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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平安
作者：发电姬
内容简介
 永国公府十年前走丢的嫡女薛平安，被找回来了，公府众人站在门口相迎，心思不一。 父母怀歉但又觉得平安生疏，姊妹担心平安抢了她的宠爱，祖母烦忧平安养成一身乡下坏习惯，大哥害怕平安长残无法和豫王殿下完婚 直到马车停下，车帘掀开，小姑娘露出俏生生的半边脸。 众人：好可爱！ * 一开始，豫王对这个突然归来的未婚妻，嗤之以鼻，对太监道：怕不是公府为了婚约，找来的赝品。 后来，公府巴不得去豫王府退亲，理由是小平安还小，全家都舍不得，应该在家里多待几年。 豫王： 退亲？退亲是不可能的，公府再这样，他要去公府抢人了。 PS：软糯乖巧萌萌的小可爱x阴鸷偏执护短占有欲狂，女主开篇不是真的小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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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春分刚过，天色亮得早了点，亮敞敞的春光自天上一泄而下，刚过辰时，大街上一匹马飞奔而过，行人纷纷闪躲。
那马背上的小厮，穿过过永安街牌坊，打马直入，停在一扇庄严沉肃的大门前。
门上匾额，是由太祖圣天皇帝亲题四字：永国公府。
这偌大府邸，却是彻夜未眠，门口还亮着灯笼。
小厮甫一下马，便被门口太太的心腹婢女婆子，迎了进去，所有人都一迭声地问：“怎么样啊？”
“到底怎么样，快说呀！”
那小厮连口水未喝，口干舌燥地回：“二哥儿说，错不了，就是二姑娘！”
“是二姑娘！”
“阿弥陀佛，找回来了，找回来了！”
“平安姑娘找回来了！”
这一声声的喊，随着丫鬟们蜂拥似的跑回去，很快通报到了内宅大院。
“夫人，找回来了！二姑娘找回来了！”
大丫鬟琥珀一边跑，一边喊着。
永国公府一品诰命夫人冯夫人倚在酸枝木葡萄缠枝榻上，她额上绑着两指宽的鹿皮抹额，一手撑着下颌，一句“找回来了”，她蓦地惊醒。
原来是刚刚小憩的时候，她又梦到自己的女儿走丢的那天。
至今已经十年了。
她永远记得，那日是上元节，永国公府灯火通明，门庭若市。
这年她的小平安才五岁，穿着一身簇新的银红袄子，头上戴着一顶蜻蜓点水垂双流苏婴帽，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十分冰雪可爱，哪家夫人见了都喜欢，抱在手里舍不得撒手。
起先，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夫人们都在夸小平安：“这孩子看着就是有福气的。”
“嫂子求了这么多年，总算打动观音娘娘，把座下金童玉女送来了！”
“哎哟，可惜皇家慧眼，先把她定走了，不然将来我是要把她迎到我们府里做姑奶奶。”
“……”
冯夫人听得别说有多舒心了。
只是后来，一个黑心的婆子说外头有人卖糖葫芦，小平安最爱糖葫芦，一下被吸引了注意。
冯夫人顾着社交往来，便把孩子交给婆子和一个婢女，还给了几两银子，嘱咐小平安要什么就给买什么，防着她们不够用。
不承想，这个决定，竟成了这十年来的梦魇。
冯夫人不止一次地想，倘若她没有把小平安交给婆子就好了，倘若她自己跟着出去就好了，倘若及时封城查人就好了，倘若……
只可惜，世上没有重来的机会，她和她的亲亲骨肉从此分开。
多少回梦里，小平安在哭，可她连抱住她都做不到。
这些年，冯夫人从未放弃过寻找小平安，也曾有过以为有小平安的消息，结果弄错了的时候，将她折腾得肝肠寸断。
事到如今，突然听到“找回来了”，冯夫人反而有些茫然。
她捂着太阳穴，问琥珀：“我不是还在梦里吧，你再说一遍？”
琥珀道：“夫人，二哥儿说，这回的信息果真全对得上，而且二哥儿亲自见到人了，托小厮带话：她虽是长开了些，但大体模样，和小时候不差！”
冯夫人听罢，身体竟是一软，跌回榻上。
琥珀忙扶住她：“夫人！”
便看冯夫人睁着眼，满面的泪，一双手合在一起拜着：“老天保佑，菩萨保佑！天可怜见的，我的平安……”
见状，知晓冯夫人这十年如何痛苦自责、心若槁木的琥珀，也淌下了泪来：“是了，二姑娘要回来了！”
冯夫人忙起身：“快，快去报给老爷！”永国公薛瀚一个大早就去上朝，眼下也该下朝了。
琥珀说：“夫人放心，早早打发人去了。”
冯夫人又抚鬓敛袖：“我要去接我家平安！”
琥珀又笑着扶她坐下：“夫人莫急，二哥儿这会儿正把人接回来，怎么也得十天呢！”
冯夫人转而又焦急：“十天，怎么还有十天？”
…
距京城千里之外，皖南。
永国公府庶出二公子的薛镐，此时正发愁呢。
早先他得知妹妹薛平安的消息，倒也不以为意，毕竟以前空欢喜过许多次，于是他一路吃喝玩乐，到了皖南。
可甫一见到那少女，看样貌，他就笃定，她是他走失十年的妹妹！
当即薛镐找官府调查，果不其然，那少女从前是个京城口音，身上有胎记，是被拐来这个村的，年份、岁数全都对得上，指定是薛平安！
他活了十八年，可算干成一件大事，兼之他从小喜爱这个妹妹，甭提有多激动了。
可是一盆凉水也随之而来，那就是平安如今在的这户人家，竟然关门闭户，对他们一伙人置之不理！
薛镐没那么多耐心，他踹门，大声道：“再不把我妹妹交出来，我让你们都蹲大牢去！”
屋内，妇人周氏正同儿子张大壮说：“外面那些人是什么做派，竟然如此豪横，他说是他妹妹，就是他妹妹么？”
张大壮撸起袖子：“他们再踹门，我和他们拼了！”
周氏忙拉住张大壮，说：“别！要是打出个事来，你要丢下我们么？咱们先躲着，等你爹回来……”
张大壮满肚子的火：“天杀的没娘养的，一个个无非馋妹妹好看就来认亲，指不定心里打妹妹腌臜主意！不打跑他们我难以解恨！”
周氏：“你小点声，你妹妹还睡着呢！”
张家一家在村里是猎户，院子到底不大，就两三间房子，喊个声就能传遍了，周氏声音刚一落下，就看外头，少女撩起帘子进门。
明亮的光均匀地洒在她身上，勾出少女俏丽曼妙的身形，只看她一件灰兔皮夹袄，一条褐色麻布裙子，干净整洁，再看她一张芙蓉面，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幅画，着实赏心悦目。
当年她刚来张家时，周氏就知道这孩子生得好，如今更是出落得是乡里乡外，都有她的名声。
这两年却也有人慕名而来，便如今日这般，表面认亲，实际打她的美貌的主意。
此时，她揉揉眼睛，眼珠子如龙眼核一般乌黑圆润，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周氏忙也起来，拉着她坐下：“我家平安起来了啊，来，吃馒头。”
外头还有叫嚷声，少女朝外面看了一眼。
周氏说：“不用管他们，定又是那些个纨绔，惯会骚扰人，等你爹报官回来，就能赶走他们了。”
平安眨了眨眼，她靠近周氏怀里。
是温暖的，柔软的，是母亲的怀抱。
这时，外头传来父亲张德福的声音，张德福是去县里找捕快头子，来赶纨绔子弟的，他常年在山上跑，那嗓门震天动地，十里地的野兔都得被吓去半条命，所以隔着两道门，也听得清清楚楚。
张大壮连忙跑去开门：“爹，你可算回来了！”
门刚开，张大壮的笑容就僵在脸上。
张德福是把官兵带来了，不过那些官兵，和薛镐带来的官兵，却是同一伙人，甚至把那县令老爷都请来了！
薛镐抱着手臂，昂着头，用鼻子看着他，解气地笑着。
县令是听说了薛镐的身份后，紧急跟着张德福来的，他擦着汗，忙调解：“张家的，这位确实是永国公府的二公子，人老爷是在朝里当大官的！你们家平安，是他家丢了十年的闺女，人家着急踹门，是情理之中。”
薛镐：“就是！”
里头周氏听到了，忙走上前去，她看了丈夫一眼，张德福轻轻点头，意思是没弄错。
这回，当真是平安的家人找上门来了。
县令也跟薛镐赔笑，道：“薛公子，勿怪张家的这么紧张，这两年，没少有纨绔冒充家人认领，还好是没事。”
薛镐看这张家人秉性不坏，便也真情实意说：“我家自从丢了妹妹，祖母病了一场，父母亲皆日夜伤心难过，今日是得把我家妹妹接走，多少银钱都是使得的，也全了我们一家念想。”
张家几人，全都沉默住了。
县令斜乜一言不发的张德福，急得不行，快吱声呐！这位可是永国公府的公子！
平安姑娘是张德福五年前在山上捡的孩子。
据说平安是从京城拐来的孩子，拐子不敢在京城周边脱手，一路南下，耽误到了平安六岁，买家都嫌大，再看平安过于姣好的脸庞，身上还有胎记，怕是大户人家的孩子，更不敢买。
如此耽误了几年，拐子见如何也卖不出去，就打算把她养在山上的庄子，过几年生得貌美如花，再卖去秦楼楚馆。
只是那拐子却不知因何事，再也没回来过。
张德福是上山打猎的时候，捡到的小平安。
当时她九岁，又瘦又弱，手里扒拉着树根吃，却什么都不记得。
他把她带回家后，周氏给她洗澡时，看到她胳膊上一个胎记，她读过一点书，觉得胎记像“平安”二字，便给她取名张平安。
五年下来，一家子精心照料，方才把姑娘养成人。
如今，平安的身份大有来头，那可是国公府的千金小姐！
要说他县令是七品，也是这十里八乡最大的官了，实则却连九品京官都不如，何况国公爷身上还有四品的官职！
想到这，县令不由扼腕，如果当年是他捡到平安就好了，还愁升不了官？
可惜这样天大的福运，被张家捡了去。
张家几人中，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周氏。
她打量着薛镐，薛镐生得人高马大，不比张大壮弱，他身上的衣裳是她从未见过、摸过的布料，花纹样式样样精美，仔细看，他眉眼也有一两分像平安，再有县令再三担保，看来，这回真不是纨绔闹事。
她心中先是高兴，平安的家人一直在找她，想必也是极为疼爱她的，可是忧愁却也上心——
那京城离皖南太远了，此一去，何日才能和平安重逢！
她原是最想要个姑娘的，奈何生下大壮后损了身子，调理多年也无果。
最开始丈夫把瘦弱的平安带回来，她没想着养很久的，顶多解解没有女儿的馋，可是平安实在乖巧可爱，她便真心将她当女儿，如今人家要回去认祖宗了，她既高兴，一颗心也皱巴巴的，实在难受。
她便对薛镐说：“那，大人稍等，我们得和平安说一下。”
张德福也终于开口：“总得给点时间，要接平安走，这也太……太突然了。”
张大壮那么壮实一个小伙，也红了眼圈。
见状，薛镐只好说：“行，不过快些，今日就要启程了。”他可是跟家里人说过，这就在路上了的，不能再拖延。
…
屋内，平安刚拿起一个比她脸还大的馒头。
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具体说的，她不大清楚，不过有爹的声音，是爹爹回来了。
她仔细将馒头掰成四份，一人一份刚刚好。
不过，外面好像还有很多人，不知道早上在家门口干什么，这让她隐约记起以前，人多的时候，总会抢吃的。
她拿起盘子，盖住馒头。
藏起来。

第2章
平安刚做好这个动作，周氏就掀帘子进门，她笑了下，说：“怎么还没吃？”
平安看了眼门外的张氏父子，张德福和张大壮也回来了，两人没有进屋，蹲在走廊屋檐下的槛上，一个发呆，一个在擦弓。
她轻声说：“大家，还没吃。”
她说话有点慢，气息软软的，声音也软软的。
周氏心一酸，越发的不舍。
可是刚刚几步路，她也想通了，小平安身份高贵，又生得如此惊人的貌美，她若非要留她，那到底是心疼她，还是害她呢？
平安本就是老天可怜她，让她将养她几年，她终归是要回那富贵窝里去享福的。
再如何，比留在乡野好。
周氏掩去眼底的情绪，开口：“平安，你听我说，今日你亲生家人找来了，今日后，你就要和他们去你家里……”
平安愣了愣。
她知道，她不是张家的女儿，也知道，自己是山上捡的孩子，几年前，小孩们总爱笑她是野孩子，周氏会把她抱在怀里，安抚：“不是野孩子，平安不是被亲生爹娘抛弃的……”
“总有一天，他们会找到你的，他们也很想你，想和你一起过好日子。”
所以现在，他们要接她回去了。
她站了起来，细嫩的轻轻勾住周氏的袖子，用那双眼睛干净如一泓清水看着周氏，道：“一起。”
一起过好日子。
周氏哽咽住，可是张家不是那等攀富贵的小人，多年前祖父就说过，他们必须寄居在乡野，否则岂不是违背了祖训？
只是，也确实不好让这孩子独自上京，总得有个人跟着才放心，
周氏犹豫了一下，到底担心平安到京城被欺负，便说：“我和你爹有祖训压着，不好进京，先让你大哥送你进京，如何？”
平安轻轻点了下头。
…
京城，永国公府。
薛镐带着车马，走得不快，那送回薛府的信，却如战场八百里加急，恨不得一日一封，等他们临近盛京，府上又收到了几封信。
内容大体一样的，只是誊写了几份，一封送去给祖母秦老夫人，一封给父亲薛瀚，一封给冯夫人。
冯夫人这厢好不容易盼来点消息，匆匆读了信，那边，老夫人房中的大丫鬟就来请了。
冯夫人皱眉：“定是因信里的事。”
这回在信里，薛镐好似才记起般，说张家养兄张大壮跟着来了，张德福与周氏则因生计，暂留皖南。
原先薛镐托小厮带的消息，又说只带平安上盛京，如今有了这变卦，冯夫人素知这个孩子好大喜功，猜出前面他先托大，如今再找补。
至于张家养兄一道前来，她并不意外。
他们养了平安好几年，如果不是他们，平安可能都活不到现在，公府是该有所表示的。
只是，秦老夫人却不一定这般认为了。
冯夫人没再耽搁，匆匆换身衣裳，就往秦老夫人的怡德院去。
一进怡德院，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这几年，老夫人的身体越来越差，若小平安回来这件喜事，能让她好受点，也是家里一大不可多得的喜事。
老太太正在看经书，她一头银发篦得一缕不落，眉宇暗含威严，饶是多年不再管事，仍是让人一瞧就心生畏惧。
冯夫人走上前，福身行礼：“母亲。”
老夫人放下经书，语气倒是和缓：“春瑶刚把信给我读了，张家养兄也一起上京，你怎么看？”
冯夫人斟酌一下，小心地回：“母亲，张家于我们国公府有恩，自是要好好招待，他们想要的，无非是铺子田地，那便分给他，让他在京中安住……”
老夫人一下皱起眉：“安住？”
冯夫人合上嘴。
老夫人：“平安五岁就离了家，如今快及笄了，在乡野十年，是吃苦了十年，很可怜，可是也错过了咱们公府的教养。”
冯夫人：“母亲的意思是……”
老夫人放下经书，道：“你眼下满心满眼都是平安五岁的模样，那时候她也是乖巧的，可是这十年，你我都不知道她现下是什么样，我只怕她养出一身坏习惯、坏毛病。”
“平安有什么要格正的，首要就是隔离平安和张家，你让张家儿子在京中安住，岂不是等他扎下根，就把张家两口子都接来？咱们越和张家往来，却越跌了分，京中各家也都看在眼里，你别忘了平安身上的婚约，将来怎么才能好？”
冯夫人被她一番话说得冷汗连连，庄稼汉到底不比读书人讲道理，若真让他们安住在京城，也是隐患。
她当下改了主意，说：“那请他小住半月，再请他走，就让二哥儿在皖南安置田地财产给他们一家。”
老夫人这才点头：“这个还可以。”
出了怡德院，连日来，冯夫人的心第一次落到了谷底，就连晚饭，也没有用几口。
薛瀚应酬回来的时候，琥珀正给冯夫人揉着太阳穴。
薛瀚一边换衣裳，一边问：“今天母亲找你谈话了？”
冯夫人示意琥珀停下，她声音有点懒：“老爷，我现下在想，如果平安习性不如从前，是什么感觉。”
记忆里的女儿，一直只有五岁，那时候她可聪明了，听了两遍，就能背下诗经的一段。
孩童声音稚嫩软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听起来就像“关关啾啾，在河啾啾”，别提有多可爱了。
她一直想，如果女儿一直养在自己膝下，如今也该是京中小有名气的才女。
只是，秦老夫人一句话，又让她这几日的欢喜期待，蒙上一层阴影——
是啊，十年了，小平安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就连样貌，她也一概不知。
她是她的亲生母亲，却错过了女儿的十年。
翻出薛镐的信来来回回读了三遍，薛镐肚子里没有墨水，只写妹妹与从前无异，却又不说别的。
只可惜长子薛铸还在新山书院，要明天才能回来，不然薛铸去接平安，倒更让冯夫人安心些。
眼下，薛瀚明白了冯夫人的担忧，他显然是早就想过了，说：“这么多年，性子有变化自是寻常，咱们是她的亲生父母，打断骨头连着筋，不怕生疏。”
话是这么说，冯夫人心里又愧又担忧，又是几日睡不好。
…
隔日，一架青顶马车，慢慢停在永国公府门口，是薛铸从新山书院回来了。
薛家子嗣不算凋零，薛铸是这一辈的长子。
冯夫人肚皮里出来的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薛铸虽不是嫡子，却是自小养在冯夫人院子里，不出意外，将来要袭爵的是他。
他一下马车，先去怡德院见过祖母，再去拜会母亲冯夫人。
冯夫人问了几句在书院如何，薛铸只说一切都好，薛铸又问：“母亲，二妹妹可是五日后回来？”
提到平安，冯夫人目中微微一亮，说：“是，我正捱着日子盼着，如今大抵就快到了。”
薛铸说：“希望二妹妹一切都好，书院里的几个朋友连书也不读了，只顾问我。”
冯夫人心下不喜。
国公府是得大张旗鼓接人回来，就连圣上都听说了此事，在书房问过了薛瀚，京中的讨论是免不了的。
只是，他们议论来议论去，到底是因为平安身上的一桩婚事：早在平安一岁的时候，圣上就将薛家平安指给那位豫王殿下。
也难怪，连寒窗苦读的学子，都忍不住问薛铸了。
冯夫人便问：“他们问你什么？”
薛铸本是当笑话消遣，没想到冯夫人竟随着话题发散，他掩去尴尬，说：“也没什么，就是问二妹妹何时回家。”
其实不然，薛铸今年也有二十了，男人关心的是什么，他心里门儿清，他们话虽不直接，其实问的也是他的心里话——这么多年，薛平安还如当年容貌么？
当年，圣上就是听说薛家得了个“小仙童”，才笑着说：“朕这里正好也有一个小仙童，两个小仙童凑成一对，岂不美哉？”
这才给豫王殿下和薛平安指的婚。
薛铸记忆里，二妹妹自小可爱非常，就是个美人坯子。
可惜，模样再好的人，要是生在乡野，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又怎么能好看依旧？
要知道，豫王殿下的一举一动，都能引发所有人的注意，就因为平安与他的婚约，当年平安走丢后，便连圣上，都令禁卫军找了个把月。
因有这层关系，薛铸在新山书院读书，脸上都有光。
即使平安走丢了，他还有两个妹妹呢，圣人一言九鼎，指婚是绝不可能收回的，说的是“薛家小仙童”，没说一定要薛平安，豫王只能和薛家女成亲。
只是如今二妹妹找回来了，若她的模样比不得“小仙童”之时，定会有许多人不满这门婚事，指摘声定不断，他又该如何面对同窗们？
离开冯夫人的院子时，薛铸心事重重。
走了几步，薛铸突的听到一声：“大哥！”
薛铸回过头，原来是大妹妹薛静安。
薛静安和薛铸并非同母，是另一个姨娘生的，当年薛铸、薛镐和薛平安都在冯夫人膝下养着，冯夫人自觉精力不够，便没有养着薛静安。
再后来，平安走丢了，冯夫人更不可能养着静安、常安，家里这两个女孩就都养在姨娘那。
即使如此，往日里也不会短着她们的用处。
便看薛静安一身姜黄海棠花织锦对襟，雨过天晴色八幅湘裙，头上簪着红色的宫花，此时，她站在檐下，朝兄长笑了笑，还真完全是大家闺秀的模样。
见薛铸停下脚步，薛静安：“大哥刚从书院回来？”
薛铸：“对，我给你和常安带了点小玩意把玩，让婆子拿给你们了。”
薛静安欣喜：“好啊，对了，平安还有几日要回来？”
薛铸：“也就这一两天了，按二弟那急性子，还不爱如实报行程，理应会更快。”
他叹了口气：“可算回来了，这么多年。”
薛静安点点头，笑道：“我也盼着她回来呢！”
兄妹二人说过话，薛静安径直去了亲生母亲林姨娘的院子，此时，林姨娘一边做着针线，手边的茶炉咕噜煮茶。
薛静安一言不发，林姨娘看了眼女儿，知晓她想的什么，道：“真没想到，平安还有一天能够回来，我原以为豫王的婚事，会落到你头上。”
不复在长兄前的自若，薛静安低着头，拧手帕，在指头搅了几下，道：“娘别说了，我心里头……”
难受。
但她不敢明说。
国公府所有人都在欣喜等待薛平安的归来，她怎么敢表示出任何一点的不愉快？
见女儿落泪，林姨娘给她倒茶，说：“哎哟乖乖，吃点缓缓，这门婚事本也不是你的，还有个常安和咱们争呢，如今二姑娘回来，常安也没得，指不定怎么气呢。”
薛静安依然搅弄着手帕。
薛平安走丢后，大家虽然嘴上没提，其实心里头都明白，公府与豫王的婚事，大抵是落到薛家庶出女儿头上。
而薛静安是家中长女，今年十五，也有人上门说亲，可门第再怎么比，不可能比得上王府。
这倒是其次，今年宫宴，她与几个闺秀走错了路，偶然瞥见豫王一面，少年当真仙姿佚貌，鸣珂锵玉，威严天成，器宇不凡，一刹让多少闺秀心中震荡。
还有胆大的姑娘，直接与薛静安说：“真羡慕你……”
几人心照不宣，她们在羡慕什么，薛静安当时便红了脸。
她私心底，盼着婚事到自己头上。
现在倒好，全落空了。
然而，不止这张令人艳羡的婚事，薛静安一想到薛平安小时候那么受宠，她心内惶惶，这让她更意识到，她只是薛家庶女。
尽管自己学足了嫡长女做派，而如今，永国公府的真正的嫡女，却要回来了。
正当薛静安擦了泪，外头丫鬟脚步匆匆，高声：“大姑娘，二姑娘回来了！老爷让速速去大门口接呢！”
薛静安一愣，怎的这么快？
林姨娘提醒她：“你双目还是红的，快敷点白粉，仔细叫人瞧出来！”

第3章
如薛铸所料，薛镐行事莽撞，都到京城了，才往家里递消息。
好在薛瀚、冯夫人知晓次子的习性，虽是让给他做接人这样的大事，却也没全然放任，早早让人盯着，永国公府的马车甫一抵达京城，消息也传到永国公府。
当是时，若一滴水溅入热油锅中，永国公府上下活动起来。
圣祖御赐亲题的牌匾下，凡薛家族内祭祀、接旨、嫁娶大事才会大开的赤金檀木正门，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缓缓推开。
公家的侍卫齐齐跑来，横刀推开左右翘首围观的百姓：“退下，退下！”
“不可围观！”
“……”
不多时，大门口拥来婆子管家数位，接着，永国公薛瀚、一品诰命冯夫人双双出现在大门口，薛铸、薛静安和薛常安来的更早，除了长辈老太太，薛家人算是都出场了。
如此隆重，冯夫人私心里只怕不够。
她想让平安和和乐乐回这个家，只是，十年前小平安刚丢的时候，找孩子的动静闹太大，后来即使说她在乡下养病，却也于事无补，免不了京中一些传闻。
既然如今她回来，就得开个好头，免得被人看轻。
老太太与薛瀚，想的东西比冯夫人要更多一点，这样的开场，不止为平安铺路，还为她与豫王的婚事。
薛家要接的不止是薛家的女儿，更是未来的豫王妃，对豫王妃，便不逾制。
一时，迎在门口的众人，心思各异。
突然，公府二爷薛镐坐在马上，一身风尘仆仆，沿着永安街跑过来，大声：“父亲母亲，我把二妹妹接回来了。”
冯夫人：“人呢？人呢！”
薛镐手指往后面一指：“喏，这不就来了。”
方才薛镐来的方向，侍卫们前后护着一架马车，马车是湖蓝顶，四角垂着金色丝绦，并一块薛家牌子，随着走动，左右摇摆。
冯夫人的心，便也跟着摇摆起来了。
她攥紧了手帕，梦里梦外，她想象过无数遍与小平安重逢的画面，可此时真要重逢了，她突然有点害怕。
害怕多年夙愿，临了临了，镜花水月终成空。
似乎是察觉她情绪不对，薛瀚抬手，轻碰了下发妻的手背。
冯夫人方回过神，便看马车停下，薛铸带头，带着薛静安和薛常安与几个管家婆子，拾级而下，道：“二妹妹，一路辛劳。”
薛铸这一声后，几人便看那车帘动了动，旋即一只纤纤素手，微微撩开车帘，车中人的面貌，便逐渐显露。
少女头发浓黑如墨，梳着双环髻，扎着一双红色绸带，她额前细软的碎发，随风往左右撇开，绸带轻飘，一双秋水眸微睁，鼻子小巧细腻，朱唇如花瓣，粉面桃腮，似工笔大家细细描绘，天工巧夺，更若自然造化独一无二，天然神韵，竟是挑不出一分错。
国公府几人皆愣住。
尤其是薛铸，他这才发觉，原来自己的担忧都是多余。
也难怪薛镐一见她，就如此笃定这次没错，但凡见过她小时候，便能一眼认出，她就是小仙童小平安。
他侧身让位给管家婆子林阳家的，请平安下马车。
平安伸手，握住林阳家的手，探身自马车内出来。
她身量却也不短，披着玫红蝶戏牡丹大衫，并一条象牙白百褶裙，往那一站，好似所有光华都往她身上聚，气度更是飘飘欲仙，倒还真把静安、常安压了下去。
兄弟姊妹可以到府中再认，父母却是要先见过的，平安被林阳家的带到门口。
林阳家的说：“二姑娘，这位是老爷，这位是夫人。”
平安看着冯夫人和薛瀚。
从皖南出发前，周氏有和她说了国公府的规矩。
他们就是她的生身父母。
她微微低头，也算是行了个礼，口中说：“父亲、母亲。”
少女还有些不习惯，她声音轻软，咬字清楚，只是冯夫人听起来，便像是从梦里传来的，振聋发聩。
冯夫人死死抓住琥珀的手，好险才没有失了体面，却又顾不得更多，双手改握住平安的手，她压抑着泪意，不自觉地点头，又点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薛瀚心中也是大大松口气，道：“好，好，回来就好，先去拜见老太太，她也想你想得紧。”
一行十几个人乌压压往府里走。
冯夫人握着平安的手，力道怕重了，用拇指摩挲着平安的手背，她面上忍得好，只红了眼眶，手心却微微濡湿了。
平安侧眸抬眸，看着她。
冯夫人的手，和远在皖南的周氏很不一样，作为宗妇，她手上没有什么茧子，光滑柔软。
只一点都一样，也是这么温暖、有力。
公府很大，迈进大门才是开始，越过月洞门，府内粉墙黛瓦，柳条青翠，山水置景排布错落有致，两旁皆有抄手游廊，顺着左边是长辈起居住所，右边则是小辈的。
他们先往左边，过了一道影壁，方抵达怡德院，怡德院大门敞着，老太太的大丫鬟在门口相迎，那丫鬟一见平安，眼前很是一亮。
“老太太，平安姑娘来了。”大丫鬟一边笑着，一边把平安几人往正房带。
正房迎面是一架百鸟朝凤八开屏风，绕过屏风，多宝阁上花纹繁复，摆着海晏河清玉雕摆件，吉祥如意元宝金塑等，令人目不暇接。
平安看不过来，她收回目光，专注看眼前的路。
屋里桌上摆着一架复古博山薰炉，正冒着袅袅烟气，是一股沉沉的香木味，叠着屋里原有的药味，相互交错着。
平安不由轻抽了下鼻子。
座上，秦老夫人一头白发梳成髻，戴着全套珍珠头面，穿着一身深紫云霞翟鸟纹长袄，老人家身体向来不太安泰，面容有些瘦削，眉宇隐隐“川”字。
在父母的示意下，平安喊她：“祖母。”
老太太眼中深重，在见到平安的一刹，眼底也有些讶异。
薛瀚笑着说：“母亲，这就是家里二姑娘，平安，可是觉得和小时候，变化也不是很大。”
秦老夫人伸手，冯夫人牵着平安到她跟前。
她也牵住平安的手，打谅着平安，说：“变化是不大，但，也大。”
毕竟十年了，真是长大了。
秦老夫人问：“孩子，以前的事你记得多少？”
平安轻轻摇头，记得不多，偶然可能会记起，但大部分时候，是茫然一片空白。
一旁，薛镐插嘴：“祖母，二妹妹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信中写了，大家理应都知道的。
秦老夫人却还是问平安：“你还记得以前什么事？”
冯夫人：“母亲……”
秦老夫人瞅了儿媳一眼，冯夫人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有点不安地皱眉。
平安没有察觉到这里面的不寻常，她只看着秦老夫人干瘦的手。
她的脑海里，蓦地浮现临行的时候，周氏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咛：“平安，不管京城是什么样的，你只记住：有什么就说什么，想什么就说什么。”
向来常人乍然入了高门，必定是谨慎小心，谨言慎行，周氏却反其道而行，要平安能说尽说。
盖因平安心思纯然如无瑕之玉，开口的时候却不多，而京城这边并不了解她，她不说话，一旦被误解，便百口莫辩。
何况，如果作为公府嫡女，畅所欲言反而惹公府不喜，那地儿倒也不如不待着。
周氏最后还说：“反正你大哥在呢，若是被欺负，就回皖南。”
张大壮听了，把自己胸脯拍得震天响：“我不会让小妹被欺负的！”
当时，平安想问，什么样才是欺负。
是不给饭吃吗？
只是看着周氏担忧的眼神，她吞下了疑惑。
而此时，面对秦老夫人的询问，平安眨了眨眼，她眼睛和黑葡萄似的，睫毛又卷又长，像是蝶翼轻然一颤，展翅欲飞。
——有什么就说什么。
她对以前的回忆，最开始就是：“吃树根。”
想着，她就说了出来。
这下，别说冯夫人和薛瀚，就是秦老夫人，也都怔住。
大祁圣祖定下百善孝为先，这种风尚，在京城尤为严重，以至游子在外尚报喜不报忧之风，因为若说了难处，便有让尊长忧怖之嫌疑。
当年薛瀚外放去西北当官，日日吃一嘴沙子，给秦老夫人的信也不曾诉过苦。
如今，平安的做法，着实是他们从没想过的，可是这孩子眼神那么干净，没有怨恨，没有刻意。
她只是回祖母的问话，把还记得的事说出来而已。
这三个字也说得太简单了，她的语气，没有太大波澜，甚至应当说太寻常，完全不把这件事当做“难处”来谈。
然而，越是如此，越勾人心酸——这孩子之所以吃过这种苦头，还不是国公府把人弄丢了十年！
这十年，他们无法想象小平安怎么过来的。
冯夫人侧身擦擦眼角。
秦老夫人回过神，轻拍平安的手背，说：“你吃苦了，孩子。”
平安感觉到，手背被拍了两下。
——想什么就说什么。
她抬起眼眸，目光笔直地看着秦老夫人，这位老奶奶是她的祖母，祖母就是父亲的母亲、娘亲。
然后，她看着父亲的母亲，道：“祖母也苦。”
薛瀚和冯夫人皆一惊，平安说错话了！
老太太今年六十五，已是长寿，曾祖家和老太爷没去之前，她是京中全福人，十足的体面，当年太子妃出嫁，都郑重来请她开脸。
如今曾祖家和老太爷都仙逝了，老太太除了近年身体愈发不康健，也算颐养天年，得儿孙绕膝尽孝，哪里有苦可言？
冯夫人怕平安初来乍到，还不懂国公府的情况，这就闯祸了，她一颗心如擂鼓，刚要开口圆场，就听小辈里，一个声音状若烂漫道：
“二姐姐，祖母哪里苦了？”
冯夫人面色一黑。
说话的，正是公府三姑娘，薛常安。
平安循着声音看去，就看她长得精致好看，穿得也好看。
事实上，房中所有人，在平安眼里，都好看。
便听冯夫人说：“平安还小，只是……”
秦老夫人打断冯夫人的话，她微微眯起浑浊的眼睛，却也问平安：“哪里苦了？”
房中几人都安静下来，仿佛连博山薰炉燃烧着沉香都听得清了，薛铸、薛静安更是大气不敢出，冯夫人还想说什么，被薛瀚拦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着平安。
平安垂眼，想了想。
少女和小时候长得很像，眉宇长开后，骨骼也不落后，从小仙童成仙女儿了，那眉宇间一抹淡然，是天然的脱俗，眼眸越干净，却也像看透的越多。
她微微抬起眼眸，咬字慢吞吞的，好像吐泡泡的小金鱼，一口咕噜一个：
“药苦。”
她吃过药，她知道，吃药好苦的。
一刹，秦老夫人笑了出来。

第4章
年轻的时候，秦老夫人就不太爱笑，这几年更甚，便是念了佛法，小辈中也没有不怕她的。
因此，她唇角弧度不大，鼻间吃的一声，眉间的褶皱微微松开，少见地带了点慈和。
冯夫人呆住，薛瀚率先反应过来，也跟着笑了起来：“原来平安是嗅到了药味，这孩子是个有灵性的。”
秦老夫人竟也点了下头。
见母亲不是责怪平安，好似还有些满意，冯夫人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放下了，又听秦老夫人又说：“既然平安回来了，就得常与别家走动。”
这回，冯夫人既欣喜又是激动，她原以为挑剔如老太太，会把平安拘在家几个月，先教好各种礼仪规矩，再带出去。
冯夫人忙说：“我知道的，母亲，明天，不，后天就开个洗尘宴如何？”
秦老夫人：“你决定。”
这时，老夫人房中的大丫鬟打帘儿入门：“老太太，药好了。”
薛铸上前一步，说：“祖母，孙儿侍奉祖母用药。”
秦老夫人哪里不知，子孙辈在她跟前没有个自在的，她本也没让他们久留的意思，茶都没上。
她看了眼平安，摆摆手，打发他们几人：“行了，我该休息了，平安刚回来，你们都去你们母亲房中，再好好认认。”
冯夫人露出一个笑容：“是，母亲。”
…
子孙离去后，怡德院又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大丫鬟雪芝端着药走来，用调羹搅了搅，服侍着秦老夫人吃完一碗药。
秦老夫人方问雪芝：“你觉得怎么样？”
雪芝想了一下，说：“从前我带过二姑娘玩耍，方才见着二姑娘，既吓一跳，又高兴，她竟与从前生得差不离，一样的俊俏。”
秦老夫人低低说：“也与从前一般，不怕我。”
年纪越大，时间分隔的棱角也就越钝，十年前的事，与去年的事，好似没什么太大区别。
当时一团雪人般的小平安，曾经抓着她的袖子，也不管她冷着一张脸，直到被奶嬷嬷匆匆抱走，也一直盯着她。
好像要和秦老夫人玩一样。
只是，当年平安不怕她，是还小，如今平安不怕她，是初来乍到。
永国公府大，从前老二、老三还没分家，家中乱，旁支也远没有如今简单，秦老夫人作为长房宗妇，生生捱到近五十，才卸下担子，全权交给媳妇冯氏。
管过头了，别说孙辈都不敢亲近她，就是薛瀚，冯氏，一样畏她。
就说方才，她多问平安几句，所有人就安静如鹌鹑，冯氏更是以为她要做什么似的，又急又担心。
只是，她确实也带了几分故意，去试探平安，在这京中，可比不得皖南，尤其平安还有一桩婚事。
而这孩子的回答，倒也有趣。
人人羡她长寿好命，富贵无数，安享天年，可如今，到底药汤不离身，才吊着这口气。
药么，自然是苦的。
…
却说冯夫人的春蘅院中，早早挂着八角红宫灯，搬来几十盆迎春、杜鹃、吉祥菊、百合花……五彩缤纷，姹紫嫣红，院中各个丫鬟，也穿红戴绿，喜气洋洋。
兄弟姊妹几人，皆坐在平安对面。
排大的自然是长兄薛铸，平安叫了声：“大哥。”
薛铸点头微笑：“二妹妹，你的礼物前阵子我就叫人备好了。”
平安想，张大壮出远门归来，也会给她带礼物，所以，她的亲人“出远门”这么久，给她带礼物，也是寻常。
她点点头。
薛镐忙冒头，说：“我是二哥，你知道的，嘿嘿。”
平安当然知道，这一路上，薛镐常和她搭话，二哥是一个话很多的人。
接着是姑娘，薛家这一房就三个姑娘，除了她，就是薛静安、薛常安。
薛静安是她的大姐，面容柔和，说话细声细语，薛常安则是她的妹妹。
比起对哥哥姐姐，“妹妹”让平安更为新奇，她以前没有妹妹，而薛常安只比她小三个月，相差并不多。
见平安那双澄澈的眼瞳一直盯着自己，薛常安笑了下：“姐姐，怎么了？”
薛常安与薛静安都没有养在冯夫人这儿，与冯夫人关系淡薄，十年前平安被拐走时，她才三岁，都不记得了。
不过，对这个突然归来的姐姐，她的情感，与薛静安差不了多少。
以前她只和薛静安比，好歹比薛静安好看，今天看到薛平安，她就知道，自己比薛静安好看，不再是优越之处。
因为平安比她们两个，都好看。
薛常安也早就习惯，要去博取长辈的关注，所以刚刚很可能即使会惹冯夫人厌恶，她还是开口了。
反正冯夫人对她们这些庶出女儿，从来如此。
只是平安的回答，竟然很巧妙地化解了问题，细细思来，还有一丝禅意，难怪向来不苟言笑的祖母都动容了。
刚刚一路上，薛常安心想，莫不是这个姐姐，其实很聪明？
所以此时，薛常安慢慢警惕起来，藏在袖子里的手，也缓缓攥紧。
下一刻，只听平安语带好奇，她眨眨眼：“再说一次？”
薛常安：“嗯？”
冯夫人也有点不解：“是让她把刚刚说的话，再说一次？”
平安点点头，发上绸带跟着动了动。
冯夫人瞅了一眼薛常安，薛常安也莫名，说得便慢了很多：“姐姐……”
平安：“嗯！”
薛常安：“……”
光听人家叫姐姐，不太公平，平安认真地补了一句：“妹妹好。”
子女之间和乐，上首的薛瀚抚须，笑得眯眼，冯夫人那心都快化了，巴不得把子女都赶走，好好和平安说会儿体己话。
薛静安察觉到冯夫人心急起来，便说：“二妹妹今日刚回来，也累了，要不叙旧等来日？”
冯夫人忙说：“是这个理，你们先回去吧。”
薛瀚便带着四个孩子离开，春蘅院里，冯夫人这回总算能拉着平安，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又摸摸肩膀，摸摸后背。
是单薄了一点，但张家把她养得很好，这一点，冯夫人得承认。
一时，她心中又酸又疼，平安回来前，她都在想什么啊，她居然会怕孩子真如秦老夫人所说，沾染乡间习性。
假如平安真在乡间学了一身坏习惯，那也是她的心肝儿平安，她亏欠都来不及，怎么能担心不好格正？何况平安如今别说坏习惯了，身上的气度不输静安、常安，这就足够了。
再者，她居然会怕和孩子生疏！
这可是她身上怀胎十月掉下的肉啊，如何宝贝都来不及，何来生疏？
到底是关心则乱，越想越乱。
冯夫人将平安抱入怀里：“我的儿，为娘实在想你，都怪我，为什么那么疏忽大意，我好恨……”
平安靠在冯夫人怀里，一样是温暖的，柔软的。
她抬眸，看着冯夫人，然后缓缓抬起手。
冯夫人是直到她细嫩的手指，触到她脸颊上的泪痕，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平安在给她擦眼泪。
她声音轻轻的，说：“娘，不要伤心，我不是野孩子。”
平安不是被亲生爹娘抛弃的。
这一天，他们找到了她，他们也很想她，想和她一起过好日子。
所以，他们会一起过好日子的。
冯夫人一愣，下一瞬，眼泪更为汹涌，一滴滴地坠。
…
豫王府。
豫王府位于太平街，不比永国公府小，比永国公府的雅致小调，王府内金碧辉煌，五脊殿大开大合，飞檐斗拱，玉砌石柱，雕梁画栋，非皇宫无可比拟。
然而如此近乎逾制的建筑，却是陛下当年亲自钦定的。
而豫王府，也在豫王裴诠出生前就造好，不同于陛下膝下的皇子等成年成婚才出宫建府，豫王甫一出世，就出宫封王。
豫王之特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只是，这偌大的府邸里，如今却只有一个主子。
刘公公躬身，脚步匆匆，来到书房，他小声地推门而入，屋内漫开一股苦药味，身量颀长的少年，正一手端着烛台，微微抬起手臂。
他背对着门，瞧挂在墙上的画。
这是刚复原的前朝大家《虎》的原迹，画中老虎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它站在山石之中，探出前爪，俯视山下，双眸熠熠，暗含凶怖，仿佛一个眨眼，它便要冲下来，撕破观者的喉咙，血流千里。
听见推门声，少年缓缓搁下烛台，明亮的烛光，随着他的动作，描摹着他眉眼、颧骨、下颌的线条，阴影山峦般幢幢。
刘公公低声：“王爷……”
裴诠侧了侧身。
烛光摇曳，便看他墨色长眉斜长入鬓角，沉夜般浓黑的眼眸，似水晕开般淡的唇，这是一张华贵，却又傲慢冷漠的脸，极具攻击性的俊美。
他眼底的沉冷退了几分，敛起那种攻击性，好似方才只是欣赏画作被扰而不悦，此时，面上再不分喜怒。
他问：“怎么了？”
刘公公愈发恭敬，把头低得更低了：“回王爷，那位薛家姑娘，今日从乡下回来了，后日就是洗尘宴，已将请帖送到府上。”
裴诠拿起桌上的剪子，轻轻剪掉烛台蜡烛的烛芯，灯光一晃，倏而又灭了，屋中一下暗了一半。
少年方才眸底似乎闪烁了一下，又似乎从来没有变。
他从鼻间短促一笑，音色微寒：“怕不是公府为了婚约，找来的赝品。”
刘公公却连笑都不敢，何况置喙，他只在不知不觉间，后背冷汗浸透了衣裳。
他知晓，永国公府哪里敢找赝品来糊弄王爷？那怕是不要命了！
自然，殿下是对这门婚事，毫不在乎，不管是真品还是赝品，殿下怕是都不会在乎一分。

第5章
…
平安今夜住在冯夫人的春蘅院。
倒不是没给平安一个院子，十日前，得知平安要回来，冯夫人就督促下人把平安的院子，上下扫尘，焕然一新。
可是，冯夫人实在舍不得，便让女儿睡在碧纱橱。
路上走了十日，平安着实累了，拥着柔软的被寝，嗅着阳光暴晒的香气，她闭上眼睛，一张小脸恬静，陷入黑甜的梦乡。
冯夫人吹掉手上蜡烛，给平安掖好被角，又是看了好几眼，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到了门口，她吩咐一个高挑的丫鬟：“仔细守夜，姑娘刚回来，总会有不习惯的时候，热水啊，茶点啊，都备好了，免得要用。”
她给平安安排的两个一等贴身丫鬟，都是极为能干的，这个高挑点的叫彩芝。
彩芝应了声：“太太，小厨房里都做好了的。”
冯夫人：“好，这就好。”
卧室里燃着蜡烛，丈夫薛瀚热水泡脚，一页页翻着书，冯夫人走来，抽走薛瀚手上的书，道：“老爷，祖母对平安是什么意思？”
薛瀚双眼追着书，问：“怎么说？”
冯夫人卷起书，说：“若是不喜欢，依母亲那个性子，平安一说错话，定是要斥责她的，可若说喜欢……倒也不见得。”
秦老夫人待子孙很是冷酷，前几年，公府并没有向陛下请恩，而是让十七岁的薛铸和寒门子弟一起去考秀才功名，不成想他落第了，闹了笑话。
那回，秦老夫人让薛铸跪了三天祠堂。
薛铸虽不是冯夫人亲生的，可她当时都心疼。
所以，当秦老夫人冷脸问对平安时，天知道她有多担惊受怕。
薛瀚终于不惦记着书了，他说：“母亲不是担心平安沾染乡间习气？那些话，是测试平安的秉性。”
冯夫人：“为何要用这种办法？”
薛瀚常年居于官场，秦老夫人这一套，本质与官场往来一样。
他琢磨一下，就明白了：“是该严厉点，若平安被吓哭，或者语无伦次，亦或者大吐苦水，那都上不了台面，后日的洗尘宴，多少都得等到几个月后了。”
冯夫人不由怨怼：“说到底，母亲也只是为了公府的面子，嫌弃张家养兄就算了，她怎么没想过，平安若被吓坏了怎么办？她还那么小……”
薛瀚想说，十四岁不小了，还好，那孩子纯澈。
话匣子一打开，房中窃窃细语，直到睡前，夫妻二人都在说小平安。
这些年，他们还从未说过这么多话，尤其是关于孩子。
因为但凡聊到孩子，二人都会想起平安，黯然神伤，成了一根无形的刺，便心照不宣地少聊、不聊孩子。
今日，这根刺拔出来了。
…
夜半，冯夫人还是惊醒了，浑身的汗。
她蹑手蹑脚，到了隔断的碧纱橱，拿着烛台一照。
她的平安正好好睡在床上，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和一个粉润的苹果似的可爱，没有被人抢走，没有被人绑走。
冯夫人松口气，回到床上，薛瀚今夜也浅眠，在冯夫人起来时就醒了，他问：“孩子还习惯吧？”
平安大了，他不好像冯夫人一样去看一眼。
冯夫人：“睡得好好的呢。”
可是，躺下半个时辰，冯夫人怎么都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再次趿拉着软底靴，又到碧纱橱瞧。
这回，平安侧身睡着，头发有点乱，冯夫人笑着给她别头发，她想起，小平安几岁时，早上会把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那时候，冯夫人领着她到镜子前坐下，一边笑她：“小平安又把头发睡成鸟窝了！”
小小一团的女孩看着镜子，摸索着自己头顶。
冯夫人疑惑：“你在做什么？”
小平安咕哝：“掏鸟蛋。”
这肯定是跟她二哥学的！可把冯夫人和丫鬟们笑得捧腹。
以前想到这些事，冯夫人难免要拭泪，更不敢夜里想，不然就整夜整夜睡不着，可是，最容易想起来的时候，也是寂寥漫长的夜。
如今好了，她能笑出来了。
床上，平安眼睫颤了颤，眼睛微微睁开一道缝隙，乍然醒来，她眼中有点茫然。
冯夫人心道原是自己吵到她了，她有些赧然，给平安掖掖被子：“睡吧，睡吧。”
平安轻揉眼睛，看清是冯夫人。
然后，她往床内拱了几下，让出床外面的位置，她伸出手，五指张开，颇为慷慨地拍了几下床铺。
冯夫人一愣，下一刻，欣喜与甜蜜蓦地涨满了心房，心口又软又酸疼。
她忙放下烛台，小心翼翼地在床上躺好。
平安把被窝睡得很暖。
这一晚，冯夫人总算睡得好了。
…
洗尘宴早在平安抵达京城前，就开始筹备了，虽说第二日就能开，但冯夫人也知道不能心急，得给平安一日修整。
所以，洗尘宴定在平安回来后第三天。
骤然从乡下来到京城，平安的仪态却不用操心。
她身量高，穿什么都合适，静静一站，仙姿佚貌，柔桡嫚嫚，毫无粗鄙之气，不像个失了记忆、还在乡下养了五年的人。
至于行礼，也只教了对长辈的礼节，以她的身份，宴上没有太多能让她行礼的人。
冯夫人和平安说着族中的事：“薛家还有另外两房，都住在永安街，明日也会来拜见你。”
平安倾听着。
琥珀端着茶果子进门，对冯夫人说：“太太，有消息了。”
冯夫人站起来，和琥珀到了隔间，琥珀小声说：“请帖递去了王府，王府今日派人回话，说是殿下身体不适，明日不能来。”
冯夫人说：“倒是意料之中。”
豫王殿下出生后，身体不算大安，这些年也是深居简出，只是平安的身份在那，须得跟豫王府通报一声。
她看向平安，平安一手捧着茶果子，一口一口慢慢咬着，脸颊微微鼓起，另一只手垫着块手帕放在颌下，接碎屑。
怎么看怎么可爱。
冯夫人一阵怜爱，却又浮上愁绪。
永国公府与豫王府的婚事，京中艳羡者众多，说句大逆不道的，永国公府成为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贵，是极有可能的。
这就要说起豫王的身份了。
先帝体弱，在位十年，未能留下皇子，所以最后一年，从旁支过继一个子嗣，便是如今的万宣帝。
万宣帝做太子一年后，先帝因病去世，他继承大统，立嫡长为太子，宵衣旰食，三个月后，天下始兴。
谁也没想到，这时候，先帝的嫔妃元太妃会被诊出六个月身孕，而六个月前，那是先帝最后一次临行嫔妃，便是元太妃，此事起居注确有记载，人证也全在。
这下可好，万宣帝和这个腹中胎儿，谁是正统，所有人都犯嘀咕。
此事尚未有定论，万宣帝便要退位，还政于先帝的血脉，朝臣哪能干？这孩子刚出生，也太小了，连龙椅一角都占不满，何况能不能长成，还是个问题！
不如继续追随一个成年的、成熟的帝王。
大部分朝臣认万宣帝为正道，他们三请四求、几乎快撞柱后，万宣帝挥泪丹墀，忍痛收下皇位。
当然，先帝的血脉，不可薄待。
而这个血脉，正是当今豫王殿下。
万宣帝会如何对待先帝遗腹子，世人便都看在眼里，他对这个相差四十多岁的“弟弟”的好，有目共睹。
若到此处，豫王只是个一世富贵的王爷，虽然与皇位失之交臂，然而这样的富贵，不可多得，且皇室绝不可能亏待于他。
永国公府的小仙童，就是那时候被指给豫王的。
然而十几年过去，万宣帝老了，身体也不好了，当朝太子也有四十了，膝下却都是女子，并无太孙。
有道是，风水轮流转，等万宣帝、太子百年后，豫王大抵还活得好好的。
朝臣心里都清楚，与其再找个宗室子弟过继，不如还政于先帝的血脉。
于是，永国公府姑娘与豫王的这门婚事，不再是一般的富贵，引多少人眼热。
冯夫人从前见家里两个姑娘，为了这门婚事暗暗较劲，总是心烦，如果平安在，哪里轮得到她们。
如今平安真回来了，冯夫人再看这门婚事，却又不满意了，那皇家的事，是好掺和的么？
她自己管这公府一家子，也够累的了，何况那宫门之后。
冯夫人叹了口气，琥珀又说：“还有一件事，张家养兄说要带二姑娘出门玩。”
冯夫人：“这如何使得，今天不是让镐哥儿带他游玩京城吗？你把他打发了，就说姑娘没空。”
她心道，果然如秦老夫人所说，是该隔开张家养兄和平安，这才第二日，就想把小平安往外拐，什么心思。
她回到房中，平安正好吃完一小块茶果子，彩芝来给她擦手擦脸。
冯夫人笑着给她倒茶：“这个糕点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好吃吗？”
平安点头，她来到公府后，吃了好多很好吃的东西。
她接过茶杯，还没抿一口，突的侧耳，说：“娘，大哥找我。”
冯夫人下意识以为说的是薛铸，说：“他在你爹那里……”
话音未落，只听天边传来一声爆发的狮吼般，回音袅袅：“平安——出来玩——来玩——玩——”
平安眨眨眼：“喏。”
冯夫人：“……”
…
到底不能由着张大壮那一把嗓子鬼吼鬼叫，丢人现眼的，秦老夫人头个发火。
冯夫人也不是要拘着平安，就是不放心，她只好再三嘱咐彩芝：“看好姑娘，不要靠近河边，也不要出京城，家里的小厮多带几个……”
又跟平安说：“不要和不认识的人说话。”
……
公府仪门外，张大壮人高马大的，薛镐跟在张大壮身边，显得都单薄了点。
薛镐揉着耳朵。
今日他打算带张大壮四处走走逛逛，张大壮却执意带上平安，不应他，他倒是能自己把平安“叫”出来，吵得人耳朵疼，真不知道是什么乡下养出的毛病！
此时，见平安戴着白纱帷帽，与丫鬟彩芝、青莲从仪门出来，张大壮嘿的一笑：“小妹，走，哥带你玩！”
薛镐赶紧说：“二妹妹，二哥带你玩！”
他瞅了一眼张大壮，心道，平安是他亲自找回来的二妹妹，张大壮算什么？
张大壮瞪回去，平安也是他小妹，这些半道出来的人算什么？
一路从皖南北上，两人就较劲，平安倒也习惯了。
她第一次戴帷帽，吹吹眼前垂坠的白色绸纱，绸纱晃荡，少女姣好的面庞，冰肌玉骨，忽隐忽现，神秘又神圣。
薛镐要不是知道张大壮在皖南有婚事，且真心把平安当妹妹看，他指定要怀疑他的用心。
不过，今天张大壮着实“别有用心”。
他昨天就在京中踩好了点，先带平安去临江仙吃灌汤包。
临江仙是京中有名的酒楼，顾名思义，它临江而建，能看那江边柳絮纷飞，江面一碧如洗，画舫划开一道道水波。
倒是种享受。
薛镐却是临江仙常客，他在此地有常用的包间，这可是他的地盘，自然抢在张大壮前面，找小二点菜。
末了，还挑衅地看了张大壮一眼。
张大壮拳头硬了硬，又想起此行的目的，堪堪忍了下来，说：“既然有包厢，那我和小妹先上去。”
薛镐：“去吧，左边第一间天字号，别走错了。”
张大壮暗暗“切”了声，又看了眼彩芝和青莲，她们虽紧随其后，却也留了点距离，他可算能悄悄和平安说一件事。
他努力压低声音：“小妹，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你别惊讶。”
平安疑惑地看着他。
张大壮：“我打听过了，你居然是有婚事的，还是和当朝的王爷！”

第6章
永国公府和豫王府的婚事并不难打听，张大壮昨天听了满耳朵，他就知道，薛家人找回平安的动机不纯粹，原来就是为了和王爷的婚事呢！
平安歪歪脑袋：“婚事？”
张大壮急死了：“对！”
平安捂了下耳朵，张大壮又努力压着嗓子：“别的我就不说了，咱们得确定，那人怎么样，值不值得。”
本朝与前朝风俗不尽相同，就算是乡下，嫁娶都会让两家孩子看一眼，真弄盲婚哑嫁那一套，也是缺了良心的。
张大壮朴实地想，都说这门婚事是天子钦定的，难道天子凑的就一定都是好事？古今多少公主过得不顺心呢！
至少得让平安先看过那王爷，若不喜欢，早早推拒了才好！
平安听张大壮这么说，就知道，大哥是有主意的。
果然，张大壮又说：“我赶忙又问了，那王爷常来临江仙，等等咱们就去见他。”
薛镐的包间在二楼，王爷去的却是三楼，那儿似乎不是什么人都能上去的。
张大壮从前囊中羞涩，但这回，薛家给了他不少银钱，他洒水般打点出去，还真给他干成了，弄了个计划出来，只是简单到不像计划：
“到时候，我把薛镐灌趴了，咱们装成店家的，一起上去看看。”
平安好好想了下，点头“嗯”了一声。
来都来了，那就看看。
她也好奇，她的婚事会是什么样，而且冯夫人和周氏，她们定会为她的婚事操心，她就替她们先掌掌眼叭。
…
两人刚说完，薛镐摇着扇子，进了包间，张大壮给平安使了个眼色。
不一会儿，菜品陆陆续续呈上来：一盅碧玉翡翠羹，一盘水晶鲈鱼脍，一叠鹅油卷，一碗炖竹丝鸡汤……荤素搭配，色泽鲜艳，满满放了一桌，看得人食指大动。
张大壮问薛镐：“没有好酒？”
薛镐：“这不就来了。”
果然，小二的提着一个彩绘灰窑单梁提壶，放到桌上，笑嘻嘻道：“这是我们临江仙的‘仙子酒’。”
张大壮嘀咕：“这么点酒？”
他嗓门大着呢，声音全往薛镐那飘，薛镐冷笑：“就这点酒，你都不定能吃上两口！”
张大壮：“谁说的？我可是千杯不醉！”
薛镐：“那就来比比。”
二人倒酒喝了起来。
果然，张大壮错估了京城的酒水，城里的酒水是精酿，是比乡下自家酿的酒水厉害的。
他在乡下是个千杯不醉的，薛镐酒量原也不差，于是，一杯杯汤水下肚，没一会儿，他们就都醉了。
但两人较劲呢，都不承认醉了，便大着舌头：“来……再来！干了！”
彩芝和青莲不忍看，再看自家主子。
平安以前在乡下尝过酒，她不喜欢那辣喉咙的感觉，所以一点没碰，便专心吃着一块菱粉糕。
彩芝一边记着平安爱吃的几样东西，又不由想，二姑娘心性真稳，竟不会因为两个哥哥斗酒而坏了兴致。
突的，薛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这回彩芝和青莲没法坐视不管了，薛镐若这样回府，被秦老夫人知道了，定是要罚的，这也没什么，就怕牵连平安姑娘。
彩芝：“我去叫二哥儿的人，这儿脏，青莲，你带姑娘出去透个气。”
平安被青莲牵着手走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张大壮，张大壮正疑惑地问薛镐：“你嘴成泉眼啦，咕咕冒水呢？”
平安：“……”他这样子，没法上三楼，
没办法，那就自己去吧。
“青莲。”平安叫住青莲。
青莲受宠若惊，二姑娘话不多，这声音轻轻柔柔的，叫自己的名字，真是好听！
她忙问：“怎么了？”
平安指着往上的楼梯：“我要上去。”
青莲：“这……”
临江仙三楼，是那位豫王殿下的，饶是公主来临江仙，都不定能踏上。
平安却不是问在青莲，她提起裙子，踏上三楼的楼梯，先走了几层，到了一个小平台，那儿几个公家的侍卫守着呢，腰间明晃晃别着刀。
侍卫横刀：“站住，做什么的？”
青莲吓得不敢喘气，又着急地看着平安，姑娘胆子恁地好大！
隔着一层白纱，平安语气淡然，说：“我是店家的，上来收东西。”
说着，还真递出一块临江仙的牌子，是张大壮给她的。
侍卫收下牌子，竟也不多问，就这么让开了。
实在轻松得有些古怪了，然而青莲还想跟上，却被侍卫拦下。
…
木质楼梯上，平安的描金鹿皮靴踩上去，发出一道道沉闷的脚步声。
临江仙三楼有别于二楼，是歇山顶单檐，四面镂空，垂着几乎透明的绡纱，随着江风，轻而缓地摇曳着。
平安本来就戴着帷帽，再隔着这一层，前面都不清楚了。
她摘下帷帽，挂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撩起绡纱，前方好似有人，又好似没有。
她眯了眯眼。
突然，江风携春意，吹拂她的衣摆，也鼓起那一层轻软的薄纱，纱帐后面，影影绰绰的，便真切了起来。
入目先是一张酸枝木吉祥如意案几，上面搁着画纸，画纸四角用貔貅玉雕镇纸压着，兽首高昂，隐隐的攻击性。
案几后，少年一身玄色蹙金祥云纹直裰，裹着药香味，随风微微扑鼻，而他挽着袖子，拿着画笔的手上，浮着青色的经络。
这是一双很适合拿剑的手。
平安见过张大壮、张德福的手，就有这种感觉，自然，张家父子的手，没有他的手好看。
而张家父子的脸，也没有他好看。
来到京城后，平安见过很多好看的人，但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他就像从画里走到这个世界的，比她最喜欢的贴画都好看。
早早听到脚步声，他并没有动作，只是低头描着手上的海棠花枝，直到最后一笔勾勒好，他方徐徐起身，抬眸。
平安在看他，他也在看平安。
她挽着双环髻，上身穿鹅黄妆花缎交襟，下着一条雨过天晴色百迭裙，眼含秋水，秀鼻朱唇，颜色昳丽不可多见。
裴诠神情不改，缓缓搁笔。
是刺客？
不是，她双眼乌黑清澈，干净如天山之巅初初融化的凉水，那不是刺客的眼神，而且，他刚刚已经露出足够的破绽，如果是刺客，也该像以前一样扑过来刺杀。
然后他再把她杀了，悄无声息的。
可是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
似乎也觉得一直盯着他不好，她说话了：“你是王爷吗？”
裴诠看着她，没有否认。
就当他默认了，平安点了下头：“我们今天就认识了。”
冯夫人说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认识后，就不是陌生人了。
她觉得站得有点累，又看案几旁边，还有两只绣墩，她走了过去，带来一阵轻盈的风，落座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轻轻的，就像化成这阵风。
然后，她倾身，看着案几上的画。
这个动作，将她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颈，全暴露出来了，而她全然不觉，只盯着裴诠的画，眼底有些惊讶。
他用拿剑的手画的画，真好看，她问：“这是花吗？”
裴诠漫不经心：“嗯。”
这个距离，只要他想，就可以掐住她的脖颈。
一击致命。
于是，他修长的手指，从后虚虚搭在她脖颈上，她肌肤柔嫩，几乎能感受到那种细细的绒质，就像将一只颜色漂亮的小雀儿，笼在掌心。
他声音轻了几分：“谁让你来的。”
平安动了一下，没甩开他的手指，便也不动了，她老实地回答：“大哥。一起来的。”
裴诠：“让你来做什么？”
平安抬起面庞：“看看你。”
他倏地眼睑微动，她脸儿似花瓣般柔软，圆润的眼儿似清泉冽冽，染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轻易便浸入人的眼底。
裴诠眸光微动，一瞬，他眼底恢复入初，手指摩挲着她的脖颈。
平安歪了歪脑袋，她商量道：“你放开吧，我有点疼。”
裴诠缓缓收回手指。
这一团钝钝的雀儿，说它笨吧，知道疼，说它聪明吧，又乱飞，停在不该停的地方。
平安看这儿没什么好吃的，人也看过了，她便站起来，说：“那我走了，下次见。”
裴诠一直看着她，也不说话。
她心想，王爷好像有点笨笨的，但他真好看。
好看的话，笨一点也没关系。
…
约摸一刻钟后，刘公公带着一队侍卫，匆匆上楼，跪下道：“殿下，奴婢救驾来迟！”
原来原先那侍卫是收了东宫的贿赂，在放那个不明身份的女子上楼后没多久，便径直逃离，若不是被他们抓到，竟不知这侍卫竟倒向太子了。
他定是把刺客放上来了。
刘公公想到豫王方才经历了什么，不由又恨又怒，自打殿下出世，东宫这种阴私手段，就没消停过！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裴诠道：“找一下刚刚上来的女子。”
刘公公赶紧朝侍卫挥挥手，让他们去找人。
这一找，半日过后，却如何也没找到线索，那女子好似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
刘公公擦擦汗，说：“临江仙里没找到，要不要在京中找？”只是豫王府向来动作一大，东宫那边也很快得信，倒也不大方便了。
裴诠垂眸，他最后给画上补了几笔，枝头上跃然出现一只圆滚滚的麻雀，色彩鲜妍活泼。
他道：“不必了，”顿了顿，“薛铸今日做了什么？”
突然问及永国公公子，刘公公却如数家珍：“薛瀚休沐三日，薛铸也向书院告假七日，二人在府中没有出门交际。”
裴诠想，那不是她。
她说和大哥一起来的。
若是一个乡野回来的姑娘，不会有这么肥的胆子。
他提笔，紫毫笔尖沾足了墨汁，落回画上，将那只雀儿涂黑了。

第7章
…
自平安上去之后，青莲兀自焦急，那位可是豫王殿下，若惊扰了他，可如何是好？
却看原先守楼梯口的侍卫不知为何就走了，怪得很，青莲更急了。
幸好不过片刻，平安就回来了，她镇定自若，寻常得就好像只是去河堤散步，只是去楼上吹吹春风。
一时，青莲拿不准豫王到底在不在，彩芝这时回来，她便也不敢说了。
彩芝办事妥帖，薛镐的小厮替他家爷换了身衣裳，至于同样吃得大醉的张家大爷，彩芝也没真让他自己摸路回去。
因秦老夫人吩咐在前，永国公府对外也只说平安养在乡下，张大壮的身份被掩下了，他被安排住在永安街后巷的院子，往常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便住那儿。
好几个小厮合力扶走张大壮，薛镐也被扶进马车里。
几人防着怡德院，半点没声张，然而隔墙有耳，有些人不是那么好防。
明芜院里，薛静安坐在窗下做送给二哥的鞋子，打理针线，外头传来林姨娘的声儿：“静儿！”
薛静安吓一跳，针扎了下手指，挤出一粒细细的血珠。
林姨娘进屋，说：“你猜我听到什么了？”
薛静安捂着手：“什么事？”
林姨娘：“二哥儿去临江仙吃酒吃得烂醉。”
薛静安担心：“祖母不知道吧？”
林姨娘意味不明地笑着：“你怕什么，自有人替他掩着，不过有个事，他是带着二姑娘出去玩的，他以前记得你的，二姑娘回来了，果然就不带你了。”
薛静安：“那、那也是我十来岁时候的事了。”
她都快十六了，不是能随意出门的年纪，薛镐不带她也是寻常。
林姨娘又说：“二姑娘要十五了，可见不是年纪的问题。”
薛静安低头，眼圈红了起来，这才第二天，她都不敢想象，将来她会被忽视得多么彻底。
林姨娘看把女儿说哭了，才又拍她肩膀安慰：“这有什么，二哥儿也不带常安，大家都一样的。”
饶是如此，直到睡前，薛静安心中始终郁结一口气，恰好晚上落雨，她就听着雨声，难以入眠。
一眨眼，就到了第二日，便是洗尘宴这日。
就连老天都向着平安似的，明明昨夜大雨瓢泼，今日一个大早，日光争相从云层后透出来，金灿灿地洒匀天际。
大雨也是来得恰好，把入夏前的暑意涮了一遍，天气又凉爽，又舒服。
薛静安没睡好，她上了点胭脂，本来想按习惯，穿那套绯红的衣裳，想了想，还是换丁香色的那一身。
她出明芜院时，迎面正好遇到了平安，连忙庆幸自己没穿亮色的衣裳。
想来，冯夫人也是有意让平安压她们一头，只看平安一身水红色妆花缎对襟，一条杨红苏绸罗裙，她挽着双螺髻，压着累金丝红宝石篦子，颈戴着金璎珞祥云麒麟项圈。
她面若皎月白皙，朱唇水润，双眸明澈如许，一张芙蓉面，娇艳秾丽，一身气度清，华贵出众。
薛静安心想，光是看着这样的薛平安，谁人能想到，她离家十年，在乡下长大的呢？
饶是她不想承认，可是，这才是真正的气派，她以前却连半点精髓，都没模仿到。
薛静安一时不知怎么面对这个妹妹，她猜着，平安定也是瞧不上她的。
她勉力笑着，主动唤了声：“二妹妹。”
平安一顿，她走了过来，搭住薛静安手臂，总算呼了口气：“好重。”
薛静安：“……”
她从来没有和薛常安这么近过，有些无措。
彩芝笑着解释：“姑娘头次穿戴整套头面，走几步，就说累了，要不是这就在府里，多少得抬轿子走呢！”
平安鼓了下脸颊。
不知道为什么，她态度随意得很，薛静安反而从一阵心闷中喘过气来。
她扶住平安，笑笑道：“那，我……我们一起去吧。”
…
洗尘宴男女宾客分席，前院交由薛瀚几人，后院则由冯夫人招待女客，来者都是有头有脸的公侯夫人，携礼登门，好不热闹。
因对外说的是平安在乡下养病，夫人们即便从当年的骚乱，猜到内情，也不至于挑明。
只是，她们心内难免想象，好端端一个公府千金，在乡野养了十年，怎么也会落一身粗鄙之气。
这么想的又何止是她们，各家的姑娘，有此想法的不在少数：
“说是道士让她在乡下养病，谁知道真相怎么呢。”
“豫王今日不来，是不是也不满……”
“嘘，玉慧郡主来了。”
玉慧郡主是东宫皇孙女，她父亲是太子，母亲是太子妃，身份一等一的尊贵，今日便穿着一身织金裙裳，微微抬着下颌，用眼角瞥了一圈贵女。
姑娘们忙也福身行礼，道：“郡主。”
玉慧郡主开门见山：“你们刚刚在聊平安？”
有机灵的姑娘笑说：“是啊，都在说十年前平安姑娘的样子呢，当年她就好看，如今不知怎么样呢。”
大部分姑娘都十三岁以上，有些人也还记得十年前的平安。
玉慧一笑，说：“还能怎么样，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乡下养大的，带点乡土气有什么奇怪。”
姑娘们：“郡主真是爱玩笑。”
玉慧自然不是玩笑，只是，她就算说再难听的话，这群姑娘也得捧着她，给她圆场。
当然，她自己最清楚，甭管做给皇祖父和世人看的是什么样，她的父亲乃至东宫的心腹大患，就是豫王府，东宫与豫王府，本就是你死我生。
从前她以为薛静安会是豫王妃，下过她多少次脸，薛静安还不是只能闷在心内，若换成薛平安，她也是一样的做法。
突的，有人说了句：“来了。”
原来是冯夫人先带着平安认人。
未出阁的姑娘在宁翠湖东岸吃茶赏花，各家夫人却是在宁翠湖湖心亭。
众人打迭了精神，一一瞧去，只看打头冯夫人一身华裳，她挽着一位少女，徐徐走进湖心亭。
有人困惑：“哪儿呢，我怎么没瞧见？”
“你还往后看什么呀，就是永国公夫人挽着的那位呢！”
“是她？”
她们却都是一怔，那人竟是薛平安？
却说湖心亭之中，冯夫人引着薛平安，与众夫人见面：“平安，这是宁国公夫人，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呢。”
夫人们见到平安的，心内也无不嗟叹：往日不是没见过美人，今日还真是耳目一新！
自然，到她们这个年纪，看人更看眼缘，这孩子有如纯粹的璞玉，又仿若凌驾于尘嚣之上，一身飘然仙气，实在不可多得。
只一眼，不少夫人便立时忘了她是乡下长成的。
宁国公夫人便是这其中一位。
她握着平安的手，怎么看怎么喜欢：“这孩子，真是俊俏！我瞧着和她小时候变化也不大呢，真真成仙女了！”
平安就看着她眨眼。
经常有人夸她好看，她知道自己好看，便也不稀奇了。
然而宁国公夫人却越发觉得她宠辱不惊，她早就备好了礼物，还是没忍住，从手上脱下一个祖母绿翡翠手镯，往平安手里塞：“好物配好人儿，这东西，就当婶母给你的见面礼！”
平安也不见怯，她接过手镯，姿态荦荦大端，语调缓而和：“谢谢婶母。”
宁国公夫人笑起来。
冯夫人更是喜不自禁，她就知道，没有人会不喜欢她家平安！
接下来，平安一一见过夫人们，夫人们嘴里就没停下：“那道士这么灵验，这孩子养得真好，没有半点病气！”
众人握着平安的手，问来问去呢，琥珀上前来，对笑得合不拢嘴的冯夫人说：“太太，豫王府送来贺礼。”
豫王虽然没来，但也有所表示，这不，王府送来一架紫檀木百鸟归巢十二开大屏风。
冯夫人心道还算个有心的，只是，若真要有心，今日便该出席。
罢了，她收了下笑意，说起豫王，也该让平安去见见那些姑娘，往后在京中，就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冯夫人笑着对平安说：“我就不拘着你了，去同龄姑娘玩吧，彩芝，来。”
彩芝“诶”了声。
平安也不想再留在湖心亭了，她们真是好人，给了她好多好东西，她再留久一点，就把她们浑身好东西都薅完啦。
总得给她们自己留点东西。
夫人给的见面礼，被青莲收走了，这些都是二姑娘的私产，要登记入库的。
平安一身轻了点，她离开湖心亭，薛静安和薛常安等在路口分岔小径。
三人一同前往东岸。
东岸，姑娘们都站起身，看着平安。
方才远看时，她们就觉得她气质独特，定是个美人，离得近再看，姑娘们都没话了。
还有人暗自庆幸，还好自己与薛平安不是姊妹，那薛静安和薛常安从前也是端正漂亮的，和薛平安一比，却也不算什么了！
玉慧郡主的神情微变，她本想拿平安在乡下的十年，好好损一下她的威风，不成想，这一招不管用了。
她要是再去说她来自乡下，只会让人愈发钦佩她，在乡下十年，竟有这一身气度。
玉慧看了眼薛静安、薛常安，她摇着团扇，心里有了主意。
而此时，姑娘们围着平安，各叙年齿，姐姐妹妹的叫了一轮。
平安数了数，一下多了五个妹妹。
妹妹真好。
她眼睛亮晶晶的，开心油然肺腑，那几个年纪比平安小的姑娘，被她这么看着，有些脸热，便也莫名笑了起来。
一时氛围融融，薛静安也缓缓吐出一口气。
但这口气却也吐早了，下一刻，便听玉慧郡主说：“平安妹妹倒是喜欢热闹，只是你家两个姊妹，不定会喜欢你。”
这话着实尖锐，众人不好作声，目光在薛静安、薛常安，以及今日初见的平安上，来回移动。
玉慧这话有点长，平安只留神听一半而已，她微微歪了下脑袋，疑惑地看着她。
薛静安脸色微青，薛常安气性大一些，回：“郡主何意？”
平安想，看，常安也不懂。
玉慧不接她的话，继续挑拨：“别说姐姐没教你，对她们这样的人么，就要雷霆手段，该打压就打压，不然都找不准自己的位置。”
这回，平安听懂了。
而薛静安嘴唇翕动，她向来以长女自居，玉慧就是在讽刺她，她语塞，看向从前与她交好的闺秀，她们却都避开她的目光。
有一刹，薛静安真想找根柱子，撞死得了。
薛常安也几度开口，却犹豫了一下，闭上嘴。
玉慧心底里颇为自得，这话明面上，是在羞辱静安和常安，同时，也在嘲讽永国公府的家风不好，姐妹不和。
接下来，不管这薛平安怎么解释自己姊妹如何慈善，家风如何正，却是解释不来的，毕竟薛家内宅的事，谁清楚呢。
或许不用两天，满京就该悄悄议论薛家家风之事，薛家该丢人了。
平安气质再好又如何，到底从乡下回来，是万万不会应付这场面的。
玉慧弯弯嘴角，刚想再说一句，却在这时，平安开口了。
她不太说话，说长一点的话，就有些慢吞吞的，咬字轻软软：“她们，是我的姐姐，和妹妹。”
薛静安泪眼朦胧地看向平安，薛常安也一愣。
玉慧：“嗤，那更该防着了不是。”
平安看着玉慧，眼底干净如雨后苍穹，她带着真诚的困惑与惊讶，问：“你在家，这么对自己姐姐、妹妹的吗？”

