为了接近皇室，在京师潜藏了十数年，一直以闲云野鹤，淡泊名利的神医面目示人！”
“正因为此，先帝才会相信此人！”
刘娥听到这里，终于开口：“那宝神奴又如何解释，那所谓的起死回生，根本没有传于外朝？”
悟净道：“宝神奴认为，这第二场天书降神，被阻止了。”
刘娥目光闪了闪：“老身阻止了先帝？”
“不！”
悟净微微摇头：“太后或许有所参与，但应该不是直接阻止，因为后来寇相公要废太后时，先帝是拒绝他的！”
“拒绝么……”
刘娥面无表情，只是语气还是终究流露出几分复杂，似感慨似倾述地道：“先帝那般防着老身，所谓废后，非不愿，实不能也！”
悟净赶忙闭嘴，没有对此多做评价。
人家夫妻俩的事情，哪怕是皇帝和皇后，也终究夹杂着夫妻之情，外人怎么评价都是错。
他缓了片刻，谨记自己该说的话，继续道：“宝神奴对此深感可惜，他希望太后被废，先帝却没有那么做，更有遗诏，军国大事权取太后处置……”
刘娥原本只当宝神奴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敌国谍探首领，想要通过谋害李顺容来让她和年轻的官家反目成仇，倒是没想到此人还有这般见识，不禁奇道：“那个契丹人，就这么忌惮老身？”
悟净道：“宝神奴认为，太后出身民间，深知民间疾苦，先帝驾崩，新君继位，主幼国疑，本该动荡！然有太后执政，我朝可得太平，果然如今河西平定，又杀入辽都中京，辽人心怀忧惧，再无昔日的不可一世！”
这话固然有几分吹捧之意，却也并不夸大，尤其是前半段。
刘娥确实是起点最低的女性掌权者了，芈八子是楚宗室之女，吕雉是县长之女，独孤伽罗家世显赫至极，武则天的父亲虽然是商人，但也跟着李渊一起起兵反隋，是从龙之臣，后来封为国公……
唯独刘娥是蜀中孤女，家人全亡，后来穷困潦倒，还被前夫卖掉。
一路走来，她忍住了宋太宗的排斥、两朝名相李沆的烧诏书、赵安仁沈才人的威胁、无亲子而封后、协真宗管理朝政、斗倒了以寇准丁谓李迪为首的众多强敌，最终登临执政太后之位，统摄国朝大权。
如此经历，自是传奇。
而刘娥没有忘本，在她摄政期间，朝廷实施了不少举措，悟净还提出了他自己知晓的一项政策：“贫僧知道，自太后执政后，允许民间检举不法官吏，被检举的官吏如果贪污百石以下的粮食，则贪污数目都归检举之人，如果贪污百石以上，则一半归检举人，剩下的籍没官府……”
刘娥淡淡地道：“此法未能很好地执行，只能治一治朝野上下的奢靡之风，令他们有所顾忌罢了！”
悟净道：“这便足够了，太后仁德爱民，国朝方有此等盛世，先帝所托，太后做到了，守护新君，守护天下！”
“嗯……嗯？”
刘娥有几分触动，却又突然有所醒悟，这所谓的解开心结，莫非是为了自己衮服祭祖而来？
但仔细想想，自己宣布衮服祭祖，这位僧人正关在牢中，或许是太过敏感了，却也把话题重新拽了回来：“你还没说，起死回生之事为何没有传扬？帽妖之乱匆匆而终？”
悟净缓缓地道：“宝神奴不知，这点唯有‘组织’中人知晓，并且他们至今还不放弃宣扬官家曾起死回生，有天命在身……贫僧听完后，自己猜测，应是有人制止了那场闹剧！”
刘娥道：“确实有人出手，制止了这场闹剧！”
悟净是真的好奇：“谁？”
“那也是一位民间义士，老身不知其姓名，却知他与孙神医，即你所说的‘司命’，是对手！”
刘娥道：“此人可比你胆大多了，他直接说，天书之乱不仅消耗了国朝大量的财物，还让朝野内外沉浸于铺张浪费的奢靡之风中，必须停下，更不能让皇子也被这样的‘天命’所束缚，继位后变本加厉地大兴祭祀！”
悟净露出由衷的赞同之色：“说得真好！”
“是啊！说得确实很好！”
刘娥有些感念：“然不管是好心还是恶意，知晓这等秘闻的人，便事关先帝的清誉，你……明白么？”
正如刘娥制止了持续十五年的天书运动，也不能说那就是造假，而是下诏，“前后所降天书，皆先帝尊道奉天，故灵贶昭答”，天书是真宗尊敬天道，供奉上天，才得到的回答，这是真宗一个人的功业伟绩，如今先帝驾崩，天书从葬永定陵，一切关于天书的活动，当然就要停止了。
相反，这个真相里，真宗的所作所为就是彻头彻尾的造假，再联想到天书运动的狂热，可谓昏聩。
所以刘娥的语气里没有杀气，但越是如此，决心越是不可动摇。
宝神奴是辽国谍细，可以“诽谤”先帝，传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但她绝对不容许宋人，知晓当年那些不为外人道也的真相。
“明白！”
悟净笑了：“贫僧曾被贼人所惑，铸下大错，追悔莫及后，方知执念乃虚妄！由己度人，贫僧由衷地盼着，太后百年之时，回首过往，无有后悔之事！”
这番话有说教之意，但相同的话语，从不同阅历的人口中道出，效果截然不同。
刘娥没有动怒，只是悠悠叹了口气：“好！承你所言！”
“《南朝杂记》在四方馆东南第三间的梁柱内，需得密钥开启，还有一部在无忧洞，贫僧却不知具体的地方了……”
悟净讲完宝神奴笔录的地点，最后说道：“请太后避让，再让那些护卫，给贫僧接上双手！”
刘娥深深凝视了这位面容松弛，嘴角含笑的僧人一眼，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离开偏殿，她立于一尊佛像面前，并未敬香，只是默默等待。
半刻钟后，亲信班直来到身后，低声禀告：“太后，犯人自尽了。”
“他不是犯人，是民间的义士，得道的高僧，在开宝寺厚葬之，为其立碑！”
刘娥转过身来，对着悟净坐化的地方，双手合十，遥遥一躬：“送大师！”

第五百八十三章 母子之情，动之以情
“去官家的寝殿！”
刘娥回到禁中，神色已经完全恢复如常，原定的计划却改变，朝着赵祯所在的寝宫而去。
赵祯确实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冬日有些受寒发热。
他还年轻，身体撑得住，不过或许因为情绪影响，神情不免怏怏，在张淑仪、苗昭容、俞婕妤等后宫娘子的服侍下，也不见好转。
“大娘娘来了？”
直到太后驾临的消息传入，赵祯一个激灵，背后出汗，倒是突然有了精神，起身坐了起来，对着左右道：“你们退下吧！”
“是！”
众嫔妃也对那位打心底里畏惧，毕竟太后最属意的郭皇后，并不受官家宠爱，如今的皇子公主，皆是妃嫔所出，生病了皇后都没有陪在身边，反倒是她们出现，还是不要触了太后的霉头为好。
赵祯屏退她们，也是出于保护，但左右都退下后，他又好似没了同伴壮胆，正苦笑着，就见那位衣着朴素，神态威严的嫡母，缓缓走了进来。
“大娘娘！”
赵祯赶忙相迎。
刘娥稳步上前，打量着他的脸色：“官家，病可好些了？”
赵祯止步，恭敬地行礼：“回大娘娘的话，好多了……”
话说完了，又隐隐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好似太过生疏。
“冬日严寒，官家儿时病弱，长大了也要注意着身子！”
刘娥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点，挥手让宫婢内侍退下，来到床榻边，弯腰拍了拍：“坐吧！”
待得赵祯乖乖过来坐好，她才接着道：“老身方才至开宝寺，为官家祈福，期间累了，歇于禅房，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先帝，也梦到了天禧二年时，我儿刚刚进位太子时发生的事情，官家还记得么？”
赵祯眨了眨眼睛，努力回忆，是有些印象，可具体细节实在记不清楚了，只能低声道：“儿子记不清了。”
“有些事情过去了，也没必要记得那么清楚，但有些教训，还是要牢记的……”
刘娥突然道：“官家有什么话，要对老身说么？”
“啊？”
赵祯流露出茫然之色。
刘娥看出，这位对于开宝寺内发生的事情，确实毫不知情，暗暗点了点头。
悟净当然不是死士，却不代表不会被人利用，通过前尘往事来打动她，劝她放弃衮服祭祖的念头。
说实话，官家如果是幕后指使者，刘娥会既警惕又欣慰。
警惕于这个儿子的心机深沉，欣慰于如今的官家有这样的心机手段。
但显然，官家并不清楚。
这個孩子从小养大，虽非亲生，但比起任何人都要熟悉，这点是绝对瞒不过她的眼睛的。
也不知是什么情绪，刘娥轻轻拍了拍赵祯的手，慢吞吞地道：“就在刚刚，老身梦到了当年，与先帝的事情……”
“我出于蜀中，家境贫寒，后随兄长来到京师，兄长是一位匠人，打制的银饰样式别致，在街头被张耆看中，得张耆引荐，银饰得以入了韩王府，很得女眷喜欢，渐渐的，我们也能去王府，量身打制银器……”
所谓兄长，就是前夫龚美，这点赵祯也是清楚的，却不知道原来他们是这么接触的赵王府，想到后来担任枢密使的张耆，这位确实是大娘娘命中的贵人。
“兄长打银饰，我就在旁边帮忙，等候的时辰中，还在后宅，播鼗而唱……”
“鼗，官家你知道么？是一种民间乐器，老身很久不碰了，恐怕早已生疏，不会奏了……”
刘娥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遗憾，眉宇间却带着幸福之色：“那一日，我们照旧来到韩王府，我在院中播鼗，一位温和的少年听到歌声，绕墙而入，他制止了旁人向他的行礼，搬了一个小小的矮凳，坐在中间，听我唱曲，终了还大声喝彩……”
“那是我与你父亲，第一次相见。”
“后来你父亲，要向我学播鼗，呵，还把府中的金银饰品收集起来，全部交给大兄，让他重铸，为的仅仅是让我到韩王府中时常相见……”
“后来……太宗知道了，将我逐出，若非张耆收留，为了避嫌，还将自家宅子予我，主动搬出去住，我就不得不回蜀中了……”
赵祯听得入了神。
对于真宗和刘后的结合，他也大致清楚一些，但当事人这般回忆，当真是前所未有。
只是温情的回忆终有尽头，刘娥罕见地如一个寻常的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讲述完年轻的岁月，突然回到现实：“老身时日无多了，不知哪一次闭上眼，就能见到先帝在远处等着我，等着我再为他播鼗而唱……”
如果说这一句还算温情，那下一句就令人头皮发麻：“官家，你说老身若穿着衮服，是不是无颜见先帝于地下呢？”
赵祯一个激灵，脑海中陡然浮现出那个关照。
之前的朝会中，太后正式发难，声势浩大的帝党，如同一盘散沙，两府宰执默然，赵祯孤立无援，唯一收到的慰藉来自于狄进。
事后他赶忙派张茂则前去，询问有什么谋略，可以挽回大局，制止太后衮服祭祖。
而狄进只传了一个字过来——
情！
母子之情！
动之以情！
或者再直白些，论手段斗权谋，是比不过太后的，那就只能谈感情了。
当然，这个策略对其他人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
是不是假仁假义，一生历经无数风浪的太后，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但赵祯对于刘娥，确实是有感情的。
毕竟他一直到十八岁前，都认为这位严厉的大娘娘是自己的生母，或许与温和的小娘娘杨太妃更加亲近，或许后来对于亲生母亲李顺容有愧疚之心，觉得这些年她受苦了，但心底深处，赵祯最认的娘，还是眼前这一位。
“不会！”
所以此时此刻，赵祯固然想到了那个情字，也依旧是真心实意，眼眶大红，泪水滚落下来：“父亲一定不会怪大娘娘，若没有大娘娘，儿子早就被那些臣子欺负了，根本坐不稳这大位，大娘娘完成了对父亲的承诺，父亲岂会怪你？”
刘娥有些诧异，但又似乎没那么惊讶，含笑着看着他：“我儿，伱这些年虽有长进，却还是心软，太过念情！如你父亲那般，临终前都三番五次防备我，担心这国朝江山的安定，才是一位官家该做的事情！”
“不过我虽知他的担心是有必要的，但还是生气，气他为什么不能像当年那般恩爱，全心全意地信我！”
“我非武曌，那一年有人献武后临朝图，我将之撕了，掷于地上，不是真的不贪恋那至高无上的地位，而是清楚，想要登上那个位置，不知要死多少人，不知要流多少血，更要伤害你！”
“我不愿杀那么多人，更不愿害你！”
赵祯大泣：“大娘娘！娘！娘！”
听了这声娘，刘娥终于动容，伸出瘦削的手掌，轻轻摸了摸赵祯的脸颊，为他拭去泪水：“我儿不哭，娘也对不住你，衮服祭祖，不过是与你爹怄气罢了，伤的却是你的威严，来日你亲政后，想要压服群臣，统摄朝纲，便又多了不少难处……”
赵祯闻言抽了抽鼻子，反倒强行止住泪水：“儿子已经长大了，这些年皆在大娘娘的羽翼之下，也要学会执掌朝政！”
刘娥终于露出欣慰之色：“好！胸怀宽广，善体下情，广言纳谏，任用贤能，娘相信你能做到这些，然励精图治，为一代明君，更要雷霆手段，方可上下宾服……”
话到这里，她顿了顿，摸着官家不知是因为情绪激动，还是身体着凉，又微微有些发烫的额头，温和地道：“躺下！好好休息吧！现在你还有娘在呢！”
“唔……”
赵祯乖乖躺好，很快沉沉睡去。
刘娥起身，离开寝宫，回到了执政的垂拱殿内。
母亲的慈和退去，执政太后的状态迅速回归，开始召见重臣要员。
由于此前朝会上的公布，群臣愈发敬畏，但他们如果知道，方才这位太后居然有意放弃衮服祭祖，恐怕又会大惊失色，百思不得其解。
事实上道理很简单。
刘娥的衮服祭祖，本就没有任何利益，无论是国朝的局势，还是她的身体，都不可能更进一步了。
起初无人知晓她的心结，只以为是年轻时无法放纵的欲望，在临终前彻底抒发出来，哪怕不能称女帝，也要行天子事。
而今当年的往事，被一位民间的僧人揭露，回宫后又与官家说开，刘娥心中的郁结，终于散去了许多。
人有时候怄着一口气，真要说开了，也就放下了。
亦如悟净所言，不要在临终时追悔莫及，却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与真宗一生恩爱，难道真的要死后穿着衮服，去地下见那位夫君么？
况且宝神奴是辽国谍探，竟然猜出当年的真相，她绝不容许此事被敌国利用！
所以此时此刻，刘娥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机宜司。
但很快想到，机宜司的新任提举韩忠选，能力平平，不堪大用！
接下来的这场风波，她既要彻底清理掉那群心怀叵测的贼子，又要确保往日的真相不遭泄漏，思来想去，似乎唯有一个人能够办到。
那个在八大王事件中，同样扮演着关键角色，却又能置身事外，青云直上的能臣：
“传权知开封府事狄进觐见！”

第五百八十四章 该我们问辽人要岁币了！
“狄卿来了，赐座！”
狄进走入垂拱殿之时，尚且不能确定，悟净的真相剖析，是否顺利完成。
但来到殿中行礼，听到太后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传来，再目光一扫，发现殿内未有左史起居郎，心头就有了数。
这不是寻常的执政太后召见外朝臣子。
果不其然，等到狄进行礼入座后，刘娥招了招手，一位内侍捧着一封信件，来到面前：“请狄直阁过目！”
狄进接过，眉头不禁扬起：“辽国太妃萧耨斤的书信？”
刘娥在外交上也有建树，与辽圣宗耶律隆绪的皇后萧菩萨哥，与夏王李德明的正妻卫慕氏，都有书信上的频繁往来，礼物相赠。
别小瞧这种行为，政权首脑的妻子，尤其是外夷领袖的正妻，往往背靠实力雄厚的家族，与她们处好关系，在大事上若能借力几分，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历史上卫慕氏就与宋朝始终交好，若不是李元昊实在是枭雄之辈，早早将娘家包括亲母杀了个精光，想要起兵反宋，后方必然也会不稳。
现在西夏已灭，卫慕氏早死，不必说了，而辽国则有了两位太后。
一位有名无实，是萧菩萨哥；一位有实无名，是萧耨斤。
萧菩萨哥的名毫无疑问，她是辽圣宗的正妻，于统和十九年，册封为齐天皇后，入主后宫，那一年宋辽澶渊之战都没爆发，萧太后还在呢，距今已经有三十三个年头了，皇太后的身份，正统得不能再正统。
很可惜，她个人的性情过于温和，掌控朝堂的能力严重不足，契丹人又是极度慕强，礼法只是表面，在实力上，萧菩萨哥远不如萧耨斤。
萧耨斤性格偏激，手段残忍狠毒，但她确实有掌权的欲望野心，并且不断付之于实际，威逼利诱，扩充势力，而且三兄二弟齐封王，都有不错的能力，掌控着朝堂的关键位置。
所以没有太后之名，却有太后之实。
原本以萧耨斤的手段，辽圣宗驾崩之日，基本就是萧菩萨哥被逼死的时候，不过狄青千里奔袭，恰好攻打中京，给了萧菩萨哥一党逃窜的机会，以萧远博为首的一众官员簇拥着这位正统皇太后，逃去了西京，旋即又在狄进的推荐下，拉拢了当地的青帮李元昊和辽东的马帮欧阳春，欲与中枢分庭抗礼。
至今那边纷纷扰扰，已有一年多了。
期间不知经历了多少明争暗斗，西京的太后党终于撑不住，同意年轻辽帝的再三邀请，将这位嫡母接回上京奉养。
可以说到目前为止，这些发展都在狄进的预料之中。
辽国内部会动荡一段时间，可惜双方的力量终究不均衡，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更无法彻底分裂辽国。
但接下来的操作，却有些出乎意料。
萧耨斤给刘娥送信，言明宋辽可再定盟约，邀请宋使出访辽国，只要以宋朝执政太后的名义支持她为皇太后，盟约的条件好谈，岁币可以少取一些。
狄进将信件仔细看了一遍，代入到契丹人的视角，思考着他们的行事风格，缓缓地道：“太后，这封信件确有诚意！”
“哦？”
刘娥露出征询之色：“狄卿接待出使辽人，对于契丹了解颇深，老身正想听一听你的见解！”
狄进道：“臣出使辽国中京时，曾多次听到辽庭臣子，谈论当时还是元妃的萧耨斤，语气里多有忌惮畏惧，依臣之见，此人生性骄横，暴戾恣睢，贪得无厌，行事却有章法，不做无谓之举！”
刘娥目露沉吟：“狄卿之意，辽人是真的想和我朝重定盟约？”
“是！”
狄进道：“我朝此前北伐，虽未能成功夺回燕云之地，然无论是刘老将军在涿州的坚守，还是狄都监马踏中京，箭射辽宫，都足以已让契丹人感到惊惧！”
“更何况辽圣宗驾崩，新帝继位，威望不足，二后相争，矛盾重重，原本内部动荡，契丹人会对外征伐，掠夺财物，以转移矛盾，但现在的辽国，已经没有了军事上的绝对信心，万一这個时候再被我朝所败，那就真是由盛转衰，大势已去了！”
“由此，他们才想订下新盟！”
“三十年前的澶渊之盟，辽人罢手言和，是因岁币所得，比每每打草谷所获要稳定，足以安抚契丹贵族，三十年后再定新盟，则是心生畏惧，渴求稳定！”
这番话分析得丝丝入扣，刘娥也不禁点了点头：“狄卿所言极是，你可赞同盟约？”
狄进毫不迟疑地道：“臣不赞同！”
刘娥眼神平静，并不意外，但语气上还是透出疑惑：“哦？”
狄进知道，一个合格的执政者，不会在这种关键问题上提前下场表明态度，而他之前为馆伴使，为生辰使时，也是满口将宋辽和平放在嘴边，迎合朝堂主流。
但此时此刻，经略过河西，作为权知开封府事的他，可以斩钉截铁地发出自己的声音：“宋辽若再定盟约，于今时，是助契丹稳定国内局势，让太妃萧耨斤腾出手来，彻底扫除太后萧菩萨哥的势力！于来日，则令我朝难以师出有名，再克燕云，直至灭辽！”
灭辽两字一出，殿内为之一静。
至今为止，再激进的臣子所言，都是收回燕云，重整山河，直接提及灭辽的，还是首次。
刘娥的神情也动了：“狄卿以为，朝臣会如何？”
“臣自知，此言定遭反对，朝臣多赞同重定盟约……”
狄进缓缓答道。
收回河西，此前又马踏中京，不少国人的腰杆子挺起来了，但还有很多人习惯性地弯着腰，对于契丹的畏惧心理依旧存在。
在这种情况下，辽人主动提出再定盟约，甚至还愿意谈条件，这群人自是欢欣鼓舞，努力促成，朝堂上恐怕又要陷入分歧中。
而主签订盟约的，肯定更多，借口也很好找，现阶段还是要经略河西，稳住辽人，等到国力强盛了，再行北伐不迟。
听起来确实有几分道理，却恰恰是令敌人重新壮大，一时软弱，来日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用将士的鲜血才能挽回。
不过单就这些理由，只会激发争论，难以挽回大局，所以狄进借着萧耨斤信件所言，顺势道：“然辽人太妃既有和谈之意，又言明岁币可以商量，我朝礼仪之邦，也可少收取辽人一些钱物，展现泱泱之国的气度！”
刘娥这回都是真的怔了怔：“依你之意，此番要契丹予我朝岁币？”
“当然！”
狄进道：“昔日辽军兵进澶州，威胁我朝国都，先帝不愿生灵涂炭，本着罢战求和的原则，许以岁币，安抚外夷！”
“如今我朝天军进涿州，大战不退，数月而还，更有精骑直逼中京，辽庭颤栗，现辽人求和，自是他们许以岁币，以求太平！”
“不然，岂有强国向弱邻委曲求全之理？”
殿内再度一静。
左史是起居郎，负责记录天子日常言行，刘娥为执政太后时，也有史官记录，但此时并不在殿上，唯有内侍伺候一旁。
但即便是这些内官，听惯了朝堂上的风波，都觉得大开眼界。
辽向国朝献岁币？
这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刘娥却马上反应过来，这从某种意义上，还是拒绝盟约，只是此法更方便堵住朝堂上下的嘴，更有利于为之前的北伐正名，颔首道：“狄卿所言，可至朝会详议！”
狄进起身行礼：“谢太后！”
刘娥则摆了摆手，收回信件后，继续道：“机宜司近来多有奏劄，提及民间结社‘组织’，在京师兴风作浪，图谋不轨，狄卿可知详细？”
狄进重新坐下：“禀太后，‘组织’正是臣在调查辽人谍探势力‘金刚会’之时所发现！”
刘娥露出兴致：“仔细讲讲。”
狄进将“组织”的情况选择性地讲明，包括他们与前朝的关联，所追求的目标，于州县各地的影响，末了补充了一句：“如今看来，这群贼子恐与契丹也有勾结……”
刘娥要的就是这一句话，立刻颔首：“入内内侍省都知任守忠失踪，疑与这伙贼子有关，禁中岂可受贼人侵扰？‘组织’本就由你所查，无所遁形，今与辽庭勾结，更生祸端，切不可大意！”
狄进再度起身，掷地有声地道：“臣定将这类与敌国勾结的叛贼连根拔起，以儆效尤！”
双方自有默契。
刘娥当然不会承认，“组织”的成员曾经与先帝，与自己有什么联系，她是否早早知晓天命神石出自这群人手中，在民间造势助力。
狄进当然也不会刨根问底，细究“组织”当年在先帝与太后的相争里，发挥着什么样的作用。
反正现在，只要与契丹扯上关系，便是国朝叛逆。
这样的人，即便交代出了什么，也是贼人攀扯，妖言惑众，不足为信！
于是乎，执政太后满意颔首，给予了最大程度的支持：“狄卿辛劳，老身许你便宜行事之权，令各司协力，肃清邪氛，还京师内外一个天朗水清！”

第五百八十五章 我忍你很久了！受死吧！！
“大兄，‘锦夜’那叛徒还带着‘杜康’，在外面转悠……”
脚步声来到门外，“诺皋”愤然的声音传入。
端坐于棋盘前的王从善，捏住棋子，视线依旧聚集于棋局上，平静地道：“无妨，‘锦夜’对于‘组织’成员的气息有股天然的敏锐，不然当年也不会选他作为锄奸人，让他转吧！”
“诺皋”推门而入，有些不安地道：“可如此一来，万一朝廷的人包抄过来……”
王从善道：“你在担心狄进这几日没了回应，是计划着派兵围剿？”
“诺皋”迟疑了一下，沉声道：“小弟觉得，有此成就者，定不会屈从旁人，狄进一旦与我们合作，便是把柄落于人手，岂会甘心？”
“说得好！当年我将你从鬼门关中救回来，你就跟着我，至今也有二十个年头了……”
王从善转头看向他，微微一笑：“你一向为我马首是瞻，事事听命，实则早该有自己的主见，不必顾忌什么！”
“诺皋”露出感动之色：“大兄！”
王从善抚慰好手下，接着讲述理由：“这里是京师，而非河西，再是朝堂重臣，也不能百无禁忌！这也是我为何会在京师与狄进谈判，而在河西时，却直接抽身离去的原因！”
“诺皋”道：“可他毕竟是开封府衙的主官，若要调集差役，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麾下又有不少高手，若是发难，恐怕也是威胁！”
“确是威胁，所以我正等着开封府衙发难！”
王从善笑道：“想要这样的人屈服，乖乖跟我们合作，非得让他吃个亏不成！要让他清楚地认识到，京师不比地方，国朝更是太后作主，别说他这位权知开封府事，便是官家，也不能发号施令，莫不从风！”
“诺皋”明白了，松了口气：“看来大兄早有应对，那我就放心了！”
王从善吩咐道：“你也盯着些‘锦夜’和‘杜康’，若他俩人分开，就将‘杜康’擒了，‘锦夜’的背叛还情有可原，这‘杜康’私心作祟，该杀！”
“诺皋”心底倒是有些同情“杜康”的，那位视“锦夜”为兄长，结果却要硬生生出卖对方，但依旧听命道：“是！”
这位退下，屋内安静下来，在落子的声响中，一盘棋局终于进入尾声。
就在王从善琢磨着，还有什么是自己没有考虑到的地方，脚步声再度来到门外。
他耳朵动了动，马上意识到，来者是另外一人：“进！”
门悄无声息地推开，“百工”走了进来，拜倒在地，无比恭敬地道：“小的拜见‘司命’！”
王从善温和地道：“‘组织’内的称号成员，从无上下之别，你是能人，擅长各式机巧，近来也立下了不少功劳，不必如此谦卑！”
“百工”缓缓抬起头来，露出激动之色：“小的加入‘组织’后，便听得‘司命’的种种事迹，就盼着见到传说中的尊上，如今终于得偿所愿，请受小的一拜！”
“行了行了！起来吧！”
王从善有些无奈，嘴角却是含笑的：“伱来此有何事？”
“百工”激动地又拜了拜，这才缓缓起身，低声道：“‘司伐’命小的来此，禀告尊上，审刑院的包拯紧咬着我们不放，又有御史台的公孙策调派差役，他需离京暂避……”
“嗯？”
王从善奇道：“‘司伐’何惧那两个小官……是他的身世泄露了？”
“百工”道：“瞒不过尊上，太后大赦天下后，我们想将家人接回京师安置，却担心那包拯和公孙策找上来，这两人顺藤摸瓜，诸般调查，不断缩小嫌疑范围，如今已是接近了……”
“这确实麻烦！”
王从善皱起眉头。
“司伐”的真实身份，不仅是弥勒教的“世尊”，他的家世，王从善更是清楚。
这個人的至亲仍然在世，且感情深厚。
只要拿捏住那些被定为罪臣的亲眷，就不怕对方反客为主，掌控大权后，将“组织”变为弥勒教……
这才是王从善十年前，放心地将中原之事托付，让“司伐”以“司命”的身份行走世间的根本原因。
结果没想到，狄进还未动手，“司伐”居然会被包拯和公孙策逼得前来求援。
“这一步棋确实意外……”
“也在狄进的算计之中么？”
王从善沉吟片刻，对着“百工”道：“你回去跟‘司伐’说，让他的家人如常入京，我来照看！”
“百工”精神一振，大声应道：“是！”
王从善又询问了一下“司伐”那边的近况，待得了解完毕后，颔首道：“去吧！”
“小的告退！”
目送这位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王从善放下棋子，站起身来，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忧虑之色。
一位狄进，已经需要让他费尽心思应对了，如果宋廷再来几个出众之才，哪怕比不上这位用了长生法的光芒万丈，也足以产生巨大的威胁。
“拼人数么？”
这点他还真的没招，哪怕“组织”这些年间收罗了不少成员，但叛的叛，抓的抓，就算完好无损，也难以跟通过科举选拔，汇聚天下英才的朝廷相比啊……
“看来得尽快出手了！”
王从善有了决断，双手虚握，走出屋子，迎面又见“诺皋”飞奔了进来：“大兄，不好了，有大批官兵出现！”
王从善一怔：“官兵？‘锦夜’唤来的？他找到这座宅院了？”
“诺皋”涩声道：“‘锦夜’应该还没找到，但那些官兵人数很多，想来是仗着人多势众，包抄着搜寻……”
“莫慌！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王从善背负双手，淡定自若地道：“这里是一国京师，首善之地，不是西北番人所聚，容不得有人这般放肆！”
话虽如此，他也带着追随者，一路脚下无声，朝着早就选好的观察点而去。
待得登临高处，朝四周一看，王从善的脸色顿时变了。
官兵！
到处都是官兵！
有差役、有弓手、有军巡捕，最多的还是训练有素的禁军！
那些禁军基本都着甲，个个手中都有强弓劲弩，进退有素，逐步扫荡，步伐缓慢而坚定地包抄过来。
“走！”
王从善当机立断，第一时间带着“诺皋”冲向早就准备好的地道。
京师的地下四通八达，有着现成的地道，连通的正是无忧洞。
只要钻进去，虽然难免污秽些，但再多的官兵也休想抓住一两个零散的人手。
可当王从善打开暗道门，先是侧耳倾听了一下，然后看向悬挂在入口一个沙漏般的装置，冷冷地道：“地道里居然也有人？”
“诺皋”马上反应过来，急切地道：“不久前，机宜司借着宗室子被掳，又将无忧洞扫荡了一遍，把里面盘踞的盗墓贼一网打尽，为首的奎荣也给抓了……”
王从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却立刻把握住了关键：“刚刚的那些人手，怕是开封府衙、军巡捕、京营禁军全部出动，现在机宜司也被调动了，狄进必有上谕！”
机宜司新任的官员，斗不过狄进是很正常的，双方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但狄进就算能让新任提举韩忠选俯首听命，也不能光明正大地调用机宜司的人手。
不然的话，就坐实了贪恋权势，打压异己的罪名，到时候别说继续操控机宜司，权知开封府事的位置都保不住，要被贬黜外放。
毫无疑问，这等阵仗，如果狄进不是疯了，那他就必然有所依仗！
“官家！”
“官家敢这般支持他？”
“是了！太后大赦天下，衮服祭祖刺激到了这个小皇帝，让他孤注一掷，支持狄进，指望着拿住我们，指认太后的错处！”
短时间内，王从善只能想到这种可能，如果有官家的旨意，狄进当然可以调用如此规模的人手。
但毫无疑问，别说他们不会开口，就算真开了口，能撼动那位执政太后的威望么？
天真啊！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太后和官家撕破面目，影响的却是他们……
面对着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官兵进逼，“诺皋”的脸色已是惨白：“大兄，不可再犹豫了，我去引开他们，你趁机冲出去吧！”
王从善仅仅沉默了一霎那，突然身子一矮，跪倒在地上，砰砰砰给他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哥哥承你的情，来世我们再做兄弟！”
“大兄，你……”
“诺皋”呆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这位从地上骤然弹起，闪到背后，手指接连点动。
“唔！”
顿时间，他只觉得一股热流疯狂涌动，弥漫四肢百骸，本就孔武有力的身躯竟似再度膨胀了一圈，然后一股无可抗拒的推力涌来，整个人高高地飞了出去，主动迎向官兵。
“也罢！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就还给你吧！”
“诺皋”眼眶大红，却在腾身飞起的同时，抽出了腰间的短刃，故意一声大喝：“大爷我在此，来啊！来啊！！”
喊杀四起。
不知过了多久，当身上插了十七八根箭矢的“诺皋”，无力地倒在地上，却绝望地听到不远处的厮杀声并未停歇。
从他满是血污的眼中，看到了来世再做大哥的王从善，狼狈不堪地被逼了回来。
伴随着女子的雷霆怒喝，一根铁锏呼啸出肉眼可见的恐怖劲风，如影随形：“贼子！我忍你很久了！受死吧！！”

第五百八十六章 杀人还要诛心？
“你们真要不死不休？”
王从善的这句话，被狂风骤雨般的锏影逼得，硬是说不出口。
他本以为自己对上狄湘灵，会占据绝对的上风，毕竟对面这个女子才二十多岁，自己年长那么多，在传承历练都不缺的情况下，武功早已练得炉火纯青，自忖天下已无敌手。
但此时此刻，当他先推出自己的忠仆受死，吸引官兵注意，又被狄湘灵带着长风镖局的好手当场堵了回来，一股气势落了下风后，竟是守多攻少，一味被压制，如今只剩下苦苦支撑。
唯一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是，眼见狄湘灵牢牢压着贼子，官兵只是端起弓弩，布好索网，没有直接冲上。
“是了！”
打着打着，王从善也意识到了关键：“你们还要从我口中逼出口供，给小皇帝交差，绝不敢下杀手！这是唯一脱困的机会！”
一念至此，他的路数也变了，弃了守势，势若疯虎，扑杀上来。
以伤换伤，你不敢打死我，来啊！
“老狗，你敢跟我换伤？”
狄湘灵哈哈一笑，怡然不惧地冲上。
说时迟那时快，王从善卖了破绽，手中的短棒直捣肋下，狄湘灵二话不说，当头一锏，照着对方的天灵要害就打了下去。
“不好！”
以伤换伤，不是以死换伤，自己的一击不见得能打的死这个龙精虎猛的家伙，对方的一锏落下，自己的脑袋铁定开花，王从善不得已侧头一让，铜锏决绝地撕裂他的半边耳朵，狠狠地砸在肩膀上。
“噗——！”
肩胛瞬间被砸裂，一股恐怖的劲力更是袭遍五脏，王从善身子一歪，一口鲜血狂喷出来。
身体上的痛楚，却比不上此时此刻心头的骇然：“怎么会！她毫无收手之意……真的不是活捉，而是要打杀我？”
似这般绝顶对决，一招失误，就再无反击的余地，狄湘灵再出一锏，狠狠抽在他的后背。
“嘭！！”
当王从善被打得五脏位移，踉跄扑倒，一只手掌又探过来，按住他的脑袋，朝着地面上碾去，然后一路拽着脑袋往前拖。
“啊！！啊——！！”
伴随着无比凄厉的惨叫声响起，在四方惊骇的注视下，地上拖出一条歪歪斜斜的血痕，上面还有许多肉泥。
当王从善再度昂起头时，出现在视线里的，已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似乎剥落了一些难以形容的皮肤组织，露出一张坑坑洼洼，犹如厉鬼般的面容来。
狄湘灵却不太满意，又将脑袋按下去，继续往前拖。
这次再度抬起，更加可怖，眼皮鼻子都在地上搓烂了，只留下几个血窟窿。
狄湘灵打量了一眼，这才放心，又把他的脑袋往地上狠狠一掼。
“砰！！”
四周围着的禁卫看得噤若寒蝉，却又如释重负。
王从善的武功，他们只感到可怖可畏，这等人被逼到绝境，发起狂来，哪怕冲不破官兵的层层围堵，也能拖下几十条性命一起陪葬！
现在这位出手，无形中也保护了他们，自是心存感激，只是最后的这一遭未免凶残了些……
不过很快，他们就觉得，这是完全有必要的了。
因为地上蠕动的贼子居然还没死，缓缓抬起头来，从那血肉模糊的嘴里吐出沙哑阴狠的声音：“你们……毁了……我的脸……也……没用……”
“嘭！”
狄湘灵又把他的脑袋按下去，第三次在地上拖动起来。
换成普通人，受这样重的伤势，早就昏迷过去了，但无论是武功的打底，还是当年同样受过重伤的经历，王从善的脑袋依旧清醒，强忍着剧烈的痛苦，眼中迸射出仇恨的光芒，却是终究闭上了嘴。
只不过他的心中依旧怒吼：“毁了我的相貌，不就是担心罪名累及到狄元靖？但这么一個面目全非的犯人，用来指认太后，谁又会信？我看你们怎么收场！怎么收场！！”
与此同时，脚步声传至，一道身影排众而出。
机宜司提举韩忠选来到面前，打量着地上的犯人，神情里难掩喜悦，大手一挥：“带走！”
王从善此时的眼皮都被磨烂，黏在眼眶上，看不清楚外面的景象，只能感受着自己被架了起来，卸下关节，再凭借尚且完好的一只耳朵，听着周遭的交谈。
不知过了多久，就连他的体魄都有些撑不住如此重伤之际，终于被抬入了牢房之中，四条锁链直接固定住四肢，由于肩胛被打裂，又无法保持平衡，便让他整个人呈现出一个扭曲大字，半吊了起来。
期间他发出痛苦的呻吟，然后是几个老道的狱卒上前，为他止血包扎，确保不死。
不知又过了多久，就在王从善几乎撑不住的时候，熟悉的脚步声这才传来。
“狄进！狄进！！是伱！我知道是你！！”
他精神一振，立刻嘶叫了起来，那吼声犹如野兽。
脚步声停到面前，狄进平和声音响起：“确实是我，阁下有什么要交代的？”
“呵！”
怒吼停下，王从善胸膛剧烈起伏，发出怪笑：“你以为……你以为自己赢了？”
狄进默然。
“不！你没赢！你这是孤注一掷，两败俱伤！”
王从善说着话，血水从唇角止不住地往外流，语气却依旧畅快：“我确实没想到你会这么做，毕竟谁又能想到了，一个刚过弱冠之龄，已是四入头，距离入两府仅一步之遥的朝廷重臣，居然舍了前程，也要拿下我这个小小的江湖子，谁又能想到呢？”
狄进开口：“不愧是王钦若之子，你表面上对于朝廷的权势不屑一顾，但骨子里还是极为在乎的，甚至将自己如今的‘司命’之位，放到如此低的地步？一个小小的江湖子？”
王从善冷冷地道：“不必拿言语激我，我的长生之路一日未成，确实一日比不上你的功绩地位！在那些国朝权贵的眼中，我可不就是一个小小的江湖子么？所以他们才敢无所顾忌地利用我，利用‘组织’！”
狄进微微颔首：“此言不假。”
王从善喘了口气，强忍着锥心的疼痛，接着道：“但你应该知道我们的能耐，你现在拿住了我，又能如何？你能抓到‘司伐’么？你能抓到他麾下的其他称号成员么？你能彻底剿灭‘组织’么？”
狄进没有回答，反倒问道：“一直都没听你提起过‘司灵’，你的上位，是因为上代‘司灵’的背叛，你师父才不得不选你当了第四任‘司命’，你担任‘司命’没多久，又远走西域，易容换脸，如此说来，你不会后继无人，没有培养‘司灵’吧？”
“呵！呵呵呵呵！”
王从善再度笑了起来，面容全毁的他这一笑，愈发显得狰狞可怖：“恰恰相反，我的继承人选得极为合适！不过你别想套话，‘司伐’‘司灵’，你一个也抓不到！呵，你也不可能抓了，接下来就等着太后的责问，那些嫉恨你的朝臣，群起而攻之的反扑吧！不知道那个信你重你的小皇帝，能不能帮你挡下朝堂上的弹劾攻讦？”
狄进目光一动：“原来你是这么认为的，我此番围剿，是受了官家之命？”
王从善嗤之以鼻：“不然呢？难不成还是太后？”
“当然是太后予我的行事之责，就是杀了你，也在便宜之内！”
狄进摇头失笑：“不过你不信是吧？你失败的真正原因，其实在于自以为能看透朝堂上的执政者们！或许是你的出身带来的影响，或许是前任‘司命’接近了中枢核心带来的自信，但显然，你们大大地高估了自己，你们看不透！”
王从善想要扭动了一下身体，却只是让锁链晃了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揭示了心头的不安：“太后下达的命令？不，太后没必要这么做，便是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她的目的还没达成呢，岂会这个时候对我等下手？”
狄进问道：“什么目的？衮服祭祖？”
王从善厉声道：“难道不是么？”
这间牢狱是特意为对方准备的，隔墙无耳，转为审讯之用，狄进要攻破对方的心理防线，有些话就必须说：“难道太后不能放下这个衮服祭祖的念头么？”
王从善喘着粗气冷笑：“放弃？大朝会上太后亲口有言，要以衮服祭祖，朝堂上鸦雀无声，两府宰执都不敢出面反对，她为什么要放弃？为什么会放弃！！”
“不为什么，只因为她能够放弃！”
狄进平和地道：“你觉得，太后对于衮服祭祖的执着，与你对长生法的执着是一样的，但事实上，大不一样！”
“你心心念念长生法，是因为若无此法，你打小跟随令师学艺，遭受叛乱的毁容，远去西域的蛰伏，这些年的心血都将付之于流水，你的人生一事无成，恐怕除了王从益外，世上都无人记得你这么个私出子的存在……”
“太后不同，她的一生有太多值得称颂的功绩，青史留名，得后人敬仰，并不需要靠着一起衮服祭祖证明自己，更不需要一群心怀叵测的贼子来替她摇旗呐喊，在宫外兴风作浪！”
“不……不对……不是这样……”
王从善怔住，心中终于慌了。
他莫名的有种感觉，自己确实错了，而对方确实胸有成竹。
事实上，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将太后视作靠山，而是视作一种威慑。
有了太后在这个阶段的撑腰，即便是这位权知开封府事，做事也得束手束脚。
关键时刻抛出太后的影响，对方也必须考虑合作。
这就是威慑！
但他真的没想过，倘若太后转过来支持对方，会如何……
没可能的！
凭什么啊？
眼前之人是帝党！
狄进支持的是官家！
反对衮服祭祖的官家！
左思右想，嘴唇几次开合，却只是流出了更多血水，王从善不再辩驳，嘶声吼道：“好！好！既然如你所言，太后都在帮你，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杀了我啊！现在来啊！”
“事实上，你不见得能活下来，我让姐姐放手为之，一切以打死你为主，唯有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才留下你一条命！至于为什么这么做，确实是有些好奇，因为当年那件事的真相，目前只知晓了一半……”
狄进说到这里，有意顿了一顿，这才上前一步，悠然道：“我此来正要问一问你，三代‘司命’，也即是你的师父，当年出入禁中的孙神医，为什么要伪造出七日还阳，起死回生的事情，欺骗了‘组织’上下呢？”

第五百八十七章 真相的关键
“呵！呵呵呵！”
王从善烂掉的眼皮已经完全遮挡住了视线，眼前一片模糊，只能感受到微微的火光。
但他惨笑着，努力昂起脑袋，以至少赢了一半的语气道：“无法解释我师亲眼见证的死而复生，就说它是假的？可笑！你这位三元神探真是可笑！”
狄进点了点头：“事实上，我确实被骗了。”
“我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是通过‘祸瘟’身边的燕四娘讲述，当时‘锦夜’和‘祸瘟’谈到起死回生，后者就不愿相信，认为人死不能复生，从未有过先例，一定是障眼法所致，‘锦夜’则回答，‘司命’亲自确定的，不会是障眼法！”
“正是因为历任‘司命’积攒下来的信誉，让我都有些相信了，至少在对方的眼中，有一个人是先丧失了生命体征，然后又逐渐复苏，历经七日，可谓一场神乎其神的假死！”
“怎么做到的呢？”
“从那时起，我一直在思考，是什么手段，才能让一位以长生为毕生追求，至少精通医道的‘司命’，相信一起死而复生的奇迹？”
“我始终想不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直到后来经过提醒，才猛然意识到，一个有信誉的权威人物，扯起弥天大谎，才是最具迷惑性的！”
“答案其实很简单，就是‘司命’造了假！”
听到这里，王从善冷笑起来：“可我师父为什么要造这個假？如果他要用这件事激励‘组织’上下，我可以告诉你，知道死而复生的称号成员都很少，更别提人使和肉傀了……”
狄进道：“这确实是个问题，‘祸瘟’作为‘组织’元老，都是后来才知晓的，如‘长春’‘陷空’‘禄和’更是不知此事，令师造了假，又刻意隐瞒，不让消息广为传播，这是何意？”
“没有何意，这就是真的！真的！！”
王从善嘶声道：“当年的皇子，如今的官家，靠的是我们的《司命》秘典，你这个三元魁首，国朝最年轻的重臣，也是靠着我们的《司命》秘典，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狄进不理这种蠢话，进入分析阶段：“回忆整起事件，我认为你的师父扯下这个谎言，不是早有预谋，而是临时起意。”
“他先受王旦相公之邀，自峨眉下山，治好了其子的痘疮，由此声名大噪，成为太医局的一员，又闲云野鹤了十数载，淡泊名利，这才有了关键时刻入宫为皇子诊治的资格。”
“他最初入宫的目的，不会是预料到皇子能死而复生，但结果却是留下了详细的记录，最初知道这件事时，你们是万分激动的吧？”
“不过可惜，那是天底下最尊贵，也是保护最严密的人，‘组织’遍布四海，不少州县都有人手，偏偏京师的力量薄弱，更别提皇宫大内了……”
“所以你们就算认为皇子、太子再到如今的官家，曾经死而复生过，也没办法接近他，甚至无法近处观察……”
“长生法有了活生生的例子，偏偏无法进一步求证，这难道不是一种巧合么？”
“同样，还有另外一起巧合！”
“就在这件事发生没多久，准确的说，是同一年，‘组织’内再度爆发叛乱，伱的师父，三代‘司命’，死了！”
王从善听着听着，回过味来，愈发觉得可笑：“你不会是认为，我师父被灭口了吧？”
狄进反问：“难道没有这种可能么？”
王从善不屑地哼了一声，被打烂的鼻子里喷出一股血沫，疼得他浑身抽搐了几下，却依旧嗤笑道：“就为了解释起死回生的奇迹，你就做出如此牵强的推测，有负三元神探之名啊！”
狄进没有与他争辩，而是转向了另一个话题：“欧阳春之父，上一任‘司灵’，那个出身黑衣汗国的王子，苏莱曼，为什么要背叛你的师父，仅仅是因为他等不及，要继承‘司命’之位了么？”
“我不妨告诉你！”
王从善道：“师父看重他，也就是看重了黑衣汗国的炼金之道，没想到这叛徒的野心那么大，想将我们手中的半部《司命》夺了去，成就他的点石成金之术，才会背叛！”
狄进眉头一扬：“这是苏莱曼亲口交代的？”
王从善道：“反叛被镇压下去，苏莱曼知道被抓会受尽折磨，干脆死战到底，力竭而亡，没办法问出什么，后来从他的密室里搜出日录，上面详细记录了这份意图！”
狄进道：“可苏莱曼已经是‘司灵’，‘组织’那时成立了有七八十年了吧？只传了三代‘司命’，一旦他接替后成为第四代，便可接过前三任积累下来的精神威望，半部《司命》也会顺理成章地传到手里，为什么如此迫不及待呢？”
“这你就要去地下问那个叛徒了！”
王从善声音一冷：“我师父待他如亲子，样样偏爱，但不成‘司命’，是绝对没有资格翻阅秘典的，我估计他就是等不及了，再加上早已培植了一批叛徒，自以为羽翼丰满，才会迫切上位！”
狄进道：“但苏莱曼早早将自己的儿子，送往了辽东，被金玉门收养，起名欧阳春，是么？”
王从善滞了滞：“是……”
“看来你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狄进淡淡地道：“如果苏莱曼是一位野心膨胀，骄狂自大的人，认为实力强大，足以提前上位，何必要用心良苦，给自己的儿子安排好那样的退路呢？你不觉得他的行为很矛盾么？一面激进冲动，另一面又谋定后动！”
王从善念头一转，马上解释：“人心本就复杂，岂会事事分明，这等行事古怪之人又不是没有！何况苏莱曼擅于收买手下之心，他自己激进，难道身边人就不能劝说，让他为子嗣安排好退路么？”
“确实可以！”
狄进接受了这个解释，继续道：“那一共两次背叛，第一次是身为‘司灵’的苏莱曼叛乱，第二次是身为锄奸人的‘屠苏’叛乱，‘屠苏’的目的又是什么？”
王从善语气满是不耐：“我信中不是写了么，为了迎回‘司灵’之子巴依塔什，即如今的辽东马帮之主欧阳春！”
“好！便如你信中所写……”
狄进道：“那这么大的事情，欧阳春不会毫不知情吧，他的目标又是什么？”
王从善毫不迟疑地道：“马帮是马帮，可以在辽东纵横一方，‘组织’是‘组织’，成员遍及天下，欧阳春这个人野心勃勃，又和他的父亲一样，惯于收买人心，难道就不觊觎‘组织’的势力？真不要的话，为何派师弟岳封潜入进来？”
“好！”
狄进了然，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既然欧阳春觊觎‘组织’的力量，为什么要让‘屠苏’在那个时候发难？为什么不等到老的‘司命’死了或者卸任了，你这个后来才更换的继承人上位，地位不稳时突然发难，欧阳春再派遣马帮精锐，与之里应外合，一举掌控局面？”
王从善愣住了。
狄进道：“事实上，‘屠苏’并没有这么做，甚至欧阳春和他的马帮势力，在那次叛乱里都没有出现，对不对？”
王从善终于沉默下去。
狄进并不知“组织”内部的具体情况，询问的同时，也是在收集线索。
眼见对方不吱声了，基本确定自己的猜测没错，狄进淡淡地道：“我们再谈一谈苏莱曼父子出身的喀喇汗王朝！”
“这是以回鹘人、葛逻禄人为主，在西域建立的一个政权，按回鹘语直译，‘喀喇’本意为‘黑色’，‘汗’即‘可汗’，所以又称为黑衣汗国。”
“由于前唐时期，那一块是大食国的地盘，我朝很多时候都容易将黑衣汗国和大食国搞混，以为这个国家就是大食，其实大不一样。”
“如今的大食，早就不是阿拉伯人所建立的那个强大的伊斯兰帝国了，国内已是四分五裂，举个例子吧，就相当于前唐时期的吐蕃和现在的吐蕃诸部。”
“而黑衣汗国数十年前处于国力巅峰，现在同样也在走下坡路……”
“河西商人告诉我，黑衣汗国内部的汗桃花石族，两大派系已形成，一个是长支阿里系，一个是幼支哈桑系，这两大派系一边收拢不服他们管束的其他势力，一边又彼此仇视，明争暗斗，偏偏他们的实力相差无几，瞧着这个趋势，恐怕整个国度会分裂成东西两半！”
“苏莱曼这个所谓的王子，应该不是两大系的成员，是属于分支的贵族，争斗失败后，流落在了中原……”
王从善一只耳竖起，仔细听着，暗暗心惊，继续不吭声。
他在西域近十年，都不知这些，并非耳目闭塞，而是一心只顾着中原的情况，根本没心思去管黑衣汗国的事情。
没想到狄进却如此在意西域之国，将那对父子的背景研究得如此细致，无形中也增添了话语的说服力。
“所以苏莱曼明明是继承人，却要反叛令师的动机，相比起你说的什么点石成金之术，我倒是有另一个猜测！”
狄进开始分析动机：“那时的‘组织’，还与皇城司一体吧，你觉得苏莱曼是不是会更加现实，希望得到我朝的援助？毕竟黑衣汗国的使团，本就在先帝一朝来访过！”
“一派胡言！”
王从善忍不住了，驳斥道：“苏莱曼若真是投靠了朝廷，当年的反叛说不定就成了，何须身死？”
“你误会了，我猜测苏莱曼希望得到我朝的援助，却不代表着他就要彻底投靠朝廷！”
狄进结合史实道：“事实上，先帝一朝来访的喀喇汗使团，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目的，毕竟那时河西尚在动荡，我朝根本顾不上远在西域的国度，苏莱曼看在眼中，又发现‘组织’这边和皇城司牵扯不清，设身处地想一想，站在他的角度，你会怎么做？”
王从善明白了：“你是说，苏莱曼想彻底掌控‘组织’，再和朝廷谈判？”
“不错！”
狄进颔首：“苏莱曼已经看出来，‘组织’的长生之路与世俗的权力欲望，既相互联系，又彼此冲突，即便他愿意慢慢等待，等到顺利接替‘司命’的位置，也没办法改变大多数成员的想法，毕竟‘司命’只是精神领袖，没有生杀大权的控制……”
“因此这位‘司灵’才要反！”
“他的动机，不是要提前当上‘司命’，而是他根本不想当‘司命’这种精神领袖，他要将‘组织’的力量纳为己用，到时候无论是和朝廷谈判，还是回归黑衣汗国，至少都有了一定的资格！”
“说得再直接些，这个来自黑衣汗国的西域人，根本不认同你们长生法的理念，他渴望世俗的力量！”
“你师父偏爱于他，或许一叶障目，看不出来，你很嫉妒这位师兄吧？难道就不能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得到相关的线索？”
王从善眼皮颤抖着，眼珠滴溜溜转动，不知回忆起了什么，自言自语：“是了……是了……他早就有过试探，要‘组织’进一步占据皇城司，得到朝廷的认可，师父否定了他的建议，却没有怀疑过他的用意……师父，你一味偏私，实在糊涂啊！糊涂啊！！”
狄进等他发泄完，接着道：“现在理清了‘司灵’苏莱曼的动机，再来看第二场，你还觉得‘屠苏’是为了接欧阳春回‘组织’，发动的叛乱么？”
王从善呻吟着道：“‘屠苏’不是苏莱曼的心腹，而是朝廷派来的人？”
“是的！那个刽子手，极有可能是朝廷派入‘组织’的卧底！”
狄进道：“毕竟太宗和真宗两朝，其实也都在追查你们，表面上是没有什么收获，但实际上两场叛乱，对于‘组织’造成的冲击十分严重，三代‘司命’直接身死，你这位四代‘司命’容颜尽毁，不得不远去西域，十年才归来……”
王从善终于动摇了：“如果‘屠苏’真是朝廷的人，那么天禧二年，他对我师父下手，就是朝廷的命令？灭口……真如你所言，是为了灭口？”
狄进道：“起死回生如果是真的，先帝确实要渴望这等长生久视的神术了，可如果起死回生是一场闹剧，那涉及到的相关人员，都得守口如瓶！”
王从善咬着牙道：“宫外帽妖作乱，人心惶惶，宫内起死回生，也是闹剧？为什么要这么做？弄这种闹剧的意义何在？”
狄进上前一步，低声道：“先帝授意，伪装一场起死回生，正如上苍授于天书一样，也让皇子拥有天命所归的大义，以防驾崩后，太后效仿前唐，行武曌之事！”
王从善身躯猛地一震。
他并不愚蠢，也是经历过那场天书降神的疯狂岁月的，更知女主执政的敏感，马上反应过来，这真的是先帝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但接受了这点，不代表能接受“司命”的信誉崩塌，王从善不顾剧痛，猛然摇头：“不……不……起死回生不会是假的……即使……即使师父配合先帝，伪造出皇子的神迹……也没必要欺骗我这位四代‘司命’，世上有起死回生之人，还是宫中的皇子，未来的官家！”
狄进微微一笑，进行总结：“这就是往事的关键！令师为什么要连你这位继承者都骗，弄清楚这个缘由，当年的真相，就将水落石出！”

第五百八十八章 什么！太后放弃衮服祭祖？那问辽国要岁币吧！
牢门开启，狄进若有所思地走了出来。
姐姐狄湘灵正倚在墙边。
有这位在，才能确保绝对无人偷听。
眼见弟弟走出，她立刻关切地道：“如何了？”
狄进道：“伤势太重，回忆更沉重，受不住打击，晕过去了……”
狄湘灵痛恨地磨了磨牙，又畅然道：“这个贼子，也是罪有应得！”
“是啊！”
狄进其实也不爽对方很久了，冒认其父，这任谁都忍不了，但相比起直接手刃，还是挖干净秘密更为妥当：“王从善有三个作用——”
“第一，就是彻底查清楚当年的往事，三代‘司命’为什么要对自己的传人造假扯谎，给四代‘司命’造成官家起死回生的印象？”
“第二，‘组织’剩下的两个核心高层，‘司伐’‘司灵’，需要由他提供线索，将之一网打尽！”
“第三，王从善与欧阳春有深仇大恨，又在马帮早就埋下了棋子，对于辽国的局势也有助益！”
前两点是应有之事，第三点倒让狄湘灵都有些诧异：“这王从善不是从西域回来没多久么？他能对付得了欧阳春？”
狄进微笑：“此人记仇得很，对于苏莱曼父子更是恨到了骨子里！”
“苏莱曼将这個儿子偷偷送去辽东，以作退路，但事实上欧阳春早在辽东创立马帮时，就被‘组织’关注到，王从善之前也提过，靠着‘组织’的班底金玉门起家，成势后想要摆脱过往，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而且王从善之前一直认为，第二次由‘屠苏’领头的叛乱，是为了想要将欧阳春迎回来，于公于私，他都不会放过对方！”
狄湘灵恍然，旋即撇了撇嘴：“他的武功其实比欧阳春还要强上一线，但为人差远了，欧阳春骨子里虽然阴狠，但至少是个江湖枭雄，由子见父，怪不得他的师父当年选欧阳春的父亲苏莱曼，换我也不选这个小家子气的王从善！”
狄进失笑：“姐慧眼如炬！”
“还有一事！”
狄湘灵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父亲和大哥的去处，还是没有线索么？”
狄进没有故作安慰，直接道：“我原以为父亲是为了躲避‘组织’，才离家而去，但现在看来，还因为父亲参与到先帝与太后的相争中，他回到并州后，这才直接带着大哥离去……”
如果是单纯对“组织”，说句姐姐最习惯的话，杀光贼人便是。
但遇上朝廷，打打杀杀显然不现实，除非直接造反，不然唯有避开。
至于被朝廷灭口，单单是狄元靖能带着幼时的狄进安然回归并州，再带着长子狄英离去，就说明就算当时的真宗和皇后想要那么做，也没有办到。
三代“司命”同样如此，这老神医当时能离开皇城，肯定也有明哲保身之法，只是“组织”终究是想兴风作浪的，结果被内乱带走。
狄元靖并不知三代“司命”的下场，但也清楚，自己如果继续留下，万一朝廷追查起来，连累狄家都是有可能的，这恐怕才是他断然离去的原因。
狄湘灵同样想到了这点，眼睛一亮，压低声音，依旧流露出激动：“先帝早已驾崩，等到太后也……当年的事情是不是就彻底过去，父亲和大哥也都能回来了？”
狄进知道，理论上是这样的，但古代又没有及时的通讯方式，如果真的远走他乡，很多时候就是一辈子，甚至数代人的事情，却也道：“如今河西已定，丝绸之路重开，如果父亲和大哥去的是西域，那中原的消息很快会通过商队传过去，说不定他们听到后，就会回来了！”
“如果真是那样，一家团聚，就太好了……”
狄湘灵心头满是期待，又不仅仅是期待，而是要实际行动：“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狄进微笑：“王从善这边，就要拜托姐姐看好，辽国太妃萧耨斤的信件一至，朝堂上又要热闹起来，我如今的地位，也该发出自己的声音了！”
……
近来的朝野确实热闹。
重磅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先是太后要于明年二月，衮服祭祖，然后辽国新帝的生母，太妃萧耨斤又发书信来朝，有重定盟约的意向。
不出所料，这个消息自两府传出后，众多朝臣踊跃赞同。
理由很简单。
西夏覆灭，河西安定，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休养生息，等到国力强盛，再图燕云。
如果辽人不开战，继续太平下去，给予国朝发展壮大的机会，当然是好事。
这倒也罢了，比较离谱的是，不少臣子甚至提出，不需要减免岁币，依旧每年赐予三十万岁币，展现出泱泱大国的气度，安抚住这群契丹人。
当然也有人持反对意见。
理由同样直接。
契丹人绝不愚蠢，此前攻灭西夏，收服河西的时候，都派军进逼兴灵，此后宋军率先打破盟约，北上伐辽，若是按师出有名，并不占理！
试问在这种种前提下，辽国现在如果能打，如果有信心打，为什么反倒要重定和平盟约？还主动愿意商议岁币的数目？
外夷向来是畏强欺弱，如今辽人偏偏要和谈，而且还是由一位元妃提出，不是太后，这岂不是恰恰说明了，辽国内部动荡，国力衰弱，畏惧国朝再战，岂能如他们的心愿？
不过总体来说，前者的人数要远大于后者。
一方面是观念保守的终究占据多数，另一方面也是利益相关。
北伐失利，西军中损失惨重，枢密使杨崇勋、参知政事夏竦贬官，前车之鉴犹在，从仕途的角度来看，同意盟约不会承担责任，反对盟约却难免为将来的冲突担责，群臣自然免不了有所偏向。
而就在这时，另一则消息随后传出。
权知开封府事狄进谏言，向辽国收岁币！
一石激起千层浪！
“此人的面目终于暴露了！”
韩亿脸色铁青，拍案而起。
身为枢密副使，他此次发言倒是理所应当：“我朝崇文抑武，便是因唐末战乱，为祸太甚，需得抑制武事，崇尚文教，休养生息，才能不重蹈五代覆辙！”
“如今此人穷兵黩武，好大喜功，来日定是百姓空竭，万民疲弊，要将国朝拖入万劫不复之境！”
“不治以重罪，难平此风，老夫欲向太后、官家进言，罢免此人权知开封府事，追夺出身以来文字，除名勒停！”
崇文抑武确是宋朝国策，但事实上，纵观两宋，尤其是北宋，几乎没有停下过打仗，打了辽国打西夏，打完西夏打辽国，最后被金人一波带走，抑制武事成了口头上的空谈，倒是重文轻武的风气盛行开来。
现在还不至于那般，但问辽索取岁币，实在太倒反天罡，如此激进的态度，也确实很难让习惯于防守的朝臣接受。
同为枢密副使的范雍，并不赞同韩亿最后那句追夺出身，除名勒停，但也有话说，抚着白须道：“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我朝今得河西，精骑良马，来日再不输契丹骑兵，何必现在逼迫，横生枝节呢？”
“狄直阁对辽本有急智，此番却操之过急了！”
听了左右之言，枢密使陈尧咨端坐，微微皱眉，并不言语。
韩亿一向保守，又与那位有私怨，所言同样激进，两府是不会采纳的。
范雍则未免有些纸上谈兵，失之于变通，但两府反倒会接受。
相比起来，他其实赞同辽国内乱，自顾不暇，才会谋求盟约的观念。
而狄进提出的，问辽国要岁币，显然不是真的想从那些凶恶的契丹人手中夺过钱财来，就是不愿意重定盟约的意思罢了。
并且要让辽国自己拒绝，来日师出有名。
只是陈尧咨也不太明白，对方为何会如此决绝。
按理来说，河西是狄进所取，如今河西的执政官员又是多为同科和至交。
来日让河西路出力，作为北伐的主力，该是乐于见得的，何必在此时挑衅契丹人的底线呢？
陈尧咨不解，所以放衙之后，便来到太平坊，直接到了家中拜访。
“陈公请！”
以两人的关系，毋须客套，作为最初的支持者，狄进与陈尧咨无论是私交还是对辽态度上，都有着一致性，至今也没有生分。
陈尧咨坐下后，都来不及品茶，就开门见山：“仕林，有关对辽盟约，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狄进斩钉截铁地道：“盟约不可再定，澶渊之盟是两国罢战休养，皆有好处，如今再定盟约，于我朝毫无益处，纯粹是助辽国安定内部罢了！”
陈尧咨道：“所以你索求岁币，并扬言来日灭辽？”
狄进道：“那是最终的目标，北方游牧与我中原农耕，本就难以和平相处，我中原王朝一旦强大，不会容许这等国家存在，便如太祖所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然契丹已立国百年，远非党项李氏可比，不是短时间内能够灭亡的，我目前追求的，自然是疲辽，弱辽！”
陈尧咨沉声道：“但经历灭夏与北伐，接连战事令朝堂已有厌战之心，你这般态度，需承担的风险，可曾想过？”
“当然！这是必须承担的风险！”
狄进重重点头，毫不退让：“即便河西已定，我朝的骑兵不再是短板劣势，但两国的军事力量，也仅仅是从我朝落于下风，变为了占据优势！真正决战，看的可不仅仅是表面上的优劣，到时候大小战役不知道要打多少场，反复拉锯，因此现在的定策，都是为了来日的事半功倍！”
“说得好！”
陈尧咨终于动容，却不感到意外。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觉得眼前这位年轻人，有着非比寻常的胸襟魄力，才会庇护支持。
只是哪怕自己这位枢密使愿意支持，在两府之中，也未免势单力薄，陈尧咨道：“仕林，你所言恐难以说服群臣，……”
狄进笑了笑：“陈公，如果没有这封辽国的书信，如今朝野上下，最关切的问题是什么？”
陈尧咨微微一怔：“自是太后衮服祭祖，你的意思是？”
也就这位敢说得如此直接，狄进当然也不会在这位豪爽硬气的老者面前遮遮掩掩：“那假如太后愿意放弃衮服祭祖呢？”
“太后愿意放弃衮服祭祖？”
陈尧咨猛地瞪大眼睛，旋即大笑起来：“好！好！那还迟疑什么，向辽要岁币吧！”

第五百八十九章 气急败坏的太妃：我要宋人死！！
辽国。
上京。
唐末五代，燕山北部的契丹部落崛起，立辽国，上京临潢府便是他们最早建立的都城。
虽然澶渊之盟后，宋辽休战，辽圣宗耶律隆绪仿汴京的结构，建立了中京城，作为接待四方使臣的新兴都城，短短二十年时间，政治地位就有反超上京的趋势，但纵观历史上两百多年的辽国，上京依旧是无可替代的第一重城。
而这个世界，自从中京城被狄青所率领的河西铁骑冲入，箭射皇城后，城内的权贵纷纷搬离，北上临潢，那座京师随着辽圣宗的驾崩，已然被贵族阶层所抛弃。
毕竟看到城池，难免会想到，宋人的马蹄曾经踏足这里，实在是一个难以言喻的耻辱！
萧耨斤自从来到上京宫城后，也没有再向南边看一眼了，倒是时不时地眺望西南方向……
因为那里有她心心念念的萧菩萨哥！
自从得到辽圣宗扶持，母族的势力越来越强，萧耨斤就想好了，等到亲生儿子耶律宗真一登基，就把这个窃据了自己皇后之位的贱人给折辱至死！
结果对方跑了。
一跑就是一年多！
这一年多，四百多個日日夜夜，她是怎么咬牙切齿地熬过来的，有人知道么？
更令萧耨斤难以容忍的是，萧菩萨哥终于回到了上京，还与自己居于同一个宫城，并且占据着另一座主殿，以太后之尊！
而她至今还是太妃！
哪怕行使着太后的权力，也是太妃！
“老物，你为什么不死？为什么就是不死呢！”
萧耨斤立于窗边，一动不动，口中喃喃低语。
熟知其性情的婢女内侍，统统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知道这位喜怒无常的太妃，随时可能暴跳如雷，将下人鞭挞至死。
令她们如释重负的是，很快宫外有人禀告：“圣人，楚王、陈王求见！”
在这个宫里，她是听不得太妃之称的，便仿造南朝的称呼，左右和朝臣都称圣人，此时萧耨斤按捺下心头的恨意，深吸一口气：“请两位大王进来！”
不多时，已经成为北院枢密使、封楚王的萧孝忠和上京留守、权知京事、封陈王的萧孝友入内。
兄弟俩到了面前，齐齐行礼：“拜见圣人！”
萧耨斤看着他们，倒也流露出一丝亲近：“自家人，不必这般，坐吧！”
眼见内侍搬来凳子，萧孝忠没有坐下，反倒挥了挥手，对着左右道：“你们退下！”
宫婢内侍恨不得离开，却不敢领命，静立不动。
“退下！”
直到萧耨斤的声音响起，她们才迈开脚步，纷纷朝外退去。
还没来得及完全离开大殿，就听到太妃那满是煞气的声音响起：“看来哥哥此来是正事了，那老物的斡鲁朵，还不愿意降？”
萧孝忠无奈，等到仆婢的脚步声完全离开，才低声道：“圣人，斡鲁朵是太后敢于回上京的根本，不可能轻易投降的，我们必须耐心些……”
辽太祖辽太宗时，御帐亲军是皮室军，随其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声威，后来皮室军渐渐成为镇守边地的主力，宿卫宫禁的职责就交给了宫分军。
宫分军也称宫帐军，所谓宫帐，即辽朝诸帝后、亲王所建的斡鲁朵，斡鲁朵下属的部族民户被称为“宫分人”，由其组成的宫卫骑军，便成了护卫亲上的宫分军，辽人则更喜欢称之为斡鲁朵。
历任辽帝都有自己的斡鲁朵，承天皇太后萧绰也有一支孤稳斡鲁朵，汉言崇德宫，展现出了这位执政太后的不凡。
除了皮室军和斡鲁朵外，契丹国中还有许多军额，比如贵族麾下的头下军，五院部、六院部、乙室部和奚六部的四大部族军，汉族、渤海、女真等地方军，诸多属国、属部的军队，林林总总，实力不一。
毫无疑问，在辽国，手中握有一支强军，才是安身立命的本钱，不然太后的名头也不好使。
所以萧菩萨哥目前还能活着，就因为她的麾下，还有两万斡鲁朵。
萧耨斤当然清楚这点，却很不解：“你们不是说，斡鲁朵的两个详稳，李元昊与欧阳春不合，能分化收买么？”
萧孝友接口，怒声道：“我们小觑了这两个贼子，他们表面不合，实则早已结为同盟，此前故意示弱，就是让我等掉以轻心，以为可以轻易拿捏，现在入了上京，他们立刻不再伪装，联手牢牢控制住两万斡鲁朵，水泼不进，甚至还在拉拢我们的宫禁力量！”
萧耨斤难以接受：“这两人对萧菩萨哥如此忠诚？”
“不！他们对于太后，怕是没有半分忠心，所作所为都在壮大自身的力量！”
萧孝忠凝重地道：“李元昊的青帮至今仍盘踞在西京，欧阳春的马帮则以官军的名义，在辽东招兵买马，这两个人皆是野心勃勃之辈，将来必生祸乱！”
早在去年，狄进一封介绍信，无意间促成了李元昊认萧远博当干爹，得到萧远博亲力扶持，如今任萧菩萨哥身边的亲卫详稳，执掌五千斡鲁朵精锐，轮番入直宫帐，个个皆是精挑细选，以一敌十的猛士。
而欧阳春也不甘示弱，同样带领马帮精锐，甚至自带军械粮草，来到萧菩萨哥麾下，他求的则是一层官府的皮。
有了太后的名义，马帮在辽东终于可以从低调隐忍的江湖势力，摇身一变为官府的正规地方军。
于是乎，一个主内部亲卫，一个主外城守御，不断扩充势力，拉拢收买，两个人居然逐步掌握住了太后身边的大部分兵权，两万斡鲁朵，至少有一万多人是听命于他们。
而这个过程，仅仅用了一年多的时间。
萧耨斤的观念却是不同，她不认为李元昊和欧阳春有多么厉害，只是对于萧菩萨哥报以不屑的冷笑：“那老物就是无能，居然给两个江湖子坐大，掌了军权，若是我大辽交予了她，怕是要被宋人灭了！”
萧孝忠听得很是刺耳，赶忙道：“太后身边的臣子也有警惕之意，臣是想着，先把李元昊和欧阳春除了，再言其他！”
萧耨斤眯了眯眼睛，突然道：“这是萧孝穆的话吧？”
萧孝忠不吭声了。
旁边的萧孝友道：“姐，你何必对大哥这么有敌意呢？”
“我有敌意？”
萧耨斤一下子炸了：“他要废了我，让我去给先帝守陵啊！现在却变成了我有敌意？他到底是谁的兄弟，到底是谁的！！”
萧孝忠知道不说话不行了，叹了口气道：“圣人，如今宋人灭了西夏，得了河西，有了良马骑兵，威胁已非往日可比，他也是为了大局考虑……”
“够了！”
萧耨斤断然喝止：“我大辽不独萧孝穆一人是忠臣能臣贤臣，我也可以为了大局着想！南朝那边的元旦大朝会刚刚结束，我给那位刘太后的信，马上就会得到一个答复，安上下之心！”
如今是正月初十，宋朝已是明道二年，辽朝则是重熙二年。
重熙，用以称颂君主累世圣明，出处可以追溯到三国时期，在何晏的《景福殿赋》中就有“至於帝皇，遂重熙而累盛”，前唐也有称颂太宗“继明重熙，柔远能迩”。
当然，耶律隆绪驾崩没多久，已定庙号圣宗，谥号文武大孝宣皇帝，新主耶律宗真继位，至今不过十八岁，怎么瞧都不是重熙圣君。
所以萧耨斤当仁不让，接过大权，安定内外，并且给宋人太后写信，对此还信心满满。
因为她不是乱写的，而是事先探听到了宋廷的朝堂消息，再作定夺。
宋廷的执政太后刘娥，在官家成年后久久不愿放权，先是出兵灭边患西夏，国威大振，后北伐燕云，失败退兵，如今又重提衮服祭祖。
显然在萧耨斤看来，这位宋人的太后，正在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以一位太后的身份，掌握着国家的绝对权力，并且对于帝位上的皇帝，有着生杀予夺的威慑！
这并不容易。
尤其是在北伐失败的情况下。
所以现在辽国愿意重谈盟约，甚至还愿意减免部分岁币，简直是给对方一个借坡下驴的完美台阶，那位刘太后势必是大喜过望，欣然应下。
反观大辽国内。
别以为契丹人不会变通，恰恰相反，他们很知进退。
自从被宋人打到中京后，契丹贵族的态度明显发生了变化，对于宋人的态度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而是多了几分明显的忌惮，乃至惊惧。
愈发冷清的中京如此，驻守燕云的屯兵也是如此。
在这种情况下，倘若和谈顺利，重定盟约，哪怕减去一定的岁币，这群契丹贵族也是会愿意的，而一手促成此事的萧耨斤，自然能树立权威，安定国内。
真别说，这个决策一出，这封信件一拿，当时萧孝忠、萧孝友等兄弟一看，也是纷纷赞许。
这位太妃固然有时候偏执得难以理喻，但有的时候还是能成事的，不然的话，辽圣宗也不会扶持她，作为年幼太子的权力过渡之选。
所以听得萧耨斤提出外交上的功绩，萧孝忠一时间也没话说，巧合的是，外面内侍传来禀告的声音：“圣人，往南朝的使臣回来了！”
“哦？这么快！”
萧耨斤双目一亮，马上起身，朝前走了几步：“让他进来！”
可当那个使臣低着头真正走进来时，殿内三兄妹的脸色却变了。
从对方苍白的脸色，微微发颤的脚步，就能看出，此行似乎……并不顺利？
萧耨斤最是迫不及待，来到面前，上扬的声调极为凌厉：“宋人太后不答应？她要什么条件？”
那位使臣腰弓得更低了，取出一封信件，双手高举过头顶，闷声道：“此乃南朝刘太后的回信，臣不敢隐瞒，请圣人过目！”
萧耨斤劈手接过，撕开信封，去看那已经用契丹语写好的书信，但看着看着，好像不太相信，揉了揉眼睛，再看了下去。
旁边的萧孝忠并没有干等，直接拉着使臣，低声询问了一番，顿时勃然变色：“你是说，南朝太后在元旦大朝会上，对着文武百官扬言，‘河西虽复，不收燕云，何以衮服祭祖’，然后以元妃之信，问我朝索要每年五万牛羊骏马，三万铜钱的岁币？”
“反了！反了！！”
旁边的萧孝友确定之后，双拳紧握，表情震怒：“南朝简直……欺人太甚！”
就连他们都接受不了，那情绪本就不稳定的太妃沉寂了片刻，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陡然回荡内外，好似能刺破几人的耳膜：
“啊啊啊——！我要宋人死！！”

第五百九十章 太妃要宣战！
燕京。
析津府。
萧孝穆立于一座稍显简陋的沙盘前，神情专注。
直到明显的脚步声传来，到了身后，他的视线才收回，开口询问：“宋人动向如何？”
“边地堡寨，皆加强了兵力和戒备，不过从谍细探来的消息，通往大名府的运河中并没有大量粮草辎重运输，显然他们并不准备再次北伐。”
来者是萧匹敌，沉稳地回答道。
萧孝穆又问：“那河西呢？”
萧匹敌顿了顿，低声道：“河西还未传回消息……”
萧孝穆并不意外，只是语气里带着几抹苦笑：“当年宋人面对西夏，边防无山川之利，虽有二十万边军，但太过分散，不比党项人可攻可守，故而视之为边地大患，如今我大辽面对宋人，也将有这样的烦恼了！”
以前宋朝伐辽，基本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从河北雄州出兵，过白沟河。
要么从河东代州出兵，过雁门关。
河北并不是好的选择，以河北平原的地形，辽人的骑兵纵横来去，反而占据优势。
倒是河东的地形，能发挥出宋军步卒的作战长处来，在峰谷之间迎击辽军，当年杨业杨无敌就喜欢这么做。
可就算从河东出塞，双方互相有谍探渗透，情报获取，大规模的战役是不可能提前隐瞒的。
但现在，又多了一条路。
河西北上！
直接杀入西京道！
这还不是设想，狄青进逼中京，就是这么来的，已经成功地实现过一次。
而这一年多以来，萧孝穆数次上书，希望辽庭在西京道加设堡寨，防备河西骑兵，但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现在派出去的谍细，又迟迟没有回复，他才发出这个近乎有些丧气的感慨。
攻守之势异也！
辽人也要担心宋人的铁骑，随时入境侵扰了！
“这一切不还是因为上京不听殿下谏言？”
萧匹敌拳头缓缓捏紧，沉声道：“汉人的有一句话说得好，君有诤臣，不亡其国，父有诤子，不亡其家，上京纷乱，争斗不休，不能再让朝中这么闹下去了啊！”
萧孝穆叹了口气：“本王又何尝想这样？”
他那时的尝试失败了。
将太妃萧耨斤送去先帝陵墓守陵，迎回正统的太后萧菩萨哥，让年轻的辽帝耶律宗真主事，萧氏兄弟辅佐，足以安抚平衡各方局势。
但萧孝忠等人明确反对。
原因很简单，这固然有利于辽国，却有害于元妃家族。
至于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道理不是不懂，但大辽还很强盛，谁又认为他们会将是覆巢？反倒会觉得萧孝穆过于杞人忧天，自毁城墙，将家族置于未来被清算的险境中！
于是乎，这位进封为秦王的军中第一人，被派来了燕京，成为南京留守，负责防范宋人。
其实就是远离了政治中心，所幸没有剥夺军权，也确实剥夺不了，却又不放心他，才安排到了这个位置。
如此一来，萧孝穆就算有什么心思，也不敢付之于行动，不然会被宋人得利，你不是注重辽国么，岂能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所以萧孝穆现在就被定死在了燕京，宋人虎视眈眈，辽庭忌惮非常，可谓里外不是人。
萧匹敌同样作为被排斥在权力核心之外的人，为萧孝穆鸣不平的同时，也为了自己而抗争，咬着牙道：“殿下还不知，宋人欺压到我们头上了！在元旦大朝会上，公然向我朝使臣索要岁币，简直岂有此理，反了他们的了！”
“本王已经知道了！”
萧孝穆却没有什么愤怒，只是淡淡地道：“原本我大辽占优，随时可南下攻宋，宋人为保太平，拿出岁币，是理所应当！现在宋人开始占优，反过来可以北上攻辽，索要岁币，又有什么奇怪？”
萧匹敌怔了怔，一时间难以接受：“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国力强，军势盛，自能气势汹汹，语出威胁，所以本王之前就不同意元妃的书信，她把盟约完全寄托在宋人太后的私欲上，确实有成功的机会，可一旦失败，就下不了台了！”
萧孝穆身处燕京，却对两国外交看得十分清晰：“不过宋人所为，并非真的指望能索取到岁币，而是拒绝盟约，表明了不惜一战的态度！”
萧匹敌目中流露出战意：“他们还要北伐？”
“本王倒也希望，宋人能够再度北伐，但从你刚刚得到的谍报中看得出来，他们只是守备边地，至少在河北与河东，是没准备再度开战了！”
萧孝穆语气里有些遗憾。
国力越是衰弱，越难出现精诚合作，挽回颓势的局面，反倒是内斗频频，恶性循环。
当然，如果宋人再打过来，那又是另一回事。
正如当年辽圣宗刚刚继位时，孤儿寡母，内忧外患，结果宋太宗一打过来，反倒一定程度上帮萧太后借助外界压力，镇住了内部的混乱，大败宋军，树立权威。
不过那也得是承天皇太后萧绰，太妃萧耨斤嘛，残忍狠毒有过之而无不及，杀起人来毫不心软，权谋威慑的手段则差远了。
哪怕在辽国，也不是光会杀人就能执政的，一味嗜杀，只会让下面离心离德！
脑海中正转着这個念头，萧匹敌一句话就将这场比较拉到了现实：“不知殿下可知，上京那边传来消息，对于宋人的冒犯，太妃极为震怒，有言要对宋全面宣战！太妃和陛下更要效仿当年承天皇太后与先帝，集结数十万铁骑，御驾亲征，南下灭宋！”
“你说什么！”
萧孝穆这次真不知道，顿时瞪大眼睛，语出震怒：“万万不可啊！”
当年辽国那是什么阵容？
萧绰和耶律隆绪！
打的是一个两次北伐惨败后的宋朝，登基的真宗又是个原本被边缘化的闲散王子，只因两个哥哥一病一死，才有机会得等大位，根基薄弱，天灾频频。
即便如此，辽军其实也没能讨得好，二十万大军险些失陷在宋地，当真那般，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是什么阵容？
萧耨斤和耶律宗真！
打的是一个刚灭西夏，重得河西，此前北伐虽未成，但也让涿州至今人烟稀少，尚未恢复过来，而刘太后临朝称制十余载，想要衮服祭祖，无人能制止，放弃衮服祭祖，又可以向辽下达羞辱性岁币，何等强势。
这样鲜明的对比，萧耨斤是怎么敢宣战的？
萧匹敌也知道，这个时候跟宋开战，无疑是不智之举，所以他才会特意提出这件事：“殿下，你不能再任由那群蠢物执掌朝政，祸乱朝纲了，军中的兄弟唯你马首是瞻，你该做一些事情了！”
萧孝穆身躯微震，凝视着他：“伱说什么？”
萧匹敌猛地半跪下来：“请殿下率军去上京，执掌朝纲，令我大辽再不被宋人欺压！”
萧孝穆即便有所预料，也忍不住怒意上涌，虬结有力的手掌一下子捏住萧匹敌的脖子：“你敢有谋逆之心？”
萧匹敌面孔飞速涨红，却依旧一字一句地道：“照此下去……终有一日……我等会无罪被戮……与其枉死……何不反抗？不为了殿下你，也为了我大辽啊！”
历史上的萧匹敌，被元妃萧耨斤污蔑，说他谋逆，欲以皇后摄政，妄议立新皇帝，萧匹敌的妻子提前探得了这个消息，劝说萧匹敌逃走以全其生，萧匹敌却认为朝廷不会因为这些流言蜚语陷害忠良，结果萧耨斤摄政后，果真将其杀害。
现在他是真的有谋逆之心，准确的说是犯上之心：“殿下！太妃一意孤行，陛下唯唯诺诺，朝中奸佞横行，将我大辽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切不可再迟疑了！”
感到脖子上的手掌微微松开，萧匹敌趁热打铁：“不仅是上京，辽东马帮和辽西青帮也要清剿，那欧阳春和李元昊野心勃勃，成了皇后身边斡鲁朵的详稳，简直是引狼入室，这不正是最好的出兵之由？”
萧孝穆目光一动，手掌彻底松开：“你准备出兵扫荡两处匪帮？”
“不错！”
萧匹敌赶忙道：“但不是我，让萧惠去，他若是能平了马帮和青帮，正好是将功赎罪，他若是连两个匪帮都不能平定，那便以自己的败绩，让大辽上下意识到这两伙贼子的强横，已是到了不得不平的地步！”
萧惠也在燕京，已被边缘化，早早投靠耶律宗真的他，原本想要待得新帝登基后，自己这位潜邸旧臣能够飞黄腾达，现在却是遥遥无期了。
而马帮和青帮是两颗孵化在地方上的毒瘤，朝野很多明眼人都清楚，之所以放任他们坐大，是因为太后和太妃争斗不休，那场最高层的对决结束不了，没有精力顾及这些旁枝末节，何况这两个帮派的首脑也在上京，更在太后的身边。
萧匹敌之意，是通过戳破这两个毒瘤，顺理成章地出兵，以逮捕欧阳春和李元昊的名义，去上京，清君侧！
“你想的未免简单……”
萧孝穆摇了摇头，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后，眼神里已经浮现出久违的凌厉：“不过对宋宣战，绝非良机，马帮与青帮也祸乱地方太久，必须扫清，本王确实不能再在这里沉寂下去了，招萧惠来议事吧！”

第五百九十一章 神探三人组再碰头
“继太妃宣战之后，辽国内终于要有一场大动干戈了！”
狄进放下一封最新的急报，目光明亮。
“金刚会”虽然覆灭了，但双方至今还在不断派遣斥候谍细，进入彼此境内，打探各种情报。
因此萧孝穆那边一动，位于河北的刘知谦，位于河东的雷濬，几乎是不分先后地传来书信，各有侧重地描述了辽人的动向。
而数日后，位于河西的大荣复也传来八百里急递，预测辽人可能要对西京道的青帮动手。
对于辽国来说，马帮和青帮是明显的地方毒瘤，不稳定因素，但对于宋人而言，这两个势力越壮大越好，甚至必要时，还能伸出一些援助之手。
就像是当年辽国扶持西夏，让它坐大，不断骚扰宋朝边境，是一个道理。
不过党项李氏当年可以对辽帝俯首称臣，又能通过迎娶契丹宗室女，来稳固双方的关系，马帮和青帮就不太行了。
欧阳春一向与这边保持微妙的距离，即有限的合作，不过分接近，李元昊则是彻头彻尾的死敌，说不定还指望着回河西，复兴党项的大白高国呢……
所以大荣复在信中建议，通过继续与阻卜族贸易，让他们获取铁器，制造军械，再借着辽庭清理马帮的行动，让亲近宋人的阻卜部落从中渔利。
如此一来，就算马帮被灭了，这群本就不安分的阻卜人，也要侵吞下马帮留下的遗产，西京道仍然不安分。
反正归根结底就是一点，不能让辽人如愿，顺利清除内部的反抗势力。
狄进深以为然，但对于阻卜族能够办到这点，却还有些怀疑。
不过大荣复的建议，得到了范仲淹和狄青的一致认可。
既然河西的文、武、情报三路机构都看好，现在的阻卜人就可以成为新的祸患，那已经回归京师的狄进，自然赞同他们位于前线的第一手分析。
正写着回信，荣哥儿来到书房外禀告：“公子，公孙御史和包详议来了！”
“请他们去正堂饮茶，我稍后就来。”
狄进吩咐了一声，将给大荣复的回信写完，安排速速送往河西后，起身朝着正堂走去。
到了厅上，就见一身绯袍，满面红光的公孙策，和依旧服绿，同样精神十足的包拯，正在品着新茶。
服绯的殊荣，是太后赐予的。
这段时间就辽国盟约问题，朝堂上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不可避免地互相攻讦。
继开封府衙判官陈执中，天圣八年状元王拱辰后，殿中侍御史里行高若讷，监察御史孙沔又被指品性不端，并列出了种种实证，均被贬黜。
这就是对太后的抗议，毕竟当年这四个里行之位，都是太后安排的。
刘娥对此不置可否，发现嘴上最是不饶人，偏偏没有把柄可抓的公孙策留下了，便予以嘉奖，赐下绯袍。
“恭喜明远！”
此时狄进也为这位好友感到喜悦，公孙策在三人中年纪最大，如今已近而立之年，和青梅竹马的陆娘子都有了一对儿女，但这個年纪成为御史台的中坚力量，又有御赐绯袍，也可谓是前途无量。
公孙策自是欣然，却又打趣道：“如何比得上仕林振臂一呼，得道多助，这般威风凛凛呢！”
包拯都难得地笑道：“近来我们审刑院内，亦有不少官吏议论此事，对辽索要岁币，提振国朝士气，说起来都对狄大府钦佩不已啊！”
虽然说古人的思想与后世不同，百姓认为皇帝愿意拿出自己的钱，给天下换来太平，是仁德的事情，可大家也清楚，予人钱财，尤其是予外夷钱财，终究是一种不得已的憋屈。
所以希望国朝强硬，能够在契丹面前挺直腰板的臣子，同样不在少数。
狄进此次发出了对辽强硬的声音与态度，一石激起千层浪，自然也竖起了一杆旗帜，有朝臣开始向他靠拢。
何为门生故吏？
不仅仅是同科亲朋，仕途提拔的下属，还有这种陌不相识，却认可观念，愿意为一个目标而共同奋进的人！
历史上范仲淹就是在权知开封府的位置上，向仁宗进献《百官图》，对吕夷简的权臣行径提出抗议，虽被罢黜，但也得到了一批支持者的声援。
如秘书丞余靖上书请求修改诏命，太子中允尹洙上疏自讼和范仲淹是师友关系，愿一起降官贬黜，馆阁校勘欧阳修、蔡襄亦纷纷附和，皆牵连遭贬。
那些日后都是庆历君子，为范仲淹庆历新政的坚实力量。
同样的道理，此番愿意站出来，支持狄进提议的，亦是无惧契丹的同僚。
当然，不可避免的是，恨他的朝臣更多了。
不久前的那场大朝会，眼见太后对辽使毫不客气地提出了岁币的要求，许多老臣身形摇摇欲坠，脸色那个难看的，好似天要塌下去了。
守夜结束，回去后不久，就病倒了几个。
结果呢……
也不过如此！
公孙策此刻就嗤笑道：“听说辽国那位太妃气急败坏，要对我朝宣战，结果曾经囔囔着要南侵的契丹贵族，一个个都不吭声了，就连她的那些亲兄弟们，都显得摇摆不定起来！”
包拯道：“太妃主掌朝堂，名不正，言不顺，还不能反应出辽国内部的纷乱么？这等盟约，不可再签！”
“是啊！”
公孙策冷声道：“偏偏还有些臣子，至今都不愿放弃，一个个还跪伏在垂拱殿外，请求太后与官家召见……”
狄进淡淡地道：“政见不一，倒也寻常，国朝不能只有一个请战的声音，好战必亡，忘战必危，皆不可取！”
事实上，保守派之所以难以转变思想，不仅仅是古板守旧，还因为他们很清楚，一旦转变了思想，就没有了原本在旧领域里的领先优势，转而为旁人所抛弃。
所以哪怕死鸭子嘴硬，也得坚持下去。
以枢密副使韩亿为首的一众老臣，确实还在不断上书力劝，千万不可一味挑衅契丹，令战火再起，北方生灵涂炭，到时悔之晚矣。
“且不说那些……”
聊了下这段时间的朝堂风向，狄进转向另一件要事：“‘组织’成员的搜寻结果如何了？我上次出动千人围剿‘司命’王从善，已然惊到了他们，是不是都撤离出京师了？”
公孙策与包拯对视一眼：“我们此来正是为了这件事，别人不好说，但‘司伐’确定了，没有离开，还在京畿徘徊！”
“哦？”
狄进目光微动：“是不是有人希望归降，传递了消息？”
“果然瞒不过仕林！”
公孙策道：“‘司伐’的亲信，之前险些被我们拿住的‘百工’，有弃暗投明之心，特意留了一封密信下来，已被希仁破解！”
狄进确实不意外：“‘司命’是‘组织’的精神领袖，此人被捕，对于那些人的打击是致命的，但也要注意些，小心他们诈降！”
包拯点了点头，公孙策则没好气地道：“你和希仁的口吻倒是一模一样，照我看来，这个时候不必如此谨慎了，真要跑的话，直接远遁便是，诈降还有意义么？”
狄进问道：“那‘百工’提了什么样的条件？”
公孙策道：“免除罪责，一笔勾销，就相助我们擒拿‘司伐’！”
狄进若有所思，看向包拯。
包拯道：“或心有牵挂，或故布迷阵，或拖延时日。”
这位说了三种可能，狄进马上明白，无论是哪种可能，包拯都有应对之策，顿时安心一笑：“明远、希仁，这条线你们一直在跟进，比我了解，就托付两位了！”
“唯有一点，弥勒教的贼子必须绳之以法，这个秘密宗教愚民造反，罪不可赦，但如果单纯只是‘组织’的成员，将‘陷空’和‘禄和’的情况告知，跟他说自己还是有回头的机会的！”
“好！”
公孙策颔首：“‘司伐’就交给我们，一旦将此獠擒拿归案，那‘组织’的核心成员，就只有‘司灵’一个指望了！”
包拯的脸色反倒凝重起来：“‘百工’的密信里提到了这位‘司灵’，他说‘司伐’得知‘司命’被捕后，先是愤恨交加，又冷静下来，安抚众人，本代‘司命’早有退路，所选的传人，深谋远虑，前途无量，最关键的是身份隐秘至极，任谁都想不到！”
“胡吹大气！”
公孙策不屑：“自己办不成的事情，指望下一代传人的，都是无能之辈！”
包拯继续道：“‘司伐’还说了，‘司命’曾经自信满满地跟他保证，即便自己这一代都失败了，‘司灵’也能接过第五任的职责，将‘组织’延续下去，并且重振声威！”
“哦？他这么有信心？”
狄进眉头一动：“王从善接任‘司命’时很仓促，那时‘组织’内部发生了二次叛乱，他的师父被‘屠苏’所杀，自己的脸也被‘屠苏’用鬼衣毁了，远走西域十年，才易容回归，莫非是收了一个西域人为传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直接摇头否定：“不！王从善对于苏莱曼极为憎恨，他应该是不愿收西域人为徒的，何况西域面孔太过惹眼，如果是‘组织’的全盛期间还好，‘司命’不用抛头露面，现在则不同！想要将一个衰败的神秘势力重新发展，西域人还真的很不方便！”
公孙策听着，立刻道：“如果此人的信心确有底气，那这个传人的身份应该不一般！”
包拯低声道：“权贵之家？”
公孙策目光一亮：“身份尊贵，可以借势，来日才方便重振声威，否则只靠普通人，哪怕能力不俗，在如今的太平之世，也很难让‘组织’卷土重来！”
狄进道：“‘司命’这十年来一直在西域，想要调教一个有背景的中原弟子，是怎么办到的呢？”
公孙策分析：“权贵子弟，也有不少喜欢游学四方，此人先佯装外出求学，‘司命’调教数载后，再让其回归家族，只要伪装得好，很难察觉，不过太偏远的地方不行，得是靠近西北的，莫非是陕西之地？还是蜀中？”
包拯微微摇头：“范围太大，调查不易！”
“是啊，地方上也有不少有权有势的大族，一个个子嗣调查过来，不吝于大海捞针……”
公孙策道：“得想个法子，缩小范围，要不诓一诓那位‘司命’？”
狄进道：“王从善自从上一次开口，激动后昏迷，醒来后就闭上了嘴，至今一言不发。”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王从善情绪激荡时，之前提及“司灵”的反应，那种信心和底气的表现，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缓缓地道：“两位觉得，这个‘司灵’，我们有可能认识么？”

