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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发户家的漂亮继女[八零美食]
作者：慕夏衣
内容简介
 前世的关月旖，半辈子都活在继姐许倩子的阴影里。 继姐讥笑关妈为了钱才跟她爸在一起，又嘲讽关妈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为名正言顺的许太太。为维系这得来不易的家庭和睦，关月旖忍了。 高考前夕因为继姐的设计，关月旖没能参加高考。为不让母亲难做，关月旖忍了。 继姐抢走关月旖的初恋男友祁俊、未婚夫、还试图夺走她的丈夫 关月旖隐忍伪装，设计狠狠报复继姐，却在大仇得报的当天晚上遭遇车祸， 同行的母亲为了保护她，死状惨烈。 关月旖在ICU挣扎求存了几天，被闻讯赶来的已经疯掉了的继姐拔掉了氧气管。 关月旖重生于十七岁那年， 这时亲生渣爹刚死，母亲仍然年轻貌美， 关月旖着手破坏母亲和许父的相亲，反对态度比继姐激烈一万倍！ 同时，关月旖还怂恿母亲开了家小餐馆，母女俩自力更生，日子越过越和美。 关月旖在自家的小饭馆里救了个被拐卖的小女孩， 不想却意外让自己和妈妈拥有了一个温暖的家。 继父温润和善，敬重关母、疼爱关月旖； 继妹乖巧可爱，依恋关母、仰慕关月旖 从此一家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彼此相亲相爱。 （汪见星：对对对，我这个男主就不配活在文案上^＿^） == 许倩子死后重生，回到八零年代， 她发誓要毁掉关月旖的脸、打折关月旖的傲骨，将关月旖踩进泥泞地里，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让许倩子没有想到的是，这一世的关母没看上她爹？反而成为了她的继堂婶？ 她更加没有想到，她一心爱慕着的祁俊哥哥居然成为她的继兄？天，她到底作了什么孽，竟让有情人成为兄妹？ 而祁母在成为她的继母之后，失去了知心阿姨的光环，开始对她又坏又狠！ 从此，许倩子被迫走上了斗继母，讨好继兄的割裂生活，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关月旖家轻松又宁静的幸福时光。 许倩子眼睁睁看着关母被堂叔宠得十指纤纤、不沾阳春水， 眼睁睁看着关家从十平米的破旧小餐馆发家，最终成为连锁餐饮店巨头、还拥有地标性超级豪华园林大酒楼！ 她眼睁睁看着关月旖和她妹妹考上了名牌大学，姐妹俩相亲相爱。 最后还眼睁睁看着关月旖收获一段甜蜜又真挚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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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好吃的卤味油炸花生米
“月月？月月！”
关月旖似乎又听到了妈妈的呼唤。
她皱了皱眉，想睁开眼睛看妈妈一眼，却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
关月旖遭遇了一场惨烈的车祸，被抢救回来以后，已经躺在ICU里好几天了。
听做手术的医生说，她内脏破裂，肋骨断裂，情况很不妙，就算再做手术也只能再苟活几天。
说起关月旖遭遇的这场车祸，还要拜许倩子所赐。
关月旖和许倩子是死敌。
一九八八年，离异的许爸和丧偶的关妈带着各自的女儿重新组成家庭。
两个女儿都是十七岁。
许倩子嚣张跋扈，关月旖文静内敛。
从那一年起，许倩子往死里作践关妈和关月旖。
包括但不限于以死相逼不让许爸关妈领证，
将关月旖关进小黑屋错过高考，
抢走关月旖的竹马，
搞黄关月旖的工作，
试图抢走关月旖的未婚夫……
一次两次，关月旖忍了。
忍到后来忍无可忍，关月旖做了个局，让许倩子在她爸的生日宴会上出了个大丑，
足以让许爸身败名裂、让许氏企业破产倒闭的那种。
大仇得报的关月旖带着妈妈，拿着这些年的不菲积蓄准备离开，过上新生活。
不曾想，许倩子的舔狗为替许倩子报仇，开车朝撞关月旖的车冲过来……
紧要关头妈妈扑到她身上……
关月旖依稀记得，当救护车赶到的时候，医生和护士还在感慨：
“这个妈妈太伟大，也死得太惨了！她是在用生命保护着女儿啊……只可惜，她以命换命也救不了她的女儿，诶，她女儿伤得太重了！”
所以？
到底是谁在呼唤她啊！
关月旖用尽全力，终于睁开了眼。
她发现自己依旧躺在ICU里，五脏六腑疼得厉害，连呼吸都成了困难的事。
不过，一睁眼，关月旖看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她一眼就认出，那是穿了护士制服还戴着口罩的许倩子。
虽然许倩子伪装过，但关月旖还是很轻松就认出了许倩子那双充满仇恨的眼。
许倩子显然也认出了关月旖。
她快步走过来，左右看看，一把扯掉了关月旖面上戴着的氧气罩。
“关月旖，你也有今天！我告诉你，我就是要亲眼看着你死！你死了，我还活着，我赢了！”许倩子面目狰狞地说道。
关月旖虚弱地笑笑，“你确实赢了……可你出了那样一个大丑，活着比死了还惨！还有，你拔了我的氧气管，就犯了杀人罪，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
许倩子惊呆了。
她慌慌张张想把氧气面罩给关月旖戴回去。
关月旖费力地把头扭到一旁。
太痛苦了。
如果实在没有活路，每天承受那么多的痛苦也只能多苟延残喘几天的话……
还不如早点儿去陪妈妈。
但愿能有来世。
倘若能如愿，下一世她一定要带着妈妈早点儿逃离这个火坑！
“月月？月月！”
妈妈温柔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焦急。
关月旖喘起了粗气，心想妈妈不是已经……不在了吗？
怎么她的声音听起来这么有生命力啊！
突然——
有人轻轻地拍了一下关月旖的肩膀。
妈妈的声音再次响起，“月月！咱们得赶紧走了……这一次我再不去相看啊，回头你外婆舅妈知道了，又得和我闹！”
关月旖睁开了眼。
她惊讶地看到了年轻版的妈妈。
关春玲今年三十四岁。
她是个苦命人。
她娘家孩子多，父母又重男轻女。她十六岁那年听从父母的安排，含泪嫁给隔壁村四十多岁的老鳏夫，就为了挣一笔丰厚的彩礼，给她的哥哥弟弟娶老婆。
老鳏夫叫张强，是个木匠，不算穷，但脾气暴躁还酗酒。前头已经活活打死了三个老婆，都是刚娶回来不久，孩子还没生，就死在他的拳脚下。
关春玲进门后，婆婆害怕新儿媳还没给她生下大胖孙子就又被打死了，防得厉害，每晚都要去听床脚。两口子一完事儿，婆婆立刻就把关春玲叫走，把她锁在柴房里，唯恐新娶回来的儿媳妇又被打死。
关春玲第一胎生了个女儿。
婆婆嫌弃，再不护着她。那几年，关春玲过得很惨。
好在几年后张强外出干活的时候勾搭上一个寡妇。
那寡妇姓刘，带着亡夫的俩儿子过日子，当张强在她家干完木匠活以后，据说她肚里怀上了张强的儿子，张强大喜，立刻把关春玲母女俩赶了出去，还不许女儿姓张。
没办法，关春玲只好让女儿跟着自己姓。
关春玲没有什么谋生的技能，就带着女儿去镇上打零工。
后来她攒了点儿钱，买了个破板车，修理好了以后，她每天拉着板车去国道旁摆摊卖包子、馒头、小馄饨什么的，挣到一丁点儿钱，就送女儿去上小学、上初中、上高中。
母女俩就这么相依为命。
去年冬天，张强是酒精中毒还是怎么的，听说猝死了。
关春玲的娘家人又开始热络了起来，说关春玲的年纪也不算大，才三十四嘛，还可以再嫁。
他们频繁来找关春玲，一天到晚都想给她介绍人家。
关春玲不想再嫁。
但现在她的女儿关月旖即将参加高考。
如果关春玲不答应娘家人的要求，他们会一直来闹，太耽误关月旖学习了。
在距离高考只剩下半年的时间里，转学是不可能的，镇上的高中又不提供住宿……
实在避无可避。
关春玲只好先答应娘家人的要求，假意相看。
目的就是为了拖时间。
她想着，等女儿高考完，将来无论女儿被哪家大学录取，她都会跟着女儿走。
那这边的事儿自然就不做准了。
这也是母女俩一早商量好的。
可这会儿，她都要出门去相亲了怎么女儿一直在发呆？
喊都喊不应！
关春玲没能忍住，轻轻推了一下女儿。
女儿软软地歪倒在沙发上。
吓了关春玲一跳，赶紧抱住了她，焦急地问道：“月月你到底怎么了？”
关月旖怔怔地看着关春玲。
眼前的妈妈年轻、瘦削、面色苍白，一看就是常年营养不良的样子，但难掩天生丽质。
“妈妈，妈妈我是在做梦吗？”关月旖怔怔地问道。
关春玲急道：“月月，你怎么回事？是在担心高考吗？还是你身体不舒服？要不，咱们今天就不去相看了？”
关月旖有些懵懂。
她环顾了一圈，看到了残旧的房子，斑驳的墙壁，昏暗的灯光，破烂的家具……
这是十五年前她和妈妈的那个一贫如洗的家呀！
等等，高考？相看？外婆和舅妈很烦？？？
各种关键词，让关月旖大概明白过来——她死后重生，还回到了她即将参考高考的那一年！
关月旖反复深呼吸，努力自己平静下来。
她依稀想起，妈妈确实很反感相亲。所以每次外婆和舅妈给她布置了相亲任务以后，妈妈都会带着她一块儿去，母女俩约定好，每当关春玲和男方见面三五分钟左右，关月旖就找个借口说家里有事儿，把关春玲叫走。
回头媒人来问，关春玲会说对方这不好那不好，把亲事推托掉。
想到这儿，关月旖应了一声，和妈妈一块儿出了门。
关月旖好奇地看着一九八八年的街道。
破烂坑洼的路面，
低矮残旧的房子，
但凡有块比较平整的墙上，都粉刷着各种各样的宣传标语，“生儿生女都一样，女儿也传后人”、“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和“要想富、先修路”什么的……
来来往往的，全是穿着补丁衣裳挑着箩筐来往的行人，他们用方言大声打着招呼，热闹而又喧哗。
关月旖光顾着观察，没留意妈妈已经走到了前头。
而关春玲见女儿今天呆呆傻傻的，有些担心，又朝她走了过来，直接牵住女儿的手，带着她走进凌家米粉店。
凌婶一见关春玲就笑道：“又来相看？”
关春玲和凌婶关系好，说了实话，“我要是不来啊，回头男方跟媒人说了，媒人再跟我妈说了，我妈我嫂子又来烦我……”
“凌姐，今天还和往常一样，我就借你这儿位子坐一坐，十分钟就走！”
凌婶说道：“你急什么？你只管坐，坐多久都行！这会儿又没客人！哎呀月月学习很辛苦吧，又瘦了啊……婶子给你下碗粉吃！”
“不用不用，凌姐你别忙乎，”关春玲连忙推辞，“家里已经搞好饭了，一会儿这边谈完了我们回家吃。”
关月旖很清楚，在这个时候她和妈妈的生活贫穷又窘迫，一碗米粉的钱，就是母女俩一天的伙食费。于是她乖巧对凌婶说道：“谢谢婶子，我不饿，不吃米粉。”
凌婶想了想，“那我给你弄点花生米来吃，今天刚炸的……还是你妈妈教我怎么炸的呢！又香又脆，可好吃了！”
关月旖没再推辞，说了声谢谢婶子。
很快，凌婶就端着一小碟子油炸花生米过来了。
花生米确实又酥又脆，难得的是，这花生米还透出奇异的卤香味儿。
这确实是关春玲的独创。
她常年捣鼓小吃，没点儿独门秘方的话，根本养不活自己和女儿。
经过长时间的实验，她自己用中药材试出了美味的卤菜配方，先将洗净、浸泡过的卤料用油炸了，得到一锅香喷喷的卤油，再用这个油来炸花生米，出锅以后再洒点儿盐。
这样油炸出来的花生米就比一般的好吃。
关月旖吃得津津有味。
自她妈和继父许培光发家致富后，妈妈成天闷闷不乐，很少有精力再做未发迹时的小吃，所以她也已经很久没吃到了。
这会儿吃到了，就有点儿停不下来了。
突然，关月旖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
不！
是两个！
其中一个，正是她未来的继父许培光，另一个是他的宝贝女儿许倩子！
关月旖看着前世的仇人，冷冷一笑。
她嚼花生米嚼得更用劲儿了。

第2章 甜辣鲜香的甜水面（上）
关月旖又嚼了一粒美味喷香的油炸花生米，冷冷地扫视着许培光和许倩子。
许倩子正在闹脾气，“爸，我不许你去相亲！我妈说了，有后娘就有后老子！”
许培光柔声安慰女儿，“宝贝，爸爸就是来走个过场！不然不好和媒人交代……”
许倩子气道：“那你为什么要和媒人交代呢？这辈子你都不要再娶老婆不就好了嘛！”
闻言，许培光很不高兴。
他今年四十，正值壮年，未来的人生还很长，所以才想找个合适的女人共渡余生。
据这次媒人说，这个叫关春玲的女人很年轻，才三十出头，长得漂亮不说，身段儿也好，性格特别温柔人还特别勤快！
美中不足的是，关春玲有个女儿，挺大了。
但这也不能算缺点，毕竟那孩子已经十七八岁，马上就成年，能自己养活自己了。就算要靠他来养活，也吃不了他几年饭，很快就可以出嫁了嘛！搞不好嫁妆狠狠收上一笔，他岂不是还有得赚？！
所以许培光还期待的。
他偷偷避开女儿，想赶过来和关春玲见上一面……
没想到女儿居然追了来！
是的，他女儿许倩子特别反感他再婚。
许培光的前妻叫张凤婷，夫妻俩都是老三届的下乡知青。二人于六八年在农场里相识，一九七零年结婚，七一年生下许倩子，七八年知青返城政策落地，夫妻俩带着女儿回了城。
回城后，许培光做点儿小生意，一家子勉强糊口。
张凤婷不甘心过碌碌无为的日子，在丈夫的供养下，她为高考复读了两年，终于在八零年考上了大学，八四年本科毕业后又拿到了公费留学生的名额，出国了。
没想到，八五年张凤婷回国探亲的时候，拿出一千美金交给许培光，说要离婚。
她说她在国外找到了一个金发碧眼的真爱，希望许培光能和她离婚，别耽误她寻找真爱。
如果许培光同意，那么那一千美金就是给许培光的补偿。
如果许培光不同意，这婚不离也行，张凤婷会和她的真爱在国外结婚，以后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许培光被气了个半死。
思前想后，他觉得既然已经无法挽留张凤婷的心，还不如离了。
就这样，许培光成了离异有孩的中年男人。
他要开店做生意，没什么时间带女儿，女儿许倩子大多数时候呆在外婆家。
张凤婷离婚后，和娘家人的关系还是很好的。
毕竟她出了国还嫁了个外国人，这多风光啊，岂能锦衣夜行！
张凤婷常给娘家寄点儿衣裤鞋袜、巧克力糖果什么的，张家人也常到外头显摆、唏嘘，许倩子更以此为荣。
所以许倩子和外婆、和她妈妈的关系比较好，常常听到妈妈和外婆念叨着“有后娘就有后老子”的话，就上了心，一直致力于破坏父亲的相亲。
这些年来，许培光一直在相看，就想找个合意的妻子，也好让他在前妻、前妻的家人们面前扬眉吐气一番。
但好不容易得来的相亲机会每每被女儿破坏，一直找不到。
没想到这一次他瞒得这样紧，居然还被女儿给识破。
气得许培光够呛，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慰许倩子，“不会不会，你想多了……”
关月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父女的互动，心想自己重生回来的时间节点还挺及时，正好卡在她妈和许倩子她爸相亲前的十几分钟。
这一次，关月旖没打算再让妈妈和这个渣男相亲。
她站起身走到许培光跟前，大声说道：“叔叔好！请问您是许倩子同学的爸爸吗？”
许培光愣住，打量了一下关月旖。
这一看可就惊呆了。
天，这小姑娘看起来娇小玲珑的，身上衣着普通，看起来甚至有些寒酸……
但长得也太漂亮了！
又见关月旖和他女儿差不多大，想必也是桐叶镇一中的学生，便点点头，“我是。”
许倩子也注意到关月旖，奇道：“关月旖？你在这儿干什么？”
关月旖没理会许倩子，而是看着许培光，一字一句地说道：“许叔叔，您女儿在学校里和好几个男同学同时谈恋爱，她还抽烟、赌钱，她还欺负同学、不服老师管教她还作弊！对了许叔叔，许倩子欠我六块三角钱，您能还给我吗？”
关月旖说的都是真的。
但时间久远，有的是在许倩子的高中时期发生的，有的是在许倩子上大学的时候发生的，关月旖已经记不太清了。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关月旖想激怒许倩子。
果然——
许培光惊呆了。
许倩子惊呆了。
就连关春玲、凌婶也惊呆了。
半晌，许倩子回过神来，勃然大怒，尖叫道：“啊啊啊啊——关月旖你是不是活腻了！我打死你这个小贱人！！！”
她扬起巴掌就朝着关月旖抽去。
关月旖心下冷笑。
她站着没动，直到许倩子的巴掌即将掴到她脸上的时候，她非常迅速地直接蹲下，大哭了起来，“妈！妈妈救我！救命啊！！！”
是的，关键时刻，关月旖躲过了许倩子的掌掴。
许倩子却收不住势……
又正好，许培光就站在关月旖身边。
关月旖这么一蹲下，许倩子的巴掌可不就重重地呼到了许培光的脸上？
“啪——”
声音之清脆，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力。方才还熙熙攘攘的大街，顿时一片寂静。
无数人亲眼目睹了这一幕，还有人是认识许培光父女的，不由十分愕然。
许培光被这记耳光给扇懵了，他只觉得面上火辣辣一片，还痛到麻木。
可脑子却嗡嗡的，仿佛已经停止运转，令他再也无论思考。
许倩子用尽全力掴了她爸一巴掌以后，才醒悟过来反生了什么事，不由得惊恐交加，又急于摘清自己，就指着蹲在地上抱膝大哭的关月旖，对许培光说道：“爸！是她……是她打的你！”
许倩子的话，引起了轩然大波，路人纷纷议论：
“明明就是她打的人，她还有脸说是别人打的！这也太颠倒黑白了吧！”
“她喊那个男的爸哦，所以她打了她爸的脸，还当面胡说八道，说是别人打的……她到底想骗谁？她不知道她这么做很二百五吗？还是她当她爹是二百五？”
“你们不认识他们啊？男的叫许培光，隔壁桐花镇‘美味小吃店’的老板！女的是他女儿许倩子，在我们桐叶镇一中上高三。”
“这个女的是混混，以前在桐花镇读高中，因为考试作弊被老师抓到、她把那个老师打到流产，后来被学校开除了，她爸才花了钱，让她转学到我们桐叶镇的！”
“以后看到这种人要绕路走！太可怕了，怎么能这样颠倒是非呢？”
“真是个烂女！太妹！渣渣，我呸！”
路人们的议论，清清楚楚地钻入许倩子的耳中。
她再蛮横，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当然很在意脸面。
所以她认为这一切都是关月旖造成的。
她恨恨地盯着还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关月旖，再次高高扬起了巴掌。
关春玲不乐意了。
是，她性格温柔腼腆，平时也不爱张扬，信奉“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她是个妈妈！
女人至柔，为母则刚。
她怎么可能允许别人当着她的面，打她的孩子啊！
关春玲大喊了一声“你想干什么”，然后冲过去推了许倩子一把……
她虽体态纤瘦，可每天都要推着一百多斤重的板车出去摆摊，力气可不小。
许倩子被她猛然一推，踉跄了好几步……
正好，刚才被打懵了的许培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还侧过身子。
他本意是想避开许倩子。
没想到正好把他那没捱过掌掴的半边脸对准了许倩子……
许倩子高扬出去的巴掌……再一次收不回来。
吓得许倩子尖叫，“我的爸爸呀——”
“啪！！！！”
又是一记清脆嘹亮的掌掴声响起。
许培光的另外半边脸中了招。
这下子，他的脸总算是左右对称啦！
许培光毕竟已经四十了，不但是个风光无限的个体户小老板，更因为前妻给的那笔钱，令他早早成为远近有名的万元户，平时总被乡邻们捧着。
他从来也没被人当街打过脸。
还一打打俩……
打他的还是亲女儿！
在这一刻，许培光是懵上加懵，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晕头转向的他，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面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甚至还朝着许倩子点头哈腰地深深鞠了一躬，喃喃说道：“谢谢、谢谢……”
许倩子彻底呆住。
她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收场才好，跺了跺脚，跑了。
许培光奇怪的举动，逗得路人们哈哈大笑，大家也忍不住议论纷纷：
“许老板在发癫吗？怎么捱了打还向人道谢？”
“可能是想用他的实力来解释一下什么叫做伸手不打笑脸人吧！我就问你们吧，是不是他笑了以后，他闺女就不打他了？”
“哈哈哈哈哈可打他的人是他的亲闺女！他还感谢他的亲闺女……咋不表扬一下他闺女说打得好呢？”
路人们再次哄堂大笑。
这时，关春玲已把女儿扶了起来，小心翼翼护在身后。
她很紧张地盯着许培光父女，生怕这俩神经病又来欺负她女儿。
直到许倩子跑了，关春玲才稍微松了口气。
不过——
关春玲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可思议地冲着许培光问道：“你、你就是许培光？”
今天跟她相亲那男的好像就叫许培光。
许培光已经哭了。
他不知道为啥要哭，或者只是被亲生女儿打到流下生理性的泪水。
但他确确实实哭了，还妄想保持体面，努力微笑着冲着关春玲点头，“对，呜呜我就是、就是许培光……”
只是，他面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却涕泪横流，脸还肿得像猪头，别提有丑陋难看了！
关春玲一脸嫌恶地看着许培光。
关月旖则一脸无辜地躲在妈妈身后……
当然了，她侧过脸打量着妈妈的表情。
见妈妈露出厌恶许培光的表情，关月旖终于松了口气。
想来这一世，人面兽心的许培光可没那么容易欺骗她妈妈了！
关月旖轻轻扯了扯妈妈的衣角，“妈我饿了，我们回家好不好？我想吃妈妈做的甜水面了。”
妈妈做的甜水面超好吃！
每每想起来，关月旖都会忍不住流口水。
关春玲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好，我们回家。”

第3章 甜辣鲜香的甜水面（下）
甜水面是四川美食。
关春玲在工友家吃过一次，惊为天人。
又因为女儿小时候吃不了太辣，关春玲想办法改良了配方，使之看起来浓油酱赤，味道咸甜辣皆有之，关月旖特别爱这个，常常缠着妈妈做给自己吃。
后来妈妈忙于工作，很少做了。
一重生回来，关月旖就想得不行。
想到流口水！
关春玲很心疼女儿。
平时家里穷，她从没讲究过要给孩子吃什么，基本都是摆完摊还剩下什么，母女俩就应付着随便吃点儿。
现在女儿马上就要高考了，平时又乖巧得很，只是想吃一碗既不贵、又不麻烦的甜水面，她又怎会拒绝！
她立刻牵着女儿回了家，先赶了女儿回屋看书，她立刻围上了围裙开始准备。
做一碗好吃的甜水面，最重要就是面条本身，一定要筋道。
关春玲的技巧，就是频繁发面。
先揉面，醒发；
再揉面，再醒发；
一共重复三次。
再把面条擀成一指厚的大面饼，用刀将面饼切成粗粗的面条……
在醒发面条的同时，就要准备酱汁了。
甜水面的酱汁分两种，一种是甜咸口的，以红糖、酱油为主体，适当加些大叶、八角、小茴香等，在小锅里熬成浓稠的酱汁。
另一种酱料，就是经典的油泼辣子。
关春玲做小吃生意，家里常备油泼辣子，这倒不用特意去做。
一切材料准备就绪，关春玲烧了一锅开水，下了面。
面熟了捞出来，再浇上红糖酱汁、油泼辣子、蒜泥、炒香的白芝麻、黄豆粉，拌匀了，面条看起来浓油酱赤的，其实是碗纯素面。
关春玲喊女儿出来吃面。
但关月旖看书看迷了，居然没听见。
前世的关月旖并没有参加高考。
重生回来后，她已经有十五年没有摸过高中课本，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看不懂高考数学题了。
没想到一拿起课本，不知不觉就沉浸了进去。
是的，很多知识点变得陌生，但慢慢就能看懂了，还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妈妈喊她去吃面，关月旖才回过神。
她甚至舍不得放下练习册，拿着书从房间里走出来。
吃一口面，看一眼练习册上的答案……
她也不是正经吃。
因为甜水面太好吃了，她根本舍不得吞咽。
每一口浸满美味酱汁的面条都要在嘴里含着，细细地品，然后才慢慢吞下去。
关春玲嗔怪女儿，“吃饭还看书，当心把眼睛看坏了！”
关月旖便笑嘻嘻地把书放在一旁，吃一口面赞一句真好吃啊。
确实很好吃。
面条特别筋道，咀嚼的时候有很强烈的弹牙感；
而且面条又肥又粗，吃在嘴里特别有饱足感。
酱汁咸甜适中，既带着红糖的浓香与微甜，又带着油泼辣子的霸道香气、炒香的黄豆粉的甘醇香气……
实在是太太太好吃了，就是她记忆里的味道！
关月旖也常常自己做甜水面，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关春玲被女儿夸得不好意思，“你今天这小嘴儿怎么和抹了蜜似的！这甜水面就这么好吃？前几天不刚做给你吃过吗？”
“我妈妈天下第一好看！我妈妈的厨艺天下第一！我恨不得天天吃妈妈做的饭菜，一天五顿十顿的吃！永远也吃不厌！”关月旖骄傲地说道。
关春玲被女儿给夸得面庞红红。
关月旖可没吹牛。
前世她的妈妈和许培光结婚后，凭着对美食的热爱，先是帮着把许培光的小饭店给打造成连锁大酒楼，后来许培光把企业做上市，专营各种冷冻食品。
许氏企业名下所有的美食产品，全是关春玲研发的！
关春玲甚至还参加了不少国际美食大赛，各种各样的奖项根本数不尽。
关月旖笃定，这一世只要她和妈妈没有踩进泥潭，一定能活得很好。
本来关春玲的心情不算太好，见识到一对神经病父女，那当爹的还是她的相亲对象……实在是太怄气了！
可她又被女儿哄得很开心。
毕竟在这个时代，人们普遍内敛，哪怕是家庭成员之间也很少说这么肉麻的话。
但不可否认的是，被最亲近的人夸奖，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关春玲笑得眼儿弯弯。
趁眼下气氛好，关春玲和女儿商量，“月月，妈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儿……你看，马上就要过年了，过完年没几个月你就要高考了。”
“妈准备把摊子收一收……呃，也不是完全收，就是我不卖早饭和晚饭了，我想留在家里多照顾你。但我可以趁你去学校的时候，去外头摆摊卖午饭，你觉得呢？”关春玲问道。
关春玲对女儿是愧疚的。
因为丈夫厌弃她，又嫌她生的是女儿，就把她和女儿赶了出来……
没有一技之长、又不识字的她，要很辛苦很辛苦地做工，才能养活自己和女儿。
女儿从小就乖，没让她操过一点儿心。
那时候她用背带背着女儿，寒冬腊月的帮人洗衣洗床单赚取微薄的报酬；
后来她当了菜贩子，披星戴月地挑着一副箩筐奔波去菜市场占个摊，一个箩筐装着熟睡中的女儿，一个箩筐装菜；
再后来她终于攒钱买下了旧板车，才开始做起了小吃摊的生意……早上天还没亮，她就要推着板车出去卖早饭，还在睡梦中的女儿被她放在板车上继续睡，到了点儿女儿醒了，叼个包子就一个人上学，中午放学赶来帮她卖午饭，下午放学赶来帮她卖晚饭，天黑了，母女俩才一块儿推着板车回出租屋……
现在女儿马上就要高考了。
关春玲想尽可能给女儿创造一个轻松的学习环境。
她知道，如果她还继续摆摊买早饭和晚饭的话，依着女儿的孝顺，肯定会腾出时间来帮她的。
所以她才盘算着，放弃掉早饭和晚饭生意……
前世，关月旖并没有同意妈妈的提议。
因为家里没什么积蓄，而越临近高考，她需要购买的各种复习资料就越多，越费钱。
而且母女早就达成一致意见：等关月旖考上大学，母女俩就会一块儿离开这里。
到了新地方，租房子要钱、租店做小生意要钱，到处都需要花钱。
于是关月旖说她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让妈妈继续摆摊挣钱。
没想到，这倒给了许培光追求妈妈的机会。
关春玲并不想再婚，严辞拒绝了许培光。
可许培光不死心，暗地里雇了混混来砸关春玲的摊子，只为英雄救美。
当然了，这事儿被许培光捂得很深，当时关春玲和关月旖都不知道，才会被他感动。
许培光的英雄救美，他的英俊儒雅，他是文化人，他还是个小吃店老板有正儿八经的店面，他还做出承诺，会供养关月旖上大学……
关春玲心动了，终于接受了许培光的追求，和他摆酒结婚。
现在，关月旖说什么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便点了点头。
关春玲见女儿理解她，很高兴，继续说道：“月月，你不用担心钱的事。这么些年了，妈还是有些积蓄的。就算妈半年不摆摊，咱们也能过下去……”
“妈就想好好照顾你……钱么，等你高考完，暑假不还有两个多月么？到了那时妈再好好挣钱！”关春玲笑着说道。
关月旖笑着直点头，眼圈儿红了。
想了想，关月旖对关春玲说道：“妈，要不你去一趟广州吧！”
关春玲愣住，“好好的，我去广州干什么？”
关月旖解释道：“第一，高考志愿我会填广州的大学，你先去探探路，将来我们不至于两眼一抹黑。第二，这马上就要过年了，不如你去一趟广州，看看那边儿的年货批发市场……广州是大城市，那里的东西样式洋气价格又便宜，既然你手里有钱，不如进点儿货，运回来卖。”
当然了，赚钱的目的还是其次。
关月旖主要是希望妈妈可以暂时离开桐叶镇，不要被许培光父女给缠上。
关春玲直摇头，“我不去！现在挣钱已经不是首要任务了，好好调理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身体好你就不容易生病，身体好你的记性就好，学习成绩才容易提高！”
关月旖想了想，“妈你手头要是还有钱，给我班主任交三十块钱吧，过两天放寒假了，我想去她开的小课堂那儿住上两星期补补课……小课堂包吃包住，我们班好几个同学都在她那儿交钱补课的。”
八十年代末，教育局对在校老师补课的情况抓得不怎么严格。
关春玲有些意动。
毕竟女儿这么多年来，从没开过口要求补课什么的。
而且女儿的提议很有建设性。
关春玲考虑了一会儿，同意了，“那就照你说的办！”
关月旖大喜。
她立刻和妈妈聊起了去了广州以后，要怎么找批发市场，要怎么找年货。
“塑料红纸拉的花串、彩灯可以多买一点儿，那个进货价便宜，但咱们镇上比较少见，马上就要过年了，这玩意儿一定很好销……”
“小姑娘喜欢的漂亮发卡子、发圈什么的可以多进一点儿货。过年么，大家手里多少有点儿压岁钱，肯定舍得买！”
“妈你再看看有没有比较好看的网兜、尼龙袋之类的，现在大家出门买菜都得挎个篮子，但指不定没拿篮子出门的时候看到有水果和菜卖，想买的时候又没东西装，身上常常准备个网兜之类的，就方便得多啦！”
……
关春玲连连点头。
母女俩正聊得开心呢，突然有人敲门，不由得一愣。
一安静下来，母女俩就听到敲门的人还在喊，“春玲，月月，快开门！”
关春玲了然，“是你陈姨收摊回来了。”
住在对门的祁俊他妈陈晓霞？
关月旖的脸色垮了下来。
关春玲浑然不觉，笑眯眯地对女儿说道：“你吃你的，我去开门……”
关月旖站起身，阻止了妈妈，“妈，我去看看。”
她抢先一步走到门口，开了门。
果然，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体态消瘦，下巴尖尖，长得不如关春玲漂亮，但生了一双会勾人的眼睛。
正是住在关月旖家对门的陈晓霞。
关月旖恨透了陈晓霞。
见门一开，陈霞霞侧过身子就想往关家钻，还笑眯眯地说道：“月月啊，吃饭了吗？”
关月旖挡住陈晓霞的去路，坚决不让她进来，“陈姨好，我家晚饭吃甜水面，已经吃完了，啥也不剩，今天您自己做饭给祁俊吃吧！”
陈晓霞愣住，面庞一下子就红了。
“那啥，我、我也刚收摊回来……”陈晓霞红着脸解释，“实在没力气做饭了，我们也不嫌弃你妈做了什么……总之，有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呗。”
关月旖一字一句地说道：“陈姨，我们家没有剩饭了。”
陈晓霞惊呆了。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关月旖，说话有些不客气了，“哟，月月今天不太一样了哈，到底怎么了？祁俊惹你不高兴了？月月，你告诉陈姨他哪儿得罪了你，一会儿陈姨好好教训他！”
关月旖道：“陈姨，不关祁俊的事，是我们家没有剩饭了。”
“你——”
关春玲过来了，把女儿挤到了一旁，“陈姐你回来了？哟，辛苦了！”
陈晓霞一见关春玲，面上又重新浮起了笑容，“春玲啊，月月这是怎么了？昨天还乖着呢……今天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我还以为小俊得罪她了……”
说着，陈晓霞用肩膀撞开了关春玲和关月旖，进了屋。
关月旖还想上前拦住，关春玲轻轻地拉住了女儿。
陈晓霞走到了小饭桌旁，果然看到两个沾着残酱的空碗。
她的脸色一沉，又急急地奔进厨房……
关月旖气得想骂人。
关春玲给女儿使了个眼色。
陈晓霞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了，脸色不怎么好看，“春玲，你怎么一点儿吃的也没给我们留啊！”
关春玲心里有些不舒服。
但她向来与人为善，不愿与陈晓霞争执，就笑了笑，没说话。
陈晓霞又急又气，埋怨道：“我出摊回来累个半死，哪还有力气再做饭！就想着能吃上一口热乎的，结果你还……”
虽然关春玲的脾气一向很好，可听陈晓霞这么一说，她也不高兴了，嘴角勾着完全没有笑意的笑，轻声说道：“陈姐，我不欠你的。”
陈晓霞张大了嘴。
她疑惑地看着关春玲，心想平时关春玲也不这样啊，今天是怎么一回事……
关春玲道：“你要是累了不想动，又饿，那就让小俊跑腿去外头买了饭回来吃。”
“买饭？”陈晓霞皱眉说道，“那不得花钱吗？”
关月旖实在忍不住了，说道：“所以你厚着脸皮带着你儿子一天三顿的在我家吃，就是因为不用给钱？陈姨，凭什么呢？你又不是我妈的女儿，祁俊更加不是我妈的孙子……我们只是邻居而已，照顾你们一顿饭两顿饭没问题，可你们在我们家吃了好几年的饭，这饭钱是不是该结一下了？”
陈晓霞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春玲！你、你也不管管月月！小小年纪得理不饶人，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其实关春玲也觉得女儿今天有点儿怪怪的。
但她不能接受别人说她女儿不好，便毫不犹豫地怆了回去，“陈姐，月月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陈晓霞人都傻了。
关月旖冷冷地说道：“陈姨，你还是赶紧回家自己做饭吃去吧！回头等我算好了这几年你和祁俊的饭钱，再去找你要！”
关春玲唯恐女儿说话太直，得罪了人，急忙说道：“陈姐，月月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是我让她……这么说的。”
陈晓霞落荒而逃。

第4章 又甜又脆的丑苹果
陈晓霞羞愧万分地跑了。
关春玲关上门，回头看着关月旖。
关月旖则匆匆跑进厨房，检查了一番才知道，妈妈已经把灶台上剩下的甜水面藏在碗橱里！
难怪刚才陈晓霞没找着呢！
关月旖端着两个搪瓷钵子从厨房里走出来，看着妈妈笑。
关春玲无奈地看着女儿，问道：“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月月的性格她是知道的，随了她，文静内敛，不愿惹事。
可今天，月月先是在许培光面前拆穿他女儿许倩子的真面目，间接毁掉这场相亲；
现在又让陈晓霞下不来台……
“月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关春玲继续问道。
关月旖没吭声。
她把搪瓷盖子找了出来，将两个钵子盖上，又找了个布袋子出来，将两个钵子放进去，“妈，我把这两碗甜水面送去给楼上的汤爷爷和汤奶奶吃！”
说完，关月旖拎着布袋出了门。
她这边刚一开门——
对门祁家的门也打开了。
祁俊紧皱着眉头从门里走了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祁俊一怔，视线落在关月旖拎在手里的布袋上。他能看出来，被她捧在手里的布袋形状，就是两个叠放在一起的圆钵子。
祁俊还以为关月旖是来给他和他妈送晚饭的，伸手想去接，面上还浮出无奈地笑意，“月月……”
关月旖压根儿就没看他。
她蹭蹭蹭地跑上楼，敲响了汤爷爷家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汤爷爷才过来开了门，问道：“谁啊？”
汤爷爷两口子中年丧子，晚年丧孙，生活孤苦无依。巨大的悲痛让他们夫妻日夜哭泣，哭坏了眼。
八十年代末的筒子楼，采光条件很差。
大多数人为了省电，也舍不得使用大功率的电灯泡。
只要天一黑，哪怕开着灯，汤爷爷两口子也看不清，做晚饭是个大问题。
“汤爷爷，我是月月，”关月旖说道，“我妈多做了两份甜水面，让我拿上来给你和汤奶奶吃，你俩今晚别做饭了啊，钵子明天还给我妈就行。”
汤爷爷连忙说道：“哎不用不用！你妈做点儿小生意养活你们自己……也是不容易！何况你汤奶奶已经架锅了，一会儿我们煮点挂面吃就行。”
关月旖听了这话，不禁冷笑，心想连年纪这么大的老人家都知道不能随便占人便宜，陈晓霞却心安理得！
“汤爷爷，今天这两钵子甜水面已经做好了，你和奶奶就拿着吃吧，不吃浪费了。”关月旖劝道。
汤奶奶已经听到了动静，步履蹒跚地拿了几个苹果过来，睁着一双无神的眼，对老伴儿说道：“老头子，月月和春玲的好意我们领了，你把面接过来……”
然后又把苹果塞给关月旖，“月月啊，这苹果是我们老家亲戚送来的，别看它样子丑，吃着可甜了，你拿几个回去给你妈妈吃啊！”
关月旖先将布袋递给汤爷爷，谢过汤奶奶才接过了苹果，又蹭蹭蹭下了楼。
祁俊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
他看着关月旖捧满了怀的苹果，眼里盛满了不解的神情。
“月月……”
他倒是想问个清楚。
可惜关月旖根本不理他，直接推开自家门，闪身进去，又“砰”一声重重地关上了门。
祁俊：……
不过，关月旖可以不理会祁俊，却不能不理会妈妈。
妈妈可不能随便糊弄。
关月旖先将汤奶奶给的苹果放在小饭桌上，然后拿了两个去洗了，递给妈妈一个，自己拿了一个，咔嚓咬了一口……
还真别说，这苹果看着个头不大，还长得歪瓜劣枣的，但真好吃啊！
酸酸甜甜的还特别脆，汁水特别丰富。
吃完了苹果，关月旖才对关春玲说道：“妈，你别跟许倩子的爸爸好，成吗？”
“为什么？”
关月旖道：“许倩子是刚转学到我们学校来的……才来了一个多月，就已经开始欺负同学了。”
关春玲立刻紧张了起来，“她欺负你了？”
关月旖道：“现在还没有，我跟她又不是一个班的。我在一班，许倩子是十五班的！”
而前世，当许培光和关春玲结婚后，关月旖就成为了被许倩子霸凌的对象！
关春玲追问道：“那她欺负谁了？”
关月旖答道：“她欺负十五班的黄爱萍。”
“黄爱萍是她们班第一。”
“她要黄爱萍帮她写作业，还要黄爱萍在考试的时候，在黄爱萍的卷子上写她许倩子的名字，她就在她的卷子上写黄爱萍的名字……”
然后，就在这个寒假，因为黄爱萍每一科都考了零分，她爸发火了，狠狠地揍了她一顿，不允许她上学完全不听她的解释甚至不允许她在家过年，直接押着她去广东打工去了。
上一世的关月旖直到开学后才知道这事儿，特别震惊。
在这个年代，乡下人家就没有不重男轻女的。黄爱萍家也一样，但她也有个很爱她的妈妈。她妈妈拼命干活，挣钱供养黄爱萍上高中，黄爱萍也很想靠知识改变命运。
没想到……
但许倩子根本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甚至因为黄爱萍的成绩很不错，冲进了年级前五十，所以许倩子顶替黄爱萍进入了尖子班一班，与关月旖、祁俊当了同班同学。
关月旖的噩梦正式开始。
关春玲直皱眉，“这怎么行呢！”然后又交代关月旖，“以后你可得离她远一点儿！”
关月旖乖巧点头。
关春玲又问，“我好像听到你跟许培光说，许倩子欠你钱？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说起这个，关月旖难掩怒容，“其实是祁俊……他总找我要钱，有几次是给许倩子买汽水喝，有一次是帮许倩子交资料费，还有一次帮许倩子交班费！”
“我不肯拿钱出来，祁俊就说算是他找我借的！他还说，让我别装穷，他知道我有钱！”
也怪前世的她，刚开始的时候太绵软了，真心实意把祁俊当成哥哥看，虽然很不乐意，可祁俊都已经这么说了，她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拿了钱出来。
谁知后来……
关春玲一听这话，怒了，“难怪刚才你那么生气呢！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跟妈妈说啊！”
关月旖的眼泪一下子就从眼眶里滚落了下来，“我想着你那么忙，平时又和陈晓霞那么要好，我怕影响你和她之间的友谊……”
谁曾想，后来陈晓霞会勾引许培光呢。
陈晓霞和祁俊，就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气得关春玲伸出手指，狠狠地戳了一下女儿的脑门，又懊恼不已，“怪我！都怪我啊！我想着我一个单身女人带着孩子讨生活，总得讨好一下左邻右舍，只有这样，被欺负的时候才会有人站出来帮我们一把。”
“没想到，我倒想当个好人，却言传身教的教坏了我孩子！害得我孩子被欺负了、受了委屈也不敢开口跟我说！”
说着，关春玲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更加没想到第一个欺负到我孩子头上的，竟然是我好姐妹的孩子！”
关春玲深呼吸，“我现在就过去找陈晓霞！月月你别去，一会儿你站在门后好好听着，听妈妈是怎么讨回公道的！下回要是祁俊还敢欺负你，你一点也不能忍，知道吗？”
关月旖红着眼圈儿点点头。
前世的妈妈在再婚前，确实把她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她性格柔软。
妈妈能在那么艰苦的条件里养大了她，其实是很有本事的。
后来妈妈为了能在许家有一席之地，也为了能当她的保护伞，拼命的工作……
奈何许培光和许倩子根本不是人！
关月旖也恨前世的自己，省悟的太晚。
如果一早硬气起来，她根本不会落到那样的境地。
接下来，关月旖乖巧地听从妈妈的指挥，在门后躲着，然后看到妈妈去敲开了对面的门，直接质问祁俊拿了关月旖钱的事儿。
陈晓霞更是慌乱，一迭声的说不知道，又让关春玲进屋里说。
关春玲拒绝，非要站在楼道里说。
关月旖家租住在镇煤炭局半废弃的旧楼里，除了楼上的汤爷爷汤奶奶是原单位退休职工外，其他租户几乎全是在镇上摆摊做小生意的小贩。
关春玲这么一闹，好多人端着饭碗出来，一边看热闹一边扒饭。
陈晓霞恼羞成怒，呜呜地哭起来，强调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僵持中，祁俊买饭回来了。
怒不可遏的陈晓霞一记耳光扇过去——
不明就理的祁俊结结实实地捱了一记掌掴。
祁俊听了关春玲的质问，沉默许久，终是点了头，“是有这样的事……但是关阿姨，月月当时也没说不给啊。”
关春玲被气得不轻，“小俊，阿姨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很懂事，怎么越长大越糊涂？”
“那好，我来教你！”
“你知道月月手里有钱，又知道月月性子软，你还和月月从小一块儿长大，你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找月月要钱，月月就算不想把钱拿出来，也顾及到你的脸面。”
“没想到你仗着月月对你的好，就敢这样欺负她……现在还只是几块钱，以后呢？你还想怎么欺负她？”
躲在门后的关月旖咬住下唇。
关春玲继续说道：“小俊，既然你做了初一，就不能怪我们月月做十五！”
“陈晓霞，你和你儿子在我这儿一天三餐的吃，从小俊小学三年级转学过来到现在，至少已经快十年了吧？你是一分钱没给过啊！过去我看在我俩同病相怜，都是带着孩子的单身女人的份上，我可没找你要过一分钱。”
“就今天，咱们把账算算清楚！”
“从今往后咱们都收敛些，你别再来沾我家的光，我家月月也不需要你家小俊天天陪着一块儿上学放学了！”
陈晓霞嚎啕大哭了起来。
也不知道她拿了什么，大概是扫帚、衣撑子之类的，一下又一下的打祁俊，又骂他，“你就是随了你那死鬼爹啊！你怎么不……我的天啊我含辛茹苦养大你，我是养了一个报应吗？”
祁俊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虽然祁俊被他妈打得很惨，可关春玲也一直很坚持，说祁家母子的十年伙食费能不少，但可以先把账算出来，以后分期还都行；
祁俊讹了她月月的六块三，必须马上还。
她家月月绝不能受这委屈。
最终，陈晓霞哭哭啼啼地把六块三角钱还给了关春玲。
关春玲拿着钱回了家，关上了门。
关月旖看着妈妈，笑得甜甜的，眼圈儿红红的。
关春玲把钱塞到女儿手里，眼圈也是红的，“平时妈很少给你零花钱，这些钱……你攒了很久吧？”
关月旖点点头。
重生回来的时间越久，旧时的回忆也就愈发清晰。
她想起来，自己攒钱确实辛苦，大多数是去捡废品、攒起来再卖。但妈妈爱干净，不允许她在家里积攒垃圾，她只好找个隐蔽的地方，把捡来的废品先存起来，攒多一点再卖。
这样风险极大。
常常是她好不容易攒上一堆，却被其他的拾荒者给捡走了。
而她悄悄积攒起这些钱，是想在高考后请妈妈下馆子吃顿大餐……
没想到被祁俊半逼半起哄的，全都花得差不多了。
现在，妈妈替她讨要了回来！
关月旖扑进妈妈怀里，撒起了娇，“妈妈，你怎么这么好呀！”
妈妈还在，
能扑进妈妈怀里撒娇的感觉真好啊！
关春玲则又好笑又好气。
她本想板起脸儿好好教训一下女儿，可话到嘴边又有些舍不得。
她只好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训斥道：“以后可不能再让别人随便欺负你了！妈妈虽然穷，但既然当了妈妈，就会好好保护你……你得好好想一想，妈妈那么辛苦才养大你，可不是为了让别人来欺负你的！”
关月旖低低地“嗯”了一声。

第5章 酥脆香糯的女儿饭糕……
第二天一大早，关月旖早早起床。
妈妈只有比她更早的。
而且已经做好了香喷喷的早饭——煎得金黄的鸡蛋，熬得绵软浓稠的白粥，还有一笼素馅包子。
包子里的素馅是用胡萝卜丝、木耳丝、粉条剁碎的。
一般说来，不沾肉味儿的包子都不怎么好吃。
但关春玲心灵手巧，把心思放在蘸酱上。
这素馅包子配上她的独家秘制蘸酱，好吃到让关月旖恨不得用蘸酱来佐白粥吃！
“月月，赶紧吃，一会儿妈妈送你去上学。”关春玲摘下围裙，准备去换出门穿的衣裳。
关月旖反对，“我自己去！”
关春玲叹气，“你忘了啊？昨天我才跟祁俊说了，以后不需要他再等你上学放学。”
关月旖，“妈我十七了，不用你送，也不用他送，我自己上学放学。”
“没得谈！”关春玲说道。
关月旖：……
顿了一顿，关春玲又解释，“我一会儿要去买菜，正好顺路经过你们学校。”
关月旖不吭声了。
吃完早饭后母女俩出了门。
刚到楼下，就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月月……
是祁俊。
他昨天应该被他妈打得很惨，眉骨有於青，面上有红痕。
但他生得清俊，皮肤又白，这些伤只会让他看起来更有一种战损的美感。
他应该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关家的动静。
知道有人从关家出来了，还以为是关月旖去上学，便倒退着从楼梯口走出来，还歪着脑袋看过来……没想到，关月旖确实出了门。
可关春玲也跟着一块儿出来了。
祁俊面上挂着来不及散去的笑容，又染上一丝惊诧与僵硬。
关春玲和气地说道：“小俊，阿姨昨天不是告诉过你，以后不用你再等月月上学放学了吗？”
祁俊低下了头，“关姨，我、我没等月月，我也是现在走。”
关春玲笑笑，拉着关月旖走了。
关月旖：看祁俊吃瘪的感觉真好！
其实，和妈妈一起去学校的感觉很不错。
毕竟她已经离开了十五年，虽然这里处处都充斥着熟悉的感觉，但也处处都有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局促束缚的感觉。
妈妈的陪伴，让她觉得很松驰。
一中距离母女俩租住的房子并不远。
走上七八分钟就到了。
关月旖突然轻轻地扯了一下妈妈的衣角，示意妈妈看不远处的一个女同学，又小小声说道：“她就是黄爱萍。”
关春玲打量了黄爱萍一番。
她问女儿，“黄爱萍家在哪儿啊？”
关月旖说了。
关春玲对女儿说道：“别人的事儿你别管。管好你自己，今天你们也是最后一天呆在学校……要是许倩子敢找你麻烦，你就告诉老师。对了，中午妈妈过来接你，在校门口等，别乱跑啊！”
关月旖点点头。
妈妈离开了。
关月旖这才朝着记忆深处的教室走去。
然后她才想起来，祁俊是她的同桌。
而且，他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关月旖看了他一眼，把头扭到了一旁去。
祁俊看出了她的抗拒，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昨天怎么突然生我的气了？是因为许倩子给了我一本练习册？可我不是一早跟你说过吗？那练习册镇上根本就买不到，只能在省城的大书店里才有，到时候我俩一块儿做……”
关月旖站起身，离开了教室。
好在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今天就是回来领成绩单，抄写老师布置寒假作业，举行散学典礼的。
整个年级基本处于无秩序状态。
关月旖跑出教室也无人过问。
她突然看到黄爱萍垂头丧气地朝老师办公室走去……
关月旖也跟了过去。
一班主任刘老师叫住了她，“关月旖你过来一下。”
关月旖过去了。
刘老师笑眯眯地说道：“考得不错哈，这次又是年级第一！想好高考志愿了吗？”
关月旖并不意外这个成绩。
她一直都是年级第一，分数能把年级第二的祁俊甩开至少四十分。
“谢谢刘老师，高考志愿我还没想好，还得再和我妈妈商量。”关月旖说道。
关月旖表面上在和刘老师说话，实际上正竖着耳朵听十五班班主任和黄爱萍的谈话。
“黄爱萍你怎么回事？上个学期你明明很用功很努力的，你跟我说你想好好念书，我也一直在辅导你，可你怎么考的全是零分？你交了白卷你知道吗？这就是你的学习态度？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啊？”
“对不起老师……”
“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抚养你、为你辛苦挣钱交学费的父母！也对不起这个学期那么认真学习的你！黄爱萍，你的学习态度有问题！”
“老师，我……”
“黄爱萍，你现在就回家去把你父母叫来，我得和他们好好谈谈！”
“不！不行啊老师！我……我我我爸妈都没空！”
“你……那行，这样吧，一会儿散学典礼结束了，你留下来，我亲自跟着你去你家做个家访，好好跟你父母谈一谈。”
黄爱萍哭着跑开了。
关月旖看着黄爱萍的背影，有些担忧。
这时，一班的其他几个同学也过来找刘老师交钱，是说想在刘老师开的小课桌补习班补课的。
那几个同学离开以后，关月旖也拿出三十块钱递给刘老师，“老师，这个寒假我也想去您那儿补课。”
刘老师把关月旖的手推了回去，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想来就来，钱我就不收了……你妈妈赚钱不容易。你别跟别人说，免得坏了规矩。”
关月旖心里暖暖的，但还是把钱放在刘老师桌上，“老师，这钱就是我妈让我交的。我妈说，虽然我们家不富裕，但这个钱还是拿得出来的。何况我妈过段时间要去外地有事儿，她可能照顾不了我。”
刘老师这才点点头，“没事儿，你妈妈要是有事儿就去忙，你就呆在我家吧，和其他同学做个伴儿！”
关月旖回了教室。
许倩子正在一班教室外等着关月旖。
又正好，年级长正指挥着几个同学在宣传栏那儿贴光荣榜。
喜报上有期末考试年级前十名榜，各班的总分前三名榜、单科前三名榜，还有进步最大奖。
见关月旖过来了，许倩子立刻像只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恶狠狠地盯着关月旖，问道：“昨天你是不是有病？在我爸面前说那些话？”
要是在前世，关月旖不敢跟全镇首富家的千金硬杠。
现在，关月旖一点儿也不想忍着，反问道：“我哪一句说得不对？你自己做的事，还怕别人说？原来你就这么没种，敢做不敢当！”
许倩子惊呆了。
在她印象里，关月旖就是个小兔子一般胆小怕事又软弱的人。
这是吃了啥炸｜药了？
怎么昨天敢当着她爸的面告她的状，今天还敢这么挑衅她？
许倩子气得直喘粗气，正准备发火——
正好祁俊从教室里走出来。
关月旖眼珠子一转，立刻躲到祁俊身后，还委屈地指着许倩子对祁俊说道：“祁俊你看，许倩子好凶哦！”
许倩子：……
祁俊：……
许倩子没吭声，眼神不住地瞟一瞟祁俊，又看看关月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祁俊很高兴。
因为这代表着关月旖不再生他的气了。
他鼓起勇气对许倩子说道：“许倩子，我们都是同学，你不能欺负月月。”
许倩子喃喃念叨着“月月”二字，突然一笑。
这时，光荣榜已经贴好了。
好多同学跑过来围观，议论纷纷：
“关月旖还是牢牢地占据着年级第一！祁俊第二，但低了关月旖五十分呢！哎，关月旖这个成绩，能上清华北大吧！”
“你想多了吧？就算关月旖是我们这儿的第一，想上清华北大也是不可能的……二本应该没问题。”
“哎你们看你们看啊！15班的许倩子居然挤进了年级前三十！而且还拿了四个全班第一！我的天，平时也没看她学习啊，怎么学习成绩突然那么好了！”
“你们再看看黄爱萍啊！她居然是……总分零分？不至于啊！就算不会写，选择题全选B也能得点分的，怎么可能是零分？她交白卷了？”
“黄爱萍一直都是是15班的第一，但怎么也挤不进年级前五十，这个学期我看她很努力的，还以为有机会进入前五十，转班去一班呢！没想到她居然考试交白卷！图啥啊！”
“哎，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你们说，黄爱萍交了白卷，许倩子突然进了前五十，会不会……是她俩交换了成绩啊？”
……
围观光荣榜的同学们窃窃私语了起来。
许倩子再也顾不上关月旖和祁俊，气冲冲挤进人群，“谁在编排我？你们不服气你们也去考个年级前三十出来啊！”说着，她还很嚣张地推一下刚才“编排”她的女同学。
女同学惊慌失措，其他同学们作鸟兽散。
关月旖趁乱捏着嗓子大喊一声“15班的许倩子欺负同学还打人啦”……
祁俊愣住。
这时，高三年级级长正在一旁指挥着同学张贴“勤奋榜”和“三好学生榜”，听了这话，下意识吼了一声，“许倩子你给我住手！”
关月旖已经飞快地跑了。
祁俊呆愣愣站在原地，不明所以。
散学典礼结束后，高三学子们离开了校园。
祁俊带着一副“我们好好聊聊”的神情，跟上了关月旖。
可关春玲已经在校门口等着女儿，这令祁俊失去了想和关月旖说清楚的机会。
和关春玲在一起的，还有黄爱萍的妈妈。
黄妈妈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向两边塌下去，看起来正极力隐忍怒意。
关月旖没想到自家妈妈这么给力，居然这么快就把黄爱萍妈妈给找了来！
而黄妈妈一把拉住关月旖，焦急地问道：“同学，你看到我家黄爱萍了吗？”
关月旖点头，“王老师（黄爱萍的班主任）找她谈话呢，就在教师办公室。我们年级级长也在，许倩子也在。”
急得黄妈妈冲着关月旖说了声谢谢，就飞快地冲进校园，直奔高三年级教师办公室。
关月旖抱着妈妈的胳膊，将自己得到的各种奖状拿给妈妈看。
关春玲心花怒放。
不过，她不识字，不知道奖状上写了什么，便要女儿一个一个解释给她听。
关月旖有些心酸。
前世她妈妈没上过一天学，但后来嫁给许培光以后，为了研发新食谱，硬是逼着自己认字。后来又因为要出国比赛，她还买了英语磁带回来日日夜夜地跟着学英语。
关月旖细细地告诉妈妈，她得了学习优秀奖，三好学生奖，勤奋奖……
关春玲笑成一朵花儿，“月月想吃什么？妈妈做好吃的奖励一下你！”
关月旖想了想，认真说道：“想吃饭糕。”
关春玲愣了一下，心疼地看着女儿，“别尽想着要给妈妈省钱，咱们该省省，该花花！月月，你不用太懂事的。”
“我就是想吃饭糕嘛！”关月旖含泪说道。
默了一默，关月旖又向妈妈撒娇，“妈你说，我这次考得好不好？”
“都年级第一了！当然考得很好了！”关春玲开心地说道。
关月旖趁机提要求，“妈妈，我想要一个奖励，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关春玲笑道，“过几天妈妈去广州，给你买件漂亮衣裳回来怎么样？”
关月旖连连摇头。
关春玲，“那给你买点儿好吃的回来。”
关月旖还是摇头。
关春玲笑了。
她最愧疚的事，就是因为过于贫穷而把女儿养成自卑懦弱的样子。
现在女儿敢向她提要求了，她能不高兴吗？
“那月月说，想要什么奖励？”关春玲兴致勃勃地问道。
关月旖故意卖个关子，“我说了，妈妈你一定能做到吗？”
“能！”关春玲斩钉截铁地说道。
关月旖一字一句地说道：“妈妈，我希望你能识字，希望你能去上夜校，希望你能拿到大学学历……成吗？”
关春玲惊呆了。
半晌，她才小心翼翼地问关月旖，“月月，你……是不是嫌弃妈妈不识字？”
关月旖拼命摇头，“不，妈妈，我想要你识字，去上夜校去考大学，是希望你能看懂食谱，以后能还自己写食谱……妈，你刚才还说，只要我想，你就能做到的！”
然后又压低声音小小声说道：“我们一起进步嘛！”
关春玲愣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回过神来时，母女俩已经回到字。
关春玲这才埋怨道：“哎呀我忘记买菜了！”
关月旖笑眯眯地说道：“妈妈我们中午吃饭糕呀！”
关春玲无奈地叹气。
饭糕，其实是用剩饭剩菜做的。
在方方正正的锡饭盒里刷一层油，再把剩饭平铺一层在饭盒里，上面铺一层剩菜；
什么剩菜都行。
再在剩菜上铺一层米饭，再铺一层剩菜，一层剩饭……
总之，要保证饭糕的两面都是饭。
饭糕就成型啦！
把饭糕压得实实的，再倒出来；
锅里放上一丁点儿的油，用小火将饭糕煎得两面金黄酥脆，这饭糕就做好了。
咬上一口，外层的米饭是酥酥脆脆的，中间的米饭是软糯糯的，但淡口；
被夹在饭层中间的剩菜已经被腌出了味儿，配上淡口酥脆香糯的米饭，味道刚刚好！
再配上一碗蛋花菜叶汤……
这也太好吃了！
关月旖吃得心满意足，对关春玲说道：“妈妈，以后等你考上了大学，等我们开了大酒店，有钱了……我们就把这个米糕取名为‘女儿饭糕’好不好？因为这是妈妈特意给我做的！”
关春玲没忍住，笑了，“妈妈是摆摊卖工人饭的，那剩饭剩菜不多的是，怎么还得等以后有钱了才能给你做？”
顿了一顿，关春玲又问女儿，“月月，你……真的希望妈妈能认字，去上夜校？”
关月旖认真点头，“你不识字，我连让你出远门都担心。怕你不认得站名，又怕半路有拐子佬拐了你走……妈，不如我陪你去广州进货……”
“不用！”关春玲立刻拒绝，“你的学习最重要！至于我，你不用担心，我也不是一个人去……”
一听这话，关月旖就急了，“妈，你还想跟陈晓霞去？”
“哪儿能呢！”
关春玲解释道：“我跟你那同学妈妈……黄爱萍的妈妈一块儿去！”
“你都不知道有多巧，黄爱萍的妈妈，是咱们楼上你汤奶奶的远房亲戚。”
“我早上不是问了你，黄爱萍家在哪儿吗？我寻思着那事儿还得去和人家长打个招呼才行，可不能因为这个，耽误她家孩子一辈子啊……可我又不知道小桥村怎么去。”
“我想起来你汤奶奶老家是小桥村的，跑回来问了你汤奶奶一嘴，没想到黄爱萍妈妈正好今天来镇上卖菜，顺道过来看你汤奶奶，遇上我打听小桥村黄爱萍家，可不就对上了么！”
“刚才我和她妈妈在学校门口等你们放学的时候，她说她也想去广州进货来卖，她还说啊前两年她上省城去进过货，有点儿经验，就是挤火车太难受了，那年她带着大包小包挤火车回来的时候，包都被人趁乱拿走了两个，害得她明明可以大赚一笔的，结果丢了货，也只能做到平账，没挣上几个钱。”
关春玲兴致勃勃地说道：“这次有了领路人啊，我觉得我更有信心了……”
“叩叩叩——”
突然有人敲门。
母女俩对视了一眼，心想现在可正好是饭点啊，会是谁呢？

第6章 鲜冬笋焖火腿鱼头
关月旖还以为来敲门的是住对面的陈晓霞，或者祁俊。
毕竟已经到了饭点嘛！
没想到来的是黄爱萍母女俩。
黄妈妈一手拎着一大网兜苹果，一手拎着一尾怕是有十来斤重、还在活蹦乱跳的大草鱼；
黄爱萍拎着一板用干草和枯枝捆起来的鸡蛋。
一进门，黄妈妈就不住地向关春玲道谢，“月月妈，今天真要多谢你和月月了！不然我们爱萍的冤屈可洗不清啊！”
说着，又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关春玲，“快过年了，这些东西……给月月吃！”
关春玲看着这么大的草鱼，被吓一跳，“不不不，这也太贵重了！”
黄妈妈笑道：“也就是看着大……不瞒你说，是我同乡从河里捞起来的，特意拿到镇上来卖的。别的鱼小，都卖掉了的。剩下这最后一尾，太大了没人要。听说我要做人情，他半买半送给我的！月月妈，你拿着……今天你和月月都帮了我们爱萍的大忙，这人情……值得的啊！”
另一边，关月旖睁大眼睛看着黄爱萍。
黄爱萍面带泪痕，但眼神亮晶晶的，不再是之前心如死灰的样子。
两位妈妈去一旁寒喧去了，
关月旖问黄爱萍，“怎么了？”
黄爱萍含泪笑道：“王老师找我谈话的时候，我妈赶到了，说我不可能考零分！”
“不怕你笑话，我家里兄弟姐妹多，我被许倩子欺负的事儿，我没告诉他们，因为说了也没用，他们不会管。”
“可我真没想到，我妈居然那么相信我！当时我一下子就……勇敢起来了，我把所有的事全都告诉王老师了，包括许倩子逼我帮她写作业、考试让她抄答案，还有这次期末她直接逼我在卷子上写她的名字……”
“王老师问我为什么不早点说，我也说了，我说我家就是农民，许倩子她爸是个体户，还是万元户呢，她还是独生女，我哪敢不听她的。”
“王老师还问我，许倩子还没有在其他方面欺负我，有没有欺负其他同学。我想着有我妈撑腰，所以我什么都说了……”
“当时许倩子就在一边儿，级长正找她谈话呢！许倩子气死了，冲过来要打我，然后被我妈给揍了一顿！我妈还说，我不可能考零分，要求老师马上再拿两套卷子出来，说考过的也行，让我和许倩子现场做，谁会谁不会，那不就清清楚楚了么……”
“许倩子一下子就懵了，然后大哭大闹，说什么也不肯重做卷子。级长和王老师又不是傻子，还能看不懂她那点儿小把戏么！”
“级长和王老师也教育了我，说发生这样的事，我就应该先告诉老师。我不说，学校根本不知道。然后又说，我和许倩子的行为都违纪了，所以这次我和她都是零分，他们让我下次别这么干了……”
“我以为学校算我期末考了零分，我妈会生气。结果我妈说，这次我是被许倩子牵连的，只要我不是真的不会，她不会怪我，但不允许我下次再这样了……关月旖，我心里好高兴啊！原来我在我妈心里也不是一无是处！”
“后来级长也跟我说，新学期开学会有开门测，让我在假期里好好学习。如果我在开门测里能冲进年级前五十的话，一样可以进1班。然后她们让我和我妈先回家，估计是要和许倩子一块儿去家访吧！”
听了黄爱萍的解释，关月旖心里彻底舒服了。
黄妈妈知道，在别人吃饭的时候来打扰，是很不礼貌的。
但小桥村距离镇上有段距离，今天她带着女儿回去了，再专门跑过来答谢月月妈就不合适了。
所以才厚着脸皮过来送了点东西，和关春玲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又婉拒了留饭，带着女儿匆匆离开。
关月旖挺高兴的。
看起来，黄爱萍是第一个改变命运的。
但愿她和妈妈也能改变命运。
黄家母女离开后，关月旖和妈妈商量了一下妈妈去广州和去补习的事儿，最后母女俩决定先回外婆家一趟。
——她俩必须先下手为强，赶去外婆家大闹一场！
还必须要把对方惹毛，让他们在短期内不敢、也没脸面再来找她们娘儿俩的麻烦，这样他们才不会发现关春玲离开桐叶镇去广州进货，也不会发现关月旖有钱去上补习班……
关春玲和关月旖的日子才能清静。
当天下午，娘儿俩就出了门。
关家距离桐叶镇挺远的，关月旖跟着妈妈倒了一下午车，又步行了两个多小时，才赶到了外婆家。
当时天都已经黑了。
关春玲牵着月月一进屋，外婆、两个舅舅和两个舅妈都挺惊讶的。
因为关春玲的脸色不太好看，也不像以前那样每次回娘家都拎着满手的礼物。
关家人都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
外婆张罗着煮了点挂面，给关春玲母女吃了。
就白水煮面，放了点盐，别说油了，连腌萝卜干也舍不得放。
要是在前世，关月旖只会战战兢兢的，不敢造次。
现在？
关月旖直接去翻外婆家的柜子，从里头找出半碗吃剩下的焖鸡，拿过来往妈妈的面碗里倒了一大半儿，剩下的连汤带渣全都倒在自己的面碗里。
外婆、舅舅舅妈们全都惊呆了。
尤其是大舅妈，脸色黑得像锅底似的。
关老太忍不住骂道：“春玲你也不管管那个拖油瓶！”
关春玲慢悠悠地说道：“妈，月月还是小孩子，要长身体嘛，饭里一点荤腥都没有怎么行！”
她吃了几口面，觉得加了鸡汤的面条就是不一样，好吃得多。又担心女儿不够吃，便从自己碗里挟了两块鸡肉堆在女儿的面碗里。
跟着，关春玲才又说了一句，“再说了，我月月可不是拖油瓶！”
关家人瞠目结舌，不知道向来软和得像面团似的关春玲，怎么突然夹枪带炮起来了。
关春玲示意女儿快吃。
关月旖会意，加快了扒面的速度。
关春玲吃完面，又等到关月旖也吃完了面，这才放下碗，生气地对关老太说道：“妈，你能不能别再介绍乱七八糟的人和我相看了？”
“你们躲在关家村，名声都坏成啥样儿了，你们一点儿不知道，也无所谓。可我平时住镇上，我要脸的啊！”
关老太连忙问道：“到底什么事啊？”
关月旖按照和妈妈事先演练好的，抢着说道：“外婆，你让我妈和许培光相看……你知不知道，许培光是我同学的爸爸呀！”
外婆和舅妈们面面相觑。
大舅妈试探着问道：“这不是挺好吗？知根知底的……”
“呸！”关月旖学着舅妈平时和人吵架的样子，叉腰大声说道，“就是因为知根知底，我才知道，原来舅妈你是这样的黑心肝！”
“许培光是什么人你清楚吗？你不清楚你就敢随便介绍！要真是条件那么好，你怎么不把你女儿关月兰介绍过去？”
“我妈被你们卖了一次还不够，你们还想再卖她一次？”
大舅妈怒了，“关月旖，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长辈吗？有你这样跟长辈说话的吗？春玲你也不管管她！”
先前关月旖骂人的时候，关春玲就在暗中狠掐自己的大腿，又把悲惨的前半生回想了一遍，终于酝酿出情绪，哭了起来。
“大嫂，月月还是个孩子，你跟她计较什么？”
“再说了，月月只是心疼我……你们是不知道那许培光是个什么人！他女儿和月月在一个学校读书，了解那个女娃娃得很！”
“女娃娃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还抽烟喝酒欺负同学打老师，据说她还是跟她爸学的！”
“大嫂，现在镇上的人都知道你们要把这么个老混账介绍给我……我倒要问问，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把我介绍给这样的人，对你特别有好处还是怎么的？”关春玲疾声质问。
大舅妈瞬间闭了嘴。
她也没敢提其实人是关老太介绍的。
关老太面子上也挂不住，支支吾吾地说道：“这、这……这画虎画皮难现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关月旖问她，“外婆，那你这一回，到底想让我妈卖多少钱？”
关老太：……
“听说当年你和外公把我妈卖给我爸的时候，彩礼钱可是能让大舅小舅把两位舅妈娶回来的。这次又要再卖一次我妈，是因为两个表哥也到了娶亲的年纪吧？”关月旖好奇地问道，“外婆，你怎么光逮着我妈一个人薅羊毛啊？”
关老太的脸红得像猴子屁股。
舅舅舅妈们无地自容。
关月旖继续发挥想像力，“外婆，我爸是不是你喊人弄死的啊？要不然，他怎么就死得那么恰到好处呢？正好表哥要娶老婆的时候，我妈就成了寡妇……外婆，你这么做，考虑过我奶奶、我后妈的想法吗？”
此言一出，关家人惊得目瞪口呆。
关老太怒了，骂道：“你个小蹄子！你、你在乱说什么啊？”
关月旖假装“受了惊”，害怕得直往妈妈怀里钻。
关春玲护犊子，霸气回怼，“妈你干什么呀！月月还小，你吓唬她干什么！再说了，这些话又不是月月说的，她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哪懂这些？还不都是听镇上的人说的！”
关家人齐齐惊呆了。
如果说，之前关春玲只是怨他们给找的相亲对象不好，那他们还能推托是一时走了眼；
可关月旖后来“转述”的那些话，一是在说他们厚颜无耻地吸关春玲的血；一是在说他们谋财害命，故意害死姑爷啊！
这样的罪名谁承担得起？！
以后谁还敢娶关家的女儿，谁又敢把女儿嫁到关家来？！
小舅妈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蹦三尺高，大骂道：“妈的谁知道许培光居然是这种人呢！真特么人面兽心！这种男的他就不该讨老婆，免得再祸害人！”
大舅妈也回过神来，意识到，在这个时候必须要转移注意力，放大许培光的坏，才能掩盖住他们关家的小心思。
毕竟他们真没有想害死姑爷、让已出嫁十来年的姑娘再嫁换取新一轮的彩礼，好让下一代再娶妻的想法啊！
于是大舅妈也大骂了起来，“就是！还说他是万元户呢，没想到暗地里这么坏！他女儿都是这么个坏种，他能好到哪儿去？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啊！”
很快，关老太和两个舅舅也省悟过来，加入了大骂许培光的行列。
关月旖轻轻地扯了一下妈妈的衣角，意思是：妈妈我们配合得真好！
然后——
她的手被妈妈的捏住。
她知道，这是妈妈在警告她：要注意表情管理！
关月旖忍了好久才没有笑出声音。
当天夜里，母女俩借宿在外婆家。
第二天一早，两个舅妈一不想干活，二不想留关春玲母女吃早饭，天还没亮就在外头摔盆子摔桶，指桑骂槐的。
关春玲摇醒了女儿，二人起来洗漱过，早饭也没吃就准备离开。
外婆假装没想起来女儿和外孙女还没吃早饭，站在屋前热情地嘱咐她俩一路小心。
关月旖可没惯着老外婆。
她当着老外婆的面，跑到外婆家的隔壁邻居那儿问道：“二孃孃，你屋里还剩了点早饭没有？我和我妈要赶路回镇上，早饭还没得吃呢……”
邻居孃孃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关老太，目露鄙夷，还白了关老太一眼，然后才热情地朝着关月旖打招呼，“妮儿快来孃孃屋里吃早饭，孃孃给你滚面团汤！”
不远处的关老太被臊得老脸通红。
当然了，关月旖在邻居孃孃家蹭早饭的时候，“很天真”的把昨天和外婆舅舅舅妈们说的那些，又拿出来说了一遍。
孃孃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在孃孃家吃完早饭，关春玲放下了五角钱，当成饭钱。
孃孃死活不肯收……
关春玲只好把钱收了回来。
娘儿俩走到孃孃家的田坎下，关春玲把那五角钱递给女儿，又朝女儿使了个眼色。
关月旖会意，接过钱飞快地跑回孃孃家，把钱压在小板凳上，喊了孃孃一声然后飞快地跑了。
孃孃又好笑又好气，只好走过来把那钱给收了。
离开外婆家没多久，母女俩还没走到山下呢，就在路边的竹林里发现了一片冬笋。
可惜母女俩手头没工具，只能就近掰下几根枯枝，用来刨泥。
一连挖毁两个冬笋后，母女俩终于齐心协力地刨出了三个完整的大冬笋。
冬笋是很大的。
而她们挖到手的三个，最大的怕是有十来斤，小的一个有三四斤，另一个差不多五六斤。
母女俩花了点时间找来干草，把沾满了泥的冬笋包好了，放进背篓里，高高兴兴下了山。
又花了半天时间回到镇上，关春玲索性直接去了菜市场，摆了个摊，卖那三颗大冬笋。
由于冬笋实在新鲜，个头又大，不到半小时，两个大的就被买走了。
一共挣了一块八。
剩下的那个三斤多重的冬笋，关春玲不想卖。
她还想称二斤五花肉回家，做个笋冬焖红烧肉。
关月旖道：“妈，别买肉了。昨天黄爱萍妈妈拿了一条鱼回来，还没处理呢！”
关春玲愣了一下，笑了，“成！那咱们今天就吃鲜冬笋焖鱼头！那条鱼好大，咱们今天吃个鱼头就够了，鱼身肉多，我做成腊鱼。放着以后慢慢吃。”
想了想，关春玲又道：“到时候我在鱼汤里加一丁点火腿，再放点胡椒，保暖又补脾！”
是的，关春玲有一块火腿。
几年前她帮人做工，老板付不起工人工资，扔下妻儿跑路了，年轻的老板娘哭着变卖了家里的一切，却怎么也填不上窟窿。
关春玲看着年轻的老板娘抱着正在吃奶的娃娃，感同身受。
最后，关春玲拿了老板娘给的一块金华火腿，抵了她两个多月的工资。
别人都笑话关春玲傻。
但关春玲却很宝贝这块火腿。
平时都不怎么舍得吃，用干草包得好好的，每逢年节，才会刮下几片火腿肉来配菜烹饪……
这会儿母女俩开开心心回了家，关春玲忙着收拾冬笋、处理昨天的那条大鱼；
关月旖做家务，把家里家外收拾了一遍，打扫了一遍，又收捡了一下她要去刘老师小课堂那儿两星期的换洗衣裳……
一直忙到天快黑了，母女俩才坐下来，开吃。
十多斤重的草鱼，光是个鱼头也有近三斤重了。
虽说骨头多，但肉也不少。
而且汤汁被熬煮成浓稠的乳白色……
吃饭之前，关月旖先添了一大碗鱼汤。
真鲜啊！
鲜冬笋其实会麻口。
前世的关月旖受妈妈影响，也喜欢捣鼓美食，自己尝试过烹饪冬笋，但不管她怎么焯水、用姜片加料酒去腥，鲜冬笋都不好吃。
可妈妈亲手处理过的鲜冬笋，真一点儿也不麻口、也不苦涩。
一口浓汤喝下去，首先先品到火腿的霸道气味与咸鲜滋味，
然后就是鱼汤的浓香鲜甜，然是胡椒的微辣辛香，最后才是冬笋特有的清香与微甜……
鱼汤之所以被熬煮到浓稠乳白，是因为脂肪溶在了汤里，而这样的汤水最能在寒冷的冬夜里给人带来饱足感与幸福感。
不过，让母女俩最开心的，还是昨天今天在外婆家时，齐心协力地让外婆一家人吃瘪、还有苦说不出的经历。
这是母女俩第一次合作，有种同仇敌忾、共同战斗的胜利感。
关月旖意识到，其实她和妈妈并没有太大的代沟，完全可以敞开心扉好好沟通，然后同甘苦共进退，好好一起生活的。
现在，关月旖就盼着妈妈能避开许培光这个渣男，她能顺利参加高考，然后和妈妈搬到广州去，一起安安稳稳地开始新生活！
正在这时，
“叩叩叩——”
又有人来敲门了。
关月旖和妈妈对视了一眼。

第7章 白胖松软的馒头蘸香辣酱超……
这次来敲门的，还真是住对门的陈晓霞。
她手里拿着个大大的搪瓷钵子，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关月旖，“月月，昨天你和你妈不在家啊？上哪儿去了？”
关月旖一看陈晓霞手里拿着的钵子，就知道她想干什么了。她没说话，但也不想放陈晓霞进来。
陈晓霞有点儿讪讪的“月月，你妈做什么好吃的了？这整个楼道都是香的……”
关月旖只是盯着她，依旧不说话。
陈晓霞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月月你看……陈姨也是要在外头摆摊摆一整天的，这个点儿才收摊，实在没力气做饭了。要不你看这样行吗？你家要是还有多余的饭菜，卖给我一点儿行吗？”
关月旖想了想，答道：“可以啊！五角钱一份，两人份就是一块钱，不能加饭加菜。”
陈晓霞：……
她诧异地看着关月旖，像不认识关月旖似的。
关月旖微笑道：“陈阿姨，其实做饭也不难……”
“好。”陈晓霞咬牙应该下。
一是她想不明白，关氏母女怎么突然就和她生分了；二是关春玲的厨艺相当可以；三是她还有很多要求关春玲的地方。
不管怎么说，她都必须要和关春玲搞好关系。
关月旖朝陈晓霞伸出了手，“一块钱，谢谢陈阿姨。”
陈晓霞愣了好了一会儿才回过神，确定关月旖是非要收这一块钱不可了。
她咬着牙，忙不迭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钞，假装可怜巴巴地数了又数。
她笃定，心地善良性格也柔软的关月旖肯定不忍心看她卖惨，会叫停她，然后像以前那样，双手奉上丰盛又美味的饭菜……
没想到，关月旖一直静静地等着她数钞票，甚至还提醒她，“陈阿姨，原来你今天挣了三块钱啊！一天挣三块钱，一个月就是九十块，四舍五入就是一百……”
陈晓霞被吓一跳，唯恐自己的身家被关月旖才猜了出来，急忙掏出一块钱递给关月旖，又赶紧把剩下的钱全都收好了。
关月旖收了钱也不愿意放陈晓霞进自己家门，而是回头问关春玲，“妈，家里还有多余的饭菜吗？隔壁陈姨找我们买两份饭菜！”
关春玲想了想，“米饭不够了，鱼汤可以匀一点儿给她们。”
关月旖接过陈晓霞的钵子，把门关上，将陈晓霞关在门外。
陈晓霞惊呆了。
关月旖跑去饭桌那儿，将鱼汤连着骨头比较多的鱼头匀了一小半儿，倒在钵子里，才又端着走到门口，打开门，将钵子递过去，对陈晓霞说道：“陈阿姨，不用谢！”
陈晓霞：？？？
不是，这也没米饭啊……
“砰！”
关月旖已经关上了门。
陈晓霞简直不可思议。
她觉得很愤怒。
明明说好了五角钱一个人，就该配上米饭，凭什么不给米饭呢？
可低头看着这香喷喷的鱼头煲……
陈晓霞选择了忍气吞声。
算了算了，回家煮点儿挂面，再配上这一钵子鱼头煲，也能好好吃上一顿。
等过几天避开关月旖那小妮子，再直接和关春玲诉诉苦。
关月旖再怎么刁钻，那也是孩子，当不得关春玲的家。
再说了，关月旖这小蹄子也好收拾，谁让关月旖喜欢她儿子祁俊呢？
哼，日后等关月旖过了门，看她怎么收拾这个小蹄子！
陈晓霞气冲冲地捧着钵子回了家。
而这时，关月旖将刚才收到的一块钱，放在饭桌上，示意妈妈收起来。
关春玲笑道：“你收着！”
“过去啊，妈妈都没有意识到我们月月是大姑娘了，手头就该有零花钱！”
“以后妈妈每个星期给月月两块钱零花，要是在学校饿了、馋了，想买点儿吃的，别忍着，但要注意卫生……”关春玲细细嘱咐。
关月旖心里暖暖的。
关春玲话音一转，问道：“对了，前几天你还冲着小俊和小俊妈妈挺硬气，怎么今天又同意给她们饭菜了？”
关月旖说道：“妈，过几天你不是要和黄爱萍妈妈一块儿去广州进货吗？而且在我高考之前，你每天都只做一顿饭的生意了，那我们可以把板车租给陈阿姨啊！”
关春玲愣住。
关月旖继续说道：“她不需要花钱买板车，只需要每个月给我们一点租金，就可以使用我们的板车，她能多做点生意，我们也能收点儿钱。”
“咱们开价别太高，一个月十块钱……妈你觉得怎么样？”
“不过，陈姨这人有前科，咱们得先收钱再把板车租给她。”
“还有还有，妈妈你的小饭摊可是金字招牌，咱们虽然把板车借给她，但得做上两块招牌，一个就叫‘关记美食’，一个是‘陈记美食’，这招牌就交给我来做……”
“到时候啊，我们出摊的时候就挂‘关记美食’的牌子上去，我们收摊的时候把‘关记美食’的招牌拿走……妈妈，你说呢？”关月旖问道。
关春玲呆呆地看着女儿，过了好半天，才卟哧一笑，“我女儿长大了，出息了！”
关月旖歪着脑袋看着妈妈，一时间也不知道妈妈是在取笑自己呢，还是真的觉得她的提议很好。
关春玲想了又想，认真对女儿说道：“月月，你的提议很不错，想得也很周全。”
“但陈晓霞这个人，妈妈比你更了解她。板车租给别人可以，租给她不行……她总有这样或那样的理由，搞不好最后我的板车都要归她了。”
“之前妈妈忙着做小生意挣钱，没空陪着你，看在你和小俊要好的份上，妈妈愿意吃亏，只要小俊对你好……”
“现在你已经不喜欢小俊的陪伴了，那么妈妈也就没有必要再吃亏了。”关春玲认真说道。
妈妈的话，让关月旖红了眼圈儿。
前世在这个时候，她一直觉得她和妈妈的关系没这么好。
至少她单方面以为，妈妈并不是很爱她，因为妈妈每天不是在忙这个就是在忙那个，从来也没有时间和她好好说话，也有可能是不愿意和她多说话。
现在关月旖不这么想了。
她很喜欢现在这种和妈妈相处的模式，什么都有商有量的。
所以板车一定要借给陈晓霞。
因为前世妈妈和许培光摆酒结婚后，陈晓霞就以妈妈的闺蜜为名，找尽一切理由、利用一切机会来撩拨勾引许培光……
既然这对渣男贱女这么爱，那必须要助他们一臂之力，让他们早点儿锁死啊！
于是关月旖继续说服妈妈，“……就算她想霸占我们的板车，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我们也只再在这里呆上半年而已。”
“妈妈，我们还是需要多赚点儿钱的，对不对？”
关春玲定定地看了女儿好一会儿，突然问道：“月月，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关月旖默了一默，摇摇头。
她倒不是担心妈妈接受不了“重生”这个概念。
但前世的她，命运过于凄惨。
她和妈妈一直住在小镇上，从小被灌输了女人守贞的糟粕思想，固步自封。
后来发生的事……
令关月旖很痛苦，妈妈也很痛苦。
妈妈还为她做出了很多难以启齿的牺牲。
现在重来一世，关月旖发誓一定会避开所有的坑，也会让所有的恶人都得到报应！
那些伤害过她的那些人，一定要自食恶果！
既然悲伤难过的事不会再发生，那没有必要再让妈妈知道了。
关月旖笑着摇摇头。
但她也知道，自打她重生回来，性格上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于是她解释道：“主要是想通了。”
“以前是觉得未来很长，现在吃点亏，是为了将来能享福。”
“现在是觉得人生很短，每一天每一分钟都很重要……我可以为在乎的人忍受一时的痛苦，但没必要为不相干的人忍气吞声。”
“妈，我只希望我们俩好好的。”关月旖说道。
关春玲陷入怔忡。
她喃喃自语，“未来很长……人生很短……”
“是啊！为那些不在乎的人付出一切，根本不会有人在乎，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委屈了自己在乎的人，也会给人带来伤害……”
说着，关春玲连连点头，“好，好！月月，你说的也有道理。既然我都已经决定半年之内不出连摊，只做一顿饭生意了，所以那板车对咱们也不算太重要，那就租给陈晓霞吧！明天我就跟她谈谈。”
关月旖连连点头。
然后母女俩又商量了一番，明天要怎么跟陈晓霞说。
第二天一早，关春玲起来蒸了馒头。
八十年代的面粉远不如后世的精细面粉，蒸出来的馒头并不是松软得像棉花那样，还带着浓重的甜味。
这个时候的馒头，普通都特别实忱，适合干体力活的人吃。
最最最重要的是，馒头便宜实惠。
三分钱一个！
大早上的吃个馒头，一整个上午都不会饿。
但关春玲蒸的馒头又和别家不太一样。
她在面团发酵这方面很有心得，蒸出来的馒头用料少、但个头大还松软白胖，
把馒头掰开，往里头浇上一小勺她自制的带汤汁的香辣酱……
馒头没那么干了，还特别美味！
关月旖胃口不大，一个馒头就能吃撑她。
但她舍不得那点儿辣酱，就把馒头撕得碎碎的，每一小片馒头都要沾上很多很多辣酱，才塞进嘴里。
关春玲看着女儿像只小馋猫似的，连馒头都吃得津津有味，不由得失笑。
她拿出搪瓷杯和奶粉，给女儿冲了一杯牛奶——
关月旖见了，连忙大喊，“妈妈也要喝牛奶！”
关春玲失笑，又冲了一杯牛奶。
母女俩亲亲热热地吃完早饭，关春玲才去找了陈晓霞，跟她说了出租板车的事儿。
但陈晓霞的第一反应却是，“……小俊和月月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你不多干活、不多出摊挣钱，以后他们的学费怎么办？”
关春玲坦然自若地说道：“等他们高考完了，我和月月一块儿去深圳电子厂打工啊！”
陈晓霞愣了一下，狐疑地说道：“进厂打工啊……那挣钱吗？”
关春玲道：“要是运气好，听说能找到八十一个月还包吃住的工作！我和月月两个人，做两个月……能挣三百多！”
“要是我月月能考上本科，一学期学费一百多，加伙食住宿书本费班费啥的，估计二百出头……”
“那足够了啊！”
陈晓霞明显心动，忍不住问道：“那要是考不上本科呢？”
八八年的大学，只有本科、大专和中专这三类。
桐叶镇地处偏远，生源不太行，师资力量也很一般，至今还没有出过本科生，最厉害也就是上一届出了一个中专生。
如今在桐叶一中，关月旖是年级第一、祁俊是年级第二。但落在经验丰富的老师们眼里，关月旖有冲刺大专的可能性，中专保底；至于祁俊么，还需要继续努力，才有考上中专的可能性。
关春玲道：“听说大专是二百块钱一学期，中专学费每学期三百块钱左右。”
陈晓霞喃喃说道：“照你说的，还得加伙食住宿书本费班费啥的吧？那大专就得三百多一学期，七百一年！中专一年就得花……八九百！”
关春玲点点头。
是的，供孩子读书太不容易了。
尤其是像她和陈晓霞这样的单亲家庭。
关春玲倒还算好，她从小就吃尽了贫穷的苦，尤其是在娘家的时候，所以她特别有危机意识。
后来嫁去了张家，就是无故捱打太惨了，但在张家是没有饿过肚子的。
再后来被赶出张家，她反而觉得日子好过了很多。
至少不会再捱打，也没有娘家人吸血。
从那时起，关春玲就往死里做工、挣钱。
到现在她已经积攒下三千多。
这是她敢于在女儿高考期间不出摊，专心照顾女儿生活的勇气。
至于女儿高考后的学费，她也没在怕的。
学费她都已经挣到了……
哪怕女儿只考上中专呢！
到时候女儿上学，她再做点儿小生意、或者进厂打工都可以，一样可以供养女儿。
但陈晓霞……
关春玲不知道陈晓霞的家底。
因为陈晓霞这人吧，在做生意方面没啥天赋。
她做饭不好吃，哪怕关春玲手把手教她，她做出来的饭菜就是……很难吃。
所以陈晓霞只能当小贩。
当初还是关春玲带着她每天一早天还没亮，就背着空背篓、挑着空箩筐去附近的村子里收菜，再挑回镇上摆摊卖。
然后再走远一点儿，去更远的村子收菜。
后来呢，很多村民认识陈晓霞了，会主动送菜上来给她，由她来摆摊卖掉，下一次再结账。
靠着当菜贩，陈晓霞也咬牙养大了儿子。
但关春玲猜想，陈晓霞手里的积蓄，应该不如她多。
所以关春玲和女儿笃定，陈晓霞一定会同意租关家的板车。
果然，陈晓霞愁眉深锁，“万一小俊考上了中专，就算我和他也进厂两个月，也挣到了三百块……可还是不够学费啊！”
“再说了，你也说得运气好才能找到深圳八十包吃住的工作，万一找不着呢？而且我们还只能打短工两个月，那工资更加没这么高了！”
关春玲点头。
是的，如果打短工也能挣八十一个月还包吃住，那全国农民都会去深圳打工的。
她又劝陈晓霞，“实在不行，你也可以回娘家去借，或者让小俊爸爸出钱啊！就算你俩离了，孩子是你俩的，孩子爸爸凭什么撒手不管？”
“你看我，我和张家再不好，每年过年、还有我家月月过生日，她爸她奶奶也总会捎几个红包过来给月月。”
“去年老张死了，月月回去守灵的时候，月月奶奶也说了，要是月月能考上大学，就算她出不起学费，但一年一百块钱她肯定会出的。”
“月月外婆和她的几个舅舅舅妈也说好了，到时候月月考上了又没钱读书的话，他们那边也会一年凑出一百块钱来，等以后月月有了工作再还给他们就是了。”
“陈姐你也别太担心了，实在走投无路，该回娘家婆家去借你就去，孩子能考上好学校这是喜事儿，家里人都会高兴，也愿意帮你的。”
关春玲说得句句在理，陈晓霞却变了脸色。
这一番话，从表面上看，是昨天关月旖和妈妈商量出来的“推心置腹”的话……
实际上却是追着陈晓霞的痛脚踩！
——祁俊根本不可能得到外婆家、或者奶奶家的任何资助！
陈晓霞成为单身妈妈的原因，是她婚内出轨。
她前夫祁大海是海员，三年里有两年半不着家。
等到祁大海出海三年回来，发现陈晓霞已经生下了祁俊，当时祁俊快一岁。
陈晓霞还想狡辩，说是她收养的孩子，却被有心人拆穿。
她捱了祁大海一顿毒打，不得不招——她的出轨对象，是她的亲妹夫、以及她娘家大嫂的亲弟弟！
以至于，陈晓霞根本不知道祁俊的亲生父亲是谁。
这导致陈晓霞的妹妹陈晓岚两口子离了婚，
陈晓岚郁郁寡欢去世了，妹夫下乡插队再也没回来过，他俩唯一的女儿由奶奶带着；
陈晓霞娘家大嫂的弟弟马南倒是想娶陈晓霞，结果马老娘被给活活气死！
陈晓霞兄嫂为了孩子没离婚，但大嫂心里有怨，成天在家不是骂公婆就是打孩子……
陈家、祁家、以及陈家的姻亲马家全都恨透了陈晓霞。
离婚前，祁大海工资高，还常常捎点儿私货回来，陈晓霞的日子过得富裕光鲜，被惯得十指不沾阳春水。
离婚后陈晓霞做牛做马才知道生活的疾苦……
她确实后悔
但她根本没有任何退路。
当然了，在这个时候，关春玲还不知道陈晓霞曾经有过这么混乱的婚姻、男女关系。
要一早知道，哪怕陈晓霞再可怜，关春玲也不会帮她，更加不会和她处成闺蜜。
关月旖知道这些，是因为她经历过后来，知道陈晓霞一边勾引许培光、一边苦苦哀求前夫祁大海的回头，脚踏两条船只为获取最大利益。
是的，祁大海后来比许培光还有钱。
其实，关月旖教妈妈说的“要是月月考上大学关张两家都会资助”这样的话，也就说说罢了。
——关家人就是一窝蚂蝗，只知吸血，根本不可能向关春玲伸出援手；月月的奶奶么，当然了，要真求上门去，张老太肯定也会施舍一点钱，但拿人手短，关春玲才不会干这种事。
但！
关春玲很成功地将焦虑贩卖给了陈晓霞。
陈晓霞犹豫再三，同意租下关春玲的板车——因为关春玲说，她要照顾月月，每天只在中午出摊卖工人饭，但她会早起在家蒸馒头，交给陈晓霞去出摊。
馒头呢，市价三分钱一个，成本由关春玲出，由关春玲做，每天做三百个馒头，陈晓霞每卖一个提成五厘。
如果能卖完，陈晓霞每天能挣一块五，一个月就是四十五块钱。
而关春玲每个月收取陈晓霞十五块钱的板车出租费……
陈晓霞每个月还能赚三十块钱！
想通了这一点，陈晓霞笑成了一朵花儿。
她甚至觉得，关春玲是不是傻子啊……
不就是帮她卖馒头么！
反正她卖菜也是卖，卖馒头也是卖，没什么差别啊！
而且一个月还多三十块钱的收入！
陈晓霞一口应该下，“好！”
关春玲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第8章 龙虾盛宴
关月旖去了刘老师开设的小课堂。
刘老师的小课堂不在镇上，在乡下刘老师的老家。
这次的封闭式补习班，连同关月旖在内一共有七个学生，五男二女。
光是从学生的性别比例来看，就知道在这个时代，乡下人重男轻女的惯性思维了。
不过，同学之间还是很纯朴的，男同学们并没有看不起关月旖和黄爱萍的意思。相反，由于关月旖是年级第一，黄爱萍是15班第一，他们对她们还挺好的。
是的，除了关月旖之外唯二的女生，就是黄爱萍。
黄爱萍悄悄告诉关月旖，“其实我妈根本没钱交补习费。”
“可我奶奶已经动了心思要给我说亲，我妈放心不下，就怕她和你妈去广州的时候，我奶奶会趁她不在直接把我绑到男方家里去……”
“我妈和刘老师说了，刘老师说她不收我的钱，只要我愿意学习，她就免费教我！”
“我妈说我命好，尽遇上贵人，先是遇着了你和你妈，现在又遇上了刘老师……”
“月月你说，我能考上中专吗？”
“我好想考上中专啊，然后分配到一个好单位，体面又有钱！然后我会还钱给刘老师，给她送个大锦旗！我还想让我妈妈出人头地受人羡慕……”说到后来，黄爱萍呜呜地哭了。
关月旖说道：“一定能考上！”
努力的人不应该被辜负，
不是吗？
关月旖有同学们一起吃住在刘老师家。
食宿条件很一般。
刘老师一改在学校里苦口婆心的形像，变得非常严厉。
她根据每一个学生的情况，制订了不同的海量学习计划、繁重的作业，每一天都要求学生按不同的计划彻底完成学习任务，绝不允许有不懂、没做完题的情况发生。
如果有，那就不要睡觉，通宵也必须搞完。
而且每天要早起爬山帮她干点简单的农活，顺便锻炼身体；
晚上睡觉前还必须要背古诗词、文言文什么的。
刘老师（她教数学）甚至还把一中的英语老师也拉了来，在她家住了三天，狠狠地抓了一把七个同学的英语语法问题……
对关月旖来说，这是绝佳的提升学习成绩的机会。
她重生回来的节点特别好，正好是在期末考试以后。
她前世成绩好，但也已经过去了十五年，高中的知识点几乎已经全部忘光。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集中补习，她终于又回到了学习的颠峰状态。
很快，两周封闭式补习结束。
此时也已经接近年关。
关月旖拎着简单的行李和同学们一起离开了刘老师家，回到了镇上。
一到镇上，关月旖来不及回家，先去妈妈平时出摊的地方看了看。
板车在，但妈妈不在。
板车上铺开了各种各样的蔬菜，
陈晓霞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板车前，
来买菜的人还不少。
关月旖觉得有些奇怪。
她都已经在刘老师家里上完了两周的补习班，
按说，妈妈也应该已经从广州回来了……
之前她和妈妈约定过，每天中午，妈妈都会在这儿卖工人饭。
现在就是大中午，为什么妈妈不在？
难道说，妈妈还没从广州回来？
关月旖心里一紧。
她想起来，妈妈还不大识字……
该不会走丢了吧？
关月旖越想越害怕。
但她又安慰自己——不会的，妈妈做生意十来年了，处理过不计其数的危机，也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奇葩顾客，她聪明着呢，不会走丢的。
再说了，还有黄妈妈和她在一起。
关月旖拍了拍心口，告诫自己不要多想。
说不定妈妈知道她今天回来，正在家里做大餐等着她回去呢！
关月旖正准备走，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喊道：“……陈晓霞！”
她下意识转头，果然看到了许培光。
许培光站在一旁，看着陈晓霞，有些难为情。
他不是来找陈晓霞，而是来找关春玲的。
许培光相看了很多次都没有成功。
他向来眼光高。
直到那天见到了关春玲，他才突然产生了一种一见钟情的心跳感。
只是，那天他被女儿许倩子给搞得太狼狈了。
后来许培光找人打听了一下关春玲的基本情况，发现关春玲基本满足他所有的求偶需求。
——虽说关春玲不如他前妻那么风光，可比他前妻年轻漂亮得多，身材和气质也更好，还勤劳踏实、有一技之长。
最最最重要的是，关春玲是个传统型的贤惠女人，能帮他操持家务，侍候他、侍候他孩子、侍候他老娘啊！
所以许培光来了桐叶镇好几次，主要是想找到关春玲解释一下那天的意外，再培养一下感情的。
无奈总是扑空。
但他打听到，关春玲和她的闺蜜陈晓霞正在合伙做生意，只是最近有事出了远门。
许培光隔三岔五过来看看，却一直没见到关春玲。
今天他又来了桐叶镇，没想到还是扑了个空。他不死心，便过来问陈晓霞，关春玲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陈晓霞一见他，顿时两眼放光，笑盈盈地说道：“万元户同志，咱们又见面了！”
许培光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有些支支吾吾。
关月旖蹲在老远处的隐蔽地方偷偷看着。
陈晓霞和许培光也没说什么，两人就是比较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像是没话找话说的样子。
很快，许培光就离开了。
他东张西望的，似乎在找人。
关月旖心里清楚得很，许培光这个老色胚，肯定又看上她妈妈了！
她呸了一声，暗骂死渣男，这辈子都别想再祸害她妈妈！
关月旖急急忙忙往家赶。
当务之急是要先搞清楚妈妈到底去哪儿了。
关月旖和妈妈租住在筒子楼的一楼。
因为她家的板车需要停放，也需要空间存放一些做饭食生意要用的材料，老式筒子楼的一楼一般都自带一个院子，比较合适。
她家对门就是祁俊家，他家也同样有个院子。
刚走进楼道，关月旖就闻到了奇香浓郁的烹饪食物的香气。
她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妈妈在家！
关月旖面上浮起了微笑，她正准备掏钥匙开门，却隐约听到有女人说话的声音从祁俊家的院子里传出来。
可陈晓霞不是在外头摆摊吗？
祁俊在和谁说话？
关月旖悄悄站在楼道口，竖着耳朵仔细听。
“……我成绩不太好，是因为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学习，我要去各地旅游的嘛！我又不像关月旖，一天到晚哪儿也不去就为了学习，天天读死书！我始终觉得，人还要是有点儿眼界才行。学习成绩好不好、不代表一个人的能力有多强。但一个人去了地方越多，见的世面就越多，眼界肯定要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人强……对了祁俊，你去过美国吗？”
关月旖已经听出来，说话那女的，正是许倩子！
许倩子怎么在祁俊家？
还有，许倩子说话的茶味儿可真浓！尤其是最后一句，差点儿让关月旖笑出了声音！
关月旖竖起了耳朵，想听听祁俊是怎么回答的。
只听祁俊闷闷地说道：“没有。”
许倩子得意地说道：“哎呀其实美国也就那样儿……”
说得好像她去过似的。
关月旖死命捂住嘴，就怕自己忍不住会笑出声音。
关月旖找出钥匙，开门回家。
果然，妈妈正在厨房做饭，叮叮当当的，好不热闹。
关月旖又看了看客厅，见门厅处摆着几个根本来不及收拾、鼓鼓囊囊的大号编织袋装……
一看就知道，妈妈应该是今天匆忙赶回来的，而且她一回家就忙着做饭，根本行李都来不及收拾。
“月月？”关春玲从厨房探了个头出来，笑道：“赶紧洗手，一会儿就能吃饭了哈！”
关月旖笑着应了一声，先放了行李、洗了手，然后去厨房给妈妈打下手。
“妈你今天才回来？”
“对！”
“为什么啊？”
“这事儿说来话长……还得多亏了秀芳姐（黄爱萍妈妈），她啊确实是个能干人！”
关春玲红光满面，很有分享欲，迫不及待地告诉关月旖：
“我们一块儿去了广州……我的天哪月月，等你高考完，我一定要带去一趟广州，那些批发市场里什么都有！”
“我和秀芳姐的眼睛都看花了，然后进了好多货，我本来准备回来的，秀芳姐说，让我别回桐叶镇摆摊，说桐叶镇的人没什么钱，而且我俩来回一趟，火车票、食宿费可都是钱啊，不如扛着从广州进的货，去省城摆摊，我寻思着这话没错，就和她一块儿去了省城。”
“到了省城以后，我俩选择了在火车站附近摆摊……还真别说，成本价一百多的东西，整整十一个大箱子啊……两天！两天就卖完了！刨去开销，我俩尽赚了一百多！”
“你知道吗连着在省城开批发档的人都跟来问我们，我们的小灯串儿、拉花在哪儿拿的货。我拿乔啊，我肯定不说，我跟他们说你可以找我拿货啊……”
“然后我秀芳姐又跑了一趟，帮批发商拿货，那就挣得更多了！”
“再然后，其他的批发商也来找我们了！这半个月啊，我和秀芳姐反复往省城和广州跑，一共跑了五趟！挣了……”
说到这儿，关春玲压低了声音说道：“一共挣了两千多块钱！这是我一个人挣到的……我占了毛利的七成，因为秀芳姐说，她没出本钱嘛，她也不赖，挣了八百多！”
关月旖高兴坏了，又问，“妈，那你还去吗？”
关春玲摇头，“不去了！见好就要收！”
“一是你和萍萍放假了，我们当妈的，还得回来照顾你们。你是不知道……别看萍萍家里父母双全，爷爷奶奶都在，兄弟姐妹也多，实际上啊，萍萍的处境还不如你呢！我们娘俩儿相依为命，看着可怜，至少没有想害我们的亲人……”
关月旖连连点头。
关春玲继续说道：“一是省城的那些批发商，也不是猜不出我和秀芳姐当了二道贩子，从广州进货倒卖给他们，一次两次他们不知道，后来就知道了……我和秀芳姐是小本买卖，他们财大气粗，和广州批发商谈一桩生意最少也是七八千块钱，还能月结或者赊账！我们呢，一次二百三百的，最多一次一千块还必须现结……所以我们也只能挣个快钱。”
“一是我们的体力也吃不消，哎呀半个月连轴转，是真累呀！”
最后，关春玲来了个总结，“不过呢，就算累，想着一个月就挣了两千块钱，我也开心！”
“月月，妈妈从广州买了几个大龙虾回来，一会儿就做给你吃啊！”
“对了月月，妈妈还给你买了几件漂亮衣服，发卡子也有……啊对了，妈妈在广州、在咱们省城还买了不少冲刺高考的教辅。那什么历年高考真卷我也买了，回头你看看对你的学习有没有帮助！”
关月旖也高兴得直点头。
她看了一下妈妈正在烹饪的大龙虾。
关春玲从广州买了两只大龙虾，花了三十块钱！
这是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
但关春玲觉得值得。
她挣钱那么辛苦，她家月月学习也很辛苦，怎么就不配吃点好的了？
不过，她没有烹饪过龙虾，也不知道要怎么烹饪。
她曾经站在广州的豪华大酒楼前，看到了酒楼为了推销大龙虾而做的海报……可惜她不识字，根本不知道写了什么，只能通过图片来揣测——好像是用面糊糊把龙虾肉裹住，再煎炸、或者烤制而成的。
所以关春玲买了两只大龙虾，想仿着做一只，另一只她来自由发挥。
龙虾看着大，其实剥了壳以后，肉并不多。
第一只龙虾，关春玲决定用似是而非的“偷师”技巧来处理——拆出龙虾肉后，裹上打了蛋液的面粉糊下油锅炸。
第二只龙虾，关春玲决定将之对半剖开，一半儿蒸、一半儿烤。
关月旖提出了补充意见，“妈妈，虾头里有膏，用来炒饭、熬粥或者蒸蛋都是很好吃的！还有还有，龙虾钳子里也有很多肉的！”
她是真没想到，重生回来以后她居然在一九八八年就能吃上龙虾！
这也太赞了。
关春玲一听，连忙又把已经扔掉的龙虾头捡了回来，从虾壳里挖出不少肉、还得了半碗虾膏！
龙虾钳子也被她一个个打开了，果然发现了满壳的肉……
关春玲的心情畅快极了！
“我还说呢，三十块钱买两只龙虾，还不到两斤肉，说是说尝个鲜，可我的心呐……痛得不得了！没想到虾头和钳子里还藏着这么多的肉，哎呀我的心又舒服一点了！”
关月旖想了想，又说，“裹面糊油炸的龙虾肉，肯定还要做点蘸酱来配，不如我来做，一做酸甜口味的番茄酱，一做咸蛋黄口味的，应该也好吃！”
关春玲睁大了眼睛，“你这脑瓜子……很可以啊！我都想不出咸蛋黄蘸酱会是什么味道。”
关月旖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是因为她经历过后世，才知道油炸龙虾肉球蘸咸蛋黄酱是绝配。
想了想，她说道：“前段时间看了一本杂志，杂志上这么说的。”
离言，关春玲叹气，“月月，上回你让我学识字儿，我还想着我年纪大了，恐怕学不会。可这次一出门啊，我就知道了，不识字是不行的！坐长途车看不懂站牌名，去吃快餐看不懂菜单，做生意不会写收据也不会看发货清单，跟批发商下单子更加连合同都看不懂……”
“妈妈想通了，一会儿吃完饭呢，我就把你小学的课本翻出来，我啊，必须要学识字！这个寒假要是你有空，就教教我呗！”
关月旖用力点头。
由于关春玲对龙虾这种食材有点陌生，处理得比较慢。
而且母女俩需要烹饪的食物又多，两人忙碌了快两小时，才把这顿丰盛的龙虾宴给做好了！
炸龙虾球，配上了酸甜番茄蘸酱和咸蛋黄奶黄酱；
姜葱丝清蒸龙虾肉；
蒜末辣椒酱烤龙虾肉；
龙虾钳子肉做的煎虾饼；
带肉的龙虾软壳，关春玲没舍得扔，拿来熬了一锅龙虾汤；
另外还有虾膏蒸水蛋；
龙虾肉虾膏粥。
此时已经中午两点多了，关月旖和妈妈已经饥肠辘辘。
坐在饭桌边，母女俩开始大快朵颐。
不得不说，妈妈的厨艺真的很赞！
虽然是头一回烹饪龙虾，可味道却一点不含糊。
每一道菜都特别好吃！
但要说关月旖最喜欢的，反倒是那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虾膏粥。
看似清淡，但带着虾膏略微的海腥气，吃在嘴里，浓郁的米香弥漫着口腔，然后能品到成丝状的龙虾肉，以及龙虾肉的微咸与清甜。
太好吃了！
关月旖忍不住说道：“妈，以后我们去了广州，你开个酒楼吧！肯定生意会好的！”
关春玲从来都没有太大的野心。
在这个时候，她也还没有太多的自信，只当女儿在说笑，“得了吧，还开大酒楼呢！咱们哪来的本钱开大酒楼！再说了，就我这手艺……人家广州号称美食之都，好吃的东西海了去了！我又不会做粤菜，我哪有资格开大酒楼啊！”
关月旖但笑不语。
不，妈妈，你会在美食界成为成功人士的。
我也会在我热爱的领域里发光发热。
我们都会越来越好。
吃完饭，关月旖摸了摸微涨的肚皮，叹气，“三十块钱吃完了。”
关春玲失笑，“是啊，一顿饭就吃掉三十块钱……所以我得继续努力赚钱了！”
关月旖也挥了挥拳头，“我也要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好学校，以后我和妈妈天天吃龙虾肉！”
关春玲笑道：“赶紧收拾垃圾，然后休息一会儿，下午咱俩打扫一下屋子，把我从广州带回来的行李也收拾一下。”
关月旖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好，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桌上的残局。
由于龙虾壳多，关月旖决定先去扔一次垃圾。
没想到门一开，她正好看到祁俊从外头走进楼道。
可能是许倩子离开了，他刚才去送许倩子？
祁俊一脸惊喜地看着关月旖，急切地说道：“月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来我家吧，我们好好聊聊。”

第9章 进口的沙嗲鱼串真好吃！……
关月旖一点儿也不想去祁俊家，更加不想跟他谈什么话。
“我妈让我干活呢！”说完，关月旖拎着垃圾桶往外走。
祁俊追了上来，急切地问道：“月月，这些天你上哪儿去了？”
“回外婆家了。”关月旖按照之前和妈妈商量好的回答。
祁俊道：“还没过年呢，你怎么就回去了？而且还去住那么久？以前回去心不甘情不愿的，最多两天就回来了……”
关月旖，“你管我呢！”
说话之间，她拎起手里沉重的垃圾桶走到垃圾箱旁，将之抬高，里头的厨余垃圾尽数滑进了巨大的垃圾箱。
祁俊惊讶地看到红彤彤的巨大龙虾壳从关月旖家的垃圾桶滑出，又落进街角的污脏垃圾箱。
“月月你……”他欲言又止。
你们家怎么吃了那么大的虾？
这虾不便宜吧？
怎么没喊我和我妈一块儿吃呢？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好意思发问。
又突然发现，好像他和关月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生分了。
这时，关月旖已经倒完了垃圾，拎着空桶往回走。
祁俊急忙又追了上去，“月月，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关月旖没吭声。
他开始自我反省，期末考试前他都干了些什么。
“是因为我收了许倩子给的教辅？”
“还是因为许倩子要我教她骑自行车？”
“是因为我期末考总分比估分低了二十分吗？”
……
眼前关月旖已经走回到家门口，并且完全没有想要和他说话的样子，祁俊急了，一把拽住她的手，“月月！你跟我说句话吧！你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
关月旖甩开他的手，说道：“不想跟你说话，是因为无话可说。祁俊，我们只是很普通的同学关系，放假了不见面、不说话，没有往来，这不是挺正常的么？”
祁俊惊呆了，“我们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他有些生气，“月月，我们怎么会……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呢？我们明明说好了要一起考到北京经贸大学去的！到底是我哪里做的不对，你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你说，我改就是了！”
说到后来，祁俊有些生气。
这关月旖到底怎么了？她平时很温驯的，偶尔闹点儿小脾气，他会觉得她还挺可爱。
但要是给了台阶也不下……
那就惹人厌了哈！
那一头，祁俊已经有些不耐烦，
这一头，关月旖心里也陡然生出恨意！
她冷冷地看着祁俊，一字一句地说道：“经贸大学当然是要考的……我也敢说，我肯定考得上，可你呢？你考得上吗？”
祁俊愣住。
他面上闪过一丝恼怒，但又很快掩饰好。
“原来你是在嫌我分数不够……”祁俊的语气里有些失落。
“月月，我会努力的，真的！我、我已经很努力了。再说了，还有半年时间不是吗？你再帮我好好补习一下，我会追上去的……”
说着，祁俊也焦急地说道：“对了，既然你已经回来了，不如我们从今天开始就一起学习吧？月月，你到我家来，再跟我讲讲数学题……”
关月旖不想让祁俊觉察到她的恨意，便垂眸看向地面，“祁俊，你怎么这么自私？”
“依着我现在的水平，想考经贸大学都有点很吃力，哪还有精力给你补习？”
“要么你就自己学，要么你就花钱去外头补习……别再来打扰我了好吗？”
“我也想好好学习，提升一下我自己。”
祁俊惊呆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关月旖，情绪越来越激动，眼圈也越来越红，“月月，你、你……”
关月旖懒得理他，径自回了家。
前世今生，关月旖最恨的人是许倩子，其次就是祁俊。
但祁俊带给她的伤害，比许倩子那条疯狗更甚！
因为前世的关月旖无条件信任着祁俊。
她一直以为她被许倩子陷害，才会失去高考的机会。
后来，她放弃了上学，开始专心工作赚钱，供养祁俊上中专。
祁俊上了三年中专，毕业后没找工作，而是继续深造，又复读了两年终于考上本科，四年本科毕业后又考研，还延毕了一年……
也就是说，从一九八｜九年起，关月旖穷尽一切，供祁俊读了十四年的书！
直到她三十一岁那年，关春玲实在忍不住，和陈晓霞提了让关月旖和祁俊结婚的事儿，却遭到祁俊的婉拒。
他说：“关阿姨，月月为了供我读书吃了很苦头，我心里都惦记着。可我不甘心，如果我不能给月月好的生活，跟她结婚只能拖累她。关阿姨，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等我找到工作，我会买一套大房子，风风光光娶月月过门！”
可是——
关月旖转头就听到陈晓霞和祁俊母子间的密谈：
陈晓霞鄙夷地说道：“呸！就关月旖那破鞋，还想嫁给我儿子！真是臭不要脸！”
祁俊沉默片刻，说道：“妈你别这么说，确实是我耽误了月月十来年。”
陈晓霞，“我不管，反正我恨透了关春玲，我也绝不允许让关月旖当我的儿媳！小俊，你现在是名牌大学生，又是硕士，你还长得俊……想娶什么样的女人娶不到？凭你的条件，完全可以娶一个二十出头、家里父母当大官的独生女！小俊啊，你听妈的话，早点和关月旖断了吧！”
祁俊半天没吭声。
陈晓霞怒了，“难道你对她还真有感情？可是小俊，她都已经三十多了！”
祁俊，“可她也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当年高考的那个晚上，如果我没有答应许倩子，月月根本不用跑去仓库，甚至在她到了仓库以后，本来我可以去救她的……”
陈晓霞急了，“那都是她自愿的！小俊，是她愿意当舔狗，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再说了，咱们不是一早说过了吗？那一年的事儿我们全都永永远远地烂在心里！总之，我不允许你娶关月旖，否则，祁俊，你就是逼死你妈的凶手！”
关月旖偷听到这番话，才知道一九八九年高考前夕发生的事，并不是许倩子一个人的主意！
祁俊也是始作俑者！！！
也是从那时起，关月旖开始布局反击，后来一一报复了仇人。
没想到，命运要她重来一次。
既然要重来，她当然不能再被他们重新陷害一次！
以及，她必须要他们自食其果！
不过，按照时间节点来看，当务之急，是彻底破坏许培光对她妈妈的企图。
关月旖记得很清楚——前世小年二十三夜里，镇上依例举办庙会，关春玲和陈晓霞一块儿出摊。
直到深夜，关春玲和陈晓霞才合力推拉着沉重的板车，赶夜路回家。
没想到，半路上走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时，也不知从哪儿冲来一群混混……
陈晓霞怕出事，一个人跑了。
关春玲舍不得自己的板车、以及板车上的货。
她拿起防身的武器，和混混们对打，还大声呼救。
关键时间，许培光赶到，帮着关春玲赶走混混，还受了伤。
关春玲心里不安，陪着他去医院缝了针，后来也重谢了他。
而许培光很会伪装，扮出一副体贴入微的样子，不但跑来向关春玲道谢，同时也对关月旖很好……
一来二去的，关春玲终于答应了许培光的追求。
想到这儿，关月旖冷笑。
这一世，她不会再蹚许家的火坑，她妈妈也不会！
仔细算算，今天已是腊月二十。
再过三天就是小年。
关月旖心想，是时候要好好布局一下了！
关春玲在屋里喊月月过来帮忙收拾东西。
关月旖这才忙不迭地赶了过去，帮着妈妈一起整理她从广州带回来的各种东西。
关春玲之前很节俭。
但觉察到女儿的变化后——
再加上最近她也挣了不少钱，心里快活，也舍得花钱了，
所以，她带回来了好多好东西！
当然了，女人嘛，天性爱美，所以母女俩的新衣服、新裤子、新鞋子是最多的！
但最让关春玲高兴的，还是她买回来的各种教辅，厚厚一摞。
她高兴得直显摆，得意地看着女儿，希望得到女儿的夸赞。
关月旖啼笑皆非，“妈！还有几个月就要高考了，我哪还来得及写这么多的练习册啊？”
关春玲：……
她赶紧说道：“没事没事，写不完就别写，我留着明年再送人就是了。”
关月旖又拿着妈妈买回来的真题试卷，翻来覆去的看，“不过，这个真题很有用，可以帮我提前熟悉一下高考试题。”
关春玲笑起了一朵花儿。
母女俩亲亲热热的收拾好关春玲从广州带回来的行李，又把关月旖的小学课本全都找了出来，关月旖甚至还帮妈妈制订好识字计划……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关月旖对妈妈说道：“妈我出去一会儿啊！”
“干啥呢？”
“上次借了同学的书，约好了今天还她。”
“去吧，按时回来吃晚饭！哎对了，我从广州买回来的那些零食，你挑几个拿去给你同学也试试！”
“好！”
关月旖回房拿了一本言情小说，夹在胳肢窝底下，
又去翻找了一下妈妈从广州带回来的零食，千挑万选的，最后拿出一串沙嗲鱼串。
沙嗲鱼串其实是面粉制品，鱼肉含量很少，但口感Q弹有嚼劲儿，味道甜中带咸……至少在这个时代、在桐叶镇这么个地方，确实属于稀罕货。
关月旖一边吃着沙嗲鱼串，一边出了门。
她去找陈晓霞。
陈晓霞盯着关月旖手里举着的沙嗲鱼串看了半天……
但见关月旖都已经吃到最后一片了，她一个成年人也不好意思找一个小孩讨要零嘴儿，只好问道：“月月，你妈晚上做什么好吃的了？”
关月旖脸臭臭的，“别提我妈。”
“怎么了？”陈晓霞一下子就来劲儿了，心想总算能看关春玲的热闹了。
关月旖道：“她总让我学习！我都已经学累了，就看了一小会儿的小说，她就叨叨叨的，烦死了！”
说着，关月旖一屁股坐在陈晓霞身边的小板凳那儿，翻起了小说。
这个点儿不尴不尬的，根本没有买菜。
陈晓霞也乐得有人和她做伴，东一句、西一句的和关月旖聊天。
关月旖聚精会神地看小说，没理陈晓霞。
终于——
关月旖放下了小说，对陈晓霞说道：“陈姨，还是小说好看啊！”
“这是啥小说呢？”陈晓霞问了一声，又看了看小说残旧的封皮，喃喃地念叨着小说的名字，“……飘？”
关月旖认真说道：“这小说的女主角本是富家女，奈何家道中落，她是家中长女，必须承担起照顾家人的现任。可是，没有钱又该怎么办呢？”
一说到钱，陈晓霞可就不困了，立刻问道：“是啊，没钱可怎么办呢？她挣到钱了吗？怎么挣到的？”
关月旖说道：“女主角的妹妹刚好和一个富翁订了婚……”
然后她就开始胡说八道起来了，“女主心想，妹妹性格自私啊，要是妹妹嫁了富翁，肯定不会管家里人死活的。还不如由她来嫁，她嫁了富翁有了钱，是会照顾全家人的！”
“然后女主……在一天晚上，趁着光线不好，穿着妹妹的衣裳和富翁那啥了！富翁完全不知道啊，还以为女主是她妹妹呢！”
“啊？”陈晓霞大惊失色。
在这一瞬间，她甚至以为关月旖知晓了她的过去……
陈晓霞的心肝儿怦怦狂跳了起来，暗中狠狠地瞪视着关月旖。
关月旖“浑然不觉”，继续说道：“……事成以后富翁才知道睡错了人，他是体面人，做不出睡了大姨子不认账的事儿，就和女主角的妹妹解除了婚约。”
“后来啊，姐姐嫁给了富翁，妹妹原谅了姐姐，一家子又过上了富裕的生活！”
“世界名著就是世界名著，真好看！”关月旖说道。
陈晓霞震惊地看关月旖。
关月旖朝她微微一笑，“陈阿姨，你觉得女主角做得对吗？”
陈晓霞当然觉得……
对！
当然对。
眼睁睁看着亲戚当上有钱人家的太太，哪有自己当上有钱人家的太太好！
但她平时被关春玲超正的三观给灌满了脑子，至少在面上要装一装，“当然不对了！”
关月旖又问，“哪不对了？虽说女主勾引了准妹夫，但也是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啊！我倒是觉得她牺牲很大……”说着，她又看了陈晓霞一眼。
只见陈晓霞已经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模样儿。
关月旖知道，今天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她收好小说站起身向陈晓霞道别，“陈阿姨再见，我回家啦！”

第10章 绿茶真香
转眼就到了小年二十三这天。
大中午的，三根杆下关春玲的小摊正被围顾客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在板车上铺了垫布，又将她从广州批发回来的一些大红灯串、花串，对联，门帘等东西摆在上面。
好些相熟的工友路过她的摊子，忍不住高声问道：“小关，今天没饭吃啊？”
关春玲笑道：“对，今天没饭吃！但是有馒头……现在年底了嘛，来镇上做工的人也少了，卖饭不划算，卖不出去！大哥你要馒头吗？三分钱一个！”
工友们犹豫片刻，还是来她的小摊上买了馒头。
热气腾腾又白胖松软的馒头，掰开以后往里头浇上一勺辣椒酱，一样好吃！
嘶哈嘶哈一口气吃完，忍不住再买一个……
两个大馒头吃完，再找小关要一勺免费的茶水，整个人吃得饱饱的，不比吃工人饭差。
关键是，还便宜呢！
一份工人饭，一荤一素一腌菜要两角钱；
一素一腌菜的也要一角五啊！
一旁的小孩子见工人叔叔们吃得香，也吵着闹着要吃馒头。
就这样，关春玲的生意还算不错。
一时间，男的都来她这儿买馒头，妇女孩子都来她这淘些小饰品，老太太们也都来她摊子上买陈晓霞摆的菜……
关春玲被忙得脚不沾地。
关月旖主动跑来帮妈妈的忙。
陈晓霞惯会躲懒。
一见关月旖来帮忙了，陈晓霞立刻扶住了额头，对关春玲说道：“春玲，哎哟我头痛，我回去歇歇啊！”
说完，也没管关春玲同不同意，一走了之。
关春玲看着陈晓霞的背景，直摇头。
关月旖却挺高兴——陈晓霞不在才好呢！因为一会儿许培光会过来。
前世也是这样，
小年二十三这天，许培光赶来找关春玲，想邀约她晚上一块儿去逛庙会，却遭到关春玲的婉拒。
前世的关春玲可没被女儿怂恿着提前去了一趟广州，挣得盆满钵满回来了……
所以她拒绝许培光的理由，是她要去庙会摆摊。
这是她和陈晓霞能在过年前最后挣一笔的机会。
当时许培光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一直陪着关春玲守摊子。直到后来庙会散了场，他才离开。
当然了，那会儿他也不是真正离开了，而是躲在暗处，等着他雇来的混混们出现呢！
这一次么——
关月旖冷笑。
她肯定要搞破坏的。
可是，许培光一直没有出现。
关月旖只好继续帮妈妈守摊子，卖馒头、帮婶婶姨姨看挑年花……
乖巧得不得了。
大家都称赞月月乖。
关春玲乐得不行，不好意思地对大家说道：“她呀，乖是乖，就是性子太面了……”
中午一点半后，人群渐渐散去。
许培光终于出现了。
他今天应该特意收拾过。
穿着杏色休闲西服，里头是白色高领毛衣，下身穿着深咖啡色灯芯绒的裤子，一双杏色休闲皮鞋。
发型还是清爽的四六分。
许培光本来就长得挺英俊儒雅的，这么一打扮，更加像个港味十足的男明星。
小镇哪有这么出色的人物！
一时间，好多人都侧目看着许培光。
更多的大姑娘小媳妇……本来已经在关春玲的摊子上买了年花了，这会儿又一个二个地往关春玲的小摊上跑。
关春玲一直没理会许培光。
不过——
说实话，许培光往她摊子旁边一站，确实又给她带来了几桩生意。
忙到下午快三点，市集上基本已经没人了。
关春玲也就没了不理会许培光的理由。
这正是许培光的目的。
他灼灼有神地盯着关春玲。
关春玲长得很漂亮，十分具有古典美，看起来就是温温柔柔的模样儿。
他莫名有些面红，清了清嗓子，“春玲，那天……”
关月旖可不想看着许培光调戏她妈。
她决定直接办正事儿。
于是转头问关春玲，“妈我们回去休息一下吧！晚上我们还要去为庙会街摆摊呢！”
关春玲一愣。
哈？
她什么时候说过，要去庙会街摆摊？
现在她都已经不差钱了，并不是很想在那么寒冷的夜里，拖着、推着那么重的板车，往返七八里路去摆摊，就为了挣上那几块钱。
现在她手里有钱了，她还想着这么多年来，她都没有和女儿一起好好逛过庙会，想趁这次机会，母女俩好好玩一玩呢！
再说了，今天不出摊、只游玩的计划，她不是一早就已经和女儿达成共识了吗？
怎么又变了！
不过，关春玲还没来得及问女儿……
许培光已经激动地问道：“你们晚上也要去逛庙会？”
关春玲一心想要避开他，准备嘴上说不去，到时候再和女儿偷偷去——
没想到她女儿直点头，“对啊！许叔叔，你也去啊？”
许培光高兴得像个孩子，“对对对！我也想去逛逛！那我们一起去？”
关月旖茶里茶气地说道：“那可能不太方便，我和我妈要拉着板车去……要不，许叔叔你先去吧！”
许培光一时上了头，拍着胸脯说道：“没事啊我帮你们拉板车！”
关月旖愈发茶颜观色，欲言又止，“还是不了吧，谢谢许叔叔了，我们这板车可重了！许叔叔你拉不动的。”
男人绝不允许任何人在他喜欢的人面前说自己不行。
许培光立刻说道：“我可以的！我拉得动的！”
关月旖只好幽幽叹气，“那好吧！谢谢许叔叔了。”她看到了妈妈面上不赞同的表情，赶是把头转到了一边。
许培光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欢欣雀跃。
那既然许培光都已经吵着嚷着要帮关氏母女拉车，关月旖也就不矫情了，“许叔叔，那不如我们再在就去？早点去，早点占个好位置，早点安置好了，我和我妈就有时间去逛一逛了。”
许培光心花怒放，“好！”
关月旖转头对关春玲说，“妈，那我和许叔叔先去，你回家去拿出摊的东西，直接送到庙会那儿去。”
此言一出，许培光和关春玲全都愣住了。
许培光是觉得，少了关春玲的陪伴，那他岂不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可转念一想，能讨好一下关春玲的女儿也好！
关春玲则完全不知道女儿到底怎么想的，
可是，自从她听了女儿的劝告去了一趟广州，短短半个月就挣了一大笔钱后，就对女儿生出了莫名的信任。
她相信女儿这么做，肯定有原因。
再一想，现在是大白天的，而且镇上很多人都朝着庙会的方向走，光天化日之下，倒也不怕女儿出什么事。
关春玲同意了，转身回去。
许培光也跃跃欲试。
他拉着板车——
半天也拉不动！
一张脸憋得通红！！！
但最终，许培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颤颤巍巍地拉动了板车。
关月旖看着衣着光鲜体面、但体能等于半个废物的许培光，心想她和妈妈居然都没有怀疑过，前世这弱鸡男人到底是怎么挥退一拥而上的六七个混混的？！
关月旖冷笑。
她可没有帮许培光一丁点。
所以许培光花了近两小时的时间，才颤着两条腿，将沉重的板车给拉到了庙会。
这段路，如果是关月旖和妈妈合力一个拉板车、一个推板车，也就是四十分钟能走到了。
但关月旖面上却露出了对许培光的感激之情，“许叔叔，你太好了！我要向你道歉！”
许培光一愣。
关月旖说道：“那天我不应该找你要许倩子敲诈我的那六块三角钱的，幸好你没给我。”
许培光老脸一红，才想起那天确实过于慌乱，忘了把钱还给关月旖了。
“所以就抵去一块钱，当作是叔叔帮我妈妈拉车的报酬了！”关月旖笑着说道。
瞅瞅！
万元户帮她家拉车还要倒给她钱！
关月旖想笑。
而许培光的脸则红成了猴子屁股，“不不不！这怎么行……”
他当然不能在暗恋对象的家人面前丢脸，慌慌张张掏出钱包，找了找，好像零钞不太够，索性拿了一张大团结（10元），递给关月旖，“月月，上回是我不好，我没有教育好倩子……这钱给你，咱们能不能把以前所有的不愉快全都忘掉？”
“好的，许叔叔。”关月旖接过了大团结，乖巧地答道。
以前的不愉快确实可以不要再想了。
因为从今天起，你会有其他的的不愉快，并且会让人“津津乐道”很久哦！
关月旖抿嘴一笑。
关春玲和陈晓霞、祁俊也扛着大包小包赶了来。
许培光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含情脉脉地看着关春玲。
关春玲毫无觉察。
她和陈晓霞忙着把货物从包袱里拿出来，一一放在小摊上……
陈晓霞的心情很不好。
她一是见不得万元户讨好关春玲，一是已经知道关月旖和祁俊闹了矛盾，于是她表面上看起来是在帮关春玲摆摊，实际上却借着帮关春玲摆摊，各种阻挠许培光靠近关春玲。
许培光好几次想挤到关春玲身边去，却每每被陈晓霞隔开。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和关春玲搭讪——
陈晓霞就不停地大声说道：“月月、小俊，这儿有我们就够了，你俩去玩吧！去逛逛！”
许培光只好讪讪地闭了嘴。
关月旖懒得看许培光和陈晓霞斗法，抬腿走了。
祁俊追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男的清瘦英俊，女的苗条漂亮，倒是很般配。
祁俊忍不住问道：“月月，我们一直很好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生了我的气？我到底哪儿做得不好，只要你说，我一定改。”
关月旖无比厌烦。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妈妈。
至于祁俊么，日后再找他算账。
所以关月旖压根儿不理会祁俊，当他是空气一样不存在。
她走远了以后，回头悄悄看了祁俊一眼。
祁俊呆站在原地，神情沮丧，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关月旖冷笑。
前世的她，要很辛苦的做工挣钱，才能供养祁俊读书。
他妈陈晓霞一早就借口身体不舒服，不干活了……四舍五入等于关月旖也要供养陈晓霞。
而在许倩子的以死相逼之下，关春玲和许培光签订了协议，许氏企业的营收与关春玲无关。
虽然许氏企业全靠关春玲的美食配方生存，可关春玲只能拿每个月五千块钱的固定工资……
关月旖呢，每找一份工作，就被会许倩子搅黄一份。
再加上她没有学历，只能做销售员、业务员这样的工作，收入并不高。
祁俊一直安安心心地接受关月旖的供养，却要和许倩子暧昧！
关月旖心知肚明，许倩子像个疯子一样，她未必真心喜欢祁俊，但只要能给关月旖添堵，她不介意利用祁俊。
让关月旖伤心的，是祁俊的态度——每当关月旖质问祁俊，为什么要和许倩子暧昧的时候，祁俊总是冷冷的、不耐烦地说：
“我是为你好，倩子是你姐姐，我是在帮你修复家庭关系……”
一想起往事，关月旖恨祁俊恨得不行。
虽说前世她已经报过仇了。
但重来一世，如果这两个人还想再害她的话，她真不介意再把他俩摁死一次！
关月旖跺跺脚，走开了。
不得不说，庙会真的很热闹。
几乎整个镇上、附近乡下的人，全都扶老携幼的来了。
庙会最热闹的就是神灵出游和傩舞表演。
对关月旖来说，这是一场难得的复古民俗活动的体验。
她玩得很开心。
入夜后，关月旖和妈妈形影不离。
关春玲去庙里捐了二斤香油钱，请了一枚开过光的平安符，很虔诚地用个小小锦囊装好，让关月旖挂在脖子上。
当然了，关月旖也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许培光。
今天来逛庙会的人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关月旖确实看到许培光鬼鬼祟祟地找了几个混混在隐蔽的地方密谋……
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在筹划今晚的英雄救美行动。
反正，关月旖认识其中一个混混。
那混混叫赵五，后来成为许培光的马仔，跟随了许培光十来年。
有一次赵五吃醉了酒见到关月旖，醉醺醺地说起当年事，关月旖和关春玲这才明白过来……
这一世么，关月旖冷冷地盯着正聚精会神和赵五交代细节的许培光，笑了。
夜里十点多，许培光果然像前世那样向关春玲告别，说他还得赶回桐花镇去，就先走了。
关月旖心知肚明——许培光当然要提前离开了！他必须要提前赶到半路潜伏好，否则一会儿怎么英雄救美呢？
许培光离开后，关月旖突然面露痛苦，对关春玲说道：“妈妈，我肚子疼！”
关春玲愣了一下，急了，“是不是刚才吃的小吃太多太杂了？”
关月旖摆手，“妈，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关春玲还没回答，陈晓霞不乐意了，“哎呀要是你们先走了，这板车这么重，我和祁俊可拉不动！”
关月旖捂着肚子，“妈，你给陈姨两块钱，辛苦她帮我们把板车推回去吧！”
陈晓霞一听，立刻转了口风，“那既然月月不舒服……春玲，那你们还是先回去吧！对了，这两块钱从板车月租里扣，成吗？”
关春玲担心女儿，同意了。
她正准备扶着女儿离开——
关月旖又道：“妈妈，我冷。”
关春玲二话不说，脱下了身上九成新的绿色棉衣，将之披在关月旖身上。
关月旖又道：“妈妈，你也会冷的。”她指着自己一早准备好、放在板车上的妈妈的旧棉衣，说道：“妈妈你穿这个吧！”
关春玲着急女儿的身体，也没想太多，拿过自己的旧棉衣匆匆穿上，扶着女儿就走。
关月旖又来了事儿，“妈妈，我口渴，你先倒口水给我喝。”
关春玲只得又拿过水壶，给关月旖倒了一杯水喝。
关月旖这才准备跟着妈妈先走一步——
可走了两步，关月旖又有事儿了，“刚才冷，现在又热，诶，这棉衣我还是不穿了，陈姨，辛苦你帮我妈把这新棉衣拿回家……这衣裳可贵，一百一件呢！别弄丢了！”
关春玲见了，也有些舍不得那件新衣，毕竟才穿了一天，便伸长了手去拿，准备带走。
关月旖面色一变，“妈妈我肚子疼，我们快走吧！”
没法子，关春玲只好舍弃了那件棉衣，扶着女儿快快离开。
而陈晓霞眼睁睁看着关氏母女离开以后，这才哼了一声，拿过了被关月旖放在板车上的那件漂亮的绿色棉衣。
“就这件……要一百多块钱？谁信啊！吹牛吧！”
“但料子确实好，又轻又厚实，还挺好看呢！”
陈晓霞一边抚着这件棉衣，一边喃喃自语。
最终，她没能忍住，穿上这件绿棉衣，左右扭了扭，问祁俊，“儿子，这衣裳我穿着……好看吗？”
祁俊没精打彩地“嗯”了一声。
陈晓霞喜滋滋地说道：“儿子我们走吧！”
就这样，祁俊拉车，陈晓霞穿着漂亮的绿棉衣在后头推车，母子俩辛苦地推着板车朝着镇上走去。

第11章 包了个饼
却说关月旖借口肚子疼，拉着妈妈就跑，连着妈妈今天刚穿上身的新棉衣也来不及拿……
母女俩急急忙忙抄近路往回赶。
走到前世事发路段时，关月旖突然痛苦地说道：“啊妈妈，我忍不住了！”
关春玲又急又气，“再忍忍！”
“我忍不了，呜呜！”关月旖本来哭不出来，但为了加强效果，她拼命地想起上辈子的伤心事。
想起前世她被祁俊PUA，想起前世妈妈为救她，在出车祸的那一刻拼命保护她……
关月旖哭了，“妈我难受，我难受啊！”
关春玲一下子就心软了，“好好好，不就是肚子疼，要痾肚么？月月你别哭，没事儿！没事儿……走，妈妈陪你去找个地方，咱们这就解决问题！不过，咱们得走远一点儿，今天有庙会，来往的人不少，这儿虽然荒凉，但总会有人来往……”
说着，关春玲拉着女儿找到了一处隐秘之地。
当然了，这其实也是关月旖有意识的引导着妈妈走到了她事先观察好的地带，亦是前世赵五和许培光密谋的地方。
关月旖选择的地方，距离前世事发时大约差了四五米远。
她坐在草丛里，又让妈妈关掉手电筒，也坐在不远处。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许培光和赵五他们一直没到。
不明就里的关春玲忍不住问道：“月月，如果你还忍得住，不如咱们马上回家……”
关月旖假装痛苦地说道：“妈我肚子好疼啊！”
关春玲叹气，不再催了。
大约又过了十来分钟，一班人马打着手电筒，悉悉索索往这边走。
关春玲隐约看出那些人全是男的，为首的是远近有名的浑不吝赵五？！
而且他们放着大路不走，非要走小路，还是朝着她和女儿走来的？
关春玲被了吓一跳。
一时间，她反而不敢动了。
倒是关月旖悄悄潜过来，小小声说道：“妈，好可怕啊！”
吓得关春玲一把捂住女儿的嘴，又将女儿牢牢护在怀里。
关月旖乖乖倚在妈妈怀里，却将手伸进衣袋里。
——她在上衣口袋里装了一把小刀。
她知道许培光谨慎胆小，犯法的事情他是不敢做的。
她带刀，另有用处。
很快，赵五他们就走到了距离关氏母女只有四五远的地方。
他们之所以选择这里做为暂时的集营地，是因为这里是个废弃的瓜棚。
有半边还没塌的棚子可以藏人，还有几张破板凳可供人休息。
此处荒凉的很，赵五他们大约是不相信会有人敢躲在这里，根本没搜。
他们只是一个劲儿的问道：“许老板，你敢肯定关春玲母女俩一定会经过这儿？”
起先有人问起时，又紧张又害怕的关春玲根本听不清；
奈何问的人多了，她才又惊又疑的想起来，赵五他们嘴里说的“关春玲”，就是她！
黑暗中，关春玲只觉得浑身颤抖、透骨冰凉！！！
她终于知道，这些男人……居然是冲着她来的！
而且策划者和始作俑者，就是人面兽心的许培光？！
不过，关春玲可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对方人多，而她势孤力单，身边还有个妙龄如花的女儿需要照顾。
关春玲死死地抱着女儿，心里又恨又怒，却一动不动。
她听到许培光开了口：
“兄弟们，大家千万别伤着关春玲了，也别伤了她孩子。更加不能伤害无辜的路人，总之，我只求有一个机会能在关春玲面前显摆一下英雄气概……到时候还请大家多让让我！”
赵五他们哄笑了起来，“懂懂懂！自古以来，这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说起来，关春玲确实长得美，十里八乡也找不出比她更漂亮的女人了……”
“她那个女儿也漂亮！就是年纪还小，没长开。再养上几年啊，啧啧啧那可不得了！”
“关春玲那娘们儿我认识，别看她是个女的，平时温温柔柔的，其实人挺正派，也不是看起来的那么柔弱，其实她很凶的……”
“嗐呀我们那么多人，还都是大老爷们儿，怕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干啥？她女儿十七了吧？也不是算孩子了，算两个女人哈哈哈哈哈！”
关月旖感觉到妈妈被气得浑身直哆嗦。
她赶紧用头顶蹭了蹭妈妈。
妈妈微喘了两口气，才终于把怒火给压了下来。
其实关月旖也恨。
但为了让妈妈对许培光死心，让妈妈亲眼见识到许培光的人品是很有必要的。
前世妈妈一直不愿意离开许培光，原因很复杂。
可能是因为妈妈接受的一直是从一而终的传统思想。她的第一段婚姻是父母包办的，她和张刚没有任何感情，但许培光却是她认可的，所以即使后来看清了许培光的真面目，她也咬牙不愿离开。
也有可能是因为妈妈太缺爱。毕竟前世的她，一直被娘家吸血、被婆家嫌弃，许培光是唯一一个从表面上看，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男人。
或许也有可能是为了女儿……
总之，各种理由掺杂在一起，才让妈妈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再难过再痛苦也从不提离开。
现在关月旖想开了。
——前世的妈妈，思想观念老旧？
那她就想办法慢慢改变妈妈的传统观念。
瞧，妈妈已经开始准备学认字了！这就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以后她和妈妈会越来越好的。
——前世的妈妈也是个缺爱、缺乏安全感的人。
那她就努力多爱妈妈一点，让妈妈感受到她的爱，就不会再渴望别人的爱了！
——前世的妈妈有可能是为了她，才呆在许培光身边，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
那她就努力让自己变强大。
她强大了，比许培光还厉害，那她妈妈为什么还要看上许培光那种渣渣？
所以关月旖今天非让妈妈亲眼看清楚许培光的为人不可！
这时，许培光开了口，“兄弟们啊，别开关春玲的玩笑了，以后都别开。毕竟她以后就是我的女人了……”
赵五等人赶紧捧臭脚：
“对对对，关老板和许老板都是干餐饮业的，这叫强强联合啊！”
“你懂个屁啊这叫郎才女貌！”
“像许老板这样的有钱人，就应该配关春玲这样的大美女！”
……
关月旖感受到妈妈陡然加紧的拥抱，还听到了妈妈轻轻喷出的一个“哼”字，她知道，妈妈现在肯定已经恨死了许培光！
这样就很好。
说话之间，远处传来了摇晃的灯光。
有负责放风的男人回来报信，“五哥，有人推着板车过来了！是两个人！而且就她俩！周围没别人了……”
闻言，刚才还嘻嘻哈哈的混混们全都禁了声。
赵五开始布置行动了：
“大傻、二傻，一会儿你俩负责绕到后面前，断她俩的后路，要是她俩想往回跑，你俩就吓她们，把她们往我们这边儿赶。”
“大猛，狗蛋，你俩个子高大，你俩专门负责吓她俩……这样哈，你俩表情要凶一点。我给你俩做个示范，呐，要这样……对，眼神要下流一点！”
“小张，阿四，你俩站东面大喊，主要是吓唬她俩，别让她俩从东边跑了。”
“张老虎，一会儿我和你观战，哪儿需要人手我俩就往哪儿去……”
最后，赵五又道：“许老板，一会儿你得凶一点儿，咱们就嘴上叫叫，不动手哈！”
许培光连连说道：“对对对，是是是！辛苦兄弟们了，要是我和春玲能成事儿，大家就是我许某人的媒人，我一定给大家包几个大红包！”
众人哈哈大笑了起来，“好好好！”
赵五，“你们小声点。”
顷刻间，众人再次安静了下来。
在这一刻，关春玲想了很多很多。
她知道，由于女儿肚子疼，令她不得不把板车留给了陈晓霞。
虽说许培光和赵五的目标是她，可陈晓霞却即将成为被攻击的对象……
虽说关春玲对陈晓霞的人品颇有微词，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陈晓霞李代桃僵。
她犹豫、她纠结，她不知道一会儿危险来临时，她到底要不要挺身而出，帮助陈晓霞脱险。
可是……
可是她女儿在啊！
关春玲年轻纪纪在外讨生活，她的性格并不真像她的容貌那样看起来柔弱无依。
事实上，她的板车上就藏着家伙，包括现在，她口袋里也带着一把防身用的刀。
她只是在想，一会儿发生冲突后，如果她挺身而出了，她的女儿怎么办……
还没等关春玲想好——
不远处，陈晓霞母子推着板车慢慢朝着这边走了来。
此时已是凌晨，天地间一片黑暗，周围一个行人也没有。
祁俊吃力地在前头拉车，陈晓霞穿着漂亮的绿棉衣在后边儿推。
其实，潜伏在黑暗中的赵五他们，已经觉得不太对。
毕竟关春玲身边跟着个妙龄女儿，他们是知道的。
但现在么……
很明显，在前头拉车的是个小伙子。
当然，跟在板车后头的，确实是个身段窈窕的女人。
许培光高兴得不得了。
他看出来了，正在拉车的，是陈晓霞的儿子祁俊，但在后头推车的那个，一看就是关春玲！
下午他还夸过她那件绿棉衣漂亮，特别衬她！
她听了以后羞得脸都红了……就更美了！
这么一想，许培光兴奋得不行，一迭声地交代赵五他们，“一会儿你们可千万别伤了她，也别吓着人了。”
赵五本来还挺存疑的，但听许培光这么一说，赵五又觉得，许培光怎么可能认错他喜欢的女人呢？
那就肯定没错了，对吧！
于是赵五挥了挥手。
他手下的混混们四散开来，按照他事先布置好的“战术”，各司其职。
关月旖要睁大眼睛看着。
前世，她和妈妈沦为棋盘上的棋子，成为被猎人盯上的猎物，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她和妈妈惊慌失措，
最终，妈妈被许培光设计，沦陷在这场英雄救美的骗局里。
但这一次，关月旖把对方当成了棋子。
她要眼睁睁看着陈晓霞替代妈妈，成为许培光的棋子，她还要把许培光也变成棋子！
关月旖看着赵五手下的混混悄无声息地朝着陈氏母子跑去，
又看着那两个人高马大的、名叫大猛和狗蛋的混混，大摇大摆地朝着陈氏母子走去。
大猛甚至还瓮声瓮气地冲着陈晓霞说道：“哎，那女的，过来和你大爷耍一耍！”

第12章 过年就是要吃外酥里糯的……
祁俊和母亲陈晓霞正吭哧吭哧地推着板车往家赶。
他有些不高兴。
心里暗暗埋怨母亲为什么不拉车，明明她的力气更大些。
又埋怨关月旖，心想就算她肚子疼，也可以在庙会那边儿的茅厕解决，为什么非要赶回家去，为什么不留下来拉车，难道她不知道这板车有多重吗？
但无论是那一种埋怨，他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是男人。
顶天立地的男人。
可是，为什么男人就应该要保护女人？
为什么男人就应该要多干少活？
祁俊越来越烦躁。
母亲却喋喋不休：
“如今那小妮子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归根到底，其实是没把你放在眼里！”
“你听听她今天说的那话！什么给我两块钱，让我把车拉回去……她很有钱吗？用那样施舍的语气跟我说？！”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你没本事！你这臭小子，老娘挣钱养活你多不容易！可你还不争气，你要是学习成绩比那小妮子强，她不得天天巴着你，要你给她补习？这样老娘还能收她点儿钱……”
“再说了，你要是成绩好，能考上本科多好！本科毕业以后肯定当干部，中专毕业以后估计就是当工人的！而且本科学费还便宜……你说你要是上了中专，老娘怎么供得起你啊！”
……
祁俊本来就心情不好，被母亲念叨了一通，心情更加不好了。
他忍不住回嘴，“你也不想想，我为什么成绩不如她！”
“关姨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活计，挣钱养家是关姨，干家务活的也是关姨。月月只需要每天读书……她所有的精力全都放在学习上！妈你知道吗？月月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她甚至连择菜都不会！”
“我呢？除去上学的时候，我每天在家至少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帮你干活！”
“我哪有时间去好好学习？”
“妈，距离高考只剩下最后几个月了，你能不能多承担一点，让我把精力放在学习上？我也不想造成你的负担，我也想考好一点……”
陈晓霞怒了，“祁俊你什么意思？你自己蠢笨，还要怪是我影响了你？我一个女人，又没什么本事，我起早贪黑的干活，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我容易吗？你要是我，你根本做不到我这程度！”
祁俊烦闷地叹了口气。
看，每次他想和母亲好好谈一谈的时候，她就开始一边倒的指责他，把所有的问题全都推给他……
这时，陈晓霞突然又来了一句，“儿子，不如你想个办法，把那小妮子拿下？”
祁俊一愣，“什么？”
陈晓霞压低声音说道：“你跟她把生米煮成熟饭啊！这样的话，她妈就得也供你读书了！妈妈也就不用那么辛苦……”
“再说了，关春玲长得好看，关月旖那小妮子也美，你办了她，你又不吃亏！”
祁俊心里怦怦狂跳了起来，“妈，妈……”
陈晓霞继续说道：“你要是不喜欢她，那也没关系，等她妈妈供完你读书，你毕业了，分配了，遇上更好的姑娘了，再找个机会和她分手呗，就说性格不合！”
祁俊停下了拉车，正色说道：“妈，不……”
不可以，我是真心喜欢月月的。
祁俊没能说完这句话。
因为不远处很突兀地出现了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其中一个还流里流气地说：“哎，那女的，过来和你大爷耍一耍！”
桐叶镇不大。
镇上的治安一向很好。
再加上年关将近，外乡人早就已经回了老家，留在镇上的人，大多都是知根知底的。
无论是祁俊还是陈晓霞，从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上流氓。
此时是深夜。
母子俩都没有手电筒。
唯一的光源，就是关春玲挂在板车上一前一后的两盏油灯。
可煤油灯的光芒很弱，只能照亮大约三四米的地方，甚至照得也不甚至清晰……
祁俊并不能看清两个大汉的模样儿。
只能从他们凶巴巴的语气里，听出他们是不怀好意的。
祁俊的第一反应就是弃车逃跑。
他飞快地逃到母亲身边，一个劲儿的往她身后躲，还紧张地喊道：“妈！妈！”
殊不知，陈晓霞比他害怕多了。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将祁俊朝着那两个大汉的方向猛然一推，尖叫道：“祁俊你还是个男人吗？快去！把他俩收拾了！”
说完，陈晓霞转身就跑。
祁俊被母亲一推——
再加上大猛和狗蛋为了吓唬这对母子，慢吞吞走了过来。
祁俊猛地一头撞进大猛怀里。
在这一刻，祁俊被吓得目瞪口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大猛。
然后看到了大猛面上的一道斜斜的刀疤……
祁俊晃了晃，被吓晕了。
他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大猛很意外，连忙对一旁的狗蛋说道：“老子没动他！”
陈老板说了的，只能吓唬人、不能真伤人，否则就不给他们红包了！
狗蛋也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可没动他，是这个窝囊废自己晕了的。”
而另一边，陈晓霞已经跑了。
赵五早已布了局。
陈晓霞一逃，立刻就跑进了其他混混的包围圈。
那几个混混为了把戏演得更真一点，朝着陈晓霞嘿嘿直笑，一步一步逼了过来。
陈晓霞被吓到腿软，坐在地上呜呜地哭，“求求你们……我、我没有钱！我真的没有钱！”
这时，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春玲，你别害怕，我来救你了！”
陈晓霞又陡然睁大了眼睛。
她不会认错。
这个声音……
是许培光啊！
许培光来救她了……
等等，许培光为什么喊出了关春玲的名字？
难道说，关春玲在这儿？
陈晓霞左看看、右看看，却并没有看到关春玲。
她无意间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身上穿着的漂亮绿棉衣。
陈晓霞心里一动。
她想起了之前听过的那个，姐姐穿着妹妹的衣裳，半夜勾引妹妹未婚夫，最终成功上位的故事。
她心想，与其眼睁睁看着关春玲嫁了许培光，成为万元户家的富太太，
还不如让她陈晓霞成为万元户家的富太太呢！
这样她就不会再为了两块钱，辛辛苦苦大半夜地要拉着一百多斤重的板车奔波往返了。
犹豫再三，陈晓霞捏出娇嗲的泣音，“培光哥，救我！”
许培光自然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春玲”的话。
但由于陈晓霞捏着嗓子说话——
落在许培光耳里，只以为是关春玲太害怕了、又哭了，声音才会失真的。
毕竟她没有否认自己不是关春玲，不是吗？
于是，许培光开始了“英雄救美”。
那些混混也是真的很尽力在配合他了。
一个二个的狞笑着冲上来，被许培光挥着棍子一掀……棍子还没捱到他们呢，他们就哎哟哎哟地大叫“好厉害”、“好汉饶命”……然后一个二个倒了地，再滚到一旁去，又冲上来继续佯装进攻。
六七个混混，硬是营造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躲在草丛里的关春玲、关月旖母女见了这一幕，有些无语。
——这也太假了吧！
关月旖心想，大约是因为前世她和妈妈太慌乱了，才会看不穿。
现在看来，真是刻意又矫情！
她悄悄转头看向妈妈。
只见妈妈正皱着眉盯着许培光，一脸的嫌恶。
关月旖这才松了口气。
好！
只要妈妈厌恶了许培光，那就一切好说。
那一边，许培光还在卖力地表演着英雄救美。
这一边，关月旖心里惦记着祁俊……便趁着妈妈没注意，悄悄朝着祁俊晕倒的方向潜伏了过来。
祁俊正躺在地上，紧闭双眼，不省人事。
关月旖蹲在一旁观察了他一会儿，摸了块小石头朝着祁俊砸了过去。
石子落在祁俊身边，但祁俊完全没有反应。
关月旖的胆子大了些。
她趁乱跑到一边，搬起一早瞄准好的一块大石头，高高举起，又重重地朝着祁俊的右手狠狠地砸了过去。
干完这事儿，关月旖立刻往后退，蹲了下来。
“啊啊啊啊——”
昏迷中的祁俊惨叫了一声。
不过，隔壁许培光英雄救美的动静太大，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一边。
祁俊被生生痛醒，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大石压住的右手，死命地抽出来，发现右手已经血肉模糊了！
他哭着喊了一声妈……
然后又被痛晕了过去。
至于关月旖么……
她已经被妈妈关春玲一把给拽了回来。
刚才关春玲只顾着看热闹，冷不丁地发现女儿跑了？！
再一看，女儿搬了块大石头，把祁俊给砸了！
吓得她赶紧跪趴在地上，飞快地爬过来，一把拽过女儿，赶紧又躲了起来。
幸好天黑，那边又热闹得很，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一边。
关春玲快被女儿的举动给吓死了！
毕竟她的女儿一直都是乖乖女……
怎么今天突然做出了这样的暗中袭击人的事？
而且她砸的还是祁俊的手！！！
关春玲有一万个为什么……
可现在不是开口询问的时候。
因为另外一边的战况已经慢慢安静了下来。
是的，那些混混已经被许培光给赶跑。
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关春玲和关月旖居然同时听到了一些……暧昧的声音？
“春玲？春玲你干什么？”这是许培光的声音。
黑暗中，关春玲和关月旖对视了一眼。
母女俩都知道，现在和许培光在一起的是陈晓霞。
那么，陈晓霞到底在干什么呢？
天那么黑，天地间只有板车那儿亮着灯。
可板车那儿没人。
关氏母女根本看不到许培光和陈晓霞，只能根据动静，知道他俩应该是在大约十来米远的地方。
不过，关氏母女也不知道赵五那些人是不是真的走了，不敢过去查看许陈二人的情况。
但可以从许培光的反应里，大约知道他和陈晓霞正在干些什么。
因为许培光的嘴巴就没有停过：
“春玲？春玲你别这样……”
“春玲，你是不是也喜欢我？不然你不会这么主动对不对？”
“春玲，你别这样……你先把衣服穿好成吗？我知道，我现在已经知道你的心意了，可这儿是外边儿……天寒地冻的！一会儿当心有人来！”
“春玲，我们结婚好不好？明天我就向你求婚，然后我们去领结婚证……”
关春玲皱起了眉头。
——陈晓霞从头到尾都没有澄清她不是关春玲？！
这怎么行？
她岂能任由陈晓霞败坏她的名声！
关月旖也悄悄在妈妈耳边说道：“妈，我们可不能让陈晓霞败坏你的名声……不如我们现在赶紧走！要是能在路上遇到认识的人，也好有个见证。”
关春玲点点头。
于是，母女俩摸黑离开了现场。
还别说，母女俩离开现场大约一百米以后，还真遇上了熟人！
都是镇上的邻居们。
有汤爷爷、汤奶奶，还有莫叔叔莫婶婶、吴叔叔吴婶婶他们。
看得出来，是因为汤家的爷爷奶奶眼神不好，所以莫家和吴家的叔叔婶婶们耐心地扶着他们慢慢往镇上走。
除去邻居们之外，还有赵五一众人。
赵五是莫婶婶的娘家侄子，他好几个兄弟也和汤家爷爷奶奶、吴家叔叔婶婶沾亲带故的。
小混混们在长辈们跟前装得人五人六的，那些流里流气全都收了起来。
只是，当赵五一众见了关春玲与关月旖后，顿时目瞪口呆！
他们不敢置信地看看关春玲、又看看关月旖，最后又看向了刚才许培光英雄救美的地方。
老天爷！
如果眼前这女的真是关春玲……
那刚才许老板救的到底是哪个美啊？
邻居们可不知道赵五他们在想些什么。
汤家爷爷奶奶已经在叔叔婶婶们的解释时，知道关氏母女也在，连忙笑开了花，喊道：“春玲儿，你和月月也在啊……刚才我们还在说你呢！”
“说你做的油炸红薯粑粑特别特别好吃！”
“你看，这马上就要过年了，不如我们几家凑点儿钱，求你多炸几锅红薯粑粑，我们也好收起来当年货，过年有人上门拜年的时候请客人吃，美味又体面……”
关春玲的厨艺么，老实讲是被逼出来的。
如果摆摊买传统小吃，可取代性太高，很容易和其他的小贩打价格战，到时候又累又挣不到钱。
但传统美食的受众很广，她再在传统美食的基础上做出一点小创新，顾客们就会很喜欢。
关春玲的油炸红薯粑粑就是这样。
她把红薯做两种方式：
一是蒸熟红薯块再压成红薯泥，加点儿红薯淀粉增加粘性与弹性；
一是把生红薯削皮切成薄片，
然后架油锅，在两片红薯片里夹上厚厚一层红薯泥，外头再裹一层加盐、胡椒、五香粉调味的面糊糊，下锅炸熟。
这样炸好的红薯粑粑，表皮酥脆，内里的红薯泥香甜之中带着Q弹软糯……
特别特别好吃。
关春玲来到桐叶镇打拼的这些年，镇上的人家都已经习惯了，过年的时候一定要来她的小摊上买点儿油炸红薯粑粑才行。
但现在，关春玲都不怎么出摊了。
所以汤奶奶刚才要出声预订。
关春玲现在心乱如麻。
汤奶奶这么一说，关春玲便满口应下，“成啊！”
莫婶婶突然问道：“春玲啊，你的板车呢？”
关月旖抢着回答：“莫婶婶，刚才我肚子疼，我妈陪着我先走一步，我们的板车交给陈阿姨和祁俊哥了！”
说着，关月旖还不忘看了赵五一眼。
赵五一众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莫婶婶关切地问关月旖，“那现在呢？你现在肚子还疼吗？”
关月旖摇头，“现在不疼了。”
莫婶婶念叨了起来，“估计在庙会那儿吃得太杂了！现在天气冷，肠胃弱的人是不能乱吃东西的！一会儿回去了，让你妈给你吃点儿十滴水……”
关月旖乖巧应下，“好！”
吴婶婶在一旁催道：“好了好了咱们一边说话一边走吧！这都已经大半夜了……”
于是，大家扶着汤家爷爷奶奶继续往镇上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关月旖突然指着不远处，惊呼道：“我家的板车！”
众人齐齐望去，果然从几株掉光了叶子的树枝间隙中看到隐约的光亮。
关月旖天真欢喜地说道：“陈阿姨和祁俊哥在那儿呢！那我们过去吧！一会儿让汤爷爷汤奶奶坐在板车上，我们大家一起拉车，就能早点儿回家了！”
几位叔叔婶婶连连点头。
于是，大家齐齐朝着板车的方向走去。
赵五他们心惊肉跳。

第13章 入V三章合一
却说此时陈晓霞正缠着许培光，往死里献媚。
她恨不得趁现在天黑月高、四下无人时，与他生米煮成熟饭。
可她又不敢开口说话。
唯恐一开口，就会被许培光听出来她不是关春玲。
但不知为什么……
她都已经这么主动了，许培光却是一副拒绝的模样儿？
这是怎么回事？
许培光嘴上都已经在说明天和她一起去领证了……
证明他是真心想娶她为妻的。
那他为什么不要她？
难道说，许培光不是一个色中饿鬼？
女人都已经主动送上门了……他也不吃。
这证明他是正人君子啊！
在这一刻，陈晓霞心里又羡又妒。
羡慕的是，这样英俊多金、儒雅勇敢的正人君子，居然对关春玲这么死心塌地！
嫉妒的是，为什么她就遇不上这么好的男人。
关春玲到底有什么优点？
她不就是更年轻些，更漂亮一点儿吗？
哪及她陈晓霞更懂得风月！
所以许培光越是闲躲，陈晓霞越是不依，一个劲儿的献媚。
呃，等等……
是她的错觉吗？
她怎么……好像听到了脚步声？
而且还朝着她和许培光越来越近了？！
陈晓霞的第一反应就是想逃。
她要脸。
必须赶紧离开，才能保全脸面！
可转念一想，她不能离开啊！
就是要让别人知道许培光和她陈晓霞在一起了，日后她才能嫁他，正大光明地成为万元户家的富太太！
于是，陈晓霞佯装没有听到脚步声。
她缠许培光缠得更紧了！
此时的许培光很狼狈。
但他说不清，现在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感受。
因为他一直觉得，关春玲是个传统女性。
她不应当这么热情。
可她又确实很热情。
这给了许培光一种极大的反差感。
就像一个女人，白天戴着贞节烈妇的面具，夜里却是火辣娇娃的那种割裂感。
可惜现在天色太黑了，他没办法看清她的表情。
真想看看她那圣洁又银铛的模样儿。
这么一想……
许培光突然来了兴致。
他先是一呆，继而大喜！
因为他已经萎了多年。
前妻要求离婚的理由之一，就是他不行。当时她还威胁他说，如果他不同意离婚，那她就把他那点儿破事儿广而告知。他输不起，也只好同意。
现在，他只是在心里想了想关春玲的表情，居然就有了反应？！
许培光很想现在就试试。
可是，他突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啊……
这么晚了，还会有谁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难道是赵五他们？
可是，他不是交代过他们，让他们赶紧离开的吗？
理智告诉许培光，他现在应该赶紧离开，或者躲起来、隐匿起来，等来人离开后，他再和关春玲再续前缘的。
但他又觉得，依着关春玲白天的高冷样子，说不定她又不认账了！
如果能借此机会，把他和关春玲半夜相会的事儿宣扬出去……
就不愁关春玲不嫁他了！
就算她死活不嫁，那也能为他正名——他许培光可不是杨伟！
于是，许培光更加深情地呼唤起喜欢的人的名字，“春玲！关春玲……我好喜欢你！我好爱你……我就喜欢你这么主动，关春玲，我们结婚好吗？”
此时，关春玲、关月旖母子，汤爷爷汤奶奶，莫家吴家叔叔婶婶们，并赵五一众已经朝着这边儿走了过来。
现在赵五特别紧张。
因为他不想得罪财神爷。
而且他也不知道财神爷到底走了没有……
跟着乡邻走近板车后，赵五突然听到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声音！
他心里暗叫了一声卧槽，然后故意将脚步放得重重的，还提出建议，“姨妈（莫婶婶），这儿黑灯瞎火的，不如你和我姨父、和汤爷爷汤奶奶就在这儿等，我们几个过去把板车推过来就行……”
关月旖却毫不犹豫地拆穿了赵五的声东击西，大声问道：“哎呀，那是什么声音？是不是狗在配种？”
霎时间，众人安静了下来。
连赵五也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好了。
众人一旦安静下来——
那疑似男女换爱的动静就愈发清晰。
于是，大家听到了许培光说话的声音：“春玲！关春玲……啊，啊你快说你爱我！”
“你说啊！你说你喜欢我，你要嫁给我！春玲！玲玲，你说啊！”
“关春玲，春玲……我的乖乖！我们明天就结婚，明天去领证登记结婚……”
乡邻们听得清清楚楚。
大家全都惊呆了。
吴婶婶呆了半晌才问道：“春、春玲？”
站在吴婶身边的关春玲应了一声，“我在啊！”
莫婶婶也不可思议地问道：“咱、咱们镇上，还有另外一个叫关春玲的女的？”
关月旖来了句，“说话的这男的，我一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他是我同学的爸爸许培光！至于他嘴里喊着的那个‘关春玲’，肯定不是我妈妈，毕竟我妈妈正站在你们面前呢！”
“再说了，许叔叔嘴里喊的那个‘关春玲’，也有可能是个男的！毕竟对方一直没说话嘛！”
此言一出，大家全都吓傻了。
现在毕竟是八十年代，连适婚男女谈恋爱都得藏着掖着的！
如果谈恋爱的是俩男的，还深更半夜的打野战……
这也太惊世骇俗了。
汤爷爷最生气。
他有眼疾，白天光线强的时候都看不清，到了夜里更是成了睁眼瞎。
也因为这样，他的听觉特别灵敏。
他直接拿起手电筒，又快又狠地朝着许培光和陈晓霞所在的地方照去。
手电筒的灯光所照之处，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一时间，所有的人全都惊呆了。
就连许培光和陈晓霞停下了动作。
关月旖用夸张地语气喊道：“啊？许叔叔！陈阿姨？怎么是你们啊！”
其实呢，虽然汤爷爷的手电筒准确地照到了许陈二人，但惨白的灯光，并不能让乡邻们在第一时间里就辨认出他们是谁。
大家只看到了两张惨白失真的脸。
所以关月旖在点出了他二人的名号以后，还怕乡邻们认不出来，又补了一刀，“许叔叔，陈阿姨！你们这么做，问过许倩子和祁俊的意见吗？”
这下子，乡邻们终于明白了、也终于看清楚了，这对男女正是许培光和陈晓霞二人！
关月旖抛出最后的深水炸弹，“许叔叔，陈阿姨，难道你们不知道，许倩子正在和祁俊谈恋爱？你们这么做，是想让他们两个有情人终成兄妹？”
此言一出，大家再次吃了一惊！
毕竟八十年代相对保守，即将高考的学生谈恋爱，也是一桩大新闻。
而且什么有情人成为兄妹啥的……
这是正常人能理解的吗？
别说乡邻们了，就连许培光和陈晓霞也被吓一跳。
不过，还有更让许培光觉得可怕的事。
那就是——
他居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关春玲！
天啊，这……
如果关春玲站在距离他几米开外的人群中，那么躺在他身下……
不对！
那么骑在他身上的这女的是谁？
在这一瞬间，许培光的脑子变成了浆糊。
他已经完全不会思考了。
他只知道，他好像听到关月旖说“你们考虑过许倩子和祁俊的感受吗”什么的。
所以？
这个骑在他身上，往死里向他献媚的女人……
不是关春玲，而是祁俊的妈妈？
祁俊他妈，是不是那个没有眉毛的女的？
而直到此时，陈晓霞也终于回过神来。
她不是没做心理准备。
但她接受不了关春玲也在现场！
因为这会让关春玲一眼看穿她的意图。
陈晓霞尖叫了一声，从许培光身上滚了下去……
但电石火花之间，她觉得当着许培光和关春玲的面，彻底斩断这二人的情缘也不是件坏事儿。
——要是她能高攀上许培光，那以后又何必在意关春玲啊！
于是陈晓霞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喊声，“救命！救命啊……许培光非礼我！大家可全都看到了！可不兴人赖账啊！”
许培光惊呆了。
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是冲着关春玲来的，可为什么推板车的人会变成陈晓霞？
天哪，他可不想娶陈晓霞！
他只想要关春玲！
这时，汤奶奶终于回过神来，用手里的拐仗击打着大石头，发出砰砰响声，骂了句“臭不要脸”，
其他乡邻们定了定神，也开始骂了起来：
“你俩还不快把衣裳穿上！”
“就是！你俩的孩子都已经快成年了，怎么你们还这么没羞没臊的？”
“伤风败俗啊！”
“春玲！你快把你月月的眼睛蒙上！小孩子家家的可不能看这个，会长针眼儿的！”
……
陈晓霞忸忸怩怩地穿好衣裳，抽抽噎噎哭了起来，又悲悲凄凄抹起了眼泪，最后含怨带嗔地看向许培光。
许培光的衣物倒是完好无损。
他急忙冲到关春玲跟前，一个劲儿的说道：“春玲，你原谅我！我、我真不知道是她……我、我还以为是你！春玲，我是喜欢你的，我……”
莫叔叔、吴叔叔上前，挡住了许培光，皱眉说道：“许老板，你不能这样！你刚欺负了陈晓霞，怎么能又来拉扯关春玲呢？咱们做人可不能这样！”
“是啊许老板，你可不能欺人太甚！你是返城知青，你有文化有道德，可不兴这样。”
莫婶婶、吴婶婶则上前去，像护崽儿的老母鸡似的，将关春玲和关月旖牢牢护在身后，还用仇恨的目光瞪着许培光。
许培光呆了半晌，突然抱头蹲在了起来，痛苦万分地说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旁的陈晓霞也开始飙戏，“是啊，怎么会这样！天哪我一个妇道人家……以后可怎么见人啊！春玲，春玲……你不会怪我吧！”
吴婶婶忍不住骂了起来，“我呸！你还怕不能见人？我看你挺享受的嘛，你还在上面……”
莫婶婶用胳膊肘儿戳了戳她，小小声说道：“你说啥呢，快闭嘴吧！有孩子在！”
吴婶婶自知失言，赶紧看了关月旖一眼——见关月旖的头已经被她妈摁进怀里？大约是在关春玲的喝斥下，小妮子还心不甘情不愿地举起双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吴婶婶忍不住被关月旖的举动给可爱到了，轻轻地应了莫婶一声，“没事儿，孩子被她妈给管着呢！”
莫婶也因头看了关月旖一眼，放下了心。
然后莫婶也骂起了陈晓霞，比吴婶骂得还狠！
“陈晓霞你要脸吗？”
“大半夜的你骑在男人身上……那还不是你男人！你守妇道了吗？这事儿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桐叶镇的女人都不正经呢！”
“陈晓霞你要是想男人，可以请媒人帮你安排相看！深更半夜在这荒郊野外的勾个男人……你几个意思？亏我以前还觉得你这人可以，辛苦做生意也要把儿子拉扯大，我还不止一次向别人夸你呢！”
“结果你居然干出这样的事……”
莫婶越骂越大声。
陈晓霞不服气，弱弱地说道：“我又不是男人，他要是不乐意，我还能强迫他？”
莫婶的骂声戛然而止。
吴婶已经朝着许培光大骂了起来，“许培光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你自己说说看，你嘴里喊着谁的名字？你又到底干了些什么烂事儿、臭事儿！”
“你这是在败坏春玲的名声你知道吗？”
“幸好我们从头到尾都和春玲在一块儿……”
“要不然啊，你们这对狗男女风流快活了，恶名声却让春玲来背！”
“你们啊，真是坏得流油！”
许培光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看不上陈晓霞，我心里只有……春玲。”
莫婶脾气火爆，大骂了起来，“我呸！”
“就你这个野狗样儿，都已经天做被、地当床的配了种啦，还想着我们春玲！”
“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你和陈晓霞啊就是破锅配烂盖！别再来祸害我们春玲了！”
关月旖依着妈妈的吩咐，把脸埋在妈妈怀里，还用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因为妈妈觉得这一幕太污脏了，不许她听、也不许她看。
关月旖又不是真的才十七，更加已经不是前世那个一直被妈妈护着、不谙人事的乖乖女了！
她微微侧过脸，眼睛的余光清楚地看到了许培光和陈晓霞；两只捂住耳朵的手，其实也是虚虚的装个样子而已。
所以她看到了许培光面上的嫌恶、后悔，也看到陈晓霞正一脸的算计。
果然，陈晓霞大哭了起来，“不是！不是的……我、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小俊……”
陈晓霞正准备说起事情的经过，一说到儿子，这才发现……她儿子已经不见了？！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儿子扔下她跑了！
“……我和小俊推着板车经过这儿，突然出来俩男的，块头大得很，就像他俩！”说着，陈晓霞指了指正在一旁抱臂看热闹的赵五的混混兄弟们。
——正好指住了大傻和狗蛋。
大傻和狗蛋心虚得不得了，想着当时虽然光线不好，他们也蒙了面，但他们的衣裳没换啊！也不知道陈晓霞是不是真的认出他们了。
大傻和狗蛋立刻地往赵五身后挪了几步，想把自己庞大的身躯躲起来。
不过，陈晓霞也没想太多，更加没想到这一切全是许培光自导自演的，便继续说道：“我儿子又是个没有良心的，直接扔下我跑了……”
“当时我快被吓死了，幸好许老板赶到，帮我吓退了那些坏蛋。”
“然后，许老板……培光哥他、他就抱住了我……”说到后来，陈晓霞娇羞无限。
许培光快要崩溃了，“我踏马以为你是关春玲！我一直喊春玲春玲……结果你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啊！你不是关春玲你说话啊！你以为我想碰你啊！”
陈晓霞露出凄婉的表情，“培光哥……”
“哥是你能叫的吗？你给我滚！”许培光愤怒地吼道，“你也不看看你长得什么样儿！我告诉你，我可没动你，衣裳是你自己脱的，也是你自己骑到我身上来的，我都说了不要不要……”
赵五他们正听这活春宫听得津津有味——
一边汤爷爷却忍不住了，挥着拐仗大骂许培光，“闭嘴吧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许培光讪讪地闭了嘴。
但他还是不服气，冲着陈晓霞大骂，“我告诉你丑八怪！你别想来讹我！我就是死了我也不会娶你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啥？不就是冲着我万元户的名头来的么？”
“呵，我一早就看穿了你的心思！你一见我就喊我‘万元户同志’，我还能不知道你的心思？”
“春玲就不会这样，春玲爱的是我的灵魂！”
一旁的关春玲听了，嘴角直抽抽。
然而陈晓霞却受不得许培光对她的羞辱。
她气坏了，呜呜地哭，然后站起身朝着远方跑去。
只是——
她刚跑出几米远，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像、像是个人，或者什么动物！
陈晓霞心一慌，摔倒在地。
一跌到……
她便惊觉自己摔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还呻｜吟了一声。
陈晓霞被吓得魂飞魄散，惨叫了起来，“啊啊啊啊啊啊这里还有一个男的！”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如果这里还藏着一个男的，那岂不就把刚才她勾｜引许培光无果的那一幕给看得清清楚楚？
毕竟这距离也太近了！
于是陈晓霞二话不说就开始揍这男的。
往死里打！
直到这男的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妈，快救我啊……”
陈晓霞这才停止了袭击。
她呆若木鸡，喃喃地喊了一声，“小俊？”
此时，吴婶莫婶的手电筒光早已经追了过来。
大家看得清清楚楚——陈晓霞正跪坐在地上，双拳像不要命似的，疯狂地揍人。
而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就像死了一样，只能被动承受她的狂揍。
然后，
陈晓霞突然喊了一声“小俊”……
现场的人们再次齐齐陷入震惊之中。
什么？
陈晓霞刚才不是说，一遇上危险，她的叉烧儿子就扔下她，一个人跑了吗？
搞了半天，祁俊人就在现场啊！
而且人都已经晕了……
陈晓霞又为什么要狂揍她的儿子？
是在迁怒她儿子听了她全套的活春宫？！
直到陈晓霞大哭了起来，“小俊！我的儿子……你这是怎么了？你……啊！血！小俊你怎么了，怎么流了那么多的血！”
闻言，乡邻们全都赶了过去。
毕竟活春宫是活春宫，不就是男男女女那档子事儿！
但听陈晓霞的意思，是不是她儿子快不行了，被她活活揍死了？
众人全都呼啦一下子，冲过去查看陈晓霞和祁俊的情况。
果然，众人惊讶地发现，祁俊右手的手掌已经血肉模糊、手指呈不可思议的曲折状……
吴婶尖叫道：“陈晓霞！你好狠的心啊！你儿子不就是看了你的活春宫吗？你犯得着这样对你儿子？虎毒不食子啊！”
莫婶也尖叫，“天哪！祁俊马上要参加高考了，这右手断了……他还能参加高考吗？陈晓霞，你也太狠了！”
陈晓霞急了，“不、不是我！我刚才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晕了！”
众人齐齐指责她：
“就是你就是你！我亲眼看到你揍他的！”
“我也看到了，确实是你揍了祁俊！”
“陈晓霞啊陈晓霞，你勾引男人，你还把你儿子打成了这样……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祁俊平时也蛮乖的，学习成绩又好，摊上你这么一个妈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
陈晓霞呆了半晌，尖叫道：“不是我不是我！真不是我！”
这个晚上，她丢尽了脸。
一时间她也不知如何是好，更加没脸见人……
便连儿子也不要了，掩面泣走。
众人再一次被陈晓霞的无耻给惊呆了。
这女的把即将参加高考的儿子伤成这样，拍拍屁股就走了？
她都不把儿子送到医院去的吗？
深知内情的许培光心虚地开了口，“劳烦大家帮个忙，把小俊送到医院去，医药费我来出！那个，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其实是他生出了疑心，总觉得陈晓霞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她儿子的手伤成这样。
众所周知，如果不带武器，是没办法让祁俊的手变成这样的。
但陈晓霞揍儿子的过程大家都听到了，她没有武器。
那，会不会是赵五他们在陪他演戏的时候，不小心伤了祁俊？
虽说大家都不待见陈晓霞和许培光，
但此刻许培光的作为，可要比陈晓霞有道义多了。
当下，莫叔叔吩咐赵五把祁俊背到镇上唯一的小诊所去，
乡邻们则按原计划送长辈回去。
大家把汤爷爷汤奶奶扶上关春玲的板车坐好，然后合力推、拉着板车赶回镇上。
关月旖也跟着妈妈回到家中。
关春玲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家里家外都没人。
然后她又把所有的门窗全都关得死死的，拧着关月旖就进了她的屋，还关上了门。
——关月旖的房间被关春玲布置得极好。
因为母女俩一租住在一楼，外头路人过路聊天、板车、三轮车经过时，屋里能都听得清清楚楚。
关春玲害怕这样会影响女儿学习，所以花了很多心思将门缝、窗户缝都堵死了，又在女儿房里挂上厚重的窗帘布。
据说这样可以隔绝噪音。
事实上，关月旖的房间隔音效果也确实很不错。
办完这一切，关春玲才咬着牙质问女儿，“月月，你为什么要砸了祁俊的手？”
“你知不知道马上就要高考了！”
“就算你不喜欢他，你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毁掉他的人生啊！”
“月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妈妈这么辛苦供养你上学，并不想把你培养成一个坏人！”
“月月，你怎么能这么做啊！”关春玲是真的难过。
她也不喜欢陈晓霞。
所以觉得祁俊给陈晓霞当儿子，确实可怜。
而且祁俊那孩子平时也很爱学习……
一个学生，尤其是乡下的学生，能坚持十二年寒窗苦读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可眼看着马上就要高考了，女儿却毁了祁俊？！
平时她三观很正，十里八乡的人都说她关春玲是个明辨是非的人。可她也是月月的母亲，现在月月犯下这样大的错误，她要怎么办？
说不痛心，那不可能。
毕竟她在女儿面前以身作则、言传身教了这么多年……
难道还教出了一个恶魔女儿？！
关春玲心里难受极了。
关月旖深呼吸。
她酝酿了一下情绪，才向母亲全盘托出，“妈，你信不信……如果我没这么做，那么被砸断手的人，就变成了我？”
关春玲愣住。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女儿，不可思议地问道：“月月，你在说什么啊？”
关月旖吸了吸鼻子，说道：“妈，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讨厌祁俊吗？因为我偷听到他和他妈妈的谈话……”
“陈晓霞说，她没能力供祁俊读书，所以她要祁俊办了我，再把我的手砸断。这么一来，我没办法参加高考，还成为了祁俊的女人，你就算为了我，也会咬牙供祁俊读书！”
祁俊与陈晓霞之间的密谋，关月旖是在上辈子的十余年后才听到的。
仔细回想，她所遭受的一切，还都是被这对母子设计的！
这就是她为什么非要砸毁祁俊的手的原因。
按说，她还算仁慈了呢！
毕竟她不是在高考前夕才砸了祁俊的手。
现在距离高考还有半年时间，祁俊可以选择做手术，也可以选择立刻训练左手书写……
听了这话，关春玲目瞪口呆。
她被惊出一身冷汗。
她不相信陈晓霞这么恶毒。
可是，如果这样的事儿发生了……
关春玲甚至还仔细分析了一下，然后惊恐地发现，她可能……真会按照陈晓霞所设计的那样去做！
关春玲被气得浑身发抖。
她猛喘粗气，
她恨得咬牙咬得吱吱响。
设计她不要紧，反正她的人生已经完了！
可她的月月才十七岁！
她拼尽一切力量才把月月保护得那样好，月月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这些婊子养的，居然敢打她月月的主意！
关春玲气得两眼通红，她一声不吭去了厨房，拿起了两把菜刀。
踏马的，今天她就跟陈晓霞拼了！
关月旖冲过来抱住妈妈的腰，哭道：“妈！妈……你别这样，你要真去砍了她，你会坐牢的！”
“我不怕坐牢！”关春玲怒道，“我平时对她那么好，她还设计到我头上来了！她明明知道我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她还敢打你的主意……我去杀了她！我给她偿命！”
“可是妈妈，如果你坐牢了，以后谁来保护我？”关月旖哭得稀哩哗啦，“万一还有别人想来害我呢？我又不是次次都有那么好的运气，正好听到别人商量着要怎么对付我！”
“妈，你好好的行不行？别离开我，我害怕！我要妈妈！”关月旖大哭了起来。
关春玲冷静了下来。
“月月，你放开我。”
“不放不放！”
“妈妈手里拿着刀，危险！你让妈妈把刀放回去！”
关月旖这才松了口气，接过妈妈手里的菜刀，小心翼翼放回了厨房。
沉默许久，关春玲问女儿，“所以今晚的事儿……许培光买通赵五他们来演戏，也是你提前听到了，然后哄着我脱了那件新棉衣，才导致许培光把陈晓霞认成了我？”
关月旖当即否认，“那倒没有！”
“我又不是神算子，哪里知道许培光想干这种事？”
“我也不知道陈晓霞会穿上妈妈你的棉衣啊！”
“但我确实是有意把板车留给他们拉的，我只是在想，当他们经过那片地的时候，看看能不能找机会砸坏祁俊的手。”
“至于许培光的出现，完完全全是歪打正着。”
关春玲将信将疑地看着女儿。
关月旖则十分坦然。
她知道，在一百句实话里掺杂一句假话，就足以让最精明的妈妈分辨不出来。
何况她在妈妈那儿还自带乖乖女的滤镜。
果然，关春玲说了句，“昨晚的事给我烂在心里，不管遇上什么人……都不许说。”
关月旖乖巧点头。
关春玲心里十分不安。
倒不是害怕女儿砸了祁俊手的真相暴露，
她是在害怕，不知陈晓霞还有什么坏招没使出来。
想了想，关春玲又问女儿，“月月，你再跟我仔细说说你偷听到的内容，陈晓霞和她儿子到底是怎么密谋的？”
关月旖说道：“妈，其实我没有听到陈晓霞和祁俊的密谋，而是听到祁俊在和许倩子密谋。就我从刘老师的小课堂回来那天，也是你从广州回来的那天……”
“许倩子来隔壁祁俊家了。”
“当时我觉得奇怪，因为他俩平时在学校不怎么对付，那么许倩子为什么要跑到祁俊家来呢？”
“所以我偷听他俩谈话，才知道他俩已经在处对象了！”
关春玲恍然大悟，“难怪你今天说，许培光和陈晓霞好上了，有没有考虑过许倩子和祁俊的感受呢！哼，这一家子这后爹后娘，继兄继妹的，还真乱！”
关月旖连连点头，“是呀！”
她开始了瞎编乱造，“我听到许倩子对祁俊说，‘我爸这人最嫌贫爱富了，祁俊哥，你能考上大学吗？本科的那种？你考上大学吧，等你毕业了有了好工作，我爸肯定会接受你的’，然后祁俊问她，如果他考上了中专呢？能不能先和她订婚，然后让许培光供他上学，等他中专一毕业，他就和许倩子结婚……”
听到这儿，关春玲急了，一迭声地催促，“然后呢？”
关月旖继续胡诌，“后来啊，许倩子说，她爸就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肯定不会出钱供他上学的。又问祁俊是不是真的没钱上学？如果他没钱上学，将来就没有前途，她爸爸就不会同意她和他的婚事。”
“祁俊很失望，但还是告诉许倩子，让她放心……因为他妈妈已经计划好了，他们密谋要在高考的前一天晚上，把我骗出去，假装让祁俊占有我，再把我的手砸坏、这样我就无法参加高考了。而且，我妈妈一定会看在我的份上，肯定出钱供他上大学的。”
“祁俊还乞求许倩子，说他会和我订婚，但他还向她保证，说他心里只有许倩子一个人……日后等他学业有成，他就找个理由一脚蹬了我，再和许倩子结婚，与她白头到老……”
这些话，全是关月旖深思熟虑过后，半真半假地说的。
但落在关春玲的耳里，却成为了铁证！
原因无它。
关春玲太爱女儿了。
她可以吃尽人间一切苦头，却舍不得让女儿受一丁点儿的委屈。所以女儿被她保护得太好……
她知道，就凭着女儿现今的阅历，根本编造不出这么复杂、这么恶毒的计谋！
霎时间，关春玲怨气冲天！
“那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她埋怨女儿，“照这么看，昨晚上你就不该动手！咱们应该以牙还牙的，一直拖到高考的前一天晚上再动手！”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到底谁更绝望！”
关月旖含泪笑了。
她就知道，妈妈永远都会无条件的信任她、支持她。
“妈妈，我提前动了手，才会打乱他们的计划。”关月旖轻声说道，“如果拖到高考前再动手，我们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出意外。”
“至少现在——”
“妈妈你看他们啊，看着他们狗咬狗，一嘴毛……也让他们的真面目露了出来，这不是挺好的么？”
关春玲细细一想，连连点头。
是啊，许培光雇人想害她关春玲，但上钩的是陈晓霞，现在许培光怀疑这一切都是陈晓霞干的，毕竟陈晓霞过于主动；
陈晓霞不但没勾上许培光，反而还把儿子的未来给毁了……
而从祁俊的角度来看，他的手不是被许培光的手下给毁的，就是被他妈给毁了的，他以后只会恨这两个人入骨……
真好，除了许倩子，他们都有一个爱恨纠葛的未来。
可许倩子怎么能缺席呢？！
关春玲开始细细思量。
这时，有人咚咚咚来敲门。

第14章 寒冷冬夜里一碗滚烫鲜美……
来敲门的人，是陈晓霞。
门一开，陈晓霞就冲着关春玲大哭，“春玲，你快帮帮我啊！”
关春玲和关月旖对视了一眼。
其实，昨晚亲见祁俊伤成那样，关春玲和关月旖一早就预料到，陈晓霞会拍拍屁股跑了……
因为陈晓霞就是这样的人。
她是个极度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哪怕是亲儿子，只有涉及到她的利益了，也得靠边站。
陈晓霞不愿意送儿子去医院，一是仗着乡邻们都是善良正直的人，不会坐视不理；二是存着观望的心态，想不出面、但要先知道儿子的医药费，再决定是治或不治。
现在，大约是陈晓霞已经去过诊所，知道儿子的医药费是多少了，才会跑来找关春玲借钱。
要放在以往，关春玲多少会看在两家都是单亲妈妈的份上，能帮就帮。
但关春玲已经看清了陈晓霞的真面目。
再帮下去，就要上演农夫与蛇的现实版故事了。
“陈姐，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别着急。”关春玲关切地说道。
关月旖看了妈妈一眼。
关春玲温柔的语气，让陈晓霞放下了心，她抽抽噎噎地说道：“我们小俊的右手……粉碎性骨折啊！镇上诊所的大夫不敢治，许老板又连夜把小俊送到县人民医院去了。”
“现在是说，小俊的手啊初步康复至少也需要大半年！想要恢复如初，怕是要两三年！而且还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后遗症！”
“钱么……得准备八百块！”
“我哪有钱啊！”说着，陈晓霞大哭了起来。
当然，她一边哭，一边仔细观察着关春玲的表情。
一听说祁俊的手初步康复需要大半年？那岂不就是赶不上高考了？！
关春玲立刻放下了心。
她温柔地对陈晓霞说道：“陈姐啊，你可一定要让小俊好好休养！务必要把伤养好，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呢！”
“至于钱——”
“你也不必担心！”
听了这话，陈晓霞立刻松了口气。
她就等着关春玲拍着胸脯说“钱就包在我身上了”，面上甚至还绽出了笑容。
然而陈晓霞听到的却是：
“反正你家许老板财大气粗！他不但是个万元户，还开了个大酒楼！”
“八百块钱对他来说，算个啥啊！”
“再说了，你和许老板一结婚，小俊也算他的半个儿子！”
“他为他儿子付八百块钱的医疗费，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你啊，别太慌张了……去找许老板好好谈一谈吧！”
“不过啊也别拖太久，毕竟孩子等钱治病呢，快去吧！”
说着，关春玲客客气气地将陈晓霞推离出门，还不忘朝陈晓霞挥挥手，“赶紧去吧！早去早回！”
关春玲关上了门，与女儿面面相觑。
关月旖死命地憋住笑。
关春玲赶紧朝着女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还把耳朵贴在门板那儿。
片刻，关春玲听到了门外陈晓霞的咒骂声。
关春玲立刻开了门，“陈姐啊，你刚说我什么来着？”
正站在关家门外低声咒骂的陈晓霞被吓了一跳，慌慌张张跑了。
而关月旖一早跑到客厅那儿，扒着窗户朝外看。
一直看到陈晓霞走了，她才回过头笑着朝妈妈竖起了大拇指，“妈妈，我还以为你会借钱给她呢！”
关春玲呸了一声，“她都已经打定主意要害我孩子了，我还能管她孩子？”
关月旖抿着嘴儿笑。
这个好消息，令关月旖心情舒畅。
一整天，她刷了六套卷子，连着妈妈从广州买回来的练习册也做了一些。
直到头晕脑涨，她才停了下来。
关春玲呢，是一看到女儿在认真学习，她就开心。
她生怕吵到女儿学习，出门买菜、回来做饭都是蹑手蹑脚的。
为了给女儿补充营养，关春玲今天买了只鸡回来，半只用来炖汤，半只用来做了辣子鸡。
再炒个大白菜，母女俩的晚餐就已经很丰盛了。
这个年代乡亲们养母鸡，是舍不得喂饲料的。
换个说法：凡是要花钱买的东西，是轮不到鸡来吃的。
乡下人家里养鸡，一般都用剩饭剩菜掺着糠皮、菜叶帮子之类的。
所以鸡都不大，一年养到头，能有三斤重就不错了。
这样的鸡炖煮出来的汤，味道特别鲜美。
后世那些大型养殖、吃饲料长大的快熟鸡，根本不够比的。
关月旖不吃鸡皮、不要鸡油。
撇尽浮油，撕去鸡皮以后，她开始大块朵颐。
寒冷的冬夜，关爱自己的妈妈就坐在对面，再喝上一碗滚烫鲜美的鸡汤……
天哪！
这简直就是无上的享受！
关月旖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关春玲看着空碗里被女儿撇出来黄澄澄的鸡油、还有小半碗鸡皮，不禁失笑。
这孩子，当真越来越嘴刁了！
不过，孩子挑剔点儿也好。
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她就愿意这么惯着！
吃完晚饭，关月旖被妈妈拉出去散步，说不能一天到读死书，总要活动活动，看看人间烟火。
结果母女俩一出门——
关春玲就被婶子婆姨们团团围住，吵着闹着要她赶紧出摊，说往年都在她的小摊上买油炸果子当年货，便宜好吃又体面。今年关春玲不出摊了，害得她们四处寻找，可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替代品。
关春玲啼笑皆非，想着距离过年也没几天了，最后她决定明天在自家院子里开一锅，炸些年货分给大家。
但她提出了要求——她家月月要学习，大家来归来，可不能吵着月月学习。
大家忙不迭地应下。
说完了正事儿，大家就开始说起了昨晚的八卦：
“春玲啊你听说了吗？昨晚陈晓霞和桐花镇的许培光在野地里鬼混，被赵五他们亲眼看到了！”
“对对对，听说当时陈晓霞儿子祁俊也在，祁俊不甘心他妈被欺负，和许培光对打，嗐呀他一个半大的孩子，哪里是许部光的对手嘛，所以他的一双手一双脚都被许培光给打断了！现在正在县人民医院住院，陈晓霞到处借钱！可怜哟听说医闻费要八百块钱……”
“哎我觉得你怎么说的那么不靠谱呢？连你都知道，祁俊是被许培光给打坏了的，那为啥陈晓霞不找许培光出钱给她儿子诊治，还要在外头找别人借钱呢？”
“这……”
“那证明有隐情嘛！”
“我听说的，跟你们说的……是相反的！我听说啊，是陈晓霞惦记着许培光是万元户，所以她来了个倒反天罡，想对许培光霸王硬上弓！结果呢，她被许培光给掀翻了，然后她倒地上的时候，把她儿子给砸坏了！”
“哟，你听来的这个说法，岂不是更劲爆？陈晓霞霸王硬上弓的时候，她儿子在一旁看着啊？”
……
大家爆发出阵阵哄笑。
本来很惋惜祁俊即将参加高考却断了手的，最后都去笑话陈晓霞了。
乡邻们正在叽叽呱呱的时候，关月旖看到了好朋友黄爱萍。
黄爱萍也看到了她，笑着扑了过来。
两个女孩抱在了一起。
黄爱萍告诉关月旖，今天她和妈妈一起来镇上置办年货。她还悄悄告诉关月旖，她妈妈这次跟着关妈妈去了一趟广州，回来以后手头宽裕了，人也开朗了很多。但她妈妈没有告诉家里人，她挣到了钱，而是把这笔钱偷偷地藏了起来。
黄爱萍说道：“月月你知道吗，我妈让我考中专，她说只要我考得上，她一定供我！”
“虽说我妈以前对我也还算可以，但没有这么好。”
“我能感觉到，她是因为和你妈妈相处了以后，才知道养女儿也不是一无是处的。”
“我真的好开心啊！”黄爱萍眼红红地说道。
关月旖问她，家里一共几姊妹。
黄爱萍答道：“家里一共四房人，我爸老三。堂哥堂姐堂弟堂妹无数。我上面有个姐姐，是前头的大妈生的。大妈生了姐姐就去世了。我妈后来嫁过来的，只生了我一个。前几年我奶做主，把我大伯家的一个堂弟过继了过来。”
一家子务农。
她妈妈识些字，是妯娌里最有文化的，能在农闲的时候出门做点儿小生意。
也正因为这样，她妈妈意识到有文化的重要性，才力排众议地坚持要让黄爱萍上学。
家里人常为这个而吵架。
本来呢，她奶奶觉得黄爱萍十八了，何必浪费钱去读书！女孩子读再多的书，将来也是要嫁人的，还不如趁着青春少艾，说门好亲事。
一来能挣回点儿彩礼钱，贴补一下家用；二来呢，现在黄爱萍也年轻，说亲的选择余地也多些。
黄父当然愿意。
毕竟女儿嫁出去，能挣一笔彩礼不说，他还少管一个人吃饭。出了嫁的女儿吃的是婆家饭，还能帮衬娘家，这多好！
黄爱萍死活不同意。
黄妈心疼女儿，但也只是坚持让黄爱萍读到高中毕业，因为有了高中毕业证就可以出去打工了。
可自从黄妈跟着关妈结伴去了一趟广州后，想法就变了。
归家后，黄妈找黄爱萍谈话，“以后呢你不要再担惊受怕了，有妈在，只要你想读书，你考得上好学校，妈就供你。”
“你同学关月旖的妈妈，那可比我们辛苦多了！她还只有月月一个女儿，她都愿意供月月读书！”
“你关妈妈说得对，这知识就是金钱。再说了，要是你能开一个好头，你考上了好学校，以后被分配到城市里，分配到好单位，过上好日子……”
“你的弟弟妹妹们就会有样学样。”
“要是你们这一代多考出去几个人，以后相互帮衬，我们这个家才能越来越好！”
黄爱萍说到这儿，眼圈都是红的，“我都不敢相信，我妈居然这么通情达理！月月，我现在压力好大！我、我好怕考不上中专啊！”
“加油加油！”关月旖笑嘻嘻地说道。
虽说黄妈妈的观念有点儿小农意识，但只要目标明确、且会付诸于行动，也没啥不好。
不过——
关月旖对黄爱萍说道：“你要是想再挣一笔呢，就跟你妈说说，明天去桐花镇‘美味饭店’找许老板索要赔偿——许倩子总不能白白欺负你吧？”
“如果许老板不同意，你让你妈妈把许倩子是怎么欺负你的，一一说给去他店里用餐的客人听。”
“一准儿能让你家过个肥年！”
“如果你妈会谈判的话，搞不好能帮你挣回第一学年的中专学费出来！”
“而且开学后，许倩子也才不敢继续找你麻烦。”关月旖说道。
现在不光黄妈对关妈言听计从的，黄爱萍对关月旖也一样言听计从。
黄爱萍连连点头，说一会儿就跟她妈妈说说。
夜深了，出来遛弯的妇女们招呼着自家儿女归家。
关月旖也与黄爱萍挥手告别。
第二天，一大堆乡邻带着食材来到关家的院子里，在关春玲的指导下，做了各种各样的炸货。
当然了，大家没好意思白嫖，就凑钱买了几大桶油和煤球，约定好给关春玲留两桶油和三百个煤球，充当谢礼。
这个过程持续了四天。
住在隔壁的陈晓霞无数次想过来单独找关春玲说说话，但总也找不到机会。
急得陈晓霞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有一次陈晓霞急了，冲到关家的院子里大声嚷嚷，“关春玲你是有病吗？以往你年年都会做年货来卖，怎么今年不卖了？”
“你不卖就不卖，怎么还把制作方子直接告诉别人了？”
“你明知道我家小俊住院了，正是要花钱的时候……你不但一分钱不愿意借给我，你还不给我摆摊帮你卖年货挣提成的机会！”
“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关春玲都还没来得及回嘴，
婶子婆姨们就把陈晓霞给赶了出去，还压低了声音骂她：
“你要死啊那么大声说话干什么！吵到月月学习了你知道吗？”
“就是，是你儿子要治疗费，关春玲什么事？小俊又不是春玲生的！”
“跟你说了多少回，谁把你儿子打伤的你找谁去！你找春玲干啥？她一没伤着你儿子二不是你妈，凭啥给你儿子出医疗费！”
“你不是跟许老板好上了吗？让你那相好的出钱给你儿子治疗啊！”
“你脸怎么那么大，人家春玲欠你的啊！你这么大脸找她要钱！我们可都知道，平时啊多亏了春玲帮衬你，不然你以为你凭什么能挣到钱！你还有脸怪她不做年货果子让你出摊……呸，臭不要脸！”
陈晓霞哭了，“我、我实在没办法了啊！”
“实在是小俊那边儿耽误不起……”
“我也找过许老板好多次，本来他都已经答应出四百块钱帮我儿子治疗了，可我去找他拿钱的时候，正好有人在他饭店闹事儿！好像是说，他女儿许倩子在学校里欺负同学，同学家长去闹……”
“然后许老板赔给同学家长四百块钱，就没有钱给我儿子治疗了！”
“我、我也是没办法啊，大家帮帮我好不好？”陈晓霞呜呜地哭了起来。
坐在房间里刷题的关月旖听到了陈晓霞的话，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知道陈晓霞没钱给祁俊治疗手，那她就放心啦！
中午时分，乡邻们回家休息。
关春玲用昨天剩下的半钵子鸡汤煮了两碗面条。
关月旖吃上了鲜香味美的鸡汤面。
关春玲一边吃面，一边问女儿，“月月你说，小俊那手……要是治疗的话，到底得花多少钱？”
关月旖有些不高兴。
因为妈妈说这样的话，总让人觉得她想帮祁俊交医疗费似的。
关春玲看懂了女儿的表情，失笑道：“我可没想着借钱给陈晓霞哈！我只是觉得，她一会儿说八百、一会儿说四百的，那到底要花多少钱啊？”
然后又嘀咕了一声，“总不会是二百吧？难道她还想借着她儿子生病的理由去借别人的钱，然后再挣一笔？”
关月旖觉得妈妈的猜测很靠谱。
她也是这么想的。
但祁家的事跟她无关，还是少为这些事烦忧了。
饭后，关月旖收拾碗筷，打扫厨房，出门去倒垃圾的时候，突然看到陈晓霞扶着祁俊回来了。
短短几天不见，祁俊长发覆耳，面容腊黄憔悴，还瘦成了排骨精。
他的右手打了石膏，整个人病怏怏的。
见了关月旖，祁俊茫然麻木的眼睛陡然绽出了光彩！
他激动地喊了她一声，“月月！”

第15章 香甜软糯的红枣山楂糕
关月旖神色如常地和陈晓霞、祁俊打招呼，“陈姨好！祁俊你回来了啊？身体还好吗？要好好休息哦！”
她并没有指望得到陈祁二人的答复，打过招呼就拎着垃圾桶出去了，根本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扔完垃圾回来时，关月旖远远看到楼道里站着个人……
她猜是祁俊。
大约想向她倾诉什么。
关月旖并不想跟他谈。
挺浪费时间的。
于是她转身去集市上逛了一圈儿，才从院子那儿进了家门。
可祁俊没死心，半小时后又过来敲门。
关春玲过来开的门，温柔但坚定地说小俊啊你赶紧回家休养去，我们月月正在学习，你别打扰她啊！
祁俊沉默许久，失望离开。
这个春节，关家过得特别安静。
关春玲像只护崽儿的老母鸡，虎视眈眈地守在家里，替女儿扫平一切障碍，坚决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来打扰她女儿学习。
乡邻们都很理解，毕竟月月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嘛！
所以，哪怕是来关家走人情，乡邻们也不敢多待，连敲门的声音都放得轻轻的，等到关春玲过来开了门，她们都不进屋，就站门口说几句话，再把礼物放在门口就离开了。
于是关月旖得到了一个特别充实的假期。
她有充足的时间、安静的学习环境好好学习；
更别提妈妈还一天三餐的给她做好吃的，督促她每天锻炼身体，早睡早起……
当寒假结束时，关月旖觉得自己达到了巅峰状态。
她甚至觉得，如果可以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到高考的话，说不定她还有机会冲击一下本科。
开学了。
关月旖回学校读书。
让她觉得很惊讶的是，祁俊没去。
关月旖找刘老师打听了一下，刘老师苦笑着告诉她：“祁俊妈妈说，祁俊伤了手，没办法来上学了，交了二十块钱的学费，用来保住学位，其他的书本费、考试费、资料费一分不交，说不需要，说她儿子成绩好，在家自学就好，反正到时候祁俊会参加高考。”
说着，刘老师叹气，“可惜啊，祁俊是个好苗子，本来可以保中专冲大专的。”
关月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惜。
前世她穷尽一切力量帮过祁俊，帮他补习又打工挣钱供他，结果他中专读了三年，又看不上分配的单位，执意要重新高考……
复读的时候，关月旖也做过他的卷子，他的分数还没她高呢！
不过，关月旖还是安慰了一下刘老师，“各人有各人的际遇。”
就是不知道这一世，祁俊没办法再逮着她吸血了，又会有怎样的际遇。
刘老师到底心善。
放学时，她把关月旖叫到办公室，指着一堆残旧的教材说道：“关月旖，这是我帮祁俊找的课本和教材，你和祁俊住得近，你帮忙带回去给他。另外，以后每天的作业清单，你都让祁俊看看……然后每天一早再把他的作业也带回来，成吗？”
关月旖本来想说，老师你别白费心思了，祁俊就是个白眼狼，根本不会惦记你的好。
可转念一想，刘老师向来心疼家境贫寒又愿意读书的学生。
再加上，关月旖还得利用祁俊呢！
于是她点点头，乖巧地说道：“好的刘老师，我听您的。”
关月旖捧着厚厚一摞书，先去了祁俊家，把书拿给他，又转述了刘老师的话。
祁俊眼圈儿红了，“月月，谢谢你。”
“你该谢的人不是我，是刘老师。”关月旖淡淡地说道，然后又递给祁俊一份她誊抄的今日作业清单，“刘老师还说，明天一早我去上学的时候，得把你的作业带上……你能写完吗？”
祁俊猛然点头，“我能！”
关月旖看了看他那只巨大的石膏手。
祁俊说道：“我已经练了十几天左手了，写字有点难看，但还是能写的。”
关月旖不置可否，想要转身回家。
“月月，那天……你也在场，对吗？所以你知不知道，到底是谁弄伤了我的手的？”祁俊抢在她回家之前，出声询问。
这是困扰他已久的问题。
因为桐叶镇的治安一向很好，年底人就更少了，不太可能出现地痞流氓。
他觉得应该去报警，找出打伤了他手的人。
可他妈妈却十分反对。
这伤透了祁俊的心。
关月旖说道：“那天不光我和我妈在，汤爷爷汤奶奶，还有吴家的叔叔婶、莫家的叔叔婶婶都在，你也可以问问他们。”
说完，关月旖回了家。
祁俊站在门口，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抱着厚厚的课本，失魂落魄地低下了头。
良久，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祁俊放下书本，准备做饭。
家里穷，以前跟着关姨，还能吃上美味朴素的饭菜，现在关姨明显和他妈生出了罅隙，不愿意再像以前那样帮扶他家了……
家里的日子一下子就过得捉襟见肘。
祁俊站在厨房里犹豫了很久，最终将面粉罐里的最后一点儿面粉拿了出来，调成面糊糊，然后烧了一锅开水，煮了一锅面疙瘩汤。
妈妈还没回来。
腹中饥饿的祁俊把自己的那一份面疙瘩汤吃了，然后开始翻看课本和教材，又对照着关月旖为他抄的作业清单，一边思考一边做题。
终于，陈晓霞一脸倦色地回来了。
“妈你回来了？赶紧吃饭！”祁俊向陈晓霞打招呼。
可陈晓霞却阴沉着脸，看起来很不高兴。
祁俊不敢吭声了。
他妈脾气不好，一生气，用各种歹毒的话来骂他还是轻的，有时候甚至还会打他。
果然，陈晓霞开始发作了。
“祁俊你就是个废物！废物！你说你有什么用？大路朝天……我一女的，面对那么多的流氓我都没害怕，你、你一个男子汉，人家都没把你怎么样，你自己就吓晕了！简直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你说！你说说，就医治你这手，老娘要花多少钱？我的天哪！你怎么这么不争气！明明知道家里穷，你还非要这样那样的乱花钱！”
祁俊低头看着自己打了石膏的右手。
是他想要变成这样的么？
是那些歹徒害的啊！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妈妈非不让他报警。报了警，找到了那些流氓，才能让那些流氓赔他医药费啊。
事实上，他也这么问了。
陈晓霞再次勃然大怒，“报警有什么用？人都已经跑了！”
她当然不敢报警、也不能报警。
万一警察找上门来，那天晚上她骑在许培光身上的事儿就会曝光……
她哪丢得起这个人！
祁俊再三犹豫，又道：“妈，那咱们……能不能去找许叔叔借点钱，让我做手术？”
医生说，他的右手粉碎性骨折比较严重，最好先做外科手术，将碎骨取出，然后再正骨。治疗过程会缩短，大约三个月左右就能恢复基本功能，再慢慢调养一年左右就能康复。
但妈妈说没钱，所以医生给出了保守治疗的方式，直接正骨再打石膏。这种保守治疗的方式，花费不多但恢复期长，骨头也很容易长歪。
陈晓霞又怒了，“你有脸去找人借钱？那你去啊！我又没拦着你！”
是她不想找许培光借钱吗？
她去了。
可是……
说起来，陈晓霞还觉得得脸红。
其实祁俊去县城住院的第二天，她就去找许培光借钱了。
结果正好遇上有人去许培光的饭店闹事儿。
据说是许培光的女儿许倩子的同学家长，在饭店门口贴大字报，说许倩子在学校欺负同学，要求许倩子道歉、给予精神补偿什么的。
看得出来，许培光是个特别好面子的人。
他又急又气，最后补偿了学生家长四百块钱，学生家长才抹着眼泪带着孩子走了。
当时陈晓霞就觉得，这个时机不太好——许培光刚赔了一笔钱出去，她又来找他借钱，换作是她，她也不想再借钱出去！
可想着儿子的病情……
她还是硬着头皮去找了许培光。
果然，许培光见了她，就像见到了粪坑里的绿头苍蝇似的，露出恶心、嫌弃的表情。
陈晓霞磕磕巴巴地说想借钱……
她还没说完呢，许培光就挥挥手，让店里的伙计把她给赶了出去！
陈晓霞灰溜溜从桐花镇回来后，又在桐叶镇四处借钱。
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借钱给她！
她急得团团转，又只好回头去找许培光。
许培光还是不肯借钱给她。
后来，他女儿许倩子认出了陈晓霞……
许倩子大约是才被同学闹过，心情很不爽，就当着陈晓霞的面阴阳怪气，说这年头啊知道她爸是万元户、想爬床上位的女人可太多了！
又说她爸可看不上这种只看重物质的女人，要找也只会找灵魂伴侣什么的。
陈晓霞突然想起来，那天晚上，许培光曾经当着她的面，说关春玲爱的是他的灵魂？？？
嗯？
灵魂是什么？！
要怎么爱？
这么一想，陈晓霞忍不住问儿子，“小俊，啥叫灵魂伴侣？”
祁俊愣了好一会儿，也反应不过来。
主要是，他妈的思维跳跃得太厉害，怎么突然就从借钱，跳到了灵魂伴侣上。
但想着他妈不太稳定的情绪，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就是说，这种恋爱关系与躯体、特质无关，只看重精神沟通，以及思维方式、爱好等方面的契合。”
陈晓霞想了想，“就是解放前宫里太监和宫女对食那样吗？又穷又不能那啥，只能两个人解闷的那种？”
祁俊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想说这不同，因为一个是主观意愿，一个是客观条件……
可想着，就算他解释了，他妈也未必能理解。
祁俊敷衍地点点头，“对。”
陈晓霞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照这么说，许培光嘴里说“关春玲爱的是他的灵魂”……这意思是，关春玲不图许培光的钱？
这……
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关春玲这人吧，确实是个任劳任怨、又能吃苦耐劳的女人。
陈晓霞陷入沉思。
所以？
想当上万元户家的富太太，首先就不能让许培光看出，她是冲着他的钱去的？
那……
行吧！
那她就好好装一装。
就学关春玲呗！
这时，祁俊小心翼翼又问了陈晓霞一遍，“妈，咱们为啥不能找许叔叔借钱？你和他……你们、你们不是已经……”
陈晓霞面一红，白了儿子一眼。
但想了想，她还是提点儿子，“许培光说，他想找的是灵魂伴侣！所以你说说，我还能开口找他借钱吗？”
祁俊陷入沉默。
他有心想说，你想当他的灵魂伴侣，和借钱又没有冲突。
可他又不敢说，害怕他妈又发疯。
陈晓霞倒是想了想，对儿子说道：“小俊，你可得对月月好一些。”
“你和她好了，她才肯好好帮你补习。”
“另外，许老板的女儿，你也应该要亲近一下。”
“我的意思是……万一许老板非要找关春玲那样的灵魂伴侣，看不上我的话……那你和许倩子能成事儿，也挺好！许老板可比关春玲有钱多了。”
祁俊一脸震惊，“妈！你、你……”
他也觉得怪尴尬的，但还是努力说了出来，“你和许叔叔不是已经……”
“没有！”陈晓霞老大不高兴地说道。
祁俊更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镇上传起了陈晓霞和许培光的黄谣，说得多么不堪入耳，宛如亲见一般！
如果他妈和许培光真没那么啥的话，岂不是在败坏他妈妈的名声？
“那你为什么不澄清呢？”祁俊问道。
陈晓霞嗤笑，“我为什么要澄清啊？傻儿子，你还不知道吧，好多谣言都是我自己说出去的！”
祁俊大吃一惊。
震惊过后，他忽然明白了。
妈妈这么做，是为了绑定许培光。
出于男性的尊严，祁俊觉得母亲被传黄谣，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是唯一能让他们母子迅速脱离贫穷的办法！
良久，祁俊叹气，“可我现在……天天在家休养，哪来的机会接近许倩子呢？”
上学期许倩子刚转学过来的时候，确实对他很感兴趣。
因为祁俊是一众学习尖子生中，唯一一个长相周正、眉清目秀的男生。
而且许倩子比较争强好胜，不能容忍别人（女性）比她好……
关月旖比许倩子漂亮、性格更温柔、大众人缘好，成绩还是全校第一；
最重要的是，关月旖和祁俊是公认的校园情侣、青梅竹马，
许倩子大约出于是想打压关月旖，才会上赶着撩拨祁俊。
母亲的提议，其实是条捷径。
可祁俊没办法去学校，又怎么讨好许倩子呢？
陈晓霞想了想，说道：“这你放心吧，我来想办法。”
祁俊看着陈晓霞，面皮烧得通红。
其实陈晓霞的办法简单粗暴。
她频繁往许培光的饭店跑，再也不跟许培光说借钱的事，而是学着关春玲平时温柔又大方的样子，刻意做小伏低，始终温柔体贴地对待许培光。
许培光虽然讨厌陈晓霞不漂亮，但也很难拒绝她的温柔小意——
一来二去的，许培光对陈晓霞还算可以。
不再拒绝她特意跑来给他收拾屋子、洗衣裳什么的。
有时候他饭店里的后厨还剩下什么菜，他也愿意送给陈晓霞。
但这么一来，许培光前妻张凤婷的娘家人就有了危机感。
虽说张凤婷已经另嫁，嫁的还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但那只是面上有光，得不到实惠。
真正的实惠还在许培光这儿。
因为许培光开了个饭店，平时肉菜荤菜几乎是随便张家人来拿。
现在许培光想再娶？
这还用问吗？
以后他的新老婆肯定不能容忍张家人天天去占便宜呀！
于是张家人开了个会，商量出一个办法，就派出张家的老外婆和舅妈去桐叶一中找许倩子，把她爸想给她找后妈的事儿说了。
许倩子当然不乐意了。
她立刻旷课赶回家里，正好看到陈晓霞向许培光献殷勤……
许倩子当场翻脸，好一通摔打砸骂。
许培光早就已经习惯了女儿反对的态度，再加上他也不是很在乎陈晓霞，甚至没有帮陈晓霞说一句话，就拍拍屁股走了。
留陈晓霞独自面对许倩子。
陈晓霞正中下怀。
哪怕许倩子辱骂她，她也不恼，笑嘻嘻的……
最后把许倩子给整得没了脾气，“你这么不要脸的吗？”
陈晓霞笑道：“那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不得还指望着你爸从我这儿拿菜吗？我一个打工的，被老板的女儿给骂了一顿，我还能怎么样？骂回去吗？那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许倩子：……
“什么？你、你……你是供菜给我们家饭店的？”许倩子问道。
陈晓霞含笑点头。
天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压制住心头怒火！
许倩子这个死丫头也太嚣张了！
要是她以后嫁了许培光，非活活弄死她不可！
就算她嫁不了许培光，也得让她儿子祁俊收了这小婊子，日后让这小婊子跪在地上舔她的脚！
听说陈晓霞是饭店的供菜商，许倩子有些过意不去，但她骄纵惯了，也干不来向人道歉的事儿，便咕哝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是我爸的对象，是冲着我们家的钱来的呢！”
陈晓霞不要脸、不要皮地生捱了许倩子一顿骂，可不就是为了引出这句许嘛！
当下，陈晓霞立刻笑着说道：“哪儿能呢！倩子你看看我这长相……你再想想我这岁数！我比你爸还大一岁呢！你爸怎么可能看得上我啊！”
许倩子冷笑，“算你有自知之明……那你二十三赶庙会的那天晚上，还想和我爸那啥？”
陈晓霞并不是真的不要脸。
此刻被许倩子这样直白的拉出来打靶，她的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最终还是强忍下了怒火，扮出委屈的模样儿。
“倩子，今天阿姨把实话告诉你，也希望你能口下留情，以后再别说这样伤人的话了……”
“那天晚上啊实在是有误会。”
“那天呢因为太晚了，很冷，我就穿上了月月妈的棉衣。而且那一天呢，又特别的阴差阳错，月月肚子疼，她妈妈就陪着她先走一步……”
“就这样，我穿着月月妈的棉衣，推着月月妈的板车，走到半路突然遇上了流氓！”
“幸好你爸出现，把坏人赶走。可当时他以为我是月月妈，才……”
“倩子啊，其实是你爸主动的！我一个女人家，我哪有力气反抗他呢？”
“其实你爸也很讨厌我……”
“可我也是没办法啊，你和小俊在一个学校上学，不会不知道学费有多贵……你们家家大业大的，你爸供你读书轻轻松松，我要供小俊，是难上加难啊！”
“月月妈？”许倩子疑惑地问道，“月月妈是谁？关月旖的妈妈？”
陈晓霞连连点头，然后开始了煽风点火，“对！就是她！你可别看月月和你、和小俊一般大，但她妈妈生她生得早，今年也才三十四五岁，很年轻了！她还长得好看，性子好，还勤快……你爸喜欢她，这在情理之中。”
许倩子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
她当然不会忘记，那天她爸和关月旖她妈相看，关月旖还当着她爸许培光的面，告诉她许倩子的状呢！
陈晓霞继续说道：“倩子啊，听说月月的学习成绩特别好，能考上本科呢！你啊，要多向她学习！还要早点儿跟她搞好关系，免得将来她妈妈进了门，你爸……”
说到这儿，陈晓霞假装失言，赶紧笑着说道：“……我不是说什么有了后娘就有后老子啦，我的意思是，以后你就多了一个妈妈来管着你、照顾你，这也挺好的哈哈哈哈……”
“不过呢，你也别担心以后你家里多了一个妈妈一个妹妹会不习惯……月月很乖的，特别听我家小俊的话……”
陈晓霞话还没说完，许倩子已经气冲冲地走了。
看着许倩子离开的背景，陈晓霞笑了笑，无声地骂了句蠢货，匆匆赶回桐叶镇家中。
她告诉祁俊，“好了，现在坑已经挖好了，你只管等着……”
祁俊将信将疑。
==
却说关月旖本来一心扑在学习上的。
但最近这段时间，她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不少同学总是背着她指指点点，然后一见她看过来，就立刻转移视线，或看天看地，或假装无所事事。
关月旖敏锐地捕捉到他们议论她的关键词，好像是什么“出来卖的”、“不要脸”、“人尽可夫”之类的？
黄爱萍匆匆跑来找关月旖，喘着粗气说道：“月月你知道吗？咱们学校突然有人在谣传你，说、说……说年前二十三小年赶庙会的那天晚上，你和你妈妈在荒郊野外的，和不认识的男的……那啥！”
“月月，我们去告老师吧！”黄爱萍焦急地说道。
关月旖仔细想了想。
重生前，她性格谨慎胆小，又是年级第一，没有得罪过任何人。
重生后，她的仇人只有祁俊和许倩子。
现在祁俊在家休养……
所以？
散布她谣言的，只能是许倩子了！
可是，这一世和许培光扯上关系的是祁俊的妈妈陈晓霞，又不是她的妈妈关春玲。
许倩子为什么突然针对起她来？
关月旖阻止了黄爱萍想拉着她去告老师的举动。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片红枣糕，塞进黄爱萍嘴里。
黄爱萍嚼了几下，突然呆滞地瞪大了眼睛，“这个、这个……好好吃啊！”
关月旖笑得眼儿弯弯，点点头嗯了一声，才解释，“这是我妈妈做的红枣山楂糕！”
这红枣山楂糕是关春玲研发出来，给女儿补气血用的。
做法也简单。
干红枣泡发去核，鲜山楂去核，这两样东西放进石制的小杵臼里，加一丁点儿水捣得烂烂的，直接倒进小锅里煮，再放一块红片糖，熬煮到汁水浓稠到流不动，就大功能告成了。
将厚重的带渣糖浆倒进锡饭盒里晾凉，再用刀切成一块块的，用米纸一块块包好。
吃的时候，直接连着米纸一块儿吃。
红枣纯甜浓香，山楂酸甜可口，红糖厚重甘醇……
而且山楂含胶量极高，能形成Q弹软滑的膏体，像吃果冻似的！
这也太好吃了！
黄爱萍吃着美味的红枣山楂糕，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关月旖也摸出了一块糕，塞进自己嘴里。
当天，在大课间做早操前，关月旖拉着黄爱萍找了个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大声说道：“爱萍，你听说了吗？去年年底二十三小年赶庙会的那天晚上，咱们一班的祁俊他妈妈，和十五班的许倩子她爸爸在半路上那个呢！”
黄爱萍立刻大声说道：“对啊我听说了！但这是真的吗？”
周围的同学们刚才还在叽叽喳喳——
一听到有瓜，大家立刻安静了下来。
关月旖继续大声说道：“当然是真的了！”
许倩子也在场。
她忍不住了，大声说道：“你胡说八道！我爸才看不上她呢！”
关月旖笑道：“我就问你是不是吧！”
许倩子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这事儿还真不好说……
是啊，她要怎么说？
难道她真要说：是的，那天晚上她爸以为陈晓霞是关春玲，所以才……
说了真话后，难道丢脸的不是她？
别人会怎么说？
他们只会看热闹，然后说关月旖她妈看不上许倩子她爸，根本就是许倩子她爸自作多情地上赶着英雄救美！
天哪，这也太丢脸了！
许倩子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关月旖笑了，“我说的是真的，是因为当时我在现场啊！不光我在现场，吴家叔叔婶婶、莫家叔叔婶婶都在！你们要是不信我，也可以去问叔叔婶婶们啊！”
围观的同学们像被揭了盖儿的马蜂窝，嗡一声议论开了：
“我去，我还以为那天晚上是关月旖和她妈妈呢！原来是许倩子她爸和祁俊他妈啊！”
“其实我一早就听说了，所以谣言的主角突然变成关月旖和她妈的时候，我就不相信……”
“对对对，我也一早听说是许倩子她爸和祁俊他妈！而且祁俊也是因为这件事，手才伤了的！”
“可是，庙会那天晚上，关月旖和她妈妈出来卖……这不是许倩子说的吗？这不是贼喊捉贼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有可能是觉得丑闻男主角是她爸，所以才想着制造一些流言，让不相干的人躺枪，这样就没人议论她爸了吧！”
“她还真是掩耳盗铃！”
“嘿嘿你说得太高深了她听不懂的……”
“对对对，她成绩那么差，估计连掩耳盗铃这四个字都认不全，当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嘻嘻……”
就这样，许倩子偷了她爸的钱，请几个嘴碎的同学吃零食，让她们造了不少关月旖和关春玲的黄谣；
没想到这回旋镖居然打在了她许倩子的身上！
许倩子被气成河豚，差点儿炸了。

第16章 风味独特的荸荠咸鱼蒸肉……
关月旖有预感，许倩子造她的黄谣，应该只是第一步。
虽然她不知道许倩子到底在发什么疯。
因为这一世，她妈妈关春玲和许倩子的爸爸许培光已经不可能在一起了。
但前世，她和许倩子交手十来年，已经非常了解这个人——许倩子的作恶，根本不分地点和场合，而是源自于她无时无刻的虚空与无聊！
前世的关月旖和妈妈被许倩子给打压得……曾经一度陷入极度的自我怀疑之中。
她们也会想：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而已，许倩子有必要这么发疯吗？
后来，当关月旖不再尝试去理解、推断许倩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需要遇事就把许倩子往最坏的地方想，反而可以轻轻松松提前拿捏她。
这一世，关月旖还用得着害怕她？
这天放学后，关月旖匆匆跑去了学校门口。
妈妈给她送了饭和汤过来。
其实也可以在一中食堂买饭吃，但妈妈觉得食堂的饭菜味道不好，坚持自己做饭，再送到学校来。
关月旖一打开饭盒盖子，就闻到了浓郁的香气。
饭盒里铺着蒸肉饼，水灵灵的清炒鸡毛菜，还有青红椒碎煎蛋！
她看向了妈妈，“今天又有肉吃啊？”
关春玲笑了，“不就是肉！瞧你这点儿出息！以后天天有肉吃！”
关月旖问道：“妈，你不会只买了二两肉，全在我这吧？你有给自己留吗？”
“留了留了，”关春玲笑道，“你还真当你妈是傻子啊？”
就是女儿猜想的那样，今天关春玲和好几个邻居一起凑钱称了一斤五花肉，一家分一点儿，既能改善一下家里的伙食条件，又经济实惠。
虽说确实只有二两左右的肉，但再掺点儿荸荠碎、咸鱼粒一块儿蒸熟，分量也不少。
月月饭盒里的这块肉饼，差不多是三分之二。
关春玲很爱女儿，但也不会亏待自己。她做出来的饭菜，有营养的肯定要让月月多吃，她自己也会吃，不过就是少吃一点罢了。
“快吃吧！”关春玲笑眯眯地催促女儿。
关月旖吃了起来。
肉饼的肉被剁得细碎绵软，但加了荸荠碎，既清甜又爽口；肉饼里掺杂着的咸鱼粒又加重了肉的醇厚味道……
太好吃了！
关月旖一口气把饭盒里的饭菜全都吃完了。
关春玲又递了汤桶过来。
今天做的是素汤——西红柿去皮切碎下油锅炒出沙，再加水熬成浓汤，放一把焯过水还切碎的鲜竹笋和鲜菇片，只需要加一丁点盐末和胡椒粉调味，就是顶顶好喝的汤啦！
关月旖咕咚咕呼喝了半桶汤，再也吃不下了。
关春玲已经很开心很满意了。
她收拾好饭盒和汤桶，对关月旖说道：“你休息一下，散散步再回教室去……对了，趁现在休息时间，做一下眼保健操，注意保护视力啊！”
妈妈走了以后，
关月旖沿着操场慢慢地走了一圈儿。
可能是汤喝多了，她打算去上个厕所就回教室去。
然后——
关月旖被许倩子和她的姐妹们堵在了厕所里。
八十年代末的学校公厕是旱厕，臭天冲天。
许倩子捏住关月旖的下巴，狞笑着说道：“关月旖，快把你身上的钱全都拿出来！不然今天别想走出……”
关月旖乖乖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零钞。
许倩子的狞笑声戛然而止。
她疑惑地看着关月旖，心想这不太对吧？
关月旖你的傲骨呢？
你是好学生啊！你应该义正严辞地拒绝我，然后被我吓哭……
一旁的的小太妹们，一看到关月旖手里的钱，高兴坏了，“倩子姐，钱，钱啊！”
许倩子看着关月旖手里的零钞，愣住。
“快拿着呀！”关月旖催促着许倩子，语气温柔而又亲昵。
许倩子懵了。
她下意识松开了捏住关月旖下巴的手，又在小太妹们的怂恿下抢走关月旖手里的钱，但呆愣愣的半天回不过神来。
关月旖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筋骨。
前世的她，被性格温柔的妈妈言传身教的影响着，也养出了温柔和善的性格。
前世的她，从小就帮着妈妈干活，别看她个子小，力气一点儿也不小。
于是——
关月旖轻轻松松地就把许倩子推进了屎坑里。
许倩子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以至于关月旖推她的时候，她还在想：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她甚至为了稳住身形，双手还划拉了几下，“哎哎哎哎——”
“砰！”
许倩子一脸惊恐的……
脸朝下，扑进了屎坑！！！
许倩子这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用双手拼命地划拉，想从屎坑里爬出来，奈何总是打滑，根本攀不住任何地方！
她愤怒地吼叫，“呕——关月旖我要杀了你！呕……”
那些跟着许倩子的小太妹们全都惊呆了，一个个惊恐无比地看着正在屎坑里反复扑楞的许倩子。
然而关月旖并没有给她们太多时间来考虑。
她一个一个的，将这些被吓傻的小太妹们全都推进了同一个屎坑。
嗯，她们像叠罗汉似的，全都压在许倩子的身上。
接下来，关月旖扯松自己辫子，
揉乱自己的头发，
揉红自己的脸，
把身上的衣裳扯歪，
尤其狠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她哭丧着脸跑出旱厕，惊恐无依的四处求助，“不好了不好了！许倩子跌跤了，大家快去帮帮她！我、我拉不动她呀！”
此时正是下午放学后。
公厕在操场的一侧。
高三要上晚自习，大家会趁这个时间段来吃饭、放风、散步、上厕所；
高一高二，初一初二初三年级的学弟学妹们会趁着天还没黑，在操场上打球、跳绳什么的。
操场上人山人海。
关月旖这么放声一喊，顿时招来了不少人。
大家看到关月旖的模样儿，第一反应就是——这位学习成绩排名年级第一的学姐，是不是被人打了啊？
又见关月旖焦急地指着女厕所，拼命叫救命……
男同学们不敢进入女厕所，就在外头张望、看热闹。
几个胆大热心的女同学赶紧跑进了厕所。
没一会儿她们又飞快地跑了出来，人人面色惊恐，个个都说不出话来。
男同学们觉得奇怪，“怎么了？不是说许倩子摔跤了么？怎没扶出来啊？摔得很厉害？”
女同学们摇摇头，然后相互对视了一眼，头也不回地跑了。
而这时，女厕所里突然响起了喧哗声。
男同学们好奇地围在女厕所门口观望着，但也不敢靠太近。
终于——
从女厕所里跑出来四个五形容狼狈的小太妹……
她们惊恐失措，跑得比第一批逃出来的女同学们还要快！
她们一边跑，还一边大喊，“救命！救命啊，屎啊！屎啊……”
围观的男同学们只觉得莫名其妙。
心想这些女的跑什么？
难道有屎在追她们？！
很快，他们就知道那些女的为啥要逃跑了。
还真有个屎人，从厕所里跑了出来！
只见那屎人……胸口以上吧，从头发到脸、到衣裳，全都糊了厚厚一层不可描述之物！
她还在哭，并且挥着双手朝众人跑了过来。
男同学们差点儿被吓死了，纷纷狂叫着、跌跌撞撞地往外逃……
关月旖躲在一旁，被笑得肚子疼。
那天许倩子一战成名。
大家暗地里给她取了个外号叫屎姐。
调皮捣蛋的低年级学弟学妹敢当着许倩子的面，大大剌剌喊她屎姐，再用手在鼻子前扇几下；要是许倩子想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就嬉皮笑脸地说她听错了，他们明明喊的是师姐……
其他含蓄一点的同学会在背地里偷偷议论她，说她很臭，到处是屎；
座位在她周围的同学借口三月天有蚊子，从家里带来六神花露水，每上完一节课就喷一点……
连着许倩子的那几个小跟班也没能逃过编排。
许倩子是大屎姐，她们被按照学习成绩来倒着排，成为二屎姐、三屎姐……小屎妹！
气得她们够呛！
许倩子吃了这样的亏，岂能善罢甘休？
她去告了老师。
说实话，老师压根儿不相信。
因为成绩好的学生总会得到老师先入为主的偏爱。
可许倩子找来了一众“见证者”……
老师和校领导只好把关月旖和学生会的几个同学叫了来，让双方对质。
关月旖很快赶到。
听了许倩子愤怒的指责后，关月旖睁着一双澄净无辜的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许倩子同学，你说……是我把你推进屎坑里的？”
还没等许倩子将那句“是啊”说出口——
关月旖已经激动地为自己辩驳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呢？”
“许倩子同学你不能含血喷人！”
“那天明明是你们在抢劫我！我所有的钱，六块八……你们一分都没有留给我，全都抢走了！”
“你们抢走了我的钱，怎么还说是我把你们推进粪坑的？”
“且不论你们人多，足有六七人！而我只有一个人……”
“就光我和许倩子同学之间的体型差，我怎么可能推得动许倩子同学呢？”
“再说了，我和许倩子同学到底有什么过不去的仇恨，难道我主动把我所有的钱全都给了你们，然后又把你们推进粪坑……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啊？”关月旖委屈地说道。
是的，虽然妈妈关春玲已经开始调理她的身体，但长个子需要时间。
现在的关月旖，身高才一米五五左右，体重八十斤不到，是个名副其实的小个子；
许倩子一米六二，体重一百二，是个青春健美的女孩子。
光从外表看，关月旖根本不可能推得动许倩子。
何况当时许倩子身边还围着那么多的拥趸！
校领导和老师看看关月旖、又看看许倩子，心里的天平继续朝着关月旖倾斜过去。
这时，学生会的几个同学也将当天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强调：
“那天关月旖从女厕所冲出来的时候，我们确实看到她头发乱乱的，眼睛红红的，应该是被人打了，她还哭了。”
“对对对！我们几个人冲进厕所的时候，都看到地上散落着几张钱钞。但当时太慌乱了，没注意地上掉了多少钱……”
“关月旖平时从不犯事，但许倩子刚转学过来就已经犯了好多次校规了！所以我们都相信关月旖！”
“对！校长，我们可不能助长歪风。”
面对关月旖的“辩解”与学生会干部们的陈情，
许倩子沉默了。
她突然意识到，告老师可能不是一件理智的事儿。
是的，首先关月旖没有主动伤害她许倩子的动机。
是因为她许倩子想找关月旖的麻烦，才被关月旖给反杀了的！
其次才是结果。
没人相信关月旖这个瘦瘦小小的女生，会有一挑七的实力，直接把七个欺负她的女生给推进了屎坑。
无论是动机还是结果，许倩子都没办法剖析给人听。
否则她要怎么说？
说她许倩子的爸，想睡关月旖的妈……没睡上，所以她许倩子恼羞成怒，来欺负关月旖？！
还是说，她许倩子带了六个人，单挑关月旖一个……结果还全员扑屎？
许倩子扶额。
这时，关月旖开了口，“校长、老师，现在距离一模已经没多时间了，我不想耽误许倩子同学、以及其他同学的复习和学习的时间。”
“如果许倩子同学坚持认为，是我一个人把她们七个人全都推进了屎坑的话……那我就承认吧！”
“我可以在下周一全校升旗仪式上做检讨，公开向许倩子同学道歉！”
“我……”
许倩子脸色一变，尖叫道：“不！不可以！”
真让关月旖在全校升旗仪式上做检讨，公开向她许倩子道歉了，那岂不就承认了，她许倩子是个七打一都打不过的废物？
许倩子深呼吸，说道：“这件事是我搞错了。当时关月旖并没有推我，是、是我自己脚滑了……”
殊不知，此言一出，向来跟随着她的几个小太妹全都抬起了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许倩子。
许倩子已经骑虎难下。
她甚至害怕这些小太妹拆她的台，于是恶狠狠地盯着她们，问道：“说啊！我们是不是自己脚滑，摔倒了的？”
小太妹们呆呆地看着许倩子。
许倩子真的很差劲！
当初是许倩子带着她们去欺负关月旖的；
许倩子自己没用，打不过关月旖还被摁进屎坑，大家好心把她从屎坑里拔了出来，结果她还糊了大家一身一头的屎！
又是许倩子说，要来告老师的；
现在当着老师的面，许倩子又说是她自己不小心摔的……
这样反覆，真的好吗？
可许倩子有钱也是真的……
最终，小太妹们在许倩子的眼神逼迫下，露出吃屎一般的表情，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
许倩子松了口气，
关月旖忍住笑，
校领导们也如释重负。
校长说道：“既然是许倩子冤枉了关月旖……那许倩子，你向关月旖道个歉，再把关月旖的钱还给她，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以后大家都别再提这事儿。”
这回轮到许倩子露出吃屎的表情。
她恨恨地看着关月旖，咬牙切齿的。
关月旖笑眯眯地直摆手，“不用不用，同学一场嘛，有什么误会，说清楚就好了……”
然而关月旖越是善解人意，校领导就越觉得许倩子还欠她一个道歉。
“许倩子！要么今天你向关月旖道歉，把钱还给她！要么就把你家长叫来，让你家长代替你向关月旖同学道歉！”
许倩子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最终，她屈辱地掏出了钱，数出六块八递给关月旖，又说道：“关月旖同学……对不起！”
关月旖温温柔柔地说道：“我是没关系啦，倒是许倩子同学，你的身体没事吧？”
许倩子一下子就红了眼圈儿。
怎么会没事呢？
自从跌进屎坑后，那一天，所有的人全都嫌弃她。
最后她不得已，坐在食堂开水房里的水笼头那儿，把自己洗到七成干净，才带着残余的屎回了家。
一连好几天，她天天做噩梦，梦到自己跌进屎坑，活活被臭气冲天的屎尿给憋死；
她已经好多天吃不下饭菜了……
不仅同学嫌弃她，天天当着她的面喷花露水；就是她自己……也总觉得有种淡淡的屎臭气终日萦绕着她。
关月旖的温柔，是最近倒霉透顶的许倩子唯一收到的善意。
许倩子哇的一声哭了。
校领导们很满意，认为这是一场很成功的调解案例；
小太妹们则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羞辱；
关月旖并不认为许倩子会从此消停，相反，她认为许倩子很快就会对她进行下一轮的攻击。

第17章 皮薄馅厚的香甜红薯泥包……
屎坑风波过去后，关月旖获得了一段平静的时间。
她把所有的精力全都放在学习上。
尖子班的同学被关月旖给卷红了眼，大家开始了高考赛道上的最后一轮追逐。
学习气氛空前高涨。
这一天下晚自习时，刘老师叫住了关月旖，“……你今天回去跟祁俊说一声，让他明天回学校参加市一模。”
关月旖点点头。
她背着书包，抱着一摞资料往校外走。
关春玲正在学校门口等着她。
以往关春玲不会来接女儿放学，因为学校离家近，而且桐叶镇的治安还挺好。
但自从去年年底的小年二十三庙会事件发生后，搞得镇上人心惶惶。
关春玲明明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但架不住大家越传越玄乎，也开始担心女儿每天下了晚自习一个人回家会遇上危险。
所以关春玲也像那些家住得比较远的同学家长一样，每天晚上都来接女儿。
关月旖刚走出校门，关春玲连忙迎了上来，“今天怎么这么晚？别人都走完了！”
关月旖实话实说，“刘老师留我说了一会儿话……明天市一模，她让我带话给祁俊，让祁俊明天来学校参加考试！”
关春玲道：“一会儿我去跟他说，你赶紧回家泡个脚，我煲了老姜水，她们说啊用老姜煲的水来泡脚对身体特别好……”
关月旖笑着点点头。
突然有人喊，“月月妈，要不要我送你们回家？”
关月旖和妈妈同时转头，看到了许培光。
许培光站在一辆有点破烂的两排座小货车后，一脸的忸怩，面庞泛红。
许倩子站在父亲身边，目露凶光。
关月旖想起来，前世这个时候，妈妈已经在和许培光谈婚论嫁。
好像许培光确实是在这个时候买了一辆报废的小货车。
他们结婚那天，许培光就是开着这辆车，过来接走了她和妈妈的。
关春玲礼貌拒绝，“谢谢倩子爸，你们家住得挺远的，还是早点儿回去吧！我们住得近，走路就到了。”
许培光不甘心。
这车子刚搞到手，他就特意开过来，到关春玲面前显摆。
他就不相信了，关春玲再怎么贞节烈妇，还能逃脱他万元户、外加一辆车的诱惑？！
“哎月月妈，没事没事，我们有车！很快的！来来来你们上车啊。”许培光重点强调了“我们有车”这四个字，还得意洋洋地拍了拍他的小货车。
关月旖和妈妈跑得飞快。
不过，是朝着和许家父女俩相反的方向跑。
“不用啦！谢谢许叔叔！”关月旖朝着许氏父女挥挥手，和妈妈一起跑远了。
桐叶镇不大。
她们租住的房子距离一中就更近了。
也就是横过一条马路，再往巷子里走上五十米就到了。
慢慢走，十分钟就到了。
要是赶时间呢，一路逛奔着，三分钟也能到。
第二天一早，关月旖出门去上学的时候，祁俊竟然在楼道那儿那她？！
在这一刻，关月旖真是恨不得赶紧回家，然后从院子里离开。
不过，这会儿祁俊已经看见她了，还高兴地朝她挥手，“月月！”
关月旖不好装看不见，只好走了出去。
祁俊背着书包，脖子上挂着布带，布带上吊着他那打了石膏的右手。
他与关月旖并排走着，兴奋得像个幼儿园小朋友。
“好久没在这么早的时候出门了……以前天天上学，只会觉得好困啊，为什么一定要上学，现在上学却成了很难做成的事……”
“我突然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是啊，我为什么不出门呢？我只是手受伤了，我的腿又没事……对吧月月？”
“诶，月月，我好烦啊，天天在家都要帮我妈干活，说起来，我更加愿意天天上学去。”
“月月，你觉得我这手……我去学校上学应该也没问题了吧？”
“你不知道，其实我妈不让我去学校的真正原因，是她不想再出资料费、考试费……”
“好烦啊，真希望能早点儿考出去，考个好学校，早点儿离开这里。”
祁俊念念叨叨地说道。
大约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吧！
以前他会觉得学习很烦、很枯燥很累；
现在他被他妈拘在家里很久了，才知道上学的日子有多快活。
而且他的乖巧小青梅还像以前那样，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默默地听他诉说这样或那样不开心的事……
再加上今天实在是天气晴爽，祁俊的心情特别好。
直到走到了校门口，祁俊才突然意识到——好像关月旖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他说过话。
他有些惶恐不安，“月月……”
关月旖本来懒得祁俊，正准备甩掉他赶紧离开，冷不丁看到学校门口停着一辆破破烂烂的小货车？！
这不是许培光的车吗？
然后关月旖又看到许倩子正好从小货车上下来……
关月旖眼珠子一转，立刻转过头，非常温柔和气地问祁俊，“你刚才说什么？”
祁俊受宠若惊，“我、我是说……月月你、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关月旖：是的。
“怎么会呢？”关月旖巧笑倩兮，“你被关在家里太久了嘛！我理解的啊！”
祁俊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她，很久没有见过她的笑颜了。此刻见她笑靥如花，他忍不住也跟着一块儿笑了。
“你们在说什么？”许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关月旖暗笑。
心想许倩子果然沉不住气。
“没什么。”关月旖立刻收起了笑容，表情淡淡的。
许倩子疑惑地看看关月旖，又看看祁俊。
祁俊很久没出门见人，哪怕是见到了许倩子，他也很开心，很认真地向她解释，“没什么……真没什么。”
许倩子冷笑。
关月旖问祁俊，“你走不走啊？”
祁俊点头。
于是他跟在关月旖身后，二人朝着教学楼走去。
关月旖回头问他，“考试准备好了吗？”
“准是准备了，但还是挺紧张的。”祁俊答道。
关月旖说道：“老班说往届市一模都偏难，估计今年也一样，别看分数看排名……”
许倩子站在原地，冷冷地盯着这对青梅竹马渐行渐远。
她爹许培光气喘吁吁跑了来，“倩子！你是怎么回事……我喊你半天了你没听到？”
许倩子这才回过神来，“干嘛？”
许培光叹气，“算了我自己跟月月说吧！”
许倩子：？？？
许培光大声喊道：“月月！关月旖！”
关月旖还没走远，应声回头。
“月月，你跟你妈说一声，让她后天去我饭店一趟……就说蒋姨找她有事儿！”许培光笑眯眯地说道，“月月，后天是休息天，有空你也去！叔叔请你吃好吃的！”
关月旖知道，蒋姨就是上回介绍她妈和许培光相看的那个媒人。
她的第一反应是：谁愿意再跟你扯上关系啊？
转念一想——
许倩子就在一旁站着呢！
于是关月旖甜甜地应了一声，“好的许叔叔，我一定告诉我妈妈。”
但我妈去不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或者是关月旖的笑容太甜美，又或者是关月旖画的大饼太香了，
许培光看着关月旖的背景傻笑，还呆呆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女儿居然还站在校门口。
许培光皱起了眉头，“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今天不是要考试吗？你快进去啊，趁还有时间，再好好复习一下！”
“倩子啊你能不能向月月学习一下，爸爸不指望你考上本科大专中专，但你好歹……要把高中毕业证拿到手吧？你看看人家，天天就想着学习！你呢，这么大了还玩屎……”
听到这儿，许倩子陡然睁大了眼睛。
“诶！要是你有月月一半儿乖巧省心，我半夜做梦都会笑醒！”
说着，许培光挥挥手，示意女儿赶紧进校门，他转身朝着小货车的方向走去，还喃喃自语，“也不知道现在的小姑娘都爱吃什么……小姑娘应该喜欢吃酸甜口味吧？回头给月月安排个菠萝排骨……对了，我还不知道春玲爱吃什么呢，还得再找月月打听一下……”
许倩子死死地盯着父亲。
直到父亲开车走了……
她依旧觉得不可思议、极度愤怒！
什么意思啊！
怎么全世界所有的人对着关月旖就是一副面孔，对着她就是另外一副面孔呢？
许倩子差点儿被气出内伤。
她怨上了关月旖。
她心想，如果没有关月旖，她爸就不会拿她和关月旖做对比；
如果没有关月旖，那祁俊……或者对她就没那么敷衍了。
两天过去，市一模终于考完了。
虽说分数还没出来，但祁俊和同学们对了答案，发现情况不太乐观。
是的，无论往届今届，市一模总是很难。
但问题是，班上不少同学对出来的答案正确率都比他高。
祁俊不知道的是，在他没来学校的这段日子里，一班尖子班的同学们被关月旖卷得死去活来！
关月旖经历过前世，知道高考对农村孩子的重要性。
她想进步，也愿意看到和她情况差不多的同学们都进步。
于是她向刘老师提出倡议，在班上设了一个数学公共错题本，大家遇上不会解的题，就不记名的把题目抄上去；会解的同学看到了，就把解题答案写上去。如果超过两天都无人解答，那么刘老师就会在自习课上将这题讲解出来。
就这样，一班的同学们在开学的一个月内，基本上大多数同学对数学这门学科的理解都有了质的飞跃。
但祁俊没来学校，不但失去了提升自我的机会，也失去了和同学们共同进步的机会。
他很清楚，市一模的成绩出来后，他不可能再是全班第二。
大约前二十都保不住。
祁俊焦急地问关月旖，“月月你说说，我是不是……还是来上学比较好？”
关月旖：那不废话吗？你要是不来学校，我哪有机会设计你和许倩子锁死啊！
“这还得看你自己，”关月旖心里想一套，嘴上说一套，“我觉得你来不来学校上课，解决于你的右手能不能让你适应学校的生活。”
哼，她才不会给陈晓霞纠缠她的理由。
关月旖很清楚，如果她开口劝祁俊来学校上课了，
那么陈晓霞肯定会说：“月月啊，本来我们家祁俊在家里复习得好好的，他可是上清北的苗子呢！要不是你让他去学校，我肯定不会让他去！不过呢，既然你开了口，那陈姨就相信你！月月，我们小俊能考上清北的，对不对？”
所以关月旖大声说道：“祁俊，要不要回学校上校，你可得好好想清楚，然后和你妈妈商量一下。”她得让全班同学都知道，祁俊想回学校上课是他自己的主意，跟她无关。
黄爱萍在这个学期的开门测里冲进年级前三十，已经调进了一班。
听了关月旖的话，黄爱萍立刻大声说道：“对啊祁俊，你要好好跟你妈说说……不然啊，你妈妈不让你来可怎么办？”
祁俊点点头。
市一模考完，就到了休息天。
之前许培光说过，蒋姨托他捎话给关春玲，让关春玲再去一趟他店里，有事情要商量。
为此，关春玲和关月旖商量了起来：
“我才不去呢！别跟我说他是万元户、大老板、家里还刚买了一辆车……”
“就冲着他和陈晓霞已经那啥了……他还要来纠缠我，那我肯定不能和他在一起啊！”
“这是非也太多了！”
“再说了，许倩子也不是个好东西！后娘难为啊！”
最后关春玲表了态，“反正我不去，大不了啊，我再听你外婆和舅妈的，再多相看几场好了……许培光要知道我继续相看了，也该知难而退了吧？”
关月旖不喜欢妈妈去相亲。
这种感觉，就好像她的妈妈像个货物一样被人评头论足。
“妈，你能不去相看吗？”
关春玲叹气，“现在没办法，一个孝道压下来，我连气儿都喘不匀。”
“月月啊，你一定要好好考，考出去！带着妈妈离开这儿，以后让你外婆和舅舅他们永远也找不到我们！”
说到后来，妈妈的眼圈儿都红了。
关月旖突然有些难过。
她的妈妈，一生都在劳碌中度过。
小的时候要拼命干活侍候家里人，
结婚后要拼命干活侍候婆家人，
被婆家赶出来以后，又要拼命干活挣钱养孩子，
所以前世的妈妈才会选择和许培光结婚的吧。
因为妈妈在内心深处渴望能拥一个完整的家，一个细心体贴的丈夫，再让一家子能过上富裕优越的生活。
只可惜，妈妈遇人不淑。
当然这也是因为她和妈妈在遇到许培光之前，一直被困在小镇上，而许培光的个人条件，以及他的伪善，确实很容易让妈妈沦陷。
但是——
关月旖还是很想知道妈妈现在的想法。
“妈，你有没有想过，再组建一个家庭啊？”关月旖问道。
关春玲被吓一跳，“你这小妮子！你想死啊！”
关月旖向妈妈撒娇，“妈我认真的！你这么漂亮，又这么能干，还很年轻……难道你真的不想再找了？以后一直这么孤孤单单的？”
关春玲呆了半晌，突然一把掐住女儿软嫩的面颊，“谁教你这么说的？你外婆还是你舅妈？”
“妈！妈妈妈……轻点！”关月旖终于把自己的脸蛋抢了回来，双手捧着揉搓了好一会儿，才说，“跟她们没关系，是我自己想问你。”
关春玲瞪视着她。
关月旖扯了扯妈妈的衣角，“妈你跟我说说呗！”
关春玲终于相信，这是女儿自己的想法了。
她叹了口气，说道：“月月，你是不知道啊，这些年……妈妈真的很累很累，又很怕很怕。”
“你瞧瞧，我成天累死累活挣点儿钱，要养活我俩已经很不容易，还得帮扶你舅舅他们……”
“我还整天担惊受怕的，害怕挣不到钱我俩要喝西北风，害怕我被你爸抓回去被活活打死，更加害怕你奶奶知道其实你才是你爸唯一的孩子，到时候不让你读书了要把你抓回去……”
“我想过无数次，如果有个男人愿意保护我……多好啊！我就不会那么累了，也不用天天担惊受怕了。他会心疼我，在我累的时候帮我干活，在我害怕的时候告诉我不要害怕……”
说到这儿，关春玲眼里有泪。
关月旖心疼得不行。
但关春玲话风一转，“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是，我苦，我累，我害怕……可我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我不还有我的小棉袄吗？”
“瞧瞧，我的小棉袄怕我累着了，不让我去摆摊。”
“我的小棉袄怕我没钱，给我出主意让我去广州进货摆摊！”
“我的小棉袄还怕我闷，天天回来跟我说这个说那个的……虽说家里只有两个人，但是多热闹啊！”
“已经有人心疼我，体贴我，护着我啦！”
“我干嘛还要上赶着给人当后娘？”
“我疼我自己的孩子不好吗？”关春玲一连发出了好几反问。
关月旖笑了。
关春玲也笑了，“好啦好啦，咱们娘俩儿已经说开了……以后你就不许再逼妈妈说亲了。谁都能嫌弃你妈，但你不能！”
关月旖急忙抱住妈妈，“妈妈我才不嫌弃你呢！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妈妈……我只是心疼妈妈，希望妈妈能找到真爱！”
关春玲失笑，“真爱就是个屁！”
“还没完全长大，不懂事的男孩女孩相爱，是因为没有考验、没有危机，那才能成就一段纯粹的感情。可当感情一旦受到利益的威胁，真爱也能变仇敌。”
“年纪大的人想要相爱，那就更难了，考虑的东西会更多。男人希望女人当他一家老小的保姆，女人图男人挣钱养活她娘家一家老小……那算计，可就太多了！”
“你再看看我，是，我没有男人，可我自己也能挣钱。挣钱就是件快乐的事儿，花钱让人觉得更快乐！没有男人，我都已经很快乐了……我还要男人干什么！”关春玲嗤笑道。
妈妈的话，让关月旖心花怒放！
她扑过去在妈妈面颊上重重地啾了一下。
然后来关春玲满脸的嫌恶，“咦惹！你的口水……”
关月旖哈哈大笑，再次在妈妈面颊上狠狠地啾了好几下。
母女俩笑闹成一团。
然而，应蒋姨之约去许培光那儿见面的事情必须要解决。
蒋姨这人不能轻易得罪。
因为她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媒人！
她牢牢掌握着家家户户男人女人的婚姻状况，非常清楚镇上人家谁有几个儿子女儿，谁家亲戚在哪儿干什么……
跟蒋姨斗气，等同于把自己的隐私昭告天下。
关春玲的黑历史一共有两个：
一是她十五岁出嫁那年，是七零年。但七零年，就算是在乡下，也没有把十五岁还没成年的女儿嫁出去的事儿。所以关家人一直对外声称关春玲出嫁那年已经十八了，试图挽尊。可蒋姨很清楚关春玲的出生年月日与时辰。
一是她被张强从家里赶出来的时候，是赤身裸体的。张强不允许她带走张家的一分一毫，逼着她除尽了所有的衣裤。关春玲哭着裹了张草席、赤着脚走的。还好隔壁邻居家的孃孃帮了关春玲，借给她一身衣裳。但这事儿也是孃孃无意间说漏了嘴的，所以蒋姨也知道。
这也是关春玲想要离开这儿的原因。
如何应付蒋姨，关月旖心里已有了主意。
她问关春玲，“妈，许培光和陈晓霞怎么还没结婚？”
今天是休息天。
关春玲觉得女儿难得休息，便把许培光和陈晓霞的事儿说了。
现在陈晓霞已经当了许培光的供菜商，
她变得史无前例的勤快。
她应该是找许培光借了一辆自行车，每天一大早骑去村里收菜，然后送到许培光店里去，再每天帮许培光收拾屋子做家务，把许培光侍候得舒舒服服的，每天下午才回来出摊。
不过，确实一直没有听说陈晓霞和许培光好喜事将近。
关月旖想了想，说道：“妈妈，陈晓霞是在学你。”
关春玲愣住，“什么？她学我？”
她是聪明人，细细一想就明白了。
是啊，陈晓霞懒得得要死。
平时都是村民从乡下送菜来给她，她磨磨蹭蹭捱到上午九点多才出摊……
现在陈晓霞每天一早四五点就起来了，还主动去乡下收菜，还主动送到许培光那儿去，还给许培光干活……
除去动机不说，就光这个勤劳的劲头儿，确实很像关春玲。
因为以前的关春玲为了出摊卖一日三餐，也是早上四五点就要爬起来和面蒸馒头包子。
关春玲缓缓点头，“陈晓霞好像是在学我。”她想起来，最近陈晓霞整个人都变了。
首先，是陈晓霞的发型变了。
陈晓霞本来烫了发，但最近学着关春玲，开始梳辫子，并且在额前别发夹了。
因为关春玲额前碎发多，就用女儿淘汰的发夹将碎发夹住——但关月旖的发夹都是少女风，什么小兔子啦猫猫头之类的，无形之中也拉低了关春玲的年龄感。三十多岁的她，常常被小学生喊姐姐。
其次，是陈晓霞的衣着也变了。
关春玲的穿衣风格，就是勤俭二字。
她新买衣服的第一考量就是：女儿能不能穿。
她倒是希望女儿常穿新衣，至于她么，穿女儿的旧衣也没什么不好。
很可惜，女儿比她矮，还比她瘦。
所以关春玲总会买颜色鲜艳、比较少女风的衣裳，时刻防着女儿没衣服穿，可以随时穿她的衣服。
平时她会把这种颜色比较艳丽的衣服穿在里面，外面罩一件万年不变的灰色外套。当然了，外套有时候也是黑色的。
这样的衣品搭配，使她无意间与乡下的女人们拉开了差距。
所以最近陈晓霞的衣着也越来越像关春玲了——穿在里头的衬衣要么是粉红、浅蓝，外头总是罩一件浅灰的、黑的外套。
最后，是陈晓霞的谈吐也变了。
陈晓霞脾气不好。
祁俊就是在她的拳打脚踢中长大的。
可现在，陈晓霞突然变得柔情似水，甚至还会当着关春玲的面，模仿她说话的语气……
之前关春玲还以为陈晓霞是在讽刺她，
直到现在，女儿的提醒才令她回过神来——
陈晓霞是在模仿她关春玲，想把许培光给拿下！
想通这一点，关春玲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这俩都不是好东西，一个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一个上赶着倒贴也要爬床……他俩怎么不早点儿锁死！最恶心的是，他俩还都拿我来当靶子……”
关月旖趁机说道：“妈，所以是不是只要陈晓霞和蒋姨搞好关系，就……”
关春玲呆了一呆，一拍大腿，“就是啊！这么浅白的道理，陈晓霞怎么就想不通呢？”她有些面红，因为她也没想到这样办法。
关春玲立刻站起身，去厨房把昨天她做的红薯馅包子热了一下，用碗装了两个，端着出了门，“月月我上对面串门去，你在家好好学习啊！”
关月旖乖巧地应了一声，回屋刷卷子去了。
刷完一套卷子——
关春玲一脸喜色地回来了，又哼着歌儿去厨房做饭。
午饭时分，关春玲才告诉女儿，“陈晓霞带着小俊去桐花镇找蒋姨去了……”
关月旖微微一笑。
真好，事情朝着她想要的方向开始发展。
那就期待陈晓霞心想事成了。
那么接下来，就轮到了祁俊和许倩子这一对儿了！
真期待看到有钱人终成兄妹的戏码啊……
关春玲又道：“对了月月，听说小俊从下星期要回学校上课。”
“月月啊，妈可得跟你说清楚，帮助同学学习这是好事儿，但必须要先保证你自己的学习。”
“你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你才能帮人家。可不能因为帮助别人就耽误了你……”
“要是有人说闲话，你就告诉妈，妈帮你出头。”
关月旖一听就明白了，估计陈晓霞和妈妈说了要她给祁俊补习什么的。
想啥呢！
她当然再也不会给祁俊任何机会！
关月旖用力点头。
她拿过包子咬了一口。
妈妈做的红薯泥包子特别好吃！
皮薄薄的，还挺有韧性，红薯泥的馅儿软糯香甜……
红薯馅需要先削皮切碎上锅蒸熟，再趁热用锅铲压成泥。在压泥的过程中，需要加少量水、奶粉和白砂糖。
这样，红薯泥就特别软绵，还带着浓浓的奶香和甜味儿。
关月旖一口气吃了两个包子，舒服得直叹气。

第18章 红枣桂圆红糖荷包蛋
星期一，祁俊知道了自己的市一模成绩。
稀烂。
当然了，全班同学的分数都不能看。
就连全班第一的关月旖，分数也不怎么漂亮。
可大家都很高兴。
除去排名第一的关月旖，分数高出大家一截之外，
从第二名到第十九名的同学，分数相差没多少，最多差个一两分。
但，从第二十名开始，就成了一道分水岭。
第二十名是祁俊，他比第十九名低了足足50多分！
祁俊呆呆坐在座位上，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他在家也有很努力地在学习，怎么成绩会下降那么多？
照这样下去……
别说冲大专了，恐怕就连中专也考不上。
祁俊忍不住拿着自己的卷子走到关月旖的座位那儿。
关月旖没在。
她的同桌黄爱萍在。
黄爱萍见他拿了张卷子，就问，“你干啥呢？”
祁俊问她，“月月呢？我找她问题。”
黄爱萍看了一眼他数学卷子上的几个叉，立刻指向讲台，“大本上有同类型题的解题方式，你去翻翻就知道了，不用问月月。”
祁俊浑浑噩噩地去了讲台那儿，找到了“大本”。
大本，就是之前关月旖做的公共错题本。
一看之下，祁俊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大约知道为什么他的数学水平依旧拉胯，但同学们的数学成绩集体提高了。
震惊之下，他翻看了好久。
其他同学不乐意了，“祁俊你想看哪些题，从活页里抽出来，在一边抄，抄完了把题放回去好吗？别一个人霸着啊，我们也要看的。”
祁俊面红耳赤。
毕竟以前的他是全班第二，大家都很尊敬他。
现在他滑到了二十多……
他隐约觉得大家对他也没有以前那么看重了。
一整天，祁俊都在忙着抄题。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抬起头，不明白大家为什么全跑光了。
看了课表以后，他才知道这节课是体育课。
是的，高三也有体育课。
一星期一节，大家挺珍惜的。
祁俊右手受了伤，当然不会有人喊他去上体育课。
祁俊低下头，继续抄完了题，这才走出教室去了操场。
祁俊倚着锈迹斑斑的栏杆，看着一班的同学们正在上体育课。
高三的体育老师特别纵容一班的同学们。
让他们玩单双杠。
动作很简单，男生要求上单杠，能移动三次手就好了；
对女生更加没有任何要求，随便她们怎么玩儿。
一班男多女少，大约只有七八个女生，几乎全都簇拥在关月旖身边，大家嘻嘻哈哈地看着关月旖玩双杠。
关月旖个子瘦小，手上力气还大，学着男生的样子，双手交替在双杠上移动，引起女生们的羡慕，纷纷鼓起了掌。
很快，一班的男生也被吸引过来围观她。
好几个性格活泼的男生也学着关月旖的样子吊起了双杠，却因为体力不支而不得不中止，大家发出了善意的喝彩声，气氛十分融洽。
可祁俊却觉得，他好像已经融不入进去了。
“哎，好学生，你在这儿干什么？”一道女声懒洋洋响起。
祁俊转过头，看到了坐在栏杆上的许倩子。
许倩子名声不好，是附近有名的太妹。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一中九成以上都是贫困学子、仅能维持衣裳完整的大环境里，
许倩子是唯一一抹亮光。
她穿着时下最流行的敞脚喇叭牛仔裤，
上身穿着针织斜纹黑白色蝙蝠衫，
头上梳着俏皮的歪马尾辫，
面上虽然粉黛不施，但饱满的唇上涂着艳丽的口红；
耳垂下也佩戴着硕大的白色环形塑料耳环。
许倩子的这身打扮，绝不输给海报里的电影明星。
放在整个桐叶镇也是头一份。
可祁俊却下意识看向了关月旖。
关月旖穿着一身蓝色双白杠的运动服，外罩一件手织的浅蓝深蓝浅灰色拼接式的开衫毛衣。
祁俊很清楚，那件毛衣，一大半儿是关妈妈织的，一小半是他织的，关月旖也织过一点。
之所以是好几种颜色的拼接色，倒不是因为爱美，只是因为这件毛衣是用好几件破旧毛衣拆线以后又重新清洗、编织的。
这会儿，大约是关月旖玩得太热了，便把罩在外头的毛衣除了下来，露出里面的运动服。
高三的女孩子并不喜欢穿这种运动服。
因为衣料是塌的，很容易显露出她们那正处于青春期、刚刚才蓬勃发育的身材。
关月旖好像没有这方面的担忧。
她太瘦了，完全没有发育的身体就像一块又窄又单薄的木板。
鬼使神差的，祁俊又看向了许倩子。
许倩子已经从栏杆上跳了下来。
她的喇叭裤、蝙蝠衫都很显身材，将她青春健美的身材完美地勾勒出来。
祁俊突然面一红。
许倩子恨透了关月旖。
恨关月旖没把她放在眼里，恨爸爸觉得关月旖更好，恨关月旖让她在小太妹们面前出丑，恨关月旖把她对比成一事无成的废物……
但是——
许倩子突然转头看向了祁俊。
正好祁俊也看着她？
他慌乱地转过头去，俊脸涨得通红。
许倩子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嘻嘻一笑，看向了不远处穿着运动服、梳着两条小辫子土里土气的关月旖。
许倩子露出玩味的笑容。
她心想，或者有些事，是关月旖这个一心只想着学习的好学生永远也学不会的。
许倩子问道：“你们班不是在上体育课吗？你怎么不去？”
祁俊苦笑着举起了他那只打了石膏的右手。
许倩子俏皮一笑，“哇！好大……像机器人的手诶！揍人的时候肯定很威风！”
祁俊呆住。
别人看到他的这只手，只会怜惜他，或者幸灾乐祸。
可许倩子却说，他很威风？
许倩子又问，“你这样……会影响你高考吗？”
祁俊低声说道：“我已经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练习用左手写字……”
“哇！这么酷的吗？”许倩子惊喜地问道，“能不能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祁俊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他找了根树枝，蹲在地上，在泥地上写下“许倩子”三个字。
许倩子又哇了一声，又惊又喜，“你左手也能写得这么好？我右手没受伤都没你写得好。”
说着，她拿过他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写了“祁俊”两个字。
确实笔触稚嫩，像小孩子的字，歪歪斜斜的，毫无章法。
祁俊忍不住笑了。
“别笑我啊！”许倩子笑道，“我有自知之明。”
祁俊连忙解释，“没有笑你……你的字很可爱。”
在这一瞬间，许倩子的心，被未知的情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从未有人这样称赞过她。
当然了，不少人会说她有个有钱的爸爸，说她好嚣张，说她家里有钱，说别惹她……
祁俊是第一个说她可爱的男生。
啊……
不，他没说她可爱，只是说她写的字很可爱。
哪里可爱了？
明明就跟鸡爪爬似的。
她爸一看到她的字就唉声叹气。
许倩子有些茫然。
不过——
她心想，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撬关月旖的墙角，抢走她的竹马吗？
她用眼睛的余光，发现关月旖好像朝着这边看了一眼。
许倩子得意了。
她冲着祁俊问道：“哎，你的手……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自从手受伤以来，祁俊一直被关在家里，很少有人这么耐心热情地和他说话了。
何况许倩子还是他的同龄人。
在这个晴朗暖和的午后，祁俊突然有了表达欲。
他把他的伤情说许倩子听。
许倩子那稚嫩、却故做成熟打扮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天真的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许倩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需要八十六块钱，就可以给你的手做手术？”
祁俊窘迫地点头。
然而许倩子的下一句话，将他从阳春三月的锦绣人间，推进了阴暗冰冷的地狱。
“可是你妈妈去我爸爸借钱时，明明说需要八百块钱的呀！”
祁俊呆住。
他如坠冰窟。
许倩子继续说道：“我爸爸的饭店开销也不小，你妈妈张嘴就借八百，我爸一时间也拿不出来呀。”
“但如果只是八十多块……或者一百块钱，我爸爸肯定会借给你的！”
说着，许倩子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关月旖。
关月旖的脸色不太好。
她好像……气冲冲地想朝着这边走来。
但被黄爱萍拦住。
然后，关月旖被黄爱萍拉走了。
关月旖还一边走，一边忿忿不平地看着她和祁俊。
许倩子斜睨着关月旖，露出挑衅的笑容。
“祁俊，你想做手术吗？”
“如果想，这笔钱，我可以借给你。”
许倩子又朝着祁俊露出俏皮的笑容，“不过，你要替我保密哟！我可不想让我爸爸知道我已经攒了二百块钱零花钱了！他要知道了啊，以后肯定不会再给我钱，还会一直让我不要乱花我钱的！”
祁俊整个人陷入混乱之中。
他心乱如麻。
他之前会埋怨关妈妈，觉得两家人早就已经处成了一家人。他受了伤，需要几十块钱的治疗费，关妈妈为什么突然翻脸不认人，不愿意帮他了呢？
到现在他才知道，是因为他的妈妈坐地起价？
为什么呢？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学生？”许倩子轻声叫他，“你为什么哭了啊？”
祁俊慌乱地抹了一把眼泪。
他下意识想否认……
可他突然又生出了想要毁灭一切的强烈感觉。
“祁俊，你为什么要哭？”许倩子追问。
祁俊张了张嘴，良久，才低声说道：“因为……因为我只有一个人。”
“所有的人都不待见我……”
他盯着许倩子，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表面上看重我，其实没有一个看得起我……”
“我的父母离了婚，妈妈是我最亲近的人，也是我唯一的倚仗。可她不爱我，她一门心思地只想得到她个人的幸福！于她而言，我是累赘，我一无是处，我随时都能被她放弃……”
“我也没有真正在乎我的朋友……我以为有，我以为我和她会好一辈子，可一旦出了事，她马上就跟我划清界限了……”
满面怒容的许倩子“蹭”一下子站了起来，胸脯剧烈起伏。
祁俊是在说她？
祁俊有什么资格说她？
他自己还不是……
许倩子突然愣住。
因为，她看到了祁俊的眼泪。
那泪珠半落不落地挂在苍白俊美的少年眼角，被太阳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少年呜咽了一声，“她们都不要我……”
许倩子惊呆了。
她意识到，祁俊说的是他自己。
原来——
他和她的家庭背景这么像！
她也是父母离异，
她也是单亲家庭里的孩子，
她的爸爸也没把她当成一回事，
她的爸爸也一门心思就想娶关春玲当老婆！
她也没有朋友，
她的朋友也不在乎她……
那天，许倩子和祁俊一直呆在操场那儿，直到那明艳张扬的太阳慢慢滑下地平线，祁俊才说道：“你早点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他默默地离开。
许倩子盯着他的背景看了很久很久。
但许倩子不知道的是，祁俊在笑。
哪怕他已经泪流满面了，可他还是在笑。
很快，他面上的笑容就变得狰狞起来。
是，他妈说得太对了。
他跟关月旖在一起，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呢？
两人都是穷苦出身，她还比他优秀。
当两人都需要为了上学被人供养的时候，谁供养谁？
按说，关月旖成绩好，应该由他来供养她。
那他甘心吗？
他不甘心啊！
那月月会为了他，心甘情愿放弃属于她的大好前程，来供养他吗？
祁俊隐隐觉得，如果月月还喜欢他，又倘若生出了些许变故令她无法参加高考的话……
她会的。
但是，现在祁俊已经感受不到她的喜欢了。
再加上，月月还有个护犊子的妈，
祁俊不敢想太多。
但如果，他能和许倩子这样的富家女在一起的话，
那么他就不需要再去考虑这样的问题。
许倩子的零花钱，够给他做两场这样的手术！
都是同龄人，他为了省钱，一天只吃一个馒头，明知道右手不做手术会耽误高考，会影响他的人生，
可他却因为没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慢慢与梦想失之交臂！
他的亲生母亲，本该成为他唯一的倚仗，
倘若她告诉许叔叔、关阿姨实话，想必他们不会因为八十块钱就眼睁睁看着他的右手影响他的高考、他的人生。
可他的母亲，却以给他筹钱做手术为由，还想要狠狠地赚一笔！
他大约能明白母亲的担忧——借到了八百块钱后，花八十给他做手术，剩下的攒起来供他上大学。倘若借不到钱，干脆就用这个理由不给他做手术，他考不上大学就算了，到时候就说这是他的命。也好让他看清现实，然后收拾东西南下去广东打工挣钱……
祁俊无声地哭了起来。
他到底要怎样，才能挣脱母亲这个臭不可闻的泥潭？
到底要怎样啊！！！
好，许倩子有钱，那他就……追求她，可以吗？
他就是很想很想治好他的手，就是很想很想在高考里考出很好的成绩，就是很想很想有人供他上大学！
祁俊起先是慢慢的走，
然后开始跑，
最后大哭着一路跑回了家。
==
下了晚自习，关月旖在学校门口看到了来接她回家的妈妈。
妈妈手里拿着一串烧烤，正献宝似地看着她，还笑眯眯地说道：“月月，烤苕皮！快……趁热吃，可香了！”
关月旖直摇头，“妈我不吃这个！”
“为什么啊？你不知道，这是小俊妈摆的烧烤宵夜摊，很多学生买的，我是看到马上就要卖完了，赶紧抢了一个……闻着还挺香，五分钱一串呢，快吃吧！”关春玲说道。
关月旖坚决不吃，“还有五十天就要高考了，反正我绝对不会吃来历不明的东西。万一拉肚子呢，岂不是耽误我学习了！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再说了，陈晓霞的厨艺……
非常的一言难尽。
关月旖说什么也不吃。
关春玲嘀咕，“就一串烤苕皮……”
见女儿不吃，她只好自己吃了。
一边吃一边直皱眉，“我的天这也太咸了！”
不过，女儿能有这样的觉悟，关春玲还是很开心的。
所以回到家以后，她又架上了锅，给女儿煮了一碗红枣桂圆红糖荷包蛋当宵夜。
关月旖把宵夜时间当成中场休息时间。
红枣桂圆红糖荷包蛋，是关月旖最喜欢的甜品，没有之一。
红枣、桂圆都是甜的；
妈妈还特别舍得放红片糖。
所以甜汤弥漫交织着浓郁的香甜气息。
实在是太好吃啦！
在吃甜汤时，关月旖突然想起今天下午上体育课时，许倩子对她的挑衅。
关月旖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想来，许倩子认为她和祁俊走得近，会让她关月旖心里难受，是吗？
所以下午她真的有好好演戏。
但愿这一对能尽快锁死！
吃完甜汤，关月旖则在家里又复盘了一下今天的冲刺内容，直到夜里快十二点，她才结束了学习。准备去上厕所洗漱一下就睡觉。
然后——
妈妈在跟她抢厕所。
这一晚上，关春玲已经拉了四五次肚子了，这会儿她有气无力地说道：“月月你快点儿啊，我肚子还疼着呢，一会儿还得上厕所。”
关月旖翻找出家里的药，拿了泻立停和肠康宁让妈妈吃了，又嗔怪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在外头乱买东西吃！”
母女俩折腾这半日，突然听到隔壁大闹了起来。
先是祁俊狂吼，什么“明明只要八十你偏跟人说八百”、“我是不是你的亲生孩子你一定要这样对我吗”、“是不是在你心里只有你自己最重要”和“那你以后都不要再管我了让我去死”之类的
然后陈晓霞大哭着说什么“我有什么办法我去哪里找钱”、“你这么没良心吗你看不到妈妈有多辛苦吗”、“你现在翅膀还没硬就想欺负你妈了”和“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的……
再然后，好像有人摔门而去。
关月旖赶紧跑到客厅那儿扒着窗户往外看。
只见昏暗的路灯下，祁俊清瘦的身影一闪而过……
也不知他去了哪儿。
第二天关月旖上学时，听好多同学说昨晚在祁俊妈妈的烧烤摊上买了烧烤吃后，回家拉肚子了。
好几个拉的比较严重的同学没来上课，请假去镇医院打针去了。
一些靠吃药止住了痾肚的同学不住地埋怨着祁俊，大有“等祁俊来了我肯定要找他麻烦”的意思……
可是，祁俊一直没来。
甚至已经过了一星期，他也没来。
刘老师着急了，让关月旖带路，去祁俊家家访，才知道不但祁俊不在家，陈晓霞也已经一星期没回来了。
大家都觉得有些纳闷。
祁俊到底去哪儿了呢？

第19章 鲜嫩美味的清蒸豆腐肉丸……
在距离高考只剩下三十五天的时候，祁俊回了学校。
他右手的石膏已经拆了，但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他长发覆额，愈发消瘦，皮肤也苍白到几近透明；
他的左耳的耳垂下打了耳洞，还戴着一枚亮晶晶的耳钉。
他穿着肮脏的牛仔裤、格子衬衣，左手中指戴着一枚廉价的骷髅戒指，并且还用两根手指夹住了一支香烟……
他现在就像个痞帅的浪子。
祁俊叫住了匆匆走过的关月旖。
当时关月旖正准备走进学校。
她歪着头，用陌生好奇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个混混……
片刻，她露出惊诧的表情，“祁俊？”
祁俊笑了。
“刘老师很担心你，”关月旖淡淡地说道，“既然你回来了，赶紧去跟老师说一声吧！”
说完，关月旖一脚迈进校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祁俊笑不出来了。
他以为他失踪那么久，她又见到了这样的他，她至少会生气，会质问他为什么那么久不出现，去哪儿了，怎么打扮成这样，还要不要学习之类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就真的只是用陌生的眼神扫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关月旖。”祁俊叫住她。
关月旖回头看他。
祁俊张了张嘴，“我……”
“马上要打上课铃了。”说完，关月旖匆匆离开。
祁俊不再吭声。
学校保安拦住了祁俊，说社会人士不能入内。
祁俊被气笑了，说自己就是一中的学生。
保安叔叔看着祁俊，露出鄙夷的表情，又指了指祁俊手里的香烟。
祁俊阴沉着脸，徒手掐熄了香烟。
他特别想从关月旖那儿看到震惊、痛心、关切的表情，又或者是愤怒、恨铁不成钢、气愤的眼神；
可他没想到，关月旖见到了他以后，竟然平静平淡到……当他是个陌生人！
所以保安叔叔面上的嫌恶深深地刺痛了他。
总之，祁俊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保安叔叔相信他确实是一中高三的学生。
但也距离上课时间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祁俊去找了刘老师，然后成功地把刘老师给气坏了。
刘老师骂了他一个多小时，又递给他一套卷子，让他做了一个多小时……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时分，刘老师也没放人，直接批改了祁俊的卷子，然后失望透顶地把画满了红叉的卷子扔给他，怒道：“祁俊，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你知不知道，本来你可以……至少考上中专的！”刘老师气得直发抖。
祁俊异常乖巧地说道：“刘老师，我知道错了……这次我离开，是为了治我的手。我做了手术，将已经养了两个多月的骨头又敲碎，将里头的碎骨取了出来……”
没人知道他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医生告诉他，他的手，如果在受伤的第一时间就安排做手术，以后会恢复至少八成左右的功能；
可那会儿他选择了保守治疗，所以部分碎骨已经长进了肌肉层里，甚至断骨处已经开始了新的生长；
现在要重新做手术，就必须要开刀，一是把长进肉里的碎骨取出来，一是把长歪了的骨头敲碎，再重新正骨。休养至少两年，只能恢复五成左右。
当然了，也可以不做手术，任由骨头往歪了的地方长……后果就是，他的右手完全废掉。
而且治疗费也不是他想像中的八十六块钱。
八十六块钱，是当初医生为了说服他妈妈出钱给他做手术，所分析出来的最便宜费用……仅仅只是手术费而已。
但做手术，还需要很多其他的费用，手术中的麻醉、各种检查费、内服药费、外用药费、还有住院费等等……
加总起来超过了二百块钱！
好在许倩子并没有扔下祁俊不管。
二百块钱她也出了。
她甚至还怕不够，骗她爸学校要交这个钱、那个钱，又要来了五十块钱；还去她外婆家，找她外婆、舅妈要了二三十块钱……总之，一共凑了三百块钱出来。
就这样，祁俊终于做完了手术。
“刘老师，现在我已经做完了手术，我想回来好好学习。”祁俊说道，“您能不能……让我和关月旖当同桌？她是全班第一，我想，她带着我复习也容易一些。”
刘老师犹豫片刻，说道：“祁俊啊，你想回来好好学习，老师很高兴。但你别去打扰关月旖了，她最近也很拼，可能没有多余的时间……”
闻言，祁俊的表情再次阴沉了下来。
刘老师并没有觉察到，继续说道：“……这样吧，从今天开始，你每天中午来找我，我给你单独补习一小时，怎么样？”
祁俊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谢谢老师！”
但他还是不死心，又道：“老师，我还是想和关月旖当同桌……我的手不方便，我和她从小一块儿长大，我们比较熟……”
刘老师也再次拒绝了他，“祁俊，你很久没来学校了。你是不是今天一来，就直接来找我，还没去班上吧？”
“如果你去班上看过，就知道……现在所有的人都没有同桌了。”
“现在距离高考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同学都请假回家复习，剩下的人不多，所以课桌椅能展开……”
“大家全都是一个人坐的。”
“再说了，你手受了伤，她一个女孩子，也不好照顾你这个男孩儿。这样吧，你坐回原来的座位去，回头我跟班委说一声，让每天负责值日的男生，照顾你一下。”
祁俊没说话，但嘴唇抿得紧紧的。
刘老师挥了挥手，“好了你先去吃饭吧，从明天开始，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后，你吃过饭带着你自己的错题本来办公室找我，我来辅导你。”
祁俊应了一声，慢慢离开。
他去了教室。
这会儿是中午时分，教室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但能看出，就像刘老师说的那样，教学的最后面摆放着一摞垒起来的课桌；
其他正常摆放的课桌确实不多，大约二十多个，座位都分得比较开，有种泾渭分明的边界感。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用大大的粉笔写着：
“距离高考还剩（35）天”
“课程表”
“高考加油！为了未来最好的你而努力冲刺吧！”
……
他仔细研究了一下课程表，发现如今的课程基本都是自习课。
但每一节课都有任课老师坐堂。
想想也知道，尖子班的同学到了这个时候，基本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复习。
所以在接下来的时候，一部分家里有钱、或者有门路的同学选择回家休息，实际上是由家长请来一对一的辅导老师，在家做最后的个人完善；剩下的同学留在学校学习，但基本已经进入自主复习的状态。
祁俊的视线，最终落在其中一张课桌上。
课桌上整齐的摞着厚厚一迭资料，一角还放着一盆小小的植物，盆座是废弃的塑料饮料瓶的一截，里头种植着开小紫花的野草。
这是关月旖的座位。
她桌上的那盆小花，还是当初他亲手裁的塑料瓶子，是他亲手移植的小野花。
他也有盆一模一样的。
但在他因伤休学的时候带回了家，后来又因为和妈妈闹翻，被失手打落在地……估计已经没了吧！
“不是说，跟刘老师谈完就走吗？怎么来这么了？”许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祁俊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啊，去吃饭。”许倩子笑眯眯地说道。
祁俊颔首。
两人并排朝着校门口走去，然后在操场的树荫下看到了并排而坐的关月旖和黄爱萍。
她俩正捧着饭盒吃饭。
黄爱萍手里拿着的饭盒，正是以前关春玲常常为祁俊带饭的那一个。
祁俊盯着那个饭盒看了很久。
四个人陡然对上了眼，然后大眼瞪小眼。
许倩子盯着关月旖，露出挑衅的表情，“走啊祁俊，我们下馆子去！哎天气这么热，我们吃完饭一会儿去买冰果吃！”
黄爱萍则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盯着祁俊，“月月！月月你看，那个人……那男的是不是祁俊？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祁俊和关月旖则陷入了对视。
关月旖首先移开了视频，继续低头吃饭。
但落在许倩子的眼里，却成为竹马被夺的黯然神伤。
许倩子很开心，意气风发又恣意张扬了起来，“走啊祁俊！我们走！下馆子去！”
说着，许倩子伸出手，抱住了祁俊的胳膊。
祁俊一僵，立刻紧紧地盯住关月旖。
但关月旖只是埋头吃饭，恍若不觉。
他眼里流露出失望的神色，被许倩子拽离。
黄爱萍还回不过神，盯着祁俊的背影，发出无限谓叹，“天哪！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月月，幸好我和你玩了，我的成绩才越来越好。”
“祁俊就惨喽，跟着许倩子那个小太妹，他也变成了混混！”
“月月你看，他俩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祁俊怎么这样啊，明明只剩下一个月就要高考了，就这么忍不住吗？高考完再谈恋爱啊！”
黄爱萍越说越上头。
她以前虽然不是一班的，但她和关月旖、祁俊都在镇上读的小学、初中；
小学的时候，她和这对青梅竹马还是同班同学呢！
她一直见证着他们两小无猜的感情。
所以，对于许倩子这个半路插进来的转学生，一来就抢走了小竹马，害得青梅竹马离心……这让黄爱萍很不开心。
黄爱萍嘀嘀咕咕地说道：“祁俊也真是的，明明你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你们多好啊，我到现在还记得，小学我们春游去水库玩的时候，爬山爬到一半突然下起了大雨……”
祁俊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罩在他和关月旖头上，还一直保护着关月旖，不让她被雨淋湿；
雨停了以后，祁俊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丝干纱了。
于是关月旖脱下她的外套和裤子，给祁俊穿，她则穿着小裙子；
这么一来，他俩都穿着干爽的衣服。
以及，有一次祁俊和他妈妈吵架，一个人跑去粮食局的仓库里，看着工人装卸，然后不小心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被关在仓库里，吓得哇哇大哭……
是关月旖喊来了她妈妈，以及附近的几个热心邻居，才把祁俊救出去的。
就更别提，祁俊的学习成绩一直不怎么好，几乎全是关月旖带着他一块儿学习，一到期末总复习，关月旖就天天缠着他，和他一起学习，他的成绩才能稳住第二；
而关月旖因为长得漂亮又娇小，她妈妈又常让她带着好吃的零食去学校，好多高年级的学生都会欺负她、抢她的零食。全靠祁俊像滚刀肉一样，天天找那些人干仗，最后把人打服了，他也一天到晚都带着伤……
黄爱萍说了很久很久。
越提及往事，她就越生气。
到了最后，黄爱萍义愤填膺地说道：“我就不明白了，明明你们以前那么好……我们都以为你们以后是要结婚的，都在猜你们会不会考同一个大学，是不是大学一毕业就结婚……”
“为什么许倩子刚转学过来，祁俊的心思就飘了？”
“许倩子一来，就给祁俊买汽水、送教辅资料，祁俊帮她考体育作弊，帮她打掩护逃学！”
“他是不要你们这段青梅竹马的情份了吗？”
“难道真是青梅打不过天降？”
关月旖笑了。
“你那么激动干什么？我和他小学、初中、高中都同班，这就叫青梅竹马？”
“那崔浩、张建军、唐小珊也是我的青梅竹马了？”
“你也只是初中三年没跟我同班而已，小学六年高中三年，我们不一直在一起吗？”
“再说了，我是他的朋友，许倩子也是他的朋友，他愿意和谁玩，那就和谁玩……我们十七了，祁俊和许倩子十八了，已经算成年了，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好啦，你吃完饭就赶紧回教室吧！我回家有点事儿，马上回来。”关月旖说道。
与黄爱萍打完招呼，关月旖立刻回了家。
关春玲也刚吃完饭，正在院子里干活——她现在每天都要管女儿的一日三餐，已经不出摊了。所以她和开米粉店的凌婶商量好了，她每天在家做包子、馒头，还会做点儿小点心什么的，寄存在凌婶的米粉店里卖。
凌婶很乐意。
因为镇上的人都认可关春玲的手艺，关春玲寄卖的食物每天都会卖完；同时也给凌婶招来了不少外地人的生意……
此刻见女儿突然回来了，关春玲被吓一跳，“月月你怎么回来了？”
关月旖直截了当地说道：“妈，你能不能马上去一趟省城？”
关春玲更加诧异，“去省城干什么？月月，这距离你高考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妈不想出门做生意了，就想守着你，希望你能平安顺利地参加高考。”
关月旖说道：“妈，你去省城的实验一中找他们校长，就说我想进他们学校的高三复读班，学费多少钱我们照交，那儿好像还能给陪读的家长安排食宿……”
“你今天下午出去，明天一早去打点好。”
“我明天一早去，下午赶到……”
“从明天开始，我俩就在省实一中呆着。”
关春玲一时之间完全无法接受，“可是……我这锅馒头才刚刚蒸上呢！我、我……家里很多东西都还没收拾……”
关月旖拿出了杀手锏，“妈，省实一中复读班的师资力量是很优越的，他们那儿年年出清北生。妈，你也不想我留下遗憾吧？不过，省实一中的复读费可不少，哪怕是一个月，也是很贵的。”
关春玲考虑片刻，点点头，“妈听你的！贵也不怕，我们现在手头有钱！月月你赶紧回学校吧，一会儿我收拾好了我就出门……对了今晚你……”
“今天我住唐小珊家，明天一早我自己走。”
关春玲说道：“成，那你的衣裳我拿走……对了月月，妈给你一点儿钱，你拿着明天买车票啊！”
“月月，你一个人坐长途车，可以吗？”关春玲担心地问道。
关月旖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十七岁还没有离开过小镇的少女，“放心吧妈妈，我会。”
其实关春玲并不放心让女儿一个人乘坐长途班车。
但想来，女儿最近就像突然长大了似的，变得很有主见。
而且女儿做出的决定，大多数时候都是正确的。
最重要的是，如果女儿认为省实一中复读班的师资力量好的话……
那还真不能耽误了。
必须趁着还有最后一个月的时间，赶紧让女儿去跟班。
这么一想，关春玲立刻忙碌了起来。
关月旖也赶回学校，神色如常地继续上课。
下午，果然祁俊也来校上课了。
但此时高三一班的课，已经基本都是自习课；
允许学生在不打扰别人的间提下自由走动，自由交谈；
同时有老师坐堂，学生遇到不会的，可以直接向老师提问。
祁俊直接把他的椅子搬到关月旖的旁边，
整一个下午，他从
第1节 课，一直问问题，问到了最后一节课。
关月旖冷冰冰且有礼貌地拒绝回答，
祁俊伤痛欲绝，“月月，你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我离开那么久……你不问我一句为什么吗？”
“你、你不担心我的学习成绩了？”
“我们说好了要考进同一个学校的！”
“月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在乎我了？”
关月旖冷冷地看着祁俊那清俊英挺的脸。
原来——
打破滤镜、撕掉表面虚情假意的温情后，
他也不过如此。
可惜前世的她看不清他的真面目，和他分手的沉没成本又太高，才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最后被他骗了十几年！
关月旖决定撕破脸。
毕竟她马上就要离开这儿，直到高考前夕才回来。
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再说的话，那就没有气势了。
“祁俊，不管你遭遇了什么……那也是你的际遇，与我无关。”
“你知道马上就要高考了，不然你不会赶回学校，对吗？”
“这足以证明你知道高考的重要性。”
“但在你心里，你是不是觉得你的高考，比我的高考更重要？”
“否则你怎么有脸打扰我的复习，中止我的复习，还要求我为你补习，为你的的高考负责？”
“我收了你的钱吗？我欠你的吗？我必须要为你负责吗？谁规定的？”关月旖一字一句地问道。
祁俊睁大了眼睛。
“月月，”他急急地解释，“你别这样地我！我、我消失的这个月，是去给我的手做手术了！月月，以后我的手……还能恢复五成的功能性！我会和普通人一样！”
“月月，你是不是被中午……被许倩子给气着了？我可以解释的！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你相信我好吗？”
“月月……”
“我再说一遍，”关月旖慢吞吞地说道，“祁俊，不要打扰我学习。”
祁俊呆住。
他完全不敢相信，关月旖是真的……不想再管他了。
他面色惨白，冷汗一颗一颗从额头渗出，又淌了下来……
“连你也不要我了是吗？”祁俊喃喃说道。
放学铃响了起来，关月旖抱着书本离开。
许倩子站在一班的教室门口，拦住了关月旖的去路。
她还扬起下巴倨傲地说道：“关月旖，别以为你和祁俊一个班儿，你就能趁机接近他……我告诉你关月旖，现在祁俊是我男朋友！请你离他远一点。”
接下来，许倩子抱臂而立，非常期待能从关月旖眼里看到痛苦、羞愧、崩溃的情绪。
没想到——
“好的，”关月旖非常乖巧地说道，“那就如你所愿，我会从祁俊的视线里完全消失，好吗？”
许倩子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关月旖，“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关月旖走了。
但又没走。
她躲在楼梯间，观察到祁俊和许倩子手牵着手走了以后，她才去了教师办公室，找到刘老师，说了要请假一个月的事。
刘老师有些吃惊，多问了几句。
得知关月旖要去省城十一中进行高考最后一个月的集训时，刘老师很高兴，“太好了！既然你有这样的门路，就该早点儿去。那你去吧！祝你成功！”
是的，关月旖故意混淆，将“省实一中”说成了“省十一中”，
实际上，这是两所完全不一样的学校。
省实一中的全名是：湘省第一实验中学，私立学校，全封闭式教学，学费昂贵。
省十一中的全名是：湘省沙市第十一完全中学，公办重点学校，安保措施严格。
当天晚上，关月旖没去同学家，而是去了楼上汤爷爷汤奶奶家借住。
第二天一早，关月旖赶到镇长途班车站站点，买了去省城的长途车票。站务员叔叔是看着关月旖长大的，见了她，笑道：“月月，你和小俊闹矛盾了？”
关月旖不解地看着站务员叔叔。
站务员叔叔说道：“你是不知道，我家和唐小珊家住对门，昨晚小俊一点多去敲唐家的门，问你在不在小珊那儿……小珊说不在，小俊都哭了，说他把你们所有同学的家里都去了一遍，楞是没找着你……”
“月月，你俩怎么了？”说着，站务员叔叔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关月旖摇头，“没什么。”
幸好班车进了站。
关月旖抱着一摞沉重的书本，上了车。
当班车行驶到一中门口的时候，她甚至看到焦急的祁俊正在东张西望……
只是，他大约想不到关月旖已经坐在长途班车上。
于是关月旖与他擦身而过，渐行渐远。
关月旖笑了。
老实讲，在祁俊消失的这大半个月里，她过得清静又自在，忙碌又充实。
可祁俊回来以后……
她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祁俊和许倩子会给她带来怎样鸡飞狗跳的日子。
那她不介意动用钞能力。
只要她能清静地好好学习。
就像关月旖想的那样，事情发展得非常顺利。
当班车行驶到省城汽车站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关春玲在这儿等了好久了。
关春玲是搭乘昨天傍晚的班车，今天一早抵达的省城，然后立刻去了省实一中找老师问复读班的事儿。
费用很贵，一百块钱一个月，包学生和家长的食宿，学生宿舍和家长宿舍都是大通铺，但是是分开的。
而且关春玲找来的时间也掐得比较准。
一般说来，到了高考的最后一个月，学校就不再收复读生了。
现在正好距离高考只剩下34天。
关月旖在省实一中的复读班里，开启了她高考前一个月里的最后冲刺时光。
这里的同学，大部分是高考二战生，备战气氛相当紧张。
在这里，关月旖不认识任何一个人，生活起居有妈妈的照顾，她可以将所有的精力全都放在学习上。
或许在许倩子、祁俊眼里，像她这样只知道死读书、读死书的人眼里，实在是太不解风情，太不懂得青春应该是张扬的热烈的……
但落在关月旖眼里，学习也是青春的一部分。
就这样，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高考来临。
现在关月旖非常自信，精神状态特别好。
她和妈妈一起回到桐叶镇，然后去学校领取了准考证，又和黄爱萍她们去考场踩了点。
后天，高考即将来临。
那么这一世，她是否依旧会在高考前出事？
“月月，吃饭了！”关春玲说道。
关月旖这才回过神来。
妈妈今天做了清蒸豆腐肉丸。
这是她最爱吃的菜，没有之一。
说起来，在省实一中的一个月里，什么都好，就是伙食不太好。
所以今天娘儿俩一回来，关春玲立刻就做了些好吃的，给女儿打牙祭。
但考虑到马上就要高考了，天气又炎热无比，关春玲不敢做太辣太油腻的菜，就怕女儿吃坏了肚子、伤肠胃。
那么这道清蒸豆腐肉丸就再合适不过了。
七成瘦的五花肉剁碎，再掺上一块嫩嫩的水豆腐继续剁碎，反复用手挤揉抓，使肉沫与豆腐充分融合再调味做成圆子，上锅蒸熟即可。
这并不是一道工序繁复的菜，调味也简单。
考验的是肉与豆腐的配比，摔打的劲道与次数，以及上锅蒸的时间。
关月旖超爱这道豆腐丸子。
因为一口咬下去会爆汁！
初入嘴里还有点儿弹性，然后肉丸在嘴里爆开，只剩一摊鲜美的肉汁……无意间咽下食道后，才发现嘴里一点儿肉渣都没有留下！
太鲜美，太清爽，太好吃了！
关月旖一口气吃了四五个，觉得好吃到完全停不下来。
她正吃得开心呢……
“砰砰砰——”
突然有人来敲门。
关月旖和妈妈对视了一眼。
好烦，为什么每次家里做好吃的，就有人闻着饭香来了？！
那人急切地敲着门，“月月！月月！关阿姨……月月我知道你在家！你开开门！开开门啊！”
关月旖明白了。
来人是祁俊。

第20章 五花肉酿鲜香菇软嫩多汁……
关月旖过去开了门。
祁俊赤红着两眼朝她扑了过来。
关月旖适时往后退了一步。
关春玲站起身，笑问，“小俊来了啊？”
祁俊刚刚才抬起的手臂又慢慢放下，压抑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冲着关春玲说了声，“关阿姨好。”
关春玲温柔地问道：“吃饭了吗？一块儿吃点？”
祁俊呆了一呆，点头，“那麻烦阿姨了。”
关春玲转头吩咐女儿，“月月，去给小俊添碗饭。”
跟着，关春玲又问祁俊，“小俊你坐，来……和阿姨聊聊天，这段时间你和你妈上哪儿去了？”
祁俊却焦急地反问，“关阿姨，这些天你和月月在哪儿？”
关春玲道：“我们在省实一中啊！”
祁俊激动得不行，“不可能！你们根本不在那儿……我去过省十一中找过你们了！他们说，省十一中根本没有关月旖这个人！”
关春玲愣了一下，表情严肃地问道：“祁俊，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为什么这着急地要找月月？”
祁俊也愣住。
他有些慌乱，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
说他害怕被月月扔下不管吗？
但就像月月失踪前说的那样，她只是他的邻居、同学而已，难道还真的要为他的人生负责？
可是，没了月月，他根本无心学习！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是学习的料。
没有月月帮他制订循序渐进的复习计划，没有月月帮他把晦涩难明的知识揉碎了化解了一点一点教会他，没有月月的监督与鞭策……
他根本不行。
所以在月月失踪的这一个月里，他像疯了似的四处找她！
那天夜里，他发现月月家里没人，心里十分不安，捱着个的去同学家里找人……连男同学家都找了去，依旧不见月月的踪迹。
后来，他又跑去问刘老师。
刘老师告诉他说，关月旖去省十一中参加集训了。
祁俊不信，找许倩子要了钱，亲自去了省十一中。可省十一中拒绝他的探访，还说学校根本没这人。祁俊又惊又怒，认为学校把关月旖藏了起来，开始大闹。学校报了警，警察来调解，看在他也是这一届的高考生，这才没有追究，让他离开了。
祁俊回到桐叶镇，认为是刘老师欺骗了他，死缠烂打了好久……
在关月旖失踪的一整个月里，祁俊根本无心学习。
反倒是因为烦闷，他被许倩子拉去了县城，去歌舞厅跳迪斯科、喝酒，去游戏厅打魂斗罗，把钱全花完了，两人就去了火车货运站，想扒煤车回桐叶镇。
没想到煤车扒上了，可他俩跟错了方向，越走越远。
他们一路流浪，来到一个不知名的县城。
许倩子看到几个刚放学的小学生，拿着钱去小卖部买零食，于是她抢走了小孩子的钱。
一连好几天，她如法炮制，终于筹到了回家的路费。
两人这才回到桐叶镇。
然而这一趟，就花掉了他近二十天的时间。
祁俊也想好好学习。
可当他一拿起书本，才惊觉自己根本看不进去；
一拿起卷子，他就烦躁得想将试卷撕得粉碎！
他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终于得到了关月旖回来的消息。
所以他急急忙忙地赶了来，就想亲眼看看她。
现在关春玲的喝问，对祁俊来说，无异于当头棒喝。
祁俊这才意识到，是啊，他应该怎么面对月月呢？
关月旖盛好饭端了过来，放在桌上，又将筷子横在饭碗上。
祁俊的视线便紧紧地追随着关月旖。
关春玲继续问道：“小俊？你这么着急地找月月，是有什么急事吗？”
关春玲温柔的语气，抚慰了祁俊的焦虑与委屈。
“我、我就觉得……月月也没跟我说一声说走了，我怕她出事。”祁俊小小声说道。
关春玲松了口气，“你这孩子，这不还有我呢嘛！月月是我的女儿，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可能让她有事的。”
关月旖一听到“唯一的亲人”这几个字，顿时笑得眼儿弯弯。
而祁俊看着关月旖的笑容，再次陷入怔忡。
他顾不得关春玲在场，低声说道：“月月，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关月旖大大方方地说道：“那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要躲你？”
祁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你是不是嫌我烦，不愿意再辅导我的学习了？”
“是。”关月旖承认。
祁俊的面色阴沉了下来。
他一脸绝望地问道：“为什么？”
关月旖还没来得及开口——
关春玲说话了，“小俊，是我让月月这么做的。”
关春玲一直惦记着女儿无意间偷听到陈晓霞和祁俊之间的谈话——这对蛇蝎心肠的母子是怎么想要算计她的月月的！
于是，此刻关春玲冲着祁俊说话的语气，也谈不上有多好，“我一直都在告诉月月，帮助别人，只能在自己不受影响、不受打扰的前提下。”
“小俊，无论是我帮扶你妈妈做生意挣钱，还是月月辅导你的学习……前提都是，我不能让你妈妈断了我的财路，我也不允许月月为了辅导你的学习，而影响她的未来。”
“小俊，我知道你很不容易，每一个高中生都不容易，尤其是你和月月、以及桐叶一中的所有的高三学生们，因为你们都是农村的孩子，家里人供你们上学都很艰难。”
“我和你妈妈更加不容易，因为我们都是单亲家庭，都是前夫没死也和死了一样……”
“我们辛辛苦苦养大孩子，还供孩子读书，不就是为了让孩子拥有一个好的前程吗？”
“小俊，我比你妈妈更辛苦，因为我养的是女儿。”
“我的未来全都押我的女儿身上，我关春玲绝对不允许任何意外，出现在我女儿身上，你听明白了吗？”关春玲一字一句地说道。
祁俊哽咽道：“那我、我怎么办？”
“关阿姨，我怎么办啊……月月有你这么好的妈妈，我、我的妈妈却早早的就放弃了我！”
关春玲温柔地说道：“小俊，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什么意思，你应该一早就体会到了。”
“这句话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永远不要想着依赖别人。”
“你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母亲，她会不会永远无条件供养你，你一早就知道答案。”
“你只是笃定了我的月月不会放弃你的学习，所以当她真的不在辅导你时，你才会感到痛苦……”
“可是小俊，依赖别人才能得到的东西，并不属于你。”
“以后，好好强大自己吧！你只能拥有你自己的东西。”关春玲说道。
祁俊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像条被抽去了筋骨的死鱼。
关春玲看了一眼女儿为祁俊添的饭，露出无奈的表情——以前祁俊来家吃饭的时候，月月总怕他吃不饱，会拿个大碗，一直不停地添饭，要把饭压得实实的，堆得高高的，就怕祁俊吃不饱。
现在？
月月就拿了个普通的饭碗，碗里还只松松垮垮地添了大半碗饭。
碗沿的一圈儿还留着空位呢！
关春玲又看了看桌上的两盘菜……
清蒸豆腐肉丸只剩下四五颗，好在紫苏辣炒黄瓜条还剩下大半盘子；
于是她挟了三粒肉丸放在碗里，又从盘子里扒拉了二分之一的紫苏黄瓜也堆进饭碗里，再将饭碗朝着祁俊的方向推了推，“小俊，吃饭吧！”
祁俊难受得……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一半。
但饭菜的香气又唤醒了他。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声谢谢关阿姨，然后捧着饭碗慢慢吃。
关阿姨做的饭真好吃啊！
关阿姨为什么不是他的妈妈呢？
美味的饭菜混着他湿咸的眼泪，被他尽数咽下。
吃完饭，祁俊低低地说了声“谢谢关阿姨”，便逃似的走了。
他不敢再看关月旖。
直到祁俊走后，关春玲才质问女儿，“是因为他一直这么疯，一直在纠缠你，你才要去的省实一中？”
关月旖点点头。
关春玲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怎么不早说呢？”
其实关月旖今天去学校领准考证的时候，就已经从黄爱萍和刘老师、以及其他同学们的嘴里，得知了祁俊的疯狂。
大家告诉关月旖，自从她走了以后祁俊变成了怎么一副癫狂的样子。
祁俊整日整夜不睡，一一找到所有同学的家里去，去打听关月旖的下落；
黄爱萍是关月旖最好的朋友，大约是学生里被祁俊骚扰得最惨的人。
后来，祁俊被黄爱萍的爸爸叔叔哥哥给揍了一顿，这才消停；
刘老师是唯一知道关月旖下落的人，可祁俊按刘老师说的找去省十一中，结果没找着关月旖，回来以后在刘老师家里日夜不停地哭了一天一夜，直到刘老师的婆母被气晕了，祁俊这才消停……
本来关月旖回到家以后，想跟妈妈说说这事儿，
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说，祁俊就找了来。
此刻面对妈妈的埋怨，
关月旖解释道：“早说了没用，只要没过高考，他就不会死心。”
然后她开始给妈妈上眼药了，“妈你想啊，他为了让我给他免费补习，还想跑去省城把我抓回来呢！幸好刘老师听错了，把省实验一中，听成了省第十一中学。”
“要不然啊，他要是真去了省实一中，岂不是又耽误我学习了。”
“妈，后天高考……我们必须防着他再使坏。”关月旖说道。
关春玲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她不愿意相信，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会变成这副她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可女儿的猜测与推断也很有道理。
她只有一个女儿。
无论如何她也不敢冒这个险，让女儿出事。
关春玲郑重点头。
不过，关春玲突然看到女儿换了身衣裳，像是要出去的样子，赶紧问道：“月月你上哪儿去？”
“妈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去哪儿？你不怕在外头遇上祁俊啊？”
“不怕，大白天的他敢对我怎么着？妈你别问了，我去找唐小珊，一会儿就回来。”
“好，早点儿回啊！”
就这样，关月旖出了门。
不过，她不是真要去找同学，而是提前去前世她出事的那个仓库踩点去了。
却说祁俊离开关家以后，才发现已经没了去处。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熙攘街头，眼泪不停地流。
他没有家了。
也没有在乎他的人了……
为什么啊？
这是为什么呢？
现在他要怎么办？
他现在的水平……充其量也就只能拿到高中毕业证！什么保中专、冲大专……做梦！
天哪！
为什么会这样？
他明明可以……至少考上中专，毕业以后得到一份国家包分配的工作，前途一片光明。
现在……
没有了，什么也没有的了。
祁俊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走。
不知不觉，他竟然走出了镇子，并且沿着铁轨走到了煤炭仓库。
桐叶镇不通火车。
但在距离桐叶镇不远的地方建了个大型火电厂。
发电厂发电，需要烧煤。
桐叶镇上有个大型仓库，专门存放发电厂的煤。
那铁轨归属电厂专用。
“呜——”
“况且况且——”
巨大的列车示警轰鸣声，令陷入迷茫的祁俊回过神来。
他急忙退到安全地带，环顾四周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走到了“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其实就是煤仓附近的一排平房里的一间空屋子。
这里以前可能是煤仓工人的宿舍，后来又用来当作杂物房，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桌椅床架子什么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一整排房子全废弃了。
但，最尽头的那间屋子，因为屋子里空无一物，又因为门窗良好……
它成为了祁俊和关月旖童年的秘密乐园。
关月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儿。
祁俊心情不好的时候常来，前段时间他也带着许倩子来。
所以，当他在这儿看到了席地而坐、环膝低泣的许倩子时，只是愣了一下，并不是很惊讶。
倒是许倩子，一觉察到有人来，她很紧张，
看清是祁俊以后，她才松了口气。
“你来这儿干什么？”
“你怎么了？”
二人同时发问，
同时沉默，
又同时长叹了一口气。
良久，许倩子才说道：“我跟我爸吵架了。”
还是老生常谈。
她爸问她能不能拿到毕业证，
她……应该是拿不到的。
她爸很生气，一开始说他和她妈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怎么生了个女儿就像个废物？后来又说起了关月旖，说桐叶一中四处宣传关月旖今年会冲击大专，最后又念叨起许倩子，说你怎么连关月旖的头发丝都比不上……
气得许倩子掀了桌，从家里跑了出来。
“你呢？祁俊，”许倩子酸溜溜地问道，“你日思夜想的小青梅回来了……你去找她了吗？”
祁俊半天没说话。
许倩子呜呜地哭，“我要杀了关月旖！我要杀了她！”
“她死了，我爸就不会成天念叨着她成绩好她乖……我成绩差我是废物了！”
“她死了，她妈会疯，这样我爸就不会一直想娶关春玲当老婆了！”
“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
祁俊突然说了句，“那你就杀了她吧！”
许倩子呆住。
她惊讶地转头看着祁俊，不可思议地说道：“你在说什么？”
她只是在说气话啊！
谁还敢真的杀人了？！
祁俊喃喃说道：“后天就要高考了，你把她骗过来，关在这儿……等高考结束以后再放她出去。等她错过了高考……考不上，以后你爸还能说她比你厉害？”
许倩子目瞪口呆。
她有些慌乱，“这、这样真的好吗？”
祁俊说道：“当然不好——”
许倩子刚刚才松了一口气，
就听到祁俊说道：“因为——”
“就算她今年没有参考，复读一年的话，说不定准备得更充分，明年能考上更好的学校。”
许倩子呆了半晌，心道：那还是算了吧！反正她爸对她不满意的地方海了去了，成绩不好又怎样，熬过这几天，她拿不到高中毕业证的事情成了定数，她爸也就自然而然接受现实了。
许倩子泄了气。
不料，祁俊又说道：“等她明年考上了好学校，你爸会继续嫌弃你……”
“将来她有了更好的去处、有了更高的成就，你爸更加会拿她来和你比一辈子！”
“许倩子，你永远都是一个失败者，你永远都会被她踩在脚底。”祁俊淡淡地说道。
许倩子咬住下唇，怒从中来，双手紧握攥成了拳头。
祁俊轻声说道：“所以，你把她骗过来吧！把她骗到这儿以后，可不能就只是关着她。你得打击她，让她从此失去高考的机会，让她永远也不能参加高考……”
说着，他垂下头，看着自己被纱布层层裹住的右手，轻声说道：“比如说，打断她的手，让她彻底残废！这辈子连笔也拿不起！”
沉默片刻，他继续说道：“还比如说……假装让人毁了她的清白，让她成为声名狼籍的女人，让所有人都看不起她……只有这样，她才不敢出去抛头露面，她永永远远也不可能超过你。”
祁俊的面上露出了苍白惨然的笑容。
——抱歉了月月，
只有这样，你才会安心呆在我身边，成为我的女人。
只有这样，永远也不会有别的男人觊觎你，你永永远远只属于我一个人。
许倩子目瞪口呆。
不仅仅是许倩子被祁俊的话给惊住。
与许祁二人仅有一墙之隔的关月旖也惊呆了。
是的，关月旖已经赶到了这儿。
前世的经历，让关月旖已经事先知晓了明天晚上即将发生的事，以及时间、地点。
所以她本想赶过来，提前布置一下现场的。
没想到，许倩子已经呆在这儿了。
关月旖又心想，不如她就在这儿等着，等许倩子走了以后再布置。
没想到，祁俊居然也来了这儿！
关月旖更加没有想到，她还听到了从祁俊嘴里说出来的，那样恶毒又阴狠的主意！
那痛苦恐怖的事，一直是关月旖的噩梦：
高考前夜，许倩子找关月旖，惊慌失措告诉她，祁俊被人反锁在秘密基地里，怎么办？
关月旖的第一反应就是找人——她妈妈和陈晓霞正在外头摆摊，可以告诉妈妈们，让妈妈们去找电厂负责人拿钥匙，就能打开秘密基地的门了。
许倩子又抛出了第二个深水炸弹：可是，我看到祁俊好像受了伤，流了很多血。要不你先去看看，我替你去找你妈妈。
前世的关月旖只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小镇少女，何况桐叶镇的治安风气一向很好。
她没有任何怀疑，匆匆从家里拿了些治外伤的药，又带了一把水果刀，赶到了秘密基地。
没想到，祁俊根本不在秘密基地里。
有六个年轻的外地混混躲在里面！
他们抓住了她，用铁锤将她的右手砸成了肉饼……
关月旖被痛晕过去，又被生生痛醒。
她找准了机会，拼尽全身的力气将其中一个正准备剥开她衣服的混混推到了蜡烛上。
霎时间，空房子里一片黑暗。
关月旖仗着自己对地形的熟悉，摸黑躲到了窗台下……
让她心如死灰的是，窗户被人从外头锁死了！
求生的本能让她体能爆发，她突发奇想——能不能从房顶上逃出去？
她成功了。
可是，她失血过多，没能逃出太远。
她倒在了野地里。
直到第二天天亮时，挑着新收的蔬菜赶到镇上去卖菜的农民伯伯发现了她。
有人认出了她，把她送回家，妈妈哭天抢地的送她去了医院。
她自然而然错过了高考。
而她的右手，因为伤得太厉害……医生建议截肢。
她和妈妈都不愿意放弃，最终选择保守治疗。
右手的反复感染，让她痛不欲生。
事实是，前世直到死，关月旖的右手也没能恢复，那只手甚至看起来是畸形的。
关月旖复读了。
她忍受了一整年的伤口感染与难以忍受的疼痛，又日以继夜地用左手练习书写，好不容易熬到了高考，关于她的流言又开始盛传起来——有人说，去年她被六个混混伦坚，才会衣衫不整、浑身是血的躺在路边什么的。
关月旖崩溃了。
后来祁俊赶了回来，他说他相信她的清白，他会娶她，他想风风光光的娶她……
回忆至此——
关月旖闭了闭眼。
前世的她，被蒙在鼓里十来年……
直到十余年后才知道真相。
可就算这样，她也认为这件事的主谋应该是许倩子。
没想到……
没想到啊！
那个口口声声说想要风光娶她的男人，才是幕后真凶！！！
关月旖攥紧了拳头，无声地笑了笑。
——那么祁俊，这一世你就好好准备，接稳这个回旋镖吧！
关月旖很耐心地守在仓库外头，认真且仔细地听完了祁俊与许倩子的密谋。
又眼睁睁看着祁俊和许倩子离开。
她这才闪身进入仓库。
拿着锤子、螺丝钉在仓库忙碌了许久……
关月旖又离开了仓库，去之前她已经踩好点的地方，挖回了一尊约三十厘米高的夜游神石像，将之转移到距离秘密基地只有四五米远的地方。
她花了点儿时间将夜游神石像安放好，见天色不早，她害怕妈妈担心她的安全，这才匆匆回了家。
果然，关春玲已经在家里急得团团转。
见关月旖回来了，她才松了口气，埋怨道：“以后可不能回来这么晚了，吓死妈妈了！”
关月旖安慰妈妈，“嗯嗯我听妈妈的！妈我饿了，你做了什么了吃的，好香啊！”
她一下午干的全是体力活，能不饿嘛！
关春玲笑道：“今天看到有人卖鲜菇，我就做了你一直心心念念的酿香菇！快尝尝。”
肉酿香菇的做法并不难。
七成瘦的五花肉剁成肉泥调好味，塞进去了蒂的香菇伞里，上锅蒸熟就大功告成啦！
香菇自带浓香与鲜甜，几乎不需要太多的佐料与烹饪技巧就能做得很好吃。
关月旖被饿得不行，这会儿见了肉酿香菇，高兴地笑眯了眼！
一口一个，吃得太欢了。
鲜香菇软嫩无渣，带着菇类特有的清香，而且肉质厚，还吸足了肉汤；
肉泥提升了香菇的鲜，香菇让肉也沾上了香……
美食仿佛拥有神奇的治愈能力，尤其是妈妈亲手做的美味食品，
不但让关月旖愤怒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也缓解了她干了一下午重体力活的疲劳。
吃到七成饱的时候，关月旖开口问关春玲，“妈，陈晓霞上哪儿去了？”
——虽然她不知道陈晓霞上哪儿去了，但妈妈自有她的情报网。
果然，关春玲答道：“她在桐花镇许培光的饭店里呢！你问这个干啥？”
关月旖道：“祁俊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陈阿姨不用回来照顾他吗？”
关春玲嗤笑了一声。
关月旖又道：“陈阿姨回来亲自照顾着祁俊……才能有人管着祁俊，这样祁俊可能就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搞歪门斜道了吧？”
关春玲眼睛一亮！
“我明天一早就去桐花镇，把陈晓霞叫回来！”关春玲说道。

第21章 八零版的烤鱼更加香辣美……
高考前一天，关月旖在家里美美地睡一觉。
醒来后，她吃了妈妈留在锅里温着的早饭，去了一趟药店。
她乖巧地向药店阿姨问好，然后说：“……马上就要高考了，我太紧张，夜里睡不好，阿姨推荐一下助眠的药物好吗？不能伤身体，最好是保健品。”
“另外我妈妈最近气血不足，阿姨能推荐一下补气血的保健品吗？”
在药店阿姨的推荐下，她买了一盒安神补脑液和一盒红桃K口服液。
拎回家里以后，关月旖费了点儿心思，将两盒不同的口服液的标签对换，然后对换了盒子。
接下来，她去找同学玩儿了。
明天就要高考。
前段时间学校召开家长会时，建议家长在高考前一天一定让孩子好好休息，吃好喝好保存体力。
所以大多数同学都被家长拘在家里睡觉或者看书。
关月旖第一站去了唐小珊家，说服唐小珊和她一起出去找别的同学玩儿。
她年级第一的名头特别好用，唐小珊的家长压根儿不反对，只是笑眯眯地让她们赶紧回来；
于是关月旖和唐小珊去找了别的同学，然后再一起去找其他的同学……
就这样，到了最后，至少有七八个同学一起聚在崔浩家里。
这是关月旖有意而为之的。
崔浩的奶奶特别嘴碎。
前世关月旖被“轮坚”的小道消息，就是崔奶奶不知从哪儿听来，又传了出去，最终闹得尽人皆知的。
崔浩的妈妈见这么多同学来找崔浩玩，高兴坏了。
因为崔奶奶嘴碎爱造谣传谣，惹得镇上人家都不太喜欢和崔家人来往，崔浩的性格也由此变得特别内向、敏感。
现在看到崔浩那么受同学欢迎，崔妈妈忙不迭的去煮红薯粉来招呼大家吃。
关月旖看见崔奶奶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编草鞋，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关月旖笑了，故意神神秘秘地问大家，“哎，你们家长……那个了吗？”
啊？
那个是什么？
同学们露出了不明所以的表情。
关月旖用眼睛的余光扫视了一下崔奶奶，见崔奶奶迫不及待的微微抬高屁股，又微不可闻地抽走小板凳，往同学们这边挪了一米多……
关月旖忍着笑，小小声说道：“就是那个啊……那个啦！”
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拜夜游神嘛！”
八十年代的小镇，封建氛围还是很深厚的。
什么男尊女卑，贞洁牌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这些观念全都根深蒂固。
拜神祭祀就更常见了。
不过，高考拜夜游神？？？
这倒稀奇。
夜游神是何方神明？
——小镇有个习俗，如家里有夜哭不止的小婴儿，无论如何也止不住哭泣的话，那就去桥洞之下、或树荫之下，只要是有个顶、能遮天蔽日的地方就行，然后贴张几份大字报，写“天灵灵、地灵灵，我家有个夜哭儿，过往郎君念一念，一觉睡到大天光”……
据说只要这么干，家里的夜哭儿慢慢就不会再在夜间哭泣了。
这“郎君”指的就是夜游神。
他们和日游神一样，服从五帝管辖，职责就是体察民间疾苦。
可以说，日游神、夜游神应当算是地仙之中法力最低微的吧！
拜他们真的有用吗？
关月旖小小声解释，“我妈说，拜别的神明……例如观音菩萨或者文曲星君也不是不行，可你们想想，全国有多少高考生，菩萨和星君顾得过来吗？”
“倒不如拜拜夜游神，一来夜游神众多，二来平时没人拜他们，我们拜了，他保佑了，而且还专保佑我一个，总比菩萨和星君顾不过来的强！”
同学们面面相觑。
不过，大家对这个不太感兴趣。
毕竟拜神这种事儿，都是家长干，跟他们也没什么关系。
关月旖也不在意同学们有没有听进去。
她的目标是崔奶奶。
只要崔奶奶在意就行了。
果然——
一旁的崔奶奶露出志在必得的表情。
关月旖又提点了一句，“我妈是去电厂煤仓后面空地那里，向夜游神神像叩拜的。”
“那里的夜游神最灵了！”
“我妈还带了三果三香去的呢！而且听说啊，一定要在高考前的半夜时分去，要当着夜游神的面，在心里把愿望许下，才能实现……”
唐小珊奇道：“高考前？那岂不就是今天晚上了？”
关月旖点点头。
她冷眼瞧着崔奶奶露出了不服气的表情，大约是想和关春玲竞争一下果品与香烛的多少？
关月旖这才放下了心。
在崔家吃了红薯粉以后，同学们各回各家。
关月旖害怕崔奶奶不经事——万一这次她真的守口如瓶，偷偷一个人去拜了夜游神，没有嘴碎告诉更多人，那可怎么办？
于是，关月旖又去找了其他的同学，最后大家又一块儿去张建军家。
张妈妈和崔奶奶是一路人。
关月旖依瓢画葫芦地又来了一遍，这才放心地回了家。
妈妈已经回了家，正在做午饭。
关月旖去厨房给妈妈打下手，“妈你回来了？还顺利吗？”
然后又“哇”了一声，欣喜地说道：“今天吃鱼啊！”
关春玲笑了，“我出马，还有什么是办不成的！毕竟陈晓霞一直在学我嘛！”
是的，关春玲今天一早去了桐花镇找陈晓霞。
一见到关春玲，许培光眼睛亮了，陈晓霞慌了。
关春玲当着许培光的面埋怨陈晓霞，说孩子要高考了你也不回来照顾……
陈晓霞还没吭声呢，
许培光赶紧说对啊对啊，女人就是要贤惠一点，好好照顾孩子嘛。
不得已，为博一把好名声的陈晓霞只好气呼呼地跟着关春玲回来了。
“那她人呢？现在在哪？”关月旖问道。
刚才她回来的时候，经过楼道，祁家可是冷冷清清的，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不像是有人在家的样子。
关春玲抿嘴笑道：“满世界找她儿子去了！她憋着气在，不是很想回来管她儿子，但这不是被我架着火上烤么，她没办法……一会儿啊她要是找着她儿子了，估计母子俩得打仗。”
“打仗就打仗，我啊巴不得他俩打得狠一点，进医院最好！”
“这样他们就不会来找我孩子麻烦了！”
说着，关春玲又叹气，“还好你上次听到他们那样议论你，咱们躲开了，才过了一个多月清清静静的日子。虽然费了点儿钱，但只要对你的学习是有帮助的，那钱就不算白花。”
“诶，也可惜，那会儿你是偷听到的，咱们明面上又没证据。就算想警告他们啊……咱们也不着由头，这样的事，报警也不会有人理的。”
“现在妈只希望你能顺顺利利地考完，然后咱们赶紧躲起来，再也不让这些疯子找到我们……”
关月旖笑道：“妈你就放心吧，我们不会有事儿的。”
因为，她会用祁俊的方式，来回报祁俊。
他想要毁了她，
最终只会毁了他自己！
“妈，这鱼你打算怎么做啊？”关月旖转移了话题。
关春玲道：“这是鲤鱼，清蒸不好吃，我打算拿来红烧。”
经历过后世的关月旖知道，妈妈嘴里的“红烧鱼”，做法很像后世很受大人喜爱的烤鱼。
但烤鱼是先烤，再上锅加汤煮；
她妈妈的第一步是先把处理好、对半剖开的鱼裹上调过味的面糊糊，下油锅炸，然后再放水煮，下点儿豆腐、花椰菜之类的配菜一块儿煮熟。
午饭时分，关月旖吃到了香辣美味的烤鱼。
由于鱼是先裹了面糊糊炸、然后又煮，所以口感特别丰富。
一入口，先吃到被炸酥、但被煮软的面糊糊，又香又脆；
然后能咬到被炸得脆卜卜的鱼皮；
鱼皮之下才是软嫩多汁的鱼肉……
而妈妈调的酱汁就更好吃了！
香辣口的，但考虑到女儿明天就要上战场，就没做得太辣，甚至还放了点儿红糖调味。
关月旖吃得眉开眼笑。
吃完饭以后，关月旖拿出了已经调过包的安神补脑液和红桃K口服液，向妈妈解释了一下功效，又道：“妈，你需要补气血，我需要助眠，我们现在就吃！”
然后她递了一支红桃K口服液（实际是安神补脑液）给妈妈，
她自己则拿了一支安神补脑液（实际是红桃K口服液），咬着吸管喝了。
关春玲道：“你妈妈的身体好得很！才不用补气血，你自己吃！两样都吃！”
关月旖不同意，“不行不行，我一支妈妈一支。”
她撒娇弄痴地非逼着妈妈吃了。
这么做，是为了确认一下安神补脑液是不是真的管用，是不是真的有助眠的效果。
半小时以后，关春玲困得直揉眼睛，“哎哟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困啊！”
关月旖高兴了，“妈，正好我也想睡午觉，我俩一块儿睡吧！”
关春玲也没拒绝。
于是母女俩一块儿睡了。
本来呢，关月旖听着妈妈的小呼噜，很快就睡着了。
可没一会儿她就被饿醒了。
关月旖看了看时钟，妈妈睡了大个半小时——所以安神补脑液的助眠效果很不错；
而她吃的红桃K口服液，饿肚效果还跟她前世休养身体时吃后的效果一样——差不多饭后两个半小时一准儿饿！
关月旖起来了，去找了点吃的。
家里有个很会做饭、还以卖饭为生的妈妈，那吃的东西当然少不了。
关月旖吃饱以后不出门了，安安静静地在家看书。
倒是隔壁祁家闹出来的动静不小。
想来，是祁俊被陈晓霞给抓了回来。
当儿子的大吼，什么“你走了就走了还回来干什么”、“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就好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我当成拖累吗”和“你现在不管我以后你老了我也不管你”之类的……
当妈的也大骂，什么“你以为我想管你”、“你就是考上我也不会供你读书你自己想办法”、“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和“你怎么还不去死”……
热闹的很呢！
母子俩后来估计是打了起来，也不知是谁打谁、抑或是谁把什么笨重的东西砸到了墙上，不但发出“咚”一声巨响，那强烈的余震差点儿让关月旖以为墙塌了！
连正在熟睡中的关春玲都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身，问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陈晓霞就大哭着、披头散发地来找关春玲了，“春玲啊！你是不知道啊！我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养了一个报应啊！”
关春玲害怕陈晓霞打扰女儿学习，赶紧推搡着陈晓霞去了隔壁，交代女儿别出门，这才关上门走了。
一整个下午，关月旖哪儿也不去，就在家看书、学习，累了就在自家院子里走一走，困了就在家眯个觉。
关春玲回来做晚饭的时候，哀声叹气，“虽说我也不喜欢陈晓霞……她这人又懒又贪，眼皮子还浅！”
“可这么多年的相处，我亲眼看着她脚踏实地，辛辛苦苦地挣点儿小钱，才养大了祁俊的。”
“也不知道祁俊是不是到那什么……叛逆期，他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他就不能撑过高考以后再叛逆吗？”
关春玲不识字，也没啥文化，以前根本不知道叫啥叛逆期，还是她跟着女儿去省城陪读的时候，听其他复读生家长说的。
关月旖安慰妈妈，“妈你别管别人了，现在是我人生中第一个重要时刻，你好好管管我吧！”
关春玲道：“我管！我肯定管！这几天啊，妈肯定哪儿不去，就守着我家月月……”
“对了你们老师说的，高考前一晚，最好九点半就准备休息，最晚不能超过十点半！”
“一会儿呢吃完了饭，你别出门了，我们早点休息。”
关月旖甜甜地应了一声。
晚饭后，关月旖算计着时间，又各拿了两支口服液，一支让妈妈吃，一支她吃了。
然后母女俩各自睡下。
夜里十一点半——
关春玲已经睡得喷香，
关月旖如约被饿醒。
她坐起身，开了小灯换好衣裳。
十二点差一刻钟的时候……
“砰！”
细微的声响，引起了关月旖的注意。
关月旖抿嘴笑了。
来了！
许倩子她真的来了。
关月旖没动，
于是窗外的许倩子急得不行，还以为关月旖睡过去了，不停地扔小物件砸向关月旖的窗户。
关月旖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拉开了屋里的电灯。
然后——
她听到了许倩子焦急、但刻意压低声音的呼唤，“关月旖？关月旖！喂、关月旖……这儿！我在这儿！我是许倩子！”
关月旖先是去妈妈的房间看了看。
很好，妈妈睡得很香。
她轻轻关上妈妈的房门，然后推开了自家的大门，又反手关上。
楼道里漆黑一片。
关月旖先冲着对门的祁家大门砰砰砰敲了几下，
然后匆匆跑出楼道。
她看到许倩子站在一盏昏暗的路灯下，一脸的焦急。
“关月旖！你终于来了！”许倩子冲了过来，表情夸张、五官乱飞，“快快快！快去救祁俊！”
关月旖心想，果然是心态不同了。
前世，她一听说祁俊出了事，哪还顾得了那么多，早就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根本看不出许倩子是在作戏。
今生的她含着一颗仇恨的心，清醒地看着许倩子蹩脚的演技，直皱眉。
“祁俊怎么了？”关月旖很配合地问道。
许倩子说着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有几个混混把祁俊绑架了！就在电厂煤仓那儿！关月旖！你快去救他啊！”
关月旖说道：“真的？那我们赶快去报警吧！”
许倩子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报、报什么警啊！派出所离这儿很远的……”
“关月旖，我亲眼看到那几个混混把祁俊绑到煤仓那儿以后，用刀捅伤了他，还关上了门、锁死了……关月旖！祁俊他流了好多血呀！你快去救他！”
关月旖看着许倩子，说道：“那我去找他妈妈……”
“不！不！”许倩子急道，“我去找他妈妈，你去找祁俊吧！晚了我怕他失血过多……会死的！”
关月旖考虑了几秒钟，“好，那你等等我，我回这找点儿止血药。”
许倩子点头，“好好好！你快一点！”
关月旖回到漆黑一片的楼道，继续敲祁家的门。
陈晓霞已经被第一次的敲门声惊醒，喊了几声没人应，还以为是住楼上的小孩子恶作剧，也就没理。
但好歹已经被吵醒了。
这会儿关月旖又来敲门，陈晓霞立时隔着门问道：“谁啊？”
“陈阿姨快开开门，我是月月。”
陈晓霞开了门，“月月，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儿啊？”
关月旖答道：“陈阿姨，祁俊在家吗？”
陈晓霞：？？？
关月旖解释道：“刚才许倩子过来报信儿，说祁俊和人打架了被捅了一刀，现在人躺在电厂煤仓后头那排平房的最后里头一间，据说流了很多很多血，就快不行了……”
陈晓霞陡然睁大了眼睛，脸色惨白。
她先是冲回家里，跑去祁俊房间看了一眼，果然发现儿子不知何时已经跑了出去！
陈晓霞赶紧跑了出来，一把抓住关月旖，焦急地问道：“月月你刚说，小俊他在电厂煤仓那儿？”
关月旖点头，“许倩子是这么说的，她人就在外头呢！”
陈晓霞惊呆了。
哪怕她和祁俊之间的矛盾再怎么深，她也是祁俊的妈妈。
她已经不指望祁俊能有什么出息，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出事。
陈晓霞慌乱得不行，连忙对关月旖说道：“月月，你叫上你妈妈也一块儿来啊！让你妈多带点钱！阿姨心里慌，没底啊！”
关月旖关切地说道：“陈阿姨你别担心，你先去看看，我这就回去喊我妈起来。”
陈晓霞“嗷”了一声就冲了出去。
许倩子还站在外头的路灯下等着呢！
猛然看到有人从楼道里跑了出来——
她还以为是关月旖呢！
“快快快！祁俊流了好多好多血，现在在电厂煤仓后头那排平房的最后里头一间……”
刚说到这儿，许倩子便愣住。
啊？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急急忙忙从楼道里冲出来的人，为什么会是陈晓霞？
关月旖呢？
许倩子呆住了。
她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个突发情况。
而不明就理的陈晓霞先是见到了许倩子，然后又从许倩子嘴里听到了刚才关月旖说过的话……
她深信不疑且急得不行，直接冲着许倩子说了声“倩子啊，你去叫上你爸爸吧！阿姨心里慌，没底啊！”
说完，陈晓霞直接跑了。
许倩子：！！！
突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响了起来，“许倩子，你为什么要骗我？”
许倩子再次愣住。
她缓缓转过头，看到了冷面寒霜的关月旖。
“什、什么？”现在许倩子的脑子很混乱。
她本来就不聪明。
今天这计划全是祁俊一手策划。
祁俊还让她演练了好几次……
可为什么现在的局面，跟祁俊策划得不一样？
本来是要把关月旖骗到仓库那儿的，
现在变成是……祁俊的妈妈去了那儿！
怎么办？
怎么办啊！
还有，关月旖为什么说她骗人？
难道说，关月旖已经知道……这是祁俊的计划了？！
许倩子面色惨白。
关月旖盯着许倩子，一字一句地说道：“祁俊根本就没有出事。”
许倩子张大了嘴，一颗心肝儿怦怦狂跳，“你怎么知道”这几个字差一点儿就要问出来了……
然后冷不丁地听到关月旖说，“因为祁俊现在就在我家。”
许倩子陡然睁大了眼睛。
什么？
这绝不可能！！！
祁俊怎么可能在关月旖家呢？
他刚才……
关月旖又道：“刚才也是他让我去敲他家的门，喊他妈妈去的。”
许倩子再次震惊了。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祁俊为什么要这么做？
然后她就想明白了——因为祁俊和他妈妈关系不好呀！所以他做出这个局，其实不是为了设计关月旖，而是为了除掉他妈？
再一想——关月旖说祁俊在她家？
许倩子眼睛都气红了！
她心想，她为了帮祁俊完成计划，大半夜还在外奔波；
祁俊居然还有脸去他的小青梅家！
太过分了！
她得找祁俊要个说法！她必须问清楚，他为什么要骗她！
于是，当关月旖问许倩子，要不要去她家和祁俊对质的时候——
许倩子狠狠地点头。
她跟着关月旖走进了黑漆漆的楼道。
许倩子家是小洋楼，她可走不惯这种老式的居民筒子楼，何况楼道里还没有灯。
她刚走进楼道，就被台阶绊了一下。
然后——
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突然，一扇门被打开，里头的灯光泄了出来，照亮了楼道。
许倩子下意识朝着光亮的地方走去，
她站在门口，觉得这屋里的摆设特别眼熟。
仔细想想，许倩子明白过来，这里是祁俊的家。
嗯？
关月旖不是说，祁俊在关家，要她许倩子去关家，和祁俊对质吗？
为什么祁家的门打开了？
许倩子刚这么一想——
突然有道巨大的推力，将她推进了这幢房子！
随之而来的，是砰一声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许倩子回头一看，发现这屋里只有她一个人，而门，已经被关上了？！
她呆愣愣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跑过去想打开门，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她喊了几声关月旖你开门，你把我锁在祁俊家干什么？
无人应答。
她又在祁家到处乱转，想离开。
冷静下来以后，她想起前几次来祁俊家玩的时候，他家一共有两个门可以进出，一是大门、一是阳台门。
阳台门连着院子。
她也可以从院子出去。
可是，阳台门也被人从外头锁住了。
就这样，许倩子被关了祁俊家。
是的。
这一切都在关月旖的设计之中。
——让陈晓霞替代前世的自己赶到仓库去，
——让陈晓霞知道“祁俊被捅”这个消息是许倩子带来的，
——把许倩子关起来，不让她给祁俊通风报信儿，
这些全都是关月旖设计的。
现在，关月旖还有一件事没做。
那就是，坐等祁俊找上门来。

第22章 皮蛋瘦肉粥和梅干菜肉包……
那天关月旖亲耳听到祁俊和许倩子的密谋之后，
她一直在想，前世她被许倩子骗进废仓后，祁俊在哪？
他会在现场吗？
他是否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混混毁掉她的右手？
又是否知道她逃了出去，并没有被那些混混侮辱？
再忆及前世的往事——
前世，她和祁俊在一起十来年，两人从未有过肌肤之亲。
她能感受到祁俊的爱意，
因为每当他需要做出重大决策前，他都必须要日夜不分离地和她呆在一起，仿佛她是他所有的底气与勇气的源泉。
她也能感受到祁俊对她的心疼与嫌弃，
因为他常常凝视她那畸形的右手，会皱眉、会觉得恶心；但也常常露出心疼、愧疚的表情。
但祁俊一直很抗拒与她发生任何一丁点的肌肤接触。
关月旖也曾向他解释过，她没有被人侵犯过。
祁俊从来都是深情款款地说他相信她，说他不介意……
关月旖知道，他一定是介意的。
由此——
关月旖推断出，当她被关在废仓里被人废掉一只手时，当她拼尽全力从废仓里逃出去时，
祁俊肯定不在那儿。
所以，他没有看到她逃出魔窟。
那，他去了哪儿？
现在，依着关月旖对祁俊的了解，她推断——
当时事发时，祁俊应该来了她家。
他会失魂落魄地坐在她家门口，一边悲痛万分地为她即将承受的痛苦遭遇而流泪，一边缅怀着他和她两小无猜的甜蜜过往……
关月旖笑了笑。
她肚子饿得厉害。
索性去了厨房，自己动手煮了一碗面。
关月旖的厨艺比不上妈妈万一。
但家里的佐料齐全。
她煮了一锅清水面，磕了个鸡蛋进去，用盐调了味以后盛在碗里，再挖上一勺猪油，加点儿炒腌菜、炸花生米……
拌匀了也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吃完面，关月旖觉得整个人都舒服了。
她收拾好碗筷，整理好厨房，熄了灯。
然后她凑到客厅的窗户那儿往外看了一眼，笑了。
还真是她猜想的那样，
——路灯下坐着一个形容颓废的人，他用双臂撑在双膝上，又将脸埋在臂弯里，正呜呜地哭泣。
关月旖摸了摸饱足的肚子。
她跑去妈妈的房间，把妈妈摇醒，“妈，祁俊在外面找我，我去跟他说说话，马上回来！”
关春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哦，啊，什么……啊？月月！关月旖你给我回来！快回来！深更半夜的你要去哪？不准出去，快给我回来！”
气得关春玲拼命捶床。
关月旖已经笑着跑出了家门。
不过，当她走在漆黑楼道里的时候，她已经更换好表情。
当她冲出楼道，气喘吁吁地跑到祁俊跟前的时候，
关月旖已经带上了惊讶、不敢置信的表情，“祁俊？你、你怎么在这儿？”
祁俊见了她，也被吓一跳。
他猛然跳了起来，一双眼睛惊恐地就快要跌出眼眶！
他伸出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晃，“你怎么在这儿？你为什么在这儿？你不是……”
关月旖看起来比他还慌，“你怎么在这儿？你为什么在这儿？你不是……”
半晌，祁俊松了手。
他目眦欲裂，问道：“月月，发生了什么事？”
关月旖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失措，说道：“半小时前许倩子来找你妈妈，说你被人关在小黑屋里，还被人捅了，流了好多好多血……你妈妈一着急，就跑去找你了！”
祁俊不敢置信地喃喃说道：“许、许倩子……”
在这一刻，祁俊想了很多很久。
他在想，许倩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有什么动机？？？
刚这么一想，祁俊立刻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这还需要理由吗？许倩子一直不希望陈晓霞当她的继母！
所以许倩子想趁这个机会，铲除掉陈晓霞……
这不也挺合理的吗？
许倩子这个贱人！
祁俊在心里咒骂了一通，根本无法坐视不理。
是，他确实恨他妈。
恨她不像许培光那样是个万元户，让他不能像许倩子那样，手里有花不钱的钱；
恨她没有担待，一遇到危险就把他给推了出去！
恨她不像关妈妈那么温柔细心，因为在家里，他做的家务比她做得多多了！
可她是他妈啊！
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右手被废，也没办法让她被侮辱……
他往后退了几步，下意识要赶去废仓那儿救回他妈妈……
可是，祁俊的脚步突然又站定。
他低头看着关月旖，双目赤红，眼神复杂。
他心想，他费尽心机为关月旖设计的那样一出好戏……
居然被许倩子这个小贱人给破坏了！
那——
现在关月旖就站在他面前。
那么，现在是不是拖她下水的最后良机？
又或者，他干脆舍车保帅，不理会他妈妈，而是选择和月月呆在一起呢？
他把月月带回他家，然后强要了她，一直关着她不让她离开，无论如何也要让她少考一科。
先让她与今年的高考录取失之交臂再说！
至于她要不要复读，要不要参加明年的高考……明年再说，至少这一次拖住了她！
这么一想，祁俊朝着关月旖走近了一步。
正当他邪念横生，朝着关月旖伸出手，马上就要抓住她的时候——
楼道里传来了关春玲撕心裂肺的吼声，“月月！关月旖！深更半夜的你要上哪儿去……你给我回来！马上回来！”
关月旖立刻大声说道：“妈妈我没走，我就在这儿！”
如今正是盛夏季节。
乡下的瓜农在这附近不远处支了摊卖西瓜，一家子在瓜摊旁放了盏油灯，又放了张竹床，轮流睡在这儿守着瓜摊。
此时已是凌晨时分，瓜农已经睡着。
可关春玲这么撕心裂肺的吼了一声后……
瓜农被吓醒，从吱呀作响的竹床上坐了起来，揉着眼睛朝这边张望。
祁俊深深地看着关月旖。
他意识到，他已经没有机会将这轮高洁的明月摘下来，踩进泥潭里了。
他神色阴郁地盯着关月旖，眼里水汽氤氲。
然后——
他看到关月旖安安静静的，看向他的眼神里盛满了讥诮！
祁俊一惊。
他仓皇地往后退了一步，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在关春玲跑过来之前——
祁俊匆匆逃走了。
关春玲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女儿。
也不知是不是刚才起太猛了呢，还是害怕女儿出事，
总之，她的心脏怦怦乱跳的……
直到她将女儿搂进怀里结结实实抱满怀，
关春玲这才有了安全感。
关春玲猛喘了好一会儿的粗气，那颗心脏才慢慢恢复了原本的舒缓节奏。
她骂了女儿一顿，“明知道明天就要高考，你必定要好好休息……结果你还半夜不睡，跑出来干什么？”
说着，她东张西望，“祁俊那小子呢？跑了？”
视线又回到女儿身上，“他刚才跟你说了啥？”声音被刻意压得低低的。
“妈我们先回去。”关月旖说道。
结束了。
一切都朝着她算计的方向发展。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回家好好休息，以应付明天即将到来的高考。
关春玲紧紧地牵着女儿的手，往家走。
她现在是恨不得找根绳子把女儿给拴在裤腰带上！
太可怕了。
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怎么睡得那么死啊……
连女儿差点儿跑了都不知道。
关春玲气呼呼地牵着女儿回了家，
她不知道的是，当她摸着黑掏钥匙开门时，
她的乖巧女儿已经手快快的，将对面祁家大门上的锁栓上的一根插栓给抽开了……
（关月旖：许倩子别着急，我这就放你出来噢^＿^）
回到家，关月旖主动交代，给妈妈说了一个综合版本的故事。
“妈，我被饿醒了，就想着起来找点儿吃的。”
“然后许倩子突然跑来找我，说祁俊出了事被人捅了一刀什么的。我立马就去隔壁敲门，把陈阿姨喊了起来……”
“然后陈阿姨和许倩子就走了。”
“我想着我既跑不快，力气也不够大，就算我跟了去，也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所以我煮了面吃了，正准备去睡……突然发现祁俊在街对面！”
“当然吓我一跳，我心想许倩子不是说祁俊被人捅了吗？怎么他又好好的呢？是不是许倩子在搞鬼。”
“我一个人可不敢晚上出门，就喊了你一声，然后跑出去告诉祁俊，他妈妈被许倩子叫走了……”
关春玲的注意力一下子就歪倒了，“月月，你被饿醒了？”在她心里，女儿永远比其他乱七八遭的人重要。
“你饿了你为什么不喊妈妈起来给你做吃的啊？”关春玲不可思议地问道。
关月旖，“我看妈妈睡着香，我也不想吵你啊！睡觉多重要啊！”
关春玲生气地瞪了女儿一眼，又问，“那你现在还饿吗？”
关月旖摇摇头。
关春玲叹气，“既然不饿了，那就赶紧上床睡觉！现在都已经快一点了！再过几小时你就要上战场！万一你没睡够，精神不好可怎么办！”
关月旖在妈妈的催促下，换了睡衣上了床。
这一次，关春玲可不敢再出什么差错。
她去她房里抱来了铺盖，在女儿屋里打地铺，又跑去在家里大门那儿加了把挂锁，把钥匙贴身收好，发誓这一次绝不再让女儿半夜跑出去了。
母女俩再次睡下不久……
关月旖小小声问关春玲，“妈，陈阿姨不会有事吧？”
“睡你的觉！”关春玲喝斥道。
关月旖，“妈，我今天好像听同学家长说，想让孩子高考成绩好，就得提前一天去拜夜游神……”
“啊？你怎么不早说！”关春玲一听就急了，连忙坐起来，问道，“现在去拜还来得及吗？”
犹豫片刻，关春玲做出了决定，“算了我还是不去了！”
因为什么也没有她女儿的安全重要。
所以半夜绝不能出门！
再说了，她女儿为了学习有多拼，她这个当妈的看在眼里。
如果女儿这样都考不好的话，岂是她去拜个神就能解决的问题？
“快睡觉，不许说话了。”关春玲继续说道。
关月旖甜甜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乖乖睡觉。
第二天，关月旖是被妈妈摇醒的。
一睁眼她就闻到了浓郁的食物香气。
起床一看时间，还好还好，早上七点十分。
关月旖起来洗漱过，喝了水，做了一套广播体操……
整个人清醒了。
她看到了摆满一桌的早饭。
有皮蛋瘦肉粥，有肉沫拌粉，鸡汤面条上卧着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还有一大盘个头小、但形状各异的包子，一看就知道是不同馅料的包子，
另外还有葱油饼、肉馅饼……
关月旖转过头看着妈妈，“妈！你不用做这么多的啊！”
关春玲笑道：“我是想着……万一你都想吃呢！你吃不完也没事，一会儿妈妈也要吃的嘛！”
关月旖开始认真吃早餐。
她实在很喜欢妈妈熬的粥。
软绵、还比较稠，
皮蛋几乎就快要化在粥里了，肉沫因为被剁得很细，只能吃出鲜甜，吃不到瘦肉的柴。
大米的甘醇米香与葱白的浓郁香气，是最相宜的搭配。
吃这粥根本不需咀嚼，
粥会在嘴里自动化成美味的汤汁……
吃皮蛋瘦肉粥，一定要搭配妈妈亲手做的小包子。
关月旖第一喜欢的，是梅干菜肉包。
梅干菜不会太老、也不会太咸，和包子皮一块儿吃，简直美味无比！
关月旖吃了大半碗皮蛋瘦肉粥，两个梅干菜肉包，又吃了一个煎蛋，实在是太撑啦！
吃完早饭，关月旖在妈妈的护送下，去了一中考场。
是的，她运气比较好，被分在本校考场。
站在校门口，关月旖深呼吸——
她终于平平安安地熬到了进入考场的这一刻！
什么祁俊、许倩子……
这些臭泥潭一样的烂人们，全都远离吧！
关月旖从妈妈手里接过准考证和文具，和其他的同学样一块儿排着队，经过了安检和查验准考证，终于进入了考场。
在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关月旖双耳不闻窗外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全都放在答卷上。
每天从考场回到家以后，就是休息，看看书，早点儿睡觉……
妈妈一不跟她聊太多，二不允许她吃喝外头的东西，三紧盯着她的作息。
就这样，三天后，高考完的关月旖终于……虚脱了。
且不论她考得怎么样，
单就这种淋漓尽致的畅快感……
关月旖已经觉得很开心了。
她终于圆了前世的高考梦！
无论成绩是好是坏，她都已经尽力了。
高考结束后——
关月旖才从妈妈那儿，听说了之前高考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
其实这事儿，当天晚上就已经闹得不可开交。
第二天更是闹得整个镇子都知道了。
只是，大家都瞒着高考生们，尤其是高考生的家人们……瞒着可紧，就怕影响到高考。
这会儿，关春玲细细地说给女儿听：
话说那天晚上，好多家有高考生的家长跑去电厂煤仓后头的夜游神神像那儿跪拜，
想求夜游神垂怜，保佑他们的孩子高考得中。
一群混混不知从哪儿闯进了附近的一间小黑屋。
他们大约以为附近没人，便敞开门大声聊天：
“你们说，那个叫祁俊的沙比到底是怎么样的啊，他居然花钱请我们来强坚他的女朋友，妈的老子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奇怪的要求！”
“是啊，他是不是有病？”
“你是说，他脑子有病？还是身体有病？”
“我看他是都有大病！谁能容忍自己的老婆被别人上啊！除非他自己不行……”
“行了行了，有人给你们钱，还给你们送来一个女的……听说还是个高三女生，肯定是个雏儿，你们踏马有还有啥意见！”
“对了，一会儿你们可要记得，按祁俊说的，把那小姑娘的右手废掉！”
聊天的内容，令家长们十分震惊，又不敢置信。
于是，家长们集体沉默了。
其实——
就是这群混混，也对祁俊的要求感到十分震惊：
“话说，一会儿自投罗网来的那小姑娘，真是祁俊女朋友？”
“我怎么觉着，那小姑娘根本不是他女朋友，而是仇人呢？哪有把自己女朋友白送给人糟蹋，还要废掉他女朋友的手的人啊！”
“我也这么觉得……”
“哎你们觉不觉得，那小姑娘会不会禁不起伤害和侮辱，然后……那啥，自寻短见啊？我不是可怜她啦！我、我主要是不打女人！”
瞧，连混混都挺比祁俊有良心。
扒着废仓后门偷听到的家长们更加……人人义愤填膺！
半晌，一个混混说道：“哥们儿，我实话跟你们说吧，我可做不来这么丧心病狂的事儿！一会儿那小姑娘来了，我就朝着她的手来一下子……这就够了，谁让我收了祁俊的钱呢！可强坚这事儿我干不来！我也绝不会干！我有了钱，我去红玉发廊找小红多好，你情我愿的……”
一个小混混响应了这人的话，
又一个，
又又又一个……
最终，这些小混混都说，既然收了钱，那他们都得办事儿。
毁了小姑娘一只手就算了，
确实这强坚或者轮坚什么的，他们都干不出来。
也怕真干了以后，把人小姑娘逼上绝路，闹出人命就不好了。
不过，有个混混说：“这样吧，我们还得做做样子，把小姑娘的衣裳扯开些……不然就怕不好交差。”
此言一出，其他人纷纷叫好。
这些小混混不知道的是，二十来个家长们挤在后门那儿，全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家长们心想：这祁俊可真毒啊！
他居然这样对待他的女朋友……
等等，他女朋友是谁？
是关月旖吗？
呃，好像不是……
祁俊最近不是跟许倩子走得特别近吗？
不过，无论一会儿来的是关月旖、还是许倩子，他们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姑娘被欺负！
再说了，对方只有六七个人，家长却有二十来个，谁怕谁啊！
就这样，双方都在静静地等待着。
终于有了动静——
真有个女的哭着喊着祁俊的名字，从外头闯了进来。
早在女人哭喊的时候，混混们就已经噤声了。
然后——
女人冲进废仓后的几分钟之内，惨叫声传了出来。
怎么说呢，
那六七个混混们常年一块儿干坏事儿，配合程度还挺高；
但家长全是乌合之众，也没个人组织……
他们虽然全都愿意挺身而出、见义勇为，但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挺身而出才是最合适的。
于是，等到那女的惨叫了起来，家长们才急了，七零八落地叫嚷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
“你们是不是想欺负女孩子？”
“你们是什么人？”
“给我住手！”
……
接下来，变故发生了！
随着家长们从后门破门而入时——
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原本不通电、黑漆漆一片的废仓里突然灯光大亮！
（关月旖：不要问是谁接驳的电线，我死也不会说出我的名字，只会觉得胸前的红领巾更鲜艳了呢！）
于是，眼前的一幕，让大家看得清清楚楚。
真有一女的躺在地上，右手已经血肉模糊，
这人就是祁俊的妈妈陈晓霞。
陈晓霞躺在血泊中，已经不会动了。
而她的衣裳大大敞开……
真是什么都被人看光光了！
因为她出门时太着急了，根本没穿内衣，只来得及穿了件棉纱衣。
此时被混混们一撕扯——
她的衣裳完全被撕毁了！
那几个混混被吓傻了。
因为祁俊和许倩子告诉他们，这里根本不会有人。
那这几个……
不，这几十个突然出现的人，到底从哪来的啊？！
还有啊，这里怎么会有灯？
混混们被吓着了，飞快地逃了。
可他们不是本地人，不熟悉本地地形，跌跌撞撞地逃了……
又被家长们一个个地抓了回来。
还有的家长早早跑去镇派出所报了案。
当公安跟着报案的家长赶到这儿的时候，
正好，祁俊和许倩子也像疯了似的冲进这幢废仓——
祁俊看到自己的妈妈倒在血泊中，还衣裳大敞、双目紧闭……
他怒吼了一声，然后晃悠了一下，晕了。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说完前因后果，关春玲又对关月旖说道：“月月，镇派出所里的周公安来找过我，说案子也跟你有关——那天晚上你和陈晓霞、许倩子和祁俊说过话，所以你也要去派出所录口供。”
“只是，考虑到你当时正在高考，周公安说不用惊动你，等你考完再说。”
“月月别怕，明天妈妈陪着你一块儿去派出所。”关春玲温柔地说道。
关月旖连连点头。
想来，案子还没有调查情楚。
祁俊和许倩子应该还呆在派出所里。
好期待祁俊知道她平安顺利地考完、而且自我感觉不错时……
他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第23章 青红椒蒜苔炒腊肉简直就……
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关月旖在妈妈的陪同下去了派出所。
关春玲找到周公安，“我孩子还没成年呢，你们要问话啊，我得在一旁坐着听。再就是，我孩子身体不好，你们动作得快，一会儿别耽误我们回煮饭吃。”
周公安的儿子也是今年参加高考，平时他常去桐叶一中开家长会，没少听学校表彰关月旖，对关月旖已经有了“好学生”和“乖孩子”这样先入为主的主观印象。
他连连点头，“放心，我们主要是想查案子，把事情调查清楚。”
然后话风一转，“但是关同学啊，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能瞒着我们，知道吗？”
关月旖乖巧点头。
于是，周公安、一个负责记录口供的女公安，以及关月旖、关春玲坐在一间空办公室里，开始录起了口供。
周公安先让关月旖自己说一下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关月旖一五一十说了：
那天晚上她已经睡着了，然后许倩子扔东西砸她的窗户，把她叫醒了。
她出去一问，才知道祁俊被人绑了，还被捅了一刀，扔在电厂煤仓的小黑屋里，小黑屋还被锁死了……
于是她立马跟对门的陈晓霞说了，
陈晓霞一听，急得不行，马上赶去救祁俊了。
当时许倩子也想跟着去，关月旖怕许倩子遇上危险，把她关在祁家。
后来关月旖在自家门外看到了祁俊，才知道祁俊根本没事儿。
她以为是祁俊和许倩子之间闹了矛盾，赶紧把许倩子骗人的事儿说了，祁俊急急忙忙地走了。
至于为什么关月旖没有告诉祁俊，许倩子被关在祁家，是因为关月旖害怕他俩都在气头上，会做出不理智的事儿。
再后来，她被妈妈拉回了家，就睡着了。
跟着，周公安开始询问关月旖各种细节。
比如说，许倩子怎么跟关月旖说的，关月旖又是怎么回答的。
比如说，关月旖是怎么跟陈晓霞说的，
还比如说，关月旖是怎么跟祁俊说的，
每一个问题，周公安都反复问了好几次。
关月旖都有作答，但每次都有些细微的不同。
这是正常的。
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中间还经历了高考，
关月旖有些记不清细节，这合情合理。
大约三小时后，周公安结束了询问，对关春玲说，“领着孩子回家去吧！但别走远，一星期内咱们还要进行二次询问。”
关春玲不乐意了，“那你们可得快一点儿，我还要带着月月去打工呢，孩子上大学的学费还不知道在哪儿！”
周公安想了想，“那三天吧！”
“成。”说完，关春玲带着关月旖离开了派出所。
结果，母女俩在派出所门口见到了忧心忡忡的许培光。
而许培光一见关春玲，眼睛亮了，“春玲！你也来了啊？”
关春玲皱眉，“我们来这儿，还不是被你女儿连累的！”
现在她女儿也已经考完了，她一早就做出离开这里的决定……
一旦她离开这儿，就再也没有可以擎制她的人或事。
她还犯得着和许培光虚以委蛇？
没必要了！
许培光有些讪讪的。
他也很生气。
恨许倩子一天到晚尽干些混账事！她就不能像月月一样乖巧，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吗？
瞧瞧，许倩子都干出了什么事儿！
——逃学、抢劫、买凶害人！
关月旖倒是想起来一件事，“许叔叔，陈阿姨呢？”
许培光愣了一下，不自在地说道：“她……住院呢！”
关春玲也想起来了，“陈姐的手还好吗？”
许培光道：“医生建议截肢，她不肯。”
然后他对关春玲说道：“春玲，这事儿是祁俊干的！跟我家倩子可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我们倩子就是……太单纯了你知道吗？”
“她太年轻，太单纯了，才会被祁俊怂恿、欺骗！”
“其他那些腌臜事儿都是祁俊干的！我们倩子哪儿懂得什么杀人啊剁手啊……什么的！你说是吧？”
“春玲，你可不能因为我们倩子也是受害者，就……”
“你想想啊，要是我们倩子也有一个你这么好的妈妈，她以后也会变得像月月一样优秀的……”
关春玲瞪视了他一眼，心想都这个时候了，这男的怎么还想着这档子事儿？
他怎么有脸的啊！
气得关春玲拉着女儿转身就走。
许培光急得想要过来拦住关春玲……
关月旖开了口，“许叔叔，说到底，祁俊是不认识那些混混的。是因为许倩子认识，才能把那些人叫了来的吧？”
“祁俊手里也没有钱，不可能花钱请那些混混做什么事……有钱的是许倩子。”
“那些混混伤害了祁俊的妈妈，这也是事实，对吧？”
“再加上去年小年赶庙会的事儿……”
“许叔叔你看看，既然你和陈阿姨之间的纠葛这么深，还是请你以后……不要再缠着我妈妈了，好吗？”
许培光无地自容。
顿了顿，关月旖又道：“许叔叔，还有一件事我想你必须要思考一下。”
“那就是——”
“祁俊筹划的这件事，到底是冲着谁来的？”
“据那些混混说，祁俊这么做，是为了对付他的女朋友。”
“他的女朋友到底是谁？”
“总不会是我吧？”
“如果真是冲着我来的……我被废掉一只手，我被人强坚了，对祁俊有什么好处？”
许培光愣住。
他下意识顺着关月旖的思路往下走：
是的，月月家境贫寒，祁俊恩将仇报，根本得不到任何好处！
那祁俊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是——
如果被害者不是月月，而是他的女儿的许倩子的话？
那祁俊岂不就是拿捏住许倩子的丑闻？
甚至可以拿来威胁他许培光？！
他许培光是万元户啊！
这么一想，许培光简直觉得毛骨悚然！
关月旖又故意停顿了一下，才轻声说道：“许叔叔，你是不是忘记了，祁俊的手到底是怎么受伤的？他受伤以后，他妈妈找你借钱看病，你借了吗？”
点到为止也就够了。
许培光有能力开个饭店，后世还会把公司做上市，他不是傻子。
他会自己思考。
关月旖不再说话，和妈妈快步离开。
许培光呆呆地站在台阶上，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样儿。
最近这段时间来，他被女儿闹出来的事儿，给气得脑门生疼。
又一直在为……想把女儿从派出所里捞出来而殚精竭虑。
现有的证据，一件件、一桩桩的，全都把他的女儿推到了帮凶的席位上！
但许培光从来也没有想过——
他的女儿许倩子，会不会其实也是个受害者呢？
许培光心想，他终于找到了把女儿捞出来的理由了！
然后仔细一想——
是啊，祁俊对那些混混说，想伤害的是他的女朋友。
可高考前的最后那段时间，月月已经离开了桐叶镇，与祁俊日夜厮混的是许倩子啊！
虽说那些混混是许倩子找来的，
但难保祁俊不是冲着想要报复许倩子而来！
许培光越想越有道理——因为祁俊的右手，正是去年小年二十三的那天晚上受的伤啊！
他越想越心虚，也越想越生气。
但被算计的怒意，还是超过了心虚。
许培光怒气冲冲地走进了派出所。
关月旖和妈妈在回家的路上买了把蒜苔一把小青菜。
妈妈说要炒个蒜苔炒腊肉吃。
毕竟马上就要离开桐叶镇了，家乡风味的菜能多吃就多吃点，以后难得吃到这么正宗的了。
回到家，妈妈在厨房忙碌，关月旖则坐在阳台上看书。
看书就是个幌子。
她现在哪儿看得进去啊！
她是在复盘这个局，到底还有没有露出破绽。
大约唯一的破绽，就是小黑屋的电线、电灯到底是谁接驳的，又是怎么将电灯开关、安装到后门那儿，以至于后门一被推开，小黑屋里的电灯就亮了的。
但这一点，公安也怀疑不到她头上。
她现在就是一个除了学习啥也不会的十七岁小镇少女。
连她妈妈都不会修理电灯电线，她上哪儿学？
这就要拜前世的许倩子所赐了。
前世的许倩子像疯狗一样打压关月旖。
以至于，关月旖每做一份工作都超不过半年。
她当过保姆、做过护工、做过电工、甚至还修过空调……三百六十行，她至少做了足了三百行！
不就是接驳个电线。
没啥大不了的。
“月月，吃饭了！”关春玲说道。
关月旖放下书本，跑去帮妈妈端菜、盛饭。
蒜苔炒腊肉是典型的湘菜。
前面几天关月旖要考试，关春玲只敢做些清淡的、好克化的饭菜，生怕女儿肠胃不舒服，会影响以考试。
现在已经考完了，所以关春玲放心地在菜肴里加了辣椒。
青红椒加豆瓣酱，还要再放一把干辣椒，炒出来的腊肉才香！
关月旖吃得喷香！
一片肥瘦适中的腊肉，肥肉部分并不油腻，反而吃起来脆卜卜的；瘦肉部分吃起来很有嚼劲。
而腊肉最香的还是烟火气……
一片腊肉配上一口热乎乎的白米饭，
简直不要太好吃！
关月旖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饭，饱得肚皮微鼓。
关春玲好看地看着女儿，逗她，“就这么好吃啊？”
“当然了，我妈妈做饭天下第一好吃！”关月旖给妈妈打CALL。
关春玲又问，“那以后去了广州，就吃不到这么地道的腊肉了……”
“去了广州我给妈妈做饭！”关月旖认真说道。
关春玲哭笑不得，“我不吃你做的饭，你做的饭不好吃。”
关月旖说道：“可是我做了饭，妈妈就不累了呀！大冬天的不会熏一身油烟气，大热天不会闷出一身汗……妈你别管好不好吃呀，只管舒不舒服就行。”
关春玲：……
啊，这是怎么回事？
好像眼眶有点儿热热的。
怪不得人都说，养个女儿就像得了件小棉袄呢！
关春玲笑眯了眼。
吃完饭，母女俩商量了一下家里的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
关月旖的意见是，母女俩先去一趟广州，把房子和店面租好，然后再根据租到的房子，来决定这里的东西，哪些要哪些不要。
关春玲嘀咕，“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考上，万一没考上……”
倒不是关春玲看轻女儿。
主要是，从小镇考出去的大学生……几乎没有。
她实在没这个自信。
关月旖笑了。
一九八九年的高考，跟后世不同。
首先是要报名高考，然后在五月份的时候，参加全国统一的预考。
预考通过以后，才有资格参加高考。
而预考对高考生来说，还有另外一层意义——高考估分。
关月旖的预考分数就已经妥妥地能过大专线了；
后来她又去了省实一中，安安心心地复习了一个多月……
关月旖对自己很有信心。
绝对可以冲本科！
“妈，我想报药科，你觉得好不好？”关月旖问道。
关春玲问道：“药科是干啥的？以后……在中药铺抓药吗？”
关月旖笑了，“不是，是研究药物的。”
她低垂着头，不想让妈妈看到她的眼圈已经泛红。
“我想研究癌症的对症药，我们国家这一块儿太薄弱了……老百姓得了癌症，还没治呢，治疗费用就能活活逼死人。如果我能制造出针对癌症的有效药，再把药的成本压到最低……再穷的人都能治上病。”
关春玲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种药科啊！”
“那可太好了！”
“也就是说，以后我月月是坐在办公室里……”
“实验室。”关月旖纠正妈妈。
关春玲喜道：“对对对，实验室！以后我月月就是坐在实验室里的科学家，对吗？”
关月旖拼命压下泪意，含笑点头。
关春玲拍手大笑道：“好！那可太好了！”
又转念一想，“不行不行，我月月以后是科学家……要是被人知道我这个科学家的妈大字不识一个，那可不行！”
“月月，这次我们去广州呢，还得考虑一下租的房子、店铺和夜校远不远。最好找个大家都合适的……”
关月旖连连点头。
隔了两天，派出所的周公安就托人带了话，让关春玲带着关月旖再去一趟派出所。
母女俩又去了一次。
上一次关月旖的口供，需要和祁俊、陈晓霞、许倩子相互印证。
祁俊与陈晓霞的口供与关月旖的基本能印证上；
但许倩子和关月旖的口供却有着很大的出入。
所以这次周公安找来关月旖，是想再给关月旖录一次口供。
没想到周公安给关月旖录到一半儿，突然被叫了出去。
再然后，关月旖和妈妈等了一个多小时，周公安也没回来。
母女俩就回家了。
第二天，周公安带着另外一个女警亲自来家找关月旖，把昨天的情况说了一下，说录口供半路中止，是因为祁俊寻了短见。
周公安做为案件主审人，当时着急送祁俊去医院抢救，所以才耽误了。
于是关月旖在家里又接受了一次口供询问，跟她上一次说的差不离儿。
录完口供以后，关春玲问周公安，“还要再录吗？我们可要去广东打工了哈！”
周公安告诉关春玲，“昨天发生的事儿还真不少，一是祁俊自杀未遂，一是许倩子听说祁俊闹自杀，就立马改了口供……”
“现在许倩子的口供和月月的能印证上，咱们就交上去了，到时候看检察院怎么说。”
“但祁俊……现在是这么个情况，他非闹着要见月月一面，否则他就不配合治疗，也不配合案件调查。月月妈，你看——”
“我不想看！”
关春玲直接否决了，“不管他是想针对我月月的，还是想针对许倩子的……他都不是人！我为啥要去看一个畜牲！”
“月月和他从小一块儿长大，好得就像亲兄妹一样，他怎么能起那样的禽兽心思？他到底想干什么！”
“幸好我们月月不是受害者！所以我们也没办法要求你们严惩他，但这种人我们以必须远着他，谁还想上门去见他呀！”关春玲是越说越气愤。
周公安一脸的为难，“月月妈，我知道你很生气，但也需要你的理解，我们公安……”
“周叔叔，我愿意去。”关月旖表了态。
“关月旖！”气得关春玲连女儿的全名都吼了出来，“你还去看他！你就不怕他又来害你？”
周公安急忙说道：“哎，月月妈你别生气，有我在，月月肯定不会有事的！”
关月旖说道：“但是周叔叔，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关月旖道：“我要求祁俊在跟我见面的时候，我妈妈、还有你们警方，以及许倩子和她的爸爸都必须在，而且能看到我和祁俊、也能听到我和祁俊的谈话。”
周公安想了想，“行！我来安排吧！等我安排好了，我就过来接你们。”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周公安过来接人了。
一辆挂着警牌的破旧小面包车上，还坐着许倩子和许培光父女俩。
许倩子看向关月旖的目光十分不善，很明显把她当成了仇人。
关月旖只觉得好笑。
她也不怕公安、家长都在场，直接质问许倩子，“怎么，你在怪我？”
许倩子呜咽道：“要不是你，祁俊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公安、家长们盯着这两个小姑娘，都没吭声。
关月旖说道：“我还以为你怪我，是因为那天晚上我把你关在祁俊家了。”
许倩子梗着脖子吼道：“你以为我不怪你？你那是非法拘禁你知道吗关月旖！”
许培光顿时紧张了，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公安，低喝道：“倩子，别乱说话！”
关月旖却道：“许倩子，你真的很可怜。”
许倩子愣住。
可怜？
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许倩子可是首富千金！关月旖的妈妈却是个卖盒饭的，
一个卖盒饭的，居然来可怜她这个富家女？
关月旖说道：“你不可怜吗？你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呢！”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关在祁俊家？我是在救你，你知道吗？”
“当时你跑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不对路了。”
“你说祁俊被人抓了，被捅了一刀被反锁起来还流了很多血……你让我去救他？”
“可是许倩子，连你都救不出来的人，我有什么能力去救他？”
“所以我告诉了祁俊的家长。”
“至于你，你有没有想过——”
“如何当时我没有把你关在祁俊家，不是祁俊的妈妈冲进了那间小黑屋，而是你冲进去的话……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你想过吗？”关月旖一字一句地问道。
许倩子惊呆了。
她想说不是的。
祁俊不会这样对她的。
就那几个小混混，还是她找来的呢！
他们怎么可能伤害她啊。
但很快，许倩子就想起来了——当时出事的时候，小黑屋里漆黑一片，那些小混混根本不知道来人是谁。
总之，他们只知道有个女的喊着祁俊的名字冲了进来……
他们就朝着那女的下了手。
他们甚至不知道那女的长什么样，是什么人。
霎时间，许倩子被惊得冷汗涔涔。
是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关月旖当时把她关在祁俊家，确实护住了她的安危。
许倩子深呼吸——
不，不是的！
她心想，她了解祁俊。
祁俊从头到尾想要对付的，就是关月旖！
是因为阴差阳错，受害人才变成了陈晓霞的。
在这一刻，许倩子想了很多很多。
她想起祁俊向她吐露过的心声——
他说，他也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
他也得不到家长给予的爱和关怀，
他被信得过的人背叛，
他也是孤零零一个人……
许倩子紧紧地咬住了下唇。
现在，祁俊只剩下她了啊！
她还好，至少她爸还愿意管她。
谁会管祁俊？
如果连她都不管祁俊的话……
他当然只能一心求死！
再说了，她之所以翻供，表面上是听从了爸爸的话，愿意转为污点证人，来申诉自己是受了祁俊的欺骗；
但实际上，她是为了脱身啊！
她一直被关在派出所，没办法呆在爸爸身边，哪有办法劝爸爸救祁俊？
这么一想，许倩子又冷静了下来。
她冷冷地看了关月旖一眼，把头扭到一旁去，决定再也不听关月旖的胡言乱语。
倒是许培光，一直在试图修复和关家母女的关系，“对对对，多亏了月月警醒，才保护了我们倩子，月月，叔叔是真心感谢你啊！”
许倩子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关月旖当然看懂了许倩子的表情与内心的挣扎。
她叹了口气。
诶，脑子不聪明的舔狗，
最终只会落得比前世的她更凄惨的下场。
不过——
关月旖又很期待。
等将来许倩子遇到她的舔狗何明屿以后，这三个人又能撞出怎样的火花呢？

第24章 地道的广州风味鲜虾蟹籽……
一众人抵达了县人民医院。
许倩子一直哭，缠着周公安不停地问，祁俊到底哪儿伤着了。
周公安没吭声。
后来关月旖又问了一遍，
周公安才告诉她，“祁俊生吞了整一枝钢笔，这小子心思很深，吞了笔也不吭声，过了两三天……人都已经快不行了，才提要求说想见你，不然他不治。”
大家都觉得祁俊确实够狠。
许倩子却在一旁跺脚，质问周公安，“我问你你不说，她问你你就说了？”
然后又埋怨周公安，“你们干什么吃的啊，怎么过了三天才知道他吞了笔……”
许培光赶紧把许倩子拽到一旁，朝着周公安赔笑脸，“公安同志你别理她，她脑子有问题。”
周公安和几个同事、以及医院的护士们忙碌了一会儿后，终于把病房给准备好了。
很快，关月旖被安排在一间空病房里等着；
其他人坐在椅子上，被屏风挡住。
这间病房里还凌乱摆放着一些闲置的医疗仪器，乍一看，确实看不出其他人在的痕迹。
关月旖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
很快，护士推了一张移动病床过来。
病床上躺着骨瘦如柴的祁俊。
祁俊紧紧地盯着关月旖。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她变漂亮了许多。
似乎长了点个子，还长了点儿肉，皮肤也白了些，五官似乎也有些长开了。
月月不再是以前那个又黑又瘦又矮，还稚气十足的孩子，
看着有点儿少女的轮廓了。
她长得像妈妈。
关妈妈都这么漂亮，想来以后月月会更漂亮
良久，祁俊才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考得怎么样？”
关月旖抿嘴一笑，“特别好。”
祁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恭喜二字。
那天晚上，月月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眼神——
让他如坠冰窟。
他明白过来——她已经知晓他所有的卑劣计划！
并且做出了反击。
他浑浑噩噩、他痛不欲生、他羞愧至死！
被抓后，他呆在派出所的拘留室里，一直反复地做着噩梦。
梦里，他才是那个被六七个混混压在地上的人，他眼睁睁看着他们狞笑着将铁锤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
霎时间，他的右手变得血肉模糊，鲜血四溅！
他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然后满头大汗地看到自己缠着厚厚白纱的右手，竟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医生说过，他的右手……将来还能恢复至少一半的功能性。
然后，
他开始了哭泣。
他不敢想像，那样噬心蚀骨的疼痛……
如果被伤害的是月月，
那样瘦小可怜的她，能经得住吗？
他更加不敢相信，这样恶痛的计谋竟然是他想出来的！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就算月月不能成为他的爱人……
她也一早就已经成为了他的家人啊！
从小到大，无论是月月、还是关妈妈，她们给予他的关心与爱，绝对超过了他的亲妈！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月月！
想到这儿，祁俊呜呜哭了起来。
只是，他的嗓子早就已经日夜啼哭而渗血沙哑。
此刻只有喉头发出的嗬嗬声，挣扎着表露出他痛苦的情绪。
关月旖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着祁俊。
终于——
祁俊哑着嗓子问道：“如果我死掉，你会开心一点吗？”
关月旖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法律判你死刑，我会很开心。”那也算是为前世被他PUA十来年的她，出了一口恶气。
但很难。
首先，受伤害的是他亲妈。
只在他亲妈愿意出具谅解书，
祁俊判不了多久。
其次，还有许倩子这个恋爱脑在，
最后怎么样，还真不好说。
“如果法津认定你罪不致死，我也不会太难过。”关月旖继续说道。
“因为我知道你最害怕什么……”
“你害怕你处处不如人，害怕别人越来越好，害怕别人拥有一个光明锦绣的未来，可你只能呆在阴暗的地沟里，像只偷窥别人美好前程的老鼠……”
“可是祁俊，你听好了，将来我会让你看到一个你永远也高攀不起的我。”我的光明前途，只会令你这种黑暗生物日夜不安！
祁俊无比难堪。
因为他虚假的面具被她毫不留情面的撕去！
他崩溃了，“月月，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好，你、你值得拥有光明锦绣的未来！”
“对不起……”
“月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喃喃说着无数个对不起，甚至忍不住咳起嗽，嘴边还溢出了血丝。
关月旖冷笑，“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因为我会继续报复，
以十五年为期。
但我不会像你那样，毫无作为地一直盯着别人，不允许别人比你强；
我会强大起来，一直成长，
最终长成……你完全不敢直视的耀眼存在！
祁俊无声地痛哭了起来。
关月旖问道：“你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祁俊泪眼迷离地看着她冷漠的表情，心中悔恨难言，摇了摇头。
半晌，他轻声说道：“能看到你好好的，我……我死也甘心了。”
“那我去找周叔叔了，你好好配合调查吧！”说着，关月旖离开病房，去喊了护士来。
祁俊一直痴痴地盯着她的背影。
关月旖去找了护士，护士将躺在移动病床上的祁俊推了出去。
不过，许倩子突然挣脱她爸的钳制，哭着朝祁俊跑去，“祁俊！祁俊，你不要放弃呀！”
气得她爸冲上去，一把抓住了她。
许倩子高声叫道：“祁俊！这一切都是我干的对不对！是我去找的人，是我花钱雇了他们！是我恨透了关月旖——谁让她那样辜负你的爱！祁俊……”
“啪！！！”
气得许培光狠狠打了女儿一巴掌，骂道：“许倩子你是不是贱？”
大约是他的力气太大了，
许倩子被打个一个踉跄，捂着脸跌坐在地上。
她似乎完全不敢相信，爸爸会打她。
半晌，她抬起头，怒视着许培光，“对！我贱！我就是下贱！”
“谁让我爹不疼，娘不要的呢？”
“在你心里，你的钱很重要，你喜欢的女人很重要，你的饭店更重要！”
“而我，我对你来说，一点儿也不重要！”
许培光被气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指着许倩子，气得连手指都在颤抖，“许倩子你有没有良心！你、你是怎么说出这样的话的？我对你还不够好？还要怎么好？你闯了那么大的祸，你有没有想过我把你捞出来是多么的不容易！你、你……”
说着，许培光突然脸色青白，捂着心口慢慢倒了下去。
关春玲就站在一旁。
她被吓一跳，感觉许培光这样子很像是心脏病发还是怎么的，下意识要去扶……
关月旖飞快地跑过去，把妈妈挤到一旁，然后伸手扶住了许培光。
正好周公安也走了过来，顺势扶住许培光。
关月旖让位给周公安，然后拉着妈妈走到了一旁去。
无论何时何地，她都要妈妈和许培光划清界限！
跌坐在地上的许倩子终于回过神，哭着站起身，跑过来和周公安一起扶住她爸，又慌慌张张地喊起来医生救命。
这些事，与关家母女无关了。
关月旖和女警打了个招呼，拉着妈妈往家赶。
坐在回桐叶镇的长途班车上，关春玲话很多：
“月月，祁俊会被判刑吗？许倩子呢？她也会被判刑吗？”
“也不知道陈晓霞的手怎么样了，好像她也在县人民医院住院……你说刚才我俩怎么就没想起来要去看看她呢？她的手真的治不好，要截肢吗？那她以后怎么办啊？”
“算了还是别去看她了，她儿子都想害死我女儿了我还看她干啥！何况去探病还得花钱买礼物！”
“哎你说，陈晓霞会不会给祁俊写谅解书？应该会吧！诶，没办法啊，再怎么样，祁俊也是她唯一的孩子啊！你看看，她确实是个倒霉命……”
“对了许倩子找来的那些混混呢，他们应该也会被判刑吧？毕竟他们是真的动了手，把陈晓霞的手给砸残废了啊……”
“月月，你今天干得漂亮！就该是这样，直接拒绝祁俊，绝不原谅他！以后啊你必须和祁俊绝交！这么这个烂人……”
关月旖笑着对妈妈说，“妈，我们以后不会再和祁俊有任何来往了。”
因为她马上就要离开小镇了！
今后，她关月旖会越来越好，越来越耀眼，
祁俊大概率不会离开小镇。
他只能通过乡邻的嘴，听到属于关月旖的辉煌。
而对关月旖来说，祁俊只会活在小镇乡邻的嘴里，
如果他还敢来她面前蹦跶，又或者让她知道他过得好，
那她不介意再继续设计他、反击他！
不过，妈妈的唠叨既亲切又可爱，关月旖听着妈妈碎碎念，不知不觉就倚在妈妈怀里睡着了。
回到小镇后，母女俩花了一天时间休息，又花了一天时间收拾行李，然后扛着行李踏上了前往广州的列车。
八十年代末的绿皮车，让关月旖有了怀旧的感觉。
不过，在绿皮车上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半路上列车到站时，一个人贩子趁年轻的父母忙着收拾行李，悄悄抱走无人照看的一岁多大的小孩。当年轻妈妈挎着扛着满身的包，一转头发现孩子没了的时候，发出了开天劈地的惨叫声，惊动了整列火车上所有的人。
人贩子心慌，但还是假装镇定，随着人流下了车……
不懂事的孩子听到妈妈的喊声，又发现自己被个陌生人抱着，也大哭了起来。
就这样，人贩子才暴露了。
最终在乘客们的齐心协力之下，终于抓住了人贩子，孩子重返母亲的怀抱。
这件事，关月旖和妈妈全程亲眼见证。
母女俩都被吓得不轻。
关月旖想起来，其实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末，广东、乃至全国的治安都不是太好。
但这段时间，也确实是原始财富累积的最佳时机。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所以，这辈子如果她想让妈妈也成为先富起来的那一批人，也必须胆大心细、眼疾手快。
前世的关月旖，对广州城倒是并不陌生，但她没有见识过一九八九年的广州。
一下绿皮车，她真是对什么都觉得好奇。
相反，关春玲因为不久前刚刚来过广州城，这会儿熟门熟路地带着女儿去了一家看起来还挺气派的国华招待所。
住宿有两种价：
如果住客能提供身份证，能住豪华楼，标双带独立卫生间还有空调的，四块钱一晚；
如果住客提供不了身份证，就只能住经济楼，普通标双有风扇无卫生间，一块五一晚，豪华标双有风扇有卫生间，三块钱一晚。
关月旖刚刚参加完高考，有身份证。
虽说她有点儿心疼钱，
但关春玲拍了板——住豪华楼四块钱一晚的标双！
关月旖也就不说什么了。
一来到宽敞干净明亮的客房，关月旖先舒服的叹了一口气。
关春玲则一进屋就拿着空调遥控器研究。
折腾了半天，关春玲总算是开了空调，欢呼了起来。
关月旖半躺在床上，看着妈妈开心得像个孩子一样，忍不住笑了，“妈，上回你和爱萍妈妈来广州就住在这里吗？”
“怎么可能啊！”关春玲嗔怪道，“四块钱一晚上谁舍得，何况还要登记身份证！那时候我和爱萍妈妈还没有身份证呢。”
她指着窗外的一片矮小破旧的房子，“上回来的时候我们住在那儿，一个不用登记身份证的家庭旅馆，我们当时睡的是大通铺，五角钱一个铺位，想洗澡还得再花一角钱买张洗澡票……”
然后她又得意地笑，“那会儿我就比对过这附近的正规招待所，比对出这一家是最便宜、条件又最好的！”
“当时我就想着，下一回我带月月来的时候，我肯定住这儿，我要让我月月感受一下啥叫空调！”
闻言，关月旖笑眯了眼，心里甜甜的。
母女俩坐在房里享受了一下空调，然后出了门。
两人倒了好几趟公交车，终于来到了关月旖的目标学校——逸仙大学。
不过，药科院是今年才开设的新专业。
药科院又不在校本部。
母女俩一路问着人，然后七拐八拐的，终于来到了才建成没多久的逸仙大学药科院。
看着气派端庄的校园，母女俩是又高兴又发愁。
高兴的是，这次她俩是轻装上阵找来的，下次拖着行李大包来报到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狼狈了；
发愁的是，这附近怎么这么偏僻啊！根本不适合租店铺开快餐店。
但不管怎么说，来都来了，先进学校逛逛呗！
母女俩进学校逛了一圈儿……
关春玲高兴坏了。
因为校园外头看着荒凉，但校园里头可真美啊，绿树繁花的，教学楼、宿舍楼也气派！
关月旖也很高兴，
这代表着，接下来她会在这里度过很长一段日子。
逛完了校园，母女俩又搭乘着公交车离开了药科院，回了市区。
半路上，公共汽车有经过气派的涉外宾馆花园酒店，也有经过狭窄脏乱的民居巷道，总体说来是繁华的。
关月旖心想，妈妈的饭馆应该要开在哪里才好呢？
按说呢，母女俩就应该呆在一起，
而且现在广州城的治安也不算太好，如果任由妈妈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开店……
关月旖还真有点儿不放心。
公共汽车摇摇晃晃的，终于来到了国华招待所所在的站台。
关月旖一下车就闻到了极浓郁、极特殊的食物香气。
她太熟悉了，是她前世最爱吃的鲜虾蟹籽云吞面！
关月旖立刻要求妈妈，先一人吃一碗鲜虾蟹籽云吞面再说。
关春玲当然没意见。
要知道，自从母女俩来到广州以后，除去各吃了一个从家里带来的煮鸡蛋，到现在为止，什么都没吃呢！
于是，两人进了店，买了两碗鲜虾蟹籽云吞面。
关月旖迫不及待地先喝了一口面汤。
汤底是用虾干、蚝干、章鱼干、鲜排骨、鸭架、鲜鸡爪等煲上四小时以上才得到的高汤，极浓极鲜，还带着浓郁的海鲜干货的特有的微腥。
云吞馅里藏着整一只手指大的虾肉和一撮蟹籽，当然了，还有鸡肉与香菇；
但这一碗鲜虾蟹籽云吞面最最最特别的，就是它的云吞面皮与面了。
面，叫竹升面，是用面粉加鸭蛋揉制而成的，制作过程不加一滴水，所以面条筋斗弹牙，风味独特。
关月旖笑眯眯地看着妈妈细细品尝这鲜虾蟹籽云吞面的美味，
从小食店走出来的时候，妈妈还不住地感叹，“这也太好吃了！”
然后妈妈就陷入深深的焦虑之中，“月月你说，广州号称美食之都，我也觉得这里有很多很多的好吃的，那我……我开小食店，真会有人来吃嘛？”
“别担心，我们找对地点、找到正确的受众、然后定好价格……一定会成功的！”关月旖说道。

第25章 一毛钱一串的串串香……
关月旖和妈妈花了两天的时间，啥也不干，就是坐着公共汽车不停地在城市里穿梭来回。
两天时间下来，她们大致了解了广州城的地形地貌，然后讨论着要去哪儿租房子做点儿小生意。
关月旖凭借前世对广州城的认知，最终决定把出摊做小吃生意的地点，放在上下九步行街附近。
现在是一九八九年，在未来的二十年里，上下九步行街会成为全国人流量之最！
如果有机会能在上下九步行街买一套商铺，那么啥也不需要干，二十年就自动成为亿万富翁了！
不过——
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先在广州城里站稳脚跟。
要先把妈妈的小摊摆起来。
既然决定好要在上下九步行街附近摆摆，母女俩就兴冲冲地找了去，先是花了点钱，租了一间民居。
这民居在一条窄窄的巷道里，铺着青石板路，地面宽约两米左右。
关春玲有些发愁——这么窄的巷子，她拉一个板车就能把整条路给封死了。万一对面再来辆板车，岂不是完全没法过了？
再一个，这巷道的两边建的都是土房，而且全都没有厕所。
关月旖母女俩的房东姓何，女的，七十多岁；她让关月旖母女喊她何婶，还以为关月旖母女俩是姐妹呢！
听说关春玲和关月旖是母女，何婶被吓一跳，先是鄙夷地说：“你们内地还真的是十几岁就结婚生小孩了……”
然后又听说关月旖爹死了，何婶又有些感同身受了。
因为何婶也是死了老公，和四十多岁没结婚还精神分裂的女儿相依为命。
于是何婶把房子租给了关春玲。
大约十来平方米的房间，只有一张一米五的旧木板床，一张桌子，窗户开得很小，而且还临街，所以不太方便开窗，因为一开窗，外头过路的人就能看到房里的情况了嘛！
但终日关着窗呢，房间里很黑、不通风气味也不太好闻。
这房子还没厕所。
或者说，何婶家没厕所；
巷子里所有的住户都没有厕所。
政府在巷子的正中间，建了一座公共厕所。
关月旖和妈妈需要自己买个带盖的痰盂放在房间里，起夜的时候用，每天一早再拿去公共厕所倒掉。
解决完住的问题，母女俩赶紧去酒店那儿退了空调房，正式开始了摆摊生活。
关春玲开始忙碌摆摊的家当。
她也不是没去问过店铺的租金，一问——
好家伙，临街的铺面，大约十平米左右，一个月要一千多块钱的铺租，而且还必须含上一笔价格不菲“转让费”，再加上押三付二……
至少也得花上一万块！
关春玲咋舌。
她要是能有一万块钱，那还出来做什么小生意啊！
留在县城当万元户不好吗？
所以，店铺租不起，还得是摆摊。
母女俩在上下九步行街蹲守了两天，发现来这儿逛街的人都有个几个特点：
一是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游客，他们对于美食的目标很明显，只吃“广东著名小吃”和“经典粤菜”；
一是本身就在广州工作、打拼的外地人，他们来上下九步行街的目的是买便宜的衣服，对于美食的要求是：随便吃什么只要有个地方可以坐下来歇脚；
一是在上下九店铺打工、或是在附近上班的人，他们的要求就是好吃、干净、便宜。
关月旖提议卖串串。
关春玲不懂什么叫串串。
于是，关月旖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实际操作了一顿串串……
就是后世一元一串的钵钵鸡。
每一样都明码标价，全是一角钱一样，品种有：
面饼，火腿片，豆腐串，海带串，熟鸡蛋、萝卜块、各种蔬菜等等。
要准备两个煮锅，
一个温着高汤，
一个烧开水。
食客选中了什么食材，就现场用开水锅煮熟，捞起来放在专用的调味钵子里，浇上高汤，葱姜蒜末油泼辣子酱什么的……
说是说，由关月旖来现场操作，
实际上关月旖也只出了一张嘴，全是关春玲在干活。
但母女俩忙和了一趟，基本觉得有戏！
上下九是目前广州城最最最旺的地段，也因为人流量大，所以小吃的物价特别贵。
一份普通的盖浇饭快餐，素的五角钱、荤的一块钱，荤的也没几块肉；
如果带上了“广东著名小吃”这样的小吃，例如萝卜牛杂、拌鱼皮什么的，那基本都要花上两三块钱！
当然了，这些都是店铺里的定价，需要考虑铺租成本么。
这么一对比，关春玲的小吃价格就很实惠了！
素面一角钱，加个鸡蛋，再加份青菜……还浇上一大勺汤，各种佐料，热乎乎又美味的汤面只要三角钱一碗，多划算！
如果胃口大，还可以多加几块面饼，怎么算都超不过一块钱。
当然了，缺点就是——流动小食摊，一会被城管赶，二不能提供座位供食客休息。
关春玲立刻开始算起了成本：
面饼论箱卖，一块面饼二两重，一袋48块面饼，零售价6分钱一块，一袋就是2.88元；
批发市场那儿拿货，至少要拿6袋起，整一袋的批发价是1.50元；
也就是说，面饼的批发价是3分钱一块。
关春玲决定把串串香里的面饼定价，定为五分钱一块；
串串香里除去面饼的成本比较贵之外，其次就是鸡蛋和午餐肉片的成本最高了
鸡蛋的零售价比较贵，基本在1.2-1.5元一斤左右，一斤鸡蛋有8个，就算是1.2元一斤，一只鸡蛋也差不多0.15元了。
鸡蛋的批发价是0.8元一斤，正好0.1元一个。
所以，如果关春玲的串串摊，鸡蛋卖0.1元一个的话，那就亏钱了。
关月旖提议，把鸡蛋煮熟了再切成一半来卖，0.1元半个。
关春玲却觉得0.1元半个鸡蛋有些寒酸……
最后关月旖说，“那就做成卤鸡蛋来卖吧！两角钱一个，一角钱半个，总会有人买的。”
关春玲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再就是肉的价格。
在关月旖所列出的荤菜中，只有午餐片这一种……
还是过于寒酸了。
最终关春玲决定加荤菜！
但，肉类可不能带生的去，现煮……
因为现在天气炎热，很容易坏。
所以，既然要卖卤蛋了，那就连着猪五花、鸡爪、鸡翅、鱼豆腐之类的，全都卤起来！
以及素菜的价格如果也定价为一角钱一份，那客人是感觉不到实惠的。
毕竟菜市场里的青菜才三分钱一斤！
摆摊卖串串香，一份青菜卖一角钱也太不地道了。
所以关春玲把青菜的价格改为两分钱一份。
现在，一切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那就开搞吧！
接下来，母女俩又跑了几次批发市场，把各种食材、调味品全都买了回来，
关春玲在出租屋里调配方；
关月旖则不停地往外跑，她本想买个小三轮车。
可问了一圈儿……
哪怕是二手三轮车，价格也要二百块钱了。
关月旖又想，能不能买辆二手自行车，再做个拖架呢？
二手自行车好买。
她在废品回收站那儿买了一辆七成新的二八式自行车，只花了六十块钱；
可她想要的拖架却根本找不到，因为尺寸几乎要符合定制，哪有那么合适的。
最终关月旖在废品回收站那儿淘到了想要的零配件。
和废品站的老板商量好价格，她把东西买齐了，然后去五金店买了几包钉子，找老板借来锤子、锯刀什么的……
关月旖直接在废品回收站干起了手工活。
忙碌了整整一下午，她终于亲手做好了一个带收缩板的二轮托架。
将拼凑好的板车挂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辆轻巧的三轮车就大功告功了！
惊得废品回收站的老板冲着关月旖连连竖起大拇指。
要知道，除去买自行车花了六十之外，后面的二轮托板，关月旖只花了二十块钱的材料钱！
一辆功能齐全的三轮板车面世啦！
关月旖兴奋地骑着自行车就往出租屋赶。
这时，整条巷道已经弥漫着浓郁的香气……
关月旖把自行车推进何婶家的院子，喊妈妈出来看她亲手做的三轮车。
当然了，她没告诉妈妈这是她亲手做的，因为没办法解释她怎么突然会干木匠活了。
她只说运气好，正好在废品站看到了这辆车，就花了七十块钱买了。
（另外十元钱是在五金店买活页等零配件的开销）
然后关月旖兴奋地把这辆多功能三轮车，展示给妈妈看：
首先，这托架是可以从自行车后座拆下来的，
其次，托架可不仅仅只是一块平平的木板，它能伸展开，使托板面积增大三倍，
最后，托架的储物空间很大，甚至在托架的底部也钉了不少钩子，可以收纳很多东西。
关春玲高兴得要命！
以前她在桐叶镇摆摊的时候，只能靠人力来拉板车；
也不是拉不动，但很辛苦。
所以她也需要陈晓霞的帮助，不为别的，就冲着出摊、收摊时，能有个人帮着推一把，她也轻松不少。
但现在，这可是一辆连着自行车的移动板车！
也就是说，以后她一个人也能出摊——可以骑着自行车出去嘛！而且挂在自行车后架上的板托还可以收起来，完全不存在当她骑着它在巷道里时，会堵塞整个路面的情况。
太好了！
实在是太好了！
关春玲喜笑颜开。
接下来，关月旖又服从妈妈的差遣，独自去了一趟批发市场，比对了好多家批发档，最终买了二十个塑料小筐和二十个可以摞起来的锡饭盒，一百个一次性打包盒，以及一打用来装调味品的小罐罐，还有一大包一次性快子和几打木筷子什么的……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关春玲今天试做了一下串串香，感觉还是挺成功的。
现在天气热，试做的东西不能放过夜，会馊。
所以她把做好的食物分给左邻右居吃了。
也由此，她认识了邻居们。
邻居们也全都是在附近打工、或者当小贩做小本生意的。
不过，关春玲还是把最好吃的留给了女儿。
这会儿母女俩坐在昏暗的出租屋里，开着咣咣作响的摇头风扇，一块儿吃着串串香。
关月旖吃的是排骨汤面，配卤肉青菜，外加一只卤蛋。
关春玲也差不多。
关春玲笑道：“我刚才送吃的去给邻居，也给了何婶一份，你不知道，她一开始很嫌弃我的，怕我搞得不干净，又怕我买来的材料都是地沟油什么的，说什么也不要。”
“后来她女儿何珍珍跑过来直接抓了个卤蛋就吃了，还说好吃好吃……”
“何婶才收了。”
“刚你回来前，何婶又问我，卤蛋是怎么做的……我说你找我买嘛，又不贵。而且你家就两个人，你自己做，还要卤上一大锅，多划不来。她就说明天找我定两斤卤蛋，两斤卤肉，她要请客吃饭……瞧瞧，还没开张呢，我们的生意上门了。”关春玲笑道。
关月旖连连点头。
吃完饭，夜里八点多的时候，关春玲就张罗着洗澡睡觉。
这是她出摊做生意的习惯——因为每天早上她要四点起床，提前做好各种准备。
现在到了广州城，还真是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必须要赶个早，然后多试验几天，才能慢慢摸出规律来。
就这样，母女俩早早睡下，第二天又早早起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母女俩将已经预准备好的各种食材搬上了自行车，关春玲奋力地踩着车，关月旖在一旁小溜跑，
母女俩离开了巷道，来到了主干道上。
但出于人意料的是，街道上空荡荡的，几乎没什么路人。
关月旖建议妈妈把车停放到公交车站旁，把小食摊打开了。
直到七点过，母女俩的小食摊才开张了第一桩生意。
一看就是个上班快要迟到的本地妇女，从挎包里拿出她自己的饭盒，选了面饼、青菜和卤蛋这三样，关春玲手脚麻利地煮熟了，添在客人的饭盒里，又自作主张送给客人一块卤肉，“新铺开张，免费请你尝尝我们家的卤肉，我们中午晚上都在这附近摆摊的，有空常来帮衬啊！”
那妇女愣了一下，打量了关家母女一眼，点头道谢，带着热腾腾的饭盒匆匆离开。
有一就有二。
很快，就有其他的客人过来光顾了。
关春玲只负责烹饪食物，
关月旖负责招呼客人，客人一来，她就递给客人一个小钵，让客人自己选，选好后她计算价钱，收了钱，就把小钵放在妈妈跟前，
关春玲虽然只有一个用来煮串串的锅，但有好几个用来煮面的笊篱，每一位客人的食材都会放在一个笊篱里，根本不会错。
母女俩搭配干活，一个招呼客人一个煮食，动作又快又麻利。
在这个时代，一次性饭盒和筷子并不普及，也非常贵；
昨天关月旖进拿货的时候，一套一次性饭盒的批发价格是三分钱，一般的饮食店会收客人五分钱一套一次性饭盒；
对于大多数普通老百姓来说，不是人人都能接受五分钱的打包费，所以大多数人还是会在出门的时候习惯性带自己的饭盒。
早上七点八点，生意还稀稀拉拉；
到了上午九点多，也不知怎么一回事，串串香的生意突然达到了顶峰！
母女俩被忙得团团转……
等到忙得差不多了，才知道已经到了中午两点多。
关月旖发现二十个锡饭盒已经用过了一次，面饼和其中好几样食材也不太够；
她需要把饭盒带回去洗洗，然后从出租屋那儿再拿点食材来。
她和妈妈打了声招呼，就扛着饭盒回去了。
可等到她把饭盒洗好，各种食材收拾好，大包小包地扛到妈妈出摊的地方时——
啊？
妈妈呢？摊子呢？
关月旖惊呆了。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妈妈为什么突然不在这儿了，也不知道妈妈去了哪儿。
一个看着有点儿眼熟的中年男人骑着三轮车过来了，朝着关月旖喊了一声，“刚才城管过来赶人了！你妈去了重庆大厦后门！
关月旖打量这人几眼，认出他是她家邻居，好像姓李，也是租了何婶房子的人，营生是骑着三轮人帮人送货，昨天她妈应该也有送了点吃的给他。
关月旖连忙谢过李叔，又扛着大包小包地去找重庆大厦。
李叔见她个子小小，拿着的东西看起来又大又重，便说道：“妹儿，你把东西放到我车上来嘛，我送你过去！”
关月旖摇头，“李叔，我不耽误你拉生意了，我自己走过去就好。”
“我拉你过去，反正我也要去你妈那儿买饭吃。”李叔说道。
关月旖谢过李叔，很麻溜地将东西放上了李叔的三轮车车斗，又飞快地跳上车斗，“好了李叔！”
李叔骑车带着关月旖穿了一条巷子，终于找到了关春玲的摊子。
这时候，这条巷子里已经挤满了小食摊档。
关春玲应该是因为来得晚，被挤到了最后头，人流量也没那么多。
摊子前有几个食客在买吃的，
但不如其他的摊子生意好。
见李叔把关月旖送了来，还连带着那么多的行李，关春玲连忙大声向李叔道谢。
关月旖飞快地把东西从车斗上卸下来，加入忙碌的阵营。
关春玲给李叔煮了一份带有三块面饼的串串香，还加了青菜、卤蛋、一块卤肉，
本来应该收李叔三角七分钱的，但关春玲死活只肯收他两角钱，又道：“幸好刚才李哥你提前告诉我有城管来了！不然我这摊子啊……开张第一天就被没收！大哥你拿着吃，别客气！”
李叔憨厚的笑了。
他捧着串串香在一旁吃得喷香。
这时，一个食客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先是停在隔壁的摊子那儿看了很久，也不知他在犹豫什么……
片刻，食客去问了一下隔壁酸辣粉的价格，
然后很坚决地朝着关春玲的摊子走了过来。
隔壁摊卖的是酸辣粉。
关春玲卖的是串串香，但串串香里也有面饼，煮熟了就是热气腾腾的面条，
再说了，关春玲摊子上的食材花样多，有荤有素的，
在某种意义上，关春玲的串串香，与隔壁的酸辣粉是竞争对手。
食客问关月旖，“一份面，一份青菜，不加辣椒可以吗？”
关月旖说可以。
食客掏出了七分钱，递给关月旖。
关春玲立刻开始煮面和青菜。
很快，食客就吃上了香喷喷、热气腾腾的素面。
这食客吃完以后，朝着关月旖竖起了大拇指，“你们家的面又便宜又好吃！”
关月旖笑眯眯地说道：“那请你以后多帮衬啊！”
“没问题。”说着，食客匆匆走了。
没一会儿，他又领了七八个人过来，指着关月旖的摊子说，“就她们！七分钱就能吃上一碗面，很好吃的，还能不放辣椒！”
于是，关月旖和妈妈又生了七份七分钱的素面生意。
老实讲，七份七分钱的生意，赚得并不多。
但七八个人围在关月旖的摊子前……
立刻引发了哄抢效应。
有心寻找美食的路人探个头往里头一看，嚯，那个串串香的摊子前怎么围了那么多的人？肯定很好吃吧？
一批又一批的人围拢来，惊叹于串串香的实惠价格，然后就是买买买！
关月旖和妈妈被累够呛。
一整天，她往家跑了四次，洗了四次碗，补充了四次食材……
到了傍晚七八点，母女俩打算收摊回去了。
李叔骑着三轮车过来买面吃，见关家母女要收摊，惊得他瞪大了眼睛，“不是吧你们现在就收摊？晚上的生意才好哇！”
隔壁酸辣粉老板骂李叔，“关你屁事啊，人家想收摊就收摊！”
然后又斜睨着关家母女俩，阴阳怪调地说道：“有的女的啊，特别厉害特别能干！白天在外面赚够了钱，晚上就早点回去侍候老公嘛！不然挣那么多钱干嘛？让老公出去养小情人啊……对不对啊？哈哈哈哈哈！”
关月旖想骂人，
关春玲拦住了女儿。
关春玲对李叔说道：“大哥，谢谢你！我们今天出摊出早了，今天也太累了，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把宵夜生意做起来就是了。我给煮个面吧，我们也要回去了。”
李叔说了声好。
酸辣粉老板在一旁笑道：“串串香，你老公知道你在外面养了个三轮车吗？哎你长得还蛮漂亮的咧，干嘛要吃摆摊的苦？去找个香港人包养啊，起码一千块一个月起步哦！”
关月旖大声说道：“酸辣粉，你是不是上了厕所没洗手，把屎带到摊子上了？这也太臭了吧！”
酸辣粉老板脸色一沉。
他今天眼睁睁地看着串串香女老板忙碌了一整天！
他却生意寥寥无几，已经很生气了。
怎么，他奚落串串香几句也不行？
这女的年纪轻轻就要出来讨生活，肯定是家里没男的嘛！
家里连个撑腰的男的都不在，这母女俩还嚣张个啥？
今天他必须要教训一下这母女俩，看她们以后还敢不敢在他的摊位旁摆摊！
于是酸辣粉老板挺着胸膛就冲着关月旖过来了，还面目狰狞地骂道：“你踏马是不是找死！”
其实关月旖并不怕他。
前世的她，虽然右手废了，但伪装得不错，没人知道她是残废。为赚钱她还当过保安，每天都要和男保安们一起训练几小时，还学过擒拿拳。
这酸辣粉老板看着胖，其实虚，她和这人过上几招是没问题。
而且这里是闹市，关月旖可不怕他。
关月旖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但关春玲眼疾手快地把女儿护在了身后，手中紧紧攥起了长柄勺。
这时，一旁的李叔突然喊了一声，“阿大，抢孩子了咧！”
关春玲和关月旖齐齐愣住。
然后——
母女俩看到酸辣粉老板生气地吼了李叔一句国骂，又急道：“我没惹你啊！你喊他来搞么子！”
关月旖觉得有些奇怪，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很快她就知道了。
因为，李叔喊了一声“阿大”以后，一个流浪汉就冲了过来……
只见酸辣粉老板已经变了脸色。
刚才面对关月旖的狠戾，此时变成了和颜悦色……
但这样美好的表情，却是给那个流浪汉的。
“没事……没事……”酸辣粉老板的尾音拖得很长很长，像个向雄壮丈夫撒娇的新婚妻子，温柔和气地对流浪汉说道：“阿大，没有小孩，没有……”
流浪汉定定地看着酸辣粉老板。
关春玲和关月旖对视了一眼，然后又看向这个流浪汉。
这个流浪汉打着赤膊，
肤色黝黑，但身上的肌肉特别发达。
因为他没穿上衣，能看出来他很脏很脏……
身上还散发出酸臭的气味，也不知多久没有洗过澡了。
他的头发很长，已经打了结包了浆。
甚至脸、身体都太脏了，根本看不出他的长相。
只能从他雄壮高大的躯体推断——他最多三十多岁。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酸辣粉老板，此刻在流浪汉面前，怂得像只小鹌鹑。
流浪汉面上的表情很奇怪，他好像盯着酸辣粉老板看，但眼神又聚不了焦。
他歪着脑袋，嘴巴皮子哆嗦了好久，才问了句，“月月？”
关月旖大奇，心想这流浪汉怎么还叫了她的小名儿？！
酸辣粉老板柔情似水地说道：“没有，没有月月……”
“没、没有……月月。”流浪汉喃喃学舌。
酸辣粉老板点头，“对头，没有月月，你回去！回去……看到月月我就告诉你啊！”
“看到月月我就告诉你啊。”流浪汉又学了一句，然后慢吞吞又坐回了墙角。
李叔朝着关春玲开了口，“大妹子，你给阿大煮个面，他应该好久没吃过饭了咧！”
关春玲很感激李叔，立刻又把汤锅架上，放了三块面饼、一份青菜、一块卤肉和一个卤蛋。
趁着关春玲煮面，李叔一边吃着碗里的面，一边把流浪汉的事儿告诉关春玲，“也是个可怜人……他的女儿叫月月，被人贩子拐走了！他一路从老家找到这里，然后跟街上的人打架，把脑壳打坏了！”
说着，李叔又看了酸辣粉老板一眼，声如蚊蚋一般说道：“以后你摆摊咧就在这里，有事就喊一声阿大，有人抢月月了。他就会出来……”
关春玲与关月旖这才恍然大悟。
关春玲煮好面后，她亲自端着面碗走到流浪汉跟前，蹲下，将面碗和筷子递给他。
流浪汉盯着关春玲。
和刚才一样，他应该正在打量关春玲。
但他的眼神始终聚不了焦。
“快吃吧，吃饱了有力气了，才能继续找月月。”关春玲低声说道。
流浪汉张了张嘴，努力学舌，“吃、吃饱了……有力气……找月月。”
关春玲点点头，“对，吃饱了有力气了，才能继续找月月。”