第8章
当是时，心往东岸飘的冯夫人见那边不大对劲，她记挂着平安，打发琥珀去：“问问姑娘，可要点什么戏。”
琥珀会意，半盏茶的功夫，她便回来了，说：“姑娘点了一折南柯梦，倒是玉慧郡主，东宫有事，先走了。”
一听玉慧的名号，冯夫人皱了下眉，原先洗尘宴的请帖，是递给皇长孙女的，来的却是玉慧。
冯夫人又问：“这是作何？”
琥珀便将宴上的话，学了过来。
当听到平安那句话，冯夫人缓缓呼出一口气，顿觉神清气爽，耳聪目明，实在是——
解气！
玉慧郡主仗着身份，向来肆无忌惮，眼高于顶，肆意羞辱永国公府的姑娘。
从前薛静安窝囊，指望她能与玉慧有个来回，不如先求她别哭出来，平白没脸，而薛常安平时还算机灵，遇到玉慧，却也哑巴似的。
都是上不了台面的。
因此，冯夫人愈发不喜爱两个庶出女儿，然而只消平安一句话，玉慧吃了一个天大的哑巴亏！
活了一世人，她很清楚，后宅里姊妹们不可能日日情深，相反，争锋相对，暗暗较劲，也是常有的。
若有争执，关起门来在家里吵是一回事，但闹到外面，就是天大的家丑。
尤其本朝崇尚孝道，子女不和使得父母面上无光，就是不孝，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因此，姑娘们不管在家中关系如何，在外人面前，都不可能撕破脸皮。
玉慧郡主点出平安嫡女的身份，让她提防庶出姊妹，就是借关心的名义，指出薛家女儿不和睦。
她该是怎么也没想到，平安半句不辩解，一句反问，有如四两拨千斤，就把问题抛回去，破了她的功。
玉慧郡主并不是太子唯一所出，太子膝下长成的女儿有四个，玉慧是嫡次女，还有两个皇孙女是太子良娣所出。
话落到她自己头上，人人都会嘀咕，她既然这么说，往日对其余两位皇孙女，是不是也是“雷霆手段，该打压就打压”？
这下可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外如是。
湖心亭中，别说冯夫人了，备觉快意的，大有人在。
有些夫人是自家姑娘曾被玉慧郡主欺负，又碍于玉慧的身份，只好装作大度，按下不提。
有些夫人本就是庶女出身，玉慧那句话，立时让她们忆起闺阁时候的种种委屈，自是乐得见她吃瘪。
倒是宁国公夫人有些惊讶，问：“这孩子，原来还是个伶牙俐齿的？”
冯夫人忙说：“倒也不然，我家小平安心性纯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
又找补了一句：“小孩儿的话，天真懵懂，做不得真，就怕惹得娘娘不喜。”
宁国公夫人顺着她的台阶下：“那怎么会，郡主说话也不太妥当，二姑娘纯善，太子妃若听说了，不会怪罪二姑娘的。”
夫人们皆笑笑不语，心里也都明镜似的，有这话在，回头太子妃也没法发作。
这薛家小平安，当真是个有灵性的！
当年，陛下指婚所言“小仙童”，此言不虚。
说到这个小仙童，便叫人想起另一位小仙童——永国公府那门令人眼热的婚事。
当年指婚的时候，陛下太子皆盛年，豫王也还是个小孩，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丹墀之上，还能回到他手里？
只是，今日永国公府大张旗鼓，豫王却身体欠安，没出席这场洗尘宴，就是送来了大礼，也是出于皇家体面与礼仪。
情义上，却欠了些的。
到底是天家，这门婚事越贵重，越没那么顺利。
自然，谁也不想眼观薛家接住这泼天的富贵，真成那皇亲国戚，尤其是宁国公夫人。
从前她不急，眼瞧着豫王长成，陛下却不安排大婚，实则也不够满意薛静安、薛常安。
而永国公府若要守住这门婚事，始终是得靠当今陛下，这几年，陛下圣体沉顿，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太子爷眼瞧着也……
说句大逆不道的，若龙驭宾天，不用豫王说什么，京中多少人会拿出先帝与元太妃，让永国公府知难而退。
毕竟，当时陛下指婚，也没说一定是正妃，还有侧妃呢。
宁国公夫人心里的盘算不难，宁国公府家底不比永国公府差，徐徐图之，总有机会从中攫取好处。
然而，今日一看平安，她无声叹了口气，喜爱这孩子是一方面，考虑到家族，就是另一回事了。
…
碧空如洗，鸟雀呼晴。
豫王府，楼阁之上，少年一身湖蓝地宝相纹直裰，坐在平纹椅上，他一手支颐，合着眼睛，眉宇冷潇，唇色冷淡，像是冰玉做的雕塑。
刘公公端着描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冷梅纹官窑白碗，碗里盛着乌黑的药汁。
他放轻脚步，登上楼来，放下托盘，上回险些让殿下遇险，府中上下戒备愈发严格。
还好那不是刺客，真不知道是哪家姑娘，恁地糊涂。
刘公公搁下托盘，道：“殿下，屏风已送去永国公府，府上倒也有几件趣事……”
裴诠眼睛微微罅开一道缝隙，刘公公识相地闭嘴。
少年手指轻扣桌案。
指尖那种拢着雀儿绒毛的感觉，似乎已经淡去。
…
晚宴过后，前面的宴席散了，冯夫人一一送走宾客，一日下来她忙得不行，既要照看贵妇，又要留心姑娘们那边，就没有歇口气的时候。
这日冯夫人刻意不安排诗词赋文，只在东岸搭戏台，让姑娘们赏花点戏，又评评戏，只做消遣。
想来平安玩了一日，应当也累了，今夜会睡得早些。
眼瞧天色全黑了，冯夫人接过琥珀端来的君山银针，呷了一口，便问：“可让二姑娘去歇息了？”
琥珀说：“刚让珠儿去瞧了，等会就来。”
没一会儿，丫鬟珠儿掀帘进屋，低着头，小声道：“太太，早些前面刚散，老太太就把二姑娘叫去了怡德院。”
冯夫人椅子还没坐热，就站了起来：“可有说是什么事？”
珠儿说：“没说，老太太还把大姑娘、三姑娘都叫去了。”
冯夫人紧紧皱眉，只怕秦老夫人不喜今日宴上发生的事！
她一点不担心平安得罪玉慧郡主，依永国公府，外加天子指婚，平安还不至于在郡主跟前低声下气。
再者，以前薛静安多能忍啊，玉慧郡主也不给她好过，那玉慧眼高于顶，平安只需要做自己，才不用拘着性子呢。
可秦老夫人，却不定这么想。
就是她如此苛刻，家里人才这么怕她。
冯夫人一想到她会如何对平安，心内一紧，说：“去怡德院。”
…
天擦黑时，闺秀间宴席便散了。
平安头次一整天吃吃喝喝，看戏听戏，与那些好看的姑娘们说话、下棋、行令，好玩是好玩，但也累。
她抱着一盒云母檀木象棋，伸手揉揉眼睛，指着盒子上露出的“車”，对薛静安说：“車，横冲直撞。”
又指着“馬”，说：“馬，日字步。”
薛静安才刚教她象棋，平安话不多，听起这个，却很专注，学得也快。
薛静安也是头次教人，她品出趣味，又想起宴上，平安那句“我的姐姐”，她心里一暖，说：“对。”
彩芝接走象棋盒，笑着说：“二姑娘，今天晚了，明天再让大姑娘教你吧。”
平安看了眼天色，有点不舍。
今天太好玩了。
她们刚过月洞门，却看老太太房中的雪芝候在六棱石子路旁，薛静安和薛常安脚步迟疑，就连彩芝想到老太太，都有些发憷。
只有平安阔步走了过去，她好奇地看向雪芝，她记得雪芝，和彩芝名字很像，就是换了个字。
迎上平安干净漂亮的眼眸，雪芝忍不住笑了下：“几位姑娘，老太太找呢。”
平安和彩芝、雪芝走在前头，薛静安和薛常安落后几步。
薛常安悄悄问薛静安：“祖母找我们，会不会和今天玉慧郡主有关。”
薛静安心内打鼓，今日从玉慧郡主堪称狼狈的离开后，她倍感松快，甚至飘飘然恍如梦中。
原来，这些年她的忍让沉默，是换不回玉慧的尊重的，原来，玉慧说的所有难听的话，是能破解的。
回想所有人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玉慧，薛静安发现压在她头上的乌云，被一口气吹散了。
是平安轻轻的，不带任何恶意的一口气。
可是，玉慧郡主到底是皇孙女，今日出了这个丑，她们是一时爽快，祖母从长远考虑，定是不喜的。
而平安再如何，也是家里刚找回来的宝贝疙瘩，她和常安却不得母亲青眼，就算三人被祖母罚了，母亲定会来找平安，她二人就得自求多福。
想到这，薛静安发觉那朵乌云，又飘了回来，今日的快意果然是梦罢了。
薛常安倒也想到一处去，咬了咬唇，心里埋怨，若祖母不满平安的应对，罚平安就是了，怎么还要牵连她们。
不论她二人多不想去怡德院，还是走到了。
与前院、后院的热闹不同，怡德院像是被一个药碗倒扣，肃穆而沉默，唯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充盈着角落。
这回，老夫人房中没有熏香，敞着支摘窗，让夜风一阵阵地卷入屋中，将她手边佛经吹得“哗哗”响动。
秦老夫人头戴蹙金纹抹额，一身庄重，她闭着眼，口中读着佛经，念念有词。
雪芝道了声：“老太太，姑娘们都来了。”
秦老夫人翻过一页经书，她沉着声，问几人：“知道为什么找你们来吗？”
一听就是有火气的。
薛静安紧张得微微发抖，薛常安也低垂着头，眼下最好就是认错，可是，她们都不敢开口，一个答不好，定要受罚。
平安一点不察，她刚揉完眼睛，看向秦老夫人。
京城的祖母好像经常自己一个人，这和皖南的时候不一样，刚过农忙的时节，老太太们会坐在村口聊话。
她要是路过，她们会拉着她坐下，再塞半个白面馒头在她手里，香甜香甜的。
所以她知道，祖母找她们是为什么。
于是，她点点头，语调和往常一样又软又慢，说：“找我们，来陪祖母。”

第9章
陪祖母？薛静安和薛常安都惊讶地看着薛平安，她不知道祖母爱清静么？
从祖母信佛起，她愈发不与外面交际，每年只有千秋节，皇后娘娘宴请命妇，她才会出门。
如此一来，家里除夕外的大小宴，她也不出面，交给子孙自己打理，到现在，晨昏定省，她也都减了。
那平安怎么敢这么说的呀，祖母哪缺她们几个陪！
薛静安和薛常安赶紧低头，只怕祖母一个不悦，把她们也连累了，可是过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座上生气。
薛常安悄悄抬眼。
听了平安的回答，老太太岿然不动，神色不见喜怒。
须臾，她吃了口茶，不经意间，眉间的褶皱，却稍稍平了，她淡淡地说：“今日你们开罪了玉慧郡主，来日，得赔个不是。”
薛常安和薛常安赶紧答应：“是，祖母。”
平安却眨了眨眼，什么开罪，开罪谁？那个会在家里欺负姊妹的人吗？
接着，秦老夫人又说：“平安留下来。”
薛静安缓不过来，就这样，没事了吗？竟然连被斥责都没有吗？
薛常安反应快，立时说：“孙女也要陪祖母。”
此时，薛静安才想到，如果就她自己回去，林姨娘定又要说些什么，她不如留着，她跟着说：“祖母，孙女也一起。”
老夫人看了她二人一眼，默许了，叫雪芝：“搬几个圆墩来。”
不多时，三个花一样的女孩儿，围在秦老夫人膝下坐着，平安离秦老夫人最近，女孩儿爱娇的容颜，一团白玉糯糕似的，一双明汪汪的眼儿，就盯着秦老夫人。
一时，谁也没说话，要说这个场面，就是薛瀚来看到了，也会难掩惊异，他少时都不曾承欢母亲膝下。
干坐着不是事，秦老夫人将桌上的经书推过去，示意平安：“给我读点经书。”
这话听起来生硬得紧，与往常的命令无异，听得薛静安后悔留下来。
平安却没察觉般，她捧过书籍，对上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她看了一会儿，翻到下一页，又翻到下一页。
小小眉头，微微一皱。
秦老夫人：“怎么？”
平安摇头，说：“不懂。”
秦老夫人：“……”
平安是认识几个字的，譬如“我”、“张”、“平安”几个，还有今日新认识的象棋，可是这个书，她翻了好几页，也没看到自己会的，一个个字画得好复杂。
好难哦。
秦老夫人倒也不意外，她问：“那你想做什么？”
平安把经书推回去，眼睛亮闪闪的：“祖母，读。”
秦老夫人：“……”
薛静安和薛常安都屏住呼吸，心中腾的一阵恐惧，平安不懂字就算了，竟然让祖母读经书，她怎么敢的呀！便是父亲，也没要求过祖母这么做吧！
两人心惊胆战的，怕又惹得秦老夫人不喜。
下一刻，秦老夫人翻开了书，她一张脸还是拉着的，不过，竟然挑起其中一节，低声读了起来。
薛静安和薛常安既惊有疑，来不及多想，赶紧竖起耳朵，仔细听着，生怕老夫人读完，来考问她们刚刚所读的片段。
老人声音嘶哑，读得又慢又长，就像一曲夜眠调，一下一下，把人的瞌睡虫往上勾。
平安本来就困，她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重，身体越来越软。
不过一会儿，她趴在老夫人身旁的案几上，长长的睫毛盖住她那双灵动清澈的眼眸。
她睡着了。
她竟然睡着了！
这回，薛静安和薛常安，心中再提不起惊骇了，她们敢说，阖家，阖族，也只有平安，才那么大的心，敢在祖母眼皮底下直接睡着。
而秦老夫人声音一顿，她看着平安，又看看书，好像从没处理过这种场面，所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醒着的祖孙三人，面面相觑，一丝丝尴尬里，两个女孩又怔忪，原来在怡德院，也有这么平和的时候。
除了担忧与害怕，她们与祖母之间，竟然也可以有“尴尬”这种感觉。
好新奇。
这时，雪芝从外头进来：“老太太，大太太来了。”
…
冯夫人携着琥珀，来得匆匆。
一路上，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就怕秦老夫人打了平安，
以前薛镐十三四时，有一回在外头和庆顺王府几位哥儿打架，秦老夫人上了家法，打得他三天下不来床！
虽则平安是姑娘，可老夫人向来铁面无私！
冯夫人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迈进正房，绕过那架屏风，嘴里已经蹦出话来：“母亲，平安还小，她那里懂得……”
话未说完，她和两个庶女，以及秦老夫人，对上了眼睛。
而她家平安正趴在老太太桌旁，小小一团，睡得香甜。
冯夫人一下梗住了，乖乖！
秦老夫人冷哼，道：“她还小？她要及笄了。”
冯夫人低头，只怪自己关心则乱，平白给秦老夫人递话头，但老夫人却也没继续说，她话锋一转，说：“平安养在乡下十年，还不认字。”
冯夫人从善如流：“是，我正想这件事。”
今日洗尘宴在冯夫人的安排下，没有要认字的玩乐，但往后平安若去他人家做客，可不能做个睁眼瞎，京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只是，家中女孩都快及笄了，才请女夫子，京中众人一猜，也知道是为了平安。
国公府说将平安养在乡下养病，却也不该连字都不学，一个谎总该用千百个谎来圆，因此，冯夫人正发愁呢。
秦老夫人说：“总该识字的，”冯夫人考虑过的事，她更清楚，她合起经书，“我会进宫，与皇后娘娘请个恩准。”
“让平安、静安和常安，给八公主当伴读。”
八公主是陛下最小的女儿，颇受宠爱，给她当伴读，既可以让平安识字，又能让家中姑娘在皇后那过过目，于讲亲事上，大有裨益。
唯有个问题，三安年纪不算小，饶是只需伴读几个月，也不好选上，但秦老夫人若肯走动，依她的面子，十拿九稳。
此话一出，薛静安和薛常安又惊又喜。
冯夫人也高兴，秦老夫人肯为平安打算，是再好不过，可她也有顾虑：“才刚与玉慧郡主闹不痛快……”
秦老夫人：“难不成要躲她一辈子？”
虽则她不认同孩子与皇嗣产生摩擦，可是，矛盾既然已经有了，就不该逃避，正好也趁机，与郡主讲和，把面子做全，省得后患。
可谓一箭三雕。
冯夫人还是不太安心：“若是让平安伺候人，我怕她做不好……”
薛静安小声说：“母亲，我会替二妹妹做的。”
得了薛静安一声保证，冯夫人再想，反正每天晚上随宫门落钥，平安就会回来，永国公府离皇宫也不算远。
权当，权当平安去进学好了。
秦老夫人又看了眼睡得沉沉的，毫无知觉的平安。
事既已成，冯夫人忙叫彩芝：“这么睡着不好，把姑娘背回去吧。”
平安软软地靠在彩芝背上，冯夫人怕她着凉，还跟老夫人要了条织金孔雀纹毛毯，盖在平安身上，包成甜粽似的。
不多时，冯夫人带着薛静安和薛常安一起，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怡德院又突的落入沉寂之中，常年如此，一直如此。
秦老夫人坐在原位，她正看着平安刚刚睡过的桌子。
雪芝端着药来，见状，说：“老太太，明日再叫二姑娘来吧？”
秦老夫人收回目光，她冷肃着脸，道：“不用了。”
她只是才来国公府，心性纯真了些，日子久了，自然也怕她。
…
而此时，趴在彩芝背上，平安做了一个暖暖的梦，梦里，她和祖母坐在村口的大榕树下，一起下象棋。
将军，赢啦。

第10章
这日晨间，永国公府外，张大壮等在外面，他那狮吼功夫薛镐见识过的，薛镐忙跟他说：“你别喊，有话好好说。”
上回，张大壮想安排平安物色豫王，结果自己喝个烂醉，几日来，都没能和平安见一面，他自然心急。
他对薛镐：“那你进去叫小妹。”
薛镐搓搓耳根子，说：“不成，今日开始，宫里的赵嬷嬷就来我家，教我几个妹妹礼仪，来日平安进宫当公主伴读。”
张大壮咋舌，在乡下比起国公爷、王爷，皇帝的名号要响亮得多。
他皱眉：“不会被人欺负吧？”
薛镐想起跋扈的玉慧郡主，还好张大壮不晓得那件事，不然以这大老粗的脾气，估计要闹开了。
自然，再有下次他也不能忍。
他便说：“怎么可能，若有人敢欺负二妹妹，我第一个去揍他！”
…
进宫自然不如洗尘宴急，从秦老夫人面见皇后娘娘，再到敲定三个孩子，有足足几天，薛家请了个宫中的老嬷嬷，让家中姑娘好好学礼仪。
没几天，八公主最后一个伴读也敲定了，就是宁国公府的大姑娘，徐敏儿。
徐敏儿十五岁，皇后娘娘见薛家的都过十四了，最后一个伴读，便也选同样年纪的，八公主也有十三了，大差不差。
清晨，天际一片青碧。
一辆鸡翅木绛紫顶的马车停在国公府仪门前，冯夫人亲自送到仪门口。
她知道平安至纯，很难惹得公主不喜，还是叮嘱：“再如何，也不要委屈自己，想要什么就说什么。”
薛家祖上拼搏多年的根基，不是让子孙窝囊受气的。
平安点头，冯夫人说的，和周氏曾经说的差不多。
她背着一个鹿皮和苏绸缝制的小挎包，是这几天薛静安做的，冯夫人偷偷往里面塞了点金叶子，说：“若想使唤宫人做什么，便给他们这个。”
给金叶子不夸张，那宫墙内消息不定及时，她就是要让宫人都知道，平安在国公府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半点委屈受不得。
不多时，平安、薛静安和薛常安都上了马车，冯夫人道了声阿弥陀佛。
只盼着伴读的这几个月，一切都顺利。
…
马车摇摇晃晃，到了宫城脚下，大盛宫城红墙金瓦，重檐斗拱，巍峨厚重，这里比国公府，规整肃穆得多。
薛静安和薛常安不是没有进过宫，可是，这回不太一样。
从知道消息到现在，两人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比自己想象的要紧张，薛静安手心都冒汗了，她们不由自主地看向平安。
平安本是抬头，眼底映着城门，没一会儿，她就收回目光，一派淡然。
薛静安和薛常安突的也没那么燥了。
而平安摸了下脖子，墙好高，脖子好累。
她们前来的时辰，是掐算好的，果然不过片刻，又一辆悬着“徐”字牌的马车停下，是宁国公府的徐敏儿。
薛静安上前一步，笑道：“敏姐姐。”
徐敏儿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她挽着惊鹄髻，一袭天青色葡萄缠枝云绸裳，眉宇清丽，很是有几分出尘的气质。
不过，薛静安若没记错，她从前不爱这个颜色的，只是这几日，京中闺秀间攀起“飘飘欲仙”之姿，她才穿这身衣服的。
说起来，这阵风气，是从平安洗尘宴过后就有的。
薛静安偷偷看了眼平安，平安却也不用刻意穿浅色衣裳，她就是大红大紫，仍干净且清冷，如仙子落凡。
她们递交腰牌，从西华门进宫，眼前是一条又狭又长的甬道，没走一会儿，远远瞥见一行人，正是玉慧郡主。
玉慧郡主住在东宫，进出宫门皆比她们肆意些，此时，她坐在轿上，斜睨她们几人。
徐敏儿唤道：“郡主。”
玉慧郡主盯着薛静安，然而，却第一次没有开口，讥讽薛静安，反而看向平安，冷笑了一下。
薛静安想起祖母的交代，赔罪是要赔的，但冯夫人手把手教她怎么“赔罪”，于是，她深吸一口气，说出练过百遍的话：“郡主，上回得罪了，我家二妹妹不大懂东宫的事，郡主怎么会是那种苛待姊妹的人呢。”
玉慧脸色一黑。
平安睁圆了眼儿，好像在说，原来是误会。
她分明没说话，可玉慧看在眼里，却觉得她是不屑开口，她心口起伏了几下，对抬轿的太监道：“走。”
宫里可是她的地盘，她就不信，自己还争不回这口气。
…
辰时正刻，随着宫人一声“退朝”，文武百官从兴华殿步出，或去文渊阁，或去六部衙署，或出宫。
豫王因被万宣帝留下用膳，待他离开的时候，宫道上已无人影，一片安静。
他要去太寿宫见母妃。
两位宫中的公公和刘公公躬身，毕恭毕敬地带着豫王，刚过西华门，他眼角余光里，几道少女的身影一晃而过，衣袖翩跹之中，有一瞬，无端的熟悉。
豫王抬眼望去，沉夜一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忖。
刘公公示意带路的公公，公公便问豫王：“王爷，那是八公主殿下伴读，可是有什么不妥？”
豫王道：“无事。”
到了太寿宫，元太妃也刚用膳，她年轻时候是个大美人，如今颜色淡去，穿着朴素，深宫无趣，她便找来佛经读，读出了一身清苦。
见到儿子，元太妃少有的喜色：“诠儿，这些日子可好？”
豫王：“回母亲，儿臣一切尚可。”
元太妃看着长成的儿子，念了声阿弥陀佛，又说：“早些年，倒是累了你。”
虽则豫王一出生就送出了宫，免受宫墙深处的阴私，但仍有防不胜防的时候，他少时便中过两回毒，如今调理好了，也一直以身体不康健示外。
一个不够康健的先帝皇子，才能让太子稍稍安心。
元太妃只说：“这都是命。”
如果他再早来一点，天命归谁，也未可知。
万宣帝作为豫王名义上的皇兄，做得已经足够好了，不管他到底是不是装的，若能装一世，假意也成真情。
然而，太子殿下，也就是豫王的“侄儿”，却是不肯还政于先帝血脉的。
豫王垂眸，没有回话。
元太妃又说：“对了，薛家二姑娘回来了，这门婚事，你若不满，须得早点做打算了。”
豫王回：“儿臣明白。”
若说对婚事不满，倒也不尽然，他的情绪，更多的是不在乎，他不在乎薛家是不是真找回二姑娘，还是找了个赝品。
他娶的，也不会是薛家姑娘。
…
知行殿。
女官在此为公主、郡主授业，平安几人作为伴读，来得早一些，八公主还没到呢，刚在座位坐好，一个太监叫平安：“薛家二姑娘，皇后娘娘召见。”
薛静安和薛常安都有些羡慕。
乡里说，皇后是凤凰变的，平安想，皇后会不会长着翅膀。
她跟那太监走，才离开知行殿，一个宫女端着茶盏，行色匆匆，突然泼到平安身上。
平安湿了一块袖子。
宫女神色大变：“二姑娘，奴婢知错，请二姑娘来换衣裳。”
说是换衣裳，却拿了一套宫女的袄裙，递给平安，若是薛静安和薛常安，一下就能察觉不对，这定是有谁刻意安排的羞辱。
平安却没觉得不对。
只要是衣服，都可以穿。
当她平静地接过衣服时，那宫女的神色扭曲了一下，却也没好拦着。
不一会儿，平安换好衣裳，她走出屋子，外头宫女太监都没了踪影。
刚刚他们带她来的时候，绕了好几回路，平安没记住。
如果在林子里迷路了，只要往一个方向一直走，总能走出去的。
她背好自己的小挎包，旋转了一遍，挑一个方向，一直走。
…
万宣帝考虑到豫王身体不好，特许他进出宫时，乘坐轿辇。
此时，豫王坐在轿上，位置高，左边敞开的宫门内有什么人，都一清二楚。
所以，他又看到了那个似是而非的身影，它像是一只无形的蝴蝶，倏地停在指尖，又振翅而飞。
随着轿子行进，她的身影，慢慢被宫墙挡住。
豫王闭了下眼睛，道：“停住。”
抬轿的太监停下，刘公公心内奇怪，殿下光是叫他们停住，却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却听一阵慢慢的脚步声。
从英华门里，一个少女迈过了门槛，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女裙装，那一身赛雪欺霜的肌肤，在红色的宫墙映衬下，显得愈发柔润，双眼含着秋水，朱唇微启，似乎有些茫然。
刘公公讶然，这六宫里，竟还有如此姣好的颜色么？
而她眼底的茫然，在看到豫王时，倏地如白雪遇春风，化开了。
她径直走来。
刘公公皱眉，饶是有姿色又如何，见到王辇，却不避让，实在居心叵测，好大的胆子！
他横眉，刚要呵退她，下一刻，忽的察觉殿下的目光，凉凉地落在自己身上，刘公公赶紧闭上嘴巴。
女孩走了过来，连行礼都没有，直接冲着轿辇上唤了声：“王爷。”
她音色轻柔缓慢，语气隐隐带着信任，让人听了，直觉熨帖。
豫王问：“跑宫里当宫女了？”
一旁，刘公公一惊，心道殿下原是识得她，只是，又是何时认识的？殿下往日，可是半分女色不近的。
平安点头，在宫里的女孩，就是宫女。
豫王盯着平安。
他曾怀疑她是刺客，可她什么都不做的时候，他猜她是永国公府找回的姑娘，才堪堪放她走，她却进了这深宫，当起宫女。
他低头瞥着她，那身宫女裙装于她而言，不够合身，显得有点宽松，然而却让她看起来小小一团，似乎拢在手心里。
合拢了，便也谁都瞧不见了。
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不自觉地动了动。
便看她抬头，看着轿辇，眼睛微微发亮，朝豫王道：“累，想坐这个。”
原来她竟是冲着轿辇来的，刘公公克制不住，厉声：“你是哪宫的宫女……”
“嗒”的一声，豫王指节叩叩扶手。
刘公公忙闭嘴，心里已然被惊讶填满，这么冒犯的宫女，王爷竟也不气？
而豫王端坐在轿辇上，他清隽纤长的眼睫下，眸底团着一团黑墨般，他一动不动，只说：“上来。”

第11章
抬轿的太监听见豫王裴诠的话，识相地放下轿子，退到一旁。
刘公公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对主子一反常态的作风，他压下震惊，把头深深埋在胸前，眼观鼻鼻观心。
这架轿辇是紫檀木做的，平纹椅样式，很宽敞，到底是一人轿辇，而非双人，少年说“上来”，可他不挪动，轿椅没有多余的位置。
若有别个心思的女子，此时怕是满面羞红。
裴诠看着平安。
平安白皙的脸蛋，染上瑰丽的粉霞，但不为羞，是她走了长长的一段路，累了，由里到外，透出的红润。
听到裴诠的话，她眼底有些开心，终于不用走路了。
她毫不犹豫，脚丫踩在轿前伸出的横面，一下站到裴诠跟前，差一点，膝盖就碰上了。
但是，没位置呀。
她这才留意到，眼前的少年没动过，他虽然是坐着，但他身上有种冷淡的、不好说话的感觉，仿佛他才是站着的那个，在俯看她。
只是，那若精描细绘的眉宇，那山峦起伏般的鼻梁，真好看。
平安想，王爷连让开一点都不会，但没关系。
她不嫌弃。
她伸手，推着裴诠的肩膀，嘴里轻软地嘟哝：“过去一点。”
袖子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像是一截水灵灵的嫩藕，浅浅咬上一口，又脆又甜。
裴诠没有回话，他眼神微黯，却也微微往旁边挪了下膝盖，空出一个不大的位置。
不过平安需要的位置不用很大，她侧对着裴诠，屈膝坐下，小小地吁出一口气。
刘公公善于察言观色，不待裴诠说什么，他忙给抬轿太监使眼色，太监得令，蹲下身抬起轿子，即便多了一个女子，轿子重量和前头也没太大差别。
随着轿子起，平安的视野，一下开阔了，她水亮亮的眼眸，这里瞧瞧，那里望望。
裴诠垂眸，盯着她的眼眸。
那天在临江仙，她就是这样，毫无防备、无所顾忌地落到桌旁，左右顾盼，好似对一切都新奇。
她眼睛是有点圆润的弧度，蕴在中心是两汪清澈的黑白，像是冽冽山泉自无人之境奔涌而来，落入尘世，却不沾尘埃。
她圆圆的脑袋顶着宫女的定式单螺髻，似乎扎得匆忙，乌黑的发丝凌乱，一条红色的发带穿梭其中，轻轻垂落，随着她的动作，摇来晃去。
晃得人心烦。
裴诠抬手，指尖勾住发带，拉了拉。
平安看着远处，突的“咦”了声：“是她。”她认出，那个宫女就是之前带她去换衣服，然后又不见了的。
裴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示意刘公公把那宫女叫来。
不一会儿，宫女低头，小步走了过来。
她认得，这是豫王的轿辇，她曾见过几次豫王，少年丰神俊朗，风姿卓绝，没有哪个宫女不为之倾心。
只是，他从不近女子。
她陡然被刘公公叫来，既是难以置信，又是惊喜，脸上羞红，手心也都在发热，临近了，她越发不敢抬头，深深福身行礼，道：“王爷。”
然而，她没有等来豫王的声音，而是一道有些熟悉的女声，自豫王的轿辇上来，又轻又柔：“你去哪儿了。”
宫女一愣，她小心翼翼抬头，这才发现，那架从来只有豫王殿下的轿辇上，竟然多了一个女子！还是她刚刚诓骗的薛二姑娘！
早先郡主让她把二姑娘领去抱厦，让她换上宫女衣袍，待她慌乱之下，回知行殿，定会闹出笑话。
只是，为什么她现在会在王爷轿辇上！
她震惊地看着平安，却也迎上豫王沉冷的目光，这让她背脊发寒，猛地打了一个哆嗦，忙说：“二姑娘，奴婢知错！奴婢不该戏弄二姑娘！”
豫王眼中的冷意，深了几分。
平安歪着脑袋看她，她只是问她去哪儿了，她为什么要认错？跟她说话有点难，那还是不说了。
她轻蹙了下眉头，道：“你走吧。”
于是，轿辇继续朝前。
裴诠挥了一下手臂，自有人按住那宫女，宫女惊恐万分：“王爷饶命！唔！”
粗使太监力气极大，她被捂住嘴巴拖走的时候，只能看到平安仍然坐在豫王身边，而那个位置，从来只有王爷一人。
不是都在传，豫王对这婚事不满意吗，她才敢随郡主去欺辱薛平安的，为什么会这样？
…
这个插曲无伤大雅。
平安还在瞅着路，她终于发现自己记得的路了，她指着知行殿外的路，说：“这里，下。”
突的，自己发带被王爷用力拽了拽，快要把她本就松散的发髻，都拽散了。
她回眸，就看豫王抬起眉梢，他眼底一丝微寒，唇角却微微勾起，嗤地轻笑：“二姑娘？哪家的二姑娘？”
平安伸手去拽自己发带，裴诠反而更加用力。
他在等她的回答。
平安心想大哥没说么，还是说了，王爷忘了？想到张大壮，她下意识便回：“张家的。”
裴诠脑海里，浮现七八个张家官员，这些人家的子女够格进宫，只是，其中没有一个人的子女，能和她对上。
他扯住她的发带：“说谎。”
平安“哎呀”了一下，才慢慢地补了一个：“还有，薛家的。”
裴诠眸色倏地一沉。
平安眨巴着眼睛：“没骗你。”她不说谎的，因为一句话骗人后，要说更多骗人的话，会累的。
忽的，她感觉后背凉飕飕的，不知道为何，王爷那好看的眼中又黑又沉，盯着她的脖颈，就好像，山里的猛兽，要按住猎物的脖颈，接着……
接着是什么？她不知道，以前在山上看到这一幕时，被张大壮挡住了。
但是现在，好看的王爷，变成凶巴巴的王爷了。
平安犹豫了一瞬。
她低头，一缕头发被风扬起，她扒拉两下自己的小挎包，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她朝他递过去：“给你。”
裴诠看着她一会儿，他张开手心，她郑重地放下一样东西，花瓣般柔嫩的指尖，拂过他的手心。
裴诠从没有触碰过这样一只手。
平安收回手，他掌心出现了一小片金叶子，怕他还不松手，她有些紧张地眨眨眼，蝶翼般的长睫，扑闪扑闪。
见他不动，她又拿了一个，悄悄地、慢慢地放进他手心。
那双澄澈的眼，好像在问：这下，够了吧？
裴诠：“……”

第12章
…
知行殿。
自大盛定都盛京，建立朝廷以来，知行殿承担教育皇子、皇孙的职责，可惜到先帝这一代，膝下无子女，本以为传给万宣帝就好了，不成想造化弄人，万宣帝的孙辈，也都是女子。
因此如今知行殿中，没有皇子，只有皇女皇孙女，倒也不必隔开男女。
至于豫王裴诠，他从未居在宫中，不入知行殿，但他的开蒙教导，师从文渊阁大学士，属大盛独一份。
也难怪元太妃会以“论迹不论心”，来评价万宣帝。
眼下，薛静安站在门口，她着急地来回转，平安被皇后叫去了后，都过了一炷香了，怎的还没回来？
薛常安比姐姐冷静些，她脱下自己挂着的手钏，想着把它给宫女，让宫女打听下到底怎么回事，如果平安在宫里出事，她都不敢想象，家里会如何责怪她和静安。
徐敏儿宽慰：“再如何，都是在宫里，许是迷路了呢？”
自然，宁国公府在宫里有点门路，她却没提，总不必要为此动这点门路，这点宽慰，便显得不痛不痒。
这时，却是太监抬着八公主的轿辇来了。
薛静安、薛常安和徐敏儿依宫规，福身行礼，道：“公主金安。”
八公主：“免礼。”
八公主裴敏君年十三，不是皇后所出，她母妃分位不低，四岁后，她养在皇后宫里。
她是万宣帝最后一个孩子，颇得帝后喜爱，早上随皇后在凤仪宫见各宫嫔妃，耽搁了些时候，比往日来得晚。
她看着三人，疑惑：“只有三人么？”
薛常安说：“家姐乃家中行二的平安，方才被皇后娘娘叫走……”
裴敏君：“平安？我从母后那过来的，没见过生面孔。”
薛静安和薛常安一惊，坏了，不是皇后叫人，那定是有人要整平安！
却听玉慧郡主笑了：“姑母，那薛平安许是没见过宫中富贵，连宫女的衣裳都觉得是好东西，迷了眼呢。”
这是在嘲讽平安自乡下来，气度再好，见识也是有局限的。
薛常安从她那句“宫女的衣裳”里，就猜测到，平安十有八九，是被郡主安排的人诓去换了身宫女衣裳。
一个公府千金，进宫当伴读本是荣耀，却去换宫女衣裳，反成莫大的侮辱，传出去，薛家也面上无光。
薛静安没薛常安敏锐，也有种不好的预感，情急之下，她对八公主说：“殿下，还请殿下找找家妹。”
裴敏君瞥了眼玉慧郡主。
她年纪是所有人里最小的，但辈分高，久居宫中，多少见过一些腌臜手段，如何猜不到，是玉慧使了绊子。
到底是薛家的千金，她便叫身边的宫女：“去附近找找薛二……”
话语未落，便看一位尚衣局的大宫女，跨过知行殿的大门，看衣裳制式，也是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身后，领着一位高挑隽秀的少女，
打前的大宫女到八公主跟前几步，行礼：“公主殿下，薛二姑娘来了。”
知行殿内几人朝来人看去，皆是一愣。
便看少女头上梳着朝云髻，簪着白玉琉璃折股拆，一身鹅黄地海棠纹闪缎半袖，一条翠色彩绣蝶纹织金裙裳，嫩得像初长的花蕊，分明殊丽，却也淡然出尘，气质清贵。
徐敏儿突的后悔穿这身衣裳了，平白像东施效颦，而玉慧的讥笑，僵在唇角。
裴敏君见过不少美人，还是眼前一新，她笑了下：“这位就是薛家平安了，来了就好，刚要去找呢。”
平安心里还惦记着那条红绸发带，它是她最喜欢的发饰。
最后，还是被豫王抽走了。
不止，他还拿走两片金叶子。
以前她听周氏说，谁谁家连吃带拿，还不大能懂，现在，她有点恍然——她好像被连吃带拿了。
八公主的话，让平安眨了下眼，回过神来。
她知道宫中礼仪繁复，福了一下身。
薛静安大松口气：“回来就好！”
薛常安也放心了，明眼人都看得出平安是换了身衣裳，只是，并非宫女裙袍，还是宫中上好的料子，完全不掉身份。
徐敏儿好奇，问大宫女：“二姑娘换了身衣裳，这是怎么了？”
大宫女笑道：“宫人粗鲁，倒茶时弄湿了二姑娘的衣裳，姑娘腰细，尚衣局缝改了一套成衣，这才来迟了。”
在宫里，聪明人说话只说五分，余下五分，自有聪明人猜得到。
玉慧郡主神情微变，冷笑了下，这个薛平安运气不错，竟然遇到人帮忙解困，她想大抵是哪宫的妃嫔，想息事宁人。
不过玉慧并不怕，就算告到皇祖母那儿，皇祖母疼爱她，断不会为了个外人罚她，顶多两句训斥，不痛不痒。
何况她之所为，到底是为了东宫。
只可惜，没见薛平安出丑。
大宫女事先被叮嘱过，便拿出一个包袱，对薛静安、薛常安说：“这里头，是姑娘本来的衣服，与另一套宫里赏赐的衣服。”
薛静安接过包袱，说：“多谢姑姑。”
掂量着重量不对，她打开包袱，却是一惊，里面不止有平安本来的衣服，还有一套宫女的衣服。
这时，女官也到了，薛静安不好再问，等终于得了空，她私底下问平安：“二妹妹，早上是怎么了？你换过两次衣裳？”
平安：“对呀。”
薛静安再想起玉慧无端说宫女衣服，总算明白了。
她再看向平安。
今早女官讲的是诗经，书里有细墨皴法的景致图，平安捧着脸颊，眼儿明亮，看得入神。
薛静安心内一酸，从前玉慧那样对她，她这样的命忍了便算了，可二妹妹……二妹妹不该受如此对待！
……
未时末，八公主生母染了风寒，她要去侍疾，伴读各自归家。
徐敏儿和薛家三安，在宫门口告别。
薛静安憋着一口气，待回到永国公府，她随平安去春蘅院。
…
春蘅院碧纱橱隔间中，彩芝给平安擦脸洗手，青莲拿来一身柔软的常服，给平安换上。
隔间外，薛静安才说完宫里的事，冯夫人声音骤地拔高：“你说什么？”
平安将脑袋探出隔间，疑惑地看着薛静安和冯夫人。
冯夫人回过头，揉揉她的脑瓜子，一改方才的怒火，她笑着对平安说：“小厨房温着莲子甜汤，彩芝，带二姑娘去吃。”
彩芝诶了一声。
平安乖乖跟着彩芝，去舀甜汤吃。
而冯夫人又气又急，本以为既在宫中，顾虑到皇后与各世家的平衡，玉慧再嚣张也该收敛，却是她大错特错！
当即，冯夫人抓着那套宫女衣裳，去了怡德院。
怡德院内，秦老夫人命雪芝，将誊写的佛经收起来，闭目养神。
外头，老夫人房中大丫鬟绿菊来报：“老太太，大太太来了。”
秦老夫人皱眉，自打中馈交由冯氏后，若无大事，她不轻易来怡德院，她沉声问雪芝：“今日是平安第一次入宫当伴读？”
雪芝：“是，才刚三位姑娘都回来了。”
秦老夫人心里有了底，挥挥手，让丫鬟领着冯夫人进来。
冯夫人把宫女的衣裳，递给秦老夫人，自个儿已目中含泪：“母亲，早上东宫那玉慧郡主，让人骗走平安，换宫女衣裳，平安才来京城，哪知道衣裳的门道呢？”
“好在，那尚衣局是有眼色的，带平安换了身好的，不然她只怕沦为京中笑话！”
秦老夫人明白了：“我叫姑娘们给玉慧赔罪，你是不是添油加醋了。”
这话一针见血，冯夫人的确指导了薛静安，她找补：“再如何，这都只限于口角，哪有这样损人名声的！”
秦老夫人心想，人无完人，冯氏纵有千般好，也犯了关心则乱之错。
她肃着脸，问冯夫人：“你现在想怎么做？”
冯夫人总算将目的道来：“母亲，我想明日就进宫去，让皇后娘娘评评理……”
这回，秦老夫人沉声：“让娘娘评理，你以为她会罚自个儿孙女么，不过说说两句，全了个面子就罢了。”
往日秦老夫人一用这个语气，冯夫人定会束手站到一旁听骂。
然今日，她竟也吃了熊心豹子胆，道：“那就这么息事宁人？平安也是母亲的孙女，娘娘护着孙女，您为何不护着孙女？”
秦老夫人一拍案几，拿出积威：“糊涂！”
冯夫人赶紧低头，她那话过头了，合该挨训。
秦老夫人：“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目下仅有一件衣裳，却没有人证，你逞一时之快，闹开了，公府能占到什么便宜？”
冯夫人自知理亏，道：“儿媳，儿媳……”
没成想，秦老夫人没有继续训斥她，而是话锋一转：“你明天，还是要进宫。”
冯夫人抬头，不解：“这？”
秦老夫人：“你进宫去，谢皇后娘娘、郡主殿下赏赐衣服，便说：宫女衣裳是宫中制式，本不该带出宫，若流落市井，公府是千万个不是，公府便将衣裳剪了供起来，万望娘娘不要怪罪。”
冯夫人细细品来，险些要拊掌！
这话真是恭敬到家，礼数半分不失，但其中藏的暗话，才是门道，直指中宫命脉：
宫女衣裳会出宫，就是各宫调度有误！今日只是一件衣裳，来日，人人都往宫外搬东西，成何体统？
皇后娘娘掌管六宫，竟出了这般错误，还是公府暗中处理掉的，她不好太护着玉慧，多少得惩罚她，还得感激公府做事牢靠。
冯夫人一喜，回：“果真是儿媳糊涂了，母亲教导得是！”
她又想，老太太先前还说怕平安在乡下养出坏习惯，但眼下看，她对平安，至少是满意的。
从前在各种场合，永国公府的姑娘不是没吃过暗亏，但老太太从没给姑娘们出过主意。
倒也不是因为静安、常安庶出，大族之中，嫡庶子女一样要好好养的，像郡主之前讲的嫡女欺负庶女，是小门小户的做派。
冯夫人再想想前几次，老太太竟还读经给平安，平安在这睡着了，她也没气呢！
她总算察觉，该是平安入了老太太的眼。
想起刚刚自己驳了老太太，冯夫人有些自责，还好老太太没追究，否则她是不好受的。
…
隔日，平安去宫里没多久，冯夫人换上金绣云霞孔雀纹袍服，戴上累丝金诰命冠，往宫里递拜帖。
张皇后比冯夫人大十岁，二人从前很是聊得来。
十几年前，万宣帝自封王后，一直在江西，甚少进京，张皇后也只在和万宣帝大婚时来过京城。
等先帝无嗣，万宣帝受召进京，张皇后在陌生的盛京，束手束脚。
京中贵妇们人前毕恭毕敬，尊她太子妃，人后又暗中耻笑张皇后，不过是运道好，一朝飞上枝头，只可惜拿不出凤凰的派头。
冯夫人却慨然大方，带张皇后融入京中贵妇圈，免了很多丢份子的丑事。
因此，二人情投意合，有如忘年之交，直到七八年前，太子传嗣无望，还政豫王之传闻纷纷扬扬，二人间方冷了下来。
等待召见时，冯夫人忆起这些年的种种，不由唏嘘，到底是权势弄人。
不多时，张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出门，唤了声：“冯恭人，皇后娘娘传召。”
进了凤仪宫，张皇后还在漱口。
她年纪五十又七，头发花白了一半，全绾起来，压着一顶凤冠，眉目间倒是慈和，瞧着还不到这个岁数似的。
冯夫人见礼，张皇后赐座，二人寒暄几句，冯夫人学昨日秦老夫人的话，说了出来。
这话本就没有缺点，加上她拿三分火气演真情，其中忧虑，竟好似做不得假。
张皇后先是讶然，后又怒道：“衣裳是玉慧给的？她着实不懂规矩，真真叫本宫给惯坏了。”
冯夫人劝慰几句莫要生气，张皇后又说：“我便罚她抄一百遍宫规，切莫叫她再犯了。”
冯夫人脸色倏地不好。
这宫里最不值当的惩罚，就是抄宫规，别看次数多，来头好似很大，但只要张皇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玉慧就可以找几个会写字的太监宫女，随意抄抄。
张皇后果然护着玉慧，只想着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目下，张皇后吃了口茶，反过来劝冯夫人：“都是小孩子家家的，难免不懂事，你别太往心上去。”
冯夫人简直想呕血，玉慧是小孩，平安就不是小孩了？平安年纪比她还小呢！
凭什么玉慧欺负平安，就这么轻轻揭过？
她张张嘴，又哑口无言，难不成她还能和皇后娘娘争个是非？过去多少人家的好姑娘被玉慧欺辱，也只能咽下这口气不提，永国公府，恐怕也不能例外。
却在这时，大宫女匆匆进了屋，失了规矩：“娘娘，豫王爷……”
见冯夫人还没走，她赶紧闭嘴，张皇后听是和豫王有关，头个想到了他的身体，若他身体不好了……
她心里一喜，又想豫王府与永国公府的婚事，她看了眼冯夫人，对大宫女说：“冯夫人不是外人，说罢。”
既是豫王，便事关平安，冯夫人也赶紧竖起耳朵。
大宫女声音微颤：“豫、豫王爷早上递了折子，斥玉慧郡主藐视宫规，当禁足一个月，罚俸半年，郡主身边的奶嬷嬷与大宫女各打二十板子，以儆效尤。”
张皇后大惊失色：“什么？”
别说张皇后了，冯夫人都呆住了，这些年，豫王深居简出，万宣帝几次让他去户部历练，都被他以身体不好为由推拒。
他身份摆在那，从没插手皇家家事，这回，却将手伸向东宫！
张皇后嘴角一抽，赶忙又问：“陛下如何说？”
大宫女：“陛下……准奏。”
冯夫人：“……”

第13章
世间向来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天家亦然。
备受东宫宠爱的玉慧被万宣帝禁足一事，不过半日，京中各家就都得了消息，太子殿下也恐教女无方，向万宣帝请罪。
而今日早上，冯夫人本是怒气冲冲进宫，回来时心旷神怡，看什么都顺眼，连薛镐都可爱了点。
只是，欢喜过后，她难免犯嘀咕。
豫王看来也知晓这件事，才会以“藐视宫规”为由，奏请惩戒玉慧郡主，只是，说他向着永国公府吧，可过去十几年，他一次表示也没有。
自然，冯夫人并非怪豫王十几年的漠视。
元太妃住在宫中，豫王府没有女眷，冯夫人作为后宅主母，没了施展的法子，自家薛铸、薛镐又不是一等一的出色，难入王府的眼。
公府除了这门婚事，与豫王府，实在没有往来。
那这次的事，又是在平安回来后发生的，到底意味有些不一般，可他在平安洗尘宴的时候，也没来呢。
真真是捉摸不透。
思来想去，冯夫人还是决定叨扰秦老夫人，再去了一趟怡德院。
秦老夫人闭上眼睛，语气沉然：“既然猜不到，咱们情面也得做全，找个名头设宴，请王爷往府上一趟。”
冯夫人心里先是一喜，设宴款待豫王，如豫王来了公府，倒也是件天大的好事！
京中多少世家、新旧臣子都清楚，豫王既已长成，万宣帝从无打压之意，太子又无能承大统的子嗣……还政先帝血脉，只是时间的问题。
永国公府在这时站对、站稳了位置，将来，是数不尽的富贵。
可是，冯夫人也忧，毕竟公府和豫王府的关系，靠的是万宣帝一场指婚，说到底，靠的就是平安。
若公府的富贵，要用平安的安危、幸福来换，她宁可不要。
自然，暂且不论这场婚约，先向豫王府下请帖再说。
如今四月，正是山上桃花最后的时节。
冯夫人让得力的琥珀，亲自去公府在京郊各庄子瞧瞧走走，最后，把地点定在云桃山庄，好好捯饬一番，在四月挑了个好日子，以“桃花宴”为由，请帖下到各家。
给豫王府的请帖，就夹杂在其中，隔日，这张请帖，摆在一张红木案几上。
派去皖南回来的心腹死士李敬，低头报着调查得到的讯息：“薛二姑娘在皖南一猎户张家，住了超过五年。”
裴诠抓住字眼，反问：“张？”
李敬道：“正是，如今张家养兄，也在京中。”不过被薛家瞒下，薛家不愿意让薛二姑娘与张家频繁来往，于是，京中众人，尚不知此事。
裴诠看向案头的一条红色发带，修长的指尖，捻起它的一角。
它的确算不上好料子，虽然是柔软的，没有任何纹理，着色浮于表面，单独拿出来，丝毫不如缠着她头发时，那种独特。
脑海里，浮现他勾走她发带时，她澄澈明媚的眸子里，闪过的茫然。
这么说，她说她是张家姑娘，不算说谎。
也不是故意承认自己是宫女，穿着那身衣裳，却是他先入为主。
想起宫女衣裳，裴诠目光蓦地一沉，他就算不满这门婚事，也是他自己的事，容不得旁人插手，而这次，玉慧过线了。
这次只是警告，下次，就不会那么简单了。
发带从他指尖滑落，他对李敬道：“下去吧。”
李敬作揖，刚后退一步，又听裴诠道：“慢着。”
裴诠示意他拿案头的请柬，道：“拿给刘瑁，让他知会公府，我会去。”
…
要开桃花宴，平安有些高兴。
去宫里，图画看久了，是有点无趣的，着实不如宴会。
彩芝在收拾带去云桃山庄的玩意，问平安：“二姑娘，还要带什么吗？”
平安想了想，掏出一本诗经，塞到薛静安给她做的挎包里，女官说了，要多看书。
她拍拍挎包，笃定地想，带着，她一定会看的。
这时，冯夫人一边与琥珀说话，一边走进屋：“豫王府传话说是要来，本也是好事，可我这心里……”
她是想高兴的，转而又夹杂忧愁，情绪时晴时阴。
看到平安，冯夫人闭了嘴，平安还小，婚姻这种事，还是没有必要让她太早知道。
她笑着对平安说：“给你做了几身衣服，快，来试试。”
平安张开手臂，乖巧地让冯夫人给她换身衣服，突然，她弯起嘴角，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洒满了星子。
她笑得又轻，又软。
冯夫人离她近，被她的笑容一晃，心里软乎乎的，乐不可支：“要办桃花宴，这么高兴啊？”
平安“嗯”了一声。
王爷要来呢，她终于可以和他要回发带了。
…
隔日，云桃山庄。
天气晴朗，惠风和畅，去山庄的路上，暮春的翠色与初夏的浓绿交织，令人耳目一新。
既是东家，薛家几位姑娘来得很早，她们三人坐的马车，轮毂声在寂静的山道里，与鸟雀啼鸣，相互映趣。
平安揪着车帘往外看，全神贯注。
薛静安忍不住瞧着她，平安不止长得好看，瞧她瞧久了，就会被她身上的宁静清幽感染。
如此，薛静安的心，渐渐平和。
昨夜，林姨娘同她：“二姑娘被欺负，夫人就进宫讨公道，你以前被欺负那么多次，夫人也好，老太太也好，怎么都当没看见？”
为这话，薛静安确实不是滋味，但这回，她没有哭，也没有等林姨娘来安抚她。
她倏地想，林姨娘的话没有错，然而，平安更没有错。
她担心平安的归来，会分走了她的宠爱，可是，她好像从来就没有得到祖母、母亲的宠爱，何来被分走一说？
相反，平安来了后，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和妹妹，还能这样相处。
而这段时间，除了一门本也不属于她的婚事，确实不再属于她后，薛静安发现，她没有失去任何东西。
相反，她常常能松口气，比如在祖母那，头次没有被指责，比如那欺压她几年的玉慧郡主，如今被禁足。
真好。
这种感觉，才是最真切的。
却看这时，平安长睫颤了颤，上下眼皮打架，分明困了。
薛静安忍俊不禁，对平安说：“困了就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平安摇摇头，她还没看够呢。
同车的薛常安瞥了薛静安一眼，心内嗤的一笑，这倒是演起姊妹情深了。
不多时，马车就到了云桃山庄，那桃花一簇簇，一蓬蓬，漫山遍野，有如一道粉霞落入人间。
渐渐的，各家马车停在云桃山庄的门口，冯夫人也来了，交际应酬，自不必多说。
平安的目光，在姑娘里找来找去，看去又看来，就是没找到王爷。
这次薛家又没安排任何诗词歌赋相关，到底少了点趣味，宁国公府的徐敏儿提议：“趁春光，咱们去踏青折枝。”
这个提议很快得到姑娘的附和，薛静安皱了皱眉，薛常安也有点不开心。
永国公府的场子，却叫宁国公府的主理了。
若是以前也就罢了，如今她们同在宫中伴读，姑娘间难免比来比去，暗自较劲。
平安倒神色如常。
只是，走走转转了一会儿，渐渐的，姑娘们不见了踪影。
平安扶着花木，问彩芝：“她们去哪了？”
彩芝心想，该是她们两人迷路了，到底山庄大，她便说：“姑娘在那方亭子里等一会儿，我去前面看看路。”
平安刚好也累了。
亭子为重檐庑山顶，雕栏玉砌，题字凉风，她进亭中坐下，吹了会儿风，闲着没事，她掏出挎包里的诗经。
她就说，自己会看的。
…
裴诠并没有端着架子，到山庄的十尘不早不晚，他的出现，若一粒石子，掉入水中，以他为中心，男宾客寒暄的声音安静了下去。
薛瀚恭敬地行礼：“见过豫王殿下。”
裴诠抬了抬手，免了薛瀚的礼。
薛瀚便指着薛铸道：“这位是家中长子，薛铸，”又指着薛镐，“这位是次子，薛镐。”
一一见过礼，裴诠瞥了几人一眼，从他们几人脸上，倒是一点看不出平安的影子。
不一会儿，宴上重新热闹起来，曲水流觞，投酒筹，不亦乐乎。
裴诠身体不好，不能喝酒，就只喝了点茶，薛瀚看出他神色微倦，询问：“殿下，外面桃花正好，可要走走看看？”
裴诠看了眼窗外，比里头舒适点，他颔首：“可以。”
薛瀚叫薛镐：“你带着殿下走走。”
薛镐虎躯一震，他？他和张大壮还算聊得来，但是和豫王？只怕他会不经意得罪豫王！
但薛瀚都这么说了，薛镐也只能硬着头皮，请豫王：“殿下，请。”
走出屋子，迎面就是桃花林，灿灿灼灼，漂亮不似人间境，裴诠却没什么反应，他神色冷淡，眼底更是毫无情绪，浓墨挥笔勾出长眉入鬓，目若点漆，含明隐迹，不怒自威。
薛镐本就没什么底气，他越发脚步虚浮，突的，他被树枝绊倒，“嘭”的一声，摔了个狗啃屎。
裴诠掠过他，道：“你去歇息吧。”
薛镐更是惶恐，还想挽回，可豫王殿下都这么说了，就是他搞砸了，他耷拉着脑袋，一瘸一拐地走去一旁。
跟在裴诠身边的刘公公摇摇头，这薛镐，向来不顶事，只在工部捐了个官，却也不知道薛瀚在想什么，就让他来了。
为了不让王爷败兴，刘公公询问：“殿下可要摘些桃花？”
裴诠：“不用。”
世间万花在他眼中，无非赤橙黄绿轮番换，没甚么区别，桃花亦然。
刘公公又说：“前面倒是有个亭子，里头好似有人，可要让他回避？”
裴诠刚要应声，却看亭中人动了动，一霎，落于亭中的阳光，勾出少女明媚的身姿。
桃花纷纷，一点花瓣拂过她的脸颊，她的指尖，落了她满身。
她头上扎着双环髻，却没了往常亮色的红发带，别着两朵青色绢花，随着她小鸡啄米点头的动作，绢花的珠蕊轻颤。
恍然间，刘公公瞧清楚了人，他如今是心里有底了，赶紧闭上嘴巴。
顺着风与花，裴诠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亭子里的少女，双手捧着书，头快埋进书里，上下眼皮正在打架，困成软软一团，很好搓揉，很好欺负似的。
裴诠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他挡住天光，平安却还没发觉，他俯身，伸出二指，抽走她手里的书本。
这回，平安勉力睁开眼睛，露出那双清澈莹润，若含有秋水的眼眸。
她却也不惊讶，只定定地看着他，眼底水波轻转，仿佛她一直坐在这满山春色中，等着他。
裴诠眼底的阴沉，微微消散了点，他问：“怎么在这里？”
平安缓声道：“想见你。”
她的声音，裹着蜜糖滋味般，让裴诠舌尖，无端漫开一丝甜味。
裴诠猛地垂眸，却看她朝他伸出手心，就像雀儿把肚皮露在他眼前，白白净净的。
她将手抬了抬，眼儿纯真，语气柔而轻：“发带，我的。”
裴诠：“……”
她一直惦记着她的发带，昨晚都没睡好。
裴诠浅淡的薄唇，无端便有三分薄情，冷冰冰的，他不提发带，只问：“刚刚在看书？”
平安点头。
裴诠眸中情绪难辨，说：“又说谎，你睡着了。”
平安隐约记起上回，他说她说谎，抽走她的发带，这次他说她说谎，把书拿在手里，不会还要扣留她的书吧？
她没说谎呀，她是在看书，就是看着看着，不小心睡着了。
笨笨的、凶巴巴的王爷，好像还很缺东西，可明天书还要用到呢。
好吧，等她用完了，就送给他。
平安下定决心，一边回想着，她眼睫轻颤，慢吞吞地说：“我有看的，里面写：关关雎鸠……在河之……”
裴诠低头瞥着她。
她歪了歪脑袋：“啾？”

第14章
平安不是很肯定，只记得，大概这么读。
候在一旁几步开外的刘公公，不由笑了一下。
裴诠攥着书，他面色一如寻常，没什么变动，语气也是清冷的，却说：“刚刚说的什么，我没听清。”
平安鼻尖微微皱了一下，那么长的句子，让她再说一遍……
她明白了什么，清泠泠的眼里，似是多了一丝同病相怜：“王爷，也不会？”
可是，她还不太会，便指指裴诠手里的书，声音又轻又真诚，道：“看书。我不能乱教。”
刘公公险些又压不住唇角，但被裴诠轻轻觑了一眼，他连忙低头。
裴诠缓缓松开那本诗经，他将它放在平安手心，道：“那你翻一下。”
平安低头捧着书，从藏蓝色的书封开始，一页一页往下翻，两鬓簪着的宫纱绢花珠蕊，随着她的动作，颤了一下，又一下。
裴诠想，如果换成那条红色的发带，就算是好好扎在她发间，它也会招摇地曳来摆去。
突的，一瓣新嫩的桃花花瓣，从上方幽幽掉落，落在宫纱绢花上，分明桃花为真，绢花为假，可这抹粉，却侵扰了翠青的绢花。
不知怎么的，他抬起手，从绢花上，捻走那片花瓣。
平安正好抬头，裴诠倏地收回手。
她一无所查，将翻到的书递给他看，那倒也不是正经的大字，而是一幅雕版画，上面黑白线条画着河与山，只左上角字迹小小一团，写着：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裴诠眯了眯眼。
这时，去找路的彩芝回来了。
彩芝远远就看到凉风亭附近，多了两道人影，她赶紧小跑过来，待能看清来人气度衣着不凡，以及刘公公的宦官宫帽，她很是一愣。
刘公公表明身份：“豫王爷赏花，闲人避让。”
彩芝又慌又乱，赶紧压抑着紧张惊讶，远远福身，不敢再靠近。
裴诠挪开目光，他指尖微微用力，碾碎那桃花花瓣，刘公公递来一方手帕，他慢条斯理地擦擦手指。
突的，裴诠感觉到自己袖子被轻轻拉了拉，他垂眸，平安已经松开手指，只余自己袖端一点点折痕。
她还惦记着她的发带呢。
裴诠瞧着她，淡淡道：“没带在身上，下次宫里，我给你。”
…
却说薛镐摔了一跤，还被豫王“赶”走，他怕被薛瀚责怪，不敢回宴席上，又想起这么重要的事，交给自己，自己没办好……
他垂头丧气地走着，碰到大哥薛铸。
薛铸正和新山书院的同窗学子应酬，见薛镐一身狼狈，薛铸很是惊讶，几位同窗也会看人眼色，告一声，就去别的地方了。
他们走远之后，薛铸赶紧问薛镐问：“你怎么在这里，怎么弄成这样？父亲不是让你带王爷逛逛花林？”
薛镐支支吾吾：“也没什么……”
薛铸如何猜不到弟弟搞砸了事，又气又急：“机会送到你面前，你都抓不住！”
要说父亲为什么点薛镐，而不是他，他也有点郁闷呢。
薛铸又说：“要是我带王爷在自家山庄，如何都能让王爷尽兴而归，你呢，摔了一身泥巴也不换，被我那些同窗看到，尽出丑！”
薛镐无可反驳。
薛铸摇头，说：“刚刚王爷去了哪，你快带我去，如此还有回转的余地。”
于是，兄弟二人折回那条路，没走一会儿，远远看见豫王一身荦荦大端，自凉风亭的方向走来。
而凉风亭那里的人影儿，不正是二妹妹和她的丫鬟么？
两人皆是一惊。
薛镐急了，虽说大盛男女大防不若前朝严苛，王爷和平安还有婚约，但女孩儿到底容易吃亏，那是他从皖南带回来的妹妹呢！
薛镐一心一意都想着平安，全忘了对豫王的敬畏，只赶紧对裴诠说：“参见殿下，刚刚殿下是和我家妹妹在？”
裴诠不语，刘公公笑了下：“走着走着，意外碰见的。”
薛镐松口气，二妹妹没事就好。
大哥儿薛铸的心情，比薛镐要复杂很多，他也担心平安，但此时心底里，更害怕裴诠在婚前见到平安。
这种情绪，盖过兄长该有的对妹妹的关心。
虽然平安出落得十分好，不比小时候冰雪可爱的模样差，但平安没有儿时在公府的记忆，有也只有乡野间的。
若平安告诉豫王，她吃过树根，豫王会怎么想？若豫王因此发现平安并非在乡下养病，而是被拐走，这门婚事可不就悬了！
一时，薛铸竟紧张得额上冒汗，他连忙拱手道：“殿下，我家二妹妹说话慢，也还不懂事，若得罪，我先在这赔个不是……”
裴诠分了点目光给薛铸。
他待薛家上下的态度，一如往常，不能说看不上，但也谈不上看重，亦或者说，他很难将他们，与平安联系起来。
听到薛铸以长兄自居，肆意评价平安，他微微眯了下眼睛。
蓦地，裴诠声音微凉，打断他的话：“她的事，不用你赔不是。”
薛铸：“……”
裴诠就差明晃晃说薛铸没有资格了。
永国公府这一辈两位爷，都不算读书的料子，只是，薛铸比薛镐好一点，饶是如此，薛铸也花了六年，才考上秀才的功名。
公府见光靠他自己，约摸得三十往后才能中举，不得已以祖辈荫庇，为他取得会试的资格，与天下举子平起平坐。
而新山书院，是大盛最高学府，贤才辈出，如今他能进新山书院，若非说没有公府与豫王的婚事加持，恐是贻笑大方。
薛铸正是明白，才十分看重这门婚事，如今突然被裴诠点破，他脸色蓦地涨红。
只是，薛铸抹了把额间的汗，不等他想出圆场的话，裴诠和刘公公径直往前走，没有再给永国公府两位爷一个眼神。
偏偏一旁，薛镐对大哥道：“大哥，你好像得罪王爷了。”
薛铸尴尬，可是，难道他身为兄长，自谦说的二妹妹的话，竟惹得豫王不悦？
这也不该啊，豫王府对这门婚事，态度一直冷淡，就算是来一次国公府的宴席，若这门婚事不能尽快结了，本也不能改变什么。
薛铸死活想不明白，不管如何，他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他就不说那些话了。
…
在男宾的宴席，裴诠只又再待了一会儿，便告辞，薛瀚不好留他，亲自将他送到山下。
不多时，宫中兴华殿的大珰来到王府。
裴诠刚盥洗过，换了身鸦青暗纹常服，他俊目沉沉，手边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散着一股苦味，仿佛盖住了少年身上所有锐意。
只是，自裴诠上奏起，便是涉世，有些事，再也避不得。
那大太监盯着药汁，躬身道：“陛下差奴婢带话：王爷身体向好，该进户部看一看。”
如今朝廷六部，有三个完全在太子手里，其他的三个，则由文渊阁与万宣帝把持，户部就是其中之一。
若万宣帝真想让豫王于朝中寸步难行，该把他安排进太子手里的三部，自有太子使绊子。
可是，皇帝并没有这么做。
裴诠手指点了点药碗，对大太监说：“劳带一句给陛下：谢皇兄提点，只是臣弟怕精力不济，得户部主事之位，察民生之态，便足够了。”
他要了相对于他的身份而言，一个很小的官。
大太监应是，带话离去。
裴诠端起瓷碗，一口口饮下药汁。
这日，宫门落钥前，万宣帝的消息，自宫中传回豫王府：“准。”

第15章
既是设宴款待豫王，豫王走了没多久，宴席也散了。
入夜前，室内烛光幽微，明亮的铜镜前，丫鬟青莲在给平安通头发。
平安的头发到腰际，又长又黑，落到手里，冰凉柔顺，手指推着齿密的银篦，竟也能轻松通到发尾。
青莲有些心不在焉，她一边梳着，一边留意外面的动静。
须臾，冯夫人就进来了，想来是彩芝同冯夫人说了，今天平安在凉风亭遇到豫王。
青莲手指颤了起来，如果平安把那天在临江仙的事，都抖落出来，到底是她失职，依冯夫人的性子，她只怕要被打发去庄子里！
果然，冯夫人轻声细语地问平安：“乖儿，今天你是遇到豫王殿下，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平安有些犯困。
听到冯夫人的声音，她转过身，看着冯夫人，只说：“一起看了书。”
她没有提先前的临江仙，青莲如蒙大赦，心中又感激，虽然姑娘懵懂，并非刻意，可着实帮了她一回。
冯夫人心情复杂。
豫王待平安的态度，比她想象的要平和，她既隐秘的高兴，又有担忧之处，那就是归根结底，豫王对薛家，情谊不足。
如今当家的薛瀚，在都察院任左佥都御史，到底清贵，正身守己，从不结党，再者，薛家这一代，薛铸薛镐没有一个能入豫王的眼。
来日，豫王登极大宝，薛家是可以跟着风光富贵，只是，这期间，薛家恐也有心无力。
一门顶顶好的婚事，若是只是女儿高攀，将来，女儿又要如何自处？
从前平安没回来前，冯夫人没想这么远，如今，却也有了愁苦，只是，她宁可受千百倍这种愁苦，也不愿再失平安。
她看着平安，兀自思考怎么为她打算才好，却听平安轻软地唤她：“娘。”
冯夫人回过神，她心一软：“什么事？”
平安：“我想要，多一本书。”
“书？”冯夫人反应过来，“你在读的诗经么？让二哥儿给你带一本……不，去找你祖母拿吧。”
薛家并非诗书起家，从第三代平安的父亲开始，才读书读出名头，旧书籍归纳在书阁里，钥匙则放在秦老夫人那，每年搬出来晒一次。
如此，冯夫人和平安一同到了怡德院，道明来意，秦老夫人让雪芝拿钥匙，带平安去找书。
冯夫人和秦老夫人干坐着吃茶。
近来她来怡德院的回数，比去年半年都要多，当然，她这次来，是有目的，只为老太太对平安的宽容。
她还记得，上回本以为平安顶撞郡主，会被老太太罚，结果匆匆赶来，平安睡在老夫人身旁的样子呢！
既是为平安打算，她希望祖孙更亲近点，单论京中，秦老夫人的面子，比薛家世袭罔替的公爵还管用。
只是这样一来，自己难免有些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嫌疑，冯夫人正不知怎么开口，大丫鬟绿菊进门来，便说：“老太太，饭菜备好了。”
秦老夫人打发冯夫人：“找到书，你们就走吧。”
从来儿媳要伺候婆母，不过秦老夫人嫌累赘，与子女也不多亲近，这事便如请安搁置。
冯夫人连忙试探：“母亲可要用饭了？我那小厨房今日没做什么好的，让平安在怡德院吃吧？”
秦老夫人知晓她疼爱平安，怎么可能没做好吃的？
她淡淡地说：“不用，省得吃不惯，回头你还得给她开小灶，做东西吃。”
这话拒绝得生硬，冯夫人尴尬，恰好，平安怀里抱着一本书，迈进屋中。
她来之前，在春蘅院洗漱过，头发简单编成辫子，盘在脑后，斜斜簪着一根白玉簪，越素净，却越显出她眉眼纯澈，粉面桃腮，娇美明媚。
她听到点声音，轻轻眨眼，问老太太：“吃？”
冯夫人找到台阶，说：“平安，今晚在祖母这儿吃，如何？”
平安没有一丝犹豫，她抱着书点头，眼底还有一丝期待。
还没吃过怡德院的饭呢。
冯夫人看向秦老夫人：“母亲您瞧她，听到吃就走不动道了……”
这回，秦老夫人沉肃着眉眼，叫雪芝：“多摆一副碗筷。”
既是一副，那也没冯夫人的份，老太太只要平安留下吃饭。
冯夫人离开怡德院时，还有些不习惯，老太太是家中一座巍巍高山，从来只能仰观，令人心生敬畏恐惧。
平安却好像靠近了她。
…
怡德院的小厨房里，做了二十年一个口味的厨娘刘妈妈，听着雪芝的交代，猛地一唬：“你说做什么菜？”
雪芝心里欢喜，笑着说：“蜜汁卤梅花，山楂糕，就这两个菜，快些做好。”
刘妈妈嘀咕：“这不小孩菜么，老太太怎么会喜欢……”
雪芝：“就是做小孩菜，二姑娘等着吃饭呢！”
这下，刘妈妈又是一唬，不是除夕的日子，从没有小孩敢来怡德院吃饭。
匆匆加了两个菜，刘妈妈把围着的襜裳解开，擦擦手扔下，又偷摸摸到厅堂那边敞开的窗户瞧。
这不去不知道，一去才发现，绿菊和几个老嬷嬷，也都在偷看。
几人噤声，透过窗户瞧。
热腾腾的饭菜上齐了，只是老夫人信佛，桌上没有荤腥，平安姑娘没觉得不对，她筷子夹向一道炖菜。
秦老夫人箸尖一停。
刘妈妈是掌勺的，当然知道，炖青菜是老太太常吃的一道菜，少盐少油，很没滋味。
而且，老人牙口不好，什么菜都烧得软烂，大人都吃不惯，何况小孩。
不知为何，刘妈妈都捏了一把汗。
筷子回到平安碗里，烂烂的青菜，铺在饭上，菜汁渗透饱满的米粒，瞧着就不如其他的好吃。
她却吃得格外认真，细嚼慢咽，好似每一口饭都很珍贵，都很香甜，让人看了胃口大开。
外头偷瞧的刘妈妈，心里软成一团，这孩子，当真招人疼！
祖孙二人吃饭都不出声，然而，秦老夫人不知不觉间，眉宇的“川”纹全展开了，还比平时多用了半碗饭。
撤桌时，绿菊进门来，她手上端着一碟蜜饯，说：“老太太，这是厨房的刘妈妈日前做的红枣蜜饯，说想给二姑娘尝尝。”
蜜饯有六个，二姑娘刚吃饱，刘妈妈怕给多了，二姑娘全吃了会胀肚。
秦老夫人说：“带回去吃吧。”
平安先尝了一个，眼睛一亮，随即，她葱指拨弄了一下，仔细数了数，将剩下的蜜饯分成两份，她拿走两个。
秦老夫人以为她不喜欢吃，问：“怎么不全拿走？”
平安手里揣着两个，她看着秦老夫人，声音又甜又糯：“甜的，祖母也吃。”
秦老夫人：“……”
…
小厨房里，早早回到这的刘妈妈，在备明日的菜。
雪芝走来，笑道：“刘妈妈，往后你那红枣蜜饯，多做一点。”
刘妈妈：“诶！二姑娘喜欢吃，是不是？”
雪芝说：“何止呢，二姑娘一句话，让老太太吃了一个！”
刘妈妈张大嘴巴：“真的？”
雪芝：“千真万确，还是我放在碟子里捣糜烂，给老太太吃的。”
秦老夫人从年轻到现在，有个老毛病，轻则心悸、出汗，重则昏厥，宫里御医都说老太太得吃点饴糖、麦芽糖，但老太太不爱吃甜，连补气的小建中汤的饴糖都放得很少。
如今，竟因二姑娘，吃了一个蜜饯！
刘妈妈又惊又喜，道：“二姑娘，真真是个妙人！”
…
那分出来的三个蜜饯，秦老夫人吃了一个，剩下的两个，就给平安。
彩芝给平安整理明日带进宫的东西，两本诗经都带上了。
平安在用一个圆形珐琅盒，把四个蜜饯放进去，用圆盖压好，塞到小挎包里，明天一个自己吃，一个给薛静安，一个给薛常安。
还有一个。
那就，给好看，但什么都缺的王爷。