第五百九十二章 神探轮流伺候你一位
牢房。
伴随着锁链的轻轻响动声，两个狱卒正在为王从善擦拭药物，另外两个人则守在边上，仔细戒备，但眼神却十分游离，没有望向这个三令五申要仔细对待的重犯。
不是恐惧，而是恶心。
王从善已经彻底毁容，头发掉了大半，前额裸露，双目紧闭，鼻子被削去大半，暴露出两個黑孔，吸气呼气，遍布脸颊的似乎是一层层血痂，却是红的黑的黄的紫的交杂在一起，歪歪扭扭，坑坑洼洼。
这已经不是能止小孩啼哭，而是直接能将大人吓成小孩，重新开始吃奶的程度。
在世厉鬼！
即便是见惯了牢房里犯人的惨状，狱卒也有些噤若寒蝉，涂抹的手微微颤抖，好不容易抹完药了，赶忙抽身离去。
自始至终，王从善默不作声，好似心如止水。
但他的心中，实则在翻江倒海，极不平静。
“我错了！”
“狄进姐弟俩人，是很在乎他们父亲狄元靖的声誉的，我的这张脸，应该发挥出最大的效用，用以胁迫两人就范，就算狄进冷酷无情，不念亲情，他的姐姐对于狄元靖的感情却是真挚的！”
“不对！”
“狄进去王家，让我入了族谱，不仅仅是用真实身份打击我，还因为如此一来，我的身份就定下了，再也无法将罪责推到狄元靖身上！”
“我在河西稍作尝试后，认为这条路行不通，就直接放弃了这个打算，转而从京师上层入手，结果反倒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被狄进收买了太后，破了最大的依仗……”
就像是吵架时明明能反驳对方的错漏，由于嘴笨说不出来，只能事后诸葛亮，越是回想，越是让人觉得懊恼与悔恨。
尤其是王从善花费十年心血，换了一张面容回来，却没有把握住这个最大的优势，反倒栽在了对方擅长的领域上，更令他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巴掌，怎会犯如此愚蠢的错误！
偏偏身体被禁锢，他想要抽自己嘴巴都办不到，所做的只能是调整呼吸，努力平复心绪，思索“组织”接下来的路：
“我被抓时，朝廷出动了近千官兵，肯定惊动了四方，‘司伐’若是聪明些，就该抛下京师的一切布置，直接回到江南州县，以‘世尊’的身份重整他的弥勒教！”
“不过他唯一的弱点，就是那些家人，如今太后大赦天下，将罪臣亲眷从南方迁回，‘司伐’恐怕不会安心，怎么都要先安顿好……”
“‘司伐’之前已经露了些行迹，再不当断则断，恐怕也会被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王从善十分后悔自己的决策，但对于“司伐”的困境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很不看好，这位能够逃脱朝廷的追捕，更担心两人同时被抓，“组织”此番要遭受毁灭性的打击，倒是一如“锦夜”担心的那般了……
“还有‘司灵’！”
“‘司灵’才是‘组织’的未来！”
“幸得当年师父提醒，我才选了这个人，此人确实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可谓先见之明！重夺《司命》，合而为一，走上真正的长生之路，第五任‘司命’会替我们办到的！”
“可师父啊，你怎么就瞎了眼，收了苏莱曼那个叛徒啊！”
就在心里面絮絮叨叨，一会儿喜，一会儿悲，不知过了多久，王从善的独耳耸了耸，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到了牢门外驻足片刻，打开门后，走到面前。
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打量起来，那呼吸竟然丝毫不乱，完全没有因为可怖可畏的面容感到惊惧。
然后一道很年轻，却又极为沉稳的声音传入耳中：“在下审刑院详议包拯，前来提审要犯王从善！”
“狄进的同科，对弥勒教穷追不舍的那个包拯么？”
王从善心头一动，依旧一言不发，毫不理睬。
但接下来，包拯一丝不苟的声音继续响起，他就淡定不下去了：“‘百工’，真名丁乾，字叔良，丁谓四弟丁谏庶出子，从小痴迷各种杂艺，好江湖事，于天圣元年丁谓失势，贬往崖州后，从族中逃脱，加入‘组织’，后得称号，追随‘司伐’，成为心腹……”
“此人弃暗投明，已经归顺朝廷！”
王从善结痂的眼皮颤了颤。
想到自己被抓前不久，那个“百工”还伏倒在面前，满脸敬仰之情，结果现在居然投靠了朝廷，实在令人不好受。
不过自己当时承诺，让“百工”回去告诉“司伐”，可以让亲眷来到京师，尽管放心，但话音落下没多久，就被朝廷抓捕。
如此落差，“百工”会生出异心，似乎不能责怪……
屁！
“叛徒！叛徒！叛徒统统该死！！”
就在王从善心里歇斯底里地怒骂之际，包拯平静的语调接着传来：“‘司伐’，真名林昌，字茂吉，福建宁德人，先帝朝三司使，五鬼之一的林特之侄，早年因不受族中待见，离家出走，后入弥勒教，在教中不断晋升，大中祥符年间，为‘世尊’。”
“‘司伐’竟是‘世尊’，这确实是意料不到的情况，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王从善的眼睛猛地睁开，由于用力过猛，一股带着脓黄的鲜血又流了出来。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司伐”确实出身于林家，其叔父林特，也是一位传奇人物，生于后周年间，祖父于后唐任县令，自幼聪明好学，是个神童，十岁时携带自写的文章进谒南唐国主李璟，李璟奇之，命作赋，顷刻而成，因而被授为兰台校书郎。
眼见着就是一个晏殊的剧本，结果南唐亡了，林特归宋，之后历经太祖、太宗两朝，到了真宗朝成了三司使，本来也可谓是四朝老臣，却极为巴结丁谓，对于这个后辈每见必大礼参拜，一日见三次，就三拜之，丁谓十分欢喜，善待林特，还准备提拔其入两府宰执。
这么一个天性邪险，善附会的人，一直活到了仁宗朝，但身后名很差，与丁谓、王钦若等人一起并列为五鬼，而林昌这一脉也受到牵连，被贬黜岭南吸瘴气。
王从善很清楚，“司伐”林昌，对于他的家人一直很记挂，不仅是安排人手，不断给老母兄弟送去钱物，还将自己的两个儿子，寄养在哥哥麾下，从小读书，用心培养。
所以“组织”此前，才会那么费心费力地炮制祥瑞，欲以天命神石相助太后，希望让罪臣大赦，免除昔日的罪过。
世俗这一脉分得清楚，他们自己造反，如果成了，那改朝换代，荣登九五，倘若失败，自己的子嗣还能继续在书香门第生活，来日科举入仕，亦有前程，可谓怎么都不亏。
可现在，这位的身份也被查出来了！
“林氏一族完了……”
“与弥勒教牵扯，便是十恶不赦的谋逆重罪！”
“林昌，是被捕了？还是战死了？”
“司伐”自从诞生后，一直标榜是“组织”里的武力第一人，便是作为“司命”的护卫，应有的威慑力，毕竟“司命”本身就是绝顶好手，再有这么一位强悍的护卫，那想要对抗之人，就得好好掂量掂量。
但实际上的“司伐”，应该是原本的锄奸人“屠苏”，这个人的武力强横至极，却背叛了“组织”，直接导致了三代“司命”的死亡，自己这位四代“司命”的脸都被他毁了。
从那之后，“世尊”暗中替代了“司伐”之位，这件事“组织”内部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不清楚的，包括“屠苏”的继任者“锦夜”。
因此现在的这位“司伐”，其实并没有绝顶的武力，一旦其心腹“百工”背叛，狄进又能调用大量官兵，还有狄湘灵所领的长风镖局好手，那被擒获，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当然王从善希望的，还是这位同伙战死。
反正被抓后迟早也是个死，与其失去自由，被反复审问折磨，倒不如力战而亡，多杀几个官兵陪葬，也不再暴露“组织”里其他成员的情报，尤其是……
“想要察言观色么？”
各种念头自脑海中飞速闪过，表面上，王从善无比丑陋的脸上，只是裂开了两条缝隙，一道阴冷中带着讥讽的视线从中透出，冷冷看了包拯一眼，旋即闭上。
包拯打量着他，同样不再发出任何询问，只当是介绍了两个关键成员的情况，转身离开牢房。
出了牢狱，公孙策正倚在墙边，眼见这位走出，迫不及待地迎上问道：“他有什么反应？”
包拯道：“一言不发，神情里似有愤慨之意，却无慌张之色。”
“莫非他认为，‘司伐’被捕，也不会交代出‘司灵’？或许说‘司伐’根本不知道‘司灵’的真实身份，想要交代也交代不了？”
公孙策摩挲着下巴，深感挑战，拍了拍手掌，一道身影来到后面，点头哈腰地道：“公孙御史！”
公孙策转身望向来者：“‘司伐’早有准备，提前服毒，没能活捉，颇为可惜，好在你与‘司伐’长久接触，又擅长口技，伪装成此贼，关押在‘司命’隔壁，若能套出任何关键消息，记你大功，以赎罪行！”
“百工”丁乾心里发苦，脸上却露出乖顺之色，即刻领命：“是！”
“京师权贵的游学名单，仕林已经去调查，若‘司灵’真是相熟者，绝对逃不脱他的视线！”
公孙策又对着包拯笑了笑，兴致勃勃地道：“审问则交予咱俩，合我们三人之力，定让那最后的贼子无所遁形！”

第五百九十三章 乖乖配合查案的宗室们
“赵节度！”
狄进从开封府衙后堂走出，迎上赵允让，毕竟对方乃是皇族宗室，论地位是在他之上的。
“怎容狄大府相迎！”
赵允让却表现得更加客气，赶忙快走几步，毕竟这位已是威名赫赫，在朝堂中更有了一批追随者，论权势是远远在他之上的。
何况此来多少有些心虚，这态度是半点强硬不了的。
两人入座，赵允让率先恭维：“听闻狄大府整顿吏风，改制诉讼，方才所见，百姓依次入内纳状，陈述冤屈，实在是令人感慨，难怪京师百姓闻得大府坐衙，要那般期待！”
府衙旧制，凡告状者，必须先将状纸交给守门的吏胥，再由吏胥转呈官员，是否审理，何时审理，则由这些吏胥通知。
如此一来，府吏往往借此敲诈勒索，营私舞弊，而有冤屈者，常因送不起钱财而告状无门。
历史上是包拯革除此弊，大开正门，使告状者可直接至公堂见官纳状，故有“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之称。
考虑到如今包拯距离权知开封府还有一段路要走，而为了这些年间京师百姓减免些冤假错案，狄进提前改良诉讼规制。
至于等到未来包拯甚至公孙策也有权知开封府的时候，自然还有别的地方需要改进，经过一任任的努力，才能使得吏治愈发清明。
此时狄进微微一笑：“诉讼改制刚刚开始，当不得赵节度此赞，也是得府衙上下尽心，才能为百姓多做一些实事！”
听得府衙上下尽心，赵允让立刻心头一动，赶忙起身拱手，一鞠到底：“在下二子为贼人所掳，叶推官此前尽力搜查，此后又得狄大府营救，尚未正式致谢，实在惭愧！”
狄进侧身让过：“赵节度不必如此，相比起尽心竭力的叶推官，我却是当不起此礼的……”
“都要感谢！都要感谢！”
赵允让敬的是权势，叶及之在他眼中无关紧要，眼前这位才不能得罪，一向刻板的脸上堆起笑容：“家中已设筵席，还望狄大府放衙后，移步赏脸，犬子也想当面致谢救命恩人，那位道全神医……啊！我此前已有报备，尽可安心！”
“赵节度客气，也罢，那我就叨扰了！”
狄进微笑着应下，却不禁暗暗摇头。
宋朝宗室的限制确实不小，与朝中大臣正常往来，如果为人小心谨慎些的，都得率先报备，不然就有被御史言官弹劾的风险，等于时刻处于监视之中。
不过越是如此，越容易滋生逆反心理，毕竟一方面他们尊贵的姓氏和出身，保证了生活条件上的优渥，另一方面却又不能离开京师，人生自由受到严重限制，如此反差，难免会产生一些铤而走险的想法。
所以狄进愿意与赵允让来往，完全是出于查案的考虑。
如果四代“司命”的传人“司灵”，出自权贵之家，那有没有可能，此人就与宗室有牵连，甚至干脆就是出自宗室？
不过细细想来，宗室子弟连京师都不允许出，游学在外，远至西域，是更不用指望的，退一步说，就算蒙混过关，想要重振“组织”，也受到种种监视，并不适合。
那就从线索查起。
眼见狄进应下宴请，赵允让大喜，言语热络，很快亲近起来。
说着说着，狄进似有意似无意地道：“五相公近来还去贵府拜访么？”
赵允让身子微不可查地僵了僵，神色倒是不变，回答道：“没有了。”
狄进看了看他：“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允让心头涌起不安，声音下意识压低：“请狄大府赐教。”
狄进淡淡地道：“近来各司合力，抓捕一伙贼人，他们出自江湖结社‘组织’，虽是民间势力，成员出身却不俗，有罪臣亲眷，更与朝野上下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皇城司也将一份案录传来，重点提到了五相公……”
赵允让抿了抿嘴，只是沉默。
狄进自顾自地道：“皇城司的案录，都是经由宫中过目，再送出来的，这伙贼人便如当年的‘金刚会’那般，与辽人还有勾结，唯恐国朝不乱啊！”
“通辽……太后……”
这两个关键词，让赵允让的面色终于变了。
八大王是怎么没的？
便是因为这四个字！
而那位曾经是太宗最宠爱的小儿子，养在宫内都舍不得放其离开，朝堂上更拥有着不小的威望，结果如何，落得那般下场！
现在剩下的宗室，与八大王比都差远了，真要有个三长两短，朝臣谁会过问，都关注着辽国那边被索要岁币的最终反应呢……
偏偏太后仍然健在，还不知要活多久！
狄进清楚，历史上的刘娥，在明道二年二月衮服祭祖，三月二十九日就驾崩了，可以说完成这场僭越的仪式，达成了人生最后一個心愿，很快就病逝了。
而现在已经是明道二年二月底，太后与官家和解后，身体居然恢复得不错，或许是因为政事放下了许多，在后宫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早朝有时候还不再与官家并列而坐，那个属于执政太后的位置，罕见地空了下来。
虽未正式撤帘，却已有了还政的姿态。
当然，即便如此，刘娥的身体想要康复，也是几乎不可能的。
毕竟是六十五岁高龄了，或许心态的转变可以让她多活一段时日，但正如辽圣宗耶律隆绪硬生生撑着，依旧没撑过太久，终究岁月不饶人，估计今年就是大限……
但宗室们并不知道这件事。
对于他们来说，年轻官家的威胁，远远不及那位心狠手辣的刘太后，要知前朝武则天可是把李唐皇族一脉，杀得近乎凋零，刘娥虽无武后之恶，滥杀无辜，但真要拿住把柄，也绝不会因为皇家子弟而心慈手软。
所以此时此刻，赵允让是真的慌了，声音都有些发颤：“此事……此事……”
狄进稍稍抬了抬手，将茶盏推了过去：“赵节度，饮茶！”
赵允让终究是有城府之人，品了品茶，稍稍冷静下来，也感受到了这位的善意，不再无谓狡辩，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情，确是我等糊涂，然错已铸成，不知该如何挽回，请大府教我！”
“不敢当。”
狄进平和地道：“我并无指教节度之意，只知凡事体仁心，尊礼法，行中道，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赵允让咀嚼着这九个字，露出钦佩之色：“受教了！”
权力的斗争，有时候必然是赶尽杀绝。
比如太后对八大王，那个时候不趁着通辽的罪证，一举将之摁死，那八大王绝对会继续装疯卖傻下去，一切罪责不了了之。
有时候则要得饶人处且饶人。
比如这一回。
这群赵氏宗室有没有人暗通“组织”，眉来眼去的呢？
肯定有！
但一来他们不见得知道“组织”的真实面目和真正目的，二者目的也不见得是敢谋朝篡位，只是妄想着争取一些权势，改变如今的处境而已。
这种情况下，如果一味牵连，反倒过犹不及。
完全忽视也不行，只会放纵错处，关键还在于能不能知晓轻重。
赵允让显然就属于知进退的，顺势道：“其实我等心里也有担忧，担忧有朝一日，有人会拿着把柄前来要挟，到时候累及家人，后患无穷！”
狄进颔首：“贼人狡诈，不得不防！”
“是啊！今日幸得大府点出，不能再犹豫了！”
赵允让深吸一口气：“请狄大府明日移步家中，到时自有交代！”
“好！”
第二日傍晚，当狄进来到北宅赴宴，入席之后，旁人告退，书卷气满满的老相公赵德文走了出来，行礼道：“狄大府！”
“五相公！”
狄进毫不意外地还礼：“请！”
赵德文入座后，语气恳切地道：“老夫此来，也不遮遮掩掩了，这群贼子早在王考时，就与我这一脉有所联络，只是那时的他们，确实是皇城司中人！”
狄进眉头一动，想到了一件往事。
据传赵德文的父亲赵廷美，拿着“牵机引”，鸩杀了南唐后主李煜，而赵延美更当过开封府尹，曾经也是皇位的继任者。
这样的人，有着皇城司的投效，确实是理所应当，但后来被废，子嗣依旧被“皇城司”盯上，就不正常了。
赵允让却苦笑道：“我们一直认为，那群人就是皇城司中人，当年获罪贬黜西京的宦官阎文应父子，亦是这群人主动去解决的，打的便是为我等宗族出气的口号，也怪我们一时糊涂，听信了谗言……”
这话才是说开了。
毕竟没有狄进，也不会顺藤摸瓜，从京师灭门惨案，一路牵扯出八大王暗通敌国，与“金刚会”有所牵连……
如果狄进现在仕途不顺，泯然众人，宗室们指不定还要下个绊子，落井下石一番。
现在则反过来，要尽力化解这个心结，把话说开，就是认罪服软的最好体现。
狄进心里有数，也不刨根问底，直接抓住关键：“那么五相公还记得，‘组织’中人在京师的每一次联络么？”
“他们有时会通过王府下人联系，有时以密信联络，有时则在瓦舍勾栏，直接与老夫见面……”
赵德文显然早就准备，取出一本日录：“有关详细，老夫都记在上面了，请狄大府过目！”
狄进接过，大致翻看了几页，发现这位记录确实细致。
何时何地，见过什么形貌打扮的人，都清清楚楚，倒不愧是博闻强识，能逗得真宗乐呵呵的“五秀才”。
“这对我们缉拿贼子，帮助很大。”
狄进先肯定了这个线索，然后又问道：“还请五相公回忆回忆，双方彼此联络后，对方回应最快的，有哪些时间段？”
“回应最快？”
赵德文记性确实极好，闻言想了想道：“有两段时间，回应确实很快，一段是明道元年，尤其是后半年，每每联络都在一两日内有新的答复！”
狄进了然。
去年先有“司伐”来京，后有“司命”入京，共谋大事。
主事者就在京师，回应自然极快。
“第二段时间，老夫记得是天圣七年前后……”
“能再具体些么？”
“再具体些……”
赵德文仔细回忆，缓缓地道：“那是曹枢密被抄家后的一段时日，这群贼人的回应突然变快了起来，到了我朝要对夏用兵前，又变慢了……”
“宋夏战争之前……”
狄进目光亮了起来：“那段时期，‘司命’还在西域，‘司伐’还在西夏兴州城当‘上师’，位于京师，能够主事之人，有没有可能正是‘司灵’？”

第五百九十四章 公孙策：急了急了！“司命”急了！
“哗……哗哗……哗啦啦！”
牢房之中，锁链的声音轻轻响动着。
看似杂乱，又隐藏着一种特别的节奏。
接连数日，都是如此。
王从善闭着眼睛，聆听着隔壁房内的动静，半响后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不知联络的暗号，果然是假的，关在里面的根本不是‘司伐’！”
“但这个人对于‘司伐’颇为了解，又擅口技，起初的声音竟是难辨真伪……”
“‘百工’么？”
“就凭他，也配来骗我？”
王从善的眼珠在眯成一条缝隙的眼眶里转动着，倒是涌现出一抹新的希望：“如此看来，说不定连‘司伐’都没事，只是‘百工’降了朝廷，这包拯和公孙策拿不住人，才来诓我！”
“好啊！太好了！”
这一代“司伐”不仅是护卫，还是弥勒教的首脑，再加上前几年行走各地，与称号成员见面，代替自己履行着“司命”的义务，如果这个人无事，那“司灵”的继承无疑要顺遂很多。
毕竟“司灵”其他方面都好，唯独有一点是不容忽视的缺陷。
时间！
还需要时间！
“哒哒哒！”
正考虑着继承人的接班问题，清晰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来者不通武功，到了门前却毫不迟疑，直接拿钥匙开了门，走了进来。
“公孙策！”
王从善的视线落在这个丰神俊朗的年轻官员身上，越发阴冷了几分，他当年的相貌不在此人之下，现在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再加上刚刚识破了对方的诡计，鬼使神差的，王从善主动开口：“你的傀儡戏演完了？”
公孙策眉头一挑：“呦！听说你在仕林和希仁面前，都是哑巴，怎么说话了？”
王从善淡淡地道：“你能比得上那两位？”
“我比得上比不上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急了！”
公孙策哈哈一笑：“阁下今日才识破，已经比我预料的要晚了一天，看来你对于‘司伐’果然不是特别熟悉！也对，若非被逼无奈，谁又会让弥勒教的首脑，担当这個位置呢！我们告知‘锦夜’和‘杜康’时，那两位可是异常的吃惊呢！”
王从善听得恼怒，不禁讥笑道：“你们还留着这两人？”
公孙策反问：“为何不留？”
王从善道：“‘杜康’忠于‘锦夜’，‘锦夜’忠于‘组织’，他背叛的是我，现在我已被擒，伱以为他还会为你们效力，继续去抓捕‘组织’的下一代领袖？”
公孙策微微点头，认可道：“确实不会。”
“‘锦夜’一直反对的，是你们想要插手世俗政务，与官府不断靠近的行为，他认为这会将‘组织’带入万劫不复之地，而后先遭到‘司伐’的出卖，又被用来捉拿你！”
“现在从结果来说，‘组织’确实要万劫不复了，‘锦夜’是对的啊！你们这些自忖才智的，还不如一个专杀自己人的刽子手瞧得明白呢！”
王从善嘴颤了颤，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公孙策接着悠然道：“‘锦夜’确实不会帮我们抓捕‘司灵’，但他也有两个未完成的心愿，第一是关于‘都君’，这个人到底是谁？”
王从善有话了：“无关紧要之辈，只有这个刽子手还在乎！”
“无关紧要么？”
公孙策立刻反唇相讥：“还是说你那时远在西域，对于‘都君’的情况也不甚了解？”
王从善再度哑然，知道论言语，自己确实不是这个御史言官的对手，眯起的缝隙合上，不再回答。
但下一刻，当公孙策的声音响起时，他的身体再度一颤：“至于‘锦夜’的第二个心愿嘛，就是曾经的叛徒，‘司灵’苏莱曼之子欧阳春，如今在辽国作威作福，已然是太后身边亲卫斡鲁朵的详稳了！”
“详稳知道是何官职么？我来给你解释解释，那便是辽人里的将军！”
“欧阳春本就在辽东有数万马帮精锐，现在更得辽庭官员的身份，来日辽国若是四分五裂了，这位来自黑衣汗国的异族人，说不定还能在辽地建立自己的国家，成为开国皇帝呢！”
王从善终于忍不住，怒喝道：“够了！！”
苏莱曼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若非是这个人背叛三代“司命”，让“组织”内乱，后来他也不至于被毁去面容，远走西域。
王从善回归后，首要任务固然是取得完整的《司命》秘典，但也没有忘了北方那个仇人的儿子，发誓绝对要狠狠报复。
结果身陷囹圄，已然没有了成事的希望，反观苏莱曼的儿子居然成了气候，那比他自己一事无成还要难受！
更悲剧的是，那位继承者“司命”，来日就算是重振“组织”了，也不可能理会上上一辈的恩怨，与欧阳春为敌。
此时此刻，王从善想到之前狄进特意取走了与马帮内部联络的信物，反倒生出一股希望来：“你们要对付欧阳春了？”
“你这话真蠢！”
公孙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朝的敌人是辽国，欧阳春在辽境内招兵买马，扩充势力，正是分裂辽国之举，我们自是乐于见得，为何要对付他？”
王从善胸膛起伏：“那你与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公孙策笑道：“为了让你难受难受啊，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久违的杀招一出，王从善身躯狂震，锁链哗啦啦直响：“公孙策！！”
他和狄进见过那么多面，与包拯也见过几回，但都没有这么讨厌第一次相见的公孙策：“你休要得意，终有一日，你们这些人都会为今时今日的作为感到后悔，悔到痛不欲生！！”
“嘁！”
公孙策笑容愈发灿烂，还展开折扇晃了晃：“终有一日是什么时候？我将至而立之年，不才也服了绯袍，仕途顺遂，家庭美满，对了，你连个子嗣都没有吧？啧啧，可别等我百年之后，多子多孙，家族兴旺，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虫子，才爬出来囔囔两声，以示存在啊！”
王从善脸上的血痂都扭曲起来，语气愈发不寒而栗：“放心！放心！你能看到的……肯定能看到的！”
“也罢！你就沉浸在未来的复仇美梦中吧！”
公孙策凝视他片刻，笑容转为轻蔑，潇洒转身，大踏步地离去。
但等到他出了牢房，将钥匙丢给旁边候着的狱卒，面容却陡然沉静下来，露出思索。
对于“百工”伪装“司伐”被揭穿，公孙策并不失望。
这位无法识破最好，识破了也无妨。
关键在于，要有情绪的波动，由此产生种种反应。
只要有了反应，就能通过蛛丝马迹，找出线索，抓捕到那个“组织”最后的核心成员。
刚刚的王从善，显然就经历了这个过程。
揭穿“百工”，难免得意，才会开口与自己交谈，但在欧阳春的刺激下，又悲愤不已，于大喜大悲之间，露出了一些马脚。
“这个‘司灵’的年纪应该不太大，从孩童时教起么……”
当公孙策再度与包拯碰头，立刻将自己的想法告知：“王从善当时愤恨不已，若不是自己已成废人，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了，怕是要将我千刀万剐，即便如此，他的想法依旧是‘终有一日’！”
“可见王从善认为，短时间内那位‘司灵’是没办法奈何我们的，至少要等到十年之后，才能报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不对，更像是要到二十年之后，毕竟我们都还年轻，二十年后也依旧屹立于朝堂……”
包拯听完，却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道：“明远所言，确有可能。”
“我知你重实证，不重感觉，但有时候查案，尤其是面对这种犯人，就是要靠不可言说的感觉！”
公孙策嘿了一声：“你想啊，王从善这个‘司命’收徒，和其他‘司命’收徒，是很不一样的！”
“他那时面容被毁，远走西域，改头换面，同样处于低谷期，权贵之家的子弟，凭什么跟随这么一个失败者，哪怕他将‘组织’的能耐吹嘘得再大，眼前的落魄总无法掩盖！”
“所以他不能寻找那种开了智的成年郎君，只有选懵懂的孩童，才会被其引领，逐步听信追求长生的妄念，对此深信不疑！”
“而选择孩童，也有一个方便之处，你还记得仕林参加过的天禧二年神童试么？”
狄进起初没有将神童试的调查分享，那毕竟涉及狄元靖，后来理清脉络，则予以共享，公孙策此时便联系到了那个上面：“能够参与神童试的，家境都很殷实，其中不乏权贵之家，如果‘司命’当年选择传人，就看中了这个条件，为何不直接从神童试里面挑选合适的目标下手呢？”
包拯听到这里，终于点了点头：“此言不无道理，如此说来，你准备从神童试查起？”
“正是！”
公孙策抚掌笑道：“与其大海捞针，不如从十多年前的神童试名单开始查，看一看里面是不是有幼童无故失踪，后来又回归族中的！”
包拯眉头微皱：“这个条件未免绝对，查一查可以，但不可先入为主……”
“那我就再加一个筛选的条件，天圣六年末到天圣七年九月之间，活动于京师之人！”
伴随声音传入，狄进走入堂内，手里正是赵德文的笔录，并且言简意赅地将宗室那边获得的线索讲明：“能够代表‘组织’，决策大事的，不外乎‘司命’‘司伐’‘司灵’三人，前两者当时是不在汴梁的，剩下‘司灵’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三人碰头，整合线索，颔首微笑：“就这么查！”

第五百九十五章 “都君”传信
“诸位辛苦了，去歇息吧！”
“哈！唔！包详议也别累着了，我等告退！”
外面打更的声音遥遥传至，包拯对着一众同僚书吏拱手行礼，目送他们离开后，熄灭了屋内多余的几盏烛灯。
回到了自己的案桌前，他那张于夜间自动隐身的面容上，透出一抹疲惫，按了按眉心，却继续埋首于灯下，翻看厚厚的案卷。
有了筛选条件，开封府衙、审刑院乃至御史台都全力以赴，从京畿和各州县报选的失踪孩童案件里进行排查。
审刑院职责类比于大理寺，权力却比大理寺和刑部还要高，几乎拥有调阅任何案卷的资格，并且可以上达天听，直接奏请天子决断。
当然这样的机构，就需要一位有断案本领的官员，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包拯自从入职审刑院后，便复查各类案件，从中挑出了多宗流程不合规制，调查前后矛盾的案子。
派回重审后，竟然有一大半都是屈打成招的冤假错案，再由审刑院牵头平冤昭雪，不仅有了功绩，更是大大地露脸，增加了衙司威信，自然得到院内上下的一致认可。
所以由包拯出面请求，大家是很乐意帮忙的，一摞摞堆积了许久的案宗都被翻出，掸去尘土，在烛火下展开细看。
这个过程，很是漫长。
由神童试入手的思路，确实能缩小范围，可此次不是局限于天禧二年那一届神童试，而是前后几届都要。
再加上孩童遍布天下州县，京畿的还好确定一些，其他地方的便要单独翻出对应的州县，比如他们的孩童是回归家乡后走失，那报官必然是在地方的州县，如此一来，工作量就实在太大了。
至今十天过去了，连一个符合条件的人选都没有筛出来。
甚至于再努力十天半月，乃至数月，都不见得能找到目标。
付出，不见得能得到回报。
反倒是枯燥无味的重复，令人的耐心飞速消磨，不断涌起放弃的念头。
所以前些天众人才热热闹闹的，这两日已经明显地消极以对。
包拯并不意外，眉宇间却无丝毫动摇。
相比起公孙策的奇思，他更喜欢从案卷中寻找线索，哪怕上面记录的不见得完全正确，却与案情息息相关，一旦查清，便是朝着真相迈出坚定的一步。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最令包拯欣慰的是，随着《洗冤集录》的普及，各地的尸格乃至案宗记载，都详细了许多，再也不是以前那般糊弄了事。
而接下来随着《宋明道详定判例》的推广，各地的律法判定又会有更加详细的参照，不再是任由主官随心所欲地下判决，百姓只能期盼着州衙内端坐的官员，能多一些怜悯之心。
看着看着，包拯也不免疲惫，正困顿地闭上眼睛，按了按眉心，脑海中想着那两部著作的问世，对于律法的裨益，百姓的福泽，将来自己又能否在此事上做出贡献，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破空声。
“嗖！”
他猛地睁开眼，就见斜对面的桌案上，斜插着一根箭矢，末端绑着一封信件。
包拯面色不变，视线立刻顺着箭矢的角度，望向射来的方向，发现一扇打开的窗户，皎洁月光正从外面洒落进来。
包拯往前几步，找准角度再看，就看到了屋外的一棵树，视线收回，落在面前的箭矢上，这才把捆绑好的信件拿出，打开后就着烛火看了起来。
刚刚看完一遍，敲门声传来，一个粗豪的嗓门响起：“官人！官人你还好么！”
包拯抬头：“我无事，进来吧！”
大门砰的一下打开，身材威猛的大汉扑了进来，正是从江南一路追随来京师的张龙：“官人，刚刚是不是有贼人出没？”
包拯道：“劳烦你们这么晚还守着，方才是有人射了一封信进来，应该就在外面西南侧的大树上。”
张龙立刻转身，朝外喊道：“去西南的大树看看！”
外面应了一声，大约半刻钟后，又一個相貌堂堂的汉子走入：“官人，外面树上确有踩踏过的痕迹，是有人刚刚在上面！”
包拯此时已经把信件看完，沉吟片刻，询问道：“你们刚刚是怎么发现，有人入内的？”
张龙赵虎对视一眼，目露羞愧：“说来惭愧，我们什么都没发现，是刚刚一块石子射过，才惊觉有贼人窥探……”
包拯道：“不一定是贼子，江湖中人不愿与官府打交道，亦会如此！”
赵虎瓮声瓮气地道：“官人与其他当官的不同，若天下皆是你这般好官，大伙儿的日子就好过了！”
包拯面孔微微一烫，好在脸色看不出来：“此人送的信件，有提点之意，但也不见得是心怀好意！你们稍候，我要将此事记录下来，给审刑院留下日录！”
“是！”
张龙赵虎知道这位做事向来一丝不苟，点了点头，向外退去。
待得两人脚步离开，包拯将信件缓缓取出，眉头又罕见地皱了起来。
信件的内容很简短，只有一行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末了还有留言人——“都君”！
包拯思索片刻，将信件贴身收好，然后带着两名护卫，回到租借的宅子里睡觉。
第二天起来，依旧是到审刑院埋首案牍，在浩瀚的案卷里渺茫地搜寻着嫌疑者的踪迹。
这份平静直到第五日才被打破。
公孙策约了狄进和包拯匆匆相见，到了面前就将信件取出：“我昨日刚出御史台，就收到这封信件！”
狄进接过看了，面色凝重起来：“‘都君’？”
这个人是“组织”最年轻的称号者，据记载，十二岁入“组织”，十三岁称“人使”，成为称号的备选者，十四岁为“都君”，十五岁杀光了所有与之相关的联络者，屠戮据点“大名”，焚毁“记册”，从此不见踪迹。
宝神奴起初还信誓旦旦地说，这个“组织”的最大叛徒，就是姐姐狄湘灵，狄进由此产生担心，万一狄湘灵真的是“都君”，那么报复迟早要来，不如先下手为强。
事后回想，宝神奴的目的也不出意外，就是借刀杀人。
他自己被抓，知道再无希望对抗，便把“组织”兜出来，再将狄进最在乎的亲人，与那个不死不休的叛徒联系上，为的就是双方拼个你死我活。
而现在确实如此，“司命”被抓，“司伐”已死，“组织”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只是狄进安然无恙的结果，恐怕慰藉不了宝神奴的亡魂，棺材板都要动一动。
哦对了，他没能安葬在棺材里。
那倒是不必担心了。
但“都君”的身份，始终是一个谜。
这个叛徒屠戮“组织”的据点后，从此失踪，但怪异的是，“司命”和“司伐”不让手下追杀，准确的说，当时中原这边只有“司伐”在，这位并未下达追杀令，反倒让专门锄奸的“锦夜”不用关注，以致于“锦夜”至今耿耿于怀。
狄进当然也好奇过“都君”到底是谁。
不过天下之大，这位若真是一走了之，从此隐姓埋名，或者干脆去了中原之外的地方，那确实无处可寻……
没想到现在，“都君”现身了。
“是真的‘都君’，还是假托其名？”
正在思索之际，就见包拯从腰间取出叠得平平整整的信件，摊了开来：“四天前的晚上，有人也射了这封书信，到审刑院中！”
“信中所言，一模一样！”
公孙策拿过扫了一眼，就沉声道：“这个传信者，无论是不是‘都君’，都发现朝廷正在做的事情，便想借我们的手，彻底剿灭‘组织’？”
说到这里，他又奇道：“可既然如此，信中为什么是一个哑谜呢？如果他知道‘司灵’是谁，可以直接告知啊，这般遮掩，又是为何？”
狄进则看向包拯：“希仁，四天前这封信就送达了，伱为何没有理会？”
包拯道：“藏头露尾，毋须理会，若是心怀坦荡，真心相帮，寄信人会现身！”
“说得好！”
狄进颔首：“然而这封信先是递给审刑院的希仁，希仁未曾回应，寄信人又递到了御史台的明远手中，这就说明此人至少不胸怀坦荡，不愿或不敢现身，只想让我们知晓信中的消息！”
公孙策晃了晃信件：“现在的问题是，信中所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到底指的是什么？‘司灵’就在我们身边？”
包拯沉声道：“我只信案卷，不作无谓的揣测。”
公孙策无奈：“可案卷记录不全啊，尤其是多年前，许多地方衙门都是敷衍了事，就算当时记下了，这些年说不定都有遗失，若是有更进一步的线索，不妨一试！”
“案卷遗失？”
狄进目光陡然一动：“开封府衙、审刑院、御史台，还有刑部和大理寺，这些地方接触案卷的年轻官吏，有没有符合我们搜寻条件的？”
“是了！”
公孙策面色立变，拍案而起：“如果‘司灵’正在其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自己的案卷抽走，那我们就是查得再细致，也无济于事！”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莫非就是此意？”

第五百九十六章 近在眼前
开封府衙。
在差役的秩序维护下，百姓排成长队，依次入内。
脸上已经没有最初的忐忑与怀疑，而是激动和期盼。
对于诉讼制度的改变，不经过府吏的传递，可以直达正堂，吏胥自然有怨恨，这是断了不少人的财路。
而且这种良性的改变，会让继任的权知开封府事也一并遵循，没有人敢违逆民意开倒车，重新让吏胥阶层得利。
此前从中大捞油水的，当然愤恨不已，却敢怒不敢言。
在地方上，吏有时候敢联手架空官，让不服气的官员要么做个摆设，要么灰溜溜地滚蛋。
但京师不同。
这里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在衙门里当差，多少人抢破了头，胥吏对上阳奉阴违的情况都大幅度减少，如果敢公然对抗，第二天就滚蛋，甚至碰上郑戬那种强势霸道的大府，直接下狱，获罪流放。
所以现在府衙的诉讼制度改变，他们只能认了，并想着从别处再寻油水。
相比起来，官员也忙碌了许多。
以前府吏将那些穷苦百姓的诉状给挡下，官员看不到，治下就是一片太平。
如今诉状递上，不仅是京师的，连京畿各县都有百姓闻讯赶来，一日至少要看上百份诉状。
尤其是谢松和叶及之两位推官，这几天忙得是焦头烂额。
谢松年纪大了，久坐不禁有些腰酸背痛，眼见今日受理的诉状差不多数了，便让府吏出去，挥退了排在左厅的队列，然后起身活动起来。
走着走着，便到了另一侧的厅房，远远就见叶及之面前正站着四个吏员，依次吩咐，时不时地还低头批复手中的诉状，交予他们分别执行，倒是井井有条。
观察片刻后，谢松上前唤道：“仁守！”
叶及之侧头，这才发现他，起身以表字称呼：“朋柏兄！”
“你啊你啊！还是不听劝告！”
谢松打量着这位年轻同僚脸上浓浓的疲惫，将他拉到旁边，低声道：“大府不是说了么？诉讼改制后，也不可一味受理百姓所托，是要循序渐进，避免过犹不及！”
叶及之露出愧色：“外面还有那么多人，能多看一份诉状，是一份吧！”
“唉！你这般心善，只怕不会落得好啊！”
谢松轻轻摇头，叹了口气。
比如不久前赵允让丢了孩子，也让这位去寻找，虽说区区推官不敢得罪宗室，但老练的官员还是能够推脱的，叶及之却连连外出，奔忙搜寻，有时候一整天都看不到人。
凡事不是出力越多，就越有好结果，仕途更是如此，幸亏他们碰到了一个有担当的上官，把那件麻烦事接了过去，不然两個宗室子真要回不来，或是遭遇了什么惨事，叶及之势必受到牵连！
不过谢松转念一想，叶及之这般表现，且不说大府狄进看在眼中，即便是判官庞籍也是极为欣赏的。
这位如今又恰好碰上府衙改制，赢得民心，这一任推官之后，仕途必然一片大好，以他的年纪，可谓前途无量。
一念至此，谢松又亲近起来：“贤弟这般辛苦，倒是令老哥我惭愧了，今夜去樊楼如何？”
叶及之腼腆地笑了笑，语气也亲近起来：“多谢哥哥，但这几日就不了，大府要在刑房查案卷，缉拿那群贼人，我放衙后留下，多少帮着些。”
“是极！是极！”
对于这件事，谢松是极度认可的，事实上若不是他有眼疾，夜间哪怕在烛火下也看不清楚字，肯定也要留下来上进上进：“那便预祝仁守尽快助大府擒得贼子，到时你我樊楼一聚，不醉不休！”
叶及之笑道：“一言为定！不醉不休！”
谢松放衙回家，叶及之舒展了一下四肢，重新回到桌案前，为百姓伸冤。
等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外面的队伍才在府吏的低声呵斥下不甘不愿地散去，叶及之身前已经放了高高的一摞案卷，他按了按眉心，对着厅内的吏胥道：“诸位辛苦了，歇息去吧！”
“我等告退！”
书吏们没什么好脸色，纷纷起身行礼，三三两两地离开。
叶及之来到后院休息的地方，由一位年迈的老妇人将粗茶淡饭端出，他囫囵吃完，又马不停蹄，往刑房而去。
这段时日，审刑院负责搜寻各州县的案宗，开封府衙的刑房自然是要找寻京畿之地的案宗，同时还要把礼部的案卷调来，里面有着历代神童举应试人的名录。
当然由于各种原因，名录并不完全，时常有缺漏遗失的，这也是无奈的事情。
庆幸的是，自从荣王宫火将许多孤本付之一炬，再也恢复不过来后，这类案卷经常分开存放，如果重要的还有备份。
如此一来，即便是一地书库失火，也能从别处补充。
此时叶及之还未到刑房，就看到两个书吏怀里各自抱着一摞高高的案卷，朝着里面走去，边走边嘟囔着道：“礼部也真是，大中祥符年间的神童举旧宗都能翻出来！”“是啊，原本我们都查完了，现在可好，又要多熬好几个晚上！”
“大中祥符年间？”
叶及之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面色如常地跟了上去。
烛火高燃，一群人已经在了，却没看到狄进的身影。
这位大府终究是主官，又是朝堂重臣，此前还发表了对辽强硬的态度，近来频频入宫，在垂拱殿内议事。
事实上这也是权知开封府事的常态，开封府衙的庶务往往是交给四位属官的，真正的重心放在国朝大事方面，而不是如寻常的州衙主官，眼中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所以狄进不在，并不奇怪，众书吏起身，对着叶及之行礼，叶及之点了点头，也朝着自己的桌案走去。
走到一半，他好似不经意间路过，到了刚刚的两名书吏面前，看向他们面前那摞：“这是？”
书吏道：“禀叶推官，这是我们刚刚从礼部书库取来，大中祥符五年到大中祥符九年间的神童试名录。”
叶及之奇道：“我记得，大中祥符年间的名录早就去要了，之前怎么没送过来？”
书吏解释：“之前大中祥符年间的神童试名录找不到了，再加上本就久远，也就不再寻找，昨日那边说有人在废弃的库房里面寻到了，让府衙去拿……”
“原来如此！”
叶及之恍然，伸手过去，随意地翻了翻最上面的案录，语气有些感慨：“大中祥符九年，距今已有十四个年头了，这一部我看看吧！”
书吏们自无不可，反倒乐意为之。
年代越久远的卷宗，完好的程度越差，有时候翻得快些，字迹就烂了，还得小心翼翼地誊抄下来，他们宁愿去看天禧年间的，也不愿碰大中祥符年间的。
于是乎，从礼部新送来的案卷，放到了叶及之的桌案前，他端坐下来，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此起彼伏的哈欠声不断响起，就期待着外面的打更声传来。
一更天在戌时，对应后世晚上七点到九点，二更天则是亥时，九点到十一点，一般来说晚上加班，也是在一更天，不会太晚，不然古人的生物钟可是熬不了那么久的。
“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咚！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当戌时三刻过去，终于熬到了亥时，众多书吏齐刷刷地抬起头，望向叶及之。
叶及之则全神贯注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惊醒，迎向众人的视线：“诸位辛苦了，回去歇息吧！”
众人如释重负，齐齐起身行礼：“谢叶推官！”
有人也露出关切之色：“叶推官白天为百姓忙碌，夜间也别这般辛劳查案，早些休息吧！”
每每对此，叶及之都露出微笑：“多谢多谢，我很快就去！”
等到书吏们齐齐散去，刑房内只剩下一人，叶及之眉宇间的疲惫陡然消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迅速回到桌案前，将大中祥符八年的名录翻开，找到了之前就瞄准的那一页，视线转动间，又看向屋角的火盆。
如今才是三月初，春寒料峭，屋内尚未回暖，自然要布置炭火，这火盆却是最好销毁的方式。
只是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又不禁闪过一抹迟疑。
火盆烧纸，难免留下不一样的灰烬，自己还得留下，将之整理干净，这个过程中万一有人前来撞个正着，无法解释。
可直接塞入衣衫中带走，万一途中发生意外，那就是人赃俱获，更加解释不清。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等到那位回来，深查大中祥符，就会根据筛选的条件，排查出一个符合的人选了。
哪种最凶险？
到底该怎么办？
经过了权衡利弊，叶及之目露果决，还是将名录的那一页抽出，来到火盆前，飞速伸了进去。
“呼！”
目睹着纸张在火焰下蜷曲燃烬，叶及之缓缓舒出一口气，背后已是被冷汗浸湿。
然而当他转身，真正的惊惧才随之袭来。
悄无声息间，一道身影立于刑房外，静静地看着。
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第五百九十七章 结案？
“大府！！”
叶及之眉宇间的惊恐一闪即逝，整个人就好似夜间正常被吓到的情况一样，往后一仰，退了半步，大口喘息起来：“呼！呼！”
“吓到你了？”
狄进走入刑房，语气平和：“你不会武功？”
叶及之干声道：“下官……下官不会。”
狄进道：“我原以为你是进士及第，才能得穿绿袍，未到而立之年，就任开封府衙的推官，后来才知，你是明法科入仕，熟知律令断案，在地方上颇有政绩，得举荐入了京，倒是从未听你提及……”
叶及之喘了几口大气，语气渐渐恢复自然：“操斧于班、郢之门，何等不智，下官的律令断案，在大府面前哪有卖弄的资格？”
“你过谦了！”
如今的明法科可不比历史上王安石变法后，另设的新明法科，那个入仕是捷径，现在的则是困境，所以狄进的语气是赞叹的：
“能够以明法科在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做到了开封府衙推官的位置，说是青云直上都不为过，儿时想必更加刻苦，没有时间练武也很正常……对了，刚刚伱把那张纸吃下去，其实是更好的选择！”
叶及之听到前面，脸色稍稍缓和，最后一句一出，又猛然怔住。
不待他反应，狄进已然接着道：“当然你若是肠胃不好，这几日又疲劳，吞咽这种粗糙旧纸，很可能造成呕吐，到那时就得不偿失，更难遮掩了，所以烧掉也不错，更加稳妥些！”
叶及之脸色苍白下去，突然长叹一声：“下官惭愧！下官有罪！”
狄进微笑：“何愧之有？何罪之有？”
叶及之低声道：“下官曾于大中祥符八年，参加了朝廷的神童试，方才烧毁的就是那份名录……”
狄进道：“那为什么要烧呢？”
叶及之苦笑：“下官知晓此案是要追查‘组织’最后一个要犯的下落，却惊异地发现，那贼人的经历与下官颇有几分相似之处，这真要查了出来，只怕百口难辩，故而一念之差，铸成大错！”
狄进眉头一扬：“你不信我，觉得我会污你清白？”
“不！不！绝对没有！”
叶及之赶忙行礼，一躬到底：“下官此前被赵节度所累，是大府保下官脱身，下官当然信大府明察秋毫，会予我清白！但……但这终究是嫌疑，于官声有碍，何况此案不仅开封府衙知晓，审刑院、御史台、刑部、大理寺都有牵扯，近来朝中不定，为了辽国岁币争议不休，下官担心别处闲言碎语，对大府不利……”
“如此说来，你还是为本府着想了！”
狄进微微点头：“这番话倒也不错，你是我的属官，如果被查出是贼人党羽，那弹劾我的臣子又要多一個攻讦的把柄！”
叶及之苦笑：“下官知道，大府定然是不惧这些的，也是下官一意孤行，眼见名录烧毁，才生出悔意，这是最后一份……”
“不必后悔，送过来的本来就是抄录，不是最后一份！”
狄进一句话说的对方心头一沉，又接着道：“叶推官，你若是之前有这份玲珑心思，何至于被赵节度缠着，愣生生参与到那宗室子丢失一案中？”
叶及之立刻道：“吃一堑长一智，下官总不能一直要大府庇护！”
狄进笑了：“其实谈不上庇护，我当时不知两个宗室子能安然救回，才将事情接了过来，现在看来，如果我不出面，孩子还是能回来的！你忙前忙后，自然有功，也有了宗室的人脉，日后往来也方便许多，倒是我耽搁你了……”
“不！不！”
叶及之面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大府……下官……”
“行了！”
狄进抬起手：“你很聪明，但也应该知道，我既出现在这里，看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有些狡辩其实就没有意义了，你便是反应再快，解释再滴水不漏，也不可能打消我的怀疑！”
叶及之终于沉默下去。
狄进接着道：“你也许认为，自己身为开封府衙推官，虽然不是高官重臣，却也是从八品的京官，到了地方，别说县令，知县一职都能担任了，不可能因为几个并无实证的怀疑，就对你如何……”
“错！大错特错！”
“这起案子与旁的不同，关注它的人是太后和官家，涉及到的是辽国与宗室，别说是你，任何朝臣身上有了疑点，即便是两府宰执，都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可能不了了之！”
“所以你与其在这里，绞尽脑汁地与我分辨，倒不如想一想，自己的过去经得起经不起推敲！”
伴随着斩钉截铁的话语和扑面而来的威势，叶及之的神情彻底变了。
长久的沉默后，他身躯晃了晃，这次是真的无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都已然站不住了，找了个位置缓缓坐下，惨然道：“确实经不起推敲，不然的话，我也不必烧了！只是没想到，是试探的陷阱……”
狄进道：“只要有了怀疑，你被识破是迟早的事情，所谓陷阱仅仅是缩短时间而已！”
“是啊！没想到大府连协助破案的我们都怀疑……”
叶及之长叹一声：“也罢，狄大府想问什么，就问吧！”
狄进正式发问：“阁下出身京西路河南府，洛阳千年古都，居天下之中，又是国朝的西京，宫殿楼宇，古迹繁盛，你的家族想来也不同凡响吧？”
“我叶家虽非高门贵胄，确也世代簪缨……”
叶及之似乎不愿多提家族，只是大概说了一句，就转回自己，缓缓地道：“我十二岁时，即大中祥符八年，入京中神童举，回洛阳时与父亲走散，半年后方才归家……”
狄进问：“你被谁掳走了？”
叶及之道：“先是被人伢子，然后又被‘组织’的‘诺皋’救出。”
狄进目光一动。
叶及之苦笑：“当然，我事后回想，也意识到，那群人伢子恐怕就是‘诺皋’安排的，但当时才十二岁，能脱出险境，自是欣喜若狂，感恩戴德！”
“‘诺皋’一路上扮作行侠仗义的侠士，‘救’了不止我一个孩子，然后送一个个孩子回家，最后才到我……”
“我那时被他所描述的江湖路所打动，回家后不过两年，就以外出游学的名义，跟着他一起前往西域，见到了我的师父，也即被大府你抓住的那个重犯，‘组织’的首领，‘司命’王从善……”
狄进道：“十四岁即外出游学？你家中人放心？”
“我母亲早逝，十四岁时，父亲也过世了……”
叶及之声音低沉下去：“我如今在家中地位超然，族人争相巴结，年少时却不算什么，不然父亲也不必操心将我送去神童举，希望族内高看我一眼，结果他们还是不在乎，我愿意外出游学，也无人真正在意我的安危！”
这些都是能查出来的，只要派人去洛阳一问，马上就能知晓。
而狄进也清楚，许多真正的大族，确实看不上神童试，更希望家中子弟能够一鸣惊人，高中状元。
比如吕夷简的幼子，他的弟子吕公孺，如果去参加神童试，保证能中，可却没那个兴趣，准备等到十五岁时，直接去参加科举。
所以叶及之的经历，在自幼传习家学，子嗣众多的大族里面，并不出奇。
当然，也不排除他为了家族洗脱罪名的可能，故意漠然以对，撇清关系，不牵连族内。
狄进念头转了转，继续问道：“你抵达西域的时候，王从善麾下可还有别的孩童？”
“有！”
叶及之道：“我到时，王从善麾下已有了四人，其中一位就是当地的异族人，他也是最快消失的，另外三人里，有两人的口音应是陕西的，还有一位似是川蜀之地出来，但最终都被淘汰了……”
狄进道：“你觉得自己为何会被留下？”
叶及之道：“因为我信他，更信长生之道！”
狄进眉头一扬：“你真信？”
“我当时是真的相信！”
叶及之道：“我亲眼见到，那位西域圣手阿维森纳，是如何将师父改头换面，变成另外一个人，又见到师父于睡梦之中，为我诵读经卷史籍，醒来后竟是记忆犹新，久久难忘，如此种种，让那时年幼的我，对于他们的手段深信不疑！”
“看来那焚香之法，还有着西域的秘法改良……”狄进了然：“你跟随王从善学习了多久？”
叶及之道：“前后一共五年，我终究不能离家太久，中途回到洛阳一次，再至西域学艺，等到再回中原，已是及冠应举了！”
狄进道：“他没有让你考进士？”
叶及之道：“考进士，我没有把握，他们显然不会等我一届不中，再考一届，那般蹉跎年岁！”
狄进接上：“而选了明法科，只要有了官身，从吏部铨选开始，就有人开始帮你，每一步走得都比别人快一些，看似没有进士那般显赫的出身，却有了更顺畅的仕途！”
叶及之默然，他显然不想承认，但面对这位国朝最年轻的三元魁首，还是不得不低声道：“是！”
“看来你对仕途很是在意啊……”
狄进微微一笑，又问：“那天圣七年，你是如何入京的？”
叶及之显然早就回忆过了，闻言毫不迟疑地道：“是因为曹利用获罪，京师空出了不少职位，我便得到举荐，调任刑部，由选人晋为了京官！”
狄进点了点头。
枢密使曹利用的倒台，可不止影响他一个人，毕竟这位向来严于律人，宽于律己，提拔的亲属亲信极多，统统受到牵连，多有贬黜抄家者。
自然而然的，京师也空出来了不少职位。
而这一代“组织”与罪臣亲眷勾结紧密，朝中高层或许够不上，但中下层自有门路，岂会放过这等好机会，助叶及之完成了这仕途上关键的一步。
朝官、京官和选人，每一个阶层都是泾渭分明，由选人得入京官，可谓鱼跃龙门，叶及之二十多岁的年龄更是显得耀眼，可谓前途一片大好。
哪怕没有进士出身，又没有什么显赫的长辈，想要入两府为宰执，会困难得多，但如果退而求其次，熬个十年资历，得升朝官后，外放出去，就是知州了，在地方上的权势又不相同。
狄进道：“可惜‘组织’急了些，早早在那个时候，就让你处理事务了？亦或者你迫不及待地想要掌握这个神秘的势力，让它成为你仕途晋升的最佳助力？”
叶及之缓缓地道：“我承认，确有这个想法，所以在联络宗室上，特意地用了心思，尤其是那位五相公……由此才露了破绽，我万万没想到，快些回应，也能暴露出自己就身处京师！”
“这点倒是不怪你，主要是‘司命’和‘司伐’的行踪太过确定……”狄进道：“如果他们漂泊不定，行走四方，那答复的快慢也反应不了什么！后来你离京了？”
叶及之道：“是的！眼见国朝要对夏用兵，我减了磨勘，又自请调令，去往陕西州县！”
“这是冲着边功去的，你倒是很有上进之心，对于仕途的规划也很清晰……”狄进道：“‘司伐’在那段时间可有联络你？他在西夏可是根深蒂固，立下青羊神的信仰，被奉为‘上师’！”
“没有！”
叶及之摇了摇头：“事实上，我从来没有与‘司伐’联系过，我不知道他在世俗的身份是什么，他可能也不知道我是谁……就是‘司命’，自从在西域分别后，他也再也没有与我相见过，只是默默地安排着一切！”
狄进听着，语气随意地问道：“‘都君’呢？你与此人可有联系？”
“‘都君’？”
叶及之有些茫然：“他是‘组织’的叛徒啊，早早就背叛离去了，我当然不可能与他有什么牵连……”
“唔！”
狄进微微颔首，来到桌案前坐下，翻了翻上面的案录：“如此说来，你其实也没有什么罪过？毕竟你只是被动地接受了他们的帮助，没有助纣为虐……”
叶及之身躯一颤，苦笑道：“狄大府不必安慰我了，与‘组织’扯上关联，便是最大的罪过，何况我还是‘司命’指定的下一任继承人，朝廷难道愿意放过我么！”
狄进道：“你不必试探我的想法，只要如实回答就好，你刚刚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是真的相信’，是不是意味着，你现在不信了？”
“不信了！”
叶及之叹息：“长生虽好，但我午夜梦回间，也是提心吊胆，生怕有朝一日，身份被揭穿，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长生再好，无福享受啊！”
狄进凝视着他：“那我们抓住王从善，你是不是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叶及之闭了闭眼睛，沉声道：“是！”
“所以此前官差围剿时，你身为府衙推官，其实也没有给他通风报信，不仅是各司临时通知，措手不及，你也不想冒自己的风险，让这个未来可能纠缠你一生的人获救……”
狄进说到这里，再度打量他片刻，突然道：“结案吧！”
叶及之愣住：“啊？”
“你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朝廷不会放过‘组织’的下一任继承者，任由这群贼子卷土重来！但如果我是王从善，真的会相信你这样的‘司灵’，能够带领‘组织’再度发展壮大么？”
狄进起身，来到他的面前，淡淡地抛出一个问题：“被关入大牢后，好好想想这个答案，你的一线生机，就在其中了！”

第五百九十八章 推理陷入了死胡同？
“开封府衙推官，叶及之？”
擒获贼人的当晚，包拯和公孙策就齐聚狄家，得知了最新的进展。
看着事后补录的案卷，两人的神情各异，都陷入思索之中。
狄进耐心等待，足足一刻钟后，才开口道：“如何？”
公孙策率先道：“我怎么觉得，这个人关心仕途，更甚于‘组织’呢？若真是如此，‘组织’灭了，对他是好事啊，在京师晋升，到地方任知州，不比做这些见不得人的隐秘勾当来得好？”
包拯缓缓点头：“他的功利心，不合‘司命’所需！”
“不错！”
狄进露出微笑，三人总是所见略同，毫无沟通的障碍：“我在发现叶及之满足筛选的条件后，最大的一点疑惑就是，这么一个人，真的能接替‘司命’的位置，成为‘组织’的下一任领袖么？”
“要知道‘司命’这个位置，要求其实极高，他之所以是精神领袖，恰恰是因为此人超脱于世俗之外！”
“无论是三代‘司命’，那位看起来闲云野鹤的孙老神医，还是如今的四代‘司命’王从善，他们的能力都不俗，入朝为官其实也有一定的发展！”
“但‘司命’显然更加贪婪，妄图通过长生，掌握着人世间独一无二的权势，凌驾于皇权之上！”
公孙策听到这里，嗤笑道：“白日做梦！”
包拯则道：“历朝历代，都有这等痴妄之人，但‘组织’的执念似乎更深……”
“因为有一部前朝秘典《司命》，吊着他们的胃口，前人的成功传说增加了他们的信心，总比迷茫的追索要强！”
狄进谈完核心的“司命”，开始着眼于现在的犯人：“我对于叶及之最大的怀疑，便是出于对‘司命’的了解，理由有两点。”
“第一，叶及之的选拔，其实是通过‘诺皋’进行的，他在神童试后被人伢子掳走，得‘诺皋’所救，然后进行了一次筛选，最后送入‘司命’身边，看似是王从善挑选，实则是从‘诺皋’挑中的人里面选了一位。”
“第二，‘司命’的存在，其实要超然于世俗之外，而叶及之在仕途上陷得越深，越不得自由，试问他来日继承‘司命’之位，明面上是個朝廷命官，要坐职当衙，该怎么行走天下，与各地的称号人员对接呢？”
公孙策和包拯齐齐点头：“有这两点就够了！”
狄进道：“所以我准备结案。”
“是该结案！”
公孙策笑了：“让牢内的‘司命’松一口气，认为我们抓住了真正的‘司灵’，‘组织’的抓捕彻底告一段落！”
“但事实上，叶及之不是‘司灵’！”
“亦或者，王从善的传人不止一位，‘司灵’不止一人，叶及之认为自己是继承者，事实上他不过是一颗明面上的棋子罢了！”
“‘金刚会’的宝神奴都有两个传人，分别继承‘宿住’和‘无漏’之名，‘组织’那时刚刚经历过背叛，选择两个继承人，万一其中一位出了事，还有备用选择，这才是稳妥之举！”
“那么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出真正能够继承‘组织’的那一位‘司灵’，彻底结束这个阴影里的势力！”
“至于线索……”
“有一个现成的！”
三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道：“‘都君’！”
“我们各说一个关于‘都君’的疑点，如何？”
公孙策兴致勃勃：“希仁，你最先接到‘都君’的传信，你先来吧！”
包拯语气平和地道：“我的疑点是，‘都君’信中所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如今看来，确实指的是开封府衙推官叶及之，为何不直接指向名字，而是要通过打哑谜的方式？”
狄进道：“我觉得，通过哑谜而非直接指明目标的方式，一来可以减轻读信之人的怀疑，毕竟旁敲侧击的线索，比起指名道姓的指责，更容易让人接受，二者由我们亲自查出嫌疑人，也会更加相信这个结果！”
“对！我与仕林所想一样，接下来到我了！”
公孙策道：“我的疑点是，以‘都君’的性情，既然知道‘司灵’的身份，为啥不杀？”
“好问题！”
狄进道：“这位当年背叛，屠戮了‘组织’的大名县据点，杀光了所有与之相关的联络者，焚毁“记册”，从此不见踪迹！此人能够识破叶及之的真面目，是有可能的，但以此人心狠手辣的性情，在发现‘司灵’后，最该做的就是悄无声息地将之杀死，如今却借着朝廷的手对付‘司灵’，确实令人不解，除非……”
包拯接上：“除非传信者希望，朝廷认定叶及之正是‘司灵’，并就此结案。”
“这确实是一个合理的解释，当然也不排除还有其他可能！”
狄进点了点头，继续话题：“我的疑点是，‘都君’最初的消息，是由‘金刚会’的宝神奴透露的，宝神奴为何知道‘组织’的丑闻？”
顿了顿，狄进补充道：“我当时听宝神奴描述，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但后来渐渐发现，宝神奴所得知的大部分消息，都是‘组织’给出的假消息，偏偏‘都君’叛逃的情况，他掌握得十分清晰……”
“是了！”
公孙策立刻应声：“有这么一个叛徒大摇大摆地离开，‘组织’却奈何不得，对于威望的打击是十分严重的，这种丑事，应该秘而不宣，可宝神奴一个外人居然都了解得这么清楚，为什么？”
包拯道：“这确实不正常。”
“现在三个疑问，都指向‘都君’！”
公孙策露出灿烂的笑容，开始了一贯的大胆推测：“你们说，‘都君’当年把相关的联络人员杀得一个不留，是不是也意味着，实际上没有人真正见过这个‘组织’里最年轻的称号人员？”
“那我完全可以认为，‘都君’是一个只存在于口口相传中的人物！”
“偏偏‘锦夜’要追杀，‘司命’和‘司伐’又压着他，不让这个极为敏锐的锄奸人，去查这个最大叛徒的下落！”
说到这里，公孙策特意顿了顿，才沉声道：“我觉得，这个‘都君’，就是一个虚构出来的称号成员！”
如果“锦夜”在这里，这句话一出，保证要炸了。
他耿耿于怀这么久，一直想要追查的最大叛徒，本身不存在？
但书房内的狄进和包拯，却神色平常，毫无动容之色，显然早就考虑过了这种可能。
而狄进还开口，从另一个角度分析：“‘都君’之称，让我想到了三皇五帝里的舜帝，舜帝品德高尚，天下归心，就帝位之前，大家都愿意居住在舜的周围，以至于一年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故也有人因此，称舜帝为‘都君’！”
“‘组织’的成员，起称号的过程中，必然是涉及到了自己的一些愿景，因而求长生的寓意很多，‘长青’‘长春’‘金玉’‘禄和’皆是此类。”
“那么‘都君’这个称呼，是不是代表着‘司命’那君权神授的思想里，下意识将‘都君’列于自己这位‘司命’之下？”
听完这两位的话语，包拯没有震惊，但也没有被完全说服，只是眉头皱起，缓缓问道：“动机呢？”
公孙策道：“‘都君’是叛徒，又曾是‘组织’的核心成员，这样的人如果与朝廷接触，会得到信任吧，‘司命’不是一直认为，那半部秘典与朝廷有关么，是不是想要借这个身份，去寻找那半部秘典？”
包拯道：“此事发生过么？”
狄进道：“从皇城司的案录来看，并没有相关记载，不过此事若极为隐秘，不为我们所知，倒也却有可能……”
“事实上，还有另一种动机，‘都君’的存在，是给‘司灵’套的一层巧妙伪装！”
公孙策再提出一个假设：“你们看啊，弥勒教的‘世尊’是‘司伐’，这点之前是万万想不到的，但也发生了，由此可见，‘组织’在经历内乱后，称号的意义已经有了一定的改变，它不仅代表着个人，更具备了一定的迷惑作用！”
说到这里，他干脆从桌案上取了一方砚台，一支笔和一枚印章，分别列举：“这个砚台是‘司伐’，真实身份却是弥勒教‘世尊’替代，由此开了先河！”
“这支笔是叶及之，他认为自己是‘司灵’，‘组织’的下一代继承者！”
“这枚印章是‘都君’，表面上此人是‘组织’的叛徒，游离于‘组织’之外，事实上他才是真正的继承者，万一‘组织’再发生动乱，或者为外部所剿灭，此人能在关键时刻回归，证实身份，获得认可，摇身一变成为真正的‘司灵’，继而成为第五任‘司命’！”
狄进微微颔首：“根据‘锦夜’的说法，‘都君’会绝灭一击，那本是‘司命’一脉的不传之秘，‘组织’里面只有此人得传，如果真是这样，倒也是一个佐证。”
包拯皱眉：“可这个分析，无法解释一点，如果‘都君’是更隐秘的继承者，此人为何要现在出面，揭破叶及之的身份呢？只为了速速结案？那未免太过愚蠢！”
“这……”
公孙策闻言皱起眉头，思索片刻，语气里也透出不解：“希仁这一问倒是把我难住了，如果真是这样，‘都君’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我们之前筛选的线索，儿时参加神童试，外出游学多年，无法确定行踪，天圣六年曹枢密被罢官，到天圣七年对夏用兵的这段时日地处京师，由此能指挥‘组织’，及时回应宗室的联络，这些条件都是叶及之完美符合……”
“哪怕我们没有关注到身边查案的官吏，被叶及之蒙混过关了，那后续也是我们和叶及之的争斗，与此人何干？”
屋内安静下来。
三人默然，同时陷入沉吟之中。
推理到了这里，陷入了一个自相矛盾的死胡同。
如果“都君”是他们所推测的那般复杂，那之前的出现就没必要。
如果“都君”仅仅是一个叛逃者，在暗中观察，识破了“司灵”叶及之的真实身份，借官府的手除去，许多疑点又难以解释……
就在此时，狄进的耳中传来很轻但又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直往书房奔来。
到了屋外，来者迫不及待地敲了敲门，迁哥儿略带有喘息，却十分喜悦的声音传了进来：“公子，雄州急递，辽人内乱了！！”

第五百九十九章 引狼入室
辽国。
上京。
鸟瞰这座城市，呈一个大大的“日”字型，以穿过城池的沙力河为界，上半的“口”为皇城，也称内城，下半的“口”为汉城，也称外城。
皇城为契丹人所居，皇城之内有宫城，为辽帝所居；汉城为汉人、商人所居。
这也是著名的南北官制起源，“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
历史上这个规制在耶律洪基一朝，被破坏得很严重，为后续辽国的覆灭埋下了一部分种子，但如今辽圣宗耶律隆绪刚驾崩一年多，十八岁的新帝耶律宗真焦头烂额的，是如何调解各方矛盾，自然不可能做那等自毁城墙的事情。
所以这段时日，由于契丹贵族们明争暗斗，不可开交，汉城的百姓们反倒自在许多。
不过同处一城，有些事情是不可避免的。
比如这一夜，一小股精锐就穿梭在外城的街巷之中，轻车熟路地避过一处处哨岗，来到西南一角。
为首的正是马帮二当家智化，带领心腹精锐，到了一间隐蔽的屋舍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
“进！”
欧阳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智化匆匆入内，就见这位帮主坐在正堂，手里端着一杯酪浆，品着这滋味浓郁的饮品。
智化急匆匆地道：“大哥，官军杀过来了！不是萧惠来攻，是萧孝穆亲至，突袭凤凰山！”
前半句欧阳春毫无反应，直到后半句入耳，脸色才郑重起来：“萧孝穆？他领了多少兵马？”
“至少有三万兵马，亲卫齐至！”
智化沉声道：“幸亏大哥离开时早有关照，我们的牧场不能只限于凤凰山下，分到了其他三处据点，不然此番损失就太惨重了，骏马良驹要被官兵一锅端掉！”
“不要对官兵抱有这么大的敌意，我们现在，就是官兵！”欧阳春皱眉：“萧孝穆无视新帝，越权犯上，那些当官的容不得他放肆！”
马帮弟子面面相觑，惊惧之色却不改。
此前与萧孝穆率领的辽军正面交锋，遭遇的惨败，让这群本以为在辽东横行的骄狂之辈，狠狠地挨了当头一棒。
事实证明，辽国虽然乱了，辽军也不如当年那般骁勇无畏，但也不是他们能够正面抗衡的。
欧阳春看得出来，口说无凭，难以振兴士气，挥退了其他弟子，只留下智化，询问道：“青帮的信报拦下了么？”
智化肯定地道：“请大哥放心，青帮的信使我们早就盯好，保证不让他们入上京传信！需要传一个假消息，通知李元昊青帮遭袭击么？”
“没有信使传递消息，在李元昊看来，便是遇袭，不必伪造……”
欧阳春深吸一口气：“萧孝穆不愧是契丹人盛赞的‘国宝臣’，先对我们马帮下手，却留下辽西的青帮，实在是果断啊！”
相比起从弱小的十几個人，历经了二十多年，壮大到如今的数万帮众，精锐骑兵，马帮的路走得很稳，早已不能视作寻常的江湖势力，如今借机腾飞，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而另一边的青帮，就属于纯纯的暴发户，二年不到的时间里，飞速膨胀到十万帮众，看似人多势众，实则良莠不齐，鱼龙混杂。
如果李元昊还在辽西，那或许能镇得住，现在他不在了，面对辽军的铁骑，青帮的败落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也是马帮乐于见得的事情。
欧阳春之所以跟李元昊这个昔日的仇敌和平相处，不是真的相逢一笑泯恩仇，也不是利益当头的联合，恰恰相反，他认为对方可以成为自己的垫脚石。
马帮青帮，一东一西，扎根于地方，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两股极不安分的江湖势力，早晚要闹出大乱来，可朝廷即便要围剿，也总有个先后次序。
以辽庭目前的混乱，欧阳春认为，等到辽庭忍无可忍，会先从剿灭青帮开始！
两个原因。
第一，青帮位于西京附近，剿灭了青帮，是断了太后萧菩萨哥的退路；
第二，不久前渤海遗民于辽东造反，如今时隔两年不到，辽东各地刚刚休养生息，从战乱里面得到些许喘息，再度出兵围剿，不仅激发当地百姓的反抗心理，即便成功了，打得烽烟四起，一片战乱狼藉，没有个十来年恐怕也恢复不了元气……
所以，如果让北院枢密使，名义上执掌天下兵马调动的萧孝忠来，肯定会选辽西青帮作为第一个讨伐对象。
但现在并不是萧孝忠这位枢密使下令，再由镇守燕云的萧孝穆执行，而是后者直接行动。
别人都是先易后难，有了功绩，增强了士气，再去啃更难啃的骨头，萧孝穆却反其道而行之，先对辽东的马帮下手！
“萧孝穆！”
欧阳春心里面生出了浓浓的危机感，他原本最忌惮的就是辽圣宗耶律隆绪，那位老辽帝死了，现在朝堂上依旧有才干之辈，但对自己的基业威胁最大的，莫过于这个刚强果断的军中第一人！
为今之计，只有行险了！
“我要入内城，与李元昊商议！”
欧阳春有了决断，对着智化道：“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在外城散布辽西动荡的消息！”
智化立刻道：“大哥放心，我一定办好！”
欧阳春安排完毕，毫不拖泥带水地迈步，眨眼间就没了影子。
一路上他身形如风，很快从浅滩处过了沙力河，进入北城，往李元昊的府邸而去。
准确的说，是萧远博的府邸。
李元昊如今作为萧家的女婿，俨然是一副入赘的模样，直接住在萧府之中，由此也得到了萧远博的全力支持。
但欧阳春冷眼旁观，却知道这对翁婿外加义父子，已然有了无法调和的矛盾，此时来到萧府不远处的空置宅院中，直接入内，拍醒了里面的仆从：“去给你家主人带个话，我有要事与他商议！”
半个时辰后，一道独臂身影出现在宅中。
自从上次惨败于狄湘灵之手，李元昊的硬气功又重新修了回来，当然残废后，武功势必大打折扣，恢复巅峰是不可能了，但精光闪烁的双眸也透出强横之感：“欧阳详稳，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欧阳春开门见山：“朝廷对青帮下手了！”
李元昊闻言却没有什么惊讶，同样也没有任何焦急的表情，冷冷地道：“然后呢？”
欧阳春用笃定的语气颠倒了次序：“先是你的青帮，再是我的马帮，朝廷既然决定动手，在铲除我们两方势力之前，就不会停下！我知你对青帮并不在乎，准备来日重回河西，复党项的大白高国，可若没有手下，又如何成事呢？”
李元昊微微眯了眯眼睛：“那依欧阳详稳之见，该怎么办？”
“该动手了！”
欧阳春直接道：“我知道，萧远博近来在催促你，直接行刺太妃萧耨斤，这是要用你的命，来挽回太后一方的劣势！”
李元昊的脸色终于沉下。
当年是他一个人的决定，一个人的思考，选择刺杀宋使狄进，主动掌握战争的节奏，结果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落得个国灭身残的下场。
如今他不再逞匹夫之勇，开始委曲求全，培植势力，与辽庭结盟，甚至不惜认了萧远博作义父，结果这位义父又在逼迫他成为刺客杀手……
世事当真荒唐！
欧阳春揭穿了这个秘密，又趁热打铁，给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提议：“我有个想法，李兄不妨一听，太妃势大，守卫严密，别说伱去刺杀，便是我们两人同出手，都是九死一生，但如果换个目标呢？”
“你是准备……”
李元昊眉头一动，脱口而出：“杀太后？”
欧阳春点了点头。
李元昊颇为诧异：“欧阳春，你居然投靠了太妃，现在还来说服我？能否得手暂且不言，你觉得太后如果死了，那个疯妇会放过我们？”
“若以太妃的性情，自是不会，但接下来，她最先要对付的，可不是我们！”
欧阳春平静地道：“萧孝穆自作主张，领兵出境，这位秦王殿下，已经完全不服他这个亲妹妹的管束，不把这个军中第一人拿下，那位太妃便是成了太后，睡觉也都不安稳……”
李元昊明白了：“你是准备借这兄妹相争，得到最后的喘息机会，在辽东起事？”
“不错！”
欧阳春毫不迟疑地予以答复：“想必那个时候，也是阁下起事之机，辽国境内的党项部族，你早就联络好了，振臂一呼，自有追随！”
“办不到！”
李元昊稍作思索，缓缓摇头：“我若是杀了太后，辽国境内只怕再无立足之地，那些党项部落是不会追随我的，除非……”
欧阳春道：“你想怎么做？”
“除非最后下手杀死太后的人，不是你和我，而是萧远博！这个太后的心腹被太妃收买，利欲熏心，残害了辽帝的嫡母，我等则转入年轻的辽帝麾下！”
李元昊说到这里，冷冷一笑：“这就需要一些卑劣的手段了，不知义薄云天的欧阳帮主，可愿意与我里应外合？”
欧阳春沉默少许，长长叹了口气：“我不愿为之，然我肩上还担着马帮兄弟的身家性命，为了他们，我也不得不做了！”

第六百章 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李元昊！父亲唤你去正堂！快些出来！”
颐指气使的女子声音从外面传来，正在扎马步的李元昊散去架势，缓缓睁开眼，眉宇间浮现出浓浓的阴狠之色。
契丹人本就看不起党项人，下嫁的所谓公主也只是宗室女罢了，而如今的他更不再是西夏世子，只是一个残废的党项遗民罢了，当萧远博将自己的亲女儿嫁过来时，那个养尊处优的契丹女子自是不愿。
所以这一年多，夫妇俩人在私底下几乎没什么好脸，连同房都没有过，那女子还与几个健奴眉来眼去，整日厮混。
换做以前，这等奇耻大辱，别说这妇人要死，妇人的母族一個都活不了。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的李元昊却是忍着，还声音如常地应道：“来了！”
当李元昊跟着妻子走入正堂，见到的就是一道老迈的身影，半歪着陷在主位上。
相比起当初出使宋朝时的形貌威武，孔武有力，如今的萧远博须发已是白了大半，脸上沟壑深重，老态龙钟，对于一名年龄刚过半百的契丹贵族来说，这显然是操劳过度的体现。
此时此刻，深深的忧虑更是爬满了眉宇，口中喃喃低语：“温舒……温舒……怎么会丢了呢？”
李元昊耳朵一耸，听得清清楚楚。
萧远博有三子，长子已经病逝，幼子死在了宋地，如今还健在的就是次子，但也是个没什么出息的。
真正令这位在意的，是他的长孙萧温舒，从小聪慧过人，熟读诗书，连教授的汉人文士都赞不绝口，有言他即便是去参加宋廷的科举，也能中一个进士回来。
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位并不体弱，弓马娴熟，擅于狩猎，端的是文武双全，再加上隔代亲，萧远博对其的疼爱就没得说了。
可现在，这个最受宠，同时也承担着萧氏这一脉兴衰的乖孙却没了，也难怪萧远博被抽了魂似的，满脸落魄。
“相公！相公！”
妻子上前安慰老父，李元昊只是静立着等待，很快一道魁梧的身影狂冲了进来，正是擅长相扑的护卫统领，真正的心腹萧浦打。
萧远博猛地抬起头，甚至站了起来，直直迎上：“如何？”
萧浦打脸色苍白，手在袍子里遮了遮，低声道：“相公……”
萧远博立刻环视左右，冷冷地道：“你们退下！”
“是！”
这个你们，也包括了李元昊，李元昊面色如常地应了一声，然后退了出去。
萧远博的视线有意无意地在他背影上落了落，这才转回萧浦打：“怎么回事？”
“我追着小郎失踪的地方，寻到了这封信件，上面说，上面说……”
萧远博劈手夺过，拆开飞速扫了一遍，闭了闭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果然是那毒妇！也只有她，做的出绑架孩子的事情来！”
“真是……太妃？”
萧浦打变了脸色。
萧远博沉默，片刻后缓缓地道：“去将李元昊唤来！”
不多时，李元昊重新回到正堂，站在萧远博身前行礼：“父亲！”
“曩霄啊！”
萧远博露出温和之色：“你这些时日护卫辛苦了，若非有你两次察觉到刺客的动向，萧耨斤那毒妇恐怕早就得手，害了太后……”
李元昊道：“父亲信我，托付重任，这是孩儿应该做的！”
“老夫知道，你是知恩之人，老夫也知道，伱的心终究不在我大辽……”
萧远博说到这里，抬了抬手，制止李元昊的话语：“老夫不会寒了功臣的心，当年承诺你的事情绝不会变，但现在也不得不说句实诚话，萧耨斤步步紧逼，行事丧心病狂，不择手段，恐怕老夫就是想帮你回河西复国，也办不到了！”
李元昊脸色适当地变了，然后沉默下去，片刻后吐出一句话来：“我愿刺杀！”
萧远博原本已经准备再往后说，闻言却是一怔：“你……答应了？”
“我们党项人生于苦寒之地，瀚海黄沙，求存艰难，若是被逼到绝境，便是几岁的娃娃，也敢拿起刀杀人，且杀得了人的！”
李元昊语气平静，平静得让萧远博有些心悸：“何况现在萧耨斤苦苦相逼，不肯给我们太后一党半点活路，也该拿起刀了！”
萧远博平复了一下心绪，沉声道：“好！族内的勇士，你尽管挑，只要能成事，老夫便助你光复大白高国！”
一个行刺了辽帝生母的党项人，辽会助他复国么？
就连旁边的萧浦打，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但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确实会拼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为之付出一切！
萧远博就有这个信心。
因为李元昊除了依靠辽国，辽国内除了靠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那位太妃绝对不是能容人的，尤其是原本投靠太后的人！
所以对方哪怕知道，这条路成功的希望不大，只要还有那个野心，就必须搏命走下去！
然而李元昊平静地接下了九死一生的刺杀任务，却提出了一个要求：“我要见一见太后！”
萧远博眉头微皱：“太后近来身体抱恙，不见外臣……”
“我要见太后！”
李元昊很清楚，萧远博始终防备着他，自己这位斡鲁朵的详稳，两年了都没能接近太后，每次只是跟着众人远远拜见一下，从无交谈的机会，所以此时此刻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父亲若是不放心，可以在宫外齐备弓弩手，我若是对太后不利，直接射杀便是！”
“这是哪的话，老夫岂会不放心你？”
萧远博目光闪烁，权衡利弊后，觉得还是该满足一下，荆轲刺秦王还要燕太子出面收买人心呢，刺杀太妃这么大的事情，如果太后都不见上一面，确实无法安定死士之心。
但考虑到那位的性情，他又关照道：“太后病体未愈，听不得打打杀杀的血腥之事，你要注意些！”
李元昊应道：“是！”
“事不宜迟，老夫这就带你入宫！”
宝贝孙子还在人手，刺杀计划也早已制定，萧远博是半点不愿耽搁，对着萧浦打使了个眼神后，起身带着李元昊，朝外走去。
相比起宋廷入宫的繁杂报备，辽庭这边固然也学了不少汉人的礼仪，但骨子里还是塞外民族的那一套，因此宫闱里面经常传出一些风流韵事，就连如今的太后萧菩萨哥之前也被萧耨斤污蔑过，说她私通外人。
即便如此，萧远博带着李元昊，依旧一路直入后宫，待得通报，只等了一刻钟左右，就被招入太后所居的殿宇。
曾经坐在花车上无忧无虑的萧菩萨哥，端坐于帘幕后，依旧能看到皮肤苍白，神情忧虑，极美的容颜倒是没什么变化，看着两人入内拜下后，轻轻抬了抬手：“免礼！赐座！”
“谢太后！”
萧远博坐下，却见李元昊直挺挺地立着，并且维持着下拜的姿势，沉声道：“臣有密事奏报，请太后屏退左右！”
萧远博脸色微变，看向这个便宜女婿，低声喝道：“曩霄，你要作甚？”
李元昊用标准的契丹语重复了一遍：“臣有密事奏报，请太后屏退左右！”
萧菩萨哥倒是无所谓，语调依旧平和：“你们先退下吧！”
殿内的宫婢内侍缓缓退下，末了还有人关切地望了望这边，倒是挺在意这位主子。
等到殿内只剩下三人，李元昊沉声道：“详稳欧阳春投靠了太妃，欲谋害太后，请太后明察！”
“你说什么！”
萧远博身躯一震，惊怒得险些要跳起来，萧菩萨哥却只是出了出神，苦笑一下：“他麾下有五千斡鲁朵吧，虽在宫外职守，却也掌握着要道，此人也背叛了么？那我也不过是早些下去，陪先帝罢了！倒是苦了你们，一路忠心耿耿，唉！”
李元昊皱了皱眉头，这种女人若是他的妻子，早就赐死了，除了貌美心善外，半点不能辅佐君王的大业，留之何用？
但此时此刻必须忍耐住厌恶，执行自己的计划：“太后是契丹女子，早年也是骑过马，弯过弓的，岂能如此丧气？陛下已经长大，可以执掌朝政，却被萧耨斤一族把持，一旦太后也被她除去，大辽会变成什么样子？先帝留下的基业，难道要葬送在那个毒妇手中么？”
果然提到先帝，萧菩萨哥的泪水很快积蓄眼眶，凄声道：“我不欲与她争权，是她步步紧逼，我能如何？我能如何啊？”
“请恕臣无礼！”
李元昊猛地起身，上前几步，来到帘子前。
“你做什么？”
就在萧远博下意识地怒喝，萧菩萨哥身子往后缩了缩，有些紧张之际，他半跪下来，从怀中取出了一物。
明明在入宫殿前搜过身，此时的袍子里却取出一柄短刃，在烛火下刃身上折射出一层异样的光泽，呈到了这位柔弱的太后面前：
“此刃抹有剧毒，只要划破一道口子，必死无疑，臣愿为太后创造一个机会，请太后为了大辽的千秋基业，手刃萧耨斤！”

第六百零一章 皆死
“曩霄！曩霄！李元昊！！你疯了，让太后亲自杀那个毒妇？”
“我没疯，只有太后亲自动手，我们事后才能脱身！”
“可太后根本没有杀过人，你给她一柄毒刃，就算能划伤萧耨斤，那恶妇反过来夺了去，太后若是也有个万一？”
“两个都死了……不好么？”
萧远博猛然停住脚步，一眨不眨地看着前面也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的李元昊，嘶声道：“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李元昊道：“这是辽主的目的。”
“难道陛下……”
萧远博眼睛瞪大，但仔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陛下不会！他还太小，没有威望，没了太后，陛下压不住那些臣子！”
李元昊冷冷地道：“我今日见了太后，越发确定，这個软弱的妇人根本帮不了辽主！太妃倒是能镇住那些臣子，但太妃要的更多，在她死之前，辽主都休想掌权！而以那个妇人的心性，她一彻底掌权，恐怕就要对宋人用兵，萧远博，你们这些契丹贵族，现在不都开始害怕宋人了么？”
“胡言乱语！”
萧远博先是矢口否认，又突然愣住：“你……你叫我什么？”
李元昊笑了：“我刚刚把毒刃递上去时，伱没有阻止，也就没了回头路，难道你现在去把毒刃再要回来？去啊！我在此处等你！”
“李元昊！”
萧远博之前骂对方是疯子，此时此刻当真是以看疯子的眼神凝视着对方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刚刚已经说得很清楚，现在的僵持局面，不日就将打破，我们不主动为之，就会被动卷入！处于劣势，再不搏命，就真的万事俱休了！”
李元昊冷冷地道：“萧远博，你老了，丧失了拼命的斗志，只敢让旁人为你冒险，偏偏还是行刺？如此昏聩愚蠢，你若还想保住全族的性命，接下来就听我的！”
“你你你！”
萧远博指了过去，气得直哆嗦：“若无老夫收留你，你怎有今日的地位，你怎么敢！怎么敢！”
“休要瞻前顾后！”
李元昊来到宫门口，毫不迟疑地翻身上马，远远的丢下一句话：“萧远博，别说我忘恩负义，你那宝贝孙子在欧阳春手里，我会帮你找回来，就当是还你这两年的情了！”
说罢，一骑绝尘而去。
等回到家中，李元昊来到榻上，倒头就睡，养精蓄锐。
不知睡了多久，等到脚步声来到塌边，他才缓缓睁开眼睛，就见到妻子那张平日里尖酸的嘴脸，好奇地看了过来：“你给父亲灌了什么迷药，他让我过来，对你好些……”
李元昊闻言嘴角扬起，毫不客气地嗤笑道：“贱！”
妻子愣住，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然后眉头才竖起，厉声道：“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们这些养尊处优，再也没了昔日勇武的契丹人，还想助我复国？牛羊只配当牛羊，被人屠戮！”
李元昊翻身起来，一把抄起妻子头发，先是将她朝外一拖，然后狠狠地往墙上掼去。
嘭！！嘭！！嘭！！
“放开！放开！啊！啊——”
起初还有踢腿的挣扎，很快就变成了惨叫哀嚎，最后则是失禁的恶臭。
李元昊也不嫌弃，确定是人死后的那种程度的失禁，才将手中血肉模糊的头颅松开。
他独臂一探，抽出墙上另一侧挂着的宝刀，唰唰砍死了几个听到声音冲进来尖叫的婢女，再大踏步朝着妻子独居的院落而去。
两刻钟后，当萧浦打带着护卫飞奔过来，看到是他在杀那些健仆，沉默片刻，缓缓退走。
李元昊视若无睹，杀完妻子一院，路上又随手砍了几个倒霉鬼，才觉得通体舒泰，回到自家屋内，遥遥看着宫城的方向，擦了擦手上的血笑道：“开始了！”
……
火光窜起。
喊杀一片。
萧耨斤端坐在烛台前，相比起身后为她梳头的宫女战战兢兢，镇定自若地道：“慌什么！那老物敢率先动手，今晚就是她的死期！”
太后萧菩萨哥麾下有两万斡鲁朵，确实是保命的护身符。
但且不说这些人里成分复杂，李元昊和欧阳春两个详稳都是野心勃勃之辈，即便剩下来的那些，也有些首鼠两端。
可为什么萧耨斤迟迟不动手？
讲白了，谁都不愿意承受内乱的损失，也不愿意在这个关口，落下皇城宫变的把柄。
毕竟对外还有宋人虎视眈眈，随时想着北上夺取燕云，如果内乱太过，伤亡惨重，那就算胜了，也无法对朝野上下交代。
萧耨斤是完全不可惜人命的，却要顾忌自己能否坐得稳执政太后的位置！
但现在，这一切不再是问题。
对方居然先动手了！
愚不可及！
“你们的手要是再抖，就砍了！”
“快！给本宫梳好头！”
萧耨斤决定，要穿上最为艳丽的华服，以最高傲美丽的姿态，出现在对方面前。
历史上的萧耨斤占据大优，拒绝了儿子耶律宗真为萧菩萨哥的求情，直接命令手下将这位太后活生生逼死了，死前根本没有瞧上一眼。
优势巨大，没必要在失败者面前卖弄。
但现在不同。
这两年多来，萧耨斤无时无刻不希望对方死，同时内心深处也有恐惧，万一自己斗不过那位正统太后，失败的是自己怎么办？
今夜，一切恐惧迟疑，担心悔恨，都抛之脑后了。
大局已定！
她赢了！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刚刚那个小内官不咕哝一句，她也必须要亲至对方宫中，好好欣赏一下这个死对头最后的绝望！
“圣人！大相公吩咐了，你不能出来啊！”
不过刚刚出了殿门，一群护卫就拦住，为首的统领颤声道。
“你叫我什么？”
萧耨斤淡淡地看着对方。
“圣人……”
“啪！！”
一巴掌扇过去的萧耨斤一字一句地道：“叫太后，记住了么？”
众人噤若寒蝉：“是！太后！！”
“走！”
当萧耨斤率众来到太后宫外，萧孝忠这才慌急慌忙地赶到。
近来契丹贵族越来越懂得了儒家的道理，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在这种宫变冲突中，都是紧闭外门，安静地待在自家的府邸里，包括这位北院枢密使，也没有亲自上阵指挥的念头，见状还大惊：“圣人，你怎么来了，快快回宫，外面凶险！”
萧耨斤不至于为了一句称呼掌亲哥的嘴，但脸色也沉了下来，纠正道：“请大相公称太后！”
“太后！太后！太后！快回去吧！”
萧孝忠连唤三声，凑近了哀求着道：“这是宫变，太后万万不能有失啊，快回去吧！”
“局面不是已经被控制住了么？宫内还有谁能与我争锋？”
萧耨斤也不是来送死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精锐团团护住，脖子昂起，顾盼生威：“我要亲眼看一看，这个老物的死相！”
萧耨斤虽然一直称呼萧菩萨哥为老物，对方也确实比她大了近十岁，但两人站在一起，外人会一致认为，萧菩萨哥才是年轻的那一位。
这份对比，直到外面的火光扑灭，喊杀渐消，萧耨斤雄赳赳地走进去，众人看到两位时，依旧涌起类似的想法。
萧菩萨哥端坐在榻前，左右是扑倒在地的护卫尸体，弥漫着血腥气，但她的坐姿依旧端庄优雅。
反观萧耨斤尖锐刻薄的面容，在得意的心态下愈发显得丑陋。
两人遥遥对视。
萧耨斤得意之色缓缓散去，换成了咬牙切齿，恰好就在这时，护卫群里传来一道声音：“太后，别忘了搜身啊！”
萧耨斤其实原本没准备上去，看着萧菩萨哥死就行了，但这话一出，再加上如今的鲜明对比，她立刻冷声道：“需要么？”
说罢就要上前。
“快！去搜身！”
萧孝忠立刻拦在面前，死死地挡住这个妹妹，看着几个护卫上前，在这位尊贵的太后身上狠狠摸索了一下，而对方居然也不反抗，只是静静地凝视过来。
“多此一举！”
换成别人，萧耨斤还要警惕一番，毕竟契丹人尚武，就算是女子也不能低估。
但这位太后，当年做皇后的时候就是个喜欢摆弄花花草草的柔顺性子，她若是狠得下性子，也没了身为元妃的自己出头的机会！
所以别说萧耨斤嗤之以鼻，就连萧孝忠确定搜身完毕后，都放松下来，只是关照道：“别亲自动手啊……让她自尽……”
然后就见到自己的妹妹趾高气昂地来到对方面前，低着头刚刚说了几句话，对方竟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柄短刃，对着她的脖子就刺了过来。
萧耨斤反应极快，侧头一看，本来划向脖子的利刃一歪，在肩膀处切开一条血口。
“啊！”
萧耨斤尖叫一声，却不后退，反手捏住萧菩萨哥的小臂，用力一扭，就将武器夺了过来，毫不迟疑地对准她的胸膛，刺了进去：“死死死！死吧！！”
噗哧！噗哧！
萧菩萨哥身躯剧颤，又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过来，双臂往前环住，任由对方捅刺。
“出去！出去！”
萧孝忠先是大惊，然后又赶忙挥退左右。
毕竟亲手杀了太后，还是不好对人言的，最好的处置莫过于让对方自我了结，但这个妹妹的性子，还是太……
正想着如何善后，他突然听到一道呻吟，似乎出自于……萧耨斤？
下一刻，他才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妹妹姿势有些古怪，竟被太后抱住，无法动弹。
“不好！！”
萧孝忠再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如何善后，疯了似的扑了过去。
“麻……”
短短半刻钟不到的时间，萧耨斤的脸已经认不出来了，五官扭曲，不仅痛苦，还隐隐透出黑气。
“动不了……我……好疼……”
这位再也没有了往昔的残忍与霸道，眉宇间满是哀求：“救……哥……救我……”
“快！！快来人啊！！”
萧孝忠狂吼一声，伸手上去要拉起妹妹，却发现自己竟掰不开太后那柔弱的手掌。
“陛下……我来寻你了……”
萧菩萨哥的胸口已是殷红一片，同样中毒的她脸上满是黑气，却双目圆瞪，拼尽力气，死死地搂住萧耨斤，两人牢牢纠缠在一起，不给对方医治的可能。
而当外面的护卫赶了进来，萧耨斤的七窍已然流出黑血来，率先不动弹的，竟是这个威风凛凛，前来欣赏死敌绝望落幕的太妃。
“不——！！”
殿内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吼声，当惊闻巨变的耶律宗真赶来，越过惶恐不安的斡鲁朵，越过失魂落魄的萧孝忠，走向那座床榻。
迎入眼帘的场面，不禁让他无力地跪倒在地……
嫡母太后。
生母太妃。
两个自他出生后，就争斗不休的仇敌，尸体紧紧地抱在一起。
死都没有分开。

第六百零二章 自请北上，镇守大名
宋。
垂拱殿。
两府重臣议政，狄进俨然在列。
此番事关辽人，更有重磅消息传出，辽国太后萧菩萨哥、太妃萧耨斤，在一场宫禁冲突中，皆死！
平心而论，就连狄进都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他原本预计的，是萧耨斤赢，因为这位更狠更毒。
但如果萧菩萨哥笑到最后，也是有可能的，毕竟萧耨斤性格上有着极大的缺陷，满手好牌也能打输。
可两个人同归于尽，这就显得不可思议了。
或者说，必然有旁人的推动。
“李元昊……与欧阳春……么？”
相比起他的思索，宋廷群臣则满是幸灾乐祸。
辽国现在的情况是什么样呢？
打个比方。
赵祯刚刚登基两年，刘娥没了。
还是在宫变里面没的。
丁谓那类权臣还不得乐死？
况且宋辽国情不同。
宋是中原王朝，虽然五代十国的兵荒马乱，证明了兵强马壮者可为天子，但历朝历代的礼数教化，多少还是深入人心的，尤其是宋朝立国已近百年，不是那种短命的王朝，人心已然思定。
这种情况下，就算权臣出现，趁着国君年少，没有权威，掌控朝堂是可能的，想要直接造反，改朝换代，却难以办到。
就算是当年的丁谓，估计也只想过当一言九鼎的权相，没指望开创丁家王朝。
可辽国不同。
这個契丹民族建立的国家，至今还贯彻着权势来自于武力的思想。
手中一定要有兵权，才是部族的酋长，身边一定要有斡鲁朵，才是大辽天子和执政太后，如果安抚不了麾下的将士，闹得人心动荡，火神淀之乱、黑山之变，都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所以现在这位年轻的辽帝耶律宗真，会不会步上辽世宗耶律阮、辽穆宗耶律璟的后尘，成为辽国第三位被弑杀的皇帝，还真的说不准。
当真发生那样的状况，自然是宋廷上下最乐于见到的。
所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很是松弛。
如果刘娥依旧要衮服祭祖，那薛奎和晏殊少不得要以北方重国为例，规劝一番，现在也不需要了，反倒是歌功颂德一番，让御座上的赵祯涌起了感念：“幸得大娘娘这些年为朕遮风挡雨啊……”
事实上，这位刘太后放弃衮服祭祖的念头后，已然逐渐隐于幕后，不再垂帘，但事关辽国，她还是出现了，此时听完两府宰执所言，视线却落在身着绯袍的年轻重臣身上：“狄卿以为，辽人内乱，我朝该如何相对？”
殿内一静。
一众臣子的视线其实早就若有若无地观察着，此时则顺理成章地望过去。
此前狄进力主拒绝盟约，甚至对辽索要岁币，为的就是激发辽人内部的矛盾，却在朝野上下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知多少人怒骂他无端挑衅，点燃战火，置北方万民于不顾。
可现在，才过了多久啊，辽国居然真的内乱了，且是挽回不了的大乱！
这便是用事实证明了，谁对谁错。
所以堂内的群臣，也不是全都那么自在。
比如枢密副使韩亿的表情虽然平静，不可能在辽国内乱的时候他如丧考妣，但内心深处显然并不好受，此刻干脆侧过头，不愿意看对方得意的嘴脸。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狄进起身，声音里并无喜悦，而是十分郑重：“启禀太后，臣以为此番辽人内乱，对于我朝局势是优是劣，尚属未知！”
群臣一怔，刘娥都不禁奇道：“这是为何？”
狄进道：“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此乃辽帝困局，可辽庭还有一人，于军中素有威信，又对辽国忠心耿耿，可为辅政大臣，若此人上位，稳定契丹内外之心，于我朝而言，绝非好事！”
刘娥目光微动，若有所思，赵祯则急切道：“狄卿所言是谁？”
狄进道：“萧孝穆！”
说罢不待旁人质疑，便继续道：“此人洁身谨慎，谨守礼法，历任建雄军节度使、北府宰相、南京留守，先后被封为燕王、秦王，于辽开泰元年，击走叛贼术烈，同年冬天，诛杀叛乱的查剌、阿睹等人，又于辽太平十年，击败大延琳的叛乱，平定辽东，是为毋庸置疑的军中第一人！”
殿内气氛一变。
众人的脸色都严肃起来。
事实上群臣都对这个辽臣，有很深的印象，乃至忌惮。
因为此前北伐，宋人就是在这位手中，吃了大亏。
萧孝穆故意放出与辽东大延琳反叛军惨胜的假消息，引得宋军刚平辽西，就迫不及待地北上，结果骄狂之心被利用，三路宋军被各个击破。
萧孝穆亲自率军奔袭，轻而易举地击溃任福和葛怀敏两路，若非刘平老而弥坚，在正面战场的厮杀上从来没掉过链子，北伐可就大败亏输了。
即便如此，真正逆转战局的，还是狄青率河西骑兵千里奔袭，行险冲击辽国中京，这才遏制住了萧孝穆，显然是辽人的后方拖了前线的后腿。
此役之后，萧孝穆在军中威望更甚，契丹敬重勇士，他可谓一言九鼎，才敢调兵平定辽东的马帮。
相反宋军这边，没有这种人物。
狄青未来可期，但就目前而言，在各自军中的地位，还远远比不上萧孝穆。
这也不见得是坏事，到了这等一呼百应的程度，接下来再往上走，选择就不多了，天气凉的时候，更要防备手下给自己加衣服。
偏偏这个时候，太后太妃同归于尽，十几岁的小皇帝风雨飘摇。
所以狄进的担忧是，若是最后被萧孝穆上位，成为摄政，那于长远来看，自然是埋下了动乱的祸根，但就现阶段而言，辽国在萧耨斤手里，和在她这位兄长手中，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战斗力。
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其他重臣不比他如此了解辽国内政，但也深知其中的道理，纷纷出言：“狄直阁所言极是，必须防范于未然！”“萧孝穆若欲上位，或对外宣战，当加强边防，以备不时之需！”
这还真不是畏惧契丹，杞人忧天。
此前太妃萧耨斤的名言是“我要宋人死”，萧孝穆作为太妃亲兄，辽帝的舅舅，继承这位的遗愿，以攻宋为转移内部矛盾之法，一旦得胜回朝，那执政之位就彻底稳固了。
就在大家转而探讨如何防备河北河东，避免被辽人攻打之际，首相王曾突然开口：“这也不失为一个除敌良机！”
自从被吕夷简步步紧逼，这位曾经惊才绝艳的首相越来越低调，此时却提出见解：“老臣以为，此番契丹内乱，我朝当派遣使臣入辽，与辽主再谈盟约，试探辽庭态度，若能引得辽主自坏长城，则燕云收复，指日可待！”
话音落下，次相吕夷简身躯微颤，刘娥则深深凝视了王曾一眼。
王曾少年成名，惊才绝艳，二十五岁的三元魁首，三十八岁便为宰执，后新帝登基，也是计智逐权臣，配合自己除去了丁谓，如今十数年过去了，已然知天命的老臣看似碌碌，却在关键时刻，再度展现出了锋芒。
刘娥与之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颔首，却不急于开口，果然赵祯语气里难掩兴奋：“依王相之见，何人可出使？”
若对辽国的熟悉和了解之深，无疑是狄进最为合适，但他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曾经的功绩都去不了，去了契丹也知道必然有诈，因此王曾目光闪了闪，有了人选：“老臣举荐程琳。”
程琳就是献《武后临朝图》的那位，却非奸佞，而是能臣，真宗朝的进士，仁宗朝的重臣，历史上委以河北、陕西之重，留守大名府近十年，威信尤著，敌人不敢窥边。
如今的程琳虽然还没有那些功绩，却已经展现出了外交的锋芒，曾任馆伴使，与提出非分之想的辽使据理力争，是朝堂里面对辽强硬，手段又足够灵活的臣子，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都符合出使辽国的要求。
赵祯对于程琳献图一直有些耿耿于怀，但他跟着刘娥学习，也知道评价臣子不能片面，此时压住心头喜恶，仔细思索了一下程琳的政绩，颔首道：“王相所荐甚好，诸位卿家还有别的举荐之人么？”
范雍、王曙各自举荐了一人，赵祯也纳入考量，眼神下意识地看向狄进。
他心中的最佳人选还是这位，也唯有这位负责辽国事宜，他才安心。
而此时，狄进却再度站了起来，朗声道：“臣愿北上大名府，配合程公！”
群臣尽皆动容。
以狄进如今权知开封府事的功绩，足以平平稳稳，过渡两府。
哪怕他年纪太轻，再在其他四入头上消磨个两三年，年近三十，也可以为宰执了。
但此时外放，前途就难测了。
毕竟对上辽国，再自信的人都不能说有十足的把握，别忘了上一任驻守大名府的夏竦，可是黯然失势，贬黜在外的。
所以此时此刻的请命一出，就连此前逢狄必反的韩亿，嘴唇都颤了颤，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默默叹了口气，腰佝偻下去，显得愈发衰老。
刘娥微笑：“官家以为如何？”
赵祯哈哈一笑，抑制不住欢喜：“好！好！有程卿、狄卿不畏艰险，何愁我大宋不能克北虏，收燕云！”