第26章 状元及第粥
是夜，关月旖和妈妈收了摊以后，筋疲力尽地回到出租屋。
第一件事，就是关上门数钱。
一大堆零钞！
甚至还有好几张大团结！
母女俩怀着激动的心情，将这堆钞票一一捋平，又按面值大小叠在一起。
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关月旖激动地大喊，“妈！我们今天挣了一百二！”
“嘘！”
关春玲赶紧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女儿小声一点。
关月旖下意识掩住嘴。
然后母女俩笑成了一团！
关春玲激动地说道：“我的天哪，就卖个五分、两分一串的串串香，我一天居然能挣一百多块钱！”
“一天一百多，一个月就是三千多！”
“这钱怎么这么好赚啊！”关春玲开心极了。
关月旖也高兴得不行。
但想了想，她说道：“妈，一百二是我们的毛利，还没刨成本呢！”
关春玲被泼了一盆冷水，冷静了下来。
然后母女俩又开始重新算账。
光是车，就花了七十，
买各种小筛子、饭盒、筷子，一次性饭盒和筷子，这里就八十了，
各种食材、调味料什么的，花费已经快一百了，
还有何婶这儿的房租，四十一月，押三付二，就是二百……
更别提，今天母女俩可是忙了整整一天！
这么一算，母女俩又觉得摆摊还真是个体力活。
一个月挣不到三千，但如果每天能都挣一百二、甚至更多的话，大约一个月能维持在两千块钱左右。
啊……
还是很赚啊！
至少比在桐叶镇赚钱多了。
就是累得慌。
关春玲躺在床上，说道：“累我也不怕，这日子有了奔头嘛！”
“哎，月月你说，咱们能不能在广州买套房子啊？这里的房子多少钱一套？是咱们能指望得上的吗？”
“我好想有套房子，这样我们母女俩就不用四处飘泊、到处租房子了。”
“我们可以买套便宜一点儿的，地段偏一点也行。”
顿了一顿，关春玲又道：“不过，我就是有钱我也不想回镇上去买房子了。”
关月旖看向妈妈，“妈，你不喜欢桐叶镇啊？”
关春玲摇头，“不喜欢得很！”
“为什么不喜欢？”
关春玲想了想，“在老家，做人做得不自在，因为非要戴个面具。”
“你外婆舅舅舅妈他们明明对我很不好，但是我一定要对他们好，如果我对他们不好，乡里人会说我这人不行。”
“在老家做生意也是差劲的，老是说要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其实就是要我吃了亏不吭声啊，还要我笑脸迎人。如果我吃不得亏，那又是我这人不行。”
“诶，在那个地方呆着，不管我怎么拼命讨好所有人，别人也只会用食指指着我，说我是个不会下蛋的鸡，不然又怎么被丈夫赶出家门呢？又说我一个单身女子，哪里养得活娃娃，还不是和其他的男的不三不四，才能养得起娃娃！”
“我恨啊！我不想呆在那个地方！”
“我觉得这里好，反正也没个人认识我……反正我受了委屈我就骂回去，再也不用去想别人是怎么看我的。”
“你看今天那个卖酸辣粉的……”
“对了月月，虽然妈妈是不怕了，但你还小，你以后在外面可不能随便和别人硬来。你是姑娘家，力气又小，发生了冲突你会吃亏的。”关春玲谆谆教导道。
妈妈这么一说——
关月旖想起了那个流浪，“妈，那个阿大，是疯子吗？”
关春玲，“哪个晓得啊！”
她对那个流浪汉不感兴趣，倒是对明天几点出摊，要不要做夜宵摊更感兴趣。
母女二人讨论了一番，决定尝试着晚一点出摊，但一定要经营一次夜宵摊试试。
第二天，母女俩睡到自然醒。
大约八点多吧！
然后就开始做预备工作了。
关月旖抽了个空儿，跑去废品回收站那儿，翻翻找找了好久，选了六张比较轻便的小板凳，花了三块钱就拿下了。
然后她跑回去，将小板凳洗刷干净，用绳子捆了，绑在托板下。
等到妈妈做好准备工作，关月旖和妈妈一起出了摊。
这一次，母女俩不再傻傻地去路边支摊了——因为城管会来赶人。
但如果躲在巷子里……
只要小贩们不是在主干道上摆摊，造成行人拥堵和卫生问题，那城管就会睁只眼、闭只眼。
而且昨天她们后来摆摊的那条小巷，已经成为约定俗成的美食巷，很多常来这儿逛街的人们早就知道这儿。
母女俩来的时候，隔壁酸辣粉还没来。
所以关月旖占了个好位置。
这一次，她还带来了一个招牌！
虽然是用纸皮做的招牌，上面写着“关记串串香”五个大字，但总比什么也没有强。
而且这一次，关月旖还做了个价格表。
也是在纸皮上写得清清楚楚：
【青菜类一份，2分钱（豆腐串、海带、白萝卜等同价）
面饼一个，5分钱，
卤肉一串，5分钱，
卤鸡爪一串，5分钱，
卤蛋一个，1角钱（切半5分钱）
……】
因为她昨天有观察到，社恐的人还挺不少。
好些人犹犹豫豫想来买串串香吃，但可能是羞于启齿询价，徘徊许久之后还是走了。
想来，今天她挂出了牌子以后，生意会更好。
还真是关月旖想的这样。
今天串串香摊子的生意，比昨天还好。
几乎是上午十点左右，摊子一摆好，就有源源不绝的生意上了门。
以至于酸辣粉摊子什么时候来的，关月旖和妈妈都不知道。
只知道忙里抽空抬眼一看，看到了酸辣粉摊生意惨淡冷清、无人问津……
李叔今天也在这儿找饭吃，但他昨天一连吃了两顿串串香，今天不想吃了，就去买了个煎饼果子配豆浆。
不过，李叔今天虽然没有关照串串香的生意，但还是过来和关春玲打了个招呼。
关春玲是一看到李叔，就想起了那个流浪汉阿大。
她又煮了三块饼，外加一个卤蛋一份青菜，催关月旖送去给阿大吃。
关月旖不乐意。
嫌阿大臭。
关春玲没法子，自个儿端了过去。
阿大还是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
关春玲给他吃的，他就愣愣地看着她。
这一天，关月旖和妈妈从上午十点，一直摆摊到夜里十一点半，才拖着疲惫的身躯，推着三轮车回了家。
累！
但也快活。
因为，今天的营业额超过了一百八！！！
母女俩相拥着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今天还发生了一些别的事——关春玲和同在巷子里摆摊的一些同行们认识了。
有卖煎饼果子的，卖炒粉炒饭的，卖水果的，卖油炸粑粑的，卖饺子馄饨的……
说起来，这些小贩主动跑来向关春玲打招呼，还是因为关月旖。
因为今天关月旖带了招牌和价格表去，可能是明码标价的缘故，生意特别好。
所以小贩们都来打听，这招牌和这价格表是谁写的。
关春玲很骄傲地说，是我女儿写的，我女儿刚刚才高考完。
霎时间，关春玲和关月旖在小贩们眼里的形像就高大了起来。
好几个小贩来和关春玲套近乎，想央求关月旖也帮他们写个招牌和价目表。
关春玲一口应下，但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搞到纸皮。
过了一天再去的时候，关月旖帮大家写了招牌和价目表。
最后，就连李叔，以及酸辣粉摊的老板也来找关春玲，说想要月月帮他们写招牌和价目表。
关月旖这才知道，李叔还会干木匠活，帮人通厕所、开门锁、搬煤什么的，他都干。
看来，人人都有挣钱的法子。
一转眼，关月旖和妈妈来广州已经一个月了，摆摊也有大半个月了。
过程非常顺利。
大半个月，母女俩就挣了三千块多钱！
刨去所有的成本与开销，那也挣到了两千块钱。
代价就是累。
极度的累！
不过，关月旖必须回一趟桐叶镇。
因为高考成绩应该出来了，录取通知书也应该到了。
关春玲想跟女儿一起回。
关月旖劝道：“妈，你要是不害怕呢，你就一个人在这儿摆摊，挣钱也挺重要的。”
“我一个人回去，拿了通知书，再收拾一下细软，我再一个人过来。”
关春玲想起了来时，在绿皮车上亲眼见到人贩子拐孩子……
她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说什么也要和关月旖一起回。
关月旖啼笑皆非，“没事的妈妈，我一个人回，我保证在这一路上，绝对不跟任何人说话，绝对不去没人的地方！成吗？”
关春玲还是不同意，“那可不行，妈妈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是我输不起好了吧！”
“那你不想挣钱啦？”关月旖嗔怪道，“不想买房子啦？”
“在桐叶镇还挺听我的话，现在这是怎么了？哎，我妈大了，进入叛逆期了是吧，不好管啦！”关月旖装模作样地说道。
关春玲被女儿逗得哈哈大笑。
她也想起了女儿这一年来的所有表现——聪明、冷静，井井有条，而且这孩子特别有规划，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儿。
关春玲也有点儿舍不得放下这个刚做起来的摊子。
要知道，最近她在女儿的建议下，已经和好几次批发档谈好了供货量、供货时间和供养价格……
所以又把成本压下来了一些。
换言之，她赚得更多了！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放了手……
那损失可就大了。
“妈！你就相信我吧！”关月旖笑着说道，“这样吧，你也别担心我了，我们约个时间，一是我回到桐叶镇的时间，一是我离开桐叶镇的时间……我都会打电话到巷子口的小卖部那儿，你到了时间就去那儿等。如果我没有按时回家，那你马上回来找我就是了！”
关春玲还是放不下心。
最终关月旖保证了好多好多……
关春玲这才同意了。
就这样，隔了一天，关月旖背上简单的行李，轻装上阵又坐着火车回了桐叶镇。
桐叶一中已经挂上了大红幅：
【热烈庆祝我校高三一班关月旖同学在一九八九年高考中获得了XXX分的好成绩】
【热烈庆贺关月旖同学成为市高考状元】
【家长同志，请放心地把您的孩子交给我们】
【桐叶一中，状元基地】
……
关月旖笑眯了眼。
她赶紧去了刘老师家。
——当初她在填写录取通知书的邮寄地址时，写的就是刘老师家的地址。
班上大多数同学都这么干。
因为老师家的地址在镇上，收邮寄通知书比较方便；
同学们的家都在乡下，就怕通知书被弄丢了。
关月旖去刘老师家的时候，又正好其他同学也来刘老师这儿拿录取通知书。
黄爱萍也来了。
见了关月旖，大家都很开心，坐在一块儿翻看着高考分数表，又说起了班上同学的录取情况。
今年桐叶一中也就只出了关月旖一个考上本科的，
大专线么，没人考上，
但中专线一共上了七个人，还是很厉害的，黄爱萍也是其中之一。
而这七个人里，七人报的都是师范！
没办法，对于农村孩子来说，师范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学费全免还包分配。
在刘老师家聊了半天，关月旖又把自己的本科录取通知书让大家传看了，这才收好了、准备回家。
黄爱萍和她同行，问她，“月月，你是不是和你妈妈去广州打工了？”
关月旖点头。
这也没啥好隐瞒的。
黄爱萍又问，“挣钱吗？”
“还行。”关月旖答道。
“能捎上我和我妈吗？我们也想趁着暑假出去挣点儿钱。虽说上师范不要学费，但伙食费总是要的……”黄爱萍说道。
关月旖道：“我和我妈约好了今天要打电话给她报信儿，到时候我顺便说说这事儿，你明天再来找我，要是我妈同意，我当然没意见。”
拉黄爱萍和她妈妈入伙当然好，这样她和妈妈就不用那么累了。
黄爱萍高高兴兴地点头，离开了。
当天下午，关月旖依约给妈妈打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广州那边的小卖部老板娘接通了，关月旖立刻说道：“老板娘你好，麻烦你喊关春玲接一下电话。”
小卖部老板娘刚喊了一声关春玲——
旁边就响起了关春玲的声音，“在在在！关春玲在这里！”
显见得一早就已经等在那儿了。
关月旖抿着嘴儿笑。
关春玲一拿过电话就焦急地问道：“月月，路上顺利吗？你成绩单出来了吗？录取通知书拿到了没有？”
关月旖开心得不行。
“妈妈，我一路平安顺利！成绩单和录取通知书全都拿到了。”
“妈妈恭喜你呀，现在你是大学本科生关月旖的妈妈了！”
“啊对了，还要恭喜关春玲女士，你女儿关月旖还是今年的市状元呢！”关月旖俏皮地说道。
关春玲一听，大喜过望，“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关月旖笑道，“我一早就说过，依着我的成绩，拿到逸仙大学药科学院本科生入学通知书……一点问题也没有！”
“妈妈，为什么当初我们都没有想到，应该在桐叶镇摆个酒席再走的啊！必须要让清水湾（奶奶家）和双山坳（外婆家）的人都来，让他们知道关春玲多能干呀，养出一个大学生女儿！”
关春玲在电话那头开心得不行了，还笑得前俯后仰。
不过，她还是说道：“酒席就不摆了，咱们还是低调一点……不然啊，我还真怕他们又闹什么幺蛾子出来。月月，你可得把你的录取通知书收好了啊，然后早点儿过来。”
关月旖应下，又和妈妈说了黄爱萍想和她妈妈也一块儿过去打工的事。
她满心以为妈妈会很爽快地同意，没想到，妈妈却久久不语。
关月旖敏锐地感觉到，妈妈这边好像出了事。
因为妈妈的语气听起来很焦虑。
“妈，发生了什么事？”关月旖问道。
关春玲也没瞒着她，“你不知道，你走的第二天，城管突然把我们摆摊的那条巷子封了，说不准我们摆摊了，必须要缴费，然后给我们一个固定的摊位……但费用挺贵的，和正儿八经租店面差不多了，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没必要交。”
“月月你别担心了，我们正在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对了，爱萍她们想来就来，就算不帮我们看摊子，在上下九找一份打零工的工作也是很容易的。到时候你和她俩一块儿来，我就不用担心你在路上安不安全了……她们还能帮你拿点儿东西！”关春玲说道。
关月旖应下。
当下关月旖收拾了一下出租屋里的东西，去跟房东婶婶说了一下要退租的事儿，又去镇上贴了一张低价转让板车的纸条……
第二天，黄爱萍如约跑来问关月旖关于一起去广州打工的事儿，关月旖说行。
黄爱萍喜笑颜开，然后拉着关月旖说起了一件事儿：
“月月，你走了一个月，怕是还不知道吧，祁俊的事儿啊已经处理了！”
关月旖一怔，问道：“怎么了？”

第27章 浓油酱赤的甜醋猪脚姜喜……
黄爱萍给关月旖说了一个很炸裂的故事：
高考前夕在电厂煤仓发生的事，
由于有二十多个高考生家长在现场，根本瞒不住。
整个小镇的人，都知道真实情况是怎样的。
可祁俊死活不认罪。
最后，许倩子把所有的罪名全都揽到了她身上。
她说她喜欢祁俊，
但祁俊心心念念的全是关月旖，
所以她嫉妒关月旖。
她找来那些混混，给他们钱，让他们帮她办事……
她还自爆，说混混们一口咬定是祁俊直接向他们提的要求，其实是许倩子自己想要洗清自己，才会故意在跟混混们布置任务时，一口一个“祁俊说的”，混混们才以为真是祁俊说的。
当然了，公安查案，肯定不能听其中一个嫌犯的一面之辞。
不知怎么回事，被抓的那些混混也开始反水了！
他们统一改了口，说根本不认识祁俊，完全是许倩子指挥他们的……
说到这儿，黄爱萍对关月旖说道：“其实大家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是吧？”
“但真的没办法……你是不知道，主要负责这个案子的周叔叔也被调走了！”
“我听大人们说，许倩子可那么大的能耐，大概率是她爸出手了……”
黄爱萍压低了声音说道：“听说许倩子她爸去市里走关系，把许倩子的年纪改小了两岁，所以许倩子变成了未成年人……”
“据说那些混混的家里人也都拿到了一笔钱，然后家属去派出探视了的时候很隐晦的说了，他们才集体反水，说许倩子才是幕后真凶。”
“祁俊的妈也得到了一笔钱治病，给许倩子写了谅解书……”
“你品，你细品！”说到这儿，黄爱萍给了关月旖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
关月旖奇道：“那现在到底是怎么判的？”
黄爱萍道：“现在祁俊和他妈解除了羁押状态，正在医院住院治疗。”
“那些混混虽然是帮凶，但他们确实行了凶，所以他们会被判刑，估计三五年吧！”
“许倩子被抓到少管所了，具体怎么判……估计还得看她爸的。”说着，黄爱萍伸出了拇指、食指与中指，相互搓了搓。
关月旖会意。
——这意思，就是说看许培光愿意帮许倩子出多少钱摆平吧！
其实，一个月前关月旖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就是祁俊向公安提要见她，否则不配合治疗与调查，而她非要拉上所有人旁观的那次。
关月旖不想再跟祁俊扯上任何关系。
同时，这也是关月旖给许倩子的最后一次机会。
因为前世的关月旖，和许倩子斗了一辈子。
她一直以为许倩子像条疯狗……
直到关月旖意识到，祁俊才是幕后真凶，他不但PUA了她，甚至也有可能PUA了许倩子。
关月旖才想着，如果让许倩子亲眼见识到祁俊的人品，或许还能清醒过来，以后不那么疯了……
关月旖甚至已经事先猜测到祁俊到底想和她说些什么了——无非就是他很悔恨，他还惦记着她原来的好。
他可能还在想着，那样悲伤的离别会让她想起从前的情分，以后还会对他念念不忘吧！
关月旖笑了笑。
黄爱萍叹气，“月月，可不瞒你说，我都快气死了！”
“我也跟我妈讨论过这事儿……”
“我不明白，明明祁俊才是幕后真凶，凭什么可以全身而退？这不公平！”
“我妈却说，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儿海了去了，还说我不懂社会规则！”
“到后来啊我被我妈给臭骂了一顿，说以后我要是见了这样的事，可不能像在她面前这么说了，还说我必须要低调，不该我管的事儿别多管！”
然后黄爱萍又泄了气，“其实啊，我们好多同学都觉得不公平，甚至都已经写了联名信，想寄给上｜访办。”
“谁知道崔浩那家伙……”
“我跟你说我快气死了！”
“联名信不得大家都签名吗？”
“结果那天崔浩把联名信拿回去想签名的……然后被他奶奶给发现了！”
“你也知道的，崔浩他奶奶的那张嘴哟，就跟个大喇叭似的！然后在联名信上签了名的同学都被家长骂了！”
“听说许倩子她爸也知道了这事儿，还挨家挨户找同学家长了……”
黄爱萍再次压低了声音，“我妈说，许倩子她爸给了我爸一百块钱！说让我们别声张……”
半晌，黄爱萍才说道：“后来许倩子她爸走了，我爸捏着那一百块钱，举着那么粗的棍子要打我！问我是不是翅膀硬了，还敢干起举报的事儿了。”
“我妈护着我，被他狠狠地打了一顿！”
说到这儿，黄爱萍的眼泪流了下来，“好烦啊！我真的好烦！我什么时候才能彻底跟这个家脱离关系呢？”
关月旖拍了拍黄爱萍的手，说道：“快了快了！这不是马上就要出去读书了么？”
然后又问：“联名信现在在哪儿？”
“联名信已经被崔浩藏起来了，”黄爱萍抽抽噎噎地说道，“他说这次保证没人能找到，谁问他他都不说，我也不知道在哪儿。”
关月旖道：“你去跟他说说，让他好好保管，别弄丢了……十年以后会有大用途。”
用不着十年。
现在已经是一九八九年……
一九九八年，全国严打，小罪过也会被放大。
到了那时，再把这事儿翻出来，涉事的人一个也逃不过！
不过，对于关月旖来说，这样的打击属于客观环境；
她更愿意用自己的成功来惩罚那两个疯子的嫉妒心。
黄爱萍听了关月旖说的前半句，还以为关月旖有什么伸张正义的好办法呢！
没想到——
黄爱萍没好声气地哼了一声，“十年后还有谁记得这件事啊！”
“我会记得。”关月旖正色说道。
黄爱萍一呆。
随即明白过来——是啊，这本来就是一场针对关月旖的恶毒计划。
同学们再生气，也只是出于赤诚热血青年心胸间的正义感。
最生气、最难受的人是关月旖啊！
黄爱萍紧紧握住关月旖的手，有心想安慰她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关月旖笑了笑，反手拍了拍黄爱萍。
不就是十年！
她有什么等不起的？
再说了，不管祁俊和许倩子这一对……是慢慢从低谷爬到高处，再从高处“叭叽”一声狠狠跌下来；
还是他们一直挣扎着“相濡以沫”，最终慢慢溺毙在相爱相杀的泥泞里；
都是关月旖想要看到的结果。
黄爱萍说道：“月月，一会儿我就去找崔浩，让他把联名信保存好。我还得告诉他，赶紧离开吧，呆在这样的家庭里……他奶奶连他爸妈怎么睡觉的事儿都往外说……我的天哪，太压抑了！”
崔浩刚升高一时候的成绩还挺好，高二他奶奶在外头乱说他爸妈的事，气得他妈喝了药。幸好当时那瓶药早就已经用完，还反复使用了很久，里面装的是水，他妈才没事。
但从那时起，崔浩的成绩开始一落千丈。
崔浩的高考成绩并不好，他妈妈希望他再复读一年，争取考上师范；
但崔浩不想读书了。
说来也是唏嘘。
关月旖点点头。
过了两天，关月旖处理好了桐叶镇上的事，带着派出所开具的她的户口关系，还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和黄爱萍、黄妈妈一起踏上了前往广州的绿皮火车。
但——
关月旖在火车上遇到了老熟人——许培光！
不过，当时关月旖压根儿没能认出他，是他一脸惊喜地叫住了关月旖，“月月，你怎么在这儿？你、你妈也在啊？”
关月旖瞪大眼睛盯着眼前这个沧桑憔悴的中年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许叔叔？”
或许是关月旖眼里的震惊过于明显，
许培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深陷下去的面颊，摇头苦笑。
关月旖回答许培光的问话，“许叔叔，我妈不在，我妈在广州。”
许培光道：“咱们去餐车吧，叔叔请你吃饭，咱们聊聊天。”
关月旖没有拒绝。
两人去了餐车，许培光点了一份红烧肉、一份家常豆腐和两份米饭，
饭菜一上，他就猛然扒起了饭菜。
关月旖吃了两口，直皱眉。
火车上的饭菜真不好吃，红烧肉的火候不够，肉炖得不更烂，味道也没进去，甚至还透着一股酱油的生腥气。
米饭也太硬了，含在嘴里嚼很久也嚼不烂。
许培光大约是饿狠了，猛然扒完了一整碗饭，才看到关月旖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月月，你怎么不吃啊？”
关月旖撒谎，“我上车前吃饱了，现在没胃口……许叔叔，不如我这碗米饭也给你吧？”
许培光也没嫌弃，“好。”
关月旖拿了另外一双没用过的筷子，小心地将自己动过的米饭扒拉到一旁，然后把饭碗递给了许培光。
许培光接了饭碗，又飞快地扒完了饭，这才放下碗筷，苦笑，“月月，这里的饭菜不如你妈妈做的好吃，对吧？”
关月旖虽然没吭声，但心里非常赞同他的话。
许培光陷入了回忆，“我和你妈相看那次，虽然被倩子给搞砸了，但当时……我对你妈妈还是挺有好感。所以后来，我还专门去了桐叶镇，打听了一下你妈的情况，发现……就没有人说她不好的！”
“我还去买过你妈妈卖的盒饭，”说着，许培光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你妈妈的手艺是真好！哪怕她做的是大锅菜，也真好吃。”
“那时我就想着，如果我和你妈妈能成，那我饭店以后的生意也会好起来的。”
关月旖冷笑。
许培光叹了口气，“可惜啊，总是阴差阳错。”
然后话风一转，“对了月月，我看到你们学校挂着的横幅了，你是市状元啊！太厉害了！你报了哪所学校？”
关月旖大大方方地告诉了他。
许培光露出艳羡的表情，“逸仙大学……所以你现在就去广州？”
“上的是本科是吧？”
“好啊！好啊！”
“诶，倩子要是有你一半儿聪明乖巧，也不至于……”说到这儿，许培光长叹一声。
关月旖乖巧地问道：“许叔叔，你今天也是去广州吗？”
许培光连忙说道：“噢不是，我……我比你早下车，我去省城有事儿。”
关月旖点头。
许培光是成年人，自然不会向关月旖诉说内心的苦闷。
他这趟省城之行，还为了打点女儿许倩子的案子。
那个死孩子！为了逼他出手救祁俊，跪在他面前一手拿刀一手拿药，哭着威胁他说，她宁愿去死，也不想祁俊坐牢！
许培光被气了个半死。
“你什么时候和他勾搭上的？怎么就到了要生要死的地步？”他质问女儿。
许倩子大哭，“从他和我的处境一模一样开始！”
“他爸不要他，我妈不要我！”
“他妈不爱他，你也不爱我！”
“他妈一心想男人，你还不是一心想着关春玲！”
“世界上永远也没有另一个人，像他一样懂我的痛苦！也再没有人像我一样，会拉他一把……爸爸，如果我不救他，就不会有人救他了！”
“爸爸你不懂，当他的右手受伤时，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他的青梅不要他，他的亲妈不要他！那时候他只有我，他说他会永远记得，是我把一个破碎的他缝合了起来。”
“后来我和他一起去流浪……弹尽粮绝的时候，也只有他一直陪在我身边。”
“爸，我知道你有钱！”
“可我和祁俊之间的感情，不是钱能说得清的。”
“如果你不救他，那我就死在你面前！”说着，许倩子举起了刀……
吓得许培光连忙去拦，又顺势把药瓶也打翻了……
结果许倩子没事，但许培光的手缝了七针！
这样的场面，许倩子闹了好多次，甚至自己跑去找周公安翻案，说她才是幕后真凶。
就这样，许倩子成功地把自己作进了少管所。
许培光被气得不行，又实在没办法，谁让许倩子是他唯一的孩子呢？
他现在又已经丧失了生育功能。
但凡他还有能力再造人，那就随便许倩子怎么折腾了，他实在不想管这烂摊子。
现在许培光是一想起许倩子、祁俊就烦，
此刻看着眼前穿着运动服，梳着马尾辫青春靓丽、活力四射的关月旖，
许培光忍不住地想，当初要是许倩子没破坏他和关春玲的相亲就好了，说不定他和关春玲已经结了婚，那么现在关月旖也是他的女儿。
就算许倩子已经养废，至少他还有关月旖这么争气的继女。
这么一想，许培光更是悔恨。
关月旖假装不知道许倩子翻供的事儿，问道：“许叔叔，这次我回来得急，还没空去看陈阿姨……陈阿姨的伤情好了吗？啊对了，祁俊怎么样了？”
许培光是一听到这对母子就皱眉，烦透了。
但考虑到陈晓霞和关春玲的关系挺好，他表面上还得做做样子，便道：“医生说你陈阿姨的手应该治不好了，建议截肢。她死活不同意，所以现在就是保守治疗，她已经出院了……”
他没好意思告诉关月旖，陈晓霞现在住在他家。
然后又简单说了一下祁俊的事，“小俊现在还在住院。”
关月旖笑道：“说起来，祁俊和倩子还真是一见如故——毕竟他俩才认识一年。”
她一个晚辈，没好意思开许培光和陈晓霞的玩笑，毕竟许培光还是她妈妈的追求者。
但她可以给许培光上祁俊和倩子的眼药啊！
果然，许培光的面色再次阴沉了下来。
许培光嘴角一抽。
他不是不知道陈晓霞母子俩的心思，只觉得这母子俩的嘴脸太难看！
当妈的见天想爬他的床，当儿子的一门心思想泡他的女儿。
无论是陈晓霞爬床成功，还是祁俊成功地追到了他女儿……
所有的结局，都是让祁俊成为他许培光的继承人，不是吗？
所以——
许培光露出了阴冷的笑容。
所以他会让陈晓霞成为他的女朋友，但不会和她领证结婚，甚至连婚礼也不会举行！
这么一来，祁俊和许倩子就成了为名义上的继兄妹，
祁俊没办法跟许倩子结婚，也别想成为他许培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倘若祁俊想和许倩子离婚，就是在逼他妈和许培光分手……
可陈晓霞右手残疾，还是祁俊导致的！
陈晓霞舍得放弃他许培光这个万元户吗？
“好了不说他们了。”许培光对关月旖说道，“月月，你和你妈妈那么早就去广州……”
关月旖实话实说，“虽说本科学费不算多，但也是一笔开销，我和我妈妈想趁着暑假，先去广州打工挣点儿钱。”
许培光再次露出了赞许的表情，“如果钱不够，叔叔可以赞助你。”
“谢谢许叔叔，不用了。”关月旖说道，“我们的日子还能过下去。”
许培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你今天是一个人坐火车吗？怕不怕？”
关月旖摇头，“我和同学、同学妈妈一起。”
许培光放下了心，“那你回去吧！见了你妈，就说——”
说到这儿，他突然沉默了。
半晌，许培光说道：“没事了，你回座位吧。”
关月旖回了座位。
黄爱萍正急得团团转，“你上哪去了？我们一坐下来就不见了你……要不是这一路上火车还没停过，我还以为你半路下车了呢！”
“我遇上了一个熟人，说了几句话。”关月旖答道，然后看看左右，“阿姨呢？”
黄爱萍嗔怪道：“我妈找你去了！”
没一会儿，黄妈妈回来见着了关月旖，松了口气。
三个人在火车上吃吃喝喝的，一天后终于抵达了广州城。
关月旖带领着黄家母女俩，背着扛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终于回到了出租屋。
关春玲不在家。
房东何婶打量了一下黄家母女，大约是想啰嗦几句，
可能是觉得都是女的，又或者平时吃关春玲的吃多了……
何婶也就没说啥，还对关月旖说道：“小月你肥来啦？你妈喊你去红姐糖水铺哦！”
关月旖一怔，红姐糖水铺？
怎么？
妈妈不摆摊了，改去红姐糖水铺打工了？
可家里的自行车和托架都不在啊！
应该还是去出摊了吧？
关月旖来不及多想，只好带着黄家母女匆匆去了上下九。
黄爱萍是第一次来广州，从没想会见到这么多人聚集的地方；
她妈妈以前来过广州，但也是第一次来上下九，被这繁华的景像也惊呆了。
关月旖心想牵挂着妈妈，想尽快赶到红姐糖水铺，但又担心没跟她俩在一起，万一走丢了可怎么办……
最后在她的一再催促下，三人终于赶到了红姐糖水铺。
之前关春玲摊摆的地方并不在上下九，
只是距离上下九比较近而已。
但红姐糖水铺是在上下九的最核心、最旺的地段上啊！
关月旖一赶到红姐糖水铺，就在糖水铺门口看到了她妈妈的串串香摊子。
“妈！”关月旖欣喜地朝着关春玲扑了过去。
关春玲先一惊，继而大喜，“月月！月月你回来了？”
关月旖连连点头。
接下来，黄家母女也和关春玲见面。
见关春玲在广州这么繁华的地段摆摊，而不是在这儿打工，她们都很震惊。
不过，关春玲顾不上和她们说太多就去忙生意了。
关月旖想去帮妈妈的忙，
关春玲没同意，“现在又不算很忙，我一个人应付得过来，你们才刚刚来，先休息一会儿……对了月月，你请爱萍和爱萍妈去糖水铺喝点糖水，一会儿妈妈来付账！”
关月旖乖巧应下，拉了黄家母女去糖水铺坐下。
她看了看菜单，给自己选了一份甜醋猪脚姜加蛋，又让黄家母女点，
爱萍妈妈怕花钱，忙说不要不要，可黄爱萍又露出一副很想见见世面的模样儿……
最终还是关月旖帮她俩点的。
考虑到黄妈妈节俭，所以关月旖帮她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红豆沙，又给黄爱萍点了一碗双皮奶。
黄妈妈吃了红豆沙，连连点头说好吃，然后压低了声音抱怨，“就这……还要三角钱一碗！我也会煮，回去我煮给你们吃，煮上一大锅都不要三角钱！”
关月旖忍住了笑。
黄爱萍对双皮奶惊为天人，“我的天啊我还是第一吃甜的蒸蛋……这是蒸蛋白吧？那蛋黄呢？好香好嫩好滑啊，好像还有牛奶的香气。”
最后，黄家母女又对关月旖面前的甜醋猪脚姜产生了兴趣。
关月旖分给她俩一人一片姜，让她们试试。
结果——
黄家母女一吃，差点儿呕了！
黄妈妈惊魂未定，“我的天啊居然有人把猪脚做成甜品！这味道……”她忍不住又要翻白眼了。
黄爱萍也觉得接受不了，“妈耶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难吃的东西，酸得要命，又甜得要死，姜味儿还那么浓！”
关月旖笑了。
甜醋猪脚姜呢，还真是个很奇特的东西。
喜欢的人会很喜欢，
不喜欢的人会觉得它是暗黑料理。
但关月旖还挺喜欢的。
她一口一口吃得还挺欢，还准备留下一块猪脚、半个鸡蛋给妈妈吃。
可这时，糖水铺外头突然喧哗了起来。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有个小女孩大哭了起来，还拼命地叫妈妈妈妈……
跟着，关月旖听到了妈妈急切的解释，“对不起！对不起——”
“你们别生气！也别打人好吗？”
“他不是坏人，真不是坏人啊……”
“这样吧我替他赔钱，我赔钱可以吗！你们别打他！别打他！”
关月旖一听，立刻跑出了糖水铺。

第28章 深夜卤煮入味的海带萝卜……
关月旖跑到糖水铺门口一看，愣住。
原来，流浪汉阿大坐在地上，怀里不知抱着个啥，拼命地护着；
一个大约四五岁大的小女孩正在哇哇大哭，还不停地用手指着阿大，仿佛阿大抢走了她心爱的玩具；
年轻的妈妈正牵着小女孩，不停地指责阿大，“你这人怎么这样，连小孩子的东西都要抢？”
年轻的爸爸满脸怒意，正用穿着皮鞋的脚，猛踹阿大宽厚的背，嘴里大骂，“踏马的你当老子是死人啊，还当着老子的面欺负老子的女儿？”
关春玲正在一旁努力劝说：“你别打他，别打他！他脑子有问题……你打他也无济于事啊！这样吧，我帮他赔钱给你可以吗？同志，你别打了，别让孩子害怕啊！”
关月旖听到了路人的议论：
“这是咋回事？”
“是这么一回事——这个小妹妹手里拿着一个公仔，然后不小心，公仔掉地上了。那个流浪汉就跑过来把公仔捡了起来，抱着。小妹妹就哭了，小妹妹的妈妈过来骂人，但是那个流浪汉……不晓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反正就是不肯把那个公仔还给小妹妹，小妹妹的爸爸就过来打人了。”
“诶，既然是个傻子，那也只能自认倒霉了，没必要打人。”
“就是就是，难道他把公仔还给小妹妹了……你还敢真的要回来？不怕脏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不是你的东西被疯子抢了，你当然不心疼！”
“哎哟小妹妹哭得好可怜哟……”
……
关月旖总算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忙跑过去，拉住小女孩的妈妈，“阿姨，你别生气了，快哄一哄小妹妹吧！”
年轻的妈妈这才把小姑娘抱了起来，哄了几下。
孩子慢慢止住了哭泣，那位年轻的父亲也在关春玲的劝说下，停下了殴打。
可孩子父亲依旧很生气，“我们来这儿玩，刚花了两块钱给孩子买了个毛绒小熊玩偶，还没捂住三分钟……孩子不小心把小熊掉地上，他就冲过来抢走了！这光天化日之下啊，还有王法吗？”
关春玲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块钱，递过去，“那辛苦您再去给孩子买一个吧！这一个，就要找他要回来，您也不敢要啊！”
年轻父亲已经消掉了大半的怒火，虽然接过了钱，但还是板着脸儿质问关春玲，“你认识他啊？你是他……是他家里人啊？”
关春玲解释，“我不是他家里人，只是知道一点儿他的事。听说他也有个女儿，被人贩子拐走了，他是为了找女儿，才……”说着，关春玲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年轻父亲啊了一声，愤怒的表情瞬间呆滞，显然没想到会这样。
他赶紧把那两块钱又还给关春玲，“那大姐，这钱我不能收……会不会，是他那走丢的孩子也有个这样的小熊玩具，所以……”
关春玲和那年轻父亲齐齐转头看向阿大。
阿大拼命地佝偻着高大雄壮的身躯，以至于他弯成了一只蜗牛，牢牢护住怀里的玩具……
以至于，大家压根儿就看不到被他护在怀里的小熊是什么模样儿。
关春玲没接那两块钱，对年轻父亲说道：“钱你还是拿着吧，一会儿好好哄哄孩子，你瞧孩子哭的，别吓坏了。”
关月旖也去摊子那儿拿了一串煮熟的卤海带结，先是和年轻妈妈逗弄了一会儿小妹妹……
她遗传了关春玲的美貌与温柔气质，哄了一会儿小妹妹，小妹妹就已经破涕为笑了。
然后，关月旖像变戏法儿似的，变出了一串卤海带！
小妹妹的眼角还挂着泪珠，但已经咯咯咯笑了起来，看向卤海带的眼神亮晶晶的，伸手就想要。
年轻妈妈赶紧说，“哎不行不行，那是大姐姐的……”
关月旖笑眯眯地把那串海带递给小妹妹，又交代道：“阿姨你要小心这个签子哦，别扎到小妹妹的嘴了。”
一场风波化解掉。
那一家三口消了气，不再和阿大计较，抱着孩子走了。
不过，临走前孩子爸爸找关春玲买了三个卤蛋，然后趁她不注意时又把那两块钱放在她的摊位上了。
阿大一直缩在一旁，一言不发，还一动不动。
围观的人们还想看热闹，但因为他一直不动，最终失去了兴趣，渐渐散开。
又因为围观的人太多，不少后面来的人还以为围在这里的人是因为串串香太好吃而在排队……
无形中给关春玲带来了不少的生意。
关月旖也过来帮忙，
最终黄爱萍母女俩也过来帮忙，
四个人忙碌了好久，差不多忙了两三个小时吧，食材用完了，关月旖张罗着要回去取，关春玲连忙说道：“不用回去取了，你去找红姐要就行了！”
红姐？
关月旖回头看了看糖水铺。
她果然进去找了红姐。
红姐是个胖胖矮矮、但笑容很有感染力的中年女人，“你是月月是吧！你跟你妈长得好像啊……来，过来这里拿东西！对了，刚才你没吃完的甜醋猪脚姜，我帮你收起来了，一会儿有空有你再吃啊！”
关月旖谢过红姐，把食材拿了出去。
帮着妈妈把食材放好以后，关月旖才发现，阿大已经挪到了一旁去。
他正怡然自得地带“孩子”。
“孩子”，正是他刚才捡到的毛绒玩具小熊。
只见他手法娴熟将小熊抱在怀里，还用他那件又脏又臭的破烂上衣盖住，既轻柔又有节奏地拍打了小熊，嘴里好像还在哼着歌……
关月旖惊呆了。
她居然觉得，狂野又雄壮的阿大，此刻竟十分具有母性光辉？
但很快，关月旖又被妈妈叫去一边帮忙了。
四个女人一直忙到深夜十一点多……
直到客流量慢慢减少，关春玲才张罗着收了摊子。
关月旖又注意到，妈妈收拾好摊子以后，阿大竟然也跟了来？
而阿大白天捡到的那只小熊，被他用衣服捆了起来，将小熊背在了身后。
活像一个背着孩子准备出门劳动的农妇。
不过——
关月旖压低了声音问妈妈，“阿大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啊？”
关春玲的脸色不太好看。
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小小声说道：“就让他跟着吧！我们回去再说！”
关月旖皱起了眉头。
很快，关月旖就明白了。
因为当关春玲推着自行车走到半路的时候，一群坐在马路边拿着啤酒瓶对嘴吹的二流子，正冲着她吹口哨：
“串串香，今天又搞得这么晚啊！天天这么晚，太辛苦了！你就跟着哥哥嘛，哥哥养你。”
“咦？串串香今天还喊了几个姐妹来啊？怎么？是不是还考虑到你一个人陪不了我们那么多人，所以给我们一个介绍一个女朋友？”
“串串香！你来说一说，到底是你的卤蛋香，还是哥哥我的蛋香？”
“哈哈哈哈你应该这么说，串串香，我来尝尝你的卤蛋，你来尝尝哥哥我的蛋蛋……”
……
混混们发出了刺耳且嚣张的哄笑。
关春玲面色惨白。
黄爱萍和她妈妈也被吓够呛，哆嗦了起来。
关月旖被气得不轻，攥紧了拳头。
可是，她这边也才四个女人，对方看起来差不多有七八个男的，还都是年轻的。
没有胜算。
不过，混混很快看到了跟在关春玲身后，顶着一头乱发、身背小熊还昂首挺胸、雄纠纠气昂昂的阿大……
他们很快就不吭声了。
就这样，一众女人终于平安回到了平安巷。
阿大很自然地想跟着关春玲进屋。
被关春玲拦住。
他站在院子门口，很惊讶地看着关春玲，眼里还带着委屈……
关春玲去屋里拿了个被卷起来的纸皮，又走了出去，将纸皮展开，铺在何婶家门口。
阿大赶紧把背在身后的小熊解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小熊放在纸皮上，他也脱了鞋，坐在纸皮上，满眼幸福地看着小熊。
关月旖盯着阿大，心情复杂。
关春玲招呼关月旖，“快进来啊，还愣着干什么！”
关月旖又看了阿大一眼，回了屋。
黄妈妈本来对今天挣了多少很感兴趣，已经想好了一回来就要找关春玲打听一下的。
可闹了这么一出，黄妈妈非常担忧地问关春玲，“月月妈，那些混混……天天都在吗？这附近没有公安巡逻的吗？”
关月旖也看着妈妈。
她觉得不太对。
在回小镇拿通知书之前，她已经陪着妈妈在这儿摆了大半个月的摊，从来也没见过这些混混。
怎么她一回去、妈妈一落单，就有混混骚扰妈妈了呢？
果然——
关春玲恨恨地说了起来。
那些混混可能是酸辣粉老板找来的。
关月旖出发回小镇的那天，酸辣粉老板就没去摆摊。
然后那一天，城管专门去美食巷那儿赶关春玲她们，说有人去他们单位举报，说小贩们影响治安、影响市容市貌什么的，非要赶了大家走。
后来，卖煎饼果子的小老板打听到了真实情况——他有一个老乡在城管大队当清洁工，问了一嘴才知道，是酸辣粉老板去举报的！
大家都气坏了，关春玲也生气。
然后大家就在商量，这个局面要怎么处理。
因为城管说，不允许小贩们再摆摊了，要么就是正儿八经交管理费，然后步行街管理处会固定划个地盘儿给他们。
可这个费用特别贵，和租店没什么两样，大家都不想出这个钱。
最终，还是关春玲出了个主意。
她说：“不如我们去找找那些正规店铺的老板，愿不愿意把他们门口的位置，出租一小块给我们。我们比对一下价格，看是管理处开的价格便宜，还是店铺开的价格便宜，哪边便宜我们就去哪边。”
就这样，大家一起去问。
最终问到好几家愿意出租门口空位的店铺，又比对了一下价格，觉得比管理处的价格便宜好多，最终，大家一一分散。
关春玲就去了红姐糖水铺。
当时关春玲还以为问题解决了。
没想到酸辣粉老板知道大家都找到了“归宿”以后，就更生气了！
因为，他虽然害得大家都不能再聚集在免费的美食巷那儿摆摊了，但他也不能在那儿摆摊了呀！
而且别人都找到了更好的去处——虽然要交点儿钱，但也因为是在正儿八经的步行街上，一来客流量更大，二来根本不会有人赶他们，大家的生意变得更好了！
可酸辣粉老板因为手艺不精，生意不好，根本没钱交摊位费！
他能不生气吗？
于是恼羞成怒的酸辣粉老板就找来了一群混混，告诉他们，关春玲是个单身女人……
这些混混秒懂。
他们开始在半夜关春玲回家的路上，特意等着她！
那次关春玲没有防备，甚至在这些混混靠近她时，她还误以为这些人是来找她买宵夜的，没想到这些人抓住她，要把她往黑乎乎没有路灯也没人的巷子里拖。
吓得关春玲尖叫——
电石火光之间，她突然想起李叔的交代，立刻大喊，“阿大！阿大！抢孩子了！抢孩子了！”
在那一刻，关春玲是绝望的。
因为这儿距离阿大夜宿的地方还挺远，她不确定阿大能不能听到。
但在她的衣裳被人扯坏的时候——
阿大冲了过来。
一个阿大，就把十来个混混给放倒了。
混混们大骂着走开。
阿大则浑浑噩噩地看着关春玲，似乎在等着她给他一个解释：不是说抢孩子吗？孩子呢？
当时关春玲比较激动，语无伦次地跟他说了很多很多，也不知道阿大听懂了没了。
总之，他默默地跟着关春玲，一直跟到平安巷。
如果不是关春玲阻止他，他大约还想跟她进屋。
不过，被关春玲拒绝了，他也没说什么，就乖乖地呆在何婶家门口，坐着睡着了。
从那天起，关春玲索性白天就管阿大的一日三餐，又交代他，她回家的时候，让他跟着。
也不知道阿大到底听没听懂。
也有可能是因为关春玲给他一日三餐，他就一直跟着关春玲了。
听到这儿，关月旖被气得不轻。
她心疼得要死，一把抓住妈妈，“你别没报警？”
关春玲在讲述的时候，也想起了那天晚上可怕的一切，委屈得不行，抹着眼泪说道：“我哪儿敢报警啊！我是个摆摊儿的，万一报了警，公安找我要个体户营业执照、找我要卫生许可证，我哪拿得出来？我那不是想着，万一那些混混没被抓，而是我这个无证小贩被抓了呢，那可怎么办！”
关月旖深呼吸——
“妈，派出所的公安是管治安的，他们哪有权力查我们的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这些是工商局才有资格查的！”关月旖说道。
关春玲呆住，疑惑地问道：“真的？”
气得关月旖直拍脑门儿。
诶，她的妈妈啊，还是吃了没有文化和常识的亏！
关春玲还是持怀疑的态度，“那……既然只有工商局才能查我们的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也就是说，城管大队是没资格管我们的喽？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赶我们走啊？”
关月旖扶额，“城管大队是管市容市貌的，我们胡乱占用城市地盘儿，他们当然要管。”
关春玲委屈地说道：“以前在桐叶镇可没人赶我们。”
“那是因为桐叶镇没有城管。”
看着妈妈这么低落的样子，关月旖又心疼了，“好了妈妈，那此混混就交给我来处理，你好好休息吧！”
这下子轮到关春玲紧张了，“你来处理？你一个小孩子……你怎么处理？”
“我告诉你啊关月旖，你可不能干傻事！可不能像那天似的，一个小小孩子，居然还想揍那个卖酸辣粉的，你才八十二斤！那个胖子至少一百八十二斤……”
“就算那些混混不至于个个都有一百八，但他们人多……”
“妈！你以为就他会举报吗？我也会举报啊！”关月旖说道。
关春玲：……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哦，举报啊！”
她下意识又想反对，可想了想，又说道：“只要他们不没收我的摊子……那你就举报吧！”
黄爱萍妈妈也安抚了关春玲几句，然后小心翼翼地询问，她和爱萍是不是就跟着关春玲干了。
关春玲这才说起这段时间她挣了多少钱，如果黄家母女加入的话，能分给她们多少。
基本上就是收刨去所有成本，包括租房、本钱之后，毛利的三成，可以当成工资开给黄家母女。
黄妈妈陷入沉思。
租房、车子、租摊位的费用是固定的，
食材的成本呢，刚才月月妈也说了，大约在一半左右。
但月月妈一天能挣二百块钱左右，刨去成本，那就是每天尽赚七十块左右，三成就是21元，一个月就有六百元！现在距离开学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那……
岂不就是两个月至少能挣一千二？
而且还是包吃包住！
这时，关春玲又说了句，“有了你们啊，想来我们以后的生意还会更好！”
黄妈妈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成！”
大家都笑了。
只有关月旖陷入沉思，一心盘算着明天要怎么收拾酸辣粉老板。
关春玲让女儿教黄家母女怎么烧水洗澡，怎么打地铺……
她则忙着收拾托架上的东西。
然后发现，居然还剩了一盘子被卤汁泡过的萝卜块和海带？！
想了想，关春玲索性拿出来分给大家吃。
但晚上收摊前，大家已经分吃过一次没卖掉的食物了，都说吃不下。
最后关春玲只好端出去给阿大吃。
阿大正在哄“孩子”睡觉。
见关春玲突然走了出来，他还有点儿不太高兴，嫌她吵他孩子睡觉了。
可一见她是端着食物来的……
阿大又由衷地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关春玲没说什么，东西递给他，她就走了。
阿大接过，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萝卜块和海带已经被卤得绵软入味。
刚才关春玲还在萝卜块上淋了点儿酸辣的蒜蓉酱。
味道就更好了。
吃到最后一块萝卜的时候，阿大突然想起来孩子还没吃。
他很震惊，又很懊悔，可看着安静睡着的“孩子”……
最终他还是把那块萝卜吃了，但刻意放轻了咀嚼的声音。
他心想，明天得找那个月月妈要一份不辣的吃的，他家月月还小，吃不了辣。

第29章 清晨暖乎乎的汤河粉与午……
第二天一早，关月旖起床后，一手端着放了洗脸毛巾香皂、漱口杯牙膏的脸盆；一手拎着痰盂罐子，正准备去公厕倒夜香、随便洗脸刷牙。
结果一出门，她就听到何婶在骂人：“滚滚滚！什么阿猫阿狗都来了……”
然后——
关月旖看到迷迷糊糊的阿大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见何婶拿着个扫帚想把他的“孩子”当成垃圾扒拉走？
阿大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飞快地夺过他的“孩子”，将之紧紧抱在怀里，还瞪大了眼睛凶巴巴地盯着何婶。
何婶愣了一下，怂了。
她拿着扫帚去扫别的地方，虽然嘴里还在指桑骂槐，但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可能是阿大的体型让她觉得害怕，她把扫帚一扔，跑回屋还反锁上了门。
关月旖看到阿大盘腿坐在“床上”，脸色不太好，好像在喘气、又像是在呻｜吟。
她拎着痰盂离开时，却不经意发现，阿大的纸皮床上，留下了一滩……水迹？
关月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男的是不是尿了？
她皱着眉头赶紧拎着痰盂离开。
可是，在倒夜香、洗痰盂罐子的时候，关月旖总觉得不太对。
在洗刷痰盂罐子的时候，关月旖猛然明白过来——她刚才误会了阿大！
当她抱着脸盆、拎着干净的痰盂罐子回来的时候，她又仔细看了一下阿大的纸皮床垫。
果然，纸皮床垫上那滩湿湿的、还略带着黄褐色的水迹，从位置上看，就不可能是阿大半夜失禁。
反倒是——
关月旖看向了阿大那头包了浆还乱蓬蓬的头发。
她想起李叔说过，阿大是来找孩子的，也就是说，他以前不疯。是跟人打架，伤了脑子，他才疯了的。
那，会不会是阿大脑袋上的伤还没好？
这时，关月旖又看到阿大站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低血糖……
他的腿有点哆嗦。
曲膝站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先是用衣裳细心地把小熊包好，再把小熊背在背后，然后收拾起纸皮床。
他也看到了那滩黄褐色的水迹，然后愣住。
他迟疑地伸出手，摸向他的后脑勺……
他嘴里立刻发出了低低的哀嚎声。
关月旖用力咬住下唇。
阿大摸向后脑勺的手都有些颤抖。
半晌，他才哆哆嗦嗦地收回了手，用他脏兮兮的手，用力拭去纸皮床上的痕迹，又把纸皮整整齐齐地卷了起来，放在一旁。
阿大背着小熊走了。
关月旖回了屋。
方才的所见所闻，让她心绪难平。
放好东西，她出了一趟门。
去买了一份报纸，又买了点菜、称了二斤河粉回来。
都已经走远了……
关月旖又想起了什么，跑回去又称了二斤河粉。
回到出租屋，关月旖煮了一大锅汤河粉。
关春玲和黄家母女在早饭的香气中醒过来。
说真的，自家开了个串串香的小摊，然后一天三顿吃的都是串串香煮面饼……
再好吃也会腻。
关月旖的厨艺很一般。
而且她也没有厨艺方面的常识，
——市场里的鲜河粉已经是熟的，只需要烫一烫就行。
但关月旖在沸腾地开水锅里放了河粉以后还放了一把青菜、又卧了蛋……
以至于青菜和鸡蛋煮熟以后，河粉已经断成一截一截的，快要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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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仅用开水煮熟的河粉，加上烫熟青菜、荷包蛋，加点盐末调味再舀一勺猪油放进碗里……
那也是一碗特别特别香的汤粉糊糊！
关春玲一看这汤河糊糊，偷偷地笑了。
关月旖红着脸扑过去抱住妈妈，“妈你不许笑！不许笑！”
有妈在就是好。
可以随时随地撒娇。
关春玲立刻憋住笑，板着脸儿一本正经地说道：“谁笑了？谁要是敢笑我孩子煮的河粉成了糊糊，我就罚她多吃一碗！”
“妈！”关月旖不依的在妈妈怀里狂蹭。
关春玲宠溺地摸着女儿的后脑勺，笑道：“好好好，妈不好，就是妈不好，刚才妈妈笑话月月了是吧？那一会儿罚妈妈多吃一碗！”
黄家母女也笑得东倒西歪。
黄妈妈说道：“月月算乖了，还知道早起给妈妈做早饭！我家这个啊懒……”
黄爱萍虎视眈眈地瞪视着她妈，
黄妈妈也憋住了笑，改了口，“我家这个更加不会煮河粉！她都没吃过！”
“妈！”黄爱萍也不依了，一头撞进她妈怀里就不停地拱了起来。
她妈又痛又气又好笑。
闹了一通，大家分吃了暖乎乎的汤粉糊糊，就要开始为今天的出摊做准备了。
关春玲一看女儿做的河粉糊糊的分量，心知肚明，“月月，这剩下的河粉你拿去给阿大吃。”
“他不在啊。”
关春玲道：“你上河柳街的街心花园找他去，一般早上他都在那儿。”
关月旖好奇地问道：“他去哪儿干嘛？”
“我怎么知道。”
“妈，那你怎么知道他这会儿在河柳街？”
“之前咱们还没联系菜贩子送菜上门的那会儿，我不得天天骑车去河柳街那儿批发菜吗？每天早上我都在那儿看到他。”
“噢！河柳街很远的。”
“懒不死你！”
“哼。”关月旖气呼呼地用个网兜兜住装满河粉糊糊的大钵子，匆匆走了。
从太平巷步行走到河柳街，关月旖看到了法院、工商局、工会、派出所、邮局等单位的所在地。
关月旖哼起了歌。
到了河柳街街心花园，关月旖才知道这个街心花园是在一个十字路口。
小花园存在的目的，是为了让车子转弯绕行。
然后，关月旖发现阿大正在街心花园那儿席地而睡——他把脑袋缩进长椅底下，这样既然可以遮阳又能挡雨。
而他把衣裳垫在地下，小熊躺在衣裳上，睡在他内侧的位置，被他雄壮的躯体给挡得严严实实。
关月旖莫名有些心酸。
她走过去喊了一声阿大。
阿大动了动，但没有想起来的打算。
关月旖把大钵子放在他身边，说道：“阿大，汤粉给你吃哦，你吃完了去太平巷找我。”
阿大没动。
但他伸出了脏兮兮的手，摸索了好几下才碰到了大钵子。
他把钵子往长椅底下拢了拢。
关月旖回了家。
菜贩子已经送了菜过来，
关春玲和黄家母女忙着准备卤制肉菜，清洗蔬菜什么的。
关月旖没去帮忙。
她径自回屋看起来报纸。
关春玲她们准备出摊的时候，关月旖说道：“妈给你我点儿钱，我要二百块。”
关春玲愣住，“你要这么多钱干啥？”
“你给我吧！我把事儿办成了再告诉你。”
关春玲着急出门摆摊，也就没问太多，掏了钱拿给关月旖。
关月旖说道：“妈我晚点儿才去啊，最快下午。”
关春玲应了一声，和黄家母女一块儿出了门。
关月旖拿着钱出了门，在附近买了一套最便宜的半短裤、棉纱短袖T恤什么的，还买了一个桶、一双男式塑料拖鞋，香皂梳子毛巾剪刀胶水什么的……
她回到家，把东西放在一旁，然后关上门开始细细地研究起那份报纸。
关月旖找来了剪刀，开始剪报。
忙碌了大约半小时，关月旖终于以剪报的方式写好了一封举报信——她把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印刷体方块字，用胶水贴在报纸版的广告版面上。
这时，何婶又在外头骂骂咧咧了起来，“黏性啊点解你只死乞儿又来咗啊？”
后来又骂了几句，
但关月旖没听清楚。
关月旖飞快地收好了这份举报信，将先前买回来的男式半短裤、棉纱短袖T恤、男式塑料拖鞋、香皂梳子毛巾什么的全都放在新买回来的桶里，又拎着桶走了出去。
果然，脏兮兮又臭哄哄的阿大，背着小熊站正在何婶的院子外头。
他呆呆地捱着骂，清澈湛白的眼里盛满浓浓的疑惑，像是在努力分辨出何婶到底在说什么。
但，何婶骂的是粤语。
语速还特别快。
注定了他是听不懂的。
关月旖也没理何婶，拎着东西带着阿大去了公厕。
公厕门口修了水泥石台，还安装了一排水笼头，是市政府为了方便居民而安装的。
平时关月旖也在这儿刷牙洗脸。
当然何婶家里也有水笼头，但那个水笼头在何婶的厨房里，每次进去接水或者想洗点儿什么东西，何婶的表情都不太好。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租客们都不太愿意在何婶家里用水。
关月旖带着阿大来到这儿，先是拎开水笼头，洗了洗手，动作放得很慢，示意阿大看清楚，然后慢吞吞地说：“阿大，你在这里洗干净，身上，所有的地方……这里有干净衣服，你洗完了，换上干净的衣服，我带你去医院看病。”
关月旖反反复复说了好几次。
阿大认认真真地听着，然后点点头。
他把小熊解了下来，放在台上。
这时，关月旖已经把香皂梳子毛巾全都摆在了石台上。
然后拿出了剪刀。
她从地上捡起来一片树叶，用剪刀剪断，说道：“阿大，我帮你把头发剪掉，剪短。”
阿大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点头。
“那你坐在地上。”关月旖交代道。
阿大乖乖坐在了地上。
关月旖拿着剪子，小小心贴着他的头皮，剪掉他那已经包了浆、还散发出恶臭的头发。
因为阿大身上的味儿实在太重，关月旖被熏得几欲作呕，只能让自己的身体离他离得远远的，手也伸得长长的。
她一边剪，一边说：“要是疼就吱声啊！”
可阿大始终安安静静的。
关月旖为了图便宜，剪刀买的也是最便宜的。
根本使不上力。
剪到她的手指都快断掉了，阿大的头发也才处理了十分之一。
正好李叔过来上厕所，见了这一幕，又看了看石台上散开摆放的东西，一下子就明白了。
李叔很高兴，表扬了关月旖，“月月，你妈喊你来做好事啊？”
关月旖：……
行吧，也不是不可以。
关月旖点点头。
李叔又笑话关月旖，“你这个剪刀，就跟开玩笑一样！你等着啊，我一会儿给你换个剪刀来。”
于是，李叔先去上了个厕所，然后回去拿了把大剪子、一把剃胡刀过来。
接下来由李叔出面，咔嚓几下就把阿大那头臭气熏天的包浆头发给剪成了……狗啃式。
然后，李叔和关月旖一起盯着阿大后脑勺上那块硕大无比的肿包，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肿包有明显的外伤伤口。
或者说，疮口一直没有愈合过。
直到这时还在流脓！
而伤口周围的肉，已经腐烂、发白。
“我滴个天老爷哟！”李叔惊叹了起来。
关月旖说道：“李叔，要不，辛苦你教阿大洗一下澡？我妈让我带他去医院看看，可他现在这样子，我怕他进了医院都会被人打出来。”
李叔本来还一脸的犹豫。
他算是心善之人了。
阿大变成傻子的这两个月来，大多数都是李叔养着他。
可李叔也舍不得花太多钱供养他。
最多每天花上一角钱买三个馒头给阿大。
至于阿大能不能吃不饱，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现在，他看到阿大后脑勺上这么大的一个脓包，他知道，必须要去给阿大治病，否则，可能真的只能看着阿大慢慢死掉了。
但是，谁知道看病需要花多少钱啊？！
所以李叔有些心虚。
他虽然心善，可他也不愿意拿着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去填一个不认识的人的无底洞啊！
现在，他听到关月旖说，她妈妈愿意出钱给阿大治病？？？
李叔彻底放下了心，“要得！”
于是，李叔拎了一桶水，把阿大拉进了男厕所。
阿大挣扎了起来，焦急地指着石台上的小熊，“月月！月月！”
李叔哄阿大：“你的小月月是姑娘，她不能进男厕所！”
然后指着关月旖，对阿大说道：“喊这个大月月来照顾小月月，你跟着我进去洗澡洗干净！”
关月旖连忙拿过了小熊。
阿大这才放下了心，顺从地跟着李叔进了男厕所。
关月旖嫌小熊又脏又臭，索性在石台那儿把毛绒小熊也搓洗得干干净净。
李叔出来拎了好几次水。
差不多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吧，
李叔才领着个白净俊秀的男人出来了，笑骂道：“踏马的，原来阿大长得这么俊啊！”
关月旖也震惊地看着阿大。
之前关月旖只能通过阿大的身材、以及他那被拐的孩子大约五岁大这两点来推断，他应该三十多岁左右。
现在看着，应该也差不多，
但阿大原来长得这么帅气的吗？
他身上穿着关月旖买的廉价半短裤、棉纱短袖，脚下穿着人字拖……
衣物罩住他一身的腱子肉后，居然令他有种十分儒雅的气质？
此时，阿大也歪着脑袋看着关月旖。
他的眼神依旧无法聚集。
不过，他看到了石台上的小熊，顿时笑眯了眼，喊了一声月月。
一旁的李叔对关月旖说道：“阿大的这个脑袋呀，脑袋不行！他那个疮太大了，我不敢给他洗……”
关月旖又看了一眼阿大的后脑勺。
是的，虽说李叔已经剪掉了阿大的头发，但头发长短不齐，头皮黑黢黢的，还结了不少痂。
关月旖想了想，“那我花钱请剃头匠给他洗！”
李叔一拍大腿，“对啊！我们太平巷里就有个剃头匠，他现在肯定还没起来，我去喊了他过来。”
李叔匆匆走了。
没一会儿，李叔扛着个凳子，又拖着一个睡眠惺忪的小个子男人来了。
小个子男人就是剃头匠，也姓李。
他比李叔的年纪还大些，关月旖喊他李伯伯。
李伯伯见了白净秀气的阿大，也震惊得不行，“他就是那个疯子阿大啊？那以前……哇，真的是好可惜哇！这么漂亮的人！”
李伯伯先是洗漱过，然后让阿大坐在凳子上，他开始一边小心翼翼地替阿大剪发，一边接过李叔递过来的湿毛巾，帮阿大擦着头皮。
其间，关月旖的房东何婶的女儿何珍珍也来上厕所，看到关月旖在这，何珍珍好奇地问她你在干什么。
关月旖听何婶说过，何珍珍年轻的时候失恋，太伤心就患上了精神分裂。
平时人没事儿，但有时候会失控。
关月旖解释了几句。
何珍珍看着阿大后脑勺上的大脓包，被吓得不轻，跑了。
很快，何珍珍又回来了，手里拿着碘酊和棉花，塞给关月旖，“受咗伤要消毒嘅！”
关月旖由衷地说了一声谢谢。
最后，李伯伯帮阿大剃了个光头，还把阿大的脑袋洗涮得雪白雪白的！
关月旖也用碘酊帮着阿大后脑勺上的大包涂了厚厚一层又一厚。
在涂碘酊的时候，阿大一定很痛。
因为他全身肌肉紧绷，还会喘粗气。
但始终一声不吭。
收拾好阿大，已经到了中午。
李伯伯不肯收关月旖的钱，扛着板凳走了。
关月旖又邀请李叔陪着她一块儿带阿大去医院看病。
李叔不肯。
他心里也打着小九九。
——关春玲能出多少钱去治阿大啊！说不定只给了十块钱呢！可去一趟医院，没有一百几百的，根本出不来！何况阿大这个情况，看起来还挺严重，搞不好一百还不够使的。
关月旖又是个小孩儿，万一他跟着去……
关月旖手里的钱又不够花，可不就得他出钱了么！
于是李叔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找了好多理由，就是死活不肯去医院。
关月旖也没勉强，但提出了一个请求：
她希望李叔今天能多找些邻居，晚上去她妈妈的摊子那儿吃宵夜，她妈妈会请客的。
然后又暗示了一下，说半夜半路有人为难她妈妈，人数差不多有七八个，如果李叔能多请点儿男邻居，最好是两口子……那最好了。
李叔懂了。
对李叔来说，这是关春玲在请大家吃宵夜，是大家在占便宜。
有免费的宵夜，谁不想吃啊！
何况关春玲的厨艺还是出了名的好吃！
李叔连连点头，“要得。”
其实，李叔的那点儿小市民心思，关月旖心知肚明。
但她还是觉得，李叔这种人挺可爱的。
确实市井了些、市侩了些，但不失善良本性。
之前要不是他一直照看着阿大，阿大能不能活到现在还难说呢。
关月旖准备带着阿大去医院。
阿大磨磨叽叽地非要带着他的月月去，
但小熊现在湿漉漉的……
关月旖又哄他，说医院传染病多，小孩子不好去。
她当着阿大的面，将小熊送回家，晾在窗台上，又冲屋里大喊：“何婶我出去了啊！”
从屋传来何婶不耐烦的声音，“知啦知啦！”
关月旖对阿大说道：“呐，你听到没？何婶答应我，她会帮忙照顾小月月的。”
阿大露出迷惑的表情。
“走吧！我们现在赶紧去医院！”说着，关月旖转身就走。
阿大犹豫片刻，还是跟上了关月旖。
关月旖带着阿大走出巷子，在路边买了几个馒头，她拿了一个，剩下的全给了阿大，当作午饭。
乘坐公交车赶到医院，挂号什么的，
等到医生看病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医生的经验很丰富。
他看了看阿大脑后的大包，立刻开了单，让关月旖去缴费，做检查。
然后他看着报告单，又问了阿大一些话。
关于身份相关的问题，阿大答不出来；
但医生问他当下哪儿痛哪儿不舒服的，阿大倒是能辞不达意、结结巴巴地说上几句。
医生告诉关月旖，“你叔叔的外伤好治，但他有很严重的脑震荡。必须住院观察，卧床静养。我先给你开单，住一星期再说。”
关月旖问，“能治好吗？”
医生说道：“住院就能治好。”
关月旖又问，“大约要花多少钱？”
医生反问：“家庭困难？”
关月旖连连点头。
医生想了想，说道：“你先去预交一百块钱吧，应该用不着那么多，出院的时候还能退点儿给你。要是钱不够，先交五十也行，出院前该补交补交。”
关月旖放下了心，先去交了钱，又跑上跑下的给阿大办好了住院手续。
把阿大安顿好了以后，关月旖想走。
阿大很慌。
他拽着关月旖的手不放，一个劲儿地直喊月月。
关月旖心知肚明，他嘴里的月月可不是她，而是他的女儿小月月。
关月旖叹气，“叔叔，我知道你想找女儿，可你必须要先治好病啊！”
“你安心在这儿治病。”
“我不会走，我每天都会给你送饭来的。”
“你要乖乖听医生护士的话，该吃药吃药，该治疗治疗，知道吗？”
阿大怔怔地看着她，还是不停地喊月月。
关月旖没法子，只好说道：“好，你今天先乖乖在这儿治病，明天我带月月来。”
阿大顿时眉舒眼笑。
可他还是拉着关月旖的手不放。
关月旖看看他、又看看他的手……
阿大急切地张嘴想说话，但好像又发现他没办法表达出他想说的话，急得脑门上都出了汗。
关月旖柔声问道：“叔叔，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大：“％^#＄％^&……”
关月旖：？？？
最终，阿大艰难地吐辞了一大堆。
关月旖也艰难地抓住了他想表达的核心思想，“饭？你是说……饭？”
阿大眼睛一亮，点头。
关月旖花了好长时间，终于弄明白了。
原来阿大想说的是：“我想吃月月妈煮的面，还想多要一份不辣的，月月小，不能吃辣。”
就这么一句话，折腾了关月旖一个多小时。
关月旖：……
真的，并不是很想浪费这么多的时间在这么一句不是很重要的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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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月旖乘坐公交车离开医院。
她回到上下九附近，去了河柳街附近的派出所。
河柳街的名字里既然带了一个“河”字，就证明这附近应该有条河。
确实有，但不是河，而是一条人工修建的小涌。
派出所就在小涌边。
关月旖观察了一下派出所。
片刻，关月旖又盯上了一个落单的小男孩。
小男孩胖乎乎的，大约五六岁大，长得脸圆圆的。
“小朋友，你会打水漂吗？”
“什么漂？”
“打水漂，就是说，小石子能在水面上漂好几次。”说着，关月旖拾起一颗小石子，在河涌里打了起来。
小男孩来劲儿了，和关月旖一起玩了大半个小时。
关月旖说累，不想玩了，又问，“你们这里的小卖部，冰棒多少钱一支啊？姐姐请你吃冰棍吧！”
小男孩一点儿警觉性也没有，说好好好，绿豆冰棍五分钱，奶油冰棍一角钱。
关月旖看向派出所的方向，对小男孩说道：“走，我们买绿豆冰棍儿去。”
小男孩高兴地跟着她走了。
走到距离派出所门口大约二十米远的时候——
关月旖从怀里拿出了举报信，问小男孩，“你有没有本事，跑到那里去，像打水漂一样，把这个东西扔进那个房子里去？吓他们一跳？但是，你扔完就要跑，还必须跑得很快才行，不能让他们发现你哦！”
说着，关月旖指向了派出所门口的门卫室，又道：“要是你力气大，扔进去了，他们又没能发现你，那我就请你吃奶油冰棍儿。”
小男孩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但这听起来，是个很有趣的恶作剧。
他立刻挺起胸膛，接过了关月旖递过来的厚厚的举报信。
关月旖朝着小男孩加油打气，又道：“那我就在这里等你。”
小男孩不疑有它，跑到派出所大门口，将手里的举报信“啾”一声扔进了门卫室，吓得正在看报喝茶的门卫嗷地吼了一嗓子……
小男孩飞快地跑到之前和大姐姐约定的地方。
可是，那个陪他玩了很久的大姐姐已经不见了踪影。
但，
地上摆着一朵刚被人掐下不久的小花，花被一块石头压着，石头下还压着一角钱。
小男孩开开心心地拿了钱，跑去买冰棒儿吃了。

第30章 冰冰凉凉奶香十足的双皮……
离开河柳街派出所以后，关月旖直接去了上下九步行街的红姐糖水店那儿。
关春玲见了她，如释重负，“你一整天去哪儿了？天快黑了才来！”
关月旖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累得再也不想起来了。
她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了妈妈——她和李叔、李伯伯一起，把阿大洗涮干净了，又带阿大去了医院；以及给阿大看病花了多少钱、医生怎么说的……
关春玲先是一愣，然后松了口气，“也好！”
阿大那副傻不愣登的样子确实很可怜。
现在这个社会，重男轻女的男的海了去了！
阿大那么年轻，为了找女儿吃了那么多的苦头，脑子都迷糊到捡到一只毛绒小熊，居然能把小熊当成孩子，照顾得那么细致。
关春玲虽然觉得赚钱很辛苦，
但她现在正是来钱快、赚钱还很稳定的时候，为阿大支付二百块钱的治疗费……
虽然有些吃力，但她认为值得。
不过，关春玲也还是有些发愁的，“那今天晚上——”
关月旖会意，告诉妈妈，“我跟李叔说了一声，说今晚你请大家吃宵夜。”
关春玲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倒是个好办法！”
很快，关春玲的思路就拓宽了，“对啊！就算没有阿大护着我，其实我也可以和其他人商量一下，比如说我再等一等他们（其他的出摊小贩）啊，然后我和他们一块儿回去！”
“哎呀，是我糊涂了！”关春玲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懊恼地说道：“我怎么就这么蠢呢？”
关月旖含笑看着妈妈。
倒不是妈妈没想到这一点，而是人长期处在极度劳累的紧崩中，就很容易遗漏、忽视比较远距的事。
关月旖对妈妈说道：“对了妈，我来的时候，阿大说想吃你煮的串串香的面，还说要再给他的小月月来分不辣的。”
关春玲，“那一会儿我煮好了你给他送去。”
“我不去，我累死了！”关月旖抱怨道。
“妈你去呗。”关月旖怂恿妈妈。
其实她是在心疼妈妈为了做生意，每天从一出摊到收摊，十几个小时的时间，一直站着操作。
去送饭多好啊，来回都坐公交车！
虽然医院距离上下九不远，但一来一回的至少能坐上一小时，这相当于让妈妈休息了一小时。
关春玲不想去，舍不得她的生意。
关月旖使了激将法，“妈我跟你说，阿大的话可多了，一直呜哩哇啦的，结果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还有，那医生说要用啥特殊疗法，听说特别特别贵，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必要，是不是医院在坑我们的钱啊？”
然后话风一转——
“啊对了，我刚想起来，去医院看阿大还得坐公共汽车呢！妈你又不识字，还是别去了吧。”
“我也不想去，我累死了！”
“就让他饿着吧，明早我再去！”
要是关月旖说别的，关春玲是真不想去。
可关月旖说了“钱”和“你不识字”这两件事儿……
关春玲不乐意了。
一是她挣钱特别辛苦，虽说她也愿意拿钱出来治阿大，但不代表医院可以坑她的钱；
（关月旖：抱歉了医院）
二是她虽不识字，但她要强啊！谁说不识字就不能坐公交车了？
今天，她必须给女儿上一课，什么叫老虎不发威，别当我是病猫！
“行行行，我去我去！”关春玲说道，“我现在就煮面，你拿个大钵子上红姐厨房里洗洗去！一会儿我就用那个盛面……”
“你再告诉我是搭几路车去，在哪个站下车，阿大在哪个医院住院，是住院部哪个病房，他的主治医生是谁……”
关月旖把头扭到一旁去，就怕妈妈看到她得逞的笑容。
现在有黄家母女在，关家母女确实没那么辛苦了。
因为黄妈妈也是个特别能吃苦耐劳的人，而且脑子聪明、动作麻利，除去烹饪的手艺不如关春玲，其他方面可一点儿也不差。
这或许就是时代赋予她们这个年纪的人的印记吧！
所以关春玲也放心走开。
她煮好了面，用大钵子装了，又跟黄妈妈打了个招呼，用网兜提着沉甸甸的大钵子，急急忙忙去了医院。
黄妈妈有点儿担心晚上回家时的治安问题。
关月旖把她妈妈晚上要请人吃宵夜的事儿说了，黄妈妈这才放下了心。
黄爱萍小小声问关月旖，“你不是说，你去举报那些人了吗？有没有戏？”
关月旖也小小声说道：“现在还不知道，看吧……总归是这几天。”
黄爱萍又问，“你上哪儿举报的啊？”
关月旖卖了个关子，“保密。”
“哼。”黄爱萍把头扭到了一旁去。
黄妈妈操作，黄爱萍算账、收钱找钱……
关月旖就坐在一旁吆喝，“串串香！好吃的串串香！两分钱一串的串串香！”
“漂亮姐姐逛街走累了吧？快来我们红姐糖水铺坐下好好休息一下吧！吃点甜品，人美了心里也美了！再吃一串串串香，好运财运串起来！”
要知道，如果不让女性逛街的话，那么上下九就没有客流了。
消费的主军力就是女性嘛！
女人们被关月旖的嘴甜给绊住了脚，再加上串串香摊子散发出迷人的香气，而且很多姐姐姨姨确实走累了想找个地方坐一坐……
一时间，关月旖拉了好多客，
糖水铺的生意爆满。
当然了，大多数女性都爱吃点儿甜品，但陪同女朋友、妻子逛街的男人们，也有对甜品完全不感兴趣的。
于是他们就点了串串香。
这就成了一个双赢的局面。
串串香铺子和糖水铺的生意一下子就火爆了起来。
糖水铺的老板娘红姐觉得有些奇怪。
她心想，今天既不是假期又不是周末的，怎么自家铺子的生意突然一下子好起来了。
简直就跟平时周末的客流量差不多啊！
她走到门口张望了一会儿，才听到了关月旖的吆喝。
红姐笑眯了眼。
趁着串串香小摊儿暂时没有顾客的时候，红姐送了三碗冰双皮奶过去。
喜得黄爱萍和关月旖笑眯了眼。
广州的本地甜品双皮奶可以称之为是代表性的小吃。
它比豆腐嫩，比奶香，甜度刚刚好，
一口抿下去，双皮奶会自动化在嘴里，只余下浓郁的奶香与微甜的汁水。
黄爱萍尤其钟爱双皮奶，
必须要一口一口细细地品。
关春玲耽误了两个多小时才赶回来。
这时候都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
关月旖连忙问了妈妈一嘴，阿大的情况怎么样。
关春玲道：“他的脑袋被包起来了，医生说，其实脑震荡问题不大，主要就是卧床休息。但他已经两个多月都还好，这证明他平时根本没有好好休息的环境。”
“他现在的脑震荡问题很严重，如果不尽快治疗恢复，那有可能会造成终生的脑伤。”
“现在也没有很复杂的治疗办法，主要就是给他开助眠类的药物，然后再处理他的外伤。”
“一星期以后，他情况稳定了，就可以出院。但是出院以后也必须静养。”关春玲复述了医生的话。
不得不说，妈妈问到的情况，确实比关月旖问到得更细致。
关月旖点点头，又问阿大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去的时候他睡着了，我把面钵子放在他床柜上。”关春玲说道。
关月旖又问，“妈那你看到阿大的脸没？他长得好帅啊！”
其实关春玲根本没看清阿大长什么样。
阿大睡觉有个习惯——喜欢把脸遮住。
关春玲找到他病房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脑袋被纱布包住、还下意识侧卧把脸藏在阴影里……
再加上关春玲对男人根本不感兴趣，便随口说了句，“看到了啊，长得很一般啊！”
关月旖：……
这时，红姐从串串香摊位前走过，喊了关春玲一声，“小关，走啊买彩票去！”
关春玲打了个哈哈，说自己手气不好，没去。
红姐刚走——
黄妈妈便好奇地问关春玲，“彩票是什么？”
关春玲解释了一下，“就是厚厚的卡片，印得花花绿绿的，一块钱一张呢！跟赌钱的，你说要哪张，卖彩票的就给你撕哪张。”
“到了你手里以后，它中间是夹空的，可以撕开，撕开以后，要是里头印着‘谢谢惠顾’，那就是没中奖。要是中奖了，就印着一等奖、二等奖、特等奖……”
黄妈妈又问，“一等奖多少钱啊？”
关春玲志不在此，只是知道一点儿，含糊着说道：“头奖好像十万块吧！然后有五百的一百的，好像还有十块的……”
黄妈妈眼睛都亮了，“真的？头奖十万啊？”
关春玲道：“你还真信啊！嗐，你说说，你想挣上一块钱多难啊！这好不容易辛辛苦苦挣到的钱，你要拿去买彩票？那还不如买吃的喝的呢！别管贵还是便宜，买回来的食物总归是吃到了。要是拿去买彩票啊，你都听不到一个响！”
说话之间，红姐回来了。
关春玲很怕黄妈妈要去买彩票，连忙问红姐，“红姐！今天买了多少钱的彩票？”
红姐大大方方地说道：“每天十块钱！买一个幸运，买一个希望！”
“中奖了吗？”黄妈妈问道。
红姐笑着说没有，“哎呀就是玩一玩！这东西啊我每天都买，从来也没有间断过，我都买了一年多啦，从来没有中断过，也从来没有中过奖，就是玩玩而已嘛。”
黄妈妈吐了吐舌头。
乖乖，一天买十块钱彩票？
一个月就三百块？！
天，现在内地好多厂子里的工人，一个月才五十多块钱的工资！
农民就更穷了……
这个红姐还真是有钱人！
她一年要花三千六百五十块钱去买彩票？！
女人们聊了一会儿的天，很快就因为有生意上门而各忙各的去了。
关春玲抽空问黄妈妈，“明天我带你去买张彩票玩玩？”
黄妈妈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有那个余钱，还不如买个肘子回家炖来吃！”
两位妈妈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到了夜里快十二点的时候，人流量也慢慢越来越少。
这时，李叔踩着三轮车，领着大部队来关春玲这儿吃宵夜来了。
——林林总总的差不多有二十多个人！大约有十几个男的，七八个女的，差不多都是中年人。
他们全都是住在太平巷的打工人。
关春玲急忙和黄妈妈动手，煮了不少串串分给大家吃。
大家嘻嘻哈哈吃了，然后簇拥着关春玲一众，闹哄哄地朝着太平巷走去。
很快，大家就走到了前些天有混混骚扰关春玲的那条巷子口。
但！
今非昔比，大半夜的，巷子附近居然围满了人？！
外围全是看热闹的老百姓，里头是全副武装的公安。
马路两边停满了闪着旋转灯的警车……
感觉就像是出了大事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大案，让警方搞出那么大的架势。
李叔他们也觉得奇怪，“发生什么事了？我们来的时候这里还蛮正常的，这才过了一小时不到吧？怎么突然就围成这样了？”
关月旖拉着黄爱萍钻进包围圈，慢慢挤到了最前沿，终于看到了热闹。
——之前欺负过她妈妈的七八个混混，全都垂头丧气地排着队蹲在墙角，双手抱头。
他们周围全是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武警在巡逻！
然后，关月旖还听到围观的老百姓们议论纷纷：
“这些人干什么被抓了？是不是打群架？”
“打群架哪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你看看，连武警防爆车都开来了！那些武警啊，手里的枪都是有子弹的！”
“所以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呐，我先讲清楚啊，不是我说的，我也听别人讲的……是说有人在这里贩读！”
围观的群众们齐齐哇了一声，
“那如果真是贩读呢，这些人就真的该死了！”
“我还以为打群仗呢这么多小混混……”
“贩读是真差劲啊，死一百遍都不够的！”
“我看他们也像吸读的，一个个精瘦精瘦的……”
……
是的，今天上午关月旖关了不少心思，利用剪报的时候，写了一封举报信，后来托一个小孩儿把举报信扔进了派出所的门卫室。
关月旖在举报信上说，十一甫（巷子名）附近有一群人，晚上总是聚众吸读。又指明这些人和一个卖酸辣粉的人关系很近。
她没再写其他的了。
因为，昨晚关月旖亲见那些骚扰她妈妈的那些小混混时，就觉得其中几个人的精神状态，很像吸读过后精神亢奋的样子。
关月旖见过这种人。
前世她在夜总会打过工——在夜总会里洗杯子。
由于见识得太多，她几乎可以精准地根据某个人的精神状态，判断出这人之前吸了什么玩意儿。
但，关月旖并不知道派出所什么时候动手。
根据她的推断，派出所可能也需要先蹲守一下，确认情况再决定是否抓人。
她甚至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如果公安在调查那些混混的时候，打草惊蛇了，大约也只会驱散那些混混一段时间。
关月旖是真没想到啊，公安居然这么快就把案子给办了！
而且还闹出这么大的架势。
关月旖隐约听到她妈妈和黄爱萍妈妈在包围圈的外头焦急地喊着她和黄爱萍的名字。
两个女孩儿连忙手牵着手，挤出了包围圈。
两位妈妈见女孩子们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连头发都挤散了，又好笑又好气，问她们发生了什么事。
关月旖还没来得及开口——
黄爱萍已经兴奋地把刚才亲眼看到的，以及刚才听围观群众议论的话一一说了。
李叔他们很震惊。
因为大家都没有想到，读品这玩意儿居然离他们这么近！
而关春玲和黄妈妈则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然后，两位妈妈齐齐看向了关月旖。
她们心想：昨天月月就说要去举报，今天她也在外头忙了一天……她就是在忙这事儿？天哪，小姑娘这么能耐？不但把这些小混混抓了起来，还这么大的阵仗？！
黄妈妈惊讶又艳羡地看着关月旖，
关春玲则骄傲地挺起了胸脯。

第31章 老婆饼里没老婆
那群骚扰过关春玲的混混们被抓后，
讨人嫌的酸辣粉老板据说也受了牵连，被请进局子喝茶去了。
后来，据说那些混混里，还真有几个人涉嫌吸读范读，好像还被警方顺藤摸瓜的办了几件大案。
酸辣粉老板最后到是被无事释放了……
可能是害怕，也有可能觉得很没面子，
总之，酸辣粉老板从一派出所来，就马不停蹄地收拾好行李回了老家。
关月旖的日子变得充实且宁静。
然后，她向妈妈、黄家母女俩提出了轮班制：
一组从上午十点开始守摊，一直到下午五点，
一组从下午五点开始接手，直到晚上十二点收摊，
出于安全的考量，无论哪一组收摊，另一组都要去接应。
这样的话，大家都不会太累。
关家母女俩很开心。
因为这么一排班儿，她俩就能趁着轮班的功夫，在广州城里逛一逛；
对于关春玲来说，就不那么公平了。
因为无论谁排早班，她每天都必须早早起来准备美食配方什么的。
但她是老板呀！
用关春玲自己的话来说：虽然我累，但我挣的多啊！我累我乐意，因为有钱赚！
关月旖：^＿^
再就是阿大现在的情况了。
阿大现在在住院，一日三餐由关家母女送饭去。
其实也能请护工，那样可能更好，
可关春玲一算账——什么？请护工的钱，再加上一天三餐在医院食堂里给阿大买饭，一星期就得花二十？
不行！
那肯定是能省就省啊。
毕竟她煮面不花钱，唯一的成本就是每顿饭需要坐公交车来回，一趟五分，一天要花三角钱。
那肯定是她和女儿轮流送饭啊！
就这样，不出摊的时候，关春玲去给阿大送饭；
出摊的时候，那就由关月旖去送饭。
而且关春玲人缘好，已经和红姐处得像亲姐妹一样。
关月旖去给阿大送饭，红姐就来帮关春玲收钱；
关月旖陪着妈妈出摊，红姐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关春玲身边磕瓜子儿聊天。
红姐甚至还要求关月旖喊她姨妈……
不过，每次关月旖去给阿大送饭的时候，阿大都在睡觉；
倒是关春玲每次去送饭，阿大都是清醒状态。
那一天，关春玲去医院送完饭回来以后，突然面红得不像话。干活的时候不是掉筷子就忘记放盐……
关月旖忍不住问妈妈，“妈你干啥了？”
关春玲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关春玲强行挽尊，“不就是掉了根筷子……”
然后“咣啷”一声，她拿在手里正准备搅拌汤底、试试味道的锡勺也掉在了地上。
关月旖瞪视着妈妈，问道：“妈，阿大怎么了？”
关春玲很慌乱，“什、什么？”
“你去完医院回来以后就一直这么魂不守舍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关月旖问道。
慌得关春玲连连摆手，“没事没事。”
“真的？”关月旖不信，“那我去医院问问阿大……”
“别别别！你别去！”关春玲快被吓死了，“你找他干什么，他脑子不清醒的，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记了……”
关月旖又追问，“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关春玲面红红地说道：“他、他以为我是他老婆……一见面就喊我老婆，还要拉着我的手！”
关月旖：？？？
这是怎么一回事？！
关春玲叹气，说起了刚才在医院里发生的事。
由于关家母女俩每天轮流送饭给阿大，
同病房其他病人的陪床家属已经认识她俩了。
正好今天关春玲去送饭的时候，陪床家属冲着关春玲喊了一声月月妈，又问，“今天又是你来给月月爸送饭啊？送啥好吃的了？”
阿大就眼沉沉地盯着关春玲。
他思绪混乱，连他自己的名字、他的过往统统不记得，
但他知道他有个女儿叫月月，
而眼前这个年轻漂亮又苗条的女人……别人都喊她月月妈，
她还天天给他送饭，会照顾他，会找医生问他的病情，
所以，她肯定是他的老婆！
于是阿大冲着关春玲喊了一声老婆，
关春玲当时就惊呆了。
再然后——
关春玲就没办法细说给女儿听了。
因为少儿不宜。
当时阿大抓住她的手，一把拉住她，把她往怀里带。
关春玲被吓傻，完全没有防备，然后就听到他委屈地在她耳边小小声说，“老婆，你也不给我拿几条换洗的内裤来，毛巾香皂也没有……我想洗澡换身衣裳都不成。”
哼，他也是要面子的好吗？
这些事，他都不好意思当着病友们的面说。
不然会显得他老婆很不懂事、很不会照顾人一样。
所以他得小小声提醒她。
他不知道的是，
他亲密的举动令关春玲目瞪口呆，心如擂鼓。
当时关春玲就羞得满面通红。
隔壁病床的大妈还由衷的羡慕，“哟哟你们快看看，他们这两口子的感情真好！哪像我家这两个啊，一个能气死祖宗八代，一个……又是真的能狠下心来看都不看一眼的，诶。”
关春玲当时尴尬极了。
可是，她又挣不脱阿大的拥抱，只好应下。
阿大这才松了手。
她七手八脚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面红红地说道：“我、我会帮你准备的。”
然后又小小声纠正道：“我不是你老婆！以后你别叫我老婆。”
阿大定定地看着老婆，心里有点慌。
——同病房一共住了四个脑震荡的男人，四个都是因为打架才脑震荡的。
还好巧不巧的，这四个男的都是年轻人。
三个已婚，一个未婚。
然后，
两个已婚的男人，老婆都不肯来陪床，来陪床的全是妈。
一个刚结婚还没孩子，因为气老公出于义气为朋友打架，正在闹离婚；
一个有孩子了，老婆一气之下带着孩子回了娘家，甚至连探病都不肯来！
而那个未婚的男的，女朋友正因为他和人打架进了医院而在闹分手。
现在阿大也很慌。
他觉得，老婆之所以说她不是他老婆，肯定也是因为他和人打架打进了医院的缘故。
可他真的不记得他为什么要跟人打架啊！
于是他软语相求，“老婆，老婆你别生气……”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和别人打架？是不是担心我有事？”
“对不起老婆，以后我都听你的好吗？”
“我以后再也不打架了，我会安安分分的，就算别人打我我也不还手……”
“老婆，你别不要我……”
他心里确实有种惶恐不安的感觉，仿佛自己已经经历过一场痛彻心菲的遗弃。
他很害怕。
他紧紧地抓住关春玲的手，哽咽着说道：“老婆，你要是不喜欢我打架，我以后肯定……再也不打架了。”
“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不理我，别不要我……”
“你要我怎么都好，只要你说，我肯定改！”
关春玲：……
陪床的几个大妈们这几天心里也难受，
一方面，是她们都心疼儿子打架受了罪，又恨他们自讨苦吃；
一方面，是（准）儿媳都在闹着要离婚，心疼儿（孙）子……
此时见关春玲也闹着要离婚，她们的心都揪了起来，一个二个泪眼婆娑、情真意切地劝说关春玲，就好像只要关春玲能答应不和丈夫离婚，她们的（准）儿媳也能回头似的。
关春玲当时就想跑。
可她被大妈们团团围住，跑也跑不掉。
最后她实在没办法，答应大妈们，她绝不会和阿大离婚，又说要回家照顾孩子……
这才落荒而逃。
听了妈妈的转述，关月旖哈哈大笑。
还真是，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可光是用听的，她都能听出妈妈的尴尬。
关春玲气极，“你这死孩子！你、你还笑！这事儿还不是你惹出来的？！”
要不是关月旖送阿大去住院，
要不是母女俩一天三顿饭的送去医院……
阿大又怎么会误会？
那些家属又怎么会误会？
关月旖笑了一会儿就不敢笑了。
母上面皮薄，
要真惹怒了母上……
她也舍不得呀！
于是关月旖努力压下笑意，正色对妈妈说道：“行吧，那以后你别送饭了，都我去！”
说着，她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下次是要给他带点儿内裤是吧？行吧，我这就去买，买回来还得先洗了晾干再给他送去……”
关春玲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
让她青春少艾的漂亮女儿，去给一个中年男人买内裤？
还帮他洗内裤？
还要晾干了再给他送去？！
这是什么破事儿啊！
气得关春玲说道：“关月旖，以后阿大的事儿你别管！”
她差点被气出内伤，赌气似的说道：“以后他的事儿，我来管！”
其实她也不想管。
但阿大是她和女儿送进医院的，
这不还得管么！
这样吧，等他出院了，她就不管了。
到时候把这男的赶走……
让他走得远远的！
眼不见为净。
真烦！
其实关月旖对阿大是没有想法的。
尤其是，当她知道阿大的女儿也叫月月以后，她已经把阿大当成长辈了。
所以此刻她不能理解对妈妈的易怒。
关月旖只好默默地看着妈妈，气冲冲出门去买了几条男式的纯棉内裤回来，又气冲冲地洗干净、晾在了屋外。
结果——
当天何婶就来问关春玲了，“你谈男朋友了啊？”
关春玲一头雾水，“啊？没有啊！我天天这么忙……”
何婶，“我不管，随便你怎么找男朋友，但你不能带男人到我家来过夜！”
关春玲，“我没有男……”
何婶，“你还狡辩！我都已经亲眼看到了！你的晾衣绳上晒着男人的底裤！”
关春玲简直要暴走了。
于是，当她带着洗干净晾干的底裤，去给阿大送饭的时候——
阿大很敏锐地觉察到老婆不开心。
他很想和老婆多说说话，问一问家里的情况，
可看到老婆生气、疲倦、憔悴的样子……
阿大很愧疚。
因为在住院治疗的这些天里，他听到同病房陪床大妈们的聊天，一直在诉说着女人的不易。
不管是为人母、还是为人｜妻。
大妈们这么说，多半还是为了造就儿子们对（准）老婆们的愧疚，希望他们好了以后，能赶紧把（准）老婆给追回来，才会一直不停地说，就希望儿子们能听进去，体谅一下妻子的不易。
他们有没有听起去，那就不知道了。
但阿大听得很认真。
他这才知道，原来已婚女人是这样的不容易。
其实前几天他就听大妈们说过，他女儿月月也来给他送饭了。
他下意识觉得，月月应该年纪还挺小的。
他有些心疼，暗中埋怨老婆，怎么舍得让那么小的女儿来给他送饭啊？
然后这些天女儿没来了，都是老婆来送饭，
他就更加心疼了——老婆都已经这么累了，还又要摆摊儿又要管孩子，还得天天跑来医院照顾他……
诶，他要是没住院就好。
他发誓，等他出院了，一定要好好照顾老婆。
不让老婆干一丁点儿的活！
一转眼就到了阿大复诊的日子。
关春玲去了医院，跑上跑下地插单子、缴费，陪着阿大做各项检查。
医生再次复诊以后，认为阿大已经够上了出院标准。
他告诉关春玲，说现在阿大的思维能力已经恢复了一半儿……
听到这儿，关春玲是震惊的。
因为她一直觉得阿大已经全部恢复了！
他很敏锐，看看她的表情、再跟她说上几句话，他基本就知道她开心或不开心，为什么（不）开心了。
如果这只算恢复了一半儿……
她都不敢想像，完全恢复正常的阿大到底有多聪明。
医生还说，阿大已经在转好，但接下来的一个月才是最关键的——阿大需要绝对的静养，并且要配合继续用药，保证每天至少十小时以上的充足睡眠，不能剧烈运动，也不能受刺激。
关春玲开始发愁，心想要怎么安置承阿大。
肯定不能再让阿大外头流浪了。
她想起来，何婶一共出租了四间房，其中有一户退租回老家去了。
于是她硬着头皮去找何婶，问何婶能不能把那间房子租给她。
何婶眼里的八卦之火一下子就熊熊燃烧了起来，“你租房给你男朋友住啊？啧啧啧，你摆的那个摊子很赚钱吗？这么快就养男人了？”
关春玲深呼吸——
“不是，是租给阿大住，他……”
何婶惊呼了起来，“阿大？你是说那个疯子吗？”
关春玲刚一点头，何婶就抚住了心口，“你休想！我绝对不会租给你的！”
顿了顿，何婶又道：“阿玲啊，原来你的男朋友……就是阿大？我的天啊你不怕他脏，不怕他臭的吗？”
关春玲好几次想跟何婶解释清楚，
奈何何婶一直自说自话，根本没给关春玲开口说话的机会。
到了后来，何婶甚至还激动地警告关春玲，说不允许关春玲带那个疯子回来住，如果关春玲非要带，那她就把关春玲赶出去。
何婶还激动地说道：“一开始你说就你和你女儿住，我是寡妇，我可怜你也是个寡妇，我才租给你了。没想到你又带了几个人（黄家母女）来住！我想着那阿萍她们平时也爱干净，就算了，没跟你计较……”
“结果你现在还要把一个又疯又颠，又脏又臭的叫花子也带来！”
“你真是得寸进尺！你也别跟我说你给我房租！反正，我的房子绝对不给阿大住！”
关春玲没法子，最后只好去找李叔。
李叔向来是个热心肠，否则他当初就不会帮扶阿大了。
而且他人脉广，问了一圈儿，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房子——也是一对夫妇想退租，但距离合同约定还剩下两个月，房东不同意他们提前退租，所以不肯返还三十块钱的押金。
现在这对夫妻正急得不行，正四处放转租广告，条件是他们愿意亏两个月房租，只求能把押金拿回来。
在李叔的牵线下，关春玲掏出三十块钱给了那对夫妻，那对夫妻将租房合同和押金给了关春玲。
这么一来，等于阿大可以在这间出租屋里免费住上两个月。
等两个月合约期满后，关春玲就可以拿着押金单，去找房东要回那三十块钱的押金。
就这样，阿大出院那天，关春玲坐着李叔的三轮车去的。
回来的时候，阿大和关春玲挤在小小的车斗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阿大很开心。
他心想，现在他出院了，老婆以后不用老是两头跑了，他也能照顾一下家里，照顾一下月月；
等以后他身体再好一点，他可以把串串香的摊子也管起来。
这样老婆就不用吃苦受累了。
阿大的愉快心情，只维持到李叔把他送到了出租屋那儿。
他只扫视了房子一眼，便提出了疑问，“老婆，我们不住在一起吗？”
关春玲抚住了心口。
“你要我说多少次啊，我不是你老婆……”
阿大有种被遗弃的惊慌失措，“老婆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老婆，我答应你我以后再也不跟人打架了！老婆，你别扔下我不管，我……”
关春玲，“不是，我不是你老婆，真不是啊！”
阿大的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李叔见了，连忙把关春玲拉到一旁，“小关，你忘记医生说了什么吗？”
今天李叔也跟着关春玲去办出院手续，医生的嘱咐，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医生不是说了吗？要让阿大静养，不能刺激他！现在你看看他激动的样子……”
闻言，关春玲回头看了阿大一眼。
阿大一副伤痛欲绝、不敢置信的模样儿，就好像她是什么绝世渣女，正在上演一出抛夫记似的。
李叔问关春玲，“你现在是打算眼睁睁地看着阿大发疯，还是想再花二百重新把他送进医院？”
关春玲目瞪口呆。
那可不行，无论是哪一样，都不是关春玲想看到的结果。
“那怎么办？难道我、我还真顺着他，当他老婆？”关春玲不可思议地说道。
其实李叔挺看好这一对的。
别的不说，主要就是男的俊女的俏，太般配太养眼了！
可现在关春玲挺委屈挺生气的，李叔也不好火上浇油，便劝道：“你再忍一忍啦，医生都说了，再观察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啊，等阿大完全好了，清醒了过来，他自然就知道他和你没关系了。”
不远处，阿大看起来已经因为情绪过了激动而体力不支，跌坐在花坛上。
李叔被吓一跳，埋怨似地喊了关春玲一声“你看”，然后过去扶起了阿大，棱模两可地说道：“你们有话好好说，别吵架啊。”
关春玲没办法，只好跟了过去，想了半天才冲着阿大说道：“你惹我不快活了，你、你就一个人住在这里。”
闻言，阿大如遭雷劈，赤着眼含泪看着老婆，“老婆，我不要一个人住。”
关春玲又尴尬又难堪，“你、你好好养身体，什么时候养好了身体……我、我们再谈。”
阿大发出了伤心细密的呜咽声。

第32章 龟苓膏配炼奶微苦泛甜回……
阿大的美貌，震惊了整条太平巷！
大家都不敢把那个白净俊秀儒雅的斯文男人，
和之前那个浑身脏兮兮、黑黢黢、臭哄哄、头发像包了浆的鸡窝、还拥有一身狰狞腱子肉的流浪汉疯子联系起来。
于是，好多人都跑去看阿大，又不好意思空着手去，总会带点儿小礼物。
手头宽裕的，会给他买包奶粉、一瓶麦乳精之类的；
舍不得钱的，巷子口小卖部买包饼干，或者揣两个鸡蛋……
看着阿大斯文俊秀、谈吐清晰还特别有礼貌的样子，
大家全都目瞪口呆。
大家没办法把眼前的这个儒雅俊美的男人，跟之前那个流浪汉疯子联系起来。
那么，阿大有多美呢？
他的后脑勺有个很恐怖的大疤，到现在还没完全好，需要每天消毒、涂药膏。
所以他剃了个光头。
众所周知，剃了光头的男人是帅不到哪去的。
要么会觉得五官狰狞，
要么就是头型很奇怪。
但光头的阿大，给人一种宁静脱俗的感觉。
他眼眉温润，目含情深。
当他耐心听人说话的时候……
连条狗都会被他眼里的深情款款而打动。
然而——
那只是阿大的长相。
他的长相，好像和他的性格没有直接的关系。
因为他的日常画风是这样的：
甲，“你真是阿大？”
阿大，“怎么可能？哪有人姓阿叫大的？”
甲，“那你……”
阿大，“你知不知道我的真名？”
甲，“不知道啊。”
阿大，“我老婆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的真名吗？”
甲，“你说小关？她和你都不是一起来广州的啊，你先来了两个多月她才来的。”
阿大，“所以，是我先来广州，然后她才来广州找我的吗？朋友，你知不知道我老婆为什么生我的气啊？”
甲，“她……”
阿大，“是我不好，虽然我已经不记得我以前做错过什么，但不管我做错了什么，我都希望她能原谅我，我希望她不要那我那么冷淡，我真的好难受……朋友，你可不可以帮我去跟她说说情？”
……
又或是这样的：
乙，“阿大你……”
阿大，“我知道，我老婆不理我肯定是我的错。但我真的不记得我以前做过什么了？我是不是偷偷藏私房钱了？是不是偷偷买烟抽了？朋友，你能告诉我吗？”
乙，“我不知道啊……原来阿玲是你老婆啊？”
阿大，“当然了，不过你以为她是谁的老婆？”
乙，“不是，我的意思是……”
阿大，“那你知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不肯理我？”
乙，“其实她不是……”
阿大，“你是想说其实她不是在生我的气吗？那她为什么一看到我就赶我走？我长得很丑吗？丑到让她一看就心烦吗？”
……
但，阿大虽对老婆心怀微词，
却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老婆布置给他的任务——好好休养。
老婆说，每天都要睡够十二小时以上。
虽说医生都讲了，睡够十小时就行。
既然老婆这么说了，他一定乖乖听话。
老婆说，一日三餐要准时，
每天要吃肉蛋奶，还要吃水果和蔬菜，
脑袋上的伤口天天要换药，
医生开的内服药也不能停，
这些他都乖乖接受了。
但为什么老婆不准他去看她摆摊？
为什么啊？
他现在又不是废物，他只是想去帮她的忙、让她不要那么累。
好，就算是她心疼他，不想让他干活，
那他就站在一边儿看看她也不行吗？
可她就是说不行。
气死他了！
他恼羞成怒地追着她问，为啥不行……
结果！！！
结果她说他丑！还说他头上的疤会把客人吓走！
气得阿大回到出租屋大哭了一场。
然后他转身就找老李借了点钱，去小卖部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郁美净儿童霜。
诶，也不知道这种儿童霜能不能让他的皮肤变好一点，再让他变美一点。
是不是他更帅一点，老婆看到他的时候心情也会好一点呢？
其实，老李也曾和颜悦色地告诉过他，说关春玲不是他老婆。
还说他来广州是因为他孩子丢了，他为了找孩子，在广州逗留了很久，然后和别人打架，后脑勺受了伤才会变得浑浑噩噩、成了一个疯疯癲癲的流浪汉的。
老李还说了他和关春玲之间的纠葛——
其实也就是邻居之间的相互帮助罢了。
他帮关春玲赶走混混，
关春玲给他一日三餐。
至于他为什么误会关春玲是他的老婆……可能是因为关春玲花钱让他住院，另外就是，他俩的孩子都叫月月。
阿大不信。
因为他觉得，感觉最重要。
从他慢慢清醒过来后，这个世界、这个环境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只有老婆是熟悉的。
或者他会因为脑震荡而失忆，
但他相信直觉。
就像他不会因为失忆，就莫名其妙地讨厌一个人、或一件事；
他也不可能因为失忆，就毫无根据地喜欢上一个人。
比如说，关春玲。
是的，他对关春玲……
是有感觉的。
她不准他去看她，
他一个人呆在出租屋，睁眼是她、闭眼也是她。
他偷偷摸摸去看她，
不敢走太近，怕被她发现了又生气。
只能远远看着她。
上下九那么人，据说人流量就没有低于十万人过……
可他眼里也只有她。
她怎么长得那么好呢？
笑也好看，不笑也好看，忙碌的时候很好看，和她女儿斗嘴的时候也好看……
尤其是，她的情绪能牵制他一整天！
只要她开心，他的心情就特别好，
如果不是还要执行她的睡觉休养计划，他能傻笑看她看上一整天！
后来，阿大忍不住了。
他去找了老李，希望老李能帮他介绍一份工作。
条件是：
一，不能太劳累。
二，最好天天都能看到老婆。
当然了，酬劳无所谓，够他吃住就行。
于是老李动用了他强大的人脉，最后在红姐糖水铺，给阿大找了一份工作。
工作内容是——传菜员。
为此，红姐还得意洋洋地来关春玲面前献宝，“玲儿啊，我可是看在你的份上，才请他的！”
“谁请他那个病秧子啊！”
“之前老李来跟我说的话，一说他脑袋受过伤嘛，不能干重活。”
“二来呢……他说工资无所谓，能够他吃喝就行。”
“所以我就雇了一个学生，和他对班。两个小时工的工资，加在一起也等于一个长时工了嘛！”
然后红姐又揶揄关春玲，“虽说他剃了个光头……他不戴帽子的时候，脑袋后面的那个疱也蛮吓人的，但我觉得他还长得蛮周正的。和你也算般配，要不……”
关春玲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瞎说什么呢！”
红姐愣住。
关春玲说道：“你也不想想，他来这儿是干什么的！”
“他是来找他女儿的……”
“也就是说，他有老婆孩子！”
“你在这儿瞎撮合啥呢！”
红姐如遭雷劈！
关晌，她才喃喃说道：“对啊！你说得对……”
“我真是鬼迷心窍了我！”
“也不知怎么一回事，老觉得你和阿大挺般配。”
“那种感觉啊，就好像……该你俩是两口子似的。”
“诶，哎玲儿，你别生姐的气啊，这回是姐不好，没想到这一点，以后我不可你俩的玩笑了。”
关春玲倒是挺高兴，“你知道我的苦衷就好。”
“我一个单身妈妈，要养孩子要讨生活的……”
“我对这方面早就已经没了心思！”
“现在啊我就想好好供我家月月念书。”
红姐连连点头。
可想了又想，红姐还是忍不住，好奇地说道：“玲儿你说，要是阿大已经有老婆了……那他老婆怎没跟他一块儿来啊？”
关春玲理所当然地说道：“他那么疼他的女儿，他老婆只有更爱孩子的……指不定正在其他地方找孩子呢！”
红姐恍然大悟，“你说的太有道理了。”
关春玲的这番话，不仅说服了红姐，也让阿大目眦欲裂。
是的。
因为他太关注关春玲了，一见关春玲在和红姐聊天，还隐约听到她俩在议论他？
他马上找了块抹布，假装在擦桌子，实际上竖着耳朵听她俩的谈话。
然后，他像是被人关进了冰库里似的。
整个人凉透了。
是啊，他不记得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哪儿的人，家里是干什么的。
但他很确定，他有个女儿叫月月。
月月应该……三四岁大？或者五六岁大？
那么，就像关春玲说的那样，
如果他有女儿……
那就肯定有妻子啊！
他……
已经有老婆了？
他老婆不是关春玲？！
这个残酷的认知，犹如一柄利剑，不停地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疼得他眼冒金星，泪水直飙……
“叔叔，你怎么了？”
有人扶住了他，又让他坐在圆凳上。
然后拿来一板药丸，一杯温开水，放在桌上。
阿大哆嗦着手，吃下药丸喝了水。
抬头一看——
照顾他的人是关月旖。
关春玲的女儿。
“谢谢。”阿大哑着嗓子说道。
关月旖嘻嘻一笑，“不客气呀叔叔，你吃龟苓膏吗？”
广州的夏天是真的热！
幸好红姐答应她，只要她每天都吆喝着帮糖水铺招揽生意，那么红姐就每天请她吃一份免费的甜品。
关月旖今天想吃龟苓膏。
还要在上面淋上一勺炼奶！
炼奶的浓香与甜蜜很好地中和地龟苓膏的微苦，既解暑又美味！
关月旖和红姐打过招呼，吃上了龟苓膏，正开心得眯起了眼睛时——
黄爱萍突然匆匆从外头跑了进来，“月月！”
关月旖往外头看了一眼，见黄妈妈也来了，不由得有些奇怪，“你们那么早过来干嘛？”
这还没到交班儿的时候呢！
黄爱萍说道：“我让我妈替你一会儿……月月，我俩逛街去！”
关月旖兴趣缺缺，“你在这条街上摆摊已经一个多月了，还没逛够？”
黄爱萍撅着嘴儿说：“马上开学了，我要去省城的师范报到，还有好多东西没买呢！再说了，我也想买点儿东西捎回去给亲戚。”
说着，黄爱萍又摇晃了一下关月旖的手，“去啦去啦，你就当是陪我嘛！我知道，以后你会一直待在广州读药科院，你想来这儿逛，随时都能来，我就不一样了……以后我只能在梦里来！”
关月旖啼笑皆非，“以后寒暑假你也能来的！”
但不管怎么说，陪好友逛逛街也没什么。
“走吧走吧！正好我也想买几个发圈……”说着，关月旖收拾好了碗和勺子。
女孩子手牵着手正准备往外走——
阿大突然问道：“大月月，你高考考上了药科大学？”
关月旖愣了一下，说道：“不是啊，是逸仙大学的药科学院。”
阿大又问，“什么专业？化学制药还是临床药学？”
“化学制药，”说着，关月旖眨了眨眼，陡然睁大眼睛，惊诧地问道，“叔叔，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阿大摇摇头，只觉得头疼欲裂。
后来，关月旖和黄爱萍没能去逛街。
因为阿大晕倒了。
关春玲让女孩子们看着摊子，她和黄妈妈合力架着阿大，去了医院。
阿大又住了几天院。
然后——
他终于恢复了记忆。
两天后，关春玲过来付账、接他出院。
他提出了要求，想和她去公园走一走。
公园不远，和医院就隔了一条街。
关春玲同意了。
她买了两张荔湾湖公园票，和阿大一块儿逛了一下公园。
他组织了一下言语，一五一十地将他的个人情况全盘托出：
他叫许培桢，京城人士。
父母、兄嫂均已去世。
准确说来，是他在这世上已经没了亲人。
他一直单身，没谈过对象也没有结过婚。
小月月不是他的女儿，而是过世兄嫂的女儿。
但他和小月月感情很深。
因为兄嫂当时出了车祸，他大哥拼命护住怀孕的妻子，而大嫂挣扎着生下早产的小月月以后也撒手人寰了。
从那时起，小月月就成为了和他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
他收养了月月，叔侄俩相依为命了四年。
许培桢是做药培研究的，平时工作很忙。
但他努力克服困难，一手带大了月月。后来小月月上了幼儿园，他实在没办法每天下午四点就去接孩子，就请了一个保姆，让保姆每天接了孩子领回她家去，等他下班时他再去保姆家里接回来。
两年前，也就是小月月四岁时，由于保姆的疏忽，在幼儿园门口等了很久也无人去接的小月月失踪了……
许培桢生气归生气，也追究了保姆和幼儿园的责任。
可小月月已经不见了。
他没办法放弃女儿。
于是他向单位请了长假，一心追踪女儿的下落。
这两年来，他帮着公安局破获了不少贩卖儿童的案件，也找回不少被拐卖的儿童。
但一直没有小月月的下落。
几个月前，他辗转打听到疑似拐卖了小月月的人贩子的下落，立刻追到广州。
没想到，人贩子没找着，
他因为见义勇为，为一个被混混调戏的年轻女孩出头，和混混们发生了冲突。
然后他被打伤了后脑勺……
再然后，他就变成了浑浑噩噩被人嫌弃的流浪汉。
听了许培桢的故事，关春玲无限唏嘘。
她眼圈儿都红了，双手合什，心疼地念叨，“老天保佑，菩萨保佑小月月平安无事啊！”
她真的很心疼那个走丢的小月月。
如今这个世道，倘若是个男孩儿被拐卖，说不定还能得到养父母的垂怜。
一个女孩儿被拐卖……
十有八｜九在成年前，会像她一样，成为养父母家的供血包；
成年以后……
嗯？
等等……
关春玲突然愣住。
她心想，她只是一时感伤而已，
但、但为什么她在娘家的处境，也很像是被拐卖的孩子？
这时，许培桢看着关春玲，猛然好几次深呼吸以后——
他缓缓地开了口，“春玲，在过去，我、我的一些言论和行为可能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我必须向你道歉。”
“现在，我、我知道我……可能、可能很唐突，可是我、我……我还是想、我想……”他结结巴巴的，俊脸通红，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关春玲这才回过神。
不过，她意识到许培桢想说什么了。
她涨红了脸。
但，她选择在许培桢开口表白之前，把他对她的好感掐死在摇篮里：
“许……许培桢，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我也不是无偿帮助你的，我帮你，是因为你是一个好人。你在意识浑沌不清的时候依旧帮了我，所以我才会在经济宽裕的时候，帮助你。”
“现在，我们两清了。”
她努力加重“我们两清了”这句话的语气。
许培桢呆了一呆。
他看向关春玲……
他不是听不懂她的拒绝。
但他想知道为什么。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许培桢意难平地问道。
关春玲沉默片刻，说道：“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只能说，不是你不好，而是我已经经历过一场不那么美好的婚姻，所以不再期待。”
“第一次结婚的时候，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女孩子一定要结婚，但既然长辈这么说了，我就服从了安排。然后才知道，婚姻就是一个火坑，我过得非常不开心。”
“但现在我很开心，也觉得婚姻根本不是必要的……”
“怎么说呢，就像月月看过的爱情小说里讲的那样，一对伴侣的缘份，可能就应该在合适的时间里遇上对的人。”
“可许培桢，我们两样都不占。”关春玲直白地说道。
许培桢愣住。
他喃喃地念叨着“在合适的时间里遇上对的人”，陷入迷茫。

第33章 临别时的沙参玉竹银杏粥……
八月下旬，注定是个离别季。
首先呢，是黄爱萍母女俩要回老家去。
之前黄妈妈来帮关春玲的忙时，就已经在心里盘算过，两个月的时间大约能挣一千二的样子。
到如今，关春玲一算账，远远超出她的预期。
——竟是一千四百八十多！
关春玲给她凑了个整数，一千五。
喜得黄妈妈笑了哭、哭了笑。
“这钱是真好赚！就是太累了！”黄妈妈因为太激动，眼泪都淌了下来。
“月月妈，不瞒你说，要不是奔着这一千二……不，一千五，我可能最多做上三五天我就坚持不下来了！”
“一天到晚都站着，我的两条腿哟，收摊的时候根本连路都走不动，僵直得要命……”
“我这一双手啊，天天重复着搅面饼、捞面条、拌酱的动作，不瞒你们说，我一天也不知道要卖多少串串香，总之，手也是僵硬的，有时候连做梦都在搅面饼、捞面条，醒过来的时候手臂酸得不得了！”
大家都笑了。
黄妈妈拿着关春玲塞在她手里那捆厚厚的钞票，又得意地笑道：“可是呢，所有的辛苦在报酬面前，都是值得的！”
“月月妈，我先得回去陪我爱萍去省城师范报到，那啥……我就想问问你，十月份你还要我吗？”
“如果你还缺人手，那我还来帮你！”黄妈妈笑道。
关春玲爽快地说道：“你来！”
她还是挺喜欢这个帮手的，比陈晓霞可勤快太多了，人还老实，又真诚。
但——
关春玲又问她，“你家里……你爱人肯让你来吗？”
黄妈妈翻了个白眼，“他要敢不让，我就跟他离！”
关春玲一怔。
黄妈妈说道：“我和我家爱萍最艰难的这段时间，就像跟他完全没有关系一样！可你看看，我们母女俩还不是熬过来了！所以啊，但凡只要我们女人自己能挣钱的，还要男人干什么！”
“现在我能挣钱了，我挣得比他还多，他有啥资格对我、对我爱萍指手划脚？”
“他要真敢，我就跟他离！”黄妈妈说道。
黄爱萍崇拜地看妈妈，抿着嘴儿笑。
关春玲也笑了，对黄妈妈说道：“如果你在这儿找不着我，就去月月的学校找她！”
关月旖连连点头，在信纸上写下自己学校的地址，递给黄爱萍，“我的地址，你可要拿好了，以后我们常通信！”
黄爱萍点点头。
就这样，第二天，黄家母女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离开了广州城。
几天后，红姐也打算离开了。
红姐的事情比较曲折。
她今年三十二，还没有结婚。
她老家在贵州很偏远山区里，家里很穷。
用她的话来说，是穷到全村人都凑不出一身齐整衣裳来。
改革开放的第二年，她就来到广东深圳打工，在一家快餐店当服务员
然后，她被一个香港货柜车司机包养。
她喊他老公。
当时她二十一，她的老公五十一岁。
她对老公很好，因为老公每周回来一次，会送给她漂亮的衣服，从香港带好吃的来给她，逢年过节还会给她一个大红包，再买条金项链金戒指什么的给她。
她一直以为，她和老公已经是合法夫妻了。
直到几年后她怀了孕。
没想到老公要她去打胎，还说他不可能养她生的孩子，因为他已经有老婆了，他的大女儿甚至比她还大三岁，他最小的儿子才两岁多！
红姐人都傻了。
从欺骗中回过神来的笨女人，一下子就变聪明了。
幸好她知道男人的工作单位，便挺着孕肚去闹。最终逼着男人给了她三万块钱，两人一刀两断，男人回归家庭，她则去了医院，把五个月胎儿流掉了。
然后，她进厂打工，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习惯打螺丝的生活。
于是她拿着三万块钱来了广州，在上下九这儿看中了这个铺面，签了个长租。
那会儿上下九的发展势头还没这么猛，房租押金啥的也没现在这么高得离谱，红姐租的价格还比较公道。
不过，红姐也就成了一个……用后世的话来说，很佛系的一个女人。
她的糖水铺生意不会太好，但因为人流量大，每个月挣得也不少。
红姐一直无心经营，
直到几个月前，当关春玲怯生生地去问她，能不能把门口的一小块位置租给她的时候，
红姐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还开了一个特别低的价格。
她纯粹就是无聊。
她每天还要去买十块钱的彩票……
也是因为她太无聊了。
然后——
红姐中了头奖。
十万块钱！！！
佛系如红姐，也淡定不下来了。
再加上身边还有关春玲这个卷王给比对着……
红姐也在考虑，她以后要怎么办。
毕竟她也才三十多岁，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呢！
最终，红姐决定回老家去。
十万块钱，足够她在老家省城买套房子，再买个铺面。
贵阳的发展肯定不如广州。
但好歹是个省城。
国家都号召先让一部分人先富裕起来，带动其他人共同富裕了。
那怎么就不能是，让一些城市先富裕起来，带动其他城市共同富裕呢？
红姐要走也很容易。
她就一个人，潇洒得很。
但，她的糖水铺还剩下三个月的期约。
思来想去，红姐决定把商铺无偿转让给关春玲。
关春玲诚惶诚恐，“红姐，那可不行！你这铺子的押金我凑不齐。”
红姐笑道：“我直接把押金单子给你呗，不就是三千块钱！”
“等租房合同到期以后啊，你自个儿跟房东谈，他愿意用原价租给你，那就是你的能耐。他要是要原地暴涨的，那你就凭着这单子，把押金要回来。”
关春玲直摇头，“那我要怎么把钱还给你呢？”
红姐想了想，“那你也把你家月月的地址抄给我，回头我写信问她，又或者以后我来广州旅游的时候，我来找你拿。”
关春玲叹道：“你可真是心宽。”
红姐笑道：“那是，毕竟和十万相比，三千还真算不上什么。”
关春玲想了又想，最终决定接受红姐的好意。
红姐笑眯了眼，“这就对啦！”
“哎呀这是我们的缘分。”
“我一直觉得，懂事以后……所有的人际关系就都不再纯粹了，因为总会涉及以利益。”
“所以认识了你，我还是很开心的。”
“玲儿，咱们要是早点儿认识就好了。”
“对了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能不能……再给我煮一碗粥？”
“就是有一回你家月月咳嗽了，你给她煮的那种药味很浓、但颜色看起来又清清淡淡，还带着点苦味儿的粥？”
关春玲心想，什么粥药味很浓、颜色看起来又清清淡淡，还带着点苦味儿的？
她后来问了关月旖，才知道红姐想喝的是沙参玉竹银杏粥。
这有什么难的！
材料也不贵。
关春玲抽了个空，在糖水铺的后厨里熬煮了一大锅粥。
这药材粥的做法特别简单。
沙参玉竹麦冬银杏枸杞全都用热水泡上十来分钟，洗干净，除去不放枸杞之外，其他的药材加上纯瘦肉、浸泡过的大米加水煮沸后小火煲上一小时，快出锅时用姜丝增香去腥，洒点儿盐末调味，再洒一把枸杞调色。
奶白色的大米已经被熬煮得开了花；
银杏果是黄色的，微苦淡香；
枸杞红艳艳的……
米粥带着浓郁的米香，又带着药材的微苦，味道鲜甜中带着银杏果的微苦，银杏果煲煮得太久，口感已经变得软糯了起来……
红姐捧着大碗，拿着勺子不住地搅拌着大碗里热气腾腾的粥，眼泪不停地淌。
关春玲和关月旖地视了一眼，没敢吭声。
红姐慢吞吞地将一大碗粥吃得一干二净，然后久久不语。
呆了很久，她才抹了把眼泪，轻声说道：“上次月月咳嗽，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生病以后，并不是只能等死……也可以不用吃药。”
“月月，”红姐哽咽了起来，“虽然你没有爸爸，你没有完整的家庭，可你真的很幸福……”
“你有一个很爱你的妈妈。”说着，红姐捧着脸大哭了起来。
关月旖和妈妈对视了一眼。
红姐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她才哽咽着说道：“当初那个孩子如果没流掉，到现在也已经六岁大了，她会喊我妈妈，我也不至于孤零零一个人……”
关春玲叹气，去拧了块热毛巾，递给红姐，让她擦一擦。
关月旖则坐在一旁托颌思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看似有钱的红姐也是社会底层人物。
还挺有时代人表性的。
当天夜里，红姐把店铺押金条给了关春玲，又陪着关春玲去见了一次房东，将她把店铺转租给关春玲一事说了，又跟房东说好了以后押金退给关春玲就好。
在红姐的介绍下，关春玲还问了房东，期满以后能不能继续原价一千元的价格，跟她签合同。
房东很直白地说道：“阿玲，不瞒你说，我是一个讲信用的人，所以阿红在我这里签了长租以后，这些年来我从没涨价。”
“你出去问一问，就会知道在上下九这么黄金的地段，想只花一千块钱，租下我这么大的一间商铺，基本是没可能的了。”
“所以啊，阿红现在不做了，她要把店转租给你，这我不管。我们合同期满以后，我会凭押金条退还押金给你，这我也不赖账……”
“但我真的不可以再以一千块钱一个月的租金，把铺子租给你了。”
“你可以去问问你隔壁的铺子，现在最低三千，而且我的铺子比隔壁的更大哦。”
关春玲有些失望。
但房东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
说到底，关春玲已经赚了三个月的房租，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第二天红姐离开时，又交代关春玲，“你可得精明一点，要知道，三个月退租的时候，要找房东要转让费。”
“虽然我做的糖水味道很一般，可我的招牌也已经经营了五年了，说起上下九红姐糖水，哪个不知、谁人不晓哇！”
“你把我的招牌和桌椅、还有我的冰箱冰柜这些转让出去，至少也要拿回三千块啊！”
关春玲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红姐笑眯眯地拍了拍关春玲的肩膀，“我走啦！等我在我们省城落了脚，买好了新房子和新门面，到时候我请你和月月去我们那儿旅游啊！”
说着，红姐挎着个小巧的包包，潇洒地走了。
红姐刚走了没几天——
关春玲本来想把这店铺好好做起来的。
可关月旖又病了。
这一回是因为烧烤摊的张阿姨请她吃烧烤，关月旖贪嘴，吃了几串魔鬼辣的烤油豆腐串，然后嗓子就哑了。
关春玲被急得不行。
因为再过几天就是逸仙大学的新生报到时间。
听说新大一的学生入学是要搞军训的。
如果月月生了病就不好了。
于是，关春玲又熬煮了一大锅沙参玉竹银杏粥给女儿吃。
然后——
许培桢找了来。
他是来向关春玲告别的。
单位向他发出了必须要回岗位工作的命令，
他必须要离开这儿了。
许培桢的告别，显得沉重多了。
他对着关春玲慢吞吞地说了自己即将离开的事儿以后，
就坐在何婶家门口的花基那儿，久久不语。
许培桢心里很难受。
他向关春玲表白被拒了，所以她不是他的谁。
以至于在面对他的告别时，她看起来好像并不难过，甚至还朝着他微笑，说道：“这就对了，早点儿回去吧，生活和工作总是要走上正途的。”
“不过——”
“许培桢，你千万别放弃小月月呀！”
“她一定还在盼星星、盼月亮的，就昐着你能带她回家。”
关春玲的笑容很暖。
许培桢的眼眶慢慢湿润了。
他的内心其实并不像现在外表显现出来的这么镇定。
自从那次表白被拒后，他已经复盘了很久。
他确信，关春玲就是他理想中的妻子人选，也是他三十四岁人生中，头一回喜欢上一个女人。
没想到他鼓起所有勇气表白……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她拒绝了。
不甘心。
许培桢很不甘心。
但他又没有办法，她不同意、她不喜欢他、她甚至不和他在同一个城市……
连普通朋友之间的感情都很难维系。
所以他黯然神伤。
他坐在花基上，大长腿委委屈屈地曲着，看着头顶的月亮直发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人生头一回如此清楚、且强烈地感受到孤独与寂寞。
他眼圈泛红，喉头发堵。
心里有很难过的情绪想要发泄……
可理智又压抑着让他冷静下来。
突然——
面前出现了一大钵热气腾腾的粥，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药香与猪肉的香气。
许培桢抬头，看到了关春玲的笑脸。
她说，“这是沙参玉竹银杏粥，月……我家大月月吃剩下的，你要是不嫌弃——”
许培桢已经就着钵沿，慢慢“喝”起了肉粥。
这粥真好吃。
有种……家的味道。
就是太苦了些，又好像咸了点。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不舍的眼泪悄悄滑进了粥钵。

第34章 加了侯柱酱的萝卜牛杂味……
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关春玲和关月旖都没出摊，母女俩关上门细细地商谈了许久。
两天后，关月旖的嗓子养好了，上火症状也消失了。
关春玲停掉了糖水铺的生意，但在糖水铺里做了几样菜，请太平巷里和她玩得好的小贩们过来吃饭。
一共来了十来个。
有的是两口子一块儿来的。
吃饱喝足后，关春玲说起了正事儿：
“大哥大姐们，弟弟妹妹们，我今天请大家过来吃饭啊，一是感谢大家对我的照顾，二是有事想和大家商量。”
“是这样的，红姐已经回老家去了，她把糖水铺子转给了我。可你们看看，这铺子这么大，足有六十多平方呢！”
“我月月马上就要开学了，我一个人也顾不过来，所以我打算找人来平分铺租。”
说着，关春玲按照之前她和女儿商议好的招商办法告诉大家：
这个法子其实是关月旖想出来的。
其实就是把糖水铺改造成为多元美食集市。
这间铺子很大，
关月旖希望能吸引很多很多的小贩过来，大家把摊子沿着墙摆一溜，尽可能把摊子摆小一点儿，节省出铺子中间的大量位置。
然后，铺子的中间集团，用来摆放桌椅，好让客人坐下来吃东西休息。
如果摊子太大，那就挪到铺子门口去。
关春玲一边解说、一边比划，大家很快明白了。
但，大家面面相觑，没人吭声。
眼见就要冷了场——
关月旖开了口，“伯伯婶婶们，叔叔阿姨们，你们是不是在担心……这分摊的铺租啊？”
卖煎饼果子的林叔叔点头，“关姐，不是我说……现在上下九的铺子，一个月的房租怎么也要三四千块钱！”
“你刚才提的想法特别好，可这么一个铺子又能招来多少商？”
“就算你招十个人进来摆摊，还不考虑那个摊子的面积大小，全部平均分，那也要三百一个月啊！”
“关姐，我生意没你好，我一个月最多也就只能挣三百啊……有时候我太累了还想休息一下，那一个月还够不着三百块嘞！”
林叔叔这么一说，其他的小贩也跟着点头。
关春玲笑了，“我就知道你们有这方面的顾虑，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们——”
说着，她将红姐之前的房租钱说了，也把她已经跟房东谈过、但房东不同意续时维持原价的事儿说了……
大家全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并且议论纷纷：
“哇，原来红姐的房租才一千块钱一个月啊，难怪她生意一般般，我看她也不着急，什么都随便、无所谓的样子！”
“那是因为人家和房东一次性签了六年合同的原因吧！”
“也就是说，这种一千块钱一个月房租的福利，我们最多只能做三个月是吧？这是天降横财啊！哪里去找这么好的赚钱机会！小关，我愿意入伙！”
“一个月一千块钱的房租，十个人分摊的话，一个人一个月就是一百块钱！我觉得可以啊！因为我现在在鞋店门口摆摊，他们都要收我六十一个月！我觉得我要是在小关的铺子里，大家都是卖吃的，可能更加吸引顾客……那我愿意！小关，算我一个！”
“关姐，我还想问一下，你是只招十个人吗？多招几个摊子啊，把一百块一个摊子的价格打下来！”
……
大家爆发出欢笑的笑声。
关春玲也笑了。
她对大家说：“既然大家都有这个意向，那我就……进一步来说说细节吧！”
这铺子虽然看着大，但如果要挤下十来个摊子的话，也就不大了。
铺子的空间被大家的小摊挤压了，那么留给顾客坐下吃东西的空间也就不多了。
但是，如果一个美食铺子不能让逛累了的顾客坐下来歇脚的话，生意也好不到哪儿去。
所以关春玲提出了几个点：
一是集中收银，凭票送餐，
一是摊子不进屋，改为采用统一的灶炉，一个小贩一个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的节省空间，
一是人手的征集，即每个摊子都必须轮流派出人手，来做额外的保洁员、洗碗工、传菜员、收银员的工作。
一是现有的桌椅也必须花钱做出微调，好让更多的顾客就坐。
一是她关春玲是组织方，又是管理者，所以除去平均分摊的铺租、水电费用之外，大家的收入，要拿出一成的提成来给关春玲。
小贩们先是沉思，尔后赞成。
当然了，他们也提出了不少疑问，
关春玲一早就已经和女儿研究透了，此刻胸有成竹，条理清晰地一一回答大家提出的疑问。
最终，小贩们终于齐齐点头。
关月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手写合同，请大家签。
是的，就算只是三个月的短租与合作，那也需要签一份白纸黑字的合同，避免将来不必要的纠纷。
当下又是一场兵荒马乱。
因为好几个叔叔伯伯都不识字，关月旖还得逐条逐句地解释合同上的条款给他们听。
而其他识字的小贩们麻利地签完合同以后，就赶紧跑去找他们认识的朋友通风报信儿去了！
因为关春玲说，她的初步意向是招收二十个美食摊位。
但今天到场的，一共只有八家！
那不得跑快一点儿呢？
这么好的事，要是晚了可就被别人给捷足先登啦！
章大姐是卖汤圆的，得知这样的好事儿，她高兴坏了，赶紧守在现场，又让她丈夫去找她弟弟章志刚过来捡这个漏
于是，章姐夫赶紧一溜烟地跑到了章志刚摆摊的地方，将这事儿说了，又催他赶紧和他一块儿去糖水铺签约，去晚了就没位了！
章志刚是卖萝卜牛杂的，平时自视甚高，又自诩清醒理智，谁也看不起。
刚听姐夫说，有人想把小贩们集中起来在一个正规铺子里卖美食？
章志刚嗤笑道：“这一听就好假！”
“同行都是敌人！这卖包子的肯定不希望卖馒头的生意好，因为大家都去买馒头了，他的包子就没人卖了！”
“这关春玲还想让卖包子和卖馒头的在一个屋檐下出摊？”
“一个顾客的肚量就那么大，吃了包子就吃不下馒头……你们这些人啊，还想去占别人的便宜，你们根本不知道，那是她关春玲把你们都当成傻子了！”
又听说这家铺子的房租只要一千块，大家一起分摊铺租，一人只需要出几十块？
章志刚愈发觉得关春玲在骗钱，“红姐糖水铺那么大的一个铺子，只要一千块钱一个月的铺租？”
“姐夫，你这人怎么这么容易上当受骗呢？”
“你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上下九现在哪还有一千块钱一个月的铺子了？”
“要真有，我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什么？是红姐以前签的长约……”
“嘿，姐夫，这种鬼话你也听信啊？”
“我告诉你，骗子都这么说！”
“我就问你一句——要是这铺子的铺租真这么低，那红姐为啥不干了？”
“我再问你一句——你怎么确定红姐是真的把铺子转给了关春玲？万一红姐是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关春玲替她骗人进场呢？”
“到时候你们一进场就被房东给抓了，还扣了你们的东西要你们替红姐还欠下的巨额铺租呢？”
当听说关春玲没找大家要钱，只是让大家签了合同时，
章志刚觉得更搞笑了，“啊对对对，她不收你们钱，她大公无私，她是在为你们无偿做贡献！”
“还签合同呢！姐夫，就你这智商……你又怎么知道，她让你签的合同里有没有隐藏着的陷井？是不是现在你不用给钱，等你把摊子挪进去以后你就背上了债务？”
“就这你和我姐两个头脑简单、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根本不够关春玲那种老江湖玩儿的！”
“你还以为你捡到宝了呢！真是笑死！”
他姐夫怒了，“小关不是你说的这样，她人很好的。”
“之前我和你姐在后街食巷和小关一起摆摊的时候，被酸辣粉老板给举服了，害得我们都不能摆摊了。”
“也是小关带着我们在上下九，一家一家地问那些正规商铺，可不可以租门口的铺位给我们的。我们问了一圈，才找到了合适的地方，才行能继续摆摊做生意！”
“而且现在是你姐和小关签了合同，我们马上就要搬到糖水铺里做生意去了！”
“也是你姐让我过来喊你过去，说这事儿可耽误不得，再耽误啊……到时候名额满了，人小关就不跟你签合同了！”
章志刚冷笑，“哟，这么说，我还得多谢你们，踩了个坑、被灌了一口屎也惦记着我，非要把我拖下水哈。”
见他说得这样难听，可把他姐夫给气死了，怒道：“你爱去不去，反正你姐的话我已经转告了，你去不去、签不签跟我没关系！”
说完，他姐夫气呼呼地走了。
章志刚有些心神不宁。
他犹豫不决，想去，又怕被骗钱。
不想去，是害怕失去了赚钱的机会。
思前想后，章志刚还是决定先过去看看。
此时，糖水铺里忙乱得不行。
关月旖刚刚才为不识字的叔叔伯伯们解释完合同条款，
其他的小贩们又拉了一批叔叔伯伯们来……
有的小贩一听说就赶紧跑来，结果关春玲已经招够了人，他们很失望，急得快要哭出来，
最终，关春玲还是咬牙给他们匀了几个位置出来，最终又在铺子门口也安排了两个位……
尘埃落定。
关春玲一共招了二十六个美食小贩。
第一步，先登记小贩们的拿手绝活：
有卖包子饺子的，卖煎饼果子的，卖凉面凉皮的，卖卤鸡卤肉的，卖油炸粑粑的，卖臭豆腐的，有卖烧烤的，有卖汤粉汤面的，还有卖肠粉粥萝卜牛腩的……
这时，章志刚慢悠悠地赶了过来。
章大姐站在糖水铺门口抻长了脖子等着，
见弟弟章志刚直到现在才来，快急疯了，冲过去就给了章志刚一下子，骂道：“你个死鬼怎么才来啊？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说着，还没等章志刚表态，章大姐就拉了他走到关春玲跟前，急切地说道：“小关啊，不好意思啊我弟弟刚才有事儿耽误了，现在才到。你能不能，再挪个位置给他？”
“他会做萝卜牛杂，手艺可好了！而且他那摊子又不占地方，你就留一个炉子一个锅的地儿就成，随便哪个旮旯角都行！”
“小关啊，我知道你也难做，毕竟那么多人要挤在一间铺子里对吧……”
“可我弟弟也挺不容易的，家里有老有小，全靠他一个人养。在外头摆摊啊，日晒雨淋的这些就不说了，可一天到晚还要被城管赶……小关，你帮帮忙好不好？”
关春玲一时半会儿没吱声。
因为刚才她让女儿登记的时候，知道刚才已经有一个卖萝卜牛杂的小贩签了合同。
萝卜牛杂是广州著名的本地小吃，不但本地人爱吃，外地人也很爱吃。
但一个美食铺子里如果有两家卖同样的小吃，这不太妥当。
于是关春玲开始思考，还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而关春玲的迟疑，深深地伤害了章志刚的自尊心。
他立时就炸了，眼睛瞪着关春玲，嘴里却冲着他姐大吼，“我一早跟……姐夫说了，她（关春玲）是骗人的了！你怎么还相信她啊！”
闻言，关春玲皱起了眉头。
刚才还熙熙攘攘、兴奋不已的小贩们齐齐陷入沉寂。
章大姐愣住，又羞又气，第一时间先向关春玲道歉，“小关啊你别介啊我这弟弟是个傻子！”
“你才是傻子呢！被骗了钱还帮人数清楚的那种！”章志刚怒道。
章大姐面子上挂不住，只好说道：“行了行了你要不想签，我也不勉强你，那你走吧！”
章志刚打量着这间糖水铺。
嚯，铺子还真的挺大哈。
他又打量着或站、或坐在铺子里的小贩们，发现有不少都是熟面孔……
他愈发惊疑不定，心想既然有这么多人都跟关春玲签了合同，关春玲应该没那么大的胆子骗那么多的人吧？
难道说，他还真的错过这天降的发财机会？
一时间，章志刚又悔又妒。
关春玲淡淡地说道：“章大姐，也不是我不想同意，主要是……你也看到了，一是我们实在挪不出位置了，二是你弟弟也不乐意，咱们还是别勉强了吧。”
章大姐也觉得没意思，赔着笑脸把章志刚拽走了。
关春玲则继续主持工作。
而章志刚被姐姐拽离了以后，站在糖水铺门口，恨恨地盯着关春玲看了好一会儿。

第35章 东北饺子就是最好吃的！……
关春玲只给了大家一天的时间，来改造店铺。
改造店铺的内容包括：
——她要求大家把自己的小摊放在出租屋里，只拎一个蜂窝煤炉、锅具、调味品和食材拿到铺子里来。
然后，她根据大家做的美食种类，来调整了一下小摊所在的位置。
这么一来，大家的摊位就固定了。
接下来，关月旖从废板站买回来的一批木板也送到了糖水铺。
在妈妈面前，关月旖还是不敢暴露自己会干木匠活，便去求卖煎饼果子的林叔叔，“林叔叔，你会不会做简易的搭板？”
关月旖比划了一下，告诉林叔叔，她要做一个木架，这个木架的功能有三种：
一是这木架需要将开放式的烹饪区、与顾客休息区间隔开来。
一是防止顾客近距离靠近小贩们的炉子和锅，以免发生意外。
一是让小贩们有放调味料的地方。
林叔叔懂了，并且朝着关月旖竖起了大拇指，夸赞了她好一通。
但，林叔叔不会干木匠活。
最后有个姓陈的卖水饺的叔叔说，他当过木匠学徒。如果对木匠手艺要求不高，只是需要做出最简单的木板架的话，那他可以来做，但需要几个帮手。
很快，几位叔叔伯伯都去帮陈叔叔干活了。
关月旖旁观片刻，放下了心。
因为陈叔叔的木匠活手艺不比她差。
于是关月旖又去了妈妈身边。
关春玲正在女人们布置任务：
——她要求大家为店铺制作菜名小牌，并且要在小牌上写出价格、还要画上不同的符号，贴在墙上：
比如说，关春玲卖的是串串香，那么她制作的菜肴名字就用白纸黑字写上，但白纸的边缘画上统一的黄色小花。
比如说，章大姐卖的是汤圆，但她的汤圆分成不同的馅料，价格也不一样，那么她制作的菜肴名字就用白纸蓝字写上，白纸的边缘画上红色的小花……
这么做，是为了让点菜员帮顾客点餐的时候，快速分辨出来那是个小贩负责的东西。
关春玲还要求大家一起制作一块布帛做成的招牌。
以及，她要求大家一块儿在大张的白纸上画菜票；
这个菜票，是顾客来消费时，代表消费了哪个小贩的食品的，非常重要。
再者，她还要求男性小贩不允许打赤膊，女性小贩不能散发，无论男女都要戴工作帽、戴口罩干活，好让顾客觉得烹饪环境干净卫生。
当下，大家乱成了一窝蜂。
但大方面有关春玲的管理，小方面有关月旖的跑腿与协调，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
等到陈叔叔他们把简易木架做好了，
等到章大姐她们把纸张裁剪好了还用不同的水彩笔画上了各种颜色的花纹后……
关月旖开始在菜牌写下菜品的名字与价格，又开始制作手写版的菜单。
关春玲在一旁叫嚷着，让大家一起想办法找块布或者什么的，拿来围一下那个木架，显得好看一点……
闹哄哄忙得差不多了，关春玲开始给大家做员工培训。
——点菜员要怎么招呼顾客，要怎么介绍菜品，记了单以后要怎么吆喝才能让相对应的小贩提前做好烹饪准备；顾客交钱后，要如何从收银员手里拿到菜票，然后将菜票撕成两半，一半给小贩一半交给顾客留底。
——收银员要怎么在点菜员的招呼下，以最快速度算计出正确的金额，收到顾客给的钱后，要如何迅速辨别钱钞的真伪，要如何撕下菜票交给点菜员……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每天收档后，小贩需要靠菜票来结算当天的营业额。
——保洁员要怎么在不打扰顾客用餐的时候，闷声不响且又轻又麻利地收拾好桌面卫生与桌下卫生；
——洗碗工呆在后厨洗碗，要怎么洗才最省水、最干净；
……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员工培训……
大家乱成了一团。
有人不识字，没办法当点菜员，
有人心算能力差，当不了收银员，
有人办事毛躁，当不了保洁员。
关春玲哭笑不得。
但好歹在点名、大家自己商量的前下来，艰难地凑齐了这几个岗位上的人手。
关春玲压根儿没打算去外头找人。
没啥必要。
内部消化就好。
当然了，在这几个岗位上工作的人，关春玲也明确开出了工资。
比照上下九各店面门口贴着的招工启事上写的。
大家都很高兴。
因为大多数小贩都是夫妻档，或者兄弟档，还有一家人一起的。
匀一个人手出来根本没问题，
甚至还能多挣钱。
只有一个人摆摊的更加没意见了——因为现在他再也不需要一个人要干完所有的活计，而是只要管好烹饪就行。没有顾客的时候他可以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或者有时间将大多数精力放在美食的调味上。
就这样，大家准备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一早，乌合之众终于慌慌张张地开门营业了。
红姐糖水铺正式改名为春玲美食集市。
新店开张，悄无声息。
大家都挺紧张的。
本来呢，关月旖想怂恿妈妈来一套“开业酬宾大优惠”的，还提出了各种各样的优惠花样儿。
关春玲思前想后，没同意。
她的想法是：现有小贩们的素质与水平，根本跟不上月月说的这些优惠花样。
他们能在各自的岗位上，把应尽的职责做好、不出差错就够了。
而且现有的岗位职责对他们来说，已经很复杂，未必能胜任。
在现有的情况下，她不敢搞什么花样，甚至乞求着顾客少一点……
万一大家出了什么差错，还能有时间有能力补救。
而关月旖昨天见到了叔叔伯伯在岗位培训中的表现以后，认为妈妈的顾虑很有道理。
十点多，第一桩生意上了门。
一个年轻男孩过来了，进入铺子以后，看到二十多个大厨子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他被吓住。
他下意识想离开……
充当点菜员的关月旖赶紧迎了过去，“小哥哥早上好，想吃点什么啊？我们春玲美食集市里什么都有？你吃早饭了吗？”
男孩张大了嘴，摇摇头。
关月旖，“我们这有汤粉炒粉，有饺子馄饨，你想吃的全都有。”
男孩犹豫片刻，“有粥吗？”
“有、有粥！”说着，关月旖指着粥档墙上的招牌，“小哥哥你看看，我们这儿的粥有各种口味的，价格也公道。”
男孩环顾了一圈儿墙上贴的菜牌，又暗暗比对了一下价格，说道：“我想要一份青菜鸡蛋粥，一份煎饼果子加肉肠加酸菜。”
“好嘞！”关月旖声音嘹亮地喊道：“三号粥档青菜鸡蛋粥一份，六号饼档前饼煎饼果子一份加肉肠加酸菜！收银台收钱两角七分钱！”
关月旖领着男孩儿去收银台那儿交了钱，领了菜票，撕下一截递给男孩，又领着男孩坐在座位上，然后走到粥档，将粥票递给煮粥的梅阿姨；再把饼票递给做煎饼果子的林叔叔。
梅阿姨和林叔叔早在关月旖大声叫喊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准备工作。
大约三五分钟以后，关月旖就把男孩子要的粥、煎饼果子递给了他。
这第一桩生意顺利完全成。
见男孩吃饱喝足，带着一脸笑离开了，
大家齐齐松了口气。
今天不是周末，来逛街的人不多。
一整个上午，来铺子里吃饭的顾客稀稀拉拉没几个。
也好。
给了大家一个缓冲的机会。
充当点菜员的关月旖、唐林哥哥、方叔叔三个人都开张了，配合得都还算可以。
一到中午，局面就不一样了。
突然有大批的顾客涌进了春玲美食集市，女多男少，
她们叽叽喳喳地问这个、要那个，
这个要加蛋、那个不要葱，
又或是点了十来分钟以后又反悔说不想要这个，想换一个……
直把关月旖等三人给饶晕了。
果然，唐林就出了错。
也不能怪唐林，主要是因为一个女顾客一而再、再而三的反悔，
在和唐林对质的时候，唐林嘴笨而不会还嘴，落了下乘，女顾客因此得意洋洋，要求做错的这份白送给她、然后还要再按她说的，重新做一份。
唐林气得眼圈儿都红了，抿着下唇委屈得不行。
唐林的爸妈一边忿忿不平地煮水饺，一边皱眉看着被欺负了的儿子。
关春玲过去问女顾客，“同志，刚才你点单的时候，先说想要三鲜饺子，又问能不能一半儿三鲜一半儿韭菜肉，后来又说你孩子不吃韭菜，想改回三鲜饺子，最后你又说，三鲜的不要了要改成芹菜肉的……对吗？”
女顾客愣住，显然没想到关春玲只是旁观者而已，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其实这也是长久以来摊摆儿练出来的。
在桐叶镇，比这女顾客更刁钻的海了去了。
尤其是逢年过节带着一大串孙子孙女儿从农村来镇上赶集的老太太们，
又舍不得钱，又想打打牙祭。
花最少的钱买一份工人饭，还要关春玲行个方便，这个菜也给一点、那个菜也给一点……
这种情况多了，关春玲就会特别关注这些喜欢出尔反尔的。
正好这女顾客叽哩哇啦的，
当时唐林一个人又要管好几个顾客，一时出了错。
还是关春玲给纠正的呢！
见关春玲说得清清楚楚，女顾客拿着这份芹菜肉的饺子，满面通红。
“你们这什么饺子啊？”女顾客气愤地说道，“吃着都是臭的！”
关春玲又道：“我们这儿点了水饺的客人，也不单只有您一个人，您要是觉得这饺子味道不对，大可以问问其他顾客。”
当下就有顾客说道：“不会啊这饺子挺好吃的！不夸张的说，我很久没吃过这么正宗的饺子了……做饺子的师傅，您是东北人吗？”
唐林爸立刻说道：“对！我们是哈尔滨人，您可真识货，一口就吃出了东北的味道。”
那顾客笑道：“我两年前去哈尔滨出过差，在市卫食堂吃过一次大葱水饺，一直惦记到现在……”
关春玲又笑着问女顾客，“要不您再试试，这饺子到底好不好吃。”
女顾客还是觉得面子上下不来，但也没再发作。
正好她的孩子闹着要吃饺子，她正在气头上，一巴掌拍在孩子头上。
孩子哇一声哭了。
喧闹的环境好像瞬间凉了下来。
关春玲从自己的串串香摊子那儿拿了一串卤海带，递给女顾客，“哄哄孩子吧，出来玩儿，就是图个心情。这个免费送给小朋友，当竹签子别扎到嘴了。”
水饺带肉的二角五一份，
串串香里的素海带两分钱一串，
女顾客“呀”了一声，接过关春玲递来的海带，不好意思地向唐林道歉，“刚才……我、我就是被这孩子给吵晕了头，太乱了可能我给忘了，不好意思哈！”
然后又举着海带向关春玲道谢，“谢谢。”
就这样，一场风波消失了。
——春玲美食集市开张的第一天，非常非常混乱。
但也不算太混乱。
只能说，刚开始的时候确实乱，
到了后来，大家渐渐习惯这样的配合了……
所有的小贩都有如下共同的感觉：
一是不用再担心城管什么时候出现，自己的摊子是会被掀、还是被没收了，
一是营业时间变长了，
一是可以想坐下休息就坐下休息了，
一是客源稳定、而且也多了很多。
晚上十一点半，大家打扫卫生，收拾好档口，然后关上门算账。
账目一算出来，大家立刻兴奋了！
营业额是他们平时在外头当小贩时，至少高出一倍有余。
有的人甚至高出了三倍！
当然了，还得刨开分摊的铺租、水电、雇工工资等等成本。
但就算是这样，总体说来还是比平时赚的；
也比平时轻松很多。
何况大家还有家人在店里当点菜员、洗碗工什么的，还能稳赚上一笔！
大家高兴得不行，热烈地议论了起来：
“今天不是休息天哪！如果是休息天，估计我们还能赚更多！”
“照这样下去啊，我们一个月挣一千块钱吧？”
“以前我们怎么就没有想出这样的办法呢？还是多亏了小关啊！”
“问题是，就算想出了这样的办法，也没有这么便宜的铺租啊！”
“这样的好日子为什么只有三个月啊！”
“哎你们说，虽然这么赚钱的日子只有三个月，但我们有没有可能靠着这三个月的效益，成为户均万元户咧？”
“那你就要好好想想喽，这些顾客都喜欢吃什么！反正我今天是发现了，哪家东西最便宜，哪家的生意就最好！今天生意最好的是小关吧？她的东西最便宜，2分钱一串的海带、豆腐串她卖了好多！”
“那我们要不要降价？”
关春玲笑着对大家说道：“大哥大姐们，弟弟妹妹们，今天是星期二，是我们合伙做生意的第一天，我说句不好听的哈——我对大家的服务质量是不满意的。”
“但我很满意大家的配合态度！”
“所以呢，我希望大家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首要任务是增加配合度，动作要快！越快越好！”
“你们想啊，你们的服务速度越快、你们的出餐速度越快、上菜速度越快，顾客吃完东西的速度也快……那桌椅就能多空出一轮来，再做其他的生意，对吧？”
“所以这些天呢，我们主要就是为了配合……”
“等到了星期五的时候，我们已经能配合得很好了，到时候我们会推出联合优惠餐，积极带动小吃销量哈。但具体的办法，我们明后天再讨论。”
“好了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回去吧！明天还要赶早开门呢！”
大家笑着应下，去厨房最后巡视了一次，然后锁好大门结伴离开。
如今大家共同拥有了一个铺面，所有的家当可以放在铺子里，再也不用出摊、收摊都要推着沉重的板车了。
现在，大家就像上班族一样，早上空着手去铺子那儿，晚上空着手回家，
而且他们不少人还找了和关春玲一样的供菜商，人家会一大早直接把新鲜的各种菜送到铺子来，由于大家统一采购，蔬菜质量有保证，量大了批发价又更便宜……
怎不让人心花怒放呢！
回到出租屋以后，关月旖和妈妈轮流洗完澡、洗完衣裳，躺在床上聊天。
关春玲压低了声说道：“照今天这份额来看，月月，我们一个月挣五千块钱……都算是保守估计了。”
——光是26家小贩每个月10%的抽成，这里就已经快三千块钱了！
——而且26家小贩还每个月凑一千块钱的铺租给她！
——另外她自己的串串香，照今天这趋势来看，每个月挣一千块钱都是妥妥的！
更何况，今天还不是休息天。
过几天等大家配合度更好了，又遇上休息天、客流量增大，到时候她再推出优惠套餐给顾客，搞不好还能把营业额再翻……上好几番！
关春玲叹道：“月月你说，这钱怎么这么好挣呢！要不，我们在上下九正儿八经租个铺子下来，哪怕铺租三四千块钱一个月也好啊……真的很赚钱！”
黑暗中，关月旖笑着摇摇头。
她很快意识到，妈妈看不见她的表情。
于是她抱住妈妈，小小声问道：“妈，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你觉得我们现在的这种合作模式，是只能我们有，别人不能有的吗？”
关春玲说道：“那当然不是了，今天我们能这么合作，那么明天别人也能学着我们这么干。我们现在唯一的、不可被取代的优点，就是一个月一千块钱的铺租……”
关月旖又问，“我的第二问题就是——就挣钱这件事而言，妈你觉得挣快钱好，还是应该正儿八经地做铁打的营盘流水的食客……这样的生意？”
关春玲想了想，说道：“挣快钱是必须的。挣了快钱，手里才有钱啊，以后做细水长流的生意，租铺子、请人干活……哪样不是钱？现在不是很流行一句话吗？”
“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带动其他人共同富裕。”
“我觉得，挣快钱，也是为了以后能细水长流的挣上慢钱！毕竟我们还要活一辈子的嘛，必须活到老，一直有钱到老！”
关春玲说道：“那我的第三个问题来了——如果有人复刻了我们的挣钱模式，他们也去租一个大铺子，然后分散租给其他小商户呢？而且他们为了打垮我们，吸引更多的小商户，跟我们打起了价格站，把价格压得很低很低，让我们没钱赚呢？妈，你做得过他们吗？”
黑暗中，关春玲倒抽一口凉气，半天没吭声。
她尝试代入了一下，然后发现女儿说的事情很容易发生——就算不是26户里的人合伙抄袭她和女儿的理念，也难保不会有像商铺房东那样的人出手。
跟那些真正的有钱人相比，她这点儿经济实力就像笑话一样，根本斗不过。
关月旖说道：“搞不好那26户里已经有人在想着，要在这三个月里好好挣钱，然后当成启动资金。”
“三个月以后他们合伙去租个大铺子，然后像妈妈你一样，抽一成的管理费。”
“这么一来啊，简直都不用做工了！个个月有钱拿！”关月旖说道。
关春玲沉默了。
良久，关春玲小小声开了口，“其实，做串串香挣钱，也是被逼的。我也不是很想这样，一天到晚地只做串串香，总觉得做串串香……根本发挥不出我做饭的功力，明明我做饭很好吃的……”
关月旖疯狂点头。
关春玲又道：“而且我也不想这么忙，好像从天一亮刚睁眼，要一直忙到上床睡觉，而且每天都处在高度紧张之中……”
“我不想把日子过得那么累，我想有多一点的休息时间，好让我有空钻研一下哪些好吃的要怎么做，才能做得更好吃。”
“对了，我还一直说想学识字呢，识了字以后我才能看懂菜谱……可一直这么忙，我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来的时间学识字！”
关月旖实在忍不住，小小声为妈妈鼓起掌来，“妈我支持你！”
关春玲轻笑。
片刻，她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成！那我就……狠狠地拼完这三个月。”
“那些人想学我们的管理方式，然后期满以后一脚踹开我们，他们自己单做是吧？”
“就让他们学呗！”
“可我还是有点不甘心……”
“所以，在接下来的这三个月里，我一定要好好做！挣很多很多的钱，多到让人吓一跳！也让他们以后，永远都要记着——我关春玲才是一方承包多方齐销的鼻祖！”
然后——
关春玲又说道：“三个月以后我就收手，然后我还是去你们学校附近租个小一点的铺子，做个不那么大的生意，我们慢慢开始。”
关月旖紧紧地抱住她，“我妈妈是最胖哒！”
关春玲：？？？
她哪里胖了？
哪里胖了！
关春玲眼珠子一转，“我家月月也是最胖哒！”
关月旖：！！！

第36章 鲜甜香酥的鸡仔饼
第二天，春玲美食集市的26家小贩早早赶到了铺子里。
大家打开小门，鱼贯而入，然后开始了出摊前的准备。
关月旖也打着呵欠来了。
不过，她还没完全醒，打算在步行街上走一走，散散步。
上下九步行街之所以全国闻名，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广东是改革开改最前治的阵地。
而广州这个千年古城，又极富历史底蕴，且文化传承自成一脉，与中原地区不太一样，才会年年招来数以万计的游客来此参观。
上下九步行街的建筑，明显受东南亚诸国的影响——多都湿热多雨的城市，所以建筑风格偏向民国风，大多是二、三层楼的“骑楼”结构。
所谓骑楼，就是楼上住人，楼下走人。
家家户户的房子沿路而建，骑楼之下，正好可供游人步行，而不受日晒雨淋之苦。
所以一楼沿街的房子多被改为商铺。
关月旖今天没走骑楼，而是在小巷里穿行。
因为再过几天她就要去学校了，就算在接下来的三个月时间里，她会利用周末时间回来帮妈妈的忙，但应该不会有现在这样闲庭信步的机会了。
这个时代的上下九步行街，远没有后世浓重的商业氛围。
这里的房子，就真真正正是百余年之前遗留下来的。
关月旖边走边欣赏，吹着清晨徐徐的凉风，觉得真是惬意……
如果她没有看到章志刚的话。
是的，章志刚鬼鬼祟祟的蹲在一旁，时不时探出个头去。
关月旖顺着章志刚的角度往前看，发现在他正在偷窥——春玲美食集市？！
关月旖想了想，决定不惊动章志刚，绕路回了铺子。
此时，铺子里所有的人都在做准备工作。
关春玲也一样。
供菜商按她的要求送来了新鲜的各种蔬菜，其中就包括已经斩件好的排骨和半只鸡、半只鸭。
广东这边的供菜商，态度非常非常好，可以说，对关春玲这样的小客户宠得很厉害。
关春玲说鲜排骨要斩件，对方就给她斩件；
因为关春玲研究出来的串串香配方，需要三斤排骨配上一斤的烧骨，她原以为一斤烧骨可能拿不到批发价，结果人不但给她配齐了，还帮着她把烧骨也斩件了。
鸡鸭就更不用说了，她让供菜商杀好剐好再斩件，人家同意了；
后来她又改了配方，每天需要十斤排骨一斤烧骨半只鸡半只鸭……人家二话不说也给做得漂漂亮亮。
就更不用说，关春玲想要的各种蔬菜，豆制品，甚至有时候关春玲太困身了走不开，找供菜商帮忙买点海鲜干货的时候，人全都给她办得好好的，价格比她自己去买还便宜！
也因为这样，当美食集市里的其他25家小贩知道了这一点后，全都沸腾了。
——大家都是做小吃摊生意的，先不说配菜是件麻烦事儿，跑来跑去的买东西，花费的是时间！也不知道关春玲的供菜商是在哪儿找的，怎么这么细心，价格怎么这么便宜，而且还一大早就送了来……
这种供菜商，简直就像是为他们这种小贩贴身定做的啊！
于是，关春玲的供菜商，就多了25单生意！
这会儿关春玲正在按照她琢磨出来的串串香配方，开始清洗肉类、分开焯水、提前腌制。
她得先把肉类食材用高压锅炖上，熬出一大锅浓汤；
然后再清洗各类蔬菜，用竹签子把各种蔬菜串好。
关月旖凑了过来，“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关春玲忙得不行，“月月你帮着接盆水……然后把那韭菜先散开放在筐子里搓一搓，要淋着水搓！再把搓干净的韭菜放大盆子里用水泡着！”
关月旖一边帮妈妈干活，一边思索着说道：“妈，如果有一个人，一大早就蹲在仇人的门口偷偷张望……那你说说，这个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啊？你说什么？”
关月旖便又说了一遍。
关春玲停顿住手里的活计，想了想，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思考，“一个人，一大早蹲在仇人家门口偷偷张望？”
“那……说不定，是这个人觉得昨晚仇人家里出了事，他是去看笑话的呢！”
关月旖说道：“妈，我刚看到章志刚蹲在我们隔壁，正在偷偷瞄我们的铺子呢！”
关春玲：……
她露出疑惑的神色，但手里的动作没停，麻利地将焯过水的食材扔进高压锅，又配上她事先准备好的各种香料、蒜头、姜块、葱白段、洋葱块等等，一块儿扔进锅里，注上水、盖上盖子，架在了蜂窝煤上。
然后，关春玲问道：“他蹲在我们铺子门口偷看……”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一大早来看我们的笑话？”
“难道说，他昨晚……干了些什么？”
关月旖深以为然。
母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关春玲开始复盘：
“昨晚我们十二点多，三四十号人浩浩荡荡一块儿走的。”
“今早我们十来个人一块儿来的，到铺子门口的时候，有十来个人已经在这儿等着了，我开了门，大家进来了，剩下的人也差不多在十几分钟里陆续抵达。”
“钥匙一共有三把，我一把，章大姐一把，唐林爸一把。”
顿了一顿，关月旖和妈妈同时开了口，“章姨（大姐）手里有钥匙！”
这时，邱叔突然叫嚷了起来，“我说，你们留在厨房里的东西……都没事儿吗？”
正在忙碌中的众人齐齐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关月旖紧紧地盯住了章大姐。
看起来，章大姐两口子和其他人一样，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注意力全都被邱叔吸引住，章大姐的丈夫张叔正满手粘着粘粉地搓汤圆……
而章大姐已经和别人一起，蹿到了邱叔身边看热闹。
邱叔是卖萝卜牛杂的。
众所周知，牛下水的气味可不好闻，而且要清除掉牛下水的恶臭气味，不但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
邱叔昨晚大约十点钟的时候，就请关春玲帮他看着铺子，他在后厨开始清理刚送到货的牛下水。
昨天大家一块儿走的时候，连关月旖都看到了，邱叔泡了一大盆的牛下水。
当时关月旖还好奇地问他，“叔，你就不怕泡太久了馊了啊？”
邱叔说没事，不会馊，因为他在水里加了明矾。
后来离开铺子以后，关月旖还悄悄问妈妈，“妈，邱叔用明矾来泡牛下水……那泡出来的东西能吃吗？”
关春玲说道：“凡事都讲个度，明矾这东西吃多了有毒，但用来清洗猪下水、牛下水是最好用的了。它除臭去秽的功能特别强大，用量得当又以彻底清洗干净的话，问题不大。”
顿了顿，关春玲又严厉地对女儿说道：“以后动物家禽内脏类的食物，能不吃就别吃。实在馋了，吃一丁点打打牙祭没问题，绝对不能多吃！”
此时，章大姐好奇地问道：“老邱，你的东西……怎么了？”
邱叔眉头深锁，“昨天泡的一盆牛下水，全废了！妈的，气死老子了！”
他是真生气。
因为牛下水清洗起来特别难，一般他都是晚上处理好，早上洗净之后就开始卤制；
现在才发现出了问题，那等同于他今天一整天都不会有生意做了。
他就靠这个挣钱，
现在挣不着钱了，能不生气吗？
听邱叔这么一说，大家呼啦一下子围了过去，问他是怎么回事。
邱叔指着他那个用来泡牛下水的大盆，气愤地说：“你们看！”
关月旖也凑过去看了一眼，被吓得尖叫，“啊啊啊啊啊——死老鼠！”
大家也皆尽惊呼。
关春玲也赶过去看了看，凝神细思，她说道：“邱哥，这老鼠怎么跑进去的？昨天走的时候，我明明看见你在大盆上盖了盖子、还压了砖头进去呢！”
邱叔面色铁青，“我哪知道？以前我在出租屋里做，从来也没出过这样的事！”
“而且昨晚我走的时候，盖子是盖得好好的！我还在上面压了块砖，就是怕老鼠蟑螂掉进去！”
“今早一来，砖块是我拿开的，盖子也是我揭开的……盖子和大盆之前没有缝隙，这死老鼠是怎么进去的？还、还踏马有三只！只只都那么肥！它们是自己把砖移开、把盖子打开，自己跳进去，再重新把盖子盖上、又把砖块盖上的吗？”
邱叔气愤地吼道：“妈的这四分之一副牛下水，我打算做好了以后可以卖两天的，本钱都花了四块多！对了，你们也快点看看你们的东西有没有事吧！”
大家作鸟兽散，纷纷去检查自己的食材。
但，全都没有问题。
这时，章大姐期期艾艾地开了口，“春、春玲啊，你、你的东西也没事儿吧？”
关春玲，“没有啊！”
她是卖是串串香的，所有的食材全都是新鲜的，是供菜商一大早送来的。
她需要放在后厨过夜的食材，只有油盐酱醋和各式香料、海鲜干货。
但，因为她的调味料、香料、海鲜干货都是比较上等的东西，价格比较贵，所以她让特意让女儿去买了带挂扣木箱回来存放，还特意买了挂锁。
今天她一早过来，已经打开了木箱查看过。
她的东西是没问题的。
“我又没有需要过夜的东西，我所有的素菜，包括荤菜，都是供菜商一大早送来的。”关春玲解释道。
章大姐又问，“可是你那串串香的汤底——”
“汤底也是现熬的！”说着，关春玲指向了正在煤炉上呼啦作响，小帽疯狂转动的高压锅。
章大姐还是不死心，又问：“春玲啊我看你那串串香的锅底汤，尝着像是有种腥味儿……”
“那是陈皮、烧骨和章鱼干的混合味道，”关春玲解释道，“我研究过，发现他们广东人特别喜欢在汤底里放点儿干的海货，就像我们湖南人炒青菜也恨不得放把辣椒一样。”
当然了，关春玲并没有明确说出她的配方。
章大姐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嘿嘿干笑了几声，“我、我还以为你那汤底，是用前一天剩下的底汤，再加点儿水加点儿排骨继续熬呢哈哈哈哈哈……”
关春玲笑了笑，没吭声。
邱叔在一旁生闷气。
大家正在七嘴八舌地给他出主意：
“老邱，不如你去找小关介绍给咱们的那个供菜商问问，他那儿有没有现成的处理好的牛下水？万一有呢？”
“老邱，你用五花肉、猪肝来替代牛肺、牛百叶、牛肠可以吗？就一天嘛！”
“老邱你这样，你今天就卖萝卜和面筋呗，要是顾客想吃牛杂，你就说卖完了！今天再好好处理一锅，明天再开张！”
章大姐也来了一句，“邱哥，能想办法把那死老鼠捞出来，再把牛下水重新洗干净再利用吗？”
邱叔怒了，冲着章大姐说道：“其他人的建议我都可以听一听，但是章大姐，你是在开什么玩国际玩笑吗？跟老鼠泡了一夜的牛下水……要怎么才能洗得干净？”
章大姐，“我、我就是说说嘛！”
邱叔怒道：“那我把死老鼠扔掉嘛，我把这一盆子牛下水洗干净煮好了给你吃，你吃不吃嘛！”
章大姐被吓一跳，“我才不吃呢！”
“连你都不敢吃，我怎么敢卖给客人啊！”邱叔气呼呼地道。
章大姐嘀咕了一声，“谁让你自己吃了，煮好了以后那么大一盆你自己吃得完吗？肯定是卖给顾客吃了……那些人都是吃货，来这里逛街不是吃这个就是吃那个，就算拉肚子了，也可以说他们吃太冰了或者太辣了……谁会想到是萝卜牛杂啊！”
邱叔怒道：“滚！我不干亏心买卖！也不做这样的缺德事！！！”
气得章大姐红了眼圈，“你冲着我发脾气干嘛？是我放的死老鼠吗？”
说到这儿，也不知为什么——
章大姐突然停顿了一下，睁大了眼睛。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目瞪口呆。
但很快，章大姐又恢复了正常，嘀咕道：“嗐，是我吃饱了没事干，自家的活计没干完，还管别人家那么多闲事干什么！”然后一生气就走了。
关春玲出面安抚邱叔，“邱哥，要不这样吧，我还留了几块排骨没动，本来是打算做给月月吃的……就给你吧，你拿去熬点儿底汤，然后焖点儿萝卜，一会儿就卖点素萝卜吧！要是生意不好，今天你转做点菜员、或者去后厨洗碗也行，你看呢？”
这些年来，她为了养活自己的女儿，也为了供女儿读书，小吃界能干的买卖她全都干过。
她不是没有收了便宜了猪下水回来，再想法子洗干净、卤制好了再卖出去过，
说实话，费时间又费力气，远比不上卖工人饭挣钱。
后来关春玲就再也不碰猪下水了。
她知道那些动物内脏有多难处理，所以特别理解老邱的愤怒与沮丧。
关春玲开了这么一个头，其他小贩也纷纷响应，
“是啊邱哥，你别生气，也别着急！我也匀二两猪肉给你，你拿着一块儿炖个汤吧！”
就这样，大家林林总总的，给邱叔匀出了差不多二斤重的猪肉和排骨。
是少了些，但手艺人自有手艺人的办法，各种调味酱用上以后，邱叔还是得到了一盆香喷喷的“牛杂汤”，只是，因为汤里没有牛杂，虽然也算味道鲜美，却始终差点儿了意思。
当邱叔正忙着熬制猪骨汤的时候，唐林妈忍不住捂着鼻子说道：“邱哥，你能不能……把这玩意儿先处理了？味挺重的，万一顾客来了，还以为我们这儿出了什么人命官司呢！”
大家轰堂大笑。
邱叔本来又生气又伤心，听了唐林妈的抱怨，他也忍不住笑了，然后跟关春玲说了一声，请她帮忙看着他那锅正在熬煮的萝卜火候，他则跑去处理那盆牛下水。
关月旖一直在重点关注章大姐。
她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儿。
邱叔刚进后厨，应该是去处理那盆牛下水了……
章大姐立刻用胳膊肘儿戳了戳她丈夫老张。
老张好像还低骂了她几句，但架不住章大姐的凶悍，还是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擦了把手，也去了后厨。
关月旖立刻跟了过去。
她假装进去找东西，
于是，她正在听到老张对邱叔说道：“……你别生她的气，她那人就那样儿，说话都不过脑子的！”
邱叔没吭声，正弯着腰奋力想把那盆牛下水搬出去。
关月旖立刻说道：“邱叔叔，我来帮你吧！”
老邱连忙摆手，“哎大月月你别过来，这个东西臭得很！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妹子，你别过来……”
老张说道：“那我帮你吧！是不是要抬出去？”
老邱倒是没拒绝老张的帮助，说道：“咱们先抬到后门的外头去，一会儿我去找个破筐子过来，把牛下水捡起来，连着破筐子一块儿扔到垃圾堆去！”
说话之间，两个男人合力抬起那只大盆，走出了后厨的后门。
关月旖想了想，假装找到了她要的东西，随便拿了个什么就出来了。
她一进门厅，就感受到了章大姐热切的目光。
当然了，章大姐见从后厨出来的人是关月旖，有些失望，又欲盖弥彰地问道：“月月，看你张叔了吗？”
关月旖摇摇头。
章大姐也没说什么。
不过，老张很快就回来了。
他和章大姐嘀咕了几句——
然后章大姐便搞下了围裙，离开了。
关月旖手里假模作样地帮妈妈的忙，一直用眼睛的余光盯着章大姐呢！
见章大姐一走，
关月旖顺手拿了一双袖套，也悄悄地离开了。
关春玲看着女儿的背景，没吭声。
关月旖走出铺子，看到门口放着个扫帚。
她立刻拿起了扫帚……
又见章大姐果然朝着之前章志刚藏身的地方走去？
关月旖了想，没去跟踪章大姐，而是走了一条相反的路。
很快，她就穿过巷子，绕行到章志刚藏身的那儿，而且还顺利地走到章志刚身后。
当然了，关月旖已经把自己脑后系好的高马尾辫拆了，重新绑了个低低的辫子，再把辫子盘起来挽了个发髻；
她带上了那对又旧又脏的袖套，拿着大扫帚慢慢地扫地。
关月旖猜想，章大姐应该会过来找章志刚。
所以她就在这儿守株待兔好了。
章志刚看到一个“清洁工”拿着扫帚在他身后扫地，
他没起疑心，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就继续抻长了脖子，朝着“春玲美食集市”的方向看。
果然不出关月旖的意料，章大姐匆匆赶到。
章大姐一到，就狠狠给了章志刚一记耳记，骂道：“那几只死老鼠是不是你昨晚上放的？你这是为啥啊？”
章志刚大约是没想到姐姐会直接揍人，生捱了一记，然后又笑，“怎么样姐，关春玲是不是被气死了？”
章大姐没有回答，却骂道：“我说呢，昨天你为啥非要闹着我，让我带你去铺子里看看……搞了半天你干出这样的亏心事！章志刚，你也太没良心了！”
章志刚焦急地问道：“哎呀姐，你先告诉我啊，关春玲是不是气死了？她肯定很生气吧？是不是正在跺着脚的骂娘？”
他已经先入为主地觉得自己得逞了，忍不住哈哈哈地笑得开心极了。
章大姐又给了他一下子，骂道：“放屁！那根本不是关春玲的东西……你啊，根本祸害不了她！”
“我早上问了，原来关春玲从来不用过夜的东西！”
“她用来浇串串香的那个底汤，是每天一大早用鲜排骨和鸡鸭熬出来的！”
章志刚呆住，面上的笑容也凝固住了。
半晌，他气得嗷嗷大叫，“可是姐，昨天也是你说的……那一大盆黑乎乎的东西，是关春玲用来做生意的脚料啊！”
章大姐支支吾吾，“那会儿我们又不敢开灯，只是用手电筒照了照……我们关门走的时候我也没留心别人，只顾着收拾我自己的东西……所以你问我是不是关春玲的，我才说的是。毕竟那个铺子就是她从红姐那儿转租过来的啊！”
章志刚听了，咬牙切齿地说道：“哼！没想到这次被她躲了过去！那就让她等着！我……”
章大姐又是一巴掌重重拍在他后脑勺上，“臭小子，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别忘了你姐你姐夫也在那铺子里做生意！你知不知道，要是出了事……”
章志刚道：“要是出了事，那也是关春玲承担责任，关你什么事？”
章大姐大骂，“问题是，你姐姐姐夫要挣钱啊！”
然后又是一顿破口大骂。
骂到最后——
章志刚又问了一句，“到底是谁中了招啊？”
章大姐说道：“是老邱！”
章志刚愣了一下，又问，“谁？”
“老邱！跟你一样，也是卖萝卜牛杂的老邱！”章大姐不耐烦地说道，“昨天你把死老鼠放在了他泡好的牛下水里……哎，糟蹋了人家满满一盆的牛下水！章志刚，我就不明白了，昨天你放死老鼠的时候，难道你没闻到牛下水的味儿？”
章志刚道：“当时我太紧张了，没注意到……”
然后，章志刚沉思片刻，又问，“姐，老邱还用那盆牛下水吗？”
章大姐道：“他没要！”
“那他今天不做生意了？”
章大姐道：“关春玲她们一人匀了点儿猪肉给他，他熬了个汤用来卖净萝卜。”
章志刚嗤笑，“你还别说，老邱这人挺地道哈！”
章大姐恶狠狠地说道：“反正章志刚，我可不许你再盯着关春玲，也不许你打我们铺子的主意！我和你姐夫难得遇上这么好的挣钱机会……”
“我知道了！”
章大姐，“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了你还干这种事儿？”
章志刚烦躁地说道：“谁让关春玲当时不收我？”
“那不也是你自己不愿意去，觉得关春玲是在骗人吗？”章大姐说道。
章志刚为自己辩解，“不是，我说我不去，我就是……客气客气啊！”
“那她想要招商，不得有点儿诚意吗？她好好向我解释嘛，解释得通，我肯定愿意入伙了！可你瞧瞧她，当时你还跟她说好话呢，她呢，板着个脸半天不说话……”
“踏马的她一个寡妇，她还有脸嫌弃我！”
章大姐被气得不行，“挣钱的机会是需要你自己去找的！哪有人上门求着你发财啊？”
“好了好了！”章志刚烦躁了起来，“一天到晚尽说教我，姐你够了啊！”
说着，章志刚又问，“对了姐，老邱是怎么处理那些牛下水的？”
章大姐愣了一下，疑惑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章志刚道：“没什么，我就问问。”
章大姐打量他片刻，“不知道！”然后转身就走。
章志刚追了上去，“哎，姐！我的亲姐……你告诉我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章大姐说道，“但是志刚啊，害人的事儿我们不能做！你真想买一副牛下水回来自己处理呢，姐给你！”
说着，章大姐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块钱，递给了章志刚。
章大姐急急地赶回铺子那儿做生意去了。
章志刚攥着那两块钱，笑了笑，喃喃自语，“老邱会把那些牛下水扔哪儿去呢？应该是……附近的垃圾堆吧？”
这一幕，被关月旖听得清清楚楚，又看得明明白白。
她呵呵冷笑。
然后她拿着扫把回到了铺子那儿，将脑后的发髻抓散、放下长发，重起绑了一个高马尾辫，又摘下了袖套。
再然后，关月旖再欠绕跑回了春玲美食集市……的后门。
她要在后门最近的垃圾堆那儿蹲点去。
走到垃圾集附近，关月旖搜寻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老邱应该是已经把那半副牛下水给扔在了垃圾桶那儿。
因为有个破筐子在那儿，里头装着什么，看不清，但筐子底部渗出了不少水。
垃圾堆太脏太臭了，关月旖可没有勇气在那儿多呆，便决定在附近蹲守。
等了大约半小时吧，
章志刚还没出现。
关月旖有些不耐烦了。
她心想，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她干脆就去找步行街管理处的人，让他们派清洁工过来，先把这筐有毒的牛下水先处理掉？
能不能报复章志刚是另一回事，
不能让这有毒的牛下水流入市场，这也是顶顶重要的事。
正当关月旖决定跑到步行街管理处去找人的时候——
章志刚出现了！
于是，关月旖又停了脚步，找了柱子假装躲太阳，悄悄地盯着他。
只见章志刚手里拿着根树枝，朝着垃圾堆走去，还不停地拿着小树枝戳着各种垃圾……
大约七八分钟后，他终于戳到了破竹筐那儿！
又过了几分钟，章志刚一脸喜色的扛着那个竹筐走了，
丝毫不介意从竹筐里渗出来的水，污脏了他的衣服。
关月旖一路跟着章志刚回到了出租屋。
她知道章志刚住在哪儿，所以时不时跑进旁的巷子里去，本意是想着，万一他一回头看到她，岂不是会生出疑心？
不过，章志刚似乎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疑虑。
他只是高高兴兴地扛着那筐牛下水往出租屋的方向赶。
半路上，他还遇着了熟人。
熟人问他，“小章，遇上啥事儿了这么开心？”
章志刚还笑眯眯地答问：“拿到了一批平靓正的好货！能不开心么？”
“什么好货？”
“牛下水啊！”
“哦原来是这样啊……”
就这样，关月旖眼睁睁地看着章志刚把那筐沉重的牛下水扛进了他的出租屋。
关月旖凑到了他住的出租屋院子门口，
又听到章志刚和工友说话。
工友，“咦，你哪里搞来的牛下水？这一次的牛下水……一点都不臭哦！以前的很臭。”
章志刚，“哈哈哈哈哈这是别人已经处理好了的，一会儿我炖上就行了！下午我去出摊……你说，要是我订价一角钱一碗净牛杂，买的人多不多？”
工友骂他，“你癫啊！老邱的萝卜牛杂，净牛杂两角钱一碗，一半萝卜一半牛杂一角五，净萝卜也要八分钱！你一角钱一碗净牛杂……亏得你底裤都不剩啊！”
章志刚哈哈大笑，“你不懂！”
顿了一顿，他又笑道：“这一次，恐怕能挣到十块钱……至少十块啊！白捡的，哈哈哈哈哈！”
工友不知道他发什么疯，出门上工去了。
关月旖也朝着美食铺走去。
不过，关月旖还没吃早饭，已经被饿得不行。
在回美食铺的路上，正好有家传统点心铺开了门，那浓郁且迷人的烘焙香气，差点儿把关月旖的魂都勾走了。
关月旖跑进去，在玻璃柜台那儿看了一圈儿，目光最终落在刚刚烤好的鸡仔饼那儿。
鸡仔饼是广州老西关的招牌传统点心。
据说很久以前，一个叫阿凤的婢女在大户人家里帮佣。
主人家有钱，食物浪费得也比较严重，阿凤就问主人，她能不能带点剩饭剩菜回家给丈夫孩子吃。
主人很大方地给了她。
等她收了工拿回家中一看，犯了难。
因为食物的分量不多但种类挺多，有咸口的剩饭剩菜，还有甜口的干果酥饼。
阿凤调制了一些面糊糊，将主人家给的食物残渣擂碎了放进面糊糊里，再放进烧热的石板上烤熟，居然做出了特别美味的鸡仔饼！
再后来，大家都从阿凤这里学到了这一招做点心的手法。
又因为这种点心没有模具，全靠着把面糊糊摊在铁板上，摊成什么样儿、就是什么样儿，
后来大家亲切地叫它鸡仔饼。
关月旖盯着酥香金黄色的鸡仔饼看了很久，
她咽了一口口水，对女售货员说道：“阿姨好，我想要两块鸡仔饼。”
女售货员笑了，“两块够不够吃啊？”
——鸡仔饼的个头虽然不规则，但大小几乎和饼干差不多。
两块鸡仔饼，真的很少很少了。
“够！我和我妈一人一块就够了。”关月旖说道。
售货员给她称了两块鸡仔饼，收了她三分钱，用张小小的牛皮纸给她装好了。
关月旖抓着还散发出热气的鸡仔饼，飞快地跑进了美食铺。
她一进来，就听到章大姐阴阳怪气地说道：“哟，月月出去玩儿了啊？你这么大的姑娘了，也不好好帮你妈看着铺子，到处乱跑！”
关春玲笑道：“随她，让她多玩几天！下周一就要开学了，以后想玩也玩不了了。”
然后又问，“你上哪去了，早饭也不吃！快过来妈给你煮个面。”
关月旖点点头，然后打开牛纸，拿出一块鸡仔饼，塞进妈妈嘴里。
关春玲眼睛一亮，“鸡仔饼？”
关月旖笑问，“好吃吗？”
“好吃！可好吃了！”关春玲吃得眉开眼笑。
关月旖这才将剩下的一块鸡仔饼塞进自己嘴里。
甜咸酥脆的鸡仔饼可太香了！

第37章 六分甜三分酸一分辣的咸……
鸡仔饼再好吃，只是一块点心，还那么小一块。
只够塞牙缝的。
关春玲用串串香的底汤给女儿煮了一块面饼，烫了一份青菜，又给了女儿一个卤蛋……
关月旖才吃得饱饱的。
趁这会儿没啥顾客，关春玲把女儿抱在怀里，问她刚才干啥去了，
关月旖依偎在妈妈怀里，把她刚才的所见所闻说了。
包括章大姐和章志刚的对话，
包括章志刚是怎么去把邱叔扔掉的牛下水捡走，又是怎么跟工友对话，说要把净牛杂的价格打下来……
一五一十全说了。
关春玲这点儿面子功夫还是能做到的。
明明气得不行，眼神愣是没往章大姐的摊子那边看，只是嘴里不停地低声念叨，“这也太过分了！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万年防贼的！”
关月旖连连点头。
确实要解决章志刚这个人。
只有解决了这个人，
才能杜绝这个损人不利己的人，一天到晚眼红别人，冷不丁地给人下绊子！
关春玲又小小声说道：“而且章志刚拿走的那些有毒的牛下水……也不能真让他卖出去了，会害死人的！那些死老鼠应该是被耗子药毒死的！”
关月旖在妈妈耳边低语了几句。
关春玲一怔，点点头，笑了。
不远处，章大姐笑道：“春玲啊，你是怎么教养月月的？这么大的姑娘了，十七八了吧？还这么乖、这么黏妈妈啊！”
闻言，关春玲笑眯眯地揉了揉女儿粉嫩的面颊，说道：“我也很黏女儿啊，可惜啊，再过几天她就要离开我了。”
“我周末会回来的。”关月旖说道。
今天铺子里的生意要比昨天好。
但邱叔的心情很不好。
因为收入不行、卖不起价，他跟关春玲打了声招呼，主动去后厨洗碗去了。
于是关春玲让点菜员们帮助邱叔添萝卜——如果顾客想点萝卜牛杂，那就说没有牛杂了卖完了。如果顾客说要净萝卜，那么就由点菜员帮助顾客点完单后，去牛杂摊那儿直接添一碗萝卜给顾客。
反正邱叔炖了一大锅萝卜出来，一直温在大锅里。
差不多两小时后，关月旖跟唐林打了个招呼，让他多顾着点工作。
她打算去看看章志刚干得怎么样了。
结果关月旖一出门——
章大姐不高兴了，大声喊道：“哎月月！月月？”
可关月旖已经跑远了。
章大姐站在铺子里，皱眉看着关月旖越跑越远的身影。
关春玲问道：“章大姐，你找月月干啥？”
章大姐说道：“小关，不是我说你——不能因为你是临时的老板娘，月月就能想干活干活，不想干活就随时撂挑子吧？”
关春玲笑了，“为什么不能啊？她就是个小孩子！”
“都十七八了，还小啊？”章大姐将这个“还”字说得很重，又道，“要是在农村啊，十七八的姑娘都能说亲了！再养上两年就要结婚生孩子了……”
关春玲面上的笑容彻底凉了下来，问道：“章大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可能章大姐也不想得罪关春玲吧，便收敛了一下语气，说道：“你瞅瞅，月月跑了！”
“她跑了就跑了，我这个当妈的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关春玲问道。
章大姐：……
“她跑了，就没人干活了啊！”章大姐不高兴地说道，“你也不看看，现在铺子里的生意那么好，大家都忙得不行，她还一个人跑掉……”
关春玲终于明白过来，章大姐是啥意思了。
她皱眉说道：“章大姐，我不是一早就说过，月月在咱们这儿纯粹是帮忙吗？我们没给她开工资啊！”
——决定把糖水铺改造成美食集市的想法，是关月旖和妈妈在八月中下旬时提出的。
关月旖月底就要去学校报到，
满打满算，她也只能再帮妈妈做上一个多星期。
所以从一开始，关春玲就跟大家说过，月月会在铺子里帮忙一段时间，但不会拿工资。
章大姐一脸茫然。
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了。
但见其他人都是一副并不奇怪、且全都笑眯眯看热闹的样子，想来他们都知道，关春玲是说过这事儿的。
只是她可能一心扑在自己的小生意上，根本没有留意。
她丈夫老张赔着笑脸对关春玲说道：“小关，你别理她！她有老人痴呆症！”
众人哄堂大笑。
章大姐臊得满面通红，垂下头不再吭声。
却说此时，关月旖先是匆匆跑去章志刚租住的出租屋看了看。
发现章志刚正在吃饭。
他身边已经放好了出摊的小车什么的，
空气弥漫着萝卜牛杂的香气……
显见得，章志刚应该吃完午饭就要出去摆摊了。
关月旖立刻赶回了她和妈妈的出租屋。
她不会上真身去举报章志刚，
因为她妈妈至少还要在这儿再做两三个月的生意。
再说了，昨天章志刚都已经摸进了铺子的后厨，甚至已经出手陷害她妈妈了……
只是邱叔运气不好，李代桃僵。
万一让章志刚、章大姐等人知道，是她关月旖去举报章志刚的话，
以后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儿来呢！
因为章志刚公然出售有毒的食品，往严重了说，这可是投毒罪，后果很严重。如果章志刚态度不好、不配合调查的话，估计会被判得很严重。
既然有这种可能性，关月旖更加不会上真身去举报，以免为妈妈招来不必须的麻烦。
关月旖决定利用何珍珍。
何珍珍患有精神分裂，她妈妈何婶特别紧张她。
也可以说，关月旖真正要利用的，其实是何珍珍的妈妈何婶。
何婶是土生土长本地人，改革开放政策，令大批外地人涌入广东来打工。
何婶这样的年纪稍长的人，有着天然的优越感，看不起外地人。
关月旖很记仇。
她还记得，当初阿大在治疗脑震荡时，曾误把她妈妈当成妻子，闹了不少笑话。
但其他的邻居们、工友们笑话了一阵子后，就会站在关春玲这一边；他们会很积极、也会很委婉地告诉阿大，关春玲不是你老婆，你俩没关系之类的……
而何婶当时对她妈妈极尽羞辱，哪怕妈妈尽力解释，何婶也只相信流言。
今天关月旖准备祸水东移。
当然，她会注意分寸，绝不会伤害到何珍珍。
于是关月旖回到出租屋以后，故意发出很大的动静，惹来了何珍珍。
何珍珍因为患病，总是被她妈妈拘在家里，哪里都不让去。
她很无聊的。
见关月旖在家里砰砰砰地翻找东西，何珍珍好奇地过来了，站在门边怯生生地问她，“阿月，你干什么啊。”
“我在找……钱！哈，找到了！”说着，关月旖直起腰，拿起了两张一角钱。
“珍珍姐，你要不要去吃萝卜牛杂？”关月旖问她。
何珍珍摇头，“不吃，我妈不给我吃的，我也没有钱。”
“我妈也不让，”关月旖小小声说道，“我妈说，猪杂、牛杂很脏的，洗不干净……”
何珍珍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关月旖说道：“可是，如果牛杂洗不干净的话，为什么有人卖？又为什么有人买呢？”
何珍珍瞠目结舌。
“可、可能……那些专门做这个的人，他可以洗得很干净吧！”何珍珍挖空心思地想。
关月旖说道：“珍珍姐，那我请你去吃啊！我们去吃净牛杂，全是肉，一点萝卜也没有的那种！”说着，她还扬了扬手里的两张一角钱。
何珍珍直摇头，“不行，净牛杂很贵的！要两角五分钱一碗，你这里才两角钱，我们买不起的。”
关月旖道：“不会啊！我听说啊，大榕树下有个人在那里摆摊卖萝卜牛杂……他就卖一角钱一碗！对了，他人就住在我们太平巷啊，他叫章志刚！”
何珍珍有些犹豫。
关月旖又道：“珍珍姐，你不喜欢吃萝卜牛杂里的牛杂啊？我可喜欢吃了！”
何珍珍是土生土长本地人，怎么可能不喜欢吃萝卜牛杂呢？
她点点头，但又犹豫不决，一是因为她妈妈不让她吃，二是觉得借关月旖的钱不太好……
关月旖盛情邀请何珍珍，“没关系的啦珍珍姐，那个人我们都认识的嘛，他不会骗我们的！”
然后她又悄悄地说道：“我们偷偷的去，吃完了就回来。要是你妈妈、或者我妈妈问起，我们就说我们没吃……就是去看看，好不好？”
单纯的何珍珍点点头。
关月旖心里对她说了声抱歉，又道：“那，如果你妈妈知道你偷偷去吃牛杂了，你别把我供出来。我也一样，要是我妈知道我去吃牛杂了，我也不会把你供出来……好不好？”
何珍珍又点点头。
于是，关月旖与何珍珍手牵着手，朝外跑去。
何婶一眼看到了，问道：“珍珍，去边呐？”
何珍珍，“我同阿月出去行吓！”
何婶并不反对女儿和关月旖玩——就算月月是小地方的人又怎样？人家是县里的高考状元，还考上了广州的名牌大学逸仙大学！
所以何婶说了句，“阿月啊你帮何婶看着珍珍啊，别让她吃外面的东西！”
闻言，何珍珍一脸惊恐地看向关月旖，
关月旖朝她露出狡黠的笑容，
何珍珍的心儿这放了下来，也笑了。
“知道啦何婶！”关月旖应了一声，牵着何珍珍的手跑了出去。
何珍珍兴奋得哈哈大笑。
关月旖也在笑。
不过，关月旖根本没打算让何珍珍去吃章志刚做的牛杂。
她带着何珍珍去了附近的一家小学那儿。
现在暑假还没结束，小学没人。
何珍珍是本地人，给小学看大门的门卫大爷也是本地人，何珍珍过去刷个脸，就能进入小学玩儿了。
门卫大爷的桌上放着个饭盒，饭盒里装着他自家做的咸酸。
咸酸，其实就是广州地区的泡菜。
多以白萝卜为多，但也有包菜、芥菜、黄瓜、木瓜这些。
门卫大爷找了两根牙签，在每一根牙签上都串了不同的咸酸品种，白萝卜有、芥菜黄瓜块木瓜块也有，他笑眯眯地给了何珍珍一串，也给了关月旖一串。
关月旖与何珍珍向门卫大爷道谢，一边吃着甜津津、酸哏哏、脆卜卜的咸酸，一边朝着操场走去。
小学的操场上绿草茵茵，而且这草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特别柔软还不扎脚，脱了鞋、赤脚踩在草皮上可舒服了！
两人玩了一会儿，关月旖估摸着这会儿章志刚也应该已经把摊子推到了大榕树下，便拉着何珍珍说要走，
离开小学一百米左右，关月旖停了下来，对何珍珍说道：“珍珍姐，你往大榕树那里慢慢走，我有东西好像掉在小学里了，我跑回去拿，等一下我跑去找你。”
何珍珍乖乖点头，果然放慢了脚步朝前走去。
关月旖飞快地跑回了小学门口，冲着门卫大爷说道：“爷爷好，珍珍姐跟我说，她想去大榕树那里买净牛杂吃，说只要一角钱一碗哦！”
门卫大爷，“啊？”
关月旖说道：“我让她不要去，她非要去！我拦不住她的，你看，她已经走远了！”
门卫大爷赶紧探了个头出去一看，果然看到何珍珍正朝着大榕树的方向走去，而且已经走得只剩下一个小黑点儿了！
门卫大爷急了，骂道：“什么净牛杂只要一角钱一碗啊！他给你们吃屎还差不多！”
关月旖也急了，“爷爷，我和珍珍姐出来的时候，何婶说了，不能让珍珍姐在外头乱吃东西的……爷爷，你能不能现在，马上去通知一下何婶？我跑得快，我去拦住珍珍姐！”
“那你快去！”门卫大爷立刻摘下了老花镜，“我现在就去找阿娇（何婶）。”
关月旖松了口气，立刻去追何珍珍了。
当然，关月旖还是控制了一下速度的——
当她与何珍珍赶到大榕树下的时候，章志刚已经支好了摊子，开始吆喝了，“萝卜牛杂！好吃的萝卜牛杂！正宗地道的西关美食萝卜牛杂！开业大酬宾，净牛杂一角钱一碗！快来买一碗吃啊，不好吃不好钱！”
关月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何婶还没来……
于是她假装到处摸钱。
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总之就是找不到钱。
何珍珍闻着萝卜牛杂的香气，馋得直流口水，不停地催关月旖，“阿月，阿月你找到钱没有啊？”
关月旖不停地回头找何婶的身影，心想何婶怎么还没来；
她又紧张地盯着章志刚的摊子，唯恐有往来行人上当受骗……
终于，关月旖看到了何婶气冲冲追来的身影！
她终于松了口气，哭丧着脸对何珍珍说道：“珍珍姐，我的钱不见了。”
“啊？”何珍珍非常惊讶，“钱不见了啊？”
“我们不吃了吧？”关月旖又道。
说着，她还虚拉着何珍珍，做出拉扯的姿态，好让何婶看到她尽力阻止何珍珍的样子。
何珍珍有些不乐意，甩开了关月旖的手，“但是，一角钱一碗净牛杂真的很便宜啊……而且，这个味道我一闻就知道，他煮的萝卜牛杂一定很好吃的！”
“何珍珍！”何婶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
动静之大，令不少路人侧目。
连章志刚也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关月旖适时后退几步，站到了另外一个卖发圈的小摊前，成功隐身。
何婶大骂女儿，“你是不是又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可以在外面乱吃东西……”
何珍珍怯生生地指着章志刚的摊子，“萝卜牛杂好平嘅……”
何婶就更加生气了，“他的萝卜牛杂，一碗净牛杂只卖一角钱！你敢吃啊？”
“那里面放了什么你都不知道的！”
“我跟你说啊，这些外地人心很黑的！他又不是本地人，他在他的萝卜牛杂里放了什么，你根本不知道！”
“反正他今天卖完了就跑路了，他也没个店，你吃了他的东西，吃死了你都找不到他啊！”何婶破口大骂。
章志刚是个绝不吃亏的主，还自诩清高。
何婶的话让他很不爽，便说道：“哎大婶，你讲话要留点口德啊！”
“我章志刚在这里做萝卜牛杂生意也已经一年多了……”
“我天天都在这里摆摊的！”
“你不要在这里污蔑我我跟你说，不然我要去报警，让公安来抓你的！”
何婶笑了，叉腰和他对骂，“哦？你要报警啊？那你去啊！到时候公安来了，我看他们是先抓你这个三无人员，还是抓我这个本地人！”
“真是笑死！你放毒还有脸去报警！”
章志刚怒了，“你不要乱讲啊，我哪里有放毒了？”
何婶得寸进尺，“你没放毒？你没放毒你的净牛杂那么大一碗只要一角钱？牛杂是你从地上捡来的啊？”
章志刚，“是啊！”
何婶：……
何婶一时语结，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你既然是从地上捡来的，你还敢说这牛杂没毒？”
章志刚刚才因为太生气，没能控制住，所以一时说了真话。
这会儿回过神来，他才知道必须马上反口，“你去地上给我捡一个看看？这牛杂是我买回来的！”
何婶，“那你卖一角钱一碗？我就问你了，你自己做的牛杂，你敢不敢吃？”
章志刚被逼上梁山。
因为，周围来看热闹的街坊、往来路人全都在议论纷纷：
“什么净牛杂只要一角钱一碗？以前不都是两角五一碗吗？”
“就是啊，如果净牛杂只要一角钱一碗，那谁还吃肉啊，猪肉都一块一斤了！花一角钱买一碗牛杂回去，一大家子一起吃，不知道多好！”
“诶，你们吃啦，一角钱一碗的牛杂我不敢吃……谁知道是什么东西来的！”
“牛下水好像也不贵吧……”
“你在开什么玩笑啊？牛下水是不贵，但是处理起来很麻烦的！”
“我严重怀疑这个人卖的牛杂是不是坏了的，或者是馊的、臭的……”
何婶还在一旁得意洋洋地说道：“你看啊，不止我一个这么说啦！”
“呐，别说我不给你机会啊，你自己吃一碗你自己煮的牛杂，吃完以后没事，才能洗脱你的嫌疑的！”
章志刚怒道：“好！那我吃一碗……但是我问你，如果我吃完了一碗，你买不买？”
何婶心想，不就是一角钱！
“可以啊！那你吃完了，我就找你买一碗喽，无所谓的！”
但她依旧不会让女儿吃。
可以买回去送给别人。
章志刚拿了一个碗，又拿起勺子，开始舀起了牛杂。
远远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关月旖皱起了眉头。
她心想，要不还是报警吧！
万一章志刚吃了牛杂以后一时半会儿的没事，但要几个小时以后才发作的话……
但围观群众不知道啊，还是把有毒的牛杂买回去可怎么办！
那三只被章志刚扔进牛下水里的死老鼠，是被耗子药给药死了的。
经过高温炖煮后，或许可以杀死死老鼠尸体里携带的病毒与细菌，但耗子药这样的化学类毒素是无法清除的，倒是有可能会因为剂量少而延缓发作的过程。
这时，章志刚已经开始大口吃起了牛杂。
他一边吃，还一边赞叹自己的手艺，“哇！这牛杂真好吃啊！炖得好烂……好入味！哇！太好吃了！嗯，真是好吃啊！”
章志刚之所以敢吃，是因为他在炖煮的过程中，已经试过味了。
他根本没事。
关月旖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赶紧去报警。
她转过身，朝着派出所跑去。
只是——
关月旖只跑了几步，就听到不少人齐齐惊呼了起来：
“救命哪——”
“完啦完啦今次完蛋啦！”
“牛杂有毒！吃死人啦！”
“救命！快点报警！快点送医院啊！”
关月旖转头一看，才发现章志刚已经倒在了地上。
他两眼发直，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第38章 冰糖雪梨银耳水微甜清润……
关月旖一直没有露过面。
因为，她在现场与何珍珍对视过眼神。
关月旖冲着她做出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惶恐无依。
何珍珍愣住，连忙冲着关月旖摆手，还开口说了句什么。
现场人太多，又吵闹，
关月旖从何珍珍的嘴型来看，辨认出她说的应该是“你不要怕啊”……
后来，何珍珍果然把所有的事情全都扛了下来。
公安来问话，她说是她想吃萝卜牛杂，是她看到关月旖手里有钱、要关月旖请她吃牛杂的；
再加上有门卫大爷的佐证，
以及何婶当时冲过来阻止女儿吃萝卜牛杂的时候，也亲眼看到关月旖拉着何珍珍不让她去吃……
关月旖在现场被公安询问了一番，甚至连口供都没做，公安就让她走了。
只是，看她像个半大的孩子，年长的公安还不厌其烦地告诉她说，要少吃这种街边摊，最好别吃，想吃就去有正规开店的小吃店里吃。
关月旖乖乖点头。
于是——
章志刚被公安送进医院抢救，他那锅牛杂也被公安带走，拿去做化验；
何婶和几个现场群众被传唤到派出所去录口供；
何珍珍被何婶托付给门卫大爷了。
关月旖匆匆赶回铺子。
关春玲急得不行，已经站在铺子门口，一边招揽生意，一边朝外头张望，
见了女儿，她松了口气。
又见女儿朝她招手？
关春玲赶紧走了过去。
关月旖把妈妈引到一旁去，把事情的经过快速简洁地说了一遍。
关春玲想了想，说道：“一会儿你还是去给章大姐报个信儿，就说——”
她还没说完，突然看到有人快速跑到了“春玲美食集市”的门口，叫嚷道：“章大姐！你弟弟被药死了！”
几秒钟以后，章大姐两口子从铺子里冲了出来，跑远了……
关春玲和女儿面面相觑。
关月旖道：“妈，好像也不需要我去报信儿了。”
关春玲拍了拍女儿的手。
第二天，章大姐哭着来找关春玲借钱。
“春玲啊我也是没办法了……我弟弟惹上事儿了！他、他吃了他自己煮的牛杂，然后中了毒，被拉去抢救了，你能不能借给我一点儿钱？”
关春玲假意吃了一惊，“中了毒？这是怎么回事？”
章大姐无地自容，支支吾吾地说道：“他、他用了变质的牛下水……”
关春玲立刻说道：“这不可行，这不是害人吗？章大姐，可不能放过这个卖牛下水的！必须让他负责！赔偿你弟弟所有的损失……”
章大姐有苦说不出，只能连连点头，又赔着小心找关春玲借钱。
关春玲借了钱给她又让她写了借条，双方约定好合同期满时再把这钱扣回来。
就这样，章大姐两口子两头顾，章大姐天天跑医院，老张就顾着美食集市里的汤圆摊子。
某一日章大姐去医院，老张有事外出、请关春玲帮着照看一下摊子时，
小贩们忍不住议论了起来。
唐林妈问道：“哎老邱，那天你扔掉的被死老鼠污染掉的牛下水，是不是被章大姐的弟弟捡了去？”
“要不然啊我可不相信事情就那么巧！你上午扔了那副牛下级，章大姐的弟弟下午就出事了……”
“主要是，她弟弟中了读鼠强的毒！前几天她还找人打听呢，问哪儿的医院治这种病有经验。还说想转到她老家的医院去！哎，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样的，论医疗条件啊，县城的医院哪有大城市的医院强！”
林叔说道：“估计是不想治了，才说要回老家治的。”
唐林爸说道：“得亏还没来得及卖出去，不然真是害死人！”
大家无限唏嘘。
邱叔呆了半天，自责道：“我当时就不应该直接把那副牛下水直接扔掉的，应该想个办法毁掉……”
大家又安慰邱叔，“这跟你没关系，谁也想不到他会去垃圾堆里捡牛下水啊！”
唐林妈又来了一句，“再说了，我一直觉得，那天那三只死老鼠，就是章大姐的弟弟放的！”
关月旖和妈妈对视了一眼。
其他人惊呆了，忙问为什么。
唐林妈说道：“很简单啊，铺子的钥匙一共有三把，小关一把，我们老唐一把，章大姐一把。”
“那天晚上我们是一起走的，第二天邱叔的盆子里就多了几只死老鼠……”
“还能是谁，肯定是头一天晚上我们一起走了以后，又有人回到了铺子里嘛！”
“那小关是负责人，她不可能干出这种事儿。她又还带着女儿，更加不可能深更半夜一个人跑来铺子这……你们忘了啊，小关以前半夜遇过流氓的，她肯定不敢一个人出门，也绝不可能带着女儿半夜出门。”
“那我们老唐也没有出过门啊！”
“所以你们说，还有谁手里拿着钥匙，才能在半夜又回了铺子的？”唐林妈说道。
林叔说道：“对对对，那会儿老邱的牛下水一出问题，我就觉得这事儿跟章志刚肯定有关！毕竟章志刚和老邱都是卖萝卜牛杂的嘛！老邱的生意一直比章志刚好……”
这时，老张回来了。
大家很有默契地闭了麦，再也不谈这事儿了。
不得不说，章志刚这事儿，就像一道分水岭。
自从他出了事以后，似乎所有的风波全都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当然，也因为关春玲在周末推出了优惠套餐活动。
要知道，26个小贩挤在一个商铺里做生意，营业额都有了相对的增长，但不是平均、平等的增涨。
就比如说，关春玲的营业额增长得最快，因为真会有舍不得花钱的带孩子的妈妈，只花2分钱买一串豆腐，就坐在店铺里歇脚贪凉快的。
就比如说，唐林家的饺子，荤馅的二角五一份，一天能卖出去二十份就不错了，但素馅的水饺一天能卖上七八十份左右。
于是，关春玲和女儿闭门商量好面对顾客的优惠套餐以后，于当天晚上收档后，召开了26会议。
关春玲提出的优惠套餐分为五档：
第一档，一角钱三样，请您细品，
第二档，三角钱十样，粥饱饭饱，
第三档，五角钱十八样，丰俭由君，
第四档，一元二十六档，请君随意，
第五档，五元单人自助，吃嗨全场！
众小贩们有些不明白。
于是关春玲开始了进一步说明：
“一角钱让顾客自由选择三样食物，那我们肯定亏呀！就拿我的串串香来说，一个卤蛋就两角钱了，真让顾客随便拿，那我亏得连女儿都养不起了！”
众人大笑。
关春玲道：“其实一二三四档的情况都一样。所以呢，我们要划区，按照定价均摊的原则——比如说，一角钱三样，那就是售价三分一个……”
“划分好固价的产品以后呢……顾客进门先买单，比如说她想吃一角钱三样，给收银员交了钱以后，拿到三张票，就由顾客自己拿着票，来到大家事先划分好的小摊上来选，她选中了哪样，就把票递给你们，你们就把顾客想的拿给她。”
“到时候也是当天晚上算好账，凭票结算。”
“大家一定要计算好成本啊。比如说，唐林家的肉馅饺子可以给一个，邱哥的萝卜牛杂可以给两块牛杂一块萝卜……”
众人明白了，连连点头。
最后，关春玲解释第五档的优惠：
“第五档呢，其实不太可能有人愿意这么做。你们想啊，我们既不是涉外饭店，又不是高档酒楼，谁舍得花五块钱在我们这儿吃小食呢？”
“所以，如果有人买了五块钱的套餐，收银那边会发给顾客特殊印刷的小票，每次发二十张，他吃完了还没吃饱，那就再发二十张……这类顾客，我们不能给他设限，他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
“当天晚上我们结算的时候，看他在哪里摊子消费了多少，最后我们平均分。”
“也就是说，如果他花五块钱消费了二十张票，那么平均每张票就是二角五分钱。如果他消费了三十五张票，那么平均每张票就是一角四分钱……”
众人听了，也连连点头。
最终，关春玲又告诫大家，“明天是星期六，从明天下午开始，客流就会增大。后天星期天，客流量会爆炸！我们一推出这样的套餐，相信很多顾客至少会来试试一角钱三样……”
“朋友们，无论是哪种优惠套餐，对我们来说都是不亏钱的，同时这也是我们向顾客展示我们厨艺的最好办法！”
“能不能留住这些客，让他们在平时没有优惠的时候也来吃，那就要看大家的手艺怎么样了。”
当天晚上，小贩们开始计算成本，将一二三四档可以任吃的食物区分出来，
然后又开始连夜讨论要如何才能改进自己的独家配方，好让小吃的味道更鲜美些。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六一大早，大家又早早赶到铺子里合力画小票。
到了中午，关月旖跟妈妈说了一声，然后跑回了出租屋，找何婶，“何婶，我想请珍珍去我们铺子吃饭。”
“珍珍不去，你自己去吃啦。”何婶不太高兴地说道。
上回珍珍跑出去，差点吃了有毒的牛杂，快把她给吓死了。
所以今天，关月旖想请何婶和珍珍去店里吃小吃，这也是她对何珍珍的歉意。
关月旖说道：“何婶，你可以去我妈妈的铺子里看一看，如果你觉得不干净、不卫生，那些食材又不新鲜的话，也可以不吃。”
“在我妈妈的铺子里，那些叔叔阿姨不是在厨房里做饭的，他们都是当着客人的面，客人要吃什么，他们就现煮什么的。他放了什么材料，你是可以清清楚楚的地看到的。”
“何婶，你平时又老是说珍珍姐不喜欢吃菜……今天我请客啊，我请你和珍珍一起去吃，一个人一块钱，能把铺子里的二十六家不同的风味小吃全都吃个遍！”
“你和珍珍姐吃上这么一圈，你就知道珍珍姐喜欢吃什么了嘛！”关月旖说道。
何婶的脸就更黑了，“什么高级饭菜要一块钱一个人啊？”
关月旖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说道：“反正是我请你们啊！你们去见见世面也好。”
然后她又说，“何婶，我后天就要去学校了，以后也很难有机会再和珍珍姐一起玩了……”
何婶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门边。
珍珍已经站在门边张望着，一早把她和关月旖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眼里又明明白白地流露出渴望。
何婶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说道：“去就去……呐，我先说好了，珍珍，到了阿月妈妈的铺子里以后，哪样能吃哪样不能吃，你必须要听妈妈的话！”
何珍珍高兴得连连点头。
关月旖又说：“何婶你从家里带两个饭盒去，筷子也带上，干净卫生点！”
何婶应了一声。
这就样，关月旖带着何婶、何珍珍一块儿去了美食铺。
何珍珍激动地对关月旖说道：“阿月你好厉害啊！你比我妈还厉害！你是怎么做到劝动我妈的？那你可不可以……劝她再给我一点零花钱？有时候我想自己瞒着她出去买点好吃的。”说完，何珍珍天真地看着关月旖。
关月旖啼笑皆非，但还是板着脸儿说道：“珍珍姐，你忘记上次那个毒牛杂了吗？以后还是要听你妈妈的，不能在外头随便吃。如果你真的想吃外面的小吃，可以找家干净一点的店。”
说着，关月旖拉着何家母女去了美食集市，掏出三块钱递给给充当收银员的唐林妈，领到了78张票。
她留下26张，将52张递给何婶，解释了一下用法，“只能由你本人在这吃，不能带走，也不退票退钱。”
“不规定你必须要吃哪个摊位的小吃，你也可以选择在同一个摊位买26个一模一样的食物。”
“每个摊位上都有摆出你可以选的小吃，一张小票换一份。”
何婶连连头，拉着何珍珍开始一家又一家的逛起了小吃摊。
最终，何婶把女儿拉到了邱叔的萝卜牛杂铺子那儿，给了邱叔两张票，要了两份萝卜牛杂。
这两份萝卜牛杂的份量很少，何珍珍一个人都不够吃。
但她还是匀出了一份给妈妈，自己吃了另外一份，又悄悄问妈妈，“妈妈，你不是说……不准我吃牛杂吗？”
何婶也吃了一口萝卜牛杂，才说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何珍珍好奇地问道。
何婶打量着这间铺子。
首先，这铺子被打扫得很干净、很整洁。
铺子里二十多个摊位，每一个烹饪的师傅都穿着干净的衣服；
有男有女，但他们都戴了袖套围了围裙，头上还带着厨师帽，明明天气很热，可他们还都带着口罩！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食材真的全都放在台面上，敢正大光明地让顾客看。
那个包饺子的、那个做汤圆的，甚至还是顾客点单以后现做的！
啊，特别是那个做萝卜牛杂的师傅，
他的衣服最干净！
他甚至还戴了手套！
而且他的锅灶看起来也是干干净净的。
何婶以前从来不让女儿在外面吃东西，主要就是怕脏、怕有传染病。
现在，她亲眼看到这间铺子的干净……
而且味道也还可以，她当然放下了心。
关月旖也和她俩一块儿吃。
她推荐何婶和珍珍试一下素三鲜水饺，再试试煎饼果子档的蔬菜卷，再试试粥档的红豆甜粥和青菜鸡蛋粥……
最终，何婶和珍珍扶着墙走的。
临走前，何婶表扬素三鲜水饺特别美味，又给粥档的张姨提意见说红豆甜粥太甜，说广州本地人喜欢吃甜食但不喜欢太甜的，建议张姨减一点糖量……
当然了，最开心的当属何珍珍了。
她太喜欢萝卜牛杂了，一口气花了八张小票，全都贡献给了邱叔。
等到何婶带着珍珍离开以后——
大家才议论着，说原来何婶也不是那么的难以相处嘛！
章大姐从头到尾不吭声。
一九八九年，国家还没实行每周双休工作制，星期六也是要上班的。
但因为第二天休息，
所以从星期六下午三四点钟开始，上下九步行街的客流量开始慢慢大。
到了傍晚七点——
客流量简直达到了堪称恐怖的存在！
关月旖爬上了梯子，跨坐在梯子上，
站在高位，就能看到整条步行街上全是黑压压一片人头！
她手里挥舞着她自己做的广告海报，大声吆喝着招揽客人：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一毛钱小吃任选！三毛钱让你吃饱！五毛钱让你吃到撑！一块钱让你吃成人生赢家！五块钱你把我的店搬走！”
“天南海北相聚在此，五湖四海自成一家！全国各地的小吃随你挑！广州本地美食等你来选……”
“一毛钱三样小可任选！大家快来尝尝啊！”
……
就这样，春玲美食集市变成了上下九整条步行街上流量最爆炸的地方！
无数食客等在集市门口，踮高了脚尖个伸长了脖子直往店铺里逛，还不停地向离店的食客询问什么最好吃，
他们都想进去试试一角钱三样的小吃……
这也太经济实惠了！
可当他们好不容易挤进去时，又觉得等了那么长的时间才花一角钱买三样小吃，那也太亏了！
于是，理性消费的，买了三五角钱的票就够了；
冲动消费的买了一块钱的票！
但前头的顾客没有消费完，后头的顾客挤不进来，这就导致了拥挤。
步行街的管理处害怕出现踩踏事件，派了好多保安过来维持秩序；
又拉了绳子让顾客们排成长队；
关春玲也在一旁劝说顾客买完小吃就走，给后面的顾客一个进店的机会……
美食集市里的小贩们更是忙成了机器人！
就连关春玲的供菜商也紧张地蹲守在店门口，几乎是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补一次货……
这一天，大家一直忙到凌晨快两点，才终于收了摊、关了门。
唐林妈先笑了，“妈的，老娘从来都没有累成这样过！”
她是个挺斯文的女人。
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她这么斯斯文文的骂娘。
结果下一句她就哭了，“我好累啊！妈的老娘的手……包饺子包到手指都肿了啊！”
大家全都叽叽喳喳地叫嚷了起来：
“我也是，搓汤圆搓到手掌心都起了茧子！”
“我啊都不知煮了多少粥！我的右手已经不能用了，现在全靠左手！”
“哎我问你们，你们口罩带了一天，热不热啊？我口罩里包了一包汗……”
“热啊怎么不热，衣裳包浆了都！”
“哼，我不嫌热我也不嫌累！能赚到钱我还嫌什么！我就嫌这种好日子不是天天有！”
……
关月旖也在笑。
她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吆喝了一整天，嗓子都是哑的。
然后大家一算账——
惊呆了！
今天！！！
就一天……
不，其实是从下午到凌晨，算是大半天吧！
大半天的营业额居然破了三万！
也就是说，26个小贩，平均每个小贩的营业额过了千！
这下子，大家全都惊呆了。
人人一脸惊呆，
个个不敢置信。
关春玲和女儿倒是没那么惊讶，因为这也在母女俩的估算当中。
但还是很开心的，
确实超出母女俩的估算。
关春玲笑着说道：“好了大家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天早点儿过来做准备工作。要知道，今天是星期六，明天才是休息天，咱们明天还得大干一场……”
“现在已经是星期天。”唐林开心地说道。
大家都笑了。
到了第二天——
春玲美食集市已经在前一天打响了招牌。
早上小贩们七点多到，进入铺子以后关上门做准备工作，
九点正开门的时候，门口就已经有不少食客等着了。
经过何婶的推荐，不少本地人也拿着自家的锅、钵子过来买粥，买饺子买汤圆买甜粥……
这一天，在关春玲的带领下，大家使尽浑身解数酬宾，
凌晨关档时，营业额又超出了昨天一大截！
所有人都意气风发，
除了关春玲。
因为，明天是星期一，也是关月旖去新学校报到的日子。
她的小棉袄要离开她这个巢穴啦！
她是一只雏鹰，拍打着翅膀即将试着开展她人生中的第一次飞行。
关春玲从冰柜里端出一碗事先留下的冰糖雪梨银耳水，放在女儿面前。
女儿昨天吆喝了一天，嗓子哑了，所以她今天干的是收银的工作。
但嗓子休养了一天也还是没能养好。
关春玲很愧疚，恨不得替代女儿嗓子疼。
而关月旖看了看眼前的晶莹剔透的糖水，又看了看妈妈疲惫憔悴但充满爱意的脸，笑了。
她一口口地吃着美味的糖水，笑眯了眼。

第39章 五花肉油煸梅干菜是送饭……
星期一一大早，关月旖和妈妈就拎着箱子、扛着铺盖，前往逸仙大学的药科学院。
今天是大一新生报到的日子。
母女俩扛着大包小包，熟练地换乘着公共汽车，
最终，换乘到最后一趟公共汽车时，关春玲一脸紧张地盯着车窗外头……
关月旖知道，妈妈这是在熟悉地形，也是在观察，为了将来在她学校附近开店而寻找合适的地段。
关月旖笑笑，有心想劝妈妈不要太着急。
转念一想，妈妈的性格啊，前世今生都一样，她会不遗余力地去做心里已经认定了的事，而且会很刻意地让她自己忙碌起来。
回想过往，妈妈和许培光的感情，或者在一开始，也有点儿真感情在，到了后来，被许倩子给作的，其实已经只剩下面子情。
不知不觉，车子便已经抵达了药学院站。
关月旖和妈妈又扛着大包小包下了车。
远远的，能看到高耸的教学楼那儿挂着大红横幅：
【欢迎我校首届药科专业大一新生来校报到】
母女俩兴奋赶了过去。
一到门口，就有校本部的学长学姐们充当的志愿者们热情地接待了关月旖，先拿出入学通知书、身份证、户口簿复印件签到登记
然后拿到了班级课室、宿舍门牌和钥匙；
把行李拿到分配好的宿舍号那儿以后，再拿着刚才核对过的证件去课室找班主任；
班主任会手写一张条子，新生拿着条子去缴费处缴学费、军训费、还要买饭卡、热水卡什么的；
第一天新生报到的事情就这么多。
而且今天是校园开放日，家长也可以在学校食堂里用餐。
不过，让关月旖感到惊讶的是，
她听学长学姐们说，可能是因为宣传不到位，也有可能是因为首届招生，大家对这个门学科不了解，所以不敢冒险的原因——首届药科学院本科新生一共只招了一百余人。
学长学姐们脸上都带着羡慕嫉妒恨的表情，七嘴八舌地告诉关月旖和另外几个新生：
“你们就幸福啦！你们这一届啊可能是唯一一届老师比学生还多的！”
“听说有的专业才几个人！我的天，你们才本科，就已经享受到研究生待遇了！我们都读研了，一个导师还带十几个人呢……”
“搞不好你们还能一个人睡一间宿舍呢！简直太爽啦！”
“你们人少，做实验也没人抢啊，不像我们，我们一个班几十人，实验室里的器皿只有那么多，做个实验还得轮流来……”
……
关月旖内心窃喜。
她拿到了宿舍房号和班张课室号，母女俩先是吭哧吭哧抗着行李去了宿舍。
女生宿舍一共有五层楼高，
关月旖被分配到的是四楼409宿舍。
推门进去一看，目前还空无一人。
这宿舍是八人间，大约十几平米左右。
左右贴墙各放了两张高低床；
中间摆了四张书桌，正好对准四张床，看起来这么摆放的原因，是打算节省椅子，因为人坐在床上，正好可以对趴在桌上学习或者看书。
另外四张桌子、带四张方形板凳，分别放在四个高低床的床头床尾处。
刚开始关春玲看着满屋子的新床架新桌子新板凳，高兴得不行。
很快她就回过神来了。
“这么小的一间屋子，要睡八个人哦！”
“一人配一自然床一张桌子，当然好，但这中间怎么过路啊我的天！”
“还有这个架子床……睡上铺的怕不怕塌床板？”
“对了，这宿舍怎么也不摆点柜子，换洗衣裳怎么放？”关春玲越来越不开心。
关月旖一眼就看懂了。
“妈你看，睡下铺的，桌子全都靠床前，所以自己的东西要么放在桌子底下，要么放在自己的床底下。”
“睡上铺的，桌子全都靠着墙，所以自己的东西要么也是放在桌子底下，要么就把桌子往旁挪一挪，多少能匀点儿距离出来堆东西。”关月旖一边比划、一边解释。
关春玲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她问女儿，“那你睡上铺还是下铺？”
关月旖想了想，说道：“我还是睡上铺吧！”
虽然看起来，睡下铺更方便，但关月旖还是更喜欢清静。
睡上铺无人打扰，而且还能选一张靠墙的桌子，学习的时候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安静。
关春玲还是觉得选下铺比较好。
但既然女儿喜欢上铺，她也就没说啥。
当下，母女二人开始忙碌了起来。
关月旖爬上靠里间的上铺，接过妈妈拆开的铺盖，开始垫床、铺床单，安装蚊帐；
关春玲则拆开了行李，将换洗衣物拿出来，先放在板凳上，等女儿收拾好床铺再拿到床铺上去，然后把脸盆提桶开水瓶漱口杯毛巾香皂洗发香波什么的全都拿了出来……
当母女俩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
有人轻轻地敲了一下门。
关月旖大声说道：“进来吧门没锁。”
门被推开。
一家三口齐齐整整站在门口。
这一家子一看就是社会上层人士。
父亲儒雅成熟，母亲端庄秀雅，
女儿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很白，轻眉淡眼的，披散着一头垂肩长发，戴着格子布的头箍，穿着娃娃领泡泡袖的白衬衣和浅蓝色的半身裙，脚下踩着小皮鞋。
光是看她这打扮，就知道她家很有钱。
两家人相互寒喧。
关月旖这才知道，这位女同学叫陆瑶，北京人士，高考复读了三年才考上本科，所以她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
陆瑶的父亲是北京一所大学的教授，母亲是北京国营百货公司的经理。
而陆家人也把关月旖的情况打听清楚了——这衣着普通的小姑娘看起来像个青涩的初中生，年纪确实不大，今年十七，应届高考生，她应该是今年药科院录到的最高分。
小姑娘是湘省农村户口，父亲已去世，母亲在广州当个体户。
陆瑶的父亲陆教授听说了关月旖的分数，很惊讶，“你这分数不低啊，如果能接受调剂的话，都能上北大了。关同学怎么会选择这里呢？”
——逸仙大学是老牌名校，也是岭南地区的No.1，但跟清华北大相比，那根本不够看的。
而且药科院因为今年新成立，本科分数特别低，几乎是只要过了线、又报了它，都能被录上。
关月旖很有礼貌地说道：“我喜欢这个专业。”
陆教授就更奇怪了，“可你这分数也能够着北京医科大了……”
陆妈妈白了丈夫一眼，“人各有志！”
陆教授扶了扶眼镜，不再吭声。
陆瑶见关月旖第一个来，竟然不选下铺选上铺，奇道：“关同学，你为什么不选下铺啊？”
关月旖抿嘴一笑，“我懒，不爱叠被子。”
陆瑶卟哧一声笑了。
然后——
陆教授认为靠门口的下铺好，因为通风；
陆妈妈认为靠门口的下铺太闹腾，整一个宿舍的人进进出出都要路过，所以竭力要求女儿睡在关月旖的下铺。
他们吵了起来。
最终陆瑶拍了板儿，“听我妈的！”
于是陆教授放下公文包、将长袖衬衣的袖口卷起，开始给女儿铺床什么的。
而关月旖和妈妈就去了四楼走廊的尽头，去参观厕所和洗澡房了。
是的，哪怕这宿舍楼是新修的，在这个时代也还没进化到每一间宿舍都带有独立的卫生间。
大家全都统一使用公共厕所和公共浴室。
一条走廊上共有二十间宿舍，
走廊有两个尽头，
一边是厕所，共有二十个坑位，每一个坑位都有个半截门；
一边是公共浴室，共有二十个淋浴间，全都贴着瓷砖面，也都全都有半截门。
但，淋浴间里的淋浴头，只能出冷水。
热水在哪儿呢？
在公共浴室门口。
一共有四个热水闸，还摆了一张桌子，据说到了傍晚六点半到十点，会有宿管老师在这值日，如果同学想洗冷水澡，那么洗澡就是免费的。
如果同学想洗热水澡，那么就要宿管老师出示已购买的热水卡。
一人一卡，不可混用。
公共浴室的门口还挂着宣传语：【合理利用碎片时间】
关春玲还挺满意的，“大城市里的大学，就是比我们小地方的高中强！你想想看，以前桐叶一中的公厕，还是旱厕呢，又脏又臭又光线又黑！一下雨就完了……”
关月旖却想起了许倩子屎姐的光荣战绩，忍不住笑了。
关春玲又道：“而且这个浴室也挺好的，我刚看到每一间里都有个小隔板，可以放一放换洗衣裳和香皂什么的。”
关月旖笑着点头。
她是真很开心，因为前世没上过大学，所以这会儿看到新校区里的一切，她都特别开心，特别喜欢。
“妈，我回去换双鞋，一会儿我俩去校园逛逛。”
她刚才为了爬上爬下方便，换了双拖鞋。
关春玲一口应下。
母女俩又回了宿舍，才发现宿舍里又多了两个新同学。
一个叫程芳晴，一个叫王静。
程芳晴穿着天蓝色小波点的洋气连衣裙，斯文漂亮；
她是由妈妈和哥哥陪着来的。
她妈妈有点微胖，烫着发；哥哥看起来已经工作了。
程芳晴是赣省姑娘，去年第一次参加高考的时候生病了，复读了一年。
而且程芳晴的舅舅也在北京工作……
就这样，程妈妈和陆妈妈一下子就搭上了话。
程芳晴和陆瑶也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王静的衣着和关月旖差不多。
关月旖穿着黑色短裤和紫白相间的纯棉短袖T恤；
王静穿着深蓝色牛仔半短裤和一件大红色T恤；
是的，关月旖的衣着很普通，但却是关春玲精心为女儿挑选的，虽然样式土气但质地非常舒服。
关月旖所有的衣服都是妈妈买的，或是妈妈买了布请裁缝定做的。
她的衣裤都有两个特别鲜明的特点：颜色样式很普通，质量是一件顶一件的好。
但王静身上衣服裤子虽然被得很干净，却带着一种说不出口的沧桑感。
尤其是那件大红色T恤，看起来背后还烫印着白底胶字，估计是某个单位搞集体活动定制的，但已经被活成了深浅不一的红，胶字早掉了，还能隐约分辨出“热烈庆贺”这几个字。
而且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王静是一个人来报到的。
她说她是贵省人，也是农村户口，和关月旖一样，也是应届高考生，同时还是她们村、她们县里的第一个本科生。
陆瑶好奇地问王静，“你一个人来的啊？你家人……没陪你来？”
王静平静地点头，“我爸残疾，我妈的精神不太好，认不得人。我大哥大姐都在打工，家里弟弟妹妹又都还小，所以我是自己来的。”
宿舍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陆瑶有点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然后干巴巴地说道：“那，那你胆子好大……我、我还没有一个人出过门呢。”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集在王静身上。
关月旖看了一下大家的床铺选位：
——关月旖选的左边最靠里的上铺，
——陆瑶选了关月旖的下铺，
——程芳晴选靠左的另外一下铺，紧捱着
——王静选的是右边最靠里的上铺。
也就是说，关月旖和陆、程三人选的左边，王静一个人选了右边。
倒有些被孤立的意思。
关月旖又看了一下王静的床铺。
呃，王静好像连铺盖都没有？！
她只铺了一张草席在床板上，又放了一块叠好的床单在一旁。
以及，旁边还有放着叠整齐的衣物，看起来应该就是她所有的换洗衣裳……最多不超过三身。
这好像就是她的全副家当。
啊对了，她好像还有一个掉了漆的塑料脸盆。
她甚至连枕头都没有！
关月旖看了妈妈一眼。
她太了解妈妈啦！
她知道，妈妈肯定已经开始可怜王静了。
果然——
关春玲面露不忍。
她张开了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妈我们出去逛逛吧！”关月旖打断了妈妈想要开口说话的举动，很有礼貌地向其他人打了招呼，拉着妈妈离开了宿舍。
走到楼下——
果然，关春玲一脸怜惜地说道：“月月，你那同学王静看起来好可怜啊，你……”
“我知道！”关月旖说道，“但我也会看着来。”
“一来她没求助，我就不好开口，毕竟大家还不熟。二来我自己也是学生，我有什么能力帮她啊？妈，我和同学之间的事儿你少管，我心里有数就行了。”关月旖说道。
关春玲张了张嘴。
她失笑，“还是我月月说得对！”
是啊，这一年来，月月让她来广州进货，让她狠狠赚了一笔，
月月带着她避开了许培光和陈晓霞母子的算计，
月月埋头苦读了大半年的书，明明只是有可能冲大专的，结果考上了本科，
月月建议她摊摆卖串串香，也是月月建议她把红姐的铺子分租出去，更是月月教她各种揽客的办法，让她赚得盆满钵满……
又是月月发现了章志刚的报复心，还将计就计的让章志刚自食恶果！
现在，她还要担心月月不懂得人情世故吗？
“是妈想多了！”关春玲含笑说道，“我月月最能干！”
关月旖和妈妈去了课室，找到班主任李老师。
李老师是个很有气质的中年妇女。
她一听说眼前这个瘦小青涩又漂亮的小姑娘就是关月旖，激动地说道：“哎呀关月旖，我可盼到你了！你是我们这一届录分最高的学生！快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哟，一看就是个很爱学习的好孩子！”
关春玲和关月旖都被老师逗笑了。
正好李老师也很清闲，查完了关月旖的证件后，干脆直接带着关家母女去缴费。
关月旖打听了一下她这个班的情况。
李老师很坦然地说道：“新学院今年第一年招生嘛，没招满。关月旖这个专业的，本来计划招六十人的，一共只录了三十二人，其中女生有十一个。”
然后又笑，“你们是第一届，还是很占优势的！这一届带你们的老师也是很厉害的，加油学呀！”
这个年代的本科学费一点儿也不贵，
缴费之前，家长要先签情况通知书，要确认国家有专项资金援助，所以本科学校的统一学费是每学年一千二，由于有专项资金的补助，每个学生每学年只需要缴费四百多块钱。
另外，国家对本科生还有食宿补贴，再扣掉的话，一学年只需要缴费三百出头的费用。
当然了，饭票依旧需要自己花钱买。
但非常便宜了，基本上一天三餐的伙食费，如果想顿顿吃肉，大约七八角钱就够了（一天）；
如果想节俭一些，一天三餐最省只需要花三角钱就能吃饱，也就是说，一个月十元不到。
关春玲缴完费以后，李老师就去管其他学生了。
母女俩在校园里逛了一会儿。
关春玲跟女儿商量起了生活费的事，“……如今你是大学生了，妈一个月给你五十块钱生活费，你看怎么样？”
“太多了！”关月旖说道。
交了学费以后，她在学校里也没啥额外开销，每天的支出，大约就是一日三餐，然后在校园小卖部买点儿零食或者文具之类的。
一九八九年可不是什么富裕年代。
五十块钱，等同于县城里一个普通职工的一个月的工资。
她一个学生，拿那么多钱干什么！
“妈你每个月给我十块钱就够了，反正饭票和热水票都已经买够了。”关月旖说道。
关春玲：……
有时候孩子太乖了，也挺心疼的。
“妈妈就给五十！你长大了，有时候也得攒点儿私房钱，万一想吃点儿好的，万一想买件漂亮的衣裳，万一你要和同学出去玩儿……”
关月旖被妈妈念得头痛，“好好好！五十就五十。”大不了她在校区银行代办点开个户，把钱存起来好了。
关春玲觉得自己赢了，露出得意的笑容。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母女俩去了学校食堂。
高校食堂宽敞、明亮、气派。
但，关春玲看着饭盒里的饭菜直皱眉，
“我的天啊，这个饭……底下的糊了，上面的没熟啊！”
“这个豆腐怎么这么油？天，好难吃，豆腐没断生啊，还被油泡着，一股豆腥儿混着油腥味儿……难怪这里的饭菜这么便宜呢！”
关春玲一脸的嫌弃。
关月旖失笑，“妈，你别这样！你看别人，他们都吃得香喷喷的！”
关春玲看一看在食堂里吃饭的其他学生们。
果然——
大家全都安安静静地埋头大吃。
关春玲叹气，“月月，一会儿妈回去给你做点儿吃的，明天给你送来吧？”
“不用那么麻烦，你好好顾着铺子吧！别人能吃，我也能吃。”关月旖是真不在意。
关春玲不同意，“那可不行，我月月可不能吃猪食。”
吓得关月旖赶紧“嘘”了一声，示意妈妈说小声一点。
“那我明天给你送菜来吃。”关春玲说道。
面对这么固执的老妈，关月旖简直没办法，“好好好，但只能送这么一次哈！以后我周末回去你给我做好吃的，我周一来的时候自个儿带，成吗？”
关春玲点头，笑眯眯地说道：“我明天让供菜商给我送二斤五花肉来，然后我把油煸干了，炒上梅干菜，到时候给你送上满满一饭盒……”
妈妈还只是这么说说而已，
关月旖就流口水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像着用白米饭来拦五花肉煸梅干菜了……
那该有多好吃呀！
然而这时，突然有一众大学生鱼贯进入食堂，其中一人喊道：“何明屿！我们就坐这儿吧！这儿靠窗。”
关月旖瞬间呆滞。
——何明屿？
良久，她那涣散的思绪才慢慢的一点一点聚拢来。
关月旖攥紧了拳头。
何明屿是疯子！
前世，何明屿既是许倩子的竹马，也是许倩子的舔狗。
那时关月旖知晓祁俊的真面目后，毅然决定和他一刀两断。
祁俊顿悟了、后悔了，百般纠缠关月旖，求她原谅他。
关月旖自然不愿回头。
但，不知许培光到底出于什么样的心态，非要摁着关月旖的头，逼关月旖跟何明屿订婚。
就这样，何明屿成了关月旖名义上的未婚夫。
之所以要强调“名义上”这三个字，是因为关月旖从头到尾都不认可这桩婚事。
再后来，关月旖设计许倩子身败名裂、丢尽了脸面，
同一时间，关月旖带着妈妈准备远离——
而何明屿为了替许倩子报仇，像疯子一样开车撞上了关月旖的车！
直到现在，关月旖还会偶尔做噩梦，梦到那晚何明屿开着车朝她对面冲来！
在两车相撞的那一刻，她看到了表情狰狞的他。
回想前世的最后时刻，那失去妈妈的痛苦，以及极致伤痛的折磨……
关月旖依旧感同身受。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了坐在隔壁桌的数位男生。
她宁愿是自己听错了，
又或者是个同名同姓的人。
但，
关月旖清清楚楚地认出了那个烧成灰、她也认识的，年轻版的何明屿！
关月旖咬紧了牙关。
良久，她又轻笑了一声。

第40章 一九八九年的娃哈哈还是……
关月旖重生后，心里是有本账记着在的。
——以十五年为期，她要一点一点的为前世的自己和妈妈讨回公道。
但，努力让自己和妈妈先成长起来，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率先起飞，对关月旖来说，才是最最重要的事。
所以她根本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遇到了何明屿！
明明前世她是好几年以后才遇到他的。
前世，她跟何明屿真的不熟。
她供养祁俊读了十四年书，一朝梦碎，一刀两断。
几乎是她刚跟祁俊决裂，许培光就逼着她和何明屿订了婚。
关月旖根本没有出现在订婚仪式上！
更好笑的是，许倩子那个疯狗竟然在关何二人的订婚仪式上，穿着婚纱来抢婚！
一个没有准新娘出现的订婚仪式，
一个穿着白纱来抢婚的青梅，
尽管有现场的朋友拍照、录视频、打电话给关月旖直播，说许倩子是怎么抱住何明屿，何明屿又是怎样与许倩子相拥亲吻的……
关月旖压根儿不在乎。
可是——
就算何明屿和许倩子在订婚仪式上相拥亲吻的照都已经传得大街小巷尽人皆知了，
何明屿依旧对外自称他是关月旖的未婚夫；
许倩子也只淡淡地解释了一句，说那天她只是觉得没有准新娘陪伴的何明屿太可怜，至于相拥和亲吻，是她和何明屿的情不自禁，气氛烘托到了那儿，自然而然发生的。
关月旖对何明屿的了解，仅限于知道他家也是食品生意的，但跟许培光的方向不一样。
许培光是因为有了关春玲这个免费的研发师，做的是冷冻食品和预制菜；
何明屿他家是做零食的。
啊对了，据说何明屿还是国际贸易专业的学生。
但关月旖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是逸仙大学的学生。
等等——
这里是逸仙大学的药学院啊！
所以何明屿今天出现在这儿，是来当志愿者的吗？
正好隔壁桌的男大们也聊了起来：
“我还以为今天迎新，能认识漂亮的学妹呢！搞了半天药科院全男的！而且看起来都像穷鬼……”
“这——肯定啊！你想嘛，但凡家里有点儿背景的，谁来学这个专业？难道还真想搞什么药品开发？别傻了！美国那边的药品研发多厉害啊，而且全是专利，想绕开那些专利自己搞药品研发……代价太大！”
“对，造不如买，买不如租嘛！美国那边的科研技术远超我们几百年！说得不好听一点儿，我们还在小米加步枪，人家已经登月了！”
“哎，我们不是在讨论新来的学妹漂亮不漂亮吗？怎么歪楼歪到国家大事上去了？对了，今年药科院的第一，听是个女的，我还以为多好看呢，结果一打听——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了怎么了？你笑什么啊？”
“你们自己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总之啊，看起来像个发育不良的初中生！又瘦又矮又小，也不知道有没有十三四岁！”
“别胡说，我看过她的简历，人家是正儿八经应届高考生，听说高考成绩全省排名前一百，挺厉害的。”
“那又怎么样？不好看就是不好看！”
“但话又说回来哈，陆瑶和程芳晴长得还可以，挺漂亮的。特别是陆瑶，妥妥白富美一个！”
“诶，早知道这样，我就申请在校本部当志愿者了！”
“明屿，我们吃完饭就回校本部吧？早点儿回去，看看大一新生有没有漂亮妞！”
虽然嫌弃这些人说话油腻，但关月旖懒得理会。
她确定了何明屿没在药科学院就读就行。
校本部距离药科院十来公里，搭乘公共汽车需要半个多小时。
也就是说，以后她不会常常看到这个人，
这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至于报仇么——
仇，肯定是要报的。
踩人踩痛脚、打蛇打七寸。
既然要报仇，肯定是要朝着最狠的来。
只是关月旖暂时还没想好。
且行且观望，慢慢再收集仇人的弱点吧！
何明屿那一桌吃完饭就走了。
还一边走一边骂药科院的伙食差。
他们一走，关春玲终于开了口，“这就是大学生的素质？”
她一脸的不高兴，“月月，你可不能跟这些人玩！”
关月旖笑了，“我知道。”
关春玲很舍不得和女儿分开，但还得回去。
离开前她千交代、万交代的，不许女儿和刚才那些油腻男大学生玩，又告诫女儿天黑后不要离开校园因为校外很荒凉，又让女儿别委屈自己，想花钱就花……
关月旖啼笑皆非。
好不容易送妈妈上了公共汽车，关月旖才回了宿舍。
结果一进宿舍——
关月旖先是发现家长们全都已经离开了，
然后又看到陆瑶在换床。
从关月旖的下铺，搬到和关月旖脚对脚的上铺。
“陆瑶你干啥呢？”关月旖好奇地问道。
陆瑶，“我也想睡上铺啊！”
程芳晴在一旁怯生生地问，“你们怎么这么奇怪，都喜欢睡上铺啊？”
眼下这局面就有点……
一言难尽。
怎么说呢，
之前是关月旖、陆瑶和程芳晴睡了左边四张床里的三张上；
就王静一个人睡在右边的床上，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王静被孤立了似的。
现在？
陆瑶从下铺搬到了上铺，
那就变成了关月旖、陆瑶和王静都睡上铺，只有程芳晴一个人睡下铺，就好像是——程芳晴被孤立了似的。
难怪程芳晴的表情不是很好。
陆瑶道：“那你也睡上铺啊！要搬就赶紧的，不然来了新同学，你想搬也没位了！”
程芳晴犹豫再三，撅了撅嘴儿，“不要，我就睡下铺，方便！”
关月旖没说什么，昨天前天她跟着妈妈忙周末酬宾的生意，两天一共睡了八小时。
正好下午没事了，她就拿了脸盆毛巾去厕所洗了把脸，就又回了宿舍爬上自己的床，睡了。
一觉醒来，天都快黑了。
关月旖看了看腕表——天哪，她居然从下午两点多，一直睡到了傍晚七点！
她赶紧起来了。
很快，陆瑶欢快的声音响了起来，“关月旖你总算醒了！”
关月旖坐在床上，偏着脑袋看着坐在下铺的三个女孩儿。
“快起来吧我们一起去吃饭！”陆瑶说道。
关月旖奇道：“这都七点多了，你们还没去吃？”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大家公认的晚饭时间一般在六点半以前。
陆瑶，“等你呀！你昨晚干啥了，怎么睡得这么香，下午我们喊了你几次都没叫醒你。”
关月旖爬下床，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想着今天是开放日，会有家长送孩子进出宿舍，她没好意思换睡衣。
所以她穿的还是上午那一身。
但好在衣裤也没怎么皱，收拾一下就行。
她只是找出梳子，重新梳了头，然后想喝水……
才发现忘记没打开水了。
程芳晴见了，问她，“关月旖你是不是想喝水？我有，你先喝我的吧！”说着，她把她的开水瓶拎了过来，倒了半杯在关月旖的杯子里。
关月旖连声道谢，吹凉了开水喝了几口，便将搪瓷盖子合在杯上，对大家说道：“走走走，万一食堂没饭吃不好了。”
四个女孩子嘻嘻哈哈地下了楼，往食堂而去。
关月旖问了一嘴，说是不是409宿舍只有她们四个人了，不然怎么一下午都没人来呢？
陆瑶说，晚上关灯前宿管老师会来查寝，到时候问问宿管老师就知道了。
程芳晴说，如果409只有四个人住的话，能不能把多余的床架和桌子垒起来，这样大家的活动空间就更大一点……
接下来，大家又开始吐槽药科学院的食堂饭菜难吃。
不过这个问题，只有程芳晴在骂，也只有她在怀念以前的高中食堂有多好吃。
关月旖因为有个很能干又很会做饭的妈妈，她从小到大都没在学校食堂吃过，所以没有可比性；
陆瑶应该是家境比较富裕，因为她曾经说过家里有保姆阿姨做饭……估计她也没怎么吃过食堂，所以只是应和了程芳晴几句。
而王静从头到尾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到了食堂以后，因为饭点已经快结束了，大多数学生已经吃过饭。
为数不多的菜肴浸在油汪汪的汤水里，青菜也因为放久了显得发黄。
关月旖从头到尾看了一圈儿，愣是一样没看上。
油乎乎的，看着就不想吃。
但也不能不吃啊！
犹豫纠结片刻，关月旖买了一个馒头，添了一份免费的菜叶汤。
——菜叶汤应该是全场最清淡的！
她刚坐下，就发现另外三个室友正惊讶地看着自己。
“干什么？”关月旖诧异地问道。
三个室友齐齐摇头。
关月旖又看了一眼室友们买的饭菜：
陆瑶买了米饭加红烧鱼，
程芳晴的是辣椒炒肉配米饭……
看出来了，她俩都是不差钱的。
王静买的是白米饭和炒青菜。
关月旖又看了看自己前面的馒头和免费的菜叶汤……
她有点儿懂了。
她也没管那么多，咬了一口馒头，本想喝一菜叶汤来送馒头的，结果发现这不要钱的汤，它不仅没有油水同时也没有盐。
关月旖站起身，去找打饭阿姨要了点腌菜。
打饭阿姨盯着衣着普通、矮小瘦弱的关月旖看了半天，脑子里勾勒出一幅画面——寒门学子考得上本科却吃不起饭，只能避开同学，到了食堂快打烊的时候才来吃最便宜的馒头……
打饭阿姨的眼睛往面前的菜盆子里瞄了几眼，什么土豆丝啊、辣椒炒肉啊、红烧肉啊……总之就是每种都夹了一点点，放在盘子里递给了关月旖。
关月旖：……
“阿姨，我想要腌菜，送馒头的腌菜。”
这些菜太油腻了呢！
阿姨，“我们这里没有腌菜！”
想了想，阿姨又补了一句，“这些菜不要你的钱，反正也卖不出去了。”
“同学你拿去吃，要多吃饭身体才能好，身体好了才能好好学习。”
关月旖呆滞了好一会儿，才知道阿姨误会了。
但她也不好意思让阿姨难堪，便谢过了阿姨，拿着盘子回到了座位上。
然后！！！
关月旖发现，在她的馒头旁边，放了一小块红烧鱼肉、两片没有辣椒的辣椒炒肉，以及三根青菜。
关月旖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室友们。
陆瑶清了清嗓子，“我吃不完，你帮我吃点呗！”
程芳晴，“呃，那个……我们是一个宿舍的嘛，要分享！关月旖，你就试试这辣椒炒肉的味道呗。”
王静，“多吃蔬菜身体好。”
关月旖笑了。
虽然这是个大乌龙，但食堂阿姨和室友们的关爱，真的让她很感动。
关月旖把打饭阿姨免费送她的那一盘子菜放在桌子正中，请大家一起吃。
“来！分享！”
女孩子们嘻嘻哈哈地吃了，又小小声说这些菜好难吃，不管啥菜好像都是一个味儿……
然后人人笑得莫名其妙，但又有种止不住的快乐与兴奋。
在回宿舍的路上，关月旖心想，还是不能让室友觉得她是在装穷。
毕竟是要在一起相处四年的嘛！
那，等明天妈妈给她送菜过来的时候再说吧。
回到宿舍，大家又一块儿去公共浴室洗澡。
不用说，陆瑶和程芳晴都买了热水卡。
关月旖也买了热水卡……
但！
热水卡放在妈妈口袋里，她中午走的时候忘记拿给关月旖了。
关月旖想着，九月的广州还挺热，就是洗个冷水澡也没啥。
不过，进了浴室以后，
陆瑶和程芳晴各拎了一桶满满的热水过来了，
陆瑶把自己桶里的热水倒了一小半给关月旖，“这热水也太多了，我都没有空间添冷水了，关月旖，我匀给你一半儿热水吧！”
程芳晴将她的热水分了一半儿给王静，也是同样的说辞。
王静的眼圈都红了。
关月旖倒是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又道：“谢谢了，明天我请你们吃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啊？”王静哽咽着问道。
关月旖，“我妈……”
宿管老师在外头吼，“同学们要抓紧时间了啊！还有半小时熄灯！”
吓得大家赶紧去洗澡洗衣了。
洗完澡回到宿舍，遇上宿管老师来查房，大家赶紧问这宿舍还有没有新同学会来。
宿管老师说没有，还说今天药科院只招到一百多个学生，女生统共三十来个，连一层楼都住不满。
大家又问，能不能把几个空架子床挪走。
宿管阿姨说不能，
但不禁止同学们把空床架挪到一边去。
很快，熄灯了。
这兵荒马乱的一天即将要结束了。
大家摸着黑收拾好床铺，上床睡觉。
关月旖因为下午睡了一觉，这会儿还很清醒。翻来覆去的，一直没睡着。
程芳晴突然小小声说道：“关月旖，听说你是我们这一届录分最高的？”
“不知道啊。”关月旖答道。
程芳晴又问，“你多少分啊？”
关月旖说了自己的分数。
程芳晴又问，“你分数这么高，清华北大都能够得着了吧，怎么还来这儿啊？”
关月旖奇道：“这儿怎么不好了？”
程芳晴不吭声了。
这时，陆瑶开了口，“诶，你们都不知道我的分数……”
她报了自己的分数，正好卡着本科线，超了三分。
陆瑶叹气，“我都已经复读了三年了。应届那年，我的高考分数距离清华的录取分只差七分，复读一年后差距更大，差了二十三分！然后一年不如一年……”
“到了今年啊，我已经不敢再挑了！所以才报了逸仙大学的药科学院……”
“不过，我的目标是转专业。”
“我准备明后天就去问问，转专业的手续要怎么办！”陆瑶大大方方地说道。
关月旖问道：“你想转那个专业啊？”
陆瑶道：“国际贸易啊！现这个专业可火了！以后毕业了，就能去进出口公司，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喝咖啡吃蛋糕，然后天天说英语，和外国人打交道！既体面又优雅！”
然后陆瑶又问程芳晴，“芳晴，你呢？”
程芳晴没有反应。
大家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片刻，关月旖小小声说道：“她可能已经睡着了。”
程芳晴这才“啊”了一声，“你们在说我？”
“不说你说谁啊？你不也是复读生吗？”陆瑶嗔怪道，然后又问，“对了，你们赣省去的高考卷子难吗？我跟你说啊我一共考了四次，次次都觉得我已经牢牢掌握了考点，没想去北京卷一次比一次刁钻……”
程芳晴干笑了两声，“是挺难的。”
然后她就再也没吭过声。
倒是一向话少的王静开了口，“我是定向委培生，县医院资助的我，不然我就要去读师范啦！”
陆瑶很好奇，“那你以后是要回你们县医院去工作吗？”
“对。”王静说道，“签了二十年劳务合同，县医院药剂科，一级科员工资。”
陆瑶震惊了，“二十年劳务合同，是……整整二十年，都要一直拿一级科员的工资吗？”
王静又说了一声是。
这回连程芳晴都忍不住了，“不是啊，你一个本科生，毕业以后回县医院拿二十年的一级科员工资？一级科员……是最低级别呀！”
陆瑶也说道：“是啊我们本科生的学费真心不贵了，我妈今天才交了三百多，咱们读四年本科呢，学费也才一千二百多块钱……”
“王静你也太傻了！你就找亲戚借一借呗，咱们以后毕业可包分配的，而且我们本科生分配到单位以后，基本都是领导预备役！这一千二百块钱啊，你工作以后省点儿花，最多两年就能攒齐……”
“没办法，”王静淡淡地说道，“借不到。”
陆瑶急道：“王静，你要不要你再跟你们县医院商量一下这件事？就是签合同也应该有个冷静期，可以反悔的吧？”
王静转移了话题，“关月旖，你呢？你怎么就选了这个学校，这个专业呢？”
陆惋惜地叹了一口气，知道王静不想再谈这个问题，只得作罢。
关月旖实话实说，“因为我喜欢这个学校，喜欢这个专业啊！”
这下子，三位室友全都沉默了。
王静疑惑地问道：“可是，咱们这学校……不是今年才成立的吗？”
关月旖也叹气，心想今天不想清楚的话，大约这三个好奇的室友是不会放过她的。
“我喜欢广州、喜欢逸仙大学，还喜欢药学这个专业。而且还有着在这个领域深耕的想法，我应该会一直专注药学，然后尝试着爬到顶峰去。”关月旖说道。
陆瑶赞道：“你有这志向啊，真的挺好的！”
最后，陆瑶又问向了程芳晴，“芳晴，你有什么打算啊？”
程芳晴沉默片刻，说道：“我还能有什么打算？我啊……就好好上学啊，然后混完这四年，再图个包分配，希望能分配给我一份体面、轻松，钱还多的工作啊！”
大家都笑了。
第二天是星期二，也是新生入校的第二天。
班主任李老师把全班同学三十二个学生集中在一起，开了个会。
一是公布课程表，向同学们介绍各任课老师，介绍了一下学校的设施，然后就是发放课本教材，发放军训服装什么的。
因为从星期三开始，就是为期三天的新生军训时间。
班会开完以后，关月旖去每个班级门口逛了逛。
——由于新生入学，每间教室的门口都贴着班级新生的名单。
她仔仔细细地盯着名单，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看……
可是，每一间教室门口贴着的名字她全都看了，甚至还数过人数，确定这一届一百多个新生的名单都在这儿了，
而且她已经看到眼睛都快要抽筋了，也没有找到汪见星的名字。
到底什么情况啊？
汪见星居然没有被逸仙大学药科学院录取吗？！
突然，肩膀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
关月旖回头一看，是陆瑶。
她手里拿着两瓶饮料，还递给关月旖一瓶。
关月旖一看，瞪大了眼睛——居然是娃哈哈酸奶？！
陆瑶笑问，“你在这干嘛呢？哎……拿着啊！”
关月旖道过谢，接了娃哈哈，动作熟练地撕开封口处的锡纸。
陆瑶愣住，“你喝过娃哈哈啊？”
关月旖点头。
想了想，她觉得现在是个解释的好时机，便说道：“其实我妈不让我喝这个。”
“嫌贵，是吧？”陆瑶说道。
关月旖笑道：“是因为喝了娃哈哈以后我就不爱吃饭了。”
陆瑶再次愣住。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那你以前……还常喝啊？”
关月旖违心的点点头。
其实以前她和妈妈也是真的穷，但好就好在，妈妈只有她一个孩子，逢年过节的时候，确实舍不得花钱买下一整排的娃哈哈，但买一瓶给关月旖解馋，问题不大。
陆瑶又试探着问道：“那你妈妈在广州当个体户……”
“就是在上下九那儿租了个铺子卖小吃。”关月旖热情地邀请她，“周末的时候大家可以去我妈妈的铺子里玩，想吃什么我请客。”
陆瑶恍然大悟，“噢原来你妈妈是那种租了铺子的个体户！我还以为……”
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主要是昨晚看到你只买了个馒头，我……”
关月旖赶紧解释，“太油腻了我吃不下。”
“对对对！我也不喜欢太油腻。”
关月旖看了看腕表，发现快到她和妈妈约定送菜的时间了，于是她邀请陆瑶，“要不要陪我去校门口等我妈？我妈说今天给我送菜过来。”
“好啊！”反正陆瑶也没啥事儿。
两人一边喝着娃哈哈，一边去了校门口。
结果，门卫大爷一见她俩，就喊了一声关月旖。
关月旖还纳闷呢，心想她才来学校一天啊，怎么门卫大爷就认识她了呢？
她跑过去一问，才知道妈妈已经过来，但又匆匆走了。
——关春玲留了两个沉甸甸的饭盒放在门卫室那儿，又留下热水卡和一张简单的纸条：
【卜子忙，我回去了】
再一问大爷，才知道妈妈是早上八点多就到了，匆匆放下东西，又告诉大爷关月旖的名字、以及昨天她和女儿约好的时间——
所以时间一到，大爷见关月旖在学校门口探头探脑的，这才叫住了她。
关月旖谢过大爷，和陆瑶一人捧着一个饭盒走了。
她揭开盖子看了看，
哇！满满一盒红烧肉！
她直接用手拈了一块塞进陆瑶嘴里，又拈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陆瑶嚼了两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的天啊！这也太好吃了！”
然后陆瑶也打开了另外一个饭盒盖子一看，狭长的丹凤眼顿时闪闪发光，“哇！梅干菜炒五花肉！”
关月旖笑眯了眼。
没能找到汪见星的沮丧心情，又稍微冲淡了些。

第41章 融化掉的红烧肉酱汁将洁……
关月旖和陆瑶捧着饭盒去了食堂。
药科学院这一届的学生不多，即便到了饭点，食堂里的人也不多。
关月旖一走进食堂，就听到有人悉悉索索地说：
“她，就她！她就是关月旖，听说是我们这届录分最高的。”
“人不可貌相啊……看着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儿。”
“一般这种学习好的都是书呆子，你还指望她长得漂不漂亮！她不出来吓人就好的了！”
“哼，我觉得她长得挺漂亮啊，又秀气，一看就知道她学习特好……倒是你们，长得丑成绩还不如人的，还有脸议论她？”
“我们就说说而已……你这么生气干什么，关月旖和你什么关系啊？”
关月旖扭头看了一眼。
替她说话的是个小个子男生，依稀有点眼熟，应该是和她一个班的。
男生傲然说道：“关月旖是我们这届录分最高的，我是第二高，只比关月旖低了三分……虽然她还不认识我，但高手总是惺惺相惜的！再说了，录分高也不代表什么。我张建新总有一天会在专业课里打败她！”
关月旖笑了笑，没吭声。
她只是觉得这个张建新好中二，好幼稚。
陆瑶拽了拽关月旖，“哎，她们在那儿！走我们快过去！”
关月旖一抬眼，果然看到程芳晴和王静正在不远处朝着她俩招手。
她跟着陆瑶过去了。
刚坐下，王静就盯着关月旖和陆瑶手里的饭盒，奇道：“你们……怎么……”
程芳晴接过了王静的话，“你们怎么是从外面回来的，手里就已经捧着饭盒了？”
陆瑶兴奋地说道：“我和关月旖去拿她妈妈送来的菜了！是红烧肉和五花肉炒梅干菜，可香可好吃了！”
关月旖也笑着说道：“今天我们全买白米饭吧！”
程芳晴直接点头，“好啊！”
王静犹豫片刻，也点了头。
就这样，四个女孩都只各买了半盒白米饭。
关月旖揭开两个饭盒盖子，将满满一盒红烧肉的一半儿，平均分给大家；
又将五花肉煽梅干菜各分给大家一点儿。
“这红烧肉咱们今晚还能吃一次，晚上一定要吃完，现在天气热，今天不吃完明天会坏……五花肉煽梅干菜能多放几天，咱们省着点吃，争取吃到星期三。”关月旖安排得明明白白。
大家吃起了红烧肉配米饭。
红烧应该是用高压锅焖出来的，三层瘦肉、两层肥肉还带着皮的红烧肉，每一块都有沙糖桔大小，虽然瘦多肥少，但只要用筷子将红烧肉往米饭里轻轻一压，肥肉就融掉了一半儿。
咬在嘴里，瘦肉是软嫩多汁的，肥肉……自动化成了肥而不腻的肉汁，入口无渣，轻轻一抿就化掉了！
而融在米饭里的肥肉还带着浓郁的酱汁，将洁白的米饭也染得浓油酱赤。
光是吃这个沾染了酱汁的米饭，就好吃到让人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
就更不用说，五花肉煽梅干菜有多好吃了。
五花肉被切成大片的正方型、但薄薄一片，先放进铁锅，把肥肉里的油脂煸出来，再回锅先用刚炸出来的猪油炒香梅干菜，再把被煽得干脆香酥的五花肉片放进去，加水调味焖煮而成。
这么一来，五花肉与梅干菜相互成就。
梅干菜吸足了猪肉的脂香味美，
被煸得极硬极脆的五花肉又被梅菜水给焖煮得外皮稍微、内里酥脆，兼之沾染上梅干菜的咸鲜，使肉失去了肥腻感，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
将美味的梅干菜拌一小撮在米饭里，再满满吃上一大口，甘润的米饭与梅干菜在唇齿间的每一次碰撞与完美融合，都会提升人的满足感与幸福感。
女孩子们大口大口地扒着饭……
吃完以后才发现——
居然没有人舍得吃完红烧肉和梅干菜！
每人都剩了一丁点留在饭盒里，怎么也舍不得吃。
最终，程芳晴提议道：“不如我再去买二两米饭，我们四个人分？”
关月旖犹豫，“你们吃吧，我不想吃……吃多了会长胖，而且吃太饱了会头晕。”
陆瑶瞬间瞪大了眼睛，“凭什么我们吃你不吃！芳晴，你去买！一会儿我们一起吃，也一！起！长！胖！”
关月旖抿着嘴儿笑。
程芳晴扭头就去买饭了。
就这样，四个女孩子又各添了一点儿饭，才把饭盒里剩下的那一丁点儿菜给吃了。
人人都一脸享受。
这时，程芳晴期期艾艾地说道：“对了，明天就要开始军训了……你们参加吗？”
关月旖点头，下意识问了一句，“当然参加了，你不参加啊？”她肯定要参加的，前世没有体验过的大学生活，她必须一个不落的全都好好体验一遍！
程芳晴说道：“我有事儿……”
“什么事儿啊？”陆瑶和王静也问道。
程芳晴眼神闪烁，“我、我身体不太舒服……”
大家赶紧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程芳晴又笑道：“没事啦，就是，就是那个……来亲戚了嘛！”
大家都是女孩嘛，一下子就明白了。
倒是关月旖，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来亲戚”其实就是来大姨妈了。
只是现在还是八零年代末，用“大姨妈”指代月经的说法还没达到全国统一。
王静很不理解，“来亲戚不能参加军训？”她来亲戚的时候下地插秧、上山砍柴，从来也没有避讳过，这还是头一回听说女人来亲戚居然可以逃避军训。
陆瑶笑道：“哎呀我们心里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就行了，请假的理由肯定不能这么说啦！”
王静，“不，我的意思是……”
她斟酌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才好。
陆瑶想了想，明白了，对王静说道：“不会吧，你连这个常识也不知道？来亲戚的时候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累的呀！而且还不能吃冰的也不能着凉……你家里人没告诉过你？”
程芳晴点头，“而且不能洗头，夏天也必须要穿上长袖衣和长裤，如果肚子疼得厉害就喝点儿红糖水……”
王静陷入沉默。
她第一次听说，女人来月经的时候，居然可以被养得这么金贵。
也是头一回感受到，什么叫云泥之别。
于是王静求救似的看向了关月旖，“你们那儿也这样？”
关月旖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
因为——
她从小到大身体都不太好，发育也迟缓，一直到高二才来大姨妈，又因为初潮来得晚，一直不稳定，有时候三四个月来一次，有时一次来很久，
所以她体寒、个子矮小、瘦弱，面色常年泛青苍白。
这也是妈妈为啥决定在她高三下学期的时候，不出摊、要留在家里照顾她的最大原因。
不过，在妈妈大半年的精心护理下，现在的她，月经规律，人也长胖了点，夜里睡觉不再常常警醒……
但，妈妈确实会在她的经期里格外照顾她——不让她跑跳、不让她吃冰的、不让她着凉，给她吃红糖炖蛋或者甜酒煮蛋什么的。
此刻看着王静震惊又不敢置信的表情，
关月旖违心地说道：“好像是有这样的讲究，不过我一般都不管这些的。”
王静终于舒了口气，“对对对，我们那也是这样的，我、我也从来不管这些……”
陆瑶“哇”一声，看着关月旖和王静露出羡慕的表情，“那你们的体质也太好了！真羡慕！”
程芳晴也羡慕的说道：“对，我跟你们也不一样，我每次来亲戚的时候，肚子就疼得像要死掉一样……对了，我有带红糖，要是你们来亲戚的时候也肚子疼，就来找我要红糖！”
出于客气，关月旖点点头，“好呀！”
王静：喝红糖水真的能治经期肚子疼？
关月旖已经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
她正准备随便说点儿什么……
程芳晴已经开了口，“我妈和我哥也准备趁军训这几天，带我去派生所户籍科改名字。”
此言一出，大家齐齐愣住。
关月旖奇道：“啊？为什么要改名字啊？”
陆瑶脱口而出，“暑假那么长时间不改，怎么开学了还要请假去改啊？”
王静也觉得不可思议，“你改了名字，那你的高中母校还怎么挂你的大红横幅？”
程芳晴面带尴尬地说道：“我妈觉得我现在的名字不吉利……”
关月旖瞪大了眼睛，“你的名字还不吉利？你考上本科了啊！”
陆瑶不敢置信地说道：“就是啊，全国二百多万高考生呢，本科率3%都不到！你这还叫运气不好？”
王静更疑惑了，“我还以为高考就是人生巅峰了呢……对了你昨晚不还说，你只想躺平，混完这四年博个包分配吗？难道你还想改个更吉利的名字，以后像关月旖一样，读完本科继续深造吗？”
程芳晴抿紧了嘴唇。
陆瑶又问，“那你准备改成什么名字啊？”
程芳晴小小声说道：“汪见雪。”
“你说什么？？？”关月旖失声惊呼。
程芳晴被吓住。
她愣愣地看着关月旖，不明白关月旖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关月旖的反应能不大吗？
因为，除去她认可这个学校之外，她也是为了汪见星而来！
现在她没找着汪见星，倒是……意外地见证室友即将改名成汪见雪？
这——
汪见雪和汪见星是什么关系？
如果没关系，为什么两个名字这么相似？
王静也觉得一头雾水，“芳晴，你改名就改名，怎么连姓都改了？”
程芳晴尬笑，“我、我要改成……和奶奶一个姓。”
陆瑶张大了嘴，奇道：“你奶奶姓汪？那你爸爸是姓程吗？”
“我、我妈姓程……”程芳晴期期艾艾地说道。
大家全都沉默了。
其实，昨天大家都见过程芳晴的妈妈和哥哥，看起来他们也挺宠爱程芳晴的，但为什么程芳晴先跟着妈妈姓，后跟着奶奶姓？为什么她不跟着爸爸姓呢？
程芳晴大约是太难堪了，便拉了关月旖出来当挡箭牌，“这也没什么吧？关月旖不就是跟着妈妈姓嘛！”
关月旖很诧异。
因为她跟妈妈姓的这件事儿，是昨天她妈妈和陆瑶妈妈聊天的时候说的。
关春玲倒是从不避讳谈及她的婚姻状况：
——是，我看起来很年轻，和女儿站一块儿像姐妹是吧，因为当年包办婚姻嘛，我十几岁就结了婚生下月月。对，我姓关，月月跟我姓，婆家人重男轻女，嫌我生的是女儿，不准她姓张，觉得女孩子不配当他们张家的后人！嗯，月月爸爸已经去世了，月月上高二那年走的。
但，昨天程芳晴和王静来到宿舍的时候，关月旖和妈妈出去了。
所以关月旖从母姓这件事儿，应该是陆瑶告诉程芳晴的。
关月旖看了陆瑶一眼。
陆瑶慌乱得不得了，面红红地垂下头，根本不敢和关月旖对视。
关月旖并不在意别人说她从母姓，
尽管她在思想保守的小镇长大，多少会有人用鄙夷嫌恶的眼神打量着没有父亲的她，前世或许她也曾期待过，想像其他人一样，拥有一个完整的家、想得到父亲的保护与疼爱……
重生一世回来，她早就已经不在意了。
她甚至更愿意跟着妈妈姓，至少关姓比张姓少见，也更衬她的名。
不过，关月旖问程芳晴，“那你家里……还有姓汪的其他兄弟姐吗？”
程芳晴还没来得及回答呢——
王静笑了，“关月旖！你是不是傻呀，昨天程芳晴她哥来了呀！”
关月旖立刻问道：“芳晴，你哥也姓汪？”
程芳晴点头。
这下子，关月旖反而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了。
因为她昨天见过程芳晴她哥。
虽然当时还不知道他姓汪，
但现在想来，程芳晴她哥绝不是汪见星。
关月旖还是不死心，又厚着脸皮问：“那你哥叫什么名字？”
程芳晴睁大了眼睛，“我哥已经有女朋友了！而且他马上就要结婚了！”
关月旖愣了一下，双颊染红，“我、我就是问问而已，我、我的意思是你要把名字改成汪见雪，这名字很别致哈，那你哥是叫汪见风吗？风花雪月嘛哈哈哈哈哈……”
程芳晴这才露出了笑容，“是吧，我也觉得汪见雪这个名字很好听。”
“那你哥……真的叫汪见风？”关月旖追着问，心想可别真的叫汪见星啊！根本不是一个人啊！
程芳晴笑道：“我哥叫汪见曦，日字旁一个伏羲的羲。”
关月旖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心脏突然怦怦狂跳了起来，继续追问，“那，那你有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呢？或者堂兄弟……是不是也叫汪见风、汪见月之类的？”
程芳晴摇头，“堂兄弟倒是有，但只有我和我哥哥的名字里，第二个字是看见的见。”
陆瑶回不过神来。
她问程芳晴，“你哥也姓汪？那你和你哥都跟着你奶奶姓？那你爸……”
程芳晴：……
程芳晴似乎不愿再谈这件事了。
“啊，你们吃吧，我、我先回宿舍了，我、我肚子疼我回去上厕所。”说完，她匆匆走了。
剩下三个女孩儿面面相觑。
王静，“我怎么觉得她怪怪的。”
陆瑶，“是很怪啊！”
关月旖没吭声。
她想起了汪见星。
前世的她，为了供祁俊上学，一直在不停地打工。
但，她找的每一份工作，都会被许倩子搅黄。
前世她找到的最后一份工作，就是给一家研究机构当保洁员。
负责人就是汪见星。
汪见星是个英俊儒雅，沉默寡言的工作狂。
他吃住都在研究所里，一步也不愿离开。
关月旖一开始在研究所里当保洁员，后来慢慢成为他的保姆，负责他的一日三餐和日常起居。
但，听说有股东撤出了研究所，导致资金周转困难。
研究员们接二连三｜退出，最终只剩下汪见星一个人。
关月旖不愿意离开，因为研究所保安严密，许倩子甚至没办法靠近这里。
所以她留了下来。
汪见星给她涨了工资，让她在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在负责实验室卫生之余，再帮着做点儿她力所能力的事。
比如说，资料分类、记录数据、观察实验等等。
这是前世的关月旖最喜欢的工作。
因为她终于可以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去做一件事。
然后——
她的潜力，震惊了汪见星。
整个研究所只剩下他这么一个科班出身的研究员，和一个根本没有受过正规教育的她，
汪见星的言传身教，令关月旖像一块被浸在知识海洋的干海绵，开始了疯狂汲取。
两人竟然合作着攻破了一个又一个的难题！
她的聪慧令汪见星十分诧异，
他扼腕叹息，“关月旖，你没上大学，没去学药科……这是我们国家药科界的损失。”
她的种种悲惨遭遇也令汪见星皱眉，
他说：“一块璞石想要褪去外表的石壳，让别人看见里头隐藏着的玉，就必须接受万般痛苦的磨炼。关月旖，那些不好的事情犹如裹在你身上的沉重枷锁，现在已经全都磨掉了。”
“现在我们的研究成功了，可你不是研究员，我甚至没办法在这项研究里加上你的名字。”
“关月旖，我真的觉得很可惜——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出资供你读书。别怕难为情，你去参加高考，考药科大学，或者考到我的母校逸仙大学的药科学院去，说不定将来我还会成为你的研究生导师。”
当然，他也当听说了她为爱奉献，养了竹马十四年，
汪见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关月旖，我劝你尽快和你男朋友分手，如果你再执迷不悟，我会炒掉你的，你信不信？”
然后他也会放缓了声音说道：“关月旖，你要明白——想PUA你的人，会想方设法让你感到你亏欠了他。而真正爱你的人，他越爱你就会愧疚……”
“不要觉得十四年的沉没成本太高，及时止损，什么时候都不晚。哪怕你明天就会死去，但你在今天活成了你喜欢的样子，也不算枉来人间一回。”
对前世的关月旖而言，
——汪见星是她重拾未来的所有底气，
——妈妈是她挣扎着想要离开那个恶臭泥潭的核心动力，
她甚至已经计划好，哪怕她已经三十出头，哪怕妈妈已经恶疾缠身；
她依旧可以在报完仇以后带着妈妈离开那儿，开始全新的生活。
她会圆她的大学梦，会做她特别喜欢的制药研究，她会用汪见星研究成功的新型靶向药治好妈妈的恶疾，她和妈妈会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只是没想到，大仇得报的她，居然和妈妈一起死在许倩子的终极舔狗手里！
不过——
幸好她又回来了。
身旁的室友突然戳了戳关月旖，“你想啥呢！怎么发了那么久的呆啊……走了走了，我们也回宿舍吧！”
关月旖回过神来。
她点点头，收拾好饭盒餐具，准备离开——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几个男生正在打打闹闹。
其中一人，赫然就是之前别人编排她是个只会读死书的丑书呆子时，替她奋力反驳的那个……张建新。
又黑又瘦又矮小的张建新，正背对着关月旖，冲着其他男生竖着食指，恶狠狠地说道：
“我张建新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期中考试……我！每一科的分数！都会超过关月旖！”
“至少每一科都会超出她三分以上！”
“要是我办到了，以后你们就别再叫我老二！”
“我是你们的活爹！”
关月旖：？？？
面对着关月旖的男生们见正主儿来了，哄笑着跑开。
而站在关月旖身边的陆瑶和王静则没能忍住，被中二又傻气的少年给逗笑，还笑出了声音。
张建新这才转过身，看到了……关月旖。
在这一瞬间，他面上真是什么表情都有。
惊讶、羞涩、背后说人被撞破的尴尬……
少年红着脸嗷了一声，转身跑了。
关月旖的表情也无比丰富。
一开始，她只觉得好笑，但没有嘲笑张建新的意思。
在学习的道路上你追我赶，这是一件好事儿。
但，她的表情慢慢凝固住了。
因为她意识到——
她之所以觉得张建新眼熟，并不是因为他是他的同班同学。
毕竟除了室友，其他的同班同学也只是匆匆见了一面而已，根本没达到脸熟的程度。
可张建新确实带给她熟悉的感觉。
是因为——
张建新他……
看起来是个幼年版的——汪见星！
关月旖目瞪口呆。
汪见星和她同岁，前世她认识他的时候，两人都已经年过三十。
三十岁的汪见星身高一米九，瘦削英挺，沉默寡言；
十七岁的张建新，身高不足一米七……和关月旖一样，他也带着独属于少年的青涩感，眼里流露出还没被社会抽打过的清澈与愚蠢。
可是，他明明是汪见星，
又为什么叫做张建新？！
关月旖露出迷茫的神色。
转念一想——
程芳晴都能改名叫做汪见雪，那张建新为什么不能改名叫汪见星？
关月旖突然朝着张建新追了过去，还威风凛凛地吼道：“张建新你给我站住！”

第42章 牛奶拌红薯香喷喷甜津津……
张建新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追上来的关月旖，努力挺起胸膛，假装自己很镇定的样子，实际内心慌得一匹，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想干什么？”
关月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他。
她越看就越能看出——日后他将如何长成汪见星的样子。
只是现在的汪见星……
不，现在他还叫张建新。
眼前的张建新看起来青涩稚嫩，但健康、活泼，朝气蓬勃、活力满满；
全然不似未来的汪见星——
三十岁的他成熟稳重，
但也是满面病容，暮气沉沉的。
关月旖记得很清楚，那时她刚入职研究所不久，在做卫生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洗完澡、刚从卫生间出来的他。
他没穿上衣，肩上搭着块毛巾。
他的胸膛……
瘦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皮，浅浅地覆盖在肋骨上，甚至能让人清晰辨认出他骨胳胸架的样子。
最恐怖的是，他右腹处有道竖直的刀疤，还有着狰狞的缝针后的红色增生疤痕，像条丑陋的大蜈蚣！
当时的汪见星很慌乱，在见到关月旖的第一时间，立刻将肩头的毛巾扯下来用右手掸住，正好挡住了那道疤。
后来两人熟了以后，关月旖也曾问过他，那道疤是怎么一回事。
汪见星沉默许久，才苦笑着说道：“做了个手术……”
当关月旖追问是什么手术的时候，他又闭口不提了。
不过，那时他让关月旖给他做的饭菜，全都是清淡、少油盐的。
关月旖是湘省人，哪怕那时在广东已经呆了很多年，饮食习惯已经很接近广东人了，但偶尔还是会做些地道的湘菜打打牙祭。
汪见星是赣省人，也很馋红油麻辣、酸辣、香辣，或者重油盐的食物。但他极自律，这样的食物他最多只吃几口。而且食物在嘴里嚼过以后，他会将汁水和残渣都吐出来，绝不入腹。
关月旖还知道，他每天都要吃很多很多的药片……
刚开始的时候她没有常识，
但被汪见星手把手地教了不少专业知识后，她明白了——他应该得了肾脏方面的病。
要么是糖尿病、要么就是肾癌一类的。
后来她给他做饭的时候就更小心了，会常常搜罗补身滋养的方子，做些药膳给他吃。
也不知道前世她和妈妈出事后，他和他的研究所怎么样了。
是不是如愿启动了新项目的研发，
有没有如他所说，将靶向药的价格打下来，让更多看不起病的老百姓受益。
午后的猛烈阳光从大榕树的叶片间洒下来，染得关月旖和张建新满身都是细碎的金光。
关月旖还沉浸在回忆中，
张建新见她叫住他、又半天不说话，于是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当他正准备逃跑时——
关月旖回过神来，再次叫住了他，“听说你要在期中考的时候，每一门学科都必须超过我？”
张建新站定，干笑了几声，但也没否认。
关月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叫张建新是吧？”
“好！我接受你的挑战——”
“而且今天我也把话撂这儿了——张建新你给我听好了！我，关月旖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你，永远都是老二！”
说完，关月旖得意洋洋地将手叉在腰上。
不远处，还没跑远的男同学们看了这出戏，嘻嘻哈哈地嘲笑张建新，
气得张建新嗷嗷嗷地叫了几声，不那么有底气的吼道：“关月旖！咱们走着瞧！”
然后他就跑了。
跑了几步……
可能是发现自己跑反了方向，他又红着脸气呼呼地往回跑，在路过关月旖身边的时候，还重重地哼了一声。
陆瑶和王静好笑地看着关月旖和张建新，
“你俩也太幼稚了吧？”
“就是，像两个小学生一样。”
就这样，关月旖的大学生活拉开了帷幕。
星期三是军训的第一天。
关月旖是全班最矮的女生，张建新是最班最矮的男生，
列队时，全班9个女生除了程芳晴不在之外，其他8个女生站第一排，男生站第二排和第三排。
关月旖站在张建新前面。
一九八九年的大学生军训，排场、规模都比不上后世。
大家连军服都没有，穿的是自己的衣裳。
红黄蓝绿什么都有……
再加上没有职业军人的精气神，动作不够整齐，体能也差，看着就是乌合之众，
气得教官不停地骂“要是真打仗了你们这些人就是去当炮灰都不够资格”、“你们没吃饭吗连站都站不直要不要大家在这里等着你吃饱喝足了才来”、“你左右不分啊教官不是一直在喊左右左你怎么一直在右左右”和“你怎么又顺拐了”之类的……
关月旖也很累，但她很开心。
站她旁边的陆瑶气得差点儿哭了，“这些教官是不是有病啊，怎么非让我们站大太阳底下？月月你快帮我看看，我是不是晒黑了？”
关月旖看了看她的脸，“不黑，就有点儿红。”
陆瑶就更加生气了，“现在红，晚上就黑了！”
王静懵懵懂懂地问道：“黑了有什么不好吗？”
陆瑶：……
“我就知道你们根本不懂这个！”陆瑶跺了跺脚，“诶，要是芳晴在这儿，她就能理解我了。”
后来，王静偷偷去问关月旖，“晒黑了到底有什么不好？大家不都晒黑了吗？”
关月旖解释道：“陆瑶和芳晴都爱美，可能希望自己皮肤白白的吧。”
王静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小声说道：“她们城里人的想法真的很奇怪，对吧月月？”
关月旖嗯了一声。
不过，下午跑操的时候，教官突然把关月旖叫出了列，让她去树荫下蹲着。
刚开始关月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乖乖过去了。
然后——
等到同学们排着队开始跑操，而且还跑了好几圈，人人都累得像条死狗，可教官依旧让他们继续跑的时候，关月旖急了，问一旁的另外一个教官，“教官，为什么不让我跑呢？”
教官看着瘦瘦小小的关月旖，说道：“你妈妈上午来看你了，她跟我们打了招呼，说你身体不好，不让你做剧烈运动。”
关月旖又惊又喜——妈妈来看她军训了？
哎呀，她上午怎么没见到妈妈呢！
不过——
关月旖提教官提要求，“教官，我也想去跑操。”
教官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女学生的腰还没他的胳膊粗，“你别去跑操了，一会儿要做仰卧起坐。”
“报告教官，我想试试跑操。”
“万一你中暑了呢？”
“我要是不舒服我就停下来。”
教官可能觉得这小丫头还挺固执，便点了点头。
关月旖跑到操场，等来了自己的班级，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幸好此时大家已经跑了好几圈，一个个犹如残兵败将，说是说还在跑，其实速度已经跟走差不多了。
陆瑶气喘吁吁地问关月旖，“刚你咋没跑呢？”
关月旖实话实说了。
陆瑶立刻打开了新思路，“你说我爸妈干嘛跑这么快呢？要是他俩还没走，我让我妈也来跟教官打个招呼啊！”
顿了一顿，陆瑶又道：“还是程芳晴聪明啊，避开了军训……不用受苦，也不怕晒黑！”
跑了几步，陆瑶突然回过神来，再问关月旖，“咦，你妈妈都给你请假了，你怎么还来跑圈儿啊？”
关月旖也跑得很吃力，喘得像地里刚干活的老黄牛，“我、我就想试试！你们都跑了，我、我也要跑……”
“你是不是有病！”陆瑶嗔骂道，“让你休息你还不休息……我真是，真是恨不得和你换！”
关月旖笑嘻嘻的。
张建新跑了过来，“关月旖，你刚才怎么没跑圈儿啊？”
关月旖又说了一遍。
张建新得意了，傲娇地说道：“哼，我也觉得你不太行！我就不一样了，我跑了几圈……但我还是觉得我、我很行……”
关月旖很想说，你这么行你怎么也吊车尾，和女生们一起落在了最后面啊？
不过，她没机会说。
因为——
张建新突然两眼一翻白，软软地倒下了。
关月旖尖叫了一声，冲过去扶住他。
一个教官飞快地跑了过来，把晕倒的张建新背了起来，然后迅速离开，看样子是去了医务室。
后来，关月旖就很小心了。
她继续慢慢跑圈。
但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她就把速度放缓，或者干脆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
就这样，虽然拖拖拉拉；
虽然其他班、其他同学全都已经跑完了，都在树荫下坐着了……
关月旖还在跑。
陆瑶将双手扩成喇叭放在嘴边，大喊，“关月旖！要是你跑不动了……那就别跑了！”
关月旖朝着陆瑶竖起了三根手指——意思是我已经跑了三圈了。
也就是说，还剩两圈。
她咬着牙又跑完一圈儿，已经喘得说不出话来，但还是努力地笑着，朝陆瑶伸出了一根手指——还差最后一圈儿啦！
于是，当关月旖跑最后一圈时，
整个年级所有的同学都为她加油呐喊，还喊得特有节奏：
“加油——关月旖！加油——关月旖！”
关月旖笑得眼儿弯弯，努力调整呼吸，加快速度，朝着最后一圈儿的终点奔去！
终于——
她跑完了！
大家全都热烈的鼓起了掌。
关月旖怪不好意思的。
毕竟大家都是按照跑五圈的标准来，而她因为体能不太行，远远落在最后，还耽误大家这么多时间……
结果大家还为她喝彩！
她红着脸，拖着沉重的步子往班级聚集地走去。
刚才劝她别去跑步的那个壮实教官满面笑容，朝着关月旖竖起了大拇指。
关月旖吐了吐舌头，赶紧回到了班级同学堆里。
班上同学都嘻嘻哈哈地朝着关月旖竖起了大拇指。
张建新已经回来了，这会儿正抱着个军用水壶，不停地用水壶贴着自己的脸好降温。
他有气无力地说道：“关月旖，其实我……昨天没睡好，今天体力才不行的，不然我……肯定能跑完五圈儿……我、我……”
说着说着，他好像也知道实在没办法自己夸自己了，只好说道：“刚才、刚才谢谢你啊，教官说我跑圈儿的时候中暑了，幸好你扶了我一把，不然我肯定摔个狗吃屎……”
关月旖看着张建新，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喜欢看到他病恹恹的样子。
她哼了一声，“谢什么？你以为你谢了我，我就会在期中考试的时候放水吗？张建新你想多了！我是不会领情的！而且我还会全力以赴！”
“我很好奇——”
关月旖斜睨着张建新，问道：“我到底会超出你多少分呢？”
气得张建新一蹦三尺高，还嗷嗷大叫，“关——月——旖！你你你、你给我等着！”
一旁，陆瑶对王静说道：“你看！两个幼稚鬼又开始吵架了！”
其他的同学也笑嘻嘻地看着他俩。
军训期间，程芳晴一直没有出现过。
宿舍里只有关月旖、陆瑶和王静三人在。
每天一结束军训，陆瑶就急着回来洗澡、洗头，护理自己的皮肤和头发……
王静就缠着陆瑶问这问那，
陆瑶呢，确实是个爱美的姑娘，生性又洒脱大方，王静问多了，她就说那你也试试呗，然后把自己的护肤品、护肤小秘方大方地分享给王静。
陆瑶还问关月旖要不要用，关月旖婉拒了。
现在是一九八九年，在这个时候还没有防晒霜的面世。
爱美的女性想要防止被晒黑，只有两个办法：
一是物理防晒，例如打伞、穿长袖衣；
一是使用美白霜，或者用自制的土方面膜来提升皮肤的亮度。
军训时不可能打伞。
倒是可以穿长袖长裤来防晒。
但这么一来，脸就必须要晒黑了。
陆瑶采用的补救方法，就是敷面膜——先敷鲜黄瓜面膜，再敷蜂蜜珍珠粉面膜。
关月旖虽然婉拒了陆瑶要分享护肤品给她的提议，但不代表她一点儿防护也没有。
关月旖会穿长袖长裤的运动服，
也会使用自制的防晒面霜——是用绿茶和凡士林制成的。
绿茶里含有天然防晒物质与抗氧化功效，无论是饮用、还是外用，对防晒都有效果。
不过，未经提纯的绿茶，防晒效果一般。
凡士林很便宜，上药店买一大瓶五百毫升的才两角钱；
绿茶是关月旖让妈妈买的，这个有点儿贵，因为她跟妈妈说，她需要喝点绿茶来提神，所以妈妈买的是上好的龙井绿茶，三块五一包，一斤装的。
一大早，关月旖就用一丁点儿的开水，浸上一小撮茶叶，先泡出酽酽的浓茶，再将那点儿茶水与凡士林混和，调得稀稀的，再全身、全脸的涂抹。
早上离开前，关月旖会再往杯子里冲一大杯开水，
这么一来，中午回到宿舍，洗涮过以后才睡午觉，起床后她就有晾凉又解暑的冷绿茶喝啦！
当然，中午出门前，依旧是用绿茶水加凡士林，再把全身全脸都涂抹一遍。
每天晚上回来后，她也会和陆瑶、王静一起做鲜黄瓜敷面。
鲜黄瓜还是关月旖带来的呢！
但陆瑶邀请关月旖做蜂蜜调珍珠粉的面膜时，关月旖婉拒了——这种面膜对皮肤会有一点刺激，会发痒，关月旖不做。
关月旖自制的绿茶凡士林防晒霜的效果当然不会太好。
军训三天后，关月旖也晒黑了两个度。
她已经很满意。
因为她的目的就是不要晒伤皮肤，不要脱皮……
陆瑶和王静就惨多了。
王静还算好，她做惯了农活，习惯了日晒雨淋……甚至因为有了陆瑶分享的护肤品的滋养，她的皮肤还算可以。
现在陆瑶黑得像个非洲人似的！
最重要的是，因为她一直穿着长袖长裤，一是捂出了一身的痱子，又痒又痛；一是脖子以上漆黑如炭、脖子以下莹白如雪，气得她都要自闭了。
还有更加让陆瑶心烦的事儿——不知为什么她开始烂脸了，面颊上爆了好多痘。
她特意跟去问了下校医，校医让她别再往脸上乱涂抹东西还给了她一支药膏，让她一天三次的涂……
三天军训结束后，化学药剂专业的同学们因为“同甘共苦”过，大家都混熟了。
军训结束后，星期六是欢送教官会。
教官们一改之前的严峻冷漠，和大家嘻嘻哈哈了起来。
想想也是，其实大家也算同龄人，只是大学生们当了十来年的书呆子，教官们早早入伍，当了好几些年的兵……
年龄相仿的人，完全没有代沟，很快就打成一片。
关月旖特别不喜欢食堂的菜。
因为油汪汪的。
但，今天要欢送教官嘛，所以菜式比较丰盛。
主菜是教官们包的饺子，个大馅足又好吃……
另外，食堂为了让欢送会看起来很高大上，就堆了不少食物在这儿。
其实都是今早没卖出去的午饭——有包子馒头、水煮红薯、水煮玉米，还有半缸子牛奶、半缸子豆浆。
关月旖看上了煮红薯。
她拿了一个红薯，剥了皮，把红薯肉放在饭盒里，然后去添了一点儿牛奶，又加了点白砂糖，用勺子把红薯、牛奶和白砂糖压成泥，再一勺一勺的吃……
红薯泥被牛奶化开以后，口感软糯，奶香浓郁，
白砂糖不仅仅增加了红薯泥的甜，沙沙的口感还使得软嫩的薯泥有了丰富的层次感。
真好吃！
吃完最后一口，关月旖还认认真真、依依不舍地把勺子给舔得干干净净。
然后——
她看到了正盯着她、露出一脸不可思议表情的张建新。
他那嫌弃的小表情好像在说：咦惹，这个人好傻，像没吃过红薯一样。
关月旖炸了毛！
她瞪视着他，伸手食指勾了勾。
张建新当然看懂了关月旖的挑衅，马上露出一副“小爷天下第一”、“哼你以为小爷怕你啊”的嚣张表情，大摇大摆过来了。
关月旖指了指红薯、指了指牛奶、指了指白砂糖，然后空手做了个搅拌的姿势；
最后，她又仰着下巴，朝着张建新摇了摇手，露出“你根本不懂”的手势。
虽然关月旖一个字也没说——
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的意思是：你这个乡巴佬，你才没这么吃过呢！
张建新炸了毛！
他也没吭声，但依着关月旖的指点，将去了皮的红薯、牛奶、白砂糖搅拌在一起，然后吃了一勺……
嗯……
嗯？？？
这不是红薯吗？
红薯是这味儿？！
我去！
要是红薯这么好吃，那他可以天天吃！
张建新不可思议地盯着饭盒里的牛奶红薯泥，早就忘记他正在和关月旖斗气了。
这下子，换成他一口接一口的吃，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还认认真真、依依不舍地把勺子给舔得干干净净……
然而——
看着被自己舔得光鉴照人的勺子，张建新愣住。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任凭一张俊脸涨得通红，他也不敢再看关月旖了。
今天程芳晴也回来了。
对了，她已经正式改了名字，叫汪见雪。
大家对她改名字的举动感到很奇怪，但想着人家的名字，那还不是她想改就改的！
大家也就没说什么。
但，汪见雪没有跟大家一起军训过，大家对她都不太熟悉，所以没人和她说话。
这时，陆瑶正在和关月旖聊天。
陆瑶急于了解这个城市，又听说关月旖的妈妈在上下九步行街那儿有个店，便和关月旖商量，想明天去关月旖家的铺子玩的事。
关月旖实话实说，“明天休息天，我家铺子铁定人多。我今晚就得回去，明天我还得去铺子里帮忙呢。”
“你们要来玩儿，没问题，但我可能没时间一直陪着你们，你们最好自己在步行街逛逛。”
“不过，我可以请你们吃我妈铺子里的小吃，我跟你们讲……真的特别好吃！”
“你们最好下午来，因为我应该是傍晚回学校，到时候你们逛了街，我们可以一起回学校。”
陆瑶连忙拉上汪见雪，“芳晴，我们一起去！”
汪见雪纠正她，“叫我雪儿。”
“雪儿我们一起去！”陆瑶又道。
汪见雪这才矜持地点点头。
陆瑶又礼貌性地问王静，“你去吗？”
王静心情复杂。
其实早在开学前，王静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即将去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上大学，她的同学，大概率都是有钱人孩子的少爷小姐。
果然不出她的意料，她的室友们真的都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
尤其是陆瑶，听说她家里有钢琴，还请了保姆，她小时候因为父母工作忙，陪伴她最多的就是保姆……
但，幸好她还有关月旖这个室友。
关月旖的衣着，让她看起来……似乎和她王静的社会阶层差不多，应该也是穷人家的孩子。
王静终于舒了口气。
可她万万没想到，关月旖的妈妈居然在上下九开了个铺子！
也就是说，关月旖家的经济条件可能不像陆瑶、汪见雪家那样，既体面又有钱，但至少是个暴发户。
王静刚刚才觉得她不是一个人……
然后就意识到，她可能是宿舍里唯一的一个穷人。
这会儿听陆瑶这么一问，王静犹豫片刻，点头，“好啊，我去！”
其实陆瑶也就问问，
没想到王静还真的愿意去。
陆瑶有些意外，
但性格开朗的她还是很高兴，“对对对我们都去，人多才好玩嘛！”
对于关月旖来说，当然无所谓，她也不差招待同学吃零食的钱。
于是她也高兴地对大家说，“那我们明天见啊！”
陆瑶因为漂亮自信，又活泼大方，人缘极好。
其他女同学把陆瑶拉到一旁，说听她要去上下九步行街玩，所以问她能不能帮忙买点东西；还有人问她，上下九步行街要怎么去，能不能和她一起去……
再后来，连男同学们也开始问陆瑶，要她帮忙买东西，也试着问男生可不可以和女生们一块儿去逛。
陆瑶当然无所谓，说那我们一起去。
至于那些不去，但要托她帮忙买东西的人，她也特别热心的答应了大家的要求，还拿出本子记下来，谁谁谁要什么什么的，记得特别详细认真。
汪见雪不太开心。
因为没人理她。
毕竟她三天军训都没来，大家压根儿不认识她……
她只能跟室友说话。
可是——
陆瑶被一大堆男同学、女同学簇拥着；
关月旖和张建新正在斗嘴，闹得不可开交；
王静被一个教官喊到了一旁去——那个教官和王静是一个地方的人，之前军训时，教官觉得王静很眼熟但没敢认，现在军训完了，过来一问话，才知道他俩居然还是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
甚至其他的同学们也都在三三两两的聊着天……
汪见雪盯着被男生女生团团围住的陆瑶，心情越来越烦躁，脑子一热，大声说道：“关月旖，到时候你走得开吗？”
关月旖陡然被点名，停止了和张建新斗嘴，转头看着汪见雪；
汪见雪继续说道：“陆瑶约你去上下九是为了治她的脸吧？你又要顾你家铺子，又要陪同学逛街，还要陪陆瑶去治脸……真的忙得过来吗？不如，还是让其他同学错开时间去吧！或者分开上下午也行啊！”
关月旖皱起了眉头。
汪见雪如愿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她终于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冲着面沉如水的陆瑶说道：“陆瑶，其实皮肤黑色一点也没关系的啦，我们女孩子就是要自然美嘛！”
“至于你脸上长痘，有可能是因为你平时化妆化多了……只要不再化妆，皮肤自然就会慢慢好起来。”
“我就不化妆，我妈我哥哥都说，不化妆的女孩子才是最自信最漂亮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嘛……”
气得陆瑶猛喘粗气，却一时间不知要怎么回应才好。
关月旖心想，这绿茶味儿可真浓！

第43章 巧克力花生碎口味的五羊……
星期六下午，关月旖倒了好几趟公交车，终于在傍晚时分，回到了上下九附近太平巷的出租屋。
其实她军训了三天，也很累。
但想着妈妈平时那么忙……
现在她回来了，就应该多帮妈妈干点儿活。
其实出租屋已经被妈妈打扫得很干净。
但关月旖还是又打扫了一遍，换了床单被套，把拆下来的床单被套洗了、晾好，连着把平时妈妈用的袖套、围裙也拿出来洗了一遍，
又去跟何婶打了个招呼，借用她的煤炉子烧了两锅开水，将烧开的开水灌进自家的保温瓶，又接了满满两桶冷水回房，还把母女二人的浴盆也洗得干干净净……
办完这些，她还了三个蜂窝煤给何婶，抵今晚的水费和煤球钱，这才去了步行街。
周六晚上的春玲美食集市，生意火到爆棚。
对此，步行街管理处已经有经验了，派了人来这里维持秩序。
顾客们正在美食铺门口有序排队等着进场……
关月旖笑了笑。
她没有直接去铺子里帮忙，而是从从容容地逛完了整条上下九步行街。
这一逛，还真让她看出了潜在的危机感！
因为，她看到了经营模式与自家铺子非常类似的铺子！
而且还不止一个。
嗯，一共有三家“集市”，
一个是卖发饰品、小饰物的；
一个是卖衣服鞋子的；
一个是也是小食铺，
他们基本完全复刻照搬“春玲美食集市”的模式。
关月旖甚至还进去逛了一下那种小饰品集市。
一进去，就有个导购员小姐姐过来了，冲着她妹妹长妹妹短的喊，又告诉她买几件饰物可以打几折什么的，甚至还帮着搭配！
得知关月旖是大学生，小姐姐看着她，眼睛都亮了！打听到关月旖喜欢朴素一点的风格，小姐姐很热情地帮她配好了发圈、发带、发箍、发卡，又帮她推荐了好几条颜色款式不一样的手绢，最后还热情想向关月旖推销钢笔……
只是，钢笔挺贵的，关月旖也已经有钢笔了，不想要。
小姐姐也不在意，笑眯眯地和她一起算账，一起算折扣金额……
最终，关月旖买了一大堆小玩意儿，也才花了一块多钱。
她感觉很好。
一是因为导购小姐姐的态度很好；
一是因为很多卖饰物的小摊聚集在一起，省去了她东跑西跑的脚程，也更方便比对；
一是因为价格确实很实惠。
在上下九步行街上，服装类和小饰品类的摊子真的很会宰人。
比如说一件衣服开口要价就是一百块！
店主还会吹得天花乱坠，说这衣服是从韩国进口的，又说哪个哪个香港明星都是上她这儿来买衣服的，总之就是只有顾客不相信的，没有店主不敢吹的！
如果顾客说不要，放下手里的衣服准备走——
店主又会喊了顾客回来：哎呀我就是看在你这么喜欢这件衣服的份上、看在今天我还没开张的份上、看在大家这么有缘分、你说你来一趟也不容易……然后说，好吧那就二十块钱卖给你了。
倘若顾客再挑挑刺，说这衣服这里有线头、那里没缝好，或者没有商标谁知道你从哪儿进的货……
店主只得说，好了好了，那十八块钱给你。
顾客还价到十五块，
店主会心疼到脸都变形了，最后只好十五块钱卖给顾客，还要假装生气说我都亏钱了，包装的袋子我就不给你了。
顾客开心得笑，也不在乎什么袋子不袋子的，拿着五块钱买到的衣服高高兴兴走了。
殊不知，店主也高高兴兴的念叨着又赚到了八块，然后又拿出一件同样的衣服出来挂上……
饰品类的买卖，和服装类的差不多。
关月旖逛完了小饰品集市后……
衣裤鞋袜市场她没进去，就站门口看看了看。
然后，她走进了这家叫“强记美食集市”的铺子。
不用说，这家铺子是照搬了春玲美食集市的销售模式，连着小食摊卖的食物种类、以及服务人员岗位、折扣方式与力度等等，几乎和春玲美食集市一模一样。
但细品之下，这家美食铺子，还是和春玲美食集市有着很大的差距。
比如说，现场烹饪小吃的师傅们，可能是怕热，光着膀子没穿上衣也不带帽子不戴口罩；
比如说，烹饪台上收拾得并不干净，食物也不太好吃；
还比如说，铺子里挤满了烹饪用的灶台，几乎没有能让顾客坐的座位……
这导致了“强记美食集市”的生意远不如“春玲美食集市”，
在这儿买吃的顾客也少了很多。
关月旖买了个三角钱的套餐，选了十样小吃，然后捧着走了。
回到春玲美食集市，
保安把关月旖当成来吃小吃的食客，要她去后面排队，
关月旖喊了好几声妈，才把关春玲喊了过来，跟保安说了情况以后，才放行了关月旖。
关春玲看着女儿，又开心又心疼又生气。
开心的是，她日思夜想的女儿终于回来了。
心疼的是，女儿军训了三天，又黑了一圈儿瘦了一圈儿！
生气的是，女儿怎么这么晚才来！都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这丫头就不怕夜里不安全吗？
关月旖赶紧笑眯眯地把自己今天是几点回来的、去了哪儿、干了些什么……快速说了一遍，
关春玲这才松了口气，然后看到女儿手里拿着的小吃，又生气了，“都十点多了，你还没吃晚饭？”
想想就更生气了，“那你也别在外头买呀！自家铺子里有吃的，你还花钱去外头买……”
关月旖，“这又不是给我吃的，是我在强记买的，给叔叔阿姨们吃的。”
关春玲愣住。
点菜员在铺子里高喊六号档有顾客点餐……
关春玲负责的串串香就是六号档，
她赶紧跑回去煮串串香了，又让女儿跟进来，她煮面给她吃。
关月旖捧着吃的也跑回了铺子。
经营26个摊档的叔叔阿姨们见了关月旖，都很高兴，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关月旖就游走在后台，时不时喂叔叔阿姨们吃一口她刚买回来的东西。
惹得得大家连连发问，这是啥，怎么这么难吃……
关月旖哈哈大笑。
最后，关月旖吃上了妈妈煮的面条，烫青菜和卤蛋，高兴得眉开眼笑。
唐林妈妈投喂了两个大葱肉的水饺给她，
邱叔叔舀了满满一勺萝卜牛杂给她，
其他的叔叔阿姨也都各自给了她一点吃的……
关月旖被撑得不行。
为了消食，关月旖开始帮大家干活。
一直忙到半夜十二点，客流量才慢慢降了下来。
凌晨一点，步行街终于变得宁静。
美食铺里的叔叔阿姨们收了档，做完卫生，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地回了家。
关春玲埋怨女儿，“以后你星期六回来啊就别去铺子那儿了，直接回来睡觉，你是正长身体的时候呢，深更半夜才睡觉……你还想不想长个子了！”
然后看到家里还被女儿给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换了床单被套……
关春玲怒道：“以后你回来可不能这样了！回家是让你休息的，不让你干活的！再说了，这些活我平时都能做！”
关月旖嘻嘻笑，“妈，我平时在学校，晚上十点多就睡了！”
然后她转移了话题，说今天想洗头。
关春玲掂量了一下家里的几个开水瓶，然后转头看着女儿笑。
女儿晚上离开前，应该烧了两锅开水，将家里的六个开水瓶全都装满了，还拎了两大桶冷水在屋里……
这明显就是做好了母女俩都要洗头洗澡的准备。
于是母女俩将门窗关好了，一块儿在屋里洗澡。
——关春玲躬着身子在这边墙角洗头。
她把兑好冷热水的脸盆搁在盆架上，弯腰低头将长发垂在盆子里，开始了搓洗；
——关月旖则在那边墙角，坐在浴盆里洗澡。
当然了，她和妈妈一人一个浴盆。
洗澡的时候，关月旖就在想——盆浴是真不好！女性的生理构造，使得人在盆浴的时候，特别容易感染。
前世的妈妈，就是患上了妇科方面的疾病。
可能是讳疾忌医的原因，妈妈错失了最佳治疗时机，后来发展为癌。
但，妈妈是个特别爱干净的人，平时也非常注意个人卫生，
关月旖一直想不明白——按说，中年已婚女性很容易患上妇科病，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妈妈为什么不愿意去治病？
总之，这一世关月旖希望她和妈妈能早点儿拥有自己的家，
然后专门有一间可以站着洗澡的淋浴浴室！
以后洗澡洗头，就不是一件麻烦的事儿，而将成为一种享受！
母女俩洗完头洗完澡，去把残水泼了，又交换了位置，
这一次是妈妈洗澡，女儿洗头。
关春玲突然来了一句，“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在广州买套房子！”
“我听人家说，广州的东湖新村就是商品房，七百多块钱一平方……房子都还挺大，一套房子就得七八万，据说在那儿买了房的人都是有钱人，再就是，好多家里有在香港打拼的人，捎了钱回来让亲戚买的……唉，反正咱们别想了，根本够不着。”
“对了，听说国家从去年开始就停掉了单位职业福利分房的政策。所以有单位的，好多人挖空心思都想趁机最后捞一把，干紧分到一套房子。”
“也有人钻了政策的空子，多搞了不少房子正打算脱手换成现钱的……可惜咱们没门路，认识的人也不多，如果能买到一套单位房就好了。”
“一般单位房都是旧房，肯定比商品房更便宜……”
说着，关春玲又叹道：“也不知道这一次咱们能挣多少钱……”
“月月你说，如果咱们攒够了钱，要不要先买一套房？还是先租铺子顾好生意啊？”
关月旖说道：“妈，就像你说的，咱们认识的人不多，也不知道现在哪儿有合适的房子啊！先看着吧！”
关于买房子这件事，关月旖觉得不用着急。
现在是一九八九年，从现在到十年后，整个国家的房价还掀不起波澜。
当然她也不会等到十年后再买。
确实需要多观望，遇到了合适的房子再出手。
而且，前世后来的CBD中心还没规划呢，现在是真不用着急。
要是手里有了钱，关月旖更望让妈妈有个比较稳定的事情做，然后趁着这几年妈妈还算年轻，学习能力还行的时候，好好进修一下自己，给自己充充电，将来才更有动力走得更远、更好。
接下来，关月旖说起了起了自己今天在步行街上，看到了有三家类似自家美食铺的主题集市的事儿。
一说这个，关春玲的心情都不太好了。
“算是之前你也跟我提前说过，我是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所以当我知道有人学我们的时候，我还好，比较镇定。”
“铺子里的那几个脾气暴躁的，尤其是你邱叔他们，吵着嚷着要砸了那家的铺子！”
“我和唐林妈，张大姐她们劝了好久，才把他们劝下来！”
“你看看啊，我们这铺子才开了几天……就已经有人学了！”
关月旖笑道：“目前还不用着急，我看那个强记还没成气候。”
关春玲担忧地说道：“万一他成气候了呢？”
关月旖笑眯眯地说道：“那我也有办法治他！”
说话之间，母女俩洗完了头，洗完了澡，然后将门窗大大打开、散掉热气，又拿着干毛巾和小板凳去了院子里乘凉搓头。
关月旖凑在妈妈耳边，又说了一些她一早就已经想好了的促销办法。
听得关春玲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又嗔笑道：“还是你的鬼点子多。”
夜已经很深了。
关月旖的头发半干未干时，已经困得不行。
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里睡了的。
第二天一早，关春玲没舍得叫女儿起来，偷偷摸摸走的。
关月旖一直睡到上午快十点，才猛然惊醒。
吓得她赶紧起来，洗漱好了赶到铺子那儿一看——
好嘛！
铺子门口已经被顾客们围得人山人海！
她正想挤进去帮忙干活，却猛然听到有人喊她，转头一看，竟是王静！
关月旖觉得有点儿奇怪，
因为昨天她跟陆瑶她们说好了，让大家下午来的……
怎么王静那么旧就来了？
然后关月旖又看了看左右，试图找到其他同学的影子。
结果没有。
“王静，你一个人来的？”关月旖问道。
说着，关月旖又开始打量王静身上的这条上身素灰色搭配下身灰色蓝色几何图案的连衣裙。
款式这样洋气、质量还这么好的裙子，不太可能是王静的。
想来，应该是陆瑶或者汪见雪的。
王静见关月旖一起打量自己身穿的裙子，有些不自在。
不过，她动手扯了扯裙子，到底没解释这裙子是谁的，又点点头，“对，我一个人先来看看。”
瞧这话说的——
似内藏玄机。
关月旖笑了笑，说道：“那行吧，你跟我来，我请你进去吃好吃的！”说着，她准备带着王静进去。
不过，王静没动。
怎么说呢，她面上带着一种懵逼式的震惊表情。
她指着被保安管理着秩序，正要排队缓慢前行进入美食铺去消费的庞大队伍，不可思议地问关月旖，“他们……是要去你家铺子买吃的？”
关月旖点头，“这铺子也不是我妈一个人住的，是我妈和其他叔叔阿姨一块儿合伙租的。”
王静当然不信。
因为——
这家铺子的名字，就是关月旖妈妈的呀！
关月旖拉着王静去找保安叔叔，打了个招呼就进入了铺子，然后掏出三角钱买了票，将美食票塞在王静手里，解释了一下怎么个消费，又把王静拉到她妈妈跟前，跟妈妈说了一声，就让王静自由活动了。
王静就更加震惊了，“你在自家铺子里吃东西还要给钱？”
关月旖失笑，“这样我妈和叔叔阿姨他们好算账……快去吧，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说着，她去了妈妈的摊位那儿，吃了一碗面条加卤肉、海带青菜，然后就上岗干活去了。
关月旖今天干的还是吆喝的活计。
她爬上高高的梯子，冲着人潮大声揽客，大方自然，丝毫没有忸怩之感。
而王静拿了自己想吃的食物以后，就站到了一旁，一边吃着美味的食物，一边盯着关月旖，心情复杂。
她今天来，其实就是存着心思，想提前看看关月旖家的铺子到底是怎么样。
会不会关月旖家其实就只有一个三轮车、或者板车、或者只能摆地摊，却要为了面子硬说自家是开大铺子的。
又或者，关月旖会不会打肿脸冲胖子，随便把她带到一家大店子里去，就说那家大店铺是她关月旖的……
没想到，关月旖大大方方把她带到了这个铺子，还让她去跟关妈妈打招呼？
——开学那天，王静是见过关月旖妈妈的！
以及，当铺子里的叔叔阿姨们得知王静是关月旖的同学以后，一个个的都夸她是大学生，而且给她的食物份量超大！
甚至她没想要的食物，也有叔叔阿姨笑眯眯地给了她，让她吃。
现在，王静还亲眼看到关月旖爬上梯子，正娴熟地吼出一句句的广告金语，忙着招揽食客……
终于，趁关月旖跳下梯子，准备喝口水润润嗓子的时候——
王静瞅准机会过来了，“关月旖，我、我想问问，你家铺子招工吗？”
关月旖愣住。
她没有想到，王静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想了想，关月旖说道：“我妈的铺子里不缺人手。”
然后她又委婉地说道：“王静，我们最好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我和你们不一样，”王静打断了关月旖的话，“我很缺钱的。”
关月旖沉默半晌，说道：“你也看到了，我妈铺子里的人多，之前大家合伙的时候就已经说了，所有的服务岗位，全都只招自家亲属，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王静急道：“那你就当我是你家亲戚，成吗？”
关月旖失笑，“可我帮我妈干活，是一分钱不拿的呀！”
王静有些着急了，“关月旖，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这就是关月旖不愿帮王静的原因。
平时在学校的时候，陆瑶和汪见雪有钱，所以什么都不在乎，又看在王静是室友、王静家里经济条件不好的份上，愿意无偿和她分享饭卡、热水卡。
甚至就连护肤品、小零食这样的东西，她们也很大方和王静分享。
是的，有时关月旖也会沾点儿光，但她会回请陆瑶和汪见雪。
但，关月旖从未见过王静的回报。
是的，大家都怜惜王静家的经济条件不太好，
和她分享的时候没有图过她的回报，
但这不代表王静就理所当然的主动伸手讨要。
关月旖说道：“王静，我妈的铺子确实不缺人手。如果你真的很想打份零工，可以在上下九步行街上问问，这里有很多铺子，贴了招工告示的铺子肯定不少。”
王静哀求关月旖，“我、我不敢啊！他们都说粤语，我连他们说话都听不懂。”
“月月，你就帮帮我吧！”
“你看你家开了那么大的一个铺子，生意又那么好，大家都忙得不得了，怎么会不缺人手呢？”
关月旖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带你去找我妈妈，你亲自跟她说说，行吗？”
王静拼命摇头，“月月，你去帮我说吧！你妈妈这么疼你，只要是你说的话，她肯定会同意的。”
关月旖笑了，“行了别怕，我妈妈不吃人。”
她二话不说把王静拉到了关春玲跟前，把王静想找工作的事儿说了。
王静又羞愧又不安，低头看着自己脚下这双破烂的布鞋。
——她可以偷穿陆瑶的裙子，但没法子偷穿陆瑶的鞋，因为两人的鞋码不一样。
所以，她全身上下只有偷来的才是光鲜的，对吗？
而关春玲听了女儿的话，也是一脸诧异。
因为——
她的女儿可是个主意很正的人。
其实呢，铺子也缺人手。
像王静这样的学生，特别合适。
——因为美食铺就是周末特别忙，适合学生党来打一天零工、工资日结的这种。
如果女儿愿意帮助这个同学的各方面，会直接说妈妈让我同学来帮忙吧！
可现在，女儿竟然来问她的意见？
那就证明着，其实女儿已经拒绝了这个同学。
关春玲温温柔柔地含笑说道：“抱歉啊王静同学，我们铺子里不缺人手。不过呢，上下九步行街上肯定有要招工的店铺，不如你去别家问问？”
王静愣住。
她万万没有想到，关妈妈竟然会拒绝她的请求？？？
这是为什么啊！
关妈妈是大人、是长辈，怎么做人还比不上陆瑶和汪见雪？
王静看看关月旖、又看看关春玲，突然红了眼圈，往后退了几步，哭着跑了。
关春玲：……
她看向了女儿，意思是：妈妈该不会得罪了你的室友，以后让你难做了吧？
关月旖给了妈妈一个“你放心”的眼神，出门继续干活去了。
下午时分，陆瑶带着浩浩荡荡的大部队，终于找到了上下九，又来到了春玲美食集市。
坐在梯子上的关月旖看着大家，挥着小旗子开心地和大家打招呼。
今天一共来了二十多个同学。
其实大家是来逛街的，顺便才来看看关月旖家的铺子。
结果——
他们没想到上下九客流量爆棚，也完全没想到关月旖家的铺子居然旺成这样，不由得齐声“哇”了起来。
现在排队的人多，关月旖的同学也多，
所以关月旖没好意思公然插队，怕引起排队顾客的愤怒。
于是她带着同学们绕路去了后门，带着大家从后门进入铺子，给每一个同学都买了三角钱的票，把票分给同学以后，又说明了一下美食票的用法，然后告诉大家，吃完东西以后去外头集合。
当然了，这些同学也得到了叔叔阿姨们的优待。
大约半小时以后，吃得心花怒放的同学们和关春玲打了招呼，又嘴甜甜地和叔叔姨告别，这才离开了铺子。
关月旖已经在外头等着大家啦。
大家兴奋得叽叽喳喳，一会儿说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
一会儿说你怎么不早说啊我都没吃上你说的这个，
还有人说哎呀可撑死我了，
总之就是，大家全都在夸这条步行街好热闹，关月旖家铺子里的东西好好吃……
然后，大家开始掏钱。
每个人都还给关月旖三角钱。
关月旖连说不用不用，
一个名叫傅春的女同学嗔怪道：“你们家是开铺子做生意的！我们来你家铺子消费，我们就是顾客！要是我们吃了东西不给钱，那就叫吃霸王餐，会被打的！”
大家哄笑了起来。
张建新也说道：“是啊关月旖，你拿着吧！要是你只请一个人吃东西，那还能说三角钱也不算多，可咱们有二十多个人呢，这事儿你不能干，快把钱收下！”
关月旖笑着收下钱，开玩笑说道：“那下次你们一个一个来，我就一个一个的请！”
大家叽叽喳喳地笑，
“好呀没问题！你家铺子里的小吃那么好吃，我吃一百次也不会厌！”
“对对对！我好喜欢吃关妈妈那里的卤蛋，我的天啊，我能吃一百个！”
“我跟你说，那素三鲜的饺子你没吃，就是你的失策！听我的，下回再来啊你一定要试试那个……”
“别说了我都后悔死了我当时就已经一口气把那个牛杂萝卜全吃完的！”
这时，陆瑶把关月旖拉到了一旁，小小声说道：“月月我跟你说，我快被王静气死了！”
关月旖睁大了眼睛。
陆瑶气愤地说道：“昨天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今天下午一块儿来找你吗？”
“结果一大早，王静就不见了！”
关月旖正想说，王静一早来她家铺子了……
然后就听到陆瑶愤怒地说道：“她不但失踪了，还穿走了我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关月旖愣住。
“就是我那条灰蓝色的裙子啊！”说着，陆瑶摸了摸自己的脸，越来越生气，“你也知道的嘛，军训过后我晒黑了好多，其他颜色的裙子穿起来会显得我的皮肤更黑！”
“我昨天就已经想好了，今天要穿那个的。”
“结果她倒好，招呼也不打一个就直接穿走了！”
“你看！你看看啊……我没办法只好穿了这件蓝的来，是不是显得我皮肤很黑？”陆瑶问道。
关月旖支支吾吾半天，才挖空心思考安慰陆瑶，“没、没事儿！这件蓝的……嗯很显瘦嘛！再说了，你的眼光一直很好。要是这蓝裙子不漂亮你也不会买它，对吧？”
“可能我的审美和你的不太一样吧！”
“反正我觉得，主要是你长得好看，才衬着这裙子特别漂亮。”说到后来，关月旖越说越豁得出去了。
陆瑶愣了一会儿，卟哧一声笑了。
她笑起双肩微耸，花枝乱颤……
“还是月月好，”陆瑶笑道，“成绩好，智商也高，连说话都这么好听！”
关月旖压低了声音把今天上午王静单独来找她的事儿说了。
陆瑶愣住。
她问，“她真穿着我那条裙子？”
关月旖反问，“上身是灰色，下身是灰色蓝色几何图案相间的？”
陆瑶冷笑，“还真是她走了！”
顿了顿，陆瑶又道：“幸好你没同意让她上你家铺子来打工。”
关月旖强调，“主要是我家铺子不缺人手。”
陆瑶心知肚明地白了关月旖一眼。
关月旖笑笑。
傅春跑过来问关月旖，“关月旖你现在能走得开吗？有没有空带我们去逛逛？”
“我想买手链，就那种粉红色透明水晶，接口处用磁铁扣吸住的那种！”
“那种手链在我们老家可流行了，就是特别特别贵，我想多买几条，寒假带回去给表姐表妹们……”
“要是你走不开就算了，你给我指个方向，我自己找去。”
关月旖想起了昨天她逛的那家店。
“我能走得开，我都已经跟我妈说好了我下午和同学去玩儿……走吧，我带你们去！”
然后她又交代大家，买东西的时候一定要砍价！
而且不能对半砍。
必须张嘴就砍到四分之一左右，可以再慢慢回升价格，最终不能超过开价的三分之一价格，那才算公道。
这一番话，惊得同学们狂飙冷汗。
但很快，女同学们就接受了，并且雄心壮志地想找个店子砍砍价试试。
男同学们基本都是社恐，急得他们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张建新跟班上女同学都不熟，
他只好厚着脸皮来求关月旖，“关月旖关月旖！我想买两身衣服，你能帮我挑一挑，再帮我砍砍价吗？我、我可以请你吃五羊甜筒！巧克力花生碎口味的！”
别的男同学一听——
学会了！
于是大家都去央求女同学。
关月旖打量着张建新，笑道：“当然可以了！”
正好，她也有话想问他。
一会儿她得找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再好好问问他。

第44章 香辣酥鲜的辣子鸡块真好……
关月旖先是带着同学们去了昨天她买小饰品的那个集市，
在买东西之前，她先跟导购员小姐姐谈条件，谈出一个特别可观的条件以后，大家才开始挑选东西，选了很多以后再统一结账。
离开了小饰品集市，大家开始分东西、算钱，再把自己应该要付的钱还给关月旖。
然后——
大家开始欢呼跳跃！
“我的天啊我是不是在做梦？我买了这么多东西……四块手帕两个发箍二十根头绳，只花了七角钱？我、我这是在地上捡的吗？我寻思着，这手帕这发箍的质量挺好的啊，还漂亮、洋气！！！啊我好担心我一离开上下九，就会后悔我买少了！”
“我也是！这种粉水晶手链，在我们老家县城的铺子里买，走关系也要五块钱一条！在这里一块钱一条你们敢信！天哪我居然花了一条手链的钱，买了五条！”
“嗐，我现在就已经后悔了！啊……我们能再回去买点吗？”
张建新咋咋呼呼地说道：“我们男的才后悔呢！刚才全是女摊主在向我招手……吓得还我以为进了盘丝洞，我愣是没没睁眼认真看！结果陈峰这个老二，居然买到了男式手帕！我刚才为啥没看到？”
陈峰怒了，“你才是老二，你喊我老二？”
张建新仰起了下巴，“我有说错吗？你在我们宿舍里，身高排第二啊！”
陈峰，“你——”
突然，几个男生把正在吵架的张建新、陈峰拉到一旁，他们一边嘀咕，一边盯着关月旖，好像还一直在说关月旖怎么怎么的……
片刻，男生们又把张建新推了出来。
看得出来，他有些不乐意。
被推出来以后，还一个趔趄差点儿摔了……
最终，张建新俊脸爆红，忸忸怩怩来找关月旖，“关、关月旖！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关月旖看看张建新，又看了看躲在不远处正在偷笑、还都不太好意思的男生们，迅速做好了心理准备。
“那你说吧！”关月旖说道。
张建新低头说道：“我、我们……还想再进去一次买东西！”
“你、你可不可以……去帮我们讲好折扣？”
“但是你不可以偷看我们拿的东西！”
关月旖又好气又好笑。
她都已经猜到了！
男生们想买底裤嘛！
其实这是正常的。
但内敛、矜持，也确实是这个时代的人们具有的特殊品格。
不过——
关月旖眼珠子一转，对张建新说道：“可以是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张建新不可思议地看着关月旖，“不管怎么我都不会在期中考试放水的！关月旖，我们男人也是有自尊心的！”
关月旖差点儿喷了。
幸好及时忍住。
她努力板起脸，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张建新更是不解，“那是什么？”
“就当你欠了我一个人情吧！”关月旖说道。
因为她觉得，依着今天大家的兴奋劲儿，简直就是买啥都恨不得一起去，大家一起买，量大，折扣更多……
搞不好她根本没有机会单独找张建问话。
张建新听了，义正严辞地说道：“考试分数这个不能让！我必须要摘掉老二这顶帽子！”
然后又小小声说道：“其他的都好说。”
关月旖笑了笑，转身又回小饰品铺子去找导购员小姐姐了。
就这样，关月旖隔空讲价，帮男生们也争取到了内裤团购的优惠价。
后来就像关月旖意料到的那样，
大家根本不愿意分开，去哪儿都要在一起！
然后大家一起买了衣服裤子、鞋子袜子帽子毛巾床上四件套什么的……
关月旖特别关注了一下张建新的消费能力。
张建新的消费能力比较一般。
他不是有钱人。
他买了两身衣服，都是价格实惠样式普通的基本款——也就是俗称的“土气”衣服。
然后还买了一双黑色鞋面的运动布鞋，两双袜子。
另外，他应该还和他的室友凑钱买了一大瓶洗发香波——他们还在商量着回去平分。
关月旖又观察了一下张建新的个人卫生。
他剪着短短的寸板头，头皮清白，指甲被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缝也被清洁的很干净；
他身上的衣裤看起来已经很旧，被洗得泛了白，袖口、衣角边已经有些散线，但几乎没有污渍，也是被洗得干干净净的……
看来，他家未必富裕，但父母一定很爱干净。
再想想他活泼外向的性格……
估计他和父母的关系，或者说，他的家庭关系都挺好的。
所以前世的他，后来怎么会变成那样沉默寡言，冷漠淡然的样子呢？
是因为人长大了，变成熟了吗？
不过，关月旖的担心成了真。
一直到最后，她也没能找到机会和张建新单独说话。
因为——
就连请女生吃冰棍儿，也是男生们商量着凑钱买的。
他们甚至壮着胆子去和卖冰棍儿的小贩讲价，对方还真的给他们打了折。
可男生们也舍不得自己吃，就凑了钱，请所有在场的女生们一人吃了一根绿豆冰棍儿。
见这时天色也不早了，关月旖回铺子跟妈妈说了一声要回学校了……
关春玲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三个沉甸甸的饭盒，还小小声告诉关月旖，“从上到下的三个饭盒，上面是梅干菜炒猪油渣，中间是酸豆角炒肉沫，最下面是一盒辣子鸡……”
“上星期你吃够了梅干菜，今天你就拿这盒梅干菜出来，请你这些同学吃，虽然人多，但大家分一分，还是够你们吃一顿的。酸豆角肉沫和辣子鸡你自己吃，也分给室友一点。”关春玲交代道。
关月旖点点头。
回到学校以后，大家又结伴去食堂打饭。
关月旖喊了一嗓子，让大家别买菜，只打饭，说她妈妈让她带了梅干菜来，要她和大家一起吃。
大家都今天已经耽误关月旖帮自家铺子做事了，很过意不去。
现在关月旖还说要分菜给大家吃？
哪儿能让她一个人亏呢？！
大家都说不用不用。
关月旖只好揭开了饭盒盖子，展示给大家看，“看！这么满满一饭盒的腌菜，如果你们不帮忙，我一个人要吃到什么时候去？总不能让我吃六天吧！天气这么热，会坏的！而且我妈妈还给我带了其他的菜呢！”
大家今天已经花了很多钱……
能花上一点点饭钱，就能对付一顿，那当然最好。
再加上关月旖说的很有道理，
于是大家谢过关月旖，只去窗口找阿姨买了白米饭，然后过来找关月旖分了点梅干菜。
不得不说，每个人分到的梅干菜分量都不多。
但梅干菜这种玩意儿，真的很送饭，更别提里头还有不少香喷喷的猪油渣！
用一小撮味浓香冽的梅干菜拌着整盒米饭——
所有的米饭都沾染上美味的滋味。
这也太好吃了！
张建新吃得狼吞虎咽，“关月旖，你命真好！”
关月旖灵机一动，觉得现在也是个旁敲侧击的好机会，“我怎么命好了？”
“你妈妈人好好啊！性格温柔对你又和气，而且还这么会做饭！当她的孩子真幸福！”张建新由衷地说道。
关月旖很以为然。
是啊，能做妈妈的女儿，是她两世为人最大的福气。
关月旖反问，“那你呢？你妈妈也很和气，做饭也很好吃吧？”
一说完，她就紧紧地盯住了张建新。
关月旖看到张建新愣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她。
犹豫片刻，他才点头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继续低头扒饭。
关月旖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好像忽略了一件事——张建新的个子！
以后他会长到一米九！
可现在的他，身高估计一米六五还欠点儿。
关月旖看过学生名册，知道张建新和她同年出生，生日只比她大十来天。
也就是说，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身高只有一米六几……
在军训跑操的时候，他还因为体能太弱，晕了好几次。虽然他竭力挽尊，说他那是中暑了，但在训练场上，一个人的体能弱不弱，大家是可以用眼睛看到的呀！
见他叮叮当当地扒着饭盒，不过两分钟，满满一饭盒的白米饭拌梅干菜就吃完了……
关月旖打开自己的另外的两个饭盒，看到了红绿相间的酸豆角炒肉沫，以及红彤彤的辣子鸡。
酸豆角是她妈妈自己做的，
现在天气热，酸豆角特别容易成品——鲜豆角洗净晾干，放进坛子里，再注入煮开又晾凉的花椒盐水里，盖上盖子，再沿着坛子沿边沿一圈儿凉白开，大约三四天就能开坛了。
酸豆角切得碎碎的，与剁得碎碎的肉沫、干红辣椒炒了，酸辣香口，超级送饭。
她妈妈做的辣子鸡更诱人！
大约是觉得汤汤水水的菜很容易放馊。
所以妈妈给她做了干干爽爽的辣子鸡，放上两三天也不会坏。
而妈妈在选生鸡的时候，也选的是嫩嫩的仔鸡。
杀好斩件之后先用她自己配制的秘方调料腌制一下，再放进油锅去炸，炸得酥酥脆脆，
最后捞起来沥了油，和重新入油锅和大量的干辣椒一块儿炒。
如果在自家吃，那么配菜一定要放洋葱碎和芹菜；
但，放了洋葱碎和芹菜以后，又很容易馊。
所以妈妈舍弃了这两样，仅用干辣椒这一样佐料来炒炸好的鸡块。
鸡块皮脆肉酥，香辣美味！
就连干辣椒也是美味的。
关月旖扒拉了一些酸豆角炒肉沫和辣子鸡到张建新碗里；
然后她自己也吃了好几块辣子鸡，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张建新却盯着自己碗里的菜肴，“你、你……”
关月旖没好声气地说道：“让某人多尝尝我妈的手艺！然后就让某人羡慕去吧！哼，就算某人再羡慕啊……她也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妈妈！”
张建新瞪视着关月旖，你你你了半天也不知道要怎么反驳她才好……
最后他抱着饭盒站起身，轻轻地说了声谢谢，逃似的去窗口又打白米饭去了。
在那一瞬间，关月旖隐约看到了他赤红的眼尾。
张建新打了饭以后，就不肯再坐回原座位了。
看得出来，他不是很想面对关月旖。
而且他只顾着埋头扒饭，谁也不理、甚至连头也不抬；
好像临座的男生还好奇地问他“你这辣子鸡在哪个窗口打的”，他也没有回应，匆匆又扒完整整一饭盒的米饭，急急地走了。
关月旖扶额。
她有些失望。
本来还想多问他几句……
没想到他那么敏感。
关月旖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关月旖吃完饭，和陆瑶一块儿往宿舍走。
陆瑶是东西买得多；
关月旖是回了趟家，妈妈让她带的东西多——除了两盒饭，还有新衣服、新鞋什么的。
呆在上下九步行街就是有这个好处。
常常能看到优惠打折的商品。
关春玲看到服装店、鞋子店促销的服装和鞋子，觉得质量好、料子舒服就买了。
至于样式和颜色好不好看，这不是她关心的。
关月旖也不关心。
反正是妈妈给她买的新衣服，她穿着既合身又舒服，这就够了。
两个女孩今天都逛累了，合力抱着一大堆东西，在楼梯上休息了好几趟，才总算回了宿舍。
宿舍里，汪见雪和王静正在聊天。
见关月旖和陆瑶回来了，还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汪王二人半天没吭声。
关月旖和她俩打了招呼，但陆瑶视她二人为空气……
关月旖今天可太累了，收拾了一下妈妈让她带来的东西，然后就拎着桶、换洗衣裳、拿着热水卡准备去洗澡。
一出门又想开大，关月旖便转头去厕所蹲坑。
没想到，她还没彻底解决完——
就听到有人隐约在外头大喊她的名字？！
关月旖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被吓得赶紧处理好了，拎着桶就跑出了厕所，还应了一声，“哎！我在这！”
要知道，女生宿舍的整体结构，就是一条走廊通到底，两侧是宿舍房，走廊的一头是公共厕所，另一头是公共浴室。
于是，
关月旖拎着桶站在走廊这一边尽头的公共厕所门口，
皱眉看着站在走廊那一边尽头的公共浴室门口的王静。
王静也大感意外，因为她是冲着公共浴室喊的关月旖的名字，
没想到关月旖是从另一头的公共厕所里冲出来的。
她还以为关月旖是躲在浴室里，不肯回应她呢！
“啥事儿？”关月旖拎着桶走了过来。
王静有些不自在，低声说道：“陆瑶和雪儿在宿舍里吵架——”
闻言，关月旖愣住，打量了王静一番。
这就很奇怪。
依着陆瑶爱美到了极致的性格，今天王静不问自取穿走了陆瑶最喜欢的裙子，陆瑶肯定会先朝着王静发难。
怎么变成陆瑶和汪见雪先吵了起来呢？
不管怎么说，关月旖也不想蹚这趟浑水。她“哦”了一声，拿了热水卡交给宿管老师登记，然后去一旁接热水了。
关月旖只接了大约半桶热水。
因为从水笼头出淌出来的热水，差不多得有七八十度高温，一会儿还得兑凉水。
如果热水接得太多，凉水就没地儿接了。
王静见关月旖只接了半桶水就关上了水笼头，急忙喊了一声，“月月！”
关月旖回头，“啊？”
王静当着宿管老师的面，也不好意思明说，只好不停地朝着关月旖使眼色。
关月旖偏要当着宿管老师的面问她，“王静，你怎么了？”
王静哪好意思说：你就只接那么一丁点儿的热水，一会儿怎么分给我啊！
所以她只能支支吾吾地说道：“你、你……就接这么一点儿热水，够吗？”
关月旖大大方方地说道：“我一个人洗，这些热水足够了啊！”
王静惊呆了。
毕竟在过去，她心安理得的蹭着陆瑶和汪见雪的热水和饭卡，
今天她得罪了陆瑶，
现在汪见雪和陆瑶正在吵架，她一没好意思去找汪见雪要热水卡，二不敢呆在宿舍里怕捱陆瑶的骂……
见关月旖早早拎着桶出来了，肯定是去洗澡！
王静这才跑了出来，一是想蹭关月旖的热水卡，一是觉得她可能也要和陆瑶闹掰了……关月旖家是暴发户，那么她舍弃陆瑶那只金大腿，来抱关月旖的大腿也不是不行。
没想到——
刚开始的时候她追进了浴室，喊了半天关月旖也无人应答。
她一想，还一个格子间一个格子间的去敲门，也无人应答……
她生气了，心想关月旖怎么这么小气，不就是想蹭她一点儿热水吗？这人怎么还拿乔了？！
好，既然关月旖想撕破脸，那就撕破脸！
她愤怒地站在浴室门口，大声喊着关月旖的名字……
却没想到，
关月旖竟然先去了厕所？
王静心里的怒气一下子就消掉了。
可现在，她都已经这么明确地暗示关月旖了，关月旖怎么还装听不懂啊？！
王静怒了，“我、我还要洗呢！”
说这话的时候，王静的脸都是红的。
她依稀看到宿管老师看了过来……
王静窘迫得不行。
关月旖奇道：“你要洗澡，那你自己去打热水啊。”
王静的面色瞬间惨白，“月月，你、你什么意思？你明知道我没有热水卡……”
关月旖转头就把问题丢给了宿管老师，“老师，我室友没有热水卡。”
宿管老师立马过来了，特别和气地对王静说道：“同学，你是409宿舍的吧？是想洗澡，但没有热水卡是吗？热水卡丢了？还是没买？”
王静又羞又臊，“没、没买……”
宿管老师说道：“为什么没买？开学的时候家长忘记了是吗？你现在也可以找我买，热水费一个月两块钱，你交钱，我马上给你登记上，把热水卡也发给你。”
王静，“我、我……”
宿管老师打量着王静，突然明白了，“同学，你家……是贫困家庭吧？”
王静急得快要哭出来了，“老师，我……”
宿管老师的声音就更温柔了，“同学，你家庭困难，买不起热水卡，但又想用热水洗澡的话，我可给你提个建议。”
“我们学校每年都会评特困生奖金补助，只要你递交了书面申请，然后至少在三次联考中，单科成绩的排名在专业组达到40%以内，你就能领到整一个学期的免费饭卡和热水卡，你要不要……”
“不！”王静阻止了宿管老师想要继续说下去的念头。
她哭着说道：“我不是贫困生！我、我才不需要什么特困生补助！我不要！”
然后她哭着跑了。
宿管老师看着王静的背影，皱起了眉头。
关月旖赶紧凑了过去，“老师老师，你能跟我说说这特困生奖金补助的事儿吗？”
还没走远的王静也听到了关月旖的话，
她脚步一滞，转过头诧异地看向关月旖，露出鄙夷的目光。
不过，关月旖和宿管老师没有注意到王静。
宿管老师问关月旖，“同学，你符合贫困学子的要求吗？”
关月旖实话实说，“我可能够不上条件，但我想帮我同学问问。”
宿管老师看了看关月旖水桶里的热水，“你先去洗澡吧，不然一会儿水凉了。等你洗好了，我再慢慢告诉你。”
“谢谢老师！”

第45章 美味透明的水晶腊肉我可……
这天晚上，409寝室的气氛不太好。
大家都不说话。
关月旖也累得慌，洗完澡回到宿舍，查看了一下明天的课表，又浅翻了一下课本当作预习，然后上床睡觉。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醒来，好像大家也没有要和好的意思。
关月旖出门去洗漱，回来的时候宿舍里就只剩下陆瑶一个人了。
再看看汪见雪和王静桌上，已经是干干净净的，课本什么的已经拿走了。
陆瑶的眼睛又红又肿，显见得应该哭了一夜。
“月月我们走吧！”她的声音也沙哑得不像话。
关月旖点头，伸手拿过挂在床架上的布包，将今天要上课的书本什么的全都放进了布包；又催陆瑶把她的饭盒拿过来。
关月旖打开妈妈给她兜菜的饭盒，扒拉了一点酸豆角肉沫在自己饭盒里，又扒拉了一点倒进陆瑶的饭盒里。
“一会儿我们去买点白粥，白粥配酸豆角和馒头最好吃了！快走吧！”说着，关月旖拉着陆瑶走了。
她俩先去食堂吃早餐——
汪见雪和王静已经在那儿了。
而且很明显的，二人面前摆满了吃的，一看就是汪见雪买的。
汪见雪一看到陆瑶，便大声对王静说道：“静静，你还想吃什么？”
——汪见雪的意思是：陆瑶，你以为我除了你，就没有别的朋友了吗？
王静看着关月旖，也大声回答汪见雪的话，“雪儿你别再乱花钱了，这些已经够我俩吃的了。”
——王静的意思是：关月旖，你以为我必须要蹭你的吗？
关月旖和陆瑶对视了一眼。
两人去窗口排队，关月旖买了白粥和馒头。
但陆瑶没听关月旖的，买了一份牛肉面和一个肉包子。
然后陆瑶就后悔了。
牛肉面好难吃！
尤其是，当对面还坐着个……正美美地就着酸豆角啃馒头，还时不时喝上一大口白粥的关月旖！
陆瑶就觉得脑门儿更疼了。
但陆瑶的教养还是逼着她把牛肉面给吃完了，但那个肉包子……陆瑶实在吃不下，也没有勇气吃了。
吃完早饭，关月旖见陆瑶根本吃不下那个包子，便问她，“你还要吗？”
陆瑶眼睛一亮，“你帮我吃？”
关月旖，“我也吃不下了……这包子我可以送张建新吃吗？”
“他肯要你就给他呗，扔了怪可惜的。”陆瑶无所谓地说道。
关月旖，“好。”
两人去了课室。
果然，汪见雪和王静已经到了，并且占了个C位。
关月旖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
陆瑶坐在关月旖身边，
关月旖把饭盒盖子打开，放在她另外一边的空座位那儿，再把刚才的肉包子放在盖子上。
路过的同学看到了，就不会考虑坐在她身边了。
直到上课铃响时——
张建新才夹着课本冲进课室。
关月旖挥手，“张建新！这里这里……”
张建新愣了一下。
他一看到关月旖就脸红，假装没听见，直接往教室后头的座位那儿冲。
关月旖索性站起身又喊了他一声，“张建新！这里！”
男生们开始起哄了，“老二，老大喊你过去。”
气得张建新面红耳赤，夹着书本气冲冲地跑到关月旖身边，然后看到桌面上放着个肉包子，愣住。
关月旖小小声说道：“老师都来了，你快坐下呀！”
然后又解释肉包子的由来，“今天陆瑶早饭买多了，吃不完，扔了可惜，你要是还能吃得下……”
张建新先坐了下来，然后把包子抓在手里，他避开关月旖，朝着坐在关月旖另一侧的陆瑶说，“陆瑶，谢谢你！”
陆瑶心情很不好，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挥了挥手。
然后——
关月旖眼睁睁地看着张建瑶用手将大如拳头的包子……捏成了一个略比鸡蛋大一点的面团，直接塞嘴里了！
张建新还瞪了关月旖一眼，“你看我干嘛，看老师啊！”
天！
他嘴里塞着一个包子，居然还能口齿清晰地说话。
不过，关月旖还是及时把注意力放到了老师那儿。
其实前世的关月旖已经被汪见星手把手的教着，对于生物制药有了比较通彻的了解。
但，她还是第一次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跟随着教授讲解的视觉，开始了系统性地深入研究……
这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不知不觉，一节大课就结束了。
关月旖觉得干货满满。
但——
张建新惊讶地看着关月旖的笔记本，不可思议地吼出了声音，“……这怎么可能！！！”
关月旖一怔。
再一看，她才知道他为啥破防了。
——在这个年代，教授上课时不可能使用后世的PPT课件。
只会拿着粉笔，随着他讲课的节奏在黑板上写上几笔。
其实呢，只要听进去了，就知道教授画的其实很像思维导图。
听不进去，就会觉得教授在乱写乱画。
关月旖认认真真地写下了笔记。
她是看着课本、配合着教授的讲解，自己归纳总结出来的笔记……
但！
关月旖写的笔记，和张建新写的笔记……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张建新的笔记里，很多地方都是略写。因为他习惯于课后复盘，会在复习的过程中补全笔记内容。
而关月旖习惯上课时直接记完笔记，但会留空白，
她复习的时候会用其他颜色的笔，写注释。
然而，她记笔记的方式，也是前世的他教的。
师承一脉，
自然……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关月旖看着张建新，突然出生了愧疚之心。
她觉得……
她好像无意间成为了压在他头的一座大山？！
会不会打击到他对学习的热情啊？
犹豫片刻，关月旖决定安慰他几句，“张建新，我……”
“关月旖你也太厉害了吧！”张建新开了口，“难怪你的高考分数比我高呢！就冲着你做笔记的这种条理清晰的劲儿……”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搞不好教授看了你的笔记以后会觉得——我去，这真是我教的？这明明比我讲得更加浅白易懂嘛！”
他夸张、揶揄的语气，让关月旖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她仔细地观察着他，害怕他是强颜欢笑。
只见他由衷地说道：“我现在对你是真的心服口服了！你能比我多考了三分，这是实力，绝不是运气！”
“既然这样——”
“那我就要全力以赴啦！”张建新嗷嗷叫，“关月旖！你等着接招吧！”
关月旖笑眯了眼。
不过，她还有正事儿要跟他说。
“张建新，我有事找你……你听说了吗？咱们学校可是有奖学金的！”
“一是贫困生助学金，一是优等生奖学金，而且这两种奖金不冲突，可以两样都申请！”
跟着，关月旖把她打听清楚的两种奖学金方式说了：
贫困生助学金，需要当事人事先申请的，然后学校要给当事人做背调，还需要当事人在三次联考中，每次都至少要有一门科的考试排名在专业40%内；
一旦评上，就能拿到本学期的免费饭卡和热水卡。
优等生奖学金，不需要申请。
每学期期末，各专业的前三分别能拿到一百、七十、五十元的奖金。
但要计入平时成绩的考核。
解释完了以后，关月旖又问，“张建新，你要申请贫困生助学金吗？”
张建新想了想，摇头，“我还是不申请了……背调这一关我过不了。”
关月旖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他说，贫困生背调的这一关，他过不了——也就是说，他家里不穷。
至少没有达到贫困的地方。
张建新又问关月旖，“你呢？”
关月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贫困生助学金，我也不申请了，但我会冲着专业第一的奖学金去！”
张建新朝她伸出了大拇指——
但，
最终，他得意洋洋地把大拇指，指向了自己的鼻子，“我，张建新！才是89级药科学院专业第一期优等生奖学金第一名的得主！”
关月旖笑得眼儿弯弯。
这时，坐关月旖前后桌的同学也听到了她和张建新的谈话，纷纷过来问关月旖细节。
关月旖耐心地解释了好几遍……
可大家的问题越来越多，
于是关月旖说道：“不如我们一起去教导处问问吧！”
其他同学纷纷响应该。
陆瑶一听，赶紧说道：“哎我和你们一块儿去！”
有同学笑她，“陆瑶，你这个大小姐还要来跟我们抢贫困生助学金啊？”
陆瑶愣了一下，含笑解释，“不是啊我想去问问转专业的事儿……”
就这样，大家簇拥着关月旖和陆瑶去了教导处。
汪见雪和王静坐在教室的C位上，眼睁睁看着陆瑶和关月旖成为了同学们的集点，又听到大家说着笑着什么“贫困生助学金”……
汪见雪和王静对视了一眼。
汪见雪疑惑地说道：“她俩……还叫贫困生啊？”
王静耸了耸肩。
这时，班主任李老师匆匆来到教室找人，“关月旖？关月旖在吗？”
有同学告诉李老师，“李老师，关月旖刚刚才离开课室。”
李老师交代那个学生，“一会儿你见着关月旖，让她马上去一趟办公室，有人给她汇了一大笔钱，必须要她签回执才能领汇款单……”
王静听得清清楚楚。
在这一刻，王静只觉得心里又酸涩又难受。
她心想：凭什么呢？
关月旖都已经那么有钱了，甚至还有人给汇了一大笔钱！
她凭什么还要申请贫困生助学金？
她哪有脸！她怎么敢啊！
关月旖陪着大家去了一趟教导处，
大家终于搞清楚了贫困生助学金的申请办法，
陆瑶也问清楚了转专业的要求，
大家一块儿说说笑笑地往课室走，
有人说，贫困生助学金真好啊，别看学校给的只是饭卡和热水卡，但饭卡一个月十元，热水卡一个月二元，加在一块儿就是12块钱！
一个学期有四个月，第一个月用来考核，所以助学金一共会给三个月……
折合起来就是36元！
而且评比的条件也不苛刻，只要有三次单科专业课在专业里进入40%就能评上！
这对家境贫寒的学子而言，可真是件好事儿！
只有陆瑶不太开心。
她考进逸仙大学，就是图这个老牌名校的名声，实际上她一点儿也不喜欢药科。
但今天老师告诉她，想转专业的话，就必须：
首先，这个学期她在药科院的所有科目，在期末考试里要全部合格；
其次，她的目标专业，也必须参加转专业考核，难度约等于专业课的期末考试难度。
老师还建议她，如果想转专业，最好在这个学期内搞完。
否则越拖到后面，她需要考核的两边专业课就越多。
为此，陆瑶有些闷闷不乐。
有同行同学注意到，便劝了她几句。
陆瑶强笑着点点头。
在进入教室的那一瞬间——
不知谁喊了一声，“我们一起加油啊！都有机会的！”
然后大家都笑了。
这一幕落在汪见雪和王静眼里，又成为了陆瑶和关月旖都要厚着脸皮参加贫困生助学金角逐的铁证。
汪见雪盯着陆瑶，“嘁”了一声，小小声念叨道：“就这点儿出息！”
王静则冷冷地注着关月旖。
——只见有人告诉了关月旖，李老师让她去办公室。
关月旖便匆匆离开了。
过了许久，关月旖才回来，但面上的表情很平静？
王静用指甲狠狠掐住自己的掌心——收了那么大一笔钱，关月旖还能保持这么平静的心态？她还能脸去争取贫困生助学金吗？
是的，关月旖的心情确实很平静。
她确实收到了一张巨额汇款单——足有一千块钱！
但，这钱不是寄给她的。
是远在北京的许培桢，寄给她妈妈的。
汇款单上的备注一栏那儿写着：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虽说妈妈救助许培桢也没花那么多的钱……
但对于关月旖来说，这是大人之间的事儿。
她只要签收了汇款单，再小心地收好，等着周末回去再告诉妈妈就行。
现在么，当然是什么都不用管啦。
从这天起，关月旖正式进入疯狂学习状态。
409宿舍的气氛并不好，
之前呢，是陆瑶和汪见雪的家庭条件差不多，她俩都是白富美，走得也近，因为特别喜欢研究什么服装最时髦最洋气，什么裙子配什么鞋、要配什么样的包、适合什么样的发型……
但自从那天吵架后，
陆瑶和汪见雪就不说话了。
王静和关月旖也不说话。
这就导致了，只要陆瑶或者关月旖在宿舍里，那么汪见雪和王静就会闹出点动静出来，
想让陆瑶和关月旖知道，失去她们这样的好朋友，是多少的难受。
关月旖懒得理她们。
但，不能静下心来好好学习也挺烦的。
后来关月旖找到了一个特别好的地方——图书馆！
这一届的学生本来就少，从大一就开始卷的人就更少了……所以图书馆特别安静。
关月旖每天都来这里学习。
陆瑶呢，是为了转专业现在根本没心思跟汪见雪斗。
所以陆瑶也是起早贪黑的跟着关月旖去图书馆学习……
张建新见关月旖也这么拼，不乐意了。
于是张建新也天天去泡图书馆——因为他宿舍里的那些兄弟也是来大学混日子的，他只有天天盯着关月旖，才能静下心来好好学习。
否则——
他可不想当万年老二！
一转眼就到了周末。
陆瑶拿了五角钱递给关月旖，“月月你这个周末回去，来的时候给我带五角钱的素三鲜饺子呗！”
关月旖有些为难，“你要生的熟的啊？”
陆瑶失笑，“你给了我生的，我怎么煮啊？”
关月旖，“可是熟的……它冷了以后皮会塌的呀！”
“不管了我就馋那一口。”
“行吧！”
告别陆瑶，关月旖想了想，又去找张建新，“哎，我要回去了，你有什么想吃的菜吗？”
张建新，“我想什么我会去食堂买。”
他是真不好意思占关月旖的便宜，上回她妈妈给她带的辣子鸡，被他吃了大半！
虽说每一次关月旖都说，没关系的，鸡块被她吃了，她只是给了他那些又香又辣又入味的辣椒……
但她帮着他省下不少菜钱，这也是事实。
而且，他现在不敢欠她人情。
因为他根本没有实力还。
关月旖想了想，“腊肉好不好？”
做为一个赣省人，张建新怎会不爱吃腊肉呢？
甚至当他听到“腊肉”二字的时候，就已经在自动吞咽口水了！
但他还是摇摇头，“谢、谢谢……我不用了！”说着，他就想跑。
关月旖见四下无人，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赶紧叫住了他，“哎，你以前……认识汪见雪吗？”
“不认识。”张建新答道。
关月旖又问，“你跟她不是一个地方的人吗？”
张建新觉得好笑，“我们那儿不比广州大，但也有几十万人口，难道我每一个人都认识？”
这时，有男生抱着篮球在远处喊他去打球。
张建新匆匆走了。
关月旖叹了口气，离开了校园。
她坐上了回家的公共汽车。
突然——
关月旖惊讶地发现，公路边的荒地上竖着个牌子，牌子上还用歪歪斜斜的字写着“此处土地出售，有意者入村面谈”的字样。
关月旖顿时眼冒金光！

第46章 金色的清炖鸡汤甘厚香醇
关月旖在最近的站台下了车。
然后，她步行前往那块牌子所在的荒地。
她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这附近就是一整片荒地。
连同药科学院，其实也是建在荒地之中的。
但，药科学院附近修了整齐笔直的公路，路的两边种植着绿化树、花圃，还建了给路人休息的椅子，看起来才会觉得这儿绿树成荫，诗情画意的。
实际上，药科学院附近两三公里完全没有人烟。
出售土地的那个村子，应该是距离药科学院最近的一个村子。
前世的关月旖来过药科学院。
但那是在十几年后。
那时，此时已经成为高楼耸立、车水马龙的繁华地段。
关月旖沿着马路往回走了十来分钟，终于走到了插着牌子的地方。
她站在这儿四处张望。
这儿就是一块高高低低、坑坑洼洼的荒地，长着稀稀疏疏的野草；
再远一点儿，有几棵瘦不拉叽的树。
再再远一点儿的地方，依稀能看到村落里的人家。
而马路的对面，情况也与这差不多。
关月旖又仔细打量着这块牌子，决定进村去看看。
她步行十来分钟，走进了村子。
一个正在地里种菜的伯伯见来了陌生人，好奇地问她，“妹妹崽，你揾边个啊？”
“阿叔好，”关月旖用纯正的粤语回答，“听讲你哋村卖地哦，我阿妈叫我来问吓。”
伯伯问道：“你阿妈咧？”
“佢今日不得闲。”
于是，伯伯带着关月旖去了村委会。
刚开始的时候，村委会的人都觉得关月旖在开玩笑，
后来听说关月旖就是附近药科学院的大学生——
村干部们下意识觉得：这个年头能读起大学的，一是要家里很有钱、二是要个人很聪明才能上得起。
于是他们终于有了点正形，把基本情况跟关月旖说了一下。
原来，这个村叫上周村，马路对面的那个村叫下周村。
最近下周村卖掉了一块地，听说被一个香港大老板买了去，准备建个大工厂……
所以上周村不服气，也想招商，才在马路边竖了个牌子。
但，这土地要怎么卖，主要看买家的经济实力。
说白了，只要买家有钱，想买多大的地都可以。
关月旖又问了一嘴，多少钱一平方。
村干部说，“妹妹，你回去跟你阿妈说，我们这里是农村，地很便宜的！对面下周村卖掉的那块地，有一千平方啊！一千五一方，那就是一百五十万！”
“妹妹，你阿妈是做什么生意的啊？”
得知关月旖的妈妈是做餐饮业的，
村干部说道：“也就是说，如果你阿妈来我们村里买地，是想盖个大饭店？”
关月旖心虚地点了点头。
村干部道：“那就看你阿妈到底要多大喽，如果诚心想要，又买得多，一千块都有得谈！”
关月旖又问了一些关于手续方面的事。
村干部也都一五一十说了。
见天色不早，关月旖匆匆离开。
坐在回程的公共汽车上，关月旖心情纠结。
她能肯定的一点，就是在这儿买了地，肯定不会亏。
但，妈妈手头到底有多少钱？买得起多大的地？
买了地以后呢？
难道还真要在这开个饭店？
可这里除了上周村、下周村之外，附近根本没有人烟……
会不会有治安问题？
就这样，关月旖反复盘算着……
还差点儿坐过了站。
当她终于回到太平巷的出租屋里，已经是夜里八点多。
大约是妈妈不希望她像上次一样回家干活，
所以家里家外被收拾得特别干净。
关月旖笑了笑，和上次一样准备好了洗澡水，
然后就去了美食铺子，帮妈妈和叔叔阿姨们的忙了。
夜里收档以后，关月旖和妈妈说了她学校附近的上周村正在卖地的事儿。
关春玲愣住，“卖地？”
“那是我们能想的吗？”
“东湖小区的商品房都六百块一平米了……那边还全是大房子，一套房子就要七八万！”
“我们连东湖小区的房子都买不起，还想买地？”
“什么？一千块钱一个平方？”
“一千块钱一平方……如果是正儿八经的土地，感觉好像也不贵。”
“咱们手上的钱，如果用来买个单位的福利房……听说一万多都能买到！买完房还能余下一点儿……”
“可要是用来买地啊，也就只能买几十个平米！”
“而且那是地，谁来盖房子给我们啊？”关春玲碎碎念。
关月旖也知道妈妈说的是事实。
她就说了一句，“可是妈妈，那里离我学校近。不出意外的话，往后十年我会一直呆在药科学院读书。”
关春玲瞬间哑炮。
是啊，她和女儿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现在一个星期只能见上一次……
还幸好她平时工作忙。
要不然，只要停下来一秒，她就牵肠挂肚的想着。
尤其天一黑——
她还总是沿袭着以前女儿上高中时的想法，尽盘算着女儿差不多快到家了，她得早点儿收摊回家给女儿准备点儿吃的……
然后才回过神，女儿已经上大学了，
以后母女俩只能一周见一次。
这么一想，关春玲又有点儿想去上周村看看那块地了。
她想着，如果那块地，距离女儿只有两公里左右远的话，以后买了下来，在那附近开个店，想见女儿的时候，骑个自行车就去了！
关月旖又抛出了她的第二个顾虑，“然后那儿是真的荒凉……我一是担心治安问题，二是担心客源问题。妈你想啊，荒郊野外的，谁上哪儿吃饭去？”
关春玲反而开始开导女儿了，“治安问题，我觉得问题不大，他们广州这边儿的村子全都搞了联防。也就是说，他们自己会组织防护队伍，每天晚上都巡逻。”
“你没留意过，是因为我们租住的这地儿，正好是村子最中间的地段，像唐林他们家租住的房子就正好卡在两个村子之间，所以一到半夜就热闹，两个村子的联防队还带着狗，狗天天打架……”
“再一个，我也可以养狗。”
“如果还是担心，那我就去上周村去租个房子住，白天我带着狗去饭店上工，天黑了我关了门就带着狗回出租屋去……”
“至于你说的客源么，”关春玲继续说道，“我倒不是觉得这是问题……”
“你要想啊，你们药科学院正好是在郊区，在进城的必经之道上，还是国道呢！”
“那来来去去的，得有多少货车啊！”
“到时候我挂个招牌出来，上面就写四个大字儿‘司机盒饭’，能不能挣着大钱，我不知道哈，但如果地是我们的、房子也是我们的，怎么算也不会亏啊！”
“再说了……”
关春玲又道：“我还可以开个小卖部，做他们村里人的生意！”
关月旖笑了。
关春玲说道：“好了快咱们睡吧……这样吧，等过完周末，不忙的时候我亲自去一趟上周村，好好问个清楚。”
关月旖连连点头，又道：“妈你跟我约个时间吧！你去上周村的那天，跟他们谈完了以后，再去学校看我啊！”
关春玲想了想，“你明天下午走，我给你带点儿腊肉去，腊肉应该够你吃上三天的，那我就星期三去，去的时候再给你带一次菜！这样呢你就能吃到星期六了。”
“菜不重要，和妈妈见个面、吃顿饭很重要！”关月旖说道。
话虽如此，但关月旖还是觉得很惊喜！
因为白天在学校的时候，她也在想下周带点什么好吃的来学校……
然后她想到的就是腊肉！
没想到现在妈妈也准备让她明天带腊肉去学校！
这算不算她和妈妈的心有灵犀啊！
关月旖笑眯了眼。
关春玲也笑了，“好，那我们……星期三中午见面吧！我早点儿去，他们谈完了以后再去你们学校找你，和你一块儿吃午饭。”
“好！”关月旖欢呼了起来。
母女俩上了床。
关月旖抱着妈妈的胳膊，细细地说起这个星期在学校里发生的事：
——现在她和室友的关系不太好，另外三人怎样怎样了，
——学校现在有贫困生助学金和优等生奖学金，贫困生助学金她不想申请，但很想拿个优等生第一的奖学金回来，但现在不比当初在小镇高中上，学校里卧虎藏龙的，她想拿第一真的好难，压力超大……
然后——
“啊对了！”关月旖突然从床上跳下床，吓了关春玲一跳，嗔骂道，“你干啥呢？”
关月旖去开了灯，一边向妈妈解释，一边从她的包里翻出来许培桢寄来的汇款单，以及一封厚厚的挂号信，一块儿递给了妈妈。
听说许培桢寄了一千块钱过来，汇款备注上写的还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字样……
关春玲皱眉，“其实他还我三百七就够了。”
然后她又问女儿，“我们能不能只收三百七，剩下的给他退回去？”
关月旖建议妈妈不要这么做，
“首先，汇款只能领取……如果不收，要退回去，时间很长，会有手续费产生，最重要的是，许叔叔不一定收到的。”
“其次，我能收到许叔叔的汇款，是因为他知道我的学校地址和我这个人。如果我们现在去邮局领了这一千块，把收下三百七，把剩下的退回给去他……我们也不知道他单位的详细情况，没办法汇。”
“最后，许叔叔一直在为了寻找小月月而奔波，我们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人在单位，还是说又跑出去了。”
关春玲一想，觉得也是，便道：“这样吧，你们学校好像就有邮局代办点，你看看能不能直接在你们学校把钱领了，再直接在你们学校的邮政储蓄所开个户，把你手里的钱都存进去……”
“既然你和室友的关系比较一般，那该防的还是要防！”
“至于那个奖学金么，能拿到就拿，要是拿不到……你在学校里学到了知识就好呀！”
“拿不到奖学金也没关系，到时候妈妈给你发！”关春玲说道。
关月旖啼笑皆非。
跟着，关春玲看着女儿塞在她手里的这份鼓鼓囊囊的挂号信，奇道：“这是什么？”
关月旖抿着嘴儿笑，“是许叔叔写给你的！我可没拆啊……你看这信封上写着‘关月旖转玲收’，可不就是他写给你的嘛！”
关春玲愣住，骂道：“他有病啊他给我写信……我不识字的呀！月月你给看看，他写了啥。”
关月旖听了，拆开一看——
乖乖，薄薄的信纸，居然有十几张！
难怪这么厚实呢！
可关月旖越看、眉毛就皱得越浓。
“怎么了？他说啥了？小月月找着没？”关春玲焦急地问道。
关月旖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因为，许培桢写的全是日常琐碎……
什么北京的包子多少钱一个，
后什海公园的门票多少钱一张，
他和卖豆浆的奶奶争辩啥叫七分甜、啥叫九分甜，
炒菜的时候是下油锅时放蒜、还是快出锅的时候放蒜……
妈呀，这琐碎到……她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跟妈妈说。
“你快说啊！”关春玲急道，“他找着小月月了没？”
关月旖摇头，“没有。”
关春玲失望了，“没找着他还有心思写这么多……我看看，十五张信纸？那他都说了些啥？”
“都是鸡毛蒜皮的事儿，我都不稀得说！”关月旖不耐烦地说道。
关春玲瞪圆了眼睛，“说！”
关月旖叹气，只好拿着信纸读了起来。
没想到，妈妈却听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发表评论：
“我的天，北京的肉包子七分钱一个？包子很大，肉馅很足吗？这么赚钱的话，我也可以去北京卖包子啊……”
“公园门票五分钱一张，其实还挺好，比荔湾湖公园便宜！如果我去公园里挎个篮子卖肉包子……肯定赚死了！”
“九分甜的豆浆不好喝！齁甜的，把豆香味儿都盖过了！”
“炒菜什么时候放蒜，这取决于用的是什么油！用菜籽油呢就得出锅的时候放蒜，因为蒜味要浓，要生蒜才能压得住油腥气！用花生油呢就得先放蒜，因为花生油很香，后头放蒜，蒜的味道就盖过了花生油去……”关春玲越说越兴奋。
关月旖觉得自己念了好久好久，才念完了五张纸，困得直打呵欠。
关春玲这才心疼地夺过许培桢的信，放到了一旁，“好了好了先睡觉吧！”
“信还没读完呢！”关月旖说道。
关春玲道：“不要你读啦！回头等我有了空，我拿着字典一个一个找……我看他字也写得挺好的，一点儿也不潦草。”
关月旖这才抱着妈妈的胳膊继续睡了。
转眼到了星期三。
关月旖中午一放学，就冲到班主任那儿，去今天她家长要来，找班主任要了来宾证。
然后她就冲到学校门口等着了。
等了好久，终于看到从到站的公共汽车上下来两个女的。
其中一个正是她亲爱的妈妈！
“妈！妈！这边这边！”关月旖大叫。
等到关春玲走近了……
关月旖才看清，原来另外一个女的，也是跟她妈妈一起的？
还是熟人呢！
红姐？！
哦，红姐是她妈妈喊的。
关月旖得叫她红姨。
咦，不是说，红姨中了大奖，回老家买房子铺子去了吗？
这么快就来了？
不管怎么说，关月旖迎了上去，和妈妈、红姨汇合了。
“妈妈！红姨！”关月旖和她俩打招呼。
关春玲笑问，“等久了？”
“没有！不过……咱们得快一点儿，就怕食堂没菜了。”关月旖说道。
关春玲拎起了手里的饭盒，“一会儿你买点儿米饭就行。”
关月旖和红姐打招呼，“红姨好久不见，哇，红姨瘦了。”
红姐露出尴尬的表情，一副不知说什么才好的样子。
关月旖善解人意的不再多问，直接带着妈妈和红姨去了食堂。
有认识关春玲的同学过来和她打招呼，甜甜地说关妈妈好，又问关月旖红姐是谁，关月旖说这是我姨妈，于是同学又冲着红姐喊阿姨好，红姨面上的表情好多了。
到了食堂，关月旖去买了三份白米饭过来，关春玲打开了她带来的饭盒——竟然有只清炖鸡！另外还有一份笋子炒肉。
虽然只有两个菜，但份量不少，三个人吃足够了。
关春玲并没有避讳红姐在场，直接告诉女儿，“今天我和红姐去了上周村，跟村长谈了谈，他们嫌我本钱少，说卖地给我也不是不行，但至少500平方米起……”
“我说了很久他们也不同意只卖100平方米给我，我也确实没有买500平方米的这个实力，所以大家好聚好散啦！”
说着，关春玲往女儿饭盒里倒了半盒鸡汤，“多喝点汤，我昨夜放煤炉子上煨了一晚上的。”
关月旖连连点头，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浓香鲜美的鸡汤。
清炖鸡汤还有着些许的余温，美味无比，似乎整一只鸡的所有精华全都融进了汤里。每喝一口都让她心花怒放……
关月旖一边喝汤吃饭，一边等着妈妈的继续诉说。
听起来，妈妈今天好像不太顺利，但妈妈的表情……
难道今天她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果然，关春玲继续说道：“然后我就准备和你红姨一起走了啊。”
“没想到，走到村口的时候有人叫住了我，问我是不是想开饭馆，我说是。”
“他跟我说，不是有个香港大老板在对面的下周村买了一千平方吗？他说他是那个香港大老板的表弟，他让我不要买地，可以去他表弟的厂子门口租个门面来开店。”
“我这不是着急来找你吗？所以我和他约了下午去看看他表弟买的那块地，据说已经开工了。”
“一会儿吃完饭我和你红姨过去看看。”关春开心的说道。
关月旖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转折。
但转念一想，让妈妈依附着大工厂而开店也没什么不好，治安会更好些。
到时候把买地的钱省下来，在市区买套房子也不错。
于是她用力点头，又嘱咐妈妈一会儿要小心些。
关春玲心里有事儿，吃完饭以后又塞给女儿十块钱，就和红姐匆匆走了。
直到周末关月旖回到家，妈妈才告诉她，“下周村那边的门面已经谈好了！”
“那个香港大老板姓陈，人挺好的。他说他是想回乡搞投资搞建设，他的厂子已经在挖地基了，据说要建七层楼高。”
“他又问我想要怎样的店面，说现在还没建好，可以按我说的要做。”
“月月啊你主意多，一会儿你帮我想想，这铺子要怎么设计。”
“对了我们的铺子在一楼，最靠外头临街的，面积是一百平方左右米，长十米宽十米。”
关月旖详细问了租金押金。
关春玲告诉她，“租金一个月50，押三个月。”
关月旖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第47章 消暑菜式醋溜空心菜梗香……
关月旖惊呆了。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反倒是关春玲，见了女儿震惊的模样儿，咯咯咯笑个不停，忍不住笑话女儿，“怎么了？傻了？”
关月旖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问道：“妈，我们新铺子有一百平方大？”
关春玲笑着点头。
关月旖又问，“那我们新铺子的铺租……只要五十块钱一个月？押金三个月，也就是……一百五？”
关春玲继续笑着点头。
关月旖这才相信自己没有听错。
“妈妈！”她朝着关春玲扑了过去，“这铺租也太便宜了吧！你没有上当受骗吧？”
关春玲抱着女儿笑道：“那你给说说，陈老板能骗我啥？”
“我现在也就只是跟他有了个口头之约……我一分钱都没给他！当然了，人家是大老板，也不在乎我这一二百块钱！”
“我跟他说了，我说那铺子的布局要按我说的来，不然我就不租了！”
“他说没问题，然后又跟我说，他还想在我铺子那儿，就是弄个单独的二楼，二楼不找我要租金，但要求布置得像大酒楼一样，但只保留一个房间两个十人桌就行。他说有时候他要请客户吃饭，就不想去太远……”
关月旖想了想，“所以一楼，就是我们经营的大众餐厅，专门卖快餐给过往的大货车司机，或者卖给厂子里的工人吃？”
“二楼，平时我们不管，陈老板想请客吃饭的时候，就伪装那里平价餐厅的二楼雅座？”
关春玲说道：“对，他就是这么个意思。”
“主要是那天红姐也在，我不是想着当初红姐铺的那糖水铺，就是因为签了长租，那铺租才那么便宜的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红姐也算是陪着当初的房东一起抗过风险的！”
“所以我有样学样……”
关月旖一听，紧张了，“妈你签了多长时间。”
“还没签呢！”
“那你打算签多长时间？”关月旖追问。
关春玲笑道：“我跟他说我要租十年……不然他也不肯帮我把餐厅的一切都建好呀！反正对他来说，他都是要建房子、要装修的。他不租给我，他也必须要再去找另外一个做餐饮的人来……”
“他还不如租给我呢！”
“因为我是女的啊，没什么野心。”关春玲笑眯眯地说道。
关月旖不爱听这个，“这话谁说的？”
“陈老板表哥啊！”关春玲笑道，“我给了十块钱的好处费，他就一直帮着我和陈老板沟通，很顺利的就谈好啦！那些话，就是他为了宽陈老板的心才说的嘛！”
关月旖恍然大悟。
不过——
关月旖又问，“对了……妈，红姨怎么回来了？她是想回她的糖水铺吗？”
说起红姨，关春玲直叹气，“她啊，真是个苦命人！”
原来，红姨当初中了彩票大奖，就意气风发回了老家。
因为有钱了嘛！
所以她是轻装上阵回去的。
连行李都没拿。
按她之前的想法，她回到省城以后，包了一辆车，打算开回家去，再把她爸妈、她弟弟弟媳一家子全都拉上，然后一块儿去省城。
她当场就要买房子买铺子的！
她甚至还想着，那十万块先紧着她的房子铺子买，如果还有得多，那她就给弟弟一家也在省城买套房子，再给她妈买条金项链！
于是她按计划包了一辆车，从省城开到了家乡小县城。
她想风风光光的把父母家人接到省城去。
但车子只能开到山脚下。
她让司机自己去镇上找个招待所住，明天再来这儿接她和她的家人，然后就背着随身的小包包，独自走山路回了家。
家里人见她不年不节的招呼也不打一个就回来了，很惊讶。
又发现她连随身的行李也没有、更别提给家里人带礼物了……
红姐的父母、弟弟弟媳们一下子就黑了脸，冲着她说话就开始杂枪带炮的。
红姐惊呆了。
她一直以为她和家人的关系很好。
她开铺子挣到的钱，六成都给了父母家人；
家人对她疼爱有加，冬天寄腊肉、寄家里做的糍粑；夏天寄家人自己去山里摘的山核桃、自己摘了野葡萄拿回来酿成的葡萄酒……
然后——
红姐闭了嘴。
关于中了奖的事儿，她只字不提。
什么包了车子来请父母家人去省城，什么买房子买铺子剩下的钱再给弟弟也买一套房子……
她一个字也没提。
当天晚上她跟着父母家人吃了一顿剩饭，弟媳在一旁摔盘子摔碗指桑骂槐——
红姐心碎了。
她借口早早睡下，却难以成眠，又因为实在肚子饿，只好爬起来找吃的。
没想到，红姐差点儿被活活气死！
因为她听到了父母弟弟弟媳的密谋，他们嫌她年老色衰，没办法再被大老板包养挣钱，又嫌她一无所有的回来了……之前他们为了体现这个家的体面，可一直都在吹嘘红姐在外头开了大铺子做着大生意！
现在她就这么空着手回来了，若村里人问起，他们要怎么向村里人交代？
最后她弟媳拍了板儿，说她娘家有个亲戚想讨老婆，指名说想找个四十以下的，可以给三百块钱的彩礼。
不如今晚就绑了红姐！
否则明天乡亲们问起阿红是不是回来了？
这叫他们怎么回答？！
然后红姐的妈第一个表了态，“成，我这就去拿绳子。”
红姐被吓得心惊肉跳。
她立刻回屋拿了她的包包，跑了。
大半夜的，她躲在家附近的草丛里，眼睁睁看着父母家人怒气冲冲地举着火把四处寻找她。没找到，他们又骂骂咧咧地用最恶毒的话来说她……
红姐连哭都不敢哭出声音。
她根本没有想到，她一直以为是相亲相爱的家人，其实都是张大了血盆巨口吸她血的恶鬼！
天刚蒙蒙亮，红姐下了山，然后直接去镇上找到还在招待所里呼呼大睡的司机，让他开车把自己送回了省城。
既然已经决定要舍弃那些家人了，那么留在省城也毫无意义。
红姐干脆出去旅游。
北京上海都去了一圈儿……
最终她还是觉得广州最好。
于是她又回来啦。
关月旖听妈妈讲述了红姐的故事，觉得不胜唏嘘，“红姨也太可怜了！”
关春玲哈哈大笑，“只有你这样的小白兔，才会去可怜一头大灰狼！”
关月旖愣住。
她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妈妈。
她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妈妈的兴奋。
所以？
除了那个即将签上十年长约的五十元租金的一百平方米的新铺子之外……
到底还有什么事情，能让妈妈这么高兴？
呃……
毋庸置疑。
这事儿肯定和红姐有关！
“妈，你是要和红姨合伙做生意吗？”关月旖试着问道。
关春玲痛快地答应了，“对！”
关月旖又问，“做哪方面的生意啊？”
关春玲道：“现在这些啊！”
“啊？”关月旖有点懵，“现在这些……”
很快，关月旖回过神来，“是指‘春玲美食集市’吗？”
关春玲笑眯眯地说道：“对！”
关月旖看着妈妈，眼神亮晶晶的。
关春玲一眼就看懂了，这是小妮子在等着她的“坦白从宽”呢！
她哈哈大笑，然后才告诉女儿：
“咱们现在这铺子的经营模式，让红姐觉得特别新奇。她这个人呀，你也知道，其实她的厨艺也很一般，她的糖水铺一直挣不到什么钱，是因为她的铺子位置好，客流量大，她只能做新客的一次生意。”
“但如果是我们现在这样的合作模式，那红姐就特别合适了！因为不需要她亲自下厨嘛！她可以当管理者。”
“而且她在上下九混了很多年了，人脉是有的……这些几天她一直在奔波，想在附近买个商铺，然后重新装修一下，将来这边铺租期满以后，就搬进她的新铺子里去。”
“红组还跟我说，在上下九买铺子的话，她的十万块钱可不太够，所以她邀我入股，说我俩合伙买个铺子，再立个契约表明我俩的股份是一半儿一半儿！”
“月月你想啊，我和红姐各投入八万块钱，一共就是十六万，铺子买下来以后，一个月能收三千块钱的租，然后我和红姐的管理分成……由于铺租的增加，分成可能会下降，没有现在那么多了，但一个月应该也能挣到一万块左右。我俩再一人分一半儿，也就是说，我俩一个月能分到六千块左右！”
“一年就有六万多……”
“基本上，两年就能回本，以后就纯粹是挣钱啦！”
“月月，你觉得这先靠谱吗？”关春玲问道。
关月旖想了想，“我觉得挺靠谱。”
“但是妈妈，我们手里真的有八万块钱吗？”她又问道。
关春玲笑道：“那当然是……没有了！”
“不过，也没差太多了！”
她喜滋滋地算给女儿听，“从8月到9月，咱们算出来的账，你妈我已经挣了两万多了！再加上之前的四千多积蓄，现在妈手里已经快满三万块钱。”
“距离铺子到期还剩下一个半月，我觉得再挣上四万块钱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那三万加四万，不还差了一万块吗？”关月旖担忧地问道。
关春玲再次哈哈大笑。
这一次，她笑了很久才停下来，说道：“你是不知道，红姐的房东两口子拎着好酒好烟跑来找我……一开始呢，他两口子跟我说，希望我能在铺租到期后，能留下来继续做这个春玲美食集市。”
“但改为他两口子给我开工资，一个月三千块！”
“我寻思着，他这是想卸磨杀驴啊，我就没同意。”
“后来呢，他又跟我说，想花钱买下我的串串香配方，也想买下我这个春玲串串香的招牌……”
“我问他你出多少钱，他说给我一万买断。意思就是，我把配方给了他以后，从今往后我就再也不能买串串香了。”
关春玲笑到脸上肌肉都痛，“我寻思着，哪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啊！”
“我明明、我明明就很讨厌做这个串串香啊，事情又琐碎，挣的钱又少！”
“想不到居然还有人愿意花大价钱买我的配方，以后还不准我做串串香来卖。说要和我立合同，如果今后发现我又偷偷摸摸卖串串香了，他要去告我的！”
关月旖听了，也忍俊不禁。
于是她再三叮嘱妈妈，“妈，那个合同你可一定要先给我看，我看过没问题了，你才能签！”
“我知道！”关春玲说道，“我识字不多，这种条款的合同我肯定不会轻易签。”
说着，关春玲开始畅想未来，“月月，我是这么想的——”
“下周村那边的铺子还没开起来的时候，我就在上下九做事，多顾着这边的铺子。”
“等下周村那边弄好了，那平时星期一到星期六，我就安安心心管那样的铺子。你呢，干脆就办走读好了，我们还住在一起。星期六星期天你去学校学习，我再回上下九看铺子。”
“这样呢，上下九的铺子个个月都有一笔不小的收入，我平时也能安安静静地呆在下周村的铺子里，学习识字也好，研究菜谱也好，总归是舒舒服服地过上好日子了！”
“等熬几年，我们再多挣一点儿钱，再去市区买套漂亮的新房子！”
“你说好不好？”关春玲喜气洋洋地问道。
关月旖拼命点头。
好！
怎么不好呢！
“妈，我们家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钱了？”关月旖感慨，“我都不敢相信……顺利得就像在做梦似的！”
关春玲抱着女儿，也叹气，“怎么不是呢！”
想了想，关春玲又道：“不管怎么说，我都觉得这是我女儿的功劳！”
啊？
关月旖瞪大了眼睛。
关春玲用手抚着女儿柔软的发顶，用最温柔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女儿就是我的福星！”
啊，妈妈的抚摸太温柔，语气太温柔……
关月旖本来还想再跟妈妈聊聊张建新的事儿，可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关月旖又带着妈妈准备好的：
满满一饭盒醋溜空心菜梗，
满满一饭盒蒸熟的腊香肠，
满满一饭盒素三鲜饺子，
又扛着一网兜大约四斤重的苹果，踏上了返回学校的公共汽车。
醋溜空心菜梗呢，是关月旖特意要示妈妈做的。
因为学校食堂里的青菜全是泡在油里的，她不爱吃；
平时妈妈给她带的菜，又多以不易放坏的腌菜、腊肉什么的。
所以她是真的很馋素菜。
这醋溜空心菜梗带着点微辣，特别清爽，就算空口吃，关月旖都能一个人吃完这么满满一盒！
她都已经想好了，
一会儿到了学校她就去找陆瑶和张建新，和他们一起分享她带来的好吃的！
哎，这个周末她不在，他俩肯定偷跑了……
不行不行，从明天开始……
不！
从今晚开始，她要卷死他们！
摇摇晃晃的公共汽车经过了下周村。
透过车窗，关月旖看到陈老板的工厂已经建得像模像样。
真希望能建快一点，这样她就可以又和妈妈住在一起……
不住校的话，就不用考虑晚上十点半统一熄灯这个麻烦事儿了。
到时候她可以学习得晚一点儿，
也可以多顾一下妈妈的识字进度……
终于——
公共汽车抵达了药科学院站，关月旖扛着沉重的行李吭哧吭哧下了车。
张建新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上前拦住了关月旖。
关月旖见了他，很高兴，“张建新，你猜我妈今天给我带了什么菜……嗐，我直接告诉你吧！是醋溜空心菜梗！我跟你说呀这个菜很清爽很下饭的，比学校食堂里的油泡菜好吃多了！一会儿吃晚饭的时候我们还是老规矩，只打饭不打菜啊！”
张建新快急死了，“我的姑奶奶！你就别惦记着那口吃的了！出事了！你被人贴了大字报！就在宣传栏那儿……走走走，我带你去！哎你的东西这么重，我帮你拿吧！”
说着，他一手接过关月旖的行李，一手拉着关月旖，飞快地赶到了宣传栏。
宣传栏那儿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同学。
见正主儿来了，大家纷纷朝着两边散开，主动留了个位置出来。
于是关月旖看到了被张贴在宣传栏里的关于她的大字报：
【警醒启示：
生药一班关月旖沽名钓誉，务必回邪入正，以敬效尤】
关月旖惊呆了。
她觉得这些字她都认识，
但聚拢在一起时，她好像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怎么个沽名钓誉了？
一直有人说她是这一届的录分第一，但学校没有正式说过，所以别人问她高考多少分，她会说；但别人问她是不是录分最高的，她从来都说不知道。
除此之外，她还没有参加过任何竞赛，根本没有荣誉加身，这名要怎么沽、誉要怎么钓？
等等，上星期刚考完了全年级统一的第一次联考，
这种考试等同于高中全年级月考。
难道这个贴大字报的人，是冲着月考……不，这人是冲着第一次联考来的？
可是，联考是什么很重要的考试吗？
关月旖陷入沉思。

第48章 素三鲜饺子皮薄馅多美味……
关月旖盯着那张大字报看了很久，大概猜出来是谁搞的鬼了。
——不是汪见雪，就是王静！
准确说来，应该是王静。
因为关月旖和汪见雪不太熟。
汪见雪和陆瑶有矛盾，但陆瑶天天跟着关月旖泡图书馆……
王静又需要依附汪见雪，所以宿舍里的四个人，就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那王静为什么要这么做？
关月旖也心知肚明。
——不就是记恨着她没给王静介绍工作，还不让王静蹭她的热水卡么！
关月旖环顾四周。
她还真在现场看到了王静！
王静站在人群外围，和汪见雪站在一块儿，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时，陆瑶也挤到了关月旖身边，一脸担忧地指着海报，对关月旖说道：“月月，我们把这种污蔑人的东西撕下来吧！”
关月旖制止了她，“别——”
陆瑶很不开心，“为什么啊？你明知道这玩意儿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
关月旖道：“瑶瑶，张建新，你们在这儿看着，不许任何人来撕这张海报，谁撕了，就证明是谁贴上去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
陆瑶拉住了她，“月月你去哪？”
关月旖道：“我去保卫科！”
今天是周末，老师、班主任和校领导都不在……
王静选择今天贴这玩意儿，不也是算计着老师们不在，没人管么？！
关月旖觉得王静这人特别有意思。
前面几次王静都没能在她手里占得了便宜去，又凭什么会觉得这一次关月旖会吃这个闷亏。
关月旖正准备走——
张建新拦住她，“你在这儿守着吧，万一有人想揭走海报，陆瑶一个人拦不住呢？我替你跑一趟，我跑得比你快！”
说完他就一溜烟的跑了。
关月旖还想说，你怎么就跑得比我快了？明明军训的时候，你那病猫似的体能，跟我差不多啊！
再一看——
嗯？
穿着短袖短裤的他，确实跑得很快！
还有，以前他那细得像晒衣竿的两条腿和两只胳膊，看起来像有点儿肉了！
关月旖甚至觉得他壮实了不少！
突然就有了一种“终于把我家狗子养肥了”的骄傲感……
因为张建新家境贫寒，要是他自己打饭自己吃，从来都是一个白米饭配一点腌菜，连青菜都舍不得买。
而关月旖和陆瑶都不差钱，又都嫌弃食堂的菜油太多。
开学一个多月来，三人因为天天一起泡图书馆，已经结下了深厚的无产阶级革命友情，吃饭当然也在一块儿。
所以每天吃饭的时候，关月旖和陆瑶都会去打不同的一肉一菜两个菜，大家一起吃，菜品也丰富点。
然后！
她俩会抢着用张建新的白米饭来过油——把油汪汪的菜，压在米饭上，油被米饭吸收了，菜就没那么油了。
油饭，当然是张建新的，女孩子们才不吃。
压完油的菜肴，女孩子们也会分一小半给张建新。
再加上每周一周二，关月旖还会从家里带好吃的来，给陆瑶和张建新改善生活……
就这样，在关月旖和陆瑶一天到晚的投喂下，张建新天天都能吃上肉。
他好像还每天早晚要去操场跑步。
难怪他个子长了点，人也胖……不，壮了点。
关月旖攥了攥拳头，又捏了捏自己手臂上的皮，心想她是不是也应该向张建新学习，每天早晚跑跑步，锻炼一下身体？
殊不知，关月旖捏拳的动作，落在不远处的王静眼里，成了她想要报仇的举动。
王静莫名其妙地有些慌乱。
一旁的汪见雪笑了。
和关月旖一样，汪见雪一看到宣传栏上的海报，立刻就知道是谁干的了。
汪见雪看了王静一眼，压低了声音笑盈盈地问道：“你贴的啊？”
王静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低吼，“才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
汪见雪嗤笑道：“你这陷害人的手法太低端了……”
“首先，关月旖成绩好，人缘也好，和她结怨的只有你。”
“其次，你真的太蠢了。写个大字报，还要偷陆瑶的花笺信纸，用陆瑶的进口带花香的墨水来写。”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么做，就能把栽赃陷害给陆瑶了？”
“你也不想想，能轻轻松松拿到陆瑶东西的人，到底都有谁？”
“又是谁，曾经有过前科……不问自取地偷穿过陆瑶的裙子？”
汪见雪一连串的质问，令王静头皮发麻，冷汗直飙！
她万万没有想到，她费尽心思才布的局……
竟然轻轻松松就被汪见雪识破了？
而且针针见血，字字在理！
王静咬住了下唇。
汪见雪又道：“你是不是还觉得，你设了这么一个局，令关月旖误会海报是陆瑶写的。但因为她和陆瑶关系好，就会吃下这个哑巴亏？”
王静沉默不语。
是的，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难道不是？
汪见雪道：“那你怎么就没有想到，关月旖和陆瑶天天在一起，她俩比你想像中的还要更了解对方！”
“陆瑶有钱、长得漂亮成绩还好，她为什么要去嫉妒一个没她有钱，没她漂亮，没她身材好，跟她完全不在一个段位、也不在同一个赛道上的人？”
“关月旖是我们这一届录分最高的学生，你又凭什么认为一个分数够得上北大清华的人，是个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傻子？”
王静的脸色瞬间惨白。
汪见雪继续说道：“甚至——”
“你还把我们所有的人全都当成了傻子！”
“你以为，大家猜不到那海报是谁贴上去的吗？”
“王静啊王静，你真是太傻了！”
“你好好看一看，大家都在怀疑谁？”汪见雪笑眯眯地说道。
王静惊恐看了看周围。
果然——
不少同学都转头看着她、打量着她，眼里充满着鄙视、了然、讥讽的眼神。
吓得王静直往汪见雪身后躲。
汪见雪转过头低声对王静说道：“王静，你捅了那么大的一个娄子，想过会如何收场吗？”
王静惊恐交加，浑身都在发抖。
汪见雪笑嘻嘻地说道：“王静……只有我能替你摆平这件事。”
“雪儿，快帮帮我！”王静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汪见雪静默片刻，面上突然露出奇异的笑容。
片刻，她才轻声说道：“可是王静，我不能白白帮你。”
王静吃了一惊，“为什么？雪儿……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
汪见雪笑眯眯地说道：“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瞧，张建新已经领着人来了。”
王静急得不行，把心一横，说道：“雪儿你、你说吧！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汪见雪抿嘴一笑，“别怕……来，你先跟我来。”
说着，汪见雪拉着王静走了。
另一边，张建新带着保卫科的叔叔们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保卫科科长陈祥问道。
这还是新学院发生的第一起治安事件，陈科长不敢怠慢，出声询问。
关月旖上前向他问了好，然后指着宣传栏的海报，让陈科长看，又解释道：“……我就是关月旖。”
“这张海报指名道姓的污蔑我、造我的谣。陈科长，我要求你们揪出这个人，让她向大众解释她这么做的原由，还要向我公开道歉！”
“陈科长，我不能容许有人这个污蔑我！要是今天没能把这人揪出来，是不是以后大家都可以随随便便地贴大字报公开造谣别人？”
“无论是谁，对某个人、某件事心存怀疑，为什么不能用公开透明的方式去调查，而是要使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更何况，这个人既要造我的谣、她还没任何证据！如果有，她为什么不直接在大字报上写出来？而要这么语蔫不详的写上这么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陈科长，我不能容许别人这样恶意中伤我！”关月旖大声说道。
陈科长点点头，然后走到宣传栏那儿，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那张大字报。
盯着大字报看了一会儿以后，陈科长心里有想法了，问关月旖，“关同学，关于这个张贴海报的人，你有什么想法。”
关月旖大大方方承认，“有！”
陈科长点头，“这样吧，你跟我们去一趟保卫科，我们那里把事件讲一讲。”然后又吩咐另外两个保卫科的人，让他们一人守在这儿，另一人回科室去拿了相机过来拍照取证，再把大字报当成证据，带回保卫科。
陈科长临走前，告诫围观的同学们，如果认为受到了不公待遇，可以向班主任、教导处反应情况。
然后又对大家说，“我希望始作俑者自己去找我，好好把情况说清楚。”
就这样，关月旖跟着陈科长去了保卫科。
陆瑶和张建新陪着她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其他的保卫科员已经取好了证，还把那份大字报也带了回来。
陈科长正在问关月旖的话。
关月旖直接说了，“我怀疑是和我同一个宿舍的王静干的。”
然后罗列了她之前和王静的种种不愉快。
最后，关月旖也理性地说道：“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她，这还需要你们的调查。”
陈科长点点头，“那关同学你先回宿舍休息吧！有了最新进展，我会通知你的。”
关月旖便和陆瑶、张建新一块儿离开了保卫科。
“我们先去吃饭！”关月旖说道。
陆瑶很生气，“你还有心情吃饭啊？我都快气死了！”
关月旖笑道：“现在已经快六点了，当然要去吃饭啦，我妈妈带了那么好吃的菜来……你不想试试？”
然后她又笑，“吃完饭我得抓紧时间去图书馆看看书。这两天我不在，你俩肯定背着我偷跑了！我可不能被你俩给比下去……”
陆瑶：……
张建新：……
关月旖已经走远了，陆张二人追了上去。
陆瑶问关月旖，“月月，你妈妈给我带什么了？”
关月旖笑了。
——那一回陆瑶给了关月旖钱，让她帮忙带点儿小零食回学校。
后来从那次起，关春玲每次都会让关月旖带零食给陆瑶。
有时候是几颗话梅干，有时候是一把夹心果糖，有时候是巧克力……
最绝的是，
每次的零食量都不会太多，正好够陆瑶三不五时拿出来解解馋、又不至于吃胖的那种。
而且每次的小零食还都是让陆瑶意想不到的，大多数都是她没吃过的，味道还特别好！
听了陆瑶的话，关月旖赶紧从自己的斜挎布包里拿出了一块用手绢儿捆起来的小布包。
她拆开手绢，露出里头大约十五六颗大小不同、包装不同的糖果。
陆瑶欢呼了一声，接过了糖果，又笑道：“关妈妈人真好！对了，她到底在哪儿买的这些糖果？我在北京呆了那么多年，也很少见到这么多的品种。”
关月旖笑道：“她天天在上下九呀！那里也有很多零食铺子的。”
“对了这种金色锡纸包装的，听说是什么美国杏仁糖，你吃的时候可得小心一点儿，太甜了！昨天我吃了一个，我的天哪它差点儿把我的牙齿都甜化掉了！我可吃不了！”
陆瑶一听，立刻捡出了那枚美国杏仁糖，说道：“那我必须试试这个！关妈妈选的糖果，味道肯定不会错的！”
关月旖赶紧说道：“瑶瑶你可别太指望我妈妈了。我妈一向不爱吃糖果零食，一般都是那些零食店打折卖什么，她就随便买上一点点……啊对了，这些可都是临期糖哈！不过我妈买的时候看过有效日期的。”
陆瑶根本无所谓什么临期不临期，因为这些糖果一到她手里，基本上三五天就吃完了，根本放不到过期。
她只是觉得好笑，“月月，你妈妈喜欢买打折的东西，所以月月你的衣服……”
关月旖无奈地点头。
“关妈妈好可爱啊！”陆瑶捂着嘴笑，但又觉得有些可惜，“月月，其实你妈妈很漂亮的！她是不是……不知道她自己很美？所以从来不打扮。”
说起这个，关月旖也心酸。
妈妈怎么会不爱美呢？
世上哪有不爱美的女人！
只是在过去，妈妈为了养活母女俩，一直苦苦在温饱线上挣扎。
她哪有什么精力管自己美不美？
而且，对于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女性来说，
越丑越安全。
妈妈根本没有心思，也不愿意打扮自己。
但现在——
关月旖告诉陆瑶，“所以啊，我就想拿到优等生奖学金！我一定要拿到那一百块钱，我……”
陆瑶一下子就明白了，“你是不是想给你妈妈买套漂亮的衣服，把你妈妈打扮得美美的？”
关月旖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瑶瑶，你这么爱美，你帮我参考一下吧！”
“没问题！”一说到美这个字，陆瑶就兴奋了，“我跟你说，你妈妈的底子超级好，她就是平时不愿意打扮自己。但凡只要她肯稍微收拾一下，她肯定比刘小庆还美！哦不，你妈妈跟刘小庆还不是一种类型的人……我想想，朱林！对，就是朱林，你妈妈比朱林还美！”
“月月，等你拿到了奖金以后，你可一定要听我的！其实要想改变一个人的气质是很简单的……她需要换个发型，再换一双质量好又符合她气质的鞋子，然后她就会变得不一样……”
这时，张建新打断了她俩的话，“我们要不要换个座位？”
关月旖和陆瑶正聊得开心呢，听了张建新的话，再一看——
好嘛，原来她们已经走进了食堂的用餐处！
而且旁边就坐着汪见雪和王静。
陆瑶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昂首挺胸地坐了下来，“这儿不是挺好的吗？为啥要换？”
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关月旖也坐了下来。
张建新也只好坐了下来。
关月旖先从网兜里把妈妈准备好的三盒菜拿了出来，
然后又从自己的斜挎包里拿出空饭盒，递给了张建新，
陆瑶也拿出了自己的饭盒，也递给了张建新。
这是她们仨的约定
——大家一起吃关月旖从家带来的菜时，就由张建新出钱给她俩买白米饭。女孩子胃口小，通常一顿只能吃一两米饭。
但也不能让关月旖太亏啊！
——所以每天一早，陆瑶都会给关月旖买一个肉包子。
这是两个女孩子商量好的。
关月旖早上喜欢吃点带汤水的，常常会把这个肉包子留给张建新吃。
张建新也不愿意占关月旖的便宜，但他目前没有回报她的能力。
后来关月旖和他商量，等他寒假从老家回来，会带几个新鲜大冬笋和一斤半肥瘦的腊肉给她。
张建新拿了关陆二人的饭盒，也拿了他自己的饭盒，跑去窗口排队打饭去了。
隔壁桌的汪见雪阴阳怪气地说道：“哟，真是不得了！连买饭这种事也有人帮忙跑腿了呢。”
陆瑶立刻说道：“成绩好的和成绩好的月爱作堆，爱推卸责任的和爱偷东西的也爱作堆！”
汪见雪被气得不行，
王静垂下了头，缩了缩脖子。
关月旖就像没看到汪王二人似的，将带菜的三个饭盒盖子一一打开，又一一念叨，“这醋溜空心菜梗今晚要吃完！”
“这蒸香肠……一会儿张建新吃一根，我俩分一根……这玩意儿特别咸！”
“啊！素三鲜的饺子！”关月旖惊慌失措，“我怎么把这个忘了！这个也不经放，今天必须吃掉！啊早知这样我就不应该让张建新去打饭啊！会浪费的！”
说着，关月旖就想站起来跑去阻止张建新。
却被陆瑶拉住，“你慌什么！他能吃得完！”
关月旖不同意，“他吃不完的……”
汪见雪和王静眼巴巴地看着那三盒菜肴，不停地咽口水。
关妈妈的手艺有多好，她们之前是知道的。
只可惜，闹崩了以后就再也没吃过了。
这会儿闻着醋溜空心菜梗里的蒜蓉香气，以及腊香气的浓香……
再看看饭盒里油汪汪又没有盐、还已经凉透了的油豆腐，
汪见雪和王静都没了胃口。
这时，张建新捧着饭盒回来了。
关月旖赶紧跟他说了素水饺的事儿，
果然，张建新无所谓地说道：“没关系，那素水饺你们吃呗，这些米饭我来吃。”
关月旖还有点儿担心他在吹牛。
但饭也已经买回来了，还能怎样？
那也只好吃了。
要真吃不完，就那试试把剩饭放进饭盒里，再用脸盆装点儿冷水，将饭盒浸住……但愿不会馊，明早再当早饭吧！
隔壁桌的汪见雪，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关陆张三人的话。
她馋得直流口水。
于是她踢了一脚坐在对面的王静，又朝着隔壁桌放着的三个装满菜的饭盒呶了呶嘴。
王静秒懂。
虽然她也馋关妈妈炒的菜，
可大家正在冷战……
今天还发生了她抱着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
关月旖正想方设法揭露她呢！
在这个节骨眼上，汪见雪还要她去隔壁桌讨要吃的？
多丢人啊！
王静没吭声，一直保持着缄默。
汪见雪不乐意了。
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会为别人考虑的人。
现在，她就是想吃关妈妈捎来的菜——
于是汪见雪哎呀了一声，用隔壁桌也能听清的声音说道：“王静你说什么？”
王静茫然抬起头，心想我没说话呀！
汪见雪说道：“你说你想试试关月旖妈妈做的菜？”
王静的脸，噌了一下红了。
她连忙说道：“没有没有！我、我……”
汪见雪继续说道：“哎呀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是不好意思跟关月旖说，那我去帮你说呗！大家都是一个宿舍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亲如家人才对嘛！”
然后汪见雪转过头，冲着关月旖说道：“关月旖，我知道你对王静有意见，可现在她愿意向你低头，你就……”
“……你就让王静给你磕一个呗，”张建新突然接过汪见雪的话，继续说道，“反正都是一家人！”
此言一出，关月旖和陆瑶没能忍住，卟哧一声笑了。
汪见雪目瞪口呆，
王静呆了半晌，羞愤交加，站起身跑了。

第49章 好吃的啫啫鸡
当天晚上，关月旖睡到半夜的时候，可能是因为晚饭吃了腊香肠，被渴得不行。
起来喝水的时候，她好像听到从王静的床铺那儿传来被死命压抑住的哭泣。
关月旖没有理会她，喝完水又爬上床睡了。
没想到——
第二天星期一，大课间的时候，班主任李老师把关月旖叫到办公室，
张建新和陆瑶怕关月旖吃亏，也赶紧跟上了。
到了办公室，才发现保卫科的陈科长也在。
一见陈科长，关月旖就有了心理准备。
想来是昨天大字报的事儿有了结论。
但，王静为什么不在？
关月旖又环视办公室一周，看到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人——隔壁班的男生刘蔚伟。
刘蔚伟低垂着头，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关月旖刚才还轻松的心情，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陈科长对关月旖说道：“关同学，昨天的大字报事件，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的调查结果——刘蔚伟同学私下来向我坦白，那张大字报，是他贴的。”
关月旖看向刘蔚伟。
刘蔚伟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陈科长说道：“刘蔚伟，你把事情的经过说一遍。”
刘蔚伟依旧低垂着头，声音如蚊蚋一般说道：“昨天我……”
关月旖说道：“刘蔚伟同学，你贴我大字报时是那样的光明磊落，勇气可嘉。现在我希望你也以同样的勇敢与坦然的态度，大声把事情的经过说出来，可以吗？”
刘蔚伟沉默了许久，才颤着嗓子说道：“那天——”
“那一天？”关月旖问道。
刘蔚伟：……
片刻，他深呼吸，继续说了起来：
昨天午后，由于是休息天，校园里人少。他趁着四下无人，把大字报贴在宣传栏里。
而他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嫉妒关月旖。
关月旖奇道：“你，嫉妒我？”
刘蔚伟点头。
“你嫉妒我什么？”关月旖又问。
刘蔚伟又沉默了半晌，才说道：“我嫉妒你……是我们这一届录分最高的。”
关月旖追问，“还有吗？”
刘蔚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关月旖说道：“刘蔚伟，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也是你们县城的理科状元。而且你的高考分数也只比我低了几分而已，如果你气不过，大可以用开学后的成绩来向我宣战。”
“依我看，你平时就是这么干的。我每天去图书馆写作业之前，你已经在那儿了，我每天晚上离开那儿之前，你仍然还。有时候我甚至还听说，你会一直呆到凌晨才离开。”
“怎么，你依旧这么没有自信，所以要在第一次联考之前，贴我的大字报？”关月旖问道。
闻言，刘蔚伟的表情……
怎么说呢，
就像吞了一口死苍蝇似的。
因为有实力的人，通常也带着与自身实力相符的傲气。
嫉妒心么，人皆有之。
大多数正常人都会用提升自我的方式来应对，
不自律的人会假装视而不见，
人品有问题的人，才会用歪门邪道的办法来应付。
很显然，刘蔚伟是第一种人。
所以他犹豫片刻后，违心地点点头，“对。”
关月旖笑了，“刘蔚伟，我也是县状元，我很清楚，我们能够从参加高考的二百多万学子里杀出一条血路……先不管我们之间的实力差了多少，但有一点是可以证明的。”
“那就是——我们早就已经被练出了一颗金刚胆。”
“小考算什么啊，大考才是体现我们真实水平的炼金石。”
“这句话你认可吗？”关月旖又问。
刘蔚伟点头。
很好，坑已经给刘蔚伟挖好了。
关月旖，“那么，你为什么要在联考刚刚结束、成绩还没有出来的时候去贴这样的大字报呢？”
“你很惧怕这个小小的联考？可这样的联考，放在高中就是普通的月考，刘蔚伟，你会害怕一次普通的月考吗？”
跳进坑里的刘蔚伟呆了半晌，哑口无言。
关月旖又道，“好啦，我就不再继续问下去啦！”
“再问下去，我觉得大家都不太好面对……”
“比如说，我想问问你，你写的大字报，是用的什么纸张？你知不道那种印了玫瑰纹的花笺信纸，还有书写用的带香味的墨水，都是我们女生宿舍独有的。”
“你说是你写的，那么信笺和墨水是怎么拿到的，你去过女生宿舍？”
刘蔚伟面色惨白。
关月旖继续说道：“刘蔚伟，虽然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
但我希望你能想清楚，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
刘蔚伟突然叹了口气，闭了闭眼，“关月旖，抱歉。我……我有话想跟陈科长私下说说。”
关月旖善解人意地站起身，转头问陈科长，“那我是先回去，还是就在外头等一等？”
陈科长想了想，让关月旖先回去。
于是关月旖和陆瑶、张建新一块儿离开了。
离开办公室以后，张建新才告诉关月旖和陆瑶，“刘蔚伟很缺钱。”
——刘蔚伟以前家境不错。但在一年前，他父亲在务工的时候摔断了腿，家里就变得格外困难了。
刘蔚伟的母亲数次跪下来求他，不要读书了，去外面打工挣钱给他父亲做手术，再扛起供养弟弟妹妹读书、养活一家人的重任。
但刘蔚伟的父亲威胁他，说如果刘蔚伟不参加高考、不去上大学，那他就去死。
刘蔚伟是哭着跑进高考考场的。
后来出了分、录取通知书邮寄到家后，他爸托昔日的工友来了一趟广州，把刘蔚伟四年的学费预交了。
然后他爸自尽了。
他妈妈气得和刘蔚伟断绝了关系，扔下弟弟妹妹们不管，一个人走了。
现在他的弟弟妹妹，一个被寄养在叔叔家，一个被寄养在舅舅家，还有一个被他爸爸的工友收养了。
关月旖和陆瑶听了，都觉得很震惊。
张建新继续说道：“他爸只给他交了学费，没给生活费，所以他很需要钱。你们不知道，他……是一路讨着饭，从老家走来的，走走停停的，花了快一个月的时间。”
“他自己说的，来学校之前，先找了个工地去洗澡，买了几个馒头吃，又花了一块五理发，然后就把他走这了一路捡破烂挣的钱给花光了。”
“他第一个月的伙食费……是真打算喝凉水扛过去。”
“后来被他室友发现了，大家就……像你俩帮助我一样，他才活下来的。”
“他很需要贫困学子助学金，也很需要优等生奖学金。”张建新说道。
陆瑶难受得不行，“张建新，你们都是男生，比较好说话。你帮我问问他，如果他不介意，我可以……”
“介意。”
张建新打断了陆瑶的话，很认真说道，“陆瑶姐，不只是他介意……其实我也很介意。”
陆瑶吃了一惊，“我、我们没有恶意的。”
“我知道那都是你们的善意，”张建的眼圈泛红，“但这种感觉很羞耻。”
“只能说，幸好我知道你们是真心把我当成好朋友看……”
“可是——”
张建新难受得连声音都有些哽咽，“说实话我无时无刻都想摆脱你们的帮助。”
陆瑶看着他，张嘴想要解释，最终又低落地垂下头，“我、我和月月真的没有要高人一等的意思。”
关月旖也赶紧点头。
张建新含笑说道：“我知道，所以我很感恩。”
关月旖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张建新，那你可不可以去问问刘蔚伟，他想不想在周日的时候去上下九步行街打零工？我只负责提供信息和介绍哈，店铺老板……就是我妈收不收他，这可不归我管。”
张建新先是一愣，然后眼睛都亮了！
他赶紧问关月旖，“活计累吗？一个星期干一天能挣多少钱？工资怎么结？”
关月旖答道：“去我妈的铺子里干活吧！”
“周末学生工么，八小时一块二包吃，从上午十点，干到下午六点。”
“或者上连班，从早上十点一直干到半夜一点，一共十五小时，两块八包吃。”
“可以允许他在铺子里打个地铺，第二天赶早班车五点五十的那一趟，还能在上午八点左右赶回学校。”
“他要是觉得呆在我妈铺子里干活不方便，也可以上其他铺子去找，工资都是差不多的，但我妈那儿可以工资日结，也可以在铺子里让他打地铺。其他铺子可能是工资月结，不让打地铺。”
张建新很心动，“我也能一块儿去吗？”
关月旖想了想，“如果你觉得不影响你学习的话，当然可以。”
张建新笑了，“谢谢你关月旖！晚一点儿我去问问他。”
关月旖点点头。
陆瑶在一旁嘀咕，“所以刘蔚伟是为了钱，才帮王静顶包的？可王静也没钱啊……呵，能出得起钱又愿意拉王静一把的，就只有汪见雪了呗！”
关月旖深以为然。
关陆张三人回到了课室。
汪见雪笑眯眯地看着关月旖，露出得意的表情。
关月旖也看着汪见雪，露出讥讽的笑容。
然后——
汪见雪面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散开了。
怎么说呢，
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样，大家全都心知肚明。
现在却演变成另外一种博弈——
关月旖要求公平公正，
而汪见雪要求的却是只手遮天。
现在，看着关月旖带着深意的表情，汪见雪开始忐忑不安了。
上午
第4节 课开始十分钟以后，班主任李老师过来，点名带走了汪见雪。
汪见雪深深地看了王静一眼，起身离开。
王静抖得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铁皮跳跳青蛙，还飙了一身的冷汗。
下午自习课，关月旖被李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在这里，关月旖看到了低垂着头的刘蔚伟，与哭得眼睛又红又肿的汪见雪。
但让关月旖感到意外的是——王静居然不在？！
陈科长三言两语地说清楚了昨天的大字报事件：
“关同学，污蔑你的大字报是汪见雪同学写的。”
“她说，她跟陆瑶同学有矛盾，但她又找不到陆瑶的把柄，就迁怒于你。因为你和陆瑶走得行，她觉得伤害了你，就间接伤害了陆瑶。”
“而她要挑在昨天贴大字报，是因为她以为你也参加了贫困生助学金的评比——评比这个奖项，需要看大家在这次联考里的名次。”
“她认为以你的家庭条件，你没有资格参与评选，所以她偷拿了陆瑶同学的信纸和墨水，写下了大字报贴在宣传栏，好提醒你退出。认为就算你认出来，也只会以为是陆瑶干的……”
“现在，我们已经严厉地批评过她，她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关月旖同学，现在学校给汪见雪的处罚是，写一千字的检查，在下周一的升旗仪式上，由汪见雪公开向你道歉，然后她的手写检讨书会在宣传栏展示七天。”
“你还有别的意见吗，关月旖同学？”陈科长问道。
关月旖定定地看着汪见雪。
她觉得很奇怪。
这事儿明明是王静干的，为什么汪见雪要这样护着王静？
是汪见雪得有什么把柄在王静手里吗？
不像。
因为可以从汪见雪和王静的相处中看出，汪见雪还是占主导地位，王静是被指使的那个。
那，汪见雪这是图啥？
王静到底有什么价值，能让汪见雪牺牲那么大？
陈科长追问，“关同学？”
关月旖依旧看着汪见雪，说道：“只要汪同学觉得这样做值得……那我就接受吧。不过，如果检讨书写得不够有诚意，那可不行哦！”
汪见雪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的。
接下来，关月旖又对班主任说道：“李老师，我申请一下调换宿舍，这要求不过分吧？”
李老师点头，“一会儿你把申请写好，拿来给我签字，你再拿去找你们宿管老师。”
反正现在空宿舍多的是。
汪见雪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离开办公室以后，关月旖把这事儿说给陆瑶和张建新听。
陆瑶大为惊讶，“汪见雪这么助人为乐的吗？”
张建新一语道破，“恐怕是汪见雪图她什么吧！”
关月旖连点头。
她也是这么想的。
可陆瑶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王静心胸狭窄、气量小、爱慕虚荣，眼皮子还浅，我真不知道她有啥好图的。”
过了几天，关月旖收到了汪见雪递过来的检讨书。
关月旖一看这笔迹，就知道是王静写的。
她当着汪见雪的面拿着红字就是咣咣咣一顿修改……
力争让每一页纸上都留下了修改的痕迹，
然后才把检讨书退给汪见雪，“请在一小时以后，尽快修改好重新拿给我看哦！不能有修改的痕迹。”
一旁的王静被气得单手掰断了一只铅笔。
接下来，王静疾笔飞书，终于赶在一小时内，把一千字的检讨书又重抄了一遍。
汪见雪又拿给了关月旖。
关月旖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勉强说道：“好多错别字哦……算了吧，这也只能证明你不但人品不太行，你的语文水平也不行。”
汪见雪和王静被气成了河豚。
在接下来的一周，发生了不少事：
——先是刘蔚伟来向关月旖道歉，说一开是汪见雪拿了五十块钱给他，要他帮忙顶罪。
当时刘蔚伟刚饿晕过去，被室友送到医务室，喝了一包校医给和葡萄糖剂才慢慢缓过来。
他太饿了，便违心地答应了。
关月旖接受了他的道歉。
——然后是第一次联考成绩出来了，一共三门文化课，六门专业课。
关月旖拿了四个第一，三个第三；
张建新拿了两个第一，五个第二；
刘蔚伟拿了一个第一，两个第二，两个第三；
王静拿了一个年级前五，两个年级前十；
关月旖和张建新都没有申请贫困生助学金。
而刘蔚伟以某种不知名的惩罚，每门课都被扣了二十分，但他仍然有资格拿到贫困生助学金。
出人意料的是，王静居然也没有申请贫困生助学金！
所以，当王静得知，关月旖根本没有申请贫困生助学金时，人都崩溃了！
当时陆瑶和关月旖已经搬到了另外一间宿舍，但陆瑶当时回409去要了漏拿的东西。
她亲耳听到王静躲在被窝里大哭，说什么要是我一早知道你没申请贫困生助学金，我何必干这样的蠢事什么的……
陆瑶把这事儿告诉了关月旖。
关月旖冷笑。
——以及，汪见雪在升旗仪式上，当众向关月旖道了歉，还宣读了半小时的检讨书。
当天汪见雪就向老师请了一星期的病假，直到后来事情平息了，她才回了学校。
——张建新和刘蔚伟都通过了关春玲的考核，所以他俩现在一到周末就去打工，星期一一早回来。
关月旖和陆瑶一直在猜测，汪见雪为什么非要保着王静。
当初事发时，没有人能猜出她到底是在图什么……
当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后，
关月旖终于明白了！
原来汪见雪图的是王静的成绩！
因为，期中考的成绩出来了。
上次联考缺考的汪见雪，在期中考里，所有的科目全部过关，甚至还有两门拿到了年级前十；
而在上次联考时成绩中上的王静，在这一次的期中考里，竟然所有的科目全都不及格！
虽然不知她俩是怎么办到交换了成绩的，
但关月旖看着王静那如丧考妣的表情，心想还好期中考不计入档案，要是到了期末还这样……
或者说，以后一直这样的话，
王静可能拿不到毕业证。
但这是王静的选择，她关月旖也只能尊重祝福了。
关月旖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关注王静和汪见雪，
因为！
上下九旧铺子的租期已到，
她妈妈和红姐在距离原店铺大约五十米远的地方，合伙出资买下了一个大约一百平方米的大商铺！
这个铺子几乎花光了关春玲和红姐所有的积蓄。
被逼无奈的红姐还找人借了一万多块，关春玲甚至还把存在关月旖这儿的一千多块钱拿了去……
但不管怎么说，新铺子总算买了下来！
为此，关月旖甚至还向学校请了几天假，跟着妈妈和红姐一块儿跑各种手续，
最终拿到了房本！房本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房主的名字，是关春玲和汤玉红！
接下来，关月旖又督促着妈妈和红姐去了工商局，注册了一家名叫“春霖”的股份有限公司，其中汤玉红持股50%，关春玲持股45%，关月旖持股5%，连着营业执照、卫生许可生等各种合法证照也全都办好了。
当然了，那些证照可不是一两天就办成的，还是红姐出面找了熟人，从一开始讲商铺买卖的时候就开始办，差不多跑了一个多月才办成的。
关月旖兴奋得不得了。
她向妈妈提出，必须要吃上一顿啫啫鸡才行！
啫啫鸡，有点像是铁板鸡，
但用砂锅替代了铁板。
是将嫩嫩的仔鸡斩件下油锅炸，再加蒜瓣、蒜叶复炒一遍并调味。
最后将砂锅加热，底层铺满蒜瓣，再把鸡倒进滚烫的砂锅里……
上菜的时候，鸡块连着汤汁还在砂锅里滋啦作响。
啫啫二字，其实像声词。
代表着砂锅鸡被端到客人面前时，依旧啫啫响。
关春玲对食材的要求很高。
她买鸡，就喜欢用嫩鸡。
广东人对鸡也同样特别挑剔——最好是八个月就养成的仔鸡，个头不大，鸡皮薄、皮下无脂肪。这种鸡肉就是薄薄一层鸡皮连着嫩嫩的肉。
烹饪的时候，必须动作要快，烹饪的时间要短。
啫啫鸡要先腌制入味，再下油锅炸，不能炸老，大约保持在七分熟的样子，就必须从油锅里捞出来，晾凉以后二次入锅翻炒。
这次烹饪，也必须掌握火候。
鸡肉刚熟就必须要离锅了。
最后烧热了砂锅，将鸡块倒进去后——
嫩嫩的表皮被砂锅的余热烘得微焦酥脆，
吃在嘴里，先能吃到脆脆的皮，然后是嫩嫩的肉……
骨头会自动与肉分开，
最绝的是，无论是鸡皮还是鸡肉，最后总是入口无渣，轻抿即化的。
又因为仔鸡几乎没有脂肪，吃起来又嫩又清爽。
这道菜，简直成为了关月旖的最爱！