第16章
翌日，十天一隔的大朝会上，裴诠换下蟒袍，摘下白玉冠，他戴上展脚幞头官帽，身着青色圆领袍，手持笏，列于百官之中，若鹤立鸡群，俊朗耀目。
大盛旧例，储君以外的皇子入朝，与百官同衣，从前豫王虽也上朝，却从未参政，如今却撤下王爷威仪，换上正六品官袍。
豫王参政了。
明面上官职小，实则看万宣帝肯不肯放权，否则，就算豫王当上户部尚书，也只能是虚职。
而今天早朝上，万宣帝分派给豫王的，却都是实权的。
再看东宫，太子告假。
明明才刚夏日，朝上百官，却嗅出一点秋意之凉。
…
凤仪宫大殿内，隐隐一股龙脑油味，凉飕飕的，张皇后头戴一道蝠纹抹额，宫女正给她揉着额角，从昨夜，她就犯了头风，到现在不见好。
太子妃李氏坐在下首，泫然欲泣：“东宫是早预料到了的，王爷的官职也不大，只是，陛下还要王爷去知行殿……”
开国圣祖有言：知而行，行以致知，方能治天下。
因此，在知行殿读过书的皇子，不一定承大统，但承大统的储君，势必去过知行殿，以遵祖训，是为正统。
从前裴诠师从大学士，虽是独一份的待遇，东宫看在眼里，却也知道终究不算正统，而今，万宣帝竟也让裴诠去知行殿。
东宫自有怨，到底谁才是万宣帝的血脉，万宣帝真把自己当圣人了，好不容易到自家手里的基业，就要让给豫王？
那豫王遵先帝为父，遵万宣帝为兄，太子夹在其中，又算什么？来日太子登基，莫不成大盛最尴尬的皇帝？
自然，此话大逆不道，李氏心中再不甘，也不敢提。
张皇后闭眼：“圣旨已下，金口玉言，岂有改的道理？”
李氏擦眼泪，说起另一件事：“也是，臣妾是瞧玉慧整日在家中，很无趣，心疼罢了。”
提起玉慧郡主，张皇后也是不舍的，不由想起薛家，要不是秦老夫人进宫觐见，她也绝无可能让薛家姑娘给八公主伴读。
而她与薛家渐行渐远是发生在平安被拐后，至今，她还没见过薛平安。
都说她在乡下养了十年，如今气度不凡，半分不像村妇，她倒也好奇。
张皇后叫嬷嬷：“把八公主的伴读都叫来，本宫还没见过她们。”
不多时，嬷嬷便带着四位姑娘前来，分别是薛家三位姑娘，以及宁国公府的徐敏儿，四人皆低头，行跪礼，拜下：“参见皇后娘娘、太子妃殿下。”
她们这个年纪，身量苗条，各有千秋，只是其中一人，肩背薄削了些，却姿仪轻盈，好似独立尘世，仙姿佚貌。
张皇后：“抬起头来。”
底下姑娘一一抬头，张皇后目光掠过她们的面容，停在那位早早引起她注意的女孩儿身上。
她一眼就认出，她肯定是薛平安。
张皇后是抱过小平安的，当年小女孩若仙童，冰雪可爱，她自己瞧着也很喜欢。
如今薛家有女长成，和小时候很像，却更好看了，好一张芙蓉面，眉眼精致，肌肤细腻，体态曼妙，她在哪里，就将哪里遽然点缀出一抹亮色。
最难得的是她眉目一如当年，清澈明亮，烂漫纯稚。
太干净。
张皇后想，这样一个女子，可压不住豫王。
因玉慧被禁足，多多少少和薛平安有关，张皇后叫她们来，是有打压之意，只是，真到了这时候，她又犹豫了。
太子妃李氏见张皇后不说话，便对四人说：“听说你们在云桃山庄，玩了一日？”
薛家三安没答，徐敏儿说：“回殿下，正是，如今桃花开的最后一轮，再晚一些，只怕花也谢了。”
李氏冷笑：“可惜，玉慧郡主还有十多日，才能像你们一样出来走走，踏青玩耍。”
薛静安和薛常安这才相继明白，原来凤仪宫传唤她们，是为这事，顿时心跳到喉咙口。
徐敏儿知道此事与自己无关，她闭上嘴，见到薛静安、薛常安紧张，她心里隐隐有些好笑。
以前，薛家因为这门婚事，惹得东宫不喜，吃了不少挂落，不过那是以前，日后裴诠参政，东宫再没法明目张胆针对豫王府。
这时机正好，宁国公府该和豫王府搭上关系了。
当下，另外两安正低头不敢言语，徐敏儿有些好奇，平安是不是也正惶恐着，便悄悄看向平安。
这一看，徐敏儿愣住，她们三人不敢妄动，平安却从容不迫，半分没被太子妃的话影响。
甚至，她好像，还在认真地看着张皇后。
徐敏儿都怀疑自己看错了，她怎么敢的？再看一眼——
平安确实在瞧张皇后。
张皇后清了下嗓子，徐敏儿赶紧低头。
平安依然淡然平视。
按说，官宦子女不能这么直视皇后，只是，平安眼睛水润润的，眼神毫无冒犯，被她看着，反而像自己身负什么不得了的才能，多被她看看，才好呢。
张皇后不由摸摸额上抹额。
李氏不见平安惊怕，心里不悦几分，又说：“薛平安，玉慧被豫王惩罚，禁闭在家中，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平安这才把目光，分一点给太子妃，她想了想，原来这几天，玉慧没来知行殿，是被关在家。
她有点羡慕，轻声说：“不用进宫读书了呀。”真好，这样的好事，王爷就没对她做过。
张皇后：“……”
一霎，李氏脸色黑如锅底，好一个薛平安，居然嘲讽玉慧！
她刚要开口，张皇后却说：“行了，你们回去吧。”
四人再行礼，起身退出凤仪宫。
把人叫来，还没下马威，却这么轻飘飘放走她们，李氏不服：“母后！”
张皇后冷声：“你也跟玉慧一样脑子不清醒，要在宫里羞辱薛家的女孩么？”
李氏忙起身行礼：“臣妾知错。”
张皇后想起薛家平安那双眼眸，她活了五十多年，如何听不出那句“不用进宫读书”的诚挚？
她是真的这么认为的，比起进宫当伴读博得好处，她却觉得，在家吃吃喝喝，也有趣味。
要不是这是薛家的姑娘，张皇后当真会笑了，毕竟，深宫高墙里，从不缺长袖善舞的聪明人，却也没有说真话的愚人。
愚人愚人，自有天福。
若玉慧有她三分心性，也不会做出大庭广众之下，把人骗去换衣裳的事。
虽然张皇后疼宠玉慧，这次，却也是玉慧太不谨慎。
罢了，她示意嬷嬷解下自己抹额，又说：“都还是小孩呢。”
大人的事，何必牵连小孩。
…
离开凤仪宫，平安还在回想。
乡下围在榕树下的老人家们总说，帝后是为龙凤，乃大盛天命。
今天她亲眼看到了，皇后不是凤凰，是人，那皇帝应该也不是龙，也是人，以后回皖南，记得告诉大家。
而薛静安心里很愁：“皇后娘娘，不会厌恶我们吧？”
薛常安看了眼徐敏儿，才小声说：“大姐姐，这些话，不好随便说。”
薛静安噤声，徐敏儿便说：“你们放心，我不会乱说的，还有殿里平安妹妹那些话……”
说着，三人一起看向平安。
徐敏儿有些不是滋味，平安刚刚说那些话时，乍一听，就是在嘲笑郡主不用读书。
可是，她说了这样的话，张皇后反而没说什么，放她们出来了，难道，不敬皇后也可以么？
薛常安也若有所思，薛静安却很感谢平安。
她在薛家姑娘中排大，如果让她回皇后，她说话能不磕巴，都很好了，何况回答得让张皇后满意。
果然平安回来后，她遇到的，都是好事。
她们三人心思各异，平安却打开身上的挎包，拿出个彩绘珐琅圆盒。
打开来，一共是四个红枣蜜饯，很是饱满，她把蜜饯分给薛静安、薛常安，正好吃个蜜饯压压惊。
徐敏儿没等平安问，便摆摆手：“我不爱吃甜的。”
平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片刻后，四人终于走回知行殿，却看知行殿一直关着的左偏殿，今日打开了，打扫已于昨日做好，里面是纤尘不染。
知行殿左偏殿为皇子所用，右偏殿则是皇女。
徐敏儿猜到，是豫王要到知行殿，他早过了开蒙的年岁，来知行殿，更为祖训，于名义上走个过场，当年万宣帝也是如此。
她心下紧张，又按捺不住激动。
恰此时，便看一道青色身影，走于宫人们前面，其中一位公公落后半步，少年被拥着进了知行殿。
裴诠身量颀长瘦削，却不算单薄，一身青色圆领袍着于身，束出宽肩窄腰，他眉浓发黑，肤白唇淡，鼻峰凌厉，远观有如一道峻拔却森冷的青山，引人心倾神驰。
徐敏儿袅袅一拜：“王爷。”
裴诠步伐顿住。
徐敏儿一喜，便看裴诠垂眸，对站在她身后的人，道：“过来。”
徐敏儿愣住，就看平安走了出去。
薛家另外两个姑娘都有些惊讶，而徐敏儿心里骤然泛酸，这也是宁国公府出手晚的坏处了，却是失了先机。
否则今日豫王叫的，就不会是平安。
…
平安看到裴诠，有种“果然”的感觉。
王爷不会读书，所以，和她们一起来读书了，不过他也可以关自己禁闭的。
她想着，一边跟在裴诠身后，他们走到知行殿外，裴诠从袖子里，拿出一条红色发带：“你看看，是不是它。”
平安眼睛一亮：“嗯！”
裴诠把盒子换到左手，她的目光也轻轻晃到他左手，他把盒子放到右手，她又看向右手。
仿佛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把米，勾着一团毛茸茸的小雀左顾右盼，但也不来抢，就眼巴巴地望着他。
裴诠目光微顿，这乖顺的样子，倒叫他不好再欺负似的。
但他攥着发带，也不轻易松手。
平安想起什么，她低头，从她身上那只小挎包里，拿出一个圆盒子，里面是一颗晶莹透亮的红枣蜜饯，散发着甜蜜的滋味。
裴诠低头一瞥：“给我的？”
平安也不说话，只是点点头，眼底还有一丝期待。
一旁，刘公公想着，殿下从来不会食用外面的东西，这平安姑娘怕是给错了。
裴诠伸手接了过来。
圆滚滚的蜜饯，在空空的小盒子里转了一圈，轻轻碰撞边缘，好像要抓着一条缝隙，叩进人的心怀之中。
裴诠看着蜜饯，长睫掩去了他眼底神色。
却听平安语调轻缓，说：“都说，好吃的。”
蓦地，裴诠捏着盒子的手指一紧：“都？”
他缓缓抬眸，眼底倏地变幻，却如渊底沉浸的黑色石块，愈发沉冷，“你还给了别人？”
平安不觉有异，只点了点头。
裴诠面无表情地将盒子合起来，递给平安：“不好吃。”
平安：“诶……”
刘公公倒觉得寻常，殿下从前可中过好几次毒，他对平安摇摇头，又连忙随裴诠朝殿内迈去。
…
吏部主事徐砚从远处走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红墙之前，少女无意间，就闯入了人的视野里，她一身银红妆花留仙裙，肤若梅间一点雪，眼似山中一缕春，有种不似人间的仙逸之姿。
便看她双手捧着盒子，微微歪着脑袋看门内，似乎在疑惑什么。
如此美人，唯恐唐突，徐砚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他走上前，道：“姑娘是……”
平安转过头看他。
门内，裴诠也回过头看他。
徐砚这才留意到，裴诠就在门口，他顿时对眼前姑娘的身份，有了几分揣测，暂且放下旁的情绪，他对裴诠行礼：“王爷，下官徐砚，奉命为王爷厘清人员事务。”
裴诠不置可否。
说到徐，平安突然想起徐敏儿，徐敏儿说，她不喜欢吃甜的，她突的问徐砚：“你喜欢，吃甜吗？”
徐砚愣了愣，道：“倒还可以。”
平安打开盒子，手一伸，递到他面前。
徐砚看着蜜饯，有些莫名，却在平安清澈的目光下，忍不住伸手接过。
总觉得不接，就有些罪大恶极。
平安松口气，她一天吃一个，已经吃够了的，剩下的一个，不能浪费，每一粒粮食都是汗水换来的，很珍贵，还好还有人要。
她一抬眼，突的望进王爷黑沉沉的眸中，不知道他看了多久，眼底若起了浓雾，又稠又重，吞噬掉了所有情绪。
裴诠浅淡的薄唇，却轻轻一勾，似笑非笑，意味不甚分明。
徐砚捧着盒子，正和平安道：“那，多谢姑娘了。”
平安看着裴诠浅怔，她眨眨眼，轻轻地“嗯”了声。

第17章
薛府。
彩芝招呼青莲：“快一起找找端午要穿戴的衣裳，就那套软烟罗缎子的……”
青莲应声，一边翻了下妆奁，突的看到那条许久不见的红色发带，那是二姑娘自皖南回来，就带着的。
有一阵不见了，青莲还暗自奇怪呢，结果，它又回来了。
平安刚从怡德院那边回来，她迈进门，就看青莲手里拿着那条红色发带。
那天它被一个镶金的玉带钩缠住，由豫王身边的刘公公，拿来给她的，刘公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而平安才记起，她特地带去的诗经，还没给他。
到现在，平安都记得裴诠的眼神，那么幽深而凉薄，像树叶上的霜，手指一碰，那股冷意，从指头沁到了心里。
他好像，又什么都不缺了。
…
青莲正问呢：“姑娘，明日要不要用这发带？正好和那身衣裳般配。”
平安回过神，点头，就扎这个，很久没有用了。
彩芝手里抱着套衣裳，有些唏嘘。
姑娘还留着从皖南带来的发带，依冯夫人如今疼爱姑娘的劲，若姑娘要回皖南看看，也不知道冯夫人准不准。
不想这个事了，彩芝对平安说：“明日端午，咱府里给龙舟赛捐了一千两纹银呢，夫人说了，明日姑娘们一起去看。”
提到龙舟，平安眼前一亮。
以前端午，张德福和张大壮都会带着她，去州府看龙舟赛。
平安道：“和张大哥，一起。”自从进宫读书，和张大壮都没见过了。
彩芝和青莲对视，事关张家，两人犹豫，隔间外冯夫人正好听到了，她走进来，一边笑道：“可以，让你二哥，和张家大哥一起带着你。”
平安有些高兴。
冯夫人揉揉她的发顶，心内叹口气，到底是薛家缺失了十年。
再者，如今京中全知道了豫王参政，将来平安是否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也未可知，不如趁现在还松泛，尽量满足她所愿。
…
隔日，公府内各处熏艾，大厨房里，热腾腾的粽子一笼笼出锅，送到各房各处，也有丫鬟小厮的份例。
快到巳时，薛静安和薛常安还没来，反而是春蘅院这儿得了闲。
彩芝知晓，她们的姨娘定要她们做绣活，给老太太、大太太尽孝，得下午，才肯让她们出来呢。
彩芝便对平安说：“咱们先去临江仙找二爷。”
盛京赛龙舟就在浩江，临江仙沿浩江而建，往日就很热闹，今日更是因龙舟赛事，车辆往来繁多。
临江仙二楼的廊道，薛镐去问掌柜了，平安见到张大壮，她眨巴眨巴眼，说：“胖了。”
张大壮：“……”
他在京城这段时日，自然是吃吃喝喝，闲得没事干，肉就养起来了，他搓脸嘿嘿一笑：“回皖南就瘦回去了。”
又问：“你在宫里读书怎么样？没有被为难吧？”
平安摇头，又示意张大壮低头，她压低声音，说：“皇后娘娘，不是凤凰。”
张大壮：“哈哈，原来是这样！”
帝后是龙凤那一套，总是村里老人们喜欢讲给小孩听的故事，平安听久了，又从没见过，自然当真。
这么一想，张大壮是有点想皖南，可是把平安独自一人留在这，他又做不到，张德福和周氏知道了，也得把他抽死。
趁着薛镐去问掌柜的，张大壮又问：“上回你也看到了那个……人了吧？”
平安点点头。
张大壮紧张：“你觉得他怎么样？可不可以跟他成婚？你放心，你要是不喜欢他，大哥可以带你回皖南，爹娘养得起你。”
张大壮的话有点长，平安慢慢听着，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他好看。”
她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男子。
张大壮听着平安肯定的语气，倒是放心，嘟哝：“好看总比难看好，他要是不好看，更别想配你！”
正说着，薛镐回来了，张大壮赶紧闭嘴。
薛镐怒气冲冲的，掌柜的跟在薛镐身后，讨好地说：“薛二爷，这次真是个意外……”
张大壮：“怎么了？”
掌柜的擦擦汗：“二楼的房间，一直以薛二爷的名义留着，但薛二爷上个月没交钱，我以为是不要了，加之五月的赛龙舟，多得是人要包间，就、就先给别的人家……”
分明是薛镐自己没交钱，张大壮立刻帮理了：“那是我们的不对。”
听了张大壮的话，薛镐更怄，他的钱都拿去请张大壮吃喝玩乐，自然忘了预留钱在临江仙了！
但这临江仙也不该如此，依他的身份，就不配赊一个月吗？
薛镐骂了声掌柜的：“你不想做我这门生意便早说，省得我们还要白跑一趟！”
张大壮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嚷嚷：“也是啊，我们都来了，现在各家都没位置了，能去哪看龙舟呢！！！”
平安捂了捂耳朵。
…
临江仙三楼。
不同于一楼二楼往来沸腾之声，这地儿依然清幽雅致，垂落的纱幔都挂了起来，让夏风拂过，带来江面的凉爽之风。
楼下突的一声震喊，裴诠落下的画笔一顿，一幅夏荷图画坏了。
见状，刘公公皱眉，他打发人下去看看。
不一会儿，侍卫上来，道：“是永国公府的公子和姑娘，因为临江仙没有安排他们的包间，正不满着。”
刘公公看了眼裴诠，裴诠眉目淡然，不动声色，他好似什么都没听到，只挽起袖子，重新铺开一张画纸。
刘公公问：“是哪位公子姑娘？”
侍卫：“是二公子，和二姑娘。方才，属下瞧着宁国公府的公子正与他们搭话，应当是请他们到包厢，一同观看龙舟赛。”
这回，裴诠眉梢微微一抬。
…
二楼。
许是张大壮嗓音太大，又一包间的门打开，却看徐敏儿和一个男子走了出来。
徐敏儿见到平安一愣，笑了笑：“平安妹妹。”
那男子正是徐敏儿的长兄，宁国公府世子徐砚。
薛镐看到徐砚，更觉脸上无光，恨不得拽着张大壮和平安，这就遁地而走，偏偏徐敏儿已经招呼了平安。
徐砚也看到了平安，他那日回去后，就同妹妹问清楚了，知道给蜜饯的姑娘，是永国公府的二姑娘。
从来只听说这乡下回来的二姑娘，另有气度，可真见到了，他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当下，他依守规矩，不把目光往平安那儿，只对薛镐和张大壮一拱手，道：“两位公子，我们房中尚有位置，若不嫌拥挤，请往这儿来。”
张大壮哪被人叫过“公子”，不知道怎么回了，薛镐却一脸尴尬，徐砚包间的位置大不大，他能不清楚吗？就是徐砚占了他包间！
也难怪这临江仙不给他留位置，都是公府子弟，徐砚已入仕，比他在工部捐的官，大多了。
薛镐心里有气，说：“不用了，我们去一楼看吧。”
张大壮不明所以：“一楼能看到什么，不如去三楼呢？”
三楼？他这一声落，几人都是一愣。
徐敏儿先笑了出来，道：“公子是不知道么，三楼可不是常人能去的地儿。”
张大壮理直气壮：“我当然知道，但我妹妹身份也不一般，怎么去不了？”
薛镐听了，脸上一烧，没错，平安是和豫王有婚约，但豫王的表示太少了，上回他在豫王那就没有什么好脸，这回又要丢大脸了！
他死死咬着牙，真恨不得给张大壮一拳。
徐敏儿却看向平安。
那天在宫里，豫王是叫了平安，可之后好几天，再没有那样的事，豫王见着她们伴读几人，一样视而不见，十分冷淡。
她看在眼里，便问平安：“平安妹妹，你怎么想？”
徐砚这才顺着妹妹的话，看向平安。
平安今日扎着双环髻，红色的发带，配上粉色的簪花，一身轻红，愈发渲染出她眉眼的好颜色，与那日在宫中初见相比，自有一番娇憨可爱。
而平安看向不远处三楼的楼梯口，她想了一下，道：“我想去。”
徐敏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是笑平安天真烂漫，可细究起来，又哪儿没有一点嘲笑她不自量力的意思呢？
就是张大壮这样的糙汉，都皱了皱眉，心道我妹子说想去，你笑个屁。
下一瞬，三楼楼梯口那儿，一人小步走了过来，却是跟在豫王身边的刘公公。
刘公公躬身，朝平安道：“诸位，请上三楼。”
徐砚愣了愣，徐敏儿的笑意，也僵在唇角。
薛镐则突的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张大壮倒是心气顺了点，这妹夫么，还算上道。
只平安如常地点点头，她对薛镐、张大壮道：“走呀。”
薛镐迈开步伐的时候，还有点不真实的感觉——他，他也可以去么？
徐敏儿心里一紧，跟着往前走了一步，刘公公抬手拦了下：“姑娘留步，王爷只请了平安姑娘一行人。”

第18章
沿着一道木质楼梯，把守的侍卫一一让开，三人继续往上登。
薛镐拿着袖子擦擦汗，张大壮见了，鄙夷：“安心吧，豫王不是什么坏人。”
真要是坏人，平安肯定不会说他好看。
刘公公回头瞅张大壮，薛镐瞪大眼睛，真恨不得跟张大壮割席，这小子，一把嗓门还喜欢瞎嚷嚷！
不过，他瞥见平安，心跳渐渐缓和，二妹妹和豫王在桃花林见过，都没惹王爷不喜，他可不能拖后腿。
几步路，三人都到了临江仙三楼。
与平安上次来不一样，纱幔都扎了起来，暖和的日光，直直地洒到楼阁之中，空气中细小的微尘跳动，多了一张红木云母屏风，雕着嫦娥奔月，意境清幽。
刘公公引三人往栏杆处，这儿已经设了雅座，漆金提梁壶里装了清酒，又备上小炉，放着一盅茶。
茶酒都有了，却是不见主人身影。
知道三人在想什么，刘公公又说：“殿下传话，几位皆可以在此地观赏玩耍。”
看来主人家不在，却招待周全，薛镐彻底放心，张大壮觉出几分松快。
这时，浩江上传来一阵锣鼓喧嚣，波光粼粼的江面上，十二条龙舟一一排开，儿郎们着各色衣裳，底下沸反盈天，好不热闹。
张大壮说：“这位置，当真好！可比二楼能看的多得多了！”
薛镐小声：“那是，你也不想想这是谁的地盘。”
两人嘀嘀咕咕，倒有些臭味相投。
平安被锣鼓声吸引，看了会儿龙舟后，她想起什么，抬起头，环顾四周。
龙舟开赛，张大壮拍着栏杆嚎着，薛镐说他：“快别给红队助威了，我们国公府捐钱的那条船是青色的！”
他们激动起来，便没怎么留意到，平安走到云母屏风处。
屏风一角，镂空的花纹里，一道人影，影影绰绰。
屏风后，裴诠丢下画笔，重新起草的画，连一朵花都画不出来，应是屏风那边太吵了。
他垂眸看向江面，过了会儿，眼睑轻轻一动，眼珠子朝左边挪去。
她到屏风这儿，就不走了，也不说话。
裴诠一手握住画笔，他悬臂，笔端墨汁往下坠，一滴浓黑在纸上晕开一团，似是勾出了他眼底沉重的颜色。
裴诠做事向来一心一意，他不喜欢这种被分走心神的感觉。
须臾，他抬起笔，搁在笔掭上，嗓音微冷：“怎么不看龙舟。”
在张大壮和薛镐的叫嚷声中，裴诠声音不大，不过平安离得近，两人的声音，只有彼此能听到。
她侧首，透过镂空花纹，看着裴诠，也轻轻地回：“看看你。”
这和第一回，她误打误撞来到这儿，和裴诠说的话，一模一样。
裴诠眼眸微寒。
这几日，他是想了，这场婚约属于他，他不可能让人沾染，即使是欺负，也只有自己能欺负她。
而她要给他东西，就得全部给他，他不会和任何人分，哪怕只是一颗蜜饯，哪怕是分给她的同族姊妹，更何况，分给其他男子。
突的，屏风被碰了碰。
平安的手放在屏风处，透过镂空的花纹，能看到她细嫩若花瓣的指尖。
她好像，就要叩开这扇门，走过来似的。
裴诠只听她问：“你生气了。”比起问句，倒更像是肯定句。
裴诠轻哂，不答反问：“你说呢。”
一阵窸窣声后，少女白皙的手，从屏风前挪开，脚步也走开了，裴诠侧过头，亲眼看着那团透过镂空花纹的小小倒影，离开了这儿。
他手指一蜷，收紧拳头。
下一刻，身后，又传来一阵细小的衣裳摩挲声。
裴诠有了个猜想，他缓缓地回过头。
平安从这架屏风另一边，探了过来，她半边身子，还被屏风挡着，只歪着脑袋，头上扎着的红色绸带，微微一晃。
她望着他，清澈的眼底浮光跃金，比满江粼粼波光还要耀眼明亮，轻易冲刷掉一切的晦暗。
裴诠心脏蓦地缩紧，这几日筑起的冷漠，骤然裂开一个口子。
平安直勾勾地望着他，好像那双明眸里，只装得下他一个人，她软软地嘟囔：“生气的人，最大，你要什么？”
似乎有什么，从那道裂开的口子里漫了出来，裴诠垂眸，长睫掩去他眼底的情绪，他声音微沉：“过来。”
平安走了过去。
她今天穿着水红地莲纹百迭裙，走动之间，衣摆摆动的弧线又软又轻，就如她的脚步。
让人看着，只想让这样的步伐，只朝着自己走来，永远不要向着别人，即便，只有一步。
她停在他面前。
裴诠眸色愈深，他微微低头，道：“若我不叫你上来，你是不是会去徐砚那里观龙舟？”
他声音很低，隔着一步，屏风内空间不大，微微的震动，让平安耳尖有点痒，她忍住揉耳朵的冲动，径直看着裴诠，问：“徐砚？”
徐砚是谁？
裴诠：“……”
他从鼻间，嗤嗤笑了一声。
突的，不远处传来张大壮的嗓门：“小妹，你去哪了？”
平安回过头，朝屏风外走去，裴诠伸出手，握住扬起的红色发带，而这次，发带从他手里滑落。
他蓦地攥紧手指。
平安步伐却一顿，她回过身，发带如流云一般，勾出她鬓边的轮廓，映衬出她水润的眼眸，她只看着裴诠，从袖子里摸了摸，拿出一样东西。
她抬手递到裴诠面前。
裴诠沉默地看着她的手，以及她手上的东西。
那是一条崭新的红色发带，更值钱，更漂亮。
平安说：“给你玩。”
她想，王爷还是什么都缺的，还好，她这回准备了。
…
龙舟赛开始时汹涌沸腾，结束得却也快。
张大壮：“你去哪了，你都没看到最后那红队划得浆要着火了……”
薛镐兴致弱了些：“青队输了。”
平安确实只看到开头，却也不可惜，因为，她看到她想看的人了。
还是那么好看。
既然龙舟赛都结束了，再留在三楼也没意思，张大壮说：“走吧，咱们下去逛逛，平日里可没有这样的好时候。”
到楼下，街上摊贩吆喝声不断，平安一下被其中一样吸引了去。
那里卖的是核桃壳雕刻的龙舟，一个个小小的，却很精致。
薛镐赶紧掏钱包：“二妹妹，你要买这个是吗？我还有点银钱。”
张大壮也赶紧掏钱包：“我来！”
那摊贩老板是个机灵的，赶紧把小龙舟堆过来，送到平安跟前：“姑娘要哪个？这核雕龙舟可有乘风破浪、万事顺遂之意，是为好兆头……”
平安数了数，道：“十个。”
薛镐和张大壮一惊，十个？是不是有点多了？
老板一喜，正好把他这儿剩下的小龙舟都买走了，他脸上笑开了花：“姑娘真是慧眼识珠！”
平安看向两个哥哥，两人连忙把钱掏出来，一对，居然都花光了，这下可好，都不用争谁给平安买了。
张大壮傻乐呢，薛镐掏掏空了的钱囊，唉，这个月月银，又一下花完了。
他刚这么想，就看平安递给自己一只小龙舟：“喏。”
薛镐赶紧双手接过，顿时一个激动，这是他二妹妹送他的第一样东西，天爷啊，花多少钱都值当！
张大壮也玩着平安给自己的龙舟，笑嘻嘻地说：“总算知道小妹为什么买那么多了。”
薛镐颇为感动，简直都要掉眼泪了，道：“想来是给家里人全都算上了……嘶，不对。”
加上平安自己，他们一家也就八人，但平安买了十个。
剩下的一个，是要送给谁？
薛镐又算了算，突的，他警觉地抬头，便看临江仙三楼，有一道模糊的影子，不甚清晰。
不会吧……
…
这日，薛静安和薛常安，最终还是没出门。
在平安回来前，她二人没被管得这么严，如今平安回来了，她们既得了她的好处进宫当伴读，这种时节，便也让了一步。
免得怕被指着说不懂知足，还要抢人家的风头和快活。
彩芝把小龙舟送到明芜院，薛静安拿在手里，忍不住把玩着，又翻出针线，想给平安再做一个小挎包。
林姨娘冷笑：“人家手里漏一点好东西给你，你就喜欢得不成样，她可是什么都有呢……”
薛静安站起身，道：“娘，你别说了。”
林姨娘：“我说的真话，你又不爱听了。”
薛静安摇头：“娘说得对，但对我来说，和二妹妹争锋相对，才是愚蠢。”
平安一次都没有伤害过她，她每一次叫她姐姐，都是真实的。
她不是圣人，依然会嫉妒平安，可是她也不会有伤害她的念头，因为，她是她的妹妹。
…
此时，薛家三姑娘薛常安跪在地上，是她的生母王姨娘让她跪的。
近几年，王姨娘跟着秦老夫人念佛，但性子也愈发乖戾。
她的大儿子薛铸，一出生就被抱去给冯夫人养着，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次，如今，她一切指望，在薛常安身上。
可薛常安在宫中伴读，并不算出色，她要薛常安做最拔尖的人。
王姨娘冷眼看着薛常安，挥挥手：“回去吧，今日过节，也别真跪坏了，明日进宫不好交代。”
薛常安由丫鬟扶着站起来。
丫鬟红叶心中有怨，哪家的姨娘会这么罚自家姑娘，不说心疼不心疼，就是姨娘，也没权力罚姑娘呀！
可惜冯夫人对薛常安也是不闻不问，王姨娘想怎么教，就成她们母女间的事。
薛常安刚一坐下，又一个丫鬟来了，道：“姑娘，这是二姑娘从外面带回来的小龙舟，可好看了。”
红叶一喜：“姑娘今日虽没有出去看龙舟，但得了它，也是趣味，二姑娘当真把姑娘当妹妹……”
薛常安拂开手：“谁想跟她姊妹情深？”

第19章
薛家三安里，每每薛静安和平安聊话，薛常安保持沉默。
她和薛静安从小比到大，平安回来了，她们两人之间这才少了摩擦，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她们和解，而是她们都知道，再争，再斗，也越不过平安去。
一开始，她看薛静安按捺着性子，和平安扮姐妹，她就是想看看，薛静安能装多久的好姐姐。
然而如今，过了这么久，薛静安却没对平安暗地里做什么，竟开始替平安着想，真把自己当姐姐了。
薛常安只觉得，如此假仁假义，却不定能在戏本子里看到，真是有趣。
抱着这种心情，她从未与薛静安、平安靠近，总是游离之外的。
就算平安对玉慧说她是她妹妹，又怎么样，不过是回敬玉慧的话罢了。
丫鬟红叶给薛常安揉搓膝盖，她小声说：“这都三天了，瘀痕还没消完，姨娘太狠的心，从前就如此……”
薛常安沉默。
这还是好的，她十岁的时候，和玉慧郡主遇到，被玉慧郡主讽刺了一顿，小孩心性气不过，她没忍住以言语，回刺了玉慧。
那一回，王姨娘恨她管不住嘴，若得罪郡主，只怕更惹得冯夫人不喜，所以她不止罚她跪，还让她一遍遍扇自己巴掌，一遍遍认错。
她若扇得不重，自有老嬷嬷来扇。
那次后，她足有三日没法出门，纵然脸上的浮肿消失了很久，却又好像一直存在。
薛常安抬手，轻摸脸颊。
她是姨娘养的庶女，即使有国公府这么高的门楣，不得大太太重视，若不够出众，这辈子，又能指望什么？
而她好不容易长成，在容貌上压过了薛静安，平安回来了。
薛常安扯了扯唇角，算了，至少这个姐姐回来后，她得以进宫伴读，别的她就不多想了。
红叶刚给薛常安揉好了膝盖，外头，传来彩芝的笑声：“三姑娘，二姑娘有事来找你呢。”
薛常安连忙示意红叶把裤腿拉下来，只是下一刻，彩芝就带着平安，走进了她房中，两人都看到了她脚上的瘢痕。
薛常安不自在地缩起脚。
彩芝说：“二姑娘要写信，正好有个字不大好，大姑娘正好和太太进香去了，只能来找三姑娘了。”
平安也没提方才看到的，叫了薛常安一声：“妹妹。”
这般无视，让薛常安好受点，她生平最不爱旁人的关爱问候，她都挨过来了，再听这事后的一两声安慰，又有什么用。
于是，薛常安被红叶扶着，到长桌一旁的宽纹椅坐下，平安也坐在一旁。
桌案上，都是四书五经、女戒、女论语，摆得整整齐齐，前头平安送的小龙舟，被随手搁在一本书上。
看着就是很不爱惜。
薛常安瞥了眼平安，平安分明看到了，却不以为意，好似送出去的东西如何，与她也没什么关系。
真不知道，这个姐姐的性子，到底是冷，还是热。
自然，薛常安心里再如何想平安，也不会在彩芝面前露半点。
她问平安：“二姐姐，你想问哪个字？”
平安：“龙。”
“龍”字对一个初学写字的人来说，确实复杂了点。
红叶拿来纸笔，薛常安提袖落笔，她写着写着，一撮恶意突的冒了出来，她故意在龍字右边的三道横里，多加了一道。
反正这里除了她，没人看得懂字。
平安拿到了一张大大的“龍”字，她认真地看着它，研究了好一会儿，干脆将自己要写的信件，铺开在长桌上。
她的字相对日常女子所用的簪花小楷，大得多，每一个横折都圆滚滚的，能掐住玩似的。
薛常安不用刻意偷窥，就能直接看到她在纸上写的内容，是她来京城后所见所闻。
这封信，应该是要寄回皖南的。
薛常安心道，这个二姐姐真傻，皖南算什么地方，回了公府，理应和那边断了，不然得惹冯夫人不喜。
但平安握着笔，写得很认真，好像这是什么国家大事，是要呈送到皇帝那的。
薛常安闲来无事，不由撑着手肘，看她写。
平安正在写前几天看龙舟的事，才写到第二个龍字，她张开五指，小小叹了口气。
太复杂了。
再写到龙舟，她笔锋一转，画了一只小船，十分简单的勾勒了一圈，却和案上核雕小船一模一样，惟妙惟肖，别有意趣。
薛常安想，其实她画画还不错，至少比写字好看多了。
这时候，平安写完了龙舟的事，翻了一页纸，又画了两个简单的小人儿，其中一个写上顿顿的“姐姐”，另一个写上圆圆的“好妹妹”。
薛常安赶紧收回目光，好妹妹？她对她有做过什么好事？还有，谁在乎她怎么评价自己？
这时候，平安写完了，她嘟起嘴唇，吹干了墨水，心满意足地收了起来，对薛常安说：“我走了。”
薛常安这才又看她，说：“嗯，走好。”
红叶站在门口，眼巴巴看着两人离开，羡慕：“大姑娘被大太太带去进香，约摸是相看人家去了。如今她既有在宫中伴读的经历，又肯亲近二姑娘，太太看在眼里，自然开始看重她。”
薛常安冷笑：“你若想，你就去春蘅院，让二姑娘收你进房，别在这陪着我吃苦受罪。”
红叶赶紧跪下：“姑娘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的，只是若姑娘和二姑娘关系好点，总归不亏的。”
公府的仆役们都知道，只要对二姑娘好，就是好事，单说怡德院那个刘妈妈，镇日给二姑娘做蜜饯糕点，太太就封了好多银钱送去呢！
刘妈妈说这是本分，不肯收，老太太还替她收下了，这种事不管心意情谊是否真假，传出去多好听啊！
薛常安不想说话，拿起一本书瞧了起来。
到了黄昏，突的，红叶急匆匆回来，满脸含笑：“姑娘，我们明天起，就搬去听雨阁！”
薛常安一愣：“什么？”
听雨阁在明芜院的对面，离春蘅院也不远，但搬出去便意味着，薛常安不再归王姨娘管教，而是养在冯夫人名下。
她第一反应，就是平安跟冯夫人说了，她膝上有伤的事，冯夫人许是猜到了，因此就让她搬出来。
那王姨娘会不会被冯夫人打发去庄子里？
薛常安一急，站了起来：“是不是二姐姐说的？”
红叶知道自家姑娘要强，最受不了被人知道自己被姨娘惩罚，便说：“我是去问过彩芝的，彩芝说，平安姑娘是说了一句话：想和三妹妹一起玩。”
薛常安低头，死死咬着嘴唇，又说：“就因为她想和我玩，我就得搬出去，谁想和她一起玩？”
她语气很重，不过红叶却觉得，三姑娘并没有生气。
既是太太的命令，当晚，薛常安就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第二天，王姨娘冷眼看着她搬出去。
那个眼神，好似在说：早知你是不可靠的种，当日吃滑胎药就是了。
倒也不是薛常安多想，这种话，她从小听到大，此时竟也毫无伤怀，临走的时候，她还是道了一句：“姨娘，日后莫要熬夜抄佛经，对眼睛不好。”
以前，都是她替姨娘抄的。
王姨娘摆摆手，懒得多说一句话。
薛常安回过头，轻轻扯了下唇角，她其实还记得的，小的时候，王姨娘也会一边哼着歌，一边给她扎头发。
…
听雨阁外种了一排芭蕉，落雨的时候，滴答声不绝于耳，便由此命名。
这日是晴天，夏日芭蕉长得好，绿汪汪的。
薛常安才带着丫鬟们把东西放好，她站在听雨阁正中央，有些怔忪，她真是平安口里的好妹妹么？不然，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完全可以不用理她的，她又不像薛静安，整日往她跟前凑。
突的，身后一阵轻轻叩门声传来。
薛常安回过头，平安扶着门，她两汪清泉一般的眼望着她，一只小手朝她招了招，道：“妹妹。”
她叫她：“出来玩。”
…
平安记得，在皖南，找小孩玩，或者找上门，或者隔着墙嚎一声。
当有谁被醉鬼爹揍了，就赶紧集结好多好多小孩，都去叫她，得把她叫出来。
小平安总跟在张大壮后面，她一边跑，一边喘气，弱弱的声音，淹没在一群小孩的喊叫声里：“二妞，出、出来玩。”
“出来玩！”
因为被打，真的很疼。
…
太寿宫。
裴诠同元太妃请安。
元太妃向来清苦的面庞上，又多了几分愁容：“如今薛家平安回来，你也参政了，昨日，陛下找我谈了你与薛家的指婚。”
裴诠愣了愣，虽然已料到就在最近，但听到这话，就如一个石子掉到池中，蓦地波动起涟漪。
这倒有些新奇的感受。
所谓成家立业，是得放在一起谈的，不过，万宣帝是越过了张皇后，亲自找元太妃的，态度恭敬。
想来将来史书记载万宣帝为弟弟张罗，也是一段佳话，就是张皇后那边又是积怨。
裴诠垂眼，听元太妃说：“这门婚事，算不上顶好的。”
十几年前，万宣帝指婚时，显然只想让豫王做个闲散王爷，一世不愁富贵。
永国公府好就好在军功发家，爵位世袭罔替。
当年公爷薛瀚在都察院品级不高，但万宣帝已算好，等裴诠大婚，薛瀚定已当上左佥都御史，手握督查百官之权，名声清贵。
但也有不好的，第一代永国公随圣祖打天下，忠心耿耿，交出兵权，且定下薛家祖训：薛家后人只可从文，不能从武。
所以，永国公后人改去读书，于兵部的人脉，全都消磨殆尽，没能续上。
到如今，薛家大爷薛铸读书十分勉强，在新山书院是年纪偏大的那一批，靠着祖荫，会试考了两次，次次落榜。
二爷薛镐更是一窍不通，整日斗鸡走狗，游手好闲。
永国公府的落败，几乎是可预料到的，这也是从前裴诠漠视的缘故。
元太妃与儿子见得不多，却很能理解裴诠的心情，他从小过得并不顺遂，对属于自己的东西，绝不会漠然不管。
既然漠视，就是不喜，就算如今因玉慧的冒犯，罚了玉慧，也是维护豫王府的体面。
元太妃叹气，说：“陛下问了我，要不要将婚期定在半年后。”
裴诠身形不动，不着痕迹地握了下指头，他声音淡淡的：“母妃的意思是？”
元太妃：“我想着，你从前也不太看得上薛家，便先替你回绝了。”

第20章
自然，这场指婚不是说推掉，就能推掉的。
元太妃所说的“回绝”，是替裴诠延迟婚期，她与万宣帝商议，豫王方接触朝政，需要一年步上正轨，再谈成家。
元太妃：“一年变数很多，说不定那时候，朝局又是一番景象。”
万宣帝提的半年，是有些仓促，但或许，也是他有所预测。
从太寿宫出来，裴诠把玩着腰间一块玉佩。
一年，变数确实多，他们又想要什么样的变数？
不知为何，他攥紧了手中的玉佩，指尖些许泛白。
…
宁国公府在宫里有消息来源，不用几日，万宣帝去太寿宫提及豫王婚约的事，便传到了宁国公府。
夏暑阵阵，闺房中摆着冰盆，宁国公夫人撩起窗帘，就看女儿徐敏儿穿着小衣，和丫鬟下棋。
徐敏儿起来，唤了声：“娘，你怎么来了？”
宁国公夫人笑了下，示意丫鬟下去，才说了宫里传来的消息，见徐敏儿没反应，她又加了一句：“再等下去，那薛家还真要远远甩开我们了。”
徐敏儿嘀咕：“那，那让爹爹和大哥，去争取豫王府的青睐……”
宁国公夫人：“你这说的什么话，他们也有动作，可前朝的事，到底和后宅不一般，豫王就算对他们再满意，也不可能让你当上王妃不是？”
这话太直白，徐敏儿面色一热，她低头，说：“娘，你是不知道，王爷对平安不一样。”
宁国公夫人：“怎么不一样？”
徐敏儿羞耻得想哭：“他以前对薛静安，和对我们也没两样，上回，上上回都好，只叫平安到他身边去。我再也不凑上去了，平白没脸！”
到底是公府女儿，从前也不是只会往男子跟前凑的，虽然她没做太多，可光是肖想过，只觉丢人现眼。
宁国公夫人安抚女儿，回想起和薛平安见过的几次，却理解似的又道：“这么说，她是入了豫王的眼了？那孩子是挺惹人喜欢。”
徐敏儿惊讶地看她：“娘，谁是你女儿啊？”
宁国公夫人笑了起来：“夸一句又怎么了。哎呀，可有些事也是没办法，没有办法的办法，只有最后一种。”
徐敏儿：“什么？”
宁国公夫人：“你们都不知道，平安当年不是被送去乡下养病，而是被拐走了。”
这事在京中，大部分夫人都有猜想，毕竟当年闹得并不小，又是封城，又是禁卫军出动，闹得满城风雨，那之后夫人们不由严加看管自家孩子。
只是众人心照不宣，永国公府到薛瀚这一代也不差，没有必要得罪，然而再不管，薛家都要飞上高枝了。
听罢，徐敏儿大吃一惊：“拐走？”
宁国公夫人思索着，说：“是，把这件事捅到明面上，就行了。”
万宣帝不是不知道这件事，只是薛家姑娘全须全尾回来了，对豫王府而言，粉饰太平，总比更改婚约好。
然而当这事又成满城议论，皇家就得直面一个问题——他们如何能要一个从小被拐走的孩子？
她大抵连诗经、楚辞都没读过呢！
到此，若永国公府懂事，自会自己上奏退亲，而不是等自家女儿陷入口舌纷争之中，被挑挑拣拣，损了名誉。
徐敏儿实在想不到，平安居然是被拐走的。
想到这件事若在闺秀圈流传开，该是多么难堪，她突然有点不敢了：“娘，这件事怎么捅到明面呢？我不想做。”
宁国公夫人笑了下，说：“你以为这种事，还得我们亲自动手么，把消息传出去，自然有人坐不住。”
…
这个消息，若一团墨汁掉入清水中，慢慢散开，蔓延。
传到玉慧郡主耳中时候，她瞪眼：“真的？”
大宫女道：“千真万确，有好事者真去皖南查了下，回来说是薛家那姑娘，从前是被拐走的。”
玉慧：“她居然是被拐走的……”
这段时日，玉慧可无趣得紧，如今她的禁足令，就要解了，她想了好一会儿，却觉得没意思了——
饶是她以此去讥讽薛平安，但永国公府和豫王府的婚事要是打了水漂，也不一定是好事，为做给世人看，万宣帝会给豫王更好的婚事。
就像这回对薛平安出手，玉慧就被万宣帝、太子都骂了一通，她还不想在这个坑摔两次。
玉慧告诉大宫女：“闭紧嘴，它从前没传开，自有它的道理，咱们假装不知道就是了，我倒要看看，谁敢戳破。”
没两天，玉慧总算解了禁足，可以自由进出。
去知行殿的路上，时间倒巧，她碰到了八公主与四位伴读，五人走在一起，她又是一眼就看到平安。
她心内嘀咕，这人真被拐过？那过去，不是应该过得很不好？可为什么从她眼神里，却只看出烂漫无瑕？
察觉到她的目光，平安抬眼看她，倒也没有被打量的不适，只是简单地回望。
玉慧收回目光，心道，真是奇怪的人，她走上前，对八公主裴敏君行礼，道：“姑姑。”
如今遇到玉慧，薛静安还是有些紧张，见玉慧没打算和她们搭话，她才松口气。
而平安默默看着玉慧和裴敏君，这是她第一次留意到，玉慧和裴敏君之间的称呼，可是裴敏君比她们都小的。
大族枝叶繁多，京中对隔辈但年纪差不远的事，早已习以为常，就论当今四十多岁的太子，还是不足二十岁的豫王的侄子。
只是以前在皖南，平安真没见过，她认知里的“姑姑”，都是又高又壮的女人，不再是少女模样。
平安有些想不明白。
朝前走了几步，便到知行殿门口，不远处，裴诠从宫墙甬道另一边走来，他眼底却笼着一层暗暗沉色，将将露出几分锐意，便足以令人心神一寒。
见到裴诠，裴敏君先福身：“皇叔。”
玉慧郡主也跟着行礼：“皇叔祖。”
裴诠看向裴敏君身后四人，平安动作慢了一步，这才刚有样学样地行了一礼。
她垂着长而黑的眼睫，可眼底些微的惊讶，应是遇到什么不能理解的事。
裴诠不自觉地慢下步伐，按说应是他先行，他却朝裴敏君几人示意了一下：“进去吧。”
裴敏君便带着伴读们，鱼贯而入，玉慧也跟在前面。
她们都走进去了，平安迈开步伐，裴诠走在她一旁，他走得慢，平安的步伐不由跟着他慢了下来。
不过几息，他们就和前面的女孩们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薛静安先发现平安掉队，正要回头找人，却被薛常安扯了一下，方明白是豫王有话说，低头走路。
见状，徐敏儿心内也一紧，她就说，自己不该再凑上去的。
平安便也停下脚步，她微微抬头，一双眼忽闪忽闪的，有惊讶，有好奇，一个劲地瞧着裴诠，好像他脸上有花。
分明是裴诠先找她的，倒像是，她找裴诠有事了。
等回过神来，裴诠发觉自己已问出口：“想说什么？”
平安说：“叔，祖？”
裴诠微微抬起眉梢。
这里头是什么关系，平安实在算不过来，她腮帮子一鼓，认真叹了下：“你好……大啊。”
裴诠：“……”
他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不知道该不该感谢她，至少斟酌了下用词，没说出“老”字，显然在她看来，这估计和老差不多了。
他抬起手，屈起指节，在她脸颊上一抵，冷声道：“话不能乱说。”
平安“哦”了一声，闭上嘴巴。
裴诠很快收起手，袖手背于身后，目下三分探究，道：“日后，你也是别人的皇婶，皇婶祖母。”
这句话，暗示着权柄的延伸，接近豫王府，关联千丝万缕。
而平安也缓缓张大嘴巴，她明澈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我也会变得，很大。”
有点好玩呢。
裴诠突的笑了下，也是，她一跃到这个身份，却从未在乎过权力。
突的，只听平安问：“我怎么变大呢？”
裴诠呼吸一顿，他清楚地知道，她只是在疑惑，没有别的意思，可是这一刻，他竟发现，原来自己会认为，一年太久了。
应该早一些，把她拢入袖子里，圈起来。
没等他回复，看着姊妹伴读都进了右偏殿，平安也想走了，不过她记起一件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裴诠。
那是一只小小的核桃雕的龙舟，很是精致，纹理毕现。
她轻软地说：“喏。”
裴诠捻起那只有指节大的龙舟，他看了眼，忽的问：“这回，是只送我一个人？”
平安摇摇头。
裴诠：“还送了谁，你那些姊妹？”
平安觉得裴诠问得莫名，还是掰着手指：“祖母、爹、娘、张家大哥、薛大哥……”
她一个个地数，裴诠的脸色，也越来越冷淡。
数完，平安低头，从自己腰间系着的绣囊里，拿出自己的小龙舟，她炫耀似的，抬起手给裴诠看自己的小龙舟。
所有小龙舟里，只有两艘，从颜色，到样式，再到里头雕刻的小人，是一模一样的。
她弯了弯眉眼，道：“我们，一样的呀。”

第21章
徐砚绕过宫墙，走向知行殿。
裴诠来知行殿不为读书，是为正名走个过场，因此，他每次过来，便将一些公务带来处理。
短短一阵时间，他在户部、吏部中埋下了一些人脉，徐砚便是其中之一。
七八年前，宁国公府就站队豫王，只是那时候闻风而动的，不止徐家，朝中追随先帝的老臣更甚。
宁国公府在其中，显得不是那么起眼。
如今徐砚得用，是比薛家薛铸、薛镐两兄弟好多了，宁国公夫人却时常叹息，那门好婚事没落到徐家头上。
从前徐砚不赞同母亲，可如今，他冒出一个念头，那确实是一门好婚事，只是不是对薛家，而是对豫王而言。
跨进知行殿前，他瞥了一眼门口，上回他就是在这儿，遇到的少女。
她随手给自己的蜜饯，很甜。
可她眼底太干净了，只因为不忍看到没人吃它，所以她问了他，想来那天不管来的是谁，她都会问，只是他稍微好运了点，那之后，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
见到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徐砚下意识看向公主和伴读在的右偏殿。
领路的太监问：“大人，怎么了？”
徐砚：“没事。”
左偏殿中，徐砚低头迈进去，朝主座作揖：“王爷。”
裴诠虽自请了一个正六品官职，却没人敢真把他当小官对待。
等得上面一声“起来吧”，徐砚方抬起头，毕恭毕敬地禀报官吏调动：“户部左侍郎之位尚悬，政绩考核合格者一共有三人……”
说着，徐砚话语一顿。
红木案桌的奏疏案卷之上，放着两只小小的龙舟，它们一模一样，精致小巧，依偎在一处，好似在破浪后，悄悄停泊在此处，烂漫天真。
豫王自幼万众瞩目，向来低调，没人说得清楚他的爱好，他也未曾有过这样有趣的物件。
徐砚突然想起，前几日妹妹徐敏儿无意间提起的一句话：“端午过后，薛家三个姑娘，倒都持有一只小龙舟，看起来有趣得紧，我和家里几个妹妹，却是没这样的缘分了。”
他恍然了一瞬，会是她送的么？
下一刻，案桌后的少年，修长的指节拿起两只龙舟，放在手心把玩，两只龙舟在他手中，更小了。
他浓黑的眉眼，轻飘飘地睨了眼徐砚。
徐砚蓦地回过神，低头继续报着：“三人分别为……”
裴诠垂眸，将两只小舟，揣进了袖子里，想起刚刚他从平安手里，拿走她的小龙舟时，她呆住了，睁大眼睛的样子。
怎么这么好欺负。
他几不可查地弯了下唇角。
…
这日回到公府，平安先去春蘅院换衣裳。
青莲最早发现她的小香囊瘪了，里面的龙舟也不见踪影，青莲正奇怪呢，怡德院的雪芝来了。
雪芝笑盈盈地唤平安：“二姑娘，老太太让你过去吃饭呢。”
早一些彩芝和青莲，还会因为老太太叫平安吃饭而惊讶，如今却有些习以为常了，这么乖巧的姑娘，谁不想和她一起吃饭呢？
平安洗了手，擦过脸，就跟着雪芝去找吃的了。
今天的小孩菜烧了蜜汁酱排骨，酸甜山楂蒸糕，还有一盅甜甜的莲子汤，老太太桌上十几年未见荤腥，如今却叫小厨房给平安烧上了。
饭菜的香味，压住怡德院的苦药味。
吃过饭，平安就困了，止不住地打呵欠，雪芝说：“让姑娘在这边歇会儿吧，跑来跑去的，困了也成不困。”
秦老夫人点头：“在这歇息会儿。”
雪芝在一张榻上给平安铺了软软的褥子，给她打扇子，秦老夫人在一旁看书。
平安眼皮越来越重，突的，她微微睁开眼睛，指着放在多宝阁上的小龙舟，秦老夫人示意，绿菊赶紧拿来，给平安玩。
平安把它捏在手里，渐渐地睡了去。
雪芝巧了会儿平安，忍不住笑道：“老太太瞧姑娘睡得多安稳。”
好一会儿，秦老夫人才把书合起来，朝她看去，女孩眼睫又长又浓，在眼下打出一片晕影，她侧躺着睡，一边脸颊被压着，软乎乎的，真是爱娇非常。
突的，她攥着龙舟，眉头微微一皱。
雪芝压低声：“该是做了什么梦了。”
秦老夫人看了会儿，轻笑了下，摇头。
而平安确实做梦了，她梦到自己变成一只小小山雀，肚皮白软，毛发蓬蓬的，眼珠子又圆又黑。
突的，她在梦里看到了王爷，他抬起一只手，好整以暇地压住她的尾羽，见她不动，便作怪似的，轻轻扯着她的尾羽。
平安扑棱了下翅膀，飞不动，只好着急——别薅了，她要秃了！
…
没过几日，宁国公府设了一场赏荷宴，向薛家几位姑娘递了请帖，平安、薛静安和薛常安同去。
这是平安来京城后，第一回出门做客，冯夫人让人把东西都备好，连换用的衣裳都带了两身。
要不是这是姑娘们的宴席，她都想跟着去了。
薛静安道：“母亲安心，我不会离了妹妹一步的。”
冯夫人如今看薛静安，自是顺眼不少，便笑着点点头：“好孩子，平安交给你了，我向来是放心的。”
一旁，薛常安默默看着二人母女情深，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不一会儿，平安刚和祖母告别回来，她身上背着的小挎包，薛常安知道，那是薛静安缝制的。
薛常安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烦，挪开视线。
不多时，永国公府的马车走出永安街，往宁国公府的万宁街走去。
当年宁国公府没有永国公府受圣祖器重，不像永国公府有圣祖亲题的牌匾，宁国公府的牌匾，虽也是圣祖御赐，却并非亲题。
宁国公府门面自也厚重威严，过了仪门，再走深一点，又是一番天地，绿植葱葱，三五步就是花草，繁茂非常，给暑意带来凉爽。
几个姑娘自绿竹下走来，徐敏儿当先，她笑道：“可算你们来了，方才说要开诗社，没有你们三人，定是开不了的。”
薛静安一愣：“诗社？”
徐敏儿：“怎么了，你从前也不是一听作诗，就不大乐意的人。”
薛静安看了眼平安，她事先也没听说要开诗社。
前头永国公府做过两回东，当时平安还不识字，冯夫人是尽量避开诗词歌赋的桥段，只管玩就是。
她还以为，宁国公夫人也能意会呢，然而这次诗社却避不开了。
薛常安插了一嘴：“作诗也有意思，这是个什么诗社，谁是社主？”
这时候，徐敏儿身旁，一个穿着月色妆花半袖的姑娘突的笑了下：“今日赏荷花，就是荷花诗社，社主自然是敏儿了。”
这位是武宁侯之女何宝月，武宁侯是当权派，任兵部尚书，何宝月几个兄长各有出息，得万宣帝器重。
何宝月向来随心所欲，从前还和玉慧郡主有过口舌之争。
她既然这么说，大家都点头同意，正说着呢，突的，天上落下两滴水。
平安先被滴了一粒，她抬手，又接了一粒雨，紧接着，那雨珠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下雨了。
姑娘们“哎呀”了一声：“怎么突然下雨了？”
“这不快到六月，天也是说变就变……”
还好雨不大，众人一边笑着，以扇挡雨，聚在宁国公府院中一方亭子避雨，却也别有意境。
薛静安给平安拍拍身上的雨珠，就听徐敏儿说：“也是不赶巧，遇到这样的大雨，不过大家瞧——”
便看亭子后，就是一片莲叶，随着雨水波涌，噼啪声不断。
“真漂亮。”
“这雨成及时雨了！”
平安望着一池荷花，也看得津津有味，再想想，这里面，可以结好多莲子呢，她看得更津津有味了。
何宝月说：“那就这样，社主起头来一句，既是避雨即兴所得，咱们也无需讲对仗工整，随心便是了。”
众人：“这个好。”
徐敏儿思忖片刻：“我有了！莲叶田田接天雨，五月更胜三春景。”
何宝月：“我也有了一句：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注”
小船？平安看向藕荷深处，可惜，没有小船。
一时，众人皆做了诗句，薛静安和薛常安也随其后，薛静安说了一句后，便替平安想了一句，正待要偷偷知会平安，无奈亭子不大，再如何动作都大了些。
她正犯愁，何宝月一一点过作诗的几人，她笑道：“我说呢还缺一句，原来是二姑娘还没做。”
竟是直指平安。
平安本是向着池面莲叶，听见叫自己，她回过头来。
她身后是宽广的湖面，碧翠的莲叶，远处屋甍参差，悠悠烟雨，天光黯淡之下，愈显她肤质莹润，眼眸明澈若清泉，无端让此处景致明媚，更有种“亭不在工，有她则雅”的风流。
姑娘们饶是都知道薛家平安有鼎好的容颜，难免被晃了下神。
何宝月先回过神，叫平安：“到你了，二姑娘。”
薛静安有些着急，这下大家都看着平安，她那准备好的诗句，用不上了。
平安没回何宝月，却又看向池面，她缓缓眨了下眼，似乎在发呆。
见平安沉默，一时，众人笑语停下，都看着平安，何宝月皱了皱眉，她语调微抬：“二姑娘？”
平安依然没回。
徐敏儿笑着说：“平安妹妹许是没听到呢。”
何宝月只觉被下了面子，她一笑，说：“二姑娘进宫伴读这么久，连一句诗都做不出来么？”
薛静安：“在宫中伴读，倒也不学这些，我家妹妹说话慢，再等等吧。”
何宝月：“算了，她若从小被拐子拐走的话，不会作诗也是该的，我不该非要叫她作诗。”
这话语落，恍若惊雷，却整个亭子都炸得雅雀无声，就连事先知晓的徐敏儿，都狠狠怔住。
薛静安浑身一颤，她想回句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就没想过，薛家瞒下的事，竟被何宝月这般不留情面，直接戳破！
下一刻，只听“啪”的一声。
一言不发的薛常安上前两步，抬手，扇了何宝月一个清脆的巴掌。
而此时，平安总算想好了，她方从痴痴的状态里绕出来，学着徐敏儿，又轻又软地说：“我有了——”
“雨似珠、荷是伞，落伞听得、声声脆。”

第22章
——雨似珠来荷是伞，落伞听得声声脆。
这是平安此生第一次联句。
从徐敏儿开头第一句起，她听了许多人的句子，又听雨打荷叶，水落清池，渐渐的，她不由看痴了。
好像很多年前，她也有过这种经历，但具体是什么样的时候，她却也不大记得了。
只顾着盯着清透的雨珠，一下下落到粉白的荷花上，荷花亭亭净植，在风雨中岿然不动。
很美。
所以何宝月和她说的话，她一点没往脑子里去，只眼珠子盯着荷花荷叶，脑海里就浮现这一句。
可是真要说出来，她的口条跟不上，说得一顿一顿的。
等她说完，满亭死寂，好像发生了天大的事，她才把刚刚看到眼里的事，听到耳里的声，反馈到大脑中：常安妹妹打人了。
突如其来的巴掌声，像是一道冷箭，从远空而来，仍然带着雷霆之势，倏地贯穿朽木，真脆。
平安眨眨眼，缓缓张开嘴巴。
哎？
还没等她缓过神，薛静安起身走来，握住她的手，平安看向薛静安，薛静安的手明明在抖，眼神却异常冷静。
几步远的薛常安甩着手，显然，她刚刚用力到她自己手都疼。
这件事，突兀到亭子里的闺秀们都陷入怔忪，徐敏儿向来八面玲珑，也头次尝到进退维谷的感受——
闺秀之间有口角争执也难免，可是，可是怎么还有人动手呢！
何宝月也捂着脸，又惊又怒，她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主，指着薛常安：“你竟敢打我？”
薛常安冷笑：“你是什么不能打的人么？”
这话又把这种尴尬的氛围，推到了紧张，成为另一个极端，不少人面面相觑：从前薛常安也不是这么刁钻的性子啊！
要说平安回来前的薛家，其实没有太亮眼的女孩。
薛静安于琴棋书画上，什么都是平庸的，只是占了年长，人人都猜薛家与豫王的婚事，可能会落到她头上。
但豫王府从无表示，这种猜测也随着时间过去，渐渐淡了，大抵只有她一人会当真。
而薛常安姿容生得比薛静安美丽，但她很低调。
就说玉慧郡主三番两次挑衅薛家女孩儿，薛静安就别说了，真真的鹌鹑，薛常安只偶尔回两句，最后都会被玉慧郡主压住，缄默不言。
时间久了，姑娘们心中自有成算：瞧，薛家这两个庶出女儿，果然没有被教好。
这种轻视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人们对她们的态度，然后，根植在心中。
直到平安回来。
洗尘宴那时候，多少人等着看薛家的故事，然而没想到平安比这两姐妹，却不是个好惹的主。
她的天真，不是无底线的愚昧，而是能化成一把利剑，用天真来剖开被刻意掩饰的真相。
这样的人，闺秀们都有些怕，谁人心里没有坏心思呢？但如果被平安点出来，是另一回事。
就连玉慧性子那么要强，都被平安一句话气得无处发泄。
于是所有试探，都收歇了，夫人们姑娘们表面对薛家几个女孩，都有了态度转化，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本质不大变化。
直到冯夫人急吼吼把平安塞进宫里伴读，薛家三安一下子占了三个伴读的位置，那是薛家三安优秀么？不见得，只是秦老夫人的面子管用。
看不惯的，大有人在。
这时候，有心人再打听打听，就知道薛家平安在宫里算半个睁眼瞎，宫里但凡是个大宫女，识字都比她多。
时人对女子的要求，不如对男子严苛，但女论语，女戒几部书，若到了及笄年岁还未读过，就贻笑大方了。
心里有了小嘀咕的人，不止何宝月一个。
何宝月却是第一个表现出来的。
她当然不是昏头了，无意间讲出得罪薛家的话，只是，眼馋与豫王府的婚事的，远不止宁国公府一家，还有何家。
于是，她想借此，把薛家平安当年是被拐走的事，散播出去。
然而眼下还能散播吗？
何宝月捂着脸，恨恨地盯着薛常安。
薛常安一巴掌，把本来薛平安的事，转移到她身上，今日的事传出去，就会从“薛家平安被拐走”，变成“何宝月被人打巴掌”。
大抵会有人问：那何家姑娘缘何别人打巴掌？
便会有人回：她点出薛家平安被拐，薛家三姑娘恼羞成怒，但是，何宝月这样的人，居然会被薛常安打，真是奇了！
要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她何宝月还要不要面子？京中那些夫人又如何看她？将来的夫家是否也觉得打一打何宝月，无所谓呢？
何宝月涨红了脸。
姑娘们人精得很，想到这一层的不少，看向何宝月的目光，从震惊逐渐变成同情，看向薛常安的目光，也从震惊变成探究，甚至隐隐佩服。
薛家到底给了薛常安什么好处，能让她在这时候，宁愿折了自己，也要维护薛平安的名声？
实在看不懂。
虽然众人已然换了几种心思，其实距离薛常安打人，也不过几瞬。
薛常安与薛静安对视一眼，薛静安向来不够灵光的脑子，蓦地明白了薛常安的安排。
原来，她们一同生活了十几年，也是有默契的。
薛静安拉着平安站起来，冷冷地对徐敏儿说：“敏姐姐，我们今日就不叨扰了。”
徐敏儿回过神：“哎呀……这，哎呀，何苦呢这是……”
才刚一下雨，徐家就命仆从送伞放在亭子外，所以，不等徐敏儿圆了客套话场面，薛家三安撑着两把伞，走入雨中，留给亭中背影。
徐敏儿只好赶紧叫徐家下人：“带三位姑娘先走吧。”
而亭中，何宝月捂面：“她怎么可以这样？今日之事，谁也不准说出去！”先把人心笼络了，她自有办法不让薛常安好过！
姑娘们忙安慰她：“哎呀，我们心里明白的，都不说的，那薛常安也太过分了！”
“就是，居然动手打人，她是村妇么？”
“我看她才像刚从乡下回来的，蛮不讲理！”
“……”
…
雨中，薛静安和平安共撑一把走在前面，薛常安自己一把。
平安走几步，就回头瞧薛常安。
她的动作，在雨珠之中几分模糊，但那双清泠泠的眼儿，却很真切。
薛常安攥了攥手，到现在，她指尖还麻麻的，就像所有血液都往那儿涌。
她比谁都知道，自己动手这一次，将面临什么，最差最差，是薛家不愿与何家起冲突，以她身体弱的缘故，把她放到寺庙、山庄里养着。
这竟还算体面的处理方式。
因为何宝月的父亲是兵部尚书，她嫡亲的两个兄长，一个年纪轻轻，就是御前侍卫，一个是北城兵马司指挥。
为什么她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过是这几年午夜梦回时，偶尔考虑过自己婚事，想过他们家，觉着是自己能够到的最好的婚事。
每次考虑的时候，都觉得若说出去，真是羞煞人，哪有姑娘家为自己婚事打算的。
如今倒也无所谓了，本也不是她该肖想的，不过是断了念想。
今日之事，也当平安那天帮她从王姨娘那里搬出来的谢礼，这样，她不欠平安的了。
一点也不欠了。
这么想着，她终于有些捱不住，冷着脸，问频频往后看的平安：“姐姐，怎么了？”
平安停下脚步，薛静安也停下脚步。
雨落伞面，珠玉落地似的滴滴答答。
平安的联句里，把荷花比作伞，只是，此时站在伞下的她，才像是那天然去雕饰的芙蓉，人像，眼儿也像。
她瞅了瞅薛常安的手。
薛常安咬住嘴唇，她知道，何宝月说出的那些话，平安并没听进去，她是个憨的，对别人的恶意，很感觉。
她都怀疑，除非拿刀子刺她，否则平安都不会疼的。
这么看来，自己是无端打人，在平安眼里，应当很莫名其妙。
但被平安觉得莫名其妙，总比被她以为自己为她出头好，她才不用什么姐妹情深，根本没到那份上。
于是，薛常安心内一松，她做好了接受平安疑惑地准备，便抬眼，与平安对视。
下一刻，却听平安问：“妹妹，你的手，疼吗？”
…
薛常安打人的事，虽然当场闺秀们同何宝月保证，绝不乱嚼舌，可天下焉有不透风的墙？
在场共有一十二人，不算卷进去的薛家三安和何宝月，都有八人，这八人有自己信任的乳母、婢女，家中又有姊妹，她们难免与自家人聊起。
这一聊，就传出去了。
只是没那么大范围，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武宁侯何家。
何宝月趴在母亲怀里，大哭起来：“以后京中还怎么看我？娘，我不想活了！”
侯夫人刘氏也气得直掉眼泪，抱着何宝月：“我的儿，你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家里定不会这般算了，你等着，你爹已经差人去薛家了！”
若只是闺阁女子争斗，自不必让家中男人出面。
可在万宣帝放权的节骨眼，却相当于都察院御史与兵部尚书的争执，这事不能小！
刘氏生了好几个儿子，才有一个闺女，将何宝月当眼珠子惯着，家中又权大势大，何曾让女儿丢过这么大的脸？
再想那薛常安这一招，真是狠毒！
她打了何宝月，何宝月却不能当场打回去，否则真成扯头花了，薛家不要脸，何家还要脸面的！
而且何家天大的委屈，却不能宣扬满京，连带着，薛家平安是被拐卖的事，也传不出去。
只能让丈夫出面，势必让薛家大出血，登门道歉，最好传进宫里，从此遭帝心厌恶，连累平安，断了薛家那门好婚事！
…
却说回永国公府。
天上下着雨，冯夫人正查账呢，薛家三安骤然回来，她皱皱眉：“这徐家也是，雨天路滑，时候尚早，怎么让平安冒雨回来了？”
正奇怪着，琥珀把人带三安带进屋子。
冯夫人见平安没淋湿，拉着平安坐下，揉揉她脸颊，问：“乖儿，这么早回来？徐家不好玩吗？”
平安摇摇头。
她没明确说，可冯夫人能感觉，平安不是在否认徐家不好玩，而是在肯定，瞧她平日乖巧可爱的眼眸，此时却有些水濛濛的黯淡。
在徐家出事了。
冯夫人叫彩芝：“带姑娘去换身衣裳。”
彩芝上来带平安去隔间碧纱橱。
冯夫人看向两个庶出女儿，她们等平安一走，却突然跪下，唬得冯夫人一愣，她虽冷待庶女，却也不算苛待，罚孩子跪的事，多是秦老夫人在做。
她当即皱眉：“出了什么事？”
薛静安先说：“母亲，女儿没有护好妹妹。”
薛常安道：“母亲，女儿闯祸了。”
于是，薛静安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冯夫人，在徐家发生的事。
冯夫人先是觉得，一股子怒火噼里啪啦地直冲脑门，可越愤怒，反而越冷静。
她看向薛常安，说：“你做得好，今日你帮了平安，我不让你受委屈。”
薛常安低头，若是个嘴甜的，这时候表表忠心，于自己往后婚事而言，可能会顺利很多。
她却很安静。
冯夫人也顾不得那么多，让女孩们起来，先各自去休息，本想直奔怡德院，步伐一顿，却叫琥珀去说一声。
自己则先去找薛瀚。
今日薛瀚休沐在家，正和家中养的门客先生们聊事，冯夫人一来找他，他隐约觉得不对，待见到冯夫人，这种感觉，立刻被证实了。
冯夫人气得哆嗦：“当年若不是你家在五城兵马司、在兵部，没有半点人脉，拖到第二日才封城，我的乖儿怎么会被拐走？”
“你薛家倒好，弃武从文，保住清流名声，却连女儿都保不住，如今还叫那武夫的女儿欺负了！”
“我告诉你，我虽然从来不过问薛常安，但今天她既然为平安出头，我就不能对她坐视不管！”
薛瀚自然明白。
他心疼平安，虽然没法像冯夫人一般，时时刻刻叮咛，但听闻女儿被拐的事，被这么传出去，他的火气也蹭蹭地涨，只是养气功夫比夫人好一些，不大显露。
但到底先动手就是不对，这件事最简单、轻松的解决办法，就是处理了薛常安，做给何家看，也就平了。
何家怕何宝月名声受损，也会退一步，大家便当无事发生，息事宁人。
官场不也时常如此？
冯夫人想来是想清楚了，才特意过来，与他说明白，这回，她不止要为平安讨公道，还要保住薛常安。
薛瀚心中一顿，其实妻子这些年，对庶出女儿不闻不问，他也是清楚的。
只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女儿没出大事，薛瀚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却还以为，妻子会把薛常安推出去。
原是他想岔了，天底下，到底是男人更冷情。
真论起来，竟是因为平安，这个家，好似有点家的感觉了。
薛瀚长呼出一口气，问冯夫人：“那你想怎么做？”
冯夫人：“就算是女孩家的事，恐怕也被何家当大手笔，若我没猜错，那武宁侯定带着人，往我们家来了，我不怕他们对质，谁对谁错，未可知。”
薛瀚还在思索呢，外头琥珀来报：“秦老夫人让去怡德院。”
夫妻俩对了个眼神，坚定了将此事闹大的想法，联袂前往怡德院。
…
秦老夫人端坐主座，她端肃着脸，眉间“川”纹很深，雪芝站在一旁，堂上一片压抑。
薛瀚主动将夫妻二人想法托出，却听秦老夫人说：“何家欺人太甚。”
冯夫人颇有体会：“平安还小，却叫她生生受这种委屈，那孩子若见为自己出头的妹妹，反被家里惩戒，她心地纯良，又如何过得去？”
平安还小。
这回听到这句话，薛瀚和秦老夫人，都没说什么。
秦老夫人手中缓缓捻着佛珠，沉吟片刻，说：“说来说去，到底是这门婚事。”
这一声落，叫薛瀚和秦夫人齐齐一怔，是呢，谁能说何家姑娘挑衅平安，与豫王府的婚事无关？
就连玉慧的恶意，也是冲着这门婚事来的。
再大的富贵，还没落实下来，便不能算富贵，只能算揣在手里的珍宝行于大街之上。
只是有人把薛家当五岁小孩，想随意争夺薛家手里的珍宝，真是可笑至极！
秦老夫人捻佛珠的动作一顿，她缓颊，道：“雪芝，去备下诰命服。”
薛瀚：“母亲这是打算？”
秦老夫人说：“你也换上觐见的朝服，咱们进宫。”
她又对冯夫人说：“新珠，你说得对，平安还小。”
新珠是冯夫人的闺名，老太太向来唤自己冯氏，突的叫她闺名，她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秦老夫人气定神闲，可语气中的分量，犹如泰山：“卷进这样纠纷，也有两回了，如今，又有人拿平安被拐做文章，再不动作，不用一年，外面说的话，你们不会愿意听到的。”
舆论的风向，薛家不占，就会被其他人占走，世人同情被拐走的孩子么？当然是同情。
可是同情之余，礼教那一套也根深蒂固：被拐走的孩子，指不定在外面接触了什么，定不如养在膝下的孩子，真不如死在外面。
这也是薛家努力粉饰的缘故。
冯夫人低头，她是眼眶一热，既是心疼平安，又是替平安委屈，难道被拐走，就是她的错了么？
下一刻，却听秦老夫人说：“我现在和瀚老爷进宫，就是要豁出我这张老脸，提出：退了这门婚事。”
这一声犹如重磅，薛瀚和冯夫人半晌缓不过来。
薛家与豫王府的婚事，是占了大大的好处，他们从没敢想过薛家退婚，听起来荒谬至极，古今指婚，有谁敢抗旨不尊？
那可是皇帝指婚，怎么可能说退就退？
不，若是秦老夫人出面，还真有这个体面。
与秦老夫人同年的老夫人，都作古了，在尊老和孝道盛行的当下，秦老夫人在京中的分量本就高。
加之八年前万宣帝的生母薨逝，万宣帝已过继给了先帝，事关天家，大盛天家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便争论不定。
大盛朝以孝道治国，万宣帝想追封母亲，朝中却认为不妥，意见颇多，吵得不可开交，礼部为此中礼仪烦恼，最后，还是请教到德高望重的秦老夫人这儿。
秦老夫人雷厉风行，依古敲定了大小礼节，有理有据，堵住多少人的嘴，又让万宣帝十分满意。
最终，她亲自督查丧仪，万宣帝的生身母亲被封忠宁太后，得以皇家体面下葬。
自那之后，秦老夫人深居简出，从不居功，真成京中活着的古人了，全了皇家体面，更得万宣帝感激。
每年千秋节她进宫，张皇后都恨不得亲自照顾她的饮食，生怕她有不满之处。
说句托大的，如今万宣帝见秦老夫人，都得礼待三分，太子更不必说。
她进宫说这件事，不会太驳皇家面子，可是，再如何，这事关系也太大了！
薛瀚冷汗刷的一下落下来，他知道母亲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定是大事，但这门婚事都十几年了，作为家中主君，他便也考虑到，薛家第四代里，没有一个中坚力量，若联姻都没有个好的，只怕……
还是男儿不争气啊。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便问：“母亲是想，以退为进？”
秦老夫人冷哼了一声：“你可以这么想。”
退婚能不能成，是一回事，但它代表薛家的决心。
秦老夫人不认为薛常安打何宝月一巴掌打错了，她要将薛何二家的矛盾，摆到万宣帝跟前。
若万宣帝斥责何家，这样不止何家丢脸，往后平安安生了，常安也能平稳度过这一段，保住薛家的两个女儿。
可何家在皇帝跟前，也很得势，这就有第二种可能，万宣帝和稀泥，帝王之术，不过制衡。
后者薛家还是得处置薛常安，但也有转圜的余地。
向来沉着冷静的老夫人，这一次，不是考虑家族，而是为孙女铺路。
她豁出去了，闹到皇帝跟前，任谁看了，以后再想要对薛平安做什么，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
薛瀚和冯夫人本就想把事情闹大，但谁也没料到，秦老夫人会使出何其大胆的一招。
而此时，冯夫人也缓过来，她行了一礼，难以控制地哽咽，说：“又要劳动母亲了，实在是……”
薛瀚也揖手：“母亲思虑之深，是儿子从未想过的。”
秦老夫人摆摆手，说：“到如今还忍气吞声的话，枉费自家门楣。”
话是这么说，她却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夫人，而是为孙女受了委屈，而愤怒不满的寻常祖母。
她张开了羽翼，要护住子孙。
…
家中大人如何盘算，薛常安不清楚。
她更清楚的是，她如今前途未卜，能不能好，全在大人一念之间，而她最不盼的，就是大人们的做法。
她早就没有对父母无孺慕之情。
回到听雨阁，隔间，知晓事情的红叶低低哭着，不敢吵到姑娘，她只是觉得，自家姑娘实在可怜。
听雨阁里雨声丁零，因为雨越来越大，天色也暗了不少，便命人点了蜡烛。
多了几分寂寥。
薛常安展开纸，她心中很烦躁，只能默写起今日众人的联句，来静心。
她记性不错，除了个别句子忘了，其他人的还记得八九成，她一手簪花小楷写得特别漂亮，是小时候被王姨娘一戒尺、一戒尺打着练出来的。
写到最后一句，她下意识给平安的联句润笔：
【珠雨坠入绿葳蕤，落伞听得声声脆。】
想了想，她还是划掉，改成平安本来的：【雨似珠来荷是伞，落伞听得声声脆。】
这般更纯粹点，毫无矫饰，把观察用一种很童真的比喻，化在联句里。
客观地说，平安是很聪明的，她虽然读得慢写得也慢，可是天底下，有谁能接触读书不过两个月，就给得出这种句子？
薛常安摇摇头。
突的，外头丫鬟进来了：“姑娘，大姑娘、二姑娘都来了。”
薛常安一愣，遮盖了纸张。
檐下，平安和薛静安收了伞，正在拍打雨珠。
薛常安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她们，尤其是对薛静安，她说：“你们过来做什么？”
薛静安有些尴尬，才发生那种事，若是以前，她肯定是派人来看薛常安的笑话，不怪薛常安不欢迎她。
可是她这回，还真不是来看笑话，她只是发现平安要过来，就忍不住来了，也说不明白为什么。
她有点无措，再看平安。
平安却打开小挎包，露出她带的东西，那是一套云母石象棋，一颗颗都很漂亮，被平安很珍惜地保存着。
她说：“来下棋。”
过了会儿，薛常安没好气：“进来吧。”
姑娘三人聚在听雨阁，三人只有一副棋，两人下，另一个人观战。
平安才学象棋没多久，她下法很简单，拿着車横冲直撞，吃了她两个車，她就老实了，戳着手指，眼睁睁看自己被将军。
看着好不可怜，薛静安没忍住，让了一步棋。
但吃不掉她的車，她的車就会如有神助，一吃吃一片，竟是一种新奇古怪的流派，薛静安因此丢了一局。
于是，薛常安觉得，本也不是什么特别有趣的事，但不知不觉，她竟是沉浸了进去。
等到红叶叫饭的时候，薛常安才发现，她心中不知何时，没有那么烦躁郁闷。
红叶摆饭的时候，苦中作乐道：“好歹大姑娘没笑话姑娘，二姑娘也是个实诚的，把姑娘当妹妹，还要给姑娘让棋……”
薛常安沉着脸，冷哼：“谁稀罕呢。”
她反正就要被送去庄子了，只是陪她们玩一下姐妹情深而已。
…
裴诠今日休沐。
心腹李敬报着：“京中最近的传闻，属下查过后，大抵是从宁国公府传出来的。”
当初裴诠让李敬去皖南调查时，他就猜到，平安不是被所谓送回乡下养，毕竟，薛家祖籍又不是皖南。
他不问来源，却不代表，他乐意听见京中这些闲话。
于是在闲话传开的时候，便也命人查清。
此时，他垂眸，神色清清冷冷：“进宫。”
裴诠进宫，是去太寿宫见元太妃谈与薛家的婚事。
一年，太长了。
半年，也太长了。
只是他方才进宫，还没往太寿宫去，万宣帝身边的大太监认的干儿子，来请他去凤仪宫，太监神色沉重，道：“元太妃也在凤仪宫。”
这得是发生了大事，元太妃才会去张皇后的地盘，而万宣帝命人来知会他的话，想来与他有关。
裴诠眼睑一动，不等他再问，太监已经机灵地说：“是薛家老太君进宫了。”
裴诠：“所为何事？”
太监支支吾吾的，给裴诠透了个底：“说是要……退婚。”