第六百零三章 最坚定的后盾——狄进！
辽国内乱，局势瞬息万变。
因此两府的效率前所未有地高，狄进也立刻交接了开封府的工作，在庞籍恋恋不舍的相送下，告别了这座京畿府衙。
没有惊动外界，并无百姓相送。
确实也没必要，权知开封府事由于更换的频率太快，经常有再度任职的情况，如狄进这般，正在其列。
以最坏的打算，他北上坐镇大名府，并未影响到辽国内部的局势，赵祯依旧会调他回开封府衙，相当于延展磨勘，不至于在外蹉跎。
狄进却没有在意这些退路，到了他这一步，是真正实现理想抱负的时候，再斤斤计较一时的仕途得失，格局就太小了。
所以在走完卸职流程，与包拯、公孙策就“组织”案件的后续，进行了一场简短的沟通后，狄进轻车简从，立刻启程。
与他一同出发的是程琳。
程琳今年四十六岁，身体十分健康，头上几乎看不到白发，双目炯炯有神。
历史上的这位是六十九岁去世，这点很重要，身体是执行出使任务的本钱，中途倒下，那再顺利的发展也会功败垂成。
所以狄进确定对方的身体精神状况，暗暗点头。
程琳同样默默观察，态度谦和：“听闻狄直阁精通契丹话，还望教我！”
狄进道：“精通不敢当，不过我认为契丹语确实重要，还专门揣摩了一些契丹贵族的言语技巧，程公此行凡有所需，尽管交流便是！”
程琳显然清楚临危受命，又是要去一个北伐结束没多久，不久前还翻脸索要岁币的国度，现阶段不是客套的时候，所以问话直接：“依狄直阁所见，此行的第一目标是什么？”
狄进道：“是让秦王萧孝穆无法得掌辽庭的大权，便是给辽主执政，也比萧孝穆的威胁要小！”
程琳抚须：“那个小娃子，确实不足为虑！”
耶律宗真今年十八岁，其实已近成年，但历史上刘娥死时，仁宗都二十四岁了，在一众老臣眼中，依旧是小娃娃。
因为一直以来，是太后刘娥为这个天子遮风挡雨，无论是不是愿意，仁宗都没有建立权威的机会。
别说宋朝不是后世明清，那個皇权达到巅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时代，就算是明清，年幼的天子一直要苦熬到摄政王死后，才能得掌权势的例子也是有的。
辽国的情况类似。
辽圣宗耶律隆绪不是不知道萧耨斤的脾性，为什么要容忍？关键就在于元妃的几个兄弟靠得住！
他的计划是，自己死后，由萧孝穆、萧孝忠、萧孝友等人辅佐新帝，以生母元妃为亲情枢纽，对抗其他臣子，等到耶律宗真年岁渐长，坐稳帝位，元妃老去，哪怕再作妖，也可以平稳过渡了。
历史上的发展，比辽圣宗预期的还要好，元妃直接作大死，仅仅四年就倒台了，耶律宗真靠着扫平这位生母的党羽，顺理成章地铸就威望。
反观宋朝这边拉了，仁宗靠着废掉刘娥为他选的郭皇后，也树立了一定的威望，但依仗吕夷简的支持太多，以致于吕氏壮大，幸得范仲淹等人冲锋陷阵，再提高御史台的权柄，利用御史言官对抗宰执，才把朝局掌控在手里，可从此之后也频繁地更换宰执班底，恰恰是内心深处没有安全感的体现，生怕臣子结党营私，架空自己。
狄进通过观察这些早年由太后执政的天子生涯，也能对症下药，这才是他愿意北上的基础，此时分析道：“萧孝穆的依仗是军权，欲为执政，必宣战事！”
“战事分内外，对内则是要平定两个江湖帮派，以辽东为根据，发展了近二十年的马帮，还有在辽西盘踞，壮大至十万众的青帮！”
“对外自不必说，正是越来越强盛的我朝！”
程琳目露思索，一针见血：“马帮……青帮……辽国内居然还有这等江湖结社，他们的首脑与辽庭官员有联络么？”
“何止是联络！”
狄进道：“马帮首领欧阳春，青帮首领李元昊，此前担任护卫太后的详稳。”
程琳眉头扬起：“如此说来，辽国太后薨逝，这两人若不处死，那便是投靠了新君？”
狄进颔首：“正是！”
他十分怀疑，太后太妃同归于尽，是李元昊和欧阳春在其中有所推动，如果真是如此，这两个人如今肯定投靠辽帝了，而年轻的辽帝就算知道他们背后的帮派，是国家身上的毒瘤，这个时候也得捏着鼻子认下。
就像是都清楚太监作恶多端，但一代代天子都喜欢用宦官作为皇权的延续，相比起萧孝穆篡权，李元昊和欧阳春成事的机会更小，这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好！当真如此，那是大好的机会！”
程琳心里有了底：“对内战事，辽帝不会同意，也不会愿意看到萧孝穆得胜！”
狄进道：“对外就更不必说了，辽国之所以内乱，根源还在于此前与我朝的对抗上，没有占到半点便宜，如今得不到每年的岁币，反被索要，契丹贵族却又丧失了当年的锐气，倘若萧孝穆领兵取胜，那辽主日后只能仰仗着这位舅舅的鼻息而存了！”
“是啊……”
程琳颔首表示赞同，目光一闪，干脆又问道：“倘若我朝与辽再起兵锋，胜算几何？”
狄进淡淡地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程琳了然，就是很难赢呗！
事实确实如此。
或许河西收复后，宋朝未来可期，可就现阶段而言，宋辽的军事力量依旧没有什么差距，属于谁犯蠢谁就输的情况。
对上萧孝穆这种身经百战的将帅，别说狄青还不是完全体，就算是历史上平定侬智高后的那位，他也不可能有多大的把握能战而胜之。
但程琳并不丧气，反倒颇得安慰。
他还担心这位近来一直对辽强硬的年轻重臣，视内乱的辽国为土鸡瓦狗，那样此行就难了！
现在对方清晰地分析出敌我优劣，顿时让他平增了不少信心。
有了这样坚定的后盾，在辽国他也敢挺直腰杆，大胆行事！
狄进北上大名府，同样出于这样的考虑。
当年他出使辽国，雄州知州葛怀敏接待，说得比唱的都好听，要成为坚实的后盾，结果什么作用都没有派上，都是他一个人带领使节团在辽国闯荡。
程琳的能力没问题，手段的话，敢献《武后临朝图》，无论是政治投机，还是大胆试探，都不是一个迂腐文人能够干得出的，王曾确实有眼光，选了这么一位使臣北上。
既然两府的决断无错，狄进当然也希望此番能够成事，一路上耐心地教程琳契丹语，同时将所熟悉的契丹贵族统统告知。
比如宋朝的老朋友萧惠，比如曾经的太后亲信萧匹敌，比如当年追《苏无名传》的那些贵族书友们。
等大名府遥遥在望，程琳对于辽国的了解，也已今非昔比，而第一个迎接两人的，是从雄州赶来的刘知谦。
刘知谦自从卸任机宜司提举后，便在雄州任职，他的资序是不够担任知州的，但立功极多，再加上于河北军中颇有人脉，仕途顺畅，如今已是正七品的东染院使。
历史上名将种世衡干了一辈子，末了也就是这个官职，民间称其为种老太尉，实则是尊称，离真正的太尉之衔差得远了，所以种世衡死后，其子种古上书诉说父亲的功劳，希望得到追封，实在是这位在西北镇守了一生的父亲，本官确实不高。
此时刘知谦年近四十，便是东染院使，太尉是不指望了，但好好走下去，一个高阶将领的横班之位，基本跑不了的，同样是武臣里的前程似锦。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忘记初衷，此时亲至大名府外迎接，更是第一时间将谍探的情报汇总奉上：“请程学士，狄直阁过目！”
程琳看了后，目光微沉：“萧孝穆传令各部，扬言太后太妃皆为宋人所害，将南下为国母报仇？此人是要私调大军，率兵南下？”
狄进语气平和地道：“契丹不比我朝，我军没有后方的粮草辎重支持，无法久战，辽人擅长于打草谷，以战事养战事，若是倾巢而下，确实敢于冲击边关！”
“但是这样的急战，便如我朝当初的北伐，太过匆忙，隐患重重，稍有不慎，便是军心动荡，兵败如山倒！”
“萧孝穆是不会如此不智的！”
程琳听的就是转折后面的内容：“如此说来，萧孝穆此举的目的，并非真要开战，而是逼迫辽主？”
“恐怕还是为了安内！”
狄进琢磨了一下：“看来辽庭斗得相当厉害了，萧孝穆要将内部矛盾外移，如果能把太后太妃之死归结于我朝，不仅可以断了契丹贵族的侥幸之心，而且也能团结内部，平息纷争，一致对外！”
刘知谦闻言有些担忧地抿了抿嘴，这位说得如此直接，还会有人愿意在这个关头踏入辽地么？
然而程琳与狄进相视一笑，泰然自若地道：“既如此，就更要尽早至辽上京了，请刘将军安排兵马护送，诸位将士辛苦些，随我日夜兼程，过白沟河，于契丹会猎于燕云！”

第六百零四章 一手大棒，一手蜜糖
大名府。
狄进抬起头，端详着高大巍峨的城楼上，那气势磅礴的牌匾，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都君”口口相传的生平。
屠戮据点“大名”，焚毁“记册”，从此不见踪迹。
这里的大名就是此地，只是那个时候还未升府，但战略意义已然是防备辽国的重镇了。
不然夏竦也没办法在短短半年内，就将大名府构建起来，作为北伐的总指挥部。
此时此刻，他轻车简从，没有惊动守城军，一路到了大名府衙门前。
这座府衙是新修的，之前夏竦和杨崇勋就在里面指挥前线战事，相比起开封府衙的老旧沉肃，又有一番新的面貌。
此时府衙前站着五六个吏胥，不断翘首以盼，见到狄进骑着马，带着随从接近时，仔细分辨了一下后，立刻迎了上来：“可是狄相公当面？”
狄进微微颔首：“不必惊动，我自入府衙。”
“是！”
吏胥们不敢违逆，安置好马匹，亦步亦趋地跟随入内。
相比起狄进当年入河东，河东转运司还有些官吏，仗着并州知州韩亿之子韩纲的招呼，故意不相迎，经历了灭西夏、镇河西、知开封后，这种不开眼的下属是不可能存在了。
何况狄进在出汴京的时候，就命信使快马来大名府，将几员重要的下属招了过来。
不是河西的班底，而是刘平之子刘宜孙，刘平的副将郭遵。
等到他正式入府衙，刘宜孙和郭遵立刻被惊动，几乎是一路小跑地来到正堂，激动地单膝跪地：“下官拜见狄相公！”
当年若不是狄进点将，刘平是真的不好，在无忧洞上栽了一个大跟头，一蹶不振，再也爬不起来，可谓知遇之恩。
此前刘平病逝，狄进虽然人无法至雄州，却也第一时间送去慰问，相比起其他冷漠的同僚，又显出人情冷暖。
而且狄青率河西军入辽，事后的功勋也分给了北伐的宋军，这极大地改善了他们的处境，不然这群败军的将领，個个都要蹉跎许久，才能得到重新启用。
如此种种，此前刘平的下属听到是狄进前来接手大名府，激动得是彻夜未眠。
“不必多礼，快快起来！”
狄进此时伸手，扶起刘宜孙和郭遵，再对着越来越多的属官将领点了点头，领着众人直入正堂，看着那河北燕云之地的沙盘，微微一笑：“准备得很好，河北如今有多少可用之军？”
听到话语里着重强调的可用二字，刘宜孙心领神会，立刻回答：“有三万之数！”
狄进道：“全是历经过涿州战火磨砺的老兵？”
刘宜孙重重点头：“是！”
北伐也就是天圣九年发生的事情，如今是明道二年，过去了还没到两年，当时退守下来的禁军，相比起早就糜烂的河北禁军，这群自然是可用之兵。
只是数目未免少了些。
狄进却对于三万之数很满意，开门见山地道：“程学士已经连夜赶往雄州，出白沟河使辽，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后方给予他最大的支持，必要时，当出关进兵！”
众人身躯一震，兴奋不已，有人当即喊了起来：“狄相公之意是，再伐北虏？”
“不！”
狄进摇了摇头，将旗帜插向沙盘一处：“必要之时，我们得出关，但目标只有一地！”
众人的视线望了过去，发现那里是如此的熟悉。
正是燕云十六州里面，与雄州接壤的涿州。
被刘平坚守半载的涿州！
被北伐军打烂的涿州！
“原来是那里……”“哈，回涿州那不跟回家一样，我们早就把涿州人的胆给吓破了！”“末将愿请命！”“末将也愿意！”
堂内气氛热烈，以郭遵为首的众将摩拳擦掌，战意高昂。
此番狄进重用北伐刘平一路的将领，也是一种对此前战绩的肯定。
至今宋朝一共发动了三次北伐，都未能收回燕云十六州，但三次北伐的成果大不一样。
第一次太宗亲征，赵光义自己骑个驴车在高梁河边飞驰，十万大军葬送于燕云，第二次雍熙北伐，又是数万宋军殒命北地，被耶律休哥筑成京观，大将杨业战死，更是对全军上下一场沉重的打击。
关键在于，这两次北伐对于辽国的伤害都太小。
第三次天圣北伐，宋军伤亡之数同样巨大，主要集中在任福和葛怀敏两路，唯独刘平这一路，给予了涿州重创，不仅血洗了当地的大族，还将城池都打得残破了。
而后续影响更是关键，因为在堡寨工事的塔防对抗上，辽比起宋就差得远了。
根据机宜司的谍探情报，涿州的防御工事至今没有修复完毕，大约只完工了六成，这还是在萧孝穆成为南京留守后，亲自督促手下监工的成果，不然还得拖个几年。
最奇葩的是，此前狄青率骑兵千里奔袭，从辽西直插中京，事后辽人也没在关键要地建设足够多的堡寨，阻截骑兵，或许是认为以骑兵的机动性实在难以阻截，干脆就听之任之了？
反正这些恰恰说明了，涿州此前的伤害没那么容易复原，自然要选择软柿子捏。
但刘宜孙也有顾忌，低声道：“狄相公，再攻涿州，军中将士都有信心，然便是夺取了涿州，也再难北上幽州……”
“幽州池深城坚，当年我军围攻幽州二十余日不下，将士多怠，士气低落，才被辽人反扑，如今自然不能重蹈覆辙！”
狄进笑笑：“所以此番的目标，不是真的占据涿州，而是接纳燕云百姓，归顺我朝！”
刘宜孙眼睛一亮，立刻反应过来：“狄相公之意，是让我等行曹太尉之事？”
“不错！正是天都山故事！”
狄进道：“新帝交接，国母遇害，值此辽国朝野动荡之际，燕云就没有想要回归中原的？无论是汉民，还是其他各族，只要有愿意投效的，都将纳之！”
当年西夏有不少大族愿意投靠宋朝，边境官员软弱，害怕得罪李德明不敢接纳，于是曹玮率军进入了天都山，将归顺的部族接纳，李德明慑于曹玮之威，不敢动弹，无论是威望还是力量都遭到了一定程度的削减。
现在同理。
接纳归顺之人，是在不发生激烈冲突下，展现实力的一个上好选择。
甚至是如今的唯一选择。
因为大规模的战事，狄进不愿意打，那是遂了秦王萧孝穆的意。
可越是不想大规模开战，越要在小规模的战场上得势，才能遏止住辽人高层的蠢蠢欲动，让他们不敢冒着风险打，只想谈判。
同时这种小规模的战场，还需要一定的获利，便如同软刀子割肉，不断削弱辽国的力量，如此一来，宋朝这边才能坚持下去，得到中枢的支持。
不然后方那些主和保守派又要跳起来，以民生维艰，百姓困苦等诸多理由，阻扰战事的进行了。
所以狄进瞄准了辽的人口。
辽国的战争动员能力远甚于宋朝，再加上地域广袤，制度成熟，是毋庸置疑的庞然大物，国力绝不容有半点小觑。
但有一个弱点，它的人口是远远不及宋的，巅峰时期也不过九百万人左右，宋这边则破了亿，十倍差距都不止。
这也是为什么单看疆域，燕云只是个边角地，却能成为辽国的农业经济中心，也是主要的赋税来源地，燕云地区众多的汉民人口，更为辽国提供了大量的兵源。
实在是其他四京道地广人稀，人员以部落为聚集地，零散分布，与燕云这种州县完整的中原地区，有着明显的差别。
有鉴于此，历史上徽宗朝收服燕云时，金人已经把这里掳成了白地，人口财物统统转移，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童贯还兴冲冲地花费重金买下，并且朝野上下引以为傲，是有多么的愚蠢！
“人口是辽国的弱点。”
“当年雍熙北伐，也迁移了不少燕云的人口到河北河东安置，只是相较于我朝的损失，那点燕云人口的失去，对辽国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
“但如今不同，我们瞄准的就是涿州，乃至周边州县的人口，将愿意投靠的顺民统统接纳过来，让辽庭心痛，却又不至于完全难以接受！”
听了这位相公所言，堂内众将有的不太能理解，刘宜孙和郭遵则对视一眼，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是！”
狄进又将一封情报取出，递给两人：“这是各家契丹贵族，此前与我朝往来的商路，自从北伐后，榷场关闭，私市横行，商路也由明转暗，对方的渴求却更大了，甚至开始疯狂囤积好物，这些契丹高层用惯了我朝的丝绸、茶叶、香精、宝器、佛像，早就离不开了！”
刘宜孙目光闪了闪：“狄相公之意，是要断了他们的商路？”
“恰恰相反，这些商路要留下，还要给予对方更大的方便！”
狄进有便宜行事之权，哪怕提及走私，也毋须藏着掖着：“一味强硬，辽国高层的利益不断受损，他们也是要恼羞成怒，这个时候表达出适当的诚意，是对程学士的保护和支持！”
越是国家危难之际，贵族阶层的软弱性越会彰显，少不了吃里扒外的，狄进当然要给予这群人足够的饵。
尝到了甜头，这群人自然会在辽国内给程琳保驾护航，促成谈判。
因为两国只有重新回到谈判桌上，他们才能继续赚取贸易带来的暴利，而不是去跟着萧孝穆去战场上搏命厮杀，即便战事胜利，功勋也难以落在自己头上，何苦来哉？
“一手大棒，一手蜜糖，这便是如今的对辽之策！”
狄进布置完毕，雷厉风行地一挥手：“各自听令，即刻执行！”

第六百零五章 八年前的未解之谜
大名府衙。
后院。
狄进放下最新的信报。
程琳的行程不断传回，这位使臣入辽十日未到，已经遭到了两次刺客袭杀，围绕着的大规模冲突更不下五次，夜间休息在驿馆内，外面辽人的叫骂声都不绝于耳。
显然辽国内有一批主战派想要阻止这位宋人见到辽帝，另一批人则以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之称，竭力保护。
冲突已经不是一触即发，而是直接白热化。
但程琳既然还活着，并且一路向北，绕开析津府，抵达中京区域，就说明萧孝穆确实还没有掌控大局。
在狄进的眼中，这位外戚当臣子，基本是完美无瑕，军功显赫，洁身自好，谨守礼法，谦卑度日，后来还能征收赋税，平均徭役，堪称文武双全，难怪被称为“国宝臣”。
唯独有一点，他不够狠！
如果萧孝穆有他妹妹萧耨斤的心狠手辣，那耶律宗真说不定都有谥号了。
当然，如果真是那样，辽圣宗也不会放心这群外戚来日辅佐他的儿子，正是因为看中了萧孝穆的能力和品质，才会容忍萧耨斤的偏执和骄狂。
而现在，这种品质成为了“制约”。
萧孝穆没准备造反，掀翻耶律宗真的皇位，只希望在这位辽帝威望不足的情况下执掌朝纲，平息内乱，对外征伐，将大辽即将衰败的势头遏止住。
可想要做到这一点，恰恰需要快刀斩乱麻，以大不孝之名直接废了耶律宗真，然后另立一个年幼的小皇帝，自己摄政朝堂，再平衡各方利益。
毕竟耶律宗真是十八岁，不是八岁，这个年龄还是太大了，成事不足，但坏事已经有余。
结果萧孝穆却没有对这个亲外甥举起屠刀。
这心一软，就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程琳安然抵达中京，便代表着萧孝穆的摄政之路并不顺利。
“如今的局势，是握有一定兵权的权臣，与登基未久威望不足的新帝，形成的一种对峙关系！”
“这种关系下，使臣最有发挥的空间！”
“不过耶律真宗也不蠢，想要他自毁长城，却也困难……”
耶律宗真是历史上的辽兴宗，辽国在他父亲辽圣宗的手里达到国力巅峰，然后在这位手中由盛转衰，御驾亲征被李元昊暴揍，埋了一大坑给自己的儿子耶律洪基，唯一的功绩就是趁火打劫，多讹了宋朝这边十万岁币，然后兴冲冲地祭天立碑，好似干了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壮举。
简而言之，能力平平，没做成什么大事，但也没有真正做出什么损害辽国根基的恶举，所以被评为“蒙业而安”。
这位不是与宋徽宗齐名的天祚皇帝，只要萧孝穆不是逼迫过甚，想让他直接杀了这個舅舅，也不太现实。
狄进想到这里，又拿出一封信件，目露沉吟。
这封信件讲述的，是目前辽地的传言。
太后太妃双双薨逝，罪责推到了宋人身上，怎么联系上的呢？
萧孝穆有言，夏王李德明正在汴京，原西夏世子，现斡鲁朵详稳李元昊，因顾念父子之情，暗中早已降宋，受宋廷指使，阴谋作乱，促成宫变。
如果不了解李元昊的秉性，这种说法还挺唬人，想来不少契丹人都信了，程琳面临的咒骂和刺杀，就有复仇之意。
主辱仆死，更何况是国母太后！
“但辽帝不会信，或者说不能信！”
“假设李元昊已经投靠了辽帝，辽帝会保他么？”
“必须保！”
“不然辽帝身边的亲信，会被萧孝穆用这种罪名，一个个地拿下！”
“但恐怕……保不了！”
“因为李元昊本就不是契丹人，想要洗清谣言，摆脱罪名，天然处于不利的状态！”
“更何况理由是错的，结果却歪打正着，这件事恐怕还没有冤枉李元昊！”
“那场宫变里，李元昊一旦出了力，宫内宫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总有蛛丝马迹可寻。”
“萧孝穆若是掌控了证据，难道耶律宗真敢冒着大不孝的恶名，庇护一个外人？”
“所以辽庭博弈中，身为党项人的李元昊，会第一个出局！”
“但李元昊不会坐以待毙，他不好过，也不会容许别人得偿所愿，拖着旁人一起死，且置之死地而后生！”
狄进隔岸观火，再加上对局内人的性情皆有了解，看得十分清晰。
全盘考虑后，立刻开始写信。
一封信给机宜司，安排辽国内部谍探成员的行动。
两封信去往河西，交予范仲淹和狄青。
小觑敌人，养虎为患的事情，他从来不做，李元昊即便残废了，也有不小的威胁，如今辽国的内乱就是实证。
这样的人，死在辽地也就罢了，北上荒漠，远渡重洋也算他厉害，想要南下回来，再度逃窜到河西周边发展？
绝不容许！
做完这些安排，狄进耳朵动了动，开口道：“进来吧！”
早已抵达门外，静静等候的杨文才走入，行礼后双手奉上一沓拜帖：“相公！这是大名府多家呈上的拜帖！”
从手中并不算多厚的拜帖数量来看，显然是经历过一场严格的筛选，能邀请他这位北京留守的，都是当地的头面人物。
可即便如此，狄进连看一看的兴致都没有，淡淡地道：“推了吧，我如今没有闲暇顾及这些人情走访！”
正如权知开封府事前，狄进将京畿上下的拜帖，统统拒之门外的道理相同，他这两个职务差遣，都有着明确的政治规划。
前者是官家和太后争斗激烈时的京畿长官，牵一发而动全身，后者是辽国内乱下的北境镇守，肩负御敌守边的重责。
试问在这样的背景下，跟那些当地权贵来来往往，便是八面玲珑，将各种关系打理得再好，又有何用？
分心他顾，本末倒置！
杨文才其实在奉上拜帖时，就觉得这位不会赴约，但身为幕僚，仔细挑选，奉上拜帖却是责任，此时遭到拒绝后，更是将其他的收起，单独抽出一份：“郭府送上了一封拜帖，是郭承寿郭公子亲笔所写，相公可要过目？”
“咦？”
狄进有些诧异，伸手接过，印入眼帘的是一手飘逸潇洒的字体，恰如那身体病弱，但骄傲矜持的翩翩公子：“还真是无邪！他来大名府了？”
郭承寿，字无邪，太原郭家子弟，姑姑郭氏曾是真宗的第一任皇后，郭皇后薨逝，才有了刘娥上位的机会。
最初狄进入晋阳书院学习时，解决了监院郝庆玉之死的案件，与郭承寿结为好友，西昆体的浸淫也多有这位同窗相助，后来到了京师，也得郭承寿的兄长郭承庆接待。
当年对夏战争，狄进经略河东，回并州时，见过这位好友，他当时已经在书院领了一份教习的差事，每日吟诗作对，闲暇时教教学子，生活悠闲，如今怎么来大名府了？
面对询问，杨文才早有准备：“禀相公，大名府本是河朔重镇，连通运河，又升为陪都，驻扎重兵，修建城墙，便吸引了北地各族前来此处贸易，郭氏便是最早入城的一批，一年前原先的郭老郎君病逝了，接替他位置的便是郭公子。”
“这样么……”
狄进依旧有些不解，宋朝大族经商并不是什么见得人的事情，郭氏这种武人勋贵，想要维持家族的体面，也是必然会涉及商道的，只是郭承寿的性格，适合经商么？
杨文才道：“相公恐怕不知，郭氏商行是大名府内数一数二的商行，若非郭无邪屡屡推辞，他也必然是行会会首，地位关键……”
狄进眉头一扬：“以他的性情，这倒是出人意料，莫非也有一位如你这般才干的幕客？”
“相公过誉了！”
杨文才笑道：“不过郭无邪应该是有一位贤内助，还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值得庆贺啊！”
“无邪当年身体病弱，一度有孑然一身的想法，如今都已成婚，膝下育有一子，可见身体有了好转，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狄进也露出笑容，目光又是一动：“话说监院郝庆玉之死，当年还有些许疑点，真凶葛老虽然有杀人动机，也交代了完整的杀人过程，我却总觉得幕后有人隐藏，你后来查出什么蛛丝马迹了么？”
杨文才怔了怔：“相公，那案子不是查到了西夏谍细身上么？”
“是最终惊动了西夏谍细！”
狄进当然还记得这位当时身陷囹圄的情况，但细节上还是有区别的，纠正道：“西夏谍细后来出现，不代表他们最初就有参与，只是晋阳书院树大招风，学子非富即贵，引来了谍细的注意，你的追查自然也引发了他们的警惕，便想要将计就计，制造信任危机！”
杨文才仔细想想，有些惭愧地道：“确实如此，属下无能，并未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不必妄自菲薄，你的追查能力，我还是信得过的。”
狄进来到窗边，看向河东的方向，有些感慨：“监院郝庆玉的遇害案，是天圣三年发生的事情，距今已有八年……或许只是我多疑，背后并无什么蹊跷，不然的话，这便是一个未解之谜，恐怕再也寻不到当年的真相了！”

第六百零六章 旧时好友
郭府。
狄进赴约，就见郭承寿笑吟吟地立于门前，虽未满面红光，却也无病弱之色，清瘦的脸颊更是宽胖了许多。
身上所穿的不是书院时习惯的丝袍，发髻散开，尽显文士雅致，而是一袭得体的待客衣衫，乍一看上去，就像个标准的富家商贾。
迎着狄进的打量，郭承寿还特意转了一圈：“仕林，是不是不敢相认了？”
“这才像话！”
狄进失笑：“若非你眉宇间依旧有那股清高自傲之色，当真是与以前判若两人了，怎么穿成这般模样……”
郭承寿无奈地道：“还不是我那内人，千叮咛，万嘱咐，见你这位当朝相公，不可失礼，得妥帖穿戴，我告诉她，你我旧友，毋须担忧这些，她却担心得夜间都睡不踏实，我这才不得不穿成这样啊！”
狄进打量了一下自己，奇道：“我没这般可怕吧？”
“就是这般可怕！”
郭承寿正色道：“你往来皆是两府宰执，朝堂重臣，或许不知外人对狄相公的感受吧！如这般年纪的相公，谁敢有半分得罪？便似你这回，拒绝了府中其他各家的请帖，他们也只会多一份敬畏，不敢有半分妄言，除非你来日失势了！”
“这话说的……”
狄进失笑，凝视过去：“那伱呢？”
郭承寿道：“我也难免，心中一生惧意，哪怕知道仕林待人平和，也感深威难测，接待阁下这样的贵客，难免患得患失！”
两人对视，突然嘴角上扬，齐齐笑了起来。
“哈哈！我若也惧你，那便不请你了，在外借着你的名声，也足够商会享用不尽！”
郭承寿伸手一邀：“没想到来了大名府，还能尽一次地主之谊，请吧！”
两人相识于微末，情谊终究不同，入了堂内，也没有那些繁复的礼节，就是随意坐下，郭承寿甚至只倒了一杯茶后，就转入了后面。
不多时，他领着一位抱着孩子的美貌妇人出来，满是幸福地道：“这是你嫂子，曾氏。”
狄进起身，一丝不苟地作揖：“嫂子！”
妇人赶忙敛衽行礼，语气有些惶恐：“相公万福，妾身当不起……”
“诶！有何当不起的！”
郭承寿摆了摆手，又指着怀中那大约一岁大的孩子：“这是你侄子，小名阿菟！”
这个时代由于孩童夭折率高，刚开始是不起大名的，小名则代表着家人的祝愿，阿菟是小老虎之意，寓意像虎一样活泼、强壮，拥有着非同寻常的勇气和力量，书圣王羲之的小名也是这个。
狄进取出准备好的金锁，给这虎头虎脑的小子戴上，又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真乖！”
“乖吧！”
郭承寿伸手抱过儿子，笑容满面地掂了掂，语气里满是幸福：“当年我还以为自己就此终了一生，不会再有妻儿陪伴，如今也是人生圆满，一切无憾！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扬扬，可以乐饥！”
狄进莞尔：“这话适合你么？”
最后这句出自《诗经》，向往的是一种简朴而自足的生活状态，认为在简陋的环境中，也能找到生活的乐趣，只是怎么想都与郭承寿这种从小含着金汤匙出身的人无关。
“不适合又如何？”
郭承寿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别笑，商道俗事杂多，我是不乐意一直为之的，只是经不住家中那些人一直念叨，才来了大名府，待我来日归并州，也过一番简朴之日，安贫乐道！”
狄进道：“你不是做得挺好么？郭氏如今是商行中的翘楚，各家也愿意推举你为会首，这便是众人信服你能秉公处事。”
“并非我的能耐，是我有贤内助啊！”
郭承寿连连摇头：“也不怕仕林你笑话，我如今在大名府经商的功劳，有多半要落在你嫂子的出谋划策上，若是全靠我自己，郭氏在此地的产业恐怕早就败了！”
“哦？”
狄进随着他的目光看向曾氏，曾氏则抿了抿嘴，拘谨一笑：“不敢当夫君如此称赞，妾身只是稍有建言，绝谈不上什么出谋划策！”
“嫂子谦虚了！”
狄进道：“无邪的性情我是清楚的，若非嫂子七窍玲珑，远见卓识，他是不会如此夸赞的！”
郭承寿抚掌笑道：“正是如此！哈哈！正是如此！”
曾氏依旧无丝毫自矜之色，垂下头去，还是道：“妾身万不敢当！”
郭承寿稍稍皱眉，热络的气氛有些冷清下来，狄进也不再多言，顺势转开话题，谈及正事：“近来大名府商户与辽地的经商还频繁么？”
“明面上是没人敢做了，但私下里人人都想吞下这番富贵，榷场关闭后，北虏已是急了，钱财翻倍都愿意收！”
郭承寿哼了一声，直言不讳：“就比如这大名府，那些人近来三番五次请我任会首，也不全是好意，是指望我郭氏的名头，为各家担保，来日万一出了祸端，能够压下呢！”
狄进了然，将自己一手大棒，一手蜜糖的政策大致地说了一遍：“无邪，你若是有意，倒也可以与契丹贵族形成一条稳定的商路。”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说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郭承寿露出恍然，思考片刻，摇了摇头道：“与北虏往来，赚得或许更多，但我心里总是不太舒服！不干不干！”
狄进微微一笑：“好！果然还是我认识的无邪！”
“试我？来来来！满饮此杯！我今日的酒量也今非昔比了，让你好好见识一番！”
郭承寿故作气恼，觥筹交错之间，放浪形骸，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书院里的时光。
不知何时，曾氏悄无声息地退下，堂内只剩下两人，瞧着都有了几分醉意，郭承寿起身将外衫褪下，步履轻盈地走了一圈，还打了一套拳。
当然不是江湖子杀人的拳法，而是类似于五禽戏的养身之道，吞吐气息之间，颇为几分精妙。
狄进端详着架势：“你的身子骨是这么养好的？”
“这话我可是谁都没告诉，今日第一次对旁人言！”
郭承寿打完拳法，神清气爽，酒气都散了些，又神神秘秘地道：“我十二岁那年，体弱多病，眼见着就要熬不住了，一位老神医飘然而至，传了我这套拳法，让我量力而为，不必强求，我起初一套拳势都打不出来，如今已是寒来暑往，毫不间断了！”
狄进颔首：“这是高人啊，难怪你如今身轻体健！”
“为了有一副好身子骨，我不知盼了多少個日日夜夜！”
郭承寿满是感慨：“当年的同窗，你和雷澄都入仕为官，那小子从小便天赋异禀，力大无穷，在书院舞刀弄枪时，我还曾经偷偷瞧过，很是羡慕呢，现在已是河西将领了！你说我现在是否也能上阵杀敌？”
狄进委婉地道：“杀敌讲究的是一股悍勇血气，这点连我都是不及明纯的。”
“也对！”
郭承寿释然一笑，又想起一人：“倒是那杨文才，呵，竟在仕林麾下做幕僚，令我很是诧异！”
“你们俩人至今还是不对付……”
狄进此来本想带着杨文才，但见杨文才并未提及，知道对方并不愿意，也就作罢。
这两位确实互相看不顺眼。
杨文才嫉妒郭承寿的家世，哪怕从小体弱多病，却是得万千宠爱于一身，相比起来他这位杨家嗣子则是如履薄冰，难以靠自己的力量走到对岸。
郭承寿则瞧不上杨文才的钻营，小人心性，凡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此时更是叮嘱道：“背后言人是非，非君子也，然有些话我还是要说，此人万万不可轻信，你可知道，当年他打着你的旗号，在书院里多番盘问，图谋不轨？”
狄进眉头一扬：“辉博是受我之托，查明监院郝庆玉案子的后续……”
郭承寿闻言脸色立变：“凶手不是葛老？”
“是葛老！”
狄进道：“但一起案子想要水落石出，不止是查到一个真凶就可以了，查明所有疑问，才是真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郭承寿沉默下去，似乎想到了葛老本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忠仆，却因为自己的亲生儿子刘昌彦，宁愿让他身败名裂，颇有些意兴阑珊地道：“原来如此，那倒是我误会杨文才了，还以为他要遮掩自己的罪过呢……”
狄进目光一动：“你刚刚说，杨辉博当时查探时，直接打着我的名号？除了你外，其他人知道么？”
“倒也不是打着你的名号，但这起案子本来是你破的，杨文才突然又要追查，大家还担心他要翻案对付你呢，后来才知，竟是你的授意，也就不再阻拦！”
郭承寿说到这里，呵了一声：“若无你这位三元魁首的威名，他一个嗣子出身的落榜举人，有什么资格在书院里耀武扬威？”
“竟是如此！”
狄进身躯喃喃低语：“是了！我确实忽略了这点，如果这样的话，那案子……就有了另一种可能啊！”
郭承寿又饮了一杯美酒，似有些迷糊，靠了过来，询问道：“你嘀咕些什么？”
狄进看了看他，突然道：“我狄氏若是要参与到大名府的生意中，拒了他们！”
郭承寿愣了愣，脸色再度发生变化：“发生什么事了？”
“没发生什么，只是如今的狄氏，还没有那份出并州的底蕴，揠苗助长，反受其累！”
狄进青云直上后，并州狄氏水涨船高，自然而然地得到了各方的拉拢与示好，不仅是豪强雷彪，还有几家大族，甚至不惜挑选年轻子女联姻。
对此狄进并没有插手，如果族中出了鱼肉乡里的不孝子弟，他会如当年狄仁杰对待狄光昭那般大义灭亲，仅是寻常富贵，自然不会阻碍。
可该把关的时候，也不含糊。
并州狄氏衰败已久，族内没什么人才，就目前跟在身边的狄国宾有科举入仕的机会，另一位狄佐明飞扬跳脱的性子这几年得到磨砺，管一管族内的生意倒是可以，但终究年轻，一旦离了并州，与那些满心算计的商贾为伍，难免遭人算计……
“仕林考虑得好啊，不过狄家也有才干之辈，如今在并州，已有后来居上之势，当然防患于未然，绝对是英明之举！”
郭承寿出身贵胄，自然知晓如何治理一族上下，是多么令人头疼的事情，而再精明强干之人，面对自己的家人，总有放纵疏漏之处，如曹利用那般任人唯亲，丝毫不知收敛，更是取死之道，正色道：“我会为你盯着的！”
狄进举杯，与他轻轻一碰，展颜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第六百零七章 谜团解开？
大名府衙。
狄进回到屋内，喝了一碗醒酒汤，不待休息，立刻唤来迁哥儿：“去长风镖局，将当值的主事者唤来。”
迁哥儿领命：“是！”
目送这位离开，狄进来到桌案前，将书囊打开，从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案录，翻开后，上面记录着“组织”的一系列成员。
领导者：“司命”“司伐”“司灵”，分为代表精神领袖、护卫者、继承人。
核心人员：“世尊”“祸瘟”“长春”“长青”“金玉”“禄和”“锦夜”“杜康”“陷空”“百工”“诺皋”，基本分为两类，一类专门科研，探索长生之法，另一类则以研究出的法门，在世俗中获取威望地位，壮大力量。
外围有关联者：宝神奴、欧阳春、岳封、李元昊……
这么一统计，这个神秘势力当真是神通广大，似乎哪里都有影响。
其实不然。
最关键的两国朝堂，“组织”几乎影响不到。
数来数去，也就是一个开封府衙推官叶及之，被当成替补“司灵”，而且心并不在“组织”那边。
“组织”如果覆灭了，叶及之恐怕做梦都要笑醒，然后安安心心地当自己的官去。
所以别看这个神秘势力人才济济，但放到真正的天下层面，影响力其实还不及宝神奴花二十年时间创建出来的“金刚会”。
当然，这也符合神秘势力的特点，如果太过深入世俗，早就被发现了，不可能神秘。
可如此一来，就衍生出一個问题。
代代传承如何保证？
怎么招新呢？
于是乎，狄进翻开新的一页，记录下这个问题，然后写下一个名字，“郭承寿”。
再将西夏青羊宫的一些线索，与之合并。
“‘上师’最大的神通，是可以祈求青羊神，亲赐神力，上得凡身，使瘦弱者变得强壮，使愚笨者变得聪慧，使病重者变得健康，这就是‘论命’后的‘改命’，接受‘改命’后，从此便像是换了一个人！”
“世子李元昊，幼时见不得杀生，见到血就会口吐黑水，直至晕厥，李德明不知请了多少名医都治不好，最后亲至青羊宫中，请求‘上师’赐福，‘改命’成功！”
“然根据李元昊侧室野利氏供述，李元昊当年是有意配合那位‘上师’，实则他本就勇猛，前后并无改变。”
……
“由此可见，‘组织’早就有了这么一个先抑后扬，从孩童时抓起的套路。”
“郭承寿……会是这个套路的‘受害者’之一么？”
“他事实上的体质并不差，但之所以从小体弱多病，是因为有人要让他这般虚弱，然后再在关键时刻施以恩情，‘治’好这个从小体弱多病的孩子！”
“如果这样的话，葛老这位从小服侍郭承寿长大的贴身老奴，熬药煎药都由此人负责，就有了巨大的嫌疑！”
“可惜，此人已经死了。”
监院郝庆玉之案是八年前发生的，当时真凶葛老供认不讳，交代出了证物和杀人的准确流程，很快就被州衙定罪，然后以最快速度问斩了，平息了这场晋阳书院内部的风波。
郭家在后面，肯定出了不小的力。
这倒不是做贼心虚，而是那件事给郭承寿带来了巨大的风波和打击，哪怕他很无辜，也经不住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甚至怀疑那个贴身老仆是为他顶罪。
结果人死了，笼罩在他身上的迷雾，就更加难以驱散了。
所幸现在，一个谜团解开了。
当年狄进为什么怀疑这个案子有所隐情，就是觉得葛老这个仆人，就算为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想要犯下那么一起案子，也显得有些过于从容，更别提还要在幕后与监院郝庆玉串通，威胁那些书院里非富即贵的学子。
郝庆玉凭什么与一个老奴和平相处，分享好处？
但如果葛老背后有“组织”的撑腰，或者说哪怕只是一个人使，但为了布局郭承寿这位未来的称号成员，能够借用到“组织”的一些力量，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狄进记录下这一条路线的分析，笔顿了顿，又翻到了新的一页。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截然相反的可能。
郭承寿的病，是真的！
葛老也是“组织”的人手，这点不妨碍！
为了获得一副健康的体魄，“组织”向郭承寿发出了邀请，郭承寿无论是并不了解这个神秘势力的危害，还是顾不上那么许多，最终都加入其中！
所以儿时病弱的他，经过这么多年的调理，反倒逐渐恢复健康，娶妻生子，成为了正常人。
当然，“组织”不是善堂，能够赐予他新生，索取的必然更多。
郭承寿是否有了属于自己的称号？
甚至于……
“司灵”与他有没有关联？
从情感上，狄进当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发展。
但越是不希望如此，就越不能起侥幸心理。
而是要查清楚后，如果旧时好友真的涉事其中，尽全力将对方从泥潭里拉出来！
将各种线索和思路记录完毕，写完这页后，狄进又翻向新的一张。
除了郭承寿外，还有一人。
幕僚杨文才！
这人身上也出现了疑点。
“杨文才是郝庆玉的前一个合作人，两者合谋，通过掌握见不得光的丑事，从晋阳书院那群非富即贵的学子身上，勒索好处。”
“不过杨文才为人谨慎，精明至极，知道这种勾当干下去，总有一天要坏事，在并州弄了一套宅院后，见好就收，主动罢手！”
“等到他抽身后，郝庆玉的第二任合作者，才变为了葛老，继续勒索，直至郝庆玉被杀！”
“有了这层联系，如果葛老身上真有问题，杨文才为什么会一点都查不出来呢？”
“除非……”
狄进心头有了计较，把杨文才的名字写下，也轻轻点了点。
进一步完善了卷宗，外面已然传来脚步声，一前一后，来到堂外。
前面是迁哥儿，后面也很熟悉，正是狄湘灵的左膀右臂公孙二娘，抱拳行礼：“狄三元，有何吩咐？”
夜间招她前来，自是有要事，狄进也不客套：“大名府的镖局分部中，现在有多少可用人手？”
公孙二娘毫不迟疑地道：“有上百人，完全可靠的人手有三十七位！”
“好！抽调可靠的人手，查一件事！”
狄进道：“此地的豪门大族里面，有没有儿时体弱多病，成年后突然恢复健康，或儿时心智不全，成年后恢复正常的子弟？并且这个人，如今在家族乃至于外界的影响力，变得越来越大！”
公孙二娘道：“有这两个特点，倒是不难追查，此事急切么？”
狄进道：“自是越快越好。”
“要快的话，有些麻烦！”
公孙二娘琢磨了一下，缓缓地道：“大族仆役众多，如果门规不严，人多口杂，找寻熟悉的闲汉，就能办到，就怕那种规矩森严的，对外交流很少，连押镖都讳莫如深，就很难问清楚了……”
狄进奇道：“这是哪家大族，有此等规矩？”
前唐高门士族，五姓七家，得益于家风与底蕴，被称为千年世家，地位超然，但经过五代乱世的杀杀杀后，真正有着数百年底蕴的辉煌大族，已经屈指可数了。
能有一部认得清先祖的家谱，就很不容易了，往前倒几代，都是穷的，不然早在乱世中被屠戮了，留不下根来。
狄进出身的并州狄氏如此，杜衍出身的京兆杜氏如此，三苏的眉山苏氏也如此，祖上都是威名赫赫，前唐宰相，近几代都是平民百姓，全靠科举翻身……
所以狄进有些诧异，在这个时代，哪个大族还有此等家规？
说得不好听些，连皇家都没规矩，以致于宫内有什么事，传得京师街头巷尾到处都是！
公孙二娘此言显然是吃过亏的，回答时颇有些忿忿：“正是大名府的符氏，那规矩大的，我们走南闯北，尚且是头一回见识，明明是他们托镖，却像是审问犯人一般，接连盘问镖师三回，途中也各种苛责，无事生非！”
迁哥儿闻言目光也是一动：“公子，我也听过这一家，说是挑选起下人来，比起皇家都要苛刻，偏偏当地的穷苦人家还都喜欢把人送进去，因为月钱比寻常大族高得多！”
“符氏？”
狄进目光动了动，想到了一个历史名人。
符彦卿。
这位有点像独孤信，独孤信本身是个厉害人物，但最出名的一点，还是“史上最牛岳父”，因为三个女儿都成为了皇后，分别是北周明帝宇文毓的皇后、唐高祖李渊的母亲元贞皇后，以及最著名的隋文帝杨坚之妻独孤伽罗。
符彦卿的三个女儿也是皇后，分别为周世宗的宣懿皇后、宣慈皇后及宋太宗的懿德皇后，所以自周至宋两朝，给符彦卿赐诏书时，都不称其名，以示尊崇，符氏一族更是“近代贵盛，无与为比”。
而符彦卿就曾经担任天雄军节度使十多年，对待百姓并不好，手下多有扰民之举，天雄军恰恰是大名府的前身，未正式升为陪都前的军政合一，所以狄进才想到这位五代末的煊赫贵胄。
想要确定这点很简单，狄进起身，来到书架一角。
之前拒绝的拜帖请帖，就堆放在这里，他大致翻了翻，就发现压在最底下的，正是符氏的请帖。
能够出现在这里，说明符氏在当地是有影响力的，不够格的早就被刷下，根本没资格放在这里。
但被压在最下面，也说明符氏的影响力有，但并不大。
毕竟太宗时期的皇亲国戚，能延续到如今，已是不易，家族中如果没有什么新兴的文武之臣，自然就没了高层的话语权，只在地方上维持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这样的家族，规矩森严，下人守口如瓶么？”
狄进淡然道：“好！那第一个就从符氏查起！”
公孙二娘精神大振，斗志昂扬：“是！”
昨日的我让你爱答不理，今日我何止让你高攀不起，甚至能让你万劫不复！
事实证明，旧怨的推动，让人动力十足，短短三天，公孙二娘就给予了回复：“相公，查到了，十多年前，符氏曾动用私兵，做过一件大事，因此族内讳莫如深，家规森严，要求下人一定要谨言，决不可外泄！”
“什么大事？”
“据说捣毁了一个贼人的老巢，上下数十人皆戮之，但据下人所言，那根本不是贼人的老巢，而是小公子拜师学艺的地方！”

第六百零八章 “都君”叛逃的真实水平
“就是此处？”
“是……是……下官万万不敢欺瞒狄相公！”
符承愿微微躬着腰，跟在狄进身后，陪着笑脸道。
他是符彦卿嫡孙，如今符氏一族的主事人，在平日里也是一方豪强，威风赫赫，结果今天却遭遇冰火两重天。
收到这位狄相公召见时，符承愿是狂喜的，且不说这位年轻的重臣任北京留守，具体能待多久，只要搭上了这条线，日后再和并州狄氏往来，最好结一门亲家，符氏在朝堂上就有靠山了。
然而真正见面，狄进稍作寒暄后，就直接问起了一件，他们家族最不愿意提及的旧事。
符承愿想过否认，终究没敢。
符氏若论先祖，可追溯到前秦宣昭帝苻坚，在唐末至五代时期，更是名将辈出，符彦卿的三个女儿贵为皇后，自己更官至太师、凤翔节度使，封爵魏王，可这位祖父去世后，符氏就开始明显地走下坡路。
符承愿的叔父，符彦卿的第三子，在真宗时官至益州兵马钤辖，后因当地兵变动乱，被叛军所杀，朝廷事后予以礼葬，并赐其子娶齐王女嘉兴县主为妻，给了个七品内殿承制的虚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可是为国捐躯啊，如果符彦卿还在的时候，自己的亲儿子死在动乱里，怎么的也要大肆安抚，给予实权职务，结果则诠释了什么叫人走茶凉。
关键是后辈不争气，没有考中进士的文臣倒也罢了，武将勋贵世家，出不了文人，总得有武臣吧，同样没个出息的人物，唯独两個武臣，恰恰是此前北伐里面，拖后腿的河北禁军将领。
符承愿很清楚，家族重回巅峰就不指望了，照这个势头下去，不出两三代，连大名府内的影响力恐怕都要守不住！
所以他不得不交代。
这位狄相公不仅是北京留守，大权在握，更在朝堂上威名日重，不久前那场岁币风波，地方上也是有耳闻的，事实证明，国朝的策略正按照此人的方略执行，不然的话，程琳也不会在此时此刻出使辽国。
如此重臣，符承愿实在不敢有丝毫违逆，为整个家族惹来滔天大祸，只能老实指认了地方。
狄进对于这种躺在祖先功劳簿上的勋贵家族，向来没什么好感，但这个主事人还是能认清局势的，也省了功夫，此时两人的身后还跟着一大批官差和镖师，指了指前方的一片废墟：“开始吧！”
“是！”
众人早就备好了铁锹铲子，闻言轰然应诺，齐刷刷上前开挖。
尘土飞扬。
狄进避到一旁，开口询问：“说一说吧，你们家中的小公子当年是怎么回事？”
符承愿抿了抿嘴：“让狄相公见笑，我那侄子符惟斌，是被江湖上的方士骗了！”
狄进聆听。
符承愿知道不说细节不行，定了定神，组织了一下语言道：“符惟斌是我四弟符承谅之子，母亲是齐王女嘉兴县主，他们夫妻前两个孩子都夭折了，这第三个极其疼爱，好不容易养到八岁，却得了痘疮，高热不止……”
狄进了然，该有道士登场了。
不出所料，符承愿道：“当时族中都在准备后事，却得一位游方道人出面，竟治好了三哥儿的病，族中上下喜不自禁，对此等医术惊为天人！”
天书封禅让道士的地位大大提高，全民狂热的氛围下，道士天生就有一种亲善和信任，更何况他确实治好了孩子的痘疮，那确实是世外高人。
狄进道：“你们让符惟斌拜道人为师了？”
“没有！没有！”
符承愿连连摇头：“我们是很感激那位道长的，也诚心聘重金，希望道长留下，毕竟孩子得痘疮夭折的太多了，若真有良方，那是功德无量啊！”
这话说得很实诚，以符氏的眼光当然知道其中的巨大利益，但未能如愿：“可那位道长是闲云野鹤，飘然而走，我们怎么挽留都没留住，便也作罢！直到数年后，一次偶然，族内人才发现，那道士不知何时回来了，三哥儿居然跟着他偷偷修行……”
狄进立刻问道：“数年后，具体哪一年？”
“这……”
符承愿想了想：“大概是天圣元年的事情。”
狄进微微点头：“然后呢？”
“起初族内也没有在意，毕竟孩子还小，便是跟道人学艺，也不是什么坏事，我得知后还想要拜访，但问了三哥儿后，他却矢口否认，这时我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符承愿沉声道：“当年道士治好了三哥儿的痘疮，却没有索要任何诊金，我们只当他是世外高人，视金银如粪土，可如今偷偷授艺，又让三哥儿对家人隐瞒，就不得不怀疑此人用心叵测了，我们明察暗访，十分担心那道人是弥勒教的贼子……”
狄进问：“为何不报官，而是要自己动手？”
符承愿低声道：“我们还担心，三哥儿陷得太深……”
狄进依旧没有放过：“即便你那侄儿陷得深，弥勒教徒也不是轻易能够围剿的，你们私自派人，就不怕被贼子逃窜后，反倒闹大，百口莫辩？”
“这……”
符承愿无可奈何，只能道：“不敢欺瞒狄相公，出私兵之事，我并不清楚，后来才知晓，派族内私兵，是三哥儿的主意！”
狄进眉头一扬：“你侄子的主意？那一年符惟斌多大？”
“十五岁。”
符承愿道：“我那弟弟和弟妹，都是仁善之人，下不得狠手，连私兵都是三哥儿亲自挑选的，也是他亲自带人去贼窝，将贼子一网打尽，一个都没能逃出去！”
“一位十五岁的少年郎，起初不愿承认自己随着来历莫测的道人学艺，在被家族揭穿后，亲自点私兵，将学艺之处剿灭……”
狄进微微眯了眯眼睛：“符氏后继有人啊！”
符承愿干笑了一声，或许他曾经还真的这么想过，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让他的希望落空了：“不过最重要的人物，那个道士走脱了，当晚根本不在老巢里，而后我们也没有找到弥勒教的实证……”
狄进更关心那个十五岁的少年郎：“你的侄儿如何了？”
“此后不久，三哥儿就离家出走，不告而别，我的四弟和弟妹至今还在寻他，弟妹思念成疾，神智都有些不清，整日絮絮叨叨，见到下人就唤三哥儿的小名，因此族内一直未曾忘却！”
符承愿深深叹了口气：“也正是担心事情传扬出去，会对三哥儿不利，我族内才严选仆婢，禁止他们乱嚼舌根……”
狄进微微颔首，这前后确实说得通了，而且涉及人员很多，除非家族上下彻底统一口径，不然总有露馅的，符承愿是个心思细腻的主事者，不会在这方面隐瞒。
但恰恰是心思细腻，狄进才继续问道：“依伱对令侄的了解，不谈实证，从感觉来说，他还在世间么？”
符承愿怔了怔，垂下头：“我……我不知道。”
狄进看着他。
符承愿的视线不敢躲闪，低声道：“他爹娘为了这孩子，苦寻这么多年，连一封信都没有寄回来过，族内也为了他尽足了心意！倘若真是遭遇了不幸，那便是命苦，终究没过去当年痘疮的劫数，如若不是，这孩子就太狠心了！”
“轰隆！”
正说到这里，远处一声巨响，烟尘涌来，封闭的洞口被挖通。
官差等到尘土散去，立刻走了进去，不多时就将里面还能辨认的物品搬了出来。
“果然！”
狄进一眼就看到了几个堆放在一块的腐朽木人，上面依稀能看到经络窍穴的位置。
当时在“祸瘟”的家中，也有许多类似的器具，都是探索长生法的研究所用。
这就基本确定了。
此处就是当年被毁掉的据点“大名”。
“十二岁入‘组织’，十三岁称‘人使’，成为称号的备选者，十四岁为‘都君’，十五岁杀光了所有与之相关的联络者，屠戮据点‘大名’，焚毁‘记册’！”
“根据目前收集到的线索，符惟斌的年龄和经历都大致对得上，他就是‘都君’……”
“但不是‘组织’里口口相传的那个头号叛徒！”
传说中的“都君”，是将一个据点彻底屠戮，相关人员杀得一个不剩的凶人，造成的威慑巨大，由此宝神奴才想到狄湘灵，唯有她那个级别的高手，才配得上这种过往的经历。
但这一位，却是带上家族私兵，再加上熟知据点的地形，有心算无心，得手并不困难。
武力差距巨大！
叛逃的真实水平，可比传说中差远了！
“莫非，这就是整个背叛过程被夸大扭曲的目的？”
“‘司命’将‘都君’选为真正的继承人，但此子的武力却达不到标准，难以威慑其他成员，便有了‘都君’的叛逃，让‘组织’上下都清楚了这个叛徒可怕的战斗力！”
“到合适的时机，真相揭晓，‘都君’其实不是叛徒，而是一场苦肉计，那么冷血凉薄的其他‘组织’成员，不会同情大名府据点那些从未见过的成员，只会慑于此人的战绩，拥护他的继任，成为五代‘司命’！”
“如果以上推断无误……”
“那么问题来了，‘都君’的真实武力并不绝顶，家世背景放眼顶尖权贵也是平平，为什么能被选作‘司灵’，成为真正的继任者呢？”

第六百零九章 难道是他？
“符惟斌的画像画不出来？”
确定了大名据点后，搜查工作继续进行，狄进则回到府衙。
符承愿全程配合，那他也投桃报李，不再亲自去符氏一行，避免刺激到失去儿子，至今苦苦寻找的符惟斌爹娘。
但该收集的线索，是一个都不能少的。
最重要的，自然是此人的长相。
十五岁已发育完成，就算随着年岁增长，相貌有所改变，三庭五眼也定型了，会相面的人，可以通过眉眼的比例，瞬间辨认出目标。
然而根据符氏上下的描述，府衙内专门请过去的画师，居然画不出符惟斌的具体相貌来。
原因很简单，当年符惟斌得了痘疮，据说脸上留了一块丑陋的疤痕，道士医治时，特意留下了一种神奇的药膏，每日涂抹，疤痕就会淡化。
只是这种药膏抹了后，不能风吹日晒，接下来的几年，符惟斌外出都是戴着一个面具遮挡，哪怕在自家院落中，也很少脱下。
如此一来，除了他的爹娘外，就连符氏族人都说不清楚这孩子长什么模样，只能讲述大概的身高体态，根据他们的描述，符惟斌个子不高，似乎是因当年重病，虽然挺过来了，但从那之后，长得就比族中同龄的少年要瘦弱。
具体的相貌还是得问其父符承谅，此人却是顾左右而言其他，先是说就普通模样，左侧脸颊有块痘疮疤痕，说着说着又移到了右侧，前后不一，胡搅蛮缠，显然不愿讲真话。
其母嘉兴县主神智失常，浑浑噩噩，更是只会拉住旁人的手唤三哥儿，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实在问不出究竟。
无奈之下，再打听符惟斌的喜好，倒是问出了几個从小喜爱吃的食物，都很普通，就是些北方贵人喜欢的甜食点心。
所以当一张简短的案宗摆放到面前，狄进的眉头顿时皱起，符承愿看得心惊肉跳，赶忙道：“狄相公容禀，下官有一事补充！”
“说！”
符承愿道：“符惟斌精于赌术！”
“哦？”
狄进眉头扬起：“他小小年纪，就精于赌术，是流连于赌坊？还是族内有人教授？”
符承愿有些难以启齿：“四弟妹确实喜欢赌术，也擅长此道，应是家中影响，三哥儿也曾去过赌坊，这孩子从小机灵，有这一手本事，能赚得银两，不过想来那些赌坊也不是好易与的，或许会留意到他的出没，助狄相公寻到踪迹！”
“这确实是一个线索……”
狄进却没有就此追查，目光反倒锐利起来：“不过当年你们符氏寻找此人时，早该查过附近的赌坊了吧？”
符承愿脸色变了，低声道：“确实查过……”
狄进道：“当时毫无所获？”
符承愿声音更低了：“没有。”
“那就无用了！”
狄进淡淡地道：“符惟斌离家十一年，若是活着，恐怕早就改头换面，换了一个身份，些许赌术技巧，根本不足以作为判断身份的依据，人海茫茫，难以搜寻啊！”
符承愿闭上嘴，目光闪了闪，一时间不知是该失望，还是庆幸。
思来想去，还是庆幸多些。
他当年就觉得此事有些蹊跷，让下人闭紧嘴巴，也是担心累及家族，现在看来，果然还是引来了凶险。
所幸这位狄相公找一找人，找不到也就罢了，总不能平白无故地对一个地方大族如何，况且他还俯首帖耳，半点不敢抗命。
“去吧！”
狄进又问了几个细节，挥手让符承愿退下。
能确定大名府据点的情况，已经属于意外之喜，他倒也没指望就将“都君”现在的身份，轻而易举地挖出来。
只是这个目标留下的线索之少，还是让人有些意外。
在家中活到十五岁，连个最基本的信息都列不出来，相貌不知，身材顶多能判断比正常人矮些，胖瘦未知，喜好和兴趣也可以改变。
“这是从小就有所防备？还是正因为外人不可知的特点，让‘司命’最后选择了这个继承人？”
“选定之后，‘司命’又会让这位真正的‘司灵’做什么呢？”
“不！”
“天圣元年，王从善还在西域治疗被‘屠苏’毁掉的脸，在中原代替‘司命’职责的是‘司伐’，‘司灵’跟着‘司伐’行走天下么？”
“但正如后来‘司伐’都在西夏扎根，成为了青羊宫的‘上师’，‘司灵’也不会永远隐于暗处，他应该早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这个身份，是比符氏更加显赫的权贵子弟么？可一个至少十五岁的少年郎，是怎么在别的家族里面扎根发展的呢？”
“现在的‘司灵’，按照年龄应该是二十六岁了，又会以一副怎样的形象示人？”
狄进微微凝眉，正在思索，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响起，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堂外，笑吟吟地挥了挥手。
“姐！”
狄进回过神来，惊喜地起身相迎：“你终于回来了！”
来者正是狄湘灵，自从亲自擒拿了“司命”王从善，她就一直顺藤摸瓜，搜寻“组织”在京师的剩余人手，包拯和公孙策缉拿“司伐”时，她也出了大力，但此后双方就分别，各自行动。
狄进知道论及江湖事，身边没有人比她更为精通，很是放心，此时风尘仆仆的狄湘灵也带来好消息：“弥勒教最后一个隐秘的据点，已经被我捣毁，‘世尊’的徒子徒孙都被打杀，弥勒教这回不说彻底覆灭，但几十年内也休想生起什么风浪了！”
“不愧是十一娘子出马！”狄进抚掌赞道：“一劳永逸！”
“没有包希仁和公孙明远逼得那‘世尊’走投无路，我也抓不住这些擅于躲藏的贼子，现在确实舒坦！”狄湘灵笑着问道：“‘司灵’怎么样了？”
“有了一些新的线索，姐姐你来看！”
狄进将“组织”的卷宗递了过去，包括自己刚刚写符氏的那一页。
狄湘灵以前没耐心认真看这些厚厚的案卷，但这回花了两刻钟时间，仔仔细细地将这些看完，末了颇为遗憾地道：“‘都君’原来不是那么强吗？我还以为此人完全掌握了绝灭一击，是个更甚于欧阳春的强者呢！”
狄进道：“在武功方面，‘组织’已经是人才辈出，但偏偏‘都君’似乎并没有如这个称号般，表现出绝对的武力掌控！”
“是啊……挺奇怪！”
狄湘灵道：“‘组织’那时刚刚遭受第二次内乱，挑选继承人的首要，难道不是武力么？只有强者才能确保自己无碍吧……”
“这个思路不能说不对，但强如‘屠苏’，还是背叛了，作为精神领袖，还是手段更加重要！”
狄进分析道：“当然可以两者兼顾，之前的‘司灵’就是这么选出来的，这一批却很特殊，叶及之就不会武功，‘都君’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强，可见在武力和智慧的取舍上，王从善选择了后者！”
狄湘灵奇道：“可叶及之仕途顺畅，如今已是开封府衙推官，来日前程远大，那个符惟斌有什么长处？”
“符惟斌由于得了痘疮，脸上有了疤痕，要涂抹道士给的药膏，除了爹娘外，连族内的亲人都很少见到。”狄进道：“如果他长得像另外一个人，会不会就是无与伦比的优势？”
“原来如此！”
狄湘灵恍然，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可十五岁离家，就算长得相像，换一个别人的身份，也太大了吧，不会被戳穿么？”
“是啊！”
狄进道：“所以这个推测暂时还不能成立，符惟斌可能是具备另外的优势！”
姐弟俩人沉默下去。
狄湘灵稍作沉吟，见弟弟都想不明白，自己也不费那个力气，又提起另一件事：“对了，我回来时见到燕三娘和燕四娘了！”
燕三娘就是宝神奴的弟子“无漏”，早已成年，却形若女童，正是强行修炼“神通法”导致的畸形，本就是宝神奴与“组织”的共同试验品，对这两伙人也是恨之入骨，将她的妹妹燕四娘从“祸瘟”手中救出后，姐妹俩人就参与到此后一系列追捕中。
不过在河东最后一次围杀李元昊后，燕三娘很快病倒，狄进就让她们姐妹离开，外出寻医，即便无法治好畸形的身体，也能彼此多陪伴一段时日。
狄湘灵此时也直言不讳：“燕三娘托我告诉你，各地名医都说以她的身体状况，还有三四年，但如今姐妹俩能在一处，度过这最后的岁月，于愿足矣，感谢你的不杀之恩！”
狄进轻轻一叹：“燕三娘手中沾了不少人的鲜血，这里面固然有盗门的贼子，也肯定有无辜者，但她同样是一个被宝神奴选中的可怜人罢了，如此结局倒也……等一等！”
说到这里，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拿起案宗，飞速翻到后面，视线在王从善的审问、叶及之的暴露、“都君”的推测，甚至郭承寿、杨文才的几页上飞速扫过，最后闭了闭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司命》秘典的前后纠葛，缓缓吐出一句话来：
“曾经的‘都君’，真正的‘司灵’……”
“难道是他？”

第六百一十章 暴露
“怎么会是他？”
狄湘灵露出错愕之色，若不是嫌疑人从这位从无错漏的弟弟口中说出，她只觉得根本不可能。
“是啊！我也没想到会是他！”
狄进颇为感慨：“其实不需要大名府符氏的情况，在京师时，线索就已经集齐，只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始终没将散乱的碎片，拼成一张完整的图，而这个人的警惕性也前所未有地高，言行举止没有丝毫破绽，着实厉害！你看啊……”
狄湘灵听完具体分析，目光森冷下来：“我去拿人！”
“目前只是怀疑阶段，我现在告知，主要是担心之后遇到，姐你没有防备，遭了算计……”
狄进沉声道：“此人以这样的身份，不知道这些年间经营了多少隐秘，贸然擒拿，他必定矢口否认，与之相关的人员，也难以论罪，到那时就后患无穷了，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将往来之人统统关押吧！”
狄湘灵皱起眉头：“那怎么办？能抓到罪证么？”
“个人的罪证不重要，重要的是与他联络的名单！”
狄进此前一叶障目，如今拨云见日，思路自然清晰：“‘司灵’作为‘组织’下一任继承者，如今又肩负着临危受命的任务，要重振这个残破的神秘势力，他必须发展手下，来日东山再起！所以姐，现在我需要你先帮我查一個人！”
“谁？”
“郭承寿的妻子曾氏！”
……
两刻钟后。
狄湘灵离开大名府衙，直接朝着城南的郭府而去。
京师太平坊内的权贵豪宅，她都可以来去自如，更别提这里，一路轻松抵达内宅。
恰好此时，婴儿的哭声隐隐传来。
“阿菟不哭！阿菟不哭！”
屋内，郭承寿小心翼翼地哄着儿子，却怎么也止不住他的啼哭，望向妻子曾氏：“玉如？玉如！”
唤了好几声，曾氏才如梦初醒，转过头来，探手抱过儿子，稍稍哄了哄哭声就止歇。
“你们下去吧！”
郭承寿皱了皱眉，让乳母过来接手，和屋内的仆婢一并退下，只剩下夫妻二人后，才低声道：“你这几日是怎么了？恍恍惚惚的……”
曾氏眼神闪过迟疑，嘴唇颤了颤：“妾身确有些心乱，还望夫君见谅……”
“我不是怪你！”
郭承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自从伱来到家中，我的身体变得好多了，如今又有了阿菟，只盼着他平安长大，一家人就这般无忧无虑，便于愿足矣！你有心事就告诉为夫，夫妻一体，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曾氏眼眶微红，嘴唇再度抖了抖，欲言又止。
“你莫非在害怕什么？”
郭承寿握紧她的手：“自从仕林要登门拜访，你便有了异样，玉如，你杀人了？”
即便知晓这位脾性与常人不同，时有惊人之语，听了这话，曾氏也不禁身躯一震，失声道：“夫君，妾身怎会做那等事？”
“你的手很凉啊！”
郭承寿缓缓摩擦着曾氏的柔荑，却怎么也捂不热那轻轻颤抖的手掌：“你是我的妻子，我要护你周全，只要不是滔天祸事，我郭家都能扛得住，若真是郭家都挡不住的，我去求仕林，他只要点头，天底下也没有几个人能动得你了！”
曾氏眼眶大红：“夫君，你性情清傲高洁，从不求人……”
“什么清傲高洁，不就是仗着有个好家世，清狂不羁么？”
郭承寿失笑，故意凑到面前低声道：“我从不求人，仕林才不好拒绝，蝇营狗苟之辈，他也不可能理会！你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这个人情，肯定能求到！”
曾氏低下头去，迟疑的眼神坚定起来，闷声道：“如果涉及狄家呢？”
郭承寿怔了怔，脸色凝重起来：“涉及狄家？此言何意？”
“那位狄相公，不是关照夫君，不允许狄家的生意做到大名府来么？”曾氏轻叹：“但我们商会开在大名府的铺子，狄家已经占了利！”
郭承寿神情变了：“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曾氏低声道：“是妾身瞒着夫君做的，狄家那边同样瞒着狄相公，也知道夫君并不知情，日后便是狄相公责怪，也不好冲夫君发火……”
“妇人之见，当真糊涂，你以为这是示好？这是结怨！”
郭承寿声音严厉起来：“雷家那等豪强商贾，可以与狄氏行商为伍，被朝堂御史得知，也不是什么过错，我郭氏乃勋贵，与狄氏联合就有了把柄，来日若是宣扬出去，御史弹劾，我如何面对仕林？”
斥责之后，他接着道：“立刻停下与狄家的商道往来，这段时日折合成的钱财也不用给狄家，我自会与仕林说清楚。”
曾氏苦声道：“可狄家已经投了不少本钱来商会，听那个交接之人说，之前跟雷家做生意的钱财，都投进来了，各房凑足了数……”
“有仕林在，还怕没有钱财享用，何须如此着急？”
郭承寿烦恼地按了按眉心，给予评价后，寻找补救的机会：“你们做的是哪条商路的生意，我看看能否调些别的财物过来，先把钱还些回去，稳住狄家人，别把事情闹大了！”
曾氏顿了顿，叹了口气道：“雄州路。”
“对辽？”
郭承寿勃然变色，猛地放下妻子的手：“你背着我，跟北虏往来贸易？”
曾氏凄声解释道：“夫君，大名府的高门生意，就没有不与辽往来的，张家、吴家、晁家、符家，他们的商队都与契丹人往来……我们商会若是超然于旁人之外，根本进都进不来，谈何立足？”
郭承寿怒道：“那就不要立足，难道我郭家离了大名府，就活不下去了？”
“夫君，自从妾身管了家中的账目，才发现以族内的用度开销，这日子过不了几年，手中就要拮据了！”
曾氏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本账目，递了过去：“并州的商会，我们做不过雷家，河东各州所留的商铺，也不乐观，关铺转让的越来越多，这大名府是新的陪都，若能在此处扎下根来，接下来几代都不愁钱财用度了，妾身也是为了这个家啊！”
郭承寿翻看着族中账目，只觉得触目惊心，喃喃低语：“我郭氏到这般地步了？”
曾氏默然。
郭承寿放下账簿，再度回到妻子面前，缓缓地道：“苦了你了，我本以为家中钱财不缺，还这般奢靡度日，没想到竟是如此……”
“夫君不必自责，其他各房可比我们开销还要大呢！”
曾氏苦笑了一下，反过来握住郭承寿的手：“妾身能替夫君打理族中生意，是夫君信重，自然不能辜负，只是未曾料到，那位狄相公会禁绝族人经商，这才觉得难以交代……”
“仕林不是禁绝族人经商，而是清楚，以现在的狄家，出不了并州，如果被旁人带出来，要么是难还的人情，要么是诡谲的针对，都不是好事！”
郭承寿说到这里，已经有了决断：“也罢，相比起旁人，我郭氏与他相交良久，总不会害他！此番对付北虏，本就要放开一些商道，收买贪婪的契丹贵族，倒也不算是违背了朝廷律令，给人直接抓住把柄！不过就此一回，狄家与北虏有生意往来，绝对不能为外人所知……”
“夫君放心！”
曾氏道：“妾身亲自把关，与辽人相关的事情，都由我们商会的人手负责，狄家参与的只是河北商铺的盈利，账册保证查不出半点错漏！”
“好！好！”
郭承寿欣慰地笑了笑：“你是我的贤内助啊，若没有你，这个家日后还不知成什么样！以后记住了，有烦恼就说出来，有为夫在呢！”
曾氏唔了一声，缩入他的怀中。
夫妇俩相拥在一起，享受着安宁的时光，等到仆婢回归，入榻歇息，房内很快安静下来。
“呼……呼……唔……唔！！”
曾氏眉头紧皱，紧闭的眼皮下眼珠转动，不知过了多久，猛地惊醒过来，浑身一阵颤抖。
不是噩梦后的恐惧，而是体表感受到的寒风。
她骇然发现，月朗星稀，自己竟已不在屋内，一道身影提着她，立于外面的屋檐之上。
“救……唔……唔……”
呼救声被卡住脖子的手硬生生遏了回去，曾氏双臂无助地挥舞着，惊恐爬上眉头，但那只手却收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阿菟……阿菟……”
就在她以为要死在那只铁箍般的手掌下面，脑海中只剩下自己那嗷嗷待哺的孩子时，冷酷的女子声音陡然自耳边响起：“你真把自己当成郭承寿的妻子了？交给你的事情，完成了没有？”
“完成了……”
曾氏弥留之际，下意识地回了几个字，然后一颗心就沉了下去，赶忙接着道：“我……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你还敢来试探我？”
来者淡淡地道：“葛老因为私欲，为了他的儿子刘昌彦，害死了监院郝庆玉，自己入狱问斩，坏了我们的大事，所以才安排你出现在郭承寿的身边，继承了‘组织’交予的任务，可有错？”
此言一出，再加上脖子上的手掌缓缓松开，曾氏如蒙大赦，喘息着道：“人使……曾玉如……拜见尊上……不知尊上称号？”
“呵！称号？我是‘司命’的爹！”
来者笑了笑，重新将她提了起来，悠然道：“谁告诉你，我是‘组织’的人？”

第六百一十一章 撒网
“你！你！”
曾氏是真的懵了。
在她的印象里，“组织”已经是穷凶极恶的代表，而与“组织”敌对的势力，那最有资格的当然是朝廷，比如名扬天下的三元神探狄进。
眼前这位，显然百无禁忌。
狄进身为朝廷命官，不可能闯入郭府内宅，将她从床榻上带到外面，还在屋檐上直接审问。
身为郭承寿的好友，更不会如此，所以她只需谨小慎微，一味谦和，拒绝交流，顶多稍稍冷场，但再厉害的神探，也不可能贸然对好友的内眷起疑。
事实上，曾氏此前与狄进的见面，就是这么做的。
可今夜，她面对的是江湖人士才有的手段，又被卡着脖子险些断了气，生死关头之下，再也无法保持谨慎，直接暴露。
狄湘灵本来只是认个路，但听到谈论，狄家居然已经参与到郭氏商行的生意里面，顿时按捺不住，点了郭承寿的睡穴，将曾氏带了出来，稍加试探，立刻确定了身份。
此时她冷冷地看着这个深藏不露的女子，眼神里已有了杀意。
曾氏敏锐至极，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身子噗通一声矮了下去：“我有孩子，才这么点大，求求侠士，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狄湘灵冷声道：“你有孩子，被‘组织’残害的那些无辜者，就没有孩子了？”
曾氏泣声：“妾身没害过人啊，真的没害过人，只是听命于上面的指使！”
狄湘灵哼了一声：“不是亲手杀人而已，你可知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害多少人？”
曾氏隐隐觉得，这位还是朝廷的人，只是行事不择手段，赶忙叩首道：“妾身还未来得及做什么，只是被乳母带入‘组织’，还望侠士给妾身一个机会！”
“好！我给你一個说话的机会！”
狄湘灵记得狄进的嘱托，收敛杀意，淡淡地道：“你不是勋贵高门出身的娘子，是怎么设计，与郭承寿成婚的？”
太原郭氏是顶尖勋贵之家，此前还与皇家结亲，郭氏女母仪天下，但书香传世的大族一般不喜与这等人家成婚，而是会选择与同样出身进士的人家联姻，所以武官勋贵，娶到的基本也是勋贵人家的娘子，或者把自家娘子嫁入宫中，成为官家的妃嫔乃至皇后。
但郭承寿有一点最尴尬的地方，病秧子体质是出了名的，谁都不知道新娘子嫁过来，会不会很快丧夫，成了寡妇……
这个年代的女子改嫁不是特别忌讳，但顶尖大户，谁愿意自家的女儿来这么一遭？
再加上郭承寿自己不愿拖累，渐渐的就耽搁下来，直到近几年他的身体逐渐好了，不再缠绵于病榻，媒婆才重新登门。
不过别说并州，整个北方也没有顶尖勋贵姓曾，再加上此前狄进和郭承寿饮酒时，听他提过几句，好似是难得的自由恋爱，父母疼爱，也随了他的愿。
果不其然，曾氏哆嗦着道：“妾身与夫君相识于晋阳书院中，妾身本是江南书香门第，家道败落后，不得已北上，投靠为书院教习的表兄，籍此结识了夫君……”
狄湘灵冷笑：“一切都是‘组织’安排的？”
曾氏道：“妾身的家世是真的，投靠表兄也是真的，妾身当时并不知是为了夫君而来，事后生出了情，才被告知实情……”
狄湘灵心里有些相信，毕竟真情实意更打动人，但还是盘问道：“以伱之言，与你丈夫是真心，又没来得及为恶，为何不将真相告知于他？”
“若能安生度日，谁又希望提心吊胆？”
曾氏缓缓地道：“妾身多次想告知夫君真相，却担心‘组织’心狠手辣，不会放过我们，反害了一家性命！”
“这话不对！”
狄湘灵眉头一挑：“别人倒也罢了，前些日子，那位朝廷的大官，三元神探，不还到你家中作客么？你如果真的想说，何不告知他真相，让他护你们夫妇周全？”
“妾身确实迟疑过，最终还是没敢……”
曾氏叹息：“狄相公是大官，又是神探，但夫君与他多年未见，往昔的情分还剩多少，我实在估不准，何况他能顾得了一时，还能一直护着我们夫妇不成，‘组织’藏于暗处多年，防不胜防啊！”
狄湘灵一听，就知道曾氏并不知晓，“组织”已经被端得七七八八，基本只剩下一位隐于暗处的真正“司灵”了。
一个位于大名府的成员，又是内宅家眷，也确实无法做到消息灵通，狄湘灵问了几个细节，基本确定了此人确实不知外情，话锋一转：“‘组织’内与你联络之人是谁？”
曾氏道：“从江南一路护着我北上的两人，一位是我的乳母，她也是‘组织’的人使，我就是她发展的，我嫁入郭家后，乳母以身体不适为由，不愿进郭府，夫君便在外置办了一所宅院，为她养老，如果‘组织’内有吩咐，便是她入府来探望我！”
狄湘灵皱眉：“这么麻烦？你身边那么多女使下人，就没有‘组织’的人手？”
曾氏迟疑了下：“我不确定，应该没有……”
狄湘灵淡淡地道：“你可要想清楚，你刚刚说了这些，在‘组织’眼里就是彻底背叛，‘锦夜’是要出动来寻你的！”
“‘锦夜’？”
曾氏骇然失色：“妾身只是‘人使’，怎会由这个凶人出面……”
狄湘灵心里好笑，去年大年夜，自己还和“司命”“锦夜”同桌吃饭，眼前这个妇人若是知晓了此事，恐怕要吓得晕过去。
曾氏确实被吓到了，毕竟“锦夜”的名声在“组织”内部，是真能止小儿夜啼的，她哆嗦着道：“妾身确有几个怀疑的对象，你……你能护我周全么……”
“我能让‘锦夜’死！说！”
通过简单明了的审问，狄湘灵将怀疑对象记下，继续道：“‘组织’现在给你的任务是什么？”
曾氏立刻回答：“促成郭氏与狄氏共同经商。”
狄湘灵沉声道：“为了与辽人做买卖？”
“不！”
曾氏摇了摇头：“只要让狄家入伙，是不是与辽人做买卖，并不重要，我走雄州商道，是因为不如此，大名府的各家无法接纳我们……”
狄湘灵暗暗皱眉：“如你之言，这么做的把柄在哪里？”
当年夏竦趁着宋夏战争爆发，走私囤积青白盐，为平日里的奢靡生活积攒财物，底气就在于堂堂宰执难以被这等罪名扳倒。
同样的道理，且不说狄进有便宜行事之权，早早就定下一手大棒一手蜜糖的分化之谋，就算没有这个策略，狄家与北方的契丹人做了买卖，也撼动不了他的位置，顶多传扬出去，不太好听罢了。
不仅狄湘灵疑惑，曾氏的表情也很迷茫：“妾身不知，妾身接受的命令，就是不用动任何手脚，完全站在郭家的立场上经商，郭家自然会促成此事！”
“确实！”
狄湘灵淡淡地哼了一声。
正如符氏恨不得能巴结上这位大权在握的北京留守，郭家虽然有郭承寿、郭承庆两兄弟，早早与那时还未飞黄腾达的狄进结下友谊，但谁还会嫌与当朝宰执的交情少么？
如果两家能够紧密合作，大做买卖，那太原郭氏当然乐意至极。
所以曾氏的这个任务，可以说既轻松又隐蔽，暴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指使者没想到，狄进是从葛老那条线摸过来，葛老没了，这些年出现在郭承寿身边的亲近之人，就都有嫌疑！
“机会给你，好好珍惜！”
此时狄湘灵审问完毕，丢下一句话，提着她倏然回到屋内。
再度回过神来时，曾氏已经回到被褥里，正瑟瑟发抖，郭承寿的手探了过来，睡梦之中依旧合住她冰凉的手掌。
曾氏牢牢握住，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狄湘灵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这一幕收于眼底，确定了此女不会铤而走险后，飘然离去。
……
大名府衙。
狄进听完整个过程，欣然颔首：“姐，幸得你出面，换作是我，多少有些顾忌，曾娘子不会这么老实地交代的！”
狄湘灵道：“你觉得她说的是真话？别的倒也罢了，安排这么个人，只为了让我狄家和郭家一起经商？”
“这就是‘司灵’的高明之处。”
狄进面露凝重：“他看出了我族最大的弱点，人才稀少，底蕴不足，此举揠苗助长，培养的就是贪婪与野望，一旦成功，后患无穷，偏偏我还不能多说什么！”
族人鱼肉乡里可以大义灭亲，为人称颂，但族人改善生活也不允许，那就是六亲不认了，这和不孝一样，同样是士人不愿受的污名。
所以狄进不准备继续等待，直接道：“郭氏既有意与我族一起经营商路，那就揭破此事，让各方相关之人，齐聚大名府吧！”
狄湘灵奇道：“‘司灵’会主动参与这件事吗？”
“风浪越大，鱼儿越有跃龙门的机会！”
狄进笑道：“这条漏网之鱼，将来若想兴风作浪，成就一番事业，就一定得参与其中！”

第六百一十二章 齐聚
“小乙！小乙！”
听到身后的呼唤声，林小乙有些无奈地收住缰绳，转身行礼：“杨官人！”
杨文才拍马赶了上来，笑容和煦：“走，一起去迎一迎狄大人！”
这是对如今狄氏家主狄元昌的称呼，大人在这个年代基本是用作直系长辈的称呼，父亲大人最常见，祖父也可以称大人，此外对德高望重的老人，同样可以这么称呼。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只是这种称呼，就难免有些恭维谄媚了，杨文才叫起来却极为顺畅，好似发自真心，在京师时，就奉承得那位狄进的大伯极为开怀。
相比起来，林小乙就是规规矩矩，未有刻意讨好的意思。
甚至对于杨文才，双方一是亲近的书童，一是得力的幕客，已被公子授予官身，林小乙都想和对方保持一定的距离。
没有人具体教他这么做，但就是想要这么做。
杨文才早就看了出来，愈发觉得这个贫苦人家出身，却走了大运成为宰执书童的年轻人，将来一定能走到狄家宅老的位置。
这样的人，更要结交。
当然分寸也要拿捏好，平日里他是不会太过热络的，此时出大名府相迎狄家人，正是好机会。
两人并肩而行，杨文才主动聊起了北方的事情：“程学士已至上京，得到了辽帝的隆重接待，筵席上一片其乐融融，竟无人提及此前的北伐，好似澶渊之盟并未毁弃！呵！契丹高层的畏战之心，暴露无遗！”
别的事情倒也罢了，这等事迹能让任何宋人精神大振，林小乙也忍不住道：“北虏真的开始惧怕我们了？”
“哈！当然！”
杨文才终究是杨家人，一想到昔日杨业的下场，再看看如今的辽人，一股豪气就涌上心头：“我少时曾经立志，当收复燕云，光宗耀祖，如今我有了更大的雄心壮志，收复燕云还不够，要灭辽，彻底将这群蛮夷赶回草原，才是为我祖父杨无敌报仇雪恨！”
身为北方人，林小乙同样有此憧憬，如今那遥不可及的愿望越来越走近现实，自然也心潮澎湃：“若能见得那一日，此生也无憾了！”
“一定能的，并且我们还是第一批见证者，我朝能有今日对辽的威逼，狄相公居功至伟！”
此言一出，林小乙浮现出与有荣焉之色，两人就辽国的局势打开话匣子，免不了眉飞色舞。
一路出了大名府，就见一行人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狄佐明和狄国宾。
狄佐明蓄了胡须，气质稳重，在家中作为林小乙的副手，管理宅邸内外。
狄国宾则依旧是文士模样，备考下一届科举，但狄进没有让他闭门造车，只在家中温习，那样的心态下一次入考场，仍然要举止失措，影响发挥，倒不如跟着一同离京，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不过走在两人身后的，则是一队风尘仆仆的商贾，为首之人富态和善，对着林小乙和杨文才遥遥行礼。
林小乙还礼，低声提醒了一下：“那是卫掌柜，现在帮家中打理生意，杨公子还记得此人么？”
“卫元……卫仲儒？”
杨文才打量了片刻，才迟疑着上前相认。
卫元，晋阳书院的教习，同样是立志科举入仕的学子，杨文才之前和他很熟悉。
因为杨文才是天圣五年科举并州解试的解元，即第一场解试的当地第一名，然后第二场省试未过，卫元则是天圣二年科举的并州解元，同样在省试一关名落孙山。
这种地区上的榜首，也是才华之辈，却被毫不容情地刷下，是最难接受的，但这就是河东科举的现状，一届科举，有时候连一位进士都出不了，更别提各州学子的翘楚……
杨文才曾经也想成为进士，堂堂正正地为官，得杨家巴结，可发现自己很难在天下各州县的才子之中脱颖而出后，当机立断，投靠狄进，成为幕僚。
他后来听说，卫元又考了一回，再度落榜，才没了消息。
没想到时光荏苒，当年风度翩翩的清瘦文士，变成如今大腹便便的矮胖商贾，杨文才都难免恍惚。
所幸他很快调整过来，堆起笑容迎上，作揖行礼：“仲儒，好久不见啊！”
卫元同样满面笑容：“辉博兄，风采依旧，不比我，面目全非喽！”
这般自嘲之言，成功化解了生分，杨文才顺势提及旧时交情，避开了科举失利，天南地北地闲聊起来。
说着说着，就提到了当年的县尉潘承炬，卫元道：“潘节推是个好官，在汾州任节度推官时，最是熟读《洗冤集录》，查清了不少冤案错案，后得以入京为官，便是受了狄相公的举荐吧！”
杨文才是知道这件事的，点了点头：“这些地方上的能臣干吏，狄相公都记在心里，不会埋没了他们！”
“真好啊！”
卫元语气里满是羡慕：“辉博兄得狄相公信重，已得官身，来日必定主政一方啊！”
“诶，官大官小，都是要为民请命！”
杨文才凑近道：“仲儒不也是为狄家掌着财权，来日风光无限，也别忘了兄弟啊！”
“不敢当！万万不敢当！”
卫元连连摆手：“我也就是仗着书院里的几分旧情，才能谋到这個差事，现在并州上下，谁不知狄氏即将飞黄腾达，多少人赶着往前凑呢！日后还要辉博兄多多照拂！”
“好说好说！”
杨文才摆出推心置腹之态：“今次来大名府，就是机会……”
这两人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林小乙带着狄佐明和狄国宾，继续向前迎去。
不多时就看到在长风镖局的护送下，一队人马出现在官道的尽头。
“来了！来了！”
到了面前，众人迎向中间的马车，就见门帘掀开，一位面容稍显稚嫩的男子扶着一位老者走了下来。
“小十七！”
狄佐明和狄国宾目露激动。
当年狄元昌挑选了族内三个能力相对出众的后辈，来到京师，听候狄进差遣，他们俩人留下，排行十七的狄尊礼却被送回，因为这最小的族弟一时糊涂，险些被外人利用，成为埋在狄进身边的谍细，给外人通风报信。
所幸他最后悬崖勒马，主动交代过错，协助抓捕了姬四娘，后来又救出杨文才，便被送回了并州，在族中受罚。
如今四年过去，这与林小乙同龄的孩子，也及了冠，举手投足间再无昔日的青涩彷徨，见到狄佐明和狄国宾后展颜一笑：“九哥！十三哥！”
三个年轻一辈久别重逢，林小乙和杨文才则上前对老者行礼：“狄公！”“狄大人！”
老者正是狄元昌，笑呵呵地道：“小乙！辉博！劳烦你们来迎老夫了！这年纪大了，身体不中用，才多远的路啊，就受了寒，咳咳！”
“哎呦！那赶紧回马车啊！”
杨文才闻言快步上前，和林小乙一左一右扶着这位老者回到马车，三人坐下后，手却被狄元昌拉住，声音压低：“两位给句实话，这次六哥儿将我们匆匆招来大名府，是不是家里的那些事发了？”
林小乙和杨文才脸色都变了。
狄元昌低声道：“老夫知道，这话不该问你们，可六哥儿……唉！族内上上下下，多少都有些怕他，这回又瞒着他与外人有了往来，这事起初连老夫都没告诉，真是糊涂得紧呐！”
林小乙默然，杨文才露出为难之色：“大人，我们确实不好多言……”
两位都知道，这位相公行事首重能力品性，从不任人唯亲，如狄尊礼的过错，换做别人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狄进却毫不容情地将他赶回族内，自家堂弟都如此，更别提旁人。
眼见没有得到回应，狄元昌又叹了口气，苦笑着道：“其实在并州，有雷家照拂，各族又多礼让三分，我狄氏早已今非昔比，足以告慰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只是这人心啊，都是要了还想要，没个知足……”
林小乙依旧沉默，他对于狄元昌有敬，却没有畏，守住自己的立场即可。
杨文才面对这位老者的灼灼视线，眼珠滴溜溜转了转，低声道：“大人，我刚刚看到卫仲儒，他是商会的掌柜么？”
狄元昌轻轻点头：“卫解元是大才子，如今从商也是不凡，并州的商行便是他在打理，井井有条的，此次若无这位在，族内那些也不敢与郭家做买卖，总要防着外人的手段！”
“原来如此！”
杨文才恍然：“这真是慧眼识人，来日商行稳定了，供得起族内后辈进学，等到十三哥儿金榜题名，再多出几个进士，那大人真是居功至伟！”
“不敢想！不敢想！哈哈哈！”
狄元昌老怀大慰，笑得露出了漏风的门牙：“卫掌柜人生地不熟，也要两位多多照拂啊！”
“好说好说！”
一番热络的攀谈后，两人这才下了马车，眼见林小乙微微皱眉，杨文才却是微笑道：“相公此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叫清官难断家务事，细细琢磨，当真是警世之言，也唯有相公这般人，才能铁面无私，狄家之事当速速禀告，请他定夺！”

第六百一十三章 钓鱼
“嗯！”
大名府衙，狄进翻看着奏本，同时听完杨文才的禀告，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杨文才看出这位兴致不高，显然不喜狄家人贸然来大名府经商，但还是问道：“相公，郭氏商行那里……”
“郭无邪不会有恶意，只是在商言商，下面的人难免动心思，你帮我盯着些！”
狄进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至于族中弟子，他们不该这么急着出并州，欲壑难填，往往就是得寸进尺的开始，我会好好告诫的，你就不必管了。”
“是！”
杨文才领命，默默松了一口气。
为了狄家人的私欲，去触怒这位相公，他是万万不会做的。
但狄元昌又是对方的大伯，狄氏的家主，能维持好关系往来，自然也得多费些心思。
如今的发展，正是皆大欢喜。
狄相公不愿狄家与郭氏行商，走出并州，来到大名府，看似赚取暴利，实则掌控权不再在自己手中，未来难料。
可事情已经发生，且不说他与太原郭氏的关系一直极好，就算是陌路人，这个时候强行撤走，反倒会引发猜疑，不是理智之举。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监督，派人盯住。
杨文才不希望成为此事的监管人员，因为这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要么触怒狄相公，要么得罪狄家人。
但他也知道，自己作为心腹，完全摆出置身事外的态度，肯定也是不合格的，便有意提及郭家。
果不其然，由于他和郭承寿互相不对付，不会帮着郭氏那边隐瞒，监管郭氏就显得顺理成章，狄氏内务想来是要交给林小乙了。
如此既躲过了得罪人的差事，又体现出自己的不可或缺，实在是两全其美。
“……”
狄进淡淡看了杨文才，眼神莫测，转而进入正题：“程学士既入上京，人身安全就有了保障，辽主若不想颜面尽失，便不会放任主战派害了这位使臣。”
杨文才立刻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无论是战是和，都不该动使节，此前的刺杀，其实是萧孝穆一派想要断了辽主的退路，如今既未得手，他们也该停下了……”
说到这里，他又取出一份统计好的厚厚文书，递了过去：“相公请过目！这是刘、郭两位将军，率领精锐出关，接纳的涿州百姓，已经录入名册，共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人，其中当地有名望的士族就有五家！”
狄进接过，细细看了那些归降的大族，颇为满意：“做得很好！”
即便辽国人口少，一万余人也不至于伤筋动骨，但这一万余人可不都是平民百姓，还有多家士族。
这些士族子弟，多为有身份有知识的文人，这样的汉民逃离辽国，回归中原王朝的怀抱，意义就非比寻常了。
“千金买马骨，他们的安置问题一定要解决，一路护送去往河西路，不得有误！”
狄进立刻写信，再度重申安置的重要性。
从前将敌国百姓迁移过来，比如雍熙北伐，也移了几万人到河东河北，但安置上产生了许多纠纷。
毕竟人数一旦多了，无论放到哪里，都会与原来的住民产生冲突，朝廷往往也是顾头不顾尾，任由百姓冲突摩擦，反正凑合凑合总能解决。
狄进却不希望如此，他有一条明确的规划，其中恰恰包含着新收复的河西之地。
河西确实有大片沙漠瀚海，但也有富饶肥沃的土地，适合牧马，也能耕种开垦，此前宋夏战争，伤亡不在少数，更有许多部族豪酋被夷灭，空出来的土地正渴求着新的主人。
偏偏涿州本就是辽国的边境，在这里生存的辽人，哪怕是汉民，生活习性其实都与中原正统的汉人很不一样，反倒更加偏向于河西的番人。
所以狄进与范仲淹书信往来，明确了那边的最新情况，确定可以接手后，对于燕云愿意投诚的辽民，就将他们送往河西，统一分配良田种子，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安居。
“相公英明！”
杨文才由衷称赞：“这些人作为表率，不仅能让燕云之地不愿卷入征战的辽民继续逃离，还能引诱辽西的各族子民，一时看不出来，三五年后，燕云之地就该慌了！”
“三五年太久，契丹贵族只是贪婪，并不愚蠢，岂会坐视人口不断流失？”
狄进来到沙盘前，观察前线谍探汇报来的辽兵动向，指了指涿州地区：“如今涿州人烟凋敝，寨防不精，田土虽非贫瘠，但边境上户口远不如腹地，产出仅够自足，普通百姓家中存粮稀少，辽庭又不断收刮，他们也是活不下去了，才会逃过来……你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么？”
杨文才一惊：“相公是要真正发兵，攻打涿州？”
狄进缓缓地道：“我有些动心，也知此事艰难，稍有不慎，恐打破辽国内部的平衡，得不偿失！”
“相公三思！”
杨文才赶忙躬身作揖：“攻打涿州与接应逃民，终究不同，涿州也不比昔日的莫州和瀛州，我朝便是收复，辽人也是要拼命夺回的，两强相遇，冒进必败！”
一直都说，宋朝希望收复燕云十六州，其实并不准确，真正的讲法，应该是收复燕云十四州。
后晋割出去十六州，在后周时代，柴荣北征，又将莫州和瀛州收了回来，然后就一直被宋朝占据，历史上辽国也一直想要索回这两州。
澶渊之盟谈判时，萧太后和辽圣宗就提到割让两州，遭到拒绝，后来重熙增币时，辽兴宗索回关南之地，同样没有得逞，只能不了了之。
那么反过来，宋朝也可以一州一州的收复。
涿州不仅是幽州屏障，更是赵匡胤的祖籍，如果夺回，政治意义重大，幽州也没了缓冲之地可守，宋军随时可以北上，直取这个燕云之地的核心。
既然意义重大，那辽国势必不会接受，到时候的冲突彻底爆发，毫无转圜的余地了。
所以杨文才觉得此举太冒进了，不像是这位相公一贯成熟稳重的风格。
“也罢！”
所幸狄进似乎只是心潮来潮，提了一句后，就不再多言，转而指了指机宜司的信报：“萧孝穆那边也动了，近来派出大量斥候入雄州，刺探谍报的同时，更有暗杀行动，虽不知他们敢不敢来大名府，你也要小心些！”
杨文才惊诧莫名：“依仗刺杀之道，堂堂辽军第一人，是走投无路了么？”
狄进道：“恰恰相反，你看那些刺客的来源，是马帮和青帮的江湖子！”
杨文才看了信报，这才发现具体执行者居然是成为了都管的欧阳春，恍然大悟：“辽主和萧孝穆达成了共识，要先对江湖帮派下手？”
狄进颔首：“应有之意。”
“李元昊和欧阳春能以江湖身份跻身朝堂，不是他们自己有多么高明，而是之前的政治乱局给了可趁之机，现在太后太妃皆死，辽主秦王相争，哪怕高层依旧在斗，但有些事情也不会放任，反倒会达成政治默契……”
“比如榨干两個帮派的作用，再将他们踢出朝堂！”
杨文才琢磨着道：“欧阳春不会甘心自己的手下，成为辽庭的利刃，该在辽东造反了吧？”
“欧阳春当然不会愿意！”
狄进淡淡地道：“但这等命令一下，马帮如果直接造反，会被扣上亲宋的罪名，辽东各族，汉人最少，有多少人愿意为了这个名头再度造反？”
“萧孝穆此举高明，相公更是洞若观火！”
杨文才明白了：“为了师出有名，马帮的刺客，会先实施对我朝官员的行刺，再以辽庭背弃忠臣，在辽东煽动民意造反！”
“不错！”
狄进道：“我传信雄州，近来文武官员都要详加戒备，以防沦为辽国内乱的牺牲品，大名府虽非第一线，但从雄州至此处，阻挡不了江湖高手的脚步，你近来离开府衙时多带护卫，跟大伯那边的来客也都说清楚原因，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是！”
杨文才凝声领命，退出后院，赶忙去往府衙差役里挑选官差，塞够好处，让他们在府衙内保护自己，又往长风镖局而去，寻了七八个孔武有力的江湖好手，作为出行的护卫。
这些安排妥当，杨文才又向公孙二娘预定了一批护卫者，才朝着狄元昌所居的宅院而去。
不仅狄氏一族人都居于此地，连掌柜卫元和一群伙计也被安置在这里，郭家人听到消息，都派人来了，恰好和林小乙在堂前遇到，正在交谈。
杨文才绕开他们，来到狄元昌处，先将狄进同意两家合作生意的事情说了，果然引得老者开怀大笑，然后又告诫了辽国内部的动荡。
狄元昌对此有些惊惧：“那些契丹人，会来大名府？”
“总要防备一二！”
杨文才道：“大人安心，晚辈已经安排好护卫，不仅是官差，更有镖师护卫，保证万无一失！”
狄元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有伱和小乙在，老夫安心！安心的啊！”
接下来的一个月间，杨文才一边监视着郭氏商行，一边往狄宅跑，待狄元昌如大人般孝顺，与狄氏族人也个个交情匪浅，热心地指导他们经商诀窍，如何不被外人欺瞒。
这一日，趁着郭承寿拜访，杨文才特意前来，昔日看不顺眼的同窗见面，正在唇枪舌剑，互相损着，一人走入堂中。
荣哥儿悄无声息地来到杨文才身后，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出一句晴天霹雳般的话语来：
“我接下来所说的，你千万不要露出慌乱之色，别给旁人看出什么……快随我回去，公子遭到了欧阳春的行刺！”