第50章 儿时的记忆荷包蛋火锅……
星期天下午，关月旖和张建新一起搭乘公共汽车返校。
如今张建新和刘蔚伟都在关春玲的铺子里打零工，
一开始，他俩都做的是整天工，也就是从星期天上午十点，一直做到第二天凌晨，在铺子里睡半宿，再匆匆赶到学校去。
但这么一来，星期一一整天的学习效率都不太行。
昏昏沉沉一整天……
关月旖给他俩出了个主意：
“你们每个周末都要去上下九打零工，但不是每个同学都会去，所以这是你们的优势，你们可以帮同学有偿带东西！”
“当然了，大家都是学生，手里都没什么钱，你们抽成抽太多也不好意思……”
“所以你们应该以宿舍为单位，比如说一个宿舍的人托你们带东西，总价值超过一元你们就收五分钱，总价值超过两元你们就收一角钱……”
“别嫌钱少，哪怕只做成一张单，你们也能省下一程公共汽车票的钱啊！多做几单，说不定还能小挣一笔！”
张建新和刘蔚伟狂喜！
关月旖继续说道：“然后你俩也得看着点时间。”
“我倒是建议你俩交替着错开时间来打工，就比如说你俩都在星期六傍晚跟我一块儿走，晚上就在我妈铺子里打工，但刘蔚伟一直呆到星期一早上才走，张建新呢就星期天下午和我一块儿回学校，这样的话，那张建新就可以帮同学带吃的了！”
“要不然，等到星期一一大早才回校的话——”
“万一有同学要你们带吃的，你们还得提前一天下午去买，还得捂一夜，到了第二天中午才能让人吃……广东的天气这么热，岂不是臭了？”
“然后你俩再交替，下一周呢就刘蔚伟和我一起，星期天下午返校……”
“这么一来啊，你们打工的时间长，拿到的工资多，还能在帮同学带货的这一方面挣点儿小钱。最重要的是，不必每个周末都拼得那么辛苦，你们轮流休息半天也好。”
“好！就这么办！”
张建新和刘蔚伟兴奋得左手挽右手，跳起了莫斯科挽手舞。
关月旖啼笑皆非。
片刻，张建新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她，“那万一女生也想要我们带东西可怎么办？”
关月旖笑道：“不是还有我吗？”
“看在你俩都在帮我妈妈挣钱的份上，我就……友情帮助你们吧！”
“也正好满足了我买东西不花钱的瘾嘛！”
张建新和刘蔚伟去一旁嘀咕，
“我俩的工作就是关月旖介绍的，现在她还要帮我们去采购，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她吧？”
“可我们现在也没能力回报她啊！”
“这样吧我们一个月给她买一次零食……”
“嗯，这个办法不错！”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殊不知，他俩的谈话，已经被关月旖听到啦！
关月旖偷笑。
零食不零食的，她还真不在乎。
毕竟妈妈也一直都有给她准备些小零食。
关月旖开心的是，她帮助了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而他们，也是懂进退、很感恩的人。
妈妈也不止一次地告诉她：“月月啊，你介绍来的这两个男孩子，太聪明太勤快了！还爱干净！”
“当导购员，算账、喊菜、传菜，去门口吆喝生意……样样都做得面面俱倒！”
“有他俩在啊，我连门面保洁这个岗位都取消了！”
“老邱他们都说，这俩孩子怎么长的，怎么这么能干啊！”
“我说人家可是大学生！要是不聪明、不能干，他怎么考上大学的啊！”
关月旖一直都知道，妈妈铺子里的小摊主们都很喜欢张建新和刘蔚伟。
到了星期天晚上，叔叔阿姨们会相互检查一下当天剩下的食材，凑点儿酸菜啊肉沫啊什么的，给炒上一份不怎么值钱的酸菜肉沫啊，杂菜大乱炖之类的，放在大冰箱里冻成坨，让张刘二人带走。
这么一来，第二天星期一中午的时候，炒酸菜、或者杂菜大乱炖的外边儿融掉一层，可以扒下来拌着热饭吃；
到了晚上，剩下的一半儿冻菜全化了，他俩能再吃上一顿。
这些都是免费的，无形中又给张建新和刘蔚伟省了一笔。
是的，张建新和刘蔚伟的景况是越来越好了……
但，
关春玲却乍富返贫了！
原因无它。
关春玲本来就根基不深。
她是在半年内爆富起来的，全副身家大约八万多，
买完新铺子以后，光是房钱，她就倒欠红姐三万多！
因为新铺子大，超出了预算么。
这还不算。
两人的公司名字叫“春霖”，但铺子的名字还是用了红姐的名字，
现在叫“红姐美食集市”。
这里就要插一句了——之前房东花了一万块钱，买断了关春玲的串串香配方，也跟关春玲签了合同，以后关春玲不能再卖串串香了。
但后来，房东先是想聘请关春玲继续帮他看铺子，关春玲婉拒了。
房东又来找关春玲，说想继续使用她的名字——春玲美食集市。
当时关春玲因为要和红姐凑姐买新商铺，被钱给逼得不行，实在没办法，朝着房东狮子大开口要了两万块，把“春玲美食集市”的牌子卖给房东了。
气得房东两口子直跳脚，在铺子外头骂了好久，说关春玲是“捞女”……
最后卡在铺租到期前的最后一天，
房东两口子骂骂咧咧地拉着关春玲去了街道办事处的法援中心，
在街道办工作人员的见证下，他俩给了关春玲两万块钱，又立了招牌商标转让合同。
关春玲也很配合地签了字、拿了钱。
不过——
后来关春玲也苦笑着对女儿说道：
“其实呢，房东两口子确实小气巴拉的，还抠门。可他俩也算是厚道人了，至少还肯按合同来办事儿。”
“这事儿要是放在我们老家……”
“谁会管你什么招牌名字啊，你搬走了那招牌就是我的了，我想用就用！关你屁事！”
“谁又会管什么串串香配方啊，还花钱买呢……撒一把味精下去啊连屎都是香的！”
说到这儿，关春玲自己都笑了。
然后又叹道：“所以啊，广州这里的经商环境是不错的。在这里做生意，比在老家有前途多了。”
关月旖笑着点头。
不过，即使有了房东给的两万买名费，也依旧填不满新铺子那个窟窿。
因为还要定制桌椅，
定制统一的餐具，
要制作统一的工作制服，
尤其是，铺子里还需要买个大型的冰柜，才能用来做冰、做糖水，或者让小摊主们暂放一些容易坏的食材……
为了改善铺子里的条件，桌椅全都定制成小小的二人位；
当然，为了分摊高昂的铺租，现在招的小摊也更多了——之前的春玲美食集市一共有26家小档，现在是50家！
还有油炸档、烧烤档、早餐档、快餐档等等……
之前跟着关春玲的26家小档，有5家留在了原来的店铺，跟着房东；
有12家跟着关春玲来了新铺子，
还有9家铺子离开了。
邱记牛杂档的小老板邱叔，思考过后决定跟着关春玲来了新铺子，
因为他念旧，又觉得关春玲脾气好，会做生意，
他告诉关春玲，“小关你知道章大姐和老张他们最近在干啥吗？”
关春玲说不知道。
老邱说，“他们眼红你这个二老板啊！”
“所以他们也准备合伙在上下九租个铺子，把原来的‘春玲美食集市’，改了个名字叫‘章大姐美食集市’，应该下星期就要开张了。”
关春玲在女儿的提点下，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所以她笑着反问老邱，“那你没跟着章大姐她们去？”
老邱直摇头，“我跟她们合不来！更何况她弟弟还出了事！”
关春玲便又打听道：“章志刚怎么样了？”
老邱说道：“听说——”
“人是救回来了，没事。但是这边警方说人没事就好，那开始接受调查吧！”
“然后章大姐又让她弟弟装病、病得要死的样子，说必须拉回老家去治病……”
“所以章志刚就回去了。”
“听说的哈，现在章志刚老家那边，也是隔三岔五有公安上门去问，病好了没有。病好了就要重新接受调查的……所以章志刚一直不敢出门，只敢在家里蹲着。”
关春玲又笑道：“那之前的房东不也留你了么，你怎么不留在那边，和林叔他们一起？”
老邱摇头，“小关，我还是比较能接受你的管理。跟着你哪，卫生条件都好多了！有时候想休息，请你帮忙看看摊子也可以……但我觉得，别人可能不会有你这么在意环境卫生，以及食材的品质喽。”
可不是呢嘛！
关春玲在意的，可海了去了！
她想着现在铺子里的摊位多了，顾客也多，天气还热！
再加上女儿也一直嚷着要妈妈买空调。
最后关春玲一咬牙，买了两台大空调装在店里。
这不都是开销么！
所当初关春玲也跟红姐说过，她出的钱少，红姐出的钱多，不如就以购买铺子的价格，来制定公司的股份。
即，关春玲占股37%，红姐占股63%。
可红姐不干，她对关春玲说道：
“妹妹，你别怪我干姐妹亲算账啊！我实话跟你说……”
“一来呢，我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
“二来呢我也不会做饭。”
“三来呢其实我也不怎么会管理毕竟我都不怎么识字……”
“哎呀这个铺子啊，真是里里外外都得靠你！”
“我呢，是占了天时地利的好处正好赚了点儿钱……又正好赶上了你钱不够的时候！”
“反正啊我俩的股份一定是对半分！你别想着当甩手掌柜……要当也是我来当啊！”
“所以你写欠条给我，我俩把股份平分了啊！”
于是关春玲又把红姐的这番话说给了关月旖听，先问，“月月你来帮妈妈拿个主意，咱们是让你红姨当大股东呢，还是妈写欠条给她，咱们的股分对半分呢？”
然后又叹息道：“我确实想着要当甩手掌柜，结果她也想当……”
关月旖笑得不行，“妈你写欠条给她吧！”
“你也不看看，就红姨那挣钱的能力……我说句不好听的，得亏她以前的房租只要一千块，要不然啊，她花三千租了铺子，恐怕还得去外头打工挣钱，才够贴补房租的！”
关春玲被逗得哈哈大笑。
关月旖继续说道：“妈你也别怕当不了甩手掌柜……”
“趁着我们下周村的铺子还完建好，你先顾好上下九这边的‘红姐美食集市’，把规矩立起来，把红姐训练好。”
“别说什么不会管理，一切照着章程来，管多了、自然而然就会了！”关月旖劝道。
关春玲连连点头。
就这样，到了一九八九年年底——
当恋曲一九九零这首港台流行金曲响彻大街小巷的时候，
关月旖在药科学院的第一学期，也迎来了尾声。
关月旖险险地拿到了一等奖的奖学金，一百元；
张建新以低于关月旖三分的微弱差距，拿到了二等奖，奖学金七十元；
刘蔚伟拿到了三等奖的奖学金，五十元；
因为常居第二，张建新被大家亲切地称之为老二。
这次他的总分又比关月旖低了三分，气得他嗷嗷叫：
“关月旖你给我等着！放寒假我回老家以后我要偷跑！咱们年后再算账！我！张建新！必须是未来的第一！”
关月旖笑得前俯后仰。
她心里是真佩服张建新啊，
除去高考分数是她凭本事赢过他之外……
专业课的很多知识，大部分都是他前世教给她的！
而这一世的他，所有的知识全都需要再次学习，居然还能和她保持着这么微弱的差距……
所以——
他真的很优秀！
“张建新！你以为就你一个人会偷跑？我告诉你，我也会！你敢不敢和我打个赌？明年新学期的开门测，我赌我的总分至少超你十分！要是办不到我请你吃花瓜子儿！”关月旖毫不示弱地吼回去。
张建新一蹦三尺高，“好！赌就赌！我今天也把话撂这儿了，我张建新的开门测总分必须超你……三分！一雪前耻！要是我办不到，我、我……我双手倒立跑五十米！”
同学们不嫌事大，拍手叫嚷了起来。
陆瑶在一旁添油加火，“我押月月赢，要是我月月赢了，那我就请全班同学吃大白兔奶糖，一人三颗！”
汪见雪听了，不甘示弱，“那我只好押我的老乡张建新赢了……这样吧，要是张建新赢了，那我就……请大家吃广东特产利是糖，每人……四颗！”
陆瑶瞪了汪见雪一眼，扭头走了。
关月旖追了上去，“瑶瑶你等等我！”
说着，她拿出了装奖金的信封，朝着陆瑶挥了挥，“瑶瑶，我们之前说好的，你会陪我去给我妈妈买身漂亮的衣服的！我们去逛街吧！”
“好啊！正好我也想去买点东西带回北京呢！”
就这样，两个女孩儿手牵着手，搭乘公共汽车去了上下九步行街。
陆瑶问关月旖，“哎，你听说了汪见雪和王静的期末成绩没？”
关月旖点头。
——汪见雪的期末成绩和期中考一样，继续保持着中等偏上水平。但王静，三门文化课，六门专业科，全都不及格！
她是年级倒数第一。
也就是说，下个学期开学后，王静需要回来补考。
但这不仅仅是补考就可以的。
根据校规，一学期学生有半数的学科成绩不达标的话，就要记一次大过，
三次大过就要被开除！
为此，班主任李老师找王静谈了话，据说看在王静平时学习态度还算端正、认真的份上，又念在这是第一学期，王静可能不了解校规的份上，先不给她记过了。
但，也只有这么一次。
如果下学期期末考试，王静还是所有学科全都不及格的话，那是一定要记过的。
听说王静离开办公室以后，就躲进宿舍里哭了好久。
关月旖对王静的事情不感兴趣，但对汪见雪心存怀疑。
陆瑶也是。
于是陆瑶的话题又转到了汪见雪身上。
“我是真的很怀疑汪见雪考到我们学校来，到底是干嘛的！”
“你看她，去上课都就是为了应付点名，然后拿本言情小说，从上课看到下课……”
“晚上我们都上晚自习，她跑去校本部和那边的男生谈恋爱，好几次都回来晚了，楼下宿舍大门锁了，她就随便找个课室趴一晚……”
“不过她人还挺聪明的哈，抓了王静这个冤大头……”
“月月你说，她俩是怎么对调了成绩的？为什么监考老师都没发现？”
“再说了，难道不应该是王静写卷子，汪见雪抄答案吗？这么一来，那应该两个人的分数都差不多啊，怎么会一个成绩中上游，一个直接全校倒数第一了？”陆瑶奇怪地问道。
关月旖想了想，“可能她俩没有谁抄谁抄的……看起来应该是在卷上了写下了对方的名字。”
陆瑶呆了半天才想明白了，“对！”
然后又摇头，“我真觉得王静太蠢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真有她被开除的那一天。”
“她自找的。”关月旖道。
陆瑶点头表示同意，“对，她自找的。”
关月旖又笑道：“但话又说回来，我还得恭喜你呀！转专业成功！所以我请你吃好吃的吧！”
陆瑶开心得笑了起来。
是的，这个学期，陆瑶也很拼。
用她的话来说，她是拿出了比高考更拼的劲头，才在短短四个月内，成功地将六门药科专业给啃到了合格水平——她这六门课里，有四科考了六十多，有两科考了七十多，在整个专业组里属于垫底水平。
但！
她至少过了呀！
然后，陆瑶还去校本班参加转专业测试。
国际贸易专业，今年的新大一也有六门专业课。
幸好这个大多数都跟英语有关，陆瑶的英语成绩是不错的，还常常翘了药科学院的话，跑来校本部蹭这边的国际贸易专业的大课……
至于药科学院那边的课，全靠期末考前，关月旖给她划的重点，笔记也给了她让她背……
就这样，陆瑶的六门国际贸易专业课的成绩，说不上有多好，但每一科的成绩都是合格的。
也就是说，下个学期陆瑶就可以去校本部的国际贸易专业了。
以后她的第一学历，也是国际贸易专业。
一说起这个，陆瑶就开心，“哎呀我能两头过，药科专业这边儿可多亏了你平时拉我一把！我怎么还能让你请我吃饭呢？我请我请！”
两个女孩子高高兴兴地去逛了街。
其实呢，关月旖毕竟经历过后世，对于服饰的搭配，更有心得。
陆瑶也发现到了，惊叹道：“月月，你的审美真的很好！只可惜……你只能穿你妈妈买的衣服！”
关月旖也笑了。
陆瑶说道：“这次你买了那么多漂亮衣服给她，也提升一下她的审美，以后就不要老是给你买大号童服啦！”
“我知道，你的衣服料子都很好……可你已经十八岁了嘛，应该要打扮一下了！”
关月旖抿着嘴儿笑。
在陆瑶的陪伴下，关月旖给妈妈买了好几身基础款的穿搭，鞋子的样式也看好了，得等妈妈有空了她再拉着妈妈过来试鞋……
然后关月旖也给自己买了两件衣服。
陆瑶买的东西就更多了，她买的还全是带回去送人的小饰物。
女孩子们嘻嘻哈哈逛到天黑，又一起吃了个小火锅，陆瑶这才扛着大包小包离开了。
关月旖则拎着今天的收获，回了太平巷的出租屋。
夜里关春玲收了工回来，很惊喜地看到女儿送她的礼物，“月月，你给我买了这么多衣服？”
——深灰色、黑色、深蓝色的直筒西裤各一条，布料垂坠笔挺，不易起皱。
——黑色、白色圆领打底衣各一件，桃红、咖啡色V字领打底衣各一件；
——黑白千鸟格花纹的宽松外套一件，修身厚款的黑色针织开衫一件，米白色防水面料的短款风衣一件。
“妈你试试。”关月旖二话不说非扯着妈妈一套一套的换。
关春玲以前的穿衣风格，就是没有风格。
什么便宜她穿什么，什么舒服她穿什么，
现在——
她穿着深灰色的西裤，穿着黑色打底衣，外罩黑白格子纹的外套……
女儿还把她的头发给放了下来！
嗯？
关春玲照了照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
怎么突然就觉得，镜子里好像站了个港风十足的美女？
关月旖开心坏了，“妈妈！你好漂亮呀！”
一句话，把关春玲臊得满面通红，“我都年纪一把了！还、还打扮成这样……月月你拿去穿吧！”
关月旖笑道：“我才不穿这么老气的衣服呢！今天我也买了……妈你看！”
她也换上了今天新买的衣裳。
关月旖给自己买了一件样式普通的白色长袖T恤，胸前印个了图案；
又买了一件宽松版的牛仔衬衣。
看起来，两件衣裳都平平无奇，可穿在关月旖身上，就是有了一件青春俏皮的可爱感觉。
关春玲满眼惊艳地看着女儿，呆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家月月长大啦！是个大姑娘啦！”
关月旖笑着扑进妈妈怀里，“月月永远都是妈妈的小棉袄。”
关春玲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啊，“嗐，都是妈不好，妈都不会买衣服！瞧瞧啊，以前我买的都是些啥？钱白白浪费了，还不好看……”
“月月，你眼光好，以后我们娘俩的衣裳都交给你来买吧？”
“对了，你今天花了多少钱？妈拿钱给你！”
关月旖知道最近妈妈的日子也不好过。
一来呢，妈妈和红姐为了买铺子，背了一屁股的债！
二来呢，马上就要过年了，铺子里的人都指着在年前分一次红，好回家过年么！
所以关月旖说道：“妈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考第一了啊！这些衣服，是用奖金买的。”
“真的？太好了！我月月真聪明！真能干！”喜得关春玲心花怒放。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不对啊，你奖金不才一百块钱吗？这里这么多件……就算你再会讲价，怎么也得花是二三百！”
说着，关春玲准备去拿钱。
关月旖真不想要妈妈的钱。
因为，她平时也跟张建新、刘蔚伟他们一起合伙干代购的生意。
挣得不算太吧，也攒了些钱，再加上妈妈每个月给她的五十块钱零花钱……
虽说今天确实花了近三百块钱，但她出得起。
“妈！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你还是好好想想，我俩年夜饭吃什么吧！”关月旖赶紧转移话题。
果然——
关春玲来劲儿了，“你想吃什么？龙虾还是鲍鱼？”
关月旖失笑，“妈，我们除夕吃火锅吧！今天我和瑶瑶去逛街了，她请我吃的小火锅，我一下子就想起来我们以前在桐叶镇的时候，有一年你给我做的荷包蛋火锅了！”
“我们今年过年就吃那个好不好？”关月旖说道。
如今的生活越有奔头，她就越容易回忆起当初吃尽了苦头的妈妈……
今年的处境，其实已经比往年好了很多。
但眼下她和妈妈住在破旧的出租屋里，妈妈欠了很多钱……
也不知怎么一回事，关月旖突然就想起了幼时吃过的那一锅荷包蛋火锅。
荷包蛋火锅？
关春玲陷入了回忆。
是了。
那一年啊，是关春玲被赶出婆家的第二年。
由于要照顾年幼的孩子，关春玲几乎找不到生计。
她只好去当苦力。
用背带把孩子背在身后，她去给人拉板车搬煤。
一车煤球五百个，装一车、卸一车，拉一路，一趟能挣一块钱。
她体力不行，一天最多只能干两趟。
可这样的收入，根本租不起房子。
大冬天的，关春玲带着女儿住在煤炭局家属楼的楼道里，用纸皮挡风，又捡了个人家不要的泥炉，生了个小煤炉。
住楼上的汤奶奶看她可怜，就用个大碗，把家里所有的年夜菜，每一种挟了一些，送给了关春玲。又想着孩子可怜，所以又送给她几个鸡蛋。
那一年的除夕，关春玲就在小炉上架了个锅，烧了一锅水，把汤奶奶送的那碗菜倒进锅里，又把两个生鸡蛋磕进锅里……
连汤带水的，有米饭有菜有肉，还有荷包蛋，也算丰盛了。
这就是母女俩的年夜饭。
当时幼小不懂事的女儿问她，“妈妈我们吃的这个叫什么呀？”
关春玲顺口说了句，“这是荷包蛋火锅。”
没想到女儿记了那么多年！
关春玲正想开口说话——
一阵急促地敲门声音突然响起，还有人带着哭腔呼喊道：“春玲？月月……你们在吗？”
关春玲和关月旖对视了一眼。
谁啊？
怎么深更半夜哭着敲别人家的门？

第51章 能安抚风雪夜归人的只能……
关春玲和关月旖对视了一眼，听出了在外头敲门喊人的声音。
——是黄爱萍的妈妈！
天，她不是老家吗？又怎么会深更半夜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广州？
当下，关春玲朝着女儿呶了呶嘴。
关月旖会意，赶紧过去把今天她买回来的新衣服全都收好了。
关春玲这才问道：“谁啊？”
黄妈妈的声音响了起来，“春玲，我是唐秀芳啊，是月月的同学黄爱萍的妈妈呀！春玲，求你开开门救济一下我们。”
救济？
我……们？？？
关春玲回头又和女儿对视了一声。
关月旖也赶紧过来了。
关春玲赶紧开了门，然后一惊。
门外确实站着两个人。
但——
关春玲和关月旖根本认不出眼前的两个女人了。
黄妈妈被人打肿了脸，眼睛也是肿的；
站在一旁的应该是黄爱萍，但戴着帽子和口罩，眼神直愣愣的。
黄妈妈一见关春玲，就跪下了，“春玲，求求你……收留我们几天吧！我、我们娘儿要被逼死了啊！”
关春玲赶紧把人扶起来，关月旖过去关了门，也搀扶住了黄爱萍。
“秀芳姐，出什么事了？你别着急，慢慢说。”说着，关春玲又吩咐女儿，“给你黄妈妈和爱萍倒两杯温开水来。”
关月旖去倒了两杯开水，递给黄妈妈一杯，然后——
她看到黄爱萍浑身都在抖，还发出呜呜地哭声。
黄妈妈将水杯放在一旁，抱住了女儿，“萍儿啊，不怕！不怕了不怕了，我们已经逃出来了……别怕了啊，你把口罩摘了，帽子摘子……让你关妈妈看看，咱们一起想想办法！”
“怎么了这是？”关春玲问道。
黄妈妈含着眼泪，将黄爱萍的帽了摘了、口罩除了……
关春玲和关月旖齐齐惊呆！
——黄爱萍本来留了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此时却成了寸板！
哦不，人剃个寸板，修得整整齐齐，只会显得人很精神。
可黄爱萍的头发……
关月旖想了很久，脑海里突然想起了电视剧里讲七十年代十年运动时期时，混乱之中被人剪的“阴阳头”！
是的，黄爱萍的头发长短不一，有的地方还秃了一片，像是被人薅了，渗着血还结了痂。
——最让人震惊的是黄爱萍的嘴！
湘妹子是出了名的漂亮。
黄爱萍就是个典型的湘妹子，她脸蛋小小的，是典型的瓜子脸，眼睛不大但很精致，两瓣嘴唇中间圆润，两边尖尖……
不能说她特别漂亮吧，至少也是个五官清秀的女孩子。
但现在，黄爱萍的脸，像个发酵过度的黄面馒头，浮肿到……如果配合着她的头型来看，那就是一枚标准的蛋！
黄爱萍的眼睛也被人打肿了，只剩下一条缝儿。
最可怕的是她的嘴！
极度肿胀，且尽是血痂。
黄妈妈已经失声痛哭了起来，“黄爱萍被她爸和她奶奶给卖了！”
“他们背着我，把爱萍许了人家……爱萍一放寒假，男方家里就开了车去接她，还说我让他们去接的。他们能说出我和她爸的名字，爱萍没防备，就跟着他们走了……”
“结果，爱萍就入了狼窝！”
“我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哇！我在家里左等右等，心想我的爱萍说好了一放寒假就回，怎么还没到！后来还是别人告诉我，说唐秀芳，你女儿都已经出嫁了你怎么还不办喜酒！”
“我这才知道啊！我问着人，一路找去……终于找着了我可怜的爱萍！”
说到这儿，黄妈妈痛苦得根本说不下去。
关月旖已经意识到事情的可怕性，不由得紧紧地握住了妈妈的手。
关春玲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结结巴巴地问道：“怎、怎么了？”
黄妈妈短促地急呼吸，尽可能快速平复心情以后，才继续说了起来。
——原来，当黄爱萍听说这一家子是她爸她奶奶给她说的亲事，还说马上要圆房？
黄爱萍直接发了疯！
她把男方家里给砸了个稀巴碎，
她打不过男人们，就把男方家里的老人、小孩全都打到见了血……
男方一家人围殴她，他们扯拉她的头发，打她；
黄爱萍就用最恶毒的话辱骂他们，
还说如果他们今天没有打死她的话，
未来总有一天，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会死在她手里。
男方一家快被气晕了。
因为他们跟黄父、黄奶奶谈的嫁婚条件，就是看中了黄爱萍是个师范生的份上。
大家都知道，师范是包分配的。
以后的黄爱萍就是个端铁饭碗的老师！
这是多么体面的职业啊。
所以男方根本没想到，黄爱萍这个未来的人民女教师，居然这么泼辣、这么蛮横，竟然连老人孩子都打，还要放狠话说将来会一个一个地弄死这个家里所有的人，连狗和鸡都不会放过？
他们又怒又寒心，也揍了黄爱萍一顿。
黄爱萍的头发是被他们生生薅下来的，
黄爱萍的嘴……是因为一直不停地骂恶毒的话，或是在喊救命。那家男的恨得拿了块燃烧着的炭糊的。
黄妈妈赶到那户人家家里时，正好看到几个大男人摁着黄爱萍打。
黄爱萍浑身是血……
然后黄妈妈也疯了，抢了那家的锄头就开始打人。
最后她拖着女儿离开。
她不敢回家。
然后在镇上找人借了点钱，母女俩当即离开小镇子，去了她那嫁到省城的妹妹家。
她本想带着女儿去省城医院看看——
没想到妹夫给黄父通风报了信！
黄父气势汹汹地追到了省城。
黄妈妈的妹妹跑到医院，塞给她二百块钱，又将她和黄爱萍送上一辆三轮车，让她俩自己在外头躲一躲……
黄妈妈走投无路，想着无论她逃到哪个亲戚家，都有可能会被找到，最后想到了关春玲和关月旖，这才匆匆赶了来。
黄妈妈的讲述，简直把关月旖和关春玲给吓够呛。
关春玲想了想，“今天先歇着吧，明天赶紧让爱萍上医院看看。”
黄妈妈点头。
犹豫片刻，黄妈妈又哭着说道：“春玲，这次我们来……真的一无所有啊！爱萍看病的钱……”
关春玲之前救助过许培桢，对医疗费多少有点了解。
黄爱萍这伤，看起来吓人，但都是皮外伤，估计几十块钱就能解决。
于是关春玲点头，“你放心，就是看着月月的份上，这个忙我会帮你的。”
黄妈妈卟嗵一声哭着跪下了，还要给关春玲磕头。
黄爱萍也呜呜地哭。
吓得关春玲赶紧又把人扶了起来。
“春玲，等我们娘俩儿熬过了这个难关，我肯定还钱给你。”黄妈妈哭道。
看着眼前这对母女的惨状，关春玲就想起了当初她被张刚扫地出门时，连身上的衣裳都被扒了，她抱着三岁的女儿茫然无措，脚下连双鞋都没有……
虽说得了邻居孃孃借的一身衣裳，才赤着脚走下山。可后来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养活了她和女儿的，这苦楚只有她自己知道。
现在看到黄爱萍母女俩这么惨，关春玲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一切难关都会过去的。”关春玲也哽咽着说道。
第二天，关春玲还得先去顾铺子。
毕竟现在既是春节前的最后旺季，客流量极大；
又正是小档主们人心惶惶、人人都着急想回家过年的时候……
关春玲必须要去稳住人心。
于是就由关月旖带着黄爱萍和她妈妈一块儿去了医院。
关月旖是有经验的。
上一回未还是她带着阿大来看病的呢！
果然，医生看了黄爱萍的情况以后，就立刻开始了清创手术。
但还是埋怨为什么现在才送人来治疗，“这疤痕都已经开始增生了！好好护理吧，马上就要过年了，要是戒不了口啊，是会影响容貌的。诶，你这个女孩子好可惜啊，才十八岁！”
就像关春玲之前猜的那样，黄爱萍的伤看起来吓人，但医生只是做了个局部清创手术，花了九块钱；
但开了一堆药膏、消炎药，这里花了六块多；
医生还叮嘱三天后必须来复诊。
关月旖带着黄爱萍母女回了出租屋。
黄爱萍没办法开口说话，
她现在完全不能张嘴，连吃东西也只能用吸管。
黄妈妈一直在哭。
乡下的农村妇女没啥见识，还以为女儿通过高考考上了师范，从此就能成为这个家的骄傲，丈夫和婆母就不会再想着一天到晚地拿捏她女儿的婚事了。
没想到，他们反而觉得可以凭着女儿的学历，多向男方要彩礼钱！
现在要怎么办？
怎么办啊？
关月旖劝了黄妈妈几句，
黄妈妈直摇头，“月月，虽然你从小没跟你爸爸在一起，可你妈妈性子好，你从小跟着你妈长大，你根本不知道，大多数家庭远没有你和你妈妈相处得那么亲密那么好。”
“你别看我家爱萍父母双全，还四世同堂呢，根本比不上你和你妈妈……”
“爱萍她爸爸爱喝酒，一喝酒就打人！”
“这一次我也心寒——因为我天天和他们呆在一起，他们居然都能避开了我，要把我爱萍卖掉！”
黄妈妈大哭了起来。
黄爱萍的眼泪也汨汨地淌了下来，她伸出手，抹去妈妈面上的泪珠。
黄妈妈慢慢安静了下来。
她喃喃说道：“不行，爱萍不能回去了，再回去……不是被他活活打死就是会被卖掉。”
她抬头问关月旖，“月月，你知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家爱萍永远都不被黄家人找到？”
关月旖想了想，“迁户口吧！”
国家是八八年才推行的户口政策，做为八九年高考生，当然是响应了政策，去开了户籍证明，然后又根据政策，把户口迁到了学校所在地的集体户口簿上。
黄爱萍着急地呜呜了几声——
关月旖和黄妈妈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的户口已经转到了学校那儿。”
“爱萍的户口在学校那儿呢！”
黄爱萍连连点头。
关月旖道：“那你好好读书呗，师范三年就毕业，而且最后一个学期通常是实习……你已经读了一个学期了……以后毕业了，你户口就别迁回老家，分配到哪儿就你迁到哪儿去。”
黄爱萍和她妈妈连连摇头。
黄爱萍说不出话来，
她妈妈叹气，“我们这么一跑，他们像撒了天罗地网似的找我们，也不知道收了男方多少彩礼钱。那个学校，我们是不能去了！他们肯定在那儿蹲守着我们呢！”
说着，黄妈妈握住女儿的手，说道：“我就这么说说哈……”
“能不能，这个师范学校我们不要了，不读了！”
“然后，我们过完年重新参加高考，我们换一个学校呢？我们考到外省去，考得远远的，这辈子也不回去了，再也不让他们找到呢？”
说完，黄妈妈一脸希冀地看着关月旖。
关月旖：……
“黄妈妈，高考很难的，而且爱萍已经半年没接触高考知识点了。你怎么知道她今年会比去年考得更好？万一连师范都考不上了呢？”
“再说了，你参加二次高考的话，可能会影响到现在的学位。”
黄妈妈说道：“那我就去跟她师范学校打商量，我先给爱萍办休学……然后我偷偷摸摸地回镇上给爱萍报名高考，咱们镇一中不也有复读的学生么，一块儿报就是了。”
“至于她师范学校怎么说，回头我打听了以后，再做决定。”
说着，黄妈妈又看向了女儿，“爱萍，你说呢？”
黄爱萍点头。
她朝着关月旖做出了拿笔写字的动作。
关月旖立刻拿了纸笔过来。
黄爱萍唰唰唰地写，黄妈妈识字不多，女儿写得潦草，她看不懂，便焦急地问，“月月你快帮我看看，爱萍写啥了？”
关月旖看着黄写萍写的字，告诉黄妈妈，“爱萍说，谢谢妈妈我爱你……”
黄妈妈一怔，随即泪如雨下。
黄爱萍也在哭，但下笔如飞。
关月旖继续说道：“她说，谢谢你再给了她一次高考的机会，她会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大专……如果考不上，那她就和你一起去打工，这辈子再也不回桐叶镇。”
黄妈妈抱着女儿大哭了起来。
黄氏母女大哭了一场后，
黄妈妈对关月旖说道：“月月，我能不能把爱萍托付给你啊，她就在你这儿养伤、休息。我回去……我得先去省城，找她师范的校长问清楚这事儿，然后我还得回桐叶镇去。”
黄爱萍急了，拿着笔刷刷写，
关月旖看了一眼，告诉黄妈妈，“她让你别回去，会被打死的。”
“他打死了我，谁给他挣钱买酒喝呢？”黄妈妈含泪说道，“放心吧，他再恨我，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说着，黄妈妈站起身，对关月旖说道：“月月，我这就去你妈铺子那儿，和她打个招呼我就走……你和你妈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要是报不了，下辈子我做牛做马……”
关月旖赶紧打断了她的话，“黄妈妈，这些话你跟我妈妈说吧！”
黄妈妈擦拭着眼泪，不停地说是是是，然后紧紧地抱了抱黄爱萍，扭头匆匆走了。
黄爱萍哭了个天昏地暗。
就这样，黄爱萍留在了关氏母女的出租屋。
关月旖拿了剪刀，把黄爱萍的头发修剪得短短的，又按医嘱陪她去医院看病。
两天后，黄爱萍的眼睛消了肿，嘴巴上的外伤也好得差不多。
她写了纸条给关月旖，说她在出租屋里呆着无聊，去想关春玲的铺子里打工，洗碗。
关月旖转告了妈妈。
正好春节临近，关春玲的铺子很缺人手。
关月旖、张建新、刘蔚伟都来帮忙了，
黄爱萍的加入，很大程度上解缓了铺子无人可用的窘况。
随着春节的临近，铺子里的大部分小档主已经回去了。
所以店里只有汤粉汤面、各种广式糖水，以及邱叔的萝卜牛杂，关春玲还包了点饺子馄饨来卖……
汤粉汤面是最简单的，只需要煲一锅高汤，再用开水烫面，浇上高汤和各种佐料就行；
广式糖水也简单，一大早煲煮好，用大桶装好就行，顾客点了单，用小碗添出来就行了。
邱叔是个单身汉，父母没了又没老婆孩子，在哪儿过年不是过，留下来还有钱挣呢！所以他不走。
关春玲平时就在店里揉面擀面皮包饺子……
虽说食物种类少了，但客流量大，铺子里照样忙得不行。
关月旖收银，红姐煮粉打糖水，张建新在外头招揽生意，刘蔚伟喊档导购，黄爱萍在后厨洗碗……
大家忙得不得了！
大年二十八这天，张建新从关春玲那儿领了工资，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关月旖，踏上了返乡的火车。
他还和关月旖约好，大年初五就回来，到时候会先在打十天工，然后再和关月旖、刘蔚伟一起回学校。
他还冲着关月旖千交代、万交代的，“你别偷跑啊！就算要偷跑，也千万别看生物化学这一科的，因为我没书……”
关月旖白了他一眼，“呸！我就看！就看！”
刘蔚伟一听，屁颠屁颠地拿着他从别处搞来的旧书《生物化学必修二》，塞给了张建新，“快拿着，我在收银台柜子底下发现的，我已经看到了第5章，你带回去看……”
气得关月旖一蹦三尺高，“那是我的书！快还我！”
张建新哈哈大笑，拿了书就跑！
跑远以后，他又跑了回来将什么东西放在店门口，大喊道：“月月！生物化学我拿走了！你就看发酵技术那本吧！我放这儿了！关阿姨再见！我先给你拜个早年！过年好！过年再见！”
张建新跑了。
关月旖气呼呼地走到店门口，弯腰拿起了那本微生物发酵技术，白了刘蔚伟一眼。
刘蔚伟厚着脸皮说道：“关月旖，你过年要去逛花街的吧？这书你先给我看吧！”
“你想得美！”关月旖吼了他一声，气呼呼地把书收藏了起来，“这书你别想看！”
刘蔚伟讪讪的。
关春玲皱眉，“月月，你别欺负同学，你看完了给小刘看……”
“谢谢阿姨！”刘蔚伟瞬间眉开眼笑。
刘蔚伟为了省路费，今年不回老家过年。
关春玲想着她也算是长辈，当然不能看着这孩子无家归，就问了邱叔，能不能收留刘蔚伟一个寒假。
邱叔还求之不得有个人陪着他呢，便同意了。
广州这个亚热带城市，一年只有两个季节，三个季度的夏，加上一个季度的春。
四季炎热湿润的气候，不仅令树木蔬菜疯长，同时也是花卉的海洋。
广州人爱花。
尤其到了春节，体面一些的大户人家，林林总总要摆上几十盆各种各样的花；
以整一株坐苞即绽的桃花为尊。
要是谁家买来一株桃花，那四下邻里势必是要去观赏一番，沾沾喜气的。
新春桃花，不仅仅是想让家里的年轻人们沾上桃花运，也是希望让家里的话事公、话事婆们新年大发（花），来年赚得盆满钵满！
另外，代表子孙兴旺的蝴蝶兰、蕙兰，代表能节节高升的剑兰、银柳，代表夫妻感情恩爱的百合、牡丹……
都是极受老百姓喜欢的。
就算今年光景一般、手头拮据的人家，也摆上一盆金桔，再摆上四五八盆的彩菊、芍药、郁金香、茶花等等……
总是要将家里家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那么，本地居民是在哪里买的花呢？
是，在上下九步行街。
其实到了大年二十八、二十九的时候，大多数在这开店铺的商家都关门了。
所以花农们会把自家的花搬到步行街，沿着街道摆开，供市民挑选。
他们会摆在那些已经关门暂停营业的铺子门口。
红姐美食集市是整条步行街上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大型小吃集市。
虽然出售的小吃种类已经很少，
但顾客络绎不绝。
大多数都是来这里买花，但走累了腿、看花了眼的本地人，
他们坐在店里休息、复盘要去哪个花档买钱，顺便买上一碗糖水吃……
他们不在乎红姐的糖水好不好吃，但意外地发现这家铺子里的饺子特别好吃！
一问关春玲，才知道她是用五分肥瘦的猪肉，加上三成左右的鸡胸肉，掺上泡发又切好的香菇碎、荸荠碎、虾干碎，再浇上浸泡过瑶柱的水，加上鸡蛋、少许玉米淀粉制成的肉馅。
所以饺子馅肥润鲜美，带着香菇的浓香，荸荠的清甜，还带着海鲜干货独有的微腥与咸香。
再加上关春玲用开水煮好饺子以后，将饺子干捞出，放在大碗里，还会再往大碗里浇上两勺她熬制的高汤——汤是用鸡架、章鱼干、瑶柱和排骨熬制的，光是喝汤都能鲜掉眉毛的那种。
一时间，红姐美食铺里的饺子，成为了本地人……争夺的过年食物。
每天一早十点半开档，就已经有人排队等在门口，要买生饺子回去，还问汤可不可以打包……
关春玲只好派了红姐去，把正在家里打包，准备回老家过年的供菜商给拦截了下来，让他继续供货。
好嘛，新一轮的忙碌开始了。
在新年即将到来的两天里，关春玲天没亮就起来做包饺子的准备，大家从天不亮忙到天快亮，猝不及防地又发了一次财！
到了大年三十下午，最后一批花农们终于撤了场。
昔日喧闹的上下九步行街终于变得宁静。
关春玲在铺子里摆了一桌。
来自五湖四海、七拼八凑起来的几个人，也坐满了一桌。
今天的年夜饭是汽锅鸡。
热气腾腾的汤，熏得众人面上暖暖的，心里满满的。
关春玲今天甚至还准备了一大瓶亚洲沙示，还给每个人都倒上了一杯，“来，我们来碰一杯啊！这些天啊大家都辛苦啦！”
关月旖笑眯眯地说道：“有钱赚，怕什么辛苦啊？”
大家都笑了。
红姐转头问关月旖，“月月……”
“月月——”
大家突然都愣住了。
心想，怎么屋子里有人喊月月……
屋子外头又有人喊月月？
“月月——”
那人又喊了一声。
关月旖依稀觉得这人声音挺熟悉的，下意识便应了一声，“哎！我在这儿呢！”
说完她就跑了出去，
只见不远处，有人循声跑了过来。
这人长身玉立，穿着黑色风衣还背着个单肩包，生得修眉俊眼的，赫然是——许培桢？！
“许叔叔？”关月旖惊讶地喊了他一声。
许培桢惊呆了。
过年了，孑然一身的他根本无处可去，
他浑浑噩噩地买了一张北京到广州的火车票。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广州火车站。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来了太平巷。
一问何婶，何婶不耐烦地说阿玲在上下九看档，然后就把门关了。
他找到了春玲美食集市，但这儿已经关了门。
许培桢很失落。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心里难受得不行。
然后——
他喊了一声月月。
无人应答。
在这一瞬间，他是有些崩溃的。
又喊了一声月月……
却突然听到一把甜甜的声音回了他，“哎，我在这……”
许培桢愣住。
他突然不管不顾地朝着那个方向跑了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大月月！
虽然不是他的小月月，
但，
大月月是春玲的孩子。
很快，许培桢就看到了关春玲。
他怔怔地看着她，唇角微弯。

第52章 火腿豆腐焖冬笋咸香味绝……
许培桢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摩登女郎，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是的，如今的关春玲，早已不是以前的土包子了。
以前她为了干活利索，一年四季都穿着洗褪了颜色的罩衣、双臂戴着袖套；
她是干餐饮工作的，如果干活的时候头发会掉进饭菜里，那就太恶心啦！所以她常年把头发梳得紧紧的，习惯性绑两条麻花辫。
还因为她常年需要站着干活，所以她会特意买大一码、甚至大两码的鞋，然后多塞几双鞋垫，让脚能舒服一点……
现在的关春玲剪了齐肩短发，
——是女儿强烈要求她剪的，她不乐意，说短发不好扎起来，影响她干活了。
于是女儿拿出了几顶纺织女工戴的布帽子，还亲自示范戴给她看，告诉她，工作的时候戴上这种帽子，可以直接把短发塞进帽子里。
然后女儿又罗列了出剪短发的好处：
短发平时不用扎，可以缓解掉发情况，
防止发际线后移，
短发洗了以后更容易干，而且更省洗发膏……
再加上女儿还拼命向她保证，她剪了短发以后会有多么好看，
于是关春玲同意了。
还真没想到，剪了短发后的她真的更漂亮了！
因为刘海被放了下来，半遮半露出她的前额，使得她的眼睛特别明亮、特别好看；
然后，这个发型因为显得头发蓬松了些，使她的鹅蛋脸看起来更小，更秀气了。
她还穿着笔挺修身的黑色西裤，
过年嘛，喜庆一点儿好，所以她穿着桃红色的内搭打底衣；
广州的冬天不冷，白天二十来度，正午的时候穿短袖也可，
夜里十来度，穿个长袖再加个薄外套就行。
所以她又穿了女儿给她买的那件修身的黑色开衫针织毛衣。
在许培桢眼里，不过短短半年不见，关春玲已经是个气质温柔儒雅，身段窈窕的摩登女郎了。
关春玲也怔怔地看着许培桢。
她认识的阿大，是那个疯了也知道要照顾好孩子的流浪汉，
是被她女儿拉去洗涮干净、穿着廉价衣物的懵懂男子，
是脑袋上有个大创口，所以头发被剃光了的人，
也是一个……剃光了头以后，五官显现出逼人美貌的男人。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个头发浓密、软软覆盖在头顶，也遮去一半美貌，使他有了种书卷气般的儒雅。
他也穿着黑色的西裤，穿着半旧的黑色短款风衣，风衣微敞，露出里头天蓝色的衬衣……
怎么说呢，关春玲和许培桢的穿搭，看起来就特别般配。
当然，人也般配。
年岁相当，还男俊女俏的。
关月旖惊喜地喊道：“许叔叔，你怎么来了？是有小月月的消息了吗？”
许培桢面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关春玲伸出手掐了一把女儿肥嫩的面颊，惹来一声不依的“妈”……
“阿大……呃，不是，许先生，来都来了，要不要一起进来吃年夜饭？”关春玲问他。
许培桢点点头，看了看店铺招牌，才走了过来。
走到关春玲身边的时候，他说，“别叫我许先生，叫我培桢……阿大也可以。”
阿大，是他以前当流浪汉的时候，人家不知道他叫什么的时候，见他块头大，随便这么叫的。
虽然关春玲有时也会不由自主喊他阿大，但还是希望尊重他一点。
没想到他居然不喜欢别人喊他许先生。
不过，关春玲也没想那么多，“许先……培、培桢，过来坐……小刘，给你许叔叔搬个凳子来。对了培桢，你什么时候到的？”
刘蔚伟很勤快地去搬了个凳子过来，放在关春玲身边。
关春玲：……
许培桢已经很自然地把包放在一旁，在关春玲身坐下，“我……刚到。”
其实除了刘蔚伟之外，大家都认识许培桢。
但，之前的流浪汉阿大，和现在的衣冠楚楚的许培桢，相差实在太大了。
大家都有些拘谨。
关春玲指挥女儿，“月月，你放块面饼下去，给你许叔叔垫垫肚子……对了烫多一块面饼，你也要吃的。”
关月旖，“我不吃面！我要吃饺子！妈妈前几天包的饺子我一个没吃着！”
然后又问，“许叔叔你吃面还是吃饺子？吃饺子吧！我妈包的是南方饺子，跟北方的饺子不一样！”
“只有小孩子才做选择题，我是大人，我全都要。”许培桢一本正经地说道。
大家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了这么一通，大家之间的隔阂不见了。
关月旖在火锅里放了一块面饼，又下了二十多个饺子，
大家热热闹闹地聊起了天。
先是大家问了问许培桢的现状。
许培桢苦笑，说他现在在单位的处境也不算太好。
他是搞科研的，平时还是忙于工作。
但会在项目进入阶段收尾时，他就抽空出来找女儿。
可上一次他和人打架，脑震荡严重，在外头流浪了差不多四个月……这就耽误了项目的进程。
单位实在找不到他，只好让别人来负责。
现在的他，在单位已经成为了边缘人。
邱叔、红姐这样劝他，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就是就是，他们不要你啊，你就来我们这啊，我们这里很缺人手，又挣钱！”
关春玲却提出了不同意见，“你们单位也过分了点，这不就跟盖房子一样吗？地基你挖的，房子你盖的，现在要封顶了，你有事耽误了，他们就找了别人来封顶……”
“这是在欺负人！”
“许先……培桢，你得回去好好说道说道。”
“不管以后的新项目，又或是你们单位还有没有别的安排……但这个已经做成了99%的项目，你是不能让步的。”
她说话的时候，许培桢一直低垂着头，没吭声。
她说完以后，过了好一会儿，许培桢才用力点头。
接下来，许培桢看向黄爱萍，问道：“小黄，你怎么了？”
他是认得黄爱萍的。
但现在，黄爱萍的嘴……
黄爱萍的眼圈儿红了。
关春玲小小声问她，“能说吗？”
黄爱萍点点头。
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她暑假来打工的时候，这些叔叔阿姨就很照顾她；
这段时间她受伤了，只能呆在后厨洗碗，邱叔帮她做了个架子，摆洗碗盆，还找来防水围裙给她穿戴。这么一来，她洗碗的时候不需要一直弯着腰、也不会打湿衣裤了。
红姐知道她嘴巴受了伤，不能张开，会每天熬点瘦肉青菜粥给她，还让特意去找了很粗的吸管，方便她吃东西；知道她喜欢吃甜品，红姐还会每天投喂免费的甜品给她吃……
而且大家顾虑到她的自尊心，从来不认真看她的脸、不问她，像对待正常人一样对待她……
（这其实是关春玲要求大家照顾黄爱萍的）
他们对她释放了最大的善意，
她不需要瞒着他们。
关春玲把黄爱萍遇到的事儿告诉了大家。
所有人全都惊呆了。
红姐下意识问道：“你们没报警？”
关春玲苦笑，“红姐，在农村里想要报案，可不比城市。”
“我们桐叶镇有三万人口，下面管着二十多个村子呢。从镇子的这一头，到那一头，足有一百多公里！这么大的地儿，这么多的人口，一共只有两个公安。”
“当时事情发生得那么着急，爱萍妈妈当时能护着女儿从别人家的村子逃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而且她妈妈的处理方式也是正确的——必须要先治爱萍的伤，你想想，一个那么年轻的女孩子伤在脸上，还有什么比治伤更重要的啊！”
“只可惜她们逃到省城以后，还没来得及治伤就被追上了！”
“这边的医生说啊，爱萍还是来晚了，如果早点儿治，留疤的几率会小很多。”
“不过你放心，爱萍妈妈这不是已经回去了吗。只要爱萍人在我们这儿，安安全全的，爱萍妈妈就没有顾虑了，她一定会给爱萍讨回公道的。”
其实红姐一说出口，就后悔了。
她也想起了她和家里人的决裂……
那是报警能解决的问题吗？
哪怕她报了警——
只要父母弟弟弟媳当着公安的面，态度好一点，那就变成了家事纠纷。
到时候公安一走，倒霉的还不是她！
邱叔也在一旁犯愁，“这事儿确实难解决啊！”
“小黄也把对方的老人小孩给打伤了是吧？”
“对方把小黄也打了……这不就是两败俱伤？”
“不是我说，这事最可恨的还是小黄的爸爸和她的奶奶！第二可恨的就是男方！”
“小黄啊，别管你妈有没有给你讨回公道，以后你都不要再回去了！”
“你跟阿大的情况不一样！你还年轻，趁早离开你那个混账爹和糊涂奶奶，你才有未来！”
红姐也说道：“是啊，你年轻，现在才刚刚开始！再说了，早点儿认清家里人的真面目，不是坏事儿！”
黄爱萍含泪点头。
许培桢盯着黄爱萍嘴上的伤看了一会儿，问道：“小黄，你……能不能让我仔细看看你的伤？”
黄爱萍垂下了头。
许培桢解释道：“我研究所的同事，有在做袪疤凝胶药品的项目，你……”
黄爱萍赶紧抬起了头。
她之所以低头，一是不想让人觉得她丑，二是不想让人看到她哭得这么难看。
这会她主动将受伤的嘴，高高仰起。
许培桢观察了一下，问道：“现在医生给你开的是什么药？”
黄爱萍立刻从口袋里把内服药、外用药拿了出来。
许培桢检查了一下药品，说道：“这些药都是消炎抗生类的。说白了，他只管治好你……”
黄爱萍听懂了后半句：但不会管你会不会留疤。
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许培桢说道：“小黄，你要是不介意呢，明天我们找个照相馆，把你的伤处拍下来……”
“嗯，你可以遮住你的眼睛，这样，以后这种照片流出去，别人也不知道是你。”
“然后呢，我让人把照片加急洗出来，我带回北京去，问问我同事。如果他研究的产品还不是那么稳定的话，那我就托他帮忙去国外买点儿袪疤痕的药膏给你，你看呢？”
黄爱萍连连点头。
当天吃完年夜饭，长辈们给晚辈们发了红包以后，就各自离开了。
红姐回了她的出租屋，
邱叔和刘蔚伟也一块儿走了，
关月旖、黄爱萍，关春玲和许培桢一块儿往太平巷的方向走。
两个女孩子手牵着手走在前头，
两个大人跟在后面。
起初，女孩子们还在很有礼貌地听长辈们说话。
可关春玲和许培桢讨论的却是——
北京的炸酱面和广州的杂酱面有什么不同，
北京的豌豆黄和广西的绿豆糕哪个更甜、口感更好，
广州腊香肠是甜的、晒出来的，湘省的腊香肠是用柴火熏出来的……
女孩子们没兴趣了，手牵着手走远了。
可是，一直到深夜，关春玲也没回来。
关月旖有些担心，出门查看，却发现两个大人就坐在巷子的大石头那儿聊天。
关月旖便又回了屋，和黄爱萍一块儿看了会儿书，实在太困了，就睡了。
这一夜是除夕，好像妈妈一直没有回屋。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许培桢坐在巷子口聊天聊到了天亮。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许培桢先是带着黄爱萍去莫照像馆拍了照片，
然后他就一直围在关春玲身边。
他要说别的，关春玲不怎么理他，有时还会很有礼貌地赶人；
可要是听他说起食谱……
关春玲就入了迷。
关月旖冷眼旁观，觉得自家老妈还真是不解风情！
她就像是……
对感情绝缘了一样。
虽说关月旖觉得许培桢的个人条件看起来还挺不错的，
但这一世，她再也不会干涉妈妈的感情。
甚至，她觉得妈妈一直不结婚也挺好的。
年初三那天，许培桢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广州。
离开之前，他送给关春玲一迭透出香味的信纸，还送给她两支钢笔、一瓶墨水，
甚至还有五十个已经写好了地址的信封！
关春玲莫名有些面红。
但许培桢一本正经地说道：“如果我有机会去外地，弄到了一些别致的食谱的话，我会寄给你的，到时候你也回个信给我。”
一说起食谱，关春玲就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年初四，美食集市开市了。
年初五，张建新从老家赶了来。
他带来了一麻袋新鲜大冬笋，看麻袋，觉着多；
可打开麻袋一看，才四个！
最大的一个足有二十来斤，关月旖都抱不动！
关春玲嗔骂女儿，“你都不知道火车票有多难买，你还让人带这个来，又重又不好拿！”
关月旖朝着妈妈做了个鬼脸。
张建新在关春玲面前可乖了，“关妈妈，冬笋不仅只有月月爱吃，我也爱吃啊！”
关春玲笑了，“行，趁现在铺子里的生意也不是很忙，我先做个小的，大家打打牙祭。等你们开学了，我把那个最大的做了，你们带到学校去吃！”
关月旖高兴得直鼓掌，“用火腿和豆腐一块儿焖！”
当天晚上，关月旖如愿吃到了火腿豆腐焖冬笋。
冬笋本来又涩又苦，但关春玲处理得很好，令冬笋完全褪去了苦涩，只余清香。
汤底是用鲜排骨炖出来的浓白的汤——想炖出一锅汤汁乳浓白稠的老火汤，做法很容易：将泡净了血水的排骨直接投入不放油的炒锅，小火生炒，炒到表面金黄微焦；再用汤锅煮白水至沸腾，将无油慢慢焙熟的排骨投入沸水中，再放米酒、姜片去腥，熬上两小时，就能得到一锅浓浓的乳白色排骨汤啦！
这只是预备工作。
接下来，才进入烹饪火腿豆腐焖冬笋的正式时间。
现在就要开始讲究火候了。
先将焯煮过、去掉苦涩麻味儿的白胖厚切冬笋投入高汤中熬煮半小时左右，然后投入火腿片。
火腿极其金贵，
关春玲可舍不得放太多，用钢刨刨下四五片薄如纸翼的五花火腿片已足够，
当火腿投入汤料时，就必须开猛火收汁了。
火腿投入汤料中半小时后，汤汁已经收到只剩下半锅了；
这时，就要放进嫩嫩的水豆腐啦！
豆腐也有讲究，
但并不是很讲究——只需要提前用盐水浸泡嫩豆腐一小时就够。
这么做，主要是为了让豆腐更入味。
当豆腐投入高汤、大火继续收汁约七八分钟，就能关火，在汤面上洒葱丝，就成啦！
厚切成莹白肥胖的冬笋片被浸在乳白色浓稠到快要流不动的汤汁里，伴着殷红的火腿肉，从色泽上就有了鲜明的对撞，再衬着碧绿的葱丝……
光看着，就让人猛咽口水！
吃上一口冬笋片……
它自带清香，既吸足了排骨汤的鲜美，又沾染上火腿特有的岁月咸香，简直太好吃了！
豆腐！
它简直嫩到入口即化！
而且它极入味，不但自带浓郁的豆香，还混着肉香、火腿的咸鲜，还带着冬笋独有的清甜……
太好吃了！
关月旖慢吞吞的吃着，
每吃一口不同的食材，都会得到不同的体验，必须要细品慢咽才能对起这样美丽又美味的美食呀！

第53章 甜蜜蜜的五柳炸蛋
年十四的这一天，黄妈妈扛着个巨大的编织袋，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太平巷。
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她瘦了好多，也憔悴了好多。
黄爱萍的嘴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怎么说呢，这首先还得多亏了关春玲、关月旖等人的照顾。
长辈们天天捣鼓着给她弄点儿什么样的有营养的流质食物，
关月旖和刘蔚伟会不时提醒她别用手抠、别动不动就歪嘴（因为伤口在好的过程中发痒，大家不让她抠，她只能以歪嘴的方式来缓解一下痒痒）、别频率地动嘴巴，要及时涂抹药膏什么的……
再加上许培桢回京以后，给关春玲打了电话，让她隔天去广州火车站的售票大厅四号窗口找小邓，去拿他托人捎给黄爱萍的药膏……
当然了，认真说起来，那药膏才是许培桢捎带给黄爱萍的，小小两支。
实际上许培桢托人捎了个大包裹过来，里头有给关月旖的药科专业书籍、国外科研期刊等等；
最宝贝的，是许培桢为关春玲找来的几本食谱，其中甚至还有两本缺了页的残旧古书，是清宫御膳食方。
关春玲高兴坏了！
关月旖高兴坏了！
黄爱萍也高兴坏了！
不过，关月旖还是陪着黄爱萍去了一趟医院，将许培桢寄来的药膏递给医生看，问说许培桢托人捎来的药膏，和医生开的冲不冲突。
医生倒是一脸的惊喜，“哇，这药膏你们从哪里搞来的？是进口的，而且很贵！这个袪疤效果特别好……”
然后又看了看黄爱萍嘴上的伤，很满意，“不错不错啊，恢复得比我想像中还好，大过年的还能忍住嘴，小姑娘很厉害！放心吧，会恢复得很好的。”
然后医生又重新开了一次药给黄爱萍，叮嘱她要天天涂那种进口袪疤药膏。
所以这会儿黄妈妈看到女儿的时候，除去那一头短发还是有些碍眼、嘴边一圈儿新生出来的皮肤于过嫩、薄、红，看起来有点儿怪异之外，
其他的已经恢复得很好了。
黄妈妈很开心。
但是黄爱萍不开心
因为，她发现妈妈身上……伤痕累累的。
“妈，他又打你了是不是？”黄爱萍想哭。
一旁的关月旖赶紧提醒她，“别哭啊，当心你的嘴伤，别到时候皮又绽开了。”
黄妈妈赶紧安慰女儿，“没事没事！一切都解决了！萍儿啊，一切都解决了！”
关春玲很惊讶，“秀芳姐，真的？全都解决了？”
唐秀芳抹着眼泪点头，“解决了！”
红姐也来劲儿了，“你怎么解决的？快说说，我也来取取经啊！”
黄妈妈说起了年前，自己回家后，干的一系列事情。
——男方姓蒋，黄父看中的女婿，是蒋家的二儿子。
蒋二今年三十多了，改革开放初期就出门打工，然后认识了外省的同厂女工，两人没领证就住在了一起，生了两个孩子。
后来他老婆不辞而别了。
据蒋二的说法，是嫌他穷，跟着别的有钱人跑了。但具体是不是这样，无从考证。
总之，蒋家的意思，就是想用四千块钱的彩礼，给蒋二娶个好媳妇。
说实话，能出得起四千块钱的彩礼，算是很丰厚的了。
所以媒人也在选条件最好的女孩——就选中了黄爱萍。
黄爱萍家庭完整，四世同堂，她才十八岁，长得清秀漂亮，还是师范生！
她这条件，已经是小镇少女的顶流了。
黄父一口应下，但提出了几个要求：
一，娘家不摆酒，
二，娘家不给嫁妆，
三，逢年过节的，女婿必须给不低于一百元的孝敬金，
前两个条件，蒋家都接受。
第三个条件，蒋家很不爽。
——春节、元宵、三月三、清明、端午、七巧、中秋、重阳、小年，再加上黄奶奶、黄父、黄妈妈的生日，一年就要给出去一千二？
平摊下来，一个月一百？
现在有几个人，一个月能挣一百？
但转念一想，熬过这几年，等黄爱萍师范毕业了，分配到学校了，那就有固定工资了啊！
到时候黄爱萍除了拿工资，还能开补习班收补习费……
也行。
就这样，蒋家同意了。
四千块钱直接给了黄父，他们也按照黄父的吩咐，直接开车去省城接走黄爱萍……
不过，当黄爱萍听说自己已经被父亲许了人、而且第二天就是婚礼、今晚就要圆房的时候——
黄爱萍失控了。
她要走，蒋家人不让。
双方打了起来。
黄爱萍一脚一个，把蒋二的一双孩子踹倒在地，又把想过来绑她的蒋老太推在地上，蒋老太闪了腰……
后来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
当时唐秀芳匆匆赶到蒋家，带走了女儿……得亏她是借了钱就直接带着女儿去了省城。
而蒋家人兵分两路，一路人马杀到了黄家，一路人马去了镇上的派出所报警。
黄父正是被蒋家人和派出所的人给押着，一一打电话给亲戚，最后唐秀英在省城的妹夫说了实话……
唐秀英这才带着女儿跑到了广州，
她安顿好女儿以后，又回了桐叶镇，直接去了派出所。
公安找来黄家人、蒋家人，三方对峙。
局面就是唐秀芳想像中的一样。
当着公安的面，蒋、黄两家人达成一致协议，都说黄爱萍就是正常婚嫁，什么有媒人说媒啦，合过了八字啦，彩礼什么的全都谈好了……
唐秀芳说我女儿不同意，我也不同意。
他们就说：那你让黄爱萍出来啊，我们亲自问问她同不同意。
说到这儿，唐秀芳忍不住冷笑了起来，“他们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我还不知道吗？不就是想哄着我，让爱萍出面？可只要我的爱萍一出面，那就变成了羊入虎口！哼，当时我一点儿也不害怕。因为我的爱萍平安着呢，再也不会有人欺负她了。”
于是唐秀芳开始了表演。
她跟蒋家人说，我不同意这门婚事，因为彩礼钱我一分没见着，我怎么可能把我亲手养大的闺女白送给你们？你们想娶我女儿，说好的四千块钱拿出来，我再考虑。
蒋家人说钱已经给你男人了。
唐秀芳说我不管反正我没见着钱。
蒋家人只好问黄父，
黄父说我同意了，现在黄爱萍已经是你们家的人了，你们有本事就去抓她啊，抓到了就是你们的，抓不到……那是你们没本事。
蒋家人被气得半死。
当着公安的面，三方人员在派出所里吵了七八天，连大年三十都在派出所门口吵架……
唐秀英为了激化矛盾，假意放出消息，说要给自家女儿说亲……
当然，她可没想着真嫁女儿，就把彩礼喊到了谁也不敢相信的三万块钱！
蒋家人一听，又急又气！
从他们的角度看来，黄家人骗了他家四千块钱彩礼钱，黄爱萍还把他家的老人孩子打了，现在黄家人居然还一女许二家的在找下家，彩礼还叫到了三万块！
这不是摆明了要让他家人财两失？
蒋家人先熬不住了。
他们把黄父给绑了，打了他一顿，逼他还四千块。
黄父耍赖，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后来蒋家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唐秀英也不知道。总之，后来蒋家人押着奄奄一息的黄父回到黄家，拿了钱。
不过，四千块钱已经被黄父用了一千多，只剩下三千块不到。
黄奶奶哭天抢地，但也拿不出钱来补上缺口。
于是蒋家把黄家人从房子里赶了出来，然后——
他们把黄家人的房子给推了，所有的家具、物件儿，能搬走的全搬走，搬不走的全都用锤子砸得碎碎的。
这就算了吗？
当然没有。
还有黄爱萍打了蒋家老太太、小孩子的仇没报。
现在谁也找不着黄爱萍，再加上黄父还欠他们一千多，还不了，蒋家人只好把这气撒在黄父头上。
他们把黄父暴打了一顿。
应该是打骨折了，总之……现在他起不来床了！
蒋家人这才恨恨地走了。
这次唐秀芳来广州前，听说蒋二已经火速结婚了，对方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比蒋二大两岁，据说彩礼只花了二百块钱。
唐秀芳说到这儿，歇了口气，喝了一口水。
关春玲一脸艳羡，“秀芳姐你好厉害。”
红姐也羡慕，但更恨自己心软，“其实我在外面也好厉害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回去看到他们，我心里莫名会觉得害怕，总觉得他们是养我长大的人，我、我狠不起心肠……”
唐秀芳休息片刻，笑道：“你们以为这就完了？那怎么行？我还没报黄老三卖我女儿的仇呢！”
人人都睁大了眼睛。
唐秀芳继续讲了起来。
蒋家人不是报复回去了吗？
黄家人现在居无定所，可怜得很哪！
黄家人还没分家，是一个大家族住在一起。
黄爱萍家是三房，上面有两个伯伯，下面有一个叔叔。
黄父的前妻生了一个女儿，后来才娶的唐秀芳。唐秀芳进门后只生了黄爱萍一个，后来黄爱萍十岁那年，由黄奶奶做主，把大房的一个儿子过继了过来。
妯娌间的斗法，婆媳不合，前头原配生的继女一天到晚都不安份……
唐秀芳烦得不行。
所以，她全部希望都押在女儿黄爱萍身上。
现在黄父要卖女儿……
她为什么还要忍？
唐秀芳去求了所有黄家的亲朋好友。
所有的！
连大房二房四房的姻亲、姻亲家的亲朋好友，她全找了！
她找这些人，是以黄父的名义找这些人借钱，说家没了，得借钱盖房子，要给她男人治病，她还正儿八经写了欠条给他们！
当然了，她签的全是黄父的名字。
她借到了一万多块！
然后，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翻查字典，写下一张字条，只说丈夫瘫了，需要医药费，所以她得出去找工挣钱。
等她挣到了钱，就回来医治丈夫。
然后她拿着那一万钱……跑了！
听到这儿，人人目瞪口呆。
唐秀芳笑眯眯地问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拿了钱就跑……不地道，是吧？”
“毕竟黄家可不是一个人遭殃呢！一大家子，上哪儿去住？这大过年的，他们吃什么……想去找亲戚朋友借钱……不好意思，已经被我借光了呢！”
“但我必须要这么做，哪怕是背个骂名！”
“因为，我要逼爱萍她爸先开口提出离婚！”
唐秀芳拿着一万多块钱，先去了省城的妹妹家。
妹妹两口子正为了她的事儿闹离婚呢！
妹妹一心向着姐姐，骂丈夫：当时我外甥女儿都那样了！不得先让孩子去看看伤？你好歹先让孩子住了院再说，我也没那么生气啊！
妹夫胆子小怕惹事儿，觉得委屈得不得了：可当时公安都已经打电话来了，还说出了我的名字、我的工作单位，我要是不说，他们闹到我单位去，我丢工作了怎么办？
唐秀芳也没说自己从婆家搞了一万块钱，目前正在潜逃中。
她只是和妹妹妹夫推心置腹的谈起自己的处境。
妹妹妹夫听说姐夫那么无耻，惊呆了。
妹妹悔恨不已，妹夫心里也难受……
于是唐秀芳给了妹夫一个任务——让他去一趟桐叶镇，劝黄父和她离婚。
唐秀芳又告诉妹夫，“我只想让你去跟他说说这事儿，他肯不肯离，那是他的事儿。只要你说了，我就感谢你。”
因为她妹夫是省城政府职能部门的普通科员，但只要她妹夫去劝离了，落在乡下人眼里，就是有份量的。
妹夫虽然觉得这可能会是一场鸿门宴，可想着大姨姐的悲惨遭遇，又觉得外甥女儿年纪轻轻伤成那样，确实可怜，便答应了。
唐秀芳盯着妹夫走的，然后她才来了广州。
红姐好奇地问道：“秀芳，你……你这么做，小黄她爸爸就肯离婚啊？”她没有正儿八经结过婚，也没有感受过农村姻亲、邻里之间的关系网的厉害，才会觉得不可思议。
关春玲却一脸佩服地看着唐秀芳，回答了红姐的话，“他会，他一定会。”
说着，关春玲细细分析给红姐听：
“你想啊，只要他还认秀芳姐是老婆，他就必须要把那一万块钱还出去……可他还得起吗？”
“而且秀芳姐还去找了大房、二房和四房的姻亲借了钱！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因为他现在瘫了啊，他动不了！你以为谁会来照顾他？靠他哥哥弟弟？这不可能，最多只能靠他娘、或者那个过继得来的孩子，来侍候一下他的屎尿。”
“但是，做饭啊烧水啊，这些事儿可只能靠其他几房女人们的帮忙！”
“对了月月，这一招叫、叫什么来着……”
乖乖坐在一旁认真吃瓜的关月旖啊了一声，很快接上，“……这叫釜底抽薪！”
“对！”关春玲说道，“釜底抽薪！！”
红姐看着关月旖，笑着直点头，“我月月又乖又聪明！”
关春玲白了红姐一眼，嗔怪道：“你就惯着她吧！”
“我乐意！”红姐回嘴道。
唐秀芳笑道：“我现在呢就是晾着他，我啥也不管。先这么过上三五个月，先熬走他半条命！然后我再回去和他谈条件，他肯离，那我俩就离，我甚至可以把那一万块钱给他啊，反正欠条上也是他名字。当然了，我也可以当着他的面把钱还给大家……这些都可以谈，都是条件嘛！”
“他要是不想离，非要拖着我……那我就跑呗，反正我手里有一万多块，我多快活啊！”
“我也不怕公安来找我，谁让我和黄老三是夫妻呢，这是我们家庭的内部矛盾，他们公安管不着！”
“至于钱么，只要他肯离，我就愿意和他谈，也同意还钱！”唐秀芳理直气壮地说道。
大家齐齐吐出一口气。
关春玲由衷地说道：“秀芳姐，你真厉害！”
唐秀芳拍了拍关春玲的手，“我俩呢，是各有各的不幸……”
“我比你强的地方是，我娘家还算靠得住，你啊是婆家娘家都靠不住。”
“你比我强的地方是，你再苦再累，挣到的钱全是你和女儿的。”
“你俩吃饱了，就是笑眯眯的。我呢是要侍候一大家子还护不住女儿，吃了一肚子气还得笑眯眯的……”
关春玲说道：“没事啊，现在不是慢慢的越来越好了嘛！”
红姐还是不太懂，“哎，你们那儿怎么个离婚法？我爸我妈，我弟我妹结婚都没领证的……难道就是两口子说一声我们离了，这就离了？”
关春玲也不懂，“那我不知道，我也没离婚，但是月月她爸死了……我是寡妇。”
唐秀芳说道：“嗐，我们那个年代啊，谁结婚去登记？没有的！结婚就是两家人一起摆个酒，请亲戚朋友邻居吃顿饭……”
“我可是去民政局问过了！像我们没领过结婚证的，去了民政局人家也不给办离婚啊，因为你也证明不了你和结婚了是吧。”
“但前年不是搞了那个户籍制度嘛！那会儿就已经登记我和爱萍她爸的夫妻关系。民政局说了，我们要离婚，让村里开个证明过来，说我们感情破裂，然后村委会准予离婚，再拿着大户口簿和证明信去民政局，民政局在大户簿上找到我和爱萍她爸的那一栏，在婚姻状况那一栏上盖个‘离异’的章子，这就算离婚了。”
众人恍然大悟。
红姐又感叹，“秀芳，你好厉害啊，连这个都打听清楚了。”
唐秀芳笑道，“我厉害的可不止这一点啊！我啊，连爱萍休学和复读的事儿都已经办好了！”
黄爱萍大吃一惊，“妈！”
红姐也好奇地问，“秀芳姐，你就不能让爱萍继续在师范读书吗？”
这回连老邱都忍不住笑了，“阿红啊，虽然我也没孩子，可我知道，爱萍就是她妈妈的软肋，谁都知道抓住了孩子就摁住了娘。她那个畜牲不如的爹想要拿捏老婆，直接去师范门口守着就行。你想想，你要是当娘的，你孩子已经被人从校门口绑走了一回，你就不怕她爹再绑走她一回？”
红姐一时语塞。
唐秀芳告诉女儿，
她找去了师范学校，把女儿遇到的事，告诉了校领导。
还要多亏了黄父，之前为了配合蒋家去抓人，还闹到了学校去。
但发生这样的事，学校肯定是站在学生这一边的。
现在唐秀芳哭着去找学校领导，学校领导就语蔫不详地教她一个办法：
先给孩子办休学，办完休学后，立刻把孩子的户口迁到她姨妈家去挂着，然后以复读生的名义报名高考，再去学校办理退学，同时要补齐国家为师范生提供的资金补助。
这么一来，将来孩子高考考上了，户口会迁到新学校去，也不会再继续挂在姨妈家。
正好唐秀芳的妹妹正为了帮不上姐姐、又没顾上外甥女而愧疚得要死，听姐姐说要让外甥女暂时挂户口，一口应下。
说到这儿，唐秀芳也算是将心里所有的枷锁全都甩开了。
她抱住女儿，心满意足地说道：“萍儿啊，我们娘俩儿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以后我俩也会像月月和她妈妈一样，不管以后我们多苦多累，今后也全都是为了我们自己！”
黄爱萍哭着点头。
关春玲说道：“这样大喜的日子，我们一定要摆上一桌！”
红姐幽怨地说道：“哼，也是因为你有新铺子，就忘了旧铺子吧？”
关春玲笑得花枝乱颤，“红姐你别这样，我人还在这里啊！”
唐秀芳忙问是怎么回事。
关月旖笑着说道：“我妈在我们学校附近租了个铺子！这几天已经可以搬过去了！”
黄爱萍不敢张大了嘴说话，只好小小声解释：“妈，关妈妈现在的铺子是她和红姨买的！然后关妈妈还在月月的学校附近租了铺子！”
唐秀芳奇道：“乖乖，这才几天啊……”
关春玲笑道：“主要是上次你来的时候太匆忙了，我也没机会说给你听。”
一说起这个，关月旖也很开心。
前几天她和妈妈去了一趟下周村，查看她们的新铺子。
新铺子最好的一点，就是按关春玲的要求做的隔断和装修。
另外，陈老板还建了一幢员工宿舍楼。
关春玲说要租一间她和女儿睡，陈老板大手一挥，“随便你们住！反正现在我厂子里的工人也没有那么多！以后要是人多了，你们再搬出来，去村里租房子住吧！”
就这样，连着母女俩住的地方也有了。
唐秀芳直接说道：“春玲，那我是在上下九这儿给你打工？还是跟着你去那边？”
关春玲还没开口——
红姐抢着说道：“当然是留在这里啦！你手里不是有一万块钱吗？拿出来入股啊！”这样她汤玉红就不是持股最多的股东了。
唐秀芳不同意，“我还没离婚呢！挣再多都是黄家的，再说了这一万块钱还不是我的呢！我还是打工吧，够我和爱萍吃住，够她的学费就行。”
红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以后你手头宽裕了，可以来找我买股份……”
后来唐秀芳仔细问了一下，下周村那边是不是包住的，工资多少钱。
关春玲劝她留在上下九，工资高不少。又坦言如果唐秀芳跟着她去了下周村，那她只能开给唐秀芳包吃住60一个月，因为店铺刚刚才开，客少、活计也少，连关春玲自己都挣不多。
当然了，看在月月的份上，也可以包黄爱萍的吃住。
唐秀芳思前想后，还是选择跟着关春玲去下周村。
因为她得陪着女儿。
下周村的孤寂环境，更适合女儿收心复习。
就这样，关春玲在出租屋里办了一桌好吃的。
关月旖闹着要吃五柳炸蛋。
所以关春玲就做了这个。
做法也简单：
把生鸡蛋嗑进油锅、炸到起泡再捞起来备用。
再用广东特有的五柳菜酱配上番茄酱、白醋、白糖一块儿熬成酱汁。
最后回锅将酱汁熬到浓稠，将炸到起泡的鸡蛋下锅裹满酱汁即可。
五柳菜酱，是用木瓜丝、胡萝卜丝、青瓜丝、荞头丝、生姜丝这五种蔬菜腌制而成，甜口的，外地人一般吃不惯。
但用来做五柳酱、再用五柳酱做出来的五柳炸蛋，又是另外一种滋味。
大约女性全都偏爱甜食。
又或者是平时大家很少吃到这样甜口的五柳炸蛋，
总之，一大桌子的硬菜，唯有这道五柳炸蛋是最受欢迎的。
关月旖一口气吃了两个……
然后盘子里就没有了。
她遗憾地挟了一口白米饭，放进盘子里去蘸了蘸多余的酱汁，把酸酸甜甜的白米饭吃完了。
红姐看着关月旖的馋嘴模样儿，心疼坏了，嗔怪关春玲，“鸡蛋又不是啥稀罕东西，怎不多做几个呢？你看看，把我月月都馋成什么样儿了！”
说着，红姐递了半碗米饭放在关月旖面前。
关月旖：？？？
关春玲也很无奈，“我寻思着这玩意儿齁甜齁甜的，可能也就她爱吃，所以我……就意思了一下，数着人数做的，一人两个也够了吧！”
黄爱萍一听，不乐意了，嗯嗯嗯地开始抗议。
但她的嘴还没完全好，没办法张得很大，只好小小声哼哼，“……可我只吃了一个啊！”她嘴巴张不大，吃东西也只能慢慢来。
唐秀芳皱眉说道：“你的嘴……还是少吃油炸的东西吧。我已经跟着月月妈学会了怎么做五柳炸蛋，以后等你好了，我再做给你吃。”
黄爱萍只得乖乖点头。
关月旖一直想对红姐说谢谢姨姨我吃不下米饭了……
但一直没机会开口。
直到红姐瞪了她一眼，又朝着那半碗米饭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快吃啊！
关月旖只好把那半碗饭拿了过来，一扒拉——
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
——原来米饭之下的碗底，还藏着一个香喷喷、甜津津的炸蛋啊！
关月旖赶紧捧着碗吃了起来。

第54章 半夜犒劳辛苦读书人的最……
正月十五，元宵节。
过完这一天，春节就结束了。
所以红姐美食集市迎来了自春节以来的第一个小高潮。
如今上下九步行街上，一共有四个类似的小吃集市，
一是春玲美食集市，
一是红姐美食集市，
一是章大姐美食集市，
一是强记美食集市，
但，这四家小吃集市的特征太分明了。
——红姐美食集市，是关春玲和红姐合伙搞的，店铺大，装修新，不但座位多、还安装了空调！
所有的服务员、大厨都穿着崭新干净的制服，所有的美食制作都是当着顾客的面做的，看着卫生干净，吃起来味道也好。
这里灶台干净，窗明几净，服务员热情有朝气，桌椅地板时刻都保持着干净整洁，而且还有空调，坐在这里特别凉快！
最重要的是，不但店里的优惠花样特别多，而且每周都会推出一款全新的小吃，价格优惠味道绝好！
好多顾客都是冲着每周上新来的。
——春玲美食集市，是旧房东沿袭下来的以前关春玲搞的那一套。
房东大约觉得原有的一切就很好，所以在硬件方面没有做出任何改动。
见关春玲现在的生意那么好，他也有点嫉妒，也有积极想办法改进。
改动之处在于：他是本地人嘛，主打广州西关美食，味道确实不错。
但也有败笔：他是本地人嘛，七大姑八大姨的找不着工作，都来求他，全都这些亲戚都来了。
可这些都是上了年纪、又想赚点钱贴补家用的老太太，
她们行动迟缓、反应迟钝，又听不懂普通话，不是算错账、就是上错菜……
所以这家铺子的生意，慢慢不如红姐美食集市了。
——章大姐美食集市，就是章大姐两口子联合其他的小贩，离开了关春玲的领导以后，自立门声干的。
但，她们的经济实力还是欠缺了些，既比不上旧铺房东，也比不上关春玲和红姐。
再加上，确实眼界不太行：
她们没有实力买空调、彻底改善环境，也买不起冰柜；
她们在美食上没有关春玲的研发与创新能力；
她们也不像关春玲那样，特别关注美食的味道、搭配、品质、卫生；
她们甚至连统一的制服也舍不得买……
经济实力，限制了她们的思维与眼界，但靠着之前在关春玲那儿受到的培训，生意不好不坏。
反正不再像当初跟着关春玲那样，每天一开铺子门，就挣得盆满钵满了。
——强记美食集市，
这是之前关春玲的第一个铺子还没关门之前，就出现的赝品。
这强记一出现，关春玲就特别焦虑。
后来关月旖去消费了一次以后，彻底松了口气。
这强记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现在看来……
感觉他们快要撑不下去了。
所以——
关春玲安慰红姐，“没事的啦！你看，现在上下九就只有我们的铺子生意最好！”
“我每个周末都会回来帮忙的嘛！”
“你一向能干，会管好铺子的。”关春玲含笑说道。
红姐撅着嘴儿，“春玲啊，要不，咱们在铺子里装个电话吧！要是铺子里出了事儿，我就打电话到陈老板那里，托他给你传话呗。”
关春玲心疼钱，“别了，初装费要五千块钱呢！”
红姐怂恿道：“没事儿！装了以后，我们平时也可开放给顾客用嘛，五角钱打一次市内电话，长途三块钱三分钟……总有一天能赚回来的。”
关春玲想了又想，“没必要。”
红姐生气了，“哼，那我自己出钱装！”
关春玲啼笑皆非，“你要是有急事呢，就去小卖部花上五角钱打个电话去陈老板那里，托他厂里的文员给我留个话不就得了？”
红姐，“可是你不能打给我啊。”
关春玲，“我不打！我也舍不得钱。”
红姐又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走了。
后来，红姐果然赌气自费装了一部电话。
虽然也有当成公用收费电话，但收入确实不怎么样，想收回成本几乎遥遥无期。
但，方便了红姐打电话去陈老板那里找关春玲是真的，
也方便了商铺里的员工们打电话回家、或是员工的家里人来找。
不管怎么说，第二天一早，关月旖回学校报到去了。
关春玲、唐秀芳和黄爱萍则把太平巷的出租屋退了，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倒了好几趟公交车，终于吭哧吭哧地来到了下周村。
看着空荡荡但崭新的铺子，三个女人兴奋地捋起了袖子！
关月旖赶到学校后，飞快地朝着食堂跑去。
跑到半路，她看了看腕表……
完了完了，现在已经七点五十七，去买早餐的话就赶不上早八点名了！
她跺了跺脚，转身朝着课室跑去。
将将跑到课室门口——
“关月旖！这边这边。”
关月旖扭头一看，看到了靠后排位置的张建新和刘蔚伟。
她赶紧过去了，埋怨他俩，“你俩占位置也不知道占前头的啊？这么后排的位置还用你们占？”
“一会儿你就知道这是风水宝座了！”靠外边儿的刘蔚伟说道，他翘起了椅子，示意关月旖快进去。
关月旖只得越过他的座位，坐在刘蔚伟和张建新的中间。
几乎是她刚一会下，张建新就从桌子底下递了个饭盒过来。
关月旖还没反应过来，“啊？”
“预着你今天没吃早饭了。”他轻声说道，“白粥。”
关月旖瞪大了眼睛，压低了声音：“大教授已经来了，我怎么吃啊！”
另一边的刘蔚伟骂了一声你怎么这么笨，看我的，
然后他假装低头翻找东西，把头低到了桌子下——
也不知他从哪儿掏出来一个饭盒……
“嘶溜”一声，
关月旖目瞪口呆。
老天奶！
刘蔚伟唆的是牛面粉啊！
这样真的好吗？
会不会太嚣张了点。
但，不得不说，
刘蔚伟吃得那么香，关月旖也饿了。
毕竟她早五点多就起来，才能赶上最早一班车来到学校。
哪顾得上吃早饭！
幸好这样奔波的日子以后不会再有。
关月旖学着刘蔚伟的样子，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白粥。
张建新恰到好处地递了个已经掰好、还抹好了豆腐乳的馒头过来。
关月旖一怔，看了他一眼，才接了过来。
她悄眯眯地喝了大半碗白粥，又吃了半个馒头，被饿得空瘪瘪的胃终于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然后——
刘蔚伟发出了一声极其销魂的唆粉声音，“嘶——啵！”
张建新骂了一声草，
关月旖被吓得浑身僵硬，
正在讲课的大教授也声音一顿，然后提问，“刘蔚伟同学，你来回答一下问题——”
刘蔚伟很流畅的回答了。
大教授很满意，又开玩笑地问他，“我们吃的不是同一个食堂吗？为什么你买的牛肉粉闻起来那么香？我买的牛肉粉却那么难吃？”
官方吐槽，最为致命。
同学们轰堂大笑。
大教授也笑，又点头，“刘蔚伟、关月殷和张建新……最后一节自习课上我办公室去，我和你们深入探讨一下‘如何在教授课上偷偷唆粉而不被发现’的话题。”
全班同学大笑。
刘关张三深深地垂下了头。
课间休息的时候，关月旖才把没吃完的小半碗白粥拿到了课室上，一边吃粥一边骂刘蔚伟，“刘蔚伟你上课唆粉的声音能不能不要那么大？”
“粉不唆不好吃！”
“那……这个粉很好吃吗？”
“不好吃啊！”
“不好吃你唆那么大声？教授都听到了，全班同学都听到了！”
“我不是说了吗？粉不唆不好吃！都已经那么难吃了……唆一下更有感觉，才能骗过自己这粉挺好吃的。”
关月旖嘁了一声，白他一眼，“我看你歪理还挺多！”
说到这儿，关月旖突然看了一眼张建新。
他正在咬着笔帽认真看书。
也不知为什么，关月旖总觉得，他跟以前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
上自习课的时候，关月旖跟着刘蔚伟、张建新去了大教授办公室。
大教授找他们，是为了国级生物类竞赛的事儿。
三人被大教授盯着填了报名表，又被嘱咐着给出了集训时间——从今天开始，每周一到每周五每晚七点到十点，都要去小课室上强化班，而且必须坚持完这一整个学期。优胜者，要去北大接受为期三个月的集训，初赛是下半年的十一月初，决赛是明年三月。
眼看着饭点就要到了，大教授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准备和学生们一块儿去食堂。
师生一边走一边说话：
大教授，“这一次的名额一共有十人，你们仨被我内定了。剩下的七个名额我会通过考核……”
“要争气啊！我们学校可是第一次参赛，你们一定要好好发挥！毕竟当初，你们在高考的时候可是分不如人哪！”
“我教了一辈子的书，从没见过像你们这样基础那么差的……所以每天晚上的集训课，不准迟到！不准缺席！”
刘蔚伟小小声问道：“教授，参加竞赛……有奖学金拿吗？”
大教授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这个人，怎么钻进钱眼子里了？”然后想了想，“比赛是没有奖学金的，但我可以建议学校搞点儿实际奖励来嘉奖一下得奖的学生。”
说着，大教授又提醒大家，“这可是国级竞赛！要是得了奖，将来保研有望啊！”
关月旖一听，两眼闪闪发光。
这时，旁边一间办公室的门开了。
班主任李老师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念叨道：“……全校一百多个人里，就你一个人全科不及格！王静，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还要安排你一个人补考……”
“你专业课、专业课一门都不行，怎么连文化课也全都不及格？”
“上个学期你可是拿了全勤奖的！文化课你也一节课都没落下啊，怎么会……思政只考了个九分？”
“人家刘蔚伟上学期基本没上过思政大课，还被通报批评过，可他在期末考的时候，至少思政及格了！”
“王静，你高考的分数不差，像思政这样的课程，我说得不好听一点啊，你就是一整个学期都没上课……就凭着你高中三年的存货，只要你在考前好好翻翻书，也能像刘蔚伟一样至少混个极格！”
“你说说，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李老师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王静低垂着头，一直没吭声。
这时，李老师和大教授打了个照面。
李老师笑道：“大教授……呃，戴教授！瞧我，都被他们给带歪了！”
然后又问关月旖，“你们这是……”
大教授说道：“噢我找他们几个谈谈那个竞赛集训营的事儿！哎哟他们这一届啊，麻烦喽！底子太差，比不上清北生啊！”
闻言，李老师看了王静一眼，摇头苦笑。
到了食堂，关月旖依旧拿出一饭盒的萝卜牛杂，和张建新、刘蔚伟就着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拌上已经冷掉的萝卜牛杂……
不远处，王静和汪见雪也坐在一块儿吃饭。
王静表情麻木，汪见雪倒是笑眯眯的……
大约是汪见雪的心情太好，隔得这么远，关月旖偶尔也能听到她说：“好啦！不就是补考！放心啦你没问题的……那还不是闭着眼睛就能考过了？哎对了，你快吃啊我特意给你打了红烧肉……诶我们静静今天可受委屈了啊，必须要吃上红烧才行！”
“王静，我说你……甩甩脸色也就够了哈，别给脸不要脸！”
“哎！你干什么——”
关月旖转头一看，见王静已经哭着跑了出去。
汪见雪似心有感应，朝着关月旖看了过来，然后面色一变。
关月旖已经收回了目光。
然后——
关月旖的注意力先是回到了自己的饭碗里，再转移到张建新那儿。
张建新正一边吃饭、一边看书。
看的是酶工程。
他已经看到了书本三分之二的位置。
关月旖突然明白过来，张建新的变化了。
——上学期他还挺跳脱的，动不动就炸毛，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可自从回老家过了个年，回来以后他就变得沉默多了。
关月旖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是不是在他回家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张建新也觉察到她的注视，看向了她。
关月旖问道：“今天开学第一天，你就这么拼啊？”
要是放在以往，在面对她诸如此类的“质问”时，张建新的第一反应就一蹦三尺高，然后会说“小爷绝不是万年老二！小爷要当第一”之类的……
但，张建新只是笑了笑，说道：“大教授不是说了吗，从今晚开始强化练习了。”
关月旖问道：“张建新，你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张建新愣了一下。
他怔怔地看着关月旖，眼圈突然一红。
关月旖的心，紧紧地揪了起来，“怎么了？”
张建新欲言又止。
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没事，继续低头默默吃饭，认真看书。
关月旖和刘蔚林交换了一个眼神。
气氛有些压抑。
晚上十点一刻，关月旖急急忙忙冲到学校门口，猛然看到了妈妈，惊讶地喊了一声妈，
关春玲见了女儿，也松了口气，说道：“放学了？”
“妈你怎么来了？”
“我九点来的，去问了你班主任，才知道你上什么强化班去了，还说这一整个学期啊每天都是这样，”说着，关春玲有些后悔，“月月，不如妈还是去给你办个住校吧！”
关月旖不同意，“住什么校！再过一会儿就要熄灯了！妈，车来了，我们快上车！”
母女俩上了公共汽车，回到了下周村的陈记电子厂。
现在陈老板的电子厂已经开张了。
据说是按照五千员工的大厂规模来打造的。
但厂区还没有完全建成，现在大约只招了二三百工人左右。
当地政府对陈老板还是很照顾的，特意把公交车站给挪到了距离下周村村口二三十米远的地方，还特意修了一条水泥路，一直从国道接驳到村道，并且还装上了路灯。
所以治安看起来还算好。
有公交车从药科学院直达下周村，虽说半路荒凉，但两个站台灯光明亮，安全感十足。
关月旖和妈妈一块儿下了车，朝着厂区走去。
关春玲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我做四个大招牌，就写‘司机快餐’四个大字……”
“一个挂在门卫岗的顶上，是给对面车道的司机看的。”
“一个立在我们这边儿的车道，往前推五十米。一个立在村口，一个立在这个斜坡上再画个箭头……”
“我们的餐厅应该也很好找吧？”关春玲又问道。
关月旖点点头。
确实，陈老板算是比较照顾她妈妈了，把厂房最靠外的一部分面积划给她家，一看就知道，陈老板是很努力地想盘活他的厂子，所以也想利用关春玲的快餐店吸点人气过来。
所以，只需要沿着村道往里走上二三十米，就能看到她妈妈的餐厅了。
关月旖朝着餐厅走了过去。
关春玲掏出随身带的手电筒和钥匙，打开了餐厅的侧门，又按下电灯开关。
明亮、干净、宽敞、簇新的空间出现在关月旖面前。
看得出来，白天的时候，妈妈和唐姨她们已经有在收拾了。
关春玲絮絮叨叨地说了明天要干的活计：她订做的灶台明天要安装，冰箱和几台风扇也是明天到，明天她得让唐姨去一趟批发市场买餐具，可她又有点儿担心唐姨的审美，寻思着是不是找个机会自己去，另外餐厅里还有那么多的大玻璃窗，到底是安装窗帘好、还是去做百叶窗好……
关月旖笑了。
她突然抱住了妈妈，“妈，我们终于有铺子啦！”
关春玲愣住，失笑，“这个铺子是租的，上下九那个铺子才是我们买的！”
关月旖道：“但是这个铺子，才是让妈妈表演才艺的真正舞台啊！”
半晌，关春玲点了点头。
“妈，完全按你的想法来！”关月旖笑道。
关春玲的眼里隐有泪光。
“走吧，我们回去……还得教你怎么洗澡呢！”关春玲笑道，“咱们现在住的这宿舍啊，也是要去上公共厕所和公共浴室的，和你们大学差不多。”
“不过呢，那边儿没有烧热水的地方，我们的煤炉子放在餐厅这边儿，想回宿舍洗澡，就得从这边儿用开水瓶拎了热水回去……”
“确实有点儿麻烦，回头我看看能不能把煤炉子拎到宿舍去。可是呢，把煤炉子拎过去了，就得把煤球也搬过去，我怀疑陈老板肯定不能同意，因为煤球很脏么，会把新宿舍楼弄脏的……”
就这样，母女俩唠唠叨叨的一边说，一边朝着宿舍楼走去。
宿舍楼距离餐厅不远，但也不近。
步行五分钟左右。
关春玲拿到了两个相邻的房间，关氏母女一间，唐姨和黄爱萍一间。
房间在宿舍楼的二楼。
陈老板也没招到太多的工人，所以宿舍楼无人看管，随便进出。
关月旖跟着妈妈上了二楼。
然后发现，妈妈们可能是出于对安全的考量，选的房间是走廊最尽头的两间，她们甚至还搬了个木门过来，横着拦放在走廊上。
这么一来，人想要通过这道木门，就必须把木门拖开，发出嘎呀的声音。
关春玲喊了声秀芳姐我们回来了，然后和关月旖一起把木门拖开；
唐秀芳听到了，推开门从屋里走了出来，又和关氏母女一起费力地把木门挪回原处。
关春玲向女儿解释为什么要拦这个木门，“现在人没招齐，楼下也没个宿管看门，谁都可以随便进门，我们拦个门在这里，万一有人来，要么就得搬开——我和你唐姨商量好了，晚上我们睡觉前会在木门上底下压几个甩炮，只要有人一挪动，甩炮就会响！我们就知道有人来了……出门在外，安全第一。”
以及这个木门是从哪里搞来的，“这门是从隔壁那幢还没装修好的房子那儿搬来的，可重了，我们三个人搬了好久才搬来的……”
关月旖点点头。
黄爱萍也跑出来和她打了个招呼。
关月旖去参观了一下，黄爱萍和她妈妈的房间。
——房间倒是挺宽敞的，摆着两张高低床和一套桌椅。
看得出来，这母女俩都睡下铺；
上铺摆着母女俩的行李。
桌上摊放着凌乱的书本，很显然，黄爱萍刚才是在学习。
关春玲在隔壁屋喊女儿过去洗澡。
关月便过去了。
她看到了她和妈妈的房间。
其实和隔壁屋没啥区别。
同样的房间大小，里头摆着一模一样的两张高低床和一套桌椅；
但，她们的屋子里多了个小炭炉。
怕二氧化碳中毒，所以小炭炉放在窗子边，窗户开着。
大约主人离开的时间太久，小炭炉里的木炭早已熄灭，隐约的食物香气从炉上架着的小砂锅里飘了出来。
关春玲过去摸了摸小砂锅，“还行，热着呢！月月你先洗澡，洗完澡再吃。”
“是什么？”
“砂锅鸡肉粥。”关春玲答道。
夜深了，虽然楼层尽头就有厕所和浴室，但关春玲不让女儿出去了。
她从床底下翻出白天就已经洗涮干净的浴盆，倒了热水，让女儿在屋里洗了澡，然后让女儿坐在桌前，一边学习一边吃砂锅鸡肉粥。
米粒已经被煲煮得很软烂，被焖得烂烂的鸡块和姜丝给米粥带来了浓郁的肉香，仅用盐末与白胡椒粉调味……
泡过畅快淋漓的热水澡，再喝上一碗暖乎乎香喷喷的米粥，一整天的劳累消失不见。
关月旖认认真真地学习了起来。
而关春玲也坐在女儿身边，拿出了新华字典、许培桢给她找的食谱，还有纸和本子，端端正正坐着，仔仔细细地学习认字……
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
但母女俩的学习劲头还挺足。

第55章 开水煮剩饭也能吃出妈妈……
关月旖本来想给自己的快餐店起个别致一点的名字。
比如远香阁、藕花亭、稻丰林等，
关春玲思考许久，最终还是决定起名为“想家快餐厅”。
关月旖不乐意。
后来还是唐姨和黄爱萍给劝好的：
“想家这两字儿挺好的！月月你想啊，咱们快餐厅的顾客全都是在广州打工的外乡人，以川湘贵赣风味菜为准，想家这个名字，一说起来就让人忍不住想起家乡的小吃……这对出门在外的人，是个绝对的诱惑啊！”
“是啊月月，这个名字简单明了，一说想家，不管是有文化的人、还是不识字的人，都会往思乡那方面想。而且想家比思乡更口头化，说起来琅琅上口，也更亲切啊！”
关月旖撅嘴儿，“哼，你们仨是一伙的，我说不过你们。”
关春玲哄女儿，“月月咱们先把这个想家快餐厅做起来，等以后有钱了，咱们再开远香阁、藕花亭和稻丰林，好不好？”
关月旖一听，又高兴了，点点头。
——那还差不多！
反正，她妈妈以后肯定不能一直开快餐厅的。
要开大酒楼！
关春玲无奈地摇摇头。
关月旖虽然学习任务繁重，但也参与了想家快餐厅的建设，并且还给了妈妈不少建议。
比如说，关春玲本来想去批发市场买碗碟的，
她和唐姨轮流跑批发市场，比对餐具的样式与价格，最终决定买一体式多格化的不锈钢餐盘和不锈碗。
因为清洗方便，又打不破、损耗小。
可一问价格——
虽说比零售便宜多了，可关春玲还是舍不得钱。
她买上下九的那个铺子时，已经欠了一屁股债，到现在也没钱，何况还要负担唐姨的工资，新店铺这边付提前预付了一年的租金与押金，还要添置昂贵的冰箱……
现在她连碗筷都舍不得买贵的。
关月旖就告诉妈妈，直接去找工厂买库存。
关春玲不明白。
关月旖让妈妈去找同住在女工宿舍的女工们，问她们知不知道哪里有做不锈钢餐盘的工厂。
很快，关春玲就打听到了。
周末的时候，关月旖和妈妈一起乘坐公共汽车找了去。
虽然餐盘厂的位址很偏，但在附近居然有三五家生产相同类型餐盘的厂子！
关月旖带着妈妈一家一家地去敲门，问他们，有没有餐盘的库存，她们想看一看。
对方不耐烦地问关月旖要多少，关月旖说先要二百套。
厂家业务员的脸色好了点，带着她们去了库存仓库。
当然了，关月旖也不是什么库存都要的，还是要比对一下餐盘的样式、品质和价格。
第一家厂子的餐盘定价超过了关月旖的预估，关月旖没要，顶着业务员想吃人的愤怒目光……走了。
离开厂子以后，关春玲有些不安，小小声问关月旖，“月月，他们……不会有意见吧？”
关月旖笑道：“妈你怕什么啊！你要知道，我们这样的小客户，虽然只是要二百套库存餐盘，可我们是付现金的！只要我们挑中了款式，觉得品质没问题，价格又合适……他们会高兴的，毕竟这些是库存么！”
关春玲又问，“他们为啥有那么多的库存啊？”
关月旖道：“那原因就多了！他们的上游采购商，一般是月结或者几个月结一次钱，那万一上游采购商倒闭了，那这些厂子可不就白做了？！又或者是，他们接了订单以后做错了款式，也有可能是因为质量不好被退货了……”
“所以咱们找他们买库存，这是在帮他们呢！”
关春玲恍然大悟。
关月旖带着妈妈再找到第二家餐盘厂的时候，妈妈明显有底气多了，去人家库存车间里选款式的时候也敢挑三捡四了……
最终，母女俩将这附近所有的，一共五家餐盘厂的库存车间全都翻了一遍，终于找到了样式不错、品质挺好，价格还便宜的餐盘和碗，筷子。
二百套不锈钢的多格餐盘、不锈钢碗，不锈钢筷子，只花了一百块钱不到！
关春玲喜得眼冒精光，直叫嚷着想要多进点儿库存，拉到上下九摆地摊儿去！
关月旖捂着嘴儿笑，知道妈妈又掌握了一门挣钱的小手艺。
她还知道，她的妈妈特别聪明！
今天她只是带着妈妈来买了餐盘，改天她妈妈就能带着唐姨好好的逛逛其他的厂子……搞不好还会一家一家地去问，然后想办法弄点库存小百货，运去上下九摆地摊。
她妈妈还不止在这方面聪明呢！
关春玲识字的速度飞快！
怎么说呢，以前关春玲也会尝试识字，但因为没有系统性的学习，东一个西一个的……就是学了、但运用不起来，进展就特别慢。
现在不一样了。
许培桢给她寄了几本食谱，其中还有两本据说是清宫御膳房的食谱！
关春玲的识字欲望空前盛大！
现在关月旖每晚放学回来大约十一点左右，回家洗个澡，吃点宵夜，会再学习至少两小时，一点半左右睡觉。第二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一刻出门，七点半上公交，七点五十抵达学校，正好能赶上早八点名。
所以关月旖每晚的两小时学习，也是关春玲的黄金学习时间。
关春玲喜欢和女儿一起学习。
女儿安静、专注的学习态度很轻易就能感染她，
到如今女儿开学两周了，她也跟着女儿天天看书学习……目前她已经拆解了好几道食方，并且已经用自己的笔记本记录了下来，就等着哪天备齐了食材，就动手试试，看看能不能复原。
又过了两周，关春玲的“想家快餐店”筹备得差不多了。
她决定开张！
关春玲开餐饮店，就离不开供菜商。
但她的供菜商小蔡，平时在上下九那边活动。
现在关春玲把店开到了五六十公里外的下周村……
对小蔡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但小蔡这人很聪明，知道关春玲给他带来了不少生意，所以他也还是愿意每天一早来给关春玲送菜，并且希望关春玲给他多介绍生意，好让他不要在运费上亏损太多。
关春玲就把陈老板介绍给小蔡了。
是的，一个月前，陈老板还只招到了一百多人，
到现在，他又招了一百多人……
他的员工一多，当然是要启动餐厅的。
以前呢，陈老板也是为了照顾他的老乡，让食堂负责人天天找村里人采买蔬菜。可村里人自己都要天天去镇上买鸡鸭鱼肉，根本不方便……
现在关春玲介绍了小蔡这个供货商，电子厂食堂的负责人就试着联系了小蔡一次，试买了几次菜。
同样的，电子厂食堂对小蔡特别满意，很快就和小蔡签了大单！
从此小蔡对关春玲感恩戴德，每天都会亲自过来送货，并且一定要当面问问关春玲，明天需要哪些菜，需要他怎样处理……
有了小蔡这个好帮手，还有唐姨这个手脚麻利、干活踏实勤快的伙计，关春玲开起店来相当顺利。
厂子里的人每天八点开工，所以早餐六点半就得开张。
关春玲和唐姨去厂子食堂里买过早餐，知道厂子食堂里的早餐种类是汤粉汤面、包子馒头这几样。
想想也是，七点左右就得让工人吃上早饭，做饭之前还得做各项准备工作……
那不得五点多就起来？
谁起得来啊！谁有这耐心啊！
所以厂子食堂就找小蔡拿现成的包子馒头、米粉面条。
包子馒头都是小蔡去拿的现货，上锅一蒸就好，
再煮上一大锅汤面、汤粉……
关春玲针对厂子食堂的出品，订做出油饼系列的早餐——油条、烧饼、煎饺和炒粉，每天还有甜豆浆和咸粥这两种。
种类不多，但与厂子食堂的早饭形成了对比。
厂子食堂里的早饭太清淡！
关春玲卖的早餐就是重味道的……
每天一早，黄爱萍会下楼来帮忙。她算账快，又很会识别真钞假抄，她就负责收银；
唐姨负责打包，关春玲负责做吃的。
关春玲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做准备工作、烹饪，一直忙到八点，回去补觉；
唐姨和黄爱萍六点半起来，下楼卖早饭，
黄爱萍八点左右离开铺子，回宿舍学习，
唐姨卖完早饭以后就开始为午饭做准备工作，
十点半，关春玲过来做午饭。
她会花一小时的时间，烹饪好六七样不同的菜肴，
十一点半，黄爱萍下楼帮忙干活。
三人要一直忙到中午两点，厂子上班了，才能安静下来。
下午呢，就是关春玲看店、为晚饭做准备工作，黄爱萍和唐姨回屋休息。
在关春玲四点半左右开始做晚饭，也同样准备烹饪六七样不同的菜肴，黄爱萍五点半下楼帮忙，大家八点整收档。
当然了，想家快餐厅里的早午晚餐的定价，也是比着厂子里的饭菜来的。
厂子里的午饭、晚饭定价：
一素一饭两角钱，
一荤一素一饭三角五，
二荤一素一饭五角钱，
所以想家快餐厅的午饭、晚饭定价：
一素一饭三角五，
一荤一素一饭五角钱，
二荤一素一饭七角钱，
看起来，想家快餐厅里的饭菜还是挺贵的，是吧？
但用料足啊！
肉多、而且味道好！
常常备有麻婆豆腐、毛血旺、芋头粉蒸肉、湖南血鸭、四川麻辣香肠这样的特色菜。
是，快餐厅的饭菜确实贵，但打工人隔三岔五来吃上一次也不是不能接受。
开张的第一天，关春玲小试牛刀，午饭做了一百份左右，
其中五十份，她用一次性打包盒全都装好二荤一素，扛了个桌子，搬到外头国道旁的公交车站那儿，将五十份盒饭放在这儿，再让黄爱萍在纸板上写下：
【想家快餐厅二荤一素米饭大份量管饱一元一盒快餐直接拎走】
她站在站台那儿，远远的，只要一看到有大货车经过，她就立刻挥手，引起货车司机的注意——
就这样，五十份盒饭卖得还挺快。
主要是大部分大货车都是两个司机轮流开车，他们往往要赶时间，吃喝拉撒都在车上，
不用下车就能买到饭菜……
虽说一元一份饭菜确实贵了点，
但让卖盒饭的女人打开饭盒一看——
他们就满意了。
一买买两份！
有的饭量大的，两个人还要买三份。
他们还给关春玲提建议，“大妹子，你再弄点儿免费的茶水，咱们的水也不够喝了啊！”
关春玲听了，一拍脑袋，心想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等她卖完五十份盒饭回去，
才知道店里只卖出去二十几份快餐……
这是正常的。
刚开始嘛！
电子厂的员工们一不了解快餐的价格、二不了解快餐的味道，等到以后他们知道了，生意就会好起来，而且也会稳定下来。
毕竟关春玲对她的厨艺很有自信。
她把没卖出去的快餐，统统用打包盒装好，又拎到了外头。
中午两点半，所有的快餐全卖完了。
晚饭，关春玲依旧做了一百份，
来店里吃快餐的打工人明显比中午多。
因为用餐时间更宽裕，而且中国人一向认为晚饭应该要吃得比午饭更好才对……
以及，快餐厅里有冰箱，打工人还能再买上一瓶冰冻的华洋洁子汽水，或者买上一碗绿豆沙，舒舒服服坐在店里慢慢吃。
她也依旧打包了五十份快餐，拎到外头的公交车站去，同时还和唐秀芳抬了一桶凉白开，也摆放到公交车站。
考虑到早春的天气，天黑得快，就怕大货车开太快看不到她。
于是她早早让黄爱萍又写了几个纸板：
【前方下周村公交站台吃饭不下车一元管饱】
她朝着公交站后方跑去，大约跑了二百米远吧，在三根路灯竿子上绑了这样的提示纸板。
就这样，她从五点半到六点半，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五十份快餐就卖完了！
这一次她还提供免费的凉白开，直把司机们的水壶给加满了水……
盒饭卖完以后，关春玲害怕那几个指路牌误导货车司机，还有饭卖，就赶紧去把牌子给摘了。
而店里的快餐卖出去三十多份……
关春玲已经很满意了！
因为电子厂现在才二百多个工人，已经有10%多的人来她店里消费了，不错不错。
剩下的十几份饭，关春玲和唐姨、黄爱萍吃了；
关春玲给女儿留了一份肉多的菜，剩下的用一次饭盒装好，送给电子厂的门卫、保安们。
平时给他们一些小恩惠，也是为了日后方便行事。
当然了，这些人都挺开心的。
夜里八点收档后，关春玲开始算钱了。
她今天光是卖盒饭就挣了一百，再加上店里早午饭的收入，账面收入是一百四十二元。
不消说，是稳赚的。
但也能算出成本来——铺租、唐秀芳的人工，小蔡那边的食材成本，这些算是流动成本，大约在三十五元左右。
另外，她花钱添置的桌椅、冰箱、灶台、餐具、煤米油盐、调味料等物，这里的开销差不多近六千多（主要是冰箱太贵了），按一年十二个月来折旧分摊，大约在十六七元左右。
所以，如果想在一年内回本，她每天至少要挣五十元左右才不亏本。
现在看来——
这可真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不过，从今天就能看出来，黄爱萍干的活计也不少……
关春玲寻思着到了月底，她也得给黄爱萍开一份工资才行。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关春玲烧了几锅开水、灌进开水瓶，和唐秀芳、黄爱萍一块儿拎着回了宿舍，她先洗了澡洗了头，然后背着斜挎布包，将食谱、新华字典、笔记本、笔、手电筒、防身用的一把螺丝批等物放进去……
然后出门乘坐公共汽车，去接女儿啦！
到了学院以后，她会坐在明亮的路灯底下，拿着菜谱默默地研究。
十点半刚过——
关月旖就匆匆地冲了过来，“妈！”
她今天特别特别饿，“妈我好饿啊赶紧回家去吧！”
关春玲笑着说了声好。
母女俩说说笑笑地上了公共汽车，
关月旖叽叽呱呱地和妈妈说着今天在学校里发生的事。
关春玲听得津津有味，还要仔细地问上几句同学、老师的事……
回到电子厂宿舍后，关春玲催着女儿洗澡，她则蹲在一旁生好了小炭炉，将今晚留的剩饭剩菜用小砂锅装着，加入开水，架在炉上煮沸，再磕个鸡蛋进去。
等到生鸡蛋变成了荷包蛋，关春玲盖上小炭炉的顶盖，塌熄了炭火。
在给女儿做宵夜的时候，关春玲也絮絮叨叨地把今天餐厅开张她做了什么、赚了多少钱……
关月旖一听，兴奋得不得了，先大声表扬赞美妈妈真能干，再提出一系列的建议，惹得关春玲哈哈大笑。
后来，关月旖得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开水煮剩饭。
但！
好香啊……
卤肉是瘦的呀，怎么一点儿也不柴？
茄子真软，又吸味！
米饭咬在嘴里颗粒分明，还吸足了肉汁的鲜美，
这也太让人感到幸福了吧！

第56章 好吃的素汤面把小孩儿给……
想家快餐厅开张了三天以后，营业额突然猛涨了一大截！
前三天，关春玲每天中午做一百份饭菜，晚上也是；
其实从第二天开始，就有点不太够了。
中午一点以后就没有午饭了，下午六点以后就没有晚饭了……
但还是可以现煮五角钱一碗的素粉、或者素面。
——佐料有酸豆角、豆芽菜，一勺凉拌黄瓜碎，葱花、香菜，再浇上一大勺排骨汤、一小勺卤肉汁……
一样也很好吃！
要是想吃得更好一点，那就吃一块钱一碗的加码汤粉、汤面，跟素粉、素面一样，但会多上三块卤肉。
每一块卤肉都有半个巴掌大，一指厚，三分肥七分瘦，已经被炖煮到肥肉无油、入口化汁，瘦肉不柴，酥烂美味的地步。
煮汤面、汤粉是没有技术含量的。
因为每一碗现煮的粉或粉，需要配多少汤汁、放多少佐料，关春玲全都一一交给唐姨了。
而且一个煮锅能配上四个笊篱，也就是说，可同时煮四份汤粉或者面。
但据关春玲的观察，头三天除了司机饭盒之外，大部分都是陈老板厂子里的工人来快餐店吃饭。
然后，应该是工人们之间有口口相传的广告效应，几乎全是熟面孔带着生面孔来店里吃饭……
从第三天开始，关春玲加大了分量，每顿饭会准备一百五十份快餐。
司机饭盒占去一半儿，剩下的七八十份快餐，有一半会被厂子里的职工买去吃掉，另一半儿……会被下周村和上周村的村民们买去。
当然了，村民们来买熟食，只要菜、不要饭。
关春玲把素菜的价格定在一角五分钱一份，荤菜的价格定在三角钱一份。
村民们不爱来想家快餐厅里买素菜吃，不稀罕，毕竟家家户户都种了菜；
但他们很喜欢在晚饭前，来关春玲这儿买两份肉菜。
才三角钱一份，买两份只要六角钱，一家子七八个人，至少够每个人都挟上两三筷子的！
这可比买肉回来自己做更便宜，毕竟一块钱一斤猪肉，自己买肉回来吃，虽然份量会更多，但一没关春玲炒得好吃，二来也舍不得钱。
回去再在自家菜地里掰几颗生菜，一把豆角，瞧，一顿饭有菜有肉的，还只花六角钱，多划算！
所以这么一来，想家快餐厅就会有不少的剩饭。
关春玲想起了之前女儿心心念念要她做的饭糕……
饭糕就是用剩饭做的。
以前她在桐叶镇推板车卖工人饭的时候，也常会剩下几份饭菜。
剩饭只有一个功能——用来做炒饭。
吃多了，就厌了。
关春玲才挖空心思把剩饭做成了饭糕。
她的月月超爱吃，还说要给饭糕取个名字，叫女儿饭糕。
现在，关春玲决定把剩饭加工成女儿饭糕，当成第二天的早点来出售。
但，做给自己吃、和量化制作的过程是不一样的。
当天晚上，关春玲先在她用来盛放菜肴的大型长方型不锈钢盆的底部、四周都抹上一层油；
然后将没卖完的米饭铺了厚厚一层在盆底，中意铺一层没卖完的炒梅干菜，然后再铺一层米饭，最后放进冰箱冷藏。
第二天一早，关春玲用平板铁锅烙完烧饼以后，开始制作女儿饭糕了。
她先用鸡蛋液、酱油、淀粉、水、盐末、五香粉、胡椒份调制了一碗浆水，
然后把昨天收在冰箱里的长方形锈钢盆拿了出来。
里头的米饭已经有些干，表层硬硬的。
用菜刀在略发硬的米糕上划开痕迹，再用刀背慢慢挤开一块一块之间的距离。
这么一来，一块块的米糕就成型了。
每一米糕在油煎之前，都要裹上一层蛋液。
鸡蛋会令米糕表面变得金黄，
调味料会让淡味的米糕变得有滋味……
最重的是，平底铁煎锅的火候一定小，才能把表面煎得酥脆又不糊，同时还能加热米糕的中间。
这样被煎得金黄焦脆又方方正正的米糕，当然惹人怜爱。
关春玲开价三角钱一块，一共做了三十来块，很快就被人买完了！
幸好她提前预留了三个，自己吃一个、唐姨和黄爱萍一个吃了一个。
不得不说，被油盐煎过的米糕是真好吃啊！
它的份量很实忱——看着不大，但因为被关春玲压得太实，其实重量挺重的。
而且有蛋液、有了油的浸染……
关春玲吃了一个，非常扛饿。
她盘算是要是今晚还有剩饭的话，那晚上同样处理好，明天一早她赶早下来把饭糕煎好，给月月带点儿到学校去。
现在月月的学习压力很大，她真是把所有的碎片时间都利用上了。
——夜里洗澡，她在背分子式；书就放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她需要时不时看一眼书……
——睡觉前，她会把笔记本、笔和手电筒全都压在枕头底下，因为她会在被窝里再飞快地过一遍今天学到的知识点，如果觉得有没掌握的，就赶爬起来，拎开手电筒，快速记下，然后再睡觉。
——早上出门乘坐公交车，她也是拿着习题册的，虽然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但她还是会抓紧时间，做上一两道题也行。
这么努力的女儿，关春玲哪能不心疼呢！
果然——
第二天一早，吃上了女儿饭糕的月月简直开心得不行，“妈妈！好开心呀我居然吃上女儿饭糕了！”
黄爱萍好奇地问，“为啥叫女儿饭糕？”
关月旖挺起了胸膛，“这是我妈妈专门做给我吃的！”
黄爱萍撅嘴，“可现在是卖给工人吃的吧，改名儿叫工人饭糕吧！”
气得关月旖追着黄爱萍打。
黄爱萍跑得飞快。
两位妈妈在一旁看着女儿们打闹，
关春玲问唐秀芳，“秀芳姐，你家爱萍是不是长个子了？”
“我记得她俩高考那会儿，月月的头顶和爱萍的眉毛平齐，现在……爱萍都快比月月高一个头了啊！”
唐秀芳立刻说道：“对，我爱萍最近可能是吃得、睡得，是长了个子，我看她好几件衣裳都穿不了了……我还寻思着，哪天有空去一趟上下九，给她多买几件衣裳呢！”
关春玲艳羡得不得了，又有些忧心忡忡地说道：“我月月一不长个子，二看起来越来越瘦了，这是咋回事啊……她吃的也不算少啊！要不要带她去医院看看？她这不长个子是看哪一科？”
唐秀芳安慰她道：“其实月月也不算很矮，也有一米五五吧？可能是最近学习太用功了，做点儿有营养的给她补补。”
关春玲连连点头。
跟着，唐秀芳又对关春玲说道：“春玲，那我向你请个假呗，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带着爱萍去医院再复诊，她说嘴总是痒痒。另外我想再给她买几件合身的衣裳……”
关春玲陷入两难。
如果唐秀芳和黄爱萍两个人同时请假，那她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
这时，关月旖准备上学去了，过了拎装饭糕的牛皮纸准备走，
见妈妈面露难色，她问了句怎么了。
唐姨说了。
关月旖想了想，说道：“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我上午最后一节是自习，下午
第1节 课是大课室的文化课……所以我十一点半赶回来帮妈妈的忙，下午两点半再回学校。”
关春玲不乐意，“可不能影响你上课。”
“没事儿，”关月旖解释道，“自习课没老师，下午的大课室上思政课，我都不用上，闭着眼睛都能及格……到时候让张建新帮我签到一下就行。”
见两位妈妈还要犹豫，关月旖却已经耗不起了，便喊一声，“反正我中午十一点回来啊！”然后拎着饭糕匆匆跑了。
关春玲把心一横，对唐秀芳说道：“那不如一会儿卖完早饭，你和爱萍一块儿走吧！”
唐秀芳应下。
中午十一点多，关月旖匆匆赶了回来。
她周末的时候在店里帮过忙，所以干活还挺麻利的。
好死不死的，今天下起了暴雨。
除去十来个特别嘴馋的工人冒雨跑来店里吃了饭，其他的工人们根本都不愿意淋着雨走到外头来吃饭。
过了十二点四十，依旧暴雨如注。
餐厅里已经没了客人。
母女俩索性将饭菜全都装进了一次性饭盒里，装了差不多一百份左右。
然后母女俩就在等雨停了。
因为实在无聊，关月旖跟妈妈说起了最近学校发生的一件事：
学校要组织一个强化训练班，准备参加明年上半年的一个国家级的生物类别的竞赛。
出于授课的大教授的考量，已经内定了关月旖、张建新和刘蔚伟三人。
因为他们仨从大一上学期开始，测验分没低过九十，远超其他同学。
但大教授还是希望，能让他们仨带动一部分同学的学习，就发起了一场测试，言明专业课前十的人，都可以一起来参加强化训练营。
结果，有人匿名向校本部举报，说大教授以权谋私，私下收受学生的贿赂，才决定将竞赛保送名额卖给几个学生。
前几天，一个校本部的副校长率团来到药科学院，着手调查这件事。
听到这儿，关春玲紧张了，“那有没有事啊？”
“没事，”关月旖说道，“要真有事儿啊，我早就被请家长了！也轮不着我在这儿讲故事给你听了。”
她继续告诉妈妈：
那天副校长分别找人谈话，
关月旖当然也被约谈。
她被问话的内容，是大教授是否有向她索要钱财，是否有向她应允保送名额。
关月旖说没有。
然后副校长又问她，“关同学，你是不是家境比较优渥？”
关月旖赶紧摇头。
副校长却皱眉说道：“有人在那封匿名信里，说你喜欢自称贫困学子来迷惑别人，实际上你家境优越，所以你有向戴教授行贿、花钱财购买保送名额的最大嫌疑。”
当时关月旖就猜出举报人是谁了——除了王静，还能有谁？
关月旖说道：“校长，我接受校方一切合理的询问与调查，但我也希望您能先了解一下这个竞赛的性质。”
副校长也跟关月旖说了实话：
“在来之前，我们调查团就已经对这个竞赛活动开展了背景调查。”
“这是一个老牌竞赛，含金量很高。戴教授以前在北大教书，我们学校的药科学院初成立时，我和总校长去请了他很多次，最终我们的诚意打动了他，他才愿意来我们逸仙大学当垦荒牛。”
“所以这一次，我们必须要把事情调查清楚。倘若举报的人光明正大，并没有匿名、而是实名举报的话，我们知道举报人是谁，或者还能找到他，把事情原本的样子讲清楚。”
“但这人是匿名举报的，这就证明着——他惧怕被我们找到，可能是害怕被报复，也有可能是他举报的事实未必真实存在。”
说到这儿，副校长又问：
“关同学，由于匿名举报人有在举报信中特意提点了你的个人情况，所以我想问你——你知道这个举报人是谁吗？你心里没有怀疑的对象？”
关月旖毫不犹豫地说出了王静的名字，也说出了她和王静之间的矛盾。
副校长点点头，又问了关月旖一些，关于王静的事。
于是关月旖又把王静的考试成绩上下波动极大的事儿说了，同时也说出了她的怀疑——王静和汪见雪很有可能在期末大考里，在自己的试卷上写下了对方的名字。
副校长半天没吭声。
最终，副校长嘱咐关月旖，“试卷换名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因为你也没证据。我会在这个期末，让监考老师注意这个问题。”
“好了关同学，如果还有其他的问题，你也可以直接向我反映。”
就这样，副校长结束了与关月旖的谈话。
听到这儿，关春玲急得不行，“后来呢后来呢？学校有没有还你清白啊？有没有找出那个匿名诬陷你们老师和你的那个人？”
关月旖笑道：“当然有！比赛规则在那儿摆着呢，哪有什么保送不保送的，一切都是公开竞争……”
其实大教授已经发起了好几次入营测试，因为他也想找出有灵性的学生。
所以：
第一次测试，他出的是基础题，
第二次测试，他用的是往年的竞赛题，
第三次测试，是他在课堂上讲过题，但化用了一下。
大教授采用的是积分制，上述三种方式选拔出来的学生，还要再看上个学期的期中和期末成绩汇总……
最终，他精挑细出十个人，让这十个人参加了强化训练营。
关春玲又忍不住，焦急地问女儿，“月月你第几啊？”
关月旖笑了，“妈妈！你怎么对你女儿这么没信心啊？”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根，在妈妈面前晃了晃。
关春玲顿时笑成了一朵花儿，“我就知道我月月是最胖的！”
关月旖：！！！
“后来呢后来呢？”关春玲又问，“你们副校长是怎么找出诬告者的？”
关月旖继续说了起来：
副校长和关月旖谈过话以后，有了怀疑的对象，就开始了调查。
这么顺藤摸瓜的一调查——
很快就查出：
那封举报信的信纸和信封，是汪见雪从老家带来的，广州这边儿没有同样的款式；
举报信上的笔迹，也汪见雪的笔迹；
甚至这位“有心人”还唯恐别人不能认出这是汪见雪的笔迹、汪见雪的信纸和信封，所以还欲盖弥彰地在信纸的背面写上了WJX这三个字母！
所以副校长“理所当然”地把汪见雪叫去问了话。
汪见雪吃了一惊。
她紧张又害怕，语无伦次地告诉副校长，说她知道自己没有参赛的能力，从来不在意这个，也根本不考虑谁向花钱大教授买名额了……
最后副校长也问她，有没有怀疑的人选。
汪见雪犹豫很久，同样说出了王静的名字。
理由，就是上次王静去贴了污蔑关月旖的大字服，而她汪见雪为了和王静的友谊，选择为朋友两肋插刀……
没想到王静恩将仇报，竟然再一次将刀插在了她的背后！
就这样，副校长又找来了王静，找她问话。
王静这个人呢，
用关月旖后世的经历来看，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又菜又爱玩。
王静特别喜欢干这种阴恻恻攻击别人的事儿，但实际上，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又不行。
被副校长使用了攻心计之后，
她受不了了，哭着说了实话：
首先，王静听到了半吊子大教授和刘关张之间的对话，便认为大教授偏心刘关张三人，这是打算让他们仨保送去竞赛，
其次，大教授虽然发起了三次公开测试，而且刘关张三人在每一次的测试中，都是当之无愧的前三名，可大教授依旧用了上学期的期中分和期末分……众所周知，上学期王静的期末考是全年级倒数第一！
所以王静认为大教授不应采用上学期的分数参考。
最后，王静觉得盗用汪见雪的名字去匿名举报，无论成功与否，都对王静没有损失。
但她没有想到，汪见雪竟然出卖了她！
不过，当副校长问她，可否与人结了怨时……也不知道王静出于什么心态，竟然说没有。
副校长看了她一眼，又问了一次。
王静犹豫片刻，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副校长把竞赛的前因后果解释给王静听，告诉她竞赛完全不存在名额保送的可能性，也拿出了王静的三次答卷，一一分析她的成绩情况，告诉她她的成绩只能排在整个专业的中等偏下，她没有资格加入强化训练营。
最终，王静承认自己是因为嫉妒关月旖才写的举报信。
副校长找来班主任李老师，说明了王静诬告人的做法是不对的，要求记大过一次，
同时又查到了王静上个学期期末的考试分数是全科不及格！
副校长当着王静的面，训斥批评了李老师，又要求李老师按学校的规定，给王静补记大过一次！
也就是说，如果王静再被记一次大过的话——她就会被逸仙大学开除！
王静差点儿哭晕了。
她跪在副校长面前，诉说自己的家庭是多么的贫穷、不易，又说自己为了考上大学有多努力多拼命……
副校长却说道：“但这些都不是你恣意陷害别人的理由！是，你确实挺不容易的，但每一个被你恶意诬陷的人，他们容易吗？”
王静哑口无言。
听到这儿，关春玲担忧地问道：“这王静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吧？”
关月旖说道：“她最好不。她已经没有再作妖的机会了……但愿她且行且珍惜吧！”
说话之间，暴雨骤止。
关月旖连忙和妈妈一起把小桌子搬到了外面，又把打包好的盒饭也全都搬了出去。
母女俩一块儿站在公交车站台那儿，差不多花一小时左右，终于把所有的盒饭都卖了出去。
关春玲焦急地催着女儿赶紧回学校。
关月旖反而不想去了，她指着黑压压的天空，“妈你看，这雨根本没下透，搞不好一会儿还要下大雨。我不想去学校了，反正下午的课也不重要。”
关春玲一蹦三尺高，“你今晚不还要上强化训练营吗？”
关月旖想了想，也对，“成，那我就走吧。”
关春玲说道：“月月啊你等一会儿啊，妈回去给你拿把伞。”说着她就跑远了。
关月旖便在站台上收拾小桌和那个“想家快餐厅一元一份管饱”的招牌。
突然，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进站台——
一对母女在这儿下了车。
关月旖下意识抬眼看了看这对母女。
女的大约三十多岁年轻，长相有些刻薄，但衣着体面；
她手里牵着个大约四五岁大的瘦弱小女孩，小女孩面黄肌瘦，正在瑟瑟发抖，面上脏兮兮的，好像在哭，又好像是在极力强忍着哭泣。
关月旖忍不住多看了这对母女几眼。
这主要是因为，在这个站下车的人，要么就是上周村、下周村的村民；要么就是陈记电子厂的打工人。
但，从年轻妇女的长相、穿着与气质来看，她不是本地人；
她带着孩子，也不可能是来打工的；
她更加不可能是来陈记电子厂探亲的，因为她带着孩子却没有随身的行李，而且现在电子厂里的工人一共二百来个，关月旖大多数都能混个眼熟，她很确定，以前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和这个孩子。
那……
殊不知，关月旖一直在打量这对母子，
而这对母子也一直在打量关月旖。
尤其是那个年轻妇女，在看清关月旖的长相时，眼里很明显地流露出惊艳的眼神。
然后她又扫了一眼关月旖手里拿着的广告牌，笑着用不太标准普通话问道：“小妹，你们快餐店里现在还有饭吃吗？”
“没有了，都卖完了。”关月旖如实说道。
然后，关月旖又看了那瘦骨嶙峋又泪眼迷蒙的小女孩一眼。
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关月旖突然有些心疼这个脏兮兮的小女孩，便说道：“但是有汤面和汤粉。”
年轻妇女的面上露出笑容，“是吗？那太好了！”
说着，她又打量了关月旖一会儿，笑了。

第57章 用卤肉汁卤出来的鸡蛋更……
关月旖将广告牌夹在腋下，然后扛着小桌往前走。
年轻妇女牵着小女孩儿跟了过来，问关月旖，“小妹，你在快餐店打工啊？”
关月旖愣了一下，心想反正这女的也是个陌生人，一会儿吃完汤面就走了，她懒得解释太多，就点了点头。
年轻妇女又问，“小妹，你多大了？”
关月旖看了年轻妇女一眼，觉得受到了冒犯。
——大家都是陌生人，你问这个干啥。
她没答。
于是年轻妇女继续问道：“你有没有十五岁啊？”
“你是哪里人啊？怎么跑来这么偏僻的地方打工？”
“小妹，你在这里打工……工资很高吗？”
“一般吧！”关月旖敷衍地说道。
年轻妇女锲而不舍地问道：“有三百块吗？”
她的语气里充满着骄傲与鄙夷。
“在我们那里打工，一个月工资三百块钱的工作随便找！要是你勤快一点，一个月挣五百块钱也是随随便便……”
关月旖看了年轻妇女一眼，心里涌出奇怪的感觉。
她没说话，指向路口岗亭处挂着的招工牌子：
【招聘
陈记电子厂诚招大量男女普工，要求年龄满十八周岁以上，五十五岁以下，必须要有身份证，有高中学历者优先录取。普工计件工资底薪八十元起，订单充足，月休两天，有加班费。
有意者向门卫咨询，找文员刘小姐面试】
年轻妇女愣了一下。
她觉得莫名其妙。
怎么了？
这普工工资才八十……
难道不是她说的三百或五百更多吗？
那，这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为啥要她看这个？
关月旖：这里是广东，是改革开放最前沿阵地。陈老板的工厂很偏僻，为了吸引打工人，他开出的工资算是比较诱人了，所以计件普工的底薪才能有八十，再加上计件提成，新手一个月大约能挣上一百二三十块钱左右。
所以，你们那、到底是哪？什么样的正经工作，一个月能挣三五百？
说出这种话的人，岂不是往自己脸上贴了“吹牛”两个大字吗？
关月旖突然看到了被年轻妇女牵在手里的这个小女孩。
小女孩依旧保持着哭泣，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于是关月旖问年轻妇女，“阿姨，小妹妹怎么一直哭啊？她是晕车吗？还是饿了？”
年轻妇女连忙说道：“哎呀你不用管她，她这个孩子啊，一点也不乖！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真是个丧门星！”
一说起这个小女孩，年轻妇女的表情都有些狰狞了，“她就是个傻子，又不会说话，呆呆傻傻的又不会做事，就是一直哭一直哭……”
关月旖垂眸看着小女孩。
虽说小女孩很瘦、又脏，但一张脸蛋生得实在漂亮，一双眼睛大大的、雾蒙蒙的……
小女孩意识到关月旖的注视，抬起头看了关月旖一眼。
关月旖遗传了妈妈的美丽容貌与温柔气质，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但看着就很乖巧。
小女孩冲着关月旖喃喃地说了几个音节。
关月旖不知她在说什么，愣了一下，才问道：“小妹妹，你说什么？”
“dibeideng……”小女孩又哭兮兮地说了一遍。
关月旖一头雾水。
她可以凭感觉猜出来，小女孩说的这三个音节肯定是普通话的声调，但这个发音……就很奇怪。
她的第一反应，是以为小女孩想吃的东西叫这什么debeideng，可她又猜不出来，只好问年轻妇女，“阿姨，小妹妹在说什么啊？”
年轻妇女说道：“你不用管她！她在乱讲！”
小女孩大声哭了起来，“dibeideng！dibeideng……”
年轻妇女大约地狠狠地捏了一下小女孩的手，威吓道：“不许哭！”
小女孩害怕得缩了缩肩膀，往死里压抑住眼泪，嘴里还在念叨那几个很特殊的音节。
关月旖看了年轻妇女一眼，眼神不善。
她心想，这小女孩摊上个这么凶的妈妈也真是可怜。
但是——
关月旖又看了年轻妇女一眼，觉得最好是她想多了。
铺子里没人。
关月旖猜想妈妈可能在铺子里没找着伞，所以跑回宿舍去拿了。
她让年轻妇女带着小姑娘进了铺子，“随便坐，阿姨你吃汤粉还是汤面？素面素汤都是五角钱一碗，加肉的一块钱一碗。”
年轻妇女答道：“来碗素汤面吧！多放点辣椒。”
关月旖问道：“小妹妹那碗不放辣椒吧？”
年轻妇女愣了一下，纠正道：“一碗素汤面，多放点辣椒。”
关月旖愣住，然后点点头。
她打开煤炉风门，等着炉子里的火力加大，煮沸锅里的汤水，才能把面条放进笊篱里。
年轻妇女还在喋喋不休，“小妹，你这么年轻就出来打工，也不容易啊！你甘心在这么个小地方躲着啊？哎呀，人啊就应该趁着年轻多出去走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嘛！”
关月旖没吭声，把面碗准备好，然后开始往碗里放调味料……
那脏兮兮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凑过来，含着眼泪冲着关月旖不停叫唤，“dibeideng，dibeideng……”
关月旖弯下腰，温柔耐心地问她，“小妹妹，你说的那什么dibeideng……是什么啊？是你想吃的东西吗？你跟姐姐说说，它长什么样子啊？是什么味道的啊？甜的、咸的还是辣的呀？”
小女孩哭得抽抽噎噎的，却摇摇头，一直不停地重复着dibeideng这三个音节。
年轻妇女又道：“哎，我都跟你说了不用理她的！”
关月旖有些不高兴，“阿姨，对小孩子要多一点耐心的。”
年轻妇女没吭声了。
锅里的水开了，关月旖把面饼放进笊篱里煮，煮熟以后捞了出来，倒进面碗里，然后加入各种佐料……
最后，当她准备放辣椒酱的时候，迟疑了，问年轻妇女，“阿姨，要不要我拿个小碗，先给小妹妹盛点不辣的面条出来？”
“不用。”年轻妇女说道。
关月旖迟疑片刻，还是往碗里浇上了辣椒酱。
她心想：搞不好这个小女孩很能吃辣呢！
关月旖把面条端到了年轻妇女跟前，然后走到店铺门口，朝着宿舍楼的方向张望。
她心想，妈妈怎么去了那么久？
也该回来了吧？
果然，隔着老远的，她看到妈妈正飞奔着从宿舍楼那儿往这边跑。
然而——
花生粒大的雨滴已经再次噼里啪啦地从天而降。
关月旖盯着妈妈的身影，快急死了——这么大的雨，妈妈手里明明拿着伞，她怎么不把雨伞撑起来啊！
最终关春玲也没撑伞，凭着下坡的速度，拼命跑进了店铺。
“哎这雨也下得太急了！”关春玲埋怨道。
关月旖也埋怨妈妈，“妈你有伞怎么不打啊？”
关春玲道：“得了吧，要把伞打开还得再耽误一两分钟……”
关月旖，“现在这么大的雨，我也走不了啊。”
“没事儿，”关春玲安慰女儿，“不是说下午的课不重要么？只要你能赶上晚上的训练营就行。”
说着，关春玲又伸头出去看了看天色，“我看这天啊……黑漆漆的，也不知道这雨要下多久。”
“诶，总觉得今晚也会一直下。”
“月月，一会儿妈给你点儿钱，今晚妈就不去接你了，你呢就在你们学校的招待所住一晚吧！”
关月旖没有回应妈妈。
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店里这对正在吃面的母女俩给吸引住了。
——只见小女孩依偎在年轻妇女身边，正踮着脚尖、用小手扒着桌沿，守着她的妈妈，满脸渴望地看着她妈妈吃面。
而年轻妇女悠悠闲闲地坐着，还翘着个二郎腿，她挟起面条吹了吹，将面条塞进嘴里，再用力一唆，垂在筷子下的面条就被她吸进嘴里，还发出了嘹亮的“嘶溜——啵”的声音。
然后她眉毛一挑，露出享受美食的愉悦表情。
再看小女孩——
但凡只要她妈妈用筷子高高挑起一丛面——
小女孩就歪着脑袋，张大了嘴，一副等待被投喂的小模样儿。
可是，她妈妈自顾自地吃掉了面条。
小女孩也没有生气的样子，甚至也不闹，只是吧唧吧唧嘴，湿漉漉的眼神欢喜得好像自己也吃上了似的……
关月旖愈发心疼这个不被妈妈疼爱的小女孩了。
这时关春玲唠叨了半天，发现女儿没有理会自己？
她又喊了一声，“月月？”
关月旖还没来及回答——
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猛然听到月月二字，立刻朝着关春玲看了过来。
关春玲浑然不觉，“月月，妈妈跟你说话呢！月月？”
小女孩突然冲到关春玲面前，仰着头，惊讶地看着关春玲。她那方才还因为看到了好吃的面条而变得欢喜的眼神，瞬间变得悲伤又激动，不停地叫嚷着，“dibeideng，dibeideng……”
关春玲愣住。
其实，关春玲一进铺子，就看到有顾客坐在店里吃面。
她也看到了这个小女孩儿。
她只是下意识觉得，这个小女孩儿应该是女顾客的孩子。
直到现在，小女孩冲到关春玲跟前，
关春玲才觉得不妥。
这……
那个女顾客大约三十多岁，衣着体面，穿着时下最流行的咖啡色萝卜裤，一件白色高领长袖衣，搭了件黑色马甲。
那马甲看起来很像海报上香港Beyond乐队主唱手穿的那种，上面挂满了叮叮当当的链条什么的。
而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看起来三四岁大，很瘦。
瘦到什么程度呢？
她的身体非常非常小，还穿着不太合身的、已经明显小了的衣裳。
但衣服能系上，裤子看起来也能穿，只是袖口、裤脚短了一截。
小女孩的头，看起来又是正常小孩子的头围大小，
所以小女孩的比例就很奇怪。
像漫画里的娃娃。
小女孩的衣裳很脏，面庞、手和脚也很脏。
但她的五官很漂亮，尤其是眼睛，大大的、圆圆的、水汪汪的。
这时，小女孩眼大约知道自己脏，害怕关春玲嫌弃她，所以她泪汪汪的、小心翼翼地与关春玲保持着距离……
她伸出小手害怕地扯了一下关春玲的衣角，又飞快地缩回了手，冲着关春玲哭着喊道：“dibeideng……”
关春玲听不懂她说什么，只好问女儿，“月月，这小孩儿哪来的？你怎么能……”
你怎么能让外头来的小叫花子打扰店里用餐的顾客呢？
然而，这句话关春玲没能说出口。
因为小女孩一听到月月两个字，就已经扑过来抱住了关春玲的大腿，嚎啕大哭，“dibeideng！dibeideng……”
女顾客怒了，筷子一摔，“啪”一声拍在饭桌上，直把关氏母女和小女孩齐齐吓了一跳。
“死丫头你给我过来！过来！！！”
小女孩眼神惊恐，哭得愈发凄惨，“dibeideng！dibeideng……dibeideng！”不仅如此，她还一个劲儿地往关春玲身后躲。
这下子，关春玲明白了——这小女孩可不是叫花子，而是这个年轻妇女带来的。
她立刻弯下腰，握住小女孩的手，半蹲了下来，哄她，“小妹妹不哭，不哭了啊……”
然后示意女儿，“月月，你带着妹妹去洗个手，拿个卤蛋给她吃。”
小女孩一听到月月二字、更加激动；
但见关春玲似乎要扔下自己，她又害怕得不行，死死地抓住关春玲不放，还拼命地跺着脚，嘴里还一直念叨着所有人都听不懂的古怪音节……
关月旖牵过小女孩的手，“小妹妹不要哭哦，姐姐带你去洗手手、洗脸脸好不好啊？”
小女孩本来牢牢地抓着关春玲不撒手……
可关月旖的长相与关春玲如出一辄，都是温柔漂亮那一挂的，关月旖还带着明显的幼态，更让人觉得亲近。
小女孩顺从地松了手。
关月旖牵着小女孩走到后厨，把自己的毛巾洗了一遍，拧到半干，轻柔又认真地替小姑娘擦干净手和面庞。
脏兮兮的孩子被擦洗干净以后，更是漂亮得不像话。
关月旖的心，差点儿被小女孩的颜值给萌化了，连说话都忍不住带上了夹子音，“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鸭？”
“dibeideng……”
“你麻麻好凶哦！”
“dibeideng……”
“小妹妹，你吃不吃辣椒啊？”
“dibeideng……”
“姐姐给你一个卤蛋，你要慢慢吃噢。”
“dibeideng……”
关月旖拿了一个卤蛋。
卤蛋和茶叶蛋的滋味不一样。
茶叶蛋味道鲜美，但清爽；
关春玲制作的卤蛋，用的冷卤的法子。
即，将生鸡蛋连壳放进冷水里，上锅煮到沸腾即关火，然后一直不能揭开盖子，等锅里的水自然冷却下来以后，把鸡蛋捞出来剥壳；
然后用卤过肉的卤汁，将白水煮熟的鸡蛋给浸泡过顶，注意要在卤水里加盐。
浸泡过一夜，冷卤的卤蛋就成功了。
这样卤制的鸡蛋，蛋黄全是溏心的！
蛋白也嫩。
最重要的是，卤过肉的汤汁带着异常的鲜美，会比茶叶蛋会多出几分肉香与酱香！
关月旖本想整一只卤蛋递给小女孩儿。
想了想，她还是怕小孩子被噎着，就拿了个碗，把卤蛋掰碎了放在碗里，又拿了个勺子，一块儿给了小女孩。
小女孩从关月旖开始掰蛋开始，就一直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那个卤蛋，不停地舔着嘴唇。
直到关月旖把碗递给了她……
她还不敢相信，又惊又怕地往后退了两步。
就像——
只要她一接碗，就会捱打似的！
小女孩眼神惊恐，不住地摇头，大约是想表达她不吃……
可她又饿得不行，那饥饿渴望的眼神根本没办法离开碗里的卤蛋碎。
关月旖的眼睛湿润了。
这么小的小孩子，连话都说不清楚，但她所有的表现全都证明着——她一定是个被虐待的孩子。
“小妹妹，你吃吧！”关月旖小小声说道，“你妈妈这么凶，那我们就不让她知道，你就在这里吃，她看不见的，好不好？”
小女孩显然听懂了，点点头。
“那自己你拿着吃吧，”关月旖又道，“还是说，姐姐喂你吃？”
散发出奇异香味的卤蛋，战胜了小女孩内心深处的恐惧。
她接过碗，用勺子扒拉着卤蛋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关月旖站起身，抻长了脖子看到她妈妈正坐在年轻妇女身边，两人正笑着聊天。
她知道，妈妈应该是在安抚顾客的情绪。
然后，关月旖又看了小女孩一眼……
啊？！
关月旖目瞪口呆。
她敢保证，她就看了妈妈一眼，不超过五秒钟……
小女孩就已经把碗里的卤蛋给吃完了！
这会儿正在舔碗？！
关月旖心疼了，“小妹妹，你可别被噎着了。”
然后把心一横，重新拧开了煤炉的风门，启动了炉子。
她给小女孩做了一碗汤粉。
她这边一开炉子，和女顾客聊天的关春玲也听到了。
但关春玲不为所动，假装没听见，只是笑盈盈地和女顾客聊着育儿经。
关月旖考虑到小孩子年纪小，应该吃不了辣，就做了一碗清汤粉。
她没放太多的佐料，只是把米粉烫熟以后，浇了两勺排骨汤。
关月旖给了小女孩一个卤蛋以后，已经完全得到了小女孩的信任。
她煮米粉的时候，小女孩就抱着那个空碗，眼巴巴地在一旁守着。
她煮好米粉以后，把汤碗端到一旁，又小小声对小女孩说道：“现在很烫，还不能吃。姐姐给你吹凉一点啊……”
小女孩点头，“dibeideng！”
关月旖心里有些遗憾。
这么漂亮的小女孩，怎么就遇上了这么凶的妈妈呢？而且人还傻，不会说话……
她把汤粉吹到半凉，然后抱着小姑娘坐到放在灶台旁的凳子上，又把汤碗放在操作台上，让小女孩自己吃。
小女孩一手抱着汤碗，一手拿着勺子扒拉碗里的汤粉，也就是一分钟左右的时间，她就把满满一碗米粉全都吃了个干净！
关月旖目瞪口呆。
小女孩吃完以后，还扭过头，渴望地看着她。
关月旖不可思议地问道：“小妹妹，你……这么饿的吗？还想吃？”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很期待地点点头。
关月旖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小女孩虽说不会说话，但她应该听得懂别人的话。
于是她又说道：“小妹妹，你不能吃太多……”
否则肚子会撑坏的。
小女孩果然听懂了。
她很垂下头，似乎想说谢谢，但最终还是轻轻地说了声，“dibeideng……”
关月旖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沉默不语，听到了妈妈和女顾客正在大笑着聊天……
她压低了声音问小女孩，“小妹妹，外面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妈妈？”
很明显，小女孩是能听懂人话的。
她的大眼睛里又蓄满了眼泪，惶恐不安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又哭着喊了一声dibeideng……
关月旖又问，“她真的是你妈妈吗？”
小女孩张大了嘴，面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虽然眼泪不停地流，
但她死忍着，硬是没有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她哆哆嗦嗦地解开了自己的衣服扣子。
关月旖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无法控制住愤怒了！
——因为小女孩的身体上密布着各种各样的伤痕，有早已经愈和的伤疤、被烟头烫出来的密密麻麻的疤、有新鲜的指甲掐痕甚至还正在渗血！
总之，一具不大的身体，竟然全是伤！
关月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又问了一次，“小妹妹，她是你的妈妈吗？”
小女孩本来就一直在强忍着不敢哭出声音来。
又被关月旖问了一次后，她摇摇头，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地说出了两个字，“不是。”
她竟然说的是很纯正的普通话！
关月旖睁大了眼睛，“原来你会说话啊？”
然而小女孩却露出惊恐的表情，重新念叨了起来，“dibeideng！dibeideng！”
这时，关春玲在外头喊了一句，“月月！雨停了，你把小妹妹带出来，阿姨吃完了面要走了！”
小女孩拼命摇头，慌乱地说着“dibeideng！dibeideng……”
关月旖居然能从她抗拒的表情里，读懂她的内心写照：我不走、我不走！
关月旖帮着小女孩把身上破烂的衣裳一一穿好，轻声在小女孩耳边说了什么……
小女孩睁大了眼睛。
关月旖牵着小女孩的手，从后厨走了出来。
女顾客还与关春玲相谈甚欢。
关月旖对女顾客说道：“阿姨，一碗素汤粉一碗素汤面外加一个卤蛋，一共一块二。”
女顾客愣住，“我只吃了一碗汤面。”
关月旖牵着小女孩的手，“刚才小妹妹吃了一碗汤粉和一个卤蛋。”
女顾客看着小女孩，眼神狠戾。
小女孩很害怕，躲到了关月旖身后。
关月旖笑道：“阿姨，一块二。”
女顾客急了，转头对关春玲说道：“哎，你刚才可是看到了哈，我从头到尾只吃了一碗汤面！”
“你们怎么能这样啊？”
“骗小孩子吃东西……那小孩子有什么自控力啊，还不是你们给她吃什么，她就吃什么？”
“我不管！你们这是在讹人！”
“我只吃了一碗素汤面，我就只给一碗素汤面的钱！”
关春玲笑眯眯地说道：“顾客你好，首先，这个孩子是你带来的，她要是没跟着你来，也就不会吃我们店里的东西了，对吧？”
“其次，你一个当妈的，你不管好你自己的孩子，由着你的孩子在我们店里乱跑，又由着你的孩子在我们店里吃东西……”
“你是不是孩子的妈妈，是不是孩子的监护人呢？”
“那你的孩子吃了东西是不是应该要给钱呢？”
女顾客目瞪口呆。
她气急败坏地叫嚷了起来，“大家快来看啊！这家黑店讹人啦！”说着，她跑出了快餐厅，在门口大吵大嚷了起来。
关月旖和关春玲对视了一眼。
关月旖悄声告诉妈妈，“她怕是个人贩子！妈咱们得报警！”
关春玲低头看了正在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一眼。
说起来——
刚才关春玲在跟女顾客聊天的时候，就已经觉得女顾客不像好人了。
现在女儿说，那女的是个人贩子？
关春玲立刻点头，“我去稳住她，你抱着孩子去路口的治安岗亭那儿去。”
关月旖连连点头。

第58章 用剩余食材做的青菜皮蛋……
关春玲走出店铺，出去和女顾客对峙。
关月旖则牵着小女孩朝着路口的治安亭走去。
在治安亭里的保安，是下周村本地人。
关春玲每天晚上卖不完的饭菜，都送给他们当宵夜。
所以保安伯伯一见关月旖，就关切地问道：“阿月啊，那个女的在干什么啊？她闹事啊？要不要我过去帮你说几句？”
是的，从门岗这里，是可以看得见想家快餐厅的情况的。
关月旖和保安伯伯一起回头看。
——此刻想家快餐厅门口，女顾客正在撒泼。
关月旖相信，如果不是因为下了雨，地上有水，恐怕女顾客恨不得要在地上滚几圈才行。
所以女顾客只是一直站在快餐店门口又蹦又跳，还拼命地喊着“黑店”、“讹人”什么的……看起来是很想吸引路人的关注。
但，女顾客显然打错了算盘。
因为这里不是闹市区。
此时又已经是上班时间，所有的工人都在厂区里工作；
村落距离厂区还是有点儿距离的，一时半会儿也没人来。
这附近就只有治安亭里的几个联防队员在。
关月旖对保安伯伯说道：“伯伯，你帮我们报个警吧，那女的可能是个人贩子。”
“你唆什么？有拐子佬？”保安伯伯勃然变色！
然后，伯伯又看到了关月旖牵着的小女孩，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就是拐了她啊？”
此时小女孩的脸已经被关月旖擦洗干净，
伯伯和另外几个联防队员一看到这么漂亮、这么楚楚可怜的小孩子哟……
大家既心疼又气愤。
这年头，拐卖小孩的人贩子可猖狂了。
虽然他们村里还没有小孩子被拐，
但现在，村里来了拐子佬……
那岂不是村里的小孩子们全都危险了？！
当下人人色变。
联防队长开始安排，“我和阿东骑自行车去派出所！阿南你们过去，先把人控制住！等公安来了再说！”
很快，大家各就各位。
伯伯招手，让关月旖带着小女孩进入治安亭，还要她俩去了里头的办公室，又教关月旖怎么锁上办公室的门，千万交代她，“我没喊你出来，你们两个就不要出来啊！”
然后伯伯守在外头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把火钳，一脸紧张的守着。
呆在里间的办公室，可以从后窗那儿看到想家快餐厅的大门口。
正好能将女顾客和关春玲的对峙看着清清楚楚。
又因为关月旖过来找了联防，几个联防队员朝着快餐厅走了过去——
联防队员们都没有穿制服，全都穿着自己的日常穿着，和普通农民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女顾客还以为是她的表演足够给力，终于引来了围观的看客。
她激动地指着想家快餐厅，又指着关春玲，不住地破口大骂，似乎想告诉联防队员们，这是想多么黑心的店，又是怎样想骗她的钱……
关春玲站在一旁，不卑不亢地应对。
其间，有几个挑着空箩筐的老婆婆们从村里走了出来，路过这里的时候见关春玲和一个女的在吵架，就停下来问了几句。
那几个联防队员用白话回答了。
婆婆们被吓住，愣了好久才回过神……然后她们把箩筐一扔，慌慌张张往村里跑了。
关月旖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那个年轻妇女的身上。
这时，大约是年轻女人发现联防队员应该是帮着关春玲说话的？
她生气了，冲着联防队员大吵大嚷。
最后她意识到不对，掏出一块二扔给关春玲，说她有事，她没空在这里耗，她要走……
一转头，女人发现她孩子不见了，终于开始焦急地找孩子。
联防队员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哪里人，今年多大年纪？你的小孩子叫什么名字？男孩还是女孩？你小孩子多大了？长什么样子……”
年轻女人越来越慌张。
她不理会村里的联防队员们，而是转头四处大喊着“妞妞”……
本来关月旖和小女孩一起扒在窗户那儿往外看。
小女孩儿一听到“妞妞”二字，发出了一声泣音，然后“嗖”一声，惊慌失措地逃了。
她先是下意识躲到了茶几底下。
但很快，她就发现茶几是四面通的……不安全。
于是她又拼命地逃，连滚带爬地躲进了办公桌底下——
最后，她发现办公桌下有个文件柜。
文件柜里放着零散一些文件，但九成以上的空间是空的。
小女孩立刻哭着钻了进去，还小心地把柜门给关上了。
目睹这一切的关月旖：……
她还真有点儿担心，那个柜子会不会密合度太高，小女孩躲在里面会不会缺氧。
关月旖柔声说道：“小妹妹，你出来。你放心，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打你的。”
无人应答。
关月旖尝试着打开柜门。
但小女孩应该是在里头抠住了，关月旖打不门。
她也不敢太用力，怕吓坏了小孩子，只好轻言细语地劝。
守在外头的伯伯听到了，连忙过来敲门，“阿月？阿月你们怎么了？”
关月旖跑过去开了门，告诉伯伯，“小妹妹听到外面那个女的喊她，被吓着了，钻进办公桌下面的柜子里了……伯伯，她不会被闷死吧？”
伯伯赶紧跑过去查看情况。
小女孩估计被吓得不轻，
不管关月旖和伯伯怎么劝，她就是死活不出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
外头传来了喧哗声。
原来，是刚刚那几个婆婆，听联防队员说，村里来了拐子佬……
吓得她们赶紧回去摇人。
霎时间，只要是呆在村里的人，全都扔下了手里的活计，齐齐赶了出来。
他们认识关春玲，几乎都来关春玲这里买过饭菜么！
再一看那眼生的女的，就不是正经人的样子啊！
于是大家将这个女的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蛤？佢係拐子佬？点解係女嘅……睇佢年纪，应该啱啱生过细佬，是未搞错啊？应该唔可能剐。”
“係啰我又嘅话。”
“诶，阿玲不会错嘅！上次我拎住十蚊鸡去佢喥买餸，我不记得找数啊，她追咗我半条村，还番钱俾我嘅！”
“无论点样，都不可以放过拐子佬！喂，家俊去咗边？快叫家俊来喇！”
“家俊去了咗报警。”
“啱啦，梗我哋係度等，等差人来先！”
“不可以俾个女走咗！”
年轻女人惊呆了。
因为她听不懂粤语。
她只是能感觉到，村民们好像……把她当成了某个对象，将她团团围住了？
年轻女人觉得不可思议，指着关春玲，冲着村民们大声说道：“是这个人啊！这个人……她开的是黑店！”
“我就在她店里吃了一碗面！她要收我两碗面的钱……还不止！”
“你们、你们围着我干什么啊？”
旁边有个老婆婆在孙子的解释下，才听懂了普通话，好奇地问关春玲，“阿玲啊，係真啊？佢食咗一碗面，你收咗佢两碗面嘅钱啊？”
关春玲耐心的解释，“她女儿也吃了一碗，还另外吃了个卤蛋。”
此言一出——
围观的村民们齐齐哇了一声。
还真的有个小女孩？！
年轻女人更气了，她把刚才塞给关春玲、但关春玲一直不肯收的那一块二角钱，亮给村民们看——
“你们看！你们看啊！既然她要这样冤枉我！我没办法啊，我认栽啊！我给钱！我给钱总可以了吧？”
“我女儿呢？妞妞！妞妞——我们走了！”
这下子，村民们又齐齐安静了下来。
因为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在公安来之前，绝不能让这个女人离开。
但现在这局面——
就很难搞。
村里有个妇女期期艾艾地说道：“那、那谁知道你这个钱，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村民们又齐齐哇了一声，
这一次，大家努力用普通话告诉年轻女人：
“你不能随便污蔑人家阿玲啊，阿玲开铺子很诚信的！”
“就是啊我们都不认识钱，也、也分不出真钱假前，用假前死全家啊！”
“你在这里等喽！我们联防队长已经去报警了！等公安来了，验清楚你是不是拐子……哎哟，阿四你条死嘢……哦！哦哦，我刚才没有说拐子佬……我就是说你那个钱，钱……不知道是真还是假！”
“阿民呐点解你梗死蠢嘅……”
“反正你就在这里等啦！公安不会污蔑你的！”
殊不知，年轻女人一听到村民说，已经报了警？
她面色一白，尖叫了起来，“你们报了警？你们是不是有病啊？五毛一块的小事儿，你们犯得着报警吗？你们、你们……”
她一边说，一边慌慌张张地想挤出包围圈。
但村民们自发建成了人墙，不让她离开，她实在没有办法。
年轻女人急得发了疯，双手乱挥乱打——
终于被她杀出了一条血路。
然后她就跑了。
她跑了。
跑了。
她连孩子都没问过一句，就这么跑了。
于是，村民们一片哗然，
“啊？她就这么跑了？她不要她的小孩子了？”
“你癲了啊，她是拐子佬啊她哪来的小孩子？有也是她拐来的啊！又不是她生的小孩子，她怎么会管人死活？”
“丢！冚家铲啊死拐子佬！”
“快去追她啊！拐子佬都来到我们下周村还被她跑了！要是明天被对面的上周村知道了，还不晓得要怎么笑话我们啊！”
……
村民们轰一声，追了上去。
就这样，
年轻女人在前面跑，
一大群村民在后面追……
这附近呢，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年轻女人也没地儿逃，最后被村民们给一把薅住。
她大哭了起来，“救命啊！”
村民们骂道：
“救什么命？哪个要害你？你无缘无故跑什么？”
“就是啊，让你等公安来你为什么不等？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你是不是吃了霸王餐？是不是拐卖了小孩子，等一下你跟公安解释清楚了就行，你为什么要跑？你跑了你连你小孩子都不要，这不是心虚是什么？你还有脸叫救命！”
“那些被你拐了的小孩子去哪里喊救命？”
“打死这些拐子佬啊！”
“不行你不要冲动，公安说她是拐子佬，她才是！现在她还不是……”
现场闹成了一片。
不远处，村里的防联队长陈家俊骑着自行车，带着几个穿着制服的公安匆匆赶到。
大家押着女人去了治安亭，
然后发现在办公室里急得团团转的关月旖和保安伯伯。
一问才知道，那个疑似被拐卖的小女孩，因为害怕，把自己锁进了文件柜里。
关月旖和伯伯已经劝了半天，孩子一直不肯出来。
现在孩子也已经完全没有回应了，也不知道是缺氧了呢，还是被吓得不敢回应。
正好关春玲也担心女儿。
她也跟着大家挤进了不大的治安亭，但治安亭里的人实在太多，她根本挤不进里头的办公室，只好大声喊道：“月月！月月！”
关月旖刚哎了一声——
突然，办公桌下传来了闷闷的孩子的哭声。
大家都松了口气。
这证明着，至少孩子还没事。
大家七嘴八舌地劝：
“小朋友你不要怕！”
“是啊公安叔叔在这里，你怕什么？”
“快点把门打开，当心窒息啊！”
“小朋友，小朋友你不要拉着里头的锁扣好吗？你松松手，你松开，叔叔才可以把这个门打开……”
“小朋友，你出来，叔叔请你吃棒棒糖……”
……
然而大家越着急，躲在狭小文件柜里的孩子就越害怕。
又不敢吭声了。
这时，被堵在外间、差点儿被挤变形的关春玲心想，里头人太多，还是让女儿先出来吧。
那么多人堵在里头也不是办法。
于是关春玲在外头大声喊，“月月！月月你出来！”
办公室里间——
“啪”一声，办公桌下的文件柜门突然开了。
一个小孩子刚伸了个头出来……
看到面前挤了那么多人在，被吓得“哇”一声哭了，又缩了回去，然后躲在里头死活不敢出来了。
公安同志觉察到了，吩咐大家，“大家先出去，人太多了，小朋友被吓着了。”
于是大家排着队出去了。
关月旖被堵在最里头，一时半会儿的还出不去，
她妈又站在外头喊了一声，“月月！月月！你怎么还不出来？”
几秒钟以后，小女孩从文件柜里爬了出来。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小女孩含着眼泪环顾四周——
最终，她的目光锁定了关月旖。
她惊恐地跑过去，紧紧抱住了关月旖的腿。
大家都松了口气。
接下来，公安开始维持秩序了。
他们先让关氏母女带着小女孩去快餐厅，哄一哄孩子；
然后驱散了村民，把年轻女人留在治安亭接受询问。
又让联防队重新去一趟派出所，让所里派几个女警过来。
就这样，关月旖和妈妈又带着小女孩回到了快餐厅。
村里好多妇女也来看热闹
公安不准她们呆在治安亭，她们就跑去了快餐厅，一直围着小女孩叽叽呱呱。
小女孩就一直很惊恐，死命地抱住关月旖，想哭、又不敢哭……
关月旖体力不行，抱了小女孩一会儿就抱不动了。
她只好坐在凳子上，让小女孩坐在她腿上，小女孩儿一直把脸埋在关月旖的怀里……
再后来，女孩子就呼呼睡着了。
关春玲一边忙着准备晚饭，一边应付村里的妇女们，虽然喧闹，但气氛还算热烈。
一个多小时以后，公安过来把村里的妇女们赶走了，然后就在快餐厅里给关氏母女录了口供，几个女警过来，想带走小女孩。
没想到，小女孩缩在关月旖怀里的时候，无论关月旖干什么，她都能睡得很安稳。
唯独在一个女警想把她抱走时——
小女孩陡然睁眼，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饶是女警阿姨也十分和善温柔，但小女孩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瘦小的身躯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死死地抱住关月旖，像个野兽一样吼着“dibeideng”，又怕得浑身都在发抖。
甚至连带着关月旖也一块儿抖。
关月旖和妈妈一起哄她——
可不管怎么哄，都没有用。
关春玲看不过眼，对公安们说道：“不如你们把这孩子放在我这儿寄养几天，等孩子没那么害怕了，你们再带她走？”
女警很发愁，“可我们要带她去验伤，这也是证据之一。”
关春玲立刻问道：“那女的真是人贩子？”
女警点头，“她是团伙里的一员，负责押送的。据说这个小孩儿脾气很犟，已经转卖了很多次，永远不服管教，被好几个收养家庭给退了……这一次也是被退了，所以她要带着这个小孩儿却另外一个买家那儿。然后在坐长途车的时候，这小孩子一直哭，被乘客骂了，她也实在没办法才带着孩子随便下了车……然后就遇上了你们。”
关春玲心疼得不行，伸手摸了摸小女孩。
一直在尖喊尖叫的小女孩感受到她的抚慰，这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另一个女警问道：“关春玲，我看这小孩子也挺亲近你和你女儿的，能不能麻烦你们跟着我们一起，陪这个小孩子去医院验伤？”
关春玲还要做生意呢，哪走得开！
关月旖自告奋勇，“那我陪着小妹妹去吧！”
小女孩很警觉、也很敏感。
哪怕关月旖陪着她一起，坐上警车，她也被吓得不轻，依偎在关月旖怀里，细瘦的手指一直戳着车窗外，嘴里呢喃着dibeideng……
意思是：我们快下车啊，我们不能上车啊。
关月旖为了消除小妹妹的恐惧，就一直不停地、反复地向小妹妹解释：
那个坏阿姨被公安叔叔抓了，以后不会有人再打你了，
现在我们要去医院，去医院检查身体，坏阿姨怎么打你的，你要告诉医生阿姨，
公安叔叔和公安阿姨戴帽子，医生阿姨穿白大褂……
在关月旖的反复解释下，小女孩渐渐变得安静下来。
到了医院以后，小女孩果然看到给她验伤的医生阿姨穿着个白大褂，虽然也很害怕，但她至少不再抗拒和尖叫。
只是，她依旧需要关月旖的陪伴，只要她没看到关月旖，她就开始慌乱、挣扎……
小女孩在医院里验伤的时候，
所有目睹现场的女医生、护士、女警和关月旖全都震惊了！
天哪，真的不知道这小女孩都经历了什么。
她在饭店里向关月旖求助时，曾经解了衣，让关月旖看她的肚子。
但，
她的肚子，是受伤最轻、最少的地方了！
她的四肢、她的背……
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各种叠加的新伤加旧伤。
连给她做检查的女医生都忍不住，好几次跑到外头去哭，哭了一场又跑回来，继续哆嗦着手给孩子检查。
关月旖抱着小孩，跟女警们一块儿离开的时候，
听到女医生哭着和同事说，“太惨了！那些人怎么下得了手！如果真的不喜欢这个小孩子，杀了她都比那样虐待她强……这小孩太惨了，难怪应激反应这么激烈。要是以后她没有家里人好好陪伴她、好好爱她，她以后会变成疯子的……”
关月旖紧了紧怀里的小女孩。
好，去医院验完伤以后，女警告诉关月旖，根据规定，这个小女孩要被送到福利院去……
关月旖还没吭声呢，
小女孩已经紧紧地抓住了关月旖的肩膀，死活不撒手。
关月旖只好又和小女孩解释、讲道理：
小妹妹你只是暂时住在福利院，公安阿姨要去帮你找爸爸妈妈，
你不要怕啊，福利院也有很多小朋友和你一起玩，
姐姐以后每个星期都来看你好不好？
不行。
这一次完全讲不通。
小女孩的双手双脚紧紧地箍住关月旖的身体，还把头埋进关月旖怀里。
她以哭泣做为武器，一直对抗关月旖的劝说。
女警把车开到了福利院门口，福利院的阿姨也做好了接收准备——
但，只要关月旖劝说小女孩留在福利院，小女孩就哭。
就这样，大家在福利院逗留了快三个小时……
所有人都精疲力竭了。
福利院的阿姨有些着急，想直接上手把孩子抱过来。
小女孩瞬间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女警赶紧制止，“别这样别这样……刚才我们在医院给她体验的时候，医生说了，不能让她一直哭，她真的会活活哭死的。”
最后，福利院院长跑出来了解情况以后，和女警商量，“我看这小女孩挺喜欢这个姐姐的，”说着，院长指了指关月旖，
又道：“如果小孩子受过很严重的伤害，有应激反应，那我们福利院也不主张接收的。就怕她会伤害到其他的小朋友……你懂的，我们这里的小孩子很多都是伤残、智障儿童，受了伤他们也不懂得开口说话。”
“就算我们收容了这个小孩，但一旦发现她会伤人的话，那我们……也只能把她送到精神病医院去。”
闻言，众人全都怜惜地看着小女孩。
福利院院长又道：“要不这样吧，我们民政局还有个扶养政策……”
“如果收养人的资历和条件都符合规定，我们福利院是可以把小孩交给这样的家庭扶养，然后我们每个月会发给扶养小孩的家庭一点补助金，但需要扶养家庭跟我们签合同，我们会定期派人上门查看孩子的生活情况。”
“等这个孩子的情况变好一点，我们会派人把孩子接回来的。”
“但是现在太晚了，不如你们先带着孩子回去，明天再过来办手续吧！”
大家都觉得，这是最好的处理办法了。
关月旖也这么觉得。
于是，女警又开着车，把关月旖和小女孩送回了下周村。
此时已经深夜十一点半，想家快餐厅依旧灯光大亮。
关春玲站在餐厅门口，不停地朝外观望。
远远地看到一辆车开了进来……
关春玲立刻迎了过来，见女儿果然从车上下来了，她刚松了口气，就看到被女儿抱在怀里的小女孩，奇道：“这孩子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说，给她验完伤，就要送去福利院的吗？”
关月旖把后来发生的事儿说了。
关春玲压根儿没犹豫，对女警说道：“行，那我们先养着她。等你们找到了孩子的父母以后，再把孩子领走。”
女警谢过关春玲。
关春玲又邀请她们去店里吃点宵夜。
女警说不用不用，
但已经被关春玲给推搡着进了店。
关春玲给女儿准备的宵夜是青菜皮蛋肉馄饨。
倒不是她诚心想做出这么奇葩的搭配，而是店里做完晚饭生意后，还剩下什么食材，她就用什么食材。
今天剩下的，就是一把青菜、两个皮蛋，以及她特意为女儿留下的一些瘦肉。
和好面以后，所以的食材全都剁成泥，调好味，
她就坐在灯下慢慢地包着小馄饨。
从八点包到十点，青菜皮蛋肉馄饨包了一百多个，女儿也还没回来。
现在见吃宵夜的人又多了两个女警，
关春玲赶紧开了火，烧起了开水，又去拿了几饼面条来，在锅里煮了小馄饨，还煮了几饼面条。
很快，关氏母女俩、小女孩和两个女警，每人都吃上了一大碗面条馄饨。
众所周知，瘦肉虽然味鲜，但口感很柴。
软烂的皮蛋就弥补了瘦肉的干柴口感，
同时，皮蛋又能提升肉的鲜美……
再加上青菜碎的清香与清爽，
这青菜皮蛋瘦肉馅的小馄饨可太好吃啦！
而且关春玲调配的汤也好喝，吃完了小馄饨以后，吸足了鲜汤的面条也超级美味！
大家对关春玲的手艺赞不绝口。
然后——
大家又齐齐看向了小女孩。
只见小女孩正规规矩矩地坐在凳子上，自己拿着勺子舀着小馄饨，一粒一粒吃得欢着呢！
她眼眉如画，乖巧可爱，哪里还有白天的倔犟与戾气？
她意识到众人的注目，不由得转头看向关月旖。
因为她眼里只有关月旖。
见关月旖正看着自己。
小女孩朝她一笑，又圆又大的眼睛顿时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儿，
她努力举高了手里的勺子，朝着关月旖递去。
——勺子里盛着一只最圆胖、最饱满的馄饨。

第59章 深夜emo时女儿的温暖……
当天晚上，关月旖和妈妈带着小姑娘回了宿舍楼。
黄爱萍和她妈妈听到了动静，赶紧过来查看。
今天黄爱萍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她有过敏状况，但是查过敏源要去省医，荔湾医院暂时没这设备。
医生重新给她开了药，让她静居，清淡饮食。
所以唐姨没让黄爱萍在楼下多呆。
这会儿见关氏母女俩真的带了个小姑娘上来，唐姨连忙多问了几句。
关春玲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
而关月旖则带着小姑娘进了屋。
小姑娘打量着这间摆设简陋的屋子。
关月旖指着自己的床，告诉她：“我睡这。”
又指了指隔壁床，“我妈睡这。”
想了想，关月旖又改了口，指着上铺说道：“以后我睡这，我回来得少，不用睡午觉”
再重新指了指自己现在睡的下铺，“以后你睡这，不用爬上爬下。”
小姑娘歪着脑袋看着关月旖。
关月旖笑眯眯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说道：“好啦，现在我们要洗头洗澡……”
小姑娘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第一时间就是打量着屋子，想看看哪儿有躲藏的地方。
关月旖没管她，而是从床底下拖出了浴盆，开始了清洗。
之前呢，是她和妈妈每人一个浴盆。
现在多了小姑娘，
这浴盆就不够用了。
而且仓促之间，也没地方买浴盆。
关月旖快速做出了两个决定：
一是说服妈妈开个小卖部，解决村里人和厂子里的工人们平日之需。现在她家店里有冰箱，所以能卖点儿饮料、雪糕冰棍儿、自制的糖水什么的。
不如在收银台那儿再摆个柜台，香皂牙膏洗发膏、饼干糖果小零食、油盐酱醋茶、毛巾袜子内衣裤……这些都得安排上！
一是，必须要做好挣钱买房子的心理准备了。
因为她太想要个温馨舒服的居住环境、太想要个安静专注的学习环境，也太太太想要有个可以随时洗热水淋浴的浴室了！
如果可以，她还想有个专属的浴缸。
还有什么是比劳累了一整天后，舒舒服服地泡个热水澡更享受的呢？
不过，想归想。
现在家里还不富裕，所以，该克服的困难还得克服。
关月旖决定先洗澡。
她喊了妈妈过来，“妈我先洗澡，你管一管妹妹。一会儿我洗完澡，让妹妹站在我的浴盆里洗淋浴。”
关春玲一听，想了想，“那你先洗呗，你洗你的澡，我先带着她洗头。”
然后母女俩同时看了小姑娘一眼。
本来小姑娘一听到洗澡就惊慌失措……
但关月旖一直都能给她十足的安全感，她忍着内心的恐惧，瑟瑟发抖地躲在门后面，听着姐姐和妈妈说话……
这对面容高度相似，容貌秀美温柔的女子，最终还是让她……不那么害怕了。
关月旖应了一声，往浴盆里倒好了水，开始洗头。
小姑娘一直盯着关月旖，
关春玲过去牵了她，往墙角的脸盆架子那儿走，又教她，“不要看姐姐洗澡。”
关春玲也调好了脸盆里的水，又除掉小女孩的外衣，只留了最里头的单衣，搬了椅子过来教她站在椅子上，双手同时撑住脸盆边沿，再弯腰，把头低下来……
关春玲给小姑娘洗起了头。
她一边用洗发膏搓洗小姑娘那已经脏得打了结了头，一边温柔教导，“眼睛不能睁开啊，这个洗发膏会呛眼睛的，把头再低一点……阿姨要抓你的头皮了哈，要是痛你就说话知道吗？”
关春玲一共给小姑娘洗了四盆水，才把小姑娘的头发给清洗干净。
那一边，关月旖已经洗完了澡，穿上了衣裳。
母女俩又合力给小姑娘洗澡。
浴盆呢，刚才关月旖用过了，不能再让小姑娘坐浴。
所以关月旖搬了个塑料小凳子，放在浴盆里，然后将小姑娘身上的衣裳脱了，让她坐在小凳子上……
关春玲惊呆了。
她震惊地看着小姑娘身上的层层叠叠、斑驳恐怖的新旧伤痕，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简直无法想像……这么小的小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再就是，小姑娘的瘦弱，着实让人心惊。
她就像一具活着的骷髅，胸膛上的肋骨清晰可辨，
因为太瘦，四肢的肘关节、膝关节看起来很大，
但手和腿就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包着细细的棒骨。
“天哪，这……”关春玲想说些什么。
可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她有些慌乱，把头扭到一旁去，眼圈儿红红的。
很快，关春玲又把头转过来，认真打量着小姑娘。
关春玲抱着自己的双臂搓了搓，表情有些恍愡。
关月旖轻声说道，“医生开了内服药，还有外用的药膏。内服药我看过，是要饭后吃的，一会儿洗完澡，让她吃了再睡，药膏也是洗完澡擦。”
关春玲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当下，母女俩合力给小姑娘洗澡。
关春玲都不敢碰小姑娘的皮肤，担心自己手上有茧子，会扎疼小姑娘；
所以关春玲负责拿着水瓢舀起温水，跟着关月旖的动作，一点一点往小姑娘身上浇水。
关月旖呢，就拿了块没用过的新手绢儿，浸湿了温水再擦上香皂，一点一点地给小姑娘搓澡。
当然了，还得注意避开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小姑娘本来被吓得瑟瑟发抖。
但经过她的观察，姐姐说洗澡，那就是真的在洗澡；
妈妈说给她洗头，那就真的是在洗头。
而且在洗头的时候，妈妈对她很温柔。好几次妈妈抓痛了她的头发，她身子一僵，都不敢说话，可是妈妈很快就觉察到，马上放轻了力度，还会向她道歉说对不起啊阿姨会轻一点的……
现在姐姐给她洗澡，动作也是很轻柔的。
小姑娘呜呜地哭了起来，浑身微微地颤抖着。
关月旖停下了动作，“妹妹，姐姐碰到你伤口了？”
小姑娘摇摇头，“dibeideng……”
关月旖猜她想说“没有”，
于是关月旖继续给小姑娘搓澡。
搓出来一盆黄泥水！
关春玲又把她的浴盆拿过来，让小姑娘搬着小凳子坐到另外一个浴盆里；
关月旖又把孩子从脖子到脚全都搓洗了一遍。
孩子这才干净了。
关月旖拿着药膏给她涂伤口……
没想到涂完以后，药膏也去了三分之一！
关春玲在一旁给孩子准备衣裳——幸好月月还有一条新内裤没穿过，她有一件棉质的背心也是全新的，就是太大了。
但也没关系，她用剪刀咔咔几剪子把背心的肩带剪去一截，再用针线快速缝制了一下；
至于内裤么，只能拆开裤腰处埋松紧带的地方，把松紧带收掉一截。
将就着也能穿一穿。
等到小姑娘身上的药膏稍微晾干了一点，关月旖给她穿好了妈妈赶制好的新背心褂子和内裤……
现在已经是四月底，广州的天气向来炎热，只穿着内衣裤，晚上盖着棉被也不会冷。
关月旖考虑到妈妈白天干活也很累，晚上应该要好好休息一下。
就告诉妈妈说，今晚她和小姑娘睡，明天想办法给小姑娘添一副铺盖，然后让小姑娘睡下铺，她睡上铺。
关春玲考虑的是，小姑娘明显和女儿更亲近。
又想着反正也就将就这么一晚上，也就同意了。
关春玲忙着铺床，关月旖拿着干毛巾给小姑娘搓头发……
等到小姑娘的头发已经干掉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快两点钟了。
小姑娘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关氏母女也赶紧熄灯睡觉。
小姑娘迷迷糊糊的，关月旖一上床，她就紧紧抱住关月旖，几乎在十几秒内，小姑娘就开始打起了小呼噜……
这时关春玲终于想起了一件事，“这小姑娘到底多大了？”
关月旖，“我哪知道……医生也不知道。”
然后猜测，“三岁吗？”
关春玲说道：“这孩子敏感得很，不像三岁的……但也不好说，有时候经历多了……哎，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
关月旖本来都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
但一声细微的啜泣声，突然吓醒了她。
她本来还以为是身畔的小姑娘在哭，正准备拍一拍、哄一哄……
然后发现小姑娘正睡得香着呢！
关月旖默了一默，轻声喊了一声妈。
关春玲惊慌失措地问，“啊？我吵醒你了？”
妈妈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妈妈，你怎么了？”关月旖轻声问道。
“没事……”
“妈？”
“没事儿，真没事儿，我就是……就觉得这小孩儿太可怜了。”
“妈，你到底怎么了？”
“……”
“妈？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我的吗？”
关春玲终于小小声哭了起来，“这孩子……总让我想起我自己。”
关月旖有些不明白。
但她安安静静的，等待着妈妈的倾诉。
关春玲陷入儿时的回忆，“我小时候，也不比这孩子好过太多。”
“终归那时奶奶还活着，只要我跟紧了奶奶，他们就打不死我，也饿不死我。”
“可奶奶为了护着我，也会被捱打、捱饿。有时候她会带着我逃出去，我们在山里住上几天，挖点野菜吃吃……等他们气消了，我们再回去。”
关月旖摒住了呼吸。
前世今生，妈妈都很少跟她说起外婆家、奶奶家的事。
不过，前世妈妈获得了国外的美食大奖时，在庆功宴上喝醉了酒，把关月旖当成了小姐妹，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
“……我一向不爱和孩子说两边的事儿，虽然两边都不是人，可好也让孩子有了个健全的家庭。”
“人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她也有。人有爸爸妈妈、兄弟姐妹，她也有……这就够了，但我也不想去沾她们的光。”
“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太难了啊……开心的事、无人分享；难过的事、也没人安慰。”
“我宁愿她保有这些烂臭的亲戚，只要我争气，就算他们暗搓搓嫉妒、仇恨，可在面子上，他们还必须给我月月陪着好脸色。”
“倘若我混得不好，那我也要死拖着他们，以往他们吸了我那么多的血，凭什么现在我们不好了，他们不帮扶？”
现在听到了妈妈的哭泣，关月旖的心，紧紧地揪了起来，“妈，谁会打你？太公？还是外公？舅舅？”
关春玲沉默片刻，小小声说道：“都有……”
“小时候我想不明白，家里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姐妹，为什么他们只爱逮着我一个人打？”
“所以我是家里最勤快的一个，也是最能干的一个，我七八岁的时候，一个人就能活他们一大家子。”
“那会儿国家还管控得很严，不准老百姓做小买卖的，要是被抓了……会被判刑，叫做投机倒把罪！要是干的买卖大，还会被枪毙呢……”
“可我就敢！”
“我去十里八乡收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再拿到镇上去卖。哪里赶集就去哪里卖。”
“那时候我小嘛，大家也没注意我，我挣了不少……足够养活他们一大家子了，可他们还是……动不动就打我。”
说到这儿，关春玲沉默了。
良久，她才继续说道：“然后我就想着，我这么努力，其他的姐妹却一个比一个还会躲懒……他们打我还打得更厉害了，这样的家人，我不要了。我想多挣点钱，带着奶奶一起走。”
“可是——”
黑暗中，传来了关春玲隐忍的哭泣声，“可是奶奶她……没多久就生了重病。”
“我求他们送奶奶去看病，因为我是小孩子，我还扛不动奶奶。”
“他们不肯。”
“奶奶去世前给我订下了一门婚事——男方是泥瓦匠收养的小学徒，听说是个孤儿，比我小一岁。”
“可是奶奶一走，我身上的孝衣都还没脱下来，他们就急吼吼地把我送到了张家！”
“听说小泥瓦匠还去那边家里找过我，质问他们为什么要出尔反尔，结果被他们打断了腿……”
“后来他养好了伤，去张家找我，把当初奶奶给他的十块钱还给了我……说我们两清。”
“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他，当初我奶奶和他师傅为我俩定亲的时候，肯定是有交换过什么的，否则他后来也不会巴巴地跑来还给我十块钱。”
“可惜我永远也不知道，当初他师傅给过我奶奶什么定亲礼物了，否则我肯定要还的。”
关月旖听得入了迷，“妈妈，那个泥瓦匠现在呢？”
“他挺好的，几年前他结了婚，听说他媳妇儿头胎就生了个儿子……”
“我们乡下人嘛，你也知道的，都讲究一个多子多福，但现在的政策就是只生一个好。”
“听说后来他去跑了关系，说他媳妇儿是少数民族，可以再生一个……去年还是前年，好像又生了一个孩子，凑齐了一个好字。”
关月旖顺口说了一句，“妈，我都已经快十八了，他的孩子怎么才四五岁、两三岁啊？”
此言一出，关春玲立时沉默。
关月旖也知道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毕竟她妈妈生她的时候，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关春玲哭了起来。
哭声痛苦、隐忍……
关月旖轻轻将身畔小女孩的手脚从身上扒拉下去，然后光着脚跑下床，开了灯。
“月月，你干什么？”关春玲揉着红肿的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关月旖说道：“我饿了。”
关春玲后悔不已，“我就该准备点儿糖果饼干在屋里的。”
关月旖翻找了一下，找到了红糖和奶粉。
于是她用这两样东西冲了热水。
还特意多放了点红糖。
深夜emo时，一个温暖的怀抱，一杯温热的甜牛奶，会让人好受一点。
调好红糖牛奶后，关月旖一手端着一杯牛奶走到了妈妈床边，递给妈妈一杯。
看到妈妈一手擦拭眼泪，一边接过杯子——
关月旖向妈妈道歉，“对不起妈妈，我不应该大晚上的让你想起伤心事。”
说着，她紧紧地抱住了妈妈。
关春玲只觉得女儿的身子温暖且柔软。
她这才惊觉，女儿已经长大，已经有力气了。
女儿那样用力地拥抱着她……
竟然给了关春玲一种可以依赖的感觉。
关春玲湿了眼眶，“月月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用跟妈妈说抱歉。”
“月月，你现在大了，懂事了，很多事情妈妈不应该再瞒着你……”
“月月你知道吗？你不是快十八，你是快十六。妈妈也不是三十四岁，而是快三十。”
“妈妈也是没办法，当初带着你离开张家的时候你才三岁大，我也才十六。我带着你根本没办法讨生活，那一年……是最难的。”
“后来我带着你离开了桐花镇，来到了桐叶镇，我把你送进学校，告诉老师说你已经七岁了，只是身材矮小，实际上你当时才四岁。”
“只有这样，我才能腾出手脚做生意挣钱养活我俩啊……”
“为了配合你的年龄，我也把我自己说大了四岁，十六岁的我变成了二十，后来觉得不太对，就又把自己说大几岁……”
关月旖先是一怔，继而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难怪……
难怪她高二才来初潮。
原来她上高二的时候才十四……十四岁来初潮，确实很正常。
所以妈妈的第一任未婚夫，二十三四岁结婚，二十四五有了一个孩子，二十六七岁有了第二个孩子，这也是正常的。
可是妈妈她……
天哪！
关月旖心里难受极了。
她紧紧地抱着妈妈，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我的到来，一定让你很痛苦！妈，妈妈……对不起！”
关春玲单手紧紧抱住女儿，“月月，妈妈说过，你永远也不需要对妈妈说抱歉。生你的过程确实很痛苦，可你也陪着我走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啊。”
关春玲就着杯子，喝了一口甜津津、香喷喷的红糖牛奶。
她叹了口气，陷入回忆，“所以你爸恨我……因为他花大价钱想娶个合适的老婆，原本看上的是我姑姑，可我姑姑怕被他打死，就把我绑了，送到了张家。”
“那会儿我还不够十三，跟小孩儿没什么两样，他看不上我，又心疼娶老婆的钱……所以一喝醉就骂我、还揍我。”
“我快被他打死了，你奶奶担心我真死了，那他娶老婆的钱可就真的打了水漂，就逼着他和我圆了房……意思是，趁我还没死，好歹给张家留个后。”
关月旖紧紧地抱住了妈妈。
关春玲大约是因为……
已经将心里最隐秘的事情说了出来，情绪反而平静了些。
“后来我怀了你，你爸也就不怎么打我了……当然，也是你奶奶护得紧。”
“你出生以后，他虽然嫌弃你是个女孩儿，但出去做了工回来，总会给你带点儿零嘴，新衣裳漂亮发带拨浪鼓什么的，也没少给你买。”
“只是后来，他恨别人说他碎了个小孩子……越来越不待见我，再加上刘寡妇和他年岁相当，两人开得起玩笑，她又怀了他的孩子，你爸当然容不得我，把我赶走了。”
“至于你……”
“当时你爸还是想养的，是刘寡妇容不得你，你爸才狠心让我带着你走。”
顿了一顿，关春玲继续说道：“但是，你爸再怎么不待见我，觉得他花了几百块娶了我是个奇耻大辱，可他对你还算不错。”
“你小的时候我年纪也不大，他怕我养不活你，每个月给你送二十斤米过来，还专门去买个小米缸，正好能装二十斤米。”
“他和你奶奶会轮流下山来看你，每次来，都要去摸一摸米缸。要是米用少了，他们就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说我心黑，虐待了他张家的闺女。要是米用多了，他们又指着我的鼻子骂，说张家米不养关家人……”
“逢年过节的，你爸总会给你送几件新衣来，再给你发个红包。你过生日他也记得，年年都要称上二斤肉送过来，你上学的学费是他交，你用的书包、你买书买文具的钱……这些钱他一向给得很痛快。”
“他主要是对我斤斤计较，一分钱也不能让我花。”
“直到他死前的一个多月，他都还去镇上看过你……”
“就是你爸死了以后，你奶奶还活着呢，过年过节，包括你的生日，你高考考上了好学校，你奶奶也是拿了红包给我的……”
“月月，你爸和你奶奶在我这里，他们也是禽兽不如。”
“可他们对你……虽然也嫌弃你是个女孩儿，虽然刘寡妇怕你分张家的家产不让你姓张，但他们对你还是尽了抚养的义务的……至少他们给了钱。”
“所以——”
关春玲的声音颤抖了起来，“怎么会有对亲生孩子一点儿也不好的父母呢？”
“你爸你奶奶那么恨我，可他们对你……也还是喜欢的啊！”
“那我的父母……”
关春玲的声音都是破碎的，“那时候我身上的伤……就跟今天我们捡的这小姑娘身上的伤，一模一样！”
“所以你爸骂我是怪物、是畜牲，说一看到我就恶心到想呕……”
“我还是后来自己赚到一点钱，得了个土方子，才配齐草药开始洗药浴，那种药浴啊，很难受的，身上很痒，然后伤疤开始慢慢脱皮，新的皮肤长出来了，现在才慢慢好。”
“但是还是有些大的疤是消不掉的。”关春玲说道。
关月旖说道：“妈妈，你是不是……也是被拐来的孩子？”
关春玲紧紧地抱住女儿，“我不知道，从来也没人告诉过我。我奶奶对我还算可以，但她也从来都没跟我说过这个……我一直没有怀疑过，直到今天看到了小妹妹身上的伤……”
“以前我当女儿的时候，我不懂父母为什么对我那么不好。后来我当了娘，我才知道什么叫做伤在儿身痛在娘心。”
“尤其是，再想想你爸和你奶奶是怎么对你的，我就……”
关月旖想了想，“妈，我感觉我的思维也有些固化。我从小就见到他们，已经看惯了他们的长样，会先入为主的想，我的舅舅姨妈们就是那样的。”
“以前我还会天真的想，是因为我妈妈最能干最善良，所以才是最漂亮的。他们黑心肝，所以他们长得丑……”
“后来见多了别人的家庭，才知道亲生的兄弟姐妹也未必都长得像。就比如说，我跟我亲爹也一点儿不像！”
“但是妈妈，我认为你的感觉没有错。”
“父母或许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但不会无缘无故地虐待自己的孩子……”
“妈，我们回一趟老家吧，把这事儿查清楚，”关月旖提议，“就算你不是被拐卖的孩子，我们也应该要搞清楚他们为什么不喜欢你。”
关春玲摇头，“现在呢是你上学最要，是我赚钱最重要！”
“我俩穷了吧唧地回去了，谁愿意搭理我俩啊？”
“只有我俩出息了，才能风风光光的回去。”
关月旖还想再劝劝——
关春玲说道：“好了好了，再说下去就要天亮了，你赶紧回你床上睡去，别挤着我。”
“妈……”
“听妈的，先睡觉，这事儿以后再说。”关春玲斩钉截铁地说道。
关月旖没法子。
她接过妈妈手里的空杯子，又重新倒了两杯温开水，服侍妈妈漱了一下口，这才回自己床上睡觉去了。

第60章 甜酒酿煮五彩汤圆好吃又……
第二天一早，关月旖被闹钟吵醒。
前一秒还窝在她怀里呼呼大睡的小姑娘，被吓得一个激灵！
噌一下……
就不见了。
关月旖揉了揉眼睛，伸手拿过闹钟按掉了响铃，又环顾房间一周，没见着小姑娘，就又直直躺了下去，喊了声妹妹。
小姑娘已经蹿到对面关春玲的床底下躲着，一脸的警惕。
观察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危险之后，小姑娘才放下了提防，又爬上了床，在关月旖身边乖乖躺着。
关月旖打了个呵欠，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下回可不能再随便钻床底下了哈，钻了床底又要爬上床，脏兮兮的，当心我揍你屁股。”
“dibeideng。”小姑娘小小声嘀咕，然后挤了挤关月旖，把她的脑袋藏在关月旖的胳肢窝里。
关月旖猜她可能想说“好”。
“妹妹，一会儿我要走，去学校上学。你就呆在店里，跟我妈妈在一起啊！晚上天黑以后我才回来。”
“dibeideng？”小姑娘的声音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她猛然坐起来，紧紧地抓住关月旖的胳膊，下巴依偎在关月旖的胳膊上，焦急地嘀咕，“dibeideng？”
“不行，我不能带你去学校。”
“dibeideng！dibeideng！dibeideng！”
“说了不行就不行，你太小了我没办法照顾你。”
“dibeideng！”
“听话，你乖乖在家里等我……”
“dibeideng……”
“放心吧我会回来的，这里是我家，那个店是我妈妈开的啊！再说了，我要是不回来，那我去哪，我也没地儿去啊！”
“dibeideng……”
“我晚上十一点回来。”说着，关月旖拿过闹钟，教小姑娘看时间，“这根最肥的针，它第一圈儿绕到这儿的时候，我妈妈就要开始卖午饭了……”
“转到第二圈再到这儿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说着，关月旖起了身。
她去刷牙洗脸，
小姑娘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全程围观。
很麻烦的就是，关月旖和妈妈也没有准备新牙膏新牙刷，洗脸呢，小姑娘还能用手绢儿应付一下，刷牙就麻烦了。
关月旖只好用挤了点牙膏化在水里，教小姑娘用牙膏水漱口，又让她含在嘴里停留一会儿才让她吐出来，最后用清水漱干净口腔。
她牵着小姑娘下了楼，去了店里。
妈妈和唐姨已经在店里忙碌了起来。
关月旖看着妈妈忙得团团转，一刻也停不下来。
昨夜的妈妈还在为自己可怜又悲伤的童年而哭泣，
可今天一早，她就又变成了那个……要为女儿撑起一片天地的勇敢妈妈了，忙里忙外的，一刻也停不下来。
关月旖走上前去，重重地拥抱了妈妈一下。
关春玲愣住。
唐姨在一旁笑，“月月真乖。”
关月旖便也笑眯眯起虚抱了唐姨一下，开玩笑，“好了我帮萍萍抱了她妈妈一下啦，回头要记得让萍萍还给我妈妈一个抱抱哦！”
小姑娘蹭蹭蹭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冲着关月旖喊了一声dibeideng，
关月旖含笑弯下腰，“你也要一个抱抱呀？行吧……那也来抱抱你！”
她也抱了小姑娘一下。
大的小的笑成一团。
唐姨盯着小姑娘，“这个小妹妹啊长得是真漂亮啊！”
然后看到小姑娘身上穿的衣裳，忍不笑了。
小姑娘原来的那一身太脏了。
但昨天女警们交代过，小姑娘的衣裤也是证物，不能扔、不能洗，让关春玲今天收拾好，她们会过来拿。
所以这会儿小姑娘身上穿着关月旖的运动服。
衣袖太长，被关月旖拿了根绳子，从领口穿到袖口，松松垮垮系上；
衣身太宽松太长，也被关月旖用绳子系住。
总之，小姑娘就像是被五花大绑了似的！
关春玲也笑，“没办法，我们都没有适合她穿的衣服！今天好像公安他们要过来帮我们办那个寄养手续，到时候我跟他们说说，让他们帮忙给小妹妹买几身衣服……”
关月旖已经带着小姑娘坐下吃早餐了。
今天的早饭是皮蛋瘦肉粥，配上一块女儿饭糕，
关春玲觉得干米饭配稀米饭不太好，又煎了两个蛋，炒了一碟子青菜，摆好了让女儿和小姑娘吃。
关月旖照顾小姑娘坐好，又用筷子把女儿饭糕戳了起来，教她咬上两口饭糕再喝上一碗粥……
小姑娘吃得津津有味。
关月旖今早没见到黄爱萍，这会儿也没见桌上摆着黄爱萍的早饭，就问唐姨，“爱萍不下来吃早饭吗？”
唐姨道：“我不让她下楼，让她在屋里呆上几天，等她那过敏症消了再说。”
关月旖又问了一句，“没事吧？”
唐姨道：“就是嘴巴周围起了疹子，一个一个的小红点，像被针戳了一样。我怀疑是药膏过敏……但是医生说，也有可能是吃了有刺激性的食物，或者是，现在春天嘛，也有可能是花粉过敏。总之现在查不明白，医生说最好隔离一下，饮食清淡。也开了药，我早上看她，也好多了。等我再关她几天，等她好了就放她出来。”
关月旖点头，“趁这机会好好看看书也是对的。”
然后她抓紧时间对关春玲说，“妈，把咱们店子收拾一下，开出一个角落，做成小卖部吧！”
“上周村、上周村，还有陈记电子厂的工作……加在一块儿都超过一千人了。可这附近一个小卖部都没有！咱们来开一个吧！”
关春玲昨天就已经想到这个了，连连点头，“我倒是想，这不是走不开么！”
关月旖想了想，“这个周末吧！我喊几个同学过来和我一起顾店，你和唐姨出去批发呗！”
关春玲和唐姨对视了一眼，点点头。
关月旖吃完早饭，拎着妈妈给她准备好的饭盒袋子，匆匆离开。
慌得小姑娘连香喷喷的早饭都不顾上了，哭喊着dibeideng，拼命冲过去抱住关月旖的腿，眼泪汪汪地死活不撒手。
关春玲赶紧过去抱起小姑娘，百般安慰，说姐姐要去上学你就在这里跟着阿姨，一会儿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啊，姐姐晚上放了学就回来了……
小姑娘疯狂摇头，大哭了起来，“dibeideng！dibeideng……”
关月旖想了想，对小姑娘说道：“妹妹，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一定要完成哦。”
小姑娘尖锐的哭声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关月旖。
关月旖指着妈妈，“阿姨今天也要学习的，等一下阿姨忙完了工作，你就管着她学习，她不学习，你就把她的书和笔递给她，好不好？”
关春玲愣了一下，意识到这是一个哄孩子的好办法，赶紧点头，“对对对，小妹妹，一会儿阿姨和你一起写字画画啊！”
“一定要完成任务哦！”关月旖笑眯眯地说道，“好了，现在——和姐姐挥手拜拜，一定要挥手，挥了手，姐姐晚上就会准时回来……”
小姑娘一听，赶紧乖乖地朝着关月旖挥了挥手。
关月旖笑得很开心，“好！既然已经跟我挥手拜拜了，那我就走了啊！晚上我会准时回来的！”
小姑娘：好像哪里不太对……
不过，她也没再闹了，只是依偎在关春玲怀里，一直看着关月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
人也蔫蔫的了。
却说关月旖拎着饭盒袋子匆匆赶到了学校，将将赶上早八点名。
张建新和刘蔚伟一见她，顿时松了口气，齐声问她：
“你昨天下午怎么没来？”
“昨天下午你干啥去了？怎么晚上也没来？”
关月旖打了个呵欠，朝他俩挥了挥手，“下课再说。”
课间，她把昨天发生的事儿说了。
听得张建新和刘蔚伟一愣一愣的。
关月旖打了个呵欠，交代他俩，“我抓紧时间眯一会儿，打上课铃叫醒我。”
“然后你俩把昨晚强训营的笔记给我，我中午不午休了，到时候我补一下课……”
“对了，你俩再帮我找两个人，星期天去我家铺子打工……记着，不是上下九的美食集市，而是我家在下周村的铺子，上午七点到晚上八点，工钱两块，包三餐、包来回车票钱。”
“那天我妈有事儿，就我在，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张刘二人点点头。
于是关月旖就趴桌眯了起来。
昨天下午一直在奔波，她实在是累得不行，现在利用碎片时间来休息，效果居然也不错。
不过，关月旖本来打算中午自己补一下昨晚的课，
但大教授跑去食堂找她，问她昨晚为啥没来。
得知关月旖不是故意不去的……
大教授松了口气，就让她吃完午饭去教师食堂，大教授在那儿单独辅导了她两小时。
午休时间结束后，关月旖头晕脑涨地回到课室。
她刚坐下来，刘蔚伟就告诉她，“月月，星期天张建新会去下周村你家的铺子那儿帮忙。”
关月旖扭头看了张建新一眼。
——张建新向来在上下九铺子打工，怎么这星期不去了？
张建新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有些不自在，“星期天晚上我想早点睡。”
关月旖，“那刘蔚伟一个人去上下九？”
——那她家上下九的铺子岂不是就少了一个人手？！
而且对张建新为说，去上下九铺子里打工，工钱也更高一些。
刘蔚伟露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容……
然后被张建新狠狠地瞪了一眼，
刘蔚伟只好又板起脸，说道：“放心，我找了张庆，他会跟我一起去。”
关月旖又问，“那我家下周村的铺子那边儿还差一个人呢！”
张建新道：“我找了董卫国。”
关月旖这才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然后她忍不住对张建新说道，“我跟你说，我捡到的那个小妹妹超漂亮超可爱的，就是有点儿怕生。星期天你也好好带她玩玩……”
“哼。”
有人重重地哼了一声，似乎带上了十二万分的不满。
关月旖循声看了过去——
竟然是王静？？？
嗯？王静怎么坐到这儿来了？她平时不是喜欢和汪见雪坐在C位的吗？
关月旖懒得理她。
也正好这时候，讲师也进来了。
王静飞快地甩下一句话，“当初我让你帮我介绍工作你死活不肯，现在你轻轻松松让别人去……你还请的全都是男同学！你、你……你媚男！”
关月旖简直无语了。
她们这一届的药科学院招生情况，就是男多女少，大多数学生填了这个学校的志愿，就奔着它是分数最低的本科学院，以及毕业后包分配来的。
其中，男生大多都是穷人家的孩子；
女生多是家里有点儿钱的（没钱的大多数都报了师范或者师专）。
所以，不是关月旖不想找女同学来家里的铺子打工，而是人家家长一开学就给自家宝贝女儿买足了饭票以后，一个月还会再给二三十块钱的零光钱……或许偶尔会对打工生活感兴趣，但时间一长，谁受得了这个苦？谁又稀罕那块儿八毛的工资？
关月旖没理王静。
可王静看起来被气坏了。
一整节课她都趴在桌上没有抬过头，肩膀一直不断抖动，好像在哭。
晚上十点半下课的时候，关月旖本来以为今天不会有人来接她。
毕竟小妹妹还正是没有安全感的时候，妈妈应该会留在铺子里陪着小妹妹。
没想到，还是有人来接她了。
来人是唐姨。
关月旖很惊喜，“唐姨你怎么来了？”
唐姨笑眯眯地说道：“你妈被小妹妹绊住了，来不了……所以我来接你。”
看得出来，唐姨很开心，而且很有分享欲。
她拉着关月旖呱呱呱的，把今天在快餐店里发生的事儿全都说了一遍：
小妹妹可能就是很没有安全感。
早上关月旖走的时候，不是交代了一句，给她安排个任务，让她盯着关春玲学习写字吗？
然后小妹妹就真的很认真的执行。
关春玲干活的时候还行，小妹妹蹲在一边盯着她，
关春玲一干完活，小妹妹立刻把食谱、本子和笔拿过来，示意关春玲学习。
关春玲人都懵了。
她想糊弄一下小妹妹，假装翻了翻就把书本和本子笔放下。
小妹妹不依了，扁着嘴就喊dibeideng……
没办法，关春玲今天一整天，都被小妹妹给盯着，除了干活就是学习。
就连关春玲去上厕所，小妹妹就严格要求她带着书本去……
对了，今天公安带着民政局、福利院的人过来了，帮关春玲办好了寄养手续。
从这个月开始，关春玲每个月都能从民政局领到十五块钱，用作寄养福利补贴。
然后民政局每个月都会不定时来走访一次，从侧面观察小妹妹在关春玲家的生活情况。
以及，按照寄养规定，小妹妹每隔半年就要去体检一次，防止寄养家庭对小孩子的虐待……
当然了，民政局还送来了几身衣裳、一些文具书本什么的给小妹妹。
由于小妹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民政局在给她办手续登记名字时，暂时让她跟着关春玲姓。
但名字么，关春玲没文化，也不会起，想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叫月月，就想给小妹妹起名叫阳阳，关阳阳。
一个月亮，一个太阳么。
但，当大家开玩笑喊小妹妹阳阳的时候，小妹妹毫无反应。
反倒是关春玲在跟民政局的人说我家月月小时候怎样怎样的时候……
关春玲每喊一声月月，小妹妹就会积极回应，
最后在民政局工作人员的提议下，小妹妹被暂时叫做关小月，登记簿上的名字也写下了关小月三个字。
再就是，村里人来快餐厅买饭吃的时候，发现关小月没有合身的衣裳？
很快，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就送来了家里小孩子穿不上的衣裳。
林林总总也收了七八套，当然了，都是些旧衣。
这下子，关小月的衣服足够穿啦！
唐姨的话，直把关月旖给逗得哈哈大笑。
她几乎可以想像到又美又萌的小妹妹是如何一脸严肃地将食谱塞在满脸无奈的妈妈手里的……
然后她也很想问问，妈妈在开大的时候还得被迫翻看美食食谱……又是什么感觉。
很快，公共汽车就行驶到了下周村。
关月旖和唐姨下了车，沿着进村的马路，朝着自家快餐厅走去。
还隔得老远呢，
关月旖就听到了一道奶声奶气的呼唤，“dibeideng……”
尾音被拖曳得长长的，
充满着浓浓的欣喜与满足。
关月旖也忍不住笑了。
果然，一道小小的身影飞快地朝着她扑了过来！
关月旖及时伸手抱住——
她的新妹妹关小月，已经就着姐姐的抓扶，使劲往上一蹦，两条小短腿主动缩了起来。
当她被姐姐举高高的时候，同时也朝着姐姐伸出了双臂。
就这样，关月旖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小妹妹。
小妹妹的一双手一双腿也已经主动的、紧紧地缠绕住关月旖。
“dibeideng！”小妹妹贴住姐姐的心口，大脑袋蹭了又蹭。
一旁的唐姨笑了，“明明才认识一天，怎么就像亲的一样了！”
关月旖抱着小妹妹走进了快餐店。
关春玲瘫坐在椅子上，累得都不想动了。
关月旖一看到妈妈累成这样，又想起唐姨的转述，忍不住哈哈大笑。
关春玲埋怨地瞪着关月旖，“月月啊，现在她是你的妹妹关小月了，明天你可一定交代她，别让她再盯着我看书学习了……”
“我的天啊，我头一回发现，原来学习这么辛苦！”
唐姨也在一旁笑，“小月就像个监工……”
“月月你是不知道，小监工在这儿盯着呢，你妈不想看书、就只能干活。我寻思着你妈才是我的老板啊，我总不能自己歇着，让老板干活吧？所以我也只好跟着一块儿干。”
“哎哟喂，今天这一天啊，不比当初我们在上下九卖串串香轻松，真是忙足了一整天！”
然后又压低了声音告诉关月旖，“月月，你妈为了逃避学习，还特意给你做了难度特别大，特别费时的宵夜呢！”
关月旖一下子来了兴趣，“是什么好吃的？”
关小月学舌，“dibeideng？”
关春玲懒洋洋地说道：“甜酒酿煮五彩汤圆。”
关月旖眼睛一亮，鼓起了掌，“哇，这个很好吃的！”
关小月也热烈鼓掌，“dibeideng！”
甜酒酿煮五彩汤圆是湘省人最喜爱的甜点，没有之一。
当然了，大多数湘省人一般就直接在甜酒酿里下点儿汤圆；
讲究一点儿的，那就在汤圆里包上甜馅儿，比如说甜花生泥、红豆泥、黑芝麻之类的。
关春玲做的五彩汤圆通常是花生馅儿的。
之所以说五彩，倒不是说，一定要凑齐五种颜色，而是她会把花生仁的红衣揉碎了，和进糯米粉里。
这样揉搓出来的汤圆，表面上沾染着点点红衣，特别好看。
再加上她还会在煮甜酒酿的时候，再磕几个生鸡蛋进去搅碎……
煮出来的酒酿汤圆，有红有黄有白，既漂亮又好吃。
是夜，大家围坐在快餐厅里吃着美味的甜酒酿煮汤圆……
大家的目光全都聚集在关小月身上。
小姑娘用勺子舀着甜酒酿，一口一口地吃，还露出一脸的享受。
关春玲笑着告诉女儿，关小月今天的表现：
——应激表现还是很明显的，尤其是当有人手里拿着扁担、竹竿这样的东西靠近她时，她会被吓得尖叫，立马就要找地方躲起来。但过一会儿，见人家也不怎么注意她，她心惊胆战一会儿，就会慢慢放松警惕，又恢复正常。
——很爱吃、很贪吃，什么都吃。不过，这一点被关春玲给管住了。关春玲不让她吃太多，就怕她前面被饿狠了，吃太多伤胃。反正就是少食多餐。
——她会一直看关月旖交给她的那个闹钟，尤其是关月旖快要下课回来的时候，她急得要命，一直站在门口张望，都已经哭了好几回，又强忍着不哭出声音来。
——本来晚上关春玲打算去接女儿的，可她准备出门，关小月就大哭。可能以为关春玲要扔下她不管……
最后，关春玲又不好意思地告诉女儿，“明天你还是交代一下关小月，让她继续监督我学习吧！”
“多亏了她今天这么一直盯着我，我才知道，原来我平时也有很多空余时间可以用来学习的……可惜一直都这么浪费了，这是不对的！”
“不过，你让她也给我留点儿休息时间吧，不然我还真熬不下去。”
“诶，以前呢就觉得你们这些学生天天学习有啥累，现在轮到我了，我才觉得……读书可比干活累太多了！”
关月旖哈哈大笑了起来。
关小月也兴奋得尖叫，“dibeideng！”

第61章 热乎乎的番薯糖水暖心又……
后来，关月旖给妹妹布置的任务，又多了好几样：
——首先关月旖要求关小月也要学习写字，学习的内容，关月旖会提前一天给她准备好；
——其次，关月旖要求关小月每天白天要补觉。因为她太小了，每天又要跟着关月旖一起睡、一起醒，这么小的孩子哪受得了。
但，她不敢一个人回宿舍睡，关春玲也不放心。
所以关春玲想办法放了一副铺盖在快餐店里，让关小月在店里睡。
结果关小月把自己的铺盖拖到了炉灶底下……
关春玲这才意识到，关小月潜意识里还在害怕，所以她睡觉一定要躲在很隐蔽、很黑暗的角落里才行。
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孩子睡在灶台下啊，那也太危险了。
于是关春玲想了个办法……她找到了一个大号饭罩子，这玩意儿像雨伞一样，但是是纱面的，这个年代大家都不富裕，又没有冰箱，吃剩的剩饭剩菜没人舍得扔，就继续留在饭桌上，用个饭罩子罩住。
现在，关小月白天睡觉没有安全感，关春玲让孩子睡在拼好的椅子上，再给她罩一个饭罩子，再告诉她：你乖乖睡啊，妈妈就在这里守着你，妈妈保证，你一醒过来就能看妈妈……
关小月好几次假装睡着，又时不时睁开眼睛偷偷瞄一下。
关春玲没理她。
反正到点就催她睡，到点就叫醒她……
关小月经过多次观察，发现好像确实在她睡觉的时候，妈妈从来都不会离开她，会一直守在她身边，然后她才能安心睡着。
——最后，关月旖要求关小月帮妈妈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比如说，顾客来店里吃饭，吃完离开后，关小月要过去帮忙把人坐过的板凳重新摆放好。但不用急，如果她来不及摆好板凳、就已经有人坐下来了，那就不用再把顾客喊起来，她再摆正一次。
还比如说，妈妈的搪瓷杯子里一直泡着红枣枸杞水，关小月需要每天四次查看妈妈的杯子，如果看到杯子里没水了，就要提醒妈妈续水。
……
关小月很听话，把关月旖交代的事情完成得妥妥当当。
而关月旖呢，考虑到妹妹语言能力不行，想教她识字，暂时没这条件。毕竟关春玲也不识字，黄爱萍识字但她要冲刺高考，压力很大，也不合适。
所以关月旖决定教妹妹学数学。
就，先学个位数的加法；
以及美术课，要求她画个苹果、画个蘑菇啥的，反正民政局送了书包过来，里头就有数学教材、美术涂本、蜡笔什么的。
每天晚上关月旖回到家，先和妈妈妹妹一起吃点宵夜，然后就开始学习：
关月旖会先批改一下妹妹今天的作业，作业做得好，做对了，就在作业本上画朵小花，标上日期。这样明天妈妈看到了，就会奖励一个好吃的小吃给妹妹；
然后她再教一下妹妹新的算术题，布置好妹妹明天的作业，就让妹妹去睡觉。
关月旖继续学习。
妈妈陪着关月旖一起学习。
关月旖晚上回家以后的学习，大多数都是在复盘今天的学习内容，再预习一下明天要学的课程。
差不多两小时内能完成。
母女俩再睡下。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
周末到了。
星期天，陈记电子厂也休息。
大多数工人都会选择睡懒觉，然后出门去想家快餐厅吃个早饭，再搭乘公共汽车去市区逛街、采买生活用品。
所以关春玲不需要太早起来做饭。
而且星期天的早饭，关春玲只卖汤粉和汤面。
这样的话，更加不需要早早起来做准备。
关月旖睡到八点半，才带着妹妹洗漱好，下了楼。
张建新、谭明华已经到了。
关春玲给他俩煮了汤面，招呼他俩吃。
关月旖带着妹妹过来，奇道：“不是说今天董卫国过来的吗？”
张建新道：“董卫国突然有事儿。”
然后低头看到了关小月，眼睛一亮，“你妹妹？”
关月旖含笑点头。
张建新蹲下，和关小月打招呼，“妹妹你好，我叫张建新，你叫什么名字啊？”
关小月还是惧怕陌生人的。
她一下子躲到姐姐身后，很警觉地露出半张脸，皱着眉头看着张建新。
张建新看着小姑娘的可爱模样儿，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谭明华也笑道：“关月旖，这是你妹妹？哇，你妹妹和你长得好像啊！”
关月旖和了张建新一眼。
张建新耸了耸肩。
关月旖平时很少和谭明华一起玩，
大约谭明华并不知道，关小月是一周前，关月旖刚捡到的妹妹。
不过，关月旖笑着说了声是吗，然后催妈妈和唐姨，“你俩快走吧！”
关春玲道：“我给你和妹妹煮完面再走。”
关月旖道：“我自己煮。”然后低下头对关小月说道，“告诉妈妈我们自己煮！”
关小月立刻叉腰，中气十足的吼道：“dibeideng！”
关春玲啼笑皆非。
唐姨也笑，“好了好了，春玲啊，那我们就走吧！”
关春玲点头，又交代关月旖，“我煮了绿豆沙，还煮了一锅番薯糖水，刚煮好晾在那边还没放糖，一会儿你煮完面就放。”
“要记着哈，绿豆沙里已经放过片糖了，但冰糖要晚一点儿放。番薯糖水里已经放过红糖了，千万别再放糖。”
“绿豆沙等晾凉了你再放进冰箱里，番薯糖水热的才好喝，所以要一直温在大锅里……一会儿让你同学也吃点儿啊！”
关月旖不耐烦地说道：“知道了知道了。”
关春玲用手指戳了一下女儿的脑门。
然后弯下腰问关小月，“妈妈要出门了，你要听姐姐话啊……想要妈妈回来给你带点什么好吃的？桔子糖？还是奶糖？”
关小月愣愣地看着妈妈，没吭声，大约是不知道桔子糖和奶糖是什么。
“两样都要！”关月旖说道。
关小月立刻点头，“dibeideng！”
关月旖又道：“妈你去进货的时候看看有没有儿童专用的牙膏和牙刷，有的话……这个不用批发，买回来估计也卖不掉。带一两套回来给妹妹用就行了。”
关春玲应了一声，又和张建新、谭明华打了声招呼，解下围裙和唐姨走了。
关月旖带着妹妹去煮面。
妹妹对着别人很拘谨，但在关月旖这里却很放肆。
关月旖煮面，妹妹就趴在关月旖背上非要她背着，小手还在不停地指挥，让关月旖加这个佐料、加那个佐料……
自己和妹妹要吃的面，关月旖很舍得放料。
她煮了两个荷包蛋，妹妹一个她一个，又给妹妹加了一大勺肉酱，她也是。
姐妹俩嘶溜嘶溜吃完面，
关月旖跑去给妈妈做的糖水加糖。
这时，有顾客过来吃早餐，
关月旖赶紧跑过去煮面，张建新自然而然地过去帮忙，谭明华则有些手足无措。
不过，张建新很快就带着谭明华做上了手。
张建新负责收银、喊档；
关月旖负责煮面；
谭明华负责洗碗、收拾店面卫生。
当然了，还有关小月小朋友也在很认真的校正店面里的桌椅……
三个人搭配得也还算不错。
中午时分——
王静居然找了来？！
关月旖十分意外，不知道王静为什么知道她家店铺的具体位置。
但，午饭时分的生意很好，她也顾不上许多。
怎么说呢，今天关春玲要出门，已经决定了要放弃做司机盒饭的生意；
但她每天中午、晚餐都去公交站台卖饭，
很多大货车司机已经有印象了。
所以，今天还是有不少司机直接把车停在了外头，跑进来查看情况。
关月旖如实告诉他们，“今天我妈妈和我阿姨都没有空，不做饭，叔叔，要不你们吃面吗？”
货车司机们也只好买面吃。
就这样——
张建新负责收银、喊档；
关月旖负责煮面；
本来负责洗碗、收拾店面卫生的谭明华，过来帮着打包。
王静犹豫了一会儿，也过来帮着谭明华打包。
她还悄悄地打量着关月旖。
关月旖没理她。
好不容易忙完了午饭，
关月旖又煮了面给大家吃，还给大家各添了一碗绿豆沙。
张建新问王静，“你怎么来了？”
王静有些不自在，“没什么啊……就，过来看看呗。”
关月旖大约知道王静为什么要过来——估计不知从哪儿听说她家在下周村又开了间铺子，所以想过来探探虚实。
“你说你把这股不服输、非要彻查清楚的劲儿放在值得的事情上，多好！”关月旖一语双关地说道。
王静的脸，瞬间红了。
她飞快地瞄了谭明华一眼，又垂下了眼眸。
片刻，王静开口问道：“关月旖，那这间铺子，也是你妈妈买的？”
“不知道！”关月旖一口回绝。
她是真的很反感王静这副爱打听的小人面孔。
但王静好像听不懂关月旖的话，继续说道：“关月旖，你们家真有钱！”
“不但在上下九有个铺子，还在这儿……也有个那么大的铺子。”
“你妈妈好能干啊！”
“对了，你是你妈妈的独生女吧？”
“也就是说，以后你妈妈的钱，全是你的啰？”
谭明华看了王静一眼，提醒她，“关月旖还有个妹妹。”
王静愣了一下，才注意到正在一旁抓着块卤肉吃得正欢的关小月。
很快，王静就笑了笑，“哎呀关月旖的妹妹还这么小，她妈妈的钱当然还是会留给关月旖的啦！”
关月旖皱眉想了好一会儿，
又看了谭明华一眼。
大约明白，王静是为了什么而来了。
——张建新和关月旖、刘蔚伟三个人的关系一向很好，王静是不可能挑拨得动刘关张三人的。
所以王静，在谭明华面前露了关月旖的富……
那就证明着，谭明华这人可能有点问题。
毕竟王静对关月旖可一向都爱不起来，绝不可能干对关月旖有利的事。
于是关月旖痛快地承认了王静的话，“你说的对，我妈挣的钱以后全是我的！王静，那你爸妈挣的钱，以后全是你的吗？”
王静愣住。
她正好用筷子挑起了一丛面……
然后她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
面条挂在她的筷子上，就这么一直荡啊荡啊……
吧嗒一声跌进碗里，激起来的油花全都扑在她的衣襟上。
王静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的。
她万万没有想到，
关月旖竟然会当着同班男同学的面，这么不客气地质问她！
半晌，王静哽咽了一声，“不是谁都像你这么好命的！”
关月旖没理她，转头照顾妹妹；
张建新大口唆面，然后问关月旖，“月月我还不够吃，我自个儿去煮啊！”
关月旖头也不抬的说道：“你煮啊，多放点青菜吧，平时想在学校食堂吃点儿清淡的青菜是也难。”
张建新说了一声好。
谭明华则看看关月旖、又看看王静，也不吭声，只是默默地吃面。
关月旖以为王静会被气走。
但没想到，王静竟然默默地吃完了一碗面以后，又厚着脸皮呆了下来。
关月旖要照顾妹妹午睡觉，也就没理王静。
妹妹睡觉以后，店里没啥生意了，关月旖拿了书出来看。
张建新也拿了书出来看。
两人都是强训营的，看的是同一本书，还时不时地交换一下意见。
关月旖抬头一看，看到王静和谭明华正并排坐在店铺门口聊天，还聊得挺开心的。
她压低了声音问张建新，“谭明华平时从来不打工，今天这是怎么了？”
张建新也压低了声音，“汪见雪最近好像在追求谭明华。”
关月旖一怔。
片刻，关月旖大约明白了王静的意图，冷冷地笑了。
她问了一下张建新，谭明华的家庭情况怎么样，张建新把他知道的全说了。
下午时分，或者说，当谭明华和王静聊过天以后，谭明华突然对关月旖十分热情了起来，问长问短、嘘寒问暖的。
而王静则绞尽脑汁地把张建新喊到了一旁去。
关月旖并没有拒绝谭明华的献殷勤。
但，
当谭明华说，关月旖你妈妈和你的关系真好时，
关月旖说对，我也听王静说了，你和你家里人的关系真好，你舅舅把你当成亲儿子看，你考上大学的时候，你舅舅还给你妈送了条大金链子呢！
当谭明华说，关月旖你妈妈好厉害啊，这么会挣钱，你们家到底开了多少铺子时，
关月旖说，谭明华，我家哪有你家有钱啊！我听王静说了，你舅舅可是个大老板啊，那你们家岂不是也能跟着你舅舅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了？
当谭明华说，关月旖你考虑谈对象，对对象有什么要求的时候，
关月旖说我不考虑啊，我只想好好读书，啊对了我听王静说，你正在和汪见雪谈恋爱对吗？你俩好般配啊！
当谭明华说，关月旖你是不是想考研时，
关月旖说对，我也听王静说了，你毕业以后想被分配到你们老家的市政府是吧？哇，那你真是年轻有为啊，未来的市长大人……失敬，失敬啊！
总之，谭明华是很想和关月旖套近乎，很想套问清楚关月旖家到底有多少资产、谈不谈恋爱、对男方有什么要求……
但关月旖每和谭明华聊一句天，都会带上从张建新那儿听来的、平时谭明华吹过的牛，而且也必定要带上王静；
谭明华的脸色越来臭。
最终——
谭明华实在忍不住，向关月旖提出说他有事儿，想先走。
关月旖说道：“之前说好了，早八点到晚八点，工资两块钱。现在是下午四点，所以工资给你算一块钱五，来回车票各五分，给你一块六。”
“今天谢谢你了哈！”说着，关月旖拿出了一块六，递给了谭明华。
谭明华犹豫片刻，“之前说好一日三餐全包的，现在都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其实也能算得上晚饭时间了，所以……”
关月旖笑了，但态度很坚定，“下午四点没有晚饭吃。”
谭明华讪讪的，攥紧了手里的一块六，转身就走。
走了没几步，他又回来了，“早上你妈妈走的时候说……说她炖了两种糖水，我、我还有一种没吃到。”
关月旖挑眉，“不如你在这儿等，等到我妈回来了，再跟她告个状？”
谭明华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一扭头，走了。
王静为了给谭明华和关月旖制造机会，一直找尽借口纠缠张建新。
此时见谭明华扬长而去——
王静惊讶极了。
她赶紧冲过来质问关月旖，“谭明华怎么走了？”
“我怎么知道？”关月旖凉凉地说道。
王静下意识就要追出去……
跑到门口她又回来了，朝关月旖伸出了手，“给钱！”
关月旖反问，“给什么钱？”
王静急了，瞪大眼睛质问关月旖，“我帮你打工了！说好的两块钱！拿来啊！”
关月旖嗤笑，“我请你来的？”
“我干活了！”王静不服气地说道。
关月旖又问，“是我让你干的？”
“关月旖！你……”
关月旖道：“你没吃我给你煮的汤面？你还吃了我六块卤肉呢！一斤多了！我和你又不熟，你自己厚着脸皮跑来我家店里，混几个小时干点儿无足轻重的活计，就能厚着脸皮来找我要钱？”
“我告诉你！工钱，一分没有！”
“不如你去学校贴我的大字报吧！”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家有钱、开了个大铺子！”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专门欺负你这个一到期末就门门不及格、马上就要被开除的人！”
“让所人人都来看看你这个本来家庭困难却要打肿脸充胖子、死活不肯去申请贫困学子助学金还要天天穿新衣服、还要厚着脸皮去同学家开的铺子蹭工时、不干活还要理直气壮要工资的人……”
“你去啊！快去！”关月旖怒道。
王静咬住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来回滚动。
她哽咽着说道：“关月旖！我、我真是看错了你！”
关月旖道：“怎么？我在你眼里，就必须是一个任由你拿捏的包子？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难道你忘记了你三番四次的陷害我、三番四次都是你自食恶果！我就不明白了，到底是你永远还不长记性？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王静哭着转身跑了。
张建新看着谭明华和王静先后跑了，不由得朝着关月旖竖起了大拇指。
关月旖白了他一眼，怒道：“你别跟我装无辜，谭明华是你带来的！你就跟我说吧，你怎么补偿我？”
张建新：……
“不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张建新也急了。
之前他确实和董卫国说好了，但今早出门前，董卫国才说他没空，又拉了谭明华过来。
他也没办法，才带着谭明华来了……
关月旖，“那你说吧，你家里到底几口人？你爸你妈是干什么的？你小学在哪儿念的，初中呢？还有高中……成绩情况怎么样？你最好的朋友有几个？平时和你写信最多的人是谁？你都去过些什么地方？你为什么要选择药科这个专业？对于以后，你是怎么打算的？是毕业以后服从分配，还是想继续深造……”
关月旖看到了张建新震惊的眼神。
她也没办法啊。
谁让这小子嘴严得像什么似的。
平时她一打听这些，他的借口比西瓜里的籽还多，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好不容易现在只有她和他在，
现在他还跑不掉……
她不现在问，那要到什么时候才问？
“你不想说就算了！”关月旖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张建新也没去追她。
他愣愣地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
半晌——
一道奶乎乎的声音响了起来，“dibeideng……”
张建新扭头一看，是关月旖新捡到的妹妹。
小姑娘应该是刚睡醒午觉，红扑扑的面颊上还压着枕巾的痕迹。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个碗，慢慢走到张建新面前。
张建新一看——洁白的瓷碗里，装着煮熟的红彤彤的红薯块，汤色微红。浓郁的番薯香气扑面而，还带着姜块与红糖的暖香。
“谢谢妹妹。”张建新由衷地说道。
关小月觉察到他的善意，腼腆一笑，蹦蹦跳跳地跑去找她姐姐了。
张建新捧着碗，拿着勺子慢慢地吃起了番薯糖水。
这番薯糖水看着平平无奇，毫无技术含量。
可他还只是喝了一口甜汤，就愣住了。
能喝出来，甜汤里有股极踏实极醇厚的甘香与甜润，红糖的甜、姜块的暖、番薯的实在……
这三种普通到了极点的食材，竟然能让人喝出安心的感觉！
他看向不远处，正在照顾妹妹吃番薯糖水的关月旖……
半晌，他垂下了头。
他生在一个极其贫困又命运多舛的家庭。
他是家里的老五，前头有大哥、二姐、三姐、四哥。
母亲生下他时年纪已经很大，四十多了，如今已经六十，也是疾病缠身。
他还是个遗腹子，出生前父亲就已经病逝。
他的三姐、四哥全都因为同一种病去世，没能活过成年。
本来家里只剩母亲、大哥、大嫂和侄儿，二姐以及他了。
可对他最最最好的二姐，也死在去年大年三十的晚上……
二姐临死前，哭着对他说：“建新，妈年纪大了，大哥现在也开始发病，家里只剩下你了啊……我可怜的弟弟，你要承担起顶梁柱的责任了啊！”
张建新心如刀绞。
目睹一个又一个亲人的离世，
所有的医生都惋惜地对他说，“没有任何一个医生能救你的家人，因为现在根本就没有治疗癌症的有效药物。”
这，就是他必须要选择药科这个专业的原因。
这样的他，甚至连朋友都不敢交。
因为朋友也会被他拖累。
这，就是他……很刻意想要和关月旖保持距离的原因。
看着一直偷瞄着他的关月旖。
他犹豫许久，还是决定保持缄默。

第62章 甜咸口味的无花果蜜枣煲……
反正不管关月旖怎么想办法，始终撬不开张建新的嘴。
他始终把他家里的情况捂得严严实实。
他还一直很注意保持着他和关月旖之间的关系与距离。
虽然还是会和她一起学习，但除了学习相关的事，也就是还能说说打工挣钱的事儿。
除此之外，只要关月旖表露出想和他说点儿别的想法时……
他就像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一声不吭。
气得关月旖都不想理他了。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关月旖也确实顾不上张建新。
因为王静又作妖了。
学校里一些女生突然看关月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一说话就阴阳怪气，说关月旖装。
什么明明有钱还要装穷，天天带着腌菜来学校买白米饭吃，
仗着家里开着铺子、趾高气昂雇了同学去家里做工还要反悔不开工资，
又说关月旖对谭明华有好感，但人家根本不想理睬她，她就是个舔狗之类的……
……
关月旖烦了。
然后她在宣传栏那儿贴了张邀请函：
【邀请函
本人生药专业一班关月旖，将于本周六中午一点在大食堂举办闺蜜邀请会。
邀请对象：全校女生（期末考试不合格者不在邀请范围内哦）
本人将在大食堂015-018桌上，备齐饭菜、小点心、小礼物，
欢迎大家和我交个朋友！
关月旖】
全校一共只有三十三个女生，陆瑶转专业了，王静是全校唯一一个期末考试不合格的，
关月旖针对的是谁，全校学生心知肚明。
王静被气得直跺脚。
女生们表面上都说不去不去……
可真到了星期六中午，女生们还是全都围过来看热闹了。
这一天，关月旖让妈妈做了些吃的，喊了张建新和刘蔚伟去她家拿。当然了，他俩去下周村铺子搬东西的时候，关妈妈就强留了他俩在店里饱饱地大吃一顿。
这会儿看着妈妈做的吃食，心里简直太满意了！
虽然份量不太多，但很精致：
每个女孩儿能分到一碗无花果蜜枣煲瘦肉汤、一个蜜汁叉烧包、一份油煎马蹄糕，
另外关月旖还送给“闺蜜们”一份小礼物，是她批发回来的塑料镜梳小套装。
这段时间以来，电视台引进了日本动画片《花仙子》，女主角小蓓手里就有一个会变身的随身妆镜。
关月旖批发回来的镜梳小套装，从外表上看，和动漫人物小蓓的宝物简直一模一样，只是颜色、表面漆的图案有一丁点儿的不同。
女生们就是扛得住美食的诱惑，那也扛不过这种小妆镜的诱惑呀！
汪见雪头一个表了态，“哇，关月旖，这是要送给我们每人一个吗？”
关月旖点头，“对呀！”
然后她又指着桌上用一次性小碗、饭盒装着的点心和汤水，说道：“我家是开餐厅的，我妈妈的手艺特别好，你们要不要试一试？”
女生们还有些别别扭扭的，
汪见雪大大方方地说道：“我来试试！”
她先喝了一口无花果蜜红枣煲瘦肉汤，然后愣住。
其他女生也愣住，
汪见雪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指着一次性小碗里的汤，似乎有话想问关月旖，但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来。
这下子，其他女生全都急了，齐齐问道：
“汪见雪，这汤到底好不好喝啊？你吱一声啊！”
“哎，这无花果是什么味道？我还没吃过呢！”
“蜜枣放进汤里……我的天啊这是什么搭配啊？蜜枣是甜的啊！可这个汤……是肉汤啊！我无法相信这种搭配，甜甜的肉，我的天！那吃着不恶心吗？我们老家炖肉汤都是要放桂皮八角的！”
“是啊甜甜的肉汤，确实是很奇怪的搭配……我不管了我今天非要试试不可！”
当下就有好几个女生坐了下来，细细品尝了一下这个甜汤。
人人都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但大家更多表现是——这汤有点怪，我再试一口。
但很快，大家就喝着无花果蜜枣瘦肉汤，连连点头称赞了起来。
虽然味道是有点怪，但不是齁甜的那种，而是清甜。
多喝几口就会觉得很美味了！
“哎我喝第一口汤的时候，觉得味道好怪。但喝了第二口以后，又觉得好像还可以……喝第三口第四口的时候，突然觉得很好喝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是诶！本来还以为甜口的肉汤会很难喝，没想到……其实它也不是纯甜口的，应该说，是甜咸口的，还真挺好喝！”
汪见雪一口气喝完了汤，又拿起蜜汁叉烧包，小小心撕开包子一看，发现里头是浓油酱赤的肉馅儿。
她还以为是红烧肉的馅儿，掰了一半儿塞进嘴里——
然后又不吭声了。
而且眼神还有点儿愣。
好几个心急的女孩子见了，有些忍不住，也拿过包子掰开，塞嘴里吃了，然后露出微妙的表情……
然后，大家叽叽呱呱地聊了起来：
“你们试了这个包子没？我跟你们说，这包子才是纯甜口的肉包子！我的妈呀我、我吃不惯！”
“你再多吃几口啊，会像喝那个无花果蜜枣瘦肉汤一样，先是觉得一言难尽，然后又觉得……还挺好吃的！”
“我喜欢吃这种……关月旖这包子叫啥？啊？哦，蜜汁叉烧包？我喜欢吃我喜欢吃！你们不爱吃的，掰着吃嘛，吃不惯都给我，我可以！”
有的女孩子则先拿了马蹄糕来吃，然后连连惊呼：
“哇这个马蹄糕好好吃！你们快试试啊！”
“马蹄不就是荸荠吗？我们老家，荸荠都是拿来当成水果吃的，哪有人有心思搞成这样……但是你别说，还真好吃！这个糕，看起来就晶莹剔透的，好美！然后里头还掺杂着大颗粒的荸荠碎，所以嚼起来又有口感！关月旖，这是不是放了红糖？好甜好香啊！”
“我宣布！这个马蹄糕最好吃！你们要是有不想吃的，就留给我！”
“美得你！我都舍不得吃……还给你吃！”
“我觉得无花果蜜枣煲瘦肉汤也很好喝呀，暑假的时候我也买点儿汤料回老家去，煲给我家里人试试！”
“这叉烧包很好吃呀，我好喜欢！”
……
突然——
一个女孩子惊呼了起来，“王静你干什么啊？那是我的马蹄糕！你怎么这样啊？”
原来，王静虽然被关月旖排除在外，
但她并不甘心。
她还是悄悄来了现场。
那个漂亮的镜梳套装她没有，已经很懊恼了……
现在大家都在讨论的美食她也吃不上？
于是王静就趁其中一个女孩没注意，拿了人家吃剩下的大半块马蹄糕，拼命地往嘴里塞，然后含糊不清地说道：“我看你不吃……浪费食物不好！”
女孩子气死了，“你怎么知道我不吃？是我不想吃吗？我是咬了一口觉得太好吃了，舍不得一下子吃完！王静你怎么这么不要脸？我都咬了一口了你还吃？你不怕那上面沾着我的口水吗？”
王静垂着眼睑，细品着嘴里马蹄糕的清香与甜美，低声说道：“我觉得浪费食物更可耻一些。”
气得女孩子直跺脚，“王静！我算是看清楚你了！”
关月旖在一旁说道：“她说我不付她打工工资的那天也是这样呀，我压根儿没喊她去，她自己找去的！也没干太多的话……”
“这一点我可没否认——她确实干了一点儿活。”
“可我也请她吃面了啊！一碗卤肉汤面价价值一块钱，另外她还吃掉我家一斤多的卤肉！”
“然后在工时没到的前提下，她还想找我要两块钱的满工时工钱！”
“我想请大家算一算，有这样给别人打工的吗？”关月旖反问大家。
女生们齐齐哇了一声。
之前呢，是王静单方面在造关月旖的谣，大家都不知道真相；
现在呢，是关月旖宴请大家吃点心，然后大家眼睁睁看到了没被邀请的王静出现在场，还抢了别人的东西吃？！
怎么有人这么恶心啊！
当下，女生们就把王静给赶走了。
好几个之前当着关月旖面、说过她坏话的女生立刻向关月旖道了歉。
大多数女生都不愿意白白吃关月旖一顿、又平白无故拿人家的东西的；
后来她们商量着、估算出关月旖请吃饭送礼物的钱，然后买了等价礼物送给了关月旖。
这场风波便消散不见。
至于谭明华这人——
说来也好笑。
之前张建新告诉关月旖，说汪见雪正在追求谭明华……
老实讲，关月旖是震惊的。
因为关月旖觉得，虽然汪见雪的人品不怎么样，但就这两人的外表条件而言，实在相差甚远：
汪见雪除去成绩差、人品存疑之外，她长得确实还挺漂亮的，尤其衣品好，很有白富美的气质，已经被男生们评选为药科学院校花了。
谭明华就……em太普通了。依着关月旖的眼光来看，谭明华在药科院男生里，属于容貌下等、气质下等，成绩中等偏下水平。
汪见雪是有病吗？怎么会去追求谭明华？
后来，她上了点心，仔细一观察，还真的看到汪见雪在向谭明华示好……
汪见雪天天给谭明华买早饭，午饭晚饭会以“我吃不下了你帮我吃一点好不好”这样的借口，将“不小心”买多了的红烧肉送给谭明华吃。
汪见雪甚至还时不时送给谭明华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之类的。
但，后来王静传了关月旖和谭明华的闲话以后，
汪见雪二话不说，立刻和谭明华保持了距离！
这倒是让关月旖感到很意外。
怎么说呢，由于汪谭二人在外表上的差异实在过大，
关月旖总觉得，汪见雪对谭明华……好像并不是爱慕之类的追求，倒更像是在吊着个备胎，而且还不是感情方面的备胎……
不过，关月旖也懒得理会这些人。
如今她妈妈在下周村开的那个想家快餐厅里，已经支起了小卖部。
小卖部最大程度地方便了附近的人，
连着陈老板一家也几乎每天都会光顾。
可这么一来，关春玲的食材、开小卖部要用到的库存，就占据了快餐厅近五分之一的面积。
关春玲只好和陈老板商量，问能不能再租给她一间仓库。
陈老板大手一挥，“现在么空房子多的是！你拿去用就是了！”然后想了想，索性把二楼也租给了关春玲，月租是一个月三十。
因为餐厅二楼的面积，虽然和一楼一样大，都是一百多平方米，
但陈老板要自留两个包间，这就去掉了差不多三十平方。
剩下的空间，再隔出来，给关春玲当仓库用。
而关春玲和唐姨商量过以后，决定从宿舍楼搬出来，在餐厅二楼住。
在这里住，能更好的顾店。
烧水洗澡啊、上厕所啊都更方便。
于是关春玲带着大家开始了大搬迁。
大家将楼上的仓库间隔了一下，隔出两间卧室来，关家母女仨睡一间大卧室，黄爱萍和她妈妈睡一间小卧室，剩下三十平米用来堆各种各样的货物。
可是——
这么一来，快餐厅和小卖部就变成了特别热闹的地方。
村里人、打工人有事没有就喜欢聚集在这里，凑钱买上一包瓜子儿八卦这个议论那个的，
哪怕黄爱萍呆在二楼的房间里，也被吵得不行，根本没办法好好学习。
关月旖想了个办法。
她去找了班主任李老师，说她有个同学想要复读，参加今年的高考，问能不能让她来药科学院的图书馆学习。
李老师笑了，“我们学校是开放式的啊，你直接领她来就好了。不过，进来以后要爱惜环境呀。再就是，别太张扬了。”
关月旖松了口气，赶紧回去告诉了黄爱萍。
关唐两位妈妈听了以后，都很高兴：
唐妈妈高兴的是，女儿能有个整洁、安静的环境学习，当然很好。
关春玲高兴的是，如果黄爱萍白天去了药科学院学习，那么晚上两个女孩子结伴回来，就不需要她或者唐姨去接了。
就这样，第二天中午，黄爱萍收拾好自己的书本，乘坐公共汽车去了药科学院。
关月旖已经在学校门口等她了。
关月旖带着黄爱萍走进药科学校，又熟悉了一下环境。
黄爱萍很开心，“天哪，本科院校就是比我们之前的师范学校气派多了！但愿这次复读，我也能考上本科就好了！”
关月旖笑眯眯地说道：“星光不负赶路人，加油！”
黄爱萍熟悉了环境以后，就开始长驻图书馆了。
她完全沉浸式学习，一直到深夜，关月旖上完强训课以后来图书馆找她，两个女孩子才手牵着牵一起回家。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左右——
这天晚上，当关月旖过来找黄爱萍的时候，竟然没在图书馆里找到黄爱萍？
但稀奇的是，从来不学习的汪见雪，居然呆在图书馆里。
汪见雪见了关月旖，很奇怪，“关月旖你不是走读吗？怎么这么晚还在学校？”
关月旖也懒得跟她解释，顺口说了句，“我来还书。”
汪见雪，“这个点儿了图书管理员下班儿了！”
“是啊所以我白跑一趟嘛！”说完，关月旖环顾一周，确认图书馆里没有黄爱萍的身影，只好出来了。
关月旖又认为，黄爱萍应该去了厕所，于是她又去厕所找。
结果还是没人。
关月旖觉得有些纳闷，心想黄爱萍从来也没有这样不辞而别过……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张望，
突然，有人朝着这边扔了个小石子儿。
关月旖：？？？
她定睛细看，但不远处没有路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黑暗中传来黄爱萍的声音：“月月，我们分开走！五分钟以后在校门口等！”
关月旖：……
她想，这家伙在搞什么啊！
关月旖转身朝着校门口走去。
大约几分钟以后，黄爱萍一脸紧张地从学校里跑了出来。
“爱萍你干嘛鬼鬼祟祟的？”关月旖不解地问道。
黄爱萍根本不说话，直接跑到了公交车旁边的黑暗中、躲了起来。
直到公交车来了，黄爱萍才跟在关月旖身后，跳上了公交车。
公交车缓缓启动，离开了药科学院站以后——
黄爱萍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月月，可吓死我了！”
关月旖一脸的不明所以，“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黄爱萍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惊魂未定地告诉关月旖，“我今天认识了一个人……”
“不，准确说来，我已经认识她好几天了。”
“我一直觉得这个人既大方又讲义气，是个特别好的人。”
“直到今天，今天……”
“她跟我说了一件事，把我给吓坏了！”
“月月，从明天开始，我可不去你们学校了！再也不去了！这一辈子也不去！”
关月旖皱眉看着黄爱萍，“有流氓骚扰你？”
“不是不是，是个女的。”黄爱萍说道。
关月旖就更惊讶了，“是个女的？女的你怕什么？难道一个女的……她还能骚扰你？”
“就是啊！”黄爱萍说道，“我也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干出这样的事儿……”
关月旖急了，“到底什么事儿啊？”
黄爱萍看了看左右。
公交车一到了晚上，人流量就少。此刻大约只有五六个乘客，分散坐在车厢里，距离她和关月旖还挺远的。
于是黄爱萍附耳在关月旖耳边轻声说道：“那个女的，一开始人可好了，看到我一个人在图书馆从早呆到晚，她就来和我套近乎，问我是哪儿人，为什么来这儿。”
“我寻思着不能把你供出来啊，万一有人拿着这个来做文章，讨伐你就不好了。所以我说我姑妈嫁到了下周村，我过来探亲的，觉得你们学校环境挺好，就来这儿看看书。”
“她看到了我的高考复习资料嘛，就问我看这些书干什么，我也没瞒着她，说我是今年高考的复读生。当时她没说什么，但三不五时就来找找我。”
“她知道我早中晚饭都是自己带饭来，坐在图书馆外头吃……她就买了饭来给我。”
“她不小心摔坏了我的钢笔，然后赔给我一支很贵很好写的名牌钢笔。”
“总之就是特别热情，又很识趣，知道我要学习，她也不来打扰我，跟我送点儿小零食什么的，然后就走了……”
“我真觉得她特别好，甚至还想着，等我考完了以后，我肯定要好好谢一谢她，和她交个朋友……”
说到这儿，黄爱萍张了张嘴，声如蚊蚋般小小声说道：“没想到半小时前她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帮她一个忙。”
“我一时嘴快就答应了。”
“然后她说，她想请我去替别人参加高考。要是考上了中专就给我五百块！考上大专给八百，考上本科给两千块！！！”
听到这儿，关月旖也深深地震惊住了。
黄爱萍继续说道：“我就问你吧，你听到这话你害不害怕？”
关月旖倒不至于害怕……
但确实很震惊。
她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开口问道：“那女的是谁啊？”
黄爱萍道：“人长得特漂亮，又有气质，应该家里很有钱……她说她是赣省人，家里有关系，哦，她的名字很别致，叫做……汪见雪。”
关月旖：！！！

第63章 地地道道的家乡小吃湘西……
黄爱萍叨叨不休地说道：“月月我跟你说，幸好你不认识这种人！”
“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可怕！”
“真的……根本就是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口蜜腹剑！”
“她提出这么离谱的事情时，我当时就吓傻了！脑子都不会转了……”
“然后她就开始威胁我了！”
“她不是摔坏了我的钢笔、又赔给我一支吗？前几天她还送了点儿糖果零食给我……”
“她就拿着那些来说事儿，说如果我不答应她，我就得赔给她五百块钱！还说，光是她给我的那只钢笔就价值三百多，是什么进口的，还说那些糖果零食全都是她去香港买回来的！”
“如果我不答应，那就还给她全新的东西！”
“我都急了，我说那钢笔是你主动赔给我的！你当时送给我的那些糖果和小零食，我也有给过你啊！”
“她说她不认，还说我给她的零食，全都是小卖部里一毛钱一样的，她给我的，全都是贵重的！她还说，不管我去哪儿说理，我都是那个没理儿的！”
说到这儿，黄爱萍又急了，“月月，那会儿我为了脱身，我说我想上厕所，然后我就跑了……我的书包还在图书馆里，我的书页封皮上还写了我的名字！”
“月月你说，她会去派出所告我，让我赔给她一支全新的进口钢笔，或者几百块钱吗？”
“我、我可没那么多钱啊！”说到后来，黄爱萍都有些崩溃了。
关月旖抱臂、摇头、叹气，“她送你钢笔的时候，有人看到吗？”
黄爱萍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关月旖说道。
黄爱萍结结巴巴地说道，“可、可是那支笔，就在我的书包里啊！我、我也确实用了几天，很好写的，笔尖很流畅。”
“那你书包呢？”关月旖又问。
黄爱萍，“……落在图书馆了。”
“也就是说，你的书包现在不在你的视线范围内，而且你很确定，你的书包在汪见雪那儿？”关月旖又问。
黄爱萍点点头。
她等着关月旖继续往下说。
可是，关月旖不吭声了，还朝她露出了一个“这不就得了”的微笑。
黄爱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哦哦哦哦——”
“我懂了！”
“她没证据、也没有证人可以证明，那支笔是她送给我的。”
“但我有证据，证明那个包，曾经落在她的手里——也就是说，汪见雪完全可以私下把那只钢笔塞进我的书包，再来栽赃陷害我！”
“月月，你就是我的证人！你刚才亲眼看到我的包在她手里，对吧？”黄爱萍问道。
关月旖点头。
黄爱萍终于松了口气。
关月旖却心情复杂。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王静距离被开除只剩下最后一次期末考的机会，可直到现在，她也没有跟汪见雪撕破脸。这会不会是因为，汪见雪也像威胁黄爱萍这样，威胁了王静呢？
很有可能。
因为黄爱萍是老实、并不贪。
每一次汪见雪送她东西时，她都有回赠。
她只是没见过世面，不知道汪见雪给她的东西都很贵重。
所以黄爱萍有底气拒绝汪见雪。
王静是又贪又爱嫉妒。
之前关月旖和陆瑶、汪见雪、王静还住在一个宿舍里的时候，除去头几天大家还不熟悉时，王静还能保持克制之外；
后来熟悉了，王静就尽干些让人觉得一言难尽的事儿。
比如说偷说陆瑶的漂亮裙子，
比如说直接拿了陆瑶的热水卡去洗澡、害得陆瑶没热水洗澡了。
就更别说，王静是如何心安理得地自拿自用汪见雪的东西。
王静的吃用全靠汪见雪，她平时穿的漂亮裙子，顿顿吃红烧肉，所以她拉不下脸去申请贫困学子助学金；
所以哪怕汪见雪威胁了她，她也没有勇气撕破脸……
关月旖刚叹了口气，然后转念一想——
还有那个谭明华！
关月旖是真不相信汪见雪看得上谭明华。
所以谭明华是不是汪见雪钓好的备胎？
是她防着王静反水而准备的？
这么看来，汪见雪的心思还挺缜密的。
关月旖和黄爱萍回了家。
关春玲笑眯眯地打开炉火，准备为放学回来的学子们准备宵夜。
她今天要做的是——湘西苗家油茶。
这是地地道道的家乡小吃了。
需要先把糯米煮熟成饭，压制成圆饼状，放在屋里阴晾干，就成为了又韧又硬的米饼。
这样的糯米饭饼，能储存很长时间。
吃的时候，就拿出一块糯米饭饼出来，先下油锅炸。
米饼会被炸得蓬松，还膨胀得很大，非常像汉族地区的爆米花。
被炸过的糯米饭饼要捞出来沥油，然后再准备汤料。
汤料呢，其实也没有固定的搭配。
没有说一定要放什么进去、不放什么进去……
这取决于家里还有什么剩菜。
但，油茶在湘西地区一般当作早餐，所以茶叶是必不可少的。
只是现在，油茶被关春玲当成宵夜给女儿吃，当然不会放茶叶——夜里睡不着就不好了。
关春玲在汤料放了点今天卖剩的卤肉，又切了点腊肉碎，放了一把切碎的青菜……
汤料就成啦！
关春玲见关小月正踮着脚尖扒着灶台，好奇地看着她的举动，她害怕孩子被溅到，便一手将她扯到自己身后护着，一手拿着长柄勺，将锅中正沸腾的热汤浇在刚炸好的糯米饭饼里。
可关小月一身反骨，哪里肯干！
小姑娘非要探出个头去看——
“滋啦”一声巨响！
这是热汤与刚炸出锅的米饼相碰撞后发出的热烈响声。
吓得关小月大喊一声dibeideng，转身扑进姐姐怀里。
然后满屋子都弥漫出浓郁的食物香气。
关月旖好笑地抱住妹妹，笑骂，“不听妈妈话，吃亏了吧？”
“dibeidebg！”关小月不依地低下脑袋在姐姐怀里乱蹭。
那一边，黄爱萍也惊魂未定地扑进她妈唐秀芳怀里，将今天发生的事儿说了。
两个妈妈都惊呆了。
关春玲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天哪，顶、顶替高考？这怎么行啊？哪个孩子不是寒窗苦读十几年才厮杀出来的！我月月当初高考可难了……一日三餐不记得吃、也没空吃，我送口饭到她嘴边都心惊胆战的，既怕她饿着、又怕喂她吃饭的时候打扰了她……”
“大家都是辛辛苦苦读了十几年书，不爱读书的就去打工啊！凭什么仗着自家有钱，她就可以不用受读书的苦，拿钱去买呢？那些被她买了成绩的孩子可怎么办？”
说到这儿，关春玲又问，“对了月月，你们大学……是只要进了大学，就能顺顺利利毕业，再包分配吗？”
“当然不是了。”关月旖说道，“高考不是终点，而是高等教育的起点。”
“而且校有校规——”
“我们学校的校规，就是三次记大过，会被开除。”
“每个学期都有期末考，不及格的科目多了，会被记大过。”
关春玲这才松了口气，“这才对嘛！”
另一边，唐秀芳也也心乱如麻，“我的天啊，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高考替考！”
“不管怎么说，反正我们爱萍绝对不会答应的！也轮不到她威不威胁的！她这干的就是违法乱纪的事儿，真把我们逼急了，我先告她去！”
黄爱萍连连点头。
关月旖思忖片刻，说道：“咱们不能告她。”
此言一出，大家全都惊呆了。
关春玲尤其不理解，“为什么呀月月？她这嚣张……难保没有别的受害者！”
关月旖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不能轻易去告！要然，她为什么这么嚣张呢？”
关春玲愣了一下，才说道：“因、因为她有后台？”
关月旖心里乱得很，“她肯定有后台！但是，她的后台……到底是什么呢？如果我们贸然去告，还告错了地方，到时候把我赔进去了，她反而毫发无伤，将来她能害更多的人。”
关春玲一听，倒抽一口凉气，“那不告也行啊！”
“关我们什么事啊，反、反正爱萍不理那个人就行了……我们就当不知道呗！”
“爱萍以后别再去哪儿了啊！”关春玲说道。
黄爱萍点点头，又一脸为难地说道：“我书包落在那儿了，我的书、我的复习资料全在里头呢！”
关春玲问道：“重新买一套行吗？”
黄爱萍摇头，“我笔记都在呢！”
关月旖又重申了一次，“妈，我们肯定是要告的，但不能轻举妄动。”
这下子，满堂寂静。
只剩下关小月津津有味地啜着油茶汤的动静。
小姑娘也觉察到气氛的转变，终于从碗里抬起了脸，看看姐姐、又看看妈妈，然后跑到关月旖身边，把油茶碗端在关月旖怀里，又用勺子舀了一勺油茶，送到关月旖嘴边。
关月旖就着妹妹的投喂，吃了一口美味的油茶。
被油炸到蓬松、膨胀的糯米饭饼变得很酥脆，
浇上热汤后，还能保留着略微酥脆的口感，但因为吸足了汤汁，这种酥脆的口感只能在嘴里停留短短几秒，就化掉了。
嘴里只余下香酥脆爽的绝妙味道，与热汤里腊肉的香气。
关小月又迈着小短腿，去劝妈妈吃油茶。
关春玲这才招呼着黄爱萍和唐秀芳也赶紧吃，“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赶紧趁热吃，油茶泡久了就不好吃了。”
大家便捧着碗吃起了油茶。
默默吃完油茶，关春玲忍不住问道：“月月，那我们到底要怎样啊？”
关月旖说道：“这件事，我们去派出所报案是没用的。”
“因为下周村这边儿的派出所，管辖不到药科学院……因为派出所也是分地段管辖的。药科学院是逸仙大学的分校区，要管，也是校本科那边的派出所出面。”
“然后咱们根本就是口说无凭……就像爱萍可以否认那支钢笔是否真是汪见雪无偿赠与的一样，汪见雪也可以说，什么替人去高考，也只是一句玩笑，是我们太较真了。”
此言一出，大家都不吭声了。
关春玲小小声说道：“那怎么办？”
关月旖想了想，说道：“这事儿咱们肯定不能坐视不理……这样吧，先搁着不理。过几天我想想办法再说。”
然后她对黄爱萍说道：“你暂时别再去我们学校了，你的书包我会想办法把你拿回来。这几天……不，明天吧，明天你和你妈妈去一趟广东省实，看看省实有没有复读班可上，多少钱咱们都去上！如果省实没有，就去二中问问。”
黄爱萍眼睛一亮，“对啊！高考复读班！我怎么没有想到！”
关春玲道：“很贵的！我们月月那会儿不是去了沙市的省实一中吗？一百块钱一个月啊！这里是广州，估计复读费用更贵。”
唐秀芳说道：“再贵我也认了……只要效果好！”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唐秀芳和黄爱萍收拾了一些行李，和关春玲打了声招呼，就早早走了。
关月旖也心事重重地去了学校。
午饭后，她把张建新喊到了一旁，“你以前读高中的时候，真不认汪见雪？”
“不认识啊，我不是一早就告诉你了吗？”张建新一脸的莫名其妙，“到底怎么了？”
关月旖将她的怀疑、将黄爱萍昨天遇到的事儿，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建新。
张建新无比震惊！
“你是说——”
“汪见雪能干出这种事儿，搞不好……有一就有二？”
“她一上大学就改了名字，而且连姓氏也改了……”
“说不定，她的本名就叫汪见雪，而程芳晴这个名字……是她顶替的那个人？”张建新喃喃说道。
关月旖说道：“张建新，去年我们县城一共只有三个人考上了本科，我是其中之一。”
“我并不认识另外两个人，但我大约知道他们是哪个高中毕业的——在我们那个小地方，师资好、生源好的学校也就那么一两个……”
“只要我想，我甚至可以打听到他们的名字和他们考上了哪个学校、什么专业……”
“张建新，你能吗？”关月旖问道。
张建新仔细想了想，“能！”
关月旖又道：“那你还能打听到汪见雪的高中、她家里是干什么的吗？”
张建新点头，“我试试，应该不难，她的名字很有辨识度。”
关月旖犹豫片刻，又嘱咐他道：“你调查归调查，动作要快……因为现在已经是五月底了，马上就是三模，六月一过，七月初就是高考。”
“我估计汪见雪一开始的目标应该是王静，只是不知道她和王静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所以她又养了谭明华这条鱼……”
“又或者，汪见雪还是需要一个女生，可高考在即，她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来重新选人。”
“所以我的老同学就成为了自投罗网的那一个。”
张建新点头，“一会儿我就去打个电话给我原来的班主任问问，他肯定知道。”
关月旖说道：“你打听的时候可要注意一点儿，保护好自己。我只是想麻烦你帮我查一查，并不想拖你下水。”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他，“长途电话费贵，一分钟一块钱呢！你尽量长话短说，我只补贴这么多，说太多算你的。”
张建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关月旖又道：“对了，这事儿别告诉刘蔚伟啊！”
张建新一怔。
但很快，他就想起来，刘蔚伟和汪见雪的关系也不算太差，
之前王倩贴大字诬陷关月旖的时候，汪见雪还花钱买通刘蔚伟去顶罪呢！
张建新点头，“好。”
“谢谢你，有消息了你再告诉我。”说完，关月旖转身离开。
张建新又是一愣。
他本想对她说，你我之间不必说“谢谢”二字……
可关月旖已经走远了。
这是张建新头一回感受到关月旖的主动疏远，不禁愕然。
“你俩刚在这儿说啥呢？”刘蔚伟的声音响了起来。
张建新转头一看，看到了刘蔚伟。
刘蔚伟很不爽，“不是说好了吃完饭一块儿去图书馆的吗？我就去洗了个碗，你和月月就不见了。”
说着，他又看了看关月旖已经走远的身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怎么？你俩瞒着我……有了小秘密？”
“去去去！”张建新说道，“你先去图书馆吧，给我占个座儿，我去小卖部买点东西就来。要给你带点儿什么吗？”
“不用。”刘蔚伟说道，“你快去快回吧！”
张建新走了。
刘蔚伟盯着张建新的背影，又看了看关月旖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第64章 全世界最最最好吃的长寿……
直到打上课铃，关月旖才回到课室。
她手里拎着黄爱萍的书包。
坐在教室C位上的汪见雪盯着关月旖看，目光又滑到了关月旖手里拎着的书包上。
不过，汪见雪没说什么。
关月旖没理汪见雪，径自朝着后排走去，一直走到刘蔚伟跟前。
刘蔚伟往前翘了翘椅子，让出空间，关月旖跨了进来，坐在刘蔚伟和张建新的中间。
“这什么？”刘蔚伟指了指关月旖手里拎着的书包。
关月旖答道：“去图书馆借了几本书。”
刘蔚伟奇道：“你还有时间借书看？我每一天都快被你俩给逼死了，你居然还有时间看其他的书？”说着，他伸手去掏，想看看关月旖借了什么书。
关月旖用铅笔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脑门。
刘蔚伟一愣，喃喃念了句“儿大不由娘”，气呼呼地把头转到了一旁去。
关月旖把黄爱萍的书包收好了，然后拿将课本、笔记本摊开，笔也准备好了。
大教授拿着书本走进了教室——
这时，张建新在一旁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角。
关月旖扭头过去，看到张建新在笔记本上用铅笔写下了两行字：
【C，潭溪镇高中复读生，个人情况不详】
【W，F市一中八八届高考生，落榜后参加工作】
是的，今天中午他给他的高中班主任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今年高考的情况，又问了下去年他那一届的高考情况。
班主任告诉张建新：去年F市一共有四个人的分数达到了本科线，三男一女。
唯一的那个女生不知姓甚名谁，只知道是在潭溪镇高中挂靠复读的。
所谓挂靠复读，就是这个女生是跟着潭溪高中的应届生一起报的名、一起参加的高考。
但，由于潭溪高中的师生对这个女生也是十分的不了解……
可以推断出女生可能平时也是不去那里上学的。
至于女生后来报了哪个学校，有没有去上学，没人知道。
至于汪见雪呢，张建新母校的班主任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张建新的几个高中同学混得还不错，因为家里有关系，他们高中毕业以后就服从家里人的安排，进入了很好的单位工作，而且还都是坐办公室的，也能接到电话。
张建新问了一圈儿，终于问到了——
汪见雪是F市一中的，八八届高考生，比关月旖张建新高一届。
高考落榜后，她在家里人的安排下，参加工作了。
同学听说张建新在打听汪见雪，劝他：
“你好好上你的学，别再打听她了，你跟她是不会有结果的……”
“我当你是兄弟才跟你说真心话，真不是打击你，人家亲爹是市委的，亲妈是教委的，她舅舅还在北京当大官，她哥也挺厉害的……”
“虽然你现在也挺不错，可你也要想一想，你本科就要读四年，四年以后搞不好人家汪见雪都已经结婚了！”
“条件那么好的女孩子多抢手啊……”
气得张建新骂了同学一顿，撂了电话。
这会儿当张建新确定关月旖看到了他所写的内容以后，就用橡皮擦把刚写下的内容擦掉了。
他只是害怕她心里着急，所以提前让她知道一下进展。
后面还会再找机会详细告诉她。
后来，关月旖听说了汪见雪的家庭背景，不由得庆幸昨晚没有轻举妄动。
但她皱眉问道：“张建新，你家和汪见雪家……隔得远吗？”
张建新现在是一听到别人把他和汪见雪联系起来，就反感得很。
哪怕提起这个的人是关月旖。
他气得掉头就走。
关月旖赶紧拦住他，“我还没问完你呢！”
“那你能不能别再提她？”张建新皱眉。
关月旖都被气笑了，“你是在开玩笑吗？我、我就是在找你问她的事啊！”
张建新：……
“那——”
“那你想问就问，别把我和她扯到一起好吗？”
关月旖违心地点点头，张嘴就问，“第一个问题，你家和她家到底住得远不远？”
——你俩在小时候有交集吗？存在两个孩子抱错的可能性吗？
张建新脑门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但他对关月旖还是很了解的，知道她要是没能问到答案，就会一直想办法问——
他只好按压住内心的反感，说道：“她爸是市委的，肯定家住市委大院。我家是农民，住在镇上。”
关月旖想了想，又问，“你们镇上跟市委到底相差多远？”
“二三十公里吧！”
关月旖心想，两家距离相差远，而且一个市委领导一个是农民，看起来毫无关联……
那，会不会两人是在医院里抱错的？
关月旖又问，“张建新，你妈妈是在家里生的你？还是在医院里生的你？你们县城一共有几个医院？”
张建新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地说道：“关！月！旖！你到底是在查她，还是在查我？”
关月旖厚着脸皮问道：“就比如说我吧，我……我妈妈是在家里生的我，我奶奶接生的。”
张建新被气得脑门生疼，只好拼命深呼吸，“我妈生我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属于大龄产妇，而且她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好……我们虽然是农民，但我也是在医院里出生的。”
关月旖陡然激动了起来！
医院！
她就知道，如果张建新真和汪见雪抱错了、或者有什么交集的话，那事情一定发生在医院！
“真的？”关月旖有些高兴，然后又问，“那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如果他俩是同年同月同时出生的话，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张建新：……
关月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以直面问他的机会，必须抓住不放。
“张建新，你的生日……到底是哪一天？”她又问了一遍，还满怀期盼地看着他。
这一刻，张建新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怎样的想法。
其实他已经在拼命抵抗自己的理智。
因为理智告诉他：张建新，你的家庭就是一个深渊，是一个无底洞！
你的家庭可能患有遗传性的家族病，
你的父亲、哥哥姐姐全都因为尿毒症而去世，
最爱你、对你最好的二姐，去年也离世了。
现在你唯一的手足、你的大哥也已经开始病发，
恐怕连你自己……
长到一定年纪也会患上同样的病症！
而你还要赡养母亲，要想办法救治你的大哥，要扶养你的大嫂和你的一双侄儿……
像你这样的人，怎么配谈恋爱、处对象呢？
可是——
哪怕他想尽办法也要和关月旖保持距离，
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想要和她在一起。
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舒坦的，哪怕只是呆在同一个课室，一起看书学习……
他也觉得无比愉悦。
而每次看到她和刘蔚伟打闹的时候，他的心情都很不好。
嫉妒、酸涩、自卑……
恨不得一脚踹飞刘蔚伟！
诶，如果他会骗人就好了，
那么他一定要骗自己，说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关月旖，我可讨厌她了，我根本不想和她在一起……
但，此刻她锲而不舍地追问着他的生日是哪一天，
本来张建新不想说的。
可他还是开了口，“五月三十一日。”
关月旖：？？？
她本来想强调一下，她是在问他到底哪一天生日，而不是在问今天是哪一天。
她张了张嘴——
突然意识到，今天就是他的生日！
“啊……”关月旖眨了眨眼，立刻说道，“生日快乐啊张建新！”
张建新的面上浮起清晰可辨的红晕。
他低下头，嗯了一声。
其实关月旖有些失望。
因为汪见雪的生日并不是五月三十一日。
不过，至少她弄也清楚了一件事啊！
那就是——张建新和汪见雪应该不存在抱错的情况。
所以，搞不好他俩是姐弟？
算了跟汪见雪当弟弟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关月旖收拾心情，对张建新说道：“好了好了，你不喜欢我老在你面前说汪见雪，那我以后就不说了……”
想想觉得不太可能，又改了口，“以后我少说。”
她这句话，落在张建新耳里，是对他的服软。
是她在意他的表现。
张建新心里舒坦得不得了，面上不自觉浮起笑容。
刘蔚伟匆匆过来找他俩，抱怨道：“你俩最近怎么回事？是不是瞒着我在外头吃好吃的了？我一转头你俩就不见了！”
关月旖与张建新对视一眼，笑笑没说话。
这时，不远处突然有人喊着关月旖的名字。
关月旖转头一看，是汪见雪。
她下意识看了刘蔚伟一眼——刘蔚伟前一秒赶到、汪见雪后一秒也赶到了？
不过，张建新的表现更让关月旖惊讶。
——只见张建新瞬间全身紧绷，整个人下意识进入一种剑拔弩张的状态，似乎正准备挺身而出。
关月旖侧过身面对着汪见雪，正好将张建新挡在身后。
她含笑看着汪见雪，问道：“干什么？”
汪见雪也笑得阳光灿烂，“我们聊聊呗！”
“好啊！”关月旖笑道。
张建新轻声对关月旖说道：“有话就在这里说。”
“没事，我心里有数。”关月旖说道。
她心里很清楚，既然黄爱萍的书包落在汪见雪手里了，汪见雪就一定知道黄爱萍和她关月旖的关系。
——因为黄爱萍的一部分复习笔记是关月旖的，笔记本上还写着关月旖的名字呢！
所以，确实有些话，还是要必须讲清楚。
关月旖朝汪见雪走去。
张建新忍不住跟着关月旖走了几步，整个人呈现出保护的姿态。
汪见雪看了张建新一眼，笑了，“放心，我们只是聊一些女孩子之间的事。”
关月旖也回头看了看张建新，笑笑，快步朝着汪见雪走去。
汪见雪倒也直截了当，“关月旖，原来黄爱萍是你的朋友啊！”
“对。”关月旖也痛快承认了。
汪见雪说道：“她不是我们学校的人吧？那为什么天天都来我们学校啊？”
她语气慵懒亲切，似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又似乎在提醒关月旖——这不合规定。
关月旖倒是没在怕的。
因为她已经跟班主任打过招呼。
但，关月旖很希望这件事，能成为汪见雪拿捏自己的把柄。
“不能吗？”关月旖收敛了一下面上的表情。
汪见雪，“当然不能了！什么无关人等都跑来我们学习，治安出了问题怎么办？”
关月旖没吭声。
她在等着汪见雪出招。
片刻，汪见雪开了口，“关月旖，我不知道你和黄爱萍是朋友，如果一早知道的话……”
说到这儿，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向关月旖，眼里盛满了试探。
关月旖好奇地问道：“一早知道的话，你就怎样？”
“那我就不跟她开玩笑了。”汪见雪说道。
关月旖，“你跟她开什么玩笑了？”
“她没告诉你？”汪见雪问道。
关月旖，“没有啊！”
汪见雪眼神闪烁，“这样啊？对了，她住在哪？不如我亲自去找她，向她道个歉吧！”
“她来这探亲的么！今天一早已经和她姨妈走了。”关月旖说道。
汪见雪愣住。
看得出来，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
半晌，她强笑道：“黄爱萍……今天一早走的啊？她该不会是……被我吓走了吧？”
关月旖问道：“你到底和她开了什么玩笑？”
汪见雪试探道：“她真的什么也没跟你说吗？”
关月旖道：“她只让我帮她拿书包回去。”
汪见雪沉吟片刻，对关月旖说道：“既然你是黄爱萍的好朋友，那有些话……我托你带给她，想来也是可以的。”
关月旖说道：“说来听听。”
汪见雪说道：“我不小心摔坏了她的笔，然后赔了一支给她。那支笔有点儿贵，她并不知道。然后我昨晚心情不太好，就说了句要她还给我一只新笔……那支笔价值三百块钱，她可能有点儿害怕，书包没拿就走了……”
关月旖打断了她的话，“太长不记，不如你写封信给她，我帮你转交吧！”
汪见雪说道：“那你什么时候会见到她？”
“高考完吧！”关月旖说道，“现在马上就要高考了，她又是复读生，哪有空一天到晚乱跑！你说是吧？”
汪见雪盯着关月旖，久久不语。
关月旖心知肚明。
汪见雪家里再怎么有钱，也不会随便霍霍一支价值三百元的钢笔。
她肯定是已经初步了解过黄爱萍，知道黄爱萍是个比较单纯、胆小又没有背景的人，会被恐吓、容易被控制……
所以才会抛出诱饵的。
那她又怎么舍得让那三百块钱打水漂呢？
犹豫片刻，汪见雪果然开了口，“月月，那恐怕不行呢！”
“我的事情也很重要，所以我……还是需要找到黄爱萍的。”
“要不——这样吧你把黄爱萍家的地址告诉我，我去她家里找她。”
关月旖直接说道：“湘省溪市桐叶镇。”
——她可不怕汪见雪找到黄爱萍老家去，要是汪见雪真找去了……她还要拍手叫好呢！
就黄爱萍她爹那个缺德样儿，讹掉汪见雪一层皮都算客气的。
关月旖如此配合，倒令汪见雪犹豫不决起来。
半晌，汪见雪说道：“不是说，黄爱萍是来投奔她亲戚的吗？”
关月旖的表情有些不耐烦了，“我不是已经说了吗？她和她姨妈今天一早走了。”
汪见雪咬住了下唇，语气逐渐凌厉，“月月，你也别糊弄我。”
“黄爱萍能进入我们学校的图书馆，肯定是你带的。”
“现在她跑了，那我也只好……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了。”
关月旖冷笑，“你试试！”
汪见雪沉默不语。
她回头看了看不远处一直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张建新，语气又重新变得温柔和气起来，“月月，我们都是好同学、好朋友，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想这么做。”
“算了，或许今天并不是一个适合好好聊天的日子，”汪见雪笑道，“月月，我们改天再聊。”
说完，她昂首挺胸的离开了。
张建新过来了，紧张地问道：“她找你干什么？”
刘蔚伟也跟着过来，看看张建新、又看看关月旖，“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关月旖摇头。
远远的，有同学大声喊道：“关月旖！校门口有人找！”
关月旖纳罕，心想是谁啊。
她转身跑向学校门口。
没想到，来找她的，居然是妈妈和妹妹！
关月旖又惊又喜，“妈，你怎么来了？”
关春玲干笑了几声，不自然地说道：“关小月想姐姐了！所以我……带她过来看看你。”
关月旖白了妈妈一眼。
——妹妹连话都不会说，怎么表达“想姐姐”呢？
说到底，还是昨晚的事儿吓着妈妈了，所以妈妈下午有空，就赶紧跑过来看看她。
关春玲讪笑两声，然后紧张地问道：“月月，汪见雪没欺负你吧？她要是欺负你，你跟妈说，妈去找你们校领导！我是学生家长，校领导会重视我的！”
关月旖心里暖暖的，嗔笑道：“妈，你什么时候见你女儿吃过亏？”
关春玲愣了一下，笑了。
“话是这么说，可我就是害怕你吃亏……”
“放心吧，不会的，”关月旖从妈妈怀里接过妹妹，抱在怀里“啾”了一下妹妹肥嫩的脸蛋，又问妈妈，“唐姨回来了？”
关小月伸出小短手抱住姐姐的脖子，也主动在姐姐面颊上“啾”了一下，然后趴在姐姐怀里发出满足的喟叹，“dibeideng……”
关春玲点头，一边替关小月整理被抱皱了的衣服，一边小小声说道：“爱萍去了二中实验，我的天啊一百八一个月还不包吃住，包了吃住就二百多了！那也没办法，就交钱呗！钱嘛总能慢慢挣回来，给爱萍一个良好的读书环境是最重要的！”
关月旖放下了心，突然又想起一事，“妈，原来今天是张建新生日，你说……我送点儿什么礼物给他好吧？”
这件事儿还挺让她感到为难的。
如果时间宽裕，她或许能买点儿好看别致的文具给他。
但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她还能上哪儿去准备生日礼物给他？
殊不知，关月旖就这么一说，关春玲就上了心。
关春玲对张建新这个小伙子特别有好感——这男孩子特别爱干净，身上的衣裤是旧的，但总是洗得干干净净，平时在她铺子里打工时，干活也特别利索，还很有礼貌，冲着她一口一个关妈妈，非常热情。
而且关春玲也听女儿说过，说这男孩子家境不富裕，才要想着周末的时候出来打工。
关春玲还听女儿说，这男孩子学习特别努力……
等等，原来月月平时跟她说了那么多这个男孩子的事儿？
关春玲又想着，月月的好朋友也少，黄爱萍算一个，张建新算一个。
既然这样，不如——
关春玲打定了主意，对女儿说道：“这样吧，妈妈送给小张一个生日礼物吧！你就假装不知道就好了。”
关月旖瞬间睁大了眼睛，“妈你想干什么？”
关春玲压低了声音，“妈去把他剩下的三年学费缴了，好不好？”
关月旖一愣。
关春玲又道：“我看那孩子啊还是挺有傲骨的，要是你说漏了嘴，他一准儿不肯接受，或者闹着要还钱。”
“所以呢我去偷偷交钱，再跟学校打个招呼，不让他知道是谁交的，这样的话他接下来的三年时间都能松快些。”
“以后呢就叫他好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再想着一边打工一边学习了。”
“再说了，咱家……虽然目前也差钱，但不差他那点儿学费。”关春玲说道。
“妈，你真好！”关月旖感动地说道。
好开心啊！
这么善良的妈妈……
居然是我的！
关月旖抱着妹妹凑到妈妈身边，伸长了脖子在妈妈面颊上“啾”了一下。
关春玲睁大了眼睛！
关小月不甘示弱，在妈妈的另外一边面颊上也“啾”了一下，“dibeideng！”
关春玲笑眯了眼。
关月旖又想起一事，连忙把妹妹递给妈妈，“妈你再等我一会儿。”
她去了门卫室，找门卫大爷买了信纸和挂号信的信封，又借了笔，然后去一旁避着人，用左手写了一封信。
没人知道她的左手有多灵活。
上辈子被逼的么！
所以，她花了很短的时间，以媲美印刷体的标准字迹，以逸仙大学招生办的口吻，写了一封信给赣省F市潭溪镇高中的校领导。
信件的大概内容是：
【尊敬的潭溪镇高中校领导，亲爱的程芳晴同学，
见信好！
首先感谢贵校学生程芳晴报考我校！
开学季已过半月，程芳晴同学至今未至我校报到就读，今特此来信询问，是否存在丢失录取通知书等情况，如是，可亲至我校办理补发与就读手续。
广东省广州市逸仙大学招生办
198909】
是的，关月旖的落款时间，故意写成了去年的入学时间。
如果汪见雪真是程芳晴，那么不会有人在意这封“迟来的信”，毕竟正主儿已经在逸仙大学就读了；
但如果程芳晴另有其人的话……
那肯定会带着这封信赶到逸仙大学查找真相的！
这么一来，苦主到了，还怕告不了汪见雪？
关月旖在信封上，同样用左手写下堪比印刷体的漂亮宋体字迹，清清楚楚地写下潭溪高中的地址，又明明白白地在寄件地址上写下【广东省广州市逸仙大学招生办】的字样。
相信潭溪高中的校领导一看到这信封，就会高度重视！
关月旖将信交给妈妈，“妈，你帮我跑一趟校本部吧，拿着这封信去校本部附近的邮局寄出去，要寄加急挂号信，最贵的那种。”
如今关春玲也识了些字，一看信封，大约知道什么意思，便郑重点头。
她收好了信，抱着关小月匆匆离开。
关月旖目送妈妈和妹妹上了公交车，这才转身离开。
回到课室——
关月旖当着张建新的面，把刘蔚伟喊到了一旁。
刘蔚伟今天很不开心。
他觉得他被关张二人给孤立了。
这会儿被关月旖叫到一旁边，他也很不开心，闷闷不乐地问道：“干嘛？”
关月旖说道：“原来今天是张建新的生日！”
刘蔚伟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关月旖，“你俩一整天鬼鬼祟祟的，就为了这个？”
关月旖给了他一下子，“什么鬼鬼祟祟的啊？”
“我问你啊，都已经是下午
第2节 课了，我们……还来得及为他做点儿什么吗？”关月旖问道。
刘蔚伟喃喃说道：“过生日，当然要吃长寿面。”
“食堂现在只有晚饭卖，没有面条。”关月旖说道。
刘蔚伟，“那我们……去小卖部买包方便面？”
关月旖眼睛一亮，“对呀！还可以去买方便面！”
就这样，二人商量好，晚饭时分由刘蔚伟拖住张建新，关月旖跑去小卖部买来三包方便面，去食堂那儿用开水泡好，然后刘蔚伟再和张建新一块儿过来。
晚饭时分——
张建新吃惊地看到三人常坐的那张饭桌上，放着三个饭盒。
空气里隐约传来……并不属于食堂出口的食物香气。
关月旖笑眯眯地揭开了饭盒盖子。
——三盒被开水泡得发胀的方便面，出现在张建新面前。
每一盒面上，还有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是的，这里一共是五包华丰牌红烧排骨方便面。
关月旖考虑到男生的饭量大，所以给他俩各泡了两包，她泡一包就够了。
另外，她又花钱去央求打饭阿姨煎几个鸡蛋。
幸好她嘴甜，幸好打饭阿姨心肠好……
关月旖甚至还厚着脸皮求阿姨在每一个饭盒里浇了点儿肉汁呢！
所以这方便面，一看很好吃！
“张建新，祝你生日快乐！”关月旖从自己的斜挎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笑眯眯地递给张建新。
刘蔚伟几乎同步说道：“兄弟，生日快乐！”
他也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递给张建新。
关月旖瞪大眼睛骂刘蔚伟，“你居然还瞒着我留了一手！”
刘蔚伟斜睨着关月旖咬牙切齿，“你还不是一样！”
张建新明明在笑，
眼里却泪光汹涌。
他的好朋友们并不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过生日！
因为家里太穷，永远债台高筑，他又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焦头烂额的大人们又怎会在意一个小孩子的生日呢？
张建新哆嗦着手，接过关月旖递给他的生日礼物——这是一支样式普通、价值两块五的全新钢笔；
然后又接过刘蔚伟递给他的生日礼物——那是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是上学期期末考试专业前三的奖品。
关月旖见张建新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连忙说道：“我们快吃长寿面吧！我都饿了！”
刘蔚伟问道：“要不要唱个生日歌啊？”
关月旖点头，“要要要！来我来起个头……”
张建新含泪笑骂，“你俩闭嘴吧，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他忍了又忍，到底没能忍住，两行清泪顺着面庞就淌了下来。
啊，真是太讨厌了！
视线全被泪水糊住，害得他根本没办法看清楚这碗长寿面……它到底长什么模样儿了。
他只知道……
这碗长寿碗很好吃很好吃！
好吃到——
他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张建新的生日——是五月三十一日！

第65章 古方雪衣红豆糕与紫苏饮……
隔了一天，下课时分，
关月旖让张建新陪她去了一趟学校的小卖部，
她得打个长途电话给许培桢。
毕竟许培桢……算是她目前能够得着的人脉至高点了。
但，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现在，难保汪见雪有没有暗中盯着她呢！
所以她叫上了张建新。
张建新是她的人肉隔离墙。
关月旖拨出了电话，
很快，对方就有人接通了电话，“喂？XXX化研所，找谁？”
关月旖按压住心底的激动，问道：“同志你好，我想找一下许培桢。”
对方愣了一下，“谁？”
“许培桢。”关月旖又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头女接线员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不耐烦，“许培桢已经离职了，以后不要再打了啊！烦死了！人都走了还留这儿的电话，烦不烦哪！”
然后收了线。
关月旖：……
她握着电话，一脸茫然。
就在四个月前的除夕那天，阿大还来了广州。
那时候他是说了下，因为长期请假的原因，单位对他意见很大。
妈妈还劝他，该争取就争取……
当时阿大还一副醍醐灌顶的样子。
怎么……
突然辞职了呢？！
关月旖把电话话筒搁回话机上，看了计时器，付了一块钱给小卖部的阿姨，又买了一包空心饼干，拆开包装让张建新拿了一块，关月旖也拿了一块。
两人叼着饼干往教室走。
张建新见关月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问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关月旖答道：“当然有。”
“可是，找阿大帮忙呢，他会保护我……这种麻烦事儿我就不用自己出面了。”
“否则我只能实名举报了。”
“可依着汪见雪的家庭条件……我也不敢想像，将来到底会得到什么样的打击和报复。”
张建新立刻说道：“那不如由我来实名举报吧！你家做生意，又有铺子，确实怕他们有意报复。我就不一样了，我一光脚的，不怕她们穿鞋的。”
关月旖笑了，“你不是最讨厌和她扯上关系的吗？”
“敌对关系是可以的。”张建新一本认真地说道。
关月旖觉得好笑。
她是真不明白，张建新对汪见雪的厌恶到底从何而来。
汪见雪人品再不好，但惯会经营人际关系，很少和人撕破脸。
可能，这两人就是气场不合吧！
关月旖叹气，“这事儿不急……再等等，我会想到办法的。”
两人回到了课室。
刘蔚伟不在。
不过，关月旖和张建新刚回到座位上，
刘蔚伟就匆匆跑了过来，“月月——”
关月旖头也没抬，直接举着饼干袋子怼着他，
刘蔚伟一巴掌拍开饼干袋子，气急败坏地说道：“月月你看啊！”
关月旖这才抬起头，看到刘蔚伟手里拿着一封厚厚的挂号信。
信封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已经有些残旧。
信封上写着龙飞凤舞的字体：
【逸仙大学药科学院生药一班关月旖转玲（收）】
这一看就是阿大写给她妈妈的信。
可是，信封已经被拆了！
关月旖刚才还笑盈盈的表情，逐渐沉了下来。
刘蔚伟说道：“我刚去传达室拿信，找到了我的……我想看看有没有你和建新的。没找着建新的，但看到了你的。不过，你的信已经被人拆了！”
关月旖捏着信封——
坐在斜前方的汪见雪适时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关月旖，眼里盛着满满的挑衅。
关月旖也笑了。
她先把信纸从信封里抽了出来，展开看了看。
阿大一如既往地给她妈妈写的全是日常；
不过，对于信件内容，关月旖只是粗略地扫了一遍，
确认阿大没在信件里说什么实质性的事。
事实上，阿大也从不在信件里写任何过分的事。
一是关春玲的文化水平低，而且也只对烟火气重的日常生活事件感兴趣；
一是信件是写给关月旖转交的，他也担心信件不够隐秘，
而且他只是希望在关春玲那得到存在感，
并不敢奢望靠着一个月两次的信件就能让关春玲对他产生好感……
当然投其所好。
关月旖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信件。
她重点查看了每一页信纸的最后一行字，与下一页信纸的第一行字，是否连接得上，
最终确认信件齐全，并没有缺页、少页，
关月旖这才把信纸叠好，重新塞回信封里收好。
然后，关月旖站起身，越过刘蔚伟，一直走到汪见雪跟前。
汪见雪那满是挑衅的眼神，
随着关月旖的逼近而渐渐变得疑惑不解，
最终，当关月旖站在她面前时，汪见雪的表情开始慌乱，“关月旖，你……”
关月旖扬起手臂，毫不犹豫地掴了过去！
“啪——”
清脆的掌掴声音响起。
汪见雪生捱了一掌，目光呆滞。
坐在汪见雪身边的王静先是一惊，继而偷笑了起来。
喧闹的课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全班同学的视线，齐齐集中在关月旖和汪见雪的身上。
关月旖笑眯眯地说道：“不好意思啊汪见雪同学，我刚才只是和你开了个玩笑，你……不会生气的吧？”
汪见雪本就是天之骄女，何时受过这样的气？
但，也因为她心高气傲惯了，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这样……被当众掌掴。
说不生气是假的。
她恨得想直接手撕了关月旖！
可是，
关月旖的信件确实是她拆的，她还认真看过。
本以为信中会有什么样的隐私与秘密，将来也好当成笑话来拿捏关月旖。
没想到那封信，厚厚一迭信纸足有十几张，却全是鸡毛蒜皮的事儿。
亏她还按捺着性子全看完了……
可仔细回想——
才觉得什么也想不起来。
尽是什么八宝鸭子菜谱、烧饼的面胚是全发酵好还是半发酵好、醋和小苏打清理油污什么的……
汪见雪知道，她根本没办法开口讥讽关月旖。
只好在关月旖发现信被别人拆了的时候，朝着关月旖露出挑衅的笑容。
她笃定关月旖无计可施。
因为关月旖并没有当面看见是谁拆了她的信。
但汪见雪万万没有想到，关月旖竟然这么刚！
她当然想发作——
她从来也没有这么难堪过……
可是，她又突然想起了她找黄爱萍高考替考事件。
汪见雪闭了嘴。
关月旖却没打算就这么轻轻放过汪见雪。
“实在很抱歉啊汪见雪同学，如果你真的很介意我打了你，不如我写份一千字的检讨，把事情的经过讲清楚，然后在下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公开宣读检讨书，向你公开赔礼道歉？”关月旖带着讥诮的笑容，笑眯眯地问道。
此言一出——
汪见雪和王静都不舒服。
因为上一回，王静写大字报污蔑关月旖，汪见雪为保王静，出来顶罪；
王静写的千字检讨，
汪见雪在升旗仪式上公开宣读的。
都不是什么美妙的回忆。
良久，汪见雪被气得眼圈儿通红，忍气吞声地说道：“不用了。”
坐在汪见雪周围的同学们全都整齐划一的倒抽一口凉气，发出了惊讶的“啊”……
王静更是瞠目结舌，然后眼珠乱转。
关月旖偏偏再次强调，“真的吗汪见雪同学？我不小心……无缘无故的打了你一巴掌诶，你真的不介意，甚至不需要我向你道歉吗？”
汪见雪被气得……
连嘴唇都在哆嗦。
她现在只求关月旖离开！
“不用了！”汪见雪怒气冲天地说道。
关月旖表情轻松，耸了耸肩，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同学们开始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回事？关月旖怎么无缘无故打人？”
“关月旖平时人很好的，能逼到她打人了……而且你看看刚才关月旖那副被气笑了的样子，她是真的很生气，我觉得我站关月旖，感觉应该是汪见雪做了什么伤害关月旖的事。”
“可汪见雪平时人也很好啊！不管怎么样关月旖也不能随便打人吧？”
“那我就问你了，为什么汪见雪被打了，也不需要关月旖道歉呢？”
“啊这……”
“依我看啊，是汪见雪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得罪了关月旖，关月旖不想忍着，就当着我们的面报复回来，啧啧，先撩着贱。”
“你别这么说，汪见雪人挺好的。”
“我也没说她不好……可你有没有想过，关月旖一向很低调，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动手打人呢？”
……
最终，舆论还是偏向了关月旖那一边。
因为关月旖坦荡荡接受了所有人的目光，并且表情如常；
汪见雪却趴在桌上嘤嘤地哭。
大家都会想：当众打了人还能保持情绪稳定与冷静，这足以能证明关月旖的态度——即使是打人，也是她在情绪相当冷静的前提下做出的决定。
再回想关汪二人平时的表现：
一个醉心学习，时刻忙于专业的钻研，
一个无心学习，时刻忙于人脉的经营，
所以？
大家看向汪见雪的目光，就带上了几分审视。
这一节是大教授的课，汪见雪趴桌低泣了整一节课。
下课后，汪见雪头也不回地走了。
然后一整天都没有出现过。
午饭时分，王静跑过来找关月旖打听，“哎，今天你干嘛要打汪见雪？”
关月旖正一边扒拉饭，一边捧着课本在看。
听了王静的问话，关月旖答道：“替你打抱不平啊！”
王静愣了一下，“替我打抱不平？”
关月旖，“是啊，怎么，你很希望我详细展开说说吗？”
说着，她凉凉地扫了王静一眼，眼里全是故事。
王静呆住。
在这一瞬间，她想起了很多很多。
想起了她和汪见雪在期末考时、在试卷了互写对方名字的事儿；
想起了汪见雪为保她而顶罪，被记过、被通报批评的事儿；
还想起了汪见雪让她去给人高考替考的事儿……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全都经不起细问一句“为什么”。
因为这些“为什么”的背后，
是汪见雪送给她的十几套漂亮衣服，
是汪见雪请她吃饭、请她消费的大笔支出，
也是汪见雪直接塞给她的钱！
王静铁青着脸，连多看关月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甚至连饭都忘记打了，拿着空饭盒跌跌撞撞地跑了。
张建新和刘蔚伟朝着关月旖齐齐竖起了大拇指。
关月旖心情不好，白了张刘二人一眼，“看我干什么？看书啊！”
吓得张建新和刘蔚伟一个激灵，赶紧学着她的样子，一边看书一边吃饭。
当关月旖夜里回到家的时候，妈妈给了她一个惊喜。
平时关月旖上完晚课回到家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晚饭通常六点左右吃，
回到家已是饥肠辘辘。
她现在就想赶紧吃点儿东西填饱肚子！
关春玲当然会给女儿准备宵夜，但一般都是店里还剩下什么，她就热一热、或者加加工。
可这几天，关春玲明显感觉到女儿的心情不太好。
她之前得了许培桢给她寄的一些食谱：
有些用料奇特、她都不认识字、查了字典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有的工序复杂，她也没那些条件，只能作罢。
但，还是有些食方用料简单、制作过程也挺容易的。
于是关春玲准备按着食方来准备几样好看又好吃的点心和饮料给女儿吃，
如果能让月月的心情变得好一点，那就好了。
所以关春玲忙碌了一晚上，做了一道古方雪衣红豆糕，与一壶紫苏饮。
雪衣红豆糕的用料和做法特别简单，只有五样：
鲜淮山、红豆、白砂糖、红糖、猪油。
——鲜淮山去皮切块上锅蒸熟，趁热洒些白砂糖上去，用勺子将山药压成泥，
——方子上写了让红豆泡发上锅蒸两小时，但关春玲直接用高压锅压的。然后倒掉水，只取红豆，加红糖、少许猪油，也是用勺子压成红豆泥，
——然后拿个饭盒过来，底下铺一层厚厚的白色山药泥，中间铺一层红艳艳的红豆泥，上面再铺一层厚实的山药泥，凉却以后放进冰箱里冰着。
这雪衣红豆糕就大功告成啦！
但，雪衣红豆糕是冰的。
关春玲觉得让女儿大半夜吃冰的，会对胃不好。
所以她估算着女儿回来时间，提前十分钟煮好了紫苏饮。
紫苏饮的做法也简单。
古方上说，要用鲜紫苏叶、陈皮、蜜甘草、黄｜冰糖、柠檬这几样。
鲜紫苏叶好找，关春玲捡了几个破脸盆，自己种了几盆，平时会将些肉筋膜之类的无盐厨余垃圾埋在紫苏根下，所以紫苏长得特别好。
陈皮呢，关春玲自己晒了些，
蜜甘草……关春玲也不知道这种蜜甘草和甘草到底有什么区别，于是就用了普通的甘草，但焯了一下水，去除掉甘草的生涩药味。
柠檬么，可能是季节不太对，关春玲的供菜商小蔡也找不到，但下周村的村民送给关春玲一袋自家种的酸桔子——他家的桔子树死了，满树还没成熟的青桔子，扔了可惜又酸得没法吃，索性给了关春玲。
于是关春玲就想着，能不能用酸桔子来替代柠檬。
她白天的时候已经煮过一壶紫苏饮了。
所以晚上再煮的时候，就很有经验。
紫苏叶不能太多、黄｜冰糖的量也把握住了，酸桔子的酸度不太够，所以要更多一点。
所以当关月旖一回到家，就看到妈妈妹妹忙成了一团。
妹妹不像往常那样，一见她就两眼放光，嘴里还兴奋地喊着dibeideng，然后像个小炮仗似的拼命冲向她，要她抱抱、要她亲亲……
今天的妹妹，一见她、转身就跑。
小姑娘跑到冰箱那儿，非常丝滑地拉开冰箱门，然后抱着个饭盒朝她冲了过来！
“dibeideng！”关小月像献宝似的，捧着饭盒就往关月旖身前凑。
关月旖正在卸身上的书包……
关小月见姐姐不接，急得踮着脚尖左脚踩右脚，“dibeideng！dibeideng！dibeideng！”
关月旖这才接住了。
关春玲笑着指挥女儿，“饭盒里这个叫做雪衣红豆糕，我根据古方来做的。你把饭盒倒扣过来，把里头的甜糕倒在饭盒盖子上，然后用刀把甜糕划开……”
关月旖依言照办。
甜糕在饭盒里粘得比较紧，需要耐心地用手轻轻拍打饭盒底部。
与此同时，关月旖看到妈妈从小壶里倒出颜色黄澄澄的清澈茶水，全都倒在大号搪瓷杯里；
然后妈妈又开始切起了青皮酸桔子。
“妈你在干啥呢？”关月旖问道。
关春玲笑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当关月旖把甜糕倒在饭盒盖上，又用刀将甜糕切成了一块块的以后……
忍不住“哇”了一声。
守在一旁的关小月也发出了惊艳的喟叹，“dibeideng……”
这糕点也太好看了吧？
关月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白色是……山药泥？
好细腻啊！
红色的是红豆馅儿了，油亮油亮的，还散发出红糖的香气！
这时，关春玲也已经切完了酸桔子，她笑吟吟地当着关月旖的面，将酸桔子汁全都挤进了大搪瓷杯里。
很快——
刚才还黄澄澄的清澈汁水，瞬间变成了颇具少女心的浅粉色！
关月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关小月兴奋得尖叫，“dibeideng！！！”
然后，一大一小依偎在关月旖身边，四只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关月旖失笑。
她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妹妹，先是拿过大搪瓷杯，将里头粉红色透出药香气的茶水，倒进了小杯里。
她品了一口。
嗯？
紫苏的特殊香气与青桔的芳香平分秋色，相益得彰；
而青桔与陈皮的香，又极好的中和在一起。
**糖的甜、与青桔的酸，调配得恰到好处；
甘草的回甘与陈皮的微苦，组成了这款茶饮的后调……
简简单单的茶饮，竟然能喝出一波三折的滋味，真是难得。
关月旖竖起了大拇指。
关春玲和关小月欢呼了起来！
关春玲，“月月你再试试这个雪衣红豆糕！”
关小月连连点头，“dibeideng！”
关月旖便用勺子挖了一块雪衣红豆糕，塞进嘴里。
哇！
怎么说呢，
这是一款不需要咀嚼的糕点。
它入口冰冰凉凉，极尽温柔细腻。
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清爽。
——鲜淮山蒸熟以后的口感是粉糯脆爽的，再加上关春玲在用勺子压泥的时候，比较刻意地留下了一些大颗粒的淮山块，所以一抿之下，淮山泥清爽解腻，又还保留着了一些淮山块，它们在牙齿间轻轻碰撞，发出沙沙的细微声音。
然后才能体味到浓香凛冽、柔蜜袭人的霸道红豆甜意。
红豆本来就浓香微甜，配上红糖以后，香、与甜这两种味道就变得极为霸道！
而熟猪油又给红豆馅添上几分甘醇绵扬的美味……
清爽的淮山泥，配上甜腻的红豆馅，
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点心！
如果这真是古方食谱，那古代人也太会吃了吧！
啊对了，再来杯酸甜的紫苏饮……
关月旖吃得眉开眼笑。
关春玲和关小月也吃得很开心。
一家三口吃完宵夜，去二楼洗漱过。
妹妹年纪小，先歇下了；
关月旖和妈妈像往常那样一起学习，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妈妈催关月旖赶紧睡觉。
关月旖收拾好书包，才从书包里拿出许培桢寄来的信，放在书桌上，“妈，阿大寄了信来给你……被我不小心拆了啊。”
关春玲并不在意，“知道了你放桌上吧，明后天我有空再看。”
关月旖又道：“妈，我今天打电话给他了。”
闻言，正弯腰整理床铺的关春玲的动作停顿了下来，“月月，你找他是为了汪见雪的事儿吗？”
关月旖点头。
“那他怎么说？”关春玲关切地问道。
关月旖，“他同事说，他离职了。”
“什么？”关春玲十分惊讶。
关月旖担忧地说道：“他单位接电话那女的特别凶，语气特别不好……也不知道阿大离职，是不是在那边儿闹得不太愉快。”
关春玲直起腰来，指着女儿摆在桌上的阿大的信，又问，“他不是写了信来吗？信里怎么说？”
关月旖摇摇头，“信上没写这个，而且我看信封上的邮戳，是五天前从北京寄过来的。也就是说，至少在他寄出挂号信的那一天，他还没离职。”
“离职很有可能就是这两天的事儿。”关月旖又补充了一句。
关春玲想了想，说道：“等明天吧！明天我去陈老板办公室，借他的电话打过去问问。”
“妈，那女的真的很凶的。”关月旖忍不住说道。
关春玲神色如常，“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阿大和她保持着单方面的密切通信，他在信里念叨得多了，她也能明白他的处境。科研所有几股势力、谁看他不顺眼、谁和他关系好……
阿大没明写。
但，关春玲能猜出来。
一夜无话。
第二天，关春玲一大早起来做好了早饭的准备功夫，给女儿做好单独的早饭和午饭要吃的菜，就开始顾着快餐店的早饭生意。
九点左右，早餐生意停歇了下来。
关春玲想让唐秀芳帮着照看一下关小月，她好去打个长途电话问问许培桢的情况。
但能给关小月安全感的，除了姐姐就只有妈妈了。
哪怕妈妈向她保证，说自己最多只走开十五分钟，让关小月和唐姨姨玩一小会儿……
不行，完全讲不通。
只要关春玲不带关小月去，关小月就扁着嘴干嚎。
实在没办法，关春玲只好抱着关小月，从自家小卖部里抓了一把花生瓜子，去了电子厂办公室，找到了文员刘小姐。
刘小姐是陈老板的小姨子，让关春玲打个长途电话的权力还是有的。
于是接了关春玲的一把花生瓜子以后，刘小姐按照关春玲提供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很快，电话接通了。
就像月月说的那样，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喂，XXX化研所，找哪位？”
关春玲开了口，“同志你好，我有事儿找一下老吴。”
“哪个老吴？”
“602科室的吴泽同。”
“等着啊，给你把电话转过去。”
“好嘞，谢谢！”
关春玲长长地松了口气。
电话嘟嘟嘟地响了几声以后，被人接通了，“喂？”
关春玲赶紧说道：“同志你好，我想找一下老吴。”
“我就是老吴，请问你哪位？”
关春玲犹豫片刻，“老吴同志，是这样儿的，我、我其实是想找一下……许培桢，我、我听说……”
被关春玲抱在怀里的关小月听到了“许培桢”三字，愣住了。
她睁着一双又圆又大的漂亮大眼睛，可爱的脸蛋上满是震惊的表情，小小的身体瞬间僵硬无比。
就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洋娃娃！
一旁的刘小姐见了关小月的可爱模样儿，忍不住卟哧一声笑了。
只是，关春玲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电话里，没有注意到。
而电话那头的老吴也明显停滞了几秒，才不可思议地问道：“你、你刚说什么……”
关春玲说道：“老吴，我是许培桢的朋友，我找你，是想问问许培桢——”
这时——
被关春玲抱在怀里的关小月突然浑身哆嗦了起来，小小的人儿爆发出令人不可置信的巨大哀鸣：
“dibeideng！！！”
“di……dibeideng？”
“dibei桢、桢……”
“di培、培……”
“许培桢！！！”
关小月终于嚎啕大哭了起来，“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关春玲瞠目结舌。
老吴在电话那头焦急地问道：“喂？喂……同志？同志？这什么情况？”

第66章 莲藕花生龙骨汤甘甜香浓……
关月旖在学校上课。
第3节 课课间，班主任李老师匆匆赶来找她，“关月旖，你妈妈打电话过来，让你马上回去一趟，说家里有事儿。”
关月旖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急忙请了假，匆匆回去了。
回去以后，才知道一切大乱。
她妹妹关小月像疯了似的一直哭一直哭，根本停不下来。
连关春玲都哄不好。
关月旖抱着妹妹，一直用平缓语气哄妹妹。
妹妹就像完全听不见、也听不懂似的，反正就是一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直到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声音嘶哑咳血。
关月旖抱着妹妹去了二楼的房间里，让妹妹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一直不停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关小月哭了大约两个多小时，一直哭到头晕脑涨，才慢慢睡着了。
关月旖也累够呛。
平时她也常抱妹妹，但从来没有一次性抱那么久过。
当妹妹窝在她怀里睡着了以后，关月旖也脱了力，坐在椅子上直喘粗气。
关春玲抽空跑上来，端了一碗饭菜想让关月旖吃。
关月旖说道，“妈你给我倒点儿水来喝……小勺子也拿上，给妹妹也喝点。”
关春玲看了关小月一眼，心情复杂，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关春玲端了个托盘上来。
托盘里放了一碗凉白开、一碗微温的蜂蜜水儿、一碗莲藕排骨汤。
关月旖笑了，“妈你干啥呢！”
关春玲道：“我……我听到她喉咙都哭哑了，喝点儿蜂蜜水儿润嗓子，莲藕排骨汤呢就饱肚子，不知给她喝什么好。”
关月旖道：“蜂蜜水儿吧，小孩子喜欢喝点甜甜的。”
关春玲想去抱孩子，“那我来抱着她，你来喂——”
没想到，关小月晕晕沉沉窝在姐姐怀里，无论姐姐怎么动、或者说话，都没有问题；
一旦意识到有人要抱走她——
她闭着眼睛扯着喉咙就尖叫了起来，嗓子都已经哑不出声音了。
关月旖赶紧抱紧了妹妹，又轻声哄了半天。
关小月才抽搐着停了下来。
这一次，关月旖不敢再放下妹妹，她一直抱着妹妹，直到妹妹完全停下了哭泣，才单手抱着妹妹，另一只手腾出空来，喂妹妹喝了点蜂蜜水儿。
她也才有空单手扒着勺子吃了午饭，喊妈妈拿了她的书本过来，她认真看书。
等到关春玲忙完了午饭生意，才又托了村里的联防队去了一趟派出所，把上次负责小月月被拐派的几个公安喊了过来。
关月旖也抱着妹妹下了楼。
唐姨熬了些瘦肉粥，吹凉了，交给关月旖，关月旖把怀里的妹妹喊醒，喂了点粥给她吃。
小月月艰难睁开肿胀的眼缝儿，看到姐姐以后，抽噎了几声，也不反抗，乖乖吃了粥，又抱着姐姐睡着了。
关月旖心里难受，眼圈儿都红了，“妹妹这是太委屈了……哭一哭也好，把心里的委屈哭出来就好了！”
关春玲也难受，抹着眼泪说道：“谁能想到……她就是小月月啊！”
公安拿出了本子开始供口供。
关春玲母女俩就把之前她们在上下九收留了阿大的事儿说了。
当然也说了阿大是因为女儿被拐，一路追到广东，但因为见义勇为而被人打破后脑勺，严重脑震荡当了两个多月的流浪汉一事说了。
最后，关春玲又说了今天她抱着小月月去打电话，小月月听到了阿大的名字以后就开始发疯……
大家才知道，原来小月月一直念叨的那三个奇怪的音节，就是阿大的名字。
关月旖回忆起当初捡到小月月的那一天，也点头，“小月月是会说话的，她一次来到我们店里的时候，我怀疑那个人贩子到底是不是她的妈妈，她亲口说了一声不是，然后就又把dibeideng挂在嘴边。”
说到这儿，关月旖心里又难受了，“她会说话，她一直都会。她只是在害怕，害怕她忘记了她爸爸的名字……所以要把她爸爸的名字一直挂在嘴边。”
“可她走丢的那一年，她还不是完全懂事……或者在这几年里，她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所以许培桢的真正发音，被她搞混淆了……”
听到这儿，关春玲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唐姨连忙过来安慰关春玲。
几位公安也一直看着关春玲，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激动。
只有关月旖知道为什么。
这时，公安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但是，这……是不是只是一个巧合呢？根据你们所说，那个许先生的女儿，八三年三月出生，八七年五月走丢，当时孩子四岁多，对吧？”
关月旖很肯定地点点头。
是的，当时许培桢是这么说的。
公安又道：“现在是一九九零年六月，也就是说……这个孩子已经满七岁了？”
霎时间——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集在关小月身上。
人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因为关小月身高也就一米一左右的高度，两个月前来到想家快餐厅时，体重估计二十来斤，是真正的皮包骨！
下周村村民们送给关小月的衣服，也多是三四龄童的衣服！
现在，关小月已经被关春玲喂养出一些肉，体重估计快要接近三十斤。
关小月现在的身高、体重……
谁相信她已经七岁了？
关春玲哭得情难自已，“如果她真是小月月，那就证明，这几年她一点儿没长……不光个子没长、肉也没长！天哪！这孩子到底都吃了多少苦！”
唐姨也喃喃说道：“所以啊，我就说嘛！”
“平时月月给小月布置的数学题，小月是一学就会啊！还有画画！这孩子画得特别好！”
“我那会儿就说了，三岁孩子哪有这么聪明！”
关春玲道：“倒也不是，我月月上一年级的时候……”
她迅速改了口，“月月四岁大的时候也是数学心算和画画特别好，但识字能力、语言表达能力就比较差一点，好像她老师说，月月这样的孩子属于逻辑感比较感强的。”
“也是因为月月四岁就会这些，我才觉得小月月三岁大也会这些，虽然厉害，但也是有前例的。”
关月旖问公安，“叔叔，我妹妹被拐的案子，现在进行得怎么样了？”
公安告诉关月旖，因为这个团伙常年跨省作案，牵涉的大案众多。目前上级已经组成了专案组，由多部门联动。
而他们派出所还要负责日常治安，没有参加专案组。
但有了消息的话，是一定会给小月月、和小月月的家人一个交代的。
但公安也告诉关春玲和关月旖，“关小月到底是不是许先生的小孩，这个你们说了不算，我们说了也不算，这是要讲证据的。最好先许先生马上过来一趟，我们好好把事情讲清楚。”
“最好许先生能讲清楚他的小孩都有什么特征，血型之类的……”
关春玲又要求公安帮忙寻找许培桢。
大家一起去了陈老板的电子厂，关春玲再次借用电话，给老吴打了个电话。
同样还是那个讲话凶巴巴的女人接的，
但听说是找老吴的，女人没说什么，直接转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人接通了，“喂？我是老吴！你是关春玲……小关吗？”
关春玲愣住。
她上一次电话打给老吴的时候，只来得及说了一句我是许培桢的朋友，
然后关小月一听到许培桢的名字就发疯了。
关春玲被闹得很狼狈，根本没办法再跟老吴讲电话，就收了线，抱着孩子走了。
一直到现在，她才有空重新打电话给老吴。
没想到——
老吴居然知道她是谁？
“你、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关春玲可太好奇了。
老吴笑道：“小许一天到晚至少念叨你的名字一百次！我们研究所里的人啊，都知道你的名字！”
关春玲的脸，噌一下红了。
她赶紧清咳几声，问道：“老吴，我想问问许培桢他……”
“他离职了，”老吴说道，“三天前的事儿……不过，这其中的细节，我不好说。就是我说了，你也不懂。”
“小关啊，你放心，他一定会去找你的。”
“不过呢听说他要先去一趟福省，应该是想去那儿找孩子的……”
关春玲终于找着了机会，大声说道：“他孩子在我这儿呢！”
“……福省距离广东也不是很远，他去完了福省肯定就……”
说到这儿，老吴突然愣住。
须臾，老吴倒抽一口凉气，“妹子，你、你刚才说啥？”
关春玲说道：“你能联系上他吗？让他赶紧来我这儿，别去福省了……他孩子在我这儿！”
老吴呆了半天，“这、这是到底怎么一回事儿？”
关春玲长话短说，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老吴一连喊了十几声老天爷，然后告诉关春玲，“小许辞职的当天就已经南下了，我也没办法联系上他。”
“但据我所知，这几年他为了找孩子，他跟好多地方的派出所的关系都处得特别好。”
“小关啊你听我说，你得这样做——你呢，找你们那儿的派出所，给福省的几个派出所打电话过去，让他们留意小许的行踪。”
“因为小许在很多派出所报过案，他每次重游旧地，都会去派出所问问有没有找到他的孩子……”
说着，老吴又告诉了关春玲好几个福省城市的名字。
关春玲谢过老吴，收了线。
公安记下了关春玲的提供的几个城市的名字，准备回去打电话联系。
大家各自离开。
关月旖也抱着妹妹回到了快餐店，见妹妹已经醒了，但还是赖在她身上不肯动、不肯离开，但神态疲惫、慵懒、哀伤……
她笑着对妹妹说，“你现在找到爸爸啦，以后可以放心地说话了……不用再每天都担惊受怕的害怕会忘记他的名字了。”
小月月又趴在关月旖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关春玲嗔骂女儿，“你又撩她哭！人好不容易才好了。”
关月旖笑道：“没事，妹妹心里什么都知道……对吧？”最后两个字问向了怀里的小姑娘。
小姑娘把脸埋在姐姐怀里，点点头。
关春玲见小月月的情绪稳定了下来，也松了口气。
一整个下午，小月月一直不愿意离开姐姐的怀抱。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关春玲她们是八点吃晚饭），小月月终于愿意下地，自己坐着吃饭；
但，她还是必须要和姐姐捱在一起。
关春玲为了安抚小月月，特意给她做了手擀面，又担心她嗓子疼，把面条煮得烂烂的，浇上浓浓的老火汤，再浇上两块龙骨，一块莲藕和一小勺被炖开了花的花生。
以往关春玲在湘省的时候，爱吃脆口的莲藕。
来了广东以后，供菜商小蔡多会寻找本地食材，成本便宜么！
广东人喜食粉糯口味的莲藕，
而村里人又教关春玲怎样用本地莲藕煲一锅地道的广东靓汤——莲藕花生龙骨汤！
这道汤，莲藕和花生一定要用本地的，莲藕看起来瘦瘦小小，营养不良的样子，其实很甜；花生也是小小粒的，但红衣更红，香气更浓。
同时，煲这个汤，一定要加一丁点晒干的章鱼碎！
而且煲汤用的排骨也有讲究。
炖这个汤，一定要用龙骨。
龙骨，是猪的主脊梁骨——这种骨头内含骨髓，但骨头上附着的肉偏瘦，很适合熬汤给小孩子吃。因为骨髓释在汤里，会令汤色浓白，骨上瘦肉也受小孩子们的欢迎。
在汤里加上的花生和干章鱼碎，会令老火汤口感丰富。
——干章鱼碎在染鲜靓汤的同时，也会带来些许海产品独有的腥味儿。但花生的浓香清甜，就很好的将这种海腥气给中和调。
小月月用勺子扒拉着面条，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面，她又用手抓着骨头吃，
骨头啃得干干净净，她又把粉糯糯的莲藕吃了，花生也嚼得香香的，最后把碗里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她把空碗往关春玲面前一伸，张了张嘴，“di……di……妈、妈妈！”
关春玲瞪大了眼睛看着小月月。
虽说月月一直在强调，小月月曾经字正腔圆地说过“不是”这两个字，代表着她是会说话的。
但，现在是关春玲头一次清清楚楚地听到小月月在说“dibeideng”之外的话。
妈妈二字，确实说得字正腔圆。
关春玲的眼泪又淌了下来。
她接过小月月递过来的碗，又添了面条，舀上两大勺汤，才把汤碗重新递给小月月。
小月月张了张嘴，
捧着汤碗坐下以后，半天没吃面，犹犹豫豫地说了声“谢、谢谢妈妈”，这才飞快地扒起面来。
关春玲一愣，然后笑了。
见小月月的情绪基本已经稳定了下来，关春玲问她，“小月月，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你爸爸的事，还有以前你在幼儿园的事？”
小月月摇头，“我……我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可是，可是所有人都听不懂他的名字，后来慢慢的，我、我连他的名字也快忘记了……”说着，她又哭了，豆大的眼泪吧嗒吧嗒跌进了汤碗里。
关春玲自责得不行，“好了好了，以前的事儿我们就不说了啊！”
“月月……小月月乖！是妈妈不好，总让你想起伤心的事！”
“你爸爸可想你了，他为了找你，吃了很多很多的苦，他……”
说到这儿，关春玲突然陷入怔忡。
关月旖知道妈妈心里的难过。
——许培桢锲而不舍地寻找着他丢失的女儿，哪怕这个孩子还不是他亲生的！
那么，如果妈妈也是走丢的孩子……
她的父母是否也苦苦寻找过她？
他们还在人世吗？
关月旖叹气，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了神情恍惚的妈妈。

第67章 解暑清火的咸蛋芥菜腐竹……
许叔叔苦寻不到的小月月，竟然从天而降，落在了关月旖家。
这让关月旖觉得既庆幸、又开心。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里，关月旖白天在学校被张建新、刘蔚伟这两个卷王给逼着，分秒不停地学习着；
晚上回到家，她先陪妹妹玩一会儿，再和妈妈说会儿话，然后继续关上门学习……
哼，张建新和刘蔚伟想卷死她？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做为新时代卷王，她必须把他俩卷死不可！
所以她每天一回家，会先沏上一杯上好的绿茶，然后吃点妈妈做的宵夜，和妈妈妹妹聊会儿天；
等妹妹睡了，她便就着绿茶，一直看书学习到深夜。
妈妈有点心疼她，“不是说，高考考上好学校就行了吗？你这怎么比高考还惨？以前你高考的时候还能十二点睡呢，你瞧瞧你现在，每晚都要学到两点多！”
“这么下去怎么得了！”
“月月咱不看了成吗？”
关月旖叹气，“不行啊妈，张建新和刘蔚伟实在太强了……”
“这次周测张建新只比我低了两分，刘蔚伟比我低七分。我再不抓紧时间查缺补漏，下周的周测……我这个年级第一就要让位了！”
关春玲道：“让就让！如果当年级第二能让你每天多睡两小时，那我觉得值。”
关月旖，“那可不行！”
“怎么不行了？”
关月旖，“我们女生绝不能输给男生！”
关春玲叹气，无奈得直摇头。
广州地处南疆，本来就一年三季都热。
如今已是六月上旬，天气愈发炎热。关月旖穿着贴身的小褂子，额头被热得闷出一层薄薄的汗。
房间里只有一台摇头座式电风扇。
关春玲把风扇对准了女儿，又把强风档改微风档。
“妈你给小月月吹风扇，我不热。”关月旖说道。
关春玲道：“你吹你的！”
然后她又把电风扇挪到了关月旖身后，不想让风扇对着女儿的脸吹。
风扇对脸吹，头会痛。
至于小月月么，
关春玲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小月月的床前，她拿了个大蒲扇，一边看书，一边给小月月拍两扇子，偶尔也给自己扇几下……
关月旖回头看了妈妈一眼，笑笑，继续低头学习。
在这一刻，虽然母女俩都没明说，
但都在心里打定了主意——日后有了钱，房子买不起的话，空调也一定要买一部！
==
六月十三日，许培桢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匆匆赶到了广州城的周村派出所。
他收到消息，说——
他的女儿小月月找着了！
而且孩子还是……
还是被关春玲母女给解救了的？
他不敢相信这样的缘分。
但他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周村派出所。
公安见他的模样儿，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许先生你这是……”
许培桢摆摆手，“我没事！孩子、孩子……”
公安打量着他，关切地说道：“孩子就在关春玲那儿，她不会走，但你——”
“我真的没事，我、我就想……赶紧看看孩子。”许培桢颤着嗓子说道。
他大致知道关春玲的快餐店开在哪儿。
如果不是派出所告诉他，认孩子必须走程序，不能直接去见孩子，一定要先去派出所报备、录口供，否则后续认孩子的手续会更麻烦的话。
他恨不得直接冲去关春玲的想家快餐店。
所以他强行忍住心中的焦急，一刻也不敢停，直奔派出所。
这会儿坐在派出所，许培桢高大的身躯一直在抖。
他保持沉默，但眼泪一直不停地流。
公安看了他半晌，摇头、叹气、心软。
当下，公安以最快的速度，为许培桢录好了口供。
许培桢随身带着他当初报警丢孩子的所有资料，
包括孩子的出生证、户籍说明，血型、病历本等等。
周村派出所这边呢，是一早就已经给小月月采过血，也验过伤；
很快，公安就核验出，许培桢丢失的女儿，多处特征与小月月一致。
比如说孩子的血型一致，
比如说孩子的肘部、膝部都有相同形状的伤疤，
比如说孩子的双耳形状一致，
比如说孩子的指纹一致，
比如说孩子的头顶发旋一致，都是双发旋、而且还是反方向的，
……
核对到后来，连公安都激动了。
甚至整个派出所都轰动了！
毕竟在这个年代，人贩子猖狂得很；
可那些被拐卖了、还能活着被找回来的孩子……
简直闻所未闻，少之又少！
虽然周村派出所的公安不多，连着临时工、后勤人员一起也没超过十个人，但大家全都跑出来恭喜许培桢，“恭喜你啊许先生！这真是天大的喜讯啊！”
许培桢全身抖得厉害，“我、我想去看看孩子。”
“走走走！我们带你去。”曹公安说道。
就这样，许培桢在公安们的陪伴下，来到了下周村。
站在路口，他有种近乡情怯的恐惧感。
倒是公安们很热情，“许先生，我们走快一点，想家快餐厅就在前面。”
许培桢拖着两条沉重的腿，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慢慢的，他看到了一间被收拾得窗明几净的餐厅。
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塑料灯招牌，上面写着胖乎乎的几个大字：
【想家快餐厅】
【经济实惠丰俭由君】
【川湘贵赣样样美味】
外头的马路直接修了进来，连同快餐厅门前屋后，也全都是平坦的水泥路面。
但，餐厅大门的两边，摆了一溜十来个脸盆，有红的蓝色，有塑料的搪瓷的，有大的小的……
这些脸盆里种上了郁郁葱葱的紫苏、香葱、蒜苗。
七八个妇女坐在餐厅门口的高矮板凳上闲聊；
一个既漂亮又可爱的小孩子正蹲在一盆生得正好的紫苏前，小手挠挠挠、小手抓抓抓……
许培桢的视线落在那个小孩子身上。
但很快，他的视线就挪开了。
不，这孩子不可能是他的小月月。
他的小月月已经七岁了，
她很聪明，四岁就上了幼儿园中班，按说她五岁就能上大班，六岁就能上小学一年级；
今年下半年，她就要升二年级了……
这孩子这么小，估计也就三四岁大。
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小月月。
正在聊天的妇女们看到穿着制服的公安来了，全都噤了声。
然后，大家都开始打量许培桢这个陌生人。
餐厅里传出关春玲的声音：
“小月月！你怎么牛奶还没喝完就跑了？”
“月月——”
“小月月你跑哪去了？！”
“妈妈！”先前蹲在那盆紫苏前欢快地揪叶子的小女孩欢快地应了一声，举着两只揪满了紫苏叶的手，蹦蹦跳跳地往餐厅里头跑。
正好关春玲从餐厅里跑出来……
见小女孩抓满了手的紫苏叶，关春玲又好笑又好气，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小女孩的脑门，“哎呀小月月你个捣蛋鬼，你帮妈妈扯紫苏叶这是好事，但你不能扯枝呀！把枝扯坏了以后它就不肯长叶子出来了。”
小女孩咯咯咯地笑。
突然——
关春玲抬起头，朝着许培桢这边看了过来。
半晌，她愣住了，不敢置信地打量着许培桢……
最终关春玲喊出了他的名字，“许培桢？”
这下子，小月月愣住。
她飞快地扔掉了手里的上紫苏叶，一把抱住妈妈的腿，努力想把自己小小的身体藏起来。
然后她警觉地伸出头，眼神不停地打量着一众来人。
许培桢踉踉跄跄的、一步一步走到关春玲身边。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躲在她身后的小小孩子……
他刚才听得清清楚楚——关春玲喊这小孩子小月月？！
她就是小月月？
这……
这怎么可能呢？
这孩子也太小了！
殊不知，关春玲比许培桢还要惊讶，“许培桢，你、你怎么了？怎么……”
怎么头破血流的？
是的，许培桢的脑袋又被人开了瓢。
脸上全是伤，眉骨青了一块，颧骨处被人揍得高高肿起，面颊上还有指甲划痕，额角处有深黑色的结痂，但看着好像……又开始流血了。
他身上的衬衣既脏又破烂，一看就知道是在打架上被人为撕破的。
衣衫的破洞里，露出伤痕累累的肌肤。
许培桢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小月月，喃喃说道：“我没事……”
“你有事！”关春玲凶巴巴地说道。
许培桢愣住。
“许培桢！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老是受伤？”关春玲看着他额角处那儿即将淌血的伤口，忍不住出声质问。
许培桢解释道：“我、我得到了一个线索，听说有小孩子被卖到清市去了，我就和几个丢了孩子的家长找了去……”
“那个村子里的人很凶，不让我们看看子，还要赶我们走。”
“我们发生了一点小冲突。”
听到这儿，关春玲瞪大了眼睛，“后来呢？”
许培桢盯着小月月看，轻飘飘地说道：“我们进村之前就报了警，后来公安来救我们……我们就出来了，那小孩儿也被公安带到派出所。我们认了人，不是我们丢的，那边儿的派出所已经在找人了。”
“清市的公安告诉我，说你在找我，我、我就来了……”
这时，关春玲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许培桢额角处的伤口开始渗血，浓浓的血浆慢慢淌下……
小月月很害怕，发出了呜咽声，拼命地将自己的脑袋往妈妈的衣服里藏。
关春玲连忙说道：“你、你……你赶紧上二楼去，好好洗个澡，换身衣裳，别吓着孩子了。”
其实许培桢一直盯着小月月，
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如果这个小女孩真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为什么她还这么小？
为什么？
小月月已经害怕得开始哭了起来，浑身发抖。
急得关春玲吼许培桢道：“你快去啊！”
许培桢扭头四处看。
关春玲吩咐唐姨，“秀芳姐，你带他去二楼，把我用来洗衣裳的那个桶拿给他用。”
唐姨点头，带着许培桢去二楼洗漱了。
关春玲这才把小月月抱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低声哄道：“月月乖哦，不怕不怕的，妈妈在这里，小月月不怕，不怕。”
小月月把脸藏在妈妈怀里，全身抽搐。
公安劝离了看热闹的妇女们，坐下来和关春玲说了一回刚才许培桢在派出所里和他们录的口供，又说许培桢随身带着的当初的报警资料，再和各种小月月的个人情况这么一对比……
已经可以确定，许培桢就是小月月的法定监护人。
所以过几天呢，他们会把各种手续办好，还会陪同民政局的同志过来，给关春玲办理收养解除手续。
以后许月月就要跟着她爸爸离开了。
关春玲点头表示理解。
小月本来都已经慢慢控制住情绪，不哭了。
一听公安说，以后她就要跟着“爸爸”离开，又开始哭闹。
关春玲赶紧抱着孩子哄。
这时，许培桢洗完澡、换了身衣裳下了楼。
气氛突然僵持。
连小月月也不哭了，趴在妈妈怀里悄悄打量着许培桢。
许培桢生得俊美，之前衣衫破烂还一身伤……
看起来就是个亡命之徒。
现在他洗净脏污，又换了衣裳，虽然面上的伤消不掉，但气质整体是儒雅的。
小月月没那么害怕了，扁着嘴，眼角挂着半落不落的泪珠，瞪大眼睛好奇地审视着他。
许培桢也一直盯着被关春玲抱在怀里的小月月。
关春玲看到许培桢额角的伤口一直在渗血，便又喊唐姨，“秀芳姐，你把我们的碘酊、云南白药药膏药拿出来……”
村里没有医务室。
所以关春玲在她的小卖部里，也准备了一些常见药。
然后关春玲又喊曹公安，“曹公安，辛苦你帮许培桢用碘酊消毒一下伤口，再给他涂点药膏。”
曹公安很愿意帮忙，接唐姨递过来的药膏，又让许培桢除去上衣，帮他处理伤口。
小月月一直在偷看许培桢，
但见许培桢一除上衣，后背处就有很明显的肿胀、於青，很像是被人用棍子什么的狠狠打了……
这样的伤痕，大约勾起了小月月不好的回忆，她“哇”一声被吓得大哭了起来。
关春玲连忙哄孩子，“小月月可不能哭，爸爸受伤是为了保护小朋友，爸爸是英雄！”
“小月月不哭了啊，以后爸爸也会保护你的……”
“小月月不哭不哭，你忘记了你姐姐大月月交代给你什么任务了？一是不许哭，二是要帮妈妈干活的，现在妈妈需要小月月的帮助了……小月月，你能不能帮帮妈妈呀？”
小月月慢慢收住了哭声。
她抽抽噎噎了好半天，突然说，“帮！”
关春玲装模作样地说道：“哎呀妈妈好累呀，小月月可不可以帮妈妈的忙，给这些叔叔一人倒杯水喝呢？”
小月月偷偷地看了许培桢一眼，又飞快地转过头去。
她踢了踢小短腿，示意妈妈把她放下来，
然后她去找来干净的杯子，往里头倒了凉白开，一杯一杯地端给公安叔叔。
最后一杯——
小月月捧着杯子站在距离许培桢三米远的地方，观察了他十来秒钟，才慢慢地走了过去。
许培桢的眼睛通红通红的，
他一直盯着小月月，表情痛苦。
小月月把杯子放在离他远远的地方，转头就跑。
直到跑回关春玲身边，
小姑娘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躲在妈妈身边悄悄观察他。
关春玲已经跟许培桢说起了遇到小月月的经过，
又说小月月刚来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她不会说话，嘴里一天到晚dibeideng、dibeideng的，大家甚至以为她是傻子……
关春玲在说这个的时候，小月月连连摇头，认真说道：“是许培桢！许培桢是我爸爸的名字，我爸爸叫许培桢……”
许培桢瞬间泪如泉涌！
他抱着头，隐忍地哭了起来。
虽然很克制，但人人为之动容。
关春玲也哭得稀哩哗啦，“小月月，你根本不知道你爸爸为了找你，他受了多少罪！他差点儿死了……”
不是她挟恩。
但，当时如果月月没带着阿大去医院看病，没有人怜惜阿大的话，他的最终结局就是在街上继续流浪，或者天天翻吃垃圾、最终导致多病而亡；或者被坏人拉走，剁去手脚充作乞丐讨钱……
“小月月，你爸爸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寻找你。”
“你看看他这一身伤……”
“他去了清市，也是以为被拐卖的孩子是你。”
“小月月，你为了记住你爸爸的名字，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你真勇敢！”
“你爸爸为了找你，不怕吃苦不怕受累……他也很勇敢！”
关春玲哽咽着说道。
小月月迟疑着，咬住下唇。
她小心翼翼地朝着许培桢走了过去。
她蹲在许培桢面前，还弯下腰，想从底下往上看……
她想看清楚许培桢的脸。
许培桢意识到以后，立刻撒开了手，
睁着一双被泪水糊住的眼，哆嗦着嘴唇看着女儿。
小月月认认真真地打量着许培桢，然后摇摇头，也哭了，“你、你不是我爸爸，我、我爸爸……不、不是你这个样子的……”
许培桢心如刀割。
分开快三年了，他为了找孩子，这几年老得很快，而且还不修边幅；
孩子呢，其实也已经变得不是他认识的样子了。
可他还牢牢记着孩子的声音！
那么为什么……
为什么小月月几年都没长过个子？！
许培桢拿过了自己的挎包。
他的挎包里，放着一本他自己做的相册。
相册里，全是他和家里人、以及小月月的照片。
许培桢翻开了相册，
小月月立刻凑了过来，睁大眼睛看着。
相册的最前面，是许培桢少年时期的照片。
他的证件照，
他哥哥许培椿的证件照，
他和哥哥许培椿的合影，和父母在一起的合影，全家福；
他和同学的合影；
许培椿和当时还不是妻子的女同学下乡插队时的合影；
许培椿和妻子的结婚照；
家里多了大嫂以后的全家福；
然后——
取而代之的，是小婴儿小月月的照片，
在新的全家福里，只剩下了眉宇间有着浓浓忧愁的年轻俊美版的许培桢，以及咧着光光牙床傻乐的小月月；
小月月百天照；
小月月一周岁纪念照；
两周岁、三周岁纪念照；
小月月背着书包站在幼儿园门口嚎啕大哭的照片；
小月月和幼儿园小朋友春游的照片……
这时——
小月月突然动了。
她伸出细细的小手指，指了一下一张照片。
在这张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将四五个小女孩拢在怀里，大家笑得很开心。
小月月指着那个年轻女人，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邓、邓老师……”
许培桢泣道：“对，她是你的幼儿园中班班主任邓老师！”
小月月又指着照片上一个眼睛大大的小女孩，“月月。”
她认出来了，这是她自己。
许培桢连连点头。
“她是佳佳……”
“她是婷婷！”
“她是小乌龟、小、小狐……”
小月月歪着脑袋想，但实在想不起来了。
许培桢提醒她，“她是小蝴蝶！”
小月月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小蝴蝶！住我们楼上！”
许培桢也点头，“爸爸没空的时候，就送你去楼上小蝴蝶家里……”
“小蝴蝶的奶奶会煮很好吃的甜豆子！”小月月的记忆匣子慢慢打开了，“甜豆子太好吃了，我吃得急，直接把豆子吞了，然后、然后豆子卡在我的喉咙里，我出不来气了……吓得小蝴蝶的奶奶要送我去医院，结果我、我一下楼就摔一跤，卡在喉咙里的豆子掉出来了，我、我就好了！”
许培桢又哭又笑，“然后你的下巴就磕了一道疤！”
小月月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关春玲在一旁抹眼泪，“我说呢，小月月的下巴怎么正好有个横着疤呢！原来是这么来的啊……”
到这时，小月月已经相信，眼前这人真是她爸爸了！
其实——
仔细看看，还是能看出来这个头发乱七八遭，下巴上生了胡子茬儿，看起来憔悴又苍老的男人，确实和她爸爸长得有一点点像。
小月月看着许培桢，终于扑了过去，“爸爸！爸爸——你怎么才来呀？”
许培桢抱住了孩子，“对不起小月月！对不起……以后爸爸再也不会弄丢你了！”
关春玲看着饭点儿也快到了，抹着眼泪和唐姨一块儿去准备晚饭了。
做点什么好吃的呢？
小月月需要多补充营养、许培桢远道而来，最好吃点清淡的……
那就做个大家都爱吃又有营养的肉沫蒸水蛋吧！
天这么热，再做解暑清火的咸蛋芥菜腐竹汤！
啊，她的大月月可喜欢这道咸蛋芥菜腐竹汤了，得留上一碗，等她晚上放学了回来吃。

第68章 荔枝木焙烤出来的深井烧……
关月旖夜里放学后，习惯性在校门口看了看。
一般说来，唐姨会在这里等她。
但今天，她看到了——许培桢！
关月旖瞪圆了眼睛，欣喜地跑过去喊了一声“阿大”，
许培桢也看着她笑，“放学了？你妈妈让我过来接你。”
关月旖点头，又看到了他额角处贴着的纱布、面颊上深深的指甲划痕、眉骨颧骨处的伤……
“阿大，你又和人打架了啊？”关月旖忍不住问道。
说起来就很奇怪。
按说，阿大是个读书人，还是搞科研的，
可关月旖每次见到他，他好像……就一直不是打就是杀的，身上永远带着战损感。
许培桢嘿嘿笑，“以后不会了。”
关月旖秒懂——因为小月月找着了。
她又问，“今天到的？”
“嗯。”
“见到小月月了？”
“嗯……嗯！”
关月旖又看了阿大一眼。
她看到，阿大很刻意地把脸别到了一旁。
似乎不想让她看到他面上的难过表情。
关月旖心里清楚，阿大虽然找着了小月月，但应该是被小月月的身高体重给吓着了。
诶，其实这两个月来，小月月还被她妈妈给喂养得白胖了些，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呢！
小月月刚来的时候哟，就像一只快要被饿死的小奶猫一样，瘦骨嶙峋的，还虚弱……精神状态也不好。
现在已经好很多啦！
以后大家会越来越好的！
关月旖笑着和他开玩笑，“小月月不要你呀？”
许培桢苦笑，“她认是认，但是嫌我老，说我不是以前的样子了。”说着，他摸了摸自己削瘦的面颊。
然后许培桢问道：“我听你妈妈说，你有事找我？”
关月旖点头。
正好这时，公交车缓缓驶来。
十五分钟的车程，正好够关月旖将汪见雪疑似顶替他人高考录取书一事说得清楚明白。
公交车到站。
二人下车，沿着水泥路上坡时，许培桢告诉关月旖，“这事儿交给我来办吧！反正我最近也没事儿。”
“你就好好学习你的，马上就要期末了，十月就是国赛初赛了，乱七八糟的事儿你少管。”
关月旖认真说道：“谢谢许叔叔！”
“大月月——”
一道甜润润、奶乎乎的声音响了起来。
关月旖朝着家的方向看去。
四周黑乎乎一片，唯有快餐店门口还亮着明亮的灯。
灯箱广告上的“想家”二字，格外引人注目。
长坡尽头，小月月已经踮着脚尖张望了许久。
一发现姐姐的身影，她立刻像颗炮弹似的，大笑着、欢欢喜喜地朝着关月旖冲了过来。
关月旖也笑了。
她半蹲下来张开双臂——
妹妹一冲过来，就被她结结实实地抱住，然后顺势把妹妹举高高！
小月月发出了兴奋地咯咯咯的尖叫声。
关春玲站在快餐厅门口笑骂，“月月，你别让妹妹太兴奋了……太兴奋了她到半夜都不睡！夜里不睡觉不行的，影响长个子！快进来，今天留了你爱吃的咸蛋芥菜汤！”
关月旖应了一声，抱着妹妹往屋里走。
许培桢呆呆地看着母女三人的亲密互动，呆站了好一会儿，才含泪笑着跟了上去。
关月旖刚一坐下来，关春玲和小月月就围着她忙得团团转。
——关春玲一会儿给她添汤、一会儿去拿蒸蛋、一会儿忙着去沏茶，一会儿又急着喊月月你换拖鞋了没有、你洗手了没有……
——小月月也忙得很，一会儿把妈妈今天的看书笔记本拿过来给姐姐检查，一会儿把她今天的算术本、画画本拿过来给姐姐批改，一会儿又跑去把许培桢带来的那本相册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去姐姐面前献宝。
许培桢独自一人坐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眼里热热的，心里满满的，
还有点儿酸溜溜的。
他也是孤儿。
他也……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感受过，被家人围环簇拥的感觉了。
关月旖吃上了热乎乎的汤饭，装模作样检查了一下妈妈和妹妹今天的功课，然后就开始翻看起来小月月的相册，还发出了阵阵惊呼声。
小月月的童年，一看就是典型的被富养着长大的城市孩子。
照片里的小月月，衣裳永远是合身的、干净的、漂亮的；
头发也被梳理得整整齐齐，
小孩子的眼里还一直保有着与她年龄相符的天真可爱与朝气蓬勃。
看得出来，许培桢一直把小月月照顾得很好。
所以事故发生后——
小小的孩子拼尽一身反骨，想方设法也要记住爸爸的名字……
当爹的明明是一介文弱书生，为了寻找孩子浪迹天涯，不惜每每以身犯险，遭受各种各样的毒打，甚至让他抗出了一肌肉！
关月旖和妈妈其实一直在引导小月月，要和她爸爸重新培养起感情来。
许培桢也很有心。
但，小月月对他比较抗拒。
准确说来，小月月讨厌所有的成年男性。
她甚至也不喜欢成年女性。
只有小孩子、或者像她姐姐这样介乎于女性与少女之间、且外表气质毫无攻击性的人，才能让她放下心防。
对了，还有她妈妈！
妈妈是个例外。
因为妈妈太美太温柔太关心她了！
当天晚上，小月月蹲守着姐姐吃完宵夜、还被姐姐投喂了几口蒸蛋以后，就困得不行，主动拉着姐姐的手，要去二楼刷牙洗脸睡觉了。
从头到尾，小月月都没正眼看过许培桢。
许培桢眼巴巴地看着女儿头也不回地走了，有点委屈。
关春玲觉得好笑，安慰他、也解释道：“慢慢来吧……这孩子刚来的时候也认生。”
“她胆小得不得了！胆小到什么地步呢，天黑了我一开灯她要哭、夜里睡觉时我关了灯她也哭。”
“她非要她姐姐陪着她睡，她姐姐整夜抱着她，白天学习的时候手软到连笔都握不住！她被姐姐抱着，倒是睡得喷香，可只要她姐姐一撒手啊……她闭着眼睛能嚎到对面的上周村的人都能听到！”
“她姐姐白天要去上学，她没办法啊只能跟着我，我去上个厕所她也以为我不要她了，蹲在厕所门口差点哭到断气……”
“但现在还不是慢慢好起来了！”
“许培桢，你别着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关春玲说道。
许培桢看着关春玲，眼圈儿都是红的。
半晌，他用力点点头。
许培桢目前没地儿睡。
关春玲给他在一楼店铺里用板凳拼起来凑了张“床”，再铺上铺盖……
许培桢已经很开心了。
毕竟当他外出找孩子的时候，为了省钱，睡桥洞吃馒头是基操。
现在在关春玲这儿，他的孩子被照顾得很好，连带着他也能吃上热乎乎香喷喷的一日三餐、还能洗上热水澡、睡在铺盖上！
最重要的是，因为小月月与关氏母女的羁绊，令他的也间接性和她们产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虽然这房子也是关春租的，但还是给了他家的感觉。
许培桢也歇下了。
这几年来，这天晚上是他睡得最香、最沉的一个晚上。
第二天天放大光时，许培桢才醒了。
一看时间——
天，已经早上十点多了！
小月月正蹲在他的床边好奇地偷看他……
他因为起晚了、心里着急，直接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吓了小月月一跳！
小姑娘连滚带爬地就逃到了她妈妈身边，还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许培桢朝着女儿笑了笑，谨记关春玲的教导：
“你个子高大又壮实，就是你什么也不做，孩子也怕你。所以你不要太关注她，就自然一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小月月聪明着呢！她啊，一定要先搞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观察得清清楚楚，确定你不会打她、不会伤害她，她才会主动亲近你。”
“对着孩子你可别着急，给她一点儿时间来了解你。”
于是，许培桢急急地起来了，飞快地把被子叠好，放在一旁，然后把板凳归放到原位。
他上二楼去洗漱，下楼的时候——
他看到小月月正好奇地摸他刚叠好的被子。
小姑娘一脸的惊奇表情，似乎在奇怪，他怎么可能把被子叠得这样好，整整齐齐地像豆腐块。
许培桢朝着女儿走去。
小月月刚摸完被子，一扭头就看到许培桢，吓得她往后退了几步，全身僵直，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许培桢蹲下自，也摸了摸被子，问女儿，“是不是觉得爸爸把被子叠得特别好？”
小月月没敢吭声。
许培桢笑笑，“是一个当过兵的叔叔，教爸爸叠的。”
“那个叔叔的孩子也丢了，他找了孩子三年，到现在也没找着。”
“很多人都劝他放弃，说算了再生一个。”
“他不肯，他说他要是放弃了……以后就不会再人记得那个孩子了。”
“月月，还是爸爸的运气好，对不对？”
“至少爸爸……终于又见到了你。”
说着，许培桢朝着孩子伸出手。
小月月被吓得缩了缩脖子。
许培桢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半晌，他收回手，红着眼圈看了小月月一眼，起身走开。
小月月下意识追着他跑了几步，表情有些茫然，最终还是停下脚步。
许培桢过去找关春玲。
她正在给他煮面。
她知道他的饭量，直接拿了四饼面条过来，扔进锅里煮。
许培桢告诉她，“一会儿我得去一趟镇上，月月……就是大月月跟我说的那事儿，我得去找个邮电局打电话。”
关春玲问他，“要带小月月去吗？”
许培桢苦笑，“她不要我。”
关春玲卟哧一声笑了，“那你一个人去吧，回来给孩子带点儿小礼物，随便什么都好。孩子从来不在意你能给她什么，但她会很在意你有没有这份心。你就是在路边摘朵花儿摘根草儿送给她，她也会很开心的。”
顿了顿，关春玲又交代他，“对了你也给老吴打个电话吧，他也在担心你的行踪。再说了，这次你能早早和小月月相认，老吴功不可没……”
“也就是这会儿你们没在一块儿，要不然啊，高低得送一盆子我卤的溏心鸡蛋去给他，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才行……”
许培桢坐在一旁，怔怔地看着关春玲，嘴角含笑。
他的很喜欢、很喜欢听她唠叨。
特别有人间烟火气。
吃完了关春玲给他煮的一大碗汤面，许培桢朝着女儿挥手告别，“爸爸去镇上有事，下午三点前……”
小月月撒腿跑了。
许培桢：……
他有些怅然。
几年前女儿还没丢的时候，
他和女儿的感情很好。
女儿很爱他，一天到晚爸爸爸爸的，小嘴儿一刻也停不下来。
现在……
许培桢抓了抓头发，转身准备离开。
没想到，身后有人追了上来。
许培桢一回头，发现是小月月追了来，手里还拿着个座钟，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许培桢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关春玲在一旁解释，“你告诉她你几点回，教她认钟。”
许培桢恍然大悟，蹲下来告诉女儿，他下午三点回……就是那个肥肥的针指向3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小月月点点头，又拿着座钟跑了。
许培桢去了镇上，找到邮电局开始打电话。
许培桢跟他哥不一样。
他哥许培椿还曾经下乡插队，当了几年知青。
许培桢没有。
他的运气还算不错，高中毕业时，国家正好结束了十年运动时期，高考恢复。
他做为应届高考生考上了北大医学部药学系，二十六岁时成为最年轻的药科博士留校任教；同年，他大哥大嫂相继离世，留下了体弱多病的小月月。
北大为照顾他，让他有更多的时间照顾小月月，不再让他任教，而是让他当了招生老师，
后来小月月上幼儿园了，许培桢才申请调职去了化研所工作。
所以说，在教育系统这一块儿，他还是很有人脉的。
许培桢给高考巡查组打了举报电话。
他还花了近两小时的时间，找到熟人把事情全都交代清楚了。
对方很吃惊，并且表示会在最短的时间里组成调查团，赶赴广州调查此事。
又说，到时候需要许培桢的配合。
许培桢很乐意。
然后对方又跟他说了一件事儿，“小许，你跟化研所闹翻了？”
许培桢沉默片刻，叹气，“是。”
对方笑了，“你还不知道吧，你们单位现在为了找你……简直乱成了一锅粥！老胡已经被撤职了你知道吗？”
许培桢一惊，“真的？”
对方道：“这还能有假！”
“小许啊这事儿你得听我的……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千万别出面！”
“好好报一报这些年你被老胡打压的仇！”
“好了在电话里我就不说太多了，等我带团去了广州再找你，到时候我当面告诉你详细情况。”
许培桢应下。
收了线，许培桢想了想，又花钱打了一次长途电话。
这次他请邮电局的接线员帮他打到北京化研所去，说有事找602科室的吴泽同。
果然——
如许培桢所料，北京化研所那边的电话，是老胡的侄女胡丹琳接的。
胡丹琳连初中都没上，按说是没资格进入化研所工作的。她走了老胡的关系，才能当上化研所的总机话务员。
而许培桢被迫离职，也和胡丹琳有着直接的联系。
原因无它。
老胡想撮合许培桢和胡丹琳。
但许培桢对胡丹琳无感。
这几年来许培桢为了寻找丢失的孩子，除去做项目的时间在北京之外，其他时间都请了长假，奔波在全国各地。
老胡倒也开明，只要许培桢请假，就没有不批的。
但，最近这段时间许培桢请了长假后，一到发工资的时候，胡丹琳就以许培桢女朋友自居，领走了他的工资、绩效奖金、国家补贴给科研工作者的各种津贴……
许培桢长年奔波，手头本来就紧。
回到北京，他找单位会计领钱，会计一脸惊诧，如实告知，“小许，单位可没欠你钱啊，你所有的工资和津贴、绩效奖什么的，可全都发了！”
“是胡丹琳替你领的，你俩不是在处对象吗？”
“胡丹琳还跟我们说，是老胡介绍你俩在一块儿的……”
“单位发工资的时候我还问过老胡，是老胡跟我说‘对对对，小许的工资就让丹琳代领，他们小年轻的事儿我们这些老家伙就不参和了’……我才让胡丹琳代领的啊！”
许培桢怒极，找胡丹琳对质。
想不到，胡丹琳对他居然还挺有意见的：
“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和女孩子处对象的男的！”
“哪个男的不是一天到晚陪着女朋友的？不是一天到晚给女朋友买这买那的？”
“我告诉你许培桢，也就是我，才能容忍你一年里有一半儿时间不在北京……”
“我拿了你的工资和津贴又怎么了？”
“我、我这在替你哄好我自己！”
“要不然啊，你以为我想和你处对象吗？”
气得许培桢够呛。
许培桢去把老胡拉了过来，和胡丹琳一起，三人对质。
他很严厉地说了，他绝不会在单位找对象，也从来没有答应过让别人帮他代领工资，还让胡丹琳马上把钱还给他，他正等钱用。
没想到，老胡也变了脸，“小许啊，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得看看你请假这频率……”
“我说句不好听的，要不是我照顾你，就你这样儿的考勤，哪个单位要你？”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就再问你一句——我为啥要照顾你？”
“我就不是看到你和我侄女儿谈恋爱的份上吗？”
“小许，你听我一句，你也老大不小了！我知道月月丢了，你心里难过。可那孩子也不是你亲生的！你啊，都已经三十多了，还是早点儿和丹琳成家，早点儿要孩子……”
“那啥，你和丹琳登记了以后，赶紧把她的农村户口迁到北京来，咱们单位对应的正好是二小的学区房，老牌名校啊……”
许培桢怒了。
他硬刚了一回，把胡丹琳骂哭了，也把老胡也气了个半死。
最终，胡丹琳把冒领了的一千多块钱还给了许培桢，还有二百多实在没钱还，许培桢让她写了借条。
也因为这样，老胡觉得自己的领导能力被挑衅了。
于是老胡召开职工大会，要求严肃处理许培桢历年来的请假流程。
老胡毕竟是单位一把手，许培桢只是一头科室老黄牛，
一把手要给下面的人穿小鞋，
其他人虽然看不过眼，但也没办法。
就这样，许培桢离职了。
本来老胡还想开除许培桢的。
但许培桢拿过好几个国奖，他更有是因为研发的皮肤药项目，而过优秀青年科技进步奖之类的。
如果化研所要开除许培桢，被上级知道了，老胡也不好交差——因为单位的规章制度，并没有说职工请长假的次数太多就被可以被开除的。
于是，当许培桢和关系比较好的同事老吴通上电话时——
老吴一听是他打来的，第一时间就放下电话，冲去关了门，又跑了回来，拿起电话对许培桢说道：“你月月找着了？”
许培桢含笑说道：“找着了！这回真找着了！”
老吴立刻念了声，“马克思保佑！”
然后他又压低了声音，“你在哪儿呢？在广东吧？你别回来……千万别回来。”
“老胡是前天被问责的，你猜是因为什么——老胡卯足了劲儿要把你逼走，胡丹琳就是个幌子！老胡主要是想挤走你……你那项目马上就要临床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干掉你，可不就轮到他女婿李志诚捡漏了么！”
“可谁又想到呢，你在的时候，项目进行得那叫一个顺当啊……”
“你一走，就出问题了！”
“小许啊你要是现在回来……我跟你说，上级肯定要摁着你的头，让你回来干。等你干完了，搞不好老胡也回来了，到时候还是李志诚摘桃子！”
“你啊，别回来！就算要回来拯救这个项目，也必须要等到事情闹大了再说！”
许培桢笑了，“我知道，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是春玲让我给你打个电话，给你报声平安……”
“我这边儿一切都好，短期内也没有回北京的打算。”
老吴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寒暄几句后，许培桢给老吴留了一个联系方式，这才收了线。
离开邮电局时，许培桢摸了摸口袋。
今天他光是打电话，就已经花掉了一百块钱。
当然了，这比让他本人回北京一趟划算多了。
可是，他已经没什么钱了。
那么他要做些什么，才能赚到钱，养活他自己和小月月呢？
许培桢叹了口气。
他走在并不算太繁华的镇上，想起了关春玲的交代——回去的时候要带点儿小礼物给小月月。
带些什么才好呢？
突然，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
许培桢闻着香气寻找，然后站在一家“椿记烧腊档”的门口。
这是一家极简陋的店铺。
看起来，环境卫生也比较一般。
门口放着几张条凳，上面架着圆型扁竹筛，上面摆着烧鹅、烧鸭、烧鸡，叉烧、烧肉、烧骨之类的。
许培桢的目光落在了皮光油亮的烧鹅上。
他称了四分之一只烧鹅，花了差不多三块钱！
他有些心疼。
但烧腊店老板娘一直在跟许培桢推荐她家的烧骨，说既便宜又好吃，
许培桢一问，原来这烧骨这么便宜啊，一块钱就能称三斤？！
再仔细看看，原来烧骨上的肉几乎已经没了，也就比净骨头体面那么一点点……
难道老板娘要推荐这个呢。
怎么会有人卖这种几乎没有肉的骨头呢？
老板娘告诉他：“没有人吃烧骨的，但你拿回去，用两三块烧骨就能熬出一锅很靓的汤！经济实惠啊！又或者拿来煮粥吃！不会有错的！”
许培桢想了想，觉得带点儿烧骨回去，看看关春玲能不能有所发挥吧！
就这样，他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搭乘公共汽车回到了下周村。
这时，是三点差五分。
许培桢刚下车，朝着坡上走去，远远的就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儿正朝着这边张望。
许培桢忍不住笑了。
——那是他的小月月！
还隔得老久，小月月就看到了他，兴奋得原地又蹦又跳，然后跑进店里去喊妈妈，“我粑粑肥来啦！”
也不知道关春玲在店里说了些什么——
小月月欢呼了一声，朝着他跑了过来。
不过，小姑娘对他还是相当拘谨。
完全不像昨晚看到她姐姐时，那样兴奋。
她跑到距离他大约三四米远的地方就停下了脚步，好奇地打量着他手里拎着的东西，又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将双手背到了身后，跑了。
许培桢也牢记关春玲的教导，“你要给足她时间来观察你，所以你别迁就她，你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于是他拎着沉重的一网兜吃食，径自朝着快餐店走去。
小月月蹦蹦跳跳地跟在许培桢身后。
直到许培桢走到快餐店门口，才笑着转身，问小月月，“小月月，你要不要帮爸爸拿一下这个？很重的哦，你可能拿不动。”
小月月本还有点儿怵他。
一听他说、她可能拿不动这一网兜的东西？
“拿得动！”小月月一下子就挺起了胸膛，骄傲地说道：“小月月吃很多饭的！小月月力气很大！”
说着，小月月接过了许培桢提着的东西。
啊……
好重啊！
急得小月月拼命举高了网兜，踉踉跄跄往店里拖了几步，实在拿不动，赶紧喊妈妈来帮忙，“妈妈妈妈……”
关春玲飞快地跑过来，一把拎过沉甸甸的网兜，又埋怨许培桢，“你有毛病吗？让孩子拎这么重的东西……这是什么？”
“在镇上买了点烧鹅，”许培桢含笑说道，“烧腊档的老板娘又一直在推荐烧骨……说这玩意儿便宜，一块钱能称上三斤，我……”
“烧骨？”关春玲一听到烧骨，比听到烧鹅还开心，“烧骨好！可好了！用来熬汤啊又不是鲜排骨的那种鲜，也很好吃的！”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你买烧鹅干什么！这玩意儿死贵！”
许培桢笑道：“也没买太多，就买了一点，大家试试。”
小月月已经闻到了烧鹅的香气，被馋得直流口水，围着关春玲不停地转圈圈。
关春玲打开网兜一看，赞道：“哇，这个烧鹅一看就特别好吃！这个要趁热吃，要是凉了哦，它的皮就软了、不脆，味道也要打半折！哟，还配了梅子酱呢！”
许培桢阻止了关春玲，“晚上等大月月回来再吃吧！”
关春玲没同意，“先让小月月解解馋！大月月的，我给留她着，放在冰箱里，等她晚上回来吃。”
小月月已经高兴得又蹦又跳，“烧鹅鹅鹅鹅鹅鹅……”
许培桢只得同意。
就这样，大家吃上了表皮酥脆薄嫩，肉嫩多汁的烧鹅。
其实烧鹅空口吃就已经很美味了，再配上酸酸甜甜的梅子酱呀，
简直好吃到让人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也一块儿吞下去了！

第69章 烧骨煲西洋菜微甜浓香……
吃完美味的烧鹅，
许培桢把今天和老熟人讲电话的内容说给关春玲听。
高考替考那事儿他没说，
毕竟涉密。
要说，也得等到他和调查组的人见了面以后，一一谈清楚了、事情解决了才能说。
但他单位的那些破事儿倒是百无禁忌，于是他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关春玲。
关春玲这才有空问他，“那你说的那离职，到底是……是怎么样的一样情况？影响你以后的工作吗？”
许培桢认真向她解释，“这么说吧，我以前是化研所的研究员、工程师，其实和国家干部一样，都是端铁饭碗的。”
“离职呢，就是我向单位辞职了，这个铁饭碗，以后我都端不动了。”
关春玲关切地问道：“那怎么办？”
她人生的前三十几年一直呆在小镇上，劳碌奔波干点儿小买卖，风吹雨淋的，一天也不敢歇。
因为手停口停。
所以她特别羡慕能吃上公家饭的。
以前关春玲在桐叶镇租的煤炭局家属楼，楼上的汤爷爷汤奶奶就是煤炭局的职工；
别看汤爷爷腿脚不便，汤奶奶眼晴不好，他俩还是绝了后的老人……
可他们有工资啊，逢年过节的，单位、工会还会来慰问他们，送钱送米送油的，
关春玲可太羡慕了。
现在听说许培桢把铁饭碗给搞丢了，
关春玲的第一反应就是，“……能不能再和单位解释一下，重新回去上班啊？毕竟是铁饭锅，丢了多可惜。”
许培桢苦笑，“现在都已经开始国企改制了——虽说国家的政策是针对企业的，跟我这种搞科研的不搭干，但现在外资、合资的单位都挺不错。我们单位也有不少人办了停薪留职，想来广东闯一闯。”
关春玲想了想，又觉得：
是啊，虽然汤爷爷汤奶奶有退休工资、逢年过节还能收到各种各样的慰问品，
但说句实话，两位老人家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反倒是她，之前一直守着女儿在小镇读书，她也只能挣点儿辛苦钱……
现在？
瞧，她跟着女儿来了广东一年，已经挣下了十几万身家！
当然了，她现在还欠着一屁股债在。
但依着上下九铺子的稳定收入，她就是啥也不干，明年这个时候也能把所有的债务全部还清！
铁饭碗算什么呢，
还不如趁现在多挣点钱……
自己给自己的未来兜底呗！
关春玲想通了，又道：“那你也出来打工呗！”
“你跟我们又不一样。”
“我们没文化，只能干些很底层的工作，比如干力气活，比如干很费时间的活……”
“但你和月……大月月不一样，你们都是读书人，有文化，就算不端铁饭碗，也会挣得比别人多。”
然后她又给许培桢举了个例子，“就拿下周村陈老板的电子厂来说吧，当普工呢不识字也行，年纪大点儿也无所谓，一个月多加点儿班，怎么也能挣上一百多块。”
“但如果是个年轻人，而且还有高中毕业证的，就可以直接进厂当文员、当拉长、当仓管……总之就是当个小干部，活计没那么累，住宿条件也好些，不用加班一个月还能挣得比普工多！”
关春玲又开玩笑，“秀芳姐还跟我说，先前要不是她得顾着爱萍，她也想进厂！”
许培桢一直含笑看着关春玲，
他其实……
很不喜欢听到她说“你跟我们不一样”这样的话；
不喜欢她把他划到对立的阵营里去。
但是，
她太漂亮了。
她怎么能长得这么漂亮呢？
三十左右的女人了，和他年岁相当，又是一直做小买卖的人。
按说，她应该很世故、很市侩才对。
可她就是有种很吸引他的简单和真诚。
她甚至还带着点少女的娇憨。
关春玲说着说着，突然发现这人一直盯着她，
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正想站起身去找点事情做，突然听到许培桢问她，“春玲，你……对将来都有什么样的打算？”
关春玲愣了一下。
她就觉得更加不意思了，“呃……其实……我……那个……算了。”
她都不好意思说。
“说来听听，”许培桢鼓励她，“我先想听听你的，然后再请你听听我的，我们相互商量一下。”
关春玲犹豫片刻，说了实话，“月月让我先学识字，然后让我参加她们学校的函授学习，学习食品工程这个专业……说，等我读完了，一样也能拿到大学文凭。”
“月月还想让我学英语！”
“月月说，将来让我还个大酒楼，那种很豪华的酒楼。”
许培桢笑了，又问，“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关春玲觉得有些难为情，“我一个快三十的农村妇女，能识字就不错了，还考什么大学啊！还、还学英语呢！那什么开大酒楼……就更加像画饼了！我哪有那能耐！”
许培桢明白了。
她这是缺乏自信。
“我觉得月月给你规则得特别好，”许培桢说道，“但还得是你自己喜欢才行。无论你从事的是哪一个行业，首先你先热爱它，如果不爱，真的很难做出成绩。”
“春玲，你喜欢做这行吗？”许培桢认真问道。
关春玲笑了笑，也认真回答，“我当然喜欢做饭了！”
“我做饭可好吃了！”
“就是有点儿可惜……为了挣钱，我只能一直做快餐，干些苦力活。”
话匣子一打开，关春玲就收不住了，“其实我特别希望能有一个很安静的环境，让我可以集中注意力，好好钻研一下怎么好好做饭……”
她的表情变得自豪了起来，眼睛闪闪发光，
“你肯定不知道，只要是我吃过的东西，我大致就能猜出来它是怎么烹饪出来的，用了什么调味品、是蒸是煮是煎还是炸，我甚至可以仿做出来，大多数时候我还会弄得更好吃！”
“我已经收集了很多调料、佐料，其实我觉得……”
许培桢看着这样的关春玲，有些激动，“……觉得怎样？”
关春玲笑笑，“觉得还是赶紧干活吧！”
说着，她开始做起烹饪晚饭的准备。
梦想再美好，只要带上了一个“梦”字，多少显得有些不切实际。
哎，还是先忙完手边事吧！
现在她的快餐店已经起量了，每顿饭都得准备两百份左右；
确实是个体力活。
许培桢捋起了袖子帮她干活。
忙得七七八八了，关春玲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许培桢，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许培桢认真说道：“我想成家。”
“啊？”关春玲一脸的惊讶。
成……家？
这、这……这就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的梦想？
成家有什么好的！
许培桢认真点头，也深深地看着她，“我想成家。”
“我的家……我父母也是搞科研的，我小时候被他们托付给保姆，等我稍微大一点了，就住了校。后来他们被关进牛棚，我哥下了乡，就更难见面了。最后我哥出了事，他俩也……这个家，就只剩下我和小月月两个人，结果小月月还丢了。”
“有时候我会想不明白，像我这样活在世界上，到底是为什么？”
“是为了来人间体验一回孤独感的吗？”
“我想成家，想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我们会有两个孩子。”
“我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但我们有各自的热爱……我们的生活很富裕，我们的房子很大，我们生活得很舒服，我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就是我的梦想。”许培桢说道。
关春玲深陷了进去。
半晌，她笑了，“你这个梦想也太好了！但是……想要拥有彼此相爱的一家人其实也挺难的。因为当家人，需要无条件的接纳对方的一切，承受对方所有的缺点。”
“你这个梦想啊，好是好……”
“可我觉得，还是我的梦想更容易实现。”说完，关春玲扭头去一边忙去了。
许培桢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叹气。
她太聪明了。
又一次不动声色地拒绝了他的表白。
那还能怎么办？
以后再接再厉吧！
不过，许培桢还是过去看了一眼她正在做什么——原来她正在处理他白天从镇上带回来的烧骨。
关春玲解释道：“我用这个和西洋菜炖个汤。”
西洋菜？
许培桢愣了一下。
关春玲已经扬声喊了起来，“小月月？！月月——”
小月月正蹲在小卖部的货架那儿玩，听到妈妈的呼唤，赶紧跑了过来。
关春玲吩咐她，“你去治安亭找大伯伯，跟他说，我要西洋菜……看村里谁有空，给我送一把过来。”
小月月歪着脑袋认真地看着妈妈，喃喃学语，“……香菜？”
“是西洋菜！不是香菜！是三个字的，西——洋，菜！”关春玲说道。
小月月又念叨了一声西洋菜，转身跑了。
关春玲这才解释给许培桢听，“我们老家好像不产这种菜，北京……我估计也没有。”
“但西洋菜在广东这边遍地都是，它有种很特殊的香气，反正两个月月都喜欢，今天你也试试。”
许培桢点头。
他还是有点儿不放心女儿，走到门口那儿打量着女儿的身影。
但这时，女儿大约已经报完信儿了，这会儿正从不远处的治安亭往这边跑。
许培桢笑了。
他心想，一定是这个村子给了小月月安全感，
才能让这么胆小又敏感的她，独自一人在村子里跑来跑去。
但他也看了看想家快餐厅和治安亭之间的距离——也就二十米远。
只要小月月站在治安岗喊上一声，快餐厅这边就能听到。
或许这才是既让小月月感到安全的距离，同时也能满足小月月帮妈妈干活的心态……
许培桢看着女儿跑回来，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绕开他，又去货架那儿蹲着玩儿去了。
在治安亭里工作的联防队员，下了班以后会回村里去，自然也就能带话给村民了。
下周村本来就是农村，西洋菜并不金贵，家家户户都有种。
很快，就有村民送了两大把西洋菜过来给关春玲。
关春玲塞了三角钱过去，人不肯收，期期艾艾地问关春玲能不能给她一个卤蛋，说没吃过，又听人说特别好吃。
关春玲给了村民两个卤蛋，村民千恩万谢地走了。
许培桢便看着关春玲的操作：
她就是把西洋菜洗干净了，拿到店外头，用力甩干了一下水，又拿到灶前，直接将一大把菜放进煲煮烧骨的锅里，随便搅拌了一下就盖上了锅盖。
嗯？
不是说，广东人特别看重煲汤的吗？
那春玲怎么处理得这么不讲究呢？
要知道，先前关春玲处理烧骨的方法也很简单，就冲洗了一下，然后放进铁锅里，不放油、直接把烧骨里的水份炒干，然后注入开水。
在等待大火煮沸的同时，关春玲拍了两块姜扔进锅里，又倒了一小杯广东本地的红曲九江双蒸高度白酒进锅里去。
这就是底汤了。
她甚至没有放盐！
现在，她又将一大把洗好的西洋菜直接放进锅里？！
再然后，关春玲就开始忙生意了。
等到她卖完盒饭时，已经是夜里快八点。
那锅西洋菜烧骨汤已经炖煮了一个多小时！
关春玲揭开了砂锅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顿时扑鼻而来！
许培桢愣住。
他其实……
觉得关春玲是不是忘记了这锅汤，才任由它小火慢炖了一个多小时。
但他首先从关春玲的表情看出，她认为这锅汤炖煮得特别好；
其次，他也闻到了……类似于桂花馥郁的香味！
天，西洋菜煮久了以后会是这样的气味？
许培桢完全不敢想像。
直到关春玲给大家添了汤，
许培桢拿着他的那一碗，认真地品尝了起来。
他只喝了一口，就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汤怎么这么好喝？
被煮到发黄、发软、几乎快要融化在汤里的西洋菜散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浓郁香气！
用烧骨熬出来的汤，汤汁奶白……
最绝的是——关春玲并没有在汤里放盐，但咸味就是控制得刚刚好！而且这个烧骨，它并不是腊排骨，而是介乎于烤排骨与盐腌咸骨之间的。
所以它既保留着鲜排骨的美味，又带着腌排骨的咸香。
实在是太好吃了！
许培桢吃得心满意足，还不忘提醒关春玲，“给大月月多留一点！”
关春玲笑道：“放心吧已经给她留好了，这一锅是我们的！”
==
关月旖正趴桌写笔记。
突然，有人在她面前站定。
一开始关月旖还以为是哪个同学过路……
直到这人在她面前站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关月旖这才抬起头，看到了神色不善的汪见雪。
“我的笔呢？”汪见雪隐忍着怒意问道。
关月旖一下子就听懂了。
她才不管呢！
“不知道。”
汪见雪怒道：“你不知道？关月旖有你这么无耻的人吗？”
关月旖放下了手里的笔，整个人很放松地往后一躺，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徐徐说道：“我怎么无耻了？你倒是详细展开说说啊！”
汪见雪咬牙切齿地看着关月旖，眼睛都是通红的，“怎么？现在你又不装有钱人了？”
关月旖嗤笑，“我有钱或是没钱，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
汪见雪道：“既然你有钱，那你就替你朋友还钱给我啊！或者说，你朋友答应我的事，你来办啊！”
关月旖笑了。
她当然能听懂汪见雪话里的一语双关。
但，
“我建议你报警，毕竟按你所说……确实金额不少，派出所肯定会受理的。”关月旖闲闲地说道。
——是的，在九十年代初期，三百块钱可不是小数目。
而且黄爱萍也不难找。
只要汪见雪报了警，说黄爱萍是关月旖的朋友，公安来找关月旖了，关月旖还能不说黄爱萍的下落吗？
但，汪见雪敢报警吗？
一对质，大家就会知道，汪见雪和黄爱萍是互赠礼物的。
只是汪见雪从来也没告诉过黄爱萍，她送黄爱萍的礼物价值多少钱；
无论是在情理上、还是法理上，汪见雪都是不占理的那一个。
当然了，如果汪见雪一定要把钢笔要回去的话，没问题呀！
可这么一来，汪见雪和黄爱萍就两清啦！
汪见雪还怎么威胁黄爱萍呢？
所以汪见雪追笔是假、想找到黄爱萍去替考才是真。
关月旖也知道，汪见雪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因为现在已经是六月中旬了，距离高考只剩下半个月不到的时间。
这不能不让人浮想翩翩：
汪见雪这么着急干什么？她自己不是已经“考”上大学了吗？
这时，一旁刘蔚伟赶紧打圆场，“大家同学一场，都别吵。不就是一支钢笔吗？汪见雪，我还有一支备用的钢笔，你要是着急用，我把我的钢笔借给你。”
汪见雪冷笑，“我缺的是你的笔？”说着，她鄙夷地白了刘蔚伟一眼。
刘蔚伟面色惨白。
汪见雪盯着关月旖看了一会儿，冷冷地说道：“相信我，你不会想惹我不开心的……”
“今天晚饭后，我会在图书馆旁边的小树林等你。”
“我们说清楚。”
说完，汪见雪又淡淡地扫了关月旖一眼，扬着下巴离开了。
关月旖懒得理她。

第70章 香蕉牛奶鸡蛋饼奶香浓浓……
关月旖在学校食堂吃完晚饭后，收拾了一下，准备去小课室上强训课了。
刘蔚伟奇道：“汪见雪不是约了你，让你吃完晚饭去图书馆旁的小树林见面吗？”
关月旖比他还奇怪，“她谁啊？她让我去，我就得去吗？我还想让她好好学习呢，她怎么不听我的？”
刘蔚伟：……
关月旖和张建新一块儿走了。
走到食堂门口，张建新回头看了刘蔚伟一眼，“走啊！”
刘蔚伟啊了一声，有些慌乱，“我、我有事儿！你、你俩先过去吧！”
关月旖和张建新对视了一眼。
关月旖率先走了，
张建新久久地看着刘蔚伟，也扭头走了。
后来，刘蔚伟迟到了几分钟才赶到课室。
大教授都已经开始讲题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关月旖问刘蔚伟，“你去小树林了？”
刘蔚伟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我……”
“汪见雪说什么了？”关月旖又问。
刘蔚伟有些茫然，“她没去。”
“啊？”关月旖有些诧异。
刘蔚伟说道：“我在那儿等了快四十分钟，她一直没来。”
关月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那她是在玩我？”
刘蔚伟连忙说道：“不会不会，应该约你去见面是真的……可能就是、就是半途被什么事情给耽误了吧？”
关月旖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下课时，大教授一如既往地拖了堂。
关月旖收拾好书包，准备走出校门时，才发现张建新一直跟着她。
她觉得稀奇，“你上哪儿去？”
张建新双手插兜，“我去校门口有事儿。”
“啥事儿？”
“反正你不懂。”
关月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你怕我有事儿？”
张建新没吭声。
是的。
他怕关月旖遇上什么事儿。
因为今天汪见雪的表现实在是太奇怪了——她既然约了关月旖去小树林，又为什么不现身？是因为去的人不是关月旖而是刘蔚伟吗？
那么，汪见雪到底想干什么？
张建新也想了很多。
虽说他不认为汪见雪有买凶杀人的动机和条件，
但还是觉得谨慎些好。
所以他要送她离校。
他知道，她家里人也不放心她让她大晚上的一个人回家，每天都会来接。
只要他把她送到校门口而已，也没费多大事儿。
现在，他的意图被她拆穿了，
张建新有些不好意思。
他没否认，但低头不语，就默默地陪着她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
关月旖一眼就看到了来接她的阿大。
她朝张建新挥手，“我家里人来接我了，拜拜，明天见啊！”
张建新看向了许培桢。
他倒是听关月旖说过许培桢和小月月的事，于是远远的，朝着许培桢打招呼，“许叔叔好！”
许培桢也朝着张建新点点头。
正好这时，一辆公交车朝着这边驶了过来。
关月旖和张建新挥手告别，朝着站台跑去，准备和阿大一起上车。
张建新转过身，准备回学校，却不经意看到有个中年人坐在学校门口的花坛上，一副风尘仆仆、落魄憔悴的样子。
但那人衣着也算整洁，也不太像是流浪汉。
张建新打量这人片刻，猜测这人的年纪……有可能是同学家长？
现在都已经是深夜十点半了，这位家长怎么还在这儿？是没有找到他的孩子吗？
张建新走了过去，问那人，“叔叔，你为什么坐在这儿啊？”
那人打量了一下张建新的模样儿，用带着很浓重的乡音问道：“同学，你认不认得……程芳晴？”
“程，是方程式的程，”
“芳，是芳草萋萋的芳……”
“晴，是雨后天晴的晴。”中年男人说道。
张建新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很震惊。
不仅仅因为这中年男人是来找程芳晴的，
而且还因为，这中年男人的口音，就是赣省F市的！
这人是张建新的老乡！
中年男人见张建新的表情也变了，急了！
他立马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很警惕地看着张建新，他的表情略带惊恐，声音也有嘶哑，“同学！你冷静一点！请你冷静一点……”
“不管你们学校有没有程芳晴这个人，你说一声就行了！”
“没必要太疯狂！也别动手，真的没必要……”
张建新愣住
虽然他不知道中年男人为什么要这么说，
但是——
张建新转头就跑。
他朝着公交车站台那儿跑去。
可这时关月旖和许培桢都已经上了公交车，
公交车甚至已经启动了。
张建新只要一边跑，一边疯狂挥手，又大喊道：“月月！月月！你下车！快下车啊月月！”
一旁的中年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张建新，暗骂了一声妈的疯子，然后拎起脚边的编织袋，准备离开。
关月旖上了公交车以后，倒是没再在意学校门口了。
许培桢看到了狼狈追车的张建新，连忙叫停了公交车司机。
公交车戛一声停下。
许培桢拉着不明所以的关月旖下了车。
“阿大，你干什么啊？”关月旖惊讶地问道。
许培桢指了指后头。
关月旖一回头，看到张建新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了过来，“月月！月月——”
“程芳晴的爸爸找来了！”
关月旖瞪大了眼睛。
三人又匆匆往校门口赶。
可程芳晴的爸爸已经不见了踪影。
三人急得团团转，始终找不到程爸爸，
张建新很自责，“要是当时我没去追车，直接拦住了他就好了。”
关月旖道：“我们再找找吧。”
“我们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刚才又没有其他的公交车经过，他不太可能就这么走了。”
“如果他没有进入学校，就肯定还在附近。”
这时——
许培桢突然说了声，“同志你好！”
关月旖和张建新一转身，才发现一个中年人坐在树下的围墙根下，这附近是有路灯的，但也有树，树挡住了路灯，前面还有绿化带隔着……
难怪刚才大家都没有看到他。
这个中年男人的表情很奇怪。
他看起来，好像挺厌烦关许张三人的。
见关许张三人朝他走了过来，便无奈地又拎起了他的袋子，准备离开。
关月旖追了过去，“程叔叔，请你等一等！”
中年男人没有理会她，继续朝远处迅速走去。
“程芳晴同学家长！请你等一等！”关月旖又喊了一声。
中年男人听到“程芳晴”三字，终于停下脚步，他打量着关月旖、张建新和许培桢……
最终，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在许培桢身上，激动地问道：“同志，你……你是程芳晴的家长？”
此言一出，大家全都愣住了。
一时间，大家面面相觑，全都懵了。
不过，中年男人觉察到关许张的善意，情绪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沟通——
关月旖这才明白，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是赣省F市潭溪中学高中部的李校长。
李校长从随身的包包里掏出了一封信——正是之前关月旖用左手写的印刷体。
他说道：“我收到了这封信，心里着急得不得了哇！”
“其实呢，我们对程芳晴同学的情况……知道得很少。”
“只知道她是去年来我们学校挂名复读的，也知道她的高考分数……那是相当漂亮啊！是我们潭溪高中历年以来的最高分。”
“但是呢，程芳晴同学可能和我们也不太熟，她报了什么志愿，有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这些我们都不知道。”
“直到我收到这封信……”
“我才担心了！”
说着，李校长焦急地说道：“你们看看啊！这封信，竟然说程芳晴同学被逸仙大学录取了，但她去没有报到啊！”
“我一收到这封信，立马就开始寻找程芳晴同学。我也想核实一下……你们想啊，寒门学子苦读十几年书，如果能考上本科……有什么理由不去读呢？”
“可我越想找到她，我就越找不到她！”
“她在我们学校报名复读，竟然留的是个假地址！我按照地址找了去，人家说没听过这个人！我想了又想，觉得这个事情还是要查一查，所以我……自费买了火车费来了广州。”
说到这儿，李校长很生气，
“我本来直接去了逸仙大学，但是招生办老师今天都不在。”
“我就想着，其实我也不需要惊动招生办嘛，只要我来药科学院问一下，有没有程芳晴这个同学就行了。”
“如果她已经在这里上学了……”李校长挥了挥手里的手写印体信件，“那就证明这封信过期了嘛，可能程芳晴报名的时候错过了，人家招生办把信寄了出来以后，程芳晴还是赶上了嘛！只是说，这封信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现在才寄到我们那……”
“但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如果她不在这里上学，那也没关系啊……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损失，但我回去以后，我还是要想办法找以程芳晴本人、或者找到她家里人，把情况解释清楚嘛！”
“至于程芳晴是自己放弃的，又或者有其他的原因没办法入学，大家了解一下情况就可以了嘛！”
“可谁知道啊，我从校本部赶到你们药科学院的时候，已经六点了，你们的老师全都下班了，我问门卫，门卫说他不知道啊！”
“然后我、我就拦着学生问吧！”
“一边问了七八个人，都说不知道程芳晴这个人，也不认识程芳晴这个人。”
“我都有点心灰意冷了，我想着可能是真的没来吧！”
“然后我就说，那我最后再找一个人问问，问完了我就走。”
也不知道李校长到底经历了什么。
总之，此时他悲愤交加，气得眼睛都红了。
他狠狠地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最后一次我问到了一个女同学。”
“我、我说同学，你认识程芳晴吗？”
“她问我你说什么？”
“我说，你认不认识程芳晴？她是江西女孩子，去年考上你们学校了……同学，请问你认不认识她？”
说到这儿，李校长又问关月旖、张建新和许培桢，“你们说说，我、我讲这个话，应该没有冒犯到谁吧？”
关、张、许三人齐齐答道：“没有，这是很正常的问话。”
李校长说道：“对啊，程芳晴就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子的名字，我也没有骂人呐……”
“结果那个女的发了半天呆，又问我程芳晴是哪三个字。我还以为她认识程芳晴，我就跟她说了，方程式的程，芳草萋萋的芳，雨过天晴的晴……”
“然后我就捱了那女的一巴掌！”李校长气愤地说道。
关月旖、张建新和许培桢瞠目结舌！
李校长看起来大约四十岁。
他可能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气，此时复述起当时的事，他气得眼圈儿泛红，全身都在抖。
“依我看，打我的那个女同学，就是你们药科学校的学生！”
“你们学校的学生怎么会是这样的风气？”
“我不说因为我是一个小镇上的高中校长，我就应该得到全国人民的尊重。但那个打人的同学，她做为一个新时代的年轻人、一个高素质的大学生，她是怎么做到一言不合就直接动手打人的？”
“何况我年纪一把了！那是光天化日之下，我站在一所全国闻名的本科院校门口啊！”
“你们学校就是这样教育学生的吗？”李校长愤怒地质问。
关月旖和张建新对视了一眼。
关月旖问李校长，“您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子，衣着打扮是怎么样的吗？”
李校长仔细想了想，一边说一边比划，“是个很时髦的女的，披着头发擦着口红，穿着件没有袖子的裙子和高跟鞋，好像还系着很宽的腰带……”
“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是老师，我上前去就和她打招呼说老师好，是她自己说，她不是老师是学生的……”
“所以我到底哪里说错了话？”李校长气得连声音都哽咽了起来。
关月旖和张建新又对视了一眼，心想今天汪见雪好像就是这么打扮的。
所以？
汪见雪约了关月旖晚饭后在图书馆的小树林那儿见面，结果又爽约，
并不是汪见雪在搞什么鬼，
而是汪见雪在学校门口遇上了来找程芳晴的李校长，才被吓着了，不敢再回学校了？！
此时见李校长这么生气，许培桢出面了，“李校长，现在已经很晚了……要不这样吧，让小张同学带你去学校招待所住一晚，有事咱们明天再说？”
跟着，许培桢掏出五块钱，递给张建新，“你带李校长去招待所办一下入住手续，如果食堂还开门，买份饭给李校长吃。如果食堂已经关门了，那就去小卖部买包方便面解决一下。”
张建新点头。
李校长打量着许培桢，一时间猜不透他的身份。
许培桢也没介绍自己，只是笑着说，明天白天他会过来找李校长。
李校长坐了两天一夜的绿皮火车，一路奔波赶到这儿，早就已经又累又饿。
他原本打算问到程芳晴的下落以后，就乘坐公交车离开这里；
可无缘无故被个女学生扇了一记耳光后，他差点儿自闭了！气愤地坐在校门口生闷气，不知不觉捱到这个时候。
李校长便谢过许培桢，跟着张建新去了学校。
关月旖和许培桢则赶上了夜班车，匆匆往家赶。
此时许月月正在哭，
因为姐姐平时十点四十分左右到家，最晚就是十一点左右就到了。
今天这都十一点半了，姐姐还没回来……
关月旖和许培桢下了公交车，刚走上坡，还隔了五十米远呢，就听到了小月月的嚎哭声。
吓得关月旖三步并作两步走，飞快地冲进了家。
前一秒，小月月还在撕心裂肺地哭，任凭关春玲怎么安慰、怎么哄，小姑娘就是认定姐姐不要她了，姐姐扔下她不管了……
后一秒，小月月见到了姐姐，眼泪鼻涕还没来得及收，便又咧着嘴笑了。
关春玲又好笑又好气，“嗨，为了哄你这爱哭鬼，妈妈都没空做宵夜给姐姐吃了……”
然后又看了许培桢一眼，补了一句，“你爸爸也没有宵夜吃！”
小月月呆了呆，嘴巴扁了起来——
关春玲急道：“别哭别哭！妈妈这就做！马上做！”
不过，一时半会儿的，关春玲也没找着食材。
最后她拿了三根香蕉三鸡蛋出来，打开煤炉子的风门。
先把鸡蛋磕进碗里，加了一勺奶粉、一勺白砂糖，递给许培桢，示意他把蛋液搅匀；
她则动手把香蕉皮剥了，将香蕉肉切成小圆片。
铁锅架在灶上，放一小勺猪油在锅里，
油热了以后，直接把锅拿到一旁去，将切好的香蕉片全部平铺在锅里。
这时锅里的油温已经被香蕉片冷却了下来。
再把贴满了香蕉片的铁锅重新架在灶上，等到锅里发出滋滋响的声音时，再把许培桢搅匀的蛋液泼进锅里，双手端着铁锅的耳摇晃一圈儿，让蛋液铺满整个锅……
重头戏来了！
关春玲端着铁碗，盯着锅里香蕉蛋饼的火候，突然颠了一下锅——
锅里的蛋饼被高高扬起，在空中翻了一个面，稳稳地又落回了锅里！
小月月拍手，“哇——”
关月旖，“哇——”
许培桢，“哇——”
关春玲一笑，把煤炉风门关上。
利用锅里的余温将蛋饼煎熟，然后将蛋饼挪出锅，倒在一个大盘子上，再用勺子划了几下。
一盘奶香四溢的香蕉牛奶鸡蛋饼就大功告成啦！
然后关春玲又用奶粉冲了四杯牛奶……
想着广州天气炎热，今晚的宵夜又是饼又是牛奶的，很容易上火，
于是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苹果，洗干净了对切成两半。
就这样，每个人都分到了分量不太多半杯牛奶、半个苹果、和分量并不多的香蕉牛奶蛋饼。
关月旖照顾着妹妹吃香蕉牛奶蛋饼，自己也吃了一块。
不得不说，妈妈烹饪食物的时候，对火候的掌控，真的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这个煎蛋饼的两面特别酥脆，但中间的香蕉又香又软！
真想不到，妈妈就这么随手拿了点东西，就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
关月旖看着妈妈笑。
关春玲见了，笑问，“大月月你干啥呢，傻笑什么？”
关月旖笑眯眯地说道：“我妈妈又漂亮又厉害！我妈妈是全天下最好的妈妈！”
关春玲一怔。
小月月已经高兴地拍起了手，“最好的妈妈！最好的妈妈！”
许培桢问大月月和小月月，“你们妈妈这么辛苦，你们应该怎么做？”
大月月说道：“妈！周末我来顾店，给你放放假，你去玩玩呗！”
小月月学舌，“妈！周末我帮姐姐，你和爸爸去玩玩呗！”
嗯？
全家人齐齐看向了小月月。
小月月愣了一下，赶紧改了口，“妈！周末姐姐帮我，你和爸爸去玩玩呗！”
刚说完，小月月自己都呆住了。
又又改口，“姐，周末我来帮你，妈和爸爸去玩……”
意识到自己怎么说也说不对，小月月急了，嘴巴一扁就想哭——
关月旖差点儿笑喷了。

第71章 简单朴素的家常清汤葱花……
第二天一早，许培桢和关月旖一块儿去了学校。
关月旖去上课，
许培桢去找李校长。
但是，早八点名的时候，汪见雪不在，王静也没替汪见雪签到。
在上上午第二课时，班主任匆匆跑来课室找汪见雪，
没想到汪见雪不在，于是班主任把汪见雪的室友王静叫走了。
后来，王静就一直没回到。
午休时分，关月旖想去找阿大问问情况。
可她去校长办公室扑了空，
去找班主任、班主任不在，
问大教授、大教授一问三不知……
一直到夜里上完强训课，关月旖走出校门，才看到了阿大和李校长。
两人相谈甚欢。
见关月旖出来了，阿大和李校长齐齐站起身，握手告别。
关月旖朝着李校长打了个招呼，双方告别。
她注意到，阿大临走和李校长说了声“明天见”。
关月旖跟着阿大上了公共汽车。
他告诉关月旖，“汪见雪昨晚就没回宿舍，今天逸仙大学校本部那边已经报了警，报的是学生失踪。”
“然后校本部那边按之前汪见雪留的家人联系方式，联系上她爸爸了……”
关月旖瞪大了眼睛，“她爸姓什么？姓汪吗？”
许培桢道，“她爸姓姜，叫姜书远，是赣省F市的副市长。”
关月旖又问，“那她妈妈姓汪吗？”
许培桢摇头，“不……汪见雪的资料上没写她妈妈的姓氏，但巡查组的人给姜书远打电话的时候，问了一下他的家庭情况，才知道汪见雪的妈妈姓韩，叫韩婷。”
关月旖呆愣住。
许培桢又道：“她爸爸今天已经启程了，下午的时候他还主动给这边打来电话，说他已经买了火车票，正往广州赶。”
“对了今天高考巡查组也抵达了逸仙大校，来调查汪见雪的入学资质。”
关月旖想了想，又问，“那汪见雪的妈妈和哥哥呢？”
“没有联系上，”许培桢说道，“她只填了她爸爸的联系方式，怎么了？”
关月旖说道：“开学的时候，是她妈妈和她哥哥陪着她来的，她爸爸没来过……而且我和曾经在一个寝室里住了两个多月，我从来也没有听她说过她爸爸的事，甚至没听她说过爸爸这两个字……”
许培桢道：“你的意思是——”
“她和她爸爸的感情不深，”关月旖说道，“所以她现在……很有可能跑去找她妈妈了。”
许培桢笑了，“你这孩子，还挺有当侦探的天赋嘛！”
他解释给关月旖听：
其实呢，汪见雪跑不跑，关系不大。
说得通俗一点儿——就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今天，逸仙大学招生部，已经翻找出去年的档案，基本已经查清楚当初程芳晴的入学录取通知书是寄到了哪儿、寄给了谁的。
而且汪见雪留的联系人是她父亲姜书远，
姜书远已经在电话里确认了他和汪见雪的父女关系。
现在，就等着巡查组的调查吧！
许培桢又告诉关月旖，
“我其实觉得情况不太妙。”
“因为汪见雪的入学手续实在办得太完美了。”
“月月，你们高考报名的时候，不都是需要多交几张证件照的吗？”
“那个照片，其中一张要贴在准考证上，高考入场的时候有专门的老师来检查，看看你们和准考证的照片是不是一致的，对吧？”
关月旖点点头。
许培桢又道：“你们被录取后，来学校报到，也是需要交证件照的，对吧？”
关月旖又点点头。
许培桢说道：“问题就出在这里——”
“汪见雪来逸仙大学报到时提供的证件照，跟准考证上的一致！”
“只不过，照片看起来年代久远，感觉像是初中拍的证件照——这个问题，我已经跟老杜（他的朋友）说过，高考生的照片一定要在高考报名前一个月拍的照，以后才能杜绝再出同样的问题。”
“可老杜跟我说，如果硬性规定一定要拍新照片的话，三块钱一份的八张小一寸证件照，很有可能会成为高考生承担不起的费用！”
“诶，这个问题留给他们自己人去讨论吧！”
“今天逸仙大学招生办的老师，还有你们班主任李老师全都已经接受了巡查组第一轮的调查……也就是说，逸仙大学这边的接收，没有太大的问题。”
“当然他们也有责任，责任就是没有拿着照片和真人核对。他们只是核对了汪见雪上交的证件照，发现她上交的证件照和她的档案里是一致的，就没再细究了。”
“所以问题大概率出在潭溪镇。”
“再根据你、黄爱萍和汪见雪之间的羁绊来看，我估计——”
“这高考替考事件很有可能已经成为了一条成熟的产业链。”
“但汪见雪毕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姑娘……”
“我不是在替她说话，我只是觉得，凭她一个人的能力，根本做不到只手遮天！”
许培桢又交代关月旖，“月月，你呢就好好学习。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我们都没法儿插手。只能看着他们调查……”
关月旖连忙说道：“阿大，暂时别去打扰黄爱萍，让她安全高考。”
许培桢点头，“放心，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关月旖这才舒了一口气。
许培桢又告诉关月旖，“对了汪见雪的那个室友，叫王静的，这人挺有意思。”
“巡查组找王静，只是想问问汪见雪的行踪。没想到这个王静，大概是把巡查组的同志当成了树洞，一直不停地主动说汪见雪的事儿。”
“但她说得还挺好笑的哈，一会儿说汪见雪天天送别人东西，一会儿说汪见雪对别人好是有目的的。然后巡查组问她，那你说说，你认为汪见雪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用意。她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她俩是不是有仇？”
关月旖一笑，“你想啊，如果汪见雪的入学通知书真是买来的……那怎么可能通得过我们的专业学科考试呢？王静说的没有错，汪见雪在我们学校，从来不读书、也不学习。她所有的精力全都入在人脉的经营上。”
“不过，受汪见雪恩惠最多的，应该是王静，毕竟她俩住在一间寝室里么。”
“那你想啊，王静图汪见雪的钱，汪见雪又图王静的什么呢？”
许培桢明白了，连连点头，“汪见雪抄王静的期末**了？”
关月旖说道：“根据我和爱萍高中的经验……汪见雪和王静应该是在期末考试的时候，在试卷上写下对方的名字。”
许培桢一愣，皱眉问道：“那王静就不能糊弄汪见吗？比如说不写名字，或者不写汪见雪的名字而是写她自己的？”
关月旖道：“照你这么说，汪见雪写了王静的名字，王静不写汪见雪的名字。那王静就是不及格，汪见雪是零分了。两败俱伤对王静没什么好处，何况汪见雪是王静的衣食父母呢！”
许培桢愣了很久，才叹气道：“这些人啊，心眼一个比一个多！如果能把钻空子的劲儿放在学习上多好。”
第二天，汪见雪依旧没有回学校。
关月旖寻思着，汪见雪的爸爸姜书远应该快到了。
她非常期待能和姜书远见上一面。
当天晚上许培桢过来接关月旖放学时，关月旖很紧张地问他，姜书远到了没。
许培桢摇头。
但，他告诉关月旖，“今天程芳晴来了。”
“啊？”关月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她是怎么找来的？”
许培桢说起了今天发生的事儿。
当时他正和老杜闲聊。
门卫突然打电话来，说有个年轻的孕妇在校本部门口下跪，还举了张大字报，上面写着“逸仙大学还我本科学历”，
由于校本部位于闹市中心，往来行人很多，很快就引发了拥堵。
招生办和高考巡查步组一听，连忙去外头看。
许培桢也跟着去看，
果然，这个年轻的孕妇自称名叫程芳晴！
许培桢盯着程芳晴看了好一会儿，确实觉得这个年轻的孕妇、和档案里的那两张残旧模糊的证件照上的人是有点像。
大家好说歹说，才把程芳晴扶了起来，又把她请进招生办。
程芳晴抹了把眼泪，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她是八八年的应届高考生，当年没考上大学，就跟着老乡来广东打工。没想到被骗进黑心作坊，累死累活干了两个月，一分钱没拿到，还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多亏工友们自救，大家才一块儿逃了出来的。
从此，被吓破了胆的程芳晴，觉得在外面打工太可怕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复读一年重新参考高考。
全家人都反对，因为家里太穷了。
程芳晴的姨妈刘香在潭溪高中的食堂打零工。
刘香告诉程芳晴，“晴儿啊不如你就来我们潭溪高中复读吧！”
“你想去其他学校上复读班，好一点的百把块钱一个月！”
“我们潭溪高中复读班只要四十一个月……”
但程芳晴连四十一个月也出不起。
几天后，刘香又告诉程芳晴，“晴儿啊现在是这么个情况——有人呢在潭溪高中报了复读班又不想读了，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是高考的料。”
“但学校说，其他的费用可以退，高考报名费不能退，但是可以转给别人……”
“晴儿啊这可是个天大的喜事！”
“要知道，高考报名费也要十六块钱啊！你要是想呢，就把你的资料给姨，姨给你报名去！”
当时程芳晴觉得有些奇怪。
因为距离高考报名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
但她也没多想，以为复读报名和应届报名有区别的，
再说了，刘香可是她的亲姨妈！
是自己人，才会在遇到好事儿的时候惦记着她。
程芳晴就把自己的证件、资料全都给了姨妈，姨妈也顺顺利利地帮她免费报了名。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程芳晴白天在家务农，晚上挑灯夜读，是真正的废寝忘食。
她也顺利地参加了八九年高考，
想着姨妈在镇上，程芳晴家在山上……
于是程芳晴就委托姨妈帮她打听分数。
高考出分的时候刘香还特意去了一趟程家，把程芳晴的分数说了。
——完全超出程芳晴的意料！
低到让她完全无法想像。
甚至比她八八年应届高考的那年还要低！
程芳晴崩溃了。
因为高考完后她一直很开心，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
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接下来，刘香又劝程芳晴，“晴儿啊你也试了两次高考了，都没得成，算了……还不如早点结婚。姨给你介绍个好人家，女人结婚早、孩子生得早，身体才恢复得快。”
就这样，第二次高考落第的程芳晴，在姨妈刘香的介绍下，结了婚。
如今她肚里已经怀了孩子，五月有余。
她本来不知道她的大学录取书被人顶替了，
是因为李校长在找她。
虽然李校长并不认识程芳晴、也不知道程芳晴住在那儿。
但在乡下，李校长也算是个名人。
他放话出去要找程芳晴……
兜兜转转的，程芳晴还是得了信儿。
这时，她的姨妈刘香早就已经离开了潭溪镇。
程芳晴只好自己跑去潭溪中学打听，才从潭溪老师口中听说了这件事。
她还听说，李校长为了一探究竟，已经去了广州……
急得程芳晴也挺着大肚子赶了来。
她在火车上呆了两天一夜，已经把当年的事儿原原本本地回想了一遍。
所有的蹊跷全都被她揪了出来！
——比如说，八九年的高考还有预考制。程芳晴是在原来的高中缴费预考的，预考成绩出来以后，刘香听说程芳晴的成绩有望冲刺师专，这才找上她，说了那套“人家花钱报了名又不想考了”之类的鬼话。
——比如说，刘香来报她的高考成绩时，程芳晴不相信，一直说不可能、她非要去查分不可；但刘香一直在劝她，说好多人都说，今年的高考题特别特别难，又说你考不过别人是因为你没钱去上复读班，这是你的命之类的……后来连程芳晴的妈妈也在劝程芳晴，程芳晴也就放弃了查分。
——还比如说，刘香给程芳晴介绍的婆家，距离老家很远，足有二百里地。如果不是因为她正好回娘家吃昔日同学的喜酒，她根本不会知道这件事！
所以？
如果刘香不是心里有鬼，又怎么会给程芳晴介绍一下这么远的婆家？
她是恨不得程芳晴能嫁得远远的，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以免这个秘密被发现吧？
听到这儿，关月旖觉得真正的程芳晴实在太惨了。
全心全意相信那个姨妈，没想到人家是把她往死里坑啊！
但是——
关月旖问道许培桢，“阿大，那汪见雪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她只是一个买家？”
“还是说，她同时也是卖家？”
许培桢道：“这就是看他们怎么调查了。”
“依着真程芳晴的遭遇来看……”
“我倾向于，以前的汪见雪是买家。但她尝到了甜头以后，搞不好想自己做……”
关月旖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你说得对。”
“既然汪见雪是市长千金，平时的交际圈就不会太窄。总会有人知道她八八年高考落榜，参考工作去了，结果八九年又上了大学。”
“搞不好还有人知道她在八九年高考的那几天里出去玩了，根本没去高考。”
“现在她突然上了大学，没问题就出鬼了！”
“所以，可能有人威胁她，她也是没办法，才想着找个人，就像当初刘香哄着程芳晴去高考，最后把名额顶替给她一样……”
许培桢连连点头。
当公共汽车抵达下周村的时候，关月旖跟在许培桢身后下了车，叹道：“也不知道汪见雪的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到。”
许培桢皱眉说道：“你好像很惦记着这个人。”
——大月月基本天天都念叨着姜书远。
这个姜书远……
很重要？
关月旖干笑了两声，赶紧岔开入话题，“也不知道今天妈妈会做什么宵夜给我们吃。”
结果两人一进快餐店，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小月月这是怎么了？
怎么今天不扑姐姐了？
还乖乖坐在椅子上，双手背在身后，嘴巴扁着、脑袋耷拉着……
像是做错了事捱了主人骂的小猫咪，
整个人垂头丧气的。
关月旖又和许培桢齐齐转头看向关春玲。
关春玲正弯着腰，用拖把拖着地。
见女儿和阿大回来了，关春玲喋喋不休地说道：“今天可没有宵夜吃了！”
“本来我留了一锅排骨汤，想着等你俩回来了，用来下面条吃。”
“没想到村里人家养的小狗跑进我们店里，我们家的那个调皮小捣蛋去追狗，直接打翻了我这锅汤！”
“当时吓得我哟……”
“幸好人没事！狗也没事。”
“要是有事——”
关春玲直起了腰，冲着小捣蛋怒道：“——妈妈就打烂她的屁股！”
小月月哇一声哭了，娇娇地央求妈妈，“妈妈妈妈不打！”
“就打！”关春玲骂道。
小月月，“妈妈不打……”
“不听话，妈妈就打！”
“小月月听妈妈话，妈妈不打小月月！”
关月旖和许培桢在一旁暗笑。
——关春玲面上装得很生气的样子，嘴里也一直喊着打打打……
那你打啊！
你打一个看看？
可她怎么将拖把放下了，还把小月月抱在了怀里？
——小月月就更有意思了，小姑娘眼泪汪汪的，嘴里一直求着妈妈别打，但就是主动凑到了妈妈身边，最后依偎过去还展开双臂求妈妈抱抱？
关月旖和许培桢对视一眼，笑了笑，然后各司其职。
关月旖拿过了妈妈放在一旁的拖把，开始拖地。
许培桢去煮面。
煮面之前，他先从冰箱里拿出一把香葱，洗干净、切碎了，再用洒盐腌制一下。
盐要多洒一点。
水煮开以后把挂面放进去煮熟，再卧三个蛋。
一个给大月月、一个给小月月、一个给月月妈。
至于他么，
他是成年男人，一不长个子、二不用补身体，就别浪费了吧！
将煮好的面条捞起来放进大碗，再卧上蛋，洒上被盐末腌过的葱光、再放一勺猪油，最后浇上面汤……
清清白白、简简单单的葱花清水面就煮好了。
可别说，面里连酱油也没放，
雪白的面条泡在清水里，面上铺着厚厚一层葱花……
在这炎热的夜晚，明明这面也是热气腾腾的，
偏偏给了人一种清新脱俗的感觉。
还没吃呢，就觉得浑身的汗意被逼退了些。
灯下，四人坐在桌前，每人面前都放了一个大面碗。
关春玲看了看许培桢面前的汤碗，疑惑地问道：“为啥你碗里没蛋？我们又不缺蛋。”
许培桢心里不好受，因为他的积蓄即将耗尽，现在他吃关春玲的、住关春玲的……
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伸手向喜欢的人讨要衣食住行。
考虑到小月月正在长身体，他才厚着脸皮给小月月加多一个鸡蛋，
然而他的自尊心也只能让他做到这个地步，哪来的勇气再给他自己也卧一个蛋？
“我不爱吃鸡蛋。”许培桢违心地说道。
关春玲才不信他呢！
她用筷子将自己碗里的卧蛋，挟成两半儿，半边鸡蛋投进了许培桢碗里。
“春玲，我、我真不爱吃鸡蛋。”
“我也不爱吃！”
大月月和小月月见了，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
两个月月都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往妈妈碗里投喂，
“妈妈我也不爱吃鸡蛋！”
“小月月只吃小鸡蛋！大鸡蛋给妈妈吃！”
关春玲盯着自己碗里的两个半鸡蛋，扶额。

第72章 那就用清冽微熏的甜荔酒……
关月旖一门心思的想见一见汪见雪之父姜书远，
但不知为何，姜书远一直没来。
许培桢倒是每晚去接关月旖的时候，会向她直播高考替考案的各种细节。
今天他说的是，程芳晴的丈夫李四牛来了。
还不止李四牛一个人，
她婆家来了七八个，以及她娘家也来人了，她妈她爸，她外婆家、奶奶家的亲戚……
林林总总来了二三十人！
人人义愤填膺，个个怒火中烧！
许培桢直摇头，惋惜地说道：“这个女孩的处境不太妙啊！”
看似给程芳晴做主的人不少，实际上各人暗怀鬼胎。
许培桢看到李四牛的家人在一旁开会，
——这个说，“家里花了那么多钱让四牛娶媳妇儿，没想到四牛媳妇儿这么出息……你们可得防着点儿，万万不能让四牛媳妇儿飞了！”
——那个说，“被人顶替了还能怎么着？难道四牛媳妇儿还去上大学？那她肚里的孩子怎么办？她在外边儿见多了世界，还能心甘情愿呆在我们老家吗？”
——还有人说，“就是，我们花大价钱给四牛讨个老婆回来，可不是为了再花钱供她上大学的！你们想啊，上这种本科，少说也要四年。难道我们花了六百块钱让四牛娶了媳妇儿以后，还要一年花上好几千来供她上本科……那啥，本科生一年的学费多少钱来着？”
——也有人说，“可是，我听说本科读完了出来是包分配的，不如我们去问问本科学费多少钱一年……如果不贵，倒是可以供一供，将来四牛媳妇儿被分配到好单位，我们也能跟着沾沾光。”
——立刻有人反驳，“你是不是傻？她要是被分配到了好单位，还能有你我什么事儿？我告诉你，要是我们真的供程芳晴读完了本科，她又被分配到好单位了……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绝对看不上四牛，绝对会和四牛离婚，绝对会再找一个比四牛条件好一万倍的男的！”
——有人异想天开，“能不能让四弟妹帮我们四牛考个大学？这女人端个铁饭碗啊，还是不牢。一是单位里的人看不起她，二是我们四牛没有安全感，我们也没有安全感……但如果四牛以后有个好单位，那就不一样了！毕竟是自家人，以后也好帮着给家里人安排工作……你们说，是吧？”
最后李四牛她奶奶拍了板儿，“这事儿我说了算！我们花钱给四牛娶个媳妇儿回来，是为了让她生儿育女、服侍公婆的！”
“现在她已经是我们李家的媳妇，她受了委屈，我们李家人当然要替她做主。”
“当初刘香拿了多少，让刘香给我们三倍！”
“这学校也不行……让他们赔偿我们一万块！”
“只要赔偿款到位，我们立马拿到钱，带着芳晴回家去！”
“以后谁还稀罕他这个破烂地儿！哼，他就是用八抬大轿请我来、我都不稀罕来！”
李家人听了老奶奶的话，全都齐齐点了头，然后悉悉索索地小声议论：
“娘说得有道理……学校拿一万，刘香那儿甭管当初拿了多少，高低教她吐个五千块钱出来！家里多了一万五，我们也捡个万元户当当。”
“五牛六牛也有钱娶老婆啦！”
“家里的房子也能重新修一修……”
“那啥，我就想问问哈，既然高考这样值钱，那咱们能不能……自己找人？我的意思是，去打听打听谁高考考不上，我们让芳晴拿着人家的准考证去考啊！一年考一次，一次收人家三五千的，不比种地强？”
“闭嘴吧你，这是犯法的！”
“嗐你啊就是这死脑筋！你也不想想，只要你不说、我不说，那就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
这还不是最让人气恼的。
因为许培桢还听到了程芳晴娘家人的盘算：
“你们说，李家人不会抢我们刘家的赔偿款？”
“他们敢！哼，那是我们芳晴去年七月高考挣来的钱！那会儿芳晴还没嫁到他们李家呢！这钱他们要是敢伸手讨要，我手给他打断！”
“就是就是，这可是芳晴没嫁人之前挣下的！”
“可是，芳晴现在是他们李家的人了，还怀了李家的孩子……”
“怕什么？只要我们拿了学校的赔偿款……钱在我们手里，还怕什么李家！至于芳晴么，我们可以把她接回来啊！既然刘香有门路，这肥水就不能流进外人田！你们也不想想，既然芳晴的学习成绩好，就让她一直好好学习呗，一年替考一次就能挣上个三五千的……我们甚至还可以去县城租个房子，开个高考补习班！那不是挣得更多吗？”
“就是不知道芳晴肯不肯……”
“那有什么不肯的？我们二姐养活她容易吗？”
“诶诶诶，我说——你们刘家是不是手伸得太长了？”
“别说芳晴是我们程家人了，就是芳晴的妈，也是我们程家人！你们有脸在这儿当着我们的面，还把芳晴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我告诉你们，你们别做梦了！”
“就是就是，我不怕把话撂这儿了——芳晴的赔偿款，你们刘家一分钱也别想拿！全是我们程家的！”
“还有啊，当初刘香干出这种事儿来，你们别以为装装傻就过去了、没事了！这钱，必须让刘香吐出来！”
“就是就是，以后芳晴去县城租房子开补习班，房租你们刘家出，芳晴挣到的钱，我们程家可以和你们分……程七刘三！”
“啪——你个傻逼，房子我们自己租！芳晴挣到的钱全是我们程家的，关他刘家屁事啊！”
……
当时许培桢听到他们议论的时候，已经被气了个半死；
此时复述给关月旖听，等同于复盘一次，许培桢又被气了个半死，叹道：“我一直都知道，咱们国家是农业大国，重男轻女已经成了根深蒂固的想法。”
“城市里因为独生子女政策，女孩子的地位会高一些。”
“农村啊……无论男女，都要比城里人更难一些。农村女孩子想出头、想改变命运可太难了！”
“你看看程芳晴，她不努力吗？我可是听她自己说的……她说她小学基本没上过，初中跟着她妈妈和她姨妈去镇上的中学打工，她才有机会旁听，然后找老师讨要了测验卷，一做，是个满分！”
“老师马上把这事儿告诉了校长，校长来找她谈话，最后决定录取她。”
“她的学费，一学期二十块钱，从初二下学期一直到高三，她家里可一分钱都没出过，全由校长在内的六个老师共同承担。学校也不收她的书本费，因为老师会找来旧课本让她学习。”
“她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坚持完成了初中一年半、高中三年的学习。”
“她八八年第一次参加高考的时候，没有经验。或者说，她不知道高考对她到底意味着什么，当时她奶奶生病躺床上动不了，需要人照顾。本来家里人想让她妈妈回去伺候老人。可她妈妈认为打工挣钱更重要，就在高考的第二天，催着闹着，让程芳晴回家侍候她奶奶去了。”
“她缺考了一门，当然分数够不着。”
“直到后来，她不是高考落榜以后出门打工去了吗？好歹也开了点儿眼界，才知道高考对她意味着什么。她才参加了八九年高考的……想不到那一次，她全力以赴了，却得到了这样的下样。”
说着，许培桢简直痛心疾首，“你看看，那是个多聪明的学生啊！”
“一个农村女孩子，平时有无数的家务和农活等着她去干，可她的成绩依旧这么好，吊打无数城市里的孩子，这足以证明了她在学习方面的天赋！”
“不容易啊！”
“诶，也不知道她将来会是怎样的命运。”
关月旖也觉得无限唏嘘。
她不知道程芳晴会怎么做。
或许会向命运低头，跟丈夫回家，生下孩子，从此当一个彻头彻尾的农妇，被贫穷的家庭搓磨尽最后一分价值，才流着眼泪后悔当初做错了选择题；
或许会鼓起勇气与原生家庭割裂，然后义无反顾的重获新生，但从此她将成为孤家寡人，混得好，无人与她分享，混得不好，只会惹人笑话……
程芳晴到底会怎么做呢？
又隔了一天，关月旖从许培桢那里听说，汪见雪的父亲姜书远给巡查组打来了电话，说他因为家里出了突发事故，他没能去成广州，向巡查组道了歉。
他还告诉巡查组的人，汪见雪已经回了F市，又问巡查组能不能去一趟F市。
许培桢道：“其实巡查组本来就组了两个调查团，一个来了广州，调查逸仙大学是否有违纪。另一个去了F市，调查那一边的教季、高考办公室和潭溪高中去了。”
“姜书远的表现，让人觉得他很配合、而且似乎对汪见雪顶替他人高考成绩入学的事儿完全不知情！”
“这也证明了那边儿的高考调查组估计还在做外围调查，姜书远是一点儿风声也没听到啊……真不知道是姜书远段位太高呢，还是他真的大义灭亲。”
然后许培桢又交代关月旖，“别的事儿你不要管，这马上就是期末考——”
“虽说期末考也没什么要紧，但你必须要把竞赛的事儿放在心上！”
“你现在是学生，好好学习就是你的首要任务……”
关月旖笑着点点头。
但心里还是有些……意难平。
因为，她见不到姜书远，也失去了让姜书远与张建新见面的机会啊！
万一姜书远和张建新真的有关系呢？
于是她跑去问张建新，“哎，暑假你回老家吗？”
“不回。”张建新干脆利落地说道，“我已经跟你妈妈说好了，暑假去你家上下九的铺子里打工。”
关月旖怂恿他，“回嘛！我也想去你们那儿看看。”
想去吃瓜、也想看汪见雪的热闹，
再试试看能不能揭开你的身世之迷。
但张建新不为所动，“你想去你去，别拉上我。”
说的好像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
——她一天八百遍地念叨汪见雪、程芳晴……
现在又来劝他回老家看看，
不就是想去看热闹么！
张建新苦劝，“关月旖你能不能收收心？”
“你知不知道，这学期一共考了十四次周测……你只有两次超了我十分以上，六次超我五分左右，还有两次只比我高了两分！”
“关月旖！我马上就要追上你了！”张建新焦急地说道。
正好从二人面前经过的刘蔚伟被吓住，“哈？”
刘蔚伟抚着心口，一脸惊恐，“什么时候的事？你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关月旖：……
张建新：……
“你别乱想。”
“你别乱讲。”
刘蔚伟翻了个白眼，“这是我想一想、讲一讲就能成的事儿吗？不得你俩自己努力努力？”
关月旖和张建新对视了一眼，然后——
张建新朝着刘蔚伟使出了龟派气波功；
关月旖直接掀了本子，给了刘蔚伟一下子！
时间一晃，到了期末。
就像许培桢所说，期末考对于学霸们来说，根本没有压力。
在刘关张三人组合里，只有刘蔚伟觉得，思政这门课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儿压力的，
为了省下五元钱一科的补考费，刘蔚伟还是抱着课本狂背了两天，最后顺利地考了个……全年级第四！
气得刘蔚伟狠狠地捶床，深恨自己用力过猛，
当初他就该好吃好睡，六十分万岁么！
药科学院马上就要放暑假了，
关月旖一直在找各种各样的借口：
比如说她有个初中同学考去了赣省农校，她想去找同学玩；
比如说她听说赣省有庐山、婺源这样风景优美的地方，她想去旅游陶冶一下情操；
还比如说她想起来关家有个远房姨妈好像嫁到了赣省，她想去走走亲戚……
总之，她挖空心思的就想去一趟赣省的F市。
但，大教授很开心地告诉强训班的同学，“同学们，告诉大家一个天大的喜事儿！”
“学院领导特别重视我们这一次的竞赛，所以允许我们再开一个训练营，让我们留校学习！时间为一个月！”
“同学们，这是我特意为大家争取的，大家高兴吗？”
霎时间——
十个同学的脸，皱成了十个苦瓜！
大家都不太高兴，
“好不容易熬到期末，还以为能松快些，想不到还要继续熬？”
“我都已经计划好了要和爸妈出去旅游了！”
“我要去打工，挣下个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呢！”
……
大教授还沉浸在期末加班的喜悦之中，“不过呢，到时候宿舍和食堂会关闭……集训期间的食宿问题呢，学校会想办法解决。”
“住，大家集体住到招待所。”
“吃……吃的话，关月旖，你妈妈不是开了个快餐店吗？能不能由你们家提供一日三餐？学校有拨了经费下来，我们按照正常市场向你们家购买。”
“关月旖？”
被点了名的关月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问题啊！”
所以，她的赣省之行没着落了呗。
到目前为止，关月旖还不知道汪见雪的下场如何，
但程芳晴的命运似乎已成定局。
关月旖从许培桢那儿听说——程芳晴的事儿，由于程家、刘家、李家争执不下，根本没办法谈。
最后还是许培桢给老杜提了个意见，“苦主是程芳晴，跟程刘李家有什么关系？”
“你看看程芳晴的身份证啊，她参加八九年高考的时候已经年满十八，是个成年人了！”
“趁着马上就要期末放假了，你们赶紧撇开那些讹钱犯，私下跟程芳晴谈。只要苦主同意，根本没有程家刘家李家的事儿！他们要是不服，让他们上法院告去！到时候法院怎么判，再按法院的来！”
就这样，老杜率众避开了程刘李家的人，和程芳晴谈了话。
程芳晴提出了几个条件：
一是她拒绝了逸仙大学向她补发入学通知书、让她成为九零级新生的补偿；
二是她要求逸仙大学支付三千块钱的补偿给她，但钱只能给她，不能给别人；
三是她要求逸仙大学退还她的档案，
四是要求巡查组还她清白，表明她从来没有买卖过她的高考成绩，而且还不能对她参加明年九一年高考有任何影响，最好帮她搞定九一年高考报名的事，好让她不被家里人钳制。
许培桢告诉关月旖，“目前老杜和程芳晴还在谈，程芳晴的第四个要求，对巡查组来说有点难度。而且要逸仙大学赔偿她三千块钱，这点也要谈。”
“逸仙大学的意见是——他们不愿意私了，因为这事儿一旦私了，后续无论程家李家刘家哪一方反悔了，都会是个无底洞。所以学校的意见就是公了，直接上法院，法院怎么判逸仙大学就怎么赔付……这么做的好处，就是一了百了。”
听到这儿，虽说还不知道巡查组和程芳晴会谈到什么地步，
但关月旖还是由衷地为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子感到高兴。
因为听起来，这是个很勇敢的人。
不过，程芳晴也是个怀孕五个月的年轻妈妈。
她又会怎么处理肚里的孩子呢？
关月旖有些好奇，想知道程芳晴到底长什么样。
很快，她就认识了程芳晴。
这天，期末散学典礼结束后，关月旖独自走出校门，往公交车站那儿走。
药科学院里的大多数同学都是住宿生，少部分同学会有家长来接，大部分同学需要收拾行李然后结伴离开。
这会儿学校门口除了关月旖之外，空无一人。
不，还有一个衣着朴素、五官普通、小腹微挺的年轻孕妇坐在公交车站台上的长椅上。
她背对着马路，一直呆呆地盯着肃穆大气的学校大门。
关月旖从学校大门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年轻的孕妇。
她没见过真正的程芳晴，
但一下子就凭感觉认了出来——这女的应该就是程芳晴。
关月旖默默地观察着程芳晴，
只见程芳晴双目红肿，还一直在淌眼泪。
这时，公交车缓缓驶进站，车停、门开；
关月旖上了车，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程芳晴一眼。
然而——
这时程芳晴的表情却变得惊恐了起来！！！
只见她抱着肚子站起身，左看右看，似乎在寻找藏身之处？
最后，程芳晴抱着大肚子朝公交车跑了过来，却发现车门正好缓缓关上。
她朝着车头的司机伸出了手……
似乎想求救。
但不知为什么，她又绝望地放下了手。
关月旖扒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发现不远处乌泱泱地追来了一大群人？！
她先是朝着车头的司机喊了声音，“司机哥哥停一下车，还有人要上车！”
公交车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了。
关月旖又朝着车下六神无主、手足无措的程芳晴大喊，“哎，你快上车啊！”
程芳晴愣住，然后焦急地回答，“我、我没有钱坐车啊！”
“上车上车！我出钱！”关月旖吼道。
程芳晴麻溜地上了车。
关月旖冲着售票员喊道：“姐姐！她的车票钱我来出！另外我们要赶火车，司机哥哥能不能开快一点？”
四十多岁的售票员过来找关月旖收钱，又嘀咕，“我们这个车又不到火车站！你想快一点就打的喽！”
关月旖甜甜地朝着售票员笑，“没事的，只要司机哥哥开快一点就好，我们去黄花岗转车就行了，谢谢姐姐！”
中年女售票员终于被这句“姐姐”打动了。
她收了关月旖的二人车票钱后，去了司机位旁边，冲着司机大叔开玩笑道：“司机哥哥，有两个大学生妹妹喊你开快一点哦！放暑假啦，人家要赶火车回老家了！”
满脸褶子的司机大叔也笑了，一踩油门——
公共汽车瞬间化身低空战斗机，嗖一下飞远了。
关月旖往后看看，发现那些来追程芳晴的人早就已经被甩得远远的！
她看了程芳晴一眼，发现程芳晴也刚看完后头的动静，然后看向了她？
两人同时笑了。
半晌，程芳晴才仓促不安地对关月旖说了声谢谢。
关月旖，“不用谢。”
良久，程芳晴又对关月旖说道：“我、我可能……没钱还你。”
“没关系，不用还，”关月旖和气地说道，“可是你没有钱，想好了下一步要怎么办吗？”
程芳晴一脸茫然。
她不知道。
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眼下这个局面让她感到深恶痛绝——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块不小心跌落粪坑的宝石，然后被一群屎壳螂合力从粪坑里抬出，拿到人类面前待价而沽。
今天她听说药科学院举办散学典礼，然后学生就要放假了。
程芳晴才想着要来感受一下校园氛围。
但，人都已经走到校门口，
她又退缩了。
她坐在公交站台那儿，偷偷地望着学校大门，幻想着如果她在这样气派的大学里读上四年书……那会是怎样的快活与幸福！
四年后，她大学毕业，或者会被分配到国营药厂、卫健局、医院、妇保院这样的单位，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每天早八晚五……
她的人生，原本是一片光明坦途。
可是——
这一切，被她的姨妈刘香、也被那个顶替了她的女孩子给毁了。
程芳晴不愿意走进药科学院，是她不想让以后的自己日夜活在对过往的憎恶与怨恨中。
但还是想来看看原本应属于她那触手可及的幸福……
没想到，她只出来了一会儿，然后婆家人、娘家人就齐齐找了来。
他们怕她跑了。
于是她就……跑了。
幸好身畔这个漂亮温柔的女孩子帮了她。
能从程、李家人身边逃离，
哪怕她并没有真正逃离，程芳晴已经很开心了。
她其实没想太多，
只是当这个温柔漂亮的女孩子问她，接下来要怎么办的时候——
程芳晴红了眼圈。
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啊！
这个世界对她不太友善，她怀着孩子，却找不到一个值得信任和依赖的人。
然后她就听到这个漂亮姑娘说：“这样吧，我这儿有一百块钱，你拿去用。”
程芳晴一愣，吃惊地看着漂亮姑娘，又看到姑娘从书包里掏出笔盒，打开笔盒后从里头拿出一迭大团结，数了十张递给她。
程芳晴大吃一惊！
“我、我……”
漂亮姑娘笑眯眯地说道：“我知道你遇上了困难，别灰心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钱你快收着吧！”
“我是药科大学的学生，以后你要是能挣到钱，就把这些钱还给我。”
“挣不到也没关系，以后要是见到了和你一样需要帮助的人，力所能及地帮一帮她就好。”
程芳晴犹豫了很久很久，接过了漂亮姑娘递过来的钱。
她含泪看着漂亮姑娘，哽咽着问道：“恩人，我、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漂亮姑娘说道：“我叫关月旖，关，是关关难过关关过的关，今晚月色旖旎的月旖，我是药科学院**级生药一班的学生。”
程芳晴攥紧了手里的钱钞，喃喃念叨着关月旖、**级生药一班……
关月旖很快就到站下车了。
下车前，她对程芳晴说道：“祝你以后一切顺遂，再见啦！”
程芳晴泪眼迷蒙地看着关月旖。
后来，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带着程芳晴离开了。
程芝晴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儿。
总之，她在一个特别繁华的地方下了车。
原来这里叫做和平路。
她在这里流浪了几天，才搞清楚和平路之所以繁华，是因为这里是全国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
程芳晴找了一份工作，帮服装批发档卖衣服。
没有底薪、只包一日三餐，但只要帮批发档成交一笔，她就能拿到提成。
她花了十块钱去小招待所租了个大通铺的床位，可以睡一个月。
就这样，她在这里工作了一个月，挣了五十几块钱。
一个月后，她估摸着老家的人已经离开广州了，这才去了逸仙大学。
一问，那些屎壳郎们果然已经离开了。
程芳晴交给门卫一封信，请他转交给副校长——里头没写啥，就写了她下次来拜访的时间。
第二次再去的时候，副校长和巡查组的人已经在学校里等她了。
没了屎壳郎们的干扰，程芳晴很快和逸仙大学达成了一致协议：
她拿到了一笔钱；
之前汪见雪顶替她来逸仙大学上大学时，就已经把她的户籍迁到了学校的大户口本上，根据考生必须回原籍考试的政策，由巡查组开了证明，特意授权给广州高考办公室，这么一来，明年程芳晴就可以在广州参考九二年高考了。
程芳晴松了口气。
她回到了和平路继续打工。
但，因为手里拿到了逸仙大学的补偿款，程芳晴终于租到了一个单间。
她白天努力工作，晚上挑灯夜读。
年底，她买了足够的大米、挂面、油什么的，堆满了出租屋；
然后捧着即将临盆的大肚子去了医院，自己给自己办理了住院分娩手续，还花钱请了一个护工大姐照顾她。
程芳晴生下了一个男孩。
在医院里跟着护士学会了如何照顾月婆子、如何照顾月子里的宝宝后……
程芳晴出了院。
她在出租屋里天天吃挂面、或是熬点粥水，独自一人坐完了月子。
接下来，就是过年，批发档放了假。
程芳晴照顾着孩子过完春节，就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去了一百多公里之外的深圳城。
她找到了深圳福利院。
半夜时分，她悄悄地把孩子放在福利院门口，还在孩子的襁褓里留下了一封信。
她在信中写清楚了孩子多大了，他的父亲叫李四牛、是赣省F市的农民。
她附上一百块钱，请求福利院的人代为照看孩子几天，又恳请工作人员通知李四牛来带孩子回去；
同时，她还给李四牛留了一封厚厚的信。
信封里有六百块钱，是当初他家给她家的彩礼，还有一封离婚协议，反正她和李四牛也没领过结婚证。
除此之外，她没有给李四牛留下只言片语。
没必要。
因为她和李四牛本来就是毫无共同语言的两个人。
程芳晴躲在福利院的不远处，看到值班的门卫发现了孩子，把孩子抱了进去……
她才哭着离开。
几天后，程芳晴又打电话给昔日一个要好的已经上班的女同学，央求女同学帮她打听一下李家有没有把孩子抱回去。
又过了几天，程芳晴再打电话去问时，女同学告诉她：“放心，李四牛已经把孩子抱回来了……毕竟是个男孩儿啊！”
“啊对了芳晴，我跟你说……”
女同学告诉她：
程、李、刘家为了这事儿吵闹不休。
刘香已经被通辑了，她的家被李家砸了，她的丈夫很生气，向法院提出了离婚诉讼；
李家去广东领孩子的时候，顺便去了一趟逸仙大学，本想讹钱，却听说程芳晴已经跟逸仙大学和解了？又听说李家得了个男孩和六百块钱？
程家被气晕了，觉得李家什么也没付出，凭什么白白睡了他程家的女儿，还得了个儿子？
李家也不甘示弱，说当初我们家给你的六百就白给了？
最后两家人打了起来……
从此后，程李两家人结成了死仇。
程家和刘家也决裂了。
程芳晴没有再理会这些屎壳郎们。
她不再打工，而是报了复读班，经过三个月的埋头苦读，她第三次走进了考场。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一瞬间，她跑去药科学院，本来想找到那位好心的关月旖同学，向她报个喜的……
可药科学院已经放了暑假，听说关同学去北京参加什么比赛去了。
程芳晴只好坐在当初她和关同学初见的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狠狠地大哭一场。
程芳晴选择读师专。
师专和师范一样，
师范毕业后教小学，师专毕业后教中学。
程芳晴要读师专，不仅仅是因为学费、生活费全免，毕业以后国家还包分配；
更重要的是，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家人永远都是落井下石的，而帮助她的全是老师和同学。
比如资助她读初中、高中的母校老师们；
比如萍水相逢却愿意为她出头的李副校长；
比如素昧平生却无偿给了她一百块钱的药科学院的关同学！
那，她也投身教育行业吧！
就像关同学说的那样，如果以后会遇上像当初的她一样需要帮助的人，那么她也会付出力所能及的帮助！
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回关月旖这边吧！
散学典礼结束后，她在公交车站遇到了程芳晴，
她为程芳晴买了一程车票，
又给了程芳晴一百块钱——这钱，是她这个学期的优等生奖学金。
她本来打算拿着这钱带妹妹去逛一下南湖公园的。
但见到了更需要钱的程芳晴，就毫不犹豫地给了她。
回到家，关月旖兴致很高。
帮着妈妈卖完午餐后，一家子终于有空坐下来好好吃饭。
关月旖想起来前几天妈妈做了糯米酿甜荔酒，吵着要喝那个。
关春玲笑道：“你的记性倒是好得很，我差点儿忘了。”
事情是这样的。
下周村家家户户的村民们都种着几株荔枝树。
广东的气候，就很适合荔枝树的生长。
一到这个季节，所有的荔枝村全都挂枝累累。
村民们吃不完的荔枝，也会拿些来给关春玲吃。
不过，这个时候村民们还没有把荔枝当成经济作物的觉悟，家里的荔枝树也跟野生的差不多，根本无人打理。
所以村里的荔枝并不好看、也不怎么好吃，大多比较酸、核也比较大。
关春玲生性节俭，吃不完的荔枝就这么扔了……
她觉得可惜。
所以关月旖建议妈妈做甜荔酒。
做酒酿呢，属于湖南人的种族天赋了。
关春玲随便煮了锅糯米饭，晾凉以后和酒曲搓匀，往大缸子里一倒、压实了往中间掏个洞，再把剥了壳、去了核的鲜荔枝往四周一铺，最后盖上盖子放在阴凉处。
现在天气热，五六天就能成。
这会儿关月旖拿着干净的小勺去舀了一大杯甜荔酒过来，又分别添给妈妈、阿大和她自己。
妹妹太小了，妈妈不让她吃；
所以关月旖去小卖部的柜台里给妹妹拿了一瓶娃哈哈。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品着果香凛冽、甜如蜜还带着淡淡酒意的甜荔酒。
突然，关月旖举了杯，“来，我们碰个杯！”
关春玲奇道：“干啥？庆祝你放暑假？”
许培桢，“还是庆祝你放了暑假又要进强训营吧？”
关月旖白了他俩一眼。
小月月拿着她的娃哈哈，和姐姐碰杯，“祝大月月心情愉快！”
关月旖哈一声笑了。
她想起了方才程芳晴的泪眼，举杯说道：“就祝愿我们……永远都能勇敢地直面一切困难吧！”