第23章
一炷香前，凤仪宫。
正首上座，听完秦老夫人的诉求，张皇后虽是坐着，身体忍不住朝前倾，面上还难掩诧然。
什么意思？薛家要退婚？
按说皇家指婚，就算这门婚事不能成，也只有皇家放弃别家，哪有世家上门来退婚的，薛家失心疯了不成？
她禁不住说：“老太君，这事可不能玩笑啊！”
座下，秦老夫人欲要站起身，她一手压着扶手，颤颤巍巍，宫女忙上前扶着她。
秦老夫人便一拜，用词委婉，却有强硬之处：“我家二孙女十年不在薛家眼皮下，老身唯恐孙女举止不雅，难服管教，令皇室蒙羞，所以这门婚事，怕她攀不起。”
张皇后皱眉，沉默了会儿。
她是见过薛平安的，举止不雅？难服管教？这八个字，如何都不能和那个面容鲜妍的女孩儿关联。
就是她，被她那双清澈无垢的眼眸盯着，心里都为之一振，那小姑娘，可太拿得出手了！
不怪十年前，冯夫人总抱着她去各处转悠。
若说回薛平安的过去，张皇后和万宣帝，都知道当年平安是被拐走的，早在平安回来前，薛家已向帝后请示过，自家姑娘清清白白。
张皇后不喜豫王，自然不会为他操心，毫无异议，而豫王的婚事牵一发动全身，万宣帝在这件事上，也没二话。
这是天家和薛家的共识。
如今却成了秦老夫人上门退婚的缘由，岂不怪哉？
张皇后知道，定是发生了什么。
还好张皇后身边得用的老嬷嬷，在老太君向宫里递帖时，就托人打探消息，如今正好，宫外的消息传回来了，还热乎着呢。
老嬷嬷行了一礼，她走来，在张皇后耳边耳语片刻：
“……”
“听闻何尚书已经去了薛家，不过，薛御史进宫见陛下了，目下就在兴华殿……”
张皇后脸色几度变换，这可真是胡闹！都是娇养的贵女，竟然动手动脚，真当自己是村妇不成！
再一细品，张皇后又觉薛家三姑娘不简单，这一巴掌后，薛平安是被拐走的传闻，怎么都失了颜色。
反而是薛常安和何宝月，成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薛常安也不是个傻的，怎么会如此冲动？难道，薛家家宅竟是姊妹和睦，薛平安值得她的妹妹这么维护？
这怎么可能，张皇后见得多了，玉慧和她的几个姊妹那种，才是寻常。
想到玉慧，张皇后赶紧和老嬷嬷对了个眼神，老嬷嬷摇头，张皇后稍稍放心，这回玉慧郡主居然学乖了，没卷进去就好。
既是何家闯祸，张皇后心中吃了定心丸，她重拾起笑容，对秦老夫人说：“老太君，姑娘间难免有口舌之争，说错话的要罚，做错事的也要罚，但是这和豫王府的婚事……”
秦老夫人垂眸，肃穆着脸：“娘娘恕罪，盖因我家二姑娘当年是被拐走，流言一出，恐有碍于皇家脸面。”
原来整这出，张皇后又说：“流言只是流言，本宫今日把话放出去，自不会有人再乱嚼舌。”
秦老夫人却说：“若就这回也罢，只是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张皇后梗住，无言以对。
第一回牵扯到薛平安的事，就是玉慧起的头，第二回也是板上钉钉的玉慧，第三回，才轮到何家。
想来，何家也是觉着既有东宫在前，他们想谋前路，便不怕得罪薛家。
张皇后顿觉心口一窒，又有点愤怒，这何家算什么东西，还敢拿东宫投石问路！
而秦老夫人，这回竟是明晃晃回护孙女。
当然，她又不得不打量一番秦老夫人。
老太君真的老了，满头花白的头发，三品诰命冠服包裹着老人干瘦的身躯，好似一个风吹，就能倒了。
她依然沉肃凌厉，却比十几年前初见时候弱了。
当年，张皇后只是从地方上来到京城的一介妇人，一跃成为太子妃，讲话尚有口音，不识京中风尚，其余贵妇们看她，总似笑非笑，令她不适。
直到薛家冯夫人带她融入这个圈子。
但她很快知道，冯夫人的行径，是经秦老夫人指点，有秦老夫人放话，旁的贵妇们便也明白道理，再不装腔作势。
所以，比起冯夫人，张皇后更感激秦老夫人，初见的时候，更为她身上那股风霜刀剑造就的冷肃折服。
再听说老太君的事迹，竟能将一个大厦将倾的世家，重新经营起来，张皇后对她更是钦佩。
应当说，盛京中对她就没有不敬重的。
所以之前，老太君进宫为给孙女求三个伴读的位置，张皇后没有半分犹豫，直接让八公主收了薛家三个伴读。
当时她以为老太君是为了家族体面，毕竟能劳动老太君的事，屈指可数。
可加上这第二回，她才明白，原来，老太君心疼孙女了，还是个刚从外面回来没多久的孙女。
毕竟秦老夫人面冷心冷，连儿子都不曾心疼过。
那个薛平安，还真有点本事。
不过这回，事情可大了，张皇后悄悄改换了下姿势，直觉仅凭一人，对付不来老太君。
恰好太监来报：“元太妃到。”
张皇后忙说：“太妃来了，快请进来。”
元太妃是张皇后叫人从太寿宫请来的，因她与张皇后向来能不碰面就不碰面，若张皇后有请，定是出事了。
而元太妃的预感没错，路上，宫人就将秦老夫人的来意，说了个七七八八，再看堂上张皇后虽于上首，却如坐针毡，她心下更明白了。
元太妃与秦老夫人不是同辈人，却也算旧识，她同皇后见过礼，又同秦老夫人见礼：“老太君，多日不见，身体安康？”
秦老夫人：“一切都好。”
元太妃又说：“听说今日的事，都是我儿的错，我代他给老太君赔声不是。”
秦老夫人：“老身不敢。”
元太妃姿态放得很低，如此，张皇后再不必独自面对秦老夫人，她总算松口气，说：“此事追根到底，是女孩们管不住嘴，与豫王干系不大。”
元太妃观察着情况，斟酌：“是，流言蜚语防不住，待薛家姝丽与我儿成婚，不攻自破。”
秦老夫人转身向元太妃，说：“可惜，我家二姑娘或许没有这个福气。”
元太妃：“这是什么话，圣旨已下，断无戏言。”
张皇后加了一句：“本宫也在说，何家固然有错，薛家三姑娘动手打人，就没错了？不若这样，让何家登门道歉，薛家的姑娘禁足罚抄，如何？”
表面是各打五十大板，但何家能替自家姑娘揽下事端，世人只会看到薛常安被禁被罚，是非对错，反而不重要了。
秦老夫人摇头：“娘娘，此事不从根源解决，只怕还有第四次。”
张皇后：“……”这老骨头，真难啃！
但她又生出几分庆幸，当初玉慧对平安做的事，也十分不得体，幸亏没惹得老太君进宫，不然玉慧难逃更厉害的惩戒。
元太妃闻弦歌知雅意，便说：“娘娘，若只是何家登门道歉，罚得轻了点。”
张皇后又备觉头疼。
何宝月是失言，却被当众打了一巴掌，何家是武夫之家，能讲道理么？只怕此时早就带着一批人，冲着薛家去了！
正焦灼着，太监又来报：“娘娘，豫王殿下到。”
这下，张皇后和元太妃心中都一跳，竟同时朝彼此看去——依她们所看，豫王对这门婚事告吹，不说喜闻乐见，至少不会阻止。
秦老太君也撑不住薛家太久，薛家到底不是长盛之相……
出于各种忖度，她二人对这门婚事，却没有太多不满，都认为按部就班最好。
然而豫王来了，若与秦老太君一拍即合，再闹到万宣帝那边去，那可是大罗神仙来了，都挽救不了！
可张皇后并没有叫裴诠，后宫除了太寿宫，豫王也不该随意进出。
顿时，她明白了，是万宣帝让裴诠来的，显然，这是万宣帝给裴诠的一次机会，一次扭转这门婚事的机会。
张皇后顿觉心里发苦。
不等堂上几人想定，门口，少年阔步迈入。
他一袭绛紫地四爪蟒服，头戴王制玉冠，一道金镶玉革带收束腰身，肩阔腰窄，渊渟岳峙，再看鬓若刀裁，浓眉墨目，眸中隐匿些微阴鸷，一身气度，清冷华贵。
自参政以来，居移体养移气，他身上凝起的威严，与日俱增，自有若是个不懂事的，只怕要将太子与他一比。
当是时，裴诠见过礼，他转向秦老夫人，神色虽是一贯的冷淡，语气却微微一收：“秦老太君。”
秦老夫人一直在打谅他。
她在怡德院念经几年，知道豫王固然优秀，不然也不会引得薛静安、薛常安以前的暗暗较劲。
她记得豫王幼年的模样，这是她今日第一回，真正见到长成的少年。
当真是昆山片玉，风姿卓绝。
她朝豫王颔首，反过来要行礼，豫王抬手，便有宫人扶住她。
裴诠单刀直入，便道：“今日之事，我已悉数听说。”
秦老夫人说：“殿下既也来了，今日这事，就也有个分明。”
元太妃暗暗对儿子使了个眼色，可裴诠眉目不动，好像并没有看到，张皇后更是捏了一把汗。
却听裴诠道：“此事过错，皆是何家。”这是给何家定性。
他眼底倏地黑沉，又对秦老夫人道：“老太君若担心，再有流言蜚语，伤及府上二姑娘，不如早日完婚。”
退婚？
他袖下的指尖攥起。
却是不能的。不论如何也不能。
…
此时，永国公府大门口。
天色微暗，阵雨刚停，几匹黢黑的骏马停下，以兵部尚书何磐为首，何家五个男人，皆翻身下马。
何磐是何宝月的父亲，另外四人，其中一人是何宝月的嫡亲兄长，其他都是何家的庶出男儿，各个身强体壮，四肢发达。
家中管事一见是朝廷二品大员，忙也迎上去：“请何老爷的安，很是不巧，今日我家老爷进宫了……”
何磐冷哼，吹胡子瞪眼：“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所以要闹去宫里了？”
管事：“哎哟大人什么话，我家老爷怕是因为公务……”
何磐：“你就让我们在外面站着？”
管事：“这……”
外头已有好事者瞅来，何磐作为大官，也不想在外头丢人现眼，管事的只好说：“已备上热茶，请进。”
何磐一甩袖，带着几个儿郎，跨进永国公府。
…
永安街后街，薛镐和张大壮因着下雨，早早就回来了，颇有些败兴而归的意思。
薛镐说：“这回吃不到那刚捞的鱼了，明日若不下雨，咱们再去，也给二妹妹整点烤鱼吃，这个你们在皖南吃过没？”
张大壮引马往前走：“那当然吃过，你也不看我家做什么的，吃的能短了小妹不成？不过确实得烤点回去，小妹也很久没吃到了。”
又说薛镐：“对了，你成日游手好闲，你家里人不说你？”
薛镐如今脸皮练厚了，理直气壮：“我国公府传了这么几代，只要有得用的人，就会有游手好闲的人。”
他这辈子就不会成什么大事，一读之乎者也就见周公，如今唯一一件办成的大好事，就是去皖南找平安，且稳妥地带了回来。
如今能陪张大壮消磨日子，不让张大壮在京中闯祸，他觉得他又办成一件大好事。
却看不远处，他的小厮小跑过来：“二爷，快家去，何家来了好多人，气势汹汹！”
薛镐和张大壮对视一眼，纷纷弃马跑过去：“什么事？”
小厮找了薛镐一路了，直喘气：“他们，他们要找姑娘们的麻烦，听说，是姑娘打了何家大姑娘，老爷都进宫了！”
薛镐目瞪口呆：“我家妹妹打人？哪个妹妹？不能吧！”
张大壮却不问缘由：“打得好！”
薛镐说他：“你明白什么就瞎起哄？”
小厮终于顺了气：“全因那何大姑娘开罪了二姑娘。”
薛镐：“打得好！”
张大壮又说：“竟然敢开罪我小妹，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什么人！”
…
今日，平安和薛静安、薛常安是早早去了徐家，可没呆多久，就回来了，又在薛常安那儿下了一上午的象棋。
她赢了三盘，真好。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平安回到春蘅院，用了两碗米饭，彩芝让青莲端上洗漱水，又拿来了书。
平安看会儿书，刚好消消食，就可以午睡，一日向来如此。
然而今日，平安却合上了书本，她侧耳，眼眸一转，道：“是大哥。”
彩芝：“谁？”
下一刻，不远处传来一声吼：“何家小儿！敢找我妹子的麻烦！”

第24章
张大壮这一声，震天动地，从公府门口传到公府各处，叫公府内外的仆从，下意识紧了紧皮，怎么又来了？
坐在正堂吃茶的何家几人，顿时都站了起来，面色沉着。
何磐问：“你们府上的人？”
管事忙擦擦鬓角的汗，有这个本事喊得公府哪哪都听得到的，只有张大壮了。
他赶紧赔笑：“老爷莫怪，就是一个……一个小厮。”
薛家在吃穿用度上，不曾亏待张大壮，甚至让二爷整日陪着他游玩，只不过，张大壮没能出现在平安的洗尘宴上。
那张大壮的身份，难以定义。
管事说完，何磐脸色愈发不好看：“贵府小厮，也这般张狂跋扈？”
管事：“这……”
何家几个小的纷纷捋袖子，本来他们就满心怒火，这下好了，薛家一个小厮，竟敢挑衅到他们脸上。
几人呼啦啦从游廊走到前院的空地，薛镐和张大壮，也从仪门进来。
薛镐揉着耳根子，近乎麻木地说张大壮：“我家又不是你的戏台子，这狮吼功不必这么练。”
两方人乍然遇上，薛镐赶紧住嘴。
跟着何磐的薛家管事，一个劲给薛镐和张大壮使眼色，让他们千万别爆发冲突。
薛镐认出何磐，他在工部挂了个虚职，自然远远瞧过这些大官。
他气势灭了，心虚拱手：“何大人。”
对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何磐半个眼神没给，他直接问张大壮：“是你喊的？”
张大壮抱着胳膊，不答反问：“就是你们欺负我家妹子？”
薛镐吓得赶紧扯张大壮：“你小点声，这是兵部尚书……”却没拉动。
武人最受不得激，况且何磐当尚书许多年，不曾学到半点圆滑，反被高高捧着，已有二十年无人敢这么和他说话了。
何磐冷笑：“好一个欺负，是你们薛家的先打人！”
张大壮：“打得好，谁让你们何家的先开口损人！”
几个何家儿郎就快按捺不住，何磐打量着张大壮。
何磐当年上过战场，看人有一手，张大壮人如其名，生得和一块山石似的扎实，方方正正，却不是练家子，显然野路子，上不得台面。
他道：“既然都是武夫，不必打嘴仗，较量一番见分晓。”
张大壮：“巴不得！你们如果输了，就给我家妹子道歉！”
何磐怒极反笑：“好！若你输了，你就从薛家跪着走到何家，给我家姑娘磕头道歉！”
薛镐惊傻了，张大壮一定是疯了！他一个乡野汉子，怎么可能打得过何家这种全家练武的？
薛镐赶紧问管事：“母亲呢？父亲呢？”
管事：“早些老太太和老爷进宫，大太太去了宁国公府……”
薛镐耸然一惊，这回，只怕从此薛何二家要结仇了！
既说要比试，薛家前院的空地正正好。
何磐身后儿郎都跃跃欲试，何磐叫了一个：“老二，你来。”
何二郎在何家几人羡慕的目光下，一个箭步向前，他早就看口吐狂言的张大壮不爽了，今日何家的委屈，定要让他偿还！
两人朝对方扑过去。
薛镐赶紧捂耳闭眼，后缩一步，却没听到张大壮的惨叫，他这才小心翼翼睁眼，旋即一愣——
只看张大壮和何二郎胳膊相架，谁也没落下风。
薛镐惊得张开嘴巴。
这第一招，何二郎立时收了轻视之色，他扎稳下盘，围观的何磐也皱起眉头。
下一刻，张大壮大喝一声：“嗬！”
传闻张德福年轻时在山上打猎，靠吼声喝退过大虫，此事真假不可考据，不过张大壮的嗓门，是随他父亲的，真的很大。
这声令众人皆耳膜大震，何二郎离得近，被震得手上卸力，反被张大壮掀翻在地。
一时，前院陷入一片死寂，何二郎满脸憋红：“你、你使诈！”
张大壮拍拍手：“没说不能用声音！”
何磐黑着脸，嗓门本是一项利器，这要是在战场，他这个二儿子已经死了，遂叫何二郎：“老二，回来。”
薛镐又惊又喜，这也行？可他还没来得及调停，张大壮意犹未尽，他指着其余几人：“都来！”
何磐正愁输得意外，还好张大壮自己指了别人，他一个眼神，何家四郎走了出来。
何四郎作风稳扎稳打，况且有何二郎前车之鉴，此局必胜。
薛镐急得跺脚，他们明明都赢了！
眼看何四郎和张大壮拳对拳，肉对肉的，局势比第一局要猛烈，薛镐心中狂跳，那何四郎越打越顺利，张大壮似乎只能防守。
何磐刚舒心一会儿，下一刻，张大壮那么大块头，竟灵活得像蛇似的，脚下一扭一旋，踹翻何四郎！
实在突兀，何四郎直到倒地，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张大壮还点评了一句：“你还不错。”
何四郎：“……”
张大壮能有今日的敏捷，全靠小时候闯祸，被张德福追着砍，何家人不知情，自然想不通，他们居然还是输了！
何家剩下的两人，也从一开始的跃跃欲试，到如今的犹豫，他们兄长都没能讨到便宜，自己能行吗？
何磐则脸色赤青赤青。
见状，薛镐忙打圆场：“何大人，今日就这样吧？哈哈哈。”
要说场上最得意的，不是张大壮，而是薛镐。
他前面有多担心，此时嘴角就翘得多高：你们何家号称武夫之家，还不是打不过一个乡野来的汉子？
真恨不得跳起来狂笑！
不成想，何二郎立时对何磐说：“父亲，这不公平，这男子本就不是薛家人，我们要打，也是跟薛铸薛镐打！”
薛镐：“啊？”
张大壮上头着，把薛镐薅过来：“嫌我不姓薛是吧，薛镐跟你们打，也不怕的！”
见还有翻盘的余地，何磐挥挥手：“老二说的没错，老五，你来。”
薛镐哪知道乐极生悲，居然轮到自己，忙说：“不，我不成的！”
张大壮拍拍他后背，说：“你力气不是挺大吗，怕什么？”
薛镐气势上已经输了，何五郎反过来挑衅：“软脚虾。”
薛镐却也没骂回去。
从小到大，薛镐没有能做成的事，小时候读书太差，总被祖母罚跪祠堂，夫子的戒尺从未断过。
可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就是读不进四书五经，今日刚背的孟子，睡觉前就忘光了，比大哥差太多了。
他曾偷听到婢女们偷偷讨论：“原以为大哥儿读书不够好，才盼来个二哥儿，读书却更差了……”
那之后，薛镐彻底放弃了读书，家中见他连个态度也没有，就此作罢，到现在十八岁，靠祖荫挂了个虚职，整日游手好闲。
他至今唯一干成的事，就是找回平安。
自找回平安后，他成日春风得意，竟忘了，他干什么都不行。
何磐负手而立，偷偷松口气，这薛镐毫无气魄，必输无疑，何家总算能找回点面子。
果然，何五郎和薛镐一开打，薛镐满地开溜：“不成不成，这真不成！”
张大壮恨铁不成钢：“打他呀！”
薛镐吓得浑身是汗，下一刻，他就被何五郎抓到，迎面一拳，“嘭”的一声。
薛镐歪过脑袋，头朝垂花门那边一瞥，这一刻，时间似乎都变慢了，只看那门后，不知何时，竟然有了一团小小身影。
竟是平安。她露出小半个身子，那双漂亮清凌的眼眸望着他。
薛镐突然记起来了。
在所有人对他读书的事摇头时，小平安捏着他的衣摆，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她用水灵灵的大眼睛，崇拜地看着他，软软糯糯道：“二哥哥，掏鸟窝。”
和平安从皖南回京的路上，因为走的水路，船停之时，薛镐曾放饵钓鱼，那时候，平安也是这么看着他的。
他是平安厉害的二哥。
如果平安被人欺负了，他这个亲二哥，却比不上养兄，他算什么哥哥？
下一刻，他不知道哪来的气力，挡住何五郎的拳头，在何五郎震惊的目光当中，薛镐脑门敲向他的脑门。
咚！
何五郎晕头转向，连连退了几步。
薛镐却没半点影响，他乘胜追击，抡倒何五郎，学着张大壮大喊：“嗬！”
张大壮：“我们赢了！给我家妹子道歉！”
何家众人：“……”
这时，垂花门附近，彩芝和平安来了好一会儿了，她有些紧张，生怕莽汉唐突了平安，说：“姑娘，咱们快回去吧！”
她声音不大，但是在死寂的前院，却有一点明显。
几人不由都看了过去，门内少女已经转身，只半个侧影，一角百迭裙倏然一旋，如鲜妍的花儿般层叠绽放，若有暗香浮动，娇色天成。
何家几个儿郎都呆住。
张大壮拎起何五郎的领子：“滚，看什么看！”
薛镐一改先前的弱势：“道歉！”
…
凤仪宫。
裴诠说完“早日完婚”，别说张皇后，就是元太妃，都怔了怔，裴诠竟然会主动要求完婚！
豫王府对这门婚事，不是一直可有可无地忽视着么？
张皇后比元太妃更早回过神，她想起孙女玉慧。
本以为玉慧冒犯了豫王府的面子，裴诠才会出手，如今想想，转变却是在薛家平安回来后，有迹可循。
所以那次，玉慧得罪的，其实是薛平安这个人，而不仅豫王府。
实在令人意外。
秦老夫人却不动声色，她敢提出这个要求，远比薛瀚想得要多一点，那就是她全然不怕豫王府同意。
薛家的荣辱若只靠平安的婚姻维系，薛家之败，指日可待。
她也不想把这种事，全放到平安身上。
对着裴诠，秦老夫人容色不卑不亢，道：“王爷所言尽早，是回护，老身明白。”
“但如两位娘娘、王爷所知，平安过去没有生活在薛家眼皮子底下，怕是有些习惯难改，所以我们家想再养四年，等她十九了再出嫁。”
后半句，秦老夫人是对元太妃和张皇后说的，嫁娶之事，没有太多男儿插手的地方。
按说此时裴诠应下，退婚的风波就不了了之了。
然而没等元太妃和张皇后说什么，裴诠突然说：“太久了。”
元太妃点了下头，裴诠已经参政，成家立业是这一两年该做的，若要拖到四年后，这门婚事变动的可能性太大。
虽然以前她乐见它的变动，可如今，裴诠似乎别有计划。
秦老夫人道：“那么，就两年后。”
裴诠眉间隐隐躁郁。
元太妃：“两年，这……”她看了儿子一眼，改了话头，“也不好就这么定了，总有商榷的时候。”
…
从凤仪宫出来，裴诠神色出奇的平静。
刘公公跟在他身侧，却能敏锐感觉到，他此时情绪并不算好，只是养气功夫在，不曾显露半分。
倏地，裴诠步伐一顿，道：“去兴华殿。”
万宣帝和薛瀚正在兴华殿。

第25章
…
觐见完，薛瀚躬身低头，从兴华殿中退出。
想起万宣帝满头华发，精神不济的样子，薛瀚心中叹气，如今朝中的风向，一边是太子，一边是豫王。
哪一方都能掀起波澜，而陛下，到底老了。
就如这次，何家在这时掺和进来，往小了说，是和薛家两家的恩怨，往大了说，弄得薛家有贪权之嫌疑。
二者都是薛瀚必须入宫的缘由，不管何家姑娘出言羞辱是否有意，薛家是清流，必须表态。
好在秦老夫人当机立断，同薛瀚进宫，占了先机，如今万宣帝已然清楚其中事由，甚至宽慰了他两句。
就算何家再来告薛家教女无方，也无济于事。
再想想秦老夫人退婚的策略，薛瀚还是钦佩其大胆果断，不知凤仪宫那边商议得如何……
只这婚事，一日不定，就一日难以安心。
他刚这么想，迎面却遇上豫王殿下。
王爷一身蟒袍，眉眼沉着，不辨喜怒，只目中酝着三分寒。
薛瀚忙退到旁边，低头一揖：“王爷万安。”
以往豫王与薛家之间莫要说人情往来，见面也不会多说几句，像上回桃花宴，豫王莅临，还是第一次。
那次，薛瀚让薛镐陪着豫王赏花，是他心知薛铸比上实在不足，豫王看不上薛铸，他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薛镐和豫王同龄，不知是否更能聊得来，或许还能得用。
可惜自家孩子不争气，不了了之。
薛瀚兀自思忖，就等豫王过去，然而他的视线中，却出现豫王那双描金麒麟纹靴子。
裴诠到他跟前，抬手虚扶他：“薛大人，免礼。”
薛瀚赶紧起身，忙说：“不敢不敢……”
裴诠颔首，方才越过他，进兴华殿。
薛瀚留在原地目送他，简直受宠若惊，这是十几年来，豫王殿下头次如此亲和，竟还虚扶他一把！
真真叫人既惊，又慌，又喜，仔细琢磨，又有些愁，实在事出反常，令人难安。
薛瀚实在琢磨不透，他走几步就叹一声，一段一刻钟能走完的甬道，他生生走了两刻，还没等他心绪平定，身后，兴华殿太监周公公，叫住他：“薛大人，留步！”
薛瀚赶紧停下，道：“公公这是？”
周公公手中捧着一枚圣旨，笑道：“咱家正要去薛府，大人既还没出宫，正好，请大人听旨。”
薛瀚赶紧跪下，周公公抖开圣旨，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常闻永国公薛瀚次女薛氏平安，蕙质兰心，秉性端淑，是为观音座下童子，朕已于太康七年指其与豫王订婚，今年岁既至，婚约定结两姓之好，酌定：薛氏平安与豫王择吉日十八年二月初一完婚，钦此。”
薛瀚心中大震：“……臣领旨。”
周公公：“薛大人，恭喜了。”
薛瀚请周公公：“有劳公公，往薛府吃一杯茶。”
他身上没有拿得出手的整银，请周公公回薛府，既为送钱，也为打探消息，这怎么就把日期定下来了？
他突然想起刚刚的事，天爷啊！难道豫王殿下方才进兴华殿，就为说这事？
周公公却笑眯眯道：“不了，咱家在宫里还有事务，大人快请将好消息带回家罢。”
薛瀚捧着圣旨，恍恍惚惚出了宫。
正好，宫女扶着秦老夫人也到了西华门口，薛瀚嘴唇干涩，忙上前扶住秦老夫人：“母亲，陛下下旨了。”
秦老夫人接过圣旨，仔细看了好一会儿。
薛瀚本以为她会露出欣慰的笑，这门婚事悬在薛家面前十几年，今日总算定下来，有了圣旨，往后也没旁的异议。
母亲运筹了这么久，合该高兴的。
却看秦老夫人闭目摇头，神色微肃：“快了些。”
薛瀚：“左右还有八个月，还有些长。”
秦老夫人冷声一哂：“你急，你去嫁。”
薛瀚：“……”
而宫外，薛家管事正焦灼地来回踱步，一瞧老夫人老爷出宫了，赶紧跑上前：“老太太，老爷，何家的找上门了。”
薛瀚说：“不是交代过你们，好茶伺候着么，慌什么。”
管事瞧瞧左右，压低声音：“本是按老爷的吩咐招待着，二爷和张家大爷却回了府，和何家几位爷打起来了！”
薛瀚：“什么！”
秦老夫人说：“先回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却说他母子二人带着圣旨，从宫里回来，冯夫人也跟宁国公府做好了人情，打道回府，便听说薛镐打人的事。
目下，他们三人都在怡德院正堂，秦老夫人进宫一趟，已有倦意，闭着眼。
雪芝从外头撩帘进屋，低声道：“老太太，管事已经差人去找二爷了，就是不知道二爷去了哪。”
薛镐和张大壮打了人之后，却是脚底抹油，跑了。
薛瀚恼火：“这小子，又跑去哪儿逍遥了？快让门子小厮都去找，先把他找回来！”
冯夫人却有些想笑。
按她说，何家欺人太甚，薛镐和张大壮替家中出了这口气，真是通体畅快，但老太太神色不是很好，她不好笑出声。
秦老夫人：“先问问到底打成什么样。”
薛镐与何家打架这件事，严重和不严重，不能一概而论，得看打得怎么样。
当时在现场的管事，因心急，跑去宫外报信，没看个全貌。
本来，薛常安扇了何宝月一巴掌，薛家与何家交恶已难以避免，只是所谓做人留一线，薛家还不想和何家彻底撕破脸皮。
思及此，就是冯夫人，也收敛了下心中的快意，可是偌大的家里，竟一时没能找出个知道事情原委的。
这时，彩芝进了怡德院，她跪下道：“今日下午，二姑娘听到养兄的声音，就去前面看看，在垂花门外正好遇上了。”
薛瀚皱眉，冯夫人忙问：“乖儿没吓到吧？”
彩芝：“当时打得狠，我不太敢看，也只看到何家的输了，不知道有没有受伤，姑娘多看了两眼，我们就回来了。”
何家的输了？
秦老夫人便说：“那问问平安。”
平安进正堂时，双手拿着一个小食盒，是刚刚怡德院的小厨房得了信，刘妈妈给她塞的桃儿蜜饯。
雪芝搬来一旁四方绣凳，是平安常坐的凳子，平安怀里就揣着盒子，捱着秦老夫人坐。
秦老夫人望着坐在自己膝畔的孙女，语气些微缓和，问平安：“他们打架，你看到了？”
平安回想了一下：“三个人，打二哥和张大哥。”
冯夫人：“三打二，这何家也真不讲究，还武夫之家呢，毫无武德，”又问平安，“还有呢？”
平安循着记忆，说：“大哥倒两个，二哥撞一个。”
冯夫人听得很是好奇，这张大壮居然这么能打，一人挑两？这倒也罢，薛镐怎么撞的人？听起来还怪有趣的。
秦老夫人问：“怎么撞的？”
薛瀚虽有气，此时也竖起耳朵。
平安认真想了想，稍微屈膝起身，她抬头靠近老太太。
秦老夫人一愣，她睁着眼睛，便见那乖软的孙女，将自己额头轻轻贴在她额角，像小猫似的蹭蹭自己，暖融融的。
平安“撞”了下秦老夫人，才坐回去，说：“这样，撞。”
秦老夫人：“……”
薛瀚咳嗽一声：“那小子……算什么，铁头功吗？”
雪芝和彩芝、青莲几人，也侧过身，忍着不笑，冯夫人却再也忍不住，心软成一团，把平安招过去：“乖儿，来撞一下娘亲。”
本来今日之事太多，家中几个大人心中各有烦扰，一时，心却都松弛下去。
秦老夫人微微弯了下唇角。
既知何家没占到便宜，虽输得难看，却没流血，想来何家输得丢人，也不会到处宣扬。
反过来，他们输给文臣薛家，只要薛家不宣扬，就是给他们面子，反而能护住最后的体面。
她松开眉头，说：“这事暂且如此。雪芝，从我库房拿两支碧玉簪，去听雨阁告诉老三一声没事了，不用担心。”
老太太考虑周到，薛常安胆大心细，进宫所得结果不和快点她说，她定会想上许久，辗转反侧。
雪芝“诶”了声。
冯夫人抱着平安在怀中，蹭着女儿额头，却听秦老夫人：“今日还有另一件事。”
薛瀚和母亲对了个眼神，把圣旨拿出来，对冯夫人和平安道：“陛下定下平安和王爷的婚期，就在明年二月初一。”
冯夫人一下愣住：“这么快？”
薛瀚摸摸鼻尖。
秦老夫人沉着道：“暂且定下来也好，先把有些人的心思按一按。”免得无端又拿平安做筏子，这也是她最开始进宫的目的。
平安听到这儿，慢慢地反应过来。
咦，她和王爷吗？
想到自己的小龙舟，她轻轻皱了下鼻头。
怎么防呢。
…
听雨阁。
薛常安写了一下午的字，手腕有点疼，如此，心中刚静了点。
红叶进屋，语气着急：“姑娘！老太太房里来人了！”
雪芝跟在她身后进来，她绽出笑容，将手中的盒子递给薛常安，笑道：“姑娘安心，这事老太太、太太和老爷都解决了。”
薛常安愣了愣，都没接过盒子，只问：“我不用去庄子？”
雪芝：“什么庄子？道歉都不用，就等何家的来吧！老太太说：没事了，不要多想。”
一瞬，薛常安心中石头落地，眼前模糊。
雪芝又说：“还好三姑娘给二姑娘出头，否则，这事怕一旦传成茶余饭后的闲话，就控制不住了。”
雪芝走后，红叶高兴极了。
之前她想让自家姑娘亲近二姑娘，姑娘如何都不肯，如今，姑娘为二姑娘做了一件大事，想来，冯夫人也能看在眼里，自不比明芜院的差！
红叶笑着说：“连雪芝姐姐都说还好有姑娘出头，真好！”
却看薛常安撇过脸，她只露出侧脸，哼了一声，说：“谁给她出头了，我只是看不惯何宝月。”
红叶：“……”
…
永安街后巷。
薛镐躲在张大壮居住的院子中，他揉着额头：“嘶，真疼！是不是肿了个包？”
张大壮：“没肿，不过疼也该，谁让你逃的，早早跟他打就是了，又不是打不过。”
薛镐想起自己前面的怂样，也觉得好笑，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就总觉得打不过，可真动手了，却比想象中简单。
何家世代练武，一家从军，噱头很能唬人，他自己能赢确实意外，不过，张大壮可是赢了技艺更成熟的何二郎和四郎。
薛镐给张大壮肩膀来了一下：“你小子，竟也这么深藏不露。”
张大壮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比抓野兔简单多了。”
薛镐叹气：“我好像闯了大祸，现在不回家，真的好吗？”
张大壮笑了：“你都知道自己闯祸了，干嘛还非要回家找打？肯定躲一天再说啊！你放心，小妹在，你爹娘再生气，不消多久就消气了。”
以前在皖南，他闯了祸，一般躲去山里，等张德福和周氏气消，尤其有了平安后，他们就是再气，也不会气很久。
薛镐思来想去，他还是有点怕，四五年前，他和庆顺王府的打架，被祖母罚了家法，躺床上三天。
薛镐说：“不行，我还是回去吧！”
此时天色黑了，薛镐带着小厮，做贼似的，悄悄从后门回家，刚路过春蘅院，正好和出来消食散步的平安和彩芝遇上。
平安叫他：“二哥。”
薛镐很是吓一跳，还好没看到冯夫人，他搓搓鼻子，便问：“二妹妹，你吃完了？”
平安“嗯”了声，只管盯着薛镐的额头瞧。
薛镐想起自己下午那一威风的头槌，腰背挺直，显摆：“怎么样，打跑了何家那群人，二哥很厉害吧？”
平安指着他额头：“有个大包。”
薛镐赶紧捂了下额头，无声倒吸口气，他就说肿了嘛，张大壮诓我！
再看平安，还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儿盯着自己，她仿佛第一次看人头上长包，很是新奇。
薛镐福至心灵，他低下头，指指额上大包：“来吧，随便摸，二哥不怕疼。”
平安抬起手，总算摸到了二哥头上的大包。
她轻轻“哇”了一声：“铁头功。”
彩芝忍不住笑了下，薛镐一冷，不由也嘿嘿笑了起来：“没错，我有铁头功。”
对，他没做错，都怪何家的管不住嘴，敢开罪二妹妹，怎么好意思上门讨说法呢？下次他们还来，他还敢打！
再往自己院子去时，他挺起腰杆，就算这次再被家法伺候，他也不怕了。
然而没多久，太太房里的琥珀，送来了一罐消肿的红玉膏。
薛镐：“什么意思？”
琥珀笑道：“给二爷治‘铁头功’用的！”
薛镐捧着红玉膏，好一会儿反应不来，这事居然这么过去啦？真不用罚家法了？
那真是太好了！
…
却说京中，各家和乐融融，实则都留了个心眼，盯着薛何二家。
便知薛瀚先进宫，后何磐也进宫，只是薛瀚是满心激动欢喜出宫，何磐是被陛下斥责好几句，灰溜溜出宫的。
没多久，何磐带着一份礼单，登薛家的门致歉，众人便都晓得了，得，薛家占理了！
既是薛家占理，何宝月口中“薛平安是被拐走”之语，也没了依据，反之，她却被薛家三姑娘打了一巴掌，却还得道歉，真真没脸。
京中有心的贵妇，暗暗重新审视薛三姑娘，原以为她与薛大姑娘一般，是个任人拿捏的主，不成想，有这般机敏。
之后，便是何宝月称病在家，推了不少本来应承好的宴席，怕是短时日里，都不会走动了。
这还没完，很快，豫王与薛家的婚期既定，便也传出去了。
一时，各家心思不一。
这日，徐敏儿照旧进宫伴读，进宫前，又遇上薛家三安。
依然是薛静安和她招呼：“敏姐姐，上回在你家，真是叨扰了。”
徐敏儿一笑：“哪里，是我没招待好你们。”
她偷偷瞧薛常安，薛常安似乎一如既往，不因打人无事而洋洋自得，只是她往常那种孤高之感，竟弱了几分。
徐敏儿不由猜，她们三姐妹，刚刚在马车里，一定有说有笑的。
可是，她们这样的人家，姊妹之间，真的可以互送小龙舟，说说笑笑吗？一两个就算了，三个都行？
徐敏儿按下心内升腾的奇异感觉，瞥向一侧的平安。
平安有些犯困，浓密的长睫低垂，姣好白净的面庞，一片恬然，仿佛近来京中噪然声息，与她无关。
徐敏儿想起，薛平安是被拐走的消息，就是自己府上传出去的，可是竟不了了之，宁国公府能打出的好牌，竟一张不留了。
徐敏儿咬了咬唇。
这时，一个老嬷嬷带着大宫女，她们在甬道等候多时，老嬷嬷走上前，对四位姑娘点头，又单独对平安说：“薛二姑娘，老奴是太寿宫掌事庞嬷嬷。”
薛静安和薛常安认得她，前面平安在宫里被玉慧闹了一出，她们回去后，冯夫人就让她们记住各宫掌事嬷嬷。
薛静安问庞嬷嬷：“嬷嬷所为何事？”
庞嬷嬷笑道：“元太妃近日得了一套曲谱，想与二姑娘讨论一番，已与八公主请示过了。”
这下，其余三人都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原是婚期定下，元太妃想瞧瞧平安。
既然是去太寿宫，今日不用读书了。
元太妃真好，平安点头：“走吧。”
…
太寿宫在后宫，得先绕过知行殿，穿过万宝花园，远近宫阙错落，鸿图华构，在骄阳渐盛的巳时，一行人总算到了太寿宫。
平安走得有点慢，庞嬷嬷看出来了，小姑娘似乎不太爱动。
而此时，元太妃在做晨间功课，须得稍等片刻。
庞嬷嬷引平安到抱厦，抱厦内有一张案几，两把黑楠木雕花宫椅，平安挑了一把，端端正正坐好。
她嘴上不乱搭话，眼睛也不乱瞟，就望着抱厦外，远处碧空如洗，一双眼儿竟比天色还要清透几分。
庞嬷嬷心中一软，她一辈子在宫里，没有自己的孩子。
这薛家姑娘，她私心里是有眼缘。
她知道，元太妃是个好说话的，不介意这些规矩，她便叫宫女：“给姑娘端点石榴糕。”
时人尚食补，石榴糕能生津止渴，健脾健胃，宫中所用极为精致，雪糕为圆形，中间点着粉色的花瓣，则为石榴肉，籽儿全被挑出去，一口下去，脆甜软香，各有所得。
一碟石榴糕，摆着六个，平安小口小口吃了两个。
突的，外头太监报：“豫王殿下到。”
听脚步声，竟是直接朝抱厦走来，庞嬷嬷“咦”了一声，裴诠已走进抱厦。
“王爷万安。”
在一叠声问安之中，裴诠抬手免礼。
他目光定向才刚站起来的平安，她今日梳了双螺髻，两股头发结成一起，簪着金花叶步摇，随着她起身，花叶细颤，光泽闪烁，甚是漂亮，却不及她眼波流转的刹那光华。
好像见到他，她也有点开心。
裴诠缓步走了过去，提起下摆坐下，他撩起眼眸，看向她。
平安还没来得及问安，他免了礼，她便也坐，细指指着桌上，那一碟模样精致的石榴糕给裴诠看。
她说：“吃。”
一旁，庞嬷嬷见状，正想说王爷自幼不爱吃糕点，却看裴诠捻起一块石榴糕，她赶紧闭嘴。
他只瞥了平安一眼，说：“这是我的？”
平安点点头：“你的，你的。”都是你的。
裴诠顿失兴趣，他搁下糕点，看向另外三块，只问平安：“你那份呢？”
平安软声：“在这。”
裴诠：“在哪？”
便看她抬手，裴诠的目光，便也不由随着她的笋尖似的指，最后，她指向了她自己的，嘴唇。
女孩儿肤白若凝脂，唇瓣不沾口脂，若新嫩的桃瓣，比糕点上的石榴粒，还要饱满鲜妍。
裴诠上眼睑一耷，视线往旁一挪。
为什么不看了？平安眼睫轻动，她指尖改了方向，裴诠便看她指着她平平的肚子，还戳了一下，似乎软软的，她道：“这儿呢。”
嗯，已经吃下去了，王爷抢不走的。
裴诠：“……”

第26章
平安想的，很简单。
石榴糕好吃，不过，她吃两块就够了，正好裴诠来了，她的石榴糕，就不会像小龙舟一样，被裴诠抢走。
所以，她在看到裴诠的时候，有一点儿开心。
开心的事，就要告诉裴诠。
只是，在她说完后，抱厦内一派静谧，王爷盯着她，他眼底蔓延出一缕灼灼之意。
他看着她，就好像她是一只饱满晶莹的红石榴。
平安动作一顿，慢慢放下手，她想起什么，又拿起一块石榴糕，递到裴诠面前，很慷慨，一点都不吝啬。
裴诠敛眸，他两指捏住糕点，接了过来。
石榴糕散发着甜腻的香味，是他从小不爱的甜腻，五岁时吃的一块菱粉糕，里面为了掩饰毒药的苦，加了大量的乌糖，甜到发苦。
他吐了出来，还是中毒了，自那之后，他桌上再不会有糕点茶果子。
这也是那次之后，他第一次吃糕点。
这块石榴糕，拿在手里没有重量似的。
裴诠咬了一口，糕饼软糯粉香，甜而不腻，点缀在上面的石榴粒，脆甜可口，冲淡了糕饼的甜。
她吃的，也是这个滋味么？
不知不觉间，他用下一个，便看平安又拿一个递给他。
裴诠吃了口刚上的清茶，他眸色渐深，忽地问：“你当我是过来吃糕点的？”
平安放下糕点，白嫩的指尖推了推剩下的三个，摆到一起去。
她一边弄，一边抬眸，只说：“你是来，找我的。”
裴诠随意放在桌上的指尖，收紧了几分，说：“嗯，是找你。”
他是来找她拿东西的，什么都好。他这个身份，什么用度也不缺，可是，但凡是她的，他都想占有，圈到自己的地盘内。
直到最后，占有全部，连带她的发丝儿，一丁点不分给旁人。
她明明这么通透，却总让人差点以为是个小傻子，那双盈盈秋水眼眸，专注地看着他，也只看着他一人。
不自觉地，裴诠浅淡的薄唇，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见平安拨弄了下石榴糕，似有些不舍，一旁庞嬷嬷观察了一会儿，便如人精似的，上前一步，问：“姑娘想把剩下的带走？”
听到可以带走，平安点了下头。
庞嬷嬷说：“那姑娘等会儿走的时候，老奴再给姑娘包起来。”
这回，平安“嗯”了声。
庞嬷嬷见自己说一声，她才应一句，乖得很，也想起来的时候见到的姑娘们，太寿宫太久没见到鲜妍漂亮的小姑娘了。
她不由笑道：“与姑娘一同进宫的还有几个伴读，想来是分给她们一起吃的。”
裴诠目光微沉，眼中凝了一丝阴霾，他重复一遍庞嬷嬷后半句：“分给她们，一起吃。”
嗓音低沉，却叫人不自觉后背一凉。
庞嬷嬷顿时有些无措，该不会是自己说错了话吧？可是是说错了什么呢，王爷并不喜欢八公主的伴读？
她顿时有点后悔，只怕自己多此一举。
好在抱厦外，大宫女自殿内走出，福身一禀：“王爷，二姑娘，太妃功课已毕。”
裴诠便站起身，道：“告诉母妃，本王事务繁忙，下次再请安。”
…
太寿宫内，元太妃净了手，着一身素净的服装。
庞嬷嬷先进来，说：“娘娘，豫王殿下方才也来了，坐了会儿，说是事务繁忙，下次再来请安，就走了。”
元太妃说了他句：“既然都来了，也不进来见一面就走。”
这话似有些抱怨，但她心里门儿清，裴诠如今在户部，不止小小户部主事的活要做，还有许多万宣帝派下来差事，得见文渊阁大臣，着实忙碌。
他能到太寿宫外吃杯茶，已是忙里偷闲。
庞嬷嬷又报：“王爷在外面吃了一块糕点。”
元太妃微讶：“他吃糕点？”
庞嬷嬷：“对，薛二姑娘给的。”
元太妃一下想明白了，裴诠在表态。
他来太寿宫，既然不为请安，那就是因为，今日是元太妃第一次传唤平安。
那日，元太妃听说裴诠在兴华殿，主动与万宣帝商议了婚期，她心内惊诧，直到今时今日，仍有余韵。
在秦老太君进宫退婚前，裴诠从没在她面前说过薛家的好话，她也一直知道，他心内颇有不满。
如今婚期既定，元太妃心中放下一块石头，实则她最不反对这门婚事。
可结亲结两姓之好，她只对政治因素放心，但儿媳这个人究竟如何，她还不放心，也想过过目。
薛家平安打从回京，声名连她这种久居深宫的妇人都听说了，前头又有秦老太君作势退婚，元太妃难免先入为主，有些戒备。
如今，既能让儿子请婚，又在百忙之中，还要抽空护短，她对平安的好奇更甚。
元太妃坐好了，叫庞嬷嬷：“让薛二姑娘进来吧。”
一位大宫女领着平安进门。
元太妃先是眼前一亮，平安穿着银红满绣海棠苏锦半臂，并一条翠青褶裥裙，红与绿很喜庆，若是一个不慎配不好，惹眼还失了格调，但在她身上，便好似无需半分顾虑。
只看她肤色白皙，两腮透着红润，一双眼儿清澈纯净，这么热闹的颜色，在她身上半点不嫌挤，反而因为她气质宁和，也染上了几分不可道的仙逸。
也让她不因衣裳繁华，与向来清苦的太寿宫格格不入。
这般样貌，着实与裴诠郎才女貌，元太妃无声地吐了口气。
平安福身行礼，元太妃免礼，叫庞嬷嬷：“赐座。”
这一眼，元太妃是对她放下一点戒心，可人再很美，值得这么稀罕吗？在这后宫中，谁没见过美人呢？
庞嬷嬷让人搬来一只雕花凳，便看平安坐了下来。
元太妃心想，是很随心的姑娘，竟也不谦让一下。
这却是元太妃想岔了，若平安只是一个世家姑娘，她就能放下所有芥蒂，好好欣赏一番美人。
只是如果是儿媳，考虑的东西就要更多了，普通人家婆媳间尚且易有争端，何况天家。
她一边观察平安，一边问了平安年龄，最近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
平安咬字慢，回答得不快，不急不躁，声音如莺儿似的，听着有些舒心。
刚这么想，元太妃又立刻皱了下眉头，乍然初见的行径，终究是表象，想装的话可以装得惟妙惟肖。
以前后宫里的嫔妃就是这般引得先帝欢心，争权夺利，弄得乌烟瘴气的，本就不多的子嗣，却也都养不大。
看人还是要看里子。
她端起白瓷盅啜了口茶，说：“平安，我有一事要问你。”
平安抬眼看着她。
元太妃微微严肃：“你可知，金刚经中‘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作何解。”注
大盛尚孝道，京中老人多崇佛，绝大部分闺秀，对金刚经都有所涉猎。
元太妃说的这一段，来自《威仪寂净分》，篇幅很短，京中姑娘们都会读一读，或当消遣，或有长辈信佛的，便彩衣娱亲。
她看着平安，等着她的回答。
平安仔细听着，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句：“我不会。”
元太妃：“……”
她险些没能咽下刚喝的茶，这还是这么多年，她头次见女孩儿被问到这句，能大喇喇承认不会的。
毕竟大部分姑娘自恃才华，就是不懂，都会试着解读，解读成什么样，她们的心就是什么样。
但平安承认得太干脆了，没有羞惭，没有故作模样，她是真的不懂，坦坦荡荡，不做矫饰。
这时，元太妃才对平安是被拐走的事有些真实感，否则依她的气度，还以为是世人见她在深宫，讹她的。
一时，她心中转过许多的念头，还没等她再说什么，平安缓缓说：“我问祖母。”
元太妃又是一愣，这点小问题，如何劳动秦老太君？
况且这样就让秦老太君知道，她在考校她老人家的孙女，薛平安该不会是搬秦老太君来压她吧？
她惊疑不定，只是，平安眼底一片诚挚。
她又说：“得抄回去。”
她记不住那么长，还很深奥的话。
元太妃：“……”
她突然反应过来，小姑娘就是很简单地以为，她真的不懂那句话的意思。
元太妃却没有不悦，只是面皮微热，她说：“咳，不用了，不会也没关系。”
平安“哦”了声，轻点头。
那回去后，就不去问秦老夫人了。
见她用那干净的眸子，忽闪忽闪看着自己，元太妃脑子一热，对庞嬷嬷说：“去库房拿那套累丝螺钿碧玉头面，送给姑娘吧。”
话音刚落，元太妃浅怔，庞嬷嬷也愣住。
前头元太妃早就和庞嬷嬷商议过，和薛平安初见，她理应送点礼，但又不能送太贵重，免得助长姑娘娇气，失了她婆母的威仪。
所以当时是决定，只送一只碧玉手钏，那手钏既能代表皇家的体面，又不会过于贵重。
可她脱口而出的这一整套头面，价值可比碧玉手钏贵上许多，话是当着平安的面说的，又不可能收回。
只是纳罕，怎么稀里糊涂的，这就送出去了？
如此，平安离开太寿宫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太寿宫的宫女，左右提着一盒小石榴糕，右手捧着一整套沉重的头面。
平安步伐轻盈。
她心想，太妃娘娘也好。
…
而此时，太寿宫内。
元太妃扶着额头，说：“那孩子，你说她也过十五了，从小还被拐走，不可能没遇到过恶意，但是怎么养的这性子？”
她在深宫三十年，着实第一次见到这种性子。
庞嬷嬷笑道：“太妃娘娘不是怕没有眼缘么，这么看来，这是好事。”
元太妃摇头：“也没必要太有眼缘。”
到底将来是婆媳，只怕少不了矛盾。
…

第27章
从宫里捧回来的累丝螺钿金镶碧玉头面，簪钗耳环摆在桌上，光泽熠熠，巧夺天工，极尽富贵。
琥珀作为一等大丫鬟，见过不少世面，仍觉其精美绝伦，笑着对冯夫人说：“这套头面真真的华丽，姑娘若戴上，不知该有多漂亮。”
冯夫人却没有得意之色，看到这副头面时，她一眼认出，这是太妃娘娘当年圣宠在身，协理六宫时经常戴的。
此时它们摆在自己面前，恍若回到当年，除夕宫宴，她作为新妇进宫请安，当时的元妃高高坐于上首，与命妇们遥遥对望。
当时只道是寻常，可会不会再过几年，就轮到平安戴着它，远远坐着，她们母女想再亲近，也不能了。
思及此，冯夫人心内一痛，八个月后的婚期……不，如今却不足八个月，实在太快了。
然而这还是圣上宽厚，没有让薛家在十二月就送嫁，而是避开了年末和正月，至少让平安在家中过一次年。
瞧见冯夫人惆怅，琥珀收了笑意，劝了声：“太太，好在娘娘此举是重视姑娘，将来，定会疼爱姑娘的。”
如今孝道当道，婆母拿捏媳妇的办法，数不胜数，做媳妇的就只好咽下这口苦。
冯夫人运气不错，秦老夫人虽然强势孤高，却从没用龌龊法子磋磨她。
但据她所知，其他公侯之家，其中阴私不是一句能说尽的。
哪知琥珀安慰得不是地方，冯夫人倏地冷笑：“我的乖儿我自己疼，她干嘛呢送这么好的东西，想跟我抢我乖儿？嘁，稀罕！”
琥珀左右说不通，讪讪一笑。
冯夫人当然知道，元太妃抢平安是她的臆想，但关起门来骂两句也无妨，主要是解气。
她摆摆手，让琥珀把头面收去新库房。
平安的新库房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琥珀这儿，一把在彩芝手上。
平安快要成亲了，就得从春蘅院搬出去，她出生后，冯夫人把和春蘅院并排的春荇院为她备着。
后来平安被拐了，冯夫人依然让人常年洒扫春荇院，春荇院没有废弃，也没有给别的姑娘用，只因冯夫人一直相信，她的小平安一定会回来。
她环顾四周，眼眶微热，光是平安从春蘅院搬出去，她就这般不舍了。
正好，彩芝带着平安看过了院子各处，往屋里来，冯夫人忙掩饰情绪，问平安：“怎么样这院子，还喜欢吗？”
平安点头。
家里很大，住哪里，都很舒服。
冯夫人握着她的手，叹息：“换了新院子，你会不会孤独呢？”
平安抬眼看着冯夫人，突的，她轻声说：“娘，今晚一起睡。”
冯夫人一愣，旋即绽开笑容：“那是，一起睡！”
…
晚间，薛瀚搬回春蘅院。
起先平安在春蘅院住时，薛瀚也在，只是时间一久不是办法，他搬去内书房，直到今日，才搬回来。
薛瀚躺在床上，长叹口气，还是自家床舒服。
冯夫人拆卸着钗环，说：“我方才同你说的，你听到没，太妃送了那么华贵的头面，将来平安出嫁，咱们必得打一副能比得上的头面。”
薛瀚心算了会儿，问：“一百两，够吗？”
薛瀚在官场本职督查百官，绝不能监守自盗，薛家的田铺地产又要支应家中用度，一百两确实是他全部私房。
冯夫人：“……你出一百两，我拿嫁妆贴补一千两，势必不输给宫里的。”
她娘家是扬州望族，花钱向来大方。
说罢，薛瀚催夫人：“快来睡罢。”
冯夫人嫌弃：“跟你睡有什么好，还爱打呼，我今晚还去春荇院那边，和平安一起睡。”
跟平安一起睡的这一阵，冯夫人被养刁了，女孩儿香香软软，抱在怀里，别说多可怜可爱了。
薛瀚摸摸鼻子，自己是愈发不招夫人待见了，又说：“下个月秋狩，官员可携家眷随行，你和平安都去吧？”
冯夫人：“我去了，家里的事谁料理？”
大盛秋狩足有五日，去一两日还好，五日太长了。
每年转季，秦老夫人身体都有得熬，今年好了一些，大抵因为平安常在那吃饭，老太太胃口好，吃得好，就扛得住转季的凉风。
即便如此，家里的事也不能丢给老太太，还得冯夫人自己主持。
薛瀚：“那就都不去了。”
冯夫人：“不行，平安当然得去玩。”
大盛女子从婚前半年起不出门，要绣嫁衣，学管家。
但平安才回京多久啊，冯夫人不舍得拘着她，况且不久前，平安不再入宫伴读，张皇后也说平安该趁着还有机会，到处玩玩。
于是，平安等婚期前三个月再不出门，也没什么。
薛瀚又提：“让静安也去吧。”
冯夫人没有犹豫：“她也是最后的快活了，平安只待三个月，那她也三个月，既然都去了，让常安也去。”
这几天，薛静安的婚事定下来了，婚期比平安要早，就在十二月二十，定的是镇远侯府的嫡次子林政，一点没有低嫁。
林政读书很不错，二十岁中了太康十五年的进士，现下是庶吉士，在翰林院表现优异。
薛瀚特意打听过，他很有望留京。
连冯夫人都没想到，林家很看得起薛静安。
相看那一天，林家夫人同冯夫人说：“你家几个姑娘，姐妹相得，同心一力，却是好事。”
冯夫人这才意识到，打从平安回来，很久没见薛静安和薛常安互别苗头了，她们以前那点小心思，也没用在平安身上。
如今想来，那林家夫人定是找薛府人打探过，知道薛静安不爱惹事，才看上她的。
薛静安遇上一门好婚事，平安也定下婚期，各有归宿，可惜，薛常安这两年的婚事，却不好说。
冯夫人一边往春荇院去，一边摇头叹息。
青莲在门上待着，见到冯夫人，赶忙上前：“夫人，大姑娘、三姑娘也在屋内，我去说一声。”
冯夫人拦了一下：“等等。”
她站在门口，只看屋里燃着灯烛，光线明亮，窗下的榻上，薛家三个姑娘都在，姑娘们凑在一起，模样各有鲜丽好看，却都有凝重颜色。
而案几上，原来摆着云母象棋。
平安微微蹙眉看着棋盘，她一只手撑着脸颊，脸上薄薄一层软肉堆在她手心。
和她下棋的是薛静安，薛静安催她：“二妹妹，这步你可得好好想了。”
平安：“唔。”
观棋的薛常安状似无意，一直盯着“马”，平安察觉她的目光，她眼前忽的一亮，抬手走马，这就破局了。
薛静安说薛常安：“常安，你做什么？”
薛常安：“我什么都没做。”
这回，轮到平安催薛静安，她目光清冽莹润：“姐姐，你好好想。”
薛静安：“……”
门外，冯夫人盯着她们，不由一笑。
这一幕，在以前，她是如何也想不到能发生在薛家。
…
大盛秋狩都在寒露后，今年寒露正好与中秋同一天，这是百年内只能遇上七八次的。
所以皇家格外重视此次秋狩，早早地给各家派发消息，额外允许官员携带多名家眷，手炉棉被煤炭，要提前准备。
八月十三日，各家马车跟上皇家仪仗，抵达京郊皇家围场，直到八月十八回来。
薛家这次去的，不止薛瀚和三个姑娘，还有薛铸、薛镐，以及张大壮。
张大壮以侍卫的名义随行。
上回，张大壮撂倒何家儿郎，薛瀚和冯夫人对他有些改观，去皇家猎场，身边多一个有真功夫的也好。
薛镐再三叮嘱他：“你到那儿之后，小声再小声，惊扰圣驾，可不是玩的。”
张大壮：“你放心吧，我都习惯了，你们京城人就爱小声，小家子气。”
说这句话，他没把平安归入京城人，小妹说话细声细语，那是正常的。
想着，张大壮打马走到薛家马车外，问：“小妹，饿了吗？我这儿有吃的。”
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平安白净的脸庞，她摇摇头，虽然不饿，但还是问：“好吃吗？”
张大壮把兜在篮子里的小黄梨，露给平安看：“前面那段山路摘的，我尝了一个，还挺甜。”
小黄梨洗了一遍的，沾着亮晶晶的水珠，让人一看口齿生津。
平安看痴了，不由点点头。
张大壮：“吃几个？”
平安伸出三个指头，又把手伸出去，张大壮一个个放她手心，她挨个拿回来。
她和薛静安、薛常安正好一人一个。
刚放下车帘，外头又传来一阵小骚乱，薛静安捧着梨，问外面：“怎么了？”
彩芝在外面回到：“姑娘，是咱们一辆装行李的马车，和别人家的别了下，轮毂没坏，没什么大事。”
去皇家猎场的路上，车辆浩浩荡荡，最前面是万宣帝的銮驾，左右分别为豫王、太子，往后才是朝中官员。
马车多，道就这么宽，互别是难免的，但和薛家马车差点撞上的，是武宁侯何家的马车。
武宁侯何家那，也有丫鬟报了此事。
何宝月听着薛家的名号，气得脸色发青：“又是他们。”
上回被当众扇了一巴掌后，她足足躲了两个月，才敢趁着秋狩，出门见人，薛家却大摇大摆的，半点不羞不惭。
母亲刘夫人打发了丫鬟，也说：“薛家实在是天杀的。”
她也郁闷，她让丈夫何磐再登门问罪，何磐却推脱了一回，第二回虽然登门了，但竟然是去赔礼道歉的。
薛家还没成外戚呢，就学会仗势欺人了！
刘夫人又说：“宝月，你放心，你父亲兄长以前哪次没有围猎上大展身手，这回定会给我们挣回面子。”
薛家是只读死书的，除了好运博得一门好婚事，拿什么跟他们何家比呢？
…
未时，朝臣世家子弟的马车，陆陆续续到达皇家禁苑。
打从太宗皇帝扩建，皇家猎场分两部分，一部分是禁苑，一部分是猎场。
禁苑宫殿供后宫妃嫔、官员女眷歇息，像永国公府、宁国公府等公侯世家，能独享院落，那些人口少的，夫家官职低的，就一间院子挤一挤。
至于男人们，都住在猎场内的营帐，有勿忘打天下之苦的警世意味。
在禁苑放下行李，各家得力的嬷嬷为姑娘们收拾行李，姑娘们便互通院落，喳喳不断，好不热闹。
平安和薛静安、薛常安出来时，正好徐敏儿要来找她们。
徐敏儿道：“好一阵不见，我还有些不习惯呢，总记起我们在知行殿伴读的日子。”
七月起，薛家三安不再往宫里去伴读了。
薛静安笑了：“那敏姐姐常来永国公府，饶是把我家认作你家，也无妨。”
徐敏儿：“你这嘴，定了婚事，变得可会说了。”
薛静安闹了个脸热，众人笑了，她们又有些羡慕，薛家两个姑娘都是待嫁三个月，堪比郡主的自在，可真快活。
其中，尤其羡慕薛平安。
她们偷偷打量平安，天渐寒，平安手里抱着个小手炉，背着一个绣着莲花纹的小挎包，身穿鹦歌绿团花纹闪缎小袄，下着云白地绣百蝶马面裙，一派花柔玉净，清丽幽雅，又不失天真玩趣。
一个乡下突然杀回来的姑娘，走得却比她们任何人要高。
自然，薛家三位姑娘中，最低调的，莫过于薛常安，她站在平安身后，一言不发。
但大家都知道她打了何宝月，却安然无恙。
她们想，换她们犯了这种事，家里不定会为自己出头，但心底里也有不屑，动手打人到底太彪悍。
眼下，徐敏儿问平安：“妹妹不换骑装？”
平安摇摇头：“我不会骑马。”
她倒是承认得坦然，徐敏儿说：“不急，这才第一日，回头我们都教教你。”
薛静安说：“那是。”
突的，何宝月带着好几个姑娘，从禁苑另一个门出来。
众人一愣，何宝月冷哼一声，从她们旁边越了过去，看来和薛家，是撕破脸了，表面功夫也不做。
正尴尬着，薛静安却落落大方地朝几位姑娘说：“走吧，咱们也去猎场，可不要败兴。”
徐敏儿这才反应过来。
她心中有点不快，薛静安果然是有点变了，不再像以前鹌鹑似的，不然，什么时候轮到她主持大局了？
她心里暗暗紧张，万不可再被薛家姑娘抢走场面活了。
…
猎场是一道起伏的山丘，入了秋，树木有些落叶，却也没全掉光，山下有一片开阔地，搭着亭子供歇息。
最大那几个亭子，插着赤金旗帜的，是皇家御用，剩下的就可以随意进出，平安一行人挑了一座视野开阔的亭子。
徐敏儿说：“今日天时真好。”
薛静安：“是呢，要晴上好多天呢。”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秋风轻轻吹拂面庞，平安舒服地眯了下眼睛。
突的，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是太子殿下和王爷。”
裴诠坐在马上，墨发束成冠，他身穿玄色宝箱花纹骑装，手上束着护腕，身前后覆着甲胄，装束利落干脆。
灿灿日光勾出他清晰的剪影，身量颀长，仪态挺拔，将他冷淡的眉宇和薄唇，镀上一层金色，不言自威。
另一匹马上，太子年过四十，体态已经发福，这几年许是忧思过度，他鬓角白了许多，远远瞧着，仪态气度泯然众人。
他们一同骑马归来，身后侍卫驮着一头鹿，想来是打猎过一轮，有所收获，要去禀报万宣帝。
太子和裴诠说了什么，裴诠淡淡应着，突的，目光一瞥，似乎看到了亭子，又似乎没看到。
过去，豫王曾引得这儿多少姑娘倾心，乍然一间，不少姑娘都看得怔住，目光忍不住追着豫王。
薛静安过去也曾是其中一员，如今她早就清醒了，不是她的，自然不是她的。
而平安却好似没发觉其余姑娘们的目光，她也望着那边，神色坦然。
薛静安无奈一笑，对其他人说：“你们喜欢看豫王殿下骑马么，那咱们都去选个马儿吧。”
薛常安也说：“走吧。”
一句话，让一些姑娘心中一震，赶紧收回目光，又有些尴尬，便纷纷附和：“好啊。”
平安吹着风，她不想跑来跑去，就说：“我坐就好。”
薛静安：“好呀，你在这儿坐着吧。”
正好姑娘们也有些心虚，而薛家自己有马，不用去选，一时，亭子里只剩下平安与几个守着的宫女。
平安看着景致，山峦叠嶂，风吹云散，和皖南的山相比，皇家猎场是用金钱堆砌出来的，更大，更漂亮。
她打开小挎包，拿出纸笔，桌上有砚台墨条和水，平安拿起墨条。
不是出来玩还有功课，而是她要写两封信，一封送给在京城的冯夫人，一封则是要寄去皖南。
宫女上前一步：“姑娘，奴婢来吧。”
平安一只手垫着下巴，没骨头似的，半趴在桌上，开始写信。
平安进宫伴读有几个月，那宫女认识平安，她一边磨墨，一边忍不住偷看平安的信。
宫女看得有滋有味，突的，身后有人拍了下她肩膀，宫女一惊，那人竟是豫王身边的太监，刘公公。
刘公公朝她比了个手势，只看周围的宫人都退避了，一身劲装的裴诠，就站在几步开外。
第一次与豫王殿下这般近，他身姿笔挺，面冠如玉，着实令人心旌摇曳，宫女不由有些面色发红。
可是仔细一瞧，王爷只看着平安，一个眼神也没给自己，她赶紧低头，无声退下。
…
裴诠站到了宫女本来的位置，他一手拿着墨条，磨着墨，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平安写的东西。
劳动王爷给她磨墨，平安没察觉，她回想着事情，边往纸上涂涂写写。
小姑娘的字没什么长进，笔画圆滚滚的，霎是娇憨，她写得很慢，似乎觉得梨字笔画好多，手腕一转，在纸上画了圆滚滚的梨。
再在旁边写下一个字：不甜。
接着，她又写到猎场后的见闻，画了两头圆滚滚的玩意，上面坐着两个圆滚滚的人。
怕收信人看不懂，平安沾了沾墨，贴心地一旁各自注上：太子、王爷。
裴诠：“……”
在她眼中，他和太子长一样？他轻哂，道：“写什么呢？”
没想到王爷就站在自己身后，平安先是微微一顿，再抬起头，她用那汪清水盈盈的眼眸望着裴诠，说：“信，家书。”
裴诠：“写给家里的，怎么有两封。”
平安说：“皖南和家里。”
这个角度看，她的眼睫毛又长又黑，好像是山雀的尾翼，得意地高高翘起，时而轻然一颤，倏忽闪动，一下又一下，羽毛轻轻撩弄着人的心怀，钻进叩开的缝隙，肆意打滚玩耍。
裴诠薄唇微微一抿。
他语气淡淡的：“我的呢？”
给两个家都写了信，那他的那份呢？
平安歪了歪脑袋。
嫌他站着有点高，她朝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招了招。
一旁，刘公公低头，心内却有些吃惊，这姑娘真不把王爷当王爷，这个动作，足够冒犯了，换旁人做，早就被拖下去了。
裴诠却神色不动。
他盯着她，缓缓俯身，离得近了，能看到她白皙的脸颊上，那细腻的茸毛，因为垫着写字，微微泛红的下巴。
让人只想一整个吞入腹中。
见他弯腰，平安气息轻轻软软，道：“我跟你说。”写信多累呀，她直接说就行了。
反正，他总会来找她的。
裴诠：“……”
他如玉般的指尖捏住她小巧的下颌，指腹轻轻地，摩挲了一下，他声音微沉：“嗯，你说。”