第六百一十四章 没想到真的是你！
“怎会如此？”
哪怕前半句话让他有了一个心理准备，当后半句落入耳中，杨文才身躯猛地一颤，也险些失声惊呼。
相公遭到了刺杀？
欧阳春亲自行刺？
换做旁人，对于那个辽国的马帮之主，或许还不够了解，但身为幕僚，跟在狄进身边耳濡目染，早就知道欧阳春是野心勃勃的草莽枭雄，创建的马帮在短短二十多年的时间内，壮大到数万精锐的规模，不仅仅是因为时势造英雄，更是在于此人克制的心态与绝对的掌控。
这样的人，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幸亏欧阳春的根基在辽东，与辽国的统治阶层有着天然的对立性，己方乐得让敌人内乱，如果在国朝，相公早就不惜一切代价，将之剿灭了。
可现在，辽主和萧孝穆祸水外引，驱策欧阳春和马帮好手南下，深入河北刺杀，这段时日虽不说风声鹤唳，但也是防卫严密。
说实话任何人受到刺杀，杨文才都不诧异，唯独这位……
于公，他这一辈子的前程都在对方身上，于私，这几年的相处也有钦佩和感激之情。
如果真没了……
那可怎么办啊！
“公子被欧阳春的毒刃划伤，如今正卧床，不要声张，速速回去！”
正哆嗦着呢，荣哥儿的声音再度飘入耳中，杨文才身躯一颤，险些破口大骂。
这种事能说话说一半么？
刚刚还以为人都没了！
“咦？”
心情大起大落，难免表现出异样来，席上众人看到荣哥儿入内，认出是狄进身边贴身的护卫，又见杨文才这般反应，注意力都转移过来。
郭承寿更是幸灾乐祸：“杨大官人，是不是背地里干什么坏事被仕林发现了？”
“无邪兄是要帮我说情？要让你失望了，不会有那么一日的！”
杨文才勉强平息心情，站起身来，对着狄元昌作揖：“大人，府衙内有些急事，相公唤我回去！”
狄元昌笑道：“去吧！去吧！”
卫元同样起身：“我送辉博兄！”
杨文才对着各方行了一礼，大踏步地离去，卫元在身后跟着，眼见荣哥儿去牵马，才趁机低声道：“商行有事？”
“与商行无关……”
杨文才回了一句，脑海中浮现出一個念头，如果那位相公真有个三长两短，郭家还会不会如此费心地分出利润，给狄家好处，就在两说，淡淡地道：“不要打听了，做好自己的事情！”
“是！”
听了这凌厉的语气，卫元面露凝重，应了下来，目送这位匆匆离开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转回厅中。
且不说席上的众人，心里都隐隐觉得发生了变故，大名府衙外，数匹骏马飞奔而至，杨文才翻身落地，快步奔入。
前院一切如常，官吏各行其是，但一至后院，气氛明显紧张起来，杨文才更看到长风镖局的好手在巡逻，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待得他走进屋内，扑面而至的就是药味，道全正端着药碗出来，低着头，神色极为难看。
杨文才的心一沉，腿再度软了，偏偏不敢往下倒，嘴唇颤抖，偏偏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到了榻前，印入眼帘的就是那位平日里无所不能的相公，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林小乙伏在边上，似乎刚刚哭泣过，眼睛红肿。
不过见到杨文才赶来，他又强忍悲痛，站了起来。
两人来到一旁，杨文才迫不及待地问道：“相公伤在何处？有多要紧？”
林小乙深吸一口气：“公子是被暗器所伤，伤在后背，伤口并不深，只是刃上涂抹了剧毒！”
杨文才不解：“府衙的护卫那么多，怎会给贼子得了手？”
林小乙叹息：“欧阳春武功绝顶，府衙内终究疏于防范，再者他的目的就不是下杀手，而是要让公子中毒，以作要挟！”
“要挟？”
杨文才目光一动，结合辽庭内部的局势，若有所悟：“原来如此，欧阳春受辽主和萧孝穆威逼，是希望在辽东起义后，得到我朝的支持，却又知道，有相公在绝不会任由他的野心得逞，才行此下策？”
林小乙抿了抿嘴：“公子昏迷前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万万不可对外声张，大名府继续维持着外松内紧，对辽方略不变！”
“第二，倘若欧阳春事后以解药要挟，万万不可受其所挟，一切等到十一娘子回来，夺得解药！”
杨文才点了点头，如此关头还能临危不乱，确实是这位相公的风格，沉声道：“狄总镖头何时能回？”
林小乙颤声道：“十一娘子在外清理‘组织’的成员，至今未归，我们已经告知公孙二娘，让她去通知十一娘子，可来回最少要数日！”
“这么久？”
杨文才变了色：“剧毒在身，拖一日便对身体损伤一日啊！”
“是……”
林小乙眼眶大红：“道全说，这毒太烈了，哪怕能保住性命，但拖久了，公子的身体会垮的！”
“小乙，你莫伤心，吉人自有天相，相公不会如此的！”
杨文才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语气该是如何，似乎如释重负，却又同样能体会到这位忠仆的痛苦。
如果纯粹从利益出发，这位相公只要不死，还能提拔自己，就不是什么坏消息，毕竟朝堂上多的是文弱书生，狄进此前龙精虎猛的模样反倒是个异类。
但真要想得如此自私，也感到有些不好受。
定了定神，杨文才道：“从欧阳春手里取回解药，我无力相帮，唯有等狄总镖头回归！为今之计，只有先将大名府的局势稳住，千万不能泄露出去，让河北动荡！”
狄进是北京留守，专门负责对辽事宜，作为使臣程琳的后盾，关注的都是天下大势，至于大名府的治理，自有另一套行政班底，就算没有他的存在，也能将俗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所以只要谨慎些，消息还是能瞒住的，杨文才打起精神，刚要离开，履行亲信的职责，就听林小乙道：“相公还关照了，狄家那边，只将此事告诉狄老家主，其他人都莫要透露！”
“明白！”
杨文才点了点头，先将麾下一批幕客调集，条理清晰地分配好任务，并且针对贼人如果在外宣扬刺杀消息，做好相关的防备。
再以狄相公的名义见了大名府衙的官吏，确定了府内风波没有造成外界的影响后，才翻身上马，又朝着狄家所居的宅院而去。
“什么！六哥儿他……他……”
不出意料，狄元昌听了后，大惊失色，老脸上满是惊惶：“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杨文才赶忙安慰：“大人放心，贼人偷袭得逞，却也不是想要相公性命，而是以此要挟，换取条件，这就有了夺回解药的机会！”
狄元昌立刻道：“有什么条件，就答应啊！六哥儿是朝堂重臣，北京留守，来日要入两府为宰执的，身体何等金贵，何苦跟贼人争狠斗勇？”
杨文才苦笑：“老大人爱护之心，我们都是知晓的，可那人是辽国的第一高手欧阳春，图谋甚大，相公在朝主政、出帅戍边，均系国之安危于一身，绝不会答应贼人所求！”
“唉！”
狄元昌欲言又止，最终深深地叹了口气，脸色灰败下去：“我狄家好不容易有了今日，难道当真天不眷顾么？”
“狄总镖头会夺回解药的……”
杨文才接下来再说什么，这位老者恍恍惚惚，已是听不进去了。
“大人安歇，我告退了！”
杨文才无奈，又担心府衙那边的情况，只能退下。
而当他离去没多久，一道身影轻轻地推开屋门，背后的月光投射出的阴影，恰好将垂头丧气的狄元昌罩住。
门缓缓关起。
隐约传来交谈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接下来的数日，大名府内一切如常。
百姓一无所觉，官吏一无所觉，唯有一群人紧张戒备，道全也乔装打扮，每每往城中偏僻的药铺，购买药材。
他来去匆匆，却不知一道道视线，早早跟随，观察着府衙的走向。
于是乎。
深夜之中，一道黑衣身影悄然进入药铺之中，打开道全购买的药方，仔细分辨着用药的成分，微微颔首，悄然离去。
第二夜，黑色身影继续查看药方，目光幽幽。
第三夜。
第四夜。
第五夜，黑色身影看完药方，眉宇间已是露出喜色：“用药越来越重了，毒性快要压制不住了么？”
……
直到第八夜，当黑衣身影再度打开药方，脸色却陡然阴沉下去，喃喃低语：“固本培元的方子？解药夺回了？可惜，竟没有让狄进成为废人……”
“我能做些什么？不！这符合我的利益！我什么都不需要做！”
黑衣身影轻轻吁出一口气，将药方放回原处，准备离去。
然而他刚刚转过身来，就陡然僵住。
不知何时，另一道高挑的黑衣身影鬼魅般地立于后方，右手握着一根铜锏，在左手上轻轻拍了拍，审视的视线落了过来，带着几许感叹：“‘都君’‘司灵’，没想到真的是你！”
“难怪六哥儿对你如此赞誉，可真谨慎啊，这么好的机会，居然什么都不准备做？”
“既如此，我只有亲自把你这条鱼儿捞上来了！！”

第六百一十五章 “司灵”身份的真相
大名府衙后堂。
以狄元昌为首的狄家人，率先走了进来。
狄元昌眉宇间满是倦色，显然这些日子休息得不好。
外人不知，他却很清楚，自家的顶梁柱正在陷入重大的危机中，倘若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狄家哪怕不至于被完全打回原形，狄进的好友同窗总会照拂，官家想必也会恩荫赏赐，但想要飞黄腾达也办不到了……
身为家主，岂能不忧不虑？
狄家其他人的神情也有些异样，杨文才让狄元昌保守秘密，不能透露，可这些日子多少传出了些，他们的心也是七上八下的，今夜被招来时，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听到那个消息的准备。
不过很快，众人发现想多了。
因为脚步声传来，又有数人走入堂中。
郭承寿、曾氏夫妇，曾氏以女眷身份出席，戴着面衣，遮住面容。
两家合开的商行掌事卫元，也跟随入内。
最后是幕僚杨文才和书童林小乙。
这段时间，由于商行之事，齐聚大名府的众人全部到场，面面相觑之间，涌起了怪异之色。
我们来此作甚？
但接下来，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少了一位。
一位平日里存在感很低，但次次都位列席上，有时候甚至站在狄元昌身侧服侍的少年郎。
“小十七呢？”
狄佐明和狄国宾寻找了一圈，发现排行十七的族弟狄尊礼不见了，正看向狄元昌，露出征询之色，就见这位大伯的目光望向堂外，露出大喜之色。
他们视线一转，同样狂喜，欢呼道：“六哥！！”
狄进走了进来。
“这段时间让大家担心了！”
并无想象中的虚弱病态，而是面色如常，步伐矫健，正如以往那样，或许并不直接显露出强势，但那股举手投足间的自信，却让人有一种深深的安全感，相信有这样的相公镇守地方，即便是那穷凶极恶的北虏，也再无半分嚣狂。
“六哥儿，你好了？”
狄元昌最为激动，忍不住老泪纵横。
这份真情实意，无论是顾念整个家族，还是担心自己的安危，狄进都上前扶住这位长辈，将他引到主位坐下，然后对着又惊又喜的众人道：“大家坐吧，今晚齐聚于此，也是有一件重大的事情需要告知，引以为戒，往后才能不重蹈覆辙……姐，带他出来！”
话音落下，狄湘灵一只手紧箍着一人的肩胛，姿态潇洒地走了出来。
“小十七！”
狄佐明和狄国宾险些惊呼出声，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敢惊叫，是因为平日里就畏惧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十一娘子，看到这位族姐像是看到老娘一样，从来都是服服帖帖。
相比起来，狄元昌终究是长辈，喜悦之色变为了惊愕：“十一姐儿，你这是作甚？”
狄湘灵淡淡地推了推手中的囚徒：“说！”
“唔！唔唔！”
狄尊礼先是面露痛苦之色，缓了片刻，才断断续续地道：“侄儿见大伯这些日子……担心六哥的身子……便自作主张……偷入药铺……看了六哥的药方……眼见那药不再是排毒的……变为补气良方……心里欢喜……刚要……刚要回来报信……就被十一姐给拿了……她误会了我……”
“原来如此！”
狄元昌有些尴尬：“十一姐儿，这孩子也是一片好心，说起来此前关照了不要声张，但老夫悲伤过度，没能瞒住，才害得大伙儿一起担惊受怕……唉！你放开他吧！”
狄湘灵却不理，手掌依旧如铁箍般，捏住的不仅是肩颈，更是气门，只是轻轻一按，狄尊礼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狄元昌脸色微沉，看向狄进，语重心长地道：“六哥儿，十七哥儿这孩子还小，当年犯了错，罚也罚了，终究是一家人，不该如此苛责……”
孩子还小的杀手锏从长辈口中说出，向来无往而不利，但此番狄进顺着话道：“小十七今年多大了？”
狄元昌怔了怔，看向自己口中的孩子，声音稍稍低沉下去：“弱冠之年了。”
“他和小乙是同岁的吧，小乙今年是弱冠之年，他也是弱冠之年，长得却显小啊，让我都不自觉地误以为，他还很小！”
狄进此言一出，众人看向二十岁的狄尊礼，才发现这位面容确实长得颇为稚嫩，身材也矮矮小小的，十四五岁都有人信。
相比起来，当年同样十五六岁到达京师的狄佐明和狄国宾，就明显老成了许多，年龄的差距感一下子拉开。
狄进道：“小十七，你当年是这般相貌，如今几乎没什么变化，令尊如何了？”
问话之时，狄湘灵的手稍稍松开，让狄尊礼可以回答，但他却神情恍惚，抿着嘴唇，一字不发。
“我让姐姐特意回了并州查过，令尊在你被赶回族中就病倒，第二年就不幸病逝了……”
狄进接着道：“是不是如此？”
狄尊礼如梦初醒，深吸一口气，声音悲戚：“是……”
“当年我之所以犯错，就是因为父亲好赌，此前家贫，尚且收敛，自从族内起势，雷家照顾了不少生意，手中有了钱财，便常去赌坊，屡屡欠债，还向雷家大郎雷治借过一大笔钱财！”
“后来大伯训斥了他，有言再去赌坊，就将我们四房的店铺交给旁人管理，父亲终于不再去，以为就此一家人能过上好日子，结果被更阴险的党项谍细看上，将他诓入赌局，籍此要挟我为他们做事……”
狄元昌听不下去了：“六哥儿，当年的事情都已过去了，别再提了！”
“大伯见谅！”
狄进行礼：“此事干系重大，不得不说！”
狄元昌皱起眉头，却也醒悟过来，看来狄尊礼犯的事情确实非比寻常，但又免不了更加尴尬，瞄了瞄堂中众人。
家丑不可外扬，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说这些作甚？
郭承寿也有些奇怪，唯独曾氏看着狄尊礼，心里有了猜测。
“这個人……莫非是‘组织’的人？”
“不像……真的完全不像……”
“但如果真的是，那就可怕了，他是狄家子弟啊，还深得这位狄老太爷的疼爱！”
狄元昌对于狄尊礼的喜爱，从当年就能看出来。
不然派出的三个同族子弟里，不会有最小的狄尊礼，还明明知晓其有一个贪婪好赌的父亲，依旧愿意给这孩子机会，是比起另外两位同辈兄弟更大的看重……
偏偏此时狄进追本溯源，甚至问起了最开始的细节：“天圣三年冬至祭祖，族中各房聚于祖宅的，只有零零散散的三十多位，四房那时回来了么？”
狄元昌当时就是主持祭礼，再加上对家族上心，这件事是记得很清楚的：“四房那年在代州，虽同处河东，但往来终究不便，冬至祭便未归……”
狄进道：“何时回来的？”
狄元昌顿了顿，回答道：“天圣五年。”
这就是回来享福了，不过只要此前不过分疏远，有所来往接济，又不是那种出了五福的远亲，这样的族亲狄元昌还是愿意接纳的。
狄进也没有就此多问，接着道：“大伯见到小十七时，是什么时候？”
狄元昌这回想了好一会，才缓缓地道：“也是那一年，老夫记得，应是年末了。”
狄进问：“那时小十七还不足十四岁吧，婴孩时期不算，他少年时在代州，大伯可曾见过？”
“没有见过……”
狄元昌先是下意识回答，然后品了品其中的意味，面色剧变：“六哥儿，你这话是何意啊？”
狄进道：“大伯顾虑得没错，我也是那个想法，眼前这一位，真的是我这一辈排行十七的子弟，狄尊礼么？”
别说他了，其他聆听之人也变了色，齐齐看向狄尊礼。
难道说……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狄尊礼，而是旁人假冒的？
但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狄尊礼在狄家只是毫不起眼的小辈，哪怕能讨得长辈欢喜，但想要主事，也非得再过个十年，甚至二三十年不可！
当初天圣五年回到族中的时候，狄进都还没有在朝堂中青云直上，至于这么早地埋下这枚棋子么？
“这……这不可能……没道理啊……”
狄元昌连连摇头，难以接受，狄进则看向郭承寿：“无邪，当年的晋阳书院监院郝庆玉遇害案，伱肯定记忆犹新吧！”
郭承寿凝声道：“当然记得，仕林你说过，郝庆玉之死的背后，还有蹊跷！”
“确有蹊跷，这也是我请贤伉俪来此的原因！”
狄进转向杨文才：“辉博，你后来是何时追查的？”
杨文才隐隐意识到什么，缓缓答道：“我是天圣五年追查的！”
天圣五年科举，杨文才也参加了，只是相比起狄进寄应开封府，从第一场就开始在汴京考，他是先在并州应解试，然后再去京师参加省试，这个过程中当然没心思查案，而是科举落榜后，回到并州才继续追查。
“你对此案尽了心力，但最终没能发现蛛丝马迹……”
狄进道：“我相信你的能力，本以为此案并无隐情，直到不久前无邪告诉我一件事，你当年是用我的名义继续查案，现在你可明白，为什么会一无所获了？”
杨文才身躯微震，吞咽了一下口水，赶忙道：“相公，这是被逼无奈，书院同窗担心我暗中调查，是准备推翻旧案，对你不利，追问之后，我才不得不告知！”
狄进看了他一眼，淡然道：“这确实是一个原因，但同样的，你还有一个考虑！你为我查案，首先就要排除狄家的嫌疑，所以你告知书院的学子，也即案件的相关人员，是以我的名义前来追查，试问这么一说，如果嫌疑与狄家有关，他们还会交代线索么？”
杨文才冷汗涔涔，再也不敢回话。
这件事说白了，其实很符合他的性情。
书院之案，明明涉及到“组织”隐藏在郭承寿身边的人手葛老，最终却不了了之，有两种可能。
要么，杨文才的能力不足，无法追查到真相。
要么，杨文才也是参与者，和贼人有所牵连！
但事实上……
还有第三种可能。
杨文才有私心。
他愿意调查，本来就是为了巴结狄进这位前途无量的三元魁首，那么最不会做的事情，或者说刻意回避的是什么？
调查狄家人！
哪有讨好巴结一个前途无量的官员，结果把对方的族人揪出来的道理？
不过杨文才为人精明，手段巧妙，以他的能耐，如果要悄无声息地调查，不是没有办法做到，却偏偏故意引起晋阳书院的注意，在别人追问下，承认自己是受狄进的托付，调查后续。
如此一来，案件的证人，那些以他这位三元魁首为自豪的书院同窗们，无论是出于好意，还是有所顾虑，都不会提供有关狄氏的线索了。
这个杨家嗣子从小受人排挤，利字当头，当年也谈不上忠诚可言，但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份私心导致了怎样的结果。
“书院案件背后的神秘势力‘组织’，因为一个原因，早早就瞄上了我并州狄氏……”
“你调查之时，他们恐怕也很紧张，后来的西夏谍探绑架危机，就是隐蔽自身的应急策略，但最终却没有查到他们身上！”
“当无惊无险地摆脱了一次危机，并剖析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后，他们突然发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查案盲点！”
“随着我的名声越发响亮，普天之下，相对最安全的，就是狄氏之人！”
“不在于我自己想不想包庇，人心都有偏私，哪怕我不想包庇族人，也会有人为我遮掩，便似书院同窗的好意！”
“于是乎，那一年，四房的狄尊礼，从代州回来了！”
狄进看向沉默下去的“狄尊礼”：“阁下身为‘组织’的‘都君’，真正的‘司灵’，下一任‘司命’继承者，却成了我族中的一个小辈，确实精妙绝伦，甚至不惜布置上二十年时光，也要将根扎下来！”
“这也是‘司命’王从善，被我抓捕后依旧信心百倍的缘由，因为真正准备成为第五代‘司命’的人，身份姓狄，将来让‘组织’卷土重来，依仗的权贵之势……”
“就是我自己！”

第六百一十六章 垂死挣扎要证据？那就给你铁证如山！
堂内安静下来。
人人的视线都在这个小辈身上转动着。
有诧异，有惊惧，有质疑，有困惑。
而狄尊礼呆呆地愣神了片刻，脸上浮现出的只有苦笑：“六哥的话，我很多都没听懂，但却把我想得太……太坏了……我若是真有这么多恶毒心思，当年为何不留在你身边，反倒犯了错，被赶回族内呢？”
“这才是阁下高明的地方！”
狄进淡淡地道：“你想要我的权势为你遮风挡雨，却不想直接来到我身边，担心长时间的接触，会露出破绽。”
“可大伯喜爱你，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你又不好推拒，再加上身份总有破绽，便将计就计，利用了‘令尊’嗜赌成瘾的习惯，故意犯一个‘小错’，金蝉脱壳！”
“那次案情从一开始，伱就有所准备，特意表现得格格不入，身边的人也早有察觉……”
狄湘灵冷笑着接上：“你当时数度欲言又止，演得可真像啊！”
狄佐明怔怔地看着族弟，缓缓地道：“那时你来京师的路上，确实神情古怪，与以往的活泼机灵判若两人，但我们后来都以为，是因为四叔的关系……”
狄国宾则沉声道：“我们三人中，你年纪最小，心思却最深，真要藏住点事，是能办到的，却偏偏流露在外，正是为了揭露时的顺理成章？”
“你们！你们不能冤枉我啊！”
狄尊礼眉宇间满是焦急，露出百口莫辩之色：“六哥是神探，说的话总是这么有道理，若非事关我自己，我都会相信了，但真的不是啊！我真是小十七，什么组织，还有君什么灵什么，我完全不知情！”
“六哥，你不能只因为我在你身边犯了一次错，被赶回族内，今次又为安大伯之心，寻了個药方，就说我是贼人，连族中身份都要剥夺……”
“我这些年在家里面一直勤勤恳恳，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也没有向大伯讨要任何好处，我怎么……我怎么就成叛徒了呢？”
狄元昌本来脸色已是惨白，身子摇摇欲坠，但听到这里，又有些迟疑：“六哥儿，你所言不无道理，但世上有些事，难免巧合……四弟已经病逝，小十七回到族后，一直勤恳踏实，从不贪心多得……这！”
“大伯，我知你不愿相信多年来相处的侄子居心叵测，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狄湘灵轻叹：“‘司灵’是‘组织’未来的继承者，他本就不需要现在崭露头角，个人的能力再突出，现阶段体现出来，反倒会横生枝节！恰恰相反，只要扎根于一个前途无量的势力，等到‘组织’剿灭的风头过去，来日方长，自有其大展拳脚的机会！”
“所以这家伙才如此低调克制，存在感越低越好，也正因为这份与众不同的心性，你才对他越来越看重！”
“族中成器的小辈不多，此人现在根本不需要贪心多得，相反只要得到了你的信任，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族内的重担，岂能不渐渐落在他的肩上？”
狄元昌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因为这确实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狄进则看向堂内的其他人：“此次与郭家共同经商，也有你在背后推动的功劳吧，卫仲儒？你受何人影响？”
卫元是继杨文才，第二个冷汗涔涔的：“狄相公，草民……草民起初入商行任掌柜，确实得此人邀请，但真不知他居心叵测，竟有这等图谋啊！”
狄尊礼别看没什么存在感，但人脉其实相当了得，不仅背靠狄家，有家主狄元昌喜爱，后来也成为了晋阳书院的学子，这点在京师犯错时，就交代过了。
只是这些优势，被错误一并遮掩，以致于大家注意到的，都是他失去了在狄进身边飞黄腾达的机会，为之扼腕叹息。
却不知相比起铁面无私，又敏锐过人的神探，在远处遥遥借助其影响，可比起眼皮子底下得利，要容易得太多。
眼见众人的怀疑之色更甚，狄尊礼却依旧不放弃，悲声道：“六哥，十一姐，我知道你们现在认定了我是贼子，但我真的不服，这些怀疑都是将来的事情，十年，二十年之后，我要在狄家兴风作浪，但我现在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啊，不能全靠将来的推测，就定我今日之罪吧？”
此言一出，堂内不少人都皱了皱眉头。
实际上，话到这个份上，所谓证据已经不是特别重要了，因为狄进的身份和地位都在这里，再加上结合往日的细节，也丝丝入扣，并非强行牵扯。
但也恰恰是狄进的身份和地位非比寻常，这处决一个族中子弟，还是关系相当亲密的族弟，如果没有丝毫证据，确实会为人所诟病。
关键是偷偷处决倒也罢了，叫这么多人来，公开论罪，是不是反倒成了束缚？
何必如此呢？
狄进却镇定自若，看向狄佐明和狄国宾：“你们三人是哪一年入京的？”
狄佐明回答：“天圣六年。”
狄进又问：“入京时发生了什么大事？”
“我记得……”
狄国宾回忆了一下，赶忙道：“曹枢密被抄了家！”
三个人当时还吓得要死，狄湘灵便顺势借用曹利用纵容亲眷，为恶众多，被抄家作为警告，让众人安分点，别为狄家惹是生非……
“另一边，叶及之也因为曹家获罪，京师空出了不少职位，被安排入了京。”
狄进点了点头，又看向狄尊礼，问道：“你离开京师是什么时候？”
听到叶及之，狄尊礼心头一颤，语气却依旧不变，苦声道：“是六哥从辽国出使回来……”
“那也就是对夏用兵之前，你故意犯了个错处，被赶出京师，而另一边，叶及之也因为立功心切，调去了陕西……”
狄进道：“有鉴于‘组织’当年的叛乱，这一任‘司灵’有两位，一明一暗，明的就是叶及之，入仕为官，前途光明，却也心性不定，并不忠于‘组织’，暗的则是你，传说中的叛徒‘都君’，却是真正的‘司灵’，继承着下一代的重担！”
“必要时，叶及之会为你牺牲，做出掩护，哪怕他自己并不情愿！”
“不过你们两位也确实有缘，行动轨迹如此相同，是先前没想到的吧！”
狄尊礼面露茫然，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最初是怎么被盯上的了……
果不其然，狄进接着道：“叶及之是一重保险，什么时候触发呢？就是阁下的身份，遭遇暴露危机的时候！”
“当‘司灵’的轨迹，被定为枢密使曹利用抄家后，到对夏战争之前，这段时间于京师活动，发号施令，实际上我们是冲着叶及之去的，结果你也符合了这个条件！”
“偏偏叶及之就在开封府衙任推官，可以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己遮掩身份，如果他一直不暴露，查着查着，会不会怀疑到你的头上去？”
“所以在我们不断追捕‘司灵’的过程中，有人以‘都君’的身份，通过书信的提示，揭破了叶及之的秘密！”
狄尊礼目光一闪，立刻找准了驳斥的机会，赶忙道：“这不对啊！我这几年一直在并州，未曾离开，族人都可以为我作证，根本不是我！大伯，你问问他们，我自从回家后就没去京师，怎么会揭破其他人的身份？”
狄元昌此前还去了京师，不是一直在并州，看向另外几位族人后，倒也得出答案，精神一振：“这几年，小十七确实一直在并州，是不是证明他是无辜的？”
“大伯，很遗憾，这并不能证明！”
狄进摇了摇头：“我刚刚说了，有人以‘都君’的身份传信，并不代表那时‘都君’就在京师！”
“‘组织’的首领‘司命’与继承人‘司灵’，不会待在一个地方，避免一网打尽的情况，那同样的道理，你和叶及之，这一真一假两个‘司灵’，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待在一起。”
“如果身份有泄露的风险，需要叶及之掩护你时，下达命令的不会是你，因为远在他乡的你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组织’会安排一个成员在叶及之的身边，一旦发现更重要的你有暴露的可能，就用‘组织’叛徒‘都君’的身份，把凶险引向叶及之！”
“这份安排不可谓不妥当，但失之于呆板，这次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个人先给审刑院的包希仁传信，没有得到回应后，又给御史台公孙明远传信，最后倒是成功把叶及之出卖了，但我相信如果换做是你，肯定会置之不理，那样不仅保全了叶及之，也保全了自己！”
“偏偏保险的开关，并不握在你的手中，‘都君’的传信，并未降低你的凶险，反倒让我们识破了‘都君’和‘司灵’其实是一人！”
“换而言之，你最初的暴露，是被现任‘司命’王从善的安排给坑了！”
听到这里，狄尊礼瞳孔深处划过一丝愠怒，一闪即逝，脸上又浮现出难过之色：“可这样也没法证明我就是犯人啊，因为我和那个犯人差不多的时候入京，又差不多的时候出京，便是贼子了？”
“还不够么？”
他还在矢口否认，狄元昌却闭上了眼睛。
一个是巧合，两个三个就都不是了。
这个最疼爱最乖巧的侄子，居然是贼人，令他心丧若死，又感到心有余悸。
幸好被识破，如若不然，狄家日后会变成什么样，简直不敢想象！
“当然不是，以上都是侧面的佐证罢了！”
狄进却不会通过巧合来定罪，继续道：“阁下最隐蔽的一点，是年龄跟‘都君’完全对不上！”
‘‘都君’十二岁入‘组织’，十三岁称‘人使’，十四岁为‘都君’，十五岁杀光了所有与之相关的联络者，屠戮据点‘大名’，这个过程颇有水分，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此人于天圣元年左右屠戮大名府的据点，当时十五岁，距今十二年，他已是二十七岁了。”
“狄尊礼刚刚弱冠之龄，才二十岁！”
“这七年的时间差距，就让两个人的行动轨迹，完全对不上了，正是你最好的掩护！”
“但你的运气实在不太好，或者说恶事做多了也是必然，‘金刚会’那边也有个修炼神通法，以致于容貌身材幼化的例子！”
“那个人叫燕三娘，早已成年，却貌若女童，停止发育生长，以致于寿数都有缺陷！”
“有了这份活生生的例子，我再代入‘都君’的情况，突然意识到，用年岁判断‘都君’的身份，是根本不准确的，尤其是从面貌上来看的表面岁数！”
“铁牛，脱了他的上衣！
说到这里，狄进一个转折，旁边护卫的铁牛闻言大踏步地走了过来，将狄尊礼的上衣扒开，露出白净的皮肉。
“你们！你们这是作甚！”
狄尊礼勃然变色，挣扎起来。
“你儿时得过痘疮么？”
然而狄进的一句话，却如同施了定身咒，不需要狄湘灵扣住气门，让他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狄进又望向狄元昌：“大伯，小十七儿时得过痘疮么？”
狄元昌回过神来，想了想道：“没有！肯定没有！如果娃子得了这等大病，又过了那道鬼门关，之前并州痘疮发作严重时，不需要躲起来！”
痘疮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得过的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得，属于免疫了天花病毒，古代人在这点上早就琢磨出来了，不然也不会有种痘的思路。
“道全！”
于是乎此时此刻，伴随着狄进一声令下，道全上前，双手在狄尊礼的后背揉搓起来，那手法有些像是推拿，指尖也涂了早已准备好的药剂。
“啊！快看！！”
半刻钟不到，在众人惊呼声中，他白净的皮肤褪下，一道道丑陋的疤痕暴露出来。
狄进走到面前，一锤定音：“阁下要取代一个年少之人，或许相貌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但凭空多出来的人生经历，却成为了抹不掉的破绽！”
“垂死挣扎，索要证据？”
“你的身体，就是铁证如山！”

第六百一十七章 “组织”传承的最终真相
“呵！”
片刻的安静后，“狄尊礼”自嘲一笑，对着道全和铁牛道：“两位，我可以把衣服穿上了么？”
道全和铁牛看向狄进，狄进微微点了点头，他们这才松开，退到两旁。
“狄尊礼”穿好上衣，哪怕被铁牛的大力扯得快烂了，也维持着一个基本的仪态，轻叹道：“我早就知道，一个犯人最愚蠢的行为，就是在神探面前反复出现，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伪装，在三元神探面前，每多出现一次，就离暴露近了一分。”
“所以我一直尽可能地避免，被你注意到。”
“这次我都不愿来大名府，但与郭氏合开的商行，对狄氏一族干系重大，无论是大伯的看重，还是人员的往来，我都应该出现，回避反倒显得刻意……”
“不过现在想想，你既然早已怀疑到我，即便躲在并州老宅，亦是无用！”
明明身份已经被揭穿，但这番话里，他对于大伯的称呼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是那般的尊敬和孺慕，不远处的狄元昌听着，心头不禁涌起一股寒意。
而“狄尊礼”同样没有半分阶下囚的意思，环视了一下堂内众人，淡然评价：“并州狄氏，不过是破败小族，如今出了你这位三元魁首，年轻重臣，一朝得势，难免认不清自己，此番你召集他们，便是要以我为例，警示族内！”
“现在目的达成了，请这些人出去可好，我们之间，还有些话要谈啊！”
“比如‘组织’一直耿耿于怀的那些事情……”
话音落下，狄进面色如常，却也来到狄元昌面前，轻声道：“大伯！”
狄元昌难掩羞愧之色，低声道：“六哥儿，老夫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
“大伯千万别说这样的话！”
狄进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贼人处心积虑，利用的是长辈亲情，防不胜防，我也险些受骗，酿成大祸，岂有对得住对不住之说？”
“唉，伱就别安慰老夫了……”
狄元昌慢吞吞地起身，一时间竟有些老态龙钟之色，其余的狄氏子弟也不敢再看狄进一眼，垂着头往外走去。
“诸位！”
狄进看向其余人，平和地道：“今日打扰了，家中出了外贼，所幸未酿成大祸，此事我会往府衙报备，大家本就关系匪浅，此番也都是见证，拜托了！”
“万万不敢当！”
杨文才和卫元躬身到底，郭承寿牵着妻子曾氏的手，也行了一礼，依次告退，林小乙将他们送了出去。
目送众人离开堂中，“狄尊礼”摸了摸脸颊，有些感慨地道：“狄相公既然连我儿时得了痘疮都查出来了，想来那些事情都瞒不过你，我的真名，你也知道了吧？”
狄进轻轻点了点头：“符惟斌，令尊符承谅，令堂齐王女嘉兴县主，你的爹娘这些年一直在盼你回去，你来到大名府后，不准备回符氏看看么？”
“我早与过去割舍了，本以为会用‘狄尊礼’的身份活一辈子，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揭穿，狄相公若是想给符氏卖一个好，也能让他们来看看我，不过想来现在的符氏，根本不配你用这份心思~”
听到父母的名字，假狄尊礼，真符惟斌神色漠然，语气里毫无感情，末了倒是露出期待：“我希望狄相公能称我为‘司灵’，可以么？”
狄进并不意外：“你对于‘组织’的忠诚，果然远非叶及之相比！”
“忠诚？”
“司灵”摇了摇头，纠正道：“那是认可！狄相公小时候没有生过重病吧？没有体会过那种徘徊在鬼门关前，曾经至亲的家人看过来的眼神，都变得厌恶而惊惧的感受吧？”
狄进反问：“自幼多病，故立志于学医，这是许多医师的经历，而你的目标，则变为了追求长生？”
“司灵”悠然道：“师父妙手仁术，救我性命，又为我打开了这扇追求长生的门扉，我为何不能跟随他老人家，走上长生之路？”
狄进道：“你的师父……王从善？”
“司灵”嘴角溢出一丝冷笑：“他也配？家师姓孙讳济！”
狄进了然：“最初为你治疗痘疮的，就是那位三代‘司命’，扮作老神医的孙济？”
“不错！”
“司灵”道：“我七岁那年患了痘疮，八岁康复，那是大中祥符九年，我正式拜入师父门下，成为关门弟子，记忆犹新！”
狄进眉头一动：“如此说来，三代‘司命’孙济的大弟子苏莱曼背叛后，他依旧不准备传给二弟子王从善，而是在大名县收了你，准备培养你成为四代‘司命’？”
“奇怪么？狄相公与王从善交手后，应该也发现了此人的弱点吧？”
“司灵”语气中再度流露出不屑：“王从善太过在意自己的私出子身份，他的长生之路，究其根本，是要向曾经看不起他的王家示威，抱着这等不纯粹的目的，师父很不看好他的将来，便是受到大师兄的背叛，也不愿意选择他！”
狄进理了理时间：“大中祥符九年，三代‘司命’收你为徒，天禧二年爆发意外，‘组织’内部再一次发生动乱，‘屠苏’重创三代‘司命’，他培养接班者的计划不得不再度改变，弥留之际，先将‘司命’的位置传给了你的二师兄王从善。”
“不错，师父原本还能撑十几年，等我长大，结果他去世得太早了……”
“司灵”轻叹：“我年纪太小，又因修炼神通法后，生出异象，更加不适合在那时承担‘司命’之责，师父临终前的安排，是让我成为‘司灵’，为了保护我，他还特意往大名县一行，在我家人面前现身，促成了‘都君’的‘背叛’，让我从此之后，用背叛者的身份游离于‘组织’之外！”
狄进打量了一下这個矮小的“司灵”，其实很想说，这不是异象，就是练功没练好，或者说这功法从根本上就有问题，生出了病症。
但古人确实信奉这些异象。
正如太祖赵匡胤出生时，曾梦到太阳进入怀抱，出生时胞衣如菡萏，身上散发着金色异香，“体有金色，三日不变”，古人认为这是了不得的预兆，此子来日必然要登基为帝的，其实以后世的眼光，不就是“新生儿黄疸”嘛，新生儿中最常见的临床问题，这也算是帝王之相的话，那去医院相关的病房，一排排全是小皇帝……
同样眼前这位“司灵”，是发育迟缓里的体格发育落后，其他的智力和心理倒是正常，甚至远超常人。
不过比起燕三娘永远不能长大，“司灵”倒是占了不少便宜，能够保持一张娃娃脸，显得稚嫩，他也有意如此，单论相貌，与“都君”曾经的生活轨迹相差十岁以上，自然不会有人怀疑到他的头上。
将来需要独当一面了，蓄上胡须，换上服饰，再变得成熟稳重起来，顶多身材矮小的特征难以更正。
当然也不可能毫无坏处，“都君”不具备绝顶武力的原因找到了，有疾病在身，终究不可能练成绝顶的武功。
“令师对你们的安排，亦是煞费苦心了！”
想到这里，狄进也不得不评价道：“可惜啊，王从善没能担得起这份承上启下的担子！”
“司灵”毫不客气地道：“他确实无能！”
“在西域十年，易容成令尊，本是一着妙手，既能钳制你，又能掩护我的真实身份，想必你千辛万苦地将他拿下后，也绝对想不到，狄家还藏有我这一步棋子……”
“结果他居然败得这么快，这么惨，真是出乎意料！”
“可见师父当年的先见之明，此人确实不堪托付重任！”
狄进微笑：“还有叶及之，是王从善的安排吧？”
“当然是他自作聪明的主意！”
“司灵”语气里流露出浓浓的怨恨，冷冷地道：“再选一位‘司灵’，本身不错，毕竟我是‘都君’，‘组织’内总要明面上的继承者！”
“但王从善不该把叶及之当成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更不需要自作主张地为我护身，我完全用不着这样的护身符，结果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如果是我亲自下令，在京师里绝对不会以‘都君’的身份给你们传信，而且我若是没有猜错，王从善被捕后，为了不彻底丧失希望，肯定是流露出对我这位继任者的信心，这才让你最终怀疑到了自己的家族身上吧？”
“一旦你盯上了狄家，我就离暴露不远了，毕竟你族内就这么些人，想藏木于林都办不到……”
狄进失笑：“你这般恶语相向，不怕我转告王从善后，他直接崩溃？”
“呵！”
“司灵”居然也笑了起来：“我被你们揪出来，他失去了最后的希望，就一定会崩溃的，有没有恶语相向，都是一样的结果。”
狄湘灵一直在旁边聆听，此时突然道：“你不怕死？”
“司灵”转向对方，收敛笑容：“我当然怕死，不怕死，为何要追求永生？”
狄湘灵露出一丝赞赏：“那阁下的心态倒是值得称赞，畏惧死亡，还能如此坦然，你这位未来的‘司命’确实比起当代的‘司命’要强得多，好，我亲自送你上路了！”
“且慢！且慢！！”
眼见狄湘灵提起铜锏，“司灵”面色终于变了，立刻道：“在下方才矢口否认，不是真要改变什么，无论有没有证据，我都暴露了，只是想要为彼此保留一份退路……”
狄进淡淡地道：“不必拐弯抹角，说吧，你还有何依仗？”
“司灵”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其实我在进入狄家的第一日，就考虑过，如果来日身份暴露，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这分为不同的时期。”
“如果二十年后暴露，想必那个时候，整个狄氏、并州乃至河东，都已经遍布‘组织’的眼线，狄相公便是当朝首相，也无法轻易动我……”
“如果十年后暴露，那‘组织’的人手刚刚发展起来，顶多能让狄相公投鼠忌器，还要看朝堂之势，有多少反对阁下的政敌，希望利用家族大做文章……”
“如果三五年内暴露，我将没有任何对抗的可能，思来想去，唯有一件事可以当作保命的条件！”
说到这里，“司灵”语气诚恳地道：“我在‘组织’内仔细查过，令尊与令兄的下落，若两位留我一命，让我远走西域，我便将所知道的和盘托出！”

第六百一十八章 对待至亲，当然要选择相信
“爹和大哥的下落？”
在“司灵”提出保命条件的时候，还未开口，狄湘灵的心里其实就想到了这个方面。
可当对方真正说出口，她握住铜锏的手指，仍旧忍不住颤了颤。
不过下一刻，她就深吸一口气，毫不迟疑，朝外走去。
“诶！十一娘子！十一娘子别走啊！”
“司灵”脸色变了，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消失在了堂外。
“莫慌，我还在呢！”
狄进的面容出现在视线里，神色平静至极。
“司灵”心头重重一沉。
他在狄家这些年，虽然一直处于蛰伏状态，但并不妨碍观察很多事情。
比如狄元靖和狄英离去时，狄进还小，是狄湘灵拉扯大的。
那么毫无疑问，对于父兄的感情，这位自然不如姐姐那般深厚。
而且这位三元神探待人处事，实在太过冷静。
冷静到令他感觉头皮发麻。
因为接下来，狄进问的第一句话，不是确定父兄的线索，而是买命的具体方式：“我即便现在答应了你的请求，你凭什么认为事后会放过你？”
“司灵”声音有些涩：“狄相公是朝堂重臣，总不至于对我这等人言而无信！”
狄进淡淡地道：“王从善都不会用这么蠢的理由，换一个编。”
“司灵”苦笑了一下，缓缓地道：“我确实已经想好了保命的方式，我先证明自己的价值，再请阁下将我送去辽地，辽地还有一些‘组织’的人手，我在那里能够安心地将所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从而保住一条性命，此后由辽国远走西域，再也不回中原，如何？”
狄进听了后，不置可否：“先证明吧！”
“司灵”看了看左右目光炯炯的铁牛和道全，低声道：“请狄相公屏退左右！”
狄进毫不迟疑，直接吐出一个字：“说。”
“也罢！”
“司灵”缓缓地道：“狄相公既如此坦然，我也不故作姿态，家师当年与令尊的分歧，就在于半部《司命》，这点王从善都被关入大牢了，想必狄相公已经很清楚了吧？”
狄进点了点头。
“司灵”声音压低，抛出一個重磅消息：“‘组织’内留下的半部《司命》，在我手中！”
说完后，他故意顿了一顿。
然而狄进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过来：“所以？”
“嗯？难道他完全不在乎《司命》？”
“司灵”细细观察，他的内心深处和王从善一样，都认为狄进的成就过于耀眼，行事无所不能，或许正与《司命》的成就有关，但此时此刻，却看不出半分异样，好像对方完全不在乎传承的秘典，只能道：“我手中的半部《司命》，共有一百七十三册，记录了前唐太医署两百年间，探索出来的五十二种长生法，此外还涉及天文地理，兵法水利，均有见解！”
狄进眉头这才扬了扬：“倘若真是如此，那是一部集前人智慧所成的典籍，不该埋没于历史之中！”
“司灵”闻言愣了愣，实在忍不住问道：“狄相公莫非是想要将之公之于众？”
“为什么不呢？”
狄进反问：“当年一场荣王宫火，烧毁了多少孤本，诚为可惜，我入馆阁后，重新编撰《唐书》，也是希望通过正史的方式，尽可能地保留前唐有考究价值的典籍，《司命》是太医署所著，亦在此类！如果有朝一日重现世间，那自然是要收藏于馆阁之内，供后人参考的！”
“呵！呵呵！”
“司灵”露出荒谬之色，那可是长生之法，谁得到了不视若珍宝，再也不会给其他人看的，这位居然说要收藏于馆阁，简直是不可理喻……
如此说法，要么是有意为之的谎言，要么就是对《司命》轻视至极，竟然与其他书籍一视同仁！
“司灵”觉得遭到了羞辱，脸色沉了沉，语气就冷硬起来：“狄相公高风亮节，在下佩服，然现在所言的，是一个常人很容易忽视的细节！”
“《司命》不是一卷书，往怀里一踹，往腰间一背，就能洒然离去，令尊手中的那一部分残卷，即便没有我们‘组织’收藏的一百七十三册那么多，也至少有数十册，当年他和令兄，是如何带着它们，避开‘组织’的耳目，悄无声息地远走他乡的？”
“换而言之，这些珍藏是否随身携带，还是早早寻好一处宝地，秘密留存？”
狄进听到这里，微微颔首：“你的思路倒也不无道理，如果半部《司命》搬运困难，我的父兄无法随意带走，确实有就地保留的可能，位置方面，你有头绪了？”
“有！”
“司灵”语气笃定，重重点头：“这是否足够换我的命？”
“当然不够！”
狄进看了看他，反问道：“且不说你的线索是不是正确，就算是真的，得到了那半部《司命》，就能确定我父兄的具体下落么？”
“司灵”皱起眉头：“这……”
狄进接着道：“而且我若是没有猜错，这个位置十分特殊，以‘组织’对于《司命》的重视，只要有蛛丝马迹，伱们都会早早搜查，现在依旧是线索阶段，你是私心作祟，担心王从善得了利？还是无能为力，根本去不了那个地方？”
“司灵”并不意外：“那里确实不是我们能安然来去的地方，更担心打草惊蛇，让秘典为旁人所得，但有了狄相公在，就能去了！”
狄进平静地摇了摇头：“我不去。”
“为何不去？”
“司灵”一惊，满是不解。
在他看来，这位狄相公又不是他这等六亲不认，断情绝性之人，至亲不见踪迹，自然期盼着能将他们早早迎回，这个时候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该放过的啊！
狄进道：“在阁下眼中，你的亲人当年治不好你的痘疮，险些让你丧命，这些年间又寻不到你的踪迹，只能整日担惊受怕，是不是都是无能之辈？”
“司灵”张了张嘴，神情难看起来。
“和你不同，对待至亲，我选择相信他们！”
狄进斩钉截铁地道：“父亲和兄长临行之前，告诉姐姐，毋须寻找，该回来时自会回来，姐姐虽然有着担心，却一直坚信着这点！”
“我更相信！”
“因为当年三代‘司命’犹在，‘组织’虽然经过一场内乱，但也算人才济济，都没能奈何得了，至今既找不到人，又找不到另外半部《司命》！”
“有鉴于此，我何必多此一举？”
“阁下是怎么暴露的？正因为王从善自作聪明，才提供了线索，断绝‘组织’最后的希望，我当然不会重蹈阁下的覆辙，坏了父兄的布置！”
前半段话已经足够打击，后半段更是杀人诛心，“司灵”胸膛剧烈起伏起来，好半晌才平复下心情，缓缓地道：“令尊是天禧二年离开的，当年的事情，狄相公清楚么？”
狄进道：“你是说先帝和太后的权势之争？”
“司灵”再度愣住。
狄进等待片刻，淡然问道：“还有别的么？没有的话，我要喊姐姐了……”
“且慢！且慢！！”
“司灵”慌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小命现在就系在所知道的秘密上，一旦秘密被掏空了，狄湘灵会毫不迟疑地把他的脑浆子给敲出来，顶多带上几分欣赏之色的敲。
所以他不能让一丝一毫的秘密白白泄露，组织了一下语言，再度争取道：“除了先帝与太后之争，天禧二年时，还有很多内情，别说狄相公那时还小，就算是大了，令尊也不会让你参与的，那是他与我师父之间的私谈……”
狄进面露怪异：“你是不是见我已经破了书院的案子，还让杨文才继续追查，觉得我这个人喜欢刨根问底，把一切都弄得明明白白？”
“司灵”滞了滞：“狄相公说笑了……”
狄进道：“并非说笑，人总有好奇之心，更别提探案之人，不过你称呼我为六哥的这些年，也早该把我的性情揣摩清楚，你认为如果在探案者和朝廷命官之间选择，我更偏向于哪一个？”
“司灵”默然，许久后才道：“官。”
“你确实了解我！”
狄进有些感慨：“当年有关书院的案子，我就觉得有蹊跷，但疑问归疑问，事关科举入仕，还是放下杂念，准备进京赴考，直到杨文才主动寻来，既然他出现了，我便顺手为之，拜托他调查究竟，过程虽有曲折，结果还是可喜的，你现在不是在这儿了么~”
“司灵”双拳缓缓紧握。
再聊下去，王从善还没崩溃，他要崩溃了。
对方简直无懈可击。
《司命》不在乎，公之于众！
父兄不在乎，选择相信！
秘密不在乎，自己能查！
查不到也没事，还是当官重要！
这还怎么谈判下去？
狄进其实从来没准备谈判，只是想听听对方还能如何折腾，此时基本听完，说来说去还是老一套，便喊人了：“去将十一娘子唤进来。”
眼见铁牛大踏步朝外走去，“司灵”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既然狄相公对那些不在乎，辽国的眼线，欧阳春的致命弱点，阁下有兴趣知道么？”

第六百一十九章 野望与盟约
“欧阳春弃了辽庭都管一职，逃出上京，马帮立刻在辽东起事！”
“竟没有打着清君侧，诛奸佞，为太后报仇的名义，直接立国称燕，开朝称制，置百官有司，又立威勇、威烈、威捷、顺德四军部，正式对契丹宣战……”
“很大胆啊！不过也对，契丹贵族在辽东的统治天怒人怨，此时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并不是好事，还不如干脆反了，更容易吸纳各方部族投效！”
雄州州衙，刘知谦拿起从辽国传回的最新情报，仔细看完后，目光大亮。
辽国内部接连造反，先有渤海复国，又有燕初立。
在那片土地立国称制，选择的国号就那么几种，这个所谓的“燕”，能追溯到战国七雄，此后不少势力都沿用，比如汉末三国时，辽东地方割据军阀公孙一族也自立称燕王。
无论是渤海，还是燕，对于宋人都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想想当年高高在上的北虏，如今落得个内乱不止，被索要岁币的下场，一股油然的满足感就涌上心头。
不过这还不够，毕竟程琳作为使臣，还在上京作客，确保这位的安危，并且让辽人内部的局势最有利于国朝，才是雄州要做的事情。
所以刘知谦即刻命人将谍报速速汇总，第一时间传去大名府，同时也调集人手去往辽东，尽可能地将前线第一手的战报带回。
自从西夏覆灭，河西收复，原本要派往那里的谍探要么归于禁军，要么派往北方，再加上朝廷对于辽国的重视始终排在第一位，人手是绝对充足的。
因此接下来的时间，源源不断的消息传入雄州。
看着看着，刘知谦都惊讶起来。
“这‘燕’的势头不小啊！”
“辽东的汉人、渤海遗民、高丽人、党项人、女真人，都跟着响应！”
“这些如果还算正常，那辽中的奚六部，居然不愿征讨辽东叛逆，态度含混？”
在辽国，如果将各个民族的地位排個名，最高的无疑是契丹，真正迈入统治层的标志就是得赐契丹姓氏，而契丹之下，就是奚族。
奚族与契丹，实际上是同种异族，起于汉末，曾称库莫奚，后来辽太祖称帝，奚各部归附，王族与契丹贵族世代通婚，无论是占据要职的人数，还是在国内的影响力，都是仅次于契丹的第二大族。
而且这个世界还有个变化，奚族的势力原本就在中京道最强，此前辽圣宗居于中京时，他们还对契丹贵族伏低做小，自从辽帝驾崩，狄青杀入中京，箭射辽宫，大量契丹贵族搬离那座都城，奚族豪酋就搬了进去，毫不客气地占据了这个辽地的中心位置。
如今这六部奚族，就有些听调不听宣的意思，不愿出兵，前往辽东平叛。
“这就是主少国疑，没有威望的下场了！”
刘知谦露出笑容。
在他看来，奚六部也不见得有反意，只是因为现任的辽主年少，没有威望，国内动荡，各地不平，下意识地保存手中的力量而已。
这为各族开了个极坏的头，也给平叛制造了不小的压力，照此下去，辽东之乱说不定要持续更长的时间，造成更大的风波了。
紧随中京奚六部的消息后，又是上京的消息。
值此关头，萧孝穆没有出上京，仅仅举荐了亲信萧匹敌为东京镇守，亲至辽东平叛。
萧匹敌同样是宿将，平叛大延琳时，就作为萧孝穆的副手，战功赫赫，此前更是直捣巢穴，险些将马帮的马场给端掉，直接掘了根。
不料这回领五万皮室军精锐，对上正式起义的燕国军队，竟从一开始就陷入僵持。
刘知谦身为真宗朝名将李允则的弟子，根据前线战报，在沙盘上摆放推演后，也很快察觉到此番辽军的被动。
原因有二。
第一，是因为起义军实力强横，人马齐备，训练有素，早早就超出了江湖帮派的范畴，契丹又在辽东的统治失了民心，正规军反倒束手束脚。
第二，则是此次平叛，关系到朝堂上的最高争锋。
萧孝穆南征北战，无往不利，但凡事如果全都是由他出马，那充其量就是个四处救火的将军，想要执掌朝堂，唯有如现在这般，自己坐镇上京，命亲信手下往地方平乱。
一旦顺利平定辽东之乱，耶律宗真恐怕就抵挡不住压力，必须要驱逐宋使，让秦王萧孝穆成为摄政了。
可如果萧匹敌受挫，甚至惨败，那耶律宗真便可顺势派萧孝穆出征，等到领军在外几个月，回到朝堂上又是怎样的局面，就可以预期了。
萧匹敌显然知道自己肩负重担，不敢有丝毫大意轻敌之心，抵达辽东后，就开始坚壁清野，摆出长久交锋之态。
刘知谦旁观者清，也认可这种战术。
欧阳春所立的“燕”，既有马帮精锐为中坚力量，又有大延琳起义的余泽，现在的辽主远远比不上老辽帝，可谓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这个时候如果轻易冒进，极有可能遭遇挫败，军心散乱。
反倒是采取守势，不仅可以遏制起义军的势头，让他们不敢肆意扩张，同时也能激发他们的骄狂之心。
这些造反的民间势力，最大的弱点是，向来只能同患难，不可共富贵，一旦得势，往往就会由于利益分配不均，而内部产生混乱，最终不攻自破。
萧匹敌的战术无疑是正确的，但他忽略了一点，双方的主力都是骑兵，而且马帮还是江湖风格，比起辽国正规军，更加灵活。
于是乎，中京道的奚族，南京道的幽州，还有西京道的阻卜部落，都有马帮的人手出没，各种消息真真假假，一会儿辽军在前线战败，一会儿燕军得四方效忠，闹得各地满城风雨……
就在一封封战报送入雄州的同时，从大名府的急信也传了过来。
“欧阳春之势，不止于辽东！”
刘知谦打开狄进的信件，再看这些日子的情报，神情顿时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欧阳春此次造反争取的盟友，不止于辽东一地？他是故意与官兵僵持，要让各地烽烟四起！”
“怪不得当年马帮那么干脆地去西京，听命于太后，实际上从一开始，欧阳春就没有准备局限于辽东的一亩三分地！”
大名府衙里面，狄进看向雄州的战报，也给出类似的结论。
通过之前的造反，其实能得出一个结论，此时的辽东一地，还成不了气候。
相比起历史上被各种出卖的大延琳，这个世界的大延琳，也算是众望所归，挺了足足一年，与官兵的交锋有胜有负，打得你来我往，高丽见状有便宜可占，甚至出兵支持。
但最终萧孝穆一出马，还是摧枯拉朽地将起义军打得大败，大延琳直接战败身死，连垂死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马帮再强盛，准备再充分，欧阳春不过是加强版的大延琳。
想要推翻辽庭的统治？
办不到的。
但如果造反的不止一个欧阳春，不止辽东一块地方呢？
联合了奚族六部，联合了燕云的汉人，联合了一直遭受打压的阻卜人，再加上辽东的渤海人、女真人、党项人、高丽人，基本上将除了契丹人外，其他受辽国统治的各个民族，都被他调动了起来。
而且欧阳春显然没准备像大延琳那样，直接光复渤海，让渤海人外的其他各族心生芥蒂，他用的国号是燕。
一个十分正统的国号，麾下更有一群官员，哪怕草创，但预谋已久，绝非仓促行事，如今已经在招募士人，治理地方。
“狄相公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低估了欧阳春，没想到区区一个江湖子，真有这样的能耐？”
“司灵”保住了脑浆，活到了马帮造反的关头，此刻立于桌案前，恭敬地道：“敢问狄相公，欧阳春此人是不是去过汴京？”
狄进微微颔首：“去过。”
“司灵”沉声道：“那相公有没有考虑过一种可能，欧阳春除了在辽地联络各方外，与宋廷的朝堂重臣，也早有联系？那位重臣更是能做出决策的两府宰执！”
狄进面容平静，反问道：“目的？”
“当然是为了开国称帝的野心！”
“司灵”道：“以欧阳春的实力，便是积蓄再久，也无法掀翻契丹统治，但如果连宋灭辽，又不一样了！”
话音刚落，急促的脚步声从外传来，杨文才快步走入，满脸凝重地道：“相公，京师来信，出了大事！”
三日前，燕国遣使，从海路赴山东，由山东至汴京，递上了一份震动朝野的国书：
“辽圣宗驾崩，新主排斥忠良，引用宵小，盗贼蜂起，百姓涂炭，宗社倾危，燕王常慕中朝，预见辽国必亡，欲定盟约，商议联合灭辽事宜。”
“燕请宋以国书，用国信礼，约定两国出兵，燕军取辽中京大定府，宋军取辽南京析津府。”
“辽亡后，燕愿将幽云十六州之地送回中原，为宋臣属，永世修好。”

第六百二十章 我不同意！
“驾！驾！”
眼见快马自官道上飞驰而过，来往的行商和百姓也习惯了。
这些时日，京师、大名府与雄州的信使不断往来，莫非又要对北方开战了？
大多数商贾百姓自是不愿，但也有人磨刀霍霍，要投军建功，搏一个封妻荫子的前程来。
外界纷纷扰扰，大名府衙的官吏也进进出出，各方急递如雪片般飞了过来。
不仅是当年刘平麾下的各部，连河北禁军都纷纷意动，请命一战。
狄进记下，归入勇气可嘉的类别，留待日后选用。
至于出战，他绝不允许。
从某种意义上，欧阳春这个江湖草莽，能在宋廷高层留有深刻印象，还是狄进带火的。
是他详细描述了马帮的发展与壮大，并言明这个江湖势力，绝对能给辽国统治带来一定的冲击。
但现在就连他都不得不承认，确实低估了那位“北侠”的野心和手段。
黑衣汗国的贵族出身，又在辽国那种特殊的地域环境中，拉扯起了一支勇武精锐，再借着天下各国间明争暗斗的交锋，伺机而动，最终趁势而起，称帝开国，更立刻联合宋廷，欲灭辽祚。
宋廷意动了。
有鉴于北伐的失利，大多数臣子不赞同再一次进军，但又不愿意放弃这次机会。
所以官家请示太后，又经两府决意，初步的意向是，同意联燕灭辽，却不急于出兵，而是坐山观虎斗，任由辽国和燕国内耗。
如果这個成长于江湖草莽，崛起于辽东的燕国，真能打败辽国的正规军，那么宋朝自然愿意出兵，以最小的代价收回燕云十六州。
不仅太后和官家足以告慰祖宗，当朝群臣都是名留青史，何乐而不为？
狄进却不这么认为。
“相公！”
此时杨文才来到边上，呈交文书。
当年私心作祟，犯下大错，他的弥补方式就是这段时间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幕僚的职务中，此时禀告完河北各州县的民生情况后，趁机道：“依下官之见，我朝当一口否决燕国的联盟，不可用国书，更不能用国信礼！”
顿了顿，杨文才坚定地补充道：“莫说出兵，连答应都不答应！”
狄进眉头一抬，发问道：“为何要如此，让他们自相残杀不好么？”
杨文才分析道：“我朝即便不出兵，但凡以国书盟之，用国信礼契之，便是对燕的支持，助他们稳定军心民心，辽人警惕我朝，分心他顾，无法全力围剿，燕就可得势！”
狄进道：“燕若得势，辽国分裂就在眼前，岂不是正合我朝之意？”
“不！”
杨文才摇了摇头，正色道：“辽国经此一役，衰败已成定局，而那欧阳春野心勃勃，麾下精兵良将，各族拥护，威胁反倒更大，助燕抗辽，看似得利，实则短视，是在养虎为患啊！”
狄进目露赞许：“说得好！”
历史上辽兴宗一朝，就是由盛转衰的阶段，现在经过种种改变，衰败之势更是难以遏制。
此消彼长之下，宋廷收复河西，对辽日渐强势，无论是国力民心，还是军事实力，都有着把握，可以在接下来的十年二十年后，从与辽持平，变为对辽占据绝对的优势。
到那时无论是狄进，还是官家赵祯、大将狄青，都处于人生的巅峰，便可一举挥军北上，夺取燕云，灭辽国祚。
这不仅是最稳妥的方法，同时也能避免灭了辽国后，北方会出现另一个新兴的国家，在契丹破灭的残势中崛起，成为中原的又一个心腹大患！
北方草原民族此前一直没有稳定统一的国家政权，而当辽立国祚两百多年后，漫长的统治时期就让北方人渐渐习惯，这种惯性便如同中原王朝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大一统般，是真正的立国根基。
所以辽灭后有金，金灭后有元，看似种族不同，治理国家的策略也有改变，内核实则一致。
直到朱元璋再度统一南北，北方才回归草原部落的形式，依旧对中原虎视眈眈，最终后金崛起。
太久远的事情，狄进不会考虑，他现阶段为之努力的政治目标，就是不仅要灭辽国祚，更要将北方打回原形，重新回归草原部族的生存形式。
有了这样的抱负，再看欧阳春的崛起，不吝于未来金国的威胁。
完颜阿骨打建立金国，反抗契丹的时候，女真勇士连万人都没有，结果席卷北方，一发不可收拾。
欧阳春如今建立燕国，麾下数万精锐，于民间各部落皆有威望，联合南北，合力反抗契丹，这样的人物又岂能等闲视之？
杨文才没有想得这么深，但他坚定地贯彻相公的决议，沉声道：“相公，如今官家和太后都有意动，若是国书下达，就来不及了，要早做安排！”
狄进道：“辉博，你以为‘司灵’所言，欧阳春早就与朝堂重臣有所往来，是否可信？”
杨文才道：“可信！”
“下官这些日子仔细翻看了‘组织’的相关案录，之前公孙御史审问‘司命’王从善时，就用欧阳春如今的成就刺激对方，因为王从善并不认为自己的继承人会因为上一辈的恩怨，与欧阳春为敌。”
“可事实上，王从善并不清楚自己的传人‘司灵’与三代‘司命’的真正关系，‘司灵’视三代‘司命’为恩师，对于背叛的苏莱曼一脉显然无比痛恨，他的复仇之念只会比王从善更甚，所以此番将欧阳春的情报交代出来，也是借我朝之手报复！”
狄进点了点头：“不错！‘司灵’在这些事情上，没有撒谎！”
“那就要查清楚，到底是哪位重臣，与欧阳春有往来！”
杨文才道：“欧阳春当年南下的时候，我朝还未灭西夏，谁都没有那么久远的先见之明，在那个时候扶持一个辽东势力！恐怕也是近来才联系上，如果能改变这位的态度，相公再向太后与官家进言，痛陈厉害，便可拒绝与燕盟约！现在就是不知道，欧阳春当年到底联合的是谁？”
“没必要猜测他当年联合的是谁，只要清楚如今两府内，哪位宰执推动与燕盟约便可！”
狄进淡然道：“是吕相。”
杨文才恍然大悟，低声道：“因为王相遣使入辽？”
首相王曾派出使臣程琳入辽，助年轻的辽主压制权臣萧孝穆，进一步扩大内部分裂之势，取得了不小的成果。
而王曾与吕夷简的较量不是秘密，身为次相的吕夷简支持联燕灭辽，不仅可以化解程琳出使带来的压力，更能再度占据主动。
那两位相公的交锋，一直影响着朝局上下，狄进却始终置身事外，他的地位或许还避不开太后与官家之争，但臣子的较量，已经没有人能够逼迫他站队了。
可不需要站队，不代表无法站队。
此时此刻，狄进就从桌案上拿出写好的信件，递了过去：“你亲自回京一趟，将此信送往吕府，表明态度！”
“是！”
杨文才郑重接过。
虽说使功不如使过，但更重要的还是相公愿意继续委以重托，他如释重负的同时，第一时间带着护卫随从，出了大名府，南下汴京。
日夜兼程，三天不到，京师厚重的城墙就遥遥在望，杨文才于驿馆洗去风尘，选了合适的时辰，抵达太平坊，入吕府门前报备。
“杨文才？狄仕林的同乡幕僚，杨家的嗣子么？”
书房之中，吕夷简刚刚放衙回归，这几日大多时间都在垂拱殿议事，与王曾的交锋令他都有些疲惫，刚刚吩咐下不见外客，就听到这起拜访，没有迟疑，直接道：“让他进来。”
“学生拜见吕相公！”
杨文才入内作揖行礼，奉上书信：“请吕相公过目！”
“与燕结盟，我以为不可！”
吕夷简打开信件，只看到正文的第一句话，面容就严肃起来，接下来再往后看。
看着看着，眉头缓缓皱起。
吕夷简对外向来不发表意见，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擅长内政，并不精于战事与外交，贸然干涉就有风险。
但此次与燕结盟，坐山观虎斗，怎么看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再加上王曾蛰伏许久，要借辽之势重新奠定首相权威，吕夷简深感威胁，才力推与燕结盟。
结果没想到，那位大名府镇守居然不同意。
并且态度坚定至极。
吕夷简和狄进之间交流，从来不需要说透。
送信需要派出手下的心腹幕僚么？
当然不用。
但如果吕氏拒绝，杨文才就可以用狄进的名义，在京师活动。
御史台、审刑院、开封府衙、机宜司……
不知不觉中，那位的门生故吏，已然不容小觑了。
就不提狄进本人对于官家和太后的影响，这群人要是统统倒向王曾……
吕氏也不好过。
更令吕夷简忌惮的是，以狄进的外交和军事经验，一旦所虑成真，燕成了另一个心腹大患，于国于己，都是祸事。
因此片刻的沉吟后，吕夷简抚了抚须：“狄直阁所虑不无道理，程学士还在上京，我朝与辽东叛军结盟，置这位于何地？当三思而后行啊！”
“吕相公仁德！”
杨文才作揖，满是钦佩。
钦佩的是，这位宰相之尊当断则断，如此快的改变决策，完全不顾惜颜面。
更钦佩的是，那位在大名府坐镇的相公，一语可定国朝决策。
与燕结盟！
我不同意！
便不可为！

第六百二十一章 我不认可！
原东京辽阳府。
现燕都辽阳。
欧阳春一身便服，位于宫城上，负手朝着远处眺望。
沉稳的脚步声传来，一位文质彬彬的老者来到身后，躬身行礼：“大王！”
“切莫多礼！”
欧阳春转过身来，搀扶住老者，语气温和：“此处风寒，高公怎么上来了？”
老者温和地笑了笑，慢吞吞地道：“大王走到今日这一步，当体会到这种高处不胜寒的处境了吧！”
欧阳春苦笑：“若不是肩上担着这么多兄弟的身家性命，又有各族各部的推举，我还真的不想体会这种感受……唉！这话不该对高公说，但本王也只会对高公说！”
老者听到前半句，眼神深处隐隐闪过一丝失望，可后半句一入耳，那就是收买人心的亲近之意，反倒安下心来：“历来成事者，最不可或缺的就是民心，大王便是有这众望所归，才值得上下效忠，成就大业啊！”
这位名叫高从让，出身渤海高氏，先祖高模翰凭借军功，跻身辽代世家大族，不过近几代家族子弟入仕为官的人数日渐稀少，已有了衰败之相。
即便如此，前几年大延琳造反，辽东的高氏一族认为这个渤海人不能成事，宁死不降，被欧阳春暗暗保下。
等到马帮起事造反，席卷辽东，高氏一族以高从让为首，带着族中子弟，投入麾下，立刻受到重用。
欧阳春吸取大延琳的教训，大延琳只看重渤海遗民，对待其他各族明显有区别对待，越到后面越是离心离德，而他的班底里，武不必说，自是马帮的兄弟们，文则是大力招募，在辽庭受到排挤，得不到重用的汉人士族。
这样的文武泾渭分明，也会酝酿矛盾与祸端，但起事之初，却能最大程度的规避内耗，让各方如臂指使，抵抗官府。
事实上，他们此番与萧匹敌所率的官兵，也确实厮杀得有来有回，丝毫不落下风。
可欧阳春却高兴不起来，反倒深深忧虑。
此时高从让来到城头，也显然是为了这件事：“大王，宋廷那边至今没有派回使臣，是否会被辽人中途截住？”
“本王已经加派人手，于各地巡视，无论宋使是走海道，还是走陆路，都能接应他们，至不济……也该有消息传回来！”
欧阳春说到这里顿了顿，问道：“高公以为，宋人会直接拒绝么？”
高从让抚着灰白的胡须：“依理不会，宋人北伐失利，或许不愿再度出兵相助，然与我等呼应，分裂辽国，是乐于见到的事情，没理由拒绝！”
“是啊！没理由拒绝！可为什么没消息呢？那位吕相公……在做什么？”
欧阳春眼中浮现出阴霾。
他的野心也是一步步膨胀的，当年初建马帮时，只想成就一番事业，根本不可能料到未来会举兵造反。
随着自己麾下的势力越来越强，契丹的统治越来越弱，他的那个念头才逐渐清晰，等见到大延琳起兵，以这个人的能力心性，居然都在官兵的围剿下支撑一年，欧阳春知道，自己距离造反，就只剩决定时期了。
而后太后太妃之乱，又让他争取到辽庭的官员身份，无论是详稳还是都管，他麾下其实还是那帮兄弟，并未得到朝廷的实权，可有了这层皮，在辽东联系士人，在辽中暗通奚族，在燕云和汉人大族相见，在辽西与阻卜人往来贸易，就都有了途径。
是辽庭的内乱，促成了马帮的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可就算如此，欧阳春也很冷静。
他很清楚，凭着自己现在的力量，想要直接掀翻契丹的统治，灭掉辽国，依旧不现实。
更何况辽国也不是唯一，就算能灭了辽，关键时刻，南方的宋人会不会挥军北上，夺取他们心心念念的中原屏障，再扫平北虏，得百年太平？
正因为考虑到了这些，欧阳春深思熟虑之后，虽开国，但称的是燕王，而非皇帝，就为了争取宋人为盟友，许诺燕云，为宋臣属，成为曾经雄踞河西的夏德明那样的地方政权之主。
至于这一步成功了，后面是否遵守承诺，就要看灭辽后的局势了。
毕竟契丹的统治越来越离心离德，但北方的百姓也不心向中原，这便是他取而代之的根基！
可欧阳春万万没想到，这让宋人占了大便宜的一步，宋廷居然不应。
高从让的眉头也紧皱起来，语气沉重：“倘若宋人真的拒绝结盟克辽，大王的处境就凶险了！”
欧阳春脸色微变，淡淡地道：“本王起事，从未依靠外人之力，结盟成，则锦上更添花，结盟无，我燕依旧雄踞辽东，各方呼应，谈何凶险？”
高从让缓缓摇头：“老夫不言其他，只说辽军此番围剿，大王可有战而胜之的信心？”
欧阳春道：“本王不惧萧匹敌，此人固然骁勇善战，但威望不足，此番又坚壁清野，勒令麾下那些习惯了打草谷的部将不得随意开战，呵！他在等本王自乱阵脚，却不知本王也等这位军中不服管束，引发哗变！”
“好！大王能胜萧匹敌……”
高从让再问：“那换成萧孝穆领军呢？”
欧阳春不答反问：“萧孝穆有权倾朝野之势，此时出了上京，便是退让，这一退，可就掌握不了辽主了，他会做出这样愚蠢的选择么？”
“老夫见过那位秦王殿下，更听说他许多事迹……”
高从让缓缓地道：“此人顾全大局，无愧于国宝臣之称，为了大辽国祚，他若真的退了，大王如何应对？”
欧阳春深吸一口气，面向这位老人，拱手行礼：“请高公教我！”
高从让赶忙道：“大王天纵英才，老夫无以教授，只是有些不是办法的办法，大王不妨一听！”
欧阳春摆出聆听之色，再度道：“请高公教我！”
高从让内心颇为满足，走了几步，摆足了架势后，才缓缓地道：“自宋人灭夏北伐，骑兵入中京，那群契丹贵族就开始对南朝心生畏惧，大王此番联宋灭辽，实乃良策，然宋人迟迟不应，我们却可以先将消息释放出去，以乱辽庭之心，切莫忘了，那宋人的使臣还在上京呢！”
“不错！宋使程琳还在！”
欧阳春碧色眸子一亮：“若是辽主震怒，将这宋臣斩了，就太好了！”
高从让道：“辽主恐怕不会如此不智，但也不会再予以宋使优待，这便是好机会……让他死在上京！”
马帮是江湖帮派，做事往往有江湖风格，这些本是士人大族不屑的手段，但关键时刻，也能派上大用。
欧阳春心领神会，断然道：“宋使程琳，若是被辽庭所杀，自然最好，如若辽庭留着他，本王便让上京的兄弟动手，再将消息传入宋境！”
“此其一！”
高从让道：“其二，大王得散布消息，辽庭为求宋人不兴兵戈，有意向宋人割让赵宋祖地涿州！”
“妙啊！”
欧阳春大赞：“此事一出，那些好战的契丹权贵岂能忍受？必定哗然！而宋人恐怕还真会讨要涿州，乃至再度进军，到那时两国兵戎相见，是否盟约也不重要了！”
高从让得意地翘了翘胡子，继续道：“这最后一策嘛，就请大王亲至前线，叫骂萧匹敌，扬言大辽仅萧孝穆一位将军，可堪一战，其余都是龟缩不前，不堪一击，并指明要萧孝穆应战，然后再小败几场，示敌以弱，将萧孝穆稳在上京，争取时日……”
欧阳春神色一动，明显没有听了前面两個计策兴奋，但依旧赞道：“高公良谋，本王佩服，来日大燕当真屹立于此地，定与高氏共治天下！”
“岂敢！岂敢！哈哈哈！”
高从让连连谦逊，笑容却从嘴角不可遏止地溢了出来，步履轻飘飘地离开了。
目送这位士人之首离开，欧阳春的面容很快沉静下来，目露思索。
前两策很有用处，正是对与宋结盟的补充。
他满心认为，此次结盟十拿九稳，宋人必定积极响应，现在得不到回应，便是坐了蜡，幸好还有补救措施。
但最后一策，便与文武相争有关了。
小败几场，示敌以弱，说得轻巧，真正操作起来却有可能一败涂地！
他最大的优势正是数万马帮精锐，那是花了二十几年培养起来的嫡系，岂能随意挥霍，动摇根基？
这高从让无论是真心认为此计可行，还是有意占据更大的话语权，都是愚蠢之举，难怪得不到辽庭重用，只能投靠起义军，以图从龙之功。
“辽东的士人终究不堪大用，若是能得燕云，我的根基才彻底稳固！”
欧阳春下意识地看向南方，露出火热之色，然后掉头下了城楼，开始安排人手，实施前两个计策，即便宋人不愿结盟，也要将压力施加于辽庭。
然而派往上京的精锐还未传回消息，南京道的谍探已经回归，带来了一个令他惊怒交集的重磅消息——
“大名府留守狄进，亲至雄州，扬言宋辽定盟，曾为兄弟之国，地位平等，故遣使入辽，依旧往来，燕乃谋逆，宋廷不认！”

第六百二十二章 这次我真的要岁币了！
白沟河边。
程琳在一群皮室军的小心护送下，越过界河，抵达对岸的宋军大营，迎面就见到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狄进，先是遥遥拱手，到了面前，语气都不同了：“狄相公！”
这次是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当燕祈求宋联盟的消息传入上京，程琳当时就绝望了。
都知道马帮要反，也都认为会给辽东带来新一轮的混乱与冲击，但真没想到，欧阳春居然派人走海路南下，直接寻求与宋廷的结盟，并且将身份放得极低，愿意以臣属的名义归还燕云之地。
程琳认为，朝廷会答应。
一方面他知道这个条件对于群臣的诱惑。
另一方面他了解两府之争，自己是王相公派来的，那位吕相公有这个机会，肯定促成与欧阳春的联盟，至于他的个人安危，日后不也是开战的借口么？
程琳不怕死，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被辽人所害，那并无怨言，但这种被后方半卖的方式，死于辽地，连尸身恐怕都难以带回故土安葬，他实在不甘心。
果不其然，盟约消息传入上京，年轻辽帝的态度很快冷淡下来，那些原本因为商道利益来往的契丹贵族也消失不见，夜间有人堵在外面叫骂的日子再度回归。
就在程琳准备自救之际，不然就算不死于契丹人之手，那個辽东造反的燕王也不会放过自己，辽帝突然又热情起来，再度将他招入宫中，嘘寒问暖。
程琳诧异，稍加打听，这才知道狄进至雄州后发表的宣言。
宋辽平等，依旧往来！
燕乃谋逆，宋廷不认！
单单是这十六字，别说辽帝态度立刻转变，就连此前一直反对他的臣子，都上门拜访，言辞恳切，深受感动的模样。
因为大国之间不会拿国体开玩笑，哪怕宋廷不明确给予答复，只是态度含糊，那也随时可以派兵北上，与燕联手，但现在这般义正辞严，再与燕联手，就是彻底的师出无名了。
所以狄进所言，就是明确的态度，辽国镇压内乱，我们宋人不会插手。
辽庭自是狂喜，程琳瞬间成为活爹，程琳更是感激，如此支持力度，当真是前所未有。
活命之恩！
“程公辛劳！”
狄进看着这个明显削瘦了不少的学士，亦是郑重行礼。
此行出使，本就是将脑袋提在腰间，各种意外都会危及生命，这位在上京各方势力之间周旋，依旧游刃有余，确是能臣，这样有才干之人，都是值得敬佩的。
互行一礼后，一切尽在不言中，程琳又递了个眼神，左右两侧的身影迎了过来，正是老熟人萧惠和刘六符。
萧惠是辽主耶律宗真的潜邸旧臣，哪怕他在军中被萧孝穆压得喘不过气来，连萧匹敌都比不上，还是很快得到了重用，对于地位不稳的年轻皇帝来说，忠诚是首要考虑的因素，能力反倒在其次。
此时的萧惠就是满脸亲近，再也没有昔日动不动就要南下狩猎的豪情壮志，到了面前就咧嘴大笑，说的居然是有些蹩脚的汉话：“狄相公别来无恙！”
狄进当然也不再说契丹话：“萧统军风采依旧，能得辽主重用，令人欣慰！”
萧惠心头欢喜，汉话都说得顺畅了不少：“陛下盛赞狄相公深明大义，不愧是曾为生辰使，为先帝贺寿，知辽宋乃兄弟之国，相盟互利，不被宵小所惑啊！”
两人大笑，曾经的冲突烟消云散，恨不得把酒言欢，倒是比以前的兄弟之国更兄弟了。
而期间，狄进也不忘对着跟在萧惠身后的汉人臣子点了点头：“起颂兄！”
对待刘六符，狄进远没有与萧惠的热络，但眼神交流之间，又有不同。
刘六符自从得知了宋人的选择，先是诧异，渐渐的也琢磨出味道来。
宋廷放弃与燕结盟，共克辽国，唯有一个原因。
相比起一个已经走下坡路的熟悉敌人，对方更担心一个潜力未知的陌生敌人。
如果没有收复河西，没有马踏中京，箭射辽宫，这份自信显得很没道理。
但现在，宋廷的抉择只会让刘六符昔日身为辽人的骄傲彻底消散，心思彻底活络起来。
或许该为自己，该为自己的家族，好好谋划一下未来了！
程琳冷眼旁观，视线也在刘六符身上落了落，就不着痕迹地移开。
待得众人入帐，各自入座，稍作寒暄后，萧惠又笑道：“狄相公，我主此番让程正使归国，是愿再续盟约，其实程正使博闻强识，对我契丹之事相知甚多，我主很是欢喜，实在不舍他就这般离开，主要是怕贵朝担心安危嘛，哈哈！”
这话很明显，就是辽帝耶律宗真担心叛军那边散播假消息，挑拨离间，才将程琳眼巴巴地送过来，表明使节安然无恙。
至于继续谈判结盟，耶律宗真认为程琳是个不错的交流对象，所以如果宋廷愿意，可以接着让程琳回去，继续商谈盟约事宜。
程琳默然，等待狄进的指示，狄进则欣然颔首：“辽主所盼，正是我朝所期，宋辽重修旧好，自然可以再定盟约！”
萧惠先是一喜，盟约好啊，然后一惊，这位亲自来谈判的盟约，不会提什么过分条件吧？
果不其然，狄进接着道：“盟约的岁币，可以先议一议了！”
以前提及岁币，宋出岁币，辽收岁币，分歧顶多是给多少，偏偏眼前这位是敢跟辽人索要岁币的主，萧惠干笑了一下：“狄相公之意是，贵朝每年赐下多少？”
“反了！”
这话说得已经足够客气，甚至有些失了国体，毕竟辽国之前一直以兄长自居，结果狄进依旧毫不客气：“兄弟之国，也要明算账，我大宋愿予贵国太平，自然是贵国交付岁币，若缺银绢，可用骏马牛羊代替，这点我们不挑！”
岁币是什么？
核心五个字，花钱买太平！
同样还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军事实力要基本相当，或者说哪怕比不上，也能打得对方头晕脑胀，不愿再持续地交锋下去。
澶渊之盟，便是辽国二十万大军南下，在萧太后与辽圣宗亲征的情况下，并没能占到便宜，宋人又坚决不愿割舍半寸土地，再加上两国连年打仗，都有了疲惫之心，才开启了谈判。
对于宋廷来说，相比起每年投入的军费支出，岁币的支出几乎是九牛一毛，完全无法相比，何况还有开放榷场贸易后所能赚取的利益。
对于辽国来说，每年三十万银绢的岁币，虽然喂不饱整个国家，却能喂饱契丹贵族，而这个阶层不愿意再为了寥寥无几的收益，去战场上搏命，便答应了这样的补偿方式。
契丹铁骑能够南下，却不再选择出兵，自此两国太平，相安无事。
再看现在。
宋收河西，得河西骑兵，此前通过战绩表明了攻守之势异也，千里奔袭的骑兵同样能够打到辽都城下。
而今辽国还内乱，叛军并不是小规模的动荡，而是心腹大患，在这个情况下，宋选择不出兵，愿意维持两国太平，相安无事。
那么弱势的一方，向强大的一方付出岁币补偿，换取平安，岂非理所应当？
萧惠却不这么想，据理力争，双方争辩了几个来回，他骇然发现，不同于上回的单纯刺激，这次宋人似乎当真了。
这位相公，是真的想要辽人出岁币！
狄进说着说着，更是提及一事：“近来我在雄州，听到民间有些声音，贵朝有意割让涿州？”
萧惠勃然变色，一时间都忘了说蹩脚的汉话，直接用契丹语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涿州是幽州的屏障，幽州是幽云十六州的核心，舍了涿州，基本上就相当于把这片地区拱手让人了，辽国是万万不会答应。
敢要涿州，那就开打！
“看来民间消息不太可信……”
狄进露出可惜之色：“那我们还是继续探讨岁币吧？”
萧惠脑子一时间有点晕。
相比起割舍涿州，岁币似乎也不是不能……
不对！
还是不能！
那不仅是钱财，更代表着强弱与信心！
不过比起萧惠的一味否认，狄进还真的在谈条件，说着说着，又提到了辽东的叛乱：“马帮之乱，非同小可，我朝也可以提供一些相助，如何击败欧阳春！”
萧惠哪里敢让宋人帮，断然拒绝：“不必！不必！”
狄进失笑：“萧统军误会了，我们不是出兵，而是提供一些情报，事关欧阳春的致命弱点！”
萧惠这才明白，又有些气愤，皱起眉头：“狄相公未免也太看得起那个叛逆了，以我大辽军威，难道还剿灭不掉这伙贼子？”
“当然能够剿灭，正如当年渤海遗民大延琳，也是声势煊赫，得高丽支援，最后还是被萧孝穆平定了！”
狄进特意强调：“此次欧阳春自立燕王，率军起兵，声威仍在大延琳之上，但萧孝穆一旦出马，依旧能取得最后的胜利，毕竟那是贵朝军中的第一人啊！”
萧惠咬了咬牙，心生怒火，却无力反驳。
就在这时，狄进身体略微前倾，用过来人的语气，说出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语来：“然这等骄兵悍将，不是国家之福啊，此番若能不依靠萧孝穆之威，平定辽东叛乱，贵国予以骏马牛羊，以作答谢，岂非兄弟之好，皆大欢喜？”

第六百二十三章 坦白从宽，是为了报仇，而非活命
萧惠满怀心事地离开了。
程琳踌躇满志地离开了。
期间甚至没有与狄进单独见面。
彼此心领神会，都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目送这群人告辞后，狄进这才转向一侧，那里站着一位看似寻常的护卫，但身份却不寻常。
发现狄进看了过来，“司灵”深吸一口气：“狄相公是笃定，我提供的欧阳春致命弱点为真？”
“我不能确定。”
狄进摇了摇头：“欧阳春本身武力强横，麾下好手如云，如今又自立为燕王，成了气候，要对付这样的人，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功败垂成，奈何不了他，也不奇怪！”
“但正如我刚刚对萧惠所言，我朝只是提供情报，给予一个机会而已！”
“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可以笃定，现在最在意欧阳春死活的，是辽人，他们会不惜一切地杀死这个辽东叛贼，平定内乱！”
“错过这個时机，以欧阳春的武功，便是灭了马帮，也伤不到他分毫，天下之大，他尽可去得！”
狄进语气平和，甚至有些轻描淡写。
这不是故作平静。
欧阳春与己方的接触中，看似也有冲突算计，但彼此间并没有什么私人恩怨，本就不是朋友，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
但欧阳春与“组织”可就不同了，说是血海深仇都不为过，不然的话，此前也毋须派岳封潜入，便是觉得成事在即，不愿意被“组织”节外生枝，破坏了大计，防备的就是“司命”和“司灵”。
此时这位继承者“司灵”的眉宇间，就浮现出恨意。
他此前用“组织”在辽国内残留的人手和欧阳春的致命弱点，争取生机，狄进和狄湘灵确实没杀他，留到现在。
但他也清楚，自己逃不出这两位的手掌心，这样不过是单纯的拖延时日罢了，每一天过去都更增一分煎熬与折磨。
如何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未尽的遗憾，似乎就成了最值得考虑的事情。
所以此时稍作权衡，“司灵”开口：“敢问狄相公，王从善可曾交代过有关欧阳春的事情？”
狄进道：“王从善未被捕前，给了一件信物，说将此物交予马帮的任何一位当家，都能得到回应，言下之意，欧阳春身边全是‘组织’的眼线。”
“司灵”冷笑：“倘若真是如此，欧阳春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怎会有今日的风光？不过他这话倒也不假，持那信物确实能得到回应，但迎来的不是听命，而是马帮的围剿！”
“哦？”
狄进眉头一扬：“照这么说，欧阳春从一开始就发现了‘组织’对马帮的渗透？”
“不错！”
“司灵”道：“马帮最初成立时，是以欧阳春为首的七个江湖人，当时‘组织’就混进去两人，然后开始策反其他元老，逐步渗透。”
“但结果却是，欧阳春早就知道那两个成员的底细，竟将他们统统策反，这两个人之后的所谓渗透，都成了欧阳春默许的行径。”
狄进平静地听完，淡淡地评价道：“欧阳春江湖信誉极佳，重兄弟情义，你们的人手过去，只会被他打动……”
“狗屁兄弟情义，表面上大仁大义，实则冷血无情，他们父子俩都是如此！”
“司灵”呸了一声，恨恨地道：“若不是王从善那无能之辈远走西域养伤，‘世尊’接替‘司伐’后也顾不上北方，马帮哪能发展得如此顺利？”
狄进不置可否：“无论如何，现在你们对马帮的干涉都成了笑话，拿着‘组织’的信物过去，只会引发戏弄与围杀？”
“哼！”
“司灵”心中怒意翻腾，沉声道：“渗透虽然失败了，但也让欧阳春放松了警惕，我说过握有他的致命缺陷，就绝非虚言！”
狄进也有些好奇，但也只是好奇：“说吧。”
“司灵”深吸一口气：“欧阳春如今自封燕王，有取契丹而代之的野心，可他想要坐稳大位，除了麾下文臣武将，亲信军队外，是不是还少了什么？”
狄进目光微动：“你的意思是……继承人？”
“正是继承人！”
“司灵”冷笑道：“世人从未听说过这位马帮之主娶妻生子吧，但他既然敢立国，就必须有子嗣，将来能继承大位，不然谁愿意追随一个绝了后的？”
狄进想到了欧阳春以前与“盗首”柴丹姝有过一段情，后来并未结合，似乎也没听过这位马帮之主娶妻生子。
不过“司灵”所言确实有道理，江湖帮派之首，可以孑然一身，潇洒度日，收几个弟子，从中挑选一人传承帮主之位，但揭竿而起，开国称王，就必须有嫡系的血脉了。
欧阳春早有了妻儿，却一直处于保密状态，暗中将他们安置在一个地方？
考虑到这种情况，再结合对方的相貌特征，狄进道：“欧阳春碧眼紫髯，他的儿子也有着相似的特点么？”
“不！”
“司灵”摇了摇头：“这就是最巧妙的一点，事实上，欧阳春之父苏莱曼的眼睛也是碧眼，碧眼是他们家族的先天特征，紫髯却是后天所成，用一种特殊的药剂涂抹在下巴上，便可长出那等胡须来！”
狄进心想这不是类似于染发么，饶有兴致地道：“如此说来，欧阳春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并没有让他保留紫髯的特征？”
“准确的说，是他们！”
“司灵”纠正道：“欧阳春有三子一女，长子欧阳明就留在帮内，化名为钟明，成了钟雄的义子，如今已是军中骁将，此前只有二当家智化、三当家钟雄清楚这位的身份，立了燕国后，高层才被告知，得以安心，近来已经有让钟明成为世子，正式在众人面前亮相之意。”
狄进道：“那有何问题？”
“司灵”道：“问题恰恰在于，钟明是欧阳春远走西域，抱养回来的孩子，眼眸仔细观察，也有淡淡的碧光，倒是能够以假乱真，但他根本不是欧阳春的骨血！”
狄进皱眉：“这么做的目的，是防备你们？”
“欧阳春要防备的人多了！”
“司灵”道：“此人城府极深，整日算计，结仇的何止是我们，再加上他武力出群，正当壮年，其实根本不需要一个成年的继承人，有了也是互相戒备，想想那前唐的高祖和太宗，还有那被废的太子承乾，不都是先例么？”
狄进有些无语：“这大业还未看到曙光，就琢磨着继承人和自己争权夺势了？想得太久远了吧？”
“司灵”倒是挺认可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么安排无可厚非，欧阳春将这个长子当作幌子，吸引了各方注目，实则将自己亲生的两子一女，早早安置在另一处养育，更有诸般掩饰，连眼眸都看不出来异样！”
狄进问：“养育在哪里？”
“司灵”缓缓地道：“就在幽州城内……”
“幽州……燕京！”
狄进眉头扬起：“这些倘若是真，此等隐蔽，阁下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司灵”冷笑：“狄相公的《苏无名传》里面，不是有这么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欧阳春连继承人都算得这般清楚，想要天衣无缝，却也是办不到的！”
狄进道：“所以你们早就算好了，用欧阳春亲生的子嗣报复他？”
“司灵”重重点头：“一报还一报，我已经等了太久了，现在是时候了……”
燕国能立足北方，欧阳春在扶持了冲锋陷阵的长子作为幌子后，很快也会将自己亲生的两个儿子安排起来，来日作为大位的继承者，如果燕国被辽攻破，那欧阳春恐怕也会带着子女逃亡，远走他乡。
无论是哪一种发展，这个秘密都会很快失去价值。
所以“司灵”说了，但没说完全，保留了最重要的身份信息，然后趁热打铁，提出要求：“这个秘密，或许改变不了天下大局，却有机会解决那个野心勃勃的马帮之主，也能促成宋辽盟约！狄相公，我以欧阳春的至亲之秘，换一条生路，可否？”
狄进看着他，笑了笑：“阁下以为，我方才与萧惠所谈的盟约里，最看重的是哪一点？”
“司灵”眼睛一眯：“是岁币？不……是不让萧孝穆带兵，压制那位权臣的威望！”
“错！”
狄进负手而立，看向北方：“这些都是旁枝末节，我看重的，是辽国君臣一旦开始考虑我的条件，便代表着这个北方大国的朝堂，对我们生出了真正的畏惧之心！”
“辽人，真正怕了我们宋人了！”
“并且会越来越怕！”
“所以你的秘密在辽人那边或许能换得一命，在我这里依旧不行，哪怕不知道这个秘密，我也能让辽人乖乖就范，同意盟约，而伱不愿说出详细，打草惊蛇，倒是会丧失报仇的最佳时机！”
“你用给自己报仇的机会，换自己的命，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
长久的沉默后，“司灵”露出浓浓的悲哀之色，深深地叹了口气：“好吧……我说！”