第73章 香喷喷的盐烤银杏果让人……
暑假开始了。
关月旖和强训营的同学们被大教授关在学院招待所里，每天上午、下午和晚上都要进行强化训练。
大教授在想家快餐厅给师生们订了餐，
关春玲要顾着店里的生意，一般都是早上带着小月月、搭乘公交车过来送餐；
午餐和晚饭，基本都是唐姨送过来。
但，有一天突然变成了黄爱萍过来送饭……
关月旖这才意识到，高考结束了！
她可开心了，抱着黄爱萍问，考得怎么样。
黄爱萍也很开心，“……现在还不好说，但是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不是第一高考了，我感觉我……挺从容的，反正我觉得比去年轻松，就是不知道今年的本科线到底多少！”
关月旖哇了一声，“能够着本科线？”
黄爱萍不好意思地说道：“不知道……但愿吧！”
关月旖是了解她的。
黄爱萍是个低调务实的姑娘，虽然很含蓄，但既然这么说了，就应该够得着了。
“那你可得好好挑个专业。”关月旖说道。
黄爱萍道：“我想选粤经贸学院的金融专业。”
关月旖睁大了眼睛，“金融？”
她呆滞片刻，突然意识到——对啊，现在是一九九零年了，今年年底，深交所和上交所即将揭牌开业！
所以国家才开始培养金融方面的人才。
黄爱萍点头，“我也想捡漏……”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纠正，“月月，我说的这个‘也’字，可不是在说你挑的逸仙大学药科学院哈！”
“当初你的分数，想去北大清华可能需要服从调剂，但基本全国的本科都能让你随便挑了。”
“我呢，首先是因为粤经贸是本科大学，其次是因为金融这专业是今年才有的。”
“估计大家对这个专业也不太熟悉，根本不知道读出来是要干什么的，报读的人肯定少，竞争也会小一点，我才有机会捡漏嘛……不过，现在也不好说。”
关月旖笑道：“你很厉害！运气也很好！”
黄爱萍真是越来越好的典范！
她去年高考，只考上了中专线，去读了半年师范。如果不是她爹她奶奶闹那么一出，估计她会平平安安读完两年半，然后被分配到一个贫穷偏僻的小学，领着一份微薄的工资，一直到老，都过着清贫的生活。
但自从黄爱萍被她爹卖过一次以后，她妈妈痛定思痛，下狠心决定离婚、让女儿退学重新考试……
现在嘛——
瞧瞧，远离了人渣以后，黄爱萍和她妈妈距离不幸也越来越远了！
“你选的是一个很好的专业！爱萍，我真替你高兴！”关月旖兴奋得不得了。
黄爱萍也很高兴，继续向好友分享自己内心的喜悦，“月月你知道吗？我妈过几天要回老家，去跟我爸提离婚的事儿。”
“放心哈，虽然我妈妈要回老家，但我会留在这里帮关妈妈干活的。”
关月旖不关心谁来帮她妈妈干活，
因为村里富余劳动力很多，只要一缺人手，关春玲就在店门口坚个牌子“招零工：一天零工做12小时包三餐一元钱”，不出十分钟就能招到工。
上周村的村民们也爱打这样的零工。
既不用出门，做工时间也只一天，想家快餐厅里的饭菜还特别好吃……
这不是从天上掉下个大饼么！
关月旖听了黄爱萍的话，很高兴，“真的？”
黄爱萍点头，“我妈本来早就想回去办这事儿了，是顾虑到我，害怕影响我高考的心情，才一直忍到现在……”
“你是不知道啊，我爸早就已经忍不下去了，因为一直不停地有人在找他，逼他还钱！可他没钱，所以别人就打他！现在他已经单方面跟别人说，他和我妈已经离了。”
“这次我妈回去啊，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外婆家那边儿的亲戚，已经约好了三十多个人，到时候都会去给我妈壮胆！”
说着，黄爱萍开心得不得了，“月月！我现在好开心啊！”
“好像一切都开始越来越好！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
“你不知道，我妈跟我说啊等我上了大学住校了，她就想去你妈的上下九铺子打工，累一点儿也没关系，最重要是多挣点儿钱，争取在我大学毕业三年后，我们可以买一套房子！”
“这样我们就有家了！”
关月旖听着都在替她感到高兴。
两人聊了一会儿的天，黄爱萍又问起了汪见雪的事儿，“她没得逞吧？”
关月旖说道：“总之，这一届高考她是没机会再祸害人了。”
然后又把汪见雪本人就是顶替了农村女孩程芳晴的高考成绩，才进入药科学院就读的事儿说了，又说了程芳晴的故事。
惊得黄爱萍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良久，黄爱萍长叹了一口气，“真想知道汪见雪的下场啊！”
顿了一顿，又道：“听说她家有后台，估计也不是那么容易倒台的。”
关于这一点么，关月旖也觉得很遗憾。
太遗憾她实在找不到理由、也没有机会去现场吃瓜了。
八月初，暑假强训营终于结束。
关月旖松了口气，回了家。
正好遇上许培桢的几个朋友过来找他。
其中一人，正是许培桢的旧同事——老吴，吴泽同。
许培桢一直和老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所以这次吴泽同过来，也是提前得到了许培桢的首肯，才会带着化研所的新任一把手任总，以及其他几位领导，风尘仆仆赶到了广州下周村的想家快餐厅。
化研所以前的一把手老胡被双规了。
新上任的任总接手了一个烂摊子。
在摸清了化研所的情况后，任总发现之前许培桢负责的项目，其实已经到了盖棺定论的时刻。
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老胡出于私欲，想把许培桢逼走，再让他的女婿接手……才能让许培桢为之操劳了近四年、获了国家科研金奖的项目，为他女婿镀金、攒资历。
结果，老胡的女婿就是个废物，居然把许培桢的新项目数据，当成了旧项目的最终数据……他觉得项目已经完成了九成九，想也不想的直接投入实验，最终令得所有的培体全部报废，又因为过于慌乱、不小心直接毁掉了实验室，甚至牵连到其他科研组的项目，给单位直接造成了数百万元的损失！
现在是一九九零年，
三百万，相当于整个化研所一年半的经费。
上级震怒，下令彻查……
老胡这才落了马。
现在任总接了手，立刻与他率领的新领导班子商议，希望许培桢能回到化研所去，并且提出了对许培桢的补偿：单位不但会恢复他的工龄，还会给他行政加级。
任总的意图，一早就被老吴私下告知了许培桢。
所以许培桢早有心理准备。
他沉吟片刻，说道：“任总，我必须感谢你对我的信任。”
“但我已经找到了新的工作……”
“不瞒你说，合同都已经签了，只是最近我家里事儿多，所以暂时还没有去新单位报到。”
任总吃了一惊，“你已经找到新工作了？”
许培桢点头。
“哪个单位啊？”任总的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
许培桢道：“就广州的，一家合资企业。”
任总呆了半响，开始和许培桢打起了感情牌，“小许啊，你在化研所工作也好些年了，天长日久的，总该有感情……”
“其实也没有太多的感情。”许培桢含笑说道。
任总：……
许培桢又适时把锅扣到老胡头上，“在胡总手下做事，是很难培养出对单位的感情的。”
任总面色稍霁，说道：“小许，我们都知道你受了委屈……这样吧，以前的事儿咱们就不提了，现在呢你的孩子也找回来了，我也会恢复你的工作，而且也保证你以后会呆在一个相对公平的环境里……”
许培桢打断了任总的话，“可是任总，我已经签了合资公司了。”
任总说道：“那你还没入职啊，能不能……”
“不能。”许培桢说道，“任总，他们开给我年薪四十五万。”
任总倒抽一口凉气。
许培桢微微一笑。
是的，他故意这么说的。
他是业内最年轻的博生，还在读书的时候就拿过国奖；
他刚从化研所离职，一些猎头公司立刻找上了他。
那家合资公司立刻托人抛来了橄榄枝。
只是许培桢还在犹豫而已。
但，不管怎么说，他在化研所受的气，可不能这么一笔勾销了。
要知道老胡虽然被双规了，但老胡的侄女儿胡丹琳还在单位，甚至还转了正、晋升到资料室管理资料去了！
试想，一个连小学都没读齐全的人，居然要去资料室管理资料？！
这简直就是个鬼故事。
另外一个恐怖故事，就是老胡的女婿依旧稳稳地呆在化研所，并且在一星期前顺利通过了评级，正式晋升为二级工程师。
可怕吧？！
任总的脸色不太好。
许培桢笑道：“任总，之前胡总开掉我，把项目交给小李负责……我思来想去，觉得胡总的安排特别有深意。”
“小李年轻，前途无量，办事又牢靠，听说最近还通过了评级，成功晋升。”
“这是我们研究所的大喜事啊！”
“不如就让小李来处理。”
任总的脸色，顿时青一阵、红一阵的，“那个……小许啊，你、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许培桢笑道：“瞧您说的，我都已经离职了，您还给我交代什么！”
任总期期艾艾地说道：“可是——”
许培桢笑道：“当初老胡开掉我的时候，小李也说了——他说化研所里一共有一百多个工程师，多我许培桢一个不多，少我许培桢一个不少……”
任总闭了闭眼，“我一会儿打电话回去，查一查他那个评级是怎么一回事。”
许培桢不经意看了老吴一眼。
老吴会意，在一旁说道：“任总，我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啊。”
任总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你说吧！”
老吴道：“咱们运气不好，来晚了一步，小许都已经跟合资公司签了合同了，难道还真要放着年薪四十五万不要，回我们化研所去，继续领一个月四百五的工资吗？”
任总的眉毛皱了起来。
老吴继续说道：“要不……咱们也和小许签个合同呗，就把小许当成外聘工程师，来负责实验室的重建。”
任总有些意动。
许培桢以退为进，连连摆手，“不不不——”
“我是真的没时间了！这几天家里事情处理好，我也准备要上岗去了。”
“任总，你还是找小李吧……”
老吴装模作样的劝说，“小许，不管怎么样，你也要看在大家同事一场的份上啊！”
任总，“对对对！”
其他几个小领导也一块儿劝。
许培桢沉吟片刻，敷衍地应付道：“那……行吧！我得先跟家属商量商量。”
老吴眼睛一亮，“家属？小关？”
许培桢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比较传统，还没同意呢！所以我还得多多尊重她的意见。”
老吴便对任总说道：“任总，不如我们先回招待所去，等小许和他爱人商量好了，我们明天再过来问问他的意思。”
任总今天在这许培桢这儿吃够了憋屈，恨不得马上走；
但还是忍耐着，又和许培桢寒暄了几句，这才率众离开。
他们走了以后，关春玲问许培桢，“你真要回？”
“不回，但该赚的钱还得赚。”许培桢答道。
关春玲也不懂他工作上的弯弯绕绕，又忙着她自个儿的事，便匆匆离开了。
夜里，老吴一个人坐着公共汽车来找许培桢。
许培桢抓了一把关春玲做的盐烤银杏果，又拿了一饼蚊香和一个打火机，和老吴出门散步去了。
两人也没走远，就在村里找了个开阔的地带，点上蚊香来驱虫；
然后一边慢吞吞吃着盐烤银杏，一边聊天。
银杏果有微毒。
其实是藏在果仁里的细芽有毒。
所以关春玲会将新鲜的银杏果先去壳、取出淡黄色的果肉，再去除果肉里的芽；
然后放进锅里煮，至少要换三次水，才能最大程度去除果肉里的苦味。
煮到水色清亮，果肉发软粉糯时，捞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干表皮，最后用铁锅小火慢慢焙炒，一直炒到表皮微焦，再洒上一层盐末。
这盐烤银杏果就做好啦！
其实味道特别简单，但口感复杂。
一塞进嘴里，先是尝到盐味儿，还能吃到极酥脆的表皮；
然后会尝到一丁点儿的微苦，和盐味搭配得刚刚好；
最后是粉糯糯的果肉……
太好吃了！
两人说完了事儿，银杏果也吃完了。
许培桢用脚踩熄了蚊香，说回去吧，
老吴埋怨他，“这盐烤银杏果这么好吃，你就只拿这么一丁点儿来！小气吧啦的。”
许培桢笑得眼儿弯弯，“她不让吃太多，说虽然去了芯芽，但还是害怕有微毒。”
老吴啧啧，“还没结婚就怕老婆了！”
许培桢羞涩地说道：“他们广东人说，怕老婆会发达的。”
老吴哈哈大笑，“成啊！那就……咱们等着先发一笔大财，然后你再好好的怕老婆去！”
许培桢莞尔。
老吴着急回去，直接走了。
许培桢一个人回去的。
关春玲问他，老吴呢？
他笑道：“回招待所了。”
关春玲打量他片刻，疑惑地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开心？还笑得像头刚偷完地主家鸡的狐狸似的！”
许培桢没能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笑了很久，才说道：“春玲，你很快就会有个大酒楼了。”
“哈？”关春玲一恍神，没听到他说什么，便问，“你说什么？”
许培桢笑笑，“没什么。”

第74章 只能在梦里想一想她做的……
关月旖隐约知道阿大可能正在筹划着什么。
她猜，应该跟他原来的单位有关。
她试问了几句，阿大都没有正面回答。
关月旖也就不再问了。
不过——
有一天，马路对面的上周村村长的老婆阿花和其他的妇女们跑来想家快餐厅买熟食、吹水聊天的时候，
妇女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关春玲做的卤肉卤蹄膀为什么这么好吃……
这些天唐姨回老家办离婚去了，虽然有黄爱萍帮忙顾店，但关春玲也需要顾着上下九那边的店铺——暑假期间才是真正的旺季嘛！
所以关春玲请了几个村里的妇女，让她们轮流在这边铺子里打零工，帮黄爱萍干活。
既然聊到了关春玲的厨艺，
其中一个给她打过零工的妇女大声的、骄傲地说道：“诶！人家阿玲可是在上下九开铺子当大老板的人，要是做饭不好吃，那不是亏钱吗？上下九的铺租多贵啊！”
其他的妇女们哗了一声，赶紧打听，
有问阿玲的铺子在上下九哪个位置、卖什么的；
有问阿玲在上下九开铺子挣不挣钱、挣多少钱一个月的
还有问既然阿玲这么有钱为什么还来我们村开快餐厅的……
前头那妇女说道：“人家上下九的铺子一个月挣多少钱我不知道，但阿玲在我们村开的这个想家快餐厅啊，你可以自己算的嘛！她午饭晚饭都各做两百份的！一天四百份，就算一份只挣一角钱，一天也有四十块，一个月就有一千多！”
众人齐齐“哇”了一声，露出艳羡的表情。
关月旖抿嘴一笑。
这些人还挺会算账的哈！
不过，她妈妈做的快餐，当然不会一份只挣一角钱，至少都是对半挣的啊！
又有人问，“为什么阿玲没来的时候，我们不开快餐店啊？”
这妇女冷笑，“你有人家做得这么好吃吗？你有人家这么勤快吗？我告诉，你煮的饭你家婆都看不上！”
其他人也笑道：“是啊，人家阿玲早上五点就起来了！然后从早忙到晚一刻也不停，哪像你，早上睡到十点十一点才起来……”
这人讪讪的。
这时，阿花开了口，“那既然阿玲这么有钱，为什么不去我们上周村买地呢？”
“她过来下周村开店之前，去我们上周村问过啊！”
“其实我们也可以卖地给她的，就像你们下周村卖地给陈老板一样啊！”
“这么大的一个老板，自己买一块地，再盖一幢大酒楼不是很好吗？”
“等她把大酒楼开起来，我们也好去给她打工啊！”
阿花是上周村村长的老婆，对关春玲去上周村问过卖地、最终决定不买，而转头去了下周村租房做生意一事，始终耿耿于怀。
今天关春玲不在，抱着小月月去上下九顾那边儿的铺子了，
阿花才敢在背后抱怨几句。
许培桢听了阿花的话，问道：“你们上周村的地价是多少钱？”
阿花一愣，问道：“你买？”
她立马变了脸，开始热情地推销，“不贵啊才一千块一方，要是你也和陈老板一样，直接买一千平方米的话，更便宜呢！”
“买不起，我就问问。”许培桢诚恳地说道。
阿花：……
其他的妇女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一千块一方还说不贵？我们一家人一年都挣不到一千啊！”
“我就还是羡慕深圳东莞的农民了，我们也是农民啊我们还在省城咧，可是我们村就是招不来商啊！人家深圳东莞的村民把地卖出去、或者建了厂房租出去，以后就不用干活了天天收租都能躺着发大财！我们呢，还要出去打工才能贴补生活啊！”
“就是啊，还好家门口就有陈老板的厂子，出去打工也不用走太远……”
“那也是不行，陈老板的厂子加班太厉害了，还要求打工仔有文化！我去做了几天，结果被炒了鱿！”
“为什么啊？陈老板人很好的哦，他就是我们村的人啊，你跟他说一说，他会安排你去做工的！”
“哎呀我不去了，因为工友老是问我‘怕死不怕死’，我说我当然怕死啦，谁不怕死啊！但是工友又很喜欢问这句，我就觉得很奇怪，心想他怎么老是问我怕死不怕死啊，反正他一问，我就说怕死怕死怕死的……然后我就被炒鱿了！”
“啊？凭什么啊？”
“还有这样的事？去陈老板厂里打工还有生命危险吗？”
“不是啦，他们说的怕死，是英文哦！意思就是产品的质量合不合格……也是后来别人解释给我的，说工友问我说怕不怕死，其实是在问我，我检验的配件合不合格，我一说怕死呢，他们就当成合格的配件拿去组装了……结果，我还没做完工嘛肯定有不合格的啦……后来听说造成了什么损失，主管就说我不行，把我给炒了！”
“我更愿意来阿玲这里做工，因为阿玲这里只招零工，累也只累一天，还能吃上她的三餐饭，我觉得很可以了！”
妇女们还是被“怕死”这个梗给逗得哄堂大笑，前俯后仰，
关月旖和黄爱萍也乐不可支。
怕死，就是PASS的意思吧？
大家都在笑，许培桢也在笑。
不过，他是在为其他的事情而感到高兴。
在这几天里，任总一众来找了他几次，然后他们就回了北京。
几天后，任总又派了老吴和另外一个小领导张哥过来，他俩和许培桢谈了一整天……
当天晚上，许培桢来找关春玲谈话，“春玲，我得回北京一趟。”
关春玲顿时紧张了，第一反应就是，“那小月月怎么办？”
许培桢道：“能麻烦你再帮我带她一段时间吗？”
关春玲松了口气，“没问题！”
许培桢无奈地笑了。
其实呢，他已经在关春玲这儿住了快两个月。
小月月已经认可了他。
但在小月月心里：姐姐排第一、妈妈排第二、联防队的小狗排第三、附近一只流浪狸花猫排第四……
他这个爸爸排在第五。
很明显，小月月更喜欢姐姐和妈妈。
关春玲没了心理负担，笑问，“你要去多久？”
许培桢答道：“我明天就跟他们走，先去一个月，拿了钱就回来。”
良久，关春玲才“啊”了一声，面露诧异，“什么？拿钱？”
许培桢一本正以地说道：“对，拿钱。”
关春玲疑惑地看着许培桢。
许培桢想了想，说道：“我回来以后再跟你解释。”
就这样——
第二天许培桢就跟着老吴、张哥他们回了北京。
许培桢回北京干什么呢？
——当然是去签合同、当外援工程师的。
老胡的女婿小李不是把实验室给毁了吗？
所以现在最让任总头疼的事，就是重建实验室。
连同许培桢之前负责的那个项目、以及因实验室被毁而被波及的几个项目都需要修复。
任总上次来，是希望许培桢回去，继续当每个月领四百五十元工资的高级工程师，
然后所有的烂摊子，就可以全都交给许培桢。
这样就大功告成了。
许培桢当然不肯。
他提出的条件，是双方建立承包合同。
化研所出资一百万给许培桢个人，由许培桢负责重建实验室、完成原项目的收尾工作，以及指导因实验室被毁而被波及的几个项目的重构。
任总也不同意。
一百万啊！
之前小李祸害了实验室，已经造成单位几百万的损失……
现在还要再出资一百万？？？
上级也不可能同意啊。
但，
任总后来回了北京，又花了时间、精力、人脉来想其他的办法，想解决复建实验室的问题。
最后得到的答复全都是：
你说什么？一百万就能建一个实验室？老任，你说的这人是谁？可以介绍给我认识一下吗？我们单位可以出二百万来聘请他，另外再付二十万年薪、外加住房医疗家属安排工作的福利……
最后任总没办法，只好又派出心腹老张，以及和许培桢关系比较好的老吴，再次赶赴广东，亲自去把许培桢接回北京来，签订承包合同。
只是，许培桢一回到北京就被气笑了。
他本想回单位分配给他的房子，好好休息一下，再跟老吴、张哥说说明天签同合的事儿。
没想到，
化研所分配给他的单位福利房已被收回，如今住着老胡的丈母娘一家？！
他的行李已经被扔在一楼楼梯间。
陪着许培桢回来、准备和他详细的老吴和张哥，显然也不知道会这样。
尤其是张哥，
他既是老胡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又是任总的副手，所以两边都不好得罪。
这会儿老胡丈母娘还恶狠狠地盯着许培桢、又看看张哥，二话不说“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张哥尴尬得要死，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许培桢笑笑，也没说什么。
他去楼梯间搂了散乱的行李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他确实没有值钱的行李。
这些年他为了寻找小月月，开销极大，手里值钱的东西早就已经被他变卖了，行李也就只有几身旧衣、铺盖之类的。
而重要的东西，他每次出去找小月月的时候，全都是随身携带的。
不过，许培桢拉着张哥去了化研所斜对面的宾馆，
“借”张哥的身份证开了一间豪华房，言明要住一个月。
这里是北京。
宾馆的级别又比招待所高。
一间豪华房配有两张床，一个独立的卫生间，空调、彩电和电话，一天的房钱是三十块；
三十天就是九百块。
后来，付完一个月房钱的张哥绿着脸从宾馆出来，拈着花票的手微微发抖。
本来他还和老吴商量好了，要请许培桢去吃羊蝎子当成接风的……
这会儿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闭口不提羊蝎子。
许培桢和老吴暗笑。
张哥走了以后，老吴舒服地坐在豪华房的沙发上，叹气，“小许啊，这回我们可就全都看你的了！”
许培桢道：“你们想清楚就好。”
情况是这样的。
化研所里，大约有三四十个工程师都不想干了。
一是升迁评级无望，
之前老胡在位，所有的好事都被老胡扒拉给他的人，然后评级、升迁、调走……
大家再努力，也只能一直原地踏步。
一是工资福利根本不涨！
要知道，七九年就改革开放了，现在已经是一九九零年，距离改革开放已经过去了十一年！
那些早早停薪留职的同事们，去了外资、或合资公司当了工程师或者技术顾问，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财大气粗，直接买下了漂亮的商品房、配齐全屋家电还开上了小汽车……
可留在化研所的工程师们呢？
许培桢算是年轻一辈儿里级别最高的，他才四百五一个月，
老吴是年长一辈里资历最深的，他也才四百八！
现在化研所里的职工，年纪在三十以下的，工资基本只有二百块钱左右；
年长、工龄长的，工资差不多也就三百出头……
谁愿意这么一直灰头土脸的？
北京也不是没有其他的科研机构，可其他科研机构里的工程师，无论是工资、绩效、福利和年终都要比化研所高出了一截！
是的，两个月前，老胡不是被双规了吗？
化研所里的不少人立刻去向组织反应老胡平时假公济私、中饱私囊的情况……
但换来的是什么？
是报复啊！
他们要么被打成老胡的同伙，被停了职、和老胡一块接受调查去了；
要么被迫换了岗，明明是搞科研的工程师，却去扫厕所、看大门了！
能不让人心寒吗？
所以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许培桢上。
现在大家也不图别的，就希望联合起来，摆化研所一道，然后在许培桢这儿抽点儿分成，大家集体辞职！
老吴走了。
许培桢用房间里的电话，打到了广州下周村陈老板的电子厂里，找刘小姐，请她帮忙把他的宾馆房间电话留给关春玲，又说了自己平时呆在宾馆的时间，还请刘小姐转告关春玲，让关春玲带着小月月给他打电话。
打完电话后，许培桢好好睡了一觉。
晚饭时分，许培桢出了门，去了陈记卤煮店。
这家店是化研所小陈工程师的爸爸开的，
知道儿子和同事们要聚餐，老陈师傅特意把后院清理了出来，摆上了火锅，请大家吃。
许培桢赶到的时候，大家已经全到了。
没办法，都是同事嘛，要下班儿都一块儿下班。
见了许培桢，大家很开心。
尤其是之前给许培桢当副手的几个年轻的工程师，一看到他就喊师父，眼泪都出来了。
许培桢安抚了一下他们，然后大家围坐下来，边吃边聊，相谈甚欢。
当然了，今天这顿饭可不仅仅只是叙旧，
还是大家的密谋。
大家聊到半夜才散。
临走前，老吴估算了一下今天小陈他爸提供的火锅费用，让大家平摊了一下钱，交给了小陈。
小陈连说不要不要，
老吴把钱收齐，压在盘子底下，大家全跑了。
第二天一早，老吴赶到宾馆，先接了许培桢，两人一块儿去了单位。
任总和张哥他们已经久等了。
小李和胡丹琳也在。
他俩虎视眈眈地盯着许培桢，目光很不友善。
许培桢当他俩是空气。
今天许培桢过来，是和任总签承包合同的。
任总拿出合同，递给许培桢。
许培桢呢，是拿着合同，逐字逐句的念，要求每一个条款都必须要在口头上、在白纸黑字达成双方一致同意才行。
但，
看起来，小李和胡丹琳每一条款都不同意。
许培桢读到第三个条款时——
小李已经否决了三次。
前两个条款，是张哥出面打圆场，任总当面同意了，小李才气得面红脖子粗的坐在一边，左脸写着“我不服”、右脸写着“凭什么”的情绪。
这会儿许培桢刚念完，
小李便像个将丈夫和小三捉奸在床的正宫，鄙夷又不屑地看着许培桢，“那怎么行？许培桢都已经拿了一百万了！他凭什么还要动用我们化研所现有的库存材料？这不就是妥妥的……”
许培桢突然站起身，冷冷地盯着小李。
他个子本就高大，这两个月在关春玲那儿吃得好睡得好的，女儿也找回来了，他的身材愈发壮硕。
这么一站起来，许培桢就像座高山似的直接挡住了小李头上的灯光。
小李被吓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想干什么？”
许培桢将手里轻飘飘的合同扔向了小李，
洋洋洒洒地扑了小李一脸。
许培桢对任总说道：“我觉得这事儿您还是跟李工谈吧！”
“实验室是李工破坏的，由他来重建，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再说了，他是工程师，我也是工程师，凭什么您觉得我能做、他就不能做？”
“请问任总，您这是看不起李工？认为他根本没这实力？”
“可您别忘了，半个月前，李工才评了级的。”
说完，许培桢越过小李，转身就走。
小李被吓住。
老吴也跟着点头，“对对对！任总啊，我觉得小许说得对。”
“小李的工作能力一向很强，要不然啊，一个大专生，怎么进单位才两年、连一个项目都没做完，就评上了二级工程师呢？”
“我吴泽同在单位里干了三十年呢，一共做了六个项目……直到前年才评上的！”
“任总啊，如果李工有实力破坏实验室，却没有能力重建实验……我倒是很怀疑，他这二级工程师是怎么评上去的？是您给他批的啊？”
任总语结。
小李的大饼脸也唰一下子白了。
老吴也越过了任总和小李，去追许培桢了。
任总狠狠地瞪了小李一眼，站起身也追了出去。
“小许！小许！”任总气喘吁吁地追上了许培桢，焦急地说道：“你可别跟小李一般见识啊！他其实是一片好心……只是想为单位省点儿钱……”
许培桢笑笑，“瞧您说的，您要是不跟我签合同，直接让小李着手重建，这不是更加省钱吗？”
任总：……
许培桢看了看腕表，对刚追过来的张哥说道：“张哥，我这就去火车站买南下广州的火车票了，我孩子还在广州呢！你帮我把宾馆的房间退了吧，反正我也没啥行李，要是有，你直接扔在他们宾馆的楼梯间就好……不用管我的！”
张哥：……
许培桢作势要走，
急得任总一把拉住他，“小许啊咱们不带这么任性的……”
许培桢情真意切地说道：“任总，这合同真不能签啊！只要一签，单位要花钱了！您还不如直接让小李工程师来负责重建呢，让他来，保证一分钱不用花！”
追过来的小李听到这一句，面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老吴在一旁偷笑，
笑到肚子疼。
——真是得罪谁也别得罪读书人。
不信你看看啊，小许的这张嘴哟！
平时呢，大家觉得小许特别好相处，是因为小许自知常常请假、会给大家带来不好的感观，才会刻意谦让。
这就给了老胡、小李等人一种错觉，觉得许培桢这人好欺负。
如今许培桢的孩子找回来了，他还辞了职……
现在任总还有求于许培桢！
真不知道小李哪来的脸，居然还敢仗着前任老总的脸，来打现任老总请来的唯一靠山？
这也太好笑了！
任总是真的急了。
他紧紧地抓住许培桢的手，转头对老吴说道：“老吴你找几个人，把小李带到大会议室，让人看着他，别让他打扰我们签合同！”
老吴一听，乐了。
大家恨老胡恨得要死，
当然也恨惯会狐假虎威的小李。
现在，任总命令他们把小李看管起来？！
还这样的好事儿？
老吴振臂一呼，“来人～～～哪！”
从无数个办公室里冲出来无数个人，浩浩荡荡地挤满了走廊。
大家都是平时受够了欺压的牛马，
哪个不气？哪个不恨？
小李慌了，“你、你们想干什么？”
众人已经组成了人墙，直把小李往大会议室堵。
这时，胡丹琳也吓坏了，尖叫起来，“任自立！你怎么敢这样对我们？我叔叔当初是怎么帮你的你忘记了吗？”
“当初你蹲牛棚的时候，还是我叔叔帮你递的信儿……要不然你早死了！还能有你今天的风光？”
“任自立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走狗！你别猖狂，我告诉你我叔叔有一天会回来的……”
“你敢这样对我姐夫，我叔叔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众职工虽然堵着小李，要把他往大会议室里逼，
但胡丹琳的话，还是让人频频侧目，看向了任总。
任总被气得脑壳生疼、面色发青，浑身都在抖。
胡丹琳骂完任总又骂许培桢，“许培桢你个臭不要脸的王老五！”
“你是不是因为我没答应你的追求，你就这样欺负我姐夫和我的？”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儿……你都已经三十多了，还没结婚还养个孩子，孩子还丢了！这些年为了找孩子，你把自己折腾得一无所有！像你这种人，除去一个北京户口还有点儿值钱之外，你还有什么优点？”
“哦，也对，你长得还行……”
“可这些放在婚恋市场上，全都是减分项！”
“我拒绝了你的追求，这很正常！你做为一个男同志，你应该要理解我、尊重我这个年轻女同志的选择……”
“当然了，如果你能拿出你的诚意……至少要买套三居室的房子，只写我一个人的名字，再给我两万元彩礼，把你那认来的女儿拿给别人养……我、我也不是同意你的追求……”说到后来，胡丹琳还露出了几分羞赧。
所有的职工全都皱眉看着胡丹琳。
许培桢看她的眼神，如同是在看一坨翔。
老吴不客气地说道：“胡丹琳同志，还是你自己撒泡尿好好照一照自己吧！”
“人家小许早就已经有对象了！”
“人姓关，长得漂亮又和气，小许的孩子可喜欢她了！”
“任总和张哥也见过小关……人家两口子那叫一个般配啊，男的帅气女的漂亮，可太合适了！”
说着，老吴又向任总和张哥求证，“任总、张哥，你们说呢？”
任总和张哥齐齐点头。
是啊，他们去广州找许培桢的时候，就见识过关春玲的能干——她一个人打理着一家餐厅，人长得漂亮不说，性格温柔还特别会做饭；
任总和许培桢谈条件，许培桢动不动就一脸甜蜜地说“这我可做不了主，我得问问家属的意见”；
而且许培桢的女儿小月月一天到晚都腻歪在关春玲身上，每天至少要喊一万遍妈妈妈妈……
到底有胡丹琳什么事儿啊？
胡丹琳听了老吴的话，愣住。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许培桢，质问道：“许培桢！老吴说的是真的吗？”
许培桢一点儿也不惯着她，“我去年就已经和小关处了对象了！”
他面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那会儿她就对我的工作不太满意……不接受我们结婚后夫妻两地分居，当时我也很为难。”
“现在我离职了，她倒是没有这个顾虑了。可我不还想着，不能委屈了人家么？”
“我啊一定要在广州买套三居室的房子，写上她一个人的名字，再给她至少两……五万元的彩礼，这才能显得我特别重视她么！”
胡丹琳张大了嘴，面色青一阵、红一阵的。
最终，她恼羞成怒地捂着脸跑了。
任总阴沉着脸一挥手，让人把小李“请”进了会议室。
然后，几十个职工全都堵在会议室门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小李也没办法出去。
这样，任总才能很顺利地和许培桢签下了承包合同。
由于闹成这样，任总明明是甲方，却十分卑微地变成弱势的一方。
他只能按照合同的规定，先吩咐会计打钱给许培桢。
是的，许培桢是个人。
个人没有资格承接单位的款项。
何况化研所还是国家科研机构，资金进出是需要受到监管的。
所以，任总让会计按照许培桢的要求，将一百万打到了广州的春霖咨询股份有限公司里。
春霖公司，是关春玲和红姐合伙开的。
因为当初两人合伙买下商铺时，就打算要把商铺划成就格租出去……
工商局的工作人员建议她俩在申请公司注册的时候，性质填为“咨询公司”。
这类型的公司属于万金油性质。
说白了，想干啥都行，根本没有行业资质的限制。
在任总和许培桢签订的合同里，还有一个条款：
许培桢可以全权调动、使用化研所里的所有人力资源与物资。
这其实也是任总的私心。
——他现在什么也不求，只求能恢复实验室。
至于代价么……
现在他还有什么资格去想代价？
如果实验室无法复建，他的仕途也就到了终点。
再说了，他把全权放给许培桢，万一在重建实验室的时候遇上什么安全事故、或者其他的问题……
那许培桢就是现成的替罪羊啊！
于是，许培桢在签完合同、又亲眼看到了会计去银行办理了汇款手续后的回单以后——
许培桢直接在单位召开了全体职工会议。
会议只开了十分钟。
许培桢告诉大家，“同志们，我们的主体实验室……毁了。我接受了任总的任命，即将全权负责实验室的重建。”
“现在我需要大家的全力帮助，毕竟化研所曾经是我们共同的家。”
“或许我们已经没办法让它成长为最耀眼的样子了，但我们应当尽全力，让它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同志们，让我们同甘共苦、风雨共担吧！”
他的发言至此结束。
任总甚至以为许培桢还在走开场白的程序，
直到他看到大家齐齐鼓掌，
直到他看到好多人都痛哭流涕，
直到他看到许培桢已经转身走了……
任总这才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在他看来，许培桢的演讲水平很一般，没有突出他自己的领导水平、也没有喊出慷慨激昂的口号，甚至没有任何实际性的内容……
怎么就让职工们痛哭流涕了？
这些职工……这么好哄？
那之前他召开了无数次会议，他们可只会在开会的时候偷偷睡觉，有时候集体打呼噜的声都盖过了他拿着话筒演讲的声音，甚至当他演讲完了，大家都还睡得很沉，根本没有鼓掌！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任总百思不得其解。
只有职工们知道，这其实是许培桢给大家的暗示：
——化研所见证过我们的青春，承载过我们所有的希望。如果我们不救它，它会灰头土脸的死去。那么我们的青春我们的汗水，只会成为一个笑话。
所以我们要重建它，
大家想要离开体制内、想要得到一个更好的未来……
那么重建实验室，
尤其是无中生有的重建它，
才是打响我们科研工作者的最响亮名牌！
我们要让业内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们在化研所工作过，我们都是神，我们能重新一个已经完全报废的实验室！
这，也是我们以后进入合资、外资、民营企业的最佳敲门砖！
就这样，从第二天开始，化研所的职工们一扫昔日的慵懒，在许培桢的带领下，开始早来晚归的上班，有时甚至还会主动留下来通宵加班儿。
重建实验室，最重要的分为两部分：
一是硬件的修复，
一是软件的修复，
硬件么，指的是实验室里的仪器。
仪器已经全毁了。
重新购买的话，价值过千万！还必须去北欧买！
而且这样的仪器还不能随便购买，因为会涉及到国家的战略安排。
再说了，就算上级批准了，化研所也买不起，因为经费不够；
也因为这种仪器还是当初苏联援建156工程里的一个项目，仪器古老而残旧，现在早已停产，目前只有一家北欧企业能制造……要买的话，必须是定制款，而且还需要等上个三五七八年的！
那，怎么办？
自己修呗！
于是，药学工程师们化身机械工程师，甚至有人托了关系去请来物理机械专业的大拿，帮着大家修理。
软件呢，指的是培养液里的各种菌株、实验体。
这一点对大家来说，不算太难，
大家就是干这个的嘛！
一时间，化研所里的人可是忙得热火朝天！
这天许培桢一直忙到凌晨时分才下了班，拖着疲惫的步子回了宾馆。
他去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挺尸。
肚子好饿啊。
但，已经习惯了吃春玲做的饭菜的他，天天对着科研所食堂出品的饭菜……根本吃不下。
被累狠了、也被饿狠了的许培桢翻了个身，
他告诉自己：快了快了！等到再过一段时间，他把秩序建立好了，就能脱身回去了。
到时候他就能回到春玲和大小月月身边，
天天和她们在一起，
天天都能吃到春玲做的饭。
当然了，他也有了做饭给春玲吃的机会！
最最最重要的是，
他马上就要有一大笔钱了！
到时候春玲能就能实现她开大酒店的心愿了。
半睡半醒时分，他突然听到了关春玲的笑声，
“喊你睡你不睡，让你吃饭你也不吃……你是想成仙？”
“许培桢！快起来吃饭了！今天做了豆豉蒸排骨！”
许培桢迷迷糊糊地咋嚼了嚼，心想今天这排骨是不是没放盐？怎么一点滋味也没有？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春玲做的豆豉蒸排骨可好吃了！
怎么——
“铃铃铃！”
电话声很突兀地响起。
许培桢被吓醒。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
他也根本没吃到春玲做的豆豉蒸排骨……
“铃铃铃！”电话还在拼命响。
许培桢赶紧扑了过去，接起了电话，“喂？”
等他听清楚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后——
不由得愣住。

第75章 归家时给家人带香酥美咮……
许培桢接到的电话，是关春玲打来的。
但在电话那头说话的，是他女儿小月月。
小月月甜甜地喊了他一声爸爸——
许培桢瞬间清醒了。
他抽空看了一眼座钟，发现已经清晨六点半了？！
嗯？
平时他五点五十就起来了，六点已经出门。
可能是昨晚太累，还没来得及设置闹钟就直接倒床上睡着了。
电话那小月月又喊了他一声，“爸爸？”
“哎！”许培桢赶紧应了一声，“小月月，早上好啊！你怎么起那么早？”
平时呢大月月要早起上学，关春玲要早起顾店，
小月月一般都是跟着大月月一块儿起床、洗漱，再一块儿下楼，
然后大月月去上学，小月月就跟着关春玲……
现在大月月放暑假了，有时候姐妹俩会睡懒觉，睡到上午十一点才起，也是有的。
怎么今天这么早？
结果，小月月在电话那头控诉他，“爸爸坏！”
“爸爸不讲信用！”
“爸爸说好了要我们晚上打电话过来，结果我们一连打了三天都没人接！”
“坏爸爸！月月生气了！”
许培桢狠狠地捶了几下自己的脑门。
他正准备解释——
却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关春玲温柔的声音，
“小月月你不能这样，你爸爸不是故意不接我们的电话，他就是工作太忙了。”
“就像姐姐一样，有时候姐姐太忙了，她也没空和小月月说话对不对？”
“我们要相互理解……”
“妈妈，什么是理解？”
“理解就是——比如你是一个小孩子，妈妈不想你吃太多糖，因为会烂牙啊，但妈妈理解你是小孩子，你就是喜欢吃糖。所以妈妈不拦着你吃糖，但会盯着你，要求你在吃完糖以后漱口刷牙。”
小月月过了一会儿，叹气，“妈妈，就算姐姐忙学习，她没空和我玩，至少我可以看见她。我还可以帮姐姐倒水喝、帮姐姐拍扇子。”
“糖糖很好吃，妈妈不让我多吃，那我就多看几眼，想一想它的味道就可以了……”
“可是，我看不到爸爸呀！”
许培桢的心情陡然激动了起来。
这是小月月自重逢、相认那天之后，第一次清晰地表达出对他的思念。
他瞬间红了眼圈，喊了一声小月月……
然后就呜咽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小月月可能是太小了，还不会捂话筒。
许培桢听到女儿小小声对关春玲说，“妈妈，爸爸好像哭了。”
很快，电话那头就响起了关春玲温柔的声音，“喂？许培桢？”
她压根没等他回应，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们在这儿一切都挺好的，现在大月月也放暑假了，我让大月月最近多管着小月月读书。”
“陈老板的孩子在附近的一家私立小学上学，我寻思着让小月月也去……小月月户口不在这儿，公立小学也没法儿上。学校的情况我已经去看过，环境还是很不错的，早晚有校巴接送，一个学期六百五。”
“许培桢，我今天打电话给你就是想和你商量这事儿，你别担心学费的问题，我开铺子也能挣到钱，负担孩子读书是没问题的。你要是不反对呢，那我就先去学校，把小月月的学位定下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儿要告诉你——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一百万已经到账了，不过呢，扣了点儿银行手续费。”
“大月月让我问问你，说要不要把这一百万拆了，一部分留着你打款子用，一部分存到银行里去吃利息，贴补一下这些银行汇款手续费。”
“另外就是，暑假的时候我和大月月都会轮流去上下九那边的铺子，你要是有事儿，比如说要我们去银行帮你办汇款的时候，那你就直接打电话去上下九，红姐在那边儿装了电话，我们接电话也方便。”
“还有啊，你也得告诉我们一个你能接到的电话，其实那钱我已经收到好几天了，一连好几天的早晚给你打电话，都没人接。然后我又打电话给老吴，结果老吴科室也没人接电话……”
关春玲一口气把她想说的话全都说完了。
同时也给了许培桢调节情绪的时间。
是的，现在许培桢已经可以控制住情绪了。
他很感激关春玲。
他简洁地答复关春玲：
小月月的学校，就拜托关春玲了，他现在人在北京，也没办法顾太多。
大月月考虑得很周到，所以那一百万，就听大月月的，拆成两份，一份七十万、存大额定期，定存六个月；剩下的三十万不动，等他的通知。
最后许培桢说了一下他常呆的几个科室的电话号码……
眼看着时间不多了，他必须马上去单位了，
可电话那头又换成了小月月。
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告诉他，姐姐教写字啦、教她学算术了，她和姐姐一起，用旧布块编了块小地毯，放在浴室门口，以后大家洗完澡，穿着湿了水的拖鞋在小地毯上站一会儿再走，这么一来，鞋子上带着的水，就不会再家里的地板弄湿、弄脏啦。
许培桢认认真真地听完了女儿的啰嗦。
关春玲在电话那头教小月月和爸爸说白白，
许培桢有心还想再跟关春玲说上几句话……
奈何关春玲不解风情，
小月月也没这样的自觉，听妈妈的话说了爸爸白白以后，就直接撂了电话。
许培桢：……
他听着从话筒里传出来的嘟嘟声，不由得苦笑。
不过，想着今天事情多，他赶紧跳起来去洗漱了，换好衣服，匆匆下楼在路边的报刊亭旁买了一份报纸和六个包子，急急地往单位走。
刚进大门，他就遇上了任总。
“早啊任总！”
“哟，小许来了……早上吃包子啊？”
“对，您吃了么？”
“我吃了，你婶子在家煮的挂面！”
任总是骑自行车来的。
两人相互打了招呼以后，任总要去车棚放自行车，
许培桢便率先走进了化研所所在的筒子楼。
小李坐在单位门口，正和胡丹琳闲聊。
见许培桢腋下夹着报纸，手里捧着还没吃完的包子——
小李立刻出言讥讽，“哟，都快下班儿了，我们的大领导才来上班啊？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才几天啊，就装不下去了？”
许培桢就站在门口，不走了。
两分钟以后，任总夹着腋下的公文包，匆匆赶到。
“小许快进去啊！你杵这儿干啥呢？”
“走走走先上我办公室去，前儿你婶子上百货公司淘了点换季的太平猴魁……”
“你可别说啊，这玩意儿虽然是处理品哈，我告诉你，那品质是相当不错！既助消化还提神，顶顶适合你们这种脑力工作者……”
“一会儿我分给你一点儿，你也拿点儿给老吴他们。”任总热情地说道。
这几天，单位里的工程师们像疯了似的，突然卯足了劲儿往死里干活加班儿，甚至每天都有人主动的、自发地留下来干通宵。
这让任总十分高兴。
连着之前找许培桢签约时闹出来的那点儿不愉快……
也就早已经烟消云散了。
只是——
许培桢盯着小李，问任总，“任总，咱们是不是迟到了？”
任总听了，被吓一跳，赶紧抬高手腕看了看表，奇道：“没有啊现在才七点四十。”
许培桢道：“可小李工程师刚才说……”
“没有的事儿！”小李断然否认。
任总看看许培桢、又看看小李，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许培桢，“小李……”
急得小李再次打断了许培桢的话，“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说！”
许培桢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不再关注小李，而是冲着任总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但，任总却盯着小李，开始疑神疑鬼。
小李现在被大家孤立了。
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大家都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跑出来吹水。
他是心情不好才会出言讥讽许培桢；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许培桢竟然是和任总一起来的。
小李心虑，想开溜。
任总没打算放过他，“你刚才跟小许说什么了？”
小李赶紧摇头，“没有没有。”
然后一溜烟跑了。
胡丹琳也借故跑了。
任总阴沉着脸，盯着小李的背影，心里堵得难受。
化研所里工程师日以继夜地干着活，令好消息频频传来：
第三天，部分仪器开始运转；
第七天，部分培养株成活；
第十天，定制的全新国产实验仪器差热分析仪等到货；
第十五天，当初被小李破坏的苏制离心机终于在大家的抢修之下，开始重新运转。
但坏消息是，它又坏了。
现在急需一样零配件，许培桢已经想办法发函给各大国企、央企的重工集团，请他们帮忙寻找合格的零配件了。
第二十二天，当初受实验室毁损而被牵连的四个项目里，其中一个已经开始重新运转了。
第二十七天时——
许培桢给化研所的人集体开了个会，交代了一下后续的工作进展，并且指定了各项工作的负责人、复核人与稽查人。
散会时，许培桢也告诉大家，他即将再和大家共事三天，就要回广东去；
因为他孩子要上学了。
当然，他每个月会回北京一次，呆上一星期左右。
他希望大家再接再厉，以现有的热情负责的态度继续投入工作。
并且，他还给大家提出了一个要求——虽然在他和任总签好的复建实验室的合同上，写着为期一年；
但许培桢希望大家用四个月的时间完成修复。
小李忍不住了，又讥讽道：“我还没见过当甩手掌柜当得这么舒心的‘领导’呢！”
他开始挑拨离间许培桢和其他的工程师们，“还真有意思哈……钱是他拿，你们就给他做牛做马！真不知道你们图什么！好处可都落在他头上了啊！”
“难道他还给你们钱么？”
众工程师直接当他是空气，没一个人理会他。
小李又急又气，“你们肯他的，为什么不肯听我的？不就是随便安排两下子么？我也会啊！”
众工程师离了场。
许培桢也去跟任总聊了聊。
任总也有些不安，“小许啊，你要是走了……我怕没人坐阵啊！”
“没事儿，”许培桢笑眯眯地说道，“您就放心吧！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您，所里的每一个工程师都是很厉害的人物，无论是文是武，他们都能独挡一面！当然了，如果您遇上了事儿，也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会处理……”
小李见大家都不理他，急了！
他跑到许培桢跟前，“哎，许培桢，你这一走，肤康疾那项目怎么办？”
许培桢淡淡地扫了小李一眼，“肤康疾不是你负责的项目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李：……
“那好歹是你做了四年的项目啊！”小李急道。
许培桢，“现在它是你的了。”
小李，“我、我……”他根本说不出口，他对这项目一无所知。
所以他拼命地想把这项目往许培桢身上套，希望许培桢能留下来帮他处理这个项目，“这项目已经收尾了，许培桢你、你……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不应该拿出重建实验室的劲头，直接把这个项目也收了尾吗？对你来说，根本就是举手之劳……”
许培桢觉得好笑，“李工，我已经不是项目负责人了，你才是。”
“我甚至不是化研所的职工……所以这个项目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等等，难道说，你这个项目负责人，对这个项目一无所知？”许培桢好奇地问道。
小李的面色青一阵、红一阵的。
许培桢真心实意地祝福他，“那就只好祝您心想事成了！”说罢，他和任总打了个招呼便扬长而去。
小李被气得咬牙切齿。
片刻，小李突然意识到，任总一直没说话，但一直盯着他？！
“任、任总……”
任总冷冷地说道：“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一个月大家都加班成啥样儿了，为什么只有你和胡丹琳不加班？根本不是他们排挤你，而是你……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对不对？”
小李：……
他面白如纸。
许培桢并没有理会任总和小李之间的官司。
机关单位的人际关系是最难处理的。
在同一个单位工作的人，就像没有血脉羁绊的一家人，会憎恶彼此但无法摆脱彼此。
但，终究是上位者会比较好过一点。
在这一个月里，许培桢没少在任总面前上小李的眼药。
是，任总以前承过老胡的情，再加上他被调到化研所，就是为了收拾老胡留下的烂摊子。在他还没抓到小李把柄的时候，当然不会对他怎样。
现在不一样了，许培桢已经给小李埋了那么的雷……
就看什么时候爆了。
三天后，许培桢花了不少钱给一家子买了礼物，又买了全聚德烤鸭、三不沾、门钉饼、驴打滚、豌豆黄等吃的，直接坐飞机赶回了广州。
他没有事先跟关春玲说，主打的就是一个惊喜。
当他拎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地赶到下周村梦想快餐店时，正好看到小月月蹲在治安亭门口，逗弄大伯伯养的小黄狗。
一个多月不见，小月月有了一丁点的变化。
小姑娘好像抽条了些，高了，看起来也就瘦了些。
大约是许培桢的注视过于热切，
小月月突然转过头，朝路口看了过来。
呆滞片刻——
小月月兴奋地尖叫了起来，“爸爸！爸爸！！！妈妈！我爸爸回来了！”
许培桢开心地笑眯了眼。
小月月大笑着朝他扑了过来。
他想了想，蹲在地上，背对着女儿。
小月月直接冲过来，趴在他背上，兴奋得叽叽喳喳，“爸爸你怎么回来了？爸爸你怎么不早跟月月说？爸爸这次你不走了吧？爸爸你手里拿着什么？爸爸你是坐火车回来的吗？爸爸……”
许培桢让女儿搂好他的脖子，说道：“月月搂好了啊！爸爸带着你坐飞机回家喽！”
说着，他大大张开拎着大包小包的双臂，模仿着飞机的机翼，一双大长腿像踩着飞火轮似的，朝着想家快餐厅跑去。
小月月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月月坐飞机啦！”
“妈妈妈妈！小月月坐飞机啦！”
关春玲听到小月月的叫嚷声，从店里跑了出来。
见是许培桢回来了，她也很高兴，过去把小月月抱在怀里，好让许培桢先把拎满了双手的行李放下来。
“你要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做点儿好吃的，给你接接风啊！”关春玲嗔怪道。
许培桢笑道：“我特意不说的，你平时顾店已经很累了……何必呢！再说了，我打包了全聚德的烤鸭，这会儿还热乎呢！大月月呢？快把她叫出来，我们赶紧一块儿趁热吃啊。”
关春玲还没来得及回答——
小月月已经抢着说道：“姐姐回学校去了！她老师让她回去帮忙收东西！”
“成，那我们等她回来再吃。”说着，许培桢将烤鸭放到了一旁，开始整理他带回来的东西。
除去一大堆北京特产美食之外，
还有他给她们买的东西：
给关春玲的，是一套进口的高档护肤品；
给关月旖的，是一套专业书；
给许月月的，是一个新书包、新文具什么的。
接下来，许培桢又和关春玲说了一回他在北京这一个月来的工作情况，
又把他对未来的打算说了。
“我已经跟广州南沙那边儿的一家外资企业达成了项目合作意愿，过几天我就要过去签合同了，争取年底前能启动项目……”
“所以现在就等着北京那边的事情一了，我就要去南沙上班儿了。”
“南沙距离这边儿有点远，我可能只会在周末的时候回来，平时小月月的管教，还得拜托你。”许培桢说道。
关春玲担心的却是，“小月月的事儿我会管——”
“许培桢，我听大月月说，你们搞科研的……有个什么竞业期？”
“好像是说，在上一个单位结束了工作以后，必须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去下一个单位工作，否则就、就涉及到什么保密什么的？”
许培桢笑了，“对，干我们这一行的，尤其是到了我这个级别，确实有竞业期一说。”
“可当初我被老胡逼着离职的时候，化研所一没和我签竞业合同，二没给我竞业金啊，所以我根本不用管这个，也完全不用怕。”
顿了一顿，许培桢又道：“春玲，我还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儿。”
关春玲以为他想说小月月的上学接送问题呢，便说道：“你说。”
许培桢说道：“我想在对面的上周村买块地，交给你来打理。”
关春玲的思维还沉浸在小月月即将上小学的氛围里，便点点头，“好……”
“什么？”她露出诧异的表情，问道，“你说什么？”
许培桢继续说道：“我希望你能开一家大酒楼，早一点实现你的梦想。”
关春玲目瞪口呆。
她实在没办法消化他话里的意思。
——他说，去上周村买块地？
他知道买地要花多少钱吗？
当初陈老板在下周村买的这块地……可是足足花了一百多万啊！
许培桢都已经穷成啥样儿了！
他哪来的钱……买地？
许培桢给她交了底，“北京那边打过来的一百万，其中有三分之一是我的，三分之一是他们的，剩下的三分之一才是实验室重建费用。”
“这事儿是他们一早密谋好的了，老吴是他们的代表，特意过来跟我谈的条件。我本来不同意，因为我已经跟南沙那边儿达成了意向。”
“但老吴他们开价高，足足三十万呢，而且时间也短……”
“我想了想，觉得我在化研所工作的这些年，也过得很不开心，所以我同意了。”
“既能报仇、又有钱拿，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啊，老吴他们现在正在拼命——”
“就算我人不在那儿，他们也着急，想又快又好的完成实验室的修复，也因为我还给他们介绍了工作。”
“他们一共有三十二个人，都愿意跟我走。我明天去南沙就是要去谈这个事儿……我想先组建一个团队。”
“咱们啊，技术是有的。就是吃亏在没有一个结构优良的管理模式，所以我们效率低下。”
“我想，我们一块儿去合资公司历炼几年……一是有工资拿，而且工资不低，二是咱们也去学一学人家的优点，比如说生产模式、管理模式……将来我们才能做出属于我们自己的事业嘛！”许培桢越说就越开心。
关春玲被他的向往所打动，忍不住问道：“你的意思是，先带薪去合资公司学习，学会了优点以后，就离开那儿……自立门户？”
许培桢笑着点头，“对！”
关春玲觉得真好。
转念一想，她又有些不安，“那你把化研所里的骨干都带走了，那个任总不会被气死吗？”
许培桢哈哈大笑，“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我们帮他拯救了实验室，我们已经尽力了！”
“不过，任总也不会太生气。”
“他不懂技术，他只被派来救急、收拾烂摊子的，毕竟小李捅的娄子太大，老胡又倒台得太快。如果任总能控制得住这个场面，他很快能就升迁，毕竟也不算太老，还能再干一届嘛！”
“如果他处理不好这个场面，那估计就要直接退休了。”
“他现在是副处级……”
“修好了实验室，他也能立大功，起码能升个正级处，再调任。”
“正处级和副处级退休后的福利待遇是完全不一样的。”许培桢细细地解释给她听。
许培桢想说的是——永远不要小瞧了机关单位的领导，那些可都是得了道的千年狐狸！
小李那个沙比，还以为任总一直“不敢”动他，是忌惮他岳父老胡的缘故。
他根本不知道，
任总留着他、捧着他，就是为了将来好脱身——等到实验室重建成功后，任总向上级汇报一百万重建费用的时候，上级肯定会雷霆震怒！
这时候呢，就该把元凶推出来，再把市面上的重新实验室费用列出来，说不定再夸大一下数据。
于是——
一份报告上写着老胡的女婿小李破坏了价值千万的实验室，
一份报告上写着老任只花了一百万就拯救了实验室，
两份报告并排放，
而且老胡和小李的述罪报告放上面，
任总的报喜报告放下面，
上级看了以后会怎么想？
听了许培桢的解释，关春玲恍然大悟，又叹道：“你辞职了也好，呆在那么个勾心斗角的环境里，还真是……不知道自己哪一天就说错了话，然后惹祸上身！”
许培桢深以为然。
过了好一会儿，关春玲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你刚说的那个……去上周村买地，又是怎么一回事？”
许培桢看着关春玲，表情认真，“春玲，你是一个很有才华、很有能力的人。”
“你看，你来到广州一年多，就已经从一无所有，变成了身家十几万。”
“所以我——”
“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关春玲疑惑地问道。
许培桢叹气，“我想挣钱，挣大钱！”
“春玲你知道的……我以前是穷得叮当响。”
“我是高级工程师，现在全国的普通工人一个月能拿六七十块钱工资的时候，我一个月能拿四百五……可我还是没钱，我还是很穷。”
“因为我把所有的钱，全都拿来找小月月了。”
“我还算好的，至少我还有钱……”
“有很多很多丢了孩子的家长，最后全都放弃了寻找。”
“一是他们没有钱，二是他们还要赡养家里的老人、照顾其他的孩子，甚至还要养活他们自己……就更别提，在找孩子的路上，他们发生了这样那样的意外，有的疯了有的出了事故……就更需要钱了。”
“所以我想挣大钱，然后成立一个基金会，给每一个丢了孩子的家庭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春玲，你会帮我吗？”许培桢问道。
关春玲摇摇头，“那你别买地了，也去上下九买个铺子吧！就是什么也不干，光收租，也能挣不少。”
许培桢也摇头，“如果一百万，能同时完成两件事，一是让你完成你的梦想，开个大酒楼；一是如了我的愿，能让我一年至少有十五万的收入……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
关春玲一脸的震惊，“一百万？”
许培桢笑了，“一百万只是保守估计。”
关春玲有些犹豫。
思来想去，她对许培桢说道：“我得跟大月月商量商量。”
许培桢点头，“当然。”
此时，关月旖正在学校的实验室里忙碌着。
她因为家住得离学校近，被大教授委以重任——每隔三天去一趟学校的实验室，观察、记录、照顾培植株。
当她忙得不可开交时，门卫伯伯突然给她打来了分线电话，说有急事儿，让关月旖有空出来一下。
关月旖应了一声，收拾了一下手边的活计，去消毒间做了消杀，这才脱下防护服和面具，匆匆赶到了校门口的门卫室。
门卫伯伯说，“小关，你们班有同学家长找了来，说要了解什么情况。我看人家远道而来也挺辛苦的……你看，现在学校领导不在、老师们也不在，不如你过来跟他们说说？”
关月旖点头。
但也觉得奇怪——这暑假都已经快结束了，怎么会有家长来？有事在家问孩子啊，或者再等上一星期，等开学以后再来学校找领导嘛！
很快，关月旖就意识到——她们班还有两个同学没回去，一个是张建新、一个是刘蔚伟！
现在他俩正在她家的上下九铺子里打暑期工呢！
这么一想，关月旖赶紧调整好心情和表情，心想不管是他俩谁的家长找了来，她都不能怠慢，毕竟他们都是她的好朋友呢！
不过——
关月旖又突然想起来，他俩之所以暑假不肯回去，要留在广州打工，就是因为他们家境不好。
刘蔚伟是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弟弟妹妹跟着亲戚过。
张建新虽然把他家里的情况给捂得结结实实……
关月旖心想，也不知来人到底是刘蔚伟的家人呢，还是张建新的家长……
她一边想，一边走进了门卫室里头的等候室。
一个中年男人正抱臂坐在椅子上，脑袋歪在一旁，看起来像是在打盹儿。
听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与来人打了个照面。
嗯？
是个漂亮的女学生？！
而关月旖也看清了这个中年男人的脸。
于是——
在毫无任何心理准备的前提下，关月旖看到了前世的汪见星……
汪见星？？？
关月旖目瞪口呆。
他为什么会在这！！！

第76章 怀旧薄荷糖经典又提神……
关月旖盯着眼前的“汪见星”，久久回不过神来。
中年男人并不认识关月旖，但见这小姑娘像见了鬼一样盯着自己；
他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又摸摸自己的脸，心想他最近因琐事缠身，整个人苍老了很多，所以……才把人小姑娘给吓着了么？
而关月旖盯着眼前的中年男人看了一会儿以后，终于确认——这人并不是汪见星。
怎么说呢，
前世她认识汪见星时，他已经三十了。
三十岁的汪见星，其实正当壮年。
事实上也是。
但，可能是因为病痛缠身的缘故，年轻俊秀儒雅的汪见星，总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憔悴，让他染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感。
二十多岁的青年，看着像是已经四十岁。
可眼前这中年男人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
他气质儒雅，眼波平静，看起来不威自怒，有种上位者的从容。
刚开始，关月旖看他的眼神有异，令他有些疑惑、不自在；
但很快他就自如了。
他甚至还和关月旖开玩笑，“怎么？我长得很可怕？把同学给吓着了？”
关月旖再次瞪大了眼睛。
——天！
这男的肯定跟汪见星……不，跟张建新有关！
因为他俩的声线、嗓音也很相似。
张建新毕竟年轻，更跳脱一些，说话的时候会搞怪、会吼，连语气都透出青春张扬的蓬勃朝气……
但，有时候他也会情绪低落。
他情绪低落的时候，就有点儿三十岁汪见星的样子了。
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就是前世更成熟版的汪见星。
无论是长相、气质和声音……
都太像了。
实在是太太太太太像了！
“张叔叔好。”关月旖忍不住率先向他打招呼。
男人愣住。
关月旖也愣住。
关月旖很快就意识到，眼前这男人……
“同学，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中年男人温和地笑道，“我不姓张，我姓姜。”
关月旖再次瞪圆了眼睛。
不过，这次不是因为吃惊。
而是因为——她已经猜出了这人是谁。
他今年四十多岁，自称姓姜，又和三十岁的汪见星长得一模一样！
所以！！！
他就是赣省F市的副市长姜书远。
关月旖一直想见一见姜书远，
可惜未能如愿。
现在终于见到了，
关月旖的心情又十分复杂。
因为，根本不需要给姜书远和张建新做亲子鉴定，就凭着姜书远和汪见星长得一模一样儿……
她就能肯定，张建新一定是姜书远的孩子！
汪见雪才是张家的孩子。
抱错了，
真的抱错了！
可是——
这两个人的命运被交换，
究竟是无心之失呢，
还是有心人故意这么做的？
毕竟，两个女孩儿抱错、或者两个男孩儿抱错，这倒还能说，可能是无意被抱错的。
而一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被抱错，怎么看，都像是有心人故意的。
关月旖开始怀疑起张家的人。
前世汪见星身上的缝针线，今生张建新的贫穷……
真不能怪她多想，
但——
会是贫穷的张家主动抱走了出身富裕家庭的汪见星吗？
是因为汪家有钱？他们要挟恩？
汪见星身上的那道疤……
是他真的生了病，
还是被张家人逼着割掉了一只肾？
是为了钱吗？
还是……
不，不是割胜换钱。
张建新学药科，是因为他家里人生了病！
所以……
所以！！！
关月旖拼命深呼吸。
她抬眼看向了姜书远。
她张了张嘴——
甚至话都已经涌到了嘴边……
她又咬住了下唇。
不，
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吧！
她都已经和张建新做了一整年的同学，这个秘密也已经被她守护了一整年。
还有什么等不起的？！
为避免紧张，关月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薄荷糖，悄悄塞进嘴里；
然后摸出另外一颗，递给姜书远，“叔叔，你吃糖吗？”
姜书远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她认错了人，然后一脸震惊的模样儿，
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天真又不失可爱。
“叔叔是大人了，不吃糖，谢谢同学。”说着，他忍不住逗她，“同学，你怎么了？我和你认识的那个张叔叔，长得很像吗？”
关月旖如实说道：“我没见过那个张叔叔……”
“是因为叔叔你，和我的同学张建新长得太像太像了！”
说着，关月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姜书远，“对了姜叔叔，你要去看看张建新的照片吗？”
——学校的宣传栏那儿有优秀学生风采的专栏，各专业的前三都贴了照片在上面。
姜书远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关月旖大喜！
她带着姜书远离开门卫室，又带着他往宣传栏那儿走。
很快，姜书远就看到了宣传栏上贴着的各专业优秀学生的照片。
他一眼就认出来，并且指着宣传栏上关月旖的照片，问关月旖，“这个是你？”
关月旖点头。
姜书远喃喃念道：“关……月旖，生物制药专业一班学生，八九年应届高考生，高考分数全校第一，连续两期……”
关月旖快急死了！
她的资料有什么好看？
快看张建新的啊！
“姜叔叔，张建新的资料在这儿！”关月旖指着宣传栏里张建新的照片说道。
然而，姜书远明显对关月旖的兴趣更大。
因为他的女儿汪见雪也是生药一班的，
他站在宣传栏前认认真真地看着关月旖的资料，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说不沮丧是假的。
他婚姻不幸，
他恨妻子入骨。
说实话，他也不喜欢汪见雪。
这孩子也并不是在他的期许中来到人间的。
他也曾经想尽父亲的责任，
但，
他真的做不到。
对着那个孩子，他真的喜欢不起来！
所以只能放任妻子对女儿的宠溺。
女儿从小不爱读书他是知道的，所以八八年汪见雪高中毕业时、因为成绩太差，连高中毕业证都拿不到，他也没生气。
他接受现实，
并且动用关系给她找了一份在政府机关里当打字员的临时工工作。
后来，妻子告诉他说，女儿一边工作一边继续学习，终于决胜八九年高考，考上了本科时……
姜书远高兴坏了。
他又在想，原来孩子只是开窍晚，真好啊！
没想到——
实在是没想到！
汪见雪竟然顶替了别人的高考成绩！
姜书远被气了个半死。
他本来就不喜欢汪见雪，
现在知道她犯下这滔天大错……
他真是气得快要炸了！
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汪见雪又查出患了重病。
所以姜书远还能怎么办呢？
就算他再不喜欢她，他也始终是汪见雪的父亲。
那……
他只能被动承受。
孩子犯了什么错，该受什么罚，他都认。
只是——
此刻站在优等生关月旖的资料前，
姜书远忍不住想道：这才是他期许中的孩子的啊！
一个健康的、漂亮的、可爱的、聪明的孩子。
或者，她不健康不漂亮不可爱不聪明……那也行，
就当个平凡普通，但遵纪守法的人吧！
他不希望孩子像她妈妈，
但很遗憾，
汪见雪是韩婷生的，是被韩婷和姜书远的生母汪桂玉共同抚养着长大的孩子……
所以才会长成他最讨厌的样子！
“姜叔叔，你过来看呀！”关月旖说道。
姜书远走过去，顺着关月旖的指点，看到了一个面容稚嫩清俊的男孩子的照片。
男孩子剃着短短的平头，咧嘴笑着。
很帅气、很阳光。
让人见了……
会忍不住露出和他一样的笑容。
姜书远也笑了，“这孩子真帅。”
关月旖：？？？
他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啊！
你到底是不是在夸你自己？！
可是，关月旖并没有从姜书远的表情中，看到“对我也觉得这孩子和我长得很像”的表情。
关月旖忍不住也看向了张建新的照片。
片刻，她咬住下唇。
她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那就是，张建新还没完全长开！
换句话说，他还是个少年。
尤其是这张照片里的他，是一副阳光活泼，热烈开朗的样子！
可姜书远的眉宇间却紧紧地锁着化不掉的忧愁。
这时，姜书远也看完了张建新的个人简历。
他很高兴，指着宣传栏对关月旖说道：“这孩子真不错！他竟然是我的老乡！”
然后他又说，“你们即将参加国家级的生物竞赛，对吗？”
关月旖点点头。
“真好啊！”姜书远赞叹道，“还是主席说得好啊……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你们太好了！这才是大学生该有的模样儿。”
关月旖还是有些不死心，说道：“姜叔叔，你和张建新……真的长得很像。”
闻言，姜书远又盯着张建新的照片看了一会儿。
不得不说，透过这少年的照片，
他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也是一样的阳光活泼、青春开朗。
只可惜……
姜书远笑着对关月旖说道：“我和这孩子是一个地方的人么！”
“我们F市是个小地方，十里八乡的，都沾儿亲带点儿故。说不定，我和这孩子……往上数上四五代，还真有亲戚关系呢！”
顿了一顿，姜书远又解释道：“我们那地儿很多人都长得差不多。”
关月旖咬住下唇。
姜书远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对关月旖说道：“好了小关同学，我约见了你们的副校长，这会儿他差不多也该到了。”
“今天很感谢你带着我逛了一趟校园啊！”
“咱们……以后再见吧？！”
关月旖急了。
她赶紧跑过去，想拦住姜书远……
她心想，只要能多留姜书远一会儿，说不定能找到机会，让他和张建新见上一面！
从照片上看不出来，
那，见了真人以后，姜书远总会有些怀疑吧？
姜书远准备离开，
然后看到关月旖跑过来拦住了他？
姜书远奇道，“小关同学，你……还有其他的事儿吗？”
关月旖突然想起来，“呃，姜叔叔！不、不是你说，想来我们学校问问孩子的情况吗？”
“现在我们还在放假呢，学校领导和老师都不在。”
“不知道你想问什么呢？你可以问我啊，只要我知道，我一定会回答你的！”
姜书远笑了，“谢谢你了小关同学，但我一早就和你们的副校长联系好了，他一定会来的。”
说话之间，姜书远已经朝着门口走去。
关月旖没法子，只好跟了过去。
姜书远见她一直跟着，觉得有些奇怪。
关月旖只好解释，“我去门卫室找一下门卫伯伯。”
姜书远点点头。
很快，两人走到门卫室那儿。
关月旖还没想好要怎样才能把张建新和姜书远凑到一块儿……
远远的，她就看到了校本部的副校长果然已经站在门卫室那儿了——想来确实是应姜书远之邀而来的。
但，门卫室门口除了副校长之外，还站着门卫伯伯和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妇女。
妇女两鬓染白，衣着朴素而又陈旧，一脸愁苦模样儿。
姜书远与关月旖走近门卫室，姜书远先向副校长打招呼，“……曾校，咱们终于见面了。”
曾副校长也笑道：“姜副市长，你好！你好啊！”
站在门卫伯伯身边的妇女听到身畔的曾副校长说出“姜副市长”几个字后，陡然睁大眼睛看向姜书远，然后一脸惊慌失措的往后退了几步。
她要是没那么大动静呢，关月旖可能还没有注意到。
但她的反应这么大，想让人不注意都不行。
于是关月旖立刻打量起这个妇女来。
这时，门卫伯伯指着妇女，对关月旖说道：“小关，她就是你们班同学张建新的家长，她想过来问问情况，你跟她说说呗！”
关月旖睁大了眼睛！
她下意识看了看姜书远，又看了看这个年长的妇女，心想这不是巧了吗？

第77章 最好吃的豌豆黄，是妹妹……
关月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张建新的家长。
这妇女其实长得很奇怪——体胖、身体是圆滚滚的；
但头小，下巴很尖；
她还生了一双三白眼，嘴唇又很厚；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边唇角处还有粒很明显的黑痣。
关月旖仔细打量着这女人，试图从她的脸上、或者身材、又或是整体气质中，找出任何一丁点能与张建新的外貌、身材、气质沾上点亲戚关系的证据。
很遗憾……
没有。
关月旖继续打量她，又试图找出她与汪见雪的关系。
很遗憾……
还是没有。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一旁的曾副校长和姜书远已经寒暄完，两人进入了正式的谈话。
曾副校长说道：“姜副，前段时间杜处在这儿的时候一直念叨着您，想和您面谈，可惜他和您的时间一直撞不上……他等了一个多月也没等到您，只好先回北京了。”
“对了，听说家里人有些不舒服是吗？现在好些了吗？”
曾副校长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表情。
姜书远挤出了一个几乎没有笑意的笑容，“谢谢曾校关心。”
“……唉，别提了，就是汪见雪出了事。”
“不瞒您说，我那会儿跟您说了我会来广州了解情况，我当时确实已经来了。”
“可我刚到广州火车场，家里人就花钱雇了人，在火车站出口拉横幅找我，说家里有急事儿，马上要出人命了，让我马上回去。”
“没办法，我只好回去了……”
“我回去以后才知道，汪见雪患上了尿毒症，已经是中晚期了。”
“什么？”曾副校长大吃一惊，“汪同学她……应该也才十九岁吧？”
姜书远点头。
关月旖也大吃一惊！
但由于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妇女的身上，从头到尾都没有挪开过——
甚至在听到这个惊天消息时，
关月旖依旧保持着观察妇女的惯性思维。
显然，这妇女也听到了姜书远说的话。
于是关月旖看到妇女露出心虚的表情——她那豆大的眼珠子在本就不大的眼框里乱转，并且呼吸急促，紧张得浑身直发抖，甚至还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关月旖立时问道：“阿姨，你怎么了？”
关月旖这么一开口说话，
就打断了曾副校长和姜书远之间的谈话。
曾副校长毕竟是学校的领导，刚才也听保安说了，这妇女是学生家长。
在得知汪见雪这个害人精患上绝症的尴尬局面时，
转移注意力是最好的办法了！
于是曾副校长立刻转过头，关切地问妇女，“家长同志，你怎么了？”
曾副校长这么一问，
连着姜书远也看向了这个妇女。
然后——
大约是妇女的外表实在是太具有辨识度了，
姜书远打量她片刻，疑惑地问道：“同志，你……我们是不是见过？”
关月旖清清楚楚地看到，妇女抖得更厉害了。
她可能没想过会在这儿见到姜书远，也没想过姜书远竟然还认识她……
她下意识想跑，
甚至已经这么做了。
可姜书远已经认出了她，“同志，你是……张护士，对吗？”
已经转过身、快走了几步的妇女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露出哭一样的表情，“姜副市长，你、你还记得我啊？”
姜书远点头，“多亏了你那么仔细体贴地照顾见雪，我非常感谢你啊！”
关月旖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拼命地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
可她根本冷静不下来！
因为，
——在未来，张建新会和姜书远长得一模一样！
——张建新学药科，是为了救他的家人、或是和他家人一样的绝症患者！
——汪见雪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尿毒症中晚期了！
——张建新的姑姑是个护士！
——甚至刚才姜书远还在感谢张护士尽心照顾汪见雪？！
关月旖觉得，就凭着这些线索，
她似乎已经可以串联出一场精心预谋的狗血剧情！
真相，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张家人明知自家有遗传性的致命绝症，所以精心策划了一场换子风波，
他们把自家带有疑似患病基因的女孩送出去，
换回一个出生富裕家庭的健康男孩。
这么一来，将来张家的女儿如果真的病发，富裕的养家会不惜一切代价，救治他们张家的孩子！
而他们收养来的健康儿子，会承担起养家重任，他甚至还会替他们生养一个健康的孩子，必须的时候他还是他们的健康肾脏培养皿！
在这一瞬间，
明明天气炎热如炉，可关月旖却冷得直发抖！
她以为，前世的自己才是全天下最可怜最又可恨的人，
直到她对张建新的命运窥得一斑……
她才知道，原来还有人比她还惨！！！
可前世的她，花了十四年的时间才看清楚最亲近之人最丑陋最阴暗的真面孔，
张建新呢？
他花了多长的时间……
想到这儿，关月旖又突然想起了前世汪见星左下腹处的刀疤。
所以？！
所以前世的他，其实也没能逃脱PUA，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把健康的胜移植给了谁。
会是已经病发的汪见雪吗？
还是……
此刻尚未发病的张家人？
以及，张护士突然跑到广州来找张建新，目的是什么？
关月旖斜睨着张护士，眼神里不知不觉染上了几分恨意。
见张护士在姜书远面前怂得像只乖巧的鹌鹑。
关月旖敛去眼中的愤怒，好奇地问道：“姜叔叔，原来你认识张建新同学的妈妈呀，这也太巧了吧？”
姜书远道：“以前不认识，汪见雪生病住院以后才认识的。”
“张护士已经退休了，又被医院返聘了……”
“见雪住院以后，就一直是张护士在照顾的。”
“张护士一直很尽心，谢谢了。”
张护士连连摆手，憨厚地说道：“不、不……我是护士嘛，应该的、应该的。”
姜书远又问，“张护士，原来这么巧，你家孩子也在这儿上大学？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
张护士连忙摆手，“不、不是……”
此言一出，大家全都愣住了。
——不是？
这“不是”又是个什么意思？！
敢情这个张护士还不是张建新的家长？
这……
一旁的门卫伯伯不乐意了，“诶同志，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亲口说你是生物一班张建新同学的家长，还说张建新一整个暑假都没回去，你担心孩子出事儿你才找了来的。”
“我寻思着孩子两个月没回，确实着急，才好心帮你找小关问问，毕竟她俩是一个班的……”
“现在你又说你不是张建新家长，那你到底是谁？你身份证拿出来给我看看吧，我合理怀疑你是不是想来我们学校拐卖大学生的？”
张护士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的。
她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不……你、你误会了！我是他的家长！真的啊！”
“但我不是他妈妈，我、我是他姑姑啊！”
“什么？你是他姑姑？”门卫伯伯愣了一下，又问，“那他妈妈呢？”
“他妈……在老家呢！”
门卫伯伯有些恼怒，“既然你是张建新的姑姑，那你一开始就直说啊，为啥非要说你是他的家长呢？”
“他放了暑假不回老家，连他妈妈都不着急，你一个隔了肚皮的姑姑着什么急？”
“再说了，张建新下学期就升大二，他早就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暑假回不回家，他想干些什么，孩子心里有数！你快回去吧！”
说着，门卫伯伯冷冷地看了张护士一眼，又对关月旖说道：“小关，你也回去！路上不要随便跟陌生人搭话啊！”
关月旖用力点头。
张护士呆了。
在她心里，她认为姜书远就是在她认知里，最最最最大的官儿，
她万万没有想到，
刚才姜书远还在感谢她，
现在这个学校的门卫驱逐她？
这个门卫到底有没有把姜副书记放在眼里啊！
张护士惊怒交加地看看姜书远，可姜书远没有任何反应。
张护士又想，难道那个副校长就这么放任门卫来喝斥姜副市长的熟人吗？
于是张护士又期许地看向了曾副校长，希望曾副校长能替她出头，好好骂这个门卫几句。
可曾副校长也没有任何反应。
曾副校长：门卫说得很对啊！
甚至，曾姜二人因为这个小插曲，已经可以把汪见雪患病的这个尴尬事情揭过——
二人对视了一声，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那我们好好谈一谈”的眼神。
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张护士，
曾副校长对姜书远说道：“姜副，不过我带你进校园看看？咱们顺便找个清静的地方谈一谈？”
姜书远点头，“不知能不能去一趟她的宿舍，我想收拾一下她的行李。”
“可以可以，完全可以。”说着，曾副校长领着姜书远走了。
就这样——
张护士眼睁睁地看着姜书远走了。
他……走了？
他走了！！！
张护士似乎现在才回过神来，连忙喊了声，“姜副市长！”
这时，姜书远已经走了很远了。
他倒是听见张护士叫他了，便回过头，朝着她挥手，“哎，好的再见啊！我们F市再见！”
然后他就跟着曾副校长走进了校园。
张护士傻傻地张大了嘴。
关月旖朝门卫伯伯说道：“伯伯我回去了！”
门卫伯伯挥走，“快走快走！刚才伯伯说的话你要放在心上啊！”
“知道了，伯伯再见！”说着，关月旖朝伯伯挥挥手，朝着公交车站台走去。
这下子，张护士真的傻了眼。
她看看朝着站台走去的关月旖，又看了看已经走进门卫的伯伯……
最终，她追着关月旖过来了。
“同学，”她体胖，跑了几步就气喘吁吁的，“同学，我问你个事儿，你知道张建新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关月旖诚恳地说道。
张护士愣住，“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关月旖又说了一遍。
张护士急了，“你怎么能不知道呢？”
关月旖：……
张护士开始打苦情牌，“同学，求求你告诉我张建新的下落好不好？”
“我们家里出了事，他哥哥现在病得很严重，他妈妈的身体也不好，他嫂子一个人要照顾两个侄儿……我们这个家，没有他不行啊！”
“同学，到底知不知道张建新在哪儿？”
“他怎么这么没良心啊，家里人那么需要他，他却……连面也不敢露！”
“天哪，还有这样的白眼儿狼吗？”
关月旖，“不好意思啊阿姨，我不知道张建新在哪。”
正好这时，公共汽车到站了。
关月旖上了车——
张护士还在苦苦哀求，“同学，同学求求你，你能想办法帮我找到张建新吗？”
“抱歉阿姨，我没有办法。”关月旖说道。
公共汽车的车门关上了。
关月旖终于松了口气。
坐在公交车上，关月旖一直在想，这件事要怎么办。
当她见到姜书远的时候，她还在想，如果能尽快让张建新和姜书远见上一面就好了。
但，见了张护士后，关月旖又觉得——张建新和姜书远实在没必要见面了。
要见，也必须先拖死汪见雪。
现在就是不知道张护士突然跑来广州找张建新，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图他的钱？还是图他的肾？
不，这两样都不行。
关月旖开始在心里盘算：
现在是八月底，一星期后就要开学了。
就算她不告诉张建新他姑妈来了，一星期后他回学校报到，一样会被他姑姑逮到！
九月开学季，
十月，大教授就会率领强训营的同学去北大参加集训营，为期一个月。
十一月初，国赛初赛结束。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支开张建新呢？
其实只需要让他躲起来一个月，
到了十月去北大集训营了，就是封闭式的训练，那就谁也找不到他了！
等到了十一月初……
汪见雪也不知道能不能捱到那个时候。
关月旖深呼吸——
她心想，无论如何，她至少要让张建新先参加完这次初赛！
突然，关月旖心里有了个主意。
“小妹！你到底下不下车？”售票员大姐喊了关月旖一声。
关月旖这才意识到，公交车已经停在了下周村村口。
是因为司机和售票员已经认识关月旖了，知道她总在这儿下车……可此时，也不知道这小姑娘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竟然忘记下车了？
司机停了车，扭头看着呆坐着不动的关月旖，
售票员这才出声提醒。
关月旖谢过售票员姐姐，下了车。
她飞快地冲回家——
本来是想直接跑到电子厂找刘小姐，借长途一用，打给阿大的。
没想到，小月月蹲在自家快餐店门口玩儿，猛然看到姐姐，兴奋得尖叫，“妈妈！妈妈妈妈妈妈！爸爸！爸爸！大月月回来了……烤鸭！烤鸭！吃烤鸭了！！！”
然后小月月又朝着关月旖扑了过来，“姐姐！姐姐吃豌豆黄！好好吃的！”
关月旖：？？？
什么烤鸭？
什么豌豆黄？
不过，下一秒她就知道了。
因为她看到阿大从店里走了出来……
关月旖笑了。
太好了！
阿大回来了！

第78章 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酱香味……
阿大回来了，还带回了香喷喷的烤鸭。
大家围坐在一块儿，眼巴巴地看着阿大教大家怎么吃烤鸭。
——得把面皮摊开，将切好切细的大葱丝、和切得细细的黄瓜丝铺在面皮上；
再用片得薄薄的带皮鸭肉蘸上甜面酱，放在大葱丝和黄瓜丝上，最后把面皮包起来，像吃饼子一样，塞嘴里嚼。
关春玲是头一回吃烤鸭，很新奇，“这片好的烤鸭居然没有味道的！”
但甜面酱的甜与咸，赋予它复杂的滋味；
大葱丝很好地盖住了甜面酱的腥、与烤鸭的微膻，
黄瓜丝的清新香气提升了烤鸭的复合口感，又解了鸭肉的油腻。
许培桢顾不上吃，一直忙着给大家包饼皮。
小月月嘴巴小，咬一小口，嘴巴就被塞得鼓鼓囊囊，可爱得像只小松鼠；
大月月不让许培桢帮她包饼皮，她要自己来。
关春玲细细地品尝，最后说道：“这个真的很好吃！”
“可以说，这样的吃法……已经是最合适、最经典的搭配了。”
“但凡换一种蘸酱、换一种蔬菜丝，都不如现在的好滋味。”
“但是——”
“其实这样的吃法，可以借鉴、延伸出很多种，比如可以用炖烂的酱卤蹄猪肉配上腌过的酸姜丝、生紫苏叶和芝麻粒儿，再放一根炸得脆脆的面酥，也用饼皮包起来……应该也不错。”关春玲慢慢地说道。
闻言——
许培桢瞪大了眼睛看着关春玲，
关月旖也目瞪口呆，
小月月更是觉得嘴里的烤鸭都不想了，
三人齐齐开口：
“春玲，咱们什么时候做你说的这个……呃，卤蹄卷？”
“妈！我听你这么说着，都不用尝味道就知道一定很好吃！”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我要吃！”
关春玲哭笑不得。
“明天可不成，后天吧！明天小蔡送菜过来，我写了单子给他，让他后天给我送个蹄膀过来……”
“咱们也应该好好吃一顿了，到时候啊小月月要上学了，大月月要去北京集训，阿大也要去南沙工作了，我们也很难聚在一起。”
关月旖睁大了眼睛。
妹妹要去上学，这事儿她知道，甚至还是她怂恿妈妈去问陈老板的；
但阿大要去南沙工作？
关月旖看向了阿大。
阿大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他的工作情况。
关月旖点点头，然后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许培桢想了想，转头对关春玲说道：“春玲，要不今天小卖部的生意不做了，把门关上咱们好好聊聊天吧！”
现在是中午将近两点。
关春玲需要从下午四点左右，开始为晚饭生意做准备。
平时呢，店铺从不关门。
因为总会有村民来快餐店里的小卖部这儿吹水。
只是现在大家要么回家吃午饭、要么在午休，还没来。
关春玲看看女儿，又看了看许培桢，点点头。
她过去关了店门——
许培桢收拾桌面上的残羹剩饭，
关月旖打扫卫生……
然后四个人齐齐上了楼。
二楼有个包厢，陈老板请客专用。
现在没人。
关春玲开了门，又把风扇扛了过来，通了电源，这就成了一个安静又凉爽的空间。
“月月，你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吗？”关春玲问道。
关月旖点点头。
她把前世的缘由撇开，只把今生她发现的种种蹊跷说了。
但，由于不能说前世汪见星左腹处的缝针伤疤，就很没有说服力。
许培桢看着关月旖，眼神复杂，“所以月月，这些都是你的猜测，对吗？”
关月旖咬住下唇。
关春玲选择无条件相信女儿，“不管怎么说，我们也不能真让小张处于危险之中……”
这两年来，她事事都听女儿的意见，确实觉得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虽然目前还不富裕，但她的身家摆那儿，日子全是昐头。
再说了，就算现在不富裕，至少一家子天天都能吃上肉，穿衣穿暖穿美已经实现了。
那么，既然女儿开始担心小张的安危……
关春玲认为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先不管是不是真的换了孩子，就凭着小张能从农村里考到城市，还上了本科大学……他就是了不起，他是真的不容易。”
“孩子太年轻，本来就依赖家里、依赖父母。但是，如果他的家庭是个火坑，他的父母是禽兽呢？他就真的没办法挣脱，只能眼睁睁被他们害死吗？”
说到这儿，关春玲又想起自己的身世，眼圈儿都红了。
一个没被爱过的孩子，要吃很多很多苦、要受很深很深的伤，才能彻底意识到自己不被爱。
这个过程很痛苦。
她已经体会过。
关春玲年过三十才明白这个道理。
幸好她的孩子拉了她一把！
幸好她也才三十岁……人生百年，她不是到了临死的那一天才后悔，所以她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所以她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身世与她相仿的孩子，也像曾经的她那样，怀着对家人的爱与渴望，义无反顾如同飞蛾扑火般牺牲自己。
不能啊！
对于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来说，
世界很大很大，世界也足够精彩。
小张不应该让自己活活溺死在他不本应该呆着的恶臭泥潭里。
关春玲情绪上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就算月月只是猜测，但如果这样就能拯救一个人的命运的话……那我愿意去撒一个善意的谎言。”
“我听月月的，我们想办法让小张去外地躲上几个月。”
“只要小张没有错过竞赛就好……如果这个竞赛对小张来说，真那么重要的话。”关春玲认真说道。
关月旖已经忍了很久。
她终是没能忍住，上前去，用力抱住了妈妈。
——她的妈妈，是全天下最最最好的妈妈！
妈妈从来都没有质疑过她，哪怕她的想法天马行空。
妈妈一直很重视她！
现在，哪怕她根本拿不出任何有说服力的证据，证据张建新和汪见雪被人调换了身份；
甚至……
就张建新和汪见雪调换了身份，也跟关春玲、关月旖无关。
可是妈妈依旧愿意蹚这趟浑水！
因为这是她关月旖提出的！
许培桢很吃惊。
或者说，他很震憾。
他当然知道，关家母女很善良；
他更加不会忘记，关家母女俩也救过他的命。
所以当大月月说她想拯救张建新时，许培桢并不意外。
让他难受的是——关春玲为什么会对一个疑似被抱错的孩子这么关切？
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沉默许久，
最终决定不再沉默。
“春玲，如果你信得过我，能、能跟我说说你的事吗？”许培桢轻声说道。
关春玲愣住。
她茫然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关月旖想要开口——
却被关春玲制止住，“月月，你带着妹妹去楼下，帮妈妈准备一下晚饭。”
关月旖明白，这是妈妈要向阿大托底了。
可是，她妈妈的过往过于沉重。
她也隐约知道妈妈对阿大的看法……
如果要让妈妈亲口告诉他、她那些不堪的过去，
无异于又把妈妈心头那好不容易才结了痂的伤疤再次揭去，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妈！”关月旖的眼泪慢慢浮出了眼眶。
关春玲徐徐说道：“你带着妹妹下去，让我和你许叔叔好好聊一聊。”
关月旖抱住了小月月。
小月月已经敏感地意识到，家里出了大事儿。
小姑娘不敢吭声，双手紧紧地抱住姐姐的脖子。
关月旖抱着妹妹呆立片刻，
一步一步下了楼。
许培桢很不安。
他有不好的预感。
因为关春玲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春玲……”
关春玲没有理会他的呼唤，徐徐说起自己的过往。
从她打小儿起就被父母虐打，
到小小年纪就大着胆子靠做点小买卖养活全家，
再到她十三岁那年，奶奶刚死、尸骨未寒时，父母就绑了她，逼她嫁给了张刚，
后来她又是怎么被张家厌弃，月月三岁那年，她是怎么被张刚赶出家门……
她又是怎么带着月月挣扎求生，直到月月考上大学，她才跟着一块儿来了广州……
关春玲也怕受伤。
她努力淡化那些不好的事。
但，
说到后来，她依旧泪流满面。
“对不起，”许培桢哽咽着说道，“真的很不对起……”
关春玲摇头。
她的不幸跟许培桢无关。
她并不需要他的抱歉。
她只是——
“许培桢，你现在总该明白，为什么我会一直拒绝你了吧？”
“我们只是不小心遇见的、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
“你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大学教授、是高级工程师了。而我年纪轻轻的，我的亲生女儿只比我小十三岁……我还不识字，我连你和月月研究的是什么都不明白，我不懂国家大事，甚至连很多社会常识都不明白，我和你……更加没有共同语言。”
说着，关春玲的眼泪再次糊了眼。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对许培桢到底是怎么样的感觉。
喜欢他吗？
好像也挺喜欢的。
一个年轻英俊、脾气温和的男人，一个靠得住、又尊重她的男人，一个喜欢陪着她做家务、和她聊美食的男人，一个满心满眼的除了孩子就是她的男人……
她怎么不喜欢呢？
可是，经历过糟糕婚姻，拥有过极恶家人的她，
又怎么可能再次让自己置于险地？
许培桢再好又怎样？
一辈子太长了……
一个人到底要经受多少考验？又需要面对多少诱惑？
谁敢保证未来会怎样！
反正，她关春玲肯定不会再蹚这个坑了。
许培桢深呼吸——
他颤着嗓子轻声说道：“春玲，我可以抱抱你吗？”
关春玲一滞。
然后摇头。
许培桢哀求她，“你就当……把我当成一个靠得住的朋友，好吗？”
关春玲沉默许久，
大约是，也确实很渴望得到独一份的情感，
她终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许培桢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
“我说对不起，是因为我又让你想起了你不愿意回忆的过往。”
“春玲，你和月月都很好，你们处在那样的绝望境地中，没有放弃自己、还努力自救……才有你们今天的好日子。”
“我也因为你们拯救了自我，而被你们拯救……春玲，谢谢你！”
“现在我知道了你的过往，也就明白你为什么会一直拒绝我了。”
“但这不代表我会放弃。”
“追求你，是我的权利——如果我的存在，不会让你感觉困扰的话。”
“当然，拒绝我也是你的权利——那证明我还暂时无法打动你，我会继续努力。”
说到这儿，许培桢轻轻推开关春玲，
“有机会我也会跟你说说我的过往……但那或许会是一个很无聊的故事，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有心思听。”
“不过我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做，我、我得下楼去和大月月谈一谈。”
“春玲，现在我已经能理解你和大月月对张建新的担忧了。那么我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事儿的不妥当在哪儿——”
许培桢告诉关春玲，“最大的不妥当，就是我们根本不知道张建新是不是被换掉的孩子。我们没有证据！所以，万一他真是张家的孩子呢？万一他家里真出了什么急事呢？”
关春玲默然。
许培桢继续说道：“所以，我必须要去一趟F市！”
“张建新的姑妈告诉过月月，她来广州找小张就是因为大哥生命，他妈妈身体不好……”
“那我就去现场实地调查一下。”
“如果小张家里真的出了事……”
“春玲，我们现在手里不差钱，我们可以帮他们渡过难关，未必就到了非要让小张去给汪见雪割一个肾的地步。”
“如果小张家里没事儿，是他姑妈骗人，他姑妈也真有坏心思……那我们肯定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张出事儿。”
“但是，我们必须要让小张知情。”
说到这儿，许培桢看出了关春玲的担忧，安抚她道：“你别担心……”
“你也说过，小张这孩子很聪明。”
“如果月月的怀疑是真的，小张真的和汪见雪抱错了……而且还是有心人故意这么做的，你觉得，他还醒不过来吗？”
“如果……我是说如果，到了那样的地步，他依旧醒不过来的话，春玲，你是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的。”
关春玲睁大了眼睛。
半晌，她点点头，“你考虑得确实比我周到。”
许培桢终于笑了，“能得到关老板的认可，我很荣幸。我现在就去跟大月月说，让她把小张家的地址告诉我，我一会儿就走。”说着，他匆匆朝着楼下走去。
“许培桢！”关春玲叫住了他，“也不会这么着急吧？你今天才从北京回来啊！”
许培桢看着她笑，“但小张的事儿也迫在眉睫啊，不是吗？”
关春玲思绪万千。
她怎会不知，他对这些事儿上心……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对她太上心了啊！
她忍不住轻声问道：“阿大，你……不嫌弃我吗？”
许培桢站定。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眼里泛着泪光，“你怎么会这样想呢？关春玲，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有多强大！比你相比，我简单是……弱爆了！”
“你拒绝我，看不上我，这是应该的。”
“我……我也努力向你学习吧！”
“但愿有一天，我也能像你一样内心强大。或许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才是势均力敌的一对。”
许培桢下了楼，把关月旖叫到了一旁，如此这般地说了刚才他和关春玲说的那些。
怎么说呢，
关月旖今天是太激动了。
毕竟困惑了她两辈子的事儿，今天终于有了大致的答案。
她又太想让张建新拥有一副健康的体魄，所以过于偏激。
但，方才阿大无声的沉默，已经让她冷静了下来。
刚刚在干活的时候，关月旖也一直复盘这件事。
然后她才意识到，刚才阿大为什么要用沉默来否决这件事——因为她忽略了张建新的感受！
是的，她应该引导张建新自己去发现这件事，
而不是直接为张建新做出决定。
因为那是张建新的人生！
现在，阿大又要为此奔波……
关月旖有些过意不去。
“阿大，这事儿是我要查的，不如……还是我去吧！你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多陪陪小月月。”
许培桢不同意，“你别跟我见外——”
“首先你是女孩子，力气小，万一在外头遇上了坏人，打不过怎么办？可我是大老爷们儿，在外头可没人敢惹我！”
“其次，汪见雪和她妈妈应该已经见过你了，但她们没有见过我，所以我更适合去打听消息。”
“最后，小月月离得开我，但离不开你和你妈妈……”
“还是我去吧！”
“你赶紧把小张的地址抄给我，如今我手头宽裕，一会儿我直接去机场买机票，早点儿把这事儿办完了我也好早点儿回来。”
“要是万一小张家里真出了事儿，也不耽误他。”
关月旖由衷地说道：“阿大，谢谢你！”
许培桢不希望气氛太沉重，又正好关春玲从楼上下来了，他便开玩笑对关月旖说道：“要真想谢我呢，就多替我说说好话吧！”
关月旖马上就把头转到了一旁去。
那可不行！
其他的都好说，
唯有她妈妈的恋爱与婚姻，必须只能由妈妈说了算！
许培桢失笑。
他过去向小月月请假，“小月月，爸爸有事儿还得再出一趟门。小月月在家里，好好跟着妈妈和姐姐……可以吗？”
小月月看看妈妈、又看看姐姐，然后歪着脑袋问爸爸，“爸爸，你出差的那个地方有什么好吃的呀？”
许培桢认真想了想，“爸爸还没去呢！不知道啊……这样吧，爸爸回来的时候，一定给小月月带好吃的回来，好不好？”
小月月点头，然后双手环住爸爸的脖子，用自己的脸、贴了贴爸爸的脸，“你早点回来啊！提前告诉我吧，我和妈妈一起做那个卤蹄卷，等你回来吃呀！”
许培桢笑了，用力点头。

第79章 吃了利是糖，以后就顺顺……
阿大走后——
关月旖思前想后，越想就越觉得这事儿不能瞒着张建新。
但这一次，她学乖了，没有贸然去做，而是先和妈妈商量，“妈你说，我要不要……先跟张建新说说这事儿？”
然后她也实话实说了，“可我又怕我说了以后……他还非要割一个腰子给汪见雪，那可怎么办！”
诶，好纠结！
关春玲盯着女儿看了半天，笑问，“月月，你是不是喜欢小张？”
关月旖一蹦三尺高，“我才不呢！”
关春玲笑笑，“你可骗不了我，我是你亲妈！”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关月旖气呼呼地说道。
关春玲笑眯眯地说道：“可是月月，你还没有意识到吗？你已经把小张当成自己人了。”
“我是你亲妈，小月月是你妹妹，当你遇上我和你妹妹的事情时，你都不需问我们的意见就会直接做出决定。因为你知道怎么做才是对我们有利的，你也知道，无论你做出的决定是对是错，我们都会无条件包容。”
“月月，现在你对小张……也是这样的啊！”
关月旖瞠目结舌，“我、我……”
天！
好像妈妈说的是对的。
关春玲笑道：“月月，妈不反对你谈恋爱……不过呢，你还小，可不能有实质性的事情发生哈！怎么也要等到大学毕业以后。”
“到那时候啊，你的身体已经长好了，眼界更宽广些，也懂得更多，才能知道什么样的感情、什么样的人才是最适合你的。”
说着，关春玲又有些担忧，“其实呢，我还是觉得小张的性子太闷了。”
“年轻人还得有个年轻人的样儿。”
“还这么年轻就成熟稳重得像个老年人似的……”
“月月，你和他在一起不会无聊吗？”
关月旖忍不住笑了，“就他，还成熟稳重啊？”
她突然愣住。
其实，张建新也曾经很跳脱。
那是大一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
当时班上同学都笑话她和张建新，说关月旖是小学毕业的，张建新是幼儿园毕业的，还说他俩是班上最幼稚的两个人。
现在想来，那是因为张建新刚刚才挣脱了原生家庭，所以他开心，他快乐，他对一切都感到兴致勃勃……
但后来，寒假的时候他回了一趟老家，再返校后就成了沉默寡言的样子。
是因为他发现根本没办法摆脱那个泥潭吧！
思来想去，关月旖决定去找张建新。
关春玲想了想，“可别——”
“你过去找他呀，其实还挺不方便的。毕竟在那边，也没个特别清静的地方让你们好好说说话……不如我带着小月月过那边去帮忙，然后我让他过来，你俩在这边谈。”
然后关春玲又有些担心，“就是咱们这儿距离你们学校太近了，害怕他会正好撞上他姑妈。”
关月旖倒是觉得无妨，“他不会去学校，因为学校现在连门都不开。”
于是第二天一早，关春玲抱着小月月去了上下九。
中午时分，张建新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这几天黄爱萍不在。
——她妈成功地和她爸离了婚，在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她妈当着她爸、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将借来的那一万块钱还给了所有的亲戚。
然后她妈派了姨妈过来接黄爱萍，要黄爱萍回老家去改名字。
这是黄爱萍一早就和妈妈商量好的。
以后她要跟着妈妈姓唐，新名字叫做唐悦！
为此，关月旖还笑话过她，“我们家已经有两个月月了，我是大月月，我妹是小月月，以后你也叫悦悦……”
“那你以后叫我二悦悦呗！”未来的唐悦笑道，“我不管，我就是喜欢这个名字！我算是发现了，凡是名字发这个音的人，运气都特别好！”
所以，今天妈妈带着小月月去了那边铺子，这边铺子就只剩下关月旖一个人了。
张建新赶到的时候，正好是饭点，不少厂子里的打工人过来吃饭，关月旖要一个人打饭、一个人收钱，忙得不可开交。
他二话不说捋起袖子就忙碌了起来。
关月旖才能喘口气儿。
一直忙到中午两点，连着司机盒饭都卖完了……
关月旖才累瘫在椅子上。
由于盒饭卖得一个不剩，张建新动手煮起了汤面。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人捧着一碗面，嘶溜嘶溜地吃。
趁着店里没人，关月旖盯着他看了半天，心想如果姜书远能看到张建新本人的话，大约多少也会生出几分疑心来。
可惜啊……
她叹了口气，
张建新：？？？
他从面碗里抬起头，瞪着一双璀璨星眸愣愣地看着她。
关月旖也回瞪着他，“你瞅啥？”
张建新又唆了一口面，才问道：“你是不是很不想看见我？”
关月旖：？？？
她感觉到了，现在的张建新处于比较放松的状态，
所以他还有心情和她开玩笑。
关月旖刚挑起来的一筷子面条，犹豫片刻——
面条又滑回了汤碗里。
她索性把筷子横放在碗上，开门见山地说道：“张建新，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家里的事儿？”
看得出来，张建新眼里的光，瞬间熄灭。
“我家里……没什么事啊。”他慢吞吞地说着，整个人的情绪一下子down了下来。
关月旖认真说道：“张建新，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可以分享很多情绪的朋友。”
张建新怔怔地看着她，张了张嘴——
终是沉默了下来。
关月旖有些失望。
不知为何——
她觉得有些委屈。
她深呼吸，然后正色说道：“如果你没什么想要和我说的话……”
张建新的面色瞬间惨白。
他心想，和她连朋友都做不成的这一天……终于来了吗？
然后，他听到她继续说道：“……那就由我来说吧！”
张建新愣住。
关月旖一字一句地说道：“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有些匪夷所思，也有可能是你完全不相信的。”
“但是张建新，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两件事。”
“一是认真考虑我说的话，”
“二是认真考虑你自己的未来。”
“成吗？”
张建新一脸茫然。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月月很少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带着这么严肃的表情和他说话。
出什么事了吗？
关月旖慢慢地把昨天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的说了。
——她看到了汪见雪的父亲姜书远，姜书远和张建新长得一模一样儿；
——姜书远说，汪见雪很突然地得了尿毒症中晚期；
——张建新的姑妈也赶来了，并且和姜书远搭上了话，姜书远甚至还在感谢张护士殷勤照顾汪见雪；
——张护士找张建新的原因，是张建新大哥生病了，妈妈身体也不好，所以家里人要他回去……
——她回家以后把事情告诉了妈妈和阿大，现在阿大已经去了赣省的F市，着手调查张家人是不是张护士说的那样，遇上了什么解决不了的大事儿，所以必须要让张建新回去处理的……
她说完以后，
张建新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看得出来，他很茫然，甚至已经开始魂游天外。
关月旖喊他，“张建新？”
良久，张建新的眼神才开始慢慢聚焦。
他虚弱地说道：“月月，我头晕。”
关月旖静默片刻，眼圈儿红了。
她走过去，把张建新扶了起来，又扶着他走到了小卖部的柜台后头——她妈妈在这里放了一张行军床，是给阿大睡的。
铺盖也齐全。
张建新很乖很乖。
他顺从关月旖的指挥，坐在行军床上，
又慢慢躺了下去，睡直了。
他将双手交叠放在心口处，闭上了眼睛。
他好像想睡觉。
半晌，他又睁开眼，弱弱地喊道：“月月……月月救我！救命啊，我、我喘不过气了……”
关月旖哽咽着把他的手、从他的心口处拿开，放在身体两侧。
张建新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然后睁着一双泪眼，对她说道：“月月，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好可怕啊！我梦到你告诉我说，我、我不是我家里的孩子，我……我是她们抱养来的孩子。”
关月旖道：“可能是我胡说的。”
张建新乖乖“嗯”了一声，“对，是你胡说的。”
关月旖没能忍住，卟哧一声，含泪笑了。
“张建新，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啊？”她又问他。
张建新愣愣地看着她。
他突然哭出了声音，“谢谢你！谢谢你月月……”
关月旖愣住。
她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
太崩溃了是吗？
怎么突然谢起来她来了？
张建新哭了好一会儿，才努力透过眼泪想要看清她的模样儿，说道：“月月，谢谢你刚才说的‘我们’这两个字，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谢谢阿大为了我来回奔波，”
“也要谢谢关妈妈，我懂——如果不是她发了话，阿大不会多管闲事。”
“谢谢……”
关月旖又觉得眼睛有些热热的。
她别过脸去，却不经意看到货架放着一袋被妹妹拆开了的利是糖。
利是糖也是广东特产。
它的口感介乎于奶糖与酥糖之间，很好吃。
不过，妈妈不准妹妹吃太多，怕她蛀牙。
所以这包糖已经拆开很久了。
关月旖从袋子里抓出一把利是糖，她自己留了一颗，剩下的全都塞在张建新手里。
看得出来，张建新根本不想吃。
关月旖希望他吃。
甜食总是很容易给人带来愉悦感，
“张建新，你吃吧！这是利是糖，吃了它，以后你就顺顺利利，实事求是了！”关月旖说道。
张建新看着手心里堆成小山的糖果，又仔细看着糖纸印着的“利是”二字，笑了。
他剥掉糖纸，将糖块含在嘴里。
扑鼻而来的浓郁糖果香气……
令他忍不住深呼吸，
然后满口满鼻、满心满肺都染上了甜香。
这颗利是糖，似乎给了他无尽的勇气，
张建新觉得舒服多了。
他对关月旖说道：“我还是回去看看吧！”
“不行！”关月旖不同意，“万一他们绑了你，非要你给汪见雪捐胜呢？！”
张建新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心里暖暖的，眼神也柔柔的，“只要我不同意，谁也不能动我！”
关月旖气极，心想前世你的身体上是真的有疤啊！
“要不，我们还是先等一等阿大的消息吧！”关月旖说道。
这时——
有人在外头喊，“月月？月月！”
关月旖认出了这人的声音——她是电子厂的文员刘小姐啊！
刘小姐怎么来了？她不是在上班吗？
还是说，刘小姐是来小卖问买东西的？
关月旖连忙应了一声，“哎，是刘小姐吗！来了来了……”
她跑出去，果然看到刘小姐站在餐厅门口，还递给关月旖一张纸条，“月月，你家阿大打电话过来，让我转告你这两个字，说十万火急，又让你半小时以后，按照这个电话号码再打过去给他！”
关月旖说了声谢谢，一看纸条，立时倒抽一口凉气。
纸条上写着两个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那两个字是：【换了】

第80章 香辣炝口又无比鲜美的江……
话说许培桢当天搭乘前往赣省省城的飞机，于傍晚时分抵达了省城。
离开机场后，他搭乘出租车直奔长途班车站。
在这个时候，长途班车全都是晚上发车，一早到。
就这样，许培桢在天刚拂晓时，终于抵达了F市的长途班车站。
刚出车站，许培桢就又钻进了长途班车站的售票大厅，买了最快一班赶往镇上的班车。
幸好路途不算太远。
上午九点多，许培桢终于赶到了张建新的老家，一个山青水秀的小镇。
江西人爱吃米粉。
今天大约又遇上赶集，街头巷尾都是小摊小贩。
许培桢一路奔波，顾不上吃饭。这会儿闻到了食物香气，他饿得受不住，随便找了个人多的粉摊坐下来了，说来三碗米粉。
摊主打量了一下许培桢，见他个子高大，也不诧异他为什么直接开口要三碗米粉了，但还是问了一句，“你是外地人吧？吃不吃得辣椒？”
许培桢忙说不要辣。
摊主说道：“那我给你上三份不一样的米粉吧，一个炒粉、一个汤粉、一个拌粉，怎么样？”
许培桢说好的谢谢。
很快，三份米粉就送了过来。
许培桢大口大口唆粉，果然觉得味道极好。
尤其是这个炒米粉，香辣炝口、烟火气十足！
是的，虽说小摊主答应他不放辣椒，
但！
许培桢吃起来，还是觉得挺辣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摊主的锅铲没洗、上面还留有残余的辣椒的缘故。
但不管怎么说，这炒粉是真太好吃了！
许培桢在心想盘算着，回广州时能不能带上几份炒粉，春玲和孩子们肯定也爱吃……
在同一个摊位吃粉的大婶，见许培桢衣着体面样貌不凡的样子，很好奇他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小镇，也好奇他的饭量这样大，居然要吃三份粉才能吃饱。
许培桢正准备找人打听一下张家的情况呢！
于是他自称是来自广州的大学老师，听张建新家长去学校反应情况，说张建新暑假两个月没回家，所以来问问情况。
大婶一听到张建新的名字，立刻呱啦呱啦说了起来……
周围知道张家的人，也凑了过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言的，场面特别热闹。
原来——
张家是镇上有名的恶疾之家！
张建新的爸叫张惠民，十七岁就娶妻生子，一共生了五个孩子。
张惠民七三年死的，死的时候才三十五岁；
他一共生三儿二女，
除了老大老五，
老二是女儿，去年死了，三十三岁，
老三也是女儿，老四是个儿子，都是年纪轻轻才二十出头就去了……
对了，他的大儿子张建康倒是学足了张惠民，也是十七岁和妻子宋小红结了婚，然后生下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张文，今年十八，小儿子张武今年十六。
不过，张建康今年也是三十五岁，去年发的病，如今正在住院。
至于张建新么，他是他爸的遗腹子。
当初他妈罗梅怀孕四个月时，丈夫张惠民去世。
啊对了，罗梅怀上小儿子的时候，她的儿媳宋小红刚生下孙子。
这婆媳前后脚怀孕，叔叔比侄儿还要小一岁……
当时成为了镇上了不得的八卦谈资。
不过，那会儿大家都说罗梅怀小儿子的时候张惠民都已经病入膏肓了，这歹竹岂能出好笋？
想必张建新也活不久！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张家的小儿子从出生起，就健壮活泼。
张建新从会走路起就会追鸡撵狗、上房揭瓦、爬树下河样样都来。他聪明、又长得漂亮，从小就不像他的哥哥姐姐们那样病歪歪的，后来这孩子也出息，考了上大学……
听到这儿，许培桢又赶紧打听，张家人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大家说，张家是出了名的短命鬼。
所以张家为了延续香火，男人很早就要结婚生子……
张惠民十七岁结婚，
他儿子张建康也是十七岁结的婚。
现在张建康的大儿子张文已经十八岁了，本来他奶奶罗梅也张罗着想给张文娶个老婆，是因为国家现在有了晚婚晚育政策，要求男大于二十五、女大于二十三才能登记结婚；
当然也因为张家在婚恋市场上，因为男人普便短命，特别被人看不起，
张文的婚事才被搁了浅。
至少张家男人得的是什么遗传病……
没人知道。
以前呢，大家只是隐约知道张家人成年以后会尿血，
等到他们尿血的时候，基本已经活不长了。
直到宋小红嫁给张建康以后，亲眼目睹丈夫的弟弟妹妹们发病……
本来她婆婆、姑姑都主张让弟弟妹妹们直接呆在家里，断气以后就拉上山埋了的，
宋小红很固执地把弟弟妹妹送去了医院，
大家这才知道，原来张家人得的是尿毒症！
听到这儿，许培桢很好奇地问大家，张家人平时靠什么过活。
大家说，张家男人打小儿起就体弱，从来干不动农活。
张家全靠女人撑起一片天。
以前就靠张惠民的老娘、他老婆罗梅和他姐张惠兰，
她们下地干活，大冬天的帮人浆洗衣裳，赶集的时候做点儿小生意……
大家觉得她们可怜，总会帮衬一二。
如今张惠民的老娘早死了，他也作了古，
张家就靠罗梅、张惠兰、张建好和宋小红这四个女人撑着。
没想到，去年张建好也尿了血。
去医院一查，又是尿毒症……
张建好死在去年的大年二十九。
她强撑着一口气，等到她最小的弟弟张建新从广州回来后，姐弟俩说了一回话，三十二岁的张建好才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许培桢听了，不胜唏嘘。
然后他又重点打听张建新的事儿，“张建新同学看起来不像是个体弱多病的啊。”
“他在学校举办的运动会上，参与了不少项目呢，有跑步、有跳远，还参加了篮球队……他体能很不错的，拿了奖呢！”
“而且高考前都要做体检，张建新同学的体检报告都没问题的。”
大家又说，这确实是个稀罕事儿。
张建新从小就是个特别健康的男孩子。
他健康到什么程度呢？
一是他的个子比同龄男孩都大、都高，
一是他的力气比同龄人都大，小小年纪就能帮着家里干很多活计。他十岁大的时候，力气就已经和成年男子不相上下了，为赚钱贴补家用，他去拉过煤，去打石场当过苦力扛石头……真是什么苦都吃过了！
一是他几乎从不生病，就算大冬天的穿很少、甚至整一个冬天他没鞋穿一直打光脚也没事。即使偶尔在换季时感冒或者发烧了，连药都不用吃，接连喝几天热水就能扛过去。
大家都觉得是张家祖上显了灵，
可能是觉得张家太苦了吧，才给了他们一个身体特别健康的孩子。
跟着——
大家又悄悄告诉许培桢：
“老师你告诉张五，让他别回来了！都已经好了不容易考出去了，还回来干啥？你们也别理张惠兰，她就是个泼妇！”
“张家血脉有毒，以前张惠民张惠兰那一辈儿，只有张惠民和他兄弟早早死了噻，但张惠兰不还活得好好的？所以那个时候我们都觉得张家男的死得早，女的没事。结果到了张建康这一辈，是无论男女都死得早啊！这不是血脉有毒是什么！”
“你别看小五年轻、身体好……他也才十八九岁啊！你等着看嘛，他的三姐四哥也是二十多岁死的……说不定哪一天他就出事了！”
“老师，小五太可怜了！你转告他吧，好不容易考了出去，就不要再回来了。自己在外头吃好一点、过好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我说这话不好听、说出来也显得我特别没有良心。可我还是想说——既然张家人无论是男是女都是要早死的，何必非要结婚生小孩子祸害人？”
“对！你要是皇上，你家里有江山、有龙椅、还有花不完的钱，那你可以娶老婆还可以请最好的医生给你治疗，可你只是一个干地里活的农民，你一生下来就是个废物，没有力气干活你只会生病拖累别人你还会早死，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娶老婆祸害你的老婆让她为你奉献一辈子，你又为什么一定要生小孩子让你小孩体会你体会过的痛苦嘞？”
听到这儿，许培桢赶紧趁热打铁，又问起张惠兰的事，“那张家的这个姑姑好像很强势啊，她在我们学校也闹得挺厉害的。”
众人一听，刚才说起张家时那怜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情绪不见了，
简直群情激愤！
“哎呦，这个女的啊真的是烦死了！她本来是市一人民医院的护士，为了搞钱贴补家用吧，去敲诈勒索病人家属，被告了……她被开除了啊！”
“然后就一直打零工，她干护士的嘛，还是有点本事的，在我们这个镇上，谁头疼脑热的都找她开点药。谁家生了小孩子在家里呕奶什么的，也喊她去拍一拍这样……挣得不多，但勉强能过吧！”
“她多数都是在骗人，她卖给别人的感冒药，全都是最便宜的维生素B片，有时候还说她的药连癌症都能治呢！一角五一瓶的药生素B，有一百粒，她敢卖给你一块钱一粒！还说包治百病！”
“她最讨嫌的就是，到处卖惨骗钱……但是她骗来的钱，以前全都拿来医治张惠民，张惠民死了以后，她又拼命地搞钱去医张建康……要是你骂她骗钱，她就跟你哭，说她也是没办法！这种人啊根本惹不起！”
许培桢又问，“那张惠兰没有自己的家庭要顾吗？”
大家说，张惠兰五十六了，一直没结婚。
许培桢继续问张建新的母亲、大嫂和两个侄儿的情况。
大家告诉许培桢，
说别看张家人丁凋谢，
但婆媳关系、姑嫂关系同样很紧张。
主要就是因为姑妈张惠兰太强势，张建新他妈罗梅虽然性格软弱，但是个惯会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还喜欢搬弄是非……
不过，以前张建好还没死的时候，她特别勤快；
张建新他大嫂宋小红的为人也很好。
虽然家里贫穷，但宋小红为人勤快、笑口常开，常往来人情一样不落，
镇上好多人都怜惜她，但凡有帮佣、做工挣钱的机会，总是第一个想起她。
大家也更愿意看在宋小红的份上，善待张建新、张文和张武。
许培桢大致明白了，然后他问了大家最后一个问题：“张家现在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儿，所以张惠兰非要让张建新回来处理的吗？”
大家连连摆手，
“还能有什么事儿？就张建康住院了呗！张建康也不是今天才住院，他反正就是……老婆能赚到一点钱，就去医院住几天，没有钱就出来回家休养。反正他这个病也是医不好的，等死吧！诶。”
“老师你别让小五回来，没必要！何况来回车票不是钱吗？”
“就是就是，何况现在马上就要开学了，还回来干什么！”
突然间，乡亲们自己聊了起来：
“你们说说，张惠兰在这个节骨眼上，想把小五喊回来……她该不会是想让小五辍学打工去吧？”
“嗯？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老师老师，那不行的啊小五也很可怜，能考上大学、还是个本科，这一点就不得了！老师啊你要劝一下小五，让他好好学习，千万不要回来。”
“就是啊读完了书，毕业了分配了就留在单位里，万一以后发病，起码还有单位管啊……”
“你闭嘴吧！小五跟张家其他人不一样，他很健康的不会有事！”
“我就说说么……”
至此，许培桢大致弄清楚了张家的情况。
并且从乡亲们的嘴里，打听到张家最近其实没有很特别的事情发生。
所以——
张惠兰在撒谎！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许培桢还赶时间要去了解汪见雪的情况，
于是他摸出五十块钱，交给第一个和他聊天的大婶。
她刚才一直在说宋小红人很好。
“婶子，既然张家没有特别的事儿，那我就不去了，这五十块钱辛苦你拿给小张的大嫂，就说……是我个人的一点儿心意。”许培桢说道。
那大婶惊喜万分，“哎呀老师谢谢你！你、你……还是去家里坐坐吧！”
“不方便，下次吧！”许培桢又客气了几句，离开了。
许培桢匆匆赶回市区，打听了一番后，去了当地医疗水平最好的市一人民医院。
依他的推断——既然汪见雪患上了尿毒症，那么她不是在肾内科住院，就一定在血液科病房。
最终，许培桢在血液科的住院部病房那儿，顺利地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汪见雪。
太好找了。
虽然许培桢没见过汪见雪，但在这儿住院的病人大多都是上了些年纪的人、或是常年疾病缠身的人，样子都不会太好看。
唯有汪见雪，乌发雪肤的模样儿格外引人注目。
她两眼无神地缩在病床上，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汪见雪住的是个三人病房。
病房里的另外两张病床，
一个是六十多岁肾坏死的老爷子；
一个是三十多的中年男子。
许培桢在病房附近来回走动。
这个时代的医院住院部，管理比较混乱。
一不限制陪床家属的人数，
二不限制家属在住院部里使用小电器，比如用热得快烧热水，就能拎着热水去公共厕所洗澡；又或者弄个小电炉，在走廊上煮点面条吃……
三不限制外来人口，有很多人守在这儿，就是为了打份零工的。有时候只有一个家属陪护病人，要买东西、要送信，一个人也走不开，就只能临时雇个人……
许培桢一直盯着汪见雪隔壁病床的两个病人。
想要打听到有价值的消息，就不能一直守在最外围。
最好是以护工的身份，正大光明进入病房。
可是，中年大哥的老婆一直陪着在；
而且看起来，那位大嫂的衣着特别朴素，衣服上甚至还打着补丁！
于是许培桢转移了目标。
他看向了那位六十多年的老大爷。
老大爷虽然是一副久病卧床的模样儿，但还是能看出昔日官威尤存；
这老大爷呢，只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儿在床前侍候。
但看起来，那位大姐好像没有想要请护工的意思。
许培桢忍不住了，决定主动出击。
于是，当大姐出了病房后，许培桢跟了她几步，追上去拦住了她，“大姐……请问你需要护工吗？”
大姐上上下下打量着许培桢，越看越疑惑。
——眼前这男的大约三十多岁，生得修眉俊目的，很英俊。最重要的是，他的衣着打扮、他的气质……看起来就不像是寻常在这儿蹲守着打零工的乡下人。
许培桢压低了声音，“是这样儿的，我、我是来这儿转车的，昨晚半夜到的，结果今天一早才发现钱包丢了。大姐，我就想两天挣四块包吃包住，能够得着让我买一张去省城的车票，还能再买几个包子就行。”
是的，四块钱，也是许培桢精心设计的费用。
因为普通护工三块钱一天，
他开价四元两天……
再加上他是男的，比大姐更适合照顾老大爷，
相信大姐不会拒绝。
是的，大姐无法拒绝。
她已经一个人照顾老父亲半个多月了，一分钟也没歇过。
她也不想请护工，一是舍不得钱，二是嫌那些护工不讲卫生。
但现在，眼前这男的一看就是个知识分子，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净整洁，开价也不贵……
大姐心想，那就让他替她在这儿照顾老爷子两天，她回去好好歇一歇再做做家务也好。
当下，许培桢和大姐相互自我介绍了一下。
许培桢佯称自己姓关，是北京一所大学的讲师；
大姐说她姓杜，她和爱人都在F市市委工作，她爸爸是退休干部，年纪大了患上糖尿三期，需要怎么怎么护理。
然后杜大姐就带着许培桢进了病房。
她先是向另外两个病友介绍了一下许培桢，“……一会儿我有事回去一趟，他是我表弟小关，我不在的时候他替我照顾一下我爸。”
许培桢看了汪见雪一眼。
汪见雪完全没有反应，照顾她的看起来像个保姆，倒是应了一声；
然后——
杜大姐交代了许培桢很多注意事项。
许培桢一一应下。
跟着，许培桢听到杜大姐对中间床的病人家属说道：“小红，我先回去一趟，今天晚上再过来。我表弟以前没有照顾过糖尿病病人，晚上他打饭的时候，你帮我看着啊！”
那位名叫小红的大嫂说道：“行，杜大姐你放心吧，到时候我会告诉小关哪些菜不能吃的。”
杜大姐又对小红说，“那晚上我给你家建康带点儿汤粉过来吧！”
小红万般推辞，
杜大姐笑道：“没事的啦，我自己回家煮，会注意油盐的量的，到时候你也吃一点。”
小红只好谢过。
许培桢愣住。
小红？
是宋小红吗？
建康？
是张建康吗？
这也太巧了吧！
许培桢忍不住看向了汪见雪。
不过——
许培桢又觉得这未必是巧合。
搞不好张建康和汪见雪住在同一间病房里，是张惠兰安排呢！
杜大姐走了。
许培桢坐在病房里陪护杜老爷子。
其实老爷子很省心，也就是上厕所需要许培桢扶着他去。
然后要喝温水，还要求许培桢拧了块浸了温水的毛巾给他擦了把脸和后颈、手和脚……
老爷子就睡着了。
许培桢和隔壁床的宋小红聊天。
就像乡亲们说的那样，宋小红人挺好的。
她听杜大姐说，许培桢以前没侍候过糖尿病病人，就主动告诉许培桢很多护理病人的事。
许培桢也趁机问了问张建康的病情。
宋小红叹气，“只能尽量治了……但我们也没什么家底，只能说挣到一点钱，就来住几天院，做一次透析，让他舒服几天。”
许培桢看了张建康一眼。
张建康面色青白，躺在床上也是一副麻木等死的样子。
许培桢又问宋小红，“张大嫂，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大哥毕竟还年轻呢！”
宋小红苦笑，“我们是穷人，能有什么办法？”
顿了顿，宋小红又摇头，“没有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医生跟我们说过，他这种病啊……根本没有对症药，而且他已经是晚期了。”
“如果家里很有钱很有钱呢，那就出国，去美国医，可能还有点活路。”
“但最算去了美国，得到了治疗，最好的情况就还能多活几个月吧！”
“我们这样的家庭哪里负担得起呢！”
说着，宋小红又呶嘴，示意许培桢看向汪见雪，
“你要说年轻呢，呐，小汪更年轻啊！”
“我们建康已经三十五了……”
“小汪二十不到，也是一样的病！她家有钱，但她还不是治不了！”
听到宋小红提及了汪见雪，许培桢陡然激动了起来，但还是努力克制住，连忙问道：“不是说，去美国可以治吗？那她家这么有钱……”
宋小红又看了汪见雪一眼。
汪见雪应该是睡着了。
宋小红表情复杂，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她家的情况有点复杂……”
“小汪的妈妈很爱她的，小汪发病的时候查出来已经是中晚期了，还是很凶险的，然后她妈妈听医生讲，可以做肾移植手术……她妈妈就立马拉着她爸爸去做了配型。”
“那时候我和杜大姐还在羡慕小汪，唉呀孩子出了事这当父母是真靠得住啊！虽然养的是姑娘，但父母二话不说愿意给孩子捐个肾……这一家子真是相亲相爱啊！”
“她爸爸抽完了血就走了，说是去了广州还是哪里，好像有事需要处理。”
“她爸爸前天走的，昨天她妈妈收到了配型通知书……报告上说，小汪的血型既然不跟她爸爸也不跟她妈妈！不建议两位亲属给她做肾脏移植……”
听到这儿，许培桢倒抽一口凉气！
宋小红继续说道：“昨天小汪妈妈都气疯了，医院院长的办公室都被她砸了！
“然后昨天化验科的护士又重新给小汪和她妈妈抽了一次血，结果还没出来……”
“估计也差不多了吧，现在都已经快三点钟了嘛！”
许培桢激动得无法自拔。
他控制着情绪，站起身对宋小红说道：“张大嫂我出去上个厕所，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我们老爷子。”
“去吧去吧！”宋小红说道。
许培桢离开了病房，直奔护士站。
他递了五块钱给护士，借用她们的电话打到陈记电子厂找文员刘小姐，求她给关月旖报个信儿。
可是——
他电话还没讲完，病房那边就传出了喧哗声，
许培桢隐约听到宋小红在劝人，“小汪妈妈！小汪妈妈你不要这么激动，你冷静一点啊……”
许培桢心里着急，便将护士站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刘小姐，说请她转告关月旖，让半小时以后再打过来。
就这样，许培桢又飞快地跑回了病房。

第81章 清香微甜的艾叶粑粑
许培桢赶回了病房。
场面已经闹得不可以开交。
一个护士正捂着脸，站在一旁呜呜地哭，“你打我干什么？”
“你和你爱人的血型都是B，你女儿的血型是A，这能怪我吗？
“第一次给你们验，情况也是一样，你发神经骂我们，非说我们搞错了……”
“好，看在你是副市长夫人的份上，我们再给你和你女儿做一次！”
“昨天还是我们科的主任来你们病房里亲自给你们抽的血！这怎么可能还会错呢？”
“仪器不会出错，我们的程序也没有错！”
“但你们是不是亲生的母女……这就不好说了！”年轻的小护士哭得不行，“我只是来送检测报告的，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道……”
“你打我干什么？我问你你打我干什么！”
“如果今天是我们院长来送检测报告，你是不是也敢打他？”
“你爱人也只是副市长而已……我就问你了，如果今天是陶市长亲自来给你送报告的话，你是不是也敢打陶市长？！”
看得出来，这个小护士也是个胆子大的。
一连串的质问，终于掀起了围观群众们的愤怒。
大家全都怒视着一个衣着体面、满面怒容的中年妇女。
这中年妇女正是韩婷。
她怒不可遏地瞪视着捱了打的小护士，“你们的工作出了差错，还不兴人说是吧？”
“就冲着你们这样的工作态度，这种对待病人家属的服务态度……怎么，你们还不能接批评了？”
“我告诉你！今天我就在肃正这不正之风！”
说着，韩婷朝着小护士走了一步。
大家全都紧张了起来。
几个护士、护工组成了人墙，将这个挨了打的护士保护了起来，还虎视眈眈地盯着韩婷。
宋小红被吓得手软脚软，但还是努力劝说，“小汪妈妈，你不要激动，我们有话慢慢讲……”
“也、也不一定就是医院搞错了，”
“可能是……可能是正好在给小汪抽血前，有只刚吸了A型血的蚊子叮了她！”
“也有可能是、是……可能那个装血的试管没洗干净哈哈哈哈……”
宋小红也只是希望让韩婷不要打人，所以拼命解释。
哪怕连她自己也知道，她的解释很牵强。
然而，韩婷却不吃这一套。
“还讲个屁啊！”韩婷怒道，“就你会当个老好人！你以为在这儿装模作样的劝了我，回头她们对你就不一般了？”
“我告诉你！你就是个傻缺你知道吗？今天她们能接二连三弄错我和我女儿的化验单……你又怎么知道，你男人的诊断书是不是也一早就搞错了？”
说着，韩婷指着围观群众们，“你！你、你……还有你！”
“说不定，你们的检测报告都出了问题呢？”
“你们就不怕这医院挂羊头卖狗肉，嘴里说你们家人的肾坏了，手里去把你们家人的健康肾给挖了，还要说你们家人已经没得治了？”
许培桢没吭声。
他仔细打量着此刻被气得脸红脖子粗的韩婷；
又看看躺在床上挺尸的汪见雪；
最后又看了看躺在隔壁床上、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打量的张建康。
可以肯定的是：
——张建新和张建康这对兄弟，完全不像！
一年前许培桢见到张建新时，他大约一米七二、七三的样子，很瘦；
但最近再见到张建新的时候，大约是伙食开得还不错，张建新似乎蹿高了个子，至少有一米八了，而且长得很壮实。
而且张建新很俊秀，他毛发浓密，眉长斜入鬓，双眼皮、大眼睛，还生了一副很标准的瓜子脸，但脸上没什么肉，下颌处显得棱角分明。
张建康呢，又瘦又矮。
他一直躺着，许培桢也看不出他有多高，只知道他瘦得厉害，但生了一张圆脸。而且张建康最大的特征就是浓眉、单眼皮。
——韩婷和汪见雪这对母女，也一点儿也不像。
韩婷也是浓眉大眼，
汪见雪一直躺在床上没起来，许培桢也没见过她睁眼，很难说清楚她到底像不像韩婷，或者像不像张建康。
——至于张建新和韩婷的的长相么？
此时张建新也不在，许培桢只能凭借着对张建新外表的记忆，在韩婷身上寻找相似点。
首先，韩婷是瘦高个儿，她还穿着个中跟鞋，目测已经超过一米七，有个一米七三、七四的样子；
张建新的个子也很高。
其次，韩婷的发际线很低，毛发浓密，眉尾上挑，还生了一双大眼睛、双眼皮；
张建新也是眉尾上桃，也有一双大眼睛、双眼皮。
再加上现在韩婷因为与女儿的血型不符，一直在愤怒地大吼大叫——
就算许培桢还没见到姜书远，也没见着大月月所说的“姜书远和张建新长得一模一样”……
但就凭着张建新和张建康完全不一样的长相，
许培桢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医院领导赶了来，把韩婷劝走了。
护士们维持秩序，将围在病房门口的陪床家属们劝离。
许培桢这才进入病房。
杜老爷子被吵醒，嚷着要起来走走。
许培桢扶着老爷子在病房外头的走廊上慢吞吞地来回走动……
老爷子体弱，走了一会儿就没力气了，又嚷着要回去躺一会儿。
许培桢好脾气地又扶着老爷子回了病房。
然后他就愣住了。
因为——
有一个年轻人正坐在张建康的病床前，笑眯眯地和他说话。
张建康阴沉了一整天的脸色，终于晴朗了起来。
宋小红在一旁也很开心。
见许培桢扶着老爷子进来了，宋小红连忙催着年轻人向杜老爷子打招呼，
然后又和许培桢解释，“小关，他是我的大儿子张文。”
“文文，他是杜爷爷的外甥，姓关。你跟关叔叔打招呼呀！”
大家相互打了招呼后，许培桢把老爷子扶到床边，照顾他上了床。
知道老爷子爱干净，许培桢又去把毛巾洗干净，重新浸了温水，又给老人擦洗了一下脸、脖子、手……
老爷子喝了点水，又躺着休息。
许培桢才又打量着张文。
宋小红拿了个饭盒，递向许培桢，“小关，这是我们家里自己做的艾叶粑粑，你吃一个吧！”
许培桢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应该是张文给他爸送来的。
他连连摆手，“谢谢大嫂，我已经吃过饭了。”
“哎呀试试嘛！尝尝我们文文的手艺！”宋小红笑眯眯地说道。
许培桢连声道谢，拿了一个试吃了。
它应该是用糯米粉和米粉混合起来，再用艾草煮的水和的，所以面团软糯弹牙，还是绿色的，带着浓郁的艾草药香。
但，应该是出于对尿毒症患者不能吃高糖、易转糖食品的考虑，所以艾叶粑粑没放糖，也没有馅儿。
只能吃出药香与米香。
“谢谢，很好吃。”许培桢很有礼貌地说道。
张文被夸得红了脸。
他虽然是张建新的侄子，但要比张建新大一岁。
如果说，张建康因为病痛折磨的原因，人都已经有点变形了的话，
那么张文现在还是个健康的年轻人。
他很好地遗传到他父亲的基因——圆脸、单眼皮，个子矮，一米七不到。
许培桢很肯定，张文和张建新完全不像！
这时——
又有人冲进了病房。
这次来的，是个年轻的妙龄姑娘。
姑娘烫着头，上身穿着鹅黄色大翻领收腰短袖衬衣，配了敞腿喇叭牛仔裤，踩着一双高跟鞋，手里笃笃笃地直接冲进了病房。
姑娘的目标很明确——是睡在靠窗边那个床位上的汪见雪！
“汪见雪！”
姑娘一屁股坐汪见雪的病床上，埋怨道：“你什么时候还钱给我啊？”
“诶！汪见雪你不要装死啊！”
“我知道你生病了……可是，就算你生病了，你家里也不差钱啊！”
“可我差钱！”
“别人的钱我暂不找你要，但你必须要把当初我给你的那四千块钱还给我，那是我哥结婚买房子的钱啊。”
“汪见雪你快点还给我，不然、不我的未来嫂子就不肯嫁给我哥了，到时候我会被家里人活活打死！”
“汪见雪！汪见雪！”
姑娘见汪见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被气坏了，直接动手摇晃她。
惊得一旁的宋小红急忙出声制止，“哎哟姑娘，你别这样，小汪生病了，可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那姑娘转头就骂宋小红，“滚！你知道我是谁你就敢这样跟我说话？！”
宋小红被吓住。
张文站起身，皱眉朝着妈妈走了过来。
宋小红连忙拦住了儿子，“儿子，别别别——”
“算了算了，跟我们也没关系……”
“啪！！！”
清脆的掌掴声音一响起，
病房里所有的人全都愣住了。
就连已经躺下、闭上了眼睛正准备再打个盹儿的杜老爷子，也忍不住睁大眼睛看向了……汪见雪那床。
只见汪雪见已经从病房里坐起身，并且还恶狠狠地抽了黄衣姑娘一巴掌！
黄衣姑娘呆住。
好半天，她才捂住了自己的脸，不敢置信地尖叫，“汪见雪！你、你敢打我？”
“我怎么就不能打你了？”汪见雪怒吼。
黄衣姑娘被气得浑身都在抖，“汪见雪你骗了我的钱！你、你还有脸打我？”
汪见雪冷笑，“那你大声说出来啊！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怎么骗走了你的钱的？”
黄衣姑娘尖叫，“你以为我不说吗？”
汪见雪看着黄衣姑娘，眼里俱是恨意，“你说！你现在就说！你要是不说你就是个***……”
黄衣姑娘被气得直喘粗气。
汪见雪也恨这女人恨到了极点——
黄衣姑娘名叫黄媛媛，也是机关大院子弟，更是同一年上幼儿园、上小学、上初中和高中，
再加上姜书远和黄父的级别差不多，
韩婷和黄母又在同一个单位上班儿，
于是，两个女孩儿从小就成为了对照组。
她俩从小到大什么都争、什么都抢。
并且同时在一九八八年的高考中落第，
汪见雪服从父亲的安排，进入机关当了打字员，黄媛媛去了母亲的单位当临时工。
二人势均力敌的不争气。
一九八九年的七月初，黄媛媛向汪见雪炫耀，说她追了很久的男朋友终于同意陪她去庐山旅游；
汪见雪知道以后，不服气，向她妈妈吵着闹着，最后也去了庐山旅游。
结果——
几个月后，黄媛媛发现汪见雪不知所踪？
她去问姜书远，才知道汪见雪去广东上大学去了！
而且上的还是本科院校！
黄媛媛目瞪口呆。
生平头一回被劲敌比了下去，这令黄媛媛十分难堪。
她开始怀疑，心想这汪见雪难道心机这样深沉？
白天扮纨绔、只为迷惑她，执意要把她带到沟里去；
夜里关上门开了灯拼命学习，就是为了让她出丑？
但黄媛媛就意识到一件事——高考那几天，汪见雪根本就是和她一起在庐山旅游的啊！
所以汪见雪是怎么参加高考的？
再加上依着汪见雪嚣张的性格，她要是真凭本事考上了本科……那肯定一早就冲到她面前来咣咣打她脸了！
哪会这么低调！
黄媛媛跑去广州，找到了汪见雪，
各种威逼利诱之下，汪见雪招架不住，说了实话。
黄媛媛顿时心动，吵着闹着要汪见雪帮她搞一个，否则就揭发她……
汪见雪没办法，只好打起了王静的心思。
不过，买名额是要钱的。
汪见雪找黄媛媛要了四千块钱，打算拿去买通王静。
黄媛媛是个爱慕虚荣的，
她拿了四千块钱给汪见雪后，就觉得这事儿已经十拿九稳了！
反正，如果汪见雪搞不定，那她就举报汪见雪呗。
黄媛媛到底吹嘘，说她马上就要考上本科了……
好几个跟她玩得好的纨绔听了，纷纷也拿出钱来求她办事儿。
黄媛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就这样，经黄媛媛的手，给到汪见雪手里的钱，至少也有两万块钱！
可是，让汪见雪炸毛的是，王静不愿意帮黄媛媛替考。
她害怕被抓包影响自己的前程，再加上那会儿王静已经被记了几次过，距离被开除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
王静死活不同意，
机缘凑巧，汪见雪认识了也即将参加高考的复读生黄爱萍，才想办法想要用钱捆住黄爱萍、让黄爱萍帮忙替考。
她万万没想到，黄爱萍竟是关月旖的好友……
当时距离高考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汪见雪急得不行，只好去威胁关月旖……
那天晚上，她本想约关月旖好好说说这事儿，再多许关月旖一些好处，不怕关月旖不答应……
没想到那天她竟然在学校门口遇上了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还问她认不认识程芳晴？！
汪见雪一度不惯程芳晴这个像土包子一样的名字。
但她不知道这个要找程芳晴的人是谁，
她只知道，如果让人知道她不是程芳晴的话……
那就完了！
情急之下她狠狠地打了那人一巴掌，然后逃了。
是的，她逃了。
直接逃到了火车站，买了火车票逃回家；
又因为胆小，她不知道要怎么跟妈妈说这事儿。
难道她要说，“妈妈对不起，你花钱找人买的高考录取书，利用职务之便为我开各种证明，让我顶替了别人的名字去广州读大学的事儿……被黄媛媛知道了。”
“她威胁我、要我也帮她买一个本科学历。”
“她甚至还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帮她多找几个男生去替考……”
“对不起妈妈，钱已经被我花光了，现在我要怎么办啊……”
她要是真说了——
妈妈和奶奶能活活打死她！
汪见雪不敢。
实在走投无路了，她去买了几瓶高度数的酒，把自己灌醉。
她想，酒壮人胆啊。
这样她就能趁着自己喝醉了，壮着胆子向妈妈和奶奶说实话了。
从没喝过酒，不知喝酒也会死人的汪见雪，一口气灌了四瓶高度数白酒，直接晕死了过去。
后来醒了，
但酒劲儿也过去了。
没法子，汪见雪又拎了两瓶高度白酒，站在家门先灌完两瓶酒，然后才回了家，跟妈妈说了这事儿。
这一次，终于如了汪见雪的愿。
她终于说出了口……
但她也昏死了过去。
她被妈妈和奶奶紧急送到医院，然后被查出来，她已经是——尿毒症中晚期了！
医生说，她在这几天里疯狂喝酒，也令病情进一步恶化。
根本就控制不住了！
想到这儿，汪见雪看着黄媛媛，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是你！”汪见雪冲着黄媛媛嘶吼，“……你是毁了我一辈子！黄媛媛，你怎么还有脸来找我要钱的！”
“反正我也要死了！你这么喜欢和我争，处处都要跟我比，好、好啊！那我们一起去死！死了以后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一直都要在一起……”
说着，汪见雪朝着黄媛媛猛扑了过去，双手还狠狠地掐住了黄媛媛的脖子！
黄媛媛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整个过程，许培桢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但他没打算出手。
宋小红也看到了，被吓得瑟瑟发抖，她倒是想去制止，但腿软得厉害……
张文看起来似乎也想去帮忙拉开汪见雪，但被他爸拦住。
就这样——
直到黄媛媛的尖叫声惹来了护士，
护士冲了进来，
韩婷也闻讯赶来。
汪见雪生了重病，并没有太大的力气。
根本不需要别人的拯救，黄媛媛自己就已经挣脱了汪见雪的钳制，并且还把汪见雪重重甩在地上，这会儿还拼命地用高跟鞋踢汪见雪。
韩婷呆了一呆，疯了！
韩婷生得高，一把推开了黄媛媛，厉声骂道：“你个婊子养的！你、你竟然敢打我家见雪？你活得不耐烦了？”
黄媛媛的妈妈和韩婷是同一个单位的，当然知道韩婷的事儿。
这会儿黄媛媛也急了，指着韩婷的鼻子骂，“你还以为你逍遥无事呢？”
“我告诉你！我妈说了……现在组织不找你的麻烦，是看你的女儿马上就要死了的份上！”
“你信不信只要汪见雪一死，组织立马就要找你的麻烦！到时候你利用职务之便，让你的女儿顶替他人上大学的事马上就要公之于众，你还在这儿摆着教委副主任的谱？”
“我告诉你，这事儿都是你不好！”
“要不是你替汪见雪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哪来后面那么多的事？”
“韩婷，是你害了你女儿！你也害了我！你、你还钱给我啊！快把四千块钱还给我呜呜……”黄媛媛嚎啕大哭了起来。
许培桢只觉得她们几个是狗咬狗，一嘴毛。
他完全同情不起来。
但，他的视线一直在汪见雪和张文之间来回跳转。
刚才汪见雪和黄媛媛打斗了一场，
所以许培桢终于看出来了——汪见雪和张文长得很像。
两人都是圆脸、单眼皮，
个子都不高，张文一米七不到，汪见雪最多一米五六、五七的样子。
只是，汪见雪应该是因为从小生活优渥的原因，在气质方面加分比较多，
这使得她和张文之间有了巨大的差异。
许培桢心想，他还得赶紧给大月月打个电话才行……
嗯？
等等……
已经过了半小时了？
许培桢扶额。
他倒想马上冲去给大月月再打一个电话，
可杜老爷子又闹着要上厕所。
许培桢只好先顾手边的事。

第82章 红椒西红柿炒家常豆腐又……
许培桢转头看了杜老爷子一眼，
他希望老爷子能赶紧睡，
这样他就能稍微走开一会儿，去打电话给大月月。
但，很遗憾。
看起来杜老爷子也想看热闹，他甚至还嫌许培桢个子太高大了挡着他了，示意他挪到一旁去。
许培桢没办法，只好把板凳挪到了杜老爷子的床尾处。
此时，韩婷正冷冷地盯着黄媛媛看。
黄媛媛莫名有些心虚。
可她和汪见雪一样，都是被家里人宠坏的姑娘，
再加上平时她妈妈在家里，只要一提起压了自己一头的韩婷，就恨得不行，言辞中多有轻慢侮辱之意，
这令黄媛媛也有些看不起韩婷。
平时还能敬她是个长辈，
今天在气头上……
黄媛媛什么也顾不得了，大骂，“你就等着吃枪子儿吧！”
韩婷冷笑，“黄媛媛，你可真是个好孩子啊，韩阿姨要多谢你今天给我提了个醒儿。这样吧，时间不早了，你还是先回家去找你妈妈……就说，韩阿姨托你给她带句话，青桥沟那笔账也该算一算了……”
黄媛媛呆住。
她不傻，当然能听出来韩婷嘴里的威胁之意。
而且她还能觉察到，“青桥沟”这件事，可能还……还挺严重的？
黄媛媛很害怕，笃笃笃踩着高跟鞋又哭着跑了出去。
许培桢觉得这场戏已经完美收官了，
于是又眼巴巴看着杜老爷子，想知道老爷子啥时候睡觉。
没想到——
韩婷朝他走了过来。
在这一瞬间，许培桢真是被吓着了！
他脑门上开始飙冷汗，
心想，他哪里露了马脚吗？
难道说，韩婷认出来他就是实名举报汪见雪顶替他人高考成绩被大学录取、又组织他人扰乱高考秩序的人了？
没想到，韩婷盯着许培桢，冷冷地说道：“你刚才瞎吗？”
“啥？”许培桢愣住。
韩婷怒道：“刚才黄媛媛差点儿杀了我女儿！”
“你做为一个成年人，一个成年男人，你完全有足够的时间和力气，去阻止黄媛媛！”
“你阻止了吗？”
“你、你简直就是丧心病狂……”韩婷愤怒地吼道。
许培桢松了口气。
原来这女的没能认出他……
她就是受了气儿，没处撒，想找个人来骂一骂而已！
许培桢冷冷地说道：“女士，就在这个医院里，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因为没有钱而看不起病……”
“你瞎吗？”他陡然提高了声调，“你看不见别人的痛苦吗？你为什么不去助人为乐？”
“我看你挺有钱的嘛！你看看你的金项链金耳环！你还是一个当了大官儿的人！你完全有能力散尽你的家产去救别人！”
“可你救了吗？”
“你这人简直就是不可理喻！！！”许培桢用刚才比韩婷还要愤怒地声音大声吼道。
韩婷愣住。
今天她可是被气够呛。
但，她又真的……
一肚子的气，不知往哪儿发泄才好。
于是她盯上了许培桢。
她沉浸官场多年，一眼就能看出许培桢的素养与气质，
她笃定，像许培桢这样的文人，定然感情充沛，定然爱惜羽毛。
就是被她骂了，他也会碍于男女有别、长幼之别而不敢回嘴，最后只会红着脸手足无措，痛苦难受万分。
但令她没有想到的是，
许培桢确实是个读书人，但他是理工男；
而且这几年为了寻找丢失的小月月，他从高山明月之巅跌落凡间最底层的泥泞，什么苦没吃过，什么人情世故没有洞悉过？
他甚至还当过流浪汉呢！
韩婷想拿他来当出气筒……
还真找错人了！
果然，韩婷被吼了这么一嗓子，被吓得缩了缩脖子，气势立刻矮了一截。
她讪讪的，莫名有点儿害怕许培桢，
但又觉得丢不起这个人……
这时，她突然看到了宋小红。
于是衣着朴素的宋小红，成了韩婷的出气筒。
韩婷指着宋小红大骂，“你也是个没心肝的！你就这样……看着别人欺负我的女儿！我女儿生着重病在呢！你、你也是当妈的，如果别人这样害你的女儿，你也能眼睁睁站在一旁看着？”
宋小红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
“你这种见死不救的人，活该你家里人得了这么严重的病！”韩婷骂骂咧咧。
宋小红性格怯懦、嘴笨，且一向笑脸迎人，从来也没人和她这样指着她的鼻子骂过。
她不知道要怎么回嘴，眼泪吧嗒吧嗒淌了下来。
而她一哭，韩婷就骂得更起劲了。
张文看不过眼，想替妈妈出头，
然而——
张建康却拉住了儿子。
这一幕，全被许培桢看在眼里。
他其实也很好奇这两家人。
因为张家，是张建新的养家；
韩婷和姜书远，有可能是张建新的亲生父母。
许培桢对这两家都挺好奇的，想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当宋小红无故挨了韩婷的骂时，许培桢已经第一时间看向了张建康。
在许培桢的认知中，
如果是性格温柔和善的春玲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
大约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气炸了，然后会直接折断对方的食指！
再骂回去！
总之就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春玲不能受任何委屈！
但，张建康的妻子被人无故骂了以后，
张建康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兴奋？
再仔细辨认下，张建康的面上似乎还露出了得意洋洋、似大仇得报的畅快表情？
许培桢露出疑惑的表情。
韩婷骂完宋小红后，终于气顺了一些。
她又恨恨时瞪了宋小红一眼，走回汪见雪的床边。
宋小红站在一旁默默地淌眼泪。
张文看起来很担心妈妈，三番四次想过去安慰她；
但张建康像是突然来了兴致，非要和儿子聊天，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一会儿问家里养的鸡喂了没，
一会儿问菜地里的豆角摘了没，是不是被虫咬了，
然后问有你五叔的消息没，
又骂张惠兰不中用……
其实呢，
许培桢能看出来，张建康已经很困了。
但他就是不希望儿子去安慰妻子，才一直强撑着要拉着儿子说话。
直到宋小红已经默默消化完情绪，不再哭泣，而是开始忙碌了，
张建康这才放了心，闭上眼睛睡了。
许培桢回头看了杜老爷子一眼，
老人也睡着了。
许培桢站起身，轻声喊了句“张大嫂”，宋小红立刻看了过来；
许培桢做出了一个洗手的姿势，又指了指杜老爷子，宋小红会意地点点头。
许培桢离开了病房，去了护士站。
但距离之前他和大月月约定的半小时，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他再打给刘小姐的时候，大月月不在。
许培桢索性请刘小姐传话，
“麻烦您跟大月月说，张家没事。
她同学想来就来。
如果决定要来，最好来了以后先来找我。
我的联系方式是……”
讲完电话，许培桢准备回病房。
正好看到张文和宋小红母子俩站在走廊上说话，张文手里拿着个空袋子，看样子是要离开。
张文说道：“妈，还是你回去吧，我留下来照顾我爸。你都已经在这儿呆了那么长的时间，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的……你回去好好休息两天，再过来换我。”
宋小红叹气，“算了，你爸不会同意的。你快回去吧，就怕晚了没车了。”
张文急了，“妈，我不明白！明明你对他已经掏心掏肺了，他为什么还要故意为难你！他不让你吃、不让你睡，还不让我和弟弟对你好……”
宋小红的眼圈又开始泛红，“诶算了算了，他还能活多久呢，你跟他计较这个干什么。”
张文有些生气，“我就是计较！”
这时，许培桢正好一脚跨进病房，看到躺在床上的张建康正眯着眼睛，面色不善地盯着正在走廊上的母子俩——宋小红满面泪痕，张文气愤填膺。
许培桢回头喊了宋小红一眼，“张大嫂，大哥醒了。”
张建康一愣，眼神阴鸷地瞪了许培桢一眼。
许培桢既不怕他，也懒得理他，
一屁股坐在杜老爷子床尾那儿的板凳上，拿起了报纸，注意力全都放在汪见雪和韩婷身上。
而宋小红听了许培桢的话，连忙拭去眼泪，快步走进来，照顾张建康；
张建康大约气狠了，一口咬在宋小红的手掌上。
宋小红被痛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声张、甚至不敢挣扎……
张文也进来了。
他本想跟父亲打个招呼就走，
没想到却见到了这一幕！
张文瞋目裂眦。
他攥紧拳头就要冲过来——
宋小红害怕他们父子起冲突，颤着嗓子说道：“文文你走吧！”
本来许培桢的注意力已经放在汪见雪和韩婷身上了，
听到宋小红带着哭腔的声音，
许培桢的注意力又被拉了回来。
一看眼前这景况，许培桢立刻大声问道：“张大哥你、你……你怎么咬人啊？”
张建康立时松了口。
宋小红的手掌已经被他咬出了血。
许培桢佯装一脸的震惊，问宋小红，“大嫂，大哥患上这种病以后……还会咬人？”
说着，他震惊地看向杜老爷子。
宋小红连忙解释，“没有没有！”
张建康的一张包子脸涨得通红的！
许培桢指着宋小红的手，“可你的手已经被大哥咬到流血了啊！”
这时，张文说话了，“关叔叔，让你见笑了，我爸就是这种人，只要他不快活了，别人也别想好过。”
宋小红惊呼一声，“文文你胡说什么？你、你快走吧！”
张建康冷冷地看着儿子。
张文看着父亲，“爸，你能少折腾一点吗？”
张建康面无表情。
然而被单下的瘦弱身躯已经是微微颤抖了起来。
应该是被气的。
张文将手里的空袋子交给了宋小红，“妈，你回去，今天我在这儿照顾他。”
“不行！”张建康立时反对。
宋小红也不同意，不肯接那个空袋子，“妈在这儿就行了，文文你快回去。”
张文定定地看着妈妈，眼圈一点点红了，“妈，你舍不得我受一点儿苦，是不是在害怕我也活不过二十？”
宋小红一呆，面上泪痕未干，就瞬间再次泪如泉涌。
张文说道：“妈，我爸一向很自私。”
“我是他的儿子，我和他不一样。”
“妈，我也是你的儿子，我和你一样。”
“你希望我能在有限的生命里过得好一点儿……”
“我也是。”
“妈，我希望在我还活的时候，能替你多干点儿活，让你好好享享福。”张文哽咽着说道。
宋小红别过脸去，呜呜地哭了起来。
许培桢叹气，“张大嫂，你就顺了孩子的心意吧！”
张文将空袋子塞在母亲怀里，又轻轻推了母亲一把，让她离开了病房。
宋小红站在走廊上呜呜地哭了好一会儿，攥着空袋子走了。
张建康躺在床上，赤着眼看着宋小红的背影，恨得双手紧紧攥住了被单。
许培桢和张文闲聊了几句，
但注意力一直放在汪见雪和韩婷身上。
那一边，汪见雪和韩婷泪眼相看。
汪见雪泣道：“妈妈，我是不是……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韩婷叹气。
汪见雪呜呜地哭了起来，“妈妈，我……不是你的孩子对不对？”
“其实你不用再对我这么好，回为我是别人家的小孩。”
“妈妈没有必要对别人的小孩好……”
“但是我真的很谢谢妈妈，”
“妈妈——”
韩婷烦躁不安地说道：“闭嘴！”
汪见雪呆住。
她紧紧地咬住下唇，整个人瑟瑟发抖。
韩婷在一旁说道：“我已经托了一个广州的熟人去逸仙大学找你爸，希望他能早点儿回来处理这事儿吧。”
说着，她用力揉着生疼的太阳穴，哑着嗓子说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母女俩就这么呆呆坐着，相顾无言。
看着韩婷和汪见雪的互动，许培桢皱起了眉头。
说实话，许培桢觉得张建新这小伙子的运气……真不怎么样。
张建新的养家：
目前看来宋小红和张文的为人还算可以，
他姑奶奶张惠兰、大哥张建康都不是东西。
他妈罗梅、侄儿张武目前还没见着，也不知是好是坏。
但能从小镇乡亲们的嘴里听说到，张家人的整体风评不太好。
疑似张建新亲生父母的姜书远和韩婷：
姜书远么，许培桢到现在还没见过面，不知这人怎么样；
韩婷的品性是不太好的，嚣张跋扈，又是个担不起事儿的，遇事只知道找姜书远，除了撒泼，她完全没有处理危机的能力。
这么看来，无论张建新认亲、或是不认亲，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但，这张建新的人生。
最终还得由他自己来做出决定。
许培桢突然想起了“众生皆苦，万相本无，唯有自渡”这句佛谒。
仔细想了想，他又觉得——
其实，只要是认识了关家母女，并且和她们关系密切的人，哪怕命运再怎么苦，境遇也会慢慢好起来。
比如说黄爱萍……不，唐秀芳、唐悦母女俩；
比如说，他和小月月；
还比如说程芳晴；
相信张建新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晚饭时分，许培桢去问了一下护士，能给杜老爷子吃什么饭菜，
护士一一交代了。
许培桢去食堂打来饭菜，又拿去给护士看了，
他这才去照顾杜老爷子吃饭。
不过，他完全不知道要怎么侍候糖尿病的老人，于是拿端起饭盒和勺子，一口一口喂老爷子吃饭。
杜老爷子瞪视了他很久——
可看着许培桢清澈无知的目光，最终杜老爷子还是败下阵来，认命地张嘴吃下他投喂到嘴边的饭菜。
当杜大姐匆匆赶到时，
许培桢已经喂老爷子吃下了一整个饭盒的饭菜。
当然了，还剩下几口……
杜大姐惊讶地瞪视着饭盒里剩下的为数不多的饭盒，瞠目结舌。
许培桢赶紧向杜大姐解释，他买的是什么饭菜，喂老爷子吃饭前他还把饭菜拿给护士看过，护士说了可以让老爷子吃，他才喂的。
杜大姐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了。
因为，平时她爸根本吃不了那么多饭菜啊！
没想到这个小关一到，就照看了她爸这么一小会儿……
她爸居然吃下了那么多的饭菜！
天哪！
要是他每天都有这么好的胃口，还愁没有抵抗力对抗病魔吗？
杜大姐拎了两个大钵子来，
一个钵子里装着她给许培桢带的饭菜，
另一个钵子里装着她许诺带给张建康和宋小红的汤粉。
许培桢更愿意吃住家菜，虽然杜大姐给他带的饭菜里一点肉沫星子也没有，但有香辣送饭的炒腌菜、有红椒西红柿炒家常豆腐、还有炒青菜……
最重要是份量很足！
吃着这样的饭菜，许培桢想起了之前他在平安巷当流浪汉的时候，关春玲也曾经给他做过这样的饭菜……
杜大姐端着汤粉钵子四处找宋小红，没找着，就问张文，“你妈呢？”
张文道：“我让我妈回去休息了。”
杜大姐一听，夸赞起张文来，“这就对了！你妈在这儿陪着你爸可辛苦了，你是不知道……你爸妈为了省钱啊买饭从来都只买一份，你爸吃剩了才给你妈吃，可你爸呢吃一半儿扔一半儿！有时候你妈是整整一天粒米不沾啊！我递个苹果饼干什么的给你妈，你妈要是自己吃了不给你爸吃，你爸还不高兴呢！”
张文：……
张建康翻了个身背对着杜大姐，装睡。
杜大姐才不怕呢，继续揭张建康的老底，“夜里睡觉就更加了！我和小汪家都买了行军床，夜里陪床我们都睡小床上，我说跟你妈说，买二手行军床也很便宜，实在不行你租一个呗，一个月才三块钱！”
“你爸舍不得花钱，你妈也不敢去租。我又跟你妈说，我们病房里一共有三张板凳，夜里睡觉的时候你把板凳拼一拼，也是一张窄床，将就着睡一睡也不是不行……”
“你妈也同意了，结果啊，半夜的时候你爸一脚把你妈从板凳上踹下来……”
“他就是见得不你妈好！你妈就是睡地板上，他半夜也要起来狠狠踩你妈几脚！”
“太贱了！”
“他自己生了病，一分钱挣不着，全靠老婆养、还得靠老婆服侍，结果还作妖呢！哼，他啊也就是拿捏你妈性子好、心地好！但凡是个心气儿高，性子要强的……他敢这样对她，她还管他死活？呸！直接把人扔外头，不出三天就死了！”
杜大姐越说越生气，对张文说道：“小文啊，我家的五谷好饭不养坏人！今天这汤粉，你和你小关叔叔分吧，我不给你爸吃，我不惯他！”
许培桢已经把满满一钵子饭菜吃完了，正觉得意犹未尽，
听了杜大姐的话，他立刻把大钵子递了过去，“杜大姐，我就吃一点儿……另外您再倒点儿汤和米粉在老爷子的饭盒里，一会儿我再喂他吃点儿。”
杜老爷子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许培桢道：“咱不让他吃多，但多少试几口，总归是您亲手做的不是？”
杜大姐前一秒还在愤怒地指责张建康，
下一秒就许培桢给感动了。
于是，杜大姐把汤粉分成了三份：
她爸的饭盒里放了一点点米粉和几口汤，
许培桢的钵子里放了小半钵子的米粉和汤，
剩下的大半钵子汤粉，杜大姐直接塞给张文，“孩子你吃，试试你大姨的手艺。”
张文谢过杜大姐，接过了钵子。
犹豫片刻，张文没有理会张建康，自顾自地吃起了汤粉。
许培桢也吃了起来。
呃，
怎么说呢，
杜大米在做这个汤粉的时候，应该是有顾及到肾病患者的饮食不宜高盐高油的要求，
所以味道比较淡。
吃米粉的时候，几乎无味，
只有在喝汤的时候，能吃出肉汤的鲜甜。
看起来，张文倒是很喜欢吃这米粉，嘶溜嘶溜全吃完了。
直到他放下空钵子，向杜大姐道谢时，一直假扮睡觉以避免尴尬的张建康愤怒了。
张建康猛然坐起身，看了一下空钵子，确认儿子真一口米粉、一口汤都没给他留时……
他气愤地一扫那个空钵子！
张文适时接住了钵子。
张建康怒道：“张文！你什么意思？”
张文淡淡地说道：“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让你感受一下，饿肚子是什么感受。怎么，你饿一顿都不行？那你让我妈饿了多少顿？”
张建康怒道：“我是病人！我得了重病！我马上就要死了！”
张文的情绪很稳定，“哦？是吗？那你就去死吧。”
张建康瞪大了眼睛，猛喘粗气，“张文，我是你亲爹啊！你、你下午还对我挺好的！现在就不耐烦了？”
张文说道：“我一直都想让你知道，你这种烂人根本不配得到我的好脸色！下午我那么做，只是不想我妈伤心而已。”
“现在，趁我妈不在，我也有话想跟你说清楚——”
“你得的是绝症，你马上就要死了，但我们还是愿意尽一切力量去救你，但如果你要一直这样仗着你快死了，就往死里折磨我妈的话，我马上就去给你办出院，你就回家等死吧！”
“你早点儿死，我妈也能早点儿解脱。”
张建康像见了鬼一样，瞪大了眼睛，“我是她男人！我怎么就不能使唤她了？”
他赤红着眼尾，恨恨地说道：“我马上就要死了！我马上就要死了啊！！！”
“我年纪轻轻死了，两眼一闭我根本管不了她！”
“她呢，她年纪轻轻还能改嫁……踏马的我死了她还想过上好日子？她做梦！”张建康气得猛喘粗气。
张文怒道：“我妈怎么就不能改嫁？怎么就不能过上好日子呢？”
“她到底造了什么孽，十七八岁就被你和奶奶骗，嫁给你了这个活该早死的病秧子，给你做牛做马十几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妈那么好，已经被你这个烂人耽误了十来年！怎么，你是皇上吗？你死了我妈还得给你守寡？”
张建康怒吼，“对！就凭我是她男人，这一辈子都是！哪怕我死了，她也必须给我守着！”
张文拿着手里的钵子就往张建康身上砸，“那你去死吧！等你死了，你还能做她的主？我告诉你，你一死我就逼她改嫁！我还要给她找个好人家！找个人品好、有钱、还心疼她的男的！要是她不改嫁，我就死在她面前！”
张建康被他儿子砸得“啊”地惨叫了一声。
他似乎不敢相信这是他亲生儿子说的话，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张文，恨得全身颤抖，痛苦又癫狂地说道：“你做梦！！！我、我就是死了！我也不让她改嫁！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做了鬼我也不投胎，我就要纠缠着她……”
杜老爷子哼起了沙家浜，
“……这个女人不寻常！”
“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这人一走，茶就凉啊啊啊啊啊……”
杜大姐白了她爸一眼，“爸，你别添乱！”
杜老爷子继续哼唱，“……贼流氓，毒如蛇蝎狠如狼！只恐亲人难提防……”
许培桢在一旁笑出了声。
杜大姐一脸无奈。
张建康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
张文的表情非常平静。
他已经出了决定——明天一早就去给他爸办理出院。
==
却说广州那边，关月旖和张建新得了阿大的报信儿以后，赶紧去了电子厂，蹲守了半小时以后，立刻按照阿大提供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但，无人接听。
（此时韩婷在病房大闹，护士们都跑去维持秩序了，所以护士站没有接电话）
关月旖和张建新又轮流往电子厂跑了几次，每次都是隔半小时打过去，
但，要么电话占线，要么打通了那边却说找不到姓许的人……
张建新拿着那张纸条，看着上面的“换了”二字，
良久，他对关月旖说道：“月月你说，我要不要去见一见我姑姑？”
关月旖是很高兴看到他态度的转变。
——以前的他，对他的家庭情况闭口不谈。
但关月旖也能推测出他的心态：在他看来，他的“原生家庭”就是个毒窝，每一个人都会死在风华正茂的时候，也包括他。
所以他刻意压抑自我，他甚至连朋友都不想交……
因为他不想拖累任何人。
但现在，他知道他的身世是有问题的，
他愿意和她商量了。
关月旖说道：“你要是问我呢，反正我只有一件担心的事儿——我怕他们要割了你的腰子，换给汪见雪！”
张建新道：“可我觉得，如果他们只是抱有这样的想法……倒还算是纯朴了。”
“月月，我比你更了解他们。”
“在我看来，或许他们会算计我的肾……”
“但肯定不是换给汪见雪，因为汪见雪是女的。”
关月旖张大了嘴。
张建新思来想去，说道：“月月，我不能躲着张惠兰。”
“这马上就要开学了，我要上学，我还要参加竞赛……我还有光明的未来。”
“何更况，如果我和汪见雪被换了，我才是苦主。”
“我要是躲了，就显得我心虚。”
“月月，你能帮我……找个安全的地方吗？这样的话，我既可以和她谈话，又不怕她敲我闷棍把我拖走，拉去割了我的腰子的？”
关月旖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样才对嘛！我们是好朋友，就应该有难同当、有福共享！有事就得有商有量！”
张建新看了看她的手，
等到她放下了手，陷入沉思时，
他忍不住抚了一下刚才被她拍过的肩膀。
张建新深呼吸——
真好。
他不是一个人……
真是太好了！
思忖片刻，关月旖说道：“我有办法了！”
张建新瞪大眼睛看着她。
关月旖说道：“最安全的地方肯定是派出所啊！”
张建新陷入沉思。

第83章 干炒牛河炝香美味锅气十……
傍晚，关春玲抱着小月月回到了下周村。
她还没进铺子呢，先跟和赶来送信儿的刘小姐碰上了面。
“阿玲，你家阿大打电话捎了信来啊！”刘小姐把纸条递给关春玲，又道，“对了我要买包香瓜子！”
关春玲赶紧喊了女儿一声。
很快，关月旖跑了出来，递给刘小姐一包瓜子，一包白玉咸干（花生），
刘小姐要付钱，
关春玲死活不收钱，“幸好有你帮我们瞒着，陈老板才不知道他的电话已经被我们给打烂了！今天我非要占你这便宜不可……两包瓜子抵长途电话费啊！”
刘小姐啼笑皆非。
毕竟快餐厅的人去厂里借电话的时候，从不空手。
不过，两包瓜子的钱也不多，就当她今天跑了好几次来给她们送信儿吧！
刘小姐走了以后，关春玲看完了纸条，将之递给了关月旖。
关月旖一看，纸上写了十几个字：
【张家没事，想来也可。避开人，先找我】
关月旖看了张建新一眼，张建新已经看到了纸条上的内容。
“妈你来，我们一块儿商量商量吧！”关月旖说道。
小月月立刻说道：“小月月也来！”
关月旖笑了，“好啊！”
这会儿餐厅里的晚饭生意也结束了，关月旖和张建新关了门，大家一会儿上了二楼的包间，关月旖把今天两次收到阿大消息的事儿说了，又说了张建新想和张惠兰面谈的事儿，当然也说了，她觉得，让张建新和张惠兰在派出所见面，才是最安全的。
关春玲觉得有些不妥。
她想了想，先问张建新，“小张，你想和张惠兰面谈，主要是想知道什么？”
张建新一五一十地说道：“我想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和我交换的人是不是汪见雪。”
“想知道是张惠兰换的孩子，还是别人换的？”
“想知道张惠兰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我还想知道，张惠兰来找我是干什么，以及她到底想怎么对付我。”
顿了一顿，张建新又道：“现在汪见雪也确诊了尿毒症，月月担心张惠兰来找我，是想让我换肾给汪见雪。”
关月旖连连点头。
毕竟前世他身上的伤疤可做不得假。
张建新沉默半晌，才说道：“据我对她们的了解，她们不会。”
他似乎觉得特别难以启齿，“她们……极善于算计。”
“就比如说，家里太穷，大年三十只买得起一根骨头，先炖一锅汤。”
“把浮在汤面上的油捞起来，骨头和汤渣也捞起来，第一天就喝那锅清清白白的肉汤。”
“第二天，用汤渣再熬一次汤。”
“第三天，将晾干的骨头敲碎了，再熬一次汤。”
“第四天，之前在汤面上收集的浮油，还能再滚一次汤……就这样，一根骨头，一大家子至少要吃四次，必须要吃到敲骨吸髓、再无任何食用价值的地步，那根骨头才会被放弃。”
到听到这儿，关春玲和关月旖对视了一眼。
张建说道：“我知道我这么打比方不太恰当。”
“但事实也差不离了……”
“如果我对她们来说，也是一根有价值的骨头的话。”
“大约也会得到差不多的下场。”
关月旖问道：“她们是谁？”
“我姑姑张惠兰，和我妈罗梅。”张建新说道。
然后他介绍起了张家的人：
“家里最最最最好的人，就是我大嫂和我二姐。”
“我妈生我的时候年纪很大的，没有奶水。我大嫂生了两个儿子，大侄儿比我大一岁，小侄儿比我小一岁……”
“所以我是吃大嫂的奶水长大的，大嫂对我，也更像妈妈一些。”
“我从小就不喜欢我妈和我姑姑。我妈很懒、又爱哭，别人一说她、她就哭自己是个寡妇，她多可怜，但她永远也不会出门去干活，她只会天天去串门搬弄事非，然后回家张嘴等吃的。”
“我也不喜欢姑姑，她太强势，一副我穷我有理的样子……”
“我也很讨厌大哥，他老仗着自己是家里的男人，就真把自己当成顶梁柱了。一天到晚虐打大嫂，还把二姐、我和两个侄儿当成下人使唤……”
“除了那些讨厌的人，其他的就是很好的人了。”
张建新继续说道：“大嫂和二姐都特别勤快，这个家就是靠她俩撑起来的。”
“现在镇上和村里很多人都出去打工了，插秧和收谷子的时候，她们就出去给人做工挣钱。”
“平时她俩就在镇上支了摊子，一个在学校门口卖油炸红薯粑粑，一个在邮电局门口摆摊卖点小百货……”
“我和两个侄儿要么在家做家务、要么去帮她们。”
说到这儿，张建新的绪情陡然低落了下来，“但是去年年过的时候，我二姐……没了。”
“以前家里人发病，尿血以后也能再捱上一两年的。”
“二姐可能是不想拖累我们，所以尿了血也一直瞒着我们不说。”
“她是实在熬不下去了，晕死在大街上……我们才知道的。”
“她一直等着我，我回去以后她跟我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因为两个侄儿好歹还有大嫂为他们打算，而我，娘不疼姑不爱的，她活到了三十三岁，一直以为……她还能多照顾我几年，没想倒还是走在我前面。”
说到这儿，张建新泪流满面。
关月旖恍然大悟。
难怪呢！
难怪大一上的时候，他整个人还沉浸在脱离原生家庭的喜悦与兴奋中；
然后回家过了个年，再返校时，他就变得郁郁寡欢了！
原来是因为疼爱他的姐姐去世了。
说到这儿，关春玲和关月旖算是对张建新的家里人有了个初步印象了。
于是，关春玲提出了反对意见，“我不同意大月月说的，直接上派出所去解决问题。”
关月旖瞪大了眼睛，“妈！为什么啊？”
关春玲解释道：“你是太年轻了，根本不懂社会规则。”
“你想啊，你直接约张惠兰去派出所见面，张惠兰肯吗？你约她去那儿岂不就等于是报案了吗？当年她是护士，依我看，如果我们小张和汪见雪真被人换了，十有八｜九就是她换的！那她哪肯进派出所？她又不是傻子！”
“再就是，这如果真是一个案件，可这又不是在广州发生的，是在赣省F市发生的呀！那广州这边的公安搞不好都不会受理咱们的报案！”
“而且张惠兰可以不认账，说完全没有拐孩子一说。也可以说她是小张的家长，是孩子叛逆，所以乱说……”
“咱们具体事情具体分析——”
关春玲继续说道：“先说报案的事儿，报案是肯定要报的。咱们等姜书远和韩婷就行了！他们两口子有钱、还有地位，丢了孩子也只有他们更着急的！”
“所以当务之急，是赶紧搞清楚张惠兰的意图——她到底想干什么。”
“只要搞清楚了这一点，咱们才能想法子让小张避开，或是根据她说的话寻找证据、证人，然后把她骗回F市去，安安心心地在那边儿报警，把她抓起来！”
“要不然啊……”
“万一她拿着养恩来和稀泥，逃避了应当被追究的责任呢？”
“我们小张就白白受那么多年的委屈吗？”关春玲说道。
关月旖小小声嘀咕道：“我又没说，去派出所见面就是报警的意思啊！”
关春玲笑了，“那你是准备去派出所走亲戚啊？”
“妈妈！”
关月旖撅着嘴儿说道：“我本来就打算，坐在派出所门口的花基那儿啊！”
“妈你想啊，我们在那儿就像聊天一样，公安也不会说什么——不就是老百姓在他们门口坐了坐嘛！”
“但如果张惠兰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张建新做点儿什么的话，我们现场报警也方便啊！”
“更何况，派出所就在几米远的地方，也可以威慑张惠兰嘛！”
关春玲想了想，“这还算不错。”
接下来，张建新又说道：“关妈妈，月月，我想——”
“明天一早，我就去见她。”
“问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以后，明天下午我就坐火车回去看看……”
关月旖直摇头，“张建新，我给你提个建议。”
张建新做好了被她否决的心理准备，“……你说。”
关月旖说道：“何必等明天呢？你现在就去和她谈！”
“谈完了，今晚我们就走！”
“但你别告诉她我们今晚回去，最好再给她一个错觉，让她觉得你还会和她慢慢谈……”
“然后我们趁她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F市，我们和阿大汇合！再看看姜书远和韩婷的反应。”
张建新睁大了眼睛，“我们？”
关春玲皱起了眉头，“你们？”
关月旖：……
她犹豫片刻，认真点头，“事关重大，我……不能置身事外。”
——前世，汪见星成为她迷茫人生中的灯塔，是因为他的无条件支持，她才能鼓起勇气直面十四年的沉没成本，才能看到希望，然后毫不留恋地扔掉那些烂人，准备重新开始一段崭新的人生。
只是后来出了意外。
那么今生，她很愿意像前世的他拯救她于水火之中那样，也拉他一把。
除非——
关月旖说道：“除非你不想我去，那我就不去。”
张建新的眼圈慢慢红了。
过了好半天，张建新才哽咽着说道：“……我想。”
“以前我总克制着我自己，我想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我甚至连朋友都不想交，我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因为我活不长，等我发病以后，我会成为所有人的负担，欠下的人情根本还不起。”
“但是现在……”
“关妈妈，月月，现在我很想多欠你们一点，这样我就有理由一直和你们扯上关系了。”
“只要我是健康的，我还有以后，我就还得起，我以后会好好回报你们的……”
关春玲温柔地说道：“别说什么回报不回报的，你和月月来自五湖四海，能在同一个班读书，又是同一个专业，以后说不定还会在同一个单位工作……这就是你们的缘分。”
“月月愿意帮你，我就愿意帮你。”
“你也不需要有什么心理压力，我们不图你的回报。”
张建新将双肘撑在桌面上，低下头，双手抓搓着短发，借此动作掩饰了从眼眶里淌出的眼泪。
呆了半晌，他轻声说道：“关妈妈，换孩子的事儿，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我成年了，无论是张家还是汪家，他们争夺的都不是我，而是会衡量我能给他们带来多少价值。”
“张家无非是希望我能继续赡养她们，而且还要再帮她们养好两只肾……”
“汪家自诩体面人家，可汪见雪顶替别人的高考成绩上了大学，这是让他们觉得很耻辱的事。所以他们要是认回了我，那么荣耀也就回归了。”
关月旖看着张建新，觉得他真是冷静清醒得可怕！
——要知道，他今天才知道这件事！
说到这儿，张建新顿了一顿，说道：“关妈妈，月月……”
“我真的很感谢你们，你们事先让我知道了这件事，又陪着我处理。”
“所以你们、你们让我有了拒绝他们的勇气！”
“我、我可以自己选一个家，而不非要养父母家和亲生父母家的！”
关月旖开心极了，“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
“张建新，到时候他们一定会拿着养恩和生恩来说话！”
“在没有面对他们的时候，你或者还能很清醒……”
“所以我希望，当你面对他们的时候，也能像现在一样清醒。”
关春玲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七点半了哈，马上八点了！你俩到底怎么打算了？”
关月旖愣了一下，惊喜地问道：“妈！你肯让我去啊？”
关春玲的脸色不太好，“我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了？”
关月旖吐了吐舌头。
张建新眼圈泛红，“关妈妈你放心，我向你发誓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月月的……”
顿了顿，他似乎觉得这么说不太好，又掩饰性地解释，“阿大也在那边，他不会让月月有事的。”
关春玲道：“别的我也不怕，我就怕你俩在火车上的时候会遇上人贩子！一定要小心啊！千万不要理会陌生人的搭讪。”
关月旖和张建新认真点头。
“好了月月你去收拾一下你的行李，别带太多了，拿两身换洗衣裳就行。”
“小张，关妈妈再交代你几件事……”
关月旖飞快地跑上楼，拿了两身换洗衣裳，又拿了点儿钱收好；
下楼的时候，她看到张建新哭得眼红红的……
妈妈和妹妹的情绪倒还算好。
关月旖也顾不得许多，交代了妹妹几句，要妹妹好好学习，要盯着妈妈每天喝补身茶，妹妹乖巧点头。
然后关月旖把自己的行李递给张建新，“你帮我拿着行李，直接去镇上的派出所门口等我。我去学校门口找张惠兰！”
“另外，你去了镇上以后，先在镇上买四份宵夜，再约一个三脚鸡（出租篷篷车），让他直接送我们去火车站！”
“记住啊，不能让张惠兰知道我们约了三脚鸡的！”
张建新点点头。
于是，两人一块儿出了门。
关月旖是先去了快餐厅门口的治安亭找大伯伯，“伯伯，你下班没有？可不可以请你帮个忙？”
大伯伯问关月旖，“什么忙？”
听了关月旖的要求以后，大伯伯喊了两个正在治安亭里吹水的村里的年轻人，“阿月有事要出去啊，你们两个闲得很，送送她啦！她请你们去镇上吃宵夜啊！”
就这样，关月旖带着两个村里的后生仔一起上了公交车，去了药科学院。
不出关月旖所料——
张惠兰找不着张建新，根本没有离开的打算。
她甚至霸占了门卫室里头的等待区，这会儿正躺在沙发上看报纸。
门卫伯伯被气了个半死，但也没办法。
根本没办法赶她！
这会儿见关月旖来了，门卫伯伯连忙拉着她诉苦。
关月旖笑道：“伯伯，我帮你叫走她，等一下你要把里面的门锁好，她等一下跟着我走了，晚上再回来的时候……要是你门没关，她会再闯进去的，而且这一次啊，就是真的赶不走啦！”
门卫伯伯连连点头，“只要她一走，我肯定关门！”
关月旖进去了。
张惠兰一见关月旖，立刻从沙发上坐起身。
她还认识关月旖，此刻疑惑地问道：“你、你干什么？”
“你不是要找张建新吗？”关月旖说道，“走啊我带你去找他。”
张惠兰一脸戒备，“你不是说你不知道他在哪儿吗？”
“今天在镇上看到他了。”关月旖信口胡诌，“他在镇上打工呢！”
张惠兰有些激动，“他在镇上打工？”
关月旖说道：“我是看你可怜……才带你去找他的，你不去就算了啊，也给我省点儿公共汽车票钱。”
她说完就走。
张惠兰急了，连忙跟了出来。
然后见到了守在外头的两个年青的村民，她又有点儿害怕。
怕关月旖把她拉去卖了。
关月旖也不理她，直接和那两个村民走到了公共汽车站台那儿；
张惠兰慢慢跟了过来。
公共汽车一到，关月旖和两个年轻的村民上了车。
张惠兰犹豫片刻，也上了车。
上车以后——
刚开始的时候张惠兰还很拘谨、很谨慎；
后来她忍不住了，和那两个年青村民村民搭讪，想问问他们认不认识张张建新。
很遗憾的是，他们一不认识张建新，二听不懂普通话，
鸡同鸭讲了一会儿……
公共汽车已经到了镇上。
张惠兰搭讪失败，完全打听不到有关于张建新的任何消息，
关月旖暗笑。
到了镇上，走上一两百米，就看到了派出所。
张建新正坐在派出所门口的花基那儿，身边放着几个打包盒。
张惠兰见了张建新，立刻冲了过去，“张建新！”
张建新见关月旖平安到达，又见了跟在她身后的两个村民，笑了笑。
他没有理会张惠兰，而是将三份宵夜递给了关月旖。
关月旖接了，带着那两个村民走到一旁，给了他俩一人一份宵夜，又掏两块钱给他们，
“哥哥仔，今日好多谢你哋喔，係要请你哋食宵夜嘅，但係我朋友唔记得买饮料了，哩两蚊鸡你哋攞去买嘢饮，跟住就早点返哈！”
那两个村民见又有钱收又有宵夜吃，很开心。他们跟关月旖说，以后要是还有这种免费坐公交车、还有宵夜吃、有钱买饮料的好事，一定只能找他俩，不要找别人……
关月旖差点儿喷了。
村民谢过她，接了宵夜和钱就离开了。
关月旖拿着剩下的那份宵夜，找了个不让张惠兰看到她、但她能看到张惠兰和张建新的地方坐下，打开打包盒，看到了香喷喷的炒牛河！
炒牛河的全称叫做干炒牛肉河粉。
干炒，指的是在烹饪过程中不加一丁点儿水；
牛肉需要提前腌制一下，
河粉是鲜制米粉，宽面的那一种。
干炒牛河不需要太多的技巧，但很考验师傅的臂力和火候。
一是火候要猛，猛到需要在一分钟之内炒熟牛肉、而且河粉也要下锅炒熟还不能糊锅；
一是师傅的臂力要大，短短一分钟之内，要一直不停地颠锅至少百来次，才能恰到好处的让牛肉熟了、又不至于太老，嫩嫩的轻轻一咬就能嚼烂；同时也让河粉吸足了腌制牛肉的酱汁……
关月旖根本舍不得扒，
这么好吃的炒牛河，她必须慢慢吃、细细品。
那边，张惠兰一看到张建新身边的打包盒，急了！
她一把抢过来，打开一看，惊喜道：“炒粉！”
张惠兰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还一边吃，一边不满意地哼哼，“不放辣子不好吃！”
不过十来秒钟，满满一盒炒牛河就被吃了一个精光。
张惠兰扭头看看四周，没找着关月旖的身影，便又埋怨张建新，“刚才你给那丫头那么多盒炒粉干啥？”
张建新，“我托她办事儿，不得给她点儿报酬吗？”
“你托她办啥事了？”张惠兰不高兴地说道。
张建新，“去领你来啊！”
张惠兰，“我可以自己找来的！这样不就能省点儿钱了吗？”
张建新没说话，懒得和她杠。
张惠兰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太对，赶紧转移了话题，期期艾艾地问他，“小五，你、你现在在哪儿打工啊？多少钱一个月？”
张建新指了指不远处的派出所。
张惠兰一愣，“派出所？你在派出所打工？”
张建新点点头，开始胡说八道，“我在里头煮牢饭，姑妈，你想尝尝吗？”
张惠兰啐了一口，又问，“工资多少钱？”
“十块……”
“快拿来给我！”张惠兰眼睛都红了。
“成！”张建新干脆利落地站起身，“走啊姑妈，我们去找所长要钱去！”
“这里蚊子好多，我们还是去派出所里头坐着说吧！”
“正好我们所长也在……”
说着，张建新一把拽住了张惠兰的胳膊，就要带“抓”着她往派出所里走。
张惠兰快被吓死了！
她哪儿敢进派出所啊！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张惠兰死命挣脱张建新的手，说道：“不不不！不用进去了，小五啊，我们就在这里坐着说说话就行……”
张建新很顺从地松了手，体贴地说道：“也成。”
“姑妈要是不想进去呢，那在这儿等我，我去找了所长出来，你跟他说说，让他把我在这儿做工的钱拿给你。”
“我这个月才做了三天，一个月十块，一天就是九毛……”
张惠兰更加害怕，“不用不用！”
“既然你才做了几天工，这还没到发工资的日子……我、我们就别去找所长了！”
“小五啊，我们就坐在这儿说说话就好哈哈哈哈哈。”张惠兰尴尬地说道。
张建新叹气，“那……好吧！姑，你千里迢迢从老家赶来找我，到底是为了啥？”
张惠兰的眼珠子骨碌乱转，“小五，暑假两个月，你为什么不回家啊？”
张建新一早就已经想好了对策，“学校有学习任务，参加了一个半月的封闭式集训，然后八月中才真正放假。我寻思着只有半个月，还要花钱买来回火车票不值当，就没回。”
张惠兰立刻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漏洞，“你八月中就已经放假了，现在是八月二十三，你在派出所打了三天工……那你说说，从八月十五到八月二十，这五天你上哪儿去了？是打工去了吧？得了多少钱？快拿来给我……”
说着，张惠兰开始哭穷了，“小五啊，你也不看看现在家里什么情况！”
“之前家里欠了那么多的债，还没还完呢！你二姐就没了！她可是家里还债的主力军啊！”
“现在你大哥又病了……”
“家里这么困难，你还非要来上这个大学！我早跟你说了，不要来上学、不要来上学！家里太穷了你就应该去打工……”
“可你非但不去打工挣钱贴补家用，你还要花钱交学费要上学！而且你这个大学还要上四年！也就是说……整整四年，你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张建新打断了张惠兰的话，“姑妈，你不就是想问我，从八月十五到八月二十，这五天我上哪儿去了吗？”
“我生病了。”
“姑妈，我……开始尿血了。”张建新说道。
张惠兰呆住。
半晌，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说什么？”
张建新一字一句地说道：“姑妈，我——尿血了。”
“我恐怕也开始发病了……就像三姐四哥那样。”
“姑妈，我才十九岁，我还能活到二十吗？”
张惠兰像见了鬼似的，瞪大眼睛看着他。
过了好半天，她才又说道：“你……你在说什么？”
张建新平静地说道：“我快死了。”
张惠兰陡然尖叫了起来，“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张建新淡淡地说道：“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呢？我们张家所有的人都是这种病，我也逃不脱。”
张惠兰拼命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张建新不再理会她。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花基上，仔细回想他呆在张家的这些年的待遇。
越回忆、就越觉得——
其实家里其他人对他还是很正常的。
当然了，这个“正常”是建立在重男轻女的基石上。
原来三姐、四哥还活着的时候，大家都会因为他是家里的男孩儿，对他优待有加；
家里只有大嫂、二姐和三姐这三个女性处于底层地位。
但，
张惠兰会排挤他。
她把他当成低辈份女性那个等级的人。
通常说来，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先紧着大哥、四哥和两个侄儿先吃；
他们吃剩下的，轮到张惠兰和罗梅；
最后才轮到大嫂、二姐三姐和他。
幸好两个侄儿心疼他们的妈妈，和他的关系也很好，常常会把吃的藏起来，留给张建民和女人们吃，
而心地善良的女人们怜惜他年纪小，会优先让他先吃……
但，
只要张惠兰一看到张建新在吃东西，直接就是一个耳括子狠狠抽过去，根本不问缘由！
也正是因为这种长期的排挤，大嫂、二姐，以及两个侄儿，和张建新结了盟。
一开始她们会掩护他吃东西，
悄悄地在冬天给他添制旧棉衣旧棉鞋，
后来得知他学习成绩好，
大嫂流着眼泪对他说：“小五啊你一定要争气！一定要在你大哥闭眼之前考上大学……嫂子就指望着你能活活气死他了！”
二姐也抱紧了他，哭着说道：“小五你去上大学吧，你去当科学家，去研究特效药。把药研究出来了你就不会死了，说不定你还能救救我们……”
张惠兰是不允许张建新上学的，
但要求张文、张武必须去。
于是张文拿着家里给他报名上高中的钱，去学校报到了，
可他写的是张建新的名字。
张武根本没去报名，家里给他报名上高中的钱，全被他拿给了张建新去交班费、买资料。
张建新就是这样上的学。
每天白天，张建新去学校，
张文张武就帮着宋小红和张建好摆摊、做工，他俩挣来的钱，会充当张建新天天做工挣来的钱……
大家就这么团结一心，紧密地隐瞒着、配合着，
当然也有露马脚的时候，
但张文、张武同时也是张惠兰的心肝宝贝，他俩一发怒，张惠兰也只好不计较了。
后来，张建新考上了大学，
按说这对张家来说，可是光耀门楣的喜事。
就连眼高于顶、平时从来就看不起张建新的张建康，也一天到晚在外头吹嘘，“……这种本科大学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小五平时根本不学习，就闭着眼睛随随便便考的。”
只有张惠兰，
但她听说张建新考上了广州的本科大学以后，像发了疯似的狂揍了张建新一顿！
那一次，张建新差点儿被她活活打死。
她体胖，宋小红和张建好不是她的对手，
张建康也看不过眼，也开口为张建新求情、说话，可她也不听。
最后是张文张武去找了罗梅回来，
罗梅为救下张建新，直接一棒槌打晕了张惠兰，事态才被控制住。
张惠兰醒来后用最最最恶毒的话来辱骂张建新，
罗梅听不下去了，又和张惠兰打了一架，最后以张惠兰的崩溃大哭收场……
虽然张惠兰的情绪控制住了，
可她也放言，她绝不会给张建新出一分钱的学费，
罗梅和张建康也不同意。
是大嫂和二姐在镇上一家一家地去磕头求情，说你们放心，这钱不是给我们家里人治病用的，是给小五上学用的，以后等他出息了，他会还钱也会报答你们的……
就这样，才凑齐了张建新第一学年的学费。
回忆至此，张建新已经泪流满面。
以前他小的时候，还没有树立起正确的三观，所以他不明白——他也是家里的男丁，姑妈为什么区别对待？
后来长大了，在学校学习了“妇女能顶半边天”的知识后，他更加无法理解她——她是女性，却要压榨家庭里的其他女性。她还媚男，可她又对他奇差无比！
再后来，他已经不想去分析张惠兰这个人，只是对此人深恶痛绝。
他拼了命也想考上好的大学，也是存着心想想要离开这个家，离开恶毒狠戾犹如神经病一般的张惠兰。
直到今天——
到今天，张建新终于明白过来，张惠兰为什么从小到大，都单纯的对他一个人抱有那么大的恶意了。
原来，他是被张惠兰换来的孩子啊！
他根本就不是这个家的人，还占了这个贫穷的家庭本就不多的资源，
她当然恨他！
想到这儿，张建新转头看了张惠兰一眼。
她茫然地张着嘴，牙壁上还挂着葱叶。
张建新厌烦地把头转到一旁，淡淡地说道：“姑妈，你能不能……出钱送我去医院住院治疗？”
张惠兰尖叫，“你做梦！你根本就不是我们家的人！还想要我给你钱？你怎么不去死？！”
她太气愤了，情绪太激动了，吼叫声尖锐而又刺耳，
不但连躲在不远处吃炒牛河的关月旖听见了，
就连派出所里正在值夜班的公安也听到了，皱着眉头走出来，手指间夹着烟，朝着张氏姑侄坐的地方眺目张望。
张建新心里掀起了惊天骇浪！
他转头看向了张惠兰，“姑妈，你在说什么？”
张惠兰很慌。
因为她看到了穿着制服的公安。
于是她立刻控制住情绪，“我、我没说什么……”
“我是说，你、你不可能……不可能尿血。”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也尿血了！这怎么可能啊！”
张惠兰还是很崩溃，“你怎么会尿血呢？这不可能的！”
张建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为什么不可能尿血？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你们张家人吗？”
张惠兰：……
她吃惊地看着张建新。
其实，她这次来广州找小五，就是为了他的身世而来。
但在她的想像中，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她先去学校门口下跪、卖惨，占据道德舆情高地以后，
一是希望学校能组织筹款来救治小五的大哥张建康，
连台词她都已经想好了“长兄如父十八载辛劳抚育幼弟积劳成疾患重病无钱医治”……
然后，她会得到学校给的万儿八千的款子，押着小五回老家。
到了老家以后，她会安排小五给张建康换肾。
但！
给张建康换肾就是个幌子。
张建康都已经是晚期了，换肾给他……根本就是浪费！
对于暂时寄存在小五身体里的两只健康强壮的肾，张惠兰一早已有了清晰的使用规划：
一只给张文，一只给张武！
因为现在有了晚婚晚育政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让张家的男人十六七岁就结婚生孩子了。
所以张文和张武必须要活到二十五岁以后！
至于张惠兰为什么要带小五回去、并且拆穿小五不是张家的孩子……
是因为汪见雪发病了。
是的，当初张惠兰就是给韩婷和罗梅接生的护士。
两个孩子是她亲手换的。
张惠兰眼睁睁地看着张家的女孩儿五丫，成为姜处长的千金汪见雪。
但现在，汪雪见马上就要死了！
如果汪见雪就这么死了……
岂不浪费？
为了利益最大化，当然是要在汪见雪没死之前，让张建新认祖归宗！
只有这样，姜书远和韩婷会更加怜惜汪见雪，也会对张建新生出愧疚之心，连带着也会对张家抱有补偿的心态；
张家才能趁机挟养恩以筹钱。
只要有了钱，张建康或者还能再苟延残喘个一两年，张文张武也能早早体检、甚至还有可能送他们出国去治病……
瞧，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结局啊！
（张建新：我一早就看清了她们敲骨吸髓的本质。）
现在张惠兰听说小五也尿血了？
她懵了！
这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
张建新见张惠兰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
他冷笑，“当初是你亲手把我和汪见雪给换了的吧？”
张惠兰陡然睁大了眼睛。
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如同炸雷一般，轰得她两眼发黑，脑子也像浆糊一样！

第84章 荷叶糯米鸡饱腹又好吃！……
张建新没有等到张惠兰的答复。
但，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他。
半晌，张惠兰才艰难地说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张惠兰拼命复盘：
——当初她换孩子，也是临时起意。
一九七一年的五十三十日深夜，韩婷和她弟妹罗梅都在市人民医院的同一间产房里生孩子。
罗梅是经产妇，一连生育了好几个孩子，张惠兰根本不担心她，只是因为罗梅当时年龄大了，张惠民又已经去世，这孩子是张惠兰弟弟的最后一个孩子。
她当然不能让罗梅有事。
张惠兰觉得，还是得让罗梅在医院里分娩比较保险。
为省钱，张惠兰和罗梅约定好：张惠兰会先跟同事打招呼不收罗梅一分钱，罗梅可以进产房生孩子，但不能使用医院和产房里的其他器械、药品之类的。
半夜时分，罗梅见了红，自己步行来了医院，报了张惠兰的名字进了产房。
当然了，张惠兰也没真不管她，抽空帮着接生了孩子。
是个又瘦又黑又虚弱的女孩。
那会儿已经是凌晨，罗梅困得不行，孩子生下后，她连是男是女都来不及问就睡着了。
之所以说，张惠兰是“抽空”帮罗梅接生了女儿，
是因为当时韩婷正闹腾得厉害。
韩婷是初产妇，她年轻、娇气、怕痛、老是哭，还嚣张跋扈，动不动就骂张惠兰和另外一个照顾她的护士。
她骂两个护士说你们怎么敢让我生孩子生得这么痛啊，你看看旁边的孕妇（罗梅）多安静，她轻轻松松就生了！为什么我这难、这么痛？到底还要痛这么久？我要让院长伯伯开除你们什么的。
张惠兰很烦韩婷。
当韩婷的孩子刚从产道钻出半个头，和张惠兰搭档的另一个护士实在忍不住要拉肚子了，只能匆匆和张惠兰打了个招呼，跑去蹲坑了。
就这样，张惠兰独自一人照顾着韩婷生下孩子。
那是一个极其漂亮健壮的男婴，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他踢了踢结实强壮的腿儿，十分有力。
张惠兰差点儿没能接住！
罗梅刚才生了个女儿，张惠兰是知道的，
所以当韩婷焦急地问“我孩子是男是女”时，
张惠兰鬼使神差地没有吭声。
她盯着男婴看了一会儿，突然恶从胆边生！
她只花了短短十秒钟，就替这两个刚来到人间的婴儿做出了改变他们一生的决定。
她冷静地告诉韩婷，“是个千金。”
韩婷有点儿失望，“是女孩儿啊……”
她刚生完孩子，还很虚弱，但她趾高气昂地要求张惠兰，“快把孩子抱给我看看。”
戴着口罩的张惠兰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冷冷一笑。
她抓住孩子的脐带——
狠狠一拽！
脐带的一头连着孩子，一头连着母亲的子宫，
张惠兰护着男婴，所以男婴无事，
初次分娩、毫无经验的韩婷不知道为什么孩子都已经生了出来，还会从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痛疼……
她惨叫了一声，两眼发黑，陷入半昏迷状态。
张惠兰趁机飞快地将两个孩子对调，并且将弟妹罗梅刚生下来、虚弱得不行的女婴一巴掌拍醒……
女婴发出了像猫儿一样的哭声。
张惠兰照顾好女婴，抱到韩婷身边。
又把韩婷摇醒，
说道：“你的女儿。”
韩婷虚弱地睁开眼，看着又黑又瘦又难看的女婴，一脸嫌恶，“怎么这么瘦啊！亏我还一天到晚的吃补品……”
说完，韩婷又忍着身体的疼痛，在女婴面上响亮地亲吻了一下，喜滋滋地说道：“没事……咱家有钱！乖宝宝，妈妈以后会把你也养得健康漂亮的！”
张惠兰没吭声。
她满心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肥白强壮的健康男婴……
太好了！
她们张家终于拥有一个健康的男孩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张惠兰一个人知道。
连罗梅、韩婷这两个当事孕妇都不知情……
当时和张惠兰搭班的那个护士是有点怀疑的——虽然当时她顾不上罗梅，也没来得及看罗梅的孩子，甚至没空问一句是男是女，但依稀记得罗梅生的孩子特别瘦。
后来罗梅带着孩子出院时，她见那男婴肥肥胖胖的……
搭班护士也只疑惑了一会儿，就不再怀疑了。
因为韩婷就在现场，她还那么凶，
就算张惠兰有一百个胆子，也谅她不敢搞什么小动作。
后来搭班护士还因为这件事，而和张惠兰开过玩笑。
张惠兰当时打着哈哈混了过去，内心着实被吓坏。
后来她找机会陷害这个护士收受病人家属红包，导致这个护士被医院开除，这才松了口气。
所以！！！
小五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
张惠兰的牙齿格格作响。
她惊恐地看着张建新……
可她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张建新并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张惠兰。
他知道，此刻正是张惠兰破防的时候。
他也知道，既然张惠兰选择在这个时候从老家跑来广州找他，势必已经盘算好——现在就是她收获利益的最佳时机！
所以他要诈胡，
他要以极刁钻的角度来诈胡，
打乱她所有的既定设想！
是的，此刻张惠兰害怕极了。
她面色惨白地再次追问道：“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张建新答道：“我爸说的。”
张惠兰陡然睁大了眼睛！
——张家小五的亲生父母是张惠民，早在小五出生前，张惠民就已经去世了。
所以？
小五说的爸爸……到底是谁？
是、是姜书远吗？
半晌，张惠兰突然镇定了下来，她盯着张建新，说道：“小五，你还和姑姑玩心眼子呢！你嘴里说的爸爸是谁？”
不，她不相信这事儿已经穿帮了！
因为前天中午，她还在药科学院的校门口看到了姜书远！
那会儿姜书远还和她打招呼呢，
他根本没有认出她就是换他孩子的凶手的意思！
然而——
张建新却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爸，是F市副市长姜书远，我妈是F市教委的主任韩婷，我是他们的独生子。”
张惠兰的心，又怦怦狂跳了起来。
张建新继续说道：“我爸今天上午找到我了，他说我和汪见雪出生的时候在医院被抱错，目前还没有找到责任负责人，但他掘地三尺也会把这个可恶的人给找出来！”
虽然张惠兰心如擂鼓，但她还是强行镇定了下来。
她并不相信。
因为张惠兰来广州之前，一直呆在F市市一医院照顾汪见雪，但直到她离开F市时，韩婷还不知道汪见雪不是她亲生的孩子……
姜书远平时工作忙，女儿住院大半个月，他也就去看了两回，他更加不可知道！
何况张惠兰赶到广州时，一到学校就遇上了姜书远。
如果当时姜书远就知道，他还有心思和曾逼校长一边散步一边聊天？
但——
张建新又道：“我问他，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突然找上了我。”
“他说，他也是今天上午才知道的——是他妻子打电话告诉他的，也是他妻子说，汪见雪和我张建新被交换了。但具体情况怎么样，他妻子没有在电话里细说。”
张建新的这番话，就半真半假了。
真的是，这事儿是真的，毕竟阿大都已经打电话回来报信儿了；
假的是，这事儿不是姜书远告诉张建新的，张建新到现在为止，还见过姜书远呢！
张惠兰开始动摇。
她知道，这些当官的人都很有人脉。
虽然姜书远人在广州，但韩婷能和他联系上，这也在情理之中。
张惠兰有点慌，
她很想问问韩婷是不是已经查出了当年换孩子的人……
张建新却继续说道：“他还告诉我，说无论是汪见雪还是我，我们都是他的孩子。现在汪见雪生了重病，我爸希望我能捐一个肾给汪见雪，他还说……”
本来还怕得要死的张惠兰，一听说姜书远已经把小五的肾给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她顿时双眉倒竖，鼻孔喷火！
“不行！”张惠兰怒吼道，“谁允许你捐肾给汪见雪了？”
“你是我们张家养大的孩子，他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家这么穷还能养出一个大学生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儿！他凭什么想要我们家孩子的肾就可以拿走一个？”
“我张惠兰绝不同意！”
“再说了，汪见雪一个姑娘家家的，她配要人家一个肾吗？”
张建新心道，果然如此！
他适时露出痛苦的模样，“姑姑，我是不是一定要给她捐肾？”
张惠兰斩钉截铁地说道：“放心！有姑姑在，谁也不能逼你捐胜！”
张建新又迟疑道：“可是他说，汪见雪已经等不了太久，如果我见死不救的话……”
这其实就是张建新感到最奇怪的地方。
他很清楚，在张惠兰的眼里，张家的男人们最重要。
他张建新的肾，多半是她留给张家男人们的绝佳礼物。
那张惠兰为什么要特意选择在汪见雪发病的时候，揭露他和汪见雪的身世呢？
她就不怕汪家人摁着张建新给汪见雪捐肾？
果然，正在气头上的张惠兰冷笑道：“你放心，汪见雪根本等不到换肾的那一天！”
张建新听了，心里一紧。
他决定添把火、加点油，“姑妈，我……我还是想答应我爸。”
张惠兰愣住。
张建新，“我爸说，只要我会捐一个肾给汪见雪，等我本科毕业后，他会送我出国留学。所以我明天就和他一起回老家，准备做手术了……”
张惠兰冷笑，“汪见雪没那个命！”
“为什么？”张建新佯装不解，“汪见雪年轻，身体底子也好，家里人也舍得给她花钱买贵的药、请好的医生……”
张惠兰再次冷笑，“她是等不到那一天的。”
“怎么，你给她吃了酸钾碘？还是磺酸钾？”张建新突然发问。
张惠兰想也不想地答道：“当然是磺酸钾……”
一句话还没说完，张惠兰愣住。
她面色惨白，问道：“你、你怎么知道磺酸钾？”
“磺酸钾不是治疗肾病的特效药吗？”张建新假装傻乎乎地说道，“我们教授说了，这个磺酸钾的药效特别好，又便宜……”
张惠兰没吭声。
她斜睨了张建新一眼，目露鄙夷。
呵，就这货色，还读大学、还本科呢！
连磺酸钾是第一伤肾药剂都不知道！
张建新当然知道。
他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根据那天月月在校门口的见闻，姜书远还曾经感谢过张惠兰，说张惠兰照顾汪见雪照顾得特别好。
这……
张惠兰是借着照顾汪见雪的机会，偷偷给汪见雪下了毒？
噢不，磺酸钾不是毒，而是正儿八经的药品，是治疗感冒的一种寻常药品，但会加剧肾病患者的病！
难怪张惠兰一直在强调，汪见雪没那个命。
那肯定呀！
汪见雪都已经开始发病了，还吃磺酸钾，可不就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加重病情吗？
张建新强行压下心里的惊诧，努力掩饰住表情。
因为，张建新还最后一个问题想问：“姑妈，我还是想答应我爸……因为他答应过，会送我出国留学。”
只要他一走，那么张惠兰精心挑选的两只健康强壮的肾，就没着落了呢！
她能不着急吗？
“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能早点儿走，最好是过年前。”张建新是故意这么说的。
只要张惠兰认真思考一下，就能知道——现在已经快九月了，如果张建新真的决定捐肾，又怎么可能在过年前出国呢？
但，今晚张惠兰的情绪一直在极端的惊恐、焦急、惊疑不定之间徘徊。
她一听到张建新这么一说，又急了，“你出什么国？谁让你出国！你不许出国！”
张建新不服，“为什么？出国能学到更多的知识！”
他就是要激怒张惠兰。
因为在张惠兰眼里，他的腰子无非是想给张建康、张文和张武准备的。
果然，
张惠兰急道：“你要是走了家里人怎么办？”
张建新故意装不懂，“姑妈你是说钱吗？我爸有钱，我让他给你们钱。”
张惠兰被气得不行，“现在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
“想搞钱，容易得很啊！”
“可以上你们学校去筹点儿钱医治你大哥……”
“还可以趁着汪见雪还没死，让你妈去和汪见雪修复一下母女感情。你呢就去和韩婷经营一下母子感情……这钱不就哗哗的来了？”
“可钱也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啊！”
张惠兰越说越着急，口不择言地说道，“万一以后……张文张武突然出了事儿，你又不在他们身边呢？！”
至此——
张建新彻底明白了。
他心里哇凉哇凉的……
他一早就知道张惠兰是个扒皮吃肉、还在敲骨吸髓的人！
但当他知道，张惠兰把他算计压榨到如此地步时，还是忍不住又气愤又痛苦又委屈。
张建新不想再和她谈下去了。
他站起身，
张惠兰顿时紧张了，“小五，你干啥？你要上哪儿去？”她是一早就打定了主意，只要一见到张建新，就再也不会让他离开！
张建新道：“我去派出所……”
闻言，张惠兰倒抽一口凉气！
“……先把我那三天工资领了。”张建新说道。
张惠兰听说他不是去报警，顿时松了口气，“行！你快去拿，我就在这儿等你啊！等你拿到钱，我们一块儿去你们学校，找校领导反应筹款救你大哥的事儿！”
张建新不置可否。
他朝着派出所走去。
不远处，关月旖一直紧盯着这边儿呢！
她一早就跟张建新约好了——只要他一站身，她就马上打电话报警，把张惠兰抓起来！
关月旖飞快地跑到不远处的小卖部，交了五角钱给老板，然后打了个电话到周镇派出所，
“公安同志你好！我要举报一个人贩子！她叫张惠兰，现在就在周镇派出所门口等着！她穿着水红色衬衣、黑色裤子，她有点胖……她是赣省F市人，十九年前在医院里偷了孩子……请你们快点抓住她！”
说完，关月旖挂了电话。
与此同时，张建新走进派出所，“公安叔叔你好，我来拿一下刚才寄放在你们这儿的行李。”
公安挥挥手，“你自己拿——”
跟着，派出所里的报警电话响了起来，公安一接电话，“喂？周镇派出所，什么？有个人贩子在我们派出所门口？哎女同志，你是谁？你怎么知道那人是人贩子？什么？她是赣省人？她穿粉红色衣服，你是谁……”
张建新弯腰拎起关月旖的行李，垂下了眼眸。
公安放下了电话，招呼另外几个人，“快！有群众报警，说我们派出所门口有个人贩子！”
“啊？这么猖狂的吗？是谁报的警啊？”
“不知道！先报警啊，把人抓进来再问一下！不是就放了她喽！万一是呢？”
于是，几个公安匆匆跑出了派出所。
张建新趁机也跟着出来了。
他朝着反方向走了几步，看到公安们很快锁定了不远处穿着水红色上衣的张惠兰。
张惠兰一看到穿制服的公安朝着她冲了过来，立时慌了，转身就跑！
她不跑还好——
一跑，岂不就暴露她心里有鬼了吗？
霎时间，所有的公安都去追，还叫喊道：“抓住她！那个红衣服女的！她是人贩子！”
这里可是在镇中心最热闹的地方！而且还是在派出所门口！
公安一追人，周围的群众们一下子就激动了，也跟着追……
张惠兰五十多了，还胖，她根本跑不动。
很快，张建新就听到了张惠兰的鬼哭神嚎，“救命啊我是良民啊！我认识你们派出所所长！你们派出所所长欠我钱啊……”
张建新弯了弯唇角。
身畔传来关月旖的声音，“走啦！”
他转过头，看到了关月旖漂亮的脸蛋。
张建新努力朝她挤出一个笑容，然后主动牵住了她的手。
关月旖一怔。
要知道，张建新可很少这么主动过。
等等……
他的手怎么这么冰冷？！
“我们走。”张建新说道。
他拎着行李、牵着她，带她走到了约定的地方，
一辆带车篷顶的电动三轮车已经等在了这儿。
张建新带着关月旖上了车。
三轮车启动了，疯狂地朝着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车篷里的空间不大。
张建新和关月旖挤在一起……
他一直在哭。
哭着把他和张惠兰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这下子，关月旖也觉得冷了。
她也挤了挤他。
仿佛只有和他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感受到他的体温，才能汲取到一丁点儿的微温。
这个张惠兰真的好可怕！
比祁俊还坏！
至少祁俊也只阴恻恻的PUA人，并没有想要害死谁。
而这个张惠兰，她是真的会杀人啊！
这一世的汪见雪，也不知道会不会死在她手里！
前世的汪见雪也是同样的命运吗？
啊，也不知道前世的汪见星到底有没有避开张惠兰的陷害。
按说，张建新这么聪明，他能从张惠兰的嘴里，挖出她筹谋的秘密……
就应该不会着了张惠兰的道儿！
再加上，张文张武似乎人也挺好的，不像是肯要张建新腰子的人！
那——
前世的他，为什么左腹处有疤？！
“张建新，”关月旖靠着他的臂膀，哆哆嗦嗦地说道，“你不要有事啊！”
这份关心，令张建新泪如雨下。
这是他懂事以后，头一次哭得这么畅快。
就是因为有她在——
他才敢放心地宣泄所有的负面情绪！
现在，他也是有人撑腰的人啦！
虽然她的力量也很弱小。
但她给予了他拒绝的勇气！
好，那就让他来好好见证一下，他的亲生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吧！
关月旖和张建新赶到火车站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
去售票大厅一问，正好有一列火车马上就要发车了！
不过，没有卧铺也没有坐票，售票员卖了两张月台票给她俩，让她俩先进站，然后上车补票。
就这样，两人拿着站票飞快地冲进出发口、又飞快地找到了月台，冲上了开往赣省、将会经过F市的绿皮列车。
上车以后，两人先去找列车长补票，
列车长告诉二人，“下半夜四点半可以给你俩补卧铺，从现在到四点半，你俩先去餐车坐着。到了四点半，乘务员会去餐车找你们的。”
关月旖谢过了列车长，和张建新一块儿去了餐车。
两人去了餐车车箱，
关月旖问张建新，“你晚上没吃宵夜吧？我在镇上买了糯米鸡，你将就着吃一点。”她从行李里拿出被｜干荷叶包着的糯米鸡，递给张建新。
张建新刚刚剥开荷叶，就听到有人向关月旖打招呼，“关同学？是你吗？”
关月旖与张建新都觉得有些惊讶。
怎么？
关月旖的社交圈子已经这么宽了，半夜搭火车还能遇上熟人？
二人齐齐转头一看——
皆尽惊呆。
关月旖失声惊呼，“张叔叔？”

第85章 清甜润肺的黄皮果
关月旖刚喊了声张叔叔——
就知道自己叫错了人。
“对不起对不起，”她先道歉，然后改了口，“姜叔叔好！”
是的，这人正是姜书远。
只是一看到这张极度相似的脸，
关月旖心里总是先入为主的想到汪见星……
才会每每叫错。
不过，姜书远已经顾不上理会关月旖喊了他张叔叔、还是姜叔叔，
因为他看到了张建新。
然后他眼里就再也没有别的人、别的事了。
少年剃着短短的寸板头，正微侧着头，好奇地看着他。
于是，姜书远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少年的头型、脸型，五官……
姜书远愣住。
少年五官俊秀，眉尾上挑，斜长入鬓，一双桃花眼星光熠耀，
他穿着半旧的白衬衣，干净朴素，
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个人素养极佳的人。
也不知为什么，这少年给了姜书远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好像……
非常熟悉、又十分亲切地感觉。
恍恍惚惚的，
姜书远仿佛看到了少年时期的他自己。
那是五八年到六一年的姜书远。
他上大学的时候。
是的，在那个年代，能上大学的人很少很少。
姜书远就是其中一个幸运儿。
他的家庭环境非常压抑，
所以他在省城上大学那几年，远离家庭、远离了那个压抑的环境，
成为他一生中最最最快活无忧的时光。
他每次一开学，就会坐着火车，高高兴兴地从家去学校；
但每次一放假，总是找尽各种各样的理由不回去——
比如说和同学约好了要去哪里玩，
比如说参加了学校组织的什么活动，
还比如说要去哪里参观、体验劳动……
想到这儿，姜书远忍不住笑了。
他倒是笑了。
可张建新笑不出来。
虽然月月没告诉他，眼前这个中年人是谁，
但从月月的那句“张叔叔”和“对不起，姜叔叔好”……
张建新已经猜出这人的身份——他就是姜书远！
果然——
关月旖扯了扯张建新的袖子，“张建新，他就是姜书远姜叔叔！”
然后关月旖又对姜书远说，“姜叔叔，他就是我的同学张建新。”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姜叔叔，我没说错吧？张建新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姜书远再次认真地打量着张建新。
上一次小关告诉他说，他和张建新长得很像、甚至还带他去学校宣传栏看了小张的照片。
说实话，从照片上看……
小张的一寸证件照片，确实和姜书远在初中、高中时期的证件照很像。
但这个时代的证件照嘛，
尤其是男同志，大家的发型、衣着……甚至连精气神也都差不多。
如果脸型、五官、气质也差不多的话，拍出来的照片看起来十分雷同。
姜书远已经五十了。
他曾经见过有人的证件照和他的证件照几乎一样。
他和那人还是同一个单位的呢！
从照片上看来，两人甚至有九成相似，只有些细微的差别；
真人么，只能说两人的五官在某个角度看起来有些像；
但差别很大——
姜书远是个瘦高个儿。他从年轻一直瘦到老，个子极高，年轻时大约有一米八八，现在年纪大了，有些佝偻，身高大约一米八四、八五的样子；
他同事身高一米七二左右，现在也年纪大了，再加上婚姻幸福，原本瘦削的脸盘子越来越圆，身材也有些发福了。
所以当小关指着小张的照片、告诉姜书远说“叔叔你和我同学真的长得很像”时……
姜书远是不以为意的。
当时他心想：你是没见过照片上和我更像的人。
但现在，当姜书远见到了张建新的真人以后，就不这么想了。
他愣愣地看着张建新。
眼神就像扫描仪似的，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张建新。
天哪！
他好像看到了年轻版的自己。
突然——
“乘客同志们，请问这个包是谁的？”乘务员大声问道。
霎时间，餐车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乘务员那儿。
只见乘务员指着行李架上的一个包——
那个包不知怎么回事，竖放了起来，导致包包的一角探出了行李架。
“这包是谁的？收好它，当心掉下来砸到人！”乘务员说道。
张建新立刻站起身，“对不起，这是我们的包，我马上过来收拾一下。”
然后他走到一旁去，伸手将行李包收拾好了。
他也是瘦高个儿，站在行李架前，轻轻松松地整理着；
旁边甚至有个老太太也在央求他，“小伙子，你帮我也把包往里头推一推吧，那蓝色的就是我的包。”
张建新依言照办。
等他收拾好行李包，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不由得愣住。
因为——
姜书远竟然哭了！
张建新惊讶地看向了关月旖。
关月旖耸了耸肩。
刚才她一直很认真地盯着姜书远。
然后，她看到姜书远愣愣地着着张建新……很突然就红了眼眶，然后满眼蕴泪。
在这一刻，姜书远激动得——
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
因为，张建新太像他了！
不仅仅只是张建新的长相和气质，
就连身材也像啊！
姜书远的身材很有特点——他个子高、腰短，所以腿长。
他爸姜宽、以及姜氏家族里的大多数男性，都有着同样的特征。
所以姜书远的裤子，只能请裁缝做，才能合身。
否则，如果是去供销裤、或者百货公司买现成的裤子……腰围、臀围合适的，裤腿肯定会短。
而眼下，张建新就穿着短了一截的裤子。
以前关春玲多顾着上下九铺子的生意时，常给孩子们买些换季打折、价格便宜质量又好的衣裤。
关春玲也有注意到张建新的特殊身材，
所以她也会特意寻找裤腿比较长的男裤。
也不是没给他买过，
但最近关春玲多顾着下周村的铺子，去上下九的时间不多，她至少半年没给张建新买过裤子了。
张建新呢，以前在家里永远都处于吃不饱状态，刚来学校那会儿，他身高只有一米七左右，瘦得像根竿子；
来学校后，关月旖和以前的陆瑶很照顾他吃饭，他自己有优等生奖学金，外加周末还会去打工挣钱，最重要的是，学校食堂出品的饭菜虽然不怎么美味，但价格便宜、分量很足、油水也很够。
于是，张建新开始迅速发育。
他现在身高一米八三，虽然还是很瘦，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是个会动的排骨精了。
以及——
半年前关妈妈给他买的裤子，当时还算合身，
现在么，裤腿短了。
他自知不美观，小心翼翼地放过裤脚边，使裤脚长了大约两厘米。
但，还是短了一截。
姜书远就是看到了孩子那短了一截的裤脚后……
再也控制不住，
他假借着深呼吸，才遮掩住喉头自动发出的破碎呜咽声；
他那早已赤红洇湿的眼眶里，忍不住瞬间泪波荡漾。
得亏他涵养功夫好，才又迅速把眼泪逼了回去，情绪也整理好了。
“小关同学，”姜书远亲切地说道，“现在我觉得你说得对，我和小张同学确实长得很像。”
说着，姜书远看向了张建新，“听说小张同学……还是我的老乡，对吗？”
张建新皱眉看着姜书远。
傍晚时分，在他和张惠兰的那场交锋里，
虽然张惠兰没有直接说出“是，当初就是我把你和汪见雪换了”这句话，
但她也没有否认，
甚至每一句代表着她内心真正意图的话，都基于“张建新和汪见雪被交换了”这句核心内容的前提上。
也就是说——
姜书远才是张建新的亲生父亲。
但，张建新非常排斥。
原因无它。
他太讨厌汪见雪了。
之前月月也好笑过问过他，“人家汪见雪一没跟你打过交道，二没得罪过你，怎么就那么反感她呢？”
张建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种莫名其妙的讨厌，连带着他对汪见雪的父母也没什么好感。
但现在——
汪见雪的父母，可能是他的亲生父母。
这种感觉就很微妙。
关月旖见张建新又犯了犟，叹了口气，替代他回答，“张建新是晓湾镇人——”
“我不是。”张建新立时否认。
关月旖问他，“那你是哪儿人？”
张建新赤目瞪着她，“我是……下周村想家快餐厅的人！我是关妈妈的家里人！”
关月旖：……
姜书远看着这对小儿女斗嘴，忍不住笑了，“晓湾镇我去过……”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晓湾镇的人！”张建新打断了姜书远的话。
姜书远沉默了。
这场面如此尴尬，
关月旖只好换了个话题，“姜叔叔，广州这边的事儿办完了吗？你也要回去吗？今天真是好巧。”
姜书远一直看着张建新。
是的，广州的事儿已经办完了。
赣省F市的市政府，在广州设立了办事处。工作人员跑去逸仙大学找他，说家里出了急事，韩婷让他马上回电话。
姜书远直觉这事儿与女儿有关。
他立刻打了回去。
韩婷在电话那头哭得声嘶力竭，告诉他说，“我俩和雪儿的配型报告出来了……我俩都没配上！”
当时姜书远还安慰她，“配不上也没事儿，之前医生不是说过么，就算直系家属也未必配型成功。我们还有其他的办法，比如说……”
“姜书远！！！”韩婷在电话里嚎啕大哭，“比对不上的原因，是我俩和雪儿的血型不一致！我俩都是A型血，她一个人是B型血！你懂了吗？”
姜书远愣住。
他虽然不是医学生、也没有很扎实的医学专业知识，
但也知道，一对血型为A的父母，是生不出一个B型务血的孩子的。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吓住，
电话那头的韩婷继续哭道：“我以为是医院的仪器出了问题，又或是出报告的时候搞错了……”
闻言，姜书远不自觉点点头。
韩婷道：“于是我又和雪儿重做了一次！”
“我甚至觉得市一医院……是不是有问题，所以我把我和雪儿的血样又送到了市二医院和中医院，同步做了验血。”
“姜书远！”韩婷崩溃地哭了起来，“我和雪儿的血型配不上！为什么啊？姜书远，其实你的血型的不是A，你是B型血对不对？”
姜书远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
可他一直都是A型血啊！
这些年来，为扩充医院血库，为了让看病难的群众有充足的血源；
几乎每隔一两年，市政府都会安排职工献血。
姜书远从没落下过。
所以他很清楚，他就是A型血。
这消息让韩婷六神无主，她让姜书远打电话回家，只是告诉他这件事，以及催他赶紧回来处理。
于是姜书远买了今天回F市的火车票。
他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他是看着汪见雪长大的，
虽然他始终对这个孩子喜欢不起来，
但他的母亲、他的妻子对汪见雪视若珍宝，
应该不存在被抱错、被调换的可能性。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直到现在，姜书远在火车上遇到了关月旖和张建新。
尤其是，当姜书远见到……与自己少年时期如出一辄的张建新时，
一个荒谬的想法突然冒出他的脑海。
但是……
太荒谬了！
他不敢细想。
按说，已年过五旬、见惯了风浪的他，不应当在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的时候，就把自家的家丑往外说的。
但，此刻的姜书远突然很有分享欲。
他低声说道：“是啊，家里出了事，所以……不得不赶紧回去。”
关月旖和张建新对视了一眼。
姜书远已经说起了汪见雪的病情。
——是一个月前查出来的，已经是尿毒症中期了。
当时主治医生说，虽然汪见雪已经中期了，但她年轻、底子好，只要好好休养，控制住病情，慢慢恢复也不是不行。
可汪见雪住院后，病情却急转直下！
一个月左右，医生就说她的情况恶化了。
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做手术摘除两叶已经坏死的肾，再移植一个亲属的健康肾给她，但要看配型百分比如何，百分比越高，将来的排异就越小，汪见雪活下来的几率就比较高；
一是……早点儿回家，趁着最后不多的时光，好好享受生活。
于是，姜书远和韩婷立刻去做了配型。
说到这儿，姜书远说道：“见雪妈妈打电话给我，说我们和汪见雪做的配型……失败了。”
他看着张建新，继续说道：“甚至我和见雪妈妈……和汪见雪的血型也不一样。”
关月旖和张建新再次对视了一眼。
关月旖看出了张建新的纠结。
但，现在是最好的，让姜书远知道真相的时候！
姜书远手握权力，他又是苦主，
追查起张惠兰来力度更大。
这时，姜书远说完了自己的事儿，又问关月旖，“小关，你们不是已经快要开学了吗？怎么还要回老家去呢？”
关月旖小小声说道：“我陪他回去的，他家里出了事。”
姜书远紧紧地盯住了张建新，“是吗？什么事儿……能说说吗？”
关月旖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唇角还向下弯去的张建新……
她小小声说道：“张建新的姑姑来找他了。”
姜书远仔细想了想，点头，“小张的姑姑……那天我们是不是在学校门口见了一面？”
然后他对张建新说，“你姑姑人很好，她是市一医院的护士对吗？”
“汪见雪住院的时候，多亏了你姑姑的照顾。”
“你姑姑为人很热情、做事也很细心。”
这下子，关月旖和张建新都说不出话来了。
姜书远：……
关月旖鼓起勇气说道：“小张和他姑姑闹掰了。”
姜书远：？？？
他不是傻子。
甚至，他智商极高。
他心里已对容貌、身材、气质都与年轻时候的他十分相似的张建新，存有怀疑……
现在关月旖说得这么吞吞吐吐，
以及——
小张的姑姑，是市一人民医院的护士？
姜书远的表情也变得不怎么好了。
他问张建新，“小张，你姑姑……一直在市一医院工作吗？”
张建新嗯了一声。
姜书远，“她什么时候参加工作的？具体是在哪个科室当护士？”
张建新再反感姜书远，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唱反调。
于是他如实说道：“八七年以前，我姑妈张惠兰一直在市一医院工作。”
“她六五年时就已经在市一医院工作了，那会儿她是护工，临时工。”
“六七年时，她得到一个去护校进修的机会，一边工作一边学习了两年，六九年她拿到了护校文凭，转正当了市一医院的产科护士。”
姜书远的心脏顿时停跳了几秒钟。
他面色惨白，喃喃说道：“她从六五年，到八七年……她在市一医院工作了二十多年！”
顿了顿，他又问道：“七一年五月三十一日，你姑姑……也在市一人民医院的产科工作吗？”
张建新沉默许久，又嗯了一声。
姜书远张大了嘴。
闻言，关月旖与张建新又对视了一眼。
其实关月旖很早就开始怀疑汪见雪和张建新的关系。
但，自从她知道了汪见雪的生日，又知道了张建新的生日以后，曾一度打消了他俩被抱错的念头。
因为，汪见雪说她的生日是五月八日，而张建新的生日是五月三十一日。
关月旖问姜书远，“姜叔叔，请问汪见雪的生日是哪一天？”
姜书远道：“阳历生日是五月三十一日……”
关月旖的心肝怦怦狂跳了起来。
她立刻说道：“可是姜叔叔，我听汪见雪说，她的生日好像是五月初。”
姜书远摇头，说道：“汪见雪的农历生日是五月初八，家里人也一直按照传统，给她过农历生日。但是——”
他深深地看着张建新，一字一句地说道：“汪见雪的阳历生日，是一九七一年的五月三十一日……”
接下来，姜书远拼命深呼吸，问道：“小张，你、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张建新久久不语，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道：“七一年的，五月三十一日。”
姜书远瞋目裂眦！
良久，姜书远才颤着嗓子问道：“你是在医院出生的？”
“是，”张建新答道，“在F市的市一人的医院出生的。”
姜书远又问，“是凌晨时分吗？”
张建新答道：“听我二姐说，我妈是五月三十那天晚上发作的，去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我应该是凌晨三四点出生的……”
顿了顿，张建新又道：“当时给我妈接生的人，就是我的姑姑张惠兰。”
姜书远用力按压住心口。
浓冽的血腥气在他心胸间疯狂翻涌，
挣扎着要从喉间涌出来……
又被他狠狠地压了下去！
关月旖担忧地看着姜书远——
他面色惨白，然而眼尾赤红，
额头上瞬间渗出黄豆大小的冷汗，
而且整个人瑟瑟发抖，还在用力按压他的心脏位置，
看起来，他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
“姜叔叔，你……还好吗？”关月旖问道。
姜书远已经说不出话来。
关月旖又转头对坐在外头的张建新说道：“你给他倒杯热水来吧。”
张建新垂眸不语，也不动。
关月旖叹气，“去吧，倒两杯来……关键是我想喝热水。”
其实她不想喝，
真的。
八月底的天气，热得不行。
谁喝得下热水啊！
但……
姜书远的样子真的……好像分分钟就要吐血昏厥了。
听说是关月旖想喝水，张建新这才低着头站起身，去倒水了。
张建新一走——
姜书远松开了按压住心口的手，猛烈地咳起嗽来。
关月旖见他实在狼狈的样子，赶紧从行李里翻找出张建新的手帕，递给了姜书远。
姜书远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接过手帕说了声谢谢，便用手帕捂住了嘴。
他被气得咯了血。
看着手帕上的血迹……
姜书远愣住。
但让他发愣的，并不是血迹，
而是这块男式手帕的陈旧。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纸巾并不普及。
无论男女，多会准备几块手帕随身备用。
张建新的手帕被浆洗得很干净。
花纹也普通，就是男同志惯常用的格子纹。
但，手帕已经被洗得很软、很薄，根本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了，而且挂纱得比较严重，完全变了形。
不难看出，这是一个贫穷、但爱干净爱整洁的男孩子的东西。
他爱干净，所以手帕也被洗得干净，完全看不到任何一丁点污迹，甚至还透出肥皂的清新微香；
他很贫穷，所以……哪怕手帕已经残旧到这个地步，也被他小心保存至今，舍不得换。
姜书远忍不住想起来，
汪见雪一个月的零花钱就是二百块；
汪见雪的衣柜里，随便一条裙子都要三五百块钱；
汪见雪的零食，小时候是家里保姆做的各种点心，改革开放后，每天进口巧克力、糖果不断；
汪见雪从很小的时候起，冬天陪着她奶奶去北戴河泡温泉，夏天跟着她妈妈去海南游泳；
汪见雪她……
姜书远的眼泪，就这么一滴一滴地砸在了手帕上。
当张建新端着两杯热水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就是这一幕：
原本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佝偻着背，整个人散发出颓丧、难过的气场，还正捧着一块旧手帕默默垂泪。
再仔细一看——
姜书远手里拿着的帕子还挺眼熟，好像是他的？
张建新将两杯热水放在桌上，一杯往关月旖的方向推了推，
一杯……
他犹豫半晌，才把另一杯热水往姜书远的方向推了推。
等到姜书远再次抬起头来时，他眼里的泪水已经不见了。
他神色如常，将张建新的手帕往自己兜里一揣，端起了张建新递过来的热水，还平静地对张建新说道：“谢谢。”
小心啜饮了几口热水以后，
姜书远觉得舒服多了，这才放下了杯子，又问张建新，“小张，你姑姑现在人在哪儿呢？”
张建新把头扭到了一边。
关月旖叹气，答道：“姜叔叔，是这样儿的……张惠兰现在人在广州的周镇派出所里。但我们不确定，派出所到底能关押她多久……”
姜书远一听，“小关，这是怎么回事儿？能跟我说说吗？”
其实，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
已经不存在闹个别扭，这事儿就不存在的地步。
于是关月旖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甚至连今晚张建新和张惠兰之间的过招，也全说了，
“姜叔叔，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但这些话，只是张建新和张惠兰私下说的，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当初是张惠兰亲手换掉了两个孩子的，”
“也没有证据证明她给汪见雪下了毒，”
“至于她想去学校筹款、想找你们姜家要钱、包括张建新的肾是她为张文张武准备好的替换品……可这些事情还没有发生，虽然我们心里知道，她就是这么想的、也打算这么做，可她毕竟还没做，我们也没办法追究。”
“所以我和小张打算赶回F市去，尽快求证。没想到在火车上遇到了你……”
“至于张惠兰，虽说她现在人在周镇派出所，可我们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狡辩，然后骗过了周镇派出所的公安，重获自由。”关月旖说道。
姜书远的眼里酝酿着被刻意压制的风暴。
但，他的语气非常平静，“小关，你有周镇派出所的电话吗？”
关月旖点头。
她拿出本子和笔，写下了电话号码，撕下纸条递给姜书远。
姜书远找她借了笔，在纸条上又写了几行字。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一旁去问了乘务员几句话，又看了看腕表。
后来，姜书远一直站在车门处，没有再回座位。
他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约半小时以后，列车在一个灯火通明的车站停下。
车厢播报广播，说本站停车十分钟。
姜书远下了车。
关月旖立刻凑到了玻璃窗那儿，扒着玻璃往外看。
她看到姜书远找到了月台上的工作人员，和对方说了几句话，便将手里的纸条递给对方，又掏出一张纸钞，一块儿递了过去。
对方连连摆手，姜书远很坚持。
最终，对方才收下了姜书元的钱。
姜书远赶紧回到了列车上。
对方飞快地跑过来，又叫住了他，递给他什么东西。
到这里，由于姜书远已经上了车，关月旖也看不到了……
只是，列车缓缓启动后，姜书远拎着一把长在枝上的果子，过来了。
“他们说这叫黄皮果，广东这边儿特有的水果，你们吃吧。”姜书远对关月旖和张建新说道。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张建新身上。
张建新一如既往地不理他。
关月旖见那黄皮果的个头极大，很惊讶，“哇，很少看到这么大的黄皮。”
“你吃过？”姜书远问道。
关月旖点头，“我妈在村里开了个小饭馆，村里的村民有时候会送给她一些本地水果。”
“听说黄皮果能润肺止咳……”
“哇！好甜啊！”关月旖喊张建新，“你快尝尝啊！”
张建新冷冷地说道：“不吃。”
关月旖撕了一个，递给他，“试试嘛！”
张建新永远也不会让她冷场，
所以——
尽管觉得很别扭，但他还是吃了一颗黄皮果。
确实很清甜。
关月旖一连帮他剥了好几个以后……
他自己也拈起了果子吃了起来。
一连吃了好几个，张建新开始慢慢放松了下来。
不经意间——
他看到了坐在不远处正默默看着他的姜书远。
姜书远可能是怕他不自在，
见张建新觉察到他在看他，立时将头扭到了一旁，
只是，张建新已经看到了他的眼泪。
一时间，张建新觉得嘴里的果子都不甜了。
绿皮车经过两夜一天的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了F市。
三人直接去了F市的市一人民医院住院部。
其实张建新和关月旖并不知道阿大在哪，
但想着阿大能在第一时间，打探到汪见雪的消息，想来他们也应该能在汪见雪病房附近找到阿大。
姜书远当然知道汪见雪在哪儿住院。
于是，张建新和关月旖跟着姜书远匆匆赶到了病房。
刚到病房门口，大家甚至还没搞清楚情况——
就听到有人怒吼道：“你踏马的……贱人你怎么不去死！”
跟着，一个瘦弱的女人被推狠狠一推，直接朝着门口倒去！
姜书远也没看清，只知道有个女人扑了过来，他下意识就避开了；
于是女人惊呼了一声，整个人后脑勺即将朝着地面砸去！
姜书远被吓一跳，连忙伸手去拽她……
这时，关月旖则看得清清楚楚——
拖拖拉拉走在最后的张建新，突然一个箭步冲过来，及时扶住了这个即将倒地的瘦弱女人。

第86章 传说中让人念念不忘的南……
关月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她看来——
是一个精瘦精瘦的中年妇女也不知道和什么人站在病房门口发生了争执，然后被人用力推搡了一下，她便如同纸片人一般倒了下来。
然后，
姜书远虽然眼疾手快地抓住中年妇女的手腕，
但她下坠的力量很大……
他竟然没能抓住！
中年妇女惊呼了一声，继续朝着地下倒去，眼看着后脑勺马上就要重重地磕在水泥地板上了……
吓得关月旖尖叫了一声！
这时，张建新从关月旖身的快步冲了过来，及时捞住中年妇女，并且将她抱在怀里，焦急地唤道：“大嫂，你怎么了？”
姜书远和张建新的双重捞，才使得中年妇女没有重重摔在地上。
中年妇女被吓得不轻。
她倒在张建新怀里，两眼发直，过了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活动了一下眼珠子，又摇晃了一下脑袋，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无事发生……
她这才看向抱住自己的人，愣了很久才喃喃问道：“小、小五？你是吗？”
张建新点头，“大嫂，是我。”
中年妇女，就是张建康的妻子宋小红。
宋小红又惊又喜，就着张建新的搀扶艰难起身，开心地说道：“小五你怎么回来了？不是马上就要开学了吗？你、你现在还回来？这不是浪费来回路费吗？”
很快，从病房里冲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许培桢，他听到了大月月的惊呼声，出来查看情况；
一个是张文，刚才他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揍他妈，还打算把他妈推地上，他想冲过去救，可惜已经迟了……
不过，张文看到有人接住了他妈，这才放下心来，愤怒地直接挥出一拳，把他爸打倒在地。
张建康倒在地上，凄厉地叫喊，“儿子打爹啦！以下犯上啦！老天爷，这还有王法吗？”
张文压根儿没有理会张建康，从病房里跑出来，见救了他妈的是张建新，便喊了一声小叔，眼圈红了。
许培桢已经把关月旖拉到了一旁，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儿吧？”
关月旖摇头，“我没事。”
“这么快就赶到了啊，路上顺利吗？一会儿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回去报平安。”许培桢交代道。
关月旖点点头，又压低了声音问道：“阿大你是怎么知道……他俩被换了的真相的？”
许培桢也压低了声音，“这一间病房住三个病人，小张的大哥张建康，正好和汪见雪在一个病房，我现在给另外一个病人杜老爷子打工，当护工照顾他。那天韩婷在病房里发脾气，因为她和汪见雪、姜书远的器官捐献配型不成功，闹得尽人皆知，所以我才知道的……”
关月旖明白了，又问，“那现在张建康他们知道张建新和汪见雪换了么？”
许培桢道：“他们应该还不知道……”
二人讨论到这儿，许培桢突然睁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姜书远。
他震惊到甚至没办法开口说话了！
因为！！！
他虽然没见过姜书远，但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衣、黑色西裤，腋下还夹着个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也太像中年版的张建新了！
关月旖顺着许培桢的视线一看，赶紧解释，“阿大，他就是姜书远！我和张建新从广州赶过来，一上火车就遇到了他。”
“阿大，我们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告诉他了。”
“他是苦主、他手里还有权力，这事儿由他来彻查，最合适不过了。”
许培桢连连点头。
不仅仅许培桢看到了与张建新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姜书远……
同病房的张家人也看到了姜书远！
以及，同病房的汪见雪、韩婷与汪家的保姆陶婶婶，也见到了和姜书远长得一模一样的……张建新。
刚才还吵嚷不堪的病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家人集体反应不过来。
是的，他们以前从没见过姜书远。
张建康能住上医院，全靠宋小红和张建好累死累活挣点儿辛苦钱。
但去年张建好病发离世，宋小红带着两个儿子，要养活家里的三座大山——罗梅、张惠兰和张建康，哪还有余钱让张建康去住院？
何况家里还有张惠兰在。
张惠兰这人呢，特别怜惜张家的男人。
可她也有个特点——她只会特别照顾家里健康的男人。在她看来，男人一旦发病，等同于已经被判了死刑，根本无可救药！那么她不会再给这个男人任何一丁点的资源，而是直接让他等死。
所以只要张惠兰在家，别说当着她面说要送张建康去住院了，就是宋小红给张建康一碗饭，都得藏着掖着的，否则只要张惠兰一发现，肯定骂骂咧咧。
幸好，张惠兰匆匆说有事要出门几天。
于是她前脚刚走，宋小红后脚就送张建康来住院了。
而这时，姜书远应该是和张惠兰坐同一天的同一趟列车去的广州，只是一人买的是卧铺票，一个买的是硬座票……
所以张家人从没见过姜书远，
也就想不通，
此刻与小五站在一起的中年男人，为什么和小五长得一模一样？
更加震惊的，就是汪见雪一家了！
韩婷、汪见雪和陶婶婶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姜书远和张建新。
二人一老一少，都剃着短短的寸板头，穿着白衬衣、黑色裤子；
他们的五官长得一模一样，
身材也是一水儿的又高又瘦。
如果非要找出点儿不同，
那就是——姜书远的白衬衣和黑裤子明显是用质地上好的衣料制成，乍一看普普通通，实际贵气逼人。
而张建新的衣裤质量都比较一般，虽然也挺干净的，但已经被浆洗得有些陈旧。只是，他毕竟年轻，普通的衣着也能显出清爽阳光的少年感。
最震惊的是汪见雪。
因为张建新就是她的同班同学！
但，汪见雪其实也已经很久都没有正眼看过张建新了。
大学和初中高中不一样。
初中高中，是一个班拥有一个固定的教室，同班同学朝夕相处在一起；
大学呢，一个班没有固定的教室。
药科学院是去年才开设的，暂时属于僧少粥多的时期，所以每一个讲师都拥有一个固定的、专用的课室……
再加上必修课、选修课……
以及大家混的圈子也不一样，
汪见雪根本无心学习，很多时候都让王静帮她签到，
所以汪见雪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张建新了。
在她的印象中，张建还是那个刚进校时又矮又瘦的少年，他和与关月旖一样，整个人还带着非常明显的幼态。
要知道，那时候大家都在开玩笑，说年级第一的关月旖是幼儿园大班的，年级第二的张建新是小学一年级的！
所以，眼前这个又高又瘦少年，真是张建新？
他怎么跟她的爸爸……长得一模一样？！
突然间——
汪见雪意识到了什么。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颤着嗓子喊了一声妈妈……
但，韩婷已经顾不上汪见雪了。
韩婷也愣愣地看着张建新。
她和姜书远是青梅竹马，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虽然姜书远从没把她放在心上过，可姜书远这个人……早就已经深深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所以韩婷一眼就看出——
眼前这少年版的姜书远，和十八岁刚上大学的姜书远……简直一模一样！
就连少年眼里的桀骜不驯、嫌恶，
以及那一丁点儿被小心掩藏起来的好奇与关切……
根本就是完美复刻了当年姜书远与他生母争执过后的愤怒眼神！！！
一模一样！
真的一模一样啊！
韩婷不由自主地朝着少年走了几步。
汪见雪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向来是妈妈和奶奶的掌中珠、心头肉，
往日她只要甜甜地喊上一声妈妈或者奶奶，她们会欢天喜地的回应她，把她当成最重要的人，事事都把她放在第一位。
家里人对她的宠爱，超过了她所知道的所有家庭。
就像黄媛媛吧，
虽然事事都要和她争，而且黄家人也挺宠爱黄媛媛的，可黄家人也做不到汪见雪家里这样。
毕竟黄媛媛有弟弟，她汪见雪却是独生女呢！
汪见雪不止一次的庆幸自己生在这样的有福之家。
就连她生了重病，需要换肾才能活命，她当了高官的父母都毫不犹豫地去做了配型。
他们为了救她，捐肾根本不在话下。
但是——
为什么她的血型和父母不一样呢？
当时妈妈就发火了，
其实妈妈也是个被惯坏的，她脾气直，不通人情世故、也不屑于收敛，当下就闹得尽人皆知。
汪见雪慌了。
她不知道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她才十九岁啊！
怎么会得这样的病……
而且还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病情就迅速恶化了！
现在还查出来她和爸爸妈妈的血型不一样……
为什么？
难道她不是爸爸妈妈的孩子吗？
这怎么可能！
在过去，汪见雪其实也不怎么慌。
但，当她看到了张建新，以及和张建新并排站在一起的爸爸以后……
汪见雪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慌了！
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般向她涌来。
她目瞪口呆，
她无法呼吸，
她浑身泛冷……
她知道，她即将被抛弃！
“妈妈！”汪见雪哭着喊道，“求求你……别扔下我不管！”
韩婷应声回头。
女儿和她、和丈夫的血型不一样，已经是事实了。
这几天她也很煎熬，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在焦急等待姜书远回来处理问题时，韩婷也想了很多很多……
她在想，如果雪儿真不是她和丈夫的孩子，
那么她真正的孩子在哪儿？
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儿？
她要怎么面对雪儿？
但，
不管怎么说，韩婷一早就做出了决定——无论怎样，她也不会放弃对雪儿的救治！
毕竟这孩子从小被她养大，感情深厚。
现在又是孩子生了重病，最需要救治的时候，
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她！
此刻听到汪见雪哭着求她，
韩婷心疼不已，回过头看向女儿。
只见汪见雪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韩婷立刻奔回床边，一把抱住汪见雪，低声轻哄，“雪儿你在胡说什么？”
“妈妈不会不管你的！”
“永远也不会！”
“你只管好好养病……”
汪见雪依偎在韩婷怀里，眼神扫过张建新，然后闭了闭眼，哭着问韩婷，“妈妈，我已经活不久了……能不能求求你，妈妈，你能答应我，在我死之前，你永远都是我的妈妈好不好？”
韩婷心如刀割，泪如雨下，“雪儿你别胡说！你还这么年轻，你不会有事的……”
“雪儿，你永远都是妈妈最爱的女儿。”
汪见雪这才松了口气。
她窝在韩婷怀里，眼泪汪汪地看着姜书远，可怜兮兮地喊道：“爸爸！你终于来看我了。”
此言一出，病房里所有的人全都惊呆了！
姜书远和张建新一模一样的长相，一模一样的身材、气质……已经成功地让所有人在心里全都自动默认，他俩是一对亲生的父子。
但，喊姜书远爸爸的却另有其人？！
关月旖站在门口，皱眉看着汪见雪茶里茶气的表演。
说实话，虽说汪见雪生了重病，可一想到之前汪见雪是怎么陷害程芳晴的、怎么和王静沆瀣一气的，又是怎么挖坑给黄爱萍跳的、最后又是怎么威胁她关月旖的……
关月旖实在没办法同情汪见雪。
以及，此刻见到并排而立的姜书远与张建新，
汪见雪的表情从迷惑、震惊、恍然大悟，
变成恐惧、害怕被放弃，
再变成心虚、算计，
最后她以退为进地让韩婷在张建新面前那样说……
这分明就代表着，汪见雪已经猜到了她和张建新之间的关系。
但，现在汪见雪拉拢了韩婷以后，又继续在张建新面前，想要把姜书远也拉过去？
汪见雪的小心思也太明显了。
关月旖心里有点厌烦。
张建新当然也听到了汪见雪和韩婷的对话。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们一眼，径直越过姜书远，走出病房。
姜书远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张建新。
直到汪见雪声声泣血地呼唤着“爸爸”，
直到韩婷没好声气地喊他，“……你聋了吗？你女儿在叫你呢！”
姜书远依旧没有动摇。
他站在原地，皱眉看着汪见雪。
汪见雪咬住下唇，闭上眼睛紧紧拽住了韩婷的衣角，几乎哭到昏厥。
张建康被儿子打倒在地以后，
他未必很疼，但觉得很没面子，
就一直躺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直到他震惊地发现，现场有一个长得很像小五的中年男人……
汪见雪居然管那男的叫爸？
汪见雪的爸，不就是姜副市长吗？
但是，姜副市长……
为啥跟他幼弟长得一模一样？
张建康从地上爬了起来，哼哼唧唧地爬上病床躺好，
他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两颗豆大的眼珠子在细狭的眯缝眼里骨碌碌地转，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却说张建新一出来，
宋小红和张文也追着他出来了……
张建新恨铁不成钢地问宋小红，“大嫂，他又欺负你了？”
宋小红有些心虚，说道：“小五你别管他了，由他去，他快死了，当然心里有怨……”
张建新皱眉说道：“我管他干什么？大嫂，我是在心疼你啊！你能不能……以后别再管他了？”
闻言，宋小红抬头看天。
但眼泪还是忍不住顺着她的面颊哗哗地往下淌，“我不是想管他……我只是想试试看，如果我拼尽一切力量的话，到底能留他留多久！”
“小五，以前我留不住你三姐四哥，”
“去年我又留不住你二姐……”
“我知道你大哥是畜牲，可万一我能留住他呢？”
说着，宋小红绝望而又依恋地看向了张文。
张文抬头看了他妈妈一眼，眼圈瞬间绯红。
他也仰起了下巴，拼命看天，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张建新闭了闭眼，当然听懂了大嫂的言外之意——如果她能救回张建康，那么将来她就能救活她的儿子们！
宋小红收拾了一下心情，有心想问张建新，为什么汪见雪的爸爸和你一块儿来的，为什么汪见雪的爸爸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儿……
张建新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走医院食堂吧！”
说着，张建新想起来，月月也还没吃早饭，便转头说道：“月月，我带你去吃拌粉，很好吃的。”
又想起许培桢，这个点儿了应该也还没吃，又说道：“我们吃完粉，给阿大也带一碗回来。”
关月旖点头。
宋小红和张文看向了关月旖。
张建新连忙含笑介绍，“她是我的同学月月。”
宋小红十分惊喜，上前就拉住了关月旖的手，“原来你就是月月啊！”
关月旖睁大了眼睛，心想张建新的嫂子这么说……
难道，以前张建新还在家人面前说过她？
关月旖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张建新。
宋小红已经热情又亲切地对关月旖说道：“月月啊，真是太感谢你了！小五常跟我们说，他在广州上学的时候，多亏了你和你妈妈照顾他，要不然啊……”
张建新有些不自在，红着脸打断了嫂子的话，“我们赶紧走吧！一会儿去晚了，就怕拌粉卖完了！”
关月旖立刻朝着许培桢使了个眼色。
许培桢点点头。
今天发生的事儿太过于突然，许培桢到现在也还没有暴露身份。
所以大家都以为他只是杜老爷子的护工，
也并不知道张建新嘴里说的“阿大”就是他，大家甚至以为“阿大”是张建新称呼姜书远的。
毕竟姜书远和张建新一起来的嘛！

第87章 唯一纯白的茉莉绿茶
关月旖跟着张建新，和宋小红、张文一块儿去了医院饭堂。
她看出来了，张建新应该是手里有钱。
他一口气要了十份拌粉！
其中三份，张建新要了不辣的。
十碗拌粉被端到桌上时，关月旖很震惊。
因为每一碗拌粉的分量都挺多的。
张建新很照顾她，说道：“三份不辣的是给你和阿大点的，你要是吃不完，就扒拉到他碗里去。”
关月旖点头。
她直接扒了一半儿，放在另外一碗不辣的拌粉里，
然后就开始吃起了拌粉。
嗯？！
这拌粉好好吃呀！
关月旖睁大眼睛看着张建新，“这个拌粉……是酱汁里放了肉？还是在煮粉的时候，用的是高汤呀？怎么这么好吃、这么鲜？！”
她妈妈做饭的手艺就很好，
想家快餐厅里的汤面、汤面，销量一直很高。
但，她妈妈很注重汤底的配方，一定是用排骨、鸡架什么的熬出来的高汤。
味浓鲜美的高汤、配上淡而无味的面条，还要再佐以肉沫、葱末等等，才能配制出一碗美味的汤粉汤面。
可是这个拌粉，根本没有汤呀！
所以，是拌粉的酱汁里放了肉吗？
要不然怎么这么鲜美好吃呢！
张建新见她喜欢吃拌粉，很是高兴，“那倒没有，我们这儿的拌粉一般都是全素的。”
然后看了宋小红一眼，又对关月旖说，“我大嫂做拌粉的手艺就很好，改天等大嫂有空，带你去家里吃。”
关月旖看了宋小红一眼。
宋小红激动地说道：“有有有！大嫂有空！随时都有空！”
“月月啊，大嫂还会做粉蒸肉！那粉子是自家做的，用当年的新米炒香了磨成粉子，和五花肉这么一蒸啊……可好吃了！”
“啊对了，月月爱吃什么？月月是广东人是吧？哦好像广东人不能吃辣……”
关月旖道：“大嫂我是湖南人。”
宋小红一听，更加高兴了，“湖南人？好、好啊湖南人好！跟我们江西人一样可以吃辣！”
张建新又道：“大嫂，她是一个吃不了辣的湖南人。”
宋小红这才想起来，小五给月月买的拌粉是不辣的……
关月旖瞪了张建新一眼，“我也能吃一点儿辣的。”
张建新一笑，“你能吃的那点儿辣，在我们这儿就属于不能吃辣的。”
宋小红见小五和月月在一起这么放松，还总是拌嘴儿……
宋小红高兴得直抹泪。
张文已经扒完了一碗粉，又拿过一碗粉，大口大口地嗦了起来。
一共十碗粉，三碗给了关月旖和阿大，
剩下的七碗粉，宋小红吃了两碗，剩下的五碗，张建新和张文分着吃完了。
然后，张建新才问张文，“刚才张建康为啥要打大嫂？”
宋小红连忙说道：“没事没事……都是小事儿，不值一提！”
张文没理他妈，直接说了起来：
其实就是张建康发疯。
张建康已经是尿毒症晚期，医生要求必须饮食清淡，也必须要少喝水。
所以宋小红只好找病人家属借个小炉子，煮上一个鸡蛋、蒸熟一截山药，再拌上米碗，用勺子戳得碎碎的，再拌一丁点儿盐末，戳成糊糊给张建康吃。
张建康却非要吃红烧肉，逼着宋小红去买。
宋小红道理也说了，还请了护士过来，亲自解释给他听他为什么不能吃红烧肉。
宋建康当面说好好好知道了，护士一走，他就整治宋小红。
他还要脸，
当着病房里的其他人，他不好意思发疯，
就让宋小红把手臂伸进他的被子，他往死里咬她的手臂！
宋小红的两条手臂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说到这儿，张文哭着撩起他妈的衣袖，让张建新和关月旖看。
张建新和关月旖一看，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宋小红的两条手臂上，是真的没有一块好皮肉了。
密密麻麻全是牙印！
红肿的、於紫的，还有至今仍是鲜血淋淋的正在淌血的……
张建新闭上眼，气得浑身发抖。
关月旖追问道：“那后来呢？他吃上红烧肉了吗？”
他最好是吃上了，
早吃早死啊！
张文气愤地说道：“我妈实在没办法，只好去给他买了一份红烧肉。本来是想劝着他，让他咬上一口，嚼一嚼就吐出来，别咽、过过嘴瘾就好。”
“没想到，他根本就没有吃红烧肉的打算！”
“他把一整盒红烧肉都打翻了……”
“我妈去捡，”
“他还怕我妈捡起来吃了会便宜了她，就、就……”
说到这儿，张文气得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他极度羞耻，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最终以双手捂脸，哽咽着说道：“他、他……当众拉了一泡……直接盖在红烧肉上！”
张文没有直说是什么，
但懂的都懂。
张建新和关月旖瞠目结舌！
在这一刻，关月旖无比庆幸……她是在吃完了拌粉以后才听到的。
饶是如此，她还是有种恶心得想要呕吐的感觉。
突然关月旖又想起一事，
——病房里不还有汪见雪、韩婷这些女性吗？
她们没意见？
张文解释道：“汪见雪和杜老爷子的意见大了去了，跟护士说要把他赶出去，不想和他同一间病房……”
说到这儿，张文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宋小红一眼，“可我妈去求了他们！他们看在我妈可怜的份上，也只好忍了……”
关月旖看看张建新，又看了看宋小红。
张建新被气得面色铁青，
宋小红垂首低泣。
关月旖忍不住说道：“大嫂，你给这种恶人脸面，就是纵容他来打你的脸！”
“我知道你在摸索照顾尿毒症病人的经验……”
“但你也不必委曲求全到这个地方，你也不想想，在你和张建康之间，到底谁更怕他死掉！”
“大嫂，是他得了绝症啊！是他马上就要死了，他只有比你更害怕的！”
“可你让他觉察到，你很怕他死掉……他才会在临死前作妖。”
“大嫂，你想他活，他却一心作死，他是真的一点儿也不配合你呀！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很配合你呢？他是不是更有希望能多活几天？”
闻言，张建新猛然抬起头，看向关月旖，眼神熠熠生光。
宋小红愣住。
她抬起头，“我、我……”
她有心想说，她还真怕他死掉了。
但凡他能多活一天，她都觉得……将来她的儿子都是有希望的。
可月月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那我现在要怎么办？”宋小红问道。
关月旖道：“你给他办出院！”
“只要一出院，他就知道你已经放弃了他，他才知道他的性命握在你手里，他才知道谁才是真正拥有话事权的人。”
她看出来了，宋小红性格软弱、心地善良，此刻面上全都写着不同意，
她继续说道：“大嫂，恕我直言，你现在死撑着让他在医院住着，到底得到了什么样的治疗呢？你有钱给他做透析吗？”
宋小红咬着下唇直摇头。
没有，她没钱再让他去做透析了……
住院近一周了，也就是刚住进来的第二天做过一次，
她再也没钱让他再去做透析了。
现在住院的意义，只是为了让他呆在医生护士的眼皮子底下，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还能抢救一下。
仅此而已了。
关月旖说道：“如果住院也不能减轻他的病情，那你还不如带他回家，然后遵照医嘱，好好照顾他。”
“他知道不听你的就没有活路，自然而然就会听你的，你不就……能学到经验了吗？”
宋小红犹豫了很久。
她越想，就越觉得关月旖说得有道理。
张建新适时说道：“大嫂，一会儿我就和你一起去办出院手续，咱们今天就回去吧！”
宋小红顿时觉得找到了主心骨，点了头，“成。”
解决完张建新这个难题——
宋小红舒了口气，突然想起一件事，“小五，你是怎么遇到汪见雪她爸爸的？又怎么是一起来的？你们……认识啊？”
顿了顿，宋小红表情复杂地说道：“小五，你、你和汪见雪的爸爸……长得好像啊”
关月旖看向了张建新。
张建新沉默片刻，毫无保留地将一切告诉了宋小红和张文。
宋小红和张文目瞪口呆。
关月旖大感讶异。
在面对姜书远的时候，张建新还带着情绪、不愿意直说，得靠她来转述呢！
现在在面对宋小红和张文的时候，他竟然这样坦白，完全没有任何一丁点儿的藏着掖着的。
于是关月旖又歪着头看向宋小红和张文，想知道他们是怎样的反应。
宋小红和张文先是被这个消息给震惊了。
半晌——
他们终于有了反应。
宋小红激动地说道：“真的吗小五！你说的是真的啊？”
“你真不是我们张家的人吗？”
“天哪！这是真的吗？”
“太好了！太好了……所以你不会死的对不对？”
“啊啊啊啊啊老天开眼了啊！”
张文更是高兴得又哭又笑，“小叔！小叔！太好了！呜呜呜呜太好了，太好了……你不是张家人，所以你不会死！小叔！这真是太好了呜呜呜……”
他们的激动心情，也感染到了关月旖。
关月旖的眼圈也有些泛红，
她忍不住看向张建新，笑得嘴角弯弯，心想他也总算是有真心对他好的人。
于是关月旖看到，张建新也正看着她，含泪微笑。
宋小红又叹道：“真想不到你姑妈竟然这么心狠手辣！亏我还一直觉得，她虽然好吃懒做，虽然到底坑蒙拐骗，但好歹是为了让这个家更好……”
张文冷哼道：“她和张建康才像真正的一家人——都是黑心肝、还坏得流油的货！”
宋小红不满意地说道：“文文，你不能这么说，你姑奶奶对你还是很好的。”
“那也不能抹杀她就是一个坏人的事实。”张文不服气地说道，“再说了，她对我的好，是从你和二姑的手里掠夺走资源，又委屈了你和二姑、小叔以后，借花献佛塞我手里的。”
“如果是她把她干活挣来的钱，给了我和张武，那我们还能惦记着她的好……”
“可她自己一天到晚啥事儿也不干，只会奴役你和二姑……我为什么要惦记着她的好？”
“妈！你可不能被她糊弄啊！”张文说道。
关月旖听了张文的言论，有点儿明白过来，为什么张建新会对张文毫不设防了。
面对儿子的指点，宋小红丝毫不恼，还笑着应了一声，“哎，好！妈年纪大了，见识也少，不如你们年轻人想得通透！那妈以后都听你和张武的！”
突然——
宋小红面色一凛，“不对！”
张文愣住，问他妈，“妈，我哪儿说不对了？你说清楚？”
宋小红连连摆手，说道：“我不是说你……”
她转头对张建新说道：“小五，我突然想起来——在这个节骨眼上，汪见雪的妈妈，会不会要你捐一个肾给汪见雪啊？”
“汪见雪的爸爸为人怎么样，我不知道……我今天还是第一次见他呢！”
“可汪见雪的妈妈对她可好了，看起来就是宠得厉害，要星星不给月亮的那种……”
“如今汪见雪的情况也不是很好，医生说了最好能马上安排做肾移植，而且最好是在半个月之内……”
“所以汪见雪妈妈都快急死了，这些天一直在乱发火到处乱骂人！”
“小五，你——”
宋小红担忧极了。
张建新含笑对宋小红说道：“放心吧大嫂，她肯，我也不会肯。”
宋小红连连点头，“你从小长得我们这样的家庭里，应该要知道，家里穷、日子苦……这些还是次要的。”
“最重要的是健康！”
“人得有一副健康的身板儿，才能有希望啊！”说着，宋小红忍不住又看了儿子张文一眼。
众人说完了话，便打包了拌粉，匆匆拎回了病房。
刚走到病房门口——
张建新一众便听到了张建康阴阳怪气地声，“姜副市长，为什么……你和我弟弟张建新怎么长得这么像？”
众人脚步一滞。
宋小红当即就想冲进病房里去，阻止张建康乱讲话。
然而却被张建新阻止了。
于是，众人听到张建康洋洋得意地对姜书远说：“姜副市长，你还不知道吧，你和你老婆不是都想捐肾给你女儿吗？可检测报告显示，你俩根本不可能给汪见雪配型！”
“而且汪见雪的血型跟你们夫妻对不上……”
“这证明了什么？你懂吗？”
“这证明着汪见雪根本就不是你们的女儿！”
顿了一顿，张建床又问，“姜副市长，该不会……张建新才是你和你老婆的亲生儿子吧？”
就这样，在姜书远还没得来及和韩婷通气的前提下，
张建康就把这事儿给捅破了！
其实呢，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汪见雪不是韩婷和姜书远的女儿，
今天张建新和姜书远同框出现，这俩还长得一模一样……
虽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大家心里都有着自己的猜测，
张建康这么一说，
汪见雪立刻嚎啕大哭了起来，声声泣血地质问韩婷，“妈妈，我真的不是你的孩子吗？妈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是不是因为我生了病，你不要我了……”
急得韩婷将汪见雪抱在怀里，大骂张建康，“呸！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就能跑来说是我孩子的！”
“我只有一个孩子！”
“我孩子叫汪见雪……其他人我谁也不认！”
站在门外的众人齐齐看向了张建新，目光中揉杂了怜悯、同情，以及对张建康、韩婷和汪见雪的愤怒。
张建新倒是神色如常。
他确实很想知道，姜书远和韩婷对这事儿的态度。
于是，他凝神细听。
张建康不可思议地开口问韩婷，“什么？你放着亲生儿子不要，要这个病秧子？”
“你是不是脑子秀逗了？”
“张建新身体好，又强壮，人还聪明……他可不像你养大的这个西贝货！”
“汪见雪连大学都考不上，还要冒别人的名字去考大学……张建新不一样，他是自己考上的啊！”
“身体强壮、健康、人聪明，还靠着自己考上名牌大学的亲生儿子你不要，”
“你要这个一事无成、只会拖你和你男人后腿的冒牌货来做你的亲生女儿？”
“要不是验出来血型不一样，你还打算给她一个肾？”
“我的天，你真的是市长老婆吗？”
“有你这么蠢的市长老婆？你就没想过，你现在不认儿子，等汪见雪死了……谁来给你养老？”
病房里瞬间一片沉寂。
汪见雪面如死灰，浑身像抖糠似的。
她白着一张脸，呜呜地哭道：“妈妈，妈妈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要害你没有孩子的，对不起！”
“可是妈妈，我不想死呀，我想好好活着……我以后再也不会干那些糊涂混账事儿！我、我会听你和爸爸的话呜呜……”
“妈妈，以后我还要给你养老，我还想陪着你一辈子……”汪见雪哭得梨花带泪，如果一枝在暴风雨中坚强自立的纯白茉莉。
韩婷心疼得直哆嗦，正准备哄哄汪见雪，
张建康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我、我懂了！”
“所以你们是想等汪见雪死了以后……再认回张建新的是吧？”
“聪明啊！”
“这么一来呢，你们以后也可以跟张建新说，不要怪爸妈偏心啊，雪儿也很可怜的……对不对？”
“啧啧，还得是你们读书人会玩心眼子！”
“我们乡下人就不一样了……”
张建新斜睨了姜书远一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姜副市长，我是真小人，所以我把丑话放在前头——”
“我虽然是张建新的大哥，可他来到我家时，我爹已经死了……那会儿家里穷，我辛辛苦苦才把他拉扯大！”
“要是以前大家都不知道呢？那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当然不能装聋作哑。”
“我也体谅你们心疼汪见雪的心情，所以呢我也不开太离谱的条件……”
“这样吧，我养了张建新十九年，就当是一年一万块钱好了，你给我十九万就行！”
此言一出，韩婷和姜书远齐齐怒视着张建康。
张建康又嬉皮笑脸地说道：“这还不止呢！”
“张建新身强力壮的，你们再安排他给我做个肾移植手术！”
“只要你们能答应这两个条件，我就……”
韩婷忍不住大骂了起来，“放屁！你再敢说一句，你信不信我抽死你？”
“我再跟你说一遍！我韩婷这辈子只有一个女儿汪见雪！谁特么知道你弟弟是打哪儿得来的野种，仗着跟我爱人长得有几分相似就来讹钱了是吧？还一年给一万？我……呸！”
当韩婷说到最后一个呸字时，
却不经意发现张建新就站在门口，而且面沉如水。
他皱眉盯着她，那眼神实在像极了多年前，她仗着婆母的宠爱向姜书远逼婚时，姜书远那嫌恶、仇视的眼神……
韩婷茫然地张大了嘴。

第88章 打了破伤风针以后要忌口……
从头到尾，张建新也只是冷冷地扫视了韩婷一眼。
至此，他面上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也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分给韩婷了。
韩婷看着张建新，眼神复杂。
她似乎有些愧疚、又似乎要想解释些什么……
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沉默。
张建新再也没给过她机会。
他转头对宋小红说道：“大嫂，你去办手续吧！”
早在张建康说那些混帐话时，宋小红就已经被气得不行了。
此刻被小五催促着，她赤着两眼盯着张建康看了很久，点点头，转身决然离开。
张建康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慌乱地说道：“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张文上前去，开始收拾东西。
张建康又问儿子，“文文，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张文不答。
张建康愣愣地看着儿子动作麻利地把他的东西全都收拾好了？
他终于明白过来，勃然变色，“你们这是要给我办出院手续？”
“不行！不行啊！”
“我不出院！我死也不出院！”
“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我出院，你们这是谋杀！”
“来人救命啊！宋小红这个毒妇要杀她的男人啦！张文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亏我平时还这么疼你！你居然想杀了你爹！”
“救命！救命啊……”
所有的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张建康愈发绝望。
这时，护士听到了动静，过来查看情况，“206房1号床张建康，你干什么呢？声音小点儿！在这儿住院的都是病人，大家都需要休息，你发什么疯呢？”
张建康冲着护士哭得声嘶力竭，“救命啊！救命啊——”
“护士，求你救救我！我老婆要杀我啊！”
“我病成这样，我马上就要死了……她在这个时候要给我办理出院手续？她这不是想害死我吗？”
“救命啊！护士，求你帮我报警！把宋小红抓起来！判她死刑！”
护士本来就很烦张建康，
毕竟自从张建康住院以来，每天要在不停地作妖，不是同病房的病人或病人家属来投诉，就是其他的病房的病人或病人家属来投诉！
她们是护士，每天都要照看这些重症患者，已经很辛苦了，还得天天断他们的官司！
“张建康！你老婆确实在给你办出院手续……”
“可你知道吗？你老婆手里钱不够，这会儿正在办公室那儿给你的主治医生下跪求情呢！”
“张建康，你要清楚你家的家底哈！医院不是慈善机构，你没有钱呢，就得不到治疗。”
“再说了，你这么一天到晚的……一会儿要吃红烧肉，一会儿要打老婆，还差点儿把你老婆活活咬死了！”
“像你这样的人，就算有钱也活不长久的。”
“好了，不许闹哈，再闹就让保卫科把你们赶出去。”说完，护士匆匆离开了。
张建康陷入了绝望。
张建新听说大嫂钱不够、办不了出院手续，便想要过去看看到底还差多少钱。
他打了一整个月的暑期工，还听从关妈妈的指点、和刘蔚伟一块儿在上下九摆摊——他们学着当初、月月带着关妈妈去厂子里收餐具存货的法子，挨着个儿的找厂家问库存，然后把库存搬到上下九来摆地摊儿。
遇上城管，他们立刻就把摊子收了，搬进关妈妈的铺子里躲避；
等城管走了，他们又重新把摊子摆出来……
就这样，虽说只打了暑假一个月的工、同时还摆了这一个月的地摊，但他和刘蔚伟一共挣了差不多五百多块钱！
想来，支付张建康的出院费用是够了的。
张建新转身离开。
张建康见小五要走——
他明白，小五这是准备去主任办公室看看宋小红，搞不好就是为了帮他出住院费，好让他早点儿出院。
张建康不想出院。
他很清楚，出院以后，就距离他的死期不远了！
“不行！”张建康怒吼，“张建新你给我回来！回来！”
“我不出院！不出院，我不想死在外头……我、我就是死也是死在医院里！”
然后他环顾一周，发现病房里只剩下了他的儿子张文，便卟嗵一声跪在儿子面前，“文文！文文！爸求你了，别让爸出院……爸不想死！不想死啊！”
张文恨他爸恨得要死，
尤其现在他爸还来跪他！
他冷冷地说道：“你不想出院也行——”
张建康面色一喜，
然后就听到张文说，“那你就在这儿一直跪着吧！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好心人救你。”
张建康的脸色瞬间惨白，“张文！我是你爹！”
张文嗤笑，“怎么？快死了，终于想起来你是我爹了？”
“那你倒是拿出来当爹的样子啊！来来来，你给我说清楚，你是怎么含辛茹苦把小叔养大的？你是怎么对我妈好的？你是怎么尽心尽责当好我和张武的爹的？”
“但凡只要你能说出一件……哪怕是衣裳掉地下了你帮着捡了起来，又或是天下雨了你帮着关了一下窗这样的小事……我都觉得你有点儿当我妈的男人的样子！”
“又或者，我就不问你我和张武从小到大的学习成绩怎么样了，只要你能说出我们兄弟任何一个班主任的姓氏……那也能证明你至少关心过我们的学习……”
“你说啊！说啊！”张文骂道。
张建康一听这话，就知道他刚跟姜市长谈的那些“条件”，已经被儿子听到了。
他扁着嘴，无所谓，还倔犟地说道：“那又怎样？我是你爹！你这辈子都欠我的！”
“你是吸血虫！你是垃圾！你是个只会拖累别人，一点用也没有的废物！”张文毫不留情面地说道。
张建康被气得直喘粗气！
这时——
张建新和宋小红从外头走了进来。
宋小红招呼儿子，“文文，东西收拾好了吗？出院手续已经办妥，咱们这就能走了。”
张文应道：“妈，我已经收拾好了——本来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宋小红看了张建康一眼，说道：“那走吧！”
“我不走！”张建康凄厉害叫嚷道，“凭什么你们一个二个都是好好的……就我一个人得了这种病？”
“这不公平！不公平！”
“我生了病，你们不得好好服侍我？我不想死！不想死！”
“我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盼着我去死对不对？”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死了你们就能清静了？”
“你们做梦！”
最终，他那疯狂仇视的目光看向了张建新。
——他张建康才是这个家里的长子、是这个家的大家长！就应该是所有的人全都向他臣服！
可他的儿子这样忤逆他？！
这全是小五教唆的！
他才是张文张武的亲爹，可张文张武却向着小五？
张文张武宁愿自己不上学，也要骗来学费、供小五上学！
在张文张武眼里，小五可比他们的这个爹重要多了！
以及，小五是靠着张文张武的牺牲，才上了高中考上大学的……
到头来，小五居然还不是他们张家的种！
真是天大的笑话啊！
一个占据了贫困张家最多资源的人，居然是别人家的种！
所以！
所以小五根本不会死！
小五还是市长的儿子……
凭什么！
凭什么啊！
说时迟、那时快——
变故就这么很突然的发生了！
只见张建康突然从床褥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他偷偷藏起来的杜老爷子的水果刀！
当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偷这样的东西。
但现在，
张建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手持利刃朝着小五猛扑了过去！
病房不大，一共摆着三张病床。
杜老爷子的病床居左，靠窗；
张建康的床在正中；
汪见雪的病床靠最里边儿……
此刻：
杜老爷子躺在病床上，许培桢坐在病床的床尾处；
张建康的床在正中；
汪见雪也躺在病床上，韩婷正抱着她，她家的保姆陶婶也坐在床尾处……
关月旖站在病房门外，亦与许培桢只保持着三十厘米左右的距离；
宋小红也站在病房门口，与关月旖站在一块儿，
张建新面对着张建康，左边是张文，右边站着姜书远……
不大的病房，挤得满满当当全是人。
张建康手里拿着一柄水果刀，丧心病狂地朝着张建新扑了过去——
张建新的左右都有人，根本无处可躲。
虽然突发变故，
但他还是迅速做好了赤手夺刃的准备。
然后——
许培桢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毕竟这几年为了找孩子……每每听说哪个村里凭空多出来一个疑似被拐卖的孩子，他就要去看，然后会被村民围殴；以及为了省钱他常常住桥洞，总会在睡觉时遇上为了偷抢钱财的流浪汉……
架打多了，身体自动开启防御模式。
几乎是张建康刚把刀拿出来——
许培桢就反应过来有危险，然后想也不想地飞起一脚！
但这时，张建康已经持刀扑向了小五！
且他已经刺中了张建新的右腹处！
而被许培桢一脚踹过来，
虽然张建康手里的刀刃仍然稳稳地抓在手里，
但，
他想要深捅张建新一刀的动作，就变成了轻飘飘划过——
“嘶啦”一声，
张建新的白衬衣被刀尖划破！
张建康那持刀的手，被许培桢的那一脚狠踹过去后，余势与惯性带着他继续朝着张建新右边扑去！
这方向站着姜书远。
姜书远的反应也很快，
他先是眼疾手快地一把捉住张建康拿着刀的那只手腕儿，另一只手想要夺走张建康手里的刀……
然而这时，大家却听到了一声尖叫！
尖叫声是关月旖发出来的！
意外发生后，
她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张建新身上——
于是，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当张建康拿着刀朝张建新扑过去以后，虽然被阿大阻止了，
但还是略迟了一步。
张建康的刀，划破了张建新的白衬衣！
但！
张建康并不只是划破了张建新的白衬衣而已……
很快，张建新残破的白衬衣上就渗出了斑斑血迹！
这一幕落在关月旖眼里，
与前世她第一看到汪见星左腹处的刀疤……
慢慢重合！
关月旖发出了尖叫声，“啊啊啊啊啊！”
已经被吓傻了的大家这才回过神。
霎时间，大家慌着将张建新推出病房，慌着合力制服张建康……
关月旖冲到张建新身边，仔细查看他左腹处的伤势，“张建新，你要不要紧？”
张建新摇头，“没事……”
关月旖已经被吓得满面惨白，拼命地叫嚷，“来人啊！救命啊！医生！护士！！！”
“月月，我没事，真的没事……”张建新有些无奈。
他确实受了伤，
但他也心里清楚，只是刀尖微微划破了皮肤而已，
是有点痛，但不碍事。
而且出血量也不是很多……
但是——
月月看起来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她满面惨面，浑身颤抖……
她的尖叫声引来了护士以后，护士跑过来一看情况，立刻拉着张建新往护士站跑！
月月被吓得腿软，哭道：“不行！不行！他受了重伤……不能跑动！快！快推个车过来……护士姐姐，求求你了快给他做手术！”
护士气笑了，“小妹妹，他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不是的不是的！他受了很重的伤！护士姐姐求求你，你快救救她！”月月大哭了起来。
张建新心里一动。
他伸出手，握住了月月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还湿漉漉的……
显见得刚才的事情吓破了她的胆！
“月月，我没事，”张建新低声说道，“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关月旖赤着眼、白着脸拼命点头。
就这行，护士拖着张建新，张建新牵着差点儿就快走不动路的关月旖，三人迅速赶到了护士站。
很快，护士就给张建新处理好了伤口。
处理方式也简单：
先用棉球蘸了酒精将伤口外围清理干净，
伤口处涂碘酊消毒，
等到伤口处略干了一丁点后，
又给涂了一层云南白药药膏，最后贴上了纱布。
关月旖睁大了眼睛全程围观，
这才发现，正如张建新所说的那样，他的伤口并不严重。
张建康的刀尖只划破他的皮肤，直直地留下了一道不算很严重的刀疤。
所以很快就止住了血。
整个过程，关月旖都在不停地抹眼泪。
一直到她亲看着护士将张建新的伤口护理完了，这才松了口气，颤着声音问张建新，“真的没事吗？张建新，你是真的没事吗？”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张建新柔声答道。
关月旖松了口气。
她终于安了心，然后泪水狂涌了出来。
所以？
前世的汪见星，并没有主动捐给别人一个肾，也不是被动捐出一个肾，对吗？
他是被变态的张建康捅了一刀？
这时，护士又交代道：“张建新，你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毕竟你大哥可是连当众拉大便的事儿都干得出为的人……”
“他那么脏、那么恶心，你都不知道他会在这刀尖上抹了什么！”
“所以一会儿你得去急诊挂个号，必须打个破伤风，再拿点儿消炎药和外用药，这几天注意一下饮食，药也要按时吃、按时换！”
破伤风是疫苗，通常以注射的方式植入，主要功能就是防范急性病毒、细菌性感染。
不过，健康的成年人体内有完整的免疫系统；
所以破伤风针，一般都是家长给那些在很脏的地方受了皮外伤的小孩子们打的。
关月旖一听，更加睁大了眼睛。
她又想，
是啊！
难道说，前世的张建康也是拿着这把刀捅了汪见星的？
但前世没有阿大的出手相救，
可能汪见星的伤比较严重，
然后左肾受了感染，被摘除了？
张建新听了护士的话，觉得护士有些小题大做。
毕竟他伤口不深，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
于是他说道：“谢谢，应该没事的……”
“不行！”关月旖反对，“我们现在就去急诊科挂号打破伤风！”
然后她含泪冲着护士鞠躬，“谢谢护士姐姐！”
护士：……
关月旖已经拉着张建新跑下了楼。
她根本不听张建新的，直接跑去挂了急诊科，然后请医生开了单，跑上跑下的缴费、插单，最后终于给**康打上了针，也拿了药。
打针的时候，护士交代道：“打了破伤风以后二十四小时内不能吃辣椒、和有刺激性的佐料类，连河里的海里的都不能吃，更加不能喝酒哈！”
张建新点点头。
打完针、拿了药，二人回到病房时，
张建康已经被带到医院的保卫科去了，张文跟着去的。
宋小红坐在病房里，一边抹眼泪一边等张建新和关月旖回来。
见二人回来了，宋小红连忙含泪问道：“小五，咱们现在怎么办？”
一旁的汪见雪冲着张建新愤怒地吼叫，“你个扫把星！你害我爸爸受伤了你知道吗？”
张建新和关月旖扭头一看，才发现站在一旁的姜书远的双手已经被缠上了纱布，还能看到隐约从纱布里透出黄色的药膏痕迹。
张建新本不想理会姜书远，
想了想，他还是说了声，“姜市长，刚才谢谢您！”
其实，当张建新一进病房的时候，姜书远就一脸关切地盯住了张建新，尤其盯住张建新左腹处的伤痕。
但见张建新行动自如，面色也算正常，姜书远刚松了口气……
然后就听到张建新冲着他说谢谢，还用极生疏的“姜市长”来称呼他？
姜书远面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沮丧起来。
他点点头。
关月旖关切地对姜书远说道：“姜叔叔，你的伤势严重吗？”
“不碍事，就是一点点皮外伤。”
关月旖又问，“刚才护士姐姐帮你处理伤口的时候，有没有交代你去打破伤风针？”
姜书远点头。
有是有，
但他觉得有点儿小题大作了。
他只是在夺刀的时候，一双手不小心被划破了皮。
刀口又不深，护士给包扎了一下，也就差不多了，甚至连换药都不用，几天就能自己好。
关月旖便道：“姜叔叔，那您一定要去打针啊！千万别忘了。”
姜书远疲倦地笑了笑。
看，小关只是一个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连她都会在他受了伤以后问候几句。
汪见雪呢？
刚才的突发事件发生后，汪见雪只会窝在韩婷怀里嘤嘤地哭，她说妈妈这些人好可怕啊，幸好我没有那样可怕的家庭，
妈妈如果今天你不在，我会不会死在他们手里？
妈妈，你看看我爸爸吧，他愿意为了救别人而受伤，可我得了这么严重的病，他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看，妈妈我是不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孩？
妈妈我只有你了……
妈妈，张建康得了和我一样病，他家人放弃了他，妈妈你也会放弃我吗？
惹得韩婷眼泪汪汪。
姜书远无比头疼。
但，张建新根本不愿意在病房里多呆，
他拎起张建康的行李，对宋小红说道：“大嫂，我们去保卫科看看。”
宋小红从他手里一把夺过行李，自己挎着，“你受了伤你别再干活了！走吧我们一块儿去！”
关月旖早在一进入病房的时候，就上上下下打量着许培桢。
她怕阿大也被张建康的刀给伤着了。
许培桢摆手，意思是我没事儿。
这会儿张建新和宋小红要走，
许培桢又不动声色地朝她眨了眨眼，又朝着汪见雪的床位方向呶了呶嘴儿。
他的意思是：别暴露我哈，我再多听几天墙角。
关月旖会意。
她跟着张建新走出了病房。
想想她又觉得不放心，回头喊了一声姜叔叔，“呆会儿你可一定要去打破伤风针啊！”

第89章 米香浓郁肥而不腻的粉蒸……
关月旖和张建新、宋小红一块儿赶到了医院保卫科。
张建康正在羁押室里大闹，“我才是一家之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我要老五死，他就必须得给我陪葬！”
“你们抓我没用！我这是家务事儿……公安来了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不然——”
“有本事你把我抓起来，把我的病治好再判我的刑啊！”
张文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
见张建新来了，他赶紧过来问，“小叔，你、你要不要紧？”
张建新把包扎好的伤口亮给他和宋小红看，“没事儿，就一点儿皮外伤！”
张文见给他包扎的纱布也不是很宽，这才松了口气，指着羁押室，苦着脸问张建新，“小叔，现在我们怎么办？”
张建新自然听到了羁押室里张建康的狂骂，
他冷笑，对张文说道：“他说的没错儿，他想捅死我但没能真正得手，我是他弟弟，这就属于家庭纠纷，就算我们报了警，公安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所以啊，我们当然是接了他回去。”
张文急道：“不能回啊！万一回去了他又要发癫杀人呢？”
张建新一笑，“他毕竟是我的大哥，我毕竟是他的弟弟，”
“我和他之间，无论是在医院发生了矛盾，还是在家里发生了矛盾，都属于家庭纠纷，明白了吗？”
张文哀声叹气。
宋小红说道：“文文咱们还是回吧！”
“他也不是时刻都有那么大的劲儿的，回去以后我好好盯着他，熬上几天他就不行了……”
张建新安慰张文，“放心吧，回去以后他捱不过一天。”
闻言，张文目瞪口呆。
张建新去找了保卫科科长，希望他们能安排一辆车，护送张家人回晓湾镇，并说可以按市价付车钱。
保卫科长大手一挥，同意了。
于是，张文和宋小红一边一个架住了张建康，张建新拎着行李，关月旖扶着张建新，大家坐上了一辆破烂的面包车，回到了晓湾镇。
张家的房子其实不在在镇上，
而是在距离镇中心比较偏远的地方，建在一个矮坡上。
四面八方也没个邻居。
住最近的邻居，目测也在一两公里外。
张建康死活不肯下车，嚎啕大哭着要跟车回医院，说他一下车就是死。
又说谁让他下车，谁就是杀人凶手……
张建新站在一旁冷冷地说道：“你以为你去了医院，你就能活下来了？”
张建康愣住。
“你要是死在外头的话，不会有人给你收尸。”张建新淡淡地说道。
张建康大哭了很久，终是自己下了车。
张建新又拿出五十块钱递给张文，“文文跟车去镇上找武武，让他别摆摊了，你俩买五十斤大米、再称十斤肉回来。剩下的，你们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说着，他看向关月旖，冰冷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月月还没吃过大嫂做的拌粉，你们再买点粉条回来。”
张文应了一声，攥着钱，跑去和司机说了一声，跟车走了。
宋小红已经进屋里忙了起来。
很快，她就出来了，问张建新，“小五，我把你的屋子收拾好了，月月今天歇你屋里吧，你和文文武武挤一挤？”
张建新点头。
关月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张建康的身上。
无它，
怕他又杀人而已。
但，张建新和宋小红都没理会张建康，
任由他随便躺在摆放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哭泣。
关月旖担忧地问道：“张建新，他……”
“月月别怕，”张建新安慰她，“他就是个怂货！在外头勇得像个傻逼，在家里怂得像个见不得天日的老鼠一样！”
张建康显然听到了，
但他一动不动，只是呜呜地哭。
关月旖又环顾了一下张家。
张建新笑道：“我带你参观参观吧！”
关月旖点点头。
张家的房子已经很残旧了。
卧室一共有四间，
罗梅、张惠兰住一间，
宋小红、张建康住一间，
张建新一个人住一间，
张文张武住一间。
眼下罗梅不在。
宋小红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张建新以前会顾忌罗梅是他妈妈的身份，既然心里有怨，也不会说什么。
但现在，张建新已经无所畏惧。
他很直白地告诉关月旖，“她串门去了，一般都是冲着去别人家里吃饭去的，所以会掐着点儿去……”
“比如说，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那她肯定已经出了门。”
“月月你看，我家是不是挺偏僻的？独门独户地住在山上？”
关月旖点点头。
张建新说道：“以前这儿挺热闹的，后来因为我们张家老是死人，大家觉得晦气，一个个的全找借口搬走了，只剩下了我们家这一户。”
“从这儿走到镇上，至少也有三公里，来回一趟就是一个多小时。”
“我妈要去别人家蹭饭吃，乡下人的饭点一般是傍晚六点左右，所以她三点多就得走，到了别人家里正好四点半，再磨磨蹭蹭的，可不就赶上饭点了么！”
关月旖叹气。
张文张武很快回来了，两人合力抬着担子，担子里装着不少东西。
有大米、五花肉什么的，还有一大捆五斤重的粉条；
关月旖见到了张武。
张文和张武长得很像，两个都是瘦瘦的个子，不太高，但长了一张圆脸。
但他们兄弟应该也遗传到宋小红的大眼睛和白皮肤，显得很亲和。
很明显，张武的性格比较活泼，一回来就围着关月旖转，不停地问这个问那个。
宋小红喊了俩儿子去厨房帮忙。
很快，厨房顶上的烟囱里就升起了袅袅炊烟，庭院里也飘起了食物的香气。
晚饭很丰盛。
宋小红听说张建新打了破伤风针，不能吃辣椒、大蒜、生姜这样的东西，便做了一碗粉蒸五花肉；
然后还有一大碗红烧肉，
考虑到关月旖吃不了辣，所以宋小红索性把红烧肉做成完全不辣的，但做了一份辣椒酱蘸料。
又听说关月旖口味清淡，宋小红还跑去菜园子里，扯了把青菜摘了些豆角，分别清炒，还打了个西红柿蛋花汤。
五个人吃四菜一汤，很丰盛了。
尤其是粉蒸肉和红烧肉的分量，简直多得吓人。
关月旖注意到，
开饭的时候，大家都没有理会张建康。
和寻常农家一样，
张家也是六点多开的餐。
赣省八月底的傍晚，天色已经暗沉。
如果把饭桌摆在堂屋里，那光线就暗淡到看不清啦！
张家就把饭桌摆到了院子里。
关月旖面前放了三个碗，
张建新帮她张罗的，
一个碗里添了半碗饭，
一个碗里添了半碗汤，
一个碗是空的。
宋小红一看那半碗饭少得和喂猫似的，愁眉苦脸地问，“月月吃这么少啊？”
张建新一边往关月旖碗里挟菜、一边帮她答道：“大嫂，月月饭量少，这一点儿她也吃不完。”
关月旖连连点头。
宋小红想起了上午大家在食堂里吃拌粉的时候，这小姑娘也是只吃了半碗。
只好自嘲道：“我们都是大胃王！”
“能吃是福。”关月旖认真说道。
宋小红一听这话，高兴了，“好好好！那我们今天好好吃一顿！”
然后她又交代张建新，“小五啊你忍一忍，红烧肉别吃……其他都可以。等你好了，嫂子再给你重新做一次带辣椒的红烧肉！”
张建新含笑点头。
关月旖扒起了饭菜。
当然了，宋小红的手艺可比不上她妈妈。
但，农家菜胜在新鲜。
炒青菜真是水灵灵、嫩生生的，吃在嘴里一包菜汁，全是青菜清香！
青豆角是和梅干菜一起炒的，非常下饭！
宋小红担心要戒口的张建新没吃的，做粉蒸肉时要先腌肉，她就只放了酱油和盐，所以这粉蒸肉果然就像宋小红说的那样，一口咬下去，先吃到外头浓郁的米香，然后才是鲜掉牙的五花肉。
五花肉里的油汁已经被米粉吸足，肥而不腻；
又因为没有放太多的佐料，五花肉里除了肉本身的鲜与咸之外，就是浓浓的米香了！
这也太好吃了！
张建新见关月旖一直在慢慢地用筷子拈蒸肉的米粉……
他笑了，用勺子把粉蒸肉上的米粉刮净，再把米粉放进她碗里，看起来白白的一块肉则被他吃掉了。
她歪着脑袋着他。
宋小红也好笑地看着这俩。
张文张武对配料没放齐的粉蒸肉不感兴趣。
他们兄弟只对红烧肉感兴趣，满满一大碗白米饭，只需要配上三五块红烧肉，再在饭尖上浇上两勺红烧肉汁、两勺辣椒酱……
他们可以在一分钟之内，直接扒完这碗饭！
宋小红又念叨他俩，“你俩别顾着吃饭啊，肉也要吃的……你们小叔说了，不用留肉！这么热的天，这肉留一夜就馊了！”
闻言，张文张武齐齐停下了扒饭的动作，
张武问道：“真的？不用留？不给阿奶留了？”
张建新道：“她什么时候给你留过吃的？”
张武：……
张文有点儿不相信，“小叔，这里可是……十斤肉啊！我们真的可以一顿吃完？”
张建新道：“吃得完就吃啊！”
张文张武对视了一眼，开心得不得了。
这下子，兄弟俩也不再收着了，直接拿个勺子舀了一红烧肉，就往自己碗里添。
张建新瞅准机会抢了几块比较瘦的红烧肉，堆放在关月旖碗里……
这时，依旧还躺在竹椅上的张建康急了！
平时吃饭呢，都是大家三催四请了他，再让他坐了上座，
所有的好菜全都堆在他面前，
他不动筷子，谁也别想吃！
然后——
他势必是要耍一耍威风的，骂老婆是婊子，骂儿子是废物，骂弟弟是饭桶……
这时候，大家就都沉默着不吭声，也不回嘴。
一直骂到他心情爽快了，他才提起筷子，故作大方的说道：“算了我也不稀得说你们，先吃吧！”
直到这时，家里人才敢动筷子。
但！！！
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
平时不是要三催四请他的吗？
今天他们怎么当他是空气？
而且平时也没那么好的菜……
哦，以往他病着，家里就天天吃腌菜？
今天他们终于不装了？终于要吃上好的了？
气得张建康拼命捶床，“宋氏，你这个婊子养的！老子还没吃，什么时候轮你了？你踏马是不是想死！快过来扶我一把啊！”
宋小红呆滞了几秒钟。
张建新说道：“大嫂你吃你的。”
宋小红深呼吸——
她坐在板凳上没动，继续吃饭。
张建康喊不到她，更是怒极，又喊张文张武，“你们两个小畜牲真是反了天了！老子还没得吃，你们还要越过了老子去！快过来扶老子一把……”
张文张武压根儿不理他！
一口大米饭配上一块红烧肉的感觉太美妙了！
即使有狗叫也无所谓……
一顿饭吃了半小时，
六斤红烧肉被吃了个精光！
四斤粉蒸肉倒还剩下三分之二，
青菜被吃完了，青豆角炒腌菜还有，
西红柿蛋花汤也被大家分着吃完了……
大家吃得很饱、很好，心情也畅快。
张武没去市里，所以小叔不是张家人的事儿，是他从哥哥嘴里听说的。
这会儿张武很高兴地向张建新求证，“小叔，你真不是我们家里的人吗？”
张建新点头。
张武高兴得不得了，一下子就哭了起来，“下午的时候哥哥告诉我，我还不相信呢！这真是太好了！好人有好报啊！”
张建新还没开口说话呢——
一旁的张建康阴阳怪调地来扫兴，“你高兴个屁！你们别以为攀上了姜副市长这根高枝儿！也别想从汪见雪那个小婊子手里拿到一分钱！”
张武白了他一眼，对张建新说道：“小叔你别听他的，钱不钱的咱们无所谓，最重要的是，以后你会健健康康的，这样就很好！”
“何况你现在也不差！你是大学生，还考上了本科……不需要他们家的帮扶，你自己也能走得很高、飞快是很远的！”
张建新点头。
关月旖看着眼前就跟正常健康农村小伙子没什么区别的张文兄弟，忍不住问道：“张文、张武，你们将来有什么梦想、或者愿望吗？”
张氏兄弟陷入沉思。
张武先开了口，“我其实很想出去看看世界……”
“听说深圳关内有多很很多的高楼大厦，还有中英街，听说一条街被分成两边，一边是深圳、一边是香港。我想看看香港长什么样，是不是他们都长得很像刘德华？”
“我还想到处去旅游下，跟着小学的课本走，想去看看山水甲天下的桂林，想去看看北京的故宫，还有湖南的岳阳楼，湖北的黄鹤楼……”
他越说，眼里的向往神色就越甚——
然后戛然而止，“诶，不想了！昨天还要摆摊呢！”
眼底星光湮灭。
张文则看了母亲一眼，低声说道：“我还是想活久一点，能给我妈养老送终。”
“如果活不长久，那我希望我妈能再嫁……我妈又不老，才三十七，收拾一下还挺好看。说不定能找到一个好人家，再生个孩子傍身……”
宋小红一听，死死地用手捂住了嘴，就怕自己哭出声音来。
然而，眼泪已经顺着面庞汨汨地淌了下来。
张文又道：“不过，我是不会结婚生小孩了。既然自己知道自己的种都带着毒，何必再祸下一代。”
张武也点头，“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宋小红在一旁抹眼泪，到底没有反对儿子们的不婚理念。
她自己就是受害者，两个儿子也是因为太善良太懂事，对她的痛苦感同身受，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不过，宋小红不打算再嫁。
她就希望能好好地陪着儿子们，照顾他们走完这一生就好。
一旁的张建康差点儿被气死，拼命地捶着床，“你们是不是想造反！宋氏你个贱人！你看看你把我的儿子们都教成什么样了！我不管，你赶紧给他俩一个讨一个媳妇儿！早点儿把孩子生下来，延续我张家血脉啊！”
没人理会他在狗叫什么。
不过，关月旖问道：“既然张武想出门旅游、见见世面……为什么不去啊？”
张家人的目光，齐唰唰地看向了张建康。
关月旖，“可是他快死了啊！”
张武说道：“他死了还有我阿奶啊！我阿奶也不是好人。”
宋小红轻喝道：“武武别乱说！”
张武不服气，“月月姐又不是外人！”
关月旖，“你阿奶……我怎么觉得她也不需要你们的照顾？”
张家人面面相觑。
张建新说道：“等张建康死了，张惠兰坐了牢，就只剩罗梅一个……”
“那你们想出去打工就出去打工，想出去旅游就出去旅游啊！”
“她想跟着你们，那就跟着你们呗，不就是一口饭、一张车票、一张门票的事儿！”
“但关键是，她吃得了这个苦吗？”
霎时间——
张家人心领神会！
宋小红说道：“既然这样，我、我们等他死了，就去……先去广东打工！挣到了钱以后，我们就旅游？”
张文张武的眼睛瞬间亮了！
张建康被气得不行，“宋氏你这个毒妇！老子还没死！你、你就想拐走老子的儿子……”
宋小红终于正面回应了他，“是，两个儿子都是你的。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落到这个境地，你明明有两个儿子，却没有一个愿意搭理你？平时但凡你对他俩好一丁点儿，他俩也不至于恨你恨到这个地步！”
“我还需要拐走你的儿子？他俩明明就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们愿意带我出去打工！愿意带我出去旅游！我快活着呢！你羡慕吗？既然你羡慕，当初为什么不对我们好一点儿？”
“至于你什么时候死——”
“张建康，这还用问吗？你活不到明天了！”
“小五说得没有错，只要我一天不照顾你，你根本就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你想找我算账？”
“你能活到明天再说吧！”
“你放屁！”张建康大骂，“等妈回来了，我让她活活揍死你！”
宋小红冷冷地说道：“是吗？那我等着。”
吃完饭，宋小红让儿子们收拾残羹剩饭；
她则带着关月旖去洗澡。
她搬出了她的浴盆，准备洗干净拿给关月旖用，
关月旖不肯。
最后关月旖找张建新要了他的脸盆，添了一盆温水，在宋小红的保护下，快速地在厨房里洗起了简单的淋浴。
宋小红守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关月旖。
这时，两人都听到了外头传来有人说话、质问的声音。
宋小红告诉关月旖，“没事，是文文武武的奶奶回来了。”
关月旖还在想，这罗梅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她飞快地洗完澡，换上了干爽的衣裳。
宋小红带着关月旖出来了。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张家没有自来水、也不通电。
只在院子里点了个灯笼。
朦朦胧胧的灯光，照亮了罗梅。
于是，关月旖看到了一个瘦小的中年妇女。
这就很难评。
因为这个罗梅，看起来比宋小红可年轻多了！
张文说宋小红才三十七……
而关月旖身边的中年女性：
她妈妈关春玲三十整，她底子好，看起来像是二十五六岁的人；
红姨三十四，因为平时很注意保送，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
唐姨四十，她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劳动妇女，看起来和实际年轻比较相符，大约三十六七的样子。
但，三十七岁的宋小红，面相看着还算年轻，大约三十多吧！
可宋小红的头发是花白的！
再加上她瘦得很厉害，像个纸片人似的，背也佝偻着……
说她五十都有人信！
可张文张武的奶奶罗梅，看起来可比宋小红洋气体面多了！
她那头乌溜溜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鬏，身上穿得花枝招展的，脚下甚至还穿着一双皮鞋？
仔细一看——
她的鞋应该是人造革的，因为鞋头的漆都掉了！
但，这个应该已经五六十的奶奶，看起来只有三四十的样子啊！
关月旖想起了张建新对罗梅的评价——据说她是个惯会挑拨离间、又很会以弱示人的。
关月旖皱眉。
这时，罗梅已经打量起关月旖来。
本来罗梅还以为，小五拐了个什么样的富家千金来呢！她激动得不行，觉得能不能找到机会抠点钱……
可一看到关月旖的衣着打扮——
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学生嘛！
罗梅没兴趣了。
关月旖出于礼貌，和罗梅打了个招呼。
罗梅兴趣缺缺，冲着关月旖点点头，就进了厨房。
张建新走过来牵住关月旖的手，“我送你回屋去。”
关月旖点头。
其实现在也才八点多，
平时她从没这么早睡过。
但，张家没电，也看不了书，好像除了回房休息也没别的事了。
张建新带着她走进他的房间，点燃了蜡烛，又教她怎么反锁门，然后正色说道：“张建康明天就会完蛋，你别害怕。”
关月旖睁大了眼睛，有点儿震惊，“你来真的？”
张建新笑道：“干什么？你以为我会去弄死他？”
那倒没有。
但关月旖还是有点儿想不通，
毕竟张建康这会儿骂人骂挺中气十足！
为什么张建新说，明天张建康就会死？
张建新说道：“你是不知道，照顾尿毒症病人有多麻烦！”
“总之，一切都是张建康咎由自取。”
“好了月月，你早点儿睡。”
“夜里别害怕，我和张文张武就住对面屋。”
“要是有事儿，哪怕是起夜，你只需要站在门口喊我一声就好。”
“我出去以后你就把门锁好，我来敲门你才能开，知道吗？”
关月旖点点头。
张建新离开后，关月旖打量了一下他的屋子。
非常简朴的房间，
一床、一桌、一椅、一柜，仅此而已。
家具很旧，上面油过的面漆已经很斑驳了；
铺盖也应该已经很陈旧，已经睡塌了，还薄；
书桌上放着一些当初他用过的高考辅导、试卷集之类的……
关月旖翻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困，便上床睡了。
于是她也就没见着罗梅和张建康母子之间的那场生离死别的戏。
却说罗梅一回来，还在坡上呢，就敏锐地闻到空气里隐隐约约带着点肉香味儿。
回来一看，原来是大儿子出院回来了！
她就想，啊，建康回来了，那小红做点儿肉菜吃也是对的。
她开始懊悔，为什么今天要去别人家蹭饭……
结果一冲回来，建康就哭唧唧地告诉她：小五被换了、小五带了个女的回来，小五买了十斤五花肉……
罗梅一听到“十斤五花肉”，眼里就再也看不到其他了！
是，她也看到了小五带回来的那女的——就一小孩儿啊！
当下，罗梅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厨房里了！
乖乖哟，十斤五花肉，肯定还剩了一大半儿吧？！
她很快就把粉蒸肉翻找了出来，直接空口吃了一半儿，直到粉蒸肉顶在喉咙里了，这才幸福得眯了眯眼。
这时，张建康在外头院子里拼命喊，“妈？妈！”
“给我搞点吃的来哟！”
“妈，我还饿着呢！你给我蒸个蛋再拌上点米饭拿来给我吃啊……妈我好饿啊！我今天一天没吃饭了……”
罗梅差不多二十年没干过家务了！
虽然儿子喊得很凄惨，可她还是懒得动，张嘴就喊，“小红！你给建康搞点吃的！”
宋小红在她屋里大声说道：“我睡了！”
罗梅：……
于是罗梅又喊俩孙子，“文文！武武！过来给你们爸爸搞点吃的哟！”
张文，“我睡了！”
张武，“我睡了！”
张建新主动说道：“别喊我给他搞饭！我今天被他捅了一刀，你敢喊我给他做吃的，我就敢直接下毒！”
罗梅：……
于是罗梅直接去看了看饭锅——饭锅里还剩半碗饭的样子，还是块有点儿糊了的锅巴。
她找出一个碗，将那冷饭锅巴添在锅里，然后又把剩下的粉蒸肉扒了四五块放进饭盒里，又把另外一道剩菜——青豆角炒腌菜也扒进饭碗里。
想了想，罗梅又把灶上的一碗辣椒酱倒了半碗在饭碗里。
——刚才那个粉蒸肉的味道太淡了，吃第一块、第二块的时候还行，后面就不好吃了。
还是拌点辣子吧！
味道好一点。
最后，罗梅还非常体贴地拿了一双筷子，端着那碗饭就朝着院子里走去。
她把那碗饭塞在张建康怀里，筷子也给他，然后说道：“你快吃吧！吃完了早点睡啊，我也回屋里困觉去。”
罗梅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建康愣住。
他愣愣地看着碗里的冷饭和剩菜。
在这之前，他一直享受着妻子无微不至的照顾，
所以他知道，尿毒症患者不能吃辣椒、不能吃腌菜、不能吃红烧肉！
那——
张建康突然瞋目裂眦！！！
罗梅可是他亲妈啊！
怎么连他的亲妈也这么敷衍的对他？
在这一刻，张建康太期待妻子特意给他做的山药泥鸡蛋烂饭羹了，
软软的、热乎乎的，吃在嘴里虽然味道淡了点，
但吃下去以后，喉咙和胃都是暖暖的，人也很快就有精神。
现在……
张建康觉得浑身冰冷。
他突然想起来，其实妻子一直在说——说他张建康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
他只要脱离妻子的照顾……
他一天也活不下去！
那，她是要放弃他了吗？
她怎么能？
她怎么敢的啊！
“宋氏！宋小红！你给我出来！出来！”张建康一边怒吼，一边想要挣扎着站起身，他想要走到屋门口，一脚踹开门，再把这个敢不从夫命的贱人拖出来，狠狠揍她一顿！
要是她还敢不听，他甚至不介意活活打死她！
可、可是……
他怎么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张建康心下大骇！
难道说，他大限就在今日了？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小红！小红……你快来救救我，我，我要死了啊！小红，一夜夫妻百日恩哪！你、你快来救救我啊！”
这个家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任凭张建康喊破了喉咙，也没有人回应他。
很快，张建康就觉得自己越来越虚弱了……
他又喊，“小红！文文，武武……求你们了，快来看看我吧，我、我手里还有好多钱！好多好多钱……你们出来看看我，我把钱拿给你们。”
说着，张建康紧紧地抓起了手里的饭碗。
他心想，但凡只要他们肯出来、敢出来，他就用这个饭碗打死他们！
让他失望的是，
依旧无人愿意出来看他一眼。
张建康绝望了，抱着这碗冰冷的剩饭，大哭了起来，“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啊！你们是想活活害死我啊……”
他不明白，他明明是一家之主啊，怎么就落到了现在这个众判亲离的地步！
冷不丁的，张建康突然想起了妻子、儿子们的指责——但凡你当初对我们好一点点，根本不至于落得现在这样的下场！张建康，你信不信，没有我，你根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开始后悔，
如果一开始他就心疼妻子对这个家庭的付出，善良的妻子会不会更爱惜他？
如果一开始他就像两个儿子一样，在还没发病的时候好好挣钱，而不抱着“反正我早晚都是要死的所以我就应该好好享受而不是来吃苦”的想法来摆烂，那么家里的经济条件是不是会好一点，他现在也就有钱去治病，去做透析、甚至还有钱换一个肾？
如果一开始他就对孩子们好一点，而不是想着把他们当成挣钱的小奴隶……会不会他们也会对他更好一点？
说不定，现在带着妻子儿子们去打工挣钱的就是他，
说不定，他挣到了钱带着妻儿们去外面旅游……
张建康呜呜地哭着。
但，此刻他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低下头，哆哆嗦嗦地用手抓起碗里的饭菜，死命地往肚里咽。
辣椒酱真好吃啊！
粉蒸肉真好吃啊……
炒腌菜也特别好吃，特别送饭！
好吃的饭菜天天都会有，
太阳也每天都会升起、落下，
他的妻子摆脱了恶毒无用的丈夫，
他的儿子们摆脱了沉重的枷锁，
只有他，
不会再看到明天的太阳了。

第90章 皮薄肉嫩汁水丰富极甜微……
大约是头一天的晚饭太好吃了，关月旖摄入太多的碳水和肉，
也有可能是头一天在医院里经历了太多，
或者是连接坐了两夜一天的火车，实在没能休息好……
所以，虽然张建新的床很硬，环境也很陌生，关月旖倒是睡得很好。
她也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张建康的哀嚎、怒骂、求饶，
但张建新交代过她，好好睡觉就是，不要管其他的。
关月旖睡得很香。
直到天放大光——
张建新敲门叫她起床。
关月旖这才揉着眼睛起来，换好衣裳梳好头，开了门。
张建新看着面色红润、但明显眼神还有些迷离的月月，笑了，“昨晚睡得还好吗？”
“睡得很好。”关月旖答道。
张建新道：“走，我带你去洗漱。”
关月旖有些不好意思，“你让大嫂来陪我吧！”她要上厕所呢！
张建新道：“她没空。”
好吧。
关月旖在张建新的陪伴下，去上了厕所、又洗漱过，她注意到，整个张家安安静静的，好像一个人也没有？
“张建新，他们人呢？”关月旖问道。
张建新耐心地说答道：“他们没空。”
然后又笑问，“是不是没见过条件这么差的家庭？”
关月旖也笑着回答，“我很小就跟着妈妈离开了我爸家，后来偶尔回去，都只当自己是去做客的。”
“后来我一直跟着和妈妈在镇上租房子住，条件不算太好，但确实比在农村强点。起码有自来水、有电。”
“但是呢，可能住的是租来的房子吧，我特别没有归属感。”
“就是很希望能有一套属于我和妈妈自己的房子！”
“上下九那个不算，那个……不是家。”
张建新点头，“会有的。”
他让她回到他的房间，然后去端了两大碗拌粉进来，还锁上了门，“月月，我可能需要在屋里陪你一会儿。”
“什么？”
“没什么，我们一起吃粉……然后，可能会放鞭炮，会有人哭，月月你别害怕啊！”
“啊？”关月旖十分惊讶。
“噼里啪啦——砰！！！”震天响的鞭炮声音很突兀地响了起来。
关月旖被吓得一蹦三尺高！
张建新握住她的手，“别怕。”
关月旖才又惊又疑地重新坐下来……
片刻，她突然明白过来，问道：“是不是……张建康死了？”
张建新点头。
关月旖目瞪口呆，心想原来是真的啊——失去家人的照顾，他真的活不过一天！
也不知道这人在临死前有没有后悔。
“所以，大嫂和文文武武他们就是在忙这个？”
“嗯。”
“都要忙些什么？”
张建新解释道：“他们会先在山坡上立白幡，再去山脚下放鞭炮。”
“乡亲们听到鞭炮响，就会出来张望。”
“看到我家山坡上的白幡，乡亲们就知道我们家有人去了……”
“我家的情况，他们是知道的，能猜出是谁去了。”
“这时候就要看张建康的人缘了，他要是人缘好呢，来送他的人就多。”
“不过，据我和大嫂、文文武武的估计，可能没人来送他。”
“他们已经做好了自己送他上山的打算。”
关月旖点头。
张建新又道：“我和他们商量好了，他们上午抬了张建康上山去，下午我们就走。”
“月月，大嫂和文文武武会和我们一起去广州。”
“正好距离我们开学还有几天时间，我想领着他们去上下九，在那附近租个房子，方便他们在那附近找事做。”
关月旖想了想，“不如先去下周村落脚吧，在我妈的铺子里将就几天。距离我们学校也近，你想照顾他们的话，也方便。”
张建新点点头，半天没说话。
只是，关月旖看到他攥着筷子的手背上，青筋贲张。
关月旖转移了话题，“张建新，那罗梅去不去？”
张建新默了一默，控制住情绪以后，才说道：“她不肯去。”
“我教大嫂说的，跟着我们去了广州，是要进厂做工的。就算她五十多了，做不了流水线工人，也可以去厂子里当清洁工。工资待遇跟她说了，工作时间也跟她说了……她不肯去。”
说着，张建新揶揄道：“她应该知道我们几个是一伙的，她跟了我们去，不会有人迁就她。所以她跟我嫂子谈条件，要我嫂子每个月给她寄三十块钱回来。”
“我嫂子同意了。”
关月旖笑道：“那岂不是更好？”
“都是喜欢的人聚在一起，讨厌的人都不来沾边……这可太好啦！”
“张建新，你嫂子和文文武武都是很勤快的人，也都是脚踏实地的人，以后你们会越来越好的。”
张建新笑道：“那是因为我们遇上了你。”
然后他哽咽了起来。
他心想，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糟心事儿，幸亏有了月月的陪伴，也幸亏有了月月，关妈妈才会认真地待；关妈妈一认真，阿大也出力……
现在月月还要接纳他的大嫂和文文武武，帮助他们在外安身立命……
试问，如果没有月月，剩他一个人来面对这些，
他或许也能扛过去，
但绝不会有现在这样快刀斩乱麻的果断与决心！
关月旖也低下了头。
她心想：前世我能鼓起勇气站起来，也是因为遇上了你呀！
“张建新，我们以后都会越来越好的！”
后来，还就真像张建新和宋小红猜测的那样，
虽然张家人挂了白幡，放了鞭炮，
可张建康的人缘太差，一早上过去，竟然无人来家探望。
最后，宋小红带着两个儿子披了孝衣，将张建康放在他最喜欢的那张竹椅上，张文张武抬着他上了山；
宋小红挎着两个大包袱，全是平时张建康的衣裤鞋袜；
罗梅则哭哭啼啼地在一旁洒纸钱……
当然了，整个过程，关月旖是一点儿也没见到。
她只知道，大约中午时分，张建新拉着她去了厨房，做了一大锅的拌粉。
午后，宋小红、张文张武和罗梅从山上回来了。
他们应该是在半路上就已经脱掉了孝服，并且神色如常，完全没有一丁点的悲伤。
罗梅也一样。
甚至当大家在吃拌粉的时候，罗梅还觉得她那一碗比宋小红的少，和宋小红吵了起来。
宋小红懒得和她争。
直接扒了一筷子给罗梅、罗梅这才消停了。
吃完拌粉，张建新张罗着要走。
宋小红和张文张武的行李是昨儿夜里就收拾好了，
张建新一说走，
他们立刻就拿出了小包袱，
罗梅有些接受不了，“你们说要走，也没说今天就走啊！”一张脸拉得老长。
张建新掏出一百块钱递给她，“这是九月十月十一月三个月的钱，你收着。下一次给你汇钱的时间是十二月初。”
罗梅两眼放光，一把夺过张建新手里的大团结，反反复复地数着，又问，“你们过年回来吗？”
张建新道：“你想我们回来吗？想我们回，我们就回。不想我们回，我们把路费钱寄给你。”
罗梅又问，“路费钱多少？”
张建新道：“一个人单程车费二十二块七，四个人来回就是一百八……”
“哎呀，路费钱那么贵的啊，”罗梅掩饰着内心的激动，假模假样地说道，“你们打工也辛苦，还是莫要回来了。”
张建新点头，“那过年的时候我们多寄一个月的生活费给你，连着我们的路费钱一起。”
罗梅心想：过年给两个月，那就是六十，再加上一百八，那就是二百四！
她喜笑颜开。
这下子，她再也没有任何意见了，还朝他们挥挥手，开开心心地说道：“那你们快去呀！”
张家众人：……
就这样——
关月旖和张建新一家人步行下了山，去镇上等车。
关月旖忍不住问张建新，“罗梅一点儿也不关心你和汪见雪的事吗？”
张建新嗤笑，“昨晚害死张建康的那碗饭还是她亲手给的呢！你看她有过任何一丁点的伤心难过和后悔吗？她这人就是这样，只能看到眼下的利益。她要求也不高，只要她还能有一口饭吃，她就能开开心心地活着。”
镇上有不少人过来问他们：
“文文，清早听到你家放炮了，你爸爸没了啊？哎呀也算可以了，他发病也一年多了吧？”
“小五你回来了？是回来送你大哥的？不要紧哟，人活一辈子嘛总是要去的！”
“小红，你为什么拿着包包？你要去哪……哦，出去打工，挣钱还债啊？好！但是你还债归还债，不要太累了嘞，好生照顾两个娃娃……”
“武武，你也去打工啊？那你要听你妈和你哥的话哟，你妈妈太可怜了，你要对她好一点。”
大家一块儿去了市里。
张建新领着家里人直接去了火车站，
关月旖去医院找许培桢。
正好杜大姐拉着许培桢在外头的走廊上谈续约的事儿，
许培桢得了关月旖的暗示，摇头拒绝了杜大姐，直说时间来不及了，他得要走。
杜大姐有些惋惜，但还是依约付了工钱，又递给他一袋蜜桔，“这是我们赣省特产，拿着车上吃吧！小关啊谢谢你！”
关月旖和许培桢也赶到了火车站，
结果在买车票的时候，大家没办法达成统一意见：
许培桢说给大家买卧铺，
宋小红已经打听过价格了，死活不同意。
但关月旖心疼阿大跑来当了几天护工，吃没好好吃、睡没好好睡的，就站在阿大这边……
张建新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月月和阿大买卧铺，我和大嫂、文文武武买坐票吧。只要月月和阿大买了下铺，白天我们可以一起在卧铺车厢聊天，晚上熄灯后，卧铺车厢会关门，我和大嫂、文文武武回座位就好了。”
关月旖不同意，“咱们可是要汇集情报的！坐卧铺下铺商量，也总有来来往往的人，被不相干的人听了，就像让人听笑话似的！”
“再说了，阿大辛苦了这么多天，不配睡一个软卧吗？”
许培桢也为难。
他当然想睡软卧，可软卧的价格……
恐怕张家人不会同意。
但，他也不能和月月睡在一间软卧里啊！
月月毕竟大了，他得避嫌。
最终——
大家吵嚷了许久，许培桢去买了三张软卧、三张硬座，
“三个卧铺咱们就轮流睡吧！”
“要睡两个晚上呢，正好，我和小张、月月睡一晚，张大嫂和文文武武睡一晚！”
“白天的时候那个卧铺车厢就是我们开会的场所！”
就这样，大家上了车。
在这个年代，能买得起软卧的人，少之又少。
一个包厢里有四个床位。
许培桢买了三张软卧——
剩下的那个床位没人买。
这么一来，包间的门一关，正好变成了六个人的会议室。
许培桢拿出来了杜大姐送的蜜柑。
这种蜜柑是真的好吃，皮很薄，薄到剥皮的时候必须小心翼翼，否则轻轻一掐柑子皮，就会掐破皮、伤到肉。
而且这种蜜柑的白色橘络很少，
肉瓣会爆汁，水份多、极甜，渣还少……
大家一边吃蜜柑一边畅谈：
刚开始，是宋小红表达了原来护工小关，竟然真名叫做许培桢，而且还是月月妈妈的……哪个，好朋友的惊讶。
然后，张建新把所有的事儿全都告诉了大嫂和两个侄儿，
包括张惠兰和姜书远前后脚去广州找他，正好被月月看到，
月月觉察到不对，回家向母亲求助，于是许培桢赶到F市来调查情况……
宋小红含着眼泪一个劲儿的冲着许培桢说谢谢！
许培桢笑道：“要谢谢就谢月月吧！谁让她和小张是同学、又是好朋友呢！”
宋小红看了关月旖一眼，真心实意地说了声谢谢。
接下来，
——张文告诉许培桢，昨天半夜时分他爹死了、今早已经送上山埋了的事儿。
许培桢很震惊，“原来他真的……熬不过一天啊！”
“该的！他那人太歹毒了！死不足惜！他死了你们也该松口气了，以后没了他的拖累，你们也能过上好日子。”
“不过，文文武武一定要定时去体检，以后也一定要好好锻炼身体。强健的体魄、愉快的情绪和乐观的心态，是治疗一切病痛的良方。”
张氏兄弟连连点头。
许培桢也告诉张建新，“昨天你们走了以后，汪见雪……挺内啥的。不是我说，汪家也不是什么好地儿，小张你能离远点儿最好。”
原来，昨天张家人离开后，
汪见雪又上演了一出妈妈再爱我一次的戏码，
姜书远直接走了。
汪见雪哭着问韩婷、爸爸是不是不爱我了……
气得韩婷去追姜书远，然后就在走廊上，姜婷直接打了姜书远一巴掌！
姜书远也不理她，冷冷地看了韩婷一眼就走了。
韩婷痛苦万分地蹲在走廊上，哭到差点儿昏厥过去。
当天晚上，汪见雪的奶奶汪老太太来了。
那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
汪老太太一到，汪见雪就哭成了泪人儿，不住地向老太太告状，说她爸爸不要她了什么什么的……
汪老太太很生气，就骂照顾汪见雪的保姆陶婶婶。
骂得可难听了。
陶婶婶受不了，红着眼眶说道：“汪老太太，可不是我要来照顾汪见雪的。我为宋首长服务了二十年，宋首长去世后，我本来都已经退休回老家了……”
“汪见雪生病以后，是书远特意去了乡下，求我回来的！”
“我不是旧社会资本家的下人，我是新社会的退休工人！就算我是保姆，也请你客气一点！”
“不、你对我客不客气，我也无所谓了！我告诉你，这活计我不干了！你们谁爱为了五十块钱跪在地上当奴才侍候人，我管不着，反正我不当奴才！”
说着，陶婶直接将系在腰间的围裙一扯，扭头走了。
然后——
汪老太太在病房里胡搅蛮缠地发了一回火。
杜老爷子是F市委退休的老领导，汪老太太没敢找麻烦；
但，张建康一出院，住进来一个姓李的三十多岁大哥，看衣着也是穷人，汪老太太的怒火就对准了李大哥。
可是，照顾李大哥的李大娘，可不像宋小红这么软弱。
可能是因为常年照顾病人吧，李大娘从头到脚都笼罩着浓浓的负面情绪。
汪老太太敢冲着李大哥耍官威，
李大娘就跳着脚地骂汪老太太，连着韩婷、汪见雪也被骂得狗血淋头。
最终，面色惨白的汪老太太捂着心口逃了。
听到这儿，关月旖鼓起了掌，“恶人自有恶人磨！”
许培桢继续说道：“这事儿还没完呢！”
昨天陶婶被汪老太太气走了以后，没人照顾汪见雪了。
没办法，韩婷只好亲力亲为。
但，汪见雪吃什么药，韩婷不知道，
昨天下午汪见雪本来要去做透析的，甚至一早就已经和科室那边约好了。科室到了点儿见汪见雪没去，甚至还来病房喊人。可韩婷完全不知道这事儿，就挥挥手让科室的人离开了。
汪见雪是尿毒症病人，饮食要格外注意，韩婷根本不知道，买回来的饭菜全都是汪见雪不能吃的，汪见雪呢，也有点儿馋好吃的，就全都吃了……
直到今天一早医生护士来查房，才知道自从昨天陶婶离开后，汪见雪就停了昨晚、今天早的两次药，而且昨天下午也没去做透析！
就这样，汪见雪被拉进ICU抢救去了！
韩婷这才知道，照顾一个病人是多么的累。
她没办法，又去找姜书远，才知道——
在昨天的那场博斗中，姜书远为了控制张建康，双手被利刃划破。护士、关月旖都劝他去打破伤风，他没当成一回事儿……
昨天陶婶被汪老太太骂跑，去找姜书远辞职、拿工资，
到了姜书远的住处，陶婶才知道姜书远已经全身发热，昏死了过去！
陶婶在家里给姜书远量了一**温，竟然有41度！
吓得她赶紧把姜书远送进了医院。
医生说，姜书远的情况很紧急，初步诊断是病毒性、细菌性急性感染导致的高烧——也就是说，不知张建康在刀刃上涂抹了什么。总之，姜书远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才发高烧被送送了ICU的。
这下子，韩婷根本保不住最心爱的女儿，
就连唯一能依靠的丈夫现在也倒下了……
韩婷惶恐无依，连还在抢救的汪见雪也不管了，直接跑回了家。
宋小红完全无法理解，“你说什么？韩婷……她、她扔下了正在抢救中的女儿、还有她在ICU里躺着的丈夫，跑了？”
许培桢点头。
宋小红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她不是很爱很爱她的女儿吗？”
张建军康与汪见雪同病房了一星期左右，
宋小红为了培护张建就，也在病房里呆了一星期，所以她对韩婷也有着基本的了解，不由得啧啧叹道：“韩婷对汪见雪的母爱，感觉就像天上月，没有掺杂人间烟火。”
“养孩子要挣来五谷杂粮、要打理孩子的屎尿屁……这些麻烦事儿都有保姆代劳，她只需要要专心致志的和一个一点儿不麻烦的漂亮孩子相处，她当然爱。”
“等着瞧吧！现在只是一个开始……”
“等她以后知道照顾生了病的人有多痛苦，她就未必爱得起来了。”
众人皆以为然。
许培桢又问张建新，“你没事吧？”
——张建康的“刺杀”是冲着张建新去的，张建新的腹部确实被划了一道伤口。姜书远也中了招，他是双手被划破了皮，就伤势而言，确实没有张建新严重……
可现在，张建新活生生的，
姜书远却进了ICU……
张建新摇头，“我没事。”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幸好昨天月月坚持要我去打了破伤风！”
关月旖听说姜书远竟然会因为那么细微的伤痕而发高烧，还进了ICU……
她就忍不住的后怕，
更是无比庆幸！
这时，宋小红对张建新说道：“小五，以后你就当你自己没爹没妈吧！你跟我们仨凑一家，我们就是一家人。”
张文道：“小叔，韩婷和汪见雪不是个东西，那个汪老太太看起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别认她们了！你可是本科大学生！你不靠她们以后也会很好的……”
张武也说道：“对，当心她们要割你腰子救汪见雪！”
张建新连连点头。
他实话实说，“我没打算认她们，我……有你们就够了。”
虽然当他知道自己的身世时，也曾幻想过，他的父母、是不是也像阿大那样，孩子丢了好几年也不肯放弃，誓死也要找回来的坚决态度……
后来听到了韩婷对汪见雪说的那些话，
张建新瞬间死了心。
他年纪不大，
去过的地方也不算多。
但，他见识过像罗梅这样冷血的母亲，
见过像关妈妈这样全身心爱着女儿的母亲，
也见过像阿大这样，为了寻找女儿不惜放切一切的父亲。
所以，就承认物种多样性呗。
他根本没必要去认不欢迎他、不爱他的家。
他现在不缺亲人。
大嫂、张文张武是他的亲人；
关妈妈和阿大也是他的亲人！
岂不比韩婷和汪老太强？
后来——
许培桢找了个机会，私下和关月旖谈话，“月月帮我！”
关月旖：？？？
许培桢道：“回去以后，我的钱可就差不多能到账了，凑一块儿我也能在对面的上周村买一块一千平方米的地！”
“你帮我劝劝你妈，让她挪到上周村来，我建个大酒楼，她来主持。”
“下周村的铺子，不如就让小张的大嫂和张文张武来打理……”
关月旖：……
许培桢又把他想挣大钱的想法说了，“你根本不知道……有多少孩子被拐了！又有多少家长为了找孩子，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我也挺看中你妈妈的挣钱能力的。”
“我可以和你妈妈合伙做生意，你妈妈挣到的就是你妈妈的，我挣到的，我想成立一个基金会，专门用来帮忙那些丢失了孩子、又一直奔波在路上寻找孩子的可怜家长。”
关月旖想了想，“我会先跟我妈妈好好商量一下。”
许培桢舒了一口气。
就这样，一众人浩浩荡荡回了广州。
关春玲抱着小月月，见大女儿、阿大和小张平安回来，高兴坏了；
又见小张还带了三个人来，关春玲又有些惊讶。
不过，宋小红和张文张武都是手脚勤快的人。
来到铺子里两三个小时以后，就混熟了，很快就帮着关春玲做起了事。
直到夜里收了铺子，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整件事说了一遍……
关春玲觉得就像听了一出完整的大戏，久久回不过神来。
不过，她还是在第一时间里安慰张建新，“没事的，这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以前在老家混不好的，出来以后都过得还可以！”
“不信你看看我和大月月，你看看黄爱萍……不，她现在改名了，跟她妈妈姓，她叫唐悦了，你看看唐悦和她妈妈，你再看看红姨，你红姨也是离开老家来了这里以后，就越来越好了！”
“小张，以后你也会越来越好，你大嫂和你侄子们也会越来越好的！”关春玲说道。
张建新含泪点头。
关春玲又安慰宋小红，“来了以后就不用担心了，你们先在我这里落个脚，过几天我带你们去上下九看看，你们想在那边工作也行，想留在这里工作也行……”
宋小红也连连点头。
关春玲交代关月旖和张建新说道：“后天你俩赶紧去学校报到！”
关月旖和张建新也点点头。
最后关春玲转头对许培桢道：
“你回来得正好，这几天我要顾着铺子，走不开。小月月的学校催了好几次，说要带着孩子去医院做入学体检，另外还要去学校开家长会、量身买校服……”
许培桢道：“我去我去！我明天就带她去！”
小月月生气地吼道：“不要爸爸！我要妈妈！”
许培桢：……
关春玲又好笑又好气，“你爸爸不在家你天天念叨，现在你爸爸回来了，你又不要他？回头他去北京出差了、去南沙工作了，见不到他怎么办？”
小月月愤怒地说道：“爸爸是坏人！”
“你爸爸怎么坏了？”关春玲好奇地问道。
小月月委屈得连眼泪都要淌出来了，“爸爸！爸爸出差前答应我了，要给我带好吃的回来！可是他什么也没带呜呜……我讨厌爸爸！爸爸是坏人！”
大家惊呆了。
许培桢一拍脑门，“哎呀，是爸爸不好！爸爸给忘完了！”
关月旖也说道：“妈我跟你说，这次我们去F市……他们那边的拌粉可好吃了！我当时一吃到，就想着要给你和妹妹打包回来的，结果事儿多，给忘了！”
许培桢也点头，“对对对，我也是，当时回来得太匆忙了……”
宋小红笑了，哄小月月，“小月月，婶子可会做拌粉了！现在……噢现在不行，现在太晚了，明天吧！明天一早啊，婶子给你做拌粉吃，好不好？”
张文对小月月说道：“对！我妈做的拌粉可好吃了！”
张武，“比你妈妈做的拌粉还要好吃！”
小月月一呆，哇一声哭了，“不对的不对的！我妈妈做的汤粉才是最最最好吃的！”
宋小红骂儿子们，“你们把小妹妹逗哭干什么！”
然后又赶紧哄小月月，“小月月不哭啊，你妈妈做的汤粉当然是最好吃的……”
张文讪讪地说道：“我只说我妈做的拌粉好吃，没说我妈做的汤粉好吃啊！”
张武也说道：“是啊，你妈做的汤粉好吃，我妈做的拌粉好吃，这两种是不一样的啊！”
小月月瞬间停止了哭泣，疑惑地问道：“拌粉是什么？”
“明天早上你就知道了！”
小月月开始了无限期待。

第91章 三杯鸡浓软酥入味
后来，小月月果然很喜欢吃宋小红做的拌粉。
但宋小红会做的江西美食，也不仅仅只有拌粉一种。
宋小红找关春玲要了些食材，做了一道三杯鸡。
三杯鸡的做法也简单：一只仔鸡斩件，用一杯米酒、一杯酱油、一杯茶油腌制好；
冷锅热油爆香蒜子，下入腌好的鸡块，炒到鸡肉表面微焦时加入三杯水，用大火煮开、小火焖煮半小时，考虑到孩子们多，宋小红又放了洋葱块和泡好的香茹进去，最后收了汁，大功告成。
这样的鸡肉，连骨头都透出鲜甜的味道！
小月月抱着大鸡腿啃得津津有味……
大月月对里头的配菜香菇情有独钟，就着香菇拌饭吃了两大碗！
宋小红和关春玲一边吃饭一边聊起了育儿经，
两个母亲都在发愁孩子们不长个子可怎么……
==
回到广州后，关月旖复盘了一下张建新的身世。
目前他确实受了伤，但这点儿伤只是皮外伤，行凶者张建康已经死了，所以张建新逃过了一劫；
虽然不知道前世他后来为什么改了姓——
但这一世，他目前已经没有短处被汪家拿捏，那么要不要认祖归宗，全看汪家的良心。
总之，汪家人没有立场再来逼他了！
关月旖稍微松了口气。
然后，她开始思考阿大的提议。
阿大有钱买地——这是好事儿！
在这个一切都处于发展初期的时代来说，就算阿大买块地放在那儿不动，几十年后也会赚得盆满钵满。
至于要开个大酒楼么……
也不是不行。
但——
关月旖更希望在这个时候，妈妈能把重心放在学习上。
于是，关月旖和妈妈聊了一会儿的天。
她很直接地把阿大的话说了，
关春玲道：“我知道，他跟我说了……可我不想答应他。”
关月旖奇道：“为什么？”
关春玲道：“就是不想给他打工。”
具体原因她也说不好，就是觉得……有的关系不应当涉及到钱。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
关春玲抱着女儿说道：“妈妈从来都不是一个很贪心的人。”
“总觉得钱嘛够用就行！”
“咱们现在这个铺子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个月也能挣下差不多一千七八，一年就能成个万元户！再加上上下九的铺子……”
“月月你说说，咱俩是不是已经吃穿不愁了？”
关月旖想了想，明白了。
前世的妈妈那么拼，是因为她知道和许培光在一起……也没有安全感。
所以妈妈为了她，也要让自己支棱起来。
这一世么，确实就像妈妈说的那样，以后就凭着上下九的铺子，她和妈妈已经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但，见识过前世的妈妈是怎么驰骋美食界以后，
关月旖实在不能自已。
“妈妈，你就不想……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吗？”
“多厉害？”
“嗯，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名字的那种！”
“你这傻孩子！还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你说这可能吗？你能不能想点儿实际性的东西！其实我啊……有朝一日能成为刘小姐那样的人，都觉得自己很厉害了！”
关月旖愣住，“刘小姐？”
是陈记电子厂里的文员刘小姐吗？
关春玲一提起刘小姐，就一脸的艳羡，“你可不知道哟，刘小姐有高中文化，一个人就能帮着陈老板管住一个那么大的厂子！现在电子厂已经有五百多人！”
“他们厂子里的人只要一提起刘小姐来，都这样！”说着，关春玲竖起了大拇指。
关月旖一听，赶紧给妈妈上眼药，“妈你也可以的！”
“我不行！”
“你可以！”
“我不行……”
“妈！我说你可以就可以！”
关春玲又好气又好笑，“那你说说看，我怎么个可以法？”
关月旖正色说道：“我们大学的校本部，有开设成人函授班，妈你把下周村的铺子让张大嫂打理，你把时间腾出来去上学。”
关春玲直摇头，“我不去！我和你们这小年轻挤在一个教室里上课……一是我年纪大，二是我蠢笨，到时候尽惹人笑话！”
关月旖，“妈！你不老！你忘了啊以前我同学陆瑶还喊你姐姐呢！还有我的班主任，以前她还不知道你是我妈妈，以为你是我姐呢！”
“再说了，你能生出一个县高考理科状元出来，你怎么可能蠢笨呢？”
“最后！在函授班里上课的人，都是社会人氏，跟我们这种正儿八经通过高考考上来的完全不一样。妈你放心吧，在函授班里上课的，基本都是三四十岁、想要提升自己的人。”
“你在那样的班里，肯定是最年轻最优秀的一个！”
关春玲听了，有些心动，细细问了一回啥叫函授。
问清楚以后——
关春玲激动了，“天哪，这种函授班不就是为我贴身定作的吗？不但连上班的时间很自由，连考试都那么自由啊？那月月，我要是把十几门课全都考过了，我拿到的文凭，和你拿到的有什么不同吗？”
关月旖笑道：“那还是我的文凭含金量高一些……我这不是马上就要去北大参加集训了吗？只要我拿到奖，那我以后基本上就会一直呆在国家科研机构里工作，基本就是走阿大以前的路子。”
“但是妈妈你通过函授拿到的文凭，不是全日制，国家一不包分配二不推荐工作。可是，如果你拿到大专学历以后，也是可以继续学习，尝试一下本科的……”
关春玲说道：“你跟我说说，在学习这方面，我最厉害能怎样？”
关月旖正色说道：“妈，函授最大的优点就是没有起点，你小学没读过，也一样可以参加考试。考过了，你就能拥有一个国学承认的学历。拿着这个学历，你可以直接参加高考，无论你考上中专、大专和本科，都可以包分配……如果在这之后，你还有精力学习，那你可以像未来的我、和以前的阿大一样，考研、读博……”
“但是妈妈，我知道你未必想读那么多年的书。我很建议你去读，是因为在学习的过程中，你会遇到和你一样想要提升自我、改变境遇的人。她们会成为你新的朋友圈和交际圈，和上进心强的人交朋友不是坏事。”关月旖认真说道。
关春玲当即拍了板儿，“月月快去给我报个班儿！动作要快，别让人抢光了！”
关月旖哈哈大笑。
然后她又问妈妈，“妈你想学什么专业？”
关春玲问道：“有做饭的专业吗？”
关月旖想了想，“食品科学与工程吧！”
“这是干什么的？”
关月旖科普了一下。
关春玲明白了，“就是教人怎么做方便面的。”
“差不多吧！”
其实关月旖想说的是，今后可是预制菜的天下。
但现在这个年代，还没有预制的概念。妈妈早点儿学，当然更好。
关春玲犹豫再三，问女儿，“有没有像刘小姐那种管理厂子的专业啊？”
关月旖啼笑皆非，心想妈妈的嫉妒心真是奇奇怪怪。
不过，
“有，有企业管理、工商管理、财务管理……”
母女俩嘻嘻哈哈地商量了一整个下午，最终，关春玲决定报读逸仙大学成人函授学院的工商管理专业。
至于食品科学与工程，她希望先考完工商管理以后，如果还有精力，再继续学习。
然后母女俩又开始讨论，要不要和阿大合伙做生意。
关春玲是真为难。
一来，她觉得阿大想挣大钱的初衷是为了帮助别人，这一点她很认可，但她其实也没啥能力，上下九那边的铺子全靠女儿出谋划策……万一挣不到钱呢？
二来，她是真不愿意和阿大扯上金钱之间的关系。否则，万一某天两人因为经营的理念发生了什么争执，一旦关系破裂的话，对簿公堂伤了两家人的感情不说，小月月要怎么办？
关月旖暗笑。
心想虽然阿大追妻的意图已经很明显，
但她妈妈拒绝的意图更明显！
后来，关月旖也去跟许培桢谈了一下她和妈妈的谈话内容……
许培桢挺失望的，
但是，关春玲想报名参加函授学习，他也很高兴。
至于关春玲不愿意跟他合伙做生意，他虽然暂时也没办法，但听说他还是去了上周村，和村委研讨买地细节。
就这样，纷乱的开学前两天，终于过去了。
开学这天，张建新气喘吁吁地跑来找关月旖，“月月，我问你个事儿！”
“啊？”
“是不是你妈妈帮我交了学费？还、还把我剩下的三年学费全交了？！”
关月旖装傻，“啊？我不知道啊！我妈……也没那么多钱，可能是别人吧！”
张建新，“就是你！是你、是你妈妈串通好了的！”
他眼圈儿通红，“我请财务科的老师找了一下留底的收据，就是上半年我生日那天交的！那天，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我的生日是五月三十一！”
这下子，人证物证俱在，关月旖就是想狡辩也狡辩不了。
“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关月旖说道，“我妈的原话就是——让你把心思多放在学习上，别让打工挣钱影响了你的学习。”
“至于这点儿钱么，以后等你工作了，你有能力你就还给她呗！”
张建新说道：“我今天去缴费的时候，财务老师说我不用交，还说那位好心人是交足了全额学费的。但国家发放给本科生的补助，因为对方不是我的家长、也不是我本人，她没法签……”
“今天我去签了，老师把所有的津贴和补助都给了我，差不多六百块多钱呢！”
关月旖笑道：“这不是挺好的吗？加上两个学期的优等生奖学金，这一整个学年啊你不用打工挣钱也能吃得很好了！”
张建新低着头，久久不语。
关月旖笑道：“好了，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别辜负我妈的期许！好好学习……”
“但是张建新！你也一定要搞清楚，我、关月旖，才是我们药科学院的专业第一！你就继续当万年老二吧！”
说着，关月旖大笑着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关月旖又被眼红红的刘蔚伟拦住了。
刘蔚伟的说辞也一样——有人事先帮他交完了剩下三个学年的全额学费，所以当他去缴费的时候，财务老师让他签了补助情况通知书以后，把六百多块钱的津贴和补助给了他。
“月月，我在这儿可不认识其他人！也不会有人这么大方，一声不吭地帮我交那么多钱……一句话不带留的！月月，我思前想后，也只有你妈妈会这么做了！”刘蔚伟哽咽着说道。
关月旖把同样的说辞说了一遍。
刘蔚伟说道：“你放心，将来我一定会……好好报答关妈妈的！”
关月旖挥了挥手。
开学后，家里的生活有了明显的变化。
首先，是唐姨把下周村这边的工作辞掉了，去了关春玲上下九铺子那儿，租了个灶卖砂锅米粉；
现在下周村这边的铺子，就是宋小红带着小儿子张武在张罗。
张文已年满十八，他对进厂比较感兴趣，就去了陈记电子厂打工。
关春玲把之前唐姨住的那间房子，留给了宋小红和张武住。
其次，想家快餐厅的事，关春玲已经开始半脱手了，因为宋小红太勤快太能干了！
所以关春玲给宋小红、张武开出了六十一月的底薪，再来个提成奖……只要每一天的生意能超过关春玲规定的量，超出部分就给他们提成。
宋小红、张武试了几天，觉得很在盼头！
——照这么这一来，母子俩一个月最少也能拿到二百块钱工资，多能拿到三百！
张文进了厂，很快就成了熟手，熟手工一个月能拿到近二百块钱工资呢！
也就是说，张家母子仨，只要够勤快，一个月能挣五百！而且还全是包吃包住的！
他们当然很开心。
再就是，关春玲和小月月也都上学了。
现在关春玲不用再管铺子了，女儿带着她去了一直逸仙学院，当面办好了成人再教育学校的函授专业学习，
但，函授班一般只会在考试前一个月召开面授课。
关月旖为了培养妈妈对学习的兴趣和爱了，特意带着妈妈去了校本部那边的图书馆。
关春玲一看，才知道现在的大学生，也有不少人看起来特别老相。
而她走在校园里，大家找她搭讪全都是“同学你好，问一下”，从来也没人会对她说“老师你好，请问”……
再加上，关春玲看了一下新领回来的书……
那叫一个深奥啊！
她完全看不懂。
关月旖带着她在图书馆里找工具书看，学会自习。
当然了，关月旖和许培桢也会在有空的时候给她补习一下……
现在关春玲每天一早管完铺子里的事儿，就会搭乘公交车去校本部的图书馆学习，一直到下午三四点，才回铺子里去。
用她的话来说，是头一回感觉到学习的快乐。
虽然学那些她完全不懂的知识很难很难……
小月月呢，是现在每天一早七点半，就和陈老板的一双儿女去村口等校巴，在学校里度过一天以后，每天下午五点半，由校巴送回来。
刚开始的两天，小月月很没安全感，总是在学校里无缘无故地大哭大闹。
关春玲被叫了好几次家长，
每一次，关春玲都温温柔柔地处理……
小月月这才相信，她不会再被家人扔下了。
就这样，小月月也慢慢适应了学校里的生活。
当一切都步入正轨后，
关月旖偶尔还会和张建新讨论一下汪见雪现在怎么样了。
可只要一提起汪见雪，张建新就挺不开心的。
现在他也不一样了。
以前呢，他有什么开心的不开心的，所有的情绪全都藏在心里默默消化。
现在？
只要他不开心了，
哪怕是关月旖惹了他，
他也直接就是一个弹指。
不过，要是月月惹他不高兴，那就轻轻弹一下，就像帮她拂灰似的；
如果是刘蔚伟惹了他？
那他就往死里揍刘蔚伟！
气得刘蔚伟一天要骂他三百遍有异性没人性……
关月旖见张建新这么反感汪见雪的事，也只好不提了。
时间一晃过去了三周，
大教授即将带着强训班的十个同学赶赴北大参加封闭式训练营。
当然了，关月旖、张建新、刘蔚伟和另外两个同学是第一梯队，准备参加今年的国赛；
剩下的五个同学，今年是去观摩的，他们是大教授精心培训的种子选手，计划参加明年的国赛。
然而就在即将强训班即将离校的前一天上午，
大家正在上大教授的加餐课呢，
班主任李老师突然赶来课室找张建新，“张建新你出来一下，你奶奶从老家赶来找你，说有急事儿！”
张建新愣住。
关月旖也愣住。
——来人会是谁？
是罗梅？
还是汪玉桂？

第92章 夏日午后的橘子味水果糖……
关月旖看着张建新，心里着急。
不管来找他的到底是哪个奶奶，她都不想让张建新一个人去面对。
她怕他吃亏。
然后，
关月旖听到张建新说：“李老师，我这会儿上课呢！大教授的课很重要。不管是谁来找我，请她等我上完这节课可以吗？”
关月旖顿时松了口气。
一心扑在学习上的好学生，当然会很讨老师的喜欢。
班主任李老师高兴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打扰了大家……大家继续上课哈！建新下课以后去一趟我的办公室。”
下课后，张建新准备去班主任那儿，
关月旖跟上了张建新；
刘蔚伟也想跟着去——
张建新瞪着他，“你也走了回头谁做笔记？”
刘蔚伟，“我就不能去你奶奶面前露个脸？”
“滚——”
气得刘蔚伟大骂，“张建新我笔记要是给你看了我就是狗！”
张建新迈着大长腿走了。
关月旖小跑了几步追上他，“哎你说，来找你麻烦的，是罗梅还是汪玉桂？”
张建新想也不想地回答，“肯定是汪玉桂！罗梅舍不得花钱买车票。”
关月旖：……
到了李老师的办公室那儿以后，
果然，关月旖和张建新看到李老师抱臂站在她办公室门外，脸上挂着无奈的苦笑。
见张建新来了，李老师压低了声音说道：“建新，你奶奶……”她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半晌李老师叹气，“你奶奶可能心情不太好，你注意一点儿吧！”
张建新默然。
他走到办公室门前，伸手准备推门——
关月旖跟了上去，
李老师叫住她，“月旖，你去干啥？”
关月旖道：“老师我认识张奶奶，我特意过来和她打个招呼。”
李老师没吭声了。
这时张建新已经推开了门。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戴眼镜、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张建新当即皱眉。
这是李老师的办公室，房间不大，除了满墙的柜子之外，只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
李老师平时就坐在办公桌前办公。
在办公桌的对面，还摆放着一把椅子，以及靠墙处还并排放着两张板凳，这都是给访客坐的。
哪怕是大教授、校长他们来找李老板谈话，他们也一般都会坐在客座上。
但，这个老太太直接坐在李老师平时办公的主位上！
难怪李老师要避出来，还一脸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呢。
这多尴尬啊！
老太太看着张建新，眼睛一亮！
是的，她就是汪玉桂，是姜书远的生母，也是韩婷的婆母。
同时她还是张建新的……亲祖母。
此刻她不住地打量着张建新，眼里闪过一丝喜色。
——这孩子！确实就像韩婷说的那样，简直和书远少年时期长得一模一样！
就是……
汪玉桂沉下了脸色，拿过手边的拐杖重重地一戳地，发出“咚”一声沉闷又响亮的声音，怒瞪着张建新，喝道：“进门也不知道敲门的吗？你也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一点规矩礼仪也不懂！果然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
张建新默默关上了门。
一转身——
跟在他身后正准备跟着进去的关月旖，根本没料到他会止步、转身……
于是，她直接撞进了他怀里！
屋里传来汪玉桂的怒吼，“汪见星你什么意思？进门不敲门！看到奶奶来了你也不打招呼不请安！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奶奶……”
关月旖：……
不是，这老太太可真有意思啊，她想认回张建新，单方面给他改个名儿就行？
她通知过张建新了？
张建新同意了？
看来，就像阿大说的地样，这老太太也难缠得很！
她一心沉浸在满腔的愤怒与抱不平中，就没有注意她和张建新已经撞到了一起。
此刻——
张建新和关月旖面对面站着，还维持着身体上的接触。
他心尖微颤。
少年十分慌张。
但，看着少女因为惊讶而瞪圆了的清澈大眼睛，
活像一只理所当然正准备跟着主人进屋，结果被主人强行锁在屋外的猫儿一样，露出惊讶、懵逼、茫然失措的表情，
他又想笑。
他有些无奈，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将她提溜到一旁去，然后转身就走。
关月旖愣了半晌，才又重新追着他往回跑。
守在门口的李老师愣住，“建新，怎么了？”
——怎么你一见你奶奶就走啊？
张建新指着办公室的方向，对李老师说道：“老师，我不认识那个人，她不是我奶奶！”
“老师，
第3节 课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上课去了！”说完，张建新拽着关月旖就跑。
李老师目瞪口呆，“什么？她不是你奶奶？”
霎时间，李老师也很生气，“怎么还有人冒充学生家长的啊！”
她气冲冲转身去了隔壁办公桌，借电话打了个内线，“喂？保卫科吗？我是李老师，嗯对，有人在我办公室里闹事儿……是个老太太，她谎称是学生家长，请你们过来帮忙处理一下。”
关月旖追着张建新出了办公楼，才问他，“你什么时候改的名儿？”
张建新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关月旖，“我听到老太太叫你汪见星！”
“综合汪见雪的名字，我笃定她给你取的名字，肯定不是建设新中国的建新，而是抬头看见星星的见星……”
“你说呢？”
张建新皱眉说道：“我改没改名你不知道吗？”
他现在很烦躁。
汪玉桂找上门，让他觉得很烦……
但现在他有更烦的事。
他、他……
身体起了变化，根本控制不住！
万一被人看出来就完了。
张建新加快了步子，疾行回到课室，赶紧坐下，随便拿了本书搁腿上放着。
过了好一会儿，关月旖才气呼呼地跑进了教室。
她在他身边坐下，气他不肯等她，委屈得地哼了一声。
张建新面红耳赤。
他趴在桌上。
却忍不住转过头偷偷看她。
阳光从玻璃窗斜照进来，洒在她的侧脸上。
她那白皙的肌肤细腻到根本看不出纹理，翘楚浓密的睫毛微曲着，眼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
这时，坐在她邻座的刘蔚伟突然矮下身子看了张建新一眼，然后一脸担忧地问了少女一句，
少女立刻转过头看向他……
张建新把头侧到了一旁去。
他是真不想在这么狼狈的时候，让人发现他如此不堪的秘密。
直到铃声响起，老师进入课室时他才直起腰。
然后，他发现他的桌面上，摆着两颗橘子味的水果硬糖。
张建新知道，这是她惯常放在口袋里的廉价糖果，三不五时会拿出来吃一颗，然后一整天，她身上都总带着这种甜津津的芳香气息。
他盯着这两颗糖果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之紧紧攥在手心。
就这样，张建新平平安安地上着课，一直到中午。
午饭时分，不住地有同学跑过来告诉张建新，你奶奶在学校门口找你。
至少来了十几个人吧！
其中一个是九零级的新生学妹，她入校时是关月旖迎的新，后来在生活上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关月旖也帮着她处理了，所以她和关月旖关系不错。
学妹告诉关月旖，“……那个老太太像洒钱一样逢人就给，每个人都给一元钱，她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帮她带话给张学长，要学长出去见她一面。”
“我也拿了一张，”说着，学妹晃了晃手里的一元钞票，“学姐，你快和学长说说，总不能让老人家一直这么洒钱吧？”
关月旖谢过学妹，转告了张建新。
张建新烦不胜烦，但还是决定不予理会。
不过，学妹摇晃着钱钞和关月旖说的那番话，被不远处的王静听到了。
王静盯着张建新看了好一会儿，起身，匆匆赶到了校门口。
很快，王静又回来了。
她坐在座位上，很开心攥紧了上衣口袋。
谁也不知道，她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装满了钱——她只不过是去了一趟校门口，找到了那个满头白头的老奶奶，然后告诉老奶奶一个消息，老奶奶就随手抓了一把钱，塞进了她的口袋。
回课室前王静去了一趟厕所，然后关上小格间的门，把钱一张一张掏出来，整整齐齐的归整好，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
天！
足有五十四块钱呢！
太好了太好了！
王静又看了张建新一眼，露出开心的笑容。
这一天呢，关月旖是要住校的。
因为明天一早，四点多，学校会派车送大教授和同学们去火车站搭火车。
要赶最早一趟六点十分发车的火车。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当强训班的同学们一个个打着呵欠拎着行李赶到校门口等车的时候，
一个衣着体面、柱着拐杖的白发老太太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她含恨怒视着张建新。
他正是汪玉桂！
只见汪玉桂二话不说就举高了拐杖朝着张建新打去！
现场顿时一片纷乱。
同学们一边狼狈地躲闪着，一边惊呼道：
“啊？怎么回事？”
“老人家你怎么打人啊？”
“门卫伯伯这里有人打架！”
“不知哪来跑来了一个老疯子！老疯子随便打人啦！”这一句是关月旖吼的。
张建新轻松避开了汪玉桂。
但他看向汪玉桂的眼神是讥讽的、仇视的。
汪玉桂怒吼道：“汪见星！你这么没良心吗？”
关月旖适时在一旁说道：“老人家你认错人了，他不姓汪！”
“我跟我孙子说话你插什么嘴？”汪玉桂怒骂关月旖，“什么阿猫阿狗也想来攀关系！”
张建新把关月旖拉到了自己身后，“第一，我不姓汪，你认错人了。”
“第二，我不跟没教养没礼貌的人说话。”
“我都不认识你，你一来就说我是你孙子……我还能说我是你爷爷呢！”
“你想好好跟我说话，先去学学怎么尊重别人再说！”张建新冷冷地说道。
汪玉桂却冷静不下来。
她昨天明明都已经见过这小兔崽子了！
结果这兔崽子一声不吭地走了，还告诉老师她是个西贝货！
她年纪一大把了，从来也没有这么丢脸过……她是被保卫科的人给赶出来的啊！
幸好这次她来的时候，是避着人、独自来的。
不然，要是让老家的人知道她这个体面又尊贵的人……居然被人赶出来了！她哪还有脸？
所以她满腔的怒火没地儿撒！
她又在学校门口撒钱，让人带话喊他出来。
没想到，他就是死活不出来见她！
最后，有个女学生跑来告诉汪见桂，说张建新马上就要离开学校了，如果汪玉桂能给她一点儿钱，她就告诉汪玉桂张建新的离开时间。否则，错过明天，汪玉桂至少要等上一个多月才能再见到张建新。
汪玉桂直接塞了一大把钱给那个女学生。
于是今天一早，汪玉桂果然在学校门口堵住了张建新。
一连好几次的羞辱，令汪玉桂怒不可遏。
此刻见到张建新，这兔崽子居然还敢反过来教训她？
她再也忍耐不住，高举着拐杖就朝着他打下来！
张建新再次一把将月月拎到自己身后护着，又将她往刘蔚伟的方向轻轻推了一把。
刘蔚伟赶紧把关月旖拖到一旁去，又冲过去把关月旖和张建新的行李也捡了过来，“月月咱们别过去……”
张建新指着汪玉桂，怒骂道：“你有没有看过你现在的样子？！动不动打人，动不动就说别人是你孙子，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大户人家教养？我告诉你，你就像个疯子一样！”
汪玉桂尖叫道：“汪见星，我不相信你不知道你自己的身世！”
“你和见雪刚出生就被人换了！你才是我的亲孙子！”
“汪见星！事情一发生，你就跑了，你有没有想过见雪出了事，你妈要怎么办，我这个老婆子又要怎么办？”
“现在见雪已经快不行了……你非要我跪下来求你，你才肯跟着我回去吗？”
此时——
关月旖本来已经被刘蔚伟护住，
他怕她冲动，再次挺身而出会被这疯老太婆伤害，所以一直死死地拽住关月旖的手腕。
但，当汪玉桂说出“见雪已经快不行了”的时候，刘蔚伟明显倒抽一口凉气！
他不自觉加重了力度，拿捏住关月旖手腕处的手紧了紧——
而这时，张建新反问汪玉桂，“既然你要跪，你还啰嗦那么久干什么？你跪啊！快点跪啊！”
汪玉桂愣住。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张建新，“你在说什么？汪见星！我是你奶奶啊！你要我跪你？”
“是你自己愿意跪的。”张建新说道。
汪玉桂被气得浑身发抖。
半晌，她冷笑了一声，还真的跪下了！
只是她已年老，
又或者认为张建新这么说，只是在过嘴瘾、并不是真的敢让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向他下跪。
她的动作十分缓慢。
可是，直到她结结实实跪在水泥地上，
张建新居然也没有阻止她？
汪玉桂心里有气。
她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说道：“汪见星，我已经给你跪下来了，现在，你总能跟我回去了吧？”
张建新奇怪地说道：“首先，不是我让你跪的，是你自己想跪，这是你的自由。”
“其次，我一早就说过我不是汪见星，可能你想跪的是汪见星吧！但我叫张建新，老太太……可能你的智商真的有问题，但你真的跪错了人！”
“最后，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过，你跪了我就会跟你回去！”
“老太太，我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你带我回哪儿去，我也绝不会跟着你这个陌生人离开。万一你想割我腰子呢？”
“念你是个老太婆，我就不跟你一般计较了，否则我肯定要报警的。”张建新淡淡地说道。
关月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汪玉桂却瞋目裂眦！
“汪见星！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你明明已经知道了一切！”
“汪见星，你跟我回去……趁着见雪还有救，你去给她做个配型。你给她一个肾，然后你们结婚……我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这不是很好吗？”
“你也在F市长大，你应该知道，奶奶有钱！奶奶还有地位！F市有头有脸的人都不敢得罪奶奶！见星，只要你肯乖乖听奶奶的话，奶奶以后的钱全是你的！”
张建新一句一句地针对汪玉桂的话，一一回应，
“我确实是男性，一个身体健康、三观正常、思想先进，想要一心报国的普通正常男性。”
“我不知道你所说的‘明明知道一切’是什么意思，没有任何一个公安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你跟我说的任何一句子虚乌有的话，全都是编造！”
“我跟汪见雪不熟，也看不上她这种人，所以我不会去给她配型、更加不可能捐一个肾给她！我死也不会跟那样恶心丑陋的女人结婚……你听清楚了吗？”
顿了一顿，张建新冷冷地看着汪玉桂，一字一句地说道：“最后，你说你有钱？”
“是，我就是F市的人，我从小就知道你有钱，我也知道你有地位……”
“可你的钱和你的地位是怎么来的？”
“呵，不过在解放前干净欺压百姓的事，才攒下的万贯家产。又在解放前没办法转移家产，更加害怕出国去以后，沦落得和你父母弟妹一样的下场，不得不将所有家产上缴给国家，才博来了‘民族企业家’这五个镀金大字，才能让你安稳度过后半生！”
“当时F市要树立典型，你又是个离了婚的女的，组织不好对你下手，才给了你一些待遇，其他的资本家才有样学样的上交了家产……”
“怎么，都已经解放四十年了，你还没学会怎么重新做人？你还沉浸在过去，以为自己是个地主家的大小姐？所有人都得捧着你？”
“呸，别人爱惯着你，那是别人贱！”
“我可是生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新一代青年！”
“你这种妖魔鬼怪快退散吧！”张建新说道。
张建新的这番话，真是让关月旖听得舒畅极了！
可汪玉桂却崩溃了，“你在胡说什么？谁告诉你这些的？”
张建新懒得理会汪玉桂。
正好这时，一辆大巴车缓缓驶了过来，在校门口停下、开了车门。
大教授站在车门处，冲着同学们大喊，“同学们！抓紧时间快上车！”
其他的同学们张望着、拎着自己的行车上了车。
张建新也朝着大巴车走去。
汪玉桂被气得浑身直发抖，“今天你别想走！”
张建新也放了狠话，“你要非想让我跟着你走，也不是不行，我一回去就活活掐死汪见雪，然后再去坐牢，最后我还会在牢里自｜杀！信不信由你！”
汪玉桂惊呆了，“你、你都没跟我相处过，你就这么恨我？见星，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吗？”
“光是看到你，就已经很让我觉得恶心和倒胃口了，不需要有任何误会。”张建新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上了大巴车。
“可是汪见星！你爸就要死了你知不知道！”汪玉桂再次尖叫道。
张建新淡淡地说道“我爸叫张惠民，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第93章 料足又美味的广东肇庆裹……
同学们全都上了车。
刘蔚伟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他看着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的汪老太太，眼神复杂。
大教授不停地催他，“蔚伟！快上车啊！”
刘蔚伟这才拎着行李，一步三回头的上了车。
大教授见汪老太太满头白发还跪在地上，不由得奇怪地问了句，“那人是谁？天都还没亮呢，她干嘛跪着？”
张建新道：“别管她，她是个神经病！”
大教授也觉得这人有病，但就觉得挺可惜的，“这疯子穿得还挺干净体面的，是不是刚疯不久啊？”
车子启动了。
关月旖有心灵感应。
虽然说她前一天晚上已经和妈妈、妹妹告别过了，
但她觉得，今天妈妈应该在路边等她。
果然，当大巴车开到下周村村口处的公交车站时，被一群拼命挥手的人们拦住了。
关月旖一看，喊道：“是我妈妈和我妹妹！”
司机缓缓停下了车。
关春玲冲着司机说道：“司机同志你辛苦了，我女儿在你这车上！我送点儿早饭给大家！”
小月月扒在妈妈背上，一边蹬腿儿一边尖叫，“姐姐！姐姐！大月月——”
关月旖跑到了车门边，看到了妈妈、妹妹，还看到了张大嫂和张文张武。
他们七手八脚地往车上塞东西。
几大兜！
关春玲快要控制不住小女儿了，只好把小女儿递过去，
关月旖抱住妹妹，
小月月这才消停了。
张大嫂已经把张建新喊了过来，“这一网兜是早饭，预了你们十四个人的，司机大哥也有，是每人一个糯米鸡、一个煮鸡蛋。”
“这一网兜是你们十三个人的午饭，一人一盒，是你关妈妈教我们做的饭糕。”
“这一网兜是你们的晚饭，一人一个裹蒸粽。”
“还有这一网兜，是我们昨天去镇上买的水果，从家里小卖部拿的饼干瓜子糖果，你们在火车上吃！”
“小五啊，你手上钱够不够？嫂子再拿点儿给你……拿着拿着，钱不多，也只够给你吃饭的！”“你放心去北京，抛下一切杂念、什么也别想，好好考出个好成绩来啊！不过呢，你也别压力太大，你能考上大学，家里人已经很开心了……”
张文张武也说道：
“小叔你加油啊！拿个大奖回来，我请你吃香港特产菠萝油！对了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平安袋，里头有清凉油、西瓜霜润喉片、眼药水，还有肠康片和泻立停……”
“小叔！北京可比广州冷，我拿了两件外套给你，要是冷你就得加衣啊！对了小叔，你可一定要把奖牌拿回来让我看看长啥样儿啊！”
张建新心里百味杂陈。
张家是养家，汪玉桂才是他的亲祖母，
可汪玉桂一来，不光想要他一个肾、还想要他和汪见雪结婚？！
这根本就是满满的负面情绪……
而养家的大嫂呢，
虽然辈份是大嫂，但她从小就把他当成儿子养，
知道他要出远门，他们尽心尽力准备那么多……
而且还准备的是整个团队的伙食！
她这么做，无非是希望整个团队吃了她的、拿了她的以后，就必须要对她的弟弟好啊！
他的两个侄儿也把他当成兄弟来看，
他要出远门，他们考虑的是他会不会生病，会不会冷……
张建新深呼吸——
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控制住情绪，点头“嗯”了一声。
另一边，小月月也抱着姐姐在说悄悄话，“大月月去了北京以后，会去找爸爸吗？”
“应该会。”这可是关月旖和阿大一早就已经约好了的。
小月月，“那大月月能给我拍一张小百花艺术幼儿园的大门照片吗？我老记得那儿有块大石头……”
“没问题！可是，到了寒假让你爸爸带着你回北京亲眼看看不好吗？”
“我不想去，因为我还没长大……我怕遇到以前认识的人，她们会问月月你以前都四岁了，怎么现在还四岁啊……”小月月在姐姐耳边轻声说道。
关月旖紧紧地抱住妹妹，“其实我们也不需要在乎那些不重要的人说了什么，但如果你在意……那就好好吃饭，好好锻炼吧！”
小月月点头，眼里泪花浮现。
关月旖逗弄妹妹，“这回你可别指望我给你北京带什么好吃的回来哈！我记得就带、不记得就不带了。”
她还记得上一回阿大答应了小月月，出远门给她带好吃的回来……结果给忘了，回来以后，小月月哭得连点儿把想家快餐厅的屋顶都掀了！
小月月抱着姐姐、在姐姐面颊上响亮地“啾”了一声，又小小声说道：“不用大月月给我带吃的！大月月早点回，我给大月月留了好吃的！”
哇！
关月旖陡然睁大了眼睛！
天哪，她在小月月这儿居然有这样的待遇！
超越了阿大！
真是出息了啊。
关月旖连连点头。
司机又催了几遍，
关月旖只好把妹妹还给了妈妈，宋小红也带着俩儿子下了车。
关月旖和张建新拼命地朝着家人们挥手。
车门合上——
大巴车继续朝着火车站疾驰而去。
关月旖和张建新考虑到这几个大网兜也太沉了，便直接打开网兜，将里头打包好的食物一份一份拿出来，直接分给大家。
每个人都分到了沉甸甸的一份。
关月旖在给大家发食物的时候，摸到了裹蒸粽。
她高兴得笑眯了眼！
裹蒸粽是广东肇庆的特色美食。
它的第一个特点就是特别大！所以很扛饿，像关月旖这样胃口小的，这样一只裹蒸粽就够她吃两天的！
它的第二个特点就是馅料丰富，一般说来，去皮绿豆泥、猪肉、咸蛋黄和腊肠这四样是必不可少的，当然也有人会再加进香菇、笋干这样的配料……
前几天关月旖还在家里念叨了一句，说想去镇上买裹蒸粽吃，
没想到今天妈妈和宋小红给安排上了！
关月旖已经开始想像这个裹蒸粽到底有多好吃了！
大家收到了关张二人发放的食物，都很高兴，不住地冲着关张二人道谢。
关月旖和张建新又坐回了原来的座位。
她这才问他，“你一早就知道汪见雪她奶奶家的情况？”
张建新郁闷地说道：“你不已经去过F市了吗？那地儿怎么样，你是亲眼见过的。”
“弹丸之地啊！”
“在那儿，99%的老百姓往上数十八代，代代都是贫下中农。这么穷乡僻壤的地方，一个名人也没出过。”
“所以，那地儿真要出个名人的话……可就真是家喻户晓的人了。”
“汪玉桂就是其中之一。”
“你可能没听过她的名字，但你应该有听过绿棠春这个名字吧？”
关月旖乍一听，觉得绿棠春这三个字好耳熟。
张建新说道：“你可能没什么印象了，但关妈妈肯定知道的。绿棠春是护肤品……”
关月旖终于想起来了，“源于一九一一？”
“对，源于一九一一，就是绿棠春的广告语。”张建新说道。
关月旖点点头。
绿棠春据说是满清时代的老字号护肤品，民国时期曾大放异彩，但解放后这个品牌就慢慢不太出名了。
不过，在关月旖小的时候，她妈妈确实也买过绿棠春的滋润膏。
但，大约是南方湿润的天气不太适合抹涂这种质地比较油腻的面霜，
后来她妈妈就不用绿棠春，改用袋装的郁美净儿童霜了。
张建新告诉关月旖：
在他很小的时候，F市关于汪玉桂的宣传就是铺天盖地的。
什么为国家做出巨大牺牲的民族企业家、一心爱国的慈善家、新时代女性觉悟思想引领者……
但！
正像当初姜书远告诉关月旖的那样，F市太小，小到……一竿子打倒十个人，至少四个都是沾亲带故的。
所以，知道汪玉桂底细的乡亲们还挺多。
——大家都知道，汪玉桂的丈夫叫姜宽，汪家和姜家都是本地百年世家。
但这对夫妻的感情很不好，据说当年姜宽是被人用枪口顶着脑门，被逼娶的汪玉桂；
洞房花烛夜，姜宽一获自由就弃汪玉桂而去，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解放前夕，汪玉桂害怕土改时被清算，于是将刀架在儿子姜书远的脖子上，以此威胁当时已是新政府高官的姜宽想办法保她。
姜宽不同意，
走投无路的汪玉桂实在没办法，只好把家产献了出去。
所以，有关于汪玉桂的宣传活动再怎么做轰轰烈烈，
也不知道是不是基因作祟，反正从张建新很小的时候起，他就非常讨厌汪玉桂。
真没想到，多年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居然拥有这个令人讨厌的人的血脉！
关月旖问道：“那现在绿棠春还归她管么？”
张建新摇头，“绿棠春在解放初期就已经成为国企了，不过，汪玉桂应该挂了个荣誉董事的名头，可能每年都有给她分红吧！”
“但绿棠春已经快倒闭了。”
“你看刚才你就没能想起来这个牌子的护肤品。”
关月旖又道：“那你刚才也不能跟她说那么偏激的话呀，什么活活掐死汪见雪，什么坐了牢还要自｜杀什么的。”
张建新皱眉，“我也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那么说。”
“总之，我特别特别烦她、烦汪家。”
“之前我还不知道汪见雪就是她孙女儿呢，我也一样，看到她就烦！”
“现在知道我和她扯上了关切，就更烦了！”
关月旖呆了半晌，也觉得有些无语。
难怪从一开始，张建新就那么讨厌汪见雪呢。
现在想来，
可能还真有可能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父系基因。
关月旖突然想起一事，“那照你这么说，姜书远可能也挺不喜欢汪见雪的。”
张建新说道：“对！虽然我和他也不怎么熟，但你想……我俩和他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该问的都问的、该说的都说了。你什么时候听他主动说过汪见雪一个字？何况在病房里的时候，他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汪见雪一眼！”
关月旖叹气，“何必哟！那他当年何必要娶韩婷，又何必要生下汪……孩子呢？”
张建新冷笑，“汪玉桂自己就是逼着男人和她结婚、和她生孩子的。”
“到了她儿子那儿，搞不好也是一样。”
“我要是跟她相认了，以后我的下场也一样！”
“你没听到她的意图吗？她刚才可是红口白牙了说，要我捐一个腰子给汪见雪，还要我和汪见雪结……”
一想起那两个字，张建新就生气。
关月旖赶紧安慰他，“好啦好啦，你就别管她了！咱们去了北京以后，就是封闭式训练营了，谁也找不着咱们。躲完一个月的清静再回来，指不定一切都太平了！”
张建新知道她的意思，“但愿吧！”
这时，大巴车开到了火车站。
大家拎着行李下了车。
刘蔚伟白着脸过来问张建新，“你和汪见雪……被换了，这是什么意思？是、是真的吗？”
张建新盯着刘蔚伟看了很久，一字一句地说道：“是真的。”
“谁换的？”
“她的亲姑姑。”
“她亲姑姑为什么换掉你俩？”
“因为她家有家族遗传病，有十七八岁就死了的，也有苟延残喘到三十来岁就死了的……所以她的亲姑姑要把携带着遗传病基因的她，换到富裕人家去过好日子。再把富裕家庭里身体健康的男孩抱回家，打算以后让这个男孩当好器官饲养皿，家里人不发病的时候，这个男孩就要累死累活供养他们一家。当家里人发病的时候，这男孩的肾就是最鲜活的供体。”
刘蔚伟不敢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不可能……世上哪有这么恶毒的人？”
张建新淡淡地说道：“蔚伟，我只劝你一次——不要给人性设限。”
“也不要去试图理解一个你无法理解的人。”
“最后再给你一个忠告——多想想我们的原生家庭吧！我们都穷、都苦，都是好不容易才熬出头来的。那些掏空了口袋帮助过你的人，还有盼着你把拉他们也拉出深渊的弟弟妹妹们……你背负的责任很大。”
“蔚伟，你马上就要去参加国级竞赛了。你应该知道这场竞赛对你、对我们整个团队的重要性！在你做出冲动的决定之前，你一定要想清楚！”张建新说道。
刘蔚伟垂下眼眸。
大教授和两个带队老师领着大家排队进入火车站，因为搭乘的是早班车，又是始发车，此时候车大厅也没什么人，大家很快就排队进入了站台。
学生们大多没去过北京，很向往、也很兴奋，叽叽喳喳的。
等了十来分钟左右，绿皮车慢吞吞开了过来。
大家在老师的带领下，上了车。
老师们说，从哪个号到哪个号的座位都可以坐，
于是关月旖一上车就跑过去抢座位。
她想抢个三人座，这样她们刘关张三人组合就能坐在一起。
可是，三人座被其他先到一步的同学给占了！
急得关月旖直跺脚。
张建新拉住她，带她坐到一旁的两人座上。
“张建新我们少了一个座位！”关月旖焦急地说道。
张建新，“就我俩坐！”
“那刘蔚伟坐哪？”关月旖急道，“我们说好了要一起玩斗地主的啊！”
张建新沉默半晌，“玩不了了。”
“什么？”
这时，刘蔚伟拎着行李慢吞吞过来了。
“这儿这儿！刘蔚伟，我们可能没办法坐在一起了！”关月旖焦急地说道。
刘蔚伟的表情很平静，“是吗？”
关月旖说道：“要不这样吧，一会儿等开了车，我们再找人换座位。”
刘蔚伟点头，“嗯，好！就这么处理。”
关月旖：……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觉得哪儿不太妥当。
当距离开车时间还剩下一分半钟的时候，刘蔚伟从座位上站起身——
张建新一直紧紧盯着他，“你想好了？”
刘蔚伟赤着眼眸，半天没说话。
最终，他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车厢节走去。
关月旖莫名其妙，“张建新，你们在说什么？”
张建新明显很生气，气得浑身发抖。
突然间，关月旖意识到什么，站起身喊了一声刘蔚伟！
刘蔚伟已经下了车。
列车鸣笛。
“砰”一声，列车员关上了门。
列车开始了缓缓启动。
关月旖目瞪口呆。
她尖叫了一声，“不能关门！我们同学还没上来！”
刚关上门的列车员抬起头看向关月旖，“啥？你说刚下去那小伙子？我问过他的，他说他不走了……”
关月旖：？？？
她赶紧跑到窗边，冲着刘蔚伟大喊，“刘蔚伟！你在干什么？你、你快上来！”
这变动，令大教授也大吃一惊，他也跑过来，焦急地问道：“刘蔚伟？你怎么下车了？快！趁现在车速不快，赶紧快扒窗户上来……”
说话之间，火车开始提速，大教授急得不行，又道：“别别别你还是别扒车了！太危险！蔚伟你身上有钱吗？不够我给你！你买今天其他时段的火车票去北京！到时候我在北京出站口等你啊！”
刘蔚伟红着眼睛，一边追车，一边对大教授说道：“对不起大教授！我突然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你要相信我，我、我一定会去北京的！”
大教授惊呆了，“什么？你有很重要的事情去做？刘蔚伟！现在就是最重要的时刻！你不能缺席封闭式训练啊！你们五个人是一组的！本来你们的底子就差，现在还少你一个，你们这一组搞不好是会被淘汰的啊！”
刘蔚伟只是一个劲儿的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火车的速度越来越快，
虽然刘蔚伟一直在跑着追车，
但渐渐的，他追不上了。
他站定，朝着大教授的方向不住地挥手。
大教授无力地跌坐在椅凳上，喃喃自语，“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气得他赶紧过去和另外两个带队老师去商量了。
关月旖瞪视着张建新，“你一早知道他要走？”
张建新将脑袋靠在椅背上，突出的喉节杵在关月旖面前。
他嗯了一声。
关月旖又急又气，狠狠打了他一下，“你怎么不早说啊？！我们五个人是一组的！现在少了他一个，谁来替补？”
“预备队现在还没这实力！”
她气得想哭，“我们努力了那么久……连做梦都在解题！”
“现在距离上战场只剩临门一脚，结果他跑了？那我们怎么办？我们的辛苦全白费了？！”
“张建新！既然你知道了，你至少先吱一声啊！让我们把他绑到北京再说……”
“月月，我们是拦不住他的……刚才我已经去试图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了，但结果如何，你也看到了，”张建新说道，“至少现在距离初赛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缺的那个席位，还能从预备队里再挑一个人出来……”
“可这事儿要是等到去了北京才发生，那才是悲剧。”
关月旖呆了一呆，又问，“他要去哪儿？他到底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做？没听说他弟弟妹妹出了什么事啊……”
张建新保持沉默。
关月旖突然明白了！
大家今天一早从校园里走出来的时候，刘蔚伟还挺正常的。
后来汪玉桂冲出来，和张建新吵了一架以后，
刘蔚伟就是从那时开始，变得怪怪的。
“他……是为了汪见雪？”关月旖不可思议地问道。
张建新点头，“他想去见汪见雪最后一面。”
关月旖：？？？
她实在无法理解刘蔚伟的脑回路，“可是，汪见雪对他……并不好。”
刘蔚伟与汪见雪的交集，始于汪见雪想花钱买通刘蔚伟替王静顶罪那次，
后来关月旖找刘蔚伟谈了话，刘蔚伟知道关月旖不愿意被糊弄，最终放弃了。
汪见雪不得已，自己出面替王静顶了罪。
但后来，汪见雪应该也和刘蔚伟结下了梁子。
因为有一次，关月旖亲眼看到汪见雪在为难刘蔚伟。
——那天刘蔚伟不小心撞上了汪见雪，汪见雪拿在手里、正准备别到头发上的一只塑料的蝴蝶结发夹被他一撞，掉在了地上。
刘蔚伟赶紧向汪见雪道歉，并且弯下腰想把那只亮晶晶的蝴蝶结发夹捡起来。
但，汪见雪已经先他一步当他弯下腰、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只发夹时——
她抬起高跟鞋踩了过去。
塑料蝴蝶结发夹被汪见雪踩碎了。
汪见雪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刘蔚伟一眼，便扬长而去。
那一天，刘蔚伟愣了很久，才一点一点地将那只塑料蝴蝶结发夹的碎片捡了起来，紧紧攥在手心。
在关月旖看来，这其实是汪见雪这个富家千金，对穷小子刘蔚伟的一场以不对等社会地位的冷暴力羞辱。
当时关月旖还挺生气，觉得汪见雪仗势欺人。
但现在想来，大约当时的刘蔚伟并不是这么想的。
关月旖十分茫然。
所以？
刘蔚伟到底怎么了！
他……是喜欢汪见雪吗？
他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欺负过他的人？他这算不算是患上哥德斯尔摩斯综合症了？！
张建新面无表情地说道：“你看不上汪见雪，我也看不上……但汪见雪却是他能接触到的最高不可攀的美好了。”
关月旖依旧无法理解，她问张建新，“刘蔚伟要去F市？他要去见汪见雪？”
“然后呢？”
“他是马上就赶回来和我们一起参加集训营？”
“还是……”
关月旖突然想起了早上汪玉桂向张建新提出的意见：
第一，捐给汪见雪一个肾。
第二，和汪见雪结婚。
关月旖与张建新同时皱起了眉头。
关月旖又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汪玉桂会这样要求张建新，是因为张建新是她的亲孙子，她想用汪见雪和婚姻来捆住张建新。
刘蔚伟和汪玉桂又没有血缘关系，汪玉桂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但是——

第94章 巧克力微苦
由于刘蔚伟临阵脱逃，集训营成员们兴奋又激动的喜悦心情消失了。
实战队的四个人很生气，
预备队的五个人很惶恐，
最后气氛紧张到，大教授干脆给大家讲题！
一九九年，从广州到北京的绿皮火车，正点也需要两天两夜才到。
半路上再这里耽误一会儿、那里耽误一会儿……
列车走了三天两夜才到。
关月旖昏昏沉沉的，要么趴桌睡、要么靠在张建新的肩头睡。
总之，半睡半醒间她好像一直在解题。
到了北大以后，大教授担心又出事，告诉大家，“……原计划本来是让大家到了北京以后，好好休息一两天，再进入封闭训练营的。”
“现在计划有变，所以大家就直接进入封闭式训练营吧！”
“等到比赛结束后，再安排大家一起去故宫玩，去王府井逛一逛！”
关月旖只好去借了电话，给许培桢说了这事儿。
许培桢安慰她道：“那是他自己选的路，无论是好是坏、将来都由他自己受着！”
“对了月月，既然你们提前搞封闭训练，那我就把原本这两天的安排给挪到后面去。你那边儿还缺什么，你跟我说说，我帮你准备好。我不一定能见得着你的面，但可以托人送东西给你。”
“安心备考，投入一点……考试的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
就这样，九个同学直接被大教授给送进了封闭式集训营。
在广州的药科学院，是大教授一个人给九个同学上小班课。
谁有什么不懂的问题，一只要提出，大教授就会像个保姆似的，针对这个问题把知识点掰得碎碎的，一点一点喂给大家吃，直到大家学会了、完全能运用为止。
现在到了北大，来自全国各地的一流高校学府，统共来了三四百人！
这几百人应该全是生物专业最厉害的……
一个个看起来，就是很厉害的学霸样子。
再加上大家全都挤在一个大礼堂里听着老师用话筒讲课。
由于不熟悉老师的讲课风格，
导致第一天下课后，九个人都是懵逼的。
听不懂，根本听不懂！
几个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当场就哭了。
就像之前大家总听到大教授一直说“你们这一届底子差，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时……
多少会有点不服气。
毕竟强训营里的十个人有六个是县状元。
大家会觉得大教授这么说，可能是在提点大家不要掉以轻心。
现在，大家不这么想了。
因为——
大教授说的应该是真的！
不过，虽然
第1节 课就听不懂，但大家由于高度紧张，笔记记得特别勤快。
大家相互打气，说不能因为
第1节 课听不懂就影响到情绪……
第2节 课时，由于大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老师授课时第一时间跟着老师的思路走……
一节课下来，听懂大约三成。
午饭时分，大家和大教授一起吃饭，把上午两节课不懂的地方问出来。
学习氛围空前热烈！
一直到下午上课前，大家才把上午的知识点给匆忙弄清楚了。
于是，下午上课就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就这样，从进入集训营的第一天开始，九个人沦为人机。
关月旖带的一包橘子味水果硬糖、张建新带来的两盒清凉油成为九人团队里最抢手的东西。
大家每天午饭午休、晚饭时间都缠着大教授开小灶讲题，
晚上就复盘，或者做往届竞赛题来熟悉题型……
一晃一个月过去，
大家都有了很明显的变化。
变得神经质了。
本来好好的，不知谁说的一句话、或者谁做的一件事触发到关键词，大家就会争先恐后的答题。
再就是，所有的人全都瘦了，面色青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儿，男同学的头发普通长了……
但，即将进入预赛的热身赛了，刘蔚伟也一直没回来。
关月旖挺担心他的，
张建新让她别多想，“就算是最亲近的父母家人，也只劝说、引导。”
“咱们和他只是普通朋友而已，我已经劝过了，尽了朋友的本份……”
“他最终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看他自己。”
关月旖叹气，“就是觉得他那样的家庭，能考上大学、能来读书，还能有参加竞赛的机会真是太不容易了……”
“结果他还放弃了竞赛！”
“倘若他只是放弃了竞赛，也不算太可惜。”
“但如果他要放弃身体健康的话……”
“那确实很不值得。”
“你多顾着点明天的热身赛吧！你可是我们队的台柱子！”张建新提醒她。
关月旖哼了一声，“你不是？”
是啊，按照大教授的想法，实战队里三强二弱，通过初赛是没问题的。
现在变成了二强二弱一渣……
明天的热身赛，还指不定会怎么样。
热身赛与初赛一样分成三场比试：
全员个人笔试，
全员个人实验实操，
团体抢答赛。
于是，实战队的五名队员上了场。
个人笔试和个人实操问题都不大，大家全都是身经百战过的，
对于实战队的新队员卢峰来说，团体抢答赛最恐怖的存在。
团体抢答赛呢，是组委准备了六十道口答题，主持人会在无字幕无提示的前提下，念出题目，由团队按键抢答；
抢了、又答不出的，倒扣一分，这道题将进入下一轮的抢答。
目前的热身赛，仅仅是让大家习惯比赛流程；
但在三天后的初赛里，规定每一个团队在抢答赛里，至少要回答正确一道题。否则将失去团队进入决赛的资格。
在抢答赛开始前，大教授再次告诫大家：
“团体赛呢，大家只要保证至少抢答一道、并且回答正确。”
“一般开场题都容易，大家往死里按键！”“每抢到一道题，先看小卢的，小卢你要是会答，你来答。小卢不会就别吱声，由小关来答。”
“这热身赛么，咱们能拿到入场券就算了哈，该藏拙还得藏拙。北大清华盯得紧，谁在热身赛、初赛中表现突出，将来在决赛上他们就追着谁打！”
团体抢答赛开始了。
大家全都紧张得要死！
再然后，大家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那就是——论普通话的重要性。
由于主持人需要在无字幕无提示的前提下，念出题目……
对同学们来说，可就叫苦不迭了。
是的，主持人，是组委会特意从电视台请来的，普通话极标准。
但平时教同学们的老师，或多或少都带着点口音
这就要夸一夸大教授了。
他是东北人。
来到南方教书以后，他发现自己说话说快了，学生们就一脸懵逼，只好学会把语速放慢。
此刻关月旖、张建新这些习惯了标准普通话教学的学生就很占便宜，几乎是主持人一念完题，就可以直接按键抢答！
对于那些来自乡音比较重的地区的学子们来说，就不那么友好了……
逸仙大学药科队的队长是关月旖，副队长是张建新。
大家都是菜鸟，当然是大教授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抢答赛一开始，主持人刚念完第一道题，关月旖就抢键成功！
确实就像大教授说的那样，一般开场题都是比较容易的。
卢云峰很完美的回答了问题。
大家全都松了口气，不自觉看向坐在台下的大教授。
大教授整个人非常放松地瘫在椅子上……
大家全都笑了。
既然卢云峰已经答对了题，那么入场券就已经到手了。
接下来的抢答，关月旖会故意慢半拍才按键。
但就算这样，关月旖也还是轮到了答题的机会——第一、第二、第三个按下抢答键的团队都没能回到上问题，那么问题就流到了第四个按键的关月旖团队。
关月旖从头到尾没答题，把答题机会让给了团队里实力较弱的两个队员。
就这样，热身赛结束了。
一共六十四个团队，关月旖团队的分数在不高不低，排在二十二。
大教授拿着团队分数表，从头到尾细细研究一遍，拿着铅笔画了几个圈儿，说道：“这几个团队明显控了分，后天的初赛，你们可一定要注意！”
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大教授和两个领队老师一直在充当主持人、读题让大家抢答，
关月旖和队友们答题答到喉咙沙哑，幸好张建新带了几盒西瓜霜润喉片……
很快就迎来了初赛。
初赛分两天进行：
第一天上午是笔试，下午是个操；
第二天上午是团体抢答赛。
笔试那天，关月旖带了两支钢笔、两支铅笔和一块橡皮擦，匆匆找到考场，又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
坐她前面的女孩田俏就转头和她打招呼，“嗨，关月旖！”
关月旖也笑着说，“嗨，田俏！”
封闭式集训营里，足有三百多人。
之前关月旖也和队友们讨论，说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认识一下北大清华的尖子生们……
事实却是，学习强度太大了！大家根本没有社会的时间与精力。
而且来参赛的女生实在太少，五十人不到，每八个女生住在一个宿舍里，人人都在自家导师那儿开小灶学习，直到深夜才打着呵欠回来睡觉，每天一早，就有队友在楼下喊名字，让快点下去……
大家只知道室友叫什么名字、来自哪个学校。
其他的，真没办法混熟。
但田俏不一样，她没住在女生宿舍，据说是和她们学校的带队老师一起住招待所。
关月旖认识田俏，是因为某天深夜她从大教授那儿上完小班课回时，听到田俏躲在某个地方哭。
深夜，
漆黑又寂静的女生宿舍楼，
女孩子凄惨的呜咽……
关月旖被吓够呛，颤着声音问谁，谁在哭？
田俏立刻收起了哭声。
她赶紧过来向关月旖道歉，说不好意思我心情不太好，以为这儿没人所以想发泄一下，没想到吓着你了啊。
关月旖非常理解。
因为学习压力太大了啊！
虽然大教授对她一直很有信心，但关月旖心里的包袱也不小。
她是队长，注定了她一定要比队员们更优秀，才能为队员们兜底。
但，内外强敌环饲啊！
一方面，虽说大教授一直在告诫她，一定要藏拙，不能过早的引起北大清华的关注，可她真的很想和对方交手试试；
一方面，张建新那家伙自从身世揭露后，好像所有的心理负担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他开始心无旁骛的学习……那一点就通的学习状态简直让关月旖觉得害怕！
大约对女孩子来说，眼泪应该是成本最小的宣泄压力的最佳方式了。
于是那天深夜，关月旖和田俏并排坐在一起，两人也不说话，默默地哭了半夜。
直到田俏的老师跑来找她，在不远处喊着田俏的名字，两人才分开。
分开前，关月旖给了田俏两颗桔子糖，“吃糖果可以解压，以后你也准备一点随着带着吧！”
回答她的，是田俏破碎的呜咽声。
这会儿田俏见了关月旖，笑问，“你还有桔子糖没？”
关月旖摸了一颗给她。
田俏笑眯眯地说道：“这个糖特别特别好吃，我都舍不得吃。”
“吃吧！”关月旖说道，“我那儿还有！你要是喜欢，回头留个地址给我，我寄一大包给你！”
田俏想了想，“还是不了。”
关月旖又道：“那我晚上拿点儿给你吧……老地方？”
田俏笑了，“好。”
笔记考试开始了。
关月旖一看卷面题，整个人都镇定了下来。
她埋头苦写，刷刷刷写到最后一题……才猛然想起来，大教授交代过她，一定要藏拙。
于是她停了笔，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自己没丢分，就把最后一题的答案写了在草稿纸上，但并没有写在答题纸上。
只是，当笔试结束后，所有考生全都坐在座位上，等着监考老师来收卷子的时候。
关月旖发现，当老师收走田俏的试卷时，停顿了几秒钟，还发出了惊讶的“啊”的一声……
等到老师收完田俏的试卷，又走到关月旖身边时，
关月旖看到——田俏的试卷上居然写满了漂亮的英文字体？？？
啊？
关月旖也发出了和收卷老师一模一样的惊呼。
但，关月旖也没空想太多。
因为她很快就被张建新抓到了大教授那儿，大教授不允许大家复盘刚结束的笔试，而是让预备队队员监督实战队队员，凭空做实验并口述实验过程、讲出做实验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个操呢，属于三大比试里最容易的。
下午时分，大家轻轻松松地完成了个操，目测应该是全部通过，全部满分。
当然了，其他的团队在这一方面也基本不会出错。
是夜，关月旖带着水果糖去了“老地方”。
她等了很久很久，田俏也没来。
最终，关月旖只好把糖果放在原地，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关月旖下楼时，还特意去“老地方”看了看，
她放在那儿的桔子味水果糖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手写的贺卡和一块包装精美的进口巧克力；
贺卡是用一张硬硬的白纸卡做成的，上面用钢笔画着群山、大雁，山体的轮廓被墨水洇染开，像水墨画似的，很有意境。
贺卡上还写着龙飞凤舞的一句话：
【愿君前路无阻碍，回首已立高峰岸】
关月旖盯着巧克力看了很久，然后收好贺卡，去找大教授。
大教授给大家开动员大会，然后又一个一个地找人谈话。
他对关月旖说的是：藏拙！藏拙！藏拙！切记不能让任何人注意到你的存在，你是我们在决赛中夺冠的希望！
关月旖忍不住问道：“可是大教授，我是队长啊！你让我藏拙，倒不如让张建新藏拙。毕竟每个团队的队长，一定是最厉害的那一个，不是吗？”
大教授摇头，“你不懂……”
“但我也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因为你是女孩子，你天生就会被人看轻。要不你看看，参赛的六十四个团队里，队长副队长基本都是男生，只有你一个女生吧？”
“小张的实力确实不错，但他还是输给你一截。这一次我会让他出头，让他吸引大部分的火力，他越优秀，就越会让其他人轻视你，觉得你一个女孩子根本不可能比男生更强。”
说到这儿，大教授不再吭声了。
关月旖点头，听懂了大教授的言外之意——只有这样，将来在决赛的时候，她的横空出世才会打其他的团队一个措手不及！
就这样，团体赛开始了。
果然——
就像大教授之前看热身赛分数时说的那样，确实有好几个团队控了分。
他们在热身赛里表现平平，
却在初赛里表情得快、狠、准！
不过，张建新的表现也不差。
最终逸仙大学药科队以团体总分十一名的成绩，稳稳闯进了决赛！
关月旖开心的和队员们拥抱在一起！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在知道，大家刚进集训营的时候是那样的沮丧……
队员的临阵逃脱，
第一天听不懂课的恐慌，
还有整整三十天……日以继夜的努力学习，
大教授的喉咙已经哑到说不出话来，
关月旖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哭一场，才能缓解压力、排解掉负面情绪，
张建新愁得头发都白了十几根，
卢云峰三十天瘦了十五斤，
另外两个队员，一个一紧张就抠指甲，抠得十指鲜血淋淋；另一个以狂吃零食来解压，吃下去又忍不住呕出来……
……
大家承受住无与伦比的巨大压力，
终于战胜了大多数高校，
并且将新开张的逸仙大学药科院的学术水平拔高到可与全国一流学府并肩齐视的高度！
大家欣喜若狂，相拥而泣！
然后大家才开始复盘。
在团体抢答赛里，
张建新和田俏成为全场表现最亮眼的人。
张建新呢，是除去北大清华之外，抢答最多的人，也是答题正确率最高的人。
田俏的表现就很难评。
她也抢答了，答了至少四五道题，她回答的所有题目全都是正确的。
但，全被判为无效！
——因为她是用英文答的题！
田俏的英文特别好，咬字清楚、发音纯正。
在九十年代初，哪怕是顶尖学府的大学生们的英文水平，基本属于卷面厉害到能写论文，口语差到只有嗨和哈罗能准确发音的程度……
像田俏这样，发音如此流利的人，可想而知，她以前接受的是什么样的精英教育！
可是，团体抢答赛的规则，就是答对加分、答错减分，
田俏的回答，令她的团队把好不容易挣来的分数全被倒扣完！
后来，她的队友牢牢钳制住她，再也不给她按键抢答的机会，才凭借着他们团队的笔试、个操总分，以最后一名的身份勉强晋级决赛。
大家都不知道田俏为什么要这么做。
卢云峰问关月旖，“关月旖，你应该是和田俏关系最好的人吧？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关月旖睁大了眼睛，心想她和田俏确实有点儿来往，大家都是哭友嘛，
但这也算关系好？
倒是预备队队友告诉大家，“你们学习压力大，可能没有注意到田俏……反正我是看到好几次了，她和她妈妈吵得很厉害。”
关月旖“啊”了一声，奇道：“田俏的妈妈也来了？”
封闭式集训营还能带家属来？
早知这样，那她也带妈妈也来北京逛一逛了。
队友说：“田俏的妈妈就是她们学校的带队老师……”
“她妈妈可凶了，根本不管时间场合直接扇田俏耳光、踹她，还骂得很难听的。”
“什么你就是个废物你永远也比不上你姐姐。当初你姐姐为什么要救你？我宁愿当时死的是你，而不是她。田俏你害死了你姐姐，你害死了我最爱的孩子你知道吗？你为什么不去死之类的……”
大家惊呆了。
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正当大家在讨论田俏的时候，卢云峰突然来了一句，“如果当初我们强行把刘蔚伟留了下来，摁着他的头逼他参加了这个封闭式训练营的话……”
“他会不会也像田俏一样，给团队使乱？”
大家都沉默了。
这时，大教授来找大家了。
“这一次大家辛苦了！我给大家争取到三天的自由活动时间！”
“而且今天下午的时间不算在内！”
“大家想要投亲靠友、单独出行也行，想结伴去玩儿也行，总之要注意安全！”
“切记，咱们星期五晚上集合，要搭乘星期六一早的火车回广州哈！”
这下子，大家又开心了。
介于这段时间，大家实在太累了，几乎所有人都打算回宿舍补觉去。
张建新也是。
他先和关月旖去食堂吃了饭，
因为彻底没了心事，他特意敞开了肚皮吃。
所以回到宿舍后，很快就昏昏沉沉的进入了深度睡眠状态。
张建新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属于他的截然不同的人生。