第28章
亭中安静，宫女太监侧身俯首，不敢妄视。
平安一直看着裴诠，她张了张口，语气慢，很有些娓娓道来的意味：“吃了梨。”
裴诠说：“还有呢。”
平安眨眨眼：“就看到你了。”
相当戛然而止，裴诠目光瞥向桌上，在她写出“太子、王爷”四个字之前，还画了不少玩意，有山有宫殿，到他这儿，都跳过了。
裴诠微微眯起眼睛，下一刻，他抽回手。
平安才刚把下颌搁在他手上省力，舒服着呢，他手一移开，她“咦”了声，脑袋像鸟儿偷吃米粒朝前点了一下，双眼濛濛，茫然地瞧着裴诠。
实在是好欺负。
裴诠朝旁边伸手，刘公公会意小步上前，双手递出一方月白地苏锦手帕。
裴诠用手帕擦拭指头墨痕，那是他刚刚在平安下颌抹掉的，他语调慢条斯理，说：“敷衍。”
平安缓了下，她摇摇头，说：“不敷衍、不敷衍。”
怕王爷还是不懂，她接连说了两遍。
裴诠：“就是敷衍。”
平安：“是看到你才忘了。”
她说得太实诚了，不是怪他，是只顾着看他，哪还知道怎么组织语言，描述前面的事呢。
裴诠动作一顿，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他屈膝半蹲下，平安的视线随着他动，果然只看他。
他轻轻从鼻间哼了声，就着手里的手帕，擦着平安的下颌，将余下的墨渍全擦开。
平安阖了阖眼睫，王爷指尖力气很轻，有点痒。
亭子外，一个侍卫从皇帝的亭子那边跑来，他隔着几步单膝跪下，行礼道：“禀豫王殿下，陛下有请。”
裴诠起身，将那方沾了墨渍的手帕，放在桌上，他垂眸看着平安，说：“是不敷衍。”
…
平安想，王爷今天好像有点高兴，高兴得把手帕都落下了。
她正折起手帕，薛静安几人去了一会儿，将将折回，正说笑着，抬头瞥见平安，都是一愣，忍俊不禁：“哎呀，妹妹怎么把脸上弄得都是墨渍？”
“真是花猫似的。”
平安有点疑惑，摸了下刚刚裴诠擦过的地方，指尖也有墨渍。
平安：“……”王爷居然把墨水擦到她脸上。
薛静安笑着招呼宫女：“劳烦你，去打一盆水来。”
倒是薛常安瞥见平安手上那方手帕。
各家姑娘的贴身用品都有什么，大家心里多少有数，而平安的手帕，是红梅白雪纹，而不是这种清冷似霜的，这个款式更像男性的。
趁着别人没注意，薛常安装作给平安收拾书信，偷偷藏起那方手帕，没叫其他人瞧见。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她心中有点发沉。
姑娘们才又坐下片刻，便有宫中嬷嬷前来，宣诸位姑娘去觐见帝后。
徐敏儿问：“请问嬷嬷，围猎什么时候开始？”
嬷嬷说：“由太子和皇子猎下第一头猎物，吹响鹿哨，就正式开始。”
难怪刚刚，她们看见豫王和太子共猎一头鹿，想起豫王，还有人不太自然，既是要开始了，众人跟着嬷嬷绕过歇息的亭子，到达一座平地拔起，四周开阔的楼阁。
路上，薛家三安又遇到何宝月，几人都没说话。
上了楼阁，张皇后端坐上首，左手第一个位置坐着太子妃李氏，往下，则是玉琴、玉慧两位郡主，右边则是几位命妇。
各家姑娘行礼：“拜见皇后娘娘、太子妃。”
张皇后在深宫待久了，能出来凑凑秋狩的热闹，本就舒心，再看这一圈年轻鲜亮的面孔，心情要更好了。
在这二十来个姑娘里，她一眼瞧见的，是站在左边第三排的平安。
和上回比，小姑娘脸庞圆润了点，平时在薛家肯定没少吃，她眼睛依然干净又漂亮，真就抓着人让人心软的地方长。
见她没穿骑装，张皇后问：“薛二姑娘待会儿不骑马么？”
平安被点名，刚要开口，徐敏儿抢了一步：“回娘娘，平安妹妹还不会，我们方才还说要教她呢。”
张皇后：“原是如此。”
她不露半分，心里已有几分不悦，她问的是平安，回答的却是宁国公府家的姑娘，显见这是个爱标榜自己的。
太子妃李氏在一群人中，也是一眼见到平安。
玉慧受罚的事，要比何宝月被打还早许多，李氏却一直记着。
她说了一句：“玉琴和玉慧日日在宫里说，就等与各家姑娘比试玩耍，到时候能上场了，你们放开手脚就是。”
姑娘们应是。
东宫的玉琴郡主是玉慧的姐姐，她朝姑娘们笑，眉眼倒是柔和，没有半分玉慧的戾气。
至于东宫另外的两个女孩儿，因是良娣所出，没有前来猎场。
场上这么多女孩，庶出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虽说正经人家只要生了都会培养，有些资源只倾向嫡女。
薛家能带三个姑娘，是看在豫王府的面上。
玉慧暗暗翻了个白眼。
薛家真上不得台面，什么女孩儿都让过来，平安是嫡女就算了，那薛静安又凭什么混在中间？她甚至还定下了镇远侯家的！
这时，尖锐的鹿哨响起，姑娘们都被吸引了注意，纷纷向楼下望去，张皇后站起身，说：“本宫先回亭子，你们都随意些，各处看看吧。”
张皇后和太子妃走后，姑娘们不再干站着，走到栏杆处看下面。
平安眺望着空地。
空地站满官员与各家子弟，秋狩开始了，不过要等万宣帝先回去，众人才会动，只看金色皇家伞盖下。
皇帝身着金色衮服，其余的被遮了，看不太清，不过好像太瘦了，衣服里空空的。
平安拿他和祖母比了一下，她想，祖母还得再吃胖一点才好。
看完皇帝，满足了平安的好奇，她看向百官，薛瀚穿着正四品官职绯袍，混在一堆官员中，得找一下。
薛铸薛镐更不用说了，在一堆男子里没看到个影子。
若想看豫王却很简单，往人群瞅一眼，他面容沉冷，身姿峻拔，俊美非常，倒是很容易找到。
平安便又看了好几眼，果然很好看。
…
裴诠与太子站到一处，等万宣帝回亭子，这才退下。
太子心情很是沉重。
这是五年来，豫王第一次参加秋狩。
太康十二年的秋狩，豫王在林里独自遇到恶狼，万幸的是，他用一把利刃斩杀了恶狼，可他左手却被恶狼咬了一大口。
当时太医断定他日后再也无法拉弓。
朝臣皆道豫王时运不济，自小体弱，汤药不离身也就算了，竟还因为一场意外，废了一条胳膊。
唯一的好事，是好险没被恶狼咬掉胳膊，毕竟，身患残疾的皇子不能继位。
如今五年过去，向来低调的豫王，在参政后的三个月，再次出现在秋狩，模样气度愈发出众，那只手竟也养好了。
太子和他去猎鹿时，是豫王拉的弓杀的鹿，隐忍这么多年，豫王藏不住了，渐露锋芒，却一次比一次要刺眼。
这让太子如何放宽得心？
只是心情再坏，太子勉力忍住，他径直朝裴诠走来，笑着说：“方才没尽兴，皇叔再同本宫一同去狩猎，如何？”
裴诠神色冷淡：“不了，我有些疲惫，把场地让给其余人吧。”
秋狩第一日的的第一项是竞技，比猎物的数量到质量，武官各家都会为此博取帝王的奖赏，若裴诠下场，势必会被东宫比。
他还不屑与太子比胜负。
听了他那不是借口的借口，太子黑着脸咬牙，疲惫？那可是一点都瞧不出来，五年前那匹恶狼，怎么就没有把他咬死。
…
秋狩既然开始，比技艺的事，各家儿郎都不愿意落下，纷纷骑上马匹。
楼阁上，何宝月高声：“大哥、二哥！多猎些好玩的玩意来！”
往日京中马球赛，姑娘们呐喊呼唤的不在少数，何宝月喊完，其余的姑娘，也纷纷给家中兄弟鼓劲。
银铃般脆响的声音，引儿郎们不由抬头望去。
徐砚夹杂在其中，也望了过去。
楼台上，姑娘们身着鲜亮的衣裳，几乎一眼，他找到薛家平安。
在所有花朵般的姑娘中，她最是含苞待放的那一朵，鲜妍，懵懂，天真，却也美得最明澈无瑕，不染尘嚣。
让人瞧着，心头有些痒痒，只想护她不被风吹日晒。
徐砚突然明白了，为何豫王府和永国公府的婚期拖了十几年，却在这时候定下来。
他克制着自己，收回目光，场上武夫就没有文人那么讲礼，比如何家二郎。
他打马到楼台，喊道：“宝妹，等等给你抓十个兔子！不喜欢的，可以分给别人玩！”
何宝月说：“你们快些给我探探路。”
在秋狩前，侍卫排查了无数遍山林，但或许还会有不知名的危险，姑娘们想在周围骑马无妨，打猎还得自家兄弟带着。
何宝月赶何二郎走，何二郎却恋恋不舍，他偷偷瞥了眼平安。
那天在薛家，就是这位姑娘到垂花门，瞧见他们和薛镐打架。
可惜那天输得太丢人了，导致何家几人压根不敢对外提，只当没发生过。
一想起自己的怂样，被薛家平安看见了，何二郎就恨不得剖白自己，把自己过往赢的比试，都给薛平安讲清楚了。
可他没这个机会。
还好有这次秋狩，他定要一雪前耻，让薛家姑娘刮目相看！
薛镐和张大壮也骑着马，准备进山。
张大壮问薛镐：“你家姐妹怎么不给你助威？”
薛镐：“呃……”
还能有什么原因，那些敢开口呐喊的姑娘，都是家中兄弟长于狩猎，精通武艺的，他薛镐也就骑马好一点，平日除了斗鸡走狗，别的还真不大会。
张大壮看他那衰样又来了，说：“行了，别丧气，我给你喊。”
薛镐：“不，你千万别。”
两人一边骑马，一边进入山中。
时近中秋之际，落叶在地上扑了厚厚一层，马蹄踏进去，声音都小了许多，打猎是张大壮的老本行，但他不大喜欢这片山。
他说：“有点假。”
薛镐：“树木不都长这样么，哪里假？”
张大壮耸耸肩膀：“你不懂。”
到一片新山头，他习惯摸清楚地形，转了大半片区域，途中见到兔子和鹿，他全放过了，把薛镐急得嘶嘶叫：“快点啊，他们一定打了很多猎物回去炫耀了。”
张大壮不解：“炫耀？”
薛镐：“那何二郎话你没听到？咱们打多少猎物回去，长的是自家姊妹的面子！”
张大壮顿时明白了：“平安的脸面，就是我的脸面，咱们现在就搞！”
…
如薛镐猜测，不过半刻钟，何家小厮提着两只野兔，跑到记录的案台，由负责文书的翰林院的庶吉士挥笔记下。
而太监敲响锣鼓，唱道：“武宁侯何家，野兔两只！”
声音传到楼台，何宝月弯弯唇角，徐敏儿对何宝月说：“这才多久啊，就打到了野兔，还是你家兄弟争气。”
何宝月说：“要说打猎，还真没有人比得过我大哥二哥。”
没一会儿，何家小厮扛着一头鹿，太监再次唱：“武宁侯何家，梅花鹿一头！”
“武宁侯何家，野猪一头！”
“……”
短短半个时辰，中间偶有别家猎到猎物，大部分时候，却都是何家。
何宝月昂首挺胸，憋屈了几个月，可算吐出一口浊气了！
她笑道：“我家兄弟，可比不得别家那纨绔，都是有真才的。”
这纨绔意有所指，薛静安咬咬唇，薛家到现在还没猎到什么。
徐敏儿抢过话，说：“说起来，也有十只兔子了吧，宝月妹妹要独吞啊？”
这是调侃何二郎的话，何二郎口中说的是活兔子般，但每只送来的兔子都死了，不过也寻常，野兔本就难抓。
野兔不算珍贵，主要得了这种小野味，可以命人快马加鞭，送回家里，让家里老人、长辈得个乐。
何宝月：“那我就随便分了，你一只，你一只……”
渐渐的，大家发现，她点的人，都是站在她附近的，越靠近薛家的姑娘，越被无视。
在薛家附近的姑娘有些尴尬，有个姑娘家中只有父亲来秋狩的，父亲又是文官，不定能打到猎物，她也想要猎物。
她悄悄退了一步，离开薛家三个姑娘。
但在众人眼皮底下，哪有真的“悄悄”。
何宝月心情很是不错，特意指了她：“你也一只。”
徐敏儿当然也分到一只，她假装没留意弯弯绕绕，对平安道：“我兄长虽然也是文臣，却也能猎到的，平安妹妹，你要不要？”
平安突然被问到，她方回过神，道：“不要。”
她看到了，那是死兔子。
在皖南，平安养了两只活兔子，一公一母，就是大哥上山片刻抓的。
就是太能生了，不好养，给放回山里去了。
何宝月突的说：“你哥可不一定能猎到，你真不要啊？”
施舍似的态度，让薛静安皱眉，她终于没犹豫，立时开口：“我家妹妹性子爽直，不要就是不要。”
薛静安说话，玉慧郡主就听不得，冷笑：“那她到底要什么，有人给还不乐意啊，你们兄弟能猎到东西么？”
何宝月和几个姑娘都笑了起来。
薛静安脸色微热，这倒是事实，只是就算是事实，她也不能任由人说。
于是，她用力咽了下喉咙，回了一句：“没猎到不算大事，很多人都没有。”
场地这么大，有人大放异彩，有人什么都没猎到，也正常。
玉慧愣住，薛静安居然回嘴了，虽然这话中规中矩，可她心里不舒服极了，从前的薛静安可不是这样，就好像一直跪在自己面前的人，突然站了起来。
她不信薛静安真能转变，定是豫王府和薛平安的婚事，让薛家的有了底气。
可是，让薛家庶女在她面前站直了腿，她就太没面子了，她只问平安：“你呢，你要什么，让你兄弟猎来呀。”
薛静安恍然明白，原来玉慧在谁那里讨不到便宜，就会换人针对。
真的是没道理。
她刚要开口，却听平安声音慢慢的：“我想要活的。”
活的兔子？薛静安和薛常安对视。
这倒也不是稀罕物，只是这几天，薛镐就不一定能抓到了。
听罢，玉慧噗嗤笑出声，何宝月也笑：“你不知道，活兔子嗖的一下钻到草丛里，不快点射它，怎么抓活的？”
平安看着何宝月，她明白了：“你家哥哥，抓不到活的。”
几人：“……”
薛静安和薛常安对视，都忍不住笑了下。
虽然是事实，可平安说出来，一句话，莫名揭开了这小小兔子背后，各家的小心思——虽然何二郎不一定能抓到活兔子，可她们都只管盯着薛二郎。
这也是所谓，众矢之的。
而平安将靶子挪向何二郎，不经意间的，却让针对薛家的氛围被破开。
何宝月反应很快，立刻说：“我又不要活兔子。”
徐敏儿也打圆场：“是呢，就是玩笑，大家别往心里去。”
何宝月心里有点后悔，她看薛平安总安安静静的，才下意识拿话压她，这倒好，她一句话弄得死兔子都没什么意思了，得有活兔子才好似的。
可是去哪里找活兔子？
底下太监唱声再次传来：“武宁侯何家，野兔两只！”
何宝月兴致缺缺，说：“又是野兔，你们还有谁要啊。”
站在平安不远处的林家姑娘林幼荀，露出几分犹豫。
她是镇远侯府四姑娘，她二哥是林政，已和薛大姑娘定亲，打从见面，她就一直站在薛家这边。
可是，她见此时场景，也能明白母亲为何说出那一句“薛家式微”，盖因薛家子孙太不争气。
即使和豫王府定下婚期，也是一时的，若将来豫王登得大宝，难怪全要依赖平安能不能得宠么，薛铸和薛镐，就是不太行。
林幼荀不大想被牵连进薛何两家的纷争里，她下意识朝旁边让了一步。
却在此时，楼下传来太监一声吆喝：“永国公府薛家——”
楼上姑娘们一愣，她们只顾打机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名的游手好闲之辈薛镐回来了！
只看他扛着一麻袋东西，灰头土脸的，而薛镐身边，还有个壮硕的男子，气定神闲的。
太监的神色似有些惊讶，顿了一下，才补出下一句：“活野兔，十只！”
这话传回楼上，薛静安下意识问了声：“活的？我没听错吧？”
薛常安说：“宫里公公报数，不会作假。”
徐敏儿几人也望着楼下，何宝月脸色倏地铁青，林幼荀刚迈出去的步伐，顿时收了回来。
竟然还真让薛家的抓到活兔子，还有是多少，十只？一两只还是撞了运气，十只也太多了吧！
几人皆心有疑虑，这时，薛镐卸下麻袋，有几只野兔从麻袋里口钻出来，活蹦乱跳的，就要溜走，却被张大壮一把塞回去。
真是活兔子！
他提起那袋子兔子，朝阁楼跑来，一边喊到：“小妹，有兔子可以玩了！”
声音如洪钟，阁楼里的姑娘都听得一清二楚，见平安神色虽没怎么，但楼上众人神色有些怪，张大壮疑惑：“怎么，你们都有兔子了？”
薛常安突然嗤的一笑，指着何宝月几个：“她们有，就是死兔子，鲜血淋淋的，不能玩。”
何宝月：“……”
…

第29章
听到薛静安回话，张大壮一愣，他“嚯”了声：“何家话说得那么好听，连个活兔子都抓不到，就这本事？”
他嗓门大，虽然刻意压低了，还是传到了附近的亭子，几位吃茶作诗的文官，都出来瞧：
“什么事啊吵吵嚷嚷的。”
“有个说武宁侯何家没本事的……真敢说啊。”
“……”
楼台上，有姑娘忍不住轻笑，见何宝月丢脸，玉慧记起自己以前的窘迫，闭了嘴，徐敏儿倒也没再帮腔。
何宝月死死捏着手上团扇，差点想折断它。
也是这时，太监又敲了一下锣鼓，他拉着细长的声音，报：“武宁侯何家——灰狼一匹——！”
既是秋狩，不能光盯着兔子野鹿，虎、狼等野兽才该是重头戏，但这些动物，不是光靠有技艺就行，还得遇得到，打得倒。
听到何家猎得灰狼，姑娘们惊讶，翘首望楼下：“狼，在哪？”
“快看！是宝月哥哥猎到的！”
灰狼是何二郎亲自驮回来的，它毛发旺盛，七八只羽箭将它穿透，狼头垂着，已经死了。
何二郎高高坐在马背上的模样，倒很是威风，他朝楼阁这边招手，炫耀着。
只消这一下，何宝月面色立时好了，和狼比起来，兔子算什么，她说：“可惜那狼皮毁了。”
玉慧：“不过，何家是头个杀到狼的。”
姑娘们又笑道：“恭喜，杀到狼，陛下会赏金翎呢！”
金翎是用金子打的羽毛，对世家而言，虽不算贵重，却是能撑门面的。
何宝月受着恭维，心情终于舒坦了，她斜眼去看平安的反应，不止她，玉慧也环顾四周，找着平安。
平安刚刚竟然说何家捉不到活兔子，何宝月想，活兔子算什么，何家可是猎到狼，让她还得意！
但她看过去，才发现，薛家三个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楼阁去了。
她一怔，那薛平安，该不会连何家猎到狼的报声，都没有听到吧？
…
平安确实没有听到。
她和薛静安、薛常安下楼，找张大壮要兔子。
平安看到一麻袋的兔子，她眨眨眼：“好多。”
两只兔子，就会生出很多小兔子，十只的话，就是放在在京城大大的家里，也太多了。
要数不过来了。
张大壮说：“没事，十只是有点多，但不是每一只都是好脾气，我给你挑里面最好脾气的，你要几只。”
平安松口气，她望着兔子，眼睛亮亮的，说：“三只。”
张大壮想起那一圈姑娘，何家不是要炫耀嘛，他有意让平安把兔子分出去炫耀，便问：“三只够分吗？”
平安看向站在她左边的薛静安，又看向右边，薛常安面无表情，但都没有说不要。
她点点头：“一人一只。”
所以三只就够了。
薛静安微讶，原来，平安没有考虑过徐敏儿她们，可她和徐敏儿不一样，她是平安的姐姐，所以平安把兔子分给她们。
她心口突然暖暖的，她还以为，平安不管对谁都这么好，原来她是特别的。
张大壮应了声行，没一会儿就挑好兔子：“这三只怎么样？要是花色不喜欢，我再给你们抓新的来，这袋子里其他的咬人。”
薛静安和薛常安都说：“这个花色很好。”
张大壮是平安的养兄，和她们没有任何关系，他对平安好是理所当然，但对她们好，是因为平安。
这点，她们还是明白的，当然不好让人家再去抓兔子。
平安从张大壮手中，接过一只胖胖的白兔，这兔子倒是很乖，蜷缩成一团，被她小心翼翼搂在怀里。
薛静安抱着兔子，也不由逗弄起来，连薛常安板了将近一天的脸，也稍稍化开。
薛镐洗了把脸走来，远远就听到张大壮说要给她们抓新兔子，他简单和妹妹们打招呼，对张大壮说：“还抓兔子呢，人何家猎到狼了！”
张大壮佩服：“原来真有本事。”
薛镐：“你还夸呢，这关乎……”
张大壮反应过来，对，平安的面子！
两人一拍即合，这就要赶紧回树林，却听平安声音软和：“大哥、二哥。”
薛镐和张大壮回头，平安抱着兔子，她扬起声，说得慢，咬字清晰：“大展身手。”
薛镐忽的怔住，有点不太确定，他第一次听，但，这是秋狩的助威，对吧？
张大壮昂首：“那是！”
薛静安也反应过来，对薛镐笑道：“祝你们旗开得胜。”
薛镐难掩激动，大笑了一声：“好！”
…
却说薛家三安，一人抱着一只兔子，回到楼阁上，姑娘们“哇”了声：“真的呢，没受伤的兔子。”
沉默了半日的玉琴，也笑道：“这么多兔子，咱这儿成蟾宫了。”
徐敏儿有想过徐砚能猎得兔子，但从没想过能有活兔子，她有些羡慕：“真可爱，它们吃什么？”
林幼荀小声：“我听说是吃草的。”
玉琴：“会不会饿了？”
平安手儿兜着兔子的肚子，摸了下，鼓鼓的，她说：“饱的。”
玉琴疑惑：“你怎么知道啊？”
薛静安也问：“二妹妹以前养过兔子呀。”
问题一多，姑娘们都往平安那边凑，平安说话有些慢，常常下一个的问题都问出来了，她才回完上一个，又得接着说，变得很忙碌。
而大家一边逗弄着兔子，一边听她说怎么养兔子，热闹又有趣。
所有的注目，都在平安身上。
何宝月和玉慧都没有动，玉慧盯着自家姐姐玉琴，心里火气蹭蹭往上涨，她跟薛家闹僵，她嫡亲的姐姐倒好，去捧薛家臭脚。
她们身边也有几个姑娘，看着挺想过去，只是碍于和何家关系更好，便没有动。
何宝月冷笑：“这有什么，不过就是个兔子，回头让我哥也抓。”
那几人难免悻悻。
话是这么说，可薛家占走先机，兔子毕竟不是稀罕的，往后谁再有兔子，就不新鲜了。
片刻后，锣声又起，只看楼下，太子殿下骑着马，神色带笑，难得有些意气风发，只因他身后的猎物，算是收获颇丰。
——“东宫，梅花鹿两头，山猪一头！”
这个消息，犹如一粒石子，坠入表面平静的湖面，将湖面下的波涌，一并带了出来。
皇家亭中，裴诠早已换下骑装，他端坐于案几前，握着青玉制的兰竹笔，手指比笔杆更似玉，剔透白皙。
宣纸上，笔端游走，一副秋狩图跃然纸上。
外面太监报信尖锐的声音传来，他手腕不动，墨迹平稳，毫无波澜。
刘公公站在门外，他知道豫王殿下起稿时，不喜被人打搅，尤其入了户部后，裴诠闲暇少，很久没能作画了。
他等了会儿，直到屋内，裴诠淡淡道：“什么事。”
刘公公低头进来，才小心翼翼道：“王爷，太子殿下新猎了两头鹿，命人特意送来鹿茸。”
此举表面是敬裴诠为皇叔，谁也无可指摘，实则为挑衅，既炫耀太子的战绩，又以鹿茸讽刺裴诠身体不好，让裴诠多补补身子，才好打猎。
然而，裴诠幼时身体不好的缘故，太子应该比谁都清楚。
刘公公不敢擅自揣摩，自打豫王参政以来，太子总想和豫王比个高低，秋狩确实是个场合，偏生豫王很沉得住气，一点也不急于在秋狩表现。
过了会儿，他听到裴诠微寒的嗓音：“回一柄镶宝石短刀给东宫。”
刘公公：“是。”
那镶宝石短刀没有开刃。
刘公公这才明白带它的用处，想来，裴诠早就料到太子的举措。
而听得裴诠的声音，却与往常无异。
太子完全没能激怒他。
相反，太子收到这没开刃的短刀，会发现裴诠暗讽自己虽为刀，却不锋利，定要气急败坏，大动肝火。
想到这，刘公公心里觉出好笑，刚要退下时，外头太监报声：“永国公薛家，灰狼一匹！”
薛家？刘公公一愣，薛家不都是文官么，怎么猎得的灰狼？
他微微抬头，看裴诠，而裴诠果然也听到了，他笔尖一顿，说：“去看看怎么回事。”
刘公公：“是。”
…
张大壮果然很会挑兔子，三只兔子生得可爱，还不挠人，十分趣味，姑娘们都有些爱不释手。
她们才刚听到东宫的，纷纷给玉琴玉慧道喜，隔不了多久，就是薛家的报声，还是杀的狼。
徐敏儿：“狼？薛家么，不会是弄错了吧……”
姑娘们一窝蜂走到栏杆，果然是薛镐拉着一头狼。
这下今日这场竞技，只有薛、何两家一马当先猎到了狼，豺狼狡猾，能在这么短时间得两头，真是各显神通了。
都是亲眼所见，做不得假，何宝月脸色一黑，两家都有狼了，何家那微弱的优势，已被薛家翻盘。
林幼荀有些好奇，问薛静安：“薛家哥哥，这么厉害么？”
徐敏儿：“对呀，从前都没听说。”
别说她们，薛静安也惊讶，她不好替兄长大揽名声，犹豫了一下，谦逊道：“许是时运不错。”
玉慧冷笑了声，几分轻蔑。
又听得一声：“武宁侯何家，活野兔一只！”
…
楼下，薛镐回想与狼撞上的刺激，心跳还很快，张大壮不光自己打猎，还让他帮忙，他好几次以为自己要坏事了，但没想到，原来他也能和狼对抗。
他顿觉心旷神怡，大摇大摆地上马，准备循着原路回去找张大壮，迎面和何二郎撞上。
何二郎脸色一黑：“你？你猎到狼？”
薛镐：“是我，你呢？”
说着，他看到何二郎手里拎着一只活兔子，他嫌弃：“这小玩意，我们抓了十只了！”
何二郎：“不可能！”
抓活兔子是要设陷阱的，他忙着打其他动物，不能一直盯着陷阱，而薛镐这家伙，能玩明白陷阱么？
那登记的太监却说：“薛二爷确实抓了十只活野兔。”
何二郎：“……”
薛镐：“怎么样，比不过我们了吧？”
要不是这里人多，何二郎定要丢了野兔，和薛镐打一架，他指着薛镐：“你等着，我不会被比下去的。”
薛镐：“我家妹子都有兔子了，你倒是快把野兔给你妹子吧！”
说着，薛镐打马离去，但何二郎他只抓了一只，比起给何宝月，他更想先给平安，可是平安已经有野兔了。
想到女孩安静温和，又干净漂亮的眼眸……何二郎意识到不好，他是要一雪前耻的，更不能被薛镐抢了风头。
他把活野兔扔给小厮，小厮：“二爷不是说兔子要给薛二……”
何二郎说：“晚点再说。”
于是，半炷香后，锣一敲，太监：“永国公薛家，梅花鹿一头！”
又一会儿：“武宁侯何家，山猪一头！”
“宁国公徐家，野兔一只！”
“……”
“永国公薛家，苍鹰一只！”
“武宁侯何家，红狐狸一只！”
“……”
开始还陆陆续续夹杂别的世家，越往后，别家声量笑了，是薛何二家较量了起来，居然有来有回！
远处四角亭中，永国公府大爷薛铸正和同僚斗酒作诗，这虽然是武人的场合，但文人也有雅兴，那就是听报信声。
报信声在大盛本朝的秋狩诗词歌赋中，是常常出现的。
然而文人们渐渐发现，报信声只剩下这二家了。
何家对竞技势在必得，薛家插手，明晃晃奔着得罪何尚书去的，再者二家女眷有矛盾在先，不由让人细思咋舌。
开头薛家抓了十只兔子，杀了一匹狼，薛铸颇为春风得意，后面演变成这样，他心中沉重，在同僚笑眼中，他忙也道了声告辞。
他小跑着，到地方蹲守了会儿，瞥见薛镐和张大壮回来。
薛镐看见薛铸，高兴道：“大哥，这是我们猎到的山猪，你看这牙！”
薛铸看也没看，他忙把薛铸叫到远处，骂他：“蠢驴蠢驴，你都做了什么！”
薛镐莫名：“怎么了？”
薛铸：“你要把何家得罪透吗？往后御史台若要参何家的，别人若说这是父亲私心，让父亲在官场怎么做？”
薛镐刚想说，他们早就和何家闹掰了，可是这事家里捂着，薛铸当时在书院，并不知情。
薛铸又骂：“还有，就你这身手，不全靠那个张大壮？下次别人找你比试，不让你带张大壮，你看你有多少脸可以丢的，得不偿失！”
薛镐被好一顿骂，他耷拉下脑袋。
薛铸看到张大壮好奇地看着这边，他踹了下薛镐：“你跟张大壮就说，家里不让。”
不多时，薛镐就同张大壮把事情说了。
张大壮顿感败兴：“规矩真多。”
真不知道小妹在这种家中，能过得像在皖南时候快活不。
…
皇家亭子内，刘公公道：“薛家请了个侍卫，就是那张家养兄，他是个捕猎好手，两家别苗头，比了起来。”
倒也好理解，薛何二家早就结下梁子，何家定想在这场竞技大出风头，扬眉吐气，一改先时的憋屈。
裴诠眉目不动，继续作画。
刘公公：“只是，奴婢刚刚瞧着，薛铸已经去拦薛镐了。”
若没有开始比试就算了，开始后薛家却落后，反而丢人。
裴诠抬起手，悬起画笔，免得将画弄脏了，果然，过了一会儿，只听外头，接连报着何家的猎物。
没有薛家的了。
他提腕落笔，而刘公公却欲言又止：“奴婢还听闻，那何家二爷也给平安姑娘抓了只兔子……”
裴诠抬眸看他，眸底微凉，像是一块沉在池底的黑玉。
刘公公支支吾吾：“前阵子，何磐第一次找薛家时，就是带着何二爷几位一起去的。”
至于院里发生了什么，虽然薛何两家都不提，但豫王府是知情的，何家灰溜溜败退，也是他家最后登门赔礼的缘故。
只是，这何二爷竟然想送兔子给姑娘，想来是见过姑娘的。
裴诠将画笔搁在笔掭上，而画还没作完。
刘公公闭嘴。
只见裴诠站起身，他指节抵在桌面，轻轻一扣，声音如十冬般泛寒，道：“拿本王骑装，让李敬他们来。”
刘公公擦擦汗，应了声：“是。”
…
姑娘们本也打算下去骑马游玩，但薛何二家居然斗起来了。
众人悄悄观察平安和何宝月，竟默契地没提骑马，因为平安不会骑马，肯定不会和她们一处的。
可是，她们不想错过两方的任何反应。
听到薛家猎到了东西，平安眼底会有光泽闪烁，薛静安和薛常安自也是高兴的。
她们高兴，何宝月就更不高兴了，她才不信薛镐有这个本事，定是另外那个男子猎的。
既来秋狩，当然可以带打猎好手，只是那男子厉害得不寻常，简直像薛家刻意找来下他们面子的。
楼台上氛围僵持，却没想到，又过了一会儿，只剩下何家的报声：“武宁侯何家，梅花鹿一头！”
“武宁侯何家，山猪一头！”
“……”
接连好几声，都只有何家，偶尔穿插了别家，可是，再没有薛家了。
何宝月本来高悬的心，终于放下，她瞥了薛家几人，道：“你们家兄长，怎么了啊，不会是受伤了吧？”
薛静安皱眉，往年秋狩有人受伤也寻常，但何宝月这话说得，有几分幸灾乐祸，很不好听。
平安轻摸着兔子，她说：“不会。”
何宝月：“你怎么知道？”
平安抬手，指着楼台下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薛镐和张大壮正从远处路过，身上有尘土，但并没受伤。
薛静安有点佩服平安的观察，她是所有人里，第一个看到薛镐他们的。
薛静安连忙接过话头：“这不是显而易见么，叫宝月姐姐担心了。”
何宝月没占到便宜，冷笑了下，也没关系，这次何家该出的风头都出了，就是薛家请了能人来，又有什么用，大局已定。
果然，不止她一人这么觉得，徐敏儿对何宝月道：“今日竞技的头筹，是给你家了。”
何宝月笑了：“就该是我家的。”
如果东宫那边继续狩猎，可能何家会做做样子退让，但太子只猎了三头猎物，就没动静了，群臣自然随心。
突的，平安趴在栏杆处，莹白的小脸朝着楼下，她微微睁大眼眸。
何宝月心里预感不好，她皱了下眉头，随她目光看去——
临近傍晚，天渐黑得早，天际铺开紫红锦绣，风吹树林作金石声，狭道上，一匹骏马马蹄轻踏走来。
豫王殿下身穿玄色骑装，墨发竖起，白玉雕刻似的面庞，骨相流畅，眉目浓黑，而嘴唇浅淡，周身沉着，是不可轻易靠近冷冽。
他一手则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却拎着一只毛茸茸的……
兔子。
徐敏儿怔住：“豫王殿下，抓了只兔子么？”
其余人也偷偷递了个眼神，只是，还没等大家再说什么，就看有侍卫迎上去，豫王泽扬起线条好看的下颚，示意侍卫去身后。
不远处，侍卫们拖着一头野兽，那黄毛黑纹的，正是老虎。
秋狩猎虎是吉兆，那报信的太监欢喜地接连敲了三声锣。
姑娘们纷纷面面相觑，又道：“真是老虎！”
何宝月捂住嘴唇，这下薛何两家前面的斗法，却也不算什么了，这场秋狩的头筹，只会这头老虎。
姑娘们争相惊叹，除了何宝月。
她有些失望，何家这彩头，是落空了，不过，头筹给豫王也是寻常，总好过给别家。
却看豫王身边，一个侍卫跟太监吩咐了什么，太监显见一惊，他轻轻嗓音，道：
“永国公薛家，雄虎一头！”

第30章
…
等到天色黑下来，林中危险变多，何二郎回来了。
这最后一次，他没猎到什么动物，接下来四日，大部分动物受惊后，会躲得很深，远没有今天好打。
他同小厮说：“这头筹该是我家的吧？”
小厮应和：“是了，我听说那薛家后面就没敢追了。”
何二郎一笑，却看几个宫人端着托盘，上面齐整地放了三片金翎，何二郎一愣，道：“慢着。”
宫人认出他是禁卫统领的表舅子，连忙停下脚步。
何二郎奇怪：“我家只猎得一头狼，怎么有三片金翎？”
那宫人有些尴尬，顾不得会得罪何二郎了，说：“回二爷，这是薛家的金翎，薛家杀了一头狼，一头虎，狼是一片，虎是两片。”
何二郎：“……”
何家小厮道：“老虎？怎么可能，薛家的后来都没进山了，我们在山里搜寻一下午了，没见到老虎的影子！”
宫人：“老虎是豫王猎的。”
何二郎此时还不服气呢：“原来是王爷，那怎么算在薛家头上了？王爷和薛家不是……”
他半句没说完的话，是：王爷和薛家不是一贯不往来吗？
不对，如今婚期早就定下了！
迟钝如何二郎，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豫王和薛家有婚约，他将自己猎得的老虎，归到薛家的名目，是找不出差错的。
只是，谁人能料到，豫王殿下会这么做？
何二郎有些怫郁，他们何家是亮眼，奈何有更亮眼的，薛镐身边那个侍卫就算了，怎么连豫王殿下都……
更郁闷的是，豫王的行为，让他脑子骤地清醒，只怕自己那兔子永远都送不出去了。
他下马洗了把脸，正好遇上妹妹何宝月，何宝月脸色难看，何二郎没察觉，忙拦住何宝月问：“宝妹，你们也散了？”
何宝月：“天都黑了，不散还干嘛，一起睡觉？亲姐妹都不一起睡觉的。”
何二郎试探：“那……薛二姑娘玩得尽兴吗？”
何宝月更没好气：“她当然高兴死了！”
有豫王撑腰，薛家力压武官，夺得魁首，整个家族都有光，哪能不高兴？可薛平安偏偏面色从容淡然，好像对夺魁，并不是很在乎。
怎么会有人真不在乎呢？何宝月觉得她装的，这让她更怄了。
何二郎却松口气，嘀咕了一声：“她高兴吗，那也好。”
何宝月：“……”
…
既是入夜，开阔地燃起篝火，亮如白昼，男人们在营帐吃酒，而皇宫禁苑，则开设了女眷们的宴会。
平安和薛静安、薛常安换好衣服来到宫殿，夫人们都笑盈盈的：
“恭喜，你们家今年这头筹，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那鹿肉送回薛家了？是该送回去的，让你们祖母、母亲，一同乐呵。”
“……”
薛静安承担起长姐的责任，应话：“是，我们兄弟姊妹也感激呢，得亏陛下不计较王爷私心。”
豫王是皇家的，竟然来帮薛家，而在不久前，陛下笑斥了豫王一句胳膊肘往外拐，实则龙颜大悦，颇有亲昵的意思。
这事，禁苑各家也都知道了的。
薛静安说话风趣，夫人们便笑了：“不愧是新珠养大的孩子。”
从前她们对薛家只是观望，是否交好，没那么强的倾向，从今年豫王去过薛家宴会，又定下婚期，她们中已有人偏向薛家。
今天豫王以薛家名义杀了老虎，她们更该放下所有顾虑。
于是，夫人们观察着薛静安，又有些后悔，让镇远侯林家抢先了，虽说是个庶女，半年前也过于文静、畏缩，但现下，她比半年前要大方。
夫人们又看平安。
姐姐在提及豫王殿下时，她面色如常，没有娇羞，有的话也无可厚非，可是没有，着实让这些人高看一眼。
正说着，张皇后到了。
众人躬身行礼，张皇后被玉琴、玉慧扶着坐下，道：“都起来吧。”
她对平安说：“好孩子，你过来，本宫看看你。”
平安出列，便有宫人抬着椅子桌案，在张皇后座下，玉琴、玉慧的席位旁边，给平安加了一张席位。
很是体面的位置，可见皇家的重视。
张皇后：“坐。”
平安行了一礼，依言坐下。
张皇后没有从平安脸上看出过分的兴奋、激动，也不是说她漠不关心，只是，她绕身的气度仙逸，出尘不染，洁净如新雪，便如古人所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心性极好。
饶是张皇后不想夸她，也得承认，这孩子纯澈心宽，虽不擅言语，却远比自家玉慧聪慧。
薛何两家竞技较劲，是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最后薛家得胜，何宝月告说身体不适，就没来宴席。
玉慧本来也不打算来，虽然豫王是以薛家的名义，杀了老虎，可谁人不拿豫王和太子比较？
这头老虎，让她的父亲，当今皇太子脸色也不好了，暗地里对比东宫和王府的臣子，又有多少？
合着风头都给豫王抢了，却几乎没人觉得不对！说句难听的，本朝到底谁才是太子？
玉慧心烦，被张皇后说了几句，才肯来宴席。
她不想理平安，但与玉慧相反，玉琴倾身，问平安：“兔子可还安好？”
平安点点头，喂了点水和草，正在彩芝搭的窝里睡觉呢。
看她脸蛋软乎乎的，玉琴抑住想捏捏的念头，说：“下回再去你那儿看兔子。”
平安：“好。”
不多时，宫人们端上炙烤鹿肉，又有酱爆兔肉、清炒山野菜、竹笋冬菇汤相配，令人大快朵颐。
吃完各家便也散了，薛家分到的是一座禁苑的小院落，有三间房，三安各自一个房间。
京郊白天尚可，夜里却冷多了，房中烧着炭火，暖呼呼的，墙边窝里的白兔埋着脸睡，叫人快睁不开眼皮。
彩芝给平安通头发，平安脑袋慢慢，慢慢地往下沉。
怕拽疼她，彩芝随手梳了个辫子，说：“姑娘今天玩累了，那快睡吧，明天怕要早起呢。”
毕竟是皇宫禁苑，不可太随心所欲。
平安揉揉眼，被彩芝牵着手到床榻上，门外传来敲门声，是薛常安清冷的声儿：“姐姐，睡了吗？”
薛常安也洗漱过了，她身上穿着中衣，披着一件青碧色菊花纹披风，带着一身夜风，冰冰的。
平安来了点精神，她拍拍床上：“妹妹，坐。”
薛常安犹豫了一下，她只坐了小小一角，再看彩芝，彩芝心道是姊妹间有闺房话，便说：“我去廊下。”
彩芝一走，薛常安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问：“姐姐，那方手帕，是谁给你的？”
“手帕？”平安想了下，才记起来，薛常安在说王爷落下的手帕。
她说：“王爷。”
豫王？薛常安倒吸一口气，也就是她没猜错，她们去看马那会儿，豫王来过，还明目张胆把手帕落在平安身边。
不过看平安这么坦坦荡荡，这倒也没什么，宫人都在的。
虽说大盛男女大防不比前朝，婚前双方见面，只要有旁人在，并不失礼。
可是，若豫王那手帕，被众多姑娘撞见，只怕会无故惹事。
她敢说，平安并不清楚暗地里多少目光盯着她。
薛常安平复了下心情，说：“我把它塞你信纸堆里了，你得找个机会还给王爷。”
她本以为自己要花点精力，说服平安，平安却揉了下眼睛，困倦着，还乖乖听她的话，答应：“好，还给王爷。”
薛常安：“……”她张了张口，本想解释，又觉得没必要。
既然话已送达，她没必要留着了，就说：“我先回去了。”
平安水灵灵的双眸望着她，有些眼巴巴的。
薛常安心中一愣，她该不会想一起睡吧？
平安睡正房，禁苑的床榻很大，是够睡三个人的，但她为什么要跟她一起啊，她们关系有那么好吗？
薛常安假装没看出平安的意思，刚走到门口，门外薛静安敲门：“二妹妹？”
平安应道：“在的。”
门外，彩芝给薛静安开门，薛静安迈进来，笑着说：“我看彩芝在外面，就知道二妹妹还没睡……哦，常安也在？”
薛常安看向薛静安手上，抱着的枕头。
薛静安略过薛常安，她问平安：“要不要一起睡？”
平安眼里漫开一池星子，亮闪闪的，她用力点点头，又问薛常安：“一起吗？”
薛常安顿住。
薛静安：“常安妹妹从来喜欢自己一人的……”
薛常安忽的说：“谁说我喜欢自己一人？红叶，去拿我枕头。”后半句是对外面的红叶说的。
薛静安有点惊讶，薛常安性子其实有些孤高，现在是吃错药了？
其实薛常安知道，自己答应得有点赌气，都怪薛静安，她最看不惯薛静安，如果薛静安趁机哄骗了平安，就麻烦了。
她当然得盯着。
得知三个姑娘要一起睡，彩芝和青莲并不算惊讶，冯夫人如今也喜欢和自家姑娘睡呢。
彩芝和青莲重新给平安铺床，三个枕头排排靠，平安在正中间，左边是常安，右边是静安。
平安窝在被窝里：“外面冷。”
薛静安：“还好咱们带的棉袄够的。”
薛常安：“哼。”
平安声音渐渐变小：“今天……今天好玩，有老虎。”
薛静安期待起来：“听说他们在扒虎皮呢，明天可能就能看到做好的虎皮了，不知道摸起来什么感觉。”
薛常安：“哼。”
“……”
屋外秋风萧瑟，起风了，冷风吹得树桠乱动，屋内窗户发出咯吱，屋内却很是暖和，姑娘们声音渐低。
本来三间屋子是各分三位主子，这几个晚上，随行的嬷嬷、二等丫鬟都得在廊下挤一挤凑合，但三个姑娘睡一处，就空出两间房。
不止如此，值夜也不用三个大丫鬟了，一人足矣。
彩芝安排好行程，让所有人都能休息到，不用值夜的仆从们，则去空出的房间睡觉，暖和又舒适。
红叶打着地铺，跟青莲说：“真好，不用挨冻。”
让自家姑娘和姊妹睡觉，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这可多亏了二姑娘。
…
却说薛瀚、薛铸和薛镐，都住在营帐，这边就没有禁苑方便，只能带两个小厮，还得打地铺。
三品及其以上官员，可以自己一个营帐，三品以下的家人便一处了。
如薛瀚在朝中是四品，虽有超品爵位，但身为左佥都御史，他以身作则，以四品官员的身份，和儿子住一个帐篷。
薛镐去打水了，薛瀚看着薛铸，听他说是他拦住薛镐和张大壮，让何家一时压制了薛家，薛瀚养气功夫压不住，有些怒意：“你是这么教你弟弟的？”
薛铸一愣：“父亲，是儿子哪里做错了吗？”
薛瀚说：“你大错特错！”
薛铸有点急：“可是祖母不是教过，做事一定要低调，不可狂妄跋扈么？”
像他们有超品爵位，却还挤在一处睡。
薛瀚：“这是秋狩，你弟弟给薛家挣脸子，你认为你弟弟狂妄跋扈？”
薛铸低头，说：“儿子是觉得二弟他太引人注意，若因此得罪何尚书，于父亲也不是好事……”
薛瀚：“叫你们不要狂妄跋扈，那是怕你们忘了本，干出像明国公后人那样的事！”
当初大盛开国，包括永、宁二公在内，共封了五位国公，如今历经四世，除了永、宁，其余公府全都败落了。
好些的沦为皇商，但差的实在令人心惊胆战，如薛瀚口中的明国公府，十八年前因纵容子孙强抢民女，打死良民，上达天听，后被查出明国公府私占田地，贪污受贿，最后竟是满门抄斩！
那时候万宣帝刚继位，杀鸡儆猴的招数十分奏效，别说永国公府了，宁国公府也夹着尾巴，训斥子孙，不可狂傲，败坏祖宗基业。
时间久了，永国公府有秦老太君镇着，子孙固然不够出色，却规规矩矩从不坏事，便有万宣帝另眼相待的指婚。
但是永国公府的谨慎小心，不等于甘愿当缩头乌龟！
不然，当初薛常安打了何宝月，他薛家直接朝同何家求和就是，怎么还进宫斡旋？
薛瀚：“你说说，秋狩打猎，是和明国公府那污糟事一样？”
薛铸喏喏。
提到明国公府，薛铸浑身一寒，他那时候才五岁，见过斩首场面的，简直吓破了胆。
薛瀚继续：“这是进退维度的问题，你一味的退让，不会换来旁人的重视，和何家就是这样，薛家既然有能力，又何必让他看不起薛家？”
薛铸讪讪，便说：“父亲，同窗都说儿子谦逊。”
薛瀚：“我的话比不过你同窗？铸哥儿，你什么时候被你同窗牵着鼻子走了？你读书是比不过他们，但现在，你妄自菲薄啊！”
薛铸脑袋垂得更低了，他连进新山书院，都是托豫王殿下的福，不然哪能结识到同窗？
薛瀚失望摇头，道：“算了，这次回去，你以后别再去新山书院了，在家请夫子就是。”
薛铸：“父亲……”
薛瀚：“不用再说，你去那也是读死书，毫无长进！”
以前薛家和其他家冲突的次数实在不多，有也被秦老太君和他挡了，就没有检验儿子品性的时候。
若不是这回事，他竟不知道，原来大儿子变得如此唯唯诺诺，还引以为傲，自认为谦逊！
还好豫王殿下为薛家出头，不然他这张老脸，真是无颜面见祖宗！
又想到豫王出手的根本缘故，在于平安，薛瀚老脸一热，他找回女儿，是要让女儿享福的，怎么能一直耗费平安的人情？
真是愁煞人！
…
第二天，天蒙蒙亮，姑娘们起来了。
平安头发又浓又黑，每次睡醒，都蓬蓬的，得解开了重新梳理，薛静安瞧得有趣，摸她发顶玩，道：“小鸟窝，小鸟窝。”
平安刚睡醒，还有点迷迷瞪瞪的，她自己也摸了摸。
没有鸟儿。
吃过早饭，各家姑娘们面见了张皇后，待张皇后放人，纷纷去找自家的马。
昨天光顾着看戏，多少人没骑马玩。
今天平安也换上骑装，挎着薛静安新缝制的小挎包，里面彩芝塞了一把酥糖。
出乎薛静安意料的是，平安一点都不怕骑马，她坐在小马驹上，绕着马场走了一小圈，脸颊红润。
只是骑久了也会累，平安下马到亭子休息，薛常安也在亭子里，她正逗弄着三只兔子，看到平安，她收回手。
平安刚坐下，吃了口热茶，一个宫人来找她，压低声音：“二姑娘，豫王殿下有请。”
平安没有先回宫女，而是看薛常安。
薛常安突然觉得是有事，果然，平安指指远处的亭子，说：“我去见王爷。”
薛常安：“……你去就去，跟我说什么。”
平安用姐姐的目光：“你会担心的。”要是不说清楚，妹妹会一直想，一直猜她在做什么。
薛常安：“……”
平安抱起兔子，告诉她：“我去了。”
薛常安扭过头，不置可否。
…
裴诠没有在皇家的御用亭子里，而是在马场外的小亭子。
这儿清幽，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他坐在椅子上，半阖眼眸，一只手把玩着野兔的耳朵。
李敬单膝在旁边，道：“属下查明了，那老虎是东宫那边安排的，只是似乎没料到，殿下能躲过这回。”
裴诠从鼻尖“嗯”了声，太子几次三番激怒他，就是想让他深入腹地。
他睁眼，剑眉下，墨黑的瞳仁森寒阴鸷，锋芒毕露，闪过一丝杀意。
只是，他已不是十三岁时候了，同样的招数，太子五年前用过一次，那次是恶狼，如今竟还再用一次，而他本是想晾东宫几天的。
亭外传来脚步声，李敬顿住，裴诠道：“先下去吧。”
李敬：“是。”
而裴诠朝亭下看去，平安低头看阶梯走了上来，她的衣袂轻飘，步伐轻缓，像是一粒蒲公英的籽儿，幽幽落下。
裴诠面上的沉色散了许多，但再一眼，她手里竟也抱着一只白色兔子，与他的同一个花色。
裴诠摸着兔子的动作一停。
平安也见到了他，和兔子。
她“咦”了一声，走到裴诠身边蹲下，将手里的兔子，放到裴诠兔子的旁边，明眸轻转，左看看，右看看。
都是白色的，长得好像，要分不出谁也谁了。
突然，斜侧伸来一只手，轻弹了下她的兔子的耳朵。
他手背白皙，手指修长，青色经络若隐若现，像玉髓隐匿的纹路，很漂亮，一下就从兔子那里，抢走了平安的视线。
平安抬起头，这才记得叫他：“王爷。”
裴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忘性真大，昨个儿还说会一直看着他，只是，她的眼是一潭清水，被她望着，就像浸在她眼底，被干净的泉流包裹着。
这股泉流，汩汩地淌着，淌着，注入了一块干涸许多年的地方。
裴诠不由看了好一会儿，他隔着袖子，捏住平安细伶伶的手腕，站起来时手上一拉，平安不由也站起身。
他松开手，问平安：“哪来的兔子？”
平安：“大哥捉的。”
裴诠下意识想起薛铸，但很快，他知道薛铸没这本事，那就是张家养兄。
他说：“他还挺闲，专门捉兔子。”
平安看了下裴诠的白兔子，说：“王爷也捉。”
裴诠：“你在说我闲？”
说王爷闲不太好，她摇了一下头，说：“是兔子，它招人喜欢。”
招人喜欢，所以王爷就去捉，没有说王爷闲。
裴诠眼睫动了动，他抬起手，细长的手指隔着半寸，停在她的眼睛下面，再往前，就会触碰到。
她没有动，他知道，若真碰上去，她也不会躲。
他倏地蜷起指节，眼底沉沉，声音也沉沉：“你也是。”
怪招人喜欢的。
那么多人喜欢她，包括她的姊妹。
他知道从刚刚，平安那个妹妹就偷偷跟着了，现在躲在远处亭子里偷看着，目光不离平安，好像怕他拐骗了平安。
但他怎么会拐骗她，离大婚，也就五个月。
平安缓缓眨了下眼睛，她眼底水纹微漾，语调轻盈如羽毛，带着点温吞，她问：“那，你喜欢吗？”
他眉心突然一跳，垂眸看她，眼底愈发幽微。
而她细白的手指，却指指他的白兔，又指指自己的白兔，她雪白柔软的小脸上，期待一览无遗：“我换给你。”
如果王爷喜欢她的兔子，她愿意和他换，因为她也馋他的兔子，好软，好可爱。
裴诠：“……”
他突然放开紧抿的唇，问：“怎么不指你自己？”

第31章
…
平安抱着兔子，施施然从亭中出来。
她拨弄着兔子的耳朵，眼中余着懵懂。
带路的宫女是豫王府的人，宫女侯在亭下等她，带她回去，直到见她回到马场的亭子，这才离开。
薛常安还在亭子里，坐姿端庄优雅，就是气息有点急，脖子出了细细的汗，其他没有不寻常的。
她悄悄观察平安，平安若无其事坐下，检查兔子的耳朵，牙齿，还有爪子。
检查着，她握着兔子的手，摇了摇，好似在和新认识的兔子打招呼。
薛常安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问：“姐姐，手帕还了没？”
平安抬眸，她轻轻“啊”了声：“没有带。”
她知道，王爷的手帕不能被人随意看到，今天没带在身上，而是藏在房中。
怕薛常安还记挂，她保证似的昂起胸脯，道：“下次还。”
薛常安沉默住，她又不关心她还不还，只是随口问问，还下次呢，好像见豫王是很寻常的事。
她突然眯起眼睛，警惕地看左右没人，再次小声问平安：“你们见了多少次了？”
薛常安只知道，在宫里当伴读见过那么一次两次，那倒是没什么。
她想好了，按平安呆憨的性子，如果她能脱口而出，那就是次数不算多，一个手指头数得过来。
如果不能，那就是不大能数得清楚了。
果然，平安仔细想了想，她不大清楚了，虽然隔一阵见一次，但每次见面，都有种淡淡的熟悉感。
可能是因为他们有婚约，皇帝就像故事里的月老，牵了一条红红的线，把他们的尾指一端，绑在一起。
不同于平安的烂漫，薛常安心内滞涩。
她以前和薛静安为这婚事较劲，嘲讽诋毁，心不和，乃至连面和都做不到，但不代表她就对豫王情根深种。
豫王当然俊美非常，地位又极为特殊，薛常安除了憧憬，更多想靠这门引人艳羡的婚事，甩开薛静安、玉慧等人。
当然，从她打了何宝月，她已经不求多好的婚事，而如今，自己极大可能会嫁出京城。
只是现在，看着平安和豫王往来，姑且是合乎礼仪，但她就来气。
怪的是，这股气不是冲着平安这个姐姐，是冲着豫王。
她也弄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亭外又有宫女行礼：“玉琴郡主安。”
听到声音，平安和薛常安都站了起来，是玉琴、薛静安、徐敏儿和林幼荀。
四人结伴回来喝水歇息，玉琴刚刚跑了两圈马，她心情很舒畅，手上还拿着马鞭，笑道：“都随心些，我没那么大规矩。”
她着实不像玉慧，玉慧的话，高低得昂着头看她们。
玉琴郡主年十八，这次秋狩，同薛静安相似的是，她们都是最后一次快活，三个月后的十一月，玉琴就要出嫁了。
大盛朝姑娘大多数十六岁左右出嫁，玉慧是因着东宫宠爱，才把她留到现在。
许是都要待嫁闺中了，才两天，玉琴和薛静安走得挺近。
薛静安看到平安抱着兔子，笑道：“才多久没见，怎么它好像更胖了？”
平安：“是胖了。”
王爷抓的这只兔子，比上一只她的兔子，还要圆滚滚。
她好像占到了王爷的便宜。
兔子重，抱得有点累，平安坐了下来。
玉琴对兔子很感兴趣，这两天，宫人也给她抓了好几只，就是没抓到白色的，野兔多是灰色、黄色，白色的很不多见。
她拿着马鞭，要用马鞭把手逗弄它。
不成想，那看起来温驯可爱的兔子，突然高高竖起耳朵，躲开了玉琴的动作，甚至用后腿站了起来，摆出攻击的姿态。
被凶了一下，玉琴有点惊讶：“它脾气变得好大。”
平安挠挠它的后颈，白兔便软了下来，只往她怀里钻，趴在她怀里，又变得粘人听话。
玉琴：“……”
徐敏儿：“看来只对郡主脾气大。”
这话说得就很没道理了，好像平安的兔子要针对郡主。
薛静安状似无意，也伸手去摸白兔。
果然，那兔子是谁也不喜欢，竟朝薛静安“咕咕”地警告两声，它躲开她，故技重施，往平安怀里钻。
平安赶紧揉它脖子，才把它的毛顺好了。
这也不是玉琴一人不能摸，薛静安打圆场：“好了，它原是认主了，只肯亲近我家二妹妹。”
徐敏儿：“兔子还能一日一个性情的。”
薛静安看了眼徐敏儿，又说：“大家也看到了，二妹妹的兔子今日脾气大。”
话先说在前头，这兔子是平安的，谁要是非要去逗这只兔子，被兔子挠了抓了，也怪不得平安。
徐敏儿笑了下，实则暗暗不快，真不是错觉，薛静安越来越会说话了。
薛常安竟也配合薛静安，适时道：“我们两人的兔子没认主，去抱来玩吧。”
除了平安的白兔，张大壮给薛静安和薛常安挑的，都是纯粹的灰蓝色兔子，也很趣味。
玉琴不介意的样子，一笑：“行。”
不远处，薛镐和张大壮一前一后骑马小跑过来，离亭子十来步，薛镐拉着马缰停下，兴致勃勃：“大妹二妹三妹，打猎吗？”
为防林中危险，须得各家兄弟带着姊妹打猎。
往日里可以在蹴鞠赛跑马，秋狩却一年一回，各家兄弟都只顾着自己打猎，一般只在第四天，才带姊妹玩，可是，这才第二天。
论能力，薛镐在人才济济的盛京之中，不是泯然众人，是不如众人，他没混成吃喝嫖赌都沾的坏种，得亏有秦老太君压着。
但昨天他带着那身板壮硕的侍卫，给自家妹妹长脸，今日就要带她们去打猎完，着实是个不错的哥哥。
如徐敏儿的哥哥徐砚，和林幼荀的哥哥林政，就没有在今天就打算带她们玩，本也无可厚非，可是一对比，两人心里难免犯嘀咕。
不过也没关系，她们哥哥，比薛镐出色就好。
既然可以进林子里玩，薛静安自也是高兴的，朝亭外应了声：“我们这就来。”
见众人都跃跃欲试，玉琴突然笑了声，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东宫这边出四个侍卫，姐妹们大家热热闹闹的，一起去打猎，可好？”
平安点点头，人多一点，好玩的。
于是，薛静安又问亭外：“郡主问，多三人如何？”
薛镐：“敢情好！”
姑娘们让宫女去禁苑、营帐给家人报一声，中午要回来晚了，都备好水囊、干粮，以防渴着饿着。
既然要骑马，就不大好带着兔子，这只兔子性子和前面那只不一样，平安问宫人要了一个笼子。
她摸摸兔子的脑袋，把兔子先关着，就放在廊下，宫女们都能看着。
平安骑着小马驹，她其实还不算熟手，早上才刚会，跟着呼啦啦一群人，由薛镐、张大壮带着，侍卫相护送。
大家悠哉悠哉进了浅层的树林。
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每一张脸庞上，秋意裹挟草叶的香气，迎面扑来，令人神清气爽。
一路上遇到一些动物，姑娘们搭弓箭射着玩，走走停停，虽然累，大家很是尽兴，不知不觉就走得深了。
突的，平安和张大壮，同时扭过头，朝不远处的树林看去。
薛镐皱起眉头，当机立断，叫几个侍卫：“护着姑娘们退后！”
侍卫看向玉琴，玉琴点头，他们才听令，护着六位姑娘引马，慢慢往后。
下一瞬，窸窸窣窣的，远处树林，一头长牙的野猪直直冲了过来！
在场的姑娘，都是第一次这么近见到活的野猪，心中一紧，纷纷屏住呼吸。
薛镐却和张大壮对了个眼神，纷纷从对方眼里读出不好——这人要在妹妹面前露一手！
要说这么久了，他两人成天吃吃喝喝，颇是臭味相投，但是在平安到底姓薛好，还是姓张好这一点上，两人没统一过意见。
想当平安的兄长，可不能输给对方！
眨眼一瞬，张大壮冲了过去，薛镐紧随其后，他们靠近野猪后，野猪却冲着薛镐一人去了。
徐敏儿一愣：“不会有事吧？”
薛静安也给二哥捏了把汗，没想到二哥会直接冲上去，如果受伤了怎么办？
但很快，她知道她白担心了，地方虽然不大，薛镐居然遛着野猪，技法娴熟。
没等众人惊讶，眼看他就要撞上一棵树，他骤地拽着缰绳躲开，反而是拿野猪，“嘭”的一声撞到树，獠牙插树干上，动弹不得。
平安微微张开嘴巴。
玉琴皱眉，徐敏儿和林幼荀却直接看呆了，怎么突然间，野猪就被驯服了？这是薛镐么？他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本事？
难道昨天薛家猎得的猎物，真有薛镐的份？
别说她们，薛静安和薛常安看着薛镐，都觉得有点陌生，二哥的骑术这么厉害？
薛镐大笑着拍马回来，问：“怎么样？我昨天刚学的把式！厉害吧？”
昨天才学？林幼荀和徐敏儿互相看了眼，很快反应过来，薛镐在炫技，是炫耀给她们看的吗？
薛镐刚刚那一下很精彩，亲眼所见，远远比从别人口里听来，要震撼许多。
下一刻，却看平安重重点了下脑袋，声音脆脆的，应了声：“厉害。”
薛静安和薛常安也反应过来，由衷道：“二哥厉害！”
张大壮去看了野猪，也回来了，薛镐挤眉弄眼：“听到没，妹妹们夸我厉害。”
他对得起那句“大展身手”和“旗开得胜”了！
这么多人面前，张大壮忍住，没给他一肘子。
薛镐虽然极为兴奋，却没忘了正事，他跟侍卫说：“出现野猪，说明这儿已经到了深林，今日到这儿，护送姑娘回去吧！”
侍卫也担心再有意外，便直接说：“郡主、姑娘请回。”
林幼荀、徐敏儿：“……”
从头到尾，都和她们无关，薛镐都是炫给妹妹看的，她们又不是薛镐的妹妹。
偏偏薛静安还松口气，对她们道：“吓死我了，我二哥真是……唉，你们就不用担心你们哥哥会这样。”
她们不由想起林政和徐砚，是她们不想有个会炫技的哥哥么？
罢了，再如何，薛镐也是不学无术的，会骑马，也比不上自家哥哥，她们心里稍稍平缓了些。
…
却说一行人满载而归，那野猪也被抬了回来。
张皇后听说姑娘们进了山林，还猎到野猪，也惊讶：“没有人受伤吧？”
玉琴笑道：“毫发无损。”
说着，她一顿：“皇祖母，那薛家二郎，好像有点本事。”
便把山林中薛镐抓野猪的细节，一一道来。
玉琴：“孙女是怕……”
张皇后皱着眉，说：“你倒也不必担心，薛家是有祖训的。”
当年大盛的天下，是圣祖、薛家老太爷和另外一家打下来的。
薛家老太爷于兵法造诣颇深，为使圣祖放心，令子孙皆弃武从文，若非如此，圣祖也不会感念老太爷，封国公府“永”字。
张皇后入主后宫十几年，方能品出这阳谋的高级，以锦衣玉食养着薛家，让薛家选不适合的道路，终有一日，薛家会自废。
只不过，本应该在薛瀚这一代就消磨殆尽的气数，是被秦老太君以一己之力扳了回来。
但到薛铸薛镐这一代，读书怎么也不行，武艺再好，也只能这样了。
…
从屋内出来，玉琴和玉慧迎面碰上。
玉慧今日都和何宝月一处玩，才听说嫡姐和薛家、徐家、林家几个进山林里打猎，还遇到了野猪。
玉慧怒火中烧，兴师问罪般，质问玉琴：“姐姐，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就那么喜欢薛家的人？”
玉琴笑了下，道：“你别气，我就是有些好奇，那薛家平安过去，真的是被拐走的？”
玉慧：“没错，是觉得很看不出来吧？”
现在姑娘间都没人信，除了知道真相的几家，但这几家也不会再随意传她的闲话。
这薛平安命真好，从乡下回来，还能轻轻松松，就融入了京中的圈子，玉慧听娘亲说，当年家里刚从地方到京城，可是遭受到很多排挤呢！
玉琴思索了会儿，问：“我听说，她不记得九岁十岁前任何一点事了？”
玉慧：“是这样，所以没人会问她小时候的事，问了她就一派茫然。”
玉琴喃喃：“是真不记得了。”
薛家平安，还是生得和小时候那般漂亮，任谁小时候见过她，都会感慨，她真真从小仙童长成了仙女儿，实在漂亮。
她顾盼之间，那眼底实在太干净清澈，这倒是装不出来的。
突的，玉慧留意到玉琴的手腕的动物齿痕，问：“你怎么受伤了？”
玉琴将袖子下拉，道：“打猎弄的。”
…
却说平安回来后，先去亭子里拿白兔子。
却不知何时，笼子被打开，兔子也不见了。
平安看了好一会儿，原先的宫女，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她提起笼子，绕着亭子找了一遍，她走着走着，迎面却遇到徐砚。
平安没留意，还是低着头。
徐砚犹豫了一下，周围还有宫人，他并不逾越礼节，便走上前一步：“薛二姑娘。”
平安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像是怕惊扰她，徐砚声音轻了点：“姑娘是遇到什么事了？”
平安不记得徐砚了，她抿着唇，没有回他。
而此时，徐砚身后，薛镐和张大壮在井边洗脸洗手回来，薛镐对张大壮说：“我赢了！我家三个妹妹，一个不能少！”
张大壮：“滚，你不就靠运气？”
他俩骂骂咧咧，互相肘击，谁也不服谁。
平安道：“大哥，二哥。”
薛镐和张大壮赶紧麻利地收了动作，平安看着他们：“在吵架吗。”
两人连连否认：“没有，这是比武。”
“对，我们在锻炼身手。”
平安放心了，她继续低头看地上。
徐砚则同薛镐和张大壮拱手，薛镐看了眼徐砚，问：“二妹妹，怎么了？”
平安指着手里的笼子，她抬眼，目光茫然，蒙着一层水雾般：“兔子，跑了。”
薛镐：“嗐，多大事，我们去给你再抓一只！”
平安没有吭声。
张大壮琢磨过来：“我们去帮你找回来！”
平安眼里微微一亮：“好。”
徐砚说：“多一人总是好的，我可以帮忙。”
薛镐：“也行，你在这儿找，我和大壮去林子那边。”
…
营帐内，一片清冷。
裴诠换上骑装，他戴上护腕，看着自己关在笼子里的兔子，隔着栏杆，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抚摸着兔子的脑袋。
这是她换给他的兔子，脾气也好，谁都可以摸摸它，像她。
他收回手，摩挲了一下指腹，还残余着那种软和，与温暖。
就该养在身边，好好看着，才好。
刘公公道：“殿下。”
裴诠问：“何家的那只兔子，没送出去吧。”
他猎得老虎，却是以薛家的名义，何家再不识相，也该记起，豫王府和薛家的婚期早就定下来了。
刘公公擦擦汗：“是。”就是按下个何二郎，又出来个徐家的，好像还在帮平安找什么，这该怎么说呢……
刘公公犹豫着，裴诠拿起挂在营帐墙上的弓箭，他手指拉了下弦，绷得指肚泛白，指节分明。
他要进山了。
裴诠说：“让李敬在北面山等着。”
刘公公有些担心：“殿下，李敬会不会离殿下太远了。”李敬是裴诠的心腹死士，管着一队武技高强的暗卫。
裴诠：“无妨。”昨天猎虎已经打草惊蛇，他再多带些人，太子不会有动静。
如往常般点了四个侍卫，裴诠翻身上马，一踢马腹，往山林中走去。
他气定神闲，在山中转了一个时辰，期间，还杀了几只猎物，让一个侍卫带回去，便又继续往深处走。
不一会儿，林中骤然传来一阵隐匿的脚步声，侍卫道：“什么人！”
却看四周，突然出现十几道身着黑衣的身影，果然是好大的阵仗。
李敬和暗卫还有一刻钟才能到。
侍卫：“刺客！王爷快撤！”
喊杀声起，裴诠眼中一片寒凉，他拉弓打箭，五年前左臂受伤的地方，隐约泛疼，这让他眼底漫开猩红。
却在这时，变故突生，橐橐马蹄声骤起，两匹马骤然冲进这场子里。
裴诠抬眸，却是薛家的薛镐。
薛镐大惊失色：“王爷！”
跟在薛镐身边的张大壮，一听薛镐的称呼，立时反应过来，这是他妹夫？再看这场景，竟有人敢杀他们妹夫？这可不成！
他爆出惊天动地的一喝：“嗬！”