第六百二十四章 对决萧孝穆
“父王，前面就是宋人的寨子了！”
萧孝穆勒住缰绳，定定地看着远处旌旗招展，威严肃穆的营寨，半响不语。
年轻的契丹大汉看着父亲斑白的双鬓，露出不忍之色。
他叫萧阿剌，是萧孝穆的长子，从小在宫中养大，与如今的辽帝耶律宗真关系很好，历史上得封陈王，官至东京留守，性忠果，晓世务，受到重用，这个世界里也作为缓和君臣之间的人物，往来不绝。
不仅是他，萧孝穆的长女萧挞里也入了宫，成为皇后，历史上这位是耶律宗真的第二任皇后，辽道宗耶律洪基的母亲，重元之乱时，救驾耶律洪基的不是萧峰，恰恰是这位皇太后，亲自率部深入敌阵，临危不惧，指挥有方，才能迅速平息叛乱，稳定局面。
萧孝穆的儿女都继承了他优点，能力出众，现在女儿也正位宫闱，亲上加亲，一切都似乎走上正轨。
但结果，萧孝穆还是出了上京。
并非平叛，而是被派来负责与宋廷谈判。
耶律宗真虽然远不如其父辽圣宗耶律隆绪，但权谋手段还是有的，当萧惠带着宋廷的要求回到朝堂禀告，他先是怒斥了萧惠，然后征询了各个臣子的意见，最后请出萧孝穆出面。
这一手安排，既打压了萧孝穆的威望，又人尽其才，挑不出毛病。
毕竟相比起欧阳春之乱，辽国真正的大敌，还是日渐强大的宋朝。
作为执政支柱，这等关系到国家安危的大事，耶律宗真派谁都不放心，唯有派出这位国宝臣，才能震慑宋人的同时，安定燕云，随时驰援辽东。
在一夜深思后，萧孝穆没有推拒，领了皇命，带着亲卫，一路南下。
此时眼见宋人的营寨遥遥在望，萧阿剌侧身扫了一眼随行的亲卫，却担心起来：“父王，你是我大辽的军中支柱，万万不容有失，若是宋人埋有伏兵，我等恐难以应付，还是多带着人马吧！”
萧孝穆头也不回，问了一句：“十年前，你会担心本王入宋营，被宋人加害么？”
萧阿剌怔住。
答案当然是不会。
宋人哪里敢啊！
“本王此前力主伐宋，不是为争兵权，不是穷兵黩武，而是要用一场胜利，重新激发我契丹男儿的傲气和南朝宋人的恐惧！”
“本王要让宋廷重新感受到，我大辽数十万骑兵举手可集，随时可以南下马踏中原，让他们不寒而栗的实力！”
萧孝穆说到这里，也不禁顿了顿。
这个目标，他没有实现。
不仅没能带兵南下，现在年轻的辽主，还让他来和宋人谈判，商议和平，重定盟约。
自己的儿子，则担心宋人使诈，刀斧手齐出，将他刺杀于边关的营寨之中。
“若大辽缺了本王一人，便不可持，那就是亡国不远了！驾！”
一股难以压制的怒火涌上心头，萧孝穆丢下最后一句，一夹马腹，朝着营寨冲去。
“跟上！”
萧阿剌大惊，赶忙拍马，同时握紧武器，戒备非常。
然而营寨上的宋军，早就发现了不远处的这伙辽人，此时看着数十骑兵的马蹄飞舞，溅起无数尘土碎石，只是冷静地挥舞着旗帜，通知后方。
“昔日北伐之军么？”
萧孝穆一眼就分辨出来，这群驻扎的宋军，十之八九是当年刘平在涿州驻守的部下。
那個老将军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然整体战略上一塌糊涂，但局部战场的守御，却坚如磐石，岿然不动，由此也锤炼出了一支强军。
萧孝穆从来都不敢小觑宋人的步卒，事实证明，短兵相接，契丹勇士在战场上并不能占据什么优势，反倒数次被宋军杀败过。
所幸步卒再强，战场上也失之于灵便，不得不打硬仗呆仗，无论是曾经耶律休哥、萧挞凛，还是如今的他，都足以利用这一巨大的优势，将宋军耍得团团转。
但这样的优势，即将丧失了。
宋人最大的改变，就是从河西获得了良马骑兵，根据谍探的汇报，正在那个年轻将领狄青的率领下，日夜操练，飞速壮大。
如果宋人也有了千里奔袭的骑兵，再与步卒联合起来……
辽军可胜么？
萧孝穆摇了摇头，抛开杂念，单枪匹马来到寨前，对于上面居高临下瞄准的箭矢视若无睹。
萧阿剌抵达身后，没有护住这位父亲，而是同样傲然挺立于马背上，冷冷地望向寨头。
营寨内旗帜挥舞，命令传达，很快瞄准的箭矢纷纷收起。
再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寨门开启，北军精锐簇拥着一位极为年轻的官员走了出来，声音宏亮，用汉话道：“可是秦王殿下当面？外臣久仰了！”
萧孝穆用契丹语道：“可是狄进狄相公？本王也久仰多时了！”
双方其实都能听懂对方的话，却不愿说对方的语言，视线狠狠碰撞在一起。
狄进早就关注过萧孝穆，萧孝穆近来也研究过这位年轻的宋人相公，可谓神交已久。
真正见面，却是第一次。
相比起彼此朝堂的地位，狄进还要逊色对方不少，唯有王曾和吕夷简能与之相提并论，甚至若论外戚关系，那两位宰相也是不及。
但恰恰是这份独一无二的地位，在没有执政太后居中牵制的情况下，已然显得功高震主。
所以短暂的审视后，狄进微微一笑，主动收回视线。
这不是退让，恰恰相反，是胜者的谦逊。
双方都是身居高位，放眼天下大局之人，毋须多言。
东征西讨的萧孝穆出现在这里，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请！”
待得双方入了正堂，狄进更是早有准备，对着京师方向郑重一礼，隆重地道：“请旌节！”
旌节是指古代使者所持的节，以为凭信，前唐制中，节度使赐双旌双节，旌以专赏，节以专杀，行则建节，树六纛，亦借指节度使，军权。
具体到实际的物品，旌节包括门旗二面、龙虎旌一面、节一支、麾枪二支、豹尾二支，共八件。
此时话音落下，就有侍从捧着用金铜叶做成的节，用红绸制作的旗，还有麾枪豹尾，来到堂前。
“这……这是……”
萧阿剌看得颇有些眼花缭乱，萧孝穆则暗暗叹息。
大辽一直自诩继承了唐朝正统，自称中国，而在外交方面，确实也辐射到了周边区域，宋人承认大契丹皇帝，高丽、西夏俯首称臣，远如大食、波斯，派遣使节，只知契丹为中国……
相比起来，宋朝似乎没什么需要出使的地方，燕云屏障不在，河西走廊不通，难不成往交趾南越派遣使节，所以久而久之，前唐的这套旌节制度，早就弃之不用了。
但现在，宋廷终于将之搬了出来。
赐予狄进，不仅全权负责与辽盟约，更代表着此消彼长的影响变化。
宋正在一步步恢复汉唐荣光！
狄进接过节杖，更增几分威仪，面向萧孝穆，理所当然地道：“请辽秦王殿下，示贵朝国书！”
萧阿剌面色微变。
国书？
耶律宗真没给啊！
一方面，辽国的制度虽然处处学习中原王朝，但执行起来真的没有那么严格，当年澶渊之盟签订时，曹利用来回跑辽营，萧太后和韩德让高座席上，辽圣宗坐在下首，就这般口头交流，讨价还价，最后等到岁币议定了，双方再正式签订盟约，留下国书。
此次也是如此，耶律宗真派萧孝穆来白沟河边界，与宋臣商定盟约，一旦达成了初步协议，自然要送回上京给他御览，到时候正式签订时是有国书的，可这个过程里，却没有详细的任命。
相比起儿子的稍稍失态，萧孝穆的神色却是不变：“狄相公此前所求，萧惠上禀陛下，陛下震怒，故命本王来此，是战是和，犹未可知，谈何国书？”
不一定与你们签订盟约，若是条件谈不拢，还是要直接开打的，岂会有商谈盟约的国书？
堂中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狄进却笑了笑：“我中原王朝，向来是先礼后兵，先按礼节同对方交涉，倘若行不通，再用武力或其他强硬手段解决！”
“这并非软弱！”
“‘兵’是‘礼’的后盾，二者相辅相成，先礼后兵，既能避免不必要的争战，还能彰显泱泱大国的王者风范，而不是凡事皆以武力要挟，一旦武力衰败，便再不可持，亡国有时！”
萧阿剌听得拳头默默捏紧，萧孝穆同样微微一笑：“先礼后兵，上兵伐谋，狄相公是贵朝三元魁首，兵家之道也能侃侃而谈，然我等带兵之人，倒是不会说这些道理，只知皆是因时而变，因势而变！”
这是讽刺对方从未统兵上阵，只知纸上谈兵。
狄进笑容不变：“因时而变，因势而变，殿下说得很好，倒也合了一句兵不厌诈，就如同此次辽东的欧阳春，欲与我朝结盟一般，依殿下之见，我朝为何拒绝？”
萧孝穆面无表情，语气里则流露出讥诮：“为了礼？还是因为作为后盾的兵，并没有横扫天下的自信？”
“横扫天下？”
狄进失笑：“殿下以为，何为天下？前唐鼎盛之际，疆域不仅包括中原地区，还扩展到了漠南、漠北、西域，设立多少都护府、羁縻府州，但往西依旧有大食，再往西边还有拜占庭，那些是不是天下？”
萧孝穆冷冷地道：“此诡辩也，狄相公应知，本王所言的天下是哪里？”
“错！此非诡辩，自从收复河西后，我朝的视野早已不局限于中原之地！”
说到这里，狄进拍了拍手掌，几个侍从捧着一幅硕大的地图，来到堂前，展示在众人面前：“这是根据往来西域的商贾描述，所绘制的天下舆图！”
“我朝如今的疆域，西至玉门关，再往外，便是西域诸国的地方了……这条路线是丝绸之路，前唐之时，此路畅通繁荣，经历了多少个西方国度，促进了各地文化的交流……”
“这里是黑衣汗国，欧阳春的家乡！”
前面的倒也罢了，听到叛贼欧阳春是黑衣汗国的人，就连萧孝穆的视线都落了上去。
然后就听到这位宋人相公，将各国的情况大致介绍了一遍，正色道：“这幅天下舆图，我已命人绘制，送往贵国上京，两朝的目光，可以往外看，真正认清天下到底有多大……考虑到秦王殿下可能未得贵主国书，我也早有准备，请求辽主赐予国书，我持旌节，你有国书，如此相谈，方为盟约！”

第六百二十五章 明道纳币
“父王，国书来了！”
萧阿剌来到帐中，语气低沉。
明明是辽主派遣内官送来的官方诏书，他却完全开心不起来。
萧孝穆淡淡地看了一眼，神情也毫无波澜。
早就料定的事情，没什么好意外的。
萧阿剌却没有那么好的定性，越想越气，低声道：“父王，陛下就这般被宋人欺瞒么？”
萧孝穆道：“你可知那幅送往上京的天下舆图，所为何意？”
“出玉门关，共讨西域，则宋辽再无纠纷！”
萧阿剌冷哼一声：“诓骗之言罢了！”
“不仅如此……”
萧孝穆取出一封信件，递了过去：“这是宋使程琳在上京的说辞，你看看！”
萧阿剌接过，匆匆看了一遍，惊愕地道：“辽为宋的北方屏障，若我契丹被灭，亦会有新的游牧族群，便如汉时匈奴，唐时突厥，依旧占据草原，寇边不止，到时重兴战事，反倒让百姓无法安享太平，不如维持兄弟之国，各自安好……”
萧孝穆道：“你以为如何？”
“孩儿不信！”
萧阿剌摇头，斩钉截铁地道：“宋人的太祖有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如今我契丹便是那鼾睡在宋人身侧的敌人，宋人一旦强盛，岂会不北上夺取燕云，灭我国祚？”
“你没有令为父失望！”
萧孝穆对于儿子的坚定很是欣慰，却又叹道：“然宋使程琳所言，会让许多族人有了盼头，希望重定盟约后，两国可与之前那般相安无事……”
澶渊之盟签订后，宋朝依旧没有北方屏障，地利方面并无丝毫优势，但契丹确实不曾再对宋人用兵，一直持续了近三十年的太平。
那么同样的道理，此时的契丹上下，也有一种期盼，宋辽重定盟约后，能维持之前的太平，互不侵犯，甚至还能朝着西边用一用兵，掠夺一下西域的财富。
甚至还指明了一条退路。
如果实在不行，可以往西边迁移……
但越是如此，萧孝穆越是警惕。
用兵之道，围三阙一，唯有执意北上，欲灭辽祚，才会考虑得如此深远！
但他并没有写奏本，阐明自己的观念。
因为萧孝穆很清楚，如果辽帝耶律宗真不报半分侥幸心理，那根本不会派自己来此，早就托付军权，以雷霆万钧之势平定辽东之乱，再对宋压制了。
既然辽帝选了这条路，忠言逆耳，已是相劝无用，为今之计，只有等待辽东那边的最新战报。
萧阿剌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待父亲吩咐，就去催促亲卫，再探前线。
而就在国书抵达的当晚，辽东战况也抵达营中，萧阿剌拿到手中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然后即刻变色，失声惊呼：“怎么可能！我军……败了？”
啪！
战报被萧孝穆劈手夺了过去，片刻后，萧阿剌就听到老父的呼吸粗重起来，语气里带着悲戚：“自澶渊之盟后，我辽人兵备松弛，亦不复当年之威了，而欧阳春，是本王低估了这个人，早知今日，当初就该不计一切代价，将他的马帮剿灭！”
在被宋廷明确拒绝结盟之意后，欧阳春第一时间调派麾下四支军队，朝着辽军四面合围，完成包抄后，立刻砍伐树木，制造攻城器械。
萧匹敌原本收到消息，是准备固守城池堡寨，等到敌方气势衰竭，再分化内部，不攻自破的，结果失了先机，反被燕军一鼓作气，连连攻城掠地，拔掉了三处关键据点。
无可奈何之下，萧匹敌只能率主力迎击，双方正面对决，厮杀得极为惨烈。
最终落于下风，节节败退的竟是辽军主力！
如今这份战报，就记录着萧匹敌军自咸州退守，每每想要布置防线，都被欧阳春亲领的叛军冲垮。
而瞧着敌人行军的路线，目标赫然直指上京！
萧阿剌急了：“父王，我们速回上京吧！”
“不必担心，本王早做了兵力上的安排，这群贼子打不出辽东……”
顿了顿，萧孝穆苦笑：“只是京师恐怕要慌了！”
以前每每辽人犯境，宋朝的京师都会恐慌，因为从位于燕山南侧的辽国南京道，一直到汴京城下，除了一道黄河之外，并无其他天险可以凭借，辽人可以千里奔袭，长驱直入。
反观辽国，现在也体会到了这种感受。
辽主还不比宋人皇帝，他们真正的皇宫是四时捺钵，分四季逐水草而居，但那是国内太平的情况下，如今年轻的耶律宗真哪敢离开上京城，一旦接到前线的战报，城内也要一片慌乱。
受到惊吓，生出畏惧，这些朝堂高层会做什么，就可以预期了。
“走吧！”
萧孝穆站起身来：“去见一见那位宋人相公！”
萧阿剌不解：“父王？”
“与其等到陛下催促本王，速速与宋人谈判，接受他们的条件，倒不如本王先这么做，如此还能保全陛下的圣明！”
如果萧孝穆能做主，此次盟约，绝不可成。
但经过之前的试探，宋人的思路从一开始就很清晰，真正作主的是辽帝，萧孝穆再强硬，绕过这位，请上京的辽帝下令，照样能得偿所愿。
而最后定盟时，仍旧要萧孝穆出面，责任和骂名由这位朝中第一重臣来背上。
萧孝穆当然不忿，但如今这份不忿的情绪，却被国家的危难局势给压下，主动提出拜访，双方再度位列席上。
稍作寒暄后，狄进取出一份战报，递了过去：“这是辽东传来的最新战局，请殿下过目。”
萧孝穆淡淡地看了一眼：“贵朝的机宜司消息倒也灵通，为何不选择坐山观虎斗呢？”
狄进微笑：“坐山观虎斗，是坐看别人争斗，待两败俱伤时，再从中取利，而我朝如今，已经不需要这般小心算计了。”
这话颇为狂妄，毕竟宋辽还未真正打过，不过既然到了谈判桌上，狂妄便是自信，萧孝穆不置可否，也取出早已备好的盟约条件：“这是本王拟定的四问，请狄相公过目！”
“第一，周世宗作为辽朝藩属，是否该夺取瓦桥关以南十县地？”
“第二，贵朝太宗进攻燕蓟，是否师出无名？”
“第三，李德明与辽有亲，且早已向辽称臣，宋兴师伐夏，为何不事先告知？”
“第四，盟约定后，贵朝是否会在边界上增筑工事，添置边军？”
“四问后，还有一议。”
“如欲定盟，应将原大辽之藩属，北汉的领土及关南十县地归还，如此方可益深兄弟之怀，长守子孙之计！”
狄进看着用契丹和宋两国文字写好的文书，淡然一笑，都懒得逐条驳斥，直接反问：“殿下应该记得，太妃此前也请求过盟约吧？”
萧孝穆道：“贵朝拒绝了！”
“不！我们没有拒绝，只是提出了合理的要求！”
狄进正色道：“那时贵朝的太妃和太后正在争夺执政大权，盟约请求，是太妃借宋廷之力，稳固权势，此等相帮，自该进献岁币！”
“今同理，我朝不欲与叛逆同盟，缘边各守疆界，毫无趁人之危，这等礼遇，难道不值得贵朝进献岁币？”
“然进献一词，乃下奉上之词，不可用于对等朝廷之间，我朝官家仁德，特改献为纳！”
“我朝愿纳贵朝岁币，殿下以为如何？”
萧孝穆再是好城府，面色都变了。
大国之间的外交，便是一个字都要相争，澶渊之盟时，宋每年赠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这是赠予的性质，国书上写的是赐，宋朝也一直自认为兄，辽为弟，兄长赐予弟弟财物。
当然辽国这边并不认，他们认为自己才是雄踞北方的老大，宋人此举是献，只不过这方面的小小摩擦，没有妨碍盟约的最终签订，基本上是各论各的。
但现在狄进要将岁币的名义改为纳，这就是赤裸裸的告诉辽庭，宋强辽弱，宋更有仁德之心，收起岁币来依旧照顾兄弟之国尊严！
都不用具体争执岁币的多少，单单就是这点，就决不可忍！
所以萧孝穆断然起身，直接朝外走去。
“殿下，你可以回去考虑，但如今的局势，你终究会答应的！”
然而狄进站起身来，语气笃定。
萧孝穆头也不回：“如此盟约，已是耻辱，伱们宋人并无诚意，也没有一个契丹人敢答应这样的城下之盟！”
狄进毫不迟疑地道：“别人确实不会，但你为了辽国，会这么做！不然的话，阁下今日也不会主动来见我了！”
萧孝穆脚步终于一顿，缓缓侧头：“本王真的好奇，在狄相公眼中，我为何要担下这等骂名？”
“因为殿下是契丹真正的国之栋梁！”
狄进平静地道：“倘若你我年龄相似，那殿下将为我大宋强敌，不必在此处自毁声望，而是将来与我宋将对阵沙场！”
“然天不假年，圣宗驾崩，新帝继位，以贵国的朝局，以殿下的年龄，在余生的岁月里，担下这次盟约的骂名，或许就是所做的最后一個贡献了！”
堂内安静下来。
别说旁人，就连站在萧孝穆身后的萧阿剌，都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双方。
一位风烛残年，垂垂老矣；
一位龙精虎猛，风华正茂。
他们本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对手。
因为他们根本不是同一辈人。
狄进早就考虑过，如何对付萧孝穆。
这个人基本没有弱点。
甚至就连借助辽帝之手针对，都很困难。
毕竟耶律宗真不是辽天祚帝，哪怕再忌惮这位功高震主的舅舅，直接杀了对方，自毁城墙的事情，那位辽兴宗也是做不出来的。
可把军权托付给这么一位功高震主的舅舅，辽兴宗也没有那个胸襟气魄，最终只能派他来和谈背锅！
这其中还有一个关键。
岁月不饶人。
如今的萧孝穆，已经五十四岁了。
历史上的他安度晚年，病逝时是重熙十二年，距今还有十年不到。
这个世界的萧孝穆为辽四处奔走，殚精竭虑，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家逐渐衰败。
这样的差别，萧孝穆真的还能再撑十年，到六十四岁病逝么？
所以为什么要急切呢？
最好的办法。
就是等你老死！
“天不假年……天不假年……”
萧孝穆的身体僵住，似乎也没想到这位会如此直接，偏偏心里渐渐弥漫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来，静立许久，方才转过头，继续朝外走去。
背影已是佝偻而苍凉。
狄进起身，对待一位值得敬重的敌人，躬身行礼。
宋辽盟约。
明道纳币。
成了！

第六百二十六章 皇图霸业一场空
“辽庭每年给宋银绢十万，可牛羊马匹，以作岁币？”
“还是萧孝穆亲自与宋人签订的？”
欧阳春立于咸平州衙，看着手下人再三核实的线报，眼前不禁一黑。
自从狄进抵达雄州，发表那个宣言后，他就知道，与宋结盟，共抗辽国，是不可能实现的了。
但这并不代表，宋人就这么善罢甘休，什么都不做。
只要他们屯军边地，且不说直接进军，哪怕只是在边界上增筑一些工事，添置边军规模，辽人难道不会心惊胆战，调兵力防守燕云？
那依旧可以大大减轻己方的压力。
结果他万万没想到，宋辽居然在这个时候，再度结盟！
“辽居然给宋岁币……”
“真是可笑！”
“中原那般富饶，就缺这区区十万的银绢么！！”
欧阳春在堂内转了转，气得恨不得冲到那些高高在上的秦王、相公面前，告诉他们什么叫大局为重。
自己一个江湖草莽都知啊！
那些大人物居然为了这么点财物罢手言和，关键时刻不狠狠地捅对方一個三刀六洞？
“大王！”
正在这时，智化快步来到身后。
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马帮的二当家，而是威勇军统领，一军之首，在外威风赫赫，军权大握，不知得多少人巴结，但现在却眉头紧锁，低声道：“辽军又有增援，打听清楚了，是萧孝穆早就安排好的部曲！”
“他要把我们堵在辽东，削减精锐，逐渐消磨……”
欧阳春闭上了眼睛，敛去痛苦。
击败萧匹敌所率领的正规军，固然震惊了各方，但代价也是巨大。
培养了二十多年的马帮精锐核心，阵亡了足有数千。
那都是他口中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
这场胜利，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惨胜！
事实上燕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震惊四方，从辽东起事，得各部支持的他，简直堪比历史上的完颜阿骨打。
但关键在于，现在的辽国，不是九十年后那个，经过了耶律洪基祸害，又有天祚帝统治的衰败辽国。
欧阳春起初的想法很正确，他知道自己手中的力量不足以真的对抗辽庭的统治，本意是效仿党项李氏李继迁、李德明父子的发家史，在宋辽两个大国之间左右逢源，发展自身，甚至利用宋人迫切收回燕云的渴望，让宋辽斗得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利。
可现在，这条路彻底断了。
他睁开眼睛，摒弃杂念：“修筑堡寨，转攻为守，将高丽使臣招来咸平，本王亲自见他！”
局势风云变幻，原计划的杀入上京，直攻大辽核心，甚至擒拿年轻的辽帝耶律宗真，变成了奢望。
如今的燕只有占据辽东，再与后面的高丽联合，争取抵抗辽军的攻势越久，各地各部越与契丹人离心离德，才有机会。
欧阳春知道，这条路很难。
辽东贫瘠，多为穷山恶水，产粮不足，再受契丹贵族剥削，各族人活不下去，才会爆发反抗，追随于他。
现在换成他来统治，如果要维持军队的供给，也要剥削，到时候那些原本追随的部族，恐怕就要翻脸。
契丹的统治虽然越来越不得人心，但起义军中也是矛盾重重，捷报连连时矛盾能够被掩盖，上下众志成城，一旦陷入僵持，也会爆发开来。
到那个时候，双方都焦头烂额，自己的底蕴真能比得过统治了一百多年的大辽么？
“大王……”
智化同样想到这点，想要开口劝说，但仔细想了想，这却是唯一的办法，只能暗暗叹了口气，领命道：“是！”
接下来的时日里，前线的冲突不断加剧，死伤每一日都在增加。
萧匹敌起初还想趁着宋辽盟约之际，一鼓作气地杀回来，却被修筑的堡寨所挡，再度败了一场后，立刻退守防线，隔空对峙。
“大王！渤海人与女真人又争执起来了，这回闹出的人命已过百……”
“大王！高丽军劫掠榷场，驻军请命，再不动手那些蛮子只会越来越猖狂……”
“大王！各地禀告，今秋收成恐受影响，有饥荒之兆，山匪越来越多了，请求围剿……”
正如欧阳春所料，看契丹统治辽东时只知剥削，弄得天怒人怨，结果换成自己来，才发现这片土地是真的不好治理，各族混杂，恶邻奸猾，偏偏产粮极少，矛盾层出不穷地爆发。
想要解决，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打出去。
偏偏辽军封锁，不让他们出去！
“一定要确保今年的收成！”
“入山剿匪，无论何人劫掠乡里，杀！”
欧阳春只能缝缝补补，寄希望于这个关键时候，不要再闹灾荒。
但上天显然不管这些，或者说灾荒的迹象早已显露，祈祷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很快，辽东闹荒。
大荒。
寻常时期，一年灾往往是要三年去补，更何况此次造反之际，就在欧阳春盘算着麾下的粮食还能支持多久，坏消息接踵而至。
各族的矛盾越来越深，女真看上了渤海的地盘，想要摆脱穷山恶水的处境，咄咄逼人，两族接连冲突，都找他来作主。
欧阳春愿意帮助亲近自己的渤海遗民，但女真军队如今是燕军的一支重要力量，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悍不畏死，相比起来渤海遗民的战斗力就逊色太多，使得他无法决断，只能尽量调和。
调和无用，女真部落自恃功高，渤海各族对他越来越失望，关键是，高丽还从中参合。
这群半岛的奸猾之辈不敢与辽军正面冲突，却想要侵吞鸭绿江以东的渤海国故地，以致于上蹿下跳，煽风点火，纯粹是一根搅屎棍，恨得欧阳春都想掉过头来灭掉高丽。
偏偏高丽还真不太好打，而且也穷得要死，打下来也没有多大的收益，说不定把饥荒闹得更大……
所以只能忍。
这一忍，就忍来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明儿投靠了萧匹敌？”
威烈军副统领钟明，如今已经改为欧阳明，正式恢复欧阳春之子的身份，成为了燕王世子。
世子在前线骁勇作战，极大地振奋了三军士气，可以说是一杆旗帜。
三日前，这杆旗帜突然倒戈，不仅献上了自己所驻扎的重城，更带领麾下精锐，配合辽军连拔五座堡寨，直接瓦解了燕军精心构建的防线。
当前线的战报传至，文官之首高从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嘶声道：“大王，这一定是贼人的奸计，欧阳统领是你的亲儿子啊，未来的大王，他怎么会叛？辽庭岂能容他？”
欧阳春缓缓坐下，脸色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莫非……明儿知道了真相？”
欧阳明不是亲子，只是欧阳春远行黑衣汗国时，抱养来的一个孩子，或许是同族，但血缘上远的基本没有什么关系了。
欧阳春不可能把大位，传给这么一个人，这些年的培养，都是为了自己真正的儿女遮风挡雨。
正如当年他的父亲苏莱曼，早早将他安排到辽东扎下根来，此后中原的风风雨雨都与之无关，安心发展，才有了如今的基业，欧阳春对于自己的亲生儿女，也做出了类似的安排。
他如今很庆幸这份安排，哪怕造反失败，自己的儿女依旧能在辽地安稳地生活下去，来日还有希望。
可现在……
完了！
“呵！”
当高从让急急地奔出，想方设法召集一众智谋之士商议前线战局时，欧阳春缓步离开，突然失声笑了起来。
笑声里充斥着荒谬。
他知道，自己的皇图霸业，已是一场空。
失败原本并不意外，想要掀翻辽国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自己开国称帝，本身就是千难万险，但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自己的成就，甚至比不上大延琳。
大延琳犯了很多错误，但依旧坚持了整整一年，而今他数十年谋划，各方布局，精心算计，结果半年不到，就将众叛亲离！
亏得他完全瞧不起大延琳，认为对方是为王先驱，自己的垫脚石，结果机关算尽，反落得这么个结果。
该怪谁？
怪宋廷？怪辽人？
还是怪自己不该生出这般野望，只老老实实地做一个江湖人，甚至是人人敬重的“北侠”，倒也不错？
“很不甘心吧！”
话音突然自后方传来，一道独臂身影出现：“欧阳春，我多么期待你的燕国大业能够成功啊，可惜，我们都失败了……”
欧阳春驻足转身，看向这个同样野心勃勃，又同病相怜的男子：“李元昊，你来此作甚？”
李元昊再非上京里那个搅风搅雨的详稳，而是一身江湖人的打扮，淡淡地道：“来报答阁下的救命之恩，若非你提点，我之前就被河西军给围杀了，没想到我都已经落到这般田地，宋人还不放过，要赶尽杀绝！”
欧阳春碧眼一闪：“报答我？你有何良策？”
“你若想问卷土重来的法子，我没有！”
李元昊道：“我促成太后和太妃皆死，本以为能拿捏耶律宗真，渗透辽庭，结果小觑了他，青帮被灭，我最后一批人手也在回归河西时，被宋人一扫而空，还能做什么？只是哪怕在辽的大业失败，我依旧不愿逃去西域，从此隐姓埋名……伱呢？你愿意么？”
欧阳春默然。
答案显而易见。
他在中原出生，懂事起就来到了辽东，虽然相貌偏向于西域人，却是地地道道的辽国人，岂会甘心远走西域？
“看来我们有相同的不甘！”
李元昊道：“‘司伐’曾经跟我说过一件事，辽东马帮之主早就在局中，但具体的启动被‘司灵’掌控，如果有遭一日，你的秘密被揭露，那就代表‘司灵’正陷入最凶险的境地！”
“出乎意料吧，你是‘组织’的最后一层防护，他们既深恨你，又相信你的能力与野心，所以在最后关头，反倒希望你能出手！”
欧阳春马上醒悟，自己亲生子女的秘密是怎么被揭露的，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与仇恨，冷静地道：“希望我能出手？便是摒弃了我与‘组织’之间的恩怨纠葛，‘司灵’又能给我什么？”
“给一个超出凡俗的愿景！”
李元昊眉宇间浮现出不信之色，但还是说出了口，因此语气颇为古怪：“‘司伐’说过，‘组织’里面有一部最珍贵的秘典，叫作《司命》，得此宝物，可以真正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我原本半点不信命，但现在，如果不想灰溜溜地远走西域，那或许是你我最后的机会了！”

第六百二十七章 最后的谜团
“相公，辽人所供，已清点完毕！”
刘知谦双手奉上文书，上面记录的，是明道二年，宋廷所纳的岁币。
十万银绢，只有之前宋给辽的三分之一，看起来是少了不少，事实上结合两国的财力，这已经要的很多。
毕竟辽国本来每年能收三十万，现在没了这笔收入，还要倒贴十万，一进一出间，差距就太大了。
所以再往上要，那是绝对谈不下来的，可以兑换成骏马牛羊，也是抬了抬手，让辽人能够给的起，毕竟其中的市价很有浮动的空间。
即便如此，经过一系列的扯皮和交涉，在辽东那边的战况都有了新的进展后，第一批岁币才堪堪抵达雄州，进行了交割。
“很好！”
狄进接过文书，仔细看完，再亲自检查了部分财货，知道自己的北方之行，要告一段落了。
事实上，早在盟约签订完成后，官家就希望他回京受赏，但他主动上书，禀明了边境未定，辽国还有反悔的可能，请命留下督促，等到第一批岁币交纳，再回京述职。
果不其然，期间经过多番争执，若无一位强权相公拍板，单靠雄州的官员肯定，肯定无从适应。
毕竟给辽送钱多的是，收辽的财物还是第一回。
现在第一批岁币所换的财货交接，有了先例，后续每年的流程就好办了。
狄进不是占嘴上便宜，是真的准备维持这份明道之盟的。
一方面，他想将欧阳春这种潜力未知的新兴北方势力，扼杀在萌芽里，另一方面，维持盟约和平，也能让越来越贪图享乐的契丹贵族忘战去兵，军事力量日渐衰弱。
当然，辽国内肯定存在着有识之士，不止萧孝穆一位，但在盟约延续下，这群人想要厉兵秣马，所受到的各方掣肘就会越来越大，许多贵族会期待用岁币买和平的形式持续下去。
人性如此，无论汉人还是契丹，当身处于那个环境后，都是一样。
反观宋廷这边，越是收辽国的岁币，越是会生出辽不过如此的感觉。
汉人不好战，但是善战，乐于发展文教与经济，更不代表他们不希望把家门口耀武扬威了一百多年的北虏，给狠狠地干趴下。
至此，宋辽地位颠倒，战略目标完美达成。
狄进勉励了一众雄州官吏，回到大名府衙，开始安排离任的工作。
其余事情交予手下便可，唯有一件事，杨文才亲自请教：“相公，‘司灵’在并州发展的眼线，如今已经查出了五位，另有二十六位与之密切往来的人员，只是这些人多如卫元一般，并不知晓此人真正的身份，该如何处置？”
狄进道：“密切往来者关注即可，至于那五个已经被发展成眼线的，交予机宜司查问，若无具体恶行，也不必因为沾染了‘组织’，就罪不可赦……”
说到这里，狄进又问道：“‘司灵’近来关押时，可曾有什么动静？”
“此人接触不到寻常犯人，不过也不老实，每次见到我时，都谈及并州的事情，也提及了京师不少事……”
杨文才不敢有丝毫隐瞒，将彼此谈话的内容仔细复述了一遍，末了总结道：“依属下之见，此人希望回到京师开封府衙受刑，不知是贪生怕死，拖延时间，还是奢求于旁人营救……”
和“司命”王从善相比，这位假冒“狄尊礼”的“司灵”，从律法角度上，并没有犯什么大罪，手上的人命似乎还得追溯到大名府据点时，屠戮“组织”的成员，还不见得是亲自动手，若真是在府衙审问，反倒不太好办。
按杨文才的想法，“司灵”在并州当地的影响，应该已经大致查清，没了继续审问的价值，就在大名府处决，一了百了。
不过他很清楚，这些狄相公都心知肚明，之所以留着“司灵”不杀，肯定别有用意，换成以前，杨文才肯定是事事揣摩上意，但上次吃了大亏后，变得真正聪明了起来，处事公允，有一说一。
果然狄进点了点头：“确实不能带他回京师，省得节外生枝，此番回京的途中，会有一个结果。”
“是！”
杨文才心领神会，退了下去。
狄进回到府衙后面的院子里，看着长风镖局传来的信件。
抓捕完“司灵”后的这几個月，北方天翻地覆，宋辽重定盟约，都是影响深远的大事，但对于狄家来说，也有一件旧事，萦绕在心头很久了。
狄元靖和狄英的下落。
对此，狄进看似漠不关心，根本不顾及“司灵”的谈判条件，实际上已经从对方的三言两语间，做出了一定的推测，然后一直在等一个人回来。
根据信件上的日程，应该差不多了。
“咕嘟咕嘟！”
当晚，床上的狄进徐徐睁开眼睛，就见屋中多了一人，姐姐狄湘灵正端着一个茶盏豪饮，守夜的铁牛也听到声音，冲了进来，然后挠着脑袋，默默退了出去。
“姐，回来啦！”
狄进翻身起来，披上外衣：“找到了？”
“找到了！”
狄湘灵虽然风尘仆仆，却难掩眉宇间的兴奋：“真的如六哥儿所猜测的那般，我去了泰山，又去了应天，最后回京畿，真的在那个地方找到了踪迹，还见到了一位许久未见的熟人！”
狄进问：“谁？”
“英夫人！”
狄湘灵笑道：“她还活着，这些年一直守在那里，爹爹早就知道她不仅是皇城司的人，更是‘组织’的成员‘玉格’，却饶了她一命，条件就是守好《司命》，如果‘组织’找上门去，就将此物交托！”
狄进奇道：“这么多年……她为何愿意乖乖遵从？”
“爹爹感化了她啊！”
狄湘灵理所当然地道：“英夫人全家，就是爹爹和大哥带走的，他们当年其实并未直接离开，先是躲开‘组织’追踪，绕了一圈后，直接来到英夫人家中隐姓埋名，见我长大，有了江湖威望，能护得咱俩周全后，才放心地带着英夫人一族远走他乡！”
狄进：“……”
好一个感化。
真是一脉相承的手段！
这才是英夫人当年全家避难的真相？
怪不得“组织”对于这一段记录也语焉不详，并未明确说明到底是因何避难，在河东边境，借助当地番人的势力，也怎么都找不到他们的具体下落。
弄了半天，根本不是“组织”的成员接应的，之前查来查去，从根上就查错了，英夫人这一族的失踪性质，其实是被裹挟着叛逃了……
狄湘灵看出了他所想，笑着解释：“也不全是人质，爹爹确有宽恕仁善之心。”
“英夫人当年和爹爹的关系本就很好，她还有意将自己最疼爱的妹妹给爹爹做续弦，爹爹拒绝了，依旧没有影响这份交情，不过后来被‘组织’逼迫，不得不监视我家的一举一动，禀告给三代‘司命’，她也很厌烦！”
“现在的她年纪大了，眼睛已经看不清了，却一下子认出了我，也将爹爹离开时的关照告知，她的欣喜是发自真心的，告诉我她本想将那些秘密都带到坟墓下去，现在还能对那些追逐长生的偏执之辈说完这最后的话，于愿足矣！”
狄进听完了当年的前因后果，也不禁稍稍失神：“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当年三代‘司命’要伪造起死回生的记录……”
“是啊！真没想到‘组织’耿耿于怀的《司命》，答案是如此离奇，又是如此简单！”
狄湘灵得知了父兄的确切消息，显然心情极好，想到了那个假冒父亲的犯人，觉得可以放下了：“王从善还在狱中挣扎着不死，要不要让他死个心服口服？”
“确实可以安排。”
狄进淡淡地道：“上次的钓鱼其实是失败的，‘司灵’没有真正咬勾，哪怕他确实认为欧阳春伤了我，也不曾多此一举，施以加害，可谓隐忍。”
“但现在，这个鱼饵，对方会咬的。”
“一旦上钩，这场长达百年的执念破灭，‘组织’也将彻彻底底地消散于世间了！”
……
牢狱之中。
“司灵”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哪怕习惯了养尊处优的他，初入牢狱后，被蚊虫叮咬得皮肤溃烂，也用强大的意志忍了下来，如今更是调整心态，养精蓄锐。
但这回刚到深夜，他就陡然惊醒，睁开眼睛，发现身前静静地立着两道魁梧的身躯，打量片刻后，神情却是不惊反喜：“可是李世子、欧阳帮主当面？”
李元昊浓眉一挑：“是我！”
欧阳春则感慨地道：“这个称呼倒是很久没有听到了，狄尊礼，没想到你会是‘司灵’，可惜你也早早暴露，没了成事的机会，不然确实是极妙的身份啊！”
“司灵”没有解释自己不是真正的狄尊礼，沉声道：“两位是来救我出去的？”
李元昊冷笑：“不然我们来此作甚？天下之大，除了宋辽的皇宫，还没有我们俩去不了的地方！”
欧阳春则淡淡地道：“冒着被宋军围剿的风险救你出去，你又能为我们带来什么？”
“司灵”毫不迟疑，言简意赅地道：“当然是‘组织’百年来追求的前朝秘典《司命》，事实上，两位不是唯一来营救我的人，就在前日，‘锦夜’和‘杜康’传来消息，有意营救我出去，他们所求的也是这件宝物！”
李元昊一怔：“‘组织’还有漏网之鱼？”
“不是漏网之鱼，他们本就是不满于‘司命’和‘司伐’的安排，背叛了‘组织’，但‘锦夜’并不希望‘组织’彻底毁灭，所以如果他能摆脱朝廷的控制，是会拼了命救我出去的！”
“司灵”没有欺瞒：“当然，这也很可能是狄进的安排，他不仅想得到完整的《司命》，更准备从我口中探查出父兄的下落，便特意不杀我，一直留到现在！”
“两位可以利用这一点，避免被宋军弓弩围剿，即便我推测错误，以两位的轻功，随时丢下我也可脱身！”
李元昊和欧阳春对视一眼，倒也不再迟疑，一左一右架起他：“走！”
逃脱的过程很顺利。
欧阳春武功绝顶，天下第一，李元昊虽然破功了，仍旧是天下一流好手，合力越狱，几乎没有受到阻碍，一路从小道出了大名府。
等到骑上早已备好的马匹，“司灵”却不愿意直接说目的地，只是道：“我们去洛阳！快些吧，官兵可能在后面追着，必须要先他们一步！”
“驾！”
两夜一日后，就在天蒙蒙亮之际，披星戴月的三人来到一处建筑群外，眺望着远方连绵的营地沦落，李元昊脸色沉下：“那边是宋军驻扎的地方？你莫非欺我们不是宋人，故意胡乱领路，把我们带哪里来了？”
“若我所料不差，李世子是有野心率领党项人马踏中原，欧阳帮主作为江湖中人，曾经是来到中原的吧？”
“司灵”笑道：“请放心，那不过是守卫永定陵的奉先军，虽说如今的河西大将狄青，就曾是军中一员，但寻常的奉先军，根本不足为虑！”
李元昊怔住：“守卫陵墓的军队？那你带我们来宋人皇帝的陵墓作甚？”
欧阳春反应极快，立刻道：“伱所要之物，莫非是……陪葬品？”
“狄元靖父子从狄家消失时，是天禧二年末，那时先帝尚在，此后我们的追查，也都围绕着这一年，但我进入狄家后，才发现，他们俩人真正离开的时候，可能根本不是那一年，而要到天圣元年，狄湘灵威震并州开始！”
“天圣元年，当朝刘太后将所有天书瑞物作为随葬，先于皇帝的灵柩送往永定陵，全部埋入陵中，无一字留存，群臣盛赞！”
“司灵”说到这里，露出狂热之色，一字一句地道：“但没有人知道，狄元靖将他手中的那部《司命》，借着这起事情，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到了这个任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第六百二十八章 大结局（上）
“慢！”
“司灵”说着说着，翻身下马，已是朝着那里走了过去，但肩膀陡然被五指扣住，整个身子顿时僵住。
李元昊沉冷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你们这群人心里视若珍宝的《司命》，藏在永定陵里面，你这位首领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司灵”回答：“天圣五年。”
李元昊立刻道：“那为什么要拖到现在？”
“司灵”正色道：“首先，这是我入狄家后，打听到的消息，‘组织’并不知晓；”
“其次，奉先军虽是废物，却终究不是死人，我们要偷入陵墓，寻得《司命》，再将之搬出，动静不会小，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要知道朝廷一直在搜寻《司命》，我们决不能让他们有所察觉，倘若《司命》落在皇家手中，想要再拿回来，就难于登天了！”
李元昊皱眉：“那你就一直等到现在？”
“当然没有！”
“司灵”苦笑：“这些年间，我一直以‘司命’的身份，给辽人谍探势力‘金刚会’的首脑宝神奴写信，后来更是将‘南柯引’给了宝神奴，那是一种迷香，拥有奇效，宝神奴便用此物，做了一场离间小皇帝和刘太后的安排！”
这件事李元昊也听说过，当时宋朝官家的生母揭露，西夏那边都有震动，还期待着宋廷发生大乱，不过后来刘太后将官家的生母接入宫中，成为太妃，就此安定了下去，听说还揪出了不少辽国谍细，未曾想背后还有此人的推动。
欧阳春一直旁听，此时突然问道：“你的目的是，让那群辽人谍探谋害了皇帝的生母，你们可以趁着混乱，进永定陵盗取《司命》……为何失败？”
“因为狄进的出现，那位三元神探识破了‘金刚会’的布置，籍此立下大功，我的计划，反倒成就了他！”
“司灵”说到这里，语气里既有懊恼，又有热切：“但这就是命数，那人而立之年未到，就有今日的成就，凡事如得神助，便是《司命》之法！再看两位，难道欠缺才干与实力？欲成大业，少的就是这一份命数啊！”
李元昊微微凝眉，眼神闪烁。
欧阳春则沉声道：“你们若要入陵墓，恕我难以奉陪！”
“司灵”一惊：“为何？”
李元昊目光更是凌厉起来：“欧阳兄要压阵？”
欧阳春轻叹：“我曾有一位挚爱，便是入了渤海密藏，被陵墓暗器所伤，悔恨终生，为了告慰她在天之灵，我立誓不入墓葬，还望两位谅解！”
“呵，阁下武功当世绝顶，却害怕陵墓内的机关非人力所能抗衡？”
李元昊嗤笑一声，空荡荡的袖子甩了甩：“那我这个残废，就更不能随行了，死在这无人知晓的陵墓里面，还不如战死沙场呢！”
“司灵”脸色难看起来：“都到这里了，两位放弃，莫非甘心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欧阳春淡淡地道：“以阁下的处心积虑，多年谋划，独自入内，也是可以的，待伱取了《司命》出来，我们自然护你周全，保你离开！”
李元昊更加干脆，五指一松，手掌再一推：“快去！”
“希望两位不要后悔！”
“司灵”被推得一个踉跄，丢下一句话，不再继续辩驳，朝着永定陵的方向而去。
此时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军营一片安静，显然让这群不靠军饷只能靠自己干活补贴家用的禁军，这個时候就起来，是不现实的事情。
而“司灵”显然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转了一小圈，就瞄准了路线，避开军营，深入陵墓的区域。
历史上的永定陵，是真宗赵恒和章献明肃皇后刘氏、章惠皇后杨氏、章懿皇后李氏的合葬陵墓，就是刘娥、杨太妃和李顺容合葬在陵墓中，又有第一任妻子章怀皇后潘氏附葬，第二任妻子章穆皇后郭氏陪葬。
这个陵墓尚未正式发掘，陵内情形尚不为人知，但据说靖康之变后，金兵占领中原，便对北宋皇陵展开了疯狂的抢劫。
一时间，皇陵区内乌烟瘴气，在疯狂的盗掘中，哲宗皇帝的尸骨甚至被抛到了陵外无人过问，后南宋官员奉旨到巩县谒陵，亲眼看到往昔威严肃穆的皇陵禁地，变得乱草丛中野兽出没，狐鸣狼叫极为凄凉，沉痛地写下“永昌陵（宋太祖）以下皆惊犯，泰陵（宋哲宗）至暴露，庭硕解衣覆之。”
那等惨状现在自然不会发生，一座座宋陵都是威严肃穆，规格都有标准，如皇堂下深五十七尺，高三十九尺，陵台三层，正方，下层每面长九十等等。
这样的规格配合上驻扎的禁军，盗墓是不可能办到的，但考虑到太后合葬，需要开启皇陵，也不能彻底修死，“司灵”想到的便是钻这个空子，趁着禁军松懈，朝着兆城的西南角而去。
眼见军营被抛在后方，基本上不会撞到突然出现的禁军，“司灵”按了按眉心，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年绘制拼接的舆图，再与真正的兆城作比较。
这里太大了，根据他的计划，就算运气好，也得花费三四日的时间，才有机会确定一条可以进入的通道，得欧阳春和李元昊相帮，或许能大大缩短过程。
“可惜这两人太过谨慎，对于《司命》的存在又半信半疑，此时居然作了壁上观，不然让他们为我探路，便可万无一失……”
“咦？”
“那里怎么有一间院子？”
正想着那两人太过精明，难以利用，“司灵”脚下一顿，突然浮现出诧异之色。
因为就在他的视线尽头，居然发现了院落的轮廓。
“司灵”四处望了望，眉头皱起。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远离军营，根本不是适合居住的地方，但确实有院落。
再走近些，还能发现里面有人起了，一个老妇人正在忙碌，袅袅炊烟，已从烟囱中升起。
“司灵”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外，打量了半晌，突然眉头一动：“‘玉格’？”
“是她！”
本是自言自语，身后却传来了回应。
“司灵”猛地转身，就见一位银发男子和一个矮壮汉子，站在身后，以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锦夜’‘杜康’？你们为何在此处？”
辨认出来者的身份，“司灵”沉声问道。
“锦夜”冷冷地道：“身为‘组织’的继承者，阁下应该能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司灵”咬着牙道：“狄进放你们来的？”
“只有这个可能！所以你快走！”
“锦夜”凝视着这个“组织”最后的继承人，语气斩钉截铁：“无论是否有追兵，我们都竭尽所能，替你拖延，走！”
“杜康”在旁边也重重点头：“我和大哥一起，你快走！”
“没想到称号成员里面，最后愿意为‘组织’不顾生死的，居然是你们两位！”
“司灵”看着他们，片刻的沉默后，却缓缓笑了起来：“但又有什么用呢？你们俩人挡不住真正的追杀，何况狄进故意放我走，也是早就知道了这里，并且料定了我不会放弃这个获得《司命》的最后机会！”
“无论里面有什么，都至少比悄无声息地死在牢中要强！”
说到这里，“司灵”步履稳健，率先走入院内，对着老妇人作揖行礼：“在下四代‘司灵’，见过‘组织’的前辈‘玉格’！”
他的声音很洪亮，但老妇人慢吞吞做着事情，恍若未闻。
“司灵”皱了皱眉，走近了些，继续行礼：“在下四代‘司灵’，见过‘组织’的前辈‘玉格’！‘玉格’！‘玉格’！！英夫人？”
直到最后的呼唤声响起，老妇人才抬起头来，眯着眼睛道：“你是孙济的徒弟，外面那位是‘屠苏’的弟子吧？”
“锦夜”走了进来。
只听这一句话，他就知道，此人早就与“组织”离心离德，又一个叛徒。
但他的神色却毫无变化。
对待叛徒，他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
那是一股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老妇人的视线更多的也是落在这位阴冷残酷的汉子身上，见他居然没有流露出森寒杀气，似乎有些意外，慢吞吞地道：“你们来此要做什么，老身知道，当年孙济帮过老身，哪怕后来老身所做的事情，早就还了恩情，可今时今日，还是要多一句嘴，你们真的想要进永定陵，看一看那部《司命》么？无论什么结果，都能接受？”
“当然！”
“司灵”毫不迟疑地道：“请前辈带我们入陵墓！”
“好！且等老身用了早食……”
老妇人不再相劝，将锅中的米粮盛起，干瘪的嘴一口一口地抿下，末了舒畅地叹了口气，再捡起旁边的一根竹杖：“走吧！”
在她的引路下，三人一路向西，抵达兆城边缘，再走下坡走，来到一处石壁前。
“咔嚓！”
依次旋转墙壁上凸起的石块，石门缓缓打开，老妇人指向里面暴露出来的幽深甬道，缓缓地道：“‘组织’追求了一百年的《司命》，就在里面！”
说罢，当先走入。
“司灵”眼神明亮，深吸一口气，跟着走了进去。
“锦夜”看了看“杜康”，这个矮壮的小弟朝着大哥笑了笑，两人随之入内。
待得他们都进入甬道，李元昊和欧阳春闪了出来，看着缓缓关闭的石门，神色各异。
“英雄之生，当王霸尔，曾经的我，从不信命数！”
李元昊开口：“我的父王更是瞧不起这个埋在墓里的宋人皇帝，当年我祖父伤重而亡，河西不稳，宋人将军曹玮就进言，要趁机灭我党项！”
“若是曹玮当时真的领兵来了，恐怕我李氏又得逃亡，结果那宋人皇帝居然怯懦畏战，让我李氏壮大发展，我父更有了建立大白高国之心，但他不愿对宋用兵……”
“而我从小就立誓，这样的皇帝不配拥有这富饶的中原，万里河山该为我党项所有！”
“我没有做到……”
“李氏被灭，党项人被宋人奴役，完成这个成就的，是那个刘太后？还是这个‘司灵’口中，拥有天命的狄进？”
“欧阳春，我现在突然觉得，进去可能会死，但不进去，我便是逃去了西域，也将生不如死！”
“我要改一改自己的命！”
听到最后一句，欧阳春缓缓地道：“你信了命数，便是真的败了！”
“哈哈哈！何必自欺欺人，我们来到这里，不就是两个败者最后的挣扎么？”
李元昊大笑一声，趁着石门还能容一人通行，闪身而入。
而当他真正进入仅供一人通行的狭小甬道，发现身后的光亮没有消失，一只虬结有力的手掌扒住了石门。
欧阳春一言不发地跟了进来。
“哈哈！看来你要对不起那位挚爱亲朋了！”
李元昊再度大笑，笑声豪迈而激昂，大踏步地往里面走去。
又过了两刻钟后。
一道高挑的女子身影提着一个丑陋不堪的囚徒，来到了入口前，开启石门，淡然道：“进去！”
“你真要放我进去？”
丑陋囚徒正是四代“司命”王从善，他直到模模糊糊地看到永定陵，都不敢相信：“为什么？你就不担心我会惊扰了先帝？”
“里面根本不是主墓，你们便是想要惊扰先帝，也办不到，何况我也会守在外面……”
狄湘灵平静地道：“此处是我父亲远行前的布置，本以为你们早就能发现，结果到了现在才揭晓，我便替他完成这个心愿，让你们这群人，亲自认清当年的真相！还不走？”
说罢，不待王从善分辨，将他往里面一抛。
看着这个“司命”爬起，抚摸着石壁，往里面跌跌撞撞地跑去，狄湘灵在外端坐下来，横锏于膝上，遥望着天边升起的旭日，笑吟吟地舒出一口气。
“爹爹，真有你的，这下女儿就放心了啊！”
……
相比起野心之辈，执念之人，尽归于陵中，狄进将此事交托给姐姐后，同样心无杂念地赶路。
然而刚刚抵达京畿的界碑，就见前面的官道尘土飞扬，快马飞驰而至。
为首的竟是官家身边的贴身内官张茂则，此时一向沉着冷静的他眼眶微红，扑到面前，嘶声道：
“太后病势不妙，指明要见相公，请相公速速入宫！”

第六百二十九章 大结局（中）
宫城。
狄进匆匆下马入内，迎面就见到一位熟悉的老者。
曾任枢密使的张耆。
这位是刘娥的恩人，当年介绍刘娥入真宗府邸的是他，太宗把刘娥赶出去，将其收留到家中，出去租房子，让真宗与刘娥偷偷幽会的也是这位。
有了这么一颗会进步的心，又碰到了刘娥这位知恩图报的当国女主，历史上的张耆一直安安稳稳地当着两府宰执，直到刘娥驾崩后，才被仁宗更换宰执班底贬出去，但也有个善始善终的结局。
这个世界倒是因为宋武德强盛，对外灭夏，眼见自己的能力实在跟不上，张耆主动请命，急流勇退。
此时数年不见，倒是面容富态，精神矍铄，完全不见老相，眼神也很好，直接迎了上来：“狄相公！”
狄进赶忙快步上前，搀扶住他：“张公切莫这般称呼，还是唤我表字！”
张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腕，换做平时就要发出爽朗的笑声了，但此时却满怀悲伤：“仕林，我们进去！”
“好！”
将本就回京的狄进匆匆召回，又把张耆也招入京师，说明太后大限已至。
接下来，就是见最后一面了。
历史上刘娥同样是明道二年去世，但那是年初的三月，如今已近年末。
这位太后放下了权势的执念，在后宫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可惜早已疾病缠身的躯体，终究也没能延寿太久。
在一众内侍的带领下，两人走入内廷，抵达寝宫。
此时帘幕垂下，阻隔内外。
隐约可见赵祯跪在榻前，握着刘娥的手抽泣，以王曾、吕夷简为首的两府重臣，和以赵允让、赵文德为首的皇族宗室，齐聚于外间，伏于地上，眉宇皆有悲戚。
宗室的悲伤是不是假装，实在不好说。
毕竟这位刘太后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没了装疯卖傻十几年的八大王领头，更是敢怒不敢言。
但大多数臣子的悲戚，倒是情真意切。
就连曾经坚定反对刘娥为后的李迪，都不得不承认，刘娥的一生，尤其是垂帘听政后，保护圣躬，纲纪四方，进贤退奸，镇抚中外，于国朝，于赵氏，都有大功。
这样一位执政太后，值得群臣为之敬重，为之哀伤。
“姐姐！”“圣人！”
此时不仅赵祯伏于榻前，杨太妃和李太妃也在，都在默默垂泪。
两女一个是刘娥最亲密的，一生都未亏待过的姐妹，另一位本是刘娥的贴身婢女，后来生下了可以助她稳固地位的皇子，但最终还是被接了回来，本就性情柔顺，安于现状，不争不抢。
而由于所在的位置，她也是第一個发现狄进和张耆从外走入的，低头在刘娥耳畔边说着。
“元弼！”
沙哑虚弱的声音从幕帘后传出，刘娥呼唤着张耆的表字，透出欣喜：“上前来。”
张耆身躯巨震，却强忍着泪水，双膝跪地，一点一点挪到了帘前，轻声道：“圣人，老臣来了！”
“你来了……你来了……”
刘娥笑了。
单就个人情谊，两人其实没什么私交，但每每看到张耆，她就想到了当年韩王府的岁月，自己播鼗而唱，那位衣衫华丽的少年在台下笑吟吟听着的场景。
真美好啊……
刘娥嘴里咕隆着，低沉含糊，一时间也听不清楚到底说了什么，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突然间，她的眼神明亮起来，头稍稍昂起：“狄卿？”
狄进道：“太后，臣回来了。”
“好！好！回来就好！”
刘娥声音同样清晰起来：“先帝文武之德，忧劳万务，两巡河朔，亲统戎师，是以宋辽偃戈，西裔称藩……”
“党项狼子野心，必为边患，平定李氏，收复河西，于国大幸，然妄自北伐，此老身之过也！”
“幸得盟约再定，既已定盟，自该遵约，然北虏恶性难改，来日再有冲突……”
说到后面，她的气还是渐渐虚了下去，不得不将原本记录在遗诏上的完整话语收回，跳跃到结论：“我朝定要收回燕云，万不可沉溺于太平！”
有的臣子已经变了脸色，却不敢吭半声。
这是遗诏，且不说收回燕云本就是太祖太宗念念不忘的事情，就算不是，只要不是特别违背纲常，谁敢在这个时候出头？
而有的臣子则抬起头来，面露焦急之色。
收复燕云是将来的事情，可眼前还有一件要事。
还政于官家。
事实上，自从放弃了衮服祭祖，除了特别大的要事，刘娥基本已经不再理会朝政，实质性的还了政。
但终究没有正式下诏。
这就存在变数。
历史上刘娥驾崩后，依旧不愿意完全还政于仁宗，反倒尊章惠皇后为皇太后，与皇帝同议军国大事，章惠皇后即杨太妃，这位在宫里养养花花草草，悠闲度日的性情，哪里是能够执政治理国家的？
甭管刘娥确实是觉得那时的仁宗还不够资格亲政，亦或是在衮服祭祖的事情上母子怄了气，但由此确实生了一场风波，如今不太会出现那种情况，可不少忠直的老臣依旧有担忧。
所幸紧接下来，刘娥的声音传出：“官家宽仁恭俭，出于自然，爱民恤物，出于圣性，国朝交托，心甚慰之！”
群臣如释重负。
但随后，刘娥又转到刚刚问起的人：“狄卿，你进来！”
“太后！”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一惊，王曾和吕夷简猛地抬头，跪在他们身后的韩亿更是下意识地唤道。
刘娥不理会，再度唤了一声：“进来！”
狄进没有迟疑，站起身来，穿过帘幕，跪在这位执政太后的榻前。
在最前排几位动容的注目下，刘娥轻轻抬起手，指了指狄进，对着泣不成声的赵祯道：“言路开明，敬用众言，可致太平，股肱心膂，任重道远，可兴国祚，狄卿便是股肱！官家，老身便将我大宋的狄梁公，交托到你的手中了！”
……
“前朝宰相，狄氏早已衰败，整个狄家只狄进一人，他一个从小就没了爹娘的人，凭什么这般能耐，凡事顺风顺水，得太后官家赏识，正是靠了本该属于我们的《司命》！”
在永定陵的甬道内走着，“司灵”的语气越来越亢奋，眉飞色舞，好像自己也将成为下一位狄相公。
“锦夜”和“杜康”一声不吭，只是侧头扫了眼后方，李元昊和欧阳春不远不近地跟着。
而听到“司灵”的自言自语，李元昊忍不住撇了撇嘴：“宋人败了事，就得阳狂病，胡言乱语！”
欧阳春则眼神不断巡视，手掌触摸，寻找可能存在的机关，稍有不慎，就抽身离去。
但一路走来，毫无阻隔，空气依旧流通，甬道反倒宽阔了些，不再那般闭塞。
终于，前方英夫人的脚步声停下，“司灵”的声音响起：“这里不是陪葬墓群？”
由于目标明确，他特意了解过，先帝驾崩后，刘太后曾经召文武大臣至会庆殿，参观为其准备的殉葬物品。
计有珠襦（用珍珠串成的上衣）、玉匣（金线或银钱穿成的玉衣）、遂（衣被）、含（珠玉宝贝）、服饰及种种珍贵器物，还有生平服御玩好之具。
这些已经是琳琅满目，还有珍藏供奉的大量“瑞物”，以及那最重要的“天书”，如此数量加起来，再大的随葬墓穴都是放不下的。
可现在印入几人眼中的，是一间小小的墓室，除了出入口外，其他三面石壁前，陈列着一些货架，上面摆放着一些古籍物品。
英夫人停步，淡淡地道：“就是这里了。”
“司灵”目光唰地一下，落在那架子上零零散散的古籍上，惊疑地道：“《司命》在这里？”
说罢不待英夫人回答，已经快步走上前去，也不畏惧什么机关暗器，直接探手拿了一部古籍，翻看时倒是捏着手指，小心翼翼。
片刻后，他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这些都是……前唐的笔录？”
英夫人点了点头：“是。”
“锦夜”和“杜康”也上前翻看起来，沉声道：“这些记录，都与太医署有关？”
英夫人道：“前唐太医署有四科，医科、针科、按摩科、咒禁科，咒禁科人数最少，所研究的手段却最神秘。”
“咒禁科不为医家主流所喜，又为道佛所忌，渐渐凋零，却也学会了明哲保身，将一代代典籍从战火中保存下来，直到被初代‘司命’发掘。”
“从此‘组织’诞生，所传承的典籍，为《司命》残篇，它是咒禁科的三十二位博士、助教、师与工，所著的药典，其内有‘转生法’‘神通法’‘人种法’‘服食法’‘采神法’‘保真法’‘种芝草法’，种种长生之路……”
随着英夫人娓娓道来，就连“锦夜”和“杜康”都仔细聆听起来，李元昊和欧阳春缓缓现身，更是听得聚精会神。
在场除了“司灵”这位继承者外，其他人还真不知道如此详细的过程。
而英夫人介绍完“组织”的诞生后，看向“司灵”：“阁下作为‘司命’的继承者，最相信哪一种长生法？”
“司灵”毫不迟疑：“自是‘转生法’，长生不死药，非世人所想服之白日飞升，而是死而复生，灵魂传度！不死者，魂兮往复，无穷尽矣，自得永生！”
英夫人道：“那为何前唐没有长生者留于后世？”
“司灵”淡然道：“我等怎知，世上没有长生者？长生者超然世外，隐于名山大川深处，不见我等未入道的凡人，难道不能？”
“况且咒禁科大功所成之日，唐祚已终，长生之法，岂能献于弑主恶贼朱温？”
“只可恨内贼泄密，朱温大肆搜捕，太医署亡，咒禁科灭，幸得初代‘司命’之父携秘卷逃出，为避追杀，不得不将秘典一分为二，遗落至今！”
前面的话，英夫人听了，并未反驳，但听到最后一句，却摇了摇头道：“初代‘司命’的父亲，确实是太医署的一员，但不是他携带秘卷逃出，更不是他将秘典一分为二，由此遗落……这是一个谎言。”
“司灵”脸色微变：“如何证明？”
英夫人来到一个架子前，取出小心保存好的书籍，递了过去：“这是狄元靖特意准备的，并州狄氏族谱、历代狄氏族人于前唐任职的官员名录。”
“司灵”大致翻了翻，只觉得莫名其妙：“我知道，并州狄氏确是前唐狄仁杰的后人，又没有说他们是旁支冒认，给我看这些作甚？”
英夫人静静地看着他。
“司灵”耐住心性，仔细往后翻看，脸色终于凝重起来：“最后一任咒禁科博士，狄察躬？”
英夫人开口：“他才是最了解《司命》内情的人！”
狄仁杰之后，并州狄氏最著名的族人叫狄兼谟，唐宪宗时期的司法名臣，被称赞有族曾祖父狄仁杰遗风。
这样的人才可能名留史书，至于咒禁科的狄察躬，只能在家族里留有生平的记录了。
“司灵”仔仔细细看了这位的平生履历，想到半部《司命》在狄元靖手中，觉得确实有可信度，再加上不想在这上面争执，颔首道：“好！我认可，狄家才是传承了咒禁科的正统，《司命》呢？把《司命》给我啊！”
英夫人淡淡地道：“‘给是给不了你，但你可以听着’……这是狄元靖的原话！”
“司灵”勃然变色：“伱什么意思！”
英夫人道：“初代‘司命’骗了你们，他虽然与咒禁科有关，但并不知晓内情，比如朱温的真正死因。”
“朱温乃终唐国祚之人，前唐昭宗被朱温所弑，有十个活着的儿子，其中九个被邀请赴宴，喝醉后全部勒死，抛尸到九曲池中，就剩下一个成了傀儡唐哀帝，后来哀帝还是被朱温毒杀……”
“大唐主脉，由此而绝！”
“凡大唐臣子，无不对此獠恨之入骨！”
众人听着。
朱温是唐末的人物了，对于历史不好的人来说，其实很陌生，比如李元昊和欧阳春，都不知道此人是谁，“锦夜”和“杜康”只是听过名字，知道是唐末时期造反的人，“司灵”是唯一知道生平经历的。
但现在，大家都明白了，这其中的血海深仇。
或许唐朝灭亡，不能将原因全部归于朱温之上，可朱温作为直接终结唐祚的逆贼，确实承担了最大的恨意。
英夫人道：“朱温纵横天下三十余载，残忍嗜杀，手下亡魂无数，多少人恨之入骨也无可奈何，咒禁科留于洛阳的小小官吏，更不能做什么……”
“然朱温那时已年老体弱，患病在身，发出“上天欲夺我余年，几个儿子皆非其敌手，将死无葬身之地”的感慨，哭泣失声，竟至昏死。”
“太宗一辈子不信佛，不信方士，临死了却也开始相信佛教，并且服用了丹药，千古一帝尚且如此，何况他人？”
“咒禁科突然想到，他们或许有一个办法，能够报国家灭亡的深仇！”
听到这里，“司灵”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化，嘴唇都颤抖起来。
英夫人并不理会他的感受，接着道：“包括狄察躬在内的咒禁科仅存的三位博士，酝酿出了一计。”
“他们故意通过内贼，释放出了关于《司命》的消息。”
“《司命》之说，早有传闻，据说方士徐福为始皇帝炼制仙丹时，就曾参考书中丹方，却因缺少主药，才出海探寻，一去不回，太医署也早就传承了此物，只是并不完整，故而未能进献不死药，为唐皇延寿不死。”
“实际上，《司命》根本是虚无缥缈之言，是三位博士，将凡太医署两百年间，医药所学，天文地理，兵法水利，种种奇思妙想，无论可否实现，皆以长生列名，是为五十二种长生法，再汇总成册，共计一百七十三册，名《司命》上部。”
“此举的关键，不在于朱温，在于其继承人朱友珪！”
“朱友珪与朱温父子不合，早有征兆，朱温病重之际，喜怒无常，朱友珪献妻入宫陪侍其父，忍辱多年，就要等到其父身死，继承大位。”
“然《司命》一出，便传言朱温早已得此秘典，摒弃亲子朱友珪，偏爱养子朱友文，实则不会传位于任何一子，只希望拖延时日，修炼长生之法，以期自己不死！”
“朱友珪终无忍耐，弑父篡位，畏朱温复生，用蚊帐包裹其尸，埋入寝宫下镇之！”
“《司命》之策，至此成矣，然朱友珪也要搜寻完整的《司命》，派士卒大肆搜捕，太医署亡，咒禁科灭！”
“咒禁科无悔！”
“狄察躬身为最后一任咒禁科博士，所留的绝笔，便在此——”
“虽唐祚难以挽回，逆贼朱温终为其子所弑，大仇得报，这是咒禁科身为大唐臣子，所尽的最后心力！”
说到这里，英夫人沟壑深重的脸上，露出敬佩与奇异之色：“原本这场布置，以朱温被杀，咒禁科灭亡，落下帷幕，再无外人知晓。”
“然当年混乱，太医署确还有人逃出，并且不知内情。”
“一位幸存者之子，在朱梁覆灭之际，重回洛阳，历经千辛万苦，终得《司命》残典……”
“如获至宝，以觅长生！”

第六百三十章 大结局（下）
“一派胡言！！”
永定陵中，墓内安静了片刻，“司灵”气急败坏的声音吼了起来：“朱温之死，是他暴虐荒淫，倒行逆施，众叛亲离而亡，与《司命》何干？一部书，就能让这等恶贼丧命？”
英夫人道：“狄元靖当年也跟老身说过，或许没有《司命》的出现，朱温同样会被其子朱友珪所弑！但也可能，《司命》就是必不可缺的一步，这谁又能说得准呢？无论如何，他都敬佩咒禁科的孤注一掷，身为大唐臣子最后的作为！”
“司灵”仍旧不信，厉声道：“唐末的秘密，早已无人知晓，只因狄家有人是咒禁科的博士，他说的就是真事了？这分明就是……”
“分明就是狄元靖要私吞《司命》秘典，所以才编造出了这番谎话？”
英夫人毫不意外于这份反应，甚至率先抢答：“事实上这个真相，狄元靖早就对令师孙济讲过！”
“司灵”怔住：“他早就说过？他怎么敢说，不怕‘组织’无休止的窥探么？”
英夫人道：“因为起初的狄元靖，完全不知道‘组织’的情况！”
“他根本没有想到，‘组织’至今还相信一百年前，咒禁科为了复仇所做下的布置，更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苦苦追求的，是当时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为了搪塞朱温父子，编造出来的另一半秘典！”
“狄元靖最初说到这件事时，完全是当作一起隐秘的旧闻谈起的，因为这与狄氏先祖有关，或许没有狄梁公那般名传后世，但也是一份骄傲。”
“身为三代‘司命’的孙济，起初的反应则和你一模一样，只不过他的城府更深，不曾直接显露，反倒继续结交，与狄元靖成为好友。”
“狄元靖只以为孙济是真的神医，祖上继承了前唐太医署失传的技艺，还盛赞他的医术了得！”
“随着交情加深，孙济觉得时机成熟，这才告知，他所在的势力是得传了《司命》，才有了今时的成就，希望狄元靖能拿出另外半部，一同成就长生久视，当时狄元靖极为震惊。”
“要知当年那部《司命》原为药典，为了往长生道上引，种种法门多有夸张，甚至传自西域的道听途说，都一股脑写了进去，狄元靖本以为，那些是无法实现的，没想到‘组织’真能为之……”
“却不知‘组织’以人为肉傀，行事残忍恶毒，所有长生法进展的背后，都是累累血债啊！”
说到这里，英夫人轻叹一声：“老身早已不想再助纣为虐，族中能有今日的出路，总比来日背负罪孽，落得报应为好！”
“出路？是了！是狄元靖父子将你一族带走？”
“司灵”立刻反应过来，冷笑道：“怪不得！怪不得！你全族的性命在狄元靖手中捏着，自然为他遮掩！”
英夫人淡淡地道：“阁下此言，未免小觑了我秦氏一族！我族上下六十七位习武之人，不说全是江湖上的好手，却也非常人可辱，狄元靖与其子只有两位，武艺再是高强，要灭我满门都办不到，更何况让我族乖乖跟着他们西行？”
“司灵”皱起眉头。
“锦夜”突然开口：“那是你愿意的？”
“不错！老身让族人跟随他们离开，然后自己留在中原，了结这最后的恩怨！”
英夫人坦然承认，凝视着“锦夜”：“你是‘组织’内继‘屠苏’之后的锄奸人吧？伱可曾想过，为何‘组织’的叛徒越来越多，甚至当年给你授艺，却不愿意收你为徒的‘屠苏’，也背叛了‘司命’？”
“锦夜”沉默。
曾经他会对这种问题嗤之以鼻。
现在，唯有沉默。
英夫人轻叹：“老身在‘组织’也是老资历，仅次于‘祸瘟’，孙济才会让老身知晓《司命》的秘密，与狄元靖往来，趁机套取秘密，不怕你们笑话，最初得到这件真相时，老身也不相信！”
“但狄元靖说了一番话，老身至今记忆犹新，他认为‘组织’中人，无论是在医术，还是武学上，都已是登峰造极，便是百年前的乱世，凭借这两门技艺，都可立足于世间，何况如今的太平盛世？”
“相比起来，狄元靖好练武，不喜读书，想要从军入伍，那时朝廷又与北虏讲和，北方再无战事，始终无法出人头地，振兴门楣，只在江湖上厮混！”
“呵！他起初羡慕的是我们啊！”
“当然到了后面，只剩下了痛恨与不齿……”
“所以在天禧二年初，他带着次子上京考神童时，与我打了一个赌！”
对于天禧二年这个节点，“锦夜”并没有多大反应，“司灵”的脸色则再度一变，嘶声道：“什么赌？”
英夫人道：“他说孙济会欺骗你们，扯一個弥天大谎，那个谎言，也是在自己骗自己！”
“司灵”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辩驳。
但这一回，他前后推敲了一下，终于沉默下去。
“杜康”突然明白了，瓮声瓮气地接上：“是那场起死回生？”
英夫人点了点头：“是的！就是那次七日还阳，起死回生，那是‘司命’的谎言，欺骗了所有相信他的人！”
“杜康”想到自己跟着大哥，和“祸瘟”谈及这件事时，“祸瘟”下意识的反应是不信，但由于此事是“司命”亲笔记录，又很快接受。
事实上，任何人说出这种奇迹，“组织”上下都要怀疑一番，崇信长生，不代表会盲目听信。
毕竟秘密宗教的那种种神迹，到底是怎么制造出来的，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唯独这件事从“司命”口中说出，令人深信不疑。
因为“司命”是“组织”内部的精神领袖，威望深入人心，当时传到孙济手中，已有三代，历时七八十年的信誉，没理由扯这样的弥天大谎！
可现在，所有人终于明白了谎言背后的真相。
“那个时候的孙济，已然知道狄元靖说的才是真事，传说中完整的《司命》秘典根本不存在，‘组织’手中的《司命》残卷，是为了复仇而著，如今的成果，其实已经超越了前朝的太医署、咒禁科，但长生之路于他们而言，依旧遥不可及！”
“选择权放在了孙济面前！”
“走出这一步，将再难回头！”
“最终，孙济选择了……”
“贯彻谎言！”
“也正是那个时候，老身对他这位‘司命’，对于‘组织’，彻彻底底地失望了！”
英夫人说到这里，面色突然涌起了一股异色，咳嗽起来。
“你用的吃食……”
“司灵”恍恍惚惚，身体都颤抖起来，倒是“锦夜”一见，就知道这位“玉格”身体有异：“有毒？”
“早已备好了！”
英夫人笑了笑，唇角渗出鲜血来：“老身这些年夜间，常常疼痛难忍，无法安歇，若不是撑着一口气，也等不到今日揭晓……你们来得太晚了，按照狄元靖所预料的，一两年间应该就会找到这里来，没想到隔了十几年，老身还以为都要先合眼……”
墓穴内一片安静。
“组织”众人的心头，莫名涌起一股悲凉。
“司灵”已经不再辩驳。
他也明白了，师父孙济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仅仅在于狄元靖所揭露的《司命》真相，还由于上代“司灵”的背叛。
本身“组织”里面就发生了内乱，如果在那个关键时刻，再揭晓当年成立的初衷，是建立在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之上，哪怕经过这些年的研究，在医术和武学上，都已经有了不少成果，这个神秘的势力恐怕也要分崩离析，甚至被弥勒教所吸纳。
所以“司灵”觉得，自己应该理解师父的苦心……
应该理解……
“师父！你把我们骗得好惨啊！”
“嘁！”
相比起这边的愁云惨淡，李元昊则毫不客气地发出冷笑。
他见识过青羊宫在西夏蛊惑人心的本事，曾经还心怀忌惮，现在看来，这群人明明有相当厉害的手段，却被一个偏执的追求所累，简直不知所谓。
“我居然会相信他们……相信改命之言！呵！欧阳春，走吧！”
李元昊侧头，却发现欧阳春立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事实上，早在《司命》的真相揭露后，欧阳春掉头就准备离开，甚至不愿意听接下来的争辩。
然而他来时的通道口，不知何时静静地站了一道身影。
泪水自那坑坑洼洼的脸上流下，愈发显得狰狞与丑陋。
但那股蓄而不发的气势，却令强如欧阳春，也生出忌惮。
“师父……师父……”
“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始终不相信我……”
“不！不！都是因为苏莱曼，欧阳春！！都是因为你父亲的背叛，我们才会落得这个下场！死吧！”
或许不具备成为“司命”的格局，但王从善全盛时期的武功，足以与欧阳春争夺天下第一，哪怕经历了这么久的牢狱折磨，早已不复巅峰，此时的出现，依旧能让欧阳春都如临大敌。
关键是得知真相后，他做出了与“司灵”相反的选择。
仇恨转移。
彻底宣泄！
“师父！！我是你最出众的弟子！看我替你报仇雪恨啊！”
而当这位狂啸着扑过来时，英夫人缓缓坐下。
靠在墙头的一刹那，见到“锦夜”和“杜康”也陷入了混战，将闭上眼睛的“司灵”一起卷入。
厮打。
怒吼。
惨叫。
哀嚎。
整座墓室陷入了疯魔。
好似整个“组织”的百年历史，如癫似狂，累累血债，无数冤魂。
她躺了下去，默默地合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
永定陵外，横锏在膝上的狄湘灵缓缓起身，握着武器，看着一道浑身浴血的独臂身影，从甬道内走了出来，正是李元昊。
狄湘灵平静地道：“其他人呢？”
李元昊毫不迟疑地道：“那群‘组织’的人是肯定死了，欧阳春遭受围攻，虽然身受重伤，倒在地上，却可能是在假死，他应该看出了外面还有人堵截，所以想利用我探路，争取一线生机。”
狄湘灵了然：“我本就不会随意封堵入口，你们既然选择来皇陵，而非直接远走西域，那就是错过了最后的机会，自然要确定了尸体，赶尽杀绝！”
“好！好一个赶尽杀绝！”
李元昊哈哈一笑：“成王败寇，无话可说，来吧……”
“嘭！！”
劲风呼啸！
狄湘灵一锏落下，结结实实，直接打得他天灵开裂。
这位历史上的西夏开国皇帝，身躯飞出，撞在石壁上，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留下，就已没了气息。
做完之后，狄湘灵擦拭了一下铜锏的血液脑浆，重新坐下，平静以待。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身影走了出来，步履蹒跚，浑身受创，连眼睛都似乎瞎了一只，正是李元昊推测中可能未死的欧阳春。
“欧阳帮主！”
狄湘灵起身，有些怅然：“可惜了，终究没有与全盛的你一决高下，堂堂正正地争夺到天下第一！”
欧阳春独目定定地看着她，突然道：“狄进呢？”
狄湘灵道：“还在回京的路上，自从知道了爹爹的安排后，他就不再关注这里的事情了。”
“当年被冠以北侠之名，我就知道，宋廷里面最为难缠之人，正是这位三元神探……”
欧阳春露出唏嘘之色：“我立燕开国时，还以为不久后，我会与他一较高下，没想到我的大业匆匆而终，狄总镖头以为，我是不是安心当北侠，其实更好？”
狄湘灵道：“当你这么想时，你就不是北侠了。”
“呵！”
欧阳春摇头失笑，运起最后的内气，陡然朝外冲去。
狄湘灵如影随形。
抬起铜锏。
天灵一击！
碧眼里浮现出浓浓的不甘，魁梧的身躯晃了晃，欧阳春跪倒在地，垂下了头，再无呼吸。
狄湘灵回到英夫人的屋中，推了一个独轮小车，进入甬道，先将英夫人的尸体运出，再将“司命”“司灵”“锦夜”“杜康”纠缠在一起的残躯抬出，连带着李元昊和欧阳春的尸首，全部归于尘土。
忙碌完毕后，她擦了擦额头间的汗水，看向东方的天边，展颜一笑。
一场纠葛百年的恩怨！
一个不为人知的时代！
结束了！
……
“官家，老身便将我大宋的狄梁公，交托到你的手中！”
大内寝宫，太后临终的嘱托从幕帘后传出，跪伏在前面的两府宰执，宗室子弟，听得清清楚楚，目光各异。
有人心惊不已，甚至觉得太后是弥留之际，太过糊涂，怎能将一位本就年轻的重臣，拔到如此高位。
现在便是股肱，日后还了得？
有人却目光闪烁，隐隐觉得，恰恰是这份嘱托，暗含了束缚。
这位相公的年龄太轻，对辽国的优势又太大，而真的灭了辽国后，地位更加无法撼动，如此人物一旦当了权臣，那盘踞朝野的趋势，恐怕前所未有！
阴暗些想，也只能期待这位英年早逝，别长命百岁，那真是要了不得……
而现在，太后口中的股肱之臣，连带前唐名相狄梁公的忠直，也成为了枷锁，能稍稍限制一下对方日后的行为。
毕竟太后如此信重，近乎托孤一般的臣子，来日若生出了某些野望，那累及的名声不仅是自己，更有祖宗之誉！
只是某些更加熟悉这位的老臣，又不禁默默摇头，如此手段放到这位身上，真的有用么？
以太后之意，还是期许更多吧！
“大娘娘……孩儿……孩儿记得了！”
这份特别的嘱托，有多少是倚重，又有多少是忌惮，亦或者两者兼有之，只看个人的领会，相比起群臣复杂的思索，赵祯则根本没有顾及到这些，他已是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道：“娘，你好好养……养身体……”
“来了……妾身来了……”
刘娥说完后，却好似了结了最后一桩心愿，气息彻底衰弱下去，唇角却在含着笑。
再也没有撕扯衮服的必要，此时此刻的她，脑海中唯有一幅画面。
坐上舟楫，漂入忘川，抵达岸边，牵住那个人的手，共赴来生。
带着一生的荣辱与功绩。
老太太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太后……”
“薨逝！！”
悲呼之声响彻大内，全城哀悼，家家戴孝。
忙碌了足足数月，当领了御药院勾当官一职的张茂则，首次在天子坐朝时，侍立殿角之际，才发现垂帘听政的帘幕，已然彻底从殿内撤出，唯一高居御座上的，是一道着绛纱袍，戴通天冠，加白罗方心曲领，正襟危坐的年轻身影。
官家赵祯。
正如太后所言。
宽仁恭俭，出于自然，爱民恤物，出于圣性。
而立于群臣，身穿紫袍，佩金鱼袋的，则是一道同样年轻的出众身影。
相公狄进。
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此时此刻的群臣，都不得不承认这一位。
治国安邦，王佐之才，股肱心膂，撑扶天地。
自古一代帝王之兴，必有一代名世之臣。
君臣相望。
一颗赶超汉唐的雄心！
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
开始了！

第六百三十一章 完结感言
完结撒花！
又一本书完结，这也是我继《从神探李元芳开始》后，第二部历史探案小说。
由于没有金手指，我这本书的公众章节节奏偏慢，爽点不足，如今回顾一下挺平庸的，以致于三江都没能上得去，首订成绩很差，只有一千多，所幸上架后，渐渐找回了节奏和感觉，成绩回升，最终破了万均。
虽然说跟大火的书完全不能比，但在历史探案类这么一个小众的题材里面，也算是合格，上本李元芳也快要破万均定了，还没看过的书友可以去看一看，如果能接受系统流开局，剧情方面应该不会失望。
通过两本历史探案文，我也总结出了不少弊端，比如案件伏笔，前后关联，案件节奏快慢的问题等等，许多不足之处已经暴露出来，就比如最后一案。
最后一案的犯人和线索我是从开书就定好的了，前后关联的内容很多，几乎是从头到尾都有涉及，但分得太散，而且犯人的身份是一回事，抓捕的过程写得好看，其实才是关键，所以最终揭晓“司灵”的剧情，其实是有两种大方向上的安排。
一种就是目前所写出来的，正如不少书友觉得的，平淡如水，缺乏了揭破最终凶手的高潮和快感，另一种剧情冲突激烈，但是要牺牲些人设，显得主角一方有些蠢，不过抓捕时会很好看……
我最终经过权衡，选择了前一种，平心而论，就是临到结尾，不敢冒险，希望安安稳稳地结束，为此牺牲了一些跌宕起伏的剧情安排。
当然，这种被迫的两选一，其实就是能力有限，不能兼顾人设的合理与高潮的激情，同时趣味性不够，日常也缺乏细节填充，都是可以改进的地方。
这本书两百多万字，写了一年不到，内容并不长，但真的带给我不少启发，上一本李元芳是高潮足够，但中后期的节奏出了问题，到了结尾又圆了过来，故而整体感觉不错，这一本属于四平八稳，除了开头平庸些，整体节奏倒是一直把握得还行，前后串联，该圆的细节也都圆上了，但高潮部分缺乏激情，又是一大缺陷，不然的话成绩还能再往上提一提。
这两本历史探案类写完，新书具体写什么还没想好，接下来先履行承诺，把番外写一写，弥补一下正文里面没能交代的后续发展，在这个过程里也好好琢磨一下。
最后，十分十分感谢一路陪伴的你们，在此祝大家中秋快乐，幸福美满，万事大吉！！

第六百三十二章 番外第一章 《司马光遇害事件》
汴京。
太学。
自明道二年，执政太后刘氏驾崩，谥曰庄献明肃，国朝改元泰定。
泰定四年，河西路安抚使范仲淹回京任职，力主兴学，认为国子监房屋狭小，不足以容人，且教学无方，规制混乱，部分学子常年停留其中，以求在锡庆院重立汉唐所重的太学。
官家予以采纳，重立太学，招收官员子弟及庶人俊异，有教无类，不分贫贱。
泰定六年，太学分内舍外舍，择优秀的百名学子为内舍生，由朝廷供给饮食，其余为外舍生，不收学费，可纳斋用钱，一并在官厨就餐，贫者减半。
泰定八年，太学三舍法实施，分成上舍、内舍、外舍，规定新生入外舍习读，经公试、私试合格，参考平日行艺，升补内舍，内舍生每年参与考试，考试成绩和当年公、私试分数校定皆达优等，再为上舍生。
自此，太学学子渐渐分斋学习，每斋三十人，屋五间、炉亭一间，为全斋阅览和会议处，设斋长、斋谕各一人，负责督促和检查学生的行艺。
泰定九年满，改元致和。
今。
致和三年。
决明斋内。
一所竹林掩映的重门深院，门前芳草如茵，院后小径蜿蜒至深处，却是一座小小的练武场。
一位十三四岁的白衣少年于场中耍着长枪，枪随身走，身随枪行，一套枪法使得威风凛凛，引来周遭的同窗纷纷喝彩。
练了两刻钟左右，他的气息才稍显不匀，探手将长枪抛到武器架上，提起不远处石桌上的注子，揭开壶盖，扬手仰面，潇洒饮酒。
“好！！”
此举再度引来大家的喝彩，唯独一位刚刚抵达的黑面少年默不作声，静静地看着。
瞧见这位一出现，白衣少年原本得意的面色却是变了变，都来不及与同窗好友吟了一首最喜爱的边塞诗，赶忙凑过去，堆着笑道：“默成，你来啦！”
黑面少年静静地看着他……手中的酒注。
白衣少年往后缩了缩，低声道：“能当看不见么？”
黑面少年摇头：“陆姨不让你饮酒，叮嘱我看住你。”
“小黑子，娘亲只是担心我饮酒，你可是盯得真紧呐！”
白衣少年和其父一样，对待从小一起长大的某位好友，没事的时候，亲热地称呼对方的表字希仁，有事的时候，就离不开肤色，变成包黑炭了。
两人的儿子同样是从小一块长大，这位小黑炭尚未取表字，白衣少年私下里便称其为小黑子。
“可惜知远不在，如果他在的话，肯定会帮我拖着你这小黑子，不让你亲眼看到我饮酒……”
白衣少年叹了口气，知道今晚被娘亲一顿数落是免不了了，正觉得遗憾，侧头一瞧，眼睛亮起，连连挥手：“知远！知远！”
来者是一个十岁不到的小郎君，眉目清和，容止秀逸，却又不显得娇弱之气，脸上笑盈盈的神色，见之十分讨喜，此时看了两人的表情，嘴角立刻勾起：“彬哥儿又要被陆姨罚了？”
白衣少年苦笑：“可不是么？伱要不劝一劝小黑子？也罢，他不会听的……”
小郎君眼珠转了转：“隔壁有一场盛会，欢送张先生自国子监结业，我们去看看？”
“张先生结业？”
白衣少年先是一怔，然后动容：“张宗顺要从国子监结业了？”
事实上，当年范仲淹回京，先有意改革国子监，但和秘书丞余靖、馆阁校勘欧阳修、蔡襄等人商讨过后，还是觉得应该另起炉灶，便有了如今的太学。
而国子监依旧遵循旧制，但很快就没落了，因为教学质量差距实在明显。
且不说有些才华的学子，不愿意在里面得过且过，就算是七品以上的官员，也不愿意将自家的子弟送入这种地方混日子。
于是乎，有一位学子熟悉的身影凸显出来。
那就是曾经的枢密使张耆之孙，天下何人不同窗的张宗顺。
由于他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同窗，眼见着同窗的儿子辈开始入学了，大家也不好再以表字称呼，便戏称为先生。
张宗顺也坦然受下，俨然已是一方传奇。
现在。
传奇落幕，张先生居然要结业了！
“走走走！此等盛会，岂能错过？”
白衣少年一听可来劲了，扯起黑面少年的袖子就往外拉，黑面少年却先一步让开，而是到了小郎君面前：“知远，你不仅仅是带我们去凑热闹吧？”
小郎君笑着道：“当然是了，默成哥放心，这就是乐子，不用去寻其他的~”
黑面少年有些头疼，外人不了解，他却擅于识人，知道这位最喜欢寻乐子，他包默成和公孙彬其实都挺像各自的父亲，就不知最小的狄知远，怎的养成了如此性情？
狄叔叔自不必说，国朝威望最隆的相公，也是他最崇拜之人，万万不会这般促狭，难道苏姨那般温柔贤惠的人……
“走吧！”
包默成赶忙摇了摇头，将荒唐念头甩出，迈着方正的步伐，跟着一路小跑的公孙彬和狄知远，出了决明斋，朝着太学外而去。
还未到门口，就听得闹哄哄的声音传来。
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甚至连空气都欢快起来。
狄知远和公孙彬在同龄人里面个子都算高的，但落在成年人里面就偏矮了，此时只能垫着脚，眉飞色舞地往前挤。
“好多人啊！”
“瞧！吕济叔来了！李公素也来了！”
“快看！快看！那是不是司马君实？”
“咦？还真是他……”
“司马君实那般古板的人，也会来瞧这热闹？”
前面的议论倒也罢了，最后的一个人，让狄知远、公孙彬和包默成都不禁流露出讶异之色，齐齐望了过去。
落入眼中的，是一位高高瘦瘦的学子，面容甚为年轻，应该未至而立之年，但神情严肃，竟有一股老成持重之态。
太学本就位于国子监隔壁的锡庆院，双方学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对于有一定名望的学子，都早就熟悉了。
毕竟这些人有可能是未来的同科，未来的同僚，自然有结交往来的必要。
而如今太学公认的大才子，叫司马光，字君实。
此人才华横溢，从小就是神童，七岁时不仅能背诵《左氏春秋》，还能为家人陈说其大意，远近闻名，此后更是好学不倦，到了不知饮渴寒暑的地步。
这些是可以确定的，至于最著名的“破瓮救友”，即司马光砸缸的故事，是否为真，反倒要打一個问号。
因为同辈的文人和相隔较近的后辈，在赞扬司马光的事迹时，统统没有提及到这件事，直到南宋时期，司马光都死了一百多年了，破瓮救友才开始大规模地传颂，以致于后来被记录到了宋史中。
如此就有了猜测，由于后面对于新旧两党的历史定位，借破瓮救友的编造，对司马光进行别有寓意的褒奖，是很有可能出现的事情。
所以这件后世家喻户晓的故事，还真的有可能是又一个后人编造的谣言。
无论如何，司马光的才华都是无可置疑的，历史上于宝元元年，即二十岁的时候，就高中进士。
但这个世界，首先没有宝元这个年号，相对应的是泰定五年，其次在那一年，司马光之母不幸去世。
历史上，他的母亲是考完进士当官后一年病逝的，现在则提前了些，而这一提前，就让原本已经考过了第二场省试，且取得了第五名好成绩的司马光，回家守孝。
一守孝，就是三年。
三年之后，司马光的父亲又去世了。
双亲的相继去世，让这位年轻的才子悲痛万分，但在居丧期间，他又把把悲痛化作了发奋的动力，写了《十哲论》《四豪论》《贾生论》等诸多文章，受到了士林的一致赞许。
就连花费十五年时间，才与一众馆阁才子编撰完《唐书》的狄相公，都称赞其有修史之能。
如今致和三年，即将召开新一届的科举，各方一致认为，司马光只要不发挥得过于失常，进士之位是板上钉钉，甚至高中状元，也有很大的可能。
因为殿试上，官家显然会重视这位至诚至孝的才学之士。
所以眼见司马光出现，不少学子默契地朝着那里挤去，就想要这个前途无量的同窗记住自己。
若能在对方飞黄腾达之前结下交情，那可比同科的友谊还要坚固。
“嘁！”
公孙彬眼中露出不屑，包默成也转过头去。
唯独狄知远仔细观察了一下凑进去的那些人，发现好几个之前在太学里面高谈阔论，抨击爹爹专权的，嘴角微微一勾。
正在这时，伴随着一阵欢呼，此次热闹的主角张宗顺走了出来，对着四方作揖：“诸位同窗，在下有礼了！”
众人轰然，纷纷行礼，齐声称：“张先生！”
等到场中渐渐安静下来，张宗顺环顾这些同窗及同窗的子侄们，露出回忆与感慨之色，顿了顿道：“天圣二年，我入国子监进学，那时国子监的学子共两百一十八人，许多人的姓名我至今还记得……”
他真的开始一个个报出姓氏名讳，表字年龄。
大伙儿无论是年轻的十多岁少郎，还是成年的二三十岁学子，都专注着听着这位国子监的传奇人物，回忆过往。
当那一个个赫赫有名的同窗，从这位口中娓娓道出，众人不禁露出惊色。
就连狄知远和公孙彬都对视一眼。
他们俩人的父亲，居然与这位也是同窗，听着那着重强调的语气，指不定还有交情？
事实上，张宗顺今年尚且未过四十，在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科举风潮里，其实并不算年纪很大。
只不过由于当年张耆身居枢密使，这位嫡孙早早就入了国子监，结果现在还赖着不走，就实在过分了。
但他真要走了，大伙儿又感怀起来，还有的泪洒当场。
不舍的不是张宗顺，而是自己逝去的青春。
“唉！”
“此后走走留留，国子监总计也在两百人上下徘徊，直到范公改制，太学成立，同窗才越来越少，令人扼腕！”
“然我今日结业，并非因国子监生源不济，而是诸位既称我为先生，此行愿为先生，往州县劝学育才，共兴国朝！”
听到这里，就有人问了起来：“先生欲往哪家书院？”
张宗顺毫不迟疑地回答：“河西府学！”
众人顿时动容。
河西府学，本是天圣二年状元郎宋庠，在田州任知州时所创办，为的是教化番民。
在初创时，十分简陋，教学人员也只有宋庠等寥寥数人可看重用，所幸应付番人还是足够了。
如今河西收服，也有十八年了，经过历任知州的扩建，河西府学的规模日渐庞大，终于有了“西北学宫之首”的赞誉。
但听着固然好，北方的文教却是整体落后于南方的，西北更甚。
再加上随着国朝越来越强盛，河西的条件比以前好了，但其他地区的条件也比以前更好了。
所以至今河西府学的学正、学录、监院等职务，都还只能在当地招募，外路人很少愿意去。
张宗顺居然愿意去那里任职，顿时令不少人肃然起敬，其中就包括三小只：“张先生大义！”
也令有些人嗤之以鼻，觉得这位曾经的枢密使嫡孙，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还不如死皮赖脸地留在国子监呢！
“诸位，望来日再相会！”
张宗顺却不再顾及这些，声音愈发清晰，语气更是带着一股平静与自信，再度作揖，转身离去。
“我要去送行！”
目送着这位潇洒的背影，公孙彬握了握拳头，慷慨激昂。
狄知远观察着司马光那边的动向，随口道：“送行壮志，亦当畅饮美酒……”
公孙彬眼睛顿时一亮，然后又斜了一眼包默成：“小黑子，你来么？”
包默成摇了摇头：“我要去书肆。”
公孙彬恍然：“今日最新一期的《汉朝诡事录》出了，你每次记得比我们都准！”
起初因为苏无名这个人物，与前朝名相狄仁杰强关联，又是那位公开所著的传奇话本，哪怕是喜欢在文人笔记里面阴阳怪气的反对者们，也不敢随意炮制苏无名的故事。
但很快，一位科举落榜的贫寒士子，带着自己创作的话本，来到狄府拜访，结果得到了那位相公的认可，称赞其中对于《洗冤集录》和《宋明道详定判例》的正确运用，加以举荐。
士子的《苏无名传奇》大卖，自己也考上了明法科，得了官身，如今已是一州的司理参军。
如此励志的故事，令大量的传奇话本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起初是清一色的以苏无名为主角，后来也渐渐出现了其他朝代的神探，其中不乏有一些比较精彩的案子。
包默成如今追的《汉朝诡事录》，就是讲汉朝神探赵广汉的。
“给我也带一份，这位著作者对于汉制十分了解，看的可不是案子，还有大汉的人文呐！”
狄知远看着司马光在簇拥下离去，这才收回目光，取出腰间钱囊，数清楚了，递了过去。
公孙彬同样摸了摸腰间，有些尴尬：“你们先借我看看，下个月补上！”
“去吧去吧！”
包默成在两人的欢送下，一路来到书肆，在一众同样聚集的书友热切的探讨声中，买了两册带着油墨香味的《汉朝诡事录》，迫不及待地拿起自己的那本，在书肆旁边的小桌前，翻看了起来。
沉浸在书中的时光总是飞快，喧闹的人流来来往往，包默成却丝毫不受影响。
但等到他看到末尾，眉头却微微皱起，口中更是喃喃低语：“凶手安排得有些奇怪，如果后续没有补充，这个案子相较之前，实在有失水准啊！”
他的评价从来都是不留情面，也觉得不需要留情面，正如那些是是非非，对的永远是对的，错的永远是错的，不能有意模糊。
可现在这最新卷的《汉朝诡事录》，真的令包默成有些失望。
怎么那样一位才华横溢的著作者，会写出这么差的新篇章呢？
“这次知远恐怕也要笑不出来了，他也很喜欢赵广汉的传奇事迹啊！”
再度琢磨了一下新的剧情发展，包默成摇了摇头，起身走出书肆，正抬头观察太阳，以便确定时辰，就听熟悉的马蹄声飞速传来。
自从河西回归，良马早已不是国朝的问题，等到辽人开始缴纳岁币，对于马匹的挑选也日益严格起来。
现在汴梁街头的名驹比比皆是，听说还要在城外马场组建马球比赛，只是许多士大夫不赞同，才暂时搁置了下来。
包默成耳朵耸了耸，听出正是公孙家那匹小白马独特的节奏。
果不其然，往右侧看去，就见公孙彬快马飞奔而来，面容却是前所未有地严肃，到了面前，当先一句就是晴天霹雳般的话语：
“一个时辰前，司马君实在国子监遇害了！！”
……
……