第95章 冰糖葫芦酸酸甜甜
张建新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
他似乎是以游魂的状态存在，俯视着梦境中的人与场景。
他梦到——
当他即将与同学们准备跟着大教授奔赴北京参加封闭式集训营时，
跑来学校门口闹事、拉横幅下跪的人，是他的姑姑张惠兰。
张惠兰说，他的大哥张建康就快死了，想见他最后一面。
在大教授和同学们惋惜的目光中，张建新看着面无表情的自己跟着张惠兰回去了老家。
原来，张惠兰来找他的原因，
是因为汪见雪生了病，然后查出她不是姜书远和韩婷的孩子！
当然了，梦境中和现实中一样，
张惠兰找张建新回去，是为了让张建新认亲。
她的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向：张建新可是个健康的男孩儿，只要汪见雪一死，韩婷认回张建新，张家对张建新又的养育之恩……这么一样，张家人就能靠着张建新，生了病的有钱治病，没生病的有钱挥霍。
只是，梦境中的张建新可没有月月的帮助，所以他没有坐在派出所门口质问、套话张惠兰的机会，当然也就不知道张惠兰那把他当成器官培养皿的恶毒心思。
到了老家以后，汪见雪的病情莫名恶化，张建康病入膏肓；
韩婷和汪玉桂却并不像张惠兰想像中的那样，对张建新的到来抱有任何一丁点儿的欢喜态度。
她们扬着下巴审视着张建新，高傲地问他这问他那，嫌弃他的穷酸与沉默，
但她们对汪见雪嘘寒问暖。
汪见雪知道自己是被抱错的孩子以后，也哭了、闹了，
最后，汪见雪也向韩婷提了要求——张建新想回归汪家，可以，但必须捐给她一个肾。
汪见雪的提议被医生否决。
因为张建新是姜书远和韩婷的亲生儿子，姜书远、韩婷与汪见雪配型不成功；
那么张建新大概也跟汪见雪配不上。
当然，不匹配不代表不能移植，只能说，移植了以后排异情况会比较严重。
最严重的后果就是——汪见雪会因为排异而产生器官感染，会马上死去。
可就算这样，汪见雪也哭着闹着，就是非要张建新的肾不可！
飘在半空中的张建新，心里很清楚：汪见雪这么做，纯粹就是不想让他好过。恨她马上就要死去，又害怕他回到汪家享福……
韩婷和汪玉桂宠爱汪见雪无边，竟然答应了汪见雪的要求。
唯一提出反对意见的，就是姜书远。但姜书远在汪玉桂眼里，等同于死人……他的意见根本不重要。
另一方面，张惠兰去和韩婷谈判，希望韩婷可以看在张建新的份上，给张家一笔钱。
韩婷的条件就是：给钱可以，但必要让张建新去和汪见雪做配型。
张惠兰逼着张建新去做了配型，然后得到了韩婷给的一大笔钱。
张建康知道了。
他误以为这笔钱拿到手以后是用来救治他的，所以天天盼着、望着；
结果他快死了也没见着这笔钱。
心如死灰的他，恨张建新入骨——他恨张建新宁愿跟外人汪见雪配型，也不捐肾给他；更恨张建新明明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为什么不找汪家要钱来救他！
于是，张建康恶从胆边生！
就和现实世界一样，他持刀捅伤了张建新。
梦里的世界，没有阿大的出手相助，姜书远当时也不在，并没有为了救他而与张建康殊死拼博。
张建新被捅伤左肾。
尽管汪家人尽一切力量出钱救治，最终张建新的左肾还是坏死了、被摘除。
张建新昏迷了一个多月，醒来后才知道世界已经变了天！
——张建康死了。
——姜书远捐了一个肾给汪见雪，
——汪见雪因为严重的排异反应，已于三天前去世。
——张文病发。
所有不幸的事，似乎一夜之间全部降临。
大嫂跪在他面前求他，求他找汪家钱救治张文。
张建新走投无路，只好去求汪玉桂。
汪玉桂提出了要求：
第一，他必须认祖归宗改姓汪，叫汪见星，
第二，他必须要签下两份合同，一份是赡养合同，言明他将来所有的劳务收入的75%，必须上交给汪玉桂，汪玉桂去世后就上交给韩婷，一直到他生命终止的那一刻。一份是劳务合同，上面写着他要在绿棠春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干活，月薪三百元，期限为六十年。
张建新同意了。
但他也提出了一个要求——送张惠兰去坐牢。
对于汪玉桂和韩婷来说，这有什么难的！
很快，韩婷拿出了一笔钱给了张建新……不，汪见星。汪见星把这笔钱一分不剩的全给了宋小红，拿去救治张文。
张惠兰被抓了，
但在梦中的世界，张惠兰给汪见雪下毒的事件并没有被人发现，所以张惠兰只是因为拐卖儿童罪被判了十年。
在梦中的世界里，没人发现汪见雪顶替了程芳晴的高考成绩和入学通知书……
所以汪见雪、韩婷都平安无事。
休学一年后，汪见星回学校读书去了。
当然了，那一年他没能参赛，顺延到第二年才去参加的比赛。
韩婷和汪玉桂不止一次地喊他回去上班，还拿出了他曾经亲笔签下的劳务合同与赡养合同，
汪见星直接告诉她们，“是的，不光你们讨厌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我也讨厌。既然你们这么讨厌我，那就开除我啊，别惯着我。”
“另外，只要你们一天没有开除我……那个皮包公司就必须付薪水给我，别管我有没有去工作！对了，既然那公司发了薪水给我，你们就全拿去啊，还给我留25%干啥？”
韩婷和汪玉桂被气够呛。
飘在半空中的张建新，大致能理解汪见星的想法——韩婷和汪玉桂知道，汪见星回归的时候已经长大，不太可能和她们再培养出什么亲情来，所以她们才想用赡养合同、劳务合同来绑住他。
可汪见星见过她们为了汪见雪随意伤害他的样子，也不可能对她们产生什么亲情了。
日子就这么一年年过了下去。
汪见星毕业了、保研了、读博了，进入科研所了；
但因为他对研究靶向药有种执念……
最终，他辞去公职，与挚友刘蔚伟一起开了一家研究所。
两人都是技术型的人才，
但没有钱。
汪见星四处奔波，始终筹不到钱。
后来，不知刘蔚伟从哪儿拉来一笔赞助，
他和刘蔚伟的研究走终于走上了正轨。
可是，正当他的研究告一段落，已经通过了两期临床时——
变故发生了！
汪见星的挚友刘蔚伟撤资！
这么一来，最后一期临床试验做不了，汪见星辛苦做了五六年的项目就要白费！
汪见星去问刘蔚伟为什么撤资，
刘蔚伟却红着眼，恨恨地质问他，“凭什么！凭什么你还好好的活着……见雪却永远活在了十九岁？”
汪见星惊呆了。
飘在半空中的张建新也惊呆了。
梦中的汪见星，已经有点儿想不起来汪见雪是谁，细细一想，才从遥远的记忆里翻出这么个人。
刘蔚伟愤怒的一拳打倒汪见星，“当年你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不救她？”
“从她一进校，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就爱上她了你知道吗？”
“我只是去参加了一个比赛，等我再回到学校的时候……就与她天人永隔了！”
“我甚至来不及告诉她我喜欢她！”
“这件事放在我心里已经十年了……十年我都忘不了她！”
“汪见星！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你想不想知道——我的钱是从哪儿得来的？哈哈哈哈哈哈是你奶奶和你妈给的！”
“既然你眼里只有科研，那我们就让你知道，你最心爱的科研项目在最后的紧要关头功亏一篑是什么滋味！”
“我告诉你汪见星，现在我要撤股！无论什么代价！你的靶向药配方我也已经出售了……哈哈哈哈哈哈！汪见星！你根本就是……一无所有！”
汪见星面无表情地看着刘蔚伟。
这时，单位新聘请的保洁员推开门——
她手里拿着拖把，脚边还放着一个拖桶，看样子是想进来打扫这个房间、又没想到里头有人。
当她看到汪见星跌坐在地上，嘴角淌出血迹，又看到刘蔚伟站在一旁笑得猖狂时，
保洁员直接冲过来一拖把砸在刘蔚伟头上，大骂道：“你谁啊？谁让你来我们单位打我们老板的？你给我滚！滚出去！”
啊，是了。
这保洁员是汪见星前几天面试入职的；
但刘蔚伟平时很少来单位，所以她不认识他。
刘蔚伟倒是知道，研究所里的很多人都心向汪见星，他不敢再呆下去，匆忙离开。
再后来，一桩桩的官司来了……
汪见星沉着应对：
刘蔚伟要撤股？
好，撤股就撤股！
什么？刘蔚伟把靶向药的配方卖了个天价？
那卖呗，
——刘蔚伟紧攥在手里的靶向药配方，是汪见星去印度买回来的仿生药，一点一点拆解出来的，与欧美某大品牌的成药配方一模一样。
汪见星是做研究的，当然也需要研究对家的药理成分再想办法避开，才能绕开专利做出自己的东西。
他辛苦研究出来的东西，哪怕刘蔚伟是与他并肩作战的挚友，他也不会轻易相信。
但，那份仿生靶向药的配方对汪见星来说，属于不太重要的东西，就被他锁在单位的保验柜里。
刘蔚伟也懂技术，
但这些年来，他天天忙着找女朋友谈情说爱……细细想来，似乎每一任女友多少都带着点汪见雪的影子！
所以他在技术方面，早就已经生疏了。
再加上汪见星研究的方向，与欧美成药实在相似。
刘蔚伟知道汪见星非常宝贝保险柜里的那份配方，
他甚至验证过那份配方，是没有问题的……
越自信、就越自大。
刘蔚伟自以为拿捏了汪见星的法门。
没想到配方被卖了个高价后，不到一年，他就惹上了麻烦！
他被欧美医药巨头起诉，
他慌了，想把责任推给汪见星，可他已经跟汪见星拆股了……而且汪见星的靶向药早就已经在国内完成了注册。
再一对照汪见星的配方……
刘蔚伟这才知道，汪见星研制出来的靶向药，与欧美成药的配方有着根本上的不一样，他甚至已经拿了好几个专利了！
就这样，刘蔚伟坐牢去了。
汪见星没钱了，项目进行不下去了。
但在这时，突然有律师找他，说姜书远去世前委托律师打理后事，他留给汪见星两套房子，一套在北京、一套在赣省省城。
汪见星从律师那儿得知了姜书远的近况。
——姜书远和韩婷就是一对不折不扣的怨偶。
他给汪见雪捐了肾以后，辞掉了公职，拉黑了所有人，甚至不跟汪见星联系，远走云南，一人租房独居，过着极简极贫的生活。
他去世一个月后才被房东发现，立刻报了警。
姜书远的手机里只存了三个人的电话号码：
一是搂下小卖部老板，他常找老板买点儿生活用品；
一是社区医生，他偶尔找医生开点药；
一是律师，虽然存了号码但从来没打过。
另外，警察在姜书远的手机里找到很多照片，全都与汪见星有关。
有汪见星的小学初中高中证件照、毕业照，
他上大学以后的照片就更多了，甚至还有在他毕业典礼上拍的现场照，显见得，姜书远曾经亲自去了现场，亲眼见证了汪见星的拔穗仪式，但他没有露过面，所以汪见星不知道。
还有汪见星的研究所外观照片……
显然，姜书远一直都知道儿子的情况，
但他从来也没有打扰过他。
汪见星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把姜书远留给他的两套房子卖了，继续开始他的研究。
但是——
研究所里的研究员们，早在刘蔚伟撤资的时候就一一辞职离开了。
汪见星没有立场去挽留他们。
人到中年，谁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的？
一大家子好几口人从天一亮开始，就张大了嘴嗷嗷待哺，
哪个中年社畜敢不工作？
只有那个保洁员还愿意留下来，
汪见星给她加了工资，请她在负责打扫的同时，也负责他的一日三餐。
他心想，就算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也必须要把最后的工作全部完成！
心无旁骛地完成！
汪见星开始了日以继夜的工作。
出乎他意料的是，
那个保洁员不但干活很利索，而且非常细心。
她应该知道他的身体出了问题，所以平时给他做的饭菜……不能说特别美味可口吧，但一定是很适合他这样，只拥一个肾的人。
而且她看起来很闲。
当她做完整个研究所的卫生、给他做完一日三餐后，她居然还有空闲闲地坐在他的研究所里，拿着之前的科研日志看，看久了、看懂了，她偶尔还会指出里面某个数据有问题。
在那一刻，汪见星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他心想，她会不会是其他研究所派来的卧底？
或者，她根本就是刘蔚伟派来的？
一番试探后，汪见星放下了心。
原来她什么也不知道……
她就是聪明，异常聪明，举一反三还不足以用来形容她。
可能一叶知秋才能代表吧！
汪见星见她太闲，开始慢慢教她做事，
没想到她竟然做得非常好！
最终，研究所里居然就靠着他和她两个人，也处理完海量的数据，最终项目圆满收官！
汪见星惊讶于她的聪慧，正式和她谈了一次话，说希望她扔掉一切包袱，勇敢的追求学术。
他鼓励她参加高考，
她也答应了。
但……
她说她要回去接妈妈来。
可是，
她永远也没有再回来。
梦里的汪见星，殁于三十五岁那年。
他身体里仅存的一个肾，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如此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与劳动。
在最后的弥留时刻，
躺在病床上的他，一直侧头望向门口。
他想知道她还会来吗？
真是个骗子啊！
明明说好了……
等他好了，他就做个后空翻给她看的，别看他瘦，小时候他身体可好了，又皮，像猴子似的！
明明说好了……
她会带他去见她的妈妈，她妈妈人特别好，特别会做饭……
可是，
直到汪见星的眼神渐渐凝固住，
门口也始终安安静静的。
那个亲口答应过他、一定会回来的人，
再也没有回来过。
飘在半空中的张建新发出了破碎的呜咽声。
突然——
有人摇了摇他，“张建新？张建新！”
“你都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怎么还没醒？”
“张建新！关月旖在楼下喊你呢！”
“张建新你快起来啊！”
张建新艰难地睁开了眼。
摇醒他的，是室友、也是队友卢云峰。
他坐起身看了看表，发现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天，他好像是昨天中午睡着了？
一觉睡了那么长时间？
张建新一个激灵，立刻跳下床。
他果然听到了月月的呼唤，“张建新——”
他连鞋也来不及穿，直接冲出去，扒着走廊栏杆往下看，看到了正急得活蹦乱跳的关月旖。
关月旖见了他，没那么着急了。
她将双手放在嘴边拢成喇叭状，大声说道：“张建新——”
“阿大在学校北门等我们！”
“你赶紧下来，去北门找他！然后你俩就在那儿等我！”
“刚大才大教授差我去跑腿儿……我办完事就去校门口和你们汇合！”
张建新朝着她做出了一个OK的手势。
关月旖噌一下就跑没影儿了。
她得赶紧去找田俏。
昨天她就去校园小卖部打了电话给阿大，阿大说，今天早上会过来接她和张建新，他请她俩去吃饭、逛逛故宫。
今天一早，关月旖收拾好了，准备去找张建新。
没想到，她在男生楼下喊了张建新好一会儿，都没能叫出他来，
大教授却听到了她的声音，连忙跑来找她，“小关！小关你过来。”
关月旖过去了。
大教授告诉她，“有个女同学叫田俏的，就是昨天在抢答赛里用英文答题的那个，你认识她吗？”
关月旖点头。
“那你去找她来……刚才有个外国人，啊他是北大从英国剑桥聘请来的客座教授，他刚问我田俏是哪个学校的，说觉得她口语水平好，专业知识又扎实，想引荐田俏去剑桥交换，所以想问问田俏的意见。小关，你赶紧去找田俏，先让她来找我，然后我领着她去问问那个外教啊！”
关月旖一听，两眼放光！
“好好好！”
又正好她看到了卢云峰，就让他上去喊醒了张建新。
关月旖拼尽力气，飞快地奔跑着！
因为——
田俏刚刚已经离开了北大！
昨天抢答赛结束后，就在会场里，田俏差点儿被她妈妈打死！
多亏了老师同学护着。
刚才关月旖过来找张建新的时候，正好看到形同槁木的田俏，被她那貌若疯婆子一般的妈妈给揪着辫子，拖着她往学校西门走去……
跑快一点！
再跑快一点啊！！！
求你了田俏，你慢一点……
你一定要慢一点啊！
关月旖飞快地朝着西门跑去。
在这一刻，她无比后悔自己平时疏于锻炼，她发誓！回去以后一定要好好锻炼身体！！！
啊！
看到了！
关月旖看到了正在骂骂咧咧的田妈，拉扯着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田俏在前头……
关月旖也不吭声，一股作气冲到田氏母女前，喊了一声田俏，我们走！
田俏愣住。
田妈也愣住。
关月旖一把从田妈手里拽过行李，然后在空中抡了个抛物线……
“咻”一声——
那个轻飘飘的行李包被关月旖扔出去好远！
田妈愣住，大骂道：“你是谁啊？你在发什么疯？”
关月旖又一把拽住田俏，拉了她就跑。
刚开始，田俏还一个趄趔，差点儿摔了……
很快，田俏就跟着关月旖一起跑。
“关月旖！干嘛啊？我们跑什么啊？”田俏焦急地问道。
她虽然十分疑惑，但追着关月旖逃跑的步伐可是一步也没停。
关月旖回头看了一眼正朝着反方向跑去，准备拾行李的田妈……
关月旖一边哭一边笑，“田俏！英国剑桥的老师……想引荐你去英国剑桥做交换！田俏！我们快跑！快跑啊！！！”
田俏呆住，“你说什么？”
她那麻木空洞的眼神开始慢慢聚焦。
关月旖一把拽住她的手，不让她停下来，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说道：“我们快跑！快跑！千万别让你妈妈追上来啊！”
田俏突然哇的一声哭了。
她一边大哭，一边拼命地往前跑……
速度快到关月旖差点儿追不上了！
关月旖抓紧时间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田妈已经追了上来。
她心生一计，冲着田俏说道：“田俏，你去找我们学校的戴教授！他会带你去找客座剑桥教授的！我替你引开你妈妈，咱们以后再联系呀！”
田俏哭着回过头，朝关月旖挥挥手，继续朝前跑去。
关月旖停在了原地。
等到田妈妈快要追上来的时候——
关月旖赶紧往错误的方向跑，嘴里还叫道：“田俏！田俏你等等我呀！”
就这样，田妈妈追着关月旖来了。
关月旖体能再差，也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田妈已经四五十了，根本不是关月旖的对手。
关月旖轻轻松松甩掉了田妈，朝着学校北门跑去。
她快活极了，心想今天这么辛苦，一会儿可一定要阿大请她吃串冰糖葫芦才行啊！
没想到，她刚跑到北门……
是，她确实看到了阿大和张建新。
可她还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关月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第96章 北京最地道的炸酱面筋道……
关月旖在北门那儿看到了许培桢、张建新，
以及姜书远！
此时是十一月初，距离当时张建新被捅，过去了两个多月，
姜书远已经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儿。
是真正的形容憔悴、骨瘦如柴，形销骨立。
关月旖乖巧地打招呼，“姜叔叔好，您身体好些了吗？”
姜书远点头，一脸期许地看向张建新。
张建新紧抿着嘴，不肯看向姜书远，也不吭声。
关月旖害怕田妈追了来，便对许培桢说道：“阿大，我们走吧！”
许培桢问姜书远，“姜副，我要带孩子们出去逛逛，你……一起吗？”
姜书远立刻点头，“好啊好啊好啊！”话一说出口，他又心虚地看向张建新。
“那走吧！”关月旖更心虚，恨不得马上离开这儿，便率先朝着公交车站走去。
大家都跟了过来。
一路上，关月旖频频回头观察情况。
许培桢还以为她是在看姜书远，便小小声告诉她，“我可没联系他……我都没他的联系方式。”
“我早上来这儿等的时候，正好看到他身在附近偷偷摸摸张望，我就和他打招呼了。我说你也是来接孩子的？他支支吾吾没吭声。”
“然后小张就来了……”
“小张一来，他就跑！他还求我，说他只想看小张一眼，并不想打扰他。他说知道小张烦他，又求我说别让小张知道他来了。”
“诶，我看他瘦成这个样子……我就拉着他，没让他走。”
“月月，我不知道你们年轻人是怎么想的，但是——可能我自己就是个亲缘特别浅的人吧，设身处地的想，如果世界上能多几个爱护我的亲人，可能我会过得很幸福。”
“小张么，我看他也是个亲缘疏浅的。你跟他说说，趁这个机会……让他和老姜相处相处吧，要是合得来，以后多一个爱护他的长辈，不是什么坏事儿。如果合不来，那以后大家就少来往呗，人小张也不是非缺他一个！”
关月旖点点头。
正好这时，有公共汽车过来了。
大家赶紧上了车。
关月旖上车后，还朝着北大门口张望。
当车门关启，车子启动……
她果然看到田妈慌慌张张从大门那儿跑了出来，然后四处东张西望。
关月旖卟哧一声笑了。
张建新问她，“你笑什么？”
关月旖把刚才的事儿说了。
张建新一听说，月月为了拖延时间，把田妈的包抢了、又扔了……这样田妈就得先去捡包，等她捡回包，关月旖早就已经拉着田俏跑远啦！
也忍不住笑出了声音，“就你鬼点子多！”
然后又道：“这样也好！我昨天在礼堂看到她妈像疯子一样她、辱骂她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她应该是不想活了。她那个样子，是真正的生无可恋，死又何惧……”
“幸好又有了这样的转机。”
关月旖笑眯眯地看着他，问道：“那你呢？”
张建新，“嗯？”
关月旖不说话了。
张建新陷入沉思。
许培桢带着大家下了车，先去吃早饭。
一人一碗炸酱面。
关月旖只吃了一口面，就顿住了，然后抬起头看着许培桢。
她还一句话没说呢，
许培桢已经笑得前俯后仰，“不怎么好吃，是吧？”
关月旖有些不好意思了，“也不是，各地的风味小吃嘛，总要试一试的。”
其实面条还是挺好吃的，很筋道。
就是炸酱的口感出乎她的意料——看起来黑乎乎的，她还以为里头应该有香菇。
但，它就是特别特别感、又有点儿甜，还着酱料的生腥味儿，
一时间让人很难接受。
不过，拌匀了以后，淡而无味的面条吸足了酱汁以后，还是挺好吃的。
许培桢无意识地念叨了起来，“可惜你妈妈走不开，不然我真的很想带她来试试。她那么聪明，这东西她只要吃一口，肯定就能想出改良的法子来……”
关月旖但笑不语。
另一边，姜书远正拿着筷子艰难地拌着面——炸酱面呢，是在面上浇了一勺黑乎乎的炸酱，吃之前需要先拦匀。
但，姜书远的两只手，之前为了阻止张建康伤害张建新，掌心都有受伤，
又因为没当成一回事——
他没打破伤风针，最终导致伤口感染，发起了高烧，在ICU里躺了一个多月才好。
他两只手的手心分别被挖去了面积不算小的腐肉，导致双手暂时失去了抓握功能。
这会儿连拌面都成了特别艰难的事儿。
张建新像是没看到似的，
不过，当他拌匀了自己的面以后，将之推到姜书远跟前，又拿过了姜书远面前的面碗，继续拌匀。
姜书远愣住。
他看着张建新，眼里泪光涌现。
“谢谢。”
他轻声说道。
关月旖关切地问道：“姜叔叔，你的身体真的好了吗？”
姜书远苦笑，“身体是没问题了，就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嘛……”
“我年纪大了，生了病想要恢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现在最大的难处就是手，得等到手心的肉重新长好了，才能完全恢复。”
“不过，现在也比刚出院那会儿好，那会儿是一点儿也使不上力，现在至少能用上两成力了，吃饭穿衣不成问题。”
张建新想起了某件事，面沉如水。
他抬起头，看着姜书远，“你……捐肾给汪见雪了？”
“啊？”姜书远一头雾水，“没有啊，我在ICU里躺了一个多月，出来的时候……汪见雪已经没了。”
些言一出——
张建新、关月旖、许培桢齐齐睁大了眼睛。
张建新觉得没什么，因为在他的梦里，汪见雪也没能活过一个月。
但关月旖和许培桢就觉得很震惊了。
尤其是关月旖，毕竟和汪见雪在同一间宿舍里住了一个多月，虽说汪的人品不怎么样，但那时的汪见雪，青春而又活力四射，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
许培桢也觉得可惜，“那孩子才十九……”
然后大家齐齐不吭声了。
因为——
张建新哭了。
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面面相觑。
只有张建新知道——
他的命运已经被改写！
那个梦，它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刚醒来的时候，他确实这么认为。
但，仔细回想他就发现，梦中每一个的人际遇都非常符合他（她）本身的性格；
梦中的世界、与现实世界里的差别——
在于月月的出现。
梦里的月月出现在他面前时，已是面满风霜，
现实中的月月出现在他面前时，却是青春少艾；
然后，他的命运被改写。
——汪见雪冒顶别人的高考成绩入学，事情败露后提早溜回老家，导致她提前发病；
——由于月月的干涉，阿大横空出世，跑去F市布防，并且传回确切的消息，让他安了心，不至于自乱阵脚；
——张惠兰丑陋的嘴脸提前大白于天下；
——月月执意要和他一起回老家去调查此事，半路巧遇姜书远。当时若月月不在，他不可能去餐车，就不会遇上正在餐车里吃饭的姜书远。就算碰巧遇上，他也不会怀疑姜书远是他的生父
——张建新行凶时，因为阿大和姜书远的阻止，所以他无事。
——姜书远因为被染污的刀具所伤，在ICU里躺了一个多月，阴差阳错躲过了为汪见雪捐肾……
那根本就不是梦。
是他已经经历过的人生！
否则月月不会扫清一切障碍，带着她最爱的妈妈逃离了泥潭，开启新生，
她甚至——
因为他而选择了逸仙大学的药科学院！
这一次，是她披襟斩棘冲到他身边，
他的命运发生了彻头彻尾的改变，全是因为月月提前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了啊！
她是特意为他而来的！
张建新泪流满面。
姜书远和张建新并不熟悉。
说起来，其实两人就见过一面，然后在火车上呆了两天两夜。
这孩子对他，似乎带着天然的敌意。
所以是在火车上的时候，多半都是小关在说……
建新这孩子，一直以消极对抗的态度来对他。
现在——
他突然哭了？
姜书远有点儿慌，连忙解释，“建新，这是汪见雪的命。”
“没办法的，她得的是家族遗传病。”
“啊对了，她死……她去世之前，你们还有一个同学赶来见了她，她……”
关月旖再次睁大了眼睛，“姜叔叔，你说……我们有个同学赶去见了汪见雪？”
“对。”姜书远说道。
事情是这样的，
陶婶怒而辞职后，韩婷根本找不到能替代她的人；
汪家也不是没有保姆，
但陶婶的厉害之处，就是她曾长时间照顾在医院、在疗养院住院治疗的宋首长。
所以陶婶熟悉所有就医流程，平时做事又体贴细心。
汪见雪的病情恶化得很严重，根本没时间再让韩婷精挑细选一个保姆出来。
不得已，韩婷只好又求着陶婶回去，并且给陶婶开出三倍工资，甚至提前给了陶婶！韩婷还向陶婶保证，她以后再也不乱向陶婶发脾气，还说如果她再骂陶婶，陶婶可以随时离开。
不就是打工挣钱么，
陶婶同意了。
而陶婶送走汪见雪以后，
恰逢姜书远出了ICU，转到普通病房。
陶婶对宋首长、对姜书远是有感情的，
于是在照顾姜书远的时候，陶婶把之前汪见雪那边儿发生的事一一告知：
据说汪玉桂和韩婷私下商量时，也说过汪见雪不行了，等她们白发人送了黑发人后，以后要怎么办？
韩婷说道：“妈，咱们还有见曦啊！”
汪见曦，是汪玉桂堂弟的孙子。他小时候因为父亲工作调动，去了外地，母亲住院做手术，他无人照看，才在汪玉桂跟前寄养了几年。
后来汪见曦的爷爷，见汪玉桂的孙女儿不姓姜、而是跟着姓汪时，就开玩笑说不如我们见曦也认你当奶奶好了。
汪玉桂说好。
这本是句笑话，但双方都有些当真。
只是现在——
汪玉桂已经有了自己的亲孙子。
她还是想用血脉来拿捏张建新。
于是汪玉桂去了一趟广州，找张建新。
在广州发生的事儿，陶婶可不知道，只知道汪玉桂回来后，面色阴沉。
汪玉桂回来后，向汪见曦提了要求：
一是要他捐一个肾给汪见雪，
二是要他和现任女友分手，和汪见雪结婚，
三是以后都不能再结婚、生子，
他必须心无旁骛地照顾汪玉桂和韩婷。
将来汪玉桂和韩婷百年后，所有的家产由汪见曦继承。
汪见曦直接跑了。
气得汪玉桂大骂汪见曦没良心！
连着韩婷也捱了汪玉桂一通大骂。
这时——
一个自称姓刘的年轻人匆匆从广州赶来，说他是汪见雪的同学。听说汪见雪生病了，他特意过来看看她。
然后，小刘向汪见雪表白了。
他趴在她的床边，诉说着他第一次在学校见到她时的惊艳，
当她第一次主动找他说话时，他是多么的激动，
再到他不小心撞掉了她的蝴蝶发夹……
若是汪见雪身体健康，或者还会给这个追求者一点好脸色看看。
但，汪见雪已经被病痛折磨得很死去活来。
饶是如此，她平时还必须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给奶奶、给妈妈，否则……她害怕自己会被她们放弃！
现在，有个现成的舔狗在她面前，
她还需要忍吗？
她用最恶毒的话题来辱骂小刘，打他、用东西砸他……
小刘惊呆了。
他大约是没有想到，他一暗恋着的女神竟然是这样的——
再加上黄媛媛她们害怕汪见雪死了，她们的那些账就不作得数，急得见天的来医院闹；
小刘这才知道，原来他思慕已久的女神，不但富家千金的身份是偷来的，就然连上大学的机会……也是偷来的？
女神光环幻灭。
小刘失望至极，想走，
汪玉桂拦住了他。
汪玉桂拿出了跟汪见曦一样的条件，来和小刘谈判：
一是捐一个肾给汪见雪，
二是和汪见雪结婚，
三是汪见雪死后，他不能另娶，以后必须全心照顾汪玉桂和韩婷，将来她们百年之后，所有的家产归小刘所有。
小刘毕竟是个大学生，而且还是药科专业的，他还耐心地告诉汪玉桂，说不是他想捐一个肾给汪见雪，汪见雪就能活下来的，得先配型，看看匹配不匹配。
如果不匹配，那这个肾，就是汪见雪的催命符。
汪玉桂坚决不同意，说双方要达成一致的约定，捐一个肾给汪见雪就是他的诚意、是他的敲门砖。
小刘思考了两天后，突然明白了。
他问汪玉桂，“你们不着急我和见雪要不要做配型，但一直着急要我答应捐一个肾给她，哪怕不匹配的肾移植到她身上，会成为她的催命符，你们也无所谓……”
“是因为，你们不是诚心想救见雪，你们只是需要我失去一个肾，对吗？”
“我失去了一个肾，终身都需要服用昂贵的药物，而且我还干不了重活，没有你们的金钱支持，我的下场就是死……对吗？”
“你们根本就不想救汪见雪，你们只想为自己找到汪见雪的替代品——汪见雪死了，就再也没人给你们提供情绪价值了，就算有钱，你们也过得不开心，对吗？”
汪玉桂沉默不语。
就这样，小刘和汪见曦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个月后，汪见雪离世。
没有任何人给她捐肾。
姜书远说完后——
关月旖卟哧一声笑了，“也不知道小刘以后会不会后悔……为了那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而放弃那么重要的比赛。”
张建新面无表情地说道：“不管怎么说，他也算是圆了梦了。”
关月旖看了看张建新，转头对姜书远说道：“姜叔叔，汪奶奶确实来我们学校堵张建新了！”
“她来的那一天，正好我们准备出发来北京。”
“幸好张建新稳住了，没理她。”
“要不然啊……如果为了这些糟心事儿、为了那些烂人而耽误了比赛，那张建新可就太亏了！”
“姜叔叔，你根本不知道张建新在这次比赛里的表现有多好！”
“我们才大二呢，他现在已经有保研资格了！”
闻言，姜书远又惊又喜，“真的？建新已经有保研资格了？”
他看向了张建新。
许培桢却问关月旖，“真的？汪老太太还真去找你们了？她那人挺难缠的……你们怎么打败她的？”
关月旖又看了张建新一眼，见他的表情也不算太反感，
她才把那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一点儿没漏！
连汪老太太头一天被赶出学校，当即在校门口动用钞能力，让人带话给张建新；
以及第二天一早，汪老太太在学校门口纠缠张建新，还朝着张建新下跪，甚至还提出同样的“给汪见雪捐一个肾、娶汪见雪为妻”的荒诞要求；
但最终，张建新根本懒得理她，扬长而去的事……
许培桢笑了，“还得是你们啊！”
“要是我们遇上这种人，要顾忌脸面、要顾忌到影响……多少会被这老太太扒下一层皮来！”
“还是你们厉害！”
“我光听着就觉得解气！”
顿了一顿，许培桢赶紧向姜书远道歉，“老姜，我、我……不好意思，我、我的本意不是在说你妈。”
姜书远丝毫不介意，甚至很开心，“我也觉得建新做得很对！”
“不瞒你们说，在我心里……我一直想着迟早能有这么一天，我也能在她面前摔一回碗，说我就是不想认你，你给我滚远点儿吧……”
张建新打断了姜书远的话，“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姜书远愣住。
他脸上兴奋开心的表情一点一点垮了下来。
“我不能，”他低声说道，“因为她是我妈……有时候我甚至在想，生恩有毒啊！”
张建新问道：“你和她……你和汪玉桂、和韩婷到底怎么一回事？”
姜书远含泪说道：“孩子，你愿意听，那我就说给你听。”
“你说。”

第97章 记忆深处甜脆的苹果
姜书远对张建新说道：“事情可能要从你爷爷那一辈儿说起。”
“你爷爷叫姜宽，老家也是咱们F市的乡绅。”
“他在很小的时候和你奶奶定过亲，但后来汪家发生了变故，你奶奶的父亲和继母带着继母生的孩子和钱财，逃出国去，只有你奶奶一个人被留在了国内还音讯全无，所以你爷爷默认这门婚事已经作罢。”
“他年轻时是个非常激进的先进分子，天天号召同学上街抗议，长辈们担心他会给家里召来祸事，赶紧把他送出国、让他留学去了。”
没想到——
一九三七年，在国外留学刚满两年、时年十九岁的姜宽被家里人以“母病危速归”的加急电报急召回国。
姜宽虽然性格偏激，但非常孝顺。
然而当他匆忙到家后，却发现家里竟然张灯结彩，处处贴满了红双喜。
父亲告诉他说，
自他离家后，家里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
到了去年，已经有些揭不开锅了。
反而是汪家的大小姐，当初虽然被家人遗弃，但她家的绿棠春，竟然也被她给盘活了。
去年年底，汪大小姐差人拿了当年的定亲信物来姜家，问婚期何时。
除了姜宽母亲，姜家其他人都决定履行婚约。
因为太过气，又为了儿子的婚事与姜父闹了几场，后来姜母气病了，缠绕病榻数月，今年年初去世了。
姜家人隐瞒了姜母的死讯，又为姜宽、汪大小姐定下婚期。
随即，汪大姐小的嫁妆一箱又一箱的抬进了姜家。
姜家的产业被盘活了。
姜宽自然无法接受母亲已去世、家人却隐瞒不报，
更加无法接受家里问也没问过他一句，就做主要他娶汪大小姐。
但，
也由不得他了。
良时吉日，姜宽被堂哥用枪顶着头，愤恨不已地穿着红马褂和汪玉桂拜了堂。
当晚，堂哥吃完了酒一走，姜宽看都没看汪玉桂一眼，直接离去，又出了国。
这一走就是三年。
一九四零年，姜宽学成归来，直接投身抗日大军，压根儿没和汪玉桂联系过。
汪玉桂偶尔才从同乡的嘴里听说丈夫回来了，又去了根据地？
于是她雇了脚夫坐着小轿，带着保镖和丫鬟，辗转万里寻夫，终于在根据地找到了姜宽。
姜宽厌恶汪玉桂到了极点，直接说离婚。
可一说离婚，汪玉桂便要寻死。
姜宽再次不告而别，出去执行任务。
汪玉桂则留在根据地接受了组织给她做的思想教育工作。
她思前想后，决定先回老家。并且放话给姜宽，说让他回家一趟，她已经想通了，愿意和他离婚。
姜宽信以为真，做完任务后回了赣省老家。
不料，汪玉桂从头到尾都没有相信过组织说的那些话……什么自由恋爱、自由结婚，什么解放全人类，什么拯救四万万同胞……
她只知道，如果她不以离婚为诱饵，她的丈夫根本不会回家！
看，他这不就摇着尾巴来了么！
汪玉桂告诉姜宽——想离婚可以，他必须给她一个儿子。
气得姜宽转身要走……
没想到，汪玉桂竟然命家丁将他拿下，关进她了的闺房里！
但就这样，姜宽死活不肯碰汪玉桂。
后来汪玉桂给他下了药，她才如愿怀上了孩子。
汪玉桂怀孕后，才放姜宽自由。
当然，这也是姜宽为了重获自由而迷惑她的。
一旦恢复自由，姜宽发了疯，不但把汪家砸了个稀巴烂，还将汪玉桂重重推倒在地，怒气冲冲走了。
汪玉桂卧床休养很久，很辛苦才生下了儿子姜书远。
事情一晃到了一九四八年，F市解放了。
这一年，汪玉桂时年二十八，姜书远八岁。
汪玉桂很慌张。
她知道，旧政府被推翻后，新政府要推行土改，必定要找她的麻烦。
更何况她的发家……
起初是因为投靠了伪满政府的高官，年年奉上巨额孝敬银，才得以发家；
伪满政府垮台后，她又重新抱了蒋氏政府高官的大腿；
绿棠春，才得以在上海滩大放异彩的。
当初姜宽母亲拼死反对这桩婚事，就是因为她知道儿子姜宽与汪玉桂的基本三观都合不来……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成为志同道合的恩爱夫妻呢？！
因为害怕被新政府问责，汪玉桂日夜难安。
她托了很多关系、很辛苦才联系上时任新政府高官的姜宽，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你不要老婆了？不要儿子了？不要我们家里的钱了？”
姜宽道：“你好好接受改造吧！”
汪玉桂急道：“姜宽，我会死的！你不惦记着我们结发夫妻的情分，难道你连我们的儿子也不顾了？”
姜宽冷冷地说道：“倘若你没干亏心事，又有什么好怕？”
“倘若你当年没跟伪满政府勾结，倘若你从未和蒋氏政府勾连，倘若平日里你从不欺压百姓，根本不会激起民怨，最多也就是被划为富农，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汪玉桂当然害怕，但时至今日，她也觉得委屈，“我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些献金，若我不给，绿棠春要怎么经营？我一个妇道人道，若是没个靠山，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何况我一没偷、二没抢的，一向堂堂正正做生意，我……”
姜宽根本就懒得和她多扯，“既然你这样清白，那就等着开大会，老老实实接受成分划分，找我何用？”
汪玉桂当然不敢接受批斗。
她执掌汪氏十数年，做下见不得人的事，简直海了去！哪经得起推敲。
“姜宽，你要是不管我！我被问罪、被杀头，死也要拉你垫背！到时候你儿子也得死！”汪玉桂气得放了狠话。
姜宽沉默很久，对她说道：“这是我的命。从跟你沾上关系的那一天开始，我无时无刻都想去死，我的人生早就已经没了意义了。”
汪玉桂惊呆了，“你这么恨我？”
“对。”
“为什么？”
“从你逼我娶你那天开始，我就恨你入骨。”
“姜宽！你是不是在外头有别的女人了？”
“你自己去调查吧！反正你只活在你自己想像的世界里，别人说什么你都不会听、你也不相信。你害怕被调查、害怕被划成分，你就来找我？我告诉你汪玉桂，你没给我打这通电话还好，既然你打了，我一定要让人好好照顾你的！”
“姜宽你疯了！你不念我和你的结发夫妻情分？难道你连你儿子也不管了？”
姜宽在电话那头发出凄厉的笑声，“我的儿子？汪玉桂，你别忘了……那个杂种是怎么来到人间的！他的存在，只会提醒我我有多屈辱！我恨不得你去死！我也恨不得他去死！”说完，姜宽直接挂了电话。
汪玉桂被吓够呛。
直到此时，她才相信——这么多年来，姜宽从不回家、从不联系她，不仅仅是因为工作忙，而是他是真的恨透了她！
她想不明白。
为什么呢？
她和姜宽的婚事，是很小的时候就订下了。
虽说后来他家里人骗了他，要他回来和她成亲，但这也是在履行婚约，不是吗？
再后来他东奔西走的，可她到了年纪，就应该要有个孩子。
于是她追去了根据地，终于见到了他。
他却说，要和她离婚？
真是笑话。
她学着当初他家里人骗他回来成亲那样，也用同意离婚当借口，把他骗了回来。
然后，她用了点儿药，成功地和他好上了，怀了孩子。
她很开心。
但他很生气，把家砸了、走了。
她倒是不恼，后来生下了儿子，她就更加快活了。
她有钱、有家和、有丈夫、有儿子……
她就是人生赢家！
现在时局动荡，她有了性命之忧，才害怕才要寻他。
没想到她一直引以为傲的丈夫，竟恨她入骨！
汪玉桂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情急之下，她开始打骂儿子姜书远，虐待他，逼着他去和他素未谋面的父亲打电话求救，想让他父亲可怜他，帮着说说情，让新政府不要收走她的产业、她的田地……
姜宽根本不接姜书远的电话。
最终，走投无路的汪玉桂在偷藏了一部分细软后，主动去找了当地的新政府，说她要把所有的产业全都上交给国家。
就这样，汪玉桂才逃过一劫。
但也是从这时候起，汪玉桂开始看儿子哪儿哪儿不顺眼。
有一次她虐打姜书远的时候，被一个妇女主任看到了。妇女主任很生气，护住姜书远又批评教育汪玉桂，还说你要再这样，我就让你和你丈夫离婚，再把孩子的监护权给他爸爸！
闻言，汪玉桂眼睛一亮！
她心想，如今姜宽当了高官，却又背信弃义地要置她这糟糠妻于死地。
倒不如以退为进，同意和姜宽离婚，再把儿子送到他身边去。
只要她的儿子在他身边，
将来他总会看在儿子的份上，照拂她。
于是，后来汪玉桂又故意在妇女主任的眼皮子底下……差点儿把姜书远打死。
妇女主任大怒，果然主持了这场离婚官司。
姜宽听说组织要劝离，条件是收养儿子？
他犹豫许久，同意了。
就这样，建国那年，三十一岁的姜宽，与二十九岁的汪玉桂离了婚，九岁的儿子姜书远跟了父亲。
离婚后，姜宽带着儿子姜书远生活。
姜宽极度厌恶汪玉桂，连带着也不喜欢儿子姜书远。
姜书远心知肚明。
所以他能不麻烦父亲、就绝不麻烦。
可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怎么可能过得好呢？
常常是渴了、饿了、冷了……
他也不敢说，就默默地忍着。
如果父亲能及时发现，那他就有水喝、有饭吃、有衣穿。
如果父亲没发现，那他只能硬扛。
姜书远十岁时，有一次因为饿太久，饿到胃痛难忍的地步，不得已去了单位食堂，从泔水桶里找了些吃的。
没想到他更难受了，挣扎着想回家，却晕倒在楼梯间。
正好，被下班回来的姜宽的上司兼邻居宋雯发现了。
宋雯赶紧把孩子送到了医院，跑上跑下的找医生、陪护……
可直到孩子出院了，姜宽也没出现过。
甚至，孩子回家几天了，姜宽也没有觉察到孩子曾经消失过几天。
偶尔有一次，宋雯下班又遇上了姜书远，问他，“你身体好了点吗？你爸爸有没有带你去医院复诊？”
姜书远没敢回答。
他不敢讲，害怕惹来父亲厌弃，万一又把他扔回母亲那儿，
那他还不如去死。
于是，面对宋阿姨的问话，姜书远保持缄默。
宋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怒气冲冲推开姜宽的办公室门，拍着桌子臭骂他一顿。
姜宽才惊讶的知道，原来他的孩子……活在他身边，竟像孤儿一样！
他开始反省，觉得自己对孩子是不是太苛刻了。
他讨厌孩子的生母，而且这孩子也不是他心甘情愿要的，以前也没有相处过……老实讲，对着这孩子，他是喜欢不起来。
但父子俩也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一年多，
其实孩子一直挺乖巧，并不像他那个讨厌的妈。
姜宽一点一点对儿子改观，也努力与儿子和解。但他自己都过得粗枝大叶的，就算他自认为对儿子好了很多……
其实姜书远还过得苦哈哈的——
冬天没棉袄、夏天没短袖，其实他爹每年都给他买新衣，但不是大了就是小了；
他爹也给他一迭单位食堂的饭票，但不是过期了就是没给够。
孩子吃过苦头过，会下意识自动寻找庇佑。
姜书远只好厚着脸皮去找宋雯。
“宋阿姨，我爸给我买的棉衣小了，您能陪着我去供销社换一件吗？”
“宋阿姨，我爸给我的饭票过期了，您能先借几张给我吗？等我爸出差回来就还给您。”
“宋阿姨，我爸没空带我去照像馆拍照，能麻烦您带我去吗？”
“宋阿姨，学校要交班费两元，可我爸给我了我一张十元的，您能帮我找开吗？”
“宋阿姨，我们要开家长会，我爸出差了，您能替代我爸爸去一趟学校吗？”
“宋阿姨，我爸出差带了苹果回来，太多了我们吃不完，给您一些吧！这苹果很甜的……”
……
就这样，宋雯和姜书远的关系越来越熟。
一来二去的——
在姜书远十三岁那年，宋雯成为了他的继母。
宋雯是出生在美国富裕家庭的华人，她也是个热血澎湃的先进青年。
在她十八岁那年，她偷偷挪用了家里的一大笔钱，采买了无数西洋药片，然后偷开着她哥的私人飞机直奔延安……
又因为她精通英文，后为成为领导人的左臂右膀。
为了工作，她一年又一年的耽误终身大事……
所以当她和小她三岁的姜宽结为夫妇时，单位里很多人都真心送上了祝福。
宋雯和姜宽是志同道合的灵魂伴侣，
她和姜宽有说不完的话，对姜书远也很好。
——在工作上，她和姜宽对某些政策的理解，对某些现状的不满，所提出的解决方案，几乎一致！
——在生活上，她很关心全家人的健康，并且给全家人制订了运动计划，合理饮食计划；她还兴致勃勃地带着姜书远跟着姜宽去出差。姜宽工作的时候，她就带姜书远在附近旅游。
——在学习上，宋雯自己一直保持着高强度的学习计划，一直到老。她抓姜书远的学习也抓得很紧。别看她是后妈，如果姜书远考试没考好，一样会被她打手心，然后要去楼道罚站的。
就这样，在姜书远十三岁到十七岁这几年，他经过了最美好的家庭生活。
十七岁高三毕业时，他考上了大学，去省城念书了。
但，
汪玉桂听说儿子考上了大学，立刻兴奋地找了来。
在姜书远看来，继母是完美的。
大约她唯一的缺点，就是出生在富裕家庭，从小就得到了父母家人的拳拳爱意，所以她太单纯、太善良了。
她还一直被领导们善待，见到的全是极纯极善的柏拉图式的完美世界。
所以她根本无法理解，这世上真的存在纯恶之人。
宋雯知道汪玉桂的存在，但她认为汪玉桂只是一个思想陈旧的女人。
现在，汪玉桂来找儿子了，宋雯很天真的鼓励姜书远回到亲生母亲的身边：
“书远，世上能多一个爱你的人，这是好事。”
“你妈妈思想陈旧，你好好和她说开了就好。”
“这些年，她也一直没有再婚，想必也是一直想着你、惦记着你。”
“现在她年纪大了，或许她体弱多病，现在是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就回去看看她。”
“何况你现在要上大学，平时住校，放了寒暑假还得回来，最多也就是寒暑假各去看望她一次，每次三五天……怎么就不能去了？”
就这样，姜书远开始了很割裂的大学生活。
为什么割裂呢？
因为上学的时候是真开心啊！那么多志同道合、年纪相仿的小伙伴们在一起，大家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每天都要学习新知识……一起出去玩、一起去劳动，多快活！
放了假，他就不开心了。
尤其是当宋阿姨催着他回生母家里去时。
姜书远每次回去，就像被凌迟一次。
汪玉桂不识字，但强势、掌控欲强、霸道、不讲道理。
刚开始她愿意和姜宽离婚，是觉得前夫带着孩子肯定搞不定，迟早回来求她复婚；
这样她就能拿乔了，从今往后终于可以拿捏住姜宽。
同时她也希望儿子去了姜宽那儿以后，多替她美言几句。
当时，幼小的姜书远以缄默应对。
但让汪玉桂没有想到的是，
姜宽不但和她完全断绝了音讯，甚至连儿子也不和她来往了！
过上几年——
姜宽还和别的女人结了婚！
听说他们一家三口还特别美满？
那汪桂玉就不爽了。
如今姜书远被继母逼着，一年两次来看探生母，
汪玉桂顿时得意了：
“你瞧瞧，哪个后娘是好的！她再好，也和你隔了一层肚皮……”
“归根到底啊还不是觊觎我手里的钱，才拼命地把你往我这儿推！”
“哼，也不知道你那死鬼爹看上那老女人什么了！”
“儿子，你回去跟你爹说，只要他肯回来……我手里有的是钱。”
“你少跟那个老女人在一块儿，都学坏了！”
如果姜书远要和汪玉桂争论，说宋阿姨不是这种人，宋阿姨人很好；
那么汪玉桂就气得要冲去宋雯的单位闹事儿。
久而久之，姜书远不说了。
他还是会依照宋阿姨的吩咐，一年两次去看望生母。但不再跟生母有任何往来，每次去，买一网兜苹果香蕉之类的，东西一放下，立马就走。
大年四年这么过来了。
但，大学毕业后，姜书远被分配到F市政府工作。
他没办法忽视汪玉桂了。
汪玉桂天天来市政府找他，逢人就说我儿子怎样怎样……
姜书远用来躲避汪玉桂的手段，就是努力工作——自愿去最苦、最累、最远、最脏的地方，而且一干起工作来就废寝忘食。
只有这样，汪玉桂才找不着他。
而且他也希望赶紧攒点资历，调走，离开这儿。
如他所愿。
在姜书远二十五岁这年，他如愿调去了省城。
可笑他对工作的热情，竟然不是出自于“为人民服务”，而是为了躲避他的亲生母亲。
对此，汪玉桂大怒，以自杀为要胁，非逼着他回来……
姜书远不为所动。
后来——
汪玉桂的养女韩婷跑来找他，说书远哥，妈妈真的已经去了，你还是赶紧回去给她办后事吧。
姜书远这才慌了。
他跟着韩婷回了老家。
然后！！！
姜书远发现，汪家张灯结彩的……
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
当年他父亲经历过的那一切，如今终于轮到了他。
姜书远心头发凉。
汪玉桂笑吟吟地出来了，“儿子，今天是个好日子，你和婷婷就结婚吧。”
姜书远铁青着脸要走，却被汪玉桂一棍子打晕。
直到第二天姜书远醒来，才知道汪玉桂已经在前一天里大摆筵席，向全世界宣布——她的儿子姜书远，娶了她的养女韩婷。
姜书远回了工作单位。
韩婷奉汪玉桂之命，也追去了他的工作单位，逢人就说她和姜书远已经结婚了……
那时姜书远才调过去没多久，大家都不熟悉。
就算他解释，也不会有人听。
就这样，姜书远和韩婷也成了一对怨偶。
姜书远三十二岁那年，依旧不肯和韩婷圆房；
汪玉桂的想法和之前一模一样——女人到了年纪就必须得有个孩子。
于是她故计重施，让韩婷告诉姜书远回来离婚。
姜书远根本不理她。
但那个时候，又正好是比较敏感的十年运动时期。
姜书远受同办公室同事的影响，被暂时关押在牛棚。
汪玉桂打听到这个情况，立刻领着韩婷去看望姜书远。她花钱打点，让姜书远住进了条件比较好的招待所，又请人送了食物给姜书远吃，还偷偷在里头下了药……
不明就理的姜书远还以为是同事的案子查清了，他被排除了嫌疑，高高兴兴吃下食物，等着被释放。
半夜他发作时，难受得踢翻了凳子，汪玉桂赶紧把韩婷推进姜书远的房间。
就这样，韩婷怀上了孩子。
说到这儿，姜书远泪流满面，“这是我们的故事。”
“我的性格可能受宋阿姨的影响比较深，我没办法像我父亲那么偏激决绝，也不像我的生母那样把所有人都当成牲口……”
“说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我能当上这个副市长，还要多亏了我的生母。不是因为她一直这么折腾，我又想要为了避开她而拼命工作，我根本挣不到这个位子。”
“建新，你不愿意认汪玉桂是对的。”
“我拿她没办法，是因为在我八岁之前，她对我还算不错。有那几年的养育之恩在，我始终没办法太狠心……”
“建新，你不要理会汪玉桂！永远也不要相信她任何一句话！你的生母韩婷也跟着她四十多年……早就已经成为第二个汪玉桂了，所以你生母的话你也不能相信。”
“尤其是，当听说她死了，她愿意和你断绝关系……这类的。”
说着，姜书远又欣慰地说道：“不过，你比我好多了！”
张建新沉默了很久，问道：“你和韩婷……”
姜书远认真说道：“我对她毫无感情！我非常讨厌她，但我没办法像我父亲恨不得杀了我母亲那样……我以前就讨厌她，以后也不会对她产生任何感情。”
“所以连带着，我也不喜欢汪见雪。”
“以前我以为汪见雪是我的孩子，我会克制心底的不喜欢，尽可能尽一个父亲的义务去照顾她。”
“然后一想到她是被韩婷和汪玉桂养大的，我就……更讨厌她。”
“就算她得病死了，但我并不难过。”姜书远一字一句地说道。
张建新久久不语。
姜书远看着他，眼里泪光浮现，“我从没来也没有想过，我的人生居然还能抱有希望。”
“建新，很抱歉——在你降临人间的时候，我并不欢迎你。但当你出现在我眼前时，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在那么贫穷又艰难的家庭中，努力求存，然后长成了三观端正的样子。”
“我、我已经打算辞职了。”
“在过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而活。”
“现在……”
“我想我至少不应该为了汪玉桂和韩婷活着。”
“我要走了。”姜书远说道。
张建新皱眉问道：“你要去哪？”
姜书远，“目前还没明确的目的，总之，先回去辞职，然后边走边看，找到了很喜欢的地方，就住下来。”
张建新沉默许久，低声说道：“要不，你别辞职了。”
“什么？”姜书远有些诧异。
他解释给张建新听，“建新，我已经五十了，最多还能再干两届。但现在汪见雪死了，汪玉桂又年老……她不会再让我有安生日子过，与其让她顶着我这副市长的名号在外头瞎搞，还不如我……”
张建新说道：“你去办个工作调动吧！”
“赣省F市的副市长调到广州来……就算当不了同级别的官员，当镇长可以吗？村长可以吗？”
姜书远愣了很久，“你是说……”
一旁的关月旖笑道：“姜叔叔，张建新的意思是——以后他会在广州呆很长时间！你想啊，他本科还剩三年，以后还要读研读博，至少还有六七年呢！够不够你把工作调过来，再在这儿干两届？”
“他不需要你当太大的官儿，你们以后……想互有个照应就行！”
许培桢也说道：“对，我觉得小张的提议特别好！”
“老姜，你赶紧调过来吧！不是我说，你妈仗着你这个副市长在F市横着走……可你看看，上个月她来广州找小张麻烦的时候居然被人赶出去了！”
“那么嚣张跋扈的人，吃了瘪以后，回去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所以啊，你调过来以后……她一样不敢在这个地头放肆！”
然后许培桢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再提点你一个——你这性子太软绵，可小张够强硬啊！就算将来汪玉桂又来吸你们的血，你处理不了，那你就让小张出面啊！”
“小张又不是她养大的，小张对她没有半分情面，小张甚至不认她！所以只要小张一出面，你妈就没辄了！”
姜书远看向了张建新。
他知道，儿子当然也听到了许培桢说的话。
但他没有否认。
所以……
儿子是认可的。
姜书远激动了起来。
年过半百的他，呜咽了起来，“好！好——”
“那我这就回去想办法办调动。”
张建新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办调动之前，得先把韩婷的案子办了……她伙同他人为汪见雪买卖高考成绩、冒名顶替他人名额去上大学，这不得追究吗？”
姜书远认真点头，“必须认真追究！严惩严办！”

第98章 我妹妹考双百挣来的椰子……
大家坐在餐馆里听姜书远讲故事……
一不留神，就已经到了午后两点多。
关月旖问许培桢，“阿大，都这个点儿了，逛故宫还来得及吗？”
许培桢看了看腕表，“这个点儿可太合适了！咱们赶紧走！”
就这样，大家急剌剌地赶到了故宫。
许培桢说现在是最合适的时间，是因为今天不是休息日，人少；更因为一般来这儿参观的人们，大多是一早来，现在么，很多人都已经参观完了，往回走了。
就这样，大家在许培桢的带领和介绍下，逛完了故宫。
吃完晚饭，关月旖直接跟许培桢说，“阿大我今天不回学校宿舍，我得去外头住招待所。”
许培桢问她为什么。
关月旖把她今天一早拉着田俏逃跑的事儿说了，又道：“反正我不回去，万一田俏她妈还在学校宿舍蹲我呢？”
许培桢失笑，“成，那我带你去找个招待所。”
然后他又问姜书远，“老姜，你有地方住吗？要不，我给你和月月安排在同一个招待所？”
姜书远答道：“谢谢，我想先问问建新的意见。”
然后他问向张建新，“建新，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见见你爷爷？”
闻言，大家齐齐愣住。
啥？姜宽还活着？！
不是，那他怎么一点儿存在感也没有呢？
姜书远应该是很想修复一下和儿子之间的感情，便解释道：
“建新，你宋奶奶是三年前去世的，”
“你爷爷从头到尾都不喜欢我，我和他之间的感情，全靠你宋奶奶维系。”
“你宋奶奶去世后，你爷爷就离开了省城，现在在北京老干所疗养院住院。”
“我想带你去见见你爷爷。”
“他并不喜欢我，大约也不会喜欢你……我们去看他一眼就走，怎么样？”
张建新想了想，点头。
姜书远对许培桢说道：“小许，那我和建新也住招待所吧！辛苦你带我们一起去。明天一早我和建新一块儿去老干所疗养院。”
张建新道：“月月也去。”
关月旖一怔。
呃，其实她还是挺想去吃瓜的，便又问许培桢，“我们去吗？”
姜书远说道：“一起去吧！我们明天买点苹果橘子去，东西一放下，呆上十分钟就走。”
就这样——
第二天一早，大家早早汇合了，许培桢先带着大家去吃了万兴居的包子，他甚至还极力推荐大家喝点老北京最地道的豆汁……
幸好关月旖经历过前世，虽然没喝过豆汁，但听说很难喝，她拼命摇头不肯吃。
姜书远年长，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只有不明就理的张建新给一口闷了！
然后苦着脸差点呕出来。
大家哈哈大笑。
姜书远赶紧递了个肉包子过去。
张建新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才把那口豆汁强行咽下去。
然后，张建新就一直恨恨地瞪着许培桢。
许培桢笑得不行，去买了两串冰糖葫芦来向张建新赔礼道歉。
张建新这才“勉为其难”原谅了阿大。
他和月月一人拿了一串冰糖葫芦兴奋地吃着，讨论着它的美味，又拓展想像，这个说香蕉菠萝能不能也用糖浆包住，那个说你这也太没新意了，依我看用糖浆来包住馒头、或者饼干说不定更好吃……
姜书远跟在一旁，看着英挺的儿子和月月在一起时露出的稚气，觉得既幸福、又心酸。
大家一块儿去了干休所。
姜书远在干休所门口的小卖部称了二斤苹果、二斤橘子，但他的手受了伤，不好拎东西；
所以张建新拎了一袋、许培桢拎了一袋。
到了干休所——
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其实姜书远每年都会过来看父亲几次，门卫是认识他的。
但他还是得按照程序，先在门卫那儿登记来访信息。
姜书远手受伤了，没法握笔，
于是由姜书远口述，张建新代写。
门卫见这对父子的长相，简直像得离谱，便笑问姜书远，“姜同志，他是您儿子？”
姜书远看了儿子一眼，鼓起勇气点头，“是。”
门卫笑道：“你俩长得真像！诶对了，小伙子，你以前怎么不来看你爷爷啊？”
后一句话问向了张建新。
张建新笔尖一顿，说了句，“要上学，没空。”
门卫说道：“以后寒暑假多来看看你爷爷！这人上了年纪吧，他就特别寂寞，特别愿意多和年轻人说话……”
跟着，见张建新已经填好了登记内容。
门卫打内线电话过去给姜宽，“姜首长早上好，您的儿子姜书远今天带着您孙子来探望您了！您……”
然后，门卫愣住了。
过了好长时间，门卫才将对方早就已经收了线的话筒搁回话机上，然后表情复杂看着姜书远，说道：“姜同志，那个、那个……”
原来姜书远面上还带着很开心的笑容，
但看着门卫的举动……
姜书远明白了。
他面上的喜悦表情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不愿意见我，对吗？”姜书远问道。
门卫支支吾吾不肯明言，“这个……这、这……可能姜首长他、他那个……没空吧？”
姜书远点头，“行，我知道了，谢谢您啊同志。”
他转身，低落地对张关许说道：“我们走吧！”说完，他率先离开。
关月旖睁大了眼睛，
张建新皱眉，
许培桢反应最快，招呼两个小的，“我们走吧！”
大家不知道的是——
姜书远一众刚离开，
姜宽就给门卫打来了电话，“你刚才说什么？姜书远带着我孙子来了？”
门卫，“对啊！”
姜宽嗤笑，“你在开什么玩笑？我哪来的孙子？”
门卫一头雾水，“可是姜首长，您儿子和您孙子长得一模一样啊！”
“而且我还问姜书远了，我说‘他是您儿子吗’，他说是。然后我又问您孙子为什么不来看爷爷，您孙子说，他平时要上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
门卫还以为他收了线，“喂？姜首长？”
姜宽深呼吸，“那……我孙子是男是女？”
卫门大惊失色，“啊？”
“我在问你，他到底是男是女？”
“男的啊！这、这……孙子还有女的啊？等等，女的……那不就是孙女儿吗？可是姜首长，今天来的真是您的孙子啊，是个男孩儿！看着像十七八岁的样子，很帅气，高高的！剃个小平头！”
“你让他们进来吧！”
“可是……”
“少废话！”
“可是姜首长，他们已经走了。我亲眼看到的，他们已经上了四路公交车，走了！对了首长，姜书远瘦了好多，也显老相了，他的两只手还包着很厚的纱布，也不知道他是病了呢，还是怎么了……”
半晌，姜宽颓然说道：“好，我知道了。”
他挂掉了电话。
呆坐半晌，他又打了个电话出去，“……帮我调查一下赣省F市的汪玉桂最近都干了什么缺德事儿。等等别挂……再帮我查一下，姜书远最近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却说姜书远本来开开心心领着儿子，想让老父亲看一看的，
没想到——
吃了个闭门羹！
他有点儿蔫蔫的。
张建新对姜书远的抵触心理还没完全消除，这会儿梗着脖子都不愿意看他，更加不想问了。
而且他心里也不好想。
很有点儿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冷屁股的感觉！
最终，还是关月旖开了口，“姜叔叔，姜爷爷……脾气有点大哦！”
姜书远看了儿子一眼，苦笑，“我爸是迁怒我。”
“宋阿姨生病以后，我常去照顾……那会儿汪玉桂也生病，我没理她。汪玉桂好了以后就去找宋阿姨麻烦，当着宋阿姨的面骂我胳膊往外拐，又骂宋阿姨会装，哄得她的亲生儿子不向着她这个亲妈，反而要去给后妈端屎端尿……”
“当时宋阿姨被气着了，病情加重。”
“我爸张罗着给宋阿姨办了转院，从赣省省城转到了北京干休所。”
“结果宋阿姨可能有点儿水土不服吧，加重了病情，拖了一年多还是去了。”
“他恨汪玉桂，我是汪玉桂的儿子，他也恨我。”姜书远淡淡地说道。
关月旖转头对张建新说道：“你发现没？还是你爷爷厉害啊。”
“你看，汪玉桂就不敢去招惹他。”
“所以啊，人想要挣脱低洼地里的泥潭，首先他得有勇气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再站到高处去，高到让那个恶臭的泥潭死也够不着……”
“他可不就舒舒服服的！还有闲情逸致嫌这个恨那个的！”
张建新笑了，然后正色说道：“别骂了别骂了，我会努力站到高处去的。”
许培桢用手肘撞了撞姜书远的胳膊，“你瞅瞅，孩子们是真的长大了……他们身体健康，脑瓜子聪明。虽然还没出过社会，没有被人情世故和社会规则抽打过，才能带着一往直前的孤勇和愚蠢……但是年轻人嘛，还是需要有点儿热血沸腾的。”
闻言，关月旖和张建新齐齐扭头怒视着许培桢！
——我们哪里愚蠢？哪里愚蠢了？！我们刚刚才参加完比赛，名次还不错好不好！
姜书远哈哈大笑。
方才在疗养院那儿吃的闭门羹，此刻烟消云散。
接下来，关月旖向许培桢提要求——她要去小百花艺术幼儿园门口拍照。
许培桢沉默了。
当然，大家结伴去了。
许培桢指指点点地告诉大家：
以前他家住哪，不过，自从父母离世后，单位收回了房子；
以前他哥他嫂子住在哪儿……
以前他当大学讲师的时候，房子又分在哪儿哪儿，换了工作单位以后房子又在哪儿哪儿，
但如今他已经没有房子了……
听到这儿，关月旖眼珠子一转，“阿大，你毕竟是北京人，北京人怎么可以没有北京的房子呢？你现在手里也不差钱，买一个吧！”
许培桢不太愿意。
因为他都已经决定要去南方发展了。
虽说目前手里能筹到一些钱，但他真的很想买下上周村的那块地……
于是关月旖使出了杀手锏，“阿大，小月月也是北京户口。”
“将来她愿意留在广东，那当然没问题。”
“可若是她长大了想回北京发展呢？到时候啊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许培桢：……
关月旖又道：“咱们昨天去逛故宫的时候，那附近不是有挺多破烂房子吗？”
“阿大，那儿的房子便宜吗？如果便宜，买一套呗！破点儿旧点儿没关系，将来等小月月长大了，让她自己挣钱把房子装修一下就行。”
许培桢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我先托人打听一下行情吧！”
他就是北京当地人，目前所有的人脉和关系也都在北京。所以他知道，最近掀起了出国热，不少人变卖家产就为了能移民出去。
二环附近有不少四合院出售。
价格便宜到让人无法想像……
总之，北京一套全新商品房的价格，就够买一套四合院了！
但，四合院面积大而且带地皮啊！
就是房子实在太破旧，跟个乞丐窝似的。
见许培桢愿意考虑在北京买房，
关月旖放下了心。
接下来，张建新回了一趟学校，跟大教授说了一声，说家长来接人，所以他和关月旖不随队了，而是直接跟着家长回广州。
大教授同意了。
张建新拿了他和关月旖的行李，又赶回招待所。
当下，大家分道扬镳：
姜书远回F市去办调动、处理韩婷的案子；
关月旖、张建新和阿大回广州。
临别时，姜书远鼓起勇气对张建新说道：“我争取年底办好调动的事……建新，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年，可以吗？”
张建新说道：“我跟我嫂子侄儿他们一起过。”
姜书远“啊”了一声，眼里希冀之色渐渐退散。
张建新又道：“有可能也会和月月她们一起过年。”毕竟他嫂子现在在给关妈妈打工。
姜书远点点头。
他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低着头准备离开。
张建新：……
“到时候，如果你能调过来，那就……一起吃年夜年呗！”
“就算调动还没办好，你也可以过来一块儿吃的。”
“不过，到时候是关妈妈拿主意，她说在哪儿吃就在哪儿吃，她说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张建新解释道。
姜书远激动得点头，“好！好！”
他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关月旖、张建新和阿大回去的时候，正好遇上周末。
小月月很惊喜！
因为大月月说过她哪天回，但提前了！
小月月很开心地拿出了她珍藏很久的美食，小心翼翼递给大月月一个、又递给妈妈一个。
关月旖一看，是一颗非常非常便宜的、四四方方小小粒的椰子糖。
大约是被抚模久了，糖体有点儿化，包装的油纸也浸出了印子。
小月月指着关月旖手心里的糖块，骄傲地说道：“这是我月考第一名的时候，老师发的奖品！语文数学要考双百分才能有！”
然后又指着关春玲托在手心里的椰子糖说道：“妈妈！这是我家庭作业连续一周拿满分的奖品！”
关月旖哇了一声，然后认认真真剥了糖纸，啊呜一口将糖块含在嘴里。
“好吃吗？”小月月关切地问道。
关月旖点头，确实很好吃！甜津津的，还带着浓郁的椰子香气，关键它这个糖半软不硬的，让人很有嚼它的冲动。
用力嚼一嚼，就更香、香甜了！
“真好吃！就是这一块也太小了……”
“没关系，我以后再多考几次双百分，挣回椰子糖全都给你吃！”小月月开心地说道。
关月旖连连点头。
许培桢眼巴巴地看着小月月。
然而——
小月月给了他一个后脑勺。
而当小月月如愿看到了小百花艺术幼儿园的照片时，扯着嗓子哭了好久。
许培桢特别担心小月月，见她哭了那么久，又见一向疼爱她的大月月和春玲全都视而不见，他便想去哄——
却被关春玲拦住，“她在消化情绪的时候你别去添乱！”
许培桢一脸茫然，“什么？”
关春玲说道：“这孩子又聪明又敏感……她快八岁了，不是当初走丢时的刚四岁。”
“别看她小，她什么都懂。”
“你也别嫌她来了这儿大半年，还是动不动就哭……她其实啊，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我们的底线在哪，她的安全感就在哪。”
“你放心吧，她现在已经试探出来了。所以她要跟过去告别，然后开展新生活了。”
许培桢愣住。
半晌，他才说道：“春玲，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本来也不知道，”
关春玲说道，“是月……大月月告诉我的。她说她来广州上学的时候，也会有些害怕，所以要在第一时间要弄清楚学校的规则，才知道在学校里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大月月让我设身处地的为小月月想一想……”
“我想了，然后我就知道了——在小月月的眼里、心里，她是什么都害怕啊。害怕被虐待，害怕再次被抛弃……”
“我知道，如果她感觉不到安全感，她就会一直试探下去。最后不是她把自己逼疯，就是她把身边的人逼疯！”
“所以不管她怎么作，我和大月月都容着她。”
“你瞧瞧，自打她上了小学以后，我就觉得她越来越好了。大概是被你、被大月月，被她小张哥哥的学习成绩给惊着了，最近连我也开始学习了，她……大约也是想要往前看了。”
“所以你别去惹她啊，她哭够了发泄够了，很快就好了。”关春玲殷切地交代道。
许培桢用力点头。
他也避开了关春玲，躲在角落里眼眶泛红。
他真是——
何德何能啊！
是不是他和小月月已经吃完了一辈子的苦，才会遇上了这么好的人！
——小月月和春玲、和大月月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任何关系！
可春玲和大月月还是包容了一个陌生的、受过到无尽伤害的小女孩儿，还给她提供了足够的安全感……
周一，关月旖和张建新去了学校，药科学院门口已经挂起了大红横幅：
【热烈庆祝我校参赛团队在全国大学生生物学奥林匹克竞赛初赛中荣获优异成绩】
【热烈庆祝我校学生张建新在全国大学生生物学奥林匹克竞赛初赛中荣获“全场最佳抢答者”称号！】
关月旖与张建新相视一笑，
“恭喜你啊张建新！你可是全场最佳抢答者！”关月旖笑道。
张建新冷笑：“关月旖，别以为我没听到你和大教授说的……我是被他推出去掩护你、吸引火力的靶子！”
“他还说，我输你一大截，又说你才是压轴出场的终极杀手！”
“但！关月旖！我，张建新……今天把话撂这儿了！我张建新不可能永远都是万年老二！迟早有一天，我会——”
关月旖惊讶地问道：“变成老三？”
张建新一愣。
关月旖哈哈大笑！
张建新怒吼，“关月旖你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我会超过你的！”
“来战啊！”
两人嘻嘻哈哈跑进了学校。
不远处，刘蔚伟站在阴暗处，眼神阴鸷地看着校门处高高挂起的大红横幅，
又看了看你追我跑、打打闹闹跑进校园的少男少女。
他咬紧牙关，又攥紧了拳头。

第99章 那就用果味浓冽的葡萄干……
大教授他们早上没来，因为他们是昨天才赶回来，被累够呛。
这次去北京集训和参赛的队员，只有关月旖和张建新回来了。
哦，还有个刘蔚伟。
由于大教授他们没来，其他的同学们根本不知道刘蔚伟没去，只是看到学校挂了横幅，知道来了捷报……
大家先是逮着关月旖和张建新问东问西。
但很快，关张二人就被班主任叫走了，
于是大家只好拉着刘蔚伟问：
“刘蔚伟，咱们到底第几名啊？”
“北大队清华队真的很厉害吗？咱们跟他们交手没？赢了还是输了？”
“刘蔚伟，张建新是最佳抢答手，你呢？关月旖呢？你俩怎么没得奖？”
“刘蔚伟，听说只要拿了奖，无论初赛还是决赛，都有保研资格哦！那这次张建新保研有望了吧？太厉害了！他应该是我们学院第一个被保研的！”
“很奇怪哦为啥关月旖这次没拿奖啊？平时关月旖就没拿过第二，怎么这次风头全让张建新出了？刘蔚伟你快跟我们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刘蔚伟一声不吭。
被人问急了，他烦躁地说道：“不知道！”
大家愣住，然后面面相觑。
平时刘蔚伟挺亲和的啊！怎么今天……火气这么大？
一个同学怯生生地问道：“刘蔚伟，是不是你……在比赛的时候没有发挥好？”
其他人恍然大悟。
然后大家又齐齐安慰他，
“没关系啦，你看，关月旖还是我们专业的第一呢，这次她的表现也不如张建新啊！不要紧的，决赛的时候你再加把油就好了……”
殊不知，刘蔚伟听了这话，更加烦躁！
——他连初赛都没参加，哪还有资格参加决赛？
“你们能不能别烦了！”刘蔚伟怒道。
现场一片寂静。
同学们看向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刘蔚伟很烦。
其实他很想和关月旖、张建新说声对不起。
但，他俩一直没回来。
午饭时分，刘蔚伟只好独自去食堂。
一个人闷闷的走着，他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在这儿上学一年多了，但这还是他头一回一个人去食堂。
以前他总是和关月旖、张建新在一起，然后大家打打闹闹嘻嘻哈哈的，虽然穷哈哈的，但日子总是过得很开心。
现在——
好像只剩他一个人了。
不知不觉，他突然看到了一片熟悉的裙角。
——鹅黄色的底衬裙，上面覆盖着几层白色纱裙，最外头的一层纱裙上钉着漂亮的小黄花。
在这个全民朴素的时代，尤其是在男多女少的药科学院，很少有女孩子穿这么漂亮、优雅、华贵的裙子。
而且这裙子……
以前汪见雪穿过。
刘蔚伟抬起头，看到了……王静。
王静正开心地抚着裙摆，尽情地享受着其他同学的注视。
她努力忽视男同学们的侧目，扮出一副自信、张扬的自在模样儿，
尽力模仿着之前汪见雪的青春张扬。
然后——
她听到有人说：“这是汪见雪的裙子。”
王静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抬头一看，见是张建新。
王静有些慌乱。
是的，这条裙子是汪见雪的。
之前姜书远来学校收拾过汪见雪的行李，但他平时对汪见雪就不怎么上心，根本不知道她平时都有些什么衣服。总之，衣柜里、箱子里还有什么他收走就是，根本不知道当时汪见雪提前离校后，她七成以上的昂贵漂亮的衣裙已经全被王静据为己有。
汪见雪冒名顶替他人成绩来校读书，对逸仙大学来说，是个黑点。事发时又是假期，当然是能不宣传就不宣传，
所以学生们都不知道这事儿，纷纷猜测汪见雪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请假或者休学了。
王静等了一个多月，意识到汪见雪这学期不会再来了，这才大胆地拿出汪的漂亮衣服穿了起来。
没想到，竟然被刘蔚伟一眼拆穿！
王静心虚不已。
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刘蔚伟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离开了。
午饭时分，食堂广播、校园广播提醒大家，周一下午、也就是今天下午的
第1节 课，原大一的历史大课、原大二的思政大课改为表彰大会，地点改到大礼堂，请所有师生前往大礼堂参加。
从来都是和关月旖张建新抢饭抢得喷香，吃啥啥不够的刘蔚伟……
头一回尝到了食不下咽的滋味。
下午，表彰大会开始了。
大教授拿着演讲稿开始了官气十足的演讲。
念完了稿子上的内容后，大教授才对大家说道：
“这一次啊我们的团队表现得特别好。不少同学超常发挥，在此，我首先要表扬关月旖同学，她沉着冷静，对学习抱有精益求精的严苛态度影响了所有的队员，她还很有大局观，在维护团队稳定方面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其次我还要表扬张建新，他临危不惧，胆大心细。”
“另外我还要表扬卢云峰同学，这一次啊我们的团队出现重大失误，幸好卢云峰同学勇于尝试，补上了这个缺漏，才令我们团队有惊无险地化解了危机……”
“当然了，其他同学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同学们，请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感谢、以及庆贺我们的团队为我们学院挣来的荣誉！”
“经我和学院领导们的考量，实战队队员将获得现金奖励！不会很多，但这是学院对他们的肯定！也希望其他同学能够向他们学习，大家共同进步……”
大礼堂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好几个坐在刘蔚伟身边的同学，忍不住频频侧目。
他们小小声议论：
“这不是表彰大会吗？刘蔚伟为什么坐在这里？他不应该和实战队的人一块儿上台去？”
“别提了，你没听大教授说吗？团队出现重大失误……这个失误，会不会就是刘蔚伟造成的？”
“卢云峰？大教授表扬卢云峰干什么？卢云峰不是实战队的啊，他是预备队的，按说他应该没上场。”
“你们听听啊！大教授第一个表扬的就是关月旖，还夸了她那么多，所以关月旖肯定没问题，搞不好万年老二这次拿了个人奖回来，也是大教授的战略安排，我们就不要疑神疑鬼的了！”
“谁疑神疑鬼的啊，我可从没怀疑过关月旖！无论大考小考她都没掉下过第一好吗？”
“那我上午听谁说的，说关月旖就是装的？”
“还能有谁啊，王静说的呗！哼，反正我完全不理解王静，人家关月旖跟她可不是一个赛道，她一天到晚嫉妒关月旖干什么！她要是真嫉妒，那就在学习上打败关月旖啊！就像万年老二，我跟你说我每次看关月旖和老二的考试分数，都紧张得要快发心脏病了！他俩的分数胶着得可紧了……可王静不是啊，王静嫉妒关月旖的方式就是造谣、说闲话……”
“嘘！！！”
不知谁说了句，“你们别说话了！快听大教授的！”
这时，正在台上的大教授表扬完实战队、预备队以后，话风一转：
“今天呢，我还要严厉地批评一些立场不坚定、没有大局观、没有团队精神、也没有集体荣誉感的同学。”
“大家都知道，强训班的同学为了这次比赛，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出发参赛前，大家也都签过意愿书，承诺过会全力以赴，不会因为不必要的原因而退赛。”
“但，这个事情……确确实实发生了！”
“今天，我在这里要严厉的批评原实战队的刘蔚伟同学！”
“他擅自因私人原因离队，给我们的团队造成了巨大的困扰！”
“因为他的离开，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幸好关月旖、张建新同学带头稳住了团队，也幸好卢云峰同学义无反顾的挺身而出，才让我们有惊无险地拿到了决赛入场券……”
“经我与学院领导商议，一致同意——刘蔚伟同学记大过一次！”
刘蔚伟浑身发冷。
记大过，并不影响毕业。
但，本校保研、考研大概率是不用想了。
而且毕业时分配工作，也会因为记过，不可能会有很好的单位接收他。
刘蔚伟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大礼堂。
他一直跑，跑到了再也听不到广播播报的声音，这才停了下来。
他发现他跑到了图书馆附近的小树林。
他跌坐在草地上，两眼茫然望天。
为什么呢？
他只是想去见汪见雪最后一面……
不想让自己留个遗憾而已。
可是，病重的汪见雪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不再美丽骄傲，不再自信迷人，
她变得尖酸刻薄，丑陋不堪而且情绪无常，还歇斯底里！
那不是汪见雪。
或者说，那根本就不是刘蔚伟倾慕已久的女神。
为那样一个人……
他放弃了自己大好的前程，
值得吗？
不值得！不值得啊！！！
刘蔚伟低泣了起来。
如果当时他没有执着得非要去见汪见雪最后一面……
那么，这个全场最佳抢答者的名号，也有可能落在他的头上！
他保研有望，还能获得不菲的奖金！
他还将拥有一个锦绣前程。
又怎么会、怎么会……
被记大过呢？！
刘蔚伟想起了他离开时，关月旖的阻止，以及张建新对他的漠视。
所以？
如果当时，张建新也像月月那样强硬的阻止了他呢？
对！就是这样，
月月是女生，虽然和他的关系也算好，但远不像张建新和他的那种好……
那会儿张建新要是坚决地阻止了他，他肯定会听张建新的，留下来参赛。
那么，这些严重的后果根本不会发生。
有人在他身边坐下。
刘蔚伟转头，看到了王静。
她依旧穿着那条漂亮的黄色纱裙，甚至还绑着和当初汪见雪一样的双麻花辫子。
她小心翼翼地抚着裙摆，在他身边坐下——
刘蔚伟愣了很久。
他仿佛又看到了一年前还不曾发病，那美丽、优雅，又带着张扬与自信的女神。
“你还好吗？”女神轻声说道，“刚才听到了你的哭声，所以我过来看看你。”
刘蔚伟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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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月旖很开心！
因为，她拿到了一百块钱的奖金！
当然了，可不是她一个人拿到的，而是实战队的五个人，每人都拿到了一百块钱的奖金！
预备队也拿到了人均五十的参与奖。
大教授还说了，如果明年四月的决赛，逸仙大学药科学院实战队能打进前三的话，每人奖励五百元！
拿到个人奖的话，每人奖励一千元！
这一次，张建新就拿到了一千元！
大教授还说，无论是拿到了团队奖还是个人奖的，都将获得保研资格！
也就是说，如果既能拿到个人奖，又能挤进团队前三的话……
这是什么概念呢？
简单说来，
——对个人而言，那就是一千五百块钱的收入啊！现在是九零年，一千五，等于一个内地小城市一个工人一整年的收入了！
而且，还能拿到一个保研资格！
保研代表了什么？
现在的研究生可是带薪的！
这可是铁饭碗啊！
——对药科学院这个单位而言，能在开设之初，培养出来的学生就能拿到这样顶尖级的国赛大奖，这可是提升学院评分排名的最佳利器啊！
总之，学生、老师、领导都开心得不行。
马上就有很多学生去找自己的班主任了，询问要怎样才能进入强训班。
于是，大教授这个学科负责人又开始在大一新生里发起了竞赛入门测，希望能找到关月旖、张建新的接班人。
关月旖拿到奖金后很开心，回家和妈妈商量这钱要怎么花。
是大家一起出去吃顿好的呢？
还是一起出去旅游一下。
关春玲斩钉截铁的说道：“把钱放在相框里，裱起来，挂我床头。”
小月月在一旁兴奋的尖叫，“妈妈妈妈！分我几张，我也要放进相框里裱起来，挂我床头！”
关月旖：……
关月旖想了想，“这样吧我先存着。妈你也快去参加面授课了吧？加油呀！要是这一期你四科都能过，我就奖励你一科十元钱！”
小月月又跳又叫，“小月月考双百，也有十元钱的奖励吗？”
关月旖在妹妹肥嫩的面颊上啾了一下，“必须有！”
小月月开心得又跳又笑，“那小月月一定要努力啦！”
关春玲有些紧张，“月月，那我要是考不过呢？”
关月旖沉吟，“你要是考不过……”
“那今年过年的时候，就罚你不许给我买新衣服了。”
然后她开始卖惨，“啊，一个过年都没有新衣服穿的孩子是多么的可怜！”
“妈妈，我可想可想要一件漂亮的新衣服了！我今年都十八岁了！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在十八岁的新年这天，收到妈妈给我的新年礼物呢？要是没有新衣服过年，那就太惨啦！”
关春玲啼笑皆非，“行！行了行了！我这就去看书！这就去看书！必须要为我可怜的女儿……过年能穿上漂亮衣服而努力啊！”
小月月在一旁叫嚷，“妈妈妈妈，小月月考双百！挣二十块钱给妈妈买新衣！”
关春玲大为感动，在小女儿肥嫩的另一外面颊上啾了一下，“小月月好乖呀！”
就这样，九零年下半年一晃而过。
到了年底，一样又一样的喜讯传了来：
——先说关春玲吧！
关春玲的学习情况非常喜人！
经关月旖与许培桢的共同研究，他俩一致决定让关春玲来一场“先苦后甜”的学习。所在在关春玲报考的工商管理这个专业，他们选了最难的两科、中等难度的两科。
当然了，关春玲根本看不懂书。
关月旖教会妈妈去图书馆找工具书之外，
关春玲还是看不懂。
她知道，学习是她自己的事儿，不可能一直麻烦女儿和阿大。
于是关春玲自己想起了解决的办法。
那啥，既然她可以免费天天蹭逸仙大学的图书馆，那为什么不能去蹭逸仙大学的专业课呢？
于是关春玲打听到工商管理专业的课程表，偷偷摸摸地去旁听了。
幸好她看起来也和大学生没啥两样，授课老师、学生都没有怀疑过她。
就这样，关春玲厚着脸皮蹭了大半个学期的免费课，最后又在上面授课时，将平时积攒下来不会的问题全都向老师问了个清楚明白！
这么一来，期末的四科考试，关春玲全部通过！
当然了，她还是有点儿运气的，两门难度最大的学科，她考了一个63一个61，险险擦边而过，另外两门考了一个68一个85！
这可让她又惊又喜。
家里人也高兴坏了。
关月旖，“妈你这不是挺厉害的么！”
许培桢也兴奋得不行，“春玲！我一早就说了你肯定可以的！天哪你太厉害了……这还是第一个学期呢你就一口气过了四科，以后的学科考试对你来说只会越来越容易！最多两年，你就能拿到文凭了！春玲，你太厉害了！”
关春玲除了在学习方向很出息，
另外她的铺子也挺挣钱的。
上下九那边，比她想象中更赚钱，她原计划两年才能还完红姐的债，没想到一年就还清了！
也就是说，从明年九一年开始，关春玲就要进入躺赢状态啦！
而下周村这边的铺子，关春玲也基本放了手，全都交由宋小红母子去做。
现在宋小红母子一个月能挣到六七百，关春玲大约挣一千五，而且这个活计关春玲也基本不操心，每天都有大把时间好好学习……
——许培桢的变化是最大的。
首先，许培桢在北京那边的项目已经彻底结束，一百万彻底到手。
钱到手以后，许培桢和一班同事们按原计划分了钱……
许培桢顺利拿到了大头。
然后，许培桢听从关月旖的建议，买下了三环两套老破小的四合院。
就这样，许培桢在北京化研所挣来的三十万……没了。
不少人都在暗地里笑话许培桢，“上好的商品房才一千五一平方，就是买个小的二居室，八十平米也只要十二三万，那房子多气派啊！小许可真有意思，还一口气花三十万买了两套老破小！你说他是不是书读多了人傻了？”
关月旖也很惊讶，问他，“阿大，你干嘛买两套啊？你不是一直想买上周村的地吗？北京那边买了两套，那上周村的地你还拿得下吗……”
许培桢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才好，支支吾吾混了过去。
他之所以一口气买了两个院子，上因为他做好了两个女儿一碗水端平的想法。
大月月提醒他，要给小月月在北京留条后路；
可在他心里，大月月也是他的女儿，小月月有的，大月月也得有。
就是……
唉，就是不知道春玲肯不肯给他一个当她女儿爸爸的机会。
许培桢在北京那边买了房以后，
原本说好了要在广州上周村卖地的，现在确实没钱了。
他只好如实告诉上周村村长。
村长当然很生气，因为之前许培桢已经和他谈了很久，很多细节都已经说好了……
但生过气以后，村长又想：人家许老板也不是没有钱啊，人家在北京买了房子！所以，在他们上周村分期付款买地也是可以的啊！
就这样，经过双方的极限拉扯，村长为挽留许培桢，真的给出了很多让许培桢无法拒绝的优惠与好处。
最后许培桢一咬牙，找南沙那家合资公司预支了两年的年薪，又找原同事借了十来万，凑齐一百万，把上周村的地买了下来！
这么一来，许培桢虽然瞬间负债十几万……
但他也跻身百万富翁的行列了。
然后，他领着从北京挖来的团队，集体加入了合资公司，开始了他新征程的第一步！
——再说说宋小红一家吧！
宋小红呢带着小儿子张武帮关春玲打理铺子，张文进厂打工，
张建新突然态度非常强硬地要求张文张武去医院体验。
这一体检可不得了！
张文查出了肾功能异常。
医生听说张文有家庭性遗传肾病，不敢怠慢，立刻开始了全方位的检查与治疗。
幸好发现得早，张文的病情并不严重，很快被控制住，医疗费用也不算太贵，目前正在进行第一阶段的治疗，大约每个月要花一百多块钱左右。
医生告诉宋小红，只要张文遵医嘱，按时吃药打针做治疗，有望在一年之内痊愈。
但今后也不能疏忽，必须严格关注身体情况，定期体检。
这件事一出，
宋小红立刻让张文辞去电子厂的工作，
关春玲则给宋小红增加了提成金额，好让宋小红能多挣点儿钱，让张文得到全面的治疗；
许培桢帮着宋小红查阅了很多资料，最后向她推荐了几份合适的商业医疗保险……虽说张文已经发病，但张武还没有，可以给张武买，也给宋小红自己买。
关春玲一听，立刻给她自己和两个月月也买了商业医保。
宋小红和两个儿子对所有的人全都感恩戴德！
但她目前也没有偿还的能力，只能努力替关春玲打理好快餐店的生意，又告诫儿子们一定要记着大家的恩情。
年底，关春玲决定就在下周村铺子里吃年夜。
除夕这天，她把红姐、唐悦母女俩也喊了来，大家在下周村的铺子里，准备热热闹闹地办一桌。
但，张建新明显有些心神不宁。
他坐立不安，时不时就要去治安亭那儿眺望一下公交车站。
关月旖知道，他这是在盼着姜书远呢！
毕竟十一月初的时候，姜书远就和张建新约好了——姜书远会赶来和他一起吃年夜饭。
现在都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姜书远怎么还不见踪影呢？
一直到下午四点多，关春玲都已经准备要开饭了……
姜书远依旧不见踪影。
急得张建新又跑去治安亭那儿翘首企盼。
终于，一道身影匆匆地出现在村口！
张建新心里一喜，急忙迎了去。
果然——
来人正是姜书远。
他还是很瘦，但精神不错。
他只背了个不大的挎包，手里拎着个袋子。
还隔得老远，姜书远就看到了站在矮坡上的儿子。
儿子正看着他笑，眼眶微微泛红。
在这一瞬间，姜书远的眼睛也红了。
他从来也没有感受过这样被人期待、受到迎接的待遇，不由得脚步略滞。
正好这时，关月旖也跑了过来，笑着和姜书远打招呼，“姜叔叔，你终于来了！张建新等你好久了！”
姜书远收拾好心情，嘴角含着笑意，快步朝着儿子走去，还一边走、一边解释，
“抱歉啊建新！小关，对不起啊我来晚了些，主要是调令，我昨天才拿到的调令，所以今天一早坐飞机赶来的……”
“小关，我来的仓促，也没带什么好东西，顺手在机场买了两瓶红酒……”
关月旖愣住，问道：“真的？姜叔叔，你的调令下来了？是要调到哪儿去？”
姜书远含蓄地说道：“列德村拆迁办主任，虽然职位不高，但……我会好好干的，争取努力升迁到周镇来吧！”
啥？
关月旖目瞪口呆！
列德村拆迁办主任？？？
卧槽……
这泼天的富贵啊！

第100章 认干妈是一定要吃红豆……
姜书远的到来，让大家又惊又喜！
许培桢笑道：“老姜你总算来了，不枉小张去村口张望了你一百零八遍了！”
宋小红也忙进忙出的，“姜市长你辛苦了！快、热毛巾给你，快擦擦，文文你倒杯水给你姜伯伯，武武你赶紧搬个凳子过来让你姜伯伯坐下休息啊！”
关春玲还是第一次见姜书远，“姜同志，你就是小张的爸爸啊？你好你好，我是关月旖的妈妈……”
小月月，“伯伯好！我是大月月的妹妹小月月！”
红姐奇道：“今天大年三十儿，还有航班啊？”
……
总之，鸡同鸭讲了好久……
大家总算是寒暄完，
关月旖宣布，“人齐了！我们开饭！”
于是，大人一桌，小孩儿一桌，一共开了两桌。
大人小孩席面的不同，在于大人那桌喝的是姜书远带来的红酒，
小孩儿这边呢，关春玲不让喝酒，开了一箱娃哈哈让他们管够。
唐悦哼哼唧唧的，“我都二十了怎么还让我坐小孩儿这桌呢，我也想试试红酒啥味儿啊……对了这红酒……应该是洋酒吧？咱国内应该不产红酒。”
关月旖白了她一眼，“来人哪！快把唐悦给我打回初中，重背古诗必考一百首，尤其是那首葡萄美酒夜光杯……”
张武怂恿小月月，“你快去把酒瓶子偷过来，让我们看看是哪儿产的红酒，要真是国外的，我高低要舔一口试试。”
小月月蹭蹭蹭跑到大人那一桌，将一瓶还剩下小半瓶红酒的瓶子拿了过来。
张武从小月月手里接过酒瓶子，一看，瞪大了眼睛，“卧槽还真是英文的！肯定很贵吧？”
关春玲皱眉想阻止孩子们喝酒。
被许培桢拦下，“孩子们好奇么，让他们试试也没事儿，就那么一点儿，不会喝醉的。”
唐秀芳也道：“对，孩子们大了，不好管了！宜疏不宜堵。”
关春玲笑了，“哟唐姐，几天不见，出口成章了啊！”
“比不得你，已经是半个大学生了！”唐秀英笑道。
小孩儿那一桌的少年少女们研究了半晌，终于确认这是进口的干红葡萄酒！
于是，人人都一脸兴奋，嚷着非要试一试。
最后一人分到了一小杯，大约也就一小瓶盖那么一会儿……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嘻嘻哈哈吃了。
啊这……
呃？
咳咳咳！
妈耶，这红酒的颜色看起来确实特别诱人，红红的。
一喝进嘴里……就不太对了，好呛！
咽下去以后，后劲儿好大！
这也太辣了吧！
少年们被辣得不行，
可一旁的大人们虎视眈眈看着，
他们只好端着，不敢喊难喝，只好拼命啃肘子、扒鸡腿、喝排骨汤来掩饰。
只有小月月没喝着，不住地问她姐姐，“大月月，好喝吗？快让小月月尝尝。”
关月旖拿过还剩一口残酒的杯子，怼住妹妹的鼻子，说道：“就闻闻，不能喝啊。”
小月月赶紧深呼吸——
“咳咳咳——”小月月被酒味儿熏得哭了起来，“大月月坏！”
大家全都笑了。
关月旖抱着妹妹哄，“你别哭了，一会儿守岁的时候大人要发红包给我们，我的红包分你一半儿，好不好？”
小月月不哭了，“真的？”
关月旖点头。
小月月谈起了条件，“那你给我一块二吧！”
“为什么是一块二？”
“镇上商店里的七星瓢虫发夹子六角钱一个，一块二两个，我和你一人戴一个，好不好？”
关月旖一口应下，“好！”
“那你和我拉个钩吧，一会儿你可别忘了。”小月月抽抽噎噎地说道。
姐妹俩亲亲热热地拉了个钩。
这就算和好啦！
唐悦在一旁逗小月月，“小月月，要不你再多买一个呗，我也是女的，我们仨一人一个嘛！”
小月月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要不要！你又不是小月月的姐姐！”
大家又笑了起来。
大人这一桌呢女性多，于是聊育儿经的比较多。
关春玲一脸艳羡地看着唐悦，问唐秀芳，“你家唐悦有点儿女孩子样儿了！就我家月月，还那么瘦，像个门板儿似的，而且她个子也不长……”
唐秀芳问道：“你牛奶鸡蛋还天天让她吃吗？”
“吃着呢，一点儿用没有！”
“我家唐悦也天天吃，估计她不想事儿，不长脑子光长身体了，你家月月是不是因为参加竞赛的原因啊，吃的全补脑子去了，所以身上不长肉。”
一旁的宋小红说道：“春玲你买点儿核桃给月月吃吧，听说核桃补脑。她吃了核桃，补脑的营养就有了，兴许鸡蛋牛奶就能用来长身体了。”
关春玲深以为然。
红姐道：“那什么……我有个熟人常常来回香港和广州，下回我让他带点儿进口的深海鱼油回来，听说那样补脑特别好……”
姜书远在一旁看着，头一回感受到这样热闹、和谐、亲切、随意的气氛。
年长的男性，只也有姜书远和许培桢两人。
他俩不可避免的就聊上了。
聊的是姜书远的调令。
姜书远可没有经历过后世，并不知道他即将经手全广州、甚至是全国最炙手可热的商业CBD中心。
所以他还是有些忧心忡忡的。
“调动也不是那么好办的，F市那边倒是肯放人，主要是广州这边没有愿意接收的单位。”
“最后给我腾了这个拆迁办主任的空位出来……你说说，这如果是个美差，还能轮得到我？”
“怕是个苦差事啊。”
“我要是本地农民啊，政府要把我们农民的地收走，以后规划成什么我们也不知道，说是说，会给点儿补偿，可万一给的那点儿补偿，还不如自己有块地，不拘种点儿什么的收成呢？”
“就更别提，拆迁办里至少一半儿都是他们本地村干部，怕是有功劳他们领了，锅就留给我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人来背……”
许培桢也这么觉得。
然后给他出主意，“依我看呢，你那调令上，不是三月才上任吗？不如……你趁着这个春节，微服私访去！”
“私底下去听听本地老百姓是对于拆迁是什么样儿的态度，你明白了以后，才能应对么！”
关春玲听了他俩的对话，插了句话，“小张爸爸去不成！”
许、姜二人愣住。
姜书远问道：“我为什么去不成啊？”
关春玲道：“他们讲白话，你听不懂！”
姜书远迟疑片刻，“我们客家话和白话也有点儿相似的吧？”
关春玲给姜书远出了个主意，“你这样吧！趁着月月和小张正在放寒假，你呢带着他俩去列德村摆个摊儿卖早点！”
“我跟你说，广州人啊就是特别贪吃！你摆个摊儿，只要你做饭比他自家做得好吃，价格也不是特别贵，他恨不得一天三顿来吃！”
“然后呢，你赶紧跟着月月小张他们学习听白话、讲白话，学会了……等他俩上学了，你去了单位，就不怕那些本地员工说什么了。”
姜书远点头，“小关妈妈，你说得太好了！可这其中有个根本性的大问题，是无法解决的啊！”
“什么问题？”关春玲好奇问道。
姜书远，“我不会做饭啊！”
大家全都笑了。
关月旖笑道：“姜叔叔，你也不看看我妈妈是干什么的！”
姜书远愣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开饭店的！”
大家就笑得更欢畅了。
姜书远不好意思地说道：“那、那就……麻烦大家了！小关妈妈，尤其是你……不好意思啊给你添麻烦了！”
关春玲爽朗地笑了，“没事啊！我也一早就想去列德、珠村那边看看地头，要是那边儿好开店的话不妨再开一家。挣钱么，当然是多多益善了！”
“趁着现在是春节，没有城管赶人，大多数食肆档口都关门……我们去摆摊儿，卖点儿皮蛋瘦肉粥、烧骨菜干粥，再现场做个肠粉，生意一准儿好！”
“明天大年初一，大家好好休息，我来研究一下肠粉的米浆配方和豉汁配方。后天大年初二，我们一块儿去摆摊啊！”
“首先说好哈，咱们只做到初八，因为城管初八上班！然后咱们挣到的钱呢刨开成本，人人均分！”关春玲笑眯眯地说道。
众人顿时热烈响应！
——从初二做到初八，一共七天时间，不算累！
而且摆摊就等于玩儿嘛！
还有钱收！
就这样，从当天晚上开始，关春玲就开始泡米、泡糯米啥的，做好了研制配方的准备工作。
然后大家就开开心心地聊天守岁啦。
姜书远终于找到了和张建新聊天的机会。
当然了，主要是张建新想看看他手心的伤。
姜书远大大方方的摊开双手，让儿子看——他右手手心里的肉重新长了出来，能看出新肉的皮肤很薄，有点儿红肿。左手看起来恢复得好些，新肉的长势也差不多，但并不红肿。
姜书远解释道：“你别看右手看起来糟糕，其实右手的功能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反而是左手的抓握能力大不如前。但这也没关系，再过段时间就好了。”
张建新沉默片刻，说道：“这几天你别再干活了，好好抹药。”
顿了顿，又道：“有什么要干的事，喊我一声就好。”
自从继母离世后，姜书远鲜少再得到这样的关心，瞬间红了眼眶，不敢吭声。
过了一会儿，姜书远终于能控制住情绪了，才含笑对儿子说道：“原来小关家里这样好。”
他指的是家里的氛围很好，
明明亲生的只有母女俩，但围绕在这对母女身边的，至少有四五个家庭……可大家凑在一块儿，亲热和气得就像一家人似的！
姜书远从来也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家庭氛围。
甚至他在和宋小红交谈时，宋小红也一点儿不带情绪，不为汪见雪感到遗憾，也不为张惠兰感到愤怒，更加只字不提张建康……
宋小红是因为很关心张建新，把姜书远当成张建新的长辈，所以对姜书远也比较好。
甚至大家其实都知道姜书远和张建新的关系，却一直泰然处之。
这让姜书远觉得很自在。
因为在他父亲眼里，他被贴上了“毒妇汪玉桂的儿子”的标签，
在他继母眼里，他被贴上“你要好好亲近亲妈”这样的标签，
在他生母眼里，他被贴上“吃里扒外、和你父亲一样忘恩负义”的标签，
在韩婷和汪见雪眼里，他被贴上“我丈夫（父亲）是市长你们都来跪我”的标签……
但在关家，
他被大家充满善意地揶揄了无数头衔：
“小张爸爸”
“以为白话和客家话可以讲得通的拆迁办主任”
“连江西菜都不会做、就要去卖广州早茶的北京人（姜书远户口在北京）”
“有可能是史上第一个去摆地摊体验生活然后被城管抓走的前任市长”
……
张建新很认可姜书远的话，“对，关妈妈人特别好。”
然后把关妈妈瞒着他，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他交足了学费的事儿说了。
姜书远吃了一惊，“那我们赶紧把钱还给她吧！”
张建新摇头，“她们不差钱，而且……我也想一直欠着她们。”
“这样我就有理由，一直赖在她们身边了。”
“当然了，以后有机会，我肯定是要报答她的。”
姜书远点头。
张建新又问，“那个……韩婷呢？”
姜书远这才想起来，他还有很多话要告诉儿子。
“我们，在附近走走吧？”姜书远问道。
父子俩围着快餐厅一圈又一圈儿的慢慢兜圈子。
姜书远告诉儿子，“韩婷的公职被捋了，这会儿已经进了羁押所，这种案子要判起来，光是调查过程都得花上一两年。今后她端不上铁饭碗了，牢饭倒是可以吃上几碗。”
“之前她单位没办她，是考虑到汪见雪快不行了。”
“现在我已经调离，F市再也不会有人保她，就算汪玉桂有钱也不行，而且……”
说到这儿，姜书远压低了声音说道：“北京那边应该打了招呼，要严办韩婷的事儿。所以她的下场不会好。”
张建新抬头看了他一眼，重复问道：“北京那边儿？”
“你爷爷。”姜书远说道，“咱们去疗养院的时候，他不肯见我们，我们走了以后，可能他派人来调查了一下吧，知道了你和汪见雪被换了的事儿，然后让中间人传话给我，希望我能再去一趟北京。”
“我正在跑调令，并不想去北京。”
说着，姜书远突然来了点儿脾气，“我小时候他欺负我，我那时候没办法，离开他我无法生存。现在我都五十多了，他还和遛狗似的，开心了喊我过去逗弄一下，不开心的时候一脚踹飞……”
“我不稀得他了。”
“不想见，以后就少见面吧！”姜书远道，“我也不是非见他不可。”
张建新笑了，“你这不是挺好的吗？早这么着，他也不至于对你爱搭不理。”
姜书远：……
他突然就不想再藏着掖着的了，“那是因为有了你啊！我才不稀罕他的！”
“你以为我还是过去的我、我只有他一个亲人吗？”
“不是啊，我有你了啊！”姜书远红了眼眶。
这下子，张建新的眼圈儿也红了。
良久，姜书远继续告诉张建新，“现在汪玉桂就很恐慌，汪见雪死了，汪见曦被她吓跑了，韩婷被抓了……她拼命找我，问我是不是老头儿要整她，又问我要怎么办，要我去跟老头儿解释，再替她美言几句，说什么要老头看在我、看在你的份上，放了她。”
“我说你去跪宋阿姨吧！”
“跪给老头儿看，说不定他一高兴就原谅了你，甚至和你复婚呢？”
“她那样傲气的人，当然不会这么干，被我气得住了院，我才得了清闲。”
张建新瞪大了眼睛，“你真这么说了？那你以前……怎么不这样？”
姜书远点头，“因为我……”
他沉默了，
张建新也沉默了。
虽然姜书远没能说出口，但张建新还是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因为我已经有了挚亲，我再也不稀罕他们了。
是夜，长辈们给年轻人们发了守岁红包。
关月旖被吓着了！
因为红姨给了她两个！
除了中规中矩的红包之外，
红姨偷偷摸摸给了她一个超大红包，应该是单给她一个人的。
红姨还悄悄眯眯地告诉关月旖，“月月，以后就你就给我当干女儿吧！我啊以后可能还会再交几个男朋友，但不打算结婚了。”
“你也已经满十八岁了，从明年起，以后干妈每年转1%的春霖股份给你。干妈手里有50%，能给你五十年……当然了，干妈也未必还能活五十年！”
“干妈身强力壮的时候，不用你为我做什么，但以后干妈要是年纪大了走不动了，或者生了病，那你要送干妈去养老院、或者去医院治病啊！”
关月旖目瞪口呆。
这事儿这么大？
那她可不敢瞒着妈妈，一五一十说了。
关春玲听了，立刻阻止，对红姐说道：“月月认你做干妈，这个没问题，股份就不用转了。你要真想转，立个遗嘱呗，日后你百年归老再给她！要不然，平时要是遇上了事儿，要用钱可怎么办？”
红姐直摆手，“你根本不懂！女人太有钱啊是找不到真爱的！”
“再说了，万一我在谈恋爱的时候，脑子发了晕，钱被小白脸儿骗走了可怎么办？以后老了我还活不活了！”
“我的钱啊全都交给我干女儿打理，这样我就可以去谈甜甜的恋爱，又不怕被骗钱了啊！”
关春玲：……
关月旖：……
她说得好有道理！
总之，连关春玲也阻止不了红姐认干女儿、转股份的执拗，最后只得随便红姐了。
红姐很开心。
她索性就借着当下人多，喊了关月旖先去沏了一壶茶，又让关月旖拿了一盘子年夜饭吃剩下的糯米糍，请大家吃了茶和糯米糍；
然后她又要求关月旖亲手奉上一杯茶给她喝，
就这样——
关月旖依言改了口，喊红姨作干妈，
这潦草的认亲仪式就在众人的见证下……成了。
关月旖多了个有钱的干妈。

第101章 像云朵一样酥脆甜美的……
大年初一，大家各干各的：
关春玲带着女人们在铺子里研究广州早茶点心肠粉的配方；
许培桢被隔壁上周村村长喊去打麻将，他想让姜书远尽快融入环境，就把姜书远也拉去了；
少年们在铺子里无事可做，带着小月月去村里玩。
初一的早、午、晚饭，全是关春玲带着女人试做出来的肠粉、粥、叉烧包、糯米鸡、葱油饼、油炸鬼（广州人对油条的称呼）、咸煎饼、炸蛋散……
在姜书远来之前呢，关春玲没有在春节期间开门做生意的打算。
但，她毕竟是做餐饮的，店里又有个大冰箱，食物储备还是很充足。
猪肉、排骨什么的就冻了一百斤，
鸡、鸭、鹅、鱼冻了各十个。
应付七天的生意是足够了。
不得不说，关春玲的厨艺是真的很强，而且她聪明，愿意下苦心钻研，又不怕麻烦，会一遍又一遍的试做。
这些食物，大家当成早饭吃的时候觉得真不怎么样；
午饭时分，这些食物就变可口多了！
晚饭时，关春玲让年轻人们送一点去给村里的老人家们吃，想问问老饕餮们的意见。
结果！
整个下周村都沸腾了，大家很激动，直接跑过来问：
“阿玲啊你终于要开始卖早茶了吗？”
“你做得很好吃啊！炸蛋散简直一流！”
“叉烧包好吃啊！我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叉烧包！阿玲啊你一个外地人，是怎么把我们本地人的传统包子做得那么好吃的？”
“我就觉得肠粉好吃，尤其那个酱油……哇！感觉真是蘸什么都好呢！阿玲啊你卖酱油吗？”
得知关春玲并没有打算在春节期间做点心生意，
大家又不死心地问：
“那过完十五你做不做的？没关系啊我们可以等的！”
“阿玲啊你这些点心都很好吃啊，你做啦，我们会来吃的……”
“哇我们村终于有吃点心的酒楼了！以后想喝茶啊就不用去镇上了。而且镇上那家茶楼也搞得不好吃，根本比不上我们阿玲做的啊……”
“阿玲这个铺子会不会太小了点？又卖快餐又卖早茶，施展不开吧？”
“有什么关系啊打工仔哪有空坐下来吃早茶的？这个根本不冲突……”
关春玲笑盈盈地安抚大家，“过完十五会考虑的哈！”
反正她的铺子租在这儿，如果还能再多做一个早茶生意的话，那么宋小红就能多做点儿生意了！
村民们得了准信儿，这才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关春玲也真正有了信心。
大年初二，大家扛着各种家伙、挑着担子，坐着公交车转了好几趟车，终于来到了列德村。
现在的列德村，还是一片破破烂烂的村落。
村民大多居住在住了一二百年的泥柸房里，外头墙体斑驳、残旧；里头光线昏暗……像极了乞丐窝。
当然了，也有少数几户看起来应该是祖上显赫过，所以房子比较高大，墙体由青砖建成的，但这样的房子比较少。
远一点儿的地方，是村民的田地，有种菜的、也有收完水稻以后的草垛，
总之，目前根本看不出这么破烂的小村子，和日后的CBD商业中心有什么相似。
关春玲领着大家赶到列德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
由于大家都是第一次来，对村里的地形也不熟悉，
关春玲花了半小时在附近转悠了一下，最后决定把摊子开在距离外头大马路边、往里大约十来米远的一块空地上。
摊子一开——
简易的小桌椅一摆好，
很快就有村民过来好奇地围观，还问道：
“你们干什么？啊？你们摆摊卖早茶啊？”
“哇现在都九点多快十点了，还卖早茶，我们都已经吃过早饭了……”
“你是不是傻，还可以当成中饭来吃的嘛！”
“佢哋係外地人啊，都唔知整出来哩滴嘢啱唔啱食！”
“一阵间睇吓滴价钱贵唔贵，价钱啱咧係可以试吓嘅！”
“系啊现在过节啊嘛，没人想系屋企煮食！出边又关晒门，如果佢哋滴嘢唔贵又啱食……咁又几好！”
……
一旁的姜书远保持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他是真的听不懂这些村民在说什么。
但，白话和客家话的发音，还是有着部分类似。
听久了以后……
还是能猜出一点来。
张建新呢，是因为以前一直在上下九打零工赚生活费，从一开始的完全听不懂白话，到勉强能听懂，再到磕磕绊绊说得一口烫喝嘴的白话，到最后说得很流利……
关月旖见张建新已经会说了，她也就不再藏着掖着的，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也会说白话。
当然了，落在关春玲眼里，她是亲眼看着张建新从不会到会，又很偏心地觉得自家女儿最厉害，既然小张会、我女儿只会比他更厉害的想法，从来也没有怀疑过……
当下，宋小红负责做布拉肠，
关春玲负责粥档，
唐秀芳负责油炸档，
蒸笼里还温着叉烧包、糯米鸡、双皮奶……
一个简陋的早茶档就这么开张了。
但，没人愿意来试。
主要是觉得关春玲她们是外地人，心里多少些轻视，总觉得外地人来本地人面前搞这些本地传统小说，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关键时刻，关月旖挺身而出。
她拉着张建新在小板凳上，像模像样地喊了一声，“老板娘，我要一碗烧骨菜干粥，还要一份炸蛋散！两个叉烧包！”
“小哥哥要一份鸡蛋肠加叉烧，白粥一碗，糯米鸡一个，油炸鬼一条！”
关春玲笑了。
她知道，女儿这是来给她当托了！
这样也好。
让村民们看看东西到底好不好吃。
“哎！来了！”关春玲应了一声。
很快，林林总总的各种小吃就被搬到了小桌上。
关月旖最爱的，当属“炸蛋散”了。
总体说来，炸蛋散各有各的配方，
关春玲做的炸蛋散，借鉴了竹升面的做法。
即，用鸭蛋来和面，
在和面之前，面粉要过三道筛，
全程不加一滴水。
和好面以后，醒面半小时。
再重新和一次面，反复三次。
最后，把醒发好的全鸭蛋面用擀面杖推开，用刀裁剪成等比例大小的小长方型，在每一片的中间划几道横刀，将面皮扭起来。
下油锅一炸——
被醒发过度的扭花面皮瞬间膨胀了起来！
然后被搁在滤油架上，
食客要吃之前，洗淋上一层浓浓的透明糖浆。
糖浆也是关春玲花了点心思钻研出来的配方，用的是麦芽糖、白砂糖、玉米淀粉和水。
她和广州人打交道多了，知道广州人大多嗜甜，但又吃不了太甜。
所以她把糖浆的比例调整到清甜，但在视觉上，糖浆清澈而又浓郁……
金黄色的炸蛋散，淋上厚厚一层糖浆，再洒上炒香的黑芝麻，
表面看起来油光泛亮，特别诱人！
吃在嘴里，先吃到糖浆的清甜，
然后是酥脆到极至的炸蛋散！
炸蛋散本身无味，但带着极浓郁的蛋香。
而且，别看这炸蛋散被油炸得那样膨胀发大，其实很小一块；
再加上和面之前已经过筛了好几次，质地特别细腻无渣。
总之，一口炸蛋散吃下来，真是又香又酥、清甜脆爽，
最后根本不用咽，因为它自动在嘴里融化了！
关月旖露出享受的表情。
尤其是，吃完甜口的炸蛋散以后，再吃上一口烧骨菜干粥……
甜咸搭配，实在是太太太……太好吃啦！
尽管还有不少村民观望，
但好些老饕餮们一见关月旖享受美食的样子，立刻忍不住了，“老板娘，给我来一份白粥、一份炸蛋散！”
“老板娘，我要两个叉烧包！”
“这个肠粉都不知好不好吃的，我来试一下……老板娘，我要一份炸面肠！”
就这样，关春玲的生意开张了。
之前呢大多数村民对关春玲其实抱有敌视、看笑话的态度，
除去几个老饕餮之外，
还有好些人是带着挑刺的心态，来点了最便宜的几样小吃……
结果一吃——
老饕餮们眉开眼笑，
想挑刺儿的也不吭声了，
而且他们吃完一份还要再试另一份，不知不觉……
就吃撑了。
其实闻讯赶来的村民不住地和他们打招呼：
“啊辉仔，得不得嘅？”
“好得啊！快滴嚟食！最好叫住嫲嬷来食白粥！哩白粥唔知几靓！”
“明叔，咩好食，推介吓喇！”
“炸蛋散一流！哩个肠粉咧我就觉得豉油好靓！来啦来啦都试下喇，喇差嘅！”
“平平啊，抵不抵嘅？”
“姑姐啊快嚟，好好味嘅，个烧骨粥好靓！我自己都煲过，唔佢哋煲得咁靓！”
……
霎时间，村民们蜂涌而至。
关春玲的生意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也幸好大家全都跟着关春玲做过生意，很有默契。
当下，年轻人喊档、收银、传菜；
关春玲等人操作，
许培桢带着姜书远帮着收拾残局、摆放桌椅……
大家配合得特别好。
不过，突然有个穿黄底花衣的中年妇女走了过来，皱着眉头问关春玲，“哎，谁允许你们在这里摆摊的？”
“摆摊要交摊位费的！你交了吗？你没交！既然你没交、你怎么敢在这里摆摊啊？”
“还有！把这里搞脏了的话，还要交卫生费的哦！”
关春玲抬头看了看这女人，又看了看女人手指的地方，和气地说道：“靓姐，我们来这里做点小本生意呢，一来是想挣点钱，二来呢也是想益街坊。”
“我们在这里摆摊……这里应该还不是村里的地盘吧？牌坊不是在那里吗？”
“还有卫生，卫生我们自己做收拾，不信你看，我们是不是做得很好？”
黄衣妇女顺着关春玲的指点打量了一番，确实发现关春玲的摊子支在村口的牌坊外、而且在这儿喝茶吃点心的食客虽多，但桌椅、包括桌子底下，地面……全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黄衣妇女的面色垮了下来。
她正准备说什么——
一个正坐在摊子前吃肠粉的老伯伯叫住了她，“阿凤！算啦，依家过年啊边度都不开档嘅！我哋滴老人家好难得煮食嘅！依家有人係度出档，价格不贵、味道又几好，促可以睇住佢煮嘢食，好干净嘅！”
“好心你俾人一条生路啦！亦都俾我哋哩滴老野一条生路……”
“你过年都要住攒钱！人哋都唔係我哋入边出档！你真係离晒谱！”
旁边好几个老人都帮着说话。
黄衣妇女悻悻的，
这时，一个半大的胖小孩子儿跑了过来，手里还拿了个大钵子，递给她，“妈子，嬷嬷听人哋话有人出档卖菜干粥，叫你买三碗返去食喔！仲要六只叉烧包！”
刚才那个老伯伯开了口，“呐，阿凤啊，你家婆就识货啦，今天哩个菜干粥真是好靓……”
其他几个婆婆也说，“阿凤，俾你家婆打包一份炸蛋散，仲靓嘅！”
最终，这个黄衣妇女也期期艾艾地过来找关春玲买了不少吃的。
关春玲今天第一天来这儿做生意，不太清楚这里的人口到底有多少，带的食材并不多，从上午十点起，买到下午两点左右，所有东西全卖完了。
关春玲准备收档。
几个闻讯赶来、但来迟一步的阿婶们十分懊悔，“靓女，没了白粥了吗？”
“今天没有啦！卖完了！”关春玲笑着说道。
婶婶们很失望，又问关春玲明天还来不来。
关春玲说道：“我明天不想来了。”
“啊？为什么啊？”婶婶们很惊讶。
关春玲道：“我今天摆摊的时候，还有人要来找我收摊位管理费和卫生费……”
婶婶们想了想，问她，“是不是穿黄色大红花衣服的那个？”
关春玲点头。
婶婶们急忙说道：“哎你不用管她的！”
“她那个人就是这样的，最扫兴！人家小年轻结婚穿西装，她就说新郎穿黑色西装像出殡！人家家里生了小孩子摆满月酒，她问这小孩子怎么是四月初四生的，不吉利！人家家里的老人做寿，她听说人家八十多了，就说我家老人七十多就死了你怎么八十了还活着……”
“她呀，就仗着她男人是村里的会计，才这么嘴巴臭！”
“你不用管她啊，一来现在春节嘛，村委城管都放假，谁管你摆不摆摊！二来你又不是在我们村里摆摊！”
“就是！卫生费你也不用管，你看看，你这里搞得很干净嘛！”
“靓女，你明天来啦！我们都很欢迎你的！今天我们是出去走亲戚啊，回来晚了，都没吃上你家的叉烧包！你明天来啦！一定要来啊！我们家的老人说，今天在你这里吃了肠粉和粥，真的很不错，明天还想试试别的哦！”
关春玲笑了，应下。
想了想，又问那几个妇女，能不能帮忙打个地方把桌椅寄存一下——这些东西扛来扛去的，实在太费力气太麻烦了。
妇女们一听，这岂不就是这个靓女明天一定会来摆摊的意思？
“可以！当然可以！你们这里的桌也不是很多啊，我们等一下给你拿进去，昨天一早我们又拿来帮你摆好啊！对了你明天几点来啊？”
关春玲谢过她们，又约定好明天开档的时间，离开了。
就这样，关春玲领着大家回了下周村。
第二天一早，关春玲领着大家比约定时间提早了一小时抵达。
因为今天，关春玲决定现场做包点、煲粥。
煤炉子生好，粥锅架上，
再将已经醒发好的各种面团拿出来，做蛋散、包叉烧包……
由于今天不是拿成品来，
而是带了各种各样的食材过来，现场做，
所以能做更多。
很快昨天帮忙收拾了桌椅的几个婶婶搬着、抬着东西出来了，
见关春玲一众今天来得早，很惊讶，“哇你们这么早？”
关春玲含笑点头。
然后又客气地问她们，可不可以去她们家里接点水过来，她可以付账。
婶婶们说，“水不要钱的啊，是井水来的！我带你去！”
关春玲谢过她们，让宋小红和唐秀芳去挑水了。
只要有水，出摊就没有大问题了。
广东人喝茶嘛，市井小民其实并不讲究。
人一来，先问有没有寿眉、有没有凤凰单枞、有没有铁观音……
关春玲一概答没有，只有普洱一种。
好嘛，人家也不计较，会说普洱也不错啊，健胃壮脾味道又醇厚。
而且关春玲沏的普洱茶，还是那种大塑料壶，掰一块普洱茶饼下来，开水一冲就直接上。
伯伯婶婶婆婆们也很高兴，
广东人喝早茶，其实是为了点心而来。
老话说的“一盅两件”，讲的就是一盅茶要配上两份点心。
关春玲的早茶摊呢，昨天炸蛋散一战成名！
那必须是一份炸蛋散，或配一碗绵白粥、或配一碟子布拉肠，又或是一份两只叉烧包……
点心要慢慢吃，茶水要慢慢饮，
但，无论是茶水还是点心，其实都不重要。
最重要是聊天吹水。
一开始呢，伯伯婆婆们问关春玲是哪里人。
关春玲说自己是湖南人，小孩子在广州读书，她就跟了过来。
伯伯婆婆们又夸她厨艺好，说大多数本地媳妇煲的粥、做的点心都不如她做的。还问她会不会做虎皮凤爪、干蒸、咸水角、虾饺、春卷……
一说起美食经，关春玲就来劲儿了。
她和这些伯伯婆婆们聊了很多，很受启发。
而伯伯婆婆们见关春玲这么谦虚，都很喜欢她，又说你这么摆摊不行的啦，过了初八就会被城管赶！你还是租个固定的档口，这样我们以后来喝茶也方便一点嘛！
关春玲笑着告诉伯伯婆婆们，说她在周镇租了档口的，是听朋友说列德这样人多，她才想着趁春节放假过来试试水……
伯伯婆婆们恍然大悟——哦，原来你就是开档口做餐厅的啊！难道手艺这么好。
关春玲又问伯伯婆婆们，“如果我在这里租个房子做早茶档的话，不知有没有合适的地头？租金怎样啊？”
伯伯婆婆们一听，连连摆手，
“不要来不要来！我们村现在啊可麻烦了！马上就要拆迁了！真是搞得大家人心惶惶！”
“是啊阿玲，在这个时候你就不要来租房子了，没有人会租给你的！因为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迁啊！万一今天给你签了租房合同，明天就给拆了呢？”
“一讲起这个拆迁啊我就烦死了！”
“不是你一个人烦啊，是所有的人都烦！”
……
好嘛！
终于把话题拉到了拆迁上。
姜书远立刻竖起了两只耳朵。
幸好村民们为了迁就关春玲这个外地人，所以全都用烫嘴的普通话，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
现在村民们的怨忿，主要是因为东莞深圳模式已经珠玉在先：
如今东莞、深圳现在林立了无数工厂，
那里的农民以村委为单位，把自己的耕地统一交给村委负责，然后建好厂房开始招商。
村民们没了耕地，不用挣钱，就在家门口的厂子打工，个个月都有钱，
每年还能拿分红。
但，这仅限于东莞、深圳两地的农村哦！
是因为东莞深圳毗邻港城，又更加靠近海港码头、对于出口有着天然的便利性……
广州的农村可没这待遇。
而列德村的情况，与上下周村的情况又不太一样。
凡是农民，对土地一定是有着莫名的执念的。
上周村卖了一块地给许培桢，
下周村卖了一块地给陈老板，
这两个村子主动愿意出售土地的初衷，是希望陈老板、许培桢能把企业建立起来，盘活经济，带领村民们致富。
但大多数土地，还是牢牢掌握在村民们手里。
而且他们也都指望着卖掉一部分土地以后，手里有了钱，然后模仿东莞深圳那些农村，自己把厂房建起来，再招商、收租。
可是——
对于列德村来说，
现在政府是要收走列德村所有的地！
这怎么行呢？
这块土地是他们的啊！怎么能全部收回去呢？
如果要把土改革命后分给农民的地又收回去……
这个政府还有什么诚信可言？
这，是让村民们最生气的。
在一旁仔细聆听的姜书远点点头，大致明白了这其中的误会在哪了。
——应该是宣传工作没有完全铺开，导致村民对政府的规划、基建工作的不理解。
姜书远继续听村民们聊天。
广东民间民风彪悍，宗族势力远远大于地方政府的影响。
所以村民在言辞之中，对政府可没什么敬畏之心。
姜书远大致明白过来他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棘手摊子。
但他性格温吞，心思细腻，又肯吃苦，他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这项工作极富挑战性。
夜里大家回到下周村后，张建新表示了对姜书远即将走马上任的这份工作的担忧。
姜书远笑道：“没事，你不用担心。”
“广东这边儿的条件可比我们F市好多了。你根本不知道我以处理过多少离谱的危机事件，还有比现在这情况更复杂的呢！”
“无外乎是将心比心，设身处地的为他们着想嘛！”
“我相信他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要知道，解放前广州老百姓抗英抗日的英雄事迹海了去了，只要好好沟通，他们会理解的。”
“不过，这几天我得跟着月月妈妈多学学怎么做点心，等过了初八，我打算去列德租个铺子开个早茶档……”
张建新瞪大了眼睛，“你来真的啊？”
姜书远，“当然了！我可不想当史上第一个因为无证摆摊经营而被城管抓走的拆迁办主任！”
张建新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姜书远笑道：“你啊，好好为你的竞赛做准备吧！我听到你和月月说，差不多一开学，你们又要去北京集训了吧？”
张建新点头，“三月四日开学，我们三月四号晚上走，去北京集训一个月，四月初比赛。”
“那你也全力以赴吧！”姜书远拍了拍张建新的肩膀，“说不定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这边儿的工作也已经捋顺了呢！”
就这样，姜书远开始花时间、花精力放在向关春玲学习如何熬粥做点心上。
正月初九，关春玲将下周村的“想家快餐厅”更名为“关记餐厅”；
正月初十，关春玲在列德村租下了一个不大的铺子，用她的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等，在列德村开了一家“关记餐厅”的分店，姜书远当上了分店的店长；
同一天，姜书远聘请了列德村里的一男一女两个村民来帮他打下手。
正月十五，姜书远经营的关记餐厅列德分店，因为茶点味道好，成为附近出名的打卡点。由于店里的桌椅不够用，不少村民甚至把自家的桌椅搬了去，一家子坐在店面外头露天的地方，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聊天……
正月十八，是阳历三月四日。
这一天，姜书远像往常一样早起，甚至还亲自捏完一百个叉烧包，将之交给店里的伙计打理，说了声今天店里的生意你们顾一顾，晚一点关老板会过来打理。
伙计问他，“远叔，你要去边度啊？”
远叔斯文温柔地答道：“我去村委。”
正好村委的刘会计慌慌张张跑来买叉烧包，“远叔远叔！快滴俾我两只叉烧包！快快快，我就快迟咗了。”
“好嘅，即刻嚟！”态度温和的远叔，嘴里说着村民们教他的塑料白话，手里的动作却相当麻利，两只刚蒸好的白胖叉烧包很快打包好，递了过去。
刘会计扔下钱、抓过叉烧包飞快地跑了。
而远叔也除掉身上的围裙，然后将一个公文包夹在腋下，也拿了两个叉烧包匆匆离开。
在店里帮佣的伙计，用手肘戳了戳另外一个，示意他看向远叔的背影，“你睇远叔！”
“远叔？远叔唔係日日睇嘅咩，仲有咩好睇啊？”
“你唔觉得咩，我哋远叔……好似大干部咁嘅？你睇佢行路的样，促有佢将个包夹住係胳肋底个样？”
“是喔！真系好似！佢冚唪唥都似个大官啦！他讲嘢都好斯文嘅，完全不似我哋……远叔人极好！”
而此时，列德村村委所有的村干部都十分焦急，
他们打扫好办公室，准备好本地靓茶凤凰单枞，然后小小声讨论着那位即将于今天走马上任的拆迁办主任姜书远。
姜书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好不好相处？
还是说，他就是来捞个金就走……
早上八点整——
大家目瞪口呆地看到关记餐厅列德分店的店长远叔，夹着个小公文包不疾不徐走进村委。
“大嘎早晨！”
带着一身叉烧包香气的远叔，很斯文、很和气地用烫嘴的白话，对村委干部们说道，“……我系新来嘅拆迁办主任姜书远，请大嘎多多关照，唔该晒！”
村干部们集体石化。

第102章 一九九一年北京肯德基……
关月旖跟着张建新、以及强训班的其他同学等在校门口。
大巴车和随队老师都已经到了，
但大教授还没来。
也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卢云峰在一旁嘀咕，“初赛那会儿，是张建新奶奶来闹事儿……”
“现在咱们奔着决赛去的，那……不会有人去闹大教授了吧？”
“一定要这样好事多磨吗？”
闻言，实战队、预备队面面相觑。
不知谁来了一句，“这次我肯定不会拖后腿的啊！我一早跟我家里人说好了，就当我失联一个月，有急事打电话给我班主任，一个月出关后我再处理。”
另一个预备队同学，“我在家、在学校都是无关紧要的人，我没有任何麻烦事，就想好好见证一下历史，然后攒点儿经验，明年顺利参赛。”
卢云峰好奇地问道：“你想见证啥历史？”
那位同学看了关月旖一眼，“见证咱们学院的幼儿园大班小朋友横扫北大清华，拿国赛第一的历史啊！”
大家的眼神齐唰唰聚集在关月旖身上——关月旖的外号就叫“幼儿园大班小朋友”。
关月旖把头扭到一旁去。
没一会儿，大教授匆匆忙忙提着行李箱赶了来。
果然——
有个人一直在纠缠他。
大教授拼命地想摆脱那人，但那人一直纠缠着他……
卢云峰惊呼道：“卧槽还真有人去闹大教授！”
关月旖和张建新定睛一看，
纠缠大教授的那人，竟然是刘蔚伟！
预备队的几个同学已经跑了过去，帮大教授拎过行李箱、拿走挎包，先一步上了车。
随队老师赶紧招呼同学们上车。
关月旖和张建新也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找到位置坐下，然后透过玻璃窗看着外头。
车外，大教授手里没了沉重的行李，自在多了，应该是在很严厉地批评刘蔚伟，
刘蔚伟抓着大教授的衣角不放，一直苦着脸在哀求什么，
但关月旖和张建新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最终，大教授上了车。
车门缓缓关上，慢慢启动。
刘蔚伟一脸沮丧地站在原地，目送大巴车离开。
坐在车上的关月旖，与刘蔚伟对视。
但，她觉察到刘蔚伟的眼神其实并没有跟她对上，而是滑向了她身边的张建新。
关月旖清清楚楚地看到，刘蔚伟看向张建的眼神里带着强烈的恨意。
大巴车驶离后——
带队老师问了大教授几句。
大教授对刘蔚伟的意见很大，也可能是刚才被刘蔚伟给搞烦了，忿忿不平地说道：
“他非要我给他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我还能给他什么机会呢？按照组委会的规定，没参加初赛、就不能参加决赛！
实战队五个人的名单是不可能改的了。”
“预备队也没有他的位置！当初他一走，我就让卢云峰补了他的位置，萧江补了卢云峰的位置……”
“再说了，去年刘蔚伟能临阵脱逃，以后一样！”
“他就来求我，说他家庭困难，说他不容易……”
“那当初我不就是看在他家庭困难的份上，才想着拉他一把吗？不是我说，他的天赋……确实有一点儿，但不多！远远比不上小关和小张！是小关和小张平时愿意带着他，他才有这个实力……”
“而且去年也是他自己要放弃的，我有什么办法！”
大教授越说越生气，
随队老师连连安慰他。
关月旖听了大教授的怒骂，想起了之前刘蔚伟看向张建新时那带着恨意的眼神，忍不住转头看向张建新，“刘蔚伟对你意见这么大？”
张建新没吭声。
关月旖用胳膊肘戳了戳他。
张建新慢吞吞地说道：“我有什么办法，我又控制不了他的想法。”
关月旖无法理解，“是他自己要临阵脱逃的，他恨你干什么？”
其实张建新也不太理解刘蔚伟的想法。
他也复盘过，然后觉得——
“我唯一觉得有点儿可能的是，他可能一开始和我好，是觉得我和他站在同一个起点，我们的原生家庭都穷，都有着很沉重的包袱，都是很不容易才扛住压力从山区考到了这儿……”
“但是，我和汪见雪交换了身世。”
“这就证明着，本来我不应该穷……所以他认为我背叛了他的社会阶级吧！”
“再就是，他不是一直暗恋着汪见雪吗？”
“可我是站在汪见雪的对立面的，我和汪见雪的身世一揭露，倘若要拨乱反正，那么汪见雪就要回到贫穷家庭去……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只是他也有可能会因为这个而迁怒我。”
关月旖觉得无语了，但还是交代他，“那你平时可得小心一点……”
“要不你还是换个宿舍吧！”
“和他住在一起，也挺麻烦的。”
张建新道：“等比完赛，回去我就换个宿舍。”
关月旖点点头。
一路无话。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大家顺利到了北京。
大教授问了一下大家的意见，然后带着大家去爬了一次长城。
大家一起很开心的合了照。
然后，大家回到北大，开始了封闭式集训营。
上一次初赛，一共来了六十多个高校，
初赛结束后只剩下二十支队伍了，
生生少了三分之二。
对关月旖来说，现在的体验又不比从前。
怎么说呢，有可能是集训营的学生少了，授课老师在讲课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讲完课直接走了……而是会增加一些提问与互动。
有可能是关月旖在初赛期间得到了很好的指点，而且大教授持续不停地给大家开小灶的原因，
她的水平有所提升，竟然可以很轻松听懂知识点！
所以在每天的午饭午休、晚饭后的时间里，关月旖会帮团队里基础最差的卢云峰补缺查漏。
又因为预备队队员们的水平和卢云峰的水平相近，
每次关月旖给卢云峰补课的时候，预备队队员们全都听得认认真真。
学习情况稳定下来后，关月旖不再像去年来参加初赛时那么慌张，她正准备云打听一下田俏的情况，
但，田俏先跑来找她了。
关月旖看着眼前的田俏，差点儿没敢认人——田俏胖了点，脸色红润了些，最重要精气神好了不少。
两人同时开口说道：
“田俏，你还真来了啊？你去交换的事儿定下来了吗？”
“关月旖，我得好好谢谢你！”
两个女孩儿相视一笑。
田俏说起了上学期后来发生的事儿。
——当时多亏了关月旖把田俏给拉着……逃跑了。
然后，大教授带着田俏去见了客座教授。
双方都同意了。
但，田俏要就这么回去了，她那个控制欲超强的妈，肯定不会让田俏离开啊！
所以田俏直接去了她爸所在的城市。
田俏父母离婚多年，她虽然一直跟着母亲生活，但户口一直跟着爸爸。
她爸很开明，虽然也很生气田俏在那么重要的比赛里瞎搞，但得知女儿有这些的际遇，还是很高兴，立刻又带着女儿赶回北大，先跟客座教授联系好，又带着田俏去了前妻所在的城市，他和前妻谈判，又让田俏亲自去向团队里的每一个人道歉……
现在，田妈迫于压力，只能同意了前夫的要求，让田俏去交换；
而田俏团队里的人也都接受了她的道歉。
田俏红着眼圈说道：“关月旖你知道吗？我一跟他们道歉，他们就马上来安慰我了，说没关系的，只是一场比赛而已，结果是什么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经历过这个过程了……”
“当时我还在想，他们人真好！”
“后来我道歉道到带队老师那里去，她跟我妈比较熟嘛……是她告诉我的，说我们到了北京以后，还没开始比热身赛呢，他们就觉得不对，说我和我妈之间的相处问题很大，他们很怕我……会自｜杀。”
“所以他们当时最大的压力，不是能不能拿到决赛入场券，而是害怕五个人去，四个人回！”
“关月旖，那会儿我真的好绝望！不瞒你说，我连怎么死在她面前……都已经计划好了，而且我有多重预案，可以保定我的计划万无一失……”
“可我真的很幸运……我遇到了包容我的小伙伴，我还遇上你！关月旖，谢谢你！谢谢你们！”
关月旖由衷地说道：“其实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就算当时我没把你叫回来，客座教授也会发函到你们学校去的。”
田俏直摇头。
她说了下自家的情况。
她父母下乡插队的时候结了婚生了两个女儿。
由于田爸家里的经济条件好一点儿，所以婆媳矛盾特别严重。
知青返城政策出来后，田爸本来已经托人打点好关系，会和妻子一块儿调动回田家所在的城市。
结果田妈死活不愿意去，最后带着两个女儿回了她娘家所在的城市。
两人本就性格不合，勉强维持了几年异地婚姻后终于离了。
田俏上初三那年考上了本地重点高中，嚷着要去划船玩，不料发生了事故，姐姐没了。
姐姐去世的第二天，家里收到了北大录取通知书。
她妈妈当场崩溃。
从此，田俏一直活在愧疚之中。
那天如果不是因为关月旖追了去……
田俏根本没打算离开北大。
她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
因为关月旖突然出现，才打乱了田俏所有的计划。
不过，这些没必要说这些。
田俏拭去眼泪，含笑对关月旖说道：“关月旖！我现在——要正式向你宣战了！”
“在初赛的时候我拖了团队的后腿，是他们拼命地攒够了分数，才勉强拖着我走进了决赛的。”
“所以这一次，我必须要为了队友的荣耀，在决赛里全力以赴！”
“关月旖，我知道初赛笔试的最后一题你其实已经解出来了，但是为了控分，你压根儿没填到答题卡上去，对吧？”
“关月旖，你是一个厉害的对手，快跟我痛痛快快比一场吧！”
关月旖大声说道：“尔要战！便战！”
片刻，两个女孩儿相视一笑。
突然有人怯生生地喊了句，“田俏学姐，你们在笑什么啊？”
关月旖和田俏齐齐转头，看到了一个剪着齐额刘海、齐耳短发的乖巧女孩。
关月旖见过这女同学，知道是田俏她们学校预备队的。初赛的时候住在和关月旖不同楼层的女生宿舍里；现在决赛人数少，这女生和她住一层，好像隔了两个房间。
但这女生姓什么叫什么，就没印象了。
田俏一见这女同学，面上的笑容就淡了，“没笑什么，你快走吧！”
女生咬住下唇，“学姐，我哪里得罪你了吗？你怎么……对我这么不耐烦呀？”
“没有，是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再见！”说完，田俏拉着关月旖跑远了。
田俏回头看了看，对关月旖说道：“她叫苏真真，名义上是我们学校预备队，实际上是来镀金的……关系户，你懂的！”
“她这人不简单，你得小心她。不光你得小心她，你还要转告你们学校的团队，一定要小心她、远离她！”
关月旖：？？？
田俏也没解释太多，离开了。
但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关月旖终于明白，田俏为什么要那样说了。
第一天上大课，苏真真穿着短短的裙子站在课室门口，
当北大团队的队长路过时——
苏真真突然一个平地摔，不（正）小（好）心……眼看着就要摔进学长怀里了，
学长身手敏捷地朝旁边一扭，
苏真真摔了个屁股墩！
然后她立刻泪眼迷离地看着学长，娇怯怯地说道：“学长，我没关系的，你不用管我，你快进去上课吧，我自己起来就好了……”
学长沉默着没理她，走进了课室。
隔了一天，苏真真以同样的方式，换了个地点——在食堂门口，不小心摔倒在北大预备队队长的怀里了。
这一次，苏真真被男生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又视若珍宝的将之背在背上，送去医务室。
关月旖也问过田俏，“你说，苏真真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处对象呗！”田俏答道。
关月旖目瞪口呆，“处对象？”
这个答案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田俏说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来这儿就是为了比赛的？”
关月旖瞪大了眼睛，“哈？那她不比赛来这儿干啥？”
田俏解释道：“人来这儿就是为了镀个金！”
“我们实战队成员要参赛，人人都要录名单的！但预备队不用啊，预备队就是旁听生！”
“所以将来她的履历就是‘曾入选国赛预备队’，懂了吗？”
“其次啊，光来镀个金，还不足以将利益最大化啊！最好就是趁这机会钓个北大清华的男朋友……”
“不是我说，有机会进入决赛的，不是家里足够有钱从小就砸钱提供精英教育的，就是个人本身的实力强到可怕的，这两种人以后都会混得好！”
“何况这样的比赛男多女少，简直就是为她一个人精心准备的选婿会！”
“她又怎么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呢？”
关月旖无法认同这样的价值观，皱眉说道：“那……没被她看上还算好了，不会受影响。万一不好彩被她看上了，又纠缠上了，岂不是被耽误了吗？”
田俏说道：“所以我才跟你说，你一定要提醒你们团队的人。”
关月旖想了想——她这个团队一共五个人，她是女的，剩下四个男的里头，张建新的外表条件最好，在初赛里表现也最亮眼。
但，张建新也有好几个短板，首先他不是队长，其次逸仙大学的药科学院资历最浅，放在名校如云的场面里，根本不够看的。
应该比较安全。
关月旖点头，“好，我知道了。”
虽说关月旖觉得，依着苏真真的眼光，未必看得上张建新他们，
但她还是秉着负责任的态度，交代了一下张建新他们。
结果！！！
张建新想了想，表情复杂，“你可能提醒晚了，人都已经向我们下手了。”
关月旖：？？？
张建新告诉她：
他和卢云峰，跟清华实战队的人混住在一间寝室里。
那天夜里，卢云峰被大教授留堂很晚，他要走了，卢云峰央张建新帮着接两壶开水。张建新云回到宿舍的时候，清华队的人都已经睡下了。
张建新轻手轻脚提着暖水壶出去了。
结果——
等他洗完了澡，拎着暖水壶回来的时候，发现宿舍里灯光大亮！闹成一团！还有个女的还哭！
原来，是一个外校的学妹跑错了宿舍，把这儿当女生宿舍，直接推门进来睡在清华学长的床上。
差点儿没把学长吓死，还以为被袭击了，直接一脚把人踹进对面床底下去了。
大家被吓坏了，开了灯看到一女的……
大家就更加害怕了！
因为，部分男生只穿了条窄窄的裤子！
当下就有好几个男生为了躲那个女的，慌不择路从宿舍跑出来，又因为高度近视没戴眼镜，直接扑到了走廊扶手那儿，还因为冲势太猛，差点儿直接从楼上栽下去！
幸好张建新眼疾手快地一手一个地捞住了。
大家很生气。
那女的就一直哭一直哭，连话也说不清的那种，最后还是张建新去找了宿管老师过来，才把那女的领走的。
直到现在，校方也还没给大家一个交代，只说因为宿舍客楼平时无专人管理，有些疏忽，目前还在调查此事。
但，男女生宿舍的一楼处现在已经加派了宿管老师看守，以后不会再出现走错性别相左的楼体的事儿。
然后张建新又问关月旖，“那女的是不是留着个短头发？”说着，他伸出二指在额前咔嚓比划了一下，又在耳下边咔嚓比划了一下。
关月旖点头。
张建新一本正经地说道：“下次你得早点儿提醒……”
“要知道，那个被她压了的清华学长这几天都睡不好觉，应激了都。晚上没有休息好，白天打不起精神来……现在大家全都人心惶惶的，觉得那女的，就是被H大派来搞我们心态的！”
“他们都不敢睡下铺了。”
关月旖白了他一眼。
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里，关月旖愈发努力学习。
大教授现在的策略就是：学习期间必须保持低调，参赛期间必须全力以赴。
关月旖就是这么做的。
不过——
临近决赛时，突然有一天，苏真真来找关月旖，“关学姐，我想问问……你和田俏学姐，关系很好吗？”
关月旖有些警觉，“一般。”
“真的？”苏真真不信，“我记得我们刚来的那几天，田俏学姐就来找你玩儿了，你们还三不五时的一块儿在食堂吃饭。”
关月旖，“你现在不也来找我玩儿吗？你平时不去食堂吃饭？我也总去啊，只要你也去了，就约等于我和你也一块儿在食堂吃饭！”
苏真真咬住下唇，跺跺脚，“关学姐，你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啦！”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呢？”关月旖问道。
苏真真打量关月旖片刻，问道：“关学姐，这个竞赛……对你很重要吧？”
关月旖瞪视着苏真真，“有话直说。”
苏真真红着脸儿说道：“关学姐，其实我是想问问……你和张建新是什么关系啊？”
关月旖皱眉。
苏真真又说道：“你觉得，是竞赛重要呢，还是张建新重要？”
关月旖转身就走。
苏真真跑过来张开双臂拦住关月旖的去路，“学姐，我还没说完呢！”
“是这样的，我、我想和张建新交个朋友……可是，我找了他好多次，都没找着他。学姐，你帮帮我，你帮了我，我也会帮你的……”
关月旖绕开她，一溜小跑着离开了。
苏真真站在原地，撅着嘴儿看着关月旖渐渐跑远的背影，忿忿不平地说道：“哼，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死到临头还不知道有人花钱买通了我，要给你好看呢！”
“你要是乖乖把张建新介绍给我了呢，那我就糊弄过去，不伤害你……”
“现在？”
“关月旖！你等着接招吧！”苏真真小小声嘀咕着，走远了。
当然了，关月旖并没有听到。
很快，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式集训即将结束。
接下来就进入最后一轮模拟热身赛。
决赛和项目，和初赛一致，
但，在抢答环节多了一道规则，叫一题否决制。
也就是说，团队按抢下答键以后，如果队员答错，这道题就会流入下一个抢答环节；同时，这个队员将失去答题资格。
以及，要求团队里的每一个成员，至少要能答出一道题。
只要团队有一个成员没能答题、或者答对，将扣五分。
大家全都紧张得不行。
尤其是卢云峰，紧张到快要自闭了！
关月旖安慰他道：“没事啊，有我在，我会给你托底的。”
卢云峰哭笑不得，但依然坐立难安。
在决赛的三个项目中，团体抢答赛的新规则让大家觉得压力山大，
尤其是在热身赛里，好多人都磕磕巴巴的，完全发挥不出平时的水平。
相对而言，笔试与实操似乎要轻松得多。
热身模拟赛是呢是无论实战队、还是预备队，大家都能参与的。
而个人实操，更是所有的预备队最期待的一个项目。
因为人多，所以按抽签顺序分批进行，多个团队同时进入，每个时间段开放两小时左右，足够让每一个团队队员都认真的、翻覆的操作实验。
关月旖团队，和田俏团队被分到了同一场。
大家打过招呼然后各就各位了。
苏真真在一旁摸鱼，一直盯着关月旖。
关月旖懒得理她。
她和队员们反复练习实验的操作过程，差不多过了一个半小时，大家都觉得很稳妥了，这才准备收尾离开。
这时，苏真真突然举着一根试管朝着关月旖扑了过来，“关学姐，你快帮我看看这个啊……”
说时迟、那时快！
她直接将试管里还冒着白烟的东西，朝着关月旖的右手泼去。
电石火光之间，关月旖一眼看穿了苏真真的意图。
首先，做生物实验也有化学试剂。
能被苏真真装在玻璃试管里、还在冒烟的东西，大概率是液态氮。
液态氮的沸点一般在零下196℃，在常温下挥发得很快。
尤其是，苏真真将之装在试管里……
那分量真的很少，估计不需要一分钟就会挥发完。
液态氮无色、无味、无毒、无腐蚀性。
但，当它保持在液体状态时，它的温度是非常低的。
如果直接接触到皮肤——
就依着苏真真手里拿着的试管那点儿分量，还谋害不了关月旖的性命。
但如果泼在关月旖的右手上，会令她右手冻伤！
再过两天就是决赛，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伤了右手……
对决赛项目里的个人实操，肯定有影响！
关月旖当然可以躲。
可她要是躲了……
那好么苏真真泼过来的液态氮就在落在她的操作台上。
操作台上还有着还没来得及掐熄的酒精灯！
液态氮不多、酒精灯的燃烧程度也大不到哪儿去。
但这两样东西一旦接触，就会发生小面积的爆炸！
关月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左手飞快地摘下右手的手套，
右手又快又准地将玻璃帽盖上酒精灯，塌熄了火焰！
左手更是如行云流水一般，毫不停顿地将刚摘下来的手帽扔在酒精灯上。
“噗——”
一声细微的声响响起。
液态氮洒在了关月旖的操作台面上，其中几滴正好泼在她盖在刚刚塌熄的酒精灯上的手套那儿。
一阵白烟扬起。
液态氮挥发殆尽。
与关月旖同时行动的，还有张建新。
他第一时间脱下身上的防护服，罩在关月旖头上，并且将之护在身后，做出远离操作台的姿态。
关月旖扯开盖在她头上的防护服，怒视着苏真真。
苏真真一脸无辜，“哎呀对不起关学姐！我不是故意的！”
说着，苏真真看着张建新对关月旖据为己有的姿态，又见关月旖对张建新拉拽她、保护她的姿态表现得特别自然……
苏真真恍然大悟。
她心下有恨，心道既然你在跟张建新谈，上次又为什么不早点儿跟我说？
害得我在张建新面前献了好几次殷勤，结果还被他狠狠打脸！
苏真真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这会儿为了推脱责任，努力扮出一道可怜巴巴地样子说道：“关学姐，你的反应怎么这么大呀，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液态氮而已，你也太紧张了吧？”
关月旖懒得理她，直接大声说道：“老师！我要求复核！追究苏真真团队违规操作的责任！”
苏真真呆住，“什么？”
闻言，田俏冲了过来，看了苏真真手里拿着的空玻璃试管，又看了看关月旖的的操作台上一片狼藉……
田俏又转过头，看着了依旧被苏真真拿在手里的试管。
田俏垂下眼眸，决定不提醒苏真真——她长时间赤手捏着装有液态氮的玻璃试管，根本没戴防护手套，说不定手指已经被冻伤了！
田俏的队友们也过来了。
大家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真是被气得……人人羞愧，个个愤怒！
“苏真真你是不是有病？你一个预备队都够不着的废物，你能不能安安心心当你的废物，别拖我们的后腿成吗？”
“苏真真！可真有你的！决赛还没开始你就帮我们扣分！我们的学校也是你的学校，你至于这么恨学校，非要我们拿倒数第一吗？”
“苏真真你能不能滚啊！滚远一点？”
苏真真的队友们全都大骂了起来。
苏真真愣住。
她急忙解释，“不是，我、我就是想请教她一个问题……”
队友怼她，“我们就在你身边！我们才是你的队友，你想找人请教，为什么不就近请教我们，非要走上十来米冲到人家的团队那儿去？”
苏真真焦急地说道：“我、我真的不知道……”
队友怼她，“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来这儿到底是干什么的？你连液态氮泼在人的皮肤上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你这种货色也有脸来参加国级生物竞赛？”
苏真真难受得快要哭出来了，“你们干嘛这样对我啊，我是你们的队友啊……”
队友怼她，“呸！谁特么肯当你的队友啊！”
苏真真又羞又气地指着田俏，“当初她也让你们丢分了，你们怎么不骂她？”
队友继续怼她，“初赛的时候我们拉她一把，进了决赛就是她拉我们一把！你一个连高中生物的有丝分裂和完全变态都讲不清楚的人，有啥资格和田俏相提并论？”
苏真真呆了半天，见大家全都围着她指指点点，
羞愧得不行，想用双手捂住脸赶紧跑——
才知道，她的右手手指还牢牢地抓着刚才的玻璃试管……
玻璃试管和她的手，全都冷得像冰！
不但粘在一起根本摘不下来，甚至已经没有了知觉！
苏真真惊恐地尖叫了起来，“啊啊啊啊啊——”
“我的手！我的手没有知觉了！”
苏真真整个人瘫倒在地。
这场闹剧，以苏真真被人抬出大实验室而结束。
当然了，组委会立刻开始了调查。
只是调查还需要时间。
大教授让大家不要讨论这事儿、甚至不要想，只把心好好静下来，沉浸到两天后即将举行的决赛里去。
不过，大教授也跟随队老师嘀咕，“也不知道为什么，越是这种大型的比赛，就越容易出些匪夷所思的意外！”
其实，苏真真为什么要犯这样的蠢事，还是很好调查的。
因为她相当配合……
她以为那只拿了玻璃试管的手被冻伤、搞不好会被截肢，组委会的人还没问，她就哭着，一五一十地讲开了，
“我和关月旖无怨无仇的，是因为吴老师（田俏妈妈）给了我一百块钱，让我给关月旖找不痛快！因为吴老师说，就是因为关月旖多事儿，影响她管教女儿了，所以想给她点儿颜色看看。”
“我事先调查过的，液态氮对人体没什么伤害……我只是想吓吓关月旖！”
“还有，我、我想追求张建新，可张建新是关月旖团队的，他还不肯理我。我就想让关月旖把张建新介绍给我，结果她也不肯，所以我怀恨在心，想给她点儿厉害看看……”
“老师，我已经全都交代清楚了！求你们赶紧治我的手！一定要救救它！我不想截肢呜呜……”
组委会老师：……
“校医不是已经帮你处理过了吗？水泡已经挑了，冻伤膏涂了，你休养几天就没事了啊。你要是实在不放心，自己去医院打支破伤风，防止伤口感染就行。”
“好了，现在我们再来说说你的问题……”
苏真真：？？？
真的吗？这样就能处理好了？！
谢天谢地！
就这样，苏真真和吴老师全都得到了该有的惩罚：
苏真真被终身禁赛，学校给她记大过一次；
吴老师品行不端，被吊销教师资格，并且转岗去了后勤科，当清洁工去了。
当然关月旖她们直到比赛结束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个结果。
却说热身赛出了苏真真朝参赛者泼液态氮的事儿以后，
令组委会的老师们高度紧张，安保措施愈发严密了起来。
但也正因为这样，决赛终于顺利开始！
笔试，关月旖全力以赴！
个操，关月旖全力以赴！
到了团体抢答赛时，关月旖终于明白了大教授在初赛时，为什么要把张建新推出去，让她韬光养晦了。
因为——
北大清华根本就是在摁着张建新打！
抢答赛的规矩是：主持人念完题以后，大家抢答。
现在加了一题否决制后，
大家有所顾虑，不敢再随便抢答了。
当然了，简单的题目还是会抢。
但只要觉察到逸仙队想按键，清华和北大就轮着来抢按键……就像是清华和北大之间的默契似的！
清华抢一题、北大抢一题，就是不想给张建新开口的机会。
所以大教授的策略就是：只要张建新觉得题目有点儿难，那就按抢答键！
因为张建新一动，北大清华就会动，
张建新抢到了，关月旖答；
张建新抢不到，由北大清华轮流答。
但！！！
凡是张建新抢按的键，关月旖几乎全部答了出来。
霎时间——
一共六十道题，当主持人读了三十题以后，
所有的队伍都坐不住了。
因为……
关月旖一个人就答对了十六题！
是这样的，场上一共准备了六十道题，二十个队伍，每个队伍五个人……也就是说，一百人抢答六十题！
比赛规则就是每支队伍的五个人都要答至少一题，否则就要扣五分。
现在，六十题已经过半了，还有好几个团队……连一道题都没抢到，或是抢到了答不出来被一题否决了！
就算北大和清华，加一块儿的得分也远远不如关月旖一个人的分！
这下子，北大清华也慌了。
大家也不管什么一题否决了……再不抢，那就全被关月旖抢答了题、得了分！
场上的气氛变得空前紧张。
学生们再也顾不上什么策略不策略的，人人急红了眼！
很快，抢答赛结束了。
现场一算分——
第一名是逸仙大学的关月旖，个人得分二十一分，
第二名是H大的田俏，个人得分九分，
第三名是逸仙大学的张建新，个人得分七分，
第四名是北大的队长，个人得分六分，
第五名是清华的队长，个人得分五分，
……
关月旖团队齐声欢呼了起来！
不仅仅是因为前五里有两个是她团队的，
也因为，她团队是现场唯一一个，五个队员全都答对至少一题的！
大家开心极了！
最终，组委会现场核算出大家三场比试的个人总分与团体分：
参赛者一共一百人，
个人总分第一：关月旖，
个人总分第二：张建新，
个人总分第三：田俏，
……
关月旖的其他队友排名：
一个第四十五名，
一个第五十二名，
卢云峰自己估计的排名是九十，但他实际上是第八十二名，还算不错。
一共有二十个团队参与决赛：
团队总分第一：北大，
团队总分第二：清华，
团队总分第三：逸仙大学药科学院，
田俏所在的H大名列第六，是历年来的最好成绩。
但，场上所有人讨论的焦点，全都是逸仙大学，以及关月旖！
首先，关月旖是历届生物国奖的第一位女生，
其次，关月旖的笔试和实操全是满分！历届以来，她唯二笔试满分的参赛者（另一个是张建新），更是三项全能的破纪录者！
最后，逸仙大学药科学院是第一次组团……虽然团体分居于第三，但药科学院能跟北大清华这样的庞然大物相提并论吗？
啊对了，张建新虽然再次当了万年老二，但他的笔试和个操也是满分，唯一就是差在抢答题那儿——关月旖没有答错任何一道题，而张建新在答题时，因未提及一个小细节，被评委认定为答题不全而一题否决，失去了继续抢答的机会。
大家抱在一起，高兴得又跳又笑！
卢云峰笑得鼻涕眼泪一起流，哭得声嘶力竭，“大教授！你说的……我们团体分进了前三你就请我们吃肯德基的炸鸡！我、我要吃炸鸡呜呜呜！”
关月旖也有点儿想念肯德基的甜筒了，“大教授！我也要吃肯德基的甜筒！”
大教授笑得见牙不见眼，大手一挥，“管够！”
张建新一听到“肯德基的甜筒”，便深深地看了关月旖一眼。
因为，在一九九一年的北京前门肯德基餐厅里……
还没有出现甜筒。

第103章 瘦而不柴好吃到舔手指……
大教授要请大家去肯德基餐厅大吃一顿，来庆祝大家在比赛中取得了亮眼的成绩。
可当大家兴冲冲赶到肯德基以后，还没得来及大吃一顿，先大惊一惊！
因为，餐厅门口竟然排起了长队！
队伍蜿蜒曲折，像长蛇一样盘了好几道弯儿。
一个小伙伴跑到快靠近餐厅的队伍那儿问了一句，“叔叔好，请问您在这儿排了多久的队？”
“两小时。”
“啊？？？啊，哈哈哈谢谢叔叔！”
小伙伴回来告诉了大家，大家沉默了。
张建新则直接进了肯德基餐厅，去拿了一张餐饮价格表来，让大教授和小伙伴们传阅。
餐饮价格表上列着：
香辣鸡翅套餐17元，
上校套餐19元，
一块鸡6.5元，
红茶一杯3元，
百事可乐一杯4元，
……
大教授的手，微微发抖。
卢云峰吃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一脸懊悔。
因为——
这也实在太太太贵了吧！
要知道，在关春玲的快餐店里，针对长途大货车司机的超大分量的快餐才卖一元一份，
店里针对打工人的快餐，吃得满嘴流油也不超过五角钱。
一碗配上巴掌大的卤肉汤面，也才六角钱。
现在，这肯德基的一杯红茶就要3元钱？！
卢云峰急道：“大教授！我们……还是不吃了吗？我、我突然想起来，我不想吃肯德基了！”
大教授之前夸下了“管够”的海口，强笑着安慰大家，“没事、没事……难得来一趟嘛！来都来了……”
关月旖皱眉，“可是，要排两小时的队……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吃。”
剩下的小伙伴们如梦初醒，
“对对对！要排两小时的队……管它什么山珍海味、龙肝凤胆呢，我也不想吃！”
“要我花几个小时去排队，再花上三块钱买一杯红茶，坐下来吃上几分钟就走……那也太划不来了！时间也是金钱啊！”
“要我说，这价格也太贵了！还有很多好吃的啊，为什么一定要吃这个？”
关月旖又道：“大教授，要不我们去吃饺子吧！我还想吃酱骨架呢！”
张建新表示同意，“我想吃韭菜肉馅的饺子！”
卢云峰，“大窑汽水儿！来我给瓶桔子味儿的！”
另外几个同学也说想去吃东北菜。
大教授就是东北人，听了大家的新意见，当然很高兴，“那……我们换地方？”
“换！！！”大家异口同声地说道。
就这样，大教授带着大家七转八弯的找到一家以前他带来的东北菜馆。
东北菜是出了名的经济实惠。
酱骨架上全是肉！
而且块头又大。
平时关月旖也不怎么爱吃肉，她爱吃的是和肉一起炖煮的菜。
但，今天主要是卸下了沉重的心理包袱，再加上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为了竞赛的事儿确实茶不思饭不想的……
今天心里高兴，关月旖一口气吃了三块酱骨架！
东北人做酱骨架，一般爱用脊骨。
脊骨的特点就是几乎没有肥肉，附着在骨架上的是纯瘦肉。
纯瘦肉一般比较柴，不怎么好吃。
但脊骨上的瘦肉被骨油给滋润着，它就不柴。
特别特别合关月旖的口味。
她把每一块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的，还用酱汁捞了满满一碗饭！
然后瘫坐在椅子上，舒服的直叹气。
回头再看其他的小伙伴们……
大家都在认真的干饭。
就这样，大教授请了十来个人吃饭，光是酱骨架就上了四份，别提还有其他的小鸡炖蘑菇、酸菜猪肉炖粉条，以及十来份饺子什么的……
最后一付账，才花了三十块钱不到！
也就是一份半肯德基套餐的价格。
但，大家都吃撑了啊！
吃撑了以后，大教授又带着大家坐公共汽车去了一趟正安门，在那儿参观了一下，大家还合影留念，
最后大教授还带着大家去了王府井，让大家在那儿买了些纪念品和特产，这才回了学校。
回到北大以后，大教授告诉大家，“咱们回程的车票定的是明天晚上九点发车的，从这儿去火车站还有段距离，带队老师帮大家联系到的车，是下午五点半在北门等，所以明天上午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但下午五点钟必须赶回来，知道吗？”
大家齐齐欢呼了一声。
关月旖准备回宿舍补觉去。
今天吃得这么饱、走了那么多的路……
当然是回去洗个热水澡，然后舒舒服服睡一觉了。
她转头就走。
然后——
胳膊被人拉住了。
回头一看，
“张建新你干嘛啊？”关月旖问道。
张建新深深地看着她，
然后深呼吸，“我……”
话到嘴边，他又改了口，“你上哪儿去？”
关月旖奇道：“回去睡觉啊！你不累啊？”
张建新看着她因为瘦了一圈儿而显得更大更圆的眼睛，以及眼窝下厚重的青黑……
他又有些心疼，心想算了算了，还是先让她好好休息吧。
他松了手，“那你早点休息。”
关月旖打量他片刻，“有事儿？”
“明天再说，”他慢吞吞地说道，“也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儿。”
关月旖道：“现在说！”
张建新双手插兜，“现在先回宿舍睡觉去。”说着，他慢吞吞走了。
关月旖：……
神烦这种说一半儿、留一半儿的人！
主要是今天她确实太累了，
要是放在平时——
哼，高低得揍他一顿！
关月旖匆匆回去睡觉了。
一觉睡到上午十点多，关月旖才懒洋洋起来了。
主要是被饿醒的。
起来洗漱过，她下了楼。
本想去找点儿吃的……
但，
她看到了张建新。
穿着白衣黑裤的他正曲着一双大长腿，坐在草地上，背靠着一棵树，嘴里还叼着个包子，脑袋一栽一栽的，正在打盹儿。
关月旖盯着他看了半晌。
不得不说，
这货颜值很高。
难怪眼高于顶的苏真真会因为他、而放弃来自顶流名校的高材生。
张建新最帅气的，大约就是他的眼和眉了，
他眉毛浓密、眉型英挺、眉尾还上挑，
原本一直剃着小寸板，但因为一个多月没打理过头发，头发长了些，软塌塌的盖住了额头，使他比较凌厉的气质变得乖巧了些。
他向来爱干净，
衣裤都不贵，但被清洗得很干净，
这会他坐在树下，灿烂的阳光被头顶的树叶揉碎，洒在他的白衬衣上……
竟然有种梦幻的朦胧美感！
“张建新！”关月旖喊了他一声。
他瞬间坐直了身子。
嘴里叼着的包子掉了下来……
吓他一跳！
他飞快地双手三连抓，总算抢回了包子，不至于让包子掉地上。
他赶紧将包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大嚼。
关月旖指着他哈哈大笑。
张建新怔怔地看着她。
她身上带着邻家女孩的亲切感，
北京四月中旬的天气，春寒料峭。
有太阳，但气温偏低。
所以关月旖穿了件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一件白色娃娃领衬衣，外罩一件薄薄的黄色宽松开衫毛衣。
她高考时为了省事儿，剪了短发，
所以大一的时候为能把头发束起来，不得已只能扎两个“小拖把”，才会显得特别稚气。
现在，她的头发已经留长了些，大约齐肩了。
这会儿她戴了个发箍，披散着一头柔顺黑亮的头发，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张建新呆呆地看着关月旖。
真好啊！
能看到年轻健康的、青春张扬的、自信漂亮的她……
实在是太好了！
“哎，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了？”关月旖问他。
张建新回过神来，“什么？”
关月旖叹气，“我问你，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他立刻站起身，将护在怀里的东西递了给她。
关月旖一看——
包子、烧饼和豆浆？
而且一看这装包子、烧饼的油纸袋，以及打包用的豆浆杯，她就知道，这是他去外头给她买回来的早饭。
关月旖正饿着呢，也就没跟他客气，说了声谢谢，接过来就吃了。
包子好吃，烧饼也很不错，配着甜豆浆……
好，这顿早饭能打一百分了。
关月旖三下五除二吃完早饭，正准备问他，现在距离集合还有六个小时，要不要再趁机去外面玩一下……
“张建新……”
“关月旖……”
二人同时开了口。
“你先说。”
“你说……”
关月旖抢着开了口，“我没事啊，我就是想问问你，一会儿还要不要出去玩。”
张建新想了想，反问她，“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她摇头。
“那我们就不出去了吧，好好休息。”他说道。
关月旖点头，又问，“你想跟我说什么？从昨天起就有点怪怪的。”
张建新沉默许久。
其实，到如今他也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问她……在他的梦中，她为何失约。
他已经想了很久。
但，他并不是很想开口。
那个梦过于真实。
它是真的。
所以她很努力很努力，才改变了以前的人生轨迹；
她一直单方面对他表现出超出正常同学之间应有的距离，对他无比包容、无比关切……
她那么关注汪见雪，无数次暗示、明示他——他应该和汪见雪有着某种意义上的联系……其实她并不是想把他推向汪见雪，而是因为汪见雪这个名字，与汪见星实在过于接近。
但她从来也没跟他说过梦里的事，
她为什么不说？
是因为，她也和他一样吗？
——他曾经命拒绝她的亲近。
是因为他原生家庭的负担过于沉重，
也因为他以为自己也身携恶疾，注定活不长久……
因此感到自卑怯懦。
他不能在经济上拖累她，也不希望她为了他的早逝而难过……甚至只是朋友间的惋惜与难过。
——她选择不说，大约也有着她的顾虑。
好。
那他就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好了。
“关月旖，我想给你表演一个节目。”张建新颤着嗓子说道。
关月旖睁大了眼睛，“什么？”
张建新深呼吸，拼命逼退眼眶里的湿意，努力挤出一个笑脸，“关月旖，你看好了！”
说着，他往后退了几步，
然后原地做了几下热身运动。
他尝试着……
想做后空翻。
但失败了。
好几次还险些跌个狗吃｜屎……
但他一直气喘吁吁地坚持练习。
张建新还是有些运动天赋的。
大约半小时后，他就已经可以地做后空翻了。
兼之他纤瘦腿长，动作一旦熟练，就越来越自如！
甚至因为……
可能他高、还瘦，滞空特别强！
再加上他从未接受过任何舞蹈、运动方面的技巧培训，
所以他的动作非常自我。
因过于随意而在无形中带上了些许痞气与漫不经心。
刚开始，关月旖还觉得挺好笑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开始耍宝，
到三番四次见他差点儿摔跤，连忙出声阻止、却无果，
到后来看到他轻轻松松就能来一连串的后空翻……
简直潇洒得要命！
酷毙了！
关月旖开始拼命鼓掌，“好！好！”
真的太帅啦！
“哎，关月旖！你俩在干啥呢？”有人问道。
关月旖回过头，见来人是田俏。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和田俏打招呼，就听到田俏好奇地问道：“你俩在这儿谈恋爱？”
关月旖的脸，瞬间爆红，嗔骂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田俏瞪大了眼睛，指着正在草坪上做后空翻的张建新，对关月旖说道：“春天，阳光，草坪……一个少年为了取悦暗恋的少女，给她表演后空翻，逗她开心……”
“你俩要是没在谈恋爱，我头让你俩砍下来！”田俏斩钉截铁地说道。
气得关月旖面红耳赤，以掌为刀，拼命地在田俏的后颈处虚剁，“我让你乱说！让你乱说！”
田俏咯咯笑。
张建新见田俏过来了，便停止了后空翻，朝女孩子们走了过来。
他听到田俏的话，大大方方承认，“对，我俩确实没谈。”
关月旖瞪着田俏，“听到了吧？”
张建新，“因为我刚刚才开始追她……”
“就是就是！”关月旖的惯性思维，就觉得张建新会说“我们只是同学、是好朋友”这样的话来澄清。
然后——
呆滞片刻，关月旖才意识到张建新刚才说了什么。
“……但她还没同意，”张建新继续对田俏说道，“等你从英国交换回来吧！到了那时候，要是我还没追上她，我头给你砍下来！”
田俏鼓掌，“好！那我一定会从英国给你们带巧克力回来的！”
关月旖气直跺脚，“张建新！你在乱讲什么啊？”
张建新看着她，想说话——
突然又有点笑场，只好挪开目光以避免尴尬。
但很快，他的视线就又转了回来，自动锁定关月旖，
“我没有乱说。”
少年认真且羞涩地说道：“关月旖，昨天没说，是不想打扰你休息。所以拖到今天才说……我、我对你很有好感，希望有朝一日，我、我能成为你的男朋友……”
“当然了，现在的我还有点儿弱。”
“你给我一点儿时间吧！”
“以后我会变成很厉害的人，一直保护你，陪伴你的。”

第104章 又酸又脆又辣又爽还带……
关月旖跑了。
因为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而且张建新的笑容太……太灿烂了。
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只好随便找了个方向，跑了。
田俏见证了张建新的表白，又见关月旖这家伙没出息的跑了……
她哈哈大笑，
然后猛地想起来，她来找关月旖是有任务的啊！
“关月旖！关月旖……”田俏赶紧气喘吁吁地追了上去，“你别跑了！别跑！我、我有事儿找你呢！”
最后还是张建新追了上去，直接挡在关月旖身前，阻断了她的去路，田俏才追了上来。
关月旖满面红晕，冲着张建新发脾气，“你这个人真的——好烦呀！”
捱了骂的张建新笑咪咪的，一张俊脸也涨得通红。
田俏见他俩站在一块儿，男的清秀英挺，女的娇小美丽，实在很般配……很想再夸他俩几句，但又害怕关月旖脸皮薄，万一真生气就不好了，
所以田俏赶紧说道：“是这样的，北大老师找你有事儿呢！正好我路过，他就让我帮忙带句话给你，快去找他吧，招生办林老师。”
闻言，关月旖与张建新对视了一眼。
北大招生办的林老师？
田俏朝她俩挥挥手，“关月旖我要回去了！我们……两年以后再见！”说完她跑了。
关月旖也朝田俏挥了挥手。
然后，她看了张建新一眼，低下了头。
她朝着招生办走去，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两人默默地走，没说话。
到了招生办，找到林老师，林老师一见关月旖就笑眯了眼，又见到伴在关月旖身边的张建新，就更高兴了，“小关同学！小张同学！哎呀太好了……快快快，过来坐！”
“小关同学，比完赛了想去哪儿逛逛玩玩吗？”
“小张同学，本来我还想找小关同学聊完以后再找你，没想到你也来了哈哈哈哈哈……”
接下来，林老师说了他想找关张二人的事：
主要就是给关张二人打了个包票——希望他俩在本科毕业后报考北大研究生，包过。
又说道：“我们雷教授一直很关注小关……毕竟小关同学是队长嘛！能被戴教授看中的人可不会差。”
“尤其是，在决赛热身赛里的实操，好像发生了一点儿小意外对吧？当时雷教授也在现场，亲眼看到了小关同志临危不惧的表现，当时就一直跟我说小关这孩子不错啊……”
“到了最后，决赛抢答赛的时候，雷教授更加对小关、小张同学的表现赞不绝口！所以呢，雷教授委托我来向二位同学转达一下，如果你们愿意，欢迎你们报考我司的研究生！”
“哎呀不是我说，逸仙大学呢确实也是南方的老牌龙头，但在药科这一方面呢，还是稍欠建树……”
对方客客气气的说，关月旖便也客客气气地答。
话也不说死，只说会好好考虑。
当然，张建新也是和关月旖一样的说法。
离开招生办，关月旖看着张建新，莫名面红。
她去找了大教授，把刚才林老师说的话说了。
大教授早就心里有数了，“其实我防的就是老雷，但他呢，可能对女性还是有点儿看法的，所以我让你在初赛的时候收着点儿，他就真的以为你是个关系户、才空挂一个队长的名头。”
“所以他集中火力搞小张，没想到最后栽在你手里！”
然后大教授又安慰张建新，“小张啊，其实你的实力也不差，而且自从初赛以来，北大清华团队就一直在研究你……咱们是男同志，要气量大一点啊！”
张建新笑了，“我抢答的时候，确实想当然的认为有些知识点已经是常识性问题，和‘洗完手要关水龙头’一样，不需要再特意回答，这确实是我的失误，评委判我答题不够完整，我认。所以，以后再好好完善自己吧！”
大教授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到时候你们想考哪边，我都不拦着。看你们自己选，这主要就是鸡头和凤尾的选择。”
“咱们逸仙大学药科学院呢，肯定条件、环境都不如北大。但胜在你们是第一届，我也是第一届，咱们还没立项，要是立项，那咱们就是开山鼻祖。”
“北大的条件是很不错，各方面什么都好，但你们要是去了，做的项目都是导师前头已经推进了很久的项目。要是你们自己想立项啊，大约得等个七八年……得先攒够资历。”
“但呆在咱们逸仙呢，确实可以说咱们是开山鼻祖了，但想要把各方面都建设好，也是需要咱们付出更多的额外的努力的。”
“各有各的优点，你们自己好好想清楚。”大教授说道。
从大教授那里出来，
关月旖问张建新，“你去北大吗？”
张建新摇头，反问，“你呢？”
关月旖也摇头。
留在逸仙大学跟着大教授白手起家，哪怕需要付出很多精力去做其他的事，至少还可以直接进行靶向药的研制。
所以她会留在逸仙大学药科学院。
张建新也没问太多，只是含笑低头。
从北京回到广州，一路上，关月旖总是避开张建新。
张建新倒是坦然自若，
主要是关月旖，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到家正好是星期五下午，大教授索性给大家放了假，让大家下周一再回学校去。
但关月旖也避不开张建新。
因为这学期刚开学，强训班的同学去学校报了个到，当天就跟着大教授去了北京。
张建新的铺盖还暂存关月旖家里呢！
不过，家里人见他俩回来了，都很开心。
关春玲一见女儿就心疼地叫嚷了起来，“怎么又瘦了啊？”
“当初不是说，高考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道坎，只要能扛过高考，以后就不会用发愁了吗？”
“怎么？迈过了高考这道坎，还有其他的坎要过？”
“这还没完了？！”
“这过年好不容易才养肥的一点肉，又瘦回去了！”
相对而言，
宋小红对张建新的关心，就更戳关春玲的心了……
因为宋小红打量张建新片刻，奇道：“小五你是不是又蹿高了个子？”
关春玲：！！！
小月月倒是很关心姐姐的比赛情况，“姐姐比赛赢了吗？”
关月旖笑眯眯地竖起了一根手指。
小月月眼睛一亮，“哇！妈妈妈妈妈妈妈！大月月得了第一！”
关春玲一听，赶紧问道：“月月你第一啊？”
关月旖含笑点头，“一千五的奖金稳了，外加保研！”
关春玲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宋小红听了，也连忙追问张建新，“小五，你呢？”
张建新无奈地伸出两根手指。
“第二？”宋小红惊讶地问道，“之前我好像听说你们得了奖有奖金啥的……”
“也是一千五。”张建新说道。
除去抢答得分少之外，在笔试和个操里，他和月月都拿了满分，也得了奖。
宋小红高兴坏了，“快拿着这钱去存个定期，吃利息！”
张建新失笑。
宋小红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告诉张建新，“小五，我跟你说个事儿！是你姑……是张惠兰的事儿。”
一听到这个名字，张建新就皱起了眉头。
张惠兰不是被抓了吗？还有什么事儿？
事情是这样的：
汪玉桂如今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家破人亡——汪见雪死了，汪见曦跑了，韩婷暗箱操作让汪见雪顶替他人高考成绩上大学而被抓，姜书远调离，张建新不认他……
汪玉桂痛定思痛，决定柿子先找软的捏。
所以她要求公安严办张惠兰的案件。
很快，公安理顺了张惠兰的两个大案，
一是张惠兰故意调换张建新、汪见雪案件；
一是张惠半给汪见雪下毒的案件。
张惠兰大约向公安提了要求，说她必须要见张建新一面，否则拒不交代。
于是，公安找了来。
但张建新去北京参加封闭式比赛了啊，
宋小红就替代张建新，去广州近郊的羁押所见了张惠兰一面。
张惠兰见来人是宋小红，很生气。
但，她应该是太久没见家里人了，虽然一开始很生气，后来就哭了起来。
她跟宋小红提了一堆要求，要宋小红给她送新衣服来、送香皂洗发膏，送红烧肉送好吃的……
宋小红统统不答应！
气得张惠兰疯狂骂人，
宋小红说，“你再骂人我可就走了！”
张惠兰气得两眼通红，“宋小红！我可是你的长辈！”
宋小红嗤笑，“得了吧！你是张建康的长辈，可张建康已经死了！你要是还想再摆长辈的谱呢，去死吧！到了阴曹地府你找张建康去！我们小五又不是你们正经的张家人，认哪门子的姑姑？”
猛然听到张建康的死讯，张惠兰一愣。
她知道张建康一犯病必死无疑。
但还是问了一嘴，“建康什么时候没的？”
宋小红很开心地告诉她，“小五从广州回来的当天，就给张建康办了出院。”
“第二天张建康就死了……”
“对了你知道张建康是怎么死的吗？是罗梅给了他一碗辣椒酱拌饭，还给了不少辣椒炒腌菜，张建康吃了就死了。”
“第三天我和文文武武送张建康上的山……”
“啧啧，你都不知道，张建康死的那天早上，我们挂了白幡还放了鞭炮，但镇上没有一个人来帮忙！这证明了什么？证明你们张家人早就已经神憎鬼厌了！”
“我带着文文武武把张建康埋在你们老张家的祖坟里，棺材没有，墓碑也没有……”
“张惠兰，我和文文武武约定好了，这一辈子永远也不会再回晓湾镇了！”
“而且文文武武也跟我说了，他们这一辈子不处对象不结婚不生小孩……”
“你们张家费尽心机连哄带骗也要娶个身体健康的女人进门，不但给你们张家的男人传宗接代，还要侍候你们一辈子……”
“呸！就到文文武武为止了。”宋小红一字一句地说道。
张惠兰目瞪口呆。
半晌，她才尖叫道：“你在说什么？”
张惠兰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宋小红！你、你怎么可能……让文文武武不结婚？！”
她试图劝说宋小红，“你别犯傻啊！你可不能这么做！你想啊，万一将来文文武武有什么事……你已经不年轻了，难道你白发人送完了黑发人，你自己怎么办？”
“你找张建新要钱！他家有的是钱！要来了钱，你给文文武武各娶一个老婆！一定要让新媳妇儿赶紧怀上孩子！只有这样，张家的血脉才能遗传下去……日后等我出来了，才有人来侍候我们养老啊！”
宋小红反问她，“张家的血脉到底有什么稀罕？”
“这么一代又一代的传下去，每一个男人都活不长，还害了每一个被取进门的女人！”
“我的儿子们能有这样的胸怀，我这个当娘的……当然很高兴！”
“就算将来我白发人送完黑发人以后，我要孤苦一生我无依无靠的，但我至少没有祸害其他女人，我高兴！我乐意！”
张惠兰被气得猛喘粗气。
宋小红根本没给张惠兰反应的机会，继续说道：“你还不知道吧？文文已经发病了。”
张惠兰一呆，继而倒抽一口凉气！
——张家现在也只剩下了两根独苗，张文和张武。
如果张文出了事……
岂不是只剩下了张武？
张惠兰面色惨白。
宋小红说道：“但你肯定不知道，我们文文的情况很好！”
“张建康一死，我们就跟着小五来了广州。如今我们已经落了脚，找到了事做，现在吃穿不愁，还能慢慢攒点儿钱。”
“我们一到，小五就催着我带着文文武武去医院体检了。武武没事，但文文查出了肾功能异常……”
“现在文文已经结束了第一疗程的治疗，医生说，文文恢复得很不错。只要文文平时遵医嘱吃药、规律作息、坚持不剧烈的锻炼，定期体检的话，文文可以一直活到老！”
张惠兰瞠目结舌。
宋小红说道：“张惠兰，你既是医护人员，也一直是张家的话事人……可是，你为什么不像小五那样，让家里的男人提早体检呢？”
张惠兰哑口无言。
宋小红并不指望张惠兰会回答。
她继续往下说，“因为，其实你只是想要享受在这个家里呼风唤雨的样子！”
“在这个家，罗梅根本不管事儿，你就是最年长的人。”
“你把持着这个家里的一切，我和建好就是你的奴隶……幸好我的两个儿子都是明事理的，他们都心疼我，不像他们那个狼心狗肺的爹……要不然，我、我……我只可怜建好，她就是被活活累死的！”
“张惠兰，你坏事做绝，现在就是你的报应！你还想着等你坐完牢出来以后，有人侍候你养老？”
“张惠兰，我恨不得你被判个死刑！”
张惠兰不敢置信地看着宋小红，“小红，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宋小红，“以前的我怎样？任由你们拿捏了一辈子都不敢反抗，是吗？”
怎么说呢，近乌者赤、近墨者黑吧！
从前宋小红一直被张惠兰、张建康PUA，也会有“算了这就是我的命”、“女人侍候男人是天经地义的”、“我上有老下有小的我不干活谁干活”和“我是女人我就该无私奉献”这样的想法；
但，自从她认识了关春玲、唐秀芳这样的母亲以后，思想观念就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因为她从关唐两位挚友那儿学到的是：
首先是我要过得好，我的孩子才能跟着我一块儿过得好。
上述公式，可以再套用上“健康”、“挣钱的能力”、“”等。
其次是在我这里，我才是最重要的，孩子是次要的最重要；
在孩子那儿，孩子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妈妈”这个角色理应成为第二重要的。
宋小红觉得很有道理。
瞧，她自己必须是健康的、必须有挣钱的能力……她好了，才能照顾好两个儿子，或者带动儿子们像她一样那么自律。
再瞧瞧，关春玲这么努力，大月月才这么优秀；
唐秀芳也很努力，所以唐悦也很争气！
现在宋小红来到广州快一年了，她也一直兢兢业业、脚踏实地的为关春玲工作，得到了不菲的报酬。文文每个月吃药、治疗的钱不用愁，她还给武武买了一份医疗保险，每年要交二百块钱，除此之外她甚至已经有了存款！
尽管儿子们依旧还有发病的可能以，但他们也和她一样，脚踏实地的干活……
她和儿子们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张惠兰每说一句，都会被宋小红怆上一大段的话，
最终——
张惠兰闭了嘴。
她怔怔地看着宋小红。
宋小红今年三十九岁，
十七岁那年，她嫁给了张建康，到如今已经二十二年。
长子张文也已经二十一了……
以前的她，衣裤打满补丁，看起来两鬓染白，面容愁苦……因为家贫，因为常年被人看不起，她保护自己的方式，就是永远都带着一副笑脸。
但，
即使在笑，她的眉尖是往下耷拉的，嘴角也永远朝下。
现在不一样了。
宋小红穿着符合她这年纪的衣裳，朴素又整洁；
她两鬓的白发，被儿子们在无聊的时候拔去了些，长出来的竟然是黑发！
她有钱买洗发膏洗头了，她可以用洗面奶洗脸，用香皂洗澡，早晚洗完脸后她还有雅霜可涂脸，甚至还拥有了一把精致的木梳，可以天天梳头！
她还每天吃得饱饭，甚至直接实现吃肉自由！
所以她稍胖了些，皮肤也稍微好了些。
她看起来，像是年轻了十岁。
比较符合她现在的真实年龄了。
张惠兰不得不面对事实：
——张家现在只剩下宋小红和张文张武了，
——宋小红和张文张武不再供养张惠兰和罗梅之后，真的变得越来越好了！瞧，张文都已经发了病，竟然还能控制住病情！
这怎么可以呢？
张家……
明明就是靠着她张惠兰才能生存下来的啊！
张惠兰发了疯，“宋小红！你高兴什么？你不听我的，不肯趁早给张文张武娶老婆，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恨你的！”
“哪个男的不想娶老婆？哪个男的不想当一家之主？现在他们还小，不懂事，等到他们发了病，就会像张建康一样变态了！你不给他们讨老婆，到时候被他们折磨的人就是你……”
宋小红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也与你无关了！”
“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幸好你、罗梅和张建康从来也不愿意照顾我的孩子们，所以我的孩子由我一手带大，他们共情的是我。”
“张惠兰，你去死吧！你别再想着要见小五了。”
“他比我们更清醒！你根本威胁不了他。你爱交代不交代的，反正汪玉桂也是个疯子，你跟她比一比，看看谁更疯。”
说到这儿，宋小红问张建新，“小五，然后张惠兰就疯了。”
“你知道她跟我说了什么吗？”
张建新摇头。
宋小红说道：“当时张惠兰鼻涕眼泪一起流，质问我，为什么不能为张家付出一切、奉献一切。”
“我说凭什么？我当初是被后娘半卖半送的打包嫁到你们家的。”
“以前我年纪小，建好和小三小四小五也都对我好，我拼了命地要把他们也拉扯大……”
“现在他们一个个的都走了，只剩下小五和我的文文武武。我不是张家人，我为什么要为张家付出一切？”
“我只知道他们对我好，我也只对他们好……”
然后——
宋小红说出了很魔幻的一句话，“张惠兰尖叫，非要我向她学习，她还说她也不是张家人……”
闻言，张建新愣住。
关月旖也愣住了。
什么意思？
张惠兰不是张家人？
她也是被人拐来的吗？！
宋小红一字一句地说道：“张惠兰说，她其实……不是张惠民的姐姐，她其实是张惠民的童养媳！”
“当初她婆婆花了几个大洋买了她，就是想着养大以后给张惠民当老婆的。”
“她说当初她也一天到晚被她婆婆打、被张惠民毒打，后来她大了，有了去市医院做工的机会，她就不想嫁给张惠民了，她靠着打工攒工资，又三不五时偷点儿工友的钱，终于攒够了钱，交给她婆婆，她婆婆才买了罗梅回来，给张惠民当了老婆……”
宋小红怒道：“气得我当场就直接骂她了！”
“我说你还是人吗？你自己都不愿意蹚的火坑，你不一脚踹飞，你把罗梅拉进来，替代你受苦？后来你又把我拖进火坑？”
“难怪罗梅一天到晚只顾她自己，她对她所有儿女的生死全都不在乎……”
“所以张惠兰，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特别伟大？包括你把小五和汪见雪换了，包括你给汪见雪下毒……你是不是觉得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张家人着想？张家人就该对你感恩戴德？”
“我说你去死吧，去地府找张建康，你去问问他，他感不感激你！”
“我们呢，你就别想了，我们全都恨透了你！”
关月旖听得心情舒畅，由衷地称赞道：“大嫂，你骂起人来……真好听！”
宋小红呆了半晌，卟哧一声笑了，对关月旖说道：“你妈妈也是这么夸我的！”
张建新却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他觉得难以置信。
关月旖看了他一眼，说道：“这有什么不好想的，张惠兰其实就是自私。”
张建新说道：“我主要是觉得，她这么上蹿下跳的，汲汲经营多年，最终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自找的，你别理会她。”关月旖说道。
张建新默了一默，突然定定地看着她。
瞧，这些天她被他的表白给吓得，到处躲他。
可一旦觉察到他情绪低落了，她还是会习惯性地开解他。
张建新朝他一笑。
关月旖：……
她的脸慢慢红了。
宋小红说道：“反正我当时就想着，以后能见到张惠兰的机会可不多了！我一早就想骂她了！真的，整个张家，第一坏的就是张建康，第二坏的就是张惠兰！”
“张建康一死我就后悔了……当时我没骂他呀！”
“所以啊，让我见着了张惠兰我肯定要骂她的！”
“那天她被都我骂哭了，哭得好凶！”
几天后，宋小红又去问了下之前和她联系的那个公安，很热情地问他、张惠兰招了没有，要不要她再去骂张惠兰一顿……
噢不，是再去见张惠兰一面。
对方说不用，因为张惠兰已经全招了、彻底认罪了……
宋小红又问判多少年。
对方说现在还没开庭审理，不知道，估计十年起步。
关月旖一听，心理舒坦了。
张建新也点点头。
正好这时，关春玲拿了一盆子拌好的酸萝卜过来了，“月月，过来吃酸萝卜！”
关月旖一看，顿时觉得口水直流！
她妈妈自己腌的泡菜酸萝卜特别特别好吃！
还得起源于，多年前关春玲在桐叶镇摆摊卖工人饭的时候，曾经遇过到一个卖泡菜酸萝卜的湖南辰溪人。
然后关春玲就上了心，一半儿靠问人、一半儿自己琢磨，试了很多次，终于把泡菜酸萝卜的配给研究出来了。
当然了，关春玲可没有坏了人家的财路。
她就是在家里自己腌点儿泡菜，用来当工人饭里的大锅菜，或者自己和女儿在家里解解馋。
辰溪泡菜呢，必须是多种蔬菜一起腌坛子里的。
长豆角、刀豆、萝卜、姜、红椒之类的。
其中最重要也是最特别的就是萝卜——必须是用红皮白肉的红萝卜来腌制。
这种萝卜肉质特别水嫩脆爽，而且在腌制的过程中，红艳艳的表皮终会融在酸水里，使一整缸酸水都变成极具少女心的嫩粉红色！
尤其是萝卜，会从白肉变成粉红色的肉！
吃辰溪酸萝卜的时候也有讲究，
可不是直接捞出来就吃哈。
还得用油泼辣子、香葱、香姜、姜末蒜末盐末、酱油、白砂拌匀了，再浇上一勺香麻油……
最后把炝香的料汁拌在酸萝卜上。
一口咬下去——
又酸又脆又辣又爽，还带着些微微的甜。
简直太太太太好吃了！
关月旖不怎么能吃辣，关春玲拌得也不算太辣，关月旖吃得根本停不下来！
张建新还是第一次吃关春玲做的拌酸萝卜，
只吃了一口，他就两眼放光！
正当大家吃得不亦乐乎的时候——
门口突然有个女人喊道：“阿玲哪！我又来找你了！你和许老板到底怎样啊？我不管的啊，今天你必须要给我一个准话！”
关月旖一怔，看向了妈妈。
她倒是听出来了，这女人是对面上周村村长的老婆阿花。
怎么了？
妈妈和阿大……
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吗？
关月旖看到，妈妈一听到阿花的声音后，便觉得头疼欲裂，还不自觉用手揉向了太阳穴。

第105章 又香又脆微甜咸鲜的油……
关月旖一块接一块地吃着酸萝卜，
果然看到阿花走进了餐厅。
“哇，你们又在吃好东西啊！”阿花赶紧跑过来看了一眼，满脸失望，“啊，是辣椒啊！”
关春玲又去坛子那儿捞了点儿酸萝卜出来，直接递给阿花。
阿花拈了块酸萝卜，刚塞进嘴里，表情顿时迷离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阿花的表情才恢复了正常，“阿玲，你家的咸酸，不辣的也这么辣啊……”
关春玲，“我是湖南人啊！”
阿花嘶哈嘶哈吃完了嘴里的酸萝卜，才对关春玲说道：“阿玲啊，你不要怪我来催你啊！”
“现在是政策的问题！不是说我老公要为难许老板……”
“不管怎么说，你和许老板至少也要做做样子，至少挖个地基什么的，我老公才能向上级交代嘛！”
关春玲哀声叹气，“许培桢明天……不对，他后天回！等他回来了你自己问他！”
阿花也愁眉苦脸，“可是阿玲，我老公今天下午刚去镇上开会回来，他因为这件事啊，已经被镇上的领导点名批评了！而且他明天一早又要去镇上开会……”
“阿玲啊，我不管，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答复！”
“要不然我今天就在你这里坐着不走了！”阿花说道。
关月旖问道：“妈，花姨，出什么事了？”
阿花解释道：“阿月啊，是这么一回事！”
起因是，许培桢去年在上周村买了一块地，一千平方……
然后喜提百万负翁的名号，
他欠了一屁股的债，哪还有钱动工建房子！
当时许培桢就和村长说了，这地大约要闲置三年左右，他才能筹到钱。
村长说没事没事。
因为许培桢的卖地款早就到了账，上周村甚至已经拿着这笔钱开始了挖土动工，准备自己建几幢厂房，然后招商。
没想到，最近突然下来了一个政策，就是说不允许开发商囤地。
自土地买志合同成立一年内，必须要动土开工！
否则就要追究相关人士、单位的责任。
村长知道许培桢经济困难，本来还想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毕竟上周村自己也在动工，到时候他就说许培桢买的那块地也动工了就是了……
没想到，不知谁去举报了村长！
现在镇领导就天天盯着村长，每天来回打靶，
村长实在没办法，只好来找关春玲。
因为大家都觉得关春玲和许培桢是两口子，现在许培桢人在南沙工作，只有周末才会回来一天……
联系不上许培桢，那只能来找关春玲要主意了。
可关春玲又能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啊！
关月旖想了想，又问，“花姨，那上级规定的动工标准是怎么样的，有明显的文件规定吗？”
阿花说道：“有！当然有了！”
关月旖站起身，“花姨，我跟你去一趟村委吧，我想看看这份文件。”
阿花迟疑道：“你能不能做主啊……”
转念一想，人家阿月是大学生来的！
肯定能做主啦！
于是阿花又开心了，“好啊我们这就走……”
她走出铺子几步，又跑了回来，“阿玲啊我差点忘记了，称一斤卤肉给我啊，再帮我拌个酱！”
关春玲道：“卤肉不卖！今天不知怎么了，突然很多人来买汤粉，我卤肉都不够了……”
阿花扁起了嘴，委屈巴巴的。
关春玲道：“但是我做了叉烧，要吗？”
阿花破涕为笑，“要！叉烧更好吃啊！给我称两斤吧！不……两斤太贵了，一斤半！”
关春玲一边做活计，一边问，“是谁去镇上举报你老公啊？”
阿花看看左右，压低了声音，“那还用问吗？阿伟喽！跟我老公同一期竞选村长，没选上嘛！所以他对我老公意见很大的，我老公说了，以后许老板那块地的事啊，尽量避开阿伟！”
关春玲点头，称好了叉烧、又切成薄片用塑料袋装好，递给了阿花。
阿花付了钱，带着关月旖去了上周村。
张建新亦步亦趋地跟着。
到了上周村，村长听说阿玲的女儿可以做主……
他直皱眉。
阿花用胳膊肘戳了戳他，小小声说道：“人家可是大学生！”
村长不吭声了，把文件拿出来，递给关月旖看。
关月旖接过来，和张建新一起认认真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四叔，没问题的。”关月旖说道：“你明天去镇上的时候，可以告诉你的上级，就说我们这星期就动工，争取三个月搞完，然后开业。”
村长：？？？
“其实呢，也不是很急的，只要你们这星期能装装样子挖个地基就好啦，”村长说道，“阿月啊，我知道你爸爸现在资金周转困难，你们做做样子就可以了，让我好交差而已。”
关月旖笑了笑，说道：“四叔，许叔不是我爸爸。”
“我机道！”四叔答道，“你是阿玲的女儿啊，许老板的女儿是小月月……但你们是一家，也没差！不然你现在也不会为了他的事情跑过来跟我谈了啊！”
关月旖：……
她扶额。
算了，不要太计较这个。
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四叔，你们村现在正好也在挖地基建厂房嘛，所以我能不能也搭着你们一起买建筑材料啊？这样的话，我跟着你们一起走量，建材的价格也可以优惠一点。”关月旖问道。
村长，“这倒是没问题。”
关月旖转头对张建新说道：“你帮我过去喊我妈来一趟吧！上阿大买的那块地那儿去。”
张建新很乐意为她跑腿。
很快，关春玲便匆匆赶到。
关月旖对关春玲说道：“妈妈，文件上说，为杜绝囤地的情况发生，商用土地在出售一年之内必须动工。”
“四叔是很照顾我们啦，他让我们随便挖一下地基，装装样子……”
“但我觉得吧，我们其实是可以做生意的。”
“妈，我们开一家私房菜馆吧！”
关春玲很不理解，“啥叫私房菜馆？”
关月旖笑道：“私房菜馆，是很高档的餐厅。”
“一天之中做不做生意，做几单生意……那得看老板心情好不好。”
“而且不允许顾客点菜，老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也由老板临时决定菜品的价格……”
“啊？”
关春玲目瞪口呆。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忍不住说道：“这样子做生意，鬼才来呢！”
关月旖失笑，“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啊！”
“我可不希望我妈妈每天被忙得要死！我的妈妈应该悠悠闲闲的，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提升自己上。”
“生意么，可做可不做。反正我妈妈现在也不靠这个挣钱……”
“我妈妈就应该每天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做饭么，得看我妈妈的心情。我妈妈心情好，想做饭，那就开门做生意。我妈妈不想做饭，那就不做饭……”
关春玲直摇头，“这样子做生意是不行的，一点诚意都没有。”
关月旖指向了对面，“诚意？我们想家快餐厅还不够有诚意吗？”
“妈，咱们开饭店一直都要讲究客源……也就是受众。”
“想家快餐厅是针对打工人和往来大货车司机的，所以饭菜分量要多，价格还不能太贵。”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关记私房菜餐厅是针对有钱人的，所以味道要好、摆盘要精致、服务要到位，最重要是环境好，安静，而且一次不能开太多桌，才能让有钱人觉得他来我们餐厅很值得……”
这时，张建新问了一句，“月月，那你对私房餐厅……怎么定价的？就，举个例子假设一下。”
关月旖脱口而出，“四人商务套餐299元，四菜一汤一点心一甜品不含酒水。”
关春玲和张建新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尤其是关春玲，惊讶地说道：“谁会来吃这么贵的菜？三百块就四个菜，就是广东的打工仔，也得挣上两个月！”
关月旖笑着朝着下周村的方向呶了呶嘴，“陈老板会来消费的。”
关春玲：……
关月旖指着许培桢买下的那块空地，“妈，咱们去建筑学院，花钱征稿去，买一份有创意的设计稿出来。”
“我倾向于不要盖大房子，就盖个两层小楼……我还希望楼体三侧都做落地玻璃窗。这样的话，顾客在二楼用餐里，就能透过玻璃窗，看到外头的风景。”
“可是，这外头的风景也不是那么好看，对吧？前头是荒地、杂草，远一点儿就是一条国道，大货车轰轰轰地来来往往……后头是四叔他们正在为了建厂房而挖的地基，再远一点儿就是破破烂烂的村子。”
“所以我们得找些漂亮的花木过来，或者建个鱼池引进活水……”
“我们还可以搭亭子、种植花卉植物，又或者在玻璃窗前种一圈竹子……竹子长得快，半遮半掩的，倒是可以遮掉不少的不好看的风景。”关月旖说道。
关春玲的思维跟上了女儿画出的蓝图，
越想就越觉得，女儿描述的画图，很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感觉。
她也有点儿向往了。
可是，关春玲忍不住问道：“阿大买的地这样大，咱们就建一幢二层高的小楼，那剩下的那么大的地儿……就这么空着？”
关月旖笑着解释，“我的方案就是将这些地分成一块块的。”
“比如说这一块地种上果树，再铺上草皮和鹅卵石。比如说那一块地用来种花、种菜。又比如说，再拿出其中一块地来当停车位……”
“这么一来，将来等阿大有了钱，又或是私房菜馆开始营利，挣钱了以后咱们想再加建一幢小楼，那就拆一块地、翻修一块地。”
关春玲女按着女儿说的，想像了一下。
越想就越觉得很可行。
那么现在，关春玲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月月，这盖房子的钱谁出？”
“地是阿大的，可他现在背了一身债……大概是我们出？”
“毕竟在你的计划里，房子建起来了，也是我在开餐馆，那我岂不是……”
关月旖一直都知道，阿大在追求妈妈；
也知道妈妈一直挺抗拒结婚的。
关月旖并不想干涉妈妈的感情生活，
但在职业规则方面，关月旖还是能出出主意的。
“妈，你和阿大，可以像你和我干妈那样儿，大家合伙做生意，去注册一家股分性公司，谁出资多少就占多少股价，再明明白白地约定好股东之间的职责和工作岗位。”
“你和干妈都合得来……”
“难道你还不相信阿大的人品？”关月旖问道。
关春玲面露难色。
她倒不是在怀疑阿大的人品。
就冲着阿大倾尽所有也要找回小月月……
就冲着阿大花钱买下这块钱的初衷就是为了挣大钱，但他想挣大钱的目的，是为了成立基金会，来援助那些丢了孩子的父亲……
阿大的人品是极好的。
只是，关春玲……
“我可不想给他打工。”关春玲闷闷地说道。
关月旖眼珠子一转，“妈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你手里的股份少了，你就低阿大一头？”
关春玲也说不好。
关月旖想了想，又问，“妈妈，如果抛开谁给谁打工的问题……那你喜不喜欢刚才我们商量的那种高档餐厅经营模式呢？”
关春玲立刻说道：“那当然好了！”
关月旖笑了，“那没事了，等阿大回来，我再跟他谈谈。”
母女俩和张建新便又往想家快餐厅走去。
关月旖抱着妈妈的胳膊，说了在北京想吃肯德基，结果被价格吓着了，不敢去吃的囧事儿。
关春玲一听，立刻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回价格，沉吟道：“不如我们去吃一次，回来我琢磨着做给你们吃。”
关月旖也是这么想的，连忙说道：“正好我明天也放假，不如明天去。”明天不是休息日，估计少比平时少些。
关春玲点头。
宋小红和张文张武本来也想跟着去见见世面，可一听说肯德基餐厅里的一份套餐就要十三四块？
母子仨齐齐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哪怕关春玲一直说她请客，宋小红也死活不同意。
关月旖说道：“妈，回头你学会了，咱们自己在家做着吃，到时候大嫂和文文武武不就能管够了？”
宋小红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儿。”
于是第二天，关月旖和妈妈、和张建新去了麦当劳餐厅。
是的，现在是九一年，广州还没有肯德基餐厅。
三人赶到麦当劳餐厅时，依旧看到餐厅门口排着长长的队。
“这些人不用上班的吗？”关春玲嘀咕。
然后仔细一观察，
排队的人群，要么就是讲本地话但上了年纪的人带着孙子一辈的人来，要么就是讲外地话估计是来广州旅游的人……
好在今天不是周末，排队的人虽然多，但也没让关月旖她们等太久。
大约半小时左右就排到了。
关月旖点了一份巨无霸汉堡套餐，
一份辣鸡腿汉堡套餐，
一份麦香鱼套餐现场吃，
然后又点了三份其他的套餐打包带回去。
当然了，大家都把自己手里的套餐掰成一块块的，每个人都尝了一点。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吃过垃圾食品了，
关月旖还有点儿忍不住，吃大口了一点……
啊，这个巨无霸是真的很好吃呀！黑椒牛肉饼应该是用肉沫拼成的，所以少了点嚼劲儿，但入口即化！
而且把套餐里的酸黄瓜配上，真是一绝！
一个不留神，关月旖就吃多了点。
然后……
巨无霸汉堡包就没剩下多少了。
她赶紧收住。
满眼渴望地直叹气。
关春玲好笑地看着女儿，但也细细地品着，认真分析着这些洋汉堡的成分。
她把现有的套餐，每一样都吃了一点，点头，“我心里有数了，回头试着做一做……”
“要是真能做出来，你这小馋猫就不用这么眼巴巴的了”
“但是，西餐类的很多东西我们都没有，这点比较麻烦，而且我们没有烤箱，光是这面包就难倒我了。”
“不过，这麦香鱼我可做不出来，它这鱼肉太难找了……哎，这其实也证明了，我平时真的很少处理鱼。回头让小蔡给我送点儿鱼来，我来试试要怎么做。”
话音一转，关春玲又道：“这个鸡腿堡和香辣鸡翅、麦香鸡……还挺容易的。”
关月旖睁大了眼睛，“妈！你真是我的神仙妈妈！”
关春玲一怔，笑了。
关月旖又怂恿她，“要不我们再买个烤箱回来烤面包？”
那一讲到厨艺相关，关春玲就来劲儿了，“烤箱？烤箱好啊！阿大送了一套西餐料理的书给我，我看那里头不是炸就是烤的，配料也有些稀奇……所以我也没怎么看。”
“但如果多了个烤箱，说不定我能还多做点儿别的……”
“比如说，做烧鹅？烤排骨什么的！”
关月旖立刻挥拳，“买一个！买一个！买一个！”
关春玲眉开眼笑。
半晌，她又说道：“还是不买了吧！”
“最近还得在阿大的地盘儿上修一幢小楼，到处都是要花钱的地方……算了算了。”
关月旖听了，觉得也对。
张建新插嘴道：“关妈妈，配汉堡包的面包可以去面包店先买。反正咱们只是先试试，将来有了闲钱再添置烘箱吧。”
关春玲含笑点头。
于是，大家吃完麦当劳，拎着打包好的套餐，又去了一趟一德路——据说这里有个中外餐饮佐料调味品批发市场。
关春玲又入手了不少瓶瓶罐罐，三个人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又倒了几次车才回到下周村。
回到家，关春玲顾不上劳累，翻找出许培桢之前送她的西餐烹饪大全，先捧着书本看了看，又去冰箱里翻出食材，就动起了手。
当天的晚饭，大家吃上了很好吃的烤鸡，但不怎么好吃的炸鸡和薯条。
炸鸡呢，没有麦当劳炸鸡翅的脱骨感，
薯条呢……
没在现场吃过刚炸出来的热酥薯条的小月月、宋小红、张文张武会觉得很好吃，
但关月旖和张建新觉得确实欠了点味道。
关春玲默默地研究了起来。
宵夜时分，她又做了一次炸鸡和薯条。
炸鸡的口味已经很接近了，
薯条还行。
但！
关春玲看到油锅里的油，又想起家里还有几个洋葱，而且西餐书里又有炸洋葱圈这么个烹饪办法，看起来很容易处理，于是她按着书上说的方式做了。
——洋葱横着切，拆成圈圈，用盐腌一会儿，要腌出水分，用干面粉裹一层，蘸干水分。
再调个面糊糊，打个鸡蛋进去，洒点儿盐、胡椒粉什么的。
洋葱圈浸在面糊糊里，然后下油锅炸……
真没想到，这个洋葱圈居然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
当然了，主要是油炸食品都好吃。
而且洋葱自带鲜甜，面糊糊又是咸口的，还特别酥脆……
太好吃了！
小月月下午吃到妈妈打包回来的汉堡和薯条时，汉堡冷了、薯条皮了，虽然有种异域风情的美味，但小月月已经被妈妈养到嘴刁，就试了试，觉得尚可，但也不是特别好吃。
倒是这个洋葱圈，让小月月很喜欢。
小姑娘抓起一个被炸得金黄油亮的洋葱圈，往嘴里一塞，然后快速嚼动……
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小松鼠，咀嚼的速度还特别快，发出沙沙沙的响声，
很快，一只洋葱圈就吃完了。
然后小姑娘又去拈下一个。
关春玲不让她吃太多，“……吃多了会喉咙疼。”
“喉咙疼也没关系。”小月月说道。
关春玲：……
“有关系！”
被妈妈拒绝以后，小月月可伤心了，小腿内八站着，扁着嘴儿垂下头。
关月旖心疼了，“妈！再给妹妹一个……就一个！”
小月月赶紧伸出一根手指，“好妈妈，再给小月月一个吧！就一个！”
关春玲叹气，只好同意了。
小月月开心极了！
就这样，第二天许培桢赶回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关春玲竟然做出了极美味的炸鸡、薯条、黑胡椒煎牛肉饼和炸洋葱圈，味道还出奇的好！
他有些震惊，问关春玲，“你怎么知道我要带你和大月月小月月去吃麦当劳？”
关春玲：？？？

第106章 百事可乐好喝还是可口……
关月旖跟许培桢说了一下他那块地的事儿。
然后又拿出了笔和纸，一边写一边画、一边解释她的设想。
许培桢听了，连连称赞，“这确实是成本最低、又利益最大化的办法了。不过……”
他转头看向了关春玲，温柔地说道：“就是不知道会不会麻烦到春玲。”
关春玲垂下眼睑。
关月旖看看许培桢、又看看自家妈妈，眨了眨眼。
然后她一把捞过在一旁舔洋葱圈的小月月，“你作业写完没？姐姐今天要突击检查！”
小月月一脸懵逼，“可是，刚才大哥哥已经检查过了啊！”
关月旖，“我再给你布置一点……”
小月月瞬间眼睛瞪圆，“不要不要！我不要写作业！”
“不，你很想写作业！”说着，关月旖把妹妹往张建新背上一放（因为妹妹最近长个子了、也长胖了，她抱不住动啦），转身跑下楼。
张建新背着小月月也下了楼。
许培桢：？？？
关春玲：……
二楼宽敞的包间里，只剩下了许关二人。
二人对视了一眼。
气氛有些尴尬。
许培桢倒是没想到，孩子们突然全跑光了。
所以他问关春玲，“她们……”
关春玲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指着刚才关月旖画在本子上的示意图，对许培桢说道：“我是想问问你，月月说的这主意，你是赞成的了？”
许培桢点头，“当然！”
关春玲深呼吸，“那……建房子的钱谁出？”
许培桢下意识想说当然是我出……
话到嘴边，又被他及时咽下。
他心想，这事在他这儿，自然是理所当然的；
但在春玲那儿，肯定不是——否则她就不会这么问了。
于是许培桢试探着叹了口气，“春玲，你应该理解我的难处。”
关春玲就说不出话来了。
她开始迟疑，觉得……要是她说得太直白，会不会伤了许培桢的自尊啊？
关春玲犹豫片刻，“行吧，那我来出。”
许培桢愕然。
关春玲道：“回头你和月月仔细说说合同怎么签、责任怎么划分。”
许培桢呆了一呆。
她毕竟是他喜欢的人，
所以她一开口……
他就敏锐地觉察到，她带着点儿情绪。
“春玲？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吗？”许培桢柔声说道。
关春玲越来越心烦，噌一下站起身，“我没什么想法，你跟月月谈吧！”
说完，她匆匆下了楼。
许培桢诧异地看着她的愤怒离开的背影。
他当然不会认为，春玲是因为要帮他出钱而生气。
她其实并不看重钱。
她挣得不算少，物欲却极低。
说帮扶小张、就帮扶小张，还一声不吭的，直到开学时小张自己去交学费才知晓真相；
唐秀芳母女来投靠她，一开始在下周村落了脚，后来唐秀芳觉得在下周的铺子打工，清闲是清闲但挣得少，就去了上下九的铺子，春玲也乐呵呵的，甚至非常鼓励；
小张的大嫂带着俩儿子也过来投奔，春玲也好脾气地把下周村的铺子让给宋小红经营；
列德村的分店，现在让张武过去当店长了。
现在许培桢一个月给春玲一百块钱作为小月月的抚养费……
他很清楚，小月月的学费、生活费、伙食费……七七八八的，这一个月一百，根本不够花。
但他没没办法，因为他在合资公司的工资已经提前预支了，就这一百块钱，还是从他每个月的津贴里省吃俭用挤出来的。
但，春玲从没说过这个。
她就是很单纯的喜欢小月月。
而且春玲向来情绪稳定。
小月月更喜欢大月月，奈何大月月一直忙于学业，小月月只好一直跟着春玲；
小孩子刚来的时候，心理、身体都受到过伤害，有应激反应，很难搞。
可春玲也从没放弃过，一直耐心温柔地对她。
现在的小月月已经慢慢放下过去，朝着好的地方发展。
这样的一个人，她为什么突然发起了脾气？
许培桢也下了楼，去找了大月月。
其实，关月旖带着妹妹和张建新刚下楼没多久，就看到妈妈一脸怒容的下了楼，
关月旖立刻明白过来，妈妈和阿大没谈拢，甚至还带上了情绪。
很快，许培桢也下来了，“月月，我们谈谈。”
关月旖点点头。
关月旖和许培桢也都是情绪稳定的人，再加上双方都有退让的意思，很快就达成协议。
——许培桢会和关春玲开一个公司，两人按照出资比例来配比股份。许培桢是大股东，但他不参与经营，所以再送10%的股份给关春玲。
一切经营事务由关春玲说了算。
甚至，
许培桢建议公司的名字就叫关记餐饮股份有限公司。
夜里睡觉的时候，关月旖等妹妹睡了以后，才试探地着喊了一声妈。
果然，关春玲正带着情绪，压根儿没睡着，“什么？”
“你和阿大吵架了？”
“没有。”
“我不信。”
“我跟他吵什么！我和他又不熟……”
关月旖没能忍住，卟哧一声笑了。
黑暗中，关春玲沉默了。
关月旖又问道：“妈，你为什么不同意啊？”
“不同意什么？”
“妈！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
“我不知道。”
“好，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把话问明白些……妈，你为什么……”
关春玲又羞又恼的声音响了起来，“哪有你这样的！关月旖！你是我女儿，你该站在我这边儿！”
关月旖，“我就是站在你这边儿啊！妈，你要是不想跟他说呢，那也该和我说说啊，你什么也不说，我都不知道我应该要怎么面对阿大。是对他凶一点，赶走他，还是……”
关春玲不可思议地开了口，“你凶他干什么？你、你还想赶他走？”
“因为你不喜欢他呀！”关月旖说道。
关春玲：“我……”
她心乱如麻。
良久，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快睡吧！”
关月旖：？？？
半晌，关月旖也叹了口气，说道：“妈，我不想影响你的决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现在你是自由的，你不受任何思想和任何条件的禁锢。”
“妈妈，我长大了成年了，我不再是你的拖累了。”
“而且我们互为倚仗，我支持你所有的决定，哪怕你认为你的决定是多么不合时宜，或者不符合世俗约定……我永远都是你最坚实的依靠。”
“妈，你要勇敢一点。”
关春玲没回答。
但关月旖听到了妈妈的细微啜泣声。
第二天，许培桢说要带着大家去吃麦当劳。
关春玲奇道：“我们去过了，也就那样儿！”
关月旖也劝道：“阿大别去了，很贵的。”
张建新、宋小红也都说不去不去。
许培桢好脾气地解释，“要去的，主要是我和人约好了。”
“谁？”关春玲问道。
许培桢，“一个不太熟的朋友。”
关春玲：？？？
关月旖也觉得奇怪。
许培桢说道：“他们（张建新和宋小红）不去就算了，我们去。”
顿了顿，他又说道：“都穿漂亮点。”
关春玲和关月旖面面相觑。
于是，母女仨都打扮了一下。
关月旖穿了背带裙，白袜子配白板鞋，头上绑了公主辫；
小月月也穿了和姐姐一样同款不同颜色的背带裙，一样的白袜子白板鞋，发型也和姐姐一样；
姐妹俩还都在辫子上别着很可爱的七星瓢虫发卡子。
关春玲也没啥好打扮的。
她的衣裳就那些。
自从那一年大月月用她第一份奖学金给关春玲买了几身衣裳以后，
后来关春玲也就不再像以前那样乱买衣、乱穿衣了。
她学着女儿教她的搭配，衣着尽管往黑、白、灰、蓝素色基础款的方向靠拢。
但会选些项链、耳环、胸针、丝巾、腰带等等小饰品来装饰一下。
广州天气热。
所以今天关春玲就穿了件白色的顿领高腰长袖衬衣，黑色直筒长裤，腰上系了条蓝白几何图形的宽边腰带，将用同色蓝白几何图形的丝巾将脑后的发髻包了一圈，又打了个二角结。
临出门了，又发现外头艳阳高照，
于是她又调头回去拿了个墨镜。
这样的关春玲，身材纤细高挑，虽然并不是性格非常强势的人，但这副打扮就显得气场特别强大。
惹得许培桢频频看她。
当然了，关月旖和妹妹也一直在打量着关春玲。
关春玲拉下墨镜，问道：“怎么了？”
关月旖，“妈你也太好看了！”
小月月，“我妈妈天下第一好看！”
关春玲有些不好意思，“平时不也这么穿……”今天也就是多了腰带、丝巾和墨镜这三样，怎么就夸上了？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看了许培桢一眼。
许培桢正看着她咧着嘴笑，眼睛亮晶晶的。
关春玲莫名心如撞鹿。
四个人搭乘公交车去了麦当劳。
果然，由于今天是休息天，麦当劳餐厅门口排起了人山人海的长队。
关春玲不高兴地说道：“我们前天来的，还工作日呢，都排了半小时的队伍，今天这队伍更长，怕是没有两小时排不下来。”
许培桢安慰她，“你们先在这儿排着，我去前头看看。”
母女仨在队伍的龙尾那儿排着，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许培桢匆匆过来找人，“成了，我们走吧！”
关春玲瞪大眼睛，“你上哪儿去？”
他牵着小月月在前头带路，“你们跟着来就是了。”
离开了排着的队伍以后，他才解释，“我找了个黄牛，花了一块钱。他们有人专门做这个的。”
说着，许培桢带着母女仨走到了餐厅门口，立刻有人过来，把许培桢拉到了已经有人排着的队伍里。
再排上五六分钟左右，就轮到许培桢了。
大家这才顺利地走进了餐厅。
许培桢要了一个八人座。
关春玲奇道：“到底谁约了你啊？”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许培桢淡淡地说道，然后又掏出一迭钞票递给大月月，“你先带着妹妹去买点吃的。”
关月旖拿着钱，牵着妹妹去了柜台，点了几份套餐，又回到了座位上。
回到座位上时，关月旖才发现，座位上又多了几个人：
一个中老年黑衣妇女，
一个中年妇女，
一个年轻女人，
还有一个六七大的小男孩。
许培桢又将她们介绍一遍给关月旖和小月月，要她俩喊人，“大月月，小月月，她是（中年妇女）刘姨，是我单位同事。”
“她（年轻女人）是刘姨的外甥女儿周小姐，”
“她（穿黑衣的中老年妇女）是刘姨的姐姐，也是周小姐的母亲。”
“他（小男孩）是周小姐的儿子畅畅。”
本来呢，周小姐的注意力本来一直放在英俊儒雅的许培桢身上，只一眼，她就觉得姨妈的眼光真不错，心里已经甜丝丝的了。
后来见陪在许培桢身边的关春玲不但年轻貌美，还一副港女打扮，气场逼人……心里又有些不高兴。
现在，周小姐又看向了关月旖和小月月，不由得脸色一变。
关月旖和小月月并没有血缘关系，
但，姐妹俩都是出色的小美人。
关月旖是完整地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美丽温柔又带着几分娇俏；
小月月还小，但她的漂亮是带着攻击性的，小小的孩子拥有一双细长的眉，圆滚滚的漂亮大眼睛，下巴尖尖的嘴儿小小的皮肤白白的，活像动画里的小萌妹。
这会儿姐妹俩穿着同款裙子，发式也一样……
见了她俩的人，一眼就看出她们是姐妹。
关月旖带着妹妹，随着许培桢的介绍，一一喊人，“刘姨好，大刘阿姨好，周小姐好，弟弟好。”
小月月也乖乖问好。
许培桢这才把孩子们介绍给对方，“她俩就是我和春玲的孩子们。”
此言一出，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关春玲不赞成地看了许培桢一眼。
周小姐面色铁青；
大刘姨一脸的惋惜；
刘姨则有些讪讪的，“可是许先生，我明明看到……在你的入职表上，个人婚姻状况写着未婚啊。”
关月旖一听，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个刘姨是不是想给许培桢做媒？
“没错，”许培桢坦承。
刘姨面色一喜，立刻说道：“所以许先生，你可以考虑一下我的外甥女。你看，她长得很漂亮，今年三十二岁，她可不是外地人……”说到这儿，刘姨意有所指的看了关春玲一眼。
周小姐适时露出矜持的笑容。
许培桢说道：“刘姨，其实我一早就跟你说过，我已经有对象了。”
“甚至我团队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对象。”
“但你一直都不相信，还说如果我今天不来赴约，你就让你的外甥女周小姐去单位找我。”
“所以我今天才带着我的对象和我的孩子们一块儿来……”
这话也说得太明白了。
关春玲瞬间石化，然后转头看向周小姐；
周小姐也看向关春玲，眼里充满着敌意。
连小月月也听懂了，直接挤进许培桢怀里，不高兴地喊了一声爸爸。
许培桢摸摸女儿的发顶，眉头一皱，“去你妈妈那儿……”
然后又柔声对关春玲说道：“你管管孩子，我看她一头汗。”
关春玲出门的时候就怕小月月在外头玩太疯，天太热一出汗、风一吹就冷，会着凉，所以特意带了个袋子，里头放着毛巾、换洗衣裳什么的。
听许培桢这么一说，
关春玲下意识把小月月接了过来，
小月月乖乖依偎进妈妈怀里。
关春玲一摸，果然，孩子头顶全是汗。
她赶紧将垫在孩子后背处的薄毛巾抽掉，直接扔给了许培桢。
许培桢自然而然地接过，摸了摸，果然是湿湿的，便将薄毛巾铺开，掸在椅背上晾干。
那一边，关春玲已经给小月月重新垫上了一块用来吸汗的薄毛巾，又解掉孩子领口处的扣子，让透透气。
小月月提要求，“妈妈我要喝冰可乐！”
关春玲道：“你和姐姐喝一杯。”
“不要！小月月和大月月一人一杯！”
“太冰了不能喝太多，会拉肚子的。”
“不要不要！小月月要喝一大杯！”小月月撒娇，“妈妈妈妈妈妈！小月月的好妈妈！你就让小月月一个人喝一杯吧！”
关月旖在一旁看着小月月笑。
这小家伙也太有心计了吧？
果然，小月月这么直白的喊出了爸爸妈妈，而且在照顾孩子的时候，许培桢和关春玲又很有默契……
周小姐的表情又垮了下来。
刘姨也讪讪的，“只要还没结婚……就都还是可以选择的嘛！”
她大约不想放弃许培桢这个黄金单身汉，便努力劝说：“许先生，我外甥女的条件很好的，你也看到啦，她长得漂亮身材又好，而且她的单位也很好的，她是高中文化，在居委会工作，是端铁饭碗的……”
然后她又指着身边的小男孩，“你看，她有一个男孩，你有……两个女儿，以后你们在一起了，正好有儿有女啊！”
顿了一顿，刘姨又解释，“哎呀现在搞计划生育，你都已经两个小孩了，大概是不能再要小孩子，畅畅正好是男孩……许先生你又是个高材生，以后畅畅就交给你啦！”
周小姐没吭声，但垂下了头抿着嘴唇，面庞染红。
许培桢说道：“刘姨，你什么时候离婚？”
刘姨一愣，“什么？”
“我说，你什么时候离婚？”许培桢一本正经地说道。
刘姨：……
“我跟我老公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婚？”刘姨莫名其妙。
许培桢，“那我和我女朋友好好的，又为什么要和你的外甥女在一起？”
刘姨强调，“我外甥女是本地人。”
许培桢，“我女朋友在上下九有个铺子……不是租的，是买的哦！”
刘姨、刘姨姐姐、周小姐齐齐石化。
上下九什么地方啊！
简直寸土寸金！
半晌，刘姨强行挽尊，“我、我外甥女有高中学历……”
许培桢，“我女朋友是大学生。”虽然还函授，而且还没考完，但已经过了四门了！
“我女朋友名下还有两间公司，两家店……”
刘姨没办法了，只好说道：“可我外甥女有儿子啊！”
许培桢，“儿子很了不起吗？我就是男的，我还是博士学历、北京户口呢，结果我追了我女朋友那么久，我女朋友还不是不肯嫁给我！”
此言一出，关月旖想笑，
关春玲面红耳赤。
刘姨和她姐姐、外甥女都不吭声了。
周小姐的妈妈突然开了口，“是的啊，一个男的三十多岁还不结婚，多半是有问题的。哪怕现在有个晚婚晚育的政策，但二十四五岁结婚很正常嘛！”
说着，周母又斜睨了许培桢一眼，“搞不好是身体有什么毛病……”
许培桢怒了，但还是顾忌到对方是老年妇女，又是同事的姐姐，才没有恶言相向。
关春玲忍不住了，
“人家的身体有没有毛病，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倒是你们，明知道别人已经有对象了，还要强行给他介绍对象，你们安的什么心？”
“还要强调一下你们是本地户口，有高中学历是吧？”
“怎么，你们是仗着自己有本地户口、有高中学历，才干出这样的龌龊事？”
许培桢眉开眼笑，面庞还有些微微泛红。
刘姨还是有点害怕的。
毕竟她在合资公司里是做财务的，但许培桢却是董事长倚仗和看中的科研团队领头人。
她不敢得罪许培桢。
于是她赶紧说道：“算了算了……今天是周末，大家都有很多事情要做，那我们随便吃一点就走吧！”
说着，刘姨盯上了刚才关月旖端过来的麦当劳套餐。
但刚才关月旖只买了自己人吃的，一个麦乐鸡块套餐，两个汉堡套餐和一个土豆泥。
几个套餐里都有薯条，周小姐的儿子畅畅已经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拈炸薯条吃。
周母突然喝道：“唔俾食！”
她声音很大，像爆炸一样，畅畅被吓得一个激灵！不但缩回了手，连眼泪都出来了。
依偎在关春玲怀里的小月月也被吓一跳，紧紧抱住妈妈。
关春玲皱眉看着周母，“你这么大声吼孩子干什么？他又没做错什么，现在是我们在请孩子吃东西，只要孩子妈妈同意，孩子就能吃。”
畅畅本来都已经缩回了手，听了这话，又看向他妈妈，眼里流露出渴望的眼神。
周小姐却没敢作主，看向周母。
刘姨赶紧对畅畅说道：“吃啦，阿姨都让你吃了，你就吃一点……这里很贵的，平时很难有机会在这吃。”
畅畅犹犹豫豫伸出了手，拈了一根薯条，却不敢吃。
小月月对畅畅说道，“是我妈妈救了你，你才能吃上薯条的，你应该要对我妈妈说声谢谢。”
畅畅小小声冲着关春玲说道：“谢谢阿姨。”
小月月又对畅畅说道：“你干吃不好吃的，要蘸番茄酱……就是这个红色的酱！不信你试试。”
于是畅畅又跟着小月月学，吃到了蘸上番茄酱的薯条以后，小男孩顿时开心得笑眯了眼。
由于之前关春玲已经在家里做过汉堡和薯条了，
小月月吃汉堡和薯条都不怯场，甚至还开始点评，“这个巨无霸不好吃，爸爸给你吧，我不要！还不如我妈妈做的洋葱圈好吃！”
刘姨看在眼里，愈发觉得关春玲是个有钱人，才会养出连麦当劳都看不上的小孩……
那一边，周母几乎要和女儿吵起来了。
好像是周母在怪女儿，为什么要让畅畅吃人家的东西，还不嫌丢人吗；
周小姐含泪说妈你别管那么多行吗，如果不是你处处插手，我根本不会和畅畅爸爸离婚，今天又何必来这里自讨苦吃？
刘姨护着畅畅，等到畅畅吃了大半份薯条，又看看畅畅吃了一块蘸了甜辣酱的麦乐鸡块，这才站起身，对许培桢说道：“许先生，今天谢谢你的招待，我们还有事我们先走了……”
许培桢道：“今天是我女朋友请的客。”
刘姨恍然大悟，红着一张老脸对关春玲说道：“关小姐，今天谢谢你的招待了！”
又喊畅畅向关春玲道谢。
然后这一家子离开了。
刘姨一家子离开后，
关春玲忙着和小月月斗智斗勇——小妮非要一个人喝一杯冰可乐，关春玲不让。
但，最后还是小月月赢了。
因为大月月护着小月月。
团结一心的姐妹俩可把关春玲够给气呛，她回头一看，发现许培桢在一旁傻笑。
她气道：“你笑什么？”
许培桢收住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说刘姨是不是莫名其妙？明知道别人已经有对象了，还要强行给他介绍对象，你说说，她们到底安的什么心！”
关春玲：……
这话她说的。
当时她被周母那副看不起人的样子给气着了，才口不择言的。
可是——
关春玲看了看一旁兴奋的孩子们，没好意思反驳和解释，
她莫名有些脸热，恨恨地瞪了许培桢一眼。
依着许培桢的胆量，也只敢调侃关春玲这么一句了。
万一真惹火了她，他连哄她都没有立场。
谁让她至今不接受他的表白呢？
所以许培桢只敢低头偷笑。
但心底也是有些惆怅，心想要怎样才能找到下一个适合表白的机会，她会不会答应他的下一次表白……
关月旖偷笑，转头看了妹妹一眼。
——小月月正趁妈妈没有注意到她，赶紧用两只细细的小爪子抱着杯子拼命吸冰可乐，腮帮子鼓得像只花狸鼠。
关月旖笑得不行，然后刚把头扭到一旁去，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她瞬间瞪大了眼睛。
关月旖赶紧挥了挥手，“干妈！”
是的，红姨这会儿也在这家麦当劳餐厅里吃东西。
不过，红姨一看到关月旖，顿时慌了！
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转身就跑。

第107章 风味独特的茨菇炒肉真……
关月旖这声干妈一喊出口——
关春玲、许培桢、小月月齐齐转头。
然后，大家看到原本坐在几张桌开外的红姨应声回头，看了过来。
再然后，关月旖一家目瞪口呆地看到，
红姨的屁股就像装了弹簧一样，直接从座位上弹跳了起来，直接冲向了餐厅门口……
她想跑？
为什么啊？
当然了，红姨跑到餐厅门口以后，突然意识到这是不对的，便又止住脚步，又转过身，慢吞吞走到关月旖这桌。
红姨期期艾艾地问道：“月月，你、你们也来这里吃饭啊？”
关月旖看向了之前红姨坐的那一桌，发现陪红姨来吃饭的，是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
男人还笑容满面地朝着关月旖这边挥挥手，打招呼。
当然了，他也不是在跟关月旖一个人打招呼。
因为关月旖这边一家四口都看向了他。
关月旖问红姨，“干妈，他是？”
“他……哈哈哈只是一个普通朋友而已。”红姨矜持地说道。
然后，对面那男的扬声问道：“亲爱的，她们是你的朋友吗？”
关春玲卟哧一笑了，压低了声音，揶揄红姨，“亲——爱——的？”
红姨狠狠地瞪了年轻男人一眼，然后风情万种地摸了摸头发，心想反正也已经暴露了，索性大大方方承认，“你瞎起什么哄！不就是交了个男朋友！”
然后她摸摸小月月的头，“乖乖还想吃什么？”
小月月大声答道：“姨姨我想吃洋葱圈！”
“买！”
说着，红姨从精致的手包里掏出一迭钱，递给关月旖，温温柔柔地说道：“月月你也去买点你爱吃的啊！”
关月旖啼笑皆非，不知道要怎么跟干妈解释，麦当劳没有洋葱圈卖。
关春玲说道：“红红，你男朋友……”
“看着比我小是吧？”红姨说道，“确实比我小了十岁，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很会逗我开心，而且他活好、体力强……年轻才好嘛！有活力！”
“我们女人啊就是需要有爱情的滋润，才能活得好过得开心嘛！”
“春玲啊你家阿大也不差！他也才三十出头，高高大大的很强壮，而且他都已经叫阿大了，我看……你也吃得很好嘛……”
关春玲面红耳赤地低喝道：“闭嘴！”
许培桢也垂下了头，俊脸通红。
红姨捱了一记白眼后，才意识到孩子们在，她一愣，立刻改了口，“月月啊，你、你赶紧去买洋葱圈啊！我还有事儿我先走了哈哈哈哈……”
然后她赶紧跑回她那桌，拿了随身的东西，就挽着她男朋友的手臂走了。
临了还潇洒地扬声说了句白白。
小月月开心地指了指姐姐手里的钱，又高兴地指了指柜台的方向，很期待地说道：“姐姐，洋葱圈！”
关月旖解释，“这里没有洋葱圈。”
“洋葱圈！”小月月很坚持。
关月旖只好带着妹妹去柜台看。
孩子们一走——
关春玲和许培桢不由自主对视了一眼，然后发现对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两人的眼神一对撞，立刻心虚地转开了……
然后两人又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脸，都觉得热得快要熟了！
小月月没能在麦当劳找到炸洋葱圈，生了气。
怎么也哄不好的那种。
最后还是关春玲允诺她，说回家做……
小姑娘这才哭哭啼啼地离开了。
但，许培桢好不容易才约了关春玲出来，他是不想回去的。
最后又说去越秀公园玩。
于是四人又去了越秀公园，租了条船，荡舟越秀湖；
两个大人负责手动摇船；
关月旖负责照看妹妹；
小月月还是第一次玩得这么开心，从头到尾一直趴在船舷上，疯狂用手去划水玩儿……
一家子玩到下午四点多才往回走，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小月月累得直接睡着了。
车一到，关月旖先冲上去，抢到一个座位，喊妈妈过来坐；
许培桢背着小月月上了车，将睡着的小女儿递给关春玲，
关春玲抱着女儿，也昏昏欲睡。
许培桢便站在关春玲身边，让她的脑袋靠着他的腹肌。
关月旖被人挤到了车厢后头，今天是周末，坐车的人很多，路上还有点儿塞。
车子摇摇晃晃了快一小时，关月旖才得了一个座位。
一坐下，她也困得不行，刚打了个盹儿，就听到了张建新的声音，“月月？”
关月旖还以为自己做梦了呢，心想她怎么会在公交车上听到张建新的声音啊？
没想到睁眼一看——
真见到了他！
“张建新？你怎么在这儿啊？”关月旖问道。
张建新笑道：“我刚去了一趟建筑学院，刚回来……要转车的么，一上车就看到你了。”
“你去建筑学院干啥？”关月旖揉着眼睛问道。
张建新道：“你不是想要一份关记小楼的设计稿吗？我去了建筑学院，在他们的宣传栏那儿贴了个告示，说了阿大的地在哪儿，又说了有偿征稿，欢迎上门实地勘探。”
关月旖由衷地表扬他，“你动作真快！”
说话之间，车厢里又有乘客下了车。
张建新才看到了站在前头车厢里的阿大，扬手和阿大打了招呼。
他注意到，车厢里其实空位挺多的，但阿大一直站着——
本来招呼阿大坐到空座位上去，
定睛一看，才知道阿大之所以有空位不坐，非要站着，其实是为了替关妈妈挡脑袋。
张建新便不吭声了。
他坐在了关月旖身边，说起了细节：
“反正今天也没事，上午我去了一趟上周村，把阿大那块地上的杂草割了，把地圈了出来。”
“这样的话，如果建筑学院那边的学生来实地勘探，就知道地有多大，在什么位置了。”
“我在建筑学院那边留的广告，是说只要人去了，就可以去想家快餐厅领取一块钱的来回路费补贴。然后我写了个初稿截止日期是这个月底，我会去在四月三十日中午一点半亲自去建筑学院收稿，每份初稿给报酬十元钱，只取前三十份。”
“月月，等我把初稿拿回来以后，你和关妈妈好好挑一挑，有挑中的稿子，我们再回头找到设计者，让他们把细节补充完整，报酬是一百块钱。”
“这份稿子，就当是我送给关妈妈的礼物……”
“不行！”关月旖立刻斩钉截铁地说道：“这钱我妈妈出！你都已经帮她解决了这么大的事儿，哪还能让你出钱！”
这算起来差不多五百块钱了！
对她妈妈、对阿大来说，花五百块就能看到一份理想中的蓝图，其实还是挺划算的。
毕竟只要设计稿出来了，将来小楼就按着图纸造，问题不会太大。
这钱哪能让张建新出！
张建新解释道：“关妈妈对我很好……”
“感情的事，不能用金钱来衡量。”关月旖说道。
张建新：……
他当然知道，这是月月的好意。
想了想，他又说道：“月月，这次我的奖金加一块儿足有两千块钱呢，你有啥建议吗？”
关月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很中肯的建议，“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钱说多不少、说不少也不少。”
“投资呢本钱太少，根本找不到好的项目。”
“买保险也不是不行，但我们现在太年轻了，买保险不划算。”
“存银行也不合适，两千本金存上一年也挣不到几个利息钱。”
“所以我建议你，拿这钱去列德或者员村附近再租个店面，成为我们关记餐厅第三家分店的店长……”
“因为那附近马上就要拆迁，大家都人心惶惶的，店铺租金叫不起价，也不会收什么押三押六的，也没有转让费，正好适合你这样钱不太多，又想挣点儿快钱的。”
“当然了，你要上学嘛哪有空。所以你让大嫂帮忙呗，把三店开起来以后，再转聘张文当店长。”
“至于下周村这边儿，你也不用担心，我妈妈还是在，而且可以在本地请人。村里的村民都特别喜欢这种不用出远门就能打零工挣钱的工作……”
“等大嫂把三店顾好了，再回下周村就是。”
张建新听得入了迷，“那我用关记的招牌吗？我和关妈妈怎么算账呢？”
关月旖毫不犹豫地说道：“由我妈妈统一供菜、供食材，她拿毛利的五成；剩下的五成归你，房租也归你……这其实差不多等于我妈妈和你利润共担，她负责食材成本，你负责房租和帮工的工资么。”
“至于你要怎么开工资给张文，你和他商量着来，也可以参考一下我妈妈和你大嫂之前的底薪加提成的奖励。”
说实话，张建新刚开始还有些不太相信。
毕竟两千块钱……
确实就像月月说的那样，看起来挺多，等同于内地普通工人两年的纯收入了。
实际上很不经花。
但，关妈妈过完年在列德开分店的事儿，
张建新为了让姜书远尽快融入，他是全程跟进的。
很多事情还是张建新亲自去办的。
所以他很清楚，两千块钱在即将拆迁的地方开一家环境要求不那么高的排档，足够了。
而且确实很挣钱。
现在张武就在列德当店长，据说一天的流水最少一百多，生意好的时候一天六七百都试过，平均下来大约二百多的样子……
一个月差不多有四五千块钱的收入！
就算和关妈妈平分，那也能分到两千五。
还是挺挣钱的。
张建新连连点头，“我听你的……下周我去一趟列德。”
这次从北京回来，他还没得来得去看看姜书远。
两人聊得差不多了，公交车也到站了。
由于是从城里坐车出来的，所以抵达上下周站的站台，正好是在上周村。
关春玲抱着小月月睡得可香了，
被许培桢摇醒以后，母女二人迷迷瞪瞪地下了车，关春玲还差点儿一脚踏空。
幸好被许培桢及时抱住。
关春玲冷不丁被他抱个满怀……
然后被吓醒了。
两人一对视，又闹了个大红脸。
直到小月月清醒过来，看到张建新和大月月已经并排走到了前头，立刻又叫又笑着去追，“大哥哥！大哥哥我们今天去公园划船了……”
关春玲和许培桢这才回神过来，一个假装看天、一个假装看地，
然后又听到小月月的叫声，“爸爸！妈妈！你们快来呀！”
关春玲和许培桢这才跟了过去。
听说张建新闷声不响了做了那么多事，关春玲又感动又欣慰，
看着张建新今天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沿着许培桢的地盘儿，将草全都铲除出一条明显的地带……
关春玲和许培桢都很高兴。
又听关月旖说起，张建新想加盟一家关记餐厅？
关春玲一口应下。
对她来说，这是纯赚的，同时还能帮扶小张一家，怎么不好呢？
不过——
关春玲把关月旖拉到了一旁，“月月，你就不怕……小张和你扯上了经济关系？”
关月旖一脸的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怕？”
关春玲语塞。
半晌，她才组织好语言，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就不怕别人说他是赘婿？又或者，他会觉得低你一等？”
关月旖愣了一下，满面绯红，“妈！你在说什么啊！什么赘婿不赘婿的？”
关春玲也愣住，“你俩没谈？”
关月旖跺脚，“不是你说的，大学毕业才可以……”
关春玲，“当初我是说你身体还没长好，不能……那啥偷吃禁果！可没说不让你俩谈啊。小张我还是比较看好的，是个脚踏实地的小伙子。”
“妈！”关月旖快要崩溃了，“你别再说这个了好吗？”
关春玲，“好好好妈不说这个了，你、你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
关月旖想了想，“他要是自卑那他就多努力呗，他得靠他自己的成长，才能变得自信，这是真正的自信。如果要靠我的示弱，才让他觉得他很强，那……那他是真的强吗？”
“再说了，我喜欢一个人，从来不会因为他是第一或是第二。”
“只要他尽力了，他自己不后悔，他觉得他自己达成了既定目标，那就好。他第一或者第二，又或者是倒数第一，这是他的事。”
关春玲陷入沉思，心想难道她和阿大合伙开公司，她股份少、阿大股份多……难道也是她想多了么？
她越想，就越觉得有道理。
虽说阿大身家百万，但她关春玲也不差啊。
上下九的那间铺子就价值十几万了，
然后上下九铺子的产出、下周村想家快餐厅、列德二店……三处的收入加起来，已经妥妥的月入过万。
所以阿大这边的合作，她自己能拿出十二三万左右，又和红红说好了借七万，凑个二十万不成问题。
阿大身价百万，但也是他透支了两年的工资还借了一屁股债才得来的。
而两年之后，她关春玲身家百万也不是不可能。
这么一想，关春玲又觉得来劲儿了！
之前呢，她还因为已经月入过万而有些躺平……
现在，她又觉得斗志昂扬了！
她想，关记三店必须要提上议程，然后月月说的关记私房菜馆也要赶紧做起来，
啊，还有她的学习！学习也不能放松！
今天那个周小姐不是很以她的高中学历为荣吗？
如果她关春玲不拿到函授学历，那么她就不是大学生，她一辈子……连个小学都没上过！
这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不远处，她的两个月月正在大声喊她，“妈妈！快过来呀！”
关春玲匆匆赶了过去。
然后看到女儿们蹲在一旁，指着一片水塘旁的大叶子问道：“妈妈妈妈，这个是不是茨菇？”
关春玲一看，还真是。
孩子们见她点了头，开心极了，然后大家都跑去扯茨菇。
茨菇是一种生长在水塘边的野生植物。
它的根茎呈球状，用来炒肉吃，有种很特殊的口感和香气。
广东这边的人很爱吃。
大家嘻嘻哈哈地拔了一大把茨菇，看着大约够一顿了，这才一块儿回了对家的想家快餐厅。
想不到，已经有客人在这儿等着啦！

第108章 连包子皮都超级好吃的……
客人是姜书远。
他也是天天盼着、数着张建新回来的日子，
见今天张建新没去列德找他，
所以他过来找张建新了。
没想到张建新出门去了，于是姜书远就在下周村帮着照看梦想快餐厅的生意。
关月旖一众回来的时候，姜书远正在包包子。
他在列德已经工作了一个多月，关记餐厅是他最大的倚仗。
只要拆迁谈判工作遇上很难沟通的问题，
他就把人请到关记餐厅去，要一壶茶，再点一份叉烧包和一份炸蛋散，坐下来仔细聆听对方家里的为难事儿。
对于老百姓来说，九一年的拆迁，是一个让人惶恐不安的事件。
因为，目前还没有成功的例子，能明明白白地让人看到光明富裕的未来。
取而代之的，是老百姓对于拆迁的恐惧。
一方面，是出于对未知未来的担忧：
我世代居住在这里，这里有我的祖屋和我的土地。你们要收走我的地，那以后我要去哪里？作为一个没有土地的农民，我要怎么生存？
一方面，是出于难舍的情怀：
拆迁之后我的家就没了，不仅是我所有的童年记忆全没了，从我开始往上数三代、往下数三代……所有回忆都没了！而且我世居于此，多少亲朋好友和我聚集在一起，拆迁以后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姜书远推进了一个多月的工作，几乎有二十七八天都泡在关记餐厅。
其实也给关记餐厅带来了不少的生意。
下了班，姜书远还要去关记餐厅打零工。
还没有一分钱的工资。
但，店长因为张武答应他，只要他每天帮餐厅包一百个叉烧包，他就免除姜主任在餐厅请人喝茶吃点心的费用。
所以，姜书远做叉烧、包叉烧包的功夫超好。
九一年大众用的面粉多半是富强粉，富强粉是中高筋面粉。特点是有韧性有嚼劲儿，胀发比较大，北方多爱使用这种面粉。
经过关春玲的观察，对大多数食客来说，包子是的功能就是饱腹。
再深入思考分析的话，就知道包子皮才是裹腹的，包子馅儿是用来犒劳食欲的。
广州人喝茶吃点心，那么包子就不仅仅是充饥的食物。
它就应该……连包子皮也是一道令人愉悦的美味点心才对。
所以关春玲试了很多次，最终决定用低筋面粉来做包子皮。
低筋面粉一般常用于蛋糕、米粒的制作，特别就是很细腻，但醒发程度不如高筋面粉，而且一无弹性二没嚼劲儿，基本入口即化。
可是，用低筋面粉来和面做包子皮呢，就有几个很严重的问题：
一是醒发时间有技巧，一是擀成面皮后很容易在包包子的过程中裂开，三是包好包子以后上锅蒸时容易炸皮或者露馅儿……
但，姜书远在春节期间，天天练习包包子，这活计已经干得很溜。
他做出来的叉烧包，只只白胖松软，包子的开口处露出四瓣，能看到里头肥嫩美味的叉烧馅儿！
广州人爱吃的叉烧又分两种，一种叫老娘叉烧，这种叉烧必采用五花肉，腌制的酱料里会多一种甜面酱，所以它是浓油酱赤的，看起来黑乎乎，吃在嘴里软烂多汁，咸味儿会盖过甜味儿，有很明显的酱香味。
一种叫蜜汁叉烧，这种一般采用瘦肉，腌制的酱料里会有蜂蜜，所以它的颜色一般是肉红色，口感紧实，甜味儿一般会带过咸味儿。
关春玲选来当包子馅儿的，是老娘叉烧。
叉烧包的包子皮细腻松软，撕下一小片塞进嘴里，它会留下淡淡的甜和浓浓的麦香，然后很快就化掉了。
吃完外圈儿的包子皮，嘴和胃已经得到了的抚慰，最后再慢慢的吃着已经被撕得薄薄的包子皮连着软嫩多汁的美味叉烧馅儿……
晚饭，大家吃的就是姜书远包的叉烧包，以及关春玲炒的茨菇炒肉片，一盆子盐水菜心。
姜书远看着张建新，很高兴。
一个月不见，儿子好像又高了些，精神也挺好的，听说还在比赛中拿了一等奖。
姜书远看着儿子，很开心，但又不知从何说起，便问道：“建新，你在北京的时候见着老爷子了吗？”
张建新愣了一下，摇头，“没见着。”
闻言，姜书远也愣住，瞪大眼睛看着张建新。
张建新不明所以，“怎么了？”
犹豫片刻，姜书远摇摇头，“没事。”
姜书远忍不住想起了前几天的事儿。
那天他接到了父亲姜宽的电话。
说来好笑，他已经五十岁了，还是头一回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
父亲第一句就是：“都已经是副市长了，干完这一届能就升市长，到时候风风光光退休不是很好吗？你可真有意思，还自降几级去当什么主任了！”
姜书远没吭声。
姜宽发了火，怒道：“你想调动，怎么不事先跟我通通气儿？老子干了一辈子革命，临到老了，儿子还从正处级降到了正科级，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姜书远道：“我从来也没有求过您，爬到副市长那个位置，全靠我自己。”
“现在也是我自己愿意降级调到广州来的，没跟您说，是因为您不愿意见我。”
“当然了，我也不想跟您说这个，要真说了，那才是拖了您的后腿，让您没脸。”
电话那头的姜宽沉默了很久。
他从来也没有想过，卑微讨好了他一辈子的儿子，居然也会说话夹枪带炮的时候。
姜宽知道，这是因为那个名叫张建新的孩子的缘故。
于是姜宽的火气又起来了，“张建新的事儿我已经知道了！姜书远啊姜书远，可真有你的！你连自己的孩子都看不好，居然还让人钻了空子干出狸猫换太子的事儿！你丢人不丢人！”
姜书远也没惯着他的老父亲，
“这话我不好当着建新的面说，但对着您，我倒是很想发几句牢骚——得亏当年建新被人给换了，才没在那个恶臭茅坑里长大。是，建新小时候吃了很多苦，但至少他还有几个疼他的亲人，比如说他的嫂子和他的姐姐，所以他才能拥有正确的三观，不至于像汪见雪那样……”
“但话又说回来，当年如果不是您中招，何必有我？”
“当然我也蠢，您当年吃过的亏，我也重蹈覆辙了……所以才有张建新的命中一劫！”
“那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您没中招，后来也不必有我和张建新的痛苦了？”
姜宽语塞。
姜书远又道：“您在指责我的时候，是一根手指指向我，但至少还有三根手指指向了您自己……今天您可以质问我，当年为什么让人把我儿子给换了。”
“如果孩子没被换，就不必吃那样的苦头，对吗？”
“那您有没有想过，当初您的儿子在您身边的时候，差点儿被活活饿死、被活活冻死呢？”
姜宽大怒，“姜书远！”
“您还有别的事儿吗？”姜书远，“没事儿我就收线了，现在我很忙，毕竟刚调到新单位，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处理。”
姜宽惊呆了，“姜书远，我是你爹！”
姜书远答道：“姜首长，上班时间请您谈公事。”
姜宽深呼吸，“算了，我不跟你争论这个了。今天我打电话给你，是想告诉你……我今天见着那小子了。”
姜书远：？？？
本来想挂电话的他，突然又舍不得挂了。
一说起孙子，姜宽的声音里都透出了喜气洋洋，“那小子真不错，瘦高个儿，一看就是你当年的翻版，简直一模一样儿……”
“人也聪明，他们搞的那什么抢答赛，小子吐辞清晰，大大方方的，表现得很不错。”
“他个人成绩相当不错，好像是第二。”
姜书远正听得津津有味……
然后冷不丁听到父亲说道：“就是这孩子怎么还用养家的姓氏呢？他是我们家的人，你得给他改回姓姜，以后我的东西全都给他。”
回忆到这儿，姜书远看了张建新一眼。
张建新敏锐地觉察到姜书远的欲言又止，问道：“怎么了？”
姜书远小心翼翼地问道：“建新，你……要不要把姓氏改回来？”
张建新皱眉，“不改。”
其实姜书远还想说一句“你爷爷说只要你改姓，以后他的遗产全归你”……
但见儿子拒绝得这么彻底，也只好作罢，心想当时幸好他也一口回绝了老爷子。
气得老爷子暴跳如雷，“……他本来就是我孙子，就得姓姜！”
姜书远道：“您连儿子都没有，哪来的孙子。”说完他撂了电话，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一分钟后，电话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姜书远死活不肯再接电话。
后来姜宽也就不打了。
场面冷了下来。
关月旖盯着张建新，说道：“张建新，你说你今天忙一天，也不知道在外头理个发再回来。”
姜书远看向了儿子的发顶。
是的，张建新在北京被关了一个月，去的时候新剃了寸板，现在已经长发覆额。
少年生得好，
现在长发覆额还自带四六分，愈发显得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张建新显然已经忘了要理发的事儿，迟疑片刻，说道：“我明天午休的时候坐公交车去校本部那边理发吧。”
可是，从药科学院坐公交车去校本部，单程就要半小时，来回一小时再加上理发……
那么中午的午休就泡汤了。
这时许培桢也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哎，昨天还想着今天出门的时候去理个发的，结果我也忘记了。”
关春玲想了想，“我试试？”
闻言，许培桢看着关春玲，眼睛闪闪发光，“你会理发？”
“不会啊！”关春玲说道。
许培桢依然很高兴，“好！那我来给你当实验品。”
宋小红说道：“我会理发，文文武武的头发都是我理的，以前小五的头发也是我理。”
“哎，我们文文的头发也长了。不如一会儿我给文文理发，你们在一边儿学着点呗！”
“我们老家那儿呢理一个发五角钱，足够称上一斤米六块豆腐回去，自家菜园子里扯一把椒椒，加上青菜萝卜，足够让全家人好好吃上一顿饭的了！”
“也就是来这花花世界以后，才知道挣钱啊太容易了，不懒就行！”
大家都笑了。
就这样，晚饭后宋小红拿出了剪子，给儿子理起了发。
许培桢和张建新坐在张文左右，
关春玲和姜书远紧紧地盯着宋小红的动作，还学着她一手拿剪子一手拿梳子；
宋小红动一下，他俩动一下……
当然了，宋小红为了教学，特意把动作放得慢慢的，还不住得开口解说。
最终，平时宋小红十五分钟就能理好的发，花了大半小时，
但好在关春玲和姜书远也在宋小红的帮助下，分别给许培桢和张建新理好了发。
男人们争相拿着镜子看自己的新发型，很兴奋。
关月旖坐在一旁问道：“姜叔叔，后来呢？”
姜书远一愣，笑了。
他继续说起刚才他还没讲完的故事。
姜书远当了一个多月的拆迁办主任，而且在入职前已经摸透了列德村民对于拆迁这个问题的看法。
接下来，就是深入细致的了解村民们的具体诉求了。
老实讲，年轻人的工作好做些，大多都能讲得通道理；年纪越大就越难做工作，因为他们往往更讲究情怀。
姜书远是为了能跟儿子多说说话，才没话找说地说起了他在工作上遇到的事儿。
就，一个六十多岁的村民生养了七儿四女，女儿早年都嫁去了邻村，户口不在本村，倒是不用想拆迁的事儿。
但他有七个儿子啊！
前头五个儿子结了婚生了子，可后头还有两个没结婚的。
倘若没有拆迁一事，他家的事情就很好解决——给即将结婚的儿子起个房子就行！
以后儿子有了孩子且孩子多住不起，那就再想办法加建……
可现在，遇上了拆迁的事儿。
拆迁，就得按户籍人数和人均居住面积来算。
老头的长子四十多了，自己都已经当上了爷爷，儿子孙子足有十来口人……
可老头的两个小儿子才二十出头，还是单身汉！
政府倒是可以一刀切，按规定给以户籍人数和人均居住面积来算补偿和回迁的房子。
那老头要怎么分给儿孙们呢？
平分？
平分的话，大儿子一家能分不少，俩小儿子加起来都分不到一套！
再说了，小儿子大孙子，都是老头儿的命根子啊！
那，一个儿子分一套房行吗？
那长子怎么办？他们十几口人去挤一套三居室？然后两个小儿子一人住一套三居室？
老头儿真是左右为难。
何况他本人的养老多半倚仗大儿子，但两个小儿子又是他的心头肉……
所以他既是列德村里最大的刺头，也是反对拆迁的最中坚力量。
听了姜书远的话——
大家议论纷纷。
宋小红说道：“我们老家那儿呢，家里人多了要分家了，确实是一房人一房人分的。”
“但也有这么个说法——就是说大家都不富裕，无论给哪一个儿子起房子，都是紧巴巴的，所以得把房子折成钱来算。”
姜书远眼睛一亮，“这也是个办法啊！”
关春玲道：“再一个，老大结婚的时候，俩小的可能还没出生，但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可能已经出生了，老二老三说不定还帮扶过老大起房子……这个也得算进去。”
许培桢也说道：“可以是老大家多分房子，然后由老大出点儿钱，分给两个弟弟一点儿，让他的弟弟们再拿着这个钱，再买点儿新房子的面积，和着他手里分到的回迁房面积，怎么也能凑出一套房子吧？要知道，如果没有拆迁，弟弟要结婚起房子，当哥哥的肯定也是要出点力的。”
姜书远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啊！”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村里还有个老太太，一人养大了俩儿子，如今俩儿子都已经结婚成家了，她能分到三套大房子，之前她和儿子们商量好了，俩儿子各一套，她一套。后来她又跟我说，想把她一个人住的大房子换成二居室的小房子，然后利用差价来给俩儿子装修房子……”
“或者我能当个中间人，让这老太太，和前头那老爷子互换一下！”
姜书远越想就觉得有戏，笑道：“原来向场外求助也是个好办法。”
大家见能帮到姜书远，也都挺开心的。
关月旖又说道：“姜叔叔，如果你和村民谈拆迁的时候，谁家不想要房票，想折成钱的话，只要不违反你们的规定，就介绍给我们呗！我们都想买房子。”
此言一出——
大家全都惊呆了。
除了姜书远，大家都知道关春玲最近穷得叮当响！
——她马上就掏要出二十万，和许培桢合伙开公司，怎么现在又冒出了买房的心思呢？
虽然大家都挺惊讶的，但也没说啥。
毕竟，能在广州拥有一套房子，是在场所有外乡人的一个梦想。
姜书远也不疑有它，说道：“没问题，要是有机会啊，我会告诉大家的。”
这也是个帮村民解决办法的路子。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姜书远和许培桢天还没亮就起来，赶早班车回单位去了。
关月旖和张建新去了学校。
之前张建新办了住宿手续，是要在学校住校的，只是开学第一天他就跟着强训班去了北京，所以连铺盖都没带去。
但今天，他想去学校办退住手续。
因为竞赛的压力一旦解除，他就无事可做了——学校里的专业课，对他来说难度不大。
又恰逢现在关妈妈要建关记私房菜馆，张建新想为关妈妈多出点力。
如果不是因为竞赛，其实在药科学院的日子还是很好过的，每天下午五点就放学了。
他还有时间过来……
至少先把私房菜馆外头的墙体给建起来。
但，关月旖和张建新赶到药科学院的时候，发现校门口又挂上了大红横幅：
【热烈庆祝我校学生关月旖荣获全国大学生生物奥林匹克竞赛个人一等奖】
【热烈庆祝我校学生张建新荣获全国大学生生物奥林匹克竞赛个人二等奖】
【热烈庆祝我校团体荣获全国大学生生物奥林匹克竞赛团体三等奖】
……
张建新眯着眼睛盯着大红横幅看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辞。
关月旖好笑地看着他，等着他说出那句标志性的——
“关月旖！你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我会超过你，拿第一！”
然而，关月旖却听到他说的是：“我们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还挺般配的嘛！”
关月旖面一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哪里般配了？”
“你自己看！”张建新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的名字都是三个字！所以那两个横幅很对称啊！哪里不般配了？！”
关月旖：……
这是强训队最辉煌的一天。
因为学院不但开大会表彰大家，大教授还在大会上说，关月旖和张建新获得直博资格，另外三个队友获得保研资格。
最让人感到激动的是，学院领导还给这次实战队的五人发放了奖金！
这瞬间掀起了学生们的热情。
现场不少人都在叽叽呱呱：
“天哪这也太爽了吧？学姐学长好厉害啊！大一开始准备，大二就拿奖直博了！那我……应该也可以！”
“谢谢，你就别痴心妄想了！难道你不知道关月旖和张建新可是上一届高考录分最高的，你呢，你是调剂进来的！”
“去去去！我做做美梦也不行吗？”
“我还是觉得他们很厉害，因为我们学院才开了两年，北大清华多厉害啊……我们也就只输给了他们！我觉得这才是最厉害的！”
“哎，你们不知道吧？这一次我们团体拿了第三啊，是因为卢云峰拖后腿的缘故，当然我说这话并不是在指责卢云峰，毕竟他本来就不是实战队的，是因为刘蔚伟临阵脱逃，卢云峰不得已才上去顶包的。你们没听说吗？一百人的笔试和个操赛里，卢云峰排名第八十二。刘蔚伟的实力可能比不上关月旖，但不会差给张建新太多，张建新能拿第二，估计刘蔚伟是前十。你们想啊，如果刘蔚伟参赛了，搞不好咱们就是团体第一了！”
“那谁让他临阵脱逃？真是害人害己！”
“我听说，他是为了要去见汪见雪最后一面，才放弃了比赛的。”
“汪见雪是谁？”
“也是上一届的学姐，听说得了绝症去世了。”
“哟，爱美人不爱江山啊！”
“啧啧，这就不好说了，人各有志吧！尊重祝福！”
抱臂坐在角落里的刘蔚伟面无表情。
坐在他身畔的王静，眯着眼睛盯着高台上、坐在大教授身边的关月旖，问他，“蔚哥，你有什么打算？”
刘蔚伟也盯着高台之上、坐在大教授另一边的张建新，冷冷地说道：“我还能什么打算，我都已经被记了大过……本校考研肯定是通不过的，大教授已经对我有意见了。”
“要么就是等毕业分配，但我的档案里被记了一笔，估计也分配不到什么好的工作……”
“要么就是考研考到北大去，才有可能压张建新一头。”
“否则我这一辈子都会被他看不起！”
说着，刘蔚伟又看向了王静，“你有什么打算？”
王静盯着关月旖，眼里闪烁着嫉妒的光，然而却重重叹气，“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我已经被记了两次大过，如果再犯事儿，到时候我连毕业证都拿不到！”
“有时候我也会不开心不快活，但我还是告诫自己必须要忍，无论如何也要拿到毕业证。”
然后王静又看向刘蔚伟，问道：“蔚哥，你想要考研，这是好事儿，但——谁供你呢？”
刘蔚伟呆愣住。
是啊，要是考上了研究生，倒还是有点儿工资能度日。
但在考上之前，这段日子怎么熬？
现在他碍于面子，已经没脸去关妈妈的铺子里打工了……
以后他的生活费要怎么办？
王静轻声说道：“听说关月旖家挺有钱的。”
刘蔚伟转头看向王静。
王静笑道：“我就是这么说说，毕竟当初你和关月旖的关系还不错，你不知道吧？当初张建新还吃过你俩的飞醋呢。”
刘蔚伟陷入沉思。
==
关月旖和张建新都很高兴，开完大会就兴冲冲拿着奖金回家了。
关月旖想找妈妈，让她看看自己挣的奖金；
张建新也想找关妈妈，跟她谈谈开加盟店的事儿。
但奇怪的是，宋小红却用手指指指楼上，意思是：你（关）妈妈在楼上；
宋小红又将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下，意思是：你俩别闹腾啊！
再然后，宋小红又朝着他俩摆摆手，意思是：关春玲她不开心。
关月旖与张建新面面相觑。
想了想，关月旖蹭蹭蹭上了楼，又轻轻推开门，看到妈妈睡在床上。
她走过去，看了看妈妈。
妈妈是醒着的。
“月月你到楼下去，我就躺躺，马上下来了。”关春玲说道。
关月旖听到了妈妈声音里的哽咽，心肝儿一下子就提得高高了，“妈，你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
“是因为我昨天跟姜叔说要买房吗？”
“没有没有，不是不是。”关春玲不耐烦地说道。
关月旖默了默，更加温柔小意地说道：“妈，你到底怎么了吗？有什么事是不能跟我说的？”妈妈脾气一向很好，更加爱惜她，从来也没像现在这样不耐烦过。
关月旖一屁股坐在妈妈的床边。
关春玲心烦意乱地坐起身，“月月，我都说了我没事儿！你先下去吧！”
关月旖盯住了妈妈的脸，“妈你怎么了？”
——妈妈脸上，右边鼻根下、嘴唇上的位置，长了个极大的疱！
关春玲看到了女儿惊讶的表情，下意识伸手想摸摸自己脸上的大疱，却被女儿阻止。
“妈你别用手去摸，当心感染。妈……你要是身体不舒服，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关月旖说道。
关春玲本想说不用，
转念一想，她好像已经两个月没来月经了！
于是她说道：“明天你上你的学，我自己去！”
“妈妈我陪你。”
“不用。”
关月旖叹气。
关春玲心情不好，铺子里的气压也比较低，就连小月月也乖得出奇，一点儿也不敢惹妈妈不开心。
夜里睡觉时，关月旖还挺担心妈妈的，问多了几句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然后就被妈妈甩脸子了。
关月旖只好放弃，但做出了决定——明天她一定要陪妈妈去医院看病，究竟哪儿不舒服。毕竟前世的妈妈，后来可是患上了妇科癌症呢！

第109章 甜甜蜜蜜的甜酒煮蛋最……
第二天天还没亮，关月旖的生物钟就迫使她醒了过来。
然后她听到屋子里有些动静。
妈妈好像在呻｜吟？！
关月旖的心，顿时高高提了起来，开口问道：“妈？”
关春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呼吸比较急促。
关月旖顾不得许多，飞快地从上铺爬了下来，
当她冲到妈妈床边想查看一下妈妈的情况时——
关春玲醒了。
一睁眼，她就看到了女儿关切的眼神，“妈妈，你怎么了？到底哪儿不舒服？”
关春玲呆了半晌，想起了刚才做的那个旖旎美梦，忍不住双颊泛红。
落这一幕落在关月旖眼里，却认为满面潮红、还出了一头薄汗的妈妈是不是发烧了？
“妈，你……”
关春玲连忙说道：“我没事。”
关月旖才不相信呢！
起来洗漱过，关月旖让张建新去学校帮自己请假，她和妈妈把妹妹送到村口，等到了校巴送了妹妹上车……
然后关月旖就带着妈妈去了广州最好的逸仙医院。
关春玲不乐意，“不就是看个月经不调，犯得着去那么远的地方？还得倒好几趟车。”
“犯得着！”关月旖斩钉截铁地说道。
因为——
她重生的最大意义，就是为了改变她和妈妈的命运。
连张文的遗传病都可控……
妈妈现在还这么年轻，身体也算好，肯定不会有事。
就这样，母女俩去了逸仙医院，挂了妇科的号，又排了很久的队，听说关月旖是来治月经不调的，医生先开了单子让关春玲去验尿，关月旖却要求妈妈做个妇科检查。
医生不置可否。
两项检查的化验单出来了以后，医生盯着化验单看了半晌，对关春玲说道：
“你的个人卫生习惯比较好哈，没有妇科方面的毛病。”
“你也没有怀孕……”
“你两个月没来月经了，我能从你的这个尿检化验单上看出来，你激素紊乱……这可能是造成你月经不调的主要原因。”
“我建议你重新去挂一个内分泌科的号。”
关月旖关切地问道：“医生，那我妈妈没有妇科方面的毛病吗？”
医生点头，“没有，你妈妈的身体很健康。一般说来，已婚已育的妇女多半都有点妇科病，但是你妈妈真的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说着，她又指着关春玲鼻下的那个大疱，“这个疱长在三角区里，而且很大，你们要注意护理哈，不要用手抠，一会儿去内分泌科，让那边的医生给你们开个药膏涂一下。”
关月旖放下了心，谢过医生，又带着妈妈去挂了内分泌科的号。
内分泌科属于冷门门诊。
所以一挂号，根本不用排队就直接去看了。
医生又给开了验血单子。
等到化验单子出来后，医生盯着单子看了半天，问关春玲，“你多大了？”
关春玲答道：“三十六。”其实她三十。
医生又问，“你爱人呢？”
关春玲愣住，心想她月经不调，和一个死鬼有什么关系。
一旁的关月旖适时说道：“我爸已经死了四年了。”
医生露出只可意会、不可言明的笑容，“已经死了四年了啊……你还这么年轻，完全可以再找一个男朋友嘛！”
“这一次我是可以给你开药，但是我不提倡激素用药啊，有可能会造成免疫系统紊乱的。”
关春玲听得云里雾里的，不太明白。
但关月旖听懂了，面红红地请医生开了药。
母女俩去药房那儿排队拿药，
突然——
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关春玲，“春玲，你怎么了？”
母女俩一回头，看到了红姨。
关月旖只得来及喊了一声干妈，就被叫到窗口去了。
于是，关春玲和红姨聊了起来。
关春玲先问红姨哪儿不舒服，来医院干啥。
红姨，“我没事啊！我陪我男朋友来体检。”
于是关春玲礼节地表示了一下慰问，“你男朋友生病了啊？现在换季，确实要注意一下。”
红姨，“我让他去做个男科检查……可别有什么脏病，连累了我啊！”
关春玲呆若木鸡。
红姨又问，“春玲啊那你呢？”
关春玲回过神来，答道：“我、我两个月没来月经了，今天来看妇科。结果看了妇科，又说没事，让我去看内分泌……”
红姨是个过来人，一听就懂。
“嗐，这种事儿你看什么病啊！找个男朋友不就得了？”红姨揶揄道。
关春玲愣住，“找、找个男朋友……能治月经不调？”
红姨笑得风情万千，“那可不！”
红姨知道关春玲的情况——虽然说丈夫死了四年，但认真算起来，春玲应该已经十来年没过过新生活了！
于是她好心地提醒关春玲，“找个男朋友，可不是让你和他在嘴上谈谈恋爱，就能治你的月经不调！你得好好用一用他……对了，要是你家阿大不好用，你就告诉我，我给介绍几个好的！包你满意！”
关春玲听懂了，一张俏脸瞬间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这时，关月旖去窗口拿了药过来，连忙和红姨打招呼，“干妈你今天来这儿干啥？你不舒服？”
红姨一看到关月旖就开心，甜甜地喊了声月月，又答道：“我没事……我今天是陪朋友过来看病的。”
关月旖这才放下了心，又对干妈说道：“干妈，我正有事儿找你呢，幸好今天遇到你了。”
“什么事儿啊？”红姨赶紧问道。
关月旖道：“可能会有一个投资的机会……这段时间你预备点儿钱啊，时机一到我通知你，那可是要马上拿钱出来的。”
红姨一听——
投资？？？
她立刻来劲儿了，“需要多少钱？”
“先准备十万吧！”关月旖答道。
红姨又问，“什么项目吗？”
“买房。”
红姨眼睛一亮，“买房？”
在广州飘泊的外地人，就没有不想要房子的！
尤其是红姨、唐姨和宋小红这样，希望和过去、和原生家庭切割的人。
当然了，红姨自己也打听过房源，但干女儿让她不要轻举妄动，理由是：
——干妈，我们都是要买房子的啊，你别一个人单独行动。万一你一个人买了，我们又买在其他的地方，这样我们连邻居都当不成啦！
红姨觉得很有道理，也就歇止了看房的心。
现在干女儿说买房有戏，红姨高兴坏了，“成！我回去就筹钱！”
她连问都没问关月旖一句，房子在哪儿……
反正在红姨心里，房子在哪儿真不重要，重要的是，将来等她老了，她得和春玲、月月当邻居。
关春玲和红姨聊了几句上下九铺子的事儿，
红姨的男朋友已经做完了体检，拿着体检报告过来了。
关月旖和妈妈一看那男的，就愣住了。
——不是麦当劳那个啊！
但，依旧是个二十多岁瘦瘦高高很干净很斯文的年轻男的……
红姨拿过新男朋友的体检报告看了看，笑了，将之塞进她的包包，然后亲亲热热地挽住新任男朋友的胳膊，又冲着关春玲母女俩挥挥手，“我们有事先走了哦，白白！”
红姨和她的新男朋友走了以后，关月旖才和妈妈面面相觑。
关月旖小小声问道：“干妈这么快，就换了男朋友啊？”
关春玲也小小声喝斥道：“大人的事儿，你一个小孩子别管。”
关月旖吐了吐舌头。
她拿出刚领的药，一样一样告诉妈妈，这个是内服的，这个是外擦的。
关春玲有些心神不宁。
母女俩倒了两趟公交车，刚回到下周村——
就发现许培桢回来了。
他摇摇晃晃的，还是被两个同事扶来的。
这两个同事还是之前许培桢从北京带过来的，那会儿许培桢在想家快餐厅请大家吃过饭，认过人。
所以他俩一见关春玲，就喊了声嫂子，
“嫂子，许哥发烧了。我们单位是工业园，附近没有医院，他一个人呆在单位宿舍也不是个事儿，所以我们帮他请了病假，只好把他送回来。”
关春玲一看，
许培桢整个人都泛着红意，而且眼皮子睁不开，呼吸特别急促。
关春玲又问，有没有去医院看了，那俩说还没有，主要是，单位正好有车来这附近办事儿，他俩就搭了顺风车直接过来了。
关春玲赶紧让宋小红给他俩煮了汤面，他们吃完就走了。
然后关春玲看着许培桢，有些犯难。
最终，她还是吩咐关月旖去镇上的诊所请大夫过来，又和宋小红合力将许培桢扶到了楼上，让他睡男宿舍那屋的张文的床上。
宋小红顾楼下的生意，匆匆下了楼。
关春玲见许培桢实在难受的样子，便留下来照顾他。
她解开他衬衣的最上两颗扣子，方便散热，又去拧了一块湿帕子过来，替他擦拭了一下面颊、额头与颈子，然后又喂他喝了点温水……
许培桢略微清醒了点，睁眼见是关春玲，通红的双眼瞬间笑得弯弯的，喊了她一声。
关春玲问他，“你哪儿不舒服啊？”
许培桢虚弱地说道：“半夜洗了几次冷洗水澡……可能、可能着了凉。然后早上拎着早饭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掉地上了……因为着急赶车，没吃上。”
关春玲叹气，“你说折腾啥？这才四月间，又不是很冷，你还一晚上洗好几次冷水澡……”
许培桢面一红，没敢解释。
关春玲又去拧了一把冷毛巾过来，问他，“自己能擦吗？”
许培桢凝固了几秒钟后，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我没力气。”
关春玲只好拿着毛巾又给他擦拭了一遍额头、面颊和颈子。
很快，关月旖带着镇上所诊里的医生来了。
医生还背了个小药箱。
一番诊治，医生说许培桢是急性胃炎导致的发烧，不是感冒，也不具备传染性。
他给许培桢打了一针消炎药，又开了点药给许培桢，
然后交代关春玲，“退烧药要马上让他吃，胃药是饭后吃，你得给他熬点粥啊面条啊这样软烂易消化的食物，好好休息。明天能好，问题就不大。明天要是觉得胃还是不舒服，赶紧上大医院去检查一下。”
医生走了以后，关月旖也走了。
关春玲腾了个锅出来熬粥，又先煮了一碗烂烂的面条，端到楼上想先让许培桢吃点儿垫垫。
没想到她刚进屋，就听到……被烧得迷迷糊糊的许培桢说梦话，“关春玲！你就不能……正眼看看我？”
语气委屈到了极点。
关春玲愣住。
她看向了躺在床上的许培桢。
他因为发烧而满面通红，但双目紧闭，眉头皱得紧紧的。
仔细一看，好像他眼角也泛着泪。
很快，他又发出了无意识的一声抽泣。
关春玲端着面条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但，许培桢终究是睡了过去。
关春玲一直呆呆地捧着面碗，直到面碗的温度都已经不再烫手了，她才走了过去，把昏睡中的许培桢扶了起来，让他坐好，端碗挟起面条喂他吃。
许培桢生了病，先前打的针也起了反应，整个人迷迷糊糊的，神智不清。
关春玲喂他吃面条，一定要将面条怼在他的嘴边，他才下意识张嘴，然后被她塞一嘴面条。他也不知道要嚼，她要催很多次，他才直接吞了……
就这样，关春玲将这碗已经坨了的面条，喂他吃下了一大半。
大约也就是他平时饭量的五分之一。
然后，关春玲停止喂食。
她又扶着他，让他躺下去。
结果——
他倒是来劲儿了，一把抓住她的手，用气音控诉道：“你怎么……老是不理我？”
“你到底嫌弃我什么……”
“你说，我都改。”
“你要是真讨厌我，让我担个虚名也行……”
他虽在病中，捏住她手腕的力度也不轻。
尤其是，他体温极高，掐着她的手腕，莫名让她也有些发烫。
关春玲涨红了脸。
她摁住他，让他乖乖躺回床上。
她站起身想走——
然后又听到他抽泣了一声。
关春玲忍不住回头看了许培桢一眼。
其实许培桢已经睡着了。
他虚弱地躺在那儿，额角不知被水、还是被汗浸湿，眼尾也挂着半落不落的水珠……
有种战损的美感。
令人生出一种想要好好欺负他的危险想法。
关春玲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终是还是狠着心肠下了楼。
宋小红正在招呼客人。
客人吃完面，走了，两人聊起天来。
宋小红问关春玲，“还好吗？”
关春玲道，宋小红问的是许培桢。
“他睡了。”关春玲道。
宋小红又问，“上回月月和姜主任说买房的事儿……是你俩在物色婚房吗？”
关春玲愣了一会儿，连忙说道：“没有！”
宋小红也愣住，“没、没有？”
片刻，宋小红问道：“为什么啊？”
“阿大人这么好，而且他条件真的很好……”
“春玲，不是我说，嫁人呢，最重要得嫁个有本事的，再嫁个没婆婆的！”
“你瞧瞧，阿大的爹妈都没有了，他就一个亲戚——小月月，还被你给管得乖乖巧巧的，你和他结婚啊，又没有公婆管着，你俩自己又很会挣钱，再加上大月月大了，又懂事了……”
“你俩这么般配，你怎么还不同意？”
“要我说呢，你俩都年轻，都能挣钱，身边的亲戚也少，都是知根知底的……最重要的是，我看你俩在一起的时候总有说不完的话。”
“两口子过一辈子，可不就是图个伴儿，可不就是为了让两个人越来越好，我看你俩挺合适啊，你到底在顾忌什么呢？”
关春玲叹气，“大嫂子，不瞒你说，嫁人可真没意思！”
可转念一想——
她执着地再也不想结婚，其实就是害怕再遇到一个不合适的人，从今往后会日夜争吵不休，又害怕会有婆媳关系……
但宋小红说的也有道理：
许培桢有自己想要做的事，她关春玲也有。
许培桢的学历很高，她关春玲也已经在读书了啊……拿到大专学历，指日可待！
许培桢已经没有直系亲属了，她有，但女儿肯定是无条件支持她的，老家的那些人根本做不了她的主。
……
正如宋小红所说，她关春玲和许培桢之间……
大约只有她愿不愿意了。
那，她愿意吗？
关春玲陷入了沉思。
其实她并不寂寞。
每一天的学习任务、工作任务都很繁重，她还要管孩子……已经充实得不行。
那，她还缺爱情吗？
心底有道声音很肯定的回答：缺！
她确实想拥有一份爱情。
一份共同奔赴、相濡以沫，还能让双方越来越好的爱情。
她以前恨透了前头的那桩婚姻，才会有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心理阴影。
可许培桢不一样。
他出现在她身边的时机是刚刚好的。
那时她刚来广州时被人欺负，疯疯傻傻的他，脑子里还残留着正义的清醒，挺身而出救了她；
那时她对年纪相仿的单身男性是很反感的，可他又是个傻子，才能让她放下心中芥蒂……
她出钱给他治好了脑震荡，他向她表白时……她还不识字他却是大学教授，她当然会自卑，但也幸好，两人分开了。
在分开的日子里，她迅速积累财富，识字量大大提升；而他遭遇工作上的困境……等两人稍微稳定下来以后，她已经是腰缠万贯的女老板，他却成了落魄下岗人员。
再后来，她捡到了他的女儿，他赶来相认后没了后顾之忧，杀回职场为自己讨回了公道，拿到了赔偿款还挖走了科研团队，开始了职场新征程；
而她的学业也走上了新台阶，目前，她已经成为了半个大学生。
不可否认的是，自两人认识起，两个人就一直在慢慢变好。
在这期间，许培桢和她虽然长期处于分居状态，但两人好像又从来没有分开过。
他会写来厚厚的信件，事无巨细诉说他的情况；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关春玲也会跟他说说她这边的烦心事……
虽说她不是很了解他工作上的细节，但她大致知道：
他供职的合资公司是美资企业，
他带着科研团队来这儿是做医用型护肤品的，
他单位的结构框架是怎么样的、他的上司是谁、他的伙伴有哪些、他的工资多少福利待遇怎么样……
她虽然从没去过他单位，但对他单位的布局、设施了若指掌！
无论他和她说什么任何一件单位上的事儿，她都清清楚楚的。
最重要的是，也还是她喜欢听、也喜欢说的。
这，算不算是她也喜欢他的表现？
楼上响起了一声不轻的声响，像是什么被打翻了。
关春玲来不及和宋小红打招呼，直接冲上了楼。
许培桢摔在卧室门口。
摔了一跤，他倒是有点清醒了，睁眼见是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春玲，解释说他想去上厕所，没留心这张板凳，不小心给踹翻了。
关春玲过去扶起了他。
他还没退烧，浑身滚烫。
他穿着轻薄的衣裳，
她扶着他起来时，能感受到他衣料之下结实有力的肌肉。
关春玲把他扶到了卫生间门口。
没敢跟他对视，让他进去了，又关上门，面红耳赤在门口等着。
等他完事儿了，她又架着他回到床上躺上。
然后她想走——
许培桢一把揪住了她的衣角，“春玲，你和我说说话吧！”
关春玲没吭声。
但……
坐了下来。
许培桢头晕得厉害，闭上了眼睛，含混问道：“春玲，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良久，关春玲说了句“不是”，
许培桢又委屈地说道：“那你就是嫌弃我。”
关春玲沉默片刻，“我嫌弃你什么……”
“你嫌我闷，嫌我不会说话，嫌我不会过日子，嫌我是个老头儿，嫌我……”
关春玲艰难地说道：“没有嫌弃你，你是博士……”
“你老是拿着这个来说，可是关春玲，我是博士这件事儿应该是加分项！我也是读了很多年的书，很辛苦才当上博士的，你凭什么因为我是博士看不起我。”许培桢更委屈了。
关春玲，“没有看不起你。”
“你有！”
“我真没有……”
“那你说，你到底讨厌我什么？”大约是在病中，许培桢特别脆弱，委屈得眼泪都淌了下来，“只要你说……我都改，我都改！”
他哽咽着说道：“关春玲，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家？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你被以前的婚姻伤害过，所以你不信任男人，你讨厌婚姻……”
“我也知道，你可能不会相信任何承诺，但你可不可以试着相信我一次呢？给我一个做给你看的机会啊。”
关春玲垂着头，久久不语。
许培桢侧身躺着，呜咽着，抓住她的衣角垫在他的面颊下……
他就是觉得伤心难过极了。
他也实在没办法了。
等等！
许培桢吸了吸鼻子，轻轻地抚了抚被他枕在面颊下的她的衣角……
他又睁开迷蒙泪眼，仔细地看了看坐在他床头的人——确实是春玲啊！
那她……
她怎么没把衣角抽开？
他怔怔地看着她，突然倒抽一口凉气！
许培桢努力撑起半边身子，惊喜的、不敢置信地问她：“你答应了？”
关春玲面一红。
她现在——
心里实在是乱得很。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心里倒底是怎么想的……
她讨厌许培桢吗？
不讨厌！
甚至还常常想起他，
只要有他在，她的注意力就总在他身上！
一看见他，心情就很好……
包括刚才他……识破了她的心思，她也不反感，甚至挺激动的。
啊，心脏跳得太快，令她呼吸也有些不畅顺。
这时，许培桢大胆握住了她的手，含泪问道：“春玲，你答应我了是吗？你答应做我的女朋友，我们谈一场以结婚为目的恋爱。等你想好了，愿意嫁给我们……我们就结婚，对不对？”
关春玲俏脸飞霞。
他太烫了！
她想挣脱他的手，想走开……
他不让，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很坚持地问道：“刚才你答应做我的女朋友了！”
见关春玲不答，
他又追问了一句，“关春玲！你答应我吧……”
关春玲的心儿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跶出来了！
她别别扭扭地“嗯”了一声，
微如蚊蚋。
许培桢大喜！
他猛然坐起身，一把抱住关春玲，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哭得像个被恶婆婆欺负狠了的小媳妇，“你怎么这么难追啊……关春玲，你太坏了！你就知道可着劲儿的欺负我！”
关春玲实在没忍住，卟哧一声笑出了声音。
许培桢虽然欣喜若狂，但也有些不好意思，正准备挽尊——
突然听到了脚步声蹭蹭蹭的，
然后，小月月出现在房间门口，惊讶地看着爸爸妈妈。
小月月突然飞快地跑了。
关春玲与许培桢齐齐愣住，
跟着，二人齐齐听到小月月一边飞奔着下楼，一边惊慌失措地问宋小红，“姨姨！我爸爸妈妈抱在一起！到底出什么事啦？是不是我爸爸得了什么治不好的大病？”
关春玲：……
许培桢：……
再然后，二人就听到宋小红说道：“小月月过来，别上去打扰你爸爸妈妈。”
小月月急得又蹦又跳，“姨姨，我爸爸到底啥病啊？他俩抱在一块儿，我爸还在哭呢！”
“你爸得了有老婆的病！乖乖快过来，姨姨给你个好吃的……”
关春玲与许培桢对视了一眼，两人都面红红的。
晚饭时分，关月旖和张建新回来了。
小月月表情复杂的把姐姐拉到一旁去，“姐，我问你个事儿！”
“嗯？”关月旖问道。
小月月不可思议地问道：“爸爸妈妈还没有结婚吗？”
小姑娘很震惊，“可是，他们是我们的爸爸和妈妈啊！”
关月旖含笑看着妹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小月月把她今天放学回家，突然听到姨姨说她爸爸生了病、回来了，然后跑上楼一看，发现爸爸妈妈正抱在一起，爸爸还哭得很凶，然后姨姨不让她上楼也不让她多问，只说爸爸妈妈可能要结婚了……
闻言，关月旖扫视了一眼，果然没有发现妈妈和阿大的影子。
关月旖把妹妹抱在了怀里，问道：“你不记得了吗？”
“什么？”小月月不安地问道。
关月旖并不想隐瞒妹妹。
她的妹妹聪明又敏感，瞒着她……
可不是好事儿。
正好现在妹妹有了疑问，那么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关月旖紧紧抱住妹妹，把妹妹的身世一五一十地说了。
小月月呆滞住。
她被拐卖，然后被人贩子带到了妈妈的店里，这些她都知道……
但，她一直以为许培桢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也一直以为关春玲是她的亲生母亲！
原来……
不是吗？
“你爸爸现在生着病在，等他好些了，你可以再去问他更多的细节。”
关月旖说道，“妹妹，世界上爱你的人很多很多。你看，你的亲生爸爸为保护你和你的妈妈，勇敢到什么也不怕。”
“你的亲生妈妈也拼尽一切力量，才让你来到人间。”
“虽然你走丢了一段时间，但许培桢为了找你，他吃尽了世间的一切苦头。”
“我妈妈也是你妈妈，她为你付出了很多很多的耐心……”
“妹妹，我也很爱你。”说着，关月旖抱住妹妹，在妹妹的面庞上亲吻了一下。
小月月紧紧地抱住姐姐。
关月旖说道：“我们是一家人，我们都爱你。”
小月月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哭了，“我都没有仔细看过大伯和大伯妈的照片……”
关春玲一直没好意思下楼。
直到铺子打烊后，她才下来了。
许培桢也跟着下来了——他已经退了烧，面上犹带病容，但肉眼可见的高兴。
他执意要牵着关春玲的手，想昭告天下关春玲现在是他的女朋友了。
可关春玲不好意思在孩子们面前腻歪，所以拼命地想要甩开他。
许培桢不干。
于是，
大家看到许培桢去牵关春玲的手，关春玲甩开；
许培桢又去牵，
关春玲再甩；
再牵，
再甩……
大家全都憋住了笑，
小月月实在看不下去了，“大月月你看，他俩像刚吵完架的幼儿园小朋友。”
关月旖、张建新、宋小红、张文全都笑了。
关春玲和许培桢的脸，红透了。
许培桢摸摸后脑勺，放开关春玲，走到小月月身边，蹲下。
他决定要把这个好消息，第一个让小月月知道，“小月月，你妈妈愿意当我的女朋友了！我们以后会结婚，到时候她就能真正当你的妈妈了……”
小月月又开心又难过。
开心的是，爸爸是第一个亲口告诉她这件事的；
难过的是，爸爸的态度这样坦承，可见得，爸爸应该一早告诉过她，他不是她的亲爸爸……只是因为她走丢了，又被找了回来，爸爸妈妈和姐姐一直顾虑着她的情绪，才会对以前的事情闭口不谈的。
小月月伸出双臂，抱住了许培桢，泣道：“爸爸！刚才大月月告诉我，我才知道，原来你和妈妈不是我的亲生爸爸妈妈……”
闻言，许培桢一震，然后紧紧地抱住小女儿，“爸爸以前告诉过你，你忘记了是不是？”
小月月点头，哭着说道：“以前的事儿我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没关系的，”他轻抚着小女儿的后脑勺，安抚道：“等放了暑假，爸爸妈妈带你回北京去，我们一起八达岭陵园给你亲爸爸亲妈妈，还有爷爷奶奶扫墓。你还有一个姨妈在北京，我给她打过电话告诉过她你找回来了，她也很高兴……”
另一旁，关月旖问妈妈，“你俩成了？”
关春玲满面红晕。
“那药还吃不吃了？”关月旖又问。
关春玲愣了一下，想起今天那医生说的“吃激素药还不如找个男朋友”的话，还有红红暗示性的那些话，
她又羞又恼，伸手掐住了女儿的面颊。
关月旖的脸都被妈妈给揉变了形，痛得她眦牙裂嘴！
张建新赶来救场子，“关妈妈！阿大，快来吃甜酒煮蛋啊！我嫂子做的……”
“我们老家那边的习俗，家里有好事儿，一定要吃甜酒煮蛋！”
“结婚啊、说亲啊、吃满月酒！”
“来！很好吃的！”
说着，张建新把关月旖从关妈妈手里解救了下来。
大家开开心心地吃着甜酒煮蛋，
张建新问关月旖，“要不，对面上周村的小楼，再加建一幢？关妈妈和阿大的婚房总是要的。”
关月旖连连点头，“有道理！建个三层小别墅，一楼客厅，二楼我和小月月住，三楼给他俩……”
关春玲和许培桢忍不住对视了一眼，又像触了电似的迅速分开。
两人都面红红地笑了。

第110章 炭烧猪颈肉酱香微香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张建新忙成了陀螺。
他先是让张文去顾关记餐厅列德分店，因为守成不累。
又让张武拓新，让张武花时间去列德、员村附近逛了逛，最后选中了员村附近的一个铺子，决定再开一家关记餐厅。
张建新和张武混忙了一个多月，终于开了分店，由张武担任新店长。
同时，张建新也把上周村关记私房菜馆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情来做。
他去找村长，跟着公家一块儿采买了青砖水泥石灰回来，先把阿大的地给圈了起来。
他还跑了好几趟建筑学校，如约收了初稿的设计稿，拿回来大家一分析，最后关春玲和关月旖不约而同地看上了同一份复式中式手稿。
看中了稿子以后，张建新又去把作者周靖川找了来，又带上关月旖，三人一块儿讨论细稿要怎么设计，整个工程的预算是多少。
周靖川是大四的学生，面临毕业，接到了这个大单后，他兴奋得不得了，在下周村借住了几天后，一鼓作气地把所有的细节稿全都画了出来！
还包括了关氏母女的自住小别墅的手稿。
大家轮流传看周靖川的设计稿，都觉得特别特别好。
关春玲立马掏了五百块，递给周靖川，“小周你拿着。”
周靖川吃了一惊，“阿姨，之前建新跟我说好了，稿酬是一百块钱！”
关春玲笑道：“剩下的是我给你发的奖金！这稿子特别好，我很喜欢！”
周靖川也正是缺钱的时候，便也不再拒绝，朝着关春玲鞠躬，“阿姨……谢谢！谢谢！”
他拿了钱，高高兴兴离开了。
于是，上周村这边也已经风风火火的开了工。
关春玲拿出了二十万，交给张建新。
由于钱到账快，短短两个月，关记私房菜馆和小别墅很快就建起来了。
菜馆是三层半的结构。
一楼是休闲区、客厅、厨房；
二楼两个独立大包间，分别从两侧的楼梯上去，阳台和落地玻璃窗的朝向不一样；
三楼是一个独立大包间，外加超大阳台。
所有的阳台上都种满漂亮的花卉，还挂满了灯串，以及，还有关月旖特意让张建新想办法找回来的秋千、躺椅什么的，主打的就是一个浪漫休闲。
当然了，关月旖还特意在开广交会的时候，去广交会馆门口蹲守，蹲到了不少来参加广交会摆摊做餐具的厂家。
这些厂家带来摆摊的餐具，几乎全是针对美欧日韩等外贸市场的产品，造型大气、优美，但餐具很重且易碎，摆完展以后，很多厂家都不想再带着这样的东西回去……
关月旖和张建新去捡了不少漏。
这些精美的餐具价格便宜而且什么风格都有！
由于太漂亮了，一部分特别好看的，被关月旖拿来当摆件了。
整个私房菜馆只有三个包间。
当然了，既然是当成私房菜馆，而且还只有三间房，所以每一间都被关月旖和妈妈收拾得特别舒服。
顶楼的包间叫幽茶，主打的就是纯中式的包间；
关春玲在女儿的建议下，斥巨资五百块买了个巨大的根雕流水餐桌，玩的是曲水流觞那一套。
即，不规则的桌面是平整的，但留出了可让水源缓缓淌过、并环绕桌子一圈儿的小水渠，并且水渠下安装了电动小马达，可以一直保持水流缓缓行进的速度。
如果顾客来就餐，那么关春玲就是通过这个小水渠来上菜、传菜的。
另外，幽茶包间里还有中式书桌、太师椅，桌上摆着文房四房，墙上挂着许培桢张罗着找来的字画，多宝阁上是关月旖买回来的线装竖版的易经、孙子兵法、四大名著、梦溪笔谈、天工开物、诗经等书籍。
关月旖甚至还去找来了精致的黄铜香炉和薰香！
另外，包间里还添置了古色古香的美人榻，带炕桌的厢床什么的，
在关月旖的提议下，幽茶包间里除了那个巨大的根雕曲水台是黄花梨木的之外，其他的家具全是紫檀木的！
毕竟现在是九十年代初，黄花梨、紫檀木虽然也贵，也没贵到后世那个地步。
而且这些东西以后是会慢慢溢价的。
二楼的两个包间就被打理成西式风格，
这两个包间的不同之外，在于一个稍小，是四人间；另一个稍大，是十人间。
统一配上白色的家具，除去餐桌之外，还有沙发茶几、书桌椅子，书柜；
沙发旁边配着漂亮的阅读灯，灯下的小柜上放着国家地理杂志、影视周刊；
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糖果小饼干这样的零食；
书柜上放着社科类书籍、经典小说什么的。
主打的就是一个温暖如家，自由自在的感觉！
私房菜馆的四围种了一圈竹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只有竹子容易成林。
而上下周村的没啥风景可看，只能用竹林来隔阻视线，让来就餐的顾客不至于看到破破烂烂的农村、正在挖地基的厂房。
至于关家母女自住的小别墅么，考虑到隐私性，所以被建在更加靠里头的地方。
也是三层半的结构，顶楼是关春玲以后的房间，还带着超宽大花园；
二楼分成两半儿，一边关月旖住，一边小月月住。
一楼么……
当初周晋川在做设计稿的时候，被关春玲特意嘱咐过：在一楼间隔出一个角落出来，我想给张建新建套房子。
于是，一楼的正面，是关春玲的客厅、厨房和餐厅，外加三个不大的但都带了窗房的房间，既可当客房用又可当仓库用。
而一楼的背面，在关月旖旎的楼下，则给张建新建了一套一室一厅一卫的房子。
整套房子的面积不大，也就三十来方的样子。
卧室比较大，二十平方左右，关春玲张罗着摆了张一米五的床，又在窗边做了个半榻，平时可以当成沙发，如果姜书远来看张建新，那么就可以把沙发背平放下来，就成了一张床。
另外还有超大的满墙书柜、书桌和椅子，书桌旁还装了一盏护眼灯。
客厅反而比较小，只有一张不大的饭桌，四把椅子，外加一个沙发一个茶几。
张建新开心得要命！
他简直不敢相信，关妈妈居然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于是他想找个机会去问问关妈妈，
不料，他却听到了关妈妈和月月的对话。
关月旖，“妈，你要给张建新间隔一套房子出来，我没啥意见。但为啥要特意从我房间的阳台那儿，特意开个楼梯下去，而且正好一下楼就是他的阳台啊？”
关妈妈笑道：“那不是看着你俩是一个专业的，万一你俩在学习的时候，有什么想要一起讨论的事儿呢？”
“妈，你怎么想着要给他一套房？”
“我乐意！”
然后关妈妈叹了口气，“月月，我只是想给小张一个安全感而已。”
“你应该知道，小张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前，已经是个大人了，他和姜主任亲近不起来……”
“他大嫂呢明显更向着自己的孩子……这是无可厚非的，那兄弟俩是她亲生的，而且还可能带着病症，要是他大嫂不偏着亲生儿子偏着他，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所以啊，天大地大，哪儿才是他的家？”
“我知道你们都是读书很厉害的人，看阿大就知道了……他读博之前一直很穷的，现在你看看，知识就是金钱啊！”
“你们和阿大一样会读书，你们还要读很多年的书，还要穷很久……”
“那么，在你们还没能力挣到钱之前，这里就是他的家！以后等你们有能力买房再搬出去吧，要是不想搬，那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为了关妈妈的这番话，张建新红了眼圈。
所以他没有拒绝关妈妈的好意，而是平静的接受。
五月拿到周靖川的设计稿，七月就建成了两栋小楼，
整个暑假，关月旖和张建新都一直寻找合适的家具和摆饰……
一直到九月初，在大三开学之前，私房菜馆和小别墅的所有家具才备齐了。
而这时，关春玲和许培桢也带着小月月从北京回来了。
关春玲是和许培桢去北京领证结婚的。
本来关春玲非要带关月旖去，
但上周村这边的房子要装修，关月旖根本走不开；
再加上许培桢说，只是带小月月回去扫个墓、领证结婚；
今年年底，他和关春玲的婚礼还得在北京办……
关月旖也劝妈妈，“妈你和阿大去呗，我专心办这边儿的事儿，等你俩回来的时候房子也好了，咱们就能搬进去住，到时候十月一日在这边儿摆酒。”
关春玲只得同意了。
现在他们一回来，看着整洁漂亮的院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
大家先去看了私房菜馆的三个包间，
关春玲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真的吗？我的菜馆里只有三个包间？”
“而且我平时还能耍大牌……想做饭就做饭，心情不好不做饭？”
“而且我想开几桌开几桌？？？”
小月月也在几个房间里疯跑，
“啊啊啊啊啊这个小河上用来上菜的吗？天哪！太奇妙了！”
“秋千！这里有秋千！”
“大月月！这个沙发好舒服啊！”
许培桢一一参观过三个包间后，宣布他最喜欢的地方是——
一楼的厨房！
他指着宽敞明亮又干净整洁的厨房里，随处可见的小板凳，
“春玲做刀案的时候，我就坐这儿择菜。”
“我手比较稳我可以帮春玲摆盘儿！”
“我得去找把就的刀，试着学学怎么雕萝卜花”
……
关月旖和张建新对视了一眼，笑了。
还有什么是比自己辛苦劳动的成果被人认可更高兴的呢！
然后大家又一块儿去参观小别墅啦！
老实讲，关月旖为了布置私房菜馆，主要是舍得花钱，
但收拾小别墅呢，主要花的是心思。
妈妈和继父的新房，是最让她伤脑筋的。
考虑到两人的精神需求，
关月旖在房间入门处做了个休闲区，就放了个双人沙发、茶几、电视柜和电视；
同时这个休闲区也是玄关。
绕过玄关，是许培桢的个人空间，放着满墙书柜，书桌、椅子和护眼灯；
绕过许培桢的学习空间，才是关春玲的个人空间。
关春玲的空间，一看就特别温馨热闹。
不同于许培桢的冰冷学术风，
这里摆了个带玻璃柜门的搁板柜，里头放着高度可以自由调节的柜子，方便妈妈自己整理成大格间或者小格间；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方便妈妈可以赤脚踩在地上；
关月旖熟知妈妈的喜好，所以跑了好多地方才淘到了好几个高度不一、但坐起来特别舒服的小马扎（可折叠）、杌子（较大）、小板凳（较小），以及一张有靠背的单人沙发。
然后还摆了一溜矮柜……
而且——
除去地毯是深蓝色经脏的颜色之外，
搁板柜、矮柜，单人沙发和各式各样高度不一的坐凳，全都是粉粉嫩嫩的天蓝、浅绿、粉紫色！
关春玲只一眼，就爱上她的地盘！
“啊啊啊啊啊——”
喜得关春玲一把抱住关月旖，“我就知道！事情交给月月，一定能办得妥妥当当的……”
“我可太喜欢了！”
“谢谢妈妈的宝贝大月儿！”说着，她还兴奋地在女儿面颊上啄了一下。
关月旖笑眯了眼。
小月月在楼下发出了一声尖叫，“爸爸妈妈快来！”
吓了大家一跳！
大家又火急火燎地循声赶到了二楼，小月月的房间。
小月月的房间也很大。
由于面积足够大，可以随便霍霍，于是关月旖在妹妹的房间里做了一个游戏区。
地上包了大约十平米的软垫，可以让小月月尽量地赤着脚踩在上面蹦跶！
然后，墙角用镶了块天地镜，还贴墙做了两根护栏，周围用纱帘隔出来的空间——这里是舞蹈练习区。
另一块墙角放了一架钢琴！
此刻小月月正是惊讶地指着那架钢琴，兴奋得又跳又叫，“妈妈妈妈妈妈妈妈钢琴！”
关月旖笑着解释，“这是二手的啊！花了一千五！机缘凑巧买到的……”
“不过，我也就仅限于捡了个漏、买到了这部钢琴。”
“至于要怎么给妹妹找老师，这得看妈妈和阿大的本事了。”
说话之间，小月月一把拉过了妈妈，“妈妈妈妈你再来看我的床！”
“当当当当——”
“漂亮吗？妈妈漂亮吗？”
“这是小月月最喜欢的公主床！”
“妈妈妈妈它不光漂亮，它很软的！躺下去很舒服的！”
说着，小月月把妈妈扑倒在床上，“妈妈妈妈，你看，是不是很软很舒服？”
关春玲也惊喜地看着小女儿的床。
确实很漂亮！
不过，其实床也就是很普通的床。
说它漂亮是因为关月旖让人做了四柱架，再配上了很漂亮的纱缦和坠饰；
再加上床品全是粉红粉红的……
当然漂亮得像个公主床。
最后大家一起去参观关月旖的房间。
关月旖的房间应该是最低调的。
床一般，
但学习区域很大。
另外空了一块大约七八平方的地出来，关月旖说这里是她的健身去，以后她会在这儿做做健身操什么的。
关春玲埋怨女儿道：“你这儿也太素了！楼上、楼下，还有隔壁那栋楼你都弄得那么好，怎么轮到你自个儿了，就这么素净？”
关月旖笑道：“因为让我感觉最快活的事儿，就是看到你们快活呀！”
关春玲一怔。
关月旖又抿着嘴儿笑了，“我就开个玩笑！”
关春玲将女儿搂在了怀里。
关月旖又将一样东西交给了妈妈，“妈，还有一样能让你开心的东西……快看看吧！”
关春玲接过来一看，笑了。
女儿递来的，是她函授考试成绩单！
——至今为止，关春玲一共参加了两期函授考试，她每一期都报了四科。
第一次考试时，她可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在许培桢和女儿的鼓励下，竟然选了四科最难的课程！刚上手学的时候是真难啊，完全不懂。她厚着脸皮去大学的大课里蹭课，才侥幸过了。
现在，第二个学期的四门课……
也同样全部过关！
这么一来，只要她再辛苦一年，并且保持着同样的考试水平的话，那她就能拿到函授的大专学历啦！
关春玲拿着成绩单，开心极了。
一旁的许培桢有些吃醋。
他心想，在北京领证的时候，他都激动得哭了，签字的时候手一直抖、一直抖，由于太紧张，他还把自己的名字给写成了关培桢……
把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给逗得哈哈大笑。
关春玲却表现得从容极了。
怎么？
结婚在她眼里，就这么不重要？
瞧瞧，这会儿她看到女儿给她布置的房间了，她多开心啊！！
还有啊，她看到了她自己的成绩……也开心得不行！
她到底有多么不看重他和她的结婚证？
于是许培桢说道：“这个成绩单可真好看啊！不如我们找个相框把它裱起来？”
“还有，我们的结婚证也挺好看的，要不要也裱起来？”
所有人：……
关春玲白了许培桢一眼，没理他。
倒是关月旖问道：“妈妈，你和阿大十一摆酒吧？”
关春玲面红红地点点头。
关月旖又问，“你说，是在这边儿院子里摆酒呢？还是去想家快餐厅？”
关春玲思忖片刻，说道：“还是在想家快餐厅吧！那边儿地方大，摆个流水席，随便怎么折腾。这边儿……咱们的草皮才刚植上呢，请客吃饭连桌椅都没有。”
关月旖笑道：“好！那就这么决定了！对了妈，现在已经开学了，我可能就没办法陪着你去找结婚礼服啦！要不，你让干妈陪着你找吧，到时候我也能替你把把关。”
关春玲羞涩地低下头，嗯了一声。
大三开学后，关月旖和张建新陷入新一轮的忙碌学业之中。
众所周知，药科学院是一所新成立的高等学府，想要成立硕博点，也是条件多多。
当然了，大多数程序都由学校领导和大教授他们去办，
但，大教授和其他导师也都需有送审项目。
关月旖和张建新忙的就是这个。
二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靶向药的研发。
他们和大教授聊过，
大教授也特别赞成二人的想法，
但前期需要二人查阅大量的数据、期刊才能写成论文……
于是关月旖和张建新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
现在二人都不住校，天天走读，又因为在小别墅这儿有了自己的独立学习空间，基本上每天都要熬到半夜一两点才能睡。
很快，一个月过去了。
二人的论文初稿有了着落，
同时，也迎来了关春玲和许培桢的婚礼。
九零年代初，新人结婚穿的礼服，多半都是大红西装，头上戴花。
红姨嫌太土气。
于是她找朋友帮忙，办了两张港澳通行证，拉着关春玲去了一趟香港。
两人从香港那边扛了不少好东西回来……
大到烤箱！
小到黄金首饰，
总之林林总总的什么都有！
当然也包括关春玲的嫁衣——中式裙褂！
这裙褂可太美了！
上衣下裙的设计，通体缎面刺绣镶珠龙凤呈祥，另外关春玲还买了一双大红色镶水钻的高跟鞋；
许培桢的结婚礼服，也配合着关春玲，定的是三件套的旧式黑色西装。
同时呢，关月旖和妹妹也各有一身花童服，样式和妈妈的差不离儿，但妈妈的嫁衣很华丽，两个女儿的喜裙呢，上衣也是缎面的，有蕾丝花边但无刺绣；裙子是大红色五层纱钉珠的纱裙，也是相当好看。
到了十一这天，上下周村简直一片锣鼓震天！
两个村子里的人都高高兴兴过来帮忙。
关春玲入乡随俗的请来村宴师傅，流水席办的是全猪宴！
重头菜叫四大盆：烧腊四件套脆皮烧肉、蜜汁叉烧、炭烧猪颈肉和卤水猪面肉，外加香菇红烧肘子，蒜香排骨和白切猪手。
然后是四样猪下水：酸菜炒猪大肠、胡椒猪肚煲、盐焗猪肝以及白果南北杏猪肺汤。
这就是全猪宴了。
关春玲又在全猪宴的基础上，加了本地人都爱吃的白切鸡、豉油鸡，然后再加了一道上汤青菜，主食加了白糖糕，甜品是红豆双皮奶……
关月旖最喜欢吃的，就是那道炭烧猪颈肉了。
实在是太太太太……太特别了！
因为这种肉居然是脆的！
咬在嘴里，能吃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而且一点儿也不塞牙。
它是先腌制、再烤熟的，酱香味浓，口感爽弹……
实在是太好吃了！
关月旖平时不怎么喜欢吃肉，但也忍不住大块朵颐。
流水席呢，是从中午十二点开始的，一直进行到下午五点……
几乎两个村子三百来户吧，全都派了代表来。
广州这边的婚嫁习俗呢，就是收红包、但要退数。
关春玲也是这么做的。
每来一桌客，递个红包给关春玲，关春玲根本不拆红包，就直接在红包的一角折一下，再笑眯眯地还给客人……
所以在村民们心里，无形中把关春玲两口子也看做了本地人。
大家吃得很高兴。
关月旖尤其高兴。
因为，
前世今生，她都没见过妈妈这么开心的样子，
也从未见过妈妈和阿大对视时，那含情脉脉眼神拉丝的模样儿……
前世妈妈和许培光在一起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正眼看过他。
前期还能保持克制的谈话，后期是根本不开口了！
现在，能亲眼看妈妈找到幸福……
真好啊！
关月旖一激动，连眼泪都出来了。
吃完喜宴，大家就散啦！
然后关春玲一家也回了上周小别墅去。
大家不知道的是，
虽说关春玲和许培桢是暑假在北京领的证，
可关春玲不肯和许培桢圆房。
理由是，没有家。
许培桢也很理解。
现在——
证领了，酒摆了，房子也有了……
关春玲也没了拒绝的理由。
这天晚上，
关春玲吃尽了甜蜜的苦头。
因为，
一个三十多岁身强力壮，长期保持着高强度锻炼，而且还从未有过星经验的初哥，在初尝了星滋味后……到底有多恐怖，也只有关春玲本人知道了。
总之，一连四五天，关春玲都没下过楼！
在这几天里，小月月一直是宋小红带着；
关月旖和张建新每天早出晚归的，只有张建新半夜去厨房煮点儿宵夜时，偶尔会遇上阿大也下来找吃的。
据张建新说，阿大那叫一个容光焕发啊！
直到阿大的十天婚期全部耗尽，他才依依不舍的上班去了。
关春玲也开始了正常的生活和工作。
关月旖敏锐地发现，婚后的妈妈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实实在在的眉梢眼角都含笑。
尤其皮肤变好了，眼睛也水润水润的，整个人看起来就是意气风发的！
九一年下半年，关春玲与许培桢的婚礼结束后，所有人又进入了新一轮的忙碌之中。
到了年底，一家四口准备依约回北京去摆酒。
而张建新也决定跟着父亲姜书远一块儿回京，一方面是想喝关妈妈和阿大在北京的喜酒，一方面也想回去看看姜宽。
就这样，一众人踏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第111章 大冬天的五花肉炖豆腐……
许培桢给家里人准备的落脚地儿，就是之前他听从关月旖的劝告，买下的两幢四合院。
前头暑假时，他和关春玲带着孩子来北京领证、扫墓的时候，就住在这儿。
四合院的环境真不怎么样。
据许培桢的介绍——大多数北京本地人也不爱住这种房子，但凡有点儿本事的，全都住上了单位分配的筒子楼。
所以现在的四合院，大多都是没啥门路也没有单位的北京人住，或者出租给外地人住。
现在许培桢买下的这两幢四合院，没有一户是北京人租住，全都来京务工、陪读书、陪看病的人住。
现在是年底，在这儿租住的外乡人大多回了老家，四合院里冷冷清清的。
只有两间房还空着在，正好一个院子一间房，一家四口只能分开住。
许培桢和关春玲住在三号院的一个单间里；
关月旖带着妹妹住在四号院的另一个单间里。
本来张建新也想跟着关家人住……
奈何房间不够。
如果他硬要跟着人住，那就是他和许培桢住一间屋，关家母女仨住一间屋。
张建新不敢。
最后只好委委屈屈跟着他爸走了。
关月旖在广州上周村的小别墅里已经住了三四个月，
小别墅住着多舒服啊！
宽敞的房间、大大的床，舒服软和的床垫，视野开阔的窗户、明亮的灯光，还装了抽水马桶电热水器，家里还有洗衣机！
可现在住进了四合院……
就一间不大的土坯房，估计也就七八平米，进屋就是床，床边是箱子、箱子旁是柜子，不大的房间里堆得满满当当，墙壁斑驳脏污，坑洼不平，灯光暗暗的，床是用砖砌的，上面垫着一张席子。
许培桢拿着扫帚、水桶和抹布过来做卫生。
这屋子不大，很快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从箱子里拿出铺盖，将之晾晒在四合院里，“大月月，下午你得记着来收。”
然后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上一次来时，关春玲就已经准备好的新脸盆、保温杯、热水壶、热水袋之类的，连着痰盂也翻了出来，一一交代给关月旖，天黑以后要是想起夜，就用痰盂解决……
最后他拿着保温杯和暖水壶，先带着姐妹俩去了胡同里的公共厕所，然后回到了隔壁院子。
关春玲已经在那边儿院子里生好了煤炉子，烧起了开水。
北京的冬天还是挺冷的。
关春玲仔细摸着她和许培桢的铺盖，又跑去隔壁院子里摸了摸孩子们的铺盖，觉得不够厚实，便和许培桢商量，“铺盖还得多买几床，就怕孩子们水土不服，冷着了就不好了。另外再添两个炭盆，多买点儿木炭，怕是要烧通宵才行。”
许培桢点头。
当下，许培桢掏钱托人买炭盆、木炭；
关春玲烧了几壶开水，把她和许培桢、以及女儿们的保温水杯、热水壶全都灌满了，一家四口这才急急地出了门，去了就近的百货公司。
是的，改革开放后，供销社就更名为百货公司了。
但售货方式还和原来一样，都是柜台销售。
售货员的态度并不怎么好。
许培桢念叨着，想带妻子孩子们去一趟自选商场。
但关春玲嫌太远，说这会儿时间也不早了，赶紧添置好东西就回去吧，有空明天再逛。
就这样，一家四口买了些必需品，就早早回去了。
北京的气候较广州而言，更寒冷、更干燥。
天一黑，就更冷了。
路上也没路灯，往来行人更少了。
一家子匆匆回了四合院，关春玲用煤炉子煮了一锅方便面，卧了八个鸡蛋，一家子应付着吃了起来。
小月月一脸的不高兴，哼哼唧唧地说道：“妈妈这里好冷我不喜欢这里我要回家。”
关月旖安慰妹妹，“这里也是你的家。”
小月月拼命摇头，“我要回上周村的家！”
关月旖，“鸡蛋你吃一个还是两个？”
“姐姐给我吃蛋黄！”
正好关月旖不爱吃蛋黄，姐妹俩倒是很搭。
姐妹俩一共炫了两个蛋，又各吃了一碗方便面，就过去睡觉了。
许培桢又跟了过来，给姐妹俩烧炭盆、重新铺好了床；
关春玲也过来给孩子们送刚灌好开水的热水袋、又再送了两壶开水过来……
父母千万交代孩子们，烧着炭盆睡着是绝对不能把门窗关死的，才过去了。
前世今生，关月旖都是头一次住在这种原汁原味的北京四合院里。
不免有些稀奇。
她打量着四合院，想起前世看过的娱乐八卦新闻里说，天后年轻时也住在这样的四合院里，一大早去公厕倒夜香的时候还被狗仔给拍到了……
“姐姐，我不喜欢这里。”小月月还是很委屈。
关月旖摸了摸妹妹毛茸茸的脑袋，安抚她道：“等爸爸妈妈办完婚礼，咱们就能回去了。”
“回广州去过年吗？”小月月又问。
关月旖失笑，“妹妹，我们说好了今年在北京过年的。”
小月月委屈地说道：“我不喜欢这里……”
关月旖安慰妹妹，“小蓓（动画片花仙子的女主角）拥有变身的能力，我们也有。今天我们早点睡，明后天啊，我们来个大变身，把这个屋子变得漂漂亮亮的，好不好？”
小月月迟疑地问道：“能变成我在上周村家里的房间样子吗？”
“不能，”关月旖说道，“咱们只是在这儿暂住，没必要添置太贵的家具，但可以在经济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把这屋子改成你想要的样子。”
“经济条件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不能花太多钱的意思。”
小月月点点头，“好！”
关月旖一边和妹妹说话，一边倒了点热水把她和妹妹的盆子洗干净，又重新倒了点温水，和妹妹一起洗漱过。
她把炭盆端到门外，回了屋关紧门窗洗了小澡，才又把水泼了出去，将窗户裂开一条缝儿，又把炭盆重新端回屋里。
准备歇下时，她又摸了摸铺盖的厚度……
虽说妈妈给加了两床棉被，所以现在是铺着两床厚棉被，又盖两厚的，但关月旖还是感觉到夜里可能会冷。
她决定穿着毛衣睡。
也让妹妹穿着毛衣睡。
姐妹俩相拥而眠，还一人抱着两个热水袋……脚底一个、腋下夹一个，
暖乎乎的一夜睡到大天光！
直到妈妈过来叫门，关月旖才眼沉沉地起来了。
关春玲一边给小女儿穿衣裳，一边关切地问大女儿，“你俩昨晚睡得好吗？冷不冷？”
关月旖皱眉道：“冷是不冷，就是燥得很。妈我鼻子好痛，眼睛也好干。”
关春玲道：“昨晚后半夜我和阿大说话的时候，才想来应该给你俩买个电热毯的，一会儿我们就去自选商场看看……”
关月旖想笑，但忍住了，拿着梳子梳头，没吭声。
小月月藏不住话，好奇地问道：“妈妈你怎么到了后半夜还在和爸爸说话？你俩不睡觉的吗？”
关春玲的脸瞬间爆红。
一家子洗漱好，齐齐出了门。
许培桢带着妻女在胡同口附近的包子铺买了包子和豆浆，权当是早饭。
小月月一边咬着包子，一边眼泪汪汪地再次向父母表达了她不喜欢北京的干冷、不喜欢在冬天看不到绿树，她想回广州的想法……
大人们也很无奈。
关春玲安慰小女儿，“这里也是你和你爸爸的家，总要习惯的。”
许培桢也说道：“过完年我们就走。”
一家子吃完早饭，就搭乘公共汽车去了自选商场。
关春玲一去就买了床电热毯。
关月旖见妈妈挑的电热毯的花色，便知道妈妈买这个是给她和妹妹的。
于是她奇怪地着问道：“妈，你和阿大不需要吗？”
关春玲不自在地说道：“我……我不需要！”然后跑了。
关月旖：？？？
不过，小月月跑过来找她，“姐姐姐姐！你说的那个经济条件……是多少钱啊？”
关月旖的注意力就被妹妹给拐走了。
姐妹俩在自选商场里疯狂找便宜的东西……
但，九十年代初的自选商场，本身就属于当时最高大上的购物场所，便宜的东西不多。
最终，关月旖牵着妹妹的手说道：“一会儿我们去外头看看吧！或者问问你爸爸，这附近有没有赶集的地方。现在年底了，赶集的地方应该不少，集市上的东西可能会便宜一点儿。”
这时——
一道让关月旖听起来特别耳熟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心！喂！你长长眼睛啊！哎——”
接下来，一个操着儿话音的女人怒骂道：“你瞎了啊？没长眼？”
那道耳熟的声音怯生生地说道：“可是……我已经停下来了，我、我还提醒了你，是你没看到我，才撞到我身上的啊。”
女人愤怒地骂道：“你个怯老赶儿！上赶着来找骂来了是吧？那墙上写着啥，你是眼瞎还是心盲？到底识字不识字啊？”
“还说什么你已经提醒我了！你喊了一句大妈了吗？你就说小心喂喂喂的，我怎么知道你喊的是谁？再说了，我拿着东西我看不见路，我朝你走了过来，你就只会喊喂吗？你不知道往旁边挪一挪、站一站，避开我？”
一眼看去，像是一个中老年妇女正在骂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年轻服务员。
关月旖先看向了墙上的印刷字体：
【顾客永远是对的】
【如果顾客不对，请看上一条】
等到关月旖再次扭过头看向正在吵架的一老一少时，
那儿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正好不远处，关春玲和许培桢拎着大包小包往这边走。
关春玲显然也被那场冲突吸引了注意力，一边走、一边打量。
但许培桢就是典型的理工科男思维——与我无关的事，统统都滚到一边去！
于是许培桢目不斜视扶着关春玲，朝着孩子们走了过来。
“都选好了吗？”许培桢问道。
关月旖啥也没看上，
小月月选了一张花仙子的贴贴纸，踮高脚尖将之交给爸爸。
许培桢拿过了妻子手里的东西，说道：“那我先去付账了。”
然后，关春玲问关月旖，“月月，你听到没？”说着，她朝着正在吵架的顾客和服务员看去。
关月旖也下意识看了过去。
半晌，关月旖不确定地说道：“……那个服务员是不是许倩子啊？”
关春玲也说道：“就是啊！我也觉得像她！”
“可许倩子的脾气向来很嚣张，她可是一点儿亏不吃的，要是谁也这么骂她，她早打回去了！”
“而且许倩子家里有钱，她怎么可能来这儿打工啊？”
说话之间——
只听到“啪”一声，清脆响亮的掌掴声音响起！
围观看热闹的顾客们纷纷劝了起来：
“哎同志，有话好好说，你别打人啊！”
“就是，就算服务员有什么错，你跟商场经理说了就好了，怎么还打人呢？”
“要我说呢，也是这服务员犟得很，你就是向顾客道个歉又怎么了？人家顾客年纪大了，你就是出于对长辈的尊重，也不能这样回嘴啊！”
“是啊，明明就是你服个软，道个歉就能完事儿，非要搞到现在收不了场。到时候你们商场经理来了，你看她是维护你这个服务员呢，还是维护来这儿花钱买东西的顾客！”
很快，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妇女赶来了，她也穿着同款红马甲，但胸口还别着个“经理”字样的胸牌。
商场经理一挤进包围圈，立刻叫嚷了起来，“许倩子！怎么又是你在惹事儿？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你再惹事儿我就炒掉你！”
听到“许倩子”这仨字儿，
关月旖和妈妈对视一眼，心想那捱了一记耳光的服务员还真是许倩子啊？
许倩子哭着说道：“我没有错！我好好站在这儿的，是她自己眼瞎撞了过来！我什么也没做，凭什么是我的错？”
经理怒道：“你闭嘴！快向客人道歉！”
“那你告诉我我到底哪儿错了？”许倩子哭道，“是她撞我的！我再说一遍我什么也没做，是她撞的我，所以我要怎么做才不是错？”
经理道：“你犟嘴，这就是你的错！许倩子，你是服务员，你的职责就是为顾客服务。顾客撞了你，你往后退、往旁边躲这都是你的对策，你没有避开顾客，她向你发脾气，你道个歉又能怎样？”
“如果你非要争个对错，那我们商场请不起你这尊大佛，你上法院工作去吧！去当大法官，天天啥也不干的专给人断官司，分个对错出来！”
现场一片寂静。
很快，先前和许倩子吵架的那个妇女说道：“哎呀经理，可别！”
“这大过年的，人人都想挣点儿钱回家过年。”
“这样儿吧，我也不跟她计较了，您让她给我道个歉……”
“您瞅瞅，刚我手里拿着鸡蛋，和她这么一撞啊，鸡蛋掉地上了！要不我也不会生气。”
“只要她向我道个歉，这几个摔碎了的鸡蛋我付账！”
经理一听，忙不迭地对顾客说道：“太谢谢您了！这样儿吧，这几个碎了的鸡蛋我们按半价给您结账，然后您今天要是还想买鸡蛋，我们八折给您，您看成吗？”
顾客同意了，“成。”
经理又要求许倩子向顾客道歉，“你看见了没？你退一步，人家也退一步！”
“快，向顾客道歉！道完歉就赶紧干你活去！”
然而——
许倩子却愤怒地将身上的红马甲脱了下来，直接扔在顾客脸上！
然后她梗着脖子和经理说道：“我——就——不！”
“我没有犯错！我一点儿错都没有！她凭什么要我向她道歉？要道歉，也是她向我道歉！”
“你以为，就你们商场一小时八毛钱的临时工，我还要受这个鸟气？你以为我稀罕！”
“呸！我不干了！”
顾客惊呆了。
经理也被气得不行，面色铁青地说道：“许倩子！你怎么敢的啊！你……你之前干了五天的工资还想不想要了？”
许倩子回头骂了一句，“送给你买棺材！”然后扬长而去。
这时，许倩子怒气冲冲地从关春玲、关月旖身边走过。
说起来，关月旖离开桐叶镇已经三年了。
所以她三年没见过许倩子。
印象中，许倩子是个身材健美、活力四射的娇俏美少女。
怎么会变成眼前这样……身材干瘪、肌肤青白、满面憔悴的样子？
而且她也不打扮了，可能是为了好干活，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拢到脑后扎起来，短短的像个拖把头。
关月旖目瞪口呆地看着灰头土脸的许倩子，
脑海里忍不住想起——高三那年的春日午后，
许倩子梳着俏皮歪马尾，画着淡妆，耳下吊着白色塑料大圈时尚耳环，穿着工装牛仔裤和最流行的条纹蝙蝠衫……
少女坐在铁栏杆上悠闲地晃着小腿，
和祁俊相依偎在一起的模样儿……
关月旖简直不敢将眼前这个枯瘦麻木的年轻女人，和记忆深处娇俏健美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而当许倩子走过关氏母女仨的身边时，也打量了她们一眼。
但，从许倩子的视觉看来，
关春玲是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左右的年轻女性，她个子高挑，穿着带毛领子中长款束腰黑色皮衣，脚下穿着长筒皮靴，围着驼色的围巾，是个衣着体面时髦的年轻女郎；
关月旖是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美丽少女，被关月旖牵在手里的是个六七岁大的小萌妹；
这对姐妹穿着同款不同色的棉衣，一件是嫩嫩的鹅黄色，一件是粉粉的粉红色，
她们脚下都穿着保暖又舒适的毛皮鞋，脚腕上还都套着灰色的袜套；
她们都梳着同样的发型……
在与这“姐妹仨”擦身而过时，许倩子心想：好奇怪，这姐妹三人里的大姐二姐看起来好眼熟！
仿佛在哪里见过……
很快，许倩子又放弃了猜测。
因为她觉得，如果她能认识这样有钱的人，大概率是不会忘记的。
许倩子苦笑了一声，快速离开。
关氏母女呆站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才赶紧出来了。
如今临近年关，来自选商场买东西的顾客很多，许培桢排了半小时的队，这才付了账，拎着东西出来了。
小月月拉着妈妈，说要买去“经济条件”允许的东西，然后回四合院变身……
关春玲没听懂。
关月旖笑着解释过，
关春玲哈哈大笑，许培桢也忍俊不禁。
最后许培桢领着妻女们去了十六街。
这里常年有人摆摊，而且市集规模不小。
商品的价格不算贵但质量不怎么样，而且大多都是过时很久的东西，显得土气、寒碜。
但对女人们来说，逛街最大的乐趣，就在一堆不太好的东西里，找到值得的，而且价格也经济实惠啊！
于是关月旖买了一摞红纸，准备回去剪窗花；
还买了一大包碎布头、十来张草席和一大瓶农民自制的浆糊；
关月旖还买了十来串特别特别便宜、特别特别具有乡土气息的塑料项链……
当然了，针线也买了些。
关春玲买了点儿菜。
当然了，这个时代还不兴大棚菜，除了广东气候炎热占据了种植反季蔬菜的便利条件，能在冬天吃点儿芹菜、高脚菜心之外，
几乎全国人民在冬天只能吃上大白菜、萝卜、辣椒、土豆、洋葱这几样。
所以，关春玲一样买了一点儿，甚至还称了几斤五花肉、买了几块豆腐。
一家子回到了四合院。
关春玲忙着做饭；
许培桢拿着今天从自选商场里买回来的大功率灯泡和灯罩，给两间屋子换上了明亮的灯泡，还罩上了漂亮的灯罩。
关月旖带着妹妹开始装扮自己的房间。
其实也简单，就是直接把草席钉到墙上去，盖住斑驳脱落的墙面。
屋子不大，大约用了十三四张草席，就已经将墙面全都盖住了。
当然了，草席拼凑在一块儿，有些边边角角的，不怎么好看。
于是关月旖将碎布头缝了起来当成腰线，钉在草席与草席之间的接连处。
很快，姐妹俩的房间就收拾得干净整洁了。
许培桢过来给孩子们铺电热毯，见了关月旖的奇思妙想，赞叹道：“大月月真是聪明！”
关月旖又问：“要不要把你们房间也装一装？”
她特意买了多的草席，就是预着装一下妈妈的房间。
但如果妈妈不喜欢这样的话，
那么剩下的草席她准备拿来铺地的。
许培桢道：“你问问你妈妈。”
关月旖依言去了隔壁院子帮着妈妈守着煤炉子，又让妈妈过来看看她和妹妹的屋子，说要是妈妈喜欢，那她和妹妹就把妈妈的屋子也装饰一下。
关春玲依言过来看了，很高兴，“你俩要是还有精神，就帮着弄一弄呗！”
就这样，关月旖和妹妹又把妈妈的屋子给收拾好了。
外头关春玲的炖菜也焖好了。
一家四口坐在关春玲和许培桢的屋子里，一人捧着一碗白米饭，守着炉子上咕哝滚开的五花肉炖豆腐大白菜，吃起了饭。
炖菜已经炖煮了快一小时，
五花肉被切得薄薄的，每一片都是肥瘦各半，吃在嘴里肥肉软糯瘦肉美味，如果再蘸上关春玲自己调的油醋汁，那可就太好吃了！
同样好吃的，还有老豆腐和大白菜。
老豆腐炖久了就会呈现出蜂窝空洞，但豆腐里吸足了五花肉的鲜和大白菜的甜，不用蘸酱都很好吃！
大白菜非常鲜甜，被炖煮久了以后软得不行，晾到不那么烫了，直接塞进嘴里它自动就化了……
关月旖超爱吃大白菜，
小月月喜欢吃炖豆腐，
关春玲照看着一家人，时不时往大女儿碗里夹块五花肉，又从炖锅里捞出荷包蛋放进小女儿碗里，还要管着许培桢只扒饭不吃菜……
一家子舒舒服服守着炉子吃完汤泡饭，
关月旖才说起了今天在商场里看到了许倩子的事儿，“她来北京干啥？她爸不是开着店吗？她还不如回家帮她爸顾店呢！”
“谁知道！”说着，关春玲忍不住再一次问许培桢，“你真的……没有一个叫做许培光的亲戚？”
这件事，其实在很久以前，关春玲就已经问过许培桢。
毕竟许培桢和许培光的名字太相似，就像兄弟一样……
让人不怀疑都难。
许培桢说道：“我确实不认识许培光这个人。”
“而且我们家的亲戚，也没有在湖南的。”
“暑假的时候咱俩回来领证，不还去见过我大伯父吗？那会儿我就当你的面，问过我大伯父、大伯母了，他们也不认识许培光这号人物，也没听说我们这个大家族里有人呆在湖南的。”
“可能就是撞了名字吧？正好我和那个人都姓许，但我名字里的这个培，是辈份名字。他名字里的那个培字，可能寄托着他父母对他的期待吧！”
“总之，咱们不用太在意那个人。”
许培桢安慰妻子，“你跟我说过以前的事，而且你不在意、我也不在意……”
“春玲，咱们今天安顿好了，明天去一趟大伯父家吧！”
“婚礼的事儿，虽说咱们就交给大伯父去办，但开销还得我们出，而且大月月还没认过人呢！”
关春玲点头，又交代关月旖，“今晚你俩早点儿睡啊！今天有电热毯，就不用烧炭了！免得明天起来又头疼。对了，睡觉前屋里放盆水，就不至于太干了啊！”
关月旖点头。
夜里，关月旖和妹妹睡下时，果然因为有了电热毯而觉得暖和了很多。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见到了许倩子的缘故，关月旖竟然久违地梦到了前世。
前世她为了供养祁俊，也是一天到晚不停地打工，
可挣来的钱，无论如何也满足不了祁俊的开销。
在面对关月旖的时候，祁俊永远面含忧伤，一副“没关系这不怪你这都是我不好”的样子……
所以尽管关月旖已经疲惫不堪了，但还是因为不想让祁俊难过再次默默地增加工时，拼命做工挣钱。
半夜时分，关月旖从梦中惊醒。
大约是因为开着电热毯睡，她是被渴醒的。
下床倒了杯温水喝了，又倒了半杯，把妹妹也抱了起来。
妹妹也被渴得不行，咕咚咕咚喝完了水，娇娇地喊了声姐姐，抱着关月旖又睡了。
关月旖为自己和妹妹都拢了拢被子，然后闭眼睡去。
真好啊！
这一世没有渣男了。
她和妈妈越来越好……
现在还有了个完整的家。
妹妹打起了小呼噜，还说梦话呢，“爸爸你不要抢嘛！我和姐姐一人一半……都是我和姐姐的，都是！”
关月旖笑了笑，抱着妹妹睡着了。

第112章 童年记忆深处的芸豆蹄……
第二天一早，许培桢带着妻女去了堂伯家。
当然了，去之前许培桢在堂伯家胡同口的小卖部称了二斤苹果又买了奶糖麦乳精什么的，一家子拎得满满当当的，上了门。
许培桢这一支除了他和小月月之外，已经没有直系亲属了。
但许氏家族还是枝繁叶茂的。
许老爷子在现在许家最年长的人，
夏天的时候，许培桢带着关月旖回京领证时，也来见了许老爷子。
许老爷子竭力要求许培桢于春节期间，带着妻子回来办喜事儿，还拍胸脯保证，喜事儿由他一手操办。
这会儿关月旖见到了许老爷子住的四合院，顿时惊为天人！
——许家四合院的面积大多了，房子也更高，而且干净宽敞整洁，
青砖红瓦的房子，屋檐下的横梁上用鲜艳的油漆画着四时花卉，窗棂子门框子都漆着水灵灵的青绿色，窗上镶着彩色的满洲窗；
屋前半人高的木栅栏漆着大红色的油漆；
院子中间种了棵柿子树，如今叶已落尽但还吊着硕果累累的干柿子。
和许培桢去年买的那两个四合院相比，
许老爷子的家，像富贵人家住的豪宅，
许培桢买的那两个四合院像乞丐窝。
关月旖见到了许老爷子。
怎么说呢，人微胖，挺有派头的，大约六十多岁，满面红光声若洪钟。
见到了关春玲和关月旖，很和气、但也有些疏离。
但一看到小月月，许老爷子的表情就不一样了。
“小月儿来了？哟，来来来快过来让伯爷爷好好看看！哎哟可以啊，好像长高了一点儿不是？庆芳？庆芳，快过来看看你的侄孙女儿！”说着，许老爷子还喜气洋洋地朝着屋里大喊了一声。
很快，许老太太掀着帘子出来了，她惊喜地和许培桢、关春玲打招呼，然后逗弄了一下小月月，这才看向了关月旖。
“这就是大月月吧？”许老太太眼里盛满了惊艳，“这闺女儿长得真好看！多大了？”
“许奶奶好，”关月旖向许老太太问了好，然后报上自己的官方年龄，“过完年我就二十一了。”
许老太太眼光很毒辣，“看着像是十六七的小姑娘。”
关月旖笑笑，并不争论。
许老太太又问，“听说你大学快毕业了？”
关月旖颔首，“今年上大三了。”
“我听说，你也是学药科的，而且也是本科生？如今本科大学生还包分配吧？单位看好了？”许老太太问道。
关月旖说道：“我打算考研究生。”其实已经直博了。
许老太太叹气，“快别了吧……这书读得太多也不是个事儿！你看看培桢，就是书读太多了，反而找不着对象了！一直耽误到现在。”
听到这儿，关月旖大致明白了许氏家族的人对她继父的婚姻是个什么样的看法了。
恐怕含酸带讥的人多，真心祝福的人少。
“谁说不是呢？”关月旖非常赞同许老太太的话，“我继父刚参加工作就遭家变，大伯大伯母不幸去世，留下小月月无人照看……”
“倘若当时有人帮衬，我继父何至于三番四次为了照顾小月月而调动工作呢？”
“倘若当时有人帮衬，小月月也不至于走丢，我继父更加不会为了找回她连工作也没了……”
“幸好我妈和小月月有缘，这是小月月的福气，也是我继父的福气。”
“许大奶奶，”关月旖笑盈盈地问道，“您说呢？”
许老太太面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坐在一旁的关春玲抿嘴一笑；
许培桢早在关月旖开口回怼的时候，就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月月连连点头，“对对对！能遇上妈妈和大月月，可真是小月月的福气！”
然后小姑娘挣脱了许老太太的怀抱，跑到关春玲身边，爬上了关春玲的椅子，还抱住她、亲了她一下，“妈妈！小月月最喜欢妈妈了！”
这下子，连许老爷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培桢啊，可不是我说你，哪家的晚辈敢这么和长辈说话的？”许老爷子不悦地说道，“就算你和小关是半路夫妻，家里儿女的教养你也该好好过问一下！要不然啊，倒教人笑话我们许家贻笑大方……”
许培桢笑眯眯地说道：“伯父，我认为春玲已经把大月月教养得很好了。你看，春玲都能培养出一个本科生。咱们许氏家族……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是本科生？”
关月旖更正道：“继父，你可不是本科生，你是博士。”
她平时都叫他阿大，
叫他爸爸……
是真的有点困难。
但在许家人面前，她又不想暴露“阿大”这个更加亲昵的称呼，只好别别扭扭地喊许培桢继父。
许培桢倒是很高兴。
他对关月旖说道：“你也是未来的博士。”
顿了顿，他笑吟吟地看着被妻子抱在怀里的小女儿，说道：“我希望小月月也能跟着大月月多学学，不是说非要考上本科才能体现人生价值，但做人做事的豁达和通透还是要有的。”
小月月点头，“将来我也要当博士！”
许老爷子的脸色铁青铁青的。
他正要开口说话，
突然——
有人在屋门喊道：“大哥大嫂，培桢回来了吗？”
许老爷子与许老太太对视了一眼，脸色齐齐一变。
许培桢一愣，面露喜色。
许老爷子朝着老妻使了个眼色，
许老太太立刻掀了帘子走出去，隐约听到她说：“允珍，你怎么来了？哎，你来得不巧，这会儿我们家正有事儿呢！你先回去吧！过几天再来……”
许培桢已经大声应答，“六婶儿？是你吗？我是培桢啊我回来了！带着媳妇儿和孩子们一块儿回来的！六婶您快进来，咱们好好说说话。”
许老爷子发出了烦闷的叹气声，翘起了二郎腿，整个人向后仰去。
片刻，许老太太掀了帘子又进来了。
身后还跟着个身体瘦弱矮小的白发老妇。
白发老妇一见许培桢，愣了好一会儿。
她激动地说道：“培桢呐，夏天的时候听说你带着媳妇儿回来领证，可惜那会儿我病着，没能来得及见你一面。听说小月儿找回来了，我也没见着……”
“又听说你过年要回来摆酒，我是天天盼着啊……”
然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许培桢，笑了，“好！好啊！娶了媳妇儿以后，有人管着你的衣食住行了吧？看着就精神多了！”
说话之间，六婶又看向了关春玲，眼睛一亮，惊喜地说道：“培桢啊她就是你媳妇儿？呀，长得真俊，一看就和我们培桢是天生的一对儿！”
许培桢含笑说了一声是，对关春玲说道：“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六婶。”
关春玲立刻站起身，握住六婶的手，“婶子好！培桢跟我说过您，他上学那会儿多亏了您的照看……夏天的时候我们来了北京，去找了您好几回，可一直打听不到您的下落……幸好今天见着了您了！”
六婶一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们去找过我？”她转过头，看着许老爷子和许老太太，一脸的震惊，大有“你们怎么没告诉我”或“你们怎么没告诉培桢我住的地儿”的意思……
但，
许老爷子看天，
许老太太看地，
就是不愿意与六婶对视。
六婶没吭声了。
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被依偎在关春玲身边的小月月给吸引住了。
六婶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小月月，眼泪含在眼眶里不停地滚，“这、这就是小月儿吧？”
许培桢对小月月说道：“小月月，还记得芸豆奶奶吗？”
小月月已经不认得六婶了。
但，一说起芸豆奶奶，小月月又有了模模糊糊的记忆，“芸、芸豆蹄花汤！”
在小月月的记忆深处，
爸爸常带她吃食堂，可食堂里的饭菜特别不好吃，她就总问芸豆奶奶什么时候来……
因为只有芸豆奶奶来的时候，她才能吃上美味的芸豆蹄花汤。
那个干瘦矮小的妇人煲煮的汤水总是很浓很浓，是快要流不动的乳白色，面上洒着翠绿的葱花！
汤里还有很大一粒的白色芸豆，一口吃下去，粉粉糯糯入口无渣。
每次她吃完后，都会觉得浑身暖洋洋的，特别舒服。
六婶一听到“芸豆奶奶”这四个字，就忍不住哭了，“好孩子！难为你还记得我。”
小月月却有些躲闪。
她虽记得这事儿，可眼前苍老的妇人，与她记忆深处的那人……好像不是同一个。
眼前人明显苍老憔悴许得多。
听到小女儿已经想起了以往的事，许培桢的眼眶也红了，“对，以前你六奶奶三不五时就给你送碗芸豆蹄花汤来。”
说着，许培桢又让孩子们向六婶问好。
关月旖，“六奶奶好！”
小月月，“芸豆奶奶好！”
因小月月对以前的事也记不太清了，许培桢又说了一遍：
六奶奶也是许培桢的堂婶。
但六奶奶是填房，她嫁过来没几年丈夫就死了，她无儿无女也没再嫁，就住在丈夫留下的房子里，干些替人浆洗缝补的活计过日子。
她心地善良，很愿意帮扶家族里的可怜人。
而帮扶许培桢最多的，就是六奶奶。
以前他和他哥读书的时候，六奶奶就三不五时地带着自己做的腌菜、馒头什么的去学校看他们兄弟；
后来小月月出生了，许培桢一个大男人根本不会照顾孩子，也是六奶奶劳心劳力地教着许培桢怎么带孩子；小月月快一岁时，六奶奶累出病来了，才回去休养的；
后来小月月上了幼儿园，六奶奶也隔三岔五地送她的拿手好菜芸豆蹄花汤过来。
说完陈年旧事，许培桢又问六奶奶，“这些年您到底上哪儿去了？三年前我就找不着您了，四处打听也没您的下落。”
闻言，六奶奶气愤地看向许老爷子和许老太太，“大哥大嫂，你们就对我这样狠心？”
六奶奶红着眼圈儿说道：“我也不瞒你……就是生计艰难，过不下去了，所以我把你六叔的房子卖子，搬去了通州。”
“我也觉得自从我搬去了通州以后，就像和大伙儿失联了似的，其实我也常回来走动，就是一直不那么凑巧，遇不上你们……”
“我、我还托你大伯大伯娘带话给你，让你得了闲儿上通州去看看我呢！”
“合着……你压根儿没收到信儿啊？”六奶奶问问。
许培桢道：“没有。”
然后又解释，“小月月走丢了几年，那几年我一直居无定所，回北京的时候也找过您几次，没下落。”
“我也来问过大伯大伯娘，他们也说不知道您去了哪儿……”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了许老爷子和许老太太。
许老爷子没吭声。
许老太太干笑了几声，“我、我们忘了……”
许培桢站起身，“大伯父大伯母，我们还有事儿，过几天我们再过来拜访吧！”
这下子，许老爷子和许老太太都不干了，“说什么呐！培桢，这可不行！知道你今天要来啊，我们都已经预着你们在家里吃饭了……”
“对！米都已经下锅了！”
许老太太又对六奶奶说，“允珍啊你先回去吧！改天我们这儿不忙的时候你再来！”
六奶奶又急又怒，“大嫂子，培桢也是我的侄儿！”
“你说的都对！”许老太太说道，“可我们家今儿有事儿，不方便招待你……”
六奶奶惊呆了，“大嫂子你这是为什么？”
“哎呀你快回去吧！”说着，许老太太推搡着六奶奶朝着外头走去。
许培桢站起身，“大伯父大伯母，我们和六婶一块儿走。”
许老太太一听就急了，忙不迭地又过来拦许培桢，“可不能啊，培桢你得留下。”
许培想朝着关春玲使了个眼色。
关春玲会意，带着孩子们向许老爷子、许老太太道了别，扭头就走了。
还顺便搀扶了六婶一把。
许老爷子和许老太太急得不行，
但，许老爷子自恃身份，不愿意拉拉扯扯，
许老太太虽然一直拉着许培桢，可许培桢身强力壮的，她哪是对手！
许培桢一直等到妻女们扶着六婶走了一会儿，这才动了手——他反手扶住了许老太太，将之扶到椅子旁、往下一摁，许老太太就坐在了椅子上。
“大伯父、大伯母，我真的还有事儿……春玲她们还在外头等我呢！改天有了空我再重新上门来叨扰，赶明儿见！”说着，许培桢松了手，大步流星走了。
慌得许老太太赶紧去追，“培桢！培桢你别走……”
许培桢有心躲她，虽是用走的，速度也和跑差不多了。
许老太太飞快地追到院子门口，才发现许培桢已经走远了！
她只好一个人又回来了。
许老爷子骂道：“废物！”
许老太太脸色一白。

第113章 热气腾腾现烤出来的桃……
离了许老爷子家，许培桢问六奶奶，“六婶儿，咱是回家吃呢，还是在外头吃？”
六奶奶抹了把眼泪，“你俩现在住哪儿？”
许培桢说了胡同的名字。
六奶奶愣了一下，“是你俩买的还是租的？”
“买的。”许培桢说道。
六奶奶吃了一惊，“你……发达了？怎么还一买买了俩？”
许培桢笑道：“这不是想着家里有两个孩子么，大月月有，小月月也有。”
这下子，轮到关春玲和关月旖吃惊了。
关月旖这才知道，为啥当初她劝阿大在北京买房，阿大同意了，然后不顾沉重的负担，非要咬牙同时买下两套四合院了……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啊！
关春玲也吃惊地看着许培桢，毕竟当初他买四合院的时候，还没和她结婚呢！
从那时开始，他就已经想到了婚后财产的划分？
六奶奶哀声叹气：“培桢啊，你是个有本事的！”
“亏我还天天替你惦记着……”
“就怕有一天我死了，这个秘密也被带到阴曹地府去啦！”
听六奶奶说道得这么严重，许培桢一时间愣住了。
——什么秘密这么重要？
许培桢赶紧说道：“六婶，究竟是什么事儿，你别急，你好好跟我说。”
六奶奶呜咽道：“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们老实回答我！”后一句是问向一家四口的。
一家四口愣愣地点点头。
“你们大伯父的院子，好看不好看？”六奶奶一字一句地问道。
许培桢，“好看啊！”
关春玲，“富丽堂皇的！”
关月旖，“像个王府！”
小月月，“好看死了！比我爸爸的破烂房子强多了！”
六奶奶揪了揪小月月的辫子，说道：“是吧？那四合院漂亮又气派！”
“……可是小月儿，你知不知道，那四合院是你爸爸的房子啊！”
众人大吃一惊！
“什么？大伯住的那四合院……是我的？”许培桢惊道，“六婶，这……我爸妈在世的时候可没说过啊！”
六奶奶说道：“你爸妈当然不会告诉你了，因为他们也不知道啊！”
许培桢愣住了。
六奶奶说起了以前的事儿：
许家祖上曾经辉煌过。
许定坤和许定远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许定坤是长子，生养了四个儿子，排行二三四五，许培桢的父亲许致修行二，
许定远是弟弟，生了俩儿子，排行老大老六。老大，就是如今霸占了房子的大伯父许致庭，老六，就是六奶奶的丈夫。
许老太爷去世后，许家的老祖母主持着让俩儿子分了家。
许家还剩下两套四合院，一大一小。
老祖母决定依傍着长子养老，再加上长子还生养了四个儿子，人口也多些，就把大宅给了长子许定坤，
小宅给了次子许定远。
但，分家的时候许致修（许培桢父亲）出国留学去了，所以不知道这时父亲和叔叔已经分了家，连着家里的两套房契也全都重写了名字。
在战火纷飞、又稳定下来的年代里，大房的四个儿子最后只剩下了许致修一个。
二房呢，俩儿子还活着，但许定远两口子抽大烟把小宅子卖了，他俩死后，许致庭和六弟无处可去，只好又傍上了大伯许定坤和老祖母。
后来老祖母与许定坤夫妇也相继去世，因为许致修一直没回来，根本不知道家中房产的事儿。
就是后来许致修学成归来，许致庭也没告诉许致修这房契的事儿。
那会儿许致修一回国就受到新政府的厚待，吃住条件和福利待遇都极好，他可能以为老宅的房子在土改中已经被分出去，再加上也不缺房子住，也就没追究没过问。
当然，这可能也是许致庭（许老爷子）故意引导许致修误会的。
说到这儿，六奶奶说道：
“培桢啊，不瞒你说，我年轻的时候没留住孩子，如今年老多病又是个孤寡，我老了可没人管！我想去养老院，可我也打听过，一个月要收三十五块钱呢！我、我哪有钱！”
“所以我过来和大哥他们商量……”
“我的本意呢，是想着先把房子租出去，用房租来抵养老院的钱，可我那房子太旧了，就是租出去一个月也收不了三十五块钱的租。”
“我就想着啊大哥大嫂家里的几个孩子也都是我带大的，能不能让他们兄弟里挑出一个来，帮我凑个差价呢？我可以先写个遗嘱给他，就说等我百年以后，谁帮我出了养老的钱，我那小房子就给谁。”
“没想到，他们二话不说就赶我走！”
“我实在是没办法……”
“后来别人给我出了个主意，说通州房子便宜，让我把这边儿的房子卖了，去通州买个小房子，还能余下一笔钱来，自己吃用也好，自己做点儿小买卖也好……我听着觉得这办法好，才去找了房管局的人，让他们帮我想办法把房子卖了。”
说着，六奶奶又对许培桢说道：
“我是在卖房的时候，才从房管局的工作人员那儿听说，你大伯住的那四合院房契，竟然是你爸的名字！”
“他们还告诉我，说大哥（许老爷子）这些年一直为了房契在找他们，说他想把房契改到他的名下。”
“工作人员不肯，说必须得按规定来办事儿！又说房契想改名儿，就得拿着二哥的死亡证明和派出所开的直系亲属证明……老大一样都拿不出来！这事儿才这么搁浅了的。”
“后来我又找了徐二奶奶，培桢啊，你还记得徐二奶奶吗？”
许培桢想了想，问道：“徐二奶奶……”
“就是当年的徐二丫！你太奶奶花了十五个大洋救下的那个卖身葬父的孤女，她给你太奶奶当了几年丫鬟。出天花的时候你太奶奶还花钱送她去教会医院治疗，她才活了下来的。解放后她嫁了个当兵的，后来她男人复员回山东了，她也跟着走了。”六奶奶说道。
许培桢点头：“有点儿印象了。”
六奶奶道：“前年清明，她回北京来给你太奶奶扫墓，正好我也去了，我就问了她这事儿……”
“她说确实有这事儿，而且当时你爷爷临终前不但把房契改成了你爸的名字，而且还留了个遗嘱，白纸黑字的写清楚了那房子是给你爸的，另外还有什么钧瓷的茶具，几套古书古字画也要留给你爸……”
“不过呢，她既不知道那遗嘱上列了多少明细，也不知道那东西现在在哪儿，她只知道房契肯定留的是你爸的名字。当时你爷爷请了人到家里来改房契的，你徐二奶奶就在场。”
“对了培桢，我怕你吃亏，还让徐二奶奶留了个地址给我。不过，我放在通州家里了。如果有必要，你去一趟山东，找你徐二奶奶给你作证！”
六奶奶拉着许培桢的手，说道：“培桢，这事儿我一直瞒着大哥两口子，我可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已经知情了。所以我常来找他们问有没有你的下落……他们可能以为我找你是想来找秋风的，我是真没想到，他们居然两头瞒啊！”
关月旖心想：
大约许老爷子是吃到了阿大他爸的绝户甜头，还想再吃六奶奶的绝户……
“现在想来，是大哥昧下了二哥的房子以后，恐怕还打着我通州那个小破屋的主意呢！”显然，六奶奶也是这么想的，目光中透出了气愤与伤心，“他们真是没良心啊！”
“培桢，你得赶紧去房管局打听打听，你动作要快，赶紧去办这事儿！万一迟了……就怕夜长梦多啊！”
听了六奶奶的话，许培桢与关春玲对视了一眼。
关春玲对许培桢说道：“不如你现在就去打听打听，我领着六婶先回去。”
许培桢也觉得应该去问个清楚，便点点头。
当下，大家兵分两路。
许培桢回头去了房管局，六婶跟着关家母女走了。
回到关春玲暂居的四合院，
关春玲满含歉意地说道：“六婶，我们这儿条件一般，您可别见外。”
六奶奶说道：“嗐，比我强多了！”
关春玲道：“我一会儿炖个杂菜，您吃得惯吗？”
六奶奶说道：“我不挑，有口热汤饭就行。”
关春玲应了一声，然后又把关月旖叫到了一旁，掏出二百块钱递过去，“你上巷子口的百货公司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棉衣和棉鞋，你瞅瞅你六奶奶，这么冷的天她穿着夹衣。”
关月旖道：“棉衣我看着买，可我估不好鞋码。”
关春玲找了个借口过去看了看，回来交代女儿，“七码！”
关月旖拿着钱走了。
小月月追着姐姐一块儿去。
姐妹们逛了一会儿，
关月旖买了件黑色厚实的棉袄、一件仿麂子皮的马甲、一条深蓝色灯芯绒面的棉裤和一双毛皮鞋，另外还买了一红一黑两顶棉帽、一块大红格子的厚实围巾。
小月月吵着嚷着要姐姐买了五串冰糖葫芦。
关月旖看到巷子口的糕点铺新正在卖新鲜出炉、烤得热气腾腾的桃酥，便又称了二斤桃酥。
她递给妹妹一块桃酥，自己也拈了一块吃了。
现烤出来的桃酥热乎乎、香喷喷的，实在太好吃啦！
姐妹俩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一回到家，就看见妈妈一脸尴尬地站在院子里，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妈？”关月旖喊了妈妈一声。
关春玲回过神来，示意关月旖看院子。
关月旖一看——
哟嚯！
院子已经被人洒了水、还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关春玲低声说道：“你们六奶奶干活太溜了！你瞅瞅这时间……你俩去了一小时不到，她已经打扫完这个院子，还说要和面包饺子给我们吃，这会儿面和好了等着醒面，她又上隔壁你们院里打扫去了……”
然后关春玲又嘀咕，“本来我觉得我算勤快人了……没想到她一个抵我十个啊！”
说话之间，六奶奶已经拎着水桶扛着扫帚回来了，“春玲儿，那边儿我也打扫干净了啊！”
关春玲连忙迎了过去，“您说您远来是客，还帮我们打扫……”
“我可没把我当成是客！培桢是我侄儿，我帮我侄儿干点儿活，这不值当什么。”六奶奶说道。
关春玲：……
她一扭头看到女儿手里拎着的东西，赶紧说道：“六婶，你快把扫帚水桶放下，过来试试棉衣。”
六奶奶奇道：“什么？”
再一打量关月旖手里拎着的各种东西……
六奶奶明白了，连忙摆手，“不不不！没必要没必要！”
关春玲拉着她进了屋，“买都买了，您试试！要是嫌不好看，我们再买好看的！”
一番拉扯，六奶奶穿上了新棉衣新棉裤和新棉鞋，眼泪就哗哗地淌，“我、我还是当新媳妇儿的时候穿过一身新衣裳……也曾经想过，怕是要到死的时候，才能穿上第二套新衣……也就是寿衣。”
“没想到临到老了，居然还能托你们的福，穿上这样体面又暖和的衣裳！”
关春玲拿过关月旖买回来的两顶棉帽，最终选了一顶黑色的戴在六奶奶的头上，“这帽子好像挺软和的，就是不知道这面料透不透风……六婶，舒服吗？”
六奶奶哭得不成人样，连连点头，“舒服着呢！”
这时——
关月旖突然意识到不妥，急忙问道：“妈，妹妹怎么没动静？”
平时小月月的存在感很强，一天到晚的不是妈妈妈妈妈妈，就是大月月东大月月西……不是把这儿弄得乒乓响，就是不小心掉了东西砸了东西……这会儿怎么这么安静？？？
知女莫若母，
关春玲呆了一呆，一拍大腿，“坏了！肯定在闷声不响地干坏事儿！”
她扭头就跑！
关月旖也忙不迭地追了出去……
六奶奶吸了吸鼻子，也不明所以地跟了去。
然后，六奶奶就听到了关春玲的怒吼，“许月月！你在干什么？”
六奶奶赶紧跑过去一看，顿时忍俊不禁。
原来，小月月看中了桌上那块六奶奶已经和好、正在醒发的面团。
小妮子踩着凳子趴在桌上，将那面团掐得乱七八糟……
她想学习捏面人儿。
但因为功夫不够娴熟，面团被她搓成了长条的、圆的、扁的……
小妮子的头发上、面颊上、两只小爪子上全是面糊糊。
尤其是——
当小月月咧嘴一笑时，连她的牙齿上都挂着面浆子！
根本不敢想像小家伙到底干了啥。
小月月一脸兴奋地说道：“妈妈妈妈！这个生面团的味道一点儿也不像奶糖！我已经试过了……不好吃！”
关月旖已经在一旁捧腹大笑。
关春玲怒道：“这可是我们一家子的口粮！你六奶奶很辛苦才和好面的！”
六奶奶赶紧过来护住孩子，笑道：“没事儿没事儿！面团嘛还可以再和的，不要紧！一会儿我就去调肉馅！小月儿，六奶奶给你包白菜猪肉馅儿的饺子好不好？”
小月月张开双手抱住了六奶奶，“好！谢谢六奶奶！”
关春玲扶额，怒道：“许月月！你六奶奶身上穿着新衣呢！快把你的爪子撒开！”
于是，小月月惊讶地看到六奶奶身上的黑色棉衣上，清清楚楚地印上了几个白色的小手掌印。
她心虚了，立刻缩了手，又朝姐姐求救，“大月月……”
吓得关月旖飞快地跑了出去，“你没洗手可千万别碰我！我这棉衣还得穿上一整个月呢！”
她一跑，小月月就兴奋了，跳下椅子就朝着姐姐追了去，尖叫尖笑，“大月月！”
关春玲无比头痛。
小月月平时就闹腾，大月月一和妹妹玩闹起来，也会失了稳重，像个小孩子……
虽说是好事儿，可确实累。
当她叹气，正准备收拾残局的时候，六奶奶已经出手了，“春玲儿啊，你放着我来！”
关春玲正想说您歇着，让我来，
结果这时——
许培桢一脸凝重地回来了。

第114章 白菜淡甜、猪肉鲜美的……
“外头下雪了，”许培桢一进门就说道，“赶紧把炭盆生起来……”
然后他转头看向了六奶奶，“婶子，要是通州家里没有要紧事儿，门也锁好了的话，你别回了，就跟孩子们挤一挤。”
六奶奶道：“那边儿我锁好了门来的，就是怕叨扰了你们。”
许培桢笑道：“怎么会呢？我们是刚回来，东西都都没收拾好……依我看现在这局面啊，指望大伯父帮我办喜酒也是靠不住的，大概是要靠您了。”
六奶奶被边缘化太久了，一听这话，立刻说道：“你俩要是不嫌弃我，我肯定尽心。”
“先谢谢您了。”许培桢说道。
关春玲问道：“你去了房管局了？那边儿怎么说？”
许培桢道：“我没去成……半路上看到了大伯父，我寻思着他是不是要去房管局。”
“结果还真是！”
“然后我在那儿等了大半个小时，也不见他出来……在那大半个小时里，我看了很久，来来往往的，一个熟人也没有。”
“我琢磨着这事儿要是随便找个人贸然开口问，恐怕还会打草惊蛇，干脆先回来。”
“我得好好想一想，再找熟人去问。”
关春玲点头。
六奶奶说道：“培桢你回来得正好，你快给看看，你媳妇儿让大月月给我置办的这一身儿……”说着，六奶奶又想哭了。
许培桢打量六奶奶片刻，发现老人家脱掉了夹衣，现在身上穿着结实厚实的棉衣棉裤，脚下还穿着毛皮鞋，笑了，“你侄媳妇儿确实是个妥当人。”
关春玲笑道：“大月月买的！你俩夸她去！”
六奶奶也笑，“是春玲儿教得好，大月月才这样聪明……哎，我啊赶紧剁肉馅儿去！你俩等着啊，一会儿就能吃上白菜猪肉馅儿的饺子了！”
六奶奶出去以后，关春玲才问许培桢，“暑假的时候候大伯大伯平拍着胸脯说要帮我俩办喜酒，就是冲着房子来的？这是什么说法？”
许培桢回来的时候，也一直在公共汽车上思考着这个问题。
“如果那房子真是我爸的，大伯又想霸占，那无外乎是从法理和情理这两点上做文章。”
“要是他想从法理上做文章，那就是想剥夺我爸、或者我的合法继承权。”
“要是他想从情理上做文章，那就是打感情牌，多半会拿我爸没给我爷爷养老送终，而是他这个侄子替我爸尽了孝来说……”
许培桢这么一分析——
关春玲恍然大悟，“照这么说，我俩在北京办喜酒，还成了鸿门宴了？”
许培桢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关春玲不高兴了，“他们怎么心这么黑啊？真是为老不尊！得亏今天遇上了六婶儿！”
顿了顿，关春玲又问他，“我们一定要在这儿办喜酒吗？”
许培桢有些无奈，“春玲，说不定以后退了休咱们还会回来的……”
“更何况我爸妈、我兄嫂，还有我的人脉都都在这儿，以前随过的份子，不得收回来吗？”
“别怕，现在好就好在大伯他们不知道我们具体住哪儿，我们还有时间布局……”
“你别看他们一直住在北京，但要论起人脉来，我们也不差。”
关春玲道：“是你的房子你的资产，你要讨回来，这是天经地义的，我也肯定和你站在一边儿。”
“可我也要说一句，事情究竟是怎么样的，你必须先调查清楚……”
“别到时候……万一六婶是被人误导了，告诉我们错误的消息儿，我们偏听偏信最后成了主动挑事儿的就不好了。”
许培桢一凛，郑重点头。
六奶奶实在是个能干人。
关春玲和许培桢就在屋里小小声商议了那么一小会儿，外头已经响起了六奶奶剁肉泥的声音，密集而又快速。
等到夫妻俩商议好今天下午和明天的行程以后，六奶奶已经擀好了面，还耐心地引导着两个月月和她一起包起了饺子。
关月旖会包饺子。
她手也算巧，一个饺子皮包上馅儿，掐几下就能成型，饺子还包得挺漂亮。
这可是她从妈妈那儿学来的。
但，六奶奶是太会了！
她好像根本不用包，直接拿着筷子从馅料盆里挑出一块肉馅……
那块肉馅一落到饺子皮上，
然后就自动合上，一个漂亮的饺子就成了型！
关月旖和妹妹目瞪口呆在盯着六奶奶……
可一连看着六奶奶包了十来个，愣是没看出来她是怎么包的。
好像馅料一到饺子皮上，六奶奶就直接将之放在扁平筛上，饱满白胖的饺子自动成型，然后在筛子里排起了整齐的队列。
这过程不超过一秒。
关月旖只来得及包了十来个饺子……
然后，六奶奶一个人就全包完了。
她甚至还调好了两个味碟，一个是酱油醋的，一个是蒜蓉辣椒酱。
一家五口人吃上了一顿热气腾腾的饺子。
白菜淡甜、猪肉鲜美，面皮有嚼性儿；
空口吃就已经很好吃了，要是再蘸上酱，那又是另外一番风味。
许培桢尤其爱吃。
他毕竟是北京人，六奶奶的手艺对他来说，就是童年的回忆。
女人们的饭量都不大，吃上十来个就饱了。
剩下的饺子，他一个人敞开肚皮吃……吃了五十多个，还剩下十来个，吃不下了。
六奶奶连忙说道：“吃不完的就放在外头窗台上！今儿不是下雪了么？放外头一会儿就冻上了，明天一早啊放油锅里一煎，正好就是早饭！再用大米小米苞米红豆绿豆熬个粥，咱一家子又能吃顿好的！”
关春玲含笑点头。
许培桢吃完饺子准备出门。
小月月拿出先前买冰糖葫芦，非要分他一根。
许培桢受宠若惊。
因为这是小月月对他为数不多的示好。
他高高兴兴地拿着冰糖葫芦出了门。
许培桢出门以后，祖孙几个就去了隔壁孩子们的屋里，开了电热毯，坐在炕床上聊天。
六奶奶把北京这边儿的婚俗习惯一一说给关春玲听；
然后又把许家的亲戚情况也说了……
最后还把北京城哪儿繁华、哪儿市集多也一一说了。
关月旖抓紧时间又问了六奶奶一嘴儿，说许家在湘省有没有亲戚。
六奶奶细想了很久，很坚决地摇头，“真没有！我嫁进许家二十多年，真没听过还有亲戚去了湖南的，没有没有。”
关春玲又邀请六奶奶留下来过年，“只要您不嫌弃我们这儿条件不好就行。”
六奶奶一听，就忍不住哭了，“我哪儿还有资格嫌弃啊！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是被人嫌弃的！春玲儿啊，你和培桢愿意收留我，我、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谢你们！”
关月旖赶紧转移话题，“六奶奶您会剪窗花吗？昨天我买了点红纸回来，想剪点儿福字、或者红双喜贴窗上，今天还准备去书店买本剪纸大全呢……”
六奶奶说道：“别买书！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我会剪纸！”
当下，关月旖拿了红纸和剪刀过来。
六奶奶一边温柔细致地教关氏母女怎么剪纸……
然后咣咣咣地剪出了好多好多，有红双喜的、有福临门的、有五谷丰登的。
最后六奶奶看到院子里有几根因为年代久远而炸开了的竹杆，便又用刀剖成竹篾，扎了几个灯笼架。
先糊一层白色的薄棉纸，再用红纸剪出四时花卉、小猫小狗，贴在白棉纸外头。
六奶奶一口气做了六个，关月旖带着妹妹做了两个。
六奶奶表扬小月月，“小月儿剪的这小狗可真像！”
小月月喜笑颜开。
于是，姐妹俩都很期待天黑以后，院子里挂上了灯笼会是怎么样的景像。
关月旖还带着妹妹去了一趟巷子口的小卖部，买了两大包蜡烛回来，一共四十支。
好不容易等到了天黑。
关月旖和妹妹守着六奶奶点亮了蜡烛，装在灯托上，再从灯笼底部装上去，卡好。
一盏散发出柔和光亮的灯笼就成了。
白色轻透的棉白纸最大程度地将光亮传导出来，
红色的剪纸漂亮又生动。
小月月高兴得直拍手，
关月旖也是头一回体验这种亲手做灯笼、还做得这么好看的！
她踩着椅子，将最明亮的两盏灯笼挂在四合院的大门口。
然后——
破败不堪的四合院，似乎就变得不一样了。
腐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情脉脉。
大家欣赏了一下灯笼，就进了屋。
下午关春玲给了六奶奶一百块钱，请她帮忙买点儿菜回来。
结果！
六奶奶买了两只活鸡两只活鸭，还称了十斤五花肉，大米一袋面粉一袋，鸡蛋五十个，另外各种蔬菜也买了些，还有一小袋各种杂豆……
晚饭是关春玲做的。
家里人都长了一副南方胃，一连吃了几天的炖菜，还是更喜欢吃炒菜。
但考虑到天冷，她还是做了一锅炖菜。
冬日六点半，天已经完全黑了。
许培桢匆匆往家赶。
走到家门口时——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胡同里没有路灯。
他打着手电筒走进来的。
但，隔老远他就看到了自家院子门口挂着的灯笼。
当时他就觉得，那儿应该就是他的家。
走近一看，还真是！
其实，柔白的光并不能照亮太远的范围。
但还是能将附近的门框子照亮。
就给了人一种……莫名其妙心安的感觉。
许培桢刚一推开门——
就听到了小月月快活的笑声，“……妈妈妈妈妈妈！”
许培桢失笑。
穿过狭窄的小走廊，他总算看到了热闹的影像。
屋门大大敞着，大约正在煮食，门口热气腾腾、烟雾缭绕的。
他那年轻美丽的妻子正低头耐心地和小女儿说着话；
大月月坐在小板凳上，仰着脑袋在和六婶说话……
突然间，
小月月看到了他！
“我爸爸回来啦！”小姑娘尖叫了一声，张开双臂快活得朝他跑了过来。
许培桢抱住了小女儿。
小月月叽叽喳喳地说道：“爸爸爸爸！你看到我们做的灯笼了没？”
“爸爸！妈妈今天做了醋留白菜帮子！可好吃了！”
“爸爸爸爸……六奶奶说明天一早给我们熬杂粮粥吃，要放很多很多白砂糖，可甜可好吃了……”
许培桢心头暖暖的，说了声“好”。
这，就是家的味道吧！
夜里吃饭的时候，许培桢说了一下他下午办事儿的进展：
他去找了他父亲单位的老领导，说了一下房子的事儿。
老领导已经退休了。
但单位新领导是老领导的学生，而且以前也得到许培桢父亲的提携，于是他立刻派了个副手，陪着许培桢去了市房管局。
一查档案，还真的查出来了——现今许致庭住的那个四合院，还真是许培桢他爸许致修的！
于是，领导的副手立刻着手安排了相应文件，预计明天能办好。
二人约好了，明天下午一块儿去区房管局，帮许培桢办理房子过户手续。
然后许培桢又想，他爸名下居然还有房产和遗产，这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那么，他妈名下有财产吗？
以及他哥他嫂名下还有财产吗？
于是许培桢又去母亲的单位、兄嫂的单位查询了一下。
可别说，还真有！
当初许培桢亲手送走了父母，母亲并没有留下什么遗嘱遗产。
不过，今天单位把许母遗留的一小袋遗物给了许培桢，说是后来收拾出来的。
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钢笔、伟人徽章、语录、几封还没来得及拆的老友信件之类的。
但许培桢发现了一把铜制的钥匙，做工特别精美。
美到什么程度呢？
他拿了出来，交给妻子。
关春玲一看就“哇”了一声。
这造型也太好看了！
是个鱼吻花的抽象概念，太美了！
主要就是年代久远，黄铜钥匙看起来旧迹斑斑的，表面有些氧化。
而且它特别像个古代女性用的簪子，就是“簪子”的根部不是直的，而是突起一小块，看起来是朵花……
凭着这个，才能猜出它是把钥匙。
关春玲问道：“这钥匙，得有锁来配吧？锁呢？”
许培桢摇头说不知道。
然后许培桢说道：“我哥我嫂子的单位我也去问了。”
“他们出事的时候比较仓促，不少东西都还保存着呢，我跟单位说好了，明天我借个三轮车去，把东西都驮回来。”
“不过，我问了一嘴工资什么的，他们说，抚恤金当然已经按政策规定的给了……这事儿我知道，我亲自去办的嘛。”
“但是他们也说，这两年有有政策下来，补了前些年的奖金绩效什么的。我哥我嫂子都有，加一块儿也不少，估计得有五六百多块，我也跟他们说好了，明天领着小月月一块儿去拿。”
小月月一听，有些紧张，“爸爸，我爸爸妈妈是干什么工作的？”
许培桢道：“你爸爸可厉害了，他是干海上石油勘探的，曾经是他们单位的顶梁住！”
“你妈妈更厉害，她的学历比你爸爸还高呢！”
“很多科学试想都是先由你妈妈提出来，然后你爸爸加以佐证写出论文，才被审批立项的……”
“到现在啊，他们单位最大的项目，就是当初你爸妈前期提出的理念。”
小月月握紧了筷子。
她听不懂。
但，在她幼小的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可不能辜负了亲生父母对她的期许和保护，也不能辜负现在的爸爸为了找回她而做出的种种努力！
更不能让现在的妈妈对她失望！
以及，大月月现在是她的榜样、也是她的偶像！
她将来也要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关春玲对许培桢说道：“赶紧吃饭吧！”
“对了，昨天你爸单位的人和你一块儿去办事儿，办完了事儿你别慌着回，请人吃个饭吧！”
“明天我们和六婶一块儿去逛逛，她领着我们去看看适合摆酒的酒家，我们问问席面的价格。到时候我们还要去赶集，买点儿年货回来。”
许培桢点头。
关月旖坐在一旁默默地吃着饭。
她有点儿兴致不高。
已经三天没见着张建新了。
也不知道那家伙怎么样，和他爸、他爷爷相处得怎么样了。

第115章 下雪天盐烤土豆可太好……
第二天，大家兵分两路。
许培桢带着小月月去办事儿，六奶奶带着关春玲关月旖去看酒楼、外加采购。
关月旖跟着妈妈和六奶奶走了一整个上午、一整个中午、一整个下午……
被累了个半死。
回到家时，许培桢和小月月已经回来了一步，这会儿炉子上已经炖着杂菜了。
关月旖一到家就不想动了。
小月月见妈妈姐姐奶奶都回来了，很高兴，跑来跑去的，觉察到姐姐兴致不高，过来问了一嘴，知道姐姐累了……
小家伙立刻拿了热毛巾过来给姐姐擦脸擦手，又用倒了热水过来给姐姐喝。
关月旖这才舒服地叹了口气，抱住了妹妹，又亲了亲妹妹肥嫩的面颊，觉得劳累都消散了一大半儿。
那一边，六奶奶很兴奋地和许培桢说起今天她带着春玲儿和大月月去了哪儿哪儿……
于是小月月告诉关月旖，“大月，我和爸爸去办那什么过户的时候，遇上大哥哥了！”
关月旖睁大了眼睛。
——小月月嘴里的大哥哥，只会是张建新。
他怎么也去房管局了？
关月旖瞪大了眼睛。
小月月继续说道：“大哥哥也是去办过户的。”
“还有姜叔叔在，大哥哥的爷爷也在！”
“好像是老爷爷要把房子过给大哥哥，大哥哥不开心，不理他呢！”
“大哥哥就一直和我说话，问我这几天为啥不在家，说他来找了我们两次都没找着人……”
“我说前天我们买东西去了，昨天上伯爷爷家去了。大哥哥就说，让你明天上午在家等他，他过来找你。”
那一边，六奶奶已经说完了今天的事儿，
关春玲问起了许培桢今天事情办得怎么样。
许培桢事无巨细地说了起来。
他是成年人，看问题当然不像小月月那么幼稚。
他告诉关月旖，“我们在那儿办过户的时候，正好遇上了小张和他爷爷。”
“据说是他爷爷要把名下的房子过户给他。”
“小张应该带着点儿情绪……”
“但姜老爷子还是很高兴的，他和我打了招呼，又说建新以前被你和你妈妈照顾得很，知道这回我和你妈妈回来办喜酒，还跟我说，要是地点和日子定下来了，得给他送份请柬去，他少不得要过来讨杯喜酒吃。”
说着，许培桢继续说道：“托了姜老爷子的福……”
“叶所长（许父生前工作单位的领导）跟我说，房子过户可麻烦了！昨天他就已经跟我打了预防针、我俩也做好了心理准备，预着这事儿一至少要办上个十天半个月的。”
“没想到今天姜老爷子在，我们的手续跟着他的一块儿办……”
“一上午就直接办成了！”
“当然了，还是有些文件没有准备好的。但新房本已经给我了，就留了个条子列了明细说我什么什么文件不符合规定，让我按单子准备好再交回去给他们就行。”
许培桢拿出了单子，让妻女轮流查看。
关月旖看了一眼单子上写的，念道：“……须回户籍所在地、和房屋所在地的居委报备，并且开具证明？”
“阿大，你户籍所在地，和房屋所在地，不是一个居委吧？”
“户籍地的证明应该好开，但房屋所在地的居委……阿大，向阳街那边儿你有熟人吗？”
许培桢摇头，“不太熟，我以前就很少去哪儿。”
六奶奶插了一嘴：“你们说的是向阳街居委会吗？”
许培桢和关月旖齐齐点头。
六奶奶说道：“我认识熟人。”
许培桢面露喜色，“那明天就辛苦六婶陪我去一趟向阳街？”
六奶奶想了想，“培桢啊，可不是我说哈！在向阳街这个地盘儿上呢，你大伯的人脉比我强，我的人脉大概比你强些……”
“但我认识的人呢，你大伯也认识！”
“所以啊，咱们可别白天去，一会儿吃过晚饭，我领着你去！”
许培桢觉得有道理。
于是，一家子吃过晚饭，许培桢和六奶奶就匆匆离开。
直到夜里十点多，小月月都已经睡下，两人才披星戴月地回来了。
关月旖已经回屋守着妹妹睡了，见六奶奶一脸喜色，心知事情一定是办妥当了！她招呼着六奶奶倒水洗脸擦身泡水，然后又喊六奶奶上了炕床。
炕床上铺了两床厚棉被，还有一床电热毯。
电热毯都是窄窄的，面积不大。
考虑到三个人睡……
于是关月旖又拆开了铺盖，将电热毯横着垫在铺盖下，
这么一来，三个人都够睡啦！
所以六奶奶上一床，就觉察到被窝里暖乎乎的，奇道：“大月儿，你还给我暖被窝了啊！”
关月旖笑眯眯地说道：“没有，六奶奶，这是电热毯。”
六奶奶惊讶地说道：“电热毯？哟，我活了一辈子，只听说过电热毯，还没睡过电热毯呢！它会一直这么热着吗？”
“会！只要不关开关，它能热乎一整个晚上。”
六奶奶叹道：“真好啊……”
关月旖笑了笑，又问六奶奶今晚顺不顺利。
六奶奶压低了声音，说道：“那当然顺利了！”
她快速地说了一遍今晚发生的事。
简单说来，还是当年许培桢的太奶奶结下的善缘。
现任居委会主任，年幼时也经历过战火，幸得太奶奶的庇佑，熬过了生死攸关，又恰巧他的父母一辈当年也知晓两位爷爷分家的详情。
当然了，这点儿恩惠并不足以让居委会主任惦记一辈子。
毕竟，许致庭也和居委会主任当了一辈子的街坊邻居。
于是许培桢“不经意”告诉居委会，他房本都已经拿到了……他甚至还把房本拿给居委会主任看，并且告诉居委会主任，之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继承、房本过户的事儿办完了，纯粹是因为姜首长的关照。
居委会主任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姜首长？”
许培桢点头，“对，姜宽首长。”
居委会主任肃然起敬！
他立刻变得积极热情起来，当时就拿着办公室钥匙，带着许培桢和六奶奶去了他的办公室，直接开好了证明，郑重地交给了许培桢，又问，他有没有机会一睹姜首长的风采。
许培桢道：“叔，回头等你侄儿媳妇看中了我们办喜酒的地儿、定下了时间，我再送请帖去给姜首长，但人家有没有空来，这就不好说了。”
居委会主任立刻说，我们也想来喝杯喜酒。
许培桢笑眯眯地应下。
就这样，许培桢拿到了最难拿下的一份证明。
关月旖放下了心，被电热毯烘烤得暖乎乎的，睡着了。
下雪天睡电热毯可真是个享受。
但就是干燥得不得了。
尽管临睡前关月旖灌了一大杯水，而且还把水杯也放在床头柜上……
但一晚上祖孙三人还是轮流起来喝水。
不管怎么说，睡得还是很暖和的。
天亮后，许培桢继续跑房子过户的事儿，
六奶奶带着关春玲继续去看酒楼、去逛集市。
关月旖昨天被累够呛，实在不想去；
小月月既想在家陪着姐姐，又很想跟着妈妈和六奶奶出去逛街。
关月旖倒是担心万一小月月走累了，还得让妈妈或者六奶奶背的话，那也太累了……
于是苦劝小月月留下来。
但最终，六奶奶打了包票，“放心吧今天不会太累的！要是太累了我们就坐车回来。”
于是，大家都出了门。
关月旖一个人在家呆着。
她生了个炭盆，往炭灰里藏了四五个土豆，然后用保温杯泡了一杯菊花茶，又拿了书本、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炭盆旁，一边烤火一边看书，时不时再喝上几口清热馥郁的菊花茶。
大约上午十点左右——
张建新匆匆赶了过来，“月月！”
他站在院子门口，透过狭长的走廊，看到了正在院子里烤火看书的关月旖。
“快进来！”关月旖说道。
他看着她笑，拎着东西进来了。
“你拿着什么？”她问。
他亮了亮手里的东西，一个大网兜里装着水果、包装精美的糖果什么的；
另外还有个小袋子，里头是两包用牛包纸包起来的……估计是点心之类的。
张建新将大网兜放在一边，“这是老头儿让拿过来的。”
然后他又把小袋子递给关月旖，“这是我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关月旖扯开了牛皮纸上的麻绳，然后眼睛一亮，哇了一声。
一包蜜汁果脯，一包绿豆糕！
她当然喜欢了！
当下，关月旖就拈了一块晶莹剔透的蜜枣，咬了一小口。
蜜渍红枣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口感，变得软烂烂的、还挺有韧性，但透出了浓浓的枣香、还搭着浓浓的蜜糖香气。
太好吃了！
关月旖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张建新也笑了。
他就知道，她一定会喜欢这些甜口、又新奇的小零嘴儿。
张建新见院子里就她一个，问道：“他们不在？”
关月旖含着蜜枣说道：“嗯，都出去了！”
张建新又问，“中午回吗？”
关月旖答道：“不回……你走吗？”
张建新实话实说，“我不想走。”
关月旖赶紧指挥他，“那一会儿你去煮点儿挂面呗，我昨天跟着我妈去逛街，这两条腿都已经废了，一点儿也不想动。”
张建新本来心情很糟糕，
可见到了她贪吃零嘴儿的小模样儿，
听到了她用好听的声音躲懒、指挥他……
他心情又好了。
他去搬了个小板凳过来，放在她身边，一屁股坐下来，将双手放在架在炭火前烤着。
从昨天开始就下雪了，他拎着东西走了一路，手都已经冻僵了。
然后——
关月旖注意到张建新的袖口处，露出了一块极精致的手表，看着像是某大牌的限量珍藏版。
再然后，关月旖又顺着他的手表，看到了他身上的明显是进口大牌棉衣、合身厚实又笔挺的西裤，锃亮的皮鞋，以及露出了袖子、领子的崭新衬衣，还有从棉衣领口处露出来的精致内搭。
关月旖笑他，“可以哦，从头到脚都换了一身呀！”
张建新却气得眼圈都红了，“你还说呢！我快被老头儿给气死了！”
“我一直觉得，老头儿讨厌汪玉桂，是因为汪玉桂太武断太讨厌了！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老头儿自己也不是好人！”
“月月你是不知道啊，真把我给气死了！”
“他一见我就说我村，像个农民。”
“我用得着像吗？我本来就是农民啊！”
“他说他准备了新衣裳给我，我懒得理他，我的衣裳又没坏，我不想换，更加不想要他给的。”
“结果他就趁着我洗了澡，把衣裳换下来洗了、晾着……他让人全给扔了！”
“我穿着什么衣服他也要管？”
“他也太不尊重人了！”
喘了几口气，张建新又说道：“这几天他还一直跟我说，要我考研到北大来。”
“我说我不同意，我就要呆在逸仙学院……”
“他就说，是不是因为‘你的月亮’呆在逸仙学院，你为了要和她在一起，才不肯来北京的？”
“我真是无话可说！”
“幸好姜书远和他谈了一次话，他才消停了，不再跟我说考研到北大的事儿。”
“然后这几天，他又一直催着我来办房子过户手续……”
在转述姜宽“你的月亮”这四个字时，张建新有些面红。
他小小心看了关月旖一眼。
可关月旖正捧着手里的一包果脯认真挑选，也不知道是真没听见呢，还是听见了没上心。
但，说到这儿以后，张建新的表情又有些迷茫了，“我说我不想要他的东西，但姜书远说，世上多一个人对我好，总是好的。”
关月旖这才抬起头，表示同意，“这话说得很实在。”
“亲情和其他的感情不一样，有了血脉的羁绊……对家人好、变成了理所当然，对家人不好、也是天经地义。反倒失去了应有的边界感。”
“如果遇上了很好的家人，当然很好，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这么幸运。”
“大约也是遇上不好的家人的比例更大些。”
张建新红着眼睛说道：“你和关妈妈就很好。”
关月旖反驳道：“那是因为你没见到关家人和张家人的嘴脸……简直比张惠兰张建康还坏！”
张建新沉默了。
关月旖又好奇地问道：“你爷爷过户给你的房子是啥样儿的？”
张建新道：“一套两层楼的别墅和一套电梯房。”
关月旖哇了一声。
张建新解释道：“说是他和宋奶奶的共同财产。”
关月旖又问，“那他过户给你，提啥要求了吗？比如说，非逼着你考研去北大，不然不过户给你？又或者说，要你改姓姜？”
“那倒没有。”张建新说道。
关月旖笑了，“那不就得了呗！”
张建新老实说道：“其实他扔我衣服、要过户房子给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挺生气的……跟你说说话以后，就没那么生气了。”
关月旖嘻嘻笑了。
突然——
她惊呼了一声，“哎哟！土豆！土豆！”
张建新不知道她怎么了。
直到，他闻到隐约的糊味儿，又见关月旖飞快地用火钳在炭盆里刨了几下……
几个黑乎乎的东西被她刨了出来。
张建新正想问这是什么……
却见关月旖突然面色凝重地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你赶紧去把门口那两盏灯笼摘了，然后把门关上，落了栓，切记，动作要轻些，千万别回应！”
张建新一怔。
很快，他就听到了远处有人在喊，“培桢！春玲儿……许培桢！关春玲儿！”
张建新没吭声，却飞快地站起身，奔到门口摘下了灯笼，又关上了门。
这才回来了。
关月旖已经处理好那几个表皮被烤得有点儿糊的土豆，并且去拿了盐瓶子过来，洒了盐末在土豆上。
关月旖捧着个热乎乎的盐烤土豆，
张建新也捧着一个，
两人默默地吃着，一点儿声响也没有发出来。
大约吃掉三分之一个盐烤土豆时，关月旖听到有人敲门，“给您问个好！请问许培桢和关春玲儿住在这儿吗？”

第116章 两个人的家常卧蛋挂面……
有人来敲门，还喊出了许培桢和关春玲的名字。
关月旖闭着眼睛都知道——对方肯定是许致庭的人。
她压根儿没打算回应。
只要阿大的房子一天没搞定，她就不想让对方知道阿大的落脚地，然后纠缠上来。
所以关月旖和张建新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吃着香喷喷、热乎乎的盐烤土豆，一声不吭。
在外头敲门的人，大约不止一个。
因为他们还在相互商量：
“你确定许培桢是住这附近吗？”
“应该没错儿。”
“咱已经找了三天了，愣是没找着人！可不兴说，咱这么倒霉的哈！依我看，他可能根本就不住在这儿！”
“可老爷子花钱雇咱们来找人，总不能不给人一个交代吧？”
“我去他大爷的！一天就给两块钱，来回车费和饭费还得自己掏！这三天来我走了多少路！我鞋底都磨穿了！买双新的毛皮鞋最便宜也要十来钱钱！三天的工钱才六块，我帮他干活我还倒贴钱！我告诉你，今天就是最后一天！老子不干了！但工钱必须给！”
“哎——”
“我也不干了！”
“我也是！让老爷子自己找去吧！”
“哎你们等等我啊！你们……你们冲着我发脾气干什么！我也不想干了！走走走，我们一块儿回去，找大伯要工钱！”
门外传来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关月旖和张建新对视了一眼。
张建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关月旖说给他听。
张建新这才明白过来，叹道：“感觉阿大在认识了你们以后，整个人的人生都变了。”
从寻找女儿未果的疯子、流浪汉，
到神智渐明，恢复健康；
然后他那被拐走的女儿还是被关月旖救下、被关春玲给安抚好的，
虽说没了公职，但在关春玲的理解和支持下，阿大回原单位救火，拿到了一笔初始资金；
后来阿大为了实现自我价值、也为了离关春玲近一点儿，选择了广州了一家合资企业，又拿到了另外一笔资金……
阿大听从关月旖的建议，在北京买了两套房，他又在广州买了一块地！
现在，孑然一身的阿大不仅家庭美满幸福，而且又要继承其他的遗产了。
真是越变越好了呢！
关月旖笑道：“他们中午不回来……你要是在这儿呆到吃晚饭，阿大肯定会请你吃好吃的！毕竟他这房子过户手续能办得这么快，还得多亏了昨天你爷爷也在场。”
“吃！”张建毫不犹豫地说道。
关月旖忍俊不禁。
其实关月旖和张建新在一起，也就是两人安安静静地烤火、看书。
午饭是张建新做的，就煮了一锅卧蛋挂面。
他厨艺一般，但关月旖也不挑。
面汤里放了猪油，还放了前一天晚上剩的炖菜，再撕几片新鲜大白菜的叶子……
就已经很好吃啦！
关月旖捧着大海碗、张建新直接就着锅，两人一边烤火一边嗦面条，再聊些乱七八糟的话题，
也是饱足的一餐。
下午三点多，许培桢喜气洋洋地回来了。
见张建新也在，许培桢高兴坏了，“小张来了啊！太好了！一会儿等月月妈她们回来了，我们上便宜坊吃烤鸭去！”
张建新忍不住笑眯眯地看了关月旖一眼，心想她猜得可太准了。
关月旖也笑了，问许培桢，“阿大，事情都办成了？”
许培桢点头，“全都办妥当了！”
关月旖才把上午有人过来找他、以及那些人的对话告诉了许培桢。
许培桢点头，“你这么做是对的——我又不在家，你一没必要应付那些人，二没必要暴露我们具体住哪儿……”
“总之，当务之急是赶紧办好这房子的过户手续。”
“现在办完了，咱们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他要是客气点，那我就免了他家这么多年的租金。”
“他要是想搞什么小动作……那咱们就得把这么多年以来的账给算清楚了。”
说话之间，关春玲和六奶奶也带着小月月回来了。
每一个人都扛着、背着、抱着大包小包的年货，
就连小月月，身上挂了好几个袋子，怀里还抱着一袋东西。
小月月爱扑人。
扑完爸爸扑姐姐，扑完姐姐扑大哥哥，
然后高高兴兴地说起今天她和妈妈、和六奶奶一块儿去了哪儿哪儿又买了什么什么……
关春玲在一旁小小声问许培桢，事情可办好了。
许培桢含笑点头，“这回可是真的全办妥当了，再也没有半点遗漏了。”
关春玲顿时喜上眉梢。
六奶奶也喜得睁大了眼睛，“真的？”
关月旖道：“妈，阿大说，晚上请我们去便宜坊吃烤鸭！”
关春玲看了张建新一眼，笑道：“那必须的！”
于是，大家又张罗着出门去吃好的。
小月月今天跟着妈妈奶奶出门逛了一天，快活是快活，就是累得慌。
一出门，走了没几步……
小月月就开始闹腾，一会说她的鞋子硌脚，一会儿说她头痒，
关春玲一眼看穿了小女儿的本质，“她累了，又困！跟着我们在外头走了一天，没体力了。”
小月月还嘴犟，“……才不是呢！主要是、主要是我没吃上芝麻圈儿！我要吃上了我肯定就不脚疼了！”
小姑娘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要是说漏了嘴，日后妈妈就不带她出门逛街了可怎么办！
殊不知，她早漏馅儿啦！
大人都笑眯眯地看着她，也不拆穿。
关春玲一把拎起了哭哭啼啼地小月月，直接往许培桢背后一放。
小月月立刻搂住爸爸的脖子，
许培桢也很配合地背好了小女儿。
也就是三五分钟的功夫，小月月就趴在爸爸背上睡着了。
关春玲扯下长围巾，将小月月捆在许培桢身后，小孩子才不至于因为睡着了而身形乱晃。
一家子说说笑笑地出了门，倒了一趟车才赶到便宜坊。
许培桢是请了一个月的婚假，大月月小月月是放了寒假，一家子从广州赶到北京的时候，距离除夕还有近半个月的时间，再加上今天也不是休息日，来便宜坊吃饭的食客并不多。
服务员引着大家去了一个……应该是最好的座位。
便宜坊属于高档酒楼，装修不俗。
这个座位属于一个半高台，三面都修了小栏杆；
唯一没修小栏杆的是台阶，台阶两边摆了些盆景绿植。
关春玲自己也是开餐厅的。
不过，她的私房菜馆还没有开张过呢……
所以她对其他餐厅的装修特别感兴趣，刚坐下一会儿，她就让关月旖照看妹妹，她在餐厅里四处走走看看的参观；
许培桢也去外头点菜去了；
张建新看到门口有免费的豆浆，便拿着杯子去装豆浆；
关月旖把正在呼呼大睡的妹妹抱在怀里，六奶奶脱掉小月月的鞋，又把许培桢刚脱下来的棉衣外套裹住了小月月的腿和脚……
然后，
关月旖看到了穿着统一地哩制服、头戴头巾的服务员——许倩子！
许倩子？？？
关月旖目瞪口呆。
地哩，是粤语专用词。
是指专门给酒楼餐厅里的打杂人员。
关月旖不知道北京这边的酒楼是不是这样称呼打杂人员的。
但，可能是因为妈妈就是做这一行的，所以她只看了一眼许倩子身上穿着的制服，就知道许倩子在这儿打杂。
许倩子正弯着腰在拖地。
旁边一个穿着小西服、一看就是点菜部部长的女人皱眉说道：“你怎么不早点儿来？现在都已经是饭点了你还拖什么地？万一顾客带了小孩子来，小孩子又跑来跑去的，地板上有水渍，摔倒了怎么办？”
许倩子卑微地说道：“抱歉抱歉，因为我打上一份零工的时候延误了半小时，所以今天也晚了半小时，部长你放心，我会赶快拖完地，再用干布擦一擦的。”
部长不高兴地说道：“怎么一天还要打好几份零工啊？这么缺钱你卖血去啊！”
其实部长这么说，颇有埋怨的意思。
可许倩子却一脸悲怆地说道：“你当我没去卖过血吗？”
部长愣住，然后眼神复杂地看了许倩子一眼，叹了口气，走了。
正好张建新端着两杯满满当当的豆浆过来，差点儿撞上挥着拖把疯狂拖地的许倩子！
吓得张建新大喊了一声，“阿姨！小心小心！”
许倩子被吓一跳，不敢动了。
张建新这才小心翼翼端着杯子绕开了许倩子，朝着关月旖走了过来。
关月旖差点儿笑死。
——阿姨？
张建新喊许倩子“阿姨”？
要知道，张建新和许倩子是一届的，应该都是二十一岁。
但，张建新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把许倩子喊老了二十岁；
倒是许倩子愤怒地瞪视着张建新，
然后……
许倩子又顺着张建新前进的方向，看到了关月旖。
许倩子明显愣了一下。
她狐疑地打量着关月旖，似乎只是觉得关月旖很眼熟，并没有认出关月旖的表现。
再加上，关月旖怀里还抱着个孩子，身边又坐着个老太太……
这一看就是全家出动的样子。
可关月旖只有她和她妈。
大约就是……
一个长得很像关月旖的人吧！
许倩下又低下了头，继续拖地。
许培桢点好了菜，关春玲也参观完餐厅了，大家回到了座位上。
小月月也醒了，揉着眼睛发现了桌上的豆浆。
听说豆浆是免费的、自取的？
小妮子来劲儿了，拿着空杯子进进出出的，一趟又一趟去倒豆浆。
这时，餐馆里的食客渐渐多了起来。
一些小孩子看到小月月跑进跑出的接豆浆，便也闹腾了起来，也纷纷拿着杯子去接豆浆。
霎时间，餐馆里人声鼎沸，热闹喧哗。
大概是地上刚拖过，还有着湿漉漉的水渍。
一个小孩突然尖叫了一声，然后直接滑了出去，最后劈了个叉，停了下来。
所有的正在吵嚷的小孩子们安静了下来。
这么一安静下来……
大人们的注意就被吸引了过来。
很快，因地滑而劈了叉的小孩儿大哭了起来，
他的家长也很快赶过来，抚起了小孩儿。
见地上有水渍，家长怒了，立刻叫嚷着说服务员，快把你们经理叫来！
正在这时，许倩子端着菜盘子来关月旖这桌上菜，“当心烫着了啊——”
然后，许倩子和关月旖打了个照面。
之前都是远望。
现在，这么近距离的你看我、我看你……
许倩子脸色瞬间惨白。
她机械地转动着眼珠子，然后看到了坐在关月旖身边的关春玲。
许倩子也希望自己认错了人。
但，如果同时见到了关月旖与关春玲……
那就证明着，她没有认错。
许倩子失神地看着这对母女，半天没敢认。
记忆中——
三年前的关春玲是个彻头彻尾的村妇。她常年穿着粉红色小花的上衣，配一件枣红色外套，再穿条宽松格子纹的长裤，简直土得掉渣。浑身上下也就一张脸还过得去。
现在的关春玲，皮肤白皙细嫩，衣品不俗，还留着披肩长发，顺滑的刘海浅浅覆住半边额头，眉梢带笑眼尾含情的，气质超好，像个香港女明星似的。
她往这儿一坐，好多顾客都忍不住频频看向她。
而三年前的关月旖，是个一天到晚穿着洗掉了颜色的运动服、连身材都还没完全发育好的丑小鸭！
现在的关月旖，五官极似她的妈妈，美丽而又温柔！
最重要的是……
许倩子看向了关月旖脱下来的、掸在座椅靠背上的那件嫩嫩的浅鹅黄色棉衣。
首先，这棉衣的面料一看就是防风防水的，车工细致看不到线头，各处细节设计得恰到好处……
这样的一件棉衣，价格肯定不便宜！
其次，关月旖竟然敢穿这样颜色浅的棉衣，这足以证明了——关月旖平时肯定不需要干活！
否则关月旖会向大多数普通老百姓那样，选择干活不怕脏的深颜色棉衣。
在座的人，除了关月旖和妈妈，其他人都不认识许倩子，但见许倩子一副震惊到了极点的样子，
六奶奶忍不住问道：“姑娘，你……”
许倩子紧紧地地盯着关月旖，失声惊呼，“关月旖？”
关月旖也叫出了她的名字，“许倩子？你怎么在这儿？”
许倩子呆了半晌，突然觉得呼吸急促。
她的脸，突然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要知道，三年前她可是小镇首富千金，万元户家的大小姐啊！
没想到三年以后，高贵如天鹅的她，垂下了骄傲的颈子，沦为四处打零工的服务员；
而丑小鸭一般的关月旖却穿着精美的衣服，坐在这样高档的餐厅馆里，吃着昂贵的饭菜，享受着她许倩子的服侍……
于是，许倩子脑子一抽，说道：“我、我……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啊？”
“我、我来这儿……是为了体验生活啊！我、我是来帮忙的啊！”
“难道你不知道，这店是我爸开的吗？”
“是因为最近生意好，所以我才过来帮帮忙的。”说到后来，许倩子已经成功地骗过了自己。
但，许倩子只顾着在关月旖面前打肿脸充胖子，并不知道在场的还有许培桢和六奶奶这两个本地土著。
这时六奶奶嘀咕了一句，“我可没听说便宜坊的老板姓许。”
许倩子听到六奶奶操着一口流利的儿话音，被吓一跳。她害怕被拆穿，匆匆放下端在手里好半天的菜盘子，慌慌张张转身就走！
不料，许倩子刚刚才走开——
就听到六奶奶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依我看，是那服务员在吹牛！便宜坊老板的女儿来店里帮忙，那也该干经理的活计，怎么可能来打杂啊！”
张建新也问，“月月，你刚说，她叫许倩子？那不就是你高中同学吗？”
许倩子慌不择路，正准备跑，
然后被饭店部长拎住，把她揪到经理跟前，“经理，就她！是许倩子拖的地！她迟到了半个多小时！也就晚了半小时才拖的地，导致地面到现在都还没完全干透……”
经理正在断“地上有水把孩子滑倒了”的官司，
一听这话，很是生气，皱眉对许倩子说道：“你，赶紧向客人道歉！”
许倩子争辩道：“这地我都拖了好一会儿了，早干了！那小孩儿滑倒，是因为他鞋子质量差！怕孩子摔倒就给买贵点儿的鞋啊！自己舍不得花钱，小孩儿摔了就怨地上有水……赶明儿下了雪在外头摔了你找讹去？”
她说了这么长一串，
经理差点儿被她气死，已经连骂了十几句你闭嘴，但都没能打断许倩子的大嗓门；
部长一直低眉顺眼地在向小孩儿家长赔不是；
小孩儿家长却被许倩子的话给气了个半死，直嚷嚷道：“这就是你们店里的服务态度？我可不管！你们必须要给我一个说法！”
关月旖和关春玲就一边看热闹，一边吃片皮鸭。
许培桢还点了好几个地道的北京菜，
六奶奶一边吃、一边感叹她竟也有来这样高档饭店吃饭的一天，
然后又就着许培桢点的菜，来和关春玲拉家常，告诉她说北京人做菜的特点……
那六奶奶说的这些，关春玲还是很感兴趣的。
很快，关春玲的注意力就被六奶奶给吸引住了，也就不再关注许倩子了。
但，关月旖没办法不关注许倩子。
一看到许倩子，
三年前关月旖刚重生回来时的一系列报复，倒不是让她印象最深刻的……
印象最深刻的，是前世她被祁俊PUA十来年、也被许倩子这条疯狗不停地狂吠了十几年的痛苦。
张建新敏感地意识到，关月旖见到了许倩子以后，兴致突然就低了。
于是他压低了声音问道：“那个许倩子……以前你和她关系很不好吗？”
关月旖沉默片刻，如实答道：“是，很不好。”
她没打算瞒着张建新，便用客观的角度，将她和许倩子、祁坐骑的恩怨一五一十说了。
张建新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
——那个名叫祁俊的男的，是月月的竹马；许倩子是高三才转学过来的天降，青梅打不过天降？
——许倩子的父亲许培光相亲看上了关春玲，不惜买通街溜子，想来个英雄救美、结果阴差阳错的祁俊的母亲与关春玲换了，以至于祁母的脸被丢尽了，祁俊的右手也废了？
——高考前夕，祁俊想要设计月月受辱、甚至还没废掉月月的右手！但，阴阳差错的，这个报应还是应验在祁母的身上！受辱的人是祁母，右手被废的人也是祁母？！
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
关月旖一早报了仇，早就已经可以云淡风轻地面对一切。
但，张建新无法淡定！
他想起了在他的梦中，她的右手就是残疾的！
所以她的右手，常年带着手套。他也曾经见过她脱下手套洗手……五根手指已经变了形、还萎缩了！
所以她的左手十分灵活，无论是书写还是做实验……
所以！
张建新突然想起一件事——就是在北京参加生物竞争的决赛时，那个苏真真发疯把液化氮洒向月月时，月月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左右手同时开弓，一手塌熄酒精灯一手扯下手套盖在酒精灯上……
如果不是因为左右手都极度灵活的话，
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张建新意识到什么……
他的心，突然毫无征兆地抽痛了起来。
痛到令他完全无法呼吸。
张建新将自己的双手藏在了桌子底下。
他狠狠地掐住自己的虎口。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能自由的呼吸。
他转头看向一旁，见许倩子、小孩儿家长、和饭店经理依旧还在扯皮？
张建新站起身，冲着大家说了声“我再去倒杯豆浆”，便拿着杯子朝着外头走去。
走到外头，很多小孩子都拿着杯子围在接豆浆那儿，
张建新看中了一个小胖子。
就冲着这小胖子的身板儿，一看就是个孩子王。
张建新对小胖子说道：“你知道吗？饭店里头能滑冰哦。”
“啥？”小胖子愣住。
张建新疑惑地问道：“你不知道吗？就是三个穿制服的女的站的那儿，那地儿能滑冰，就跑过去，然后站着不动、一下子能滑出去好几步呢！可真有意思！可好玩儿了。”他现在就想许倩子添添堵。
说着，张建新排队接豆浆去了。
孩子王把他的小弟们召集起来嘀咕了几句，然后小胖手一挥，“走！我们滑冰去！”
就这样，当张建新接好了豆浆正准备回去的时候，
他看到——
在许倩子、扯皮的家长、经理和部长站立的那个地方，
十来个小男孩儿调皮地在那儿滑起了冰！
不管经理和部长怎么劝，许倩子又是如何的破防、破口大骂，孩子们就是不听。
他们兴奋地尖叫、开心的玩起了滑冰——
有人站稳了，也有人站不稳。
但最终，一个孩子倒下后，其他的孩子因为绊倒了这个孩子，也接二连三全都绊倒了。
孩子们兴奋得哈哈笑！
但闻讯赶来的家长们却不高兴了，
又有前头那个小孩儿家长带头闹事，
许倩子不服气，为了要把自己摘干净，拼命说那些小孩子儿没教养，气得家长们的脸都是青的。
家长们纷纷叫嚷着让经理给个说法，而且他们都是本地土著，不少人来这儿是请客吃饭的，结果还闹出这样的不愉快。
如果不处理许倩子这个嘴脏的服务员，如果不给出补偿，他们就告到消费者协会去！
经理也憋屈，只好无可奈何地说道：“许倩子！从现在开始你给我闭嘴！所有的补偿全都从你的工资里扣！”
许倩子被气得满面通红！
张建新目不斜视地端着豆浆回了桌。
关月旖只看到许倩子那儿乱糟糟一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问张建新，“那边儿怎么了？”
张建新一脸的惊讶，“啊？我不知道啊！”

第117章 在北京旧茶楼里喝大碗……
深夜，许倩子骑着破旧不堪、咣当作响的自行车绕了大半个北京城，才精疲力竭地回到了租住的地下室附近。
她从车头篮里拿出三条大铁链锁，分别锁住了她这架已经快要散架的自行车，
然后拖着疲惫沉重的步子，走下地下室入口。
一走进大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恶臭的尿骚味儿！
熏得许倩子几欲作呕。
她拼命加快了步子，正想一股作气冲进楼道——
不料，一个人迎面朝她冲了过来！
许倩子惊呼了一声，躲到一旁。
长长的楼道里只亮了一盏昏暗的灯光。
所以，她根本看不清来人是谁。
只是听到了对方粗重的喘气声，并且闻到了浓重的劣质酒味混和着口臭，以及还能从阴影判断出——这是一个极其高大强壮的男人！
男人大约从她的惊呼声，判断出她是女人，便追了过来。
吓得许倩子往后跑了几步，然后贴着墙绕过男人，一边拔腿往楼道里跑，一边尖叫，“祁俊！俊哥！快开门！”
醉熏熏的男人发起了酒疯，踉踉跄跄地追着许倩子跑。
“吱呀——”
一扇铁皮门打开了。
面色惨白的许倩子立刻气喘吁吁地逃进去。
醉酒男人估计觉得追不上了，这才停了下来，骂骂咧咧地转过身，朝着出口走去，“呸！不正经的臭娘们儿！装什么清高啊！深更半夜才回来……还把自个儿当成良家妇女了……”
“砰！”
许倩子重重地关上了门。
地下室狭窄、阴暗、潮湿，不过六七平米大，隐约散发出霉味儿和其它的不洁气味。
昏暗的桔色灯光使人根本无法辨认出色彩，让人觉得置身于一片灰暗阴森、毫无未来与希望的逼仄世界。
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已经占据了地下室三分之一的空间；
再加上一张书桌……
空间便已经所剩无几。
门后的小角落就是生活区，放着一个煤炉，一个缺了腿又用砖头垫上的锈迹斑斑的架子，和一个脸盆架，对角墙上钉着的钉子，拉出一条晒衣绳，晾着破了洞的男式大裤衩子和打了补丁的女式文胸，文胸的两条肩带甚至粗细不一、颜色不同……
这就是许倩子和祁俊在北京的家。
许倩子呆坐在地上，
她眼里看到的，是自己正在经历的极度贫困、简陋肮脏，不见天日还一无所有的生活。
脑子里想着的，却是关月旖的那件做工精美、价格不菲的娇嫩浅鹅黄色漂亮棉衣。
许倩子刚才的重重关门声，引来了邻居们的不满。
楼道里至少响起了七八道骂声：
“甘霖娘深更半夜你嚎丧啊？”
“喂！你们关门的声音能不能小点？老子踏马的刚睡着！”
“哪个断子绝孙的傻逼！还让不让人睡了？”
“能有点儿公德心吗？”
“115房，你老婆下台回来啦？今天卖了几次？绿帽子戴得爽吗？特么的下次关门动静还这么大，别怪老子过去飘你老婆！”
……
许倩子滑坐在地上，又生气又害怕，浑身都在颤抖。
祁俊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倩子，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许倩子指着门外，刚张开嘴——
就听到祁俊说道：“下次关门声音小一点儿，打扰到邻居就不好了。”
“还有，下回要记得拿钥匙开门。我解题刚有点儿思路就被你打断了……”
“对了倩子，你有带点儿吃的回来吗？这么晚了我都饿了。”
许倩子张了张嘴。
她想说，俊哥刚才有个醉鬼追我，好可怕；
她想说，俊哥你听到了吗？他们骂我骂得好难听啊，你帮我骂回去啊！
她想说，俊哥我骑了快一小时的车才回来，现在的我又冷又饿；
她想说，俊哥你知道吗我今天特别倒霉，打了几天零工结果今天因为拖地水没干，几个小孩子滑倒了我几天白干了！
她还想说，俊哥我今天看到关月旖了……
但不知为什么，
或者是身体极端的劳累，又或者是心里觉得太累了。
许倩子突然失去了表达欲。
“倩子？”祁俊疑惑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为什么一直坐在地上？”
许倩子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她没吭声，蹒跚着走到窗前，打开窗户透气。
然后拧开了煤气炉的风门，架上锅准备烧开水煮点儿挂面……
没想到：
两个保温壶轻飘飘的，一点儿水也没有，连着用来盛凉白开的大号搪瓷杯也是空的；
用来盛水的水桶更是空空如也；
被置放在墙角的痰盂，即使盖着盖子，也能从没认真盖好的盖子看到里头已经装满了深颜色的液体，更加遮不住浓重的尿骚味儿；
米桶里本来还剩下一斤左右的大米，足够她和祁俊吃上两顿的，但现在已经空了；
小搁架上的挂面也全没了。
许倩子的大脑一片空白。
半晌，她才哆哆嗦嗦地说道：“祁俊，你现在马上去接一桶水来。再把你攒了一整天的尿桶倒了、洗干净再拿回来……”
“砰！！！”
回应她的，是祁俊将厚重的书本狠狠摔在桌面上的声音，“烦死了！许倩子！你没见我正在解题吗？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在我投入解题的时候不要打扰我好吗？”
许倩子定定地看着祁俊。
祁俊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前，哪怕此时他非常生气，也没有回头看她。
但在许倩子看来，如今长发覆耳、瘦骨嶙峋的他，早已没有少年时的清俊斯文。
如今的他，怎么看都觉得透出一股颓废与油腻。
如同一个被烟渍烟油泡久了的精美水晶烟灰缸，怎么洗也无法恢复到以前的璀璨夺目与晶莹剔透。
而她，似乎也快要被溺毙了。
许倩子突然就不想忍了！
她操着痰盂，直接将之朝着祁俊洒去！
腥臭的尿液泼了祁俊一头一身，还泼洒得整个地下室全部都是！
搪瓷痰盂“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你就解你的题吧！”许倩子怒道，“我撑不起你的梦想！祁俊，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说着，许倩子夺门而出！
“砰！！！”一声巨响——
她重重地将铁皮门惯在墙壁上，
那铁皮门撞击墙壁后，又反弹回去，“砰”一声又重重关上了。
很快，从其他铁皮房里传出各种各样的辱骂声：
“草泥马老子神经衰弱啊！好不容易才有点睡意……哪个神经病在摔门？”
“丧尽天良啊啊啊啊啊！”
“115房你们又发什么癫？”
“你们要是敢再发出声音来老子杀了你们啊！”
许倩子怒骂了回去，
“我呸！老娘不惯着你们！”
“想杀人就来啊！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127房你踏马才是傻逼！”
“有本事你们别住这儿啊，付着一个月五块钱的房租，还觉是自己是人上人是吧？”
“都去死吧！都去死啊！”
……
她狂骂了一通后，
平时有点儿风吹草动就出口成脏的邻居们，突然全都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许倩子气冲冲地跑出楼道，
她想骑上自行车，尽管离开这儿……
可是，五分钟之前还被她用三条极粗的大铁链栓在铁架上的残旧自行车，居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被人扔丢在地上的三把被人暴力破坏的挂锁！
小偷甚至连铁链也偷走了！
许倩子呆了半晌，崩溃地哭了起来。
因为这已经是她丢失的第四辆自行车了！
地下室的窗户那儿传来祁俊愤怒地低吼，“许倩子你疯了吗？”
“你踏马泼了老子一身一头的尿！”
“老子的书、卷子全毁了……”
“连床上也是尿！”
“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愤怒到了极点的许倩子尖叫了起来，“你还有脸来来骂我？”
“我为了供你读书，一天打四份工，每天光是花在打工路上奔波的时间就超过了三小时！我没日没夜的挣钱，全给了你……每个月至少给你四百块钱！”
“你呢？你拿着钱都干了些什么？”
“一个月五块钱的房租、十五块钱的大米挂面煤球还要我出钱！”
“你从早到晚呆在地下室里，连撒尿都不肯离开房间一步！”
“我在外头累死累活一整天，回来还要侍候你……”
“祁俊！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我踏马的为什么要为了你这样的残废而自甘下贱？”
“你天天说你要复读，你要考上名牌大学，你要为我挣来一个锦绣前程……可你都已经参加了三次高考了，今年才考了三百分不到！”
“你就是这样……以复读为名给我画个大饼，然后心安理得享受我的供养吗？”
许倩子大哭一场，放下了狠话，“祁俊！我从来都不欠你的！我们一刀两断！”
说完，她转身跑了。
祁俊呆了半晌，终于顶着一身一头的尿骚味儿追了出来。
可许倩子已经不见踪迹。
祁俊表情阴冷。
许倩子跑开以后，无处可去。
九十年代的街头治安并不是很好。
犹豫半晌，她裹紧了身上并不厚实的棉衣，低着头快步跑到了附近的派出所门口。
她忍着饥饿，坐在派出所旁边的台阶上，抱臂将就了一夜。
天夜以后，许倩子打了个电话回老家。
但，电话是陈晓霞接的。
听着电话那头陈晓霞喂喂喂问你是谁的声音……
许倩子心里烦闷得要命，挂掉了电话。
这一整天，许倩子一共打了六次电话回家，
直到第六个电话，才是许培光接的，“喂，哪位？”
许倩子呜呜地哭了起来，“爸我后悔了！爸爸……”
她委委屈屈地说了自己的现状，强调自己居无定所、身无分文。
电话那头的许培光沉默半晌，叹了口气，“这样吧，你要是实在没地儿落脚呢，要么你就回来……”
“不过，我今年过年也是要去北京的。”
“你是嫌麻烦呢，就先去北京向阳街十八号，找许老爷子，让他暂时安顿你。”
“到时候我也要去。”
许倩子愣住，“向阳街十八号……许老爷子？”
“他们也姓许？”
“爸，原来我们家在北京是有亲戚的吗？你怎么不早说？”
许培光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的，“就……一般普通的远房亲戚吧！”
“倩子，你要是去呢，尽可能避开老太太，只找许老爷子。”
“许老爷子要是问起你是谁，你就说你奶奶的名字。”
许倩子已经在外头飘泊了好几年，见惯人情冷暖，不再是以前那个傻白傲了。
闻言，她奇道：“所以许老爷子不认识我们，是吧？”
许培光嗯了一声，说道：“到时候你说你奶奶的名字就行。”
“爸，那你什么时候来？”许倩子又问。
许培光道：“这几天店里生意挺好，我得照看着……再过个三两天吧！”
许倩子想了想，“你别带陈晓霞来，我讨厌她！”
许培光犹豫片刻，嗯了一声。
许倩子开心地收了线，心想这可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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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春玲和六奶奶仔细比对过各大饭店酒楼的地理位置、服务态度、食材出品、价位与菜式以后，
终于决定在一家名叫祥鹤居的饭店里摆酒。
接下来，六奶奶又忙前忙后的，帮着关春玲采买酒水、喜糖瓜果花生、回手礼，
甚至还带着关春玲跑遍了各大商场，买到了婚礼当天要穿的衣裳。
是的，北京的冬天太冷。
所以关春玲在广州摆酒时穿的裙褂就不那么合适了。
当然也能穿，但里头要加毛衣毛裤、外头一定要再加件合适的棉衣外套。
六奶奶帮着找了件大红色呢子双排扣夹棉衣，
再配上另外买的白色兔皮大领子围巾，
配上裙褂倒也十分般配。
与此同时，六奶奶还能抽出空来，帮着关春玲置办好一系列的年货。
关月旖私下对妈妈说道：“妈，六奶奶也太能干了吧？”
“她就像个超人似的……咱们跟她相处了几天，我还没见过她干不了的事儿！”
“这么好的一个人，她的晚年怎么这么凄惨啊？”
“她简直比我们还惨，至少我还能和妈妈相依为命，可她身边全是混账和人渣！”关月旖感慨地说道。
关春玲叹道：“可不是呢嘛！”
“你想啊，许致庭暗搓搓地白住了大房那么多年的院子……一直到现在都贼心不死的想要不动声色地霸占。”
“他是这种人，他老婆孩子能好到哪儿去？”
“你六奶奶没什么钱，可落在许致庭和他老婆孩子的眼里，那也是个香饽饽！”
“尤其是许致庭的儿孙们，享受了你六奶奶的付出，却一点儿也不肯反哺老人，就想着等她百年以后拿她通州的那套小房子呢！”
关月旖小小声问道：“妈，那既然六奶奶也没亲人了……她想不想跟着我们去广州？”
关春玲叹气，“我也旁敲侧击地问过了，她不太愿意……意思是她从没去过南方，一怕水土不服，二怕人生地不熟的……算了，她不想去咱们也别勉强了。”
关月旖点头。
关春玲又道：“对了月月，明天我和阿大、和你六奶奶一块儿去许致庭那儿。现在我们最大的几件事儿全都办妥当了，再不怕和他们正面交锋了。”
“阿大也说，咱们一直不跟他们见面也是不行……好像我们怕了他们似的！”
“再说好，与其让他们来我们这儿闹，还不如我们去他们那儿闹！”
关月旖听出了门道，“妈，你们这意思是，让我和妹妹别去？”
关春玲点头，“对，你俩别去了！因为我们是做好了吵架的准备的，你们两个小孩子去了不合适。”
“现在我和阿大摆酒的地点和日子都已经定下，连着喜帖也发了出去……所以房子的事儿，一定要在摆酒之前讲清楚。”
“否则，万一许致庭他们想在我们的喜宴上拿着这事儿来说可怎么办？”
“我们的房本儿都已经到手了，我们不怕笔他们闹，但不能让他们在喜宴上坏了我们的兴致！”关春玲说道。
关月旖点头。
于是第二天，关月旖带着妹妹在家，大人们去了向阳街。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张建新找了过来。
他也没啥事儿，就是不愿意在家对着姜宽，宁愿花一小时倒上几趟车，过来找关月旖。
关月旖倒是愿意在家里好好休息一下，看看收什么的，
奈何妹妹太闹腾了，非嚷着要出去玩儿。
张建新便提议，“不如我们上什刹海公园去玩儿。”
“太冷了我们不去！”关月旖不同意，“下着雪在呢！万一让你冻感冒了，妈又得啰嗦我。”
小月月扁着嘴儿叫嚷道：“小月月有棉衣！不怕冷的！”
张建新提了个建议，“什刹海公园附近有个茶楼，我们逛完公园可以去茶楼坐坐，烤着火、喝着热乎乎的大碗茶，还可以听相声。”
啊？
可以听相声？
关月旖前世今生都没听过现场版的相声表演，很想去见识一下。
于是，关月旖学着妈妈的样子，收拾了一个包，带上妹妹的几块汗巾、叠好了又压实了的小毯子，一包各种各样儿的零纸儿，又带了个装满开水的保温杯；
她留了张纸条在家，又锁好了门，和张建新一起带着妹妹出去玩去了。
冬天的什刹海公园很美。
湛蓝的天空衬着白皑皑的雪，宁静的湖面被细微的风吹起微微的波纹，被冷白的日光映出熠熠细碎的波光……
美丽的景色总是很容易让人心情愉悦。
关月旖和张建新聊着天，兴致勃勃。
然而小月月的快乐却与哥哥姐姐不同。
小月月和一只鸭子交上了朋友。
那只鸭子孤独地在湖面上游着……
小月月朝它喊了几声，小鸭子一直盯着她，然后试探着慢慢地靠了过来。
小月月找姐姐要了块桃酥，掰碎了扔给小鸭子吃。小鸭子扑楞着翅膀过来，吃了小月月投喂的桃酥……
然后，一人一鸭就你追我赶的玩了起来。
就这样，小月月疯玩了两个多小时，一直到精疲力竭，这才放下一整块桃酥饼，被关月旖牵着，姐妹俩跟着张建新去了附近的茶楼。
这茶楼还挺大，坐在大厅里消费呢，价格很亲民。
每一桌都像火锅店那样，中间被挖空一块，放了个小炭炉；
炭炉上放一块铁网，铁网上放一个铁壶。
一壶茶一块钱，可以无限续水。
点心呢，最便宜的是炒香瓜子儿、盐水花生、五香茴香豆，一角五一份；
豌豆黄、驴打滚这样的甜点是三角钱一份；
另外还有五香驴肉、酱卤牛肉，是一块钱一份。
关月旖三人没吃午饭，点了两碗炸酱面和两碗清汤面；然后茶水、现炒香瓜子、盐水花生和驴打滚、五香驴肉都要了些。
小月月吃了一碗清汤面，就困得不行。
关月旖让妹妹脱了棉衣和鞋、从包包里拿出小毯子，让她睡在板凳上，包包当枕头，小毯子当被子，脱下来的棉衣盖在身上。
妹妹呼呼地睡着了。
就连相声节目开始，妹妹也没醒。
关月旖和张建新倒是津津有味儿的一边磕瓜子一边听相声……
不过，两人都是南方人，虽然来了北京一段时间了，但还是需要很认真地听，才能听懂相声演员们的表演。
直到相声表演结束——
现场响起了热烈的鼓掌声时，
小月月才揉着眼睛起来了。
说实话，关月旖还挺担心妹妹会闹腾的——因为妹妹没看成相声表演。
还好，小月月没生气，但见隔壁桌有个小孩儿拿着个……卤蹄膀在啃，她便也嚷着要回家、要吃妈妈卤的大蹄膀。
好嘛，那回家吧！
关月旖准备买完单，就和张建新道别，然后各回各家的。
没想到，
跑堂小二过来告诉关月旖，“已经有人给你们结过账了！”
关月旖愣住。
张建新左右看看，发现了熟人。
——姜宽正在二楼的雅座那儿，伸了个头朝下张望。
见大孙子发现他了。
他咧着嘴儿笑眯了眼，还朝张建新挥了挥手。
张建新用胳膊肘儿戳了戳关月旖，低声说道：“我家老头儿付的账。”
关月旖抬眼看去，“那势必是要去打个招呼的。”
张建新有点烦。
但他也不能阻止月月，这是月月家的教养。
关月旖收拾好东西，牵着妹妹的手，走到茶馆出口处，正准备上二楼雅座……
却见姜老爷子被人左呼右拥着下来了。
关月旖上前去，大大方方地向姜宽打招呼，“姜爷爷好！”
小月月也被姐姐领着，冲着姜宽喊，“姜爷爷好！”
姜宽是应老友之邀，来茶楼吃茶听相声的。
今天不是休息日，茶楼也一向鲜少有年轻人来这儿，
所以张建新和关月旖一进来，就吸引了姜宽的注意力。
他不但认出了大孙子，还认出了大孙子的“月亮”——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自信又从容，大方又端庄。
姜宽找人打听过“月亮”的情况，
知道那是个读书特别厉害的女孩子，
母亲在广州做餐饮生意，颇有身家；
继父不但是北京人，同时也是书香世家，更是生物制药界的扛把子！
这样的家庭，配他的大孙子也不是不可以。
何况他早已没了名利心，只求大孙子以后能平安顺遂就好。
这么一想，姜宽就对“月亮”十分满意。
这会儿见月亮落落大方的样子，姜宽很高兴，“是月月吧？”
关月旖点头。
姜宽和气地问道：“现在要走了吗？怎么不多玩一会儿啊？”
关月旖答道：“姜爷爷，我们出来很久了，还是早点儿回去吧！”
姜宽点头，“成，我有车，我送你们回去吧？”
关月旖婉拒，“那倒不用，我们搭乘公共汽车也是很方便的。”
张建新想了想，劝关月旖，“天这么冷，小月月又累了，你就蹭个车呗！要不然啊你回去要倒三趟车呢！不如送你去田家坳，这样你和小月月只需要坐一趟车就行。”
关月旖还没来得及回答，
姜宽很高兴，“成！那就这么着！”这还是他的大孙子第一次愿意承他的人情！还能不答应么？
关月旖由衷地谢过姜宽，“那就谢谢姜爷爷了。”
于是，一众人上了姜宽的车。
张建新坐副驾座，
关月旖抱着妹妹和姜宽坐后座。
姜宽很珍视大孙子，也知道大孙子正在追求月亮，而月亮还没答应……
所以姜宽和关月旖聊天也聊得小心翼翼，
问了一下习不习惯北京的气候和饮食，今后在学业上有什么打算等等，
这时——
小月月突然指着车窗外，大喊了一声“爸爸”，
关月旖一怔。
小月月已经焦急地喊了起来，“妈妈！姐姐你看！你看啊！他们在打我们的爸爸！”