第32章
“什么，豫王遇刺？”张皇后猛地站起来。
她毫不犹豫，指着外面：“快，把太子妃给本宫请过来！”
不一会儿，太子妃李氏过来了，张皇后让人把守门外，对李氏说：“本宫不是说过，不要在秋狩动手么？”
李氏：“臣妾，臣妾不知道啊。”
张皇后指着她：“你不可能不知道，你撺掇太子把豫王当软柿子就算了，以前秋狩做过的事，如今再来一遍，是当群臣不长眼？”
李氏知道怕了，连忙和盘托出：“母后，这回臣妾本也不知情，是太子殿下让人动手了，才告知臣妾的。”
“殿下说，若那豫王能死，就是暴露了也无妨，可谁晓得那豫王福大，竟是没死，这下，这下可是闯了大祸了，如何是好？”
张皇后闭目，心中悲痛愤怒。
知子莫若至亲，十几年前，青年时候的太子，籍籍无名，不见经传，若一辈子如此，不至于犯大错。
可后来，他一步登天，轻易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心飘了，就再不可能拱手让出一切，以至于明火执仗，横行无忌。
缓了一会儿，张皇后说：“去让那孽子过来，和本宫一同见陛下！”
…
很快，豫王遇刺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群臣不管文武，皆是又惊又怒：“时隔五年，豫王殿下竟又在秋狩遇刺，先帝在天之灵，如何安息？”
“先帝将江山托付于陛下，陛下善待豫王，大盛乃是人人皆知，如今竟有人行如此忤逆之事，实在藐视先帝和陛下！”
“先帝仁善，豫王却屡遭毒手，真真是……”
“……”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然先帝朝才人辈出，治世清明，万宣帝在继位前，只是地方小小藩王，没有自己的班底，要治理偌大的大盛，必须仰赖先帝臣子。
十几年了，朝中源源不断注入新血，当年追随先帝的臣子，有的告老还乡，有的被贬谪，有的下大牢。
但也有的官至内阁，有的把守京畿重地，有的任一方大员。
朝臣对皇权毫无二心，倾力辅佐万宣帝，盖因万宣帝是先帝祭过天地，告过祖先的正统之一。
可当今太子无承嗣子，还政先帝已是大势，总不能再去乡间遴选个小小藩王，先不说对不对得起圣祖，就是京中的权力格局，又要被打散。
在京中耕耘多年的世家群臣，又怎么肯在已有先帝血脉的情况下，再去从头培养一个毫无根基的乡巴佬呢？
于是，豫王遇刺，几乎等同于皇储遇刺。
众人惊怒交加，心里却也有了猜测，如今最不愿还政先帝的，只有太子。
太子在六部中虽占其三，却不是最要紧的几个权力机关，加之今年起，万宣帝培养豫王，触动太子利益，太子不甘，也是寻常。
这次秋狩，只要稍加盘查就知道，太子插手了禁卫军的轮值守备，他竟连做手脚，都没擦干净痕迹。
说个大逆不道的，明君难求，为人臣子，焉有不怕暴君和昏君的，如今太子之作为，既残暴，也昏庸。
臣子们不由纳闷，素有敦厚仁慈名声的万宣帝，怎么膝下就只有一个暴昏双全的太子殿下呢？
再看豫王，少年风姿卓绝，颇有帝王气度，毫不贪权，入户部只要了一个六品主事，饶是如此，万宣帝交代的事，也都办得十分漂亮。
还是先帝的血脉好啊。
只是太子仍是太子，朝臣不会到处嚷嚷揣测，心中却已有所动摇。
天色已黑，秋风萧瑟，簌簌往人衣襟里钻，皇家猎场充满肃杀之气，臣子们冷得笼紧袖子，挤在皇家几个营帐前，等待消息。
薛瀚和薛铸也在其中，他们面色焦灼，不管是身为臣子本分，还是婚约相关的缘故。
还没等到万宣帝的圣意，人群突然让出一条路，冷风之中，张皇后与太子殿下褪下华裳，只着一袭布衣，面容憔悴，被冻得瑟瑟发抖。
皇后和太子竟然如此装扮，似乎回到他们当年在地方勤谨节约的模样。
群臣哑然，母子二人在朝臣的目光里，步入了营帐。
张皇后携太子殿下一入营帐，双双跪下，太子殿下饱含真情，慷慨激昂道：“父皇，儿臣知错！”
“儿臣不该妄自插手禁卫守备，却不想让奸佞有了可乘之机，致皇叔于危难之中，实为大错特错！儿臣甘愿受罚，只望皇叔身体安康！”
臣子们听到营帐里传出的声音，面面相觑，心中也明白，张皇后是个聪明人，这一计，定是她出的。
薛瀚缓缓吸了口气。
他想，太子如今肆无忌惮，目无王法，是不是也有一定缘故，是张皇后屡屡为他做的事收尾呢？
薛瀚一怔，再看薛铸，突的明白了为何自己母亲，京中人人敬重的老太君，要突然吃斋念佛，避世不问。
原来如此，若总求老太君给小一辈兜底，小辈要么眼睛长到头顶，没了自知之明，要么失去判断力，毫无主见。
太子属于前者，薛铸则属于后者，可惜薛铸已经这样了。
薛瀚还在想的时候，兴华殿的周公公从另一边走来：“薛大人！”
薛瀚：“公公这是？”
周公公：“薛二郎护驾有功，只是受了点伤，大人快随奴婢前往吧！”
薛瀚震惊：“什么？”
其他人也诧异，要么是不在一个圈子，从没听说过薛二郎的名声的，要么是知道薛二郎斗鸡走狗，一事无成的。
他们却第一次听说，他还能护驾有功。
比起护驾，薛瀚更在意薛镐伤情，再顾不得皇家的事，他和薛铸着急忙慌地赶去御医的营帐。
还好，薛镐全须全尾，就是手上有刀伤，御医给他敷药，他龇牙咧嘴的。
薛铸冲上前：“你怎么受伤了，严不严重，嘶，流血了！”
薛镐：“没事，不严重，就是破了点皮……”
薛铸松口气，又问：“听说你护驾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薛镐挠挠脑袋：“这个嘛……”
要说自己护驾了，那确实也是，当时场上对方是十几个人，而他和张大壮，以及豫王那边合起来，才六人。
就是豫王唯一受的伤，和刺客的关系，好像不是那么大。
当时一场恶战后，见王爷没有受伤，薛镐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王爷神色冷淡，他拿起一柄雪亮的剑，在手心一刺。
剑变红了。
薛镐看傻了，豫王动手前，半点看不出犹豫，滴滴答答的血珠，也如落雨般，洒在周围树上，他却不为所动。
那股狠劲，令人心惊，不敢再直视他。
薛镐脑子不灵光，但不用人提醒也知道，这种事不能乱说，张大壮也看到了，但刚刚他和张大壮在私底下，甚至没有讨论过一句。
所以，对着兄长与父亲好奇担忧的目光，薛镐略去这一点，说：“就是我和张大壮在找平安的兔子，眼看要天黑了，实在找不着，就想在林子里抓一只白兔……”
…
平安的白兔消失好久了。
她呆坐着，对着展开的信件，提笔几次，都没能落下。
薛静安第一次感觉到，平安有心事了，她不哭不闹，依然娇憨乖巧，可是，和平时的她就是不太一样，像被秋霜打了，有些焉，看得人心口发堵。
薛静安说：“我找宫女问，都说没看到，真是奇了怪了，谁会去碰这个笼子？兔子到底去哪了呢？”
薛常安语气不好，说：“会去碰这个笼子的人，多得是。”
玉慧郡主、何宝月，她们要想让宫女闭嘴，也不是没办法，尤其是玉慧。
薛静安和薛常安都怀疑是她。
没等她们再想到找兔子办法，豫王遇刺的消息，就传了回来，皇帝下令今年围猎就此结束，女眷们也得收拾东西，第二天清早，就回盛京内。
“居然会有刺客，王爷还受伤了，禁卫军是吃干饭的吗？”
“好可怕，我想现在就回去了……”
饶是宫中嬷嬷说了不少宽慰的话，保证绝无刺客会来禁苑，禁苑中，姑娘们还是人心惶惶，今夜恐难眠。
平安听到了，王爷受伤了。
她拿出荷花纹小挎包，把里面的糖倒出来，塞了那条月白地的手帕。
薛静安去问嬷嬷消息了，薛常安见平安这个动作，问：“这时候，你要去见他？”
平安点点头。
才出了刺客的事，薛常安警惕起来：“天黑了，不要乱跑。”
平安看天色，是已经黑了，不过因为事故，各处都烧着火把，照得和白天一样亮堂，不用担心看不见，再加上有宫女，安全的。
为了让薛常安放心，她说：“外面亮。”
“我会回来的，你不用来。”
薛常安脸色突的涨红，什么意思，难道她早上跟过去的时候，平安居然知道？又是怎么知道的？她明明躲得很好！
但平安要是不说，从她脸上，还真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薛常安有点狼狈，她躲开平安的视线，道：“……要去就去，快点去。”
谁要拦着她。
…
皇家营帐内，燃烧着的烛芯发出哔啵一声，火光明灭。
外面，披坚执锐的侍卫疾步走着，各处巡逻，步伐声如鼓点，很有紧迫感。
裴诠站在案几前，他黝黑的影子被拉长，落在帐上。
刘公公眼角余光看着那道影子，他知道，这个夜晚过后，皇家猎场，盛京，乃至朝廷，都会乱起来。
突的，外头传来侍卫的喝声：“什么人？”
刘公公心道是哪个不怕死的，现在还敢来，他赶紧从营帐出去，却看带路的宫女身后，薛家二姑娘探出脑袋。
刘公公刚到嘴边的“滚”字，咽了回去，这么多次了，他清晰的意识到，要是说出了这个字，他才是那个不怕死的。
刘公公连忙笑了下，对平安说：“二姑娘，请。”
平安走入裴诠的营帐。
帐内隐约一股药香，布置很简单，桌椅和床榻只用一张四开屏风隔着，却有一面书架，上面搁着不少文书案牍。
看着那道颀长的身影，平安轻声：“王爷，王爷？”
裴诠抬起眼眸，许是流了血，他面色微沉，比往常苍白，眉眼之间更浓，就像漆黑的夜色。
他盯住她，问：“怎么来了。”
平安走到案几前，她仔细看看他的脸，还好，没有受伤，又从他的脸上，一寸寸从脖子、肩膀、胸膛，看下去。
能这么打量人，还不让人生出被冒犯的感觉，也只有她了。
裴诠抬起手：“这里。”
伤口已经上了金疮药，好好包扎着，还是隐约能见红粉色的痕迹。
里面流血了。
平安微微睁大眼睛，她捧着裴诠的手，挪到自己面前，隔着那一层纱布，她看不见里面伤成什么样。
毫无预兆的，一粒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倏地滑落到下颌，在烛火下，像是晶莹的琉璃，折射着浅浅的光滑。
滴落在了裴诠指尖，滚烫的。
裴诠心下一怔。
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他周身的戾气，忽的散开了，声音低沉而缓和：“别哭。”
平安抬眸，歪了歪脑袋，被水洗过的眼眸，更加干净纯澈，而被他一提醒，她才发现，她原来掉眼泪了。
她都长大了，还掉眼泪。
她微微低下头，眼眶浅浅泛红，颊边也是。
少女的羞赧，像是一株纯白的夜昙，慢悠悠绽开花瓣，露出一缕清幽的香气。
裴诠眯了下眼，平安却放下他的手。
她看过了伤口，想起今天的另一个目的，便从挎包里，拿出一方月白色的巾帕。
怕裴诠不记得了，她说：“这是王爷的。”
裴诠从喉咙“嗯”了一声，他用没受伤的手，从她手里拿过巾帕，擦向她下颌还没干涸的泪痕。
平安躲开了，裴诠眼底一黯：“躲什么。”
她看着他，小小地咕哝了一声：“王爷不会。”
平安知道，王爷是个连擦墨水都做不好的人，把她脸上擦得都是墨渍，现在他又受伤了，肯定更擦不好了。
笨笨的，但没关系，她会擦，她可以自己擦。
裴诠：“……”
他朝她倾身，手指轻捏住她下颌，固定住她的脸，道：“今天不欺负你。”
巾帕落下时，平安不由阖起长睫。
柔软的巾帕，顺着她的眼下，一点点擦到她下颌。
王爷身上有一种药香，和山风拂过林梢般的味道，糅合在一起。
好香，好闻的。
突的，裴诠手上动作停住，他看着她没动。
平安缓缓睁开眼睛，眼里竟然有些朦胧的困意，她疑惑：“王爷？”
裴诠：“你知道我的名字么？”
他一直听她喊他王爷，包括那封家书，也是写的“王爷”，只是当时家书旁边多了个“太子”，就不奇怪。
平安认真想了一会儿，问：“豫？”
果然，没有人会告诉她他的名字，裴诠心情却倏地明朗，因为，他可以自己告诉她。
他道：“伸手。”
他这次伤在右手，便以右手托着平安伸出来的手，左手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写下他的名字。
平安手心紧绷，眼睫颤抖了好几下，一对小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舒展开，好像很痒。
裴诠有些后悔，刚刚说的今天不欺负她了。
只写了一遍，他便收回手，问：“记住了么？”
平安懵懂地看着他，片刻后，她反过来，手指轻轻扶起他的左手，把他左手摊开。
她学着他的样子，柔软的指尖，一笔一划，在他左手写下了他的名字，写一个字，念一个字：“裴、诠。”
裴诠：“嗯。”
自己居然真的记住了，平安有些开心，她微微弯起眼睛，又用指尖在他手心，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写得慢，好像合拢起手指，就能把她一根手指，一整只手儿，包在自己手里，捉着在她笋尖似的指上，咬上一口。
裴诠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这是你。”
平安“唔”了声：“是我。”
她拨弄他的手指，将他五指合拢成拳，朝他的拳头吹了一口气，软声念到：“平平安安，不会受伤。”

第33章
就算身居高位，又有谁真心希望他健康顺遂、平平安安。
裴诠看向眼前的人儿，蜷起了手指：“夜路不好走，回去吧。”
平安看过人，知道他脸好好的，还是这么好看，也点点头，放下一颗心。
她走到门口，才发现，裴诠跟在她身后，他亲自送她到营帐外，还没停下，走到了她旁边，两人并行。
明日就是中秋，天际白月渐圆，宫女提着风灯，在前面开道，平安的影子投到地上，小小一个，少年的影子却很高大，笼住了她。
一阵夜风拂过，乌云遮住月色，营帐四周火把摇曳，突的吹灭了好几支，前路暗了许多，不太清楚。
平安抬起手，牵住裴诠袖子。
突然被碰袖子，裴诠下意识抽回袖子，而平安将他的袖子抓紧了，她抬起眼眸，朦胧夜色里，那双眼水色如星点，闪烁不定。
她规规矩矩地瞧着他，说：“天黑，我扶你。”
裴诠语气淡淡：“我没伤到眼睛。”
平安“哦”了声，她刚要松开，裴诠面不改色，又淡淡地说：“但走路手也疼。”
她信了，更加坚定地捏住他的袖子。
裴诠鸦羽般的长睫缓缓垂下，盯着她的手指，她在他袖子上拽出一道褶皱，力道不重，活像被一只雀儿叼着，往前走。
他低声：“明天回去的时候，还是疼，怎么办。”
平安：“扶你回去。”
短短几个字，从她口里出来，却很是柔软。
裴诠：“那明天，就跟我回去吧。”
他嗓音质如冷玉冰河，刻意压低的时候，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平安不疑有他，她：“去王爷家里，玩吗？”
以前在皖南，大家都说天下最厉害的地方，就是皇宫，她已经去过了，还在那里读书写字，那儿确实很大，多走几个宫殿，她就累了。
按说，王爷家里不会比皇宫更大的，可是，她心头浮出一丝丝期待。
真想知道，他住的地方是怎么样的。
不等裴诠回答，她说：“好呀。”
裴诠目光幽幽地望着她：“当真要跟我回去？”
平安想起家里，说：“回家问一下。”
一边说着，她还一边点点头，好像家里老太太、大太太几个，已经同意了，她迫不及待想去王府玩了。
裴诠突的从鼻腔里，极轻地发出一声笑：“不用问了。”
弄得他和强盗似的，既做姻亲，他还是得留下点好听的名声。
顿时，平安眼尾一压，眼里光泽暗了下去。
裴诠：“前几日，礼部送来几盆菊花。”
平安看着裴诠，裴诠：“要看吗？”
她眉头微微扬起，重重点了下头：“好。”
裴诠：“等我送请帖。”
平安：“好。”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从营帐那儿，走到了禁苑，而那殿门内，有两道身影，正翘首以盼，是薛静安和薛常安。
…
裴诠看着平安哒哒跑回去的背影，等到她进了那殿门，他方收回目光。
一直缀在他们五步开外的刘公公，上前一步，识相道：“殿下，明日奴婢就去同礼部说，王府要办赏菊宴。”
裴诠不置可否。
回营帐路上，李敬递了个消息：“王爷，周公公来了。”
裴诠颔首。
周公公是万宣帝身边大太监的徒弟，大太监比万宣帝还要老，如今不太做跑腿的事，周公公便颇受器重。
帐内上了热茶，茶烟袅袅，周公公毕恭毕敬道：“王爷，今日出了这事，陛下本是怒不可遏，绝不让殿下白受委屈，只是娘娘和太子殿下，实在知错……”
说到后面，他声音有点不明显的打颤。
一旁的刘公公，更是恨不得把脑袋低到地里去。
裴诠端起茶盏，热气氤氲开来，瞧不清他眉眼神情。
他轻抿了口茶，声音清冷：“劳公公回陛下：本王知晓，悉由陛下决定。”
周公公躬身，回：“是。”
只一句，刘公公却隐约觉察出，王爷并没有压抑着阴沉的情绪。
便听裴诠又说：“再同陛下说，禁卫军做得不好，本王想矫正禁卫军风气。”
周公公又应：“是。”
周公公退下后，裴诠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指尖好似还沾着她滚烫的泪花，他的耳畔，响起那句软软的祝祷：
“平平安安，不会受伤。”
“嗯，不受伤了。”他声音喑哑，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
薛静安和薛常安都在等平安。
她不在，也没带着彩芝青莲，薛常安当然瞒不住，也没有瞒着的必要，就跟薛静安说了个大概。
眼看平安步伐轻快，她额前的碎发，被风撩起，露出一整张白莹莹的脸儿，她眼睛弯弯如月牙，叫她们：“姐姐，妹妹。”
薛静安打量着她，见她果然没事，就说：“可算回来了。”
因为离得有一小段，她不大能确定：“那个人，是王爷？”
平安“嗯”了声，并不觉得哪里不对。
实则是十分奇怪的，前面豫王猎虎，算到薛家的名目下，尚且可以说是为了王府和薛家的体面，可如今，豫王亲自送平安回来。
这世上，能让豫王亲自相送的，只有万宣帝和元太妃了，对平安，他实在没有必要，一定送到禁苑门口。
想起这一阵子，家里与豫王府关系的一些变化，着实是从平安回来后开始的，而无关薛家本身。
薛静安和薛常安对视一眼，都暗暗心惊。
…
隔日，马车行囊，从皇家猎场出发，浩浩荡荡往城里走。
镇远侯府的队伍里，林政对林幼荀歉然道：“说好了带你打猎，没成想出了事。”
林幼荀嘟囔：“还好有薛家的哥哥带我们。”
这次秋狩，能享受到打猎乐趣的女儿家，也只有薛家三安、徐敏儿、林幼荀和玉琴。
其余人都在等第四五天，结果出了刺客，姑娘们再是羡慕林幼荀几人，也不得已，悻悻而归。
林政摸摸鼻子，又问林幼荀：“薛家大姑娘如何？”
林幼荀：“大哥竟还问我，不是相看过了么。”
当然，她笑完自家大哥，还是说：“和以前不一样了，你放心吧，娘能看上的，不会差的，我有这么个嫂嫂也放心了。”
想起薛静安对平安的照顾，没有姐妹的林幼荀，心里也几分艳羡。
不多时，各家回到京中。
冯夫人早早收到信儿，等姑娘们回来，她好好瞧过几人，晒了两天太阳，薛静安和薛常安，肤色都暗了些。
平安倒是没什么影响，她眉眼细腻，面颊粉润，皮肤嫩得与鸡蛋白没两样。
冯夫人摸摸她发顶，说：“没受伤就好。”
至于薛镐，男儿受点伤，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可惜五日的秋狩，减到两日，冯夫人问平安：“没有玩尽兴吧，要不要去跟别家借马场，再玩几日？”
平安摇头，回了家，她就不想再出去了。
她依偎在冯夫人怀里，有些浅浅的困意，小声说：“娘，要过中秋。”
冯夫人终是一笑，是呢，其实平安能提前回来，她并不愁，反而有些开心，因为可以在家一起过中秋。
待见完母亲，姑娘们各自散了，平安得去怡德院给秦老夫人报一声。
正好，秦老夫人在隔断的卧房洗漱，平安坐在正堂，等祖母。
她突的问雪芝：“祖母吃鹿肉吗？”
薛家这次秋狩收获颇丰，当天猎的玩意儿就命人快马加鞭，送回公府，孝敬老人家。
雪芝便笑着说：“听说是二哥儿和张家养兄打的，老夫人多吃了两口呢。”
平安重复了一遍：“两口……”
雪芝：“怎么了？”
平安皱皱鼻尖：“少。”
雪芝噗嗤一声笑了，朝里头道：“老太太听见没，咱家姑娘说老太太吃太少了呢！”
秦老夫人扶着绿菊，从里间走出来，入了秋，她外罩一件墨绿地松鹤延年花纹长袄，看着没那么消瘦了，只是衣裳厚，叠出来的。
平安软软地唤了声：“祖母。”
秦老夫人眉宇间隆起，道：“鹿肉太膻。”
平安思考了一下：“那，吃别的。”
除了鹿肉，还有很多好吃的，只要多吃，就好。
当时远远见到皇帝时，她就觉得，太瘦了，好像风一吹，就要倒了。
皇帝倒了，有皇后扶，可祖母也那么瘦，要吃胖一些，才不会被风吹倒。
见她望着自己，满是专注，小大人似的，秦老夫人眉宇微松，几分无奈，却也缓颊说：“会多吃的。”
平安小小松口气。
正好，小厨房端上了一碟子香香软软的菱粉糕，知道是给二姑娘吃的，洒了好些乌糖。
平安还没说什么，雪芝正巴不得秦老夫人多吃点糖，忙上前拿起那碟菱粉糕，递到秦老夫人面前。
秦老夫人：“……”
秦老夫人答应在先，孙女信自己，便一脸乖巧，静静地看着自己，不得已，秦老夫人拿起一块菱粉糕，送入口中。
怡德院丫鬟们先是一愣，又赶紧低头，不敢笑得明显。
薛老爷都不敢管老太太的饮食呢，整个家里，竟是二姑娘做到了。
…
这场秋狩，对薛家来说，有不少变故，比如薛镐护驾有功，却受伤了，又比如，薛铸今日起，就不再去新山书院。
薛瀚决定亲自跟秦老夫人说这件事。
毕竟，新山书院乃天下莘莘学子之向往，薛铸自进了书院，薛家面上也有光，薛瀚要薛铸放弃，不是小事。
薛瀚到怡德院，雪芝出来回话：“老爷，老夫人和二姑娘刚睡下，老爷晚些再来吧。”
听到祖母和平安歇息了，薛瀚便说：“那成。”
他回到外书房，刚与家中养着的西宾先生，聊及此次刺客，外头却是递来了消息——
万宣帝回宫后，狠狠斥责太子插手禁卫守备之事，禁卫军大换血，统领因守备不力，革除官职，收押到大理寺牢狱再审。
而太子停了身上所有职务，回京后只去知行殿读书自省。
前不久豫王刚从知行殿“学成”，这下，太子倒是进去了。
这惩罚，并不算太轻，但重要的是，万宣帝做主，替太子掩下刺杀豫王的丑闻，将刺客的出现归结于禁卫统领。
最后这般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薛瀚并不意外，他和一些同僚私底下聊过，估摸着也差不多。
只是，让薛瀚意外的另有其事，他对着来传话的公公，讶异：“什么，薛镐进禁卫军？”
那公公笑道：“是，薛二爷护驾有功，豫王殿下观他反应不错，遂向陛下举荐他进禁卫军。”
薛瀚：“可是我家的事……”
薛瀚如何不知，薛镐力气大，身板厚，是个习武的好料子，但薛家后人不得从军。
那公公只说：“禁卫军守卫皇城，此‘军’非彼‘军’，陛下都说可以，大人就不必担心了。”
薛瀚这才慢慢回过味来，竟是豫王举荐，不管是不是出于对薛镐护驾回馈，此举，着实是帮了薛家。
否则以薛家自己，不可能越过祖训，将薛镐送去禁卫军。
而薛家也不怕被人说背祖，这份祖训是薛家老太爷与圣祖一起定的，如今还是皇家放权，名正言顺！
当是时，薛瀚难掩激动，忙说：“臣知晓了，万望公公同豫王殿下回一声，薛家感激涕零！”
公公收了银子，又吃了一杯茶，这才走了。
薛瀚则叫人：“薛镐又去哪鬼混去了？让他赶紧滚回家！”
…
郊外，薛镐和张大壮各自提着一只兔子，两人琢磨：“不像，不够白。”
“那只兔子到底哪去了？”
两人都有点丧气，昨个儿才跟平安拍胸脯，说指定把兔子找回来，这下怎么也没找到，都不知道怎么交代好了。
正愁着，薛镐的小厮骑马过来，对薛镐说：“二爷，快回家！”
薛镐脸色剧变：“家里出大事了？”
小厮：“不是！是老爷说，王爷给二爷谋了个禁卫军差事，让二爷赶紧回去！”
薛镐瞪大了眼睛。
他以前在工部挂了个虚职，有时候点卯慢了点，就会被宫中禁卫军拦在西华门外，还得赔笑塞钱。
如今他倒好，他要进禁卫军了？
薛镐狂喜，忙问张大壮：“你知道禁卫军是什么吗？天子近臣！”
张大壮不屑：“不就是看宫门的吗。”
薛镐：“你听谁说的？”
张大壮：“哦，昨天晚上，王爷身边那个太监，问我要不要去禁卫军，我问禁卫军干嘛的，太监说是看守宫门的。”
“我说那不成，我嗓音大，在皇宫里不得天天压着嗓子说话啊？累人得很。”
刘公公说的当然不止看守宫门，作为禁卫军，看守宫门只是最基础的而已，是张大壮记不住别的。
薛镐心情复杂：“那你就推拒了？”
张大壮：“对，后面那太监问我，要不要去京畿燕山卫。”
燕山卫，可是一支铁骑强兵，没有两把刷子，是选不进去的。
薛镐：“你怎么说？”
张大壮理直气壮：“我本来说不想，我就陪小妹省亲的，不打算在京中扎根，但是听说你要去禁卫军了，我就又想了。”
张家兄长，怎么能比薛家兄长差呢。
张大壮捶捶薛镐肩膀：“哈哈，好好练，你反正打不过我的。”
薛镐：“……”
…
却说薛铸从新山书院灰溜溜回家，薛镐反而得了擢升，一下到了御前禁卫军。
真是起落令人猜不透。
薛铸嫌丢人，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不敢出门，薛镐则趁着上任前几天，和自己过去的损友，是一一告别，一副不舍的模样。
但损友只要说一句不如不去了，他又立刻改了副嘴脸，什么王爷提拔，万不可辜负云云，尽显春风得意，差点被人打了。
此事刚歇，豫王府赏菊宴的请帖，便送到了永国公府门上。
听到名头，冯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哪家的请帖？”
琥珀把描金的请帖，送到冯夫人面前，又重复了一遍：“豫王府的。”
豫王府建府十八年，头一次办宴，就是在这个关头，冯夫人很是惊讶，拿着请帖，来来回回看了几遍。
原来是，元太妃以豫王府的名义，请秦老夫人、冯夫人、薛家三安，上王府赏秋菊。
本朝皇子出宫建府，并且先帝登仙后，皇子可以将太妃接出来住，以尽孝道，只是当年，万宣帝怕元太妃携幼子擅专，元太妃只能深居后宫。
时间久了，便也没人主动提让元太妃出宫。
如今，豫王府开门宴客，府上又没有女眷，是元太妃来做了这个主。
看着元太妃的字迹，冯夫人回转过神，一拍大腿，除了惊讶，还有一种直觉的紧张：“不成，真要跟我抢平安了！”

第34章
豫王府。
天际刚刚擦亮，刘公公指挥着人，把整个王府的路又洒扫一遍，然后“吱呀”一声，小厮们合力推开庄严的大门。
从大门往里面望进去，王府深深，见不到底。
在寸土寸金的京城，除了皇宫，最大的地方就是王府，当年万宣帝命人打通万宁街两座大宅，修葺了四个月，是以超乎超品亲王的规格。
自然，没有多少人觉着不对，这是豫王府合该的。
今日王府的动静，引起周边不少人的注意，不过能住在这一片的，大部分就是朝中官员，不至于挤来围观。
不多时，李敬一声令下，侍卫小跑着站到街道各个位置。
都要深秋了，刘公公出了一身汗，看着干净整洁的街道，他吐出口气。
出了秋狩刺杀的意外后，王府办大宴，定有许多人猜忌，豫王要在京中大显神威。
但只有刘公公明白，豫王喜静，不喜闹哄哄的，办宴席与朝中无干系，仅仅是为了邀请薛二姑娘。
刘公公心想，就是不知道，豫王殿下还记不记得，曾经说过薛家二姑娘是赝品的事呢……
…
刚过辰正，平安和冯夫人一辆马车，薛静安和薛常安一辆马车，朝万宁街去。
请帖有秦老夫人的名字，这邀请是元太妃以表敬重，不过，秦老夫人是不出门的。
薛静安本也该在家中待嫁，是冯夫人觉得，机会难得，带姑娘练一练胆子也好，反正秋狩都去了，不差这一回。
不多时，等永国公府的车驾进入万宁街，街道两侧，停着各家的马车，门庭若市。
刘公公让人专门盯着，永国公府的一到，立刻被请到内里。
王府内却没有外头热闹，各家夫人姑娘一迈进来，不自觉地收敛了声音，只因这儿与皇城是一样的端肃。
大宅第一进是侍卫、亲兵的住的倒座房，第二进场地轩阔，左右各设演武场和马场，过了二门，眼前豁然开朗，草木扶疏，奇石层叠，楼阁轩昂，檐牙高啄，一步一景，壮观而雍容。
冯夫人和薛家姑娘们被引到一座上书“碧玉清河”的宅院里。
正堂烧着暖暖的地龙，元太妃着一身赭石色宝箱花纹苏绸袄，她端坐上首，左右次第皆是京中各家夫人。
若不是姑娘们模样清丽新鲜，乍一看，还叫人以为这是几十年前的凤仪宫办宴。
冯夫人忙福身：“臣妾见过娘娘。”
元太妃笑了笑，道：“夫人莫要客气，这里不是宫里。”
再看各家夫人，是有些拘谨了，元太妃又说：“本是王府得了菊花，请诸位尽尽雅兴，若还用宫里那套，就没了意思了。”
这下，众多夫人才笑道：“既是太妃这么说，我们就随意了。”
元太妃点点头，示意庞嬷嬷看茶，这是贡茶明前龙井，汤色清亮，回甘绵长，各家夫人都品鉴起来。
听着夫人们场面话，元太妃忍不住看向冯夫人那边那三位姑娘。
姑娘们年纪正好，模样都还不错，大的那个娴静些，年纪小一点的两个更漂亮，尤其是平安。
平安身着樱粉地掐腰通袖袄，并一条雨过天晴色百迭裙，她扎着双环髻，发饰不多，显眼的是红色发带，像是一朵清荷，肌肤嫩得好似能掐出水，双眼清澈无垢，唇红齿白，不管怎么看，都令人悦目。
只看小姑娘听着旁人说话，她缓缓端起茶盏，拿起茶盖，仔细吹了一会儿，小小抿了一口。
突的，她咬了下嘴唇，小脸微微一皱。
看来是被烫到了。
元太妃把庞嬷嬷叫来，低声吩咐：“这茶怎么烫了？”
庞嬷嬷以为是元太妃不喜欢，说：“都是挑宫里的沏茶好手来泡茶，可是要换一位？”
元太妃：“给薛家上的要适口。”
再看薛家那几位姑娘，平安已经放下茶盏，庞嬷嬷人精似的，顿时明白了，只要薛二姑娘觉得烫，就是烫了。
不多时，一个宫女端着茶盏，低头走到薛家的位置，给平安换了一盏茶。
虽然动静不大，但这么多双眼睛，看在眼里的，也不在少数。
冯夫人借着吃茶的空隙，掩饰了下唇角，元太妃重视平安，按说她得高兴的，可一想到她重视的缘故，她又提不起多大情绪。
待众人吃了口热茶，元太妃便站起来，道：“光坐着也没意思，是该看看菊花。”
大家三言两语应着，向碧玉清河外走去。
院中摆满了菊花，粉色、白色、黄色、紫色，应有尽有，魁首是两盆绿菊，碗口大的菊花，又漂亮又大气。
平安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姑娘们又说着作诗，她并没有急着作诗，而是侧耳听着。
突的，有宫女自二门进来，对元太妃道：“娘娘，太子妃殿下和两位郡主来访。”
当是时，所有人面面相觑，这宴席都开始了，她们才来……
元太妃神色不改。
元太妃母族在西北，父兄都在边疆，无诏不得回京，京中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却不代表秋狩刺杀后，她还要觍着脸，请东宫上门。
然而，东宫太子妃却自己登门了。
是谁脸皮厚，倒不必去争论，元太妃道：“请进来吧。”
没一会儿，李氏带着玉琴、玉慧两位郡主，到了碧玉清河，她笑道：“听闻太妃娘娘和王府办宴席，我们便过来了，不打扰吧？”
按辈分，元太妃是李氏的庶母，是两位郡主的庶祖母，元太妃没有任何表示，由庞嬷嬷说：“殿下来了，便看看菊花吧。”
既是皇家，就不能小家子气，这话维系了体面，又没说得那么客气，大有叫李氏闭嘴的意思。
李氏忍住不快：“嬷嬷说的是。”
是张皇后让她来的，不然依她的性子，王府办宴，她怎么会来。
在这儿，除了个别姑娘还陪在长辈身边，大部分姑娘都聚到一起，渐渐和长辈分成两拨人。
玉琴、玉慧两人就到了姑娘堆里。
徐敏儿道：“两位来得正好，大家在作秋菊诗呢。”
又是一阵说笑。
薛静安悄悄靠近玉琴，她俩上次秋狩走得近，薛静安自认为了解玉琴，她是个好脾气的。
薛静安道了声：“郡主。”
玉琴：“嗯？”
薛静安：“不知道这段时日，玉慧郡主可有不寻常的地方，比如，养兔子？”
玉琴笑了笑，说：“这我倒不大清楚，不过……”她看了眼人群里的玉慧，还有平安，笑道，“玉慧其实很喜欢兔子的。”
“她一直和我说，你家妹妹的兔子真可爱。”
薛静安心道，果然是玉慧拿走了兔子，还瞒得死死的，她不由有些烦闷，不过目下没有证据，只能压在心里。
玉琴同薛静安说：“你家二妹妹，长得真可爱，说话也这么可爱。”
这时候，诗作正轮到平安，她用手拨弄着菊花的绿叶，一边思索，一边从嘴里蹦字：“秋叶、旋旋……”
薛静安不由一笑：“她是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说话总要想想，现在好多了，刚回来的时候，说话更少。”
玉琴突然说：“她要是我妹妹就好了。”
薛静安当是玩笑，小声说：“家人么，到底看缘分，我看玉慧郡主也依赖着郡主，也是姊妹情深。”
嘴上这么说，实则她心里自得，平安回来后，别的不说，她就再也没被玉慧欺负了，还得了一门好婚事。
她的日子越来越舒心，多亏平安是自己妹妹。
这要是玉慧郡主是自己妹妹，她指不定日日要和她吵架，吵得比薛常安还凶。
…
却说那菊花一盆盆，一簇簇，直摆到碧玉清河外，不花个把时辰，还真没法浏览完，何况是仔仔细细赏玩，那真能看上一整日。
平安看得慢，吊在队伍后面。
渐渐地，她有些累了。
她坐在花丛里的石头，翘起脚歇息，她抬眼，看向远处青空，白云如丝，霎是漂亮。
看着看着，她浓黑的长睫垂落，眼皮轻轻耷着。
好舒服。
她刚有点困意，往后一仰，倏地，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那只手手指如玉，白皙细长，力道不重，却稳住了她的身形。
身后人道：“摔了。”
平安：“王爷。”
她叫完人，才回过头。
裴诠头发用一根木簪固定，身上一件玄黑暗纹箭袖袍子，如画笔着墨勾勒出他身形利落，加之肤色白皙，他像涉着黑夜而来的冷月，隐隐几分沉色。
感觉到她将要倚在自己手上，他往前顺手一带，将她带下石头。
平安轻轻跳了下来，颠了两步，才站稳了。
见是豫王，一旁的彩芝和青莲，都赶紧低下头行礼。
裴诠对彩芝说：“我带你家姑娘，逛逛王府，你同你家夫人说一下。”
彩芝：“这……”但她反应过来，这不是询问，是通知。
她去前面找冯夫人耳语，冯夫人神色微变。
到底定婚了，且请示到她这儿，光明正大的，她也不能说什么，只好对彩芝说：“和青莲跟着姑娘，记住，巳正就回来，不要耽搁。”
…
离开了碧玉清河，裴诠和平安逛起了王府。
偌大的王府，只有他一个主子，后院很多地方都是空着的，没有人住，甚至，裴诠也是第一次来，竟也有些新鲜。
不过，逛王府是不用裴诠说什么，因为平安只顾着看，她什么也没问，乖巧得很。
但她不问还好，一开口便是：“王爷住在哪？”
倒想直接去他的住所了。
知道她只是好奇，裴诠：“从这边走。”
王府按照宫制而来，除了刘公公，还有四个太监在内宅走动，其余小厮都在外面，里面的婢女，也是宫女规制。
裴诠平时住的院子外，群竹环绕，碧翠如玉，很是幽雅。
平安在门口停下脚步，她抬头看着匾上三个字，仔细认了好一会儿，她念了出来：“静、幽、轩。”
说完，她又说了一句：“好听。”
裴诠“嗯”了声。
这三个字，是万宣帝题的，今日在这座宅子走了一遍，他才发现，是留了不少万宣帝的手笔。
而静幽轩内乍一看，没有那么奢华，但和平安自己住的地方很不一样，她现在住在春荇院，里面用的多是粉绿红紫，热闹非凡，很喜庆。
静幽轩正屋离，家私多用黑楠木，漆器花瓶也是素雅的白，颜色淡雅，风格清冷。
自然，再平平无奇的摆件，一细究，就知道得有些年岁。
比如挂在墙上的一幅画，画的颜色已经不够鲜丽，但画中的老虎，紧紧盯着画外人，身体前倾，仿佛随时都要跃出画来，熠熠眼眸中，含着凶狠之意。
这是前朝大家的真迹。
平安不懂价值，但她知道好看不好看，她觉得画里的老虎就很好看，就是有点凶，和生气了的裴诠，很像。
看得她不由挪开视线，躲了下它的眼睛。
突的，她想起王爷是会画画的，两眼亮晶晶地盯着裴诠：“王爷……”
没等她把话说完，裴诠已知道她的意思了，说：“不是我画的。”
平安收回目光：“哦。”
裴诠稍稍抬眉，说：“我复原的。”
这幅画经过两百年岁月的洗礼，早已斑驳，是他揭开画纸，重新覆上新纸，做了防虫再裱上。
于是，平安又用水亮亮的眼睛，看向裴诠。
难怪她不爱说话，因为一双秋水般粼粼的眼眸，便让人读出她的意思，比如她现在，就觉得他很厉害，真就干净纯澈如白纸，想怎么涂抹，就怎么涂抹。
裴诠唇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
平安在正屋环视一圈，发现中间隔着一道碧纱橱的地方，她以前在春蘅院睡过，知道里头应该是床。
她走了过去，没几步，就被裴诠拽了下后衣襟，脚步不得不刹住。
裴诠：“那里不能去。”
平安歪了歪脑袋：“为什么？”
裴诠语气里，透着几许无奈：“拜了堂，才能进。”
但还有四个月。
平安先是“哦”了声，她知道，在皖南，小孩子会玩拜堂的游戏，每次都有人争着和她拜，但大哥会把人打跑。
她想到一个好主意，巴巴地看着裴诠：“现在拜吗？”
裴诠：“……”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婢女，她们低着头，脑袋就快低到脚尖儿似的。
再看平安，裴诠眼底墨色渐重。
他压低声音，含着一□□骗般，道：“可以啊。”
每一次，他对自己说，还有八个月，五个月，四个月，好像很等得起。
只是，如果不在乎，不会把这个月份记得这么清楚，潜意识盼着数它，日子就会突然变少，但事与愿违，时间是越数越长。
什么时候，他才能把她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他压在衣领下的喉结，有一下，没一下地滚动着。
突的，“啪”的一声，另一边隔间，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平安的注意力，一下被吸引。
只看那边是房中的小隔间，她看着裴诠，一副很想去看的样子，什么拜堂不拜堂，都没关系了。
裴诠沉默了一会儿。
须臾，他方缓了口气，道：“可以去看。”
便看那一堵墙后，竟是一处小景观。
景观里有山树，有河草，还有小亭子，一只白色的、又肥又圆的兔子，正仰躺在草上打滚，刚刚声响，是它打翻了食盒，兔粮都掉了出来。
平安认出来，那是她换给裴诠的兔子。
他喂得很好，它长胖好多，皮毛也雪白又毛茸茸。
平安怔怔看着兔子，裴诠站在她身后，察觉她情绪突的低了，他问：“不喜欢我弄园子养它？”
平安摇摇头。
这样一个小园子多漂亮啊，景色秀丽，还有屋檐遮雨挡风，她要是兔子住在这里，吃吃草，打打滚，肯定很开心。
她只是想起，他换给她的那只兔子。
如果是以前，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她就会把她那边兔子不见的事实，直接告诉裴诠。
可是，她刚刚张嘴，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下去。
王爷把她的兔子养得很好，是她把他的兔子弄丢了，如果换做自己，王爷把她的兔子弄丢了呢？
那样不管什么原因，她心里都会空空的，堵堵的，好像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难以分清，总之，不是好事。
她不想让王爷知道，还是等兔子找到了，再告诉王爷。
虽然平安什么也没说，可是就像有一朵乌云，飘到了她头顶，让她焉哒哒的。
裴诠便又问：“是有什么事？”
平安又一次摇摇头，怕裴诠不信，她轻声说：“没什么呀。”
裴诠的眼神冷了冷，她有事，但不打算告诉自己。
他抬手，手掌轻轻按住平安的后颈，指腹摩挲了下她的脖颈，有几分将她掌在手里的感觉，这才压下骤然汹涌的阴鸷。
瞧着时辰差不多，彩芝硬着头皮走上前，道：“姑娘，夫人吩咐巳正回去。”
平安“唔”了声，她很听冯夫人的话，便对裴诠道：“我走了。”
裴诠淡淡应了声。
…
等平安和两个婢女都走了，裴诠看了看兔子，道了声：“来人。”
刘公公低头走进来。
裴诠：“让人去查一下，二姑娘的兔子是不是不见了。”
…
众人午饭是在王府吃的，宴席直到未时末，才陆陆续续，有人离开。
冯夫人挑了个中间的位置，带着三安和元太妃道别。
元太妃这时候，才看向平安，笑道：“好孩子，你过来。”
平安走到她身边，元太妃从手上脱下一只镯子，放到她手里，说：“这镯子不算珍贵，就是戴着玩玩，日后给你更好的。”
冯夫人把那“不算珍贵”“给你更好”几个字，在嘴里嚼一遍，心里酸酸的。
都给了那么一套头面，还说这些。
罢了，她也别想那么多了，元太妃多么圆滑一个人啊，当年统领六宫，妃嫔对她基本都是服气的，她就是运气差一点，才没有封后。
不过是收拢人心的手段，她也不用想太多。
平安谢过太妃，一行人被元太妃的心腹庞嬷嬷一路送到了门外。
今日下午，阳光有点薄，入了秋，这个时候也不热，暖融融的。
冯夫人对庞嬷嬷说：“劳烦嬷嬷了。”
庞嬷嬷：“不劳烦，是奴婢该做的。”
另一边，彩芝掀开车帘，刚要请平安上车，突的，她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由一愣，望向公府的马车里。
下一刻，彩芝尖叫了一声。
而平安也看到了。
马车内，一只兔子丢在马车正中央，流了一地鲜红，白色的皮毛，也被染红了。
刺得眼睛生疼。
冯夫人和庞嬷嬷都吓一跳，冯夫人：“什么事？”
薛静安和薛常安都走了过来，平安后退了一步，抬起手，拦住了薛静安和薛常安的视线。
她肩膀轻轻打颤，声音很轻，尾音压抑着颤抖：“不看它，不看它。”
但她的眼里，已经蕴满了泪，眨眼一瞬，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第35章
平安哭起来没有声音的，她睁着眼，泪珠却哗哗淌着。
好像比起她的情绪，她的身体更早反应过来。
她是怕的。
冯夫人赶紧把她搂到怀里，手搭着她后背心，这么久了，她第一次见平安哭，心口都皱成一团，疼死了。
车帘已经被放下来，彩芝脸色苍白，解释：“是，是死兔子……”
冯夫人：“怎么会？”
薛静安和薛常安也捂住嘴唇。
琥珀和庞嬷嬷过去撩起车帘，她们看了眼，都是紧紧皱眉。
庞嬷嬷指挥让几个婢女，把公府的马车牵走，去处理兔子尸体，她神色严肃，对冯夫人说：“夫人家少了一辆马车，这时候也不好回去，且先回王府歇歇。”
事情发生在豫王府门口，今天又是豫王府第一次办宴席，不管出于什么缘故，对豫王府而言，定要查个底朝天的。
冯夫人能感觉到，自己怀里的平安身体轻轻颤抖，她回庞嬷嬷说：“好。”
很快，元太妃也知道了。
能在先帝登上贵妃之位，元太妃何尝没经历过这些龌龊手段，只是没想到，回遇到有人把它用到王府、薛家姑娘身上！
她猛地一拍桌，多年修佛的清苦淡然，霎时被冷厉覆盖：“现在开始，今日与宴的人都不能走，先把她们留下来。”
“前头走的林家、刘家、马家，也让人请回来。”
庞嬷嬷：“已经吩咐下去了。”
元太妃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平心静气后，前往冯夫人几人在的宁心阁。
宁心阁中，薛静安刚说完什么，冯夫人正盛怒，见到元太妃，冯夫人说：“娘娘，此事与那玉慧郡主有关！”
既有头绪，总比抓瞎好，元太妃问：“如何说？”
薛静安又急又气：“这兔子许是前阵子秋狩，张大哥给二妹妹抓的，但它丢了，我们怎么也找不到，问了宫人，都说不知。”
薛常安也点点头。
薛静安：“玉慧也想要兔子，一直说二妹妹的兔子可爱，而且那天，她没有和我们一处。”
再加上玉慧曾经针对过平安，只有她，没有别人了。
元太妃便叫庞嬷嬷：“让东宫的过来！”
…
碧水清河中，宴席未到大散时，元太妃这个主人家，却匆匆离开，各家夫人们心里都明白，应当出了事。
不过戏班子还在演，大家都是聪明人，不至于追问元太妃去哪。
最幸灾乐祸的，自然是玉慧。
她捻了个葡萄，一边慢慢剥皮，一边同玉琴笑说：“哪有什么原因，那人在宫里待久了，操持宴会都不会了呗。”
玉琴看她，突的笑了下。
玉慧这厢刚讽完元太妃，就有人请太子妃李氏与她们，一同去宁心阁。
太子妃李氏皱眉，她这趟来豫王府，虽然不情不愿，但也受张皇后指使来“求和”，并无意激增与豫王府的矛盾。
再想到自秋狩后，太子老老实实去知行殿，自家人行事也收敛了，李氏自认事情与她们无关，以防万一，还是叫了个人，看情况给凤仪宫递消息。
接着，她便带着两个女儿，雄赳赳到宁心阁。
不曾想，宁心阁一派严肃，薛家几人都在，冯夫人就算了，另两个姑娘，竟胆敢对她们怒目而视。
薛平安则被冯夫人抱在怀里，她似乎出了不少汗，额角的碎发都湿了，向来乌黑圆润清澈的眼中，空茫茫的，眼眶微微泛红。
冯夫人给她擦汗，她拍着她的肩膀，安抚：“没事了乖儿，娘在这，没事了……”
平安趴在冯夫人的怀里，没吭声。
李氏扫了下情况，立时知道，这次事情不小，她便问：“太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元太妃冷声：“玉慧，是不是你使人往薛家马车上，放了死去的兔子。”
死相还相当惨烈。
李氏心道不好，这是明晃晃的挑衅，在这节骨眼上，也不能怪元太妃上来就质问。
玉慧觉得好笑，道：“不是我做的。”
话音刚落，四周一片安静，她环顾了一圈，这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连母亲、姐姐也是。
玉慧顿觉荒谬，又说：“我是最坦坦荡荡的，我要干什么事需要背着你们？”
她之前被禁足一个月，后来传出平安被拐卖的事，她都没参与，她又不是蠢的，做什么去惹一个不好惹的人？
李氏瞪了眼玉慧，她愈发肯定是玉慧做的，她早吩咐过她安分些，怎生又闹出这种事！
李氏只好对元太妃、冯夫人说：“玉慧的性子是这样，她还小，可能失了分寸……”
冯夫人：“我们家的年纪也小，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却在此时，薛常安倏地站起来：“娘，快看姐姐！”
本来好好坐着的平安，突然浑身冒着汗，一张小脸通红，她浑身一软，竟是晕过去了！冯夫人一摸：“不好，是风邪侵体！”
元太妃赶紧站起来：“府医还没请来吗？”
早在事发，怕姑娘受惊，就去请府医来了。
这时，宁心阁外，婢女们纷纷行礼：“王爷。”
只看裴诠携一身冷意，面如寒霜，他身后跟着一位花甲之年的老太医，阔步迈入堂中，她一眼瞧见晕厥过去的平安。
来不及见礼，裴诠直接走到冯夫人跟前，对太医道：“先看诊。”
太医把脉，道：“姑娘是受了惊吓，引起高热。”
裴诠朝平安伸出手。
见豫王面色沉着，威势过盛，冯夫人不由松开手。
裴诠轻松将平安打横抱起来，他看向元太妃和冯夫人，道：“母妃，冯夫人，这儿不是诊疗的地方。”
元太妃回过神：“是，是，这儿太吵了。”
平安本就受了惊，是她们在说死兔子又吓到她，要去安静的地方才好。
裴诠语气冷冽：“儿臣会把她安置好的。”
见状，彩芝和青莲赶紧跟上，冯夫人虽然很想跟上，可是，害得平安发起高热的罪魁祸首，还没定论，这儿还需要她主持大局。
她看向玉慧，又气又痛，近乎捶胸顿足：“以前你诓我儿换了宫女衣裳，也就罢了，可是，你现在做的太恶毒了！”
“你若恨薛家，冲我来，冲谁都行，为什么是平安？平安才回来，明明也没见几面，你为什么！”
说着，冯夫人潸然泪下。
一个四十多岁的贵妇，再急的脾气，做事也会体面，说话也会留退路，可冯夫人如今顾不得这些了。
她说得直白难听，却字字泣血。
玉慧愣住，李氏知晓这回闹大了，于东宫不是好事，忙扯了下玉慧的胳膊：“快跪下，认错啊！”
玉慧：“我没有，不是我……”
她忙看向玉琴，玉琴是她的嫡亲姐姐，玉琴说过，庶出的才是贱人，嫡亲血脉相连，只有嫡亲才是亲姐妹。
像薛家那种，都是假情假意的姐妹，所以，玉琴一定会相信她的，对吧。
却看玉琴笑了下，道：“妹妹，平安妹妹被你害成这般，你还要死犟吗？”
…
静幽轩内，平安躺在一张拔步床上，彩芝和青莲在一旁伺候。
平安嘴唇泛白，薄薄的眼皮不安地轻动着。
方才在宁心阁，老太医只是浅浅把脉，做了论断，如今才仔细将平安的左右手，脉象都摸过一遍后，老太医皱眉。
裴诠问：“如何？”
老太医：“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了屏风后，老太医压低声音：“姑娘着实受惊，须得喝几副安神汤，就是追根病原的话，或许姑娘，从前就受过这种刺激？”
裴诠脸色微变，他蹙起墨眉，道：“她九岁前的记忆不见了。”
老太医沉吟：“许是与此有关系。”
九岁，不算大的年纪，很多人不记得自己九岁以前的事，也没什么。
只是如果平安本来可以记得，却因为一些缘故不得不忘记，若事故源再现，则会刺激导致这样的高热。
但老太医行医多年，只遇到一例这样的病人，平安是第二例，他不大能肯定。
老太医：“再观察吧，这几日尤为重要，不能再受刺激。”
裴诠低低“嗯”了声。
才开了药，让人下去熬，一个婢女进门，道：“殿下，玉慧郡主不承认是她，现在在宁心阁闹开了……”
裴诠眼底飞快地掠过一点阴鸷，却听里头，彩芝传来惊呼：“姑娘！”
平安坐起身，她呼吸有点急，双眼蒙着一层水雾，看着陌生的床帐，她不太清楚自己怎么在这儿。
直到看到裴诠从屏风后进来，她眼睛微微睁大，顿时鼻子一酸，张口想说什么，但没能发出声。
裴诠俯身坐在床沿，他指腹抹掉她下颌的一滴汗珠，声音低沉：“怎么起来了？”
平安下意识蹭了下他的手指。
她长睫颤了颤，看着裴诠，裴诠高大俊美的身影，在她双眸中留下清晰的样子。
那只满身是血的兔子，虽然还在她脑海里，可她记起来了，王爷也流了血，他却没事。
她低头，用一只手勾住裴诠之前受伤的左手，但手上力气弱，是裴诠自己把手抬起来的。
左手早就结痂了，没有血。
她心口莫名紧绷的弦，终于微微一松，流血不是一定会死，也可以好的。
脱了力，她往前一靠，圆圆的脑袋，抵在裴诠胸口上。
先前因为盗汗，冯夫人一直给她擦汗，后面彩芝也是，她的双环髻些微凌乱，脑袋有些毛茸茸的。
裴诠将手轻轻放在她后脑勺，顺着她翘起的发尾，微微压了一下。
任由着她靠着自己，他沉默着，可是场上除了平安，没有人敢喘一口气，山雨欲来似的压抑。
平安缓过了那阵头晕，她鼻尖轻轻抽了抽，嗅嗅。
裴诠拧起眉头，问：“鼻子不舒服？”
平安慢慢抬起脑袋，她张开唇，声音有点艰涩：“……好香。”
好香，好闻。
王爷身上的香味，乍一嗅，有一点凉丝丝的感觉，就像秋霜落在绿叶上，但是闻到腹腔，它就融化了，香香的。
裴诠抬手，轻轻捏住平安的鼻尖，淡淡地说：“不要乱闻。”
只是他方才那骇人的戾气，却稍稍消散。
被捏着鼻子，平安也不知道挣脱他的手指，而是张开嘴唇，缓缓呼吸着，软软的热意洒在裴诠手上。
裴诠眼神一沉，倏地松开手。
一旁彩芝和青莲根本恨不得脑袋垂到地上，裴诠使唤：“去宁心阁告诉太妃，把玉慧押解去大理寺。”
话音刚落，平安却摇摇头，她现在还靠在他怀里，就像一团炸毛的雀儿，一团痒痒地扎着他。
她明明有很多话，可是到唇边，只有单字：“不、不……”
裴诠：“不要急，我在听。”
平安舔了舔干燥的唇，缓了好一会儿，小声说：“不是她。”
裴诠：“不是玉慧？”
平安点点头。
原来她都听见了，想起方才太医的话，裴诠掩去眼底的阴沉，低声道：“你怎么知道不是她？”
刚刚在宁心阁，平安像是被罩在一个琉璃瓶里，对外界的反应都很迟钝，但她还记得一件事，她慢慢地说：“她说，不是她。”
裴诠一顿，拐着弯明白了她的意思，平安是想，玉慧说不是她，那就不是她。
她不是故意相信，一个曾经坑过她的人，她只是简单地像，应该听听那个人的话。
裴诠眼底微微闪烁，道：“知道了。”
刘公公从外面进来，隔着屏风道：“王爷，秋狩那天在的宫女、太监，都找来了，现在可要审？”
早上裴诠让人查过，平安的兔子不见了，他找人找齐这些宫女太监，只是没想到下午就出了这种事。
裴诠想了想，说：“送去宁心阁。”
平安又有些困意，她轻轻打了个呵欠，彩芝前来扶着她躺下，裴诠叮嘱：“看好你们姑娘。”
彩芝硬着头皮：“是。”
裴诠再看了眼平安，点了青莲，和自己离开静幽轩。
…
却说宁心阁。
在玉琴说完玉慧后，玉慧震惊地看着玉琴，她到底有没有做过，玉琴应该最清楚，因为玉慧对她，就没有秘密！
突然，她脑海里滑过一个画面，不久前，玉琴的手好像被什么动物咬伤，她当时还问过玉琴，她有一个猜测，但还是太难以置信：“你手上的伤……到底怎么弄的？”
玉琴疑惑地看着玉慧：“什么伤？”
她把手伸出来，袖子往上拉，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伤。
玉慧脸色倏地铁青，也是，这么久，什么伤都该好了。
李氏不懂她们在打什么谜语，她只知道，这回就算张皇后来了，也救不了玉慧了，她怎么能犯这种蠢呢！
她对玉慧说：“你难不成还想攀诬你姐姐？你姐姐何时做过这种事？”
玉慧：“都说了不是我了！”
她突然后悔了，以前她为什么会觉得玉琴的话，都是对的呢？还有母亲，为什么都不查一查，就觉得是她呢！
等等，她突的打了个寒战，这种嫁祸，她不是也用过吗，对太子良娣那边两个妹妹，当时也没有人查。
还是玉琴给她支的招。
元太妃冷漠：“争这些有什么用，再不认，报大理寺。”
若闹到大理寺，玉慧就算是脸皮被扒下来一层，再没有脸面见人，万宣帝知道后，极有可能褫夺她的封号……
玉慧忽的反应过来，难道玉琴是想让大盛只有一个郡主吗？
她冷笑，不然她想不通姐姐为什么这么对她，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只能狠狠摇头，道：“真的不是我做的！”
终是知道，往常自己对别人做的事，落到自己身上，是什么感觉。
这时，又听外头通报，是裴诠折返，第二次来宁心阁，他情绪藏得更深，只眼底翻滚着浓烈的墨色。
青莲小步走上前，对冯夫人和元太妃说：“二姑娘刚刚醒转了，太医说，吃点安神药压一压，莫要再受惊就好。”
冯夫人拍拍心口。
元太妃和太子妃李氏都大松口气，只是原因不尽相同。
裴诠对门外道：“带进来。”
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府管事刘公公带着一行太监宫女加起来，竟是有七八人多。
玉琴看着里面几人，微微挑眉。
太子妃李氏也是奇怪：“这是要做什么？”
裴诠言简意赅：“这些人，都是当日在秋狩亭子的。”
元太妃没问儿子为什么这么快找出来，只说：“那行，一个个好好审。”
裴诠没有说话，刘公公会意，这是不必细审的意思，他直接上前，问第一个太监：“当日是谁带走二姑娘的兔子？”
太监：“奴婢不知……”
裴诠看也没看，挥挥手。
那太监被几人拉下去，他似乎也没料到，这个机会竟是他唯一的机会，忙看向东宫三人，道：“王爷饶命，奴婢知道，是玉慧郡主！”
所有看向玉慧的目光，更加凌厉，玉慧脸色煞白，死死攥着手。
这下，她完全无法争辩了。
裴诠却不为所动，冷声：“不是她。”
元太妃：“这是何解？”
青莲犹豫了一下，说：“回娘娘，二姑娘说，郡主说不是她，就应该不是她。”
玉慧一愣。
她眼前浮现那个被吓得小脸煞白，浑身冒汗，甚至还厥过去的人儿。
没人相信自己的时候，她气急败坏，甚至想和李氏说的一样，把玉琴拉下水，可是突然有人信自己，还是那个被自己“害”的人……
她突然傻了，呆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而玉琴面上带着浅笑，却缓缓攥紧手指。
第一个太监被拖下去，屋外传来一阵阵板子打肉的声音，刘公公便看向第二个太监：“你可想好了，只有一次回答。”
第二个太监猛地跪下，惊恐道：“奴婢知道，是、是……”
“是玉琴郡主！”

第36章
这一声出来，有两个宫人也挨不住了，跟着跪下：“那是秋狩第二日，奴婢瞧见了，是玉琴郡主带走了兔子。”
“郡主还让奴婢不要说……”
三言两语，真相水落石出般。
玉慧指着玉琴：“果然是你！上回我就看你手上有伤口！”
被当堂揭穿，玉琴唇角含笑，大大方方地承认：“是我带走的兔子。”
太子妃李氏都糊涂了：“这，这？”
玉琴又说：“但我没有把它杀死，它现在就在东宫好好的，不信，让人拿来就是。所以，原来你们以为马车里的兔子是它，那我也不清楚呀。”
元太妃示意，当即就有人拔腿去东宫。
李氏不解：“玉琴，好端端的，你做什么带走人家的兔子？”
玉琴说：“我瞧它可爱，想逗弄它，可是它不肯，对么，静安妹妹，常安妹妹。”
她点到了薛静安和薛常安，这两人本以为，一切都是玉慧做的，心里积压着怒意，眨眼间始作俑者变成玉琴，既令人吃惊，又令人生怖。
尤其是薛静安，她也才想起，是她先入为主认为玉慧会做这种事，甚至找玉琴求证。
而玉琴不仅不为妹妹的人品保证，反而用一句话暗示她。
可她又不能斥责玉琴什么，那句话即使是暗示，信了暗示的是她自己，不知不觉间，自己被她玩于股掌之上。
薛静安下意识避开玉琴的目光。
薛常安想起那日亭子的事，兔子果然只亲近平安，这事再找几个人问，也一样的。
薛常安应到：“是有这么回事。”
正说着，去东宫的小厮快马加鞭归来，把兔子也带回来了。
宫人提着一只金打造的笼子，道：“娘娘，王爷，这是郡主说的兔子。”
裴诠低垂俊目，用手逗了下兔子，果然是他换给平安的那只。
李氏当即大松口气：“显见薛家马车的兔子，与我们无干，指不定你们何时得罪了人，却要赖到东宫，居心何在啊。”
玉慧也呆住，如果兔子还活着，那她刚刚受的委屈，又算什么？
冯夫人觉出不对劲，若真是他们找错人，是平白给东宫递把柄。
都怪她，一遇到平安的事，就心神大乱。
她忙看向元太妃，正想着怎么把这件事圆过去，以免牵扯豫王府，元太妃却给她递了个眼神，让她别说话。
冯夫人闭上嘴，就听得裴诠道：“玉琴偷盗，不可不罚。”
他手指依然逗弄着兔子，语气却让人不寒而栗：“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本朝犯偷盗罪者，拘役三年以上。”
李氏忍着怒意：“不过就是一只兔子，算什么偷？”
薛常安这时插了一句：“不问自取即是偷，敢问郡主殿下可知，我家姐姐为了找兔子，使了多少办法？郡主殿下居心叵测！”
冯夫人也反应过来，如果不是玉琴偷兔子在先，怎么会有这种时候？
元太妃吐出口气，看向薛常安的目光，些许赞赏。
玉琴站在堂上，她唇角依然带着温柔的微笑，好像眼前一切，都不足为惧。
活兔子么，是她偷的，那死兔子么，也是她让人做的。
这一招，第一，意在除掉玉慧这个蠢妹妹，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妹妹，可以换的话，早就换掉了。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就是为了检验。就算所有人都说平安已经忘了小时候的事，她还是不信。
可是，当平安的确忘了的事实放在自己面前，玉琴莫名可惜，她居然真的忘了。
后者目的达成，就差前者。
但她本以为可以简单除掉玉慧，所有人都和她想的一样，被玉慧从前的行为误导了，偏偏平安一句话，成了第一个变数。
她是傻子么，竟然为害过自己的玉慧说话。
玉琴想，的确是傻子，和小时候一样傻。
场上第二个变数，就是她的好皇叔祖，他不仅信平安所言，直接排查下去，如今还抓着她拿兔子的事不放。
玉琴留着那只兔子，本是以防万一的后手，如今这后手，却也成为针对她的证据。
不过，她还有后手的后手。
宁心阁外，刘公公走进来，拔高声音：“禀太妃娘娘，王爷，凤仪宫王嬷嬷前来送礼。”
李氏前面叫人去凤仪宫报信，张皇后的救兵终于来了。
李氏一喜：“还不快请进来？”
刘公公看裴诠，得了首肯，方把人带来。
王嬷嬷来得急，到了堂上才擦擦汗，说：“这儿的事，皇后娘娘业已知情，只吩咐奴婢带话：既是家事，何必弄到大理寺去，把郡主送大理寺，让天下怎么看皇家？”
这就是叫豫王府适可而止。
裴诠收回逗兔子的手指，拿起巾帕擦擦手指，他抬眼，冷淡地说：“既是家事，且事由还没查明，那就送玉琴到太寿宫，陪太妃娘娘念经。”
元太妃反应过来，道：“太寿宫宫中请了佛像，正好玉琴须得清心正气。”
李氏和玉琴则变了脸色，好么，一句“家事”，反成了他们的说辞了！
进太寿宫是比大理寺、刑部体面，可是，太寿宫也完完全全是豫王的地盘，东宫一点都插不了手。
李氏不快的缘故，是觉得东宫被压一头，一个身居宫中多年的老太妃，竟也敢对东宫出手。
玉琴想得深一些，她知道，裴诠直觉敏锐，生性多疑，定要继续调查死兔子，不肯罢休，不过好在，该处理的人证物证，她不像拿兔子时候粗糙。
而且，她婚期在十一月，到时候太寿宫不想放人也没办法，庶祖母哪有压着孙女不嫁的道理。
她很快又扬起笑容，主动道：“也好，还请太妃娘娘莫要嫌弃我烦。”
元太妃：“无妨。”
李氏再不愿，也只好咬牙忍下，总比因为一只破兔子，把玉琴强送去大理寺或者刑部好。
她只好也同意了，换张皇后来，玉琴做错事在先，又有裴诠拿辈分压着，还真没办法。
当是时，三人离开宁心阁，玉琴则被庞嬷嬷找人带走。
李氏担心：“你在太寿宫好吃好住，娘肯定和你皇祖母一起，快点让他们把你放出来。”
玉琴：“知道了。”
玉琴看了眼冷脸的玉慧：“妹妹，姐姐要走了，你都不说什么的吗？”
要不是这还在豫王府，玉慧早就气炸了，她恶狠狠瞪着玉琴：“你最好去死。”
李氏一惊，用力搡了下玉慧：“你怎么说话的，这是你姐姐，枉你姐姐往日待你那么好！”
玉慧看着李氏，想起刚刚母亲也逼着自己认账，她心里像是裂开一条缝，呼啦啦地吹着风。
从前母亲和姐姐对她的“好”，真的是好吗？
她不懂了。
…
此事既定，冯夫人因前头情绪过于激动，此时浑身疲软，便对元太妃道：“臣妇托人回家里带了信，如今该有新马车来了，不好叨扰，这就告辞。”
裴诠道：“冯夫人。”
冯夫人霎时一惊，她向来知道豫王不好相处，刚刚堂上审人问话，豫王的阴沉凶戾，敏锐如鹰，更是让她心惊肉跳。
因此她忙起身，恭敬道：“臣妇在。”
裴诠说：“老太医说，二姑娘受惊，不好立时腾挪，恐会又发高热。”
冯夫人：“这……难道能留宿王府么？”
元太妃做主：“如何不能？二姑娘今日遭了大罪，也是我安排不当，今日我就住在这了，新珠，你今日也住这吧，王府多得是空房。”
冯夫人想起平安昏厥的样子，很是心疼，那老太医都这么说了，她定不能再冒险了，遂道：“那臣妇与女儿就叨扰了。”
只是，薛家人要住在王府，也得拿出个名头。
元太妃和冯夫人折回宴上，此时距离事发，也不过小半个时辰，宴上依然热热闹闹的。
宁国公府夫人疑惑：“冯夫人，你不是回去了么？”
元太妃替冯夫人说：“是薛家姑娘吃了发物，浑身不适，老太医说了，不能吹风受冻，只能留在王府观察一晚上。”
冯夫人：“是，是。”
见冯夫人神色憔悴，众夫人都说理解，又劝冯夫人：“我那侄儿当年就是吃了花生，浑身起疹子，没人留心，回头知道是发物时，已经晚了。”
“这回可得千万注意……”
说着又是一阵叹息，讲起育儿的难处。
…
薛静安和薛常安不留宿王府，回公府前，她们都想见见平安。
多亏平安，她们没人见到兔子的惨状，可是，平安自己是被吓一大跳，以至于高热。
她们两人心情沉重。
沉默之中，薛静安说：“我从没想过，玉琴郡主是这种人。”
薛常安不留情面：“你还和她走得近呢。”
薛静安：“……”
她俩之间隔太多了，如今能好好聊一句，都不错了。
两人被婢女带到静幽轩，婢女道：“姑娘稍等。”
…
平安睡了一觉，热意压下去不少，安神汤也熬好了。
在一阵汤匙搅弄碗底，“叮叮咚咚”的声音里，她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看起来，非常苦。
平安又缓缓闭上眼睛。
裴诠：“我看到你醒了。”
装不下去，平安认命地睁眼，她双手拉着被子，盖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眼。
裴诠端坐在床边的满绣圆凳上，他一手端着平口莲花纹瓷碗，另一手拿着瓷白汤匙，房内光线微暗，他的手指似乎比汤匙还要白皙，像玉节一般漂亮。
他道：“吃药，不然不能好。”
眼看必须吃药，平安慢慢钻出被子，彩芝上前，把枕头放好了，扶着她靠引枕坐，便退到外头。
裴诠舀了勺药汁，递到平安唇边，平安把那口苦药含到唇舌之中，皱了一下眉头。
虽然被苦到了，但第二勺药汁送到她唇边，她还是乖乖张口，把药汁含到嘴里。
裴诠从没伺候过人吃药，此时却一勺接着一勺，直到不知不觉间，碗里见底，可能是不管味道多苦，平安都会咕咚一口咽下去。
这么听话的，被苦得不行，还不知道要甜的吃。
裴诠看着她，对旁人道：“蜜饯。”
平安含了一颗蜜饯，甜丝丝的，终于压下苦味，她张开口，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她求助地看了眼裴诠。
裴诠把碗递给婢女，说：“太医说你刚退热，声气鼻塞是寻常。”
平安隐约记起，最开始到皖南的张家时，她也说不出话，是多久后，能说话了呢？记不起来了。
会不会要好久？突如其来的茫然，袭击了她的心神。
她咬住下唇瓣，垂下脑袋，露出一截白皙柔软的脖颈。
裴诠眼底一团黢黑，他将她的脸抬起来：“这有什么。”
他的拇指轻轻按了下她的嘴唇，她不由启唇，柔嫩的唇瓣离开她细白的贝齿，留下一道浅淡的齿痕。
他的指尖冰凉，平安昂了下脑袋，但没能脱开他的手，不自觉间，反而像是将自己面庞凑了上来。
裴诠嗓音微沉：“若成小哑巴了，我养着你。”
平安呆呆地看着他，轻动了下唇。
外头，婢女通报：“殿下，二姑娘的姊妹来看二姑娘。”
裴诠站起来，道：“进来。”
薛静安和薛常安到了静幽轩，就觉得这里不是客房的布置，甚至比公府的春蘅院还要讲究。
再到里间，她们二人被眼前那架屏风挡住，平安就在屏风后，而她们只能止步于屏风前。
她们顿时悚然，这屏风后，不会是王爷的寝榻吧？
虽然老太医说不好转挪，但也不至于，让平安住在王爷的房间吧？
薛静安心头大震，忍不住说：“二妹妹，你在吗？”
“你怎么在这里，这里是王爷的？母亲知道了该是要担心的，要不我去问问刘公公……”
屏风后，裴诠：“是我的。”
薛静安梗住，王爷竟然也在？
裴诠：“平安声音不适，不能说话，稍等会让她换去春晓居。”
倒成薛静安质问王爷了，她尴尬得无地自容，又有些恍惚。
方才那个在堂上冷厉应对玉琴玉慧的豫王，和此时在屏风内对着平安的豫王，好像不是一个人了。
…
不多时，平安就换到王府的春晓居。
春晓居是王府贵客的厢房，有一间主房，分三处隔间，格局宽阔，地龙热水俱全，冯夫人和平安各睡一边。
冯夫人知道平安前头住了静幽轩后，埋怨：“虽说有婚约，到底还有些时日，男女大防还在……”
刘公公赔笑：“是，当时除了静幽轩，没有旁的房间烧了地龙，我们小的几个一时情急，就给安排去了静幽轩，夫人莫怪。”
半句不提当时是裴诠把平安抱走的。
也半句不提，若不是裴诠允许，平安怎么会进静幽轩。
冯夫人也不是为了为难刘公公，她见好就收，春晓居内，家里已经把换洗的衣裳、头油都送过来，琥珀几个正在张罗。
冯夫人去瞧平安。
平安正和彩芝玩翻花绳，两双小手，倒腾来倒腾去，彩芝翻坏了，平安有些得意。
见到冯夫人，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冯夫人眼眶一热，她忍了下，声音还是带着点哭泣：“乖儿，现在人感觉好多了吧？”
平安点点头。
冯夫人又说：“我都听太医说了，说话的事不急，咱们慢慢来啊，不要逼着自己。”
平安只能又点点头。
可是，她好想说话呀，不能说话，像嗓子堵着棉花，棉花不好吃。
冯夫人抱着她，细细说了玉琴去太寿宫的来龙去脉，知道兔子没事，平安又是欢喜。
冯夫人又问平安，往日和玉琴往来如何，平安对玉琴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喜欢微笑的姐姐。
她也不知道，玉琴为什么要带走自己的兔子，好在那只兔子回来了，先被薛静安薛常安带回公府。
平安说不了话，冯夫人却有许多的话。
那种流转在母女间的氛围，是外人插不进去的。
元太妃站在屋外，她本是在睡前来看看平安的，正好遇到母女之间说闺房话，不好打搅，等了好一会儿，也没个停的。
她带着庞嬷嬷离开。
路上，元太妃回想冯夫人和平安的相处，心中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裴诠是她唯一的孩子，也是她费尽心力保下来的孩子，先帝后宫争端多，不是没有皇子出生，可惜都没能养大。
当年，她刚怀胎三个月，正愁着怎么和先帝，以及如今的万宣帝、当时的太子，讨论这个孩子的将来，先帝却龙驭上宾，溘然长逝。
宗室子万宣帝继位。
她知道必须让这个孩子活到六个月、七个月，才能保住它，否则，三个月的胚胎，太容易“胎死腹中”。
所以她买通太医，直到六个月，才让这个孩子面世。
果然万宣帝为了美名，绝无可能对孩子动手，并且万宣帝考虑得比她远，直接让这孩子刚出生，就送往豫王府，隔绝宫中阴私。
只可惜，孩子是保下来了，他们却自小母子分离。
刚开始，元太妃一年能见豫王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后来豫王长成，又因孝道盛行，皇家当身体力行，她才有机会，一个月见一次豫王。
只是那时候，八岁的豫王，已经像这样，是冷冷的冰块了。
元太妃能为裴诠做的，就是在他羽翼未丰满时，尽力保住他性命，再到现在，协助他取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可是其他的，元太妃也无能为力，比如说亲情。
她想尽一个母亲关怀的职责，饶是嘘寒问暖，也无能为力。
从前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的，现在看着平安和冯夫人骨肉情深，她竟有些羡慕。
元太妃想，是她这辈子没有缘分。
…
夜幕深重，一轮弦月挂在天际。
许是白天睡得多，平安睁开眼，对着陌生的帐顶，她喉咙轻轻一动，发出了一声：“嗯。”
平安：“咦？”
平安：“嘿嘿。”
她从床上爬了起来。脚踏上，早上也受惊受累，彩芝头次睡得这么深，平安蹲在她跟前好一会儿，彩芝也没醒。
平安就自己摸索几件衣服，窸窸窣窣穿好，又走出隔间，摸索到冯夫人房中，冯夫人也在睡觉，琥珀在打盹。
平安脚步太轻了，竟没有任何一个人听到。
叫醒她们也可以的，可是，她们睡得真香，被叫起来，会好累。
于是，平安趿拉着鞋子，推开门，脑袋探出春晓居。
才走出春晓居不远，一队夜间巡逻的宫女，就发现了她：“什么人！”
灯笼照到了平安，她用手挡了下光。
宫女一惊：“二姑娘？你怎么出来了？”
平安清清嗓子，坦坦荡荡地说：“找王爷。”
宫女愣了愣，笑道：“姑娘跟奴婢走吧。”
…
静幽轩。
裴诠靠着枕头，阖着眼眸。
今日这场宴会，着实是他的私心，只不过是豫王府头次开宴，必须把派头做好，往后要单独请薛家往来，就简单多了，不用赘余这么多人。
却是让他第一次尝到，将她圈入自己的领地的滋味。
实在是，很不错的感觉。
倏地，他又想起老太医的话。
“……追根病原的话，或许姑娘，从前就受过这种刺激？”
从前么？平安九岁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玉琴行事缜密，若要坑害玉慧，不至于这么大费周章，死兔子不会是巧合，但他要查的，不止死兔子。
这也是他为什么最后改口，没让玉琴去大理寺，而是去太寿宫。
裴诠睁开了双眼。
又想起什么，他轻嗅了嗅自己袖子：“……香么？”
声音低哑，倒是自己问自己了。
他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被子，是她盖过的，床，也是她躺过的。
须臾，他起身，披了一件玄色云纹锁边的披风，外间的刘公公赶紧也起来，道：“殿下可是渴了？”
裴诠：“点灯吧。”
一盏幽幽的烛灯亮起，窗户推开，深秋冷风扑面，令人头脑清醒。
桌案前，裴诠展开一卷吏部的卷宗，自他在户部历练小半年，拿出漂亮的政绩后，万宣帝把吏部的政务，也慢慢过渡给他。
对于人员调动，他早在入户部时候，就和徐砚有过了解，如今不过是深入。
很多东西他在老师那里学过，只是实施起来，不是简单套用，这一方面，或许是当今太子永远无法理解的。
裴诠看人事起复的奏折，过了一会儿，有人端着一盏热茶，放在桌案。
那人放下了，见他没有理会，她也不走，就玩起了茶盖。
裴诠一顿，抬头。
窗外弦月如勾，繁星点点，屋内茶水氤氲，烛光摇曳，面前姣好的人儿，肌肤晶莹剔透，双眼澄泓，尽洗铅华。
裴诠望着她，烛火下，眸底若镀一层绯金光泽，他语气分不出喜怒：“偷偷来见我，这么不乖的？”
平安摇头：“不偷偷……”
她忽的弯起眼睛，小声说：“是要告诉你，我不是小哑巴呀。”
终于能说话了，开心，能有人听到，也开心。
听到的这个人是王爷。
更开心了。