第六百三十三章 番外第二章 少年侦探团出发！
这一日的国子监很热闹。
前半场因为张宗顺的结业。
后半场因为司马光的身亡。
当包默成和公孙彬共乘一骑，重新回到国子监门口时，这里已经被开封府衙的差役团团围住，不少学子则三三两两聚集在外面，脸上带着震惊，窃窃私语。
“知远在里面？”
“在。”
“那我们先在周围瞧瞧！”
包默成和公孙彬翻身下马，分头行动。
初步调查，并不顺利。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对于司马光的了解，都很浅显。
司马光历史上二十岁高中进士，二十一岁时就成了婚，同年母亲病逝，辞官守孝，母孝还未结束，父亲又没了，如此沉寂了六年，直到二十七岁才回归官场。
而现在的司马光已经二十七岁了，尚未娶妻，没有妻族的往来，再加上父母接连去世带来的打击，交际圈十分狭窄，大多时候都是默默苦读，钻研学问。
所以问了一圈下来，都是知道这位的才子之名，但对于本人没有深入的了解，更不知为何会遇害。
公孙彬皱着眉头：“这人如此孤僻，为何会遭到杀害，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国子监中？即便是冲动杀人，也非得有深仇大恨不可吧？”
包默成缓缓地道：“司马君实性格如此孤僻，之前来看张先生的热闹，会不会有所缘由？”
“咦！”
公孙彬眼睛一亮，立刻道：“司马光之前出现在国子监门口，与他如今遇害，两者间确实可能存在关联！我们根据这一点调查，去他所在的学斋看看，再孤僻的性子，总有两三亲近之人，不怕问不出来！”
“走！”
包默成跟着公孙彬朝着不远处的太学而去，临了朝着被官差团团围住的国子监看了一眼，隐隐感受到这案子非同小可。
“希望知远在现场，能够协助府衙，发现进一步的线索吧！”
……
“默成哥和彬哥儿肯定闻讯赶来了，外围的调查交给他们！”
狄知远位于国子监内部的一众教习学子内，默默地观察着周遭。
他很想背着小手，绕着凶杀现场调查，或者啊咧咧扮可爱，偷入案发现场。
但那些行为，既不能做，也没有必要去做。
自从《洗冤集录》和《宋明道详定判例》普及运用，各地的破案率有了显著上升，冤假错案也有了明显的减少。
官吏们执行起来，或许不会个个上心，总有敷衍了事的，但至少表面功夫会做好。
因为这不仅涉及到功绩与考核，而且上行下效，谁不知道撰写这两部著作的，是两府里威望最盛的相公，便是想要官运亨通，也得在这方面下苦功，若是能被那位看重，记在心里，那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无论是出于公心还是私欲，十多年的时间里，天下各州县在刑侦方面的进展，确实大变了样，而京师作为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开封府衙更是人人用心，不给曾经担任过两任大府的狄相公丢脸。
所以狄知远固然对于这起突如其来的凶杀案十分好奇，但还是很相信开封府衙的。
直到一名绿袍官员拧着眉头走出，对着左右厉声道：“毒镖是何人打造，上面涂抹的是何剧毒，必须马上查清！”
“如此形制，恐非国朝所用……”
“异族贼子？哼，这群外邦人近来连连犯事，反了他们！但凡有嫌疑者，统统缉拿，若有罪状，严惩不贷！”
“可吕大府那边说了，寻常的异族人可以缉拿，涉及四方馆的要慎重，必须禀告于他，万不可鲁莽行事……”
“这……唉！”
狄知远竖起耳朵，将官吏的交谈声听得清清楚楚，同样皱起了眉头。
科举才子遇害的情况，倒也不是第一例，但光天化日之下，国子监学府之中，确实前所未有。
这等恶劣的事件，必须速速破案，缉拿真凶，宣告四方，不然很可能会引起科举士子恐慌，朝野上下震动。
而如今听着，杀害司马光的凶器是一只毒镖？
样式还不像是国朝之人使用？
这就麻烦了。
自从丝绸之路贯通，辽庭又服软，京师街头高鼻深目的异族人已经越来越多了。
一如当年的长安与洛阳，越来越有万国来朝的气象，随之而来的治安问题，当然也与日俱增。
由于宗教文化，生活习惯，甚至是单纯的鄙夷轻视，异族人和国朝人都会产生冲突摩擦，此类案件正在飞速增加。
更何况能千里迢迢来到东方的异族，其实可以类比于中原的江湖子，甚至亡命徒！
不过即便是异族亡命徒，来国子监杀害一个学子，杀人动机又是什么呢？
“可别再像此前的案子，一旦涉及到四方馆的外族使臣，开封府衙就束手束脚啊！”
狄知远喃喃低语，想到如今权知开封府的，是龙图阁直学士吕公绰，吕老相公的长子。
首相吕夷简，两年前以太尉致仕，虽然一再推拒，但官家还是将吕公绰提拔到了这個位置上，显然是认可了这位多年宰相的功绩，对于吕氏接班作出直接的安排。
此举也得到了群臣的认可。
吕夷简虽然早年与王曾相争不下，不过后来随着另一位崛起，两人的关系反倒好了许多，三年前王曾病逝，吕夷简十分悲痛，还为其写下墓志铭。
没有王吕彻底交恶，也没有了吕范朝堂之争，更没有了《百官升迁次序图》的出世，吕夷简比起历史上的名声要好得多，朝野上下，都敬重这位老成谋国，长于内政的宰相。
再加上吕氏的门生势力不容小觑，吕公绰作为嫡长子，自然得到了大力培养。
但这位吕氏长子的能力实在平平，为人性情保守，按部就班，内政上还好些，一旦涉及到军事与外交，就显得庸碌无为。
上个月发生了一场异族使臣随从与开封百姓的冲突，明明对错分明，吕公绰不主持公道，反倒选择息事宁人，由此闹出了不小的风波。
狄知远担心的正是这位吕大府的态度。
对内一派清明，对外稀里糊涂就过去了。
别的倒也罢了，这等事被他碰上了，可忍不了！
眼见官吏远去，狄知远有了决断，趁着附近的官差不注意，身形一闪，避入角落，再仗着人小灵活的优势，直接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在范仲淹口中，狭小不足以容学者的国子监，这几年其实已经修缮过，学舍比起曾经的规模扩大了不少，里面有的屋子布置得富丽堂皇，显然是贵胄子弟所居住的地方。
司马光死的院落，却没有那么华贵，反倒显得有些偏僻，一般来说，贵家子弟不会往这个方向来。
狄知远绕着转了一圈，发现为了速速破案，府衙留下的官差果然不多，只有两人，一前一后守住院落，便脚下轻盈地一点墙壁，翻了进去。
不多时，他就靠近了案发现场，来到窗边，往里面观察。
尸体已经被仵作抬走，地上用白绳围了一圈，正是司马光死时的位置。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还未散去，同时还混有一股人死后失禁的恶臭味。
狄知远感到恶心，却没有作呕。
他曾经偷偷跟如今被公认最权威的仵作田缺，去查看了尸体，当时回来吐得连饭都没吃下，还是靠爹爹遮掩一二，没给娘亲发现，不然娘亲三言两语间就能让自己产生浓浓的愧疚感，那比唠叨都要可怕……
得益于这些经验，他在发现府衙可能靠不住时，才有勇气自己接近凶杀现场。
不然一腔热血冲过来，被恶臭一熏，吐得五迷三道，那就尴尬了。
现在缓了一缓，狄知远再细细看了几遍，再度皱起眉头。
“屋内如果没有被府衙之人整理过，那似乎缺少了一些物品！”
“而且司马君实倒下的位置，也有些奇怪！”
上午他还看到司马光在国子监门口，被万众瞩目，甚至不少学子巴结着围在身边，几个时辰后就被仵作抬去开封府衙验尸了。
整个过程都是白天，司马光又是太学学子，即便要休息也不该来国子监，最大的可能是来见某个人。
那么屋内就少了待客用的茶具和酒注。
同时司马光所在的位置，也不在待客的外间，反倒是位于里间，靠着床边倒下。
“司马君实是文人才子，没听说习武，如果凶手来袭，有机会特意避入里间，再被毒镖射中，倒下身亡么？”
“亦或者凶手给了他机会，一步步进逼，让他退入了里间？”
狄知远在心中问出两个问题。
然后摇了两次头。
他从三岁时，就跟着姑姑习武，打基础。
虽然由于身子太小，考虑到成长发育，还没能练出真功夫，但唯独一点，连姑姑都称赞他有悟性。
那就是眼力劲。
通过观察目标的坐卧行走，判断对方的实力高低。
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观察到什么人能招惹，什么人需要退避三舍，这其实才是安身立命的一大手段。
狄知远就很有眼力劲，能迅速判断出一个人的体格强健，武功高下。
而根据他的观察，司马光就是一个普通的书生，连君子之艺防身都不具备，若说身怀绝世武功，到了连他都完全看不出来的地步，实在不太可能。
如此就否决了第一个问题。
司马光无法避过凶手的袭杀，主动退入里间。
那么第二个问题，是凶手给司马光机会，让他从外间缓缓退入里间的么？
狄知远认为可能性也极低。
在国子监内直接杀人，凶手哪怕再无顾忌，追求的都是快狠准，谁敢磨磨唧唧，横生枝节？
就算要逼问什么，也是让司马光原地回答，三言两语间得不到所要的答案，一记毒镖正中胸膛，确定其死亡后飞速离开，才是本案凶手会做的事情。
当然，由于尸体已经被搬走，现场线索缺失了不少，这仅仅是最粗略的推断。
“司马君实死在这个便宜院落的里间，是不是代表着，他就准备在里间与人见面？”
“这是一个线索。”
狄知远默默记下这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案发现场。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两位小伙伴。
公孙彬今年十四岁，包默成十二岁，虽然都是少年郎，但比起他这种今年九岁半，学习破案知识不到两年半的小郎君来说，行事起来还是要方便许多的，正是打探案情的最佳帮手。
狄知远这回目标明确，直接从国子监的一条小道，来到太学旁边，轻盈地一纵身，翻了过去。
还未抵达决明斋，就见到三个人走了出来。
左右是包默成和公孙彬，被他们夹在中间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太学学子，曾巩。
“子固兄安好！”
狄知远目光一闪，上前行礼。
曾巩四年前入太学，每每考试名列前茅，才气和品德都受人赞许，和上一届状元郎王安石关系莫逆，也挺欣赏司马光的才学，向欧阳修举荐过对方的文章。
毫无疑问，现在包默成和公孙彬架住这位，是要探听司马光的情况。
“狄小郎君！”
曾巩本来还想跑，他毕竟二十七岁了，被两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架住，算怎么回事。
但谦谦君子不擅长动武，如今又被这位更有威名的小魔星堵住，自知逃脱不了，叹了口气：“你们到底要问什么啊？”
狄知远并不开口，包默成同样沉默，因为他们都知道，公孙彬会迫不及待地发问：“司马君实是喜静之人，今日为何要去看张先生的结业？”
“这……”
曾巩有些茫然：“我如何知晓？”
狄知远这才接上：“子固兄已是司马君实在太学里，为数不多的往来之友，如今他遭人杀害，子固兄就不想为他寻出真凶吗？”
曾巩怔仲片刻，突然意识到，那个与自己同龄的大才子，竟已是不在了，露出浓浓的悲色：“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公孙彬有些急，还要追问，这回狄知远和包默成一左一右扯住他的袖子，等到曾巩缓过神来，揉了揉眼眶，回想了片刻，果然主动说道：“以君实的性情，确实不会去凑那等热闹，今日他为何要去，我不知，然数日之前，我等在街头偶遇，确实见他神情有些恍惚，异于寻常！”
公孙彬赶忙道：“哪一日？在何处偶遇？”
曾巩道：“三日前，那是傍晚时分，华灯初上，我受好友相邀，路过琼林苑附近，看到了君实静立于路旁，当时连声唤他，他却没有听见，说完后直直往城中去了……”
公孙彬问：“是骑马？还是步行？”
曾巩道：“步行。”
公孙彬继续问道：“没有随从？”
曾巩摇头：“君实一向节俭朴素，身边连书童都无，更无随从。”
公孙彬皱了皱眉头，旋即目光又是一亮。
这样的人不好调查，没有书童仆婢，交际往来之人稀少，意味着线索的缺失。
但恰恰因为这样，一旦找到与他近来接触之人，往往就与凶杀案有关，搜查行程反倒比起那种交游广阔，八面玲珑的目标要直接许多。
只是也有些奇怪，像司马光这种清心寡欲之人，谁要恨他到痛下杀手，还是在这个敏感的关头？
曾巩具体描述了当时的街巷和位置，眼眶湿润，一步三晃地离开了，显然起初恍惚，越接受了友人之死，心情越是悲伤。
狄知远三人由于跟司马光完全不熟，有些可惜是自然的，毕竟是一位很出名的才子，但若说悲痛伤感就不至于了。
等到狄知远将国子监内探得的情况分享给两位小伙伴，三人对视一眼，顿时摩拳擦掌起来。
他们各自的父亲当年也是神探，如今都身居高位，深入一线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即便涉及刑律，也是推动律法改制的大事。
相比起来，这几年间最耀眼的神探，是上一届开封府衙推官吕公孺，被京师百姓亲切地称为“探花神探”，因为他当年进士及第时，是最年轻的探花郎。
现在吕公孺离京外任，权知开封府的吕公绰一遇到外交事宜，又只知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为了弄清案情真相，岂不正是他们大展身手的好时候？
“走走走！”
公孙彬已经按捺不住，快步往外冲去，平日里喜爱的小白马也要苦一苦了：“我们共乘一骑，去琼林苑附近，问明情况！”
包默成沉声道：“要小心些，不能破坏了线索，让贼人有所戒备，三人同去不好……”
“不是科举士子，在琼林苑外转悠，终归显眼！”
狄知远点头：“彬哥儿，你年纪最大，长相又老成，倒像是赶考的士子，琼林苑外的盘查就交给你了！”
“你才长相老成！”
公孙彬不甘心被损，眼珠转了转：“瞧你这机灵模样，来当我的书童便是，赶考士子仰慕琼林苑，小小书童跟在身边，不是恰如其分？”
狄知远也不生气，笑着道：“好啊！接下来你若是一不小心，被琼林苑的禁军扣下，我就以公孙家小书童的名义，将伱救出来~”
公孙彬心头莫名一寒，突然觉得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一旦闹大，回去后就得被娘亲揪着耳朵，然后被爹爹暴揍，两个妹妹在后面看笑话，赶忙道：“算了算了，我一个人去琼林苑吧！”
包默成毫不意外两人的胜负，接上话道：“我还是留在太学中，询问其他士子，补充这些时日关于司马君实的活动线索。”
“那我就去顺天门大街！”
狄知远正色道：“顺天门大街除了琼林苑外，还有两家正店，其中公输居是朱娘子所开，自从长风镖局的总舵搬离京师，她手下的眼线在京师就是最能耐的，说不定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既如此，我们何不比……”
公孙彬涌出争强好胜之心，下意识地说了半句，又主动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以严肃的语气道：“破案缉凶，伸张正气，决不可攀比！”
这次连包默成都笑了：“彬哥儿说得好！”
公孙彬腆着脸笑道：“那我之前饮酒，你能别告诉我娘么？”
包默成摇头：“一事归一事，不能！”
公孙彬气急败坏：“你好讨厌，别让我抓住你的把柄！”
狄知远添了一把火：“很可惜，他从未犯过错，我们三人里，就他从来都是大人们交口称赞的乖孩子！”
“明明是交口称赞的小黑子！”
“哈哈哈！”
笑闹之后，三人再度对视，都看到彼此对于破案的热切与责任感，齐声道：“走！”
少年侦探团！
出发！

第六百三十四章 番外第三章 国家强盛了，看谁都想灭
琼林苑在顺天门大街。
大门牙道两侧皆古松怪柏，内有射殿、球场、石榴园、樱桃园，亭台花谢里种植着从江南、岭南进贡来的名花。
但别说普通百姓，便是官员也无法随意进入，只能通过外面的围墙，遥遥眺望这座皇家园林，想象着里面美不胜收的光景。
而每次入京赶考的士子，却能将这里当做心中的圣地。
因为唐时有曲江宴，专门款待高中进士多了一个第字的士子，宋时便有琼林宴，就设在这琼林苑中。
进士游街，琼林设宴，那是十年寒窗最好的奖励，岂能不让人心生向往？
只是前天司马光失魂落魄地站在苑外，又是在想什么？
“我去了！”
公孙彬招呼一声，牵着马儿，朝那边走去。
狄知远远远看着他与禁军开始交谈，仔细询问着什么，这才转身，朝着街头的公输居而去。
如今的汴京，有六十七家正店，正在飞速逼近七十二家，且每一家的生意都极为红火。
以京师的繁华，若是官府允许，这个数目实际上能翻一翻，但贵精不贵多，如今的状态不错。
公输居就是精益求精的正店之一，且是最为年轻的正店。
狄知远来到店前，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招来蹲在门前等客人的索唤，吩咐了几句。
再耐心地等待了两刻钟，那位索唤迈开长腿，提着一份餐盒快步奔来：“少郎君，长庆楼的桂花糕！”
“辛苦了！”
狄知远接过沉甸甸的食盒，打开查看了一下，取出铜钱递过去，这才朝着居内走去。
相较于樊楼的富贵奢华，清风楼的店面广大，新状元楼的寓意祝福，公输居的优势则是别有洞天。
它的前身只是大相国寺的一个小铺子，于二十年不到的时间内飞速壮大，成了如今的规模。
店家最初有三位，朱娘子、喻平和玲珑。
朱娘子主事，喻平布置机巧，玲珑安排人手，原本只是当作一個小小的杂物铺，但恰恰在各种传奇话本风靡民间的时候，朱娘子开店，借着话本传奇大热，营造出特殊的探案环境，本以为只能赚一赚京师那些富贵衙内的钱财，没想到侦探话本经过瓦舍勾栏里的传唱后，也于民间大火，公输居的生意立刻爆火，直至成为正店，得教坊司入驻。
这也是正店的标志，毕竟真正生财的大头，不是菜饭，而是酒水。
宋朝的四京实行榷曲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购买官曲酿酒，有资格购曲酿酒的有两类：一是正户酒店，即正店；二是宗室、戚里和品官。
前者酿酒用于销售，后者酿酒用于自饮，朝廷在其中收取暴利。
历史上的榷酒收入，在宋初太宗年间，每年是一百八十五万贯，朝廷每年总收入两千两百多万贯，占比不到十分之一；
到了真宗朝，每年的榷酒收入接近九百万贯，朝廷总收入两千六百多万贯，占比三分之一；
到了仁宗庆历年间，榷酒收入达到恐怖的一千七百多万贯，朝廷总收入四千四百万贯，占比接近四成。
这也是为什么教坊司的官妓，要在正店酒楼营业，就是扮演着卖酒女的角色，拼命地推销酒水。
现在的致和年间，去年三司的统计，朝廷的总收入三千七百万贯。
按理来说，收复河西，贯通商路，纳辽岁币，收入应该比历史同时期多很多，怎么还要少了一些？
但这恰恰是国家富强的体现。
没有为了应付西夏的暴兵百万，社会一系列问题激发，导致严重的三冗压力，朝廷也没必要拼命压榨民生，哪怕在吏治方面有了不少整改，也没有为了收税苛责州县，反倒是对于贫困之地多多免税，让百姓休养生息。
这是藏富于民，而非国富民贫，矛盾积压。
不然全看收入的话，南宋绍兴末年，国家一年收入高达恐怖的八千万贯，等到了宋孝宗年间，每年也有七千万贯，瞧着比北宋还要富有一倍，其实就是拼命压榨民力的结果。
如今国朝的富足程度，这个收入是完全健康的，也足以应付各种战事。
其中榷酒收入依旧达到恐怖的一千八百多万贯，几乎占据了一半，这不仅是四京的贡献，还有卖去北地的酒水，一年比一年多，以致于榷场都飘着香气。
言归正传，每家正店都是酒水收入的重要平台，公输居自然也不例外，只是不少客人的注意力，不仅仅集中在袅袅婷婷的小姐身上，还在于口中的书卷，有时候手舞足蹈地辩驳着什么，争得面红耳赤。
此时狄知远走入店内，熟门熟路地往二楼走去，到了拐角，就见一位美艳娘子恰好从里间走了出来，眉目一亮：“狄公子来了！”
狄知远笑着抱了抱拳：“魏行首！”
“妾身还不是行首哩，不过借狄公子吉言！”
对方姿态随意，魏娘子反倒神色灿烂，朝着里面唤道：“朱姐姐，狄公子来了！”
“亏我对他这般好，整整三十七日了，都没来看我一回，不见！不见！”
里面传来一道硬梆梆的哼声，狄知远的小身子却已经挤了进去，来到珠光宝气，身段儿更显富贵的娘子面前，笑吟吟地高举食盒：“小侄这段时日忙于读书练武，没能来看你，奉上最爱吃的桂花糕，朱姨消消气吧！”
“呦，我可当不起这声姨！”
朱儿斜了眼食盒，发现是加大版的，眼神稍缓，却还是板着脸。
“在外面我可不这么唤，省得给朱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姨！”
狄知远亲热地道：“娘亲也说过，当年她难产，京畿最著名的楚婆婆由于年岁老迈，突然晕倒，致使其他稳婆都慌了手脚，是你临危不乱镇住场面，才让我顺利生下来，这是活我们母子的大恩，更别提你从小对我的爱护了！”
“哪有这般夸张！”
朱儿脸色稍缓，伸手捏了捏他嫩滑的脸颊，由衷地道：“你这张小嘴啊，真是厉害，怪不得连官家最宠爱的公主，都被你哄得服服帖帖！”
狄知远眼睛微微一眯，神色立刻变得不同：“公输居内有客人谈论此事？”
“确实有！”
朱儿正色道：“听说相公在提议废除一个规矩，有关公主和驸马，便有些闲言碎语传出去，没事吧？”
“无妨无妨！”
狄知远眼睛睁大，又恢复成平日里笑眯眯的模样：“那是‘尚主之家，倒降昭穆一等’的规矩，爹爹确实要力主废除，本来就是坏规矩，早该废掉了！”
朱儿捂嘴笑道：“黄髫稚子，就知道公主和驸马的规矩不好了，伱可是相公的嫡长子，难道将来真要配公主？”
说完之后，她又有些后悔，观察这个从小老成的少郎表情。
狄知远很是理所当然：“为什么不能配公主？朱姨，我不对别人讲，只跟你说，徽柔从小跟我最好，脾气温柔娴静，长得又美，像娘亲，也像你呢！我很欢喜她！”
“我脾气可半点不好，也不美喽！”
朱儿失笑，但终究还是开心的，却还是轻声道：“可你娶了公主，将来就不能当官……不对，也不是不能当官，是不能当相公了啊！”
狄知远连连摇头：“爹爹是相公，我可不想再当相公了，我连进士都不想考，只准备做一个无忧无虑的闲官！”
朱儿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乐意就成，这座公输居，也有一半是给你准备的，可不能让你这声姨白叫！”
狄知远不会收，但也没有直接推拒，又聊了些话后，这才不紧不慢地进入正题：“朱姨，你知道么，就在刚刚，太学的大才子司马光，在国子监内遇害了，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所杀！”
“嗯？”
朱儿立刻警惕起来：“此案自有开封府衙追查，你……还有包家和公孙家的两个小娃，别参与这等凶险之事！”
狄知远咧了咧嘴：“不参与！不参与！我们只是好奇么，在科举前夕，杀害一位名满太学的年轻才子，若是早有预谋，凶手为何如此胆大包天？”
朱儿凝视着他，哼了一声。
狄知远无奈，只能给这位长辈吃了一粒定心丸：“朱姨放心，我虽然从小习武，但直到姑姑西行之前，都不满意我的进境，没允许出师，所以我走到哪里，后面都跟着人呢！”
朱儿闻言立刻侧头，发现右侧悬挂的铃铛，轻轻摆动了两下，立刻明了这位身后确实有两名护卫跟着，倒是点了点头：“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你爹娘也放心你在外面晃悠，好在有人护着……也罢！你且等一等！”
她站起身来，来到桌案前，摆动了一下铃铛。
很快轻轻的脚步到了屋外，敲门之后，一位梳着盘福髻，簪了一朵牡丹花的娘子走了进来，敛衽一礼：“朱姐姐！狄衙内！”
狄知远行礼：“喻娘子！”
来者正是公输居的另一位当家娘子，玲珑，也是喻平的妻子，嫁人后就从了夫姓。
说来也巧，这位曾经是无忧洞盗门的盗首四大弟子之一，而喻平也是丐首之一，只是这两人都属于其中的另类，甚至不知道彼此有这段经历，成亲后倒是夫唱妇随，一家和睦。
朱儿管着店里的生意，从公输居辐射出的江湖眼线，却是玲珑在执掌，同时还与机宜司有着联系，由此分工明确。
此时请她来，正是询问这方面的情况。
狄知远将案情的大致情况说明了一遍，包括凶器是毒镖，可能与异族人有关。
玲珑听完后，稍加思忖，缓缓开口：“若说京师的异族人，或与北方有关，辽人这次是真的不准备再纳岁币了！”
狄知远眉头一挑：“哦？辽主敢这么做？”
玲珑道：“此非辽主之意，他控制不住下面的臣子，尤其是那位南院大王耶律重元！”
“这个辽主就不是好皇帝！”
朱儿嗤笑：“当年相公欲将种痘术传于北地，朝堂上多少人反对，说是资敌，结果怎么着，辽主居然将种痘法瞒着，专给契丹贵族配用，激得奚族都与他们翻了脸，真是蠢！”
狄知远知道这件事：“契丹人口太少了，各族离心，统治不稳，辽主才使了这个下策！”
朱儿撇嘴：“如此一来，不是更失人心？”
狄知远起初听说，也不理解，但听了爹爹分析，才明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道理。
何况就算辽主选了另一条路，将种痘术分享，只要契丹贵族还在头上压迫剥削，北方各族也不会认契丹人的好，毕竟此法是宋人传过去的。
这才是爹爹愿意将种痘术，推广到北方的原因。
果不其然，当辽帝耶律宗真没法区别对待，不得不将种痘术传于各族后，无数北方人感念此恩，真切地感受到何为兄弟之国的同时，也由衷地称呼爹爹为“大狄老子”。
老子是北方人对父亲的一种称呼，原本“狄天使”“狄老子”是当年辽西一战里，被狄青打得大败的辽军对于那位的称呼，后来倒好，直接称狄进为“大狄老子”，狄青为“小狄老子”。
辽人添了两个父亲，狄知远也多了无数异父异母的兄弟姐妹……
他此时思索着其中的联系，喃喃低语：“司马君实的遇害，会和辽人有关，是为了向国朝挑衅么？”
“辽人内忧外患，恐不敢行此恶举！”
玲珑道：“妾身听闻，有不少辽人甚至准备逃去大食，要在那里重新建立自己的国家，避开我们！此事若成真，那契丹的人心就散了，亡国有日！”
“呵！他们也有今天！”
朱儿浑身舒泰，却还是对着狄知远道：“契丹人虽不复当年之勇，却不能小觑，若他们真是凶手，必是顽抗之人，要缉凶，也轮不到你一个孩子出马！”
“小侄明白！”
狄知远颔首应下，如果真是辽人，他也觉得没必要自己三人出手，但问题是凶手未定：“依喻娘子之见，除了契丹外，有胆量在京师行凶的外族人，还有没有别的？”
“还真有！”
面对这个疑问，玲珑脸色微沉，露出厌恶之色：“交趾人又侵我大宋边地，其世子李日尊妄自尊大，口出狂言，也是有取死之道了！”

第六百三十五章 番外第四章 司马光不是真君子？
交趾。
前唐时期，那里是安南都护府。
等到南诏崛起，两度攻陷此地，杀戮了当地大量唐朝直属控制下的居民，本地土著趁势崛起，开始作乱。
后世史学界有一句话，叫“唐亡于黄巢，而祸基于桂林”，这个桂林之祸的根源，就在于安南的战争。
等到唐朝灭亡，中原大地四分五裂，安南同样彻底失去了控制，割据一方。
到了赵匡胤建立了宋，三年之后，丁氏政权也自立为万胜王，国号大瞿越，是为独立建国的开端。
不过这位开国皇帝仅仅统治了十几年，就在权力纷争中被杀，留下了六岁的儿子和自己的妻子。
孤儿寡母。
是不是很眼熟？
是的，所以太宗登场了。
一听说交趾就剩下孤儿寡母，赵光义触发了被动，兴奋不已，立刻派遣大军前去讨伐，准备捡漏。
结果宋军被打得大败。
区别在于，辽国大败宋军的孤儿寡母，后来成为了赫赫有名的萧太后和辽圣宗，将辽带入国力巅峰；
交趾的孤儿寡母，为了抵抗宋军，把大权交给殿前都指挥使黎桓，然后宋军还没抵达，黎桓就把孤儿寡母干掉，篡夺皇位，建立前黎朝。
黎桓挺有能耐，利用宋军将领五代遗风，为求军功一味冒进，将之大败后，遣使入贡宋朝，请求册封。
太宗便宜没占到，惹得一身骚，再加上真正的大敌终究是北方的辽人，便捏着鼻子，册封其为交趾郡王。
这位交趾郡王打下的基业，也没能持续多久，短短二十多年后，就被殿前指挥使李公蕴所篡，李氏王朝建立，即后世所熟知的越南李氏。
李氏王朝同样被宋廷册封为交趾郡王，如今已传到了李公蕴的儿子李德政手中，而李德政本就时常骚扰宋朝边境，其子李日尊更是野心勃勃。
西夏的李德明、李元昊，交趾的李德政、李日尊，无论是从名字，还是偷摸着从宋人边境捞好处，都有异曲同工之妙。
狄知远对于交趾还真的不陌生，他的娘亲就是南方泉州人，外祖父苏绅，曾为尚书省礼部郎中，虽然不是御史言官，但由于嘴巴太毒，说话往往夹枪带棒，比公孙叔叔损人都厉害，官家无奈，将之外放为河阳知府。
而之前这位外祖父在时，最喜欢说的就是制蛮。
治理南方各地的蛮族，交趾，大理都在其列。
“可惜舅舅不在，不然问一问他，什么都知道了！”
舅舅苏颂在上一届科举高中进士，去宿州任观察推官了，让狄知远很是失落，他最喜欢这位和自己一样，博闻广识，又总有奇思妙想的舅舅。
当然不了解也没关系，直接让狄叔出马，保证杀那些整日在边界作乱，蚕食领土的交趾人一个片甲不留。
年少的狄知远并不知道，别说狄青是不可能调去南方，郭遵郭逵两兄弟有意请命，去南方打交趾人，都遭到枢密院否决。
经过两府决议，宋廷不准备用北方的禁军前往南方，而是在多年前，就开始将南方峒民编为保甲，统一训练，同样接受训练的还有当地土丁，聚集舟船操练水战。
南方之战，用南方兵丁。
这是狄相公提出的策略，对待交趾，要么不打，要打就是灭其国祚，彻底收回汉唐故土。
拉着一群水土不服的将士，哪怕战争取得了胜利，如何在当地继续统治，应付可能到来的治安战呢？
历史上就是如此，数十万大军征交趾，如月江之战中大败交趾，交趾人蹙入江水者不可胜数，江水被尸体堵塞了整整三天，太子洪真被杀，左郎将阮根被俘，交趾王李乾德肝胆俱裂，派出使者上表请降，并割让了盛产金矿的广源等五州给宋朝。
但最终，那些土地没能控制得了，广源州又重新赐回给交趾，金矿都不要了，实在是运输成本巨大，得不偿失，无可奈何。
而在后世越南的描述里，这场战役被塑造成“如月江大捷”，交趾还胜利了，实际上就和偷国一样，从来无法直面自己的过去，为了激发民族情绪，拼命篡改史书，以致于许多地方前后矛盾。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场战斗交趾是肯定败了，但也不能说是宋朝胜利。
关键的战略目标没有达成，本来是要灭交趾国的，可一场大会战后，宋军不得不选择接受交趾王的请降，因为士兵死伤惨重，和狄青征侬智高一样，不是被敌人杀死的，是水土不服产生的疫病所害，什么仗都不打，减员就超过半数。
既然未灭交趾，此战又共动用了十万主力宋军，二十万民夫，战马一万，后勤补给无数，成本巨大，结果实质上什么收益都没有，十多万儿郎葬送在南方，宋朝都不能说是惨胜，完全是失败。
由此可见，北兵南战绝不可取，想要真正灭交趾国祚，且有效地统治其领土，必须要在南方训练一支可用之兵。
不过此举又牵扯进了南北官员的朝堂之争，还有不少反对的官员，抨击某位相公扶持妻族，南北兵权皆在掌控，所以还有的掰扯。
狄知远终究还小，不知道这些朝堂上的具体，只是开始思考：“北方的契丹和南方的交趾么？与国朝矛盾最大，胆大包天的就是这两伙异族人……那京师的江湖子呢？”
朱儿脸色立变：“你想作甚？那些亡命徒是你能接触的？有护卫也不行！”
“衙内怕是对江湖人很感兴趣吧~”
玲珑淡淡一笑，有些感叹地道：“可事实上，如今的京师，江湖人已经基本不成气候了，庙堂强盛，自是容不下江湖会社，长风镖局都把总舵搬去了洛阳，何况其他？”
“那是因为我姑姑西行了……”
狄知远心里嘀咕了一句，同时抱了抱拳：“京师百万人口，鱼龙混杂，即便开封府衙管得再严，若说一个江湖势力都没有，也是万万不可能的，请喻娘子指点一二！”
玲珑颇为无奈：“衙内，江湖事真不是少郎能够参合的，如今敢继续留在京师的，都是江湖上的能人，其中自然不乏穷凶极恶之辈，轻易不可招惹！”
狄知远道：“请喻娘子放心，我不会招惹，只是防范之心不可无，想先一步了解一二。”
玲珑看向朱儿，朱儿叹了口气：“跟他说吧，这小子孩提之时，就开始学文习武，心里倒也有数！”
“好！”
玲珑缓缓地道：“如今京师里面，成规模的江湖结社，其实只有一個，污衣社！”
狄知远心里觉得这名字挺奇怪，聚精会神听了起来。
这个江湖结社，还与国朝的强盛有关，如今别说天下各州县，即便是异族之人，都不断朝着京师汇聚。
正如隋唐的长安把关中之地过度开发，以致于那里至今还缓不过气来，现在的开封同样有类似的问题，由此朝堂上有官员提出，是不是要换一座都城。
但此事牵扯重大，仅仅是停留在议论阶段，决策和实施都遥不可及。
就目前看来，至少要等到北方局势彻底定下，才会考虑迁都议题。
既然一时半会迁不了都城，那么有些问题就必须解决。
比如排水。
曾经恶贼盘踞，祸害京畿的无忧洞，其实是整个京师的排水系统，以前里面住满了乞儿，乞儿为了最基本的生存，会清除污泥，无形中承担了疏通的工作。
后来乞儿帮被灭，贼人被一扫而空的同时，各种出水口的淤泥也开始堆积，泰定二年京师就淹过一次，此后朝廷不得不专门召集人手疏通。
但无忧洞的环境就不是正常人能够适应的，更何况里面四通八达的道路，由于迷路，就走失了整整五名差役，还有近百人生病倒下，不得已间还是招募乞儿流民，花费了大半个月，才将淤泥初步疏通。
污衣社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诞生出来的。
污衣污衣，顾名思义，就是愿意干这脏活的人，再由江湖会社管理起来，与朝廷对接，在初步尝试后，开封府衙认为此举甚佳，这个结社就飞速发展了起来。
“污衣社成立了九年，社众有千余人，更占据了无忧洞的地利！”
玲珑说到无忧洞时，眼神深处还有一丝伤感，语气上已然没有丝毫的波动：“会首姜九，手段高明，素有威望，江湖人敬称‘九爷’，若说如今在京师，唯一还具备一定地位的江湖子，便是这个得府衙认可之人了。”
狄知远奇道：“九爷？好奇怪的称呼……”
玲珑解释道：“当年无忧洞中盘踞着一个势力，叫‘乞儿帮’，其中的丐首就以爷相称，象征着手下要如同伺候亲父一般言听计从，现在的污衣社姜九，同样有了这样一呼百应的威势，占据无忧洞的地势，麾下势必暗蓄亡命之徒，而且府衙还要靠着他保证下水通畅，若有暴雨天气，不再淹没街巷……”
狄知远大致明白了，这种既有江湖信誉，又能得庙堂认可的势力首领，确实不容小觑，在姑姑承认自己出师之前，他这小身板还真的招惹不起。
所以他直接问道：“倘若污衣社参与到这起案件中，我要查案时避开其耳目，该怎么做？”
玲珑微笑：“污衣社活动的地方多为外城，若是走访外城民居，衙内再是小心，都避不开他们的眼线，若是大相国寺往北的富贵坊市，他们想要跟随，就没那么容易了……”
“多谢喻娘子！”
狄知远抱拳，再问了几个关于交趾人和污衣社的细节，朝着两人行礼致谢，告辞离去。
朱儿目送这少郎出了门，看向这位搭档：“如何？”
玲珑由衷地道：“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能耐，不愧是狄相公之后！”
朱儿感叹：“这孩子从小懂事，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为家中分忧了……”
玲珑有些奇怪：“追凶是为了家中分忧？”
“那倒不是，应该是兴趣使然！”
朱儿失笑，旋即脸色又凝重起来：“国子监死了科举士子，这不是小事，凶器又疑似异族所用，要知辽人一旦停纳岁币，便是我朝出兵之日，许多人等着这一天的到来，等了太久了！若是案情背后还潜藏着别的风波，你与机宜司来往甚密，都要做好准备！”
“明白！”
玲珑正色应下。
这也是她和喻平愿意以这位为主事的原因。
虽然朱儿吃的多，干的少，可这份着眼于大局的眼光，却是他们夫妇不具备的。
“终于要打仗了！”
且不说朱儿提醒了玲珑，再看着米盐市价的变动，于公输居内发出感慨，狄知远出了这家正店，没走几步路，就见到公孙彬和包默成站在街边，朝着自己挥手。
少年侦探团会合。
公孙彬率先道：“三日前，琼林苑的禁军还真的注意到了司马君实，他当时站在路边，失魂落魄，许久未动一下，禁军见状本想上前询问，刚刚走过去，他人倒是主动离开了，但那位禁军闻到了，司马君实身上有着一股淡淡的气味，似是用了香料……”
包默成接着道：“我在太学和国子监询问了一遍，除了曾子固外，司马君实还有两位来往较多的同窗，给出了一个新的线索，近来他频频去往第一甜水巷，购置器物！”
“且慢！若要购置日用品，实惠些的选择，应是去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场吧？”公孙彬奇道：“司马君实是简朴之人，连仆从和书童都没有，怎会去第一甜水巷呢？”
包默成道：“这也是同窗的疑问，根据他们的猜测，司马君实或许有了一位相好的娘子，去那里是买胭脂水粉的！”
“啊？那香料莫非是女子所留……”
公孙彬愣了愣。
这个年代男子也有熏香者，远的不说，得真宗看重，四年前才病逝的许州知府梅询，便是有名的用香之人，他喜欢焚两炉香，用公服罩住，灌满袖中，就坐后打开，满屋浓香，人称“梅香”。
所以禁军之前说司马光身上有香气，公孙彬还以为司马光自己偷偷用的香料，倒没往女子身上想。
一来是这位刚刚结束守孝，又在全力备考科举，二者司马光是一个三十岁不到，就已经古板着脸，四平八稳的老学士，实在难以将他跟流连烟花之地的文人联系在一起。
风流才子是什么形象？
失意落第，放荡不羁，如已经入仕的柳永，哪怕去了地方当官，依旧是烟花柳巷最著名的才子，一首首动人的词作传唱，经久不衰。
相比起来，司马光这般循规蹈矩之人，恐怕看一场相扑都要捂住眼睛的，怎会与那些女子往来？
“我有一个猜测。”
狄知远目光微动，却是压低声音道：“里间等候，又无茶水招待，在国子监内与司马君实相见的，莫不是一位女子？”
包默成皱眉：“这话不能乱说，会影响司马君实的身后之名。”
公孙彬觉得无妨：“狄叔说过，查案就是该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我们又不对旁人讲，猜一猜怎么了？我看这有道理，司马君实在国子监内偷见的，就是一位女子！”
包默成皱眉：“为何要在国子监相会？”
狄知远一时间也想不明白，倒是公孙彬眼珠转了转，低声道：“你们说，会不会是女子有了身孕，千里迢迢来京逼亲？”
“啊？”
狄知远和包默成震惊了。
我们九岁半和十二岁，你讨论这个？
公孙彬却真的探讨起来：“我觉得，案件的真相，有可能是这样——”
“司马君实表面上虽是一位正人君子，实则未得三媒六证，便致相好的女子有孕，然后离开家乡，来了京师入太学，备考科举。”
“不料女子为了逼迫他成婚，千里迢迢找来了京师！”
“司马君实前段时日，去小甜水巷买了礼物，便是想要安抚，前日在琼林苑外失魂落魄，应是安抚失败，担心再也没了琼林宴的风光；”
“而就在今日，女子趁着张先生结业时，约司马君实在国子监密谈；”
“司马君实与之见面，期间连茶水都未准备，在里间交谈时，还是未能满足女子所求，两人发生争吵，被恼羞成怒，但又学过武艺的女子，一飞镖射入胸膛，倒下毙命！”
公孙彬说到这里，觉得合情合理：“这难道不能解释为杀人动机么？有时候案情没有那么复杂，不是什么异族人、江湖子，就是一场情杀！”
安静了片刻，包默成皱起眉头，狄知远则眨了眨眼睛：“彬哥儿，你很懂哦？”
“那当然！”
公孙彬自觉是大哥，挺起胸膛，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将同窗描述小甜水巷行首风情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阴阳和合，妙不可言，其中的滋味，等伱们尝过了，就都明白了！”
“好！好啊！”
狄知远和包默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道：“回去告诉陆姨，你阴阳和合过了！”
“你们！整日就知道告状！”
公孙彬气得直跳脚，无奈只有说实话：“这可不是我说的了，是从冯京冯当世那里听来的！”
“江夏冯京啊！”
狄知远知道那位同窗，在太学里面也是个名人。
一方面，冯京才学过人，相貌出众，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商人家庭出身的缘故，对钱财十分看重，每次去小甜水巷请行首作陪，都要大肆吹嘘一番，生怕白花了银钱。
另一方面，冯京的性情也颇有几分高傲，明明才学足够，偏偏仍在准备，据说此次不考，因为没把握压过司马光高中状元，准备下一届再一鸣惊人。
当然这话不太可能是他自己说的，更像是旁人半真半假的评论，因为国朝从来不缺人才，如果担心司马光而不参与这一届，那下一届也是没有希望的。
脑海中浮现出这位同窗的情况，狄知远目光一闪：“彬哥儿的猜测，虽有几分臆断，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我们根据目前的线索，追查的方向似与女子有关，这些事情不太方便出面，找冯当世协助一二如何？”
眼见包默成有话要说，狄知远率先道：“不过事关司马君实的身后之名，我们调查的时候要谨慎些，可别真的让别人误会了，把目前尚无证据的猜测当作了真相，等谣言传出去，再挽回就难了。”
包默成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好嘞！”
公孙彬则抚掌一笑：“咱们找冯京去，倒要看一看，司马君实到底是不是真君子！”

第六百三十六章 番外第五章 丑闻！绝对滴丑闻！
等回到国子监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官差依旧围在外面，点燃了烛火，时不时有胥吏来去匆匆，四方盘查。
别说国子监，旁边的太学依旧热闹，每一所学斋里面，都有不少学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色或震惊，或不安。
恐慌的气氛开始酝酿。
冯京也在其列。
他同样有些害怕，再无往日里眉目精致、仪度翩翩的风采，缩在角落里，左右看看那黑暗，觉得有一只大手要探出，将他这个前途无量的士子，扯入无底的深渊。
啪！
一只手掌真的按在了他的肩头。
冯京一个激灵，险些跳起来，然后就发现公孙彬的脸凑到旁边：“冯当世！”
“呼！呼！”
冯京猛喘了两口气，哆嗦着苦笑道：“公孙小郎，你这是作甚，吓了为兄一跳！”
公孙彬笑着抱了抱拳：“当世兄，小弟有事请你相帮！”
“哦？”
冯京有些诧异。
虽然同为太学学子，但两人之间显然有些生分。
冯京和王安石、司马光、曾巩等人属于一个年龄段，彼此间也有交情往来。
而公孙彬、包默成和狄知远则是另一個年龄段的，相差了十多岁，固然还是同窗，但放在外面，都已经差一辈了。
所以平日里，也只有在吹嘘行首的妙处时，老的少的才一起聚过来，大伙儿带着相似的笑容，一起听他哔哔。
现在这般找上门来的，还真是少数。
有鉴于对方的背景，冯京当然不会推托：“我们是何等交情，尽管讲来！”
公孙彬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小甜水巷，当世兄了如指掌吧？”
“啊？这……”
冯京仔细看了看公孙彬，对方十四岁还是十五岁的？不过说是十六七岁也有人信，这个年纪放到民间，基本就成亲了，有些早就和身边的婢女成就好事，烟花柳巷的滋味也尝过了。
但现在这个关头，是不是不太合适？
那边司马君实尸骨未寒，这边厢就去烟花之地寻欢作乐，虽说不是国丧，一定需要忌讳，但终究是同窗，显得过于凉薄了吧？
“当世兄误会了！”
公孙彬解释：“去小甜水巷，并非为了寻欢作乐，而是有些事情要询问，当世兄身为司马君实的友人，不好此时出面，遣一位随从跟着我便是。”
这是狄知远和包默成，与他一起在路上商量的结果。
现在真相未明，冯京万一猜中了他们调查的方向，认定了司马光是始乱终弃之人，反倒不好，倒不如直接借个熟悉的下人，作为查案的人手。
“咦？”
冯京确实聪慧，一听就知道这不是风尘之事，稍作沉吟后，却是缓缓起身：“还是我与阁下一同去吧！”
他是商贾之家出身，虽说家中不是那种富甲一方的豪商，但吃穿用度从来不愁，自然有心腹的仆从和书童。
可首先派出这等亲信，如他亲临，真出了事情，责任半点逃不脱，其次隔了一层，交情也就差了，错失结交的良机。
所以不久前还吓得脸色苍白的冯京，凭空涌起一股勇气来，步履沉稳地跟着公孙彬走出学斋。
果不其然，就见外面候着两位少郎。
一位笑容和雅明净，一位面容黝黑到夜色下险些没发现。
冯京心头喜悦，脸上摆出沉静悲痛之色：“狄小郎！包小郎！”
“当世兄！”
双方见礼，道出来意。
“你们果然在查司马君实遇害的案子……”冯京并不诧异，只是不解：“这与小甜水巷何干？”
公孙彬看了看狄知远和包默成，狄知远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是个下人来此，毋须跟对方解释什么，吩咐便是，但既然冯京亲至，有些话还是要说开的。
包默成沉声道：“我来吧！”
听着这位言简意赅地将如今的线索说明，又强调了纯粹的猜测，冯京目光闪烁，思索片刻，语气发生了变化：“竟有此事……司马君实的性子……啧！倒也难说！”
公孙彬赶忙道：“怎么讲？”
冯京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诸位当知，司马君实已近而立之年，尚未娶亲，是为爹娘守孝，然食色性也，久蓄心抑，恐情难自禁……唉！”
他没有说完，但言下之意，在场几人都清楚。
士人结婚的年纪，普遍比起百姓要迟，但一般来说，二十岁及冠后，就安排亲事了。
狄相公二十五岁成婚，已经是比较晚的了，司马光至今已经二十七岁，还未娶妻，基本上就是两种情况。
要么家里实在贫困，经济条件不允许，要么就是由于特殊的原因，比如一心修仙，大婚日逃跑，比如父母病故，婚事耽误。
司马光是后者，他是因为爹娘接连病逝，作为孝子整整守满了六年孝，才拖到这个年纪。
他当然不是没人要，以其大才子的名声，只要稍稍露出些风声，暂居京师的屋舍门槛，就能被媒人踩破了，档次还绝不是榜下捉婿可比，那种高官重臣家的娘子都愿意嫁给这么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进士。
但从未听说司马光有与哪家定亲的消息，原以为是一心科举，等到金榜题名，现在看来，或许是之前就没控制住。
如果守孝期间与女子私定终生，甚至珠胎暗结，那孝子之名就毁了，为了科举仕途，又不相认，结果被女子找上京师，在国子监内被迫相会……
这名声就臭了啊！
眼见冯京表情古怪，浮想联翩，包默成皱了皱眉，强调道：“当世兄，此非真相，只是假设！”
冯京心头一凛，正色道：“请包小郎放心，在下岂是谤讪同窗之人，自不会多言！”
“在这里猜测，是找不出证据的，走，走，去小甜水巷！”
公孙彬摩拳擦掌，有些迫不及待了。
四人悄悄出了太学，这次没有骑马，而是冯京的书童雇了一辆马车，亲自当车夫，熟门熟路地朝着小甜水巷而去。
等到一股甜腻的香气，自窗边的缝隙飘了进来，四人都知道，到地方了。
冯京考虑周详，低声道：“三位要不要在此等候，我下去询问一番？”
“怎能让当世兄独自出面呢？”
狄知远道：“同窗新丧，我们确实不方便在此地露面，烦请贵书童出面，将那店铺的伙计唤过来。”
冯京点了点头，暗赞对方稳重，不似其他年轻小郎，见到教坊司都挪不开眼睛，当然也可能是年纪还小，尚未开窍。
无论如何，他打开车门，对着自己的书童仔细吩咐了几句，默默等待起来。
很快随着脚步声的接近，书童带着一个伙计走到了马车边上，轻轻敲了敲门：“公子！”
冯京打开一侧的窗户，露出面容，看了出去。
“呦！”
伙计一见到冯京的俊脸，就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真是冯公子！小的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冯京摆了摆手，直接问道：“我有一同窗好友，姓司马，是不是在你们铺子订了一批饰物？”
他问话之际，公孙彬和包默成的视线从两侧望出，落在对方脸上，观察其神色。
司马光之死，在太学和国子监是大事，日后也必然传入这些烟花柳巷之地，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但现在一天还没到的功夫，消息不一定传得这么快，这个伙计或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司马秀才？”
果不其然，伙计并无异色，立刻道：“是！是！秀才挑选的那一串珍珠，可是本堂的上上之品，净白莹润，形态正圆，难得一见呢！”
“哦？”
冯京眉头一挑，顺势问道：“价作几何？”
“这……”
伙计滞了滞，露出为难之色：“冯公子，我锦绣堂的规矩，你也是知道的……”
冯京不耐烦地道：“我还会抢同窗看中的珍珠不成？说！”
伙计其实早就知道，这些有名望的士子不会光明正大地干下作事，主要还是为了让这个冤大头下次多出钱，赶忙抽了自己的脸颊：“小的蠢！小的蠢！竟敢怀疑冯公子，冯公子是文曲星下凡的人儿，哪会在乎，不过这斛珠子确是上上品，得这个数呢！”
“嘶！”
冯京见他比划的数目，都倒吸一口凉气，硬生生地将“这么贵”三个字咽回去。
狄知远在旁边见了，目光一动，却是低声道：“公子，咱们不能丢份啊，为了……得买更贵的！”
“嗯？”
冯京一怔，缓了缓才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冷哼：“司马君实倒也舍得，当然不能被他比了下去！”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眼前的伙计已经脑补出一幕两男夺女，争相献宝的戏码。
这种争风吃醋的事情，在小甜水巷可太常见了，多少富家公子一掷千金，不单单是为了美貌才情的娘子，还为了压过对方一头。
所以伙计更加兴奋起来。
但凡发生这种事，得利的都是商家！
冯京见火候够了，继续道：“司马君实还买了哪些好物，告诉本公子，有赏！”
“别人不说，对冯公子，小的是绝不敢瞒的！”
这原本是不能说的，但伙计估摸着，还是眼前的冯公子能赢，决定赌一赌，低声将自己所了解的都道了一遍。
金钏、簪花、纨扇、香料、绢帕，皆是女子之物，所选皆是珍品，价值昂贵。
冯京听着，公孙彬盯着，包默成手中捏住早已准备好的笔墨，飞快地将礼单写了下来，配合默契。
不多时，一份礼单出炉，冯京与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对着伙计道：“你去吧，我自有计较！”
“诶！”
伙计满怀期待地离开了，就等着这位冤大头在攀比的心理下，豪掷千金，买下更多，却不知马车内的四人面面相觑，低声道：“司马君实真有相好？”
如果说之前还是大胆假设阶段，现在就开始出现证据了。
这起国子监光天化日之下的凶案，动机是情杀的可能性，正越来越大！
但就在这时，包默成突然道：“诸位不觉得奇怪么，司马君实哪来的钱财？”
冯京面色一动：“这确实古怪，司马君实为人节俭，确不似有这等财力……”
宋朝的科举打破了世家垄断，寒门子弟也有机会靠着科举，改变社会阶层，但这个寒门，其实还是有条件的。
比如欧阳修，他再家贫，也有一位出身江南大户，能教起读书识字的母亲；
又比如范仲淹，他同样家贫，但父亲是武宁军节度掌书记，只是因为其父在范仲淹出生第二年就病逝了，其母改嫁，嫁给了苏州的另一位官员，所幸那位官员视范仲淹为己出，教授学问。
同样的道理，司马光家境不算富裕，却也是官宦子弟，之所以起名为光，是因为他出身时，其父恰好任光山县令，后来辗转河南、陕西、四川各地为官，始终把司马光带在身边，增长见闻，丰富学识，才有了如今的大才子。
可以看得出来，这些人在文教方面，都有着上一辈的培养，但经济条件确实不好，生活清贫，可称寒门子弟，这点与隋唐时期的寒门，是与高门士族相对比，又有不同。
冯京与司马光的关系并不算亲近，却从平日里的细节上，看得出来对方确实是生活节俭之辈，如今这突然一反常态，挥金如土地买入珍珠饰品，且不说舍不舍得，钱从哪里来呢？
“或许是贷钱。”
三小只在这方面的见闻显然不足，他们家中不允许大手大脚开销，但若说故意苛责钱财也不至于，一时间有些怔神，倒是冯京立刻想到一个答案：“司马君实得狄相公称赞，扬名于仕林，俨然是榜上有名，若他出面贷之，是能得钱的！”
公孙彬目光一动：“将此事禀明府衙，由官差出面，那些放贷的不敢隐瞒，这就是证据啊！”
包默成看向冯京：“当世兄，这能办到么？”
冯京笑道：“那当然，别说寻常放贷的，即便是大相国寺，也不敢违抗朝廷律令，必定会乖乖交代！”
曾经的大相国寺，是真的敢在贷钱上与府衙违抗的，倒不是依靠佛门的信仰，而是因为许多京师权贵都在其中，委托佛门将钱放贷给百姓，这样的情况下，总不能什么都查吧？
如今国朝的税收趋至稳定化，藏富于民的一大好处，就是借贷自然地降下去，权贵也宁愿把手往外伸，与辽人做生意，与西域商人往来，不再局限于在一亩三分地里刨食，拼命地涸泽而渔，自然不会再力挺大相国寺。
这座京师最大的贷主，现在乖得跟孙子似的。
“我有一个疑问！”
钱财的来源能够解决，但一直默不作声的狄知远却开口问道：“倘若司马君实宁愿借贷，也要为女子买饰物，那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何苦一味地拒绝对方呢？”
公孙彬和包默成皱眉思索，显然男女情事的问题，超出他们年龄的范畴，最终齐齐看向冯京。
冯京缓缓摇头：“我想不出来！”
换成是他，无论是正妻的名分，还是腹中孩子的认可，在这个决定人生命运的重要时刻，肯定先一口应下，何必闹到两败俱伤的地步，实在难以理解……
“且慢！”
想到这里，冯京突然眉头大动：“狄小郎君不是说过，杀害司马君实的毒镖，是异族所用么，莫非他的相好，是一位异族女子？”
他的语气兴奋，觉得最后一个未解之谜俨然解开，一切都合乎情理起来。
司马光在守孝期间，一时按捺不住，与异族女子发生苟且之事，此后抽身入京，参加科举，不料却被有了身孕的异族女子找来京师，在尝试了贷钱购买饰物，三番五次安抚未果后，于国子监内最后一次相见，依旧不愿娶其为妻，矛盾彻底爆发，惨遭异族女子杀害！
当理清楚了这些，冯京的脸色又变了。
丑闻！绝对的丑闻！
不仅仅是司马光自己的，还关系到整个太学的名声！
太学开办了十年不到，已经全面凌驾于国子监，成为国朝士子最向往的学府，倘若在这个万众瞩目的科举关头，公认的大才子因勾搭外族女子，最后始乱终弃而亡，那整个太学都会被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来。
“这起案子，不可声张啊！”
冯京当然不愿意平白无故的名声受损，声音压低，对着三人道：“我等皆为太学同窗，当以学府声名为重！”
公孙彬脸色立刻沉下：“伱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我们为了自己的名声，遮掩真相么？”
包默成也摇头：“万不可如此！”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冯京大为尴尬，看向狄知远，却见这位神色平和，微笑道：“当世兄不必担忧，吕大府对待异族向来谨慎，我们即便什么都不做，他若是将案情查到了这一步，也决计不会声张的！”
冯京暗暗松了口气，又感到骇然。
这小子才多大，就能考虑到这一步，以后还了得？
然而狄知远考虑得更深，因为此前的线索得来的并不困难，他的神色反倒变得凝重，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若只是情杀，此案倒也简单，很快将真相大白，只怕那位吕大府一听到事关异族，又以遮掩为上，爹爹说过，查案最忌讳一位横加干涉的主官！”
想到这里，他脸上反倒露出笑容来：“诸位以为，那位异族女子，随身携带着足以致命的毒镖，毫无顾忌地在国子监内杀人，事后又鸿飞冥冥，走得无影无踪，没有一个目击者，是不是绝非常人可比？”
公孙彬从小习武，练的一手好枪法，闻言颇为兴奋：“武功高手，身法高明？”
包默成目光一动，马上反应过来：“凶手有人接应？”
“都有可能！”
狄知远颔首：“不过若是独来独往的高手，府衙恐怕都要转交机宜司拿人，我们能够派上用场的，便是凶手有人接应的可能！”
“在京师接应异族凶手，予以庇护……”
公孙彬和包默成对视一眼，已是心领神会：“该去那个地方一探了！”
冯京干笑一声，觉得聪慧如自己，居然完全跟不上这几位的思路，只能低声道：“这天色已晚，三位不准备回去了么，免不了家中担心，还是明日再查吧！”
“京师不夜禁，夜间照样热闹，当世兄放心，我们不会乱来的。”
狄知远也不客气，打开车门，对着冯京的书童吩咐道：“劳烦，去四方馆！”

第六百三十七章 番外第六章 吕夷简的继承人还得看小儿子
开封府衙。
两处刑房，灯火通明，上百名官吏进进出出。
以龙图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的吕公绰，正拧着眉头，监督着一群下属破案。
他的凝视，让一众官吏压力巨大，行色愈发匆匆，隐约流露出慌乱之态。
如此姿态，也让吕公绰愈发不满，眼神越来越凌厉，心中更是升起一个念头：“若是四弟在就好了，以他的聪慧，这等小案，定是手到擒来！”
他的四弟正是吕公孺，此前为开封府推官，待得亲哥哥权知开封府，这样的亲属关系肯定要避嫌，出京外任。
吕公绰不仅相信弟弟的能力，更在于兄弟至亲，有些事情操作起来就方便了。
父亲致仕，如今在家颐养天年，但身体已是每况愈下，却偏偏时不时地出来露面，摆出一副精神矍铄之态。
吕公绰很清楚，这是在为自己撑腰，权知开封府事，是四入头的关键一步，他得当好，为进入两府为宰执，打下坚实的根基，绝不容许意外毁去吕氏这一代的布置。
司马光之死，可能就是这样的意外。
才子身亡，本不是大事，顶多让人觉得惋惜，但一位即将科举的大才子，光天化日之下在国子监内遇害，凶器更疑似外族人所用的毒镖，这起案件就很敏感了。
所以吕公绰才怀念起那个探案如神的弟弟，哪怕对方与几个兄长理念不合，渐行渐远，终究是打虎亲兄弟，不会置于不顾。
当然，国朝人才济济，不可能缺了一個人，衙门就运转不起来，原推官吕公孺调任，开封府衙的官员里面，又有新的擅长刑侦的判官，这个人叫潘承炬。
王曾病逝、吕夷简致仕后，如今的首相，是六十八岁的杜衍，杜衍当年任河东路提点刑狱公事时，就很赏识在并州任县尉的潘承炬，后来得以提拔，终至开封府衙判官之位。
《洗冤集录》和《宋明道详定判例》的普及，大大提高了破案率，但同样的，如果这个时候再有官府破不了的案件，往往凶手的手段就不一般了。
毕竟朝廷的官吏通过读这两部著作，获得了大量宝贵的第一手经验，凶手也可以通过苦读这些书籍，寻找规避官员抓捕的办法，反侦破意识大大提高。
于是乎，此前一场震惊京畿的连环凶杀案后，有保守的老臣提出，应该在民间禁传《洗冤集录》。
这种因噎废食的愚蠢想法，当然不会得到认可，不过倒是引发了《洗冤集录》的再一次修订，修订的内容不局限于勘验和验尸的过程，还有查案的职权分配，切忌外行指挥内行，一旦遇到非比寻常的凶杀案，就要让专业的官吏出面负责案情的查办。
潘承炬显然就是刑侦领域的专业人士，此时坐镇刑房，聚精会神地看着尸格文书，听着一队队官差的禀告，在案录上飞速记载着，基本没怎么理会吕公绰。
吕公绰倒也不在乎这个，他在乎的是案件的侦破会不会激发矛盾，产生不可控的风波，对自己这位大府造成冲击，影响了接下来入两府的仕途。
正捻着胡须，考虑着这些，不知何时，潘承炬已然来到面前行礼：“吕大府，案情有了进展！”
“嗯？”
吕公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道：“凶手可与外族使臣有关？”
潘承炬眉头稍稍皱了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开始讲述案情：“根据太学同窗的回忆，被害者司马光近月来，与一女子往来甚秘，然并未介绍给旁人，无人能描述出女子特征，只猜测有此人存在，是否为真，有待详查；又经差役盘问，被害者司马光于十日前，自小甜水巷锦绣堂、秋和居内购置了名贵礼物共十二件，这是清单，请大府过目！”
吕公绰接过，他是锦衣玉食出身的，哪怕只看名目，就能知道价格，不禁有些咋舌：“这些都是好物啊！小甜水巷中所售，钱价尤高，司马君实尚未取得功名，就花这许多钱财在女子身上？”
“是否花在女子身上，还有待商榷，但确实最有可能。”
潘承炬又取出一份借贷文书来：“这是大相国寺的香积钱贷，被害者司马光于十八日前，贷了一千五百贯。”
吕公绰接过，脸色微沉：“这与他遇害，有何干系？”
对于这位年轻沉稳的才子，吕公绰还是很有好感的，国朝就缺这种老成持重的官员，本以为是未来的同僚与好友，结果惨遭不幸……
但不管怎样，对方既已遇害，这种容易累及身后之名的行为，就不要再谈论了。
可潘承炬显然不这么认为，又将尸格递了过去，特意翻到现场地形的简略舆图上：“吕大府再看，被害者司马光被杀时所处的位置，这里可不是寻常的待客外间，而是私密的内间！”
吕公绰不耐烦了，接都不接：“在国子监私会，又避人耳目，凶手与司马君实定是熟悉之人，这个判断你之前就做过了！”
潘承炬把尸格收回，其他的也不递了，直接道：“被害者司马光性情孤僻，少与人往来，若说熟悉，近来被他花费重金赠予礼物的这个女子，很可能就是最为亲密之人！”
吕公绰恍然大悟：“是女子所杀？可那毒镖……唔！既然涂抹毒药，倒也有可能是女子加害，毒妇！好一个毒妇！”
潘承炬道：“吕大府就不奇怪，女子杀人的动机？”
“与女子私会于国子监中，还能是何等动机？莫过于私情恶欲……”吕公绰轻叹：“司马君实大好前程，本该为国朝尽忠，实在糊涂啊！”
潘承炬摇头：“请恕下官不能认同吕大府所言，被害者司马光若真的在国子监内与女子见面，应该不是私情幽会，而是迫不得已。”
吕公绰一怔：“此话怎讲？”
“今日是国子监学子张宗顺结业之时，辰时之后，国子监的同窗几乎都往城外相送，根据数名学子回忆，当时司马君实也准备同去，中途却因身体不适，独自离开。”
潘承炬取出一张自己记录的时辰表：“巳时三刻，最后一位学子看到司马光，此后他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不过当时已经走到外城，司马光没有坐骑，附近的车夫经过盘查，也没有租借给他马车坐骑，他应该是走回国子监的，依照路程，再快也是在午时了，敢问吕大府，这是幽会的时辰么？”
吕公绰眉头皱起。
正如欧阳修的诗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哪有正午时分，日头高照时幽会的？
国子监那个时候肯定少人，却不是绝对没有人，司马光再表面正经，背地浪荡，也不至于拿自己的士人声誉和前程开玩笑。
所以思索过后，吕公绰缓缓地道：“依你之见，这女子与司马君实相见，不是幽会，而是……”
“威胁！”
潘承炬沉声道：“根据目前的线索推测，被害者司马光与女子见面，不是幽会，应该是遭到了对方的威胁，选在国子监这座偏僻的屋舍会面，既不至于如太学那般，随处都是相识的同窗，又对声名产生威胁，逼得被害者不得不与之相见……”
吕公绰眼睛瞪大：“要挟相见，而后女子未能达成目的，残害了司马君实的性命？嘶！此子莫非在守孝期，与这女子生情……只是他为何不认呢？”
和冯京一样，吕公绰同样觉得莫名其妙，甭管是妻是妾，先认下再说，等到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再处理后院家事不迟。
商人总喜欢用榜下捉婿与士人联姻，有的也学会早早投入，在士子一文不名之前将女儿嫁了，为其准备科举的钱财，但不是每个进士都有良心，真得了势，把商贾出身的妻子，找个借口休掉，或者使手段逼迫和离，调头娶一位高官女儿的例子，不是没有。
吕公绰觉得，司马光如果认为现在的娘子不满意，后面就可以这样操作嘛，顶多被人说一句私德有亏，于仕途上不是什么大碍。
可现在人没了，那就是万事休矣！
潘承炬不知道对方心中帮司马光都规划好了，却提出了自己的设想：“下官以为，这个女子的身份恐怕颇为特殊，以其所用的凶器来看，或为外族女子！”
吕公绰勃然变色：“你说什么！”
除了曾巩的证词没有被挖出，缺少了前天琼林苑外的线索，潘承炬的分析基本与公孙彬一致，而他还通过官差的走访，初步挖出了那个娘子的称呼：“根据锦绣堂小厮之言，听到司马光喃喃念叨，对于相赠豪礼之人，称呼其为‘燕娘子’，这个燕，若不是姓氏……”
吕公绰立刻接上：“契丹女子小名多有燕字……难道是契丹人？”
生活在中原的各族女子，主要是衣着气质不同，相貌上其实难以分辨，但最大的区别也有，比如姓名。
中原女子都有姓氏，闺名不为外人所知，只有亲近之人才会称呼，而外族女子闺名或者说小字倒是随意说出，却往往没有姓氏。
所以燕字，在契丹女子中，基本在名和小字里面出现，如今倒是代入到汉人姓氏里面，以作混淆。
潘承炬道：“不无这种可能，请吕大府下令，府衙通缉，搜寻行迹可疑的契丹女子，此人身体或有不便，当趁其尚未离京之前，予以缉拿！”
“燕娘子……燕娘子……”
吕公绰脸色阴晴不定，片刻后沉声道：“目前的推断，可有证据？”
潘承炬一板一眼：“暂无实证。”
吕公绰立刻道：“司马光之死，关乎太学声誉，朝廷威严，岂能凭猜测论定？这份通缉不能下，你可以派遣差役，搜寻此女的踪迹，切不可声张！”
潘承炬皱起眉头：“若不定此追查方向，京师百万之众，如何能将凶手擒拿归案？”
“擒凶那么重要？”
吕公绰心里不屑，换成弟弟吕公孺，他就要教育一番了，可现在这位是外人，当然不能明说：“查清真相，安定人心，方为我开封府衙的首要之务，切不可本末倒置！”
潘承炬眉头皱得更深，直言不讳：“擒了凶手，方可查明真相，安定人心，不可耽搁时日，令凶手走脱！”
无论是《洗冤集录》强调，还是第一线的侦查人员经验总结，都知道破案最重时效，随着时间的推移，凶手逃亡的可能性会越来越高，一旦离开京师，那天下之大，无从寻找，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所以现阶段有了明确的侦查方向，就该张贴告示，通缉追捕，而非瞻前顾后，大海捞针地去搜寻。
吕公绰脸色沉下，严厉地道：“擒凶也要讲究方法，开封府衙事关京畿，一切以稳定为上，若是被闹得风风雨雨，满城惊惶，孰轻孰重，你身为判官，难道分不清么？”
见潘承炬还要再说什么，吕公绰直接打断：“行了，你安排人手，速速去追查可疑的女子，但切忌不要声张！去吧！”
潘承炬不再与之辩驳，神色却也冷了下来：“吕大府，此案干系重大，还是请教一下吕老相公，再作定夺不迟！”
“伱！”
吕公绰怔了怔，眉宇间浮现出怒气，猛地一拂袖，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为权知开封府，岂有事事去向老父亲请示的道理？
这完全是瞧不起他这位大府，语出羞辱啊！
潘承炬还真是羞辱对方，他本就对这个依靠父荫上位的大府没什么尊敬，双方关系淡漠，不是一路人，现在出了这等事，此人还要横加干涉，胡乱指挥，那就别怪他不留情面。
吕相公那般能耐之辈，怎的培养出这么个庸碌的继承人？
倒也不对，幼子吕公孺还是很得朝野上下看重，于民间也有好官声，可谓前途无量。
看来吕氏的未来，还要看那位小儿子了……
不过态度上可以针锋相对，在职权上，吕公绰依旧是开封府衙的主官，身为属官的潘承炬就算跟对方翻脸，也没办法强行调用手下。
于刑房思索片刻后，他轻叹一声，终究还是点了一批精强能干的差役：“随我去外城！”
“是！”
众差役之前也听到了那边的争吵，明明有通缉的渠道，却偏要采用这种法子，心里对那位大府更加埋怨，但连判官都无法顽抗，也不得不三三两两地应着，一同出了府衙。
刚刚顶着凌冽的晚风，来到府外，潘承炬目光一扫，却见三颗脑袋从不远处的墙边依次探了出来，最为老成的公孙彬摆了摆手，开口唤道：“潘判官！潘判官！”
“你们稍候！”
潘承炬对着手下吩咐一声，大踏步地上前：“这么晚了，还在外面作甚，回家！”
公孙彬堆着笑道：“京师又不夜禁，我们也是做正事的，同窗司马君实之死，很可能是异族女子所为啊！”
潘承炬有些诧异，但看了看这三小只，又觉得正常，口气依旧不变：“查案缉凶，是府衙之责，与你们无关，回家去！”
冯京不久前就用这个理由，与三人分别，匆匆回了太学，显然是不想继续参合到这起案子里，三人却去了四方馆，调查到一些线索后，才赶来府衙汇报。
此时眼见潘承炬毫不惊讶，显然府衙的调查进度并不慢，公孙彬瞧了瞧不远处垂头丧气的差役，干脆道：“潘判官，是不是那位吕大府又瞻前顾后，不让破案了？”
“胡说……”
潘承炬皱眉，刚要呵斥，包默成就紧接着道：“夹在我朝与交趾边地的广源州，有一伙部族势力，为首的统领叫侬智高，年满二十，勇武过人，又与如今的交趾王有杀父之仇，三番五次想要归附，其母携其弟侬智光，亲至京师，被安置在四方馆，我们刚刚见到了这对母子……”
潘承炬莫名其妙：“你们怎么跑去四方馆了？此案与广源州、交趾何干？”
“侬氏想要依附我朝，便有了立功之心，四方馆内没有交趾使团，却有辽国使团，侬氏母子便盯着辽人，想要找到过错！”
狄知远开口：“根据侬氏禀告，今日有一个行迹可疑的女子，翻墙而入，一闪身进了辽人所在的院子，此后再也没有出来，是不是有几分可疑？”
他说得轻巧，实际上若没有在公输居内，得知大宋与交趾的边境冲突频繁，越来越有剑拔弩张之势，赶到四方馆时，也不会询问与交趾有关的使团情况，侬氏无法得入眼界，自然就没了如此重要的线索。
“竟有此事？”
潘承炬眼睛一亮，脸色立刻转变：“你们帮了大忙，难能可贵的是，没有自作主张，贸然去辽人使团打草惊蛇，知道来府衙禀告，很好很好！”
公孙彬笑道：“那我们能跟着去看看么？请潘叔放心，保证在远处瞧着，绝不妨碍府衙公务！”
潘承炬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府衙队伍里面走去：“大府让我们在京师搜寻嫌疑人燕娘子的下落，现四方馆辽人使团有确切线索，随我入馆搜查！”
“是！！”
众差役精神一振，轰然应是。
狄知远三人相视一笑，同样露出振奋之色：“走！欺负辽人去喽！”

第六百三十八章 番外第七章 回家向爹爹禀告案情
侬智高的母亲，叫阿侬。
此女性聪颖，有谋略，嫁给侬智高的父亲侬全福后，在政务上辅助丈夫，将地盘扩大到万涯州、武勒州以及十四个峒州地，后来又协助儿子侬智高，建南天国。
历史上是这个妇人力主内附宋廷，以抗交趾，侬智高遵从母命，七次向宋朝求附，朝廷不予理睬，最终侬智高起兵反宋，攻城掠地，又多用其策，阿侬便僭称为皇太后。
于是乎，在宋史的描述里面，这位女贼性惨毒，嗜小儿肉，每食必杀小儿。
但此时此刻的阿侬，完全是汉人打扮，连汉话说得都很纯熟，带着毕恭毕敬的小儿子上前：“潘判官，我们亲眼看到，那女子进了辽人使团的院落哩！”
她称呼的大官人，正是开封府衙判官潘承炬，潘承炬虽然觉得狄知远三人不会在这等大事上扯谎，保险起见，还是仔细招来目击者询问：“什么模样的女子？哪个时辰进院的？”
“我们离得远，看不清楚女子的具体相貌，就是很高，比寻常人要高！”
阿侬比划了一下，她已经算是高大粗壮的身材，瞧着架势比她还要高半個头，在女子里面显然是相当高挑，一眼难忘的，至于时辰她也记得很清楚：“未时两刻，她入了辽人的院子，我儿特意去看了四方馆前的钟！”
潘承炬侧头朝外看了看。
四方馆的大堂前，立有一座代替了原先水漏的大钟，不是寺院里面敲动的那种，而是一种用发条、机括、齿轮等部件来驱动的大钟，指明时辰，极为神奇。
这个钟的思路，是狄相公的小舅子苏颂所设计，再由公输居的管事喻平所打造，虽说被一些文臣斥为奇淫技巧，上不了台面，但官家大为喜欢，特意放到四方馆内展示，各族的使臣有的视若无睹，有的则大感震撼。
阿侬显然就是识货的，居然还能看懂上面的时刻，报时很准。
潘承炬算了算，从国子监到四方馆的距离，凶手又不能大摇大摆走正道，脚程快的话，这个时间正好够。
可如此一来，又衍生出一个问题，倘若那女子真是杀害司马光之人，从国子监出来，直接往四方馆赶，这是一时慌乱的选择，还是早就备好的退路？
换而言之。
到底是冲动杀人，还是蓄意谋杀？
“哼！一问便知！”
“随本官来！”
潘承炬大踏步地朝着四方馆中心走去。
辽人作为兄弟之国，使团所居住的，依旧是馆内占地最辽阔的院落。
曾几何时，宋廷上下对待雄踞北方的大国，那是再郑重也不过，从馆伴使的接待，到入宫的觐见，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时时刻刻准备着应对辽人使臣的刁难。
自从北伐之后，再定盟约，这种小心的态度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随意。
再到近几年，已经从随意变成了蠢蠢欲动，换成宋廷这边开始挑衅，从入朝规制，到使团礼节，每一步都要过问，契丹人学不会礼节也得学。
于是乎，辽庭派遣使臣时，要特意选出那种能说会道，随机应变的，才能应付得了宋人这边的规矩。
当然，这种发难，也为宋廷保守的朝臣所不满。
他们并不愿兴起战事，担心穷兵黩武，好战必亡，希望保持南北两方这份来之不易的太平。
然刘太后驾崩时，特意留下了定要收回燕云的遗诏，朝野之间对于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声音也越来越激烈，保守的朝臣也知道难以违逆，便希望通过谈判的方式，让辽人把燕云之地交出来。
且不说是不是异想天开，双方的交流倒也更加频繁。
如今李太后的生辰，辽人出席，官家的生辰，辽人出席，皇后的生辰，辽人出席，连皇长子的生辰他们都出席，还有本就要参与的冬至、元旦大朝会，干脆就成为了常驻的使团，一年中有大半时间待在汴京。
所以现在不是什么特别节日，院内依旧有人，开封府衙一众人等来到院前，硬梆梆地道：“开封府衙判官潘承炬，追案缉凶至此，烦请契丹使臣出来一见！”
里面一阵动静，不多时，四五位契丹官员，带着随从匆匆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使面容俊逸，气度儒雅，名叫耶律庶成，是辽人中的学者，读书过目不忘，善于契丹、汉字，尤其擅长作诗，更曾翻译方脉书，教授诸部族医药之事，历史上，辽国嫁到西夏的兴平公主去世，辽兴宗就派遣这位持诏问罪李元昊。
如今为了应付宋廷的发难，又想要与保守派的朝臣拉关系，耶律庶成则被委任为正使，每每在筵席上吟诗作对，确实引发了不少臣子的好感。
副使叫萧胡睹，元妃五兄弟里面的萧孝友之子，这个人有些特别，头发很卷，眼睛总是斜着看人，还有口吃，据说萧孝穆见了这位侄子，都评价族中不曾有过这等相貌。
萧胡睹的长相固然清奇，但身材高大魁梧，思维敏捷，擅长捕捉别人言语里的漏洞，可惜他一说话就结结巴巴的，无法及时反驳，只能成为副手。
此刻见到潘承炬率众前来，萧胡睹眼睛一撇，对着空地露出阴冷之色，以契丹土话道：“来者……来者不善！”
耶律庶成已经习惯于受宋人刁难了，伸手压了压他的袖子，示意稍安勿躁，上前作揖行礼：“潘判官稀客啊，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潘承炬看着这位儒雅随和的契丹人，淡淡地道：“四方馆并非诸位的家，不必拿出款待客人的语气，若辽朝再敢延误岁币，我朝再是礼仪之邦，恐怕也要逐出不守信诺的恶邻了。”
周遭一静，辽人上下纷纷变色。
这话实在太不客气，关键是宋廷确实会这么做。
兄弟之国，盟约结好，辽人已经成了弟弟，却还能住在四方馆内，然而岁币不给，那就不是兄弟，弟弟也当不成，立刻宣战，能活着放他们回去，都是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礼节了。
任谁遭受这般恶语，脸上都不会好看，耶律庶成的笑容却只是淡了下去：“有关岁币，我朝陛下早有诏书于贵朝，贵朝若有回诏，当以鸿胪寺官员宣诏，我等自当大礼迎之，潘判官莫非为此而来？”
潘承炬不与之争辩，话锋一转：“今日我朝国子监内，有学子遇害，凶手遁逃，疑为异族，今府衙追凶至此，又有目击者证言，有可疑之人于午后回归使团，耶律正使可有解释？”
耶律庶成皱起眉头，断然道：“使团绝对不会包庇贼凶，何人亲眼所见，有贼人入我院中，请出面对峙！”
潘承炬凝视着他：“耶律正使之意，是这偌大的院落，从午后至今的人员出入，你都了如指掌？”
耶律庶成顿了顿，回答道：“使团上下，自无贼人，然四方馆内，外臣自是难以保证！”
“好！”
潘承炬摆了摆手：“那我们就搜查四方馆，来人，搜查嫌疑人，搜查可疑的器具！”
“是！”
眼见差役轰然应诺，朝着院内闯去，耶律庶成闭了闭眼睛，对着身侧的萧胡睹道：“将我们的人唤出来，切忌不要与宋人冲突！”
萧胡睹双目斜着看向空地，下巴不甘地点了点，带队朝里面走去。
很快，数十名辽人鱼贯而出，开封府衙的差役也开始翻箱倒柜，查看一切角落。
“去将目击者带出来！”
潘承炬观察着，想了想吩咐道。
很快阿侬母子被带了出来，辽人上下顿时恶狠狠地瞪了过去，尤其是萧胡睹眼神最为凶狠，只不过瞧着的方向不太对。
阿侬也不惧怕，不仅不躲避辽人的视线，反倒直晃晃地看过去，对着身后亦步亦趋的侬智光，用峒人土话道：“看！这就是曾经强大的契丹，现在连他们都畏惧我朝，一旦朝廷发兵，交趾一定会被灭掉，你父亲的大仇就能报了！”
侬智光连连点头，露出与有荣焉之色：“我朝强盛！强盛！”
阿侬自称我朝，并没有错，她本就是广南西路邕州左江道羁縻武勒州，即后世的广西扶绥县人，弟弟是武勒州知州侬当道，丈夫是广源州首领侬存福，所谓羁縻，也是隶属于宋廷麾下，侬智高一家都是宋人。
不过正如同曾经河东路的那群番人一样，宋朝武功不振时，这群人都有摇摆之心，随时可能成为西夏乃至交趾的带路党，一旦朝廷武德昌盛，那马上就以宋人自居了。
“这妇人了不得！”
潘承炬听不懂土话，却能从这对母子的表情中，大致猜到交流。
别看辽国现在每况愈下，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许多异族还是不敢得罪的，更何况直接指认使节团，单就胆识而言，阿侬就胜过无数人了。
怪不得侬智高将他的老母派过来，寻求朝廷的支持，两府还真有意动，准备扶持这个边境势力。
毕竟北军不南战，南军又还没有操练到能灭交趾的程度，在这个空档，让侬智高顶一顶，也不错。
不过两府之所以还未定夺，只因为有一位相公提出，其中的度要掌控。
侬智高同样是野心勃勃，且有能力的峒人首领，当年交趾要灭广源州侬氏，正是因为忌惮他们父子的实力飞速膨胀，难以遏制，现在朝廷当然可以扶持起侬智高，与交趾抗衡，可将来一旦尾大不掉，灭亡交趾后，反给侬氏得利，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侬智高这一家人要用，但具体怎么用，不是单纯的扶持那么简单。
阿侬并不知道，她们母子的努力，早就被大人物看在眼里，还在仔仔细细地观察辽人使团上下，末了来到潘承炬面前，低声道：“官人，民妇一时间不敢确定。”
不敢确定，其实就是没有发现那个进入院落的女子身影，再见到差役纷纷奔出，摇了摇头，示意院内没有发现凶器血迹，潘承炬的视线落在那些垂着头的契丹女子身上。
人数不多，只有九人，从衣着打扮上，只有一位是侍妾身份，其余八人是婢女。
相比起早期，使团每位辽国官员都要带上至少一两位姬妾服侍左右，以便寻欢作乐，可差得远了。
潘承炬观察一番，收回视线。
确实没有嫌疑女子。
别的不说，就是身高都差了一截。
阿侬没有看到女子的正脸，但个子却比她还要高出半个头，而这群女子却没有那般高挑的。
“潘判官！”
耶律庶成旁观，直到这时才开口，语气依旧温和：“是不是查完了，贵朝的四方馆没有贼凶藏匿吧？”
潘承炬转而盯住他：“耶律正使，没有什么话可说？”
耶律庶成目露茫然：“阁下何意？”
潘承炬道：“倘若凶手投奔于使团，看在同族的份上，耶律正使一念之差，予以遮掩，那还只是从犯，国子监士子遇害，与尔等无关！但倘若被我们查到凶手，是使团有意遮掩，此案的罪魁祸首，可就不同了！”
耶律庶成呵了一声：“潘判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愿你们早日擒得真凶！”
“那诸位就好自为之吧！”
潘承炬留下最后的冷哼，大手一挥：“我们走！”
眼见开封府衙如同搜查一间民居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萧胡睹咬牙切齿，眉宇间满是杀气，踏前一步，手就笼在了袖子里，似乎要抽出什么，耶律庶成的手掌一下子捏住他的胳膊，嘴唇颤抖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硬生生地忍下。
“耻辱！耻辱！！”
萧胡睹却不领情，胳膊用劲一甩，挣脱了他的手，转身朝着院子里面走去。
等到耶律庶成也折返院中，远处三颗脑袋才探了出来。
公孙彬心有余悸：“刚才那个辽人的副使一直朝这边看，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发现了他们也不敢做什么……”
包默成更关心案子：“使团院内没有搜出，难道那位侗族妇人扯谎？不！辽人使团胆敢包庇犯人，肯定早有准备，不会这么容易被搜出！”
“总觉得有些古怪……”
狄知远琢磨着，看了看天空的月亮：“案情今日是不会有什么进展了，现在是真的晚了，我们回家吧！”
公孙彬精力旺盛，显然半点不累，但想到再迟回去，会遭到怎样的待遇，还是缩了缩脑袋：“回吧！”
三人离开四方馆，倒也没有分别，直接朝着太平坊而去。
各自的父亲身为朝廷重臣，府邸都是赐予的，直到入了巷子，三小只也告别，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狄知远来到狄府外，先不急进门，对着身后拱手一礼。
两道身影闪出，默默还了一礼。
感谢了一路默默护卫安全的侍从后，狄知远又放轻脚步，闪了进去。
不是担心爹娘发现，而是担心弟弟妹妹发现。
那对孪生的弟弟和妹妹，如今正是四岁多，精力最旺盛，也最淘气的时候，他小时候有姑姑约束，如今姑姑西行了，长辈们也有自有事，若不是家里还有些人压着，那两个小家伙早就翻天了。
外人熟悉他的，觉得他是拿人家逗乐子的小魔星，却不知在家里，他都被两个皮猴子折腾得脑壳疼，自是不想吵醒他们。
正蹑手蹑脚往内宅里面走，一道背影出现在不远处，狄知远目光一亮，反倒松了口气，上前亲热地道：“荣叔！”
一位面容和煦的汉子转过身来，正是已过而立之年的荣哥儿，微笑着道：“别担心，刚睡下，一时半会醒不了。”
“呼！”
狄知远顿时自在了，故意在头上抹了一把汗：“这对哥儿姐儿可真是怕了他们，每次缠着我讲故事，各种不满意，幸好还有四位叔叔在，不然可真是爹爹说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他也不是见人就喊叔，见人就唤姨的，实在是府上这四位叔叔，是爹爹的老随从了，爹爹之前还将他们各自安排到军中、机宜司和太医院内，许以前程。
不过这四位叔叔武艺不俗，也能独当一面，却并不适应军中的环境，后来还是回归府上，各自娶妻生子，甘愿代代追随。
爹爹没有强迫他们，除了全叔时不时去太医院外，其他三人都在京营当了教头，如今府上的护卫还是他们调教出来的，有时候还亲自保护自己，弄得怪不自在的。
所幸在家里，那对淘气的弟弟妹妹就怕长辈们的严格管教，自己总算能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明日继续查案了。
“你小时候也好动得很，现在倒是一位小大人！”
此时听了狄知远的抱怨，荣哥儿失笑，旋即又正色道：“大公子，相公唤你过去！”
“好！那我就去了，荣叔早些休息！”
要见父亲，狄知远反倒不紧张，眼珠子转了转，笑着行礼告别，一路来到书房外，对着里面灯下的身影拱了拱手：“爹！孩儿查案回来了！”

第六百三十九章 番外第八章 父与子
书房之中，父子对坐。
狄进听完案情的讲述，称赞道：“做得不错。”
狄知远昂首挺胸，开心地道：“那当然，我不会给爹爹丢脸！”
“既是同窗遇害，追查线索，寻求真相便是，只要不骄纵肆意，妨碍衙门查探，没什么丢脸不丢脸的。”
狄进语气平和：“只是不要随意定下结论，尤其是心中存有疑虑之际。”
狄知远愈发兴奋，赶忙道：“一名探案者，若是心中生疑，那往往就是触及真相的开端，我觉得，这起案子不是情杀，背后另有蹊跷！”
狄进微微点头。
心中生疑，一力追查，不放过任何疑点，才是神探必备的修养，只是现实中真正做起事来，往往还有别的顾虑。
就比如当年，他在并州时，就不会什么事情都刨根问底，必须要分清轻重缓急。
不过狄进并不准备现在就教育儿子那些。
狄知远目前的状态，属于最纯粹的破案阶段。
这种纯粹挺好，等长大了，多了取舍与权衡，反倒不美……
“孩儿还有一事请教！”
狄知远知道爹爹会支持自己，也不客气，主动道：“这位被害者太孤僻了，没有书童，没有仆婢，同窗往来只是泛泛之交，我想要追查案情真相，确定动机是否为情杀，就必须了解被害者真正的性情……”
狄进微笑：“你想要如何？”
狄知远眼珠转了转：“同辈之中，都不知司马君实为人，那长辈呢？”
“确实有！”
狄进指明道路：“明日你可以去庞府拜访，庞醇之与司马君实的长辈，是莫逆之交，或许对这位子侄有所了解。”
庞醇之正是狄进为权知开封府时期的属官庞籍，如今任枢密副使，而历史上的司马光，前期仕途顺遂，不是水平突然变高，恰恰是有长辈的提携铺路，那个人就是庞籍。
庞籍与司马光的父亲是至交好友，从小就很喜欢这位子侄，司马光双亲接连离世，他在家守孝完后，复出为官后，马上去见了庞籍，而庞籍后来入枢密院为宰执，升迁后也马上举荐司马光入馆阁。
再后来庞籍知并州，主管河东边防军务，也带上了司马光，让这个子侄当了通判，还让司马光代他巡边。
司马光这一去不要紧，巡出事情来了，跟边境守军慷慨陈词，说得天花乱坠，认为断绝贸易、修筑堡垒，有利于保护边界地区安宁。
书生意气倒也罢了，关键是他口才或许不错，亦或者边境守军本就蠢蠢欲动，脑子一热，还真的按照这么做了，跟西夏人打了起来，结果大败而归，由于擅自出兵，守军将领自知大罪，选择自杀。
朝廷得知这件事后极为震怒，派出御史北上河东路，审问战况经过，庞籍见势不妙，把司马光力主修筑堡垒的文书焚毁，又先一步将司马光调回京师，自己则承担了此次战败的重责。
后来包括庞籍在内的所有相关人员都遭到处罚，只有司马光安然无恙回去当官，司马光良心不安，主动连奏三状，坦陈自己的错误，“过听臣言，以至于此”，“独臣罪，以至典刑”。
但庞籍得知司马光要为自己辩解时，就又上奏章，引咎自归，请求免除司马光之罪，使司马光最终没有受到任何责难。
经此一役，司马光事庞籍如父，同时对于兵事也变得极端保守，反对任何扩张军队和战争的决策，属于一朝被蛇咬，一生怕井绳了。
现在党项李氏都灭亡快二十年了，司马光又没有正式入仕，自然没有发生这些事情，但两家的交情依旧不变，若说长辈中对于司马光最为了解，又在京师方便相见的，无疑是庞籍了。
“好啊！明日我就去请教庞伯父！”
狄知远最喜欢去别家串门，反正他人俊嘴甜，最是讨长辈喜欢，这方面可比公孙彬、包默成有优势多了，保证能抢占先机。
狄进一看，就知道这小子的好胜心起来了，随手将几部翻得很旧的册子抽出，推了过去：“既然你查到了四方馆辽人使团那里，这些也了解清楚吧。”
“《契丹记》？”
狄知远接过，咧了咧嘴：“这是孩儿该看的么？”
“为何不该？”
狄进正色道：“《契丹记》是以馆阁起头，鸿胪寺、机宜司等十多个司部统一出力，所编撰的书籍，目前著有八十三册，全面记载了辽国的官制、年号、地理、交通、物产、风俗等情况，已然刊印，朝堂群臣尽可通读，做到知己知彼，了然于心！你年岁还小，想要全看确实不成，这几册是专门讲述近年来宋辽大事，与辽庭目前局势的，你可以挑选着翻一翻！”
“哦！那是应该！”
狄知远点了点头，捧着书，干脆坐到爹爹身边，就着明亮又不刺眼的烛火看了起来。
狄进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也沉浸到桌案上的话本里。
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身为一朝相公，都不把工作带回家中，偌大的国朝人才济济，也不需要他一個人呕心沥血，操太多的心。
掌好舵就行了，回家就是要放松放松，陪陪妻子孩子的。
书房内一片安宁，父子俩人静静翻动着手中的书页，狄知远越看却越觉得心惊。
他自从长大懂事后，印象里北方的辽国，就是一副很弱很好欺负的样子。
大宋之所以还不灭了这个国家，好像只是因为有盟约在身，不愿意主动毁诺，所以今年辽国那边的岁币一出问题，朝野上下马上一片请战之声，就要北伐灭辽，不仅仅是夺回燕云。
但此时看了这部《契丹记》，狄知远才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十八年前，辽圣宗耶律隆绪在位时，辽国仍然是处于国力巅峰的庞然大物，雄踞北方，是大宋被迫要与其并称南北朝，不得不结为兄弟之国的强国。
一切的改变，是国朝灭了盘踞在河西的地方政权，党项李氏，打通了河西走廊，收回了这片关键的故土，拥有了足够的骑兵开始。
即便如此，一场仓促的北伐，也险些葬送了来之不易的优势。
所幸后来狄青率领的河西军千里奔袭，年迈的辽圣宗驾崩，才堪堪挽回了局势。
从那时起，宋辽双方的攻守之势开始逆转。
等到新任辽帝耶律宗真继位，大权先是落于其生母萧耨斤手中，后来又被亲舅舅萧孝穆掌控军权，威望的建立还是靠着平定国内的叛乱，勉强建立起来。
继位前六年，这位辽帝都没有什么作为，属于半傀儡。
直到泰定五年，宋辽再度爆发战争。
准确的说，是宋朝的河西路，与辽国的辽西路，爆发的一场局部战争。
虽说是局部冲突，并不比北伐燕云那般全国动员，但此战的惊险程度，却犹有过之。
双方的统帅，正是辽国军方第一人萧孝穆，与宋朝河西军中第一人，狄青。
起初是因为阻卜一部投奔河西，又反复无常，向辽西京求援，产生摩擦冲突，双方各执一词，影响不断扩大，战事不断升级。
两国表面上没有撕毁明道之盟，实际上都憋了一口气，想要掂一掂对方的斤两。
所以最终两边投入的正规军力都过十万，宋朝这边民夫更动用了十五万，官家拍板，粮草辎重不断调往河西，确保前线物资充沛，显然是希望狄青打一场大胜仗，彻底挫败辽人的士气。
然而战事交锋没多久，狄青就开始选择极为保守的战术，构筑堡寨，组建防线，甚至坚壁清野，一力防守。
这个时候，宋廷的老毛病就犯了。
没开战的时候，主和派上蹿下跳，以种种理由否定战事的必要性，全然不顾战争不是一方不愿意开打，就能避免的事情。
而真正打起来，许多朝臣又迫切希望速战速决，一力催促前线。
两府的态度起初还是很清醒的，可各种劄子如雪片般递入禁中，种种分析又很有道理，渐渐的就连官家都有些犹豫，想要派遣内侍入前线，催促一下狄青。
辽人早非当年之勇，何必一味守御，灭了自家的威风？
所幸那一年，二十九岁的狄进入枢密院，为枢密副使，成为两府最年轻的宰执，对上说服了官家，对下镇压住群臣，力挺前线策略，将后方的支持做到了极致。
于是乎，辽军三番五次挑衅，各种羞辱，辽国使臣也来京耀武扬威，各种施压，河西军主力愣是岿然不动。
辽西一战整整持续了半年，就在朝中都有些压不住的关头，狄青突然出兵，一战打得辽军溃散。
原来萧孝穆早已病重，临死之前希望重创河西，为辽国续命，结果机宜司秘谍探得蛛丝马迹，再加上狄青对于辽军动向的了解与本身遇大事极谨慎的性格，选定了这个立于不败之地的策略。
拖字诀！
拖到辽国军粮难以为继！
拖到萧孝穆硬生生地病死于辽军营中，还秘不发丧，不敢透露！
机宜司的秘谍未能发现这个动向，却被狄青从辽军调动发现了蹊跷，断然改变，雷霆一击，直接打得辽人主力溃散，然后率军追击，一路奔袭，直抵西京。
萧孝穆继承者萧匹敌镇守西京，双方展开攻防战，又打了整整三十日，宋军攻破西京！
萧匹敌率残部撤退，却因伤势太重，逃回上京没多久，就不治而亡。
狄青则没有在西京纵火抢掠，而是占据了这个辽国的京都之一，安抚民心，等待朝廷与辽人谈判。
辽帝听闻萧孝穆病死军中，再见萧匹敌重伤回京，吓得魂飞魄散，命使臣速速入汴京谈判，甚至不惜割让土地，也要让盘踞在西京的宋军万万不能继续北上，攻打上京。
战报传回宋廷，无数人为之狂喜，朝野上下又开始叫嚣，一鼓作气，灭辽国祚。
但许多冷静的臣子也认为，还不是时候。
说实话，辽西割让过来的土地，宋廷根本看不上，都是贫瘠的地方，但问题是这一战由于僵持良久，粮草辎重耗费巨大，对于河西、河东乃至周边几路调集粮草的地区民生，也是重创，继续交战，激发辽国全面抵抗，能否真正亡其国祚，结果未知。
最终君臣权衡利弊，还是决定接受了辽国的条件，割让辽西三州，以作赔偿。
狄青受命，班师回朝。
此役之后，狄天使之名传扬北方，大宋举国欢腾。
宋辽自立国以来，之间互有胜负，但彼此间又都没有占到对方什么大便宜，岁币就是底线了，割地是从未有过，现在两国的强弱可以说是彻底的改变了。
不过这一战的辽国，也不算完全失败。
损失的主力不是契丹人，而是盘踞于辽西的阻卜族。
这群人原本被契丹提防，连铁器都不给，宋廷趁机拉拢，却又一直首鼠两端，每每只想索取好处，不愿真正出力。
别以为草原人愚昧，恰恰是这群游牧部落的人，最是奸猾，毫无信义可言，可他们的局限性也很高，根本不知道以阻卜族目前的实力，没资格左右逢源，从中渔利。
萧孝穆利用这一点，让阻卜族作为两国针锋相对的矛盾，狄青本来也厌恶这群养不熟的白眼狼，自然毫不容情。
在这场厮杀惨烈的辽西之战里，蒙古人的前身，辽西的阻卜族经此一役，几乎到了亡种的边缘。
族内的青壮统统死光，幼儿也基本没有高过车轮的了。
欧阳春造反时，辽东的渤海人、女真人遭到严重打击，萧孝穆整顿军务之际，奚族九部恰好发生内乱，换上了一批亲善契丹的奚族人，再加上此番辽西阻卜族的精锐尽丧。
这位国宝臣临死前，可以说将辽国内部的异族问题，暂时性地压制了下去。
但之所以异族会生乱，究其根本，还是耶律宗真的威望不足，所以就算萧孝穆再为了辽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还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死后没多久，又出现了新的麻烦。
这个麻烦正是如今辽帝耶律宗真的亲弟弟，同样是太妃萧耨斤所生的儿子，耶律重元。
历史上辽国有一场内乱，叫重元之乱，就是这位兴起的，起因就是萧耨斤摄政后，看自己的大儿子不爽，觉得此子从小被抱给萧菩萨哥养大，跟自己不亲，便想要废了这个长子，立幼子耶律重元为帝。
这个想法简直蠢得无可救药，萧耨斤的皇太后之位，就是靠辽圣宗指定的正统之位，结果要废了正统，岂不是自己动摇自己的根基？
十四岁的耶律重元见势不妙，直接将愚蠢的老娘给卖了，投靠了哥哥，萧耨斤废位守陵，耶律宗真大为感动，册封耶律重元为皇太弟，答应日后传位于他。
结果辽兴宗根本没有兑现自己的诺言，从长子耶律洪基六岁起，就开始培养其为自己的接班人，先封为梁王，十一岁时，总领中丞司事，封燕王，十二岁，总知北南枢密院事，加尚书令，进封燕赵国王，十九岁，领北南枢密院事，二十一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参决朝政。
等到辽兴宗病重之际，也是召见耶律洪基耳提面命，传授治国之要，一直在身边服侍，辽兴宗死后，耶律洪基顺利继承了皇位。
耶律重元大怒。
辽兴宗对待耶律重元这个弟弟，其实一直不错，并没有亏待了他，可惜人心中的野望一旦被勾起，有了篡夺帝位的心，那再荣宠的臣子之位，也不满足了。
耶律重元就认为被哥哥耍了，心有不甘，最终联合其子耶律涅鲁古等一批官员，刺驾谋反，被南院枢密使耶律仁、耶律乙辛等人率宿卫士卒反击，失败后被杀。
不过耶律重元的叛乱，也促成了耶律乙辛这个奸臣的崛起，后来让耶律洪基杀了自己的太子，最终不得已传位给孙子天祚帝，让辽国真正走向了灭亡。
不说远的，这些动乱的祸根，源自于萧耨斤，而这个世界的萧耨斤执政甚至没到四年，就去给辽圣宗合葬了，耶律重元没了投诚之功，但依旧是一位极有才能的王爷。
萧孝穆留下的军中继承者萧匹敌，又死于狄青的箭伤下，萧惠不堪重任，最终是这个亲弟弟能力出众，继承了萧孝穆在军中的威望，一路成为了南院大王。
而他的野心也随之膨胀。
“如今阻绝岁币，欲跳动两国交战的，就是耶律重元，他又有什么样的把握呢？”
“甭管耶律重元怎么想的，现在的辽国使团内，正使耶律庶成是辽帝的人，副使萧胡睹则是南院大王的心腹，这正副使者间的利益，并不一定相同……”
“侬氏指认的嫌疑人消失于使团内，是不是于此有关？”
“唔哈！”
或许是脑子动得太多，一阵困意如浪潮般汹涌地扑了过来，狄知远打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爹！我累了！”
“还没刷牙呢！”
狄进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看着这小子靠了过来，干脆将他背起，朝外走去。
狄知远靠在那厚实的背上，舒舒服服地调整了一个姿势，进入了梦乡，嘟囔着道：“大相公背着小神探……我以后要像爹爹一样厉害……嘿嘿……”
……
……