第118章 一饭之恩当不当报……
许培桢带着妻子关春玲、六奶奶一块儿去了向阳街的大伯父家。
大伯父许致庭正在家里着急上火、拍桌子骂娘：
“马拉个巴子的！都特么一群废物！让他们去找个人……就这么难？我就不信了，那胡同会长了腿、自己跑了？”
“找人这么简单的事儿……你就一家一家的拍门去问啊！你就说我们是许培桢的亲戚，马上过年了我们想一块儿热闹热闹……这都不会？”
“但凡脑子能有核桃大，都能找得着！”
“说找不着的都是特么是脑子有坑的！”
骂完那几个找不到人的，
许致庭又骂起了许培桢：“……还是个读书人呢！”
“我呸！哪个读书人像他似的，滑溜得像个泥鳅！”
“哼，老子愿意好好和他谈，那是给他脸了！他尾巴还翘上天了是吧？老子把话撂这儿了——这房子老子已经住了一辈子！就是死，老子也要死在这院子里！”
“他要是识相的，老老实实去给办过户！”
“要不然啊……可别怪我拿捏他的婚事儿！”
……
许培桢与妻子、婶子面面相觑。
看来，许致庭好像还真打算在许培桢与关春玲的婚宴上搅事儿？
幸好许培桢抢先办好了房子过户。
“大伯！大伯在家吗？我是许培桢！”许培桢大声叫嚷道。
院子里的骂声顿时收住。
片刻，许致庭迎了出来，一张老脸笑得像冬日里盛开的菊花，“哟！今天什么风把我的好侄儿给吹了来！难怪一大早的，喜鹊就在枝头叫！”
六奶奶在一旁小小声嘀咕道：“马上就是年关了，哪家的喜鹊这么不长眼，天寒地冻地还要跑出来给白眼狼报喜啊？”
许致庭一愣，狐疑看向了六奶奶，“你说什么？”
六奶奶笑道：“没什么。”
许致庭看看六奶奶，又看看许培桢，突然问道：“你俩怎么一块儿来了？”
许培桢道：“大伯，这几天六婶都住在我那儿。您也知道，我是一个人去的广州，回来的时候拖儿带女。我一个男同志，以前也没管过过年买年货、结婚办喜酒的事儿，所以我请六婶帮着春玲的忙呢！”
听了这话，许致庭不高兴了，“培桢啊，你家春玲儿不懂事儿，可以找你大伯母嘛！”
关春玲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许培桢正准备开口——
六奶奶抢先说道：“大哥啊！你老了，可不懂他们年轻人心里的情情爱爱！”
“人家培桢的意思呢，是舍不得让他媳妇儿忙东忙西，所以要找个人帮她干活。”
“不是我说，这活计除了我啊，还真没人能干。”
“尤其是大嫂，她绝对干不了这事儿！她嫁给您四十年，饭没煮过一顿、衣没洗过一件。前头是培桢奶奶侍候的你们，后来是媳妇们侍候的你们……”
“让我大嫂子煮饭，她头疼闻不得油烟气；让我大嫂子洗衣，她手疼啥也干不了！”
“家里的钱财全握在您手里，她连买条裤衩子都得求您给钱……这四十年来，供销社都已经改了名儿叫做百货公司，她都没进过一次！”
“大哥，你让大嫂带着培桢媳妇去置办年货？订婚宴？您是在开玩笑吧？”六奶奶说道。
许致庭被气得老脸直哆嗦，“你！！！”
许培桢适时来了一句，“没事儿没事儿，大伯您别担心，现在我们全都解决好了。”
“年货已经办好了，办喜宴的饭店、日子也看好了，酒水喜糖准备好了，请柬也全都送了出去……这还得多谢六婶。”
“大伯，我们今儿来，就是来给您和几位兄弟送请柬的。”
“你们可一定要去啊！”许培桢说着，将婚礼请柬递了过去。
许致庭看了一看，失声惊呼，“祥鹤居？”
祥鹤居的名气不如全聚德、便宜坊大，但也是个老字号，而且席面价格不菲。
“培桢，这就是你六婶带着你媳妇儿千挑万选出来的？”
“你知道祥鹤居有多贵吗？”
“你知道上祥鹤居办喜酒……一桌得花多少钱吗？”
“嫡亲的大伯你不信任，你去信任一个没有血亲关系的娘们儿？”许致庭大声质问。
六奶奶从来也没想过，她为许氏家族奉献了一切，最终换来的却是许致庭一句“没有血亲关系的娘们儿”……
她被气得眼圈通红。
关春玲安抚地拍了拍六奶奶的手，转头对许致庭说道：“大伯，在我眼里，您和培桢也是出了三服的远房亲戚，算不上什么血亲。”
“再说了，祥鹤居是我看上的地方，席面也是我花钱订的，您到底有什么意见？您凭什么有意见？是您出钱吗？”
关春玲的质问，令许致庭表情大变！
他被气得发抖，指着关春玲，质问许培桢，“你瞧瞧！瞧瞧啊！这就是你娶的二婚老婆？”
“许培桢！我一早就跟你说了，你一个未婚未育的男的，你还是个博士！你还有北京户口！你这么好的条件，怎么就看上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依我说呢，趁着还没跟她结婚，你赶紧和她断了！大伯再给找几个条件好的女的，哪一个不是乖乖在家相夫教子，洗衣做饭。”
“哪像关春玲这样儿一天到晚在外头抛头露面的，你根本不知道她干的是什么活计。”
许培桢的脸也阴沉了下来。
“大伯，春玲是我好不容易才追到的，我花了快三年的时间，才求到她点头愿意嫁给我。你最好对她客气点！”
许致庭惊呆了。
他不敢置信地打量着许培桢，又看了看关春玲……最后看向六奶奶。
他心想，这些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怎么胆敢这样冲着他不客气？
这时，大伯母出来唱红脸了，“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嗐！大过年的，又都是一家人，这是在闹什么？”
“老头子，可不是我说你，你啊年纪一大把了，这脾气是该收一收了……别说人家培桢打小儿起就不在你跟前，就是当初他爹还活着的时候，也和我们不大亲。所以他不了解咱家的情况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你好好和他说说呗，这么大火气干什么？你不知道你高血压啊？”
然后大伯母又来劝许培桢，“培桢啊你别生你大伯的气，他呢也是好心，希望你能有个更好的选择……”
见许培桢又要炸毛，大伯母连忙说道：“当然了，你喜欢春玲，那肯定是因为春玲有些过人之处！总之，你自个儿挑的媳妇儿你自个儿受着。”
“只是培桢啊，你大伯毕竟是长辈，你可不能为了一点儿小事就忤逆他！”
“哎，天这么冷你们别在外头站着啊，快回屋里坐着去。”
说着，大伯母一手牵着六奶奶、一手牵着关春玲，一边打着哈哈一边领着人进了屋。
许致庭看看天、看看地，将双手背在身后，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哼着小曲儿也跟上了。
落在最后的许培桢心下冷笑，心道大伯父两口子也挺有意思的，来劝架还要端着架子。
不过，还得赶紧想法子赶紧把话题引到房子上去。
但很快，许培桢就找到了机会。
因为大伯母问道：“培桢啊，你这几天没来，是干什么去了？”
许培桢答道：“上房管所去办事儿了。”
大伯母愣住，许致庭也愣住。
两口子对视了一眼，
许致庭给妻子使了个眼色。
于是大伯母继续问：“培桢啊你上房管所干啥去？难道说，你在劳动胡同那儿买的房子要过户？要是有困难啊你就说，你大伯父在房管所有熟人！”
“真的？”许培桢惊喜地问道。
大伯母道：“当然！”
她凝视关春玲片刻，问许培桢道：“怎么？你真要把劳动胡同的房子过户？过给谁？你媳妇儿？”
说着，大伯母看向关春玲的目光也变得愈发不善。
许培桢道：“不是。”
大伯母一怔。
她表情微妙，有种“即使这次你没被她骗那也是迟早会被骗”的意思。
许培桢含笑解释道：“大伯母，我的意思是，过户的事儿我已经办好了，倒不用再麻烦大伯母和大伯父。”
“但并不是把劳动胡同的房子过给春玲，她自己有钱，看不上我那小破房子。”
听许培桢这么一说，大伯母和许致庭又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奇怪。
大伯母又问道：“培桢啊，那你办的是什么过户手续？”
许培桢含笑说道：“那自然是把应属于我的房子要回来了。”
大伯母一惊！
许致庭也被吓了一跳。
“你知道这房子……”
“你说什么？”
他两口子齐声说道。
许培桢含笑回答大伯母的话，“是的大伯母，我已经知道咱们向阳街的这套四合院是我家的了。”
大伯两口子眼神放空，表情呆滞。
半晌，他俩终于回过神来，震惊地看着许培桢。
“秀凤，你别乱说话！”大伯父冲着大伯母怒吼了起来。
大伯母委屈地说道：“我、我也没说什么啊！”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大伯父怒道。
许培桢正式开始胡说八道，“是姜宽首长说的。”
闻言，大伯的眼珠子差点儿瞪出了眼眶，“啥？”
大伯母也失声惊呼，“谁？姜宽？哪个姜宽……那个、那个……以前老是在新闻联播里到处视察工作的首长姜宽吗？”
许培桢点头，“对。”
大伯两口子的表情……
怎么说呢，就有种天打五雷轰的惊诧感。
他俩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姜宽首长怎么就知道这套房子是大房的？！
等等，许培桢他爸许致修两口子也是赫赫有名的科学家，
而且许致修两口子也是去美国留的学，
难道说，许致修和姜宽是旧相识？
（许培桢：这可真是个美丽的误会）
大伯呆了半晌，突然回过神来，焦急地问道：“许培桢！你刚说你、你把房子过户了？”
许培桢点头，“对！”
大伯不敢相信，“你过户的是哪一套房子？”
“就是大伯您欠我们家四十年房租的这一套。”许培桢很有礼貌地说道。
大伯惊呆了，“你……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房管所有我的熟人！你要是真办了过户，他们会给我通风报信儿的……不，他们会告诉我的！我这还没收到风声呢，所以你绝对不可能办好了过户！”
许培桢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文件，递过去给大伯。
大伯不明所以地接了过来，仔细一看，瞋目裂眦，“许培桢你！”
大伯母赶紧从丈夫手里接过来东西，一看，惊呼道：“房本儿复印件？？？向阳街十八号四合院……户主许培桢？天哪！”
大伯激动地说道：“许培桢你疯了？你伪造文件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许培桢笑得云淡风轻，“您要是觉得有问题，大可以报警，让公安来查一查，我这房本是真还是。”
“原件在哪儿？”大伯激动地问道。
许培桢如实相告，“房本儿的原件被我藏起来了，我怕您一生气，给我撕了……其实我也不怕您撕，就算您给撕了，我在房管所那边儿也有备份，分分钟可能重新申请一个新房本。但我这不是怕麻烦么！”
大伯被气得浑身发抖，“我不信！房子过户是最难搞的事儿！你才回来几天，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完成了过户！”
许培桢道：“这不是有姜宽首长的特批吗？”
大伯哑口无言。
他捂住心口，面色惨白，开始猛烈的呼吸。
六奶奶说道：“大嫂，你赶紧拿了速效救心丹出来给大哥吃下，再把他衣裳领子口敞开些。”
大伯母早就已经被吓傻了，得了六奶奶的提示，才赶紧照办。
老爷子这才缓了过来。
气得他把桌子拍得砰砰响，“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许培桢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你、你怎么能招呼都不打一个的，就瞒着我去过户了房子呢？”
“我可是你的大伯！我在这房子里一共住了六十年！我、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告诉你许培桢，只要我没同意，这房子就不能归你！”
许培桢也不吭声，笑眯眯地看着大伯。
他其实就是在等大伯冷静下来，才能好好谈。
可大伯无能狂怒了很久，依旧冷静不下来……
六奶奶忍不住了，问道：“大哥，您能展开详细说说吗？”
“您就说说您霸占了人家几十年的房子一分钱房租没给，到底是怎么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法？”
“我们都是乡下人，不大懂您的大道理。”
大伯被气得口不择言，“就凭我在这儿住了六十年！”
六奶奶，“大哥你跟我说说，那大太监李莲英侍候了西太后一辈子，他不也在宫里住了几十年么？后来他到底当没当上皇上啊？”
大伯：……
关春玲一听，忍不住卟哧一声笑了。
许培桢也忍俊不禁。
大伯母盯着六奶奶看了半日，问道：“六弟妹，是你在培桢面前乱嚼舌根子吧？”
六奶奶，“这怎么可能呢？我就是个活着给你们当下人，死了还能贡献一套房子给你们的蠢笨寡妇……我哪有那样的能耐？”
大伯母在六奶奶面前一向很有优越感，根本受不了现在六奶奶这样的夹枪带炮，
当下便皱眉说道：“行了行了，我们好歹也养了你这么多年，就是养条狗，也知道见了主人家摇摇尾巴，你倒好，专在外人面前拆我们的台！”
六奶奶冷笑，“我是你们家养的一条狗？”
她气得快要哭出来了，“既然这样，那你给我说清楚，你们家是怎么养我的？哪年哪月哪天给过我哪怕一碗剩饭？你说！你说啊……但凡只要你能说出一个字，今儿我触柱死在你家院子里！我通州的房子归你们所有！”
关春玲急忙挽住了六奶奶的胳膊，生怕她做傻事，“婶子咱就说说气话哈。”
大伯母有些不自在，“我就是打个比方！”
大伯不耐烦地说道：“老六家的，你的事儿都不重要！现在扯那些做什么，行了行了我们说正事儿……”
“秀凤儿，你好好管教一下老六家的！让她闭嘴，我们先解决重要的事儿。”后一句话是对他妻子说的。
许培桢点头表示同意，“对对对！我也觉得应该先最重要的事儿解决掉——”
“所以大伯，我才是这房子的主人，房子我肯定是要收回来的，您一家子打算什么时候搬出去？”
“啊对了，俗话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何况您和我爸还是隔了两层的堂兄弟，这些年的租金……该算还得算，大伯您说，是吧？”
大伯愣住。
许培桢并没有给大伯发挥的机会，而是转头对关春玲说道：“回头大伯给了我们四十年房租以后，匀出三分之一给六婶……就当是那些年，六婶给住校的我和我哥送饭的报酬！还有，当初小月月刚出生，我又不会带孩子，全靠六婶帮衬！”
关春玲点头，“当报一饭之恩。”
六奶奶心里正难受呢！
她年轻的时候帮着大哥大嫂做家务、带孩子，挣到一点儿钱全都拿来贴补大哥一家。
那时候大嫂哄着她，说你也别怕你寡妇无子、孤老无依，只要你对我的孩子们好，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以后你老了，我肯定让他们去侍候你……
就冲着这句话，六奶奶是真心实意地将大嫂的孩子们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对待。
没想到……
她为之奉献了一辈子的“家人”不但把她当成狗，现在她年老多病，需要他们照顾的时候，他们对她不闻不问甚至还在算计她那点儿微不足道的财产。
倒是她照顾得不多的许培桢，竟然还惦记着她的好！
还有培桢的媳妇春玲儿，也是个心善的……
前些天，春玲儿还小心翼翼地问她、要不要跟着她们去广州生活。
她没脸去，因为觉得以前年轻、身体好的时候没为培桢做过什么，现在她老了身体还多病，哪好意思去让他两口子供养！
没想到，培桢春玲两口子居然会为了她的养老而想办法。
六奶奶呆了半晌，大哭了起来，“没错儿！许致庭！但凡你要点儿脸，你就把四十年房租拿给培桢，我还敬你是条汉子！”
“你要是不给，你就是个臭不要脸的忘八！”
“哪有人像你一样脸皮厚，霸占了堂弟的房子……直到堂弟死也不说，现在还想瞒着堂弟的孩子的！”
“甚至！现在人家真正的房主都已经拿到了正儿八经的房本儿，你还想装疯卖傻钱也不给、房也不还？你要不要脸？你到底要不要脸？”
大伯被气得不行，才吃完速效救心丸不久，又捂上了心口。
大伯母护夫心切，叉腰大骂六奶奶，“你个扫帚星！你给我闭嘴！你没男人，就想气死我家老许，害我也变寡妇吗？你给我滚出去！要是我男人气出病来，我和你拼命！”
六奶奶反骂了回去，“王秀凤！你才是你男人养的一条狗！”
这时——
一道娇滴滴、怯生生的女孩子声音响了起来，“请问，许致庭爷爷在吗？”
霎时间，场面一片寂静。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了院子门口。
一个年轻朴素的姑娘打量着院子里的众人……
她没看到关春玲。
因为关春玲一直拉着六奶奶，怕她出事儿；
但六奶奶气不过，所以一直挺身而出，大骂许致庭。
于是，关春玲被六奶奶给挡得结结实实。
不过，虽然年轻姑娘没看见关春玲，
但关春玲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年轻姑娘——她是许倩子啊！
关春玲目瞪口呆。
她心想，虽说许培桢很直接地说他不认识许培光，
大伯、大伯母也一直说不认识许培光。
但就冲着许倩子今天出现在这儿……
那么许倩子……她爸许培光十有八|九与许家是有点儿关系的。
“孩子，你是谁？”大伯打量着这个年轻姑娘，总觉得眼熟得不得了。
来人是许倩子。
她牢记父亲的话——尽可能避开许老太太，只找许老爷子。
于是许倩子环顾人群一周，发现有两个老太太。
也不知道哪一个才是许老太太。
许倩子现在又累又冷又饿，而且身上的钱也已经花完了。
她现在很想赶快认亲，得到好的招待。
于是，许倩子顾不得许多，面上堆着笑，对许致庭说道：“爷爷，我是你的孙女许倩子。”
“我爸叫许培光，我奶奶叫邱荷啊！”
“你说什么？”大伯母王秀凤尖叫了起来。

第119章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许培桢也呆住了。
妻子一早就在怀疑“许培光”这个人……
因为她总觉得许培光和他有关系。
原因是，他和许培光的名字实在太像了。
但，许培桢也问过不少亲戚，培字辈儿的人不少，但确实没有一个叫许培光的，也没有迁去了湘省的。
之前他也当面问过大伯、大伯母，
就连掌管族谱的大伯也亲口说，不知道许培光这号人。
可见得，大伯自己也不认得许培光这人。
那天在便宜坊吃烤鸭的时候，许培桢也见到了许倩子本人。
据妻子和大月月所说，许倩子的长相，至少有七成是随了父亲的。
许培桢愈发肯定，他一定是不认识许培光的。
可是现在——
当这个许倩子出现在大伯家，而且还大声说出她爸爸名叫许培光，她奶奶名叫邱荷的时候，
许培桢愣住。
邱荷？
这名字有点熟悉。
仔细一想，许培桢想起来了。
他的太奶奶曾氏，乃旧社会的高门贵女，嫁到了门第儿相当的徐家以后，也成为了名门贵妇。
太奶奶心善，要是见着贫苦人家卖儿卖女的，便忍不住要出手相救。
之前六婶说的那个徐二奶奶，当初就是他太奶从路边买回来的卖身葬父的孤女，听说徐二奶奶没有名字，他太奶给取了个莲字，叫徐莲，寓意莲出於泥而不染；被称为徐二奶奶，是因为徐莲的丈夫行二。
邱荷也是一样。
听说邱荷的母亲是个窑姐儿，自幼不知父亲是谁；
她六岁那年生了重病，眼看不行了，老鸨直接把她扔了出去。
邱荷不想死，挣扎着爬到菜市场呼救，可惜无人救她。
正好遇上挎着篮子去买菜的徐莲，才被捡了回去。
后来太奶奶颇费了些银钱，才把邱荷救活。邱荷的名字也是太奶奶取的，后来她一直在许家当丫鬟。
四八年年底，虽说北平在名义上还没解放，但新政府其实已经接管了地方政务。
太奶奶积极响应新政府的政策，将家中仆役全都放了籍，愿意回老家的，她老人家还发了路饷。
那会儿徐莲年长些，已经结了婚，她男人就驻守在北平，所以她还和太奶住在一块儿；
邱荷才十六七岁，她无父无母的，太奶奶希望她能留下来，大家虽然不再做主仆了，但住在一起还是相互有个照顾，以后找婆家也能找个知根知底的。
邱荷不同意，她拿了太奶给的钱以后就失踪了。
后来许氏家族里的人还常念叨邱荷，说她没良心，许家的奴仆全都受过太奶奶的救命之恩，即使后来大家各奔东西了，隔上几年也总会回来走动走动，带上家乡特产来探望太奶奶。
就好比徐二奶奶吧，虽说太奶奶仙去几十年了，可徐二奶奶每隔几年就要带上儿孙们来一趟北京，去给太奶奶扫扫墓，还要念叨几句如果当初不是许老太太救了我，根本就不会有你们之类的……
其他人也做不到年年来，毕竟都有了自己的家庭，但隔三岔五的还是会来。
只有邱荷，再也没了音讯！
如今再听到邱荷的名字，许培桢觉得难以置信。
——刚才许倩子说，她爸叫许培光，她奶奶叫邱荷？
所以？？？
许培光，是许致庭和邱荷生的？
这……
六奶奶是五五年才嫁进许家给许六叔当填房的，她只听是从族人嘴里说过邱荷，并不认得。
但听了许倩子的喊话，
六奶奶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啥？你说你叫啥？你爹是谁，奶奶是谁？”六奶奶又问了一遍。
许倩子又说了一遍，“我叫许倩子，我爸叫许培光，我奶奶叫邱荷。”
说着，许倩子又细细地解释，“我奶奶叫邱荷，邱，是土丘加个耳朵旁；荷，是荷花的荷。”
“我爸叫许培光，培，是土字旁的培养的培；光，是光宗耀祖的光。”
“我叫许倩子，单人加个青字的倩。”
六奶奶又问，“孩子，你们家在哪儿？你奶奶还好吗？你爸多大年纪了？”
许倩子看了看众人，怯生生地答道：“我们家在湘省桐县的桐花镇，我奶奶已经去世了，我八岁那年去世的。我爸是五一年十月的生日……”
“哈哈哈哈哈哈！”大伯母王秀凤突然大笑了起来。
她转头看着丈夫许致庭，一字一句地说道：“原来……你和邱荷还有一腿儿啊？”
“老太太四八年把邱荷打发走，邱荷的儿子是五一年十月出生啊？”
“你俩好了整整三年？”
“真是想不到啊，许致庭，你和邱荷的孙女儿都已经这么大了？”
“许致庭！你！你瞒得我——好苦啊！”王秀凤愤怒且难堪地说道。
许致庭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的。
他怒视着许倩子，吼道：“滚！我不认识什么邱荷不邱荷的！快给我滚！”
许倩子被吓得不轻，
她现在没有钱、没有栖身的地方，
如果许家不收留她，她就只能回地下室去，和祁俊呆在一起！
而且这时候她回去也不现实，
万一她爸来北京了呢？
那岂不就错过了？
于是她红着眼圈儿，怯生生地对许致庭道：“爷爷，我真是许培光的女儿……我奶奶也确实叫邱荷啊！”
许致庭大骂了起来，“滚滚滚！我可不认识什么秋荷春荷啊！快走开！”
许倩子受不得这样的羞辱，夺路而逃。
然而她这一跑——
便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然后哎哟一声，
对方没事儿，
但许倩子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跑进院子的，是个半大的男孩子，胖乎乎的，浑身横肉。
他将许倩子撞翻倒地后，愣了一下，打量许倩子片刻……
他发现许倩子身上穿着单薄的旧棉衣，而许倩子瘦削苍白，头发干枯，面有菜色，表情愁苦，一看就像个外来务工人员。
男孩儿冲着许倩子抛下了一个“哼”字，绕开了她，朝着院子里跑去，“太爷爷！太奶奶！大宝来看你们啦！”
是的，这男孩儿是许致庭的曾孙许大宝。
许致庭与王秀凤育有三男二女，长子许培耀今年五十多，二十一岁结婚，四十三岁当爷爷，孙子许大宝今年八岁。
许大宝并不知道院子里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他像往常那样朝着太爷爷太奶奶扑去，“太爷爷好！太奶奶好！”
“太奶奶！今儿天气可真冷，咱们弄个羊蝎子火锅儿好吗？”
王秀凤正在生气，连平时最心爱的大曾孙也觉得面目可憎，“我可当不起这声太奶奶！大宝啊，你还是去找你二太奶奶要羊蝎子火锅吧！”
许大宝愣住，“什么？二太奶奶……是谁啊？”
说话之间，老大许培耀两口子，老二许培煜两口子，老三许培煊两口子和他们的儿辈全都涌进了院子。
林林总总足有二三十口人！
六奶奶一见这势头，立刻压低声音对关春玲说道：“春玲儿啊，他们人多势众，咱们才三个人，可吵不赢呢！”
“你得拖延一下时间……实在不行就拿许倩子这把刀，去戳你大伯母的肺管子！”
“我这就去找人来啊！”
说完，六奶奶悄悄溜走了。
关春玲走到了许培桢旁边。
许培桢让了让，示意她走到身后去，
他用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她。
不过，还没轮到关春玲使用许倩子这把刀……
许倩子自己就发作了，“喂，小孩儿！你撞倒了我，难道连声对不起也不会说吗？”
她不傻。
她只是没想到她居然被亲爹给摆了一道。
许倩子因为和父亲赌气，与祁俊远走高飞来到了北京。
两人发誓必须要出人头地以后再回去……
但，梦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许倩子倒是说到做法，想尽一切办法拼命挣钱，奈何祁俊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不管她挣到多少钱，祁俊永远说不够！
没办法，她只好伸手向父亲要钱。
去年前年，许培光还能给她一点儿，到了今年，许培光是一分钱不给了。
不得已，许倩子给外婆和舅母打去电话，本想借外婆和舅妈的手向父亲施压，然后才从她们的嘴里得知，父亲的餐馆已经快倒闭了！
据说是因为陈晓霞以次充好、拿回扣、强买强卖的原因，搞得供菜商和食客天怒人怨，大家都不去吃了……
现在想来，大约是因为父亲生意不好，才想着让她来当出头鸟，来北京认个亲，看看能不能从北京许家搞点儿好处。
当然了，也怪她自己——当她问父亲，自家和许老爷子是什么关系时，她父亲支支吾吾不明说，只说让她避开许老太太，又让她说她奶奶的名字……
她是大意了，才没有去想这其中的蹊跷。
现在她才明白过来，大约她被她爹当枪使了！
她的奶奶邱荷，怕是许老爷子的小老婆吧？
许倩子倒是很想很有骨气地离开，
但，一个贫穷的人，是没有资格讲尊严的。
许倩子环顾周围，见黑压压一大群人……
她心知，许家人应该全都在这儿了。
她必须趁着人齐，把这事儿捅出来！
能捞点儿好处就捞，
万一捞不到好处……
那就把这烂摊子留给她爹来处理！
谁让他阴她一次啊？
那她还他一次呗！
于是，许倩子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一瘸一拐的朝着许致庭走去，凄凄怨怨地喊道：“爷爷，你就这样看着他欺负我吗？”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许致庭的大儿媳不住地打量着许倩子，奇道：“这姑娘是谁？”
许致庭不耐烦地说道：“不认识！快把她轰出去！”
许倩子委屈说道：“爷爷，我是你的亲孙女啊！我奶奶是邱荷，我爸许培光，是你和我奶奶邱荷的爱情结晶！”
“爷爷，难道你真的忘了我奶奶吗？”
“可怜我奶奶一直都放不下你，直到死……她都惦记着你啊！”
这其实是许倩子在信口胡诌。
她爸是老三届的知青，六七年下的乡，然后和她妈在农场相识、结婚。
七一年许倩子出生。
许倩子一直跟着父母呆在农场，直到七六年知青返城政策出来了……
但许培光和前妻已婚已育，按规定的是不能回城的。
正好那时邱荷病重，许培光打报告说要回去给母亲送终，两口子才带着孩子回了城。
等他们回到城里的时候，邱荷都已经去世了。
许倩子长这么大，根本没见过奶奶几次，她甚至不知道父亲许培光的身世，又怎会知道奶奶临死前是不是惦记着许致庭！
许倩子说的这番话，有没有打动许致庭这不好说，
但惹怒了王秀凤。
王秀凤一笑，讥讽道：“哟，这么有情有义啊！”
“既然这样……那你奶奶活着的时候怎么不来认亲？我好把位子腾出来啊，才能让你爷爷明媒正娶你奶奶，你奶奶才能当上许家的老太太啊……”
说着，王秀凤含泪看着许致庭，“你这老不羞！你比邱莲大了十六七啊！都快能当她的爹了！”
“许致庭！邱荷给你生的杂种是五一年十月的生日！”
“也就是说四八年邱荷拿了老太太的钱，头也不回地走了……老太太当时还说呢，她没爹没妈的到底去了哪儿？其实是和你鬼混在一起了对不对！”
“我们老三是四八年年底出生的！四妞是五一年年底生的……”
“许致庭啊许致庭！我拼出性命为你生儿育女，你倒好，背着我在外头养小老婆！你、你真是……臭不要脸！”
许致庭今年已经七十三了，年轻时候的风流韵事被翻了出来，而且还当着那么多儿孙辈的面被揭穿……
他的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和她也就是那两年的事儿！”
“那会儿你怀着孩子，干什么都不耐烦。我、我又打牌输了钱，老太太见天的教训我，我烦得不行。”
“邱荷在外头租了房子，常喊我去吃酒吃卤猪头肉，我、我就……”
“后来她自己走了，我压根儿不知道她怀了孩子！”
王秀凤凄厉地笑道：“哟，这么说，邱荷对你还真是无私的奉献？”
“许致庭啊许致庭，你糊弄人也要说得像点儿样吧！”
“当时她一个十七八岁的黄花大闺女，可你那会儿都已经三十多了，孩子都养了三四个！”
“她不图你的钱，难道她图你年纪大图你爱赌钱？”
“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扒拉了多少钱出去养小老婆？”
“许致庭！我王秀凤这一辈子就没花过你一分钱！你倒好，拿着钱去给养外头的女人！”
许致庭差点儿被气死，“王秀凤！你给我闭嘴！”
他的本意，是不想妻子在儿孙们面前骂得那么难听。
王秀凤就更生气了。
在她看来，他小老婆的后人都已经舞上门来了……
结果他还当着儿孙们的面，这么不客气地骂她？
他这是打算……当着她的儿孙们的面，维护小老婆的儿孙？
一旁的许倩子眼珠子一转，适时插嘴，“王奶奶，这都是我奶奶的错，您可千万别怪我爷爷。”
哼，她现在就是很生气！
谁让许致庭刚才那样指着她的鼻子骂呢？
既然大家都撕破了脸，
那么大家都别想好！
正在气头上的王秀凤，被许倩子说的“王奶奶”这仨字儿给气坏了。
她看向许致庭的眼神就不太对。
而这时，许致庭的儿子媳妇们回过神来，开始指责许倩子：
“不是，你谁啊张口就来？你说你是邱荷的孙女儿，我们没意见，你怎么能说你是我们老爷子的孙女儿呢？有你这么上门来讹人的吗？”
“就是！你说你是我们老爷子的孙女儿？证据呢？”
“没有证据说别乱说话！要不然啊，今天你说你是我们老爷子的孙女儿，明天你就敢说你是玉皇大帝下凡！”
“小姑娘，我看你年纪轻轻的，心思怎么这么恶毒？这大过年的你要跑来拆散我们家？说，谁让你来的？”
这时——
六奶奶搬了救兵来了。
——全是平日里和六奶奶好、与许家交恶的乡邻们。
他们叽叽呱呱地议了起来：
“你们听说了没，许府添丁啦！真是可喜可贺啊！”
“哎呀要按我说呢，许家今天可是双喜临门呐！不但有添丁之喜、还有乔迁之喜呢！简直就是双喜临门！”
“诶？我问您个事儿，许家添丁怎么说？我和许家当了二十多年的邻居，没听说他们家最近哪位女眷怀孩子了啊。”
“这事儿我知道！我刚才就一直站在这儿听热闹呢！我跟您说呀，其实是四十年前许老爷子的一桩风流韵事……就是大少爷和小丫鬟的爱情故事！这添丁，不是多添了一个人，而是添了一房人呢！呐，看到没，就是那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她找上门来的，说她是许老爷子的亲孙女儿！不过，咱也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
“瞅着倒是有点儿许家人的模样儿……”
“四十年前？那不就是解放前了吗？”
“是啊，怎么不是呢？”
“那许家的乔迁之喜又是怎么一回事？许家祖祖辈辈都住在这个宅子里……虽说儿辈们各有单位、各有去处，但我从来也没听说过，许老爷子打算搬家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
立刻有人说道：
“说起这个乔迁之喜啊，你们刚才没来，不知道这前因后果……我倒是知道的。”
“就当初许曾氏老太太还活着的时候，不是主持着分了家吗？您别看许致庭老爷子排行最长，其实他是二房的，但分家那会儿呢，这院子是被分给了大房的！”
“这几十年过去了，大房如今只剩下一根独苗，就以前在化研所工作的那个许培桢！”
“现在你懂了吧？”
“许家今天特别热闹……就是因为在那年轻姑娘认亲之前，许培桢正好领着老婆过来说这房子的事儿……”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附和：
“懂了懂了！就是说，许老爷子霸占了侄子的房子嘛！”
“哟，那可不得了！许老爷子一家，好像是从解放前起，就一起住在这个四合院儿里。如果这院子不是他的……那也就是说，他占了大房几十年的便宜？”
“啧啧，四十年的房租，够买一套房子了！”
“嗯？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啊？许培桢到现在才来要房子……难道说，他以前根本不知道这事儿？”
“那许培桢肯定不知道啊！你们想想，我们是许老爷子的邻居，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连我们都不知道……许培桢前些年丢孩子了，居无定所的全国流浪、到处找孩子，找着了孩子以后又和他媳妇定居广东，他怎么可能知道呢？”
“怕是刚刚才知道，所以才来要房子的！”
许致庭的儿孙们正于须臾间，艰难地经历着跌宕起伏的心路历程：
——先是听说了老爷子的风流韵事，觉得丢脸是一回事，但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开始联想到，老爷子年事已高，估计也没几年好活了，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多了一房人？
这就意味着，应属于他们的遗产，又要多分一份出去！
所以刚才老大媳妇已经带着否认了许倩子的身份，
大家回过神来，纷纷附和大嫂，并且统一战线，坚决拒绝认下许倩子。
现在，大家又听说，现在老爷子居住的这套四合院，竟然……是许培桢的产业？？？
许家人齐齐惊呆！
这怎么可能呢？
几乎所有的许家儿孙全在这幢大宅里出生、长大，
怎么突然变成了许培桢的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要知道，许培桢这一支，许培桢他爹一直呆在国外留学，四十多岁才回来。一回来就住进了研究所；
后来许培桢和他大哥是在科研大院儿里长大的，跟这向阳街十八号四合院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再说了，别看许老爷子住在这么体面又宽敞的大宅子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家产。
唯一值钱的，就是这幢四合院！
说句不好听的话，
虽说许老爷子还没死，
但儿孙们早就已经暗中盘算好，老爷子百年以后，这房子要怎么怎么分配了……
现在，居然爆出——这房子根本就不是老爷子的，而是许培桢的？
这怎么行！
许培耀急了，在角落里找到了许培桢的踪迹，急忙问道：“培桢，这事儿怎么说？他们为什么说……我们家这房子不是我们的？是你的？”
许培桢还没来得及开口——
许老爷子为了转移“私生子”注意力，急忙大声说道：“对对对！”
许家儿孙们齐齐愣住。
许老爷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改口，“我的意思是，许培桢这人不地道！明明是我家的房子，他偏说是他的！”
闻言，许家儿孙们纷纷眯着眼睛，眼神不善地看向了许培桢。
许培桢站起身——
关春玲拉住他的衣角。
许培桢轻轻推了她一把，
六奶奶顺势把关春玲拽到一边儿，将她护在身后；
当然了，不少被六奶奶叫来的后援团，也将关春玲保护了起来。
许培桢看着许老爷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大伯，这饭可以乱吃，话不兴乱说哈！”
“而且现在这么多人在，您说的每一句话，大家可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将来可不是您一句‘我没说过这样的话’就能一笔勾销的。”
“您真的一定要这样吗？”
许老爷子眼珠乱转。
最终，他还是决定孤注一掷，和许培桢来个硬碰硬。
毕竟他家人多，
而许培桢却是个孤家寡人。
再说了，他在向阳街生活了一辈子，也算是条地头蛇，
还怕打不过许培桢？
至于姜宽首长是不是许培桢的后台……
呵，搞不好是许培桢乱讲的。
就算真是，那又怎样？
姜宽是首长，不得注意脸面吗？
他许致庭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对！这话是我说的，那又怎样？”许老爷子阴恻恻地说道，“我倒要好好看看，你这小子到底有什么能耐，竟敢颠倒黑白的来抢老子的房子！”
“儿子们！儿媳们！孙子们！”许老爷子大手一挥，发出了号令，“咱们今天就好好跟这个想抢走我们房子的臭小子好好讲讲道理！”
许家的儿孙们，最害怕的就是财产被夺走，
刚才听了乡邻们的议议，现在又听了老爷子的“盖棺定论”……
他们生气极了，围成了一个圈儿，逼着许培桢走了过来，怒道：
“许培桢，你到底要不要脸？到底要不要脸？这房子是我们家的，你别以为你也姓许，就有资格来和我们争！”
“就是！你算哪根葱，吃了熊心豹子胆想要占我们家的房子？”
“许培桢！你踏马是不是活腻了？想找死是不是？”
“许培桢啊我看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竟然打起来我们家房子的主意！”
“太不要脸了，简直给读书人抹黑……”
六奶奶见势不妙，急忙将她的好友们护住关春玲，她则上前去劝阻许家人，“培耀、培煜！你们冷静一点！我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来好好说！可不兴动手……”
但许家人对她，也只保有面子上的情分，
当然了，他们也不敢轻易动她，
毕竟六奶奶也不年轻了，万一被推搡着倒了地，伤了瘫了……
不还得他们来负责？
于是，许家的女眷们用身体来撞击六奶奶。
局势变得剑拔弩张，又一触即发。
而六奶奶拼命想护住许培桢，却又一直被许家女眷用身体给推搡着、逼近着……
不知不觉，六奶奶就护着许培桢，慢慢退出了大门外。
往日空旷的向阳街，忽然变得人声鼎沸，人头攒动起来。
住在附近的乡亲们听到了动静，都跑出来看热闹。
正好这时——
一辆挂着军牌的豪华轿车停了下来。
车窗摇下，一个小女孩焦急地声音响了起来，“姐姐你看！你看啊！他们在打我们的爸爸！”
是的，
也正好此时，关月旖带着妹妹和张建新玩了一天后，巧遇姜宽。
姜宽行了个方便，让关月旖姐妹蹭了个车。
车子一开进向阳街，姜宽就听到月亮的妹妹说，有人在打她们的爸爸？
张建新已经叫停了司机。
车还没停稳，张建新已经打开了车门冲了出去。
月亮姐妹也急急地下了车。
姜宽便也下了车。
这儿的人可太多了！
他担心大孙子会被挤着，又想起大孙子刚才的焦急……
姜宽便也在便衣警卫员的保护下，挤进了人群。
然而，姜宽刚刚才挤到许培桢身边，还没来得及问一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就狠狠地pia在姜宽的脸上！
打人的，正是许老爷子。
他觉着就现在这局势……
那基本就是他说了算！
许培桢这家伙敢来玩阴儿的，招呼不打一声就给房子过了户？还说什么要他搬出去，要他给四十年房租？
呸！今天他许致庭非得给他许培桢一点儿厉害看看！
于是许老爷子面目狰狞地扬起手臂——
可谁又曾想，正好这时，姜宽挤了过来呢？
这一记耳光可把姜宽给打懵了。
他这辈子上过战场受过伤，流过血也流过泪……
唯独没有捱过耳光。
一时间，姜宽愣住了。
但，跟在姜宽身边的警卫员被气疯了！！！
怎么可能让一个市井老头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打了他们最最最尊敬的首长啊！
这是他们的失职！
而且，打人的这老头到底是谁啊，谁允许他当众打人了？
“警戒！！！”
军人的一声怒吼——
声音洪亮、震慑人心还叫破了音！
接下来，咔咔咔几声响，警卫员们拔了枪，不但将姜宽团团护住；
同时——
好几把炝齐齐抵住了许老爷子的太阳穴、脑门、后脑勺……
当场就吓趴下一群老百姓。
许家人尤其。
不过，胆儿小的老百姓大多都蹲了下来；
许家人是直接跪了下来……
许老爷子浑身颤抖。
他也想跪。
可被几个年青力壮的警卫员们给架着，他根本跪不下去。
他哆哆嗦嗦的，被吓尿了。

第120章 许老爷子大概是要吃官……
许老爷子被吓傻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姜宽脸上的那个五指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肿胀起来，
如同一个精美的浮雕，完美地横在他那沟壑分明的老脸上。
而且肿胀部分的皮被撑了起来，水亮水亮的，
犹如从脸上长了个巴掌出来！
许老爷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因为，他一巴掌挥出去以后，立马就发现自己打错了人！
然后他就愣住了，因为他发现，来人好像是……首长姜宽？！
天！
刚才他还在想，姜宽不可能成为许培桢的后台……
结果下一秒就被打脸。
哦不，是姜宽被他打了脸！
老天爷，他这样的市井小民头一回见到那么大的官儿，竟然还——直接铲了大官儿一记耳光？
许老爷子努力朝着姜宽露出笑容。
他想说首长好，首长辛苦了……
可他哆嗦得厉害，一张嘴就磕巴，“打（首）得（长）好……”
围观的众人，尤其是许家人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许老爷子回过神来，哆嗦得更厉害了，拼命摇头，“没、没打好……”
许家人更是两眼发直。
顶着一脸巴掌印的姜宽：……
警卫员暴怒，用枪指着许老爷子的头，喝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特务？不然你怎么够胆打首长，还这样冲着首长说话的？”
这时，围观的老百姓们回过神来，议论纷纷：
“哟，这是姜宽首长吧？”
“对我看像！”
“就是他啊！他有段日子没上新闻联播了，听说是身体不好……”
“姜宽首长来我们这儿干啥？”
“许老爷子为啥打姜宽首长啊？”
“他吃了熊心豹子胆呗！”
“许老爷子可以啊，平时仗着儿子多、孙子多，从没把街坊邻居放在眼里，今天姜宽首长来了，他也没把人话入在眼里，二话不说直接上手打啊！”
“哼！要我说呢，还是姜宽首长太怂了！”
“姜宽首长是有什么把柄被拿捏在许老爷子手里吗？不然怎么他一来，就被许老爷子打了？”
听了乡亲们的话，
姜宽还没怎么样呢，
警卫员快要被气死了，直接一脚踹向许老爷子的腿弯——
许老爷子卟嗵一声跪在地上，
然后双手被人反剪在身后，整个人直接扑在了地上！
这么一来，许老爷子倒在地上，
但围观的老百姓已经恢复了平常心，纷纷站起身看着许老爷子被当成罪犯倒在地上……
于是大家全都看到了许老爷子棉裤上的痕迹。
一个小孩儿奶声奶气地说道：“奶奶——您看！这个老爷爷——尿——裤——子啦！”
小孩儿的奶奶一把捂住孙子的嘴，不让继续说下去。
许家人无地自容。
许老爷子羞愤欲死。
姜宽问许培桢，“小许，这怎么了？”
此言一出——
许老爷子心里的最后一根弦……
断了。
在识出姜宽的那一瞬间，他一直求各路神仙保佑。
保佑许培桢是在吹牛，
保佑许培桢压根儿不认识姜宽。
可现在，
姜宽竟然用那样亲切和气的语气和许培桢说话！
他还叫许培桢小许！！！
天哪，
难道姜宽还真是许培桢的后台？！
许培桢对姜宽说道：“姜叔，您忘了啊？我今天过来收房子的。”
许老爷子听了这话，眼前一黑！
许家儿孙们瑟瑟发抖。
姜宽如梦初醒，“啊……这就是向阳街？”
“对。”许培桢说道。
姜宽不傻，看出来现场这么乱，应该就是为着许培桢过来收房才闹出的动静。
“遇上什么困难了吗？”姜宽问道。
许培桢也没客气，点了点头，“确实有点儿困难。”
“怎么说？”姜宽问道。
这时——
被警卫员按在地下作乌龟状挣扎的许老爷子突然又有了勇气，抢先一步叫嚷了起来，“打得好……不！首长好！我、我有冤情哪！”
说着，他回头喊着妻儿们，“秀凤！培耀……你、你们快说啊！”
许家人回过神来。
虽然大家心里没啥底气，觉得姜宽能用那样亲切的语气和许培桢说话……
但，这会儿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啊！
姜宽也不能明目张胆偏着许培桢吧？！
于是，王秀凤大嚷了起来，“姜首长！我们冤枉啊！冤枉啊！”
她指着许培桢，大声控诉，“许培桢就是个黑心肝的！”
“我们家可在这儿住了一辈子啊！我们当家的今年已经七十三了，他在这院子里出世，在这儿长大，在这儿养老……”
“连着我们的儿子们孙子们也都一样！”
“可这个许培桢，突然就把我们世代居住的房子给过了户！”
“乡亲们！你们也来评评理！”
“许培桢根本就不是我们这儿的人，他一天没在这儿住过啊！他凭什么要把我们的房子收走？”
“他把房子收走了，难道要我们一家老小流落街头……去讨饭吗？”王秀凤歇斯底里地叫嚷了起来。
王秀凤是个银发老妇，方才因为许倩子认亲，王秀凤才知自己嫁进许家过了几十年自以为是的幸福生活，根本就是一场笑话！
她大哭过一场，所以眼睛是红肿的，头发是凌乱的……
这样形容狼狈的她，说出这样凄惨的话，
不少不明就理的围观老百姓都觉得她挺可怜的。
大家忍不住议论了起来：
“这么说，这可是人家住了一辈子的祖屋啊！一个外人怎么有有脸去抢别人家的房子啊？”
“就是就是！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坏了心肝！”
“咱不能光听一方说的，还得再听听那年轻人怎么说的。”
“我怎么觉得这老爷子老太太说得有点儿那啥呢！你瞅瞅他们，穿金戴银的，老太太戴着金项链金耳环，老爷了还戴了个玉扳指呢！根本不像穷到没地儿住的，再说人了，人家儿子孙子多着呢……还再看看吧！别乱站队、别乱吃瓜。”
人群中，不知哪个男的说了一句，“呵，这老头带着一大家子二三十口人来欺负一个男青年……把人围了起来，二话不说直接甩人一巴掌！要不是姜宽首长也来看热闹，无故捱了他一巴掌，你们猜猜，这一巴掌要是真打在男青年脸上了，那男青年是不是就白被打了？”
一女的也说道：“我看姜宽首长也是白捱了一记耳光啊！要不你们看，人老头老太太打了姜首长以后，一样儿的气焰嚣张！”
说这两句话的人，男的是张建新、女的是关月旖。
二人这么说，主要就是为了带节奏。
于是二人说完以后，张建新立刻拉着关月旖走到了另外一边儿。
果然，他俩说完以后，乡亲们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
“对啊！你们看那男青年斯斯文文的样子，你们再看这老头儿一家，个个凶神恶煞的！反正我觉得吧，相由心生！”
“对对对，不是谁声音大，谁哭得惨，谁就占理的，还得了解一下前因后果。”
“哎，我可不同意‘了解前因后果再判那房子是谁的’这样儿的说道法哈！难道这事儿不应该有个法律的划定吗？比如说，房本在谁手上，户主是谁，这房子就是谁的啊！可不是说，你住了几十年这房子就成了你的……对吧？如果真能这样儿，那我上故宫去住上几年，那故宫就是我的吗？”
“对！是这么这个理儿！”
这时，姜宽问许培桢，“你房本还没办好吗？”
许培桢道：“办好了。”说着，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房本复印件，递了过去。
姜宽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抬眼看向许老爷子，又看了看王秀凤，“这房本上不是清清楚楚写小许的名字吗？哪儿不对了？”
许老爷子急道：“打得好！打、打……”
姜宽扶额：你能不能别打了？
许老爷子的长子许培耀开口说话了，“姜首长，事情是这样的。”
“我们家一直住在向阳街十八号四合院里……”
“我们也不知道许培桢动用了什么手段，竟然把我们家房子的房本搞到了手！”
“您说说，这事儿我们能不气愤吗？”
姜宽问道：“那房本上以前写着谁的名字？为什么许培桢能办过户呢？”
说着，姜宽看向了许培桢。
许培桢从善如流地解释了起来，“房本上以前写着我父亲许致修的名字。”
“我父亲于五年前因病去世，他是突发疾病导致住院的。而且去世前已经长期间昏迷不醒了，所以他没和我说过这件事儿……”
“我是今年结婚的时候想买房，上房管局一查，才知道我父亲给我留下这么一套房子。”
“我父母一共生养了两个孩子，我兄长已经去世了，母亲也已经不在人间，我是我父亲唯一的遗产继承人。”
“我的房本儿，也是在房管所的要求下，提供了所有的齐全手续和文件，人家才给换房本儿的。这件事儿，房管所办得合规，我的文件提供得合法。”
“不然我也拿不到房本儿啊！”
老百姓们激动了，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啊！我就说了吧，不是谁喊得大声谁就有理的！这男青年有房本儿！他既然有房本儿，那房子肯定属于他！”
“就是！而且人家的房本儿，还是从他爸那儿继承来的！天经地义！”
“哎，这是不是就证明着，当年这房子还在他爸手里的时候，那老头老太太就已经霸占了？”
“你说得有道理！”
“这不就是引狼入室吗？”
“那，为什么当初这房子的老房本儿，是男青年他爸的名字呢？为啥不是老爷子的名字呢？”
“你说的对！为什么呢？”
当然了，现场的老百姓们这么说，也是因为关月旖和张建新打一枪、换一炮的在带节奏的缘故。
许培桢开口解释，“刚才打了姜首长的那位，是我的堂伯父。”
许老爷子趴在地上老泪纵横，“打得好哇……”
姜宽觉得面上的巴掌痕更疼了。
许培桢继续解释，“我的祖父、和堂伯父的父亲是嫡亲的兄弟。”
“我祖父是兄长，堂伯父的父亲是弟弟。”
“那会儿我们这一房的人多些，再加上曾祖母也是跟着我们这一房的，所以分家的时候，我们大房就分到了向阳街十八号院，二房、也就是堂伯父这一支，分到了隔壁卫阳街二十五号院。”
“当时分家没多久，叔祖父因为抽大烟，把卫阳街二十五号院子卖了……这导致我的堂伯父，就是今天打了姜首长的这位，以及我的堂六叔无处可去。”
“当时我的曾祖母还在，不忍心看着两个孙子流落街头，所以把他俩接回家里。”
“我父亲是大房的长子，少年时期就出国留学了，后来曾祖母、祖父祖母和几位亲叔叔相继离世……等到我父亲学成回国的时候，大房只剩下我爸一户了。”
“那会儿呢，我爸在研究所工作，单位希望我爸能驻在单位福利房里，我和我哥又一直住在寄宿学校，所以我们没来这边儿……”
“这大约就让堂伯父、和几位族兄觉得，被他们霸占了几十年的房子，就应该是他们的吧！”许培桢一字一句地说道。
许家人不是不想打断他，
但，现在姜宽的警卫员们，已经认出了许家人。
他们对打了人还不道歉、丝毫没有悔过之意，甚至还一个劲儿地冲着首长说“打得好”的许老爷子深恶痛绝；
并还把许家人也归于一伙。
所以，当许培桢在开口说话时，
只要许家人想要打断他，
警卫员们就用枪指着那个想说话的人。
就这样，许家人被吓得开不了口。
许培桢才能条理清晰地把话儿说个完完整整。
围观群众一听，沸腾了！
“听听！你们听听啊！刚才我就说了，哭得最大声的那个不一定占理儿！你们说，我讲得有没有道理？”
“对对对，你说的有道理！”
“哟，还真是许老爷子为老不尊啊……年轻的时候霸占了人家大黄大闺女，年老的时候又霸占人家的房子啊！真是臭不要脸！”
“什么什么？强占民女是什么瓜？”
“咦，刚才许家闹得那么凶，你们没上门看热闹？”
“没有呢我们住在三条巷开外，今儿出来打酱油的时候才看了这热闹……劳您仔细跟我们说说呗，这究竟怎么一回事啊？”
就这样，围观群众们又捡起了先前的许倩子认祖归宗瓜，津津有味儿的吃了起来，
倒把许老爷子占房七十载的瓜给扔到了一旁。
王秀凤忍不住悲从中来。
她幼时与许致庭订了亲，后来全家死于战火，剩了她一人，历经千辛万苦，一路靠着要饭，光着脚才来到京城，找到了许家。
当时她惶恐极了，生怕许家不认这门亲事，
那么无依无靠的她又要何去何从呢？
果然，婆母嫌弃她没有嫁妆，话里话外都有悔婚的意思。
幸好曾氏祖母心善，收留了她。
几年后，王秀凤出落得漂亮端庄，而未来的公婆却因为抽大烟而暴毙了！
又过了几年，等到王秀凤和许致庭到了婚嫁年纪，便由曾氏祖母做了主，给二人摆了喜酒拜了天地，结了婚。
王秀凤一直觉得，许家是上天恩赐给她的避风港。
这个家，给足了她安全感。
所以，哪怕丈夫各方面限制她，她也甘之若饴。
他一分钱不给她花，所以她连裤衩子、袜子都得找儿媳妇们要，但她觉得，这是许致庭会当家的表现，他攒了那么多的钱，全为了两人的晚年幸福着想；
他把她当成老妈子，整天呼呼喝喝地让她做家务、侍候他，她也觉得这是他非她不可的表现，甚至觉得他对别人的客气，那都是虚假的，只有在对着她的时候才是真实的、放松的。她坚信在他心里，她是最好的……
直到许倩子的出现，
王秀凤才知道，原来这个男人早就已经在四十多年前，就已经背叛了她！
亏她还像个傻子一样，从年轻到老，一直在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
现在王秀凤觉得，天都塌了！
——那老头儿根本不爱她！他就是把她当成免费的保姆！
——她引以为傲的婚姻就是个笑话！现在满大街的人都知道了！
——如果许培桢要收回房子的话，她根本没地儿去！
王秀凤越想越伤心，大吼道：“我不管！反正我离开这儿……就无处可去了！你们谁敢来逼我，我、我就吊死在这院子里！！！”
霎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王秀凤的身上。
这时六奶奶开了口，“大嫂子，你的儿孙都是能干人儿，就算你离了这院子，也不会太差。”
“你瞅瞅，你三个儿子都有单位，都住在单位福利房里……”
“先不说这几十年来，你的儿孙们个个月都给你和大哥上交生活费，你呢几十年一分钱没花过！就更别提，这二十来年我是怎么帮衬你们的了！”
“就算不傍着你的儿孙们住，大哥手里也有钱！你俩就现买一套房子，他手里的钱足够了！还能供着你俩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六奶奶还没说完——
许老爷子就生气了，暴喝了一声“打得好”，
围观的众人嘻嘻哈哈大笑起来：
“那老头儿是不是打首长打上瘾？喊了一整天的打得好，估计他还想多打首长几巴掌。”
“我就是觉得很奇怪，无缘无故打了首长……真的一点儿责任也不用背的吗？就是打了普通人，也得道个歉啥的吧？”
“可能首长要面子吧？觉得要亲民……”
“捱了打不还手才没面子！这样的话，大家都觉得打人、尤其是打当兵的不要紧！”
许老爷子被气得发抖。
也被吓得发抖。
本想怒骂老六家的一顿——你凭啥一天到晚盯着我的钱袋子？
但是他今天被那个挥出去的巴掌给搞怕了，可能有点儿应激，根本没办法开口说话，一开口……他有心想说首长好，可说出来的话，却一直都是“打得好”，
许老爷子的脸是绿的，眼睛是红的，脑门上还冒着烟……
但，对六奶奶来说，
既然许老爷子说不话来，
那她就不客气了，继续对王秀凤说道：“大嫂子，可不是我说你！”
“你为了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功！”
“可这么多年来，大哥愣是一分钱没给你啊！这可不行，我们女人手里可不能没钱！所以啊，甭管你们搬不搬，你都让他把钱拿给你。你俩是夫妻，无论是你的钱、还是他的钱，都是你俩的钱！”
“与其让大哥拿着钱去养了小老婆，倒不如你拿走一半儿，自个儿买个小房子记在你名下！有了自己的房子才能有归属感吧？”
“你也别跟我说你不行，你看看我！我当了二十多年的寡妇，还不是一个人熬了过来！我甚至还有房子呢，虽说我那房子在通州，可通州的房子，难道就不是房子了？”六奶奶一字一句地说道。
王秀凤惊呆了。
她本来还有些惯性思维，下意识想骂老六家的“你当了寡妇就想我也没男人”……
可听到后来，她竟然觉得六弟妹说得很有道理？！
许老爷子的长子许培耀听不下去了，很不客气地说道：“六婶儿，你可闭嘴吧！老话都说宁教人打崽、莫教人分妻。你这么说，难道还真想逼我爸妈离婚？”
六奶奶毫不客气地对许培耀说道：“要是你爸妈离了婚啊，对你妈来说，那可太好了！”
“你妈也才六十多，平时身体还算可以！离了婚分了家产买了房子，她一个人想吃肉，称上一斤能吃三天！她一个人想出去玩儿，公共汽车和景点都免费！这不比一天到时候不是侍候男人就是侍候孙子强？”
“但他俩要是真离了，对你爸就没那么好喽，也影响你们！你想啊，你爸都七十多了，一天到晚都要人侍候，你妈要是跑了，谁来侍候你爸？你、你媳妇儿，还是你的弟弟和弟妹们？”
“培耀啊，你说说，六婶说得对吗？”六奶奶还追问道。
许培耀被气得哑口无言，没好声气地说道：“您可拉倒吧！”
然后转头一看——
他妈王秀凤已经愣住，眼神中透出浓浓的迷茫，但也露出一丝领悟与了然。
似乎正在考虑六婶提出的“离婚分钱”的可行性？
许培耀立刻说道：“妈！你别想多了啊！年纪一大把了还离婚！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我告诉你！你要是真敢跟我爸提离婚……以后别怪我不养着你！你年纪大了，当了一辈子的家庭妇女，要是离了丈夫子女，难道你要和六婶儿一块去厮混去？”
这时，姜宽淡淡地对许培桢说道：“既然房本都已经办好了，那就按规章制度来办事儿嘛！”
“是你的房子，你有权力收回来，他们不肯搬，你就上法院去。”
“他们要是对房本有什么疑虑，也可以上法院去，让法院查个清楚明白。”
“总之，咱们国家是依法治国的。大家也不要害怕去法院，不要觉得这是家丑不能外扬……”
许培桢连连点头。
人群中，好几个人紧张又忐忑地走了过来，
“姜首长您好，我、我是向阳街居委会的小张，刚才听了您的教诲，我懂了！我明白了！我一定会把向阳街十八号院的房屋纠纷一事儿理清楚的！”
“姜首长您好，我是向阳街街道办事处的小刘，我刚才也听了您对我的指导，您放心，我一定会和张主任一起，把许培桢、许致庭的房屋纠纷解决好的！”
“姜首长您好，我是向阳街房管的小李，您放心，许培桢和许致庭的房屋纠纷也是我应尽的工作职责，我一定会听从您的指示，依法处理好！”
……
许培桢松了口气。
他知道，有了今天这一出，这套房子的归属就已经很明确了！
如果许老爷子不搬、不归还房子，那么他就要雇律师来打官司了。
而且看这形势，如果王秀凤也在这个节骨眼上，和许老爷子打起了离婚官司……
那可就热闹了！
而姜宽也点点头，和许培桢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
直到这时，许老爷子还一直被警卫员摁在地上。
姜宽要走——
警卫员班长便留了两个人下来，把许老爷子扭送到派出所去了。
关月旖也与张建新挥手，“拜拜！”
张建新，“明天见！”
“明天？”
张建新很肯定地点头，“对，明天见！”
关月旖啼笑皆非。
行吧，明天见就明天见。
目送张建新离开后，
关月旖准备转身去找阿大。
然而一转身——
关月旖就看到了许倩子。
两人大眼瞪小眼。

第121章 大小月月都想吃油亮美……
关月旖是后面来的，错过了许倩子认亲的瓜。
此刻见到许倩子在现场，
关月旖无比震惊！
——不是说，许倩子和许家没关系吗？
那许倩子怎么会在这儿？！
关月旖看向许倩子的表情，充满了难以置信；
许倩子看向关月旖的眼神，也是既妒且恨。
之前她来认亲时，不曾留意到许培桢与关春玲。
后来，她爷爷一家子为了房子，集体朝着许培桢开火……
许倩子才认出来，许培桢，是哪天在便宜坊里和关月旖、关月旖她妈一块儿吃饭的男人，
又顺藤摸瓜地看到了关春玲，
再听到许家人是如何气愤填膺地大骂许培桢娶了媳妇儿不要家人的……
许倩子明白了。
这个名叫许培桢的男人，是关春玲的丈夫！是关月旖的继父！更是她许倩子的……堂叔？
许倩子目瞪口呆。
她无法接受……
在她心底深处，关月旖和她妈妈关春玲才是生活在最底层社会的蝼蚁。
她们应当贫穷下贱、孤苦无依，
而她许倩子的父亲许培光，才是关氏母女能够得着的天花板！
所以许倩子想不明白，
为什么关月旖能拥有一件那样精致高档的漂亮棉衣？
为什么关月旖能坐在高消费的老字号餐厅里用餐？
为什么……关月旖的妈妈会嫁给那样矜贵儒雅的男人！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你怎么在这儿？”关月旖问许倩子。
许倩子呆了半晌，才反问关月旖，“你怎么在这儿？”
“我路过啊！”关月旖理直气壮地说道。
许倩子：……
不远处，还没来得及上车的张建新也看到了与关月旖面对面站着的许倩子。
张建新对许倩子的为人，并没有直观的了解。
但在张建新的认知中——桐叶镇就没有一个好人！或者说，在他的梦里，月月的过去，一直是不幸的。这些不幸，就是桐叶的故人带来的。
许倩子就是桐叶镇的故人。
所以张建新对许倩子有着主观上的防御与厌恶。
于是张建新站在那辆挂着军牌的豪华轿车前，喊了关月旖一声，“月月！”
关月旖应声回头。
许倩子也跟看向了张建新。
许倩子看到了一个衣品不凡、年轻清俊的英俊少年。
少年微眯着眼，冷冷地扫视着许倩子，眼神冰冷、面色不善；
但当他的眼神移到关月旖身上时，又刹时间冰融雪化，春暖花开。
他含笑冲着关月旖说道：“要么赶紧回，要么找个地儿取暖，别冷着了。”
关月旖点头，还朝他挥挥手，意思是你赶紧走吧！
——别耽误我骂许倩子一顿。
但，张建新好像有种“你要是不赶紧离开那地儿我就不走了”的意思……
看着向阳街上已经有了塞车的迹象，
关月旖没办法，只好放弃许倩子，转头去找她妈妈了。
而这时，方才向姜宽表过态的居委会领导、街道办事处领导等，并没有理会被扭送进派出所的老爷子许致庭，而是拉着王秀凤、许培耀等人直接去了居委会接受调解，
许培桢和关春玲也跟着去。
关月旖只好也牵着妹妹，跟着六奶奶一块儿朝着居委会走去。
张建新见关月旖远离了许倩子，这才放了心，上车走了。
许倩子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高档豪华的轿车徐徐离开。
她有些眼热。
心底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
一点一滴全是酸酸的嫉妒、辣辣的恨意。
关月旖带着妹妹去了居委会以后，
许培桢和关春玲不让孩子们参与这种现场撕逼活动中来，便让六奶奶领着孩子去了隔壁的空办公室。
居委会的工作人员知道关月旖和小月月是许培桢的孩子，许培桢又是首长姜宽的熟人……
于是他们抬了个炭盆进来，让关月旖、小月月和六奶奶在这儿烤火。
关月旖听着隔壁办公室里，许培耀他们一声比一声气急败坏的愤怒嘶吼，总觉得形势不大好，无数次想过去看看，
可六奶奶又很坚持地执行着许培桢的交代，怎么也不让关月旖离开这间办公室。
最后，关月旖抱着妹妹，姐妹俩窝在沙发里都睡着了。
关月旖醒过来的时候，注意到窗子外头的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
妹妹还在呼呼大睡。
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走到了办公室门口。
妈妈和阿大，至少仍在斜对面的办公室里，与王秀凤、许培耀他们一块儿接受调解。
但，
大家的情绪，明显已经平静了下来。
关月旖竖着耳朵听，
一个应该是充当调解员的男人说道：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王秀凤的诉求是，从家庭存款中挪出三万块钱给她，同时呢我们居委负责帮她找一个售价在两万元左右的房子，剩余的一万元留作她的存款。另外，王秀凤的三个儿子，每人每个月要交三十元赡养费给她。王秀凤的最后一个要求就是离婚……”
“许培耀的诉求，是希望我们居委会帮着去和单位说一说，在他退休之前解决级别问题。另外呢，许培耀同意每个月付给母亲王秀凤五十块钱的赡养费，如果母亲生病需要住院治疗，费用是兄弟仨平分……”
“许培煜的诉求，是希望我们居委会能帮着解决他小儿子的工作问题，这个呢，我们居委会想办法推荐一个临时工的工作哈，保证基本工资在六十块钱以上！在赡养母亲这方面呢，许培煜承担着和兄弟同样的责任……”
“许培煊的诉求是……”
顿了一顿，男人又道：“现在我们来说说许培桢同志和关春玲同志的诉求。”
“主要就是，希望能收回向阳街十八号四合院子的所有权，并且希望许致庭一家搬出去，对吧？”
关月旖听到了阿大的声音，“对。”
男人又道：“那之前您说的四十年房租……”
许培桢道：“我必须讨要回来，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而是大伯对我有恶意的隐瞒。”
“那您心里有目标价位吗？”
许培桢沉吟片刻，说道：“许致庭毕意是我的堂伯父，我也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
“要认真说起来，其实在他十来岁的时候，这房子就归我们家的，他从住了不止四十，六十年都有了。”
“但这房租确实不好算，所以我要八千块钱吧！”
“要是他觉得这价格不公道，那我也可以再请乡亲们来商量商量……”
调解员还没说话——
许培耀已经大声说道：“八千就八千！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我能当我爸的家！”
他心里很清楚，许培桢确实没有痛打落水狗。
这么大的一个院子，十来间房呢，要是真的租出去……就凭着这地段、这漂亮整洁的格局，一间房至少能租上十来二十块钱！
千万别再算账了！
就这样儿吧！！
许培桢表示同意，又问许培耀，“那你们什么时候搬？”
这一次，许培耀迟疑地说道：“能让我我们兄弟和我妈先商量商量吗？”
很快，其他人陆续从那间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关春玲一看到了关月旖，赶紧过来抱了抱女儿，发现女儿身上是暖暖的，这才放了心，先问你妹妹呢？
知道小月月正在那边儿屋里睡觉，关春玲松了口气，又问关月旖，“饿不饿？咱们可能还得再耽误一会儿……这打铁要趁热，趁老头儿被关进派出所了，得赶紧做好一切准备。”
另一边，许培桢掏出钱递给六奶奶，“我们没来过这儿几次，不是很熟悉这附近哪儿能买到快餐。烦您跑一趟，给每一个人都买一份饭回来。”
六奶奶有些心疼，“这差不多有四十多个人了……”
“没事儿，能解决问题就好。”许培桢说道。
六奶奶只得应下，匆匆离开。
关月旖则抓紧时间问妈妈，“妈，他们怎么会同意啊？我还以为他们死活不肯搬呢！”
关春玲小小声解释，“还是调解员厉害、负责任啊！主要就是从几个方面来劝的，”
“一是许培耀他们都有单位，事情闹大了不好看。”
“二是许培耀他们其实单位都有分房，他们是有地方住的。当然了，他们也提出了这样那样的要求，居委会也全都答应了，会帮着他们去解决……”
“最重要的是啊……”
说到这儿，关春玲看了一眼许培耀他们呆着的那间屋子，愈发压低了声音，“……现在闹出了许倩子和许培光的事儿！”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之前你阿大一直说他不认识许培光！他确实不认识，但架不住……原来许培光是许致庭的私生子！”
“现在呢，许培耀他们就是很生气老爷子临到老了，还闹个私生子出来……意思就是在怪许培光摘桃子，知道如今老爷子年纪大了，没几年活头了，他赶紧跳出来认祖归宗，就是为了分房子分遗产呢！”
“所以他们现在才同意放弃那个四合院……”
“要不然啊，我们要是真告到法院去，那传票直接寄他们工作单位去，你就说吧，他们丢人不丢人！何况要是真去了法院，我们肯定不止只要八千了……”
关月旖连连点头，然后又问，“所以他们甚至同意让老太太和许致庭离婚？这么一来，正好把家庭存款挪到老太太这儿来，将来就算许培光来认亲，那也一分钱都分不着！是这个意思吗？”
关春玲小小声说道：“差不多就是这样。”
许培桢也说道：“我想着这事儿要速战速决……房子拿到以后，我想马上卖掉，再换一套新的，你们觉得怎么样？”
关春玲点头，“这样最好了！我就怕房子要回来了，可老头儿不肯，非要回去霸占。他年纪大了，万一有什么闪失……对我们来说也是个麻烦事儿！”
“抓紧时间拿到房子、抓紧时间卖掉房子……应该是最好的办法。”
关月旖开玩笑道：“就是可怜我们阿大了，资产一直在增长，一直都是个穷光蛋。”
关春玲笑了。
许培桢也忍俊不禁。
这时，六奶奶喊了几个，抬着五十份快餐来了。
大家千恩万谢着对许培桢道谢，然后拿着快餐狼吞虎咽了起来。
关月旖拿了两份饭进屋里，先把妹妹叫醒，然后她抓紧时间三口两口扒完了热饭菜……正好小月月也清醒了过来，蹲在茶几那儿扒饭。
因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吃盒饭，关月旖怕妹妹搞脏了别人的地，就守着妹妹吃。
小月月不爱吃快餐，但妈妈教育过她不能浪费粮食。所以她一直扁着嘴不停地吃，委屈吧啦地说道：“大月月我想吃妈妈炖的大肘子了！今天在茶楼的时候我看到有人点了大肘……我一看就知道肯定没有我们妈做的好吃……”
关月旖笑了，揉了揉妹妹的头，“这饭吃得下吃，吃不下拿去给阿大吃，你别撑坏了。”
“大肘子啊我也想吃，但过几天再说吧，现在爸妈都忙着呢！”
小月月点点头。
这时，许培桢、关春玲和六奶奶去了许培耀他们呆的那屋，大家一边扒饭一边讨论去了。
关月旖把妹妹吃不完的盒饭，送去隔壁屋，正好听到许培耀他们在讨论：
“让爸和妈离婚，妈只拿三万块钱……不大够吧？我初步估计老爷子手里至少攒着八万块钱！”
“真有那么多吗？”
“怎么没有，你可别忘了，我们兄弟仨每人每个月上交工资的一半儿给老爷子！以前一个月六十的时候给他三十，现在一个月给他一百……给了多久了！再加上孙子一辈儿的，每个月还上月十块钱给他，咱家孙子一辈儿的就有八个人，这里一个月又八十！再加上过年过节咱们给他的红包……我觉得他手里有八万块钱，这只是保守估计！”
“有道理啊！”
“可是，他那么看重钱的一个人，愿意和妈离婚，也愿意把一辈子的积蓄全拿出来给妈？”
许家人一听，顿时陷入苦恼。
关月旖听了，眼珠子一转，说道：“诶，如果老爷子有个有钱的儿子多好！”
说完，她把小月月吃了、还剩下一大半盒的快餐放在妈妈和继父面前，“妹妹吃不下了。”然后施施然离开。
许家人全全怒视着关月旖。
尤其是许培耀的小儿子满面怒容，质问许培桢，“五叔，你这个大女儿怎么这样说话？她也太过分了吧？”
许培桢一愣，然后满面怒容地怆了回去，“我女儿好心提点你们，你们才是真有意思呢……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此言一出，许家人齐齐愣住。
半晌，还是许家的老二回过神来，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对呀！我们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其他人傻傻地看着老二。
老二说道：“万一那个私生子很有钱呢？”
许培耀嗤笑道：“可拉倒啦！要是那个私生子很有钱，那他的女儿就应该是穿着貂皮大皮、坐着小轿车、拎着长白山人参和贵族茅台酒上门来认亲……”
“怎么？你们没见着那个私生子的女儿？人身上还穿着清洁工马甲呢！”许培耀不以为然地说道。
老二恨铁不成钢地对许培耀说道：“大哥！我的意思是……只要爸觉得那个私生子有钱，那他不就……看不上那十万八万的了？”
许家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但很快，他们又集体沉默了。
因为他们意识到——别看许老五（许培桢）那儿人丁单薄，可许老五自己是博士，他的继女是本科生，据说还是个直博……将来又是一个博士！
所以啊，还是不要和聪明人做敌人。
否则——
瞧瞧吧！
这么难的一件事儿，几乎无解！
可人家就是这么轻轻松松地就点拨开来！
既然这个问题能解决，那么其他的问题就更加好解决了！
当然了，许家人也预判了“私生子是真正的有钱人”的情况，
——如果那个许培光真是个有钱人，那么更加应该拿走老爷子手里的钱、再把老爷子扔给私生子了！
只有跟着有钱的儿子，老爷子才能过得更好嘛！
以及，他们这些当哥哥的，也应该跟着老爷子，好好享一享弟弟的福了。
就这样，许家人商量了一夜，终于在天亮之前，将一切细节全都商量清楚了。
他们答应许培桢，三天之内会搬走四合院里的所有家具。
许培桢也向居委会提出了要求，希望能以最快的速度把四合院卖出去。
很好，大家全都达成了共识。
许家人对许培桢一家，也就没那么排斥了。
王秀凤甚至还邀请许培桢一家去四合院将就着吃顿早饭，“……昨儿晚饭你给买的！我们家里人口多，一份饭最便宜也得六角钱一份啊，那你不得花了二十块？早饭就上家里一块儿应付一顿吧！也没什么好东西，就吃点儿挂面！”
关春玲和女儿们主要是想找个地儿上厕所、洗把脸，便同意了。
大家一块儿回了四合院以后——
才发现！！！
许倩子居然不请自来？！
这会儿她正哼着歌儿在厨房里做吃的呢！
见众人回来了，许倩子有点儿尴尬，“啊你们、你们回来了……哈哈哈哈哈哈我马上就用完厨房了，你们来、你们来……”
说完，许倩子端着个小锅，想赶紧离开。
许培耀的小儿媳一眼看到，被许倩子端着的小锅里是煮好的带汤挂面，面汤里卧了四五个荷包蛋、还有两大截香肠！
那上好的腊香肠看起来……少说也有二斤重！
气得年轻媳妇儿生气地说道：“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儿？这是你家吗你就进人家的屋子动人家的东西！不问自取就是偷你知道吗？”
许倩子说道：“这里是我爷爷家，我又没拿什么金贵东西……我只是饿了，煮点儿面条吃也不行？”
年轻小媳妇心疼锅里的二斤香肠，怒道：“那你也不能霍霍那么多的香肠啊！这香肠多少钱一斤你知道吗？”
许倩子大大方方地说道：“不知道！你要是介意呢，那你帮我再煮一锅呗，让我看看你怎么煮的！”
说完，许倩子就拿了筷子去一旁，坐在炭盆前端着小锅，嘶溜嘶溜吃起了挂面。
但，
说实话这挂面并不好吃。
因为腊香肠很咸很咸，饿了很久很久许倩子，见到了肉，简直两眼放光！
所以她一口气煮了二斤……
腊香肠齁咸，她却舍不得不吃，只好一口腊香肠一口挂面，即使被咸得要死，也拼命地吃。
关月旖倒是顾不上许倩子。
她和妈妈、妹妹先去洗漱过又上了厕所……
然后大伯母（许培耀的妻子）就已经把早饭张罗好了。
早饭确实挺简单的，就是一人一碗挂面，但只有许培桢一家四口的面碗里卧了鸡蛋，其他人没有，
另外汤面里放了猪油、蒜末调味，
不能说有多好吃吧，只能说，热乎乎的也算是暖胃了。
吃完早饭，许培桢一家准备回去——
结果居委会的人领着个男人找上门来，堵住了许培桢，“培桢啊，有人听说你想卖……”
一句话还没说完，
就被许培耀给拦住了，“有什么话咱们去外头说！院子里孩子们多，闹腾。”
说着，许培耀朝着他妻子使了个眼色。
他妻子会意，喊了几个孩子过来，让他们缠住许倩子，千万不能让许倩子靠近大人。
——许家人这么做，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要不然，万一被许倩子知道许培桢想卖房，又跑回去通知了她爸许培光，许培光跑来使坏可怎么办！
于是，许家的小孩子们听话地朝着许倩子涌了过去，缠着她带她玩跳房子的游戏、抓沙包的游戏……
许倩子顿时受宠若惊！
她昨天本来也跟着去了居委会……
但她被许培耀的老婆给赶了出来。
她又冷又饿，索性趁着许家人都在居委会，她一个人来了四合院，煮了些吃吃的，又随便找了间屋子睡下，临睡前还烧了炭盆。
这一夜，她吃饱了又睡得香，别提有多喜欢这院子了……
所以她压根儿不知道，
此刻居委会的人，正在介绍有意向买四合院的人给许培桢认识！
许培桢很开心。
他觉得自从他认识了春玲以后，运气就变得特别特别好了！
小月月找回来不说，
他还有了一个家，
他更是万万没有想到，只是回来办个婚礼……
居然还得了一套房子！
而且这房子到手得这样容易……
一下子房本儿到手了，
想出售房子，一下子就有了买家，
又一下子就谈好了价格！
关春玲、关月旖和小月月也惊呆了！
这也太顺利了吧？！

第122章 卤猪头肉配蒜醋蘸水超……
来找许培桢买房子的人，是个山西富商，姓沈。
沈老板的亲妹妹嫁到了北京，婆家就在三条街开外。
沈老板发达了以后，把工作的重心转移到了北京，所以他一直都想在北京买个大宅子，好把老家的一家老小全都接过来。
昨天许培桢向居委会的人透露出想卖房的意思……
今天一早大家散了以后，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去问了沈老板的妹夫一嘴。
人一听，立刻飞奔着去找来沈老板。
沈老板一看这院子的外观，是这样的气派、漂亮，心里激动得不得了，直接开了价，“三十万！”
许培桢和关春玲愣住。
沈老板见许培桢没吭声，以为他不满意，又加了价，“四十万！”
想了想，沈老板再次改了口，“要是你们家里的老物件儿多，比较说床啊柜子啊这些也算古董的话，咱们可以再加点儿。”
许培桢问沈老板，“您什么时候想要房子？”
沈老板答道：“不瞒您说，我希望越快越好，最好能让我们一家搬进来过年！”
关春玲惊呼，“那……不剩几天了啊！”
沈老板笑了笑，“不然我也不能加到这个价啊！”
许培桢和关春玲对视了一眼。
二人极有默契。
很快就从对方眼里发现了“同意”二字。
许培桢这才冲着沈老板点了点头。
沈老板大喜，拉住了许培桢，“老弟，走！咱们上银行去，我先打十万定金给你，然后咱们上居委会去，当着工作人员的面咱们签一份房屋买卖合同……”
“咱们争取三天内完成交易，成吗？”
“也就是说，你们三天内全搬走！”
“家具最好留给我……”
“啊对了，房子过户的事儿咱们必须抢在房管所放假前搞定啊！”
关春玲嘀咕，“沈老板，你们不用先看看房吗？”
沈老板的妹妹妹夫就站在一旁，喜气洋洋地说道：“不用看了，这宅子啊，我们来过不止一次了！以前六奶奶还住这附近的时候，我们常过来和”
“对对对，我和许越阳（许培耀长子）一块儿上小学和初中，我常来他们家玩儿！我对院子可熟悉了！之前我还跟我大舅哥说，如果他能买下这院子，那可太好了！一来呢是这院子气派，跟我大舅哥的身份比较匹配。二来呢距离我们家也不远……就是万万没有想到，原来这房子不是许老爷子的，而是你俩的，哈哈哈哈！我昨天看热闹的时候才知道……”
关春玲与许培桢恍然大悟。
既然卖家对许家老宅的情况一清二楚……
倒也省去了不少解释的功夫。
于是许培桢当场就跟着沈老板去了居委会，签下了房屋买卖合同；
然后两人又马不停蹄地去了银行，沈老板打了十万到许培桢的存折里。
等到许培桢两口子再回到许家老宅时，
本来还想着要避开许倩子……
然后夫妻俩转头看了一圈儿，发现许倩子不在、大小月月也不在？！
许培耀老婆解释道：“你俩不在的时候，昨天那个男孩子（张建新）来找大月儿，大月儿带着小月儿和男孩子一块儿走了，许倩子厚着脸皮跟了去。”
关春玲心想，既然张建新在，那就不怕大小月月出事，这才安了心。
既然许倩子不在，许家人便让小孩子们在院子门口玩儿，顺利放哨、要是许倩子来了，就让赶紧大声吆喝，好给大人们提个醒儿。
然后许家人关上了大门，和许培桢两口子商议起卖房、搬家的事儿来。
本来呢，许家人还是很舍不得这幢院子的。
虽说在居委会那儿说得好好的，
许家人也意识到，房子就是许培桢的，他们住了那么多年，确实不占理儿。
但从感情上来说，确实舍不得，也不甘心。
可是，现在许培桢转告了沈老板“家具最好别搬走走”和“如果家具是老物件儿的时候还能再多给一点儿”时……
许家人心里的那点儿不甘，彻底烟消云散了！
王秀凤更是热情地领着许培桢和关春玲，一间房一间房的看，拼命地说这些床啊、柜子啊可全是古董啊！
不得不说，许家还真是祖上阔过。
关春玲看着雕花的红木厢床、样式繁复的多宝阁，好看的花盆架和整块木桌面的气派书桌……
关春玲问王秀凤，“可是大伯母，这些家具，应该本来就是我们培桢的吧？”
王秀凤愣住，面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淡了下来。
是啊，这些家具本来就是当初曾氏太奶的嫁妆，认真追究下来，当然也算是太奶留给许培桢的！
许培耀老婆也陪在一旁。
听了关春玲的质疑，她连忙解释这床这书桌确实是原来就有的，但这个架子是后来我们添置的，也是上了年头的好东西啊；还有这个小桌子也是我们自己添置的，不信你看，原来的家具是花梨木的，我们自己添置的是楠木的，这木头花纹都不一样……
就这样，大家一间房一间房的参观，将房间里的所有家具都辨认了一下。
后来，许越阳又去找他同学、也就是沈老板的妹夫说了一下，后来沈老板也过来了，大家又领着沈老板看了一圈儿……
最后，四合院里的家具，沈老板开出了十万的高价。
其中七万是给许培桢的，因为最贵重的几样家具：主卧里的梨花木的床、对开门的大柜子、书桌椅子；以及堂屋里的一对紫檀木的太师椅、一张供桌、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
剩下的三万给了许家人，因为大多数都是许致庭和王秀凤张罗来的，年代没那么久远木材也不是一流的，好在造型质量也算不错。
这么一来，许家人也开心了。
他们拿出八千块钱递给许培桢，这是之前大家谈好的四十年房租；
剩下的两万二千块钱，王秀凤和许培耀三兄弟平分，每人分了五千五。
这么一来，大家都开心了。
许家人商量着要怎么搬。
因为每一房人都在老宅都有个房间，都放着点儿行李在这儿。
而沈老板的要求是——三天之内他就要收房子了！
当下，女眷们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去了……
许培桢拿出那八千块钱，交给了六奶奶，“婶子，这钱你拿着，该你的！”
六奶奶迟迟不肯接。
她拼命摇头，“这哪是该我的啊！这、这明明就是他们给你的房租钱！说起来……你们大房的房子被人占了四十年，才八千块钱，确实亏啊！”
许培桢笑道：“当初您要是没告诉我，我不但亏一套房子，我连这八千块钱也拿不回来！”
“再说了，您年轻的时候没少帮扶大伯这一支……可您瞅瞅，他们可是愿意反哺您、给您养老的？”
“您别指望他们了，这钱您拿着防身用。”
“我和春玲还是那句话，您要是愿意呢，就把通州的房子租出去，然后跟着我们南下广州……和我们在一块儿啊，春玲还得倚仗着您帮着做做家务呢！”
说着，许培桢将这八千块钱塞在六奶奶手里。
六奶奶的眼泪哗哗地顺着面庞往下淌。
她哆哆嗦嗦接过许培桢递过来的钱，紧紧地攥住，连声说着谢谢，
然后她又问，“我就怕……去了那地儿我不习惯。”
许培桢和气地说道：“要是您跟着我们去了那地儿，实在是不习惯，那我送您回北京来。您别怕房子租出去了没地儿住，您上劳动胡同我的那四合院去住，我不收您钱，您帮我看着那两套房子就行。”
六奶奶一听，顿时又觉得有了盼头，“这、这……那我再想想啊！”
许培桢笑道：“行，您再想想呗。不着急，我和春玲的喜酒是大年初五那天，大概回程是大初十……您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考虑呢！”
六奶奶连连点头。
说话之间，许培桢突然发现他媳妇儿不见了？！
他喊了几声春玲，不见有人应，急了。
六奶奶也愣住，先将那八千块钱贴身收好，然后左顾右盼，“春玲儿刚才还在呢！”
“培桢！培桢你过来！”关春玲的声音隐隐约给地从院子里头传了出来。
许培桢松了口气，循着声音走进院子，又走进了里屋，最后在主卧找到了关春玲。
因着下午请了沈老板来看家具，现在整个院子都是乱七八糟的。
其实呢，这宅子大归大，平时只有王秀凤和许致庭住。如今王秀凤已经带着儿媳把她自己屋里的东西给收拾完了……
主卧里满地垃圾，乱得不行。
但关春玲正一脸的兴奋，指着那张最贵重的花梨木的厢床顶，“培桢！你看！”
许培桢顺着妻子的指点，看向了……厢床的床顶。
明清时期大户人家的床，几乎是厢式床。
一张床、就像一个独立的小屋子似的。
除了靠墙壁的一侧是实木板之外，床头床尾是半镂空雕花窗，垂下帐子，就是一个极私密又透气的空间。
厢式床也是有顶的。
顶，也是用镂空雕花窗制成。
总之，一张床就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此时关春玲指着厢床撑着床顶的一根床梁，问许培桢，“培桢你看，像吗？”
许培桢愣住。
他仔细地看着床顶的镂空雕花，只能看出大约是鱼儿跃龙门的图案？
像……
像什么？
关春玲一看许培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就知道他没看出来。
她便提醒他，“那个啊！那个……鱼吻花！”
于是许培桢就更迷糊了，“什么鱼吻花？”
这不是鲤鱼跃龙门吗？
关春玲叹气，“前些天你不是去你妈单位收拾东西了吗？”
许培桢长长地抽了一口气。
他想起来了！
是的，在他母亲的遗物中，有一枚黄铜制成的钥匙。
那把钥匙细致精巧到宛如一枚美丽的发簪。
只是，“发簪”的头部是一条极漂亮的鱼，“发簪”的尾部弯了起来，才能让人猜出那是一把钥匙。
而那柄精致钥匙的花纹，确实与这厢床上的鱼吻花花纹很像。
然后——
关春玲绕到了床后，又朝着许培桢招了招手，“你再过来看看这个！”
许培桢和六奶奶跟着关春玲走到了后头。
看了半天，二人还是没能看出什么问题来，齐齐问道：
“怎么了？”
“看什么？”
关春玲叹气。
她左右找了找，找到一根鸡毛掸子，然后倒着抓，将手柄底部指向了一处镂空处，“……看这儿。”
许培桢和六奶奶睁大眼睛仔细看。
看了半晌——
终究是更年轻一些的许培桢率先看出了门道。
“别处的镂空全是木洞，那一处的木洞里……是不是包着块金属？好像有点反光的样子？”许培桢问道。
关春玲点头。
她刚才也参观过这张堪艺术品的厢床。
想着再过几天这院子就要易主了，
以后想再看，搞不好都要花钱去博馆馆看，
关春玲便仔细地打量着这张床。
然后发现了床梁上的秘密。
许培桢道：“我没带钥匙来呢！”
关春玲却压低了声音问六奶奶，“六婶儿，之前您是不是听说过，当初咱们本家爷爷把房本改成了我公公的名字时，还留了个遗嘱下来……”
“但房本儿在哪儿不知道，只知道房管所那边儿登记的户主是我公公，再就是，遗嘱有是有，可谁也不知道在哪儿……对吗？”
六奶奶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儿！”
关春玲又问许培桢，“有没有可能，妈妈遗物里的那把鱼吻花的钥匙，就是……”说着，关春玲指了指厢床处的床柱子。
许培桢沉思着点点头。
六奶奶立刻压低了声音说道：“别声张！”
“要是这里头真藏了什么东西……”
“那就真说不清了！”
“到时候人人都想来要！”
“你们就是要拿了钥匙来，也得避开他们！”
闻言，许培桢与关春玲对视了一眼，连连点头。
但，
沈老板要求三天内搬走啊！
今天是第一天了！
许培桢想了想，又见窗边人影一闪——
他立刻大声对关春玲说道：“你要是真舍不得这床……觉得好看，不如我和沈老板说一声，就说这床，我们不卖。我们把床运到广州去？”
关春玲顺着丈夫的视线看向了窗户那儿，正好看到一片蓝底白花的衣角，心下了然。
——王秀凤今天就着黄底白花的棉衣！
“好啊！”关春玲一口应下。
很快，王秀凤匆匆进了屋。
她假装不经意看到了许培桢两口子和六奶奶，一脸惊讶地问道：“呀，原来你们在这儿啊？怎么了这是？”
许培桢笑道：“大伯母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量一件事儿呢！”
“什么事儿？说来我听听。”王秀凤连忙说道。
许培桢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你侄儿媳妇觉得这床实在好看，想带回广州去。”
王秀凤心里是不太舒服的。
这许培桢一来啊，
她好好的家，没了……
说不恨许培桢两口子是假的。
可人家也确实站在道义的那一边儿。
然后呢，许培桢要卖房子，一卖能卖几十万！
连着这些家具也能卖上七万！
王秀凤现在就是特别特别心疼！
她心想，要早知这些家具这么值钱的话，何必等到许培桢来卖？
她一早卖了多好！
所以现在呢，王秀凤就特别不爽。
说白了，还是嫉妒。
要是真卖给沈老板了，也就是七万块钱的事儿！
可是，万一许培桢两口子真把这床弄到广东去了，那边儿正是改革开改最前沿，多的是香港台湾的老板……
真被什么有钱人看上了，卖出个百万天价出来的话，
那她不得活活气死？
不！
绝对不行！
于是王秀凤笑眯眯地对许培桢说道：“嗐！又不什么什么稀罕东西！何必费这个心思！我跟你们说，你们要是觉得这宅子新鲜啊，就搬过来住几天呗！反正沈老板三天以后才搬过来！”
“哎呀，其实这四合院可不比搂房好！”
“住楼房多好啊！至少有自来水、有冲水的厕所！”
“这四合院儿啊是两年前才通的自来水！至今没有淋浴、也没有冲水厕所……”
王秀凤的提议，正中关春玲下怀。
“培桢，大伯母说的有道理，不过我们……今天晚就搬过来住几天？”关春玲说道。
许培桢顺势应下，“也行！那一会儿我回去拿铺盖和换洗衣裳过来吧！”
关春玲点头。
王秀凤又含酸带妒地说道：“春玲儿，这种老物件儿呢，你肯定不会喜欢的！”
“而且单一张床带去广东干什么！”
“而且这东西这么大，又不能拆装，你要怎么运过去？”
“就算真运过去了……这运费得花多少钱？”
“怕是运费都足够你多买几张床了！”
“再说了，人家沈老板为了买这床，宁愿花那么多的钱！你还不乐意，你还想拉到广东去！你也不想想，万一路上磕着碰着了，又或者是被人有心、或无意弄坏了，到时候不值这个价了……v那多亏啊！”
“春玲儿啊，你说是吧？”王秀凤继续说道。
关春玲差点儿笑出了声音！
——因为王秀凤的话里透出了浓浓的酸味儿。
关春玲努力板正了脸儿，认真点头，“大伯母说得有道理。”
然后她转头对许培桢说道：“一会儿你就回去，把家里的铺盖都拿来，咱们在这儿住几天。要是这床不合适，咱们就不要了！”
许培桢还没来得及表态呢，
王秀凤已经着急地说道：“对对对！就是这样儿！”
大家都笑了。
许培桢道：“那行，我这就回去拿东西吧！你和六婶在这儿等着，一会儿孩子们回来了，你和六婶儿顾一顾晚饭。”
关春玲点头，“你快去吧！”
王秀凤见许培桢和关春玲听劝，整个人都舒坦了。
“行！春玲啊，那你和你六婶好好收拾这儿吧，我们也要走了啊！”王秀凤从今天开始，就要搬去和大儿子许培耀同住了。
她被丈夫当成佣人几十年，但也因为丈夫一直不离不弃……她才无怨无悔，甚至觉得很幸福。
没想到，丈夫几十年前就已经出了轨、还和别的女人生下了孩子！
王秀凤觉得她自己已经死在了昨天。
今天的她，是个获得了新生的六十五岁老太太。
在这辈子余下的日子里，
她就是要和许致庭比一比！
比两人分开以后，谁能过得更好！
哼！
就这样，许培耀兄弟三人去找了几辆三轮车过来，将各自的细软都拿走了；
王秀凤也带着自己的行李，坐上三轮车去了大儿子家。
还没收拾完的东西就先暂存在这儿，他们明天再过来拿。
闹哄哄的院子，顷刻间人去楼空。
关春玲便和六奶奶一块儿动手收拾起来。
不过，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六奶奶准备去做饭。
结果一进厨房就愣住了——许家人是把所有的柴米油盐全都拿走了啊！
真一块木炭没有，一粒大米也无！
六奶奶都被气笑了，“这也太精了！”
关春玲闻讯赶过去一看，也被气笑了。她当即拿了钱出来，递给六奶奶，“婶子，还得劳烦你去买点儿东西回来，毕竟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
六奶奶说道：“放心，都保在我身上。”遂拿了钱匆匆出去置办东西去了。
关春玲继续打扫院子。
她收拾了两间屋子里来，准备一间给孩子们住，一间给六奶奶住。
眼看着天就快黑了，
怎么孩子们还没回来呢？
关春玲心急如焚。
她无数次跑到院子门口眺望，始终没见着孩子们。
真不知道发了什么事，
月月向来很妥当，如果离家有事，至少也会留个字条下来，
怎么今天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呢？
最要命的是，她和还着妹妹一起！
但，唯一能让关春玲安心一点儿的，就是小张和她俩在一起。
小张和月月都是聪明人，
小张体能还挺好，
对付许倩子，问题应该不大。
而此时——
关月旖和张建新带着妹妹、以及许倩子，四人正坐在姜远的专用豪华轿车上，往向阳街四合院赶。
车子刚行驶到路口，
小月月突然指着窗外喊了一声，“六奶奶！”
关月旖也看到——两手拎得满满当当的六奶奶正艰难地朝着四合院的方向走去。
她连忙说道：“张建新，我们就在这儿下车吧！”
张建新叫停了车。
大家一块儿下了车，
小月月朝着六奶奶跑了过去，刚喊了一声“奶奶”，就闻到了浓郁的卤肉香气，“六奶奶！你买了什么好吃的？”
关月旖和张建新已经自发接过了六奶奶手里的东西，
六奶奶被累得直喘气，孩子们帮她拎住了东西，她才缓过来，先是对小月月说道：“你不是从昨儿开始就嚷着要吃酱卤肘子吗？”
小月月惊喜地瞪圆了眼睛！
六奶奶，“没买着！”
小月月扁起了嘴。
六奶奶继续说道：“但称了二斤卤猪头肉！回去以后奶奶给你作个蘸水儿……可好吃了！不比酱卤肘子差！”
小月月又开心了，“奶奶您真好！”
六奶奶问关月旖，“你们这一天都上哪儿去了？你妈快急死了！对了你们怎么知道回这边儿，没回劳动胡同啊？”
关月旖道：“回了！那边没人我们才过来的……”
六奶奶奇道：“那你没遇上你爸？你爸回去搬铺盖了！”
“没有。”
六奶奶叹道：“那怕是正好错过了……走走走！咱们赶紧回家去！”
然后六奶奶又问张建新，“小张，你留下来一块儿吃饭吧？”
张建新犹豫半晌，说道：“奶奶，你们能收留我一晚上吗？”
六奶奶愣住，看了看张建新，然后看向关月旖，惊疑不定地说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儿？”
关月旖叹气，“奶奶，我们回去再说！”
说着，她又回头看了许倩子一眼。
六奶奶便也看向了许倩子……
当她看清了许倩子的模样儿以后，不由得一惊，倒抽一口凉气！

第123章 飘雪冬夜里的老北京羊……
关月旖自然注意六奶奶看到了许倩子以后的惊讶眼神。
但这事儿比较麻烦，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的。
“奶奶我们先回去吧！”关月旖说道。
六奶奶不客气地指着许倩子，“她也跟着我们一块儿回？”
关月旖想了想，点头，“对！”
六奶奶老大不乐意的，小小声嘀咕，“她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啊，也不应当住在我们家……”
关月旖没吭声。
今天一早张建新跑来找关月旖。
当时沈老板还没找过来，关月旖认为父母是要回劳动胡同去的，
正好张建新过来问，说昨天六奶奶不是订了一车煤球么，要是今天不回劳动胡同去守着，人家拉了煤球过来都不知道哪儿卸货。
于是关月旖决定回去。
但，她和妹妹跑进跑出，都没见着父母，最后找了个小表弟，让小表弟给父母带个口讯，便准备先回劳动胡同去。
没想到三人刚上公共汽车，就发现许倩子也跟着上了公共汽车。
关月旖挺讨厌许倩子的。
可许倩子……
就是厚着脸皮非要跟着关月旖。
其实呢，许倩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总之，她就是想知道关月旖的近况。
“关月旖，听说你去广东上大学了？你毕业了吗？”许倩子问道。
关月旖把头扭到一旁去。
许倩子又问，“你在哪个大学啊？学的什么专业？”
关月旖还是不理她。
许倩子也有些傲气，见连问了关月旖好几句，她还一声不吭，便生了气，“你得意什么！我告诉你，祁俊哥将来也会考上名牌大学的！”
听了这话，关月旖终于动容了。
她震惊地看着许倩子，还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许倩子。
关月旖心想里冒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难道说，这一世她没有被祁俊PUA，没有供养祁俊……
所以被PUA的人变成了许倩子？
许倩子见关月旖终于正眼看她了，有些得意，故意甜甜地说道：“关月旖，我和祁俊哥在一起了！”
说着，她还偷偷看向关月旖，试图从关月旖眼里、或者表情里看到嫉妒……
可她发现，关月旖看向她的眼神，好像充满了怜悯，还带着点儿鄙夷与嘲讽？！
许倩子不乐意了，“这几年祁俊哥在北京复读，我们……租了房子，我们、我们一直住在一起！”
“我给予了祁俊哥所有的支持！现在我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关月旖，你别以为你和祁俊哥从小一块儿长大，你们之间……就有什么情份！”
“我告诉你，在祁俊哥最艰难的这段日子里，是我一直陪在他身边！”许倩子骄傲地说道。
关月旖看着许倩子，直皱眉头，“是吗？”
“原来你的地位这么重要吗？”
“那就恭喜你了，你吃了三年的苦……你当过清洁工扫过大街吧？”说着，关月旖指了指许倩子身上那件被洗褪了色的桔红色马甲，然后继续说道，“你还在超市当过理货员，去便宜坊当了老板的女儿干的是拖地的活计……”
一听到关月旖说起便宜坊，
许倩子就炸了毛，
她正准备说几句狠话、强行挽尊的，
没曾想却突然冷不丁地听到关月旖问道：“许倩子，你一定很辛苦吧？”
许倩子一愣。
她咬住了下唇，眼圈儿泛红。
是啊，
她是真的很辛苦。
整整三年了！
为了挣钱供养祁俊，她日夜不停地打了三年工。连大年三十都要跑出去摆摊、或者打扫街道……
但是为什么“你一定很辛苦”这句话，不是祁俊说的，却是关月旖说的呢？
关月旖又问，“祁俊已经复读三年了？”
许倩子点头，又梗着脖子说道：“祁俊哥一定会考上名牌学校的！”
关月旖问，“他这三年来，高考分数怎么样？”
许倩子涨红了脸。
“能够上四百分吗？”关月旖猜测道。
许倩子喘起了粗气。
祁俊是一年比一年考得差，去年还有四百出头，今年只考了三百多……
许倩也不知道为什么，关月旖猜得那么准！
她吭哧吭哧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那、那是因为祁俊哥的右手受了伤！他是用左手答的题！”
“他是手受了伤，”关月旖嗤笑道，“又不是脑子受了伤！”
许倩子：……
关月旖不客气地说道：“我看你打工也打得挺辛苦的，你就没想过，万一祁俊这辈子都考不上大学，难道你就打一辈子的，供养他考一辈子？”
“还一直陪在他身边，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呢……就这么个人渣，连他妈都不管他，你上赶着管他，你还挺得瑟呢！”
许倩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愣了很久，才意识这样刻薄的话，竟然是关月旖说的！
可是，关月旖和祁俊不是青梅竹马吗？
关月旖对祁俊的态度怎么会这样！
要知道，许倩子已经和祁俊相伴了四年。
在这四年的同居生活里，祁俊从未放下过关月旖。
或是夜深人静、情到浓处，祁俊失控时总会无措地喊上几声月月……
夏夜居于地下室里极湿热时，无意喊出一句月月好热啊，快帮我打打扇子；
又或是睡梦之中紧紧抱住她，梦呓中低泣呢喃着说月月对不起……
要说许倩子心里不难受，那是不可能的。
但她不甘心。
因为沉没成本太高。
当初她为了维护祁俊，不惜与父亲站在对立面……
就盼着有一天祁俊能考上名校，才能一雪前耻。
所以她往死里打工挣钱不说，
就算祁俊偶尔把她当成关月旖……
许倩子也忍了。
但是，许倩子从来也没有想过，祁俊根本考不上名牌大学的可能性！
许倩子炸了，“关月旖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读书厉害，就看不起别人？”
“我告诉你，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读书厉害的！”
“我们祁俊以前的学习成绩也很厉害！”
“你都能考上本科，他凭什么考不上？”许倩子气得满面通红。
祁俊的光明未来，是她所有的倚仗。
她不能容许任何人看不起祁俊！
尤其是——
许倩子每每复盘起这些年，她为什么一年比一年惨，然后就不可避免地回想到她和祁俊的高三。
她终于意识到，倘若那一年，她没有勾着他去寻找诗与远方，
恐怕当年他就考上了！
所以她不敢翻旧账。
可现在，在她听来，关月旖就是在翻旧账。
关月旖开了口，“许倩子，我就把话放这儿了——祁俊永远也考不上本科！”
“你觉得他高三成绩好……是，他上高三那年的学习成绩，就是他学业生涯中的巅峰时刻！”
“可你是不是忘了，当初刘老师（高中班主任）讲的是，我是保中专线、冲大专线的。祁俊最好的水平就是中专……”
“他复读高考能上四百，证明他已经很努力了。但这样的分数，上本科是不可能的！”
许倩子呆住。
关月旖继续说道：“我还要告诉你的是，你觉得他的高三成绩好，但你要不要猜一猜为什么？”
此言一出，许倩子先是一愣，继而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关月旖，“你、你是说……”
关月旖笑了笑，说道：“没错，恭喜你猜对了！”
“是我，在高中辅导了他整整两年半！我把所有的知识点全都揉碎了，一点一点地喂给他……所以耽误了我自己。”
“但是幸好，幸好你出现了！”
许倩子呆若木鸡。
关月旖笑道：“谢谢你许倩子！你的出现，救赎了我。”
“你夺走了祁俊的注意力，让他无心学习。所以我才有空查缺实补漏，提升自我……”
“现在你明白了吗？为什么高三下学期的时候我停掉桐叶一中的课，去省城上复读班时，祁俊为什么会像疯了一样，非要找到我不可。”
“是因为，没有人会像我一样，提升他的学习。”
“现在你明白了吗？为什么祁俊宁愿犯罪，也必须要设下那样一个狠毒的局，他为什么要毁了我、为什么不让我参考高考吗……”
许倩子呆呆地看着关月旖，根本回答不了。
她不傻，
她甚至亲身经历过当年的事。
她其实……并不理解祁俊与关月旖之间的恩怨。
所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祁俊就那么恨关月旖，非要用那样阴毒的法子毁掉关月旖。
以前她身在局中，所以看不透。
现在，关月旖这样明明白白地剖析出来……
许倩子只觉得浑身泛冷。
她没办法接受。
这时，关月旖毫不犹豫地揭开了许倩子心底主动为祁俊蒙上的唯美面纱：
“他想害我，是因为他知道他考不上啊！所以他要拖我下水……只有我也考不上，我一直陪在他的身边，继续把知识点揉碎了教会他，他才能考个好成绩出来。”
“许倩子，现在你听明白了吗？”关月旖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考不上大学！”
“他这一辈子都考不上！”关月为祁俊旖盖棺定论了。
许倩子愣愣地看着关月旖，眼圈儿红了。
她不相信。
绝不相信！！！
如果祁俊考不上，
那她这三年的付出，岂不就成了笑话？
关月旖看着眼前衣衫单薄、憔悴不堪、满面凄容的许倩子，
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陷入泥泞却无法自救的傻姑娘。
她对许倩子说道：“及时止损吧！”
“对你而言，就算他耽误了你三年，你现在也才二十二岁，你这么年轻……离开他，重新开始，你爸有钱你妈在国外，你可以过得比以前更加光鲜靓丽。”
“对他而言，分数够得上中专，那就去上吧！现在这政策一年一变的，他还在做梦考上本科包分配，可谁又知道以后的政策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许倩子哆嗦着嘴唇，惶恐无依，不知所措。
关月旖一看就知道，许倩子应该是需要时间自我消化。
她也就不再搭理许倩子。
但，
许倩子可能是有些茫然，
所以她一直默默地跟着关月旖一众。
关月旖不太愿意让许倩子知道她家在劳动胡同的具体位置。
可许倩子一直跟着……
关月旖赶她走，她也不理；
最后关月旖没办法，掏出钥匙递给张建新，让他回去等拉煤的师傅；
关月旖和小月月则就在巷子口等张建新办完事儿出来。
小月月安静不下来。
她一会儿跑过来围着关月旖蹦蹦跳跳地跑两圈儿，一会儿又跑进巷子去找张建新……
起初关月旖也没在意，因为巷子并不长，也就一百多米，而且还是笔直的。
关月旖能看到妹妹跑进胡同、然后穿过两家院子中间的细窄通道，跑到后面那条巷子去找张建新。
正当小月月再一次跑进巷子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关月旖只到妹妹撕心裂肺喊了声“大月”——
妹妹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关月旖被吓得直接跳了起来，朝着巷子里冲了过去！
然后，关月旖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直接拎起小月月，往他胳膊下一夹，还用手捂住了小月月的嘴，疾步朝着巷子深处跑去。
关月旖大骂，“喂！你放下我妹妹！放下！”
男人慌了。
其实他已经躲在胡同里观察了小月月好一会儿，
他一直以为小月月是一个人！
没想到小月月被他抓住之后，只喊了半声就引来了人……
男人还想再博一把，便尝试着想带着小月月跑。
关月旖大喊了一声，“人贩子抢小孩儿啦！张建新！张建新……救命！”
临近春节，
劳动胡同里几乎空了巷，根本没人。
张建新和拉煤师傅听到了关月旖的呼救，急忙冲了出来，正好与男人迎面而遇。
男人一看——
人多，他打不过，便想逃。
于是他把小月月往旁边一扔，回过头撒腿就跑！
这么一来，就变成了男人与关月旖、许倩子迎面而遇；张建新和拉煤师傅在后面撵。
关月旖刚才在追人的时候，就从地上捡了块青砖，想当成武器。
此刻眼看着男人马上就要朝着她冲过来了……
她立刻挥着手里的砖头，朝着男人扔了过去！
“砰——”
青砖没砸到抢孩子的男人，
却正好砸中挥着衣撑子朝男人扑去的许倩子的后脑勺！
许倩子倒在地上，后脑勺汨汨地流出了血……
那男人被许倩子绊倒在地。
张建新和拉煤师傅冲过来控制住男人。
关月旖拼命尖叫，终于引来了外头正街上的路人。
当下，关月旖与张建新兵分两路：
她带着小月月，与路人们一块儿送许倩子去医院；
张建新在路人的帮助下，把男人押送到附近的派出所。
当时许倩子就被那一板砖给砸晕了。
到了医院，医生帮她诊所过，照了片子，说只有皮外伤，并不严重，但最近几天要注意休息和饮食，可能会有脑震荡的症状。
关月旖抱着妹妹，守着许倩子包扎好脑袋，然后三人一块儿朝着派出所走去。
一路上，小月月一直在问关月旖，那个叔叔为什么要那样对她……
关月旖的心情既沉重、又复杂。
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好。
因为小月月其实……
两年前从人贩子手里被救出来的时候，小月月的精神状态就不怎么好，应激反应很严重。
关月旖和妈妈花了很多时间、很多精力，温柔又耐心地照顾着她，她才慢慢好了的。
没想到现在又发生了同样的事！
是的，在关月旖看来，那个中年男人十之八九也是个人贩子！
可她要怎么跟妹妹说呢？
直说那人可能是个人贩子？
那妹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自己特别招人贩子？被抓走一次、还会被再抓走一次？以后她还会相信这个世界、相信别人吗？
思前想后，关月旖对妹妹说了实话，“我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想要抓走你……我只知道，那个人一定是坏人！”
“你不说我知道……那人肯定是个人贩子！他又想拐走我！”
小月月很消极，含着两包眼泪小小声说道：“大月，回家以后你让爸妈做个铁笼子吧，以后我就躲在笼子里，你们可得把笼子关好了，铁链子也栓好了……千万别再让我丢了啊！”
“我要是再被抓走的话……那、那我都不想活了呜呜！”
关月旖心疼得不得了，“你别这么说！以后出了门、或者在外头的时候，我俩就不分开了，我俩去哪儿都牵着手，好吗？”
小月月窝在姐姐怀里呜呜的哭，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
三人赶到派出所后，才知道派出所已经闹翻了天。
原来，张建新指责男人是人贩子，想抢孩子；
但这个名叫李小强的中年男人却坚持称，他只是想和小月月开个玩笑。他说他根本就不是人贩子，因为他是正儿八经本地人，就住在距离劳动胡同三条街开外的育英胡同。
李小强甚至还嚣张至极地冲着张建新拍桌子大骂：
“我看得上你妹妹（小月月），想和你妹妹交个朋友，这是在给你脸、给你妹妹脸！”
“我一正宗北京人儿，你就是一外地人儿……我给你脸、你还不要脸是吧？”
“你还想告我？”
“我告诉你！这方圆十里八乡的，谁不认识我李小强儿？谁不知道劳动派出所所长就是我我姐夫王三立？”
然后——
派出所所长果然过来找张建新谈话，话里话外就是“李小强对那小姑娘没有恶意”、“李小强就是喝醉了酒以为小姑娘是他侄女儿”和“你卖我一个面子大家都好看一点儿”、“不是多大的事儿你别闹腾”的意思……
张建新火了。
他本来不想搭理姜宽的，
但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不找姜宽不行。
于是他借口要去公厕，从派出所里出来了，去了外头胡同口的小卖部，给姜宽打了个电话，便又回派出所去，死活堵着李小强，不让李小强走。
所以，当关月旖带着包扎好脑袋的许倩子、牵着小月月赶到派出所时，正好姜宽派了司机过来询问情况。
姜宽今天有事儿，抽不开身。
但，司机一过问——
派出所所长被吓着了，当即大义灭亲，开始严办李小强。
当然了，也不知道是真心想办案呢，还是当着张建新和姜宽司机的面，装装样子的。
不过，办案子可不是一天就能办完的，眼看着天色已晚，关月旖与张建新也只好准备先回家再说。
可这会儿已经六点多了，天已经黑了，
父母也没有回到劳动胡同。
关月旖猜想，大约父母今天打算在向阳街那边儿过夜？
于是一众人上了姜宽的车。
张建新本来把关月旖和小月月送回向阳街就回去了……
但在车上的时候，小月月异常粘乎他。
关月旖和妹妹相处久了，
其实也知道妹妹的心态——
妹妹第一次被人贩子抓走，那个人贩子就是一个成年男性；
这一次，又是一个成年男性想要抓走她……
所以妹妹心里很害怕。
她非常想要确定——并不是所有的成年男性都想伤害她的。
张建新本来不明白。
但他聪明。
小月月主动黏乎着他，战战兢兢地问东问西……
张建新也明白了。
他心疼这个可怜的妹妹，所以很耐心地回答她的问题。
这，就是关月旖、张建新和小月月度过的一天。
后来，坐在车上的小月月看到了拎着大包小包艰难行走的六奶奶，
大家这才齐齐下了车，帮着六奶奶拎着东西回到了四合院。
关春玲见孩子们平安回来，刚松了口气——
然后小女儿扑过来抱着她呜呜地哭，说起今天她差点儿又被人贩子给拐了……
吓得关春玲满面煞白！
不多时，许培桢也赶到了。
他久去不回，是因为找了向阳街居委会的人借了个三轮车，骑过去，把大包小包的铺盖拉了过来。
六奶奶忙着给大家做饭，
小月月依偎在妈妈怀里委屈得直哭，
张建新和关月旖把今天发生的事儿告诉了父母……
许培桢被气得不轻，噌一下站起身，怒道：“这事儿没完！我得去找人！哪有光天化日之下……”
关春玲皱眉说道：“要找人也明天吧！何况姜首长已经打过招呼了，这事儿派出所那边儿没办法糊弄。”
关月旖却关切地看着妈妈，说道：“妈，你怎么了？”
她总觉得妈妈的脸色不太好，腊黄腊黄的，精气神也不佳，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关月旖这么一说，
许培桢又仔细看了看妻子，摸了摸她的手，担忧地问道：“春玲你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
关春玲摇头，“我没事。”
许培桢想了想，明白了，“你是不是……快到日子了？”
然后懊恼地一拍脑袋，“都怪我不好，这些天太忙了，我都忘记给你煮红糖双参水了！我一会儿就给你煮上，你夜里睡觉前喝。”
关春玲面一红，白了他一眼，嗔骂道：“你在孩子们面前说这个干什么！”
许培桢理直气壮地说道：“这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吗？都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父母情绪稳定，连带着小月月也没那么害怕没那么委屈了，
小姑娘抱着妈妈，关切地问道：“妈妈你生病了吗？”
“没有！别听你爸乱说。”关春玲说道。
小姑娘想了想，“那妈妈是在为小月月难过吗？”
关春玲：……
小姑娘安慰妈妈道：“妈妈你别难过了。本来小月月很害怕的……可一想着大哥哥和大月月都在，小月月也没那么害怕了……以后小月月会听话的，不会再跑来跑去，离开爸爸妈妈和哥哥姐姐的视线了。”
关春玲心疼地抱紧了小女儿，“我们小月月以后一定是平安顺遂的！”
六奶奶在厨房里大喊，“大月儿、小张！你俩快过来帮忙！今天我们吃羊肉涮火锅儿！”
关月旖和张建新急忙跑去厨房帮忙了。
整颗脑袋都包满了白纱布的许倩子坐在角落里，
她呆呆地看着这相亲相爱的一家子，突然心酸了起来。

第124章 番茄鸡蛋汤面引发的矛……
大家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涮羊肉火锅。
但看得出来，小月月兴致不高。
大家不敢多提今天白天发生的事，但一直陪伴着小月月。
饭后，张建新和许倩子各去找了一间能住人的房间，打扫去了。
关月旖和妹妹、六奶奶还是一块儿睡，三人挤一床电热毯么，
为了缓解小月月的忧思，六奶奶给姐妹俩讲了她老家，也就是东北民间关于保家仙的精怪复仇斗法故事。
关月旖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听说过保家仙，但从没听过这样正儿八经的完整故事；
小月月年纪小更是对此一无所知……
所以姐妹俩听得津津有味。
再加上六奶奶一辈子没养过孩子，又特别喜欢孩子，
所以她冲着小月月声情并茂一顿说呀，
故事情节接地气，又惊险刺激，
一直说到夜深时分，小月月不肯睡、也不敢睡，抱着六奶奶的胳膊直问后来呢后来呢，又问北京有没有保家仙，它们去不去广州啊……
这么一来，小月月已经完全把白天她自己经历过的事儿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就是半夜时分，六奶奶起夜、又照顾姐妹俩喝温开水的时候，
睡梦中的小月月还在念叨着黄仙黄仙……
第二天一早起来的时候，小月月已经忘了半夜时分六奶奶照顾着她喝完了杯子的水。
当她注意到摆放床头小柜上的保温杯里已经空了的时候，忍不住震惊地指杯子，对关月旖说道：“大月你看！黄仙昨天来我们家喝水了！它还会拧开螺旋纹的盖子呢！它把我杯子里的水全喝光了！”
关月旖被可爱的妹妹给逗得哈哈大笑。
小月月不好意思了，扑倒了关月旖，不依地问她笑什么。
“明明是被某个小豆包给喝了，还非要推到黄仙头上去！”关月旖笑道。
前两天六奶奶做了超级好吃的黄米红豆包，
小月月喜欢得不得了，叫嚣着她一日三顿都要吃。
后来六奶奶害怕大家总吃豆包会吃烦，就换成了其他的早餐。
小月月不依，哭着说她就是一只豆包，她可以一直吃豆包……
所以关月旖笑着喊她小豆包。
小月月很震惊，“真是我喝的？”
她仔细回想，然后否认，“我没喝！肯定是黄仙儿喝的！”
正好这时，六奶奶在外头的厨房那儿喊关月旖，“大月儿，趁这会儿热水富裕，快过来打热水你和你妹妹洗把脸！”
关月旖急忙起来了，“奶奶，我要是洗个头，水够吗？”
“够！快来。”
小月月又跳又叫，“奶奶奶奶！我也洗头！我和大月一块儿洗。”
关月旖坐在床边，让妹妹趴在自己背上，她驮着妹妹出来了。
关春玲站在堂屋边上，听到女儿说要洗头，不高兴地说道：“一大早的你洗什么头，这么冷的天，风一吹就着凉！”
一旁的许培桢笑道：“晚上洗头更冷。”
关春玲白了丈夫一眼，没好声气地说道：“你就惯着她们吧！”
许培桢笑眯眯地说道：“我惯着你……成了吧？一会儿要是热水还有富余的，我帮你洗头！”
关月旖听到他俩打情骂俏，赶紧背着妹妹跑了。
六奶奶心疼小月月昨天的经历，今天早饭给小月月做了豆包、给关春玲做了红枣小米粥，用昨天晚饭剩下的羊肉汤给许培桢和煮了挂面……
至于关月旖么，她一向不挑嘴儿，只要清淡美味就行。
就这样，关月旖和妹妹吃了早饭又一块儿洗头……
关月旖自己洗，动作快些；
六奶奶帮小月月洗，动作慢些。
然后，关月旖看到妈妈避开了众人，悄悄朝着她招手？
关月旖会意，也避开了人，悄悄跟着妈妈进了主卧。
许培桢站在主卧门口守着，
看样子是在帮母女俩看守大门。
“干嘛啊妈，这么神神秘秘的？”关月旖问道。
关春玲拉着女儿的手，把人带到桌子旁，打开了抽屉，“你看！”
关月旖不明所以地过去一看，瞬间目瞪口呆。
原来，抽屉里竟然盛着满满的珠光宝气！
有各种各样的金、银、玉、宝石类的首饰；
大约七八本泛黄但被保存得很好的线订本古书籍；
厚厚一扎泛黄的旧信件；
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十分具有中世纪西洋风格的金属质地的盒子，像脂粉盒、或是首饰盒之类的。
关春玲拉着女儿去看了厢床的床柱子上的机关，“你瞧瞧！”
说着，关春玲还把那枚鱼吻花的钥匙拿给女儿看。
关月旖几乎是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就是小月月的爷爷留下来的东西吧？”
关春玲道：“应该就是。”
昨夜关春玲和许培桢折腾了大半夜，才总算用钥匙打开了床柱子上的暗锁。
总之，
这个机关特别奇巧，用钥匙打开后，只是启动了第一个机关，
后续还需要再拨动好几个机关，
而且打开的时候需要将整个厢床顶掀开……
得亏许培桢是个理工科男，动手能力比较强，最后终于打开了，才把藏在里头的好东西全都拿了出来。
关春玲交代女儿道：“我和阿大商量过，现在小月月还小，咱们先不告诉她，就怕孩子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万一被她大伯爷爷套了话就不好了。但这些东西啊，你来帮我登记记录一下，将来阿大一半儿，小月儿一半儿。”
关月旖会意，帮着妈妈整理了起来。
关春玲大约是有点儿不舒服，皱着眉头抚着心口在屋里走动了一会儿，然后就坐了下来。
等到关月旖整理好东西，
再回头一看，
妈妈已经坐在大圈椅里睡着了。
关月旖愣住。
她走过去，看了妈妈一眼。
妈妈脸色腊黄，精气神也不好，看起来很憔悴很疲惫的样子。
关月旖没吵妈妈，走到了门口。
许培桢正守在那儿。
“阿大，我妈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关月旖担忧地问道。
许培桢点头，“估计是最近事儿太多，被累着了。”
关月旖又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呢？劳动胡同那边儿……我们还去住吗？”
“我的意思是，昨天小月月的事儿还得你去一趟派出所。”
“但那个李小强和他姐夫王三立就是劳动胡同的事，他们会不会去那儿打扰我们？”
“这边儿的院子，咱们又只能住三天……”
“还有昨晚你们找出来的东西放在哪儿比较保险……”关月旖一件事一件事摊开来讲。
许培桢长叹了一口气，“最近的事儿确实挺多的。”
“具体事情具体分析吧！”
“首先是咱们住哪儿的问题……我昨晚就已经想过了，一是你妈最近身体不太好，就不太合适继续住在劳动胡同了，那儿条件不行。一是小月儿是在那附近受了惊吓的，我也不太乐意让她再住那儿……”
“今天是年二十五，我和你妈妈是年初五那天摆酒，咱们年初十就要离开北京了。不如我们就住酒店吧，不就是半个月么！正好卖了房，我们手里有钱。”
“小月月昨天遇上的事儿，我一会儿就过那边儿派出所去问问。”
“再就是，昨晚上我和你妈找出来的那些东西……实在不知道往哪儿放比较好。”许培桢唯有在这件事上犯了难。
东西太贵重了，
他也不知道放在哪儿比较好。
关月旖给他出了个主意，“听说银行里有保险柜可以出租，不如我们去租一个。”
许培桢听了，眼睛一亮！
“那就这么着！”许培桢说道，“一会儿我先去一趟银行，问清楚保险柜的事儿，然后赶紧把东西转移出去，然后我再去派出所。”
说着，许培桢探头看了一眼，也发现了正坐在圈椅里眯觉的妻子，“你妈……”
“我看着呢，你快去快回。”关月旖说道。
就这样，许培桢骑着三轮车走了。
没一会儿，他又匆匆赶回来，告诉关月旖说，银行里的保险柜已经租好了。
这会儿关春玲也醒了，她找了块包袱布出来，把昨晚从床柱子里掏出来的宝贝包好，塞进一个挎包，将挎包递给了许培桢，许培桢拿着挎包急急忙忙走了。
张建新说，要跟着许培桢一块儿去派出所，毕竟昨天他才是报案人。
于是，许培桢和张建新一块儿走了。
上午十点多，王秀凤带着儿媳们赶来收拾昨天还没收完的东西。
关月旖牵着妹妹，在一旁看热闹。
白纱包满了整颗脑袋的许倩子也扶着墙，慢慢走过来看热闹。
关月旖并不喜欢许倩子，可许倩子……也确确实实是被她给一板砖打成这样的，便问了几句你怎么样、头晕不晕。
许倩子淡淡地说没事。
倒是王秀凤见许倩子伤成这样，她好奇得好命、但又自恃身份，不想问，便使了个孙女儿过来问许倩子。
也不知道许倩子是怎么想的，可能是懒得解释太多吧，便说道：“不小心摔的。”
王秀凤听了，幸灾乐祸地嗤笑了一声，不再理会。
大约九点半，沈老板带着几个人赶到了。
沈老板向关春玲打招呼，“弟妹，早上好啊！许老弟呢？”
关春玲道：“沈大哥早上好，我们培桢有事儿出去了。对了沈大哥，你这是……”她看向了沈老板带来的那几个人。
沈老板指了指跟着他一块儿来的几个人，“这几位是我请来的专家，就咱们家里的这些老物件啊，请他们来鉴定一下……尤其是那张厢床。”
关春玲睁大了眼睛。
关月旖也愣住。
沈老板见这母女俩露出这么惊讶的表情，奇道：“怎么了？”
其实关春玲心里只有无比庆幸！
庆幸昨夜她和阿大已经把东西拿了出来，今早还转移了出去！
要不然——
但凡迟了一步，恐怕都会惹出无尽的官司！
关春玲立刻说道：“倒也没什么，主要是……我们现在还住着在呢，要、要不我们先把铺盖挪一挪？”
沈老板不好意思地说道：“那成……不好意思啊弟妹，我没有要赶你们走的意思，主要是怕他们在鉴定的时候，那灰尘什么的把你们铺盖给弄脏了就不好了。”
“哎！没事儿没事儿！那我这就去收拾一下啊。”
说着，关春玲进屋里去，准备收拾铺盖。
关月旖也跟了进去。
母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关春玲小小声对女儿说道：“得亏昨天我和阿大把东西拿出来了。”
关月旖深以为然。
东西收拾好了，沈老板带了鉴定专家过来，王秀凤也带着儿媳女眷们一块儿过来看热闹。
专家们一看到这张精美的雕床，便赞叹了几声，然后仔细地研究了起来。
这个说，这是花梨木的，
那个说，这鱼跃龙门的花纹是晚清时代的民间三大吉祥纹路之一，
还有人说，如果有凑齐床、箱、柜、桌、椅、榻一整套的话，那可就值钱啦！
王秀凤一听，眼睛都瞪圆了，“如果能凑齐一套，那是怎么一个值钱法？”
专家想了想，说道：“能凑齐一套，且品相全好的话……那二十万是有的。不过，咱们也不太看好。因为这张床已经有了虫蛀的痕迹，估计其他的家具也维护得不太好……”
沈老板还是两眼放光，问关春玲道：“弟妹，能凑齐吗？”
关春玲哪儿知道啊，便看向了王秀凤。
一旁的王秀凤早悔青了肠子，心如刀绞，“箱子早卖了！榻坏了再加上这屋子也不够大，就扔了！桌子椅子给了老大两口子，结果他们搬家，嫌太旧了也给扔了！”
大家全都惋惜地叹了口气。
关月旖脆生生地问道：“伯奶奶，当初您把那箱子卖了多少钱啊？”
王秀凤：……
六奶奶也在一旁说道：“大嫂子，你和大哥也挺有意思的哈，都不是你们的东西，就这么大胆地把人家的家具拉出去卖了……”
王秀凤涨红了脸，扭头就走，“呃，我刚想起来，我还有事儿还没办完呢，我出去看看哈！”然后踩着风火轮跑了。
不过，王秀凤虽然再不敢上前，却一直跟着沈老板和专家们，认真且仔细地听完了所有的鉴定，这才确信，沈老板开出的十万家具钱不高不低，差不多多付了一千块左右。
王秀凤知道自己没吃亏，整个人都舒坦了。
这时，许家的女眷们又在各个房间的床底、柜子夹层里多少翻找一些粮票、钱钞、情书、私密信件什么的出来，不由得又叫又笑，吵吵嚷嚷了起来。
而这时——
专家们也觉察到厢床的秘密，断定这四支床柱子可能存在镂空的夹层或者大型储物空间！
顿时，院子里的气氛空前高涨。
王秀凤第一时间挺身而出，斜睨了关春玲一眼，说道：“这张床啊我和老许已经睡了四十多年了……要真的翻找出什么宝贝来，大概也是我们老许放的！你们要是不信，那就上派出所问他去！”
关春玲和关月旖对视了一眼，默不作声。
专家们齐心合力，费了老大的劲儿，终于探出了机关所在。
可是——
没人有钥匙。
钥匙在关春玲那儿，
但她不可能拿出来啊！
关月旖问王秀凤，“伯奶奶，要不你上派出所去问问伯爷爷，他把钥匙收哪儿了？”
王秀凤当然不会去。
她现在就得防着许致庭把财产留给私生子，正庆幸此时许致庭被关进派出所了呢，怎么可能去问呢？
于是王秀凤梗着脖子说道：“我不管，反正我一没钥匙！二也不会去派出所那种晦气的地方！”
最后，一个专家说我认识一个专做老式手工锁的锁匠，或者他有办法打开这个锁，但必须得你们同意开锁才行。
沈老板问关春玲的意思。
关春玲很肯定地说道：“沈大哥，去找锁匠开锁也行，但如果夹层里真有什么财物，那肯定是我们培桢的东西。我必须要拿回来的，您要是不同意，那这床我们就不卖了，我们退七万块钱给您。”
王秀凤唯恐吃亏，急道：“春玲啊你不带这样儿的，就是里头有东西……那也是我的！”
关春玲板着脸儿说道：“大伯母，您也不能在为我们培桢不在，就仗着年纪大、辈份长，就来欺负我这个新媳妇儿吧？”
“既然您说里头藏着的东西是您的，那您在打开暗格或者夹层之前，先说说里头藏了什么。然后再把钥匙拿出来，开了锁，我们看看对不对得上！”
“对得上才是您的，要是对不上，那当然就是当初的曾祖母留给我们大房的！”
“不然您想让我说什么呢？”关春玲反问。
王秀凤快急死了，“不是，我是说……”
关春玲说道：“那您要是又把事儿往大伯父身上推，那您现在去派出所问问大伯？”
王秀凤哑口无言。
王秀凤的大儿媳悄声说道：“妈，您先答应她……咱们让专家把锁匠找来，打开夹层再说，要是里头是空的，争来争去也没意思。要是里头真有东西……咱们再跟她讲道理啊！”
王秀凤连连点头，“有道理……”
关月旖和关春玲都无语了。
这婆媳俩商量的声音也太大了吧！
好事儿就沾、坏事儿就躲？
瞧她们那如意算盘打的，真是算盘珠子崩人一脸！
关月旖直接说道：“不准开！我们不同意！”
然后关月旖冲着沈老板说道：“沈叔叔，不然我们家还是退给你七万块钱吧！这厢床和外头的太师椅我们运回广东去……”
王秀凤一听，急得真蹦跶，“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归根到底，她还是害怕便宜了许培桢和关春玲——万一这两口子真把东西弄到了广东，找到比沈老板还有钱的香港台湾老板，卖出个更好的价格……那可怎么办！
可王秀凤又没脸说出她真实的意图，最终她只好妥协，“这、这……好好好，那我们先找人来开了锁看看。”
关春玲再次强调，“里头的东西就是我们培桢和小月儿的！”
王秀凤被逼得没办法，只得同意。
不过，她还是存着小心思：反正我先这么应付着，如果里头没东西，那自然不和你争要；如果里头有东西……我就是拼着这条老命，也非要争得高低不同。
关春玲一一看向在场的众人，无论是不是许家人，她都要问一句，“你可听清楚我大伯母王秀凤说的，无论这床柱子里的暗格开出了什么，都是我们许培桢和许月月的？”
得到了所有人的答复以后，关春玲才点了头，“行，那就请人来开锁吧！”
当下，专家出门去找人了。
等了两小时左右，专家带着个挑着担子的老锁匠匆匆赶到。
在大家的期待下，老锁匠忙活了好几个小时，急出了一身大汗，才终于想法子开了锁。
老锁匠告诉众人，“你们要找东西，就得赶紧的，我可只能开这么一回。一会儿这架子顶合上了，这锁也会重新锁上，没钥匙开不了！就算你们再想找我来开锁，我也没办法！开这玩意儿太伤神了！我这老腰可受不了……”
在场所有的人全都兴奋了起来。
不过，即使锁开了，也还得再想办法解开其他的开关……
就这样，一直到许培桢和张建新回来了，大家也没能把厢床的床顶打开。
但王秀凤还是很高兴，一个劲儿地对许培桢说，“培桢啊我们马上就能找到好东西了！”
许培桢一见这架势，脸都是臭的。
他把关春玲拉到了一旁细细问了一通，又被关春玲劝了一回，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
而这时，许家人在专家们的指挥下，终于将厢床顶给拆了下来！
大家欢呼了起来……
然后，大家又齐齐沉默。
因为里头空空如也！
关月旖脆生生地问王秀凤，“伯奶奶，我伯爷爷到底瞒着您藏了什么好东西啊？”
一把年纪还架了两张椅子叠起来，踩得高高的、正往床柱子里面张望的王秀凤，一张长脸拉得比驴脸还长……
专家直摇头，“没东西！里头是空的！”
关月旖大声说道：“伯奶奶，是不是伯爷爷背着您，又把藏在里头的宝贝给偷偷拿了出去……贴补给小老婆和私生子了呀？”
霎时间，人头攒动的房屋里，满室寂静
关春玲立刻白了女儿一眼，“谁让你说这些了？这么多人听着呢，你当你伯奶奶不要面子的吗？”
关月旖、许培桢和六奶奶憋住了笑；
许家女眷们大多觉得面上无光，讪讪的；
王秀凤被气得猛喘粗气，哭丧着脸扶着椅子下来了，又气呼呼地跑出了屋子。
关春玲冲着王秀凤的长媳说道：“大嫂子，你们收拾东西……也只到今天了哈，明天我们要打扫院子，后天沈老板就要搬过来了。过完今天，就谁也不谁欠的了！回头你们要还短了什么，就只能过来直接找沈老板了！”
许家女眷都有点讪讪的。
她们都知道，关春玲性格温柔，
可这样温柔的人，说出这样强硬的话……
只能说，今天婆母的作派彻底惹怒了关春玲。
于是许家女眷们都没吭声，只是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夜里九点多，所有人全都离开了……
六奶奶才去关上了院门，招呼大家赶紧过来吃晚饭。
小月月今天被大人们拘了一天，不让她出门，
小家伙浑身的精力消耗不掉，这会儿不住地嚷着要吃番茄鸡蛋面。
六奶奶：……
“你这小家伙！明知道我煮的是大米饭，你就偏要吃面是不是？”六奶奶佯装生气。
小月月不依，就是要吃番茄鸡蛋面。
六奶奶没办法，只好又拎开了煤炉子的风门，又给小家伙单独做了番茄鸡蛋面。
没想到，六奶奶做好了番茄鸡蛋面以后，小月月因为肚子太饿，已经就着排骨汤泡着米饭吃得饱饱的了！
可把六奶奶给气够呛！
许培桢赶紧安抚老人家，“六婶您拿来给我吃，正好我也想吃番茄鸡蛋面。”
关春玲严厉地批评教育小月月，“快和奶奶说声对不起……奶奶疼你才给你开小灶，结果你还不尊重奶奶的劳动成果！”
小月月知道自己错了，跑过来抱住六奶奶、亲了一下奶奶的面颊，惶恐地说道：“奶奶，奶奶对不起！我刚才真的很想吃番茄鸡蛋面……但是我太饿了我实在等不了我就吃了米饭，奶奶对不起，下次我不这样了……”
六奶奶一下子就不生气了。
只要没有浪费粮食，小月月也不是故意使唤她白干活的，她也就不生气了。
毕竟小月月还是个孩子，虽然有点儿小任性，以后慢慢教养就是。
从来也没有哪个孩子从一生下来就是通人情世故的嘛！
一旁，关月旖教妹妹，“奶奶做了一桌子菜呢！你挑个最好的给奶奶，感谢奶奶做饭给我们吃。”
小月月看了一圈儿，挑了块最肥嫩多肉的排骨，用勺子舀了起来，放进六奶奶碗里，“辛苦奶奶做饭给我们吃！奶奶奶奶你快吃这块排骨吧！”
六奶奶又笑眯了眼。
许培桢端过那碗番茄鸡蛋面，正准备吃，
发现汤碗里有一块煎得特别好的鸡蛋、又大块，
他立刻将煎蛋放进妻子碗里，“春玲你吃！”
关春玲当着老人孩子的面，有点儿放不开，赧然嗔怪道：“你吃你的！”
“你吃！”许培桢都已经养成习惯了，但凡只要他一看到好的、有营养的食物，第一时间就想留给妻子吃。
关春玲想让小月月吃，
小月月不要；
关月旖和张建新聊天聊入了迷，关春玲喊了一声大月儿，可关月旖头也不抬地就说不要；
六奶奶啃排骨啃得正欢，也不要……
关春玲没办法，只好自己吃掉了那块煎蛋。
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平时觉得超级好吃的煎蛋鸡，似乎透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土腥味儿。
关春玲皱起了眉头。
关月旖正和张建新聊天。
她本想问她，今天跟着阿大去了劳动胡同派出所，那边的情况如何……
可许倩子也在。
看起来，张建新不大乐意当着许倩子的面说这些。关月旖问了两句，他也不搭腔。关月旖见他兴致不高的样子，心情也有些沉重——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儿。
所以她盘算着一会儿吃完饭就拉着张建新出去散步，好问一问究竟怎么了。
这时，关春玲突然捂着心口，短促而沉重的喘气，似乎正在极力忍耐着不适。
她脸色一变，放下筷子飞快地冲出了堂屋。
众人愣住。
只见关春玲冲出堂屋后，本来跑到院子里的垃圾桶那儿的，
可她根本没能忍住，刚一跑出堂屋就捂住心口，弯下腰狂呕了起来。
许培桢急了。
他也放下了筷子追出去，然后抱住关春玲，关切而又焦急地问道：“春玲，你怎么了？”

第125章 香菇清炖鸡老少咸宜……
关春玲闹出来的这动静……
大家全都被吓着了。
许培桢急道：“大月去把你妈的外套拿过来，再拿出一床小被子！”
“正好我那三轮车还没还回去……”
“春玲，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别是这几天太冷了，你又累着了……是不是胃不舒服？”许培桢焦急地念叨道。
关春玲现在就嫌他呱噪，举起手想要阻止他说话。
但没办法阻止。
关月旖也被吓着了，飞快地跑进屋里去拿了妈妈出门穿的棉衣外套，又拿了一床小被子跑了出来……
然后，她就听到六奶奶问她妈妈，“春玲儿啊，你、你是不是有了？”
关月旖愣住。
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包括关春玲自己。
关春玲下意识扶住了小腹，
许培桢也傻傻地张大了嘴，
夫妻俩震惊地看着对方……
六奶奶问道：“春玲儿啊，你、你行经还正常吗？”
关春玲还没回答呢，
许培桢道：“这个月迟了五天了！我、我还以为她水土不服呢！”
关春玲面红耳赤，“这种事儿你记这记清楚干什么！”
她不是没有怀过孩子，
可她的大月月已经十八岁了……
关春玲已经有些记不清怀孩子是什么感觉了。
但，这种熟悉的恶心、泛酸、常乏惫、嗜睡的滋味，让她意识到——她大约是真怀孩子了！
小月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得团团转，“怎么了怎么了？妈妈你哪儿不舒服？是因为吃了番茄鸡蛋面吗？妈妈妈妈妈妈……以后小月月再也不吃番茄鸡蛋面了！妈妈你不要生病好不好……”
关春玲温柔地安抚小女儿，“小月儿别着急，妈妈没事儿。”
“没事儿你为什么呕呢？”小月月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妈妈你是不是吃太多了？不能因为六奶奶做的排骨太好吃你就吃太多啊，六奶奶以后还会做的……对吧六奶奶？”
小孩子天真无邪的话语，把大人们全都逗笑了。
六奶奶高兴地说道：“要是小月月喜欢吃六奶奶做的炖排骨，那以后六奶奶天天给你做！就怕把你爸妈给吃穷喽！”
许培桢大手一挥，“管够！”
而另一边，关春玲却担忧地看着女儿关月旖。
她找了个理由，拉着关月旖去散步。
关月旖笑盈盈地拿棉衣披在妈妈身上，“这么冷的天，外头有什么好逛的？”
关春玲见四下无人，才问女儿，“月月，要是我真的怀孕了……你说说，这孩子能要吗？”
关月旖愣住。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难道妈妈还是患上了宫颈癌？！而且还比前世早了十年？？？
这……
这不可能吧！
明明七八个月前，她还带妈妈去过逸仙医院，为妈妈做过妇科全检。
当时医生说过，她的妈妈很注意人个卫生，身体很健康啊……
关月旖面色惨白，“妈妈你、你怎么了？”
在这一刻，关月旖真是吓到腿软！
她一直觉得自己重生的意义，就在于改变她和妈妈的命运。
连张建新都避免了失去一个肾，
那她的妈妈怎么会、怎么会……
关春玲低声说道：“我、我总觉得吧，在遇到阿大以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比如说，我本来以为我不可能再结婚……这辈子我就守着你过了。”
“还比如说，我根本没打算再生孩子。”
“月月，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如果这个孩子留下来的话，就好像背叛了当初我和你……我们娘儿俩相依为命一辈子的约定。”
闻言，关月旖闭了闭眼。
她深呼吸，然后猛然抱住了妈妈。
“妈妈！”关月旖带着哭腔埋怨关春玲，“你吓我干什么啊！我还以为、还以为……”
等到情绪稳定下来以后，关月旖才开口说道：“妈妈，无论何时何地，你在我心里的地位永远都排在第一。”
“我祝福了你和阿大的婚姻，是因为我信任阿大的人品，我也确认过，他会让你更幸福。”
“我同样会期待你和阿大的孩子，因为弟弟或者妹妹生下来以后，世界上就会多一个爱你的人！”
“妈，对我来说，这是件天大的喜事，我又怎么会不同意呢？”
“我只会在一个前提下，不欢迎新弟弟或者新妹妹的到来，那就是——如果弟弟妹妹的存在，会影响到你的健康的话。”
顿了一顿，关月旖又说道：“妈妈，去医院检查一下，顺便做个体检吧。”
关春玲从女儿说的那句“我确信阿大会让你更幸福”起，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淌了下来。
她也紧紧地抱住了女儿，“月月，在妈妈心里……你也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关月旖当然知道。
否则，妈妈就不会在怀疑自己怀孕的第一时间，撇下阿大，来和她讨论这孩子能不能留了。
母女俩散了一会儿步，又聊了一会儿的天，大家的情绪全都慢慢平静了下来，
关月旖怕妈妈着凉，坚持要回去。
许培桢、张建新和小月月都全都守在门口。
小月月一见到妈妈的身影就叫嚷了起来，“妈妈妈妈妈妈！”
小家伙就想冲过去——
然后被许培桢拉住，“从现在起，不能扑妈妈了。”
小月月立刻止住身形，“我不扑，我就过去牵一牵妈妈的手。”
许培桢松了手。
小月月跑了过去，果然轻轻牵住了关春玲的手，“妈妈！你是不是要给我生个小弟弟了？”
关春玲含笑说道：“现在还不知道，你姐姐说，明天让我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小月月问道：“妈妈你给我生个弟弟吧！”
关春玲一怔，“万一是小妹妹呢？”
“我想要个弟弟，”小月月认真说道，“男孩子力气大，万一遇上人贩子，男孩子能把人贩子打跑！”
大人们齐齐愣住。
小月月又道：“如果妈妈给我生了个妹妹的话……那也没关系，以后我会好好看好妹妹的，一定一定不会让人贩子把妹妹抢走！”
许培桢的眼圈儿红了，他蹲下身子看着小月月，眼神愧疚而又心疼，“对不起……”
小月月奇怪地说道：“爸爸你在说什么？”
关春玲说道：“小月儿，你好好吃饭，多多锻炼吧！赶紧长高了，以后好好保护弟弟妹妹。”
小月月快活地应了一声，“好！”
六奶奶在一旁说道：“春玲啊，你也不能不吃东西呀！你要是嫌煎蛋有味儿，我给你煮点儿小米粥？”
关春玲想了想，“这会儿煮粥也来不及了，要不再劳烦您帮我煮个清水面？”
“清水面没问题，怕不怕没滋没味儿的啊？”六奶奶问道。
关春玲道：“桌上那么多菜呢！”
六奶奶这才放了心，“行，那你赶紧回屋里去，当心着凉。”
许培桢和小月月簇拥着关春玲进去了。
张建新杵在门口，看着关月旖。
关月旖这才想起来，她原本也想和他聊一聊劳动胡同派出所的事儿的。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已经看懂了对方的意图。
于是等到家人们都走进了院子，关月旖和张建新才朝着胡同口走去。
此时已经是夜里快十点，虽然还有路灯，但并没有路人。
张建新左右看看，确信站在这么个空旷的地方，应该不存在谈话被人发现的可能。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可能拿李小强没办法。”
关月旖一滞。
张建新继续说道：“李小强在品德上可能确实有点儿瑕疵，但他没有前科。而且他一直在喊冤，说他当时只是想和小月儿玩闹。”
“由于小月儿确实没有受到什么实质上的伤害……”
“可能最多，也就只能把李小强多拘留几天，但也不能超过羁押上限，”张建新难受地说道，“算起来，也正好是快过年的时候会被入出来。”
其实关月旖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毕竟张建新从派出所回来以后，脸色就一直很差；而且刚才阿大也满怀愧疚地向小月月道歉。所以她大致猜到是这样的结局了。
想了想，关月旖说道：“走吧！”
然后她就朝着胡同里走去。
张建新跟着她走……
片刻，他才后知后觉地问道：“去哪儿？”
“敲闷棍啊！”关月旖说道。
张建新瞪大了眼睛，“可是，他现在在派出所里……”
“我们去他家里！”关月旖说道。
——就是要趁他不在家，去他家里看看啊！
那天李小强抱走小月月的时候——
老实讲，他抱孩子的手法令关月旖感到十分不安。
后来她夺回了妹妹，立刻意识到，她的猜测是对的。
如今天气冷，为保暖，妹妹穿得多，而且每一件衣服的下摆，全都束进了裤腰里。
可妹妹落进李小强手里……不过三四分钟时间，
她妹妹的衣裳就已经被完全掀开了！
关月旖笃定，如果李小强没有前科，
那他家里肯定有物证！
她回到院子里，把许培桢借来的那辆三轮推了出来。
正在厨房里做饭的六奶奶听到了动静，探头问了句大月儿你干啥呢？
关月旖道：“奶奶我出去一趟！晚上你们先睡！”
然后她顺手拿起一把扫帚、两双劳保手套扔进三轮车的车斗，骑着三轮车就走了。
张建新小跑几步追上去，也跳进了车斗里。
大冬天的，夜里还下着雪。
路上根本没人。
当两人赶到劳动胡同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
四周静悄悄的。
张建新早就已经打听清楚：李小强是一个人独居、而且他家在哪儿了。
所以两人很顺利就摸到了他家。
李小强这会儿还在被关押在派出所里呢！
但，由于他姐夫就是派出所所长……那他蹲在派出所里是在捱苦受罪，还是吃香的喝辣的，这就不好说了。
关月旖觉得，多半是后者。
所以她毫无心理负担的推开了李小强家的门。
昨天李小强是在匆忙间被抓走的，院门都没锁。
关月旖走进院子以后——
张建新一只手拿着手电筒，另一只手顺手拿过刚才在路边现折的一根树枝，扫了扫月月用手触摸过的地方。
二人进入李小强的院子后，没花太多时间，就找到了李小强住的屋子。
屋子凌乱不堪，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和味儿。
张建新用手电筒照了照——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恶心到了极点！
原来，在李小强的床上、地上、桌上……全都随手乱扔着各种各样的有色书籍！那大胆暴露的封皮，震惊眼珠的标题，简直让人不敢细看。
除此之外，他房间里还有着堆积如山的样式不一、码数不同、新旧各异的女性内裤、文胸！
关月旖本来想找纸笔写点儿什么，
但李小强家根本没有纸笔。
没办法，她只好把李小强的王书撕下几页，然后用左手拿了块炭，在纸上分别写下：
“失”“物”“招”“领”四个大字。
接下来，关月旖又在院子里找出一捆麻绳，将麻绳拿到院子外头绑在两棵树之间，又正好能将李小强家的院门封住。
她用晒衣夹子，将失事招领四个大字夹在麻绳上；
还忍着恶心，去李小强屋里将那堆内裤文胸全都搬了出来，一件一件晾在绳子上；
好家伙，一共三根绳子，全都晾了个满满当当！
关月旖数了数，内裤加文胸一共有四五十件之多。
张建新也没闲着。
他把李小强的那些颜色书全都从屋里拿了出来，先是一本一本摊开在李小强的家门口。
台阶上摆不下，就靠在门边，然后又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路边。
关月旖和张建新办完这一切，才又骑着三轮车往回赶。
但这一次，就变成了张建新骑车，
关月旖坐在车斗里，拿着从家里带来的扫帚，不往地扫除着三轮车的车胎压在雪地里的痕迹。
回到向阳街时，已经是凌晨快两点了。
关月旖揪下竹枝扫帚的两个角，连着旧手套直接扔进了煤炉子里，然后去好生洗了个手，回屋睡觉去了。
张建新也把旧手套给扔进煤炉子里，然后见煤炉上温着水在，他索性洗了个澡。
洗完澡以后，等到煤炉子里的东西燃烬以后，他把炉底的煤灰铲了，直接拎去外头的公共厕所，倒进第一个粪坑里，这才回来了，关门睡下。
却说关月旖正打算进屋睡觉——
六奶奶就轻轻地说了声，“月儿你饿吗？要不要奶奶给你去煮碗面？”
“不用了奶奶，您怎么还没睡？是我吵醒您了吗？”关月旖问。
六奶奶道：“年纪大了，觉轻。快上来吧，赶紧睡。”
关月旖应了一声，脱衣上床。
从头到尾六奶奶都没有问一句“大月儿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之类的。
总之就是，大家十分有默契。
关月旖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一早。
今天呢，大家都不准备出门。
因为今天要彻底打扫干净院子，明天就要交房给沈老板了。
午后，大家围着煤炉子正欢快地唆着面条……
院子外头突然有人喊，“许培桢！请问许培桢同志住这儿附近吗？”
关春玲看了关月旖一眼，大声应道：“哎！来了来了！”
她正准备站起身——
六奶奶说道：“春玲啊你坐着，我去看看。”
六奶奶去开了门，迎了个人进来——是个戴大盖帽儿的公安。
关春玲不认识这个公安，但张建新和关月旖认识。
这人就是劳动胡同派出所的所长王三立。
“哟，正在吃饭呢？”王三立问道。
关春玲道：“对！公安同志……许培桢出去办事儿去了，可能下午才回来。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王三立还没开口，
小月月一见他，直接哇一声大哭了起来。
王三立愣住，一脸的尴尬。
关月旖立刻抱着妹妹进了屋。
一个多小时以后，关春玲才进屋，对关月旖说道：“他走了。”
“他来干什么？”关月旖问道。
关春玲让小月月出去帮六奶奶的忙，
小月月求之不得。
她被姐姐拘在屋子里久了，已经很不耐烦，现在妈妈肯让她出去，小月月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关春玲看着小女儿跑了出去，才告诉关月旖，“王三立是为了李小强的案子来的。”
——据说，昨晚不知是谁，把李小强屋里的东西翻了出来，全都晾在他家门口！
全是颜色书，
还有李小强不知从哪儿偷摸来的各式女性内衣文胸。
劳动胡同虽然人少，但不代表没有。
今天一早，大家发现了异样以后，几乎所有还住在胡同里、以及附近胡同的人们，全都赶了来！
然后，至少有四五个妇女，发现了自己在这两三年里失窃的内裤的文胸！
大家被气坏了，连忙去报告了派出所。
说到这儿，关春玲对关月旖说道：“王三立的意思，是想问问昨晚是不是阿大去翻了李小强的家，把李小强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我说当然没有了！”
“我可以为我爱人做证，昨夜天黑他都没离开过这院子。”
“我又说你怀疑我爱人的话，你有什么证据吗？”
“王三立说没有，还说神秘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偏偏一点儿痕迹也没留下……”
关月旖：我们是做实验的，在抹痕方面当然有点儿心得。
关春玲继续说道：“我又说，王所长，李小强被人抄家的案子我不关心。我就关心我的小女儿差点被人拐了的案子进行得怎么样了……您能跟我说说吗？”
王三立告诉关春玲，说之前呢因为李小强没有前科、没有犯罪动机，而且他掳走小月月的时候喝了酒，所以最多只能问李小强一个寻衅罪。
但现在不一样了，
李小强偷盗了那么多妇女群众的衣物，又私藏了那么多的银灰物品……
那么他掳走小月月，就有了不良动机！
当然了，李小强屋里的东西是怎么被人翻出来，全都晾到屋外的，这是另外一个案件。
但这个案件，为小月月被掳案带来了破案的条件。
王三立留话给关春玲，说让许培桢有空的时候去一趟劳动胡同派出所。
听到这儿，关月旖奇道：“王三立怎么大义灭亲了？”
关春玲道：“这个么……他跟我提了一嘴，说李小强多年来偷盗的妇女衣物里，有不少还是直系亲属的。有王三立老婆的、他妈的、他妹的、他两个女儿的，甚至还有他弟媳妇的、他侄女儿的……”
关春玲压低了声音说道：“王三立的小女儿和我们小月儿差不多大！”
关月旖冷笑，“原来啊，刀戳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关春玲也点头，“怎么不是呢！”
母女俩又闲聊了几句。
关春玲告诉关月旖，说王三立还特意看了下家里煤炉底的炉灰、又看了看扫把，又问家里人平时戴不戴手套……
关春玲道：“他好像真的在怀疑我们！”
“月月，昨晚你和小张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为了避免麻烦，跟王三立说家里人根本没有出去过。”
关春玲对女儿有着十二万分的信任，也大约能猜出来，女儿昨夜和小张干什么去了，
但只要女儿不主动说，她就不问。
不过，今天王三立来询问情报，那她还是要问问女儿的意见。
她至少需要女儿给出一个合理的答复。
关月旖笑道：“我们没去哪儿，就在外头说了一会儿话就回来了。差不多一小时吧，回来我就直接睡了。”
“你俩深更半夜说啥呢？”关春玲皱眉问道。
关月旖道：“我在想，我要怎么摆脱许倩子啊？明天我们就要搬去酒店了，难道还带着她去？可我要是不带着她……她脑袋还是被我砸破的呢！到了时间我还得带她去医院复诊。”
关春玲一听，也皱起了眉头，“是啊，这个麻烦精呆在我们家，害得我们也不自在。说什么话都得避着她……月月你不用担心啊！等阿大和沈老板办完了房屋过户的事儿，我再问问他。对了晚饭你想吃什么？”
关月旖道：“顺便吃点儿吧我不挑。”
“你不挑？”关春玲不高兴地说道，“我倒想求求你，好歹挑一挑吧！这天气一天赛一天的冷，你呢一天比一天吃得少！平时还不爱吃荤菜！”
关月旖被妈妈吵得头疼，只了胡乱点了个菜，“那晚上吃……鸡，炖鸡？”
关春玲这才开心了，“香菇炖？”
“嗯！香菇清炖！”关月旖连连点头，“再放几块老豆腐进去，奶奶爱吃软软的豆腐。”
关春玲叹气，“你啊！”
明明是在问你想吃什么，结果你心里还是想着别人！
关春玲说道：“那我出去买菜去。”
六奶奶不让关春玲出门，怕她有什么闪失，便挎着篮子抢着出了门。
几乎是六奶奶刚出门没一会儿——
关月旖和妈妈就听到又有人操着熟悉的口音，在院子外头喊道：“请问，许致庭老爷子是住在这里吗？”

第126章 红枣黄芪乌鸡冻养生又……
关月旖和妈妈都听到了这个男人的声音，齐齐愣住。
关月旖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这人正是许倩子的父亲许培光！
但，这一世的关春玲跟许培光并没有过多的交集。
所以关春玲压根儿没认出来。
关春玲甚至还小小声对关月旖说道：“月月你听，这人的口音，好像是我们老家那边儿的。”
这话刚说完，关春玲默了默，突然回过神来。
——湘省人？来找许致庭的？
那……
那这人不就是许培光吗？
站在院门外的许培光一直没有得到回应，便又大声问了一遍，“向阳街十八号大院儿，请问这里是许致庭老爷子的家吗？”
大约是一直得不到答复，于是许培光自行推开院门，踏进院子。
而此时，正在偏房休息的许倩子听到了父亲喊门的声音，急忙走出来，还喊了一声爸。
按说，父女相见，许培光应该高兴才对。
可许培光震惊地盯着眼前的清洁工，半天都不敢相认。
因为——
许倩子消瘦而又憔悴，整个脑袋还被白纱布包住，身上穿着空荡荡的被洗褪了色的桔红色清洁工马甲。
眼前这女的，和许培光记忆里三年前明媚张扬又青春健美的女儿是完全不一样的。
“爸，你终于来了！”许倩子哭着扑进父亲怀里。
许培光这才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能有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妇女，正是他那三年没有见过面的二十一岁亲生女儿许倩子？！
“倩子？”许培光还有些不敢相信。
许倩子呜呜地哭，“爸爸！你怎么才来啊！”
她心里是真的苦。
恨祁俊罔顾她的辛苦，
怨祁俊不尊重她，
还嫉妒现在的关月旖变得又漂亮又有钱！
现在——
许倩子窝在父亲怀里露出得意的笑容。
现在她爸爸来了！
以后还有谁敢欺负她！
许倩子很快克制住面上的笑容。
直到——
她看到一个中年女人拎着行李从院子外头走了出来。
许倩子才瞪大了眼睛，愣住。
虽然三年没见过面，但许倩子还是一眼认出来——这中年妇女是祁俊的妈妈，陈晓霞！
陈晓霞当然也看到了这对相拥而泣的父女。
愣了很久，陈晓霞才打量着许倩子，狐疑地问道：“你……你是倩子？”
许倩子面上那还来不及完全隐藏的得意表情，一点一点龟裂了。
“爸！你带她来干什么！”许倩子气呼呼地质问许培光。
陈晓霞不愿意供儿子复读，也恨儿子设下那个局，让她身败名裂还伤了手、彻底沦为残废，
母子俩彻底闹翻……
祁俊离家出走，许倩子才陪伴在祁俊身边的！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陈晓霞绝情，许倩子又何至于要来陪祁俊吃苦！
所以许倩子恨透了陈晓霞。
陈晓霞咬住下唇，委屈地看了许倩子一眼，也不说话，低下了头。
许培光的心情很不好。
他一直知道，女儿许倩子为了他不愿意资助祁俊上学而和他闹了矛盾，所以三年不愿归家，为供养祁俊复读，她拼命打工还挣不到什么钱，三不五时就打电话找他要钱……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女儿虽然混得这么惨！
亏他还让女儿来老宅这儿打前战呢！
许培光皱眉说道：“行了行了，你陈姨也是因为惦记祁俊才跟着来的……对了倩子，你爷爷呢？”
许倩子恨恨地瞪了陈晓霞一眼，才对许培光说道：“爸，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正准备细说，
想说老爷子因为打了首长而被抓了；
想说向阳街十八号四合院根本不是老爷子的，而是关春玲的丈夫许培桢的；
想说爸你知道吗？原来你和关月旖的继父是堂兄弟；
想说现在这套四合院已经被卖了；
还想说现在许老爷子的家里人还因为你的出现，决定让老爷子变成孤家寡人……
但，许倩子根本来不及开口。
因为许培光的眼睛直了。
许倩子诧异地看着父亲，顺着父亲的眼线看去，发现父亲正盯着站在台阶上的……关春玲。
许培光无比震惊。
他活到了四十四岁，才……第二次心动！
第一次，是四年前他相亲相到关春玲的时候。
那是他第一次具象化地看到了自己理想中的另一半儿……
前妻不算。
那只是在寂寞苦闷岁月里的相互排解。
在见到关春玲的第一眼起，许培光就觉得，他前半辈子白活了！
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情。
关春玲后来陪着女儿远走他乡了。
直到现在——
现在！
天，许培光再次看到了生命中的女神。
女神穿着驼色大衣，黑衣裤子，脚下蹬着同色驮色小靴；
她留着披肩短发，发梢微卷，蓬松清亮而慵懒；
额前一片刘海斜斜地垂下，掩住她小半边脸，令另外半侧脸完美地显露出来……
她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即使她左侧的耳下还垂着一只晶莹夺目的耳环。
也无法遮住她的美。
女神身边站着个穿着娇嫩鹅黄色棉衣的美丽少女。
许培光愣愣地看着女神……
也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女神给了他一种特别熟悉的感觉。
不仅仅有种宿命感，而且还让他觉得，他好像在哪儿见过她！
这时，许倩子开了口，“爸，她就是关月旖，和她妈妈关春玲！”
此言一出，许培光惊呆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这么漂亮的女人，竟然会是关春玲？！
所以说，不管关春玲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对她一见钟情吗？
许培光欣喜若狂！
一旁的陈晓霞，清清楚楚地从许培光看向关春玲的目光里，发现了惊艳与倾慕，
她很难受，瞪大了眼睛打量着着优雅、高贵、知性的关春玲，
又忍不住低头看着自己这花哩胡俏的一身。
是的，众所周知。
关春玲一直长得很漂亮，
但她现在的审美，是去了广州以后被女儿给纠正过来的。
当初她还留在桐叶镇时，只有一种审美——适合女儿的便宜货品就是美。
所以以前的关春玲常年梳着两条麻花辫，系住发梢的发圈、别在头上用来约束碎发的发卡子……全是女儿淘汰下来的粉红、浅紫色发卡这样的便宜货。
甚至她身上穿的衣裳，也多是为女儿买的。
陈晓霞的右手残废了，
连靠干点儿小买卖养活自己也是不能。
她只能靠着之前和许培光传过绯闻，低三下四侍候许培光……
她当然想成为许培光明媒正娶的妻子，这样才能令她有安全感。
可许倩子以死相逼！还说什么只要她爸敢和陈晓霞结婚，那就她去死！
许培光当然不敢。
因为许倩子是他唯一的孩子。
所以许培光只能妥协，并且向女儿发誓他绝对不会和陈晓霞登记结婚……
就这样，陈晓霞不明不白地呆在许培光身边，成了他的女朋友。
作为许培光的榻边人，陈晓霞当然知道他的嗜好。
——只有当她打扮成关春玲的模样儿时，许培光对她才是千依百顺的，才会有着些许的怜惜。
所以陈晓霞穿着白底绿格子的裤子，一件咖啡色棉衣，一块绿色的围巾；
她梳着和当年关春玲一样的辫子，每条辫梢上系着两个塑料的彩色糖果球装饰；
甚至她发顶上还别了个可爱的草莓图案的发卡子！
如果她只有小月月那么大，这样的打扮，在这样人人都穿着黑裤黑棉衣的隆冬季节里，绝对算得上清新可人了；
甚至是，如果她和关月旖、许倩子一样大，这样打扮……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可陈晓霞已经四十多岁了啊！
陈晓霞看着站在台阶上肤白貌美气质秀雅的关春玲，
看着关春玲那看似低调却显出一股不欲张扬的低调奢华的衣品，
又看看自己全身上下的五彩斑斓……
陈晓霞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
她又恨又妒地打量着关春玲。
如果不是许倩子的介绍，陈晓霞是认不出关春玲的。
这样的关春玲，摩登洋气得就像香港电影明星！
所以？
关春玲为什么会在这里？
又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时尚、贵气逼人了？！
很快，陈晓霞意识到什么，急忙看了一眼身边的许培光。
她已经预感到，只要关春玲一出现，许培光的注意力就会转移……
果然——
许培光已经痴痴地看向关春玲。
而此刻，关月旖和妈妈也震惊地看着许培光和陈晓霞。
在关月旖的印象中，
许培光一直是个儒雅英俊的中年人。
但此刻，虽然许培光穿着一身新衣，脚下的皮鞋也是锃亮的，显见得是特意收拾过；
他那张脸也依旧英俊，但多了些遮不住的憔悴沧桑感。
陈晓霞就更加一言难尽了！
在关月旖的前世记忆中，陈晓霞一直充当着许培光的“解语花”和“白月光”的角色，常年穿着素色的连衣长裙、深色的背心和小皮鞋，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儿。
然而现在！
她怎么把自己打扮成十三四岁的幼龄女童的样子？
关月旖无比震惊。
关春玲也不敢认这俩了。
倒是这时，小月月跑了过来，“妈妈妈妈！他们是谁啊？”
说着，小月月抱住关春玲，瞪大了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许培光和隐晓霞。
关春玲犹豫片刻，答道：“他们……是来找你伯爷爷的。”
老实讲，许培光和陈晓霞实在不敢和关春玲相认。
在他们看来，关春玲就像逆向生长似的……以前看起来三十出头了，三四年以后，她看起来好像才二十七八！
但关春玲一说话，他们才认出了她的声音，确认那真是关春玲。
许培光激动万分，“春玲！还真是你啊！”
关春玲朝着许培光露出疏离的客套笑容。
陈晓霞却别有用心地叫嚷道：“春玲！你怎么多了个孩子？”
然后打量着小月月，含笑说道：“你是不是已经结婚了？这孩子……是男方的？”说完，陈晓霞还悄悄看了许培光一眼。
果然——
许培光被遭了雷劈一样。
关春玲大大方方地承认，“对，我已经结婚了。”
她摸着小月月的脸蛋，温温柔柔地说道：“这是我的小女儿，她也叫月月……小月月，向叔叔阿姨问好。”
“叔叔好，阿姨好！”小月月嘻嘻笑，“我姐姐是大月儿，我是小月儿！我们都是月亮！”
关月旖也适时向许培光和陈晓霞打了招呼。
关春玲笑着对他二人说道：“你们来得正好，我和我爱人今年八月领了结婚证，计划年初五请大家吃喜酒，希望你们也来啊。”
刚才还沉浸在喜悦之中的许培光瞬间愣住。
正好这时，许培桢推门而入，“春玲我回来了！”
“噢我爸爸回来了——”小月月尖叫了一声，兴奋朝着门口扑了过去。
许培桢的两只手拎满了沉重的东西。
不过，他已经很习惯小女儿的扑人了。
所以他飞快地将右手拎着的东西转移到左手那儿，然后空出了右手，一把抱住了小女儿，问道：“今天在家可乖啊？没惹你妈生气吧？”
“没有没有！”小月月娇声娇气地说道：“小月儿可乖了，今天还帮着奶奶打扫院子了！对了爸爸，你带小月月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啊？”
许培桢单手抱着小女儿，嘴里喊着大女儿，“大月儿过来接一接……”
关月旖跑过去接东西。
许培桢交代关月旖，“我买了只乌鸡回来，你跟你六奶奶说一声，让现杀了赶紧用高压锅炖上，给你妈补补身子。”
关月旖答道：“你跟我妈还真是一对儿！我妈才让六奶奶买鸡去了，结果你也买了鸡回来……”
许培桢一怔，笑了，“没事儿！那大家多吃点儿……对了前两天你妈不是一直馋那个小蛋糕吗？我也买了，一会儿你沏壶茉莉花茶给你妈，就怕那小蛋糕太甜，腻着她了……”
许培桢还没正儿八经和关春玲说上话，
可话里话外的，全是他对妻子的关爱与宠溺。
关月旖应了一声，接过手里的东西，拎去了厨房。
小月月赶紧晃了晃腿儿，从爸爸身上滑下来，追着姐姐跑，“大月你让我看看那个乌鸡啊！它是怎么长成这个样子的？”
然后——
许培桢转身在院子里的水龙头那儿洗了手，用毛巾擦干，一边搓热双手一边朝着妻子走去，握住关春玲的手，觉察到她的手是温暖的，这才放下了心，又问，“你站这儿干什么？当心着凉了，快回屋里烤火去。”
关春玲示意丈夫看向许陈二人。
许培桢这才转过头。
其实刚才他也看到这俩了。
但，许培桢下意以为这两人是沈老板那边儿的，
关春玲介绍道：“培桢，他俩就是许倩子的父母——许培光和陈晓霞。”
听关春玲如此介绍，这一家三口的脸色各异，同时开了口。
许培光又酸又抗拒，“我没有和她结婚！她既不是我妻子，也不是倩子的母亲！春玲你可别瞎说啊！”
许倩子也异常愤怒，“陈晓霞不是我妈！我妈在美国！”
只有陈晓霞心里甜蜜蜜的，万分羞涩，“哎！春玲……好久不见。”
他们仨几乎是同时开口，
说完后，他们又同时陷入沉默。
陈晓霞无力地垂下了头，面上带着肉眼可见的难过与低落，不再言语。
许培光直接忽视掉陈晓霞，直直地看着关春玲，急切地想“春玲，他……”
许倩子皱眉说道：“爸，我有话要对你说！”
关春玲没理会许倩子一家三口打的机锋。
她落落大方地把许培桢介绍给他们：“许老板，晓霞姐，他是我丈夫许培桢。”
许培光急道：“关春玲！你！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找个人结婚？”
关春玲：……
这时，关月旖去厨房里放好了东西，刚走出来就听到许培光的话，皱眉说道：“什么叫随随便便找个人结婚？”
“我妈和我继父谈了三年谈爱才结婚的！结婚证还是热乎的呢！”
“再说了，跟谁结婚是我妈的自由！我这个当女儿的都没意见，许叔叔，请问你有什么意见？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妈的婚姻指手划脚？”关月旖毫不客气地怆道。
许培光被怆得说不出话来。
他猛喘粗气。
他现在太难受了，说不出的难受！
他赤着眼看着俏生生的关春玲。
他的眼里、心里、脑子里，只有关春玲。
可他耳里……
却一声又声地循环着她刚才说的那一句“他是我丈夫许培桢”……
为什么啊！
为什么他这么委屈、这么难受？
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掰下了一块似的……
好痛啊！
许倩子扶住了许培光，“爸，我们先出去……我有话对你说！”
可许培光直直地看着关春玲，双目赤红，根本走不动路。
许倩子扶不动父亲，狠狠瞪了陈晓霞一眼，“陈阿姨？”
陈晓霞扁着嘴，和许倩子一块儿扶住了许培光，半搀扶半强迫地拖着许培光出去了。
直到许倩子一家离开，
许培桢才转头质问妻子，“关春玲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那个许培光……他真的跟你没啥关系？”
关春玲急道：“我真的跟他不熟！”
许培桢像是刚灌下二斤醋，酸溜溜地说道：“你跟他不熟？可他刚才那样儿……他马上就要哭了！”
话音刚落——
夫妻俩就听到许培光在院子外头嚎啕大哭了起来，“我不相信！这不可能！春玲她、她怎么会嫁给别人！”
关春玲惊呆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当初她只是和许培光有过一段并不成功的相看，
怎么就演化到这个地步？
她是真不知道，都已经过去了三四年了，许培光对她……怎么可能还保有这样的心思！
再说了，如果许培光真对她有心思，又怎么会和陈晓霞在一起？
这男的怎么渣得这么厉害？
许培桢被气坏了！
他一把就将关春玲打横着抱了起来，怒气冲冲朝着屋里走去，“关春玲你今天必须给我好好解释清楚！”
关春玲陡然失重，吓得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连忙解释，“我真不知道啊……”
一旁的小月月急了，“大月儿你看我爸！他怎么这么坏啊！我们快去救妈妈……”
关月旖一把拉住了妹妹，“别去！”
“为啥呀？”小月月焦急地说道，“可别让他欺负我们妈妈了！”
关月旖一脸正经地说道：“大人的事情让他们大人自己解决！”
但见小月月着急的样子，关月旖安慰妹妹，“没事的，你就放心吧！我们妈妈什么时候吃过亏？”
小月月关心妈妈，但也对姐姐有着天生的信任，“那你保证，妈妈是打得过爸爸的！”
“我向你保证！”关月旖憋笑说道。
小月月这才稍微放下了心，“那好吧，我、我先准备着，万一妈妈喊救命，我马上去救她！”
关月旖用力点头。
“大月儿小月儿快来帮忙！”六奶奶气喘吁吁地在外头喊道。
姐妹俩赶紧跑了出去，帮着六奶奶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奶奶，明天我们就要去住酒店了，你还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啊？”关月旖不可思议地看着六奶奶采买回来的各种食材。
六奶奶说道：“正是因为马上就要去住十天酒店了，我才着急多包点儿饺子！要不然啊整整十天都吃外头买的快餐，很快就吃腻了！”
“我们今天多包点儿饺子，到时候拿个小炭炉、带一包炭、再带个小锅去酒店……到时候我们煮饺子吃，又快又方便，还好吃！”
“哟，哪儿来的鸡？还是个竹丝乌鸡？”六奶奶一进厨房就好奇地问道。
小月月抢着说道：“我爸爸买回来的！给我妈妈补身体的！”
六奶奶说道：“这竹丝乌鸡可是个好东西，可遇不可求！就是我今天也买了鸡！这样吧今天吃我买的鸡，然后我连夜杀鸡用红枣黄芪炖好，再放在外头冻成冰块儿，能让你妈吃上两天……”
关月旖使唤妹妹，“去喊张建新……让他别打扫了，帮着包饺子！”
小月月蹦蹦跳跳地去了。
由于六奶奶要炖鸡，还要包饺子，
这天的晚饭直到夜里快八点才吃上。
本来小月月还挺担心父母吵架的。
结果她跑去喊爸爸妈妈出来吃晚饭的时候，却发现爸妈栓了门？！
她喊了十来分钟，满面红光的爸爸才过来开了门。
小月月担心妈妈被坏爸爸欺负，想挤开爸爸冲进屋里去看屋里的妈妈，却被爸爸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提溜着走了。
大约又过了几分钟，小月月才发现妈妈红着脸儿从屋里出来了。
关月旖一家子倒是舒舒服服地吃起了晚饭。
但，许倩子一家，就没那么开心了。
本来许倩子想在外头找个餐馆坐下，好和爸爸一边吃饭一边说的。
可许倩子一看陈晓霞的晦气样子就生气，索性带着爸爸和陈晓霞去了祁俊住的地下室。
一路倒了几趟公共汽车——
在这漫长的坐车期间，许倩子将这些天许家老宅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告诉了许培光。
许培光无比震惊！
“你说什么？”许培光不敢置信地说道，“老宅的户主不是你爷爷，是、是霸占了关春玲的那个许培桢？”
“许培桢已经把那四合院给卖了？”
“你爷爷被抓进派出所了？”
许倩子盯着父亲，一字一句地问道：“爸，你为什么没告诉我，爷爷是有原配老婆的？而且他的原配老婆还活着？”
“我亲奶奶……和爷爷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是爷爷的小妾？是心甘情愿跟着爷爷，还是被爷爷强迫的？”
许培光支支吾吾，甚至不敢直视女儿。
一旁的陈晓霞适时替许培光解围，“许哥，我们……真有把握能分到点儿家产吗？”
许培光立刻支棱了起来，“能！当然能了！”
许倩子没好声气地说道：“他们最值钱的就是那套房子！可房主是许培桢这一点没跑了！而且这件事儿，还有姜宽首长给许培桢站台……现在房子都已经被卖了，我们还挣个屁的家产啊！”
许培光一听说房子没了，心疼得直抽抽。
一想到房子是被许培桢得了去，就更气愤了！
他冷冷地说道：“你们慌什么？许家家大业大的，除了房子，还有其他的家产呢！我手里可是有证据的！”
“哼，明天我们就去派出所把你爷爷捞出来……”
“然后咱们把钱搞到手！”

第127章 蜂蜜茯苓饼配山楂热梨……
大年二十五，
一大早，关月旖一家开始了搬迁。
许培桢出于多重考虑，选择在鹤祥居酒楼附近的一家高档酒店入住。
一来呢，他觉得这酒店的性价比不错；
二来这里距离向阳街比较远，同时距离许致庭的儿女家里也比较远。
住在这儿，就不怕大伯父一家来骚扰。
许培桢骑着三轮车，一趟一趟地搬行李、把家人们送到了酒店；
最后一趟，他去居委会把三轮车还了。
沈老板已经雇了十来个人，正在院子里打扫卫生。
四合院的院门上，已经被沈老板挂了个红底金字的大牌匾，上书“沈氏公馆”四个大字儿。
许培桢看着那牌匾发愣。
沈老板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那牌匾问他，“好看吗？”
“好看！”许培桢由衷地夸赞，心想回头得跟妻子商量一下，看看广州上周村的别墅那儿要不要也挂个“关氏公馆”的牌匾……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的天。
主要是许培桢在提点沈老板，说今天许致庭可能会来找麻烦；
沈老板无所谓，“让他来！”
“我一会儿就把复印好的房屋过户手续证明贴墙上！”
“老弟你就放心吧，我不怕他闹！”
许培桢提醒沈老板，“那老爷子已经七十多了……”
沈老板不以为然，“要是跟我家快一百岁的老奶奶相比，那他太年轻了！”
说话之间，沈家女眷前呼后拥的扶着个颤颤巍巍的白发老太太从胡同口那儿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沈老板指着那老太太，对许培桢说道：“呐！那就是我奶奶！九十八呀！”
然后沈老板又指着胡同的另外一个路口，“呐！我表妹夫的奶奶今天也会过来帮我们暖屋！”
许培桢回头一看，好家伙！
那一边也有人用抬着一张椅子过来了！
椅子里也坐着个佝偻成一团的瘦小老太太，看起来怕是也有八九十岁。
然后沈老板挤眉弄眼地说道：“老弟，你今儿要是有空，也留下来吃我一杯暖屋酒呗！”
许培桢直摆手，“沈哥，主要是我今天也得安顿家里人……”
说着，他从衣服里掏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红包，塞进沈老板怀里，“这是庆贺您乔迁之喜的份子钱，您收着……”
然后他又掏出一迭票子出来，数了数，分成两沓，也塞给沈老板，“这是孝敬两位老人家的，事先没准备，就没上封皮，烦您转交给老人家……”
沈老板想推辞，
许培桢道：“您收着，就当是让我们沾沾老人家的喜气。”
沈老板这才笑眯眯地收入了，“成！这样儿吧，年初五你和弟妹摆酒的时候，给我也准备一桌，到时候我领着两位老太太去……”
许培桢一听，高兴坏了，“好！好啊！太好了！谢谢您啊沈哥，年初五，我就和春玲在鹤祥居等着您、您家人和老太太们的大驾了！”
“好说，好说！”
许培桢与沈老板寒暄了几句，离开了四合院。
在离开向阳街之前，
许培桢特意拐了个弯儿，去了一趟向阳街派出所……门口的报刊亭。
他买了份报纸，又买了一个烤红薯。将热乎乎的烤红薯揣进怀里，就像塞了个怀炉似的，整个人都暖和了。
他坐在小马扎上，一边看着报纸，一边时不时看着不远处的公交车站。
许培桢笃定，许倩子的父母是昨天傍晚抵达的，
估计他俩也需要时间了解情况、商议对策。
也就是说，他们今天上午肯定会来派出所捞许致庭……
这会儿是上午九点多，应该也差不多到了。
果然，过了半小时，许培桢终于发现了许倩子一家三口的踪迹——他们匆匆从一辆公共汽车上下来，直接冲进了向阳街派出所。
许培桢笑笑，打了辆出租车，直接去了酒店。
关月旖已经在酒店里开好了房间。
一间豪华套房是给许培桢和关春玲住的，这房间带了个客厅；
一间豪华三人房，关月旖和妹妹、奶奶一起住。
张建新从今天开始回姜宽的别墅那儿去住。
不过，他不乐意和姜宽呆在一块儿，白天依旧跑过来找关月旖，只在天黑以后才回去。
不得不说，住豪华酒店是真舒服啊！
床垫是席思梦的，又厚实又软和，而且房间带有供暖，温度控制在十四五度左右，穿件薄毛衣就足够了。
最重要的是，住在酒店里，不需要干任何家务活！
关月旖和张建新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看书；
关春玲和六奶奶坐在套房客厅里小小声聊天，
小月月受哥哥姐姐的影响，拿出自己的寒假作业，认认真真地写作业。
许培桢呢，是晚上写结婚请柬、白天外出奔波送请柬，也忙着和老朋友走动一下，联系联系。
一家子舒舒服服地在酒店里休息了三天。
到了大年二十九这天，
许培桢决定“自投罗网”。
原因无它，旧年的事儿，旧年解决掉；
新年一开始，他就要和妻子摆喜酒，那些陈年烂谷子的事儿，可不能让许致庭去闹喜宴。
但，关春玲如今怀着孩子，许培桢不让她去，怕出事儿；
小月月也被留了下来，赋予了责任重大的使命——照顾好妈妈。
于是，一大早，许培桢带着六奶奶和关月旖就出门了。
在酒店一楼大堂，又正好遇上了来找关月旖的张建新，
就这样，张建新也跟着一块儿出发了。
由六奶奶带路，大家一块儿去了许致庭长子许培耀家。
自从许培桢卖了四合院以后，王秀凤就先去大儿子许培耀那儿落了脚。
这会儿王秀凤见六奶奶领着许培桢上了门，激动得不行，叫嚷了起来，“哟你们可总算愿意露脸儿了！你们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啊……都快闹翻天了！”
许培桢故意装傻，“大伯母，发生什么事儿了？”
王秀凤气愤地说道：“你别假装不知道！老头儿的私生子，拖家带口的找来了……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许培桢说道，“可是大伯母，我可没让他们来闹您！我甚至没告诉他们培耀大哥家住哪儿……”
王秀凤心里委屈，大哭了起来。
许培耀老婆说起了这几天发生的事儿。
二十五那天，许致庭就带着他的私生子赶到了许培耀家，然后爆发了一场冲突。
许致庭怨恨老婆孩子不去派出所给他办保释，让他就像个笑话一样，在派出所呆了三天。
“老子还不是为了你们？”
“老子是为了让这个家更好！”
“你们倒好，老子在前头冲锋献阵被抓了，你们就一个二个的像死了一样！”许致庭气得直发疯！
王秀凤冷笑，“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最终不还是有人给你办了保释吗？”
“你大可以当你的老婆孩子一个二个的就像死了一样……”
“因为你还有其他的儿子啊！”
“依我看，你小老婆给你生的儿子就很靠得住嘛！”说着，她斜睨许培光一眼，隐约看出他身上确实带着几分邱荷的样子，不由得心情差到极点。
一听到王秀凤说起这个，许致庭顿时心虚，脾气也没了，“嗨！都已经是老夫老妻的了，你还吃那四五十年前的陈年老醋！”
“秀凤儿，邱荷早死了，以后你再别提这个了……”
“咱们过了一辈子，连重孙子都有了，何必因为这样的事儿破坏家庭团结呢！”
说着，许致庭又哄了老妻一句，“这么多年了，我对你好不好，你心里还没数？行了行了，以前的事儿再别提，以后我俩好好过。”
王秀凤炸了。
——许致庭被抓进派出的这几天，她冷静下来了，也过了几天寡妇当过的日子。
她的大儿子大儿媳都已经是单位里的干部了，
虽说大儿媳并不真心盼着她长久地住下，但也算尽心尽力地在附近给她相看合适的小房子；
其他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们也担心她住不惯，短短几天往老大这边儿跑了好几遍，给她送这个送那个的……
王秀凤突然就觉得，没有许致庭的生活，哪怕是她一个人住，只要儿女们隔三岔五的来看看她，好像日子也不算太难过。
甚至过得很轻松！
所以在没有丈夫的这几天里，王秀凤已经决定——非离婚不可了！
没想到现在，许致庭居然冲着她说出这样的话？
“我呸！许致庭你这个臭不要脸的负心汉！你还有脸问我你对我好不好？那你说说！你说啊！你对我怎么个好法了？”王秀凤怒骂。
许培致愣住。
在他的印象里，王秀凤是个温柔贤惠的人，从来也没有忤逆过他。
这让他十分享受，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所以？
王秀凤这是怎么了？
王秀凤不依不饶地问道：“许致庭你说啊！你说啊！你是怎么对我好了？”
许致庭恼羞成怒，“我怎么对你不好了？短你吃还是短你穿了？”
王秀凤气得浑身都在抖，“对，你没短我吃的也没短我穿的……”
“我一共生了六个孩子，就连夭折的那一个，也是我一个人养大的！当然了，六弟妹过门过以后，也帮了我不少。”
“可所有的家务都是我干的！后来有了孙子重孙子，也都是我带的！”
“你有什么功劳？你到底有什么功劳？”
“以前我敬重你，我约束着我的孩子们，让他们也敬重你……那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面兽心！”
“孩子们没长大、没分配工作之前我们这一大家子全靠奶奶（曾氏祖母）养着！太太去了，我们这一大家子又靠大伯和大伯母（许培桢的亲爷爷奶奶）给养着！”
“大伯大伯母去了，正好培耀参加工作了，六弟妹也帮衬着我们……还靠着我平时卖点儿家具、卖点儿当初太太送我的陪嫁首饰，我们这一大家的吃喝拉撒才有了着落！”
“许致庭，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你这一辈子没有任何一丁点的价值！”
“你以后还想和我好好过？我可去你的吧！我告诉你许致庭，我要和你离婚！”王秀凤把许致庭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许致庭惊呆了。
“离什么婚？”许致庭急了，“我们都已经是黄土埋腰的人了！你到底在闹什么？”
“我知道……你不就是因为邱荷给我生了个儿子你就……”
“哎呀秀凤儿啊，那都是什么年代的事儿了！你要是用乐观的心态去想呢，我和邱荷……那就是大少爷和小丫鬟之间的一些风花雪月！真要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那会儿邱荷太小了，她要是年长几岁，恐怕我还正儿八经纳了她做妾，那你不就更加生气了？”
“可说一千道一万，这事儿过去了四十多年，你有必要这么上纲上线的吗？”
气得王秀凤轮起了扫帚就打人，“滚！你给我滚！我告诉你许致庭！我已经跟妇联说过了！这婚，我离定了！”
“你啊，就抱着你的私生子好好过去吧！”
许致庭臊得老脸通红，“王秀凤！你要是非闹着离婚……那家产你不要了？”
闻言，王秀凤愣住，“家产？”
她鄙夷地看着许致庭，“你这一辈子就没出去做过一天工！我们二房的家产……我还没嫁给你的时候，就已经被公婆给败光了！我就问你了，你哪儿得来的家产？”
许致庭叫道：“真的啊！遗嘱就在培光手里呢！”
王秀凤又愣住，“培光？”
她很快反应过来，培光，就是许致庭和邱荷生的那个私生子许培光！
王秀凤半信半疑，“啥意思？”
许致庭低语。
王秀凤这才不再闹了。
后来，许家人张罗着要找许培桢出来……
可这会儿四合院已经是沈老板的，
许培桢根本无影无踪了！
王秀凤并不是很在乎。
虽说她也不知道许培桢一家去了哪儿，但笃定过年的时候他们肯定会来拜年。再不济，年初五他们还要办喜酒呢！到时候见了面再说，这不就得了？
许致庭不甘心。
他觉得他就离开了三天，凭什么家就没了？
他本想怂恿王秀凤去闹去坐地撒泼，说这种事儿你们娘儿干比较合适。
王秀凤直接给了他一记后脑勺，理都不理他。
没办法，许致庭只好自己跑去闹事儿，去坐地撒泼、又捶地痛哭……
可对方抬出两个比他年纪还大、还老的老太太。
他哭一声，她们就被吓得急促地喘粗气儿；
他骂一声，她们就被得哭得直打嗝儿……
最后居委会、街道办事处、妇联、干休所的工作人员全都闻讯赶来，劝阻他不要这么做。
许致庭自己没脸，只好灰溜溜走了。
思前想后，许致庭决定带着许培光一家先回大儿子家去休息，等找到了许培桢以后再说；
没想到王秀凤不愿意和许致庭同住，还说他要是想住在培耀家，那她就去培煜家！
许培耀也不愿意他留下来。
许致庭没办法，又去找了他其他的儿子们……
可大家都说，您还是带着您的私生子去您小老婆家过吧！
就这样，实在无处可去的许致庭，只好厚着脸皮让刚认的新儿子许培光想办法解决吃住问题。
许培光很震惊。
他无法想像，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在他看来，许家可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凡只有许家从手指缝里漏一会儿出来，就足够他花用一辈子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许家居然会是这样的——马屎外面光，里面一包糠？！
许培光陷入两难。
他毕竟已经做了七八年的生意了，对于“亏损”有着天然的敏锐嗅觉。
可是——
想了想他手里握着“遗嘱”……
许培光又决定博一把！
当然了，这也是因为受了刺激——倘若许家家产的最大受益人，不是霸占了关春玲的那个许培桢的话……
那么许培光应该不会蹚这趟浑水。
事关关春玲……
许培光就冷静不下来了。
当下，许培光只好去招待所开了两间房。
他和许老爷子睡一间，许倩子和陈晓霞睡一间……
以及——
祁俊也厚着脸皮跟了过来。
是的，那天许培光带着陈晓霞从老家赶来，许倩子质问父亲，为什么要带陈晓霞来北京，父亲说，因为陈晓霞想儿子了。
许倩子不禁冷笑。
想儿子了？
整整三年半的时间陈晓霞没问过儿子一句，全当祁俊已经死了！如今许培光要来北京分家产，陈晓霞就想儿子了？！她想的是分钱、是免费来一趟北京吧？呵，却偏偏要挂上思念儿子的动人借口。
于是许倩子把人带到了地下室。
环境恶劣的地下室，让许培光和陈晓霞大吃一惊！
而见到了祁俊的落魄样子以后，
本来就讨厌祁俊的许培光，就更加嫌弃了。
而陈晓霞却与祁俊泪眼相看。
母子都没有看到想像中光鲜体面的对方。
陈晓霞看到了瘦削潦倒、憔悴病态的儿子；
祁俊看到了年纪一把还装扮成鲜嫩少女、如同小丑一般的母亲……
二人震惊、难堪又相顾无言。
不管怎么说，
祁俊还是厚着脸皮跟了过来。
许培光再怎么不待见祁俊，但祁俊的妈陈晓霞是他的女友，祁俊的女友许倩子是他的女儿……
许培光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次许培光赶来北京认亲，就是因为手紧。他甚至打着吃住都在许院大院的如意算盘，所以他也没带太多钱来。
现在要五个人的吃喝拉撒全都指望着他，
他也很烦。
他找了一家最最最便宜的家庭招待所，讲价讲到口水都干了，才以一块七一间房的房钱，租了两间简陋的房子。
许倩子和陈晓霞睡一间，
许培光和许致庭睡一间，祁俊打地铺。
住的问题解决了，
吃就成了大问题！
许培光不乐意出太多钱，就给陈晓霞一天一块钱的伙食费，让她想办法包圆五个人的一日三餐。
还很大方的一次性给了三天的钱——三块！
陈晓霞：……
现在是一九九二年了！
一块钱，要管五个人的一日三餐？？？
可她也没好意思嫌弃，
因为五个人城，她和她儿子就占了俩。
于是陈晓霞买了五斤挂面三斤大米半斤油和酱油盐，又每天去菜市场捡点儿人家扔掉的烂菜叶子刮掉的萝卜皮之类的，
再一天花一角钱的煤球钱，
早上煮一锅稀饭配酱油，
中午晚上就是清水挂面配烂菜叶子……
没人吃得饱。
当然了，许培光还是心疼女儿的，会找个借口把女儿叫出去，父女俩悄悄去外头吃份快餐啥的，吃得饱饱的再回来。
陈晓霞也不遑多让，她带了些私房钱来北京，又心疼儿子混成了这样，也是天天在外头偷偷买点儿好的，再悄悄塞给儿子吃。
就这样，
只有许致庭一个人真真切切地捱着饿。
因为他所有的儿女都不待见他，
他去找他们要吃的、要钱，他们就说你不是新认了个儿子吗？我们已经赡养你很多年了，现在怎么也轮到那个私生子来赡养你了吗？
气得许致庭大骂，
可儿女们不为所动。
许致庭实在没有办法。
到了年二十九这天一早——
他大儿子家的小孙子过来报信儿，“爷爷爷爷！五叔（许培桢）这会儿在我们家，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饿到两眼泛绿光的许致庭一听，飞快地冲了出去！
他心想，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明天就是除夕，大儿子家肯定准备了年货。他赶过去正好能吃些点心啥的，中午十二点就能好好吃上一顿带油水的饭菜了！
许培光、陈晓霞、许倩子和祁俊也飞快地跟上了。
当许致庭一众气喘吁吁赶到大儿子许培耀家里的时候，
所有的许家人全都聚集在这儿了。
这会儿六奶奶和王秀凤聊得很开心。
起因是，许培耀老婆出于客气，端了圆型的六格点心盒出来，请客人们吃点心。
关月旖谢过大伯母，拈了一块茯苓饼慢慢吃了，
后来许培耀老婆再劝，关月旖含笑婉拒，坚决不吃。
六奶奶笑了，“培耀媳妇儿，你别让她吃了，她外地人吃不惯这个。”
王秀凤立刻说道：“茯苓饼干吃粘喉咙得很！我们老北京本地人吃茯苓饼啊，一定要配上热梨汤，那才叫讲究！”
许培耀老婆笑道：“正好家里熬了热梨汤——”
王秀凤道：“那快倒几盅给大伙儿喝喝！”
于是，关月旖又喝上了热乎乎的梨汤。
北京人炖梨汤爱放干山楂、银耳和红枣。
酸酸甜甜还怪好喝的。
关月旖对梨汤更感兴趣，认认真真喝完了一杯，谢过大伯母。
女眷们就笑了起来。
这时，许致庭一众冲了进来。
许致庭的两只眼睛都泛着绿光，直接从儿媳手里夺过点心盒，不拘是什么，总之抓了一把就塞进嘴里大嚼了起来。
王秀凤白了他一眼，没有好脸色。
陈晓霞厚着脸皮也去点击盘里抓了一把零嘴儿，大半儿给了她儿子，小半儿给了许倩子，留了一颗腌话梅正准备塞进自己嘴里，突然发现许培光正怒视着她？
陈晓霞只好将那枚仅剩的话梅递给了许培光。
许培光面色稍霁。
陈晓霞还想去点心盒里再拿些点心……
然而茯苓饼、云片糕之类的已经被许致庭给吃光了！
许致庭被噎了个半死。
许培耀老婆喊小儿子倒了杯凉白开过来给他喝。
他一口气喝完了，然后眼睛一瞪，骂那半大的孩子，“没眼力介的小畜牲！倒什么凉白开！她们都有梨汤喝，你给我凉白开？”
气得那孩子红着眼圈儿一扭身跑了。
许培耀老婆皱眉道：“爸，您这是仗着您有了个新儿子，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是吗？”
许致庭也很生气，“怎么？老子还说不得你们一句了！”
王秀凤现在是看到许致庭就心烦。
“行了行了，你不是说你手里拿着遗嘱在，非要等培桢到了才给我们看的吗？现在培桢在这儿了，你赶紧把那遗嘱拿出来吧！咱们趁早分一分，别耽误大家过年，也别耽误人家培桢年初五摆喜酒！更加别耽误我和你提离婚！”王秀凤一脸嫌弃地说道。
许致庭皱眉，“你在说啥呢！”
王秀凤现在可一点儿也不想忍着他，“我说，让你有屁快放！分完了钱大家散伙！”
许致庭惊诧万分，“散伙？”
王秀凤快被气疯，“你是被派出所抓去关了几天，人都傻了是吧！许致庭我一直都在跟你说，我一定会和你离婚！你别装傻！这事儿过不去你听到了吗？！”
许致庭也气疯了，“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怎么还拿来说呢？”
“多少年前的事儿，到了现在依旧是过不去！”王秀凤气得想哭。
许培桢懒得听他们扯皮，站起身说：“大伯、大伯母，要不你们先商量清楚？”
“今儿我就不耽误你们了，我还有事儿我们先走……”
“六婶，大月儿，咱们走。”
许培光适时堵了过来，赤着眼睛质问许培桢，“你把春玲藏到哪儿去了？”
许培桢满面怒容，“你他妈有病是吧？你都已经有老婆了，还一天到晚惦记别人的老婆？我警告你，要是再让我从你嘴听到我老婆的名字，我听一次揍你一次！”
许培光也很生气，“你要我说多少遍？我还没有结婚！我哪来的老婆？”
听了这话，关月旖格外注意陈晓霞。
然后发现陈晓霞就是一副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儿……
关月旖的心情格外舒畅。
“哎——”
一旁的许致庭见许培桢要走，急了！
他赶紧扑过来，张开双臂拦住许培桢的去路，焦急地说道：“许培桢你别走！我有正事儿找你呢！”
许培桢抱臂皱眉说道：“那你说吧！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许致庭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许培桢你疯了吗？我可是你的长辈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和我说话？”
“你为老不尊！你自己的妻子儿子孙子都不理你，你还想要我怎么尊重你呢？”许培桢皱眉。
许致庭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似乎从他被抓进派出所开始，家里人对他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仔细一想，似乎就是从许培光的女儿许倩子来认亲的时候开始的……
许培桢见许致庭又傻愣住，烦了。
他懒得理会这老头，大声说道：“大伯母我先走了！年初一我再领着媳妇儿孩子来给您拜年！”
王秀凤正在努力平复心情，听了这话，应声道：“哎好嘞！路上慢点儿哈，当心地滑！”
这下子，许致庭终于相信，自己成了万人嫌！
而且他也不敢再作妖了。
毕竟——
现在的他一无所有、还人叛亲离。
想翻身，他就只要靠着许培光攥在手里的遗嘱。
只要分到了钱，一切都好说。
许致庭急忙说道：“别走别走！我们说正事儿！”
然后朝着许培光使眼色。
许培光深呼吸，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来一个泛黄的信封，大声说道：“我有证据证明！许培桢必须要偿还我们……一大笔钱！”
现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在集中在许培桢身上。
当然人人都想要钱——
而且人人都知道，许培桢刚卖了房子，身上多的是钱！
房子加上家具，差不多快五十万了！
谁不眼红这个钱！
许培桢直接说道：“我不认。”
所有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许培光红着眼睛瞪视许培桢，“你凭什么不承认？老祖宗白纸黑字写在上面的东西……你想不认就不认？”
“许培桢你就是个垃圾！你专门抢人家的东西！房子被你抢走了，你还想抢走我的……”
许培桢恶狠狠指着许培光的鼻尖，目光狠戾，“我再提醒你一次，你要是想捱打，我就成全你！”
许培光被气得表情扭曲。
但好歹也不敢说出关春玲的名字了。
王秀凤说道：“行了，那是啥玩意儿，拿来给我们看看！”
“培光，给我！”许致庭伸出了手。
许培光将那个信封递给了许致庭。
许致庭接过信封，嘿嘿冷笑了一声，然后装模作样地打开了信封，从里头抽出泛黄的信纸，正准备摇头晃耳的读一遍，结果仔细一看，愣住。
许致庭眯起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然后又睁大了眼睛，仿佛觉得自己看错了。
就这样，他一会儿眯眼、一会儿瞪眼……
王秀凤快烦死了！
她直接一把抓了过来，正准备看——
突然想起自己不识字，便将之扔给了长子许培耀，“儿子，来，读给娘听。”
许致庭急道：“别——”
许培耀已经读了起来，“……许曾氏托我等五人做见证，列明以下物件儿传给大房留作念想……”
“赤金珍珠红宝石璎珞一副……”
“金耳环……”
“古籍十二本……”
……
现场安安静静的，
所有人全都聚精会神地听着许培耀一字一句地念着遗嘱。
许培桢和关月旖也听得特别认真。
因为，这些东西全是许培桢从厢床密箱里取出来的，
也是关月旖一件一件登记造册的，
更是许培桢亲手放进银行保险柜里的！
关月旖和许培桢对视了一眼，没吭声，但都在想，东西还挺齐全的嘛！
所以这么多年来，许致庭两口子压根儿不知道，这么多的金银财宝就藏在他们的身边！
当许培耀一一念完了单子上的东西以后，又念完了五个见证人的名字，以及立遗嘱的时间。
然后，
现场陷入诡异的沉默。
许培光一脸的得意，大声说道：“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老祖宗确实给我们留下了不少的好东西……”
“所以，就请许培桢……把这些东西全都交出来吧！”
说着，许培光还鼓起勇气看向许培耀兄弟，大声说道：“哥哥们，我们得团结起来，才能拿到应属于我们的东西……等东西拿到了手，我们再平分！”
他倒是聪明了。
还知道必须统一战线，才有拿回财产的可能；
同时，他和这几位兄弟的关系，也能因为一块儿拿回了财产，有了共同利益，才能和平相处嘛！
许培光倒是想得很美，
但，
许培耀兄弟却瞪视着许培光，人人满面怒容。
许培光愣住。
当他兴冲冲赶到北京来分家产的时候，
结果听说老宅真正的房主是许培桢？！
当时许培光差点儿被活活气死！
后来又想开了，觉得房子没他许培光的份，这份遗产单子上的金银财产，总归有他一份儿了吧？
可是，兄弟们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表情？
他们不应该开心吗？
六奶奶开口问道：“那个……我想问问你哈，这份遗嘱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许培光道：“从我妈的遗物里找到的。”
六奶奶又问，“那你妈跟你说过咱本家的事儿吗？”
许培光想了想，反问，“怎么了？是哪儿出了问题吗？”
许培耀的小儿子刚才被许致庭无故骂了，心里正不快活呢，
这会儿觉察到许培光卖蠢，
而且许培光和许致庭还是一伙儿的……
于是许培耀的小儿子躲在人群外大骂了起来，“傻逼玩意儿！你特么是不是不识字？这遗嘱单子的第一句话，你就看不懂？”
许培光一头雾水。
那封遗嘱他日夜诵读千千万万遍，早已倒背如流。
哪里出了问题？
不就是一封很简单的遗嘱吗？
王秀凤脸臭臭的，挥手冲着儿孙们说道：“散了吧散了吧！我还真相信了他们的鬼话！”
然后又狠狠地瞪了一眼许致庭，“我就信了他的邪！明知道他狗嘴吐不出象牙，我还要相信他的鬼话！丢人现眼的老东西！”
许致庭无地自容。
许培桢也打算走了，对许培耀说道：“大哥，太太的遗嘱就给了我吧！”
这份遗嘱虽是旁人代笔，却是用曾氏太太的口吻写的，
而且刚才许培桢已经看到了，遗嘱上还画着押，猛的一看大约有六七个。
也就是说，曾氏太太应该在这上头亲笔画押过。
许培桢想留作纪念。
许培耀点头，递了过去——
许培光冲了过来，一把夺过遗嘱，恨声质问许培耀，“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这是我们的东西啊！大哥，这是我们的啊！你给他干什么？”
“你们不要钱了？你们都是二百五吗？”许培光愤怒地质问许氏兄弟。
现场一片寂静。
这时，王秀凤开了口，她问许致庭，“老头子，你没把我们家的基本情况，告诉你这个亲爱的儿子？就算你不说，你心爱的小老婆邱荷怎么也没把辈分儿说全给你的新儿子知道？”
许致庭已经被气够呛，又觉得难堪得不得了……
都怪许培光这个傻逼！要是早点儿让他看到遗嘱上写了什么就好了！就不至于出这么大的丑！
亏他还一直以为，他还有翻身的机会呢！
可许培光就是藏着掖着的，死活不肯提前拿出来，非说要等人齐了再说。
许致庭心里清楚，许培光这是在防着他呢！害怕提前拿出来，又被他这个当爹的给昧下了……
许培光不明所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他是真的一头雾水。
许培耀的小儿子在人群外嗤笑道：“傻逼！我们是二房，大房是五叔（许培桢）那一支！”
许培光瞠目结舌。
“这怎么可能？！”许培光惊恐地看着许致庭，急切地说道，“爸！爸……爸你才是老大啊！你是长子！难道你不该是大房？”
许培耀的小儿子继续说道：“遗嘱的第一句不就说了吗？立遗嘱的人是许曾氏啊！她是我爷爷的奶奶！是我爸是五叔也是你的曾祖母，是我们这一辈儿的高祖母啊！”
“她当时生养了俩儿子，长子是五叔的亲爷爷，小儿子才是你的便宜爷爷啊！”
“现在你懂了吗傻缺？这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单子上列着的金银财宝全是五叔那一支的！”
“我们二房的家产早在解放前就已经被我那抽大烟的太爷爷太奶奶给败光啦！”
许培光呆若木鸡。

第128章 酸菜猪肉水饺可太美味……
许培桢收到好了曾氏太太的遗嘱，准备离开。
许致庭拦住了他，
许培光拦住了他，
祁俊也拦住了他。
许致庭愤怒地瞪视着许培桢，“许培桢！你做人可不能这样儿！”
“大伯，你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许培桢情绪稳定。
许致庭怒道：“我冷静不下来！”
“许培桢我告诉你！那是我的房子！你凭什么卖掉我的房子？”
“你把我房子卖了以后我要住哪？”
“还有你卖房子的钱呢？那是我的钱！是我养老的钱！”许致庭失控地大叫了起来。
许培桢笑了，“大伯，如果您认为您才是向阳街十八号四合院的房主，那您拿出证据来啊！”
“可不能说您在那儿住了多少年，房子就是您的。房子是谁的，咱们得讲证据、依法办事儿，对吧？”
“至于您以后住在哪儿，这不是我需要关心的问题。您活了七十多岁，难道您从来也没有工作过吗？您没挣过一分钱吗？您没有存款吗？倘若您有存款，哪怕存款不多，也可以像我六婶那样儿，上通州买一套房……”
“向阳街十八号四合院是曾氏太太留给我爷爷的，我爷爷传给了我父亲，我父亲留下来给我的。那就是我的财产，我想卖就卖。卖到手的钱，也与您无关。”
“至于您的养老么？怎么，您年轻的时候没有筹划过吗？”
许致庭委屈地大哭，“我以为我有一套那么大的四合院，我不用愁了……”
“可您六十年前就已经知道，那四合院不是您的了。”许培桢彬彬有礼地拆穿了许致庭的真面目。
许致庭张了张嘴，看向王秀凤，拼命朝着王秀凤使眼神。
意思是让王秀凤出面当恶人。
王秀凤不理他。
许致庭实在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开了口，“许培桢我告诉你！这事也不能就这么了了……你必须给我一点儿补偿！我年纪这么大了，你总不能让我身无分文，连过冬的衣裳也没有一件吧？”
许培桢依旧彬彬有礼地说道：“您年纪大了身无分文、您没有一件过冬的衣裳，可这不是我造成的，而且您也不是我的直系亲属，我没有赡养您的义务。”
许培耀兄弟的面子上根本抹不开，生气地对许致庭说道：
“爸，您何必跟培桢说这个？他又不是您儿子！您的养老问题自有我们兄弟来承担……”
“就是啊！您吃喝玩乐了一辈子，虽然一分钱没挣过，但这也没办法呀谁让我们摊上您这样的父亲呢？”
“爸，说实话我不是很理解您的想法，从您十几岁起就知道您一无所有，可您还不工作不挣钱，就一门心思地想霸占大房的财产？”
“老三，你得从另一个角度去想……要不是爸好吃懒做还不工作不挣钱天天在家里摆大少爷的谱，我们几兄弟不至于被逼到现在这个位置上啊！你看看，我们仨都进了机关单位，级别还不低……倘若当爹的太能干，也造就不了如今的你我！”
“大哥你说的对！”
另一头，许家女眷们也在窃窃私语：
“大嫂你可得给我们透个底，先前说好了公婆一离婚，咱凑钱给婆婆买个小房子，这是没问题的，毕竟家里的孩子们也多由着她帮忙照看着长大，我们反哺报恩也是应当。可公公却是事儿精！我可忍不得他见天指手划脚的充大爷！”
“大嫂大嫂，公公手里真没钱吗？大哥他们几个可是每个月都交一半儿工资给公公的，这都二三十年了，公公手里没个四五万至少也有二三万！咱不是商量好了，他俩一离婚，这钱对半分，然后咱们再贴补一点儿给婆婆买房子吗？那公公到底把存折藏哪儿了？咱们收拾屋子的时候可没见着存折啊！”
“老三家的，你能不能小声一点儿？”
“三弟妹你别着急，存折现在在婆婆那儿……但存单上写着公公的名字，还得看他俩怎么谈……就算谈，也得避开那个私生子！”
“哦哦哦！呃，对了二嫂，存单上……是多少钱啊？”
“一共六张存单，加一块儿二万七！”
“哟，这么少？”
“嗯我们猜啊，大约被公公花天酒地用完了！不管怎么说，他俩赶紧分开吧！少来恶心人……”
“对对！”
关月旖就坐在女眷们中间，
堂伯母们、堂嫂们叽叽呱呱地讨论着，压根儿不避着她！
想想也对，一来这是二房的事儿跟大房无关；二来大房一家很快就要去广东，从今后两房人八竿子都打不一块儿去。
大约要等到小月儿长大考大学、或者许培桢两口子退休，才有返回北京的可能性。
但，现在大家都知道许培桢有钱，
所以二房的人对许培桢和他的妻女们挺客气。
大堂嫂甚至还贴心地抓了一把炒瓜子儿递给关月旖，四堂姐给她倒了一杯热梨汤……
关月旖就舒舒服服地吃瓜。
另一旁，许致庭压根儿没有注意儿媳、女儿、孙媳们的讨论。
他被几个儿子气得不轻。
对他来说，他就觉得自己幸福美满了一辈子，
但自从许培光出现后，他声名扫地！他一无所有了！
可他又能拿这些儿子怎么办呢？
他老了，他没钱。
他的儿子们却正当壮年，而且个个都有出息都有钱，
他确实需要依傍儿子才能渡过晚年。
所以，许致庭就是再生气，但还是在儿子们的劝阻下，不敢拿许培桢怎么样。
刚才许培桢说要走的时候，
除了老爷子，想拦他的还有许培光和祁俊。
这会儿许培桢眯着眼睛看着许培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堂弟，我再说一遍，我和你嫂子已经领了证，而且年初五那天会摆喜酒……到时候，也请你来喝杯喜酒啊！”
许培光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男的比他高、比他壮，比他帅、气质还比他好！
那天在四合院的时候，这男的和春玲站在一起的样子……既般配又美好。
这男的不光高大帅气，听说读书特别厉害，是个博士！
而且这男的还特别特别有钱！
那么大那么漂亮的四合院，说卖就卖！据说价值好几十万呢！
所以！
许培桢个人条件好、文化程度高、还有钱。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许培桢都甩开他许培光一大截！
许培光难受得不行。
可是……
他好像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比不过许培桢，关春玲又无视他，
他没办法了啊！
实在没办法。
许培光无比颓然，还发出了一声类似于抽泣的叹息。
陈晓霞轻轻地扯了扯许培光的衣角，试图提醒他保持体面。
然而许培光看了陈晓霞一眼，露出了鄙夷厌烦的目光。
许培桢转头喊人，“六婶儿，走了！”
然后他和王秀凤打了招呼，看了关月旖一眼，他又朝张建新使了个眼色，
张建新会意，走到女眷堆里把正在津津有味儿嗑瓜子儿听八卦的关月旖拉了起来。
“我们得走了。”张建新说道。
关月旖这才依依不舍的和伯奶奶、伯娘们、嫂子们挥手告别，“……那我就回了！”
王秀凤和许培桢打完招呼，又很客气地对关月旖说道：“大月儿！初一带着你妈和小月儿一块儿来啊！”
“哎好嘞！伯奶奶回见！”
“外头下着雪呢，大月儿你扶好你六奶奶！”
……
关月旖跟着阿大、六奶奶和张建新离开许培耀家，下了筒子楼。
这会儿正是午饭的饭点儿，又下着鹅毛大雪，
家属大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哟，下雪了！咱就没一个带了伞的！幸好咱们的棉袄全是连帽儿的！”六奶奶吩咐张建新，“小张你帮月月把帽子戴好。”
关月旖身上穿着的棉袄也是连帽的，但平时帽子展开来、用拉链连在后背上，就是个块很漂亮的装饰。
想戴帽子，就得有人帮着把后背的拉链拉开。
张建新应了一声，帮关月旖整理衣裳。
许培桢说道：“六婶你们别着急，慢慢来啊！我走快几步去外头大马路上拦出租车！都下雪了咱别搭公交车了。”说完，他急急走了。
众人应了一声。
但六奶奶觉得自己走得慢，怕耽误事儿，就率先走了出去。
张建新帮着关月旖整理好了帽子，又帮她戴好了。
然后他发现她虽然戴好了帽子，可领子却又张得大大的？
“你挑的这是什么棉袄啊，真是中看不中用！你看你这领子张得这么大，北风一吹就呼呼往里灌，一会儿冷死你！”张建新一边埋怨，一边解下他的围巾，替关月旖系上。
关月旖问他，“你把围巾给了我，你不冷啊？”
张建新，“我这棉袄的领子可比你的争气多了！”
关月旖卟哧一声笑了。
他的围巾是很朴实的灰色，质地极柔软，是她妈妈买的。
他很宝贝，来到北京以后一直戴着。
这会儿柔软厚实的围巾带戴着他的体温，但被他亲手围在她纤细修长的颈脖处。
好暖和呀！
连关月旖的面颊都透出了暖意。
她耸耸肩、摇摇头，其实是舒服地蹭了蹭这温暖柔软的围巾，模样儿俏皮又可爱。
张建新忍不住笑了。
她催促他，“你走快几步去搀着六奶奶，她年纪大了可别滑倒了。”
“你呢？”
“我没事儿，我这鞋底是防滑的。”
于是张建新疾步去追前头的六奶奶。
关月旖才小心翼翼走了几步——
一双大手便由后向前捞住了她，
一只手拦腰抱住她，阻拦她继续往前走；
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不允许她惊呼出声。
关月旖愣住，陡然睁大了眼睛。
“月月，是我！”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关月旖听出来了。
这人是祁俊。
其实，刚才她就已经看到祁俊了。
祁俊早已不是三年前的模样。
以前的祁俊高挑清瘦，带着蓬勃的朝气，又极具少年感，还带着浓浓的书卷气，是桐叶一中的男神。
现在的祁俊，瘦得像副会移动的骷髅，双颊和眼窝深陷下去，头发又长，覆在额前，遮住了一半眼，就显得他的表情特别阴森。
以及，他身上的衣物传来经久未洗的酸腐气味儿，熏得关月旖几欲作呕！
祁俊近距离地看着关月旖。
还没见着她，却从许倩子那儿得知她的下落时，祁俊就开始心神不宁了。
方才在人群里见着她，
真让他惊为天人！
他的月亮还是那样的纯结、完美！
不，她是越来越美，也越来越美好了！
所以——
为什么她就能这样耀眼光鲜，而他，却要一直呆在泥泞里呢？
她应该一辈子……
不！
她应该生生世世都是他的人！
只有让她永远呆在他身边，他才会像她一样，也成为一个成功、高洁、明亮、耀眼的人！
“为什么？”
祁俊痴痴地看着自己日夜思念着的漂亮少女，哑着嗓子忧伤地质问，“月月……为什么？”
“为什么高三那年突然与我决裂？”
“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告而别？”
“为什么……为什么刚才你看向我的眼神，就、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
“为什么啊！”
“月月！我们才应该是……天生一对！！！”他带着哭腔低吼了起来。
“啊——”
祁俊突然惨叫了一声，松开了禁锢住关月旖的双手。
原来，他整个人被一脚踹飞！
他那瘦削、佝偻的身躯在空中飞出了一道弧形抛物线，
然后“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而关月旖一获得自由，立刻惊魂未定地转身就想跑，却落进一个干净、温暖的怀抱。
“月月别怕，我在这儿呢！”张建新的声音响了起来。
关月旖瞬间放下了心，
她委屈得不得了，拼命跺脚，“张建新！他好臭啊！熏死我了！”
张建新松松地揽着她，给足她安全感，又不至于让她觉得难为情。
他冷冷地盯着摔倒在雪地里的祁俊，嘴里却温柔无比地回应着关月旖，“没事儿，一会儿我们回去了，我用檀香帮你熏熏衣裳。”
六奶奶也冲了过来，拎着手里的布袋子，朝着祁俊就劈头盖脸地打了下去，还大骂道：“哪儿来的臭流氓！竟敢欺负我们家大闺女！看我不打死你这臭流氓！”
祁俊压根儿不闪不躲，只是怔怔地看着关月旖，眼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忧伤。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她居然嫌他脏、臭？！
第二个反应是，她居然向那个男的撒娇？！
关月旖害怕六奶奶滑倒了、或会闪到腰，赶紧上前拉开六奶奶，“奶奶，您悠着点！”
这时，面如白纸的祁俊突然抚住心口，呕出了一滩血。
关月旖被吓住。
她连忙正色说道：“祁俊，刚才的事儿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说着，她扶着六奶奶飞快地往外走。
又回头喊了张建新一声，“……快走啊！”
六奶奶还没消气儿，“大月儿你别拦着我，让我揍死那个王八蛋！”
关月旖压低了声音说道：“您就别管他了……刚才张建新一腿踹飞了他，您没见他吐血了吗？回头要是找我们麻烦……我倒是不怕给他出医药费，但如果因为治疗而拖住了我，那不是更恶心吗？”
六奶奶一凛，立刻歇止了骂声，说道：“你说得对极了！要是他敢拿着治疗来说事儿，那我们就报警，告他耍流氓！”
关月旖连连点头。
六奶奶招呼着张建新，三人急急地跑出了家属大院。
正好这时，许培桢站在路边拦到了一辆出租车，大家上了车，直奔酒店。
在车上的时候，六奶奶和张建新都不好说这事儿，
进了酒店房间以后，他俩才说了。
气得许培桢面色铁青，“我们家是欠了他们家的吗？许培光惦着记我老婆，他儿子惦记着我女儿？”
关春玲：……
关月旖：……
刚在在外头的时候，许培桢就说买饭回来吃，六奶奶不同意，说还剩下百来个酸菜猪肉饺子，今天必须吃完、否则怕坏。
于是六奶奶蹲在房间的角落里生炭炉，架锅烧水准备煮饺子。
关月旖在一旁帮六奶奶打下手。
此时张建新听了许培桢的话，纠正道：“阿大，祁俊不是许培光的儿子，他是许培光的女婿。”
许培桢的脸色就更臭了，“那不就更不脸了吗？”
关月旖白了张建新一眼，心道告状、你是在行的。
关春玲也发愁，“这祁俊以前就不像话的很！”
“高三的时候他和许倩子谈恋爱耽误了学习，自知考不上大学了，就设了局来陷害月月，想让月月身败名裂……也考不上！”
“这人坏得很！”
“将来他可别跟着我们去了广州啊……”
“真麻烦，他就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似的！”
只有六奶奶还没听过祁俊的事儿，不由得多问了几句。
一问之下，饶是六奶奶因为年岁已长，见惯了风浪，却还是被祁俊的恶毒程度给吓坏！
但，更让六奶奶感到不可思议的是——
“那许培光的闺女儿到底图他啥？”
“图他是个穷光蛋？图他妈妈是她爸爸的情妇？还是图他复读好几年都考不上大学？”
说着，六奶奶又想到了一种可能，“还是说……图他是个残废？”
关月旖摇头，很肯定地说道：“他不是残废。”
——方才祁俊在冒犯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右手是灵活的、有力的！
再想想四年前的那个冬夜，虽然是她亲手拿着砖头把他的右手给砸坏……但当时她也害怕被人发现，只是狠狠地砸了一下就跑了。
那样的危害程度，跟用铁锤反复砸手，砸到手骨全碎、手筋全断的程度是完全不同的。
何况当时祁俊还做了修复手术。
不过——
关月旖又想起来，不久前许倩子曾经说过，祁俊接连几次高考都没考好，是因为他右手受了伤？！
关月旖笑了。
她把这事儿告诉了家人，又道：“估计他是骗许倩子的！只有这样，才能既掩盖他越考越差的事实，又能为他逃避做家务、干活挣钱维持生计而找到了合理的借口。”
六奶奶啧啧称奇，“我老婆子今天可真是开了眼界了！世界竟然还有这样的人！”
关春玲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哎你们说，许倩子这么努力的打工，她一个月能挣多少钱？我看又是上自选商场打工、又是去便宜坊打工的……还挺勤快哈！”
“这事儿你问我，我知道！”六奶奶细细地算起了账，“许倩子打的这些工啊，我都打过！”
“去自选商场打零工，五角钱一小时，每天要连班九小时但只算七小时的工钱，一天三块五！”
“便宜坊的工钱高但劳动强度也大，我去过几次……可我年纪大了做不来，他们是八角钱一小时，每天下午四点到夜里八点，一共五六小时，一天就是四块钱！”
“对了，我看许倩子身上还穿了件环卫工人的马甲，那个啊是每天早上四点到八点，一个月只能休两天，一个月工资五十，如果做满一个月一天也不休，那就加二十全勤奖，一个月工资七十！”
“这三份工加起来啊，那就是……”说着，六奶奶数起了手指。
张建新说道：“如果一天也不休息的话，那差不多三百块钱一个月。”
正在写作业的小月月也已经用草稿纸验算出精准数字，挺起了胸膛骄傲地大声说道：“大哥哥，准确数字是295元！”
张建新笑着表扬妹妹，“小月月真厉害！”
关春玲也含着笑意，奖励性地摸了摸小女儿的头，又叹道：“看不出来哈，原来许倩子还可以这么拼命的哈！她以前可是桐花镇的首富千金，娇生惯养的……真想不到她这么能吃苦。”
关月旖皱眉，“所以——”
“许倩子一个月能挣三百块钱，一年就是三千六。”
“咱们湘省省城的复读班是一百块钱一个月，我上过。”
“广州那边儿最好的复读班是一百七一个月，爱萍上过……”
“那北京这边儿的复读班……我猜有贵也有便宜吧，咱们就算得贵一点儿，当作二百块钱一个月好了，那一年就是两千四。但复读书也有寒暑假，一年只开十个月，那就是两千块钱。”
“许倩子应该供得起。”
六奶奶点头，“对！这么一算啊，他俩每个月应该还能余下百块钱过日子！”
关月旖又道：“一百块钱也应该足够让他俩租个好点儿的房子，也能让他俩吃得好一点儿了吧？”
“又或者说，许倩子可以不需要打这么多份工，这么累了。”
“那为什么许倩子这么憔悴这么累，祁俊也瘦得像个鬼一样呢？”
“听说他俩住的是租金五块钱一个月的地下室……”
“他俩为什么这么穷？”关月旖提出了困扰她已久的问题。
众人皆尽沉默，都想不通。
张建新想了想，道：“有没有可能是……”
“祁俊根本就没去复读班呢？”
“你们也说了，许倩子是小镇首富家的千金，性格必定娇纵，因一时赌气而做出什么承诺这是有可能的，但肯定吃不了太多的苦头。”
“祁俊知道许倩子不可能永远这样，也不可能为了他熬到灯枯油尽……”
“所以他得趁着现在许倩子对他还有热乎劲儿，拼命地榨干许倩子……的钱？”张建新分析道。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瞪大了眼睛，然后缓缓点头。
尤其是关春玲和关月旖，
母女俩毕竟和陈晓霞、祁俊做了十来年的邻居，很了解他们了。
所以张建新的猜测是很靠谱的。
说话之间，六奶奶已经煮好了酸菜猪肉饺。
大家早就已经饿坏了，这会儿一人捧着一碗热乎乎的美味饺子，大吃特吃。
张建新闷头吃着酸菜猪肉饺子，心下盘算：
——祁俊这么阴险，可不能再让他纠缠上月月。
他得想个法子，要么让许倩子和祁俊锁死，要么就想办法把祁俊送进去关起来……
否则，永远都有个定时炸｜弹在那儿，不知什么时候爆，也是烦。
他想入了神，
没留意——
有人扒拉了四五个饺子到他的碗里。
抬眼一看，张建新看到了关月旖关切的眼神，“我吃够了，这多的给你……”
他笑了。
她又问，“你刚在想啥呢？我喊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张建新沉吟片刻，说道：“我在想——”
“明天是年三十，后天是大年初一，姜书远和姜宽都已经跟我打了招呼，让我别出门，他们要带我去认亲。”
“所以明后天我就不过来了，年初二我再过来。”
所以，在这两天里，他必须要想办法惩治一下祁俊！
关月旖点头。
然后——
关月旖和张建新齐齐听到六奶奶在一旁和关春玲说悄悄话，
“这老话都说初一崽、初二郎……”
“说的就是大年初一儿子儿媳要回公婆家去拜年，大年初二是女儿女婿回丈母娘家去拜年……”
“我看啊既然年初二小张要来，春玲儿你说，咱是在家办一桌还是在外头办一桌？”
关月旖和张建新对视了一眼，
二人瞬间涨红了脸。

第129章 吃绝户
大年三十这天，关月旖一家窝在酒店里，舒舒服服、无所事事的过年。
她们入住的这家酒店比较高档，有自己的餐厅，许培桢一早就订好了年夜饭；
再加上住在酒店里，又不需要洗洗晒晒啥的……
所以一家子懒懒地睡到中午才起。
六奶奶像变魔术似的，分给大家一人一大碗白粥，一张煎饼，一个水煮蛋，再配上一份炒腌菜……
这样的早餐，许培桢和小月月吃不够，因为主食管够但没啥油水。
不过，父女俩也没啥意见，因为这会儿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再过几小时就要吃大餐啦！
这么清淡的早……午餐呢，关月旖和妈妈倒是吃得很开心。
咸辣鲜香的炒腌菜配上绵白软烂的米粥，可太好吃啦！
关月旖每一口都吃得很满足，然后对六奶奶说道：“您可真是田螺奶奶呀！”
“奶奶，等过完年，您就跟着我们一块儿去广州吧！”
“我妈妈怀着孩子需要有人照顾，小月月每天坐校巴也需要人接送……阿大上班一周才回来一天，虽然我上学隔得近，可从下学期开始，我和张建新就要开始做立项的准备了。”
“家里没个人坐阵，我妈会很辛苦。”
“再说了，我看您也喜欢捣鼓吃的……”
“我们在广州啊有两个设备齐全的厨房，一个是做中餐的，您想要的所有锅具炊具应有尽有！”
“另一个厨房是西式的，里头有烤箱，还有我妈张罗来的黄油奶油草莓酱沙拉酱蛋黄酱……”
“奶奶，您不想去试试我们家的厨房？”关月旖谆谆诱导。
关春玲大笑，“拐个奶奶回家去！”
小月月也大声说道：“奶奶奶奶！你就跟着我们一块儿去吧！”
许培桢对六奶奶说道：“六婶，您就跟着我们去吧！我单位离家远，一周只能回来一趟，要是有您陪着春玲，我也安心些。”
“再说了，跟着我们啊，您也有个伴儿……别担心那些看病难的问题，就大月儿读的逸仙大学，虽说她学的是药科，但她们大学最强的学科是医科。咱不是说，凭着大月儿在逸仙大学读书，看病就有啥优惠什么的，但要是真遇上啥疑难杂症了，这点儿人脉还是有的。”
“生活费您也别担心，等到了广州啊，让春玲领着您去银行开个存折，我们按月存点钱儿给您，您手头有了钱，想干什么都可以。”
“以后您要是想北京了，每逢寒暑假都可以带着小月儿回来看看……”
关月旖补充了一句，“奶奶，广州的冬天暖和得多。”
关春玲也道：“一个月给您存一百块钱，再给五十现金让您零花。但这可不是保姆费哈，是敬着您是培桢的长辈。”
许培桢道：“六婶儿，您是我六叔那边儿仅剩的唯一一人儿了，我也是我们这一支我这一辈儿唯一一人儿了，以后咱们就相依为命吧！”
六奶奶心动了。
倒不是气候好、还能解决看病难的问题，
是因为培桢一家让她感受到“被需要”；
也是因为在和培桢一家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她得到了尊重。
尊重！
她为了晚年有所依，几十年如一日的为了许致庭一家殚精竭虑，付出了一切……
到头来却被他们嫌弃、嘲讽。
她都已经心灰意冷了。
没想到——
培桢多尊重她啊！前几天他上商店去给春玲买三金，春玲得了四副金灿灿又沉甸甸的首饰。
然后他还给俩女儿、未出世的孩子也各买了一个小金锁；
连着她这个老太婆，也得了一副并不是很重很大的金耳环！
她当时就哭了。
因为，她从十三岁起，就打了耳洞，可耳洞里却塞了一辈子的茶叶梗，别说金耳环了，就是银耳环，她也没见过啊！
关春玲拿着耳环给她带上，又喊两个月月捧了镜子前一个、后一个的对照着让她看……
这金耳环可真闪亮。
简直好看死了！
许培桢还笑着对她说：“今年给您买一对耳环，明年过年的时候给您买个戒指。争取在您六十大寿前，给您配齐一整套！”
这能不让她感动吗？
当然了，让她感动的，还不止培桢一个。
春玲一天到晚都笑眯眯的，温温柔柔的，和她说话永远都是细致耐心的，还会每天和她讨论给孩子们吃啥，家长里短聊得起来，国家大事儿也能吹一吹……
大月儿安静，却很敬重她，无论手里拿着什么好吃的，第一反应就是奶奶有吗？
小月儿活泼，一天到晚奶奶长奶奶短的，有了这个小家伙啊，家里永远都是热热闹闹的。
六奶奶认真点了头，“好。”
众人愣住。
因为，以前大家也这么劝，
六奶奶只是笑，不说话。
可这一次六奶奶直接点头说好？
片刻，小月月率先欢呼了起来，“噢噢噢！六奶奶也要跟着我们一块儿去广州了！以后我许月月也是有奶奶接送的小学生啦！”
大家一怔，心想现在小学生的胜负欲，已经到了拼奶奶的地步了吗？
小月月解释道：“小月儿每天都是妈妈接送上校巴，但是嘉兰和盛钰有时候是奶奶接送、有时候是外婆接送！她们家里有很多很多亲戚的，可是小月儿只有爸爸妈妈和姐姐！小月儿想要好多好多的亲戚！”
顿了顿，小月月又解释道：“可小月不想要爱萍姐姐的爸爸那样的坏亲戚！”
众人大笑。
接下来，大人们开始商议婚礼细节，又说了下六奶奶什么时候回通州去，把那个小房子租出去，多少收点儿租金；又说了下许培桢和沈老板的房屋过户手续还差几个证明没能办下来，必须要在年后房管所一上班就赶紧办；又商量着要准备哪些北京特产带到广州去……
关月旖坐在一旁看书，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张建新。
这家伙在干啥呢？
张建新：谢cue，正在近距离观察祁俊。
是的，张建新昨天下午离开月月她们住的酒店以后，就慢悠悠地返回了许培耀家附近蹲守。
他笃定，许致庭许培光必须会厚着脸皮留下来蹭饭，
不仅仅是午饭，也有可能是晚饭也会蹭。
果然——
正如他所料，天黑时分，许致庭、许培光一众从家属大院里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
许致庭正在大发脾气，“妈的！快过年了还炖一锅素萝卜豆腐给老子吃！本来还指望着能吃顿好的呢……这都已经吃了三天没油没盐的挂面了，怎么来了老大家，还让老子吃素？”
然后他对许培光说道：“培光，明儿可是除夕，不管怎么样，咱都再不能吃清水挂面了！肘子得有、鸡得有，烤鸭整一只……”
许培光的心情差到极点。
经此一战，他是面子也没了里子也没了，白月光还被人抢走了！
而他本来就是因为在老家开饭店亏了钱、经营不下去，实在走投无路才拿着这张遗嘱来北京认祖归宗的。
没想到……
不但一分钱都拿不到，他还得亏来回路费钱、住旅馆的钱和这么多人的伙食费！
于是许培光不客气地说道：“不瞒您说，您说的这些……我也想吃。可我已经没钱了，明天一早我就带着倩子回老家去了！您要是还惦记着我妈，还想认我这个儿子，那您明天请我吃顿年夜饭吧！”
“您不认也没事儿，我看您也不缺我这个儿子。”
许致庭愣住。
准确说来，
是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许倩子下意识看了祁俊一眼，眼里流露出决以抉择的犹豫与彷徨；
陈蜡霞也焦急地看向祁俊，又担忧地看了看许培光。
许致庭勃然大怒，“不是，许培光你啥意思？”
许培光直白说道：“我在这儿一没落脚点、二也没个落脚的地方，我不回老家去，我呆在这儿干什么？”
许致庭愣住。
好吧，好像儿子这么说……也有点儿道理。
“那你也得……等到过完年再说啊！”许致嘀咕道。
许致庭不是不知道许培光的困境。
但，他也有着私心。
他知道，许培光的存在，是他背叛妻子和家庭的证据；
现在妻儿恨透了他，想杀他的威风、想赶他走还叫嚣着要和他离婚各过各的……
几十年的血脉羁绊，他们不太可能啥也不管。
许致庭仗着自己是一家之主，虽然从没工作过，一分钱也没挣着，但他有的是傲骨铮铮啊！
哼，老太婆和儿孙们想为难他？
他偏不！
他就是要让她们知道，就算没有她们，他也能过得好！
许培光不就是现成的跳板吗？
“培光，你就听我的吧！”许致庭说道，“你也别嚷着现在就走……老五（许培桢）初五摆酒，而且他还是在祥鹤居那样高档的地方请客吃饭。到了那天啊，你们好好吃一顿再走，也等于是来北京见过世面了！”
然后他又安慰许培光，“明天你买个大肘子给我老人家就行……别的不用了，你们年轻吃素一点儿对身体有好处！”
见许倩子横眉怒视着他，
许致庭赶紧画个大饼给许倩子，“放心！你奶奶肯定会让人送吃的过来的！”
许倩子哼了一声，怆道：“我奶奶早死了！”
许致庭：……
许培光一众步行离去。
张建新趁着夜色的遮掩，慢吞吞跟在他们身后，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勿囵完整。
然后，他站在街角对面，亲眼看着他们一众进入了不远处的“幸福家庭旅馆”……
张建新并没有离开。
他站在幸福家庭旅馆的门口，分析着眼下的局面。
其实这一家五口的关系错综复杂。
总体说来，就是：
她爸和他妈搞上了，
他女儿和她儿子搞上了，
再加上一个为老不尊的老头儿……
真是热闹的一家啊！
张建新并不认识祁俊，
但，从各方面综合分析下来，大致可以猜出祁俊的本质就是寄生。
在张建新的梦里，祁俊就是靠着吸月月的血，才能活着体面又滋润的。
在现实世界里，月月快刀斩乱麻的斩断一切和祁俊的联系……
祁俊没办法，只能缠上了许倩子。
所以，
——想让祁俊痛苦一阵子，那就拆散祁俊和许倩子；
这可不行。
这么做风险太大。
万一祁俊失去了许倩子，掉头来纠缠月月可怎么办！
——想让祁俊痛苦一辈子，莫过于让他和许倩子牢牢锁死、然后再让他知道许倩子也没钱，让他俩当一辈子的怨偶，永远过着毫无希望、贫困潦倒还一地鸡毛的生活！
张建新点点头，大致知道要怎么做了。
首先，锁死祁俊和许倩子；
其次，把许培光搞破产！
可这两件事，看起来都很难；
而且许培光应该不会在北京呆太久。
正好这时，有人从幸福家庭旅馆里一边说话一边走了出来。
听起来，声音还挺熟悉的。
好像是祁俊？
张建新左右看看——
面前就是一条笔直的马路，这会儿他还正好站在一盏路灯下。
真是想避都避不开。
情急之下，张建新长腿一迈，跨进了绿化带。
大冬天的，绿化带也是光秃秃的。
但旁边还摆着个垃圾桶……
张建新蹲在垃圾桶的后面。
来人正是祁俊……与许倩子。
祁俊抚着心口咳嗽了几声，看起来苍白又虚弱。
张建新心知，大约是今天他踹的那一脚……实在太狠了些。
许倩子皱眉问祁俊，“你怎么了？”
“我没事，”祁俊低声说道，“那天你赌气走了，还泼了一屋子的尿……我收拾屋子花了些时间。”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右手受了伤，一到阴冷的冬天，就会犯病、会疼……”
“大约是那天水在冷水里泡太久，才开始咳嗽了。”祁俊无奈地说道。
许倩子咬住下唇飞快地瞥了一眼祁俊的手，又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把头转了回去。
祁俊低声说道：“倩子，你……消气了吗？”
许倩子哼了一声，把头转到一旁去。
祁俊又道：“今天听到你爸说，他要带你回老家去……倩子，我心里害怕得很。”
许倩子冷哼，“你有什么好怕的，关月旖出现了，这不是挺好吗？”
“倩子你……”
许倩子继续说道：“反正我样样儿都比不过关月旖，现在她来了，正好我可以退位了。”
躲在垃圾桶旁边的张建新直皱眉，心想这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恋爱脑？！
祁俊笑了。
但他很快隐去笑意，扮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儿，“倩子，我很害怕。”
许倩子愣住。
她睁大了眼睛，心想他的害怕、和关月旖有关吗？
祁俊倾诉道：“你爸说要带你走……其实是在嫌弃我吧？”
“我懂，他这在怪我。怪我考不上大学，也怨我拖累了你。”
“倩子，我心里很难受。我真是没用，复读了三年也没考上合适的学校……我真怕我以后考不上，没办法给你一个光鲜体面的未来……”
听到这儿，许倩子想起了之前关月旖说的那句“你还是让祁俊考上了就去读吧如今这政策一年一个样搞不好以后本科都不包分配了”……
许倩子忍不住说道：“俊哥，那我们明年再考最后一次好不好？无论考上本科还是中专，只要考得上，就去上学，好吗？”
闻言，祁俊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那怎么行呢？
今天他也去了许家，听到许家人说起关月旖和许培桢……
那些长舌妇是这么说的：
“你别看春玲是二婚，我们培桢是初婚……但就从文化程度来说，他俩可真般配！你们还不知道吗？培桢是博士学历，春玲的女儿大月儿是本科生，人还参加了一个什么很厉害的竞赛，拿了第一呢！据说直博了……以后又是一个博士！啧啧，以后就是工程师、科学家了！你们说说，厉害不厉害！”
“人春玲儿自己也不差呀！她靠着自学，已经拿到了大专学历！听说是什么……函授什么的，工商管理专业！要依我说呢，春玲儿才是真厉害，毕竟培桢以前是学校培养的，春玲可是全靠自学的！”
“恐怕以后小月儿也是个学霸！”
“小月儿肯定是学霸！她亲爹妈就是学霸！人家家里有这基因……”
“我呢，就把话放这儿了！要是你们六婶也跟着培桢春玲儿去了广东，日后老太太说不定也能拿个文凭回来呢！”
当时大家笑得可欢乐了。
但，祁俊满耳朵听到的、满脑子想着的，全是那句：
“大月儿是本科生，以后也是一个博士！她还会成为工程师、科学家！”
他崩溃了。
因为——
他也应当和月月站在一起！
她所有的荣誉与体面，他也要有！
“俊哥！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许倩子问道。
祁俊回过神来，努力控制住自己面上的狰狞表情，点头道：“……好。”
许倩子一怔，惊喜地问道：“真的？”
祁俊隐藏住心底的愤怒，轻声说道：“我怕再耽误下去，你就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了。”
许倩子面一红。
“俊哥，要不你还是去找个复读班吧！”许倩子说道，“横竖也就是半年，再贵我们也去……今天我找四堂嫂打听过了，她说复读班有贵有便宜，最好的复读班一千五一学期，一学期四个月，比起你自己呆在地下室学习，靠买一个月三百块钱的资料来说，其实也没差太多……”
听到这儿，躲在垃圾桶旁的张建新心下暗叫了声果然如此！
祁俊的脸色很不好看。
但，他也没忘记，这会儿他正在哄许倩子回心转意。
要不然她跑了，以后谁还这么傻傻的个个月给他三百块钱，还包所有的家务包括暖床在内？
“好，都听你的。”祁俊垂眸凝视着许倩子，眼里盛着浓浓的情深，“倩子，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你的未来而努力拼博。”
许倩子面红红的垂下了头。
祁俊又问，“那……你还要跟着你爸回去吗？”
许倩子有些犹豫，“我都已经三四年没回了，想回去看看我外婆和舅妈她们。俊哥，我们一起回去吧！其实，如果在老家复读，可能更便宜呢！”
祁俊攥紧了拳头：可回了老家以后，你就不会给我一个月三百了！就算你愿意，你爸你外婆你舅妈也不会同意……
祁俊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好。”
“真的？”许倩子惊讶地问道。
祁俊露出了忧伤的微笑表情，“……真的。”
许倩子反而有些不相信，“俊哥，你是不是哄我开心的？”
祁俊垂头，“你开心……我就开心，虽说我和我妈并不是桐花镇的人。”
许倩子一下子感同身受，“俊哥，要不这样吧。我跟着我爸回去，我去看看他们就来。你在北京等我！”
祁俊十分顺从，“好。”
许倩子有些不习惯，“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了……”
“因为我反思过……倩子，人总会欺负最亲近最熟悉的人，所以我欺负你了，我把我所有的坏情绪全都发泄在你身上了。对不起倩子，我不应该这样，以后我会时刻反省。”祁俊深情地说道。
许倩子羞涩地笑了笑，“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等我回去看完长辈，我再回北京来。”
祁俊颔首。
他心想——这是不可能的，我当然绝不会让你回去。
突然，许倩子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你该不会趁我不在……去找关月旖吧？”
祁俊一笑，心想：瞧，这理由不就来了吗？
“当然不会，”祁俊说道，“月月跟我们已经是云泥之别啦！她现在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我是个穷光蛋……”
许倩子不高兴地呸了一声，“什么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依我看，她就是个暴发户家的继女而已！我不管！俊哥，你可不能去找她。”
祁俊宠溺地说道：“嗯，我不去。”
他太了解许倩子，知道她就是有种不安全感，
他越是百依百顺，她就越怀疑……
果然，许倩子烦闷地说道：“算了算了我不回老家了！回老家有什么好啊……来回车票钱贵死了！”
祁俊感动地抱住她，“倩子，谢谢你愿意一直陪着我。”
许倩子叹气，“俊哥，你必须发誓，以后只能对我一个人好！”
祁俊点头。
二人说完了话，相拥着回了旅馆。
张建新观察片刻，确信不会再有熟人出来，这才从垃圾桶旁走了出来，急急朝着家里走去。
他忍不住感叹——祁俊玩弄女性感情的手段真的很高明！难怪连梦里的月月也中招。
幸好幸好，现实世界里的月月是清醒的。
所以现在轮到许倩子倒霉了。
张建新已经想出了锁死这对毒鸳鸯的好办法，
走走走！赶紧回去，必须抓紧时间为他们创造条件去！

第130章 金汤鱼翅海参精致高档……
大年三十，关月旖一家坐在高档装修的餐厅里，吃着丰盛的年夜饭。
大厅窗明几净，装饰精美，天花板上挂着昂贵闪亮的水晶灯，一个个年轻英俊的侍应生穿着带刺绣的白衬衣戴着领结，将一道道摆盘精美的菜肴摆上了桌。
关月旖在看专业书，遇到不明白的，就问许培桢；
小月月在吃餐厅送的小饼干，一块又一块，根本停不下来；
六奶奶从没来过这么高档的餐厅用餐，十分的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儿搁……
关春玲看出了六奶奶的不自在，温柔地说道：“婶子您管管小月儿，别让她吃那么多，一会儿上完了正菜她就吃不下了。”
六奶奶松了口气，终于找到了事情做。
过了一会儿，菜上齐了。
关春玲轻轻敲了一下桌子，对关月旖和许培桢说道：“好啦，读书人们，咱们要开饭了。”
许培桢点头，但仍然坚持讲完了题。
关月旖收好了书本，准备开吃。
不得不说，高档豪华餐厅的摆盘就是精美。
烤鸭的皮被片得薄薄的，每一块肉都带着脆皮和瘦肉，摆在盘子里堆成造型优美的花开富贵；
金汤鱼翅海参被盛进小瓷盅里，金灿灿的鸡汤里卧着整条肥肥的海参，旁边卧着晶莹剔透的鱼翅，面上还洒了几粒枸杞，看起来既精致又高档。
就连最普通的青菜，也被摆盘成根本吃不起的样子。
六奶奶睁大了眼睛看着这满桌子的菜，无论如何也不敢拿筷子。
“太贵了！实在是太贵了！”六奶奶心疼得直叨叨，“这一桌子……热菜六道，再加上甜品、汤水、点心，一共九个菜，就、就三百块多啊？我的天，我得打三四个月的工，才能挣来这一桌子菜？”
关月旖安抚六奶奶，“奶奶您快吃吧，别嫌它贵，我妈的餐厅开价更贵呢！”
“什么？”六奶奶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她转头看向关春玲，想得到关春玲的确认。
关春玲笑道：“就是因为定价太贵，到现在还没开张过！”
六奶奶又倒抽一口凉气。
——春玲只说没开张，却没有否认她的餐厅定价比这儿贵？！
天，春玲她到底开了个什么样的餐厅啊？
关月旖又对六奶奶说，“您今天就好好体验一下嘛，回头等我们回去了，我妈心情好、身体也好的时候，她来露一手，到时候您再给点儿意见。瞧瞧是这三百多一桌的好，还是我妈的手艺好。”
听到这儿，六奶奶终于拿起了筷子，“今儿我必须尝尝这皇上才能吃上的美味佳肴！明儿我才能帮着你妈做出太后娘娘吃的御膳！”
她这一番话说的——
家里人都笑了！
大家也都开开心心地吃起了大餐。
关月旖也吃了起来。
老实讲，关月旖怀疑这餐厅里的大厨，有可能是粤菜师傅。
因为菜肴的烹饪手法，比较追求食材本身的滋味。
对于口味比较清淡的关月旖来说，觉得很美味，这饭钱花得太值了！
但对六奶奶来说，就觉得没滋没味儿还卖这么贵，始终哼哼唧唧的，很不服气。
“哼，我就是没地儿施展！等我们到了广东，你给我二十，我一样给你置办一桌子菜出来……当然了，这些啥鲍鱼龙虾鱼翅海参啥的吃不上哈，但鸡鸭鱼肉鹅的味道我肯定给你们拿捏得稳稳的！”六奶奶说道。
大家含笑点头。
吃完晚饭，一家子离开了餐厅。
小月月嚷着要放炮仗。
因为前面几年在广州过年的时候就放了炮仗。
许培桢蹲下身子与小姑娘齐视，试图和她谈条件，“你妈妈肚子住着个小妹妹呢，小妹妹还小，可害怕炮仗声了。咱们今天就不放炮仗，放烟花成吗？”
小月月想了想，同意了。
就这样，许培桢带着小月月在酒店门面的空地上，和其他的游客一起放烟花；
六奶奶护着关春玲在一旁看；
关月旖坐在路灯下，捧着书继续看。
一家子倒也幸福和谐。
第二天一早，关月旖抱着妹妹睡得正香，却被六奶奶摇醒，“快起来啦两只小懒猪！今儿要去走亲戚拜年啦！”
就这样，姐妹俩迷迷糊糊地起来了、洗漱了，跟着父母奶奶出了门。
到了许培耀家楼下时，许培桢这才递了个东西给关月旖，让关月旖拎着。
关月旖一看，是沉重的五提娃哈哈奶。
再一看，除了怀孕的妈妈空着双手之外，家人们的手里全拎着满满当当的年货和礼物。
就连小月月也抱着糖果巧克力之类的。
想来，先前全是许培桢拿着的；
到了楼下，他才分给家人们。
六奶奶上前去，敲开了许培耀家的门，高喊，“大嫂子！我带着培桢一家……来给您拜年啦！”
过来开门的许培耀儿媳妇见许培桢一家拎着大包小包的来了，喜得满面生花，“六奶奶好！”
“哎呀五叔，您来就来嘛还带那么多东西来……”
“来来来，我帮着您拿。”
“五婶！五婶您别动……”
“快进屋！来，屋里坐！”
关月旖看了一眼，发现几房人全都已经到了。
大约她家是最后一个来的。
看起来，大家对她家特别热情，大约是因为她家拎着来拜年的年货特别多？
许培耀老婆过来了，抱着小月月亲切地问，“小月儿路上可冷啊？”
“大伯娘新年好！外头有点儿冷，进屋就不冷了。”
“哟，小月儿真乖呀！早上吃饭了吗？”
“我们在饭店里吃早饭了，我爸吃了面，大月儿吃了稀饭包子，我妈让我吃水煮鸡蛋喝牛奶……鸡蛋我吃了，牛奶喝不下给六奶奶了。”
“哈哈哈哈哈！”许培耀老婆被小月月的天真给逗得大笑，“水煮鸡蛋有啥好吃！那没滋没味儿的……你等着啊，大伯娘给你拿好吃的出来。”
然后扯着喉咙喊她儿媳，“桃桃，你娘家送来的那驴打滚拿来给你妹妹吃！”
“哎，好嘞！”
小月儿见关月旖正在向王秀凤拜年请安，便也过去了。
亲戚相见，自然是要发贺年红包、收贺年红包的。
小月儿是许家正儿八经的嫡系血脉，收了不少红包；
关月旖是许家的继女，而且已经成年了，按说是不用给的。
但，关月旖的“本科大学生”、“奥赛国一”、“未来的博士”等闪亮头衔，让许家人将她视若己出；
而且前一天王秀凤就交代儿孙们，说关月旖虽然是许家的继女，但毕竟是人家第一次来家认亲，这个脸是要给人做的。
于是，关月旖也和妹妹一样，收到了红包。
当然了，第一个红包是王秀凤给她的。
关月旖愣住，转头看向了父母。
父母点头示意了，
关月旖这才接过红包，含笑谢过伯奶奶。
就这样，关月旖带着妹妹，在堂姐妹们的介绍下，给长辈们拜了一圈儿年，收了几十个红包！
当然了，关春玲和许培桢也发出去了不少的红包。
然后——
关月旖诧异地看到了……
许培光一家。
他们一家正齐齐整整地坐在小马扎上，围绕在许致庭身边，缩在墙角里，如果五只呆愣的土拨鼠，
除了许培光之外，剩下的四只全都齐齐看着关月旖手里拿着的、厚厚一迭红包！
而许培光的脑袋则扭出了与另外四人完全不一样的角度——因为他正愣愣地看着关春玲。
陈晓霞犹豫片刻，大着胆子一手拉过许倩子，一手拉过祁俊，厚着脸皮的也去给王秀凤等人拜年问好。
想要红包的意图很明显了。
许倩子和祁俊都有些不自在。
要是放在平时，许倩子可不待见陈晓霞。
但今天——
许倩子心想：关月旖是许家的继女，都能得到许家人的认可、拿到那么多红包！她更是许家正儿八经的女孩，也应当能拿到拜年红包才对。
于是许倩子别别扭扭地听从陈晓霞的安排，给王秀凤拜了年，“奶奶好！恭贺奶奶新春吉祥！”
祁俊更加尴尬。
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打算和关月旖断掉。之前是他不知道关月旖的下落，现在知道了，那他肯定不会再放手——只有让关月旖留在他身边，尽心尽力辅导他，他才有底气考上本科、参加奥赛拿国一，然后像她一样直博……以后当上风光无二的科研工作者、科学家。
但现阶段，许倩子是他的plan B，在关月旖还没落进他手里的时候，还得把许倩子供起来。
可他也很想要钱……
更何况，许倩子因为性格娇纵，还有着强大的家人为靠山，并不是百分百受他控制的。
眼下就是搞钱最重要。
所以祁俊也只好和许倩子一块儿上前，也向王秀凤问安、拜年，“奶奶好！祝奶奶新年快乐！”
但，
以王秀凤为代表的许家人，却无法接受许倩子和祁俊。
原因无它。
对王秀凤而言，许倩子之父许培光的存在，便是许致庭背叛婚姻背叛她的铁证！
对王秀凤的儿孙们而言，许培光是明晃晃赶来分家产的！
谁会欢迎他们？
现在许倩子和祁俊还想来拜年拿红包？
啊呸！！！
只能说，如今大过年的，许家人努力压制着怒火、保持着平和的情绪。
面对许倩子和祁俊的问好，许家真正的大家长王秀凤微微一笑，说出了三个字，“有心了。”
然后吩咐坐在她下首的孙子媳妇，“拿些花生瓜子给人。”
年轻小媳妇点头，笑眯眯地抓了一把花生瓜子塞在许倩子和祁俊手里。
许倩子：……
祁俊：……
就这？？？
陈晓霞愣住。
她赶紧在一旁赔着笑脸，“老太太，我们倩子可是正儿八经的许家闺女啊！她、她也是您的孙女儿……”
“别，”王秀凤断然拒绝，“我可担当不起！倩子姑娘自有她的亲爷爷亲奶奶照拂……我算她哪门子的奶奶啊？”
许倩子被气着了，“照这么说，关月旖也不是你们许家人啊！”
王秀凤愣住，打量许倩子一番，坦然说道：“大月儿怎么不是我们许家人了？”
“春玲和培桢可是正儿八经在北京领了结婚证的！”
“关春玲就是我名正言顺的侄儿媳妇！”
“大月儿是春玲的女儿，也是培桢的女儿。培桢的女儿喊我一声伯奶奶，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倒是你，你有脸喊我奶奶，那你把你的亲奶奶放在哪儿了？”王秀凤毫不客气地说道。
许倩子被气了个半死！
转头含泪喊许致庭，“爷爷你看——”
许致庭自诩为一家之主，几乎已经被妻子儿孙们扫地出门。
只是如今正好是春节，许家人也不想闹腾，对他仅保持着面子情……
之前他没阻止许倩子祁俊去给妻子拜年，是因为他也想看看妻子的态度；
又想万一许倩子祁俊能拿点儿红包回来，到时候他也是要他们上交一部分给他，缓解一下他现在的困境。
这会儿知道了妻子的态度是如此激烈、抗拒的，
他哪敢替许倩子撑腰！
许致庭低头当起了鸵鸟。
许倩子又羞又气，狂飙眼泪。
陈晓霞见她杵在那儿也不是个事儿，便拖着她想回到角落里去。
许倩子忍不住怒从中来，迁怒陈晓霞，狠狠抽回自己的手、又反手一巴掌直接pia在陈晓霞脸上，“都是你不好！让我来这儿丢人现眼的干什么！”
现场瞬间一片寂静。
陈晓霞面上烧得慌，心里被气了个半死！
她岂会不知，连许培光在这些人的眼里也是个小妇养的无用之人！
而她更是没名没份依附着许培光的情妇，
谁把她当成一回事了！
现在她还在那么多人的面前，生捱了许倩子一记耳光，
大家看向她的目光就更加震惊、鄙夷和轻蔑了！
陈晓霞浑身发抖！
许培光也看到了这出闹剧。
他皱眉说道：“都过来老实坐着，大过年的你们闹什么？”
自觉在王秀凤那儿受了委屈的许倩子，含着两包眼泪奔到了父亲身边撒娇求安慰去了，
只剩祁俊还与陈霞晓并排站在王秀凤跟前；
陈晓霞面色铁青，她顶着左边面颊上老大一个红色巴掌痕，怒视着祁俊，大有“瞧，这就是你千挑万选的女友”的意思……
祁俊紧绷着下颌看着母亲，片刻，他默默走到角落里，重新坐下。
陈晓霞深呼吸，然后也僵硬着走到角落里，心如死灰一般，坐在小马扎上不言不语。
关月旖坐在女眷堆里，听着堂嫂堂姐们议论纷纷，
说的是全是许致庭和许培光一家的八卦：
“今儿大年初一，爷爷（许致庭）他们一早就来了！那会儿天都还没亮呢，奶奶都还在睡觉。”
“他们一来，爷爷就让我妈做早饭给他吃……”
“我妈是他儿媳妇，还能怎么办？就煮了一锅挂面给他们一家子吃呗……然后爷爷还嫌三嫌四，说昨儿年夜饭的肘子呢？我妈说没了昨晚吃完了。他就指着我妈的鼻子骂，说有你这样虐待老人的吗？以前年年过年的年夜饭都是我一个人吃整一只肘子，今年你们倒好，不让我留下来吃年夜饭，我说让你们送个肘子去给我，你们当我面说好好好，我在旅馆等了一夜也没见着。今儿一早你说昨儿吃完了？”
“后来呢？大伯娘没捱他打吗？”
“他敢！后来奶奶起来了，把他骂出了厨房，奶奶说，你让你小老婆家去吃肘子！你小老婆死了不还有你私生子吗？长庆是我讨回来的儿媳妇，你再骂她一句试试？！哼，她给你一碗清水挂面我都嫌浪费！你要再敢毕毕赖赖，你就给我出去！还想吃肘子呢……美得你！我告诉你，肘子没有！有也不给你吃！大耳光子就有，你要是不要？”
“哇！奶奶威武！”
闲话说到这儿，大家都笑了。
关月旖也听得津津有味儿，觉得好带劲儿啊！
堂嫂堂姐们继续八卦：“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后来啊，爷爷他就识时分者为俊杰了，端着清水挂面出去吃了呗。”
“我和我嫂子说啊，一看爷爷这样儿，就知道是在外头受了委屈，没吃着肉的。我们都想知道他们昨天怎么过的年，吃了什么年夜饭……然后我就让小常拿了个小碗，装了七八块炸酥肉过去，让小常去打听打听。”
“打听到了吗？”
“先不急——我想的说是啊，你们根本想不到，就为了那一碗小酥肉啊，爷爷和那个许培光差点儿打了起来！最后被许培光抢到了，他自己吃了一半儿给了他女儿一半，气得爷爷哟，差点儿哭了！”
“啧啧，不就是七八块小酥肉！至于嘛！”
“没办法，我又让小常拿了个卤蛋、两块酥肉过去给爷爷……我怕许培光又来抢，所以我跟小常说，卤蛋和小酥肉你都先咬上一小口，这样儿他就不好意思抢你的抢爷爷的，但爷爷看着你长大，他不会嫌弃你吃过的东西。幸好我出了这个主意爷爷才吃上了卤蛋和小酥肉的……”
“然后呢，小常就打听了，回来告诉我们说——”
“怎样？他们昨天吃了啥？”堂嫂堂姐们齐齐问道。
那堂姐笑道：“据说啊，爷爷昨天的年夜饭——是灰面饼子就凉白开！”
“啥叫灰面饼子？”
“这个我知道——就是用面糊糊摊的饼子，因为它稀么、又没醒面，充饥是可以，吃多了就觉得不大好吃。”
“啊？大过年的……除夕夜吃年夜饭，连肉都没有一块？就吃灰面饼子和凉白开？那也太寒酸了吧？”
“爷爷他还一直冲着小常抱怨，说奶奶不讲武德，说好了昨天派人给他送肘子去，结果又不给，他一直盼到天亮啊！”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我们昨天的年夜饭多好啊！唯一的不好就是场地小了点儿……”
这时——
王秀凤也和六奶奶聊起了年夜饭都吃了啥。
六奶奶说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大嫂子啊，实话不瞒您说，我活了五十多岁……以前上餐馆打零工，那我熟门熟路的，洗碗洗菜拖地啥的我样样儿都能拿下！可昨晚是我头一回坐在那样高档的餐厅里吃饭……哎哟喂那叫一个不自在啊！”
“你说说，一桌六个菜，外加一个甜品一个点心一个汤，这就花了三百多啊！”
王秀凤和她的儿媳妇们、女儿们齐齐哇了一声！
“什么菜啊六个就要三百多？你们吃了龙肝凤胆啊？”
六奶奶挺直了腰杆儿，“我跟你说说培桢都点了啥菜吧！一只大龙虾！那么大……比我的手臂还粗！一只白切鸡是整只上的，然后来了个漂亮小闺女，戴着口罩和手套站在一边儿慢慢撕啊撕，直把鸡肉撕得碎碎的，鸡骨不要，往鸡肉里拌上一点子盐末胡椒粉，再端上来！”
“那片皮鸭也是现场片的，片下来的鸭肉要拼成花……我们五个人，就拼成五朵花！然后片鸭的大师傅还跟我们解释说，配片皮鸭的黄瓜是从日本进口的！我试了一嘴……那味道啊，确实挺清甜脆爽的！”
“……那汤可就厉害了，听说是用鸡和鲍鱼熬煮的底汤，金灿灿的！里头还有海参和鱼翅！天可怜见，我啊可是沾了培桢两口子的光，头一回吃鱼翅海参和大龙虾呢！”
女眷们发出了艳羡的叹声。
六奶奶的腰杆就挺得更直了，
“你们说说，这样贵、这样稀罕的菜……那不得好好吃一顿？”
“结果——”
“春玲嫌龙虾肉太糙，她不肯吃，就吃了几筷子鸡肉！”
“大月儿就只吃青菜！噢那盅汤她喝了……其他的菜，什么龙虾啊鲍鱼啊，她就尝了一口！真就只吃一口，然后再不肯吃了！”
“小月儿更亏，她用龙虾汁拌饭，吃了一碗大米饭就不吃了……噢对了，后来还是被她妈摁头，嗷嗷叫着被逼着吃了几口青菜……”
“最后剩下那么多的好菜，全被我和培桢吃了，要不然就浪费了呀！”
说着，六奶奶还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可把我给撑死了！”
女眷们纷纷说道：“怕是她们在广东呆久了，海鲜吃太多，不稀罕吧？”
“切，人在广东也不能随随便便吃上海鲜吧？得有钱！有了钱才能想吃海鲜吃海鲜！”
“你们不知道春玲有钱吗？我跟你们说了吧，春玲和我们培桢结婚……叫下嫁！春玲可有钱了！她在广州有好几套房子！还开了好多家餐馆……你们别看培桢有两个小破烂的四合院，这次卖了大宅又有几十万进账，其实他真不一定比春玲有钱！”
“哟，这是真的吗？”
“真的呀！要不怎么说，你连龙虾都没见过，人家是吃龙虾都嫌肉糙！”
“那他两口子也算是女财男貌了！”
“我的天啊，虽然我还没吃过龙虾，可我也想嫌弃一下龙虾肉太糙……哪啥，龙虾肉真的糙啊？”
“您问我？真是笑死！我可谢谢您了！承蒙您看得起我！但不好意思的是，我一没见过龙虾，二没吃过龙虾……您也别问我龙虾肉糙不吃糙，您就是给我一个空的龙虾壳，我都能抱着它做个美梦，然后我在梦里尝尝龙虾肉啥滋味儿再告诉您！”
“哈哈哈哈哈——”
六奶奶和王秀凤的聊天内容，被许培光一家也听得清清楚楚。
强烈的羡慕嫉妒恨情绪，萦绕着在他们身上！
许致庭后悔了——既然许培桢这么有钱，当初他为啥要跟许培桢交恶？当初好好沟通，就把院子还给他、再倒倒苦水……许培桢在劳动胡同还有两个小破院子，兴许换给他一个呢！
现在才去讨好，也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许培光后悔了——他当初就不该因为愧疚而让陈晓霞留在自己身边！那会儿他就要热烈地追求关春玲！如果他和关春玲成事儿了，那他不就成了女老板的老板夫了吗？这会儿就该轮到他来嫌弃龙虾肉太糙、鸭肉摆的花儿不好看了！
现在重新追求关春玲……会不会太晚了？
陈晓霞后悔了——她想着当初她就不该看轻关春玲，更不该被许培光有个餐厅就被蒙蔽住！要是她坚持成为关春玲的好朋友……那至少她会像黄爱萍她妈一样，在镇上买了个房子，听说还要去省城买房子呢！
要是她现在再去讨好关春玲，关春玲还会向以前那样对她好吗？
许倩子也后悔了——当初祁俊设计关月旖失贞毁手的那一夜，她就该打晕关月旖的！只有这样，关月旖参加不了高考，就不至于拥有现在的荣光了！
祁俊也后悔了。
他缩在角落里垂首靠墙而坐，刘海覆住额前，遮去他看向关月旖的阴鸷眼神。
他心想，这一次他和月月的重逢，大约是上天对他的垂怜。
所以他好好好把握机会！
他，一定要带走她！
她只能属于她！
大家狠狠地羡慕完许培桢一家的有钱以后——
一个堂弟突然问关月旖，“姐，你是九零届高考生还是九一届的啊？”
关月旖，“我是八｜九届的啊，怎么了？”
堂弟露出了惋惜的表情，“噢，那可能就不太合适了。”
关月旖迷惑不解。
如今是公历九三年年初，这堂弟上高二，他是明年九四年的应届高考生。
关月旖心想，这堂弟要问的内容，大抵是和高考有关。
如果他真想问高考的事儿，那她可帮不上忙，毕竟她距离高考已经过去了好几年，现在又一门思想的顾着专业……
堂弟又问她，“姐，那你认识比你晚一届的高考生吗？晚两届也可以。”
关月旖一下子就想起了黄爱萍——黄爱萍和关月旖同届，第一次考了师专，然后复读一年考上了广东金融学院的。
不过，关月旖还是谨慎地问道：“你问这个干啥？”
堂弟答道：“我听人说，现在有人在找九零届和九一届高考的全教辅资料！出大价钱收购呢！”
关月旖奇道：“现在的教辅，和九零九一届的什么不同？”
堂弟耸肩，“我也不知道……不过现在的高考教辅可太多了！一季一个样儿！我主要是不认得高我两届的，要是认得——”
“那可就发财啦！”堂弟笑着说道。
关月旖越想就越觉得这事儿处处透着诡异，“找到了旧教辅以后呢？怎么个发财法？”
按理说，高考教辅都是当年的好，
因为需要考虑到上一次高考题型的变化，所以每次高考一结束，就会有高校名师分析卷子然后出版印刷……
高考题年年不同，高考教辅也就年年更新。
在往年的高考教辅里，比较有价值的就是真题卷子和一些名校自己出题的模拟卷，
其他的，都不如当年出的最新教辅！
想找齐往年的全科齐全的教辅？而且还指定是九零九一届？
关月旖心想，这会不会是个骗局啊？她可要好好提醒一下堂弟，千万别上当！
（张建新：你起开，和你无关你别管，这是我专为某人专门挖的坑！）
这时堂弟解释道：“听说是一个参加了九零九一高考的学长，想找回那两年的全教辅，好留作纪念——那位学长应该是怕麻烦吧，所以开出的条件是那两届的教辅必须要齐全，少一份也不行！”
关月旖这才恍然大悟。
“没有。”关月旖认真说道。
堂弟也觉得遗憾，“我倒是认识几个学长，他们倒是有，但怎么也凑不齐两届全科的……这就好比吧人家把钱放在这儿了，我们却拿不到！”
许倩子突然激动地问道：“对方开价多少？”
堂弟挺讨厌许倩子一家的。
但还是实话实说，“……对方开价一千块钱！”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千块钱？？？
买两届高考全科教辅？！
许倩子激动地站起身，“我们有！”
说着，她转过头，满怀希冀地看向了祁俊。
祁俊满脸惨白。

第131章 大雪天吃了个分手瓜
大年初一，许家一大家子全都挤在许培耀家吃团年饭。
今天人超级多，得有三四十人！
所以女眷们挤在家里包饺子，又叽叽喳喳地聊天。
男人们嫌闹腾，三三两两作伴，去外头散步聊天去了。
关春玲怀着孩子在，很容易困倦；
许培桢找王秀凤借了屋子，守着妻子在屋里打盹儿。
关月旖起先跟着六奶奶一起，和女眷们一块儿包饺子。
但妹妹嫌包饺子无聊，吵着非要出去玩儿，
六奶奶马上就要跟着关月旖一家去广东了，这会儿就想再跟亲戚们好好说话，也嫌小月月闹腾，让关月旖出去遛一遛小月儿。
就这样，姐妹俩出来了。
刚下楼，小月儿就听到院子里人声鼎沸！
好多小孩儿在这儿堆雪人、打雪仗。
关月旖和妹妹玩一会儿以后，妹妹找到了年龄相当的小朋友，高高兴兴地和对方玩了起来。
关月旖就成了陪妹妹玩耍的次抛型工具人。
于是她找了个比较阴暗的地方，搬了几块砖头过来当椅子，准备在这儿看书。
当然了，她跟妹妹说了一声。
之所以要选在比较阴暗的地方，是因为现在正在下雪，呆在太光亮的地方长时间用眼，会损坏眼睛。
她拿出专业书，安安心心坐下来看书，又时不时伸长脖子看看妹妹。
看着看着——
身畔突然传来了一男一女的熟悉对话声音：
“俊哥，我们现在就回去！”
“回去干什么？一块儿就要吃饭了！之前你不是说，一直在饿肚子吗？今天好不容易能吃上一顿饱的，为什么要走？”
“留在这儿，不就是吃上一顿饺子！可是俊哥，如果我们现在回地下室去，把你九零九一年买的些的教材拿出来倒卖给那个人，就能挣上一千块钱啊！”
“我不卖！那些也是我的宝贝！”
“俊哥！那些已经是过时的东西了，你现在卖给我堂弟认识的那个有钱人，还能挣上一千！如果没有这个人，你把东西拉到废品收购站去，那就是一角五一斤！俊哥，我们别啰嗦了！赶紧回去拿书啊，你要真惦记着饺子，就让我爸和你妈帮我们各留一碗。回头等我们卖了书，拿到了一千块钱，你想吃什么饺子没有？俊哥我们走吧！”
“我不去！我、我不想去！”
“为什么呀？这不是现成的挣钱的机会吗？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算了祁俊，我是懂你的，就算有现成的挣钱机会，你也只会觉得拉不下脸面，觉得这不是你这样清高的读书人应该做的。”
“我不是……”
“我自己去！”
“倩子！你站住！你别去！”
“祁俊！你什么意思啊？”
“不是……倩子，你听我说……上次，上次你发脾气扬了痰盂的那次，对！就是那次，我、我好多书都沾上了尿液，所以我、我全都扔了！”
“啊？”许倩子发出了惊讶的呼声。
听到这儿，关月旖已经明白过来——与她只隔了半堵墙的人，正是祁俊和许倩子。
他们正在为了九零九一高考教辅能挣一千块钱的事儿争执。
祁俊柔声说道：“算了倩子，你别为这事儿烦恼。那不是你的错……这事儿归根到底都是因为我。如果当时不是因为我沉浸在解题中，忽视了你的辛苦付出，你就不会发脾气了。倩子，我们以后……”
“不！”许倩子突然打断了祁俊的话，“不对！”
祁俊愣住。
许倩子说道：“首先，你不是因为沉浸在解题中，才忽略了我的。”
“你是习惯性把所有的压力全都堆在我身上。”
“我每天辛苦打工，至少要打三到四份工，才能供养得起你，让你买一个月三百块钱的高考教辅资料……”
“但是，你连最基本的生活也不能自理——你一天二十四小时呆在地下室，公共厕所距离地下室不超过五百米，可你选择足不出户，宁愿尿在房间里的痰盂，甚至尿满了痰盂也不愿意去倒……你为什么敢这么做？因为你笃定我会在打完了一整天工后，回去任劳任怨地侍候你。哪怕是深更半夜，哪怕外头全是喝醉了酒的流浪汉，你也会任由我一个人出门去倒屎倒尿！”
祁俊的脸色很难看，“倩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许倩子继续说道：“要不然呢？”
“你说你一心沉浸在解题中，为什么早饭午饭，你就能抽出时间来煮挂面、煮米饭吃？你甚至还知道要把所有的鸡蛋、土豆和番茄全吃光，一点儿也不给我留……”
“等到我深更半夜打完工回到家，又冷又饿又累的时候，你就因为一心沉浸在解题中，没时间也没空煮饭？”
“为什么？”许倩子质问。
祁俊哑口无言。
许倩子自己给了他答案：“因为你笃定我会在打完了一整天工后，还会任劳任怨地侍候你。”
“其次，那天我情绪失控，把装满了你的尿的痰盂给掀了……”
“但我也笃定，我肯定没有把尿泼在你的书上！”
“因为我泼在床上，我是想报复你……我不会拿我一个月三百块买回来的教辅开什么玩笑！”
说到这儿，许倩子深呼吸，抬眼看天。
逼退眼里的泪水后，
她扭过头，一字一句地质问祁俊，“俊哥，我再问你一遍——已经过了期的九零九一年的高考教辅，我们卖吗？”
祁俊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倩子自问自答，“不卖……对吗？”
“也不是你不想卖，挣钱嘛，难道你不想吗？”
“是你根本没有，对吗？”
祁俊面上露出了被拆穿的恼羞成怒，“你……”
许倩子没有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祁俊！我供养了你……三年半！从八｜九年七月，到现在九三年一月，一共是四十二个月！”
“我每个月像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往死里挣钱、干活，就是为了让你每个月有三百块钱去买高考教辅。”
“四十二个月啊，每个月三百，也就是说，我已经给了你一万二千六了！”
“这还不算！这三年半来，你我的衣食住行、租房子的钱买煤球的钱、柴米油盐全都是我出的钱……”
说到这儿，许倩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仅一墙之隔的关月旖也觉得难受。
虽然许倩子很讨厌，
但也是真的惨。
可许倩子不管有多惨，她也只惨了三年六个月。
关月旖叹气。
在半截装饰墙的另一端，许倩子呜呜地哭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情。
她淡淡地说道：“祁俊，那一万二呢？你把钱还给我。”
祁俊头也不抬了说道：“没了。”
“没了？”
“没了。”
许倩子压制住内心的疼痛与愤怒，质问道：“怎么没了的？”
祁俊沉默半晌，说道：“倩子，我在老家县城买了一套房子。”
墙外的关月旖都忍不住要为这个渣男鼓掌了！
这人还真是……
烂到了家！
许倩子哈的一声笑出了声音，“你买了一套房子？”
良久，祁俊才说道：“倩子，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很生气，你会觉得你这些年付出了太多，也会气我瞒着你，用买高考教辅的资料逼着你去挣钱，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你。”
“可是倩子，当你回头看时，你就会发现——原来你用三年的时间就能挣下一套房和一个老公，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倩子，你要明白，人有着无限的潜力。”
“有时候不逼自己一把，你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厉害！”祁俊深情款款地看向许倩子。
一墙之隔的关月旖恨不得站起来怒骂渣男一顿，最后再揍他一顿！
可她也知道，在许倩子眼里，她关月旖就是祁俊的白月光。
在这样的场面里，她不应该出现。
否则她一出现，搞不好许倩子这个顶级恋爱脑又朝着那渣男奔赴而去……
那不就起了反作用吗？
所以关月旖死忍着，继续听墙角。
许倩子怒极反笑，“祁俊，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说……我花了三年半的时间，挣下了一套房和一个老公？”
“那我想问你，房本儿上写了我的名字吗？”
祁俊说道：“你我之间还需要计较这个？”
默了默，他又道：“你要是真的很介意，那等我考上本科以后，我们回老家去，我在房本上加上你的名字。”
许倩子又道：“祁俊，你真的好会算计！”
“我为了供养你，在我最青春最美丽的时候拼死拼活地打工，给你挣下了一套房子……”
“然后我再继续拼死拼活的打工挣钱，供你上大学？”
“祁俊，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她话风一转，“你还不知道吧？这几年，我爸已经在省城给我买了房子。”
“本来我是打算等到你高考后，告诉你说，俊哥，不管你教上了什么学校，我们都去读，好不好？然后我们结婚，我把我省城房子的房本上，加上你的名字……”
“至于我爸那边，他肯定不高兴。可我是他唯一的女儿，他就是再不高兴……最终他还是会为了我，而被迫接受你。”
“可是俊哥——”
“我处处为你打算，你却处处算计我？”
祁俊叹气，“你看，你又钻牛角尖了不是？”
“你的房子我的房子，那都是我们的房子……”
“不！”许倩子大声说道，“从你瞒着我，拿着我的钱去买了一套房子只写了你一个人的名字开始，我们就两清了。”
“我不能接受我喜欢的人这样殚精竭虑的算计我。”
“祁俊，我们分手，一刀两断！”许倩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墙外的关月旖终于松了口气。
但她还是不太相信，恋爱脑的许倩子会突然变得人间清醒。
毕竟祁俊那个渣男肯定会挽回。
万一许倩子被挽回，继续高高兴兴地当恋爱脑继续挖野菜了呢？
关月旖决定看看再说。
果然，祁俊开了口，“倩子，别意气用事……”
许倩子再次打断了他，“我没有意气用事！”
“就算我意气用事，那又怎样？”
“我才二十二岁，我还年轻，我爸爸有钱！有什么是我输不起的吗？”
“分手对我而言，我只是失去了一万二千六百块钱而已，我只是当了三年六个月的傻子而已！我只是失去了一个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的人而已……”
“可是你！祁俊，我们分手，意味着你会失去最爱你的人。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傻得像我一样心甘情愿受你哄骗，挖心掏肺一心想着你……”
祁俊怒了，“许倩子！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也不知道是害怕呢还是愤怒。
许倩子一字一句地说道：“除了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了。”
“祁俊，你告诉我，我为什么非要巴着你不放呢？”
“你努力奋斗一辈子的终点，只是我出生的起点而已。”
“以后你好自为之。”
说完，许倩子飞奔着跑了。
祁俊愤怒至极，追了出去，“倩子！”
关月旖看完了这场直播，也拿着书本站起身，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正好这时，小月儿玩疯了也玩累了，吵着嚷着要回去喝水。
关月旖看看妹妹是不是出汗了。
结果手都没伸进妹妹的后背，衣领子刚一扯开，热乎乎的潮气就喷了出来……不用说，秋衣肯定被汗水湿透了。
关月旖赶紧领着妹妹回了大伯娘家。
一走进筒子楼，
关月旖就看到祁俊拉着许倩子。
祁俊满面哀求之意，
许倩子一脸怒容。
关月旖目不斜视地拎着妹妹上了楼，“妈！奶奶！你们看小月儿啊！玩疯了衣裳被汗浸透了都！”
六奶奶立刻从屋里冲了出来，急得不得了，“怎么疯成这样呢？不怕感冒啊？”
“小月月身体倍儿棒！不生病！”小姑娘大声说道。
祖孙三人走进关春玲正在睡觉的屋子——-
见关春玲还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大家全都安静了下来。
幸好关春玲是习惯性的一出门就要给小女儿准备换洗衣裳，
当下，许培桢避了出去。
关月旖帮着妹妹脱下湿衣，又用带来的干毛巾擦干妹妹身上的汗，六奶奶拿出干爽的衣裳给小月儿穿上，
关春玲这才打着呵欠起来了。
六奶奶温柔地问道：“春玲啊我们吵醒你了吧？”
关春玲皱眉，“我就眯一会儿，也没睡着。搁这儿都能听到楼下小月儿尖叫的声音，哪睡得着啊。”
小月月：……
关月旖刚吃完了瓜，分享欲很强，直接当着奶奶和妹妹的面，把刚才听到的八卦说给妈妈听。
关春玲瞬间清醒，“真的？”
关月旖点头。
关春玲无法相信，“这怎么可能啊？”
愣了一下，关春玲又道：“不是啊月月，妈妈的意思是，祁俊这孩子也我看着长大的。以前没觉着他这么混蛋啊！”
“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面目全非的样子？！”
六奶奶倒是早就听说过了关月旖高考前后，祁俊干下的那些事儿。
而且六奶奶没有参与过关月旖和祁俊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时光，
所以此刻六奶奶心里只有愤怒。
“虽说许培光的闺女也是个二百五！可这个祁俊太阴狠、太坏了！”
“他简直就是天生坏种！”
“许倩子能清醒过来，那是她的福份！她要是继续甘愿被祁俊哄骗的话，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
关月旖点头表示同意。
关春玲却觉得十分不妥，“月月，依着祁俊非要拖个人下水的性子来看，要是许倩子真和他分了手，许倩子倒是挣扎着脱离了他那个恶臭的泥潭……”
“但是，祁俊会不会又赖上你？”
闻言，六奶奶惊呆了，又急又怒，“他敢！”
关月旖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是肯定的。”
“我们家现在可比许倩子家有钱多了……”
“而且我是去年的奥赛国一，只要稍微打听一下，他就知道我在哪个学校读书。”
“他想找我，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关春玲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
关月旖安慰妈妈，“妈你别急呀。”
“你肚里还有个弟弟妹妹呢，你一急弟弟妹妹也急！”
“我的事情不要紧……毕竟我早就已经看清祁俊的真面目了，他说什么我都不会信。”
关春玲皱眉，“可一天到晚都有只苍蝇围着你转，那也烦哪！”
“而且他能干出在高考前夜毁你清白还想废了你的手的黑心事儿……”
“我们根本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做出其他丧心病狂的事！”
“月月，你不能有事儿，妈输不起。”
关月旖道：“没事的妈妈，你别担心，我有办法。”
中午在大伯娘家吃的饭。
一人一大碗饺子。
就连小孩儿也一样，满满一大碗。
但，
也不知道许家的女眷们是有意呢还是无心的，
总之，老爷子许致庭嘀咕，“这饺子怎么是素馅儿的啊？酸菜馅？粉丝木耳馅？白菜馅？”
老爷子越想越生气，大骂儿媳，“长庆！这是怎么了？以往过年都是白菜猪肉馅儿的饺子管够，怎么今天这饺子是全素的？”
王秀凤大声说道：“爱吃吃！不吃滚！”
“猪肉多少钱一斤你知道吗？”
“猪肉都已经快一块钱一斤了！”
“你还有脸天天嚷着要吃肉，许致庭我就问你一句，你这辈子挣过一分钱吗？”
“你没挣过！所以你有什么资格挑三选四的？”
老爷子当着所有儿孙的面，被妻子这样辱骂，
说不气是假的。
但，他没能力也是真的。
所以也只好气鼓鼓地捧着素饺子吃。
这一边，关月旖听了老爷子老太太的对骂以后，还真以为有素馅饺子吃呢！
结果吃一个——
嗯？猪肉白菜饺？
再吃一个，是大葱猪肉饺？！
酸菜猪肉饺，
全肉饺……
关月旖只吃了六个就再也不想吃了。
可她碗里堆成山的饺子，也只是稍微被铲去了一座小山头而已，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关春玲看了女儿一眼就明白了。
她赶紧把六奶奶喊过来，小小声说了几句。
六奶奶摇头叹道：“我滴个乖乖，那边儿为了吃不上肉差点儿掀了屋顶，这边儿嫌弃肉太多了……”说着，六奶奶用自己碗里的肉馅饺子，找许家女眷们换了几个素馅饺子，拿回来给了关月旖。
关月旖又吃了四五个素馅饺子就再也吃不下了。
关春玲和小月月的饭量也不大，
母女仨剩下的饺子，直把六奶奶和许培桢吃了顿饱的。
关月旖吃饱了饺子以后，就开始打量许培光一家了。
许倩子也有一大碗饺子，年轻姑娘的胃容量，总是比成年男性小些。
她吃了一半多吧，也吃不下了。
许倩子端着还剩下半碗的饺子，大约是习惯性靠向祁俊，应该是想开口说俊哥我吃不下了你还要吗……
然后她突然省悟过来——-她已经单方面宣布和祁俊分手了！
于是许倩子把碗递到许培光面前，“爸，你不够吃吧？”
许培光一愣，继而一脸感动。
“哎！哎……”他不客气地将女儿碗里的饺子扒到了自己碗里，然后又挑了几个饺子放回女儿碗里，“倩子你吃这几个，这几个是粉丝鸡蛋饺，虽然也是全素的，但味道还不错。”
许倩子也没有想到，父亲一直留着味道最好的几个饺子，就为了给她吃。
在这一刻，许倩子既感动又愧疚。
她小小声说道：“爸，要不我们明天就回老家去吧！”
呆在北京没意思透了！
“不过，我可不想接手你的饭店，一天到晚油烟气熏着，太难受了，”许倩子说道，“爸你说，年前我舅舅在电话说的那个加油站营业员的工作还作数吗？我到底合不合适去啊？我就怕荒山野岭的，夜里害怕。”
许培光陡然激动了起来，“咋不合适了！”
“倩子你听我说，你舅舅的意思，是先让你去干几年临时工，然后想办法转正。等转了正啊，以后就能调到地段好一点儿的地方。将来等你攒够了工龄，还能调到办公室里去吹空调哈哈哈哈！”
“不过，刚去的时候肯定会吃点儿苦头的，但那也不算荒山野岭，毕竟是在国道旁嘛！而且你住的是集体宿舍，安全问题没有，主要是平时买东西逛街没那么方便。”
“可这工作轻松工资还高！以后转了正啊你就是端着铁饭碗的央企员工了！以后找对象也能找个门当户对的……”许培光唠唠叨叨地说了起来。
许倩子冷冷地看着祁俊，眼里盛满了“你看，只要我离开你我就会过得很好”的意思。
祁俊捧着大碗低头慢慢吃着素馅饺子，似乎并没有听到许培光的话。
关月旖知道，今天是大年初一，大家是因为来拜年，才齐聚一堂的。
那么下一次再跟许家人见面，就是大年初五，她妈妈和阿大摆喜酒的那天了。
所以她可不能浪费今天这么好的机会。
——挑拨离间的机会。
于是关月旖端着碗走到了厨房门口，
她碗里还剩下了两三个饺子——六奶奶不允许家里有饭量这样小的女孩子，所以当关月旖再三表示自己实在吃不下的时候，六奶奶依旧非常固执地留给她三个，还说“那你歇会儿再吃”……
没人怀疑关月旖站在厨房门口的动机。
因为吃完了饺子还没吃够的人们，都会进来再加饺子。
当然，现在锅里煮的饺子全是素馅儿的。
关月旖终于等到了端着空碗过来加饺子的陈晓霞。
“陈姨。”关月旖向陈晓霞打招呼。
陈晓霞尴尬地笑着点点头，“月月啊……”
关月旖问道：“阿姨，你和我妈当了一辈子的好姐妹，我妈都已经结婚了。你和许叔什么时候办喜事儿？”
陈晓霞的脸色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关月旖叹气：“陈姨，其实我也理解你的苦衷。”
“你看你成了许叔的女朋友，倩子也和祁俊哥好上了……”
“要是你和许叔结了婚，那倩子和祁俊……岂不就成了兄妹？”
陈晓霞黯然。
顿了顿，关月旖继续说道：“可是陈姨，我也要说句公道话。”
“倩子和俊哥还年轻，以后多的是时间和机会认识更多更好的人。”
“可是陈姨你……”
说着，关月旖看了一眼陈晓霞的右手。
陈晓霞的右手已经完全废掉，
和前世的关月旖一样。
现在陈晓霞的右手也常年戴着一只黑色手套……
此刻陈晓霞听了关月旖的话，忍不住将自己的右手藏到身后，心里却思绪翻涌。
关月旖将自己碗里的几个肉馅饺子拨进陈晓霞碗里，又道：“陈姨，其实你不欠祁俊哥的。要欠，也是他欠了你的。想想你为什么在老家身败名裂？你的右手又为什么废了？”
陈晓霞陷入怔忡。
关月旖轻笑一声，离开了。
陈晓霞咬住了下唇。
片刻，她做出了决定，将左手攥成了拳头。

第132章 大雪天就是要吃火锅才爽
关月旖一家在许培耀家吃完了饺子以后，就告辞了。
离开的时候，关春玲还特别小心，一边让许培桢去路边拦出租车，一边让六奶奶去家属大院的门口盯着，就怕祁俊会跟上来。
后来许培桢拦到了出租车，关月旖才把六奶奶叫了回来。
然后，许培桢也怕祁俊跟踪，让出租车开到了五公里外的热闹之地，大家一会儿下了车，逛了逛，最后又重新叫了一辆出租车，回了酒店。
是的，这么做，为了能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
——只要祁俊不知道关月旖住在哪儿，那么大家至少在年初五之前，还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不过，关月旖安抚妈妈，“放心吧妈，祁俊现在根本顾不上我！”
“先有许倩子要和他分手，后有他妈逼他和许倩子分手……”
“我可太了解他的性格了！我对祁俊来说，等于本科录取线，但富贵险中求，他知道我绝不会同意他辅导他的学习。他要是强迫我、他就犯法啦，会坐牢的。”
“许倩子对祁俊来说，等于后半生平稳生活的保障。”
“在我和许倩子之间，祁俊一定会先选择许倩子……毕竟他和许倩子已经处了三年半，这对许倩子来说，已经有了沉没成本。”
“他的当务之急，是先挽回许倩子。”
“至于我么，对他来说，不急——反正他知道我在哪个学校读书。”
“所以这几天呢，妈你就不用担心了。”关月旖劝道。
关春玲依旧满面愁容，“那不是一样吗？我宁愿在北京解决了他，也不想他跟到广州去……”
“会有办法的。”许培桢也安慰妻子道。
大年初一的下午，大家无事可干，午饭又在许培耀家吃撑了。
于是大家各回各房，歇午觉去了。
直到下午六点半，许培桢打内线电话过来喊大家吃饭，关月旖才和六奶奶、妹妹一起起来了。
坐在餐厅里，
除了许培桢精神奕奕之外，大家全都困顿得睡眼惺松。
所以大家都没啥胃口。
关月旖想吃粥，关春玲也想吃……
最后许培桢点了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一锅白粥和六碗白米饭。
关月旖和妈妈妹妹就着红烧肉里的酸菜吃白粥；
许培桢和六奶奶吃米饭和红烧肉，
关月旖睡太多，本来没啥胃口，可温润绵烂的白粥从食道滑入胃中，慢慢唤醒了身体机能。
她精神又变好了些。
许培桢和六奶奶的饭量都大，六碗白米饭二人分还不够吃，便又叫了四碗米饭。
吃得差不多了，许培桢对关月旖说道：“大月儿，我下午去看望了几个朋友，他们家里都有即将高考、或者已经上了大学但想参加国赛的孩子。”
“我跟他们说了一下你的情况，他们很高兴，说年初五那天会带孩子们过来，到时候会向你请教……”
“所以初五那天，你好好和大家一起玩啊！”
关月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阿大帮她找了一堆保镖呢！
到了年初五，她身边围绕着一大堆人，就算祁俊想下手害她也没辄。
“谢谢阿大！”关月旖认真说道。
许培桢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想了想，他什么也没说。
他也赶紧解决掉祁俊，但不能操之过急。
“谢啥呢咱们都是一家人。”许培桢说道。
六奶奶也说道：“对，咱们是一家人！”
关月旖笑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是年初二。
一大早，张建新就赶了来。
正好家里人正准备分道扬镳：
许培桢依旧要去见一见其他的朋友，
六奶奶准备陪着关春玲去一趟医院，关春玲想检查一下怀孕的情况，同时也想让六奶奶去体检一下……
父母都不让关月旖姐妹出门。
正好张建新过来了，关春玲便吩咐他，“你看着两个月儿啊，外头冷，别让出门了。”
张建新点头，“放心。”
就这样，该出门的出门了，该呆屋里学习的学习。
小月月看完动画片就去睡回笼觉了。
关月旖才和张建新聊起了昨天她在许培耀家听到的祁俊许倩子分手的事儿，
张建新一听，皱起了眉头，“许倩子能看清现实，当然好。但这么一来……祁俊肯定会盯着你了。”
关月旖道：“我下学期住校呗，他拿我没办法的。”
张建新直摇头，“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
说着，他欲言又止。
关月旖奇道：“你们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是为了我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闻言，张建新也愣住了。
“还有谁？”他问道。
关月旖道：“阿大从昨天开始，人就怪怪的。”
张建新自从身世揭晓后，就再也没有隐瞒关月旖的习惯。
他整理了一下语言，告诉她、他这几天都做了些什么。
——他再次潜进劳动胡同李小强的家里，将一张他亲手作旧的纸条，塞进了衣柜的夹层里。
张条上没有人名，只写了一个地址。
然后张建新又去了一趟祁俊和许倩子居住的地下室。
将他好不容易才张罗到的一大批书，送进了祁俊租住的地下室……门口。
关月旖目瞪口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塞进李小强衣柜夹层里的，是祁俊的地址？”
张建新点头。
关月旖又问，“那你搬到祁俊门口的书……全是皇书？”
张建新面红红的点头。
关月旖不可思议地问道：“你上哪儿找来的皇书？”
张建新不好意思地说道：“年二十九桃子井夜市有人摆摊买这种书，我花了六百多块包下三个摊子的书……”
“当然了，我乔装打扮过的。我戴了假发，不能说我的样子和祁俊长得一模一样吧，但发型应该差不多。我穿了和祁俊一样的黑衣黑裤，还特意把衣裳穿得很薄，这样就很显瘦了。”
“然后我把那几百本皇书用个麻袋装好了，还用左手写了张供货清单也放在麻袋里头，上面写着金额三千五，寻祁俊不遇，过完五十才来找祁俊收钱。”
“我是趁着半夜才送到祁俊住的地下室那儿的，一路上没人看到我。”张建新一五一十地交代道。
关月旖奇道：“你怎么知道祁俊和许倩子住在哪儿？”
张建新道：“我假装**老大，上便宜坊去闹事儿。”
“说我是许倩子男朋友的债主，她男朋友欠我一万块钱跑了，我让便宜坊赔我一万，要么就把许倩子和她男朋友的住址给我，我自己去找。”
“那会儿正是饭点儿，便宜坊的生意可好了。我这么一嚷嚷，他们急死了，很快就把当初许倩子入职的时候填的住址找了出来，给了我。”
关月旖忍俊不禁。
但想了想，关月旖又道：“这样也未必能治住祁俊。”
张建新说道：“但是王三立为了捞李小强出来，肯定会想方设法为李小强脱罪。他越想这么做，就越会往死里牵扯祁俊。比如说，他会说李小强是无辜的，是因为祁俊卖皇书给李小强看，李小强受了书里的教唆才会这什么做的。”
“我在清单上写了三千五的价格……这个数额是可以被严判的。”
“王三立当然会去调查祁俊有没有干这种倒卖皇书的勾当，但祁俊根本说不清楚——之前我不知道他诓了许倩子的钱在老家县城买了房子。现在想来，还真是歪打正着。因为不会有人理解许倩子这样的恋爱脑，祁俊为了保住那套房子不被许倩子拿走，可能也会否认他是用许倩子的钱买的。这么一来，岂不就坐实了他是靠贩卖皇书才发家致富买了房子的吗？要不然，怎么解释他不工作却有钱买钱呢？”
关月旖斜睨着张建新，“看不出来啊，你这心思……挺缜密的嘛！”
张建新耷拉着头不吭声。
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月月会嫌他心思歹毒。
终于——
他听到月月开口说道：“但就这样放过了李小强和王三立，保不定日后出什么岔子。我们小月儿也不能白受了委屈。”
这句话对张建新而言，无异于天籁之音！
他笑道：“我跟老头儿说过了，他会处理的。”
关月旖这才放下了心。
“你怎么想到这样办法的？”关月旖轻笑，“我还以为我堂弟说的那个花一千块买九零九一届高考教辅资料的消息是你放出来的呢！”
“真有意思，就这么一个不靠谱的消息，居然挑起了许倩子和祁俊之间的矛盾，甚至让许倩子这个恋爱脑给摇醒了！”
张建新安安静静地等她笑完以后，才说道：“是我放出去的消息。”
关月旖愣住。
张建新解释道：“我害怕祁俊一出事儿，许倩子那个恋爱脑就出来破坏我的安排。比如说她会为祁俊做证，证明祁俊平时不靠贩卖皇书挣钱啥的……”
“所以，我必须要想个办法让那个恋爱脑和祁俊分开。”
“之前在大宅的时候，我听到许倩子说祁俊考了两次，一次四百出头一次三百多，而且也没去上复读班，就靠他自己在地下室复习。当然我就觉得奇怪，心想如果是这样，那许倩子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地打工挣钱？所以我笃定，他一定是开口找许倩子要钱了，搞不好就是借口说要买书买教材什么的。”
关月旖默了默，“你就不怕，万一真有人张罗出来了呢？难道你还真拿一千块钱给人？”
张建新道：“不可能，因为我只放了消息给你堂弟啊！我大年三十一大早特意去找他的，说我爷爷院子里有个人想要这两届教辅，但人大年初二一早的火车要离京。如果能在大年初一时找离，重酬一千块。过了大年初一就不要了，我还给了他二十块钱的好处费呢……”
关月旖：？？？
张建新是真的很高兴，“只要他俩分手了就好，这样许倩子就不会坏我的事儿了。”
“不过，咱们还得防着许倩子上赶着回头当舔狗……万一她恋爱脑上头，非要保全祁俊，把‘贩卖皇书牟利’这样的罪名揽在她身上的话，我功亏一溃倒也不值当什么，就怕打草惊蛇，以后他会有了防范。”
“所以我们还得再想个备选计划才行。”
“只是事出仓促，我还没想好后面的事儿要怎么办。”张建新说道。
关月旖说道：“没事啊，我估计阿大那儿也在布置。他昨天下午就出去跑了一下午，今天一早又出去了……搞不好就是为了祁俊的事儿。回头他回来了，我们再问问。”
再说了，做为祁俊即将害人的主要目标人物，她也不是没有准备的。
二人正说话呢，
许培桢夹着一身凛冽的风雪，喜气洋洋地回来了。
他一回来，先和张建新打了声招呼，然后伸长了脖子去内室看了一眼趴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小月月，
然后吩咐关月旖，“大月儿打个内线电话去给餐饮部送点儿吃的上来。”
说完他就去卫生间用洗水洗脸去了。
关月旖赶紧打电话去餐饮部，要了送餐上门的服务。
想着阿大的饭量，又想着张建新也在，她索性要了个火锅套餐。
结果火锅刚送到——
六奶奶也护着关春玲从医院里回来了！
“哟，外头下了好大的雪！”六奶奶一进屋就说道，“以往呢是过完年天气就回暖了，今年不知怎么回事儿，都已经春节了居然还下雪。”
这一边，关月旖忙里忙外的帮妈妈拿拖鞋、拿热帕子；
许培桢一边问妻子检查情况怎么样，一边往火锅子里放萝卜块和鸡肉块；
那一边，小月月被吵醒了，穿着秋衣在床上狂蹦，不住地儿喊爸爸妈妈奶奶……
可六奶奶慌着上厕所去了，只剩下张建新有空，他只好站在门边，指挥小月月赶紧把毛衣、袜子穿上。
虽然只是旅居的酒店房间，却热闹温馨地像个家庭一样。

第133章 奶豆腐馅儿的肉丸子……
混忙了一通，也就到了午饭时分。
大家正好在套房的客厅里摆上一桌，热热闹闹吃起了火锅。
关月旖最关心妈妈的身体，找妈妈要来了体检报告，拿过来仔仔细细一项一项地看。
小月儿用两只筷子各戳了一只煮熟的香菇，一只蘸花生酱、一只蘸盐蒜水儿，递到关月旖嘴边儿，“大月儿你张嘴！”
关月旖依言张嘴咬住，吃下；
然后又吃了另外一块。
小月儿问道：“大月儿你说说，哪个更好吃？”
“蘸花生酱的更好吃。”关月旖说道。
关春玲吩咐小女儿，“你别给她吃太多香菇，你姐姐胃口小，素菜吃多了到时候她一口肉不吃！”
小月儿立刻抱着关月旖的胳膊问，“大月儿你吃鸡肉还是牛肉？”
关月旖嚼完了嘴里香菇，才说道：“萝卜来一块呗。”
关春玲赶紧说道：“鸡！给她一块鸡肉！”
小月儿蹦蹦跳跳地跑了，“好嘞，一块鸡肉一块萝卜……”
张建新早就烫熟了一块肉多骨少还嫩滑的鸡肉，晾到温热，蘸好了酱，用筷子戳好了，递给小月儿，让她去投喂给关月旖吃。
关月旖一边瞪大眼睛看着妈妈的体检报告，一边张大了嘴正准备接受妹妹的投喂、吃下鸡块时，
但，
她突然瞠目结舌，指着体检报告上的一栏小字激动地说道：“妈，你怀的是双胞胎？！”
全场顿时一片寂静！
“你说什么？”许培桢激动地问道。
他一激动就站了起来，“砰”一声带倒了凳子。
然后三步两步冲到关月旖身边，夺了报告仔细一看，巨大的喜悦淹没了他。
“真的……还真是啊！”
“春玲，谢谢你！”
“不不不，春玲，是、是太辛苦你了！”
“啊！六婶！春玲她怀上双胎了！”
“哎，这怀双胎可辛苦了！难怪春玲总觉得累，总觉得困……春玲，你说我们大后天的婚礼，要不就不办了？”
关春玲啐了他一口，“你有病啊，都已经策划筹备了那么久的婚礼，说不办就不办？而且这次好不容易月月和小张有空跟着一块儿来……”
许培桢道：“我怕你太辛苦。”
“有你们护着我，我不辛苦。”关春玲含笑说道。
关月旖说道：“阿大，咱改签机票吧，咱们早点儿回去，别等到初十才走了。”
六奶奶也说道：“对，北京太冷了。”
许培桢想了想，“初五摆酒，初六让春玲休息一天，咱们初七走？”
大家都点了点头。
小月月已经抱着妈妈的胳膊，问清楚了什么叫“怀双胎”，
小姑娘很高兴，“就是说，妈妈一下子能生两个宝宝出来？我一个、大月儿一个吗？”
大家被小月月的天真给搞得哈哈大笑。
张建新趁关月旖开心，不停地投喂鸡肉牛肉给她吃，
关月旖一时没留意，吃了好几块……直到饱胀得不行，才摇头不吃了。
张建新假传圣旨，“关妈妈让再你吃个丸子。”
方才关春玲吃了一粒肉丸子，发现这丸子是有馅儿的。
于是她发挥想像力，心想能不能将来用奶豆腐来当成馅儿，用肉来当皮子……
她这么一说，
六奶奶想了想，觉得很可行。
两人还讨论得挺热闹。
所以关月旖半信半疑吃了一粒肉丸子……
好吃是真好吃，
就是她实在太撑，吃不下了。
这时，六奶奶一边往火锅里涮牛肉，一边说起今天在医院里发生的事：
“我滴个乖乖，我活了一辈子……还没去过医院呢！压根儿不知道进了医院以后要怎么办！还得是春玲带着我啊！我心想她身子重，得先看了她的再看我的吧，反正我也没啥大事儿！”
“没想到春玲先带着我去做了体检！”
“医生说我身体倍儿棒……我说我也没别的什么毛病，就是下雨天膝盖疼得厉害，医生就着重给我检查过，说什么软骨磨损，让我好好休养，还开了药给我呢！”
“看完了我的，我才陪着春玲去检查她的……”
说到这儿，六奶奶压低了声音说道：“结果你们猜，我们遇到了谁？”
关月旖想也不想的回答，“四堂嫂？”
——四堂嫂结婚三年还没动静，大伯娘和王秀凤虽然努力保持着冷静与包容的态度，但心里是着急的，多多少少会念叨几句。
六奶奶道：“不对！再猜！”
张建新道：“许倩子怀上祁俊的孩子了？”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许倩子恋爱脑发作，要去帮祁俊顶罪，然后让他好不容易布局成功的事儿功亏一篑……
许培桢用筷子挑起一个肉丸子，吹凉了以后放进妻子碗里，皱眉道：“六婶儿你就快说吧！”
六奶奶卖足了关子，才说道：“是祁俊他妈陈晓霞！”
一听说是陈晓霞去看病了，
张建新和许培桢也就不怎么关心了，两人忙着烫菜吃肉。
但关月旖还是挺关心的，便问，“陈晓霞怎么了？”
关春玲答道：“妇科和产科在同一层，医生给我看的时候，你六奶奶在外头溜达呢，正好看到陈晓霞去了妇科诊室……”
六奶奶接过话题，津津有味地说了起来：
因为六奶奶是第一次去医院，对医院里的一切都感到特别新奇。
今天是大年初二，基本上每个科室只留了一两个值班医生。
当然了，来看病的人也少。
然后六奶奶就看到了一个遮遮掩掩、鬼鬼祟祟的女人。当时六奶奶一瞥而过，只觉得这人有点儿眼熟。
后来想起来了，不就是那个私生子的情妇陈晓霞嘛！
六奶奶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心想莫非陈晓霞患上了什么不得了的脏病？
要不为啥来看个医生还要乔装打扮？
这儿是北京，又不是在湘省的小镇上，陈晓霞有必要伪装吗？
然后六奶奶看到女医生领着陈晓霞从门诊室出来，去了隔壁的检查室。
于是六奶奶又晃悠到检查室门口，
门是开着的，但里头有布帘子遮着，
六奶奶看不到里头的情况，却突然听到女医生骂骂咧咧了起来：
“你、你叫陈晓霞是吧？你这妇科炎症挺严重的啊！我的天，已经红肿成这样了？”
“你说什么？痛？我就拿棉签给你擦拭一下，你就喊痛？那平时你和爱人怎么过夫妻生活的？那会儿你不痛？”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儿来检查呢？你这情况……你要是不注意啊，以后有可能会患上癌症的！”
“等等，陈晓霞……你、你这是……你这里头怎么回事？有异物？”
“我的天哪！烟头？？？陈晓霞，你、你那儿怎么会有烟头啊？”
“哎，还有？我的天……老天爷啊！”
听到这儿，人人无比震惊！
六奶奶继续说下去：
后来呢，总之陈晓霞一直在哭，
女医生问她，为什么她那里会有那么多的异物，陈晓霞不敢回答，只会哭，但问医生能不能给她治。
医生让她先去缴费化验，拿到了化验结果以后，说陈晓霞有很严重的妇科病，最好是做手术治疗。
陈晓霞小心翼翼地问，做手术得花多少钱，需要多长时间。
女医生说，约一个门诊手术的话，不需要住院，但需要做几项检查，检查费加上手术费，以及手术后的口服药、外用药，大约需要二百块钱。
陈晓霞呆住。
后来，六奶奶去找了关春玲。
等到关春玲的体检全部做完以后，六奶奶才把遇到陈晓霞、打听到陈晓霞的事儿说了。
关春玲不胜唏嘘。
但，关春玲并不想蹚这浑水。
于是二人打算绕路离开。
没想到——
她俩虽然绕开了妇产科这一层，但在离开医院时，还是被陈晓霞叫住了。
因为陈晓霞正顶着纷飞的大雪，蹲在医院大门口哭！
关春玲只好和陈晓霞寒暄了几句。
陈晓霞讪讪地说道：“春玲，你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自你跟着月月走了以后，我总想着你……想起以前我们一起摆摊一起争钱的日子。那时候虽然挣得也不多，可日子过得简单又充实。好像一眨眼一天就过去了，然后能听到月月和小俊快活的笑声，还能吃上你做的热乎又好吃的饭菜……”
关春玲笑道：“你现在也可以这样。”
陈晓霞摇摇头，眼泪扑籁籁地顺着面庞往下淌，“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正好这时，一辆出租车驶了过来，大约是有人坐车来医院看病；
乘客下车以后，关春玲招停了那辆车，对陈晓说道：“天冷我先回了啊，你也早点儿回去。”
陈晓霞急了，用仅剩的左手一把拽住关春玲的胳膊，“春玲你别慌着走，我、我们好好叙叙旧啊！对了你住哪儿？我和你一块儿走吧，我、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关春玲说道：“这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了？我们是好姐妹啊！”
关春玲道：“陈晓霞，我们早就已经不是好姐妹了。从你儿子想要谋害我女儿起，我们就已经是仇人了。”
陈晓霞呆住。
半晌，她哭着说道：“那我怎么办啊？我、我一无所有了啊！”
关春玲说道：“把手撒开。”
陈晓霞拼命摇头，“春玲！春玲……是祁俊想害月月，跟我无关啊！而且我也已经替代月月受了罪不是吗？”
“春玲！春玲你帮帮我吧！我、我生了病，需要钱做手术、治疗！可我没有钱……春玲！你能帮帮我吗？我不想死啊！”陈晓霞呜呜地哭了起来。
关春玲没有同意。
她让六奶奶喊了医院门口的保安过来，说陈晓霞故意拦着她不让走；
在保安的阻拦下，陈晓霞只能眼睁睁看着关春玲和六奶奶上了出租车离开。
说到这儿，六奶奶又道：“春玲为了谨慎起见，特意让那辆出租车送了我俩先去国宾馆。国宾馆那儿随时都有出租车在那儿等着呢！我们到了国宾馆以后，换了一辆出租车才回来的。绕了这么一趟路啊多花了七块钱！心疼死我了！”
许培桢说道：“没事儿，谨慎一点儿好。”
关月旖则在一旁目瞪口呆。
她无庆幸，这一世妈妈和许培光一点关系都没有！
所以！
她的妈妈以后一定会好好的。
那一边，关春玲对丈夫和女儿说道：“培桢，大月儿，我想和你们商量商量——”
“陈晓霞的治疗费用二百块钱，我没有当面答应她，是因为我怕讹上了我。”
“可我还是想帮她……她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特别不开心。可我也做不到，因为二百块钱的治疗费凑不上，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把小病拖成大病，最后发展成绝症。”
“那，我们有什么办法，能替她出这二百块钱的手术费，又不让她打扰我们呢？”
六奶奶道：“不如我给她把钱送去？”
关春玲摇头，“直接送钱去，简直后患无穷。万一钱一到手就被祁俊拿了呢？万一她贪得无厌还想继续纠缠呢？不妥不妥！”
关月旖想了想，“这样吧，我们去一趟医院财务科，用她的名字，先预缴二百块钱检查费和手术费。跟医院说好多退少补，但不能全退。然后呢，初五那天她肯定会跟着许培桢来吃喜酒的。到时候我们把缴费单给她……妈你说呢？”
关春玲点头，“好是好，但最好是我们走了以后再拿给她。”
张建新道：“这样吧，初五别给她，我初六送去给她……送完我就回老头那边儿，就算她跟踪我也没用。反正我们对外说初十走，结果初七就走了，她也找不着我们。”
关春玲点头，“这样安排挺好的。”
许培桢道：“那我明天去医院给她办预缴费。”

第134章 令许倩子难以下咽的陈……
这几天，祁俊坐立不安，茶饭不思。
因为——
看起来，许倩子要分手的态度特别坚决。
她甚至对她爸爸说，她不想留下来参加关春玲的婚礼！
“爸爸，人家又没请我们，我们为什么要上赶着去给人做脸？”
“再说了，你是代表男方亲戚去呢，还是代表女方亲戚去？”
“去喝喜酒是要给份子钱的！你给多了这不适合，给少了又让人看不起！”
“最后我再说一句——爸！关春玲已经结婚了，嫁的还是你堂弟！你死心吧！”
许倩子说道。
许培光两眼赤红，“万一她结婚证是假的呢？”
没有亲眼见证她的婚礼，
他就是不死心！
这时，陈晓霞幽幽来了句，“人家不但真结了婚，已经在广州摆了酒，而且还已经怀了孩子了！”
闻言，许培光眦目裂瞋，“这不可能！”
然后他恨恨地瞪视着陈晓霞，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陈晓霞冷笑。
她怎么知道的？
都已经在医院遇上了！
虽然没有具体看到关春玲是去了医院里的那一个科室，
但能从六婶关心关春玲的程度看出来——关春玲十之八｜九是怀了孩子。
陈晓霞想了很多很多。
她在想，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明明她和关春玲一样，都是单亲妈妈，每天起早贪黑地干着一份小买卖，含辛茹苦地抚育着儿女长大……
为什么关春玲就当上了大老板，她的女儿考上了名校，拥有着锦绣前程的光明人生；
可她绞尽脑汁挟恩又挟过的，好不容易攀上许培光这棵大树，没想到从此以后他的生意就一下在走下坡路。
到如此，许培光早就已经负债累累！
而她向来引以为傲的儿子，人长得英俊讨喜不说，成绩又好……
可为什么他竟堕落到连续三次高考落第？
甚至他还做了一个那样阴毒的局，本想去陷害关月旖，最后却是她这当妈的……李代桃僵！
陈晓霞又想，
她和关春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上了不同的分岔路口呢？
好像就是八九年高考之后。
关春玲带着女儿去了广东，凭借她的厨艺做起了小本买卖最终发了大财、遇到了一个博士谈了三年，现在事业也有了，婚姻也有了。
陈晓霞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右手。
她的右手常年戴着一只黑手套。
若是她摘去手套，
别人就会看到一只扭曲的、畸形、丑陋不堪的手。
呵，关春玲能发家致富，在于她四肢健全、是个正常人，而且厨艺还好；
可她陈晓霞已经是个残疾人了啊！
她一个残疾人，要怎样靠自己？
如果她靠自己也能活，又何必死皮赖面地依靠许培光这个变态？
这时，陈晓霞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人的影子——唐秀芳！
唐秀芳的女儿也和关月旖是同学，
孩子们高考以后，唐秀芳就跟着关春玲去了广东，一直在给关春玲打工。
如今关春玲成了大老板，唐秀芳的身家虽然不如关春玲，但听说她离了婚，女儿第一次高考考上了师专，第二次考上了本科！据说唐秀芳最近还打算在广州买房呢！
陈晓霞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她也和唐秀芳一样，也依傍着关春玲呢？那，会不会也能得到关春玲的关照？
毕竟她身有残疾，年纪又大了，祁俊很明显是个靠不住的……
以后她的晚年要怎么办？
依附许培光是不行的。
这人就是个变态！
但，还得多亏了许倩子，当初因为害怕她陈晓霞会分他家的家产，以死相逼不允许二人领证，反而给了陈晓霞脱身的便利。
陈晓霞犹豫不决。
但不管怎么说，
她还是决定要离开许培光。
还是再等等吧，
等到年初五，她去参加春玲的婚礼时，再求一求她，看她能不能给她安排一份工作。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掴在陈晓霞脸上。
陈晓霞愣住。
霸道又沉重的力度，令她的脸重重朝着一旁扭去，
余劲甚至令她单薄瘦弱的躯体轰然倒下。
陈晓霞趴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闻到了灰尘的气息，混着铁锈的血腥气。
是许培桢乍闻关春玲怀孕的消息后，于狂怒之中，狠狠地扇了陈晓霞一巴掌。
但，他没料到自己出手那么狠，
也没想到陈晓霞已经瘦到了这个程度，
他觉得他也没怎么用力，
可陈晓霞却实实在在地被他打倒在地，还半天爬不起来，鼻腔处流出了止不住的鲜血。
所有在场的人，齐齐愣住。
许培光有些后悔。
他有心想拉陈晓霞起来，却又拉不下脸。
于是他寄望于祁俊，希望祁俊能把陈晓霞拉起来。
没想到，祁俊似有触动，但犹豫良久……
祁俊还是没有动。
一旁的许致庭假装没看见，把头扭到了一旁去；
最终他还是觉得不自在，便站起身走了出去。
许倩子也很惊讶父亲在听到关春玲怀孕消息以后的失态，
但更令她寒心的，却是祁俊对亲生母亲受辱捱打以后的不闻不问！
——就算陈晓霞本人的品性也不怎么样，可她实打实也是含辛茹苦把祁俊养大。现在祁俊为了巴结她许倩子、巴结她爸，竟然连母亲捱打也无动于衷？
那么将来，如果她许倩子和其他的利益摆在祁俊面前需要二选一的话，
她怎么能够指着祁俊会选她呢？
这么一想，许倩子更是失望。
她深深地看了祁俊一眼，然后垂眸看着依旧趴在地上的陈晓霞，冷笑道：“他无缘无故地打你，你就不会打回去吗？”
“就算打不过，你试过没有啊？”
“还是说，你心甘情愿当他的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许培光无语了，“倩子！你瞎说啥呢？”
许倩子也白了她爸一眼，扭头跑了。
这会儿人少，许培光本来想把陈晓霞扶起来，但想了想，还是觉得宝贝女儿更重要，
于是他还是追着许倩子跑了出去。
直到这时，屋里只剩下陈晓霞和祁俊的时候，
祁俊才朝着母亲伸出了手。
然而，
陈晓霞已经挣扎着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抹了一把从鼻腔里淌出来的血，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
“妈，”祁俊叫住了陈晓霞，“……你在怪我？”
“你不能怪我。”
“倩子现在还在生我的气，在她没消气之前，我必须要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妈，你应该能懂我的。”
祁俊的话，并没能影响陈晓霞半分。
她踉踉跄跄地继续朝外走去。
祁俊火了，“妈！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我、我把许倩子摆在第一位，也是为了不给你增加负担啊！”
“你怎么就不明白了？”
“现在你摆脸色给谁看啊？”祁俊怒吼道。
陈晓霞站定。
她微微侧过身，看着人不人、鬼不鬼的儿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月月和倩子都和你一样大。”
“月月学习成绩好，她考上了本科。”
“倩子的学习成绩没那么好，可她那样的大小姐都放下尊严弯下腰身，到处打工掐钱养活你整整三年……”
“你呢祁俊？这三年多来，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你要是考得上本科，一早就已经上了，还用得着到现在？”
“既然考不上，那就脚踏实地的做人。不是非要靠考上大学才有出路的……”
“你闭嘴！”祁俊突然吼了一声。
他看着母亲，恨到五官扭曲，“有你这样不想着儿子好的母亲吗？”
“我想考上本科、毕业以后当国家干部当领导人！”
“到了那一天，你也沾光啊！”
“你现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否定我吗？那我现在付出那么多努力……又算什么？”
陈晓霞冷冷地说道：“你真的有在努力吗？”
“你要是真的努力了，为什么分数一年不如一年？”
“你这么执着的想要考上本科，又已经尝试过靠自学无法考上，那就去上个正儿八经的复读班试试啊！许倩子不是给过你钱吗？”
“结果你拿着人家姑娘卖命挣回来的辛苦钱去买房子？”
“祁俊，我是你妈！无论你做了什么事，我都是站在你这边儿的！”
“包括你三年半前你想害月月，最后害我中了招……我也认了！”
“可你这样对待许倩子……你把人家姑娘对你的一片真心摁在地上用鞋底来回踩啊！”
“祁俊，你……你怎么能像个畜牲一样呢？”陈晓霞失望透顶地问道。
祁俊愣住。
他气得满面通红，“你懂什么？你根本不理解我！根本没有人理解我！”
说完，他也怒吼着狂奔了出去。
陈晓霞默然。
半晌，她倚着墙连连摇头。
算啦……
陈晓霞安慰自己，放弃吧！
其实早该在四年前就放弃的。
承认自己是个普通人，承认儿子也是个普通人……
也没什么大不了。
年初三，许倩子直接买了火车票回老家去了。
她才不耐烦去喝关春玲的喜酒呢！
对她来说，她虽对关春玲无感，但每让她看到一次关月旖，就会让她难受很久很久。
与其这样，还不如早点儿回老家去呢！
许培光还是不死心，还想再见关春玲一面，于是他苦劝女儿再多呆几天，到时候和他一块儿回，奈何劝不动。
最后许培光想了想，行吧，孩子想回就回吧，留这儿也是在吃苦头，还不如早点儿回她姥姥家去呢！
于是许培光把女儿送到了火车站。
他倒是真心疼女儿，咬牙买了张卧铺票。
祁俊也厚着脸皮跟到了火车站。
老实讲，如果许培光肯帮他出钱买张火车票的话，那他也恨不得跟着许倩子一块儿回去。
可许培光早看祁俊不顺眼了，求之不得让两人分开，又怎会主动给祁俊买票？
再加上祁俊也想在年初五那天再见关月旖一面……
“倩子，那你先回家散散心，我会在这儿等着你。”祁俊低声对许倩子说道。
许倩子的心情糟糕透了。
她喜欢祁俊已经快五年了……
她不是第一天才知道，这个男人又坏又渣。
可她一直沉溺在他主导的情绪里。
他脾气不好，但他只容许她呆在他身边，
他对她坏、对她不耐烦，那也是因为她是他最亲近的人。
而许倩子焦急地想要离开北京，
除去她实在不想看到关月旖的风光之外，
另外一层用意——
就是想看看在她和关月旖之前，祁俊到底会选择谁。
如果祁俊心里依旧惦记着关月旖，那他肯定不会错过年初五的那张婚礼；
如果在祁俊心里，她许倩子是排第一位的话，那他肯定会不顾一切地跟着她回老家。
现在，许倩子亲耳听到了祁俊的选择。
说不难过是假的。
她垂下眼眸，久久不语。
祁俊继续说道：“过完十五就回来好吗？我来火车站接你。”
许倩子依旧不说话。
祁俊道：“乖，别闹脾气……”
“距离高考只剩下半年了，倩子，我离不开你。”
“为了让你有个光明的锦绣前程，我必须沉浸式好好学习，到时候我们的一切生活起居就要全靠你了。”
“我答应你，这次我一定会考上……”
“倩子？”
许倩子深呼吸，“那你就……等着吧！”
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来北京了！
祁俊一愣，面带愠色，“倩子？”
许培光匆匆拎了个网兜回来了。
祁俊不好再PUA，
许培光将网兜递给女儿，又掏出二十块钱给她，“这网兜里装着桔子和苹果，另外还买了四只卤鸡腿和一斤盐水花生。要是吃完了，你就买车上的饭吃。对了你可不能随便和人聊天啊，那些人贩子可就专门盯着你这样儿的年轻单身姑娘……”
“爸！”许倩子不依地喊了他一声。
许培光又交代道：“你回去以后，就呆你姥姥家啊，咱饭馆那边儿先别过去了。”
闻言，许倩子面带疑惑，“我们饭馆怎么了？”
许培光也没脸跟女儿说饭馆已经欠薪欠菜钱很久，快要倒闭了，
“反正你别过去，直接上你姥姥家去就行。”
“要是有人跟你说什么闲话，你当没听到就行。总之，我初五晚上的车票，初七一早能到！”许培光叮嘱道。
许倩子只得点头。
父女俩又说了一会儿的话，列车广播说送亲友的旅客请下车，列车马上就要开了。
许培光这才和祁俊一起下了车。
许倩子扒在车窗处，皱着眉头看向父亲和祁俊。
也不知为什么——
大约是方才父亲故意轻描迷写交代她的那些话，让她突然生出了一丝危机感。
此刻看着父亲染霜的双鬓，依旧高挑纤瘦但略显得有些佝偻的身形……
她突然意识到，父亲已经开始衰老，或许从某一天开始，她无法再依赖他了。
不知不觉，许倩子的眼里就噙满了泪花。
列车鸣笛后，缓缓启动。
许倩子看向父亲的目光里，尽是愧疚与怜悯。
随着列车的行驶，她看到了站在父亲身边的祁俊——
许倩子一惊。
说真的，昨天“分手”那两个字，她确实说得很潇洒。
但谁也不知道她心里有多痛！
五年的朝夕相处，让她对祁俊依旧保留着惯性｜爱恋。
直到此时，祁俊站在灿烂的阳光下怔怔地看着她时，
许倩子突然意识到，
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好好看过祁俊了。
在她的记忆深处，祁俊是个阳光英俊少年，他总是穿着少年感十足的白衬衣，笑容羞涩，富含青春朝气。
此时的祁俊穿着肮脏的黑色夹衣，他长发覆额，眼神阴鸷，颓废邋遢还瘦骨嶙峋！
他哪还有五年前的清俊少年感！
在这一刻，
许倩子突然想不起来，当初她是怎么喜欢上祁俊的。
是因为他的白衬衣？
可哪个男人没有白衬衣呢？
列车渐渐加快速度。
许倩子趴在窗户那儿继续盯着祁俊看。
理智告诉她，这几年的搓磨生活，早已让她和祁俊变得面目全非。
不仅祁俊变丑了，她也早就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青春健美又张扬的少女……
那么，就让这趟列车，成为她和祁俊最后的告别吧。
她就当这五年，是一场……令人唏嘘的梦。
“再也不见。”许倩子无声地朝着已经变成了小黑点儿的祁俊说道。
坐火车是百般无聊的。
许倩子拿出了爸爸给他准备的那个大网兜，打开看了看，啃了一只香喷喷的美味卤鸡腿，又喝了一罐可乐……
她觉得心情舒畅极了。
吃饱喝足后，许倩子爬上卧铺床位，拉过被子一躺、就睡了。
迷迷糊糊的，她好像进入了一个明明灭灭的梦境。
在她的梦境里，八｜九年高考前夕，她和祁俊组织的那场针对关月旖的局，
关月旖没能逃脱。
于是关月旖右手残疾身败名裂，从此呆在祁俊身边，四处打工供养他复读……
而她爸爸的女友，也不是陈晓霞，而是关春玲！
她看到祁俊在关月旖的供养下，一直都是那个穿着干净白衬衣阳光又富有朝气的英俊少年，
她看到她爸爸的饭店在关春玲的经营下，慢慢变得越来越好……
所以她许倩子呢，一直都是那个家里有钱、骄傲热烈的任性大小姐。
梦里的她，还是喜欢祁俊。
又或是，她一直喜欢着的，是被关月旖照顾得很好的祁俊。
所以她恨极了一直陪伴在祁俊身边的关月旖，
她也不能容忍父亲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转移到关春玲身上！
所以她也恨透了关春玲。
梦里的她以死相逼，不允许父亲和关春玲领证结婚，
梦里的她，疯狂和关月旖作对！
她只是轻轻向祁俊勾了勾手指头，祁俊就主动爬上了她的床……她和祁俊干柴烈火的时候，关月旖正在外头辛苦的打工呢！
但，关月旖就像只打不倒的小强似的！
许倩子恨透了她，所以无论关月旖干什么工作，许倩子都要去毁了她！
直到——
后来关月旖去了一个科研机构打工，许倩子实在没办法靠近，才让关月旖在那儿安安心心地工作了好几年。
在一次挑衅中，许倩子不慎吐露真言，关月旖才知道她的名誉、她的右手是因为许倩子和祁俊的陷害，才毁了的。
关月旖宣布与祁俊分手。
还没等许倩子开香槟庆祝呢……
祁俊疯了。
他对关月旖极尽纠缠，死缠烂打。许倩子让他别这样，还说祁俊你看看我啊，我也爱了你十几年，我还怀了你的孩子啊……
没想到，她却重重地捱了祁俊扇过来的一巴掌！
他恶狠狠让她去死，说如果不是她，他会一直和月月在一起！
他说他这辈子只爱月月一个，永远也不会爱上其他的女人。
许倩子惊呆了，她质问他，“如果你爱的是关月旖，那你为什么和我上床？我们已经好了四五年了！”
祁俊冷冷地说道：“是你自动送上门来白给我玩儿的，我为什么不要？”
许倩子崩溃了。
从此，她开始更加疯狂地报复关月旖。
自从关月旖和祁俊分手后，许培光就做主让关月旖与何明屿订了婚。
许倩子更加气愤！
因为何明屿是许倩子的竹马。
许倩子不服气，心想凭什么关月旖就非得跟她身边的优质男人扯上关系？
不！她绝不允许。
于是她开始着手破坏何明屿和关月旖的约会。
关春玲为许培光的公司带来了无限商机。
在庆祝许培光的公司上市的宴会上，
关月旖将新品发布的宣传视频，改为了她亲手整理的许倩子和祁俊的种种不塌视频！
在这些视频里，有许倩子和祁俊讨论当年两人合伙伤害关月旖的各种细节，也有二人辱骂许培光、关春玲与陈晓霞的三角关系的，更加有调侃关月旖、嘲讽关月旖的……
许氏公司的股价，从上市开始连跌一个多月，直接被停牌，面临退市危机。
而许培光、许倩子也名声尽毁！
许倩子差点儿疯了！
她去找祁俊，想确认他是站在她这边的……
可祁俊却将自己的右手砸了个稀巴烂，还终日喝得醉熏熏的，见了她就哭，说月月你终于回来了，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你还爱着我对不对……
许倩子万万没有想到，离开关月旖的祁俊，竟然会是这样无用又丑陋的男人！
她决定复仇！
她苦寻关月旖不至，后来才知道，庆功宴那天晚上，关月旖带着关春玲想跑，却遭遇车祸。
当妈的死了，当女儿的只剩下一口气。
许倩子不管不顾地冲进ICU，看到了被包成木乃伊的关月旖。
震怒之下，她拔掉了关月旖的氧气管。
关月旖的眼角滑过一滴泪。
许倩子仿佛听到她轻声呢喃，“……对不起，汪见星。”
然后她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汪见星是谁？
许倩子愣住。
为什么关月旖到死都惦记着这个人的名字？
难道说，关月旖喜欢的是这个汪见星？
所以关月旖根本不喜欢祁俊，也不喜欢何明屿？？？
许倩子惊呆了。
这个疯狂的梦，最终以一声清脆的枪响声而结束。
许倩子被生生吓醒！
她惨白着脸拥着薄被坐起身，猛喘粗气——
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列绿皮火车的卧铺车厢里？！
这脏乱斑驳、人声鼎沸、还弥漫着臭袜子气味儿的脏乱差环境……
几乎让她误以为自己回到了九零年代初。
“香烟瓜子豆腐干，扑克玩具有快餐——乘客同志们，请问有需要的吗？”
许倩子呆了很久，
才哆嗦着手，搓了搓自己冰冷的双臂。
她安慰自己她还活着。
刚才她只是做了一个真实到了极点的噩梦。
她还没有杀人。
她……
许倩子突然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为什么啊？
为什么梦里的她这么坏？
她这辈子也尝到了打工的苦……
所以人家关月旖那么努力的打工，她为什么要去搞破坏呢？
祁俊那么渣，她为什么还要上赶着去跪舔他呢？
她甚至还……
还杀了关月旖！
许倩子大哭了起来，“对不起！关月旖！对不起！”

第135章 在婚宴上吃到了大鲍鱼……
祁俊目送许倩子搭乘的绿皮火车渐渐远去后，心里总有种不踏实的飘浮感。
他悄悄地看了许培光一眼。
许培光一声不吭地朝着火车站出口走去。
祁俊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他想跟许培光说点儿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话题与借口。
于是，二人沉默着回到了旅馆。
许培光直接对许致庭说道：“倩子回老家了，我打算退一间房。”
“晓霞是我朋友，她会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爸，您也去大哥（许培耀）那儿住吧！”
许致庭愣住，“你说什么？”
他一直都把许培光当成最后的底气——他和妻子儿子们博弈的底气。
其实他早就已经猜到，许培光的经济条件肯定不怎么样。
要不然，为啥他要住这么便宜的旅馆，一天三顿都是清水挂面呢？
许致庭觉得，这不重要。
反正老太婆又不知道许培光没钱！
等到再过几天老太婆消了气儿，到了年初五培桢摆酒那天，还会来不少的亲戚，到时候熟人多了，他再劝她几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肯定拉不下脸来，那么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但，他许致庭也是有尊严的。
现在他这么强硬的说不回、就不回，其实也是想给老太婆一个下马威——好让她知道，别以为所有的儿子都向着她她就能与他抗衡为敌！
就算她的儿子全都向着她，他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儿子可以倚靠。
但让许致庭万万没有想到是，
许培光居然……
抢先一步要赶他走？
“我不去，”许致庭厚着脸皮说道，“培光，你房子继续租两间。我还和你住一间，让晓霞和她儿子住一间……反正价格也不贵！再说了，今天已经是年初三了，你满打满算也就再多租两天……”
许培光打断了他的话，“我一会儿就去退一间房。”
然后他又转头吩咐陈晓霞，“你去收拾一下你那屋，把你的行李拿过来。”
陈晓霞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扭头走了。
祁俊站在原地，一脸的茫然。
许培光说到做到。
很快，他就去找旅馆前台，退掉了一间房。
许培光还把许致庭的行李也收拾好，用个小布袋装好了，递过去，“爸，您早点儿过去吧！”
许致庭被气得浑身发抖，“许培光！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许培光厌烦地说道：“您不用管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后您没事儿别找我，有事儿也别找我……”
“当初您在吃香的喝辣的时候，也没管过我们母子在老家有没有吃的喝的。”
“我没得过您一分好，将来您老了也别去巴着我。”
“说到底，我也只是邱荷的儿子，又正好姓许。至于我是不是您的儿子……这就不好说了，我妈已经死了。等您百年以后，自个儿下去问她吧！”
许培光的心情特别烦躁。
气得许致庭浑身都在抖。
相对于老爷子的愤怒、不敢置信，
祁俊和母亲的反应就显得平静多了。
毕竟他们这对母子，一直依附着那对父女过活，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陈晓霞对儿子再怎么失望，也无法斩断那血脉亲缘，于是对祁俊说道：“那你先回你出租屋去吧！”
“到了初五那天，你早点儿去鹤祥居，我和你许叔在那儿等你。”
祁俊点头。
陈晓霞又交代他，“去看看还有没有理发店，你好好理个发吧，收拾一下自己。别太邋遢了。”
祁俊又点点头，去收拾了他那为数不多的行李，准备出门。
许致庭不死心，抱着小包袱还在纠缠许培光，
“培光，要不你让晓霞跟着祁俊去住出租屋啊！”
“培光，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还是我陪着你一块儿住吧！”
“真的我还有好多和你妈有关的事儿想告诉你……”
许培光不为所动，“我妈可从来也没在我面前提过您一句！”
“而且在我找上门来之前，您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可见得，您和我妈之间也没啥真情意在。”
“就不劳心您绞尽脑汁的瞎编了！”
许致庭被气了个半死，哆嗦着手指指向许培光，你你你了半天……
另一边，祁俊跟母亲说了一声，又冲着许培光说了声许叔我走了，便拿着小包袱离开了。
许致庭眼珠子一转，拎着布袋子追了出来，叫住了祁俊，“小子留步。”
祁俊站定。
许致庭清咳了几声，说道：“小子，你收留爷爷几天，帮忙爷爷渡过这个难关。以后你在北京城也多个助力。”
“旁的我不敢说，日后若是你也到了少个地方住、没有钱吃饭，爷爷也能报这一饭之恩。”
祁俊皱眉说道：“爷爷，我也很穷，穷到连自己也养不活。”
“有片瓦遮顶就行。”许致庭说道。
祁俊思忖片刻，“那您和我一块儿走吧。”
就这样，许致庭跟着祁俊走了。
两人花了快两小时，倒了几趟公共汽车，终于来到了祁俊租住的地下室。
祁俊刚掏出钥匙打开出租屋的房门，
许致庭就被这眼前的一幕给惊呆了！
——这昏暗潮湿阴冷还泛着不洁气味的地方，大白天也需要开灯！就算开了灯，也照不亮屋子。再加上简陋到了极点的床架、残破的桌子、看起来快要散架的衣柜，以及墙角的煤炉，晾在门后细绳上破了洞的破烂男式内裤……
但，许致庭还没来得及感叹一声“卧槽这地下室是真不是用来养老鼠的”的时候，
几个从天而降、荷枪实弹的公安突然重重一脚踹开了虚掩着门！
他们神色严峻，用黑幽幽的枪口指着祁俊和许致庭，暴喝了一声：“不许动！双臂抱头，面向墙壁……蹲下！”
祁俊和许致庭被彻底吓傻了。
==
到了年初五这天，关春玲和许培桢的婚宴在鹤祥居顺利举行。
本来许培桢还特意托朋友请来一个北京电视台特别有名的主持人，请他来主持婚礼，甚至还策划着要在现场搞一起互动的小游戏。
比如说抽奖，
比如说现场猜谜，
比如说要请现场的小朋友上台表现才艺然后领取奖品什么的。
但因为关春玲怀着孩子在，许培桢害怕妻子会劳累到，想全部取消。
关春玲不同意，“这么多好玩儿的节目，撤了多可惜啊！”
关月旖拿着节目表从头到尾研究了好几一会儿，把需要新娘出席的节目给划掉了，然后把节目表递给许培桢，“阿大你再看看……其实只要把我妈也参与的节目撤掉就行。”
许培桢也认真研究了一下，认真点头。
于是，空前热闹的婚宴开始了。
由于现在还在春节假期内，大家都有空。
再加上许培桢父母、兄嫂当年做过的人情……
今天到场的宾客多得不得了。
许培桢特意交代了许氏家族里的女眷们，一定要护好关春玲。
所以婚礼现场一共有六七个女眷，啥也不干地就侍候她。
专门有人负责搬椅子——因为关春玲需要跟着许培桢一桌一桌的去敬酒，每到一桌，女眷们把椅子放下来，让关春玲坐下和老人、小孩子说说话；
专门有人负责替关春酒挡酒——大家也把话说得很明白，新娘子已经怀上了双胞胎，不能累着也不能喝酒，大家要体谅啊，大家酒水管够，我们新娘子以饮料代酒……
宾客们听说新娘子已经怀了双胎？
当下就掀起了轩然大波！
好多结了婚还没生孩子的女人们激动了，一轰而上想要抢着和关春玲握个手，或者端了饮料过来敬关春玲一杯，希望沾沾她的喜气……
在这样欢乐喜庆的宴会上，
大约只有两人不太开心。
一是许培光，
一是陈晓霞。
许培光先前听到陈晓霞说关春玲怀孕的事儿，心里不大痛快。
但他寄望于——这是陈晓霞的嫉妒心。
或许关春玲并没有怀孕呢？
或者那个许培桢只是觊觎关春玲的美色，他俩根本没领结婚证，甚至有钱又有才华的许培桢会在年初五这一天，上演一出抛妻记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许培光就可以来英雄救美了。
可许培光看到的，却是身穿大红色漂亮裙裾的关春玲，一脸甜蜜的被许培桢护在怀里的幸福模样儿！
而且许培桢还大大方方地告诉所有的亲朋好友，说他的妻子怀上了双胞胎！
关春玲表情羞涩，但并不畏缩，端庄大方地接受所有人的恭喜……
许培光的世界崩塌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就是觉得他不能失去关春玲。
他就是觉得，关春玲必须生生世世都和他绑定在一起！
但是——
但是她怎么可能那么美丽幸福的站在别的男人身边呢？
唯一能带给她幸福，只能是他许培光啊！
许培光只觉得心脏处收缩得很难受。
他呆呆在坐在席位上，
明明不想去看关春玲的，
又忍不住不看。
看了，又觉得心如刀割。
同样坐立不安的，还有陈晓霞。
陈晓霞今天就想让儿子过来好好吃一顿！
她刚才都已经去找服务员打听，今天的席面到底有什么菜。
服务员告诉她，说新郎的意思，除了烤鸭、炖羊蝎子之外，还特意定下了几道广东菜，比如说每桌一整只烤乳猪、清蒸大石斑鱼，甚至还有每桌一人一只的烩鲍鱼什么的！
所以陈晓霞特意给儿子留了个座位。
现在她就是很担心，为什么儿子还没来！
要是再不来，开席了可怎么办！
但，今天注定要让陈晓霞失望。
婚礼主持人安排的所有助兴节目全都圆满结束……
然后就进入了用餐环节。
幸好陈晓霞早有准备，带了个钵子来……
可同一桌吃饭的老太太们也带了钵子过来，打着主意要把吃不完的饭菜打包回家吃。
所以人家不高兴了，嘀嘀咕咕。
今天许培光带着陈晓霞来吃喜酒给份子钱的时候，言明自己是女方的亲友，
不过，他俩还是被关春玲安排着，坐到了男方亲友团里。
但，许氏一脉的嫡系亲属们可不愿意和许培光这个私生子坐一桌，
最后他俩被负责分配座位的许家女眷们，给安排到和旁系亲属们坐了一桌。
在这一桌上，大家都不太熟悉。
反正就凑一桌吃席嘛，熟不熟悉这不重要。
吃着吃着，大家就聊了起来：
“哎今天老爷子（许致庭）怎没来啊？他应该是咱许家年纪最长的了……不会没请他吧？”
“你说什么浑话呢？今儿培桢结婚，连大嫂（王秀凤）都来了！怎么可能没请大哥！”
“你们听说了没？大房二房为了那套四合院，差点儿都闹崩了……好在培耀他们明事理儿，又和好了！所以说，会不会是因为那套房子的原因，老爷子才不肯来的？”
“我怎么听说，老爷子不是和培桢过不去……是和老太太过不去呢？”
“啊？还有这事儿？这怎么可能呢？老太太就像个面人儿似的，可被老爷子给拿捏了一辈子呢！”
“是说老爷子闹出了一个私生子！都四十多岁了……老太太才闹的。”
“哈？快快快，给我展开说说！”
陈晓霞看了许培光一眼。
但许培光所有的注意力全都入在远处关春玲的身上，恍若不觉。
一个知情的许家姻亲老太太说道：
“听说那是解放前的事儿了，那会儿曾氏老太太还活着，不是要响应新政府号召，给佣人放籍吗？曾老太太就放了人。当时呢，有个十七八的黄花大闺女叫邱荷的，老太太本来想认她当个干孙女儿，她不干，拿着老太太给的钱，走了。”
“结果邱荷去租了个房子，和当时的大少爷许致庭好上了，两人同居了一年多……”
“再后来，不知怎么的邱荷就走了。这一晃眼过去四五十年，邱荷的儿子来认亲，手里还拿着当初曾氏老太太的遗嘱！说要来分家产！那还分个啥啊，曾氏老太太的遗嘱只能是给许致庭他爹和他大伯的……那个私生子啊真是搞了个大乌龙！”
陈晓霞想起了当初被打脸的那一幕，不由得无地自容。
她又悄悄看了许培光一眼，发现许培光的表情也不自在？
想来，许培光应该也听到大家都在议论他，但不好发作。
另一个知情的老太太说道：“邱荷？我还记得她呢！”
“她怎么会跟许致庭搅在一块儿了？当初她不是可能许致巍（许培桢的亲五叔）的吗？”
“嗐，邱荷这人……依我看，就是天生坏种！”
许培光一听，愣住。
其他宾客听了也觉得有瓜，赶紧说道：“您给展开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老太太就说了起来：
“你们别看邱荷是个丫鬟，其实心比天高！”
“她才不想做妾呢，她想当许家男人的正头娘子！”
“可惜啊，那会儿大房的少爷们都太争气了，培桢他爹出国留学去了，剩下的三位少爷，全都扛大旗上战场去了。”
“邱荷看中的是大房的五少爷致巍，因为他俩年岁相当么，五少爷二十出头，邱荷十七八岁。可人家曾氏老太太可一早就给五少爷说好了亲事，而且五少爷和他的未婚妻那叫一个两情相悦啊……”
“邱荷想法子爬过好几次五少爷的床，可五少爷防得太狠了……本来也想告到老太太跟前去，可邱荷在老太太跟前长大，情分是有的，而且老太太那会儿身体也不好。五少爷担心捅破了窗户纸会气死老太太，所以没声张，和未婚妻一块儿去了前线，再没回来。”
老太太说完，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
“后来的事儿啊可就是我猜测的哈！”
“大房的四位少爷都是人中龙凤，可惜没一个在老太太跟前，邱荷被放了籍以后，大约也不想出去吃苦，只好就跟了大少爷。”
“一年后，曾氏老太太快不行了，邱荷应该是去了老太太跟前，想知道老太太是怎么分遗产的。她大约还指望着老太太能分一点儿财产给大少爷，这样她还能争一争。”
“没成想啊，老太太直说了原来分家的东西不变，大房归大房、二房归二房，她的体己一分不给二房，全给大房……”
“邱荷知道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还白给大少爷睡了一年多，她气不过，偷走了老太太的遗嘱，走了……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众宾客听了，细细想了一遍，点头表示同意：
“这邱荷不就是典型的损人不利已吗？”
“对，大少爷一无所有，那她有啥好争的！她还记恨老太太偏着大房，所以把遗嘱拿走，觉得只她这么做了，大房就一个子儿也拿不到！”
“搞不好她后来还想回来，凭着那遗嘱分钱呢……只是后来形势一直不好，你也懂了，那会儿出门还要介绍信，没有介绍信啊连火车票都买不到！邱荷在北京又没有亲属，她哪来得了！”
“所以后来不就是派了她儿子来吗？”
“哎，我倒是觉得很好奇——那曾氏老太太留给大房的那些好东西，真的都没了吗？”
“依我看，要么一早就被许致庭老爷子给挥霍掉了，要么就被买下宅子的沈老板给捡了漏……”
“难道老太太一直不知道邱荷的真面目？”
“都被徐莲给挡着了，徐莲可是一心一境地把老太太当成亲妈来孝顺的……那会儿许致庭也干混账事儿——他偷了老太太的东西拿出去卖。徐莲怕老太太知道了会被气死，拿着菜刀逼着许致庭去把东西要回来了……”
于是，大家又歪了楼，聊起了徐莲的知恩图报。
许培光的心情坏透了。
主要是……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亲妈是这样的人。
所以他端着酒杯喝闷酒，一脸的不高兴。
主桌那儿，新郎许培桢拿着话筒上台讲话：“各位亲朋好友，感谢大家莅临，参加我和春玲的婚礼。我代表我自己和我媳妇儿，向大家表示最真诚的感谢！”
“但我媳妇儿怀着孩子在，今儿就不宜过于劳累。”
“一会儿呢我得先带着媳妇儿回去休息，请大家吃好喝好！”
“今儿多谢各位前来捧场啦！咱们回见——”
宾客们全都善意地劝他，“培桢啊你带你媳妇儿回去好好休息！”
“日后等春玲生下了孩子，你俩再摆个周岁宴啊！那会儿我们又来吃喜酒！”
“是啊天冷，你赶紧陪着媳妇儿回去休息！”
“天大地大孕妇最大！你俩赶紧回去歇着吧！”
然后——
许培光赤红着双目，眼睁睁看着意气风发的许培桢，小心翼翼地扶着容光焕发的关春玲离开了现场！
气得他又连干了三杯酒！
陈晓霞听完了八卦，也懒得理会许培光开心不开心，
她现在就是很担心儿子怎么还没来。
再不来，筵席都要结束了！
于是她第一百零一次地跑到酒楼外头张望。
没曾想，她没把祁俊没盼到，倒是盼来了老头儿许致庭！
陈晓霞激动了。
老头儿都出现了，祁俊还远吗？
于是她拼命地看向许致庭身后，可怎么看也看不到她儿子的身影，只好问许致庭道：“老爷子，您怎么一个人来了？祁俊呢？”
许致庭被气够呛！
因为，他刚从派出所里被放出来……
不枉费他在局子里撒泼大闹，对方查出他确实与“销售银灰物品案”无关，又见他年纪大了，怕他有什么闪失，才紧赶慢赶的办完了手续，放了他出来。
许致庭这才火急火燎地赶到鹤祥居。
都已经这个点儿了，肯定开席了，但没结束啊！
许致庭的一颗心终于安放回胸膛里，
再见到祁俊的母亲时，
他的心情就不那么美妙了。
他指着陈晓霞的鼻子大骂道：“你也不看看你养了个什么东西！”
“坑拐了我的孙女儿不说，还干下那些犯法的事儿！”
“我告诉你，你儿子完了！被抓了！他还想着凭高考改命？做梦吧！”
陈晓霞愣住，疑惑地问道：“什么犯法？谁……谁犯法了？”
许致庭气愤地说道：“他贩卖银灰物品被抓了正着！”
“也是我倒霉，那天被你们扫地出门，实在没地儿去，才想站要跟了他去……”
“结果一到他那地下室，就被公安给抓了！”
“原来他一直干着倒卖银灰物品的勾当啊！而且他的上家下家全都供认了，就他还梗着脖子不认！公安都说了，像他这种认罪态度不好、不主动交代的，会判得特别重！”
“你啊，还是让他把屁股洗干净再把牢底坐穿吧！”
陈晓霞惊呆了！
她心想——这怎么可能呢？
但，她又不得不信。
因为她知道……
她的儿子为了搞钱而不择手段！
瞧瞧他对许倩子干的那些事儿吧！
陈晓霞捂住了心口，只觉得呼吸困难，浑身冰凉……
她白着一张脸，慢慢地软到在一旁。
在今天的婚宴上，
关月旖一家已经做好了来防死守的准备。
一是防着许培光为了关春玲而发疯，
一是防着祁俊为了关月旖而发疯。
所以——
许培桢一早就已经筹好，让许家的女眷们照顾好妻子，
又事先跟旧单位同事们或者其他的朋友们联系好，说自己的继女可是名牌大学高材生……
这么一来，
年初五这天，关月旖和妈妈身边都围绕着不少人。
许家女眷们可把关春玲给当成了皇后娘娘！
原因无它，
人家春玲既漂亮又有钱，嫁给许氏宗族里最有出息的子弟，还怀上了双胞胎！
一说起人春玲这条件，谁不羡慕、谁不眼红啊！
再说了，虽说人人都想来蹭蹭关春玲的喜气，
可也架不住许培桢发的红包金额大呀！
他找来了六位女眷，专门陪伴关春玲，然后提前给每一个人发了一百块钱的红包！
关月旖身边也围满了弟弟妹妹们。
有高一高二高三的学生，追着她问，如何才能有效查缺补漏、如果才能激发出对数学、物理的热爱，高考语文题有答题技巧和公式吗……
也有大一大二的学生，也追着她问奥赛相关，或者问她广州逸仙大学的环境如何、师资力量怎么样，适合考研吗等等。
就这样，关月旖和妈妈根本没有落单的机会。
因为——
许培光来是来了，看起来很颓废很苦闷，也没什么小动作，大约是因为……毕竟是很清醒很理智的中年人，就算心有不甘，也不会做出很难堪的事。
而祁俊根本没来！
这让关月旖松了口气。
这会儿她拎着、扛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正要跟着父母、奶奶和妹妹一块儿回酒店休息去。
许培桢已经叫了一辆出租车在饭店门口等着。
于是，许致庭和陈晓霞的对话，正好被关月旖一家听了个清清楚楚。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张建新。
张建新看看天、看看地，然后关注着许致庭。
但许致庭现在最惦记的，就是筵席还没散，他还能进去吃顿好的……
老爷子飞快地跑进了饭店里。
张建新看了瘫软在地的陈晓霞一眼，对关月旖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把那预缴款的收据拿给她，一会儿我自己去酒店找你们。”
关月旖点头，和六奶奶一起扶着妈妈上了出租车，一家子走了。
而陈晓霞坐在冰冷的雪地上，默默地看着穿着漂亮又暖和的毛领子大衣的关春玲，被她那年轻强壮又英俊的丈夫给护着，满面含笑地上了车。
从头到尾，关春玲都没有看过她一眼。
陈晓霞更加没有勇敢上前去，问关春玲一句“你能不能介绍一份工作”给我……
直到关春玲一家乘坐的出租车离开以后——
张建新才上前去，蹲在陈晓霞面前，“阿姨，你没事吧？”
陈晓霞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是因为冷呢，
还是因为听到了祁俊的消息，心里泛凉。
总之，她现在是浑身无力，万念俱灰，完全不想回应任何人。
张建新犹豫片刻，说道：“阿姨，我送你去医院吧！”
陈晓霞摇头。
但张建新已经叫了一辆出租车。
他扶着她上了车，直接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下了车，他掏出那张二百块钱的预缴费单，递给陈晓霞，“阿姨，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呢，这个给你。”
陈晓霞浑浑噩噩接过来一看，愣住。
“以后别去找关妈妈了，她从来不欠你。”张建新直白说道，“她愿意看在以前的份上，再拉你最后一把，你要感恩。”
“陈阿姨，咱们以后再也不见了，好吗？”说完，张建新转身离开。
陈晓霞拿着预缴费单，看着上边儿写着的“预缴金额贰佰元”，哭成了泪人儿。
张建新打车回到酒店时，正好看到六奶奶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
隆冬季节，几乎只有苹果和橙子这两样水果。
房间里弥漫着水果的清香，
让人觉得很舒服。
关春玲招呼张建新吃水果，“刚才在吃筵席腻得慌，赶紧过来吃点儿水果压一压！”
张建新含笑应下。
六奶奶也问他，“那单子给陈晓霞了？”
张建新点头，“放心吧，她以后不会去广州找关妈妈的。”
关月旖心里很高兴，“就算她去，我们也不怕！”
“太好了！今天爸爸妈妈的婚礼这么顺利……”
“过完明天我们就要回广州了！以后我们都会好好的！”说着，她高兴地拍了拍手。

第136章 在广州怀念北京炸酱手……
关月旖一家子终于回到了广州。
对于关月旖和妈妈妹妹来说，当然是松了一口气。
但对于六奶奶来说，体验感就太新奇啦！
她是第一次坐飞机！
看到了小小窗户外飘浮着的绝美云山，看到了高空俯视地面的山脉与地面……
惊得奶奶全程舍不得眨眼。
下了飞机以后，六奶奶首先感受到的，就是扑面而来的潮湿热浪！
再一看街上往来的人们……居然全都穿着短裤短袖，脚下还拢着人字拖？
六奶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厚实棉袄。
其次，六奶奶发现了另外一个亮点——广州这个城市，居然在隆冬季节也保持着满眼的苍翠绿化！
六奶奶可太兴奋了！
等到大家坐着出租车回到上周村别墅的时候，
六奶奶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老天爷！”六奶奶震惊地看着面积广袤的院子，以及漂亮的几栋小楼，惊得她都不会好好说话了，“你们可太好看了！这房子可太有钱了！”
关月旖和父母妹妹们哈哈大笑。
因为小别墅的三楼是父母的卧室，二楼是姐妹俩的卧室，最后六奶奶搬进了一楼的一个小房间。
其实呢，关春玲已经和家里人讨论过，想把家里的小别墅改一改。
之前她没想过再怀孕，
但既然怀上孩子了，而且还是双胎……
那么还是要考虑一下孩子们出生以后怎么住的问题。
关月旖道：“那还不简单么？”
“现在不做任何改变，老家那边儿不是说，家里人怀着孩子的话不宜动土？”
“反正三楼还算宽敞，以后妈妈生下弟弟妹妹，先在三楼带。”
“等弟弟妹妹长大一点，再把我们二楼重新装修一下。把我和小月儿的房间重新间隔一下，改成四间房也足够了！”
“要不然啊，现在我和小月儿的房间都太大，小月儿都不乐意睡她屋里，天天去我屋里挤我呢！”
许培桢也说道：“对，孩子生下来以后再说，主要是现在还不知道孩子的性别呢。知道了以后再考虑怎么个重新装修法。”
当时关春玲也跟六奶奶说好了，以后让六奶奶陪着小月儿睡，因为大月儿为了学习常常赶夜工，凌晨两三点睡也是有的……
六奶奶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到了现场一看，最终决定住一楼——她膝盖不好，在北京体检的时候，医生就说她膝盖软骨磨损得厉害。
大家只好由着六奶奶了。
关春玲就是很愧疚，“一楼那房子太小了……”
当初别墅一楼的一侧隔了四个小单间出来，本来是当成杂物间来用的，每一个小房间的面积只有七八平米。
放下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和一个单门衣柜，
就再也放不下什么了。
六奶奶倒是很高兴，“这哪儿小了？”
“春玲啊不瞒你说，我在通州的那个小房子，也就这么大，而且堆满了东西！那才是真正的一开门就上床，下了床都没个落脚的地儿！”
“这多好呀！房是房、厅是厅的！”
“你别看这屋子小，空间小睡着才自在！”六奶奶高高兴兴地说道。
大家也只好由她了。
六奶奶花了一天时间休整，然后就安顿了下来。
以前都是关春玲负责做家里的一日三餐，
她本来也爱做饭么。
但现在她怀孕了，茶不思饭不想的，人还特别困倦，做饭根本顾不上！
六奶奶摸清楚家里的柴米油盐在哪儿了以后，就上手了。
一大早，家里就飘满了食物的香气。
不过，六奶奶还延袭着过去她的做饭习惯，和了面、做了手擀面，剁了肉、做了炸肉酱。
一看到谁起来了，就开火煮一锅面吃。
不过，住对面的宋小红也担心关春玲一家刚回来，没吃的，一大早送了早饭过来。
六奶奶一看，有鲜粉、有烧骨菜干粥、有女儿糕什么的，觉得很新奇。
她每一种都试吃了一下，
鲜粉煮了以后，捞了她做的炸肉酱——真不错呀！她做的手擀面有嚼劲儿，但鲜粉吃着很清爽；
烧骨菜干粥，顾名思义，是用烧肉的边角余料尽骨头，再加上晒干的奶白菜干一块儿熬好的粥。烧骨的味道介乎于腊排骨和鲜排骨之间，再配上白菜干的特别香气……米粥也熬得特别软烂，六奶奶觉得可太好吃了！
女儿糕对六奶奶而言，更是见所未见——两块被煎得金黄酥脆的米糕中间夹着炒腌菜、酸萝卜之类的，好吃还不黏牙！
怎么这么好吃？！
六奶奶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地道的南方食物。
她一口气就把烧骨菜干粥给吃完了！
等到关春玲睡到九点多才起来的时候，六奶奶赶紧给她煮了一碗手擀面，浇上炸酱浇头，递给关春玲，又不好意思地坦白，说对面宋小红送来的粥和女儿糕被她吃了，没给关春玲留……
关春玲失笑，“六婶你只管吃！那粥和米糕我们常吃，不稀罕。倒是你做的这炸酱面挺好吃的，平时也吃得少，我乐意吃这个。”
六奶奶这才松了口气。
大家提早从北京回来了，寒假还没过完呢，
关春玲天天在家昏昏欲睡，
关月旖天天捧着专业书看，三不五时地请教许培桢专业问题，
小月儿就领着六奶奶去上周村、下周村玩儿，还去了对面的想家快餐厅；
后来在关春玲和许培桢的首恳下，小月月甚至带着六奶奶搭乘公共汽车去了上下九、去了列德村、员村等关春玲的分店玩……
六奶奶这才知道了关春玲和许培桢两口子真正的经济实力！
当然，六奶奶也在小月儿的介绍下，吃到了不少的广东美食。
现在六奶奶的每一天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充满了干劲与期待。
过了一周，张建新和姜书远也从北京回来了。
张建新是被姜宽强行留下的。
因为之前关月旖呆在北京时，张建新是一天也不愿意离开她……
后来关月旖跟着父母家人提前离开了，
姜宽这才带着姜书远和张建新四处走动——其实就是为了交底、介绍人脉。
所以一直折腾到现在。
不过，张建新在回广州之前，去了一趟劳动胡同派出所，打听了一下祁俊的下落。
果然就像张建新之前猜测的那样，李小强为了脱罪，说他的银灰书刊全都是从祁俊那儿得来的……
祁俊当然不认。
他也想过，到底是谁在搞他。
他首先怀疑是地下室的其他租户干的，
又怀疑是许倩子恨他骗了她的钱去买了房子所以故意报复……
于是祁俊一直在大吵大闹，要求派出所查清真相，还他清白。
听起来，祁俊应该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关月旖这边儿。
在回广州之前，张建新又跟姜宽念叨了一回小月儿遇上的事，姜宽让他放宽心，“……秋后算账的道理你应该要懂。”
此刻，关月旖听着张建新徐徐道来……
得知祁俊将会得到免费的缝纫技术培训，还挺开心的。
但最让她感到开心，却是另外一件事，“张建新，你和姜首长的关系，听起来缓和了不少。”
张建新沉默片刻，说道：“还得多亏了老姜（姜书远）从中斡旋。”
“总体说来呢……我心里是有怨的，也挺讨厌老爷子那一套独断专行。”
“咱们在北京的时候，你还回广州之前我都烦死他了——他觉得我衣着寒酸，就招呼都不打一声的直接趁我脱衣睡了，就把我衣裳全扔了！当时把我给气够呛！全靠老姜给他做工作……”
“当然，可能也是因为看到我真生气了，他才改的。”
张建新说起了有一次，他无意听到姜书远和姜宽的对话。
姜书远说，“……您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知会他一声，这才是最基本的尊重。”
姜宽说，“老子那是为他好！我不尊重他我给他买新衣裳干啥？还一件件的老贵了！”
“再说了，他一天天的不着家，我上哪儿问他去？”
“我一见这下大雪的天气他还穿着单薄的夹棉衣裳我心里就来气儿！”
“书远，我以为你们会理解我……”
“毕竟你小时候在我身边那会儿，还差点儿被饿死、被冻死呢！”
“我寻思着以前我天天忙工作顾不上你，这会儿我退休了我有大把的时间照顾他……”
姜书远沉默许久，说道：“您说的对。”
“可是爸，您亏欠的是我，不是建新，他未必需要您不对口的补偿。”
“孩子没在我跟前长大，以前也没跟您相处过，我们是不了解他的……所以不知道他的想法。”
“您这么贸然扔掉他的衣裳，您就没想过，万一那些衣裳对他来说，还具有御寒保暖之外的作用呢？比如说，他特别喜欢那身衣裳，又比如说，那身衣裳是对他很重要的人送给他的呢？”姜书远反问。
姜宽也沉默了许久，说道：“那我倒是没想那么多。”
姜书远说道：“建新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您别拿当初对我的那一套来对他。”
良久，姜宽叹气，“知道了。”
说到这儿，张建新的眼眶红了。
“月月你不知道，听到这儿的时候，我心理很难受。”
“我和老姜的童年，是各有各的痛苦。”
“但相对而言，似乎还是他更苦些。至少我在张家受的苦是物质上的，从情感上来说，大嫂、二姐和文文武武他们都对我很好。”
“只有他是真的惨……爹不疼娘不爱的，唯一对他好的是继母，可也只过了短短几年的好日子。”
“到了现在，老头儿才想着要弥补……可老头儿的弥补对象竟然是我！”
“我大约知道老头儿的想法，无外乎是觉得老姜都已经五十多了，不是弱者，也不需要他的弥补。又觉得他对我好，就是在弥补老姜。”
说到这儿，张建新哽咽了起来，还有些激动，“可是——他苛待了他的亲生儿子，却想弥补在他的孙子身上！”
“那谁来心疼老姜呢？”
“老姜上辈子是犯了什么天条律令吗，这辈子他这么苦？”
关月旖说道：“那你来弥补他嘛！”
闻言，张建新愣住。
他有些不自在。
关月旖认真说道：“张建新，我们都长了嘴，都会说话……那就好好说话呀！”
“当你恨一个人的时候，千万不能告诉他。恨意藏在心里，永远也不会消散，还会越来越深，只要能把心态调整好，它就是促使我们强大起来的核心动力。”
“但当你喜欢一个人，当重视一个人的时候……一定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如果你不及时说，就会错过很多的美好。比如说他已经不年轻了，又比如说他的身体和精力也没有以前好了……你把这些情感藏在心里，一声不吭，是要等他已经不在了，才来后悔吗？”
关月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和妈妈。
真就是两只锯了嘴的葫芦！
——关月旖以为妈妈是真心爱着许培光才不愿意离开，哪怕许倩子那样轻贱她，说她永远也不可能成为许太太，妈妈也要咬牙留在许培光身边；
所以她这个当继女的，也只好爱屋及乌地对继父孝顺有加。
——妈妈却以为女儿极度想拥有一个完整的家，才会那么孝顺许培光，所以哪怕她再恨许培光，也要强行忍下对这个男人的痛恨与厌恶……
直到最后，关月旖下定决心结束一切，希望带着妈妈离开时，才和妈妈进行了一场畅快淋漓的谈话。
母女俩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就已经恨透了现在的生活，但都为了对方而不得不苦苦忍耐。
如果两人能一早说开……
又何必重开一局？！
关月旖深呼吸，继续对张建新说道：
“既然你在乎姜主任，就那让他知道你是在乎他的……”
“儿子心疼爸爸小时候吃了太多的苦，这是美德，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张建新，你也是过过苦日子的人，更应该要懂得珍惜。”
张建新一听到月月说“他已经不年轻了身体和精力也没有以前好了”的时候，就有点控制不住，哽咽着说道：“我这不是怕难为情么……”
关月旖眼珠子一转，给他出了个馊主意，“那你说完就跑呗，反正他追不上你。”
张建新“哈”一声笑了。
关月旖也笑。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傻笑了一会儿……
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气氛突然就……
沉默了。
关月旖瞪大了眼睛看着张建新。
张建新含笑看着关月旖，眼里星光熠熠。
关月旖意识到什么，突然有些不自在。
然后——
张建新突然大声说了句，“关月旖！我、我——喜——欢——你！”
关月旖愣住。
张建新俊脸通红，转身就跑！
然而他刚一转身就被吓住。
关春玲、许培桢、六奶奶、小月儿、宋小红、姜书远正齐齐站在别墅门口，惊讶地看着他俩。
张建新的耳尖都是红的，
关月旖更是直接用双手捂住了脸，羞得连头也不敢抬！

第137章 必须一炮而红的高档私……
关月旖和张建新万万没有想到，本来出门去看舞狮的家人们，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
而且——
而且他们还见证了张建新的表白？！
姜书远不可思议地问儿子，“建新，你向大月月表白，都不用听她表达一下她的意见……你就跑了？”
张建新面红耳赤，“我、我……”
他惊慌失措，不自觉看向关春玲。
毕竟，关春玲才是月月最在乎的人。
没有之一。
但，张建新看到关春玲正看向关月旖，而且还清清楚楚地看懂了关春玲面上的询问眼神！
——张建新很笃定，关春玲正在用眼神询问女儿：小张向你表白，你为什么不表态？怎么样啊？你到底是喜欢他呢，还是不喜欢他呢？
在这一刻，张建新惊呆了。
他也下意识转头看向了关月旖。
可关月旖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她扔掉了专业书，甚至连拖鞋也来不及穿，便用双手捂着脸，赤足逃回了楼上！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集中在张建新身上。
张建新也腿软，也想逃，
可大家堵在门口，他跑也跑不出去啊！
小月月大声说道：“大哥哥，你怎么跟我一样呀？我也喜欢大月月！”
大家哈哈大笑了起来。
六奶奶笑道：“小月儿你对你姐姐的喜欢，和你大哥哥对大月儿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小月月想了想，“是爸爸对妈妈的那种喜欢吗？”
张建新更加觉得无地自容。
关春玲适时嗔怪六奶奶，“她还小，您跟她说这个干什么？”
小月月反驳，“我不小了！我十岁了！我下个学期要跳级！”
关春玲用手指点了点小女儿的鼻子，“就是按虚岁算，你也才九岁！”
“四舍五入！”小月月梗着脖子说道。
一旁的宋小红解围道：“春玲我们还是赶紧商量一下陈老板说的事儿吧！”
张建新下意识问道：“什么事？”
宋小红说道：“陈太太来找我们帮忙，说明天陈老板要请国的大外客户吃饭，想弄得隆重一点儿……还说钱不是问题，但想让客户感受到陈老板的诚意。”
张建新说道：“关妈妈，你的私房菜馆终于要开张了！”
关春玲掩嘴而笑，“可不是呢嘛！我这私房菜馆都已经建成半年了，可总算要开张了！”
然后她吩咐小月月，“你去楼上把大月儿喊下来，我那私房菜要怎么张罗，还得看你姐姐的主意。”
小月月点头，跶跶跶朝着楼上跑去……
可刚跑到楼梯那儿，小月月又跑回到沙发那儿，拾起了关月旖落在这儿的拖鞋，蹭蹭蹭跑上楼。
宋小红和六奶奶已经在讨论要弄点儿什么好吃的给国外大客户了。
六奶奶是北京人，提议做西餐给外国人吃，理由是人家不远万里来中国出差，肯定想吃点家乡菜；
许培桢提出反对意见，说关春玲做的西餐，肯定不如人家在国内吃的西餐正宗……
宋小红是赣省人，主张请外国客户吃腊肉、臭豆腐、折耳根，理由是请外国人尝尝地道的中国美食；
关春玲提出了反对意见，说美食也不能过于偏门，都是些剑走偏锋的，就怕人家吃不惯，反而坏了陈老板的事儿。
这时，小月月又跶跶跶地跑了下来，“妈妈妈妈！大月儿不肯下来！”
“她干啥？”关春玲本想问她为什么不下来，
小月月会错了意，说道：“她趴在床上捶枕头呢！还在骂大哥哥干嘛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这个……”
关春玲又想笑，但还是憋住了。
最后她吩咐六奶奶，“还是烦您……”
张建新红着脸问道：“关妈妈，六奶奶腿脚爬楼弟不方便，还是我、我去喊她下来吧。”
关春玲道：“成。”
于是张建新也拿过被关月旖扔在沙发上的那本专业书，别别扭扭地上了楼。
——他顺拐啦！
他刚走到关月旖的房间门口，就听到了她恼羞成怒的声音，“别催我！我现在不想下去！”
张建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大着胆子扭过头，朝屋里看了一眼。
他看到关月旖正趴在床上，把自己的脑袋埋在枕头底下，一双小腿凌空踢着……
张建新哈的笑出了声音。
关月旖显然听到了。
她放下小腿，轻轻掀起枕头的一角，果然看到了张建新。
关月旖飞快地又把枕头放下，将自己的脑袋罩得严严实实！
张建新也没好意思直接走进女孩子的房间，便踏进房间半步，将她的书放在门口的小柜上，又立刻退了出来，倚着门框小小声说道：“月月，你的书我给你放门口了，一会儿你下来吧，关妈妈有事儿找你……据说是陈老板想请外国客户请饭，据说这客户对陈老板很重要。”
关月旖一听，终于从枕头底下钻了出来，“我妈的私房菜馆要开张了？”
张建新含笑说了一声是。
“我一会儿就下来。”关月旖说道。
张建新嗯了一声，又看了看她，慢慢走了。
关月旖在屋呆了好一会儿，等到面上的红晕消散以后，又去洗了把脸，重新梳了一下头发，这才下了楼。
其实呢，刚才关月旖和张建新跑开以后，最尴尬的就是关春玲和姜书远了。
尤其是姜书远。
——因为张建新和关月旖这两只小的是一对儿，这是大家都公认的事实。
但，张建新几次表白，关月旖都没答应，这也是事实。
这会儿大家碰巧撞见张建新再次向关月旖旎表白……
不管是关月旖没答应、或是想答应但被大家打扰到了，
归根到底人家姑娘就是还没正面答应。
那……
人家姑娘的妈妈怎么看到张建新？
他做为张建新的家长，又应该要怎么面对女孩子的妈妈呢？
关春玲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张建新。
她心里清楚，月月喜欢小张，可能还在小张喜欢月月之前，
但女孩子始终是要矜持些。
关春玲认为，矜持也应该是女孩子的美德。
所以女儿拒绝了小张的表白，
在关春玲看来，根本没什么。
毕竟孩子们现在还年轻，过几年再谈婚论嫁也没关系。
幸好当下还有个陈老板要请客的话题，
六奶奶和宋小红正在热烈的讨论。
于是关春玲和姜书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最终尴尬地笑了笑，决定假装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
当关月旖下楼的时候，大家正在热闹地讨论。
“请外国人吃地道的中餐吧！”
“还是西餐好些！”
“不如中餐西餐同时上！”
“要烹饪西餐的话，我们家里的佐料都不够……最重要的是，连我自己都没有吃过正儿八经的西餐，怎么可能烹饪得好？”
“用哪些餐具啊？”
“最好赶紧准备好菜式，才好去采买食材啊。”
这时，大家看到了关月旖，齐齐松了口气。
关月旖也松了口气。
因为大家很善意地避开了刚才她和张建新的尴尬事，而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了陈老板的要求……
所以关月旖很快归纳了几点：
一是顾客的人数为八人，包括陈老板夫妇在内，一共是四对夫妇，年龄都在四十多岁左右；
一是顾客来自美国；
一是顾客已经在中国呆了七八天了，陈老板的厂子是他们的最后一站。
一是顾客来用餐的时间，是后天的下午，因为还要赶到香港去演出，所以后天下午三点左右到上周村，五点半前需要离开。也因为晚上还要看演出，所以不饮酒。
一是八位顾客里，有一位对花生过敏，所以所有含花生成分的食物都不能有。
最后就是陈老板提出了人均一百元的要求。
关月旖想了想，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我倾向于，按西餐的习惯，来给顾客做定制的中餐。”
“比如说，西餐的上菜流程就是餐前小点、汤、前菜、主菜，点缀菜、甜品和饮料……这个顺序咱们不变，但菜品可以做成改良的西式中餐。”
“也别怕味道抓不对，我们阿大出国交流过，他能试菜，而且明天我们把陈太太请过来，让她也过来一块儿试菜，这就不会错了。”
“然后我们来商量一下菜品怎么做……人均一百元，那是龙虾鲍鱼的水平了。妈，你需要挑战一下自我了。”
关月旖的最后一句话，说给了妈妈听。
关春玲抿嘴一笑，“怕什么！”
宋小红惊讶地问道：“大月儿，你对西餐也这么熟悉啊！上菜的流程你也知道……我吃过最西餐的东西，还是你妈炸的薯条呢！”
关月旖一怔。
她愣了好久才回过神——她之所以对西餐这么了解，还是因为前世在西餐厅打过工。
但这一世……
关月旖想了想，谨慎地答道：“我妈有西餐烹饪书呀！”
众人恍然大悟。
宋小红叹道：“难怪古代人总说书里自有黄金屋呢！”
关春玲一听到宋小红说的薯条，笑了，“明天我们把薯条也安排上！这是顶顶安全的西式小吃了，我就没见过有人不喜欢的！”
接下来，大家拿出纸和笔，关春玲也拿出了她的西餐烹饪书，一块儿讨论起菜式来：
——头盘，一般要搭配餐前酒。
搁中餐这儿，头盘就是餐前小点。
就是人一进馆子刚坐下来，店家免费送的一小碟盐水花生、腌酸萝卜、凉拌海带丝之类的；
要是放在正儿八经的西餐里，据烹饪书上说，一般就是一小勺鱼子酱、薰三文鱼什么的，主打的就是一人一口，再配上一小杯酒水。
但，人顾客说了，不喝酒。
而且鱼子酱、薰三文鱼这些，关春玲也不擅长。
最后，关春玲打算试做奶油烤扇贝，酒水改为中式的桂圆苹果水。
——前菜，一般要搭配汤。
关春玲研究西餐烹饪书很久了，比较有心得。据她看来，前菜讲究色彩缤纷，荤素皆可。
汤呢，一般就是罗宋汤、或者奶油蘑菇汤。
关春玲最后决定做五彩肉酱烤面包片，配上奶油蘑菇汤。
——主菜，一般又分成两道，
第一道主菜通常是海鲜，
关春玲想在清蒸石斑和龙虾之间二选一。
肯定是清蒸石斑鱼，更具有中餐、粤菜的代表性，但如何除刺，这也是个问题。
另外这道菜要需要配主食。
关春玲打算如果选了石斑鱼呢，那就要配上炒饭；
如果选了龙虾呢，那就要配土豆泥。
第二道主菜通常是家禽，
在此，许培桢提出了不食猪肉的意见，因为不确定顾客是否会有宗教的原因而不能吃肉。
所以大家改为牛肉和鸡肉这两种，
关春玲在研究烹饪菜单的时候，发现外国人的饮食习惯就是一道干的、必须得配上一道稀的……经过大家的讨论，她决定在这里加上一道水果酸奶。
——点缀菜，一般是沙拉。
关春玲计划用越南春卷来替代。
甜品么，关春玲本来打算在红糖烤红薯、双皮奶、红豆沙里选一款出来的；
但许培桢说道：“老外吃的甜品，跟广东人吃的甜品可不是一回事儿。在甜品这一块，广东人是吃得真清淡。但老外吃起甜品来，那是恨不得直接把蜂蜜塞进嘴里嚼。”
听了许培桢的话，关春玲决定明天做个复合型的甜品。
最后一杯饮料，关春玲决定直接沏茉莉龙珠清茶给顾客。
做好了决定以后，许培桢、张建新和姜书远立刻拿着关春玲写的清单出了门，他们要分头去采购。
而小月月带着宋小红和六奶奶去库房里检查餐具；
关月旖和张建新则去检查厨房需要用到的各种调料味和酱料……
关春玲怀着孩子在，很容易疲倦。刚才花了心思思考菜谱，这会儿就有些困倦了。于是她抓紧时间上楼去歇觉……
当然了，也不怕东西不齐全。
明天还有一天的时间准备嘛！
再说了，实在凑不出来的话，那就换一道菜。
就这样，大家各司其职起来，忙进忙出的……
下午三点多，出去采买东西的男人们陆续回来了。
关春玲也睡眼惺忪地起来，
她去外头散了一会儿步，又吃了一碗红糖炖蛋，觉得精神好多了。
然后她就开始试做菜了。
当然，家里人都宠着她，
再加上有说奶奶和宋小红这样的能干人在，
关春玲几乎只需要动动嘴皮子，一大群人自发帮她干活。
然后关月旖又突发奇想，“不如我们每一个人来负责烧一道菜……今天试做一次，明天还有机会再试做一次。这样的话，到了后天，大家的发挥也就不会出问题啦！我们做事也不用慌了。”
大家听了，眼睛一亮！
关春玲笑道：“你们可以每人负责一道菜，大月儿不行。”
关月旖瞪大了眼睛，“妈我也行！”
其实只要配方在这儿，操作手法娴熟，哪有不会做的！
就好比妈妈餐厅里的汤粉配方，以及好几家早茶档里的点心配方，都是妈妈花心思做了出来，再把配方传授给大家，大家照着做、做到熟练，味道就和妈妈做的一模一样，而且还发挥稳定！
所以？
她怎么就不能做了！
“你真不行，”关春玲笑着解释，“你反应快，又会英文，你得去当服务员。”
关月旖这才恍然大悟。
她重重点头，“好！”
但，关月旖也没闲着，她跑去测试私房菜馆三楼的那个中式流水台了。
从下午四点开始，家里就一直闹哄哄，挤挤攘攘的……
不是这个说我的葱呢，
就是那个喊黄糖和红糖有啥说法吗，
又或者是嘀咕这龙虾也拿来试做？太可惜了吧！
还有的说我一看你干活就不如我利索，还是让我来吧……
夜里九点左右，大家差不多全干完活啦！
——头盘是蒜香烤扇贝，上面淋一层酸奶油，再配上桂圆苹果红糖水，
扇贝透出浓郁的蒜香，微酸的奶油搭配着表皮被烤得焦脆、内里极嫩滑还淌出浓郁汤汁的顶级扇贝肉，可太好吃啦！
桂圆苹果红糖水这饮料也特别好喝，它于纯甜之中带着点苹果的微酸，浓郁的红糖香气与清新的苹果果香相得益彰！
——前菜是复合菜式，底座是六奶奶做的面包片，面包片的一面稍微用黄油煎得焦脆，上面堆放着五彩沙拉，有橙子粒、黄瓜粒、番茄粒、紫葡萄粒，用蛋黄酱、沙拉酱调好拌匀，摊放在烤面包上。
汤呢，关春玲试做了罗宋汤和奶油蘑菇汤。
但因为这个季节，白蘑菇可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
没办法，最后关春玲舍弃了奶油蘑菇汤，改成了罗宋汤配薯条。
——两道主菜的第一道主菜，关春玲最后还是选了清蒸石斑鱼，
因为六奶奶展示了她的精湛刀功，她能片出鱼刺来！
又因为清蒸鱼过于中式化，所以关春玲炒了一份比较偏酸甜口的菠萝叉烧滑蛋饭；
第二道主菜关春玲做了中式煎牛扒配土豆泥，
考虑到老外喜吃甜食，关春玲将煎牛扒的酱汁，改成了老娘叉烧的甜口，
大家吃过以后，赞不绝口！
当然了，考虑到老外吃干的就必须配点儿稀的，所以关春玲又做了一道水果酸奶。
酸奶就直接买的现成酸奶，水果呢就是去自选超级市场买回来的无籽绿葡萄，很甜，配上酸奶就特别清爽。
——最后一道菜，一般是沙拉。
关春玲计划用越南春卷来替代，但广州市面上的可生食蔬菜的品种比较少。
最后她自己琢磨着，做了个三味春卷。
顾名思义，一共有三个，每一个春卷的味道都不同。
一种是香柠煎鸡扒配洋葱黄瓜丝的，配番茄酱；
一种是麻辣豆腐配生菜叶子的，当然了，麻辣的程度都比较低，主要是害怕他们吃不惯。
一种是卤蛋配大葱丝的，配甜辣酱。
在上沙拉菜的时候，将由关月旖现在表演一下功夫茶，现在沏一壶龙珠茉莉花茶。
不得不说，
大家凑在一块儿……
做饭的时候乱轰轰的，
试吃的时候也是乌合之众。
但，吃起来可就觉得，每一道菜是真好吃啊！
当然了，关春玲要求每一个人都必须要给每一道菜点评一下，她好斟酌着修改一下配方。
大家绞尽脑汗的想着。
一直忙到夜里十一点多，才总算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九点多，宋小红过去下周村，把陈太太喊了过来，大家当着她的面又重新做了一次所有的菜，连着上菜的过程、关月旖的沏茶过程等等，全都表演给陈太太看，又请陈太太提意见。
陈太太可万万没有想到，关春玲居然还搞事先演习这一套？
还……试吃？
老天爷，试吃的话，也是要浪费一通食材的啊！
又见菜肴出品如此摆盘精美，味道一流……
陈太太太高兴极了。
一一试吃过后，陈太太告诉关春玲，“阿玲啊这些菜呢都很好！”
“我和我老公也常常出国的，不瞒你说，要是只说这菜的味道、摆盘来说……你的厨艺真的很厉害！我跟你说，如果不是我亲眼看着你们做出来的，那我绝不敢相信，是你一个没有出过国、不会讲英文的人，居然还会做西餐！”
“当然了，这些西餐……严格说来，和国外的真正西餐不是一个品种。”
“但你选择在套餐里加入中餐，而且还有薯条、奶香土豆泥这样的西方传统食物，真的很好！”
陈太太继续对关春玲说道：“阿玲啊我再给你提点儿建议吧！”
“虽然你做饭很好吃，这些餐具、摆盘也都很好。”
“但你没有服务意识啊！”
“你这里，就像一个家……大家来了都很自在，但没有那种请客房吃饭的商务感觉。”
“买几身统一的衣服穿穿吧！”
“而且啊得有带领客人的服务员，得有上菜、传菜的服务员。”
“要是会英文最好！不会也没关系，我和我先生帮你们翻译的。”陈太太说道。
关春玲一听，恍然大悟！
“我就说呢，到底哪儿不对……”
“嗐，还真是呢！连我们上下九铺子里的人，都会穿戴统一的围裙。”
“结果到了这儿就忘记了！”
“买买买！”
“谢谢你啊陈太太。”关春玲由衷地向陈太太道谢。
陈太太笑了，“是我谢谢你才对！”
“我是真没想到你还要搞试吃这一套啊……”
“那前前后后的，这些石斑龙虾扇贝，你岂不是要买好多个？”
“现在你还要给他们买制服……亏钱了吧？”
“没事啊，到时候我让我老公加钱！”
关春玲连忙摇手，“不用不用！”
“主要是，我们也是第一次接待外国客人，还是想做到最好嘛……”
“制服这些的，就更加是我应该要投诉的。”
“我还得多谢你提醒我了呢！”
二人相视一笑。

第138章 蛋液像瀑布一样淋下来……
终于到了陈老板请客的这一天，
关月旖一家已经严阵以待。
昨天，关春玲只花了半天的功夫，就把餐厅的部门结构给解决了。
服务员有三位：关月旖、张建新和被拉过来充数的唐悦；
餐饮部经理有三位：许培桢、姜书远和红姨。
大厨也有三伴：分别是六奶奶、宋小红和唐秀芳。
另外，关春玲还临时从上下周村临时请了六个年纪在三十岁左右，身材瘦削办事麻利的村妇过来，也临时充当服务员。
除了关春玲，大家全都穿上了统一的制服——无论男女，全是黑色西裤搭配白色长袖衬衣，黑色袜子配黑皮鞋。
但，经理们穿黑色西服打领事，
服务员们穿银灰色缎面印花马甲，带小领结，
那六个临时被请来站门口的服务员没有马甲穿，但人靠衣装吧，看起来还挺精神的。
下午三点，陈老板果然开着车，领着一队车队，缓缓驶了过来。
陈太太将六个挺着大肚腩、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请下了车……
九十年代初的广州，也是国际大都市。
但，在上下周村里还是头一回来了外国人。
村民们还是很好奇的。
村长比较给力，害怕把外国客人给吓跑了，以后就没人敢来了……
于是约束着村民们，不让大家太靠近关记私房菜厅。
村民们就站得远远地看。
对于关月旖和张建新、唐悦来说呢，倒还算好。
大学生么，初生牛犊不怕虎。
更何况，哪个大学里没有外教啊？
许培桢在合资公司里身居高位，直接和美国高层面谈开会；
再加陈老板陈太太的英文也很好……
气氛倒还算融洽。
顾客们先参观了一下关记私房菜馆。
菜馆里最美的就是风景了。
毕竟地方大，建筑少嘛！
去年植的草皮，今年已经长得很好；
花卉么，因为广东炎热湿润的气候，也长得很好。
庭院里更有亭亭玉立的翠竹；
还有淌着活水的小石池，池里种了漂亮的铜钱草、碗莲；
还有建在水池的一个木亭。
想着今天有客人会来，昨天六奶奶还特意放了水，把圆卵石的池底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顾客们一来，就被这个环境给惊呆了。
他们都不肯上楼，坐在亭子里玩儿。
但这也没什么关系，关春玲让张建新端了水果拼盘、又让关月旖拎了水果茶过去请客人们吃。
陈老板很高兴，顾客们也很高兴。
他们聊了好一会儿的天，才上了私房菜馆的三楼国风厅。
一进国风厅，连陈老板夫妇也惊呆了。
陈太太跑过来悄悄地向关春玲表态，“哇……阿玲，我真有没有想到，你的这个餐厅这么高级漂亮啊！”
那一边，外国顾客们已经对房间里陈设的文房四宝有点儿感兴趣了，不住地问东问西，跃跃欲试。
但，笔墨纸砚这些东西，是关春玲买回来充场面的。
她连识字都是最近几年才学会的……
哪会写毛笔字？
幸好，姜书远会。
他也不推辞，让张建新去接了点清水过来，取了墨条就在砚台上磨了磨，拿过毛笔蘸了墨，写了一首静夜思。
外国顾客们目瞪口呆。
他们第一好奇的，就是用墨条在砚台上研磨就能出墨的传统方式，还忍不住自告奋勇地来帮姜书远研墨；
第二好奇的，就是如此柔软的毛笔，竟然能写出如此好看的字！当然了，他们也在姜书远的指点下，尝试用毛笔写字，然后被柔软的笔锋给吓住——
最后，他们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看着姜书远写。
其中一人问姜书远，能不能把他刚写下的墨宝送给他，
姜书远受宠若惊！
因为他写得确实比较一般，但还是送了。
另外两对外国夫妇一听，赶紧问能不能也送给我们？
姜书远想了想，写了一幅“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和一幅“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给他们。
大家都高兴坏了。
就这样，有了一个好的开头，后面的事情就变得很顺利了。
用餐时间一到，陈老板宣布开餐，
关月旖和张建新就开始了上菜。
头盘的蒜香烤扇贝配桂圆苹果红糖水一上，顾客们就开始惊叹了，
对于这些外国食客们来说，这可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西餐，而是改良版的中西合璧。
就比如说吧，蒜香烤扇贝淋上厚厚一层酸奶油，实太好吃了！
但，桂圆苹果红糖水，就是很纯粹的中式果茶饮。
最难得的是，这两种食物非常搭配！
所以大家特别特别期待其他的中西合璧的菜式搭配。
等到主菜清蒸石斑鱼和菠萝叉烧滑蛋饭上来的时候，
顾客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精致高档的瓷盘里，清蒸石斑鱼看起来……过于清淡，鱼肉雪白，上面铺着翠绿的葱丝，几粒嫣红的枸札作为点缀，浇上一丁点儿的酱油，看起来非常高档。
就是白白的……
好像没啥佐料，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顾客们的视觉还停留在上一道五彩缤纷的蔬果配黄油烤面包丁的前菜上，
陡然得见这清清白白的鱼肉，忍不住都在悄悄怀疑着，
心想这东西能当主菜吗？
等到入口时——
顾客们齐齐瞠目结舌！
“请问这是什么鱼？它太嫩了，太好吃了……上帝啊我没办法让它在我嘴里停留太久，它直接化掉了。”
“太好了这鱼没刺，真好吃！我发誓，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鱼肉！”
“这应该是海鱼，是石斑鱼，对吗？”
“这是中国菜的烹饪方式！非常地道，我敢说这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中餐……哦不！是我吃过的最最最好吃的饭菜！”
清蒸石斑鱼和菠萝叉烧滑蛋饭是盛在同一个盘子里一起上的。
大盘子的一角，摆放着切好、去过鱼刺的清蒸石斑鱼最肥美的鱼腹，
顾客们吃完了鱼，然后盯住了菠萝叉烧滑蛋饭。
菠萝叉烧滑蛋饭摆了个造型。
炒饭炒好以后，先在平底小圆碗里压实，再倒扣在大圆盘的一角，揭去小碗，就得到了一份规整的炒饭，
炒饭的顶上，搁着一个颤颤巍巍的蛋包。
蛋包是关春玲亲自烹饪的，因为六奶奶、唐秀芳和宋小红练习了好几次，始终掌握不了火候。
关春玲煎的蛋包，
全程讲究一个快字。
猛火、重油、不粘锅，蛋液下锅后快速搅拌，力求让蛋液均匀受热。
搅拌到手臂感觉到微阻力时，蛋液已经熟了五成，
静置片刻，等到锅底的蛋液结成饼，
这时就要眼疾手快地将半熟的蛋饼对折，微晃单柄不粘蛋……
再来个完美的颠锅，将蛋包抖上半空、翻身，再稳稳地跃回锅里，
同时一定要轻晃锅体，使之快速在锅里旋转。
这么做，是为了不让蛋包糊底。
控制着蛋包在锅里熟至七分，就可以出锅了。
顾客们看着这个蛋包，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幸好昨天陈太太过来试吃过，
于是她做出了示范。
第一步，先用餐刀划开蛋包，金灿灿的蛋汁便流了下来，将所有的米饭全部盖住。
第二步，再用餐勺舀着混了蛋液的炒饭吃。
顾客们齐齐盯住陈太太的动作。
当她划开蛋包、蛋液像瀑布一样散下来的时候……
顾客们就齐齐哇的惊叹了一声，
然后开始有有样学样。
当第一口混着蛋汁的炒饭被送入口中的时候，
他们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是的，菠萝叉烧滑蛋饭，关春玲也做出了修改。
改为外国人都喜爱的酸甜风味。
炒饭的油，也改为了黄油。
米饭里除了菠萝粒、叉烧粒之外，她还放了点儿五彩葡萄干。
所以当顾客们吃下第一口炒饭的时候，先吃到了浓郁的蛋香，然后是菠萝粒的酸甜水嫩，叉烧粒的酱浓甜美，以及葡萄干的酸甜弹牙……
蛋液也为口感干爽的米饭带来了汤汁混合的作用，丰富了口感。
本应在这道菜里承担起主角重任的米饭，反而是最最淡无而味的，可米饭做为碳水化合物，又在这道美食里充分把控着灵魂控场的作用。
每一口炒饭，都让顾客们舍不得下咽，又根本停不下来！
不知不觉，这一盘子炒饭就全吃完了！
大家都有点儿意犹未尽。
就这样，顾客们一道菜、一道菜的吃完，
关月旖和张建新、唐悦就一道菜一道菜的继续上。
虽然每一道菜的份量不算太多，但除头盘之外，几乎每一轮的主菜全都是主食搭配肉、蔬菜、饮料这样的组合。
吃到最后，顾客们的进餐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一看就是吃饱了。
最后上小甜品的时候，顾客们又被惊呆了。
甜品有三样：
一块蜂蜜烤枣泥蛋糕，
焦糖布丁，
和桂圆红茶。
昨天关春玲在试做蜂蜜烤枣泥蛋糕的时候，就把小月月给香迷糊了。
考虑到外国顾客嗜甜，关春玲今天做的时候多放了些糖。
这三种甜品呢，
蜂蜜烤枣泥蛋糕是比较硬的，最甜；
焦糖布丁是软的，中甜；
桂圆红茶只用了点红糖提味，微甜。
顾客们喝到最后一杯香浓微甜的桂圆红茶时，满足地发出叹喟的声音。
陈老板见客户们吃得开心，高兴得见牙不见眼，
陈太太也委婉地提醒顾客们，说必须要出发去香港，否则会耽误到晚上的演出。
顾客们依依不舍地准备离开。
离开前，陈老板拿出相机为关春玲和这些顾客拍了合影。
虽说这些客人只来了两个多小时，但大家要么担心做的饭菜做得不够好吃，要么担心自己的服务不到位……注意力高度集中，都累了。
所以顾客们离开以后，大家全都齐齐叹了一口气，开始收拾残局。
先前客人在的时候，关春玲站在一旁，听女儿转述着顾客们对食物的评论。
知道顾客对她的饭菜评价比较高，她也就放心了。
这会儿关春玲就在跟七嫂复盘。
七嫂，是关春玲临时雇回来的六个村里妇女里的一个。
七嫂做事很麻利，态度也很好，
关春玲有个什么事儿，都愿意找七嫂帮忙。
如今关春玲的私房菜终于开张了，估计以后也会慢慢迎来稳定的客源，
她也不能总是依赖丈夫孩子，毕竟大家都有自己想做的事。
于是关春玲做出了决定：
首先，正儿八经的服务员是肯定要培训出来的，以后她也不能总是请临时工啊！所以先从七嫂开始培训吧，等到私房菜餐厅有了稳定的客源，她就可以给七嫂开出固定工资了。
其次，她还要学习英文！
虽说这可能很难很难……
但她都已经拿到工商管理专业的大专学历了！
这证明她关春玲的学习能力不弱，应该可以胜任。
何况家里还有两个会英语的人，随时可以辅导她、陪她练练口语。
关春玲在心里默默复盘时，
家里人在忙着分吃的。
因为今天烹饪出来的食物其实不少，
足够一大家子吃了。
等到关春玲那边忙完，七嫂她们也回去了，小月月赶紧去把关春玲拉了过来，“妈妈妈妈快过来吃饭了！”
关春玲笑眯眯地牵着小女儿，对大家说道：“来了来了……今天辛苦大家啦！”
大家嘻嘻哈哈地说不辛苦。
宋小红在一旁感叹，“一天就能挣八百块钱啊，这钱也太好赚了！”
六奶奶表示不同意，“折腾了整整三天呢，那么多人就为了做这一桌生意，还试菜，买了不知多少东西回来！依我看啊，我们春玲还是亏了。”
唐秀芳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咱们毕竟是刚开始，很多事情不熟嘛。而且这一次啊，春玲是因为要做一部分的西餐，没把握才需要试菜的。以后熟练了就不需要试菜了……”
顿了一顿，唐秀芳又道：“我倒是觉得，这私房菜馆定价贵、也有贵的好处！”
“至少不必像上下九那边的铺子一样……”
“你们是不知道，走低价路线的下场啊，就是最后大家一起拼到倒闭！”
说着，唐秀芳讲起了邱叔的事例。
邱叔是上下九铺子的合作者，已经跟关春玲合作三四年了。
他是卖萝卜牛杂的。
他舍得用料、又处理得干净、味道还好……
所以一说起上下九的萝卜牛杂，大家几乎全广州的老饕餮们全都自动默认要去红姐美食馆来买邱叔的萝卜牛杂吃。
但，就是有人想来挑战邱叔的萝卜牛杂。
去年就有一个人，一开始和邱叔打擂，推着自行车、在自行车后座弄了个架子，每天推到红姐美食馆门口，还弄了个大喇叭循环放“正宗萝卜牛腩，不好吃不要钱！”
而且还和邱叔打价格战！
邱叔卖五角钱一份净牛杂，三角钱一份萝卜牛杂，一角钱一份净萝卜。
那人就卖三角钱一份净牛杂，一角五分钱一份萝卜牛杂，五分钱一份净萝卜。
当时都把邱叔给整无语了。
因为九十年代初，所有的物价都在飞涨！
在上下九这么旺的地方，一碗糖水都已经涨价到五角钱了……
邱叔自认为定价很实惠了，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要来搞他？
后来邱叔想了个办法——变相涨价。
他在价目表上写：一元钱一份净牛杂，六角钱一份萝卜牛杂，两角钱一份净萝卜。
顾客来吃，看到门口的小摊上，净牛杂三角钱一碗，店里的净牛杂要一块钱一碗？？？
大多数顾客的第一反应，就是小贩的肯定不干净！
然后当顾客仔细看价目表时，才会发现上面写着“限时半价酬宾”，
也就是说，原价一元钱一份的净牛杂，半价只需要五角钱一碗；
原价六角钱一份的萝卜牛杂，半价只需要三角钱一碗；
原价两角钱一份的净萝卜，半价只需要一角钱一碗；
来消费的顾客一看，
哟，打折啊？
而且人家店里的打完折，还比门口的小贩贵！
可见得啊，小贩的牛杂也不知道在哪儿拿的货……干净不干净，卫生不卫生呢！
就这样，虽然小贩天天蹲在红姐美食馆门口叫卖他的萝卜牛杂，想和邱叔打价格战，但最终没能熬过去，
听到去年年底改行卖冰糖葫芦了！
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去卷冰糖葫芦这个行业了。
六奶奶津津有味地听完唐秀芳讲的小姑娘，喜得眉开眼笑，“你要这么一说啊……你说得对！确实越便宜越容易打价格战，你也压价我也压价，最后谁也落不着好！”
另一旁，红姨正把干女儿关月旖拉到一旁去，塞了个快把红包挤破的超大红包给她。
关月旖有些无奈，“干妈，我已经是成年人，按说不需要收红包了……”
红姨眼一瞪，“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我们这里是广东，只要你还没有结婚，就可以收红包！更何况，干妈的红包你都不收！你这是想干嘛？！”
“快拿着！”
“对了月月，你不是让我准备十万块钱买房吗？这段时间啊我可是连男朋友都不谈了，漂亮衣裳也不买了，好不容易东借了点西挪了点……现在钱到账了，房子在哪儿呢？”
关月旖正准备说话——
六奶奶她们那边儿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红姨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听说是唐秀英说起了邱叔打赢价格保卫战的案例，
红姨也笑了，大声说道：“你们也不想想，邱叔那办法是谁帮他想的！”
此言一出——
连唐秀芳也愣住了。
她倒是不知道这一出，便反问红姨，“是你给老邱出的主意啊？”
红姨白了唐秀芳一眼，“我要是有这么聪明的头脑，那我也是博士了！”
一听到“博士”二字，唐秀芳有点儿明白了。
果然，红姨得意洋洋地说道：“这是我们家月月给老邱出的主意！”
“老邱当时被那个小子给气了个半死，第一反应就是要跟那小子打擂。还说什么他敢买三角钱我就敢卖二角钱！谁怕谁啊！我跟老邱说，你先别着急，等我问了月月以后再说……”
“然后月月就给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你们看看啊，这么一来啊，老邱的生意保住了，名声还好听！过段时间还能趁机取消打折，这价格不就上去了吗？”
“还得是我家月月啊！”说着，红姨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关月旖被干妈夸得面红红的。
关春玲在一旁，笑得眼儿弯弯。
而红姨一夸关月旖，唐秀芳也跟着夸了起来，“是，月月这孩子啊，是聪明！而且还是我们唐悦的好榜样！”
“唐悦说月月有实力直博了，她这专业也没有直博嘛，所以她还正儿八经跟我商量，说想考研，问我支持不支持。”
“哎哟我的天哪，我孩子想上进，我还能不支持吗？”
“她又告诉我说，如果她要考研呢，就不能及时去找工作挣钱，还是我供她……”
“我说这不要紧的呀！别说硕士了，就是博士，只要你想考，妈妈都支持你的！”
唐悦心里感动极了，一把抱住她妈妈，还用头在妈妈怀里蹭了蹭，“妈你最好了！当你的小孩真幸福！”
唐秀芳也笑眯了眼。
关月旖也在为好朋友的母慈女孝而感到高兴。
但，关月旖突然看到姜书远正焦急地朝她招了招手？
而且姜书远身边的张建新，双臂抱胸，一看就是很不开心的样子？
关月旖赶紧过去了，“姜叔叔？”
姜书远对关月旖说道：“月月，你、你能不能帮叔叔劝一劝建新？”
关月旖睁大了眼睛，“怎么了？”
看这情形，像是张建新正在生姜书远的气？
为什么？
前两天张建新还在跟关月旖说，他有点儿心疼爹不疼娘不爱的姜书远……
这么快就闹矛盾了？
张建新开了口，对关月旖说道：“你先问问他自己吧！”
姜书远叹气，说起了原委。
——他不是拆迁办主任吗？
总之他的工作，就是和村民们谈判拆迁补偿，以及协调村民们提出的各种要求。
大多数村民谈不拢补偿的最大原因，就在于——如果不拆迁，那么他们每个人、或者说每一房人都是有房子住的。拆迁以后就不一定了，因为政府是按原房产的分摊面积来分配。
在这过程中，姜书远为了协调，个人出资买了不少房票。
大部分村民为了逃避赡养问题，一力要求分面积小的房子，外加多攥点现钱在手上；
所以这么一倒腾……
现在姜书远手里的房票，正好够买一套大房子。
又因为大房子实在无人问津，房地产商还打了折。
姜书远就签了房屋买卖意向书，把房子给订了下来。
但，姜书远是拆迁办主任。
按照规定他不能买现在项目里的商品房。
所以他填的是张建新的名字。
听到这儿，关月旖还是不明白，问张建新，“姜叔叔给你买了套大房子……这有啥不对的吗？”
张建新急道：“你怎么不问问他，那房子有多大！”
关月旖便又转头看向了姜书远。
姜书远不好意思地说道：“三百平方米……”
关月旖陡然瞪大了眼睛！

第139章 一定要在三百平方米的……
“三百平方米？”关月旖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问道。
三百平方米的大平层？
在珠江新城？？？
这岂不就是……楼王？
姜书远窘迫地点点头，“是，房子是大了点……”
张建新气道：“这是大了一点吗？”
“爷爷过户给我的北京那别墅的面积加起来也就五百平方……但还包括了一百平方的花园！那房子至少还是叠加起来，一层一百多平方。”
“你倒好，直接搞个三百平方米的一套……”
“你知道三百平方米有多大吗？”
“是我们教学楼一半儿的面积了！”
张建新越说越生气，“而且还是个毛坯房！装修也不知道要填多少钱进去！”
“就算以后装修好了，绕完屋子一圈要不要半小时？”
“就我和你两个人住……”
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对，改了口，“最多以后再多添两个人，有必要住那么大的房子吗？”张建新气呼呼地说道。
他父子俩之间闹出来的动静，惊动了大家。
于是大家都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问清缘由以后，大家又问：“一套房子三百平方米？我的天，那是不是一层一户啊？”
姜书远点头，“对。”
大家继续问，“三百平米的房子，那得有多少个房间啊？”
姜书远答道：“一共三个房间，主卧占了五十平方米左右，自带书房阳台洗手间。副主卧是三十平方米左右，也是自带洗手间的。小卧室十五平米，同样自带洗手间。另外层高三米七，预留了五十平米的空间出来，可以自己搭小两层做书房或者工作室的……”
大家齐齐哇了一声，艳羡得不得了。
张建新，“我直博了，也就是说在未来三五七年之内，我在学校做实验。”
姜书远：……
姜书远实在很窘迫。
他也知道，他家人丁不旺，
像目前他和儿子寄居在关春玲家这样，父子俩住在小小的房间里，确实很舒服。
如果父子俩真搬进三百平方米的房子里去住……
那房间确实太大了。
但，七八十平米的小户型房票太紧俏，一百二三十平方米都已经被老百姓称之为大户型了……
三百平米的房子根本没人要！
姜书远是为了让村民们满意，才将他的毕生积蓄换成了房票，然后帮人换、帮人调整。
比如说，甲家分到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但他实际上想要两套七十平米的房子。于是姜书远把二十平米的房票卖给甲，这样甲就同意在拆迁补偿书上签字了。
比如说乙家分到三套六十平方的小房子，但希望拿到两套八十方的房子，同时保留一套六十方的，可没人愿意和他换。于是姜书远再将手里的房票倒给乙，乙补钱给姜书远……
就这样，姜书远为了帮村民调解房型和房屋面积，手里的房票越倒腾越大。
现在拆迁谈判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小户型已经全部换完！一百二十平方米左右的“大户型”房子，其实很多村民也不想要，还是姜书远不停地给人做思想工作，村民才勉勉强强同意了的。
如今只剩下这套三百平方米的大宅子没人要。
如果他也不要，一来，已经没有小户型可以选了。
想出手卖掉房票？
那是不可能的，根本卖不掉！
所以……
关春玲看出了姜书远面上的为难，赶紧打圆场，“三百平方米就三百平方米呗，有房子就行，也没啥不好！”
“房子嘛肯定是越大越好了。小张啊你现在嫌这房子大，以后等你年纪大了，家里人越来越多，就不会嫌弃了。”
“现在你和你爸也不缺房子住，你要是嫌房子太大，那装修好了以后先搁着，逢年过节啊我们一块儿上你们家去热闹热闹。去玩的人多了你就不嫌房子大了……”
大家都劝，“对啊建新，你要是嫌房子太大，那平时还住在你关妈妈家呗！”
“反正你那房子那么大，一是还没交房，二是还没装修，短期也不可能搬过去。”
“等到交楼的时候，你在你关妈妈那儿盘下来的早茶分店，也能给你挣来不少钱，到时候装修的钱就有了……”
“对对对！到时候等你的大房子装修好了，我们上你们那儿热热闹闹的暖房去！我一定要在三百平方米的大平层豪宅里吃麻辣汤就煎饼果子……”
大家哈哈大笑了起来。
张建新看着姜书远。
姜书远也看着他，面上露出讨好的笑容。
张建新莫名有些烦躁。
他把头转到一旁去，然后起身走了。
姜书远一怔，面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
关春玲朝着关月旖使了个眼色，又朝着张建新离开的方向呶了呶嘴。
关月旖心知肚明——妈妈的意思，是想让她去劝劝张建新。
她当然会去劝。
但，前两天不是出了张建新向她表白、却被众人撞了个正着的事儿吗？
虽然大家都被妈妈交代过，不允许因为这个而嘲笑她和张建新，
可这么掉面子的事儿，关月旖自己心里过不去。
现在么，关月旖本想避开人，再去劝劝张建新的。
没想到……
关月旖认命地站了起来，朝着外头走去。
张建新当然也没走远。
他走到了小池子旁边的木亭里坐着，垂头耷耳的。
听到脚步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关月旖，便转过身来乖乖地面对着她。
“我妈让我来劝你，”关月旖大大方方地说道，“她怕你和你爸因为房子的事儿闹矛盾了。”
说完，她也坐在了木亭那儿。
只不过，她坐在他对面。
张建新情绪低落，“没闹矛盾，我就是……心里有点儿不太舒服。”
他老实说道：“我相信他的判断，他又不是傻子，他甚至……聪明得要命！”
“所以他最终拿下了三百平米的房子，那就证明了这就是最优解。”
“我心里难受，是因为他对我的态度……”
“太卑微了？”关月旖接过了话题。
张建新点头，“他把他的毕生积蓄交给我……他不应该这么卑微。”
关月旖道：“那……你的意思是，他就该强压着你，很强势地逼着你去签购房合同？就像你爷爷扔你旧衣裳那样？”
张建新傻傻地张大了嘴。
关月旖歪着脑袋看着张建新，突然有些心酸。
说到底——
这对父子啊，还是因为没有被毫无保留地爱过。
所以患得患失。
关月旖想了想，将当初还在北京的时候，她妈妈意外得知自己怀孕后，第一时间和她聊天，安抚她，告诉她说，就算有了别的孩子，关月旖依旧会是她最爱的人……
张建新静静地听着，
关月旖说道：“可能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很多很多的人爱我。但我很笃定，我是妈妈最爱的孩子。所以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和妈妈说一切心里话，妈妈对我也从未保留过任何秘密。”
“妈妈怀孕之后，没有很武断地认为我应该为此感到开心、或者不开心，她会很直白地告诉我，即使她有了别的孩子，但我也仍旧是她最在意的孩子。”
“我也很直白的告诉她，我很欢迎我又有了新的弟弟或者妹妹。因为这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上，爱妈妈、爱我的人又多了两个。”
顿了顿，关月旖继续说道：“张建新，我不是在让你复刻、照搬我和我妈妈的相处，我只想告诉你，即使是像我和我妈妈这样，亲子关系本来就特别好的，也需要面对面毫无保留的沟通……”
“你和你爸没有感情基础，你们之间，难道不需要沟通？”
“你凭什么以为，会因为你的一个眼神，你的一个细微动作，他就能猜出你的心思呢？”
“他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因为他太在乎你、太尊重你。”
“你不喜欢他这样或者那样……你不说，他怎么明白？”
张建新深呼吸，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我会和他好好谈一谈的。”张建新低声说道。
关月旖点点头，“好，那我就完成任务啦！”
说着，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了几步——
身后突然传来了张建新的声音，“月月，我、我喜欢你！上次你、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你……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
关月旖呆住。
她的脸蹭一下涨得绯红。
她的脑子暂时放空，
她的双腿无意识地继续朝前走，但脑子没想事儿，眼睛也根本没看路。
眼看着马上就要一脚踏空了……
张建新及时冲过来，伸手挡住她的去路。
关月旖这才意识到——原来她已经一脚踏空了！
“月月你……”
关月旖红着脸瞪了他一眼，推开他的手臂，跑了。
张建新盯着她仓皇而逃的背景看了很久，笑了。
虽然他也满脸通红，
但他也看清了月月面上惊慌失措的羞涩。
所以，
月月也是喜欢他的！
只是，女孩子可能面皮薄……
又或者，爱情暂时还没在她的人生计划之内。
但这没有关系，可以现在考虑嘛！
依着月月和她妈妈的亲密，现在她肯定……找妈妈讨要主意去了。
张建新又笑了笑。
他心想，那他也去找他爸谈谈吧。
他刚这么一想——
就在不远处发现了探头探脑的姜书远。
隔得老远的，他都能看到姜书远面上挂着担忧的表情。
张建新与他对视良久，最终朝他点了点头。
显然，姜书远有点儿不知所摸。
他犹豫彷徨片刻，试探着朝这边儿走了几步。
张建新看着父亲那样小心翼翼的模样儿，刚刚才平静下来的心情，又变得酸涩难忍。
而姜书远一直关注着张建新的表情。
是的，他确实看到张建新朝他点了点头，但他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犹豫再三，他决定走过来看看儿子。
但，他又怕招儿子烦。
毕竟他和儿子的感情……几乎没有感情，而且刚才儿子还在生他的气。
他只好慢吞吞走上几步再看，并且做出了只要儿子表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他就立刻离开的准备。
直到他走到儿子跟前，儿子面上的表情……
不，儿子压根儿就没有和他对视。
身经百战、见惯了大场面、也处理过无数棘手事件也始终淡然以对的父母官，在此刻露出了忐忑不安的表情。
“建新，今、今天好像起风了……你、你冷不冷？”姜书远没话找话。
张建新低垂着头说道：“今天二十五度，很晒，不冷。”
姜书远讪讪地闭上了嘴。
张建新深呼吸，然后说道：“我不是因为三百平方米的房子而不高兴。”
姜书远愣住。
张建新低声说道：“刚听说到三百平方米的房子的时候，我确实挺惊讶的，也确实不太想要。感觉太大了，不符合我对房子的期待值。”
姜书远一听，立刻说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你说说，我来看看还能不能换……”
“其实这个三百平方米的就挺好，”张建新打断了他的话，“大家的提议我也听了，觉得大房子也有大房子的好处。”
姜书远听了，心里愈发紧张起来。
因为，如果儿子不是因为三百平方米的大宅而生气……
那，还有别的事儿吗？
张建新说道：“我……其实也没有不高兴，我只是觉得你对我，过于客套疏离了。这让我心里感觉难受，所以我……”
姜书远惊呆了。
在这一刻，他是真的又惊又喜。
喜的是，儿子以前直接把他当成空气、陌生人，现在竟然愿意这样开诚布公地和他说话了。
惊的是，儿子现在跟他提及的，是隐藏在物质后面的精神需求。
姜书远颓然地低下了头。
亲情啊……
他活了五十多岁，从来也没有深刻体会过，亲情是什么滋味。
汪玉桂视他为傀儡；
姜宽视他为累赘；
继母宋雯对他还算不错，但她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九岁十岁的半大孩子了。她待他亲密不足、客套有余……
所以姜书远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亲情。
他也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和儿子相处。
然后他就在想，平时关春玲和关月旖是怎么相处的。
可想来想去，姜书远只觉得关氏母女之间的相处，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反倒是小月月的存在感更强些。
不过，张建新并不期待姜书远的回答。
因他认为，这件事情是他造成的。
“我们之间的紧张关系，其实是我不好……”
“在我不知道身世之前，我以为你是汪见雪的父亲，你为她的事情忙碌奔波，这是天经地义，我没什么想法。但当我知道了以后，我心里是很嫉妒的。”
“可我也不能说什么，因为你也是不知情的。”
“所以，我又能怨谁呢？只能怨我自己运气不好。后来知道了你和韩婷、汪玉桂和老爷子之间的恩怨以后，我就更失望了。因为，就连我的出生，也是出于祖母和母亲的算计，并且从未得到过父亲和祖父的期待……”
“我告诉自己——没关系，既然你们不欢迎我的出生，那我也不要在乎你们好了。”
“这就是我……一直很别扭的原因，我不知道要怎么正视我们之间的关系。”张建新小小声说道。
姜书远已经泪流满面。
良久，姜书远才控制好情绪，深呼吸，认真说道：“你说得没错。”
“我讨厌汪玉桂，也讨厌韩婷，我对你的出生……也不像寻常的父亲那样充满了欢迎与高兴的态度。”
“汪见雪从小到大，其实和我相处的时间也不多。当我以为她是我亲生女儿的时候，我就对她喜欢不起来。我想，我只会抚养她长大，尽一个父亲应尽的义务。”
“后来知道了你的存在，我……我的心情是很复杂的。一方面，我对你很愧疚，因为你本应该生长在一个富裕的环境里。但另一方面，我竟然会为你感到庆幸……因为汪家的那个成长环境，我已经试过了。恐怕还不如呆在张家呢！当然，前提是你的腰子要保得住。”
“建新，我也曾经以为，我对你可能只抱有愧疚的心态。”
“但后来我发现……”
“不是的，我好像，对你生出了期待。”
“在不忙工作的时候，我总在幻想着以后你毕业穿着学士服的样子，你和月月在一起工作、共同努力的样子，你和月月的结婚仪式，你们会生一或两个孩子……你们在一起很幸福的样子。”
“所以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总想为你做点儿什么。”
“那套三百平方米的房子，确实太大了。”
“可我也奢望过，将来你和月月结了婚生了孩子，万一你们忙于工作没时间照顾孩子，而我又退了休有大把的休息时间……”
“或许我可以改造一下那个房子，让我的孙子在一个正常的、有爱的家庭里长大。我要给孙子打造一个专门的游戏室，还要做好隔音，保证不影响到你和月月的休息。”
“我孙子还得有个专门的书房……他的父母都是爱学习的人，说不定他也会遗传到你们的基因。如果孙子不爱学习，那也没关系，我会带着他去接触琴棋书画，各种运动……总有一样会是他喜欢而擅长的……”
说到这儿，姜书远停顿下来，收拾好情绪，才苦笑着继续说道：“建新，你看，我就是这么贪心。”
姜书远以为儿子会讥讽他，会说：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就好比，你小时候呆在汪家过着富裕的生活，但在精神上受到了虐待；
就觉得比我在张家过着贫困的生活，但精神上没那么痛苦强？
所以姜书远心里忐忑极了。
但，
张建新一直久久不语。
过了很久，张建新才说道：“……以前的事，难评对错。毕竟你也和我一样，都是在不受父亲祝福的前提下出生的。”
“我们……”
“我们就不要再去想以前的事了。”
“如果你不知道要怎么当一个好父亲，也别担心。因为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当一个好儿子。”
“倒不如，我们做朋友也好，学着当父子也好……总会找到合适的相处办法的。”
顿了一顿，张建新强调道：“但我们一定要好好沟通，就像今天这样。”
姜书远已经再度泪流面。
他拼命点头，连声应道：“好！好……”
然后姜书远也抹着眼泪笑道：“还是月月有本事，就跟你随便聊了聊，你就想通了。”
一说起关月旖，张建新的嘴角就压不下来，“其实，道理我自己就能想通，主要就是在表达这一块儿，还是她豁达通透些。”
说着，他又期期艾艾地问姜书远，“爸，你……能不能帮我想一想，为什么……我向她表白了好几次，她看起来也不是讨厌我的样子，那……为、为什么她不同意呢？”
姜书远被儿子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这声“爸”给彻底愣住。
他微张着嘴，两眼通红，本来已经努力止住了眼眶里的湿意……
这声“爸”，令他顷刻间泪如雨注。
他倚在木亭柱上，忍不住呜咽了起来。
张建新心里也不好受。
但他并不后悔冲着姜书远喊出了这声爸。
因为，不仅仅只是姜书远在他未来的养老生活里，已经有了对张建新和张建新家庭的规划；
张建新自己也有着类似的规划。
他考虑的是，姜书远不但没有体会过亲情，他甚至连爱情是什么滋味也没有体会过。
如果有一天姜书远还能遇到真爱，而且对方也靠谱的话，那么他也会像月月祝福妈妈和继父那样祝福姜书远……
当然了，如果姜书远不再想找对象了，那么以后就和他、他的妻儿一起过日子也挺好。
姜书远倚着木柱，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看着儿子，眼神亮晶晶的，“会不会是因为……月月太害羞了？女孩子嘛，总是矜持一点的。何况她妈妈是个正派人，她在正派的家庭里长大，接受了她妈妈的正派教育，在这方面比较保守，这是可以理解的。”
说着，姜书远又细问，“你是怎么向她表白的？”
张建新的脸，唰一下红了，“上、上次你们不是已经听到了？我、我就跟她说……月月我喜欢你，你、你能不能当我的女朋友……”
姜书远愉悦得轻笑了起来。
小儿女们之间的喜欢，真是又纯洁又天真！
好可爱啊。
他仔细想了想，说道：“她一定很害羞，就算心里也喜欢着你……可能也不好意思说我出愿意这三个字。”
“要不这样吧，下一次你再向她表白的时候，你换个方法问。”
张建新睁大了眼睛，“怎么换个方法？”
姜书远道：“你别再让她表态了，你再问，她也是不好意思回应的……所以你就问她，说如果你不反对，那我们就在一起……你说呢？”
张建新眼睛一亮，“好办法！”