第37章
…
屋外，宫女搓搓手指，问刘公公：“公公没有禀报，就让姑娘进去，殿下会不会……”
刘公公早已心平气和，他压低声音，说：“嗐，别的我不敢说，但这回八九不出问题。”
光是对着那女娃娃的脸，谁能气得起来呢？何况前头，是殿下自己把二姑娘抱到静幽轩的。
…
屋内。
夜凉如水，风动，烛火动，连影子也轻轻地动。
小姑娘甜软的声音落下，满室宁静，她却站起来，是想离开了。
裴诠紧紧盯着平安，他的眼里，带着自己也没察觉的波涌，只从鼻腔轻轻哼了一声：“就为了说这个吗？”
平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
这是个好消息，好消息说完，她也要回去睡觉了。
裴诠指端浅浅摩挲着卷宗，无端的，不想这么放她走。
他把卷宗递过去，淡淡道：“那你多说几句，我听一下，是不是真好了。”
平安不知道，自己又被他小小地欺负了，她接过卷宗，展开，轻声读起来：“令：王右英，谢斐……起复……”
她念得慢，遇到长句，还有一点儿磕巴，就是太认真了，力求每个字都念对，语调平直得可爱。
裴诠一手支着下颌，他听了好一会儿，这一整晚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生出一丝困意。
平安念完后，和完成一件大事似的，微微吐出一口气。
裴诠眼底困意消散，回想平安念的，他道：“差一人。”
这批起复的官员里，有七人，平安只念了六个名字。
平安把卷宗递给他，指着里头一个名字：“不会。”
原是一个叫郭躞的五品官员，此人六年前因贪酷之弊，目中无人被革职，如今也在起复的名单里。
如无意外，他应该能顺利起复。
裴诠想了想，却用黑笔将此人圈出来，又教了平安“躞（谢）”字读音。
平安重复了一遍，就不说了。
裴诠：“记住了？”
平安点头，但她对这个名字，兴致缺缺，多念一遍都费劲，她抬手掩着嘴巴，小小打了个呵欠，又揉揉眼睛，用力眨眨双眼。
捱着困意的样子，稚拙又好玩。
裴诠看了好一会儿，方低声说：“回去吧。”
…
她走了，夜又静悄悄的。
裴诠再躺到床上，脑海里倒是空白一片，不多时，便熟睡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皇宫里，他不常做梦，但几乎每次都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这条路是去太寿宫的，这是要去见母妃么？他想。
但在太寿宫的抱厦，他看到了平安，她乖乖坐在楠木椅上，嘴里在吃着什么，慢慢地嚼着。
裴诠记起来了，原来是这一天，他身上还压着很多公务，这次，不是来见母妃，是抽空过来找她的。
他们婚期初初定下，元太妃要见她，自古婆婆见儿媳，难免挑剔，又因为他过去对薛府的忽视，所以他必须过来表态。
他沿着台阶走上去，平安看到他，眼底融了碎金般，熠熠。
裴诠抿唇，见到他，就这么高兴？
梦里的他寻事生非般地想，她是该高兴的，不然就该轮到他不高兴了。
他在另外一张椅子上坐下，就看到平安吃的东西是石榴糕，圆圆的糕点上，缀着一颗颗饱满晶莹的石榴。
他看到她微微倾身，细嫩的指尖捻起一块石榴糕，递到他唇边。
假的。裴诠很清楚，现实里，她怕他抢了她那份石榴糕，把她的石榴糕吃掉了。
一口都不留给他。
但这既然是梦，梦有假的地方，也寻常。
望着她水盈盈的眼儿，裴诠低头，咬住那石榴糕，那脆甜冰凉的石榴，落到舌尖，一时竟舍不得咬开。
转瞬间，方才还在太寿宫的抱厦，此时，却是在豫王府的静幽轩。
就在今晚的场景里，她像误入人间的仙子，悄悄地，落到他桌案边。
她手上糕点掉了，却还保持着刚刚拿糕点的姿势，手指朝着他，指甲圆润可爱，指尖和石榴似的，又粉。
裴诠呼吸一顿，他低头，薄唇衔住她的指尖，轻轻啃噬了一下。
又甜。
…
裴诠睁开眼睛。
窗外天色还没亮，黑乎乎一团，隐有斑鸠咕咕鸣叫，他思绪一怔，目光一瞬恍惚，方才知道，自己从梦里出来了。
他指节一蜷，好像已经抓住了什么，可是身边是空的，而且一动，才发现身上有些黏腻，不可直言。
裴诠沉默了许久。
直到屏风后，刘公公提着灯，小声：“殿下起了？”此时才过寅时，是豫王平日起床的时辰。
裴诠揉了揉眉棱，嗓子有点哑：“备热水。”
…
辰时，平安就被披风裹得密实，送到了新的马车上，和冯夫人一同回了薛家。
冯夫人想，马车里发现死兔子这种事不好声张，一来怕有恶徒效仿，到时候真是喊晦气也来不及，二来事关豫王府和东宫，豫王府不对东宫留情面，妥善处理了，她也没有嚷嚷的必要。
唯一有个问题，是要不要告诉秦老夫人。
若放过去，冯夫人定会匆匆去怡德院，老夫人当了薛家顶梁柱多年，这种大事，不能避着她。
不过，上回秋狩回来，薛瀚特地找冯夫人，私底下关起门来说：
“母亲避世，就是要让子孙立起来，如今铸哥儿这般性子，想必也是母亲发现，不能再给铸哥儿指路，弄得他毫无主见。”
薛瀚：“再者，母亲年岁大了，还要为我们儿孙操心，从前我竟没觉着不对，是平安让母亲多吃东西，我才发现，原来母亲为这个家，操持得这般瘦了。”
冯夫人当时便点了头。
也还好，这回是元太妃和豫王压下东宫，冯夫人决定不与老太太说，免得老人家还得再操心一次。
于是，秦老夫人以为平安真吃了发物，在平安回来后，仔细盘问：“是什么吃不得？”
彩芝说：“回老夫人，是一种南方的野桃，咱们这儿不多见，府上也从未进过。”
秦老夫人：“可还有别的。”
彩芝：“没有了，老太医说了，日后不吃就好，咱们府上的厨房各处也交代过的。”
秦老夫人这才眉头微松，又问平安：“你有记住吗？”
平安坐在榻上，点点头：“记住的，野毛桃。”
她看到桌上放着的果子，里头就有个比拳头大的大桃子，肉嘟嘟的，平安用手戳戳它：“这个可以吃。”
秦老夫人叫雪芝：“拿给姑娘。”
平安摇摇头，雪芝：“不吃了？”
平安：“和祖母，一人一半。”
雪芝：“咳……好好，这就拿刀来分。”
秦老夫人：“……”
活了一辈子，她也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孙女盯着吃东西。
…
却说薛镐现在在禁卫军里，消息很灵通。
一群大老爷们常年驻在宫里头，远比后宅女子八卦，豫王府宴席上的事，没多久这些人就都听说了。
有个侍卫笑薛镐：“原来你家王妃娘娘怕发物。”
薛镐拉下脸：“什么王妃娘娘，你再说一遍？”
二妹妹还没出嫁，怎么能被人这么调侃。
另一人拦住侍卫：“别说他妹妹了，他跟你急，”又对薛镐说，“王啸这张嘴，你也不是不知道，就没旁的意思。”
前头得罪薛镐的王啸，也赔笑告饶，火星子就这般压下去，却并非他们看薛镐的身份行事。
实则这一圈禁卫军，都是公子哥，家中长辈，大大小小都有爵位官职。
然而，要在军中混，拳头才是底气。
起先几天，薛镐因在京中的纨绔之名，很是让原禁卫军的人排挤，连换岗时候，旁人都故意晾着他。
他垂头丧气的，散值后找张大壮骑马散心，被张大壮打了一顿，气急败坏，回来就和这群崽子比一场，稳赢。
这下打得一个个都服气了，自那之后，薛镐总算硬气起来，昂首挺胸走路，不过小半个月，就在禁卫军里混开了。
不愿得罪薛镐，王啸换了个话题：“还有一个事，玉琴郡主随元太妃在太寿宫念经。”
旁人道：“真是个和善的，她比玉慧郡主好太多了。”
薛镐本听说平安吃了发物，有些担心，再听这件事，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玉琴要随长辈修身养性，怎么不去凤仪宫，却去太寿宫？
他才不管玉琴玉慧是不是同个脾性，反正都是东宫的，薛家如今和豫王府站到一起，他就得警惕。
只是，想盯着玉琴，就得守内外宫那道大门。
这位置是个香饽饽，盖因若内外宫大门会出事，整个大盛也该倾覆了，所以在这个位置可以偷懒。
轮岗的不少侍卫不肯松口，薛镐花了不少银钱，终于换到长达一个月的值守。
这日，同薛镐一起值守的侍卫，早就去隔壁抱厦取暖，只有薛镐还傻傻在那盯着大门。
却看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地出来。
薛镐：“站住，做什么的？”
小太监笑道：“军爷，小的受玉琴郡主所托带东西，玉琴郡主在太寿宫抄了些佛经，想要送去东宫，孝敬太子和太子妃。”
打着孝道的名头，一般还真没人会细搜，薛镐却打起精神，冷冷瞪他：“内宫物品，不能随意带出去，你给我看看那玩意。”
小太监把佛经都给薛镐。
薛镐翻了翻，般若波罗蜜多，差点没把自己看晕。
罢了，实在看不懂……他刚想把东西还回去，又一个激灵，不对，他看不懂，那就让别人看啊。
他打发小太监：“不成，郡主笔墨若被你随意拿去干什么，也没人能发现，我没收了，回头找人与郡主确认，再说。”
小太监暗道晦气，只能笑说：“劳烦军爷了。”
待薛镐下值，那小太监又同其余禁卫军打听他的身份，便回到太寿宫，悄悄把消息带给玉琴。
玉琴慢慢地抄着佛经：“薛镐……”
她落笔坏了一个字。
不过是薛家的废物，竟也拿捏起她了。
…
那份佛经，被送到裴诠案头。
刘公公擦擦汗：“是薛二爷托人送来的，王府安插在宫内的人，那日正好被调走，没能拦住。”
王府安插的人显然成了明棋，被调走了，但玉琴或许没料到，薛镐会一直盯着她。
一个从来不受重视的世家子弟，倒成了意外之喜。
只是被拦下的这份佛经，好像也没什么不寻常之处，好似是薛镐想太多了。
刘公公正想着，裴诠会不会同其余人一般，瞧不上薛镐的自作主张，过去十几年，薛镐在京中素有偷奸耍滑的名声。
裴诠翻了几页佛经，却吩咐：“让柳先生好生研究。”
王府自有门客，亦有擅奇巧之术者，若佛经有问题，也无需裴诠自己破译，但此举，正是他没有轻视薛镐。
刘公公赶紧应了声：“是。”
他心内暗暗吃惊，从前只以为薛家这一代子弟不过如此，眼下看，是论断下早了。
这阵子，马车上的死兔子的事，豫王府查出的线索，直指玉琴。
但如果就止步于此，不是裴诠要的最终结果，想要一劳永逸，还得看看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份佛经暂且按下不表，他又看向一份人事起复表。
郭躞的名字，被除掉了，因为这段时日细细调查后，发现他与东宫暗中往来，意图成为东宫安插在吏部的眼线。
既然证据确凿，裴诠甚至无需问万宣帝，直接将他撤下，命人监视着。
再看郭躞过往所作所为，六年前，他曾因为同僚出的诗集里没有他的词作，与同僚翻脸。
不久后，他的这位同僚莫名被一群人在小巷围堵，挤到墙角，险些窒息而亡。
事发后，大理寺循着线索，找上郭躞，郭躞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虽有种种迹象，他却格外无辜。
倒也算能人了。
大理寺少卿为此曾有两个月不曾回家，到底无法坐实他的罪名，只是抓出他贪污腐败。
万宣帝不喜他这种人，遂将他革职处理。
若真将这等人起复，放进吏部，不难想象，为了荣华富贵，他定会以自己的“才干”，做出针对豫王府的案子。
这也是太子的一招棋子，太子可能也没想到，能上起复官员的名单，最后还被筛下去。
而最开始，裴诠对这人起疑，只是因为平安读不出他的名字，不喜欢他的名字。
裴诠看了下左手手心，道：“还真是，平平安安。”
…
豫王府、宫中，都发生了些什么，平安并不知情。
自她在豫王府外吓到高热后，冯夫人后怕不已，加上离和豫王府的婚期，也就这几个月了，她便干脆不带平安出去。
薛静安要更早出嫁，也不出门，而家中姑娘的婚事，也就剩下薛常安。
薛常安清楚，自己在京中是没什么名声的，再怎么努力经营，一个当众打别的姑娘的女人，也不会得夫人们的青睐。
所以就算有手帕交相约，她也不出门。
一时薛家三安，都在公府内，关起门来过日子，竟也有些趣味。
十一月初三，天寒地冻的时节，冯夫人承袭秦老夫人的习惯，免了几个孩子的请安。
只是今天，刚过辰时，天际微微亮起，平安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爬了起来。
青莲去打热水，彩芝笑道：“姑娘怎么起得这般早？”
平安：“有声音。”
彩芝：“什么声音？”
房中安静下来，再一听，原来是屋外簌簌落雪声，二姑娘耳朵灵，这点儿声音，竟吵到她了。
彩芝解释：“今早刮了北风，盛京下雪了，飘飘洋洋的。”
才刚说完，平安竟连鞋子也没穿，那双嫩藕般的脚丫，踩在地上，小跑着窗户前，推开窗户一瞧。
迎面一股寒风刺刺，天地之间，宛若被纷飞的柳絮连结，白，到处都是莹白，什么都褪色了，只有几块建筑，勾出墨色意境。
真的是雪。
平安看得痴了，彩芝吓得要命，忙将披风裹着平安，道：“我的好姑娘诶，这般冷，外头没什么好看的！”
平安：“漂亮。”
她舍不得挪开眼睛：“好漂亮。”
这是她第一次看雪。
彩芝这才记起，二姑娘饶是小时候也见过漫天大雪，此时全不记得了。
彩芝笑道：“我去问问夫人，等雪停了，去玩雪可好？”
平安：“好。”
冯夫人得知平安从没见过雪，她想玩雪，自是同意的，只叮嘱一点：“衣服穿得多多的，手炉必须带着，只能玩一刻钟。”
过了辰正，雪停了，天空生出一轮冷太阳，把天地照得明亮干净。
公府的下人把过道的雪扫掉，春荇院院子的雪却没动，平安则和彩芝、青莲，一同在院子玩雪。
她捏了把雪，刚下的雪又软又轻，和棉絮似的，轻轻一攥，就团在一起。
然后她一头扎入雪中，打了个滚。
彩芝和青莲瞧着平安，都忍不住一笑，突的，平安起来，说：“和姐姐、妹妹一起玩。”
她先去明芜院找薛静安，薛静安正在绣送给小姑子林幼荀的手帕，得知平安找自己玩，忙也把针线往篓子一丢。
林姨娘瞧得很不是滋味，没来得及说什么，薛静安就出门了。
两人一汇合，就去听雨阁。
天气冷，薛常安懒得动，就窝在榻上，读淮阴侯列传，正聚精会神之际，门上传来叩叩敲门声。
薛常安一抬头，就看一只圆球杵在那，她只露出一张漂亮小脸，朝自己道：“妹妹，来玩雪。”
原来是平安。
她戴着雪白的狐皮暖帽，身着大红色缂丝蝠纹大长袄，里头不知道叠了多少件，把她纤细苗条身段全遮盖了，瞧起来，跟一只小红灯笼似的，喜庆又圆滚滚的。
薛常安实在没忍住，噗嗤笑了一下，道：“玩什么雪，你没见过？”
平安诚实：“没见过。”
薛常安：“冷，我不玩。”
平安“哦”了声，小红灯笼慢慢飘出了听雨阁。
薛常安又看向手中的书，不由想，她怎么不再问一句，却听外头，平安和薛静安窸窸窣窣做着什么。
又一会儿，薛常安还是让红叶给自己套好衣裳，她甫一出门，门口就立着几个雪人。
平安鼻尖冻得红红的，把手上的雪球团起。
薛常安：“这是做什么？”
薛静安嘀咕了一句：“还不是做雪人给你玩，做完我们就走了。”
薛常安：“……”
她蹲下来，三人凑在一处捏雪人，没一会儿，薛常安团了个雪球，打到薛静安脸上。
薛静安“哎呀”一声，薛常安笑了，很是解气，她以前还被薛静安害得在冰上摔了一大跤，掉了一个牙。
要不是那时候正好是换牙的年龄，此时她就缺了一个牙了。
以前每个冬天想起来，都气得要死，如今不是不气了，只是旁边有个圆球般的红灯笼在，她好像没那么气了。
当然，这仇还是得报的。
她先动的手，薛静安也不甘示弱。
平安看得怔住，两人互丢几个后，不知何时，雪球扔到平安这儿，平安团巴团巴雪球，加入。
“好冷！”
“啊，薛静安你故意丢我衣服里的！”
“丢平安，她穿得多，行动不方便！”
“……”
听雨阁的小院子里，姑娘们嘻嘻哈哈地，彩芝、青莲和红叶几个大丫鬟缩到一边，既怕牵连自己，又怕自家姑娘吃亏，喊着：“快些，跑快些！”
“姑娘躲开呀，哎哟！”
却听一声喝止：“你们在干什么？”
平安刚拍掉帽子上的雪，循着声音望去。
是薛家大哥，薛铸。
薛静安和薛常安也收了动作，薛铸看着几个妹妹，神色很不好。
这段时日，最郁闷的就是薛铸。
被父亲提点后，他知道秋狩事自己所谓自谦，是错的，可是他又不甘心。
他好不容易在新山书院结识一些栋梁，却因父亲一句话，他从此只能待在家读书。
若仅仅如此就罢了，薛镐却被破例举荐进禁卫军，还是豫王做的。
薛铸不能理解，家中分明有祖训，父亲为何不替薛镐回绝，而是让他去禁卫军，这不是有失家风么？
然而，薛镐不仅进了禁卫军，在禁卫军还混得风生水起，一时再没有勾结他那些狐朋狗友，再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责骂的弟弟。
如此情形在，他又听到姊妹高声玩乐，却更加烦闷，只说：“都十五六待嫁的大姑娘了，还这么散漫，尽淘气！”
薛静安和薛常安没说话，大哥从前回来，都会带礼物给她们，但是，他也会以长兄身份，这样管她们。
薛静安和薛常安早已习惯。
然而，薛铸话音刚落，一颗圆圆的雪球，腾空嗖的一下，正正砸到薛铸脸上。
“啪”。
薛铸愣住，薛静安和薛常安更是吓一跳。
她们朝雪球来的方向瞧去，那只小红灯笼又在团雪球了。
她咕哝：“打，打大哥。”

第38章
薛铸常在新山书院，一个月才回家两三次，对新认回的二妹妹，很不熟悉。
只是，因为平安与豫王府的婚约，他忧心过她的模样。
但薛铸瞧她如小时候冰雪可爱，说话虽然大胆了点，不至于让天家萌生退亲的念头，他就放心了。
却没想到，平安会砸自己一脸雪球。
他连发火都来不及，薛静安和薛常安已经有样学样，蹲下揉雪球，往薛铸身上扔，薛铸顾不过来，用手挡雪球，连连后退。
姑娘们方才被斥责后的泄气，一扫而空，又笑声不断。
彩芝：“哎呀！早过一刻钟了，姑娘快来取暖，别冻着了。”
薛铸身上都是雪粒，几个妹妹却一哄而散，躲进听雨阁里取暖，只留一地狼藉脚印。
屋内，薛静安笑过后，有些心虚：“咱们这样打大哥，大哥会不会生气？”
薛常安也沉默了一下。
大哥迂腐了点，却也没做错什么，他性子向来如此。
平安捂着手炉，小脸红红的，她忽的问：“大哥为什么不还手？”
来玩打雪仗，他不还手，也不躲，怎么还生气？
闻言，薛静安和薛常安都笑了，原来平安还当薛铸也是来玩的，至于薛铸口里的散漫、淘气，她没觉得不好。
她们安心了，玩就玩了，怕什么。
在屋子里取暖片刻，浑身都热乎乎的，平安一直瞧着外面，薛静安说：“不能再玩打雪仗了，忽冷忽热的，容易染上风寒。”
彩芝：“是呢，一日只能玩这么一回。”
平安刚刚尽兴了，并不可惜，只说：“堆雪人。”
雪人是薛静安刚刚教平安堆的，这次，平安自己堆，只堆了个巴掌大的。
薛静安：“这么小的雪人，你要带着玩吗？”
平安：“不是。”
她捧着新雪，眼眸水润干净，说：“是送祖母、母亲。”
薛静安和薛常安一顿，雪是年年下，她们却是从没想过，还可以将雪人送给长辈，便说：“我们也来。”
天地茫茫的白中，薛家三安同三只小蚂蚁般，吭哧吭哧捏起雪人。
最后，平安比薛静安、薛常安，多捏了一个雪人。
薛静安奇怪：“这是送给谁的？”
平安：“王爷。”
薛静安一愣，平安神色冷静，反而显得薛静安有些奇怪了。
薛静安的大丫鬟道：“雪人，雪人好啊……”
既已定亲，两家换了庚帖，少女少男光明正大地交换一些小物件，并不少见。
不过，薛静安好不容易得了这门婚事，不换比换更稳妥，所以她就算针线极好，也没送去林家，以防乐极生悲。
然而，送雪人绝无差错，一来表心意，二来，若雪人融化了，什么也不会留下，不用担心送得不妥。
于是，在大丫鬟的怂恿下，薛静安急匆匆捏了一个雪人。
想到这个雪人会到林政手上，薛静安羞得涨红了脸颊，和快要滴血似的，匆匆罢手：“算了，就这样。”
薛常安笑了两声：“二姐姐就没这样。”
是啊，平安正睁着乌圆的眼儿，好奇地望着自己，薛静安稍稍定心，重新做了一个。
而平安抬手，摸摸自己脸颊，软的，凉的。
她懵懂地想，脸红，是什么感觉？
…
不多时，怡德院收到三个小雪人。
小雪人只有巴掌大，用黑豆做眼睛，树桠当手，每一个都憨态可掬，非常有趣。
雪芝道：“老太太，下雪了，这是姑娘们在外面捏的雪人，特意送来给老太太玩。”
秦老夫人放下佛珠，肃着面容：“这么大人还玩雪，别冻坏了。”
雪芝：“这不二姑娘从没见过雪么。”
秦老夫人嘴上这么说，然而看着三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雪人，她眼中露出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十几年来，怡德院不是没收到儿孙的心意，但是，他们每一次都挑得慎重，如抹额与佛经，生怕惹得老夫人不喜。
却是第一次，收到这么充满童趣的玩意。
而她身子不好，不能吹冷风，把雪人送到她面前，看似无意，实则用心。
刹那，秦老夫人的心口微软。
她看了会儿雪人，道：“拿出去吧，在里面容易化了，”又补了一句，“去吩咐大厨房，把驱寒的姜汤熬上。”
与此同时，三个雪人排队到了春蘅院，冯夫人指着其中一个最圆最憨的：“这个，这个是平安捏的，对不对？”
琥珀笑得捂嘴：“是，夫人一眼就瞧出来了！”
冯夫人戳着雪人，心中爱得不行：“无怪乎说母女连心呢，我一起瞧就知道是它。”
琥珀又说：“还有一件事。”
便讲了薛铸阻拦三安玩雪，反被丢雪球，弄得一身狼狈的事。
冯夫人：“让铸哥儿赋闲在家，是好好矫一下他性子，平安丢他雪球，定是请他一同玩耍，他怎么会想不通。”
她觉得平安做得对，薛铸是该玩一玩的，公府担子太重了，让他变成过分谨小慎微的性格，再这么下去，恐怕守成都难。
想起这两个孩子，冯夫人唏嘘，老二进禁卫军，是时来运转，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一直这么好运。
…
豫王府。
屋外积雪被扫净，留一片淡雅颜色，屋内烧着银丝炭，鹤形炉冒着沉香，一缕袅袅余烟，逸散到桌前，拂过裴诠墨眉浅唇，在冷俊的漆眸中，漫开一阵阴鸷的寒意。
他指端展开一张纸，是柳先生破解的玉琴的佛经，带出的消息只有一句：不要妄动。
这不会与朝政相关。
这份佛经名义上是要给太子，实际里的暗语，却应该是给她的贴身宫女的，太子那边，还轮不到他女儿提醒自己政治动向。
眼看玉琴被“软禁”，她的心腹定会着急，一着急就出错，所以，玉琴刻意提醒心腹沉下心。
豫王府的人一直盯着她的心腹，人却没出差错。
近半个月，张皇后频频向太寿宫施压，因为玉琴的婚期快到了，元太妃再如何，也不能关着她。
裴诠眯起眼眸，对刘公公说：“向宫里递话，放玉琴出来。”
玉琴行事小心谨慎，如今既然肯定，平安小时候失去的记忆与她有关，关着她，不如放她出去。
刘公公：“那卷佛经是要？”
裴诠：“烧了。”
刘公公应了声：“是。”
有宫女进来报：“王爷，永国公府送来了个盒子。”
虽然没有明说是谁，裴诠淡淡道：“送进来。”
那是个竹编的盒子，拿到手里，一片冰凉，银锁扣“咔哒”一声打开，里头蹲着一只小雪人。
来的路上出了太阳，小雪人有点融化了，用那乌黑的黑豆眼珠，歪着脑袋望裴诠。
刘公公也看到了里头的玩意，有点吃惊，这个小雪人，是不是有点丑了？
却看裴诠周身的戾气，一点点消散了。
刘公公：“……”雪人不丑，丑的是他自己。
裴诠端着雪人，走到屋外。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下雪人的眼尾，新雪从未沾染过污浊，微凉的雪水沾着他的指尖，好似要将他一同融掉。
可惜来的，不是那个不会化掉的人。
三个月，还有三个月。
裴诠捻捻指尖，合上盒子，递给一旁的宫女：“放进冰窖。”
…
十一月，东宫嫁女，排场盛大，太子借此离开知行殿，重回朝廷。
薛家没有去凑热闹，而玉琴出嫁前，玉慧竟和玉琴吵了一架，姑娘们凑到一处时，聊起这件事：
“她二人从前关系那般好，玉慧不是只听玉琴的么？这回，定是玉慧又任性了，在姐姐大喜的日子大闹一场，真丢人。”
“是啊，玉琴那么大方得体，怎么玉慧就这副性子。”
“……”
姑娘们说着，想起薛家，薛静安、薛平安婚期在即，不出门也寻常，薛常安却也不出来了。
因何宝月在，姑娘们只悄悄打了个眉眼官司。
林幼荀忽的说：“她家三人关系真好，大姐要出嫁，当妹妹的两个在家陪她。”
何宝月：“这就是关系好？不见得吧。”
其余人也纷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扪心自问，如果她们姐姐出嫁，父母又没有非要拘着她们，让她们待在家，她们肯吗？
当然是不肯的，再好的姊妹，成日相对，也腻烦了。
徐敏儿应和着大家，脑海里，却不由想起过去三安的细节。
数不清第几次，她心里酸酸的，居然真的有姊妹可以这么相处。
…
而永国公府中，薛家三位姑娘不至于日日相对，但大部分时候，确实一起猫着过冬。
这于平安的象棋技法，大有增益。
一眨眼，就到了腊月，府上也开始张罗起来，为置办筵席做准备，各院开库房贴嫁妆。
国公府姑娘出嫁，都有固定的六千两银钱、田铺若干，除此之外，怡德院贴了三千两银子，并一对前朝流传至今的玉如意。
春蘅院薛瀚则送了一副墨宝，这显然是给女婿的，冯夫人则贴了薛静安两千银两。
就连薛镐也没落下，因为刚拿到俸禄，他大手一挥，买了许多上好的簪钗。
薛静安不可谓不感动。
她本以为自己是庶女，又从小养在林姨娘这，不得冯夫人青眼，国公府能给自己一份五千两的嫁妆，便是极好，实际上，大大超乎预料。
若是以前，看到这份礼单，她定是担忧大于惊喜，怕自己不配得到这么多。
现在她明白，她若不立起来，瞻前顾后，那么生活中处处是“玉慧”，反是受累。
她正看着礼单，身后，林姨娘道：“静儿，你嫁妆有什么，我瞧瞧。”
这是薛静安自己屋子，林姨娘又不问就闯进来，薛静安收起单子，道：“没什么。”
林姨娘拔高声音：“我也不能看？”
薛静安：“是，娘不能看。”
她最近才知晓，林姨娘的娘家一直跟林姨娘要钱，若林姨娘知道自己嫁妆丰厚，定会向自己索取，与其到时候进退两难，不如现在就拒绝。
林姨娘见女儿藏着捂着嫁妆，立时拉下脸：“你还真把自己当公府千金了？林家政哥儿是进士，你也配做进士娘子吗？”
恶语伤人六月寒，薛静安忍住眼眶发酸，说：“父母之命，三书六礼，怎么不配？”
“娘，姨娘，你是怕我抛下你，可是你打压我有什么用，你对我有生恩有养恩，却也不能这般糟践我。”
林姨娘脸色刷的苍白，但薛静安不再理会她，径直离开。
十二月二十，这日是钦天监定的吉日，街道的雪往左右堆着。
永国公府是嫁女儿，并非主场，上午摆上几桌酒席，先宴请公府的亲朋，晚上再去镇远侯府吃酒。
平安一个大早起来，彩芝给她梳了个单螺髻，用粉玉桃花银钗固定，身着一件翠青地云纹闪缎夹袄，新嫩得像一株春笋。
天冷，她揣着手炉，去到明芜院。
薛静安比她早起一个时辰，早就打扮妥帖了，头发全收束到镶翡翠金凤冠中，一身深红吉祥如意喜服搭着霞帔，她有点紧张：“怎、怎么样？”
平安看得仔细，毫不敷衍，说：“很漂亮。”
薛静安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喜婆笑吟吟：“有家中姊妹送嫁，日后啊，大姑娘定能顺顺利利的，和那妯娌小姑子也能相处得极好！”
虽然是讨喜的吉祥话，薛静安也很喜欢，她握了下平安的手，便也不是那么紧张。
看过新娘，平安才走出明芜院，却听一声陌生的：“二姑娘！”
平安回过头，薛静安的长相，五分承自林姨娘，所以平安猜出了她的身份。
薛静安大喜的日子，林姨娘的身份上不了台面，不可凑到她跟前去。
她骤然叫住平安，心中打鼓，这是她头次接触二姑娘，迎着二姑娘干净清冽的眼眸，让林姨娘想起过去对她的揣测，有些无地自容。
她结结巴巴：“二姑娘，我想，我想托你拿一件东西，给静儿，就是你大姐姐，可以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若平安拒绝，也是寻常，哪有妾室到嫡出姑娘跟前，把姑娘当跑腿似的。
平安却什么都没说，朝她伸出一只手。
林姨娘既紧张，又惊讶，赶紧把那东西递给平安，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谢谢……”
平安轻缓地说：“不用。”
她拿了东西就走了，林姨娘却望着她的背影，她知道她一定会把东西交给薛静安，这种安心感，让她突的眼中盈满热泪。
片刻后，永安街上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新郎官林政来了。
薛静安盖上盖头，被喜婆扶着走出房间，没两步，她听到平安一声：“姐姐。”
还没到前厅，薛静安停下脚步，她微微撩起盖头，却见平安把一样东西，递给自己。
那是一个绣着百年好合的红色香囊，用料很好，纹样十分精美，就是放在一堆昂贵的嫁妆里，也并不廉价。
薛静安愣了愣：“你绣的？”
平安：“不是我。”她连针线都没拿过几回。
薛静安是知道的，她这么问，却是因为这是林姨娘的针脚，她的针线活，是林姨娘教的，她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她只是不太想相信，因为自那日和林姨娘争吵，到她出嫁，她再没和林姨娘说过一句话。
她抬眼，明芜院的一扇门后，似乎有一道影子，怕妾室的晦气影响女儿，她朝里面躲了躲。
薛静安忍着哽咽，对平安说：“谢谢。”
接下来，拜别父母，上花轿，薛静安都死死捏着香囊。
她想，为什么娘不能纯纯对她坏？
如果林姨娘对她就是纯坏，那她就能干脆地抛下她不管，可是，世上母女父子之情，却总是这般，令人又爱又恨，难以割舍。
…
薛静安去了前院拜父母，彩芝带着平安走过游廊，也准备去前院。
平安忽的问：“嫁人后，不能回家吗？”
彩芝说：“还是可以的，只是不住在家里，一个月见上两三面，都算不错了。”
她没说的是，那些远嫁的姑娘，一生不定能和家人再聚一回。
平安缓缓点头，她明白，大姐姐为什么哭了，因为，出嫁是离别。
原来嫁人是这样的。
垂花门外二院，男女宾客分成两拨，正在吃喜酒，薛瀚和冯夫人都喜洋洋的。
今个儿的喜庆，除了长女出嫁，还因为豫王竟然来了薛家的宴席，按说嫁女儿的宴席规模，自是比不上娶媳妇的。
豫王不去镇远侯府林家的宴席，却来薛家的，说句托大的，有和薛家站一处的意思。
这是薛家的排面，薛瀚这种官场清流，都倍觉脸上有光。
平安来了后，冯夫人招呼人拿上香米虾仁粥，把平安按在身边吃，平安吃得慢，一勺一勺地擓着吃。
吃完，平安没有着急回去，她站在宁翠湖西岸，天上出了一轮太阳，把结着薄冰的湖面，照得很亮。
她半睁着眼睛，看着湖面发呆。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而来，浓厚的黑色影子，遮住了她。
平安没有动，笃定：“是王爷。”
说完，她和揭晓答案似的，慢慢回过头，果然是裴诠。
裴诠将她天然又纯真的神情，纳入眼中。
他指尖弯起触了触自己掌心，实在想遮住她的眼眸，否则在她眼里，有些藏在暗面的想法，无所遁形般。
他沉默了半晌，低声：“上回送的雪人，融化了。”
平安：“再堆一个。”
说完，她还真左看右看，在湖边找起雪来，这附近的雪，都被扫到两旁，凝成冰块似的硬。
瞥见一块干净的雪，她手指去碰，她肤若凝脂白皙，手指胜雪般，却在触到雪的一瞬，指尖被冻得泛红。
裴诠心脏微缩，他裹住她的手，将她的手从雪块那边捉了回来。
他手指骨节大，手心微烫，覆着一层薄厚均匀的茧，硬邦邦的，相比之下，平安的指尖软糕似的轻柔。
第一次接触到这么大这么糙的手，她“咦”了声，指头不由动了动，摸了下他的手心。
像是一根羽毛，倏的一下，挠在了人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裴诠目光一黯，他警告似的攥紧她的指尖，不让她动。
平安呆了呆，她疑惑地看着他，温吞地问：“怎么了呀？”
做出这种事，她一双秋水眸却清澈得纯粹，毫无杂念。
裴诠缓缓松手：“没事。”
平安也觉得这雪挑得不好，太冰手，她有些困扰，轻声说：“怎么再做一个。”
裴诠道：“不用做了。”
那个雪人并没有化，是在冰窖里好好呆着的。
平安却难得坚持，道：“要做的。”
她指了指自己，眼底微亮，专注地看着他，说：“让它替我嫁，好吗。”

第39章
裴诠气息一沉，语调低下去：“不好。”
他的薄唇没怎么动，这两个字，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压抑着锐意。
平安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王爷和他房中挂着的老虎又一样了，凶巴巴的，好像啊呜一口，就能把她吞下腹。
既然商量不成，她是很好说话的，就点了下头：“好吧。”
裴诠：“……”
他忽的意识到，她大抵还不知道，他们之间不管她有没有准备好，早已绑在一起。
他想要的就只有她，换谁都不行，雪人更是无稽之谈，但对这场婚约，她好似认为是一场儿戏。
裴诠的目光迅速冷淡下来，像是浅浅日光下的冰晶，光泽幽冷，唇角下压几分。
不远处，刘公公疾步走来：“殿下，兴华殿的周公公求见。”
周公公是万宣帝的心腹太监之一。
裴诠淡淡地瞥了眼平安，没再说什么，沿着湖岸的小径离开。
少年离去的背影，肩背逐渐变宽，腰窄腿长，俊逸飒然，依然是那么好看，却冷冽而孤高，明明身边围着很多人，却好像他只有自己一人。
平安看着看着，突然明白了，如果让雪人陪他，他也会变成一个雪人。
雪人虽然可爱，但是也会融化。
豫王走了，彩芝也上前，对平安说：“姑娘在外面逛了挺久，湖边风大，快进屋取暖。”
平安轻轻“嗯”了一声。
她跟着彩芝转回屋中，遇上薛常安和红叶出来，薛常安问：“二姐姐，大哥没有喊你去么？”
彩芝替平安说：“我们没碰见大爷。”
薛常安皱眉，兄弟姊妹间谁叫谁去哪做什么，会把话头挑明白，可今日来喊薛常安的丫鬟只说前面有事。
再问的话，丫鬟又说不清楚。
薛常安向来心思缜密，不由猜测缘故，上回她们拿雪打了大哥，大哥总不至于专门留到今日训她吧？
可是，大哥又为什么专门叫她一人？
却听平安说：“那我也去。”
薛常安忸怩了一下，吭声：“嗯。”
几个姑娘又跨过垂花门，朝前院的厢房走去。
…
一刻钟前。
今天是薛家姑娘出嫁的日子，豫王却特意来了薛家，连薛瀚和冯夫人都难掩欢喜，薛铸更甚。
可一想到比起他，豫王应该更看中薛镐，他心中欢喜就减淡了，加之他在新山书院的同窗好友也来了几个，更让离开书院的薛铸郁郁不得志。
于是在妹妹的喜宴上，他借酒消愁。
薛铸喝得醉醺醺时，一个叫岳盛的同窗扶着他找一个僻静的厢房，说：“你大妹妹嫁得好，二妹妹又是钦定的王妃，天家的荣宠，这小妹婚事却还没定下来，你怎么看？”
薛铸醉了，还是说：“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不是我该管的。”
岳盛：“怎么就不是了，长兄如父，你可是她们的兄长，当然能管。”
谈及“长兄”，前不久薛铸才被妹妹们拿雪打过，当时他气急败坏，可后来才知道，姊妹们是在和他玩雪。
薛铸从没有和弟弟、姊妹们玩过雪。
薛铸如今想来，三个妹妹很高兴，显得当时生气的自己没半分气度，如果是薛镐，定会和妹妹们互砸雪球。
什么长兄不长兄，他都要不如薛镐了。
薛铸有些烦躁，对岳盛说：“我家里的事，你怎么这么操心。”
岳盛脸色微变，从前他只要稍微捧一下薛铸的臭脚，薛铸便不分东西南北，干了蠢事也自豪。
如今他都这么说了，薛铸也醉着，却比清醒的时候还清醒，这都什么怪事！
岳盛心有不甘，终于把薛铸扶到僻静的厢房里，今日薛家嫁女，下人们都在忙，一路上倒没什么人瞧见。
躺在床上，薛铸愈发困顿，睡着了。
岳盛叫薛铸身边的小厮：“去把你家三姑娘叫来，她亲大哥有事找她。”
那小厮常年陪薛铸住新山书院，以为学子没有坏心眼，就托丫鬟去内院叫人了。
岳盛在厢房外踱步。
岳家一家把他供到举子，因朝廷不缺官员，他只能候补，费劲来新山书院深造，本为在京中觅得贤妻，才发现，他家要田产没田产，要铺子没铺子，京中人家瞧不上他。
渐渐的，他琢磨起同窗家的姊妹，当属薛家最好。
薛家是公侯之家，薛铸又和自己有交情，他若能娶到其中一个女子，定能平步青云，可他给薛瀚下拜帖，从无回音。
他不由恨起薛家势利，但再不动手，薛铸不去书院，就会和他渐渐断了往来。
听说薛三姑娘是庶出，还没定人家，他心思活泛，今日薛家忙乱，是最好钻空子的。
岳盛正琢磨着怎么做，转角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看廊下来了两个姑娘，她们容色鲜妍，各有千秋，一个清丽动人，笑语嫣然，另一个双眸盈盈，仙姿佚貌，恍若天上白玉京的仙子。
岳盛心头大热。
姑娘几个也怔住。
彩芝是老太太房里出来的，乍然见到外男，不同于红叶，她上前一步，喝到：“你是什么人，怎么在我们公府？”
岳盛赶紧说：“我是薛家大爷的同窗，是你们家大爷有事……”
彩芝目光凌厉：“有什么事，让大爷自己来找我们说，青莲，红叶，把姑娘们带回去。”
青莲和红叶：“是。”
岳盛还没来得及瞧第二眼，两位姑娘就离开了，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他怔了许久，忽的回过神，暗道坏了，便赶紧离开。
…
却说彩芝镇住了场子，薛常安也不傻，就明白了兄长的同窗的意图。
她知道自己打了何宝月，要在京中谋求好婚事有点难，可竟有这么个男人，敢打自己的主意，如果刚刚只有她和红叶去了呢？
她再聪明，也不过将将十五，从来只和姑娘们一处玩耍，怎么对付得过一个年过弱冠的青年？
后怕如潮，瞬间把薛常安淹没，她嘴唇褪色，手指冰凉，更觉寒风一股股往骨头缝里钻。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正六神无主之际，平安看着她，她眼底温润如玉，说：“找母亲。”
薛常安才发现，自己把心声说了出来。
平安的回答很对，这确实不是该她们解决的。
她定下心神，道：“好。”
到了春蘅院，一炷香后，冯夫人得空回来，见她们姊妹在隔间下象棋，她有些惊讶：“怎么了这是？”
彩芝和冯夫人去了外间，三言两语，将方才的事说出来。
一刹，冯夫人又惊又怒：“畜生玩意！”
她对庶女关爱不足，却从没苛待过，更不至于作践她们，如今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打国公府姑娘的主意！
她恨得牙痒痒：“去把老爷和薛铸给我找来！”
她又进了隔间，勉力攥起笑容，对平安和薛常安说：“今日家里嫁了你们大姐姐，你们也起得早，先好好去歇。”
平安点点头。
她和薛常安往外头走，平安想了想，说：“妹妹不喜欢他。”
薛常安越想越委屈，她死死咬着嘴唇，忍住哽咽，说：“不喜欢，那人真恶心，真恶心！”
薛常安的嘴里的恶心，是平安没有过的浓烈情绪，只是，对不喜欢的人，是连见一面都觉得厌烦，是绝不会去看第二眼。
原来是这样。
突的，平安感觉到，薛常安凉凉的手指，轻轻触碰到自己的手。
她回过神，看向薛常安，薛常安抬头看向别处，眼角还红红的。
很自然地，平安牵住薛常安的手。
薛常安低头，脸色微红，任由眼泪簌簌地掉，她想，姐姐的手，真暖和。
…
冯夫人交代下去，前院，薛铸的小厮承认是岳盛让他喊人的。
等了会儿，薛瀚先回春蘅院，听了原委，他解下腰带，沉默着。
又一会儿，薛铸醒了酒，匆匆来到春蘅院，乍然听说同窗对自家妹妹抱有非分之想，他呆怔住，还以为是自己喝多了发梦。
冯夫人：“你被他哄骗得团团转，差点把你妹妹往火坑推！”
薛铸：“岳盛？他居然？”
薛瀚跳起来：“难不成还是你妹妹倒贴？”
薛瀚暴怒非常，将腰带往薛铸身上甩：“看看你那些好同窗！我早跟你说过你那么些同窗不是好玩意！”
薛铸方真正酒醒，又疼又后怕——
他从前竟然和那等人是同窗，还差点害了他妹妹！自己真真是，有眼无珠！
很快，公府派人出去找岳盛，就算岳盛没有得手，此事哪能就这么算了，可那岳盛早就骑马跑了。
岳盛敢这么做，也因为公府为了薛三姑娘的名声，不会大张旗鼓报去衙门，更没理由剥了他举子的功名。
这等贼人做龌龊之事，竟然如此光明正大。
薛镐得知消息，气得踹崩一张凳子，王啸几个禁卫军吓一大跳：“得，知道你平日里藏着力气了，别整我们啊！”
薛镐默默把椅子拿起来放好，他还是气不过，想了想，写了一封信，命人送去京畿守备三卫之中的燕山卫。
…
岳盛见事情败露，不敢回新山书院，他在京郊赁个屋子，想等风头过去回去读书。
如果公府揪着这事不放，他不怕宣扬出去，鱼死网破，谅那三姑娘从此别想嫁人了，这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腊月天寒地冻，夜深人静时，岳盛回想那天见到的两个姑娘，应该都是薛家的，大姑娘刚出嫁，那就是二姑娘，和三姑娘。
薛家真会养女孩，一个个都那么漂亮，岳盛只恨那个丫鬟眼睛厉害，坏了他的机会。
他唉声叹气，突的有人踹院门，他出去才刚开门，迎面就是一脚，将他踹翻！
岳盛惊骇非常，一抬头，就看几个军官举着火把，其中一个对另一个男人道：“张佥事，这就是那个叫岳盛的崽子。”
那男人又高又壮，他在岳盛面前蹲身，嘴里叼着一根草，笑了一声，气沉丹田：“就是你。”
“敢欺负我妹子的妹子是吧？”
…
薛静安在第三天回门，她面色红润，眼含娇羞，与林政站到一处，颇是一对才子佳人。
安排了庶出女儿一桩人生大事，冯夫人心中落下一件大事。
那天是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日，往后就该要除夕了。
每年除夕夜，宫中都会办大宴，后宫由张皇后主持，各家贵女皆可入宫，前朝则以万宣帝为首，置办官员的宴席。
临到除夕，张皇后看着宴上名单，问：“薛家呢？”
太子妃李氏：“哦，他家前几日就递了折子，说是今年家中人便不进宫了。”
张皇后知道平安是今年才回来的，以前骨肉分离多年。
她道了声：“也是，他们家合该过个年。”
到除夕夜，万家灯火齐亮，皇城内外，爆竹声不断，今夜没有宵禁，京中人家串街走巷。
宫中灯火通明，大殿桌案次第而摆，公侯之家几乎都来齐了。
裴诠和东宫的桌子相对而摆。
太子朝裴诠举杯，道：“这一杯敬皇叔，望皇叔不计前嫌，莫要再气侄儿插手禁卫军的事。”
裴诠抬手举杯，稍稍示意一下，酒水到唇边，只浅浅沾湿薄唇，便放下酒杯。
接下来的宴席，和往年没差，舞女载歌载舞，尽显大盛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虽然事先知道今年薛家不进宫，裴诠还是看向百官的席位。
果然没有薛家人。
那后宫，也没有薛家女眷在。
…
薛家每年除夕，都在怡德院摆饭，这也是秦老夫人唯一一次会参加的家里宴席。
正堂内，摆一张红木八仙过海的大圆桌，覆上凤游牡丹锦云头桌面，围着缂丝牡丹纹桌围，一张张锦绣圆凳围着桌子。
冯夫人牵着平安到怡德院，笑道：“来，瞧瞧这是哪家的小福娃？”
便看平安扎着双环髻，头簪宫纱海棠绢花，上着银红燕子纹夹袄，袄边一圈白狐毛锁边，下穿一条绯红彩秀蜻蜓罗裙，小姑娘额中央画一点花钿，双眸翦水，顾盼生辉，唇红齿白，娇美非常。
如今穿上这拜年的服饰，真真就是十年前的模样长大，若年画上精细描绘仙女，翩翩而至。
就连薛瀚，都瞧得无限唏嘘，本该在家好好长大的平安，无端流落在外十年。
还好如今她回来了。
平安到了秦老夫人跟前，软软道：“祖母，我来拜年了。”
秦老夫人微微提起唇角，她拿起一个荷包，放到平安手里：“新年更进一步。”
这就是压胜钱。
好沉，和爹娘的一样沉，平安掂了一下，就交给了彩芝。
不一会儿，薛常安、薛镐和薛铸都来了，一家子围绕着圆桌坐下。
桌上十二道硬菜，八道甜食，配香米粥饭，色香味俱全，老太太虽信佛，这一日也不会拘着旁人在自己跟前吃肉。
薛瀚举起酒杯，对秦老夫人道：“儿子见母亲如今气色愈发好了，万望母亲身体康健，万事如意。”
秦老夫人以茶代酒，喝了一杯，没说什么。
雪芝却笑了下：“这多亏二姑娘呢，她就爱盯着老太太吃东西。”
平安想偷偷尝一口酒，见大家盯着自己，她只好放下酒杯。
老太太房里的绿菊也说：“从前老太太一顿只吃半碗米，如今能吃得一碗了！”
平安说：“但祖母，还是瘦。”
秦老夫人：“……”
冯夫人笑道：“为了让母亲吃胖，小平安是操碎心了！”
薛镐道：“我就说二妹妹能耐了得吧！”
众人都笑了起来，今日之前，谁敢相信，会有孙辈直接说老太太瘦呢？
以前每年在怡德院摆饭，也从没有像今日这般，气氛活络，每个人的心都很满，但也很轻。
薛铸也笑了，这是十来天中，他难得感到高兴的时候，他看了眼薛常安，可薛常安并不搭理他，到底是那事伤到了三妹妹。
不过听说岳盛因为误入京畿燕山卫的重地，被打掉几个牙，还被抓去燕山卫的地牢关起来了。
真是活该！
不多时，薛家众人吃完饭，含着香片茶漱口完，薛镐自告奋勇：“我在禁卫军听到不少笑话，今个儿讲给祖母、父母，还有兄弟姊妹听，如何？”
秦老夫人点点头。
薛瀚：“这当然好，什么笑话？”
薛镐绘声绘色：“据说十几年前，有个蔡状元，众人皆夸他文章一针见血，鞭辟入里，当时禁卫军有个痴呆儿，他什么也不会，连皇后轿辇都敢拦，唯独在蔡状元出入宫廷时，绝不会拦他。”
“时间一久，就有人问他为何只不拦蔡状元，可是与蔡状元结党了？”
“他说：‘那蔡状元身上藏着针，我怕被他戳一针见血，二针见骨’。”
薛镐话音刚落，冯夫人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其余几人也都笑了笑，连秦老夫人也舒展了眉头。
唯独平安，她静静地坐着。
薛镐突的觉得不好玩了，便问：“二妹妹，这个不好笑吗？”
平安只歪了歪脑袋。
薛铸道：“我也有个笑话，从前有个秀才赶考，帽子被风吹掉了，有个好心人提醒他：‘你帽子落地了！’”
“谁承想秀才黑了脸，说：‘你说落地太不雅了，我可不能落第，要说及地（及第）！’”
“那好心人便把他帽子捡走，丢到河里，回：‘帽子没了，你再也不会及地咯！’”注
冯夫人又是大笑，薛常安也跟着笑两声，薛镐对科举及第的事，兴趣不大，便说：“也还行吧，你们瞧，平安又没笑。”
平安：“……”
冯夫人笑够了，忙说：“我也有了一个：那是几年前，胜北街有户人家，左边住着铜匠，右边住着铁匠。”
“那户人家的妇人，嫌铜铁匠吵到她儿子念书，害她儿子没考上童生，就日日在两户人家门口泼粪，铜铁匠不堪其扰，状告衙门也无用。”
“衙门调停时，那妇人说：‘只要他们搬家，我就不再泼粪！’衙门便说一言为定，当天，铜铁匠不得不收拾行李，准备搬家。”
冯夫人说到这里就停下，薛瀚说：“妇人仅仅认为铜铁匠吵到儿子读书，就这么无理取闹，衙门这么判，可不对。”
冯夫人笑：“别急，还有呢，那衙门是让妇人画押签字，一言为定，不再反悔的，结果第二天，那左边的铜匠搬到右边的铁匠家，右边的铁匠搬到左边的铜匠家！”注
薛瀚会心一笑，他就说这听着有点耳熟呢，原来是他一个好友判的案子，当时他当笑话讲给冯夫人听，又说此友是断案高手。
冯夫人却哀伤地说，说是既然是个断案高手，为何还不能找回她的平安？
然而如今，冯夫人能把它当笑话说出来了。
薛铸薛镐和薛常安反应过来，都笑了出来，只是笑着笑着，他们不由止住。
平安还是没笑。
冯夫人：“不行啊，平安都不笑，大家的笑话都不行。”
秦老夫人：“我看你笑得最欢。”
冯夫人咳嗽一声：“快点，再多说点笑话。”
话音刚落，却看平安忽的睁大眼睛，她神情恍然，忽的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冯夫人：“哎呀，一定是因为我的笑话！”
却听平安说：“一针见血，二针见骨，好好笑呀。”
众人：“……”
这是个什么宝贝，薛镐的笑话都讲了那么久，她竟然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顿时，众人哈哈大笑，秦老夫人笑着揉眉，雪芝滚到了琥珀身上，冯夫人捂着肚子，直拍桌子，桌上茶盏里的水，都溅到薛瀚身上。
平安看着大家，有点疑惑，是什么这么好笑？
那她也再笑一笑叭。
…
除夕还要守岁，秦老夫人身子骨不好，向来睡得早，今天过了戌时，已是睡得晚了。
薛家众人一一告辞，从怡德院转挪到春蘅院守岁。
冯夫人抱着平安，笑道：“乖儿，我的乖儿，今年过后再长一岁咯！”
平安：“娘也是。”
冯夫人笑了：“对，大家都是！”
这时候，前门的小厮带了消息来，说是张家养兄来访。
冯夫人：“快请进来。”
从前薛家对张大壮，有诸多的不满，自打张大壮在秋狩带着薛家挣脸，薛家态度有所转变，到听说岳盛是被燕山卫收拾的，薛瀚和冯夫人想也知道是谁给家里出口气。
前门却回话：“张家养兄说不进来了，托小的给老爷太太拜年，他就和二姑娘说会儿话。”
估摸着他也是刚从燕山卫回来，还有要事，冯夫人叫薛镐：“带你妹妹见张家养兄。”
薛镐应了声是，带着平安去二门。
张大壮骑着马，他拿出一个大大的红封，给平安：“喏，今年不在爹娘身边，只能我替他们发压胜钱了。”
平安双手捧着，道：“谢谢大哥。”
张大壮：“不知道爹娘怎么样。”
平安：“爹娘，都很好。”
平安和他们每个月都会通信，不远万里，平安会把现状捎过去。
张大壮放心了，很是轻松：“还好有小妹，我也只在这逢年过节的，才想起爹娘，有你问候他们我就放心了。”
平安慢吞吞地说：“爹说你野了，等你回去，要打的。”
张大壮：“……”
张大壮：“大过年的我们不说这个，薛镐走，骑马去郊外转一下。”
薛镐起了玩兴：“走！”
张大壮和薛镐走了后，二门的巷子里安安静静的，空气里还有爆竹燃烧的气味。
彩芝搓搓手，叫平安：“姑娘，我们回去吧。”
平安“唔”一声，她转过身，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她一怔，喃喃：“王爷。”
彩芝瞧过去，竟真是豫王。
许是才从宫里出来，豫王也坐在马上，他一身紫金蟒服，腰上悬着一道红色带子，头戴玉冠，一身华贵，在幽幽月色下，他长眉入鬓，目若点星，眼底沉着一潭深泉，抿着的唇，露出几分寒凉。
平安默念着今天薛镐讲的笑话，她朝他走过去，小声道：“王爷，王爷。”
她停在马旁边，裴诠握着马缰，他一语不发，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红封，递给她。
平安接过，可是，昂着脑袋看裴诠，脖子有点累。
她小声说：“下来呀，我有话说。”
裴诠稍稍挑眉，须臾，他从马上翻下来，动作利落。
他问：“说什么？”
平安不用把头抬那么高了，舒服多了，她声音和雀儿似的轻扬：“笑话。”
裴诠：“……”
平安一边回想：“嗯，从前，有个禁卫军，是个痴的，嗯……还有个状元……”
二门外亮着的灯笼，平安脸上揉开一层橘光，她骨相柔美，鼻影秀丽，说着说着，舌尖会润一下花瓣般的唇。
裴诠呼吸缓缓变轻。
终于，平安断断续续，讲完薛镐说的笑话。
裴诠唇角微微一动：“没有了？”
平安看裴诠没有笑，说：“还有几个……”就是自己没记全，而且，王爷看着也不凶巴巴的，很好说话呢。
她轻轻说：“下次说。”
裴诠看着她，她今日穿得喜庆漂亮又可爱，去哪家拜年，都能收到很多红封，也会有很多人喜欢她。
他目光眼眸微微一深，但是，下次是他的。
他顺势在她脸上轻捏了一把，微微勾起唇角，道：“好，下次。”
“但我不想听笑话，想听点别的。”

第40章
正月初二这日，薛静安回娘家，镇远侯府和永国公府的距离不远，就三条街，都在京中寸土寸金的地方。
这也是为何人人都说薛静安嫁得好，她娘家就在这儿，林家人若是那等刁钻的人家，也不敢做得过火。
何况林家上下宽厚，婆婆明事理，丈夫林政少年进士，持重温和，林幼荀又因前头秋狩的交情，与薛静安亲近有爱。
新婚十多日，薛静安和林政蜜里调油，容光焕发，这是遮掩不住的。
见冯夫人的时候，薛静安自也得知了除夕夜，一家人吃饭、讲笑话的趣事。
这事着实好玩，她忍不住笑着，想象着那个场景，心里却有些落寞，平安在，她却不在了。
偏偏薛常安在，平安和薛常安，多了姊妹间的回忆，这让薛静安心里头酸酸的。
从冯夫人房中出来，薛静安先回明芜院，平安和薛常安也等着与她叙旧。
薛静安给平安和薛常安都带了礼物，给平安的是一对鲤鱼戏荷叶纹香囊，给薛常安的则是一条兰花手帕。
平安端详两个香囊，它们用的底色，是浅碧的上好杭绸料子，渐变的针线绣出红白相间的鲤鱼，深绿的荷叶点缀一旁，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她看得痴了，喃喃：“好看。”
薛静安顿觉做这两个香囊的辛劳，一扫而空。
从古至今，妻子送丈夫针线，是夫妻感情相宜的体现，如今平安婚期也近了，她却是不会针线的。
每每想起这，薛静安就不放心，所以这次，她特意用古法平金法绣的，让人看不出是她的针脚，就是为了平安能送得出手。
她想着，这一对该够用了，平安做姑娘的时候，家里没人舍不得让她练针线，只盼那豫王府识趣，万不可让平安做针线，扎到手怎么办。
此时见平安喜欢，薛静安了却一桩心事，喜笑颜开，道：“还是姐姐好罢！”
平安声音软糯：“姐姐好。”
一旁的凳子上，薛常安轻哼：“从前，二姐姐写信回皖南，写了‘好妹妹’和‘姐姐’，可没有写‘好姐姐’。”
那时是端午过后，平安不知道“龍”字怎么写，去问薛常安，信里的内容，自然被薛常安看到了。
但平安不太记得这么小的事了，只囫囵道：“唔。”
可能真的有吧。
薛静安笑一声，对薛常安：“三妹妹真幼稚，这有什么好争的？”
薛常安最讨厌薛静安做作，不就针线好一点吗，到处显摆。
她嗤笑：“薛静安，是你先开始的。”
薛静安悠悠地说：“你又急什么。”
两人莫名吵起嘴，平安听了会儿，她一边牵起一人的手，认真地哄道：“你们都好的。”
薛静安、薛常安：“……”
薛静安先笑了：“二妹妹放心，我和她只是闹着玩的。”
薛常安没什么表示，却没再呛薛静安。
平安放心了，她的姐姐、妹妹真好。
…
初二这日热热闹闹过完，再十来日后，便是正月十五上元节。
永国公府很忌讳上元节，因着过去十年，每每到这个日子，冯夫人便犯头风，府中上下，皆不敢高声语。
当年，薛家嫡女小平安，就是在上元节这日走丢的。
偶尔，老爷薛瀚还会被冯夫人啐一口，嚷道：“若不是你在兵马司没半点人脉，封城晚了一天，不然，至于让平安丢了么！”
年年如此，便让上元节之于永国公府，没了节日的趣味。
今年自是不同了，冯夫人神清气爽，这一年以来，她只觉好似越活越年轻，干什么都有劲。
府衙来找大灯会捐钱，冯夫人都毫不吝啬，捐了五百两。
但她这种喜意，很快犹如热炭被泼水，滋滋一声，徒然冒烟。
便看秦老夫人戴着深紫蝠纹抹额，老人家眉目严肃，郑重道：“今年上元节，让平安出去玩吧。”
冯夫人怔怔：“母亲，这不好吧，她都快出嫁了，好久没往府外跑了……”
秦老夫人：“平安不用绣嫁衣，整日关在家里，好生无趣，再者，你今年拘着她不让她出去玩，明年呢？”
“新珠，府上总该走出来了。”
冯夫人一怔，不由潸然泪下，是，她是怕了上元节了，真宁愿日后都躲着这个日子过。
却是这时候，雪芝在外头道：“老太太，大太太，二姑娘来了。”
平安抱着一只雪白漂亮的兔子，兔子耷拉着耳朵，脸颊圆润，十分有趣，彩芝和青莲各自提着笼子，草料。
冯夫人拭去泪水，问：“这是做什么？”
彩芝说：“姑娘想，兔子就不带去王府了，放在老夫人这儿养着。”
平安浅浅“嗯”了一声。
王府已经有一只兔子了，那这只兔子，还是放在家里养好。
家里哪里养兔子最好？当然是怡德院，祖母能吃胖，兔子也能吃胖。
秦老夫人没有拒绝，叫雪芝：“你安排下去。”
雪芝：“是。”
说到婚嫁，冯夫人让平安到自己身边坐，一边唏嘘：“知道婚期会很快，但没想到这么快，明明我家平安还小，唉……”
秦老夫人闭了闭眼，又问平安：“上元节晚上，京中素来有灯会，要出去玩么？”
平安在皖南时，也见过灯会，但不知道，京城的灯会是怎么样的。
她心里生出好奇，回到：“好。”
既然是老夫人的主意，平安也想出去玩，冯夫人不好再说什么。
转眼上元节当晚，除了彩芝和青莲，冯夫人安排了六个膀大腰圆的仆妇，跟着平安。
这还不够，正逢薛镐休沐，如今薛镐也不再是那个一无是处的纨绔，冯夫人仔细叮嘱他好几句。
薛镐连连道：“母亲放心，这事我们禁卫军熟。”
在平安出门的时候，她戴上了帷帽，六个嬷嬷在明，薛镐在暗，一同护着走向大街。
出了永安街，就是主干道天街。
街上亮如白昼，天边圆月都略显暗淡，行人如织，酒楼高挂灯盏，连成一线，宝莲形、飞鹤形、兔子形，应有尽有，小吃香味充斥街道，各种手作精美的小玩意，数不胜数，远比端午的时候繁华热闹。
一脚踏入此间地界，若站在大盛的脉搏上，热腾腾的。
平安看着远近盛景，眼眸一片明亮。
彩芝自觉肩上任重，她心里有担心，今日人真多，这种日子，姑娘小孩容易被拐。
但平安太乖了，在六个仆妇的包裹下，她一步步慢慢走着，不会随便乱跑，离了众人的视野。
想到十一年前，姑娘也是这么乖的，却被拐走，彩芝有些心疼。
彩芝道：“姑娘要买什么，只管与我说。”
外面很亮，帽纱薄厚够平安看清外面，她看中不远处的糖葫芦：“那个。”
彩芝刚过去付钱，平安又看中一盏花灯，这次是青莲去。
不过十来步，她手上就拿了五六样东西，满满当当。
彩芝分走几样，笑道：“姑娘瞧什么都新奇。”
平安掐着手指数了一下，还差四样东西，才买齐一家人的。
突的，不远处走来一队人，簇拥着一个面熟的女子，她没有戴帷帽，梳着妇人的发髻，一身茜色妆花缎褙子，容貌清秀温柔。
是玉琴郡主。
玉琴去年十一月便出嫁了，自那之后，平安没见过她。
瞧着她的步伐，是往这边来的，彩芝想起兔子，脸色有些不好，没等她对平安说什么，平安轻拉了拉彩芝的袖子。
就听平安咬耳朵：“偷东西的。”
先前那只寄在怡德院的白兔子，因为玉琴，被迫在东宫养了一段时日，瘦了好多，怪可怜的。
听平安这么形容，彩芝一笑，说：“姑娘，咱们离她远一些。”
街上人多，没等玉琴走过来，她们几人往另一条街上去。
发现永国公府的人走了，玉琴停下步伐，她笑了一下，这薛平安倒会躲了，真有长进。
身旁嬷嬷问：“郡主，还要过去吗？”
玉琴观察到暗处巷子，那里藏着的一队禁卫军，她道：“不用。”
…
永国公府一行人虽然离开那条街道，平安还是频频看向她买的东西，时不时还停下脚步，数一下。
数完，平安小小舒出一口气：“没丢。”
彩芝和青莲明白，玉琴让平安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当时白兔子丢了后，平安魂不守舍一阵子呢。
到底在大街上，她们几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还真有些小毛贼专门盯着她们。
彩芝犹豫着，要不要让人把先买的东西，送回公府。
却看迎面一架厢式轿子，车顶赤金镶玉，流云纹红云绸为帘，抬轿共有四人，他们步履平稳，在挤挤攘攘的街道上抬着轿子，轿边垂坠的流苏丝毫不乱。
轿前有人举着“避”字牌，四周百姓自发让开，而轿旁是刘公公。
车厢内，点着一盏琉璃灯，光线柔和。
一只骨节分明，如玉的手指，掀过卷宗下一页。
裴诠端坐在轿中，才与万宣帝、太子吃过上元家宴，从宫里出来，便看起文书，因着如今他接管户部吏部，总是忙碌些的。
他喜静，因为要往临江仙去，见几年前已致仕的前阁老，也是他的老师，才不得不穿梭在人群中。
不过，街上如何嘈杂，于他没甚么干系。
裴诠翻开下一页。
忽的，轿子停了下来，一只小手从外面帘布伸进来，拿着一串糖葫芦，递到轿子里。
裴诠：“……”
他手指勾起帘布，便看煌煌灯火之中，平安戴着帷帽，面容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她拿着的糖葫芦，顶端就快逼近他鼻尖。
裴诠微微抬眉，食指隔着糖纸，推了下糖葫芦：“我不吃。”
平安慢吞吞地说：“存东西。”
彩芝道：“方才在路上遇到了玉琴郡主……”
裴诠轻哂：“当这儿是哪里了。”
平安想了想，说：“是王爷的地方。”
王爷的地方，就是安全的地方，把东西存着，不会被人偷走的。
裴诠微微敛眸，鸦黑的羽睫，在明亮的灯火下，遮出眼底一片墨色，留下深浅不一的明暗光影。
须臾，他拿过了平安手里的糖葫芦：“存吧。”
存了第一件，那就有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平安一股脑把买的小玩意，都塞到裴诠马车里。
今年翻了年是猪年，放在案桌上，有一头呆呆的竹编小猪，是她买的，几文钱的小玩意，稀罕得怕被人偷。
裴诠手指一弹，把它翻过去。
才把车帘放下，他拿起文书，刚看第一竖行，眼角余光，那白嫩的小手又伸进来，这回她拿着一盏花灯，晃了晃。
裴诠接过来。
又没多久，那只手又伸进来，拿着一个风筝，摇啊摇。
裴诠又接过来。
再一次，伸进来的手拿着一把小木刀，招啊招。
他不动，没接过那小木刀，平安也不掀开帘子瞧一眼，就摸索着，找到了桌子，把小木刀放下，手儿咻的一下溜走。
裴诠微微眯起眼睛。
轿子外，刘公公笑道：“姑娘真和小鸟筑巢似的，叼来一样样‘树枝’搭窝。”
裴诠：“……”
再看那些小玩意，他忽的觉得顺眼多了。
外面，一开始豫王府的轿子被拦住时，四周路人心中吃惊，真不知道是哪家姑娘，这么大胆，直接拦住豫王府的轿子。
再看她一身粉白彩绣杭绸交襟，裙摆摇曳，身段高挑秀美，虽戴着帷帽看不清容貌，一截皓腕霜雪般，在灯下莹莹，霎是好看，帽纱反让她格外神秘，实是仙逸飘飘，风姿清雅。
莫不是自恃美貌，想自我举荐？恐怕那姑娘要失望咯，豫王可相当不近女色！
然而很快，豫王府轿子主动停到街边。
众人惊异，不多时，那姑娘在街上买了什么东西，都往豫王府的轿子塞，俨然当成自家地盘。
他们梗住，又仔细瞧瞧马车，没看错，真的是豫王府的轿子啊！
王爷心性高傲，那可是将来的储君，能这么随意相对的吗？
到底是街边，刘公公便命暗处护驾的李敬等人到了明处，圈出了一块地，隔绝掉不少窥视的目光。
但看豫王撩起帘子一角，看向外面，这时候平安姑娘已经去了下一个摊位，刘公公不由问：“殿下可要下轿子？”
裴诠放下帘布，淡淡地说：“不必了。”
他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无趣且聒噪。
却听一声男子的声音：“薛二姑娘！”
平安停下脚步，朝来人瞧去。
那是个清秀的青年，有点眼熟，平安想，她应该见过他。
徐砚远远就看到平安几人，她身边带着六个仆妇，虽然戴着帷帽，可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近了看到彩芝青莲，他更肯定了，连忙叫住人，自报家门：“我是宁国公府徐砚。”
平安轻轻“哦”了声。
徐砚心中发酸，果然她不记得他了，虽然他们见过几次面，可是他是平安认识的人里，微不足道的一个。
想要留在她眼底，原来这么难。
他还想和平安说上几句，便看前面矮身出轿子的，不正是豫王殿下么？
徐砚一下就说不出话了，裴诠走到平安身旁，他望着徐砚，长眉微挑，虽弯起薄唇，眼底却一片阴冷。
徐砚作揖：“豫王殿下。”
裴诠似笑非笑，说：“徐主事，今年三月，你也要娶妻了。”
豫王殿下居然知道自己娶妻的日子，徐砚心中一震，却没有与有荣焉的感觉，只觉如芒在背，不寒而栗。
他低声：“是，是。”
裴诠：“恭喜。”
徐砚：“多谢殿下。”
裴诠看了眼平安，道：“走吧。”
平安知道，成亲是好事呢，她记起来了，徐砚姓徐，是徐敏儿的哥哥。
于是，她也软声道：“恭喜。”
这一刻，这一声，徐砚忽的觉得自己攒了多日的妄想，破碎了一地，那种遗憾以至于他神思恍惚，连裴诠和平安是什么时候走的，他都没留意。
回过神的时候，才发觉正月的天，他竟出了一身冷汗。
…
平安跟着裴诠走了几步，四周有侍卫拦出一个舒适的空间，不过彩芝等人，就落到了后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
裴诠停下脚步，他一手背在身后，指腹摸索指节，气息发沉，难不成，她还要回去再恭喜一声。
平安只望着一个方向，帽纱轻贴着她脸颊，勾出她面颊柔软的弧线。
她道：“那儿，好多人。”
她早就把徐砚抛到脑后，裴诠紧抿着的唇突的松开，他随她的目光瞧去，果然下一个街口的空地，聚着很多人。
那边有人在卖艺，小孩子骑在父亲肩头，拍手叫好，有个母亲抱着奶娃娃，站到凳子上，翘首望去，街上一时热火朝天。
“好！”
“再来一个！”
因为围着太多人了，外面只能看到火光如龙，在空中倏地出现。
平安踮起脚尖，也什么也看不见。
刘公公见状，问：“殿下，可要让人群散开？”
裴诠还没说话，平安就摇摇头，轻声细语：“不要。”
刘公公有意讨好她，忙说：“不然姑娘可看不到了，咱们叫这人群让开，到前头去，方能好好瞧，没人跟姑娘挤。”
平安顿了顿，她慢慢地说：“热闹是大家的，才热闹。”
她是喜欢凑热闹，但不喜欢把他们扒开，独占这份热闹。
刘公公一愣，顿时又讶然，他从没想过，看起来软软一个小姑娘，会说出这种特别有灵性的话，显得他白长这么多岁，老脸一热。
他忍住汗颜，道：“姑娘不看了么？”
但平安还是想看的，她道：“看一眼，就好。”
又踮了一下脚尖。要是实在看不到，就算了。
她想放弃了，却听裴诠问：“看一下就好？”
平安刚点了下脑袋，突的，裴诠将手圈住她的腰肢，他低头，声音在她响起：“扶着我。”
下一刻，平安便觉一阵失重感，四周视野，豁然开朗。
她被王爷举起来了。
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在引起别人的注意之前，裴诠把她放下，平安脚下一软，神色怔怔。
他扶住她，问：“看到了吗？”
看到了吗？
平安想，她好像看到了很多东西，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就是，明明睁着眼睛，眼前却一片空白，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王爷的手，好大，把她的腰，都包裹住了。
王爷的身子，好热，隔着衣裳贴着，温度都好高，让她浑身也热了起来。
她不太懂这是什么感觉，想多了，小脑瓜就晕乎了一下，她抬起头，隔着帷帽，却分明看进裴诠的眼底。
她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尾音轻柔的微颤：“王爷，好硬。”
少年衣襟之下的线条，很有力量，胸膛硌人，手也硌人。
裴诠：“……”
他点漆如墨的眼中，翻涌着什么，手指却轻轻按住平安的唇，道：“有些话，还不能说。”
平安：“？”