第六百四十章 番外第九章 《汉朝诡事录》的作者身份
年轻就是好，累了倒头就睡，醒了龙精虎猛。
狄知远大清早出了府，来到会合的巷口，见小伙伴还未到，便站到角落里，翻开书看了起来。
等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同样精神奕奕的公孙彬和包默成出现了，看向他手中的书卷。
“可别说我故意藏着啊！”
狄知远分别递了一册过去：“给！”
“《契丹志》？”
公孙彬目光一奇：“爹爹说这书不是我现在该看的，还是要以国朝的经史子集为先。”
包默成也接过：“父亲倒是让我看了，只是必须从头看起，如果只挑着感兴趣的读，对于其他枯燥的部分，就读不进去了……”
狄知远笑着道：“你们怎么看随意，我先说说收获，辽国内部的争斗，比我之前想得可要激烈多了，辽帝的亲弟弟如今任南院大王，执掌辽军兵马大权，似有反心！”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公孙彬不解：“契丹本就国弱，还胆敢占着燕云之地，当真是自取灭亡，南院大王此刻在国内争权夺势，又有什么用处？”
“不！不能这般想！”
狄知远语气变得凝重，摇了摇头道：“我原本也以为辽是举手可灭的弱国，但看了《契丹志》方知，这个北方大国二十年前还很强大，如今的势弱只是国力由盛转衰的下滑，再加上我朝愈发强盛，事实上它依旧是一个庞然大物，十数万铁骑举手可集，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公孙彬依旧有些茫然：“是么？”
包默成则想到昨夜辽国使团的反应：“如此说来，四方馆里的辽人使节，确有指使契丹女子，加害司马君实的胆量？”
“有！”
狄知远颔首：“我如今怀疑，这从一开始就不是情杀，而是一起预谋已久的圈套！”
“为什么是他？”
公孙彬下意识地发问，然后目光一闪，自问自答：“嗯，司马君实很合适！”
司马光并非官员，却比起寻常官员的名气要大，毕竟在未曾科举之前，就有了大才子、大孝子的美名，又有多篇士林传颂的文章，只要发挥稳定，高中一甲是板上钉钉，官家钦点为状元郎，也完全有可能。
二十七岁的状元郎，在士林里早有名望，那就是春风得意，前途无量了。
这么一位万众瞩目的年轻士人，死在了万众瞩目的科举之前，案情当然有太多人关注，京师的朝野上下更会渴望获知真相……
“如果真相查出后，再将这位道德君子的一面给彻底毁掉，那就更加轰动了！”
公孙彬喃喃低语，目露坚定：“绝不能让贼人的阴谋得逞！”
包默成则分析道：“倘若如此，司马君实就是被贼人胁迫的，先在京师贷钱，接着去小甜水巷买女子饰物，最后在国子监少人的时候，与凶手会面于后堂……这个过程中，司马君实为何不求救示警呢？”
公孙彬道：“遭到了威胁？”
包默成微微摇头：“司马君实身边没有书童仆婢，独来独往的他，其实更方便示警，京师里面谁敢动太学子弟？他却一直到遇害身亡，都没有发出任何示警，这很奇怪！”
公孙彬琢磨着道：“司马君实是大才子，并非常人，他或许留下了隐秘的线索，但周围人没有发现，我们顺着这個思路查？”
狄知远道：“不要急于下判断，大才子也分人，冯当世同样是大才子，和司马君实又是截然不同的性情，得仔细了解，这位遇害者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性情，如此才能接触到他可能留下的线索！”
公孙彬和包默成齐齐皱眉：“如何了解？太学同窗，与司马君实都是泛泛之交，并不熟稔啊！”
“呵！我早有准备！”
解释了庞籍与司马光父亲的交情，狄知远笑道：“我先去庞府拜访，今日休沐，听一听这位长辈对于司马君实的看法，也方便我们接下来做出判断。”
公孙彬有些不服气：“那我回太学，但凡留下蛛丝马迹，都给他找出来！”
包默成沉稳地道：“我去开封府衙，看看潘判官那边查得如何了。”
“午时会合？”
“午时会合。”
三人再次分头行动，狄知远牵出早就备好的小马，朝着安远坊而去。
朝中高官也不是都住在太平坊的，枢密副使庞籍的家就在安远坊中，所幸都在皇城脚下，距离不远。
到了庞府前，狄知远呈上拜帖。
庞籍是一位很严肃的长辈，平日里与家中来往并不多，但深得爹爹信任，在枢密院时就是左右副手，因为这位在文官中不仅知兵，而且敢于用人。
历史上狄青征侬智高，韩亿之子韩绛说武人不应当专任，希望派出文臣辅佐，庞籍则认为狄青起自行伍，如果用文臣来监督，难免造成号令不统一，最终诏令岭南诸军，都受狄青节度，才能大败成了气候的侬智高，仁宗大赞力主专任的庞籍，认为他有大功。
这个世界狄青大败辽军，依旧引发了不少人的忌惮，毕竟他在河西军中的威望无以伦比，即便官家信任这个当年救下李太妃，一路从军中底层杀敌升迁的心腹将领，两府也必须派出制衡的臣子，加以监督，才能令中枢安心。
最终肩负重责的，就是庞籍。
庞籍也不负众望，通过并省官属，进一步划分河西州县之治，整顿军务，令文武协作，上下有序，既安定了中枢之心，又没有实质性地破坏河西边军强大的战斗力，可谓能臣。
面对这样的长辈，狄知远当然不能贸然打扰，所以他此来拜访的目标，是庞籍的第五子庞元直。
庞籍年龄不小，如今已是五十七岁，幼子庞元直也年满二十，不久前娶了文彦博的女儿，如今在大理寺任职。
今日是休沐，庞籍是否在家不好说，但这位性情恬淡的庞元直，是肯定在的。
果不其然，拜帖递进去没多久，一位满身书卷气，走路慢吞吞的男子踱了出来。
狄知远遥遥拱手：“庞五哥！”
庞元直走路快了些，但依旧挺慢的，到了面前，露出有些憨厚的笑容：“知远，你今日怎的来了，不在太学读书么？”
狄知远轻叹：“太学遭逢不幸，庞五哥知晓了么？”
“听说了！”
庞元直笑容收敛，露出悲伤：“君实那般才华，实在没想到……英年早逝……”
狄知远低声道：“同窗之谊，不能不管，我此来就是为了司马君实遇害之案。”
“请！”
庞元直正色。
两人入内，来到堂中，庞元直端坐，并没有因为眼前的少年郎比自己小得多而轻视，摆出请教之色：“知远，此案你有什么看法？”
狄知远将开封府衙的调查与自己一行的推测，简略地述说一遍，末了道：“庞五哥，你以为我们追查的方向，与司马君实的为人，相符么？”
庞元直眉头紧锁，沉默片刻，回答道：“要让知远失望了，我难以回答你这个问题。”
狄知远看着对方。
庞元直语速缓慢，字斟句酌地道：“对于君实，我近来所知实在不多，家严确与司马氏有旧交，两家早年多有往来，然自司马公病逝后，君实回乡守孝，一去六载，至今再归京师，已是断了往来……”
狄知远眉头一扬：“司马君实入太学后，没有来贵府拜访么？”
“没有。”
庞元直道：“君实一意备考，家严赞许这份纯澈之心，也未邀请他来府上作客，原本是等到科举入仕之后，再行庆贺！”
如此一来，庞氏与司马光的接触，就要追溯到六年前，这六年时间司马光性情是否发生了变化，谁也不知道，难怪庞元直不作评价。
狄知远却不放弃，上身微微前倾，凑过去低声道：“庞五哥，小弟有一个不情之请！我知司马君实初丧，评议有忌，然恰恰是为了正身后之名，才必须议一议，近年且不说，当年的司马君实，在你们心中，是一个怎样的人？”
庞元直再度沉默下去，足足等了半刻钟后，才缓缓地开口：“那我就失礼了……”
根据他的讲述，司马光出身官宦世家，曾祖父做官，死后赠太子太保，祖父做官，死后赠太子太傅，可谓仕途通达，族谱上也追溯先祖，乃晋朝安平王司马孚。
且不说高门荣耀，到了司马光父亲这一辈，当时族中相当富有，财产多达数十万贯，然司马光的父亲司马池专心读书，竟把家产全部让给同族的兄弟，一心科举入仕，出人头地。
结果司马池第一次入京考试，也因母亲病故，回家守孝，第二次于真宗朝高中进士，历任地方，颇有政绩，为人清直仁厚，后为兵部郎中，天章阁待制。
若非如此，庞籍也不会与司马池相交莫逆，后来一力照拂其子嗣，不惜自毁官声。
此时庞元直也借父亲对司马池的追忆，巧妙地评价了司马光的为人：“家严曾言，君实忠信孝友，恭俭正直，才气青出于蓝，然……其性甚拗，于事不甚通晓，尚需历练！”
狄知远总结。
夸奖的不必听，只要听转折后面的就行了。
司马光是一个性情顽固，不通实践的人？
以庞籍的识人之明，又是从小见着这位长大的，这份评价相当具备参考性。
当然就算庞籍这么想，由于亲疏远近，也会给予子侄历练的机会，毕竟人都是要成长的，很少有人在年轻时就文武兼备，光芒万丈。
除了爹爹……
狄知远自豪地闪过这个念头，再问了几句细节，知道此行的目的基本达成了。
如果让庞籍亲自评价，他作为长辈，反倒不好这般说，尤其是司马光人都没了的情况下，庞元直却很适合转述。
现在有了这份评价，司马光的性情清晰了许多，虽然还不知道这六年间，有了什么样的改变，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梳理起案情脉络，有新的方向了。
时间紧迫，狄知远并不客套，起身行礼：“多谢庞五哥，待此案水落石出，再来府上拜访！”
庞元直却按了按手：“且慢，既然说到这了，我干脆说透了吧！”
狄进道：“请讲。”
庞元直道：“我怀疑，君实可能写了一部话本传奇！”
狄知远一怔：“话本传奇？”
“稍候！”
庞元直起身走出堂中，不多时带着几卷书册走了进来，递到面前：“我不能完全确定，但这部话本传奇里的用词遣句确有君实之风，对于汉制的了解更似君实之学！”
“《汉朝诡事录》？”
狄知远一看就明白了：“怪不得，这书中对于汉制了如指掌，史料信手拈来，非常人可为，原是司马君实所著！”
这个年头，能接触史料的都是读书人，并且不是一般的读书人，比如入馆阁为储才，便有接触大量史料的资格，亦或是传世悠久的书香门第，官宦之家，藏有大量书籍，可供族中子弟阅览。
《汉朝诡事录》之所以流行，正因为其不光探案剧情好看，对于汉朝的刻画更是入木三分，让人好似跨越千年时光，来到那段辉煌的岁月之中，自然在一众作品里脱颖而出。
只不过这部居然是司马光的作品，着实令狄知远感到意外。
即便现在话本传奇的流传度越来越广，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喜爱看它，更在民间通过傀儡戏、说书、戏曲种种方式传唱，但真论文坛地位，还是很低的。
如司马光这种才子接触，那就是不务正业，甚至有辱才名。
唯一的好处，或许就是钱财？
以现在追捧的市场，各大书肆争相抢夺好的作品，如果写了一部风靡民间的本子，著作者或能日进斗金，比贷钱来得快多了！
这与版权无关，纯粹是因为狄相公带了一个好头，《苏无名传》就分为数个篇章，每每断章处还在紧张刺激的关头，为了获得接下来的内容，书商自然争相抢购，价高者得。
“如此说来，倘若《汉朝诡事录》真是司马君实所著，他根本就无须去贷钱……”
狄知远正色道：“这或许是贼人留下的破绽！”
庞元直立刻点头：“正是如此，还望知远查清真相，还司马君实一个清白！”
“定尽我所能！”
狄知远抱了抱拳，又借了最新一卷的《汉朝诡事录》，这部书他昨日托包默成买了，但为了查案根本没来得及看，此时与这位告别，出了庞府，端坐在马上，边看边往横街而去。
随着京师越来越繁华热闹，各种铺子都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其中书肆是增加速度最快的。
一方面是文教大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读书，另一方面则与话本传奇的风靡世间有关。
狄知远还记得，公孙家本来是经营书肆的，在京师里的产业还不小，但自从公孙叔叔成了御史言官后，公孙家的书肆就渐渐搬离京师了，不然利益往来，哪怕公孙家不贪不占，诚信经营，也会成为政敌的靶子。
这就是避嫌。
况且如今国朝文教越来越兴盛，还怕没有地方可去么？
比如河西路。
如今在河西的书肆，便多为公孙家所有，所赚取的利润不比京师要少，毕竟竞争远不如京师激烈，倒是一家独大，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但如此一来，公孙彬自个儿买书，都得光顾别家的书肆，狄知远想要确定庞元直的猜测是否正确，那也得老老实实地调查。
所幸他也不贸然询问，目标清晰，等到一部书匆匆翻完，已然到了横街最大的书肆，文锦居。
这座书肆的背景很不一般，起初极为神秘，连他都被蒙在鼓里，后来才知晓，原来与樊楼一样，都是皇家的产业。
大宋天子，当今官家，也很喜欢话本传奇，如今市场这么红火，显然有这一份因素在，听说文锦居投稿得到的稿费都比其他书肆要高得多，更有机会上达天听，一时间令不少落魄士子趋之若鹜。
狄知远来到两次，发现书肆里面人太多，就不来了。
看书选书要挑一个清静的环境，查案则不同，询问这里的掌柜无疑能最快获得情报。
而他这回合上新书，刚刚进入大堂中，目光一转，便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欣然唤道：“张先生！”
一人止步，转了过来。
神情淡泊，毫无矜色，身上穿的衣服色泽暗旧，显然穿了多年，却洗得很干净，正是入内内侍省副都知，张茂则。
虽是副职，但众所周知，那位正都知是宫中的老人，身体却早就不成了，养病居多，入内内侍省的一切大小事宜，基本都由张茂则执掌，可谓总管大内，哪怕国朝的内官不比前唐内宦大权在握，也绝对不容小觑。
狄知远却很亲近，从小入宫都是这位带着，早就熟悉了，若不是内外朝身份敏感，真的也想叫一声叔，此时来到面前笑吟吟地行礼。
张茂则同样露出笑容，带着他到了内间：“狄公子，伱今日怎的来了文锦居？”
狄知远目光微动，取出刚刚翻看的话本：“我为一部令人惋惜的著作而来。”
“《汉朝诡事录》！”
张茂则的视线落在书封上，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最新一卷确实大失水准，我来此也是要探访一下著作者，即便创作遇到了难关，亦不可操之过急，毁了前面的心血！”
“果然如此……”
狄知远知道这位行事沉稳平和的中贵人，不会为了一部侦探话本特意出宫，但他身后的那位，就是忠实的读者了，恐怕此时正大失所望，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低声道：“倘若《汉朝诡事录》已成绝版，后面都没有了，张先生觉得该如何是好？”

第六百四十一章 番外第十章 头号嫌疑人
文锦居。
后堂。
掌柜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张先生恕罪，老朽实在不知著作者的身份，这部传奇话本每篇的稿子，都是对方按时送来的……”
张茂则语气温和：“陈老不必如此，我没有怪罪你之意，只是此作风靡京师，又出版了一载有余，你们就从未询问过住处么？”
掌柜苦笑道：“张先生容禀，起初是必须留下住处的，知道了住处，便免不了上门催促，这些著作者每每都是能拖则拖，厌烦了便搬离住处，后来书肆也不敢干涉，尤其是这等市面上最红火的话本，都是我们巴结着著作之人呢！”
张茂则稍作沉吟，换了个切入点：“既如此，每次送书稿来的，是什么模样的人？”
掌柜道：“是一位娘子，戴着面衣，看不清楚相貌，听声音，年岁不大……”
张茂则微微凝眉：“相貌遮挡，却还有其他，陈老仔细回忆一下，这位娘子有什么别的体貌特征？”
掌柜眨巴着眼睛，思索片刻，缓缓地道：“老朽实在想不出特别之处，这位娘子头上没有钗饰，衣衫也十分朴素，除了身材高些，就是民家妇人打扮。”
“身材高挑？有多高？”
一旁默不作声的狄知远突然开口，甚至起身比划了一下：“是不是这么高？”
他比划的正是比阿侬高出半个头的身高，掌柜见了点头道：“对！对！就是这般高挑！”
狄知远目光闪了闪，闭上了嘴，张茂则继续问道：“书稿是由这位女子带来的，润笔也是交由这位女子带走的么？”
掌柜道：“是！”
张茂则道：“以《汉朝诡事录》的大热，润笔不在少数，用的是银铤？铜钱？还是交子？”
掌柜解释：“原本用的是银铤，但那位娘子特意吩咐我们换成交子，方便她取用。”
“倒是周全……”
张茂则说到这里，看向狄知远，示意自己问完了。
狄知远接上：“《汉朝诡事录》的第一册，是去年初问世的，从那时起，出面交稿和收受润笔的，便是这个蒙面的娘子么？”
“第一次不是老朽接待的，老朽要去问一下伙计，请狄公子稍候。”
掌柜不敢随意回答，起身出去，将伙计招来，仔细问了后，这才给予肯定的答复：“是！从去年年初，第一次来到文锦居递送稿件时，便是这位娘子出面！”
狄知远道：“她是否特意强调，稿件要重新誊抄？”
如今的活字印刷术，已经被杭州书铺的毕昇发明了出来，但那個是文教大兴后为了降低本钱而兴起的印刷法。
市面上的精品书籍追求质量，用的仍然是雕版印刷，毕竟雕版印刷不仅字迹清晰美观，还能欣赏著作者的书法，实在赏心悦目。
不过如果著作者想要遮掩身份，那就如科举应试需要弥封誊录一样，肯定是寻找书法好的匠人，将所著的内容重新誊抄一遍。
这样印刷出来的书籍，再熟悉的人，也只能通过文风做判断了，无法完全确认。
庞元直对《汉朝诡事录》的著作者猜测就是如此，他怀疑是司马光所著，却不能完全肯定。
此时听了关于稿件誊抄的询问，掌柜回忆了一下，再度点头：“那位娘子从一开始，就强调了要匠人连夜誊抄，想来是不愿暴露笔迹……”
狄知远眉头一扬：“连夜誊抄？原版稿件要收回么？”
“是的！”
掌柜道：“连夜誊抄后，第二日她就会上门收回原稿！”
“确实滴水不漏……”
狄知远微微颔首，又问道：“贵居接受稿件后，可有审核？比如这最新的一册，相比从前，是不是有失水准？你们难道就没有趁着她回来收原稿时，提出异议，让著作者重新修改么？”
张茂则默默点头。
这话说到了许多翘首以盼的读者心坎里，比如宫中那一位，是很期待最后一卷的，结果看完后表情十分难看，张茂则也是当年从《苏无名传》一路追过来的，又何尝不是满满的失望？
掌柜也露出苦笑：“怎会不在乎呢？不瞒狄公子，我们看到这最新一部的稿件时，也觉得……不尽人意！第二日那女子登门时，老朽就提了提，她却毫无反应，拿了原稿就离开了！润笔出了，刊期定了，商议之后，只能刻印出书！”
狄知远目露沉吟。
如此看来，书肆在面对这些著作者时，处于完全的被动，甚至无法督促续作的质量。
可商人逐利，以《汉朝诡事录》如今在民间的红火，文锦居真就完全被著作者拿捏，丝毫不做应对？
带着怀疑，他开始询问各种细节。
女子登门的具体时辰，可有看到仆婢在外等候，来去是否坐着马车，带来的书稿用什么器物存放，是否以任何方式调查过著作者的身份等等。
足足问了小半个时辰，狄知远挥了挥手，口干舌燥的掌柜这才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待得后堂只有两人，狄知远品了口茶水，润了润喉咙道：“张先生以为，这位陈掌柜可有隐瞒？”
张茂则心平气和地道：“他在回答小郎问题时，注意力却一直放在我的身上，尤其是提到一件事时，最为紧张。”
狄知远立刻道：“陈掌柜否认以任何方式调查过著作者的身份时，下意识地瞟了张先生一眼！”
张茂则表情无喜无悲：“是啊……”
狄知远见状坐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先生，我有一事请教，这文锦居的钱财利润，是由宫中监管么？”
这个话当官的不会问出来，问了张茂则也不会回答，但面对一位十岁不到的少郎，尤其是感受到对方那颗纯粹的查案之心，张茂则没有迟疑，缓缓地道：“文锦居属皇家产业，官家已然下诏，由内藏库管理，帐籍定数，皆有参验！”
宋朝天子有专门的小金库，名内库，而内库的管理又分为奉哀库、内杂库和内藏库。
其中奉哀、内杂两库，继承了历代内府组织的传统职责，即供给宫廷消费，是为标准的“天子私藏”，内藏库则复杂许多。
起初是太祖出征时期，将灭亡的敌国国库财赋收缴，以此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后来又将中央计司历年财政结余纳入，作为国家储备的财源。
在外朝入不敷出，或者天灾人祸降临的时候，皇帝就会取出内藏库的钱，用来赈灾安民，历史上的仁宗就多次从内库里面取钱救济，补贴前朝所用。
说实话，宋朝的商品经济远非前面几个朝代可比，甚至后世的明清，由于管制体系的兴起，使市场严重受挫，都没有这个巅峰期发达。
历史上北宋的内库财富，就多到远超想象，不会出现舔着脸跟臣子要钱，没拿到足够的数目又气急败坏地囔囔“朕的钱”的场面。
所以后来随着史料的逐渐完善，史学界也推翻了不少民国时期的旧有观念，比如王安石变法是因为国家到了不得不变的地步，更正为那时的宋朝依旧有雄厚的钱财和国力，但由于英宗神宗父子迫切收回真宗仁宗两朝让渡出去的皇权，才会支持王安石推行变法。
这也是王安石变法后，国库瞬间充盈起来的原因。
变法并没有直接变出钱来，而是把原本地方上的财政收归中枢统一调配，改变了蛋糕分配的方式，国家立刻有了充足的钱财，用于发动对外战争。
如今三冗问题扼杀于萌芽之中，国富民强，虽说依旧有种种弊端存在，却是不需要那样大动干戈的变法。
连范仲淹都没有实施庆历新政的想法，却依旧着眼于不少制度的完善。
内藏库便是其一，这个机构可让皇家产业规范化，一来不与民争利，二者也把其中的糊涂账算一算。
比如樊楼，也是皇家的产业，但同样有许多商贾在里面捞钱，财富的分配已经颇似后世的股份制度，背后又有各种权贵支持，以致于这个京师最热闹的正店，每每结算经营，都收不到多少银子，显然就是被上下其手，贪墨了去。
一家如此，家家如此。
贪欲无止境。
张茂则此次出宫，不仅仅是因为官家追更追得大为失望，也有为内藏库监察而来。
他性情简朴，穿着色泽暗旧的衣服，不是故作清廉，恰恰是不喜亮色，一贯如此，深得信任，委以重任。
所以冷眼旁观之下，这位陈掌柜已经是重点怀疑对象。
毕竟除了权贵商贾伸手外，皇家产业的内部人员也会监守自盗。
如果真是如此，那著作者的身份，书肆肯定会尽量调查，以争取利益最大化，毕竟书肆的收入与他们自己的收入息息相关，不完全是为了办差。
然而面对张茂则，这位掌柜和书肆内知情的伙计，肯定是不会轻易承认的，担心拔起萝卜带出泥。
“带他们到机宜司审一审？似乎有些小题大做……”
狄知远正在琢磨，张茂则早有了决断：“交给皇城司吧。”
狄知远奇道：“皇城司？”
张茂则淡然一笑：“那是内廷的机构，你没听过也很正常，文锦居终究是皇家的产业，不好交予外人的。”
皇城司曾经被打落尘埃，但后来重组，反倒变得低调而高效，悄无声息地渗透到国朝各个领域，比起以前那个只知道鱼肉百姓，在底层官吏面前作威作福的机构，要可怕多了。
张茂则能坐稳大内总管的位置，可不仅仅是靠着淡泊朴素的性子，需要冷静处置的时候，从不心慈手软。
狄知远隐隐感受到这份威慑，倒也不怕，起身抱了抱拳：“那就劳烦张先生了！”
张茂则同样起身：“案子一旦有了头绪，就来宫中复命吧，此事非同小可，官家势必关切案情进展，诸位殿下也很想念你呢！”
狄知远心想上次入宫也就五天前吧，自己跑得最勤的除了太学就是皇宫了，回宫跟回家一样，却是挺喜欢去的，应声道：“好！我还为两位殿下准备了礼物呢！”
与张茂则道别，走出文锦居，狄知远抬头看了看天，已是接近午时。
他优哉游哉地骑在马儿上，到了太学，恰好赶上了一群学子热热闹闹地朝着饭堂冲，也一并加入其中。
公孙彬和包默成已经在了，朝着他挥手，狄知远走到桌前，看着盘内丰盛的食物，咽下了口水，开始大快朵颐。
公孙彬同样狼吞虎咽，两个习武的饭量都很大，早已顶上成年人，包默成在他们的带动下，也多吃了不少。
等填饱了五脏庙，三人按照习惯刷牙漱口后，这才恢复成斯文模样，聚到一边，分享彼此的进展。
短短一个上午，公孙彬和包默成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收获，不过也得到了两个消息。
首先是太学里面，不知是从谁开始，流传司马光与女子在守孝期间私定终身的情况，议论纷纷，已经有了一发不可收拾之态。
同时开封府衙内，大府吕公绰得知了昨晚潘承炬上四方馆搜查辽国使团，惊怒之下与之爆发争吵，随后匆匆出了府衙，潘承炬也不在乎，依旧追查，目前情杀相关的证据已经进一步详实。
相比起这两个，狄知远的收获无疑重大。
“《汉朝诡事录》居然是司马君实所写的，真是想不到！”
“难怪最新一卷大失水准！”
眼见公孙彬和包默成恍然大悟，狄知远开始进一步分析：“两位注意到没有，司马君实此前一直在家乡，为父母守孝，来到京师太学时是去年冬季，而去年年初，《汉朝诡事录》就已经发表，那是不是意味着，这是守孝之时的著作？
“不像。”
包默成马上道：“司马君实在守孝之时，写下了《十哲论》《四豪论》《贾生论》《权机论》《才德论》《廉颇论》……这些都是经史子集的学问，《汉朝诡事录》则是标准的传奇话本，其内虽有汉制人文，但终究是以探案为主，一个人无法在同一时间，写下如此截然不同的作品吧？”
狄知远道：“所以说，《汉朝诡事录》的创作，要么是早在司马君实父母亡故之前的作品，要么……”
公孙彬接上：“要么就是还有另一位著作者？”
“《汉朝诡事录》是两个人合力完成的作品？”
包默成本就极为喜欢此书，闻言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故事里的一幕幕传奇，喃喃低语：“是了！是了！我读时也有一种感觉，书中有些篇章，隐隐存在着割裂感！如果是两个人的共同创作，那就说得通了！”
公孙彬道：“有关大汉的人文与制度，是司马君实的手笔，而具体到神探赵广汉的探案过程，则是另一个人的创作，两人合力，才有了《汉朝诡事录》的问世！润笔怎么分配？这会是杀人的动机么？”
这等红火著作，润笔可是一笔不小的钱财，司马光自其父司马池放弃了家中的巨富，一力科举后，家中条件就一直不算好，既然参与到创作中，也不会拒绝财富。
双方的矛盾，可能由此而来。
“为了掩盖这份动机，凶手借由司马君实的名义，在小甜水巷购入珍贵饰物，又散播消息，创造出了一个原本不存在的相好娘子，将嫌疑引向此人？”
公孙彬推理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个凶手杀了司马君实不够，还要毁了他的身后名？何至于此啊！”
“如果这个著作者真的存在，那么此人对于司马君实的了解，要远比其他人深刻，本身又能创作出这样高明的侦探传奇，有着极强的反侦破意识……”
狄知远同样不知为何有如此大的恶意，却沉声道：“根据目前的种种线索，相比起情爱相杀的娘子，这位才是案情的头号嫌疑人！”

第六百四十二章 番外第十一章 府衙指望不上，看我们的了
“彬哥儿，这边！这边！”
决明斋外，眼见七八个同窗神神秘秘地缩在角落里，公孙彬心头一哂，脚下转向，走了过去。
通过线索的合并，得出了与司马光共同合著《汉朝诡事录》的人，很可能就是此次谋害他的凶手，破案思路也清晰了起来。
在太学里散播谣言，毁掉司马光身后名的人，极有可能是帮凶，甚至就是凶手本人。
所以一向不喜道听途说的公孙彬，也凑了这份热闹。
发现这位真的过来了，那群学子显然愈发兴奋，交流着眼神，压低声音道：“你听说了么，司马光的事？”
公孙彬淡淡地道：“听了些，没听全。”
“那你可来对了！”
学子兴奋，险些搓起手来：“我们起初以为，司马光丧期与女子往来，已是大不孝，方才得知，那相会的女子竟是教坊司娘子，歌舞妙丽，司马光还要为其脱籍呢！”
另一位学子不服气了：“不是亲外甥女么？守孝时相会，方有不伦之恋……”
“还是官妓的说法更确信些……”
第一位学子道：“诸位可曾听说司马光的《西江月》？‘相见争如不见，多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这显然就是与官妓相会后的描述啊！”
第二位学子摇头：“我觉得还是外甥女之说更可信，诸位且看，司马光这首《阮郎归》写梦里桃源的，‘落花寂寂水潺潺，重寻此路难’！品！你们细品！”
众人七嘴八舌，开始就司马光的词作进行分析。
每一个字眼，每一句词意，都成为指向他与女子幽会的证据。
公孙彬本来还想忍耐着听一听，此时脸色越来越冷，最终冷到其他几个人也不敢说下去了，讷讷地道：“公孙兄有新的消息？”
公孙彬脾气上来了，也顾不上好好说，直接喝问：“谁第一個嚼舌根的？”
“读书人的事，怎能叫嚼舌根呢？”
学子们顿时尴尬起来，有两个人扫兴地摆了摆手，转身离去，但最先邀请公孙彬过来，也是分析得最起劲的那两人，却被死死盯住，只能干笑道：“大伙儿都这么说！”“彬哥儿，我们也不知谁是第一个传的……”
“我与阁下关系没那么近，请换一个称呼！”
公孙彬冷冷地道：“你们不知道，却能说得头头是道，我就当你们两位是第一批传的，等到司马君实的案件真相大白，如果事实如你们所猜测的那般，倒也罢了，倘若事实不是这样，谤讪同窗，行艺考核之中，我看能不能过关！”
剩下的几人听得面色剧变，那两位学子更是身躯一颤，冷汗涔涔而下。
太学不比国子监，能养着一个人二十多年不结业，太学是有末位淘汰的，如果想在这里面混日子，或者品行不端的，那是会被逐出去的。
“说！谁是第一个传的？”
公孙彬再一次喝问。
两人欲哭无泪：“公孙兄，我真不知道，我是听卓春阳说的……”“我听姚元卿……”
公孙彬转身就走，去寻了那两位，然后发现他们也是道听途说。
这般兜了一圈下来，花费了两个多时辰，眼见半天过去，夜色降临，依旧不知谁是第一个传的，反倒多了不少争执。
公孙彬颇为头疼。
若是街头市井里的谣言，三人成虎，追溯源头几乎是不可能的，可太学终究只是一座学府，学子数目有限，还是择优入选。
当然有才学，不代表品性上佳，更避免不了八卦好奇。
所以他一路走来，发现有四成学子在谈论司马光的风流艳史，三成学子保持缄默，剩下的三成则颇为担心自身被影响。
正如之前冯京顾虑的那样，如果司马光从一个人人称颂的道德君子，一下子沦落为人人喊打的虚伪败类，太学的名声也要受到牵连。
这般区分后，范围更加缩小，结果按图索骥查下来，却一无所获？
正站在原地，思索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公孙彬目光一动，就见包默成从学舍后面走了出来，皱着眉道：“怪不得一路都没见到，伱怎么跑那里去了？”
包默成道：“我问了不少同窗，都不知谣言的源头，便去了后院。”
“后院都是些杂役在忙活，还有监院和书办所居，你去哪里……等一等，难不成最初传出这个消息的，是教职之人？”
公孙彬眼睛一亮：“是了！我怎么把他们给忘了？教授、讲书、斋长、斋谕、监院、书办，甚至后厨和学舍的杂役，如果最初的消息是这群人泄露出来，学子受了影响，再互相讨论，难怪我怎么问都问不出来了！”
包默成点了点头：“我已经初步有了怀疑的对象。”
“这次是我输给你了，小黑子！”
公孙彬大方承认，兴冲冲地道：“事不宜迟，趁着知远去开封府衙未归，我们去拿人！”
“不行！”
包默成摇头：“我们俩不够，你虽习武，却无多少厮杀经验，我更挡不住贼人走脱，若是被嫌疑人跑了，那便前功尽弃！”
公孙彬有些不服，但看着这个黑面孔拦在面前，斩钉截铁的模样，也知道拗不过对方，嘟囔道：“若是知远在就够了，他的武功不在我之下，我们俩人之力，便是江洋大盗都能拿了，何须去劳烦旁人？”
“呦！能与彬哥儿旗鼓相当，是我的荣幸！”
笑吟吟的声音传来，狄知远的身形悄然出现，对着两位抱了抱拳：“幸不辱命！”
公孙彬喜道：“开封府衙认可我们的推理了？”
狄知远正色道：“潘判官听了后，认为不无道理，但我们必须给出进一步的实证，才能让府衙的追查随之改变。”
包默成道：“这个在太学里散播谣言的人，就是实证。”
“不错！所以我赶回来了！”
狄知远忙活了一个白日，依旧精神十足，摩拳擦掌地道：“谁是嫌疑人？我和彬哥儿合力，去拿了！”
他对此很有底气，因为除了明面上的少年侦探团，后面还有两名护卫，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必要之时，会合力出面擒贼的。
包默成显然认可这位参与，能够捉拿贼人，不再迟疑：“两位可记得后厨的邢娘子？”
狄知远道：“手特别抖的那个娘子？”
公孙彬怔住：“厨娘？”
泰定六年，太学划分为内舍外舍，当时就选择优秀的百名学子为内舍生，由朝廷直接供给饮食，剩下的为外舍生，不收学费，也可以一并在官厨就餐，但需要交钱，家庭贫困者减半。
对了，官厨就餐，是一日三顿。
保证学子的营养。
所以从那时起，几乎所有的太学学子，都在官厨用餐，哪怕出身富裕，家境条件好的，一般也不会大中午的特意回京师家中，大家一起在学舍增进同窗之间的友谊。
自然而然的，某些厨娘的地位就重要起来，这位邢娘子的手艺便最受天南地北的学子认可，只是盛菜时每每手抖得惊心动魄，明明是官府出钱的……
“如果邢娘子真是最初传出谣言的人！”
狄知远颔首：“那就是借助早膳，四人一桌，口口相传，都以为是上一桌学子议论，却不知根本是传膳之人有意散播！”
公孙彬道：“那还等什么，拿人！”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朝着后厨而去，眨眼间没了踪迹。
包默成本就跟不上这两位习武的步伐，却也不紧不慢，从另一侧盯住。
远远观察，厨房炊烟袅袅，正是做晚膳的时候，由于要供给六百学子的吃食，杂役进进出出，忙碌非常，没有传出什么响动。
足足等待了两刻钟，包默成眼见狄知远和公孙彬走了出来，脸色沉凝，这才迎上：“怎么了？”
“邢娘子午膳后不久就离开了，说是家中有事照料。”
狄知远道：“我们搜寻了一遍，又问了与她关系好的厨娘和杂役，都说这次告假很是突然，匆匆离去，恐怕是察觉到了危险。”
公孙彬冷声道：“她跑不了！我们这就去她家中追捕！”
狄知远并不认同：“她家在外城，如今天色已暗，这个时候出城擒拿嫌疑犯，就不是我们三个人能够办到的了，去开封府衙告知潘判官吧！”
包默成赞同：“正该如此！”
公孙彬咬了咬牙，有些丧气，但也没有一意孤行，叹了口气：“行吧，去府衙……”
狄知远内心深处其实也希望，犯人能由自己一行亲自擒拿，让案情真相大白，那多威风凛凛！
但与自己的面子相比，还是父亲从小教导的为人准则，更加重要。
不过当他们来到府衙，却发现，同样受到父亲教导的不止自己，还有灰头土脸回到吕府的吕公绰。
“权知开封府事，乃沟通内外的京畿要员，通往两府的最后一步，真正要做到的是维系京师各方的稳定，刑侦破案只是小道，交予麾下的判官推官便是，根本毋须亲力亲为……”
“这个观念不能说错，但已是过去的古旧想法了！”
“现在的朝堂变化是，官家对于案情很是关注，对于破案也有一份纯粹的喜爱，群臣便是不擅长此道，都要努力迎合，你居然站到了破案缉凶的对立面？”
“难道接下来谁入两府，是那些食古不化的老臣说了算么？愚蠢！还不速速回去，端正态度，用心追查！”
“是……父亲大人！”
回府后被老父亲训得跟孙子似的吕公绰，捏着鼻子回到自己不忠诚的府衙中，将潘承炬唤到面前，不冷不热地交谈了一番，认可其办案的态度，接过了查案的指挥权。
于是乎，当狄知远被领入府衙正堂时，坐在主位上的赫然是这位吕大府，审视的目光落了过来：“原来是狄大公子！这么晚了，来府衙有何贵干啊？”
按照家中排名，他确实可以称为大公子，毕竟还有弟弟妹妹在，但此时对方的语气显然并不亲善，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狄知远面色如常，并不动气，一板一眼地行礼道：“学生拜见吕大府，此来府衙，是为拜访潘判官。”
吕公绰眼睛微眯，心中忌惮。
小小的年纪就有这般城府，喜怒不形于色，将来还了得？
难怪朝堂传言，这位要尚福康公主，那位狄相公甚至不惜提出，驸马的制度有违人伦纲常，理应修改，引发了一番不小的争议！
但在他看来，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终究是狄氏权势太甚，狄进狄青，如今俨然是国朝文武间的头号人物，倘若他们的子嗣再是人中龙凤，承接朝堂大权，将来的国朝到底是姓赵还是姓狄？
官家哪怕再信任这对左膀右臂，久而久之，恐怕也是会生出提防的。
而狄知远作为嫡长子，若是尚了公主，那狄氏一门对于皇权的威胁性自然大减，正如那些武将之女往往入宫为皇后，是同一个道理，朝局平衡之道罢了。
一念至此，吕公绰目光闪烁，试探着道：“府衙今日有要案在身，潘判官正在外追查，无法见你了，你若有事，本府愿意为你转达。”
狄知远很敬重师兄吕公孺，却没想到吕公孺的亲哥哥还跟自己斗起来了，这四十多岁的人欺负自己一个九岁半的娃娃，也不害臊？
这样的人将潘承炬压住，自个儿接过断案大权，恐怕是会坏事的，狄知远眼珠稍稍转了转，同样试探道：“多谢吕大府，学生来此确有要事，怀疑太学后厨厨娘邢氏，与同窗司马君实遇害案有关！”
“哦？”
吕公绰心头一动：“你仔细说说，为何怀疑这位厨娘？”
狄知远言简意赅地道：“有关司马君实在丧期与女子私会相好的谣言，疑似邢氏传播，后匆匆告假归家……对了，她打菜时手还很抖……故有嫌疑！”
吕公绰等了等，愕然道：“没了？”
狄知远道：“没了。”
“这什么理由，简直胡闹嘛！”
吕公绰啼笑皆非。
这么小的郎君，破案是不可能的，他之前询问，是认为或许是狄相公于背后指点，为儿子铺路，可现在想想，真要是那样的情况，对方怎么也不可能将线索透露给自己。
所以真就是小孩子胡闹，吕公绰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去！去！回家去吧！”
“望府衙早日破案，令真相大白，学生告退！”
狄知远也不争辩，再度行礼，一路走出，对着等在外面的包默成和公孙彬，露出复杂的笑容，有些错付信任的失望，又有些莫名的兴奋：“开封府衙指望不上了，去外城捉拿邢娘子，追踪线索，要看我们的了！”

第六百四十三章 番外第十二章 祖传亢龙锏
“新榆林巷！就是这里了……”
“这是与内城的旧榆林巷呼应么？”
“外城扩建，条条巷道四通八达，与其用那些杂名，更难记忆，倒不如仿造内城的结构，你看这巷子口不是有榆树么？这就是新榆林巷的标志了！”
狄知远和公孙彬站在巷子口，朝着里面张望。
近些年来，京师人口极速攀上百万之众，甚至开始朝着一百五十万奔。
或许在后世，一座上百万人口的城市根本不算什么，但现在这个没有高楼大厦的年代，同时期的西方巴格达、罗马、伦敦等大城市，人口仅仅在四万到二十万之间……
二十万那都是了不得的大城市了，这边翻了五倍多，还要往十倍奔，可以想象大宋的京师有多么夸张。
根据《东京梦华录》里的描述，“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那原本是内城的景象，现在到了环绕城墙而扩建出去的外城，都是这样的“八荒争凑，万国咸通。”
当然，繁华归繁华，内外城终究还是有区别的。
一个显著的差异，就是狄知远的两个护卫在不远处现身。
内城之中，他们只需要远远跟着就可以了，但到了鱼龙混杂的外城，却是不能再那般托大，必须接近保护，以备不时之需。
不仅是他们，包默成没有武功防身，哪怕夜间有一定的隐身效果，稳重起见，干脆也留在内城。
等候潘承炬回府衙的同时，万一外城抓捕迟迟没有进展，他也不会干等，会去请各家长辈出面。
双方约定好了时辰，若是狄知远和公孙彬超出这個时间，还没有消息回报，那基本就是出意外了，也好及时应变。
“走！”
外城夜间也很热闹，虽达不到灯火通明的地步，悬挂的灯笼也照亮前路，两位少年郎好似寻常游客般入了巷，带着两名护卫一起，闲庭信步地往里面走去。
走了大概半刻钟，邢娘子的家遥遥在望。
宋朝的厨娘本就是市场经济发达后，涌现出来的一种女性职业，相比起含贬义的三姑六婆，社会地位和收入都高了不少。
邢娘子能在太学官厨任厨娘，比起寻常正店都要稳定些，手艺自然不差，瞧着家中条件比起左邻右舍明显要好，门口悬挂的灯笼和桃符都簇新些。
“有灯火……后院也有炊烟……还有孩童的声音？”
公孙彬放缓脚步，侧耳倾听：“人应该还在家中，没有逃走。”
“借口归家，等到风声过去，没有暴露，随时可以回去，真要一走了之，那就是不打自招了。”
狄知远并不诧异，低声道：“不过之前不逃，不代表她现在不逃！”
公孙彬环顾了一下周遭四通八达的巷子：“这地方确实不好抓人，如果这位邢娘子是江湖人士，那就更难了，要小心地下还有暗道……”
“等等！”
话一入耳，狄知远眉头一动，扯住公孙彬的袖子：“不要停，往这边来！”
两人脚下不停，穿过巷子，走到另一头，就见狄知远转身对着护卫抱了抱拳：“两位壮士，一路辛苦了！”
“不敢当公子的礼，这是我们分内之事！”
护卫赶忙还礼。
这倒不是谦虚，狄家四位家将如今一人在太医局，三人在京营禁军中任教头，他们便是培养挑选出来的专职护卫。
不仅仅是狄相公之子，不少高官重臣的家属，都有这等护卫，渐渐形成了一种副职。
这也是一种好的变化。
如今的国朝欣欣向荣，制度逐步完善，但若说多么完美，无疑是痴人说梦。
再英明神武的天子，再群星闪耀的文武班底，都有办不成的事情，取舍之间，终究还是存在着许多弊端。
比如天底下的吏胥依旧没有俸禄，新晋状元王安石提出，要改变吏胥盘剥百姓的现状，首先害民的差役法必须废除，吏胥每个月也该在衙门领差钱，让他们有生活的来源，才能不靠歪门邪道养活一家老小。
这份劄子，至今还在两府搁置。
比如宋军的军饷问题，如今公认的国朝精锐是河西军与河北军，前者是正面击败辽军的第一强军，后者是原西军精锐，由刘平的副手郭遵与郭遵的弟弟郭逵统领，也是一等一的强军，对燕云之地虎视眈眈。
北军压制辽国，南方又开始训练峒民和土丁，渐渐的京营禁军地位就尴尬起来，军士依旧发不齐军饷，需要外出干活，补贴家用。
如今枢密副使庞籍已然接下了裁减冗兵的重担，可在真正实施之前，禁军的困境依旧无法改变。
所以挑选其中精锐从事护卫工作，倒也是一份不错的副职，这两位就是其中实力高强，性情沉稳的。
狄知远信任长辈挑选出来的人，再结合之前公输居的情报，询问道：“两位壮士可知污衣社？”
护卫神色有所变化，点了点头：“知道！”
狄知远又问：“内城之中，尤其是繁华的北市，污衣社的人员很少出没，外城鱼龙混杂，污衣社的耳目遍布，不知是否有这样的情况？”
护卫明白了，侧头看向邢娘子的家中：“公子担心，待会儿的缉拿抓捕，会遭到污衣社的阻挠？”
“不说胆量与动机，京师里面，有能耐协助贼人逃脱官府追捕的势力屈指可数，污衣社就是其一！”
狄知远道：“也许只是自寻烦恼，但终究不得不防！”
公孙彬皱了皱眉，两位护卫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低声道：“如果污衣社真敢暗中相助，帮贼妇逃脱，仅凭我们俩，恐难以阻拦……”
“他们是地头蛇嘛，两位壮士武艺固然高强，却双拳难敌四手！”
狄知远微微一笑：“但我们何必与他们强行抗衡呢？我若是没记错，寻常江湖结社在京师是无法立足的，污衣社能够壮大，是靠着朝廷的认可吧？”
公孙彬眉头舒展开来，赞道：“还是你机灵！”
两位护卫还在愣神，直到狄知远点明：“既然污衣社仰朝廷鼻息而存，那就干脆请他们出手，协助缉拿犯人如何？”
两人终究不是普通禁军，还是有头脑见识的，如梦初醒：“公子高明，这样一来，污衣社若是不愿意担上纵走贼人的罪名，反倒要卖力抓捕了！”
如今的朝廷可不比当年，完全能对这群盘踞在地下水道的江湖子犁庭扫穴，只不过为了保证排水系统畅通，才默许了他们的存在。
所以即便这个势力有些野心，明面上他们是绝对不敢反抗官府的。
既然如此，就把事情做到明面上。
“我来吧！”
公孙彬年龄比狄知远要大好几岁，貌若成人，再加上如今他的爹爹虽未入两府，但已是御史中丞，掌握着朝中监察大权，由他出面无疑更加合适。
狄知远点点头，看向一名护卫，那人心领神会，跟着公孙彬一同离开巷子，朝着污衣社的据点而去。
无忧洞延伸出来的水路，就是污衣社盘踞的地方，里面正有一个个衣衫破旧的人或坐或卧，身上散发出怪味来。
相比起以前的乞儿帮与盗门，只能缩在暗无天日的洞中，靠着烛火度日，现在的污衣社弟子倒是可以大模大样地来到阳光底下生活了。
京师的百姓知道这群人不敢掳掠孩童，不再畏之如虎，只是多少有些嫌恶，往往绕着道走。
于是乎，公孙彬这位相貌出众的公子哥，带着一个孔武有力的护卫接近，就显得十分醒目。
护卫到了面前，打量了一下这群弟子，居高临下地开口：“姜九在何处？”
那几名污衣社的弟子面面相觑，为首的站起身来，有些戒备地道：“阁下要见九爷？”
护卫二话不说，甩出一块腰牌：“天武禁军王廓，拿着此物给姜九，让他速速来见！”
污衣社弟子看了看腰牌，再看看负手而立的公孙彬，不再多问，闪身钻进了无忧洞里。
公孙彬一言不发，淡然等待。
两刻钟后，数道身影钻了出来，为首的汉子赤裸着胸膛，刺着凶恶的虎头，颇有几分威风豪迈，来到面前，先瞥了眼公孙彬，再朝着王廓恭敬地奉上腰牌：“污衣社韩达，听军爷差遣！”
王廓皱起眉头：“姜九为何不来？”
刺青汉子陪着笑道：“会首他老人家在外城北，一来一往至少数个时辰，俺离得近，便先来了！”
“也罢！”
王廓还要再说什么，公孙彬已经抬起手：“不要再耽搁了，你带够人手，随本公子来！”
刺青汉子本就在观察这位气质不俗，一看就是出身富贵的公子，闻言立刻道：“这位衙内有何吩咐？”
公孙彬道：“本公子要擒拿一个贼子，听说污衣社在外城很是能耐，又对朝廷忠心耿耿，这才给你们这个机会，事后少不了赏钱！”
“拿人？”
刺青汉子闻言脸色微变，腰往下一弯，很是卑躬屈膝地道：“俺们都是本分人，听朝廷之令，衙内要拿人，不知可有府衙的公文？”
“还要公文？确实与众不同，若是江湖子都如你们这般遵守法度，何愁天下不太平？”
公孙彬手掌一挥，老气横秋地道：“拿了嫌疑人，就是要押送开封府衙的，放心吧，不会让你们胡乱抓捕的！走！”
说罢，转身大踏步地离开，护卫王廓紧紧地跟在身后。
“跟上吧……”
眼见这两位真的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刺青汉子咬了咬牙，终究不敢得罪京师贵人，带着身后一起出现的精锐弟子，跟了上去。
不多时，他们再度回到新榆林巷口。
狄知远和另一名护卫没有现身，公孙彬也不寻找，直接对着邢娘子家指了指：“那就是嫌疑人所居住的宅子，具体的抓捕本公子会亲自出手，不劳伱们费心！你们要将退路堵死，这条巷子里有没有暗道，会不会通向无忧洞的水路，都给我盯紧了……这总能办到吧？”
“能！能！”
刺青汉子闻言观察了一下巷子，开始安排：“你们三个去西边巷口，你们三个看住东边，你们两个随俺来，去小道守住！”
他只带来了八个污衣社弟子，但此时一散开，却将这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完全没有破绽留下。
“走！”
公孙彬暗暗点头，大踏步地往那里冲去。
王廓见状有些担忧，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将腰间一个小巧的折叠弩递了过去：“衙内，这是神臂弓，贼人狡诈，还是用弓弩吧！”
以檿为身，檀为弰，铁为登子枪头，铜为马面牙发，麻绳扎丝为弦，虽形为弩，却名为弓，这就是国朝如今普及的军中利器，神臂弓。
相比起以前的弩弓，神臂弓的前端，多了一个圆形铁环做成的脚蹬，有了这脚蹬，就不需要踩着弩臂上弦，更不用担心踩坏弩弓，所以弩弓其他方面的结构，可以进一步完善，力道造得更大更强，普遍达到了四石到五石。
现在王廓手中的这把，更加经过喻平改良后的版本，威力有所下降，好处是便于携带，此刻递到公孙彬手中，已经上好了弦，搭上了木羽箭，只待瞄准目标。
公孙彬不太想用弩，但最终还是没有逞强，伸手接过。
王廓见状松了口气，越过这位，一马当先地赶到宅子前，一脚踹在门上。
“嘭！”
王廓率先持刀冲入，公孙彬再端着弩进入院内，恰好就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熟悉妇人，直直地盯了过来，脸上没有太多的惊讶，反倒流露出一股怨恨。
“邢娘子！你的事情败露了，还不束手就擒！！”
公孙彬一声大喝，神臂弓瞄准了过去。
“啊——！”
这个时候就能看出临敌经验的丰富了，院内两个七八岁大的孩童尖叫起来，慌不择路地跑动，公孙彬见状迟疑了一下，准心不免歪了歪。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邢娘子发现瞄准自己的弓弩颤了颤，当机立断掉头就跑，看都不看孩子一下，不带半分迟疑。
“追！”
公孙彬心生懊恼，眨眼间已经失去了邢娘子的踪迹，就连王廓都扑了个空，只能朝着后院狂追过去。
邢娘子显然早就有了逃跑路线的规划，脚下丝毫不乱，几个闪身就翻过院墙，进入偏僻的小道。
这里只要再走小半条街，就能发现一个水路出口，成功地进入四通八达的无忧洞。
然而就在这时，她的脚步陡然一顿，看向路口。
三道身影走了出来，将前路拦得密不透风，为首的刺青汉子咧嘴一笑：“还真如那位衙内所言，是个贼子，污衣社协助官府办案擒凶，留下吧！”
“怎会？”
邢娘子眉宇间这才浮现出惊怒，抬起袖子，暗器劈头盖脸地飞了过去。
但这回她面对的可就不是初出茅庐的公孙彬，刺青汉子先下手为强，也有一蓬烟尘洒了过来。
尘土飞扬间，激烈交手的碰撞声不绝于耳，双方尽皆传来痛苦的闷哼声，然后再度分开。
“这贼子武功不赖，瞧着似北人的路数？”
眼见邢娘子再度逃脱，刺青大汉一抹唇边的鲜血，冷笑着道：“弟兄们，追！”
大喝的同时，又低声示意左右：“抓活的，别让她自尽！”
既然接下了那位衙内的活计，自然要全始全终，留下活口来。
可当公孙彬与王廓的身影出现，另一个方向又有污衣社的弟子赶到，邢娘子目露绝望，从腰间一探，就要往嘴中送去。
“不好！”
就在追捕之人纷纷变色之际，一位少年郎翩若惊鸿，自角落里闪身而出，铁锏矫若游龙，狠狠地敲在邢娘子的肩头。

第六百四十四章 番外第十三章 杀人动机
“知道为什么抓你？”
“不知道。”
“不知道你跑什么？”
“你们那样闯进来，奴家当然要跑！”
“呵！你刚才可不像是惶急之下胡乱逃窜，途中还能与污衣社的义士交手，种种作为，再用这般借口搪塞，不觉得可笑么？”
“有啥子可笑！奴家以前闯荡过江湖，有不少仇家，担心他们上门寻仇，早就想好退路的，刚才见路上有人堵截，以为是仇家，当然要动手！”
“那你最后要服下的毒药？”
“与其落入那些仇家手中，受尽折磨，还不如一死了之！公孙郎君，你是公孙御史家的公子吧？刚才没有看清楚，怎么会是伱带人闯入家中？你可是大官人，不能冤枉了无辜的民妇啊！”
“冤枉你？你在太学散布谣言，污蔑司马君实，包庇真凶，以为能瞒天过海么？”
“奴家根本不知！都是听别人传的……冤枉！冤枉啊！”
“啧！”
公孙彬看着面前这个半边肩膀塌下去，面色惨白的妇人，皱起眉头。
对方反应极快，应答自如，编出一套江湖人的过往，再加上如今已是夜间，好似之前真的是误会己方是仇家，才会选择逃窜。
但公孙彬很清楚，这邢娘子明明是看到了自己这位太学学子，又被他断然呵斥，事情暴露，才会逃窜，连院中的孩子都不顾了……
想到这里，他侧头看去，就见不远处，狄知远正站在两个娃娃面前，笑着跟他们说着什么。
之前还哭闹的孩子已经安静下来，手里捧着糕点，狼吞虎咽地吃着，嘴里含糊地答着话。
“放开……唔！唔唔！”
邢娘子也发现了那边的情形，还想尖叫，好在护卫王廓手疾眼快，一下子用破布堵住她的嘴。
狄知远和孩子聊完后，走了过来：“你根本不是他们的亲娘，而是在人伢子那里买来的两个孩子，养在身边，用来遮掩身份，抛弃时自然毫不心痛！”
邢娘子瞪大眼睛，目光里流露出怨毒之色。
“小的还懵懂，大的被掳走时六岁，已有记忆，你又动辄打骂，还想他们替你遮掩？”
狄知远冷冷地说完，又转向刺青汉子，抱了抱拳：“此番多谢诸位义士相助，若不是有你们在，这個契丹谍细恐怕就钻入无忧洞中走脱了！”
刺青汉子一直立于旁边，不敢打扰这两位衙内办事，只是也不愿意离开，本以为接下来是送归府衙，没想到却听到这么一句话：“契丹谍细？”
狄知远点点头：“此人居心叵测，深藏不露，又在太学官厨掌勺，一旦发难，危害极大，显然不是寻常的贼子，我们有必要怀疑她是契丹派来的谍细，接下来交予机宜司审问！”
“这小衙内好生厉害！”
刺青汉子一个激灵，邢娘子身体猛地僵住，然后再度挣扎起来：“唔！唔唔唔！”
如果是普通的犯人，自是交给开封府衙，可一旦涉及异族，那就是机宜司出面。
这个成立了二十多年的谍报组织，在民间已经成为了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据说机宜司衙门的大牢，先是在宫城，后来阴气太重，连官员都绕着走，干脆搬出宫外。
于是乎，百姓也能隐约窥到，那条幽深的巷子里，高有三丈的青砖深墙内，两扇黑黝黝的生漆大门。
都说到了黄昏时分，不但没有人走，鸟都不从那里飞过，天一黑，这条路上更有许多异族的冤鬼游荡，角落处还时常听到哭声。
传闻或许有所夸大，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京师的各处衙门内，若论审问最为专业的，肯定是机宜司。
所以邢娘子根本不惧公孙彬这毛头小子，也不怕被带入开封府衙，她自能撒泼打滚，可当听说要送入机宜司，身体立刻开始颤抖，疯狂挣扎起来。
“去吧！”
狄知远摆了摆手，刺青汉子一行人心有余悸地退了出去，等到没了外人，护卫王廓在他的示意下，将邢娘子口中的破布取出。
“咳咳咳！”
邢娘子猛咳几声，喘息着道：“奴家不是契丹人！不是契丹人！”
公孙彬冷笑：“契丹谍细本就不止是契丹人……”
狄知远道：“昨日四方馆内有目击者称，疑似谋害司马君实的凶手，曾于午后入辽国使团所在的院落，后来搜查未能发现踪迹，如果是阁下这种对京师极为熟悉的谍细，确实有从小道偷偷遁走的可能！你如果想要证明自己，那昨日正午时分，又在何处？”
“奴家……”
邢娘子张了张嘴，脸色顿时惨白下去，只能喃喃低语：“奴家不是契丹谍细！不是谍细！”
狄知远知道时机成熟了，赶忙问道：“你不是契丹谍细，那为何要加害司马君实？污蔑他的身后名？”
邢娘子闭了闭眼睛，不再以江湖人的身份托词狡辩，反倒咬牙切齿地道：“污蔑？他本就是负心人，我妹妹哪里对不住她，最后便落得个含恨而终的下场！我如何不能向太学揭露他的真面目？”
狄知远和公孙彬对视一眼，依旧由前者道：“敢问令妹怎么称呼？”
之所以有此一问，邢娘子可能是假名，并不是真的姓邢，果不其然这位妇人道：“舍妹姓叶，家中行十！”
公孙彬这才开口：“听你谈吐，也不是寻常的江湖人吧？”
妇人语气带着自矜：“我蓝田叶氏也是书香门第，后受奸人牵连，家道败落，我流落江湖，自不必说，我的妹妹十娘却知书达礼，贤良淑德，亦为良配，可惜遇到了司马光那个负心之人！”
公孙彬道：“他们相识于司马君实守孝之时？”
“比那要早！”
妇人咬着牙道：“我知你们在想什么，守孝期间，两人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并无半分违背孝道之举！”
公孙彬皱眉：“那司马光是如何辜负令妹的？守孝之后，嫌疑你叶氏家道中落，不愿娶她？他们之间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是否早已定了终生？”
狄知远目光闪烁，则同样问道：“《汉朝诡事录》的著作者，是不是叶十娘？”
对于公孙彬的发问，妇人只是冷笑，没有回答的意思，听了狄知远的疑问，妇人却身躯一震，嘶声道：“你如何知道？”
狄知远道：“我们本就怀疑，《汉朝诡事录》的著作者有两位，司马君实是其一，另一位则是杀害他的凶手，现在看来，凶手的身份或许有偏差，但动机确实与此有关？”
“司马光称不上《汉朝诡事录》的著作者！他也根本不愿意当！”
妇人稍加沉默，语气不再激动，反倒透露出几分温柔：“真正的著作者只有十娘，与司马光相识后，她发现此人虽有才华，家中却一贫如洗，连根白蜡都用不起，只用油灯，出于心疼，想方设法地筹集钱财，可她是个女子，柔弱不能自理，便想到了话本传奇的创作……”
公孙彬听得心中大奇，万万没想到那部风靡市井的破案之作，最初居然是这么来的，真心实意地道：“令妹颇具才华啊！”
“才华又有何用？”
妇人惨然一笑：“十娘知司马光心高气傲，尤视钱财如粪土，一心为他，不敢将真相直接告知，唯有每次书信往来，请教汉制，更仿造其遣词用句，融入书中，便是共同著作，日后有了润笔，也是君子得财，取之有道！”
公孙彬听得都不禁颇为向往。
既能写出如此精彩的话本传奇，又这般体贴入微，他来日的妻子若能是这般，可太好了。
狄知远没什么情绪波动，打量着妇人的表情，继续询问：“《汉朝诡事录》是从去年年初问世的，如你所言，司马君实一开始被瞒着，后来又是何时发现自己无形中也参与到了创作之中的？”
“去年？那个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一切都难以挽回了……”
妇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沉声道：“十娘终究是女子，没有与书肆长期合作的底气，本是准备将这部作品全部完成后再行发表，但就在第五卷的创作期间，被司马光发现了！”
公孙彬问：“他作何反应？”
“作何反应？自是勃然大怒！”
妇人冷笑道：“这位大才子自命清高，向来瞧不起话本之作，更不屑于用此赚取钱财，据他自己所言，是于财利纷华，如嗅恶臭！他认定《汉朝诡事录》一旦刊印，流于世间，必将有污他的文名，逼迫十娘将这些稿件统统焚毁！”
公孙彬面色立变，都免不了升起对司马光的厌恶之感。
这种刻板偏执之人，实在太可恶了吧！
“十娘为了这部传奇，又要节省钱物，眼睛都险些熏坏了，如何舍得将数年的心血毁去？”
妇人说到这里，语气里流露出浓浓的痛苦：“那是她第一次严词拒绝司马光的要求，决定将这部作品完成，但从那之后，司马光一封封书信，反复催逼，当第五卷写完之际，十娘就病倒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公孙彬喃喃低语。
之前没想到两位著作者是这样的关系，现在看来，是因为司马光发现了自己无形中参与到这部侦探话本里，要求另一位著作者叶十娘毁掉作品，叶十娘却舍不得，继续写了下去。
可如此严重的分歧，当然会影响创作，以致于最新一卷的水平呈断崖式下跌。
狄知远深吸一口气：“叶十娘的稿件，后来被你得到了？你将它拿到了文锦居发表？”
妇人点头：“是。”
狄知远道：“那叶十娘本人如何了？”
“早已病逝了！”
妇人语气里有一股哀莫大于心死之感：“一病不起，一命呜呼，死前司马光甚至没来探望她一下！”
公孙彬闭上了眼睛。
既为了那可怜的才女，也为了再也没有后续的佳作，而感到深深的惋惜。
狄知远顿了顿，继续道：“所以你在拿到遗作后，来到京师发表，同时决定报复司马君实？”
“不错！”
妇人咬牙切齿地道：“我知道司马光必然会来太学进学，便用润笔得来的钱财，买通了学舍的管事，再加上本就有厨艺，终于入了太学，有了机会！”
狄知远道：“你每次手抖得那般厉害，是对于学子心中痛恨？”
“是又如何！”
妇人有些不耐烦了，主动说了下去：“我入太学，目标就是司马光，为的就是欣赏他那副惊疑不定的恐慌模样，呵！时隔两载，他都忘了那位被自己决然抛弃的十娘，他都完全忘了啊！”
公孙彬咬牙道：“司马君实知道叶十娘病逝了么？”
妇人道：“不知！”
公孙彬到：“所以你一直是用叶十娘的名义，与司马君实联络？”
妇人眉头一挑：“是！”
狄知远接着问道：“司马君实在小甜水巷买那些贵重饰物，是你的逼迫？”
妇人冷笑：“是！”
狄知远继续：“既然刊印《汉朝诡事录》的人，至始至终都是你，那么润笔费用司马君实并没有分到，他依旧囊中羞涩，所以为了在小甜水巷买下你要求的饰物，不惜去大相国寺借贷了香积钱，这些你可知道？”
“我知道！”
妇人呵了一声：“我更知道，他不是愧疚，而是畏惧，想要用这些掩盖十娘已死的事实罢了！”
公孙彬皱眉：“司马君实四日前，在琼林苑外失魂落魄，是不是那个时候真正得知了叶十娘的死讯？”
妇人无所谓地道：“或许吧，或许是他心痛钱财，谁又知道呢？”
公孙彬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为关键的问题：“那么昨日正午，约他于国子监偏院见面的，是你么？”
“当然是我！司马光就是我所杀，为了替十娘报仇雪恨，我要他在即将金榜题名，人生最得意的时候，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伴随着坦荡的承认，妇人肩膀耸动，剧烈的疼痛让她面容扭曲，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身死名辱，万劫不复！身死名辱，万劫不复！哈哈哈哈！”

第六百四十五章 番外第十四章 青梅竹马
“呼……呼……”
狄知远呼吸均匀，睡得正香，突然胸口一沉，有两颗沉甸甸的小脑袋滚来滚去，他马上醒来，也不睁眼，嘴里咕隆道：“下去~下去~”
“嘿嘿！”“嘿嘿！”
淘气的笑声飘入耳中：“大哥！大哥！听说你破案了？比开封府的大官还厉害？跟我们说说！说说嘛！”
狄知远侧过头，依旧嘟囔着道：“困……就不说……让我睡足了……才说！”
“大哥~大哥~”
左右胳膊分别被小手晃了晃，见他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小脑袋在上面碰了碰，讨论起来：“让娘亲唤他起来？”“娘亲不会唤的，还会训我们！”“哭？”“哭也要训！”“等？”“那就等！”
商量完毕，两道身子呲溜一声，窜了下去。
待得动静远去，狄知远睁开一只眼睛，左右瞄了瞄，一个鲤鱼打挺，直接落在床边，快步来到外间，拿起牙刷，胡乱抹了把脸，就从窗口熟练地翻了出去。
“想要堵我？你们还嫩了些！”
他笑了笑，撒腿就跑。
“大哥！大哥你欺负我们！！”
很快等在门边的两个娃娃就发现不对劲，气呼呼的叫囔着，张牙舞爪地追了过来。
“晚上回来再跟你们说哈！”
狄知远挥了挥手，大摇大摆地翻出了自家的内宅。
对待好奇心十足的弟弟妹妹，他知道糊弄不过去，别的孩子或许转眼就忘了，被其他事情吸引走注意力，但这一对可是执拗得很，每每一个忘掉，另一個提醒，只要心存好奇，非得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所以他只是拖延一下，准备事后再讲述。
因为案情还没有完全告破。
太学的邢娘子，不，应该称叶娘子，交代了《汉朝诡事录》另一位著作者叶十娘与司马光的关系后，也承认了自己是在国子监中杀害对方的凶手，昨晚已经移交府衙。
当时大府吕公绰的脸色，是相当的精彩。
几个时辰前，才将这个小辈当作小孩子过家家的胡闹，打发了出去，几个时辰后，对方就把凶手擒住了？
这可不比潘承炬抓人，潘承炬是府衙判官，再是立功，对外都有他这位主官的功劳，三小只拿了犯人，完全就是让这位大府的脸丢得一干二净了。
公孙彬当时骄傲得哼了哼，包默成的脸上也见光彩，唯独狄知远没什么得意之情。
首先，就目前来说，真相还仅仅是嫌疑人的一面之词。
哪怕此前调查的种种线索，基本都得到了解答，除了四方馆的情况。
但那也可能是疑邻盗斧，由于凶器是异族样式，怀疑到了契丹人头上，再有侬氏母子指认，实际上两者并无关联。
可即便如此，依旧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证明凶手就是叶娘子。
按照《洗冤集录》的办案规矩，嫌疑人抓捕后，哪怕亲口承认了罪行，也要带其回到现场，复述作案过程，指认作案凶器，全部记于案录之中。
如此繁琐的规矩，地方州县衙门当然不可能完全遵从，但重大案件里面，却不敢敷衍了事，往往会带着凶手指认现场。
司马光遇害案，无疑是属于重大案件，又是地处京畿，开封府衙不会也不敢掉以轻心，昨晚将叶娘子入狱，今天审问完毕后，最早午后，最迟明天，应该就会带着她去国子监指认了。
狄知远想要等待那一步结束，再看案情是不是彻底落下帷幕。
“如果真是一场恩怨情仇，倒也罢了……”
“万一不是这么简单，吕大府昨晚被我这小辈落了颜面，恐怕接下来会操之过急啊！”
“唉，我都快十岁了，该懂事了，何苦与他赌气呢？”
狄知远有些后悔。
且不说吕公孺与自家的亲密关系，吕老相公后来也与父亲和平相处，直到致仕，现在却突然起了冲突，自己只是为了破案，让真相大白，但落到外人眼中，会不会误以为是爹在背后指点，故意落吕公绰这位权知开封府事的颜面，从而引起不必要的纷争？
这些影响，是抓到了犯人，昨晚回到了家，才反应过来。
后悔的同时，也准备亡羊补牢。
既然那晚在书房里，爹爹听完案情后并没有对他耳提面命，那就是相信他能够处理好！
“入宫吧！”
恰好昨日在书肆见到了张先生，狄知远眨了眨眼睛，有了计较，去书房取了礼物，骑着马儿，离开自家府邸。
太平坊离宫城很近，出了坊区没多久，西华门外的大道就到了，巍峨皇宫逐渐变得清晰，琉璃瓦所覆的檐下挂着还未熄灭的宫灯，砖石间甃的高墙上镌镂有龙凤飞云。
由于在家里都没吃早膳，狄知远来得很早，走的又是偏门，很快递上了鱼符，一位年轻的内侍黄门就迎了出来：“少郎来了！”
狄知远正色递上墨敕鱼符：“请中贵人核实。”
“哎呦，少郎太客气了！”
话虽如此，内侍黄门还是接过鱼符，仔细核实起来。
皇城诸门的开启和入内，是极为严格的。
比如寄递夜报，临时开启宫门，就要写下时间、详细事由、需要开启的门名称、出入人数身份，送至中书门下。
守职的官员阅后，送入大内，得官家御批，才能请掌管宫门钥匙的内臣前去开门，还要对验铜契，这些铜契上刻有鱼状图案及城门名，每个铜鱼符分为左右两个，有点像是古时的虎符，两者合而为一，才能正式放行。
高官重臣所谓的佩戴鱼符，行走大内，也是如此原理，可以更方便出入宫禁的检查，有急事可以速速面圣，狄知远得官家喜爱，便特赐了一块高官重臣才能有的鱼符，让他每每入宫时，以此为凭借，作为通报。
即便如此，也有年龄限制，等到狄知远过了十岁，再入宫就不是那么方便了，哪怕官家不在意，他自己也得避嫌，将鱼符还回去，现在是最后一段自由往来的时期。
验好了鱼符，跟着黄门内侍穿过一道道门扉，抵达仪凤阁。
还未入屋内，就听到里面传来叽叽喳喳的少女嬉笑声，就见一群小娘子围坐在一起，抛散开来的铜钱叮当作响，簸钱为戏，笑语不断。
簸钱是女子闺中常玩的小游戏，抛五枚铜钱，以好看的手法落于掌心，让同伴猜正负数量，以结果对错定胜负，考验的是手指动作灵活度，令人眼花缭乱，从而作出错误判断。
此时阁中玩得最为熟练的，无疑是正中一位八九岁大的女孩，五个铜钱在她的指缝上有节奏地翻飞，笑不掩口，露出几颗珠贝般的细牙，整整齐齐，颇为可爱。
而其他几个小娘子视线都在铜钱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唯独这个女孩眼观八方，发现黄门领着狄知远出现在外面，小脸微仰，下颌与脖颈勾出优美的弧度，手掌猛地一翻。
唰！
她这最后一抛，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即向上翻转，让所有铜钱皆被覆于手掌下，定格于一瞬：“猜吧！”
“二正三负！”
“三正二负吧？”
“瞧着有三个负的，另外两个完全没看清楚，公主好快！”
女孩得意地哼了哼，一只手握着拳，站起身来，来到一侧的桌案边，摸了摸一个食盒的温度，然后招了招手：“来！”
狄知远也不客气，走了过去，打开食盒，闻了口香喷喷的糕点，拿起筷子，用上第一口的同时，笑着道：“五个都是负，手法又有进境啊！”
“每次来都不用早膳，还要我时时备着~”
女孩摊开握拳的手掌，果然五个铜钱都是背面，她也不着恼，只是嘟囔了一句。
“嘻！”
刚刚一起游戏的几名宫女眼波流转，熟练地收起散落的铜钱，浅笑着退开。
眼见狄知远吃得正香，女孩又来到一边，以火箸拨了拨炉中的香灰，让宫女搛来一枚烧红的清泉香饼，在炉中搁好。
她手法熟练地抹了一层香灰覆上，用火箸点出几个气孔，探手在上方试了试，觉得火候合适，便置上隔片，往里面加香料。
这一系列动作做得流畅而优雅，再加上手指纤长，肤色莹润如玉，更显美态，引得狄知远都忍不住看了过去。
还不是特别懂，但就是爱看。
这位就是福康公主赵徽柔了。
官家如今活着的子嗣，有两子六女。
赵徽柔并非长女，长女是张美人所生，但三岁未到就夭折，官家极为心疼，后来苗昭仪又生了一女，取名徽柔，封福康公主，显然是希望她一辈子幸福安康。
历史上仁宗的长女也被敕封为福康公主，同样也是苗昭仪所生，不过年龄上不一致，历史上的福康公主是在仁宗二十九岁才出生的，也是为数不多长大成人的女儿，疼爱到了极致，现在的福康公主早生了好几年，后面还有不同母的五个妹妹，受宠则是因为乖巧伶俐，讨人喜爱。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
其母苗昭仪生了一个皇嗣。
“姐！”
不多时，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郎冲了进来，见到狄知远就高兴地囔囔起来：“知远哥哥来了！礼物！礼物！”
这位正是赵徽柔的同母弟赵昕，今年五岁。
这个同名的皇子，在历史上曾有个很大气的小名，叫“最兴来”。
据说其母苗氏有孕，宫人竟看见太阳在帷帐中，红光从殿门的台阶升起，照耀庭苑，等到皇子诞生，仁宗更仿佛听到神仙在念叨，“最兴来”“最兴来”，如此福兆令其大喜，以此为小字，显然寄予了厚望，结果两周岁都没撑过，孩子就夭折了，令仁宗悲恸不已。
现在这位二皇子没有那么大气的小名，小时候却过了一道鬼门关，得了痘疮，幸亏有牛痘之法，才挺了过来。
“殿下！”
眼见赵昕入内，狄知远放下尚食局的美食，先是作揖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然后再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物什，每一面色泽都不相同，递了过去：“依旧是上次的玩法，殿下资质端硕，想必很快就能精通的！”
古代孩童也有四类益智类的玩具，如九连环、华容道、七巧板和鲁班锁，但现在狄知远拿出的则是幻方，即后世的魔方。
爹爹提出的构思，舅舅设计，再加上他前些时日亲手打磨的，狄知远都沉迷了好一段时间，直到能够盲拧和单拧了，才将兴趣转向别的方面。
赵昕接过，爱不释手，拧了几下，就将原本整齐的面打乱，然后绞尽脑汁地开始复原。
赵徽柔见他玩得聚精会神，上前道：“今日有范相公的课，你准备得如何了？”
“要诵读的篇章都备好了！姐，知远哥哥，我先去了！”
赵昕显然挺怕这个姐姐，哪怕看到地上还有簸钱留下的铜钱，也不敢说什么，忙不迭地将幻方笼在袖子里，对着狄知远咧嘴一笑，一溜烟地跑了。
赵徽柔皱了皱小巧的鼻子，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操心的模样倒是真的像姐姐了。
国朝皇子皇女，称父皇亦如寻常人家为“爹爹”，称嫡母郭皇后为“孃孃”，称呼位为嫔御的生母则叫“姐姐”。
赵徽柔称呼苗昭仪就是姐姐，相比起母亲的柔顺娴雅，她更多了几分聪慧，对待同胞弟弟的管束也尤为严格。
“喏！”
此时狄知远见了这对姐弟相处，默默含笑，又取出一个玉石为制，明显要好看许多的幻方过去。
赵徽柔马上眉眼弯弯，满意地收下：“这还差不多！”
狄知远又笑吟吟地道：“可不止这个哦，本才子近日还有一幅画作，连翰林图画院的待诏们都赞不绝口呢！”
说罢，就见之前的黄门内侍抱着一卷画轴入内，两位刚刚一起玩耍簸钱的宫女上前，徐徐展开。
在赵徽柔惊喜的注目下，就见春意盎然，芳菲正盛的花园里，正有一对孩子放飞风筝，头上金阳摇漾，周围晴丝袅绕，正如从小一起长大的少郎与少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请假
放假在外，来不及回了，番外请一天假~
《大宋神探志》请假

第六百四十六章 番外第十五章 漫不经心的说话，将疑惑解开
仪凤阁。
画作悬于房中。
赵徽柔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嘴角想压，怎么也压不住，娇憨地道：“仅凭此作，想得画待诏赞赏，怕是不成，我看顶多是供奉点评，不过当一位画学生，倒是绰绰有余了~”
画师分为学正、待诏、艺学、祗侯、供奉五等，未获品阶者为画学生，待诏确实是很高的层次，非大家不可。
事实上前唐时期，凡文词经学之士及医卜技术等专家，都可养于翰林院中，以待皇帝诏命应对，有画待诏、医待诏、棋待诏等等，李白就曾经待诏翰林。
到了宋朝，待诏的范围进一步扩大，对手艺工匠也有此称呼，一般来说，以书院为首，画院其次，然后是琴院、棋院、玉院，最后是百工。
但近来随着国朝的新鲜事物越来越多，尤其是官家也喜爱那些被不少老臣斥之为奇淫技巧的玩意后，百工的地位倒是凸显出来。
狄知远上次去书艺局，其实寻的是百工，不过此刻欣赏着自己的作品，还是大为赞许的：“我倒是觉得，此画中有一缕少见的灵气，虽是信笔涂鸦，落笔却不假于绳尺，曲直方圆，皆有法度，来日不可限量啊！”
“噗哧！”
赵徽柔刮了刮嫩白的脸颊：“不害臊！不害臊！”
正自欢喜，随着匆忙的脚步声入内，一位宫女来到身后，急声道：“翔鸾阁那边来人，又要传殿下过去……”
赵徽柔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狄知远也皱了皱眉头。
翔鸾阁是张贵妃所居住的寝宫，张贵妃亦是皇长子的生母。
这个年头的孩童夭折率极高，即便是皇家，都难免有孩子夭折，官家今年三十六岁，出生的孩子有十数位，但女多男少，又有两子夭折，至今存活的皇嗣只得两位。
长子赵昉，今年十六岁，张贵妃所生；次子赵昕，今年五岁，苗昭仪所生。
比起太宗真宗朝好些，但相比起子嗣众多的前朝皇室，依旧显得太少。
当然狄知远并不清楚，历史上的仁宗生了三个儿子、十三个女儿，三個儿子全部没有超过三岁就夭折，女儿也大多短寿，唯一健康成长的福康公主又因宠幸过甚，性格骄纵，以致于婚姻失败，惨淡收场。
历史上是孩子少，没有子嗣，现在孩子多了，又免不了夺嫡之争。
因为两位皇子，都不是皇后郭氏所生，都非嫡子，其母争位，就显得尤为激烈了。
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总是最不安宁。
狄知远来宫里和赵徽柔玩耍，都遇见过好几回翔鸾阁的刁难，借口五花八门，其他时期可见一斑。
再加上今日苗昭仪不在，去了寺中祈福，他隐隐地有种不妙的感觉，沉声道：“我与你同去！”
“你去了，便让前朝有了抨击狄相公的借口，那位恨不得如此呢……”
赵徽柔摇了摇头，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掌：“无妨，我去去就回！”
狄知远轻轻叹了口气，也知道自己身份敏感，确实是不能参与到这等争斗中的：“一切小心！”
赵徽柔朝他笑了笑，迈步而出。
待得出了阁中，小脸微仰，下颌与脖颈勾出上扬的角度，目不斜视，神情冷漠地走向了翔鸾阁的几个嬷嬷。
狄知远目送她的背影，稍加沉吟，对着左右宫女道：“去问一下，张先生现在何处？”
宫女躬了躬身，马上去打探。
不多时，传回了消息，张茂则正在福宁殿内。
“皇后……”
狄知远念头一动。
如今的皇后郭氏，仍旧是官家的第一位正妻皇后，夫妻关系并不和睦，但也没到废后的地步。
现在的赵祯，毋须联合吕夷简，通过废除皇后奠定自己的威信，并且感念刘太后之恩，爱屋及乌，毕竟这位皇后是刘娥为她挑选的，如今也是那位大娘娘留在世间最直接的痕迹了。
郭皇后早年善妒，仗着有刘娥的偏爱，阻止赵祯接近其他妃嫔，后来没了依仗，性情也渐渐发生变化，五年前生下一女，便将心血全部倾注到女儿身上，再不过问后宫纷纷扰扰。
上次元旦大朝会，娘亲入宫拜见，言这位雍容华贵，有母仪天下之尊，狄知远清楚，娘亲骨子里骄傲得很，可不服什么人，能真心实意地作此评价，可见这位皇后不是管不了事，只是懒得理会罢了。
既如此，倒是可以拜会一二。
离了仪凤阁，狄知远并没有乱走，而是寻到一位熟悉的内侍，让他带路，朝着福宁殿的方向走去。
还未到皇后所处的寝宫，就见青烟袅绕，诵经之声遥遥传至，一群僧人于殿前空地列坐。
狄知远脚下放缓，低声问道：“这是？”
内侍解释：“圣人请来了大相国寺的高僧，为诸位皇子、公主祈福呢！”
狄知远微微点头，并不奇怪。
半年前，京师发了一场疫病，当时颇为凶险，险些波及大内，幸得反应及时，采取了隔离病患的方式，才将疫病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
他在家中听说爹爹和道全叔谈论疫病的防治，知道是太医局的功劳，但许多人的认知还停留在从前。
因此皇后请来了高僧，苗昭仪也去了开宝寺苦修，都为了自己的儿女积攒福德，希望能平平安安长大。
到了殿前，狄知远同样作双手合十祈福状，内侍入了殿中禀告。
半刻钟后，沉稳的脚步声传至，张茂则走了出来。
“张先生！”
狄知远迎上，言简意赅地将之前仪凤阁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张茂则听到翔鸾阁将福康公主唤了过去，神色并无变化，只是声音放轻：“大皇子此前染疾，禁中有巫蛊之谣，张贵妃请官家下令搜捕惩治，以肃宫禁，官家未应，此后张贵妃便颇多惊疑……”
狄知远面色郑重起来：“大皇子身体是否安康？为何外朝从未听闻此事？”
张茂则眼中闪过赞许：“两府知晓，事关皇嗣，没有外传，大皇子的身体亦安康……”
“安康么？有张贵妃那般生母，只怕是不得安生啊！”
狄知远首先关心皇嗣安危，再问明外朝反应，表面上无可挑剔，但心中难免也有偏向。
正常情况下，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大皇子赵昉比起二皇子赵昕大了整整十岁，无疑优势巨大。
可问题在于，这位大皇子从小体弱多病，即便有御医围着团团转，依旧常年缠绵于病榻，瘦骨伶仃，不是长寿之相，与虎头虎脑，活蹦乱跳的二皇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正因为如此，张贵妃才有极大的危机感，一力压制赵徽柔和赵昕的生母苗氏，再加上苗氏本身不欲与之争斗，如今还只是九嫔之首的昭仪。
当然此举并不能化解张贵妃的敌意，反倒让她更加咄咄逼之，如果大皇子此前险些染上疫病，又传宫中有巫蛊之术诅咒，那么她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仪凤阁上下要害她的儿子。
想到赵徽柔去往翔鸾阁，不知要受何等刁难，对于两位妃嫔的宠爱，官家确实也要更偏向于张贵妃多些，狄知远抿了抿嘴唇，却未争辩，只是默然。
张茂则见他没有一味担忧激愤，微微一笑：“既来了，随我入内见圣人吧！”
“是！”
狄知远整了整衣衫，走入福宁殿中。
历史上的郭氏，此时已经被阎文应父子害死了，还疑似遭到活埋，可谓凄惨，如今的郭皇后倒是眉宇安宁，神态雍容。
待得狄知远上前行礼，还特意摆了摆手，命令左右掀起珠帘，打量过来：“早就听闻，你这孩子好性情，美仪度，善弈射，通书画，诗文翰墨颇佳，今日所见，果真不凡！”
狄知远露出赧然之色：“圣人谬赞，爹爹常说我性情顽皮，不受管束哩！”
他入宫穿的是童子攀花纹绫袍，之前的神态举止，完全不似童子，但此时此刻，倒真是一个十岁不到的孩童了，满是天真无邪的模样。
“哈哈！孩子就该顽皮些，顽皮些好啊！”
郭皇后年纪其实也不大，也就三十几许，心态倒是有些老成，就喜欢懂事的孩子，见了欢喜，招了招手。
嬷嬷很快取来金锁玉坠，狄知远拜谢长辈之赐，言语乖巧懂事，没说几句，又逗得郭皇后露出欢颜。
聊着聊着，这位皇后突然眨了眨眼睛，微微有些促狭地道：“我这后宫妇人，近来也知晓前朝狄相公，正提议废除‘尚主之家，倒降昭穆一等’的规定，以后公主下降要行舅姑礼，如寻常人家新妇那般侍奉舅姑呢！”
狄知远再度露出赧然之色，这次是真的，因为这件事爹爹跟他说过。
话说爹爹虽然威望无与伦比，但身为政事堂的相公，提出的大事，往往也有一群人的反对。
异论相搅，正是国朝官家控制朝局的家传法宝，失控的话，难免发展成党争，拿捏得当，则会让政事不至于被一人掌控，出现一人堂的局面。
毫无疑问，爹爹和官家之间就存在着这种默契。
不过这回，关于公主与驸马的规制改革，群臣的观念倒是各不一致。
以前支持爹爹的态度激烈，近来灭辽之声更是喧嚣尘上，但这群臣子对于废除这条规矩，颇有些异议，觉得公主千金之躯，可不是给驸马家做媳妇，如果事事如寻常夫妇，岂不是乱了上下尊卑？
恰恰是保守一派的臣子，认为这项规矩早就该废除，天家帝女出嫁后，也要守寻常人家的伦理，不可仗着天子宠幸，坏了纲常。
历史上，这条规矩后来确实废除了，恰恰是等到福康公主和驸马都尉李玮两败俱伤，凄惨收场，促使神宗下诏，改变了这条一定会引发夫妻矛盾的规矩。
“官家有言，狄卿议国朝大事，向来无私心，然此番，他可是有私心的哦！”
郭皇后说到这里，露出揶揄之色：“是不是如此啊？”
狄知远小脸涨红。
郭皇后笑道：“徽柔好福气，我只盼着幼悟长大，也能觅得如你这般的如意郎君，那便再好不过了！是了，她怎么没与你一起来？”
狄知远脸上的红润褪去，有些泱泱地道：“公主与我本想一起来福宁殿请安，可翔鸾阁来人，将她唤去问话了……”
郭皇后眉头微微一蹙：“苗昭仪呢？”
张茂则在边上适时地道：“苗昭仪去了开宝寺苦修，为皇子皇女祈福。”
“好！”
郭皇后颔首称赞，脸上又明显露出不悦之色：“张贵妃这般为难一个孩子，却大为不该啊！”
事实上，张贵妃是根本没有资格唤福康公主前去问话的，因为她既不是对方的嫡母“孃孃”，也不是生母“姐姐”，现在她这般呼来唤去的，无疑是仗着官家的宠爱，把自己当成后宫之主了。
郭皇后当年与这位张美人就有过旧怨矛盾，现在听闻自是恼火。
自己只是不管事了，却不是死了！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郭皇后心性确实有了极大的改变，但她原本可是脾气火爆，被妃嫔刺激后，直接出手教训，结果手没收住，给了仁宗一个大嘴巴子的人物。
现在迎着一个孩子的注目，尤其这个孩子还是相公之子，得官家喜爱，未来与公主婚配的，郭皇后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不然来日宫内宫外，还真会完全不把她当一回事了。
看向左右仆婢，想到张氏一贯的骄横，恐怕这些婢子压不住对方，郭皇后唤道：“去将刘嬷嬷请来。”
两刻钟后，一位面容富态，腿脚却有些不便的老妇人，方才入了殿中行礼：“拜见圣人。”
郭皇后对这位嬷嬷态度很是尊重：“劳烦嬷嬷，往翔鸾阁一行，张贵妃身边多恃宠生娇的恶奴，你是宫中老人了，该训斥的训斥，该责罚的责罚，以肃宫禁！”
左右仆婢听得都面色立变，唯有老妇人神色如常：“是。”
狄知远心中喜悦，上前搀扶住这位嬷嬷。
“不敢当！”
老妇人起初还要拒让，郭皇后见了笑道：“刘嬷嬷是服侍刘太后的宫中老人了，受得起！”
“劳烦狄少郎！”
老妇人这才受了，往外走去。
狄知远本来急着搭救青梅竹马，此时却陡然发现，这位不仅腿脚不便，手还时不时有节奏地抖一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待得出了福宁殿，赶忙问道：“晚辈失礼，请问嬷嬷，伱的手也是因为年岁大了而变得如此么？”
老妇人摇了摇头，慢吞吞地道：“不瞒少郎君，老身早年曾被小人所害，中了毒，从那之后，手就不听使唤啦！”
狄知远微微眯了眯眼睛：“原来如此……多谢嬷嬷，为我解惑！”

第六百四十七章 番外第十六章 为小公主撑腰
翔鸾阁。
狄知远扶着刘嬷嬷来到阁外时，就听里面正传来鞭挞和惨叫的声响。
他脸色立变，顾不上扶老太太，脚下发力，快步冲了进去。
当先一眼，张贵妃坐于殿中，穿着一如皇后的真红穿花凤织锦褙子，戴着奢华珠冠，其上漆纱为底，罗绡为叶，每叶上络以金线，缀以雪白的珍珠，根据叶子大小依次递增，冠顶上的一颗大如龙眼，熠熠夺目。
张贵妃本就面容艳丽，此番穿戴更是派头十足，比起郭皇后都不遑多让，甚至那趾高气昂的架势，更像国朝正宫。
历史上的宋仁宗与两任皇后的关系都很淡漠。
毕竟一位郭皇后是刘娥帮他选的，一位曹皇后是群臣帮他选的，堂堂天子娶妻，都不能随着自己的心愿，当然谈不上什么感情。
由此张贵妃得到专宠，礼仪甚至逾于曹皇后，在宫中颐指气使，在宫外将她的伯父张尧佐安排为宣徽使，据说这两位才是庞太师和庞贵妃的原型人物，是何等嚣张作派，就可想而知了。
不过张贵妃的人生并不顺遂，接连生了三个女儿，结果全部夭折，自己三十一岁就病死，仁宗伤心不已，将其追封为皇后，为其立小忌，立祠殿，以皇后庙祭享乐章，遭到朝野上下的一致反对，但依旧一意孤行。
历史上的张贵妃，与眼前这位张贵妃，其实并非同一个人，仅仅是同姓。
但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必然，两人的性情十分相似。
都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胆敢凌驾于皇后之上。
关键在于，这个张贵妃还有儿子。
皇长子！
这就让她更多了几分底气，在后宫渐渐有了说一不二之势。
所以狄知远才有担忧。
正常情况下，福康公主是官家最疼爱的女儿，这点内朝外朝人尽皆知，即便抓到了把柄，也轮不到一位妃嫔施以责罚。
然而张贵妃做事不循常理，真要发生什么，后悔就来不及了。
因此狄知远冲入翔鸾阁，令他松了一口气的是，最坏的情形没有发生。
受罚的不是赵徽柔。
十几位仆婢整整齐齐地跪在院前，被宫人打得皮开肉绽，甚至血肉模糊，低低呻吟，眼见着有进气没出气了……
但赵徽柔也不好受。
两個嬷嬷列于左右，强行架着她，不让她转移视线，就这般眼睁睁地看着这群下人受到残酷的惩罚，以致于这位往日里笑意盈盈的公主眼眶发红，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
“可恶！！”
狄知远大怒。
他早听说后宫之争，手段阴毒，无所不用其极。
但没想到张贵妃打的是这个主意。
刘邦的嫡长子刘盈因观“人彘”而大病，此后性情骤变，英年早逝，现在让一个十岁不到的女孩观看如此场面，难保也不会形成心理阴影，回去同样会大病一场，后果难料！
此举也太过恶毒了！
“终于来了！”
张贵妃注意力本就不在下人受罚上，尖锐的目光始终在苗昭仪的女儿身上转悠，此刻看到匆匆入阁的狄知远，不惊反喜。
她此次的目标，是这位相公之子。
那位外朝相公的“站队”，让她产生了浓浓的危机感。
无论是敌是友，都不得不承认那个人的权势与影响，对于其嫡长子的关注，也前所未有的高。
结果狄知远从小与赵徽柔要好，近来更有传出，公主十岁就将与之定亲，到了十五岁正常的婚龄，便可出嫁，想来无论是官家，还是朝堂众臣，都是很满意的。
唯独张贵妃不满意。
这莫非是笃定了她的儿子没有那个继位的福分，要押注二皇子，才让自己前程远大的嫡长子尚了公主？
至于狄知远是不是自己愿意，和公主感情怎么样，她是完全不管的。
既与自己的儿子争位，那狄氏就是敌人。
且是大敌！
所以这回派嬷嬷去仪凤阁带人，正是打听清楚了狄知远进宫，故意为之，目的就是让两个小孩子沉不住气，将事情闹开，传到外朝去，给予那些反对狄相公的朝臣一个大大的把柄。
结果没想到，狄知远竟然没来，她正觉得恼羞成怒，琢磨着是不是要下辣手，却又担心官家真的震怒，见到狄知远前来，自是欣喜若狂：“小娃子终究忍不住……咦？”
却是狄知远探头往里面扫视一圈，二话不说，又转了出去，将一位老妇人搀扶了进来。
看着这位腿脚不便的老妪，张贵妃眨了眨眼睛，似乎觉得有些眼熟，又不太敢确认。
直到对方来到殿前，行了礼节：“老身刘氏见过张娘子！”
“刘嬷嬷？”
张贵妃脸色终于变了，下意识地要起身，随后又硬生生定住，抬了抬手，语气僵硬地道：“免礼！”
对方的姓氏，是刘太后亲赐，也是当年太后宫中贴身的几位嬷嬷之一，由于腿脚不便，才鲜有露面，张贵妃却是印象深刻。
因为她从小生得貌美，当年一眼被赵祯看重，本有意钦点为皇后，却被刘太后否掉，立了郭氏为后，她心里极为愤恨那位太后，结果入宫后想要耍些手段，被刘太后整治了几回，这才老实下来，对于刘太后又有种深入骨髓的惧怕。
刘娥死了十几年了，可此时见到对方的身边人，不堪回首的往事依旧涌上心头，张贵妃脸色阴晴不定，竟连表面的镇定都维持不住。
刘嬷嬷却对于这等反应视若无睹，一丝不苟地行了礼节后，这才看向一地血淋淋的场面：“老身蒙圣人之命，前来探视福康公主，敬问张娘子，是因何制，在翔鸾阁惩戒下人，见此血腥？”
张贵妃眯了眯眼睛，此圣人非彼圣人，她深惧刘太后，却不怕郭皇后，冷冷地道：“禁中无端，行巫蛊祸事，这群贱奴亦涉其中，若不杀鸡儆猴，往后宫内岂有安生之日？”
这话说的没什么水平，却足够杀气腾腾，上下心头一凛，就连赵徽柔身为公主，面色都不禁再度白了白。
唯独刘嬷嬷神色如常，语气平淡地道：“纠劾内侍，非娘子之权，此张宣徽之命？”
张贵妃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但气势不能落了下风，梗着脖子道：“正是！”
张宣徽是如今的宣徽使张广封，正是张贵妃的族叔，倒也是进士及第出身，但官运平平，本来在普通外州任知州，直到这位本家侄女得上恩宠，顿时一发不可收拾，连连晋升，如今已是若论尊荣，仅仅位于枢密使之下，还在枢密副使之上的宣徽使了。
这个要职，总领内诸司、殿前三班及内侍之名籍、迁补、纠劾等事务，还掌郊祀、朝会、宴享供帐之仪，内外的进贡名物也是由宣徽院检视。
毫无疑问，这是位尊俸高的美差，而且可以借总领内诸司的机会，光明正大地干涉宫中事，为妃嫔撑腰。
这也是历史上的张贵妃，极力劝仁宗封张尧佐当宣徽使，而今的张贵妃，同样费尽心思地将自己的族叔抬到这个位置的原因。
不过官家也没有真的让她为所欲为，虽然让张广封入了宣徽南院使，但也让张广封出外知河阳府，如此一来，宣徽使就成了抬高待遇的贴职，人在外地，当然无法干涉宫中具体事务。
讲白了，名位给了，权力没给。
张贵妃很不甘心，又让这位族叔对外装病，就是赖在京师不走，再跟官家不断吹枕边风，同时与外朝贵妃一派的官员联络，希望不再让张广封外出任命，稳固住宣徽使的大权。
这些争斗，张贵妃当然只跟左右心腹说过，认定这个常年不在宫中走动的老婆子没什么见识，便直接应下，扯虎皮做大旗。
然而她错了。
刘嬷嬷早就等着，从袖中取出一封誊抄的劄子来，展开诵读：“此乃公孙中丞，弹劾张宣徽所奏。”
“广封比缘恩私，越次超擢，享此名位，已为过越，以尸厚禄，为千夫所指，天下腾沸，尚不抑止，端坐京师，尤为可耻……”
“又弹劾朝臣二十七人，阴结贵妃，顺颜固宠……”
要么不参，要参就参一大群人，正是那位的风格。
张贵妃脸色立变，恨恨瞪了狄知远一眼，她的叔父本来是装病，近来被御史中丞公孙策骂得狗血淋头，气急攻心，听说窝在府上是真生病了：“够了！外朝奏章，是内朝能够议论的么？”
刘嬷嬷慢吞吞地道：“依制不该，然娘子踰制，老身不得不言之。”
张贵妃咬牙切齿：“以台谏妄言，凌辱于我，这便是皇后教你的？”
“请娘子收回此言！”
刘嬷嬷正色道：“台谏言事有效，上可防止国君滥用皇权，宰执独断专行，下可监察百官，肃清风纪，令奸佞腐败之徒无处藏身，不致政事败坏，岂是妄言？”
张贵妃很久没有被这样教训过了，她这段时间听到外朝言官对于自家族叔的攻讦，已经够火冒三丈，现在更是怒不可遏，猛地起身：“台谏言者满嘴仁义道德，乃至不容其一点瑕疵，动辄上言论列！如今京师富庶，两府两制，家中各有歌姬舞伎，官职稍如意，便增置妾媵！自个儿风流快活，倒是弹劾宫掖之间，女御繁冗，对官家诸多限制，风闻言事，更是无端指责，如今后朝之人也执此利剑……好啊好啊！我倒要让官家听一听，以后我后宫之事，是不是也归御史台管了！”
这话说得颇为诛心，更有些撒泼打滚之势，众人听得纷纷变色。
敢对御史言官说这等话语，后宫里唯有这一位了，当真是半点不顾及声名。
然刘嬷嬷不慌不忙，予以纠正：“风闻言事自有其弊端，但总好过言路堵塞，若有朝一日，台谏形同虚设，国君恣意，为所欲为，以致女宠、外威、近侍皆可干涉朝政，不避亲嫌，恐国朝亦有前唐国忠杨妃之祸矣！”
“幸得当今官家知人善任，礼贤下士，从谏如流，国朝言路开明，无人可肆意妄为，独断专行，此乃海晏河清之相！”
“娘子身为贵妃，理应以身作则，岂能不矜细行，满腹讥议，指摘前朝，陷陛下有私于后宫之名，不念祖宗基业之重？”
狄知远自从入内后，就只扶着刘嬷嬷，其余的一言不发，但听到这里，都不禁侧目。
这就是刘太后培养出来的身边人么？
当真厉害！
一句句都是往官家的心窝子上戳啊！
张贵妃脸色也变了，昔日的阴影笼罩心头，平日里的尖牙利嘴竟发挥不出来，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辩驳。
刘嬷嬷也没有给她辩驳之意，慢吞吞地移到赵徽柔面前，眼神一扫，左右两个老嬷嬷就变色着退下，任由她对着公主道：“殿下受惊了，请回仪凤阁。”
赵徽柔身子稍稍晃了晃，缓缓地道：“多谢嬷嬷！”
刘嬷嬷又对狄知远点了点头，示意他离开。
狄知远低声道：“嬷嬷？”
“无妨！老身受圣人之命，还要管教翔鸾阁上下，身为娘子近侍，却无劝诫之意，理应重责！”
刘嬷嬷安排好两人，重新转过身去，面向张贵妃。
“这老物当真不好对付，怪不得皇后派她来！”
张贵妃深吸一口气，看向福康公主：“徽柔，你既累了，便告退吧……”
赵徽柔一言不发，朝外走去。
张贵妃皮笑肉不笑，接着道：“都是一家人，平日里还要唤我一声‘小孃孃’，怎的，今日稍作管教，就嫉恨上我了，连礼节都不顾了？”
赵徽柔脚下一顿，行了一礼：“张娘子，徽柔告退了！”
张贵妃皮笑肉不笑的神色没有了，冷冷纠正：“是小孃孃。”
赵徽柔反唇相讥：“在这宫里，徽柔只有一个孃孃，天下没有‘小皇后’，也不会有‘小孃孃’！”
说罢，转身就往外走去。
狄知远一言不发，与之一同离开。
目送这两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张贵妃五官扭曲了一瞬，刘嬷嬷却已经移步上前，慢条斯理地道：“请翔鸾阁宫婢上前！”
就在翔鸾阁内开始另一番较量之际，赵徽柔一路快走，随后更是飞奔起来，却没有回自家的殿宇，而是跑向后苑，倚着一块山石坐下，放声痛哭。
狄知远来到她身后，轻轻抚着背，一言不发。
这个时候哭出来，反倒是好的，憋在心里才要命。
赵徽柔本就是小孩，此时越哭越大声，也顾不上姿容，涕泪交流，摸了摸腰间，没带手绢，干脆用袖子来擦拭，很快袖子就湿了。
待她又要用另一边时，狄知远转到面前，伸手把自己干净的袖子送了过去。
她拉起袖口就擤鼻子，眼见鼻涕真的流下，面孔顿时一红，赶忙松开。
狄知远自不嫌弃，温和地道：“怕么？”
赵徽柔握住他的手：“有你在，我不怕。”
狄知远见她手冷得厉害，赶忙用两只手包住，捂暖了一只，再去捂另一只。
赵徽柔手变暖和，心里更是暖暖的，小脸愈发红润，往他怀里一偎，舒服得眯起眼睛。
拥着这个小公主，狄知远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目光闪烁，分析着目前的局势。
身为天家贵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不容易。
不似他家中，父慈母爱，却不放纵，两个淘气包都有家教。
这般一想，又觉得纳闷。
性情和善的官家，为何宠爱那么个心肠歹毒的恶妇呢？
没办法，感情这种事情，向来是不讲道理的。
狄知远无法理解，却很清楚，这次的亏想要报复回去，还真不太好办。
官家虽然也很喜欢他，可比起亲生女儿又如何？
现在福康公主都受欺负，自己就算去告状，也顶多让好脾气的官家再当一回和事佬，不轻不重地责罚张贵妃一下，根本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
只是这恶女妇人之见，弄不清楚主要矛盾。
如果大皇子身体康健，将来继承大位，她便是太后之尊，自然万事顺遂，可如果大皇子身体病弱，没那福分，就算斗倒了苗昭仪母子，也是让别人得利罢了。
当然，大皇子的身体如果能变好，那张贵妃什么事情想必都愿意做，正是因为那边没起色，才会如此歇斯底里，诸般小动作。
“刘嬷嬷能给她一个教训，却终究压不下她的气焰，不给她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官家忙于政务，苗昭仪性情太柔，接下来徽柔在宫里的日子依旧不会好过……”
“有了！”
目光一动，狄知远对着怀里的小公主道：“接下来遇见官家，先别告状！”
赵徽柔闭上眼睛，心情舒缓，语气变得愈发温柔：“爹爹宠爱张娘子，也疼爱我，我不想爹爹左右为难，不告诉就不告诉……”
“太乖也不行哦！不过别担心，我会为你撑腰的！”
狄知远道：“你不告状，但要告诉你爹爹，太学才子司马君实遇害案，颇有蹊跷，我本想入宫请他出面断案，却骤逢此事，不敢在禁中停留，这才回府去了！”