第140章 被糊一嘴狗粮
那一边，张建新和姜书远已经和解了。
这一边，关月旖正折了一枝细竹枝，一边生气地用细竹枝抽打着竹林的叶子，一边生气地对关春玲说道：“妈，你看张建新啊！他怎么这么烦呢？真是烦死了！”
关春玲觉得好笑，“他哪里烦了？你可别乱说啊，小张很乖的，今天他还帮妈妈干活了呢！”
然后开始如数家珍般地说起了张建新的优点，“这孩子聪明着呢，学习成绩也好，虽然和我月月相比，差了那么一丁点儿。”
“人长得也帅气，和我月月不相上下。”
“他脾气没我月月好，但也还算可以。”
“可能他爷爷厉害些，但小张又不从政，以后是要和我月月一起搞科研的嘛……在家世这方面，其实和我月月也是旗鼓相当的。”
“他现在在北京有房子，我月月也有啊，阿大已经有要再买两套小四合院的计划了，以后家里四个孩子，每人一套！”
“他在广州有了一套三百平米的房子，以后我月月也会有房子的……可能不会有三百平方米那么大，但只要住得舒服就行。”
“他勤快，办事牢靠，这倒是和我月月差不多啊……”
关春玲一口气列举了好多好多张建新的优点，但在他的每一个优点之后，都要再认真地加上一句我月月也不差、这一点我月月比他好……
关月旖歪着脑袋看着妈妈。
——所以妈妈，你到底是在夸小张好，还是在夸我好啊？
偏生关春玲还认认真真地问她，“你说说，小张到底哪里不好了？”
关月旖卟哧一声笑了。
——是是是，小张哪都好，但哪都比不上你的月月，对吧？
妈妈明目张胆的偏爱，让关月旖忍不住笑弯了嘴儿。
“所以你到底烦他什么？”关春玲好奇问道。
关月旖咬住下唇没吭声。
关春玲又问，“你烦他……向你表白啊？”
关月旖的脸瞬间爆红。
“你不喜欢他？”关春玲继续问道。
想了想，关春玲又觉得不太可能，“可是，你和他……你俩之间，不是你先喜欢他的吗？”
关月旖炸了毛，“谁喜欢他了！”
关春玲奇怪地说道：“当初你们刚上大一的时候，是谁让我给小张介绍工作，好让他找零工挣钱贴补生活费的？”
“又是谁害怕他没钱上学，让我去给他交满学费的？”
“谁觉察到他的身世有问题，求着我让阿大去赣省帮他调查真相的？”
……
如果不是因为女儿喜欢小张，她这个当妈的为什么要这么照顾小张啊？
而妈妈列举的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
也让关月旖哑口无言。
关月旖垂下了头。
关春玲问道：“月月，你是有什么顾虑吗？”
关月旖摇摇头。
关春玲道：“月月，你是个好孩子，做人、做事一向很稳当。妈妈对你很放心……”
“小张这个孩子啊，妈妈认识他也已经三年了。老实讲，妈妈对他的人品是放心的。”
“妈妈从来都不要求你是全世界最优秀最厉害的那一个，也就没指望过你的另一半一定要多厉害才行。”
“所以妈妈觉得，你俩年岁相当，各方面的条件也很合适……这就已经很好了。”
“月月，你的真实年龄要比身份上的年龄小三岁，以前妈妈不让你谈恋爱，是为了你的身体健康着想。”
“可现在呢，你满打满算也已经十九了，妈妈不阻挠你谈恋爱。”
“你还有其他的顾虑吗？”
关月旖有些扭捏。
其他的顾虑？
没有。
她只是……
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张建新的表白，也不知道要怎么谈恋爱。
前世的汪见星，算是她的灯塔。
他的庇佑令她安定下来，又让她接触到感兴趣的学科，令早已万念俱灰、疲惫不堪的她，又对未来充满了希冀；
前世的他，或者是考虑到他的身体情况，从未向她表白过。
而前世的她，虽然心里也暗自喜欢过，但自卑于自身条件，不敢越雷池一步。
然后，就错过了。
这一世，
她和他倒是有了般配的家世，旗鼓相当的学识，家人亲友们看起来也是祝福的。
但关月旖突然又望而止步。
现在妈妈问她，到底还有什么顾虑？
关月旖一脸茫然，“妈，我、我要是答应他的表白以后呢？”
关春玲愣住。
她预想了很多女儿不想谈恋爱的可能性，比如说月月想以学业为重，比如她已经有了人生规划二十五岁以前或者三十岁前只看事业不谈恋爱……
但关春玲万万没有想到，月月之所以三番四次都没有答应小张的表白，
竟然是——因为她不懂得怎么谈恋爱！
关春玲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关月旖更加疑惑了，“妈？”
关春玲笑了大半天，终于止住了笑，然后正色问道：“月月，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顿了顿，关春玲又道：“关于婚姻家庭方面的。”
关月旖睁大了眼睛。
学习和事业方面的计划，她当然有，
但，婚姻和家庭方面的计划……
还真没有。
关春玲只看了女儿一眼就明白了。
“现在开始考虑也不晚，”关春玲笑眯眯地说道，“这也是人生大事啊。”
“等你想好了，可能你就能明白，答应小张的表白之后，你要做些什么了。”
关月旖想了想，牵住妈妈的衣角，小小声问道：“妈，你和阿大的相处……我和小月月，以及这三年来你花时间精力在饭店的菜肴配方上，函授学习上……你觉得，最耗费精力的，是什么？”
“当然是函授学习了！”关春玲笑着说道，“学习是最苦的，最花时间的！除了学习啊，其他对我来说，全都是放松自我的！”
“但是呢，学习又很有用。”
关春玲扳着手指算了起来，“我学了这个专业以后，学会了报税、做账，而且对于管理方面，我也很有心得。”
“我甚至还认识了不少同学、老师，他们也是我的人脉啊！”
“所以，尽管学习很艰苦很枯燥，但我还是做好了继续深造的准备。”
“我会再考专升本，但想换个专业……毕竟对我来说，拿哪一个专业的文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会学到更多的有用的知识。”
关月旖道：“所以说，谈恋爱……应该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吧？”
关春玲再次哈哈大笑，还反问女儿，“你说呢？”
关月旖赧然。
——阿大一星期才回来一次，所以妈妈和阿大的爱情，当然不会影响到他俩各自的事业。爱情对他俩来说，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而且短暂的分开，还更利于感情的重温。
关月旖又叹气，“可我一天到晚和张建新呆在一起……”
关春玲笑道：“那又怎样？”
这下子，关春玲总算明白女儿在担心什么了。
大约月月也不是不想谈恋爱。
但会害怕谈恋爱会牺牲掉她既定的学习计划和未来的工作计划。
关春玲啼笑皆非，对关月旖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一向主意正。这事儿妈听你的。”
关月旖瞪大了眼睛，“什么事儿啊就听我的了？”
“你谈恋爱、结婚……包括以后生孩子的事儿啊！妈都听你的。”关春玲笑眯眯地说道，“但妈妈还是希望你能多谈几年恋爱，享受青春是一回事，另外妈妈还是希望你能晚一点结婚生小孩子，至少等到二十二三岁……”
“妈！”关月旖气得满面通红。
搞什么啊，她、她都还没想好这个恋爱要怎么谈呢，
怎么就上升到结婚生孩子的程度了？
臊得关月旖扭头跑了。
大家还在那边热烈地讨论着张建新的三百平方米大宅。
唐秀芳艳羡地说道：“我和我唐悦也想要一套房子……不用太大，小小一套就好。五六十平方米，刚好够我们母女俩住就行。”
红姨说道：“我不管什么大房子小房子，反正我只要有房子就行了。我的房子捱着春玲和月月的房子就行……”
宋小红也羡慕得不行，“无论大房子还是小房子，我们都买不起……但还是会常常想一想。如果可以，我们母子仨也买一套五六十平方平的，我一间、文文武武共一间，也够用了。”
许培桢道：“姜主任不是说了吗小户型都脱销了，一百二的房子也差不多分完了，只剩下三百平米的没人要。”
关春玲道：“姜主任说的，应该是拆迁的回迁房吧？如果要买的话，应该还是能买的。”
大家一听就来劲儿了，“真的？房价多少啊？”
红姨立刻拉着关春玲说道：“春玲啊我俩买在一起吧！”
关春玲笑道：“好啊！”
这时，姜书远走了过来，立刻被大家围住。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他，珠江新城的房价是怎么样的。
这个么，姜书远倒是很了解，“有的房子朝向好、格局好，可能三千出头。”
“有的房子楼层底、朝向和格局没那么好，大约一千三四……”
“总体说来，均价两千块钱一平方。”
大家立刻打起了小算盘。
也就是说，
——好一点的房子，七十方也要二十万呢！
就是差一点儿、面积五六十方的小户型，也差不多是十万起。
当下，有人欢喜有人愁。
宋小红唉声叹气，说她这辈子也买不起广州的房子了；
唐秀芳则在盘算着她的存款与一套房子的差距还有多大，并且算计着自己要多打几份工挣多少钱，才能全款拿下一套房子……
红姨一个劲儿地拉着关春玲问，咱俩是买门对门的，还是楼上楼下的啊？
想了想，红姨又自言自语地说道：“要不还是隔一幢楼吧，这样我谈男朋友的时候也不至于太尴尬……”
笑得关春玲前俯后仰。
关月旖也过来向姜书远请教，要怎么买房才是最优惠的。
姜书远想了想，说道：“我不好出面。”
“如果我出面帮你们联系，那我就违反纪律了。”
“这样吧，我介绍一个人给你，他叫阿炳。”
“他是本村村民，他们本地人介绍亲朋好友去买房，好像会有双重优惠，介绍人能拿到现金奖励，买房人能获得房款折扣。”
关月旖连忙应下。
想着再过一天就要开学了，她决定明天就和红姨一块儿去找人问问。
过了一天，关月旖和红姨出门去了列德村。
张建新和唐悦也跟着去了。
大家一块儿找到了炳叔。
据姜书远所说，炳叔人很好、热心、诚实，因妻子患重疾而家贫，两个儿子都辍学打工挣钱去了。
姜书远之所以把炳叔介绍给关月旖，也是希望炳叔能挣点儿介绍费，改善一下他家里的生活。
现在看来，炳叔也很信任姜书远。
一听说关月旖等人的来意，
炳叔立刻毫无保留地告诉关月旖，“小妹，你这样……我介绍一个人去买房，能拿到二百块钱的介绍费，再介绍一个就能只拿一百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只介绍一个人，然后你们一个人介绍另一个人。”
“这样大家都有钱赚！”炳叔笑眯眯地说道。
关月旖谢过炳叔，又问炳叔房款折扣什么的。
炳叔说道：“按揭没折扣的，全款才有折扣。”
“全款呢，听说有三种。”
“一种是三次付清，三个月内付完，打九五折。”
“一种是二次付清，一个月内付完，打九折。”
“最后一种就厉害了，一次付完，打八五折啊！”
“你们可以去问一下卖房子的靓仔，去跟他讲讲价。如果你们一下子要买很多房子的话，他有提成的！他也很想做你们的生意，说不定会返一部分提成给你们啊……”
“还有介绍费和折扣也要照拿！”炳叔提点关月旖。
红姨听得两眼放光，立刻就拉着关月旖现场买房。
关月旖按压住激动的红姨，先让炳叔陪着大家一块儿去了售楼部，然后去看了样品房。
原来新小区的房型还挺多的。
而且，每一种面积的户型，都配了一个家具电器齐全的样品间。
大家激动万分地排队进去参观……
天！
这漂亮的家具，温馨的布置，宽敞明亮的大玻璃窗！
看完样品房以后，所有人的眼睛全都是亮晶晶的！
漂亮房子谁不喜欢啊……
而且，一想到今后能住在那么漂亮的房子里，在那么漂亮的小区里散步健身玩乐，
连想要工作挣钱买房的心都是红红火火的！
据销售员的介绍，确实是户型越小的房子越好销，毕竟户型小、购房的压力就没那么大。
关月旖又细细地问了一遍售房流程，以及各种优惠……
最终，她告诉销售员，还得回去问问家人的意见。
销售员姓姚，是个二十多年的年轻男人。
姚哥是个聪明人，他一眼就看明白了——红姨是个富婆，是小靓女（关月旖）的干妈，手里有钱，随时可以全款拿下一套房子。
但红姨之所以没有当场买，是因为想和干女儿同时买房，还要买在相临的两幢楼。
同行的唐悦也有买房的意愿；
张建新也有帮亲戚（大嫂）看房的意愿……
于是姚哥苦劝关月旖，“靓女，你再多考虑一下。如果你诚心想买，交一点点定金嘛，我再想办法帮你申请更多的折扣！”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呐，别说我不帮你啊……你在我这里拿走两套房，我送全屋水电给你！”
——因为大家买的全都是期房，也是毛坯房。日后收了房，是要自己做装修的。
全屋水电是基础装修，如果请到了不合格的施工队，铺设出来的水和电就很容易出问题。
姚哥所属的售楼部，并非中介，而是正儿八经的房地产商。
他要送全屋水电的话，请来的就是原装施工队，做出来的工程是很漂亮的。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让人省了心。
闻言，关月旖眼睛一亮！
她又问姚哥，“姚哥，那麻烦你多帮着问问，如果买多几套呢，还能给我们多少优惠？还能多送我们一点装修或者电器或者家具吗？”
姚哥目瞪口呆。
半晌，姚哥苦笑，“靓女，我怀疑你是一个杀手。”
关月旖：？？？
“一个杀价的高手，”姚哥说起了土味笑话，“好啦，既然你这样威胁我，我也是没办法啦！那我就去给你问一问……对了，你先给我交个底，你们到底可以拿下几套？”
关月旖道：“三套打底。”
“看价格、折扣和优惠……”
“如果能吸引到其他的亲朋好友，大约五或六套。”关月旖说道。
姚哥一听，可以一下子卖出去六套？
他目露精光，叫了一声“好”，又问，“靓女，那我有了消息以后，怎么告诉你啊。”
关月旖指了一下张建新，对姚哥说道：“我和张建新都是逸仙大学药科学院的学生。”
“你要是着急，直接去我们学校找我们。”
“要是不急，这个星期天我们还会带家里人来看房的。到时候我们在谈，也可以。”
姚哥“哇”了一声，看向关月旖和张建新的眼神亮晶晶的，“逸仙大学哦，你们还是高材生！”
然后他又打量了一下关张二人，问道：“你们……在这里买房子当成婚房啊？”
关月旖的脸，瞬间绯红。
张建新也有些不好意思，但他毕竟是男孩子，说道：“也不是……她妈妈就是想她买个房子，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房子。”
姚哥又“哇”了一声，艳羡地看着关月旖，“有钱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哦！”
然后姚哥赶紧怂恿张建新，“靓仔，你女朋友这么漂亮，那你肯定要买一套大房子当婚房，才不会委屈了你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啦！”
张建新，“我已经有房了。”
姚哥愣了一下，“婚房？已经买了？”
张建新想了想，点头。
姚哥瞬间失去了对张建新的兴趣。
但，姚哥还是不死心，又问张建新，“靓仔，你都已经有房子子，今天为什么还要专门盯着小房子看啊？”
张建新道：“是我大嫂想买房，我帮她看看。”
姚哥瞬间活力四射，热情满满，“啊，可以可以！你有什么需求你跟我说说。”
张建新便说了，希望能拿到房价在一千块钱左右的房子，最好小一点，但要求至少有两个卧室。
怎么说呢，姚哥这人鬼精鬼精的，张建新还真怕姚哥会看不起没钱买大房子的人。
但，姚哥听了以后，连连点头，“我懂！我懂的……放心吧靓仔，我会把你的事情放在心上！如果我找到了合适你的房子，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张建新含笑点头。
就这样，大家谢过姚哥和炳叔，回了上周村。
红姨和唐悦绘声绘色地告诉大家，珠江新城小区的样品房有多好看……
勾得大家不要不要的，都嚷着说也想去看看样品房。
唐秀芳和宋小红一直在打听房价，
红姨告诉她俩，“别着急！那个小姚说的，会先帮我们打听一下，筛选出合适价位的房子就告诉我们……”
然后红姨又说起了自己的担忧，“我现在是害怕，万一以后我们的房子没捱在一起可咋办！”
唐秀芳道：“没捱在一起也不要紧，走路十分钟之内，我都觉得我们没分开。”
红姨想了想，“也对。”
宋小红发愁，“这两年我只共一攒了四万块钱呢，听说那儿最便宜也十万一套，我哪儿买得起啊！”
红姨拍拍胸脯，“我借给你！你写借条给我就好了！我手里还有两万块钱！”
宋小红一听，瞪圆了眼睛，“真的？”
“那还有假？”红姨说道，“我也是看在月月以后是你弟媳妇的份上……小红啊，虽说我俩年纪都差不多，可你是月月的大嫂，我是月月的干妈，我俩差辈分儿了！”
宋小红看了一眼别别扭扭的关月旖和张建新，哈哈大笑。
可一想到就算找红姨借了两万，她也未必买得起房子……
宋小红又陷入了无穷尽的烦恼之中。
干妈刚才拿关月旖和张建新来开玩笑，
大家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关月旖红着脸儿飞快睨了张建新一眼，转身上了楼。
一直到夜里要睡觉了，她也不肯下楼。
第二天是开学日。
开学日，学校的事情不多，
关月旖在家睡了个懒觉，然后和张建新在家里吃了六奶奶做的早餐，才一块儿出门搭乘公共汽车去学校。
下了公共汽车以后——
张建新鼓起勇气，想按照父亲所教的那样，再向她表白一次……
奈何关月旖已经意识到什么了。
她加快了步子想要甩开他。
可她又怎么跑得过他？
张建新迈开大长腿三步两步追上了她，拦住她的去路，又问，“月月！我、我真的很喜欢你……你、你愿……如果你不反对的话，那你就是我的女朋友了！”
关月旖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张建新面红耳赤。
老天，
他现在心跳得好快。
而且浑身发烫。
他不敢看她，
但又很想看她……
总之就是很慌乱。
准备了一整夜的腹稿，本来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可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根本就忘记了自己要对她说些什么。
最终，张建新吭哧吭哧地说道：“你、你没反对！所以你、你已经是我女朋友了！”
关月旖本来也很慌乱。
但，张建新慌乱的眼神、白皙的面庞瞬间变成了粉红色、说话还结结巴巴的……
她甚至还听到了他慌乱狂野的心跳声！
她突然就没那么紧张了。
此时张建新的大脑一片混沌。
他想起了什么，颤着嗓子说道：“月、月……你、你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了，所以我、我想牵住你的手……”
关月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卟哧一声笑了。
张建新呆了许久，突然回过神来，又惊又喜地说道：“月月！你同意了？”
关月旖垂首窃笑，连颈脖都变成了粉红色。
张建新哆哆嗦嗦地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关月旖的手。
他的手大，她的手小。
他将她的手揉成了一个小拳头，攥在他的手心里。
原来女孩子的手，这么秀气的啊！
张建新心下感叹。
他揉了几下，微微加大了捏她手的力度！
她想抽开——
他害怕捏疼了她，立时松开。
她抽走手，不想让他牵；
但他的手追了过来……
非要牵着她的手！
最终，还是让他如了愿。
不远处，刘蔚伟和王静扛着行李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关月旖与张建新牵手、甩开，再牵手、再甩开……最终两人亲亲热热地手牵着手，朝着校园走去的背影。
虽然一早知道他俩有戏，
但如今才亲眼见证他俩处对象……
刘蔚伟心里有些堵堵的。
从前的刘关张三结义，
最终他这个碍眼的还是被抛开，
他俩成了情侣。
刘蔚伟烦闷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来学校的人多，
王静并没有看到关月旖和张建新，但她非常焦急地问刘蔚伟，“蔚伟你听说了吗？国家……”
“同学你们好，”突然有人朝着刘蔚伟和王静说道，“能不能麻烦你们一件事？”
“我姓姚，是珠江新城小区售楼部的销售员。”
“我有急事找张建新……”
“能不能麻烦你们帮我去喊他一声，就说姚哥在校门口等他？”
闻言，刘蔚伟和王静对视了一眼。

第141章 花生油是生滚粥里的灵……
张建新牵着关月旖的手，走进了校园。
大学并不禁止学生谈恋爱。
但现在毕竟还是一九九三年，风气相对保守。
即使是大学里的情侣，也鲜少有这么明目张胆手牵着手走在校园里的……
更何况药科学院男多女少，情侣就更少了！
突然来了这么一对手牵着手的情侣，引起了全校轰动！
大家全都惊呆了！
再仔细一看，
哦哦，原来是师兄牵着师姐啊！
于是所有人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姨妈笑。
要知道，师兄师姐可是学校的名人！
师姐人很好，要是谁有学习方面的问题，去找她、她很乐意帮着解答。
师兄人也好，虽说平时他不太爱理人，但如果想找师姐问问题、师姐不在，只要问他一声，他也愿意回答。
他俩从大一进校时起，到现在为止，一直形影不离。
他俩在一起啊，就是天生一对，就是很般配。
现在终于官宣了……
真好了！
不过，看师姐这么害羞的样子，大家都很善意地假装没看见他俩牵在一起的手，免得师姐不好意思。
但，大家的善解人意让张建新很不开心。
于是——
当班主任李老师喊张建新去广播室试一下学校新采买回来的录音台设备时，
张建新，“李老师您也知道关月旖答应和我交往了啊？”
李老师：……
当大教授让张建新去整理论文数据时，
张建新，“对对对，大教授，您也知道关月旖现在是我女朋友了？”
大教授：……
当学弟跑来还书给张建新并且向他道谢时，
张建新接过书，“是啊是啊，关月旖一早就已经是我女朋友了！”
学弟：……
张建新：确实是一早啊！今天一早！
所以，当刘蔚伟过来找张建新的时候——
张建新头也不回地说道：“是吗？原来你早就已经知道关月旖是我女朋友了啊……”
然后他听到对方轻笑了一声。
抬头一看，见是刘蔚伟？
张建新有些尴尬。
毕竟自从国赛初赛后，大家就陷入了泾渭分明的不同立场。
之后的两年，大家几乎没有深入交流过。
现在刘蔚伟突然跑过来找他，也不知是什么事。
相对于张建新的不自在，刘蔚伟倒是觉得很开心。
刘蔚伟认为，这是他和张建新之间的破冰。
“也没有一早就知道，”刘蔚伟笑道，“今天才知道的……虽然说，从咱们刚进校那会儿起，我就知道你俩一定会在一起。”
说着，刘蔚伟露出了缅怀的笑容，“说起来，我们刚进校的时候是真的很青涩啊！”
“你才一米七，月月才刚过一米五吧？”
“现在你都已经一米八几了，月月也已经一米六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至今还记得，那时候月月每个星期天都会带很多菜来学校给我们打牙祭……”刘蔚伟感叹道。
张建新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并没有想和刘蔚伟多聊的意思，站起身准备走。
刘蔚伟叫住了他，“建新——”
张建新转过身看着他。
刘蔚伟本来打算继续叙旧，
但见张建新并不是很想和他说话的样子，
刘蔚伟又有些心恢意冷，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你看我，我这记性真是差！跟你说了一会儿话，就忘记了我来找你是干什么的了……对了，校门口有人找你。”
“谁？”张建新问道。
刘蔚伟不答反问，“建新，你要在广州买房子了？”
张建新一愣。
刘蔚伟毕竟已经跟张建新同窗几年，很了解他。
——既然张建新没有否认，那这事儿就已经十拿九稳了。
刘蔚伟羡慕得心里泛酸。
——张建新和汪见雪互换了十九年人生。
如今张建新回归权贵家庭，过上了比汪见雪还要富贵的生活！
广州可是改革开改最前沿的城市。
比起一腔孤勇搞经济的深圳，广州的生活指数、教育、医疗等综合水平更适合留住高端人才……
而张建新一个学生，竟然能靠着父辈祖辈的余荫，在还没挣钱的前提下就买了房子。
也不知道张建新的房子是怎么样的……
想到这儿，刘蔚伟突然注意到——张建新已经和原来大变样儿了！
首先，张建新一整个春节没理发，原本短短的寸板头长了，很自然地形成了四六分，柔黑的头发软塌塌地垂在额前，使以往看起来很冷漠的他，温柔又英俊。
其次，张建新以前的衣着很朴素，和九十年代初普通青年没啥不一样。
但现在，张建新穿着深蓝色的合体牛仔裤，上衣是件棕色的哑光皮衣，脚下穿着七八成新的白色跑鞋。
无论是衣服、裤子还是鞋，都带着某奢侈品的LOGO！
而本就样貌出众的张建新，由于人靠衣装的原因，现在看起来就更英俊帅气了。
很有香港明星的感觉。
张建新并没有理会刘蔚伟，大步流星地朝着学校门口走去。
刘蔚伟看着张建新的潇洒帅气又挺拔的背影，
听到一旁有几个大一的女生正在叽叽喳喳：
“哎你们看！那男的是谁？一看他的背影……我就觉得他的正面一定很帅！”
“哗！真的好帅啊，他身材好好，又高又瘦！那身衣裳也搭配得很好看，像香港电影明星！”
“你们是不是傻？他是我们的学长！是张建新啊！”
“啥？他是张建新？张建新的衣品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他这一身，我看至少得二百块钱吧？”
“你是不是傻？他这一身全是大牌子啊！再往高说十倍！”
女生们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见张建新如此受女生们的追捧，刘蔚伟觉得嘴里泛苦，心里又酸又涩。
不知谁幽幽说了句，“学长成绩那么好，长得还帅气，家里还有钱……要是我将来的男朋友也有这么优秀就好了。”
其他的女生笑话她，“那你去追他呀！你长得也不差嘛！说不定就被你追到手了呢？”
那女生红着脸儿啐了一口，“呸！你们别乱说啊！学长虽然又帅又优秀又有钱，但他不是我的菜啊！何况他已经有女朋友了！更何况，学长的女朋友是我的女神！是我的白月光好吗？”
于是，女生们议论的对象，就从学长转移到学姐身上。
“他女朋友……是关月旖吗？”
“对！你们没看见啊，今天他俩牵着手来的，应该是官宣了。”
“什么？他俩才官宣？我、我还以为他俩一早就谈变爱了呢！”
“他俩应该是双向暗恋、双向奔赴的那种！”
“他俩的爱情实在是太完美了！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我的天，他俩学习同一个专业，有共同的爱好，朝夕相处在一起……而且他们还是势均力敌的一对！天哪他们可太好嗑了！”
“对，而且我觉得，学姐比学长还优秀！你们没听说吗……铁打的第一，万年的老二……哈哈哈哈哈！”
“啊？啥意思？”
“你不懂……来，我告诉你！铁打的第一，是指我们学姐关月旖，她就没拿过第二！万年的老二，就是我们的关姐夫，长年稳居在学姐之下……”
“我的天，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好嗑了！你追我赶的爱情，你争我抢的榜首……”
女孩子们的议论，令刘蔚伟嫉妒，也让他难受。
他也大步流星地离开。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然后转身朝着学校门口走去。
却说张建新急急赶到了学校门口，果然看到了姚哥。
姚哥见了他，也很高兴，“靓仔！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啊！”
原来，昨天张建新跟姚哥提了要求以后，姚哥后来又去翻看了一下楼盘房源记录，终于找到了两三套比较符合张建新的要求的房子。
第一套房子在二楼，楼下是架空层，面积五十五平方米左右，二居室一厅一厨一卫，房价九百块，全款拿下还能打个折，也就四万二的样子。
这所房子这么便宜，是因为主卧的窗户、阳台正对着地下车库的通风口。
地下车库是封闭空间，气味不太好闻，通风全靠电能控制。
而且这个开关是二十四小时开着的，不但气味不太好，噪音也大。
第二套房子也是在二楼，在建房初期，这套房子用来当作仓库，堆满了建筑材料。由于工人不慎操作，起火了……
不过，可没发生什么人命案。
很单纯的就是房子烧着了。
现在呢，房地产商是有把外墙给全都重新涂好了，但里头还是漆黑的。
如果张建新愿意买这一套呢，房地产商愿意给个折中折——原价一千六百多一方的房子，打八折就是一千三左右，全款拿下同样再打八五折……
同样原因的房子一共有两层楼，八套，最小是七十平方的，也有九十多平方的。
如果张建新想要最小那套七十多平方的，全款打完折以后那就是八万二左右。
第三套房子在顶楼的二十二层，也是小户型，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结构，建筑面积四十五平房米，房价一千元。也是一样，全款拿下还能再打折，一套房子四万不到就能拿下！
这么便宜，是因为它在楼顶，整层只有这一户。
姚哥主推第三套房子。
他对张建新说道：“靓仔，第一套房不好要的啦！你不可能一辈子不开窗户的对不对？”
“第二套房子呢，其实也很可以，但是它还是贵啊！”
“所以呢，我觉得第三套房子特别好！”
“你不要嫌那房子只有一房一厅……比你预计的少了一间房。但是呢，二十二楼是顶层哦！一整层楼都是你一个人的！很宽阔的一个平台啊！你可以种点花、种点菜，而且你大嫂一家人住，又没邻居会来吵他们！”
“如果嫌少了一间房……没有关系啊，把客厅隔一间出来嘛！那你肯定又会说，把客厅隔出来了，那吃饭啊平时休闲怎么办……呐，可以在阳台搭个花架子啊！一家人坐在花架下吃饭聊天，欣赏着很美丽的风景也是很好嘛！”
张建新皱眉。
顶层也有不好的地方，
比如说既然顶层只有一户，那电梯一定是不到的，最后一层楼大约只能走上去；
比如说，顶层一定装有水塔，装了水塔，就证明着一定会有抽水泵的噪音！
还比如说，顶层意味着会承受更多的日晒，广州一年十二月里，有十一个月都是炎热天气……那么顶层的屋子会不会像个蒸笼？
“姚哥，我考虑一下吧！”张建新说道。
姚哥风风火火地说道：“靓仔，我今天特意赶来找你，是想要你知道……好房子是可遇不可求的！”
“不光我一个地产经纪盯着这些笋盘啊，别人也盯着的！”
“所以靓仔，你一定要早点做决定啊！最好今天就下定，要不然，我很怕这些笋盘很快就被人给抢走了……”
顿了一顿，姚哥又道：“啊对了，昨天你和靓女不是问我说，如果买多几套……有没有更多的折扣……”
“有啊靓仔！你买得多，我们老板很高兴，当然会给你更多的折扣！但你不能外传的啊！真的不可以哦！要不然啊，大家全都结伴来找我们……根本就不是亲友组团来买，而是故意冲着我们的折扣来的……那我们就亏本了哇！”
“靓仔我跟你说，你们买六套，我们老板给你们打八折啊！”
张建新一听到八折，已经心动。
但他及时控制住面上的表情，还皱起了眉头。
姚哥见他皱眉，急了，“送全屋水电！”
张建新叹气，“姚哥，昨天你就已经说了要送全屋水电了。”
姚哥急得直喘粗气，想了半天，“那、那我再送你全屋实木框和门，和所有的窗户！这样总行了吧！”
张建新想笑，
但突然想起昨天中间人炳叔说过，说如果会砍价的话，这些销售还会吐一部分提成出来。
于是张建新努力板起了脸，说道：“姚哥，这样吧你先回去……回头我和家里人商量好了，再去售楼部找你。”
姚哥听出了张建新话里的推诿，急了，说道：“靓仔，呐，今天呢是你我有缘！所以我……我个人再放血给你！”
“我实话跟你说，我卖一套房，能拿五百块奖金。”
“如果你在我这里，一口气买下六套房，那我三千块钱全部送你！”
张建新一听，有些好奇，“姚哥，要这样的话，你还怎么挣钱？”
姚哥解释道：“我们卖房子呢，只有五十块钱一个月的底薪。”
“一个月只要能卖掉一套房子，就有五百进账……”
“虽然我把我的提成全都给了你，但我们是要评销冠的。”
“分为月冠军，季冠军和年冠军。”
“如果我能接下你们的单，一口气签下六套房子，那我肯定……至少也是个月冠军啊！会有五百块钱的奖金！”
“如果你们都是全款拿下，那我的绩效点就更高。搞不好还可以冲一下季冠军……”
张建新恍然大悟。
然后他又和姚哥谈条件，“之前说最多买六套，只是我们的估计……那我们要是只买两三套呢？刚才你说的这些优惠，还作数吗？”
姚哥想了又想，把心一横，咬牙答道：“作数！”
张建新高兴了，“那成！”
“姚哥你先回去，我下午带着家里人再去一趟售楼部看看。”
姚哥很害怕这桩大买卖黄了，便哀求张建新，“靓仔你看，我今天为了你的房子，还特意跑了这么一趟……”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给我一根定心订！”
“你交个定金给我好不好？一千两千也可以……如果身上没有那么多钱，三五百也行，一二百也行……”
“你交一点点定金在我这里，这样我们老板也才能感受到你的诚意……”
“这样好不好，你先交一点定金给我，下午你带你家里人去售楼部找我的时候，我再送你人手一份见面礼，好不好？”
张建新顺口问道：“什么礼物？”
姚哥说道：“油！露花牌花生油啊！广州人的最爱！只要你来，我就送给你一人一瓶花生油！”
“花生油很贵的……”姚哥强调道。
张建新又问，“你带收据了？”
姚哥急忙说道：“带了带了！”
说着，他打开了自己的文件包，从里头拿了一迭盖了攻章的收据，递给张建新。
张建新看了看，发现这迭收据上，都只写了金额，而且金额不等，但没写人的名字。
于是他挑了一张金额为二百块钱的收据，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填了身份证号码，这才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块钱，递给了姚哥。
本来张建新身上没那么多钱的。
今天是开学日，
之前关春玲为他预缴了全学费，但各项补助什么的，必须得张建新本人签字才能领到。
所以别的学生一到开学日就要去财务科交学费；
张建新是一到开学日就去财务科签字领补助。
要不这样，那现在他也没钱给姚哥。
姚哥如释重负，收好了钱、撕下收据的第一页，又把存根留好，这才抱着公文包准备离开。
临行前，姚哥朝着张建新挥手，
“靓仔，先预祝我们合作成功！”
“别忘了啊房子买得越多、折扣就越大！”
“希望你多发动一下你其他的亲戚和朋友……大家一起住新房子嘛！到时候不知道多开心！”
“希望你能一次性买十套房子！”
“靓仔，我们下午见！”说完，姚哥挥手离开。
张建新笑笑，收好了收据转身走进了校门。
张建新刚离开，刘蔚伟便站起身，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
刚才张建新和姚哥是坐在学校门口的喷水池旁谈的话。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大多数学生是自己来的，也有少部分是家长送来的，
好多小贩守在学校门口卖各种小吃、生活用品；
不少学生跑进跑出的采买各种生活用品，也有很多家长也孩子坐在喷泉池旁说着临别前的话……
总之，学校门口人特别特别多。
先前刘蔚伟帮张建新传话的时候，就已经对这个“姚哥”很感兴趣了。
——因为姚哥穿着并不合身的西装，还拎着个公文包。
在很多香港电影里，卖楼的销售经纪就是这样的打扮。
刘蔚伟再一打听，
果然，姚哥说他是珠江新城的楼盘销售员。
当时刘蔚伟就觉得奇怪，心想一个卖房子的销售员，来找张建新干什么？
于是，他跟着张建新出来了。
见张建新和那个姚哥坐在喷泉池边说话……
刘蔚伟又心想：张建新真是心思缜密啊！竟然选择在喷泉池边谈话！这么一来，二人的谈话内容就会被一直在动作的喷泉哗哗水声给盖住。
（张建新：学校门口除了喷泉池子的水泥护栏能当成凳子坐一坐之外，哪儿还有坐的地方？）
刘蔚伟就更想知道，张建新和那个姚哥到底说了些什么。
于是他坐在了张建新旁边、但中间间隔了一对母女……
他很认真很仔细地想听张建新到底在说什么，
但，隔壁的那对母女聊天也聊得很兴奋，声音比较大。
刘蔚伟很努力很努力，才隐约听到那个姚哥对张建新说什么“一整层楼都是你一个人的”、“很便宜才八万多块”、“一次性买十套房子”和“祝我们合作成功”之类的字样。
此刻刘蔚伟看着张建新从头到脚都是名牌衣裤鞋，又想起了刚才售楼经纪说的那些话……
刘蔚伟心中酸涩难忍。
他心想，张建新还不是仗着他有个好爹？
倘若他刘蔚伟也有个当大官的爹，现在肯定比张建新还风光！
这么一想，刘蔚伟眼神微凝。
张建新回到学校，找到关月旖了——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所以避开他，才会错过和姚哥的谈话。
但，张建新比她更了解她，
他很快就找到了她，把刚才姚哥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关月旖本来还有些忸怩，
一听全款购房能打八折，还能每户能退五百块钱？！
关月旖手一挥，“走，我们现在就回去摇人！不说别的，先把今天下午一人一瓶花生油给领了再说。”
二人结伴往家走。
关月旖问他，“你大嫂的房子，你是怎么想的？”
张建新道：“其实姚哥说的那三套房子我都看不上。像我大嫂这样的人，她其实是没有能力再卖第二套房子的。所以我想一步到位，让她买个普通的房子。面积要小一点儿，六七十平方的二室一厅吧！”
关月旖算了算，“那怎么说也得七八万。”
然后她扳着手指头数，“大嫂说她手里有四万，我干妈能借给她两万，她手里至少还有两万块钱的缺口。”
张建新道：“我应该能凑一万左右出来。”
——过年的时候姜宽给了他两千块钱红包，他爸也给了他一千；再加上平时他自己攒的奖金，以及他从关妈妈那儿盘下的餐厅分红，凑一万块钱应该差不多。
这么看来，大嫂想买房，还差一万块。
关月旖道：“那我也凑一万给她吧！”
“先让大嫂度过这个难关。”
“以后再慢慢还就是了。”关月旖说道。
张建新看着她笑，“谢谢。”
关月旖有些不自在，“要你谢什么？我又没借钱给你！”
张建新用力点头，“嗯！”
关月旖转头看着他，嗔骂，“你怎么傻乎乎？”
张建新深呼吸，然后壮着胆子问道：“那你喜欢我这种傻乎乎的人吗？”
关月旖瞬间涨红了脸。
她飞快地把脸转向一旁，
然而却看到车窗玻璃处照出了她红卜卜的脸，娇艳异常。
关月旖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脸，垂下了头，根本不敢看玻璃镜里的自己。
回到家，正好六奶奶在关春玲的指挥下，正在煮生滚粥。
广州人极爱喝粥。
尤其是煲煮到绵烂无渣的粥水！
关春玲熬出来的粥，自然是一流的。
秘诀就是要选对大米。
最优选，就是出自广东马坝的油毡米。
跟东北大米不太一样，马坝油粘的粘性比较弱，它颗粒较细，散发出极浓郁的米香；
煮成米饭的时候不易粘锅；
用来熬粥，粥水也不会像糯性大的珍珠米那样容易挂壁。
那，什么叫“生滚粥”呢？
就是要先熬出一大锅白粥来，然后根据顾客的需要，再用个小锅煮出一人份的粥水，并且在粥里放入食客喜欢的配料，上锅煮熟。
比如皮蛋瘦肉粥、比如鱼片粥、比如说窝蛋牛肉粥……
生滚粥的灵魂就是白粥。
关春玲的做法，就是马坝油粘米先浸泡一夜，第二天上锅加少许花生油、盐末、姜片熬煮，基本只需要半小时，米粒就会开花；
然后取七成粥研磨成粥水，剩下三成米粥仍令它颗粒分明。
这生滚粥就成啦！
当然，盐末与姜片的分量一定要少，不能盖过米粥本身的香气。
这会儿六奶奶正在煮鱼片粥。
鱼肉被片得薄薄的，被提前用花生油和盐末给腌入味；
将之放进小锅里滚烫的粥水里后，静置一分钟——
薄薄的鱼片就被烫熟了！
然后在粥里洒上盐末、白胡椒粉和翠绿的葱末，盛入碗里以后再舀一勺浓香的花生油，
这鱼片生滚粥就大功告成啦！
见关月旖和张建新回来了，六奶奶含笑招呼道：“你俩回来得正好！快，一人一碗生滚粥！喝完以后给我提提意见啊！”
关月旖吹凉了滚烫的热粥，一口一口地吃着。
她吃的是清淡又美味的生滚鱼片粥。
米香浓郁，米粥香滑，
鱼片嫩到会自动融化在嘴里，只留下满口鲜甜！
最妙的是，最后才能品出的浓郁花生油香气，瞬间提升了这碗粥的精华！
这也太好吃了吧？
关月旖又看了张建新一眼。
他也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皮蛋瘦肉粥。
皮蛋瘦肉粥，是个经典搭配，南方家家户户都会做。
但，关春玲也同样在选料上下了狠功夫。
皮蛋当然要用最好的绿皮松花皮蛋，
而瘦肉的选择就更加严谨——必须用要上好的猪颈肉！
也就是俗称的梅花肉。
这种肉看起来瘦，吃起来却并不柴，而且口感是脆爽的，十分独特。
生滚粥里的瘦肉也是事先腌入味，然后烫熟即出锅的。
清淡美味的米粥配上入味的脆卜卜的肉片……
张建新只顾着大口喝粥、大口咬肉，根本就把六奶奶所说的“提点儿意见”给忘到了九宵云外！
最后还是关月旖说道：“奶奶，咱家这花生油可真香啊！”
张建新这才想了起来，“啊对了，花生油！咱们下午去领免费的花生油吧！”
六奶奶奇道：“啥？免费的花生油？这花生油贵得要死……哪儿有免费的领？我能领到他破产！”

第142章 广东省省汤胡萝卜玉米……
为了免费的花生油，除了关春玲，大家全都结伴去了还在建设中的珠江新城。
一一看完了十来间不同格局、不同面积的宽敞明亮又布置得极现代化的样品房，
大家更加坚定了要买房的信念。
关春玲打定主意要给女儿买房，但全权放手给了女儿；
红姨也是一定要买房的。
最后关月旖和干妈相邀着，在同一幢楼、不同的两个单元买了房。
关月旖看中的是一百二十平方的四房。
她都已经把房间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以后她和张建新住主卧，
次卧留着，给以后的孩子住，
较大的客卧改成书房和工作室，
小卧室当成客卧，留给双方父母家人因特别情况暂居。
本来红姨也想买个和干女儿同样的大户型，
但被关月旖劝住：“干妈你一个人住，房子太大了反而不好！那套八十平方二居室的就不错，省点钱下来做其他的投资。”
红姨一听，赶紧问道：“还有啥投资？”
关月旖道：“找唐悦！她学的金融专业，还要考研，就得建模专门研究股票！我们跟着她买准没错的。而且我们的涨亏，也能成为她的研究数据，这是双赢！”
红姨对干女儿是无条件信任的，但唐悦……
于是红姨犹疑地说道：“跟着她买啊？不会亏吧？”
关月旖笑了，“不会亏的，放心吧！”
——九八年股崩之前退出来就没事儿。
就这样，红姨买了一套八十平方的大二居室。
不过，别看红姨的房子比关月旖的小，价格却比关月旖的房子还贵！
原因无它。
关月旖给干妈相中的，属于这一片区里的“楼王”！
即，位于中庭，一梯两户，视野开阔，而且客厅面江，卧室见山。
无论从哪个地方看风景，全都是一流的。
而且朝向也挺特别好。
红姨在同朝向、同面积大小的样品房里转了好几圈儿，开心得不得了，“以后我住主卧，次卧留给月月和小张的孩子住！”
关月旖一怔，转头看着张建新，突然面一红。
张建新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另一边，唐秀芳急得来找关月旖商量。
她在两套房子之间左右摇摆不定：
一套是七十平方的2＋1，
2的意思，就是正经的卧室有两间，
1的意思，就是阳台特别宽，可以间隔一大半儿出来，做为一间卧室，但也可以做成书房啊活动房之类的。
一套是九十平方左右的三房。
唐秀芳说道：“2＋1的呢就是便宜。月月你不知道，为了要买房啊，我回老家借了个遍！再加上这几年手里的积蓄，买这2＋1呢，钱刚好够……可要是选九十平方的那套呢，那我还差了一万多块呢！”
关月旖注意到，唐姨的需要是三房，于是问道：“您一定要三房吗？”
唐姨点头，“三房呢，正好我一间，唐悦和她老公一间，以后外孙子一间……这不是刚刚好？”
关月旖想了想，说道：“那您选九十平方的吧，要是还差钱，跟我妈说一声。”
唐姨面露羞涩，“我都已经开口找你妈借了两万了。”
“没事儿，”关月旖安慰唐姨，“我妈会同意的。”
唐姨犹豫再三，又问，“那你觉得2＋1那套好，还是90平方那套好？”
关月旖实话实说，“我觉得2＋1适合暂时没有要小孩子的想法的年轻人，如果是您和唐悦一起住，而且还要考虑唐悦的结婚生子，那肯定是一步到位好呀。”
唐姨又犹豫了很久，最后又和唐悦讨论了很久……
最终，唐姨决定了要那套九十平方三居室的房子。
接下来，宋小红也纠结得不得了。
她其实很中意姚哥推荐的那套在顶层的一室一厅。
但被张建新给拦住，理由也一一说给她听了。
可宋小红……
怎么说呢，就是道理她都懂，可一分钱就能逼死一个人啊！
“建新，我懂你的意思，可我……我手里只有四万块！这钱正好够买那个顶层的小房子。以后我和文文武武就有家啦！”宋小红说道。
张建新不同意，“你买那套六十二平方小二房的。”
宋小红涨红了脸，“那套单价一千七呢！我哪买得起！就是跟你们一块儿买，全款打折也要八万多，我买不起啊！”
张建新，“红姨不是说了借给你两万吗？我和月月再一人拿一万给你。”
宋小红急得快要哭了，“那也不行啊！八万的房子我要背四万块钱的债……我、我心里没底！”
张建新劝她，“大嫂，你欠我们的，好过去外头按揭，按揭的利息可不低……当然了，你这条件也没办法按揭。但是借我们的，我们也不找你要利息。”
“再说了，你和文文武武来了广州三年，就已经攒了四万块钱的存款。”
“这也就证明着，四万块的外债……只要你们再努力一把，最多也就是三年的功夫就还清了。”
“再说了，等你有了钱，先把红姨的还了。我和月月的钱可以再拖一拖……”
说着，张建新又劝，“以后我们可都住在这儿呢，而且文文武武工作的地方也距离这儿不远。大家都住在这儿，也相互有个照应嘛！”
宋小红急得不得了。
她主要是性格保守、胆心，不愿意欠一屁股债，觉得压力太大；
觉得自己就应该有多大锅、就配多大的锅盖，才一心一意地想要那套顶层的一居室小房子。
最后学是张文拍了板儿，“妈，我们听五叔的！就买那套六十二平方的小两居。”
宋小红哭了，“要是真选了那一套……那可就，可就真欠一屁股债了啊！”
张文温柔地劝妈妈，“没事儿的妈，今时不同往日。你觉得挣钱难，咱一家三口三年才存了四万块钱……那是因为以前我和武武都是在打工！靠打工，一个月能挣多少！”
“现在不一样了啊，我和武武都当店长了！我们关老板可说了，只要能想办法提升营业额，我们就能多拿提成！”
“不就是四万块钱的外债吗，妈你别担心，我保证我们明年这时候能先还两万给红姨。”
“然后五叔和五婶的钱，我们晚两年再还，先挣钱把房子装修起来……”
说着，张文转头对张建新说道：“五叔，我和文文写借条给你和五婶啊，我们九六年之前，一定会还钱的。”
张建新被“五婶”这个叫法给迷得晕晕乎乎，傻笑着直点头。
宋小红，“可是……”
张武说道：“妈你就别可是了！你倒是说说，那小两居的房子，我们三个人怎么住啊？”
宋小红立刻说道：“你俩住大屋，我住小屋！”
张武又问：“那我和我哥是住高低床吗？还是两张单人床并排放？”
宋小红道：“还是别住高低床了，高低床不好睡！两张单人床并排放吧……哎，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得去量一量那间大屋的尺寸！要是同时放下两张单人床的话，还有空间放柜子和书桌吗？”
说着，宋小红风风火火地跑了。
张武也跟着跑过去。
张文看着张建新，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与激动，“五叔，谢谢你！”
“我是真没想到啊！”
“我和武武担惊受怕了十来年……每一天都觉得明天可能就要死掉了……”
“没想到我们还能跟着你，从那个山窝窝里出来了。”
“更没想到，我都已经发病了，居然还有治好的可能！”
“最让我们意想不到的是，我们居然还能在这儿工作，挣钱，买房子！”
“虽然我们只能买到一套小房子，虽然还是要靠找你们借钱才能买到一套小房子……可房子再小，也是我们的家！”
“以后我们就真的有家了。”
“五叔，太谢谢你了！”说着，张文激动得眼泪都淌了下来。
张建新含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妈很不容易，所以你和武武一定要好好的。”
张文连连点头。
就这样——
关月旖要买一套一百二十平方的四居室房子；
红姨要买八十平方的二居室房子；
唐秀芳母女要买一套九十平方的三居室房子；
宋小红母子决定买一套六十平方的小两居房子；
……
一共成交四套。
姚哥笑得嘴都快要抽筋了。
由于来看房的时候就已经是下午了，大家还跑来跑去的参观样品间，还去了正在建筑中的现房那儿走了走……
天都已经黑了。
所以大家约定好，明天一早再过来交钱。
大家说说笑笑地倒车回了上周村。
关春玲、小月月和六奶奶都已经吃过饭了。
见大家回来了，六奶奶赶紧给大家热饭。
米饭用微波炉转上几圈儿就好，
菜肴一共有三菜一汤：卤水拼盘、酸菜炒肉沫、清炒青菜和一锅热气腾腾的胡萝卜玉米排骨汤。
卤水拼盘的内容很丰富：有整只的鸡，牛肉，猪耳朵，鸡蛋这些荤菜，也有卤豆干、海带、莲藕这些素菜。
配的蘸酱是醋蒜汁、辣椒酱、酸甜口的冰梅酱等。
这一看就知道，是关春玲正在指点六奶奶做卤味。
这时，六奶奶也捧着饭碗坐在关月旖身边吃饭。
但，六奶奶一直盯着关月旖。
因为关春玲告诉她，“……咱们做出来的东西好不好吃，最好的评委就是大月儿。”
“您别看她平时饭量不大，还从来不挑嘴儿，其实她嘴最刁。”
“但凡她肯多吃几口的，那一定就是好的！”
正好这会儿关月旖饿得不行，捧碗先扒饭，然后微微皱眉。
见状，六奶奶也赶紧扒了一口米饭。
米饭一入口，六奶奶倒是没吃出什么来，只觉得马坝油毡米香味浓郁，口感细腻软滑。
但细细嚼了几口，却能吃出冷透了的米饭被加热后，表面的微硬……
六奶奶愣住。
心想她都得花上一两分钟的时间细品，才能尝出这细微的不同，
大月儿的嘴怎么这刁呢？
关月旖扒了几好口米饭……
关春玲急了，“大月儿你吃菜啊！六婶儿，你快挟个鸡腿儿给大月儿！不然一会儿扒白饭就饱了，到时候一口肉不吃。”
六奶奶要挟个鸡腿给关月旖，
关月旖赶紧避开了，“奶奶我自己来！”
一个鸡腿能把她吃撑！
可她并不想吃撑，
她还想多吃点儿其他的菜呢！
六奶奶只得由她，并且细细地观察她。
果然——
就像关春玲说的那样，
关月旖并不挑食，桌上所有的菜，她都会挟上一小块，吃掉。
当她吃完一轮以后，
第二轮就开始吃她喜欢的了。
两块卤牛肉，几块卤海带……卤蛋看了一眼估计是想吃，但感觉吃不完所以没要，
最后，关月旖的注意力被那锅老火靓汤给吸引住了。
胡萝卜玉米排骨汤，是广州人最喜欢的一道汤水。
家家户户都爱喝，所有的主妇都会煲。
但，关春玲同样也有自己的配方。
排骨一定要选择扇骨，
如果猪扇骨上连着的筋膜和肥肉太多，必须要加工去除掉。
猪扇骨直接放进铁锅里用小火煸到七分熟、表面微焦，再投入已经煮沸的开水里；
然后将去皮切大块的胡萝卜、玉米块，以及两三块干贝、一小片陈皮一块儿洗净，同时投入汤锅里。
大火煮开十分钟后，转小火煲煮两小时，上桌之前再用猛火煮沸十分钟左右。
这么一来，汤色乳白微稠，
胡萝卜和玉米的甜，已经完全渗入汤里，再衬上猪肉汤的鲜美，简直清润甘甜到令人根本停不下来！
而干贝带来的海鲜甜香，陈皮的果香气……
就属于老火汤的后劲儿了。
关月旖只喝了一口汤，便眼睛一亮！
她添了满满一碗，慢慢喝完，
然后又添了大半碗。
六奶奶早就已经见识到关月旖的小鸟胃了。
但，见她竟然还主动添汤？！
六奶奶高兴坏了，转头看向了关春玲。
没想到，关春玲一早就已经笑眯了眼。
六奶奶心想：还真是呢！今天满桌子的菜……当然大家都更爱吃肉，所以卤肉一定是最受欢迎的。
不过，今天这卤肉是六奶奶在关春玲的指点下做的，
用关春玲的话来说，这锅卤味算是废了，主要是火候不对，也就牛肉，因为品质不错，够新鲜，所以还过得去。
卤味里的素菜，也就海带还行，但火候还是过了头，有点软趴趴的……
瞧瞧，大月儿可不就是多吃了两片卤牛肉和几个海带结！
而且这一顿啊，也就是汤还行。
因为这锅汤是关春玲全程盯着火候的。
六奶奶自己也试过，确实只有这锅汤招人喜欢。
现在看来，大月儿的嘴是真刁啊！
关春玲是生养了女儿十九年，就在女儿的吃饭问题上，担惊受怕了十九年。
真是顿顿饭都担心女儿吃不好，
现在看到女儿主动添汤……
关春玲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然后笑眯眯地听着大家说起了今天去看房子的事儿。
她听唐秀芳说，可能还要再找她借钱？
关春玲一口应下！
又听说宋小红也会买下一套六十多方的小房子？
关春玲真心替宋小红母子感到高兴，“太好了！这么一来啊，以后你们就能住在那附近了！文文武武上班也容易！到时候我们再在那边儿多开家店，你也去当店长！”
然后又交代宋小红，“要是房钱还有缺口，你只管告诉我！”
宋小红感动得眼泪直淌，“我上辈子一定是做了无穷尽的好事儿，这辈子才尽遇上你们这些好人了……”
大家赶紧一起安慰宋小红。
红姨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问道：“既然我们扎堆买房子可以打折，想必将来同时装修也能打折？那，买家具买电器也可以扎堆打折了？！”
唐秀芳也很高兴，说道：“还是扎堆好啊！要是光靠我和我唐悦……真是想买房子都不知道上哪儿去买，什么装修啊、电器啥的，我们就更加不懂了！”
张文的注意力很不一般，“所以现在干装修、卖家具也是很赚钱的！”
张武接过了哥哥的话题，“那些卖灯具啊、纱窗之类的，总之就是跟房产有关的，也会很赚钱！”
啧啧，这可真是个欣欣向荣的时代！
关月旖忍不住感慨道：“真想不到，我和我妈竟然已经来广州快四年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过得还算不错，但认真追究起来，好像我妈和阿大的身家一直在涨，却一直都是穷光蛋啊！”
“呐，我妈才还完我干妈的债，好不容易挣了点儿钱，结果又填了二十万在私房菜馆里。好不容易又挣了点儿钱，今年又给我买房……”
大家都笑了。
唐秀芳说道：“你们这叫后劲儿大！”
“这几年再崩一崩，等缓过来了……”
“你爸妈怕是要当亿万富翁！”
关月旖看向妈妈，
关春玲也看着女儿，
母女俩由衷一笑。
第二天，大家纷纷拿上早已经准备好的现金和存折，结伴又去了售楼部。
关月旖和红姨的房款是用现金交的；
唐秀芳和宋小红的房款是一半儿现金一半儿银行存款。
总之，一直折腾到大中午，
四家的购房合同终于办下来了！
当然了，关月旖和红姨都是自己房子的房主；
唐秀芳想让女儿当房主，但唐悦不同意，“万一将来我找个和我爸一样的渣男当老公呢？万一他想来打我们这房子的主意呢？妈，还是你当房主比较好。你的就是我的，我的有可能会被男人骗！”
唐秀芳啼笑皆非，但还是同意了。
宋小红本来想也让俩儿子共同拥有这套房产，
张文张武也不同意，“我俩也不知道能活到哪一天，还是写妈你的名字吧！”
惹得宋小红又哭了一场，最后合同写了她的名字。
根据购房合同的约定，期房将于八个月以后验收。
而且大家的合同上还写明了房子的水电、门窗全都由开发商负责。
姚哥笑得嘴都歪了，很爽快地直接退了两千块钱的现金给大家，然后又给了大家人手两瓶花生油……
行吧，
原来这人手一瓶的花生油，并不是大家想像中的那种五升装的大桶，而是像矿泉水瓶子一样大小的五百毫升装的。
但也实实在在的名牌食用油啊！
而且大家都是做餐饮这个行业的，得了这油，当然觉得特别实惠。
房子一买，
唐秀芳和宋小红欠了一屁股债，但好在债主们都是自己人，压力不大。
但，借钱总得还，而且还得攒钱装修呀！
要不然，下半年就交房了……
不多攒点儿钱，万一赶不上趟儿跟着月月和红姨一块儿装修，那她们以后上哪儿去找装修队、买家具电器？
就这样，大家又充满了干劲！
大家的高兴劲儿一直延续到周末。
许培桢和姜书远从单位回来后，也很直观地体会到了大家的喜悦。
许培桢私下和关春玲商量，“要不我们再在珠江新城给小月儿也买一套房子？”
说着，他摸了摸妻子的肚皮，“也给你肚里的这两只小的，一人买一套。”
“家里孩子多，我知道一碗水端不平，但还是想尽可能平衡一下。至少在物质上，每一个孩子得到的都应该差不多。”
关春玲笑道：“反正你有钱，我不管你。”
——许培桢手里大约有五十万左右，还是当初卖了北京那套四合院儿的。
许培桢又盘算了一下，“大月儿那房子花了十五万……要不我在同一个小区再买三套小一点儿的，每一套可不能超过十万……这样我还能再剩二十万，再托人在北京放个话，我们再去劳动胡同买两套老破小……总得每个孩子都有才行。”
说着，许培桢心惊胆跳地说道：“老婆，咱以后别生了吧！儿穷穷一个，爹穷穷一窝啊！”
关春玲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许培桢打定主意，决定等他忙完了手上的项目，就休个长假去做结扎手术。
相对于所有人的欢乐——
姜书远就显得郁闷多了。
就连六奶奶为了庆祝人齐、也为了庆祝大家都买了房而大办一桌，大家高兴得举杯庆祝时，
姜书远也是强颜欢笑的。
张建新很快觉察到父亲的闷闷不乐，夜里父子俩单独相处时，他问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姜书远也没瞒着他，愁眉深锁地说道：“昨天我被约谈了，说有人给纪｜委写了匿名举报信，说我贪污受贿，中饱私囊。”
张建新愣住。
姜书远赶紧安慰儿子，“没事没事，纪｜委的人只是让我注意影响。”
“一般这种匿名的举报，组织是不予理会的。除非有人实名举报，他们才会组建调查组来查我。”
“你放心，我心里门儿清得很！从我第一天来这单位上班儿，我心里就有数……我都已经五十多了，再干一任我就要退休了。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那三瓜俩枣而违法犯纪的，我来这儿是为了安安心心的退休，退休以后和你在一起！”
“我没做任何违法犯纪的事儿，所以我不怕组织上调查我。”
“我就是觉得很心寒……”
“我觉得我的工作干得很好啊，我帮大家解决了很多实际问题，村民们都对我很好，一口一个远叔的，同事和我也很要好！他们在工作遇到什么困难，都是我帮他们解决的！如果这样也有人举报我的话……真令人失望透顶！”说着，姜书远一脸的沮丧。
张建新只好安慰父亲：“身正不怕影子歪，只要你一切都是按规定办事儿的，就不怕人诬告。”
顿了一顿，他又说道：“何况，也未必是列德村的人举报的你。搞不好是其他拆迁办的人眼红你成绩太好呢！”
姜书远叹了口气，点点头。

第143章 现场吃瓜最香了（上）……
关月旖和张建新忙完了买房子的事，便陷入繁重的学业之中。
今年已经大四了。
大部分同学面临着工作分配的关键时刻，
少部分同学决定考研，
而关月旖、张建新和已经保研了的同学们则忙着写论文、帮教授们做立项的任务、建设实验等。
其中，等待毕业分配的同学们又分为三拨人：
一大拨人是家里没有任何背景和后台的，他们就是听天由命，国家给分配到哪儿，那他们就去哪儿，所以他们是最松驰的，反正最后一学期了，学习任务也不是很重。
一拨人是家里有点儿关系的，如今临近毕业，他们的家里人正可暗中较着劲，忙着走关系想乘着最后一股分配的东风，分去好一点儿的单位。所以他们也无所事事，但终于满面愁容。
还有一拨心思活泛的人呢，正在想办法了解外资与合资企业是不是招人……
刘蔚伟和王静就属于等待毕业分配的这一波人。
王静当初是以委培生的身份上的大学，
毕业以后，她就得回原籍的卫生院去工作，而且签的还是二十年约。
前途？
她根本毫无前途可言！
刘蔚伟呢，是因为被记了大过，考研本校无望。
而他因为那一次的打击，也根本无心学习，当初发誓要考研去北大的……
初试的笔试就没过，分数还差得老远。
他放弃了。
但，就算之前关月旖说的那样，政策是一年年在变。
七九年改革开放，在整一个八十年代里，被困已久的东方巨人小心翼翼站起身，一步步摸索着朝前慢慢走去；
进入九十年代后，巨人尝试着想要奔跑——
于是，附着在它身上的累赘在它跑动的时候被甩了下来。
譬如国企改制，大批国营工厂的工人被买断工龄，面临着下岗；
譬如单位福利房分配政策的终止；
譬如今年一开年，新闻联播就说了，自今年起，改革高等学校毕业生统包统分的就业制度，实行少数毕业生由国家安排就业，多数由毕业生自主择业……
最后这条消息，对今年毕业的大学生来说，简直就是个噩耗！
但好在，一般这种大方向的改革政策，通常会给出合适的缓冲期。
所以毕业生们全都在心惊胆战地等待着分配结果。
害怕分不到好单位，又害怕分到了单位以后，单位立马改制，国营转民营的话……那铁饭碗还是端不上！
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刘蔚伟和王静也在观望。
王静问刘蔚伟，“蔚哥，我们……要不要投简历去试试外资企业或者合资企业？我记得南沙那边有个很大的合资公司，做药妆的。是全球一百强企业呢，我们的专业应该对口，而且工资应该不低。”
刘蔚伟关天没吭声。
无论是合资企业还是外资企业，又或是国营、民营企业……
他都不想去。
他还是想做科研。
毕竟他的实力不输于张建新。
但现在——
刘蔚伟沉默许久，颓然说道：“那简历还是投一投吧。”
王静开心极了，“那我今天就寄出去！”
刘蔚伟嗯了一声，朝着小树林外头走去。
王静跟在他身后，身姿雀跃，“蔚哥，那家合资公司的福利超极好！要是我们一起被录上了多好！说不定我们省吃俭用几年，也能在广州买一套房子呢！”
刘蔚伟极其敷衍地又嗯了一声。
王静越想越开心，继续说道：“但是蔚哥，如果我跟着你一块儿去了合资企业的话，那我老家那边的委培合同……可是要赔偿三万块钱的呢。”
她期期艾艾地说道：“蔚哥，如果我们有了钱，能不能……先拿钱把我那委培合同给处理掉？”
刘蔚伟依旧波澜不惊地嗯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
刘王二人走后——
关月旖和张建新从小树林更深处的地方走了出来。
两人都有些不自在。
关月旖白了张建新一眼，面颊绯红。
都怪张建新不好！
非要拉着她钻小树林！
她本来不想来的，
他却听人家说学校里的小树林是恋爱天堂……
所以一吃完晚饭就拉着她来了。
没想到两人刚刚才在小树林里呆了一会儿，
刘蔚伟和王静就来了。
傍晚快七点，本来天还没完全黑，
但小树林里因为树荫浓密，显得要比外头黑暗许多。
然后——
关月旖和张建新被迫听了一出活春宫。
气得关月旖又羞又臊，死命地用指甲掐张建新的胳膊。
张建新也尴尬。
他之所以要拉着月月来这儿，是因为大家都说小树林是恋爱天堂。
可他向月月表白以后，虽然月月也同意了，
可两人之间的相处好像总和平时差不多。
张建新才想着，或者来恋爱天堂见见世面，说不定他和月月的恋爱关系就能有个质的飞跃了。
没想到……
现在他也后悔来到了这儿。
原来恋爱天堂是这么回事儿啊！
要是一早知道是这样，打死他也不来。
所以他乖乖地任由月月掐他。
刘蔚伟和王静弄出来的动静，让张建新和关月旖既尴尬、又羞耻。
直到刘王二人走了，
关月旖这才气呼呼地出来了。
然后，她被张建新给一把捞了回去。
“对不起月月，我、我真不知道这恋爱天堂原来是这么回事……”张建新赶紧解释。
关月旖事先也不知道，否则就不会跟着他一块儿来了。
所以，怪他也没啥用。
“快回去吧，以后再别来这儿了！”她也面红红地说道。
张建新牵住了她的手，小小声问她，“他俩想去南沙的那家合资药妆公司？不会就是阿大工作的那家吧？”
关月旖一想，觉得大有可能——南沙、药妆、合资公司、全球一百强？！
所有的要素凑起来，不就是阿大任职的那家公司嘛！
“可能吧！”关月旖说道。
关月旖突然说道：“刚才王静跟刘蔚伟说‘说不定我们省吃俭用几年，也能在广州买一套房子’……”
说着，关月旖扭头看着张建新，问道：“所以她说的那个也字，是什么意思？”
张建新说道：“我也正想说这个。”
二人陷入沉思。
——既然王静的话里带了这个也字，那就证明着，一定是在王静认识的人里，最近在广州买了房。
大家都是同学，老师也是共同的。
但关月旖并没有听说，除了她和张建新之外，学校里的其他人、或是身边的人，有谁是刚买了房子的。
关月旖与张建新对视一眼。
关月旖歪着脑袋看向张建新，“这个也字，不会是针对你、或者是我的吧？”
张建新突然想起前几天的事儿，一拍脑袋，“还真有可能！”遂将那日姚哥跑来学校找他，说那三套打折小房子的事儿说了。
莫名其妙的，张建新突然想起了那天他爸说起被举报的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关月旖太了解他。
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有事儿，“怎么了？”
张建新向来很珍惜和她沟通的机会，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又道：
“我爸说，他身正不怕影子歪，是经受得起考验的。”
“但他就是很难过，因为他以为是村里人和村干部举报他的……我猜，他的工作积极性应该受到了打击。”
“所以我还安慰他说，或者是其他的拆迁办的工作人员看到你把工作干得太好了嫉妒你……”
“现在想来，恐怕我爸是被我连累的。”张建新说道。
关月旖想了想，“他俩不是想去阿大上班的那家公司吗？回头我们跟阿大说说。”
张建新点头。
两人匆匆往外走——
半路遇到手牵着手正往小树林这边而来的一对情侣。
那对情侣惊讶地看着关月旖与张建新，“学长、学姐，你们也来这里玩啊……”
关月旖红着脸飞快地跑了。
张建新陪着笑脸打了个招呼，也飞快地跑了。
后来，气得关月旖胖揍了张建新一顿！
到了周末，许培桢和姜书远都回来了。
张建新赶紧问姜书远，举报那事儿怎么说，
姜书远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没有后续啊，我不是跟你说了么，组织上只接受实名举报。像种这种匿名举报，而且还是毫无目的、没有针对性的举报，组织上不会受理。”
然后姜书远又问张建新，“出什么事儿了吗？”
张建新一五一十地将他和月月的怀疑说了。
之前汪见雪在弥留状态时，刘蔚伟曾放弃了比赛，去赣省见了她最后一面；
所以姜书远是认识刘蔚伟的。
姜书远很震惊，“你怀疑是他？”
他想不通，“可我们也没干什么伤害刘蔚伟、得罪刘蔚伟的事儿吧？”
张建新想到了他曾经做过的那个梦——梦中的刘蔚伟在事业上给了他沉重一击，就是为了要给汪见雪报仇，原因是张建新没给汪见雪捐肾？！
张建新对父亲说道：“有的人，天生坏种。”
姜书远点头，“虽然我觉得……这事儿未必跟刘蔚伟有啥关系，但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会注意的。”
另一边，关月旖也跟许培桢说了刘蔚伟和王静可能会投简历去他供职公司的事儿。
隔了一星期，周末许培桢回来的时候，告诉关月旖，“听了你的提醒，我还去单位人力资源部那儿看了看，还真找到了刘蔚伟和王静的简历！”
“他俩投的都是我负责的研发部门，我看了一下简历，应该是同一个人整理的，简历问题不大，但在叙述方面犯有同样的语法错误。”
“一般没人会在意这些，毕竟是研发部门嘛，比较在意专业水平。”
“然后我直接跟人力资源部的经理说了，连这种小错误也会犯的人，不堪重用，直接给涮掉了。”
说着，许培桢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这几个人也是你们学校的，我都让人通知他们过来面试，如果合适，至少会给他们一个实习的机会。”
关月旖一听，这几个同学还都是熟人呢！
他们平时做事很踏实，专业成绩也算不错，就是家境有些困难，应该没啥背景和后台；
估计他们是觉得在现行政策下，很难分配到好单位去，倒不如试试能不能进合资企业。
倘若能进，那当然要比已经岌岌可危、马上就要改制的国营药企强。
于是关月旖赶紧将这几个人的情况说给许培桢听了。
许培桢一听这几个学生的专业水平，还挺感兴趣的，“月月，你说……如果我出来单干，去你们学校招聘的话，能招到人吗？”
关月旖一听，瞪大了眼睛。
仔细想想——
阿大以前就说过，他跟这家合资公司签了三年的合同，并且允诺完成一个大项目。
现在想想，时间也确实快到了。
“阿大现在是准备要自己干了吗？”关月旖问道。
许培桢笑道：“现在项目差不多收尾了，这段时间我在单位天天加班……就盼着赶紧收好了尾，能回来守着你妈生孩子。”
“到时候，等孩子们出来了，你妈坐完月子了，我可能还得在这儿加建一幢小楼，当作新的公司和实验室。”
知道阿大也马上就要拥有自己的事业了，关月旖当然很高兴。
她开玩笑说道：“看来，咱家又要花钱修一幢小楼了！还真应了那句话……这些年来，我们家里的人就一直在负债啊，从没有什么时候是手头宽裕过的。”
许培桢摸了摸后脑勺，笑道：“不怕，钱吧，挤挤会总有的。”
后来关月旖还是担心家里会没钱再起小楼，问了妈妈一嘴。
关春玲笑着拍了拍女儿手，“放心吧！咱家不差钱。”
“一是上下九的铺子和我这几家关记美食的分店，一年差不多能有二十来万的收入。”
“一是阿大那边儿也有钱，他单位应该会发十来万的绩效奖。再就是北京那边儿，咱们在劳动胡同那儿不是还有两个老破小的四合院吗？”
“那会儿家里就你和小月儿两个孩子，阿大就买了两套，本想着以后你和小月儿大了，一人分一套的。”
“没想到这才买下来两年，就要拆迁了！”
关月旖瞪大了眼睛，“我的天啊，阿大这财运真是挡都挡不住！”
关春玲捂着嘴儿笑。
她不好意思告诉女儿，每当她和丈夫清点家中财产的时候，丈夫总是抱着她，说他必须感谢她……
如果不是因为她和女儿救了他，他早死在广州街头了，
又怎么会拥有现在这样美满的家庭？又怎么会有拥有现在的财富？
他总说这一切都是她带来的。
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和财富。
然后关月旖又好奇地问道：“那向阳街那套被沈老板买下来的四合院呢？拆吗？”
关春玲正了正神色，“那倒没听说。”
“我跟你六奶奶也聊过，你六奶奶熟悉北京的地形么。她说啊，劳动胡同之所以要拆迁，是因为那一片全是破烂地儿！政府才想着要在那儿拆了重建。”
“所以你阿大当初为了省钱才买的老破小，没想到歪打正着！”
“前段时间他本来打算再买下两套老破小四合院的……我这肚子里不还有两个吗？他说家里有四个孩子，未必能在情感上做到一碗水端平，好歹也要在物质上勉强做到。”
“现在好了，不用买了！他现在跟人谈的条件就是不要拆迁补偿，就要四套回迁房！”
“瞧瞧，他又省了二十万！”关春玲越说就越觉得好笑。
这下子，关月旖终于放下了心。
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了。
关月旖帮大教授跑腿，去办公大楼找财务科的老师盖章，
事情还没办完呢，
就听到楼下招生办公室那儿有人在闹，隐约还听到有人在哭？
财务老师着急吃瓜，飞快地帮关月旖审完了文件盖了章，打发关月旖离开，慌忙跑下楼去吃瓜。
关月旖心想反正也路过，
于是她也停留片刻，想看看热闹。
一看，吵闹的主角居然还是老熟人——刘蔚伟和王静？！
刘蔚伟正在跟招生办的老师吵架，
“我就不明白了，张森孔耀华他们都拿到了华芙集团的面试通知，我怎么就没有呢？还有王静，她也没有面试通知！”
“黄老师，您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我和王静的专业成绩一直都在前二十！张森孔耀华他们的专业成绩排名都到五六十了！”
“有什么理由他们能去面试，我和王静却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
黄老师说道：“刘同学，你不要这么激动好吗？”
刘蔚伟快气死了！
自从他因为逃赛而被记了大过之后，
他就觉得今后的路子可能不会太平坦，所以他想办法进了学生会、团｜委，还加入了不少社团。为了就是将来面临就业时，简历上的经历和头衔能好看一点儿。
他自认为他全方面碾压了张森孔耀华他们，
但完全没有想到，各方面都不如他的张森孔耀华等人却得到了全球一百强企业华芙药妆集团的面试？
这让他怎么冷静？
黄老师心平气和地说道：“刘同学，你不要着急，我来慢慢解释给你听吧。”
“你和王静同学应该不是通过学校的集体举荐而提交的求职简历，对吗？”
“因为我这儿没有你你们提交简历的记录。而且直到现在，你也没有拿出回执给我看，证明你的简历是通过我们招生办递出去的。所以我无法答复你，为什么张森孔耀华他们拿到了面试机会，而你和王静没有。”
“刘同学，我再问你一遍，你和王静同学是亲手把简历交给我的吗？”
刘蔚伟看了王静一眼，对黄老师说道：“……没有。”
“但是！我和王静，跟张森孔耀华一样，都是逸仙大学药科学院的学生啊。”
“如果连张森孔耀华都能拿到面试通知，凭什么我和王静没有？”
黄老师说道：“刘同学，这一次我们学校推荐给华芙集团的学生求职简历，一共推了三十份出去，获得面试资格的也只有六位同学而已……”
刘蔚伟怒道：“黄老师我再说一遍，我的专业成绩一直在前十以前！”
黄老师也被气着了，“你这位同学，怎么就是油盐不进呢？”
“你口口声声说你专业成绩在前十以内……但成绩好又能代表什么？”
“那人家不要你的原因，就不能是你被记了大过吗？”
“何况干实验室的工作，最重要的就是责任心！你一个临阵脱逃的逃兵，就算你专业成绩第一又怎样？你根本就不值得信任啊！”
刘蔚伟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看着黄老师，眼神狠戾。
黄老师叹气，“这样吧，我现在马上打个电话到华芙集团的人力资源部去，问问你的情况？”
“那最好。”刘蔚伟依旧忿忿不平地盯着黄老师。
就这样，黄老师回办公室打电话去了。
刘蔚伟和王静也跟着进去。
关月旖和财务老师她们一块儿也簇拥在办公室门口。
黄老师翻找了一下电话本，然后拨打电话，并且按的是免提。
片刻——
电话接通了，“您好！欢迎致电华芙国际集团广州人力资源部。”
黄老师自报家门，然后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下，又问，“现在我们的学生刘蔚伟和王静想了解一下，贵公司为什么不考虑给他俩一个面试的机会。”
接线女生说道：“抱歉，我司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刘蔚伟忍不住气愤地说道：“女士，据我所知，你们公司也有给我们学校其他学生面试机会。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的专业成绩排名在所有人之前，你们依旧不愿意给我一个面试的机会呢？”
接线女生停顿片刻，说道：“请稍等，我为您转接部门经理。”
大约一分钟后，电话接通了。
一个中年女性“喂”了一声，“我是华芙集团广州公司的人力资源部经理，请问有什么疑问？”
怒从中来的刘蔚伟忍不住就想开口质问。
黄老师甩了他一记眼刀子，然后和气地开了口，将刚才的问题又说了一遍。
经理问道：“刘蔚伟、王静是吗？”
“是这样的，二人的简历存在瑕疵……我们对研发部门的人员要求很严格，不允许出现类似的低端错误。”
“这跟专业成绩是否优秀无关。”
“另外，我认为刘蔚伟同学的个人素养也有待提高。就依当下这情况，我们也不可能录取这样的学生。”
“黄老师，请问您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黄老师看向了刘蔚伟。
刘蔚伟惊呆了，“什么？我的简历……存在瑕疵？”
黄老师摇头，冲着电话那头的经理说了几句礼貌话，收了线。
“刘蔚伟同学，现在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黄老师不客气地问道。
刘蔚伟气道：“我的简历哪里有问题？”
黄老师，“我怎么知道呢？你没有通过正确的途径提交简历给我，我们招生办就没有帮你审核过简历啊！”
“现在我也很想知道，你到底在简历上出了什么洋相？会不会丢我们学校的脸？”
刘蔚伟转头质问王静，“你在我的简历上写什么了？”
王静本来就觉得委屈，正在哭。
听到他发问，她立刻从随身的包包里又拿出了两份简历，一份她的、一份刘蔚伟的。
于是，刘蔚伟拿了一份，黄老师也拿了一份，大家很认真的看。
黄老师只扫了一眼，就指出了简历上至少三处很明显的错误，“你看看！你看看啊……这几个地方，这么明显的错误，你们……真的是本科生吗？这种是初中生才会犯的语法错误吧？还有这儿，性别和年龄给写反了！还有这儿，这个英文都拼错了！”
“就你们这样的马虎劲儿，你有脸跟我说你是专业前十？”
“刘蔚伟同学，你是不是想败坏我们药科学院的名声？”黄老师气愤地说道。
刘蔚伟就更生气了，转过头，红着眼看向王静，“你到底在干什么啊？”然后将手里的简历劈头盖脸的朝着王静扔了过来。
王静被吓一跳，下意识接住，再仔细一看——
她也觉得委屈，“这些跟专业知识无关啊！”
黄老师怒道：“但这代表了你们这份工作是否尊重！”
说着，他又指责刘蔚伟，“你自己的简历你自己不做，你让你别人做？你让别人做了你在交出去之前还不检查？如果这不是简历呢？这是科研日志呢？这是数据表呢？这是论文呢？你也要让别人代笔？”
“刘蔚伟，你太让人感到失望了！”
刘蔚伟受不了这羞辱与委屈，一扭头跑了。
王静也哭唧唧地追着他离开了。
关月旖个子矮，被十来个闻讯赶来看热闹的老师们给严严实实地挡在最后面。
她拿着文件回到了实验室，抽空把张建新喊到了一旁，把刚才的事儿说了，又道：“上回那个匿名举报你爸的，我们不确定是不是刘蔚伟。”
“但这回他吃了个这么大的瘪，难保不会迁怒于你……”
“一会儿你去你爸打个电话，让他这几天注意一点儿。如果上回真是刘蔚伟匿名举报的话，搞不好这几天他会去实名举报。”
张建新点了点头。

第144章 现场吃瓜最香了（下）……
姜书远在上班时间段时，接到了儿子打过来的电话。
他又惊又喜。
喜的是，这还是儿子头一回打电话给他；
惊的是，儿子又在电话里再次提醒他，关于匿名举报、实名举报的问题。
放下电话，姜书远坐不住了。
他思前想后，先是打了几个电话出去，然后抓紧时间将手里的活计干完，又打了个电话去办了请假。
午休时分，他骑着自行车去了纪委的信｜访办。
姜书远调来广州三年，一心扑在工作上，并没有积极经营人脉。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人脉。
毕竟老头儿还活着，而且身体倍儿棒、精神十足。
刚才姜书远就打电话给老头儿当年的下属，人如今是郑科长。
郑科长邀约姜书远过去吃午饭。
当然了，二人在单位食堂，吃的是五角钱一份的一荤一素一饭一汤。
“书远！好久不见……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我挺好的，郑哥你呢？”
“我也挺好的！对了，姜首长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他有点儿牙口上的毛病，但问题不大。”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首长会来广州转一转吗？”
“会，预计七月会来一趟。”
“是为了庆祝小新的本科毕业吗？”
“对。”
双方寒暄片刻，姜书远主动提起了之前的那份匿名举报信。
郑科长笑道：“你这也太小心了……”
“没事儿！你自己干的工作，你心里没个数吗？”
“我上回告诉你那样儿，也只是给你提个醒儿，让你知道，有人盯着你……”
“你不用这么紧张。”郑科长安抚姜书远。
姜书远一五一十地把儿子的担忧说了，又道：“我自己有做没做亏心事儿我当然心里门儿清！主要是孩子担心这个，我才过来再跟你唠唠。”
郑科长一听，笑了，“哟，孩子这是想通了啊？”
——农历新年的时候，姜宽拘着张建新在北京多呆了一星期，天天带着他出门走动，认亲识友。但那会儿张建新带着情绪，像个小炮仗似的！
郑科长比姜书远还大两岁。他是北京人，一毕业就当上了姜宽的秘书，为结婚不得不办了调动，可工作干得不顺心，又给姜宽写信想调回来。
于是姜宽又把他弄回来了。
一直到姜宽退休，郑科长才来了广州的。
满打满算，郑科长陪伴姜宽的时间差不多也快二十年了。
所以他对姜宽感情极深，可能还超过了姜书远对姜宽的那点儿淡薄的父子情，当然很清楚姜家的事儿。
姜书远笑道：“孩子主要是面冷心热……”
郑科长也笑，“理解！”
“孩子吃了十来年的苦才知道自己的身世，搁谁身上不生气啊。”
“闹闹小矛盾没问题……能想通就好！”
“要我说啊，小新那孩子是真的争气啊，从小在那样儿的环境长大，学习成绩还能那么好。”
“依我看，还是姜首长的血脉遗传到位！”
二人都笑了。
主要是郑科长在忆往昔，说起当年他在姜宽手下干活时遇到的各种困难、各种解决办法和各种小笑话……
一直聊到下午上班，姜书远才说要回去。
郑科长拉着他去单位，“说了一中午口都干了，走，上我那儿喝杯茶水润润嗓子去。”
就这样，二人又去了郑科长的办公室。
郑科长动手沏好了两杯茶水，
姜书远刚啜了一口热茶，
就有人过来敲门，“郑科，有人……”
来人猛然看到了姜书远，愣住。
姜书远也认得这人——是郑科长的下属小邓。
郑科长看看小邓，又看看姜书远，然后问小邓，“咋了？啥事啊？”
小邓用眼神示意郑科长过来一下。
郑科长有些尴尬，但还是安抚姜书远，“你喝茶，喝茶……”
然后郑科长走到门边，
小邓压低了声音在郑科长耳边说了几句，然后又看向了姜书远。
郑科长笑了。
他对小邓说道：“十分钟以后你把人带到四号房去。”
然后郑科长又转头对姜书远说道：“还真被小新给猜对了……这人啊就是冲着你来的！已经到了！”
小邓鬼精鬼精的，一下子就明白了郑科长的立场，当下再不藏着掖着的，而是大大方方的说道：“郑科，那我这就领着那俩大学生上四号房去啊！一会儿我是领着他们往前门走哈！”
郑科长答道：“对。”
小邓应了一声，又跟姜书远打了声招呼，急急忙忙走了。
郑科长对姜书远说道：“走！咱们看看去。”
到了这地步，姜书远当然也已经猜出来了——还真有人来这儿举报他！而且小邓还说来人是“俩大学生”，应该就是刘蔚伟和王静了。
但，面对郑科长的邀约，姜书远连连摆手，“我还是告辞了，就不耽误你工作了！”
郑科长拦住了他，“你一块儿听听呗，回头也好解释……这就减轻了我们的工作量啊！”
姜书远想了想，没拒绝。
于是郑科长拎了个灌满开水的暖水壶，又让姜书远端着茶杯，领着他去了一间办公室。
这办公室的一面墙，是一大块很厚实的透明玻璃。
透过玻璃能看到隔壁屋子里就摆着一张椭圆桌子，靠桌摆放着八张椅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郑科长让姜书远坐在这儿，暖水壶也留下了，然后又走到玻璃墙那儿东摸摸、西摸摸的……
很快，玻璃墙的那一边，小邓领着两个青年进来了。
一男一女。
男的，姜书远一眼认出来，就是刘蔚伟！
女的，姜书远不认识，但猜想她就是王静。
小邓在隔壁说道：“你俩先坐一坐，我给你俩倒杯茶水来啊！”
说完，小邓就走了。
王静不安地看了看屋子周围，眼神并没有在玻璃墙上停留太久，
她小小声问刘蔚伟，“蔚哥，我们……这样做真的好吗？”
刘蔚伟阴沉着脸说道：“我只是提出合理怀疑。”
王静忐忑不安地说道：“可我们没有证据。”
刘蔚伟冷笑，“证据，当然要他们去查！”
这时，姜书远听到郑科长也冷笑了一声。
姜书远也觉得挺无语的。
一般说来，实名举报是需要带证据的。
真金白银的证据拿来了，郑科长他们才会去查验这份证据的真伪，从而摸出贪腐的线索。
这刘蔚伟倒是可笑，自己没证据还要实名举报……
不过，姜书远大约能肯定，刘蔚伟和王静应该完全不知道这堵墙的秘密，甚至不知道隔壁房间也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就是不知道这边房里说话的动静，隔壁屋能不能听到了。
郑科长用正常说话的声音，对姜书远说道：“你在这儿玩会儿，我一会儿就来。”
姜书远立时明白，这边儿说话、或者弄点儿动静出来，隔壁屋是听不到的。
他朝着郑科长点点头。
郑科长端着他自己的茶杯走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大约过了几分钟，小邓端了两杯茶水去了隔壁屋；
又过了一会儿，披着件制服、手里端着茶缸子的郑科长，带着个捧着记录簿的女书记员进来了。
郑科长气势很足。
刘蔚伟和王静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
小邓为双方介绍道：“郑科，这两位，是逸仙大学药科学院的大学生，他叫刘蔚伟，姑娘叫王静。”
“小刘，小王，他是我们的领导郑科长。”
双方相互｜点头，就当是打过招呼了。
郑科长说道：“小刘、小王是吧？今天来我们这儿，是想跟我们说点儿啥？”
他一开口，书记员姑娘就坐在一旁开始唰唰唰记录了。
刘蔚伟心里也犯怵，便拿眼瞪着王静，希望王静能上前冲锋献阵；
可王静已经被吓得说不出来话，像只小鹌鹑一下垂着头，一动不敢动。她甚至连头都不敢抬，根本收不到刘蔚伟的暗示。
刘蔚伟只好说道：“郑……科长，我、我们今天来，是想向你反应一个情况。”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吞了一口口水以后，刘蔚伟继续说道：“我、我怀疑列德村拆迁办办公室主任姜、姜书远涉嫌贪、贪污腐败……”
郑科长和气地说道：“小刘啊，你有证据吗？”
刘蔚伟说道：“你们可以去调查……”
“小刘，”郑科长打了刘蔚伟的话，“我是说，你有证据吗？”
刘蔚伟愣住。
他看着郑科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没有。”
然后他急急地说道：“你们手里才有权力啊！你们去调查，才是易如反掌的事！”
郑科长看了小邓一眼。
小邓立刻对刘蔚伟说道：“小刘同学，谁举报、当由谁列证……这个道理和规矩你应该懂，我们楼下大堂的墙壁上就贴着在。”
“要不然啊，你现也可以说我小邓贪污受贿了。”
“难道你毫无根据、不负责任的嘴巴皮子上下一碰，我就要自证给你看，我没有贪污受贿的证据吗？”小邓问道。
刘蔚伟急忙说道：“不！当然不是。”
小邓又问，“那你为什么要举报姜书远？是因为姜书远的所作所为，让你的切身利益受到了损坏，对吗？”
刘蔚伟小小声说道：“我、我和他素不相识，姜书远……也没有损坏的我切身利益。”
小邓露出赞赏的表情，“也就是说，小刘同学这是打算为民除害、为民伸冤？不错不错，小刘同学高风亮节啊！”
刘蔚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小邓继续说道：“既然是这样，那小刘同学肯定已经准备好了充分的材料和确凿的证据，来证明姜书远违法犯纪了对吗？”
刘蔚伟的表情逐渐僵硬。
小邓一看刘蔚伟的表情，心里大约知道怎么一回事了。
他说道：“小刘同学，我们楼下大堂的墙壁上就贴着举报方式。”
“举报人除去要带身份证，要实名认证之外……还必须提供确凿的证据。”
“而且我们的工作人员应该已经初步检查过你带来的资料，否则你现在不会坐在这儿和我们郑科长面谈。”
“所以小刘，你的资料呢？拿来给我看看。”说着，小邓朝着刘蔚伟伸出了手。
可刘蔚伟面色惨白，还紧紧抓住手边的帆布包。
——他当然没有确凿的证据。
之所以能通过楼下工作人员的初检，是因为他拿的是上次邮寄过来的匿名举报信的誊抄版。
上面全是他胡乱编造的内容。
他知道，这样的东西只能糊弄一下过初检。
要是真拿出来了，不可能成为举报姜书远的“确凿证据”，反而会被当成他诬陷姜书远的铁证。
小邓见刘蔚伟没反应，便又点了王静的名字。
坐在刘蔚伟身边的王静像抖糠似的，浑身哆嗦了起来，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小邓笑道：“哎呀没关系的啊，来都来了嘛，快……资料拿来我看看。”
刘蔚伟和王静半天没吭声。
沉默片刻，小邓继续说道：“小刘同学，你应该也在我们楼下大堂的墙壁上看到了举报需知。”
“上面可是清清楚楚地写着——如提供的举报证据不实，要退回重办。如有恶意诬陷国家公职人员的，情节严重的话，要判刑。”
小邓又笑着问道：“小刘同学，你带来的举报材料……是放在这个袋子里吗？”说着，小邓指了指刘蔚伟抓在手里的帆布包。
顷刻间，刘蔚伟的额头上滑下出了豆大的冷汗。
他死死地抓住帆布袋，说什么也不打开。
其实，明眼人已经看穿了刘蔚伟的心虚。
女书记员甚至都已经停下了书写，目光炯炯地盯着刘王二人。
场面有些僵持不下。
良久，刘蔚伟的心理防线终于崩塌，“我、我一个平头老百姓，上哪儿去找姜书远贪污的证据？”
“但我肯定，姜书远一定贪污了！”
“就凭着他在列德村当拆迁办主任！就凭着他儿子在珠江新城买了十几套房子！”
“邓同志，郑科长！你们想想啊！如果只是普通的政府公职人员，花上一辈子的积蓄能买下一套房子，最多两套房子……还能说得过去。”
“可姜书远给他儿子买了十几套房子啊！”
“他要是没贪，我头给你们拧下来！”刘蔚伟大声说道。
郑科长站起身，说道：“抱歉我去一下厕所，很快回来。小邓，你们继续啊！”
郑科长离开了那边房子，来到了隔壁屋。
姜书远正一脸的震惊。
郑科长直接问道：“你买了十几套房子？”
姜书远，“我哪有这本事。”
但他也实话实说，张建新名下确实有一套三百平方的大平层。
郑科长又问，“那刘蔚伟为什么这么笃定，你给你儿子买了十几套房子？”
姜书远直摇头，“要么是他自己听岔了，要么就是他恶意中伤……”
“对了，我和小新都是独立户口，虽说他确实是我儿子，但没有任何据可以证明我们的父子关系。”
“除非上张惠兰的判决书那儿才能翻找到。”
——本来张惠兰的案子了结后，姜书远是想把张建新的户口迁到他名下。可当时张建新还带着情绪呢，一不肯迁户口二不肯改名。
所以现在张建新和宋小红、张文张武还在一个大户口本上，而且依旧还是农村户口。
郑科长连连点头，又起身出去了。
隔壁屋里，
因为郑科长不在，刘蔚伟的压力没那么大了，这才敞开来一五一十地告诉给小邓，他是怎么知道张建新名下有十几套房子的——珠江新城售楼部的姚哥一定是个知情人！
而且刘蔚伟还信誓旦旦地说，只要小邓把姚哥找来一问，就是铁证如山了！
郑科长一进屋，
刘蔚伟和王静又变成了两只瑟瑟发抖的鹌鹑，全身僵硬，连头也不敢抬，话也不敢说。
小邓装模作样地向郑科长汇报情况。
郑科长沉吟，“小刘同学，你这么笃定姜书远贪污受贿，可你根本拿不出真材实料的证据……我们是不予受理的。”
“念在你是本科应届毕业生、你即将拥有一份光晚前途的份上，你现在离开，我就当你今天没来过。”
“不！”刘蔚伟气得站起身，“我很确定！我肯定姜书远贪污了！”
郑科长，“我建议你自己去找那个姚哥问一问。”
刘蔚伟气道：“你们才是执法部门啊！难道你们官官相护吗？”
郑科长的脸色垮了下来，“你没有证据就要来举报姜书远，这叫诬陷。”
“你们去查了就有证据了啊！”刘蔚伟怒道。
小邓当即加重了语气，“小刘同学，请你冷静一下。这本来就是你这个举报人应尽的义务，否则，如果你是出于嫉妒的角度来恶意中伤我们的同志，我们不闻不问就去调查，岂不是寒了人民公仆们的心？”
现在刘蔚伟就是听不得“冷静”二字！
他赤红着眼睛说道：“你们去查！如果查出来说没有……那我认！你们按规章制度来惩罚我！”
小邓看了郑科长一眼，一字一句地说道：“小刘同学，你可要想清楚了——如果你是在诬告，那么按照规定，你要接受治安行政处罚，被关押至少十五天的。”
刘蔚伟愣住。
王静急了，拉住他的手，害怕又焦急地说道：“蔚哥，算了，我们走吧！”
刘蔚伟急红了眼。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更加希望迅速地击垮张建新！
张建新不就是仗着他有个当大官的爹吗？
只要他爸倒台，
张建新就是个屁！
于是刘蔚伟把心一横，“好！我接受！”
“我不接受！”王静哭着站起来，朝着郑科长和小邓各鞠了一躬，泣道：“很抱歉邓同志，郑科长，我、我对这事儿完全不了解！这事儿与我无关，我、我先走了！”
说着，王静奔向了门口。
然后她止住脚步，小小声对刘蔚伟说道：“蔚哥，我们走吧！一起走！”
刘蔚伟面上带关破釜沉舟的决绝，鄙夷地对王静说道：“你想走你走吧！”
王静哭着跑了。
刘蔚伟转头看着郑科长，“还请您明察秋毫。”
郑科长吩咐道：“小邓，你想办法把那个姚哥找来。”
小邓应了一声。
接下来，刘蔚伟独自呆在这个空房子里等。
郑科长去了隔壁屋，和姜书远吹水聊天。
小邓去问刘蔚伟，姚哥是哪个楼盘的。
刘蔚伟，“我要是知道他是哪个楼盘儿的，那我自己就去问了！”
“我只知道他姓姚，瘦高个儿，大约二十七八岁，戴个黑框眼镜，广东口音。”
小邓只好回了办公室，拿出今天的羊城日报，翻到了房地产租售的那一页，划出了珠江新城区域的房地产公司，挨个打电话去问，有没有一个姓姚的售楼经纪。
说来也巧，电话打了四五通过去……
找到了！
于是小邓一边派外勤同事去楼盘找人，一边通过电话指挥，把姚哥叫到了售楼部。
也就过了两个多小时吧，姚哥就赶到了纪委大楼。
普通老百姓被无缘无故地叫到这么庄严肃穆的地方，心里都发怵。
姚哥也一样。
小邓和郑科长又回到了刘蔚伟呆着的工作室，并且交代刘蔚伟不要开口说话，
很快，姚哥也被带到了这间屋子。
刘蔚伟一眼认出姚哥，十分欣喜！
但姚哥对刘蔚伟毫无记忆。
小邓当着刘蔚伟的面，问姚哥，“请问你认识张建新吗？”
姚哥对张建新还是有印象的，点点头，“前段时间联系过。”
“什么原因和他联系的。”
“我卖楼，他买楼啊……我是售楼经纪嘛！”
此言一出，刘蔚伟满面喜气！
小邓用眼神警告刘蔚伟不要轻举妄动，继续问姚哥，“是吗？张建新找你买楼了？”
在姚哥心里，张建新和关月旖她们是一伙的，于是点头，“是啊！”
“他买了几套？”
“四套。”
刘蔚伟又嫉妒又高兴。
嫉妒的是，张建新居然买了四套房子！
高兴的是，今天他终于能扳倒张建新他爸了！
刘蔚伟实在没能忍住，大声说道：“他一个人能买下四套房，这本身就有问题啊……”
姚哥看了刘蔚伟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但也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他驳斥刘蔚伟，“那不是的哦！”
“张建新和买房人是一伙的……但并不是张建新买的房子哦！”
“只能说，买房人比较信任张建新，所以很多细节都是我和张建新谈的。”
“但张建新一不给钱、二不买房哦！”
刘蔚伟愣住。
半晌，他气极败坏地骂姚哥，“你胡说八道！”
姚哥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在这样的地方，他可不敢撒谎。
“我说的是真的啊！”
“那四套房子的业主……呐，我数给你听！”
“关月旖买了一套大房子，汤玉红买了一套八十平方的，唐……好像是叫唐秀芳吧她买了一套，再就是张建新的大嫂宋小红也买了一套小户型的房子。”
“就这四套，我敢保证！”
“而且，除了关月旖和汤玉红的房款是给的现金之外，唐秀芳和宋小红一看就不是有钱人啊，她们还临时找关月旖、汤玉红借了钱，而且房钱一半给的是银存划账，一半现金……”
小邓再问，“你确实张建新没有在你们那买房？”
姚哥可不敢说谎，“呐，我不知道张建新到底犯了什么事，但我是实话实说的啊——张建新绝对没有在我手里买房子！”
刘蔚伟急红了眼，“可我亲耳听到你和张建新在学校门口说什么十套房子……”
姚哥恍然大悟，“哦！我那是在向张建新推荐嘛！我跟他说，如果他一次性在我那买下十套房子，我就给他一个大大的折扣！所以喽，他虽然没有一次性买下十套房子，但他介绍了亲友去啊，一次性买下了四套……那我也很开心的！我是真的有给他们打了折的啊！”
至此，真相水落石出。
刘蔚伟目瞪口呆。
小邓才让姚哥回去了。
郑科长正色对刘蔚伟说道：“小刘同学，现在水落石出了吗？那咱们就按规矩来办事了哈。”
“等一下！”刘蔚伟急忙叫嚷道：“这是一个误会！这真的只是一个误会！”
“郑科长，您看……”
“您就是让人去查了一圈儿，是不是就把事情查清楚了？”
“既然这是一个误会，现在误会解除了……那我、我……我现在离开……”说着，刘蔚伟匆匆朝着门口走去，大有溜之大吉的意图。
但，小邓已经领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等在门口了。
刘蔚伟看着那两个警察，脸色惨白。
小邓正色说道：“刘蔚伟同学，我这就把你移交给公安了哈，十五天行政拘留。”
刘蔚伟被吓得眼泪直流，“邓哥，能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我是大学生，如果我留个案底……我这辈子就毁了啊！”
小邓本想解释说行政拘留不留案底。
想了想，他也懒得说。
免得以后这刘蔚伟还诬告上瘾了！
“咱们是按规定来办事儿的，”小邓说道，“一会儿你先在我们这儿办手续，办完手续你再去派出所办……”
刘蔚伟脸色惨白，被吓得瘫软在地，被俩警察一边一个给挟着，拖了出去。
就这样——
姜书远吃了个完完整整的现场瓜。
他本想请郑科长吃顿饭，好好谢谢人家。
郑科长笑眯眯地说道：“等七月吧！七月老首长来，我们一块儿聚一聚。”
姜书远笑着说好，又寒暄一番，双方握手告别。
他看了看腕表，觉得现在去上周村，应该还能蹭上一顿宵夜。
他急于分享，于是风风火火的去了。
当天夜里，
关月旖和张建新，以及关春玲、六奶奶目瞪口呆地听姜书远说了一回故事。
关月旖觉得难以置信，“我无法相信他是这样的人！毕竟之前我们……还做了一年多的好朋友呢！”
张建新沉吟道：“可惜了……”
关月旖：？？？
可惜什么？
张建新说道：“可惜只给了他十五天的行政处罚，不能给他留个案底！”
关月旖，“行政处罚也很厉害的，搞不好还会捅到学校去！到时候他能不能拿到毕业证……这都不好说。要是拿不到毕业证，那他这四年岂不是蹉跎了？”
张建新骂道：“蹉跎了也活该！”

第145章 红豆牛奶刨冰甜蜜香浓……
过了几天，关月旖和张建新从师弟师妹们嘴里听说了刘蔚伟被开除的事儿。
关月旖拉着张建新赶紧去了宣传栏那儿，
果然看到盖了公｜章的通报批评。
不过，学校并没有很直白地说刘蔚伟被开除的原因，只说他“品德不端”……
围在宣传栏前的同学们议论了很久，也猜不出来，刘蔚伟到底是因为干了什么品德不端的事儿，才被开除了的。
关月旖看到王静站在人群外围，愣愣地看着宣传栏里贴的那张通报批评，眼神茫然。
她扯了扯张建新的袖子，示意他看那边。
张建新看了王静一眼，就平静地把头扭了回来，牵住关月旖的手，走了。
二人是学校里有名的学神情侣，
好多学弟学妹争先恐后地和他俩打招呼。
王静自然也看到了他俩的背影。
她呆愣愣的看了很久很久。
四年前，大家还是大一新生的时候，起点都一样。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月旖和张建新在学习方面，突然就和大家拉开了差距。
现在想来，
大一她跟在汪见雪身边蹭吃蹭喝蹭漂亮裙子的时候，关月旖在闷头学习；
大二她以谈恋爱为由找男同学索要财物、不小心当了三，被正牌女友手撕丢尽了脸面的时候，关月旖在闷头学习；
大三她跟着刘蔚伟厮混，倒是想为自己谋个前程了，可两人的名声都不好，已经没有学术路子可走，只有等分配、或者自寻去处；但这时，关月旖和张建新已经有了直博的资格，甚至已经开始准备论文、立项等事情了！
到现在，她和刘蔚伟面临着毕业即失业的窘境时；关月旖买房了，张建新变成了官二代……
而她和刘蔚伟呢？
在距离毕业只剩下最后两个月的时候，刘蔚伟竟然还被开除了！
她王静倒是窝窝囊囊地熬到了这时候，可她最好的结果就是拿到文凭后，回到乡卫生院的药房当个药剂师，然后二十年如一日的拿着最低一级的工资……
不知不觉，王静已经泪流满面。
到现在她才觉得，她引以为傲的大学四年的张扬青春，其实什么也没有留下，
反倒是关月旖，拥有一个了不起的青春——关月旖年纪轻轻拿了国奖，关月旖年纪轻轻直博了，关月旖年纪轻轻就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王静也不知道自己呆立了多久。
直到——
她突然又看到了关月旖？
关月旖正匆匆朝着校外走去……
好像特别着急的样子。
怎么了？
是出了什么事吗？
王静呆了一呆，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关月旖也没啥大事儿。
她就是，可能大姨妈快来了，特别特别馋红豆刨冰。
这也不知道是啥毛病，
总之，每次大姨妈来之前的两三天里，她就特别想吃雪糕和甜品之类的。
但这会儿，大教授那边儿已经开工了……
张建新说道：“你去吧，我先开始，要是大教授找你我就给你打掩护。”
然后又交代她，“别吃太多哈，吃多了伤肠胃。”
于是，关月旖一溜小跑着朝校门口走去。
今时不同往日。
当初关月旖大一的时候，药科学院那一届只招来二百来个学生。
如今本科四个年级已经流满了，正儿八经招收的本科生就有两千人左右；
更别提学院还与各大药企合作开办了进修班，每年来这儿进修的社会生就有好几百人。
所以，往日荒凉的校门口，如今早就已经成为了商业街。
关月旖的目标，就是商业街上的一家刨冰店。
不过，她刚一冲出校门，突然看到了一个特别眼熟的人？
关月旖觉得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所以她一晃而过了。
但，关月旖越想越不对。
她心想，世上哪有那么多眼熟的人啊！
于是她又回头一看。
关月旖止住脚步，冲着那人大喊了一声，“……唐悦！”
唐悦应声回头。
关月旖笑了，“还真是你啊！”刚她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呢！
唐悦见了关月旖，脸上的表情特别丰富。
惊讶、欣喜、委屈、茫然、难过……
她甚至还发出了一声抽泣。
关月旖睁大了眼睛，“唐悦，你怎么了？”
唐悦摇头，“我、我没事。月月，现在是上课时间呢，你怎么跑出来了。”
关月旖坦然交代，“我出来摸个鱼。”
然后她也好奇地问唐悦，“你怎么在这？是有事儿找我吗？”
唐悦拼命摇头，“没有没有！”
关月旖就更好奇了，“那你是来找张建新的？”
唐悦一呆，骂道：“我找他干啥？”
“那你还认识我们学校的谁？”关月旖不解地说道，“你也说了现在是上课时间，你才大三，难道你不该在上课？”
唐悦说道：“我、我过来散散心……”
“得了吧，”关月旖毫不客气地说道，“还和我来这一套！走走走，陪我去吃点东西，然后你也早点儿回去。”
说着，关月旖拉着唐悦朝着刨冰店走去。
不远处，王静鬼鬼祟祟地跟了过来。
唐悦跟着关月旖一坐下，又见关月旖点了一份红豆牛奶刨冰，立刻明白了，小小声说道：“你大姨妈来了？”
“还没来，估计报信儿呢！”
“少吃点儿冰的，到时候你妈又啰嗦你。”
“知道了！你别去告状就行！哎你吃什么。”
“我心思吃，我正着急上火呢！”
“那你来个炼奶龟苓膏吧！”
“不要炼奶改蜂蜜。”
“好！”
点完单，付完账，关月旖才问唐悦，“你到底怎么了？”
唐悦闷闷不乐地说道：“真没什么……就是，想着你们学校风景好，过来逛逛。一会儿我还得回去上课呢，本来也没想着找你的，谁知道我俩就是这么有缘分呢！”
关月旖直问，“到底怎么了？”
唐悦叹气，“没什么，就心烦呗！”
其实她今天就是想来找关月旖倾诉一下的，
可走到关月旖学校门口以后，
唐悦又后悔了。
她知道关月旖很忙，今天来，她还没事先和关月旖打招呼。
所以她犹豫来、犹豫去……
还没等她决定到底要不要去找关月旖呢，
结果关月旖自己跑了出来，还正好看到了她！
沉默片刻，唐悦很突然地小小声哭了起来，“月月，我真的好烦啊！”
“你不知道，我挑的几支股票……已经连跌十九天了啊！现在我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万一再跌下去的话，这可怎么办呐？我手里的资产都已经缩水20%了！”
听唐悦这么一说，关月旖先松了一口气，嗔怪道：“我还以为是什么过不去的大事儿呢！原来是这个啊？”
唐悦应该已经难受了好几天，也偷偷背着人哭了好几天了。
她两只眼睛都肿了。
听了关月旖的话，唐悦气道：“这还不是大事儿？”
“钱能解决的事儿，那都不是事儿！”关月旖说道。
唐悦哼了一声，“那是你家有钱你才这么想的！我跟你不一样！我手里拿来构造数据的这些股票，全都是你们筹钱交给我来操作的。你是不知道啊，最近股市大动荡，连我妈都知道了！”
“现在我一回去，我妈逮着我问……”
说着，唐悦开始学舌了，“唐悦，你到底会不会炒股？你在你们同学老师那群人里，算是亏是多的还是亏得少的？”
“唐悦，我可听说了啊，贝子岛大涨！你买了它家的股票没？啊？什么，你没买？你为什么不买啊？现在大盘都在跌，就贝子岛天天疯涨，你不是学这个的吗？你怎么就没预见到它会涨呢？现在买入还来得及吗？”
“唐悦，你可得上点儿心啊，你手里的那些钱，下半年一定翻番才行！我们就指着那钱装修……还有啊，你宋姨也放了钱在你手里的，人家那叫真困难，你亏谁的钱都不能亏她的！”
说到这儿，唐悦啜泣了一声，问关月旖，“我就问你吧，你要天天听着，你烦不烦？”
关月旖怜惜地看着她，认真点头，“烦！”
唐悦顿时觉得心里舒畅了很多，继续吐槽道：“我也觉得烦，可我还不能反驳。只要我一反驳，不拘我说点儿啥，她就又来了……”
唐悦又开始学她妈了，“你瞅瞅人家月月，人家月月就和你不一样！”
“人家不用复读，直接就是县状元，直接考上了本科！你要复读才考得上！”
“人家月月学习好，谈爱也谈得好……男朋友一天到晚寸步不离的守着她，还是个知根知底的，当初被月月妈当成童养婿似养了几年……你呢？你都二十了你男朋友在哪儿呢？”
“现在家里房子也有了，你啥什么时候结婚生孩子让你妈升级当个阿婆？”
“对了人家月月还直博了！你现在还在担心你考研失败！”
……
听着好友的吐槽，关月旖乐不可支，哈哈笑了起来。
唐悦生气了，“你还笑呢！”
“就笑！”关月旖笑道，“你以为就你妈这么说你啊！我妈在家不也一样！”
关月旖清了清嗓子，也学起了她妈妈，“关月旖你瞅瞅人家唐悦！”
“人家一米六五的个子长了一双一米长的大长腿！”
“你呢？你看看你这小胳膊小腿儿的！我看你啊，想摸一下小张的头顶都得跳起来才够得着吧？”
“关月旖，我到底是短你吃了还是短你喝了？”
“你小时候就算家里再穷，我也没断过你的鸡蛋牛奶和瘦肉。”
“如今生活好了，燕窝海参什么的我也没少给你吃……我就问你了，你吃了那么多的好东西，都长哪儿去了？你快给我说清楚！”
见关月旖学得惟妙惟肖，唐悦终于被逗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关月旖继续学妈妈，“关月旖，你能不能对你那房子的装修上点儿心？你看人家唐悦，唐悦都已经开始比对家具了！人家甚至对装修风格是有要求的……”
“你呢？你就只会张嘴说‘让张建新去管呗’，我不是说小张管得不好哈，我私房菜馆也是他弄的，我确实很满意……但是关月旖，你必须要不停地在生活中寻找美、发现美！你时刻要锻炼自己的审美观！一个对自己的房子设计都不闻不问的女人，她就是一个不重视生活质量、不热爱生活的女人！”
“关月旖，人家唐悦还会炒股呢，我看你啊你只会炒饭吧？不，你连炒饭都炒不好……”
唐悦被关月旖逗笑得前俯后仰，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原来关妈妈这么风趣啊！”
这时，服务员送了甜品过来。
关月旖舀了一勺子冰凉甜蜜奶香十足的刨冰，送进嘴里后，露出了享受的表情，“所以啊，你妈说话不好听，你就别往心里去，不就是爱唠叨么！”
“而且啊，全中国的家长都一样！眼里只能看到孩子的缺点……”
“但有一点咱们还得牢牢记住——妈妈是对我们最好的人了！”
关月旖可太喜欢吃这家店的红豆牛奶刨冰了。
主要是冰沙打得特别绵密，
一入口，根本感觉不到冰沙的存在。而是会认为自己含了一片冰冰凉凉的棉花糖，只要轻轻一抿，冰沙就化在嘴里了。
而冰沙里掺着的炼奶透出浓浓的奶香，味道也极甜极细腻；
偏生红豆也被煲煮得颗粒分明、但一抿即化！还透出浓郁的香气。
两种同样霸道的食物相佐相衬，提升了冰沙的口感与味道。
关月旖又吃了一口冰沙，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唐悦也吃了一口苦中带甜、回甘悠久的龟苓膏，说道：“道理我都懂。”
“可是——”
“不瞒你说，最近股市大盘跌得连我都害怕！”
“我也担心血本无归……”
关月旖问道：“你导师和同学怎么说啊？”
唐悦答道：“导师让我们守仓，说这是正常现象，还一天到晚地让我们别总盯着大盘，还要我们佐证数据，看财报什么的！可现在亏成这样，谁有心思做那些工作啊！”
“大多数同学和我一样慌，有几个没听导师指挥，买了其他的股，亏得只剩下底裤了……家里有钱的那几个同学，说法倒是和你一样，反正口头禅就是‘不用慌’……”
关月旖又问，“你没随便加仓吧？”
“那也得有钱才能加仓啊！”唐悦嘀咕道，“我妈才全款买了房子，哪儿来的钱？”
关月旖说道：“其实我觉得你导师说得对，股市盈亏是很正常的事儿，现在大盘走低，不正是你们研究数据的好时候吗？再说了，大盘不走低，你们什么时候加仓呢？”
唐悦又急了，“我真是服了你了！你、你就不怕企业倒闭退市啊？”
关月旖明白了，“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啊！”
那还真不用担心。
如今上交所、深交所刚成立不过几年，上市企业不多，暂时没有任何上市企业倒闭退市的风险。就算大盘走低，那也是短暂现象。
“不用担心。”关月旖说道。
可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好友。
想了想，关月旖说道：“明天我再给你送点钱过去，你看着帮我加仓吧！”
唐悦脸都绿了，“还加啊？”
“加！”
“你加一支？盐田港还是南玻？”
“哪支跌得狠买哪支！”
“那万一亏了……”
“亏了我认！”
“月月，你对大盘这么有信心吗？”
“有！”
说着，关月旖又交代好友，“不过呢，你还是要多听你们导师的建议。我钱放你那儿，是让你有点儿底气的。当然如果你想试手也行……多研究！”
闻言，唐悦深呼吸，“好！要是挣钱了……”
“我八你二！”关月旖说道。
唐悦又问，“那要是亏钱了……”
关月旖道：“那你就在我妈面前夸我，要讲出我的一百个优点！切记，不能重复！而且每一个优点都必须是真实的，是你发自内心对我真诚的夸赞……”
唐悦咯咯笑，捏着嗓子尖叫，“我家月月是最胖哒！”
关月旖白了她一眼，“我可去你的吧你才是最胖哒！”
两个好友笑成了一团。
唐悦又问关月旖，“这次你打算加多少？”
关月旖手头钱不少。
原因无它。
主要是她干妈太大方了——过年的红包一般都是一万起步，关月旖过生日也是给一万。另外像五一、国庆、中秋这样的节日，基本都是一两千。
而且关春玲也会给她零花钱，一般是一个月给一百块，另外过年过节也会塞个红包给她。
于是关月旖朝着唐悦伸出了两根手指。
唐悦问道：“两万？”
关月旖点头。
“你妈肯啊？”唐悦又问。
关月旖抿嘴笑了，小小声说道：“这我自己的钱，她不知道。我们也别让她知道，免得又啰嗦……我俩加油，再各挣一套房子出来……以后你当股神，让你妈当包租婆啊！”
唐悦深呼吸，顿时笑得眼儿弯弯，拼命点头。
就这样，关月旖用吃了一盘红豆牛奶刨冰的功夫，安抚好了好朋友的情绪。
唐悦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关月旖打包了几份甜品，匆匆拎着往学校走去。
坐在甜品店角落里的王静也跟着出来了。
她失神地看着关月旖的背影，心里盛着满满的、怎么也按压不下的嫉妒。
——凭什么啊？
凭什么关月旖家这么有钱？
甚至关月旖……还可以不惊动她妈妈，就随随便便拿出两万块钱！
王静深呼吸——
她也朝着学校慢慢走去。
她心想，要怎样才能挣到很多很多的钱呢？
像关月旖家里开餐馆那样是不行的，她一没本钱、二没厨艺，而且做生意也太困身了，她没办法做到在金钱、时间和精力方面投入太多。
其实，像关月旖的好友那样炒股，也是来钱快的一条路子，但隔行如隔山……
那，到底要怎样，才能找到一条来钱快的路子？
这时——
一辆豪华轿车从远处驶来，缓缓停在了学校门口。
车子被擦拭得纤尘不染，车头处有个立起来的金色车标，是个微微弯腰垂首还挥着翅膀的女人。
王静瞪大了眼睛盯着这辆车。
她记得，有这种车标的车，据说都是千万级的豪车。
王静摒住呼吸，仔细打量着这辆车。
只见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还戴着墨镜、看起来像是保镖的年轻帅哥从副驾座下了车，
他走到车后座处，拉开车门，护着一位雍容华丽又浓妆美艳的女人下了车。
女人手里还提着个精致漂亮的纸盒。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学校门口，左右看看，然后朝着一个女大学生招了招手。
年轻的女同学显然也被这阵仗给吓住，有些拘谨地冲着女人喊了一声阿姨好。
女人笑眯眯地问女同学，“同学你好，请问你认识关月旖吗？”
药科学院的学生，谁不认识关月旖？
女同学立刻点头，“认识！”她心想，哇，原来学姐还这认识这么有钱的人啊！
女人笑眯眯地说道：“我是关月旖的干妈，这盒子里是她奶奶给她做的点心，能不能麻烦同学你帮忙送去给关月旖？”
说着，女人塞给女同学二十块钱，“辛苦同学了，天这么热，就当是关月旖请同学你吃根冰棍儿吧！”
女同学又惊又喜，“阿姨，我帮你送，这钱……用不着的。”
“同学你拿着吧！”
女同学面红红地谢过女人，接过了钱、拎着纸盒子快步走了。
女人盯着女同学拎着纸盒子进了校门，这才踩着高跟鞋，风情万种地往汽车那儿走。
先前那男的再次替女人拉开车门，
女人上了车。
从车后座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去我那儿？”
女人娇媚地打了个呵欠，“我才不去你家呢！你家太远了，还是去我家吧，刚在我闺蜜家吃太饱了，这会儿犯困……我先回去好好睡一觉，睡醒以后再去KTV玩。”
王静只听到了这一句，
戴墨镜的保镖已经很有礼貌地轻轻关上车门，也钻进了副驾座。
豪车缓缓驶离。
是的，这女人正是关月旖的干妈，红姨。
红姨向来交游广阔。
她的现任男朋友姓董，是个香港商人。
今天董老板要请一位重要客户吃饭，
自从上一次陈老板在关记私房菜馆宴请外国宾客并获得极高评价之后，
在红姨心里，她闺蜜的私房菜馆就是天下第一。
于是她向男朋友推荐了关记私房馆。
今天，董老板在关记私房菜请客户吃饭，
送走客户后，又回头去接红姨。
正好关春玲在家里念叨，说六奶奶今天烤的黄油小饼干很不错，而且还有得剩，要是能趁热让月月和小张吃上一口就好了。
红姨就说没事儿反正我也要坐董生的车回去，我给月月送去！
就这样——
站在一旁的王静还没能从关月旖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两万块钱的震惊之中走出来，
如今又深深陷入对这坐着豪车而来，随手就打赏二十块钱小费的女人的嫉妒之中！
不过，王静很敏锐地抓住了一个词，KTV，
所以？？？
有钱人都喜欢去KTV玩的吗？
王静陷入沉思。
看来，她得去KTV见见世面才行。

第146章 小奶包子的满月酒……
九三年六月底，关春玲住进了医院。
原因无它。
她怀着双胎，还未足月，但肚子已经大得有些可怕。
许培桢正在和单位办辞职的事儿，一时间照顾不了关春玲；
宋小红和唐秀芳等人要顾店；
张建新一边忙学校的事儿，一边忙着帮许培桢在上周村建写字楼；
于是——
红姨扔下男朋友不管，陪着关春玲住进了医院；
六奶奶一天三顿地送好营养餐送去医院，还要在家里照顾小月月；
关月旖白天去学校，放了学就去医院轮班，好让干妈休息一下。
日子就这么紧凑着过了下去。
如今生活水平好了，关春玲怀孕再也不用担心营养不够的问题；
转而开始担心自己肚皮太大，怕以后孩子生了，肚皮会有收不会回去的妊娠纹。
红姨便托人从香港买回来各种各样的妊娠产品，什么去纹霜、托肚带、孕妇枕之类的，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关春玲连见都没见过，好奇得不得了。
红姨呢，是听说孕妇应该要吃点燕窝海参的，所以她一口气买了好多回来……
现在关春玲被照顾得很好。
关月旖每天放学后都去医院陪伴妈妈，
有时候干妈也不想走，
那就三个人做伴。
反正关春玲是在私立医院住院，还租了个豪华套房，在卧室里放张行军床可以睡个人，客厅里的沙发也能再睡一个人。
三个女人相处时，气氛特别好。
红姨把自己的全套护肤品、彩妆产品全都带到了医院，
每天白天就是盯着关春玲吃营养餐，陪着关春玲散步，监督关春玲做孕妇护理；
每天晚上，关月旖一来，红姨就教关月旖化妆、护肤。
“月月，你可别仗着自己年轻、皮肤好就不打理自己。护理皮肤，是女人必须要坚持一辈子的事儿！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招男人的喜欢，这只是很肤浅的想法。真相是，你越打理自己、为自己的身体和容貌付出得更多，你就越爱惜自己。”
“这女人呐就是一朵花儿，自己对自己的爱意，才是滋养这朵花的所有养份！”
“男人的爱……就像花朵上的露珠，可以有、也可以没有！只起到一个锦上添花的作用嘛！”红姨如是说道。
关月旖觉得干妈说得很有道理。
红姨又教关月旖化妆，
“这世上只有懒女人，可没有丑女人。”
“你看我，我不化妆的样子，其实长相也一般般，多亏了我舍得在护肤品上下功夫，所以我的皮肤啊……不算差！女人啊只要皮肤好，就是美的！”
“再就是，穿搭也很重要！你看我，是不是胖？但只要穿对衣裳，胖也能很美的！”红姨继续说道。
其实呢，红姨一谈美容经，
不光关月旖感兴趣，关春玲也感兴趣。
但，听到红姨说自己胖，关春玲简直无语了，“你现在哪里胖了？”
“自从你交了一个当健身教练的男朋友以后，早就已经不胖啦！”
“你看看你，现在你的身材很匀称啊！我们刚认识的那年你确实有点儿富态，可是你看看，你这身材多健美！”
“你看看我啊！我才是真胖！你看我这肚子、我这大腿！”
红姨笑眯眯地说道：“你现在怀着孩子呢！还想什么减肥！以后等你娃娃出来了，再好好坐个月子……出了月子以后啊，我带着你一块儿健身，保准你的身材能恢复得比以前还好！”
这话关春玲可爱听了，“我现成的女儿都分给你一半儿了，后边儿你要是没带着我瘦下来，那我身上的肥肉也分你一半儿！”
红姨笑眯眯地说道：“放心吧！”
其实呢，女人们一到夜里，聊的就是这些护肤护理啊，美容美体啊……
但大家都挺爱聊这些的。
晚晚都要聊到闹钟响起来才罢休——关月旖害怕影响到妈妈休息，特意定了三重闹钟，每一次间隔十分钟。
第三次闹钟定到十点半，无论如何都要睡觉。
就这样，尽管没有许培桢的陪伴，但关春玲每天都过得挺充实。
到了七月底，关春玲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两个男孩。
一个五斤整重，一个四斤七两重。
关月旖第一眼看到两个弟弟的时候，都惊呆了。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世界上怎么有瘦成这样皮包骨的小婴儿啊？
这也太丑了！
又红又瘦，身上还没有一丁肉，可脸蛋又是肉嘟嘟的，五官又被羊水给泡得肿胀……
总之，好难看啊！
关春玲在见到这对双胞胎的时候——
孕晚期她的肚子大得很离谱，不用托腹带已经走不了几步时，她没哭；
孕晚期尿急尿频，一夜要起来五六次的时候，她没哭；
躺在床上翻不了身，要翻身一定要红姨帮她托着肚子才能翻身的时候，她也没哭……
可当她看清楚这俩孩子的模样儿时，她的情绪突然失控！
她大哭不止，甚至十分抗拒许培桢，嘴里喊着月月，腹部刚缝合好的伤口开始渗血。
吓得关月旖赶紧跑过去安抚妈妈。
关春玲见了关月旖，稍微好了些。
可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淌，抽抽噎噎地说道：“月月出生的时候……比他俩还瘦，瘦到连心口也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能看到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那时候，我连被子都不敢给她盖，就怕把她给塌死了。”想起往事，关春玲泪如雨下。
关月旖一怔。
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
毕竟她的出生，对年轻的妈妈来说，无异于一场灭顶之灾！
她趴在妈妈床头，侧头看着妈妈，满心愧疚。
对关春玲来说，当她看到双胞胎、而大月儿又不在身边的时候，
她就忍不住会哭，而且根本无法控制情绪。
但只要关月旖呆在她身边，即使她看到双胞胎会有片刻的不愉快，但还是可以控制情绪的。
许培桢疑心她可能患上了产后抑郁症。
但现在这个病症吧，在国内并不受重视，专门研究这个病症的医生也比较少。
他只好和关月旖商量过，然后找来相关书籍，一边看书，一边根据妻子的实际情况来调整，陪伴妻子、安抚妻子……
关春玲陷入低落情绪大约快一个月，才在丈夫和女儿的陪伴下，慢慢调节好心态。
许培桢见也担心俩孩子这么瘦，是不是先天不足。
但，医生给两只小的做完全项检查后，宣布俩只小的都很健康。
他们还说，孩子体重轻，但也在健康值之内，只要好好喂养，体重很快就能达标；
而且，一般说来自然受孕的双胞胎，很少有足月生产的、体重也鲜少有完全达标的。
六奶奶也说道：“这证明我们的双胞胎是来报恩的！”
“你瞅瞅，他俩在娘胎里个头不算太大，这摆明了就是舍不得和他们的亲妈抢营养啊，所以他俩把自己的体重控制得好好的，出了娘胎以后再补充营养！”
“你再瞅瞅，他俩看着瘦，嚎起来这劲头……可太足啦！这哪是营养不良的样子？这根本就是在嚎——我饿啦，快给我吃奶啊！”
大家都笑了。
关春玲、许培桢两口也笑了。
六奶奶说得很对，
两个男婴非常乖巧，乖巧到什么程度呢？
一天二十四小时里至少有二十二小时在呼呼睡觉，剩下的两小时在吃配方奶；
吃喝拉撒完以后，两只小的不吵也不闹，只是睁大眼睛茫然看着虚空，小手小腿挥呀舞呀的……
累了就继续睡觉。
许培桢给两只小的取名，五斤重的是哥哥，叫许承佐；四斤七两重的是弟弟，叫许承佑。
只能说，幸好妈妈生弟弟的时候是在暑假。
关月旖和妹妹一起参与到抚养弟弟们的生活中。
六奶奶负责给妈妈一天五顿地做好吃的；
小月儿负责在白天按时给两个弟弟冲泡配方奶；
关月旖负责给弟弟们拍奶嗝儿，把屎把尿换尿布；
到了夜里，全由许培桢负责照顾妻儿。
就像六奶奶说的那样，
健康的月子宝宝简直就是见风长！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关春玲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两只小的，已经完全不是刚出生的样子了。
他们刚出生的时候，瘦得像两只没毛耗子。
现在不一样了，每一只小奶包子都是白白胖胖的、圆润又可爱。
而且也能看出，他们的长相随了关春玲，但身材应该随了许培桢。
虽说两只小奶包的五官神似关春玲，但他们的下颌、眉骨和后脑勺又长得极像许培桢；
尤其清醒时睁眼四处看，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那叫一个水灵呀！
真是白胖漂亮又机灵。
不过，虽然小奶包们在月子里一直在睡觉，但也总有清醒的时候。
他们醒着也不爱哭闹，只会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四处看……不过，如果没有听到妈妈的声音，或者感觉不到妈妈的怀抱，他们的表情就比较呆滞，眼神也是空洞；
但如果他们能感受到妈妈的怀抱，或是能听到妈妈的声音的话，一定会咧大嘴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啊呜啊呜的笑。
又圆又大的眼里也盛着光。
实在是太可爱啦！
所以只要他们一醒，就是大家争着想要看（玩）小奶包们的时候。
关月旖真的好喜欢刚出生的弟弟们啊！
怎么说呢，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而且还是眼睁睁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变胖变结实，一点一点从只会吃了睡睡了吃而慢慢变得机灵、有反应……
这种感觉就是很不一样。
有种无痛当妈的爽感。
而且，大约是关月旖与母亲过于相似的容貌与声音，小奶包们也很依恋她。
有时许培桢会把小奶包们给逗弄哭，嚎哭的声音特别大，谁也哄不好。
要么就是关春玲骂人，要么就是关月旖出声哄一哄弟弟，小奶包们才能渐渐安静下来。
就这样，九月底，关春玲终于带着孩子们出了院，回到了小别墅。
这时，许培桢的办公室已经建了起来。
这是一幢五层小楼。
一楼是前台，以及一大二小的三间会议室；
二楼三楼都是实验室；
四楼是办公区；
五楼是员工宿舍，宿舍的楼梯是单独开后门走的。
许培桢的公司就叫许氏集团，目前专攻药妆研发。
他当初从北京带来了一整个团队，几乎有六七十人！
如今三年过去，他已经按照约定为合资公司做成了一个项目，可以功成身退了。
但当初他带来的那批人，大家也都有自己的打算。
少数人出国，去了合资公司的海外母公司就职；
少数人辞职回到了国家科研机构；
少数人跳槽去了其他药企、药妆公司当顶梁柱；
少数人选择和许培桢一样自立门户；
当然了，大多数人都选择继续呆在合资公司。
所以，愿意跟着许培桢从原来的公司一块儿过来的，也只有三四个工程师。
他们以前就是许培桢的学生，后来成为许培桢的副手；
许培桢创办公司后，给了他们少许原始股，
他们便义无反顾地跟着许培桢一块儿出来创业了。
药妆公司想要运行，都是要先申请立项、申请专利，然后是研究、实验、临床期，拿到药准字后才能安排大批量的生产。
所以，前期是个特别漫长的过程。
许培桢为了锁住他的开国功臣们，特意预支了两年的工资给他的年轻工程师们，连着他们前几年在合资公司挣到的钱……
许培桢建议他们也去珠江新城那儿的楼盘买了房子。
用许培桢的话来说：“只要这房子一买下来啊，他们就都成了穷光蛋！两年之前不会想着辞职，两年以后他们也不敢辞职，因为还得攒钱装修房子买家具……第四年的时候我们公司的研发成果应该也差不多了，到时候他们就有了提成、绩效工资和奖金……”
当然了，光靠着许培桢和他的几个副手，当然人手不够。
于是许培桢又去了药科大学，通过校招，约来几个应届毕业生过来面试。
这天一大早，在学校实验室忙了个通宵的关月旖准备回家休息。
她步行到学校门口的公交车站时，遇到了几位穿得特别正式的同学，看起来像是要去面试的样子。
大家相互打招呼。
关月旖一问——
果然，他们都是去面试的。
都是年轻人嘛，大家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这家许氏集团看起来好像距离我们学校并不远……公交车才三个站，十几分钟就到了！可我们怎么从来也没听过？不会是骗子公司吧？”
“通过校招来的，肯定不会骗人，学校会帮我们把关的！”
“其实我觉得距离学校近也是挺好的。我在这儿读了四年书，还喜欢这附近的，说不定啊我还能考个在职研究生呢！”
“就不知道薪水多少，包不包吃住。上回张波他们面试到一家给一千七的，欢天喜地去了。结果去了以后才知道，一千七不包吃住！而且那地儿特别偏，食宿问题根本没办法解决。他们去了几天就不干了……可这么一来啊，这不是挺耽误时间的吗？”
“许氏集团在上周村，上周村距离学校很近的，就算不包食宿我也觉得没问题。我甚至希望不包食宿呢！我特别不喜欢那种住在楼上、上班在楼下的工作，感觉很没有边界感。”
关月旖听明白了。
这些同学都是去阿大那儿面试的。
她也没吭声。
大伙儿一块儿上了公交车，
到了上周村以后，又一块儿下了公交车，
然后又一块儿过马路。
其中一个过来面试的同学觉得很惊讶，“关月旖，你也是来面试的吗？”
话一说完，他就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哎，我都忘记你直博了！”
关月旖笑道：“我和你们顺路而已。”
“那你知道许氏公司在哪吗？”同学又问。
关月旖说道：“知道，我带你们去。”
她直接把大家带到阿大的公司门口，又告诉前台，他们是逸仙大学药科学院的学生，过来面试的。
然后关月旖就匆匆赶回家玩小奶包去了。
同学们很惊讶，小心翼翼地问前台姐姐，“姐姐，你认识关月旖啊？”
前台姐姐比他们还惊讶，“你们不是同一个大学的同学吗？你们不是一块儿来的吗？你们不知道她是我们老板的女儿吗？”
一连三个追问，同学们全都惊呆了。
最终，在这一批来面试的同学里，通过双向选择后，有两位同学决定留下；
但对许培桢而言，人手还是不够。
于是他再次发起了校招。
其实——
如今已经是九月份了。
距离毕业季已经过去了快三个月。
大多数毕业生一早就已经有了去处……
到现在依旧还没有找到工作的应届毕业生，要么就是专业水平差了点，要么就是眼光和要求都太高了。
王静就是其中一个。
她已经在广州呆了四年，见识到繁华世界后，不甘心回老家去干着一份波澜不惊的工作、领着一个月一百多块钱的工资。
所以她滞留在广州，希望能找到一份薪水高、又轻松的工作。
可她找不到。
所以，当王静看到招聘角里贴出的许氏集团的招聘广告时，她毫不犹豫的投出了简历。
许培桢直接给否了。
没有得到面试通知的王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其他的同学去面试。
然后——
他们一回来，王静立刻去打听，谁面上了、工资待遇怎么样……
大家都很兴奋，叽叽喳喳地说道：
“真没想到，原来许氏集团是关月旖家的产业啊！啧啧，关月旖真是了不得！人长得漂亮不说，学习成绩还那么好……最重要的是，家里还那么有钱！”
“就是啊，原来她家那么大、那么漂亮！”
“关月旖的爸爸怎么姓许啊？”
“关月旖跟她妈姓啊！你没看到吗，许氏集团旁边就是关记私房菜馆！”
“许董是关月旖的继父！关月旖的生父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我的天啊，优秀的人这么漂亮，漂亮的人这么有钱，有钱的人这么努力……还给不给我们普通人活路了！”
王静惊呆了。
她已经见识过关月旖那个开餐馆、特别有钱的亲妈；
见过关月旖的那个坐着劳斯莱斯豪车来送饼的干妈；
现在又听说，关月旖还有个那么有钱的继父……
那——
她没有拿到许氏集团的面试通知，是不是关月旖故意卡住了？
王静不甘心。
于是，当许氏集团再次发起校招，并且又有几个同学拿到了面试通知以后，王静厚着脸皮跟着拿了面试通知的同学来到了上周村。
得知这一大片漂亮的土地都是关月旖的继父的，而且这几幢漂亮的小楼也是，甚至关月旖的继父还办的公司看起来特别高级、实验室还特别先进？
王静又羡慕又恨。
后来的好几天，只要她一在学校里看到关月旖，她就止不住的嫉妒。
可她也不敢做什么……
毕竟刘蔚伟的前车之鉴，已经把她吓得不轻。
一想起刘蔚伟，王静就头疼。
自从刘蔚伟一意孤行、非要在没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实名举报张建新的父亲姜书远……
刘蔚伟喜提行政拘留十五天，还被通报到学校。
由于刘蔚伟之前已经被记了大过，
于是，他被开除了！
刘蔚伟差点儿疯了。
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包括但不限于去找校长，跪在校长家门口哭……
但，覆水难收。
刘蔚伟终于消停了。
而王静也很现实地和刘蔚伟分了手。
她自己都穷得要死，但好歹拥有本科学历，只要放低要求，还是能找到一份看得到远景的工作的。
可她不能被刘蔚伟耽误。
说白了，她不可能一直养着刘蔚伟。
王静提出分手那天，刘蔚伟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毕竟在那之前，刘蔚伟一直是俯视她的。
刘蔚伟被气得要死。
他可能是拉不下面子，还冲着王静大吼，“王静，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你再也不要求着我回头！”
王静冷笑。
她和他谈了两年恋爱。
说白了，就是两个被孤立的人抱团取暖而已。
刘蔚伟一直很穷，
两人的恋爱开销全靠着王静和其他男同学玩暧昧、从而得到的并不多的财物来支持。
一直钓着王静的，是本是学霸的刘蔚伟毕业后考研北大、或者找到好的工作，有光明的前途，她才能坚持下去。
现在，刘蔚都已经这样了……
王静只能承认自己投资失败。
必须及时止损。
她当然不会再回头找他。
但，
一个多月以后，刘蔚伟又憔悴邋遢地回来找她。
他求她借点钱给他，说他要去赣省找工作——他去找汪见雪的奶奶，国产老护肤品牌绿棠春的掌门人汪玉桂。
他甚至还说，“如果你也找不到工作，就跟着我一块儿去吧！”
王静不为所动。
——绿棠春在解放后就转为国营企业了。但如今大多数国营单位全都面临着改制，而绿棠春在市面上的销售情况并不好，此时贸然投身，只有苟活一段时间后下岗这么一条路子可走。
“我给你买张车票吧，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王静对刘蔚伟说道。
她没给他钱，只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的站票给他。
刘蔚伟深深地看了王静一眼，接过车票，头也不回地走了。
关月旖和张建新都不知道刘蔚伟的下落。
就算知道了，也不会上心。
因为——
很快就到了两只小奶包的弥月酒。
许培桢并不希望妻子太辛苦。
所以弥月酒并没有大办，就在私房菜餐厅办的。
只请了一些比较亲近的人。
大约办了五六桌左右。
关月旖注意到，张建新带了个两个新面孔的朋友过来。
张建新拉着她走到这对年轻男女的身边，“月月，他叫韩肃，是我的新合作伙伴，她是韩肃的女朋友田芳芳。”
“韩肃，田芳芳，她是我女朋友关月旖。”
关月旖这才知道，原来这男的就是韩肃啊！
是这样的。
张建新一直在负责家里的建筑、装修的事儿。
之前建私房菜馆的时候，张建新就认识了建筑学院的学生。
后来张建新和亲友一块儿买了房子，
他就开始准备物色装修了。
然后，张建新就觉得，现在国家已经停下了国企单位房改房分配的福利，社会已经开启了全面的商品房交易；
所以装修也是个极庞大的市场！
张建新回去找了当初帮他设计私房菜馆的人，
可惜他马上就要出国读研，于是他介绍了韩肃过来。
张建新和韩肃处了一段时间，甚至连许培桢的这幢办公楼，也是韩肃主持设计、建筑与装修的。
在这过程中，张韩二人发现跟对方还算合得来，而且也都有着共同的理念——想开一家装修公司。
于是，由张建新出钱、韩肃出图纸技术，两人合伙开了一家装修公司。
正好拿张建新的那套三百平方米的大平层来试手，
两人打算把那套房子装修成样品间，
这样的话，以后接订单也容易些。
关月旖倒是知道，张建新最近一直在忙这事儿。
只是她一直阴差阳错地跟韩肃碰不着面。
今天见到了，和韩肃闲聊了几句以后，她觉得张建新眼光不错，韩肃这人还挺好的。
大家都是年轻人，很快就聊到了一会儿。
田芳芳就问关月旖，“听说你俩婚房都已经买好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第147章 黄油小饼干奶香十足又……
关月旖愣住，面颊一下子就变得通红！
然后她赶紧反问，“那你呢？你和韩肃什么时候结婚啊？”
田芳芳大大方方地问道：“我倒是想早点儿结婚，但现在条件不允许啊？”
然后她细细地分析给关月旖听：
“早结婚的好处呢，就是我妈和他妈都还算年轻，我和他也年轻……反正都是要结婚生孩子的，倒不如赶紧把这事儿办了。孩子呢就交给双方老人帮着照看，我和韩肃啊也好把所有的精力全都放到工作上来。”
“可我们现在没钱……”
“我家在苏省省会，他家在鄂省县城里。我俩啊首先就有个婚房买在哪儿的问题，按照传统，婚房肯定是要买在男方的，可连他自己、他家里人也觉得，我们应该把房子买在我家。”
“但这么一来啊，他家又觉得，要是房子买到我家那儿，似乎有点儿上门女婿的样子……我呢是顾忌他的想法，所以我根本不好提这事儿，这问题直接停摆了。”
说着，田芳芳又说道：“再就是职业和事业的远景问题。”
“他的专业是室内设计，我的专业是国际贸易。”
“在工作上，我可帮不了他的忙，他也帮不了我。”
“诶，说起来，你和张建新就般配得多了。”
田芳芳陷入夸夸模式，“瞧，你是湘省人，张建新是赣省人，但你们以后会一直留在广州发展。”
“你和张建新的家世很般配，结婚前你们就有自己的房子，结婚后无论是住在他的房子里，还是住在你的房子里，大家势均力敌。”
“你和张建新还是同专业呢，而且你俩还是同班同学……”
“这证明着你和他有很多相处的时间，你们有着同样的专业知识和理念，你们有共同语言！”
最后，田芳芳总结了一下，“总之，我真的好羡慕你们啊！”
关月旖笑了。
她先劝田芳芳吃菜，“这黄油饼干你试试，我奶奶做的，可好吃了！”
是的，六奶奶做的黄油饼干可是一绝。
起因是之前小月儿想吃蓝罐曲奇。
关春玲从不渴着孩子们的零食，孩子想吃，她就买了。
可买回来以后，小月儿吃了一块就不肯吃了，说齁甜齁甜的，粘嗓子。
于是六奶奶就琢磨了起来。
她和关春玲一样，很爱琢磨厨艺；
又受关春玲的影响，很愿意反复钻研厨艺。
在六奶奶数次的改良与尝试之下，终于做出了让小月儿吃得很满意的黄油饼干！
它甜而不腻，奶香浓郁，酥香美味。
关月旖本来对西式甜点饼干不怎么感兴趣的；
但只要六奶奶一做这黄油饼干……
关月旖也是要一口气多吃几块的。
在关月旖的推荐下，田芳芳吃了一块黄油饼干，瞬间惊为天人！
“这也太好吃了吧？”田芳芳惊叹。
关月旖抿嘴一笑，继续说道：
“怎么，你学国际贸易的，就不能抄我生物制药专业的作业呢？”
“韩肃不想让上门女婿，你也不希望伤害他的自尊心……那你俩就不能在广州买一套婚房吗？等以后你们生意做大了，再在你老家和他老家再买一套房不就好了？房子是不动产，可比一般的资产保值多了！”
“你和韩肃的专业不一样，这不是挺正常的么！你是他的女朋友，你需要提供给他的，是情绪价值，他未必需要你在工作上的帮助。如果他真需要，让他找张建新，如果张建新也无法解决的事，那就请人……总会有解决的办法。同理，你在工作上不也是单打独斗吗？他不懂你的专业，他也无法提供帮助，也只能为你提供情绪价值呀！”
“最后就是家世相当、情侣是否势均力敌的问题了——恕我直言，目前国内大多数的情侣，还远远没有达到大部分都超越阶级的地步。双方家境或许会有些差距，但总体说来不会差太多……再说了你们也刚毕业，多给你们自己一点时间一起成长嘛！”关月旖笑道。
田芳芳愣了一下，笑道：“是我不好！”
“这些问题已经困扰我好长一段时间了……”
“但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又没那么焦虑了。”
“月旖，你、你不怪我太直白吧？”
关月旖由衷地说道：“直白点挺好的，至少全都是有效沟通。一旦发现问题，就马上解决嘛。总好过什么都闷着，最后把自己搞崩溃了。”
——就比如说，唐悦呗！
唐姨这人特别啰嗦，上回唐悦就差点儿被她妈给搞崩溃了。
唐悦想跑去药科学院找关月旖、又怕给关月旖带来麻烦，犹豫彷徨间……
幸好关月旖看到了她，才帮着开导她。
好嘛，在关月旖的帮助下，唐悦手里有钱、心里不慌，甚至还有时间和精力静下心来好好研究了一下，最后抄了几支股票的底，成功地大赚了一笔！
但！
唐姨因此感到特别骄傲，逢人就说她唐悦多聪明、多能干，挣了多少多少钱……
然后，老家的亲戚们全都来向唐姨打听，唐悦到底买了什么股票，是怎么发财的，能不能带带我们。
唐姨拍着胸脯说包在我们唐悦身上了！
可是，在这个年代炒股是件很麻烦的事。
想要买进、卖出，只有三种方式：
一是人直接去深交所，现场填单买或卖；
一是人直接去开了股票账户的券商所，在那儿买或卖；
一是打电话去券商所，让经纪人帮忙买或卖。
但，无论是任何方式，对普通老百姓来说都是很困难的。
因为还没形成后世便利的沟通条件。
九十年代初，内在老百姓想炒股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县城里未必有证商公司，而且普通老百姓家里连电话都没装……
所以唐悦不愿意带着老家的亲戚们炒股。
因为时效性的问题，很有可能她今天抄了某支股票的底，过几天又抛了，但无论是抄还是抛，都无法及时地告诉老家的人，肯定会造成信息差，到时候让人亏钱就不好了。
让唐悦没有想到的是，
她死活不愿意告诉老家的亲戚，她都买了什么股票，
架不住她妈妈偷看了她的股票账号，然后把她买的股票代码全都抄了下来，甚至还特意写了挂号信回老家去，来了个广而告知！
霎时间，唐悦成为了股神。
然后老家亲戚们四处奔走、借钱，还照着唐悦妈写的条子，倾家荡产的买全了。
再后来——
大家亏得血本无归！
大家疑惑不解，赶紧来问唐悦妈。
唐悦妈一听，不乐意了，又去问唐悦。
唐悦觉得奇怪极了，“他们什么时候买的这些股票啊？”
唐悦妈又赶紧去问了，回来告诉唐悦。
唐悦还觉得挺好笑，“他们可真有意思啊，全都买在最高点。我正好是在那个点卖的，所以挣了不少……”
唐悦妈一头雾水，“为什么你买就挣钱，他们买就亏钱呢？”
唐悦花了点时间再告诉妈妈，这股市是怎么一回事……
唐悦妈根本听不懂！
她只会反反复复地说：“这不行啊，唐悦你可得时刻惦记着，老家亲戚们当初是怎么帮我们的！现在你有本事了，你也要想着帮帮他们！他们也不容易啊！”
“我不管，你挣到钱了，那你必须也得让他们挣到钱！”
“挣这股市里的钱，是光明正大的，又不犯法，你为什么不教他们啊？”
“唐悦，我们做人不能忘本啊！”
唐悦为了这事儿，来找关月旖倾诉过。
关月旖教了她一招。
于是唐悦回去告诉她妈，“我本科学了四年，到现在都还在学习。你要是想让他们也学会炒股，那也至少要学四年！”
结果唐悦妈根本不吃这一套。
她就是很执着，要求唐悦不能忘本，自己有了挣钱的能力，必须带动其他人一块儿富裕。
唐悦不理她，
她急了，还跑去学校找唐悦的老师。
唐悦气得又崩溃了！
瞧，这就是沟通无效带来的恶果。
想到这儿，关月旖侧过头，又看了唐悦一眼。
——这会儿唐悦和她妈妈正坐在一块儿，但两人却后脑勺对着后脑勺，显然是在生气。
唐悦眼红红的，唐悦妈气呼呼的；
关春玲、红姨和宋小红、六奶奶正在劝说她俩。
正好这时，许培桢哄不住两只小奶包了，见妻子一脸正色地在和亲友说话，他不好打扰，只好喊了声大月儿小月儿，
关月旖这才朝着田芳芳一笑，过去照看弟弟们了。
弥月宴圆满结束。
亲朋好友们各回各家。
但，唐悦和她妈妈还没合好呢！
没办法，唐悦妈太固执了。
总之，她就是一根筋的认为：我知道我蠢笨，你们说的什么大盘涨幅我不懂，但你们是聪明人，我唐悦更加是聪明人里的聪明人，要不为啥别人没在股市里挣到钱，我唐悦却挣到了？
既然唐悦有挣钱的能力，就不能忘本，一定要回报那些当年帮过我们的人。
唐悦被气得哭。
唐悦妈就更生气了，“我又没怎么样你，你哭什么呢？反正我话撂这儿了，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要不然啊，你就把人家亏在股市里的那些钱，全都赔给他们！”
气得唐悦哭得更大声了。
为了解决这对母子之间的矛盾，红姨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
“唐悦，开市的时候，你带着你妈去一趟证券所呗！让你妈事先联系好一个能随时接电话的亲戚，由你来亲自操作，让你妈实时和亲戚联系，现买现卖一次，你妈不就懂了吗？要不然啊，我们在这儿纸上谈兵根本没用！”
唐悦一听，看向了关月旖。
关月旖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就这样，唐悦妈倒班儿攒了几天假期后，又和老家的亲戚约定好，然后唐悦妈就跟着女儿去了证券所。
然后——
唐悦妈差点儿疯了！
事情是这样的：
第一天开市后，唐悦盯着指数和各项股票的涨幅，一整天没动静。
别问，
问就是大盘没有起伏，买或卖都没有意义。
第二天也是一样。
第三天又又又是一样。
第四天，唐悦妈急得不行，说我还要上班儿呢！
唐悦不让她走，说你走了我就不管了。
没法子，唐悦妈只好又陪着女儿在证券所呆了一整天无所事事。
第五天的时候，情况发生了！
由于前一天晚上国家出台了几个相关政策，
导致部分股票瞬间狂飙，又有几支股票疯狂下跌，
唐悦果断出手，飞快地给她妈妈发出号令，“深地产买买买买！5元左右全买！妈，快给凤姨打电话！”
唐悦妈来劲儿了，赶紧跑去打电话。
可股市一旦有波动，证券所的电话全部被占用！
等到唐悦妈好不容易抢到电话，打到亲戚家，让她赶紧买‘深地产’这支股票时，而且不要超过五元钱一股的时候……
对方焦急地说道：“秀儿，你怎么不早说啊？深地产已经涨到五块三了啊！还能买吗？”
唐悦妈只好撂了电话，跑去问唐悦，涨到五块三还能不能买。
唐悦说别买了，现在已经涨停了！
唐悦妈呆了，“啥叫涨停？”
唐悦，“已经涨停了，别管它了！妈欠快让凤姨把白酒井卖掉，快！现在卖还能及时止损！别等到后面跌停了，亏到底裤都不剩！”
唐悦妈一听，赶紧转身跑去打电话。
唐悦大吼，“妈！让凤姨填19块7！”
唐悦妈又跑去，等了好一会儿，排在前头的人才打完电话。
轮到她打通电话时，
对面的凤姨先是焦急地问她，“秀儿，深地产到底还买不买？刚才涨停了，我看这会儿好像有人五块四卖了……我能买吗？”
唐悦妈，“快卖白酒井！填19块钱7！”
凤姨急道：“那深地产呢？还买吗？”
唐悦妈又只好说道：“我再去问问。”
等到她去问清楚唐悦，再跑去告诉凤姨时……
已经收市了！
唐悦妈一问，才知道凤姨买了五块四的深地产，白酒井填错了单，填成了19.1元。
总之，
凤姨亏得一塌糊涂！
这一次股票买卖的远程操作，唐悦妈全程参与，
但，给她的体验可太不好了。
要么就是一连好几天无事可做，
要么就是一天之内发生好多事……
瞧瞧啊，今天她跑来跑去地忙成这样，结果她没有一个指令是清晰的，电话那边的凤姨，也根本没听她的指挥，甚至还埋怨她，说她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现在好了，亏成了这样！
唐悦妈觉得费力不讨好。
她是站在女儿这边的——虽说她看不懂、也不明白为什么女儿一会儿让她告诉凤儿买这个、卖那个，但女儿的眼睛一直盯着大盘和各支股票。而且收市后，女儿也很高兴告诉她说，今天她的股票都挣到了钱，又问凤姨怎么样，没有按她说的该卖卖、该买买？
唐悦妈郁闷地告诉女儿，“电话联系太不畅顺了！证券报里等着排队打电话的人太多，等到我打通电话的时候，你说的价位早就已经超高或者超低了！”
“你凤姨还怪我为什么不早说呢！哎，我今天啊一共打了十二个电话，电话费都花了快五十块钱！这么搞啊根本划不来！”
然后她又问女儿，“唐悦，要不我们去上下九你关妈妈的铺子里炒股？铺子里有电话，我们在那儿打电话不用排队。”
唐悦简直无语了，“可是妈妈，如果我们去了上下九关妈妈的铺子里，那当然打电话是很方便的，可我又要怎么看大盘呢？”
唐悦妈语塞。
唐悦又问，“妈你说，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带动大家一起炒股啊？”
这下子，唐悦妈终于觉得这是个棘手的问题了。
思前想后，她问唐悦，“那要不……我跟她们说，让她们把钱都拿来，你一块儿管着？”
她越想就越觉得可行，“你瞧瞧，如果你手头的账号里，就是你关妈妈、红姨、宋姨和月月集的资……”
唐悦实在是烦了，说道：“妈，你要是觉得这么做妥当的话，我也没有意见。我只是想告诉你，炒股是有风险的。”
“现在我手里的钱，确实是关妈妈、红姨、宋姨和月月凑给我的……但她们一早就说过，钱放在我这儿，亏了也没问题。”
“所以你也要跟你的亲戚们提前说好，亏了可不能怪我。”
唐悦妈立刻说道：“那可不行！他们也不宽裕。”
唐悦，“我到现在都还在亏钱呢！”说着，她又当着她妈的面，在证券所里查询了几支她持有的亏损比较严重的股票。
唐悦妈一看，眼睛都瞪大了，“啥？亏了四千多？我的天……”她被惊得面色惨白。
最终，唐悦妈主动放弃了，“亏钱是不行的！宁愿不赚，也不能亏啊！”
就这样，唐悦妈熄灭了想让女儿带领所有亲戚通过炒股致富的梦想。
唐悦也终于松了口气。
但，关月旖在唐悦的建议下，挑了几支近期内比较有盼头的股票，用她自己的股票账户买了，准备当成长期投资。
当然了，关月旖也同时让父母、干妈，还有张建新也买了。
让关月旖没想到的是，
她本来把唐悦提议的这几支股票当成长期投资来看，
可短短一个月内，这几支股票就疯涨到……让人觉得心惊胆战的地步！
唐悦又赶紧找关月旖，让她尽快出手。
关月旖赶紧清仓，挣了个盆满钵满！
尤其是红姨，她听从了关月旖的建议，把她目前能动的钱，放了一半身家在股市里，差不多有十来万。结果这一下子，红姨就挣了六万多！
喜得红姨和什么似的！
然后她又在关月旖的提议下，将挣回来的六万多块钱，又去别的新建成的小区里买了一套不大的房子。准备等期房交房后，稍微装修一下就拿去出租，收取租金用。
而其他人呢，因为本金并不多，所以挣得也不多，但仔细算起来，应该也能够得上装修钱的一半儿了。
当下，人人喜笑颜开。
到了一九九四年年底的时候，
大家结伴在珠江新城买的房子已经集体交房、也集体装修好了！
宋小红带着俩儿子高高兴兴地搬进去住了。
唐悦母女俩也住了过去。
红姨要顾着上下九的铺子，就没搬过去。
关月旖管着红姨的钱，她在上下九附近，花了八万给红姨买了一套老破小，再把老破小租出去，收租；
关月旖还把红姨在珠江新城的房子也租了出去；
然后，她用两边收到的房租，在上下九附近租了一套豪华装修的高层电梯房，让红姨住得舒舒服服的。
“干妈你再多挣点儿钱，回头我们在上下九这边儿也买套房子住。”关月旖说道。
总之，投资九十年代的房地产是绝对不会错的。
这两年来，张建新和韩肃的装修公司也挣了不少钱。
尤其是，张建新把自己那套三百平米的大平层租给了装修公司，既当样品间、又当办公室，每个月都能收一笔丰厚的租金；
再加上因为宣传到位，很多人都来张建新家参观过装修，
于是，装修公司挣了个盆满钵满！
如今韩肃和田芳芳刚刚才在珠江新城附近也买了一套房子。
张建新的装修公司和餐厅挣的也不少。
他听了关月旖和红姨的话，立刻掏钱出来，先在上下九买了一套电梯房。
红姨笑话他，“你动作倒是快，我还没买上呢，你先买上了。”
张建新一本正经地说道：“听老婆话会发达。”
——这是本地人爱调侃的一句话。
如今用来，也十分应景。
于是红姨笑着问张建新，“连老婆都叫出来了……那你俩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
张建新当然很渴望结婚，于是眼巴巴看着关月旖。
关月旖歪着脑袋白了他一眼。
长久的默契，让张建新一眼看出来了，她有话想说。
于是他拉着她就跑，只甩下一句话给红姨，“红姨我们有事儿先走了！”
红姨好笑地看着这一对儿，笑眯了眼。

第148章 喜酒（上）
关月旖被张建新拉到了一旁的无人处。
然后——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面红耳赤地问道：“你、你啥时候才和我结婚？”
关月旖的脸也红透了。
怎么说呢，在关月旖看来，她和张建新一天里至少有十七八个小时都在一起，平时讨论的话题也多以专业和研究为多。两人的感情有种……过于顺利、太水到渠成的丝滑感。
以至于激情不足。
现在么，对关月旖来说，她更愿意一直维持和张建新的现有关系。
张建新还是很想结婚的。
他追着她问了好几回，每一次都被关月旖给混了过去。
但这次，关月旖没办法再顾左右而言其他了。
因为大教授前几天分别找关张二人谈了话——张建新和关月旖要出国留学交换。
又因为关张二人是大教授的左臂右膀，所以他俩不能同时出国；必须一人出国，一人呆在国内管理实验室。要等到出国的那个回来了，再换另一个出去。
也就是说，两人会有四年的时间错峰留学，不能在一起。
所以结婚这个问题，关月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
“……四年以后？”她红着脸反问他。
张建新鼓起勇气牵住她的手，“我想今年就结婚！”
关月旖的耳尖都泛出了淡淡的粉红色。
张建新想起来，之前他向月月表白的时候，用的还是他爸教他的“你要是不反对”这样的句式，月月才没有反对的。
这会儿他故计重施，“月月，我们……国庆前领证，国庆假期摆酒。年底回赣省办婚礼，过完年再去一趟湘省……如果你不反对，那、那就这么决定了。”
其实他心里也忐忑不安得要死。
因为月月主意正，她不乐意做的事儿，拒绝得未必激烈，但态度肯定是坚决的。
所以他实在是很害怕……
万一她真的拒绝了可怎么办？！
张建新紧张地盯着关月旖，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她有任何反应。
张建新都急了！
他寻思着，难道她还有什么顾虑吗？
正想追问时……
等等！
他突然愣住。
刚才他问的是“如果你不反对”啊！
现在，她虽然没有表态，但确实没有反对！
所以！！！
所以她同意了啊！
张建新倒抽一口凉气！
他瞪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关月旖，眼睁睁地看着她原本白皙的肌肤慢慢染成了粉红色，
然后又变成了虾子红。
“你答应了！”张建新喜笑颜开！
他鼓起勇气一把抱住她。
紧紧抱住！
再抱紧一点……
她身上的香气真好闻！
“月月，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了！”张建新激动地说道。
关月旖这会儿根本就不敢抬头看他。
因为她的心，跳得好快！
她索性把脸蛋埋在他怀里……
男孩子的胸膛和女生柔软温暖的怀抱可真不一样，
硬梆梆的，并不壮实，但很有安全感。
她靠在他怀里，听到了他那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然后发现，
其实他和她一样慌乱。
关月旖笑了。
她的心，也就慢慢平静了下来。
等到张建新也控制好情绪，
她才轻轻推开他，问道：“那大教授说的那事儿，你先去还是我先去？”
张建新答道：“我先去吧！”
“我去给你打前战，到时候把食宿问题都摸清楚，你后面再去，就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了。”
关月旖点头，“我也觉得你先去比较好。”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我是觉得吧，我们今年领证结婚，要是有孩子了呢？”
“如果真有了，正好这两年可以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就不耽误我出国了。”
说到后来，她的脸又红了。
张建新愣住。
他倒是没想到生孩子这事儿。
但，
他不同意。
“月月，我们……要不还是四年以后再要孩子吧！”他焦急地说道，“如果你真怀上孩子了，那，陪伴你孕育孩子也是很人生重要的过程，你凭什么不让我参与啊？”
关月旖笑了，“我觉得女人怀孕吧，注意到两个方面就行。一是人身安全，一是情绪问题。”
“人身安全么我是一点儿也不担心，我妈、我干妈还有六奶奶和小月儿都在呢，简直就是安全感满满的。”
“情绪问题么，据说孕妇会受激素影响，可能会有情绪上的波动。但我觉得吧，你人不在，我得一个人盯着实验室，就算上有大教授坐阵，下有师弟师弟们帮忙……我可能也不会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来伤春悲秋。”
然后她小小声说道：“结婚和生孩子都是我人生计划中的一环，但都不如事业重要。”
“所以我会在对事业有利的前提下，寻找最合适结婚生子的时机。”
“我会考虑你的感受，但是张建新，生育孩子是由女人独立完成的事……我不会因为你没办法陪伴我的肚子慢慢变大，就选择对你有利的生育时机。”
张建新抿嘴不语。
关月旖又笑着安慰他，“你也别难过，孩子来不来，什么时候愿意来，这要看天意。很有可能四年以后才来呢！”
张建新呆了半晌，
他其实也是在算计未来的日子——他和月月要分开四年，如果四年以后再要孩子，那会儿又正是留学归国，而且最最最忙碌的时候。
以及，四年后第一期实验项目应该会按原计划完成。
接下来他和月月又要分开负责不同的项目，到时候两人都会忙成根本停不下的陀螺！
现在他和月月都年轻，他二十五，月月二十二；
如果四年以后再要孩子，他二十九，月月二十六……当然了，这也是最佳生育年龄，但真的一定要在四年后月月最忙的时候才要孩子吗？
张建新点头，“你说得对！我主要是没想到孩子的问题……”
关月旖奇道：“你没想过要孩子的时间？那你慌着向我求婚干什么？”
这下子，换成张建新不好意思了，“我、我我我……”
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说道：“我……主要是害怕，害怕我去了美国以后，你、你跟人跑了。我、我必须要有个名份！”
然后他就开始抱怨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校本部那边的大二体育生周文涛，一天到晚往我们药科学院跑，美其名曰给他兄弟送吃的，其实目标在你！多亏了有我天天盯着、陪着你……可就这样，周文涛一星期至少要和你偶遇三四次！”
“咱们学院刚来的大一助教对你也有意思吧？哼，他还托我给你带情书呢！他也不看看我是你什么人！”
“还有上次来我们学院进修的那个药企太子爷，他大半夜的还弹吉他给你唱情歌呢！”
“还有还有！还有阿大的助理，那个小于！虽然他没向你表白过，可他一见你就脸红，就要躲起来……”
“关月旖！这些男的怎么这样啊！明知道你有男朋友，还敢明目张胆地来撬墙角？”
“这样可不行，你必须要给我一个名份！”张建新认真切焦急地说道。
关月旖一呆，忍不住卟哧一声笑了。
“好啦，”她柔声安慰他，“我们回去和父母说说，听听他们的意见。如果他们也同意，那……”
张建新接过了她的话，“那我们就结婚！我要上学校去拉个大横幅，就说关月旖要和张建新结婚了！请大家吃喜糖！”
“你别发疯啊！”关月旖嗔骂道。
张建新嘀咕，“就发疯！过几天我就去批发喜糖去。”
关月旖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于是，二人分别回家去跟家长说。
关春玲一听，开心得不得了，“真好啊，我的宝贝终于要结婚成家了！”
六奶奶也很高兴，“早结婚早生孩子最好了，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帮你们带孩子！而且有佐佐佑佑在前，我现在啊可有带孩子的经验了！哎对了，现在人带孩子啊，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是只要人活着就行，现在带孩子啊还得考虑小孩子的精神需求！我的天，这也太金贵了。”
小月儿也高兴地说道：“再来一对双胞胎呗！我已经有两个弟弟了，这回最好来两个妹妹！”
六奶奶急了，“小月儿你可不能说想要妹妹，你得说想要弟弟、弟弟！要男孩儿！”
小月儿愣住。
关春玲温温柔柔地纠正六奶奶，“婶子，你这话说得不对。首先，男孩儿女孩儿都好，只要是大月儿的孩子，大月儿和小张都会喜欢的，我也会很高兴。”
“女孩儿没什么不好，你要真说男孩儿女孩儿不一样的话，那我可就问你了，大月儿和小张谁更好？”
“他俩其实都挺好的，对不对？很难分出谁更好……”
六奶奶讪讪的。
然后关春玲又纠正小月儿，“你姐姐的孩子，怎么会是你的弟弟妹妹呢？你得管你姐姐的孩子叫外甥子或者外甥女！这回知道了吗？”
小月儿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我本来是知道的，就是太高兴了，一时给忘了。”
六奶奶又调侃小月儿，“肯定是小月儿跳级跳太猛了，在学校里没学到这个。”
——小月儿九岁上一年级，然后跳了两级，今年十二岁的她上了初一。
这些年，关春玲在家人的伙食方面一直很舍得花钱。
而且她把大多数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两个女儿的身体调理上。
大月儿是早产儿，先天弱所以体质也差；
小月儿的毛病，是她在儿童时期营养严重不足、以及遭受了虐待，导致她可能会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以及也有侏儒症先兆；
关春玲为这两个女儿操碎了心。
幸好大月儿成年后，虽然身高偏矮、体态偏瘦，但身体还挺健康的；
所以关春玲就开始着重照顾小月儿。
她几乎从不间断地每隔半年就要带小月儿去三甲医院和中医院看看，
如今小月儿十二岁，刚上初一，身高一米四二，是全班身高倒数第三的孩子。
这并不能让关春玲解除危机感，但十二岁的女孩子能有这个身高，也不算太离谱。
关春玲决定继续观察。
小月儿急了，“有学有学！我、我就是刚才太着急了！”
关春玲安慰小女儿，“好了好了，知道你学过了，一时忘记了也没啥，别着急啊……”然后转头问关月旖，“你俩结婚有啥要求吗？他爸啥时候来和我谈啊？”
关月旖面红红地说道：“我没啥要求。”
她和张建新也不算太看重物质生活的人。
当然了，这是因为他俩都不差钱，想吃什么、想穿什么，想去消费、想去旅游……只要有时间，基本可以做到想走就走、想买就买的程度。
再说了，她和张建新名下各有一套房……
张建新在北京还有幢别墅，在广州还经营着一家餐馆和一家装修公司，
他名下的财产可比她多多了。
关春玲想了想，说道：“结婚可是人生大事儿，那也不能没有要求。”
说着，她斟酌着说道：“珠宝首饰得有，漂亮的嫁衣、礼服也必须要有……要不你俩请个假，一块儿出国蜜月旅游去呗！这些都得谈……”
“如今你阿大的生意也做起来了，我这边儿也认识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再加上小张家里肯定也不能同意让你俩这么静悄悄结婚……所以婚礼要有。”
关春玲扳着手指算了起来，“肯定是要在广州摆酒的，这儿才是我们的主战场！”
“我们也肯定要回老家去摆酒，往年我做了那么多的人情，一是要收回来，二呢……我们必须衣锦还乡啊！让刘寡妇好好看看你如今的出息！也让小河庄的关家人看看我现在的身家！”
“小张那边儿，他也得回赣省去摆酒吧？他爸以前做出去的人情啊也得收回来不是？再说了，必须让汪玉桂看看我们小张如今有厉害！”
“啊对了，搞不好小张他爷爷还得在北京摆酒……”
关月旖听得眼睛都直了！
她抱着脑袋哀嚎，“我的天啊，怎么结个婚这么麻烦呀！”
小月儿赶紧抱住姐姐的脑袋，她给出了个馊主意，“大月儿你一领证就怀孩子！然后就能像我妈一样，结婚摆酒走个过场就跑的那种……”
关月旖呆住。
关春玲红着脸啐了小女儿一口，掐住小女儿肥嫩的面颊，“再乱说话你妈就要揍人啦！”
小月儿才不怕妈妈呢！
谁让妈妈太温柔。
她反而抱住了妈妈，在妈妈的面颊上狠啾了好几口……
母女几个笑得东歪西倒。
正好这时，许培桢用儿童小推车把俩儿子带了回来。
他刚出去遛娃了，现在才回来。
佐佐佑佑现在一岁多，被喂养得体格特别白胖肥壮，他俩已经会走路了，也会说话了。
但，
两只小奶包还这么小，就已经有了很明显的性格特征——话少事儿多。
用六奶奶的话来说，那就是：
“……就是两只黑芝麻汤圆，外表看着漂亮、白白胖胖的，其实是个白切黑！腹里黑！干了坏事儿也不吱声的。”
这会儿许培桢带着孩子俩一进屋，见妻子女儿们笑成一团，忙问怎么了。
关春玲细细说给他听；
六奶奶则赶紧张罗着去拎了湿毛巾来，想给小奶包们擦擦小手
而小奶包们一进屋，就看到大姐姐在家？
他们笑眯了眼，摇摇晃晃地朝着关月旖走了过来。
然后他们扑过去，抱住关月旖就主动献吻。
惹得关月旖哈哈大笑。
那一边，许培桢听说大月儿和张建新已经设定了婚期，很高兴，对关月旖说道：“大月儿，等你和小张去北京摆酒的时候，我也过一套房子给你。”
“小张在北京有房，你得有！这算是你的婚前财产。”
关月旖不太想要，“阿大，要不……”
许培桢含笑说道：“你们都有！”
关月旖看向了妈妈。
见妈妈也含笑点头，关月旖才对许培桢说道：“谢谢阿大。”
然后关春玲对许培桢说道：“他们都有，我没有啊。”
许培桢一呆，赶紧说道：“有有有！等我挣到钱，我也在北京给你买一套……别墅！”
关春玲卟哧一笑。
不过，她也没推脱。
现在她和许培桢都留在广东发展，但保不齐以后退休了，还会回北京小住呢！
总不能没有房子吧。
“佐佐，佑佑！你俩在干啥呢？”六奶奶问道。
大家齐齐转头。
原来，两只小奶包踉踉跄跄地又走回到儿童车那儿，各自从车斗里拿出了一枝刚折下来的带叶花儿，又咧着嘴儿摇摇晃晃地朝着关月旖走去。
佐佐走得稳，但说话差些，“发、发发……大、大家家！”
佑佑走得摇摇晃晃，但说话时发音清楚很多，“花花，漂漂！给、姐姐！”
关月旖收到了两朵漂亮花儿，高兴得笑眯了眼。
小月儿质问弟弟们，“我也是你们的姐姐，我的花花呢？”
佐佐和佑佑愣住。
片刻，佐佐率先反应过来，又走回了车斗那儿，捡了一片叶子，走过去给了小月儿了。
佑佑赶紧照办。
小月儿收到了两片被虫子啃得全是洞的枯叶，咦惹了一声，嫌弃的扔掉了。
六奶奶也学着小月儿的样子，质问佐佐佑佑，“我是你们的奶奶啊，我侍候你俩这么辛苦，怎么大月儿有花，小月儿有叶，我的呢？”
佐佐和佑佑再次愣住。
片刻，还是佐佐率先反应过来，再次走回到车斗那儿，弯腰拿起什么东西，然后一脸坏笑地朝着六奶奶走了过去，然后将之放在六奶奶手里。
六奶奶定睛一看——
我嘞个去！
是个软乎乎的青虫！
还是活的……
此刻正在她手里疯狂蠕动！！！
吓得六奶奶尖叫了一声，下意识想扔，但又不想扔在她花心思花时间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家里，只好捧着手里的肥胖青虫拼命往外跑，使劲儿扔到了外头。
回到屋里，又好笑又好气的六奶奶佯装怒气冲冲地朝佐佐走过去，还扬起巴掌假装要揍人。
六奶奶巴掌还没下来呢，
佑佑看着妈妈，先干嚎了起来，
他扁着嘴儿扮出痛苦模样儿，先跑去指着六奶奶的巴掌，再将自己的肥屁股对准妈妈的方向，还指了指自己的屁股。
佑佑甚至还怕妈妈看不明白，
再次指着六奶奶高高扬起、却怎么也舍不得落下来的巴掌，
又指指自己的屁股，嘴里还配着音“啪啪啪”……
他这是在向妈妈告状，意思是奶奶打我了！
佐佐也跑过来帮忙，细细尖尖的小手先指了指六奶奶的巴掌，再精准地指向佑佑的屁股，嘴里也“啪啪啪”的配音，还不忘拍拍自己的胸膛，意思是奶奶打弟弟，我全看到了！
全家人都看着两只小奶包耍宝，笑得前俯后仰。
六奶奶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当天下午，姜书远打了个电话给许培桢，颤着嗓子说，明天上午他要过来拜访一下月月妈。
许培桢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含笑应下。
于是第二天上午，关月旖也被妈妈留在了家里。
大约九点多，姜书远带着张建新来了。
父子俩穿着正式的西装，皮鞋也擦得锃亮，还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由于两家人实在太熟了，所以关春玲下意识地嗔怪了一句，“来就来呗，怎么还拿那么多的东西来？”
原来——
姜书远带来了：
四瓶茅台、四瓶洋酒；
四条高档烟、四提精装茶叶；
一箱车厘子、一箱荔枝、一箱龙眼、一箱进口奇异果；
一个大大的礼物袋，里头装满了进口巧克力、糖果、饼干之类的；
另外还有两只活鸡、两只活鸭、两只正扑楞着翅膀昂昂叫着的大鹅！
父子俩双手拎满了东西，进屋以后将东西放在门边……
导致门厅全被堆满了。
六奶奶害怕两只小奶包要去作弄鸡鸭鹅，赶紧想把东西全都转移走。
但，
根本来不及！
佐佐已经很好奇地想去摸摸大鹅，
结果大鹅突然站起来，昂嘎一声叫唤着，就想啄佐佐的手。
佐佐眼疾手快一巴掌拍过去，把鹅头给拍到了一旁！
大鹅的头又甩了回来，正准备再攻击佐佐，
哪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佐佐，直接用手掐住大鹅的脖子！
他一只小手掐不稳，便两只手一块儿上……
刚才还嚣张无比的大鹅瞬间老实了。
这还没完，佑佑也冲过来帮哥哥的忙——小家伙一把揪住另外一只躺枪的大鹅，并且迫使这只大鹅的头、对准了哥哥手里的大鹅的头……
佑佑的意图很明显：你俩自相残杀吧！
关月旖看着弟弟们治大鹅，差点儿笑喷了。
所以她没有注意到，她妈妈和张建新的爸爸已经开门见山、而且很愉快地聊了起来。
是的，关春玲和姜书远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因为两家都知道将来会结亲，而且姜书远一到周末就在关家别墅小住，和关春玲的接触不算少，对于小儿女的婚姻与未来，两位家长已经在长久的沟通中达成一致默契。
就像关春玲猜想的那样——关月旖和张建新一共要办四场婚宴。
关春玲要负责办广州和湘省的婚宴，
姜书远负责办赣省的婚宴，
姜宽和许培桢会负责办北京的婚宴，但需要以姜宽的意见为准。
至于这对小儿女的彩礼和嫁妆，关春玲和姜书远也很快达成共识：
女方的婚前财产就是北京广州各一套房子，要男方出八万八的彩礼，外加三金和四时衣裳；
男方的婚前财产也是北京广州各一套房子，男方对女方的嫁妆没有要求，女方主动提出会给男方也添置四时衣裳，另外还会带十万存款的嫁妆。
关月旖一想到结婚这么麻烦，就忍不住扶额。
张建新却很高兴，牵着她的手小小声问道：“你喜欢什么样式的婚戒啊？”

第149章 喜酒（中）
关月旖并不是很关心婚礼的筹备。
但，关春玲和张建新挺在意的。
再加上红姨也特别重视。
于是，九月底的时候，婚礼的一切筹备工作全都到位啦！
关月旖的西式婚纱、中式裙褂、晚礼服什么的，全是红姨去香港张罗回来的。
这个时期的金价比较便宜，所以当关春玲准备给女儿添置三金的时候，问了一嘴大月儿你喜欢黄金白金还是翡翠、玉？或是钻石？
关月旖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喜欢黄金。
关春玲还有些郁闷。
毕竟在这个以对标西方美来衡量标准的时代，大多数老百姓能接触到的首饰不是金就是银，
所以关春玲也懒得问关月旖了，直接和红姨拍了板儿：
白金钻石首饰一套，
黄金镶白玉首饰一套，
纯翡翠首饰一套，
至于关月旖喜欢的纯黄金首饰么……
关春玲嘴里说着看不上，但还是私下掏腰包，给女儿买了三套。
一套耳环项链戒指手链全都是很细很精致的简约款，这是给关月旖平时戴的，一整套加起来，克重都没超10克；
一套中等克重的，是时下样式比较新颖的“龙卷风”，整一套的克重大约在三十多克。
还有一套是找银楼定做的仿古风的龙凤呈祥样式，克重很大，整一套超过了一斤重！
耳环是一对卷翅凤凰，
戒指厚重得简直就像个扳指似的！
项链做的是手指粗的纯金项圈儿，下面挂着一只宽大的龙凤贺喜，坠着的流苏也是纯金的！
手镯更加十分粗重。
许培桢见了，很喜欢这套首饰，“春玲，怎么我们结婚那会儿没见着这个？”
然后他也掏腰包买了两套。
一套花开富贵的给了关月旖，一套喜鹊登枝的给了关春玲。
红姨也超喜这套纯古风的纯黄金首饰，便也定做了一套总重超过一斤的梅兰菊竹四君子的古风首饰，送给关月旖当新婚礼物。
以及，张建新也听说未婚妻喜欢纯金首饰，便在姜宽打电话过来询问婚礼细节的时候说了一嘴。
姜宽一听，也赶紧去逛了一圈儿百货商场和黄金公司。
最后也没看中特别喜欢的，听说广东人都喜欢大金镯子，姜宽索性买了八只金镯子凑成了一斤重，当成大孙子结婚给孙子媳妇的贺礼。
除去大家可着劲儿的给关月旖准备黄金首饰之外，
关春玲当然也很关心婚宴的席面。
不过，她总想把最好的留给女儿。
所以她觉得，如果私房菜馆能再大一点儿的话多好！
私房菜馆的环境当然是一流的，
可惜就是地方小了点。
最后，关月旖和红姨考察了很多家大酒楼的环境、菜品，挑挑拣拣的，终于选好了一家国际大酒店。
婚宴的菜肴，也当然要最好的！
要订一桌一只全烤乳猪；
最新鲜运到的鲜活澳洲龙虾，必须用芝士意面来烩；
一人一只的八头鲍鱼，
汤是龙凤斗（养殖鳄鱼炖鸡）
甜品是燕窝炖花胶，
……
总之，关月旖的和张建新的婚宴规模，可比当初关春玲和许培桢的婚宴规模要高档得多。
张建新呢，也如愿在学校的侧门那儿，花钱请花店的人在这儿搭了个用百合花建起来的心型拱门，一旁放着关月旖和他的婚纱海报，甚至还做了几个广告牌：
【我们结婚啦！】
【关月旖VS张建新】
【一辈子都要在一起！】
【见证我们的爱情】
以及，张建新还采买了十几箱糖果，雇了几个学妹，见人就派发喜糖……
关月旖没脸见人，那几天她都不想去学校，打电话给大教授请了假。
九月三十日这天，关月旖和张建新在双方父母家人亲友们的陪伴下，一块儿去民政局。
在工作人员的主持与见证下，二人填写表格、宣了誓，终于领了结婚证……
他们结为夫妻！
关月旖拿着红彤彤的结婚，一脸的不敢置信。
打开结婚证，
上面的她和张建新都穿着白衬衣，她未施粉黛但娇俏美丽，他剃着对容貌展示特别不友好的寸板短发，但眼眉温润，唇角含笑，极具阳光感。
关月旖轻轻抚着照片上的两个人。
其实，现在的张建新，已经有了前世汪见星的模样儿。
但，汪见星是瘦削佝偻的、憔悴疲惫的；
张建新也瘦，但他是健康有活力的，是青春张扬的。
关月旖抿嘴一笑。
“你老公就站在你面前，”张建新幽怨地说道，“你怎么老是盯着照片看？看真人行不行？”
说着，他将刚才抚过他照片的她的手抓过，贴在他的脸上。
关月旖笑了，还真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脸温温热热的，其实皮肤很好，细腻又嫩滑，看没啥肉，掐起来手感还挺好。
他盯着她，眼神亮晶晶的。
“亲我一下可以吗？”他小小声哀求。
关月旖面一红，“不行！”
昨晚妈妈就交代过她，“明天你和他领证，按说呢，你俩结婚了，是该住到一起。但暂时还不行，因为后天你俩就要摆酒，必须保持良好的体力。”
“等到婚宴结束后，你俩再洞房。”
“所以啊，明天领完证，我们先去你们摆酒的那个大酒店去试吃，吃完饭就各回各家了。”
“到时候我和你六奶奶还得去你那房子里好好收拾收拾呢！”
是的，张建新的大平层现在被租给了他和韩肃的公司，
所以关月旖的那套一百二十平方米的四房，就成为了二人的婚房。这些天，关春玲一直在不停地慢慢收拾那房子。
关春玲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女儿能拥有一段美满的人生。
事业方面，她自知帮不了女儿的忙，但女儿自己就经营得很好。
所以关春玲希望女儿能享受美好幸福的婚姻生活。
小张也是她认可的男孩子，
现在关春玲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把婚房收拾好，让他俩好好生活。
关月旖可是妈妈的乖乖女。
妈妈说的话，那是一定要听的。
所以，不能亲！
她扭头走了。
张建新急了，追上去质问她，“你已经是我老婆了，亲我一下怎么了？”
关月旖面红红地把头扭到一旁去，笑着跑远了。
张建新笑着追了她几步，见她确实害羞，他也就没逼她。
中午，大家约着一块儿去大酒店吃饭。
现在这对小儿女终于修成正果……
别说张建新很开心了，
就连姜书远也突然生出了归属感——现在他也是关家名正言顺的亲戚了呢！
席间，大家说起了关月旖和张建新要去蜜月旅行的事儿，讨论起到底去哪儿旅游比较合适。
六奶奶提议让小两口去国外玩玩，“毕竟两人都没出过国，不如趁这机会先出去玩一圈儿，小张也好提前知道一下外头是什么样子的！”
关春玲提出了反对，“他俩迟早都是要去的，何必在结婚度蜜月的时候去？我们月月是要备孕的，最重要就是保持心情舒畅！干嘛还要费心思去适应国外是怎样的啊！依我说呢，就最好在国内找个山青水秀的好地方，好好放松一下！”
红姨说道：“也可以去香港或者澳门啊，吃吃喝喝再住个好酒店，享受一下嘛！”
然后——
大家全都眼巴巴地看着关月旖和张建新。
在这一方面，张建新没有主见，也眼巴巴地瞅着关月旖。
关月旖：……
其实，还是妈妈了解她的心思。
因为明年开年，张建新就得出国去，而她也即将踏入全新而又忙碌的工作中去，
她就想找个山青水秀的地方好好休息下。
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粗茶淡饭吃着，趁着天气好去爬爬山、玩玩水……
这样的日子，真是想想都觉得很幸福。
关月旖道：“我听我妈的。”
关春玲见自己猜对了，忍不住笑眯眯的。
六奶奶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了左边去；红姨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了右边去。
关月旖面红红地安抚长辈们，“那，等我们找到了好地方……到时候一起去嘛！”
六奶奶，“不去，我得看孩子呢！”
干妈，“不去，我也得去哄一哄我的男朋友……之前你妈生佐佐佑佑的时候，我冷了他三个月；如今你结婚，我又冷了他三个月，他都生气了。”
关月旖小小声问道：“董生？”
干妈“嗯”了一声，懒洋洋地说道：“我跟他说好了，明天他上来喝你俩的喜酒，正好接我一块儿去香港玩几天。本来我还想带你俩去呢！”
关月旖心下暗笑，心想看来董先生的魅力不小。
干妈在遇到董先生之前，换男友的频率基本上半年一换；
但这个董先生，好像已经和干妈处了快三年了！
“月月，你俩跟我一块儿去吗？”干妈又问，“你别怕不自在，他在半山有两幢别墅，一套我们住，另外一套给你和小张住。”
关月旖笑道：“我们才不去当电灯泡呢！”
关春玲插嘴问红姨，“香港半山豪宅啊，多少钱一幢啊……就跟我现在住的那房子大小？”
红姨，“那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啊！要是想买幢半山别墅，和你上周村那小别墅似的，少说也得一两个亿！”
吓得关春玲抚了抚自己的心口，安慰自己道：“想不到我住的房子，和超级富翁也没差多少了……”
许培桢说道：“过几年我的项目做成了，我会申请上市的。挣到了钱我去香港买个半山别墅给你。”
关春玲白了他一眼，“你就给我画饼吧！”
另一边，姜书远对关月旖和张建新说道：“不如你俩去四川旅游吧！”
“先去一趟九寨沟，秋天的九寨沟特别美！美到你俩肯定都不想走了。”
“然后你俩去峨眉山，在半山腰租个民居，住上个把月……我认识熟人，可以提前帮你俩把房子租好收拾好，你俩到了那儿以后，上山游玩、看风景方便，下山去镇上买菜买东西也方便。而且风景确实挺美的。”
关月旖忍不住问道：“爸，你对四川很熟吗？”
姜书远被这声“爸”给惊着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红着眼圈连连点头，“对、对……”
“呃，那啥，九寨沟呢，是我以前在赣省的时候管过一段时间的文旅工作，那会儿我们上九寨沟学习参观去了。那确实叫一个美啊！天上仙境也不过如此了！当然，我们赣省没有这样的自然条件啊！”
关月旖又问，“那峨眉山呢？你也去那儿参观学习过？”
此言一出，姜书远陷入怔忡，久久不语。
关月旖与张建新交换了一个眼神。
见姜书远半天回不过神来，张建新又喊了他一声，“爸？”
这下子，姜书远终于有了反应，“啊？什么？”
他愣了一会儿，回过神，赶紧拣起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峨眉山啊……我没去过。但我认识一个人，他是那儿的人，他跟我说的。”
张建新倒是从没听他说过这个，便好奇地追问道：“男的女的？”
姜书远又怔忡了一回，才答道：“男的。”
张建新又和关月旖对视了一眼。
张建新看懂了小妻子眼里的愿意，便对姜书远说道：“爸，那你帮忙安排一下呗！我和月月下星期走，按你说的，先去一趟九寨沟，然后我们再去峨眉山住一个月。”
姜书远一口应下，“好！好啊！”
关月旖顿时笑眯了眼，心怀期许。
正好这时，酒楼经理过来找关春玲，“许太太，是这样的，令千金明天的婚宴呢，我们本来说好了，会赠送主持和歌舞活动的，但原本约好的歌舞团有人家里有事，必须要走。所以我们又换了另外一个歌舞团，这是节目单，请您看看，想选择什么时候的助兴歌舞。”
关春玲本来想让女儿挑；
但关月旖对这个根本不感兴趣。
关春玲只好将节目单让大家传看了一遍，最后选好了几个节目。
吃完饭，大家又回到了上周村。
当天夜里，关月旖被妈妈严令早睡。
可是！
她结婚诶！
她睡得着？！
一直折腾到大半夜才终于睡了。
但不知为何，关月旖又梦到了前世她带着妈妈匆匆从许培光的宴会上逃离时，迎面撞来的那辆轿车上何明屿狰狞的脸……
关月旖又被吓醒。
起来开灯一看——
老天爷，凌晨四点半！
她只好起来走了两圈儿，又喝了点水，才将心中的不安给强压了下去。
这直接导致了关月旖在第二天的时候，精神不好，呵欠连天，眼窝下还挂着两个大黑眼圈儿！
气得关春玲不行，赶紧让请来跟妆的化妆师帮着关月旖做面膜、护肤、化妆。
好在今天一整天还挺顺利的。
上午时分，大家按照广州本地人结婚的习俗，由男方组建了车队，拉上新娘新郎去游车河。
一九九四年的广州城，家里拥有私家车的人还真不多。
许培桢有一辆本田，下周村的陈老板有一辆宝马，再加上许培桢认识的几个老总朋友也都把自己的车开了过来；
然后就是姜书远，也找朋友借来了四五辆车；
张建新自己的人脉里也有几位例如药企太子、房地产太子之类的，他们也开了几辆车来。
当然了，今天最豪华的新娘车接送服务，其实还是摆酒的大酒店提供的，
是一辆加长版的劳斯莱斯！
这么七拼八凑的，竟然也凑出了二十辆私家车！
新娘车的车头上装饰着极漂亮的百合与玫瑰花环；
其他的每一辆车的车头，都贴了红双喜，而且在视后镜上系了花束与红绸……
然后车队排队打起了双闪灯，开始了绕城游。
行到如意坊，
走到多宝路，
再去长寿路，
然后再去越秀的连新路（夫妻连心）逛一圈儿，
署前路（数钱）也要走一趟……
关月旖也是头一回体验这样的感受。
她好奇扒着车窗往外看；
殊不知，外头的人也艳羡地盯着她的婚车车队看。
“哇，快滴睇！哩滴车队就真係巴倍啦！哇！加长版的劳伦斯呐，哇不知宾果老细嫁女！”
“仲有宝马车！奔驰呀！”
“哇真係好少见到梗有钱的人家结婚！”
“喂喂喂快滴睇新娘子啊，好靓啊！靓过今年的港姐啊！”
“人哋不靓又点做老板娘！”
关月旖赶紧避开了些，不好再盯着外头看了。
大约下午时三点左右，车队终于浩浩荡荡地开到了豪华大酒楼。
大酒楼常年承办婚宴，在这一方面做得很好。
他们专门收拾了一间新娘休息室出来，还是个套间。当然了，没有床，但外间有两桌麻将桌，可供伴郎伴郎休息；里间有一组沙发。
头一天晚上几乎没睡的关月旖窝在沙发上好好睡了一觉，
终于缓了过来。
今天的伴郎伴娘各有两个。
陪伴在关月旖身边的伴娘是唐悦和田芳芳；
陪在张建新身边的伴郎，是韩肃和张建新的好友卢云峰。
田芳芳从外头跑了进来，催促说道：“月月，你得快点儿了，你妈和建新都喊你赶紧过去。客人已经来了。”
因为关月旖刚才睡了一觉，所以跟妆师需要再帮她补补妆……
关月旖耽误了好一会儿才出去。
她穿着长长的拖地婚纱，唐悦和小月儿帮着她拎着裙摆；
田芳芳手里挎着个LV包，包里装着一些给关月旖应急用的小披肩、化妆品、备用手套、婚戒、一摞红包，以及新郎需要备用领结、领带、领带夹之类的。
伴娘们簇拥着关月旖刚刚才走到迎宾的大厅门口——
就有一队大约十来个穿着统一的舞蹈服装、显得身材特别前突后翘，而且还化了浓妆的妙龄女郎们从外头走了进来，三三两两地走进了宴会厅。
关月旖先是一愣，心里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后来想起来了——应该是在她的婚礼上助兴跳舞的。
然而——
其中一个穿舞蹈服的女的突然愣住，她盯着宴会厅门口的【张关联姻】广告牌、以及二人等人高的婚纱照发起了呆。
田芳芳可不认识这人。
但，关月旖这身婚纱特别……占地方。
于是负责开路的田芳芳跑过去对那女的说，“靓女，劳驾请你让一让，新娘子过来了啊！”
天大地大，结婚这天新娘子最大！
要是其他的宾客听到了田芳芳的话，肯定会忙不迭地往后站站，扭头看到新娘子以后赶紧称赞一下新娘子的美貌，再跟新郎寒暄几句……
但这穿舞衣的女人转过头，先是平静地看了关月旖一眼，又打量了田芳芳一番，眼神落在了田芳芳挎在手臂上的LV包上。
这包是红姨的，特意拿来给关月旖在婚礼上装东西用。
田芳芳见舞衣女迟迟不让路，便轻轻地拍了一下她，“靓女——”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舞衣女突然倒下了！
舞衣女还顺手抓住了田芳芳挎在手臂上的LV包，
然后，她一倒地，那个LV包的带子“卟”一声断了，
包包跌落在地，杂七杂八的小东西小物件滚落得满地都是！
舞衣女一呆，扯着嗓子惊慌失措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关月旖皱起了眉头。
尽管这女的捏着嗓子说话，
但她还是听得出来，这人的声音很熟悉啊！
然后，舞衣女拼命地想要站起来，
但，因为她没能站稳，又踩到了脚下不知什么小玩意儿，脚底一滑、一个趔趄……
她竟然直直地朝着新郎倌张建新扑了过去？！
在这一瞬间，
现场的人们都有些无语。
大家都不瞎，能看出来这舞衣女的动作多少有些刻意了。
关键时刻——
关月旖叫出了舞衣女的名字，“……王静？”
与此同时——
张建新也终于有了回应。
他的回应就是，错身闪开。
于是，穿着舞衣的王静明明朝着张建新扑去……
但在扑了个空以后，这回是真摔倒了。
“砰”一声，
大家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躯体撞击大理石地面的沉闷响声。
王静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关月旖甚至还闭了闭眼。
因为她眼尖地看到，王静屁股落地的地方，正好躺着一枚错开了针的胸针！
这一回，王静真心实意地发出了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

第150章 喜酒（下）
是的。
这个身穿舞衣，面上涂着厚重油彩妆的女人，正是王静。
她到现在也没能找到合适的工作。
没办法，
进厂当厂妹，一个月拿二三百钱的工资？
她不甘心。
除去包分配进了国企央企的那些同学们之外，
自主就业的同学们，最好的进了外资外企、或者合资、民营单位，专业对口的，工资最高能拿到一千七八百块钱！
当然了，这种人也比较少。
大多数也能找到工资一千出头的药企；
就是平时专业成绩不怎么好看、也没能找到对口专业的同学们，也凭着本科毕业证和大学英语的过级证书，去了外资外贸公司，找到了工资七八百块钱的工作。
只有她王静，虽然拿着本科毕业证书，但英语水平不过关，就算是不对口的工作，她也找不到。她都已经把工资标准降低到五百块钱了，依旧找不到工作！
实在没办法，王静只好去蹭老乡的吃住。
这些天，她的一个在舞蹈团工作的老乡介绍给她一份工作。
就是自编自演一些舞蹈，然后去酒楼表演。
好多顾客去酒楼摆宴席的时候，如果只是很单纯的吃顿饭……比较无聊。
有个主持人插浑打科，再来个业余歌手唱唱歌，伴伴舞什么的，宴会也热闹些。
王静问了一下收入。
老乡说没有底薪，表演一场按人数分钱，大约每人能挣到二十块钱左右。
如果天天都能接到活计，那一个月就能挣五六百块钱。
王静心想，这也比坐吃山空强。
于是她去练了几天。
大家都是业余选手，高难度动作一个没有，编舞也没啥意义，就是靠着鲜亮统一的服装博人眼球罢了。
这份工作对王静来说，毫无前途也毫无意义，钱也不多，尤其到了过年，差不多一整个月没收入，很难熬。
但总比呆在穷山僻壤领着一个月七八十块钱的工资，每天从睁钱忙到闭眼强。
结果就这么一蹉跎……
时间竟然过去了快两年！
今天王静也是来这儿表演的。
但，她跟着小伙伴们刚一进门，就看到了张建新和关月旖的结婚海报！
王静惊呆了。
她一眼就认出了正和俩伴郎聊得开心的张建新。
张建新还真是今非昔比了啊！
——大一的张建新，青涩跳脱得像个小学生，又瘦弱单薄得很，毫无“英俊”可言。
——大学毕业时的张建新变得成熟沉默，变成了一个俊秀少年。
——现在的张建新从未离开过学校。但这几年他成长得很快，已经成为了药科学院的青年学者，中坚力量。大教授毕竟年纪大了，主要任务还是开拓基础教育，成为年轻学子的领路人。所以在科研项目方面，全是张建新和关月旖在扛。
张建新变得越来越耀眼！
这会儿王静呆呆地看张建新。
原来张建新的个子这么高？他有一米八五、八六了吧？
他身材真好的！
瘦削但英挺。
怎么说呢，他既带着成熟男人的气质，又依旧拥有一副少年感十足的身材。
他穿着昂贵的三件套西服，外套敞着，露出宽阔的胸膛；
在与伴郎嬉笑打闹时，他一个矮身，外套翻飞间，又露出紧窄的蜂腰。
以及，当他和关月旖订下婚宴时间时，朋友就建议他不要再剪发，要蓄长一些，结婚前一日，才能留有空间让发型师料理一下。
所以，平时他为了自在、方便，都剃寸板；
现在的他，头发是四六分的刘海。
半搭下来的刘海遮去一部分斜长入鬓的眉峰，使他看起来没有平时张扬、更有攻击性，也比平时看起来更加俊美温润。
王静像不认识张建新似的，一直呆呆地看着他。
她已经在舞团里混了快两年，基本上只要一看这宴席在哪儿，再看看门厅处主家准备的海报、装饰……
就大致能猜出宴席的价格。
王静笃定，今天这酒店的档次，以及张建新请客的规模……
至少光是喜宴的钱，就超过了十万块！
王静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错过太多了……
刚上大学的时候抱错了大腿——倘若那时没去抱汪见雪的大腿，而是跟着关月旖在一块儿……还记得后来转专业去了校本部的陆瑶吗？陆瑶就是因为和关月旖走得近，才会心想事成的成功转了专业的！
可她呢，抱错了大腿，汪见雪一年后就死了，而那的她已经被汪见雪惯出一身的恶习，很难再回到原来的单纯时代了。
后来关月旖张建新在冲专业的时候，她在风花雪月，结果他俩去参赛了；
他俩拿了国一国二时，她和刘蔚伟混在一起……两人都没钱，全靠她钓着好几位男同学，扣扣搜搜地搞到一点钱，才勉强够她和刘蔚伟的开销；
快毕业的时候同学们开始了疯狂的考级考证，能考进药科学院的人，底子都不差，英语考级、考教资什么的，难度并不大。可她依旧……因为不感兴趣，当时也没想到会影响到现在的就业，所以嗤之以鼻，没去考。
没想到，英语考级和教资竟然还真的成为了不同学们就业的法宝！
在这一刻，王静死死地盯着张建新。
她在想……
她一直呆在这儿，死也不想回老家去，不就是盼着某一天能遇上一个有钱人，然后拉她脱离苦海吗？
张建新可不就是一个有钱人？
她不想再错过一次了！
于是——
但这时，突然有个伴娘朝着她喊“请让一让，新娘子来了？”……
王静一转头就看到了美得耀眼的关月旖！
她微张着嘴，呆了半晌，
直到那伴娘过来轻轻挡了她一下。
王静清楚地看到，伴娘臂弯里挎着的，竟然是个LV包？！
天，这款包包她还特意去专柜看过，价值一万多块的！
在她老家的县城里，一万块钱足买套房子了！
就说她吧，现在一个月工资平均四五百块，柴米油盐加上租房子，再除去其他开销和消费，一个月最多只能攒下一百多块。
这样的一个包包，她得攒十年，才够得着！
嫉妒，让王静恨到面目扭曲。
王静心里清楚得很——关月旖和张建新几乎是从大一进校开始，就在一起了。一直到现在，他俩是真正的爱情长跑，最终校园婚纱。
她知道自己的这一招，未必能让关月旖和张建新离心。
但，
她就是嫉妒！就是恨！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过得这么艰难？
所以，只要她能恶心到这两个人，她就愿意。
于是在这一瞬间。
王静鬼使神差地一把扯掉伴娘手里挎着的包包，然后又想佯装自己是不小心的，便自以为是的摔倒在地……
与此同时，她又假装不小心滑了脚，朝着张建新扑了过去！
但让王静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张建新竟然以快到不可思议地速度，避开了她？！
当王静一屁股结结实实摔在大理石地板上，还被一枚脱了针的胸针给戳进皮肉里时，她发出了一声堪比海妖般的销魂凄厉的尖叫！
这时，张建新已经闪身，逃到了关月旖身边，还委屈地说道：“月月你看她！”
关月旖也觉得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看着王静，“王静，你在干什么？”
王静又羞又臊，“我、我……”
她实在没脸说她是存心想让关张二人难堪，
只好委屈地说道：“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啊，我好痛啊！”
她感觉到好像伤到尾椎，疼痛得特别尖锐。
关月旖说道：“我是在问，你为什么会在……这个舞团里啊？”
王静一愣，随即无地自容。
——那还能是为什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呗！
“肯定是因为她成绩太差了没人要呗！”张建新嘀咕。
王静震惊地看着张建新，心想他这人说话怎么这样？真一点余地都不留啊！
亏她刚才居然还觉得这男的这么帅！
关月旖皱眉说道：“不，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委培生吗？如果你不回单位去报到……只要超过约定的时限，你的委培单位就会正式向学校申请撤销你的学历啊！”
王静愣住。
她面色惨白！
老天，她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这时田芳芳和两位伴郎过来，拾起了地上的东西，然后气急败坏地告诉关月旖，“月月你看！”
关月旖就着田芳芳的手一看，发现LV包包的提手已经被暴力扯坏了。
“没关系，”关月旖温柔地安慰田芳芳，“坏了也不要紧。”
田芳芳一听，眼睛都瞪圆了，“不要紧？”
要不要这么壕啊？
这、这可是LV包！尤其是这一款包包，一万多呢！
跌坐在地王静也瞪大了眼睛，心底更加嫉妒关月旖了——关月旖连一万多一个的包都不在乎了吗？她到底是多有钱啊！
关月旖温柔和气地对田芳芳说道：“对，不要紧，跟你没关系的。”
然后她指着王静说道：“是王静扯坏的，让她原价赔偿就好了！”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寂静！
田芳芳松了口气，嗔怪道：“我还以为你真不在意呢！”
关月旖美目圆瞪，“怎么可能！这可是我干妈最喜欢的包包！要不是今天我结婚，她也舍不得拿出来给我装零碎东西用！”
王静急得尖叫，“关月旖！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你的包包不结实，怎么还赖上我了？”
“再说了，你包包里的东西洒了一地，还绊倒我了，我、我现屁股好痛啊，不知道是不是骨折了……”
“要赔也是你赔我钱！”王静越说越着急，越说越生气。
闹了这么一出，动静已经招来了好多人。
包括关月旖张建新的亲友团，
也包括酒楼服务员、经理，
以及王静所在舞团的队友们。
大家全都簇拥了过来，连声问发生了什么事。
王静崩溃大哭，“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扯坏了那个包包的袋子，她、她就让我赔那个包！我的天啊，我要是有那么多的钱，犯得着还在这舞团里跳舞挣钱吗？”
“求大家帮我说说话啊！”
“大家都来看看，有钱人就是这样欺负穷人的啊！”王静大哭了起来。
关月旖一字一句地说道：“王静，不是谁说话的声音大，谁就有理的。”
“如果你真是被冤枉的，我可以不追究。”
“但，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扯断我包包的袋？你不是故意朝着我丈夫扑过去的？”
王静涨红了脸。
她觉察到，所有人都用审视的眼光盯着她。
酒楼经理开口问王静，“这里的位置这么宽，我们的员工也把卫生打扫得很干净。请问你是怎么摔倒在地，又正好不小心把人家包包的带子扯坏的？”
王静哑口无言。
王静的老乡、兼舞团团长的小陶焦急地说道：“王静，你别这样！你态度好一点……如果你真是不小心的，你赶紧跟人道歉！这么贵的包包我们赔不起啊！”
说着，小陶点头哈腰地对关月旖说道：“新娘子！新娘子对不起啊！我、我这个老乡就是这么一根筋的！请你不要生气……可以让我看看这个包吗？这个包包它、它还能缝得上吗？”
田芳芳把包递了过来。
小陶一看，差点儿要晕过去了！
——由于用力过猛，带子的钉环处甚至还连带着撕下了一部分的包包！以至于包包裂开了好大一道口子。
小陶被吓得腿都软了，强忍着眼泪，又闷闷地说道：“天哪，这、这我们怎么赔得起啊！”
关月旖说道：“与你无关。”
然后说道：“是王静扯坏的包包，我只追究王静的责任。”
王静呜呜的哭，“与我无关……你们这边有钱人欺负穷人！没天理了！我真不是故意的啊！我、我当时……地上不知什么东西绊了我一下，我才不小心摔倒的！”
说着，王静想把锅扣到酒楼经理的头上，“一定是你们没有打扫干净！”
经理心里害怕，又生气，“不可能！这绝对不可呢！”说着，经理忽然想起一件事，松了口气，说道：“我们这儿可是有监控的！我可以调监控出来看！”
——九十年代，监控探头并不普及。但在这家酒店曾经出过事。一年前有对新人在这儿结婚，然后在登记份子钱的时候，钱和账对不上。负责收数的亲友就怪酒楼，说一定是钱掉地上被服员捡走了。后来酒楼为了规避风险，才在门厅处安装了监控的。
王静一听有监控，惊呆住。
这下子她是真的慌了，“不、不是……”
正好这时，红姨挎着她男朋友董先生的臂弯，风风火火地来了，“月月我来了！”然后又见这儿围了一圈人，红姨觉得奇怪，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唐悦三言两语简单介绍了一下。
红姨今天心情好，意气风发的，“没事儿你们也别太紧张了……来，包包拿来给我看看。”
等她瞪大眼睛看到自己的LV包包变成了这样时，不禁柳眉倒竖，心疼了起来。
王静一看红姨臂弯上挎着的爱马仕包包，眼睛都直了，立刻说道：“阿姨，你这么有钱……你这个爱玛仕都要十几万了！那个一万多的LV包包就算了吧！”
红姨：？？？
其实红姨本来并不想计较的。
一来今天是她干女儿的婚礼，她不想破坏这么好的气氛；
二来这个包包已经有些年头了，都有点儿旧了。要不是这样，她也不会拿出来给干女儿装红包用！
但，如果这个罪魁祸首把她当成冤大头的话，
那她就不乐意了！
红姨打量着王静，说道：“你别管我有什么包！”
“你就说吧我的LV包是不是你扯坏的？”
“你扯坏了就赔吧！”
“这LV包可是我的心头好，它对我有着很特别的意义。”
然后她扭头对酒楼经理说道：“一会儿报警，请警察先生来调监控，反正我要求全额赔偿，当初购买包包的小票我都留着呢，会提供的。”
“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耽误我干女儿的婚礼！”红姨说道。
酒楼经理急得直飙冷汗，“明白！我明白！”
说着，酒楼经理指着王静，吩咐小陶道：“快！快把她拉到一边的空房子里去！可不能耽误客人的喜宴！一会儿我去报警、调监控，再等汤总（红姨）把包包的小票拿过来……”
小陶只好指挥着队友们过来了，一块儿把坐在地上的王静半拖半抱地往一旁走。
但这时，王静的注意已经被红姨胳膊上垮着的爱玛仕给吸引住了。
于是她愣愣地看着风情万种的红姨挎着一位看起来英俊儒雅又多金的中年男人的胳膊，二人一边走一边笑着聊天：
男人问红姨，“个包对你有好特殊嘅意义咩？”
红姨笑道：“係吖，系我送俾自己的第一只LV包，我好钟意嘅。”
男人便说，“梗我送只一样的俾你。”
红姨笑得前俯后仰，“唔使喇，我净係钟意我自己嘅嘢。”
男人深情款款地对红姨说：“梗我都係你嘅，又未见你梗掛住我……”
“扯喇你！啊不记得俾阿月礼金啊！”说着，两人又颠颠地跑回门厅，男人留下了一张支票。
关月旖扫了支票一眼，惊呼，“干妈，这钱也太多了吧！”
红姨白了她一眼，“收着！”然后从关月旖手里抽走支票，直接塞给了负责记录礼金账本的亲友，然后甜甜蜜蜜地和她的男朋友斗着嘴，走进了宴会厅。
失魂落魄的王静也被她的队友给拖进了另外一间空房子。
门厅处很快就被收拾干净整洁了。
关月旖和张建新并排站着，开始了迎宾。
五点半，宾客全部到齐。
婚礼开始了。
其实，婚礼的流程么，昨天大家已经在酒楼里彩排过一次了。
当时关月旖觉得难堪又羞涩。
但今天——
当宾客满座，当父母家人正装以待，当她身穿美丽华贵的嫁衣时，
在主持人的邀请下，当关月旖挽着阿大的臂弯、一步一步朝张建新走去的时候，
关月旖莫名其妙的泪流满面。
许培桢担忧地看着她，压低了声音问道：“月儿，你还好吗？”
关月旖说不出话来。
她只能含泪微微一笑，表达她没事。
许培桢一步一步带着她慢慢走，终于把她送到了张建新身边。
很好，张建新也明明在笑，
可他双眼染赤，面庞上也尽是泪痕。
当许培桢轻轻扶起关月旖的手，将之放在张建新手上时——
张建新忍不住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然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现场一片寂静。
连主持人都愣住。
因为，在彩排里可没有这一出啊！
坐在台下的关春玲，也莫名其妙两眼含泪。
她率先鼓起了掌。
很快，全场所有的宾客全都鼓起掌来。
大约三分钟过后——
张建新才松开了手。
关月旖也不好意思把脸从张建新怀里挪开，
站在一旁咧着嘴，带着一脸姨妈笑的主持人终于回过神来，笑眯眯地说道：“让我们为这对恩爱的新人再次送上最热烈的祝福吧！”
掌声愈发热烈。
关月旖和张建新相视一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后面的婚礼环节，关月旖终于能控制住情绪，才按照头一天的彩排，不停地换着衣服，一步一步严格按照婚礼流程来。
——迎宾、交换结婚戒指的时候要穿婚纱；
——敬酒的时候要穿中式裙褂；
——酒席结束以后，要送客了，便要换上晚礼服。
可把关月旖给累够呛！
但，好歹是圆满走完了婚礼流程。
八点半，最后一拨客人送走后，关月旖终于松了口气。
关春玲可心疼坏了，“月月饿了吧？快，我让她们做了白粥，你赶紧吃点儿。”
说话之间——
旁边一个包间的门突然打开，走出来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后面还跟着垂头丧气的王静、小陶和酒店经理。
许培桢跟在最后出来了，见了关月旖，连忙交代道：“月月，一会儿你吃完饭就赶紧和小张回去吧！”
然后又交代张建新，“一会儿你们坐车走，酒楼会派车送你。”
关月旖和张建新手牵着手，点点头。
王静摔伤了屁股，被一个女警和小陶扶着，走路一瘸一拐的。
走出好远，她又回头看了关月旖一眼。
在警察还没来之前，她一直在偷偷地观察着关月旖。
王静看到了宾客桌上的菜肴，
有整只上的烤乳猪？澳洲大龙虾？鲍鱼？燕窝花胶？就连酒水也是极昂贵的洋酒？
天，这是什么样的宴会规格！
王静简直瞳孔地震！
但，当她看到了关月旖的三套礼服时，
尤其是，当关月旖穿着华贵的刺绣秀禾裙褂出来捱桌敬酒时，她胸前上挂着层层叠叠的金饰，两只手腕上各带着四五个金手镯、翡翠珠串什么的……
金光灿灿又富丽堂皇的！
简直……
简直就像个暴发户家的继女！
简直……太好看了！
天哪！！！
关月旖身上披戴着那么多的金首饰……
这岂不是把十几套，或者几十套房子给挂在身上了？
王静哭了。
是真心实意的哭。
因为关月旖的婚礼，其实就是她心目中顶顶盛大高档的婚礼，也是最符合她的期许的标准。
但，荣华富贵的是关月旖。
她王静却背了一屁股债，要是关月旖家人不松口、非要她赔偿，而她又赔不了这笔钱的话，她真的会去坐牢的！
而且她要是不早点儿跟老家的卫生院解释清楚的话，还有可能会被吊销学历……
可现在这情况，她也没办法走开。
王静哭哭唧唧地跟着警察走了。
关月旖懒得理会王静。
因为这会儿她已经被张建新牵着手，向父母家人道别后走到酒楼门口，上了早已经等候多时的豪华骄车。
现在，关月旖面临着一个很大的难题。
——今晚是她和张建新的洞房花烛夜。
怎么办啊？！
关月旖红着脸儿看着坐在身边的张建新。
他正在傻笑……
关月旖觉得他可真傻啊！
她把头扭到一边，
然后从车窗玻璃上看到——她自己居然也带着一脸的傻笑？！
吓得她赶紧低下了头！
如果可以，关月旖真希望这辆车能开慢一点。
再慢一点啊……
但，这司机也不知道是不是着急下班。
总之，车子很快就停在了她婚房小区的电梯前。
张建新率先下车绕行至她坐的那一侧，为她拉开车门，含笑弯腰，又朝着她伸出了手。
关月旖深呼吸，将手交给了他。
他当即紧紧覆住。

第151章 红枣黄芪党参竹丝鸡汤……
关月旖压根儿没想到，张建新竟然这么缠人。
从婚礼当天夜里，回到婚房后不久，
关月旖一直被张建新折腾到天快亮，累得她要命，最后一巴掌打他脸上，他才停了。
然后，关月旖就过上了日夜颠倒的日子。
白天几乎全都在补觉；
睡饱了以后天黑了，她就接受张建新的食物投喂，然后又……
闹到天快亮才睡下……
三四天以后，关春玲派许培桢过来查看情况。
许培桢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汤桶，里头盛着六奶奶给关月旖熬的红枣黄芪党参竹丝鸡汤。
看着神采奕奕到每一根头发丝儿都叫嚣着餍足的张建新，许培桢老大不自在的，根本没办法直接转述关春玲的话。
因为关春玲是这么说的，“你去跟小张说说，我们月月身子弱，不够他那只大狼狗折腾的。让他别总拘着我们月月！要是把我月月祸害坏了，我抽他巴掌！”
可这样的话，关春玲自己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好催着许培桢来说。
可许培桢也说不出口呀！
最后他把汤桶递给张建新，支支吾吾说了句，“月月她妈心疼闺女呢……”
第二句是，“过几天你俩不是要去旅游？让月月好好休息，不然……没体力爬山。”
张建新当然也听懂了，脸红得不像话，嗯了一声，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许培桢走了。
张建新只好节制了起来。
不过，他又闹了关月旖一回……
然后不让她白天睡了，让她起来喝了六奶奶煲的鸡汤，又带着游魂似的关月旖去楼下的小区转了一圈儿；
等她清醒了一点儿，才又领着她回了家。
关月旖终于过上了作息正常的生活。
小夫妻俩歇了两天，然后回了上周村的妈妈家。
关春玲一看女儿眼下的黑眼圈，就怒视着张建新。
张建新讪讪地垂下了头。
不过，关月旖好几天没见着妈妈了，很依恋妈妈，说了好几样想吃的东西。
关春玲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开来。
她心疼女儿，再加上女儿向来食欲不振，现在突然想吃这些东西了……关春玲只有开心的，立刻风风火火的准备开整！
关春玲一走，张建新顿时松了口气。
关月旖歪着脑袋看着他，偷偷地露出得意的笑容。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关月旖给化解了。
休息了两天，关月旖和张建新轻装上阵，去了九寨沟。
当然了，轻装上阵，只是相对的说法。
因为行李全在张建新身上。
早在两人讨论要去旅游的时候，关月旖跟张建新说的就是：“出去玩真的很讨厌拿行李！但很多东西好像又是必要的。”
——因为家里的弟弟妹妹小，就算有六奶奶的帮忙，可关春玲还是被困了身。周末或者假期的时候一家子无论去哪，哪怕就算是去附近的公园散散心，也要年幼的弟弟妹妹准备这样或那样的东西。
所以关月旖很期待能轻轻松松地出去玩一次。
最好是空着双手，什么也不拿的那种！
为此，张建新做了很多很多攻略。
他想尽办法查到了五年之内、每年十月份时九寨沟的的天气预报，确定好要穿什么衣服；
然后准备了一些常备药物，
又向关春玲打听月月平时爱用的洗漱产品……
不得不说，本来关春玲还挺烦他的，
可见他那么上心地准备着两个人的行李，
而关月旖却当起了甩手掌柜？
关春玲又开心了。
她耐心细致地告诉张建新很多很多女儿的事。
张建新听得津津有味。
于是，到了小夫妻俩出发的这一天，
关月旖终于实现了她的梦想——两手空空的出了门。
张建新身上背着的包包也不大。
就装了两人各一身厚衣裳，两套换洗的内衣裤，另外还有关月旖用惯的洗漱用品，再就是手里提着一大兜零食。
两人买的是绿皮火车的软卧。
在这个非年非节的淡季，搭乘火车的人比较少。
关月旖和张建新住的这间四人软卧间，一直没有其他的乘客来住。
两人可以自由自地吃零食、聊天说话。
也因为这样，从踏上火车开始，关月旖就感觉到愉悦与幸福了。
九十年代要去九寨沟，可远可远了。
需要先从广州搭乘绿皮火车花上两天两夜去重庆，然后再从重庆那儿搭乘长途班车，花上一天一夜的功夫，才能抵达九寨沟。
由于买的是软卧，旅途并不辛苦。
到了重庆以后，小夫妻俩甚至还停下来玩了几天，然后才去了九寨沟。
不得不说，九寨沟是真美啊！
美到什么程度呢？
就是随便走上几步，站在原地不动，仅仅转动身体——只需每转动五度，目光所及之处就是难以言喻的美景！
关月旖可太喜欢这儿了！
张建新见她心情好，便在这儿多呆了几天。
二人白天去景区里逛，夜里在景区大门附近的旅馆休息。
花了四五天的功夫终于把九寨沟景区逛了个遍！
关月旖这才心满意足地跟着张建新离开。
九寨沟这地儿呢，其实交通特别不便利；
它正好位于重庆与成都的中间。
关月旖和张建新是从重庆过来的，所以离开的时候，关月旖决定从成都离开。
到了成都，关月旖也停留了几天去游玩了一下青城山和都江堰，
最后去了峨眉山。
到了峨眉山，张建新先依照他爸姜书远的安排，去镇政府找了一个叫张秦的人。
张秦差不多三十多岁，长相普通、打扮很朴实。
张秦一见张建新，根本就不需要张建新自我介绍，一眼就认出来了！
“哎哟你就是姜主任的儿子张建新吧？”张秦激动地和张建新握手，“太像了！你们父子俩实在是太像了！”
张建新笑道：“张大哥你好！你好啊！”
姜书远告诉过儿子：
早年他去九寨沟参观考察的时候，认识了在那儿当清洁工的张秦。
那时候张秦还没成年，每天的工作就是背着个大背篓，上下爬山，捡拾清理游客扔在山上的垃圾。张秦还随身带着课本，山路走累了他就停下来看看书。
姜书远很心疼这个想读书又受限于家庭经济条件的孩子，就资助了张秦。
张秦一直读到大学毕业，才回了峨眉山老家，后来就一直留在老家的镇政府工作。
所以张秦对张建新很热情，“姜主任给我打过电话以后，我一早就盼着你们来了！房子已经给你们找好了！走，我带你们去看看。”
不过，张秦先领着张建新和关月旖去了一趟他家。
张大嫂一听说张建新就是姜书记的儿子，高兴得不得了，慌慌张张跑出去称肉，又喊她婆婆杀鸡，然后在家里办了桌地道的家宴，请张建新和关月旖吃了顿好的。
吃完饭，张秦才对张建新说道：“现在你知道知道我家住在哪儿了吧？回头要是有事，下山来找我也方便。如果我不在，直接找你嫂子也行！”
然后张秦就带着张建新和关月旖上了山。
其实呢，张秦帮忙租的房子距离他家并不远，就在半山腰上。
上山的脚程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左右，
下山估计二十分钟就行。
而且半山腰也并不荒凉，大约有十来户农家呢！
一众三人上山时，总是时不时有人上下山，大家相互打了招呼。
张秦解释道：“我帮你俩租的房子呢比较新，去年才起好的。房主是我堂弟，去年结的婚。他两口子出去打工了嘛，房子就空了下来。”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房子是砖头水泥平房，农村的房子嘛你们也知道的，格局都差不多。有间堂屋，一进堂屋，就分东西厢房嘛。”
“东厢房现在住着个单身老太太，她也是来这里租房子住的，已经住了三个多月。”
“西厢房就你俩住……东西厢房的两个房间是单独的，但是厕所、厨房就要共用。”
“老太太那个人啊我接触了一下，人还是很好相处的。”
“你们先暂时安顿下来，如果住得不舒服你就告诉我，我再想办法帮你们换房子。”
说着，张秦又道：“主要是我觉得这房子比较符合你俩的要求……因为在我们乡下啊，崭新的、干净的、家具也比较好的房子还是比较少的。”
张建新看向了关月旖。
关月旖点了点头。
——是的，她出来玩就是为了放松心情的。肯定是住好一点儿的房子更好。
至于住在东厢房的老太太么，如果真的不好相处的话，那就少相处呗。
实在不行就换房。
张建新赶紧对张秦说道：“好咧！多谢张大哥！”
张秦又解释了一下，“那个房子呢，自家有打了井的，用水还是很方便的，但是不通电。”
“我已经喊我家属上来打扫过卫生，先帮你们准备了一点东西……蜡烛啊手电筒啊电池这些，已经放在西厢房里了。”
说话之间，三人已经走到了半山腰。
张秦指着半隐在竹林间的一幢房子说道：“呐，就是那儿！”
关月旖顺势一看，顿时喜欢上那幢小房子了！
原因无它。
实在是太小巧精致又漂亮了！
翠绿的竹林间，一幢房子半隐半现，红的瓦、绿的门框和窗棣子，半墙之下是青砖，半墙之上是雪白的墙壁……
关月旖和张建新忍不住交换了一个惊喜的眼神。
张大哥带着他俩继续往前走，又一边指一边解释，“这些都是我婶娘种的菜，不过她现在一般都住在镇上，这些菜也没人管，你们想吃就直接摘菜，不然的话，菜老了也可惜。但是那一边是人家的菜地，你们别碰啊……”
关月旖又两眼放光地看着菜地里的茄子辣椒和丝瓜苦瓜。
就这样，张大哥带着小两口终于走到了房子那儿。
院门虚掩着，院子被收拾得很干净。
院子的一角系了晾衣绳，上面整齐地晾着洗涮干净的衣物；
关月旖打量了一下院子，就更喜欢了。
张大哥喊了好几声“邱阿姨”，但无人应答。
张大哥解释道：“邱阿姨也差不多天天去爬山……不管她了，我带你们去西厢房看看。”
参观了一下房子，关月旖就更喜欢这儿了。
而且她基本可以确定，租住在东厢房里的邱阿姨，是个特别勤快的人。
因为——
再干净漂亮的农村，厕所的情况也是不堪入目的。
但这一户的厕所就被收拾打扫得很干净。
就连张大哥也忍不住去厕所看了看，然后告诉关月旖和张建新，“这个厕所应该是邱阿姨改造过的，我们这里没有人这样搞厕所的。”
张大哥下午还要上班儿呢，他本想等一等邱阿姨，好为双方介绍一下。可等来等去也等不来邱阿姨，他也只好先走了。
关月旖和张建新则一块儿收拾了一下房间，由于张大嫂提前过打点过，东西还是挺齐全的，床单被套应该是刚洗过不久的，还散发出肥皂的气味；
崭新的脸盆、桶、痰盂样样都有；
还有一大捆卫生纸，没拆纸盒的肥皂……
西厢房里还放着一个装了大约二十斤大米的布袋，一小筐鸡蛋！
一些没有拆包装的油盐酱醋，一块大约四五重的腊肉，蒜子、姜块也有，一挂大约七八斤重的腊肠。
甚至还有豆瓣酱、辣椒酱、十三香这样的调味品！
当然了，锅碗瓢盆筷子勺子也都有，只是这些一看就不是新的，被洗得干干净净。
关月旖早就馋那块菜地里的菜了。
她见张建新忙着收拾房间，便拿了个小篓子，喊了一声“我去菜地扯点菜”，然后就匆匆去了菜地。
哇，茄子好水灵啊！
还有这番茄，怎么能红成这样啊……
豆角也绿得真好看！
对了张建新爱吃辣椒，再摘点儿青红辣椒吧！
就这样，关月旖开开心心地摘了些菜，又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她兴致勃勃地想大展身手，做几个地道的农场菜吃。
但止于第一步——取水洗菜上。
其实之前张大哥有示范过怎么用抽压式的水井取立，
当时张建新还学着张大哥的样子，压了一下水井，还真取到了水。
这会儿到了关月旖这儿，怎么就变得……根本压不下去？
没办法，关月旖只好喊了张建新过来。
好嘛！
张建新笑眯眯地过来，顺利地打到了水……
原来是因为关月旖漏了一步，没抽｜插栓啊！
气得关月旖把他赶走，
但当她正准备大展身手时，
却又止于第二步——她不用使用农家的柴火灶！
气得关月旖只好又把张建新喊了过来。
张建新从小在农村长大，虽然已经很久没有用柴火灶做过饭了，也需要摸索。
但他还是很快就生起了火，先烧了一锅开水，灌满了几个开水瓶，还给关月旖泡了一大缸的枸杞水。
然后就是煮饭。
考虑到那位邱阿姨也在，于是张建新煮多了一个人的饭。
关月旖在外头将采摘回来的新鲜蔬菜洗干净了，拿进厨房。
她本来很想展示一下厨艺的，但这个灶，实在是让她很没把握，只好交代张建新，“哎，一会儿你割点腊肠下来，再放茄子豆角和青红椒一块儿炒，然后打个番茄鸡蛋汤……我们就吃这些。”
张建新含笑说好。
这时——
有人迟疑地说道：“请问……你们……”
关月旖正好站在厨房门口，一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立刻回头一看。
果然，来人是个身材瘦削头发花白的中老年阿姨。
“邱阿姨？”关月旖好奇地喊了这人一声。
女人当即应下，“哎对，我就是邱阿姨，你们……就是我的新邻居小关和小张吧？你们好你们好！”
关月旖已经看到了这位邱阿姨的长相。
——她穿着样式普通但清洗得很干净的衣裳，五官姣美秀雅，其实要是光看脸和五官，也不会觉得她有多老，估计也就三四十吧！
主要是邱阿姨的头发花白得厉害，看起来白多黑少，所以看起来显得上了年纪。
关月旖也连忙和邱阿姨打招呼，“对对对，邱阿姨你好，我是小关，他是我丈夫小张。”
“阿姨你这是去爬山了吗？”
“对了我们正在做饭，也预了你的，一会儿我们一块儿吃啊……”
关月旖只说到这儿，就愣住了。
因为，邱阿姨瞪大眼睛看着张建新，愣住了。
关月旖看看邱阿姨，又看看张建新……
这是怎么一回事？
邱阿姨这副样子，怎么就像是……认识张建新，并且觉得张建新是她一个经年未见的老朋友似的？
和邱阿姨的目瞪口呆不同，
刚才邱阿姨踏进厨房的时候，张建新已经烧热了油锅，只来得及说了声“邱阿姨你好”，然后就把剥好的蒜子和拍碎的姜块扔进油锅，翻炒几下又把腊肠放进了锅里，最后才将清净切好的茄子豆角也扔进了锅里。
等到他把锅里的菜炒到差不多，泼了一勺水在锅里焖煮，又盖上了锅盖以后——
张建新才看向了邱阿姨。
邱阿姨依旧保持着刚才的震惊表情，呆呆地看着张建新。
这下子，张建新愣住了。
他再三打量邱阿姨……
又细细分辨很久。
最终，他确信他以前从来也没见过她。
那，
邱阿姨为什么会是这般模样儿？
张建新毕竟站在灶前，与邱阿姨隔得有点儿远，也被锅里生出的雾气给糊模住，只能从邱阿姨的肢体语言中觉察到，她可能觉得他很眼熟。
但，关月旖就站在距离邱阿姨不足三米远的地方！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邱阿姨面上的表情变化。
——先是猛然一看到张建新，震惊得不得了！
然后开始细细打量，上上下下地打量，眼里震惊的神色逐渐淡去，似乎变成了缅怀；
最后，她似乎念叨着什么，已经回过神来了，眼圈儿又红了。
此刻邱阿姨眼里的泪水都快要溢出眼眶了。
张建新迟疑开了口，“邱阿姨，我们以前……见过？”
邱阿姨这才愣愣地回过神来，哽咽着说道：“不、不……没见过。”
此言一出，关月旖和张建新都愣住了。
关月旖心想：可是邱阿姨刚才很明显就是用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到的熟人的眼神，看着张建新的啊！
张建新心想：邱阿姨会不会是认识他爸呢？毕竟他和他爸长得还挺像的。
他正想开口询问……
邱阿姨已经恢复了正常表情，含笑问关月旖道：“小关，你是哪儿人啊？”
关月旖下意识回答，“我是湘省人。”
邱阿姨点头，又看向了张建新，“小张，你也是湘省人？”
张建新道，“我是赣省人。”
邱阿姨继续点点头，“啊，是赣省人啊……”
至此，她眼里的惊讶已经完全消散，恢复了淡然自若。
邱阿姨做出自我介绍，“我是苏省人……”
关月旖一听，连忙问道：“邱阿姨，那你能吃辣椒吗？”刚才张建新炒的那腊肠豆角茄子里可是放了辣椒的。
邱阿姨笑道：“这倒是没问题！我已经在川省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对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那关月旖可就不客气了，她拉着邱阿姨跑到了院子里，问了她不少问题。
比如说，洗澡在哪儿解决，
洗完衣物的肥皂水往哪儿倒，
厨余垃圾要和怎么处理……
邱阿姨好脾气地一一指点给她。
不多时，张建新也已经炒好了菜。
邱阿姨赶紧去堂屋里搬出桌椅，对关张二人说道：“这儿不通电，天一黑就什么也看不清了，咱们得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在院子里把饭菜吃完。”
“你那灶火别塌熄了，架锅烧开水洗澡洗头吧——你们今天是赶了路来的吧？洗个澡再睡觉会舒服点。”
关月旖连连点头。
张建新的厨艺比较一般，也就比关月旖强点，
但胜在食材新鲜。
吃饭的时候，关月旖和邱阿姨聊天，问她这附近的景色美不美。
一说起这个，邱阿姨的眼睛都在闪闪发光！
她立刻头头是道地说起了峨眉山的美，还很贴心地对关月旖说道：“要是你俩不嫌弃我这个大灯泡的话，可以跟着我一块儿走，我领着你们走最短最安全的路线、看最美的风景！我保证啊，任何一个最佳风景你们都不会错过的。”
关月旖眼睛一亮，点头，“好啊好啊！！”
跟着熟悉地形的人，当然很便利！
邱阿姨又感叹道：“你们是不知道啊……一年有四季，每一个季节的峨眉山都有不同的美。所以我我打算在这儿住上一整年，一定要看完这山山水水的美！”
关月好奇地问道：“邱阿姨，你家人不反对你一个人出来玩那么长的时间吗？”
闻言，邱阿姨愣住。
她眼里流露出一言难尽的情愫。

第152章 一碗清清淡淡又青白养……
一听到关月旖问起她的家庭……
邱阿姨淡淡地笑了笑，说道：“我没有家庭。”
关月旖一愣。
她突然想起来，张大哥在带着她和张建新上山的时候，就介绍，说她的这位临时室友是个“单身老太太”。
关月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位老太太是一个人住在这儿的。
可现在看来，老太太其实并不是很老，主要是头发白得厉害。
那……
看着关月旖和张建新面上局促不安的表情，
邱阿姨笑了，大大方方地解释道：“我离婚了，孩子也已经成年了……我现在是一个人，所以我说我没有家庭。”
关月旖和张建新恍然大悟。
在这个年代离婚的人，少之又少。
大多数人哪怕遭遇了家暴、背叛，甚至伴侣犯了罪……也不会提起离婚。
所以关月旖和张建新很善解人意地没有细问。
邱阿姨倒是很好奇地问关月旖，“你俩是不是刚结婚？”
关月旖看了张建新一眼，红着脸儿点点头，又问，“阿姨你怎么知道？”
邱阿姨笑了，“阿姨也年轻过呀！”
说着，邱阿姨下意识看向了张建新。
正好张建新又转头笑吟吟地看着关月旖，眼里盛着浓稠的爱恋，一看向关月旖，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完美错过邱阿姨的注视。
但这一幕，又全被关月旖看在眼里。
邱阿姨看看张建新、又看看关月旖，笑了，感叹道：“年轻就是好啊！”
然后又问道：“你俩什么时候结的婚啊？”
关月旖面红红地说道：“国庆节。”
邱阿姨眼睛都亮了，“那就是结婚还没多久了！”
又顺势问道：“你俩怎么认识的？”
关月旖笑道：“我们是大学同学。”
这下子，邱阿姨直接愣住了，“你们也是……大学同学？”
关月旖与张建新面面相觑。
也？
关月旖倒是很想问邱阿姨一句：难道你和你丈夫也是大学同学吗？
但她又不敢问，
因为邱阿姨和她丈夫已经离婚了啊。
不过，话匣子也算是打开了。
关月旖简单地说了一下，她和张建新的情况。
邱阿姨很向往，“从校服到婚纱……真好啊！你们见证了彼此的青春，成为了彼此的青春！太好了！”
关月旖小心翼翼地问了句，“邱阿姨，你……也是大学生啊？”
——邱阿姨的年纪很难猜，既像四十多也像五六十的。但，不管她是四十多还是六十多，以前的大学生，含金量极高。
这么一想，关月旖又突然觉得，可以理解邱阿姨为什么会离婚了。
因为，越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对精神层次的需求就越高。如果婚姻令她痛苦不堪的话，她大约也不会太在意世俗的看法而离婚。
果然，邱阿姨笑道：“对，我也是大学生，我学了个超级冷门的专业——考古学。”
关月旖“哇”了一声。
邱阿姨笑问，“很惊讶？”
关月旖连连点头，“很少见……阿姨你一定很厉害。”
邱阿姨面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可我一天班也没上过。”
关月旖愣住。
张建新也愣住了。
邱阿姨淡淡地笑道：“我当了一辈子的家庭主妇。”
在这一刻，说关月旖心里不震惊，那是假的。
因为……
之前她听姜书远说过，“我们读大学那时候啊，人还没毕业呢，就已经被单位预订好了。那时候啊基本不允许大学生没有工作。因为国家资源紧缺，每培养一个大学生出来都得花很多钱的。”
“到了你们这时候啊，大学生比以前多多了，可你看看你们本科生的学费，是不是国家给你们承担了大部分？你俩现在是研究生，国家还发钱给你们呢！”
“我们上大学那会儿，大学生就更少了。我们不但不用给学费的，食宿还是免费的，过年过节的只要打报告给学校，说想买火车票回家，学校就给买了！当然了，拿着大学生学生证买火车票本来就是半价的，很便宜。”
“所以啊，在那个时候，大学生毕业了不服从分配去工作单位的，都得挨批！”
所以？
为什么邱阿姨是大学生，却又没有工作呢？
而且——
在关月旖眼里，隔行如隔山的考古专业，一听就特别高大上！
但，关月旖还是没敢细问。
她隐约觉得这就是邱阿姨的切肤之痛。
邱阿姨可能寂寞了很长一段时间，又难得遇到这么合眼缘的小夫妻俩，
所以她特别有倾诉的欲望，“我的故事啊，就像小脚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你俩要是不嫌我烦呢，那就当我讲了个故事给你们听？”
正好关月旖也对邱阿姨的经历挺感兴趣的，便点了点头。
邱阿姨便说了起来：
她是六零年上的大学，**年大学毕业，
在上大学期间，她有喜欢的人，在大四的最后一个月时，她向他表白成功了。
她有心想调去她对象所在的城市，于是向学校递交了就业分配的意愿。
但很可惜的是，受她的专业限制，她想去的地方并没有考古队，甚至连博物馆也没有。
如果一定要去那个城市，那她就只能干与考古无关的工作。
她左右为难。
她的老师听说了这件事后立刻找她谈话，希望她能选择专业（事业），至于个人问题嘛，反正现在人还年轻，可以先和对象异地几年，以后结婚时再想办法调动。
她犹豫了许久，
这时，她的对象有事离开了学校。
几天后她收到对象写给她的信，说让她听老师的话，还说他可以迁就她的工作，她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邱阿姨高兴坏了，赶紧去找了老师。
就这样，她的工作分配下来了。
但，一直到调令下来，她的对象也没有出现过。
邱阿姨尝试着去对象家里找他，
可没找着他，甚至连他的家人也没打听到。
她只好留了一封信在老师那儿，然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和另一个同专业同家乡的男同学去单位报到了。
没想到一到单位，就发生了地震！
她没事，
但同行的男同学为了救她，残疾了！
邱阿姨又内疚又难过。
而这个男同学以前就曾经追求过她，这时又趁机向她表白……
邱阿姨进退两难。
男同学家里比较富裕，她家穷；
他家人的挟恩，再加上她娘家人贪图男方家里的权势，以及单位领导施予的压力……
邱阿姨并不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再加上，她一直想办法逃出去、却逃不出去；
想给恋人捎信，但也根本找不到人……
没办法，她被迫嫁给了男同学。
那她的工作是怎么没的呢？
她丈夫断了一条腿，在她的精心照料下，他的腿终于好了，然后他去单位上班了；
但这时，她也怀了孩子。
她的婆婆做主，让她把在博物馆工作的铁饭碗顶给她丈夫的小姑子，美其名曰——让她好好养胎。
也正好那段时间她的妊娠反应特别大，几乎整个孕期都只能躺床上，而且孕吐了整整十个月，整个人骨瘦如柴。
她挣扎着生下孩子以后，也去了半条命。
等她好不容易调理好自己的身体，孩子又大了些……
她又怀孕了。
然后公婆前后脚生病，她一边要照顾孩子、一边侍候公婆；
再然后又是丈夫的妹妹结婚生孩子侍候坐月子……
不知不觉，她的青春就不见了。
然后，她发现她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好上了。
他说那姑娘青春有活力，成天笑眯眯的，能给他带来情绪价值；不像她终日愁眉深锁，沉默寡言，就像他欠了她几百万似的。
他说姑娘热情美丽，她一副黄脸婆的样子。
他说那姑娘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不像她，只是一个家庭主妇，根本拿不出手。
……
她被气着了。
她和他爆发了一场大战！
她像个疯子一样骂他：
“地震发生的时候你根本就不是因为救我才断了一条腿！当时我年纪小，不懂戳穿你。但后来我去废墟那儿看了，才知道你根本就是想跑，但没跑出去，正好摔我前头了！只可惜那时候我已经怀孩子了。”
“你嫌我是黄脸婆？你有没有想你一家老小都是我在侍候！我哪来的时间精力和金钱打扮自己？”
“你说我没有工作……那我问你，我的工作呢？我为什么没了工作？”
“你还脸说我不能给你提供情绪价值？那你呢？”
丈夫嫌弃她，要和她离婚。
邱阿姨被气够呛，去他父母家里闹，去他单位闹，也去那姑娘的单位闹；
两个单位的领导都批评了他们，她丈夫和那女人看起来分开了。
甚至不久后，女人还辞职了。
可是，她丈夫也不着家了，甚至一分钱也不给她。
经过她的侦察，她丈夫在外头也安了一个家。
但他的父母却死活也要和她在一起，
就这样，养活一家老小的重担压在她一个没有工作的家庭妇女身上。
没办法，她只能靠着做点儿小生意，再去他单位闹，要求领导把他的工资给她……终于熬到一年前，她的女儿考上大学，儿子也找了女朋友。
公婆张罗着要给她的女儿办升学宴。
可让邱阿姨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的丈夫竟公然带着那个女人、和那个女人生的孩子堂而皇之的来了！
更让邱阿姨崩溃的是，她的公婆、儿子和女儿，竟然对男人和那个情妇十分亲昵！
他们甚至对情妇的孩子也很好！
邱阿姨气疯了。
她大闹了一场，把客人也气走了。
女儿骂她是扫帚星、是疯子，还质问她为什么就不能像星星姨一样温柔、善解人意；
儿子恨她不尊重他的星星姨，直接将她推倒在地，还激动万分想打她！
公婆怨她不大度，说星星的孩子和她的孩子一样，都是男人的种……
就连她丈夫也再次向她提出离婚，说他亏欠星星一个名份。
邱阿姨嘿嘿冷笑。
她挣扎着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独自离开。
她委托律师，查询要如何才能让渣男付出最大代价。
——她先问到了结果，再倒推着去推过程。
然后，她又花钱雇了人，找到了她丈夫犯重婚罪的证据，直接委托律师打起了官司。
最终——
渣男被判重婚罪，入狱两年；
邱阿姨追回了十几年来渣男花用在情妇身上的所有钱，包括一套房子和十几万块的存款；
邱阿姨和渣男离了婚；
邱阿姨的儿子正准备参军入伍，却因父亲留下犯罪纪录，黄了！而且他的女朋友见他竟然维护父亲的小三，而不是坚决地站在妈妈这边……认为以后他也会出轨，干脆利落地分了手，又找了一个对象；
邱阿姨的女儿虽然考上了大学，但邱阿姨一分钱也不出，让女儿去找她那温柔又善解人意的星星姨想办法；
邱阿姨的公婆因为儿子入狱而被气得双双气倒，再次住进了医院。邱阿姨直接花钱雇人去把情妇星星和她的孩子抓了来扔进医院，让星星和她的孩子来照顾老人……
然后邱阿姨把家里所有的房子全卖了，连着她从星星那儿拿回来的钱，开始四处游玩。
她也没啥目标，反正哪儿出名她就去哪儿。
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她都去过，最后发现她还是更喜欢去风景比较优美的地方。
于是，她花了点东西，每到一处风景优美的地方，她就租个房子住下来，玩到尽兴为止。
说到这儿，邱阿姨说道：“呐，这就是我经历的糟糕人生。”
关月旖听得入了迷。
听到邱阿姨的前半生时，关月旖是真心疼天真懵性的邱阿姨啊；
听到渣男出轨、阿姨的子女家人全都向着渣男的时候，关月旖被气得不行！
最后听到阿姨毫不留情面报复渣男一家时，关月旖又爽了！
这会儿听到邱阿姨这样评价她自己的人生，关月旖不同意了，“阿姨你不能这么说，及时止损，什么时候都不晚。”
张建新却问道：“邱阿姨，你出来玩了多久了？”
邱阿姨想了想，才说道：“快五年了吧！”然后扳着手指说了下她都去了哪儿哪儿旅游。
关月旖艳羡地看着邱阿姨列举出来的一连串地名，羡慕地说道：“邱阿姨，我真羡慕你啊，我和张建新要是想过上你现在这样的日子，恐怕也要等到退休以后了。”
邱阿姨叹道：“我现在啊是后悔得不得了！”
“在我们那年代啊，考上大学是很不容易的，国家要培养出一个大学生也是要花费很多钱财的，可我呢，没有为国家做过任何一丁点的贡献。”
“小关、小张，我的专业关乎于这个国家的过去，你俩的专业关乎于这个国家的未来。”
“你俩可得好好干工作啊！”
“也不是非要像我这么老的时候才能出来玩儿，你们也总会有年假这些的嘛！”
关月旖和张建新相视一笑，连连点头。
吃完饭，邱阿姨收拾了碗筷，还对关月旖说道：“你们做了饭，那就该由我来洗碗！你俩啊趁着这天气还没完全黑下来，赶紧洗澡去吧！不然天一黑，啥也看不到了。”
就这样，关月旖和张建新回屋收拾，准备洗澡去了。
在翻行李的时候，张建新想起了随身的行李里还有着一瓶黑色染发膏——这玩意儿是六奶奶的，六奶奶的头发全白了，红姨上香港给六奶奶买来的染发膏。
之前张建新在准备行李要出来旅游时，六奶奶也帮着收拾过他们行李，可能是放错了。
小两口就商量着，不如明天拿给邱阿姨，看她要不要，这样他们就不用继续带着这玩意。
不得不说，“不通电”可能是这幢房子唯一的缺点了。
但，这也不完全是缺点。
因为不通电呢，夜里也无事可做。
张建新是个刚开荤不久的初哥，要是在广州，他少不得要等关月旖看完书、看完电视、磨磨叽叽准备睡觉着再开始……
然后一战战到大天光！
现在？
反正也没电，两人就只好是洗完澡就上床躺着。
然后……
大约十点多，夫妻俩就能相拥而眠了。
山里的夜晚比较冷，可张建新体热，关月旖居然睡得很好！
一觉睡到大天光不说，甚至大清早的听着叽叽喳喳的鸟儿叫声，她本来已经醒了，然后又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迷迷糊糊的，她好像听到张建新回屋里问了她一句染发膏还是洗发膏的……
她含糊应了一声，他便又出去了。
等到关月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都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她被吓一跳。
因为昨天她和邱阿姨约好了，今天要一块儿出去爬山的。
关月旖火急火燎起来了，又跑去洗漱。
一见张建新和邱阿姨，关月旖连声道歉，说不好意思我起晚了。
邱阿姨笑道：“没事啊，反正你们也会在这里住至少一个月！那么长的时间……你还怕逛不完这风景！所以啊，相对而言，好的睡眠质量更重要，没关系没关系！我平时也是睡到自然醒，才出去走走逛逛的。”
说着，邱阿姨又问关月旖，“小关你看看我这头发！早上小张跟我说，你要送给我一瓶洗发膏。哎哟你看我看看，这……我染了发以后，自然吗？”
关月旖一听，连忙仔细打量了邱阿姨一番，然后眼睛一亮，“邱阿姨，你染了发以后，看起来跟我妈妈差不多年纪了！”
——她妈妈有钱以后就特别注重皮肤保养，每个月花在护肤、保养头发方面的钱可不少。而且她妈妈本身也年轻，看起来也就是三十出头的样子。
邱阿姨呢，应该是底子好。
她的皮肤带着点蜜糖色，但肌肤质地是真的细腻；再衬上这头乌黑靓丽的头发，不说话不笑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也就是三十多。
当然了，她一笑——
或者面上有表情的时候，那么眼角、额头的皱纹是遮不住的，看着像四五十岁的妇人。
但，邱阿姨的真实年龄应该跟姜书远差不多，四五十吧。
张建新在喊关月旖过去吃早饭
他太了解她喜食清淡的饮食习惯了。
所以，关月旖的早饭是一碗清清白白的葱油面。
怎么个清白法呢？
碗里只有青翠的葱、和洁白的挂面这两样！
他一大早去菜地里扯回来的新鲜香葱，洗净切碎后用盐末腌着。
等到她睡醒后，
他立刻在热锅里舀一勺猪油进去，煎一只鸡蛋，只用盐末调味；
然后烧开水下挂面。
煎鸡蛋藏在碗底，上面铺白胖肥软的挂面，浇上面汤，最后将已经用盐末腌入味的大量葱粒堆在面上。
就这样，一碗清清淡淡又青白养眼的葱油面就大功告成了！
关月旖吃了一口，眼睛一亮。
她侧过头看着张建新，两眼含笑。
这葱油面可真好吃！
清清淡淡的太合她的口味了。
吃着吃着——
快见底的时候，她突然从碗底扒拉出来一只被煎得金黄焦脆的鸡蛋？
关月旖笑眯了眼。
她欢欢喜喜地吃完了汤面。
而另一边，张建新已经准备好三份食物，将之放进饭盒里，又放进他的背包里。
就这样，邱阿姨带着关月旖和张建新去游山玩水了。
在接下来的两周时间里，关月旖和张建新在邱阿姨的带领下，不但游遍了峨眉山景区，而且连着附近的山山水水全都玩了遍！
关月旖可太喜欢这样的生活啦！
每天都能吃上新鲜的蔬菜，能睡到自然醒，还能天天看到美丽的风景。
当然了，这也因为邱阿姨实在很有眼力见。
她会带着小夫妻俩去玩，但又很注意留给他们私人空间……
她甚至也很会做饭！
所以关月旖旎过了一段快乐无忧的日子。
但，天气一天赛一天的冷。
尽管关月旖还挺喜欢邱阿姨的，但她还是打算要和张建新一起回去了。
到了别离的这一日，邱阿姨也有些舍不得关月旖夫妻俩，便提出一块儿去县城。
大家好好下顿馆子吃个大菜，
毕竟天气冷了，邱阿姨是决定要留在这儿过年的，也需要在县城添置点棉衣棉鞋棉被之类的。
但，正当大家坐在餐厅里，邱阿姨点了一大桌子的菜招呼关月旖和张建新说快吃快吃的时候，
突然有人迟疑地喊道：“邱岚诗？”
邱阿姨应声回头，不由得愣住。

第153章 香辣排骨外表酥脆里头……
关月旖正抓着一根香辣排骨津津有味的啃着。
住在山上的优点就是空气清新、风景优美，而且生活节奏很慢；
缺点就是吃不上肉，不通电，做饭烧水都比较麻烦。
所以邱阿姨说要请关月旖和张建新来县城下馆子的时候……
点的全是硬菜！
关月旖一眼相中了滋滋冒油的香辣排骨。
这家饭店的香辣排骨竟然是整扇上的！
服务员会当着客人的面，用刀将排骨剁开。
每一根排骨都是长长的。
关月旖很想吃，但又怕辣，先指挥张建新啃了一根；
他说还行，
她拿飞快地直接抓过一根香辣排骨，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这排骨应该是事先腌制过，然后烤熟的。
它在腌制的时候就已经拌过辣椒酱，烤制的时候表皮洒了一层不怎么辣的辣椒粉，
所以能闻到很霸道的辣椒焦香气，
一口咬下去——
吃在嘴里，还不错太辣。
反倒是吃到里头的连骨瘦肉时，会觉得被辣到口腔泛疼。
虽说这排骨确实挺辣的，但超级好吃！表面有点儿脆，里头连着骨头的瘦肉很软很嫩还会爆汁！好过瘾啊！
邱阿姨很喜欢关月旖。
她知道关月旖不怎么吃辣，立刻招手叫来服务员，又买了一大瓶可乐，倒了一杯给关月旖喝。
关月旖觉得太辣的时候就喝一杯冰可乐，
好爽啊！
正当关月旖吃得开心的时候，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邱岚诗”……
关月旖本来不知道邱阿姨的名字，因为大家平时就只喊“邱阿姨”“小关”“小张”什么的，也挺自在，
直到这时邱阿姨下意识转头朝着那人看去——
关月旖的第一反应就是——原来邱阿姨叫邱岚诗？
哇，她的名字真美。
不过，那个年代的人，只要是书香世家，好像名字都挺好听的。
然后，关月旖循着邱阿姨的视线看去，还真看到了一个……老头儿。
那是一个发须皆白，瘦骨嶙峋还脏兮兮的流浪汉。
他一手拿着棍子一手端着个钵子，看起来好像正在乞讨。
这时，关月旖已经啃完了一块美味的排骨，喝了一大口冰可乐解辣，忍不住又拿起了一块香辣排骨继续啃。
她心想，这老头儿是谁？
——好像邱阿姨和前夫离婚后，已经在外头潇洒快活了五年。而她的丈夫好像因为重婚罪坐了两年牢……
这老头该不会是邱阿姨的前夫吧？
显然，邱阿姨也不知道这老乞丐是谁。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老头儿，一直在回忆这人是谁……
毕竟这人，看着眼生。
她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
老头儿激动地说道：“你不记得我了？你竟然已经不记得我了！”
“邱岚诗啊邱岚诗，你害得我好惨啊！”
“你知不知道，我……我已经家破人亡了啊！”
邱阿姨确实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但依稀还记得他的声音，“你……你是程甘霖？”
——程甘霖正是她的前夫。
老头程甘霖气愤地说道：“可不就是我！你这心狠手辣的女人！你竟然已经不记得我了！”
“呵，你把家里的钱全都卷走了，你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你越来越年轻了！”
“我呢？我被你害得这么惨！呜呜呜呜我现在、现在都沦落到讨饭的地步了！”
这会儿关月旖张建新和邱阿姨是在县城最大的饭店里吃饭。
位置是关月旖选的——靠窗，但窗外是街道。
程甘霖是站在窗外的。
关月旖转头对张建新说道：“你去服务员吧，让把这老头儿赶走。”
张建新点头，起身找人去了。
但一时半会儿的，也没人来赶程甘霖。
于是程甘霖气愤地指着邱阿姨大骂了起来。
全是污言秽语，一句比一句难听。
关月旖担忧地看着邱阿姨。
可是，邱阿姨看起来却是很开心的样子。
“程甘霖，”邱阿姨笑道，“你刚才说，你已经家破人亡了？谁死了啊？”
程甘霖愤怒地说道：“我爸妈死了！这下你开心了？”
邱阿姨问道：“他们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程甘霖哭道：“我坐牢的第一年他们就死了！那会儿你非闹着要离婚，我说不离，你非离，还打官司，我爸被气得中了风，偏瘫了。我妈是风湿病太严重了，他俩在床上躺了一年多就死了……”
邱阿姨问他，“那关我什么事？”
程甘霖愣住，“什么？”
邱阿姨又说了一遍，“他俩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程甘霖怒道：“他们是被你气死的……”
邱阿姨打断了他的话，“他们是被你气死的！”
程甘霖傻傻地张大了嘴。
邱阿姨继续说道：“是因为你犯了重婚罪，证据确凿，你才被判了刑的。你犯了法，在距离退休只剩下三四年的时候，被单位开除了，连退休金都没了……所以你爸妈才被气病的。”
程甘霖大吼，“不！不是的！他们是被你害死的！”
“我和星星在一起好好的，而且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了……你为什么突然提出离婚？”
“你为什么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容忍我，对星星的存在也无所谓？这么多来年，我们一直都过得好好的不是吗？”
“你为什么就不能继续好好侍候我父母？他们也是你的父母啊！”
“邱岚诗，你怎么这么狠？”
说到这儿，程甘霖气得两眼通红。
关月旖倒抽一口凉气，“老天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闻言，程甘霖看向关月旖，皱眉问道：“你谁啊？”
关月旖，“我就是一个看热闹的人。”
不知不觉，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邱阿姨说道：“你这人真挺有意思的哈。”
“当初我就是被你逼着，不得已才和你结婚的。结婚以后，连我的工作也被你妹妹拿去了。”
“我为了你，为了你的家，像个保姆一样为你家奉献了一辈子。”
“然后你嫌我没有体面的工作、挣不到钱还是个黄脸婆。”
“你把你体弱多病的父母交给了我，把你的儿女交给了我，把你那个麻烦精的妹妹一家也交给了我……”
“然后你在外头找了个女的，跟那女的……也就是星星住在一起。你所有的钱全都给了她，你给她买房子买金项链买自行车，你还和她生了个一儿一女……”
“你爸妈一年十二个月要住院八个月，你儿子早早谈了对象要结婚逼着我给他买房子，你女儿参加高考成绩不行要复读还要报一对一，你妹妹一家就像一窝吸血虫……你可是一点儿都没管！”
“所以啊程甘霖，你爹妈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的儿女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妹妹一家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为什么要为了你的家人而奉献我？”
“你给过我什么吗？”
程甘霖突然哑了火。
邱阿姨继续说道：“怎么，是因为我替你承担了人生中所有的责任与重担，你才能好好享受你的人生吗？”
“既然你不愿意侍候你年迈多病的父母，你不想理会你那吸血鬼似的妹妹一家，你甚至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嫌烦……”
“那现在不是挺好的吗？你爸妈已经死了，你以后永远也不需要再管他们，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程甘霖目瞪口呆。
邱阿姨又问他，“当初你爹妈住院的时候，我不是让你的星星去医院照顾他们了吗？怎么，星星没照顾啊？”
“程甘霖你跟我说实话，你爹妈是怎么死的？”
程甘霖呜呜地哭了起来，“毛星星那个贱人……她根本就没照顾过我爹妈一天！我爹妈住院后，你还给他俩交了一笔住院费。毛星星为了那么钱，给他们办了出院手续，拿了钱一个人走了！”
“她连小刚和小娟都不要了！那个狠心的女人！小刚和小娟是她的亲生骨肉啊！”
“她跑了以后，小刚和小娟负责照顾我爸妈，但他们是孩子，很多事情不懂……我爹妈是生了褥疮，被活活痛死的！”
程甘霖泪如泉涌。
邱阿姨一听，心情畅快极了，“程甘霖，你不是说，星星是你的灵魂伴侣吗？”
“为啥我能侍候你爸妈二十多年，你的星星那么爱你，你也那么爱她，她怎么就不能为了你而照顾你的爸妈一天呢？”
“原来，只要我不管你爸妈，不到一年他们就死了啊？”
“程甘霖你说说，你爸妈临死前有没有后悔？后悔当时他俩为什么要站在星星的那一边？如果他俩坚定地维护我，至少我还会替他们安排住院和护工……”
“程甘霖你说，你爸妈有没有后悔生了你？”邱阿姨越说就越开心。
程甘霖却越听越痛苦。
邱阿姨又问，“程甘霖，那程军和程芳呢？”
程军和程芳是邱阿姨生的孩子，也是伤害她最深的人。
程甘霖哽咽着说道：“因为我坐了牢，程军政审过不了，当不了兵，他就……帮人看赌场去了。我出来的时候，才知道他瞎了一只眼还断了一条腿。他……今年年初的时候因为入室盗窃被判了两年……”
程军毕竟是邱阿姨一手带大的。
听到儿子落得如此下场，说不心疼是假的。
可只要一想起当初儿子是如何轻贱自己……
邱阿姨又觉得，如今的这一切，果然很衬那块叉烧。
程甘霖继续说道：“程芳么，幸好你离开之前帮她缴完了大学学费，她读完大学了，现在去了香港……”
听到这儿，邱阿姨疑惑地说道：“你说什么？程芳去了香港？她去香港干什么？”
她曾经也想过去香港旅游，但打听了一下，好像证件挺难办的。
她手里有钱，都不好**件去香港，
那么程芳是怎么去的？
在邱阿姨的注视下，程甘霖老大不自地说道：“程芳她么，她……她是偷渡去的香港。”
邱阿姨皱起了眉头。
程甘霖支支吾吾地说道：“听说她去香港……那个，拍电影去了。”
邱阿姨呆了一呆，明白了。
她冷笑，闭了闭眼。
邱阿姨又问，“那程刚和程娟呢？”
程甘霖泣道：“程娟是我坐牢的第二年，就结了婚……她嫁到了大山深处。她外婆给她做的媒，听说收了四万彩礼。”
“程刚……据说打听到了毛星星的下落，找了去。然后他俩在路上打架，不小心……掉到河里，两人都没了。”
邱阿姨大吃一惊！
就连坐在一旁的关月旖也大吃一惊。
半晌，邱阿姨突然说道：“报应！都是报应啊！”
关月旖连连点头。
是啊，还真是报应！
而且这故事走向……坏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真的好爽！
程甘霖大哭，“你胡说！”
“都是你不好！邱岚诗，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
“我明明拥有很美好的人生……”
“但这一切全都被你毁了！”
“邱岚诗……”
这时——
在一旁围观的老百姓们忍不住了，开始纷纷指责程甘霖：
“你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渣男？虽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一听到你那一家子没一个好下场的，听起来就很爽，但你这个头号渣男居然没事，这就是老天爷的不对了！你啥时候遭报应？”
“他已经是叫花子了这还叫没遭报应？刚你没听大姐说吗？这老头以前是有单位的，犯了重婚罪去坐牢以后，才丢了铁饭碗的工作的！”
“可他还好好站在这儿，这就是不行……”
“他俩以前是夫妻吗？我还真没看出来！你们看女方啊，年轻又漂亮，估计也就三四十！这老头儿看起来六十多了……”
“你没听大姐说吗？大姐以前就不愿意嫁他，是他逼着人家嫁的！”
“哼，典型的得到以后就不珍惜了！”
“怨他自己吧，放着这么漂亮能干又贤惠的老婆不要，还要在外头睡小老婆……呸！臭不要脸！”
这时，服务员终于过来赶人了。
程甘霖牢牢地抓住窗棂子，说什么也不走！
他哭了，涕泪横流地看着邱阿姨，“岚诗，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求求你……”
“岚诗，我答应你，以后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来，我会像以前那样对你好……”
邱阿姨冷笑，“我为什么还要相信一个伤害过我的人？”
“你看，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只要我想，以后我会一直过得这么好。”
“程甘霖，你去死吧！”邱阿姨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对不起我，对不起你的父母，也对不起你的孩子们。只有你死了，才能赎罪。”
程甘霖惊呆了，“邱岚诗，你居然这么恶毒！”
“你原来对我很宽容的！”
“你为什么，为什么……”
服务员已经指挥着保安过来，把程甘霖给赶走了。
但，程甘霖并不甘心。
无论保安怎么赶他，他就是呆在原地不走，还一声声地喊着邱阿姨的名字。
邱阿姨索性喊了服务员过来，换到了楼上的包间，世界这才清净了。
不过，邱阿姨也没了心思。
关月旖和张建新吃饱以后，邱阿姨又打包了一份香辣排骨、一份卤鸡腿给她俩，让她俩拿着，在火车上吃。
关月旖担心邱阿姨的安危，说道：“阿姨，要不你换个地方吧！万一被他缠上了就不好了。”
邱阿姨笑着摇头，“不用，你看，他为了生存都已经沦落到讨饭的地步。所以他只会呆在繁华的地方，肯定不会去峨眉山的。”
顿了一顿，邱阿姨又说道：“我会听从你的意见，但我不会为了那样的烂人，委屈我自己。”
“峨眉山我还没逛完呢！”
“我还是会在那儿住一段时间……小关你放心，房主两口子会回来过年，到时候我不是一个人。”邱阿姨说道。
大家就聊了一会儿，关月旖与张建新必须要离开了。
关月旖还挺喜欢邱阿姨的洒脱，嘱咐她以后一定要去广州玩，又说希望以后能和邱阿姨通信。
邱阿姨很客气地说道：“以后有机会会去广州玩的，通信就算了，我现在还没想好下一站去哪儿呢！总之，我们有缘再聚。”
就这样，大家依依惜别。
关月旖和张建新踏上了返回广州的绿皮火车。
在火车上，关月旖问张建新，“你以后会不会像那个程甘霖那个渣男一样？”
张建新很生气，“首先，我可没逼你嫁我，我是凭本事打动了你、你才同意嫁给我的！”
“其次，别拿我和那个渣男比，我才不是那种人！”
“最后，如果我真是渣男，你会像邱阿姨那样，苦守寒窑十八年吗？”
关月旖卟哧一声笑了，“我就开开玩笑嘛！”
张建新，“你要是想开这种玩笑呢，还是不如听我的吧——你就说吧，将来会不会有一天，你会为了事业、为了实验而忘记我这个老公？”
关月旖瞬间老实了。
她笑眯眯地不说话。
不说话，是因为心虚。
心虚，是因为……根本不用等到以后。
她以前就为了做实验常常鸽他，次数达到了无法估计的地步。
关月旖赶紧转移话题，“刚我不是给我妈打了个长途电话吗？我妈说，她跟你爸已经谈好了……就是元旦回你老家去摆酒，过年回我们老家去，你觉得呢？”
张建新，“我都可以。”
——他对赣省老家没什么归属感，对月月的老家更加陌生。
说起来，他还是觉得广州更像月月和他的老家。
毕竟他也是来到了广州以后，才觉得人生有了色彩、有了期许的。
所以，先去赣省摆酒、还是先去湘省摆酒，对他说来没有太大的区别。
小夫妻俩回到广州，得到了家人们的热烈欢迎。
关春玲尤其高兴！
因为，月月人在广州的时候，可能是一心扑在项目上，导致有些茶饭不思的。
人，一直是骨瘦如柴的，皮肤是干燥的青白的，黑眼圈是长期存在的。
现在不一样啦！
她的月月出去外头玩了一个半月回来以后，胖了点。
气色好多了！
头发长了，但发质变好了。
皮肤也变得水灵灵的，
最最最重要的是——月月精神奕奕的，眼窝下的黑眼圈儿早就已经不见了。
六奶奶一迭声地问关月旖，川省好不好玩，饭菜好不好吃……
关月旖连连点头。
她绘声绘色地说起了九寨沟和峨眉山的美景，又说了她在九寨沟吃到的本地黄金李子，以及她在县城餐馆里吃到的整扇的香辣排骨。
等到关月旖说完了，
姜书远才问了一句，“张秦帮你们找的房子还行吗？”
关月旖点头，“听说那房子是他亲戚的，特别漂亮！”
然后又细细描绘了一下她和张建新在山里日出而游玩、日落就回屋睡觉的农村的生活，以及白天的时候她和张建新、以及邱阿姨会带上干粮和水，结伴同游的日子。
大约是因为关月旖频繁提及邱阿姨，
大家终于对邱阿姨这个人感起兴趣来了。
关春玲顺口问道：“这个邱阿姨是什么人啊？”
关月旖说道：“邱阿姨的全名叫做——邱岚诗，岚是山风岚，诗歌的诗。”
姜书远本来还听得津津有味……
然后，他陡然听到了一个亘古失踪的名字。
他坐在沙发的最外围，傍晚的阳光斜斜着照进屋子，正好照在了他的身上。
邱岚诗……
邱岚诗？？？
姜书远已经呆愣住。
在这一瞬间，他好像裂变成两个人：
一个陷入了长久的回忆之中，
另一个则麻木茫然地听着月月说起了邱岚诗的际遇。
关月旖却并没有注意到了姜书远的异常。
她一五一十地把邱阿姨的故事说给大家听，
大家听了，也十分唏嘘：
“其实呢邱阿姨的前半生，烙印着属于我们这个时代很典型的自我奉献的精神，幸好她后面觉醒了，不然我得气死！”
“依我说呢，在邱阿姨的故事里，每一个人都有着应属于他的人生，还挺好的。大约唯二的缺憾，就是邱阿姨还是省悟得太晚了，以及渣男没死我很不甘心。”
“幸好邱阿姨的故事是个好的结局……”
这时，张建新终于注意到父亲苍白的脸色。
他惊讶地问道：“爸，你怎么了？”

第154章 蒸熟的五花腊肉就像红……
关月旖也看向了姜书远。
姜书远则疑惑地反问儿子，“怎么了？我、我没事啊。”
张建新担忧地看着他，“爸，你是不是精神不太好？”
——刚才都已经摇摇欲坠了！
姜书远摇头，“没事，我没事。”
关月旖也看出来了，姜书远好像是有点……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
他脸色惨白，神情也有些恍惚。
“爸，你是不是没休息好？”关月旖关切地问道。
姜书远沉默片刻，顺势说道：“可能是……”
他笑了笑，“我跟上级说了，我孩子结婚我得回老家给他们办喜酒去。所以我不但要休年假、我还得请假一段时间。”
“上级同意了，因为列德的拆迁工作早就已经结束了，我如今都已经被借调到冼村那边儿去了……”
“上级让我想办法把冼村的事儿全都解决好，然后下一个任期，应该会把我调到市新闻办去。”
“这是升迁，评级别晋升工资的。”
“这是惯例么，因为我到了年纪快退休了么。”
“所以啊我最近还忙的！”
“没办法啊，冼村的工作要干好，这本身就是个伤脑筋的问题。何况我还着急早点儿请假回去张罗你俩摆酒的事儿呢……”姜书远苦笑，“可能是因为这样，这几天都没能休息好吧！”
张建新皱眉，“那边儿的摆酒不着急，我在那边儿没啥人脉，以后你应该也是一直跟着我和月月呆在广州了。”
“实在不行，我们花钱找个婚庆公司去办就行。”
“不就是办桌酒席嘛！”
姜书远忧心忡忡地点点头，含笑称是。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关月旖和张建新回实验室干工作去了。
而姜书远和宋小红则提前回赣省去，为张建新和关月旖的婚礼做准备。
他俩搭乘同一趟火车回去，但却分开走的——宋小红从上周村走，姜书远是下班以后直接从单位走。
姜书远甚至连行李都没拿，只带个了随身的公文包。
他抵达火车站后，掏出了车票朝着验票入口处走去。
正在排队等待验票入厅时，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人喊了他一声——
“姜书远？！”
姜书远应声回头。
然而左看看、右看看，他也没看出来，是谁在叫他。
他又想：难道真是因为最近太累了，开始幻觉幻听了？
就这么想着，也轮到他验票了。
顺利验票进入候车大厅后，
他又听到有人喊他，
“姜书远——”
这一次，姜书远惊疑不定地看扭头四处看。
他很确信，喊出他名字的，是一位女性。
而且这把声音听起来还很熟悉！
他站在原地，不停地转身四处看……
然而在人潮如织的茫茫人海中，根本没有人为他停留。
这是怎么回事？
“……这儿呢！姜主任！姜主任我在这儿呢！”不远处，有人冲着他大喊。
姜书远一抬头，看到了站在二楼栏杆那儿的宋小红。
宋小红正焦急地冲着他大喊，“……快一点！已经开始检票上车了！快！”
姜书远没想太多，赶紧跑上二楼，跑到了宋小红身边。
和姜书远轻装上阵不行，宋小红带着行李，但也不多；
但她拎着一大网兜的食物，全是六奶奶亲手做的，让宋小红和姜书远在路上吃。
姜书远见宋小红拿的辛苦，便道：“这个我来拿吧。”
宋小红点头，将沉甸甸的网兜递给他，“走走走，我们也赶紧走了！”
二人冲进人潮，
宋小红突然想起一事，“姜主任，你帮我拿一下车票，在我背包后头的第二层拉链包的最里面。”
姜书远便站到了她身后，两人一边走、姜书远一边帮她掏车票。
终于掏出来了，他把车票递给宋小红，然后又帮她拉上背包拉链。
火车站工作人员已经在大喊，“请搭乘开往赣省G市的乘客同志们注意了，列车距离开车只剩下五分钟了！还没上车的乘客同志要赶紧！！”
急得姜书远和宋小红跑了起来。
不大一会儿，他俩就已经跑了没影儿了。
而当邱岚诗气喘吁吁地追过来时，
姜书远已经没了踪迹。
半个月前，她和旅游搭子小关小张分开后，又回到了峨眉山，本来打算在那儿好好过个年，
她甚至已经添置了冬衣棉被等物……
没曾想，几天前，程甘霖竟然找到了峨眉山来！
邱岚诗很惊讶，“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程甘霖咬牙切齿地说道：“因为当初你和姜书远约定过，等你们老了退休了，就来峨眉山住上一段时间！”
邱岚诗默然。
程甘霖恨恨地说道：“你还惦记着他，是不是？”
邱岚诗烦了，“我惦记着你，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程甘霖发疯了，“邱岚诗你是我老婆！”
邱岚诗淡淡地说道：“需要我提醒你你是因为什么才被判刑坐牢的吗？”
“你犯的是重婚罪！”
“什么叫重婚罪——就是你在已婚的前提下，和别的女人以夫妻的名义同居生活，并且周围的人都知道、都认可！”
“程甘霖，你能不能要点儿脸？”
“既然看不上我，那就分开。”邱岚诗一字一句地说道。
程甘霖急道：“没有看不上你！我、我只是……只是犯了所有男人会犯的错，你为什么老揪着以前的事不放？”
“岚诗，人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
“你就不能放下过往，我们从头来过吗？”
邱岚诗冷冷地看着他，“你现在想回头，只是因为无处可依。”
“你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也没人愿意收留你……现在的你，除了只有一把年纪之外，只剩下一身的病痛。到了这时候，你又想起我来了？”
“你觉得破镜重圆以后，你就有人侍候了？有人养活你了？”
“抱歉，我一看到你就觉得你很恶心。”
“别再想什么破镜重圆的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一想起当初的我被你那样欺负过，还给你生了俩孩子，我就觉得恶心！”
程甘霖赤红了眼，“你觉得我恶心？”
他被气得发疯，“我只是被毛星星勾引了而已！你呢，你敢说你心里没惦记着姜书远？那你现在在这儿是在干什么？”
“啪！！！”邱岚诗直接打了程甘霖一巴掌，然后问道，“现在你清醒了吗？”
程甘霖呆愣住。
邱岚诗说道：“有一件事你必须要知道！那就是——我从来也没有喜欢过你！”
“是，我是喜欢姜书远。上大学那会儿我追求了他四年！但到最后，我和他也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
“反倒是你，程甘霖，我虽然不喜欢你，被你逼着结了婚……可是在我们的婚姻存续期间，我从来也没有背叛我们的婚姻。”
“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别跟我说你只是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那还有很多男人出轨以后死了呢！”
“你怎么不去死？”邱岚诗问道。
程甘霖浑身都在颤抖，“你说你……从来也没有喜欢过我？”
邱岚诗反问，“我的喜欢，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重要！很重要！”
邱岚诗，“那你和毛星星以夫妻的名义同居了快二十年……你给她买房子买金项链买自行车的时候，你心里想着的是我？你夜里睡她的时候，你心里想着的是我？你陪着她去医院生孩子的时候，你心里想着的是我？你给她的孩子去开家长会的时候你心里想着的是我？”
程甘霖整个人摇摇欲坠了。
邱岚诗冷冷地说道：“程甘霖，你真恶心！”
说完，她转身就回了屋，开始收拾细软。
程甘霖一瘸一拐地追上来，“邱岚诗我是真的喜欢你！”
“就像你说的那样，当初确实是我逼着你嫁给我的……如果我不喜欢你，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我只是……我只是很讨厌我的原生家庭！我讨厌我爸妈，也讨厌我妹妹。”
“可你却把他们照顾得那么好！我心里不服气！”
“后来你对孩子们也那么好……”
“我就更生气了！”
“岚诗，你相信我啊！我、我跟毛星星没有感情！她贪图我的钱，然后装出一副崇拜我的样子……我和她只是各取所需！根本没有感情，要不然也不会我一出事她就跑了！”
“岚诗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我岁数大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说着，程甘霖大哭了起来。
邱岚诗收拾好细软，打开门——
程甘霖一见她挎着不大的行李包，就知道她要走。
急得他连忙张开双臂想要拦住她的去路，“不！不行我不能让你走！岚诗，邱岚诗！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吗？就一次！”
邱岚诗觉得好笑，“原谅你？就一次？”
程甘霖连忙点头，“对！就这一次！”
邱岚诗，“我原谅过你多少次了？如果只需要一次，那么你……倒欠我无数次呢！”
“滚吧程甘霖，我们这辈子也别再见了！”说完，邱岚诗匆匆离开。
急得程甘霖来追——
但，他以乞讨为生已多年，身体早就已经坏了；
邱岚诗却整日游山玩水、吃好喝好睡好。
她的体力，强了他不知多少倍。
程甘霖根本追不上她！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邱岚诗越走越远。
他心如刀绞，
他明知追不上她，却还是不肯放弃，踉踉跄跄去追。
因为他知道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这大约……
就是他和她的最后一次相见。
但，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那清瘦苗条的背影显出了几分倔犟，
他忍不住想起当初大家一块儿上大学的时候，她曾是漂亮又爱笑的校花。
不知多少男同学默默暗恋着她，
他也一样。
她却只喜欢姜书远。
姜书远是个内向、沉默寡言的人，面对邱岚诗的热情追求，姜书远显得很拘谨又束手束脚的。
程甘霖试探着接触过这位情敌，知道姜书远的原生家庭比较复杂，据说父母都非常强势……所以才造就了姜书远优柔寡断的性格。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姜书远也不会屡屡拒绝邱岚诗的追求。
可是，毕业前夕，姜书远犹豫了三年半的心，突然变得坚定了。
姜书远接受了邱岚诗的追求，还告诉她说，他需要先回一趟老家，去落实一下他和她的工作分配问题。姜书远希望邱岚诗能分配到他的老家去，邱岚诗欣然应允。
就这样，姜书远离开了学校。
程甘霖心急如焚。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邱岚诗嫁给姜书远……
但姜书远的离开也让他稍微喘了口气，
他家里也有些小钱。
于是，他贿赂了邱岚诗的老师，又伪造了姜书远写给邱岚诗的口信。
不明就理的邱岚诗被老师劝住，本就心生犹豫；再加上收到了伪造的姜书远的书信后，她高兴极了。
但，邱岚诗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于是她去了姜书远在赣省省会的家。
但那会儿姜书远的父母正在北京述职，邱岚诗压根儿找不到姜书远，只得失望而归。
最终，涉世不深的她落入程甘霖的圈套！
和邱岚诗结婚后，程甘霖还曾经找回邱岚诗的老师，问有没有收到过姜书远寄来的信。
老师说，姜书远何止是寄信来了！姜书远甚至亲自跑来老师家里找他，询问邱岚诗的下落，老师说不知道，姜书远想办法自己查到了邱岚诗分配到的工作单位，跑了去！
但，让程甘霖感觉到庆幸的事，正好当时邱岚诗的工作，已经被他父母给搅合着，无奈给了他的妹妹！
所以姜书远扑了个空。
在后来的好几年时里，老师频频告诉程甘霖，说姜书远又来找邱岚诗了，又又来找邱岚诗了，又又又来找邱岚诗了，叕来找邱岚诗了……
终于有一天，姜书远再也没来过。
程甘霖找老同学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姜书远已经在父母的安排下结了婚，这才松了口气。
回忆至此，程甘霖看着决然离去的邱岚诗的背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明明邱岚诗也是他心心念念了多年，好不容易才用卑劣手段娶到手的白月光啊！
他为什么不珍惜她？
为什么不？
是因为他在报复她的不爱？
可他从来都知道，邱岚诗……从未爱过他啊！
这段婚姻是他强抢来的！
程甘霖后悔了，他在想，如果他没有出轨，如果他能一直爱恋着她，她是不是……也会因为日久生情而慢慢爱上他？
她那么贤惠，那么温柔，那么善良……
他原本也是有机会和她慢慢变老的啊！
程甘霖大哭。
他知道，他失去她了……
邱岚诗懒得理会程甘霖。
她站在县城火车站，犹豫片刻，决定去广州。
她想去看看不久前才分别的两位小搭子——小关和小张。
一想到小关和小张，邱岚诗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更喜欢鬼灵精怪的小关。
但，小张……
小张长得好像姜书远啊！
在见到小张第一眼的时候，邱岚诗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还以为——
是少年时期的姜书远，活生生从她的记忆里走了出来！
不过，姜书远沉静儒雅，小张帅气张扬，二人虽然拥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五官，但气质完全不同。
后来再一问，邱岚诗才知道小张和姜书远根本没有关系。
——姜书远的儿子应该姓姜才对，可小张姓张。
——姜书远是北京人，但小张是赣省人。
可能这两就只是很单纯的长得像吧！
后来相处久了，邱岚诗也觉察到，小张和姜书远的性格是完全不一样的。
小张其实是个刺头，性格比较强势；
但他非常在意他的年轻妻子，
小关呢性格也很温柔，但内心主意正，温柔且不失强势。
小张所有的尖刺，在面对小关时会尽数收敛。
而姜书远由于原生家庭的原因，他更在意别人的感受，甚至愿意为了顾全别人而委屈自己。
而且他性格温柔沉静，还有些瞻前顾后的。
所以他们是很独立的两个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邱岚诗也接受了。
她喜欢和小关聊天，
看到小张的脸时，她也总会觉得心情很好。
和这对小夫妻分开了半个多月，她还挺想他们的呢！
就这样，邱岚诗买了前往广州的火车票。
到了广州以后，她直奔逸仙大学药科学院，然后才知道——原来小关和小张这么出名啊！
但可惜的是，小关请假不在学校，小张被导师关进密封实验室，要三天以后才能出来。
邱岚诗觉得很惋惜，但也不甚在意。
一场失败的婚姻与人生，让她有了随缘的感悟。
于是，邱岚诗将她从川省带来的特产交给门卫，请他转交给小关和小张，转身离开。
邱岚诗又去了火车站。
这一次，她不知何去何从。
她站在售票厅门口发呆，心想要不要来一场……说走说走、毫无目的的旅行呢？
刚这么一想——
邱岚诗就看到了一个人。
那男人大约四五十岁年纪，两鬓染白；
他身形清瘦高挑，大约有一米八几，穿着很朴素的深灰色夹克、黑色西裤与黑皮鞋，手里还拎着一个包。
这人——
是小张的年老儒雅版！
他……与长久住在邱岚诗心目中的姜书远一模一样。
鬼使神差的，邱岚诗大喊了一声“姜书远”，
那人应声回头，并且四处张望。
在这一刻，邱岚诗愣住了。
她原本只是想尝试着喊一声，看看是不是他……
很明显——
是他！
邱岚诗大喜！
她一迭声地喊着他的名字，
可火车站人太多了，
她挤不过去，
他看不见她……
等她终于挤到入口处时，他又已经检票入站了！
邱岚诗却因为无票，被挡在了站外。
她没办法，只好贴着候车大厅的玻璃，拼命朝里头张望，又大声叫喊着他的名字。
他顿足不前，四处张望，
然而，他突然朝着二楼的一个女人跑了去。
邱岚诗再次愣住。
她呆呆地看着姜书远跑到那个女人面前，接过女人手里的东西，还帮着女人拉开背包拉链……
方才激动荡漾的心情，慢慢一点一点冷却了下来。
邱岚诗发了很久的呆，才终于意识到——她和姜书远已经错过了快四十年了！
连她，都已经经历了结婚、生子、离婚的过程，
那么他，在这样的年纪里，已经有了妻子儿女，甚至还拥有了孙子一辈……
这都很正常。
所以，已经错过了……那就是已经错过了。
邱岚诗心灰意冷。
她慢吞吞走到了售票大厅，
当售票员问她“去哪儿”的时候，
她愣了好久……
她根本无处可去。
排在她后面的乘客焦急地催促着她，
她一时情急，下意识地说道：“我、我要去赣省的G市。”
售票员问道：“最快一班今晚十点半发车，还有一张卧铺，要吗？”
身后排队的乘客不停催，
邱岚诗只好说好。
就这样，当她拿着车票走到验票口的时候，恍惚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她为什么还要去赣省？
然后她又想，去看看也好。
她就看一眼，然后尽快离开。
==
却说姜书远和宋小红上车以后，两人去了餐车车厢，吃的是自己带来的食物。
两人一边商量着张建新和关月旖的婚礼要怎么办，多少桌，多少钱一桌……
聊得七七八八了，
姜书远想起一事，问宋小红，“今晚上我在火车站大厅外头排队的时候，你喊了我吗？”
宋小红一愣，“没有啊！你在外头，我在里头的二楼，我哪看得到你。”
姜书远沉默良久，坚持问道：“你喊了我吗？”
宋小红答道：“你进站以后我看到你了，我就喊你了。”
姜书远继续追问，“你怎么喊我的？叫我名字了吗？”
“我喊的姜主任啊！”宋小红说道。
她和姜书远的关系本来就很尴尬——她是张建新养家的大嫂，他是张建新的亲爸。
可她和姜书远又没啥关系……
按年纪算，她和姜书远差不多，
但要随张建新的话，她明明只比姜书远小了十来岁，却要喊他一声叔，这多不好意思啊！
所以平时她就喊他姜主任，连着她的孩子们也都只喊他姜主任！
她可从来也没喊过他的全名。
闻言，姜书远久久不语。
他其实——
觉察到他在火车站进站时，听到的那个呼唤他名字的声音……
依稀像是邱岚诗。
或许是因为，他从儿子儿媳嘴里听说到她的近况，才会有这样的旖思吧！
世界那么大，世界上的人有那么多，
他怎么可能有那样好的运气，正好遇见她呢？
正好这时，宋小红拿起了一块腊肉，问他，“姜主任你吃腊肉吗？这腊肉也不知道六婶是从哪儿张罗来的，你瞧瞧，肥是肥瘦是瘦的啊！哎，我没文化我不会说话，人家大月儿有文化，说起话来也好听！人家说的是——这蒸熟以后的五花腊肉就像红宝石和透明水晶相映交辉似的！”
“现在这么看着的，确实像！瘦肉红红的，可不就是像红宝石！这肥肉又是透明的，还真像水晶一样！”
姜书远再次愣住。
——水晶腊肉？
记忆深处，似乎某个人也会这么说。
姜书远依稀记得，他上大学那会儿，学校是包吃住的。
住，就是空教室改成的大通铺，一间宿舍住上五六十人。
一到夜里，打鼾的、磨牙的、说梦话的、翻身的、起夜的、睡不着聊天的，打着手电筒学习或者看小说的，甚至还有梦游的……
热闹得很。
有人会嫌大通铺太吵，但姜书远还挺喜欢这份热闹的。
就是，如果男生们爱干净一点，宿舍里没有永远充斥着脚臭、鞋臭、袜子臭、汗酸味儿的话，那就更好了。
大学生是包吃的。
由于是免费伙食，质量当然……很不怎么样。
刚上大学那几年，正好遇上三年自｜然灾｜害，学校食堂只提供稀的。
姜书远的继母会惦记着他，常请人捎带点吃的和钱票给他。
有一次，继母托人带了一块腊肉给他。
姜书远拿着那块乌漆嘛黑的腊肉，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邱岚诗下课后又跑来找他，
他犹豫纠结很久，问她会不会处理腊肉。
她惊讶地问他，“你居然有腊肉啊？”
姜书远将那块腊肉拿了出来。
然后，两人拿着腊肉，一块儿犯难。
最后还是邱岚诗想出了办法。
她让姜书远带了个饭盒，她也带了一个，两人偷偷摸摸的结伴爬山去了。
在山上，邱岚诗找了个临水的地方，两人捡来柴火，邱岚诗生起了火，又把腊肉洗涮干净，放进饭盒，再加水，以饭盒当炊具，熟起了腊肉。
另一个饭盒，邱岚诗拿它来当锅，煮起了面疙瘩。
是的，她带了些面粉来。
腊肉煮熟以后，大约是煮的时间不算太久，肥肉也变成透明的样子。
邱岚诗惊叹，“古人诚不欺我！果然有水晶肴肉啊！”
那是姜书远在青年时期，过得最快活的一天。
大约是因为山青水秀，
也有可能是因为……吃上了一顿美味的腊肉烩面疙瘩，
当然，也一定是有了邱岚诗的陪伴。
那一天，两人聊了很多，才知道原来两人都有着“游遍祖国大好河山”的愿望。
姜书远告诉邱岚诗，“以后等我退休了，我得先去峨眉山住一段时间。”
邱岚诗奇道：“为什么是峨眉山呢？”
姜书远道：“因为‘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这是我会背的第一首古诗，上初中的时候我还用毛笔字写了这首诗，然后还得了一等奖呢！”
——继母为此十分高兴，赞扬了峨眉山的美，又表扬姜书远很会挑地方、挑诗句。
他好奇地问继母你去过吗？
继母遗憾地摇摇头。
也不知怎么的，这一辈子一定要去一次峨眉山，就成了他的执念。
那天邱岚诗又问他，“那为什么是退休以后再去？”
姜书远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年轻的时候要好好干工作！要为人民服务！”
邱岚诗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忆及往事，姜书远笑了。
宋小红却惊讶地问道：“姜主任，你怎么了？”
至此，姜书远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他笑笑，“我没事。”
宋小红觉得姜书远有点怪怪的。
吃完饭，她赶紧回她自己的铺位去，并且暗中庆幸她没和姜书远住在同一个卧铺车厢里。
到了赣省G市以后，宋小红和姜书远各干各的去了。
姜书远休息了一天就开始出发，实地考察市里的各大酒楼，感受一下装修、菜单什么的，当然也要坐下来点两个菜试吃一下。
第二天，姜书远独自一人在华潮大酒楼吃午饭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把苍老、但熟悉的声音，“姜书远？”
姜书远抬头，看到了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汪玉桂，以及小心翼翼搀扶着汪玉桂的……刘蔚伟。
姜书远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母亲，更没想到刘蔚伟……好吧，之前他听建新说过，刘蔚伟找不着工作，最后投靠了汪玉桂，
但姜书远没想到汪玉桂和刘蔚伟的关系这么好，居然到了可以一起出门下馆子吃饭的地步。
“姜书远，你在这儿干什么？”汪玉桂问道。
姜书远也没瞒着她，“建新和月月结婚了，要回来摆酒，我来这儿考察一下。”现在说，总好过瞒着她，将来她去建新的婚礼上闹事强。
汪玉桂一听，满面惊喜，“真的？他要结婚了？”
姜书远皱眉，“这事儿和你无关，你别掺乎。”
汪玉桂不高兴了，“什么叫和我无关！什么叫让我别掺乎！”
“姜书远你别忘了，建新可是我的亲孙子！”
“对了姜书远，你跟孩子说说，让他跟着我姓汪，把名字改过来……他要是嫌别扭，那就把建设新中国的建新，改为成手可摘星辰的见星……”
姜书远也不高兴了，“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主意，他爱叫什么叫什么！”
汪玉桂一听，急了，“我都已经老到快要死掉了，你们就不能向我服个软？姜书远你告诉他，只要他愿意改名字叫汪见星，我把绿棠春送给他！”
一旁的刘蔚伟瞬间满面阴鸷。

第155章 绿棠春的太子爷是吃什……
过了几天，关月旖和张建新跟着父母家人一块儿乘坐火车，去往赣省。
来这儿摆酒呢，关月旖的心态很轻松。
反正她也不认识这儿的人。
说白了，主要是张建新他爸以前做的人情要收回，
再就是张建新和宋小红老家那边可能也会有乡亲们会来吃喜酒。
除此之外，关月旖就当自己是来旅游的。
姜书远呢也害怕累着亲家了，毕竟关春玲拖儿带女的，佐佐佑佑还小，六奶奶年纪大了……赣省G市的冬天又阴冷潮湿，
所以姜书远在G市市郊的白雾山度假村，给关家人开了三间房。
关春玲两口子一间，
六奶奶、小月儿带着佐佐佑佑睡一间，
关月旖和张建新睡一间。
白雾山是G市近几年来搞的旅游度假村。
但，经济还没发展起来，
所以昂贵的度假村基本无人居住。
只有几个退了休的老干部在这儿住着。
可是，白雾山的风景是真的好。
哪怕已经是冬天了，但山上还是郁郁葱葱的。又由于山林间水雾缭绕，无论何时看风景……村啊草啊的，全都是鲜翠欲滴的。
尤其到了大清早，碧绿的森林被白雾笼罩着，美得就像仙境一样。
当然，大冬天的还总下着小雨，就显得特别特别冷。
幸好这度假村是国企，烧了锅炉来集中供暖的。
在屋子里呆着，特别温暖。
关春玲、许培桢和六奶奶一到度假村，就迷上了和在这儿长住的离退休老干部打室内乒乓球。
——大冷天的，外头还下着雨。
在温暖的室内穿着短袖打乒乓球多好玩儿啊！
而且运动完了回房洗个热水澡，坐在全玻璃观景的餐厅里一边欣赏风景一边吃现成的山珍。
要是闷了，也可以撑着伞在度假村的绿道里散散步。
多好啊！
但年轻人被关了两天以后就呆不住了。
于是，关月旖和张建新下了山。
头一回，他俩带着小月儿一块儿下山去了，主要是去找张建新以前的高中同学玩儿。
正好，张建新的一个高中同学在房地产公司上班儿。
因为天气阴冷，同学把张建新一众拉去他单位，本意只是让张建新带着妻子、小姨子在售楼部坐着玩儿，顺便蹭一下中央供暖、再蹭一把免费的瓜子花生的……
却也因为这样，关月旖和张建新也把G市的房价给摸得清清楚楚的。
小夫妻俩对视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买不买”的询问眼神。
两人相视一笑。
张建新犹豫地说道，“主要是……感觉G市的发展前景不如沿海城市，房子买了也不知干什么好。”
关月旖道：“但这个价位的房子，怎么也不会亏的。”
何况现在的房价对他俩来说，真就跟大白菜一样！
张建新又问，“那你觉得买在哪儿好？”
关月旖想了想，“最好就是距离市政府不远，同时又靠近医院、学校、公园和菜市场的地方。”
张建新笑了，“你这要求……不管放在哪个城市，都是楼王啊！”
关月旖也笑了，“那你问问你同学呗，真有这样的房子，价格又合适的话，我们可以买一套的。”
“你可别忘了，虽说我俩名下有房产了，可你爸……啥也没有。”
“你对G市没啥感情，可你爸在这儿生活工作了三十多年，他对这儿应该是有感情的。”
“以后等他退休了，他还不能这儿度度假什么的？”关月旖谆谆诱导。
张建新听了，深以为然。
于是去把同学找了来，问了一嘴。
他同学一听，高兴坏了！
一通内部操作四处寻找房源……
还终于被他给找着了！
——这个新楼盘的地理特别符合关月旖的要求，就在市政府旁边，步行二百米；同时又靠近医院、学校和公园，距离菜市场步行需要十分钟左右！
其实这楼盘里的房子已经卖得七七八八了，
现在楼盘主推样品房。
样品房呢，就是房地产商装修好几套房子，让买家感受一下新房的，
不但水电装修齐全，家具电器也是全新的。
毛坯房是四百多一平方，
样品间赠送全屋装修、家具和电器，六百多一平方。
一共有四种格局、朝向、室内面积不同的房子，全款拿下打九五折再送一年管理费。
关月旖当即决定，马上去看看这几间样品房。
到了现场以后，关月旖仔细看了看样品房，大约知道为啥样品房卖不出去了。
——因为整个小区的住户，大约是为了模仿装修风格，天天进出这几套房子。所以地板砖都有点花了，墙面估计是被住户请的装修工们摸来摸去的，也有些黑手指印这样。
但，总体说来还是很不错的。
户型板板正正的，家具的风格关月旖也很喜欢，电器也全都是品牌货。
之前关月旖和张建新对于买不买房特别犹豫纠结，就是因为房子买下来以后是个毛坯房。
是，张建新现在是装修公司的董事长，对于装修，他根本没在怕的。
可他马上要出国，关月旖对装修的事儿可不太懂，姜书远还没退休……根本没人帮着打理装修的事儿。
可如果直接买下一套样品房的话，等于可以拎包入住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
而且价格也不算贵。
当然了，这个价格对县城的人来说，当然也算贵的；
只是对于关月旖张建新这样，在广州北京都置办过房产的人来说，属实便宜。
于是——
张建新和关月旖全款拿下了一套一百三十平方、二主卧二客卧的大户型高层电梯样品房。
是的，也正好小夫妻俩带了现金来。
毕竟这个时代各大银行还没联网，小夫妻俩还得一路去赣省、湘省和北京摆酒。
目前买下一套房子的钱是足够的。
实在不行，后期再找家长们先垫付一下呗。
介绍张建新买房的同学可高兴坏了！
G市只是个县级市，有实力全款买房的业主可不多；
虽然他把提成全都返给张建新了，但就凭着张建新给他带来的业绩……这马上就要过年了，他能拿到一笔可观的绩效奖啊！
同学恨不得昭告天下……他的业绩，以及他有一个超级有钱的同学。
但他提前问了下张建新，说能不能把张建新买房的消息透露出去，毕竟张建新是回来结婚的，他不知道这么做，会不会影响到张建新的婚礼。
张建新当然无所谓。
他现在和高中同学已经不是同一个赛道，而且他也不是干企业的，
以后，大约也就是只能参加一下同学聚会了。
就这样，同学在得到了张建新的首肯以后，高高兴兴地把这事儿告诉了他身边所有的人。
然后一传十、十传百……
就连非本地人圈子的刘蔚伟也听说了。
本来刘蔚伟还不知道，这个“自己全款买房不需要父母出一分钱的大学生”就是张建新。
他也和绿棠春的同事们一样，被这个励志故事给深深吸引住。
于是多嘴问了几句。
最后，有知情者捅出了真相——
“你们不知道那是谁？那是我们绿棠春的太子爷啊！”
众人啧啧称叹。
刘蔚伟愣住。
其实——
在他心里，绿棠春的太子爷人选只有两个。
一是当初汪老太太作主让韩婷认下的干儿子汪见曦，汪见曦是汪老太太族弟的亲孙子，但当初汪见雪发病时，汪老太太要求汪见曦给汪见雪捐肾遭拒后，老太太勃然大怒，将汪见曦扫地出门。
如今汪见曦已经结婚生子，并且走了他岳父那边的关系，进了税务局工作。
逢年过年的，汪见曦还是会带着妻儿来给汪老太太拜年拜节，除此之外，双方已经没有过多的联系。
另一个，就是刘蔚伟自己。
毕竟现在和汪老太太最亲近的人只有他了。
汪老太太早就已经不参与绿棠春的经营与管理了，但两年前国营绿棠春也遭遇了改制。
国营厂子面临着转为民营。
但，绿棠春的销售情况一直都不太景气。
根本没人愿意盘下来。
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柱着拐杖，去隐蔽之地将她在解放前埋下的金银细软、古董等物又挖了出来高价出售，筹来钱财把绿棠春给盘了下来。
如今，汪老太太在绿棠春的占股达到了90%以上，属于完全控股了。
所以当刘蔚伟前来投靠她时，她二话不说就留下了他。
刘蔚伟对老太太撒了个谎，说他的本科毕业证不小心被偷了，目前正在补办。
老太太知道刘蔚伟是本科生，但不知道他被开除了……
就这样，刘蔚伟稳稳地进入了绿棠春的研发部门。
他入职后一心扑在工作上，下班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全都堆在老太太这儿。
两年下来，汪老太太对待刘蔚伟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可有可无，到有点儿上心，再到现在一到周末就喊他过去陪着她吃饭、去附近的公园散散步；
刘蔚伟是真心把老太太当自己的奶奶一样，不但在生活上嘘寒问暖，老太太生病了他也会去照顾；
同时，他还会很认真地向老太太汇报工作。
汪玉桂对刘蔚伟还是很认可的。
于是，刘蔚伟也在岗位和工资上得到了回报。
如今他年轻轻轻就已经是研发部主管了，工资也涨到了一千三一个月。
比不上留在广州去了深圳等大厂的同学们，但他的同学们并不是主管啊！
这大约就是鸡头看凤尾的快乐。
但是！
这些天刘蔚伟很不爽。
前几天他陪着老太太去大酒楼用餐的时候，正好遇上姜书远；
听说张建新和关月旖要结婚了？
这也没什么，
毕竟他俩就是校园情侣。
但，刘蔚伟震惊地从老太太嘴里听到——她准备把绿棠春白送给张建新？！
而且她只有一个要求：要张建新改姓，跟着她姓汪！
从那一刻开始，刘蔚伟就觉得，自己这两年来为了绿棠春呕心沥血……根本就是个笑话！
现在，刘蔚伟竟然从同事的嘴里，听到了“绿棠春太子爷”这个名号？
他觉得很可笑。
他甚至在想，除了他刘蔚伟之外，谁还有资格成为绿棠春的太子爷？
可是，好事的同事们一一揭开有关于“绿棠春太子爷”的更多细节：
“听说太子爷是回来结婚的。”
“太子爷可是广东名牌大学的高材生，还是个博士！”
“据说太子爷一结完就婚马上要出国留学去了……”
“太子也是学生物制药的，对口绿棠春哦！”
“得了吧，人家是研究靶向药的，跟我们这种护肤品根本不是一个赛道！”
“哇，靶向药……高端太多了！”
“这就叫啊，优秀的人是赢在娘胎里的！人家光是出生在这个家庭，就已经超过了大多数人努力一辈子才能抵达的终点。可恨人家还这么努力，读书这么厉害！听说当年还是我们县的高考理科状元吧？真了不起啊，也不知道他是吃什么长大的。”
……
刘蔚伟惊呆了。
他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承认——尽管张建新根本没把绿棠春放在眼里，但绿棠春里的人，上至汪玉桂，下到普通员工，都默认张建新是太子爷！
他气愤得不行，阴沉着脸骂道：“上班的时候就好好干活！话怎么这么多呢！”
大家才作鸟兽散。
背着刘蔚伟，大家不乐意地嘀嘀咕咕，“真不知道他在傲个啥！就仗着讨好老太太，还把自己当盘菜了！”
“就是就是，就一高中毕业生，靠着走后门当上了研发部主管，就看不起别人……”
“哎，我只是想问问，我们在说太子爷全款买房的事儿，关他刘蔚伟什么事儿？他生什么气啊？”
“可能是他没钱全款买房？”
“你们……根本抓不住重点！刘蔚伟生气，是因为他觉得他已经把老太太哄得很高兴，老太太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现在这么信任他，日后老太太百年过后，他能继承绿棠春呢！”
“神经病吧！老太太只是亲人不在身边啊，又不是没有亲人！人家有儿子有孙子的好不好？”
气得刘蔚伟正准备出去教训一下这几个乱嚼舌根子的家伙——
没曾想，他又听到他们说：
“哎你们说，太子爷办喜酒那天，刘蔚伟会去吗？”
“他要是不怕丢脸他就去呗……现场版的真假小王子！”
“你抬举他了！应该是李鬼遇李逵！”
“你这么一说啊，我还真想看看太子爷到底长啥样儿……”
“我也想我也想！”
“不如，到了那一天，我们没资格去喝他的喜酒，但我们可以去他摆酒的地方看看啊！我就看看这太子爷长啥样儿就行了。”
“好！我们一块儿去！”
刘蔚伟又愣住了。
他里心乱得很，还忍不住胡思乱地想——他要去参加张建新和关月旖的婚礼吗？
理智告诉他，就算冲着汪老太太的面子，他也应该要去，甚至还要扮出一副知心大哥哥的样子，最好再说上几句“恭喜你们啊从校园到婚纱终于如愿以偿”、“建新恭喜你婚姻事业都心想事成”和“建新你安心出国留学去，我会好好照顾奶奶”之样的话，
这样才能在汪老太太那儿再多加点儿印象分。
但，刘蔚伟打从内心深处起，就不想看到春风得意的张建新。
因为他刘蔚伟本来和张建新是呆在同一赛道上的，到如今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张建新压根儿看不上眼的绿棠春，却是刘蔚伟费尽力气也高攀不起的所在。
于是——
真到了关月旖和张建新办喜酒的这天，刘蔚伟没去。
他就像是乌龟一样，缩在他租来的房子里……
他难过得不得了，
心里还很不甘，但无论如何也不敢出现在张建新面前。
他害怕会被张建新给比下去。
却说到了关月旖和张建新摆酒的这天，
由于姜书远安排得当，
关月旖一点儿也不累，甚至很开心！
——姜书远找来了几位老友的儿女们，请他们来给儿子儿媳当伴郎伴娘。
再加上姜书远还找了婚庆公司来安排和布置婚礼现场，所以婚庆公司安排了好些游戏互动。
这些游戏互动，也全是姜书远事先了解过，都是些并不复杂、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安和尴尬的游戏……
就这样，婚礼的气氛空前高涨。
关月旖也去玩了几个猜字谜、做奥数题的游戏，然后凭着玩小游戏拿到的积分卡去抽了个奖——哇，是个安慰奖！
一把顶顶好看的粉红色金属色泽的按摩梳子！
关月旖当即试着梳了一下，发现特别舒服……
她高兴坏了，拿着那把梳子满场子的向人炫耀。
抽到了头奖拿到现金二百元的关春玲：……
抽到了一等奖拿到一块漂亮羊绒围巾的六奶奶：……
抽到了二等奖得到一罐上好茶叶的许培桢：……
关月旖：哼！
而此时——
邱岚诗也已经来到了潮华大酒店。
她来到G市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在附近玩了玩、又逛了逛。
她不太喜欢这里冬季连绵阴雨的气候，所以决定明天离开。
离开之前，她打算来G市最高档的潮华酒楼来吃点儿地道的赣菜。
只是，一到潮华大酒楼的门口，她就发现不太对劲了。
——原来今天还是良辰吉日？有新人在这儿摆喜酒！
邱岚诗的第一反应就是，也不知道潮华酒楼还有给普通客人吃饭的座儿了。
她本想转头就走，
犹豫片刻，她还是决定去问问服务员。
然而，她刚刚才走近门口，还没找着服务员呢，先看到了大门口的花环拱门边放着那对新人的全身照片。
邱岚诗盯着照片上男俊女俏的新郎新娘看了一会儿，终于认出来了。
这不就一个月前，和她一块儿在峨眉山当旅游搭子的小关和小张吗？
他们……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摆酒？
小关是湘省人，小张是……
等等！
所以小张并不是赣省省会城市的人，他是赣省G市人？
在这一刻，邱岚诗心底浮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小张是赣省G市人，
小张和年轻时候的姜书远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难道说，
小张他……
他和姜书远有着某种关联？
邱岚诗的心，突然砰砰狂跳了起来。
正好这时，在门口负责迎宾的亲友见邱岚诗久久地盯着关月旖与张建新的结婚海报，赶紧过来笑眯眯地问她，“客人你好！是过来喝喜酒的吧？”
邱岚诗下意识点点头。
亲友赶紧说道：“来来来，这边签字签到哈……”
就这样，邱岚诗浑浑噩噩地被亲友给引导着走到了前台那儿，
然后不知怎么一回事，她手里被人塞了一枝笔。
再然后——
她懵懵懂懂地在礼金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是端端正正的“邱岚诗”三个字。
再再然后——
亲友面带笑容地问她，“客人，请问……那个、那个……份子钱？”
邱岚诗愣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啊！对对对，份子钱。”
她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钱，然后一脸为难地说道：“不、不好意思啊，我来得匆忙，没找着红包。”
亲友善解人意地说道：“没事没事，心意到就行嘛！”
邱岚诗数了二百块钱递过去。
亲友见这份风姿绰约的客人出手这样大方，忍不住哇地感叹了一声，又问道：“客人，请问你是新郎爸爸的朋友？还是新郎的朋友？”
邱岚诗说道：“我是新郎新娘的朋友。”
亲友有些诧异。
——因为这位客人的年纪看起来，应该是新郎爸爸那一辈儿的才对啊！
但，来吃喜酒、登记份子钱的客人络绎不绝，
亲友也就没说太多。
邱岚诗也被引着入了座。
不多时，姜书远也迎了一位客人过来，
负责点数的亲友收了钱、记好名字以后，叫住了正准备陪着客人走去宴会厅的姜书远，“姜主任！姜主任！”
姜书远回头问道：“怎么了？”
亲友始终觉得那位上了年纪的女客人有些奇怪，便问他，“刚才有一个客人给了二百块钱的份子钱！我让人安排她去坐了第二排，您看看合不合适。”
说着，亲友将登记份子钱的名册递给了姜书远。
姜书远只一瞥，便愣住了。
他盯着那娟秀又端庄的“邱岚诗”三个字，至少停顿了整整一分钟。
看到最后，
他已经像是不认识这三个字了。
亲友见他呆呆的样子，奇道：“姜主任？”
姜书远没有回应。
他跌跌撞撞跑进婚礼现场。
这时，邱岚诗刚刚入座。
她东张西望，想尽快找到她的小友们好好叙一叙。
然后——
她听到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邱岚诗！！！”
邱岚诗愣住了。

第156章 赣西婚礼上甜美可口的……
正准备去做题赢积分卡再抽一次奖、发誓一定要抽中一个非安慰奖的关月旖被妹妹拦住了。
“大月儿你吃这个。”
然后，关月旖被妹妹投喂了一颗……糖。
嗯？
不是糖，是一块巧克力！
巧克力很丝滑，刚入口的时候又冷又硬，塞进嘴里含一会儿就发软，透出浓郁的巧克力苦香气。
再多含一会儿，微苦泛甜的酒汁就从巧克力的糖心里漏了出来。
关月旖愣住，随即明白了。
这是一颗酒心巧克力！
她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天哪，这酒心巧克力是什么牌子的，怎么这么好吃？
除去醇厚丝滑的纯正巧克力之外，酒汁一点儿也不呛人！
以及，糖芯里还包着很有颗粒感的白砂糖。
这种丰富复杂的混合口味就很好吃。
关月旖问妹妹，“你在哪儿拿的？”
小月儿问她，“好吃吗？”
关月旖疯狂点头，“超好吃！”
“你等着啊我再去给你拿，”说着，小月儿转身跑了。没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懊恼地说道：“没了，都被他们抢光了，只剩下这么几个了……”
关月旖看了一眼，见妹妹手里捧着六个。
她拿过一颗，剥去糖纸直接塞进妹妹嘴里，然后又拿走两颗，又对妹妹说道：“你拿去给爸妈和奶奶吃。”
小月儿点头，鼓着腮帮子跑了。
关月旖拿着那两颗酒心巧克力去找张建新。
她也学着妹妹的样子，剥了糖纸直接将巧克力塞进他嘴里，“好吃吗？”
其实张建新真心觉得味道一般。
毕竟他对零食啥的……根本不感兴趣。
但他还是很给面子的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好吃！”
关月旖把最后一块酒心巧克力塞嘴里，说道：“也不知道这是爸从哪儿买回来的，一会儿见着了他，你去问问呗，我们买点儿回来放家里吃。”
话音刚落——
就听到有人撕心裂肺地喊：“……邱岚诗！！！”
吓得关月旖和张建新一个激灵！
关月旖愣了半天才说道：“……邱岚诗？那不是邱阿姨的名字吗？”
张建新也愣住，疑惑地问道：“月儿，这、这……那声邱岚诗是不是我爸喊的？”
关月旖也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她的公爹姜书远是位非常儒雅的人。
他一向彬彬有礼，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不管在什么时候，他面上总是带着得体的笑容，和人说话的时候，永远会让对方觉得如沐春风。
怎么说呢？
姜书远完美得就像个假人一样。
但，
刚才的那声怒吼，着实让人感觉惊惧！
这种感觉……
就像是在战场上兵临城下时，将军厮杀到只剩下他一个人，才发现背叛他的人是他最亲近之人，
所以他痛苦、他不敢置信，他带着满满地恨意想要质问她。
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子。
整个婚宴现场全都安静了下来，
是被姜书远给吓的。
同样被吓住的，还有邱岚诗。
邱岚诗缓缓转过头，看到……姜书远就站在距离她不足三米远的地方。
时隔三十年，
这对只谈了七天恋爱的情侣终于面对面地站在一起。
邱岚诗打量着姜书远。
三十余年来，他从未离开过她的梦境。
他在她的梦里，陪着她慢慢变老。
现在，他终于从她的梦里走了出来……
邱岚诗打量着他染霜的双鬓，
他那悄然爬上了皱纹却依旧显得英俊的脸，
看着他因为瘦削而有些佝偻的腰背，仍然不失儒雅温润的风度……
还看到了他赤洇的双眸和哆嗦着的唇。
霎时间，邱岚诗泪如雨下。
姜书远也愣愣地看着邱岚诗。
她是他喜欢了很多年的人，
一直到现在，
到现在他也很喜欢她。
他一直很小心地隐藏住对她的爱意……
因为他有一个疯癫狠戾的妈，曾经还有过一个被迫拉郎配的妻子。
但这不妨碍他在心里偷偷地喜欢着她。
当初他们是大学同学。
她是个热情活泼又青春张扬的人，她长得漂亮性格还好，成为了学校里的大众女神。
暗恋她的男生海了去了！
就连姜书远，也悄悄地在心底默默地喜欢着她。
没想到，她竟然会主动接近他！
她大大方方地向他表白……
说不开心是假的，
还有什么能比……悄悄暗恋着人，也正好喜欢自己更幸福的事呢？
但，姜书远拒绝了她。
他知道，他拥有一对极品父母，当他面对他们的时候，都难受得想要死掉。
他不能拉着她共沉沦。
他就想着，万一她对他粗浅的喜欢褪去后，就会喜欢上别的条件更的人呢？
于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了她的表白。
拒绝她，不代表他不喜欢她。
所以他默默地关注着她。
——她的开水瓶漏水，大冬天的灌一壶开水进去，一小时以后就变成了冷水。他假装不小心打破了，赔她一个新的。
——他继母捎给他的食物，饭菜一类他自己吃了，但零嘴之类的，他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全给了她。
——他和她不同专业，他搞到了她的课程表，又搞到了她每一科的考试分数，知道她哪个学科薄弱，他会想办法找来相关专业书，再悄悄找理由送给她。
——他必须每天都见到她，否则干什么都不得劲儿。
就这样，姜书远在无法控制自己不喜欢她的前提下，默默地等着她去喜欢别人……
虽说这事儿不能想。
一想就难受。
可他还是很自卑，觉得他没办法给她一个正常的家庭和正常的未来。
一直到了大四的这一年，
姜书远越来越焦虑。
因为大四面临着毕业和分配，不少校园情侣被迫分开，所以毕业季，也被同学们戏称为分手季。
姜书远非但没有等到邱岚诗移情别恋，而且还等来了她的再一次告白。
这一次，姜书远心动了。
他没说自己的父亲和继母是大官，也没说自己的生母是资本家，毕竟时代动荡，这些还是少说为妙。
但他一五一十地说了父母的情况、他们的性格，以及他的处境。
他想听听她的意见。
然后，他亲耳听到了她的心声：
“姜书远，我很确定我喜欢你不是一分一秒的事，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你为了你的原生家庭而感到自卑，我也是。”
“我父母被他们的父母嫌弃着、他们自己都不是被父母偏心爱着的小孩子，可我在他们那里，也一样是个不受重视的孩子。他们甚至想过办法希望我能把上大学的机会让给妹妹，再早早嫁人拿到丰厚的彩礼，好让弟弟娶到称心如意的妻子……”
“幸好，我也扛了过来。”
“姜书远，如果没有人真心爱你……那就由我来爱你，好吗？”
“我不怕你的家人有多难缠，如果你知道我的家人有多糟糕，你就不会自卑了。”
“我们拥抱取暖好不好？”
“以后我们在一起好好生活，要是你父母敢再欺负你，我会保护你的！如果我父母家人也来欺负我的话，你也帮着我，和我一起把他们赶走，好不好？”
那一天，姜书远哭到不醒人事。
他同意了她的表白。
就这样，大一刚进校时，同学们都谈起了恋爱，姜书远和邱岚诗却有意避开对方；
到了大四分手季时，同学们都在伤别离，姜书远和邱岚诗却谈起了恋爱。
他们终于牵住了对手的手，
他们开始拥抱，亲吻……
他们躺在草地上，看着湛蓝的天和棉白的去，说起今后的美好生活。
但，姜书远意识到，他和邱岚诗依旧面临着很严重的问题——毕业分配。
他学的是万金油专业——汉语言文学。
他今后的就业方向很广，如果不刻选择的话，大概率会进入政府机关。
可邱岚诗的专业太冷门——她学的是考古。
所以，如果他俩想要呆在一起的话，只能是他来迁就邱岚诗。
邱岚诗可以去博物馆，他可以去她所在的博物馆里做一份文职。
他和邱岚诗剖析好这一切，决定回赣省去找继母想办法帮忙办工作分配的事儿。
约定好归期后，姜书远匆匆离开了学校。
没想到他刚刚才赶到赣省省会，就遇上父亲与继母入京述职。
他被父母带到了北京。
他把他和邱岚诗的事与说继母听，继母倒是很高兴，主动问他要不要两个人分到一个单位，她可以帮忙打招呼。
然而此举惹得姜宽不快，认为姜书远让继母给他开后门了。
继母为维持家庭和睦与团结，费了点儿时间哄姜宽。
这么一来，姜书远在北京滞留了快一个月，终于办好了他和邱岚诗的工作分配指标。
可当他兴冲冲赶回学校后，才发现邱岚诗竟然已经……主动要求分配回原籍了？
在这一刻，姜书远又委屈又愤怒。
他立刻赶往邱岚诗的老家，
可这时，地震发生了。
所有的交通全部阻断，报纸和广播日夜播报受灾情况。
姜书远差点儿急疯了，他背了两壶水带了些干粮，先是坐车到最近地方，然后开始了徒步。
但是，因为对地形不熟悉，他走错了方向，一脚踩穿一颗铁钉，受了伤。
幸好当地老乡救了他，把他送到医院。
但震区医院的条件较差，几经辗转，他被送往北京，在继母的照顾下才慢慢好了。
然后他又去了一趟学校，找邱岚诗的老师询问情况，
老师只说不清楚。
姜书远发了怒，说你不可能不清楚，我还特意给你打过电话，让你传话给邱岚诗让她等我的。
老师支支吾吾，最终以晕倒被家人送医而拖延了过去。
性格腼腆内敛的姜书远头一回不依不饶地追究着这事儿，
老师没办法，请长假躲了起来；
姜书远索性自己去学校查出了邱岚诗的工作单位，直接杀到了她的工作单位……
一问才知道，邱岚诗早就已经和程甘霖结了婚？！
邱岚诗把博物馆的铁饭碗工作让给了程甘霖的妹妹？？？
邱岚诗已经怀孕了！！！
姜书远惊呆了。
他不相信这是真的。
因为邱岚诗心心念念的，是与他的未来。
他想去找她，
他找到了她……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挺着孕肚的邱岚诗正满脸欢喜地抚着肚子，满眼期待的模样儿。
在这一瞬间，姜书远如同在零下的冰冻天气里被泼了盆冰水似的，
整个人被彻底冻住。
他在邱岚诗家的筒子楼附近站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天亮时，他才含泪踉踉跄跄地离开。
从此，姜书远开始死命的工作。
但，他保持着在每年春末夏初的时候，赶来见邱岚诗一眼。
他一直偷偷摸摸的，只远远看看她，然后离开。
直到后来——
他妈逼着他和韩婷结了婚，又给他下了药让韩婷怀上了孩子……
姜书远彻底死心。
从那时起，他再也没来见过邱岚诗。
直到现在——
现在他看到了邱岚诗。
她……
果然是岁月不败美人脸。
尽管她已上了年纪，昔日的青春张扬已然不见，但时光似乎在她身上安静了下来。
她依旧背脊挺拔，她依旧美丽动人，
她……
姜书远已经从儿子儿媳的嘴里，听到了邱岚诗的前半生。
他痛彻心扉！
当时他努力克制着自己，
背着人时，他却好好地哭了一场。
他恨她为什么不来找他，
他也恨自己当时明明都已经找到了她，为什么就是没胆子亲口问她一句“你还喜欢我吗你愿意跟我走吗”……
倘若他问了，是不是她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所以，当他看到礼金册子上她的名字时——
他有了一种宿命感。
他预感到，如果再次错过，
那么他和她……
就永远也不会再有未来了！
姜书远再也不想夜夜梦回到那个晴朗的午后，他和她并排躺在学校的草坪里描绘着对未来的期待，然后每每醒来都是一场空，除了眼泪，什么也没有；
他再也不想一直追逐在她的身后；
再也不想偷偷摸摸地躲起来看她……
虽然已经迟到了三十年，
他和她也都各自经历了可怕的婚姻与人生，
但姜书远真的不想再错过。
所以他才会发出那声撕心裂肺的吼声。
姜书远怔怔地看着邱岚诗，
尽管婚礼场面盛大、宾客如云，
尽管大家刚刚被姜书远的怒吼给吓住，可这会儿大家已经开始了嘀嘀咕咕，现场一片嘈杂。
可姜书远的眼里只有邱岚诗。
在邱岚诗的梦里，她和姜书远有不少于一万种的重逢。
但没有一种，是像现在这样，被那么多人盯着在的。
于是她竭力想要维持镇定。
她压制住心胸间翻涌的情愫，努力直视着他的双眼，尽量保持得体的微笑，颤声说道：
“好久不见。”
姜书远怔怔地看着她，“是你，对吗？”
他突然莫名其妙问了这一句，旁人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邱岚诗了然，点头说道：“是我。”
姜书远又问，“所以你……找过我吗？”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害怕她说有，
也害怕她说没有。
邱岚诗沉默许久。
她慢慢冷静了下来。
——姜书远是小张的父亲，现在这是小张和小关的婚礼。
无论如何，她和姜书远也不应该在小张和小关的婚礼上成为主角。
“我们……一会儿再谈，好吗？”邱岚诗克制地说道。
姜书远不同意。
他是真的不想再错过了。
这时，关月旖和张建新已经看得明明白白的，
她赶紧在张建新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建新点点头，朝着父亲走了过去。
关月旖也走到妈妈关春玲身边，低语了几句，
关春玲也点点头。
关月旖朝着邱岚诗走去。
这一边，张建新对姜书远说道：“爸，你别在大庭广众之下让邱阿姨难堪。”
“你放心，月月会让关妈妈守着邱阿姨的。”
“等我和月月的婚礼结束以后，你再和邱阿姨好好聊聊，成吗？”
顿了顿，他又对父亲说道：“我们之前住在峨眉山的时候，我不知道邱阿姨和你是旧相识。她问我父母和家庭情况的时候，我没跟她说过你和韩婷已经离婚的事儿。”
“我猜，她可能会介意这个。”
“爸，一会儿你可得跟她解释清楚。当然了，关妈妈也会告诉她你的近况。”
姜书远一凛，
他心想，刚才他都已经觉察出她的退意……
是否就是因为这个？
那幸好他还没有当众逼她开口，
他缓缓点头，又看了关春玲一眼。
关春玲隔空给了姜书远一个鼓励的眼神。
姜书远松口气，又看向了邱岚诗。
那一边，关月旖对邱岚诗说道“邱阿姨，感谢你来参加我和小张的婚礼。一会儿我让我妈妈过来陪陪你好吗？”
然后关月旖很直白地对邱岚诗说道：“你可千万别想着中途离开，小张爸爸和他妈妈离婚了很多年了。我们以前没有告诉你这个，是因为……那时候我们还不是可以熟到可以聊家庭隐私的关系，邱阿姨，你能理解吧？”
邱岚诗呆愣住。
她下意识看向了姜书远。
正好姜书远也看着她，目露哀求。
邱岚诗眼圈儿一红。
她点点头，对关月旖说道：“好。”
关月旖放下了心，然后把父母奶奶介绍给邱岚诗。
关春玲和许培桢很热情地和邱岚诗握了手，坐在一起聊了起来。
就这样，一场风波暂时结束。
但，
新的风波又出现了。
——大厅门口发生了小规模的骚乱。
片刻过后，满头银发穿着金黄色唐装的汪玉桂在保姆的掺扶下，柱着拐杖缓步走进了婚宴现场。
别看老太太年纪大了一副步履蹒跚的样子，
可她气场十分强大。
人往那儿一站，热闹喧哗的婚礼现场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关月旖与张建新对视，
然后在对方的的眼里发现了“不是吧到今天了她还想来找麻烦”的嫌弃眼神。
是的，自打汪玉桂知道儿子孙子回来了以后，就一直想办法想见儿孙一面。
姜书远为了让儿子儿媳以及亲家一家自在一点儿，
每次汪玉桂找他，他都好脾气地见了她。
可汪玉桂这嚣张跋扈的性格……
她一不满意张建新对她的这种故意搞针对的态度；
二不满意关月旖不是她相中的孙媳妇儿；
三来她很嫌弃关春玲是个开餐馆的，虽说当姜书远反问她“你和月月妈都是做生意的，你开厂她开餐馆，你怎么就比月月妈高贵了”的时候，她根本答不出来……
但这不妨碍她对关家人的嫌弃。
又或者说，可能正是因为姜书远尝试和她讲道理，她才愈发兴奋地不想讲道理。
先前姜书远会为了不让汪玉桂去找亲家麻烦而忍声吞气。
可时间一长、汪玉桂唠叨的次数越多，姜书远就越烦她，到后来他也不愿意再理她了。
所以今天，汪玉桂确实存着来婚礼上闹一场的心思，想借此刹一刹儿子、孙子和孙子媳妇的威风，便气势汹汹地不请自来。
见有变故发生，
姜书远当仁不让地走过去，挡在儿子儿媳跟前，面露不虞地看着汪玉桂。
这时候关春玲已经拉着邱岚诗聊了起来。
其实关春玲也知道邱岚诗的近况，但考虑到邱岚诗不知道她的情况，所以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一家人……
汪老太太就来了。
关春玲连忙告诉邱岚诗，“她就是姜书远的妈，脾气很古怪的一个老太太。”
然后她三言两语地说了一下张建新和汪见雪被抱错的事儿，也说了一下姜书远与韩婷的情况与关系，以及汪玉桂和姜宽的事儿。
邱岚诗目瞪口呆。
她万万没想到，姜书远这么闷的一个人，竟然拥有一段这样跌宕起跌的人生。
她忍不住想起来，当初在属于她和他的七天恋爱里，他其实也浅浅地说过一些他家里的事。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原生家庭会差到这个地步——和她的原生家庭想比，虽然她的父母也不待见她，好歹也会维系表面上的亲近。
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母亲与儿子像仇人一样对峙。
鬼使神差的，邱岚诗突然想起了三十余年前，她与姜书远的约定：
【姜书远，要是你父母敢再欺负你，我会保护你的！如果我父母家人也来欺负我的话，你也帮着我，和我一起把他们赶走，好不好？】
邱岚诗攥紧了拳头。

第157章 赣西婚宴上的酱卤全肘……
关月旖从张建新身后探出头来，打量着汪玉桂。
几年不见，汪玉桂越发老态龙钟了。
但精神依旧嚣张。
张建新觉察到月月的脑袋露出来了？
他赶紧挪动了一下，再次把她给遮得严严实实的。唯恐汪玉桂发疯，波及到月月就不好了。
关月旖不大高兴。
这样的话，她还怎么看戏啊！
于是她再次微微探出头，观察着汪玉桂。
这时——
汪玉桂正朝着姜书远发难，“你爸呢？”
姜书远愣住。
他万万没有想到，母亲的第一句话，竟然问的是他爸？
“我在问你话呢姜书远！”汪玉桂气得拿起拐杖就往地上猛戳，“你是聋子吗？”
拐杖头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沉闷咚咚声，有种心脏被挤压得很难受的感觉。
谁听了都觉得不舒服。
被父亲清瘦身躯挡住的张建新冷冷地说道：“你想找姜宽就上北京去，别来这儿捣乱。”
姜书远回过头了儿子一眼，眼里流露出不赞成的眼神。
张建新无所畏惧。
但，汪玉桂愣住了。
她上一回见到张建新时，已是八年前。
那时候张建新和汪见雪的身世刚刚真相大白，
可汪玉桂沉浸在汪见雪得了绝症即将不久于人世的哀伤中，没有理会张建新。
当然了，她也有着足够的骄傲，认为张建新应当主动巴着她。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
这么多年过去了，连外人刘蔚伟都知道跑来巴着她，
可张建新压根儿没理过她！
八年前的她，身体尚可。
八年后的她，已经感觉到身体的力不从心。
她开始厌恶疾病，害怕死亡。
她开始渴望得到家人的陪伴……
但，她也慢慢意识到，多年来的疏离，让她的儿孙对她毫无感情。
如今见到张建新，
汪玉桂的眼神瞬间粘在他身上，惊喜又贪婪地看着他。
“建新？”她呼唤着孙儿的名字。
其实汪玉桂去过广州几次，想见一见张建新。
奈何她的宝贝大孙了根本不待见她，无论她怎么邀约，他一概不见。
没办法，汪玉桂只能躲在暗中，悄悄见过他几次。
昔日青涩单薄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
现在的张建新，是个成熟稳重又不失张扬的青年。
是的，大约姜家的遗传基因比较强大，姜宽、姜书远和张建新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姜书远是在爹不疼、娘不爱的环境中长大，性格比较温吞，气质也儒雅内敛得多。
但张建新和姜宽的气质更像，都有种桀骜不驯的嚣张。
尤其是，今天张建新穿着高定西服三件式，显得清贵又张扬。
于是汪玉桂呆呆地看着张建新，恍若见到了六十年前英俊张扬的姜宽。
突然看到从张建新身后探出来一张清丽的少女面庞。
很快，张建新微微侧头看了少女一眼，又满眼宠溺地再次将她严严实实地遮住。
汪玉桂怔怔地看着那张似是而非的脸，冲着别的女人展露出温柔细致后，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再次重重地顿了顿拐杖，怒道：“汪见星你什么意思？”
姜书远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拿汪玉桂没办法，因为她年轻大、且不可控；
所以他赶紧对儿子说道：“建新你别理她，我来处理、让我来处理……”
迟了。
张建新已经冷冷地说道：“这儿可没什么汪见星。”
汪玉桂怒道：“你就是汪见星，你是我的孙子！”
张建新，“你拿出证据来！”
汪玉桂：……
她被气得喘了半天粗气，眼珠子一转，炮火开到了关月旖身上。
她拿着拐杖咚咚咚重重地戳着大理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怒不可遏地说道：“关月旖！是关月旖勾引得你不认奶奶的吧？出来跟我说话！偷偷摸摸躲在男人身后像什么样子！”
关月旖也不怕这老太太，正准备堂堂正正地回应——
张建新却不肯，直接捉住了关月旖的手，非把她往自己身后带，然后怒视着汪玉桂，“我追了我媳妇儿八年，她才同意嫁给我。要说勾引，也是我把她给勾到了手！我媳妇儿这么优秀的人，是我配不上她！”
汪玉桂一听，填目裂眦，“我孙子天下第一！她是什么玩意儿，还胆敢让我孙子配不上了？”
张建新道：“你醒醒，你没有孙子。你只有一个孙女儿汪见雪，而且汪见雪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汪玉桂：……
气得她拼命地顿拐杖，“汪见星，你一定要这样和你奶奶说话吗？”
张建新的强硬，与六十年前的姜宽简直一模一样！
汪玉桂不过就说了他媳妇儿一句，就被他这么全然不给面子的怆回来……
这像话吗？
像话吧！
汪玉桂被气得心口疼，一转头，看到了穿着白衬衣温文儒雅的姜书远，她立刻转移了炮火，恶狠狠地冲着姜书远大骂，“还不是你这个废物！”
“要不是你，孩子怎么会抱错？要是孩子没抱错，他会这样不孝顺我？要是孩子没抱错，他打小儿起就能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也不至于就落到现在这样！”
“要不是你没用，你爸会跟我离婚？我让你去你爸身边，是让你去劝他，让他回归家庭的！你倒好，反而还让你爸给你找了个后娘！”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本来你爸没想着跟个那**结婚的，是你这个狗｜杂种从中穿针引线，才让那对奸夫**凑成蛇鼠一窝！不但这样你还认贼作母……”
“姜书远，你好狠毒啊！你给你爹拉皮条的时候你想过你娘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喊那个**妈的时候你想过你亲妈的感受吗？”
“姜书远！你就不该活在这世上！你简直就是多余的！你个窝囊废！你是狗｜杂种！”气狠了的汪玉桂歇斯底里地狂吼了起来。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迎宾大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全都呆愣愣地看着这银发唐装的汪玉桂面容狰狞的样子，
所有人全都不可思议地听着汪玉桂的恶毒谩骂……
姜书远面色惨白。
汪玉桂的辱骂，落在任何一个人的耳里，只会觉得这老太太好恶毒、嘴巴真臭，但不会想别的。
可她是姜书远的亲生母亲。
哪怕姜书远早就知道她是这样的人……
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被她这样恶毒的辱骂，
姜书远只觉得心口闷闷地疼，
脑仁也
关月旖大声说了一声，“请大家好好看清楚！也好好听清楚！这些话，可真真切切地就是我们的民族企业家，知名商人汪玉桂女士亲口说出来的哦！”
“汪玉桂女士十分了不起，六十年前用枪顶着他前夫的头，逼着人和她结婚，又用绳子绑了人家关屋里三个月，逼着人家和她生儿子……”
“结果儿子生下来了，男人跑了。她知道男人不待见她，只好逼着儿子去把男人找回来，人家不肯回来还和她离了婚，又再婚了……她留不住男人的心，狂怒无能就只好怪儿子！”
“儿子大了，她又故计重施逼着儿子和不喜欢的人结了婚生下了孙子……”
“可笑她儿媳妇生孩子的时候，儿子不在。她亲自照顾的，结果大胖孙子被人换了，她还不知道，帮着别人养了十八年的孩子……现在她来怪她儿子说为什么当年没发现孩子被换了？！”
“到现在她老了，没人愿意搭理她了，她就来这儿发神经！”
“各位亲朋好友，请问你们见过这样的优秀商人吗？这，就是汪玉桂的真实面目！请大家广而告之啊！”关月旖大声说道。
现场顿时响起了嗡嗡嗡的小小声议论的声音：
“我严重怀疑姜书远到底是不是汪玉桂的儿子？去医院验个血吧！哪有亲妈这样骂儿子的？这老太婆也太恶毒了！”
“老天爷，汪玉桂这么变态吗？亏我以前还以她为榜样，觉得她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里，能让绿棠春起死回春发扬光大，她真了不起……没想到，她是这种人啊？”
“妈耶汪玉桂嘴巴好臭，我头一次听人骂自己儿子骂这么狠的。关键是”
“她孙媳妇说的是真的吗？如果是，那也太炸裂了！我的妈啊姜副市长竟然有这样的妈，他也太惨了吧？虽然我的级别没有姜副市长高，可我妈比姜副市长的妈强太多了！”
“他现在已经不是姜副市长了他调到广州当主任去了，估计是受不了他这妈……理解理解。”
“不是老人变坏了，而是坏人变老了。”
“我其实不是很理解汪玉桂……我感觉她是希望儿子孙子孙子媳妇和在她一起的，要不然，她也不会来参加今天孙子的婚礼。可你听听她说的这都是些什么话？她这么做，岂不是把儿子孙子越推越远了吗？”
突然间，不知谁说道：“其实我理解汪玉桂这种人——摆明了她就是自私到极点。所以她根本不在乎儿子孙子是怎么想的，她只在乎儿子孙子是不是听她的，愿意受她的摆弄。也就是说，她刚愎自用，控制欲又太强。这种人啊，就跟粪坑似的，能远离尽可能远离。”
汪玉桂被气坏了。
可是——
议论她的人，四面八方都有！
似乎每个人的嘴巴都在叭叭叭地说着她的不是……
他们讥讽她的事业，
他们嘲笑她的家庭，
他们看不起她，觉得她像个疯子！
最终，汪玉桂赤红着眼，愤怒地看向了关月旖。
“你给我出来！”汪玉桂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拐杖，作势要打关月旖，“谁让你对我不敬，编排我的？”
关月旖才不怕她呢，大声说道：“我哪一句说错了？”
汪玉桂：……
她一时语塞，竟然无法反驳。
情急之下，汪玉桂大骂，“你不敬长辈！”
关月旖讥讽道：“你好歹也是个知名企业家，平时没事儿干就多读点儿书吧！不然可真是丢人现眼！你连母慈子孝这句话都没听过吗？母慈在前，子孝在后！你为母不慈、为老不尊，还想让儿孙孝顺你？想啥呢！”
围观的众人发出轰堂大笑。
汪玉桂被气得发抖。
她高高举起的拐杖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
因为，姜书远站在她面前，牢牢护住了身后的张建新；
张建新牢牢地护住了关月旖！
但，无论是姜书远、还是张建新，这对父子看向汪玉桂的眼神，全都带着浓浓的厌恶。
汪玉桂心里突地一跳。
她突然意识到，好像那些人说的对，她这么做，本意是因为儿孙们能把她放在眼里，好好听她的话，孝顺她陪伴她。
可她好像办砸了？
汪玉桂下不来台，眼珠子一转，她开始了怀柔政策。
“见星……”
汪玉桂只喊了张建新一声，就顿住了。
她心想：还是算了吧，这大孙子就是个白眼狼，且他小时候没受过她的恩惠，也怨这孩子太刚了，这些年她想给他一点儿恩惠他死活不要，现在反倒不好控制。
于是，汪玉桂的目光又看向了姜书远。
“书远，见星不肯听我的，我怨不着他，毕竟他也没在我身边呆过几天。”
“可你不一样，你跟着妈过过苦日子的，你知道妈有多艰难……你也别怨妈刚说的那些话。我们母子之间血脉相连，哪有过不去的坎。”
“再说了——”
汪玉桂看着姜书远，继续说道：“你如今也不年轻了，再过几年就要退休……前几天妈我听说见星买了房子？是给你买的吧？你也真是的，缺房子住怎不跟妈说？”
“让见星把那房子退了吧！到时候你就搬回来和妈一块儿住……”
“你说你，学什么不好非学你爸，年纪一把了还要离婚！”
“算了算了，你和韩婷结婚二十多年了，到现在还不喜欢她……那就由你吧！”
“以后啊妈再给你相看一个好的！你也别觉得你年纪大了，算了……”
“可不能啊！放心吧，这回妈一定给你找个年轻漂亮的！”
“诶，除了妈啊还有谁要你啊？”汪玉桂苦口婆心地劝姜书远。
突然——
有人朗声说道：“谁说姜书远没人要？”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却是邱岚诗挺身而出。
她大声说道：“……我要他。”
姜书远呆愣住。
他转过头，怔怔看着邱岚诗。
邱岚诗紧紧地盯着汪玉桂，一字一句地说道：“姜书远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你这么坏，他竟然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活着，这证明他是有能力保护自己的。”
“你离婚后把他赶到他爸爸那儿，他爸爸也不个好东西，他能活下来……也是很不容易的！”
“结果，在那么痛苦的成长环境里，他还考上了大学，在那个时代，全国出了几个大学生？他还不够优秀吗？”
“他大学毕业以后认真工作，凭自己的能力做到副市长级别，他还不够优秀吗？”
说到这儿，邱岚诗开始反问汪玉桂了，“你这样打压他，说他这不行那不行的……这么说，你一定也是个很优秀的人了？”
“那我倒要问你了——在这个世界上，愿意不计得失真心对你好的人是谁？”
“但凡你能说出一个人的名字……”
“都算我输。”
汪玉桂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邱岚诗。
她差点儿被邱岚诗说的话给气死了！
可她还偏偏无法反驳。
气得汪玉桂猛喘粗气，瞪着邱岚诗问道：“你是谁啊？”
邱岚诗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就是那个……愿意不计得失，真心对姜书远好的人。”
汪玉桂愣住。
姜书远瞬间红了眼眶。
——且不得邱岚诗在现在这个处境之下，说这样的话到底合不合适。
可这是姜书远在个人问题上，头一回被人坚定不移地选着……
张建新开了口，“我也是那个愿意不计得失，真心对姜书远好的人。”
关月旖也朗声说道：“我也是那个愿意不计得失，真心对姜书远好的人。”
小月儿立刻跟在姐姐后头说道：“我也是那个愿意不计得失，真心对姜书远好的人。”
关春玲用胳膊肘儿戳了戳许培桢，许培桢从善如流，“我也是那个愿意不计得失，真心对姜书远好的人。”
关春玲也才说道：“我也是那个愿意不计得失，真心对姜书远好的人。”
六奶奶大声说道：“我也是那个愿意不计得失，真心对姜书远好的人。”
宋小红也说道：“我也是那个愿意不计得失，真心对姜书远好的人。”
……
今天来喝喜酒的人，多半都是姜书远请来的。
他在G市任职多年，清廉刚正，干的都是同事不愿意干的累活和麻烦事儿，也帮不少人解决了各种各样的难题。
很多人都真心惦记着他的好。
如今有了邱岚诗和关家人的带头，大厅里缓缓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声音：
“我也是那个愿意不计得失，真心对姜书远好的人。”
“我也是那个愿意不计得失，真心对姜书远好的人。”
“我也是那个愿意不计得失，真心对姜书远好的人。”
……
汪玉桂目瞪口呆。
直到五六分钟以后，大家呼声渐止，
邱岚诗又问汪玉桂，“你看，像姜书远这么优秀的人，他根本就不需要你！”
“请你以后再也不要拿着生恩养恩来威胁他了。”
“无论生恩养恩，只要和你沾上了关系……对他来说，就是不公平就是觉得委屈。”
“你要是不服，上法院去告姜书远，就说他不赡养你！然后法院判他一个月给你多少钱，就让他给！他和你之间也就这点儿羁绊了！”
“你也别怕打官司丢脸！你这种人啊早就已经没有脸了！”
“不信啊，要不要大家帮你回忆一下你刚才是怎么骂人的？”
“也不知道现场有没有赣省日报、或者G市日报的记者在。我相信啊，大家一定对G市首富汪玉桂女士骂人的内容特别感兴趣……”
邱岚诗这么一问，还真有人大声说道：“我！我是赣省日报的编辑！这样的稿子我还真愿意写，一定惊爆人眼球！”
汪玉桂惊呆了。
她捂着心口往后退了几步，惶恐地对姜书远说道：“姜书远！那女的到底是谁啊？你就这怎么看着她欺负你妈？”
“她教唆你和我决裂！还教唆我……去法院告你！”
“这、这可不行啊！我们汪家可不能出这样的洋相！姜书你把这女的赶走！赶走！”
姜书远看了邱岚诗一眼，可邱岚诗不愿意看他。
他了然。
——她只是想替他出头，但不想在这个时候……暴露和他的关系。
姜书远决定尊重邱岚诗。
于是他一字一句地对汪玉桂说道：“她是我的客人，我不会赶走她。”
“倒是你……本来我不反对你出席我儿子儿媳的婚礼，但这必须是在你是尊重新人的前提下。”
“现在我们不欢迎你。”
“如果你非要死皮赖面地呆在这儿，那也由你。”
“我只想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陌生人了。”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上法院告我去！又或者你可以上我单位去闹事儿，让单位把我开除……只要能不和你沾上关系，我怎么样都行。”
姜书远现在的状态，就是大破大立。
先前汪玉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样恶毒地骂他……
说实话，姜书远连死的心都有了。
可是——
当邱岚诗带头力挺他，说出了那句“我就是那个愿意不计得失，真心对姜书远好的人”时，
当各位亲朋好友纷纷响应时，
姜书远又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他甚至觉得，
今天汪玉桂在建新和月月的婚礼闹了这么一出——
甚至是件好事儿。
这么一来，大家都看清楚了汪玉桂的真面目，而他以后也能正大光明的与她决裂。
烂人，就应该呆在臭泥潭里慢慢臭掉。
可他是对生活还有着热切期盼的人。
现在他要摆脱那个恶臭的泥潭，从此走到敞亮的地方去……
或许他还有机会追上那个曾经走散了的人。
姜书远不再理会汪玉桂。
他安抚了宾客们几句，便让婚庆公司的主持人组织大家玩了几个节目，甚至又安排了一轮现金抽奖……
瞬间拉爆现场气氛！
再也没有人关注汪玉桂。
汪玉桂当然舍不得走，
于是她随便找了一桌坐下来——
她刚一坐下，同桌的宾客不乐意了，纷纷要求换一桌。
最后汪玉桂一个人坐了一桌。
她盯着姜书远看，
——姜书远人缘好，无论他走到哪儿，都有人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问声好；
她又盯着张建新看，
——张建新的人脉全在广州，G市这边只有他的一些高中同学以及老家小河镇的亲友。
虽说他在G市认识的人不多，可他照样忙到飞起！
一会儿六奶奶把他喊过去，千叮咛万嘱咐的让他少喝酒，
一会儿关春玲喊他过去先吃几口菜垫垫肚子，
许培桢竟然在酒宴上遇到了熟人，赶紧喊过来与妻儿相认……许培桢是张建新正儿八经的岳父，当然也会提携，所以重点带着张建新和对方聊……
汪玉桂眼睁睁看着姜书远、张建新和关家人那么熟悉亲密的样子，既羡慕又嫉妒。
她心想，他俩是她的儿孙，应该围着她打转才对，
为什么他们对外人那么热情，却对她不管不问呢？
她有些失望。
她隐约觉得好像自己做错了。
可她到底哪里有错？
呆坐了半晌，无人理会的汪玉桂，终于坐不下去了。
她从手包里掏出了一个水头极好的翡翠玉镯，放在桌上，起身招来了保姆，柱着拐杖离开。
有人一直盯着她呢！
见她放下镯子就走，连忙告诉了姜书远。
姜书远赶紧过来拿起那只镯子，先问了一下关月旖和张建新的意见，得知儿子儿媳的意见就是不要，
他立刻拿起那只镯子追了出去。
这会儿汪玉桂还没上车，
见姜书远追了过来，
汪玉桂面上一喜，面含期待地看着儿子，脑子里想着的却是：哼，还不是看到了那只镯子，知道我手里还有值钱的好东西所以追出来求我的原谅……
汪玉桂喜滋滋地做好了被姜书远三催四请才下车的准备，又心想，一会儿他求我的时候我可别太拿乔了，今儿好歹也是见星的婚礼，多少给他点面子，他才能记着我的好……
不料——
姜书远却对她说：“你的东西你自己收好，建新和月月都不要。”
说着，姜书远将翡翠镯子塞还给她，还扬长而去。
汪玉桂惊呆了。
她又想：他们是不是有病啊？这么贵重的镯子居然不要？他们是不是太村了，没见过世面，不知道这镯子有多值钱？
她刚这么一想——
姜书远又回头对她说道：“我们不会要你的一分钱，今后你就好好地攥紧你的钱，好好过日子吧！”
说完这句，他朝着宴会大厅跑去。
关月旖带关两个弟弟站在大厅门口，喊姜书远，“爸！建新让我跟你说，今天那酱卤全肘可好吃了！他让你赶紧去试试……”
姜书远笑眯眯地说了句好，又问你六奶奶吃了没，
关月旖答了句什么，
但被小孩子们兴奋的尖叫给湮没了！
佐佐大喊：“虾虾好七！”
佑佑大喊：“鸭鸭好七！”
然后双胞胎一人牵住姜书远的一只手，颠颠儿带着姜书远走了。
汪玉桂没听清楚他们说了什么。
她也看不清楚，
因为——
眼泪糊住了她的眼。
她想，其实她有个很好很好的儿子……
这么多年来，儿子承受着她一切的坏脾气和负面情绪，但依旧是个儒雅温和的人。
明明他也曾是个满心满眼都是妈妈的人啊！
可那么好的孩子，却被她给逼得……从此不复亲近。
飘打在车窗玻璃上的雨水，模糊了汪玉桂的视线。
她只觉得心脏隐隐绞痛。

第158章 再见亦是朋友
关月旖和张建新在赣省G市的婚宴，也算是圆满结束。
除去汪老太太过来闹事那一段儿有些倒胃口之外，其他一切顺利。
但，关月旖也不认为这是坏事儿。
毕竟一切都已经讲开了么！
在这场婚宴上，汪玉桂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儿孙对她的憎恶，
让汪玉桂十分难受的是，张建新可以原谅缺席了他人生中前十九年的父亲姜书远，却死活不愿意原谅她、亲近她。
她更加发现她引以为傲的财富，其实是她儿子不需要的——只要姜书远能顺利退休，本就不重物质欲的他，不会过得比她这个G市首富差。
她的孙子就更加看不上她的钱了——张建新在学业上的成就远超同龄人，同时他自己还拥有一家餐馆、一家装修公司。他名下有北京的豪华别墅、广州的大平层，如今还刚在G市全款买下了房子！
虽说张建新的身家可能还是比不上汪玉桂，但这么年轻就已经身家过百万的年轻人……实在太有潜力。
而且，也正因为张建新不缺钱，他根本不受汪玉桂的掣肘！
最重要的是，张建新一没迁户口到姜书远名下，二没跟姜书远做过亲子鉴定……所以汪玉桂根本没有明面上的证据，证明张建新是她的孙子！
汪玉桂连纠缠张建新都找不到理由！
大约连她自己也不会想到，五十年前她朝着幼小无助的孩子扔去了一枚名为“精神虐待”的回旋镖，会在如今正中她自己的眉心！
除此之外，关月旖可太喜欢这场婚宴啦！
有可能是因为她在G市没有认识的人，所以没有偶像包袱吧，她和张建新全程当甩手掌柜，还能在婚宴上当主角，接受亲友们的祝福……这种感觉太放松了！
也有可能是因为姜书远设计的互动活动让关月旖玩得太开心了（关春玲：别这样，这样会搞得我压力很大，下一场是回湖南老家我全权办理婚宴啊）
还可能婚宴上的食物真的太好吃了！菜肴好吃，瓜子花生好吃，就连姜书远买回来的喜糖也很好吃。
关月旖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太饿了，才会觉得什么都好吃的……
她和妈妈、妹妹、奶奶、宋小红等人讨论过以后，才知道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最后，关春玲给出了总结，
“你公爹啊是办事太牢靠了！”
“瓜子花生是他花钱请人现场炒制的！要不然啊，就凭着这阴雨连绵的天气，不管什么炒货放一夜就皮了就不好吃了！那现场炒的就不一样，听说瓜子花生的种也是他自己试吃过，觉得可以，才提前预定的，要不怎么这么香香脆脆，还比一般的瓜子花生好吃呢！”
“那些糖果呢是他在广州就听同事的推荐，买了回来试吃过，才去一德路批发了，特意用物流送回来的！都是进口的糖果，能不好吃嘛！”
“喜宴的菜肴听说也是他请了朋友一起来这儿试吃过，觉得味道可以，最终才定下来的……”
说着，关春玲笑话女儿，“你这公爹啊办事太妥当太细致了，以后你要是只生一个孩子，估计难不倒他，太浪费人才了！得多生几个！”
关月旖涨红了脸。
六奶奶也说道：“对！多生几个！我看你们那个邱阿姨也是个妥当人物，先前不认得她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她的故事，据说她一个人养活了俩老的俩小的，这证明她也是个能干人物！”
宋小红小小声说道：“可现在不是有计划生育吗？”
关春玲说道：“计划生育交够了罚款就行，他俩不是政府职能部门的人，管控没那么严格。”
关月旖红着脸说道：“这事儿打住了！以后我自己的孩子自己带！要是姜爸有时间帮忙那当然好，要是他没时间的话，我和张建新自己想办法解决！”
六奶奶，“放心，这不还有我呢嘛！”
大家嘻嘻哈哈地聊了一会儿天。
此时宾客已经全都走光了。
先前关春玲一直陪着邱岚诗，
婚宴结束后，姜书远按捺着心里的焦急与激动，将宾客一一送出门，这才过来接了邱岚诗。
这会儿他俩正冒着冬夜绵密的小雨，站在外头说话。
六奶奶看了一眼外头，
转头过来看看抱着个柚子正在小鸡啄米的佐佐，
又看了看依偎在自己身边不停打呵欠的佑佑……
“春玲儿，要不我先带着这两只小的回去？”六奶奶心疼地说道。
关春玲看了一眼孩子们，也觉得是。
那——
姜书远和邱岚诗怎么办？
关月旖道：“爸不是在楼上给我们订了蜜月房吗？不如让他和邱阿姨上去谈，别在外头淋雨了，我们跟着爸妈奶奶回白雾山庄去。”
关春玲共情了一会儿，摇摇头，“那你邱阿姨肯定不会上去的！”
张建新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月儿，我们不是刚买了房子吗？那可是样品间，除了棉被啥都有，让他俩去那儿谈，好歹是间屋子，能烧壶开水泡杯茶，好好聊一聊……”
六奶奶问道：“这大晚上的，棉被咋解决？”
关春玲笑道：“他那么妥当一人儿，你还怕他找不着棉被。”
六奶奶一拍脑袋，“是我多余担心了！”
当下，大家约好了明天不见面，就好好休息，有事儿打电话联系，后天再说。
就这样，关春玲一众坐上了姜书远事先安排好的车，回了白雾山庄；
张建新将新房交给了父亲，就和妻子去楼上的豪华蜜月房了。
姜书远拿着钥匙，拎着邱岚诗的简单行李，带着她去了儿子刚买的新房。
陌生、宁静、温暖又明亮的新房，确实让他俩齐齐松了口气。
姜书远一进屋就看了看……
邱岚诗笑问，“你没来过？”
“没来过，建新和月月临时起意买的，房款都交了才告诉我的。”姜书远如实答道。
转了一圈儿以后，他去厨房那儿找到了电热水壶和杯子什么的，动作麻利地洗干净水壶和杯子，又灌满了水，插电烧水。
然后——
两人面面相觑。
邱岚诗为避免尴尬，没话找话，“真看不出来啊你还挺会做家务的。”
姜书远沉默片刻，突然红了眼圈儿，“没办法，当了一辈子的单身汉。”
邱岚诗愣住。
半晌，她也哽咽着说道：“……我也是。”
两个人默默的，相顾无言。
直到电热水器发出水开自动跳键的声音，才打破了寂静。
姜书远打了两杯开水，端到了客厅的沙发那儿坐下，
邱岚诗慢吞吞走了过来。
姜书远轻声说道：“我去找过田老师，找了她很多很多次，她都烦我了。”
在这一瞬间，邱岚诗的眼泪哗啦啦地淌了下来，“她没跟我说过！”
她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当初你没能及时回来，我急得不行。田老师告诉我说你给她打电话了，让我递申请分配到我老家去，还说你也会去……”
“我不相信，我去了南昌找你……没找着，我只好又回学校等。”
“后来她又找了我好多次，说你打电话来问为什么我还没递申请分配回老家。我、我是出于对她的信任我才……”
姜书远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喃喃地解释了一下他为什么逾期未归——姜宽认为他要求继母为他开后门，是在徇私，不同意。姜书远心想，就算徇私又怎样。
结果——
当知道就因为耽误了那一个月的时间，导致姜书远的女友别嫁他人，姜书远徒步去寻，差点儿死掉时，一向情绪稳定鲜少动怒的宋雯与姜宽大吵一架，甚至提了离婚。
姜宽悔之晚矣，才觉得愧对姜书远，主动提出要弥补姜书远，
姜书远说道：“那时太年轻，血气方刚的，我对他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我永远也不想看到他。可我很快就食言了，因为，我虽然也很讨厌他，可我不能不去看望我的继母。”
邱岚诗一下子就共情了，“阿姨对你是真的好。”
姜书远沉默片刻，“我这个人，命不好。”
“我喜欢的人……其实都过得不太好。我讨厌的人，反而长寿又有钱。”
“所以认回建新以后，我一点儿也不敢勉强他。我就怕、就怕他也被我给连累了……那孩子吃了太多的苦头，我这一辈子也弥补不完。”
他的话，让邱岚诗又心酸又难受，“不是的！你别这么说！你看我，我现在不就好好的吗……”
说着，邱岚诗突然愣住。
这……
啊她是不是说错了话？
霎时间，邱岚诗面红耳赤。
姜书远已经笑出了声音。
但其实，他眼里还挂着眼泪，这会儿还笑了，真真儿又哭又笑，十分狼狈。
邱岚诗深呼吸，又转移话题，“那，田老师给你了一个交代吗？”
姜书远的脸色慢慢冷了下来，“她一直不说，以为瞒着我、冷着我，拖一段时间就能把我应付过去，她不知道我会一直揪着不放。”
“我自己去学校翻了你的分配申请留档，找到了你的工作单位，我去看过你……然后又回学校找田老师对质，她还想狡辩呢！说她也不知道，她明明有把我的话转达给你，她也不和你为什么非要分配回老家去。”
“我知道她有问题了，也就不想要她的交代了。”
“我跟老头儿说就是这姓田的，害你儿子没了媳妇儿。老头儿发了话，田老师一家人……连着她当时那六十多的老婆婆也跟着一块儿去了牛棚。”
“后来她才意识到，应该是得罪了我。她托人带话给我，说想见我一面。后来我去见了她，她哭着跟我说对不起，说是程甘霖给了她五十块钱，让她这么做的。”
邱岚诗惊呆了，“你还去看过我？！”
姜书远点头，“年年去……”
“有一次我看到程春霖顶着你的工作还说你闲话，我气不过，写了针对她的举报信，寄到她上级单位去子。当然了，未必有用，我就是想替你出口气。”
“有一次是傍晚时分吧，我听到程甘霖在家里大声骂你，然后就走了。那天晚上我在你家楼下蹲了一夜，凌晨时分才等到他回来，我拿了板砖把他拍晕了，狠狠揍了他一顿……”
“还有一次我跟踪着你去了医院，看到你在侍候他那住院的妈，那老太太嘴真臭，无理取闹还骂你。我等你走了以后，偷换了一身医生白大褂，戴上了口罩假装去查房。又故意问她怎么没人陪护，结果她还真的……只骂儿媳妇，骂得可难听了。我就跟她说，你这病，就是因为你造了口业。骂得越狠病越重，谁也救不了你。尤其别骂你儿媳妇，她是你家的福星，她在，你家才能好。她不在，你全家死绝……”
邱岚诗瞠目结舌。
——难怪程春霖当了一辈子的普通科员，到退休也没有升迁过！跟她同时进单位的同事，哪怕资质平庸，但也有着工龄上的优势，退休前怎么也能爬到副科级干部，退休金二百多块钱呢。可程春霖呢，普通科员退休金才七十多一个月，真只够买大米、没和煤球的！
——确实有一年程甘霖因为他妹的挑拨离间而和她大吵一架，然后就冲出去找朋友喝酒，彻底未归。大早上的有人看到程甘霖倒在筒子楼楼道里头破血流的，还差点儿冻死了！后来，程甘霖就戒了酒，大晚上的也不敢出门了。
——程甘霖的妈，也确实是程家人里对她最好的。但，当初她刚和程甘霖结婚时，欺负她最狠的也是婆婆。真想不到，前婆婆的转变，竟是因为姜书远的那番鬼话！
更让她想不到的是，看起来温润安静、沉默木讷的姜书远，竟然还有这样睚眦必报的一面！
邱岚诗陷入沉默。
姜书远低声说道：“岚诗，我来说说我的事儿吧……”
他一五一十地说了他的生平。
大约只花一分钟就说完了。
其实也没啥好说。
概括起来就是——生无可恋，死又何惧。
邱岚诗心情复杂。
姜书远又问她，“你会不会很介意我的前妻？”
邱岚诗张了张嘴，不知要怎么回答才好。
姜书远说道：“你可以随便问我她的事。但我也要告诉你，我除了知道她叫韩婷之外，她所有的的事我全都不知道，我甚至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
邱岚诗已经从关春玲两口子那儿，知道了姜书远的一些情况。
她当然知道，现在姜书远这样坦坦荡荡地告诉她一切……是为了什么。
邱岚诗看了他一眼，果然在他泪波荡漾的眼里看到了期许。
她垂下了眼眸。
良久，
邱岚诗才说道：“书远，或者你在过去，也曾经过过……不那么愉快的生活。那现在呢，你还满意你目前的状况吗？”
闻言，一直紧紧绷在姜书远心底的琴弦“嗡”的一声，发出哀伤的旋律。
邱岚诗低声说：“书远，我和程甘霖凑合了二十七年……”
“我不想诉说那二十七年我过得有多苦，因为我已经走出来了，我不再需要用诉苦的方式来缓解负面情绪。”
“现在的我过得很开心。我手里有钱，我在成都买了房子，还投资给我妹妹开了一家餐厅，她经营得还算不错，每年都会给我一笔分红。”
“我从年轻的时候就被糟糕的婚姻困住，现在没有牵挂了，我就想四处走走看看。”
“我对我现状很满意，我不想做出任何改变——尤其是，当我身边多出来一个人，会让我觉得，我又得回到那二十七年糟糕透顶的婚姻生活中去……”
“书远，虽说我不想诉苦，可那二十七年的委屈……给我带来的后遗症实在是太痛苦太漫长太应激了。我已经没有再迁就别人的能力，我也不想再迁就别人了。”
姜书远泪如雨下。
邱岚诗心里也不好受。
但她还是一字一句地说道：“书远，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也没有……”
“可我们确实已经错过了。”
“对不起。”邱岚诗轻声说道。
姜书远的眼泪，顺着面庞缓缓地滑了下来。
“你不必说抱歉。”他也轻声说道。
他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
但最终——
他站起身，轻声说道：“你歇着吧，我……我去楼下小卖部买两床棉被给你。”
邱岚诗问他，“那你今晚住哪？”
姜书远如实答道：“我在这儿没有房产，我在鸿星宾馆开了间房，我会一直住在那儿。你就安心在这儿住下吧，就算要走也等明天。”
姜书远匆匆离开。
屋子里剩下邱岚诗一人。
邱岚诗窝在温暖柔软的沙发里，一直在发呆。
是的，她刚才……将姜书远想要复合的心，直接掐死在摇篮里了。
这不是她的一时冲动。
事实上，她干的最冲动的事儿，就是此刻出现在G市。
所以——
即使她不确定小张是不是他儿子，
即使她不确定火车站的那个人是不是他……
这些并不妨碍她在脑海里做出假设。
——假设有一天，姜书远出现在她面前，两人解除了这样或那样的误会后，还能破镜重圆吗？
从情感上来说，邱岚诗当然很愿意。
她对姜书远的爱从青春少艾时起开始蔓延，一直到步入暮年，那朵名为爱恋的花，始终绽放于心底，从未枯萎过。
但理智又告诉她，
让这朵爱恋的花永远绽放在心底，才是最美的。
否则，又一轮的二十七年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即将成为她的下一场噩梦。
但，
方才因为他在，这明亮宽敞的屋子还显得挺温暖的，
这会儿他刚离开了，孤独和冷这两种感觉便迅速占领了这套房子。
邱岚诗完全放松地坐在沙发里，
可屋子里的绝对安静，又让她感到……孤独寂寞得有些难受。
直到有人轻轻叩门——
“岚诗，我是姜书远，你开开门。”
邱岚诗长长地松了口气，站起身去开了门，“你不是有钥匙吗？”
姜书远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来了，笑道：“还是敲门吧，这样你比较有安全感。”
邱岚诗愣住。
她觉察到，自打他一进门，
这个空旷冰冷的家，好像突然间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寒凉孤寂瞬间就被驱散！
姜书远带回了不少东西，有铺盖棉被，床品三件套，甚至还有泡面、茶叶、零食之类的。
他似乎也已经收拾好情绪，笑吟吟地问她，“你选好房间了吗？”
邱岚诗摇头。
姜书远想了想，说道：“主卧是建新和月月的，次卧……我想你可能也不愿意住，那就住那间大一点的客房吧？”
邱岚诗再次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是的，她把自己摆在过客的位置上，当然不会选择主卧——这是人家小张的房子，小张刚结婚，别管人在不在这儿，主卧也是人家小两口的新房，她凭什么去住？
她也不想住次卧——姜书远是小张的父亲，那间次卧，大概率是小张留给姜书远的。
她既然是过客，当然住客房才是最合适的。
邱岚诗忍不住看着姜书远，心情复杂。
她从未得到过如此细致入微的体贴，如今年过半百才体会到，却又是在她已经决定要放手之后。
姜书远手脚麻利地去给她收拾好房间，然后说道：“你早点儿休息吧，我走了，明天……”
邱岚诗抢着说道：“……明天一早我就走。”
姜书远面上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崩裂。
他的眼眶再次迅速泛红，但眼泪又被他给逼了回去。
他点点头，又道：“那我明天一早过……”
“明天一早我自己走，”邱岚诗狠心不看他，“在这儿打车很方便。你不用跑过来送我了，这些天你一直在筹备小张和小关的婚礼，想必也已经很累了，还是好好休息吧！”
姜书远怔怔地点了点头，“好。”
他默默地走到门口，轻声说道：“晚安。”
打开门，正准备离开时——
姜书远呆立了几秒钟，突然说道：“岚诗，我理解你的抗拒——这种抗拒，并不是因为你已经不爱我了。而是你对未来生活的恐惧，你害怕我会是下一个程甘霖。”
“我理解你，但这不应该成为我停下脚步的原因。”
“岚诗，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等你回来的机会？”
“你想要自由我就给你自由，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会呆在原地不动，等着你回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将之递给邱岚诗。
邱岚诗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好几个地址。
姜书远说道：“第一个是我的工作单位，但我明年会调岗。第二个是月月妈的地址和电话，她是我们这些亲戚公认的中间联系人，你想知道我的下落，找她准没错。剩下的地址全是建新的房产地址……这些地方都能打听到我的下落。”
“你想走走看看，想去旅居，那你就去。”
“我不会要求你为了我停下来，因为我也有我未尽的工作。”
“……可是岚诗，若将来有一天我退休了，你会不会允许我和你一同出游呢？”姜书远问道。
邱岚诗攥着手里的纸条，久久不语。
姜书远深深地看了眼她一眼，努力笑了笑，打开门，“再见。”
说完，他轻轻阖上门，离开了。
邱岚诗泪流满面。
==
翌日，姜书远给张建新打电话，“我已经订好了明天晚上去湘省的火车票。”
张建新问他，“邱阿姨一块儿去吗？”
姜书远沉默良久，“她今天一早走了，说要去长春。”
张建新与关月旖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的，关月旖这会儿把耳朵贴在话机背部，也听得清清楚楚。
一听这话，小夫妻俩就知道——老父亲这是追爱失败了。
张建新担心父亲的情绪，“爸，要不你现在过来吧，我们在一块儿吃午饭。”
姜书远不想动，他现在身心俱疲，“不了，我睡会儿。你通知月月妈她们吧，明天中午我们一块儿吃饭，然后再一块儿去火车站。”
张建新应了一声。
接下来，关月旖给妈妈也打了电话过去，把约饭、火车票的时间说了。当然，邱阿姨也离开了的事也说了。
关春玲无限唏嘘，“如果这样也追不回来，那就是真的没办法了。”
然后又特别交代女儿女婿，“你俩可得乖一点，千万别再气他了哈……还不知道得有多伤心呢！”
关月旖深以为然。
过了一日，大家一块儿搭乘火车去湘省桐县的时候，都非常有默契的闭口不提这事。
不过，大家都忍不住观察着姜书远，见他果然一副恹恹的样子……
人人都十分惋惜。
当火车抵达桐县火车站以后，大家连行李都不让姜书远拿。
主要是张建新在扛。
关春玲是用打电话的方式，在火车站附近的大酒店订了几个房间。反正距离火车站也不远，只有几百米左右，于是大家步行前往。
由于大家都带着行李，六奶奶一个人要照看双胞胎，根本看不住。
一个不留神，调皮的佑佑便在马路上跑了起来。
六奶奶牵着佐佐，根本追不上佑佑，急得她尖喊尖叫着佑佑的名字。
关月旖赶紧跑过去一把抓住了弟弟……
突然——
“吱呀——”
一辆小轿车车猛然停下，发出了刺耳的急刹声音。
司机大约被正在马路上奔跑的佑佑吓住，在距离佑佑还有四五远的地方来了个急刹。
关月旖转头看向那辆小轿车，
一个穿着白衬衣的英俊青年从驾驶室里出来了。
而当关月旖看清青年的长相以后，瞬间面色惨白！！！

第159章 这就是月月前世……
关月旖冷冷地盯着这个身穿白衬衣的男青年。
他容貌英俊，留着与某位港星相同的四六分覆额式刘海发型，显得人痞帅痞帅的。
再加上，九十年代中期，在经济情况不太好的小县城里，私家车可不多见。
而这辆车的车牌，竟然还是广州车牌！
广州可是大地方啊！
所以男青年刚从一下车，就有不少路人围了过来。
青年怔怔地看着关月旖，打量了许久，喊出了她的名字，“关……月旖？”
张建新已经放下行李，走到了关月旖身边。
关月旖抬头看了张建新一眼——
心里舒服多了。
她不想理会青年，牵着弟弟的手准备离开。
青年叫住了她，“关月旖！还真是你啊，你怎么在这儿？”
关月旖没理会此人，直接牵着弟弟走到了一旁。
张建新见对方叫出了他妻子的名字，觉得有些奇怪，对那青年说道：“关月旖是我的妻子，请问你是……”
闻言，青年愣住。
青年又打量张建新片刻，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张建新？”
这下子，张建新也觉得有些奇怪。
但也明白了。
——能同时认出关月旖和张建新、但又不被关张二人认识的，那大概率就是药科学院的人。
可这青年的眼眉看起来实在陌生。
张建新便问他，“请问你是——”
青年笑笑，“我叫何明屿，桐县本地人。我是逸仙大学校本部的学生，国际贸易专业，比你俩高一届。”
张建新恍然大悟。
他太熟悉月月了，能看出来，月月对这个何明屿应该是有成见的。
虽然不知月月的想法，但他们与何明屿素不相识没有恩怨，又有着校友之谊，该有的社会礼仪还得有。
张建新跟何明屿寒暄了几句。
何明屿这才知道，张建新和关月旖是回桐县老家办婚礼来的。
他惊讶地说道：“原来关月旖是我老乡啊！”然后热切地看向了关月旖。
关月旖从头到尾都没看过何明屿一眼。
她把弟弟带到一旁以后，就和六奶奶一起教训弟弟。
何明屿本来还想和她打个招呼，见她始终不搭理他，他没办法，便和张建新聊了几句，又说这几天有空的话，他想组个局，请张建新、关月旖吃顿饭。
何明屿还害怕张建新拒绝，又说了几个人的名字，说他们也是桐县人，也是逸仙大学上学，而且最近年关嘛，他们也都从广州回来，大家也难得一见，不如聚一聚。
张建新一听，还真有几个熟悉的名字，于是一口应下。
何明屿得了准信儿，假装没看到关月旖的冷脸，热情地和她打了声招呼，这才离开。
然后——
关家人继续往酒店的方向走。
好在也不远，不过几分钟就到了。
办好入住手续后，大家住进各自的房间，
关月旖关上门，冲着张建新发脾气，“什么人你都能跟他说上几句！你也不挑对象！你就不怕那是什么晦气人物！”
张建新不明所以，“月月，他是我们的校友。”
关月旖怒道：“我不缺这一个校友！”
张建新愣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月月，你以前……认识他？”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何明屿是桐县人，你也是。你们……”
关月旖气冲冲地说道：“我跟这种人，八辈子都搭不上一丁点的关系！要真搭上关系了，算我倒霉！”
张建新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月月的反应……太反常了。
她过于优秀，平时能接触到的人大多捧着她、很包容她。
面对对她释放出善意的人，她一直都很宽容。
可今天面对着何明屿，她却像只刺猬一样，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愤怒与针对。
这到底是怎么了？
张建新百思不得其解。
正好这时，住隔壁房间的关春玲打了内线电话过来：
“建新，你给月月冲一杯奶粉，让她喝了就赶紧歇个觉。她昨晚在卧铺上被个老太太的鼾声给吵得一夜没睡……让她赶紧睡啊，但只让睡一小时补补觉就行，晚上我在楼下的餐馆订了位子……”
张建新应下。
他又想，会不会是因为月月在火车上没休息好，所以才对何明屿有这么大的敌意呢？
不管怎么说，照顾好月月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催着她去洗漱，冲泡了一杯牛奶让她喝下，又关了灯拉上窗帘让她睡。
可关月旖正在气头上，哪睡得着？
恨得她翻个身、掐张建新一把；
再翻个身，再掐张建新一把……
最终成功地把张建新的火给挑了起来。
大约一小时后，累得精疲力尽的关月旖总算睡着了。
张建新神采奕奕地去打了点温水过来，帮她做完了清洁，然后自己洗了个澡，穿上干净的衣，去隔壁房间找丈母娘了解情况去了。
“妈，早上我们在半路上遇到的那人……是我校友，叫何明屿的。他就是桐城本地人，月月以前认识他吗？”
关春玲细想一番，“不认识。”
张建新：……
关春玲见他一副不怎么相信的样子，又解释道：“月月小时候也不算太开朗，我这个当妈的，当然要很关注她的情况。总之就是，和她关系一般的同学，我大约只能记得名字。和她玩得好的同学我肯定是认识的。”
“但你说的那个何明屿，我不认识他。名字很陌生，人也没见过。”关春玲说道。
张建新只得点点头。
接下来，他又被关春玲留在屋里讨论婚宴细节。
忙了一个多小时，关春玲才放他走，
张建新回到了他和关月旖的房间。
关月旖还窝在床上，好像正在喃喃呓语。
张建新以为她刚醒，还喊了她一声，“月月我回来了……起来吧，马上就要去楼下吃饭了。你不是说湘西的血粑鸭特别好吃吗？今天让我来试试……”
没想到，关月旖却没有回应他。
张建新愣了一下，走过去看了看，发现她其实还睡着在。
喃喃呓语，是因为她在说梦话。
张建新凝神细听：
“去你的！滚！滚开——”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让你滚远点！是XXX说的、你就去找XXX，和我无关！”
“苍蝇！垃圾！我讨厌你，走开！”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儿？我真的……从来也没有喜欢过你！”
“啊？啊刹车失灵了！”
“救命！救命！何明屿你疯了吗？快停车！快停车啊……疯子！不要！不要！妈妈……妈妈！”
“啊啊啊啊啊——”
关月旖尖叫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猛喘了一会儿粗气，看了看周围，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做了个噩梦。
她看到了张建新。
她满面泪痕。
她哭着抱住他，“对不起……”
上辈子她也不想食言的，
她就是想去报复许培光、许倩子和祁俊，然后带走妈妈。
但她真的不知道何明屿竟然会是这样的神经病，居然开车来撞她！
结果妈妈当场就没了，
她也进了ICU，
到最后，她也没能依约去见汪见星。
“对不起！对不起，”关月旖抱住张建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没有不想去见你，我不得已才失约的，我、我当时……真的已经没办法了！汪见星，我真的没办法了啊呜呜呜……”
张建新愣住。
——月月喊他汪见星？
在很久以前，张建新其实已经隐约窥探到月月的秘密。
但，她没有跟他说过。
所以他也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可现在——
张建新紧紧地抱着月月，想着今天月月对何明屿不假辞色的厌恶，以及刚才月月在梦中的呓语，
他大约能拼合起来一些事：
——何明屿在感情上纠缠过月月，
——前世的月月就非常讨厌何明屿，
——月月可能受人掣肘，跟何明屿在一起过，
——何明屿害了月月、也害了关妈妈。
——月月和妈妈是一起出的事，很有可能是跟车子、刹车有关。
厘清这些后，张建新久久不语。
他大致已经摸清楚了。
在他的梦中，他苦苦等了她快三年。
当初她离开他时，说的是她最多回老家一个月就回来。
他想陪着她去，
她不同意，因为考虑到他体内只有一个肾，本就不甚健康……她不希望他跟着她一起奔波。
所以她不愿意告诉他、她要去的具体地方，只说了个大约的归期。
没想到，她一直没回来。
她再也没了音讯。
此刻她浑身发抖，
她这样惊慌失措地抱着他拼命道歉、拼命解释，是因为——这就是她前世最大的遗憾，对吗？
张建新心如刀绞。

第160章 他的意图
关月旖做了个噩梦。
她梦到了前世她生命最后尽头的事儿。
——许培光的公司上市后，举办了一场宴会。
在宴会上，关月旖将许氏食品公司用来循环播放的公司简介视频给换了。
换成了许倩子和祁俊滚床单的视频。
视频中，许倩子娇笑着问，“俊哥，是我好，还是那个残废好？”
祁俊喘着粗气说，“她好，你骚！”
许倩子又问，“那你喜欢谁？”
视频里的祁俊一边操作一边表情狰狞地说，“你你你！”
许倩子娇笑着继续问道：“俊哥，那你为什么还不踹了那个残废啊？”
祁俊目光迷离，“她毕竟供养了我十来年，分手这俩字不是我能说的。要不然，她那个妈会疯，还会找我算账的。”
许倩子笑得很张狂，“俊哥，我和关月旖可是姐妹！你明明是妹妹的男朋友，却跟和姐姐上了床……要是被关月旖知道了，她不得发疯啊？”
“她不会知道的，她正在四处打工挣钱供养我呢！”
“俊哥，你有没有跟那个残废做过？”
“没有！没有……一看到她那只变了形的右手我就觉得恶心，我根本不想碰她！”
“俊哥，那你什么踹了她和我结婚啊？”
“问你爸去，你爸什么时候把公司给我，我什么时候娶你。”
许倩子喜滋滋地说道：“放心吧俊哥，不出三个月，我爸肯定会让你进入公司董事会的。”
祁俊嗤笑，“这么肯定？”
许倩子娇笑，“因为我调包了关春玲新研发出来的罗汉斋的配方！”
“你不知道，就我爸那仨瓜俩枣的，哪够资本上市啊？全靠他东挪西凑的以我的名义在外头到处借了钱回来，再做做假账！他啊就盼着上市以后，指着关春玲的新配方大卖！挣到的钱先还我名下的债……”
“你想想，等我爸的第一批大货按着被我调包过的配方做出来以后，那不得亏大钱啊？到那时候，我们就把责任推到关春玲身上。这样关春玲就会被我爸扫地出门了！”
“到了这时候，俊哥，你赶紧拿出真正的配方来救场面！你就说，你手里有改良过的配方！要是我爸不分给你股份、不让你进董事会……我也会跟他闹的！俊哥，你放心，我是我爸唯一的女儿，他的就是我的，他会同意的。”
这时，祁俊又戏谑地问许倩子，“小贱人，你就这么爱我？非要把你爸奋斗了一辈子的心血双手拱上送给我？”
许倩子得意地说道：“你说对了！俊哥，我就是这么爱你！关月旖打工挣钱养你十几年，也只是供你读完书而已。可我却能给你带来荣华富贵！俊哥你说！你说嘛，到底是我对你好、还是关月旖对你好？”
祁俊看起来特别感动，又笑，“你这么做，就不怕你爸被气死？又或是，你不怕你爸不要你了，让关春玲给他生个儿子？”
许倩子笑得花枝乱颤，“我亲妈和我爸离婚的时候，害怕他给我找后妈，就想办法废了他！他啊已经是个太监了！和关春玲处对象只是为了遮掩他不是男人而已，他这辈子啊只能有我一个女儿啦……”
“俊哥，俊哥你和关月旖分手好不好？你看看我啊！不是只有关月旖为你付出，我也愿意为你付出！俊哥……”
……
来参加宴会的，全都是许氏食品公司的合作商、供应商。
人人目瞪口呆地盯着大屏幕。
卧槽，这是许董的女儿？这么贱的吗？那个俊哥，明明就是许董继女的男朋友！根据许小姐所说，俊哥的女朋友还打工挣钱十几年供他上学，结果许小姐横刀夺爱不说，还甘愿二女共侍一夫，甚至还想把刚上市的许氏食品公司双手奉上？
等等！
许氏食品公司做假账？？？
许氏食品公司的拳头产品——罗汉斋的配方被恶意调换了？！
来宾们愤怒极了，议论纷纷：
“天哪，许氏食品公司居然做假账？”
“而且即食罗汉斋的那个大货，不是已经上线生产了吗？”
“完了完了，许培光赔得起个屁，恐怕他要去坐牢了！我踏马也会被他连累到破产啊卧槽！”
“你不慌！只要关春玲还在，她还能研制出其他的配方的，我们不要自乱阵脚！”
“对！关春玲是许董的太太，她不会放任许氏食品公司不管的。”
“什么许太太啊！关春玲只是许董的女朋友太太好吗？”
“啥？他俩没结婚？”
“你不知道啊？许董的女儿不允许许董结婚。其实许董至少十几次想向关春玲求婚。但每一次都被他女儿破坏，他女儿甚至还为此自杀过……许董也想用婚姻绑住关春玲，奈何女儿是个吃里扒外的啊！”
“那怎么办？关春玲不会不管许氏食品公司吧？毕竟她和许培光也处了那么多年……”
“呵，真是好笑，我要是关春玲啊，我才不帮许培光呢！凭啥啊，许氏公司能做那么大，关春玲功不可没！可人家为什么要这么被许培光和他女儿欺负呢？人图什么啊？图他是个太监吗？”
“啊啊啊啊啊——那这次真的完蛋了！我是说，我们都被许培光给骗了！我们投资给许培光的钱，全都打水漂了！”
“砰——”
一声巨响过后，电子屏幕被人砸烂了。
众人定睛一看，才知道是许培光挥起一把椅子砸了过去……
这才终止了屏幕上的视频循环播放。
许培光缓缓转头，看着女儿，咬牙切齿地说道：“许——倩——子！”
穿着低胸鱼尾晚礼服、打扮得比香港明星还美的许倩子面色惨白，惊慌失措地尖叫，“不是我！不是我！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然后许倩子哭着去找祁俊了，“俊哥！俊哥……”
许培光被气得浑身颤抖。
片刻，他白着一张脸，捂着钝痛的心脏……慢慢软倒在地。
只可惜此时，许倩子已经跑远。
根本没人在意许培光到底怎么样了。
这会儿关月旖也牵着妈妈的手，飞快地跑出了宴会厅。
关春玲一边跟着女儿跑，一边哭得不成人样，“月月！月月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祁俊不是人！月月，你是不是一早就已经知道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妈妈？”
关月旖根本没空回答。
她拉着朝一旁跑去，
她在停车场的角落里藏了一辆车。
她拉着妈妈一上车，妈妈就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月月，这车是哪来的？月月，你会开车？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月月，今天在宴会上的那些视频是你换的吗？你哪儿得来的那些视频？月月……”
极度震惊之下，妈妈有无数问题想问。
是的，视频是关月旖换的。
也是她拍的。
——她打着帮祁俊打扫卫生的理由，在他房间里装了监控。
她忍着恶心才翻找到这么一段最不堪又能说明一切问题的视频，然后干脆利落地向祁俊提了分手。
祁俊却死活不同意，还像疯了一样纠缠她。
今天，关月旖终于大仇得报！
但，眼下她却没空跟妈妈细说。
当务之急，是带着妈妈赶紧离开这儿。
关月旖一边开车，一边跟妈妈开诚布公地谈了心。
她坦白了一切：
车，是许培光的。她事先跟许培光说了要借用。而许培光最近正好也买了新的豪车，大手一挥就将旧车借给了继女。
关月旖事先把车子停在附近，只是为了尽快带着妈妈离开那儿（庆功宴在省会城市的城郊豪华山庄举办，交通不便）。只要一到市区，她会立刻弃车，带着妈妈搭乘出租车，以最快速度赶往机场。她已经买好了买往广州的机票，她和妈妈即将迎接崭新的未来！
至于她怎么学会的开车——以前打工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但没时间去考驾照。至今也没证，以后到了广州再考证。
接下来，关月旖和妈妈谈了自己想要结束现在的一切，去广州重新开始……
母女俩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对方早已厌倦了呆在许家的日子，但都以为对方因为渴求一个完整的家庭的原因，甘愿把自己困在许家这个恶臭的泥潭里。
原来！！！
原来是这样啊！
关月旖和妈妈又哭又笑。
妈妈很愿意跟着关月旖离开，“凭着我做饭的手艺，就算离开许培光，我也会过得很好。月月，没关系的。妈妈现在白手起家也可以，以后妈妈多挣点儿钱，先治好病，然后再挣更多的钱，妈妈还想看着月月结婚生子……”
正当母女俩一边哭一边笑地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时，
关月旖突然发现车子的刹车失灵了！
她尖叫了一声，强迫自己尽快冷静下来，希望能用控制方向的方式，慢慢把车速降下来。
但这时——
车子的方向盘也失灵了！
关月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很肯定，许培光是不知道她的计划的，否则不会那样毫无防备地任由她替换了视频！
那，这辆车为什么这巧正好刹车坏了、方向盘也坏了？！
关月旖焦急地将这情况告诉妈妈，又交代妈妈，“一会儿有个长坡，妈你要看准机会跳车！”
妈妈惊慌失措地问道：“那你呢？”
关月旖，“你跳了我就跳！”话虽这么说，但不知为何，关月旖预感到她可能已经没有逃生的机会了。
关月旖还是冷静地控制着车子使之冲上那长长的缓坡。
车子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她心下大喜，连忙催促妈妈快下车。
可是——
妈妈刚打开车门就尖叫了一声，“月月！”
电光火石之间，对面一辆私家车以下坡俯冲的姿势疾势冲了过来！
在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关月旖看清了坐在驾驶座上的人——竟然是许培光硬塞她的未婚夫何明屿？！
只见何明屿表情狰狞，瞪大眼睛看着关月旖……
“砰砰砰砰砰！！！”
两辆车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妈妈飞身扑过去，紧紧地抱住关月旖。
当关月旖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ICU里等死了，
然后，许倩子赶来拔了她的氧气管。
再后来——
关月旖重新睁开眼，回到了十几年间妈妈与许培光相亲的一个小时前。
其实，
关月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梦到过前世了。
大约是因为今天见到了何明屿，那些不开心的事才又重新浮出来。
关月旖抱着张建新大哭了一场。
哭着哭着……
她清醒了。
她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因为她知道自己漏洞百出。
但，张建新却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用最最温柔的声音不停地轻哄她，“好了好了，我们月月做了个噩梦对不对？没事没事，醒过来就好了。老公在这里……有老公在，老公一直陪着月月……”
关月旖瞬间泪如雨下。
“你别离那个何明屿好不好？”关月旖含泪问道。
张建新一口应下，“好。”
关月旖：……
“你回答得这么爽快，让我觉得你很敷衍。”关月旖如实说道。
张建新啼笑皆非。
为了哄老婆，他装模作样地沉思片刻，“其实我觉得，逃避也不是办法。”
“与其莫名其妙地讨厌他，还不如主动出击，去了解他、试探他，找出他的意图。”
“这么做，总好过不知为什么讨厌他。”
关月旖歪着脑袋看着张建新，“我才不想了解他、试探他呢！我对他那种人一点兴趣也没有。”
张建新说道：“没说让你去见他。我去、我去！”
关月旖有些担忧，“我要是没去，就怕他带着你去那么不好的地方。”
张建新先是一怔，继而大笑。
笑完以后，他开始感叹，“月月，这还是你头一回害怕我出轨。”
关月旖把头扭到了一旁去。
大家一块儿吃晚饭时，关春玲关心地问女儿，“今早上差点儿撞到佑佑的那人，是你朋友？”
关月旖是一听到何明屿的相关消息，就特别反感，“不是，不知道，不认识！”
关春玲：……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关春玲把孩子们交给许培桢、姜书远看管，她则带着六奶奶在县城里四处寻找酒楼、试菜吃。
唐悦也从广州赶了回来。
关月旖和唐悦的小学、初中和高中都在一个学校，认识的共友挺多的。
听说关唐二人回来了，关月旖还是回来结婚摆酒的？
不少在县城工作的同学们听说了，纷纷组局举行同学聚会，大家一起吃吃喝喝，顺便聊聊天。
然后——
大家不可避免的说起了以前的事儿。
最让人唏嘘的，当属以前桐叶一中关月旖的班主任刘老师了。
刘老师人特别好，表面上开设了补课班……但在以前那会儿，哪个老师不在外头给学生补课挣点儿外快啊？
要不然，就靠着当老师发放的那点儿薪水，几乎全身心、全天二十四小时全都扑在学校、教学和学生们的学习成绩上，哪养得活一家老小！
但，国家于九四年的时候出台了政策，一是没有编制的代课老师，不允许继续教书，除非得到编制；一是在校任课老师不允许收费补课。
这政策刚一出来，顿时一片哗然。
刘老师是第一个被人实名举报的——有人说刘老师非法向学生收费再安排补课，还说刘老师是代课老师，没资格继续呆在一中教书……
当时好多人都震惊了。
震惊的不是刘老师非法开设补习班，也不是说刘老师没编制；
震惊的是，刘老师当年可教出了关月旖这个县状元啊！
要知道，自从出了关月旖之后，一中的学习风越来越好，继关月旖之后，虽然一中再没出过县状元了，但一中的本科上线率越来越高，而刘老师也只负责带毕业班了。
在刘老师的努力下，九零年再出一位本科生，
九一年也出了一位本科生，
九二年出了三个本科生，
九三年出了两个本科生……
桐叶一中的名气越来越大，刘老师也越来越出名，不少县城里的学生也愿意去桐叶一中读书。
没想到，居然有人实名举报刘老师？
听到这儿，关月旖与唐悦交换了一个眼神。
唐悦焦急地说道：“不是不是，刘老师人很好的……我就在她的小课堂上过课。可当时我妈很穷，没钱，根本交不起补课费。刘老师说，只要我想学，她就教我……我说的是真话啊！当初那笔补课费，我妈拖了三年才给刘老师补上，没想到刘老师根本不肯收我们的钱，只是列了个单子给我妈，让她在广州帮忙买了高考教辅寄去给她，说是抵我当初的补课费。但我妈也只花了补习费的三分之一价格啊！”
没想到，唐悦这么一说，在场的好几个同学都抹起了眼泪，“你俩还算好的，去了刘老师的补习班，还真学到了东西真考上了本科……我们也去了刘老师的补习班上课，我们好几个人都没给钱，最后我们也就是只拿到了高中毕业证而已。”
同学们继续说了起来：
由于新政策落地，需要有一个典型性代表来抓典型——
又正好有人实名举报，
于是教育局立刻派人来调查刘老师的事儿。
很不幸，不得私自收费开补习班、没有编制不允许到岗这两件事儿，根本经不住查
刘老师被辞退了。
这事儿引起了桐叶镇的轰动。
桐叶一中所有领导、老师、学生和家长，包括整个桐叶镇的人都十分愤怒。
大家上街聚众游行，要求教育局撤销这个决定。
但无果。
不过，有些消息灵通的人，打探到究竟是谁去实名举报刘老师的
说到这儿，甲同学特别气愤地对关月旖和唐悦说道：“这人真踏马贱！一点儿良心也没有，你们猜猜，是谁？”
关月旖与唐悦面面相觑。
唐悦说道：“是我们一中的吗？”
关月旖说道：“祁俊？”
甲同学一拍大腿，“……对！就是祁俊！”
唐悦一脸崇拜地看着关月旖，“你怎么知道是祁俊？”
关月旖说道：“直觉。”
然后她又问甲同学，“刘老师受到了什么处罚吗？”
甲同学道：“那倒没有，据说刘老师很痛快地承认了她收费开班的事儿。她甚至还拿出一个账本，上面记得清清楚楚的，哪年哪年哪日收了哪个同学得到多少钱、或者没收钱……”
“然后教育局根据刘老师的那个账本，找来同学家长对质。结果那叫一个清清楚楚啊！”
“最后教育局的人一汇总，才知道这么多年以来，其实刘老师一分钱没挣着，还往里搭了一二百块钱进去！”
“教育局的人也觉得可惜，但这也没办法，毕竟是人实名举报的，就必须要给人一个交代嘛！”
“所以刘老师没在一中教书了。”
关月旖与唐悦的心，紧紧地揪了起来。
二人对视一眼，都做好了“如果老师过得不好那我肯定要拉她一把”的打算……
没想到甲同学话风一转，说道：“教育局的人也觉得刘老师就这样丢了工作太可惜，于是就给刘老师一些资源。”
“刘老师考上了教资，但没去公办学校教书，她直接在县城开了个补习学校。这几年干得红红火火的，分校都开到桐叶去了！”
“这呀，就叫好人有好报！”
关月旖和唐悦一听，心情舒爽了。
关月旖又问大家，“现在刘老师到底在哪儿啊？我想请她吃顿饭，当初她对我可照顾了！”
而且——
要真说起来，刘老师被祁俊报复，其实也是被关月旖给拖累的。
甲同学立刻说道：“刘老师如今就在县城，这样吧过几天我去找她，然后我把时间地点安排好？”
关月旖连连点头，“成！”
说着，甲同学又说起了祁俊的近况，“你们肯定还不知道祁俊的近况吧？”
关月旖没吭声。
她认为她是知道的——祁俊在北京因贩卖小黄文而被抓了！
但，看着甲同学八卦的样子，
关月旖决定继续吃瓜。
甲同学说道：“祁俊一直复读到现在，连大学生都不包分配了，他还没考上大学呢！呵，反正就是年年不过年年考……”
“听说他在北京坐过牢，为啥坐牢的，这事儿咱不清楚。”
“他现在也在县城，他买了一套房子，和他妈、许倩子，还有许倩子她爸住在一起！”
闻言，关月旖愣住。
啥？
之前许倩子不是已经觉醒、并且跟祁俊一刀两断了吗？
怎么又住在一起了？！
这时，甲同学看了关月旖一眼，说道：“说实话，我们以前一直以为关月旖和祁俊是一对儿，没想到高三那年，许倩子从隔壁桐花一中转过来以后，不过也就一年不到的功夫，祁俊就跟许倩子谈上了！”
“还真是青梅不及天降啊！”
说到这儿，甲同学突然想起来人家关月旖都已经结婚了，连忙向关月旖道歉，“呃，我口无遮拦的，关月旖你别见怪啊！”
关月旖笑眯眯地说道：“那你快说啊，别打扰我听故事。”
大家都笑了。
甲同学也笑了，继续说道：“以前呢，是祁俊很穷，全靠许倩子养活。现在是许倩子家里很穷……好像她爸中风了还是偏瘫了，她爸的餐馆倒闭了，之前她爸本来花钱给许倩子买了一份工作，结果企业改制嘛也打了水漂……”
“如今啊她们父女俩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所以住在祁俊家。”
“现在他们住在一起，祁俊天天在家学习，许倩子她爸也天天在家躺着……动不了嘛！许倩子和祁俊的妈妈就在县城开了一家米粉店……”
说着，甲同学还说了一下许倩子的米粉店的位置。
关月旖这才恍然大悟。

第161章 醉酒炫妻的欢乐你不懂……
晚上张建新应酬回来时，关月旖头一回见识到喝醉酒的他。
以前阿大也喝醉过。
阿大喝醉以后特别乖，面庞会泛红，像个小学生一样羞涩内向。她妈妈让他干啥、他就干啥。
张建新喝醉以后特别特别傻。
傻到他只会咧开嘴笑。
关月旖只好勉为其难地照顾一下他。
她递了块热毛巾给他，让他擦把脸。
他笑眯眯地接过来，还很有礼貌地对关月旖说声谢谢，又道：“是是是，关月旖的专业成绩本来就一直吊打我。我没有不尽力……不是，我尽力，真的尽力了。”
“她专业知识过关，我很开心呀！我喜欢看着她努力工作的样子。”
“比我自己做实验还要开心。”
说着，张建新用毛巾把自己的头、脸给擦得干干净净的。
关月旖把毛巾拿去洗了，又准备扶他上床休息去。
张建新推开了她，“谢谢！谢谢我自己可以走……”
然后站起身，摇摇晃晃往里头走。
关月旖赶过去扶住了他——
然后被他一把推开！
他还皱着眉头教训她，“你这女同志是怎么回事？我都说了我自己走了……你不要碰我！你不要以为在大庭广众之下，你怕我摔着了好心拉我一把就是光明正大的……”
“不行啊！不能这样的！”
“因为我已经结婚了，我可是有妇之夫！”
“我媳妇儿叫关月旖，我们八年恋爱长跑，今年才结婚！我好不容易才追到她，我可不能让她伤心难受的！”
“设身处地的想，要是我媳妇儿喝多了，一男的好心去扶她，我心里也舒服……”
“虽然说，我媳妇儿可比我有自制力多了，这般这种聚会她都只喝桔子水儿的，她才不会喝醉。但是，我作为一个男的，我娶了老婆就必须要给她安全感对不对？”
“要不然啊，明年一开春我去了美国交换，到时候我就见着我媳妇儿了。我、我就是很想很想她，我也见不着她……”
关月旖嫌他吵，又见他两只脚都快踩成了服装模特的内八字，担心他摔跤——他一米八几的个子，要真摔了她可扶不动他！
于是她忍不住骂道：“张建新你能不能别造了？给我马上去床上去躺好了！”
张建新一个激灵，清醒了一半儿，“月月？！”
“月月你来查我岗了？”他开心地说道，“我没喝酒！不不不……我喝酒了，但我没喝醉！真的，不信你考我一个问题，我唱首歌给你听……”
关月旖拽着他走到床边，把他往床上一推。
张建新乖乖地倒在了床上。
再然后，关月旖让他睡觉。
张建新说：“我睡不着，我还没侍候月月舒服……”
关月旖的脸瞬间爆红，骂道：“你快给我把眼睛闭上！”
张建新乖乖闭上了眼睛。
大约三五分钟以后，张建新睡着了。
关月旖这才松了口气，也睡了。
大约是前一天和高中同学聚会聊天，实在是太高兴了，
关月旖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
屋里没开灯，窗帘也没拉开，光线暗暗的。
难道她睡那么好呢！
关月旖抱着被子一坐起来，就看到窗帘的一角被掀起，张建新坐在窗子边，就着斜照进来光，正在看书。
张建新听到动静，赶紧放下了书，从被窝里抽出被捂在电热毯上的她的毛衣毛裤和袜子什么的，让她穿。
又道：“妈说县城的事儿忙得差不多了，明天她就要和阿大一起回桐叶镇去。她不想带佐佐佑佑去，说那儿太冷了。要我问问你，看我俩是不是也跟着他俩去，还是我俩留下来，在县城陪着我爸、六奶奶、小月儿和双胞胎。”
关月旖穿上了被烘得热乎乎的衣裳，觉得舒服极了。
“我俩肯定是要回桐叶的，但明天不回，让他俩先去。主要是我高中老师就在县城，等明天我们和老师吃过饭、见过面以后……我们晚一天去桐叶。”
张建新一听，眼神亮晶晶的，“我们？”
关月旖点头，“本来昨天我就想带你去见一见我的老师和同学的，谁知道你又要跟何明屿他们去吃饭。”
“对了——”
关月旖斜睨着张建新，故意吓他，“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喝醉了以后，发什么酒疯了吗？”
张建新一怔，被吓住，“我、我发什么酒疯了？”
关月旖，“你和一女的……”
她还没说完，张建新就倒抽一口凉气。
然后，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惨白。
张建新语无伦次地说道：“我……不记得了，好像、好像是有个女的想扶我一把，我、我……”
这下子，关月旖不敢开玩笑了，“没有！没有的事！我跟你闹着玩的！”
“闹着玩的？”张建新慌乱不已。
关月旖认真答道：“是，我和你闹着玩的。”
“是阿大去饭店接的你，要是有异常，他一早就说了。”
“你回来以后，是我照顾的你，你也很乖，没怎么闹，就是话多了点……”
张建新仔细想了想，“但好像，是、是有个女的想扶我。”
“是我！”关月旖没好声气地说道，“我看到一个酒鬼走得跌跌撞撞的，想扶他一把，结果他还跟我做思想工作呢，让我别这样对待一个有妇之夫……我气不过，就……”
说到这儿，关月旖白了张建新一眼，“我就吓一吓他！”
张建新的一颗心儿终于又安放回心里了。
可是，当他缠着关月旖，非要她说说他酒后是什么样子的，张建新又开始不安了。
最近正值他和月月的婚期，一场又一场的婚宴摆下来，
因为有了长辈的看顾，即使会在敬喝的时候喝上一点儿，但不会有人恶意向他灌酒。再加上张建新的酒量其实还不错……
他昨天算是醉得比较离谱的。
现在听了月月的话，张建新更是后怕——酒后的他实在是太陌生了！
“老天爷，喝醉了酒是这种感觉吗？事后会有一丁点的记忆，但又似是而非的。”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这也太可怕了！”
“要是酒后做实验……”
张建新越想就越害怕，然后郑重宣布，“等咱们的婚宴结束彻底后我就戒酒！”
关月旖也不大喜欢他喝醉酒，现在他说要戒酒，她只有赞成的。
现在都已经九点多了，张建新只给她留了一碗瘦肉粥、一只水煮蛋当早饭。
然后，他守着她吃早饭，把昨天他跟何明屿、以及其他校友一块儿聊天的内容说了一遍。
其实也没啥，
开场白，就是每个都介绍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情况，然后讲了下恋爱、女朋友或者妻子的情况，家庭情况和工作情况什么的。
大家相互之间可能会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也会相互揶揄，但气氛还是很好的。
逸仙大学是老资历的名牌大学，能考上这个学校的人，基本都是学习很厉害的；
大家毕业以后也都分配到很好的单位，
大约八成以上都端上了铁饭碗，在市府等事业单位当底层科员；两成在外资或者合资企业当骨干。
无论是个人情况还是家庭情况、还是工作情况，又或者是女友或妻子的情况，总之都属于社会中上水平。
当然了，张建新毕竟是昨天那场聚会的主角，当初他和关月旖不仅仅是药科学院的风云人物，还常去校本部演讲的。
所以张建新成为了被恭维的对象。
尤其是，张建新和关月旖还是少有的从校服到婚纱的典型代表。
张建新笑道：“他们是真的很会夸人，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又羡慕我有福气，说药科学院最优秀最漂亮的一朵花儿被我摘了……”
关月旖被逗笑了。
接下来，张建新打量着关月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然后我也听何明屿说了一下他的情况……”
关月旖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张建新转述了一下何明屿的近况：
何明屿的父母原本都是公职人员，改革开放后，老两口商量了一下，决定由何母守成，继续呆在原单位不动；何父进取，于是辞去公职下海经商。
但，刚开始的时候，何父东奔西走、走南闯北的，也没能在改革开放的浪潮里击出一丁点儿的水花，
直到八十年代中后期，何父去了广州，在和平路附近给一家冷冻食品仓打工时，发现了商机。
和平路就是冷冻食品加工仓集中地。
这里的每一个老板，都拥有一个大型冷冻仓。
他们从远洋货轮里采购海鲜、水产品，将之储藏在冷库里，转卖到全国各地；
他们也去收了浙江云南的火腿、四川贵州湖南的腊肉来，再卖到其他地方……
何父在这儿打了几年工后，决定开一家食品公司，专做冷冻食品。
如冷冻的饺子、汤圆之类的。
目前生意嘛，不好也不坏。能挣到一点儿钱，但距离挣大钱，还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这，就是何明屿的家庭情况。
而何母见丈夫的经商才能比较一般，便不允许何明屿也从商。
何母穷尽一切人情关系，让何明屿留在广州……旁边的清远市治下某县政府某单位工作。
据何明屿说，工资很低、工作很清闲，由于地方很穷、没有发展前景，像他这样的普通科员其实是没有出头之日的。
何明屿的专业是国际贸易，他其实对经商很感兴趣，奈何妈妈给的压力太大了。
总之他家现在呢，就是一家三口天各一方，他妈在湖南桐县工作，他爸在广州市郊很偏僻的地方经营一家冷冻食品厂，他在清远市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工作。
这，就是何明屿的个人情况与工作情况。
何明屿以前在逸仙大学谈过一个女朋友，大学四年，他俩就谈了整整三年，感情甚笃。
但，秋招分手季的时候，两人不得已分手了。
目前何明屿谈了个同单位的女朋友。
女友是广州本地人，学历比他低，二本大学毕业，但女友的父母都在广州市政府，目前女友在清远工作，其实就是走个过场，主要就是熬资历，等到履历好看一点，她父母就会运作，把她调回广州去。
现在何明屿就盼着能早点儿和女友结婚，然后跟着女友一块儿，调到广州。
第一步，他得先跟父亲汇合了再说。
这，就是何明屿的感情经历。
张建新一边说，一边非常小心地关注着关月旖的表情。
关月旖已经愣住了。
“你说什么？”她睁大了眼睛问张建新，“何明屿是有女朋友的，而且还不止一个？”
张建新点头，“而且他应该还是无缝连接的。”
说着，他告诉关月旖，当时何明屿在说起自己的感情经历时，
大家都在半开玩笑半指责他，
“当初你和陶圆圆的校园爱情故事可真是惊天地泣鬼神，我至今都记得，有一次我们结伴骑自行车去越秀公园玩，你带着陶圆圆。结果半路下雨了，你把两件衣裳都脱下来，盖了陶圆圆一身一头，没想到我们冒雨一路冲到公园，那个天气就发神经一样，又艳阳高照了！陶圆圆整个人干干爽爽的，你就从头发湿到内裤。我们去逛公园的时候，你俩坐在大太阳底下烤衣裳……衣裳晒干了你俩才回去。后来你感冒发烧了，陶圆圆急得不行，特意去借了小炭炉给你熬粥熬鸡汤啥的，连着我们也吃了几天好的……真没想到，你俩居然分手了！”
何明屿也陷入回忆中。
半晌，他才苦笑，“没办法……陶圆圆是农村的，我们毕业的那年正好遇上本科生不包分配的试行政策。她家里没有后台也没有背景，平时的专业成绩也比较一般，她就是那一年第一批被涮下去的。”
“我也没法啊，我老子创的那个业，半死不活的。我妈可能是更年期还是怎么样，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着。我要是坚持和圆圆在一起的话，我妈能活活气死！”
“但凡她能想办法拿到分配名额，我和她不至于分手。”何明屿说道。
这时，有个同学说道：“我倒是知道陶圆圆的近况。”
“你们也知道，我也是那一批没拿到分配名额的，我也没办法，就投简历去了一家外资企业。当了实习董秘，差不多工作了一年多以后吧，有一次我跟着老总去开会的时候遇到陶圆圆了。她状态挺好的，在沃飞工作……”
——沃飞是德国著名车企，全球五十强企业。
同学继续说道：“陶圆圆看到我，她也很高兴。我俩聊了聊，那会儿她也是沃飞的董秘……然后我俩偷偷的私下交流过两家公司的薪资和待遇。我才知道啊，她工资比我高一倍有余！我是实习董秘，说白了就是替补董秘，平时干杂活，得等到董秘辞职或者调离，我们这些实习董秘才能上。但是啊如果专业不行得不到老总认可的话，根本就是很难升上去。”
“但陶圆圆不一样，她工作能力很快，之前也和我一样，是实习董秘。但她只干了几个月，就已经升任董秘了。而且她也比我更有发展前景。我就跟她说，如果她公司再招董秘的话，跟我说说。”
“后来，差不多过了一年多吧，她给我打电话，说让我有空请她吃顿饭。我一听啊，就知道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我了！”
“我就找时间请她吃了顿饭，她告诉我说，她们公司最近不招人，但她们公司对家的董秘，最近正在谈离职。她跟我说，如果我不想在现公司干了，那赶紧辞职，然后脱产准备，还让我必须在很短的时间里攻克语言关。”
“我当时确实对现公司不满，马上辞了职，回逸仙大学脱产学习法语。后来陶圆圆还找了我好几次，她倒是没有卖什么商业机密给我，但她给了我很好的经验，提点我要注意这个注意那个的……后来啊，她们公司的对家还真发布招聘，要招董秘。”
“我就去了啊……然后！我直接被录取了！”
当时张建新听到这儿，觉得有些奇怪，问道：“那你和陶圆圆是同学、关系还挺好，可你俩又属于敌对阵营……这真的没问题吗？”
那同学说道：“没问题！当然没问题了！”
然后又解释道：“因为等我渡过了试用期，一切步入正轨的时候我想请陶圆圆吃顿饭，好好谢谢她的。结果一打听，陶圆圆已经去了德国总部工作。”
“我想着吧，不管怎么说，我有如今这样的岗位、薪资与福利，固然是因为我自己很努力，可要是陶圆圆没告诉我这个资源，没让我准备那么多的问题，我肯定得不到这份工作……对吧？”
“所以我辗转问到了她的工作邮箱号，然后我注册了一个私人hotmail号，给她发了个邮件。我向她表示了感谢，问她啥时候回国，我还欠她一顿饭呢！”
“几天后，她也用她的私人hotmail给我回邮件了，说那顿饭先欠着，以后等她回国探亲的时候再让我请。至于她什么时候回国，她说……”
说到这儿，同学看了何明屿一眼，含糊说道：“她说她不是很喜欢国内的环境，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离开，她会努力争取移民的。”
当下，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齐齐看向了何明屿。
何明屿的表情相当丰富。
尤其是，当这位同学被问及月薪、福利和假期时……
这位同学不太甘愿地说了。
但！
张建新一听，就知道这同学是有所保留的。
因为阿大也在合资公司干过——这家合资公司，其实就是纯外资公司为了进入中国市场而特意开办的分公司。
虽说阿大干的是技术岗，但高管的福利待遇他是知道的。
可是，就是这样的被同学刻意打了一半折扣的月薪，依旧收获了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张建新今天的观察对象就是何明屿，
所以他看得清清楚楚——尽管何明屿已经在拼命地控制表情了，可依旧还是能看出何明屿面上的惊讶、后悔、懊恼、窃喜等表情。
然后——
何明屿问那位同学道：“那你最近还有她的消息吗？”
他的声音莫名有些颤抖。
同学想了想，说道：“我最近一次联系她好像是在几个月前，我开玩笑说，最近国内物价上涨厉害啊，你要是再不回来……当初五十就能请你吃顿大餐的，现在恐怕得花五百了。然后她回我邮件，说她年底会回来。”
何明屿一听，激动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真的？”
那同学说，“你可以自己写邮件给她啊。”
何明屿的表情有些尴尬，“那你……能把她的那个、那什么……联系方式抄给我吗？”
他都没好意思说，自打毕业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进修过，根本不知道hotmail是什么。但，先厚着脸皮要来陶圆圆的联系方式以后再说。
同学想了想，当即拿出了本子和笔，写下了陶圆圆的私人邮箱号，递给了何明屿。
其他同学也想要陶圆圆的联系方式。
这位同学便也给每个人都写了一份，最后又问张建新要不要。
张建新婉拒了，“谢谢，一是我和陶同学实在不熟悉，二是我和陶同学的专业也不太一样……所以就不麻烦了。”
一整个晚上，何明屿这个东道主，或许是因为有了前女友的下落而有些心不在焉。
后来何明屿去上厕所的时候，
另外一个同学小小声，问知道陶圆圆下落的那个同学，“人家陶圆圆不是已经在国外结婚了，今年年底是带着她那金发碧眼的老公回来摆酒的吗？你干嘛把她的下落透露给何明屿。万一何明屿去闹……那怎么办？”
那同学冷笑，“我就怕他不去！他不去的话，怎么知道陶圆圆离开他以后变得越来越好了呢！”
说话之间，何明屿来了。
大家也就停止了说话。
说到这儿，一直盯着关月旖的张建新停了下来，不再说话。
他在给她时间消化。
关月旖也确实在努力通过张建新所说的这些片段，来判断何明屿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从他和前女友的分手、以及他选择的现任来看——何明屿是个不折不扣的把现实利益看得非常重要的一个人。
而且，也可以从那个站在陶圆圆那边的同学看出，
何明屿的人缘其实也一般。
搞不好昨天的聚会，大家是想认识张建新，才给了何明屿一个面子的。
所以，这样的一个人，前世会因为“感情纠纷”而缠着关月旖不放？
关月旖摇摇头。
这时，张建新已经注意到，她不高兴的表情虽然还没有完全消散，但先前听到何时屿的消息时，她那满脸的厌恶已经大多转为了疑惑。
于是，张建新又告诉她一件事：
“后来何明屿借口说菜不够，非要拉着我去点多几道菜的时候，他私下跟我说……”

第162章 陈年烈酒才香
关月旖聚精会神地盯着张建新，认真听他说起何明屿的事儿。
张建新说道：“何明屿找到我，问我你丈母娘在广州的餐馆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能维持温饱。”
“他又找我要妈妈的餐厅地址，我就把下周村想家快餐厅的地址告诉了他。然后他当时的那个表情……就是特别的一言难尽。等他控制好表情以后，又疑惑地问我，在广州开这种快餐店，真的能挣钱吗？我说还行吧，附近有几个电子厂。”
“然后呢，他就跟我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今天约我来聚餐，本来还想着我们都是留在广州发展的，他一早想问问我这边有没有什么可靠的资源。我说抱歉啊可能我们已经不是一个赛道的了。”
“他又说没事，让我以后在心里多惦记着他一些，日后有什么发财的路子，跟他说说……”
说到这儿，张建新忍不住笑了。
关月旖也卟哧一笑。
——如今是下周村啊，可不是只有陈记一家电子厂了。
如今八年过去了，
上周村、下周村目前已经发展得非常好。
两个村子的村干部们之前听过关月旖和许培桢的建议，提前规划了一下村子里的用地。
于是，工业用地、本地村民生活用地、小公园什么的全都规划得井井有条。
——工业用地呢，是直接从国道旁修了一条极其宽敞的柏油路通往村里的最深处，工业区就藏匿在深处。村干部们还找路政帮忙，在马路上挂了指示牌，上面写着“前方居民区，五吨以上货车请绕行”，指引所有的货车全都绕道往工业区走。
——本地村民们生活用地区域就在国道旁，已经修起了崭新漂亮的电梯房小区。除去本地人全都迁居进去，而且不少村民手里都有两套折迁房。不少新移民到广州的外地人，也因为这里房价便宜而买了房。
关春玲的一些本地朋友也建议她在这儿买房。本来关春玲不太想买，因为家里房子够多了。
自打关月旖在珠江新城买了婚房以后，许培桢又一口气在那儿买了三套房子，反正他就是心心念念地想着四碗水要端平。
再加上关春玲还有一套小别墅呢……
后来，关月旖提醒妈妈，说虽然大家都有房了，可六奶奶还没有呢！要想让六奶奶对这个家拥有真正的归属感，那么房子是必须的！而且上周村的电梯小洋房也不贵，这里不是珠江新城，由于地段比较一般，很好的房子也才六七百一平房。
就这样，关春玲掏腰包给六奶奶买了一套最小的五十平方米的一室一厅的小房子。
果然，六奶奶被高兴坏了！
在那段时间里，六奶奶逢人就抹着眼泪感动到哭，说春玲两口子对我可太好了！给我补交了医疗保险，每个月给我开工资还给我买房子！今后我不回北京了！回去干啥呢，气候还没广州好，要回也等以后佐佐佑佑长大了，再等我大月儿生了娃娃我给帮着带大，我再回北京去显摆显摆，瞧啊我这个孤寡老太婆也是有两套房子的人了……
——上下周村还规则好了小公园、学校、医院、菜市场和商业街等区域的划分。
两个村子为了将人流量合并，特意修了个带顶的环形天桥，既可以爬楼梯，也可以骑行自行车，最重要的是，天桥的外侧还种满了花草。
这么一来啊，无论黑夜白天，无论冬暖夏凉，附近的居民们总愿意出门走一走、逛一逛。
不是上周村的人过天桥去对面的菜市场买菜，就是下周村的人过天桥去对面的小公园里逛一逛；而且上周村建了幼儿园小学初中和高中，下周村建了医院……
工业区会给年轻人带来工作的机会；
当年轻的打工人逐渐年长、谈了恋爱也有了积蓄，就会有买房的需求；
好的学校，会留住想在这儿结婚生子定居下来的年轻夫妻；
当年轻的夫妻生了孩子以后，由于是双职工，需要家里的老人过来帮着带娃，如果附近有好的三甲医院，那么老人看病无忧，自然也就愿意过来了。
这么一来，上周村下周村的人口，简直比起八年前要多了十倍不止！
人口结构为在附近工业区的打工人，本地村民、来这儿购房置产的新广州人……
所以除去关春玲早年开设的想家快餐厅、关记私房菜馆之外，又一口气在这儿开了三家餐厅：一家火锅店、一家面包西式甜品铺和一家自助餐厅。
生意那是好到快要飞起来！
所以，当关月旖从张建新那儿听到了何明屿对自家的鄙夷以后，忍不住露出了奇怪又复杂的表情。
说实话，并不是关月旖飘了。
而是她确实已经很久都没有被人这样看不起了。
所以？
关月旖在心中继续复盘何明屿此人。
前世的事件发展顺序大致为：
——关月旖去了汪见星的研究所以后，终于有空静下心来充实自我，也开始复盘她和祁俊不健康的精神关系，下定决心要和祁俊分手。但她担心祁俊会舍不得放开她这棵摇钱树，于是找机会在祁俊的出租屋里安装了监控视频。
——关月旖拿到视频后，向祁俊提出分手。果然如她所料，祁俊不同意分手，开始纠缠她。
——关月旖一说分手，许倩子开心到差点儿疯了，立刻提出要和祁俊结婚，祁俊不同意；许倩子改口说先订婚，祁俊打算一边敷衍许倩子、一边挽回关月旖。
——许培光听说关月旖和祁俊分手了，很快就单方面宣布他的继女关月旖与何氏企业的少东家何明屿订婚。关月旖和关春玲压根儿不认可，但许培光一厢情愿地为关月旖和何明屿举办了订婚宴。那一天，关月旖躲在汪见星的研究所里根本没出过门，关春玲直接去了国外。但从那天起，何明屿开始纠缠关月旖。关月旖不见他，他就天天送饭、送汤、送花、送小礼物到研究所。
——许倩子见竹马何明屿对关月旖这么上心，顿时觉得温文儒雅的祁俊不香了，还是英俊多金又温柔体贴的公子哥更好。所以许倩子扔下祁俊不理，又开始纠缠何明屿。
关月旖也不是很明白许倩子的爱情观，明明许倩子和祁俊也暧昧了十几年，为什么关月旖一提分手，许倩子就觉得祁俊不香了？难道说，其实许倩子只喜欢关月旖的男人？
哪怕关月旖根本不喜欢何明屿此人，只是因为何明屿被许培光给单方面的扣了个“关月旖的未婚夫”的帽子，许倩子就觉得何明屿也拥有光环了？
总之，关月旖偶尔回家去看望妈妈的时候，何明屿肯定会闻讯而来，许倩子也跟着一块儿来。然后许何二人会在关月旖面前演戏！
当然了，许倩子总是戴着一套白莲花的面孔，
一会儿含泪委屈地嘟着嘴，说明屿哥哥你不要怪姐姐，姐姐不是故意伤害我的；
一会儿缅怀童年，总之就是要说些关月旖无法插嘴的事，娇娇地说明屿哥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这样那样吗；
一会儿又对关月旖说姐姐你是不是怪我和哥哥走得太近了，所以生气了？姐姐你想多了，我和哥哥一起长大，小时时候我们在同一个澡盆里泡澡，在一张床上睡醒，要是我们之间有什么，根本没你什么事……
一会儿又又又说姐姐免费被俊哥睡了这么多年，结果说分手就分手，现在明屿哥哥还肯要你，你就偷笑吧！要是错过了明屿哥哥就不会有人要你了……
关月旖都懒得看许倩子演戏。
但，为什么连何明屿也开始演戏了？
何明屿一会儿对关月旖说月月你真的误会倩子了，她是很善良很柔弱的一个人，她其实是为了你好；
一会儿说月月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别闹了？现在月月是祁俊的女朋友，你这么针对她，是因为你还爱着祁俊吗？
一会儿说月月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说话？我是你的未婚夫，你不能对我说滚，也不能让我去死，我会伤心的啊，你怎么就不能向倩子好好学习一下？你看倩子多温柔多乖巧。
又一会儿义正言辞地警告关月旖说今天你必须要向倩子道歉，否则我不会原谅你……
关月旖常常因为不够癫，才显得与他们格格不入。
她只好尽可能避免和这两个神经病遇上。
万一运气不好遇上了，关月旖就马上打电话把祁俊叫来，留他们仨好好演一场，她则带着妈妈逃之夭夭。
前世的故事发展到这儿，也差不多步入尾声。
——许培光的公司成功上市。
关月旖觉得时机已到，于是做出了一系列的安排。
包括但不限于悄悄转移妈妈的财产，在广州的汪见星研究所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做为母女俩的落脚点，剪辑好视频，写好揭露许培光公司假注资假入市真坑钱的小作文投稿给各大报纸媒体、网络和有关部门。
在这过程中，何明屿当然一直在纠缠关月旖。
何明屿希望尽早与关月旖领证结婚。
关月旖岂能让他如愿。
但，她那时急于摆脱许培光父女、祁俊和何明屿……
何明屿对她来说，一无感情、二没投入过任何感情时间精力物质等任一成本，是她最看轻的人。
所以她也就懒得研究，他为什么那么着急想和她结婚。
——再然后，关月旖很顺利地破坏了许培桢的上市庆功宴。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筹好了一切……最终却因为何明屿这个几近于陌生人的未婚夫而出了差错，最终车祸身亡。
想到这儿，关月旖陷入沉思。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前世的何明屿在遭遇了那场车祸以后，不大可能活下来。
其次，前世的何明屿非常着急地想和她结婚，这究竟是为什么？
而这一世——
何明屿在校园里与初恋恋爱，这应该是纯洁无暇的爱情。可他还是因为初恋不能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不能辅佐他，就毫不犹豫地提出了分手！
紧跟着，何明屿又和现任谈了恋爱，原因是，现任的父母能把他也一块儿调到广州去！
没想到他的前任和他分手后，变得越来越好，前途一片光明了……何明屿又想回头了！
所以？？？
前世的何明屿一直对她关月旖穷追不舍，是否也是因为，他和关月旖结婚后，会给他带来巨大的利益？！
关月旖越想就想觉得有道理。
那，会是怎么样的利益呢？
这时，关月旖突然想起来——这一世，听说何明屿的父亲在广州经营着一个小型冷冻食品加工厂？
而前世，何明屿的父亲是许培光的下游供应商，他是许培光的供菜商。
许培光的企业是做预制菜的。
许倩子害得许培光刚上市就破产倒闭的，正是许培光花了大钱做了很久推广的罗汉斋配方。
关月旖依稀记得，当时许倩子和祁俊的运动视频在礼堂里循环播放的时候，
何明屿是第一个朝她冲过来的人，他紧紧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急道：“月月，那个罗汉斋的配方……”
当下关月旖下意识觉得，何明屿会像以前那样把一切都过都错全都推给她、再质问她：
倩子才不会这么做！关月旖！是你逼她的对不对？是不是你给了倩一个假配方？关月旖！我是不是太宠着你，你才这样可着劲儿的欺负倩子？你现在，马上把真配方交出来，然后向倩子道歉，再想办法挽回许伯伯的损失，我就原谅你！
所以关月旖一把甩开了被他掐住的手——
他还不肯松手呢！
气得关月旖嗷一口死命地咬上了他的手！
何明屿被痛得惨叫一声，松了手。
关月旖转身飞快地跑了。
没想到，何明屿竟然还追上了她！
关月旖二话不说在路过香槟塔的时候，直接推翻了香槟塔……
无数盛满了酒水的杯子砸了何明屿一头一身。
这样，关月旖甩掉了何明屿，跑去牵住妈妈的手，带着妈妈飞快地离开了。
复盘完当时的种种细节后——
关月旖梳理出几个疑问：
第一，她提前一天借来了许培光的旧车，当时还是她亲自把车开到宴会厅门口的，为何当时还没事儿，第二天刹车和方向盘就坏了？
第二，当时她开着车赶往机场，按说就算是何明屿追了来，他也应该是在她后面吧？又为何是出现在她面前，并且与她迎面相撞的？而且当时何明屿开的还是许培光新买的豪车！
第三，何明屿驾车迎面而来时，为何不刹车？难道他的车也坏了？
第四，在许氏公司的上市庆功宴上，祁俊为何不在？当时祁俊都已经是许倩子的未婚夫，这么好的露脸机会，祁俊不可能不来。
所以？
关月旖暗暗思忖——前世到底还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就像在专业上遇到了难题，所以要先大胆假设、小心求证那样，
她开始尝试分析。
并且拿出纸笔，根据刚才她在心中默念的种种疑点，开始列出一切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最终，关月旖终于厘清、也推理出她认为最接近真相的解释：
第一，前一天她去把旧车开到宴会厅的时候，车子有可能还是好的。有人在宴会厅的停车场里，给旧车动了手脚？
第二和第三归总看来，如果要提出一个最合理的假设，那就是——何明屿本来是开着许培光的新车来追她的，由于新车的性能好，他很有可能超过了她，只是当时关月旖和妈妈正在热切地聊着“原谅我们自己的过去”与“充满希望的未来”，没有注意到。而何明屿在超过关月旖的车以后，开到前面去又调头回来，应该是想阻止关月旖的离开。没想到，何明屿的车也出了问题——也是刹车与方向盘出了问题。
所以最终，何明屿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车，与关月旖的车相撞！
第四，祁俊没到现场的原因，是因为许培光的两辆车都是他动的手。由于他不知道许培光到底会开哪一辆车，索性两辆车一起破坏。
因为，根据对谁有利、谁的嫌疑就最大的原则来推断，
——只要许培光死了，又蠢又作的许倩子依婚约嫁给了祁俊，许氏食品企业不就落到了祁俊的手上？
那么祁俊为了避嫌，当然不能留下任何一丁点的在场证据。
所以！
即使是祁俊动的手脚，他也必定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与极致的伪装。
关月旖闭了闭眼。
只可惜，前世的她……最终还是死在了医院里。
所以并不知道后续怎么样了。
她只能安慰自己——很多重生类的小说，都是说主角回到以前避免了灾难的发生，又弥补了遗憾。到了她这里，也是一样。
不管怎么说，这一辈子她不会再有事了。
关月旖低下头，凝神看着被她涂鸦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
她突然将之撕得粉碎，每一小片纸片比指甲盖儿还小，然后捧住，将所有的纸屑全都扔进了马桶里，再按下冲水键。
碎碎的纸屑在旋涡里浮浮沉沉，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关月旖久久地倚在洗手间门口，良久，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身畔传来了张建新的低问，“月月，到饭点了，我们下去和六奶奶、小月儿她们一块儿吃午饭去吧。”
关月旖揉了揉生疼的脑门儿，皱眉说道：“我不饿。”
“不舒服吗？”他温柔地问道，“要不，今晚你别去了，我替你去？刘老师他们说了啥，我一五一十回来转述给你听？”
关月旖不愿意。
刘老师也是她很喜欢的老师，多年不见，她还是很想去见一见的。
“我再补个觉吧！兴许睡好了，头就不疼了。”关月旖说道，“你陪她们吃，吃完了也不必给我带吃的，现在天气冷得很，食物一冷下来就不好吃了。回头我睡醒了，要是饿我就自己下去找吃的。”
张建新点头，又去开了电热毯。
不过，电热毯的功率低，现开，热度根本起不来。
所以张建新解了衣，上床盖好了被子先给妻子暖好了被窝。
等到关月旖上了床以后，他才抱了抱她、又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说道：“好好睡一觉，睡醒就好啦！”
关月旖莫名想哭。
张建新小心翼翼地小幅度掀开被子，下了床，重新穿戴好衣裳，出门去找六奶奶、小月儿她们吃饭去了。
关月旖的眼泪，莫名就从面庞上滚落下来，埋进了枕巾里。
——张建新也是很聪明的人，他不会看不穿她的异常。但，他选择什么也不问，给足她空间。
可关月旖也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前世的事儿，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可能不说更好。
她一边抽噎着，一边陷进梦乡。
恍惚间——
关月旖闻到了浓重的消毒药水味儿。
耳畔是时不时响起的医疗仪器发出的不同频率的声音……
有人厉声喝问，“你疯了？你为什么要拔掉病人的氧气罩？你——啊啊啊啊！你是谁？你不是我们医院的护士！你到底是什么人？来人！快来人！抓住她！她是假护士！”
有人摔倒在她床前，似乎正在扑楞着，还惊慌失措地尖叫，“我没有！不是我！你们别冤枉我！”
关月旖一愣。
她听出来了……
正在否认三连击的这人，是许倩子！
——许倩子？医院？假护士？拔掉了氧气管？！
这不是前世的事儿吗？
还是说，她陷入了梦魇？
关月旖努力想要睁大眼睛看清一切。
但这只是徒劳。
她全身无法动弹，眼睛闭不上也睁不大，只能看到半眯着眼才能看到的不大范围，那是正对着吊针架的位置。
而且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她只能听到ICU里发生的事，但看不见。
于是关月旖听到了许倩子的狡辩，“关月旖是我姐姐！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担心她的伤势，想进来看看她，我才偷了护士服和门卡的。我也不是要故意拔掉她的氧气管的，我看她喘得厉害，以为那个罩子她戴着不舒服……”
医护人员根本不听许倩子的。
有人匆匆跑了出去，尖叫道：“保卫科！保卫科！快报警！这里有人故意杀人！”
还有人扑了过来，飞快地拆着关月旖身上的各种管子，尖叫道：“快！通知医生上一号手术床！马上抢救关月旖！我们马上把关月旖送到一号手术床！”
就这样，关月旖被医护人员送进了手术室。
一轮抢救下来……
关月旖也不知过了多久。
大约一小时，
又或者是好几个小时。
关月旖听到了男医生疲倦又惋惜地叹气，“没办法，实在没办法——我尽力了。”
还听到女护士哽咽着说，“太可怜了，她妈妈为了救她而死，临死前一定在求神求佛，一定要救下她的女儿……没想到，她的女儿也只是多活了几天而已！”
关月旖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到。
她只能感觉到有人往她脸上盖了块白布。
世界陷入一片寂静。
直到——
有人急急地奔了过来，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月月”……
关月旖依旧全身无法动弹，
但，
她认出了这个人的声音——祁俊！
关月旖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十分反感，奈何她动弹不得，完全无法表达心底的愤怒。
祁俊扑到了床边，猛然掀开了盖在关月旖身上的白布！
但奇怪的是，关月旖眼前依旧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祁俊甚至还触摸着关月旖的面颊……
关月旖知道他的动作，却感受不到。
她似乎成为了附在自己的尸身上的一抹游魂。
祁俊大哭，“月月！月月为什么会是你？！那天你为什么要去开许培光的车啊！”
关月旖愣住。
就凭着祁俊这么一句话……
她就知道，她猜对了！
真正的凶手果然是祁俊。
祁俊哭道：“月月，我不知道你会去开许培光的车，如果我知道，我肯定不会……我踏马真该死啊！月月！月月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月月，对不起！对不起！许培光的两辆车都是我做的手脚！我、我希望他死，但我不确定他到底会开哪辆车，所以我借口有事没有参加上市庆功宴，但我趁大家都进了宴会厅以后，乔装打扮去了停车场，把许培光的两辆车都做了手脚……”
“月月！我只是希望许培光死了以后，我能成为许氏食品企业的董事长。然后我就和许倩子离婚……月月，我心里是有你的！我是爱你的！我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接下来，祁俊大哭，“月月你知道吗？”
“你和关妈妈出事以后……所有人都得到了报应！”
“许培光死了！他在宴会上被气到心梗，倒在地上一个多小时也无人理会，后来酒店的人把他送到医院去的时候……已经救不活了。”
“许氏食品企业已经倒闭了，有关部门已经接手，开始了清算。”
“许倩子现在身无分文还欠一屁股债……她拔掉了你的氧气面罩，医院报了警，许倩子的故意杀人罪妥妥的，至少十年起步！”
“月月，还有我……我才是真正害死你的罪魁祸首！”
“月月，和你分手的日子，我是一天也活不下去啊！我本来想着，弄死了许培光以后，一切都有了，我就和你在一起。没想到，我居然害死了你……月月，我来见你最后一面之前，已经打电话报警自首了。”
“月月，我们来世再见，好吗？”
“下辈子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们死也要在一起！”
关月旖在心里大叫晦气！
这时，一阵喧哗声响起——
好多人冲了进来，纷纷叫嚷道：“不许动！我们是警察！祁俊，你现在马上双手抱头蹲下！蹲下！”
祁俊却像疯了一样，只顾着叫嚷着关月旖的名字，“月月！月月，我马上就要来见你了！月月……”
然后——
场面混乱了起来，
“什么情况？怎么犯罪嫌疑人口吐鲜血？”
“是不是畏罪服毒了？”
“医生！护士！”
也不知哪位警察愤怒异常地说道：“祁俊，你能不能先把你犯的罪交代清楚再死啊！你不交代清楚，因你而死的三个人会死不瞑目的好吗？”
这时，
有人轻轻摇晃着关月旖的肩膀，极其温柔地说道：“月月？月月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怎么哭成这样？月月？月月你醒一醒……”
关月旖知道这是张建新回来了。
可她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睛，急得她的眼泪就哗哗地淌——
最终，她感觉到张建新紧紧地抱住了她，“月月不怕！不怕啊，老公在这儿呢，你别着急，不管你什么时候醒过来，老公都在这儿陪着你……”
他厚实温暖的怀抱，给足了她安全感。
慢慢的，响彻在关月旖耳边的喧杂声音渐渐消失，
只剩下张建新浑厚而带着磁性的低沉嗓音，正在温柔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月月，我很爱你……很爱很爱。你现在很好，我也很好，妈妈也很好……我们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以后我们还会继续平安顺利下去。”
“月月，别害怕，睁开眼睛看看我好吗？”
关月旖睁开了眼睛。

第163章 寒冷冬日里的烤红薯甜……
关月旖做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梦以后，虽然心下清明，但愈发头痛不已。
张建新有些心疼，“要不今天还是别去了？”
关月旖摇头，“总归是以我的名义邀约的刘老师，不好推脱。”
她指挥着张建新给自己按摩了一下太阳穴和后脑勺，然后又去洗了个洗水澡，把头发也洗了……
张建新拿了吹风机过来帮她将湿发吹干，
接下来关月旖收拾了一下自己，张建新逼她穿多了一件毛衣，
小夫妻俩去了隔壁屋里和六奶奶、小月儿打了个招呼，便出了门。
一出酒店大门，张建新就让她等一等。
——他的妻子还是今早九点多吃了一点粥和一个鸡蛋的，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她还没吃午饭，肯定不能这么饿着。
正好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小贩，张建新过去买了三四个烤红薯，拎在手里，又回来接关月旖。
关月旖站在酒店门口吹了一会儿冷风，居然神奇地觉得人清醒了好多！
甚至连头也不痛了，还觉得胃饿得有点儿难受。
正好张建新递过来一袋子暖乎乎的烤红薯，关月旖瞬间笑眯了眼。
冬天里的烤红薯简直热得烫手啊！
只是捧在手里而已，还没开始吃呢，整个人就已经暖乎乎的了。
关月旖撕开了外头的红薯皮，露出了捱着皮的那一层红薯肉，被烤出了焦糖般的色泽，还泛着透明的油光……简直太诱人了。
一口咬下去，真又香又糯又甜！
关月旖一口气吃了大半个。
这时，张建新也已经招手召来了出租车。
于是关月旖把将没吃完的烤红薯放回袋子里，和他一块儿上了车。
“师傅，我们要去红星路的耀华大饭店，就是家家玻璃批发部的旁边。”张建新对出租车司机说道。
关月旖愣了一下。
昨天同学聚会的时候，甲同学拍着胸脯说，今天他会去耀华大饭店订好位子，也一定会把刘老师请来，甚至还说了一下耀华大饭店的位置所在。
因为害怕关月旖和唐悦不知道耀华大饭店在哪儿，甲同学还很贴心地在纸条上写下了地址。
刚才张建新就是看了纸条以后，才告诉司机师傅的。
但，关月旖却突然觉得“红星路”和“家家玻璃批发部”这两个名字捱在一块儿，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呢？
仔细一想——
关月旖想起来了！
昨天甲同学说起祁俊、许倩子的近况时，好像就是说祁俊的房子在红星路的玻璃批发部后头的小区里。
而且许倩子的米粉店，好像也在附近。
在这一刻，关月旖突然明白过来，甲同学为啥要把宴请刘老师的地方，定在那儿了。
就，应该是想为刘老师狠狠地出口气。
“想啥呢？”张建新问她。
关月旖把自己的猜想告诉他。
张建新一脸的惋惜，“你怎不早说？你早说啊我就把阿大的金项链借来戴一戴。”
关月旖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有一次她妈妈关春玲和红姨去香港玩，因为香港金价便宜，红姨就说给月月捎个金项链回去。两人还挑了很久，最后突然省悟过来，快到封关时间了！
急得她俩就想跑。
销售员问买不买，红姨为了挑这根金项链已经付出了极大的时间成本，就说买买买，快给我包起来，销售单开起来。
销售员又问贵客你想要哪一条，
红姨随手一指。
销售员立刻飞快地找出礼物盒打包、开销售单，
红姨也飞快地跑去付了账……
但，付账的时候，红姨就觉得有些不对路。又想她已经是这家金店的VIP，店家不至于骗她。于是照单付账了。
然后，二人急匆匆搭乘出租车过了海关，到了深圳，又坐上回广州的火车。
第二天红姨拿出金项链向关月旖献宝，这才傻了眼。
难怪她头一天付账的时候就觉得不大对劲呢！
分明就是条很精致、带着漂亮坠子的金项链，没理由那么贵。
原来！
可能是红姨给指错了。
指成了一条男款的项链，而且还是拇指粗细的！
就这么一条，克重能抵上红姨为干女儿看上的十条！
气得红姨直跺脚。
可是呢，要回香港去退换货，成本实在太高、也太麻烦了。
最后关春玲看到红姨被气得那样……索性把这条男款金项链的钱给了红姨，就当是关春玲送给许培桢的礼物。
结果许培桢看到了这份礼物以后，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许培桢是典型的直男，
他自己是完全没有任何审美观的，只是因为热爱运动和健身，个子又高，身材特别好……平时他的发型衣物搭配全听关春玲的，才会显得特别儒雅俊美有气质。
但，那怕是拥有纯正直男审美的许培桢，也看不上这条金项链。
只有在每年过年的那几天，会被关春玲逼着带几天——美其名曰“热闹”。
每当这时候，六奶奶总会嘀咕上几句，“……这金链子也忒粗了，挂人脖子上就和遛狗似的。”
张建新见妻子的心情终于好起来了，这才放下了心。
桐县不大。
大约整个县城最高档的房子，就是关月旖她们住的那幢大酒店。
城区大多都是高低不等的自建房，最高也就二层楼高。
红星路尤其荒凉。
就一条没有划线的破烂水泥路，路边伫立着半倒塌的茅草屋，附近农户养的牛、狗、鸡等家畜随意而又懒漫地走在马路上……
很快，出租车就停在了耀华大饭店的门口。
这耀华大饭店的名字起得很响亮，其实就是一幢平房，看装修与桌椅的档次，也就是个大排档。
当然了，它确实是这附近最豪华大气的建筑了。
关月旖和张建新下了车以后才发现——可能是还没到晚餐时间，耀华大饭店还没开门呢！
门上挂着大锁，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
这就挺尴尬的。
关月旖打量了一下附近，果然看到斜对面有个用残砖断墙为壁、以石棉瓦为顶的商铺、一块被裁剪开的化肥尿素袋子为“门”的商铺，旁边还立个块纸板，纸板上面用粉笔歪歪斜斜地写着“家家玻璃批发部”几个大字。
——原来家家玻璃批发部在这儿啊！
“月月！”张建新在不远处喊了她一声。
关月旖一回头，看到张建新指着耀华大饭店旁边的一个棚子，说道：“那儿有个粉店，我们去那儿吃碗米饭避避风。”
关月旖又打量着那家米粉店。
这家米粉店极其简陋。
——其实是用竹架搭成的基础框架，再用红白条纹的塑料布围了四面当墙；
米粉店的顶，是在竹框上铺了干稻草；
而米粉店里只有四张破烂不堪的桌子，配上高低不等、样式不一的板凳。
米粉店的厨房操作台，就是架在板车上的煤炉子，旁边放着个肮脏的塑料袋，里头放着卫生条件堪忧的油盐酱醋辣椒酱葱花这样的东西。
板车上还放着几个桶，桶里盛满了清水，一旁有个盛满了油腻脏水的盆子，里头还泡着没洗的脏碗，浑浊的水面上甚至还飘浮着凝固了的残羹与油皮。
关月旖仔细寻找片刻，在板车处也发现了一块纸板，上面同样用彩色粉笔写着这家米粉店的名字：
【倩倩米粉店】
【招牌牛肉粉1.5元/碗】
【油渣粉1.2元/碗】
【清汤粉0.8元/碗】
【加卤蛋1元/个】
关月旖看向了张建新。
多年的默契，让她瞬间明白过来——其实他已经猜出来，这家米粉店，就是许倩子和陈晓霞合伙开的那家！
于是，关月旖看向张建新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地流露出她的意图：我才不去呢，好脏，而且我也怕她下毒。
张建新却朝着关月旖伸出手，做了个“欢迎光临”的姿势，看向她的眼神里也盛满了他的意见：怕什么啊我们可是来这儿消费的！花一块五就能来当大爷，快！跟着我上！
关月旖笑了笑，朝他走了过去。
就这样，两人手牵着手走进了倩倩米粉店。
有人在里头听到了动静，急忙出来招呼客人，“来呷粉啰！牛肉粉还是油渣粉啊？”
关月旖静静地盯着眼前的瘦削女人。
她已经有心理准备，此刻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许倩子、就是陈晓霞。
可当她看清楚眼前的这个女人时——
关月旖又觉得，她可能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因为，她实在看不出来眼前的这女人到底是许倩子还是陈晓霞
眼前这女的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多年纪，瘦得可怕。
她穿着件臃肿肮脏又破烂不堪的男式棉衣，系着一块已经脏到看不出颜色与图案的围裙，双臂各戴着一只花色不同的袖套，头发被梳成了大背头，发际线后移得厉害。
可要说这女的是陈晓霞？
好像又不怎么像。
关月旖没能认出眼前人。
可眼前人已经认出了她，下意识惊呼了一声，“关月旖？”
她一叫出“关月旖”这三个字，关月旖便推测出来，眼前这人是许倩子！！！
因为陈晓霞会喊她月月。
关月旖无比震惊！
没记错的话，许倩子今年……也才二十七岁吧！她怎么老得这么厉害？！
是的，眼前人正是许倩子。
她猛然看到了一个优雅美丽到闪闪发光的年轻漂亮的女孩儿，然后自然而然地喊出了女孩的名字。
但实际上，许倩子还没有做好认出关月旖的心理准备。
以至于——
许倩子被自己那脱口而出的“关月旖”仨字给吓住，然后目瞪口呆地打量着眼前人。
——眼前的漂亮女孩穿着很洋气很好看的奶白色中长款束腰羽绒服，配上黑色的羽绒裤，脚下踩着一双黑色半筒的真皮平底靴。
佩饰是浅灰色皮草围巾、同款浅灰色皮草帽子，一双黑色真皮手套。
许倩子的关注点，依旧是关月旖的这件奶白色羽绒服。
她还记得，数年前在北京遇到关月旖的时候，也是冬天。那时的关月旖更年轻些，身上穿着与她继妹同款的带荷叶边的漂亮鹅黄色棉服，在冬日人们穿着是清一色黑蓝灰的世界里，根本就是个显眼包。
饱经生活折磨的许倩子心里很清楚，敢于在大冬天里穿浅色的棉服，那就证明着，这人肯定不止这一件棉服。
所以！
关月旖身上的这件白色羽绒服，一看这质地、这做工，就知道价格不菲！她竟然还有不止一件……
许倩子又忍不住想：那关月旖的皮草围巾和帽子呢？是真皮草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岂不上价格过千？还有关月旖穿的鞋……
可皮草只是佩饰！
连佩饰都过千了，那关月旖的这件羽绒服不得好几千？
这么一想，许倩子心里难受得压根儿喘不过气来。
等等，既然关月旖来了，那张建新？
再转头一看，许倩果然在一旁看到了张建新。
张建新的衣着看起来很普通，一身黑。
可他的黑棉服黑裤子，一看就是高定！他手腕上还戴着块百达翡丽的表？！
而张建新的肩上，也正好挎着一款线条流畅、设计感十足还大气又奢华的女包？！
不用说，肯定是关月旖的！
突然！
许倩子认出了拉链头上的隐蔽标志——爱玛仕？
在这一瞬间，许倩子嫉妒得眼眶泛红！
她知道，如果这款包是真的，售价就在十万左右！
十万块钱啊……
这是什么概念？
在县城，十万块能买三或四套房子了！
为什么？
为什么啊！
关月旖她怎么这么有钱……
以前在高中的时候，关月旖她妈就是个拖着破板车卖三毛钱一份盒饭的！
她许倩子的爸爸才是万元户！是小镇首富！还了一家最大最豪华最气派的饭店！
可是……
这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关月旖越来越好了，她和爸爸，还有祁俊和他妈妈怎么就越过越差了呢？
在这一刻，许倩子嫉妒得无以复加！
她甚至还想起了那一年，她爸去北京许家那儿认祖归宗的时候，许家人甚至宁愿认可关月旖这个姓关的是许家人、是许培桢正儿八经的继女；
也不愿意承认她堂堂正正姓许的许倩子是许家人！
这时——
由于许倩子与关月旖、张建新在外头对峙已久，
坐在店里避风烤火的陈晓霞忍不住也出来看看情况。
然后——
陈晓霞一眼就认出了关月旖。
“月月？”陈晓霞惊讶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一转头，陈晓霞又看到了张建新，“小张，你也来了啊？”
在陈晓霞看来，关月旖和张建新除了变成熟了一丁点儿之外，容貌、气质、身材那是一点儿也没变！
陈晓霞下意识转头看向了许倩子。
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明明关月旖和张建新，许倩子和祁俊可都是同龄人，
但关月旖和张建新看起来还像是二十出头青春洋溢、活力四射的年轻人；
许倩子和祁俊却已经像是暮气沉沉、坐三望四的中年人了！
陈晓霞忍不住又想，那关春玲……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
（关月旖：多谢惦记，我妈妈实际年龄快四十，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至少比许倩子看起来要年轻得多。）
这时，张建接过了陈晓霞的话题，说道：“对，我和月月结婚了，现在是回来摆酒，顺便回月月老家过年。”
陈晓霞“啊”了一声，正准备说话——
张建新又继续说道：“毕竟明年一开春，我就要出国留学去了。”
陈晓霞和许倩子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出国？
天哪！
现在是九十年代末，但出国二字对于偏远小县城的人来说，实在太遥远了！
哪怕许倩子的亲妈是在八十年代就以婚姻为跳板出了国，近况却是——由于许妈的白人老头老公因年老去世，许妈非但一分钱财产也没分到，反而还要承担丈夫留下的巨额医疗债务……
现在许妈已经逃回了国内。
但她的娘家丢不起这个人，不认她、不管她也不帮扶她。
许妈没办法，只好来纠缠许倩子，要许倩子负责给她养老。
许倩子她爸已经瘫痪了，许倩子实在没办法再养一个吸血废物妈，只好厚着脸皮带着瘫痪的许培光跑到祁俊这儿来挤着。
祁俊也很烦许家父女俩，可他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当初压榨了许倩子的钱才买下来的。
再加上祁俊虽然有房子可住，但一日三餐还没有下落呢！所以才没有执意赶走许家父女俩，只是让许倩子继续挣钱供养他和他妈。
许倩子呢主要是童年、少女时期被家人惯出一身傲骨，根本弯不下腰去打工；
也因为在这么小的县城里，打工机会不多、工资也不高，索性在家附近开个米粉店。
祁俊呢，是希望废人许培光早点儿嗝屁，就不希望他妈留在家里侍候许培光；
同时祁俊也害怕许倩子开了米粉店以后，会截留私房钱，就说服他妈一块儿去守店。
就这样，米粉店的棚子是许倩子一个人亲手搭的，
竹杆、塑料棚布、钉子铁丝这些建筑材料，也是她半夜去附近正在翻修的学校里偷回来的。
大棚里不通水电，所以许倩子只做早午晚三顿，一般天黑后她就收摊了。
她开米粉店不需要电，但需要用水洗碗、煮食，所以水是她从马路边的消防栓水龙头里取的……
也就是说，开这家店，许倩子没有付出房租、水电这样的成本。
如今回想着自己的寒酸，又看着眼前关月旖与张建新这对富贵璧人……
尤其是，当张建新说他明年要出国的时候，
许倩子咬住了下唇。
她心念一动，心想张建新刚才的原话是“明年我要出国留学”，那也就是说，关月旖不去？
许倩子心里顿时舒爽了。
她正准备阴阳怪气地刺激关月旖几句，例如“就张建新一个人去？你怎么不去？”或“是因为你不想出国吗？”的时候……
突然听到张建新又道：“我们月月也会去留学的，她比我晚一年去。没办法啊，她可是我们实验室的顶梁柱，也是我们导师的心头肉。所以第一年呢，月月必须留在实验室里主持大局。”
许倩子：……
然后，张建新又打量着“倩倩米粉店”，惊讶地问关月旖，“月月，这就是许培光叔叔开的那家大饭店吗？”
他的重音放在“大饭店”这三个字上，
“大”字被他说得尤其大声。
许倩子的脸噌一下子涨得通红。
关月旖心下暗笑，心想张建新这家伙毒舌起来也是够厉害的。
这时，陈晓霞惦记起那年在北京时，关春玲曾经托张建新递给她的一张缴费单，她才能赶到医院去做了妇科手术的……
于是她连忙张罗着迎关月旖和张建新进店，“来来来，月月、小张，外头风大，赶紧进来烤烤火！”
张建新牵着关月旖的手，走进了这家简陋肮脏到极点的店。
陈晓霞拿了抹布过来，将桌椅擦得锃亮，热情地邀请关张二人坐下；
关月旖看了一眼陈晓霞手里那块被油水浸得亮晶晶的抹布，但笑不语。
张建新打开了关月旖的爱玛仕包包，从里头拿出一包湿纸巾，抽出来将桌椅重新擦拭过，二人这才坐了下来。
许倩子的脸色很不好看。
陈晓霞倒是当作什么也没看见，弯下腰，去把炭盆拖了过来，放在关张二人面前，然后又笑道：“月月，陈姨给你下碗粉吧？”
关月旖想了想，点头。
陈晓霞欢天喜地的去了。
关月旖则问许倩子，“店里生意还好吗？”
许倩子没好声气地说道：“你瞎啊，没看到这儿一个人也没有？”
米粉店开在这么个偏僻的地方，生意当然不好。
但，这附近也还是有人家的。
以及祁俊买的房子，其实就是一个单位的房改房。
怎么说呢，一天多少也能挣到十几块钱。
一个月能挣四五百吧！
再加上自己开米粉店呢，一家四口的一日三餐也就有了，四舍五入等到吃饭不花钱。
一个月挣下的四五百块钱，许倩子私藏一百，陈晓霞私藏一百……这是她俩背着祁俊私下约定好了的。
剩下的三百块，许培光看病吃药花一百，还有一二百就留给祁俊。
你看，她的日子就是这样，过得紧巴巴的。
许倩子咬牙，恨恨地看着关月旖，心想关月旖这人是真坏啊！她拎着个十来万的爱玛仕，也明知道她许倩子就靠着这么一家破烂的米粉店为生，竟然还要来问生意好不好！
关月旖也并没有因为许倩子的尖酸刻薄而生气，
她突然看向了张建新，笑问，“建新，上回你不是说，何明屿一直在广州忙着当大官，还帮着他爸把广州的生意做了起来……今年好不容易今年回来过年，要请我们去他家玩吗？他家是不是就住在红星路附近啊？”
许倩子愣了一下。
她主要是，觉得关月旖会一直酸她，所以像刺猬一样竖起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刺，就等着关月旖一开口、她就要反唇相讥的……
没曾想，许倩子却从关月旖的嘴里，听到了一个失联已久的名字。
——何明屿？
哪一个何明屿？
是以前住她家隔壁的那个竹马何明屿吗？
他现在在广州当大官？
他爸在广州做大生意？？？
霎时间，许倩子眼冒精光，急忙问道：“何明屿？你们认识何明屿？？？”
一旁的关月旖笑了笑。
心道反正你们前世也曾演过精彩暧昧戏的青梅竹马，
那就——
好好的鸳梦再续吧！
一个戏精的她，加上另一个戏精的他，还有一个祁俊……
啧啧啧，祝你们仨玩得愉快哈！

第164章 论牛肉的十八种做法……
关月旖和张建新坐在“倩倩米粉店”里的时候，
突然来了大约年纪在四十来岁，满面愁苦的农民工。他们穿着单薄褴褛的蓝色工装，衣服的背上还印着“湘建工程一公司”的字样。
他二人进店以后，选择在与关张对角的桌子前坐下。
许倩子问他们，“呷么子粉？”
那二人皆答，“牛肉粉。”
许倩子朝着正在外头煮粉的陈晓霞扬声喊道：“两碗牛肉粉！”
陈晓霞应了一声。
很快，陈晓霞用个筛子当托盘，端着四碗粉过来了。
但她先把粉送到关月旖跟前。
托盘里放着两碗牛肉粉、两碗清汤粉。
关月旖看了那两碗牛肉粉一眼。
——其实就是一勺带汤汁的卤牛肉浇在清汤粉上。
牛肉的份量不多，而且全是没有纹路的连筋膜的肉。
别看这牛肉份量不多，也就四五块拇指大小，但散发出极其浓郁霸道的奇异香气。
她妈妈关春玲很关注每一个家庭成员的饮食喜好，并且会想办法钻研出相关食谱。争取做到一种食材有十八种吃法……
就比如说，阿大特别爱吃牛肉。
所以家里常备顶级牛肉、
——国产水牛肉肉质纤维粗，适合用来炖、煮、卤、红烧；
——国产黄牛肉肉质嫩，适合切成薄片快炒、烧烤
——日本产的谷饲牛肉细嫩肥软，慢火煎到七八成熟最好吃，又或者用低温熟成的法子烹饪而成是最好吃的。
——澳洲产的草饲牛肉最适合煎成牛扒，或者绞成肉泥煎肉饼也是很好吃的。
关月旖见多了妈妈捣鼓牛肉，自然而然也对牛肉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
所以她一眼看出来，许倩子和陈晓霞卤的牛肉卖相不太好，肉质很松散，应该是边角余料。
所谓边角余料，就是肉联厂的人、或者屠夫在拆分牛肉的时候，会把一些连着筋膜、横膜的肉给拆分下来。
这些边角余料特别便宜，一般是正价牛肉的三分之一价格。
当然口感也不太好、还腥。
陈晓霞将两碗清汤米粉放在关月旖和张建新面前，然后将两碗加了卤牛肉的汤米粉送到了那两个农民工面前。
关月旖盯着面前的两碗清汤米粉。
——真就一碗白胖圆润的米粉，浇上一勺白开水的清汤，面上洒了点葱花。
连酱油都没有，真是清到透明得连一丁点儿的油花都没有。
其实，像这样的清汤米粉或者面条，只要汤底够鲜，关月旖还是挺喜欢吃的。
但现时在这样糟糕的卫生环境下，
以及关月旖还想起来门口那板车上用来洗碗的那盆脏水……
尽管她现在还挺饿的，但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
斜对面的两位农民工伯伯正在一边嗦粉一边聊天。
他俩说话时带着浓重的乡音，且不是桐县人，应该是附近不知哪个乡下的。
关月旖和张建新呢，存着心思来气许倩子的；
许倩子呢，是既想知道关月旖的现状、又害怕知道关月旖到底多有钱。
陈晓霞也想打听关春玲的近况……
但由于有这俩农民工在，大家全都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
于是，关月旖被迫听了一会儿他俩的聊天。
当然了，初时还有点儿听不懂，但听习惯发音后就能听懂了。
他俩是在算回老家过年的日子，并且还争论了几句。说到后来，个子高的伯伯叹气，“回去了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牛肉粉喽！”
年纪大的伯伯也说道：“不晓得她们怎么搞得，把这个牛肉搞这么好吃。一餐不吃就想得慌，不止你发愁回去吃不到怎么办，我也发愁哟！”
关月旖突然注意到坐在她对面的张建新的表情……
他微不可闻地舔了一下嘴唇。
多年的相处，关月旖同样也很了解他——他这是闻到香气，犯了馋瘾。
关月旖皱眉瞪了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他：可不能在这儿吃啊！太脏了。
张建新一怔，看懂了。
是，卤牛肉的香气确实很诱人。
但他控制得住，当然不会吃。
他笑着微微点头。
许倩子一直盯着他俩，再加上现在的她，又处于极度敏感之中，自然将关月旖隐藏在表情、眼神深处的嫌恶与鄙夷给看得清清楚楚。
许倩子眼珠子一转，问陈晓霞，“人家月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还这么小气，就给人一碗清汤粉！卤牛肉给她挖两大勺啊！”
陈晓霞默了一默，说道：“月月喜欢清淡，她就是喜欢吃清汤米粉。”
“对吧月月？”陈晓霞又问向了关月旖。
关月旖心想：管你什么清汤粉、牛肉粉，反正我统统不吃。
所以她没吭声。
但，许倩子耻笑陈晓霞，“小气吧啦的！”
她走到门外的板车那儿将整一钵子卤牛肉拿了来，又走回到关月旖桌前，
大约陈晓霞也没想到许倩子给关月旖加料的决心那么大，当她反应过来并且追过来，想要阻止许倩子时；
奈何许倩子动作更快，已经咣咣给了几大勺带汁的卤牛肉，浇在关月旖和张建新的清汤面上。本来就只剩下半钵子的卤牛肉几乎就快要见底了！
陈晓霞怒而质问许倩子，“你发什么疯？你……你明明知道这卤牛肉……很贵的！”
许倩子冷笑，“贵，才衬得起别人的气质啊！要不然人家拎着十几万的包包，来你这小破店里吃一碗八毛钱的米粉？真是笑掉大牙了！我就恨啊，现在我店里没有满汉全席呢！不然我就赚翻了！”
陈晓霞没理会许倩子，而是奔到关月旖桌前，盯着那两碗牛肉堆成小山的汤粉看了看，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月月，你要是不想吃这牛肉粉呢，我再重新给你下两碗清汤粉好不好啊？”陈晓霞问道。
关月旖一笑，“不用麻烦了。”
她的本意是想告诉陈晓霞——不用那么麻烦的再去煮汤粉了，因为，不管是清汤粉还牛肉粉，我都不会吃。
但，陈晓霞却理解成为关月旖想对她说的是：不用麻烦了，我吃这碗现场的浇了卤牛肉的汤粉就行。
然后——
陈晓霞呆愣了十来秒。
她眼神放空，脸色迅速转白。
再然后——
陈晓霞垂下了眼眸，把头扭到一旁去。
她走到无人坐的桌椅处坐下，好像在发呆。
其实，陈晓霞的举动落在关月旖眼里，也很好理解——无非就是陈晓霞心疼那一钵子的卤牛肉。
但，关月旖无法理解许倩子的举动——她为什么会把昂贵的卤牛肉送给敌人吃？难道说，这卤牛肉里有毒？
没理由啊！
瞧，那两个农民工伯伯还吃得挺开心的，
据他们刚才聊天的内容，他们已经养成了一天三餐必有一餐是在这里吃一顿牛肉米粉的习惯！
如果米粉有毒的话，人家农民工伯伯早就完蛋了。
那，许倩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正好这时——
有一群人热热闹闹地一边说话一边往这边儿走：
“刘老师！我们不要站在这里等啦，饭店还没开门……天又太冷了，风好大，这边儿有个米粉店，我们过去那边坐一下，烤烤火。”
“算了不去了，就在这里等一下吧！不然去了又要吃粉，等一下晚饭都吃不下了。”
“没事咧，要吃我吃嘛，老师我们过去……”
关月旖一听，就知道是甲同学和另外几个同学带着刘老师过来了。
果然，几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进了米粉店，为首的甲同学一眼就看到了关月旖，赶紧和她打招呼，“关月旖！你已经到了啊？”
关月旖含笑点头，赶紧站起身奔到了门边。
然后，她看到了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的刘老师。
近十年过去，刘老师已经快六十了，彻底变成了一个干瘦矮小的小老太太。
可刘老师身上的亲切气质却没有变。
关月旖一看到刘老师，就想起了自己那如同青葱般的校园生活。
“刘老师好！”关月旖又惊又喜地握住了刘老师的手，声音是哽咽的，眼圈儿也是红的。
刘老师也很激动，紧紧地握住关月旖的手，然后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好！好哇！关月旖，你变漂亮了！个子高了一点，白了一点！真是好啊，你跟我想像中的名牌大学高才生的样子……一模一样啊！”
关月旖羞涩地低下了头。
刘老师又问，“关月旖，你长得真像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对了，你妈妈还好吗？”
关月旖很内敛地说了一下妈妈的近况，没说在广州开了集团公司，只说开了家快餐店。
刘老师连连点头，赞许道：“以前我看到你妈妈的时候，就觉得她也不是一般人。她呀又聪明又勤快，特别有生意头脑。”
关月旖便告诉刘老师，如今她妈妈已经通过自学的方式，从文盲进化到本科生了。
刘老师又惊又喜，“我就知道我看人很准的！”
甲同学笑了，在一旁凑趣，“刘老师！你再看看我嘛，我有没有一点大老板的样子？”
刘老师和甲同学很熟，直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我看你啊，像是快要当新郎倌的样子！”
另一个同学告诉大家，“他今年年底订婚，明年结婚！”
大家全都拍手鼓起掌来。
甲同学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一副忸忸怩怩的样子。
关月旖连忙过去牵住张建新的手，把他拉到刘老师跟前，却先对甲同学说道：“不好意思，我要抢你的风头了……”
然后她对刘老师说道：“老师，我也结婚了，今年国庆节领的证。他就是我的爱人、也是我的大学同学张建新，我们今年就是回来摆酒的。”
张建新适时朝着刘老师伸出手，并且还热情地喊了声，“刘老师好。”
“小张是吧？你好你好！”刘老师立刻和张建新握手，又打量了张建新片刻，高兴地冲着甲同学等人说道：“你们看看，他俩真般配啊！”
然后张建新又和甲同学等人一一握手寒暄，相互介绍了一下。
许倩子当然也认出了刘老师和老同学。
她可没脸见这些人。
毕竟之前她在学校里可是风云人物，
可现在……
她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许倩子低着头，想趁大家不注意，悄悄溜出去，然后逃之夭夭。
但！！！
甲同学今天把高中同学聚餐的地点特意选在这儿，就是为了打许倩子和祁俊的脸，为刘老师出口气的啊。
他怎么可能放过许倩子呢？
他甚至一早就已经紧紧地盯住了许倩子！
这会儿见许倩子想溜？
甲同学立刻大喊了一声，“哎，许倩子？好久不见啊！”
“许倩子”这仨子一吼出来，方才还闹哄哄的现场瞬间安静如鸡。
许倩子尴尬万分。
但，不打招呼也是不对的。
于是她挤出一脸僵硬的笑容，喊了一声“刘老师好”。
刘老师有些懵圈。
——她带过、教过整整三年的学生，那基本上都认识、都有印象。
可许倩子是转学生，严格说起来，她是在高三下学期才转到桐叶一中的，而且一进校，十天里只有两三天去学校晃悠一下。
刘老师对许倩子已经完全没印象了，她不住地打量着许倩子，在脑子里拼命地想，眼前这中年妇女到底是谁。
甲同学大声说道：“刘老师你忘记了吗？我们班高三下学期的时候，从桐花高中转过来一个转学生……就是她啊，许倩子！她爸爸以前是我们那十里八乡的第一个万元户！还在桐花镇上开了个美味快餐店的！”
刘老师依稀记得确实有这么回事，便对许倩子说道：“哎哟你的变化也太大啦，我都认不出你了。”
此言一出，大家都笑了。
许倩子知道，大家是在嘲讽她看起来落魄了、还显老相。
她窘迫地低下了头。
刘老师又打量了一下许倩子开的这家粉店，疑惑地问道：“小许，不是说……你爸爸八几年就成了万元户，还开了家大饭店吗？你、你怎么在这儿……吃米粉？这种店以后少来，卫生条件肯定不达标。”
许倩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现在羞愤欲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要么她赶紧离开这儿，要么他们赶紧离开这儿！
但对方人多，而且关月旖也在！
无论如何她也不想让关月旖看笑话啊！
于是许倩子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便继续朝着外头走去。
甲同学岂能让许倩子如愿？
他直接撕破了许倩子的脸，大声说道：“刘老师，人家许倩子可不是来这儿吃米粉的！这家米粉店啊，就是许倩子开的！”
同学们当然都知道，不知道的、昨天也已经知道了。
于是，所有人全都似笑非笑地看着许倩子。
许倩子又羞又臊，整个人快要裂开了！
刘老师也愣住。
想着自己刚才还当着米粉店老板的面、嫌弃这儿的卫生情况不好，
刘老师也很尴尬，赶紧找补，“那个、那个……你这个店铺啊开在这里是最好的，方便大家、方便你我他嘛哈哈哈哈哈……”
再然后——
甲同学抛出了终极王炸，“刘老师，许倩子是祁俊的女朋友哦！”
刘老师一听到祁俊的名字，面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哦？是吗？”
许倩子倒是不知道祁俊举报过刘老师，毕竟八九年高考后，她和祁俊就去了北京。从此她一直为了钱而奔波，根本不知道祁俊呆在地下室里写了好多份举报信，以寄挂号信的方式，寄给多部门联动举报……
祁俊恨极了刘老师——这老娘们儿一不肯免费帮他补班，二是帮关月旖打掩护，高考前最后一个月关月旖去了省城上复读班，他跪在地上求这老娘们儿说出关月旖的下落，这老娘们儿居然还误导他！
祁俊认为自己没考上大学，关月旖难辞其咎，刘老师也是罪魁祸首。
他甚至认为自己举报刘老师违规收费开设补习班、这是在响应国家号召、是在替天行道！
不过，虽然祁俊歪理一堆堆，但他还是要脸的，
他谁也没告诉。
连他妈、连许倩子也不知道。
所以许倩子在面对刘老师的时候，还算正常，“是的刘老师，我和祁俊……”说到这儿，许倩子下意识看向了关月旖。
她莫名觉得，她许倩子都还没结婚，关月旖凭什么结婚？
许倩子莫名其妙又起了争强斗胜的心，继续对刘老师说道：“……我们也马上就要结婚了。”
一旁的陈晓霞愣住。
刘老师却淡淡地说了声，“是吗？那恭喜你们了。”
许倩子听出了刘老师话语中的冷淡疏离，有些讪讪的。
她心想，为什么刘老师对别的同学这么友好，对她这么冷淡？
是因为她是转校生？
所以刘老师对她也没有太多的了解？
这时，有个同学在外头大喊，“哎！过来哟！刘老师……快过来！你们都过来吧！饭店开门了！”
师生们都不爱呆在这么脏乱又简陋的环境里，
听说隔壁的大饭店已经开门了，
甲同学立刻手一挥，大家便簇拥着刘老师朝着隔壁走去。
然后，甲同学又笑眯眯地对许倩子说道：“我们今天高中同学聚会，你和祁俊也来吧！大家多年没见了，聊聊天嘛。”
许倩子有些意动。
为了省钱，她已经连吃了几个月的米粉。
现在有机会去隔壁大饭店吃顿好的，她当然要去。
但，
许倩子问甲同学，“谁请客啊？”
甲同学鄙夷地看着许倩子——都说了是同学聚餐了，那当然是大家AA了！
许倩子见他不答，又问，“是不是关月旖买单？她特别有钱。”
甲同学心下冷笑。
为了看许倩子和祁俊的笑话，他不置可否地说道：“反正你和祁俊不用给钱。”
这话落在许倩子耳里，赫然成为了关月旖请客的铁证。
她大喜，“好！那我一会儿就去叫祁俊过来。”
呵，既然关月旖有钱，那就多出点钱吧！一会儿她可以多点些好吃的！
关月旖和张建新也张罗着要走。
见桌上的两碗米粉还没动过，关月旖问邻桌的农民工伯伯，“我们这两碗粉都没有动过，你们愿意要的话，就送给你们了。”
两位伯伯愣了一下，冲着关月旖连声道谢，然后过去将那两碗汤粉端了过来。
大家拥着刘老师走了。
关月旖拉着张建新，和甲同学也跟了过去。
许倩子对陈晓霞说道：“你回去喊了祁俊过来吧，我等他俩吃完就收摊子。”
陈晓霞舔了舔嘴唇，问道：“倩子，那……我能不能也跟过去吃点儿？”
许倩子现在心里可愉快了——因为是关月旖买单嘛。
“当然可以了！你也去！对了陈姨，你回去喊祁俊过来的时候，带个有盖儿的钵子过来。到时候我们打包一点菜回去给我爸吃。”许倩子满面春风地说道。
陈晓霞一听，喜滋滋地转身回去了。
于是，当祁俊听说高中同学在耀华大饭店聚餐时，他丝毫不感兴趣；
当听说刘老师也在的时候，他更加不想去了。
上高中那会儿，关月旖的学习成绩常年第一，他祁俊是第二。
可这会儿大家已经毕业了八个年头，到现在已经快九年了，大多数人都了很好的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有了很光明的未来。
只有他，还要坚持复读。
在这个时候去参加同学聚会？他岂不是成为被人嘲笑的对象？！
祁俊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不去，许倩子也不准去，妈，你快去把许倩子喊回来。”
陈晓霞一脸的失望。
她也已经吃了好几个月的米粉，现在就想吃点儿正常的饭菜。
为了能下馆子好好搓一顿，
陈晓霞思忖片刻，对祁俊说道：“今天月月也在。”
祁俊愣了好一会儿。
因为，月月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宛若隔世。
他放空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念叨：“……月月。”
陈晓霞点头：“对，月月来了。她和小张是国庆节领的结婚证，这次回来是啊为了摆酒的……”
祁俊面上刚刚才浮起两朵笑容，
一听说关月旖和小张建已经结婚了？
他面上的笑容瞬间消散，眼神也变得阴鸷起来。
他不管不顾地直接冲出家门口，朝着耀华大饭店狂奔而去。

第165章 香辣猪肘子软糯入味肥……
关月旖被安排坐在刘老师身边。
张建新坐在关月旖身边；
刘老师的另一边儿坐着甲同学。
这会儿虽然饭店开门了，但后厨还没开工，
同学们有的喊服务送点瓜子花生过来，有的喊快点把炭盆烧起来，有的拿了菜单在研究……
关月旖埋怨甲同学，“你怎么不把你女朋友带来啊？我明天就要回桐叶了，下次又不知道几时能见。”
甲同学嘿嘿笑，“她一会儿会来的，今天要上班吧！”
关月旖顺口问了一句，“她在哪个单位工作啊？”
“她派出所的！”甲同学说道。
关月旖还没来得及开口呢——
有人艳羡地问小甲，“哇！你女朋友派出所的啊！是哪个部门的？”
小甲说不好意思地说道：“本来我们早就想结婚了……”
“但以前她们所里人手不够的时候她被调去搞了一段时间的刑侦，那叫真的苦，居无定所又三餐不继的。”
“这两年她们单位分配了不少人来，领导也考虑到她是女同志吧，再不结婚生小孩子都快三十了……”
“所以现在调到户籍科了，福利待遇就那样，胜在上下班时间正常了。”小甲说道。
大家称赞道：“好单位哦！”
小甲被夸得与有荣焉，笑得满面红光，“哪里哪里！一般般啦。”
那人又笑，“小甲你也不错啊，你工作也好，职防所哦！也是又清闲工资又高的单位，你们两口子还真是郎才女貌！”
小甲也和那人寒暄，“你也很不错啊！”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都没有铁饭碗，我是个打工仔啊！”
“铁饭碗有什么好？我和我女朋友两人的工资加起来，都不如你一个月的工资高！你也很不错啊，深圳富士康的高管！”
“我哪里是什么高管！不过是个底层管理……”
“那你是不是工资一千？我和我女朋友的工资，两个人加起来才六百多啊！”
“我是因为有高中毕业证，又在富士康做了七八年才有这样的薪水……”
“已经很好了！”
见小甲和富士康同学聊得开心，其他同学也纷纷加入了聊天。
关月旖瞪大眼睛看着同学们，听得津津有味；
张建新知道她还饿着在，就动手剥起了花生瓜子儿，将香喷喷的花生仁、瓜子仁递给关月旖……
关月旖吃着香香脆脆的炒花生，听得更带劲儿了。
小镇上的高中同学们的现状，当然比不得关月旖的大学同学们。
但，八十年代末期的高中毕业证也是很吃香的，再加上现在距离高中毕业已经过去了八年……
关月旖的高中同学们几乎已经在自己工作岗位有了足够的沉淀。
到现在，大多数人都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几乎都有了工作七八年的资历，已经在在岗位上升了职。
——留在家乡的，大多都是家里有点儿关系，进了政府机关单位、企事业单位的；
——外出打工的，要么就是自己当上了小老板，要么就是在大厂当了车间基层主管……
再说起婚姻和家庭来，大多数人都已经结婚了。
关月旖和小甲算是结婚晚的。
而结了婚的同学，也大多都已经在县城、在镇上，又或者是在工作的地房买了房子。
刘老师高兴坏了。
在座的学生里，有当初特别乖巧听话的，例如关月旖；
也有特别叛逆调皮的，例如小甲；
但不管怎么说，孩子们都有光明的未来和锦绣前程，
对她这个园丁来说，还有什么是比当初自己精心关注、照料着这些小幼芽们，时隔多年以后，看着他们一个个长成参天大树，还开出了各种各样的花儿更高兴的呢！
刘老师笑得嘴都合不拢。
祁俊就是在这个时候赶到耀华大饭店的。
他刚到门口，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关月旖，然后再也挪不动步子了。
他痴痴地看着关月旖。
——她真美啊！
她充分遗传了她母亲的美貌，也是属于温柔端庄型的美。
几年前在北京见到她时，她还是一副少女模样儿，清澈懵懂的眼神惹人怜爱；
现在的她，虽然模样儿还和以前一样，但气质有些不同了。
她身上多了些成熟女性的魅力。
但——
祁俊也说不出来，关月旖有了什么样的变化。
只见坐在她身畔的俊美男人，正聚精会神地剥着花生瓜子；
只要关月旖一伸手——
男人立刻将已经剥好的花生仁瓜子仁托在手心，凑过去，还要不偏不倚地让她正好抓到。
她看也没看男人一听，闲闲地往嘴里塞着花生仁，
等到嘴里的小零嘴儿吃完了，又伸过手……
然后，男人起了坏心思。
当她伸手过，要来拿花生仁瓜子仁的时候，
男人伸展开来的大手，像张开了嘴、又突然合上的贝壳一样，将她秀气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
关月旖转过头，看了男人一眼，眼神凶巴巴的，好像在说：你赶紧给我松开了，这里可全是我同学哈！你可别在这儿胡闹！
男人看着她，唇角微弯，眼里盛着浓蜜的爱意，但就是不撒手。
关月旖看着男人，眼波流转。
二人目光黏腻，缠绵缱绻，虽然一言不发，但也可以猜到——或许他们仅靠眼神的交流，就达成了某种一致协议，男人这才心满意足地松了手。
关月则满面绯红。
男人一脸宠溺地把剥好的一小堆瓜子仁花生仁全都堆在她面前。
关月旖顿时眼睛一亮，笑弯了眼儿。
祁俊呆呆地看着关月旖，
他终于明白过来，关月旖哪儿不一样了。
——她变得更妩媚，也更女人味儿了。
这种气质，只有新婚的女人才会有。
所以——
所以他妈刚才没说谎，月月是真的已经嫁给别人了！
在这一刻，祁俊心如刀绞。
他扶着门框，整个人摇摇欲坠。
有人扶住了他，“祁俊，你怎么不进去啊？”
祁俊回过头，看到了许倩子。
看着许倩子腊黄的脸色，无精打采的眼，瘦到双颊深陷下去……
祁俊露出厌恶的眼神。
眼前这个容貌平平无奇、身材干瘪骨瘦如柴的中年妇女，哪有昔日身材健美火辣、顾盼生辉、神采飞扬般青春少女的半点影子？
可是，关月旖和许倩子的年纪相差不远啊。
甚至在她们的少女时期，许倩子比关月旖还美呢！
怎么现在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祁俊甩开了许倩子的手。
许倩子一愣，脸色瞬间爆红。
她冷冷地看着祁俊，收回了手，并且越过了祁俊，走到桌子边，径直和大家打招呼，“刘老师……”然后看到了一个空位，随便坐了下来。
众人见了许倩子，心想刚才许倩子说过会和祁俊一起来，
于是众人齐齐回头，果然看到了倚在门边的中年男人。
众人齐齐愣住，先前高涨的情绪慢慢落了下来。
关月旖呆呆地看着站在门边的憔悴苍老、又骨瘦如柴的男人。
她经历过前世，当然知道前世二十八岁的祁俊在她的供养下，衣食无忧心情畅快，是个带着少年感的儒雅青年。
可是——
眼前的祁俊却陌生、憔悴、苍老得让她根本不敢认。
尤其是，他的皮肤还呈现出病态般的苍白，人虽然瘦，可眼下的眼袋又浮肿得厉害。
祁俊定定地看着关月旖，眼里闪耀着几近于病态妖异的光，朝着她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张建新暗中戒备。
关月旖也瞪视着祁俊。
祁俊走到关月旖身边，停下，失神地看着她，喊了一声月月。
关月旖道：“祁俊，请你称呼我的全名，月月是小名，不是你能叫的。”
祁俊恍若不觉，只是赤红着眼盯着她，很固执地又喊了一声月月。
这时，同学小甲的女朋友也赶到了，“对不起我迟到了！”
小甲的女友叫小易，大约是下了班直接赶过来的，直接就在警服外头裹了件棉衣。
大家还是第一次看到小易，简直比见到关月旖、张建新还兴奋，七嘴八舌地说了好一会儿话；
小易是见过刘老师的，所以也对刘老师嘘寒问暖……
气氛热闹极了。
一番寒暄过后，大家各就各位。
原本倔犟得非要站在关月旖身畔的祁俊，已经被许倩子和陈晓霞给合力拖到一旁，落了座。
此时，先前同学们点的菜已经开始陆续被送了过来。
由于人多，又难得一聚，同学们点的全都是硬菜，而且全都是双份上的。
香辣猪肘、香菇红枣炖乌鸡、干豆角白椒炒腊肉、酸菜扣肉、粉蒸肉……
湖南人喜食辣椒。
随便一个家庭主妇就能在烹饪的时候，将辣味运用得出神入化！
就更别提，开饭馆的大厨要是没点儿真本事，那这店也没想开了。
这道香辣猪肘实在是太香太嫩太好吃了！
就连平时吃不了辣、也不太爱吃肉的关月旖也忍着辣意，一口气吃了好几块……
许倩子和陈晓霞就更拼命地挟菜拼命的吃了！
许倩子一边吃，一边时不时挟点肉菜放进被她藏在桌子下的大钵子里，好带回去给她爸吃；
陈晓霞则一边吃，一边时不时挟菜放在儿子碗里，又不住地催促他快吃快吃。
祁俊像个木头人一样，双眼愣愣地看着关月旖，他妈催他一句，他就扒拉一下碗里的肉，味同嚼蜡般吃几口。
这时，小甲虚揽着女友，满面红光地对大家说道：“大家可要记清楚了，关月旖和她爱人是年二十摆喜酒，我和小易是年二十三摆订婚宴！大家可都要来啊！”
大家都高兴地说道一定一定……
“吱呀——”
木椅腿猛然划拉水泥地面发出了粗戛刺耳的声音。
众人一愣，才知道祁俊已经站了起来，失魂落魄地看向关月旖。
小甲的女友小易因为是第一次公开露面，成为大家的宠儿。
她被大家包围着，这个叽叽喳喳地和她说话，那个絮絮叨叨地问这问那……
因为人太多，她根本没留意到祁俊这个人。
直到这时，大家全都坐着，祁俊一个人突然站了起来……
小易才看清祁俊的长相，
然后愣住。
多年的职业修养，让她瞬间皱紧眉头，仔细地打量着祁俊。
这么一观察，小易又看到了坐在祁俊身边一左一右的许倩子和陈晓霞。
小易忍不住凑过去，小小声问她男朋友，这男的是谁啊。
小甲也小小声告诉她，“他就是我跟你说的当年举报刘老师的那个傻逼玩意儿——祁俊！”
小易和男友已经恋爱长跑五六年了，当然也很有默契。
何况她一早知道，男友这次非要把高中同学聚餐的地点安排在这儿，目的就是为了拉踩祁俊，好好为刘老师出口气。
只不过刚才大家对她实在太热情了，还没来得及一一介绍。
原来这人就是祁俊啊！
这时，祁俊已经被许倩子和陈晓霞一边一个拉扯着，重新跌坐回椅子上。
他依旧呆呆地看着关月旖。
他心想，原来她真的结婚了……
她……真的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了？
祁俊浑浑噩噩的。
他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
在他的人生规划里，他就是要一直和月月在一起的。
只要月月在，他的学习成绩就能好，
只要月月在，他就三餐有肉、顿顿不愁，
只要月月在，不管他干什么事业，一定能干得好，
只要月月在……
但是现在，月月嫁给别的男人了。
那个张建新取代了他，站在月月身边，所以……原本应属于他的荣光全被张建新给夺走了！
祁俊红着眼，看向了张建新。
——张建新舀了一碗鸡汤，小心翼翼将浮在汤面上的黄澄澄的油给撇，露出了乳白色的汤汁，这才递过去放在关月旖面前；然后又开始拆鸡肉上的鸡皮……
关月旖看了一眼，把汤喝了，又吃了一块被拆去鸡皮的鸡肉，露出满意的表情。
张建新又转动着大圆盘上的转盘，挟了几筷子菌干，先放鸡汤里涮一涮，将表面的辣味儿洗去，又往自己的米饭压一压，将油水蘸干，处理完菌干的重油重辣后，他才把菌干放进关月旖碗里。
关月旖歪着头看着张建新，莞尔一笑。
看着这对俊男美女之间的郎情妾意，祁俊恨得快要发疯！
他恨恨地看着张建新，生出了杀心！
突然间——
祁俊感受到一股冷冰冰的视线锁定，
他猛然觉得后背一凉！
循着视线，祁俊疑惑地看向了小甲的方向。
可是，
小甲正在热情地向刘老师介绍着他的女朋友怎么怎么好，
而小甲的女朋友正一脸贤良淑德地垂下头，一小口一小口斯文又秀气地吃着饭菜，
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异常。
祁俊收回了视线。
片刻，小易笑着和男朋友低语了一句话，然后匆匆离开。
几分钟后，小易又笑眯眯地回来了。
小甲开始为女友正式介绍各位在座的同学。
没一会儿，祁俊突然听到小甲说：“……坐在陈家伟身边的，是祁俊的妈妈祁阿姨。然后是祁俊，和祁俊的女朋友许倩子……”
祁俊低头自顾自地盯着关月旖，就像没听到小甲的声音似的。
陈晓霞局促不安地对小甲和小易说道：“听说你们快订婚了，祝贺你们啊！”
小甲嘿嘿一笑，“谢谢阿姨。”
小易也温柔娴淑地说道：“谢谢阿姨。”
许倩子也冲着小甲、小易说了声恭喜，
小甲、小易也谢过了许倩子。
然后——
场面突然就冷落了下来。
因为祁俊对小甲小易不闻不问的。
祁俊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关月旖和张建新身上。
小甲冷笑，对小易说道：“老婆，你不知道……祁俊可是我们整个镇子上的名人呢！”
小易很温柔地笑笑，配合着男友，“哦，是吗？怎么个出名法？”
小甲，“他当年……”
——要说祁俊干过的最混账的事，无非就是三件。
一是他在高考前夕想谋害关月旖，令关月旖失去清白还想毁掉关月旖的手，没想到他妈给李代桃僵了；
一是他举报了刘老师；
一是他在北京坐了几年牢。
但，第一件事可不好说，虽说当时关月旖逃出一劫，可关月旖马上就要举行婚礼，万一人家的丈夫很在意这样的事呢？
第三件事也不好说，因为不知道这事儿到底是真是假，万一是假的呢？
所以，只能拿第二件事情出来锤。
于是小甲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年祁俊啊，因为考不上大学，就迁怒于刘老师。他写了实名信去举报刘老师呢！”
此言一出——
现场的气氛冷了下来。
祁俊愣住。
许倩子和陈晓霞也愣住了。
她二人坐在祁俊左右，齐齐转过头，震惊地看着祁俊。
祁俊惊呆了。
是，确实是他实名举报了刘老师的。
可小甲为什么会知道？
这样的事，难道有关部门不应该是……保护举报人的吗？
祁俊心虚地看了刘老师一眼。
却发觉刘老师也淡淡地瞥着他，平静的眼神里透出洞悉、坦然与不屑。
陈晓霞讪讪地说道：“你们、你们可不兴乱讲啊！捕风捉影的事要不得！”
她不那么立场坚定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努力挺胸，“我们祁俊才不会做这样的事……”
一个同学说道：“那你让祁俊自己说说啊，到底是不是他举报的！”
另一个同学也说，“我们桐叶镇的人全都知道是祁俊举报的刘老师啊！”
然后大家就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
“就是就是，还装什么！”
“又不是刚刚才发生的事……还是我们这一届高考后的第二年！当时那个在校教师不允许开办补习班的政策刚出来吧！其实呢，政策一出来，刘老师就没有再开班了。就算开了班，那也是在政策出来之前。只能说，是这个实名举报的人太会抓热点了，知道新政策一出来，肯定要抓典型，所以啊……才委屈了我们刘老师。”
祁俊垂头不语。
陈晓霞依旧想为儿子辩解几句，“是不是搞错了啊？我们祁俊从来也没说过这事，他、他不可能举报……”
陈晓霞知道，刘老师可是个德高望的人物，得罪了刘老师，是会犯众怒的。
小甲说道：“他说没说、跟做没做是两回事啊！”
“就像他当年和关月旖还是青梅竹马呢，结果……”
小甲刚说到这儿，就被女友小易用胳膊肘儿撞了一下。
小甲自知失言，赶紧跳过这件事，换了个事儿来说，“当时我们读书那会儿，还说祁俊有望冲击中专呢！结果还不是……”
一时间，众人鄙夷的、轻蔑的视线全都集中在祁俊身上，
并且议论纷纷：
“高考最后一学期的时候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学习，结果他跟转校生天天谈恋爱还抽烟喝酒谈恋爱，能考得好才怪！”
“就是！他自己读书不攒劲还怪别人嘞！他要怪关月旖扔下他不管，去省城上复读班去了，他要怪刘老师没有给他补课……他就不想想，是不是他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呢？”
“听说他到现在都还没找事做，一直在高考！年年高考年年落榜！成绩是一年比一年差！”
“啧啧，他怎么是这种人啰？要是一早去找事做，像我们这样有高中文凭的，找事做还是很容易的……”
“想靠着高考上本科，毕业以后当大官吧！但是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包分配了啊，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的一定要考上本科。”
“他不服气关月旖考上了本科呗，毕竟他两个是一起长大的嘛！尤其现在看到关月旖这么好，他就更不服气了。”
“哼，心比天高，分比年龄还少！”
……
众人的话，令祁俊臊得无地自容。
他猛喘粗气，大声说道：“是我举报的又怎么样？既然她被撤了，那就证明她有问题啊！要不然，为什么教委不查别人，就查她呢？”
此言一出——
同学们看向他的眼神，就不那么友善了。
就连一心为他说话的陈晓霞、许倩子也看着他，流露出失望的眼神。
祁俊最在意关月旖。
当下，他偷偷看向关月旖，不出意外地发现她也正和大家一样，正皱眉看着他，眼里尽是厌恶、讥诮与仇恨。
祁俊呆住。
小甲悠悠闲闲地说道：“祁俊，人生呢……就是起起落落的。老话都讲，人生不如意时常**。谁还没个跌进低谷的时候了！”
“但问题是，跌倒了以后还要爬起来啊！”
“你看，刘老师因为你的举报，失去了乡村代课老师的工作机会。”
“当时刘老师都快五十了，还去考了个教资，然后在城里开办了小太阳补习班……对对对，就是你听过的嘛！现在啊刘老师家里已经买了房子……不止一套哦，是她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人一套，她和她老伴也有一套！”
“还有啊，在刘老师的补习班上补习的人，这么多年来，至少出了十个本科生哦！”
“你呢祁俊？”小甲又问他，“听说你在北京坐过牢？是什么罪名啊？”
祁俊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他浑身都在哆嗦，
而且不知道……究竟是哪儿走漏了风声。
想来想去，祁俊缓缓转过头，阴森森地看了许倩子一眼，
许倩子急道：“我可从来没跟人说过啊！”
祁俊面色铁青，又看向他母亲陈晓霞。
陈晓霞面如土色，“没有没有！不关我的事！我、我也没说过……”
这时，张建新开了口，正色说道：“祁俊是因为销售贩卖银灰色晴刊物被抓去坐牢的。”
霎时间——
全场再次一片寂静。
接下来，宛如一瓢水被泼进烧热的油锅里，
在座的同学们全都炸了！
“卧槽祁俊居然是这种人？！”
“老子以前就觉得他是真下流……你还记得嘛我们高考那年，他喊了好几个街溜子来，想欺负关月旖，幸好最后是他妈着了道儿！祁俊真是人渣啊！”
“他妈也很惨的好不好？生他养他那么大，结果还遭这样的罪，确实太惨了。”
“有什么惨？是她生的也是她养的！要怪、就怪她没教好，长大以后祸害了那么多人……连她自己也被祸害，这是报应！”
“卧槽卧槽祁俊居然是这种人！那许倩子是不是……”
陈晓霞和许倩子也惊呆了。
其实呢，这事儿发生之前，她俩是真觉得祁俊是被冤枉的，也曾经为了他而东奔西走过，只是最终无果而已。
但现在，所有人因为祁俊的这个罪名而怀疑她俩的时候——
她俩的脸色也开始不太好看，并且开始怀疑祁俊是不是真的做过这样的事。
是真的吧？
否则，光靠着他压榨许倩子的工资，也不能这么随便就买下了县城的这套房子吧？
陈晓霞和许倩子看着祁俊，眼神复杂。
祁俊被母亲和女友怀疑、鄙夷的目光惹怒！
也因为被张建新揭了老底而——炸了！
他猛然站起来，表情狰狞地朝着张建新扑了过去，“卧草泥妈！老子在北京可没得罪过任何人！所以——就是你陷害老子的吧？”
根本轮不到他冲到张建新身边，
好几个男同学已经站起身，拦住了祁俊。
而祁俊体态瘦削，虚弱无力，根本不是那几个已经开始隐约发福、又高又壮的男同学的对手。
张建新冷笑，“既然你被抓了，那就证明你有问题啊！要不然，为什么派出所不抓别人，就抓你呢？”
祁俊：……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三分钟前刚刚说过的话，竟然会以这样的回旋镖方式，狠狠地扎在他自己的身上！
气得他心口处生疼，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只要他喘气喘大一点儿，就觉得肺管子像针扎一样疼。
祁俊第一时间里看向关月旖。
他心想，无论别人怎么看待他，他也不怕。
他只在乎月月是怎么看待他的……
然后——
祁俊看到了关月旖看向他时眼里明晃晃的嫌恶。
他心里一痛，愈发觉得呼吸困难。
而这时，许倩子和陈晓霞已经丢脸到完全不想在这儿呆了。
许倩子顶着众人揶揄讥讽的眼神，堂而皇之地将那个大钵子放在桌面上，随便就近端了几盘子菜，直接倒进大钵子，然后站起身，也不敢与同学们对视，而是小小声说道：“我今天还有事我先走了。”
然后端着钵子准备离开。
陈晓霞也觉得没趣儿，想着走了算了。
祁俊不干了。
刚才他在高中同学跟前丢掉的面子，必须找回来！
要不是许倩子和陈晓霞非要喊他来吃这顿饭，他至于丢脸到这个程度吗？
还有他在北京坐过牢的事儿，不是许倩子说的就是陈晓霞说的！
她们毁了他，还想这么一走了之？
祁俊气到表情扭曲。
他身体单薄，打不过男人，
可他还对付不了这两个女人？
祁俊追了过去，一脚踹在许倩子的侧腰上！
许倩子万万没有想到，祁俊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朝她动手，而且她也不知道祁俊为什么突然向她动手，所以她毫无觉察。
被踹了一脚后，她踉跄了一下，“砰”一声摔倒，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面上；
原本端在手里塞满了硬菜的钵子也掉在地上，菜全泼了出来……
陈晓霞连忙上前去，想护住那个钵子……
没用。
已经完了。
那个钵子甚至已经倒扣在地上了。
陈晓霞沉默片刻，上前扶起了许倩子。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看着祁俊，露出了失望透顶的表情。
而祁俊被她们的眼神给激怒了。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为什么？”
“我现在变成这样，都是被你们害的！”
他指着陈晓霞破口大骂，“都是你踏马的这个破鞋！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被你生出来，你就自作主张生了我？你把我生出来，你又给不了我好的家庭环境和教育环境！我这一辈子都是被你耽误的！”
然后他又指着许倩子的鼻子，“还有你！你爸都已经破产了你还敢赖在我这儿？你以为你是什么天仙？你以为你还是千金大小姐？我告诉你贱人，你马上带着你的残废爹给老子滚！滚得越远越好！”
“滚呐！”
说着，祁俊飞起一脚，想要朝着陈晓霞踹去。
陈晓霞惊呆了。
平时呢，有时候儿子心情不好也会骂她、或者骂许倩子几句。
但从来没有骂得这么难听过，更加没有动过手。
现在，他刚踹了许倩子一脚……
又要来踹她？
祁俊是疯了吧？！
她是他的亲妈啊！
正因为惊呆了，所以陈晓霞完全没有躲避的意识。
说时迟、那时快。
许倩子一手扶着刚才被祁俊踹过的侧腰，一手拉过了陈晓霞；
以及——
小甲同学的女朋友小易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来抬起一脚，直接踹在祁俊的腿弯处。
毫无防备的祁俊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两眼茫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易已经上前去，将祁俊的双手反剪在身后，并且厉声说道：“不许动！我是警察！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吸……扰乱治安！现在你马上跟着我回局子一趟！”
这个变故，令所有人全都惊呆了。
关月旖一向体弱，陡然间看到这样动作爽利、英姿飒爽的女警姐姐，又羡慕又欢喜，看向小易的眼神都是亮晶晶的。
但，
接下来更离谱的事情出现了。
——从门外走进来几个穿着警服的警察。
小易一见他们，愣住。
她抬头问走在最前头的那位，“王队，怎么是你来啊？我不是让我们马所长赶紧过来吗？”
王队看着小易，也愣住，“哟，小易你在这儿吃饭啊？怎么，这都年底了你们所的指标全都完成了？所以你们马所长这么早就放你下班儿啦？”
说着，他看到小易正在制服祁俊，而祁俊又正在拼命挣扎的样子，脸色瞬间变得严肃，“小易，你这是……”
王队一挥手，先让人把祁俊给控制住，然后才对小易说道：“我们是来查案子的，有两个农民工因为食物中毒而昏迷不醒，被送进医院后，查出来他们血液里含有毒品成分。”
“他们清醒以后，向我们交代说，今天下午在红星路的倩倩米粉店吃了两碗牛肉粉以后，在回家的路上就觉得头晕恶心，然后就直接倒在马路上。”
“我们是过来调查倩倩米粉店的。”王队说道。
霎时间——
全场一片寂静。
王队又问，“刚才我们已经去了一趟倩倩米粉店，发现那间小店已经打烊关门了。所以，哪位老乡知道倩倩米粉店老板或者服务员住在哪儿吗？”
所有在场的人虽然都没有说话，
但，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聚集在祁俊、许倩子和陈晓霞身上！
甚至所有人全都齐齐地伸出手，指向了祁许陈三人。
王队盯住了祁俊、许倩子和陈晓霞这三个人。
而这时——
又有一队荷枪实弹的警方人马突然冲进了饭店！
为首那人似乎想说“不许动”……
然后一眼看到了小易和王队，连忙打招呼，“小易，王队！你们怎么在这儿啊？”
小易也惊呆了“宋队，你怎么来了？！”
宋队，“我打电话给你们马所长，没找着人，然后听说红星路耀华大饭店有吸度仔，赶过来看看……”
小易扶额。
结果——
王队猛然冲过去护在祁俊跟前，虎视眈眈地看着宋队，“兄弟，红星路是我们所的地盘儿，这嫌疑人归我们了！”
宋队面容扭曲，“说啥呢王队，我可是缉毒大队的，这嫌疑人他属于我！”
小易也不干了，“宋队，王队，这嫌疑人是我先发现的，他就应该属于我们所！”
关月旖、张建新与老师同学们、服务员们全都惊呆了。

第166章 老家的红糖甜酒酿味道……
就这样，关月旖的这场高中同学聚会，不那么完美的结束了。
因为——
到了聚餐的最后，就演变成两家派出所和县缉毒大队为了祁俊、陈晓霞和许倩子的归属问题而吵嚷不休，僵持不下。
最后连县公安局都被惊动，派了领导赶到耀华大饭店主持公道。
但，即使有领导在，那也不行。
三家警察机构争得面红耳赤。
领导实在没办法，只好让他们一家领走一个人，然后联合办案。
关月旖和张建新，以及老师同学们眼睁睁地看着三家警察机构闹轰轰的，直到把人押走了……
这才算。
小易要跟着同事回所里去，
小甲叫住了她，“等等！”
然后飞快地喊了服务员过来，拿了打包盒，一连打包了十几份饭菜，让女朋友拎走，又情意绵绵地交代她，“要是拿回去以后冷透了，就架在开水锅上热一热啊。”
小易很愧疚，“我今天会早点回去的。”
小甲一口应下，“我等一下去接你。”
小易也交代他，“那你别喝酒啊。”
“不喝酒，有刘老师在，我们喝什么酒。”小甲说道。
小易又愧疚地向众人打过招呼，然后拎着男朋友递给她的十几份盒饭，匆匆走了。
小甲才对大家说道：“今天我买单！来来来，我们重新点菜。大家好不容易相聚一场，可不能被那些不知所谓的人耽误了啊！”
——毕竟刚才上的菜，大家吃了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被许倩子打了包，又被祁俊踹翻在地，
剩下的三分之一，被小甲打包给他女朋友了。
于是，大家又召来服务员，收拾残羹剩菜，又重新点了一大桌的菜。
这下子，才是大家真正的聚餐。
当然，刚才发生的事，成为了大家最好的谈资。
“我的天啊原来祁俊和许倩子那么瘦那么显老相，我之前还以为他俩是因为太穷了，日子不好过造成的。没想，原来是因为吸度啊！”
“你们还别说，当时看到他们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仔细一想，他们一家三口的样子，还真是像吸度仔，又瘦、又显老，皮肤还惨白的，然后人呢两眼无神，看东西聚不了焦的样子。”
“问题是，他一家穷成那样，那个米粉店的棚子脏得……那他们哪里来的钱买那个啊？而且看起来，应该是一家三口都吸上了……不晓得许倩子的爸有没有吸呢！”
关月旖在一旁听着，突然想起她和张建新在倩倩米粉店里坐着的时候，陈晓霞曾经给她和张建新一人煮了一碗清汤米粉。
然后——
许倩子冲过来，非要给关月旖加上几大勺子的卤牛肉。
再然后，关月旖把那两碗加了卤牛肉的米粉送给了那两个农民工伯伯……
他们就晕倒在路边了。
所以！！！
陈晓霞和许倩子肯定在卤牛肉里加了料。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关月旖才明白过来当时许倩子和陈晓霞为了给不给关月旖加卤牛肉打的机锋……
陈晓霞应该是惦记着当初关春玲的情份，不想在关月旖和张建新的汤米粉里加料；
可许倩子应该是出于嫉妒、幸灾乐祸的心态，非要给关月旖加料。
关月旖觉得许倩子这人简直居心叵测！
幸好她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要吃倩倩米粉店里的食物。
同学们继续聊天，
“你们没听见那个王队说嘛，有人吃了倩倩米粉店里的汤米粉以后，验出了毒素……”
“我当然听到了啊！但王队说的是，那两个农民工是食物中毒！食物中毒，和毒｜品应该是两回事吧？也就是说，那两个农民工虽然验血验出有毒｜品成分，但不一定是在倩倩米粉店里吸了｜毒，只能说，他们要倩倩米粉店里吃了米粉然后食物中毒了。”
“哎我都被你给绕进去了！不管了，到时候小甲和小易订婚的时候，让小易跟我们说说真相不就知道了！”
“哎对了，吸｜毒判刑吗？”
“吸好像不判，贩才判……但是吸了要被送去劳改，或者是强制性解读。”
“祁俊他妈和许倩子没有前科的话，不一定被判。但祁俊以前坐过牢的话，估计会判得比较重。”
聚会结束后，关月旖和张建新打车回酒店。
说起祁俊许倩子，关月旖无限唏嘘。
祁俊在关月旖眼里就是一坨翔，她根本就不想说；
但许倩子这个人……
关月旖实在觉得这人很难评。
“我是真的很讨厌她。”
“但因为祁俊是个烂人，所以我总是对许倩子很宽容……我会觉得，许倩子这么坏，大概率是因为被祁俊给PUA了。”
“我原谅过许倩子很多次，多到……我几乎以为我喜欢的人是她。”
“但我真的太失望了。”
关月旖问张建新，“我是不是……太瞎好心了？”
“是有点儿……”张建新慢吞吞地说道。
关月旖：……
张建新安慰她道：“但是善良，本来就是很美好的品质。”
“只能说，许倩子曾经拥有过很多很多次离开祁俊、重新开始的机会。”
“比如说我们在北京遇上的时候，许倩子已经下定决心要和祁俊决裂、分手。那会儿她闹出了那么大的架势，我们都以为这两人以后就彻底分开了！”
“结果他俩又在一起！”
关月旖也觉得不可思议。
张建新抱了抱她，“我们不要在意烂人的想法，也不要试图去共情一个烂人……如果共情了他（她），大约我们也会变烂的。”
关月旖失笑。
“早点睡，明天一早我们还要去桐叶镇呢！”张建新说道。
关月旖点点头。
于是，第二天一早，关月旖、张建新，姜书远、六奶奶和小月儿，以及双胞胎弟弟早早起来，大家一块儿搭乘长途快车去了桐叶镇。
九十年代末的县城设施，其实与八十年代末大致没差太多。
基础建设跟不上，
交通也不是很便利。
唯一的转变，就是破破烂烂、已经报废多年却仍在服务的长途班车，改了海绵软椅的客车。
当然了，班车依旧存在，因为价格便宜嘛；
关月旖一众人乘坐的长途快车，由于车型较新、坐着比较舒服，而且半路不停、速度更快，价格也很贵，愿意花钱坐这种豪华快车的人并不多。
中午时分，关月旖一众终于抵达了桐叶镇。
许培桢已经等在桐叶镇的长途车站出口那儿了！
他和妻子早一天过来，就是为了好好打点一下，此时关春玲已经在镇上最豪华的一家酒店开了房，这会儿更是已经在桐叶镇上的一家饭店里坐下了。
许培桢领着大家步行前往饭店。
关月旖好奇地看着镇上。
改革开放的春风，始终吹不到交通欠佳、届没有实体经济支持的小镇上。
这个小镇，依然与八年前关月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但，泥土路面更破烂、坑洼更多；
房子与其他的建筑也更残旧，
不过，关月旖还是能看出旧时的格局与方向。
甚至镇上来来往往的人们，多少也还是能看出一点儿熟悉的轮廓。
可关月旖已经有些忘记他们的名字。
关月旖跟着阿大走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气派的饭店门口。
想了想，她惊讶地说道：“这不是凌婶的米粉店吗？”
许培桢点头，“对，你妈喊那个老板娘凌大姐。”
说话之间，许培桢领着大家走进了饭店。
一个烫着小波浪卷短发、体态有些发福的中年女人急急地走过来，一把拉住发关月旖的手，高兴而又夸张地说道：“月月！你是月月吧！”
关月旖一眼就认出来了，眼前这女人正是凌婶。
昨天看到了不正常苍老版的陈晓霞以后，
现在看到了正常衰老版凌婶，
关月旖又惊又喜！
——凌婶年纪也大了，但因为开始发胖，脸上皱纹不显，反而还红光满面的。她那一头短短的小波浪卷儿应该染黑过，耳垂下带着两只光泽已经有些模糊、且变了形的环式金耳环。
但，凌婶还是像以前一样，热情而又亲切。
“凌婶好！好久不见了。”关月旖笑眯眯地和凌婶打招呼。
凌婶握住关月旖的手，激动地说道：“你真的和你妈妈长得好像！都漂亮，你妈妈看起来也年轻，和你站一块儿啊，就像姊妹一样！”
关月旖点点头，又把张建新介绍给凌婶认识，“她是凌婶，以前啊我和妈妈很穷很穷的时候，凌婶帮我们很多忙的……凌婶，他是我爱人张建新，我们国庆节在广州领证结婚了，这次回来摆喜酒的。”
“凌婶好！”
“哎哟好俊的后生哟！听你妈妈说你也是大学生，和月月是同班同学？哇你们俩好般配啊！”
“凌婶，她是我妹妹小月儿，是我继父的孩子。”
“凌婶好！”
“哟！哟哟哟哟哟……月月啊，是不是长得好看的孩子都上你们家去了？你长得这么好看，你妹妹也长得这么好看啊？”
“凌婶，这是我奶奶，他俩都是我的弟弟。本来我们早想回来探亲的，但是妈妈和爸爸结婚后，我妈又怀孩子了嘛，就没空回来了，幸好现在他们也已经大了。”
……
就这样，一番寒暄过后，关月旖向凌婶介绍完家里人，才在凌婶的带领下，进入包厅。
包厅里一共有三桌，这会儿已经有十来个人在里头。
关春玲被这些眼熟的乡亲们围在正中，大家正兴致勃勃的聊着天……
见许培桢领着关月旖一众来了，
大家的注意力全都放到了关月旖身上。
而关月旖几乎已经认不出这些人，在妈妈的介绍下，她才恍然大悟。
大家开开心心地聊着天，
凌婶呢指挥着服务员一道菜一道菜的上。
大家聊起了关春玲和关月旖母女俩的旧事，
许培桢和张建新听到格外认真。
一听之下，他俩都听到了不少关氏母女的趣事。
气氛超级融洽。
吃完饭，关春玲要买单、凌婶不让，说今天算她请，关春玲也不让，说今天我非买单不可……
两个女人你塞钱、我推开；
再塞过来、再推开……
角力到最后，两人都差点儿脱力了。
凌婶只好退了一步，收下关春玲给的饭钱。
可一转身，凌婶儿又包了四个红包，给关春玲的孩子们一人一个，还要骂人，“让我来看看谁敢不要凌婶的红包！谁不肯收红包的……凌婶就罚谁再吃两个卤蛋！”
孩子们还被吓住了。
因为，凌婶店里的菜是真好吃呀，每一个人都吃了个肚皮滚圆。
连饭量一向不大的关月旖都添了半碗，最后还因为红糖甜酒酿实在太好吃，真是狠着心地又吃了半碗。
现在她被撑得必须扶墙。
听了凌婶的话，关月旖只好带着弟弟妹妹们收下了红包，又朝着凌婶道谢。
许培桢问关春玲和凌婶，“你俩现在分出输赢了没？”
关春玲和凌婶笑得前俯后仰。
众人亦大笑。
吃完饭，乡邻们离开，关月旖一众也跟着父母去了旅馆。
镇上的旅馆，条件当然不如县城，但胜在打扫得比较干净。
关月旖和张建新一块儿去了爸妈房间，把昨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关春玲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什么？陈晓霞她们一家三口都吸｜毒？”
一时间，关春玲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
“诶，陈晓霞这人吧，做事还是很勤快的，就是有点爱慕虚荣。但爱慕虚荣也是人类的通病……直是搞不懂，她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关春玲摇头。
然后关春玲又交代女儿，“既然他们一家沾上这种要人命的玩意儿，月月，以后你千万不要再跟这种人来往！一点关系都不沾上的知道吗？”
关月旖失笑，“妈，过完年我就要进行封闭式实验了，到时候我连你都见不到，我怎么见他们啊！”
关春玲连连点头，但还是很后怕，“太恐怖了，他们怎么是这种人啊……”
和妈妈聊完天，关月旖还是觉得撑得难受，就拉着张建新去散步。
她领着他去了当初她和妈妈租住的煤炭局家属楼的一楼，如今这里已经成了弃楼，整幢楼已经没人住了，院子里也长满了杂草。
“我从有记忆开始就是住在这里的，一直到高考结束后从这里搬走，”关月旖问他，“你看，这是不是一个特别特别小的镇子？和你的老家没什么两样，而且啊，我和我妈在这儿住了十多年，一直都是租房子住的。”
张建新想了想，“你家这个小镇更小，但好像人情味儿更重些。我老家的那个镇子稍大一点儿，但人情么……这也不好说，你妈虽然辛苦，但只有你一个负担。张家呢是真正的欠了一屁股债，镇上的人看到我们都已经烦了……”
关月旖笑了笑，又带着他去看了她曾经上过的小学、初中和高兴。
张建新终于忍不住了，酸溜溜地问关月旖，“你真的……跟祁俊一直从小学同班到高中？”
关月旖笑道：“那也不妨碍我和他变成了陌生人。”
张建新又问，“许倩子以前长得很漂亮吗？”
然后——
他收到了关月旖的死亡凝视。
张建新愣了一下，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我想不通，像你这么可爱的女生，我就只和你呆在一个多月我就喜欢上你了。”
“祁俊这么有福气，能跟你从小学同班到高中，他是疯了还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和许倩子搞上了？”
关月旖说道：“这还不好猜吗？够不着的，高高在上的那才叫白月光。够得着的，还天天在一块儿，那就成了白米饭。”
“我那时候，满心满脑子就只有一件事——好好学习，一定全力冲刺高考，然后带着我妈离开这儿，以后让我妈再也不吃苦头。”
“学习多枯燥多累啊……”
“所以，高三下学期从邻镇转学来的许倩子就像一道麻辣鲜香的水煮鱼，祁俊一天三顿光吃白米饭，当然偶尔也想尝尝鲜。”说起这些，关月旖倒是挺坦然的。
张建新凝思片刻，“依我看，祁俊既不爱你，也不爱许倩子，我看他……最爱的是他自己。”
“在你们的同学会上，我也听到了，他曾经想要毁了你——是因为他知道你学习好，也知道他考不上了。所以他要把你推进地狱，只有这样，你这辈子永远都陪在他身边，被他踩在脚底，他才有安全感，是这样吧？”
关月旖连连点头。
“人渣！”张建新骂道。
关月旖主动抱住了他的胳膊，“幸好我脱离了那个烂人。”
张建新低头看着她，轻声说道：“幸好你脱离了那个烂人。”
两人相视一笑。
关月旖本来打算休息一天，就和家里人一块儿回奶奶家去看看的。
没想到——
第二天一早，小易就出现在旅馆里，并且找到了关月旖。
是的，来人正是女警小易。
小易告诉关月旖，“小关，我知道最近你在忙办酒的事，但现在情况是这样——祁俊、许倩子和陈晓霞这三个犯罪嫌疑人都异口同声地说，想先和你面谈，否则他们拒不交代。”
“我们也没办法啊……”
“当时他们仨被抓的时候，你也知道的，他们是被我们三个大队分别带走、分别讯问的。但他们都很有默契地说要你见一面……小关，你能不能支持一下我们警方的工作啊？”
关月旖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跟你们走！”
主要是，她希望这仨能早点儿被锤实了，该坐牢坐牢去。
于是，关月旖和张建新和家人打了声招呼，就坐上了小易她们从县城里开来的警车，下午时分赶回了县城。
由于祁俊是在现场发难、唯一一个动手揍人的。
所以警方安排关月旖先去见了祁俊。
为保护关月旖，
警方安排两人在羁押室里见面。
也就是说，中间隔着铁门和防弹玻璃，两人只能通过电话来说话。
祁俊本来无神打采的，还呵欠连天。
可一见关月旖，他立刻激动万分，张嘴喊了十几声月月，然后才在身边的警察的提醒下，拿起了电话。
老实讲，在见到祁俊的第一面时，关月旖就觉得，她可能高估了自己的接受能力。
因为她一看到祁俊，就觉得怪恶心的。
想了想……
她还是愿意让他早点儿被判刑，于是拿起了话筒。
“月月！救我！救我……救我出去！我没有吸｜毒我是被冤枉的！月月你会相信我的对不对？”祁俊急忙说道。
关月旖冷冷地说道，“你应该对警察说，而不是对我说。”
“那你相信我吗？”他急切地问道。
关月旖反问，“你是什么可以值得信任的人吗？祁俊，你是不是忘记了高考前夕你都对我做了什么？是，最终我无事。最终的报应落在了你妈妈头上……可是祁俊，你向我道过歉吗？”
祁俊呆愣住。
半晌，他喃喃说道：“对不起。”
关月旖冷笑，“可我不愿意接受你的道歉，你的道歉根本不值钱。”
祁俊泪流满面，“月月，你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关月旖打断了他的话，“你应该从你自己身上找原因！你不用管我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我很好，我已经长成了我心中想要的样子。”
“你呢祁俊？你长成你心目中想要的样子了吗？还是说，你明知道你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所以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伺机找到我，想倚仗我来改变你，让你变成你心目中光辉万丈的样子？”关月旖反问。
祁俊愣住。
关月旖又问，“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有我自己的人生，我有我自己想做的事。我的人生没有你，我过得很开心很快活。”
祁俊张了张嘴，一声不吭，却涕泪齐下。
关月旖说道：“认清现实吧祁俊，你对我没那么爱。你也不爱任何人，你只爱你自己。既然你这么爱自己，那就，用你够得着的方式，踏踏实实做人。”
说到这儿，关月旖准备撂下电话，离开。
祁俊急了，又喊了她一声，“月月！”
他含泪看着她，问道：“如果许倩子没有出现，我们会不会一直好下去？你会不会嫁给我……”
“不会。”关月旖认真说道，“就算没有许倩子，也会有张倩子李倩子王倩子！你的卑劣品性是刻在骨子里的，跟任何一个倩子都没有关系。而且事到如今，你还在怨恨许倩子吗？难道你忘了，她也曾供养了你整整四年？”
祁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月月！不管你信不信……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爱过许倩子！我恨她！我已经知道了，庙会那天晚上的事儿，是她爸一手促成！我的手，也是被她爸的手下，那个叫老五的人给砸碎的！所以我不甘心……凭着许培光毁了我妈的名声，还想毁了我的手？”
“我不服！”
“所以我要报复许培光！”
“许培光最宝贝的就是他的独生女儿……”
“只要让许倩子生不如死，许培光能好过到哪儿去？”
“月月我做到了！”
“你不知道，自从许培光瘫痪以后，许倩子带着他来找我，白天只要许倩子和我妈一出门我就捧许培光。”
“许培光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也不敢向许倩子告状，因为只要他说了，他和他女儿就会被我扫地出门……”
“哈哈哈哈哈哈月月你看，欺负过我的人，全都没有好下场！”祁俊疯疯癫癫地狂笑了起来。
关月旖呆呆地看着突然变得癫狂的祁俊。
她意识到，前世她和妈妈在许家的处境；
倒是像极了这一世许家父女在祁俊家的处境。
这还真是……
完美复刻呢！

第167章 白菜汤泡饭也有滋有味……
祁俊并不允许关月旖离开。
她一走——
他就尖叫，就拼命地用头去撞面前的桌子。
已经走到门口的关月旖，又回过头，走回到桌子那儿，拿起了电话。
见状，祁俊像抢似的，一把将抄起了话筒怼在耳边，含泪看着关月旖。
关月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就只劝你一句——”
“好好配合警方，接受调查。”
“不要再想着顽强抵抗了，对你自己没有好处。”
“另外，不要用你的生命来威胁别人，没用的，因为你只能威胁到爱你的人。可是，现在还有谁爱你？”
祁俊呆住。
关月旖放下电话，转身离开。
祁俊愣愣地看着她决然的背影，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而关月旖在离开了羁押室以后，
守在门口的张建新立刻过来，摸了摸她的手，又问，“冷吗？”
关月旖摇头。
其实她也有点小紧张。
毕竟她和祁俊的见面与谈话不算轻松，反倒有点她单方面
她问一旁的小易，“我……刚才好像挺激动的，会不会反而误了你们的事？”
别看小易年岁和关月旖，差不多，但人家从事刑侦工作已经很多年。
她是女性，虽然干的是刑侦，但单位领导很照顾她，基本不让她出外勤，所以像盘问嫌疑人、录口供这些，她干得可溜了。
“没事没事，”小易安慰关月旖，“这样就是最好的……”
“想再和你见面这个夙愿得以实现，不管你和他说了什么，他都已经渲泻过了情绪……一会儿我们这边的谈判专家来跟他谈的时候，就很容易撬开他的嘴巴了。”
“谢谢你小关！”
接下来，小易又慰问了关月旖几句累不累，能不能现在就出发去下一个派出所，去和陈晓霞见个面。
关月旖点头。
小易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安排得这么急，也主要是不想耽误你的时间。”
关月旖含笑点头。
于是关月旖和张建新又坐上小易开的车，去了另外一家派出所。
陈晓霞和祁俊不一样。
她的情绪非常稳定，看到关月旖的时候甚至还笑了笑，温柔地问道：“月月你吃饭了吗？”
“陈姨，我吃过了。”关月旖说道。
陈晓霞点头，“那就好……”
她满怀歉意地说道：“有的话呢，本来想留着以后慢慢说。可现在我进了局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出来。到时候你和你妈妈又离开了……只好让他们请了你过来。”
关月旖，“你有话就说吧！”
陈晓霞叹气，小小声说道：“月月，你妈妈过得好吗？”
关月旖抿嘴一笑，“她现在过得很好。”
陈晓霞的表情放空了几秒。
“春玲她……现在过得很好啊。”陈晓霞喃喃说道。
关月旖点头。
然后将近十年来，她妈妈在广州发生的彻底变化说了一遍。
——从妈妈买串串香开始，到自己买了铺子、又去开了个快餐店，根据本地人的喜好，慢慢钻研美食配方……一家一家的连锁餐厅开了起来，高档私房菜馆也开了起来，家里的房子一套又一套的买……
——也从妈妈是个睁眼瞎的文盲开始，为了和阿大通信，她硬是生生地翻看着字典，短短一年内就脱盲了，然后就读了函授还厚着脸皮去逸仙大学蹭课，后来干脆花钱去上逸仙大学的进修班，如今她已经有了本科学历！
——还讲了妈妈和阿大的恋爱史。一个英俊优秀、三十多岁的单身博士，死缠烂打了她妈妈三四年，才终于求婚成功。现在她妈妈还给继父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弟弟，弟弟们健康活泼又聪明可爱……
陈晓霞张大了嘴。
她无比震惊。
虽说关春玲和许培桢去北京办喜酒的时候，她已经大略从许家人的嘴里听到了关春玲的情况。总体说来就是：有钱、长得好看、是个寡妇、带着个已经成年的女儿……这些刻板印象。
现在，是陈晓霞非常直观地从关月旖的嘴里，听到了关春玲的一切。
非常详尽的一切。
陈晓霞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万万没有想到，明明和她年纪相仿、经历一样的关春玲，却拥有着与她完全天差地别的际遇！
陈晓霞一直觉得，许培光就是她能接触到的天花板……
所以她往死里纠缠他，非要和他在一起。
为了钱、为了能过处富裕舒服的日子，也为了首富太太的体面名声。
可是，跟了许培光快十年，她没有享受过一天的富裕生活！
她甚至没能跟许培光结成婚——初时是因为许倩子以死相逼，后来呢许培光破产倒闭了，又贫困潦倒……
再加上许培光还是个性无能，
陈晓霞才歇止了和他结婚的心思。
现在——
关春玲的成功，像巴掌一样，咣咣咣扇得陈晓霞面庞生疼。
原来关春玲是真的很有钱！她有幢别墅、在寸土寸金的商业步行街上拥有一间商铺、她给她的孩子们在广州最贵的市区买了人手一套的房子，甚至在北京，她的每一个孩子们也都有着自己的房产！
原来在关春玲和许培桢之前，真是许培桢在苦苦追求着关春玲！想想也是，如果关春玲不优秀，一个三十多岁没谈过恋爱没处过对象的博士，想要什么对象没有？他非要花三年时间来追求关春玲？
最让陈晓霞震惊的是——不过十年前，关春玲……居然从文盲的状态，一跃考上了本科生！
老天爷……
本科生这么容易考的吗？
月月考上了本科、当上了博士这也就算了，就连关春玲这个文盲也拿到了本科学历？
本科学历这么容易考上吗？
那祁俊为啥考了八年都考不上？
以及，关春玲还开了那么多家餐厅！
陈晓霞忍不住心想，其实十年前她和关春玲的情况真的差不多。
都是单亲妈妈，都干了点小买单挣点儿微薄的钱财，含辛茹苦地独自一人拉扯着孩子长大……
所以如果当初陈晓霞没有选择依附许培光，而是选择跟随关春玲去广州打工的话，会不会她和关春玲的景况就差不多了？
她也不求有关春玲的奇迹出现，
但求有那一套房子可栖身、能开一家餐厅可供糊口、又或是有一套店铺可放租……这岂不是，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美美的？
偏她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
半晌，陈晓霞突然抬头，问关月旖，“月月，你妈……读本科干啥？”
——该不会是为了显摆吧？
关月旖答道：“我妈专科读的是工商管理，因为她要开公司嘛……什么也不会，正好这个专业基本解决了她在创业过程中，遇到的所有的程序、手续方面的问题。她还以为去参加面授学习的时候，认识了不少同学。后来啊那些同学有一部分成了我妈的员工，一部分成为了我妈在生意上的伙伴。”
“我妈专科毕业以后，因为喜欢钻研做饭么，所以又考了本科，学的是营养学搭配与食品工程。陈姨，可不是我说呢，我妈真的因为学到了专业的知识……以前的她呀，琢磨菜肴配方的时候，就跟草台班子一样，全凭她个人经验来把握。现在不一样了，她已经有了专业的知识，又在书本上认识了更多的食材……她现在更加专业了呢！”
“对了陈姨，我妈决定明年去法国参加一个美食比赛……为了这个，我妈最近还报了逸仙大学的短期法语进修班呢！我跟她说啊你会英语就行了，而且你英语水平还不错……可我妈说啊，可不能呢，她非得学会点儿法语的皮毛不可，这么一来，在比赛的时候对方用法语说了什么，她就能大致听懂了……”关月旖笑眯眯地说道。
陈晓霞张大了嘴。
天……
原来关春玲考本科还真不是为了装逼和显摆的。
原来，关春玲不但已经有了本科学历，她甚至还学了英语，她的英语水平还很不错，她……居然还开始学法语了！
陈晓霞垂下头，失神地看着自己残疾的右手。
良久，她喃喃低语，“是吗？那、那春玲最近……确实过得挺好的。”
关月旖含笑称是。
陈晓霞又低声说道：“我、我……我就是手坏了。如果我的手还是好的，那我……可能也能和你妈妈差不多哈哈哈哈哈……”
半晌，陈晓霞哽咽着说道：“毕竟我们以前的条件也都、也都差不多。”
关月旖心想，那可未必。
就算当初陈晓霞一直追随着她妈妈，估计到了今天，可能会和唐姨差不多，攒下一笔钱能买个房子，再供孩子读到硕士。
但仔细想想——
不行。
唐姨能靠着她妈关春玲这棵大树，勤勤恳恳打工挣钱买房子从孩子读书，除去遇上了关春玲这样的好东家之外，最大的运气就是唐悦自己也很争气，而且她们母女俩是相互体谅的。
陈晓霞却生了个只知吸血的叉烧儿子，甚至连陈晓霞的手也受祁俊拖累……
所以陈晓霞这么说，只是在强行挽尊而已。
关月旖笑了笑，打算结束这次谈话，“陈姨，我出来久了，得回去了。”
陈晓霞泪流满面，点点头，说道：“月月，你帮陈姨带句话给你妈妈，成吗？”
“你说。”
可是——
陈晓霞沉默许久，似乎还是有口难言。
“就帮我……向你妈妈说声谢谢吧。”陈晓霞低声说道。
关月旖点头。
就这样，关月旖完成了两轮谈话。
小易问关月旖，要不要休息一下。
关月旖说不用。
张建新却提出了要求，说到了饭点了，还是先去吃点东西吧。
小易立刻说道：“你们也难得回来一趟，我请你们下馆子吃顿好的吧！我这就去给小甲打电话，让他也过来。”
关月旖连忙阻止，“别费那个时间了，要是你们单位有食堂，那就吃食堂。”
小易一想，也对。
——早点儿忙完最后一轮，她还有时间把人送回桐叶镇去。
于是，小易带着关张二人去了派出所食堂。
说实话。
派出所食堂的条件……
非常差。
差到什么地步呢？
米饭任吃，但又冷又硬。
菜是一荤一素，荤菜要在窗口打，一人只能打一份，素菜是清炒大白菜，放在桌上的大盆子里随便添。
另外配菜还紫菜葱花汤、腌萝卜干和油泼辣子酱，这几样也是随便添。
而把今天的荤菜，是辣椒木耳炒肉。
说是说每人都能打到一勺肉菜，然后关月旖看着碗里的三四片肥肉，陷入沉思。
她吃不了辣、也不吃肥肉，只好全都扒拉到张建新的碗里。
张建新将她碗里的大部分米饭都扒进他碗里，然后拿着她的碗走到餐台那儿，给她续了半碗汤，仔细地挑在大盆子里挑选了一下大白菜……的叶子，最后又挑了几块腌萝卜干放在碗里，就回来了。
关月旖就着白菜汤扒着饭，时不时咬上几口腌萝卜干，吃得香喷喷的。
小易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所里的条件也就这样，要是吃不惯的话，我去买两包方便面来用开水泡一下？”
关月旖说道：“不用，这样就挺好的。”
她三下两下吃完米饭，又好奇地在张建新碗里挑了块木耳吃了，然后被辣得嘶哈嘶哈……鼻涕眼泪一块儿流。
小易觉得不可思议，笑道：“小关，你可真不像我们湖南人！”
关月旖有些不好意思。
张建新解释道：“她从小体弱，我岳母在饮食方面特别关注这一点。所以她虽然是地地道道的湖南人，也在湖南长大，确实不怎么能吃辣。”
小易点点头。
三人吃完饭，直接去了第三家派出所。
许倩子已经坐在会见室里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见了关月旖，许倩子白了她一眼，第一句话就阴阳怪气地说道：“哟，你还知道来啊！”
关月旖转头就走。
许倩子惊呆了。
正等在门口的小易连忙拦住关月旖，“小关，你别跟快坐牢的人一般见识。”
许倩子呆了半天，突然哇一声哭了，“关月旖！我知道你看不起我！”
关月旖反问，“我看不看得起你，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许倩子愣住了。
关月旖又问，“你这么害怕我看不起你，那你倒是争点气让我看得起你啊！”
许倩子咬住了下唇。
关月旖没好声气地说道：“说吧，非要叫我来，到底什么事儿？”
许倩子久久不语。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把关月旖叫来。
但她很清楚，她大约是要坐牢了……
然后在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再也见不到人了。
祁俊她不想见，陈晓霞也会做坐牢。
许倩子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爸。
所以，她要是被抓了、要去坐牢，她爸怎么办？
想来想去，许倩子还是觉得，这事儿只能拜托关月旖。
可许倩子也不知道，她明明是要求关月旖的，
但当她第一看看到关月旖的时候，竟然第一想法就是——怨气冲天？！
许倩子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样。
但，她也真的害怕，要是关月旖真的走了……
这么一想，许倩子鼓起勇气说道：“关月旖，我爸中风偏瘫了。他现在躺在家里动不了，要是没人照顾他，他会死的……”
“关月旖，我求求你，你帮我照顾一下我爸，好不好？”许倩子哽咽着说道。
关月旖失笑，“你在开什么玩笑？我和你是闺蜜吗？是好朋友吗？是亲戚吗？我为什么要照顾你爸啊？”
许倩子涨红了脸，“可是关月旖！你、你这么有钱……”
关月旖，“抱歉，我没钱。你能指望一个还在读书、而且以后还是在做科研的人，能挣到多少钱？”
“但我并不否认我家生活条件还可以，但，有钱的是我的父母，我自己现在还是啃老呢！我哪有时间精力和金钱去照顾你的爸爸？”
“再说了，你以前对我很好吗？我为什么要为你做这样的事？”关月旖反问道。
许倩子抽抽噎噎地说道：“他也是你爸爸啊！”
关月旖愣住。
就凭着这一句话——
她就断定，许倩子也重生了。
关月旖冷冷地盯着许倩子，打量着她面上的表情。
——许倩子很痛苦。
当然了，如果许倩子也重生了，那就证明着，她会对比她两世的生活。
前世的许倩子是个千金大小姐，一直过着富裕无忧的生活，凡事都有她那个疼她入骨的爸爸兜底，所以她晃晃悠悠直到三十多岁，还能一直和祁俊谈恋爱。
今生的许倩子，就是前世的关月旖低配版。整整四年为了祁俊做牛做马……爱她的爸爸也成了这副鬼样子！
两段鲜明的人生一对比，恐怕许倩子早就已经崩溃了！
许倩子哭了起来，“关月旖，你也重生了对不对？”
“所以你避开了祁俊，你避开了高三高考前夕的那场灾难！”
“一定是！”
“既然你事先知道，你为什么还要眼睁睁地看着我去跳那个火坑啊！你知不知道，我和我爸爸现在很惨很惨……”
许倩子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从北京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祁俊。反正我也才二十四五岁，我还年轻我可以一切重来。”
“可是，我爸的饭店倒闭了！我爸被追债的人给气坏了，中了风偏瘫了！我要照顾我爸，我就没办法出去打工。”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妈也从国外灰溜溜地回来了，她没有国内的身份证，她一身的病痛，她要看病吃药，她要生活她需要有地方住……我外婆舅舅舅妈不理她，她也只能找我，让我赡养她！”
“我那么大的经济负担……你让我怎么重新开始新人生？”
“我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和陈姨一起，住进了祁俊买的房子——他的那套房子本来就是骗了我的钱才买的。”
“后来，祁俊出狱了，也回来了。”
“我们四个人就在一起了。”
说到这儿，许倩子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哭得越来越大声。
“我们天天吵架，祁俊怨我没办法在高考和补习上帮助他，甚至还没办法挣到钱，给他买书买资料。我也不说别的，我就怨他骗了我的钱……这是事实，他无话可说。”
“后来，我开了一家米粉店，白天我和他妈去顾店，我非逼着他照顾侍候我爸……”
“你看，我厚着脸皮赖在他的房子里，至少我爸还是有人照顾的。”
说着，许倩子又哽咽了起来，“可是现在，我们都被抓了，我爸一个人……怎么办啊？”
关月旖冷冷地说道：“你爸怎么样了，跟我无关。”
“这件事，你想托付给我，还不如直接找警察呢！让警察把你爸送进福利院去，等你坐完牢出来不就得了？”关月旖问道。
许倩子尖叫，“不！这绝不可能！福利院那样的条件，我爸进去了，跟等死又有什么区别？”
关月旖冷笑，“这个问题，你在干违法勾当的时候，不早就已经料到了吗？”
许倩子拼命摇头，“关月旖我求你！求求你！你这么有钱，你妈也这么有钱……求你们把我爸送到医院去，为他预缴医疗费，再请个护工照看！我求求你……”
关月旖一字一句地说道：“许倩子，首先我要告诉你，我不会为你、为你爸、为祁俊或是他的妈妈出一分钱……”
“其次，你有没有亲口问过你爸，他到底愿不愿意留在祁俊家？你在用你爸来惩罚祁俊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或许祁俊也在用你爸来惩罚你？”关月旖反问道。
许倩子愣住。
在这一瞬间，许倩子本来因为过于激动而变得绯红的脸色，直接一片惨白。
她确实想起了自打祁俊坐完牢回来以后，父亲本来已经慢慢恢复的身体，又一天不如一天了。
许倩子也问过父亲很多次，
可父亲一直笑着对她说没事没事……
现在听关月旖这么一说，
“你是说……”许倩子喃喃说道，“你是说，我、我和陈在外面顾粉店的时候，祁俊他、他在家里，并不是在照顾我爸，而是在……虐待我爸？”
关月旖冷冷地说道：“你们家里发生的事，我怎么知道呢？我只奉劝你一句——为了你爸，你还是早点儿坦白从宽吧，争取早点儿被放出来，大约还能再照顾你爸几年。否则……”
说完，关月旖站起身，并没有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开。
许倩子急了，拼命喊她，“关月旖！关月旖你给我站住！站住啊！你这么有钱，你为什么不帮帮我？”
见关月旖头也不回地离开，许倩子崩溃了，又哭又骂，“祁俊你个畜牲！你竟然这样虐待我爸！我跟你不死不休！”

第168章 湘西女儿河边打糍粑
关月旖被累着了。
一大早她就被小易从桐叶镇带回县城，跟着又见了祁俊、陈晓霞和许倩子……
到现在天都已经快黑了。
小易跟她的上级说了从明天开始休婚假。
于是，趁着所里要派车送关月旖、张建新回桐叶镇去，小易赶紧打电话叫来了男朋友小甲，准备蹭车一块儿回桐叶。
在等小甲赶过来的时候，
感到过意不去的关月旖问小易，“我真的没有帮倒忙吧？哎，我真不是一个合适的聆听者。他们仨还指名要见我呢，结果每个人都被我气得半死……”
小易为了让关月旖放心，跑去打了几个电话，又跑回来告诉关月旖，“放心吧！我刚已经去问了，祁俊和陈晓霞已经开始交代了，许倩子也同意交代了，但要求洗个热水澡再吃碗热汤面……我同事已经去处理了。”
张建新也安慰关月旖，“对祁俊来说，他最在意的就是高考。但如果他一直蹲局子的话，他还怎么考？”
“陈晓霞就更不用说了，我看她啊，肯定不是主犯，她主要就是想知道妈妈的实际情况。你来不来见她、说不说妈妈的近况让她知道，她都会交代的。”
“许倩子就更不用说了，主要是她爸现在的情况很麻烦。就是为了她爸，她也会好好交代清楚，争取早点儿出来解救她爸的。”张建新一一分析道。
关月旖一听，觉得还挺有道理的。
然后她又问小易，“那许倩子她爸……你们会处理吗？”
小易说道：“其实昨天许倩子就已经跟我们说了她爸那情况，我们一早就已经给出了建议，想把她爸挪到医院去，只要她授权，福利院就会对接。”
“她爸现在的情况，是不能去福利院的，只能去医院。但是福利院会支付她爸的住院治疗费用，但是许倩子不肯啊。她应该就是想喊你过来帮忙……”
“我们所长现在安排了一个清洁工大姐，让一天三顿饭的给许培光送上门去。”
“刚我也问了我们所长许培光怎么办，我们所长说还得让许倩子授权签字……然后通知福利院过来，把人送医院去！”
关月旖点头，“我们国家的公众福利是越来越好了啊。”
小易说道：“这也不好说，像福利院给予的这种治疗吧，全都是最基础的治疗。但在很多时候，尤其是人生病的时候，最大病因是心病。很多人生了病，也是因为有了家人的悉心照顾才好的。”
“我昨天是亲自跟着所长上门去看了许培光一眼……啧啧，我的老天爷，人瘦得就像一副骨副子！说实话，人真的挺惨的！”
“我们所长也是男的，他把我们几个女赶到外头去，他和几个男民警扒了许培光的衣裳看了一下，说许培光的身体已经长了褥疮了！他身上全都是被虐打的痕迹……真挺惨的。”
“要我说呢，只要许培光心理强大，其实他呆在医院里，比呆在家里被祁俊虐待强。”小易说道。
关月旖点点头。
不多时，小甲拎着大包小包赶了来。
大冬天的，小甲急出了一身大汗。
小易连忙上前去帮着接过东西，又掏出手绢替他擦汗，温言细语地嗔怪他、根本不用这么着急。
在一旁急得要死的、今天负责开车来回的小易的同事：……
关月旖也抿着嘴儿笑。
心想眼前这个温柔可亲得就像个知心姐姐般的小易，跟昨天一脚踹趴了祁俊的那个英姿飒爽的小姐姐简直判若两人！
但是，这样的小姐姐真的好可爱啊！
就这样，两对（准）夫妻坐上了警车，于夜色茫茫之中，往桐叶镇赶。
小甲同学性格活泼，很会暖场。
因为小易和张建新都不是桐叶本地人，
小甲特别照顾他俩，介绍了好多好多的桐叶本地风景、本地美食给他俩。
就连关月旖也听得入了迷，“我怎么感觉，你说的桐叶镇，根本就不是我从小呆到大的桐叶镇啊？桐叶镇很一般的好不好？我从没觉得桐叶有什么特别的。”
然后就捱了小甲同学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哪你的这么不热爱家乡的人啊！”
“你不了解桐叶很正常啊！你以前是个书呆子嘛！就算你不是书呆子，你从小到大都身体弱，你妈看你看得特别紧，就怕你有事儿……像出去爬野山、踩野水这要的事，谁也找你？”
“后来高考一结束你也立马就去了广州，后来就一直没有回来过……”
“不像我们，从小大外头野到大！”
关月旖吐了吐舌头，说道：“那要是你不忙的话，也带上我们一块儿出去玩玩呗。”
小甲一口应下，“没问题！一是我家小易也是第一次跟着我回桐叶，我肯定是要带着她四处逛一逛，熟悉一下我的家乡。一是我们的订婚宴其实也没我俩什么事，都是我爸妈处张罗……到时候一块儿玩呗，我再多叫上几个人，人多才好玩！”
关月旖连连点头。
车子回到桐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快十点了。
关月旖和张建新没惊动父母，自顾自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关月旖才去了隔壁房里，把昨天她和祁俊、陈晓霞、许倩子见面说话的过程一五一十说了。
让关春玲感到非常震惊的，是祁俊。
她张大了嘴，却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半晌，她才不可思议地对许培桢说道：“培桢，你是不知道……祁俊小时候特别乖，特别听话！以前月月年纪小，肠胃不好身体特别弱，别的孩子吧总是不知轻重的，一打闹起就特别容易伤着月月。”
“我啊是对谁都不放心，我只放心祁俊。那会儿每天一大早啊祁俊就过来敲门，要和月月一起上学去。只要我交代上一声‘小俊你要帮关阿姨照顾好月月别让她摔着了碰着了啊等你们放学关阿姨给你做好吃的’……那他一定会把月月照顾得很好。”
“差不多他们整个小学、初中、高中的前两年半，祁俊一直都这么乖。”
“直到他们高三下学期许倩子转学过来后，祁俊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尤其是，临近高考那段时间，祁俊根本就是鬼上身……”
说着，关春玲想起了高考前夕发生的事，面色煞白。
“我还以为，那样的祁俊，已经是我能想像到的、最最最恶毒的程度了……”
“没想到，后来他还把许倩子给拐到北京去，哄着许倩子往死里打工，像供养老爷似的供了他好几年！他甚至还骗走了许倩子的钱，拿回老家买了房子！”
“更加没想到，祁俊居然还在北京贩卖销售银灰色青书刊！”
关春玲深呼吸——
“现在，祁俊竟然还碰读品？？？”
“他不仅吸｜毒，他甚至还……虐待许培光？”
关春玲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
“他真的一点良心也没有吗？他妈被他害得名誉尽毁，手也残疾了……是许培光花钱给他妈看的病啊！”
“再说了，他和许倩子那么好……许培光可是许倩子的亲爹啊！”
“祁俊怎么下得去手！”
许培桢也觉得匪夷所思，“这两家人的羁绊也太深了。”
“根据月月的转述，他们这一家四口，应该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特委屈，每个人都只能看到别人对不起自己的那一面，都觉得对方亏欠了自己……”
“但也由此能看出来，可能是全天下最最最自私的四个人正好凑成了一窝，也难为他们了。”
众人连连点头。
关月旖也觉得阿大总结得很到位。
许培桢继续说道：“幸好许培光瘫了。”
“要不然，他大约也是不甘心他凭啥就不能是许家的正统，还得来跟我争一争当初卖那四合院的钱……”
“幸好幸好。”许培桢庆幸地说道。
关春玲啼笑皆非。
关月旖又告诉妈妈，她和同学小甲约好了，这几天会老同学们会一块儿在镇上，或者去山上玩一玩。又问妈妈，婚礼有没有需要她和张建新干的活计。
关春玲手一挥，“你们好好玩！要是有适合奶奶和弟弟妹妹玩的项目，也带着她们一块儿去！”
顿了顿，关春玲又交代关月旖，“不过，你奶奶已经知道你回来了，托人给我带了话，说年十六下山过来看看你，你把中午的时间空出来。”
关月旖点头。
接下来，小甲同学果然约了一大堆高中同学，大家嘻嘻哈哈相邀着一块儿去爬山。
小镇的冬季原本是烟雨绵绵的；
但这几天难得出了大太阳。
关月旖问了一下大家，知道要去爬的山，其实老少咸宜，于是她把六奶奶、小月儿、佐佐和佑佑全都一块儿带去了。
一众人大约有二三十个，浩浩荡荡地进山去玩；
由一个一直呆在本地，从未离开桐叶的高中同学当向导。
他告诉大家，在一条小河的旁边，有一片野生的板栗林，如果运气好，还能捡到熟透了的板栗。
于是大家很兴奋地去找板栗林。
当然了，大家一边走一边聊天，讲的内容基本都是以前读书那会儿的趣事，也说说同学们现在的近况，又说说今天没到场的那些同学的景况……
走了快两小时，一直走到一条小河旁，才停了下来。
大家在向导同学的带领下，还真的找到了一大片从树冠上跌落下来的带毛板栗！
这下子，大家都高兴坏了！
向导同学指挥着大家在河边的湿土附近刨了个坑，然后在附近捡了些干柴枯枝，生了一堆火；他在来之前，就准备了一麻袋红薯和一麻袋糯米糍粑，分给每个人都背了点。
如今篝火生了起来，向导同学手脚麻利地教大家怎么烤糍粑、烤红薯；
当然了大家新捡回来的板栗虽然很多，可大多都被树林的小动物吃了、或者咬坏了壳。
最后大家蹲在溪水边清洗干净后，一个一个的分辨，大约也能分出一人两三个的样子。
不管不管，全都烤起来！
虽说张建新不是湖南人，但江西人也爱吃糯米糍粑。
在向导同学手把手的教学下，每个人都烤出了一个表面金黄、滚烫又喷香的糍粑！
向导同学还带了一玻璃罐他妈自己做的香辣豆腐乳，
在糍粑表面涂抹上香辣豆腐乳，再将圆圆的糍粑对折起来，一口咬下去……
简直太好吃了！
在湘西地区，家家户户都需要年底安排上一场打糍粑的盛事。
这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因为在交通不便的区、在储存条件有限的时代，糍粑是非常重要的粮食物资——只要保存得好，可以放上小半年！
但，打糍粑又是件非常费力的事儿，哪怕是家里男丁多的人家，打糍粑也实属不易。
于是，一说起谁家要打糍粑了，必定是要提前一天广而告之，请来远亲近邻相助的。
直到了这一天，女人们聚集在厨房，将事先泡了一夜的糯米洗净，上锅蒸熟，又合力抬到院子里；
男人们早早就已经将已经清洗干净的大石臼搬了来，将新煮好的滚烫糯米饭倒进大石臼里以后——
正剧就开始了。
基本上是由两个成年男子扛着嵌了大木桩的木棒，一下又一下的捶打着糯米饭，必须将之捶打成糯米泥为止。
木棒很沉重，再加上糯米粘性很重，
锤上百来下，人就脱了力。
这时候，就必须换人上。
就这样，大冬天的，两个男人打着赤膊，喊着号子极有韵律地打着糍粑……这样的场面就十分震憾。
在关月旖小的时候，因为妈妈做饭很好吃，所以即使她是个外乡人，也会被本地人请到家里制作宴客的菜……
关月旖也见过打糍粑的场面。
不过，那时候的她只是觉得很好玩——因为她的同学们都会来，小孩子们跑来跑去、你追我赶的，这样最好玩。
关月旖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打糍粑的男人们竭力而止、在换人扛锤子的空当里；
姨姨婶婶们就会笑着尖叫着用饭勺去石臼里舀出一勺还没被完全捶烂、又已经被捶得烂烂的糯米饭出来……然后忍着逼人的烫意，飞快地将糯米饭往手心里铺平了，再加上一勺子炒腌菜铺上，再把已经铺平的糯米饭卷起来……
再然后，不拘身边站着哪个孩子，反正只要身边有个孩子，立刻就递过去给人吃。
于是，不少孩子争先恐后的往女人们身边挤……
关月旖体弱，永远都挤不进去。
妈妈会特意给她做一个热乎乎的糯米饭卷。
直到现在——
关月旖都还能想起糯美饭的味道，简直太好好吃了！
软糯的糯米饭里带着明显的饭粒感觉，但已经被打成泥的糯米泥又十分软弹！
香香辣辣的腌菜被滚烫的糯米饭包着，简直香辣好吃到快要爆炸！
那时，年幼的关月旖也曾好奇地问妈妈，“妈妈，叔叔们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力气，把糯米饭打成糯米泥呢？就不能直接把糯米磨成粉，再用糯米粉来制作糍粑吗？”
妈妈笑道：“那可不行！用糯米饭打成泥的糍粑，和糯米粉做的糯米饼可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关月旖心想，妈妈在做萝卜丝油炸糯米丸子的时候，那种口感跟油盐煎糍粑就挺像的啊……
妈妈又道：“你还小，品不出不一样呢！以后大了，你就懂了。”
现在——
关月旖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咬着被烤熟、又涂抹了香辣豆腐乳的糍粑，终于品出了、也吃懂了糍粑的独特烟火美味。
糯米糍粑的口感其实比较粗糙、紧实，带着极其朴素的粗犷感觉，而且极具韧性。
一口咬下去，能感觉到结结实实的粮食感！
另外，同学妈妈亲手做的豆腐乳是真好吃，
就是外头糊了一层特别特别辣的辣椒粉。
在场的同学们非常善解人意的考虑到六奶奶和佐佐佑佑是外地人、而且老的老小的小，都吃不了辣椒。
于是能吃辣的同学们主动将豆腐乳外层的辣椒酱给刮在自己的糍粑上，再把白色的豆腐乳芯给了老人孩子。
关月旖也一样，得到了同学们的关照。
虽说如此，可关月旖还是能吃出豆腐乳芯里的辣味儿。
但，这样已经很好啦！
关月旖每咬一口糍粑，都要细细品一品焦脆的糍粑皮和软糯的糍粑心，美味的豆腐乳给淡而无味而口感一绝的烤糍粑画龙点睛！
太好吃了！
关月旖被辣得不行，只能慢慢吃，
她又看了一眼六奶奶、小月儿和佐佐佑佑……
她们也被辣得不行，可也人人都舍不得放下这么好吃的烤糍粑，就和关月旖一样，小小口慢吞吞的吃，直到嘴里的辣意慢慢散掉，再吃下一口。
关月旖坐在河边，看着湍急蜿蜒的小河，突然问道：“这河水的上游是哪儿啊？”
向导同学答道：“贵州。”
顿了顿，他又说道：“你们不知道……”
说到这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突然不说了，“没事！”
关月旖皱眉，“你这人怎么说话说一半啊！”
向导同学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声，“有的话不能乱讲的。”
然后，他就去帮别的同学烤红薯烤板栗去了。
这下子，关月旖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想追去问个究竟。
张建新拦住了她，“别去。”
关月旖看着他，直皱眉。
他小小声解释，“我们老们也有类似的习俗——是说山里有山神，见来了新面孔，山神也会好奇。可山神要是对人产生了好奇心，就跟着一块儿下山去。到时候就——请神容易送神难了。这虽然是封建迷信，可我们对这儿不熟悉，还是入乡随俗的好。”
向导同学也说，“你们几个生面孔最好不要靠近水源，不要喝生水，也不要临水照脸。”
关月旖很听劝。
闻言，她点了点头，不再提及此事。
同时她也约束着六奶奶、小月儿和两个弟弟，不让她们玩水。
现在是大冷天的，平时生龙活虎的双胞胎也不爱玩水，只对捡板栗感兴趣，倒是让关月旖松了口气。
大家在河边吃了烤糍粑，又吃了烤红薯、烤板栗……
吃得得饱饱的，就准备回来了。
向导同学从河里泼了水过来，将篝火彻底塌熄，大家才又调转了头，朝着山下走去。
这一来一回的，一共走了四个多小时，
佐佐佑佑被累得不行，小甲同学帮忙背了一个，张建新也背了一个，
关月旖和小月儿扶着六奶奶，大家总算是回到了镇上。
不过——
在山上还吃得饱饱的，下山以后就饿了。
关月旖手一扬，“走！我请大家去凌婶的馆子里吃炒粉去！一人一大盘！”
大家兴奋地又哇了一声，齐齐去了凌婶开的馆子。
凌婶也很高兴，赶紧招呼大家进来烤火，还免费请大家吃油茶。
湘西的油茶也是数码糯米制品。
——先将糯米泡发煮成米饭，冷却以后做成薄薄的圆饼，阴干。
彻底阴干以后的糯米饭缩水很厉害，变得又小又薄。
然后直接放油锅里炸。
一炸——
它就膨胀了！
有点儿糯米爆米花的意思。
滤完油以后，用个塑料袋把它装起来，可以保存很久很久。
油茶怎么吃呢？
可以吃甜口的，直接将炸得蓬松的米饼掰一块下来，放在碗里，再加一勺白砂糖，用开水一冲，就是又香又甜的甜油茶；
也可以吃咸口的，炸得蓬松的米饼掰一块下来，放在碗里，放茶叶、盐末、炒香的干姜末进去，也是用开水冲开，就是一碗风味独特的咸油茶。当然了，讲究的人，还会放些炒香的花生仁、白芝麻、香葱、甚至是猪油渣进去！
但，落在桐叶镇本地人眼里，
请人吃甜油茶，这是偷懒的行为！
只有精心搭配了各种佐料的咸油茶，才能显出主人对客人的敬重。
于是凌婶请大家免费吃的咸油茶。
关月旖是因为饿，才会说请人吃炒粉的。
可凌婶又请大家吃咸油茶……
这个咸油茶也好好吃啊！
关月旖又移情别恋了！
油茶可比炒粉好吃太多了！
就这样，她那份炒粉的十之八｜九都给了张建新，她只吃了一点。
这时，关月旖突然想起山上的那条河，又问向导同学，“那条河……到底有什么不可说的秘密吗？”
向导同学答道：“在山上的时候还真的不能讲，因为那条河又叫做女儿河。”
“女儿河？”关月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是西游记里唐僧师徒经过女儿国时，误饮河水致孕的那条女儿河吗？

第169章 女儿河的来历
关月旖还在疑惑，怎么西游记里的女儿河，竟然出现在她的老家……
凝神细想，才记想来唐僧到的那地儿叫西梁女国，女儿国里的那条河叫住子母河。
而且地理方位也不太对。
关月旖刚松了口气……
正好这时，凌婶笑盈盈地端着一大盘瓜子花生过来了，“来来来，反正也没事，大家好好聊聊天……等等，你们今天去女儿河玩了？”
说到后来，凌婶面上微微变色。
向导同学连忙说道：“我拉着月月的，没让她去照水。”
凌婶又转头问关月旖，“月月啊你没去玩水吧？”
“没有没有！”关月旖也赶紧说道，“不单我没去，我奶奶、我弟弟妹妹都没去，张建新和小易都没去。”
凌婶放下了心，面上重新浮起了笑容，“那就好！来来来……来嗑瓜子啊！”
关月旖嗑了几粒瓜子，问道：“婶，那条河，为啥叫女儿河啊？”
其实，从向导同学的讳莫如深、也从凌婶的疾声厉色中看出——那条女儿河，可能是个不太好的地主。
关月旖心里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想。
不太好的猜想。
片刻过后，凌婶开了口，“算了，反正也快过年了。这时候讲完了也就算了，过完了年啊，又是新的一年啦！”
说着，凌婶叹了口气，“那条河为啥叫女儿河？”
“当年只生一个的政策出来以后，胆子大的、泼辣的村民们，只要老婆一怀孩子，两口子就跑山上去住，老公公老婆婆负责送饭送衣裳。无论儿媳妇生儿生女，孩子都会留下来。”
“人把活生生的孩子抱回来，你村干部也拿人没话说！总不把嗷嗷大哭的孩子直接掐死吧？”
“那会儿村里人都这么干。”
“反正普通老百姓么，一没编制、二没工资，那是真正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根本不怕这政策。所以我们这附近十里八乡的老百姓家里，根本没有独生子女。”
“但是大家也不敢多生，一般最多生三个。”
然后，凌婶话风一转，
“可村干部、镇上的干部、国营企事业单位的职工就不敢这么干了。毕竟有个铁饭碗威胁着他们嘛，所以他们也是老婆一怀孕就送上山。”
“生了儿子就抱下山，要是生了女儿……”
“就只好把女儿放在新箍好的木盆里，再把木盆放进女儿河，让她往下游飘。以后是个什么命，那就看老天爷的安排、也看孩子自己的命数喽！”
关月旖目瞪口呆。
凌婶又压低了声音，“后来女儿河就出了名，好多生不出小孩子的夫妻，就沿河搭个棚子住下来，等上十天半个月，又或者等上一二三个月的，总会得到一个健康漂亮的女儿。”
然后凌婶也叹气，“当然了，也有人贩子守在河边的……”
关月旖久久不语。
她脑子里想着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她妈妈关春玲，也是外婆在女儿河里捡的吗？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
就被关月旖给否决了。
不！
不可能。
因为计生政策是七十年代正式实施的，
而她妈妈是六二年出生的。
时间对不上。
这时，六奶奶和凌婶搭上了话，“这不就是西游记里唐僧小时候当江流儿的故事吗？那，怕不怕木盆翻过来啊？”
凌婶儿一拍大腿，“婶子，你可就真的问到点子上了！”
“是的啊，我们也想说，为什么那条河，对女孩子就那么好呢！”
“没有翻盆子的！一个都没有！”
“你要问我这啥这么肯定——因为有人盯着的吧！”
“就是镇上XX单位的那个XX，他和他老婆的第二个孩子，还是个女儿，没办法他两口子是双职工！也是不敢超生。然后呢，他家就想了个办法……把刚出生的二女儿也抱上了山，放在盆子里顺水往下游飘。”
说到这儿，凌婶还像写小说的人卡章那样，停下来嗑了几粒瓜子。
急得六奶奶直摇晃她，“你快说啊他家想了个什么办法？”
凌婶卖够了关子，才说道：“他家呢，派了他哥他嫂子上山去，把刚出生的小侄女儿放进木盆又让孩子顺流而下……然后呢，他家所有的亲戚都在下游的两边岸边一字排开，就等着把孩子捞回来呢！”
一听到这儿，六奶奶开心了，“我懂了！只要这孩子是当众从河里捡回来的，就能当成弃婴，带回家自己养着！而且谁也不能说什么！”
凌婶一拍大腿，“可不是呢嘛！”
六奶奶大喜，“这个法子好！那孩子捞上来了？”
“没有！”凌婶说道。
六奶奶愣住，
关月旖也愣住。
在一旁听讲古的人也全都愣住了。
六奶奶不可思议地说道：“没、没……那孩子没接住啊？”
凌婶说道：“说来也怪！他两家一共纠集了快一百个人，每隔三五米站一个……结果愣是没拦住。大家就眼睁睁地看着木盆里的小女儿往下游飘，眼看着就要出地界了……”
“大家急得不知要怎么办才好，后来孩子妈妈……那会儿刚生完孩子三四天，因为放心不下，也跟着来了河边，眼看着她的孩子就要不见了，她就撕心裂肺地喊了声还我女儿！”
“那个木盆不知怎么一回事，好像是被水下的树枝、或者石头卡住了，不动了。”
“他家的亲戚才跳下河飞快地扑过去，把木盆推回到岸边！”
“整整飘了十几里远哪！”
年轻人们说道：“这不是救上来了吗？”
凌婶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不知道啊，我听说的。”
众人：……
但很快，大家就明白过来了。
——这种事还真不能说，否则啊，对谁都是一种伤害。
六奶奶双手合什，垂眸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又道：“那这条河啊还是有点儿灵性的。”
凌婶儿说道：“是啊！”
然后她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家都说啊山里的河神太爱惜女孩子了……知道木盆子里装着个女儿，就她平平缓缓地慢慢飘……”
“刚我说的那一家子哈，后来调走了。调到哪儿去了，我不知道你们也别问。”
“总之，他家开了这个头……后来呢，其他人家也有样学样。”
“不是我红口白牙地只会叭叭——”
“是真的从他家以后，人人都这么干，但再也没有刚出生的女儿出过事！”
“当然了，大家也是怕出事，全都象征性的放个木盆子，往下飘个四五百米远，就有人接着了。有的胆子小的，还往木盆上套个绳索，就怕飘远了捡不回来了。还有的直接下水扶着木盆子往下游走上三五百米远就嚷嚷着说捡着孩子了……”
关月旖松了口气。
小月儿好奇地问道：“凌婶，照这么说，山里的河神应该是对女孩子特别友善的吧？那为什么大哥哥（关月旖的向导同学）不让我们去玩水呢？”
凌婶笑了，“就是因为河神对女孩子太友善了，你大哥哥才不让你去照水啊！你想啊，河神怜惜那些刚出生的女孩子，所以保佑她们平安了。你长得这样漂亮可爱，要是河神看到了你，喜欢上你了呢？”
小月儿张大了嘴：……
是啊，如果被河神爱上了，
那河神……
是不是想让这个女孩子永永远远地留在森林里陪着它？
小月儿打了个寒颤。
凌婶说道：“所以听你大哥哥的准没错！”
“不光是在我们这儿，你一个生面也别去大山深处照水。以后去了别的地方也一样……不不不，深山老林就别去了，危险。”
“今天呢，是因为你们去的人多，又有熟悉地形的人带队，而且大哥哥也没带你们去特别难走的地方……算是这样了。”
关月旖说道：“今天已经玩得很开心了！”
“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我都还是第一次上山玩呢！”
“有一说一，山上的风景是真的好看。尤其那片临水的竹林，好像不管看哪儿看，都是一幅美景。”
小月儿也抢着说道：“还有还有，有风吹过树林的时候，那些树、那些竹林统一摇晃起来，像绿色的浪涛一样！太好看了！”
凌婶大笑，“你们城里人爱看这个！我们乡下人天天看，不稀罕！”
六奶奶的思绪还停留在女儿河上，嘀咕道：“也不知道是谁发现那条河的脾气那么好的哈！才舍得把孩子放木盆里，让木盆顺水往下飘……”
“我们今儿去看过，那小河真的很浅，河水又清，河面也不是很宽……”
“你们这儿能有这么漂亮的一条小河，是真的很难得。”
六奶奶的话，也掀起了凌婶的回忆。
凌婶说道：“要说起第一个往女儿河里放孩子的……我依稀记得，应该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
“那会儿就听说有人在河里捡了个木盆，木盆里就有个刚生出不久的小女婴。据说，木盆里还留有一封信，说什么三年自｜然灾｜害实在养不活了……”
“当然我也是听说的哈，做不得准。”
“但应该有不少上了年纪的人知道这事儿……所以后来独生政策出来以后，才会有人有样学样地往河里放孩子……”
关月旖仔细想了想，三年自｜然灾｜害，到底是哪三年。
好像是，59年到61年？
等等！
她妈妈是六二年的！！！
这、这……
关月旖睁大了眼睛，问凌婶，“婶子，那个女婴，是被谁给收养了啊？”
凌婶哈哈大笑，“都说了是听说的！那谁知道是真是假啊！”
关月旖又问，“那其他年纪大的人会有印象吗？”
凌婶见关月旖这么上心，不由得凝神细思片刻，然后说道：“你不是跟唐悦很好吗？你让唐悦帮你去打听呗，唐悦外婆的娘家是潘家坳的！反正我当初就是听潘家坳的人说的。”
关月旖用心记下。
这一次唐悦也跟着回来喝她的喜酒，不过，这几天唐悦被她妈喊去省城去了，据说她省城的姨丈过生日还是什么的。
于是关月旖心想，当唐悦回来后，势必要唐悦帮忙去打听一下。
大家吃饱了喝足了，谢过了关月旖和凌婶的招待，各回各家。
关月旖也准备和家人们一块儿回旅馆去。
结果——
刚走出凌婶的饭馆，关月旖的弟弟许承佑就闯祸了！
小家伙一出门就“嚯”地怪叫了一声，想从四层高的台阶上直接跳下去。
没曾想，正好一个卖鸡蛋的小贩将一篮子鸡蛋放在台阶下！
佑佑直接蹦进那篮子鸡蛋里，鸡蛋被踩得汁水完爆……
然后，寒冬凝冰的地面、滑腻腻的蛋液、配合着佑佑冲下来的惯性，令踩在篮子里的佑佑，非常完美地朝着前头滑去！
而前方，一辆拖拉机正突突突地朝着这边儿驶来……
霎时间——
六奶奶和小月儿被吓得齐声尖叫；
关月旖和张建新飞快地冲过去，想拽回佑佑；
说时迟、那时快！
卖鸡蛋的小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就将佑佑提溜了起来，抱在怀里……又因为去势太猛，小贩抱着佑佑，两人一块儿摔倒在地！
而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小贩抱着佑佑翻了个身，用自己的身体当了肉垫。
与此同时，那个篮子继续匀称朝前滑去，直接被拖拉机的轮子给辗了个稀巴烂！
拖拉机骑手也被吓一跳，停下了车。
大家迅速围了过来。
佑佑安全无恙，
救了他的卖蛋小贩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削妇女，这会儿躺在地上都起不来了。
场面混乱不堪。
张建新过去跟拖拉机手打了个招呼，说没事儿，让他先走。
不然，镇上的马路本来就不宽，还堵个拖拉机在这儿，很快就会造成交通堵塞。
关月旖连忙去喊了凌婶过来。
大家一起把卖蛋小贩扶进凌婶的饭馆，又去把镇上门诊部的医生喊了过来。
医生赶来帮着卖蛋小贩检查了一下，说没有大碍。
这时，卖鸡蛋的女人烤了一会儿火，又喝了杯开水，人总算缓了过来，满面苍白的说我没事，又说孩子没事就好。
关月旖心有余悸地对那女人说道：“婶子，太谢谢你了！今天要不是你，我弟弟就……凶多吉少了。”
女人笑笑，看着窝在六奶奶怀里瑟瑟发抖的佑佑，很温柔地说道：“没事没事，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啊，就是狗都嫌的。你们别怨他，以后看牢一些就好了。”
六奶奶拍了佑佑几下，“去给阿姨道歉，再谢谢阿姨救了你！”
佑佑已经被吓傻了，哆嗦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对、对不起阿姨！谢谢阿姨！”
女人温柔地笑笑，“以后可不能这么冒失了啊！”
佑佑拼命点头，然后窝在六奶奶怀里哭了起来。
女人喝了一碗凌婶端来的热油茶，又活动了一下筋骨，说道：“好了没事了，那我……”
她好像突然想起来，她是来卖鸡蛋的。
可那一篮子鸡蛋……
关月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女人，“婶子，这钱……赔您的鸡蛋。”
女人被吓一跳，连忙摆手拒绝，“不不不，我那篮鸡蛋哪值一百块钱！”
关月旖说道：“您还救了我弟弟呢！”
女人说道：“这是我的份内事啊！小孩子没长眼，没料到我突然把篮子放了过来。我不也一样没长眼，没看到后头有个小孩儿吗！”
“这事儿归根到底，是我和这孩子一人犯了一半儿的错误！”
“幸好我把孩子救了回来，才挽回了这个错误。”
关月旖：……
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了。
半晌，关月旖很坚持，“婶子，这钱您拿着。”
女人也很坚决地不要，“你给我三十块钱吧！我那篮鸡蛋值三十块。”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这时——
小月儿已经跑回旅馆，去把父母喊了过来。
关春玲和许培桢一听，被吓得不轻，赶紧赶了过来。
既然父母来了，
关月旖就把主场交给了妈妈。
关春玲拉着那女人的手，千恩万谢，又打听女人姓氏名谁、家住哪儿，以何为生。
女人说她姓杜，老家是石头河的，丈夫几年前去世了；
由于一双儿女正在镇上读书，所以杜大婶带着孩子们搬到镇上，租了个房子做点儿小买卖。
今天她来镇上卖的鸡蛋，就是她自己养的鸡下的蛋，想在过年前把蛋卖了，称点猪肉做腊肉。
关春玲不动声色问杜大婶，两个孩子姓什么、叫什么。
杜大婶说道：“大的是男孩子，叫石俊，在桐叶一中高一重点班。小的是女孩子，叫石俏，也在桐叶一中读书，现在刚上初二。”
关春玲点头，指着关月旖对杜大婶笑道：“那石俊石俏和我大女儿还是校友呢！”
凌婶儿也笑着拍了拍关月旖的肩膀，说道：“我们月月啊，就是桐叶一中第一个考上本科的高才生！”
凌婶这么一说，
杜大婶明白了，惊喜地看着关月旖说道：“真的啊？你、你就是关月旖？”
关月旖含笑点头。
杜大婶高兴地说道：“哎！我每次去给我大儿子开家长会的时候，老师都要拿你出来说事儿，说只要努力学习，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关月旖！”
关月旖哑然失笑。
关春玲笑道：“月月，你拿三十块钱出来给你杜大婶。”
关月旖其实并不赞成只给三十。
可杜大婶看起来也比较执拗。
所以，关月旖也只好拿出三十块儿，赔给了杜大婶。
杜大婶接过钱，又嘱咐关春玲一块儿别责怪佑佑，道理讲通了就行，然后离开了。
关春玲转头对凌婶说道：“凌姐，高校长（一中高中部的校长）住哪里嘛？”
凌婶还没回答，
关月旖和张建新就已经明白了妈妈的意图！
当年妈妈也是这样，帮张建新预缴了大学的学费的！
凌婶愣了一下，问：“你找高校长干啥子？他退休好久了。”
关春玲也没瞒着凌婶，“我一看到杜大姐啊，就想起当初我一个人打拼供月月上学的事！哎，杜大姐还是一个人供两个孩子，比我更苦啊！”
“可你看看啊，我孩子打烂她一篮子鸡蛋，她都那么困难了，一分多余的鸡蛋钱都不肯收。”
“所以我想帮她把两个孩子的学费交到高三……”
“至于她的孩子以后考上大学了，大学的学费她再自己想办法吧！”
凌婶一拍大腿！
“春玲，我就晓得你是这个！”说着，凌婶竖起了大拇指。
然后凌婶又道：“你放心，这个事我来帮你找人！”
就这样，凌婶直接把杜大婶的大儿子石俊的高中班主任齐老师给找了来。
一听说关春玲愿意资助石俊兄妹读书，但因为不希望石俊妈妈的回报，所以想要匿名？
齐老师又问了关春玲为什么，
听明白理由后，齐老师连连点头，“要得要得，我帮你牵线嘛！”
就这样，关春玲掏钱，直接为石俊兄妹预缴完直升高三的费用，同时也言明——如果石俏没上高中，那么已缴的高中学费不退，改为资助其他的贫困女生，由桐叶一中写信给关春玲通知为准。
大家齐齐松了一口气。

第170章 用粮食养大的乌鸡就是……
隔了一天，关月旖的亲奶奶张老太从山上下来了。
老太太已经八十多了，看着体态佝偻，老态龙钟的，却挑着个庞大又沉重的担子、撑着个拐杖，脚步稳健而又麻利。
关月旖已经多年没见过奶奶了。
当她离开桐叶镇时，张老太就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
如今她就更老了。
她应该已经换上了最体面的衣裳，但也只是——
比较整洁、没打补丁而已。
关春玲生平最恨的人，一是娘家人、一是原来的婆家人。
她对张老太心存怨忿，本来不想见张老太。
但又想着，可不能让女儿直接面对这老太太，便只好来了。
双方约在凌婶饭店里的包厢里见面。
张老太猛然得见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漂亮女子，一时间看花了眼。
最终，她还是看着关月旖，颤颤巍巍地喊了声月月。
关月旖应了一声。
她也心情复杂。
就像多年前，她和妈妈互诉心声时，妈妈跟她说的那句话，
“月月，在我这里，你爸和你奶奶也是畜牲。可他俩对你……不管怎么样也是给过抚养费的，尽过抚养义务的。说起来，当初我做生意的本钱，还是把你爸给你的抚养钱给挪动了，要不然啊，我也没办法做点儿小买卖。”
“所以，我对他们的恨，消不了。可他们给你的抚养费，也是消除不了的。”
现在，关月旖和妈妈一样，看着她的亲奶奶张老太，觉得心情复杂极了。
张老太看着关月旖，苍老浑浊的两眼瞬间熠熠生辉！
她又喊了一声月月。
关月旖客气地喊了她一声奶奶。
张老太瞬间泪如雨下。
关月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只好看着她哭。
——这就是关春玲要选择在凌婶的饭店里和老太太见面的好处了。
张老太一哭，
关春玲心里烦躁，
关月旖也有点儿烦。
凌婶就过来了，“老太，不哭了哈！平时天天想着你的大孙女儿，现在大孙女儿回来了你还哭？你莫哭……来，这块热毛巾给你擦把脸，然后再试试我店里的热油茶好不好吃嘞！”
张老太接过热毛巾，擦过脸，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了。
她谢过凌婶，然后开始用本地方言，很亲切地问关月旖什么时候回来的、冷不冷，这些年在广州过得好不好、学习情况怎么样、工作情况怎么样……
关月旖简略地回答了。
然后，关月旖指着张建新，对张老太说道：“他就是我爱人张建新，我们是大学同学，以后也是同事。”
张建新适时喊了张老太一声奶奶好。
张老太急忙揉了揉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张建新。
看来看去，张老太都觉得眼前这后生可真俊啊！跟她月月可真是郎才女貌。
“好！好啊！”张老太说道。
她撩起了衣裳，费力地从裤腰上解下一个缝着细长绳子的布袋，又把布袋打开，将里头的钞纸全都倒在桌上。
有一百的、五十的、十元的、五元的，
还有角票、分票……
残旧的崭新的钞票林林总总一大堆。
张老太开心看着关月旖，说道：“月月，这是奶奶给你准备的结婚礼金！”
关月旖心里就更加不好想了。
要知道，她亲爹已经死了十来年了！
亲爹还活着的时候，凭着一手泥瓦匠的手艺，四处帮人打点儿零工，来钱还算快；
但她奶奶本来就没什么生活来源，就靠着种地这一项收入。
后来家里多了个刘寡妇，关月旖亲爹的钱，几乎都被刘寡妇攥在手里。
如今这铺了一桌子的零碎纸钞，
也不知张老太攒了多少年！
关春玲示意关月旖，“先把钱点清楚，收好。”
关月旖一听妈妈说的这个“先”字，就明白了——妈妈大概是不会让她收下这笔钱的。
关月旖反而轻松了，和张建新、小月儿一起，将堆满桌的钱钞先归好类，然后清点清楚。
——可别说，张老太带来的这笔钱还真不少，足有一万三千多呢！
张老太看着关月旖在数钱的时候，脸上就笑开了花。
等到关月旖把数全都清点清楚以后，
张老太也带着满脸的希冀，问她的大孙女儿，“月月，这里有多少钱？”
关月旖反问她，“你不知道？”
张老太答道：“至少有一万！”
她满脸的不好意思，“我眼神不好，有点分不清，又不会数数……”
然后她又解释，“我还种田呢，还养了鸡和猪。每年卖一头猪、自己吃一头。一头猪一年能卖四百，鸡是一年卖三十只，也能挣三四百！还有我种的粮食，这几年我一个人吃不完，吃不完的卖了……有时候我还下山来卖点菜……”
“这个钱啊，从你去广州读书开始，奶奶就开始攒啦，就是为了让你结婚的时候体面些！”
关月旖的心情愈发复杂。
但，关月旖很快就抓住了重点，问张老太，“这几年……你种的粮你一个人吃不完？刘婶呢？还有刘婶带来的那个哥哥，她后来生的那个弟弟呢？”
张老太瞬间变了脸色。
其实，关月旖和妈妈一早就知道，刘寡妇后来给张刚生的那个儿子，根本不是张刚的种。
还是母女俩亲眼看到的呢！
——那是在关月旖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那会儿关春玲还没有摸索出做工人饭的技能。所以她只好当小贩，去乡下收点儿菜、蛋、鸡、鱼之类的，拿到镇上来卖。当其他的镇子赶集的时候，关春玲会挑着担子，牵着女儿也赶去摆摊。
然后，关月旖发现刘孃孃进了镇上一个人的屋里。
年幼的她跑去扒窗看热闹，
然后跑回来问关春玲，“妈，如果有一个坏人，在打另外一个坏人的话，我们要帮谁？”
关春玲：……
“到底谁打谁了？”关春玲还以为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
没想到，关月旖一字一句地复述，“马叔叔在打刘孃孃啊，刘孃孃骂马叔叔是死人，马叔叔骂刘孃孃是是贱人。”
关春玲震惊地张大了嘴。
小关月旖继续学舌，“马叔叔问刘孃孃你的泥瓦匠是废物吗喂不饱你？又说我再问一遍你小儿子到底是我的还是泥瓦匠的……刘孃孃说是你的种你你的种，我和他好上的时候已经揣着你的种啦！但是你婆娘太厉害了我搞不过她啊，还是泥瓦匠好些……怎么，我让泥瓦匠戴着绿帽子给你养儿子你还不乐意了……话这么多力气这么小你是不是没吃饭。”
吓得关春玲一把捂住了女儿的嘴。
再然后，在女儿的指点下，关春玲眼睁睁地看着满面春风的刘寡妇从镇上的老街溜子马自强的屋里出来了。
关春玲严令女儿不能把这事儿说出去。
她自己也完全不声张。
甚至关春玲每天都在担惊受怕，就怕刘寡妇偷人的事儿会被张刚知道。因为张刚脾气暴躁，要真知道了，万一把刘寡妇给赶走了，到时候又把关春玲母女俩给捉回去……那可怎么办！
所以关春玲一直守口如瓶。
后来张刚死了，关春玲还是不想把真相抖出来。
因为她也不想和张老太扯上关系——要是张老太知道刘寡妇的小儿子不是张刚的种，那是肯定会和刘寡妇撕破脸。
那到时候，关月旖就成为了张老太唯一的血脉，不赡养不行。
可关春玲一点儿也不想和张老太扯上任何关系。
那现在？
关月旖忍不住和妈妈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她知道了？”、“她是怎么知道的”的疑惑眼神。
果然，张老太的脸就像会自动转换的有色LED灯箱广告牌似的，
一会儿铁青一会儿通红一会儿苍白。
最后，张老太呜呜地哭了起来，“那个贱人偷人！偷的还不止一个！”
“你爸走了以后，家里家外全靠我一个，他们母子仨从来不做活！我天天干活天天累得要死……天天上床睡得也早。”
“有一天半夜起来上厕所，才听到贱人屋里有动静。我过去一听，才知道她把男的领到屋里来了！然后我和她大吵了一架，她才跟我说小军也不是你爸的种！”
“她说要是我能忍，以后大军小军还是我的孙子……我们一家子还像以前那样过下去。要是我忍不了，她就带着大军小军走。”
“我寻思着，她说还像以前那样过下去的意思，就是我累死累活侍候她们娘儿仨呗！”
“我不干，我让她滚。”
“她和我打了一架，把我一幢屋都拆了！我也不怕她，我一个老太婆，她打了我，总是她理亏的。”
“总之，那天晚上我和她干了一仗，把村干部都惊动了。第二天一早，我就让她和大军小军滚蛋了！听说也是去广东打工了吧？”
“总之，现在我们张家可算是跟她们划清界限了！”张老太说道。
凌婶在一旁嗑着瓜子儿，听着张老太大骂刘寡妇，
那是瓜子儿嗑得喷香，眉毛也兴奋得乱舞……
等到张老太骂完以后，凌婶又问，“那你现在一个人住在山上啊？”
张老太反问凌婶，“那我还能住在哪？”
“不是说，屋被刘寡妇给拆了吗？”凌婶说道。
张老太说道：“我喊隔壁的帮我修好了一间屋……”
凌婶看了关春玲一眼，又问张老太，“那你就不怕其他屋子倒塌了，你也被埋在里头了？”
张老太叹气，“我都已经这么大岁数了，死了就死了吧！”
凌婶欲言又止地看了关春玲一眼。
关春玲没好声气地问凌婶，“你看我做什么？我一早就已经不是她家的媳妇了。”
凌婶赔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张老太的目光才转移到关春玲身上。
然后——
张老太呆愣住。
其实，在她刚进包厢门的时候，不是没有关注到跟月月长得很像的那个女的。
但，陡然见到月月的喜悦，让她忽略这个人。
现在——
张老太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又听到“我一早就不是她家的媳妇”这句话，
她这才相信，眼前这个年轻漂亮到……像月月的亲姐姐一样的女人，竟然真是她的前儿媳——关春玲？？？
关月旖趁机向张老太介绍，“奶奶，我妈是不是大变样了？”
然后她细细地说起了她妈妈这些年来的经历，
当然了，没有详细说出妈妈的身家，但说了已经在广州买房、开了餐馆，还拿到了本科学历；
还说妈妈在几年前和继父结了婚，继父是博士、如今也开了公司……
又把六奶奶、小月儿介绍给张老太认识。
最后，关月旖指着肥白可爱的双胞胎弟弟，告诉张老太，“我妈结婚后生的他俩。”
张老太无比震惊！
她完全不敢相信，眼前这高挑端庄、自信又漂亮，而且还特别有气质、显得特别特别年轻的女人，竟然是关春玲？！
要知道，十年前的关春玲，年近三十；
现在的关春玲，那不就快四十了？
怎么可能……
现在关春玲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
老天爷！
什么考本科、买房子、开餐馆……这真是一个大字不识、被人抛弃无依无靠的女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尤其是，关春玲后来还嫁了个那么优秀的男人？
那男的还是头婚呢！
啊啊啊啊啊啊——
关春玲竟然还为那男的生了一对双胞胎？！
张老太痛苦又纠结。
为什么？
为什么啊！
为什么关春玲被刚子赶走以后，还过得比以前好了？
要是当初刚子没赶走关春玲的话，那现在……
岂不是这个漂亮又优秀还很会挣钱的儿媳妇还是她张家的？
还有——
倘若当初她和刚子没把关春玲赶走的话，那关春玲生的这一对双胞胎，就是张家的了！
在这一刻，张老太悔不当初。
心口传来了闷闷的疼痛感，眼泪也不受控制地就哗哗哗地往下淌。
然后——
关月旖话风一转，“奶奶，我妈和张家早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对吧？”
张老太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倒是很想说，一日是她张家媳，终身是她张家媳……
可是，
当初她儿子把关春玲赶走，另娶了刘寡妇是真的；
就算她儿没和刘寡妇办酒，
可她儿子也确实死了啊！
无论关春玲是属于离婚、被休，还是寡妇身份……
她这个前婆婆，根本没有立场阻挠！
更何况，关春玲都已经再婚了、孩子也已经这么大了，她张老太一个孤苦无依的年老村妇，怎么去跟年轻力壮、手里还有钱的关春玲去掰手腕子？
她倒是想留下关春玲和月月……
可她有这实力吗？
张老太无力地叹气，“是，你爸死得早，你妈都已经再婚了，至少你妈跟我这个老太婆已经没啥关系了！”
关月旖听了这话，倒有些诧异。
她本来还以为，张老太会纠缠一番，比较说“你是我们张家花了一百块钱买回来的，你生是我们张家的人、死是我们张家的鬼！现在你挣到的钱也应该全都属于我们张家”之类的……
没想到，张老太竟然这么顺利地就接受了现实。
这样也挺好。
对关月旖来说，在情感上，她确实不知要怎么面对张老太；
从法理上而言，她一早就已经预想过要怎么对付张老太了——张老太和张刚虽然没有养过她，但给足了生活费给她。现在张刚死在她成年前，她也不需要再赡养张刚。至于张老太，那她就负责张老太的赡养费吧！
但，陪伴与感情上的投入……
还是算了吧！
之前关月旖也和妈妈讨论过她的想法。
妈妈也很赞成。
这时，张老太开了口，“月月啊，听说再过几天，你就要办喜酒了？”
关月旖点头。
张老太指了指被关月旖整理好的那一迭钱钞，“这些钱，是奶奶给你的，你拿去花！”
然后，张老太又指着她从山上挑下来的那副沉重又巨大的担子，“那里是十只乌鸡，你做酒席的时候，就用这个鸡……这个乌鸡我用粮食喂的，一点饲料都没用！所以它长得很慢，一年到头都只有两斤重！但是肉很香很好吃的……”
“我还收了点我自己种的小米、红豆和糯米，我种的红薯特别特别甜，就是太重了，怕你拿不动，所以我只拿了七八斤的样子。”
“还有我去山里挖的竹笋、捡的菌子……我都晒得干干的，全都一捆一捆地收好了，到时候你带回城里去吃。自己老家种出来的，连化肥都没用过，比外面卖的好吃。”
“月月，你小的时候，奶奶没有照顾过你……这些你拿去尝一尝，也算是了了一桩奶奶的心事。”张老太看着关月旖，殷切地说道。
但，张老太久久没有等到关月旖的答复，不由得有些黯然。
关月旖则默然。
片刻，她对张老太说道：“我知道了，这一次你把东西留下，下一回不要再给我东西了。”
张老太含泪说道：“好好好！我就送这一次！主要是我……不晓得你喜欢什么。”
说着，老太太深深地看着关月旖，眼泪就哗哗地往下淌。
在大家说话的时候，凌婶已经安排服务员上菜了。
菜是关月旖点的。
因为家里老人孩子多，又大多都不能吃辣，所以关月旖点的是红烧猪肘子、糖醋小肉丸这样的样。
张老太年纪大了，虽然身体很硬朗，但牙口不行了。
在她看来，这些菜是大孙女特意为她点的。
她也吃得很开心。
吃完饭，张老太也没脸面对关春玲，就说要走。
关月旖让凌婶将没吃完的菜打好了包，让张老太带走。
她把张老太送到门口，然后朝张建新使了个眼色，又紧了紧自己的棉衣。
张建新瞬间明白了关月旖的意图——给老太太买件棉衣吧！
张建新赶紧去了一旁的服装店。
关月旖则站在门口问张老太，“奶奶，你跟我外婆那边的关系好么？”
在这一刻，听到大孙女这么一问，张老太考虑的是——月月是不是在安排在婚宴上的宾客座位？
于是张老太一撇嘴，“你随便给我安排个位子吧，我不跟你外婆坐。”
“为什么？”关月旖问道。
张老太不想说。
说来说去，还不是当初的那笔烂账？
——关春玲是张刚的第三任妻子。
前头两个：
第一个难产死了，
第二个是花钱买回来的，结果一个没看牢，半夜跑了！
没法子，张老太才想着再给儿子找一个。
可那时她儿子已经四十多了，黄花姑娘也看不上他。后来经人介绍，张老太就看上了关春玲的姑妈关小兰。
当时关小兰三十三岁，前夫病逝后，婆家人张罗着要她嫁给丈夫的弟弟，她不干，跑回了娘家。张老太看中关小兰已经生了两个儿子，觉得她肚皮争气。便斥重金一百块钱，定了婚事。
没想到，关小兰在第二次出嫁前，打听到张刚爱打人，当即悔婚。
关家人也着急那一百块钱，不同意关小兰退婚。
关小兰直接打晕了关春玲，用绳子把关春玲绑了，然后逃到了山上去。
等到张家来接人的时候，关家人没办法，只好让张老太把昏迷中的关春玲给带走了。
等到张老太和张刚发现娶错了人，第二天要把关春玲送回关家，再领走关小兰时，
关家不同意了。
说关春玲已经不清白了，关家不可能给张家两个女孩儿……
就这样，张老太和张刚不得已，又把关春玲领了回去。
可那时候关春玲落在张老太和张刚的眼里，就是一个啥也不会干，光会吃饭的半大姑娘！再养她几年，等她长大也不是不可以……可那不是费粮食么！再加上关小兰一连生了俩儿子，人还长得丰｜乳肥｜臀，哪像关春玲，除了饭量特别大之外，哪儿哪儿都是又干又瘪的！
母子俩才对关春玲生出了那么多的怨愤。
所以张老太和关老太誓死不相往来。
此时，关月旖见张老太并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便又问了一句，“奶奶，为什么我外婆一点儿也不待见我妈啊？”
“我从小没在你身边长大，你还提前下山来找我，还给我那么多钱、那么多鸡……”
“为什么我妈已经回来三四天了，我外婆舅舅舅妈姨妈们，没有一个来看我妈啊？”
张老太直撇嘴，“月月，你可不许拿我和狼心狗肺的那一家子比啊！”
“奶奶和你爸当年可不是不想养你。是刘寡妇提了几次，说我们要是敢留你，她就要活活弄给你，奶奶和你爸也没办法啊！”
“更何况，你跟着你亲娘过日子，苦的是一日三餐、是衣裤鞋帽。这些呢，我和你爸拿钱补上就行了。”
“可我们要是把你留在家里了，你想在后娘手里讨口饭吃，岂不是比你妈在关家还要过得艰难？”
关月旖立刻问道：“所以？我妈不是我外婆生的啊？”
听到这儿，张老太一愣，表情茫然，“我当时……确实觉得这事情有些古怪。”
“我们家是因为你爸爸年纪大了，想找个年岁差不多的，所以我才相中了你姨妈的。”
“没想到，关家宁愿给我们一个黄花闺女，也不想按照婚约把关小兰嫁到我们家！”
“这么看来，确实你外婆家更加看重关小兰。”
“但这是为什么呢？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张老太也露出奇怪的神色，“按说，关小兰是个克死了男人的寡妇，除了我，谁要她呀！”
“我还肯出一百块钱的彩礼呢，是看在她会生儿子的份上！”
“你妈应该比关小兰更值钱才对，毕竟是个黄花闺女，放在家里养上几年……你妈以前挺丑的，但是长大了以后还挺好看，恐怕能要到不下二百块钱的彩礼……”
“难道还因为……你外婆是你妈的后妈？”
关月旖愣住。
张老太继续猜道：“又或者，你妈根本不是你外婆生的，而是你外公和别的女人生的，是个私生女。但是你太婆太看重血脉了，非要你妈认祖归宗，逼着你外婆收养你妈，你外婆才会这么不待见你妈。”
“还有一种可能——”
“你妈根本就不是关家的孩子，是他们抱来的、或者买来的、也有可能是捡来的……”
“所以他们宁愿心疼关小兰这个克死了男人的二婚女，也不心疼你妈这个还没结过婚的黄花闺女！”张老太一锤定音说道。
别看张老太年纪大了，身体很好，精神也很不错，尤其喜欢听八卦。
她急吼吼地对关月旖说道：“月月啊，奶奶先回去打听一下你外婆家的事……这就走了啊！你结婚那天奶奶会下山的。你给奶奶安排个好座儿，奶奶以前对不起你，也不敢坐上座。次上座给奶奶安排一个吧……但是一定要压过你外婆一头哈！”
说着，张老太转身就走。
关月旖拉住了她，“等等！”
张老太愣住，“月月，做么子？”
这时，张建新抱着一件新买的老太太款式的棉衣过来了。
关月旖从张建新手里接过棉衣，递给张老太，“奶奶，我以后不在这里，也很难照顾你。你多顾着自己一点吧！”
张老太惊讶地看着被大孙女塞过来的厚实棉衣，激动得老脸通红，说话也磕磕巴巴的，“不、不不不……这棉衣肯定很贵……月月、月月……”
“你拿着吧！”关月旖说道，“我小时候你也只给过我钱。现在你老了，我能给你的，也只有钱了。”
说完，关月旖牵住张建新的手，拉着他走进了饭店。
张老太紧紧地抱着新棉衣，看着大孙女的背影，呜呜地哭了起来。

第171章 烟笋炒腊肉是绝配……
张老太走了以后，关月旖回了饭店包厢。
关春玲和六奶奶正在扒拉张老太拿来的那些东西。
六奶奶看着那几肥胖的乌鸡，又伸手去摸了摸鸡肚子，高兴得不得了，“这个鸡好啊！又肥又嫩……春玲，我看哪这些鸡也别留到婚宴了。”
“真上了婚宴，这几只鸡哪够吃的！”
“正好现在距离婚宴还剩下几天，不如就请她凌婶一天杀一只，加点米酒红枣黄芪炖了，你和大小月儿喝点汤，补补身子。”
关春玲点头。
关月旖刚进屋，就看到妈妈朝她招手。
她过去了，
然后看到妈妈指着奶奶留下的那个布袋子，问她，“月月，这钱……”
关月旖说道：“其实这笔钱，已经可以在镇上买套房子了。不如，就趁着这几天我也有空，帮奶奶在镇上看看房子吧！”
关春玲点头。
关月旖又道：“不过，这钱是她自个儿的，等于房子算是她自己买的。赡养费呢，到时候我再补贴一点儿钱给她。”
关春玲欣慰地笑了，“我家大月儿办事确实妥当。”
当天，关月旖就拉着张建新去找她的向导同学了。
向导同学叫杨峰，他是少有一直呆在小镇从来也没有出去打过工的人。
毕竟在这个时代，高中毕业证也很值钱。不管是去了公家的，还是去私企打工，高中毕业的人总是更容易升迁。
杨峰没吃上公家饭，是因为家里没背景、没后台；
他也没出去打工，是因为家里有个榨油坊，然后他家三代单传，他自己也是家里的独苗，再加上父亲残疾、母亲生了重病，上头还有年迈的爷爷奶奶需要赡养，所以他一直没出去。
不过，眼下便是年关。
不少人都来杨峰的榨油坊等着榨油、买油。
关月旖就坐在杨峰的榨油坊里，把她想给奶奶买房的事儿说了。
杨峰一听，“你想给奶奶买房？啥样的房？单位福利房？还是独幢的院子？”
“有现房吗？有的话我想现在就看看。”关月旖立刻说道。
杨峰思忖片刻，走到门口，喊了声照娃——桐叶镇的习俗，没成年的男孩叫娃，没成年的女孩叫妹。
照娃，肯定就是名字里有个照字的、还没成年的男孩子。
果然，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跑了过来，“峰哥？么子事？”
杨峰交代了照娃几句。
照娃点头，带着关月旖和张建新去了镇上的裁缝店。
一个年轻漂亮的名叫兰兰的女孩子听照娃说，关月旖两口子是来看房子的？连忙掏出了钥匙交给照娃。
照娃又带着关月旖和张建新去看了这两套房子。
——单位福利房呢，在三楼，房子还是很宽敞的，差不多有八十平方，一大二小三间卧室。但看起来，建筑年代比较久，格局不太好。厕所厨房特别小，其中一个小卧室甚至没有窗户。
——独幢的院子呢，地段挺好的，就在镇中心，但房子破败得厉害，只剩下断壁残桓了，天花板也已经塌了。
而且格局很奇怪。
院子挺大，足有一百多平方米的面积。但房子特别小，而且还是平房。
房子大约只有三四十平方米左右，还分成了三间房，整体呈一字结构。
中间是堂屋，三面开门，一进堂屋就分东厢西厢。
没有厨房，得在院子里露天做饭；
也没有厕所，应该是自己拿个马桶在家里解决，然后一大早去公顾倒马桶。
关月旖和张建新看完了房子，决定回去找杨峰。
半路上，关月旖问照娃，“杨峰和你啥关系啊？”
照娃答道：“兰兰是我姐，峰哥偷偷跟我姐谈恋爱，我爸妈不允许。”
关月旖睁大了眼睛，“你爸妈为啥不同意？你峰哥是高中生，家里还有个榨油坊，身家不少。”
照娃，“我妈说峰家里负担重，我姐嫁了她，一过门就当保姆。不是侍候残疾人、就是侍候病人，要么就是侍候老人。”
关月旖默然。
回到榨油坊的时候，正好杨峰也闲了下来，就问关月旖房子看得怎么样。
关月旖说道：“楼梯房我不想要，我奶奶八十了，还爬上爬下的走楼梯，不合适。”
杨峰笑道：“肯定院子好嘛，还带块地皮。”
关月旖问了下价格。
杨峰回答，“连着房契地契一块儿卖，五万整。”
“谁的房子？你能做主啊？”关月旖笑问。
杨峰也没瞒着她，“兰兰家亲戚的房子，说好了谁卖出去，就给谁百分之二的提成。”
也就是说，关月旖要是找杨峰当中间人，杨峰能挣一千块的介绍费。
关月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杨峰，“那个房子的格局不行，我要是买了，肯定是要重新翻修一下的。要做厨房、厕所，要接自来水和通电。但你也知道，我不会留在这里太久。”
杨峰一下子就明白了，“那我承包你家的装修工程？”
“可以吗？”关月旖高兴地问道。
杨峰说道：“可以，我认识搞装修的人。”
关月旖想起了那个硕大的院子，又问，“那，我要是想建成临街店面的两层店面呢？”
杨峰说道：“那约个时间吧，我把装修队的李哥喊来，咱们面谈。”
关月旖欣然应允。
杨峰速度很快，直接约了晚上七点半见。
关月旖和张建新一块儿回凌婶的饭店吃了午饭——有一道很香甜的乌鸡炖红枣汤，实在是太好吃了！六奶奶说，这就是用张老太带来的乌鸡炖的。
关月旖咣咣干了一大碗汤，然后汤泡饭来一碗，最后又狠着心喝了半碗汤，被撑得不行。
傍晚七点半，关月旖和张建新又去了杨峰家。
有个个子不高，大约三十多岁满面风霜的精瘦汉子已经等在这儿了。
杨峰把人介绍给关月旖，说这就是李哥，还带着关月旖两口子和李哥一块儿去了那个独幢小院。
不过，小院没电。李哥拿着手电筒里里外外地把院子照了一通，又听了关月旖对于这个院子的改造。
李哥大约明白了，沉吟道：“现在黑灯瞎火的，我也不好丈量。这样吧，明天一早我就过来，量一量这院子的尺寸。你想把院子改造成什么样儿，我心里大概有数。明天我把图纸画好、把报价也弄好给你。”
关月旖，“李哥，这院子我还没买。但我想知道改造的成本，再加上买这院子的成本，最终我才会决定买还是不买。你放心，就算我最终决定不买这院子，你画的稿子和预算，我都给你一百块，但最重要是快。”
李哥又道：“我懂，峰娃跟我说了，你赶时间嘛！放心，我明天中午先给你把初稿送过来吧，到时候我们再详谈啊！”
关月旖点头。
李哥急急地走了。
关月旖也准备和张建新一块儿离开。
然后——
杨峰不见了？！
其实，杨峰真就起了个联系人的作用。
这大晚上的，后来全是关月旖直接跟李哥谈，杨峰……不知哪儿去了。
关月旖想回去，可想着，大家毕竟一块儿来的，她就这么不明不白走了，这院子她也没钥匙关……
“杨峰？杨峰？！”
“杨峰！你在哪儿呢？”
关月旖和张建新同时叫喊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杨峰的声音才响了起来，“小关！小张我还有事儿，你俩……先回去吧！”
关月旖听出来杨峰的声音不太对。
好像……在哭？
张建新问道：“我们走了……那这院子的大门？”
“一会儿我来锁！”黑暗中传来了杨峰哽咽着的声音。
关月旖说道：“好，那我们走了。”
小夫妻俩携手回了旅馆。
关月旖问张建新，“你说，刚杨峰是不是在和兰兰约会啊？”
张建新嘶了一声，“我怀疑他俩是不是在分手。”
关月旖想起了杨峰说话时带上的浓重鼻音，直叹气，“看外表，他俩还挺般配的。但女方父母要挑男方的家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张建新突然感到无比庆幸，“幸好我丈母娘还没发家的时候，我给你当了几年童养婿，早早把名份定下来了。要不然啊，如果现在才来追求你，就我这条件，就凭着我丈母娘现在的身家，恐怕我丈母娘也会像兰兰家里看不上杨峰那样……看不上我！”
关月旖白了张建新一眼，“我看你真是闲得慌！对了我那做脚膜的袜子套你给扔哪了？快给我找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唐悦和她妈从省城回来了。
关春玲在凌婶的饭馆里请唐家母女吃饭，“快来试试大月儿奶奶养的乌鸡，说从来不喂料……我们昨天就吃了一只，确实比外头买的鸡要香些。”
唐姨说道：“不光是鸡好，我们这地儿啊水也好！熬出来的鸡汤才鲜——哎，这鸡汤可真鲜哪！哎呀这个笋子也好吃，炒腊肉好香啊！”
“笋干也是大月奶奶自己去山里挖的冬笋晾干的……”
然后，唐姨和关春玲讨论了一下她和唐悦的行程，
“大月儿年二十办酒，今天年十七，我得悄悄地先带唐悦老家去看看她外婆，坐中午的班车走。”
“年十九我娘俩儿下山……我已经定了年二十二回广州的火车票。”
“主要是，得防着唐悦她爸回来过年，到时候又来堵我唐悦。”
说着，唐姨又交代关春玲，“我可是避着人来的，你好歹替我瞒着点。”
关春玲知道，唐姨的景况和她很像，都是离婚（丧偶）独自带着孩子在外飘泊打拼；
但两人的情况又不像，因为关氏母女已经结婚了，丈夫孩子亲戚一堆，已经成了个大家族，上哪儿都不怕了。
可唐氏母女都没对象，
在以宗族势占绝对优势的乡下，她们母女当然是弱势群体。
何况，唐姨在广州的珠江新城买了房子，唐悦现在已经是证券中心的金融经理，挣钱很厉害……又是单身。像她这样的单身女孩，落在关系不太好的父族亲戚们的手里，不太好。
关春玲连连点头，“放心吧，我一个字也不说！”
然后关春玲又写了个BB机号码给唐姨，“这是我们镇上一个跑车的司机的呼号，你要是想用他车，早点儿呼他，把时间约好。”
唐姨应下。
吃完午饭，唐姨和唐悦就说要走。
关月旖跟着唐姨走到饭店门口，说道：“唐姨，你回老家去的时候，问问唐悦外婆，还记不记得原来潘家坳有人捡到一个女婴的事呗。”
唐姨一脸的惊讶，“啊？”
关月旖道：“六二年春天的时候。”
唐姨盯着关月旖，愣了好一会儿，突然明白了，指着饭店里头的包间，“她……”
关月旖点头。
这么多来以来，唐姨和关春玲处得就像亲姐妹一样，
唐姨抓住了关月旖的手，“你要不提捡孩子的事儿，我也只会觉得你外婆一家偏心。你这么一提啊，我突然觉得……也是有些道理的。”
“唐姨，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能打听出来最好。打听不到也没什么关系。”关月旖说道。
唐姨应了一声。
唐悦也拉住关月旖，委屈地说道：“你是不是跟他们（高中同学）聚会了？烦死了我得躲着我爸那边儿的人，根本没机会和他们聚一聚。”
关月旖安慰她，“年二十那天我们还再聚嘛，到时候我跟凌婶说一声，让她留个包间给我们，我们聊个通宵！”
唐悦也很好哄，瞬间转怒为喜，“真的？好好好！那太好了！到时候瓜子花生准备好啊！还要人手一排娃哈哈！”
关月旖忍俊不禁。
送走了唐家母女俩，关月旖和张建新去了杨峰那儿等李哥的报价。
一去，就看到杨峰正在发呆，还一副两眼红肿的模样儿，眼窝下还挂着俩超大黑眼圈。
关月旖和张建新对视一眼。
这会儿杨峰店里也没人，关月旖问他，“你和兰兰吵架了？”
杨峰一愣。
他本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和兰兰谈恋爱……
转身一想，这镇子又有多大呢！
而且凌婶多嘴碎一人啊！
杨峰叹气，“分了。”
“分了？”关月旖瞪大了眼睛，着急地问道，“那……我要是买了房，那你的提成还作数吗？”
这个钱，她还是想让老同学挣的。
杨峰苦笑，“放心的，她爸妈人挺好的，说好了该我的，就一定不会少。”
关月旖放下了心。
张建新问道：“你俩谈多久了？为啥分手啊？”
杨峰说了一下他和兰兰的事。
兰兰一家是后面搬来的，父母都是裁缝。所以在镇上租了个门面开了一家裁缝铺，又进点儿四时衣裳来卖。生意还算不错。
杨峰和兰兰已经谈了六年恋爱，
两人谈到第二年的时候，本来已经计划要结婚了。
没想到，杨峰他爸独自半夜赶工的不小心伤了腿，当时人晕死过去，第二天才被家人发送、送去医院时，一条腿已经保不住了。
从那时起，兰兰家里人就不同意了。
不过，兰兰还是顶着巨大的压力，继续和杨峰在一起。
但现在不行了，
现在呢，是兰兰的姑妈给介绍了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男青年。
兰兰父母也觉得孩子年纪大了，不能再耽误下去。
昨天兰兰就是来和他谈分手的。
“如果你要是多几个兄弟姐妹多好！我们赡养父母老人的压力就没那么大了。又或者你父母那一辈要是有兄弟姐妹也好啊……”昨夜兰兰哭着对杨峰说道，“我爸妈也是在心疼我一嫁到你们家就要当保姆，到时候我们生了孩子，谁来带？难道还要让我爸妈来帮忙带吗？我有弟弟啊，你、你又不是入赘到我们家的。”
杨峰无言以对。
这时，李哥赶了过来。
看得出来，李哥这人办事儿特别周全、牢靠。
他甚至带来了三份图纸和报价，然后和关月旖、张建新一块儿去了破院子那儿，拿着图纸、又冲着院子比比划划。
李哥给关月旖做了三种设计，分别是：
土地、房屋利用率最高的，但价格也最贵——这种方式，就是建一个天井式的院子。临街做两个二层楼的门面，可用来出租。侧开院门，一侧做门，剩下的做L型的两幢二层小楼，可自住也可出租。报价为六万。
性价比最高的方式是——临街做两个二层楼门面不变，院子里做平房，因为建平房的话，地基不用挖太探。报价四万八。
最实惠、也就是省钱的方式，就是完全不挖地基，门面做两间平房，院子里的自住房也做平房。报价两万。
关月旖和张建新讨论了一下，
主要是这院子带着一块地，这一点太吸引关月旖了。
关月旖心里很清楚，这院子的地段还是不错的。房子改建好后，收来的租金，正好可以当作她给张老太的赡养费。
而且，在这个时代买下的房子，将来都会涨。
尤其这地是自己的，还临街……
关月旖唯一担心的，就是她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毕竟她和张建新刚刚才在赣省买了一套房子。
李哥殷切地问关月旖，“小关，你有什么想法呢？”
关月旖也没瞒着他，“李哥，我看第一套文案就挺好的。只是……我可能还需要一点儿时间和父母商量一下，筹点儿钱。”
李哥特别理解。
毕竟这买院子推院子重建院子，一下子就十一二万了！
凭是谁，也不能轻轻松松地就把钱拿出来了啊！
“成，你先考虑。决定好了以后你跟峰娃说一声就行，他知道怎么找我。”李哥说道。
关月旖点头。
她拿着李哥的图纸，回去跟父母说了。
关春玲一听，还没见到房子呢，就已经觉得“买房赡养”、“以租养老”的办法可太棒了！
至于钱……
关春玲道：“可以先给订金的嘛！你奶奶不是给了一万三在这儿？”
关月旖拉着父母去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半倒塌的院子。
这下子，连许培桢都觉得地段好了，“这儿好啊！这应该是镇子上地段最好的了，原主人为啥不自己重建一下？”
关月旖说道：“听我同学说，是主人家的孩子要出国留学，正卖房子凑钱呢！所以才想着要卖掉这幢老屋。”
父母都点了头，“买！”
就这样，家里人凑了一下钱，居然也凑了六万多！
重建、装修的钱估计能先给个定金，但买房的钱是够够的了。
关月旖又跑去找杨峰。
杨峰仔仔细细地问了她装修的问题，也看了李哥的报价，然后拍着胸脯对关月旖说道：“放心，我给你再砍点儿价下来。”
又过了一天，
杨峰跑来找关月旖，说两边都已经谈妥了。
房价加重建的费用，杨峰给她砍价砍到了九万七！
关月旖又惊又喜，“你这也太厉害了……那你的提成呢，是不是也跟着少了？不如我把你的提成给加上吧！”
杨峰啼笑皆非，“不用不用。”
然后他又特别不好意思地说道：“那要不然，你再帮我一个忙呗。”
“你说。”
杨峰道：“你帮我去问一问兰兰，问她——到底还有没有法子。我总觉得她也不是和我分开的，但……我知道我的家庭是个拖累，但她一定有办法的。”
顿了一顿，杨峰又说道：“她要是实在不愿意说，那就算了。”
然后他又解释了一下，“我想请你说和，主要是因为你以后不在这儿，让你当我和兰兰的中间人，以后大家不尴尬。”
关月旖点头，“我试试。”
于是，关月旖又以买衣服的借口，去镇上的服装店找兰兰去了。
关月旖几天前见过兰兰一面，
现在再见，只觉得兰兰瘦了一圈儿，人也憔悴了。
关月旖在试衣服的时候，轻轻跟兰兰说了一声“我是杨峰的同学”，兰兰立刻明白了。
她朝着关月旖使了个眼色，示意关月旖去店子外头等，然后又找个理由跟她父母说了一声，也离开了店子。
就这样，关月旖把杨峰的话，转告给了兰兰。
兰兰一听就哭了，“不是没有办法的，但我就是害怕他做不到！”
“你说给我听听，我跟杨峰说去。”关月旖说道。
于是兰兰把掏心窝子的话，说给关月旖听了：
——首先，兰兰想要一套商品房，她还是想和杨峰过二人世界、或是过自己的小家庭的生活的。她不想和杨峰的父母、爷爷奶奶住在一起
——其次，兰兰希望生三个孩子，可能会有罚款，她怕杨峰交不起。
——最后，兰兰不想成为杨家的保姆，并且希望生了三个孩子以后，他家还能帮着照看一下孩子。当然了，兰兰不会逃避当母亲的责任。
以上，其实全是兰兰父母要求的。
父母甚至还提出了很多严苛的要求，但兰兰已经挡住了，只有这三个核心问题，她父母无论如何也十分坚持。
而兰兰与杨峰交往多年，对他家的家底……还是比较了解的。
她知道，杨峰是拿不出这么多钱的。
关月旖安慰她，“你别急啊，我去跟他说说。”
兰兰哭着点点头。
就这样，关月旖又回来跟杨峰一五一十地说了。
杨峰激动极了，“我就知道她是有主意的！”
他当着关月旖、张建新的面，说道：“在镇上买个商品房，我和兰兰搬出来住……其实我爸妈、我爷爷奶奶也是这么说的。反正都在镇上，从镇子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都不会超过半小时。买房的钱，我家里其实已经准备好了。一直没跟兰兰说过这事儿，是因……我家也只拿出得一万块钱而已。我爸妈也犯怵，害怕兰兰要去县城买房子……那这一万块就不够了啊！”
“她愿意给我生三个孩子，我肯定高兴啊！你看看我家，就是因为父母爷爷奶奶都是三代单传，家里人口太少了。她愿意多生，她是我家的大恩人啊！”
“至于没人帮着带孩子……那我多干点活，花钱请人带孩子啊！而且镇上现在也已经有幼儿园了，只能孩子够着了三岁，就能送幼儿园。”
“至于罚款么，先不管，实在不行我们也去一趟女儿河！然后再慢慢还债就是了！”
“我也不要她侍候我爸妈我爷爷奶奶，我只求她，能够理解我，当我去照顾他们的时候，她不怨我就和地。当然了，我的重心肯定还是在我和她的小家庭上！”
“月月，你再帮我传一次话啊！”杨峰恳求道。
关月旖啼笑皆非，“你俩啊！成，那我再跑一趟！不过，以后你俩可一定要自己沟通。”
杨峰赤着眼圈儿点头，“我懂……其实她就是、就是太替我着想了，觉得她父母提出的这些条件都是故意为难我……”
关月旖又去找了兰兰一回。
这一次，兰兰哭着跟了关月旖过来，和杨峰面谈。
关月旖和张建新离开榨油坊的时候，发现兰兰和杨峰相拥而泣。
就这样，赶在腊月十九前，关月旖和兰兰的亲戚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全款拿下了房子。
然后关月旖又和杨峰签订了委托合同，由杨峰帮她全权代理推屋重建、装修工程，还约定好了杨峰的佣金比例；
同时，关月旖又付给李哥头款两万元，并且约定明年五一交房量再结尾款。
忙完了这一切，关月旖连饭都不想吃，只想回旅馆去瘫着，啥也不想干。
考虑到张建新这个大胃王可捱不了饿，
于是她还是拉着张建新去了凌婶的饭馆。
——关春玲在凌婶这儿包了个包厢，做为家庭用餐点。
所以关家人一天三顿都在这儿吃。
只是，当关月旖和张建新刚走上台阶，一脚踏进饭馆里时——
突然有把熟悉的声音慌乱地响了起来，“关春玲？！关春玲！！！关春玲在吗？”
关月旖愣住。
她回过看，还真见到了一个眼熟的人——就是几天前救了佑佑的那个卖鸡蛋的杜大婶。
关月旖：？？？

第172章 丈夫的嘱咐
关月旖退了出去，喊了一声，“杜大婶？”
杜大婶一见关月旖，先是一愣，然后问道：“你、你……关、关春玲？”
关月旖明白了——其实杜大婶根本就不和关春玲是谁。
那……
杜大婶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关月旖说道：“杜大婶，我是关月旖小关，关春玲是我妈呀！”
杜大婶人都懵的，“你、你跟你妈姓啊？那你爸……”
“我亲爹姓张，已经去世很久了，”关月旖解释道，“我现在的爸爸是继父，姓许。”
杜大婶恍然大悟。
“杜大婶，请问你找我妈有什么事儿啊？”关月旖问道。
关月旖下意识觉得——是不是她妈妈帮杜大婶的儿女预缴学费的事儿，被杜大婶知道了？
从杜大婶不肯收除了鸡蛋本钱之外的赔偿这一点就能看出，
她是个比较清高（褒义）的人。
所以关月旖正在想，如果杜大婶真发现了、还非嚷着要退钱……
怎么办？
不认账这一招好使吗？
果然——
杜大婶焦急地说道：“小关，你妈妈呢？我找你妈妈有急事儿！”
关月旖：你看！她果然发现了！
关月旖立刻顾左右而言其他，就是不敢让杜大婶知道，她妈现在就在饭店包厢里吃饭呢！
“杜大婶，我妈……哈哈哈哈我妈她不在！呃，要不，你……跟我说也行啊！”关月旖问道。
杜大婶也犹豫了。
主要是，天都已经黑了，她得回去管孩子们的饭。
犹豫再三——
杜大婶咬住下唇，“那……”
在这一刻，她心想：把这事儿跟关春玲的女儿说了也一样。
“我……”杜大婶刚说了一个我字，突然又想起来，丈夫临终前和她说过的话：
【老婆，这辈子算我对不起你。可咱们欠下的债，该还、还得还。你要是没能力还钱，好好和人说……迟几年再还。你还不上，让俊俊和小俏接着还。】
【人家的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还有，还有这封信，你可千万别拆开，但一定要，帮我交到关春玲手里。记住，只能交给她本人……连她爹妈也不能给！】
【老婆，你别吃我和关春玲的飞醋。我和她，是在穿开裆裤的年纪，就被她奶奶和我师父订下亲。当初说好了等我十八，她十九的时候就结婚，可后来她奶奶一死，她就被她爹妈给卖了。我去她男人家里找过她，本来想把这封信给她的，可她男人好凶、她婆婆也好凶。我觉得我那时候把信给她了，她也是保不住的。我不知道这信里写了什么，但既然我师父当年那么郑重的交代我‘一定要亲手给她’，想来，一定是对她很重要的东西。老婆，你帮我转交给她，好吗？】
……
她的丈夫交代完后事，没过几天就撒手人寰了。
忆及往事，杜大婶泪流满面。
她本来都已经把手伸进了口袋里，想把那封信拿出来，交给关月旖的。
可想了想丈夫的叮嘱，
杜大婶又把手给伸了出来，对关月旖说道：“这样吧，你跟你妈说说，我、我明天中午再来找她好了。你让她一定要在这里等我，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
说完，杜大婶转身离开。
关月旖愣住。
想着明天就是她和张建新的婚礼——
而且，就算杜大婶发现是她妈妈关春玲帮着杜大婶的孩子预缴了学费又怎样，钱都已经给了出去嘛！哪儿还能拿回来！
再具体原因具体分析嘛。
于是，关月旖朝着张建新使了个眼色：快进去把妈妈喊来！
张建新飞快地跑进了包厢。
关月旖也适时拦在了杜大婶跟前，没话找话，“杜大婶，那个……正好我在去吃饭，不如我请你吃饭吗？”
“不用不用，谢谢你了小关，我孩子还在家里等我回去烧饭呢！”杜大婶想绕开关月旖，赶紧回家做饭。
关月旖又绕着跑回到杜大婶跟前，“婶，天这么冷，做啥饭啊，水冰凉的……不如一会儿打包几个菜你带回去给弟弟妹妹吃。”
杜大婶哪里肯，“不用不用，做几个家常菜又不麻烦！”
“杜大婶……”
幸好关春玲及时被张建新给叫了出来，“月月？”
关月旖松了口气，面上却扮出欣喜的样子，“妈？原来你在啊？我还以为你走亲戚去了哈哈哈哈……”
杜大婶也闻声站定，回过头看着关春玲。
“关春玲？你就是关春玲？”杜大婶问道。
和关月旖一样，
关春玲看到杜大婶的第一反应，也是以为杜大婶是为了她已经给石俊石俏预缴了学费一事而来。
这就很尴尬。
不过，还没等关春玲想好怎么办——
杜大婶已经激动地跑过来，握住了关春玲的手，“你能给我看看你的身份证吗？”
闻言，关春玲愣住。
关月旖和张建新也愣住了。
这……
一上来就说，要看人身份证？！
多少让人觉得受到了冒犯。
但刚才杜大婶想起亡夫时眼角的泪水还没擦干，这会儿眼睛红彤彤的，看起来很可怜。
关春玲干巴巴地问道：“你、你看我身份证干啥？”
“我受人之托，要把一个东西亲手交给关春玲，”杜大婶说道，“我、我又不认识你，可不能因为你说你是关春玲，我就傻傻地相信了。所、所以我想看看你的身份证。”
此言一出——
所有的人全都惊呆了。
包括从包厢里出来查看情况的许培桢，
也包括过来看热闹的凌婶。
关月旖尤其愣住。
——什么？受人之托？！
关春玲愣了好一会儿才问杜大婶，“是谁……托你给我捎个东西的啊？”
杜大婶泣道：“我丈夫石茂生。”
石茂生？！
关春玲呆很久很久，才从非常遥远的记忆里，找出了“石茂生”这三个字。
“小木匠。”关春玲轻声说道。
杜大婶红着眼圈儿点点头，说道：“对，小木匠！”
关春玲的眼圈儿也红了。
——她想了当年她去到张家后，都已经怀上了孩子了，在外头做完工回乡的小木匠才知道这事儿。
单薄瘦弱的半大男孩子冲去关家质问，被毒打了一顿给赶了出来。
又执拗倔犟地一瘸一拐地去了张家，遮掩住心底的害怕，努力挺直了腰杆找张家要人。
最后又被张刚给毒打了一顿。
那一天，浑身伤痕累累的小木匠久久站在距离张家不远处，一直看着张家的方向，站了整整一天，直到第二天他才离开。
关春玲被张老太锁在屋里，不让出去。
但，她看到他了。
过了几天张老太不再拘着她，她才跑了出去，在他曾经站立过的地方仔细寻找。
果然找到了被灰色旧手帕包起来的三十三块七角六分钱。
布包被压在草丛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关春玲把布包埋在了下山处的小路边，做好了标记。
后来——
孩子出生后，张刚和刘寡妇好上了，要赶了她走，还逼着她脱得赤条条的走……
张家隔壁的孃孃好心借给关春玲一身旧衣，又借给关春玲两块钱，
关春玲抱着年幼的月月，下山的时候把小木匠给她的钱挖了出来，才有了立足的根本。
忆及往事——
关春玲也泪流满面。
其实，后来她还见过小木匠一面，那时小木匠已经结婚生子了。可她只看到小木匠肩膀上驮着个小男孩，小男孩正冲着人群的某一处喊着妈妈。
关春玲想着自己和小木匠的关系有点尴尬，一是她还没能力还他钱，二是贸然相认、就怕他妻子多心，于是没上前相认。
现在……
关春玲转头对许培桢说道：“培桢，你把我的身份证拿过来一下。”
许培桢随身携带着夫妻俩的证件，便拿了出来，递给关春玲。
关春玲又递给了杜大婶。
杜大婶接过来认真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大识字……”
不过，“关春玲”三字比较大众化，杜大婶仔细地看了看，还是认了出来。
她赶紧把身份证还给了关春玲，然后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关春玲的手里。
“茂生去世前跟我说，当初你奶奶和他师父给你俩定亲的时候，说好了彩礼是十块钱，嫁妆也是十块钱。他师父去世前，把这封信交给他，说让他在新婚夜亲手交给你。”
“哪知你俩缘分不够，后来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了……茂生就说，婚事可以不算，但这个东西，他一定要亲手交给你。只可惜……”
说到这儿，杜大婶泪如雨下。
关春玲看着手里的东西，思绪翻涌。
她先稳住心神，问杜大婶，“茂生他……”
其实那天关春玲已经知道杜大婶的丈夫去世了。
但因为不熟，所以没多问。
现在知道杜大婶的丈夫就是石茂生，
少不得要问几句。
没想到，杜大婶突然哭了起来，“怨我！怨我啊……那天是我的生日，他着急回来给我过生日，赶夜路不小心摔山沟里了。山里人少，隔了一天才被人发现，抬回家里熬了几天就……去了。”
关春玲抱了抱她，又问，“明天下午我女儿摆喜酒，就在这儿。你带着孩子们也来凑个热闹好不好？”
杜大婶有些为难。
——为难，是因为吃喜酒要随份子钱。
可她没钱。
关春玲看懂了她的意图，温柔地说道：“明天你一定要来！我做了三桌流水席，到时候你就带着孩子们过来吃流水席就好了。”
——乡里的流水席一般是免费给人吃的，一般只上四个菜，只要菜盘一空，马上加菜。来吃流水席的人也是坐下就吃，吃完就走。可以随份子也可以不随。当然了，没人厚着脸皮真不给。多少会随个最小的份子，又或者拎二斤红薯、几个鸡蛋之类的也行。
一听说流水席，杜大婶顿时觉得没有经济压力了，笑着说了声好，然后说要告辞。
关春玲殷勤留饭，
杜大婶十分拒绝。
实在拗不过——
关月旖已经从包厢里冲了出来，手里拎着凌婶刚给打包好的几盒菜，递给杜大婶，“婶子，这个你拿着！”
杜大婶连说不用不用。
关月旖，“拿着拿着！我们都已经吃完饭了，这些菜放了辣椒我们也吃不了，扔了怪可惜的，你拿去给弟弟妹妹吃。”
最终，杜大婶拗不过，只好千恩万谢地接过，拎着走了。
关春玲交代一旁津津有味看热闹的凌婶，“明天可没有流水席，到时候直接把杜大婶和秀芳姐安排在一桌哈……名义上就说流水席。”
“好嘞！”
关月旖也交代凌婶，“婶子，我们里面没菜了，辛苦你让厨房再给我们治一桌。”
“好嘞！”
就这样，一家子回到了包厢。
大家的眼神全都集中在关春玲拿在手上的这个……奇奇怪怪的东西上。
关春玲将扁扁平平东西放桌上，开始动手拆。
最外头一层，是个年代已久、完全氧化掉的透明塑料袋，被干净的白色鞋带给缠绕住。
拆开以后，里头还有一层。
但这一层塑料袋，就显得干净、新一些了。
再拆开——
里头是个棕色皮的全新信封，上面空无一字。
打开信封，
里面又是一个信封。
但，这个信封，应该就是最终的信封了。
信封上印刷着行草字体：【为人民服务贵州省侗远县】
以及，还有一行漂亮的手写字体：【请好心人救救她】
——墨水是极具年代感的蓝黑色墨水，已经有些微微褪色。
看到这儿，关春玲的表情有些茫然
“贵州？”她喃喃低语。
这时，关月旖开了口，“妈，你还记得山上的那条女儿河吗？”
她本想等到调查得有点儿头绪时，再告诉妈妈的。
但，现在这封信，也是很重要的证据。
于是关月旖把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发现的蛛丝蚂迹，一五一十地告诉妈妈。
——熟知本地地形的杨峰告诉过关月旖，女儿河的上游就是贵州的侗远县；
——凌婶说过，潘家坳的人可能在六一或者六二年的时候，收养过一个从女儿河上游顺水飘过来的女婴。
——现在唐姨和唐悦回老家去，关月旖已经托她们打听潘家坳收养女婴一事了。
得到了这许多线索后，
许培桢被吓出一身冷汗。
一想到那样幼小无助的小婴儿，竟然被放在一个木盆里随波遂流？
这简直与谋杀无异！
幸好！
幸好天可怜见啊。
许培桢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喃喃说道：“难道你就是那个……六十年代初，第一个顺水从贵州飘流过来的小女婴？”
关春玲低下头看着手边的信，
她有心想要打开——
可手哆嗦得很厉害，根本打不开。
“让我来吧。”许培桢说道。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从里头拿出了一张极薄的纸张。
许培桢将折了好几道的信纸打开、铺平。
呼啦一声——
家人们全都涌了过来，站在关春玲和许培桢身后，仔细看着信纸上的内容：
【她叫撒芃芃，一九六二年三月三日出生，身体健康。由于家庭条件差，经济困难，不得以放弃了她。请好心人收养她，给她一口饭吃。跪谢。】
笔迹娟秀，看着像是女性的字迹。
信封里夹着一张残旧的拾市斤的粮票，上面盖着章，写着贵州省侗远县粮食供应局。
关春玲呆住。
家人们也尽管呆住。
六奶奶急道：“不是……就说了你的真名儿啊，没说是什么地方的人？对了那草头一个凡字儿读啥？”
张建新解释道：“读作peng（朋）。”
“噢，撒芃芃啊……”六奶奶又嘀咕，“撒这个姓也太奇怪了！”
许培桢安慰妻子，“没事儿，很容易查的……主要是这个姓氏太少见了。”
关春玲笑笑，“他们……至少是不希望我找上门去的。”
所以连个地址也不留。
许培桢竭力安抚，“至少你知道你原本的名字。”
姜书远也说道：“月月妈，你别担心，我明天就打电话问问，有没有侗远县政府的熟人，要是有，一准儿能打听到侗远县姓撒的人……”
“不用了。”
关春玲的眼泪顺着面庞淌下来，“即将他们放弃了我，并不希望我找回去……那就算了。”
众人面面相觑。
正好这时，凌婶安排服务员过来送菜——刚才其实已经上过一桌了，甚至奶奶和弟弟们已经吃了一点儿，但被关月旖全都打了包，送给了杜大婶。
现在又重新上了一桌菜，
关月旖便对关春玲说道：“妈，你把东西收起来，我们先吃饭吧！”
许培桢心里也清楚，他的妻子其实一向情绪稳定，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否则也不会在十年不到的时间里，从文盲蜕变成本科生，又从串串香小贩成长为大型集团公司董事长……
纯粹是因为很突然的得知了她的身世，一时间有些崩溃，
于是，许培桢也安慰妻子，“对，我们先把东西收好，吃完饭再说。”
就这样，除了还不懂事的双胞胎吃好喝好了之外，
许培桢、张建新和姜书远是三下两下填饱肚子就算，其他人是根本味同嚼蜡般根本食不下咽。
倒是关春玲恢复了正常，神色自如地说道：“好了吃饱了咱们就回旅馆休息去。”
然后又特别交代张建新，“一会儿回去了你管着大月儿早点儿睡，可不能有什么黑眼圈和爆痘啊。”
“我再说一遍明天的婚礼流程哈！”
“明天一早七点整我约了妆娘过来……八点前一定要完成妆造。”
“八点半左右，我约好的婚车队伍会在旅馆楼下等，然后花上一个半小时的时间，绕桐叶镇三圈，回到凌婶的饭馆。”
“然后就是自由活动时间了。”
“我借了十来副麻将放在凌婶那儿，月月你要是想招待同学呢，可以找凌婶要麻将牌……”
“对了，我还约了戏班子明天唱三场，上午是九点到十一点；下午是两点到四点，晚上是五点到七点。到时候他们会放鞭炮和敲锣打鼓……”
“小新啊明天午饭后你得管着月月再歇个午觉，下午四点半，你俩就要开始迎宾了哈！喜宴是五点半开始，七点结束。”关春玲交代道。
张建新和关月旖点点头。
关春玲又对六奶奶和小月儿说道：“今天你俩辛苦一点儿，多管管两只小的，我、我想早点儿回去休息。”
大家知道关春玲心情不好，都体谅她，“你快回吧！”
就这样，关春玲在许培桢的陪同下，先一步回了旅馆。
其他人继续缩在包厢里烤火。
这时，姜书远犹犹豫豫地开了口，“姓撒的人确实不多，据我的观察……好像一般都是少数民族的人。”
六奶奶说道：“你还别说，我刚还觉得撒这个姓儿怪怪的，可我好像又想起来，我们北京那边儿……好像是有个姓撒的大家族在那儿……”
姜书远愣住，问六奶奶，“您也知道京西头撒家啊？”
六奶奶也愣住了，“我倒是不认识，就听说他们家的好像特别会读书。”
“对对对！”姜书远也说道，“我也是听说撒家的人读书很厉害，据说祖上出过好几任状元。”
小月儿忍不住说道：“可我妈收到的那封信里，不写着贵州侗远县吗？”
六奶奶说道：“我主要是觉得哈，大月儿就是读书厉害……春玲比大月儿还要厉害些！不信你说说看，全中国多少文盲啊，有几个文盲能像春玲儿那样，一年脱盲，然后自学成材考上本科！你别跟我说什么函授文凭含金量不高，我就问一句，正儿八经在学校里念完了高中的，又有几个能有春玲这本事？”
姜书远说道：“没事儿我明天先打电话理一理关系，看看能不能找到侗远县的人际关系，找得到的话，问问就知道了。要是真找不到……”
“咱们在这儿摆完喜酒以后，不还要回北京去摆酒吗？”
“到时候我们上京西头打听打听去，再不济，我们让老头儿帮忙查一查，总会有线索的。”
大家连连点头。
关月旖道：“明天我外婆舅舅舅舅妈她们肯定会来……”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

第173章 姜还是老的辣
腊月二十，是关月旖和张建新的巡回婚宴第三站——在湖南老家桐叶镇摆酒的日子。
一大早起来，关月旖被张建新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洗漱好了以后，就交给了妆娘。
然后就是穿衣打扮、妆造，
又是游车河……
上午十一点多，游完车河的关月旖终于回到了饭店。
她的小学、初中、高中同学们和老师们，能来的几乎全都来了！
大家欢聚一堂，聊起以前读书时候的事，真是开心得不得了。
只是——
关月旖突然看到张建新在不远处朝她使了个眼色。
关月旖：？？？
她又笑着和同学说了几句话，才不动声色地起了身，走到了门口。
张建新压低了声音说道：“月月，你去隔壁屋找我爸，他有事儿要跟你说……你同学这边儿我帮你招待。”
关月旖点头。
莫名其妙的，关月旖紧张起来了，还有点儿激动。
她深呼吸，然后去了隔壁包厢。
隔壁屋里，姜书远正抱着座机电话在讲电话、小月儿拿着一本书坐在椅子上看。
关月旖轻轻掩上了门。
姜书远正冲着电话说道：“……对、对对对，姓撒，提手旁加个散开的散字。对对对这个姓氏比较少见……成，那辛苦您帮我查一查，您查到了给我回个电话过来成吗？我报号码给您……谢谢了啊！”
姜书远把电话撂下以后，递了张纸条给关月旖，“月月，目前已经查到了一个……条件比较接近的人！”他的嗓音有些嘶哑，一听就是话说多了的缘故。
关月旖接过纸条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侗远县大梯子乡人民公社五队一组撒蘊（映）容，女，六二年大约三十岁年纪。】
姜书远解释道：“我这都打了一上午电话了，只有这么一个合适的……当然了，我还联系了其他人，但他们还需要时间去调查。”
“这位撒女士呢，大家说不出她准确的名字，不知道她的名字是叫蕴容，还是映容。反正公社名单上既有撒蘊容仨字儿，也出现过撒映容仨字儿，”
“但现在没人知道撒女士的下落，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她的名字会出现在公社名单上，更加没人知道她的任何一切……毕竟那会儿距离现在都已经过了快四十年。经手名单的人换了很多任。”
说话之间，还陆续不断的有人打电话过来，都是在告诉姜书远，说查不到辖区里有姓撒的人。
姜书远在电话里很亲切地谢过了对方。
等他放下电话以后，关月旖才问道：“那，人民公社五队一组的人，认识她吗？”
姜书远说道：“我也让人去查了，最大的困难有两个，一是他们当地的人民公社重组过很多次，一开始只有一个生产大队，然后分为三个，后来分分合合的，还迁徙了一部分人离开。所以很难找回当初的五队一组……当然了，我还是请人去打听了，可能还需要一点儿时间。”
关月旖点点头，攥紧了手里的纸条。
这时，姜书远面前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他接过，“你好，我是姜书远……对，对，我就是……什么？邱岚诗？”
在说出“邱岚诗”仨字的时候，姜书远突然愣住。
关月旖也愣住。
她抬头看着公爹，发现他那紧绷着的表情瞬间放松下来，绽出惊喜！
“她在哪儿？”姜书远欣喜若狂地问道。
然后——
他面上狂喜的表情慢慢垮了直来，“哦，她、她留了口信儿给我啊？她说什么了？”
“什么？她让一个朋友……去北京找我？去小张的别墅那儿找我？时间呢？哦，哦哦哦好的好的，好，我记下了，谢谢您！谢谢……”
说完，姜书远挂下了电话，面上一片惆怅。
关月旖忍不住问道：“爸，邱阿姨找你？”
姜书远郁闷地说道：“她打电话到我单位找我，我这不是已经出来了么？然后她让我同事传话给我，说大年二十八那天，她让一个朋友去找我。具体情况，她会手写一封信，让她的朋友带来给我看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关月旖又问，“邱阿姨是不是去长春了？”
“对。”姜书远答道。
关月旖问，“她去长春干啥？”
姜书远道：“我听她说了一嘴，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嫁到了长春，好像生了重病，她打算在那儿呆上一阵子再走。”
关月旖恍然大悟，“邱阿姨是不是想让你帮她找医生？”
姜书远，“谁知道呢，到时候再说吧！”
这时——
也不知怎么一回事，外头的喧闹声音越来越大。
本来关月旖并不在意，因为她妈妈请了戏班子来唱花鼓戏，敲锣打鼓的确实热闹。
但——
这声音不太对呀！
小月儿已经跑过去开了门。
这门一开啊，外头的喧哗声顿时灌了进来。
是有人在吵架闹事儿：
“那是我的钱！你把钱还给我！”
“什么你的钱？那是我的钱！我的钱我爱给谁给谁！就更别说，我给我的亲孙女儿钱，关你屁事儿啊！月月才是我们张家的血脉！她才是我的亲孙女儿！张安你就是个杂｜种！”
“放你娘的屁！老子姓张！张家所有的钱全都归老子！我听说你给了关月旖那赔钱货一万块钱是吧？你现在去把钱给我要求了！不然老子揍死你！”
听到这儿，关月旖明白了。
——来闹事儿的，是刘寡妇的小儿子，也就是关月旖的便宜弟弟张安。
她伸了个头过去，正好看到高中同学杨峰和他女友兰兰站在不远处，便杨峰招了招手。
杨峰拉着兰兰过来了。
兰兰轻轻推了关月旖一把，小小声说道：“你先进屋里去，外头人多，别把你绊倒了。”
关月旖朝着兰兰友善地笑了笑，又对杨峰说道：“你帮我报个警，就说有人在这儿寻衅滋事儿……”
姜书远立刻说道：“月月，不如让你同学带着我去吧！”
关月旖转念一想，姜书远去跟镇上派出所的人打交道可能还更合适，便道：“爸，那就辛苦你了。”
“没事儿，”姜书远说道，“最重要呢，就是你和小新的婚礼必须是顺顺利利的。”
说着，姜书远跟着杨峰出去了。
临走前，姜书远交代关月旖，“别出去，外头的事儿有你爸妈有小新就够了。”
关月旖点点头。
于是，兰兰陪着关月旖姐妹呆在屋里。
关月旖问了兰兰一嘴，“你和杨峰谈妥了？”
兰兰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全都谈妥了……他还怨我，说我俩已经谈了那么久，却藏着这么多的心里话不肯跟他说。我说，我就是太重视这份感情了，不想让他觉得我太物质……”
关月旖笑了，“物质是构成幸福婚姻生活的基石，爱情才是养分。二者同样重要！”
兰兰笑道：“你说得对！”
“现在我们两家已经全都说开了。他家在镇上买套房子，我俩住。我家在县城买套房子，写我的名字，以后要是孩子大了要去县城读书，才能有个落脚点。”
“他跟我说，他家里人也开会商量了一下……现在他家呢，主要是奶奶身体不好，有类风湿下不来床。他爸虽然脚残疾了，但生活可以自理，所以他爸妈、他爷爷奶奶想先去一趟城里。一是让他奶奶住院治疗一下，他妈妈陪床。他爸和他爷爷想在县城里的小学旁边摆个摊试着做生意……”
“我当时还以为他家长辈是不是害怕我嫌弃他们，所以要走。他跟我说，家里人一直想送奶奶去治病，但是奶奶脾气拗嘛，爸妈其实不太愿意呆在镇上，因为爸爸残疾，干不了油坊的活计，可镇上也什么合适的活儿给他干，再加上还照顾老的……说现在大家说开了最好，他们也想趁这机会去城里试试做点小生意。大不了就亏掉那点儿本钱，再回来呗！”
“我觉得也是，别看人年岁大了，有梦想还是要去追一追的。反正县城距离咱们镇上也不远……”
刚说到这儿——
姜书远又推门进来了。
关月旖心想：怎么这么快？
结果姜书远告诉她，“月月我没去，你同学就是女警察啊，她指挥着人，把刘寡妇和她的俩儿子给直接扭送进派出所了……”
关月旖一听就笑了。
——肯定是小甲和他的女朋友小易来了！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姜书远对关月旖说道：“月月，外头没事儿了你出去玩吧。”然后他就扑过去接电话了。
关月旖带着妹妹和和兰兰一块儿出来了。
果然，好多人……包括她父母、张建新、六奶奶和双胞胎全都站在饭店的台阶那儿，朝着同一个方向张望。
“月月！”张老太呜呜地哭着，朝着关月旖走了过来。
关月旖定睛一看，吃了一惊！
——张老太蓬头垢面的，面上还带着几道指甲挠印儿。她身上穿着上回张建新给她买的新棉衣，可棉衣已经被撕破了几处……
看起来特别狼狈。
张老太哭了起来，“他们回来过年……不知听哪个嘴碎的说我给了你一万块结婚，刘婊子就带着那两个杂种来了！他们揍了我一夜啊！今天是押着我来找你要回那一万……哎哟喂啊我老婆子的命怎么那么惨！”
说实话，关月旖是比较担心张老太的情况的。
毕竟老太太八十了，被揍了一夜……
真能扛得住吗？
别打出内伤来了！
可是，关月旖和张老太……确实只有面子情。
——关月旖从小到大，只有在每年的大年初一，妈妈会带着她回张家去拜年。通常情况下，妈妈还不肯进去，就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那儿等她。她给张刚、张老太拜完年，他们给了她压岁钱，她就离开了。
再然后，就是三月三、端午、中秋，以及关月旖的生日，张刚和张老太会轮流下山来看看她，送点儿大米和钱下来。
再再然后，张刚对关月旖的感情还是要深厚一些的。他还活着的时候，只要外出做工路过镇上，一定会割二斤猪肉称二斤苹果拎去给她；就算不做工，一般过上十天半个月的他也会去学校门口等着见她一面，问问她考了多少分，再塞给她两三块钱……
相较之下，张老太显得陌生多了。
关月旖犹豫片刻，觉得要么就再麻烦杨峰一下，让杨峰带着张老太去镇卫生院看看。
她毕竟穿着嫁衣在。
挺别扭的。
但，关月旖还没来得及跟杨峰说说这事儿——
远处突然响起了震天的鞭炮声！
桐叶镇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倘若有远客、且贵客抵达，势必要早早放鞭炮，一是为了烘托气氛，一是为了告诉主人，让主人做好迎接贵客的准备。
今天，在桐叶镇上摆喜酒的，只有关月旖和张建新。
所以来人一定是冲着关月旖来了。
张老太愣了一下会，一拍大腿，“月月，是你外婆来了！”
然后她急得一蹦三尺高，“哎哟哟我这新棉衣……坏了哟！怎么办啊！”
张老太生平最恨的人，就是关月旖的外婆关老太。
偏偏现在关老太马上就要到了，可她却是这副模样儿……
岂不被关老太笑话死？
急得张老太团团转。
一旁的兰兰并不知道关月旖和张老太之间并没有感情，
她只知道关月旖为了要给张老太养老，特意斥重资在镇上买个宅子……
这会儿见张老太这么着急，
于是兰兰说道：“奶奶，我会补衣服，你把棉衣脱下来，我给你补好它。”
张老太急道：“要多久才能补好？”
兰兰伸手摸了摸棉衣被扯坏的地方，“半个小时吧……但你得跟着我回我铺子里去，这里没材料哦。”
“要得。”张老太一口应下，然后又对关月旖说道，“月月，你要记得给奶奶安排个好位子嘞！”
就这样，张老太急急地跟着兰兰走了。
果然——
震天响的鞭炮燃尽以后，已数年不见的关家人，来了。
他们三三两两、林林总总来了大约十来个人，
马上就要过年了，他们还不修边幅，男的头发长得像二流子，女的身上的棉衣脏得快要包浆……
可他们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的，迈着嚣张到连香港电影里的黑｜帮老大都走不出来的螃蟹步，
怎么说呢，
带着绝对的松驰感吧！
关月旖转头看了妈妈一眼。
——关春玲拧着眉，正在用文明观猴的眼神看着关家人。
关月旖又看向了关家人。
还别说，
一旦代入了文明观猴的设定后，再看向关家人时，就觉得他们实在是太滑稽了！
关月旖卟哧一声笑了。
关春玲也没能忍住，笑出了声音。
——这还是关春玲自昨天得到那封信后，露出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很快，关家人走到了凌记大饭店门口。
今天关家来的人，当然是关春玲的妈妈关老太，关春玲的哥哥关大牛一家，和关二牛一家，关春玲的姐姐关冬玲一家，以及关春玲的姑妈关小兰。
人还到得挺齐整的。
为首的关老太，一眼看到穿着大红裙褂的新娘子关月旖，愣住。
她已经知道，今天这场婚宴的新娘子，就是她的外孙女儿关月旖。
可这新娘子也太漂亮了些！
美得就像电影明星似的！
然后，关老太又看向了一旁的关春玲。
关春玲保养得好，显年轻。
所以她选项的礼服样式，很刻意地与女儿保持着距离。
关月旖的结婚礼服是中式裙褂，正红色锻面裙上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还钉着大片的珍珠装饰；
关春玲穿着的是枣红色改良版旗袍裙子，即领子是小立领，但腰身以下是A字裙、而并非两片式裙。
不过，关春玲虽然很有边界感，但她的担心纯属多余。
因为关月旖骨架小，又生了一副瓜子脸，妆娘给她做的新娘妆造就是属于少女风满满的；
关春玲是满满成熟女人风。
可是，关老太看着这样美丽优雅的关春玲，惊讶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关家人也齐齐惊呆。
毕竟已有近十年不见，大家对关春玲母女的印象，还停留在关春玲梳着两条大辫子穿着粉红花衣配绿格子裤胸前系着脏兮兮的花围裙两条手臂上还戴着不一样花色的花袖套上……
而那时候的关月旖，也只是个又黑又干又瘦的半大孩子。
现在？
关春玲和关月旖怎么出落得这么漂亮啦！
一时间，关家人面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这时，饭店老板娘凌婶过来了。
她从未见过关家人，只是看到这些从乡里来的亲戚与关春玲面对面傻傻地站着……觉得应该要引导一下，于是笑盈盈地问道：“春玲，她们是谁啊？”
关春玲笑道：“我妈，我大哥关大牛、这我大嫂；我二哥关二牛、这是我二嫂，这是我姐关冬玲、姐夫，还有……这是我姑妈。”
于是凌婶也愣住了。
凌婶呆呆地看着关家人，然后又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关春玲、关月旖。
不是，这……
这是认真的吗？
关家人……上到关老太、下至关大牛的孙子……全都是非常统一的单眼皮、三白眼、蒜头鼻与大龅牙。
但，关春玲长了一双非常漂亮的杏仁眼，鼻子秀气高挺，而且牙齿洁白整齐，下巴小巧，气质温柔端庄。
关月旖遗传了妈妈八成以上的容貌，也生了一双杏仁眼，鼻子小而挺，牙齿洁白秀气。
凌婶在想——怕是关家人都像妈……
然后她赶紧认真打量了一下关老太，沉默了。
凌婶又想，是关家人都像爹吧！
想想，凌婶又仔细看向关冬玲和关小兰——她心想，再别拿关大牛关二牛来和关春玲比了！这女的要和女的比……
凌婶：算了算了不比了。
再想想，凌婶实在忍不住，冲着关春玲嘀咕道：“春玲，你跟你们家的人怎么一点儿也不像啊？！这也差太多了！你看看你和你大月儿，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就连佐佐佑佑啊，也是一看就知道是你亲生的！”
说着，凌婶又打量了一番关家人……
她闭了闭眼。
哎哟喂，真是有被关家人给丑到了！
关春玲但笑不语。
这样的惊叹，她听得多了。
以往她会反驳，会说龙生九子、人人不同。
现在？
现在她有一肚子的怨忿！
这时，关大舅妈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春玲回来啦！去了广东以后发大财啦！回来以后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哦！连家门都不回了嘞！”
关二舅妈搭腔，“就是啰！去广东打工的打工仔比比皆是！哪个回来过年不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过年？还有塞钱的咧！一塞塞几千块钱的！可惜哟我们没有那个命！”
关冬玲也忍不住开口埋怨，“老话都讲，天大地大、舅公最大！自家女子结婚，就托人捎句话回来哟……春玲，不是姐说你，你也快四十的人了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吗？你要喊我们下来吃喜酒，要先提点东西回家请妈、请哥哥嫂子们才对啊！”
“结果你就让人带句话……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吧？连上门报喜的钱都想省，又还想要我们的份子钱！你不是去了广东打工吗？你应该很有钱才对吧？怎么这样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尽沉默。
毕竟除了关家人之外，今天所有来现场喝喜酒的亲朋好友，都知道关春玲在广州开了餐厅还买了房子，知道关春玲的丈夫许培桢是药妆公司的老板；知道关月旖现在读博，也知道关月旖的丈夫张建新是红｜三代……
经济实力这样雄厚的关春玲母女，会舍不得置办那点儿上门礼？
所以！
这些面目可憎的关家人，怎么连说话也这么难听？
大家看向关家人的眼神就不太好了。
这时，张老太终于赶到！
她身上的棉衣本就是新的，被撕裂了以后，又被巧手生花的兰兰给缝补得漂漂亮亮，还钉了几个补子上去，看起来就更好看了！
而且张老太也在兰兰的铺子里洗了把脸、又梳好了头发，
这会儿她飞快地赶来，双手一叉腰就站在台阶下，将关月旖关春玲挡在身后，冲着关老太大声嚷嚷了起来，“哟！快让我来看看，是哪个不请自来的贵客啊？”

第174章 原来她真不是关家的小……
关月旖一见张老太到了，便松了口气。
她甚至还在想，关老太对上张老太，也不知谁赢谁输。
从表面上看，关家人多，而且关月旖做为张家唯一的血脉，却跟着姓关……那张老太就不占优势。
但，这里可是关月旖的主场啊！
那还不是关月旖偏着谁，谁就能赢！
“奶奶！”关月旖压根儿没理会关家人，而是甜甜地喊了张老太一声，“你快上来吧！”
张老太愣住。
老实讲，她的大孙女儿对她……一向是感情淡淡的。
鲜少用这么甜腻腻的语气和她说话。
所以张老太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可是大孙女在给她长脸呢！
于是张老太抬高了下巴，斜睨了关老太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先是郑重而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新棉衣，确保关老太关注到、还流露出艳羡的眼神，这才昂首挺胸地转过身，华丽丽地留给关老太一个后脑。
一旦面对关月旖时，张老太的表情立刻缓和了下来，还笑成了一朵花儿，“大月！”
关月旖笑眯眯地问张老太，“你刚跟谁说话呢？”
张老太先是一愣，继而心花怒放！
关老太一家也愣住了，然后被气坏了。
不过，关月旖并没有等到张老太的回答，而是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奶奶，上回你来看我的时候，带来的那个乌鸡，我妈用来炖汤给我吃了，是真好吃啊！”
“还有那个干菌子和笋干，炖腊肉可香了！”
“奶奶，你种的那个红薯也好甜啊……我就放在炭盆里烤熟了吃的，像蜜一样甜！”
“还有哦，我妈用你送来的红豆和糯米给我做了糯米饭吃，太香啦！”
……
张老太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再也没有比别人夸她养的鸡好，她种的红薯红豆糯米好而更开心的了！
张老太那是真开心啊，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
她激动地握住了关月旖的手，“山上还有！山上还有！奶奶前几天来看你的时候啊，是怕你们没有地方住，不好开火，所以东西也没拿多……”
“月月啊你要是喜欢，奶奶明天再回去拿！奶奶还养了大鹅和鸭子！”张老太很自豪，说话的声音特别特别大。
所有在场的亲友全都听到了！
关月旖也回头看了关老太一眼，笑笑，对张老太说道：“不用不用……奶奶你已经送了很多东西给我了。”
关老太一家，这会儿已经被气了个半死。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关月旖在回击刚才关冬玲所说的那句“想请我们下山吃酒都舍不得花钱买点东西上山去报信”呢！
凌婶是个不怕事儿的。
她笑眯眯地凑过去，问关老太，“老人家，你是可是月月的亲外婆啊！人家月月都没跟着她亲爹姓，跟着你们家姓，可见得啊，一定是外婆家比奶奶家更亲了！是吧？”
这番话说的——
关老太一家全都齐齐点头，自觉压过张老太一头，胸膛也挺起来了，下巴也扬了起来。
张老太则怒瞪着凌婶。
不料，凌婶话风一转——
“不过呢，月月还是张家的血脉！所以人家月月的亲奶奶一听说月月要结婚啊，立马给了一万多块钱呢！”
接下来，凌婶问关老太，“月月外婆，你可是亲外婆啊！月月都是跟着你们姓的，你肯定给得比亲奶奶还多吧？”
张老太一听，原来凌婶挖的坑在这儿啊！
张老太瞬间又笑成了一朵花儿，并且还用力地拍了拍胸脯，“我给了月月一万三！”
乡下人心里自有一杆秤。
倘若这一万三是关春玲拿出来的，那乡亲们只会觉得：哇，果然是城里的大老板，真是财大气粗啊！
可是，这一万三可是庄稼人张老太拿出来的啊！
那就不一般了！
要知道，乡下人除了有地，什么也没有。
想靠种上那仨瓜俩枣的挣大钱？
就跟做梦一样。
所以嘛，要是家里没有做生意的人，想拿出一万块钱，那是难上加难啊！
张老太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
所以大家特别能共情，几乎可以想像到这么个老太太为了存下这么多钱，那肯定是数年如一日的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
于是——
大家齐齐“哇”了一声，看向张老太的眼神，无异于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既羡慕又惊讶，甚至还嘀嘀咕咕了起来：
“哇，一个老太太哦！一万三哦！她存了多久啊……”
“听说是从月月考上大学的那一年，到现在快十年了！”
“哇，好难得啊！”
“女娃娃结婚，奶奶给一万三……是真的很可以了！一万三，可以在县城买套房子了。这个奶奶可以的，孙女没跟着男方姓，也肯出这么多钱，确实人蛮好！”
“那月月外婆给多少嘛？奶奶给了一万三，那外婆必须给一万五！要不然，这外孙女都跟着她姓，她不得多给点吗？”
“你想得美哟！刚才月月的姨妈都还在怪嘞，说不上山去报信，又不买东西……还说什么人家打工仔回来给家里一个人几千，我很想知道，去哪里打工可以挣这么多钱……”
“关大牛一家嘛，我认得他们啊！我跟你说，遇上关大牛一家啊，你千万别从他家门前过……要给过路费的！我小舅子有一次去他们村里找同学玩，他同学带着他们走近路，就从关大牛家旁边过。然后关大牛非说细伢子踩坏了他家门口的菜苗，要那些细伢仔赔了五块钱……不然不让走！”
众人一听，又齐齐哇了一声！
然后看向关老太一家的眼神愈发鄙夷。
关老太受不了，阴沉着脸喊了一声春玲。
意思是，你还不管管？
关春玲笑了。
当她还没有走出这个镇子的时候，还是挺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的。
现在她走出去了，又回来了，
眼界、心境就完全不一样了。
更何况——
她和女儿的人脉都不在这儿。
之所以她非常坚持地要回老家来摆喜酒，是因为——发达了还不回来好好显摆一下，岂不是锦衣夜行？！
而她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关老太一家、和张老太的忏悔。
如果她们不忏悔，
那她就给她们忏悔的机会。
如今张老太和刘寡妇闹翻后，已经得到她应有的报应——成了孤家寡人。
张老太也确实后悔了、愧疚了。
关春玲也就不想出手报复她——尽管张老太的爱根本不算什么，可她还是希望她的女儿能得到很多很多人的爱。
那么，就剩下关老太一家了。
老实讲，如果关老太一家一来先打亲情牌的话，关春玲还得费点儿心思陪着笑脸打哈哈，然后再伺机寻找机会发难。
现在多好啊！
人一来，直接发难！
倒是省去了让关春玲施舍好脸色的功夫。
于是关春玲冲着关老太甜甜地喊了一声妈，
然后把许培桢拉了过来，“妈，他是我爱人许培桢，我俩结婚三年了。他六零年的……北大博士，现在自己开了一公司。”
“妈你看看他啊，你说说，我俩般配吗？”
“妈，你替我相中的婚事，和我自己看中的男人……是不是相差挺远的？”关春玲笑眯眯地问道。
许培桢身高一米八，长身玉立，穿着六千多一件的黑色冲锋衣，黑色西裤，戴着副金丝眼镜，显得英俊又儒雅。
在关春玲的衣品打理下，再加上他一直保有高强度健身习惯，快四十的他，看起来也就是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再加上长期处于领导团队里的核心地位，
许培桢身上的上位者气势还是很足的。
他淡淡地冲着关老太点头，“您好，很高兴认识您，我叫许培桢，是关春玲的爱人，也是关月旖的父亲。”
关老太：……
莫名有点儿抖是怎么一回事？！
关老太看看许培桢、又看看关春玲……
这一对儿确实般配又养眼。
关春玲挽住许培桢的胳膊，继续笑眯眯地对关老太说道：“妈，月月结婚啊，我送给她的礼物，是一套一百二十多平方米的房子，在广州……”
“培桢是月月的继父，他送给月月的结婚礼物，是一套在北京的房子。”
然后关春玲又把六奶奶介绍给关老太，“她是许家的奶奶，算不上是月月的亲奶奶，她送给月月的结婚礼物啊，是一套首饰。”
——其实六奶奶只是给关月旖买了一对金耳环。
但，拿出来显摆么，可以无限放大的嘛！
关春玲还把张建新介绍给关老太，“女婿小张那边儿的礼物我就不说了，人家门槛高，给小张和月月的东西啊只有比我们更多的……”
接下来，关春玲又朝着小月儿招招手。
小月儿过来了，关月旖亲亲热热地将她搂在怀里，对关老太说道：“她是培桢的女儿，也是我的小女儿。别看她小，她也给她姐姐准备了结婚礼物。”
“小月儿你告诉外婆，你送给姐姐姐夫什么礼物了？”关春玲问小月儿。
小月儿现在已经是个少女了。
她一直在私立学校上学，也就是俗称的贵族学校。
这种学校收费极高，师资力量非常优秀，学校各项硬件极好。
还有个特点，就是动不动就发丰厚的奖学金。
小月儿不负众望地遗传到她亲生父母的学霸基因，一直牢牢地占据着每一学年的最高奖学金。
关月旖结婚，小月儿把她所有的奖学金、以及这些年攒下的压岁钱、父母姐姐姐夫给的零花钱全都拿了出来——共有两万多块钱！
全都给了姐姐。
一分不剩！
这会儿妈妈问及，小月儿立刻骄傲地挺起胸膛，大声说道：“我给了我姐两万二！是我的奖学金！”
关老太看着漂亮又灵动的小月儿，以及小月儿通身上下都是用金钱娇养出来的白富美千金大小姐气派，一时间根本说不出话来。
最后，关春玲又把佐佐佑佑也介绍给关老太认，“妈，他俩是我和培桢的儿子，双胞胎。”
关老太惊讶地看着这一对肥肥白白健康漂亮的小男孩，瞪大了眼睛。
她有心想摸摸这对漂亮的小男孩，
可他们皱着眉头避开了她，跑到一旁去了。
关春玲简单地对关老太说起了这些年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儿：
她在广州开了家餐厅；
她考上了本科，现在有本科文凭；
她明年即将去国外参加一个比赛……
所有在场的亲友全都愣住！
因为关春玲向来低调随和，很少这么高调地表达自我……
所以她既然说了，那就一定是真的！
甚至很多熟悉关春玲的人也猜出了真相——只能证明真实的关春玲，一定比她嘴里的自己要厉害一百倍！
老天！
关春玲怎么这么厉害？！
关老太一家也齐齐愣住。
老天爷！关春玲的命也太好了吧？
大字不识一个还穷得叮当响的寡妇，是怎么当上大老板的？
她还买了房子？！
她还考上了本科？！
她是怎么找到这么有钱又帅气学历还这么高的老公的？！
她甚至还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
天，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关春玲更厉害的女人吗？
所有人都陷入怔忡之中，仿佛听了个天方夜谭。
关老太一家也齐齐张大了嘴，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关春玲笑眯眯地对关老太说道：“妈，你们远道而来，也辛苦了，去旁登记一下份子钱，就进去休息吧？”
关老太终于回过神来，愣住，“份子钱？”
关春玲点头，“对，刚才凌姐说得没错啊，我不要求你跟我、跟培桢比，毕竟我们才是月月的父母嘛！可你也得向月月奶奶靠齐吧？”
张老太立刻昂首挺胸，再次扬起下巴骄傲地说道：“我给了我月月一万三！”
然后张老太又嗤笑一声，问关老太，“你可是月月的亲外婆！她还跟着你男人姓咧！那你不得给她……一万四？”
“哎哟一万四不好听！你就给一万五吧！”
张老太洋洋得意地说道。
因为她知道，关老太肯定没有一万五。
就算有，也肯定不会舍得拿出来给月月的。
特别爱看热闹的凌婶也忍不住催促，“是啊月月外婆……”
“月月奶奶让我们长了见识，原来我们乡下女孩子出嫁啊，也有奶奶送了足够能买一套房子的钱当礼金！”
“月月外婆，你可不能丢脸啊！”
“毕竟月月跟你更亲嘞，月月跟着你姓嘞……”
说话之间，负责登记份子钱的关月旖的同学也赶了过来，“外婆！谢谢外婆和舅舅舅妈、姨妈姨爹、姑奶奶来吃月月的喜酒！份子钱交给我就可以了，我来登记！”
然后，一双手伸了出来，准备接收份子钱。
关老太愣住。
关大牛一家、关二牛一家、关冬玲一家，以及关小兰齐齐愣住。
她们万万没有想到此刻竟然骑虎难下！
僵持了很久——
负责收份子钱的同学，手都伸累了，也不见关老太掏钱，于是委屈地看向了关月旖，“月月，你外婆……该不会没打算给份子钱吧？”
张老太阴阳怪气地说道：“像她这种人啊，你还想让她出钱？哼，她啊今天是打定了主意一分钱不掏还要来大吃一顿，走的时候再讹我月月一笔钱！”
关老太的脸，瞬间憋成了西红柿，“死婆娘，你莫乱讲！你有证据吗你就乱讲……”
张老太一蹦三尺高，叫嚣道：“我有证据！我当然有证据啊！你不给份子钱这就是证据！”
关老太：……
张老太，“你有本事你给份子钱啊！你给啊！你给得比我还多啊！”
关老太被气了个半死。
可是——
她偏偏又掏不出一分钱……
因为她今天确实是存着心思来白吃白喝，走的时候再讹关春玲一笔的。
现在，她的心思被张老太给揭了个底朝天！
关春玲也劝，“妈，我们别站外头，好冷……你赶紧给了份子钱登记吧，我们去里头吃好的去。”
关老太眼珠子一转，“一会儿我亲自拿给你。”
关春玲非常坚持，“现在给吧！”
这时——
关小兰不乐意了。
“给就给！”关小兰气冲冲地说道，“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逼着亲生父母给份子钱的人……真的一点良心也没有！”
说着，关小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钱，扔在饭店门口的登记台那儿，又蔑视地瞪了关春玲一眼，“给给给！”
负责登记份子钱的同学瞪大了眼睛，“奶奶，你给的是多少啊？”
关小兰怒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
她说话这样不客气——
关月旖的同学也不客气了，大声说道：“我敬你老，你最好收着点！你是不是觉得你给了一笔巨款，就可以冲着主人家、冲着我这个来帮忙的人大吼大叫？但我必须要讲清楚——可能是我太年轻了，反正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拿着分票来当份子钱的！你这抓了一把钱扔下来……好嘛我给你点清楚，一分钱、两分钱、三分钱、四分钱……一共一角二！”
此言一出——
不少被堵在人群外围，并没有看到关小兰给了多少份子钱的人们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大家炸了！
“我滴个老天爷啊！现在马上就要到千禧年了！马上就是二十一世纪了……居然有人来吃喜酒给份子钱是只给分票的吗？震惊我一整年！这件事，以后我要拿出来讲很多年的！”
“我活了八十岁啊，我从来没有听过有人吃喜酒给分子钱是给分票的，就是在五十年前刚解放的时候，那个时候多穷啊！但是亲戚朋友结婚，份子钱最少也是给一块！真是越活越回去啦！”
“这个给分票的人是谁啊？”
“是新娘子的妈妈喊她姑妈，那就是新娘子的姑婆……她是新娘子外公的妹妹。”
“按惯例咧，关系一般般给十块，关系比较好要给五十，亲戚是要给一百的！”
“我是见识到这个姑婆的大方了！所以我今天必须要亲眼看着这个亲外婆到底给多少钱？”
“笑死我了！亲奶奶给了一万三，亲外婆一分不给……”
“老外婆！快点给份子钱喽！！！”大家开始起哄了。
关老太又羞又气！
一双三白眼，被她瞪成了一双牛铃大，恶狠狠地对关春玲说道：“关春玲！先进屋里去！”
关春玲情绪平静地说道：“妈你先给份子钱。”
关老太被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关春玲！我是你的亲妈！”
关春玲还没来得及回答，
张老太已经阴阳怪气地说道：“亲妈？你要真是春玲的亲妈，只会更心疼她，份子钱一早就已经拿出来了！哪会像现在这样……拖拖拉拉就不给钱！”
关老太吃了一惊，瞪着一双牛眼看向了关老太，“你说什么？”
在这一瞬间，关老太的脸色差到了极点。
张老太嘿嘿冷笑，“我先问你一句——你家关冬玲的女儿上半年结的婚，你也一分钱份子钱都没给？”
关老太立刻叉腰大哭，“你放屁，我当然给了！我！给了五百！”
张老太继续冷笑，“那关春玲也是你的女儿，为什么现在关春玲的女儿结婚，你一分钱不给？”
关老太：……
张老太继续惹怒她，“月月还姓关呢！早知这样，还不如跟了我家姓张！”
关老太气狠了，大骂，“哪个稀罕她姓关？我求着她姓关了？马的都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
在外孙女儿结婚的大喜日子里，外婆不给一分钱份子钱，没有说一句祝福的话，甚至还骂外孙女儿“野种”？？？
霎时间，全场所有的人全都变成了冰人儿。
气氛冷到了极点？
关春玲冷冷地盯着关老太，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姓关，你是我的亲妈！月月是我的亲生女儿，她跟着我姓关，有什么不对？”
关老太生平未受过这样的难堪，这会儿气得失去理智，大骂道：“我呸！就是因为你也是个野种！所以你生的，也是野种！”
关春玲的心儿怦怦狂跳了起来。
她看关老太，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妈，你不要讲气话。”
关老太怒上心头，冲着关春玲大吼，“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儿！你是个野种！”

第175章 原来她真不是关家的小……
事已经至此，虽说关老太骂得很难听，可关春玲的心却很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妈，我怎么可能不是你的孩子呢？”关春玲问道。
这时，关老太被俩儿子凶狠的眼神给吓住。
关大牛骂她，“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你是不是有病”
关二牛也骂她，“不是说好了这件事永远也不提的吗？她现在这么有钱，我们也不要她给多少，一个月给个万把块钱就行了……你现在讲这个，钱呢？以后谁给啊？”
关老太平时在外很蛮横，却很害怕她的儿子们——没办法，她的养老生活被这俩儿子拿捏住了。
所以，此时她还是要解释一下的，“大牛，二牛，是她先逼着我给份子钱的啊！”
“真是笑死人！连关春玲都不是我家的，关月旖更加不关我们家的事……我凭什么要给她份子钱？”
“大牛二牛，你们莫生气了，关春玲就是个白眼狼！她不会给我们钱的，你们想啊她已经去了广东快十年，平时连信都不捎一封，一分钱也不给……她摆明了就是想跟我们断绝关系的，所以你们不要再指望她了。”
被关老太这么一说，关大牛和关二牛似乎看清了事实，怒气冲冲地看着关春玲。
关春玲问关老太，“妈，我真不是你的孩子吗？”
关老太有恃无恐地说道：“就算你不是我生的，那也是我养大的。生恩不及养恩大，关春玲你要有良心。”
关春玲又问，“你们当年是在哪里捡到我的？”
可关老太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关春玲你先讲清楚，你怎么还这么多年的养恩给我们？”
关春玲厉声喝道：“我问你你们是从哪里把我偷回来的？你们要是不讲——我就去报警！让警察把你们抓起来！”
关老太愣住。
关大牛和关二牛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女儿河里那么多女孩子，都是偷回来的？要是警察连这事儿也管，那镇上每一个养了女孩子的人家都有罪。”关大牛说道。
关春玲又问，“所以奶奶真的是在女儿河岸边捡到我的？”
关二牛的脑瓜子活泛些，立刻说道：“春玲，我们先来商量一下，你花用了我们家多少粮食……怎么个补偿法，我们把金额谈好了，你钱也到账了，我们马上就把当年的事情说给你听。”
想了想，关二牛又说：“我们要的也不用多，你给我们三十万就行了！”
“你不是在广东当了大老板吗？三十万对你们来说肯定不成问题的。”关二牛急切地说道。
关春玲简直被他们的无耻给逗笑了。
这时——
像是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似的，围观的群众们哇一声，开始了议论纷纷：
“什么？关春玲不是关家的？”
“哟哟哟，原来关春玲不是关家亲生的小孩啊！那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跟你们说，我认得她们家！他们这一家啊，特别特别坏。只有以前关春玲的老奶奶人还比较好！”
“我算是看明白了！难怪啊，我一早就在想，为什么以前关春玲非要带着月月不回娘家也非要呆在镇上做生意呢？你要知道，我们镇上现在人都不算多，生意很难做的。关春玲的娘家又不是很远，她为什么从来不回老家，一直在镇上卖快餐做生意呢？不就是因为娘家指望不上！”
“我有亲戚跟关大牛一个村的，往年我也常听我亲戚讲……关大牛的儿子当时还小嘛，那时候才十二三岁大，明明家里穷得打锣，偏偏爱和人斗富。但是！你知道他是怎么跟别人斗富的吗？就人家有什么，他没有，他就说‘我让我小姑那个野种买来就是了’，人家说你小姑很有钱吗？他说‘让她去卖也要她拿出钱啊’，人家很震惊，说那是你姑妈啊。他就骂贱人臭要饭的吃他家一颗大米要还他家一颗金米什么的……真的，就是你根本想像不到的恶意。搞了半天，原来关春玲不是他家的，那就能理解了。”
“我就是关家村的！我晓得的！关春玲从小就很惨。
她妈还去村里收床单被套咧，说五分钱洗一床。收回来全拿给关春玲去洗，那时候她才五六岁，寒冬腊月的穿着单衣去河边洗被子床单，从早洗到晚，她妈还怨她洗不完，一天只挣了六毛钱……所以关春玲小小年纪就敢收村里人的东西，然后拿到城市的黑市去卖，卖完了回来给我们钱。那时候是要打击投机倒把的，她要是被抓到，也要是被枪毙的！但她聪明，胆子大，挣得还挺多。反正那时候关家因为她，日子过来比一般人家都要好。但就算这样，她还天天被她妈打，她奶奶人蛮好，就是年纪大了，想护她也不怎么护得住，有时候还跟着她一块儿捱打，造孽啊……”
“关家就是原来的老太太人还好，老太太没了以后，关春玲也走了，这家人真是烂到底了。”
这时，关春玲开了口。
“关二牛，我从来都不欠你们关家的。”
“首先，我不是你们养大的，我是奶奶养大的。”
“其次，你们也别说为了养活我，给我吃了多少粮食……关家村里的人都知道，我在你们家活到十三岁，没吃过你家一颗米！是奶奶养大了我，她把她的口粮分给我的，我从会下地走路开始，就会自己上山找吃的。从四五岁开始，我和奶奶已经另起炉灶了。”
“最后，我七岁开始做小买卖赚钱养活你们一家人……什么养恩不养恩的，我要报、也是报给奶奶，我年年都给她烧纸钱。对于你们，还想要我报答你们的养恩？开什么玩笑！我现在只想报仇！”
关春玲激动地说道。
许培桢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他一直知道，他妻子向来情绪稳定，鲜少像现在这样动怒过。
他不想劝她算了……
气氛已经烘托到这儿，
他更希望她将这么多年的不满与委屈统统发泄出来！
以及——
在这一刻，许培桢亲耳听到乡亲们说起妻子幼年时的处境，也听到了从妻子嘴里说出来的真相……
他现在思绪翻涌，气得想杀人！
老天，怎么会有这样纯恶的人家？
面对关春玲的指责，关二牛讪讪地闭了嘴，无话可说。
但，关老太开了口，“春玲，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你奶奶也是关家的人啊！她养大了你，不就是关家养大了你吗？”
关春玲冷笑，“按照你的说法，你们关家那么多人……也只养了我一个外人。可我从七岁开始，就开始养活你们关家一大家子十来个人呢？你们又要怎么来报答我对你们的养恩？”
关老太：……
这时——
张老太开了口，“春玲！你莫听他们的！我跟你讲，你的身世我都已经打听到了！”
关春玲一怔。
张老太说道：“其实你不是你奶奶捡到的！”
“第一个捡到你的人，是潘家坳的一个老奶奶，当时老奶奶去河边洗菜，看到上游飘下来一个木盆，赶快把木盆捞起来，才把你抱回了家。”
“是潘奶奶救了你！也是潘奶奶养了你半年多……后来潘奶奶生了病，得了肺痨吧，怕过给你，才请你奶奶代为照顾的。”
“潘奶奶和你奶奶以前都是劳动模范标兵，一起去县城开表彰会的。”
“潘奶奶觉得你奶奶思想觉悟高，肯定可以照顾好你的。听说她俩还商量过，等潘奶奶病好了再把你接回去。听说当初潘奶奶把你托付给你奶奶的时候，还给了生活费的！”
“可惜潘奶奶没能扛过去……后来你就一直呆在关家了。”
“这个事情可不是我乱讲的，我打听了好久才打听到的。只是因为潘家坳离我们这里远，已经和贵州交界了，他们去贵州赶场更近，平时不爱来我们这边，所以来这边的人很少很少的。”
“春玲，你要是不信，你自己去潘家坳打听一下啊！那个年代，村村镇镇的一共有几个劳动模范标兵！”
说着，张老太又道：“春玲啊本来我也想早点告诉你的，谁让那个刘婊子一直打我，我、我都来不及告诉你……”
听了张老太的话，
关春玲愣住。
所有在场吃瓜的群众们也齐齐愣住。
关家人却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关家人的嘴脸，刚才大家已经看到了——但凡能沾上一丁点道理的，他们也不会放过。
可是，现在张老太这么一说，
关家人竟然无人吭声？
也就是说，张老太说的是实锤了！
关春玲目瞪口呆。
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出。
其实那一天月月就跟她说了潘家坳、女儿河的事儿，
只是关春玲觉得，关家村虽然也临水，可临的是山泉小溪，并不连通女儿河。
所以她也就当作听一听，并没往这个方面去想。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这时——
关老太大约是回过神来、也终于想好了说辞，大声说道：“就凭那二十块钱，够什么啊？关春玲在我家好歹也呆了十几年！二十块钱能管十几年的生活费吗？”
闻言，关春玲差点儿被气笑了。
所以？？？
关老太这是承认了，对吧？
围观的老百姓也气得指指点点：
“原来关春玲是被寄养的啊！那也不能这样啊，你不想养可以不养，交给政府啊！我觉得关春玲就是进孤儿院，也比呆在关家强吧！”
“关春玲是真命苦啊！幸好她的命啊，是先苦后甜。所以有的苦都在关家吃完了，后来就好了。”
“她在张家也过得不好，后来跟着她月月去了广东才慢慢好起来的。”
“现在要过得好，但不要对关家人好，她才能赢！最好还能活活气死关家这几个……这才叫报仇雪恨！”
这时——
人群中发生了骚乱：
“让一让、请让一让啊！我是关春玲的朋友，老乡，麻烦你们让一让，让我进去一下可以吗？”
“春玲！春玲……我是秀芳啊！”
“月月！月月我是唐悦！月月，我和我妈查到你妈妈的身世了！”
关键时刻，唐姨带着唐悦从人群外围奋力地挤了进来。
本来围观看热闹的群众们不肯让路：大家都是凭本事来这里占位置吃瓜的，凭什么给你们让位置？
可一听说，来人是关春玲的朋友，而且已经把关春玲的身世调查清楚了？！
群众们立刻避的避、让的让，生生给唐姨一众让出了一条道。
于是，关春玲和家人们一眼就看到：
唐悦在前面开路，
唐姨和一个中年男人跟在唐悦后头，还一块儿扶着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太太。
小月儿迎了过去，“唐悦姐，到底怎么样啊？”
唐悦赶紧解释，“事情是这样的——”
原来唐悦和她妈妈回了外婆家以后，问起外婆，当年潘家坳是不是有人捡过女婴。
唐外婆的娘家就在潘家坳，一听这事儿，立刻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是的，当初潘家坳的一位老奶奶在河边捡到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婴，带回家养了起来。
养到七八个月大的时候，老奶奶旧疾复发，得了肺痨。
当时全家人都要照顾老奶奶，害怕小女婴被传染，最后老奶奶把小女婴托付给值得信任的人——关家村的关奶奶，还给了关奶奶二十块钱的抚养费。双方约定，过完年等天气暖和一些，就去把小女婴接回来。
不料，到了来年春天，潘奶奶愈发病重，不幸去世。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一大家子都被奶奶给传染了！
那段时间，是潘家人最难捱的日子。
他们把自己一家隔离了起来，请村里隔三岔五的扔点儿吃的和药品进院子。
大约半年后，已经是夏末秋初的时候，他们一家子的病终于好了。
大家就商量着，去把小女婴接回来吧。
他们去了。
关奶奶把孩子养得很好，肥肥白白的很健康。
但，孩子一回来……也不知是水土不服呢，还是潘家可能存在某种肺病诱发源，孩子到家后的第二天，就出现了肺病症状。
没办法，潘家人赶紧抱着孩子下山去了镇上的医院，欠了一屁股债，终于给孩子治好了病；
结果一抱回家，孩子又病了……
这下子，潘家人也没了办法。
小女婴这么小，总不能看着她病死。
潘家人又抱着她下山去治病。
这一次给孩子治好了病后，也就到了隆冬腊月，快过年了。
潘家人不太敢抱孩子回家了。
一是害怕她反复生病，一是再也没钱给她治病了。
最后潘家人一合计，又抱着她去了关家村，请关奶奶继续照顾孩子。
当然了，潘家人每个月给关奶奶五块钱，请她代为抚养。
双方约定，等小女婴长到三四岁大，抵抗力强一点了再把孩子领回去。
关奶奶同意了。
就这样，潘家人每个月如约送五块钱去关家，有时候还会带点儿大米、或者带几个鸡蛋过去。
有一次潘家人看到关家村里的小孩儿在欺负小女孩，很愤怒地向关奶奶提出了抗议；
从那时起，关奶奶就一直声称小女孩的名字叫关春玲，是她的亲孙女，以前放在亲戚家里寄养，所以有时在村里有时不在村里……才压住了闲言碎语。
后来，潘家人由于家里遇到了困难，隔了几个月没给关家送钱过去；
等到他们想办法解决了困难，又筹了些钱，想去把寄养费补齐了就接关春玲回来的时候……
那会儿关奶奶已经年老体衰，根本当不了家了。
关奶奶的儿媳妇叉腰大骂他们，说他们讲话不算数，说好了一个月给五块，结果不讲信用。又骂说你们一年多不给钱，以来补齐了就没事？不行！你们要给我三倍钱当成补偿款，才能把这孩子领走！
气得潘家人直哭。
可潘家人拿嚣张跋扈的关老太也没办法。
潘家人对关春玲其实没有太深厚的感情，毕竟没有在一起相处过太长的时间。
潘家人对关春玲的所有愧疚，全都来自于当年潘奶奶收养了她七八个月，以及潘奶奶去世前对她的牵挂。再就是，全凭潘家人的良心。
潘家人私下找了关奶奶，可关奶奶也没办法。
关奶奶提议过，直接让潘家人带走关春玲……
然后双方设想了一下万一关家追到潘家坳去追讨抚养费和“罚金”的话……
潘家人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就这样，潘家人退却了。
又过了几年，潘家人终于凑齐了一笔钱，是当年关老太说的“三倍补偿款”，希望去把孩子接回来的时候……
这时候的关春玲已经快十岁了，她俨然已经成为了供养关家的参天大树。
关家人不可能让她走，
关奶奶也因为有了她，在家里的地位高多了。
这一次，连关奶奶也不同意收潘家人的钱，更不愿意让关春玲离开，甚至要求潘家人以后都不要再来，说她担心关春玲知道了自己是个弃婴的真相后会难过。
潘家人没办法，只好回去了。
想了想，他们把当初潘奶奶发现关春玲、并且被放置在关春玲身边的那封信拿了出来，交给关奶奶。
潘家人与关春玲之间的际遇，至此全部结束，
当时唐悦外婆说起这事儿，
大家才惊觉：原来世界这么小？！
原来唐秀芳的老板，就是关春玲啊。
听说关春玲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唐悦外婆当即派了家里的子侄回潘家坳去找来了潘子胜。
潘家在收养关春玲这件事上，一直觉得很委屈——付出了不算少的时间、金钱、精力，没想到关春玲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现在听说关春玲想知道她的身世，
潘家现在的当家人潘子胜也想看看关春玲长得什么样子了……
于是，他就带上了他的老娘，来到了唐悦外婆家。
唐秀芳和唐悦又带着潘子胜和潘老太下了山，来到镇上，却正好看到关家人和关春玲一家站在饭店门口对峙。
潘子胜是潘家这一代的长子，也是当初捡到关春玲的潘奶奶的长孙。
他比关春玲大五六岁，按辈分来算，关春玲得叫他一声大哥。
他搀扶着的老太太，是他妈潘老太。
潘奶奶去世后，基本上都是潘老太个个月去关家村送钱……
被关老太奚落的、羞辱的也是她。
这会儿唐悦口齿伶俐、三言两语就说清楚当年事——
关春玲呆若木鸡。
——虽然还无法查清她到底是谁家的孩子，但这是继物证之外，可以证明她不是关家人的人证。
她闭了闭眼。
原来，在她根本不知情的时候，已经有人一直在默默地关心着她！
围观的群众们却群情激奋！
“我去他玛丽隔壁的，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明明是靠着这个孩子吸潘家的血……孩子长大了又吸孩子的血，她们还有脸拿着养恩来说事！”
“踏马的气死老子了！姓关的你们可不可以去死一死啊！”
“关春玲是最可怜的，潘子胜家也是可怜，一个月五块，一年没给就欠六十……结果补齐了人家不干，要他家给三倍，他家也是老实人，还真的补齐了三倍又去接人，那就是一百八啊！诶，在那个年代啊庄稼人要挣一百八……多辛苦啊！”
“关二牛是怎么有脸提出这么奇葩的要求……他要关春玲给他家三十万！他怎么有脸的啊！”
关老太一家被骂得垂下头，人人面色难堪。
关小兰又恨又妒地大声说道：“反正我们家养大了她，这是事实！她不该反哺报恩？”
有人跟她吵，“人家关春玲七八岁就做小买卖养活你们呢？”
关小兰叉腰回骂，“一家人分什么你我！我们家里人相亲相爱，你嫉妒？关你屁事啊？”
那人骂道：“关春玲还小、没能力挣钱的时候，是潘家花钱供养着她！也没花你家钱，最多花了点你妈捡来的剩饭剩菜……后来人家关春玲有能力挣钱养你们了，落你嘴里就是一家人相亲相爱！关小兰你要脸吗？你还记得当初是你换了亲，关春玲才被逼嫁去的张家吗？”
关小兰：……
那人继续骂道：“现在连你大嫂都不敢开口讲话，轮到你来开口了？你是在嫉妒关春玲替代你嫁去了张家吗？当初你只打听到张刚爱打老婆，但你没想到张刚这么会挣钱吧？你更加没想到，张刚虽然不要关春玲，但是张刚把刘寡妇宠得像眼珠子一样，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的还把所有挣回来的钱全都给了她！你觉得你个人条件比刘寡妇强，所以你后悔换亲了。你心想要是你嫁给了张刚，那留在张家过好日子的人就是你了，对吧？”
“你再看看你现在的日子……当初你换了亲，让关春玲嫁到了张家以后，你以为你逃过一劫了！但是，你又被你嫂子连卖三次！你的第二个男人是个老头子，你嫂子收了一百块聘礼，你嫁过去的第三年老头死了。你又回了娘家，住了不到一年你又被你嫂子嫁出去了……今年年初你男人又死了，你又回了娘家。然后，听说你嫂子又给你找了个婆家。”
“关小兰，你没想到吧，你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居然还要再结一次婚……”
“你再看看关春玲啊！人家就没有一嫁再嫁，人家就是一门心思的做事业、开餐馆挣钱，你再看看，人家现在找到的男人，是你连想都不想敢的吧？”
关小兰的脸涨得通红！
她气急败坏地骂那人，“你踏马是谁啊？这么闲得慌你去广东打工啊，把我的事了解得那么清楚干啥？”
那人冷笑，“我是谁？你到现在还没认出来我是谁啊？”
那人是个年轻的大小伙子，生得浓眉俊眼的，身后背着个大大的牛仔行李袋，手边还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看气质，特别像是从广东沿海地区回来过年的打工仔。
他恨恨地看着关小兰，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说得太对了，我就是闲得慌才去广东打工的，但是妈，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丁伟鹏啊！”
关小兰愣住。
——丁伟鹏？那不她给第一任丈夫生的俩儿子里的长子吗？
关小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年轻人一番，眼睛一亮，然后委屈得直哼哼，“鹏鹏，妈好想你啊……”
丁伟鹏冷笑。
他理也没理关小兰，却对关春玲说道：“表姐，我给月月凑个份子就走，别嫌弃啊！”说完，丁伟鹏去一旁给了一百块钱的份子钱，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关春玲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是关小兰的儿子。
她对丁伟鹏的印象，只停留在她十三岁前还呆在关家时，关小兰会时不时带着俩儿子回来看看；
到如今，她和丁伟鹏已有二十多年没见，根本认不出。
不过，关春玲但还是客气地对丁伟鹏说道：“来都来了，留下来吃顿饭嘛。”
丁伟鹏摇头，“我赶时间回去看爷爷奶奶……对了表姐，我给出去的份子钱，不能算是关家的！他们想吃酒席让他们给钱，要是他们说我给了钱我不吃，他们可以去吃，你还真让他们进去吃的话，我会生气的。”
说完，丁伟鹏红着眼圈儿冲着关月旖和张建新说了声“祝你们婚姻幸福、百年好合”，然后背上了行李，拎着东西匆匆离开。
关小兰急了，追着丁伟鹏跑去，“鹏鹏！鹏鹏这些年你在哪里啊，你去广东打工了？你干什么工作一个月工资多少钱啊……”
关小兰一走，关家人也没了气势。
他们有心想蹭顿饭吃，又被围观的群众们骂得面红耳赤。
关春玲根本不理会他们，而是看向了潘子胜和潘老太，红着眼圈儿问道：“外头冷，我们进屋里去说话好吗？”
潘老太一直盯着关春玲笑，
听了关春玲的话，潘老太对儿子潘子胜说道：“给钱钱。”
潘子胜很温柔地哄老太太，“好、好我给钱钱，你站稳啊！”
说着，潘子胜也朝着签到处走去，他掏出了一个鼓鼓的红包，递给关月旖的同学，然后在登记册上写下：潘家坳潘子胜一家。
负责收数的人打开红包数了一下钱，喊道：“潘子胜一家，二百块钱！”
关春玲红着眼圈说道：“不用给那么多的。”
潘子胜腼腆地说道：“要滴要滴，今天我们来了两个人嘛！”
关春玲交代关月旖和张建新扶住潘老太，朝着饭馆里头走去，然后又交代凌婶，“你还是给我开几桌流水席吧，难得今天大家都为我说话。”
凌婶点头，“我这门口还能摆六桌，那我就开六桌流水席。”
关春玲点头，“要得。”
凌婶又道：“你是主人家，不好吆喝，我帮你吆喝一下！让大家都开心开心！”
“谢谢你凌姐。”
于是，凌婶儿大声叫嚷了起来，“乡亲们！春玲为了感谢大家，特意要开流水席！等一下……请大家过来吃席！不要礼金！不要份子钱！但是！不允许关大牛关二牛他们来！”
关家人气红了眼。
乡亲们欢呼了起来！

第176章 出发！最后一站——北……
关春玲和许培桢一块儿进了屋。
关月旖和张建新已经扶着潘老太去了上座。
潘老太坐下来以后，看见关月旖穿着大红嫁衣，就笑眯眯地问她：“妹妹，你是哪一个？”
关月旖看出来了，
潘老太好像有点儿老年痴呆。
于是关月旖告诉她，“婆婆，我是月月。”
潘老太笑着点头，“月月。”
想了想，潘老太指着天上，“月月。”
——是天上那个月亮的意思吗？
关月旖含笑点头，“月月。”
这时，落后了一步的潘子胜也赶到了。
一见关月旖把他妈领到了上座？
潘子胜连忙说道：“哎哟我们哪里能坐在上座哟！”
然后他想把母亲扶起来，“妈，我们去边上坐。”
潘老太很顺从地站了起来，一脸笑眯眯的。
关月旖拦住潘子胜，“舅舅，你和婆婆就坐这里。”
潘子胜一听到“舅舅”二字，愣住。
四十多岁一脸风霜的庄稼汉眼圈瞬间通红，嘴也扁了起来。
关春玲也适时赶来，“大哥，你坐啊，坐啊。”
盛情难却。
潘子胜只好带着他老娘坐了下来。
潘老太打量着关春玲，笑眯眯地问她：“妹妹，你是哪一个？”
关春玲看向潘子胜，她先回答潘老太的话，“我是春玲。”
潘老太笑着点头，“春玲啊！”
关春玲也笑着点点头。
潘子胜告诉关春玲，“她（潘老太）年轻大了，脑子不好。我们前年带着她去省城看了病，医生说她是脑萎缩，说这个病没得办法医。就是以后记性越来越不好，越来越像小孩子。”
关春玲点点头。
“大哥，你能跟我说说以前的事吗？”关春玲问道。
潘子胜忍不住抹了把眼泪，说道：“大致情况，就是唐悦说的那样。”
然后他又补充了几个细节：
“其实在那个年代，我们个个月要送五块钱去给关婆婆……我们也很困难，但也总不能看着你小小年纪活活饿死嘛！就还是咬着牙拼命做工、兑了工分去给你送钱。”
“那一年断了，没给你送钱去，是因为……我爸爸死了。”
说到这儿，潘子胜泪流满面，“他是被活活累死的。一是那时候被我奶奶过了肺痨，人虚得很；一是因为当时真的欠了很多很多债，他也着急，白天黑夜不停地做工……最后是在去上工的路上，一头栽进田里……就死了！”
关春玲听了，心里难受极了。
潘子胜继续说道：“我爸爸死的那年，我才八岁，我最小的弟弟和你一年的，才三岁。我们兄弟四个，就靠我妈妈一个人啦！”
“那时候我叔叔还活起，他要帮扶我妈妈啊，所以他就……像我爸爸那样，也是白天黑夜不停做工。因为他自己也有三个娃娃要带嘛……”
“我叔叔撑了三年，也是被活活累死了！”
“我婶婶也没办法，带着最小的妹妹改嫁了，叔叔家的三个弟弟，加上我们家的四兄弟，全靠我妈一个人。”
“我那时候十一二岁嘛，我也能做五分工，我二弟比我小两岁，也跟着做工。”
“那个时候是真的好艰难……也是多亏了我那个改了嫁的婶婶，隔三岔五送点吃的来……又偷偷塞点钱给我妈妈。”
“我妈妈一个女子，像个男人一样天天做十二分工！我和二弟、三弟，我叔叔家的大弟，我们四个男娃子也要合力做两个十二分工，到了月底我们才有稀饭吃！”
“我四弟要负责带叔叔家的二弟和三弟，他们三个人还要天天上山挖野菜回来，我们才能过得下去……”
“所以等我们养活了自己，又挣到了一百八十块钱以后，我妈妈拿着钱去找你妈妈，想把给你接回来，你妈妈又不肯了，还骂得很难听。后来我们心想，接你回来干什么嘛，你跟着我们，才是真的有可能会被活活饿死的！”
说到这儿，潘子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告诉关春玲，“我们潘家坳距离镇上远，那时候你都已经去了张家了，我们还不知道呢！有一个下山来镇上赶集卖菜，才听说你去了张家。”
“我妈妈很生气，因为当初关婆婆给你和小木匠定婚的时候，还特意去跟我们说了一声。”
“我妈妈就去关家找你妈妈，要跟她讲道理，说以前讲定的婚事为什么要反悔？而且现在娃娃还这么小……哎哟你不晓得啊，你妈妈把我妈打得呀，门牙都绊断了一颗！”
“气得我们兄弟扛着锄头过来要跟他们算账，结果他们全跑了！”
“关家村的人告诉我的，说小木匠也来找他们算过账，也是被关大牛打了顿死的……哎哟妹妹，你也不要太伤心。世上总是好人多过坏人的……”
潘子胜明明是在安慰关春玲，
可关春玲却泪流满面。
一旁的潘老太好奇地看着关月旖，笑眯眯地问道：“妹妹，你生得这个好看……你是哪个呀？”
关月旖也两眼通红，含笑回答潘老太的话，“婆婆，我是月月。”
“噢！月月，”潘老太想了想，指了指天上，“月亮。”
关月旖点头，“对对对，月亮。”
然后，潘老太又见关春玲哭了，连忙问道：“妹妹，你哭么子哟？你是那一个啊？”
关春玲从许培桢手里接过手帕纸，擦拭干净眼泪，才对潘老太说道：“妈妈，我是春玲啊。”
潘子胜对老娘说道：“她是关春玲！奶奶从河里捡到的那个。”
潘老太愣愣的，好像没听懂。
潘子胜没办法，又说道：“关家村，我们欠了一百八，所以妹妹回不来……还记得吗？”
潘老太急了，“一百八！我有一百八！”然后左翻兜、右翻兜，着急地嘟嚷道：“我要把妹妹接回来！我不得欠别人钱的！”
潘子胜红着眼睛，指着潘老太对关春玲说道：“她啊，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的儿子叫什么名字她也不记得。但只要你一说，家里还欠了钱啊，欠了多少多少，她一下子就记起来了！”
然后他又苦笑，“天生欠债的命！”
果然——
潘老太一时又不记得她在翻找什么东西了，然后突然看向潘子胜，奇怪地问道：“你是哪一个？”
潘子胜，“我是你儿子！”
“你是我儿子？”潘老太惊讶地说道，“我哪有你这么老的儿子？”
关春玲受不了，捂着脸、哭着跑开了。
不过，六奶奶带着佐佐佑佑，和潘老太玩到了一起；
姜书远也和潘子胜聊起了天……
也不算冷场。
许培桢追上了关春玲，将妻子拥在怀里，“你已经从泥潭里爬出来了，不要再去为了以前的事情而伤心。我们倒不如来想想看，要怎么才能帮扶潘家一把。”
关春玲点头，又道：“我看他们也是有点骨气的，大约不肯接受钱财方面的馈赠。”
许培桢想了想，“一会儿我跟书远说说，让他和潘子胜多聊聊。书远在这方面比较有经验，咱们到时候看看潘家有什么困难，定向帮扶比较好。”
关春玲点头。
==
宾客到齐后，婚礼按照流程开始了。
一切都很顺利。
盛大的婚宴结束后，关月旖和一众高中同学们如约在凌婶提供的包厢里通宵聊天、叙旧。
毕竟过了今天，大家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又聚上一场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饭店的厨子来上班儿了，给大家煮了滚烫美味的油茶。
小易突然告诉关月旖，“昨天是你的好日子，所以我也就不想跟你说那些烂事儿，好歹现在算是第二天了，我来跟你说说祁俊、许倩子和陈晓霞的事儿吧！”
原来，当初在倩倩米粉店里各吃了两碗米粉的两个农民工，在路边晕倒，是因为食物中毒——许倩子和陈晓霞做的卤牛肉已经严重变质，她俩为了掩盖卤牛肉里的酸馊味儿，特意加了很多香料遮掩住。
但，两个农民工的血液里确实验出了毒｜品成分。
后来派出所去倩倩米粉店里，将还没洗的装卤牛肉的钵子拿去化验，还真验出了罂｜粟成分。
于是，祁俊、许倩子和陈晓霞被抓。
她们仨的口供各有不同。
——祁俊说，是许倩子下的毒。
他说了很多很多许倩子这不好、那不好的，然后说许倩子下毒的动机，是为了陷害他。
至于卤牛肉里为什么会出现罂｜粟，祁俊表示自己完全不知情。
总之，他是无辜的。
——许倩子则指认说是祁俊逼她这么干的，
她的说法是，祁俊不满意她的米粉店不挣钱，总说要把她和她爸爸赶出去。
为了能有片瓦遮顶，她只好想办法……可是，红星路地处偏僻，人流量少，根本没有生意。最后，是祁俊给了她晒干的罂｜粟，让她把罂｜粟壳当成香料使用。
至于罂｜粟是祁俊从哪儿得来的，许倩子说不知道，祁俊瞒得很紧。
——陈晓霞的态度特别奇怪。
按伦理来推断，祁俊是陈晓霞的亲儿子，她就应该袒护着祁俊、指认许倩子才对。
可是，陈晓霞居然指认——祁俊逼着她和许倩子在卤牛肉里加入罂｜粟壳！如果她们不这么干，祁俊就嚷着要把她们全都赶出去，不允许倩子父女住在他家，甚至连她这个亲妈……只要没挣回来钱，祁俊照样儿赶人。
而且陈晓霞也不知道祁俊从哪儿找来的罂｜粟。
小易又告诉关月旖，“那玩意儿我们已经找到了，是他们自己种的……就种在阳台上！整一个阳台种得全是，差不多有四五十株。”
“而且阳台上还挂着个塑料袋，应该是他们自己收获的果实，已经被割了浆、还被晒干了……”
关月旖连忙问道：“会判很重吗？”
小易说道：“我们只负责查案，判刑是法院的事儿。但他们这种情况……已经属于危害公众了，罪责很重。尤其对祁俊很不利，因为他有过犯罪前科，而且许倩子和陈晓霞都指认他是主谋的话……搞不好他要把牢底坐穿。”
关月旖骂了一声活该！
在座的同学们听了，都觉得无限唏嘘。
“以前还觉得祁俊特别优秀呢，月月常年第一，祁俊一直是第二。现在才知道原来他那么烂！”
“是啊以前还觉得祁俊和月月真是青梅竹马，后来许倩子横插一脚——那时觉得许倩子真是面目可憎啊，虽说她那会儿挺漂亮的……但心黑！”
“现在觉得祁俊和许倩子很般配了吧？天下乌鸦一般黑！”
“嗨，这是我最后一次说起他俩！以后，我可不认他俩是我的同学，我没那么糟糕的同学！”
“我也是！”
“我也是……”
结束了同学聚会后，关月旖准备回旅馆。
张建新已经赶来接她了。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往旅馆走。
关月旖把昨天同学通宵聊天的内容告诉张建新，也把小易说的祁俊、许倩子和陈晓霞的事给他听；
张建新则把昨晚家里人开会的、针对定向帮扶潘子胜家的内容说了：
经过姜书远的打探，发现潘家现在最大的问题有两个：
一是贫困，常年的超负荷工作，让潘家的男人们，身体都不太好，现在干不了体力活，连种田插秧都费劲儿。由于贫困，潘老三潘老四到现在都还没结婚，想要外出打工呢又不识字，除了去当建筑工人，也没其他的出路。可他们的身体又不太好……
一是潘老太的治疗，她不仅仅患有老年痴呆，而且还患有比较严重的风湿病。
于是关春玲给出了一系列的帮扶：
首先，潘老太是一定要去治疗的，治疗费用由关春玲来负责，
其次，潘老三、潘老四想去打工的话，关春玲决定接收他俩，让他俩去广州找她，她来负责给他们安排工作。
最后，关春玲希望关月旖能在镇上的小楼重建完成后，能以最低的租金，租给潘家一个门面，让他们能在镇上做点儿小生意糊口。
关月旖连连点头，“就该是这样。”
张建新又道：“咱们还得再花点儿时间处理完潘家的事，就该去北京了。”
关月旖叹气，“结婚可真累呀！”
张建新却道：“我倒是很好奇一件事儿……月月你说，邱阿姨到底会介绍谁来找我爸？”
小夫妻俩面面相觑。

第177章 大葱羊肉馅饺子要大口……
关月旖、张建新和家人们一块儿抵达了北京。
在赣省在湘省的时候，一大家子不是住酒店、就是住宾馆、旅店。
不能说条件不好，但没什么归属感。
人时刻都是紧绷着的，做不到完全地放松。
现在，大家赶到了张建新名下的那幢别墅以后，
一进门就松了口气。
姜宽很高兴。
他一迭声地招呼大家，“辛苦了！大家辛苦了！快进来、快进来……”
因为，这是他大孙子领证结婚以后，他头一回看到他。
看着青年高大英挺的样子，又看看孙媳妇灵动秀雅的模样儿……
他可太高了！
如今他又多了一个亲人——孙子媳妇儿！
在未来，他还会再多一或两个重孙！
有了老爷子姜宽的坐阵指挥，
保姆把这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干净整洁，
屋里的暖气片带来的温暖让人觉得如同身处暖春时分，
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关月旖一进屋，
虽然第一眼先看到了会给人带来无尽压力的姜宽，但还是舒服得叹了口气。
众人已经向姜宽打招呼了，
关月旖也随着姜书远和张建新向老爷子打招呼，“爷爷好！”
姜宽直接漠视了姜书远，笑眯眯地拍了拍张建新的肩膀，又冲着关月旖说道：“哎，月月乖！”
姜书远已经习惯父亲对他的冷漠与忽视，转身自顾自地去招待关春玲、许培桢等人。
中午吃饺子。
按姜宽的说法——
“你们远道而来，坐车肯定坐累了。我猜你们可能也没啥胃口，就吃点儿饺子吧，然后你们好好休息，晚上啊，我请大家上我那屋吃羊蝎子火去！”
说着，姜宽举起了拐杖，指了指客厅窗户外头，“喏，那幢门口有两棵树的，就是我住的屋子。”
大家连声应下。
饺子分为大葱羊肉馅儿、酸菜肉馅、白菜肉馅这三种。
男人们普通喜欢大葱羊肉馅儿的饺子，
关春玲和六奶奶喜欢吃酸菜肉馅的，
大葱羊肉馅饺子挺好吃的，蘸上芝麻酱吃，别有风味。
但关月旖和弟弟妹妹们还是最喜欢吃白菜猪肉馅的饺子。
还别说，其他人干吃饺子来蘸酱，觉得很不错。
关月旖喜欢吃水饺，连汤带饺子吃上一大碗，吃得饱饱的、美美的，身体也暖和了起来。
吃完饺子，姜宽又留了个保姆在这边别墅一楼，说大家有什么不明白的事儿就找保姆，然后就带着姜书远去了隔壁他那幢别墅里去。
关月旖和妈妈才带着大家进入分配到的房子里稍做休整。
家里人给关月旖和张建新安排的房间，是别墅里的主人房，带着独立卫生间，和一间书房、一间衣帽间。
床上铺着大红的床单被套，还放着一对穿西装、结婚礼服的毛绕小熊；
窗上贴着红双喜的剪红窗花，房间里还挂着漂亮的彩串……
房间布置得还挺喜庆热闹的。
关月旖就觉得自己坐了一趟绿皮车后，浑身上下都沾染着浓郁的酸臭味儿，去卫生间试了一下淋浴，发现有热水？
她立刻洗了头洗了澡，换上干净舒服的衣裳，又拿过吹风机，将头发吹干。
这时，张建新也洗了头洗了澡，换上了舒服的衣裳；
两口子上床歇午觉。
关月旖说道：“你爷爷好讨厌……”
张建新：？？？
“……他尽逮着你爸一个人欺负，”关月旖为公爹打抱不平，“明明大家是一块儿进的屋，你爷爷能露出笑脸给每一个人看，可一对着你爸，你爷爷就拉长了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哼，他简直就像个后妈。”
张建新啼笑皆非。
“我也挺讨厌老头儿的，”张建新叹气，“真就是应了那句话——他只欺负对他对好、最亲近他的人。”
关月旖又问，“你说，你爷爷把你爸叫到隔壁去了，是要去问我们在广州、江西、湖南摆酒的事儿吧？我妈的事儿，你爸肯定会说，对吧？”
张建新，“不是说了咱不瞒着他吗？毕竟贵州侗远县大梯子人民公社那事儿，不还得让他去想办法找人？”
关月旖，“我没说要瞒着他……我是想说啊，你爸会不会把邱阿姨的事儿，说给你爷爷听？”
张建新，“放心吧，肯定不会！”
“你这么肯定？”
张建新冷笑，“他一直这么可着劲儿的欺负我爸呢！我爸那性子……他算是跟我关系已经很好了，平时也不爱说这些，他怎么可能说给老头儿听啊！”
“这种事儿真说给老头儿听了，恐怕还会起反作用。比如说，他去威胁邱阿姨什么的……以时候啊，别说我爸和邱阿姨已经没了未来，恐怕连他俩的从前也会被老头儿给毁了的。”张建新说道。
关月旖想了想，深以为然。
“你好好歇觉！”张建新拦腰抱住她，“在桐叶的时候你还通宵和同学玩，火车上又被下铺老太太的臭袜子给熏着了……一夜没睡吧？赶紧把眼睛闭上、也不许说话了。”
关月旖乖乖闭眼睡觉。
还是睡床舒服啊！
关月旖睡得都不想醒，
张建新怕她睡倒了，不停地轻咬她的耳朵、亲吻手指、含住她的面颊再蹭来蹭去……
终于成功地把关月旖给吵醒了。
然后，关月旖睡眼惺忪地起来，换好了衣裳，去了一楼的客厅。
再然后，关春玲也被许培桢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连着孩子们也被六奶奶给管着，一个个打着呵欠地从楼上下来了。
再再然后，大伙儿出了门，朝着隔壁姜宽住的别墅走去。
姜宽的别墅比张建新的要小些。
平时他一个人住，倒也够了。
本来姜书远是住张建新那边儿的，但这段时间张建新那边儿人多，姜书远就搬到姜宽这边儿来住。
这会儿姜书远正弯着腰、满头大汗地正在收拾一张旧轮椅。
许培桢过去看了一眼，好像是什么螺丝坏了。
他想帮帮姜书远。
姜宽不让，“月月爸你是客人，你休息……你休息！那是以前姜书远妈妈（继母宋雯）的东西，让姜书远弄就行了。”
许培桢和姜书远关系好，知道姜书远并不是一个动手能力强的人，便好脾气地说道：“没事儿，我来看看……”然后三下两下将螺丝钉换好了。
姜书远松了口气，正准备道谢——
姜宽冷冷地来了句，“废物！”
姜书远面上的笑容渐渐消散。
许培桢一脸的尴尬。
关家人也全愣住。
关春玲飞快地扯了一下六奶奶的衣角，
六奶奶会意，大声喊道：“佐佐佑佑你俩在干啥？”
——转角沙发上有个能放靠枕的地方，两只小家伙正撅着屁股比赛爬沙发，看谁第一个爬上去……
被六奶奶这么一吼，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这对肥白又可爱的双胞胎上。
姜宽的表情立刻阴转晴，笑眯眯地看着双胞胎耍宝。
这场风波总算是过去了。
大家一块儿吃涮火锅的时候，
双胞胎不停地上蹿下跳，还尝试着自己动手烫肉烫菜吃……
六奶奶简直镇压不住他们，
姜宽不以为意，甚至还很喜欢活泼调皮的小孩子们，
但，他一直对姜书远呼来喝去的，似乎把他当成保姆。
关春玲实在看不过眼，给两只小的投去眼刀子，双胞胎瞬间老实了。
可姜宽看着双胞胎，一脸的羡慕，“以后月月和建新也生一对双胞胎就好了。”
张建新忍不住为父报仇，怆姜宽道：“要真生了双胞胎……我和月月都忙成这样了，哪还有空带？”
姜宽立刻说道：“我来带！”
张建新冷笑，“你会带孩子？你第一眼看到你儿子的时候，你儿子都已经十岁了！”
“你第一眼看到你孙子的时候，你孙子都已经二十岁了！”
“你会带……”
“你会带孩子就出鬼了！”
关月旖白了张建新一眼。
虽然她也不太喜欢姜宽对姜怀远的态度，但她更不希望张建新变成另外一个姜宽。
没想到，面对张建新恶劣的态度，
姜宽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低声下气地说道：“你担心什么？！以后孩子生出来了，到时候我再多雇几个有带孩子经验的保姆，还有我亲自盯着……肯定会把孩子带好的。”
张建新冷哼了一声。
气氛有点儿冷场。
没法子，六奶奶为了活跃气氛，又撩拨了一下佐佐佑佑……
有了孩子们的争吵与热闹，气氛总算活了。
姜宽也不再总是贬低姜书远，而是对关春玲说道：“月月妈，姜书远跟我说了一下贵州侗远县大梯子人民公社的事儿，你别担心，我已经让人去调查了。”
“京西头撒家，我也已经让人去打听，有没有五八五九六零六一六二这些年去过贵州的人……”
“你呢是个运气好的，所有的苦头前半生全遇着了，以后就全是甜啦！”姜宽说道。
关春玲很有礼貌地对姜宽道谢，“谢谢姜首长。”
“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来、来来来……吃菜啊！”姜宽热情劝菜。
席间，姜宽也宣布了一下：
明天后天这两天呢，大家好好休息，从大后天开始，其他人自由活动；关月旖、张建新和姜书远要跟着他出门拜访朋友去。
婚礼安排在大年初五。
姜宽已经给大家订好了回广州机票，时间是大年初七。
也就是说，满打满算的大家要在北京呆上半个月。
大家都没啥意见。
因为许培桢和六奶奶已经做好了要带着关春玲、小月儿和双胞胎回许家走亲戚的打算。
何况许培桢有房产要打理，也有亲朋好友需要走动一下，
六奶奶更要回通州去看看她的小房子……
只有张建新不高兴，全程黑着一张脸——他当然知道，姜宽这么做，还是为了让他交接人脉；可他就是很不爽。
就这样，休息了两天以后，关月旖和张建新、姜书远天天跟着姜宽走亲戚。
很快就到了年二十八这天。
这一天，是张建新强行从姜宽那儿要回来的假期。
因为，邱岚诗前段时间打电话到姜书远单位留了口信儿，说她托了个朋友，将于年二十八这天上门来找姜书远。
所以这一天，大家一直呆在家里。
关月旖和张建新在说悄悄话。
关月旖觉得来人应该是邱阿姨那边生了病的好友的家人，可能是来北京求医的；
张建新觉得，邱阿姨所说的这个好友，有可能就是她自己……
姜书远不愿意猜测。
但他穿上了笔挺的衣服，还用梳子把他的寸板头梳了又梳，
大家一直等到上午十一点左右，
终于有人前来敲门。
霎时间，大家全都莫名紧张了起来。
——来人究竟是谁呢？
保姆跑去开了门，然后惊讶地喊了一声，“月月妈？啊不是……你、你……同志，请问你找谁？”
关月旖与张建新对视了一眼，心想难道是妈妈（关春玲）来了？
然后，大家听到了一把熟悉、却怯懦的声音，“同志你好，请、请问——姜书远同志……是住在这里吗？”
关月旖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来人是她的妈妈。
可妈妈干嘛要捏着嗓子说话？
还有，妈妈明明可以说我来找月月、我来找小张，为啥一开口就问姜书远是不是住这儿？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妈？！”关月旖穿着拖鞋朝门口跑去，“妈！你今天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你要和阿大一块儿去走亲戚吗？”
说话之间，关月旖已经走到了大门口。
关月旖果然看到了站在门口局促不安、手足无措的妈妈。
但——
关月旖又一眼认出，
这女人并不是她的妈妈。

第178章 牛骨汤面卧双蛋能给人……
关月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人。
这……
怎么说呢，
她眼前出现了一个……瘦削憔悴版的妈妈。
她的妈妈关春玲三十七岁，整个人饱满精致得像朵开得正艳的花；
而眼前这个女人……
她和关春玲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却是一朵已经开始枯萎的花。
——这女人大约四十来岁年纪，留着齐耳短发，头上戴着一顶毛线织的帽子。她腊黄的脸上全是细纹，且两眼无神，眼袋突出，还有些红肿。
女人穿着不太合身的灰色旧棉衣，气质还是秀雅的。
关月旖愣了好一会儿，“请问您是——”
女人见到了关月旖，也是一愣。
她上下打量着关月旖，莫名就对这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生出了好感。
她甚至还莫名带上了微微的笑意。
但很快，女人还是忐忑不安地开了口，“小同志你好，我、我叫撒晶晶，是、是邱岚诗介绍我来这儿的。我，我有事儿……想、想找姜书远同志。请、请问他在吗？”
说到后来，女人已经哆嗦到快要哭出来了。
关月旖愣愣地看着女人。
——女人说话的时候，能看出来她的门牙缺失了。
以及，
她说她叫……撒晶晶？
她姓撒？
她还和她妈妈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关月旖整个人都快要裂开了。
撒晶晶见关月旖久久不语，不由得有些慌乱，“是，是我走错了地方吗？对不起！”
说着，她就要转身离开。
关月旖赶紧虚虚地扶住了她，“在在在！他在，你、你……请进来好吗？”
撒晶晶愣住。
这时，姜书远和张建新已经走到了门边。
他二人见到撒晶晶的脸，顿时露出了和关月旖一样的震惊、不敢置信的表情。
但，姜书远率先控制好情绪，亲切地说道：“同志你好，我就是姜书远。”
撒晶晶愣愣地盯着姜书远看了一会儿，颤颤巍巍地说道：“你、你是大官儿吗？”
这下子，众人再次齐齐愣住。
——老实讲，这样的问候……真的很冒犯。
可是，撒晶晶看着姜书远，豆大的眼泪就这么一颗一颗的从眼角淌了下来。
她呜咽着问道：“岚诗姐说，你是大官儿，你会救我的……对吗？”
姜书远一是相信邱岚诗的人品，二是听到撒晶晶说“救我”，于是他说道：“如果你遇上了什么难事儿，可以跟我说说。我能为你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同志，请你先进来坐一坐，成吗？”姜书远问道。
撒晶晶整个人都在抖，看得出来，她在害怕。
关月旖柔声说道：“阿姨，外头冷，我们进屋里说话，好吗？”
撒晶晶在看向关月旖的时候，面色才稍有缓和，含着眼泪点点头。
就这样，众人把撒晶晶迎进了屋里。
但，
又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当关月旖邀请撒晶晶坐下时，撒晶晶抢先一屁股捱着关月旖坐了下来。
这令本来打算和关月旖一块儿坐下的张建新愣住。
不过，这也不是啥大事儿。
毕竟这房子是张建新的主场。
所以张建新只好往旁边儿挪了挪。
保姆送了四杯热茶过来。
关月旖招呼撒晶晶，“阿姨，您请喝茶。”
屋外零下三四度的天气，还是很冷的；
但屋里有暖气片，温度控制在十七八度左右，穿个毛衣就够了。
于是关月旖又殷勤地对撒晶晶说道：“阿姨，您把外套和帽子脱了吧！屋里暖和。”
撒晶晶犹豫片刻，脱下了灰色的棉衣外套。
关月旖又问，“阿姨您吃糖果花生瓜子吗？”
一抬头，
关月旖看着撒晶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撒晶晶确实脱掉了棉衣、摘下帽子还脱掉了手套。
于是，关月旖首先看到了撒晶晶的头顶？关月旖万万没有想到，这样风韵犹存的漂亮阿姨，竟然是个癞痢头？？？
以及，撒晶晶脱掉外套棉衣后，露出了黑色的贴身毛衣……于是关月旖又知道了，这位阿姨瘦成了一副活着的骷髅！
还有！
当撒晶晶除掉手套，捧起茶杯的时候，关月旖还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枯瘦如柴的手，与她那不自然弯曲的小指。
在这一刻，关月旖惊呆了。
张建新和姜书远也惊呆了。
以至于大家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就这么愣愣地看着撒晶晶。
撒晶晶大约是被冷坏了、渴坏了，她捧着茶杯呼呼地吹着，慢慢地将一整杯滚烫的开水喝完了。
关月旖赶紧喊保姆过来续茶水，又问撒晶晶，“阿姨还没吃饭吧？要不……咱们随便应付一顿？”
撒晶晶一听到“吃饭”二字，不自觉舔了舔嘴唇，面上的表情纠结又挣扎。
关月旖立刻说道：“正好我也饿了，现在……也差不多快到饭点儿了，而且家里吃的火锅，随时都能开餐，不如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
姜书远已经吩咐保姆开饭了。
关月旖也没乱说。
实在是因为天气冷，家里本来就预备吃火锅。
上火锅也快。
保姆炖的是牛骨汤底，底锅端上来，各种配菜端上来……丰俭由君。
美中不足的就是米饭刚架上炉子，还没熟呢。
关月旖指挥张建新先用牛骨汤底煮点儿面条和青菜。
张建新早年给关春玲打工，煮面捞面的架势像模像样的，甚至还让保姆拿了俩生鸡蛋过来，卧了两个鸡蛋、煮了几片菜叶，还放了些肉片下去。
很快，一大碗汤面就放在了撒晶晶面前，
撒晶晶深呼吸——
她说了声谢谢，正准备开吃。
关月旖对撒晶晶说道：“阿姨你慢慢吃，我有点事儿，一会儿就回来。”
她想给妈妈打个电话，让妈妈马上回来。
不料，撒晶晶一听，第一反应就是惊恐地看向了姜书远和张建新，然后噌的一下子站起身，一面惊惧地跟在关月旖身后。
众人面面相觑。
关月旖觉得这个撒晶晶……好像有点儿神经质。
想了想，关月旖又坐了下来，“没事，阿姨我们继续吃，我不去了。”
然后她转头对张建新说道：“建新，你给我妈打个电话，问她啥时候回来吃饭。”
张建新一下子就明白了，因为今天他的岳父岳母要去许家大伯父家做客。现在都已经是饭点儿了，人家肯定要留饭。
也幸好许大伯父家是有电话的。
于是张建新应了一声，去书房打电话去了。
撒晶晶确定关月旖不会离开，这才放下了心，重新坐在了座位上。
但，四个人的饭桌上，只有她面前放着一碗面。
看得出来，撒晶晶应该是饿狠了，盯着这碗饭的眼神，就像饿了七天七夜的狼，盯着肥美的小羊羔，两眼直冒绿光。
可撒晶晶还是很克制地问道：“那个……你们不吃吗？”
关月旖笑道：“阿姨你是客人你先吃，我……我等我爱人打完电话再过来帮我煮一碗面。”
姜书远也劝，“你先吃你先吃。”
撒晶晶又舔了舔嘴唇，很羞愧地说道：“谢谢，那我先吃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但她吃面的速度却相当快！
张建新打完电话回来，告诉关月旖“爸妈一会儿就回让我们先吃”，说完，他看向了撒晶晶，发现撒晶晶面前的面碗已经空了？
关月旖开玩笑，“建新，你煮面的功夫还不错嘛！来来来，再多煮几碗。”
张建新不动声色地笑道：“这还用问？你也不看看，当初我可是上下九的一枝花，人一说起我来啊，就是煮面烤串全靠他！”
一旁的姜书远哈哈大笑。
关月旖笑喷了，“在这个家里啊，说起烹饪手段，你也就只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就连她的公爹，也会一手做叉包的真功夫呢！
张建新也笑，“那你就说吧，我有没有在你面前耀武扬威的资本呢？”
“有！必须有！”关月旖笑道。
撒晶晶看着关月旖仨的互动，也忍不住傻乎乎地笑了。
没一会儿，张建新又煮了面条出来，给撒晶晶添了满满一碗，给关月旖添了一小碗，他和姜书远也是一小碗。
然后张建新就开始烫肉、烫菜了。
撒晶晶依旧快速地将那碗汤面给吃了个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有放过。
能看出来，一口气吃了两大碗汤面后，撒晶晶看向食物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姜书远也看出来了，然后和撒晶晶拉家常，先是向她介绍在场的各位，“同志，我是姜书远，是邱岚诗的朋友。”
然后指着儿子儿媳说道：“他是我儿子张建新，我儿媳关月旖。”
撒晶晶愣了一下，心想为啥姜书远的儿子不姓姜。
转念一想：有可能是儿子跟着妈妈姓？
于是撒晶晶也就没追究问。
那么，姜书远介绍完他自己了，
撒晶晶便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封信，低着递给了姜书远，然后低声自我介绍，“姜书远同志你好，我叫撒晶晶。撒、是提手旁一个失散的散字，三日晶。”
“我是长春人，我、我在住院治疗的时候，认识了隔壁病床的病友蔚姐。”
“岚诗姐是蔚姐的好朋友。岚诗姐从外地赶过来看望蔚姐，在医院里陪护了蔚姐几天。然后听说了我的事儿，她说要帮我，就写了一封信，让我带着，来北京找您。”
这时，姜书远已经看完了邱岚诗的信，并且将之交给了张建新，张建新看完，又给了关月旖。
邱岚诗的信，写得特别简洁：
【书远，见信好！
我已在长春逗留了半个月，新结识了一个名叫撒晶晶的朋友。她遇到想不开的事数次轻生，我和蔚姐阻止她很多次，可一直唤不回她的求生意志。
书远，撒晶晶的容貌与气质让我感到十分不安，所以我才安排她去见你一面。或许有些冒昧，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帮帮她，她的诉求是离开控制狂的母亲，并且和家暴狂的丈夫离婚。
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你能将她引见给月月妈认识。
对了，我新近配了个传呼机，以后有事可以呼机留言给我，呼机号XXXXXX，
祝身体健康，心情愉快。
再会，
邱岚诗留。】
在看信之前，关月旖已经觉得撒晶晶……有点儿神经质了。
看完信以后，关月旖再看撒晶晶的时候，就觉得——好像撒晶晶身上的一切古怪，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所以，撒晶晶的癞痢头……她不是真的长了癞痢，而是——头发被人薅了？
她那么瘦，是因为长期遭受母亲和丈夫的虐待？
还有她的小指，弯曲成那样……也是因为受到了暴力对待，
以及撒晶晶的神经质，很有可能是被她的控制狂母亲和家暴狂丈夫给逼出来的。
姜书远对撒晶晶说道：“信我已经看了，撒同志，你能详细跟我们说说吗？”
撒晶晶茫然地张大了嘴。
良久，她又不吭声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关月旖善解人意地说道：“阿姨想说的太多了，不知该从哪个方面说起，对吗？”
撒晶晶流着眼泪点点头。
姜书远想了想，说道：“那就……从你小时候开始说起吧。”
闻言，张建新看了父亲一眼。心想你还不如直接问“撒同志你是不是从贵州侗远县大梯子乡搬到长春”呢……
姜书远对儿子饱含深意的眼神恍若不觉。
撒晶晶迟疑片刻，点头，开始述说了起来。
她是北京人，
准确说来，她的妈妈撒韵容是北京人。
是的，她妈妈撒韵容的老家，就在京西头。
对，就是家里人都很会读书的那个家族。
撒晶晶在单亲家庭长大，小时候她曾经见过爸爸几次，在她印象里，父母只要一见面就吵架、吵得很厉害。
后来，她妈妈工作调动去了长春，她也跟着去了，从此就再没过父亲的面。
在家里，“爸爸”二字是禁忌词，甚至连同“爷爷”、“奶奶”、“姑姑”、“伯父”和“叔父”之类的与父族沾边的词，全都不可说。
说了，轻则捱顿打，重则是要被关进小黑屋里饿上几天的。
撒晶晶的妈妈性格强势，对她管控得很严格，具体表现在——只要求她读书上学，然后不能交朋友，女的也不行。不能有任何交际，在学校不能和同学老师说话，放学后直接回家。学校组织的一切活动全不参加……
撒晶晶遵从母亲的意愿考上清华。
毕业后校方希望她考研、留校任讲师。
因为她母亲不同意，于是她走了分配工作的路子回了长春。
然后就是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
其实她长得漂亮，性格腼腆温柔，追求她的小伙子没上一百也不低于八十。
她母亲不同意，
于是撒晶晶一直单着。
直到她三十岁那年，她母亲突然要她嫁人。
男人叫董威，是个只有初中文化的工人。
在撒晶晶看来，无论是对方的家庭条件、自身条件……
她都看不上。
她不同意。
然而她的母亲却以死相逼，甚至割了腕。
撒晶晶闭了闭眼，嫁了。
再然后，就是八年如一日的家暴生活。
撒晶晶流产六次，基本上每年都有一半的时间在住院。
她想和董威离婚，可董威不同意，她妈妈也不同意。
最近这次，撒晶晶吃了药、割了腕，还爬上了医院的天台……
撒晶晶的母亲像疯子一样用难听的污言秽语辱骂撒晶晶，甚至问她为什么还不跳楼？说她连死的勇气都没有还在这儿威胁谁呢。
撒晶晶绝望了。
她展开了双臂朝着地面自由落体……
她摔下来了，但没死。
消防在地上铺了气垫，她全身多处骨折外加多处脏器破损。
据说董家一分钱不掏，不愿给她治病；
她妈妈把房子卖了，给她交上了治疗费。
撒晶晶从ICU出来以后，和蔚姐住在同一间病房里。
她妈妈隔三岔五才来一次，每次一来，嘴里不是骂撒晶晶白痴就是骂废物，手里不是摔盆子就摔碗……
撒晶晶吃饱了没、撒晶晶的治疗怎么样了，妈妈一句话也没问过。
蔚姐可怜撒晶晶，让家人送饭来的时候，也给撒晶晶带一份。
可这样的事儿，还必须瞒着撒晶晶的妈妈。
要不然妈妈就会发疯，把饭菜全掀了！
撒晶晶也很痛苦，很想一死了之。
她对抗治疗、绝食……
得来的却是妈妈更加恼怒的辱骂与责怪。
后来，邱岚诗去探蔚姐的时候，见到了撒晶晶。
邱岚诗听说了撒晶晶的遭遇以后，特别心疼她，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故事说给撒晶晶听。
“晶晶，你的条件可比我好多了啊！至少你没孩子也没牵挂。不像我……连亲生的孩子都向着小三！但是晶晶，你看看我啊，我现在离了婚，手里有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男人我们才能过得更好呢！你说是不是？”邱岚诗如是说道。
有了个活生生的例子在眼前，撒晶晶的求生欲望又有了。
于是，在邱岚诗的帮助下，撒晶晶努力配合治疗，身体很快就有了起色。
当然了，这一切全都是瞒着撒晶晶的妈妈和丈夫的。
到了约定时间，邱岚诗给撒晶晶买了前往北京的火车票，还塞给她一把钱和一封信。
撒晶晶就这么来了。
但，她胆子小，虽说手里有钱，可她完全不敢和人搭腔、甚至连买点东西吃都不敢。就这么硬生生抗到了北京。
这，就是撒晶晶的故事。
撒晶晶说完以后，关月旖、张建新和姜书远全都齐齐惊呆。
之前大家都觉得汪玉桂已经算是极品母亲了，
这么看来，汪玉桂至少还养大了韩婷、汪见曦和汪见雪，甚至只要儿孙们愿意捧着她、哄着她的时候，她对人还算不错，出手大方而且也会提供最低程度的情绪价值。
虽然人品差劲，但比起撒晶晶的妈妈来说，还真是高了不止一个度。
所以，这撒晶晶的妈妈，简直就是恶魔在人间！
哪有这样纯恶的人呢！
这时，姜书远问了撒晶晶一个细节，“撒同志，刚才你说，你妈妈的名字……”
撒晶晶说道：“我妈妈叫撒韵容。”
在这一刻，关月旖的表情有些放空。
——撒韵容？
那就对上了啊！
张建新和姜书远的表情也是十分茫然。
撒晶晶见这一家子在听到了她妈妈的名字以后，齐齐露出奇怪的表情，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叮咚——”
有人按响了门铃。
保姆过去开了门，然后欣喜地喊道：“月月妈，月爸爸你们来了啊？快进来……对了，家里来了客人。”
是的，来人正是关春玲一众。
她和许培桢带着孩子们去许家大伯父家做客，结果张建新打电话过去，说家里有急事儿，让她马上赶回来，
还说，撒家有下落了。
惊得关春玲立刻和许培桢打了车往这边儿赶。
于是——
关春玲一进屋，就看到了一个枯萎版的自己。
撒晶晶也目瞪口呆地看到了另外一个……正值花期，娇艳绽放的自己。
两人呆呆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第179章 相见（上）
关春玲在看到撒晶晶的一瞬间，惊呆了。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人，
有那么一瞬间，她疑心……好像看到了自己。
如果她留在关家，
如果她留在张家，
又或者她没有离开桐叶镇，后来被许培光死缠烂打的追求着、嫁了……
那她应该就是眼前的这副模样儿吧？
而撒晶晶在见到关春玲的一瞬间，也愣住。
她好像看到了一个闪闪发光的自己。
如果妈妈不是一直负面情绪爆棚，
如果她有勇气一早离开妈妈、脱离妈妈的掌控，
如果她没有嫁给董威，如果她早在上大学的时候接受了学长的追求……
那她也应该会长成眼前这样明媚自信的样子吧？
在这一瞬间，撒晶晶泪流满面。
关春玲心里也不好受，更加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眼前这干瘦憔悴的女人……大约四十多岁？
这女人为什么长得和她这样相似？
这女人……和她的身世有关吗？
她们是亲戚吗？
姐姐？姑姑？还是姨妈？
关月旖在一旁介绍，
“妈，她就是邱岚诗阿姨介绍过来的撒晶晶阿姨。”
“撒晶晶阿姨，她是我妈妈关春玲。”
关春玲：什么？她姓撒？叫撒晶晶？当初亲生母亲留下的信件里，曾说过弃婴的名字叫撒芃芃？！
撒晶晶：天哪，关春玲和关月旖居然是母女关系？她俩看着像姐妹！
两个女人冷静了下来，
关春玲率先朝着撒晶晶伸出了手，“撒晶晶你好，你……远道而来，辛苦了。”
撒晶晶连忙伸出手，与关春玲互握。
然后——
关春玲错愕地看到了撒晶晶的右手那已经变形弯曲的小指。
二人的手，已经交汇。
在这一瞬间，
关春玲面露痛苦。
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关春玲竟然觉得自己的右手小指也开始隐隐作痛。
“妈妈！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
许承佐许承佑就不能容忍妈妈不看他俩，于是一直在妈妈脚边又蹦又跳，像两个白白胖胖的饺子。
于是，关春玲又把丈夫、儿女们一一介绍给撒晶晶听。
她落落大方的，也没啥不好意思的：
“关月旖是我的女儿，所以她跟我姓。小月儿是我爱人的女儿……我和我爱人结婚四年了，这对双胞胎快三岁，这是我爱人的婶子，也跟着我们过。”
说着说着，关春玲突然愣住了。
她低头看向了一双活泼可爱的儿子。
等等，双胞胎？
关春玲疑惑地看向了撒晶晶。
难道说……
姜书远说道：“大家别站着啊，来来来过来一块儿吃！我们还没正式开始呢！”
就这样，大家又坐了下来。
关月旖想着刚才撒晶晶的神经质表现……
于是，她让撒晶晶坐在中间，她坐撒晶晶左边儿，让妈妈坐在撒晶晶右边儿。
撒晶晶果然轻松自在了些。
姜书远吩咐保姆再多上点儿菜，让张建新把邱岚诗的信拿给关春玲看，又让关月旖把刚才撒晶晶说的话，转述一次给关春玲听，还安慰撒晶晶：
“撒同志你别介意，也别害怕，我们是一家人……你的事儿啊，大伙儿一块给你拿主意，多个人就能多条路子。”
要放在以前，撒晶晶可不乐意把这些事告诉别人。
但，现在的她，只想自救，只想挣脱那个泥潭！
更何况，现在她身边坐着两个……莫名能带给她安全感的人。
于是撒晶晶点点头。
关春玲看完了邱岚诗写来的信，听完了女儿的转述，
再看向撒晶晶的时候，眼神里盛满了怜惜与心疼。
她问撒晶晶，“其实你的身体……还没完全好吧？”
撒晶晶低下头，呜呜地哭了。
关月旖愣住，低头想了想——还真是啊！
要知道，邱阿姨打电话到姜书远单位去留言的时候，应该是刚认识撒晶晶不久，然后就被长相气质几乎与关春玲一模一样的撒晶晶给吓住。
甚至邱阿姨有可能……就是因为撒晶晶长得太像关春玲，才决定要帮她的。
那么，在那个时候，按照撒晶晶的说法，她正在和她母亲斗气，她甚至没有活下去的念头，一直在对抗治疗。
——撒晶晶是在认识了邱岚诗以后，才开始配合治疗的。
但，肋骨骨折、脏器破裂的撒晶晶，在ICU里呆了半个月才抢救回来，又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治好了？
撒晶晶的伤，根本就没有痊愈！
关春玲对撒晶晶说道：“一会儿吃完饭，我先陪你去医院吧。医疗费用你别担心，我帮你出。”
撒晶晶点点头。
关月旖终是忍不住，问撒晶晶，“撒阿姨，您妈妈……以前在贵州工作过、或者停留过吗？”
撒晶晶摇头，“没有。”
席间热闹的气氛，微微一滞。
撒晶晶敏感地觉察到不妥。
她环顾一周，然后向关月旖解释，“确实没有……”
然后顿住。
撒晶晶郑重说道：“我只能说，在我记事以后，我妈没去过贵州。”
“据说我三岁那年，我妈就带着我去了长春。在那之前，我妈应该是一直呆在北京的。我大部分的记忆都是到了长春以后才有，以前的事，我也不太敢问我妈，问多了又要捱打。”
众人皆尽沉默。
关月旖又问：“撒阿姨，那您妈妈……在生下您之前呢，去过贵州吗？”
撒晶晶一脸的迷茫，缓缓摇头。
她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想了想，关月旖继续问道：“撒阿姨，我能问问您的生出年月日吗？”
撒晶晶更是一脸懵逼。
虽说她来这儿，是来寻求大家的帮助的；
也虽然说，关春玲、关月旖都能让她感觉到安全感……
可她们也不能这样查户口吧？
再说了，她的出生年月日，跟她想离婚、想脱离她妈妈的掌控，存在什么必然联系吗？
这时，关春玲看着撒晶晶，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的生日，是六一年三月三日，对吗？”
撒晶晶顿如遭雷劈，“你怎么知道？”
关春玲也不敢置信，“还真是？”
关春玲去包包里找出了自己的身份证，摆在桌上让撒晶晶看。
撒晶晶只看了一眼，就呆住了。
她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
又缓缓地看向关春玲，眼神都是直的。
过了很久，撒晶晶才把自己的身份也摸了出来，放在关春玲的身份证旁边。
九十年代末的身份证，还是压塑壳印镭射标的。
长春、广州居民身份证上的印刷花纹略有深浅不同，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身份证上的关春玲照片，与撒晶晶的身份证上的照片简直一模一样！
关春玲的照片是五年前拍的，
那时候的她，更加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留着披肩长发，额前一抹刘海，笑得明眸皓齿；
撒晶晶的身份证比较残旧，她是大约十年前办的，属于第一批的身份证，那时候的撒晶晶，就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
巧合的是，那时候的撒晶晶也留着齐耳短发，额前留着刘海，笑容腼腆羞涩，眼神有些忧郁。
二人的证件照，活生生就像一个人拍的！
只是，一张照片是笑得真正开心，另一张照片……颇有点儿强颜欢笑的意思。
最最重要的是，两人的出生年月日是一模一样的！
这下了，撒晶晶也觉得不太对了。
她和关春玲也长得太像了！
而且连出生年月日也一样？？？
这、这……
桌上唯一不知情，且一心一意闹着要吃这个、要吃那个的，就是关春玲的一对双胞胎儿子了。
撒晶晶愣愣地看着佐佐和佑佑，
又低下头看了看她和关春玲的身份证……
“我、我……”撒晶晶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才好。
关春玲握住了她的手，温柔亲切地说道：“你的故事，刚才月月说给我听了。现在我来说说我的故事，好不好？”
撒晶晶愣愣地点点头。
关春玲一五一十地说了她的人生故事，毫无保留。
当然了，她说得比较内敛，也很简洁。
撒晶晶惊讶地瞪着眼睛看向关春玲，显然是觉得关春玲的遭遇太可怜了……
然后，她突然想了起身，转头对关月旖说道：“难怪你要问我，我妈以前有没有在贵州工作过、或者生活过。”
关月旖连连点头。
撒晶晶还是摇头，“我是真不知道。”
关春玲又拿出了当初母亲遗弃她时写的那封信。
撒晶晶一看，眼睛瞪得更加溜圆！
“这、这……”撒晶晶惊讶地说道，“……你叫撒芃芃？你、你跟我同姓啊！我、我们这个姓……全国都没几个的。”
她激动万分、又心乱如麻。
拿着那信翻来覆去地看，最终她说道：“这个字迹……这个字迹确实很像我妈的。可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有没有去过贵州。”
说着，她都有些着急了，眼圈儿直泛红，“她从来也不跟我说以前的事，我问多一句……就要捱打的。”
关春玲安慰她，“没事，没事，你别着急。”
撒晶晶拉住了关春玲的手，激动地问道：“你、你会是我的姐妹吗？我们是双胞胎吗？”
关春玲也有些激动，“不管是、或不是，今天我们能坐在一起，这就是我们的缘分。就算不是亲姐妹，也可以做好姐妹的嘛！”
撒晶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话虽如此，
可她还是希望能拥有一个亲人。
这时——
姜宽过来了。
“我说你们，我在隔壁楼都听到你们这边儿的闹腾了！你们干啥呢？”
佐佐佑佑吵着嚷着冲着姜宽喊爷爷好，还要比谁的声音更大；
关月旖和张建新也喊爷爷好，
大家都向姜宽打招呼，
姜书远也说道：“爸，一块儿吃点？”
气氛瞬间就热烈了。
然后，姜宽一眼就看到，家里来了个客人？
再一看——
女客人有些拘谨，畏畏缩缩的？
姜宽立刻对撒晶晶说道：“哟，大月儿姨妈来了啊？！来来来，坐着坐着！到了这儿啊你就跟到了自己家里一样！”
说着，姜宽又问关月旖，“大月儿你姨妈什么时候来的？怎不说一声啊，我做东给你姨妈接风洗尘啊！”
气氛又冷了下去。
姜宽愣住，“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大家都在想：看，撒晶晶和关春玲长得太像，连和关春玲不太熟悉的姜老爷子也是一眼看去，就认定她俩是姐妹了！
姜书远把老爷子拉到书房，三言两语把事情的经过说得清清楚楚。
老爷子怒了，“那孩子过得那么苦，妇联的同志呢？全都牺牲了吗？”
“这日子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就离！”
“哪个真爷们儿一天到晚没事儿干天天打老婆的？”
“就是这种男的他没本事才打老婆的，他以为女人被他打得越惨，越显得他有本事！”
“我呸！他要真有本事，找个男人打啊！”
“再就是，你赶紧问清楚撒晶晶，她妈的事儿，只要有单位，很容易就能查清楚的……这么一点儿小事儿你们办不好！哎！”
姜书远很无奈，“一会儿您在我这儿把火发完了，出去的时候能正常和别人说话吗？”
老爷子瞪视着姜书远。
姜书远，“要是您心里头还压着火气在，您自个儿在这儿消化一下，我先出去了。”
说完他就走了。
姜宽吹胡子瞪眼看着儿子的背影，气得他自个儿在书房里又呆了几分钟，这才出来了。
饭厅里，关春玲正在向姜书远打听，北京哪家医院好，最好能远离京西头，免得撒晶晶在住院治疗的时候被撒家人发现，影响她治疗就不好了。
“不管怎么说，让晶晶先养好身体才是正经。”关春玲说道。
姜书远想了想，“今天先让撒同志住家里，和小月儿住一间屋吧！我得花点儿时间去打听一下，安排一下。”
“对了撒同志，你带病历本来了吗？”姜书远又问。
撒晶晶摇头，“我来的时候，害怕我妈和董威知道，除了身份证和这几天要吃的药，我什么也没带。”
关春玲安慰撒晶晶，“没事儿，明天住院的时候我们重新做一次检查。”
姜宽立刻说道：“想图清净？上老干所住院去啊！”
“老干所又不是只收老干部，而是老干部住院有优惠，你们级别不够又没单位的，一样也能治，只是没地儿报销么！”
“不考虑钱的话，其实里头的医疗条件挺好的。”
“而且环境也好，那啥……而且还建在山上，普通市民想去一趟都难啊！”姜宽说道。
关春玲有些意动，“可我们也没门路……”
“这个简单，明天我让司机送你们去，”姜宽说道，“但治疗费你们能自理吗？不能自理的话我给你们掏腰包。”
关春玲连忙说道：“费用我们自理！”
姜宽点头，“月月妈，主要是我们的纪律摆在这儿，我虽然退休了，也要服从管理啊！”
张建新瞅准机会为父报仇：“那你派车就不违反纪律啦？”
姜宽瞪着一双牛眼，“我派车去，是为了给我自己开药，让司机去拿药的。顺便捎个人而已……”然后他又嗔骂大孙子，“人是你媳妇儿的姨妈！”
张建新把头撇到一旁去。
关春玲见撒晶晶有些不安，连忙安慰她，“没事儿，他们平时就是这样斗嘴的。”
撒晶晶已经认出了姜宽，悄悄在关春玲耳边问了句什么。
关春玲笑道：“对，就是他。”
撒晶晶愈发拘谨，但想着有这样的大人物在，就算脱离不了母亲，想来离婚应该没问题……
心里这才定定了些。
这时，关月旖冲着姜书远说道：“爸，你不是有邱阿姨的呼机号吗？你呼一个呗，问问那边儿的情况。”
姜书远环顾四周，见所有人全都露出期待的目光，只好点头，拨打到传呼台，给邱岚诗留了个电话号码。
大约关小时以后，电话响了。
姜书远索性按下了免提。
邱岚诗的声音瞬间响了起来，“书远，是你吗？”
“对，我是姜书远……岚诗，你还好吗？”
“谢谢，我很好！书远，撒晶晶到了吗？”
“到了到了！月月妈也在，撒晶晶已经和月月妈见着面了。我们都觉得这是一个奇迹……”
然后姜书远又大概说了一下关春玲和撒晶晶的事，
邱岚诗惊叹，“这是真的吗？老天爷啊这是什么样的缘分！书远，你不知道当我第一眼看到撒晶晶的时候，我还以为我看到了月月妈！当时我就在想，她俩就是长得再像，说话的声音也不可能那么像的……所以我才动了心思想管一管这桩闲事。”
“对了书远，撒晶晶都走了两天了，她妈她丈夫到现在还不知道呢！因为这几天根本没人来医院探望她……”
“我和蔚姐都说，这种家庭啊……早脱离早好！”
姜书远又问了一下蔚姐的情况。
邱岚诗说道：“是胃肿瘤，良性的，发现得还算早，治疗及时，再加上医生和病人共同努力嘛……现在情况还算不错。应该再过一段时间，蔚姐就能出院了。”
“那你呢？”姜书远又问，“不如来北京过年，我们人多，一块儿过年更热闹。”
电话那头的邱岚诗有些犹豫。
关月旖开了口，“邱阿姨，您来吧！过来和我们一起。”
张建新也劝，“邱阿姨您来吧，到时候让我爸领着我们在北京也好好逛一逛。”
邱岚诗，“我……”
关春玲，“岚诗你来吧！我今天就给你收拾好屋子，你今天买票，到了这儿正好过年。”
六奶奶，“小邱啊我是你六婶儿，你来北京啊，到时候我领着你上通州玩去！”
撒晶晶也劝，“岚诗姐你来吧，你来了我心里不害怕。”
电话那头的邱岚诗一咬牙，“成，那我一会儿就去买票，要是有票啊我就来！”
姜书远高兴坏了，“年三十那天我上火车站去接你！”
第二天，大家兵分三路：
关春玲许培桢陪着撒晶晶去了干休所，
关月旖和张建新去忙着大采购——帮撒晶晶添置东西。
其他人留在家里。
第三天，也就是年三十。
本来大家计划好，就在张建新的别墅里过年的。
姜书远也计划着要去火车站接邱岚诗。
可一大早，姜宽的保姆就慌慌张张跑来找姜书远，“书远！首长晕倒了！”
吓了姜书远一跳，赶紧跑去了隔壁院子。
大家也全都吓坏了，一窝蜂去了。
姜宽并没有失去意识，他就是晕、倒在地上动不了。但喊他、他是会回应的，也能说话，就是含含糊糊……
姜书远当即立断地决定送父亲去医院，本想交代儿子去火车站接一下邱岚诗的，
可张建新把姜宽抱上车以后，姜宽就抓着张建新不肯撒手，还一个劲儿的喊建新大月儿你们别怕，爷爷不会有事的……
没法子，姜书远只能把关月旖也叫上，一家子陪着老爷子一块儿去医院。
“……我们去医院好了，正好能看顾着大月儿姨妈。月月爸妈，那就辛苦你俩去火车站接一下岚诗。回头我们把老爷子送去医院以后，看看他那情况怎么样，再打电话回来。”姜书远对关春玲和许培桢说道。
关春玲连忙说道：“你们去你们去，岚诗姐那儿有我呢！这样吧我们约定一下，下午三点我们通个电话。如果老爷子回不来，那我们就带着火锅去干休所一块儿吃呗！”
姜书远点点头。
于是，大家再次兵分三路：
去医院的去医院，
去火车站的去火车站，
老的小的蹲守大本营。
就这样，关春玲和许培桢去了火车站。
长春开往北京的绿皮火车，一天就一趟，很好认。
就是在这个时代，火车晚点属于常态。
关春玲和许培桢站在冰天雪地里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等到显示板上说从长春开往北京的列车已到站。
关春玲松了一口气，心想接到了人终于能回去了，这也太冷了。
等了半天，
关春玲还真等到了穿着羽绒服的邱岚诗。
她兴奋地朝着邱岚诗招手，“岚诗姐！岚诗姐——”
人群中的邱岚诗愣住，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终于看到了关春玲。
但，邱岚诗的表情却有些不妥。
她拼命地朝着关春玲使眼色。
关春玲隔老远一见邱岚诗，还挺高兴。
走近了一看，才发现邱岚诗的表情不太好……
关春玲有些错愕。
心想这是怎么了？
然后关春玲才注意到，邱岚诗身边还跟着一个干瘪瘦削、表情特别严肃的老太太！
这老太太的长相么……
能看出来，她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人。
但，她紧紧地皱着眉头，眉心处挤出了深深的川字纹，两边唇角也朝下坠着，显得表情特别阴郁。
关春玲盯着这个明明容貌很陌生，却偏偏有种奇怪的熟悉感的老太太……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关春玲觉得，她大约猜出这老太太是谁了。
否则，邱岚诗也不会像是眼睛抽筋了似的，拼命地给关春玲“你先避一避”的暗示。
关春玲盯着老太太看了半天，
老太太也皱眉盯着关春玲看了半天……
最终，关春玲朝着邱岚诗和老太太走了过去。

第180章 相见（中）
关春玲并没有理会老太太，而是热情地对邱岚诗说道：“岚诗姐，姜主任一时走不开，让我过来接你。”
然后示意许培桢帮着接过邱岚诗手里的行李。
接下来，关春玲牵住邱岚诗的手，转身就走。
邱岚诗也只好竭力保持冷静自若，笑眯眯地和关春玲打招呼，“春玲，好久不见！”
关春玲笑问冷不冷、路上顺利吗之类……
寒暄过后，邱岚诗镇定地对身旁的老太太说道：“那我就先走了，阿姨再见！”
关春玲亦朝着老太太露出礼节性笑容。
一众人转身离开。
“慢着！”
老太太撒韵容叫住了邱岚诗，“小邱，等等。”
邱岚诗心里咯噔了一下。
两天前，她刚刚才和姜书远通完电话，决定动身前往北京，当即便去买了一张从长春赶往北京的绿皮车硬卧票。
然后她回到医院，向蔚姐道别。
蔚姐握着邱岚诗的手，含泪说道：“岚诗，我是真舍不得你啊！想当年我们也曾经意气风发过，到现在啊……谁不是一地鸡毛！倒还只有你，过得还算潇洒。”
“不过，要我说啊少年夫妻老来伴儿！”
“你前头那个就算了，人太坏了……”
“可姜书远挺好的，你俩以前就谈得来。如果还能在一起，而且身边的亲友又都能祝福的话……那就在一起吧！也好有个照应。”
“要不然，你看看我吧！我和老杨也是吵吵闹闹了一辈子！平时我要说起他和他妈，我真是……一个茶水缸子都不够接我的眼泪的！可是呢，人就是这么奇怪，我好的时候他们都欺负我，我生了病，他们一个二个又紧张得不得了！”
“我常常觉得他们怕我死了，是因为我死了以后他们就没有欺负的对象了！”
“你不知道，有一天我听到我老婆婆和隔壁陪床的家属说‘我七十多了我还硬朗着呢我蔚儿咋就得了这个病？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嫌我活太长，报应在我蔚儿身上了？还是来报应我吧！她年纪轻轻的……实在不行把我的岁数续给她吧，我已经活够了’……然后啊我也观察过她，她确实想我好，虽说她希望我能好的初衷，有可能是觉得我好了、她儿她孙才能好，可我凭什么要求她把我当成亲生的孩子一样无条件疼着呢，我对她也就那样儿，给过脸色也摔过门砸过碗的……然后我就释然了。”
“总之，岚诗啊，不管你是决定一直一个人过，还是选择和书远在一起，我都希望你能好好的。”蔚姐说道。
邱岚诗含笑点头。
二人正在道别——
这时，老太太撒韵容脸色阴沉地赶到了医院。
邱岚诗与蔚姐对视了一眼，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继续依依话别。
因为她二人知道撒晶晶在两天前就已经离开了。
只是没有想到，撒老太到现在才来医院看望女儿。
显然，当撒老太走进病房后，没见着撒晶晶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若无其事地过来，东摸摸、西摸摸的……
然后又不动声色地去厕所、食堂找。
最后，撒老太大约是想着身体还挺虚弱的撒晶晶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只好先去问护士，“我女儿呢？”
护士没好声气地炝她，“你女儿谁啊？不认识！”
“就213病房的3号床，撒晶晶。”
护士从鼻孔里喷出了一声哼，“不知道！可能死了吧！”
撒老太怒了，“你怎么说话的？”
护士比她还凶，“你管我怎么说话的！我和你一样！既不是撒晶晶的妈，也不是撒晶晶的亲戚，撒晶晶是死是活跟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撒老太：……
“我就是撒晶晶的妈，我就想问问……为什么撒晶晶不在病房里！”
护士冷笑，“我知道她为什么不在病房里啊，我们这儿又不是儿科病房，撒晶晶是成年人，她愿意治、就留在这儿治，她不愿意治、我们还能绑着她啊？”
“再说了，你不是撒晶晶的妈妈吗？你女儿跳了楼，她那么严重的伤势你来看过她几次？”
“人又不是长在地里的地瓜，有空气有水就能自己长，人是需要关爱的！”
“你爱过你的女儿吗？你关心过你的女儿吗？你知道你女儿的病情现在怎么样了吗？”
“我看，你是她后妈吧？你根本就不知道撒晶晶已经失踪两天了对不对？！你从头到尾也没留个联系方式给我们，所以我们医院一早就已经报了警！”护士怒气冲冲地说道。
撒老太愣住。
她喃喃说道：“你说什么……撒晶晶已经失踪两天了？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没有回家，也没去单位……”
“她也根本就没有地方可去！”
“她去哪儿了？她还能去哪？！”
护士白了撒老太一眼，“撒晶晶去哪儿了……倒是要问你啊！你不是她妈么？还有啊，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把欠缴的费用给缴了！否则你别离开这儿！”
撒老太被气得不行。
她想赶紧去找女儿，
可护士拉着她不让走，最终硬是生生地逼着她把撒晶晶的治疗费交了，这才放她离开。
接下来，撒老太冲回病房，四处打听撒晶晶的下落。
附近几间病房的病人、家属几乎全都知道撒晶晶和她妈妈的事儿，人人都讨厌把女儿逼上绝路还对女儿恶声恶气的撒老太，
所以，无论撒老太问什么，大家都摇头说不知道。
还有人说：
“撒晶晶该不会是被她妈精神虐待得不想活了，跑出去轻生了吧？”
“她女儿都已经从七楼跳了下来！听说跳下来之前还割了腕、吃了药……真是命大，才没死，还要亏了医生那么拼命地抢救她。结果人好不容易活了，她这个当妈又觉得女儿没死成，不服气……”
“我怀疑她根本不是撒晶晶的亲妈！亲妈哪有这样对人的……”
“你们不知道吧？撒晶晶是这医院住院部的常客了！一年至少有四五个月在住院，基本上就是住院好了回家去，一回去就被她丈夫给打个半死，又回来住院……有时候她丈夫还追来医院打呢！”
“这都不离？”
“她妈不让离！据说这女婿就是她妈相上的，撒晶晶是大学生，清华的！那男的初中还没念完……”
“那她妈这么爱，让她自个儿嫁啊！祸害孩子干啥！”
“所以就说啊，有时候我觉得撒晶晶是真的太惨了，还不如早点儿死了算了，她活在这个世界上啊，摆脱不了她丈夫、摆脱不了她妈妈……活着没意思！”
——毕竟撒晶晶走的那天是夜里，她还在邱岚诗的帮助下乔装打扮过。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就算看到了她、也因为她换了衣裳戴着帽子而且根本认不出她。
撒老太呆坐在撒晶晶的病床上，脑子浑浑噩噩的。
当初女儿当着她的面、从医院天台上跳下去的时候……
她才有过这样的恐慌与不安。
但后来，女儿被抢救回来了，这种不安又消失了。
她认定女儿是在威胁她。
她笃定女儿根本不敢死、也舍不得……妈妈还活着呢，女儿哪儿舍得死啊！
所以，她的晶晶肯定不会偷跑出去寻死。
对，一定是这样！
撒老太又冷静了下来。
她开始仔细分析，撒晶晶会去哪里。
想来想去，撒老太认为，在长春，女儿只有两个去处——要么回婆家、要么回她那儿。
至于工作单位？
女儿的工作早就被女婿给折腾没了！
但，这次女儿死活要离婚，不可能去婆家；
她呢为了给女儿凑治疗费又刚卖了房子，目前根本没地儿住、只是租了个小单间……
不过，撒老太还是匆匆去了趟女婿家，想打听一下女儿有没有回来。
结果一去就被亲家母辱骂了一顿，还差点儿捱了女婿的打！
她只好又跑回她原来的房子那儿，去问了一圈邻居，女儿有没有回来。
大家都不乐意理她。
有人问你女儿还没被你逼死？
有人问你女儿不是躺在医院动不了？她还能回来？
还有人问你怎么又在找你女儿？难道她从医院跑了？！
当然，最后大家还是告诉她说，没见过撒晶晶。
撒老太有些心慌。
她只好了又去附近找了找……
天太冷了。
她找不到。
最后，她觉得女儿有可能回北京老家了。
毕竟女儿还能投靠舅舅和姨妈。
这么一想，撒老太赶紧跑去火车站，正好买到了半小时后就要开车的开往北京的火车票。
上了车以后，撒老太很意外地看到了……邱岚诗。
原来邱岚诗也是要去北京的，而且邱岚诗的卧铺位置还正好对着撒老太！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
最终，旅途无聊的两个人聊了起来。
撒老太将邱岚诗当成倾诉对象，把这些年她的不易……一点一点说了。
撒韵容从小就很会读书，
家里人也希望她好好念书，其他的什么也别管。
所以她的世界非常单纯，除了拼命读书，她什么也不会。
她十六岁就考上大学，然后和一个高年级的学长周衡谈起了恋爱。
到了撒韵容十八岁那年，周衡面临着毕业、工作分配。
撒韵容不顾家人反对，义无反顾地和他结了婚。
结婚后，周衡回了老家。
又过了两年，撒韵容毕业后，不愿意听从家人的建议继续深造学术，而是兴冲冲地去了丈夫的老家——贵州侗远县。
她以为从此后，她就能与志同道合的灵魂伴侣周衡，过上清贫而又幸福的日子。
不料，到了丈夫家以后，她发现家里有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总是和她的丈夫周衡出双入对？？？
一打听，才知道那女人叫米娟，是周衡发小的遗孀。那个两岁多的男孩儿，是米娟和她亡夫的儿子，叫邹小明。
当米娟见到撒韵容的第一眼，就哭着说姐姐你命太好了，我真羡慕你啊……
她还告诉撒韵容，“邹锋去了以后我本来都不想活了，幸好周哥日夜不休地陪着我、照顾我。要不他，我根本挺不过来。”
“就连后来我生小明的时候，也是周哥亲手替我接生的！”
“小明出生以后，我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也是周哥侍候我坐月子、照顾小明这个奶娃娃。夜里小明哭，全都是周哥带。”
“我出了月子以后，周哥怕我想太多，会伤心……把他的工作让给了我，然后他就种地、帮我带小明。”
“傻姐姐，周哥人太好了，你真是好福气啊！”也不知道米娟是不是故意的，她总是把“撒”读成“傻”。
撒韵容当时才十八岁，智商高但情商低。
她当时就气疯了，去找周衡质问。
周衡告诉她，“韵容，你别跟米娟计较。她是邹锋的老婆……我以前就跟你说过，邹锋和我是过命的交情。而且邹锋去世前，还托我照顾米娟和他出世的孩子。”
“韵容，你别针对米娟好吗？我种田也能挣工分，而且你不还有工作吗？”
“难道因为我从干部变成了种地的农民，你就不爱我了吗？”
撒韵容惊呆了。
当时她年纪小，被周衡给哄住了。又想着她活了十来年，才爱上这么一个人，又已经为了他而与家人决裂……
于是，撒韵容和周衡在侗远乡下摆了酒，结婚了。
但，婚后的生活，并不像撒韵容想的那么幸福。
因为，米娟比她更像周衡的妻子……
米娟每天早中午都有不同的事情来找周衡：
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哭、孩子要找周衡、孩子好不不舒服；
她有工作上的事情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她思念亡夫了心里不舒服想和周哥聊聊天、她想吃周哥做的饭菜了因为她的亡夫还没死的时候常念叨、她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想起亡夫所以过来问问周哥……
还因为周衡的母亲，也相当难缠。
老太太嫌弃撒韵容只会说普通话；
嫌弃撒韵容不吃辣椒，每次都要周衡单独给她做菜，可家里本来就穷；
嫌弃撒韵容不会干农活不会干家务，家里家外所有的活计都要她儿子干……所以男人娶老婆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找个女人来侍候老人小孩儿和男人的吗？
还嫌弃撒韵容娇气，每天要吃牛奶鸡蛋，还总要吃点儿零嘴，一天到晚娇滴滴的老要她儿子哄她……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往下过。
米娟越来越像周衡的正牌老婆，别人拉家常吐槽丈夫怎么怎么了，她就和别人说我们周衡怎样怎样……
米娟把孩子直接丢给周衡的妈妈带，甚至在给她儿子登记人口信息的时候，故意把她儿子的名字“邹小明”改成了“周小明”，撒韵容去质问她，她就很无辜地说哎哟我文化程度又不高，傻姐你跟我计较这个干什么，周哥都不计较……
米娟每天下班后直接住在周衡家，周衡给她做饭、烧洗澡水、为她手洗衣裳。
撒韵容呢？
撒韵容一个人住在单位的单身宿舍里，
周衡每天晚上过来和她过夫妻生活，睡完了还得回家去。
撒韵容也哭过、闹过。
可周衡说：“韵容，你是高级知识分子，你出身富裕，你有父母家人，你有丈夫公婆……你什么都有，可米娟已经失去了一切啊。”
撒韵容陷入了纠结。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离开。
可她又离不开。
因为她深深地爱着周衡。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年……
撒韵容怀孕了。
她怀的是双胞胎，月份还小的时候，肚子就已经很大了。
单位早早给她入了假，
可她依旧还是住在单人宿舍。
她不想回周家住，
看着挑剔的婆婆就烦，
更加不想看到自己的丈夫把兄弟的遗孀当成自己的老婆，也不想看到自己的丈夫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
当她怀孕八个月的时候，突然有人带话给她，说周衡在家里摔了一跤，据说已经快不行了！
吓得撒韵容艰难地扶着硕大的肚子赶回了周家。
大白天的，周家关门闭户。
隐约从屋里传来了……有人痛苦的呻｜吟声。
撒韵容更加着急，直接破门而入。
眼前的一幕，让撒韵容瞬间心死。
她无力地跌坐于地，腹部剧痛。
周衡像疯了似的拼命推开了米娟，又胡乱穿好衣裳，冲到撒韵容问你怎么了……
他没有理会哭着闹着喊说周衡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的米娟，而是在第一时间把撒韵容送到了医院。
撒韵容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
周衡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
他说，“韵容对不起，你原谅我好吗？我对米娟真的没意思，我真的……真的只是把她当成邹锋的未亡人在照顾。那天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突然请假回家做了顿饭给我吃，还给我倒了一杯酒，然后我就……”
“韵容，求求你……别生我的气，原谅我这一次。以后我们好好过，好吗？”
撒韵容冷冷地看着周衡，一言不发。
周衡无地自容。
他只能做小伏低、仔细体贴地继续照顾她。
但，周老太不乐意了——撒韵容生了俩闺女，还把自个儿当大爷了？我们农村妇女谁不是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偏她娇气，仗着自己是从北京来的千金小姐，把她儿子指挥得团团转……
于是，周老太见天地说自己这里痛、那里疼，非要把儿子从医院叫走不可。
米娟趁周衡不在，来找撒韵容，“傻姐，求你成全我和周衡吧！那天你把事情闹得那么大，所有人都知道周衡强｜奸了我。如果你对周衡还有几分情意……你和他离婚。只有我和他结了婚，他才不算强｜奸……要不然，他要被枪毙的啊！”
撒韵容冷冷地看着米娟，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叫让他被枪毙，也好替你报仇。”
米娟惊呆了。
正好这时，周衡从家里赶了回来。
米娟扑进周衡怀里，哭得梨花带泪，“周哥你看！傻姐也太坏了吧！她竟然恨不得你去死……周哥，我不要你有事！你要是出了事，我和妈、还有小明……可怎么活下去啊！”
周衡红着眼，让米娟离开。
米娟扯着他的衣角可怜兮兮地说不要，说我害怕，周哥你陪着我好不好。
撒韵容冷笑着对米娟说道：“你在这儿，他要怎么跟我谈离婚？”
米娟这才面红红、娇滴滴地对周衡说我回家等你。
米娟走了以后，周衡红着双眼问撒韵容，“你是不是……不会原谅我了？”
撒韵容反问，“那你想怎样呢？”
“我义无反顾抛弃梦想、扔下家人朝你奔赴而时；你义无反顾地抛弃了我，去照顾兄弟的遗孀。”
“那么周衡，我为你奔赴而来的意义，就是眼睁睁地看着我喜欢的人，对别人好吗？”
“你口口声声说你是在照顾兄弟的遗孀，你帮她接生、照顾她坐月子、帮她带孩子……你让她带着孩子住在你家，日夜接受你的照顾，却让我搬到单位的单身宿舍去，因为我是一个独立女性我是高级知识分子。”
“周衡，你让我不要多想，可你觉得这样照顾兄弟的遗孀还不够……那现在？现在你把兄弟的遗孀照顾到床上去了，现在终于够了吧？”
“想必你的兄弟在九泉之下，必须对你感恩戴德。”
“所以你现在还想来跟我说什么？是来求我和你离婚，我带着刚出生的你的孩子离开，你带着你兄弟的遗孀和你兄弟的孩子好好过吗？”
周衡跪在撒韵容面前，红着眼睛说道：“韵容，我知道错了。我也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了，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从来也没想过要跟米娟在一起，我爱的是你，从来是你，且只有你。”
接下来，周衡去派出所自首了。
他说他强｜奸了米娟，他愿意伏法。
米娟气疯了，跑去见他，“周哥！是撒韵容逼你的对不对？”
周衡淡淡地说道：“公安没有告诉你吗？是我自首的。”
米娟拼命摇头，“我不信！我不信！你明明是爱我的，是撒韵容从中作梗不让我们在一起对不对？周哥你说，你说啊！周哥你别怕，我不追究你。只要你和她离婚，我们就在一起……”
周衡皱眉说道：“我从来也没有喜欢过你。我照顾你，只是因为邹锋去世前求我照顾你，仅而已。”
米娟惊呆了，“你不喜欢我？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我呢？”
“你不喜欢我，你亲手为我接生？我们男女有别啊，你把我的身体都看光了！”
“你不喜欢我，你那么照顾我？你侍候我坐月子，你帮我照顾小明……你甚至把你的工作都给了我！”
“你不喜欢我，你会在结婚以后把老婆扔到一边儿不管，只对我好？”
“你不喜欢我，你和我上床？”
“周衡！你是人渣吗？你为了我，辜负了你老婆。现在你又来跟我说你从来也没喜欢过我？”
周衡木然说道：“我不喜欢，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我喜欢撒韵容，我爱她。”
米娟冷笑，“我不信！我不信！周衡，我已经被你毁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睡了……我不管，你必须要对我负责。”
周衡说道：“我已经来自首了，你还要我怎么负责？一定要追究个谁对谁错的话……那我问你，那天你在那酒里给我下了什么药？”
米娟目光闪烁，“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周衡说道：“我宁愿坐牢、宁愿被枪毙，也不想再和你搭上任何关系了。不举报你，是我对邹锋的最后一点兄弟情谊。”
米娟惊呆了，“那我以后要怎么办？现在大家都知道我和你睡了呀！你不要我了，我又不会带孩子，我还不大识字，如果你不帮我，那份工作我都干不来！周哥，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就不怕夜里做梦的时候，邹锋会来找你吗？”
周衡冷冷地说道：“我只是对不起我的妻子。对邹锋，我问心无愧。你呢米娟？如果邹锋夜里来找你，你敢对他说，是我强｜奸的你吗？”
米娟哑口无言。
就这样，周衡被判了五年。
周衡去坐牢后，周母被气了个半死，和米娟大打了一架，把米娟和小明赶走了。
然后周母又去撒韵容的工作单位闹，
骂她是废物、不如米娟会抓男人心；
骂她不作为、害得周衡去坐牢了；
又骂她是不会下蛋的鸡，只会生赔钱货不会生儿子，还不赶紧把那两个女儿溺死了以后好怀儿子……
最后又要求撒韵容赡养她。
撒韵容还没出月子，就去监狱见了周衡，把他母亲的所做所为说了，并且要求离婚。
周衡不肯。
他求她，说他会写信给他妈，让他妈不要闹了。
他还求她，说不想离婚是希望她还能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撒韵容冷着脸回来了。
可周母即使得到了周衡托人带的口信，也依旧不收敛。
她去撒韵容的单位大喊大叫，去撒韵容的宿舍赖地撒泼……
她叫嚣着，要替她儿子周衡好好调｜教这个不听话的小蹄子。
周衡的亲戚也来劝撒韵容：算了你千里远嫁而来，又有了两个女儿，你还能怎样？你就好好侍候一下你婆婆，等周衡出来了，他会念着你的好。再说了，男人有几个不犯错的啊！也就是现在已经是新中国了，要是搁古代，像周衡这么有能力的人肯定已经三妻四妾了！再说了，本来周衡可以和你离婚、再跟米娟结婚，这样他就不用坐牢了。可他为了选择你，宁愿去坐牢……你要知足啊！
撒韵容绝望了。
她又去见了周衡一次，说离婚，必须离婚。
周衡依旧不同意，并且信誓旦旦地要她等他出来，他一定会好好弥补她，重新开始。
撒韵容离开监狱后，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要离开。
她给北京的父母家人发了电报，说她要离婚、要带着孩子回来。
一天后，家人回电：
【父病母住院兄嫂无钱你熬几年等孩子大些再回】
撒韵容看着自己的一双女儿，痛苦万分。
她也知道，光靠她自己，想要养活两个女儿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撒韵容终于做出了令她十分痛苦的决定：她要放弃一个孩子，然后带着另一个孩子回北京。
可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漂亮女婴，
无论让她放弃哪一个，她也舍不得。
但现实情况就是……
如果她不这么做，那么她和她的孩子们只会在这个泥潭里越陷越深。
最终，她把目光放在了大女儿身上。
大女儿出生时，体重稍重，也更健康更有力气……放弃她，或许会有好心人收养她。
而小女儿体弱，像猫儿似的，如果被放弃，大约只有死路一条。
就这样，撒韵容哭了几天几夜。
她给大女儿取名为撒芃芃，芃的意思，指草木茂盛。她希望大女儿拥有人间最好的运气，连无情的草木也会眷顾她。
她给小女儿取名为撒晶晶，希望她能长成一个小太阳……
撒韵容找来了一个木盆，用棉絮把里头垫得厚厚的，又把白胖漂亮的大女儿放进去，写了封简短的信、又塞了张粮票进去。
她步履蹒跚地将盛着女儿的木盆放进河里，目送木盆缓缓飘走。
撒韵容大哭一场后，浑浑噩噩地回到单位，抱着女儿回了北京。
父母兄嫂见她回来了，特别震惊，但也没说什么。
这段时间，也是撒家最艰难的时候。
撒韵容也就没告诉家人其实她生的是双胞胎……
一大家子花了三年的功夫，才总算是度过了难关。
撒韵容的哥哥这才花钱花时间地把妹妹的工作人事关系给转了回来。
这时，周衡由于在监狱里表现良好，被提前释放。
他赶到北京，以死相逼才见到了撒韵容，然后惊觉——他的双胞胎女儿少了一个！
周衡声嘶力竭地指责撒韵容。
撒韵容冷冷地说道：“那这到底要怪谁？”
“是怪我不应该爱上你，不应该抛下一切不远千里嫁给你，还是我就应该被你欺负、被你妈欺负？”
“还是怪你自己没有边界感，怪你强｜奸了米娟？”
“周衡，我为什么要为你的错误来承担后果？”
周衡无比痛苦。
他告诉撒韵容，他妈因为无人照顾，已经中风偏瘫了。
撒韵容说：“那幸好我跑得快！否则我就要去侍候那个一天到晚只会骂我的人了！周衡我问你，我欠她吗？她抚养过我吗？她凭什么那样辱骂我，折磨我？是因为我贱、我爱你、我和你结婚了吗？所以我不想犯贱了、我不爱你了、我要和你离婚！这样可以吗？”
周衡痛苦地闭了闭眼，他求撒韵容带着孩子和他回去。
现在他已经出来了，以后一家人好好过。
撒韵容说：“除非你把芃芃找回来，我就考虑考虑。”
周衡求了她很多次，她不为所动。
周衡没办法，只好回了家乡。
他一边照顾病中的母亲，一边寻找大女儿的下落，只要母亲的情况稍好，他就去北京追妻。
最终，撒韵容烦不烦胜，让哥哥帮着她办理了工作调动。
她离开了北京，带着小女儿撒晶晶去了长春。
为避免痛苦，她从不在小女儿的前面说她还有个大女儿的事，也不允许小女儿问起任何有关于“爸爸”、“爷爷”、“奶奶”、“姑妈”等有关于父族的话题。
小女儿很乖巧，
被她狠狠揍了几次以后，再也不提了。
周衡再来北京寻找妻女的时候，扑了空。
他在撒家门口跪了很久很久，
撒韵容的兄嫂也没有告诉他撒韵容的下落。
周衡失魂落魄地回了老家。
几年后，撒韵容辗转听说周衡和米娟结了婚，还生了个儿子，据说周衡很宠米娟。
撒韵容很生气。
为什么渣男贱女还会得到幸福的未来？
于是撒韵容开始盯着小女儿撒晶晶，
她需要培养出一个绝世天才，才能证明周衡放弃了她们母女，才是最错误的选择。
在这过程中，撒韵容害怕撒晶晶会像自己一样，被学校里人模狗样的小年轻给勾引住，所以严令禁止女儿和人交朋友。
幸好，女儿很乖巧。
在她的教导下，女儿轻松考上清华。
但，撒韵容又有了不确定的危机感，她害怕女儿走自己的老路，所以坚决要求女儿时刻和自己呆在一起……
考研？留校任教？
不行！
万一又被又穷又坏的小子给勾引了可怎么办！
女儿很乖巧地回到她身边，认认真真工作，也不谈恋爱找对象。
终于，女儿三十岁这年，撒韵容急了。
要是女儿再不嫁，周围邻居都快把她的脊梁骨给戳穿了。
最后，撒韵容看上了三十五岁未婚的普通工人董威。
在撒韵容看来，董威没有文化，就不会甜言蜜语的骗人；
董威性格很强势，但从未传出来任何男女绯闻。
这两点对撒韵容来说，是非常亮眼的优点。
于是，她逼着女儿嫁给了董威。
没曾想，小夫妻俩结婚不到一个月，撒晶晶就被董威打断了肋骨，住院了。
撒韵容惊呆了。
女儿哭着说要离开——
撒韵容下意识拒绝了。
她不想承认，她为女儿精心挑选的男人……是个人渣。
她只好让女儿自我反省，又怨女儿不会经营婚姻。
她知道，女儿性格温驯，会慢慢消化的。
就这样，一年年的熬到了现在。
直到这一次，女儿为了要离婚，不惜割了腕、吃了药还当着她的面……跳了楼。
撒韵容才终于开始反思。
她哭着对邱岚诗说道：“我做错了吗？真是我做错了吗？可我也是为了她好啊！我不想她再踩进我曾经踩过的坑……”
“可她为什么那么恨我？我们相依为命多年，她知道我为了她付出了多少，她为什么不体谅我，为什么啊？”
“她明明知道，我除了她……一无所有了！她为什么还要离开我？为什么啊！”
撒韵容哭得稀哩哗啦。
邱岚诗也不知道要怎么劝她才好。
最后说道：“撒阿姨，那你有没有想过……从你十八岁结婚、到你决定断舍离的时候，也不过短短几年的痛苦，却让你难过至今。”
“那撒晶晶呢？她从出生开始就缺失了父爱……到今年她三十八岁了，她过过几年舒心的日子？她这辈子还会开心吗？”
撒韵容哑口无言。
火车抵达北京站后，
邱岚诗与撒韵容告别，又问，“阿姨，你有什么打算？”
撒韵容红着眼睛说道：“我先回她舅舅家看看，万一她回来了呢？”
邱岚诗又问，“要是找回来了呢？”
撒韵容心里想着的是，要是找回来了……还能怎么办？当年连她都有勇气离开，现在已经是九十年代末了，虽说小地方离婚的人少，在大城市里也还是有离了婚的女人的……
可她嘴上却哭着说道：“要是找回来了，我肯定是要问问她，她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妈放在眼里！”
闻言，邱岚诗直摇头。
她又问撒韵容，“阿姨，那要是你找不回撒晶晶了呢？”
这下子，撒韵容大哭了起来，“那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啊！我、我都已经快七十了！老天爷啊……要是当初我放弃的是她，而不是她姐姐的话，恐怕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邱岚诗不再说话、也不再劝撒老太。
列车到站后，二人一同走到出站口，然后相互道别。
现在邱岚诗就希望赶紧见到关春玲，好把她从撒老太这儿听到的原由，一五一十地告诉关春玲。
但！
邱岚诗万万没有想到，
今天来火车站接她的竟然就是关春玲本人？！
在这一刻，邱岚诗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她倒是想假装不认识关春玲……
又或是想先甩开撒老太。
没想到——
关春玲却在定定地看着她身边的撒老太片刻后，竟选择迎面而来。
邱岚诗意识到，怕是会有一场腥风血雨要扑面而来了！

第181章 相见（下）
关春玲面上带着疏离又冷漠的礼貌性笑容，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看着撒老太。
撒老太并不认识关春玲。
但，在见到关春玲的第一眼起，撒老太就震惊了。
她愣愣地看着关春玲的脸，心底涌出一浪又一浪的奇怪情愫。
撒老太又看向了邱岚诗。
她希望邱岚诗能替她介绍一下……眼前这个看起来与她、与晶晶长得很像的年轻女人。
邱岚诗并不想替撒老太引见关春玲。
她手里不大的行李袋已经被许培桢接了过去，于是她挽住了关春玲的手，笑眯眯地对撒老太说道：“撒阿姨，再见。”
说完，邱岚诗拉着关春玲就走。
这会儿关春玲……
其实还挺想跟撒老太理论一下的。
架不住邱岚诗力气大。
她一个趔趄，就被拉走了。
她回过头，看到了撒老太面上的欲言又止。
不过，撒老太大约是惦记着失踪的女儿，还是想第一时间赶去兄长家寻找，所以她只是久久地看着关春玲……
直到关春玲的身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撒老太才转身离开。
而邱岚诗紧紧地牵着关春玲的手，怕极了撒老太会追了来。
直到许培桢招手叫来了出租车，三人一块儿上了出租车以后，邱岚诗这才惊魂未定地拍了拍心口，“幸好她没追上来。”
关春玲笑道：“她追上来又怎样！”
邱岚诗整个人瘫软在车靠背上，朝着关春玲挥挥手，“哎哟你是不是知道！这老太太……实在是太强势了！那种没啥文化的老太太吧，她的强势就是撒泼。这有文化的老太太一强势啊，我的天……”
邱岚诗与撒老太在火车上呆了两夜一天，被灌了满脑子的陈年旧事。
她也顾不得话多了，拉着关春玲就从头开始说起，一五一十地把撒老太说的话全都转述给关春玲听。
一直说到大家回到了张建新的别墅。
又一直说到下午三点多……
姜书远打电话过来，说老爷子刚从手术室出来，说最好让大家带着火锅去干休所。
于是，许培桢和六奶奶、小月儿一块儿收拾食材；
邱岚诗还在转述撒老太说的话。
直到大家赶到了干休所以后，邱岚诗才将将说完。
说到她喉咙都快要冒烟。
关月旖适时递了杯茉莉清茶过去。
邱岚诗接过，说了声谢谢。
一口气饮下大半杯幽香微暖的清茶，邱岚诗舒服得叹了一口气。
然后——
姜宽目光炯炯地盯着了邱岚诗，“小邱啊，你是姜书远的大学同学，对不对？”
邱岗诗一怔，看向姜书远。
姜书远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笑，对姜宽说的话恍若不觉。
邱岚诗点点头，开始觉得有些不妙。
果然——
邱岚诗听到姜宽说道：“小邱啊，你就是姜书远……几十年爱而不得的那个女同学吧？”
邱岚诗惊呆了。
姜书远也瞬间涨红了脸，瞪了老爷子一眼，“你别当着人说这些成吗？”
姜宽理都没理姜书远，但很认真地对邱岚诗说道：“小邱啊，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欠你一个道歉。但是姜书远这家伙不争气，他找不着你，连带着我也没办法向你道歉。”
“现在你人在这儿，我，那我可以就直说了。”
“小邱同志，当年的事儿……全怪我啊！我以前脾气差，诶，刚愎自用啊！所以根本听不进姜书远说的话……”
“你们大学毕业那年，这家伙跑回来跟我们说了你俩的工作关系。我和他闹矛盾呢！没答应……后来他妈劝了我，我才同意了。可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啊，你俩……就这么阴差阳错地分开了。”
说起往事，姜宽无限唏嘘，“我这臭脾气啊，可把身边的人给害惨喽！”
“小邱，我确实对不住你们俩。”
“这么多年来，姜书远一直过得很痛苦。”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我没办法弥补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所以小邱啊，你能不能再给姜书远一个机会呢？”姜宽问道。
邱岚诗坐立不安。
姜书远很生气，铁青着脸站起身对姜宽说道：“你一定要这样吗？”
姜宽看着儿子，“我向小邱承认我的错误，我向她道歉也不行？”
姜书远被气得两眼泛红，“三十多年前我就护不住她，让她吃尽了苦头！三十多年以后，我还是护不住她，让你给当着我的面，甩脸子给她看了？！”
姜宽竭力解释，“我没有给她脸色看！我是在向她道歉！”
“用不着！”姜书远满脸失望地看着姜宽，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一早就知道你的意图，今天小邱来之前我还跟你说了，别提旧事儿，别提旧事儿！”
“我拦不住你对不对？”姜书远质问老爷子。
姜宽也生气了，但还是努力克制，“不是，我就不明白了……我为啥不能向小邱道歉？当年确实是我耽误了你们了，我向她道歉，我请求她的原谅……我怎么就不能问她，能不能再接受你这一次……”
姜书远站起身，一脸颓然地对邱岚诗说道：“岚诗，很抱歉……如果你呆在这儿，让你觉得很不舒服的话，我现在就可以陪着你离开。”
邱岚诗还没来得及表态呢——
姜宽怒了，“姜书远你什么意思？”
眼看着一场家庭矛盾马上就要爆发了……
邱岚诗适时说道：“各位！请冷静一下好吗？”
“首先，我是你们的客人，春玲一家也是你们的客人。你们是主人。我、我希望你们不要吵架，至少在客人面前要维持家庭的团结，好吗？”
“其次，姜首长，我还是希望您能尊重一下书远。因为他已经充分尊重了我的意见，上一次我就和他说得很明白了，错过就是错过，以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提。哪怕您当面问我，我也是同样的回答。”
“最后，姜首长，我不接受您的道歉。因为我的人生际遇，包括我前半生所有的不幸福，全都是我自己一手造成，跟您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您不必向我道歉。”
“我这样……说得还算清楚明白吗？”邱岚诗认真地问向姜宽。
姜宽一脸的失望，依旧不死心地问道：“那你就不觉得遗憾吗？”
“当然会觉得遗憾，”邱岚诗说道，“可我已经不是二十二岁的邱岚诗了，姜书远也已经不是那个大学刚毕业的二十二岁男青年了。”
“倘若当年我们在一起了，那我们不会走散，我们会成为彼此人生的一部分。”
“可是，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啊……我们早就已经走上了分岔路口，拥有了各自不一样的人生。”
“可能书远依旧希望拥有一个幸福热闹的家庭，可我只觉得一个人过会更好。”
“姜首长，我明白……您觉得在您没有亲口问过我、我也没有亲口回答过您的前提下，姜书远转述的所有的，关于我的态度，您都觉得不可信。”
“所以现在，您应该相信了吧？”邱岚诗问道。
姜宽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的。
他低声说道：“我就是觉得……太可惜了。”
邱岚诗含笑说道：“老话也说，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么！不完美的人生，才构造出不一样的我们。”
姜宽很受打击，垂头丧气的，不想说话，也没什么胃口。
这顿年夜饭，谁也没吃好。
张建新很不开心。
他给关月旖使了个眼色，
关月旖一眼就看穿他想干什么——替父报仇！
她小小声说道：“你总说他想说话的时候，怎么也拦不住。你这会儿不也和他一样吗？”
张建新赤着眼眶说道：“我今天还就非得和他说道说道！”
关月旖叹气，嗔骂道：“犟牛一头！”
说着，关月旖带着六奶奶和小月儿一块儿收拾起残局来。
关春玲也看出来了，姜家人今晚大约是要吵架……
于是，大家齐齐去了撒晶晶的病房。
关春玲害怕邱岚诗见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说道：“岚诗姐，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呢，我们去晶晶屋里说。”
邱岚诗点头，临出门前，却满眼担忧地看向姜书远。
姜书远空投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给她。
许培桢也拍了拍张建新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也悠着点……你爷爷年纪大了，下午才刚做完手术呢！”
张建新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亲友离开以后，张建新走过去关了门，搬了张椅子放到姜宽的病床前，对姜书远说道：“爸，你坐。”
然后他又搬了张椅子，也放在病床前，坐下，面色不善地盯着姜宽，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不是，从来都不会考虑我爸的感受？”
姜宽受不了这种三堂会审的场面，哑着声音质问张建新，“小新，你不能这么偏着你爸。如果我不考虑到他的晚年幸福，我何必向你邱阿姨开这个口？”
张建新，“那你为什么……就学不会尊重一下我爸呢？我爸已经五十多了，再过几年他就要退休了。他连……和前女友复合，还是永远的不在一起，都没办法选择吗？”
姜宽，“我就是觉得太可惜了。小新，当初你爸和你邱阿姨错过了以后，你根本不知道你爸当时那难过的样子！就跟个死人没啥区别了。我也后悔，后悔我时……为啥要拿乔！要是那会儿同意了你爸和你邱阿姨的事儿，后来你爸也就不必和韩婷凑和那么多年了。”
张建新盯着姜宽，徐徐说道：“所以，你不是想要弥补我爸和邱阿姨的遗憾……”
“你是想弥补你自己的遗憾。”
“因为你认为我爸和邱阿姨都过得不幸福，这让你感到愧疚。所以你希望他俩在一起，这样才能减轻你的负罪感，对吗？”
姜宽愣住。
张建新盯着姜宽，继续说道：“刚才邱阿姨说的撒老太和老晶晶的故事……你听进去了吗？你觉得撒老太这人怎么样？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和撒老太很像？你们是一种人，你知道吗？”
姜宽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胡说啥！”
张建新笑笑，“怎么，你不相信你也和撒老太一样讨厌？”
“那我来问你——”
“撒老太因为丈夫出轨，所以痛恨身上流着渣男人血脉的女儿。你痛恨汪玉桂，所以也痛恨我爸身上的汪玉桂的血脉。”
“在撒老太眼里，哪怕撒晶晶考上了清华，也依旧是个废物！我爸从来也没靠过你的关系，他是凭自己的真本事当上了市长的，可在你眼里，他也是个废物。”
“撒老太到现在也不信任撒晶晶，哪怕撒晶晶当着她的面跳楼，撒老太也觉得撒晶晶不是真心求死，而是在威胁她。你到现在也不信任我爸，你觉得邱阿姨不愿意和他再续前缘，是因为他没有很认真很努力地去挽回。所以你刚才非要亲自开口问邱阿姨……”
姜宽张大了嘴。
细究之下，
似乎大孙子说的也没错儿？
所以……
他真的跟那撒老太一样，那么讨人嫌的吗？
张建新继续对姜宽说道：“其实你心里很清楚，这辈子你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爸。”
“你一直都想弥补他，可你又前瞻后顾，一是不想承认你对不起他，一是你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弥补他。”
“所以你对我好，你觉得只要你对我好，就是在弥补他……”
听到这儿，姜宽垂下了头。
张建新问他，“你就是在欺负我爸脾气好，你欺负他是一个孝顺的人，欺负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你、不会不管你……”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和你之间，除去血脉之外……我们没有相处过，也没有感情基础。你扪心自问——如果我和我爸也是水火不容的关系的话，你还会像现在这样，以对我好，来感情挟持我爸吗？”
“更何况，我身上的属于你的血脉只剩下了四分之一，我身体里还流着汪玉桂和韩婷的血脉。你理应更加讨厌我。”
姜宽沉默不语。
张建新说道：“我知道我说那么多也没用。你年纪这么大了，已经七十多了，你凭什么改？你不可能改……所以，我和我爸只能一直这么迁就着你。”
“我今天跟你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对我爸不好的话，我永远也不会把你当成我的亲人，我一直都在忍你。”
姜宽抬起头，茫然看着张建新。
姜书远制止了儿子，“小新，你这么说是不对的……”
张建新打断了父亲的话，“爸，其实我和你也没有太多的感情维系，所以你不必教导我怎么当一个儿子、怎么当一个孙子。”
“我也知道你的想法——你很乐意看到爷爷对我好，这会让你觉得，世界上多了一个对我好的人，我会因此而获得幸福感。”
姜书远默默地点点头。
张建新笑了笑，“没啥必要。”
“从小到大我在张家那边儿过得不太好，张家人有的很坏，有的也很好……我不缺爱，缺的是钱。”
“长大以后我运气变好了，遇到了月月。也感受到月月妈是怎么爱孩子的，我很有幸，也分到了一点儿月月妈的母爱。你看，我还是不缺爱。甚至我还跟着月月她们……挣到了钱。”
“爸……到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世的那会儿，虽然还很年轻，可那会儿我也已经是成年人了。我可以不认你，因为我不需要你。”
“你也应该能感觉到，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非常排斥你。”
“可你一直对我很有耐心，你毫无保留的对我好，你不在乎我是不是会回报你，你只是很单纯的希望我能过得好。”
“这，是我接受你的最大原因。”说到这儿，张建新双目染赤。
姜书远也红了眼圈儿。
张建新又转头看向姜宽，“你可以跟着我爸，学习一下怎么当爸。”
姜宽：……
良久，姜宽别别扭扭地开了口，“我懂，我懂……你们不就是嫌我说话难听么！以前宋雯批评过我很多次了。”
“我主要是觉得，我不能……总是娘们儿唧唧地跟你们说话。”
“你们要是不爱听，那我以后少说呗。”
顿了一顿，姜宽突然毫无征兆地哭了，“可我心里是真难受！”
“我的感情生活……也很糟糕，可我好歹也跟着宋雯过了二十几年的好日子。小新和月月也是两情相悦……”
“儿子，只有你！只有你啊，你这一辈子……就没过过舒坦的日子！我这当爹的，心里难受哇！”
“所以我确实后悔，我后悔我当年……脑袋被驴踢了，我怎么就没有一口应下你和小邱的事儿！”
“所以我就是不死心，我就希望你俩还能好！”
“可我没想到，你俩是一个比一个犟啊！”说到这儿，姜宽哭得说不下去了。
姜书远心里难受得要命。
毕竟——
到如今他心里也依旧还有着邱岚诗的位置。
奈何她早就已经……
诶！
姜书远对父亲说道：“爸，有时候，爱情也不是生活中必须的。”
“我没有过过两情相悦的婚姻生活，这不代表什么，我这不是一样过来了么！”
“我有儿子，有父亲，还有一大家子亲戚、好朋友呢！”
“以后月月要是生了孩子，我还能抱孙子呢！”
“没有爱情没关系，有人在乎我、需要我，这就够了。”
“以后你别折腾了。”姜书远蔫蔫地说道。
姜宽含泪点头，“不折腾了！我不折腾了……你们的日子你们过！”
姜书远想了想，对张建新说道：“小新，你出去和月月说说话去，我跟你爷爷再私下聊聊。”
张建新的第一反应就瞪着姜宽，“你别欺负我爸啊！”
姜宽无奈地笑了。
也不知道是被气的呢，还是真觉着好笑。
总之，张建新深深地看了姜宽一眼，这才出来了。
他去了撒晶晶的单人病房。
这会儿屋里正热闹着呢！
关春玲和撒晶晶相认了，然后姐妹俩又听邱岚诗转述了撒老太一生的故事，早就已经抱在一起，相拥而泣。
邱岚诗说道：“听说公安局指派的实验室能做亲子鉴定，你俩要不要去做个鉴定？”
关春玲与撒晶晶对视了一眼，齐齐摇头。
然后——
姐妹俩同时睁大了眼睛看着对方，又同时发问：
“晶晶，你为什么不想做鉴定啊？”
“姐姐，你也不想做鉴定吗？”
邱岚诗笑道：“好了好了，我们都知道你俩是双胞胎，有心灵感应了……但为什么这么有默契啊？”
撒晶晶说道：“我来说吧！”
“这亲子鉴定最好别做，就算以后我们的关系……被我妈知道了，这鉴定报告也不能做。”
“只要没做鉴定报告，姐姐就不是我妈的女儿。”
“一旦做了，我妈指不定又像对我一样的来对待姐姐。”撒晶晶说道。
关春玲点头，“这也是我的顾虑。”
“但我会叠加不好的情绪在这件事上——既然她当年堂而皇之地扔掉了大女儿，那就当大女儿已经死了吧！”
“再一个，我不但不认她，我还要把她唯一剩下的女儿拐走！”
“不爱孩子，那就不要打爱孩子的名义来伤害人！”关春玲铿锵有力地说道。
撒晶晶看着姐姐，眼神亮晶晶的。
她想笑，可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顺着面庞就往下淌。
关春玲看着骨瘦如柴的妹妹，心里很难受。
昨天她陪着妹妹来医院做全套检查的时候，发现了妹妹身上被虐打出来的伤痕。
那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体无完肤。
更让关春玲疼得撕心裂肺的是——妹妹的一双手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划痕！
关春玲小时候就是家暴的受害者，
小月儿刚从人贩子手里被救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满身上伤，
现在撒晶晶也是这样……
关春玲意识到，如果她不带走撒晶晶，如果她对撒晶晶的求救不予理会……
那么，撒晶晶估计也没有太强的求生欲了。
所以关春玲决定带她回广州去。
毕竟现在她的生意做得那么大，也确实少了个有力的左臂右膀。
以后她会鼓励撒晶晶把大多数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再给予撒晶晶亲人的关怀与喜欢。
撒晶晶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是的，撒晶晶也是这么想的。
上午的时候，姐姐就跟她聊过了，说希望她养好伤后，能去广州帮姐姐做事。
姐姐开了连锁餐厅，每天都被忙得团团转，一刻也停不下来。
撒晶晶现在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她希望她能像姐姐一样，成为女强人。
姐姐真的很好，
她和姐夫那么恩爱，能令重组家庭里的继女那么爱她，连姐夫的婶娘也对她赞不绝口……
而她能成为姐姐的家人，
这是上天给她的补偿吧！
撒晶晶泪流满面。
然后，她听到姐姐一家正在商量她的离婚官司要怎么打。
关春玲有些发愁，“现在就怕董威不肯跟晶晶离婚。”
关月旖说道：“我有个办法——咱们给姨妈做最好的治疗，争取弄出个董家根本出不起的医疗账单出来，然后我去找董威要钱。而且我们还要告诉董威，这只是姨妈的第一期治疗费用……”
张建新明白了，附和道：“对！只要董威一天不和姨妈离婚，那么他就必须要给姨妈出治疗费！”
许培桢想了想，“正好我认识一个律师朋友，不如我们就把这事儿委托给他，请他代理晶晶打离婚官司。”
撒晶晶心里暖暖的，含泪笑道：“你们不用逼他……真不用，就直接请律师帮忙跑一趟长春，去找董威就行了。他很愿意和我离婚的，毕竟我和他结婚八年都没孩子。他早就已经和外头的女人生了孩子，孩子都已经上小学了！我和他一直没离成婚，是因我妈以死相逼……”
此言一出，大家全都沉默了。
关春玲说道：“以后我们再不提她了！”
然后她告诉撒晶晶，“……初三让你姐夫把他的律师朋友约出来，咱们好好聊聊，你把离婚委托书签给律师。然后咱们一块儿参加月月和小新的婚礼……所以这些天啊你就好好配合医嘱，把身体养好了，我们正月十二就一起回广州去！”
撒晶晶含泪笑着，用力点头。

第182章 完结倒计时
春节期间，大家就住在干休所里头的宾馆里。
干休所附近的风景是真不错。
大家每天花半天的时间去附近爬山、看水；
另外半天时间就用来聊天、打牌，或者干点儿别的。
其中，姜书远领着邱岚诗好好地在北京转了好几天；
关春玲和撒晶晶则一直呆在一起，姐妹俩聊得很开心。
不聊不知道，一聊起天来，姐妹俩才知道，原来两人都有着非常近似的爱好！
比如说，两人都喜欢历史。
撒晶晶在这方面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很多，毕竟她就是学历史的。
她兴奋地告诉关春玲，“姐，我还自己整理了一本历史合集。上面收集了各个朝代的文化、军事、政治、君王这些资料，还记录了不少小故事……”
说着说着，撒晶晶又高兴不起来了，“后来被妈撕了……”
还比如说，两人还都喜欢烹饪！
关春玲赶紧安慰撒晶晶，“没事没事儿，等我们回了广州啊，我让你看看我写的书。”
撒晶晶愣住，“姐，你写的书……”
关春玲点头笑道：“对，我写的书……出版了！全是美食书，带图片的！”
“这也是月月建议我的，她让把我自己感兴趣的菜谱全都收集起来……你姐夫花大价钱买了个相机。”
“然后我每研发一道菜，就拍照，再自己慢慢想个小故事配上去。收集到四五十个菜品的时候，我就出版了第一本……还是我自费出版的呢！”
“我出了书我一分钱没挣着我还搭进去三万多你敢信！一万五的相机，一万五的出版费。”
“没想到啊， 第一次印了二千本，全卖完了！出版社就说加印……然后我才开始收的钱。”
“到现在啊我已经出到第三本了！”
“出书不怎么挣钱，没我开餐馆挣钱……但就是高兴！”
关春玲又对撒晶晶说道：“等我们去了广州，你就帮我管管我的公司。如果你还有闲功夫，也可以考试一下出版历史类的书籍。你刚说的那些，我还是很喜欢的……”
撒晶晶拼命点头。
于是，撒晶晶非常配合医生的治疗方案。
到了年初五这天，撒晶晶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
撒晶晶的癞痢头被治好了。
她那根本就不是癞痢头，是生生被那个家暴狂的丈夫董威给薅下来的。
涂了药膏以后，血淋淋的头皮开始结痂。
她被磕断的门牙，也已经种上了……
怎么说呢，
用关春玲的话来说，那就是妹妹破破烂烂，医生缝缝补补。
真是心酸。
不过，幸好撒晶晶恢复得不错。
撒晶晶由于心情愉快，吃得好也睡得好，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胖了些。
当然了，她现在的还是很瘦，但身上稍微有点儿肉了。
变化最大的，当属撒晶晶的精神状态。
这一点，关月旖的感触最深。
她还牢牢记着腊月二十八那天她第一次见到小姨的时候，那根本就是个惊恐、悲伤、焦虑又神经质的女人……
而十天后的小姨，温柔腼腆又爱笑，最重要的是眼神明亮了，整个人都透出了一股欣欣向荣的勃勃生机。
大年初五这天，关春玲请医生过来给撒晶晶检查了一下身体状况和各项指标。
医生说，撒晶晶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外出参加外甥女儿的婚礼。
于是到了年初六这天，撒晶晶和家人们一块儿抵达了鹤祥居大酒楼——关月旖和张建新的巡回婚礼的最后一站，就在这儿。
今天关月旖和张建新可被忙坏了。
他俩站在门口迎宾。
年前几天，姜宽身体情况还好的时候，曾带着他俩四处拜访、走动人情。
所以今天来参加婚礼的，
只有大约有五分之一的宾客，是许培桢的人脉；
其他的，全是姜宽的人脉。
人人非富即贵。
半数以上都是老头老太太，而且还都是在新闻联播里见过的……
关月旖和张建新因为不久前才见过这些爷爷奶奶，都很乖巧地和爷爷奶奶们打招呼。
直到——
关月旖看到了一个慈眉善目的银发老太太，看起来约有八九十岁高龄了；
她应该是被儿子儿媳给扶住。
老太太的儿子儿媳也已经是白发苍苍。
不过，这一家子眼生的很。
关月旖与张建新对视了一眼，有些不知道要怎么招呼。
这会儿姜宽就坐在迎宾台的后头，一见这银发老太太，他就激动了，连忙柱着拐杖站起身，迎了过来，激动地冲着银发老太太喊了声庄大姐，你怎么来了？
庄老太太笑容满面地答道，“我老妹子（宋雯）的大孙子结婚，我能不来嘛！”
姜宽赶紧拉过孙子孙媳，为双方介绍：
“庄大姐，这就是我大孙子、我大孙子媳妇儿！”
“建新，月月，你们快给庄奶奶问好……庄奶奶是你们奶奶（宋雯）的老朋友了。”
双方见过礼；
庄奶奶又将扶着她的一对夫妻介绍给大家，“她是我女儿庄咏安，他是我女婿撒韵涵。”
关月旖的第一反应就是：
啊，庄奶奶和姜宽是一辈儿的，那么庄奶奶的女儿女婿就应该和姜书远是一辈儿的。
可是看起来，姜书远比庄奶奶的女儿女婿年轻了至少十岁！
姜书远实际年龄五十五，因为要出席儿子儿媳的婚礼，他还染了黑发，看起来也就四十多岁的样子。
可庄奶奶的女儿女婿看起来白发苍苍的，至少已经六十多了。
然后——
关月旖的第二个反应就是：
什么？庄奶奶的女婿姓……撒？
这么巧的吗？
撒这个姓，很少见。如果庄奶奶的女婿姓撒，又是北京的人话，那，也是京西头撒家的人吗？
于是关月旖看向撒韵涵。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可能是因为撒韵涵发须皆白的原因吧，英俊儒雅的老头儿居然有种仙气飘飘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撒韵涵的长相……
给了关月旖一种熟悉到了极点的感觉！
这会儿不光关月旖正着撒韵涵，
撒韵涵也惊诧地看着关月旖。
他也觉得奇怪，心想姜首长的孙媳妇怎么长得……跟他妹妹撒韵容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也太像了！
这时，更让关月旖感到惊讶的一幕出现了。
突然又有一个白发老太太从撒韵涵身后走了出来。
这老太太……
她根本是性转版的撒韵涵！
两人站在一起，除去男女衣着不同、高矮不一、发型不同之外，两人的脸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这个长得和撒韵涵一模一样的老太太，给了关月旖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觉。
但，也让关月旖十分不安。
是的，这老太太就是撒韵容。
年三十那天她匆匆赶到兄嫂家后，才知道女儿撒晶晶根本没来！
这下子她傻了眼，当即嚎啕大哭了起来。
而当兄嫂知道撒晶晶已经被撒韵容逼到吃药以后割腕跳楼的地步……也十分震惊。
兄嫂狠狠地骂了撒韵容一通，又赶紧打电话到处托人情、找关系的去寻找撒晶晶的下落。
甚至大年初一，撒晶晶的两个表哥就被派去长春找人，至今未归。
可看着撒韵容日夜在家哭泣，兄嫂又觉得她可怜；
正好今嫂子的母亲要去吃老友家的喜酒，兄嫂就商量着，份子钱多出一份，把撒韵容带上，一块儿出来散散心也好。
没想到……
撒韵容呆呆地看着关月旖。
她有种预感，眼前这个秀雅温柔的年轻新娘子，很有可能与大年三十那天……在北京西火车站来接邱岚诗的女人有关系。
这念头刚冒出脑海……
撒韵容就看到——关春玲笑眯眯地牵着撒晶晶的手，从里头的宴会厅里走了出来。
邱岚诗也嘻嘻笑着跟在后头。
在这一刻，撒韵容的呼吸都停滞了。
关春玲健美高挑，五官美丽，气质秀雅温柔；
撒晶晶瘦弱纤细，楚楚动人，虽然拥有一副与关春玲一模一样的长相，但气质就有些郁郁寡欢的，即使在笑，眉尖也一直轻轻蹙着。
撒晶晶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母亲。
她整个人愣住。
笑容直接冻僵在面上……
她甚至忘了呼吸。
大约三五秒后，撒晶晶终于开始了呼吸。
但，她瞬间脸色惨白，连带着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摇晃了几下，就软软地倒了下来。
“晶晶——”
撒韵容尖叫了一声，朝着撒晶晶冲了过来。
关春玲和邱岚诗已经一边一个扶住了撒晶晶。
关春玲甚至扶着撒晶晶转了个身，挡住了直扑上来的撒韵容。
这时，姜书远和许培桢也走了出来。
一见这情况，又看到了撒韵涵、撒韵容的长相，那是什么都明白了！
于是姜书远和许培桢也挡在撒韵容跟前，只是一个劲儿的说：“贵客请屋里坐。”
撒韵容因为女儿失踪已经难过了很久，这会儿见到了，哪里肯放手，拼命地想突破姜书远与许培桢的阻挡，又凄厉地叫嚷了起来，“晶晶！晶晶……撒晶晶！”
霎时间，已经到场的宾客、刚刚赶到的宾客，以及路人、酒楼服务员等，全都被撒韵容闹出来的动静给吸引住了。
撒晶晶拼命挣脱关春玲的手，哭着说道：“姐，姐你放开我，快放开我……让我走，我要是还呆在这儿，她会毁掉月月的婚礼的！”
关春玲一个没看住，
撒晶晶挣脱了关春玲和邱岚诗，跌跌撞撞地朝外跑。
果然，撒晶晶一跑，撒韵容就去追。
而撒晶晶本就体弱还伤得不轻，她甚至还没痊愈……
撒韵容冲过去，狠狠地一记掌掴！
瘦弱的撒晶晶像片叶子似的，捱了撒韵容一记耳光，踉跄到几米开外，跌倒在地。
这下子，连姜宽也怒了，“庄大姐你家亲戚怎么这样啊！我告诉你庄大姐，撒晶晶是我姜某人的客人，你家亲戚怎么可以这样啊！”
庄老太太一脸懵，看着女儿女婿。
撒韵涵这才慌慌冲了过去。
这时，关春玲一众早就已经冲了过去。
关春玲亲眼看到撒韵容施暴，被气了个半死，直接一把就把撒韵容推倒在地。
邱岚诗扶起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撒晶晶，躲到了姜书远和许培桢身后。
撒韵容看了看撒晶晶、又看了看将自己推倒在地的关春玲……
最后又看向关键人物邱岚诗。
撒韵容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芃芃！撒芃芃……是你吧？”撒韵容失声惊呼。
关春玲冷冷地说道：“撒晶晶是我的朋友，今天，也是我邀请撒晶晶来参加我女儿的婚礼的。”
“如果你敢在这儿撒野，伤害了我的朋友，我会保护我的朋友。”
“如果你的所作所作破坏了我女儿的婚礼的话……”
“我不介意让你看到一个坚决保护女儿的母亲，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
撒韵容惊呆了。
她指向穿着华贵嫁衣的关月旖，激动地问关春玲，“她、她……新娘子，是你的女儿？”
关春玲冷冷地打量着撒韵容。
撒韵容已经把撒晶晶抛到了一旁去。
甚至眼睁睁地看着撒晶晶被邱岚诗扶进了宴会厅，
她也不在乎了。
这时，撒韵涵也跑了过来扶起老妹妹，又责怪关春玲，“你这人……你劝架就劝架吧怎么还推人了！你也不看看……她是老人家啊！”
说完，撒韵涵看着关春玲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正好这时，撒韵容哆哆嗦嗦地问关春玲，“你是撒芃芃！你就是我的女儿撒芃芃！对不对？”
关春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撒韵涵奇道：“什么朋朋？”
是的，撒韵容从来也不敢告诉兄嫂，当初她生了一对双胞胎。
她不说，是因为每每想起自己放弃了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就痛苦得不行。
所以撒韵容压根儿不提这事，甚至连撒晶晶也不知道！
撒韵容的兄嫂也不知道。
撒韵容哭着告诉告诉哥哥，“哥，我当年……在贵州生的是双胞胎！两个女儿！”
“当年周衡出了轨，我没办法再在那里呆下去。我一个人又没办法把两个孩子带回来，只好把身体强壮些的大女儿装在木盆里，放进河里飘向了下游，然后我才带着晶晶回北京的。”
撒韵涵呆了呆，失声惊呼，“你把一个刚生出的孩子，放进木盆？让木盆……顺着河往下飘？”
撒韵容哭着点点头。
撒韵涵抚住了心口，过了好半天他才能稍平复呼吸，“撒韵容你是不是疯了？”
“你这么做，跟杀人有什么区别？万一那盆子翻了呢？万一遇上猛兽了呢？万一、万一遇上人贩子了呢？”
“你、你可真大胆啊！”
“你还瞒了我这么多年……快四十年了！”
撒韵容大哭，“我不敢说！一点儿也不敢说，甚至连想也不敢想！”
然后她看向了关春玲，“芃芃！你就是我的芃芃，对不对？”
关春玲冷冷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有父有母，我姓关，不叫撒芃芃。”
撒韵容愣住。
很快，她又急切地问关春玲，“那你……是贵州人吗？或者湖南人？”
关春玲冷笑，“我是广州人。”
她可没乱说。
现在她和女儿的户口都落在广州。
撒韵容呆愣住，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她哥也愣了很久，后来想起来，今天的新娘子，是姜首长的孙媳妇儿，
眼前这年轻女人是新娘子的妈妈。
也就是说，不能得罪这女的。
于是撒韵涵对撒韵容说道：“可能就是……关女士和晶晶长得像，这只是一个巧合。”
说着，他搀扶住撒韵容，带着她往宴会厅里走，又警告她，“今天姜首长做东，来的可全都是有头有脑的人物，你别乱来啊！”
就这样，撒韵涵拉着撒韵容走进了宴会厅。
撒韵容四处寻找撒晶晶的身影未果。
此时，撒晶晶已经被邱岚诗给扶进了一间小包厢。
许培桢出去找关春玲，把包厢号告诉了她；
没一会儿，关春玲避开人，赶了过来。
撒晶晶又回到最初的应激状态，两眼发直，一直处于惊恐状态，本来姜书远和邱岚诗呆在包厢里陪着她，
她整个人就不停地抖、不停地抖，话也说不出来，就时不时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姜书远。
邱岚诗看出来了，把姜书远劝离了房间，
撒晶晶就好了些，然后又开始不停地摸自己的脑袋，想要确定自己的头发是不是人抓住了……
直到关春玲开门而入——
撒晶晶惊恐地发出绝望而破碎的哭泣……
又见来人是姐姐，
撒晶晶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呜咽了起来。
关春玲心如刀绞。
她万万没有想到，妹妹和母亲的相处日常竟然是这样的。
她走过去，轻轻地抱住了妹妹。
撒晶晶才扑进姐姐怀里大哭了起来。
关春玲轻轻抚着撒晶晶的后背，“没事儿！别怕……姐姐在这儿呢，要是出了什么事儿，你就躲在姐姐后头。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然后她又轻声说道：“不如我们明天就先回广州去，到了广州就不怕啦……好不好？”
撒晶晶只是哭，连“好”这个字都说不出口。
就这样——
整场婚礼，撒晶晶都没有在大堂露过面。
但这也没关系，关春玲在包厢里给她单独开了一桌，请邱岚诗、六奶奶和双胞胎一直陪着她，
关月旖和张建新也时不时抽空过来照顾她……
婚礼还是很圆满地走完了所有的流程。
撒韵容急得要命。
她从一开始就着急着要找撒晶晶，
到婚礼结束时，再也没见着撒晶晶……
她只好去拦关春玲。
可是，一来被兄嫂阻拦住，二来被姜宽身边的工作人员拦了一下。
撒韵容也不敢有所动作。
婚礼顺利结束后，宾客们离开了，主人家离开了，酒楼也打烊了。
撒韵容还呆呆地站在鹤祥居的大门口，凄凄怨怨地大哭了起来，“……晶晶！晶晶啊，你不要妈妈了吗？”
此时，关家人已经齐齐回到了干休所。
关月旖有些不放心，问姜宽，“爷爷，回头该不会庄奶奶也被撒韵容给气到来干休所住院，然后又把我们给一窝端了吧？”
姜宽被孙媳妇儿天真的话给逗得哈哈大笑，然后用力顿了顿拐杖，“她敢！”
关春玲也过来和姜宽说，现在撒晶晶情况不太好，她想陪着撒晶晶明天就走。
姜书远也对姜宽说道：“北京这边儿还是太冷了，不如您跟着我们一块儿去广州疗养一段时间。等身体好转了，也等天气暖和一些再回北京。”
姜宽也有些意动。
无它，只是想和家人更亲近一些。
六奶奶也说道：“小新马上就要出国了，您要是这会跟着去，还能和他一块儿住上个把月的。”“也别担心没地儿住，大月儿当初买婚房的时候就已经给小新爸、小新爷爷预留了房间的。”
“回头小新出了国，大月儿要进实验室，您呐，就是想见他们也见不着了。”
听了六奶奶的劝，姜宽毫不犹豫地一挥手，“走！咱们一块儿走！”
姜书远也放下了心。
不过——
第二天关月旖、张建新和邱岚诗先陪着撒晶晶一块儿来了广州；
关春玲和许培桢还得留在北京处理撒晶晶的离婚官司；
姜书远忙着给姜宽办转院的事儿。
不得不说，撒晶晶一抵达广州，看到正月里还能看到满眼的绿色，又感觉到浓郁充沛的带着植物清香的空气，整个人就惊呆了。
她蔫巴巴的情绪以肉眼可见的情绪变好……
关月旖和张建新先领着撒晶晶回了下周村的别墅，然后请邱岚诗在家里陪伴撒晶晶，他俩花了两天时间比对附近的医院，最终选定了逸仙大学附属医院，给撒晶晶办好了住院手续。
几天后，其他人陆续返回，带给撒晶晶很多信息：
一是许培桢的律师朋友非常给力！
许培桢年初三把他请到干休所，和撒晶晶详谈了以后，年初四，律师就坐飞机去长春约谈了撒晶晶的丈夫董威，然后他还坐飞机赶回北京，吃了关月旖和张建新的喜酒。
结果，董威年初六那天就主动给律师打了传呼，说同意离婚。
本来撒晶晶的离婚诉求，是“只要能离婚就行净身出户也没关系”，但在律师的斡旋下，撒晶晶竟然得到了董威主动赔偿的七万块钱！
目前，关春玲和许培桢是带着撒晶晶的离婚证和七万块钱回来的……
这还不是全部。
拿到离婚证、赔偿款以后，律师目前又向法院提起了诉讼，要求追究董威的重婚罪，与家暴罪行。
这个案子估计要打上一年半载的才能有结果。
据律师的估算，董威两罪并罚，至少也要坐四五年的牢。
一是姜宽带来了撒韵容的消息。
大约是因为撒韵容实在找不到撒晶晶，最终，还是庄大姐给姜宽打电话求见，姜宽同意了，庄大姐亲自带着女儿女婿和撒晶晶，惴惴不安地去了干休所，求见姜宽。
撒韵容哭着给姜宽跪下了，求姜宽把撒晶晶的下落告诉她。
但，
论阴阳怪调，论脾气的臭与硬，
姜宽这辈子没输过！
他当着庄大姐、庄大姐的女儿女婿的面，把撒韵容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自己吃尽了婚姻的苦头……你男人只是不喜欢你、睡了别的女人，他可没冲着你动手，你就已经忍不下去，结婚四年你就跑了……”
“然后你逼着你唯一的女儿嫁给一个人渣，那人渣比你男人还差劲，不仅睡了别的女人还给别的女儿生了孩子，甚至还天天打你女儿……你女儿熬了八年啊！她都自杀多少回了，你居然以死相逼不允许她离婚？”
“撒韵容，你可是高级知识分子啊，你不应该这样的！”
撒韵容哭了起来，“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我之前就是谈了个高级知识分子，没想到他是那样的人……所以我认为，男人可能不需要读太多书，只要有责任感就行，所以我才相中了董威。”
“谁知道董威却是那样的畜牲呢！”
“我、我不让晶晶离婚，是因为晶晶她跟我不一样。我当初能离开，是因为我已经有孩子了！要是晶晶离婚了，她肯定不会再结婚！那以后她的养老可怎么办？她连工作都没有……”
姜宽冷笑，“所以你宁愿看着她寻死，也不想她离婚？”
撒韵容泣道：“我以为她是故意威胁我的。”
“她威胁你什么？”
撒韵容沉默片刻，低声说道：“我看错了一个男人，导致我的人生……全毁了。所以我不能让我的女儿走上我的老路，我是为了她好，不想她多走弯路。”
姜宽说道：“所以她结婚八年怀孕六次，次次都被她丈夫打到流产……这也是你为她铺好的幸福人生路？”
撒韵容哑口无言。
姜宽说道：“看得出来，你也是个很强势的人。”
停顿许久，他眸含泪光，低声说道：“……和我一样。”
“我也曾很自以为是的觉得我孩子就是个废物，老子这么英雄、杀伐果断的，怎么到了他那儿就变成了娘们儿唧唧，优柔寡断的……”
“但如今回头看看……”
“可不是我说，我那些老战友的孩子们，还多是得了家里的照顾的，结果还不如我孩子呢！”
“然后我又开始后悔，觉得当初如果不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来对待他，而是认可他，给他更多的助力的话，他未必比我差。”
“撒韵容，我自己就是一个很固执的人。在工作上，我还是很虚心的。但在家庭生活方面，我就是根本听不进别人说什么的人！”
“所以我知道，我劝你没用。你和我一样，根本不会听……”
“只有等儿女自己一个人过了，而且她过得比你想像中的要更好，你才能真正放下心来，然后开始后悔。”
姜宽叹息道：“撒韵容啊撒韵容，你啊就等着后悔吧！”
撒韵容大哭了起来。
不仅是姜宽劝她，不要再过问撒晶晶的事，
撒韵容的兄嫂也劝她放手：
“妹妹，你就别管晶晶了！你今儿不是见着她了吗？不也是你自己说的，也就十来天不见，晶晶身体好了，也更有精神气儿了！那就证明着，在这十几天里她过得很好。”
“是啊妹妹，你就放手吧！别再过问晶晶的事了。你不管她，才是真正为她好。她要是受了委屈……她会回来找我们的。再说了，姜首长也帮忙看着晶晶呢！”
撒韵容虽百般不愿，可她拿姜宽完全没办法。
于是她又向姜宽打听关春玲的事儿。
关春玲姐妹一早就跟姜宽打过招呼了，姜宽知道她们不想认亲的意愿，便十分推脱，一律用“可能吧”、“我也不太清楚”、“据说是这样”、“有机会我帮你问问”和“哎呀我就是一退休小老头他们也不跟我说这些”之类的搪塞过去。
就这样，撒韵容既没有得到撒晶晶的下落，也不知道关春玲的详细情况……
她哭得伤心极了。
然后姜宽又告诉撒韵容一件事儿——她的丈夫周衡已经在三十余年前去世了。
闻言，撒韵容震惊得连哭泣也停顿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姜宽。
姜宽一早放话下去要查周衡。
但他也是昨天才知道周衡的近况的。
——算起来，应该是关春玲姐妹六岁那年，周衡为了救一个婴儿，不甚跌进女儿河。婴儿被救了起来，可他被淹死了。
周衡一死，他的老母亲日夜啼哭，同年去世了。
而之前与周衡纠葛颇深的米娟，因工作能力不行，闯了几个大祸，被单位开除，最后带着儿子邹小明嫁给了本地一个农民，却在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去世。
继父也不肯白养邹小明。
后来邹小明被送到了孤儿院。
撒韵容呆了很久，才失声惊呼，“什么？周衡他……已经死了三十多年？”
她喃喃说道：“不是说，周衡娶了米娟，他们后来还生了个儿子吗？”
姜宽说道：“那是米娟骗你的。”
——周衡坐完牢出来以后，先是来北京追妻，撒韵容放话说，除非他能找回丢失的大女儿。
于是周衡又回了老家，啥也不干的就是寻访大女儿的下落。
当时米娟已经被单位开除了，根本无米下锅。
她纠缠周衡，要他娶她、要他养她和她的儿子。
可周衡死活不干，还说他要找回大女儿、和撒韵容再续前缘。
米娟为断周衡的后路，特意花钱托人传话给撒韵容——说米娟和周衡结婚了、又生了个儿子。
米娟知道，撒韵容心高气傲，只要知道周衡已经和她结婚，就永远也不会再回头。
说到这儿，姜宽叹气，“你还说你不犟，但凡你上点儿心，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撒韵容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她茫然失措，两眼无神地瞪视着虚空。
什么？
所以说……
周衡没和米娟结婚。
他死了……
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和米娟在一起？！
良久，撒韵容面上露出了万分痛苦的表情。
如果她一早知道周衡死了，而且没跟米娟结婚，
她何必一直耿耿于怀？
何必憋着一口气，发誓要让晶晶成为人上人，才能证明她的成功、她比周衡米娟更好？
又何必一直逼着晶晶上进、害怕晶晶像她一样走上弯路？
“啊啊啊啊啊啊——”
撒韵容匍匐在地，发出了痛苦的嚎哭。
姜宽转述完以后，
撒晶晶惊呆了。
她愣了好久，才喃喃说道：“所以我爸……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了。”
姜宽安慰撒晶晶，“那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别再想着了。日子是往前过的，别回头。”
撒晶晶点点头。
良久，她才对关春玲说道：“他……个子很高的，和姐夫一样高，很瘦，比姐夫瘦。戴一个黑框的眼镜儿，好像不怎么收拾，有点儿潦草，嘴边长了一圈儿胡子。”
“他给了我一串冰糖葫芦，最后……我还没吃成。妈妈和他生气呢，一巴掌拍掉了我手里的冰糖葫芦……”
“他赶紧捡起来，吹了吹灰，想重新递给我，又觉得不大妥当。”
“最后妈妈拉着我走了……”
“我回过头，看到他蹲在地上哭。”
说到后来，撒晶晶抱住了关春玲，呜呜地哭了起来。
关春玲也哭了。
大家全都七嘴八舌的来劝：
“都是老一辈儿的事了，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们只看未来。”
“嗐，谁让他眼瞎呢！好好的老婆孩子不珍惜，非要和外人好……这也算是报应！哎哟六奶奶你掐得我好疼！”
“小月儿你给我闭嘴，那也是你姥爷！”
“我才不认他呢！他没养过我妈一天！那撒韵容我也不认，她也没养过我妈一天！哼，谁对我妈我姐好，我就对谁好！对我妈对我姐不好的，统统都是坏人！坏人！！！”
……
关春玲看着小女儿，还真怕小月儿这偏激的性格把两只小包子给带坏了，于是赶紧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小新是什么时候走？”
关月旖算了算时间，答道：“他还能再呆二十七天。”
张建新听到关月旖将日子算得那样精准，心里依依不舍的，忍不住牵住了她的手。

第183章 正文完结……
两年后，张建新扛着大包小包的从美国回来了。
他刚到美国的时候，说实话，很不适应。
第一不适应那边儿的天气，
伙食、住宿也不适应。
语言也是个大问题……
在最初的一个星期里，他觉得太难受了，于是频频打电话回家。
他也没想诉苦。
他只是想听听月月的声音。
然后——
他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兴奋、激动……也让他特别愧疚的消息。
——月月怀孕了！
“张建新，连我自己都没发现呢，就觉得最近好像长胖了点儿，肚子涨涨的、硬硬的。”
“还得是六奶奶眼睛尖！她一眼看出来了，说我最近走路的姿势不大对……”
“我妈一开始还嫌她烦，说月月多大的人了还要您来指挥她用什么姿势走路。”
“后来阿大说想吃牛排，我妈做了几份……喊我过来吃。我吃了一口就呕了，我妈又以为是牛排不新鲜了，可其他人都没事儿，单我一个人呕得厉害……”
“六奶奶才说，我是不是有了……”
“我妈当时一蹦三尺高，连忙带着我去了附近的卫生保健院。”
说到这儿，关月旖的声音都带上了笑意，“……还真是！然后医生又问我末次行经的日子，我才想起来我好像已经两个多月没来月经了！”
“因为我们结婚后就一直在外头，先是去了四川，又去江西，然后去了湖南……最后又去了北京！”
关月旖笑道：“张建新，我觉得怀孩子好划算啊！准妈妈怀孕十个月，孩子就会出生。可我已经怀孕两个月了才觉察到，这证明孕期只剩下八个月了！”
“你放心，我现在啊能吃能睡的！一点儿妊娠反应都没有。”
“只不过——”
她的声音变成俏皮起来，“真可惜啊，你可能没办法体验到孩子在我肚子里成长的过程了。”
“我要独霸ta啦！”她笑嘻嘻地说道。
张建新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
嫉妒？
当然嫉妒，他也很想守在她身边，陪伴她、照顾她，然后见证孩子从一个胚胎成长婴儿，呱呱坠地的过程。
愧疚？
肯定很愧疚，月月怀的是他的孩子，可整个孕期，他都不能陪在她身边，没办法帮她做任何一件事……
甚至孩子出生后，他可能都没办法尽到照顾妻子、陪伴孩子的责任与义务。
他心里憋着一团火。
他想赶紧回去。
于是，他在美国遇到的一切困难，全都变成了阻挠他回国看望妻儿的拌脚石！
他必须扫清一切障碍，努力完成学业，甚至必须成为行业领头羊，才能赶回国内去，主要是为了早些与妻儿团聚，其次，他和月月是并排成长的两棵大树，他更厉害些，能扛起一切，月月才能心无旁骛的出国留学嘛！
就这样，张建新在国外卷了起来。
原计划留学三年，前头还被他浪费、摆烂了一个多月……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张建新下狠心花了一星期收拾自己的衣食住行，连同语言关也过了。
从此他投身学业与实验，日以继夜、废寝忘食地干活。
终于——
他提前一年完成了实验过程，拿到了详尽报告，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所以，他能回国了。
当然，美国那边的教授非常欣赏张建新，开出了优渥丰厚的条件，想留住张建新。
张建新婉拒了。
就这样，在回国前，他采买了大包小包的各种东西，然后兴冲冲地回来了。
被派来机场接张建新的，是张文。
“五叔！”张文很高兴朝着张建新挥手，然后接过了他手里的行李。
张建新打量着张文，觉得两年不见，张文的变化可真大。
说起来，张文患癌已经十来年了。
幸好当初早早做了干预手术，这些年来又一直按照医嘱保持着健康的生活方式，并且定期体检……
张文和普通的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再加上这些年来，张氏兄弟一直在为关春玲服务，早就已经成长为关春玲手下最得力的助手。
张文买了房、买了车，还交了个本地女朋友。
当然了，他本意是不想结婚、交女友的，奈何缘分到了。
女方知道他二十出头时就患过癌症但又治好了……
本来女方家里也有些退却，奈何女生很喜欢张文，两人分分合合多年后……最终，女方父母松了口，但提出了两个意见：一是无论生不生孩子，都必须去福利院里抱养一个健康的孩子；二是在两人结婚前，张文必须要给女方买一套房子，并且算作女方的婚前财产。
张文告诉张建新，“这些条件我都答应了……听起来像是很苛刻，好像是在故意为难我。”
“可仔细想想，人家也是有道理的。”
“第一个条件是说抱养一个孩子……阿姿父母的意思是，害怕阿姿为我生的孩子将来也会带有癌症基因，所以必须要抱养一个健康的孩子，这是为了阿姿的以后着想。”
“第二人条件，是让我买一套房子，当作阿姿的婚前财产。其实也是了为了防止我以后死得早，更怕阿姿失去了我以后，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反正我认为这两个要求很合理……房子去年就已经买好了，我和阿姿今年年底结婚。”
“五叔你不知道，你别看阿姿家里好像狮子大开口似的，前几天她妈妈喊我过去商量结婚的事，说还会过户一套房子给阿姿，这样阿姿名下有两套房子，以后生活也可以过得好一些……”
张文一边开车，一边哽咽着感叹道：“我妈跟我说了好多次，说我们家啊，本来恩人多……五叔你是一个，月月是一个，关董是一个。幸好你们成了一家人，这么一来啊，我们家报恩的面积都小了很多……”
张建新一听，忍不住哈哈大笑。
张文也笑，然后说起了他妈宋小红和张武的近况：
宋小红由于文化程度不高，没办法在关氏集团里担任太高的职位，所以就一直帮关春玲打理仓储、物流、调度了。
张武也是关春玲最力的助手之一，他应该也携带着癌症基因，所以也不愿意结婚。
但，张文快结婚了……
他未婚妻阿姿有个表妹，也喜欢上张武，目前正在追求张武，但张武不太愿意。但又碍于女方是他嫂子的表妹，不好拒绝得太过……最近张武被烦得不行，就向关春玲提出，想去北京开分店。
关春玲怕他累坏了，不让他去。
最近张武就挺郁闷的——在工作上没办法再进一步，又被女孩子追得无处可逃，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张建新哈哈大笑，问道：“关键是武武到底喜不喜欢那女孩子？”
张文叹道：“喜欢，怎么不喜欢呢？可人家的条件摆在这儿呢！人家家里是干房地产生意的，身价几十亿！”
“可不比我和阿姿……当然了，我跟阿姿的条件也差挺远。纯粹是未来的岳父岳母知道我没什么钱、但也愿意把所有的钱全都拿给阿姿，人家才对我的病抱有最大善意的猜测。”
“张武和嘉怡就不一样了，我们那点儿身家，连嘉怡家的司机都不如！而且还是小姑娘自己愿意，人父母是不同意的……”
张建新想了想，“这么说来，以前我也配不上月月。”
张文笑道：“你那不一样……当初你的家庭条件和月月的家庭条件确实有点儿差别，可你的个人条件和她再般配不过了啊！何况后来你还认了亲，你俩条件就差不多了……”
说着，张文又转移了话题，“你还没见过你那两个大宝贝吧！真是羡慕死人！算了我还是不羡慕你了吧……这事儿还得羡慕月月！瞧，月月的外婆撒韵容和她哥撒韵涵就是龙凤胎，月月的妈妈和撒晶晶也是双胞胎……关董后来又生了佐佐佑佑这对双胞胎！到了月月这儿啊，居然又生了一对龙凤胎！”
“五叔你知道吗？你家端正文雅可长得太漂亮了！又聪明！我的天啊……”
一提起姜端文，关正雅两个小朋友，张文就完全停不下来了！
是的，关月旖生了双胞胎。
名字是大家一起出主意选的，名字出自端端正正、温文尔雅之意，附上的长辈对小龙凤胎的人品、性格的所有祝福。
所以哥哥跟回姜姓，叫姜端文；
妹妹跟着妈妈姓，叫关正雅。
一说起儿女，张建新心里又变得焦急起来。
他现在很想看到孩子们。
张文似乎也觉察到张建新的焦急，车子开得飞快。
很快，张建新终于到了家。
到的是下周村别墅这边。
在路上的时候，张建新就发现，他也只是两年未归而已，没想到广州城区就已经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
——到处都伫立着高楼大厦！
——以前算是不折不扣的郊区的上周村与下周村，已俨然成为了繁华市中心！
——他出国前，广州还只有地铁一号线呢！短短两年时间，地铁二号线、三号线就已经面世了！
——街道变得宽敞、干净，街上的路人们衣品变得更好了！
就连他和家人们的家……
也有了很大的变化。
这两年来，自家的别墅区里新添一幢二十多层楼高的办公商厦！
导致关春玲的别墅现在要绕路走，直接开进专属的地下停车场，再从另一头穿行出来。
不过，家里的变化不太大。
家里只有六奶奶和一个面生的保姆在。
见了张建新，六奶奶很高兴，拉着张建新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好一会儿，说道：“哎哟小新瘦了瘦了！”
然后又告诉他，“你妈（关春玲）带着孩子们打疫苗去了！你阿大在隔壁楼上班儿，月月为了腾出时间来陪你，这几天正在实验室倒班儿赶进度，已经三天没回来了……等着啊，她今天一早打电话来了，说肯定回家吃晚饭！姜书记也打了电话过来，说一会儿下了班他先过去接了你爷爷再一块儿过来……小新，你别急啊。”
很快，撒晶晶拿着个包包，先回来了。
张建新微微一怔，冲着她喊了一声小姨好。
——撒晶晶现在已经大变样儿了！
她现在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女强人——她是关氏集团的执行总裁！当然了，她是被姐姐关春玲给逼的。
主要就是她性格软弱，
所以关春玲把她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她。
撒晶晶是很聪明的，
她当了一个月的小白后，就开始胜任工作；
三个月基本就把关氏集团所有的业务都摸清了。
半年后，关春玲就放下了心。
一年前，关春玲任命撒晶晶为集团执行总裁。
这么一来啊，关春玲就能卸下担子，安心在家钻研她的美食。
撒晶晶见了张建新，也很高兴，“大家都盼着你回来呢！我也想着你今天差不多该到了，所以提前下班儿回来帮六婶干点儿活。”
撒晶晶和张建新聊了一会儿的天。
张建新将自己在国外的事儿，拣了几件告诉小姨；
撒晶晶也把家里的事儿告诉张建新。
——撒老太来了广州好几次。当然了，前头几次，撒老太没找着人，只好灰溜溜地回去了。一年后，撒老太才打听到关春玲的精准住址，找了来。
但，此时撒晶晶已经是集团总裁了！
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已经和原来变得不太一样了。
撒老太看着这样闪闪发光的女儿，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不敢相信，两个女儿在离开她以后，居然变得越来越好了……
可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她陷入沉默。
她年纪大了，为了给撒晶晶治病，连房子都卖了。
她想留在广州依附撒晶晶生活。
撒晶晶拒绝了。
撒老太同时也确定——关春玲就是她的大女儿撒芃芃。
但，关春玲一不承认、二拒绝和她做亲子鉴定，
她也拿不出证据……
认亲这事儿也只能不了了之。
后来，撒晶晶在北京舅舅家附近的电梯房小区里，全款买了两套门对门的二居室房子。
一套给撒老太住，
一套出租，租金当成赡养费给撒老太。
撒老太心里清楚——撒晶晶离开她才一年，去关春玲那儿工作也才一年，她怎么可能买得起北京的房子？
还是两套！
所以这两套房子其实是关春玲出钱买的，只是业主的名字落给了撒晶晶。
其实这也关春玲就是她的大女儿撒芃芃的铁证。
可只要关春玲不认，撒老太也没办法。
最终，撒老太在广州耗两三个月，也没能得到两个女儿的原谅，只能接受了撒晶晶的安排（其实也是关春玲的安排）黯然回到北京，依附着她兄嫂一家生活。
现在撒老太有房子住，有退休工资拿，还有一份房租……
在物质条件上，真不算差了。
但，她永远也得不到两个女儿的原谅与陪伴了。
撒晶晶和张建新聊完天，就准备去厨房帮六奶奶准备家宴，又交代张建新，“你刚回来……累了吧？先去楼上休息一会儿，洗个澡也好。”
张建新高兴地点点头。
然后，他上了别墅的二楼。
别墅的二楼现在是做成了四个房间，关月旖、许小月、许承佐和许承佑一人一间。
当然了，关月旖基本住在学校，
所以关月旖的房间，基本都是六奶奶带着龙凤胎姜端文，关正雅住。
其实屋子被收拾得挺整洁的。
但，姜端文和关正雅毕竟是一岁多的小朋友，
有那么小的小孩子在，
房间就不可能整洁到哪儿去。
沙发上掸着件女式毛衣，看着像是月月的；
沙发扶手上放着两块颜色艳丽的口水巾；
小几上放着几个塑料玩具小车、小鸭子什么的……
书柜上，摆着几个相框。
有他和月月穿着学士服拔穗的，有他和月月的婚纱照，有两人去北京参加国赛时一起上台领奖的照片，还有一双粉妆玉琢的宝宝们从出生到百日、到三个月趴床上抬头笑、到六个月相依偎着坐在一起笑、再到九个月双双跪爬在地上、以及一周岁大时两人扶着椅子站立着相视而笑，露同嘴里洁白的米粒牙的照片……
张建新抚了抚照片，心里高兴得要命，又委屈得不行。
这时——
“咚咚咚”有人急促地跑上了楼。
“张建新！”
张建新眼睛一亮。
他终于听到了让他魂牵梦绕的声音！
他转头看向门口。
一道靓丽的身影冲了进来。
“张建新！”关月旖站在门口，欣喜又激动地看着他。
久别重逢的年轻夫妻相互看着对方。
——关月旖应该是刚从实验室里出来，穿着普通的牛仔裤、白色T恤。头发束成高马尾，很随意的垂在脑后。她看起来，和两年前没有太大的变化。都已经是博士了，可看起来还像个大二大三的学生！
——张建新的气质发生了一些变化。他主要是变成熟了，毕竟已经奔三了嘛！他衣品很好，就是……可能着急赶回来，所以胡子没剃、头发也有点儿长，再加上中途转机时间长了点，人有点儿憔悴。
但，彼此都还是对方想像中的样子。
“张建新！”关月旖笑着朝着张建新飞奔了过来！
张建新展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月月，我好想你啊！”
他开心得快要炸开了！
关月旖也笑了，“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