第六百四十八章 番外第十七章 泥人也有三分火，何况国朝天子
“呼！”
赵祯快步走入翔鸾阁，甫进阁中，就连称口渴：“快，拿水来！”
张贵妃见状亲手奉上茶水，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柔声道：“官家，慢些！慢些喝！”
“呼——！”
赵祯接过，连饮数杯，才缓过气来。
张贵妃不解：“官家在前朝为何不饮茶水？以致现在这样渴……”
赵祯苦笑：“朕在殿内与群臣议事，全神贯注，当时不觉得如何，一出殿外方感口干舌燥，回头看了几次，都不见随侍镣子，恰好王都知在，他待下人一贯严苛，若朕追问，必寻镣子问罪，索性忍一忍，一路到此再喝水。”
“镣子是专门为官家奉茶水的，应时时等候，竟如此失责？”
张贵妃柳眉一竖，看向随赵祯同来的内侍，训斥道：“你们是怎么服侍官家的，让官家口渴至此，没有一个人察觉么？”
为首的内侍赶忙拜下，满是自责：“臣见到官家屡次回顾，却未明白官家之意，实在该死！该死！请官家责罚！！请官家责罚！！”
“小事而已，不至于这般。”
赵祯笑着摆了摆手：“朕不说，你怎知朕口渴了，这事过去了，以后也别告诉王都知，以免镣子受罚。”
内侍如蒙大赦，张贵妃则红了眼睛：“官家一向如此，对这些下人也太好了，为此不惜忍渴挨饿，做天子做到这份上，当真是前所未有的明君，只是妾身很心疼啊！”
赵祯看着她：“这不只是宽厚，身处帝王之家，一举一动都有为天下作表率的作用，凡事要三思而后行，不可因一时喜怒，肆意妄为。”
顿了顿，他正色告诫道：“一点无伤大雅的小事，常人做了无妨，若是天家人为之，则会引出难以收拾的恶果，需慎之又慎！爱妃，与其来日悔过，不如早时避免啊！”
张贵妃心里不以为意，脸上却露出柔色，连连点头：“是！妾身知晓！待得皇儿醒了，也将官家此言告知于他，着他谨记！”
赵祯知道以这位的性子，怕是没听进去，但对于后半句答复却是满意的。
言传身教，他希望皇子能听进去，且未来如此执行，如此才能延续国朝的强盛。
“不必打扰他，朕还要再看看枢密院的劄子，爱妃在这里陪朕吧！”
赵祯饮完茶水，招了招手，内侍搬来一沓厚厚的劄子，他再度翻看起来。
近来一段时间，这位天子每每下了朝会，都在垂拱殿内与两府重臣商议。
商议的目标，自然是北方那个敢当不纳岁币的小小辽国。
对辽出兵的这一天，赵祯等很久了。
自从大娘娘去了，就在等。
一直等了十几年！
如今终于到来。
事实上，以国朝的实力，主动撕毁盟约，悍然北伐，是有把握的。
但一来内部阻力会很大，毕竟师出无名，二者辽人的负隅顽抗，垂死挣扎，也必须考虑进去。
毕竟他们现在要的不仅仅是燕云了，而是卧榻之侧，无人酣睡。
宋要灭辽！
收回漠北，重得辽东，将北方的国土拓展到前唐极盛的时期！
根据如今的两国国力对比，这不是虚妄，恰恰是已经能够触摸到的现实。
辽圣宗驾崩十七年后，刘太后驾崩十四年后，曾经广袤富饶，人口众多，但军事动员能力极差的宋，如今通过几次军队改制，已然练出了二十万精兵。
这支精兵，看似与辽国的正规军数目相当，却是真正的精锐，但凡有滥竽充数嫌疑的，如京营禁军，都没有算上，早就磨刀霍霍向契丹。
反观辽国内部，有辽主与南院大王兄弟俩争权夺势，以致于主动毁约，内部纷争不断，号令不一。
宋辽国力此消彼长，差距越拉越大，正是天赐良机！
赵祯已然决定，即便国朝有再多的反对声音，他也要乾纲独断，促成这第四次北伐！
也将是最后一次北伐！
眼见官家翻看劄子，张贵妃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国朝的天子，当家的主君。
她是发自内心地爱着对方，才有了近二十年的夫妻深情。
但感情不是全部，尤其是在这个位置上，考虑的也不仅仅是感情。
哪怕知道官家兴致勃勃，也必须扫一扫兴，将今日的事情解释一下了。
“爱妃有话要对朕说？”
然而赵祯早已不是曾经的少年，一心两用是身为官家必须要做的事情，甚至于在进入阁前，他就已经知晓后宫发生的事情，此时面色如常地望了过来。
张贵妃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心头一凛，当机立断地将原本准备的话语舍弃，眼眶一红，泣声道：“不瞒官家，今日妾身，想到了安寿！”
赵祯一怔。
安寿公主正是他的长女，为张贵妃所生，长得乖巧可爱，可惜早早夭折。
此时张贵妃口中喃喃念叨，语调变得极度柔和，又极度悲伤：“安寿很乖的，怕妾身伤心，最难受的时候都不喊不叫……”
“才四岁那么小，见妾身落泪，就知道伸出小手来帮妾身擦……嘴里还低低地安慰……‘姐姐别哭’……‘姐姐别哭’……妾身依她……不哭……不哭……她却很快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
“还有宝和，她连话都不会说……小小的身子……蜷在妾身怀里……疼得直哼哼……声音越来越细……身体越来越冷……那小手还一直抓着妾身的衣衫……”
“妾身知道，有人恨妾身，那杀了妾身好了，为什么要害妾身的儿女？为什么要害她们啊！”
看着这位痛哭流涕，赵祯的眼眶也红了，缓缓抱住了她。
今日张贵妃对徽柔做的事情，赵祯已经知晓，方才表面温和，实则雷霆震怒。
他绝不容许自己的女儿在宫中受到伤害。
更不会容许自己的长子，未来的储君，效仿生母，性情乖戾，未来也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恶事！
可此时此刻，感受到张贵妃真切的悲恸，赵祯又不禁叹息。
张贵妃的骄纵，他不是不知道，这位心爱之人，起初也不是这样的。
这是一位可怜的女子，为自己生了一子两女，两位公主一個未满五岁，一个未满周岁，就双双夭折，儿子虽然长大，但身体病弱，缠绵于病榻，每每病情加重，张贵妃都于夜间默默垂泪，整宿整宿睡不着，日渐消瘦，憔悴不堪。
由此她也越发地疑神疑鬼，认定自己的女儿不是因病去世，儿子病弱也是有人暗中加害。
比如同样育有儿女，却平安长大的苗昭仪，比如生有一女，不再管后宫事务的郭皇后。
赵祯知道不是。
且不说那两位的性情，不是恶毒之人，就讲当年辽人谍探组织“金刚会”虽然无法深入禁中，却在尚食局安排了人手，有了前车之鉴，皇城司的监察严密，绝不容许残害皇嗣的事情发生。
可无论怎么解释，张贵妃就是不信，赵祯无奈，终究因为怜惜这位心爱的妃子，为了安抚她的情绪，才将自己能够给予的一切，都给了她。
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的尊荣，又将族叔封赏，令其官运亨通，趋至堪比宰执的宣徽使高位。
可以说一位后妃能有的，张贵妃都有了。
只是即便如此，她依旧不满足，反倒贪得无厌，甚至愈发凶戾起来……
所以哪怕这回张贵妃回忆起女儿，哭得再凶，赵祯终究没有完全心软，等到她双肩耸动，泣声渐渐停歇，依旧将告诫之言说出了口：“你切莫伤心，安寿、宝和回不来了，我们的儿子还在，便是为了他行善积福，你也切不可再做那等恶事，稍有不顺意处，便加害旁人，今日刘嬷嬷的惩处很好，你身边的人，也该换一批了！”
“官家……”
张贵妃哭声戛然而止，这次是真的慌了。
她突然发现，自己似乎高估了官家的容忍度，竟连搬出两个亡故的女儿都不成了，惊怒之下，泪水再度涌出，悲戚地道：“官家，不是妾身加害旁人，是她们都视妾身为茶余饭后的笑料啊！”
“外朝那些台谏本就屡屡斥责，指着妾身的鼻子，骂妾身是败坏国家的杨贵妃，这何等冤枉，叔父真领了宣徽使之位么？又哪里能和前朝杨国忠相比？”
“刘嬷嬷如此行径，更是要将妾身的亲近人统统逐出，往后禁中的人，谁还服妾身？她们是要欺辱我这位贵妃啊！”
赵祯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待如何？”
张贵妃赶忙道：“请官家宽恕翔鸾阁的下人……不要逐我叔父出京！”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
前半句倒也罢了，官家心慈，翔鸾阁的下人也只是听命行事，虽然难免张狂些，可错不在她们，赶出宫去，让这些习惯于大内生活的人如何求存？
但后半句听着，就很有歧义……
天可怜见，她此时此刻真没想过问官家要官，而是真的觉得那些妃嫔在拿她当作笑料。
果不其然，听到不要逐张广封出京，赵祯的脸色顿时沉了沉，深深凝视了这位妃子一眼，不发一言地走了出去，也不再理会背后的呼喊。
待得他出了翔鸾阁，仰望天上的明月，再度叹了口气：“朕做错了么？茂则？”
张茂则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垂首沉默。
“伱啊你！”
赵祯没有得到回应，却也不恼。
后朝之中，他最信任张茂则，不仅是因为这位从小跟着自己，一块长大，还因为他老成稳重，谨言慎行，不该说的话绝对不会说，最是让他放心。
当然如此后果是，他真心的倾述，也不会得到多少回应。
不像小时候，被大娘娘训斥了，还能跟张茂则抱怨，两个小小的孩子抱团取暖，互相安慰。
现在。
已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收敛了情绪，赵祯想到自己那乖巧可人的女儿，又露出心疼之色：“徽柔如何了？”
张茂则这才开口回应：“殿下回了仪凤阁，用了晚膳，欣赏了画作，已是歇下。”
赵祯奇道：“画作？”
“是狄少郎所画，殿下大为欢喜……”
张茂则仔细描述了一番，赵祯脸上露出怪异之色，喃喃道：“这小子倒是有心！”
一如寻常人家的老父亲，见到宝贝女儿有了心上人，难免有些酸溜溜，但想到自家女儿是公主，终究还是慰藉更多。
赵祯至今还记得姑姑贤良和淑，一向待下人宽厚仁慈，却尚了李遵勖为驸马，一身名誉尽毁。
他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也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可说实在的，驸马确实不好选。
公主看得上的才子良人，往往看不上公主，看得上公主的幸进之徒，那公主基本是看不上的。
而徽柔早就中意狄知远，狄知远那小子虽然还未开窍，没通男女之事，但是个品性极佳的孩子，又对徽柔极为在意，此次就见了真章。
赵祯欣慰之际，又有些迟疑，去仪凤阁探望女儿吧，又觉得没有脸，再加上万一徽柔向他哭诉，自己能给她一个公正的处置结果么？
思来想去，却是苦笑道：“朕反倒不如一个孩子了……知远此番入宫是为了什么？”
“为了查案。”
张茂则言简意赅，又将司马光案情的进展，述说了一遍。
“司马君实……竟是《汉朝诡事录》的著作者……怪不得……那他的遇害……恐怕另有蹊跷啊！”
赵祯大为惊异。
说实话，对于这个人，他的印象原本并不深。
毕竟国朝的人才太多了，如果是殿试时期，司马光写得一手好文章，赵祯可能会想起来，但现在他真的没精力顾及一个在野的才子。
现在一听这位居然是自己近来最喜爱的话本传奇著作者，今年二十七岁，满腹才华，英年早逝，那实在太可惜了。
一念至此，赵祯生出好奇：“案情进展如何？”
“狄少郎入宫，本是向官家禀告，请教案情侦破的……”
张茂则虽然不知道狄知远对赵徽柔的关照，思路倒是一致，回答道：“结果遇上此事，安抚好殿下后，就匆匆出了宫，恐怕也受了惊吓！”
“唉……这……这真是……”
赵祯再度愣住，喃喃低语。
张茂则马上垂下目光，好似看不到那张难看的脸。
女儿受了惊吓，无言相见；爱妃依旧哭闹，喋喋不休；案情本可大展身手，结果遗憾错过……
中年男人的痛楚，好像瞬间降临到了身上。
身为堂堂国朝天子，赵祯只能在原地踱了几步，憋了一肚子火气，沉声道：“张广封还在太平坊的宅邸停留？他准备病多久？”
这话的偏向性就很直接了，张茂则却没有添油加醋，平静地回答：“张宣徽此前只是小疾，还能宴客往来，直到被公孙中丞一番斥责，急怒攻心，卧榻之后，不再见客。”
“张广封进士及第，也是读圣贤书的，为求一官职，却连半分文名都不顾了，当真是……哼！”
赵祯把更严厉的评价咽了回去，算是给对方保存了最后一丝颜面，但也不再留情：“既年老病重，让他致仕吧！”
对待张贵妃，他始终有些舍不得，但对于张广封那个外戚，装病留在京师的行为，赵祯之前就很是不悦，现在更是大为光火。
张贵妃不懂事，毕竟是有二十年感情的妃子，三个儿女的生母，相比起来，你张广封又有什么资格跟着一起不懂事？
出任知府不干，留在京师不走，那就干脆致仕，慢慢养病去吧！

第六百四十九章 番外第十八章 全新的破案思路
“结案了！”
狄知远并不知道官家的中年危机，已经对不懂事的外戚动了手，离开皇宫后，他溜达了一圈，与小伙伴会合，蹲守在开封府衙外。
耐心等了小半个时辰，一位相熟的书吏出面，偷偷递了张条子过来。
三人传阅一番，公孙彬皱起眉头：“吕大府还真是迫不及待，这是草草结案啊！”
包默成轻叹：“此案于他而言，是一个耻辱，当然希望早日了结，只怕越是如此，越是会遗漏关键的线索！”
狄知远点头，声音微冷：“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包默成极为敏锐：“知远？”
公孙彬也奇道：“你难得动怒啊，发生什么事了？”
“我今日去了宫中，见了争端，心里不快！”
狄知远没有详说张贵妃的跋扈，爹爹告诫过他，外朝不该议论后宫事，更不要学好事者多嚼舌根：“不过宫内的纷乱，也让我对案情有了新的启发……”
公孙彬和包默成心里好奇，可对方既然不说，他们便不过问，同样专注于案子：“什么启发？”
“走！我们去国子监一探！”
确定了开封府衙完全指望不上了，三人直接朝着国子监而去。
今夜的这座学府，远远望去黑漆漆的，与街外川流不息的繁华夜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说来话长，但实际上司马光遇害，就是前日中午发生的事情。
对于寻常学子来说，即便科举在即，刚刚死了同窗，心里终究瘆得慌，不至于在这个时候秉烛夜读。
再加上府衙的差役撤离，国子监内干脆空空荡荡，三人很轻松地翻了进去。
“司马君实，就是死于这间屋内！”
狄知远前天仗着轻功不俗，来过现场勘查，此时当先引路，来到现场后，指着地上的白圈道：“当时尸体已经被抬走，交由仵作验尸，现场只留下了大片的秽物，房间里没有什么特别的陈设，地上也无脚印和特别痕迹……”
“故而那时，初步推断的线索有两点。”
“第一，屋内没有寻常待客用的茶具酒器，屋舍又地处偏僻，司马君实在此相会的，并非是普通客人，极有可能就是杀害他的凶手；”
“第二，司马光的尸体位于里间，靠着床边倒下，这個颇为微妙的位置，让人联想到私密之事，呼应了后来情人相会的传言。”
公孙彬和包默成听着，点了点头：“你有什么新的疑虑吗？”
“有！”
狄知远道：“嫌疑人叶娘子供认，自己是杀害司马君实的凶手，杀人动机是为妹妹报仇，可既然她并非当事人，司马君实那样的刻板遵礼，与其相会时，怎会选在这等私密之处呢？”
公孙彬琢磨着道：“叶娘子先以叶十娘的身份约他见面，再胁迫司马君实入了里间，最后将其杀害！啧！确实是多此一举啊，为了羞辱泄愤么？”
包默成道：“毒镖射入胸膛，数息毙命，若要羞辱泄愤，以双方实力的悬殊，有很多办法折磨，没必要如此干脆！”
“这就透出了古怪……”
公孙彬摩挲着下巴，看向狄知远，迫不及待地道：“别端着了，说吧，线索在哪里？”
狄知远沉声道：“其实我们之前忽略了一点，嫌疑人叶娘子明明是为了妹妹报仇而来，为什么丝毫不顾及妹妹的名声呢？”
两人悚然一惊：“对啊！”
一方面，叶娘子控诉司马光嫌弃她妹妹叶十娘，以致于叶十娘郁郁而终，信誓旦旦地要为其报仇雪恨，不惜进入太学，成为厨娘，接近目标；
另一方面，她又在太学散播谣言，以致于短短两天不到的时间，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都说司马光与女子幽会，惨遭情杀，司马光的名声固然毁了，但与他在守孝期间私会的娘子，不也是受人唾弃的对象么？
两者岂非严重冲突？
狄知远道：“这正是我在宫中受到的启发，我接触到一位嬷嬷，见她双手时不时颤抖，便想到了叶娘子掌勺时的状态。”
“我们当时都误以为，叶娘子手抖得那般厉害，是因为心中憎恶太学学子，明明是官厨饭食，她都要颠下去一些，这正符合了她此前供述的真相。”
“但宫内的嬷嬷告诉我，她是因早年受过毒创，身体一直未能恢复，并非年岁大了，手才这般颤抖，我就意识到，此前先入为主，跟着凶手布置好的节奏走，错得何等厉害！”
公孙彬抿了抿嘴：“那现在怎么办？”
“把之前的分析，全部推倒重来！”
狄知远道：“现在只看现场，两位以为，被害者司马君实来到国子监内这间偏僻的屋舍，所为何事？”
“如果不是与人约好……”
公孙彬和包默成视线看向屋外，再逐步朝着屋内移动，好似重现前天正午，司马光来到这里的场景。
趁着张宗顺离开国子监的大热闹，大伙儿的注意力都在那位先生身上，司马光偷偷折返，来到此处……
然后。
没有在外间停留，直接来到里间床边。
为了什么？
“难道说！”
公孙彬目光大动，陡然扑到床边，掀开被褥，仔细查看。
包默成慢了一步，干脆直接蹲下去，探出手，摸向床底。
“床上并无发现……”
“床下不对劲，灰尘很少！也没有蛛网！屋子少有人来，国子监内的杂役更不会清扫得这般干净……我把头探进去瞧瞧！”
公孙彬没有发现，包默成不嫌脏，干脆把脑袋伸了进去。
“看见了么？”
“唔！有……有痕迹了！之前的床下，应该摆放着一个两尺见方的盒子！”
“司马君实偷偷来此的真正目的，是要取走床下的盒子？”
“然后他刚刚抵达，凶手就尾随其后，一记毒镖，射入胸膛，将其杀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将案情真相的另一种可能性理清，然后异口同声地道：“倘若真是如此，叶娘子故意编造出情杀的动机，是为了掩盖此物的存在？”
狄知远在边上补充道：“别忘了，我们之所以相信司马君实与女子幽会，是因为他在小甜水巷的锦绣堂购买了珍贵的礼物，为此还不惜向大相国寺借贷了钱财，这些都是物证，再加上人证叶娘子的供述，人证物证俱全，才会结案！”
“那是早有预谋，处心积虑啊！”
公孙彬嘶声道：“叶娘子的被捕是意外，但她的供述却是有意误导，这个妇人背后还有指使！”
包默成则分析道：“或许凶手原本也不想置司马君实于死地，如今科举在即，这样的一位大才子遇害，必是震动朝野的大事，引发多方关注！”
“直到司马君实发现了什么，又来到国子监内，寻找这个盒子，贼人尾随他而至，发现了此物，不得不痛下杀手！”
“同时这群贼子，事先又早有了准备，故意将真相往情杀上引，不仅混淆了视听，司马君实若还留下了别的线索，也因为他的名声被毁，变得不再可信！”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还原真相。
司马光有才名，再加上万众瞩目，这样的人无论是遇害了，还是被绑了，都会引发风波，很是难办。
但他又发现了什么，不能置之不理。
两难之下，凶手做了两手准备，能留，就留着人，如果留不住，需要痛下杀手，也必须弄臭其名声，误导官府的侦破思路。
“要做的事情见不得光，担心引发注意，又能早作准备，下手歹毒！”
“这样的人……不会是谍细吧？”
公孙彬喃喃低语，猛地看向四方馆的方向：“绕了一圈，又回去了？”
包默成摇摇头：“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我们不知道盒子里到底有什么，线索无法联系，就无法指向辽人使团！”
公孙彬咧嘴道：“是啊！真要是谍细看重的，司马君实又怎么会参与其中呢？扯不上关系吧？”
狄知远目光一动，缓缓地道：“依照庞枢副对司马君实性情的描述，此人并非是灵活变通之辈，他主动发现贼人的线索，可能性不大，但如果被动地卷入其中，是完全有可能的，对于盒子存放的物品，我倒是有一个想法，会不会与《汉朝诡事录》有关？”
公孙彬奇道：“手稿么？这其中能有什么秘密？”
狄知远道：“最新一卷的《汉朝诡事录》，你们看了么？”
“我没那心思……”
“我看了。”
狄知远直接问道：“评价如何？”
包默成评价得毫不客气：“案情古怪，推理牵强，若不是遣词用句并无区别，简直不像是一个人所著。”
“同感！”
狄知远道：“叶娘子的解释是，著作者叶十娘因为与司马君实的反目，心绪不定，故而大失水准，但现在有了新的破案思路，那她的话语很可能就是谎言，如果最新卷质量的下降，不是因为著作者心绪不定，那会是有意如此么？”
公孙彬怔然：“闲着吃撑了？故意把自己的著作写坏？”
狄知远想了想道：“或许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为了在这突兀的新篇章里，传达某个指示？”
“最新卷的故事，落入某些人眼中，就是传递出的指示？”
结合之前的谍细之说，公孙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谍探将需要联络的消息，藏于话本里面，予以联络？”
顿了顿，公孙彬大不赞同：“书肆里的话本传奇不在少数，若是谍细将情报藏于其中，何必选最为出名的《汉朝诡事录》呢？这不是平添怀疑么？”
包默成目露沉思，也缓缓摇头：“谍细的情报讲究时效性，传奇话本的供稿到雕刻到刊印，期间至少需要一月有余，什么指示能延迟这么长时间下达？”
谍探接头的方式多种多样，近些年来机宜司抓捕的不止是契丹谍细，连交趾都不知天高地厚地派人北上，欲打探国朝的消息。
每一族的谍细都有各自独特的手段，却都没有这般繁琐的步骤，因为这根本不符合谍报的需求……
“我明白了！”
狄知远原本只是就着话头往下说，此时听了两个小伙伴的质疑，倒是身躯一震，一道闪电陡然劈过脑海，厉声道：“是因为官家！官家喜欢看《汉朝诡事录》！”
包默成和公孙彬闻言勃然变色：“宫内有他们的人手？传奇话本的情报传递，是专门为那个人而设置的？”
“不错！”
狄知远重重点头：“我昨日在文锦居内，见到了入内内侍省副都知张茂则张先生，他之所以出宫，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要见《汉朝诡事录》的著作者，询问是否有困难需要解决，因为官家对于最新卷的进展很不满意！”
“官家待宫人一向和善，他看完话本后，身边人若盼着，自会赏赐给宫人看，而在皇城司的监视下，想要通过其他方式对外联络，是极难办到的，唯独这种阅览话本传奇的机会，堪称神不知鬼不觉，张先生恐怕都想不到，贼人会在眼皮底下暗通款曲！”
“结果，贼子在最新卷的传奇话本里动了手脚，司马光却发现了什么，前来取盒子里的原稿对比，凶手跟踪来此，发现了这点，当然不能再留他性命，直接痛下杀手！”
事态的严重性超乎意料，公孙彬急切地道：“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通报大内啊！”
“干系重大，不能仅凭我们几个做出的推测，在毫无实证的情况下，让禁中大肆搜捕贼人！”
狄知远也恨不得马上告知爹爹，但转念一想，又冷静下来：“如果《汉朝诡事录》最新一卷的改变，真是为了通知宫内的贼子，那如此仓促的目的，就应该是发生了某种变数……伱们还记得，叶娘子是在什么情形下承认了自己是杀人真凶的？”
“要拿她进机宜司？”
三人对视，异口同声地道：“走！去机宜司找出证据！印证此番的推测，到底是不是案情的真相！”

第六百五十章 番外第十九章 孩子报仇，从早到晚
青砖深墙内。
幽深巷道前。
三人望向昏暗灯火笼罩下的机宜司，那两扇黑黝黝，又仿佛带着些暗红色泽的生漆大门，咕嘟吞咽了一下口水。
公孙彬左右看看，低低地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狄知远幽幽地道：“拷打？惨叫？魂儿在飘？呜呜……呜呜……”
公孙彬背脊发寒：“你也听到了？”
“当然……听不到！机宜司的牢狱建在地下啊，拷问得再残酷，外面也是不可能听见叫声的！”狄知远咧嘴：“那是夜风，彬哥儿多大的人了，还怕市井传闻？”
公孙彬面子下不来，反驳道：“你不怕，你不怕别缩在我们俩身后啊？”
狄知远理直气壮：“我最小，当然走在两位哥哥之后啊！”
“嘁！平时可没看你兄友弟恭，让着两位哥哥些……这次给你机会，伱先走！”
“我知道你怕了，但请你先别怕！”
“啊啊！你怎么学我父亲说话！走不走！！”
“不走……就不走……”
嘴拌着拌着，就开始推推搡搡。
包默成不理两个幼稚的小孩，率先走了过去。
只是自动融入黑暗的他，步履间也稍稍有些迟缓。
以三人的家世背景的身份，机宜司万万不敢对他们如何，何况此次是为查案正事而来。
但这里确实是京师最止小儿啼哭的地方，牢狱一再扩建，有时候一天抓入的犯人，比起开封府衙一个月都要多，久而久之，各种市井传闻层出不穷，大人吓唬孩子时，就说把你抓进暗无天日的机宜司，跟异族的怪物们关在一起。
久而久之，总觉得有些渗人。
何况现在还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狄叔当年成就机宜司时，又是何等的风光呢？”
所幸包默成走着走着，也压下了不必要的畏惧，想到了机宜司有如今的地位和规模，与那位最敬佩的长辈有关，更有过一段最为辉煌的时刻。
可惜听父亲大人说过，除了前两任机宜司外，后来狄叔有意地与这个机构保持距离。
机宜司确实需要独立性。
朝堂上最明显的官员分歧，就是对外主战与对外温和。
而机宜司战前侦知，机宜行事，在各边防重镇设立，情报汇集于京师，以供官家和两府参详，不偏不倚的立场尤为关键。
如果这個机构的首脑偏向于某一派，为求军功，往往就会夸大实力的差距，降低灭国的难度，以致于放眼四顾，看谁都想灭，最终令国家走上穷兵黩武的道路。
反之主和派坐上这个位置，也难免一味避战，忽视周边国家的侵扰与威胁，放任对手坐大，到时候悔之晚矣。
因此情报机构的要求，就是公正、客观、纯粹。
当然，期望是这么个期望，实际情况下，机宜司想要保持绝对的纯粹，是根本不现实的。
官吏有出身，人事有往来，就不可避免地存在偏向。
所以最终的决策是，扩充机宜司。
如今除了提举机宜司，提点机宜司外，还有主押官、勾押官、勘契官、点检文字使臣、法司使臣、正名贴司、私名贴司、专知官、副知官等等。
这般做的好处是，相比起曾经的草台班子，现在的机构愈发完善，形成了一套互相配合也彼此监督的行政体系。
坏处则是效率的大大降低，机宜司再无当年举足轻重，甚至足以影响战争走向的地位。
这也与军事力量的强盛有关。
当宋军对周遭开始形成绝对的优势，甚至连辽国都开始瑟瑟发抖之际，也毋须太过依靠情报机构。
毕竟军中的斥候探马从来都少不了，另有一套战前查敌的手段，机宜司从辅助军队制定战术，回归到它原本的职责，刺探敌国的情报，缉拿敌人的谍细。
一念至此，包默成开口，朗声道：“如果思路没错，机宜司近来应该抓捕了一个关键的犯人！”
身后吵闹停歇，公孙彬大步跟了上来：“此举无形中破坏了贼人原定的联络方式，逼迫他们不得不用《汉朝诡事录》，来通知禁中的同伙！”
狄知远轻快中透出愉悦的声音传来：“找到这个人，阻止贼人的阴谋，司马君实遇害案的真相，便可水落石出！”
三人并肩而行，来到巍峨狰狞的铁门前，砰砰拍了拍。
“何人？”
片刻后，一道沙哑森然的声音从门后传出。
狄知远和包默成看向公孙彬，公孙彬无奈，只能忍着羞耻道：“我是太庙斋郎公孙彬，请职守的官员出来一见。”
高官子弟，都有父荫。
太庙斋郎在前朝是太常寺的从八品官阶，便为朝廷官员子孙入仕而设，赐予御史中丞之子有些寒酸，不过更高的恩荫，公孙策不受，公孙彬也不准备靠父亲出人头地，自有一番理想抱负，此举倒是赢得了朝野上下的赞誉。
公孙中丞的品性确实无可挑剔，就是骂起人来难听了些。
姓氏和官职一出，门内之前还带着几分俯视的声音马上变调：“哎呦！是公孙衙内大驾？”
哐当一声，一位提着灯笼的小吏颠颠地走了出来。
三人这才发现，厚重大铁门旁，还开了一扇小门，可供人通行，而那个守门人满脸堆笑，点头哈腰，沙哑阴沉的声音变为了柔和谄媚：“这么晚了，衙内亲至机宜司，有何吩咐啊？”
还是那句话，机宜司具备着独立性，但机宜司的官吏却要在朝廷上混，不可能超然于世。
什么人该巴结，他们甚至比起其他机构的更加门清。
眼见这般熟悉的巴结态度，公孙彬也彻底放松下来，抓紧时间道：“请贵司的职守官员出来，我有要事相商。”
守门人目光闪烁了一下，低声道：“回衙内的话，今夜是张点检职守，不过……不过……”
公孙彬不耐：“他不在司内？”
“在的。”
守门人苦笑，低声道：“只是张点检饮了些酒，恐难以相见……”
“醉酒渎职？”
公孙彬脸沉了沉：“我进去见他！”
守门人露出为难之色，公孙彬已经朝里面走去：“拿名录来，登记报备。”
“是……”
守门人应着声，取来登记进出人员的名录。
公孙彬和包默成先写，轮到狄知远时，他特意往前翻了翻，发现人员基本集中在枢密院、兵部和医官局，其他衙门几乎不见来往。
确定了往前数页，都无例外，狄知远这才提笔，在守门人闪烁的目光中，写下了一个令官吏心惊的名字。
“竟是狄相之子，深夜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守门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他也是老资历，在机宜司创立之际，就于其内任职，清楚地记得，这个衙司曾经是狄相公一手扶持。
当时上下齐心，哪里像现在，官员杂多，彼此倾轧，内斗得厉害……
虽然感觉那位相公不太可能继续插手司内的事情，可他依旧涌起了一分亲近，热情地带路。
外面看着阴森恐怖，真正进入机宜司，发现这里并非想象中的铁槛锒铛，全都是关押待决的牢房，依然是一间间院落，与普通的衙门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相比起其他衙门此时都已无人，机宜司的院落依旧点燃烛火，有三三两两的人员进出。
换做旁人，或许会被这种辛劳的表象唬住，但狄知远三人都是观察细致，稍稍打量，就发现这些往来者神态里很有几分悠闲，并无匆忙之感，更像是耗着时辰，营造出机宜司内的繁忙景象。
“三位公子，请这边来！”
他们暗暗摇头，守门人当先引路，不多时来到一座数丈见方的小院子，还未入内，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一位青袍官员趴在院中的石桌前，酒盏倾倒，横七竖八，呼呼大睡。
“张点检？张点检？”
守门人上前唤了唤，得到的是不耐烦的嘟囔声，转头露出苦笑。
“让他睡！”
公孙彬冷冷地瞪了这人一眼，直接道：“知道近来机宜司抓了哪些犯人么？”
“这……”
守门人一惊，露出为难之色，低声道：“不知衙内要问哪一位？”
公孙彬皱眉，这莫不是以为自己来捞人的，干脆道：“我们要寻一个月前，三个月内，被机宜司抓捕的谍细，经过审问后没有交代出同伙，现在还关押在牢狱内的……”
狄知远拱手一礼：“此事干系重大，拜托了！”
“哎呦！不敢当！不敢当！”
守门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这两位的态度令他郑重起来，隐隐意识到是大事，指着屋舍道：“缉拿犯人的案录就在里面，小的识字不多，要不寻书吏来？”
“不必了，我们翻看，你在旁边监督便可！”
三人雷厉风行，入了屋子，走向高高的案卷。
当翻开案卷，仔细看了一页，狄知远松了口气。
从今日所见的种种来看，机宜司早已不复当年神威，但要说彻底堕落，还不至于。
比如案卷的记录依旧详细，将嫌疑人职业、社会关系、因何破绽暴露、抓捕时间地点、抓捕人手甚至伤亡程度，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这大大地方便了他们筛选。
根据目前的案情梳理，狄知远三人认为，司马光的遇害不是情杀，而是与《汉朝诡事录》的编著有关。
《汉朝诡事录》最新一卷的发布，至少需要一个月的刻录和刊印，照此推断，如果机宜司真的抓捕了某个人，以致于谍细的情报网络遭到打击，不得不出此下策，通过传奇话本联络宫内的同伙，这个变数的时间点发生在一个月前，同时也不会太久。
因为犯人十之八九还被关在机宜司里面，随时可能吐露情报，同伙才会如此急不可耐。
如果已经被处决，反倒不必担心，同理如果关押得很久，机宜司依旧一无所知，也不需要太过焦急。
时间定在一个月前，三个月内，是可能性最高的。
狄知远照此查看，一张张翻看，发现短短一个多月，单单是京畿地区，机宜司就抓了数百人。
三教九流，五行八作，街头闲汉，江湖游侠，皆在其中。
只要经过举报，确定有嫌疑的人物，都被拿了进来。
这其中确实发现了谍细，看着口供的招录，应该不是屈打成招，更多的是作奸犯科的贼子，倒是无形中分担了开封府衙的职责。
乍一听上去是好事，实则不然。
因为相比起上面两类，还有不少无辜者。
机宜司内审判，自成体系，连三司都很难监管，落入这个地方，真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权力一大，自有利益往来，免不了敲诈勒索，索取财物，私纵犯人。
开封府衙盯着的人太多，若是闹出丑事，御史台第一个不放过，相比起来机宜司拿人则更难说清，揪着谍细不放，言官也不想惹得一身骚。
难怪京师百姓越来越惧怕外面那扇黑黝黝的铁门。
“爹爹知道机宜司的真实情况么？是否有整顿的计划？还是因为朝堂局势，有所顾虑？”
狄知远眉头皱起，但又耐住情绪，专心寻找目标。
烛火轻摇。
伴随着外面有节奏的鼾声，屋内纸张哗哗作响。
筛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旁边的守门人偷偷打哈欠，都快睡着了，三人分别挑出怀疑的对象，互相比对后，汇总出一份名单，递了过去：“查一查这些犯人目前在牢中的情况。”
“是！”
守门人勉强振作精神，拿着名录往后院而去。
目送他离开，知道这位一时半会回不来，公孙彬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天，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三更天了，看来今晚得耗在机宜司，回去后不会挨骂吧？”
包默成摇头：“不会。”
狄知远道：“事关国朝安定，哪怕最后发现猜错了，完全是多虑，爹爹和娘亲也不会怪我们的。”
“这倒是……”
公孙彬点了点头：“只是刚刚筛选的三个人，机宜司都没审问出来，仅仅是继续关押，我们怎么让对方开口呢？”
“靠它！”
狄知远和包默成对视一眼，笑着从兜中取出一物，正是《汉朝诡事录》的最新卷：“试问正常的犯人，一觉醒来，发现面前有这么一部传奇话本，会作何反应？”
公孙彬目光一亮：“在牢内关押了这么久，突然发现话本传奇，至少会好奇地拿起来看看吧？”
包默成补充：“这三个犯人都识字。”
狄知远道：“如果是知道此书内藏有暗语，联络禁中内外的谍细呢？”
公孙彬抚掌笑道：“那无论外在表现得多么镇定，都难免心虚，反倒害怕见到此物……好一招打草惊蛇！”
“姑且一试吧！”
狄知远其实酝酿了好几招，一招不成可以再换一招，只是看向外面依旧在呼呼大睡的点检文字使臣，想到机宜司内部的混乱，有些担心掣肘：“彬哥儿，你帮我去打探一下，这位官员是何来历，敢这般旁若无人地渎职？”
“好！”
公孙彬点点头，走了出去，不多时折返回来，冷笑道：“问到了，这位姓张，号称是宫内那位贵妃的族兄，其实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但也巴结上了宣徽使张广封，从此耀武扬威，大家既厌恶，又忌惮，不敢过问呢！”
“张家人？”
狄知远眉头一扬，这也能碰上，多少有几分意外，想想张贵妃嚣张的作派，又在情理之中，轻叹一声：“身为贵妃的娘家人，不为官家分忧，不顾禁中安危，反倒败坏机宜司，却是大大的不该啊！既然碰上了，就由我们出一把力，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吧！”

第六百五十一章 番外第二十章 不愿意相信国朝强盛的余孽
“唔哈……”
张希贵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按了按生疼的额头，坐起身来，左右看看，对于身边没有服侍，大为不满：“人呢？来人！”
换成往日，宿醉醒来，都有机宜司的吏胥围在左右，悉心照料。
他知道手下心里不乐意，偏偏就喜欢看这种明明心怀不满，却还得讨好巴结的模样。
机宜司本是位卑权重，利益十足，他的背后又站着一位宣徽使，宫内更有最受官家宠爱的贵妃！
什么叫权势？
让人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权势！
“如此威风，再适合本官不过了！呕……”
这般嘟囔着，张希贵脚下踉跄地走出院子，然后惊讶地发现，职守的差员脚步匆匆，朝着地牢的方向汇聚过去。
“咦？抓到要犯了？”
张希贵晃了晃脑袋。
他来机宜司也有一段时日，早就知晓这些人辛勤的表象下，是一颗颗从犯人身上搜刮油水的心。
真正抓捕谍细，不会有那么起劲，现在跑得勤快，肯定是有好处可以捞。
张希贵酒顿时醒了一半。
有背景的好处在于，只要他坐在这个衙司里，哪怕贡献不了功劳，上下所获的额外收益，也跟分一杯羹。
不然成事不足，坏起事来，可是相当有余的。
果不其然，当张希贵来到地牢口，早就围过来的一群吏胥差使，无法对这个讨厌的外戚视而不见，纷纷行礼招呼：“张点检！”
“快去给本官弄一碗醒酒汤来，没眼色的家伙！”
张希贵呵斥了几句，看向里面，舔了舔嘴唇：“这是抓到谁了？”
众人面面相觑，低声解释道：“没有抓到犯人，是里面正在提审本就关押的要犯！”“听说是辽国的谍细，涉及宫中大事呢！”“没想到那三位所言是真的，起初还以为是孩童玩闹，不愧是……那位的儿子！”
张希贵听得稀里糊涂，直接打断：“什么乱七八糟的，谁在提审犯人？戴提点从陈留回来了？”
近来由于辽人不纳岁币，宋辽开战的声音再度喧嚣尘上，机宜司作为情报机构，提举提点也已奔赴河北河东，于雄州获取第一线情报。
留守在总司的，是提点机宜司的戴晨，这位四天前得到了线报，陈留县有疑似谍细的据点，带领精锐好手亲自去了。
正常情况下，即便要回归，也要把他喊起来，怎么不声不响地带入大牢审问了？
张希贵有些气愤。
这是不准备给自己分润功劳么？
懂不懂规矩？
“不是戴提点……是公孙……公孙斋郎……”
眼见他脸色瞬间阴沉下去，有吏员小心翼翼地解释起来。
“公孙策之子？”
张希贵怔了怔。
那岂不是冤家路窄？
公孙策正是接连上疏，阻止靠山张广封实任宣徽使的御史中丞，如今靠山的名声越来越差，遭到朝野上下唾弃，都是拜此人所赐。
“好！好啊！别的地方倒也罢了，这里可是机宜司，我张氏的地盘，一个衙内也敢来这里惹是生非？”
张希贵精神一振，酒彻底醒了，直接朝着地牢走去，摩拳擦掌，气势汹汹。
却没有发现那些围观的手下，個个目送他的背影，彼此交汇的微妙眼神：
“那个犯人打点了好处吧？”
“当然！能在牢房内待着的，哪个不被敲骨取髓？”
“那有好戏看喽！”
入了地牢，张希贵忍耐着污浊的气息，快步往里面冲，见到狱卒迎上，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话：“扰乱我机宜司内务的人在哪里？别想着包庇他们，我才是这里的官！”
狱卒看了看他，朝着里面指了指。
“哼！”
张希贵挺起胸膛，大步流星，如同捉奸自己的第九房妾室与长工在床时那般，带着一股子杀气腾腾。
“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子，敢来机宜司耀武扬威，审讯犯人，必定是屈打成招！”
“嘿，儿子犯了这等事，我看公孙策还怎么腆着脸，当御史中丞，言官之首？”
“此事过后，贵妃真要认下我这位哥哥了！”
张希贵心里越想越美，眼神越来越火热，脚步越来越快，最后更是近乎飞奔起来。
抵达尽头的审问室，不顾左右看守的狱卒，嘭的一声，直接推门而入。
这番动静，让室内众人纷纷转头看向他，但也只是看了看，又转了回去，目不转睛地望向一个正在画押的犯人。
张希贵皱起眉头，扫视了一圈，就落在三个气度不凡，却依旧稚嫩的少年郎身上。
“谁是公孙策之子？”
“张点检来得正好！”
就在张希贵在三人身上巡视，心里琢磨之际，狄知远已经一眼认出了，来者正是昨晚那个呼呼大睡的职守外戚，主动开口道：“这个犯人，张点检可有印象？”
张希贵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发现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再仔细瞧了瞧，似乎还真有几分眼熟。
不过紧接着，他就回过神来，冷冷地道：“少郎君就是公孙衙内？”
“我姓狄，名知远，太学学子。”
狄知远正色介绍：“此来机宜司，是为了查办同窗司马君实遇害，此案已向开封府衙、皇城司报备。”
“狄……相公！！”
张希贵瞪大眼睛，后面的话都没听清楚。
相比起御史中丞，那位可是贵妃都不太敢招惹的人物，张广封还能跟公孙策辩几句，辩不过气急攻心倒下，换成狄相公，屁都不敢放一个。
现在张希贵的气焰同样跌落下去，正自惴惴，狄知远已然自顾自地道：“这郑屠户居于京师马行街，供樊楼肉食，两月前经邻里举发，夜间闻异响，发现有番人出入店铺后门，遭机宜司缉捕，但一直关押，并未问出详细……可有此事？”
张希贵低声道：“是……是吧？”
狄知远又问：“此人刚刚交代，以重金交好张点检，才在狱中得诸多关照，可有此事？”
“嗯？我不想招惹你，你反倒冲着我来了！”
张希贵一听这话，再看犯人，确实记起，这屠户的家人很有钱，入狱两月，前后打点了六次，一共加起来足足两千多贯钱，托他在狱中照顾，让行刑的狱卒手下留情，没有用最残酷的手段招呼逼问，甚至还想将其救出。
张希贵应了前者，否了后者。
反正屠户犯的，大不了就是杀了些人，卖些肉馅特别的馒头，对于机宜司来说，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至于放出去，那是万万不行的。
不然怎能有源源不断的打点？
这等事一旦揭露出来，罪过可不小，惊怒交集之下，畏惧也抛之脑后，张希贵顿时生出恼怒之色，开口道：“一派胡言！犯人污蔑机宜司官吏，并非首例，狄公子管得太多了吧！”
“不多！”
狄知远沉声道：“司马君实遇害案，干系重大，非机宜司一司之责，请张点检答复！”
张希贵脑子转了转，记起前天听人提起，国子监内死了一个大才子，原本肯定能高中进士，飞黄腾达，结果遇害身亡，机宜司无论是官是吏，出身都不好，谈论起来难免有几分幸灾乐祸。
如此一来，他找到了破绽，冷笑着指着犯人：“此人关在狱中，已两月有余，难不成还能在前几日外出，杀害狄公子的同窗？”
狄知远道：“郑屠户当然不是这起案件的凶手，却是凶手的同伙。”
“无稽之谈！”
这是越说越离谱了，张希贵顿时有了信心，望向吊起来的屠户：“说，你的同伙是谁啊？”
郑屠户脸色无比难看，口中喃喃低语，最后险些要哭出声来：“诈我……你们诈我！”
张希贵目光闪了闪，语气里带着几分谆谆善诱：“你刚刚遭了蒙骗？被屈打成招？若有冤屈，尽管开口，本官可以为你做主！机宜司直达天听，朝堂之上便是再大的官，也没法在这里逞威风！”
此言一出口，张希贵顿时涌出一种直面权贵的快感，通体舒坦。
难怪御史言官那么威风，抓着宰执的错处都敢大肆抨击，这种以下犯上的感觉，着实不错！
然而笑容还未浮现，郑屠户似乎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定定地盯住，咧开嘴巴，狞笑起来：“老子是大辽‘金刚会’的勇士，伱这宋人的官，真要帮我伸冤？”
张希贵眨了眨眼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再说一遍？”
郑屠户怒吼起来：“老子是大辽‘金刚会’的勇士，你这狗官，吞了我们多少钱财，若是早早守诺放老子出去，哪里会有今日之祸，都怪你！都怪你贪贪贪！”
张希贵这次听清楚了，却如泥雕木塑，僵在原地。
狄知远在边上欣赏完毕，平静地开口：“经过审问，此人确实隶属于辽国‘金刚会’，一个曾经存在过的谍探组织，没听说过办成什么大事，但此人却引以为傲。”
“据他所言，‘金刚会’曾经在汴京潜伏了二十余年，经营人手，发展壮大，三教九流，无所不至，甚至连皇宫大内都有他们的人手，后不慎暴露，撤离京师，但还是留下了一批隐蔽的人员。”
“郑屠户父子就是漏网之鱼。”
“郑父本是燕云汉人，后携子南下入京，其人于天圣九年病逝，肉铺由郑屠户继承，一直未忘辽人身份，于七年前重新与辽人谍探取得联络，后为樊楼肉食供应，籍此接触大内。”
“此人被捕后，守口如瓶，又在同伙相助下，重金贿赂机宜司点检文字，不曾遭到逼问，若非不久前露了破绽，机宜司至今竟还不知，牢狱内居然关了如此重犯！”
听到这里，郑屠户露出羞恼之色：“是啊！没想到机宜司奈何老子不得，最后竟栽在你这小娃娃手里，大辽会为老子报仇的！一定会的！”
公孙彬实在没忍住，嗤之以鼻：“辽国那般弱小，只怕我大宋去攻，还为你这小小谍细报仇？你做什么春秋大梦？”
“放屁！放屁！”
郑屠户勃然大怒：“大辽雄踞北方，宋人战战兢兢，惧怕不已，这是父亲告诉我的，短短二十年间，宋人凭什么赶超大辽，假的！都是假的！一旦开战，你们必败！！”
他对于辽国的记忆早就淡薄，毕竟十岁不到就来了汴京，至今已有三十多年，但或许是受长辈的思想灌输，或许是生活的不如意，让他对于辽国依旧保持着极高的忠诚与向往。
可同样的，这屠户的脑子也是一根筋，认死理。
当《汉朝诡事录》的最新卷出现在面前时，想到这是联络宫中成员的最后一步，郑屠户大惊失色，相信了狄知远的所谓“接头”，直接泄了底，然后破罐子破摔，一股脑地把自己的过往揭露出来。
此时他也知道自己死定了，暴怒之下，枪口再度转向呆若木鸡的张希贵：“那些钱财是让你放我出去的，你却贪婪成性，一味索要，便是这样才引来了怀疑，现在都完了，一起死吧！”
“不！！”
张希贵如梦初醒，赶忙分辨：“这个人……本官根本不知这个人是辽人的谍细……不知道啊！”
狄知远暗暗摇头，这种无力的辩驳简直就是废话，比起欺负吕大府还无趣，但想到张贵妃那张可恨的脸，又继续刺激：“张点检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还气势汹汹地前来为此人出头，莫不是要掩饰贼子在大内的进一步行动？”
张希贵急得泪水都要出来了，双手接连摆动：“不！不是！不止本官，别的官员都收的！”
与此同时，郑屠户在旁边也狂笑起来：“对对！我们要害了皇帝，让那个病秧子继位，看看宋人还怎么跟我们大辽斗，哈哈！哈哈哈哈！”
“嗯？”
狄知远目光一动，与公孙彬和包默成交流了一下眼神。
“快！堵住他的嘴！堵住啊！”
张希贵则感到一股凉意从脊骨直达天灵，声嘶力竭地吼着，却见书吏将供词原封不动地记录下来，想到这句话传入官家耳中的后果，双膝一软，彻底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完了……这下全完了……”

第六百五十二章 番外第二十一章 遇事不决，向爹爹请教总没错！
“张点检？张点检？”
“站不起来了……”
“抬出去吧！”
眼见着这个惹人厌的外戚气势汹汹地冲进来，软成一摊泥被抬出去，别说狄知远三人暗暗摇头，狱卒书吏眼神交流之间，都偷偷撇嘴，同时如蒙大赦。
出了这等大事，对于机宜司上下都是打击，吏员可担不起责任，正要由当官的背锅。
这位就主动跳出来，人还怪好的咧！
另一边，书吏将供词记录完毕，呈了过来：“请公子过目。”
狄知远速速看了，确定无误，谨慎地道：“这是机宜司的审问，正本由你们留下，誊写一份附本，我要带去皇城司，快些！”
由于上面所记录的某些话语，太过触目惊心，还是留下几份，以作核对为好，省得到时候攀扯不清。
这样人证物证俱全，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是！”
书吏暗暗惊叹，不愧是相公之子，小小年纪处事就能如此稳妥，赶忙应下。
趁着他奋笔疾书，狄知远三人来到审讯室外的角落，低声议论起来。
“郑屠户刚刚所言……可信么？”
“可信。”
“倘若没人提过这个可怕的想法，我不信一个屠户，能讲出这等话来！北虏正面不是我大宋之敌，便想要通过这等下作手段，谋害官家，扰乱国朝！”
郑屠户是辽人谍细里面的关键人物，身份上无可挑剔，毕竟在国朝生活了三十多年，任谁也不会怀疑，又对辽国忠心耿耿，愿意出力，由此成功地获得了往来樊楼的机会，形成一条稳固的内外联络线。
若不是他被邻居举报，抓入机宜司中，这条线恐怕真的很难暴露，也就不会有后续一系列的事端。
此人的证词，确实可信。
当然，越是如此，狄知远越觉得，此举恰恰体现出了辽国的弱小，与辽庭上下的胆怯。
两国相争，从来都是国力较量，战场厮杀，指望通过行刺皇帝来改写局面，那还要追溯到一千两百多年前的荆轲刺秦王……
且不说刺杀能不能成功，就算成功了，皇帝遇刺驾崩，也还有继承人啊！
到时候怒火滔天的朝野上下，不是更要开战，以敌国的鲜血，洗刷君父遇害的奇耻大辱？
不过从目前的发现来看，辽人谍细的目标也有一定的可行性。
国力上的差距已经无法避免，便寄希望于削弱敌人，颠覆如今欣欣向荣的稳定格局。
所以要谋害官家，让病弱的大皇子继位……
“有爹爹在，国朝乱不了！”
“可那位张贵妃对于我们狄家成见极深，如果她将来当了太后……”
“收买张希贵这位外戚，或许还不是病急乱投医，而是故意埋下这個线索？”
“待得新君登基，凶手再泄露出相关内情，查出张家的牵连，朝野上下有了新君弑父篡位，太后外戚参与其中的传闻，那国家就真乱了……”
“嘶！好歹毒！”
想到这里，狄知远也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沉声道：“离开机宜司后，我们该怎么办？”
“兵分三路如何？”
公孙彬琢磨了一下，建议道：“你常常入宫，通知宫内事情就交给你，默成，你去告知长辈！”
包默成问道：“你呢？”
公孙彬笑道：“我原本准备去通知开封府衙，但仔细想想，开封府衙贸然结案，倒也迷惑了凶手，让他们以为一切还在掌握之中，现在的关键，是机宜司这边不能走漏消息，我就守在这里！”
“好！”
三人对视，重重点头。
当案卷副本写好，狄知远一路快步出了机宜司，策马飞奔宫城，以最快速度见到了张茂则。
“你在此等待，不要走动！”
听了他言简意赅的分析，再看着手中郑屠户交代的案卷证词，尤其是那触目惊心的一段，张茂则都忍不住勃然变色，匆匆走了出去。
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肚子饿得咕咕叫，顺带在宫中用完早膳的狄知远，才听到脚步声传来。
“张先生！”
他起身相迎，却又即刻行礼：“官家！”
赵祯与张茂则一起入内，看了过来，满是赞许：“好一位小神探，案子破得漂亮啊！”
狄知远有些赧然：“官家谬赞，知远愧不敢当，此案能有进展，也非我一人之功！”
“伱当得起，你们完全当得起！”
赵祯本就喜欢这个孩子，此时更是由衷的欣慰，又露出追忆之色：“‘金刚会’！没想到这群贼子至今阴魂不散！”
“二十年前，尚食局的典御吴氏，就是‘金刚会’培养出来的谍细，还有一个内侍，也是被辽人收买，还信誓旦旦，要让朕绝了子嗣！”
“朕当时不以为如何，后来年岁渐长，回想起来，方才心有余悸！”
“这等贼子行事阴毒，或许干不成大事，然损伤朕的身体，谋害朕的子嗣，却是能够办到的……”
赵祯的语气里，流露出愤恨。
他今年三十六岁了，虽未年老，但也不再年轻，膝下只有两位皇子，一位久病，一位才五岁，怎么看都不是很稳妥。
现在辽国卑劣，更在这方面下毒手，幸亏察觉得及时，不然真要对两位皇子下手，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国朝动荡，大好局面毁于一旦，他无颜去见先皇和大娘娘啊！
定了定神，赵祯面容郑重，又看向张茂则：“皇宫大内，人数众多，皇城司再是严密，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贼人处心积虑，确实防不胜防，你不必自责了！”
“臣失职！”
张茂则垂首，面上满是愧色，心里有着感动。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让贼人摸进大内，无疑是皇城司上下的失责。
换成别的天子，危险触及身边，还不知要何等惊恐责骂呢，这位官家则迅速冷静下来，不单单是仁德，还是知道此时不能再让皇城司乱了，人心惶惶，那就真被贼人所趁了。
现在三个知晓案情真相的人相聚，赵祯先是有所感慨，再安抚皇城司后，马上开始分析真凶：“你们以为，在朕身边的贼子，会是何人？”
张茂则目光闪过厉色，显然对贼人痛恨至极，却没有骤然发表意见，脑海中飞速回想官家身边的宫婢，有何异状……
狄知远也在默默思索。
能在官家左右服侍的，都不是寻常的宫人，但由于大内识字的比例很高，许多内侍甚至承担着为前朝官员誊抄文书的职责，筛选起来就不简单了。
毕竟心怀不轨之人，不太会光明正大地借阅话本传奇，很可能是通过第二手第三手的转让，偷偷阅读。
正常情况下，可以直接搜，看看最新一卷的《汉朝诡事录》到了谁的手中。
但新卷发布没有几日，万一贼子性情谨慎，沉得住气，至今还没有查阅话本，更别提收藏在自己的屋内，这个时候一搜查，就是彻底的打草惊蛇，对方势必放弃一切行动，深深地潜伏下去。
不拔掉这根刺，如芒在背，令人不安呐！
正想到这里，张茂则突然道：“官家昨日口渴，数度回顾，不见随侍镣子许评？”
“是有此事！”
赵祯目光微动：“难道他……”
“不见得是他，然许评向来稳重，是个吃苦耐劳的，这等内侍才能为官家的随侍镣子，无故缺席，必有缘由！”
张茂则躬身行礼：“臣马上去查。”
说罢，匆匆退下。
“会是端茶奉水的镣子么？”
赵祯轻轻吁出一口气：“朕是不是对他们太宽容了？以致于此……”
说的不仅是随侍镣子，还有那位贵妃。
此前张茂则去通报时，这位官家正在翔鸾阁中，被张贵妃纠缠。
原因不问可知，正是张广封的致仕。
实际上，赵祯之所以将这个决定告知张茂则，让这位大内都知派内官去外朝通知，就是给张广封保留颜面，让他知情识趣，主动请辞。
以宣徽使的高位，到时候还要走一番三辞三让的过程，张广封再告老还乡，回乡颐养天年，也算是善始善终。
结果昨晚传达的旨意，今早张贵妃就到他面前哀声哭诉，不依不饶。
正被闹得焦头烂额，案情的最新进展禀告，令赵祯惊怒交集。
起初是不愿意相信，甚至思考过，是不是狄知远对张贵妃欺负徽柔的报复……
但赵祯终究没有失去理智，马上意识到，哪有白天刚刚得罪，晚上就能编造出事关辽人谍细的详细污蔑的，时间跨度更是数月之久？
反倒是张贵妃在明明清楚狄知远来了仪凤阁，还要特意将徽柔唤过去刁难，莫不是有心阻止对方将案情汇报？
这个念头一出，赵祯自己都是一惊。
换成以前，他绝对不可能如此想爱妃。
半丝怀疑都不会有。
可现在……
曾经那么美好的感情，也消磨在无尽的索取与猜疑之中了么？
赵祯心头悲凉，深深叹息。
狄知远并不清楚其中缘由，还以为官家只是由于错信了身边人，感到失望难过，赶忙道：“有官家这样的明君，是国朝之福！然贼人恶毒，居心叵测，逼得官家不得不疑心身边，才会感到不好受，官家万万没有责怪自己的道理啊！”
“呵！”
赵祯心情好了些：“你这孩子，真会哄人，以后也要这般哄着徽柔，但不许真的骗她哦！”
“啊？”
狄知远挠了挠头，低声道：“我从未骗她，都是说的真心话哩！”
见他懵懂的模样，赵祯失笑：“你这孩子，还未开窍，往后就明白啦！不过对待娘子，哪怕再是疼爱，也不可一味纵容，不然是害了她……”
再度关照了几声，班直护卫已然来到外间，赵祯在护卫下离开，狄知远眼珠转了转，往前朝而去。
这个时候，爹爹肯定在政事堂中。
找出宫禁贼子的事情，自有张茂则与皇城司负责，除非事态紧急到万不得已，前朝相公是不会入禁中的。
但爹爹不来，他可以过去啊！
遇事不决，向爹爹请教总没错！
一路来到前朝，狄知远没有贸然接近政事堂，那是宰执办公之地，天下政务的中枢，在里面必须称职务。
他如今真论官职，尚且是白身，连恩荫都未受，岂有出入政事堂的道理，故而耐心等待，直到发现熟悉的内侍黄门，招了过去，让其入内传信。
不多时，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狄进走了出来，见到儿子，带着他来到一处稍微偏僻的角落，平静地道：“案情有重大进展了？”
狄知远马上点头，细细述说。
“司马君实的遇害，背后居然有这么多牵扯……”
狄进眉头微扬，即刻点出一个关键：“根据郑屠户供述，此人与辽国失联多年，却于七年前重新联络，这个时期要查一查！”
狄知远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爹爹的意思是，辽国谍探情报网，于七年前重新在京师站稳了脚跟，才会正式接触这个隐藏极深的谍细？”
“不错！”
狄进颔首：“‘金刚会’当年是我一手覆灭的，这个情报势力威胁不小，在撤离时留下来的，更是忠心耿耿的奸细。如今继承这份名单，动员这些人手的，应该也与当年的高层有关，这起案情幕后真凶，倒还真不能等闲视之！”
狄知远精神一振：“有关‘金刚会’的情形，能跟孩儿说说么？”
狄进还真就讲述了当年的事情：“‘金刚会’是契丹人宝神奴一手创立，此人在京师收过两位弟子，分别继承了他的‘宿住’和‘无漏’称号。”
“‘无漏’传人燕三娘后来弃暗投明，因强练武功，留下不可治愈的病疾，已然逝去，她有一位妹妹，云游四海去了。”
“‘宿住’传人则在我朝灭党项李氏的途中，妄图螳臂当车，遭辽人轻视，据点被剿灭，本人众叛亲离，此后不知所踪……”
狄知远记下：“孩儿明白了。”
狄进见他熬了一夜，精神虽然振奋，但眉宇间难免有些疲惫，叮嘱道：“你要追查下去，我不阻拦，但你现在的状态绝对不成，先回府上睡一觉，再带好护卫，去开封府衙找潘判官，与官差一起行动，务必注意自身安全！公孙彬和包默成也与你一起的吧，让他们也这么做，不要逞能！”
狄知远重重点头：“是！”
“小小年纪，就能堪破迷案，守护国朝安定了，好样的！”
狄进笑着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丢下最后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语，大袖飘飘，转回政事堂：“我灭辽，你护宋，咱们父子俩好好努力吧！”

第六百五十三章 番外第二十二章 拨云见日
“唔！”
狄知远在自家的床上醒来，先前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没有翻身起来，眼皮先睁开一条缝隙，观察左右。
没有发现两个小淘气，围在左右。
也就没有了好奇满满，喋喋不休。
其实他有时候，也挺享受在弟弟妹妹面前讲述外面发生的事情，听着他们大呼小叫，欢呼雀跃，并不厌烦。
只是现在不合适。
查案时机稍纵即逝，除了必要的休息外，其他都得往后稍稍。
“嘿！肯定是被娘亲摁住了……”
但凡做大事，娘亲都如润物细无声般，给予最大的支持。
狄知远浑身舒坦地起床，将午膳和晚膳一并用了，摸着圆滚滚的肚皮，轻快地出了门。
这回身后跟着的护卫，再也不是禁军中的佼佼者，而是调教出这些佼佼者的铁牛叔和荣叔。
毕竟如今的案件性质发生改变了。
从学子遇害，牵扯到了宫禁安危。
敌人也由个人的情杀，变为了一个蠢蠢欲动的谍探势力。
实力不明，还不知其中有多少好手，在辽国岌岌可危的关头，上演最后的搏命行动。
所以两位禁军教头充当护卫，跟随着狄知远，一路护送他到了开封府衙，再去调集更多的人手，随时听命。
公孙彬和包默成已经在了。
别人的话公孙彬或许不听，但狄叔叔的关照，他从来都是信服的，也回去睡了一觉。
至于包默成就更加沉稳，不用关照，主动休息，养精蓄锐。
三人再度会合，交流各自所得。
“机宜司的情况如何？”
“戴提点回来了，看完案录后，当即以通辽之嫌，将张希贵押入牢中，同时禁绝内外谈论此事，再召集精锐，准备在京师内缉拿谍细。”
“好！”
狄知远以前听长辈提过，机宜司全盛之际，即爹爹一手抓的时候，辽人谍细来一個拿一个，来两个拿一双，基本都是送。
但近些年来，随着机宜司架构的完善，或许在权力制衡方面，比原先强得多，但在对外御敌的敏感上，却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官僚机构的毛病，才给了敌人可趁之机。
所幸能坐稳提点之位的，终究是有能力的，那位戴提点一回来坐镇，马上稳住局势，同时也即刻站队。
通辽这个罪名，可不是开玩笑的。
别说张希贵一个小小的点检文字，就算是张广封那个宣徽使，都扛不住。
毫无疑问，戴提点以此罪将人下狱，一方面是机宜司的特殊性，另一方面也是意识到这回张家要完，干脆提前站到了其对立面，彻底划清界限。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张氏外戚本就因为嚣张跋扈而人憎鬼厌，此番出了这等祸事，即便官家再是维护张贵妃，百官也绝对无法姑息。
何况官家在重大决策上，从来不糊涂。
“该！”
狄知远大感快意，但还是更关心案情的进展：“屠户郑三呢？”
公孙彬撇了撇嘴，颇为不屑：“此人起初喝骂不止，上了大刑，很快受不住，我离开机宜司前，他已经一股脑地交代出了很多……”
“啊？”
狄知远面露怪异，那人不是一副大辽天下无敌的模样，怎么硬气都在嘴上了？
当然这是好事，他赶忙问道：“内廷的贼子是谁？”
公孙彬摇头：“郑屠户并不知晓那个人是谁，只是每次给樊楼送肉的途中，都把联络的纸条参入其中，再在必要时留下记号。”
狄知远微微皱眉：“就这？”
“你别以为郑三不重要……”
公孙彬解释道：“樊楼如今是京师正店之首，又是皇家产业，有内藏库监察，与内廷接触极多，郑屠户多年给这家酒楼供应肉食，上下都混熟了，连宫中内侍他都认识不少，这样的人确实难以取代。关键是根据郑屠户所言，他在一年前，还受命令，将一瓶药丸送入指点之处，应该已经被内廷之人取走了！”
狄知远神色凝重起来：“毒药？看来贼人的计划早就开始准备了，只是尚未有机会实施。”
包默成沉声道：“内廷之人，郑三不清楚，宫外联络这贼子的，他总不会一无所知吧？”
“确实不是一无所知，但只知道一个称号罢了……”
公孙彬道：“七年前的一晚，郑三从夜间醒来，便觉得床头站了一人，自己无法动弹，无法开口，那人详述了他父子的使命后，自称‘威德’，是‘金刚会’的新任首脑。”
包默成道：“‘有伏恶之势，谓之大威；有护善之功，谓之大德’，‘威德’倒是与‘金刚会’相符。”
公孙彬道：“此后就是‘威德’一直与他联络，可惜除了声音外，郑三同样没有看到对方的真面目，这群贼子当真小心到了极致……”
狄知远问：“还有别的线索么？”
公孙彬摇头：“戴提点根据他交代出的据点，派人前去缉拿，发现早已人去楼空，相关的京师居民，比如贿赂张希贵的所谓家人，应该也找不到了……”
狄知远和包默成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并没有感到意外。
一名谍细，落网后如果不能及时地供述，就算最后交代出了所知道的一切，这些秘密也可能失去了价值。
郑屠户的情况就是如此，他的同伙不仅早在两个月前就知道他被捕，而且还多次以家人的身份，胆大包天地贿赂机宜司的官员，期望在此人身份暴露之前，将其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来。
张希贵太贪，收下钱财，没肯放人，后来这群谍细便以话本传奇通知宫内之人，恐怕是改变了计划，要提前动手。
如此一来，他们当然不可能还停留在原地，肯定是转移地点，改变身份，清除线索。
可以这么说，郑屠户的暴露，宫外的同伙很难抓捕，影响最大的反倒是内廷的那一位。
因为宫中的人跑不了，如今又已经确定了有奸细，只剩下逐步搜寻，将其彻底揪出来。
不过那是皇城司的职责，就算狄知远能够入宫，也不可能大咧咧地在皇宫禁地里面追凶，他们的目标，只能放在外面的辽人谍探身上。
想到这里，狄知远看向府衙：“司马君实遇害案，这下又要重审了吧？”
“当然！案子又被推翻，那位吕大府气急败坏，赶回府中，应是向吕老相公求救……”
包默成是实诚性子，一向不会夸大其词，有此一说，可见府衙内都议论开了。
此案如此反复，身为权知开封府事的吕公绰，首当其冲，威望尽失。
身为吕夷简长子，他的能力其实并没有那么不堪，但运势着实不佳，赶在这个关头碰上了这等要案，又失了格局，两府之路已然断绝。
包默成并没有幸灾乐祸，只是陈述事实，接着道：“犯人叶氏再度受审，不过此贼极为顽抗，听书吏说，翻来覆去就是一套情杀的言辞，给她看了郑三的招供，也是无用……”
“这女子的骨头可比屠户郑三还要硬，等在这里，恐怕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新的线索，我们去四方馆一探如何？”公孙彬提议：“根据阿侬母子的线索，杀害了司马君实的贼人，后来发现进入了辽人使团，可见下令的就是辽使，我们不妨直接从使团入手，让他们交代出谍细的身份！”
狄知远闻言有些意动：“辽国使团久居京师，正使耶律庶成是辽主的心腹，副使萧胡睹是南院大王的亲信，‘金刚会’的谍细既然肩负了如此重大的任务，不可能与这两人全无联系，若能从他们入手，或许可以快刀斩乱麻，直接逼问出首领‘威德’的身份！”
“不可！”
包默成断然摇头：“辽国虽弱，终究与我朝有盟约在先，于情于理，我泱泱大国都不能在毫无实证的情况下，凌虐对方的使臣，失了大义名分！”
公孙彬一滞。
狄知远转念一想，也觉得急躁，承认错误：“确是如此，不该如此……”
此案一旦能水落石出，性质将极其恶劣，到时候宣告朝野上下，必定群情激奋，北伐燕云，破灭契丹，便是堂堂正正，师出有名。
可如果直接对使团下手，即便事后证实，辽国使臣确实与谍细有关，也容易予人口实，无法整肃内外，上下齐心。
所以顺序不能错。
先擒拿贼子，还原真相，再招契丹使臣问话，将铁一般的事实放在面前，令他们面对质问，无言狡辩！
“关键是如何去寻找这伙贼人呢？京师百万之众啊……”
公孙彬有些无奈：“目前这伙谍细，只暴露出四名成员：”
“厨娘叶氏，盯住司马君实，将之杀害，后来又于太学内散播谣言，污蔑其声名；”
“屠户郑三，内廷贼子的联络者，暗通内外，提供毒药；”
“内廷贼子一人，是内侍还是宫婢，亦或是嬷嬷，都一无所知；”
“最后便是那自称首领的‘威德’，除了称号外，更是神秘……”
“线索太少了。”
包默成同样皱起眉头，狄知远则想到爹爹的提示，开口道：“七年前，屠户郑三被重新启用，恢复谍细的身份，这个时间点两位想到了什么？”
“如今是致和三年，七年前也就是泰定五年前后？”
公孙彬恍然：“那必定是泰定五年，辽西之战了！”
泰定五年，狄青在正面战场的交锋中，大败辽国军中第一人，镇国柱石萧孝穆。
萧孝穆病逝于军中，其继承者萧匹敌也被狄青重创，逃回上京不久后伤重而亡。
此役之后，宋辽局势彻底发生颠倒，原本雄踞北方的大辽，开始在中原王朝大宋的俯视下瑟瑟发抖。
“正面战场失利，让辽庭无奈之下，重视起了谍报机构，命‘威德’南下，偷入汴京，把曾经埋在这里的奸细纷纷动员……”
公孙彬抚掌道：“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包默成道：“如果是这样的话，这群谍细势必得到了辽庭的全力支持，契丹贵族们开始寄希望于依靠这群人，改写两国强弱的关系……”
“弱小的契丹人，无谓的妄想！”
公孙彬毫不客气地予以评价：“但时隔这么多年，名单又是怎么弄来的呢？”
狄知远再将不久前爹爹告知他的，“金刚会”初代首领，创立者宝神奴的过往，讲述了一遍。
公孙彬对于两个称号极有兴趣：“‘宿住’‘无漏’，也是佛家神通之名么？如此说来，能够得知当年秘密留在京师的成员名单，‘威德’势必与他们有所联系。”
包默成则从另一个方向考虑：“宝神奴最初的势力，是从乞儿帮发展起来的，现在同样占据无忧洞的污衣社，会不会还与辽人有所牵连？”
“咦？”
狄知远目光一动，若有所思。
公孙彬则不以为然：“辽人再弱小，也是能和我朝签订盟约的大国，在京师疏通下水道？不至于……”
包默成摇头：“这般想不对！郑三是屠户，叶氏是厨娘，却都能发挥关键作用，不可先入为主！”
公孙彬反驳：“叶娘子的抓捕，我们还是借了污衣社的力，不然这个贼子就顺着地下水道逃走了，如果污衣社是贼人一伙，为何要帮我们抓捕同伙呢？”
包默成道：“我们临时寻找污衣社，并没有见到会首姜九，出手的是头目韩达，此人很可能不知情，所以帮我们抓到了人，单凭这点，不能排除污衣社的嫌疑。”
“可是……等一等！”
公孙彬还要再说，陡然顿住，身后同样似有一道闪电劈过。
狄知远微笑：“看来彬哥儿也意识到了，真正的关键，在于叶娘子的家宅位置！”
“是啊！叶娘子的家在水道附近，辽人细作把退路安排在污衣社的地盘，就不怕万一逃亡时，被这群听从官府号令的江湖子抓住，直接邀功么？”
公孙彬郑重起来：“我方才忽略了这点，污衣社是目前京师里唯一的结社，耳目众多，谍细想要隐蔽自身，本该尽量避而远之，没理由将家宅放在水道不远处，除非……”
分析到这里，三人目光明亮，异口同声：“除非叶娘子原本的退路，就是污衣社安排好的，他们是一伙的！”

第六百五十四章 番外第二十三章 内部攻破，擒贼擒王
“污衣社与北虏勾结？”
开封府衙，刑房之中，判官潘承炬见了狄知远，听完讲述后，沉吟片刻，眼中露出精芒来：“这番分析，很有道理啊！”
要犯叶娘子是狄知远亲手捉拿，又有案情推进，挖掘真相，少年侦探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潘承炬自然不会像吕公绰那般，由于对方年龄小，生出轻视之心。
何况这件事乍一听起来出人意料，仔细想想，却很有操作性：“污衣社是京师仅存的江湖结社，但恰恰是这帮人得府衙认可，疏通淤泥，确保水道通畅，反倒提供了浑水摸鱼的机会……”
得到认可，狄知远精神一振，赶忙问道：“无忧洞地形复杂，四通八达，可有舆图，协助抓捕？”
“地下水道的舆图，要追溯到二十年前，只能参考一二。”
潘承炬没有隐瞒，苦笑道：“污衣社耳目众多，如果他们的会首姜九真是从辽国来的细作，那想要抓捕此人……很难！”
最初乞儿帮盘踞在无忧洞里面的时期，京师百姓痛恨不已，开封府衙也放在心上，直到乞儿帮被彻底剿灭，其后的几年，还时不时派遣禁军去清理一番，不让亡命徒聚集其中，再成了气候。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不可避免地淡忘了当年京师孩童被掳掠的恐惧，官府也懈怠下去，不再防范于未然。
等到现在，污衣社全盘接过了繁华京都最污秽的区域，官府予以方便，下面就更是这群江湖子的地盘了。
“终成祸患啊！”
潘承炬感慨完毕，眼神变得凌厉：“查明此事，一旦确定，当犁庭扫穴，除恶务尽！”
迎着这股肃杀之气，狄知远抿了抿嘴，却作揖一礼：“学生有一建言，能否不要对污衣社……赶尽杀绝？”
潘承炬顿时皱起眉头：“污衣社既与辽贼勾结，岂能手下容情？”
“潘判官容禀！”
狄知远道：“正如当年乞儿帮的普通成员，也不知他们的头领是契丹人宝神奴，现在的污衣社员足有近千之数，这些里面绝大部分都是不知情的无辜者！”
“乞儿帮被灭，是因为他们即便不与辽人勾结，依旧是作恶多端，罪大恶极，然污衣社的成员平日里却没有为恶，反倒为京师不再受水患所困，立下功劳，现因为数不多的谍细，置全社覆灭，未免波及过甚……”
“官府想要剿灭他们，自然能够办到，但且不说无辜者死伤之际，真正的贼子可以趁着混乱，逃之夭夭，事后如何解决排水困境，依旧是难题！”
潘承炬听完，眉头稍稍舒展：“你这孩子一贯有见地，这番话说得不错，只是此处又没外人，这般疏远作甚？”
狄知远本就是自来熟，闻言露出笑容：“爹爹说过，工作的时候称职务，此处虽无外人，但小侄还是不敢称潘叔的，谈的是正事嘛！”
潘承炬哼了一声：“老实说，刚刚所言，是否令尊所授？”
“算是吧……”
狄知远挠了挠头：“爹爹告诫过我，但凡牵扯的人员一多，都要多思多想，不要为求一时快意，不留后路，往往给别人留一条路，也是给自己多一种选择。我此番就想到了，那些协助我们抓捕叶娘子的污衣社人员，他们显然什么都不知情，却要遭受这等无妄之灾，实在可惜……”
“狄相公教子有方啊！”
潘承炬由衷地道：“你小小年纪，就能有这番胸襟，将来亦是相公之才！好！我应你！”
狄知远大喜，再度一躬身：“多谢潘叔！”
实际上在闲话的关头，潘承炬一直在权衡利弊。
侠以武犯禁，庙堂官员对于江湖子的印象一直不好，他方才是真的对污衣社起了杀心。
倘若大府吕公绰在，那更是火急火燎，保证囔囔着，要将这群人连根拔起。
唯独一个半大少年提出，不该赶尽杀绝。
仁心善念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不得不考虑，这个江湖结社，已然成了气候。
真要犁庭扫穴，为求自保，污衣社上下势必要拼死反抗。
毕竟束手就擒的话，面临通辽的嫌疑，谁知道朝廷会怎么处置他们？
正如庙堂对于江湖的提防，江湖人对庙堂同样很不信任，哪怕近些年吏治清明，彼此间的冲突少了许多，但由此产生的限制也越来越强。
不然长风镖局的总舵不至于搬去洛阳，京师也不会让其他江湖结社避之不及，正是因为自由散漫惯了的江湖人，不愿意接受真正的管辖，又担心与强盛的朝堂起冲突受打击，那最好的办法，自然是避开皇城脚下，到地方上发展。
污衣社却退无可退，还与京师排水系统密切相关，有了一席之地，剿灭了如今这群人，日后还是会有其他的结社兴起。
“真如这孩子顾虑的，我方才险些逞一时之快了！”
潘承炬想到这里，完全冷静下来，做出决断：“此前协助你们抓捕叶氏的污衣社之人，将他唤来！”
……
刺青汉子韩达，被传唤进了府衙。
之前赤裸着胸膛，临时穿上一身粗布麻衫，掩盖住刺青，规规矩矩地拜下：“草民拜见官人。”
潘承炬端坐堂中，淡淡地道：“你在污衣社内任何职？”
韩达小心翼翼地道：“回官人的话，污衣社没有职位，只有会首他老人家和俺们这些人。”
“这话不老实！”
潘承炬声音冷肃：“如果污衣社全无上下之分，你此前协助擒贼时，为何能唤上一群手下相助，姜九向来被称作‘九爷’？难道就没有其他的‘爷’？”
韩达隐隐感受到，这位大官提及会首时的语气很不对劲，脸色变了，却是不愿多言，只是连声道：“没有……没有……”
潘承炬目光一斜，使了个眼神，旁观的狄知远站了出来：“韩义士，还记得我们么？”
“自然记得！自然记得！”
韩达一看，连连点头：“公子小小年纪，好武艺，好胆识，让人佩服！若无公子相助，那贼妇恐怕就自尽了！”
狄知远道：“林氏被擒后，伱上报给姜会首了么？”
韩达道：“上报了！上报了！姜会首还夸赞俺立功了呢！”
狄知远问得很细：“你告知了姜会首，自己协助官府，抓捕了一位辽人谍细？”
韩达的表情发生了变化，赶忙把头埋下，闷声道：“是……”
狄知远继续道：“那你有没有生出过怀疑，辽人谍细为何会往你们污衣社的地盘跑？难道真就是慌不择路，给你们送功劳？”
此话入耳，韩达心头猛然一沉。
拿下叶娘子，看着她被押送开封府衙，污衣社一帮兄弟是很兴奋的。
因为帮助官府办事，事后总有些赏钱，瞧着三位衙内的派头，也不是吝啬的，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同时也嘲弄这個贼子，什么地方不好选，偏偏选择京师的地下水道。
别说当时预先设下埋伏，就算事后追击，以污衣社对无忧洞的熟悉，也能后发先至，将之拿下！
韩达听了这些议论，回想起抓捕过程，却发现他带着弟兄们围堵，贼妇的表情中满是惊怒，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自己这伙人拦路阻截……
江湖人是极其敏锐的，韩达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他没有追究，更不会禀告官府的，担心多此一举，凭白生出事端来。
可此时疑虑被另一个人道出，不安感瞬间涌出，而狄知远观察着他的神色，干脆道：“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这个贼妇之所以选择京师地下水道作为退路，是因为她原本笃定，污衣社是相助的同伙！”
韩达通体一震，马上辩驳：“不！不！！污衣社绝对与贼人无关，是俺们协助公子抓人的啊！”
“那只能证明你们的清白！”
狄知远道：“你当时说过，姜会首人在外城北，一来一往至少数个时辰，你离得近，便先来听命，这就说明了，污衣社的其他人并不知晓这起意外，即便想要阻止，也无法直接现身……毕竟官府抓了人，或许还能隐瞒叶娘子的真实身份，污衣社出手协助逃跑，那就是不打自招了！”
韩达勃然变色：“会首他老人家，绝不会与辽人窜通！”
潘承炬适时开口：“你对这位会首很是了解？每日见面？时时相处？”
韩达气势瞬间低了下去：“没……没有……”
潘承炬毫不客气地道：“那你如何断定他不会通辽？”
“这……这……”
眼见这位战战兢兢，狄知远接上打圆场：“韩义士，你协助府衙擒凶，这份功劳朝廷记得，不会亏待有功之士！但你也不能因为义气，就一味替贼人袒护，别忘了，污衣社不止有姜九，还有数百弟兄，他们可是勤勤恳恳，只求一个谋生之处的苦命人！”
顿了顿，狄知远又道：“况且目前只是怀疑，污衣社的高层与辽人有勾结，这个奸细到底是不是会首姜九，还在两说，万一你最后包庇错了人，又是何苦？”
韩达晕头转向，只知跪下叩首：“官人！公子！俺不懂那些大道理，只知道社内的弟兄，绝不是暗通外敌的贼子，还望朝廷宽仁！还望朝廷宽仁呐！”
潘承炬语气缓和下来：“不通外敌，府衙为难你们作甚？”
狄知远则上前将其扶起：“招义士来此，就是要保全污衣社，你莫要慌张，仔细听潘判官的！”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韩达彻底折服：“是！是！俺听！俺都听！”
潘承炬马上问道：“你能带多少官差入无忧洞？”
韩达为难：“这……怕是带不了几人，社内兄弟彼此熟悉，生面孔必定惹人嫌疑……”
“具体能带几人？”
“最多四人……还无法深入洞内……”
潘承炬皱了皱眉，沉吟片刻道：“你社内有多少义士，对辽贼抱有深仇大恨的？不是那种夸夸其谈之辈，而是家人被辽贼所害的北人！”
“很多！俺就是！”
韩达双目圆瞪，马上道：“俺全家当年就是被辽狗所害，社内不少兄弟与俺一样，都与辽狗有深仇大恨！”
潘承炬轻轻一叹。
早年在并州任县尉，后来又在北方各州县多任官职的他，对此毫不意外，但也看了下首的少年郎一眼。
若非这位劝阻，这些人也许就在围剿无忧洞的牺牲名单里了，颇为可惜。
狄知远则想到姑姑所言。
这个年代有一份安定的家业，是不愿流落江湖的，反之这么做的，家中往往再无亲朋依靠。
比如四位出身五台山的武僧叔叔，就是孤儿，父母亲人皆亡故，正是当年辽人铁骑南下，一路烧杀抢掠的恶果，江湖人相对普通百姓来说，更加痛恨外敌，亦不是觉悟更高，纯粹是仇恨所系。
现在由内部攻破，潘承炬更有了激励之法：“既有此等血海深仇，你可愿看到辽国灭亡？”
韩达双目怒瞪，身子再度颤抖起来，只是这回从惊惶，变为了亢奋：“当然愿意！”
“好！”
潘承炬猛然起身，来到面前，握住韩达的双手，掷地有声地道：“我朝北伐之势，已不可挡，但国内总有些太平久了，不愿意再兴战事的臣民！”
“案发当晚，本官就去了四方馆，质问辽使，却被其搪塞，如今在无忧洞中拿人，就是为了将谍细的首脑拿下，让辽人再无侥幸！”
“本官会派四名精锐好手，与你同去，凡与辽人有家仇的，平日里在污衣社中不受重视的，你都可以邀来相助，如若发现不妥，也不可妇人之仁，必须痛下杀手，避免通风报信！”
“擒贼擒王，一旦大功告成，北伐灭辽，大势可定，朝廷会记得你们，全天下的人都会记得你们污衣社的义士！”
狄知远旁听，都觉得热血沸腾起来，韩达眼中爆出精芒，祖辈父辈的仇恨，化作一团熊熊的火焰，在胸中燃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俺一定拿了贼人，北伐灭辽！！”

第六百五十五章 番外第二十四章 传奇复国者，中原武学第一人
“知远，怎样了？”
眼见小伙伴从府衙内走出，守在外面的包默成迎上。
“定了！”
狄知远笑道：“里应外合，共同制敌！”
“好啊！幸亏是潘判官主事，如果是那位吕大府的话……”
包默成是实诚人，没有背后说坏话的习惯，只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露出期待：“污衣社内的贼子，必定是如今重组后的‘金刚会’的核心人物，很可能就是首领‘威德’本人，一旦拿了他，大势可定！”
狄知远赞同这个推测，却也有些担忧：“若真是‘威德’，身为首领，此人的武艺恐怕不俗，又在对方的地盘上，不是那么好捉拿的……希望一切顺利吧！”
跟着韩达入无忧洞的，是潘承炬特意从京营禁军调来的四位精锐。
或许在抵御外敌方面，京营禁军早就被河西军和北军甩在后方，但他们之中也有人才。
比如这些年京师相扑戏的红火，大多数名扬京师的相扑手，就出自京营之中。
高超的扑戏可以让他们在狭窄的范围内，应付众多敌人，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不惧围攻。
问题是，江湖人不是打擂台，可不会守规矩，什么阴损手段都会使出，真要混战起来，禁军好手恐怕也难以应付。
“如果长风镖局还在京师就好了……”
想到姑姑创立的天下第一镖局，那里面才是强者如云，擅长应付这等场面，狄知远嘟囔了一句，却突然听得一声轻笑，传入耳畔：“放心，辽狗跑不了！”
狄知远猛然转头，看向右后方。
就见一道白衣身影立于不远处的屋顶，朝着这里微微躬身，行礼致意，随即消失不见。
“咦？这人有些像姑姑啊……”
狄知远露出怀念之色。
如此潇洒的姿态，倒像是姑姑小时候喜欢跟他开的玩笑，倏忽来去，神鬼莫测，通过种种在常人眼中不可思议的手段，激起他习武练功的兴趣。
当然这位不是姑姑，又会是谁呢？
狄知远念头转了转，并不紧张。
从对方的语气听来，似乎带着善意，况且他身边有护卫在，自己也习武多年，不是易于之辈，只要不主动涉险，武林好手也奈何不得。
定了定神，狄知远视线一转，询问道：“彬哥儿去哪儿了？”
包默成道：“他是闲不住的，禁中和污衣社帮不上忙，便回太学，告知同窗真相，制止谣言。”
“是该如此。”
狄知远有些赧然。
倒是忘了司马光的风流韵事还在飞速扩散，这等虚假的谎言早一日澄清，早一日能还被害者一個正面的形象，不然拖得太晚，偏见形成，那真相如何也没人关心了。
公孙彬是行动派，又传承了其父的几分口才，最适合做这件事，狄知远放下心来，又有些百无聊赖：“那我们现在只能等待消息了……”
包默成则露出振奋之色：“我们能做的都已完成，接下来就看大人们的，无论如何，北伐灭辽已成定论，前唐故土终将收回！”
案情侦破到这个地步，结果的区别，其实就是能否将辽人谍细直接拿住。
但即便没有拿到贼人，北伐依旧会进行，那是国朝战略，不会被这小小的插曲撼动。
当然最完美的状态，是不仅破坏了阴谋，再将辽人谍细擒住，宣告朝野，契丹无道，不仅不纳岁币，还妄图谋害大宋官家，到那时北伐再启，上下一心，众志成城！
能够参与到这等大事件中，任谁都是有成就感的，包默成唯独有些遗憾的，就是喜爱的传奇话本。
他取出《汉朝诡事录》最新一卷，伸手摩挲着：“可惜了！这是一部好作品，却卷入了纷争中，篡改行文，传递消息，心血毁于一旦……”
狄知远眼珠转了转，提议道：“爹爹说过，话本的著作者因为现实缘故，难免会影响创作，现在这样的情况，可以由他人续写，讲述完这段传奇，无论是对著作者还是喜爱作品的人来说，都是一种慰藉！”
包默成一怔：“谁来续写？”
“谁能保证话本的水平，谁就可以续写！”
狄知远道：“默成，此前探讨故事，你就能别出机杼，不妨先试一试，若真能成，待得案情水落石出，作品确定是司马君实所著，便征得他家人的同意，将这部传奇完成，岂非皆大欢喜？”
包默成沉吟片刻，颇为意动：“好吧！我试试！”
案情侦破告一段落，少年侦探团大功告成，一位小伙伴去澄清真相，另一位小伙伴去续写话本，狄知远百无聊赖地晃了晃膀子，离开横街，走入一条小巷，突然开口唤道：“荣叔！”
脚步声从后方传来，一位面容和煦的汉子来到身后。
狄知远描述了一下刚刚那位白衣人的大致相貌：“荣叔知道，此人是谁么？”
“原来是他回来了……”
荣哥儿微微一笑：“公子知道辽东之地，曾经有一个渤海国么？”
狄知远茫然地摇摇头。
荣哥儿介绍道：“渤海也曾是海东盛国，后被辽所灭，遗民纳入契丹的管制下，不过这一百多年来，渤海遗民不断抗争，想要重立国祚，曾任机宜司初代提点的大荣复，便是渤海王族之后，矢志立国！”
“啊！”
狄知远听到这里，顿时有了印象：“姑姑跟我讲过这位的。”
荣哥儿有些好奇：“哦？十一娘子是怎么说的？”
狄知远满是自豪地道：“我曾问姑姑，天下间最厉害的武者是谁？姑姑回答，天下不知道，但就中原大地而言，她没有遇见过比自己还强的人！”
荣哥儿点点头，由衷地道：“这话绝不为过，十一娘子确实是我等生平所见的最强者，长风镖局遍及天下，也无一不服！”
狄知远笑道：“姑姑这般厉害，我想知道排在她之下的又是哪位高手，她便说到了这位……大叔叔？好奇特的姓氏！”
“大氏是渤海王族的姓氏，至今在辽东和高丽一代还多有分布。”
荣哥儿解释道：“大荣复的师门传承颇为不俗，其师父当年也是天下最顶尖的武者，再加上他这些年间为了复国渤海，奔走于辽国各地，与契丹斗得难解难分，武功若说仅逊于十一娘子，并不夸大。”
“哇！那姑姑西行后，他不就是中原武学第一人了？”
狄知远惊叹之后，又奇道：“复国渤海？真的能成么？”
荣哥儿语气里带着敬佩：“当然是困难万分，尤其是十多年前，渤海遗民又在辽东起义，被契丹镇压后，剩下的力量就更见衰败了。”
“平心而论，我等都以为大荣复会选择放弃，然而并没有。”
“此人最初的志向就是复国渤海，至今也不曾动摇，国朝感其功绩，也承诺渤海遗民若是在平定契丹中出力立功，便划地为渤海人复国，当然恢复昔日的海东故土，是不可能的……”
身为禁军教头，又跟着狄相公耳濡目染，荣哥儿对于朝局自然有了解，更知道当年因为这件事，还引发过不小的争论。
助渤海复国，不是朝廷单纯为大荣复的事迹所感动，主要是为了进一步瓦解辽国内部的多族共存局面。
试问渤海复国了，汉人要不要回归中原？奚族能不能自立？女真、阻卜又待如何？
这和千金买马骨是一个道理。
因此哪怕当时的朝堂，有不少朝臣反对，最终相公还是促成了渤海复国的希望。
事实证明，这确实带来了相当好的回报，尤其是燕云那里的汉人，愈发与雄州来往频繁。
“竟有此事？那真了不起！”
狄知远则想到另一方面。
他曾经听爹爹和姑姑都提过，祖父和大伯当年远走异国，除了是一伙贼子纠缠不休，实在闹腾外，也是因为那时的大宋不兴兵戈，并不学文的两人施展不开手脚，便干脆远行，在外闯一番事业。
相比起来，大荣复在国朝已经有了官职和前程，完全可以在这里娶妻生子，来日改变姓氏，彻底融入大宋。
可他并没有选择那么做，而是始终不忘复国的重任，这么多年依旧在为此奔走，确实令人钦佩。
“大荣复从辽东回来，显然知晓北伐在即，光复渤海之功就在眼前了！”
荣哥儿看向下方，仿佛穿透土石，落在那四通八达的地下水道中：“有这位出手，辽贼逃不掉的！”
……
“韩达，你竟敢投靠官府，背叛九爷！！”
“弟兄们，听俺说，大伙儿本就是听命于官府，哪来的背叛？倒是投靠辽人，那才是真正的背叛！九爷身边有辽贼，九爷身边有辽贼啊！”
“休要听他胡言，韩达想当头儿，这是污蔑九爷！”
“俺没有！九爷身边有辽贼！你们就是为辽贼卖命，弟兄们千万不能上当啊！”
无忧洞中，韩达与一群汉子遥遥对峙，互相指责喝骂，旁边一群人这边看看，那边瞅瞅，面色复杂。
事实证明，姜九的警惕性远比韩达想象得要高，从开封府衙刚刚回到无忧洞，还来不及按照吩咐，团结那些与辽人有深仇大恨的会社成员，姜九的亲信就出现在面前，要将他唤过去。
韩达心里觉得不妙，但还抱着侥幸之心，想要先去应付一二，所幸跟着他一起入洞的禁军劝阻，当机立断，斩杀了前来唤人的亲信。
这是兵行险招。
可惜只成功了一半。
姜九的第一批亲信被禁军除去，但手下随之赶至，想要接应外面官军的行动还是失败了，被封堵在洞内，很快就发生了上述的对峙。
得益于韩达平日里豪爽干练，在污衣社内也有不小的威望，此时此刻眼见着他和九爷的亲信对骂起来，互相指责，其他江湖子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帮谁好。
不过总的来说，江湖人对于官府还是有抵触的，哪怕污衣社的存在确实是开封府衙允许的，也不代表他们就要对官差毕恭毕敬，看着禁军好手，目光冷厉。
韩达无奈，只能双手张开，护着四名禁军，缓缓后撤。
“韩达，你太令老夫失望了！”
眼见着就要退到一处易守难攻的地方，伴随着凌厉的声音，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来者正是姜九，自称老夫，但看上去也就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健硕，屹立在狭窄逼仄的无忧洞内，腰杆依旧挺直，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扫视之间，不像是藏于无忧洞内疏通京师下水的污衣会首，反倒似傲啸山林的土匪大王。
恰恰是这般反差，才让会众死心塌地追随。
“九爷！！”“九爷！！”
别说那些亲信和旁观的会众，就连韩达都情不自禁地抱拳行礼：“九爷！”
“当不起！当不起了！”
姜九抬手，直接打断，冷冷地道：“韩达，老夫早就说过，污衣社并不强留任何人，你若要走，没人拦着，但你如此作为，就是要砸大伙儿的饭碗了！”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怒目相视，韩达终究听命惯了，一时间张了张嘴，难以分辨，倒是旁边的禁军冷喝道：“伱们的饭碗都是朝廷给的，你不过是一个结社会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耀武扬威啊？”
“不好！”
这般居高临下的态度很正常，但此时此刻，显然刺激到了污衣社上下，韩达暗道不妙，姜九见状立刻冷笑起来：“笑话！军爷岂会跟着这个叛徒，来无忧洞深处？以为假冒官兵，就能吓住大伙儿了么？”
禁军大怒：“如此颠倒黑白，果然是你与辽人勾结！”
姜九大手一挥：“什么辽人，一派胡言，弟兄们上！”
“九爷，与辽人勾结的果真是你？”
这个时候，韩达哪里还看不出来，与辽国暗通的不是别人，就是会首姜九。
入污衣社，除了走投无路外，还有抱着对这位江湖名宿的敬意，却没有想到传说中义薄云天的九爷，竟是表里不一的敌国谍细，才会不听任何解释，出面就将他定为叛徒，把真的禁军定为假冒的官兵。
最令韩达悲怆的是，此番他们几人若是死在这里，府衙里应外合的计划失败，必定强势镇压，到时候社内那些无辜的弟兄们，恐怕都要稀里糊涂地与官兵交手，惨遭血洗了。
“上！杀光他们！”
姜九的目的正在于此，不给韩达一行任何辩解的机会，一声令下，社内弟子已然冲了上去。
“守住！”
禁军精锐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背靠背，死死抵挡围攻，一时间如同堤坝，固若金汤。
眼见众人混战在一起，姜九眼中闪过阴沉之色，脚下向后退去。
官府既然有了察觉，他继续留在无忧洞内，便是坐以待毙了，唯有趁着这群不知情的弟子与官府厮杀时，趁乱退走。
只可惜了，这七年来的心血与基业！
正退入通道内，忽觉汗毛倒竖，眼角余光一闪，身后似有白衫飘过。
“嗯？”
姜九不假思索，转身出拳。
“呵！倒还敏锐……”
然而对方轻笑，探手一拨一转，凶狠的拳势竟然反过来打向姜九自己。
“什么！”
姜九骇然失色，刚要变招，就见一只修长但满是疤痕的手掌探了过来，轻描淡写地一戳，半边身子顿时麻了，一身力气竟似是瞬间荡然无存。
于是乎，那边厢还在激战的众人，陡然发现，刚刚那不可一世的会首，被一道突然出现的白衣男子捏住脖子，硬生生提了起来，意兴阑珊的声音悠悠传至：
“辽狗，你们变得越来越弱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