第41章
戌正。
上元繁华，不同于天街沸反盈天，永安街略冷清，尤其是永国公府，白天二门里有亲朋走访，但夜里挂上灯笼，便没了旁的亮色。
这座庄严的府邸，沉寂无言，过去十年皆是如此。
春蘅院，冯夫人闭着眼睛，今年头风发作得没往年厉害，但她还是什么都做不了，焦灼绞杀着心口。
过了一会儿，门外有丫鬟来报：“大太太，姑娘回来了。”
冯夫人倏地一喜：“回来了？”
怡德院，秦老夫人在默念经文，听闻平安回来了，老人一顿，她张开浑浊的眼睛，无声吐出一口气。
回来就好。
安静的公府内，又有了脚步走动与笑语声。
冯夫人亲自去到二门，只看在六个仆妇的护送下，平安安然无恙，她摘下帷帽，露出一双盈盈水眸。
后面，薛镐从马上下来，乐呵呵道：“娘，我们回来了！”
平安学了薛镐后几个字：“回来了。”
一刹，郁结十年的心结，如积雪消融，冯夫人眼眶发热，她握着平安的手臂，打量着她：“乖儿，外面好玩吗？”
平安一顿，轻声说：“……好玩。”
冯夫人叹息，嘴里念叨的只剩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琥珀心中亦有万千感慨，轻揩眼角，但见彩芝和青莲两手空空，她问：“二姑娘出去，没有买东西吗？”
彩芝：“有，买了大大小小有许多，怕被小偷惦记着，路上遇到了王爷，就先把东西放王爷那儿。”
冯夫人诧然：“豫王爷？”
薛镐意气风发：“对，王爷也在。”
冯夫人才发现豫王府的轿子，就在巷子里，只是隐匿于黑暗，不太看得清。
平安买的东西，被从小到大，从轻到重，好好打包起来，由王府的仆役提着，送过来：“是这些。”
冯夫人忙是让人接过大包小包，又上前，对着轿子见礼：“臣妇见过王爷，今日我家姑娘叨扰了。”
刘公公打起轿帘。
裴诠的声音，自轿子里传来：“免礼。”
冯夫人低着头，瞧不见豫王的神情，但见豫王并非隔着帘布与自己说话，而是让人打帘，她耸然一惊。
难免想起上回，平安受惊后在豫王府借宿的那一晚上，当时，冯夫人也住那儿，府上仆役皆对她恭敬有礼，日常所需，面面俱到，无有不称心的。
她原以为是元太妃安排的，如今恍然察觉，约摸有豫王的授意。
想来，豫王殿下性子是冷淡了些，却并非难以相处。
思及此，冯夫人很是为平安松口气，到底是一辈子的大事，总不能让平安跟一个冰块捱着过。
因着观察到这几个小细节，夜里，薛瀚从别家回来，他刚泡上脚，冯夫人便过来旁边坐下，眼里都是笑。
冯夫人年轻时，是扬州一美，她如此看着自己，薛瀚很是舒心，不由笑了：“怎么了？”
冯夫人：“我觉着，豫王爷不像你们做官的说的那般。”
薛瀚赶紧瞧瞧四周，没闲杂人等，才压低声音：“我哪有说过王爷如何？”
冯夫人笑道：“没有么？你总是战战兢兢，让我也以为豫王爷冷傲。你不知道，今晚他陪平安回来，专门掀开帘子与我说了一句，我是面子里子都全了。”
光是听冯夫人这么说，薛瀚都要以为，她遇到了个假的豫王。
他刚要说，王爷过去与薛家从不往来，但这话到嘴边，他骤然顿住，说不出来了。
这一年，永国公府和豫王府往来可多了，再不是过去十几年那般。
真要追溯转变的时机，薛铸也还记得，去年有一回，他出兴华殿遇到豫王，他行礼时，豫王竟虚扶自己一把。
自那之后，不知何时，就水到渠成了。
他真是身在庐山，直至此刻，方彻底琢磨回过味。
他便点点头，一定程度上认可了冯夫人的看法。
讲完女婿，冯夫人没什么好说的了，催薛瀚：“行了，你泡好了脚后，就去内书房吧，我让人把被褥都给你搬过去了。”
薛瀚一愣：“大冷天的，怎的又赶我去内书房睡？”
冯夫人：“也不过最后十几日了，我自是要和平安一同睡的，去吧，快别拖拉，我等着乖儿过来呢。”
薛瀚：“……”
…
送完人到永国公府，裴诠来临江仙三楼，已经快戌末。
裴诠的老师蔡老跽坐于榻上，对着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
他已至古稀，曾追随先帝改革过，最后仰赖先帝力保，竟能全身而退，他与先帝，有着超乎君臣的情谊。
因此，他也是十几年前，为数不多的认为万宣帝当禅位给豫王的人。
可当时时势压人，万宣帝都继位了，他藏下所有心思，教导小豫王直到十二岁，因太子相逼，他不得已致仕，却也并非不问政事。
见到裴诠，蔡老起身行礼：“拜见豫王殿下。”
裴诠道：“老师请起。”
蔡老在裴诠身上，瞧出几分先帝的影子，更觉感怀。
谈及朝政，他早已得知太子设局暗杀，万宣帝却揭过不谈，他皱眉：“陛下还是如此，只怕是……”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句话蔡老不用说，裴诠也知道。
他神色沉冷，左手拈起一颗黑棋，落在棋盘一角。
六年前秋狩左手受的伤，又一次隐隐作疼，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蔓延到肌肉，肌理。
他放下手。
蔡老又恭敬地说：“总算，殿下大婚在即，只盼这门婚事一切顺利。”
时人讲究成家立业，裴诠如今在六部历练过，大婚后，不用再当户部主事给朝臣看，而是能理所当然，监察户部。
这也是东宫警惕这门婚事的缘故之一。
裴诠道：“是该顺利的。”
不过，似乎想起什么，他眉宇间不再凛然，反而透出一丝罕见的暖意。
见完蔡老，裴诠直接回了豫王府。
府内静悄悄的，静幽轩更甚，但灯火是明亮的，照得地上竹影婆娑参差，若海中藻荇，幽冷非常。
他站在窗前，看了会儿凉薄的月色。
从前，他进宫面见元太妃，元太妃就曾擦擦眼泪，说：“若果不是……王爷不该住在那么冷清的地方。”
那时，他不喜热闹，不觉静幽轩清冷，如今再听风吹竹林作金石声，响到了天际。
太空了。
他抬手合上窗户，挡住外头的冷意。
刘公公道：“殿下，太寿宫和礼部，清点完聘礼，今日刚将礼单送到王府，可要现在就看一下，是否有哪里不妥。”
裴诠：“明天再看。”
多看礼单一眼，最后的半个月，也不会倏忽过完。
没一会儿，裴诠沐浴过后，穿着单薄的一袭中衣，他平躺在床上，初春的天还冷，屋中烧着地龙，很快，他身子逐渐暖热。
突的，一阵缥缈的感觉之中，他又隐隐看到了她。
她坐在静幽轩的床沿，扎着双环髻，垂着红色发带，发带底端，刚好落在圆润的耳垂处，身上那新亮的衣裳，让她看起来，像一团不烫手的火焰，热乎乎的烘手。
他想，现在还没办法在这儿见到她的。
自己又做梦了。
便她垂着纤长的睫毛，清澈见底的眼里，微微湿润，凝出一滴细小的水珠，卧在她眼底，缓缓打着转。
是眼泪。
裴诠看了眼右手，伤口已经好了，那她为什么哭呢。明明知道是梦，他还是想得到答案。
不，不是想，只要是有关她，他必须要知道。
他抬起她的下颌，另一手掌住她的腰肢一握，又软又细。这不是凭空捏造的感觉，今夜抱她时，他碰到了她的腰。
还没看清她的神色，她眼中水珠忽的滑落，细嫩柔软的指尖，推推他的胸膛，她想要挣脱他。
裴诠眼底骤地浮上一层浓重的郁色，他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带，她脚下一软，发出轻轻的：“呀。”
真娇，像一块黏黏软软的小年糕。
只是，小年糕是什么味道？他想，他只吃过石榴糕。
他蓦地低头，咬住她的唇，又重又狠，隐隐嗅到一丝血腥味，倏地，她又泪眼朦胧，那几滴凉凉的眼泪，落到了他的手背。
原来她哭，是让他欺负的。可是，为什么要躲他呢。
小姑娘哭得真可怜，眼角红红的，他松开她，似是放过她了，轻吻着她的眼角，将那微咸的泪珠，卷入舌间。
这回，她没有躲了。
真乖。
他低头，却又噙住她的唇，攫取她的一切。
…
裴诠手指突的一蜷，指腹摸到身下被单的触感，虽然是绒柔的，却与滑腻温暖的肌肤，完全不一样。
一刹那，真实的触觉让梦里的触觉如云雾般消散。
意识到这一点，他蓦地睁开眼睛。
床帐外点灯如豆，十分昏暗，光蔓延不到的地方，与他的眸底一般，一片黑沉。
这次，还没到寅正。
他呼吸发沉，微微起身，面无表情道：“来人。”
值夜的小太监赶紧从脚踏上起来，战战兢兢问：“殿下有何吩咐。”
沉默了会儿，裴诠嗓音低沉喑哑，像是宝瓶里晃动的细沙：“点灯。”
“把礼单拿来。”
…
这半年公府一直在筹备着平安出嫁，因为豫王总归是特殊的，临了，最后十日，一顶青绸顶轿子，自皇宫西华门出来，向公府而去。
那是太寿宫的庞嬷嬷，她来到公府，亲自指导出嫁前的事宜。
接到庞嬷嬷，冯夫人笑道：“府上第一次操办这种大事，有劳嬷嬷。”
庞嬷嬷回：“原是秦老太君最懂这些仪制的，是我班门弄斧了。”
冯夫人又说：“老太太身子骨这一年好不容易养好了些，我们不好让她操劳，嬷嬷能来，是万万谈不上班门弄斧的。”
一番寒暄过后，冯夫人让琥珀去叫平安。
平安正趴在桌上写信，听到彩芝叫自己，她收起信，跟着彩芝去春蘅院。
冯夫人道：“平安，这是庞嬷嬷，宫里的老嬷嬷了，快来见礼。”
庞嬷嬷对她笑着点点头。
平安行礼：“嬷嬷安。”
见她毫无生疏的模样，庞嬷嬷道：“姑娘可还记得我？”
她和着薛家二姑娘拢共接触两次，一次在太寿宫，一次在豫王府，但每次都隔了好几个月，豫王府那次也没说上什么话。
二姑娘每天都会接触新鲜的事物，若忘了她也寻常。
却见平安点头，说：“石榴糕。”
冯夫人不解，庞嬷嬷豁然笑出声，难掩高兴，道：“从前我给姑娘端过石榴糕，姑娘记得可真好！”
冯夫人也好笑，这小平安，看着娇憨，但谁给吃的、玩的，记得清清楚楚呢。
再看庞嬷嬷喜欢平安，这是好事，庞嬷嬷是元太妃的心腹，有她时不时美言两句，元太妃就不可能对平安太坏。
见完平安，庞嬷嬷却又问：“你们家三姑娘，也要十六了吧，怎么还没说亲？”
这等宫里出来的人精，既然问到薛常安，就不可能是随口唠嗑。
冯夫人打迭精神，回：“家里大姑娘刚出嫁，就要整备平安的事，却是委屈了常安。”
她没提当初，薛常安打了何宝月一巴掌的事。
庞嬷嬷心里也明镜似的，说：“既是她二姐出嫁，让她过来，同我们几个老的小的一同叙话如何？”
冯夫人：“敢情好。”便打发人去听雨阁叫薛常安，又暗暗叮嘱，“就说要见太寿宫的嬷嬷，常安机灵，知道怎么做。”
不一会儿，薛常安和红叶一同来到春蘅院，见礼。
平安拍拍身侧的凳子：“妹妹，来。”
薛常安坐下，她梳着京中时兴的随云髻，插着珍珠簪子，着青色蜻蜓纹苏绸夹袄，并一条湖绿八幅湘裙。
整好平安穿着杨红衣裳，眉眼明媚，两位姑娘一红一青地坐着，鲜妍姝丽，真真一幅好风光。
庞嬷嬷问薛常安：“往日里都喜欢读什么书？”
薛常安低头，道：“四书五经略略涉猎，主要是女论语，女戒。”
却是一刹，庞嬷嬷眸中闪过一丝失望。
薛常安一怔，方才冯夫人让人来叫人，她就知道，自己的婚事要有着落了，既是太寿宫的嬷嬷，便是豫王一系，那她绝不会嫁得比薛静安输。
于是，她迅速换上鲜亮的衣裳，咽下种种想法，只告诉自己，一切求稳。
所以庞嬷嬷问读书，她便说了京中闺秀常读的书，尤其是女论语，女戒，这么回答，出不了大错。
可她一心求稳，却忘了，若元太妃只想挑那不出错的大家闺秀，也不是非要找薛家，京中一抓大把。
所以察觉到庞嬷嬷的情绪，薛常安恨不得纠正，她并非只看四书五经、女戒、女论语。
然而话已出口，她若要改口，只会让庞嬷嬷认为她没有定性，更不喜。
薛常安错过了一次重要的机会，她心情沉到谷底。
这时，平安望向庞嬷嬷，替薛常安道：“还有。”
薛常安微愕。
平安说：“妹妹还看：史记，六韬。”
是薛常安平时堆在案头，平安来找她下棋时看到的书名。
连冯夫人都吃惊了：“常安也看这些么？”
薛常安站起来：“是，还有左传，孙子兵法之类的。”
庞嬷嬷疑惑：“方才缘何不说？”
冯夫人道：“小姑娘看这些，若说出去，恐被有宣扬才名的嫌疑，我们家这位是低调的。”
庞嬷嬷遂笑了，她重新打量起薛常安，又问了几句史记的，薛常安对答如流。
庞嬷嬷暗暗点头。
没一会儿，冯夫人和庞嬷嬷还有话说，平安和薛常安先离开春蘅院。
薛常安才发觉，自己手心都汗湿了，比起猜测元太妃要给自己说什么人家，她先是看向平安。
平安端着一盒点心，见薛常安盯着自己，她拨拨点心，分成两份，递给薛常安。
薛常安：“我不要点心……你刚刚怎么突然替我说话了？”
平安才奇怪，她眨眨眼，说：“有什么，说什么。”
薛常安认真读过这些书，她才能替薛常安说出来，这就是有什么，说什么。
薛常安：“……”
过了会儿，她扭过脑袋，小声说：“……谢谢。”
如果没有平安那一声，她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用一年，几年，乃至半辈子，去恨自己突然的自作聪明。
隔日，冯夫人把薛常安叫到跟前，道：“昨日果然是元太妃想给你保媒拉纤。”
“说的是元太妃娘家的侄儿，元籍，保庆十七年生，如今二十岁，三品虎威将军，今年他将调回京。”
“到时候约摸六月，便安排你们相看，如何？”
薛常安道：“都听母亲的。”
冯夫人不由也叹，薛常安虽然打了何宝月一巴掌，才招致难觅佳婿，可如今时来运转，竟等到一门这么好的婚事。
离开春蘅院的时候，薛常安再冷静，脚底都有点打飘忽。
她从没怪过自己，为了众人转移视线，打了何宝月一巴掌，可是她却从没想过，原来打何宝月一巴掌，能换来这般好婚事。
归根究底，没有平安，她不会有这个可能。
不知不觉，她去到春荇院。
春荇院早早就粉刷一遍院墙，移栽了新花，为几日后的大婚，都备好了。
平安在院子里，看彩芝和青莲跳绳玩。
她自己不跳，窝在廊下吃糕饼，喝茶，懒懒的一团。
看到薛常安，她轻弯眉眼。
薛常安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可是话到嘴边，就说不出口了，她突然觉得，这好像不是什么好消息。
因为平安出嫁，她也出嫁，将来见面的次数，用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心中默念了六个字：有什么，说什么。
薛常安看看天边，又看看手指，好一会儿，才又快又小声：“……今晚一起睡？”
说完，她觉得自己脸上很热，巴不得从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平安却答应得很快：“好。”
她放下吃了一半的糕点，算起时间：“祖母，母亲，妹妹，一人三天。”
她有点高兴：“刚好。”
薛常安：“……”她可没有说要三天。
…
平安这三天又三天分配，庞嬷嬷就住在薛家，眼看平安每晚都不在春荇院，正奇怪呢，得知缘故后，她一阵好笑，又觉得很新鲜。
原来二姑娘在家中，也是这般受宠。
她很小就进宫，后来成为元太妃身边的贴身宫女，没见过公侯之家子孙如何相处。
但公侯之家与宫里，大差不差，她很难想象，假如玉琴、玉慧、八公主等人是这般相处的。
见庞嬷嬷好奇，冯夫人说：“我家那二哥儿，就是在禁卫军的那位，他说三月还有上巳节，还没带平安踏青过呢，平安就要出嫁了，多可惜。”
“我也总在想，这一年，只有平安敢管我家老太太饮食，她走了，老太太又瘦回去怎么办？”
庞嬷嬷感慨：“二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冯夫人笑了笑，就是笑中，还是带着点心酸。
庞嬷嬷说：“二姑娘虽然出嫁，王府与公府离得不远，也可常回公府看看。”
听着好听，但冯夫人哪里不知，一旦嫁出去，事事不由己。
是她自己没管住情绪，反叫庞嬷嬷来出言安慰。
话都说到这里了，都是女人，冯夫人不怕说得过一点：“平安还小，全家都舍不得，应该在家里多待几年的。”
“我们真巴不得去王府退亲。”
这回，庞嬷嬷笑得直摇头，却也与冯夫人有些交心了。
庞嬷嬷在薛家住到正月二十九，这日，她检查了婚仪最后的东西，确定无误，便回了太寿宫。
庞嬷嬷与元太妃是无话不谈的，便将在薛家的所见所闻，一一说了出来。
元太妃听到平安最后几日，竟是与祖母、母亲、姊妹一同睡觉，可见其感情诚挚，也有几分惊诧。
元太妃：“这倒是少见的……不如说，我也从未见过。”
庞嬷嬷：“是啊，我说那二姑娘是有福的，何尝不是说：这薛家有二姑娘这样的孩子，也是有福。”
元太妃低低道了声“阿弥陀佛”。
想起冯夫人最后的话，庞嬷嬷便当玩笑话，讲给元太妃听：“听我那样说完，国公夫人便与我说——”
“‘公府是巴不得去豫王府退婚的，分明平安还小，全家都舍不得。’”
庞嬷嬷话音刚落，外头宫女：“禀娘娘，豫王殿下来了。”
元太妃颔首：“请进来。”
裴诠低头越过门帘进屋。
外头下了点小雪，他随手掸掉肩头雪粒，带着一身雪气，那双俊目愈发黢黑冷厉，微抿的唇颜色浅淡，染出几分寒意。
打帘子的宫女瞧了裴诠一眼，纵使心生羞意，也赶紧垂眸，豫王殿下向来不可望，更不可即。
元太妃说：“你来得正好，我们才在说与薛家的婚事。”
裴诠在一张楠木官帽椅坐下，宫女上了盏日铸雪芽。
他端起茶杯，攥着杯子的指尖泛白，只淡淡道：“儿臣听到了，公府要退亲。”
“公府不是退过一次么。”
元太妃没想到裴诠全听到了，她轻咳一声，第一次闹着退亲，是遭到那起子不懂事的姑娘，非要污蔑平安一句，秦老夫人干脆不罢休，闹大了。
那之后，着实再没人拿平安出身的事做文章。
如今，本是庞嬷嬷把冯夫人的交心之语，说给自己，却被儿子听到了，想必薛家拿着这门婚事的姿态，引起裴诠不满。
他从不任人拿捏，若是薛家此举引起他的不喜，在大婚前几日真成全了薛家退婚……
元太妃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她便说：“玩笑话，做不得真。”
裴诠一手摩挲着茶杯边缘。
离大婚只有几日，若要再延，哪怕一日……他眸底微沉，那他自会去公府抢人。

第42章
临近婚期，公府张灯结彩。
前几日，王府抬了聘礼来，聘礼的规格自不损了皇家体面，亦或者说，太丰厚了。
冯夫人暗暗吃惊，自打多年前，秦老夫人主持公府分家，公府家底厚了很多，但怎么都没法和皇家比，可见天家的重视。
而平安的嫁妆，比起财物，冯夫人更注重人，除了彩芝和青莲，她把自己最重视的陪房，也便是琥珀的父母，一同分给了平安。
将来打理王府庶务，有他们在，能镇着底下人。
冯夫人对琥珀说：“你家人都是老实本分的，我不求旁的，只求在打理庶务时候，不要欺上瞒下。”
琥珀道：“太太厚爱，我家父母兄弟记在心里，绝不辜负。”
除此之外，秦老夫人将自己房中绿菊，给平安当陪嫁。
将来若豫王登宝，平安的身份又会转换，宫里如何是公府无法置喙的，至少平安在出嫁前，她们要给她铺好路。
三十这一日，平安要睡很早，不过，在她睡前，冯夫人来到春荇院。
冯夫人咳嗽一声，说：“乖儿啊，你知道婚后是要做什么的么？”
平安想了想：“睡觉。”以前在皖南的拜堂，他们就是这么玩的。
冯夫人松口气，平安好歹是懂一些的，她把一个盒子给她，说：“你先看看，看看。”
她怕平安看不懂，没有走，而盒子里的玩意，正是避火图。
平安打开，仔细看了一遍，冯夫人观察她脸色，她像是在看连环画般，竟仔细端详，没有半分娇羞。
冯夫人正思考着怎么解释，但平安眼神太过纯然，她很是说不出口，只好问：“乖儿，能看懂吗？你若不懂，尽管问。”
平安合起图画，她是懂的：“睡觉不太一样。”
她和母亲、姐姐、妹妹睡过觉，但是，这个睡觉和那个睡觉不一样。
冯夫人心内有喜，又有忧，到底是女儿的婚姻，她也不好把手伸太长，只好尽人事。
…
第二天大早，彩芝和青莲忙碌起来，打来热腾腾的水，先给姑娘把脸蛋擦好，又把黑缎似的头发梳下来。
打点妥当，这次公府请的全福夫人，是平西侯家的老夫人，老夫人以前就见过平安，那时候小姑娘还是纤瘦的，如今圆润不少。
全福夫人绷紧线，给平安开脸，刮去面上绒毛。
平安眼睫颤了颤，没有躲开，老夫人瞧着，稍稍放轻了力气，不一会儿，再给平安擦脸，少女肌肤莹莹如雪，再不是小女孩了。
喜娘唱着词，老夫人把所有头发高高挽起，结成一个吉祥朝云髻。
第一次见这个发髻，平安在镜子里看了几眼。
很快，有人给她上妆，胭脂的味道香香的，口脂涂在嘴唇上，又润又亮，平安真想尝一口，但喜婆在，不能乱动。
彩芝捧来一顶点翠金花叶凤冠，小心给平安戴好，又换上一身大红嫁衣。
因冯夫人示意在先，彩芝给平安一块菱粉糕：“姑娘，夫人说要垫垫肚子。”
眼下还没到接亲，姊妹可以前来告别。
青莲说：“三姑娘来了。”
上回薛静安出嫁，薛常安就没有去明芜院，青莲还以为，薛常安这回不会来呢。
薛常安也穿喜庆的绯红衣裳，她问平安：“二姐姐，是不是不能吃东西？”
虽然吃过了，彩芝还是说：“是，今日直到王府，都不能吃东西。”
大盛习俗，姑娘出嫁当天，除了娘家一杯出嫁酒，什么都不能吃。
若在今日还在娘家吃东西，说出去是会被人笑话的，会被编排舍不得娘家一口饭。
自然，疼爱姑娘的父母，都会偷偷拿点小糕饼给姑娘垫肚子，比如刚刚彩芝给平安吃的菱粉糕。
听彩芝说完，薛常安没说什么，只是，等彩芝、青莲几人不注意，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甜糕，递给平安。
她想，垫垫肚子总是应该的。
一大早折腾到现在，平安是饿了，一块菱粉糕不够的，她接过甜糕，却没有往嘴里塞。
她轻轻把甜糕分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薛常安。
薛常安突的一愣。
她笑了下，似乎想说平安傻，可是嘴唇嗫嚅片刻，她接过那一半的甜糕，什么都没说出口。
外头锣鼓齐鸣，乐调从远远的地方传来，绿菊陪在平安身边，扶着她的手往前堂走去，该要吃出嫁酒了。
才走出一会儿，身后，薛常安追了几步：“二姐姐！”
平安回头，青莲替她撩起盖头。
薛常安攥紧手，耳朵泛红，她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再给我当一年姐姐……”
不要这么快就嫁出去。
她才知道，有姊妹是这种感觉，所以，不要这么快就嫁出去。
话刚说完，薛常安就后悔了，真是又矫情又好笑，平安嫁去王府，是一步登天，从此见了平安，就是见了豫王妃。
她有什么资格，叫平安不要嫁呢？
她正要找补，却听平安声音轻缓：“我一直，是你姐姐呀。”
以前是，今天是，以后也是。
薛常安突的哽咽，她努力扬起笑，道：“嗯，二姐姐，恭喜。”
喜婆心内感叹，又道：“姑娘走吧，莫要误了吉时。”
盖上盖头，平安跟着绿菊几人，到了前堂。
冯夫人和薛瀚各自坐在位上，冯夫人眼底的泪花闪烁着，花了很大力气，才没哭出来。
今天是平安的好日子，她不能哭。
一侧，秦老夫人坐在一张雕花椅上，老人家穿了绛紫团纹的衣裳，瞧着比往日精神了点，却难掩眉宇的冷肃之感。
拜过父母，便是吃出嫁酒。
平安喝的是酒酿桂花，甜滋滋的，不醉人。
家里还有老太君，自也要敬老太君，秦老夫人不能饮酒，却没有以茶代酒，而是略略沾了唇。
秦老夫人：“到了王府，往后，公府……”
她顿了下，往常这些训诫的话，一般是叫姑娘到了夫家，谨言慎行，好好伺候丈夫婆婆，再不可在家里似的随意。
临了，秦老夫人缓颊，说：“是你的娘家。”也是你的依靠。
平安想点头，但是头冠太重，她“嗯”了声，也没说什么女儿谨遵祖母教诲，只说：“祖母，那只兔子要养肥肥的。”
秦老夫人倏地一愣。
平安又说：“我会来看的。”
一刹，秦老夫人方明白，平安为什么要把兔子养在自己这儿。
平安好像早就意识到，成亲是一场离别。
既然成亲无法避免，她不纠结，只想有关成亲后的事。
成亲是离别，但离别不是永别。
所以，她会回来看兔子，看祖母，看娘亲、妹妹、父兄。
秦老夫人想，这孩子心思纯澈，她所思所想皆条条有理的自洽，不是无序的，需知多少人穷极一生，到头来，不过是为了心境里片刻的有序安宁。
老人家低声承诺：“一定养好。”
她也会和平安时时叮嘱的一样，要多吃，不要太瘦。
听到这一声，冯夫人实在没忍住，擦了下眼泪。
想着，秦老夫人暗暗示意绿菊，给平安塞了几颗花生，一日还长，不能白白饿着。
…
吉时到，由家中长兄，豫王未来的舅哥薛铸，背着平安走出公府。
薛铸这日精神爽利，他虽常年读书，背个妹妹，还是不难的，起先薛镐竟还想和他抢这活呢。
眼看抢不到，薛镐就随几个丫鬟，跟在薛铸身后，他偷偷从袖子里掏出剥好的板栗：“来，二妹妹，吃点压压肚子。”
他掏一个，平安啃一个。
出了垂花门，张大壮也跟了上来，和薛镐打招呼。
薛镐赶紧藏起给板栗的动作，他可不能让妹妹落人口实，饶是张大壮也不行，一点可能都不行。
想起一件事，张大壮对薛镐道：“你知道年后禁卫军要考核射箭么？”
薛镐射箭准头不是很好，泄气：“大喜的日子，别提这些。”
话是这么说，薛镐兀自愁起年后练箭，趁着在游廊下，还没进众人视线，张大壮赶紧塞了一个白面馒头到平安手里。
他小声说：“小妹饿了吧？快吃几口，这白面馒头顶饿，别给人知道了。”
平安还在慢慢嚼板栗和花生，只能把馒头藏到袖子里。
跨过大门，外头一阵喧哗，平安从薛铸后背下来，踩到硬实的地板，她由彩芝、绿菊扶着往前。
望着妹妹的背影，完成了长兄仪式的薛铸，恍惚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平安捏雪球砸他，自己是连一场打雪仗，都没有和妹妹玩过。
他刚要唏嘘，抬手就摸到一脖子的板栗碎渣。
薛铸：“……”
离开公府前，平安除了酒，理应什么都不能吃，吃了有违礼制。
罢了，他第一次想，真如父亲所说，礼制并非最正确的。
…
上了花轿，从永安街公府到万宁街的王府，路不算很远，不过大婚自不必赶路，抬轿的人脚步稳，走得也慢。
平安在花轿里，盖着红盖头，她摸出白面馒头，本想就这么啃，突的想起自己涂了口脂。
她想了会儿，发现撕着吃就行，便慢条斯理撕起来。
馒头下肚，她饱了，也困了。
她在轿子里摸了几下，轿子里，冯夫人果然早就备好了软枕，平安调整了一下姿势，靠着轿子，眯起眼睛。
她好像做了个梦，虽然大家都很开心，但其实，也伤心。
半个时辰后轿子停下，她睡得浅，一下睁开眼睛，轿子帘布掀开，隔着盖头，外头阳光西斜，这一日从早到晚，竟是快要过完了。
她丧失视觉，也无法感受时间为何流逝，少有这样的时候，便这让一切，都不是那么真实。
她朝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不是彩芝，也不是其他人，而是一只有点熟悉的手。
平安借着盖头的缝隙，看向裴诠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却硬硬的粗糙，似乎还有点薄薄的汗意。
一刹那，就像水晶琉璃瓶上凝结的水雾，突然被擦拭干净，世界清晰明透，周围的热闹也鲜活起来。
原来不是梦呀。
她动了动手指。
他的指尖忽的微微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心，这才不得已放开，换婢女扶住她，而他们之间，改成牵着一道红带子与大红花。
跨过正门，穿过豫王府的中轴线，一路抵达正堂，元太妃正坐于上首，另一个位置是空的。
她看着站在眼前的两人，笑着点点头，这桩定了十几年的婚事，总算要完成了。
拜过天地高堂，这一步，就是小孩子们最常模仿的仪式，平安还是有点熟悉的，接下来就是洞房花烛夜。
她想，嗯，要睡觉了。
婚房就布置在静幽轩，静幽轩的竹子被清理了一些，改种了迎春花，桃花，房中也贴上双喜，甚是吉庆。
平安虽然还是看不到，但坐在了床上的时候，她知道，她睡过这儿。
这儿也是熟悉的。
屡屡而来的熟悉感，是让人最容易放松的，就像心中的小舟，不再漫无目的地漂浮，而是慢慢靠近港湾，抛下锚。
平安悄悄松一口气。
不像其他人成亲，房中挤满女眷宾客，静幽轩里只有各家几个威望重的老太太，受元太妃邀请观礼，至于东宫的人，更不会出现在这儿。
其实，若女眷都来，也并不逾矩，是主人家不乐意。
他亲手将她迎进的王府，她被多余一个人瞧见，都不行。
既如此，房中显出几分清静，喜婆唱词，一杆鎏金酸枝木喜秤挑起盖头一角，缓缓向上掀开。
平安的视线，一点点明了，入目是地上铺着的狐绒毯子，上回来的时候还是秋天，没有铺它的。
很快，她的视线就被裴诠勾走。
裴诠着大红缂丝宝相花纹新郎袍，腰和肩膀绑着一截红绸带，束出宽肩蜂腰，身材峻拔。
他肤色和唇色偏浅淡，眉眼却如墨浓重，一身红，连他惯常带着的冷意，都冲散了几分，这个模样，正是极为俊俏风流的。
更好看了。
平安在看裴诠，他也在看她。
夕阳西下，屋内早就点上烛灯，她浓黑的头发都梳到凤冠里，小脸上，眉眼昳丽，双瞳剪水，延颈秀项，唇上一抹红艳，让她更像误入凡尘的仙子，偷吃了个甜樱。
四目相对的一刹，裴诠眸底轻动，而她用清冽澄澈的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
那些老太太一边为盖头下，平安的漂亮惊艳，又一边忍不住笑了笑，活了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毫不忸怩的新娘子。
喜婆道了声：“新郎新娘，饮合卺酒。”
酒杯用线相连，平安端了一杯，裴诠也端了一杯，喝下。
辣辣的，平安觉得，不是很好喝。
大礼至此，新郎本应先离开婚房，让女性长辈们评新娘，只是换成豫王府成婚，女性长辈们一个声都不敢吭，默契地出去了。
她们是活腻了，才敢在王爷跟前点评王妃。
一天没吃东西，她也该饿了，裴诠道：“饿了吧，厨房上热着面。”
平安：“嗝。”
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嗝，打完才反应过来，用手遮了下嘴巴。
裴诠默了默，早该料到的，舍不得让她出嫁的薛家人，怎么会舍得让她挨饿。
按照礼制，他还要宴客，他把彩芝、青莲叫过来，道：“给王妃摘凤冠。”
彩芝道：“是。”
没有裴诠吩咐，她们还真不好直接拆了姑娘凤冠，听说有些作践姑娘的人家，会让姑娘戴着凤冠坐一宿等新郎官，实在折磨人。
万幸，王府不是这样的地方。
裴诠去了前面，这边彩芝和青莲紧锣密鼓，为平安摘下发冠，松了发髻，捏肩膀揉脖子。
强烈的困意朝平安袭来，她记得，王爷的床很舒服，现在改成大红的被褥，看起来更舒服了。
眼看她一直瞅着床铺，彩芝猜到她想睡觉了，虽然王府规矩没有想象中多，但是不等王爷回来就睡觉的话……
彩芝想到方才男人清冽的眼，觉得还是得阻止一下。
静幽轩原先有几个太监，因为大婚，此后全换成嬷嬷与婢女，彩芝便问婢女，把厨房上温着的面端来。
平安不饿，但也是能吃的，她用筷子尖，挑起几缕面，小口小口吃起来。
吃着吃着，一碗面就被她吃完了，就是口脂颜色斑驳，彩芝只好擦了原来的口脂，给她重新涂好。
平安悄悄用舌尖舔了一口。
是苦的。
她皱皱鼻头，没了睡觉的兴致，便站起身，重新看裴诠的屋子，原来移换了不少东西，最先引人注意的，是多了一架梳妆台。
这是她的嫁妆，上面镶嵌着螺钿，摸起来滑滑的，在烛光下，也很漂亮。
除此之外，屏风也变了，上面图案换成三花聚顶的吉图，绕过屏风，到了隔间，还是个兔子窝。
不过因为成亲，兔子不在。
另一边的隔间，多砌出一个洗澡的浴池，之前来的时候还没有。
平安看了眼，好大的池子，王爷平时洗澡，肯定很好玩。
回到屋内，她停在那副老虎图前。
和上次看到的样子差别不大，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灯太亮了呢，总觉得那只老虎，好像真的要出来了。
平安不怕老虎，她想的是，别把养着的兔子吃掉才好。
突的，外头婢女道：“王爷。”
若说旁的新郎官应酬客人，势必要被拉着不让走，灌上许多酒，裴诠自不会遇到这种事，更别说听墙角的陋习。
平安回过头，看到裴诠，她眼底微微泛着亮光。
彩芝上前给裴诠宽衣，裴诠淡淡道：“不用，你们下去。”
彩芝应了声是，心想，王爷不会要自家姑娘服侍吧？她和青莲几人，纷纷退下，这下房中一片安静。
裴诠拿起剪子，沿着房间走了一圈，灭掉蜡烛，除了那对需要燃烧一夜的龙凤烛，只剩下平安旁边一盏灯。
房中暗了许多，平安缓缓眨了下眼睛。
灭掉大部分蜡烛后，他在平安旁边的凳子坐下，她嗅到一股淡淡的酒味。
灯下，裴诠看着她，她的唇，红而润，他用手抬起她的下颌，微微低头。
气息从未靠得如此近，嘴唇几乎快要碰上的时候，平安眼睑颤了颤，道：“苦的，别吃。”
裴诠喉头一动，他没有听劝，直接吻住了她。
平安下意识闭上眼睛。他的唇是凉的，唇间有一股淡淡的酒味，不甜不辣，在唇齿间，蔓延出侵略性的滚烫。
他把含有苦味的口脂，推到她舌尖，热得融化开了，就不苦了。
她轻轻浅浅的呼吸，不由稍稍急促了一点。
须臾，裴诠松开她，他眼底燎起一丝热意，手指摸了摸她的唇，她的唇还是红的，不过不是因为口脂，而是被他亲的。
他道：“不苦，甜的。”
平安的眼底水色晶莹，因为刚刚没能好好呼吸，招致了泪意。
她微微张开嘴唇，呼出一口气，这是什么感觉呢？好像，脸颊要烧起来了，好奇怪呀。
她不看裴诠，突然站起来，转过身，面朝她身后那一盏灯。
这个动作有点突然，裴诠眯起眼眸，长睫掩去眼底的幽凉，他走到她身后，一手放在她肩膀上，整个人掌住了她。
他问：“怎么了？”
平安摇摇头，只顾看灯。
裴诠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他俯身，轻轻吹了一下灯。
灯光闪烁之中，微醺的酒气，拂过她的耳际，热热的，平安动了一下。
从方才到现在，她才找回声音似的，小声说：“别吹。”
裴诠垂眸：“为什么？”
平安捏捏自己手指，她咬了下唇，声音怯怯又软软：“灯……怕痒的。”
裴诠：“……”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她如玉般的耳垂，从玲珑剔透的白皙，缓缓浮上一抹霞色，而这抹霞色，还在往她脖颈蔓延。
他微不可闻地笑了声，道：“是灯怕，还是你怕？”

第43章
平安用手背，贴了下自己脸颊，热热的，焦焦的。
存在某个角落的记忆，倏地涌了回来，她在看避火图时，脸不热心不燥，是因为那里画的是别人。
她茫然的脑海里，后知后觉浮现一个念头，假如画的是她，和王爷呢？
哎呀。
融融灯火下，她纤长的眼睫如蝶翼轻轻扑闪，那抹娇娇的粉色，从耳垂，到脖颈，再染上双颊。
她缓缓撩起上眼睑，目光在烛火下晶莹透亮，迷离又勾人。
裴诠抚了抚她眼角。
那盏灯，他终究没再动。
大婚前，他问过府上老太医有何需要注意的，老太医委婉地表示，须得节制。
他是担心豫王从没有任何妾室通房，血气方刚，所以做出提醒，顺带说了一句：“这于王妃也是有益的。”
裴诠听到最后一句话，仔细一问，方明白，虽然在大盛，这个年纪当母亲了的比比皆是，但女子生育，如闯鬼门关，而她还小，风险越大。
他想，自己为数不多的幸事，就是遇到这个冒冒失失，胆敢走到自己身边一屁股坐下，还说要看看他的姑娘。
他既已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没有旁的变数，不急于一时半刻，等养得好点，再好点。
只是今夜，到底是不一样的。
他眸光轻闪，将她拦腰抱了起来，步伐不徐不疾，到床边轻轻将她放下。
平安跟没有骨头似的，软绵绵卧在床上，她双眼依然瞧着他，却脸颊红扑扑的。
原来也是知羞的。
裴诠脱掉鞋子，躺在床外，他低声道：“上次，我说想听点别的。”
平安记得，裴诠不喜欢听笑话，但他想听什么呢？
裴诠手指捻了下她耳垂，他压低嗓音：“想听你说，今晚要做什么。”
平安耳根软热，她声音不由也轻了：“睡觉。”
裴诠：“怎么睡。”
平安想了想，她抬起两只手，解裴诠衣襟的扣子，她动作慢，指尖隔着他的衣领，贴着凸出的喉结，硬的。
它还轻轻地上下一滑。
她没有喉结，好奇地用手指挠了一下。
突的，那只手，被裴诠捉了下来，他背着光，双眸在黑暗里透着亮光，道：“却成你欺负我了。”
平安：“啊。”
裴诠捏着她的手，解开自己衣襟，他身形如鹤清隽，衣服下肌理清薄，线条有力，很好看。
平安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欺负王爷，就看到他左手手臂，有一道斜长的瘢痕，像一块上好的白玉，无端被削了一笔。
她垂眸，一直看着它，裴诠说：“不用管它。”
平安小声说：“我也有的。”
说着，她扯扯自己衣襟，露出一点月牙似的锁骨，她道：“你看看。”
裴诠手臂上的肌肉，突的绷紧了，他微微抿着唇，道：“我看？”
平安大方得要命：“看。”
先前彩芝已经替她脱掉繁复的嫁衣，只留一套红色裙装，她不太会解裴诠的衣裳，但自己的衣裳，还是会的。
衣裳从肩头剥落，露出一片白净，她把胳膊抬起来，肘关节晕开浅浅的粉，嫩嫩的。
她戳着自己胳膊，几乎在和裴诠同个位置，那里有一个红色的胎记，在昏暗的灯光下，能看出是连着的“平安”二字。
裴诠目光沉静地盯了会儿，他是第一个看到这个地方的男子。
也会是唯一一个。
他牵起她的胳膊，低头咬住那块胎记，吃了一口平安，一丝殷红的血痕，在他唇间染开。
平安：“唔。”
她微微睁大眼睛，眼底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裴诠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她把手抽走，更不见她挣扎躲起来，是的，和梦里不一样，弄疼了她，她也不生气。
就是用这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瞧着自己，无辜又纯粹。
他抿掉那一粒血珠，眼底光影明灭，那是强抑住的浓烈占有欲。
他将指节挪到平安唇边，声音哑得厉害：“不白欺负你，咬回来吧。”
平安没那么疼，只是有点不习惯，她亲了一口他的指节，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不欺负你的。”
她说得那么认真。
裴诠眼眸一暗，他抬起手，拉下床帐，帐内一片昏暗。
两股香气，交融在一起，一股是山风拂林的冷香，一股是软玉的温香。
他一手掌住她后脑勺，勾起她鬓边头发，在指尖绕了一圈，另一手包裹她的手，捏紧五指，不让她松开。
帐内的温度节节攀升。
平安的面颊彻底烧了起来，她懵懂地想，原来脸红是这种感觉。
许久，他微凉的吻落在她面颊上，从眼睑到下颌，平安被亲得软软的，困意让她闭上眼睛。
裴诠看她呼吸逐渐变得绵长，不一会儿，才起身，在床旁拿起一把小剪子。
从床上抽出一条白色手帕，他用手心划开的血，沾湿了它。
…
一夜无话，第二天，裴诠并没睡好。
平安睡觉的姿势很乖，不怎么乱动，也不扒着他，就守着自己一方地儿。
裴诠每每睡一会儿，就会睁开眼，看看她是不是还在，生怕她被叼走似的。
末了，他将她抱进怀里，后半夜才睡稳了。
刚过卯时，他就起来了，神色上倒瞧不出什么。
婢女们端着盥洗铜盆，鱼贯而入，看着地上随意扔着的衣裳，皱巴巴的，她们都有些脸热，便低头不敢随意看。
裴诠洗漱更衣，她们便也退出房间。
他去院子练剑，狠狠出了一身汗。
到了辰时，天际都亮起来了，朝霞匀匀地铺在天上，平安还没醒。
没有裴诠的命令，彩芝等人在屋外候着，见到裴诠回来，问：“王爷，可是要叫王妃起来？”
裴诠淡淡地说：“不用。”
他独自进屋，坐在床边，看着她。
平安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她眼睫乌压压垂着，脸颊红润润的，露出的一点脖颈上，似春雪里绽开了的红海棠。
是他留下的痕迹。
平安好似察觉了他的视线，她挣扎着睁开眼，眸底还有点茫然，等看清周围，似乎才想起昨晚是新婚。
裴诠低头，拇指捻着她下唇，眼底闪过一丝欲色。
平安眨眨眼，她了然，问：“吃嘴吗？”
说着，她微微嘟起柔润的唇，一副请君采撷的样子。
裴诠喉结微动，他咬了口她的唇，方道：“……这叫亲。”
吃嘴这个词民间多用，不算雅观，但她说的时候，心思那么纯净，反而让人心头腾的，烧起一丝不明火。
只是今日早上还要进宫，他垂眸敛去神色，将平安用被子裹着抱起来。
早上沐浴用不到池子，浴桶就放在屏风后，热水备着了，他把她放进去。
平安迷迷糊糊的，险些就这样坐到浴桶最底下，
裴诠捞住，感受到她的整个身体，力量全靠在自己身上，他却不嫌，低低笑了声。
他本是想帮她好好洗一下，可在白天，那白皙柔软的肌肤上，自己掐揉出来的很痕，愈发显眼。
他呼吸一沉，把她抱出来，又用被子把她裹住。
平安也清醒了，她从被子里钻出脑袋，头发乱乱的。
从没服侍过人洗澡，他也弄了一身水，他不急着换，而是拿来干净的中衣，展开被子，给她穿好。
直到把她一身深深浅浅的痕迹，都藏在衣裳下，他才让彩芝青莲进来服侍平安，自己去屏风后洗了个澡。
…
彩芝给平安梳头发时，看到她后颈上一抹红，她脸色一红，小声问平安：“昨夜，是王妃服侍王爷么？”
平安：“服侍？”
彩芝：“比如……脱衣服。”
平安想了好一会儿，她点点头，是她脱的，虽然她不会脱。
彩芝心想，王爷居然真要自家姑娘服侍，她一想到王爷张开手，把姑娘当下人般用，就心口发沉。
到底不是自己能插手的，只能再观察，再看那随手丢在床尾的手帕，她收了起来，那是要拿给太妃娘娘的。
平安梳洗过后，穿上一身真红大袖衣与红罗裙，头发也梳成惊鹄髻，彩芝给她戴上一套红宝石镶金的头面。
这套就是冯夫人斥资一千一百两打的，从萌生这个想法，到平安婚前，才刚刚打好，宝石衬得她气色极好，眉眼新丽，婉约而仙佚。
裴诠正在看文书，见到彩芝扶着她走来，他放下东西。
桌上已摆满了早饭，青莲要上来布菜，裴诠挥挥手。
彩芝心内一紧，不会王爷还要让王妃给他布菜吧？
甫一这么想，就看裴诠夹了个鹅油卷，放到平安碗里。
这才让彩芝稍稍安心。
平安吃饭不快，但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食物都嚼得仔细，裴诠看了会儿，又夹了一筷子茄汁拌香菇，放到她碗里。
就这样，他吃一口，夹一口给平安。
不多时，平安的碗就满了。
裴诠这才意犹未尽，停下筷子，他已经吃好了，却坐着，看着平安吃饭。
香米粥有点烫，平安吹吹，小吃几口，嘴唇被热气熏腾得红红的，嫩嫩的。
察觉到裴诠的视线，她抬头，歪歪脑袋，奇怪地看着他。
裴诠：“我不吃，你吃。”
平安：“哦。”
但王爷的视线，真的很像要一口吞了她。
不多时，平安吃好了，两人先去见过元太妃，平安敬茶，元太妃笑了笑，吃完茶后，给了个红封，便说：“进宫罢。”
进宫是见万宣帝，作为万宣帝名义上的皇弟，裴诠新婚，需携王妃进宫觐见。
平安进宫许多次，却是第一次到景安宫，这儿是万宣帝的书房，是除了兴华殿外，万宣帝最常呆的地方。
已经入春，屋中却仍然烧着很热的地龙炭火。
平安随裴诠行过大礼，顶头传来一声“免礼”，她起身。
这回算是她第二回见到万宣帝，之前秋狩的时候，远远瞥了一眼，就觉得万宣帝很瘦。
如今再看，年迈的帝王像一根长长的蜡烛，头像是火光，看着明亮，熊熊燃烧，但烧得他的身体在慢慢消失，佝偻起来。
她心想，陛下身边这么多人，为什么没人提醒他，多吃一些呢。
此时万宣帝睁着浑浊的眼，他看着眼前联袂的一对璧人，不由想起十几年前，他指婚的时候。
当时从未细想过这么远的今天，如今倒是天作之合。
他心情不错，精神也算饱满，道：“豫王妃曾在宫中伴读，”轻咳了声，“贵福，去把朕私库里的徽墨澄湖纸取来，赐豫王妃。”
裴诠同平安拜谢。
万宣帝又对裴诠说：“你身体愈发康健，成家立业，皇考在天之灵，也该放心了。”
长兄如父，他算是做好了这一点。
裴诠：“是，劳皇兄记挂。”
万宣帝还想说点什么，不过裴诠神色冷淡，谈兴不高，他便道：“和新妇去见皇后吧。”
凤仪宫内，张皇后、太子妃李氏，以及玉琴玉慧都在，她们是豫王名义上的亲戚，不过昨日大婚的时候，东宫没有收到请帖。
此时的氛围，些微尴尬。
张皇后道了声：“起来吧，赐座。”
又命人去库房取玉如意、鸳鸯佩，赏给平安。
裴诠和平安并排坐在平纹红木椅上，他二人着红，珠联璧合，天造地设，真承了当年一句两个仙童，堂上，坐在对面的玉琴与玉慧，都黯然失色。
方才玉琴玉慧便行过礼了，此时，玉琴又起身，道：“皇叔祖，皇婶祖母，这是侄孙一点心意。”
宫人端着一串镶金红玉璎珞，与平安一身红玉妆饰，几分相配。
平安收下。
见过皇后与皇家女眷，裴诠和平安没有久留，出宫。
回到豫王府，裴诠先下轿，伸手牵着平安下轿，平安突的回头，看了一眼万宁街的角落。
裴诠：“那边有什么？”
平安怔了会儿，说：“没。”
裴诠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临进王府时，他示意一个侍卫过去。
侍卫到那边看了下，确实没人。
…
张德福身上背着个大包袱，和周氏鬼鬼祟祟离开万宁街。
周氏说张德福：“都叫你别说话了，你那破嗓门，谁人听不到呢？”
张德福讪讪，是险些就叫平安发现了。
这次张德福和周氏进京，可以说是耗了极大的胆量。
当年，张家祖上获赏无数，荣归故里，领了丹书铁券，保一世无忧，但也向天家承诺，三代以内，包括女眷，都不得进京。
到张德福这儿，正是第三代，张德福自小在张祖父的教诲下，铭记于心，万不敢违。
若不是平安二月初一的婚期，周氏怎么也不放心，两人也不会上京城来。
见平安一切安好，张德福催周氏：“咱们何时回皖南？”
他觉得不安心。
周氏总归不舍，道：“不急，再等等吧，等……回门，对，平安回门那天咱们就走。”
张德福还有点犹豫，周氏又说：“反正都背祖了，待一天是背祖，待三天也是背祖，多待几日才划算。”
张德福竟也觉得有道理，不再说什么。
至于张大壮，没人问，反正还活着就行。
…
在本朝，亲王享有九天婚假。
这才第一天，从宫里回来后，平安回房，换了轻简的头面和衣裳，裴诠则先去静幽轩的书房，似早上还有事务没定夺。
不一会儿，平安重新收拾好，她揣着棋盒，到内书房门口。
廊下，一个婢女福身，提醒：“娘娘，这儿是殿下的内书房。”
平安听着“娘娘”，缓了一下，才明白是和自己说的。
婢女见她茫然，小声：“殿下从不让旁人进去。”
在王府二门外还有个外书房，那儿用于会见外客，常有幕僚下臣求见，而静幽轩的是内书房，裴诠的私人地界。
甚至连打扫，都得刘公公亲自来，也是除了刘公公，没人能进出此地。
平安明白了，那是王爷的小窝。
身后，彩芝心中感谢那婢女，自家姑娘初来乍到，王府过去的习惯如何，她们还有许多不懂的，贸贸然闯进去，惹王爷不喜，就不好了。
彩芝笑了下，问：“请问姐姐是？”
昨日匆忙，彩芝还没和王府的婢女熟悉，那婢女低声说：“奴婢伏锦。”
叙过年齿，伏锦比彩芝小，那声姐姐叫早了，不过结个善也无妨。
平安就回了正屋中。
没了薛常安，她便找彩芝，但彩芝也不太会象棋，比起象棋，时人更崇尚围棋。
平安和彩芝不下棋，叠象棋玩，谁先把象棋塔碰倒，谁就输了。
这时，裴诠自门外进来。
平安正聚精会神地磊棋，从宫里回来，她换了身鹅黄云锦对襟，并一条朱红穿花蝶罗裙，在窗旁，阳光斑驳，细尘跳动。
听到下人通禀，她迎着光，抬起头看他，秋水于眼中细细流淌，波澜平稳。
裴诠定定地看了会儿，忽的有种舒坦，流自浑身上下，格外安宁。

第44章
既是裴诠过来，彩芝主动起身，让开了棋盘对面的位置。
这时候，本应该轮到平安叠象棋，但整座象棋塔早就岌岌可危，不过不用她发愁，游戏因裴诠中断。
好王爷。平安有些高兴，理所当然一颗颗拾下象棋。
裴诠撩开衣袍坐下，平安已经在纸棋盘上，勤勤恳恳摆棋子，她眨巴着眼睛，指指裴诠那边的卒，说：“你先。”
裴诠手指碰了下云母石做的棋子。
相较位列琴棋书画之首的围棋，象棋更有市井气，其中士卒将帅，是以军事为底子，而军事之流与武相关，好似总是粗莽的。
因此，在京中那些所谓讲究人家中，不常出现象棋。
但裴诠小时候下过，还很精通，万宣帝也有一盒象棋，是用绿檀木做的，十分廉价，那是他当年从地方奔赴京中，带来的行李之一。
如今高高在上的皇帝，当年只是乡下一位不知名、不受宠、爱下象棋的王爷。
这些年，裴诠虽然只下围棋，却没忘记象棋规则，他的象棋就是万宣帝教的。
他拿起棋子，房中安安静静的，只棋子落到纸上窸窣。
不一会儿，裴诠的炮、馬封锁了平安的“帥”，平安躲不掉了，再一步，他就要赢了。
他的掌控欲，是只准许自己赢的。
他手指落在炮棋上，平安皱皱鼻子，身体坐得笔直。
她在紧张。裴诠眯起眼睛，好看的指节一收，似乎要去动别的棋子，平安眼睛一亮，小小松一口气。
趁她放松，裴诠重新拿起那棋子，一眨眼，吃掉平安的元帅，大局已定。
平安怔了怔：“我输了。”
和刚刚的紧张一样，她少有地流露出沮丧，眉头轻蹙，仿佛他再戳一下，她就要叽叽咕咕地抗议。
裴诠微微勾起唇角，向来沉霭般的眼眸，难得闪过一丝作弄的笑意。
他问：“好玩吗？”
平安点点头，她情绪散得快，再不见一丝沮丧，道：“好玩。”
裴诠微微一顿：“赢才好玩。”
平安素手摆着棋子，她仔细想了想，说：“都好玩。”
虽然结果出来的一瞬，如果是输，会让人泄气失落，可是，不代表不好玩，因为无关输赢，下棋的过程，本身就好玩。
她说完，裴诠静默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再来。”
平安也想再下一盘，就是得用点别的办法。
她想了想自己平时怎么对薛静安的，便抬起眼眸，软软地说：“那，你让让我。”
她语气向来轻缓，却藏着几分娇吟，像一瓣新生的花瓣，倏地落下，撩了人一圈耳廓，轻轻香香的，痒意也从心底里攀爬而上。
裴诠眸光闪了闪，有些漫不经心般：“都跟谁这么说过话？”
平安不疑有他，她掰起手指：“祖母，姐姐，妹妹。”
很有用的，一说就会让她好几步，尤其是静安姐姐，有一次甚至让了十步。
裴诠看向棋子：“你想我怎么让？”
果然有用，平安小鸟胃却大开口，温吞地说：“十步不吃我的車。”
裴诠倒是没有犹豫，平安的下法在他看来，稚嫩极了，几乎一眼能看透，他道：“可以，我再教你一招‘炮杀’。”
平安听得仔细，过了会儿，她有点高兴，道：“我会了。”
不久后，在她的炮和車配合下，兵临城下，裴诠被逼到了死角。
裴诠：“……”
稚嫩归稚嫩，倒也是她的作风，想什么做什么，横冲直撞的。
裴诠认真地观察起棋盘，她的車倒是用得挺好，不过这时候，他只要把炮撤回来，就能瓦解这个局势。
他瞥了眼平安。
平安抿住嘴唇，聚精会神地盯着棋盘，脸颊上泛着粉。
裴诠手指碰了下炮，她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喘一口，裴诠垂着眼睫，这回，他手指拐了个弯动了别的棋。
轮到平安，她吃掉裴诠的將，眼底碎光闪烁，轻声：“将军。”
她赢了，轻轻弯起眉眼，看得人真想捏她脸颊，而裴诠也确实这么做了，他指尖好好揉了下她脸颊，低声说：“你赢了。”
裴诠看了下窗外候着的婢女，这儿不够私密，猎食者更喜欢，把猎物叼回令自己安心的领地。
他道：“去书房下。”
平安：“好。”
她隐约记得，上次来王府，裴诠和她逛了一圈，外书房要要中院去。
裴诠将棋子扫到盒子里，随手拿着。
…
屋内两位主子在下棋，屋外，彩芝和青莲忙活了半天，堪堪弄懂王府的一些惯例。
彩芝去问伏锦：“伏锦妹妹，库房的钥匙，是在谁手中？”
伏锦笑道：“正是在我这儿。”
彩芝说明来意：“我们想着打开王妃的库房，把获赏的珍宝，登记入库。”
从前在春荇院，库房是彩芝在管的，如今王府库房，想也比春荇院库房要大上几成，彩芝早早从冯夫人学到怎么打理。
目下，是要取钥匙了。
然而，事情却没有像彩芝和青莲想的顺利，伏锦身后一个宫女夏若道：“你们从前是王府外的，可能不懂我们王府的规矩。”
“王妃的私库和王爷的私库，是同一把锁，只怕不适合交给你们。”
青莲皱眉：“那以后我们不能管王妃的私库，丢了东西怎么办？”
不怪青莲大惊小怪，平安出嫁时候多少嫁妆，还有在家做姑娘时期攒的，都是钱，可不是小事。
伏锦客气：“也不是这么说的，你们二人若不放心我，可以随时查账。”
青莲：“这不一样……”
彩芝示意青莲不要冲动，她已经想通其中关节。
前不久她和伏锦打过交道，自然知道，豫王治下有方，王府里不会有刁奴，而且伏锦的所做所为，谈不上错处。
包括提醒平安不要去内书房，伏锦是为王府好的。
但她们是平安嫁入王府前的王府大宫女。
寻常王府有新仆役需求，在外面牙行采买就行，但豫王府特殊，府中婢女都是十几年前，万宣帝从宫里挑出来服侍的。
这几年如有更换，由元太妃一手操办，这些婢女从前是宫女，将来也是宫女。
只要豫王登宝，她们就是潜邸时候就服侍豫王的，身份自是不同。
如此一来，她们公府来的陪房丫鬟们，就不够格了，说句难听的，伏锦这些人就是地头蛇。
彩芝想起自己不久前，还想与她们好好相处，却是天真了。
事关财政之权，彩芝道：“伏锦妹妹，咱们都是为王府办事的，这种事不是这么算的，我们就管王妃的，你们管王爷的，岂不正好？”
夏若还是说：“这是我们王府的规矩，你们不懂。”
听她这么回自己，青莲很是无力而恼火，如今她们已经陪着平安进王府了，如何就叫不懂了？
眼看彩芝脸色也不好，伏锦说：“府内规矩，我们是如实交代的，譬如内书房王爷从不让旁人进，我们没有坑害你们。”
“难道在库房的事上，我们会坑害你们？”
话是不错，彩芝前头还有些感谢她的提醒呢，可是一码归一码，如果今天不拿到库房钥匙，往后会越来越难。
彩芝便说：“我们会请示王妃娘娘。”
伏锦顿了顿，她想起好几个月前，王府宴客，还不是王妃的平安曾因为生病，在静幽轩呆过。
王爷对王妃是有点不一样，但即将新婚，却是寻常。
当时，她提前摸清平安的性子，那是个极为好相处的，这也是她们内宅几个大宫女，共斥永国公府下人的缘故。
倒也不是她们胆敢欺辱王妃，该尊敬还是尊敬，不能乱了规矩，只是利益的事上，谁舍得把到嘴的肉吐出去呢，还是吐给国公府的丫鬟们。
不过，王妃不管庶务，彩芝和青莲才会急于管库房，先立足王府。
如此一来，伏锦有了底气：“娘娘到王府，也是一样要守规矩的，诚如娘娘不能进内书房。”
实在说不通，彩芝和青莲心里郁闷，又不能真撕破脸，大声喧哗，那样不止丢了永国公府仆役们的份，还会惹王爷不喜。
她们觉出初来乍到的无奈，心中烦闷。
正这时，王爷推门，和王妃一前一后从屋内迈出步伐。
伏锦和夏若见状，赶紧走上前两步，福身：“王爷安，娘娘安。”
裴诠没有看她们一眼。
内书房就在游廊拐角，门口面朝同一片院落，裴诠停在书房前，平安却一无所查，继续朝前，看着是要走出静幽轩。
裴诠一手勾住她的后衣襟：“你去哪？”
平安奇怪：“书房。”
裴诠垂眸，这个角度，在她后衣襟下雪白的肌肤上，有一块没消的红痕，他声音微微低哑，道：“书房在这里。”
他一手握住她肩膀，把她转了个身面朝书房，推开门，拉着平安进了内书房，顺手把门带上。
只不过一刹，门内外，骤然陷入安静。
伏锦和夏若眼看着这一幕，有些怔忪，彩芝和青莲很快反应过来，心中那点郁闷，骤地烟消云散！
方才伏锦还说什么来着，娘娘也要守王府规矩？不，不用，平安可以进内书房。
只要有这事，将来伏锦再没法用王府的规矩这五个字，来压她们了！
青莲笑了下，道：“看来这王府，好像没有王妃不能去的地方。”
夏若脸色时青时紫，道：“这……”
三年前，有一个宫女自恃美貌，心生妄念，踏进内书房。
自那之后，那个宫女再没有在王府出现过。
内书房就是王爷的底线，这是整个王府的共识，而此时，当着所有人的面，王爷握着王妃的手，进了内书房。
纵然知晓新婚燕尔，夫妻间大多蜜里调油，但这种冲击，还是让伏锦夏若哑然。
伏锦回过神，她是个聪明人，虽然贪权恋权，但王妃踏入内书房的讯号，也着实不能忽视。
她本也没打算和王妃对着干，只是不想公府的仆役来分一杯羹，可公府的人，就是王妃的人。
她立时改口，对彩芝说：“方才我们也有考虑不周的地方。”
彩芝没有客气：“是有点不周到了。”
夏若尴尬，伏锦却也不生气，继续说：“不若这样，这几天，咱们一同清点王妃库里，再给你们钥匙？”
彩芝这才顺着台阶下：“那行。”
…
裴诠的内书房很大。
前门进去，后门是正面墙，几扇门都敞着，映出外面青空如洗，流云如丝，一片竹林环抱着内书房。
这一片竹子没有移栽，挺过寒冬的碧翠，间或有竹笋冒头，一派向荣。
平安纳入满目碧色，她看得有些痴了。
裴诠牵着她坐在榻上，榻上有一张美人靠，两人半坐半靠，他缓缓抚摸她后颈，问：“喜欢这里吗？”
平安回过神：“喜欢。”
裴诠：“刚刚不知道这儿是内书房？”
“知道。”平安被摸得有点痒，干脆往后一倚，主动钻到裴诠怀里。
她侧过身，抬起小脸，道：“这是你的小窝。”
就像他们正房，那只乖巧可爱的白兔子有它自己的窝，她不会随意踏入兔子的窝，自然也不会随意踏入王爷的小窝。
裴诠听着，他手臂环过她的身躯，将她拥在怀里，道：“也是你的。”
想进出就进出，自不必担心。
平安贴着裴诠，她把一只手放在他心口，王爷心跳重重的，身上很热，像一个呼啦啦冒烟的火炉。
不过对视一瞬，他拂着她面颊的气息，也变得温温烫烫，那眼底像一场漆夜，倏地掠过一道流星，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他低下头，微凉的薄唇，落在她的额头上。
平安看着呆，不过，让她学感兴趣的事，她学得一点不慢。
她仰起头，轻轻闭上眼睛，说：“亲嘴。”
这回不用进宫了，他们有很多时间。
裴诠淡淡道：“说‘吃嘴’。”
平安从善如流：“吃嘴。”
裴诠拨开她额角的碎发，又轻声说：“想怎么吃？”
平安愣了愣，她只看过避火图，对如何形容吃嘴，是空茫茫的。
裴诠：“像昨晚那样，吃？”
“吃”字咬得偏重，平安在一片空茫中，慢慢组出了一些动作，它们碎片般充斥脑海。
本来因为睡醒后抛掷脑后的迷乱，伺机占据了她的心神。
裴诠低敛着眸，怀里娇娇的姑娘轻启檀口，想到什么，她突然顿住，咬了咬唇，纯澈干净的眼里，变得软乎乎的。
他问：“勾着吃，含着吃？”
从前“吃”这个字对平安来说，没什么特殊的，可他用那冷俊好看的唇，说出这种话，却让人莫名想蜷起身子。
她耳尖先染上一抹樱色，眼神闪烁，竟躲开了点他的视线。
她含糊着说了一句：“亲。”
不说吃嘴了，亲嘴好。
裴诠扣着她腰间的手掌，纹丝不动，他从鼻腔里轻轻笑了一声：“乖，选一个吃。”
平安悄悄扭了下，被裴诠手掌压着，她完全动不了。
她只好把怯生生的眼光，又投向裴诠，仔细想了下，她小声选了一个：“含着……吃。”
裴诠呼吸的节奏停了下，他抬起她的脸，道：“啄着吃，也好。”
他先含住她红艳艳的唇，有一下没一下地啄着，唇上酥酥麻麻，细腻的水声，在唇齿间蔓延，又似乎闯进脑海里，带出一片水声回响。
裴诠揉着她的腰肢，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贴着她，他低声附在她耳际：“这儿，要吃吗？怎么吃？”
平安轻轻喘息着，明明昨晚在床帐间，两人也摸索了很多。
可那是避火图上有的，羞过了，也就羞过了，夫妻都要这样。但是今天的事，避火图没有教。
她一张粉团团的小脸，如上了层上好的胭脂，漫开红晕，娇媚天成。
她咕哝：“不说了……”
裴诠眼底微微一暗，他定力向来好，却也没必要太折腾自己。
于是，他平定了下呼吸，好容易才将心里头的猛兽，关了回去。
像今天，他其实只想索取一点东西，便缓和了声音，道：“以后只与我撒娇，我就不说。”
平安茫然：“撒娇？”
裴诠：“下棋的时候，叫我让你那样。”
平安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混沌之中，她诚实地想，不行的，她也常常和祖母，母亲，姐姐，妹妹这样说话。
她不会只对他一人撒娇，就不能答应他。
不过，她也有点懂了，撒娇可以让王爷让几步棋，那撒娇，也可以让王爷不再说这些。
想了想，她微微撑起身子，看向裴诠，柔软的轻吟甜得入骨般：“让让我呀，不要吃我了。”
裴诠喉结一动。
他突的低头吃住她的唇，舌尖带着一股从未有的狠劲，探入她的唇舌间。
放在榻上的棋盒，被衣袖一带，掉到地上，本就没收拾好的棋子倏地乱跳，噼里啪啦。
………
…
夜间，裴诠总算是叫彩芝青莲服侍平安洗漱。
是弄得有点乱。
至于内书房，榻上美人靠有绒毯，他随手拆下来，让下人拿去洗了，新毯子和棋子等明日，让刘瑁收拾。
安排好这些，裴诠去了外书房。
外书房的一张楠木桌上，放着一串镶金红玉璎珞，那是今天早上进宫，玉琴呈送给平安的。在烛火下，它颜色愈暗，仿若沾了深沉的血痕。
裴诠细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问老太医：“这串璎珞有毒，对么？”
老太医行了一礼，他上前，拿起璎珞仔细观察，过了会儿，开了随身医箱，过水，以银针相探，一切如常。
老太医道：“殿下，这里面应该……没有毒。”
裴诠目光沉郁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一刹，老太医意会，忙改口，道：“殿下，这璎珞有毒！”
裴诠：“是什么样的毒？”
老太医琢磨了一下：“一种十分……隐秘的毒，容下臣回去，再研究几日。”

第45章
…
正房。
平安洗了个烫烫的澡，浑身骨头都酥了。
她靠在榻上，正小口喝着一盏桂花莲子露，彩芝捧起她湿漉漉的浓密长发，用一个方熏笼，仔细烘头发。
因撩起长发，平安一截细腻雪白的粉后颈上，那抹红痕愈发明显。
旁的就不说了，一天过去，这块肌肤的红痕不消反深，早上时，它正好就埋在衣领下，如今，倒从衣领蔓延上来。
像是一点点，侵入姑娘体肤的烙印。
彩芝挪开目光，思绪发散了会儿，若姑娘有了孩子，会不会也像姑娘一般漂亮？
突然，平安脑袋往下沉，彩芝差点扯到她头发，忙问：“姑娘？”
平安脸碰到碗，她鼻尖沾了一滴水露，勉力睁开双眼，用力眨了一下，喉间发出一个音节：“啊。”
她吃着吃着，竟然迷糊地睡着了。
彩芝好笑又心疼的，怕是王爷昨晚和今天折腾狠了，遂找来一方手帕，好好给平安擦过脸，再引她回床上睡。
她给平安掖好被子，看着她乖巧的睡颜，彩芝心中叹了声，虽说姑娘有孕，能让她们公府的将来在王府好办事，但，姑娘也还小呢。
再迟一年两年，就好了。
自然，今日她们是在王府开了个好头，不定非要姑娘有孕。
彩芝留青莲值夜，自己出静幽轩见绿菊。
彩芝和绿菊都是公府老太太房里出来的，十分干练，进王府后，彩芝先主内，绿菊和两门陪房统筹外院，以防被下面人遮蔽视线，两眼抓瞎。
彩芝说了伏锦交钥匙的事，绿菊笑道：“原是你们拿到钥匙了，我说呢，外院的人突然对我们又客气了几分。”
彩芝：“如今只是拿到姑娘私库的钥匙，还有王爷的呢。”
绿菊：“不急，这才刚开始，姑娘在，往后会愈发顺利的。”
话音刚落，两人才发现她们还唤平安作“姑娘”。
饶是她们心思周到，这一时半会儿，却也没能立时改过来。
另一边，静幽轩的倒座房，几个大宫女都有些郁闷，尤其是夏若。
她埋怨道：“咱们好心提醒她们，不要进内书房，有错么？就这么讥讽咱们！”
她倒是不提，虽然是好心，却也以此强调王府规矩，行排外之事。
另一个管厨房的大宫女：“不会到以后，咱王府的人还得听那公府的号令了吧？”
伏锦道：“不急，这才刚开始，刘公公也说，王爷的私库也还是咱们打理。”
王妃漂亮，心性也良善，只是，王妃的娘家，能对王爷登宝有助力吗？薛瀚素是清流，他能做的，王爷手里早合适的利刃。
只要薛家不能在政治上对豫王府有益，王府里，自然无关薛家人什么事。
…
次日巳时，阳光晴好，碧空如洗，向来清冷的静幽轩，芳草新叶，花盏垂枝，着上春红飞花，点缀出一片蓬勃。
元太妃还是宫妃，昨日的时候，就随裴诠、平安回宫，因此王府里头，平安上面没人压着，又没人叫她。
一个不小心，就睡到这个钟头。
睡得有点潮热，她懒洋洋翻了个身，朝床里头拱了两下，下一刻，肩上放了一只大手，将她捞回去。
平安再拱，又被捞。
她终于睁开朦胧的眼，就看王爷靠着枕头，他穿戴整齐，面冠如玉，神色冷淡地坐在自己身边。
只翻着一本册子，书名就叫《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
见平安盯着书封，面露好奇，裴诠：“想看？”
平安软软“嗯”了声，她想，好长的书名，和诗经论语这种短的，肯定不一样，故事肯定也长，好看。
裴诠的目光，缓缓扫过少女盈润的眼，与雪白衣襟下，那精致漂亮的锁骨，偏生她一脸不谙世事，若仙子纯澈。
他似有若无地轻笑了一下，道：“以后教你看。”
…
起床洗漱，吃过早饭，裴诠吩咐伏锦：“拿画具。”
伏锦应了声是，便去提来一个箱子，在房内的梨花木葡萄缠枝方桌上，一一摆上纸、笔、镇纸等。
一架山形水晶笔掭上，挂着十几只型号不一的画笔，更有满满一盒的颜料，用白玉青荷碟装着，色彩各异，十分好看。
平安含着一口香片茶，眼底滴溜溜转，瞧着伏锦仔细分类颜料。
做完这些，伏锦后退一步，站到屏风处，房内只剩她待命。
裴诠牵着平安的手，走到桌边。
平安：“画画？”
裴诠：“嗯，会吗？”
平安挺起胸脯：“会。”
她寄去皖南的信，一半写，一半是用画的，皖南的爹爹娘亲每每回信，都夸她画得比县太爷养的画师还好。
不过她记得，王爷画画也很好，她曾经见过王爷画的花，很漂亮，呼之欲出。
裴诠先她一步，他端坐在方桌后，唯一的梨花木椅上，这儿没有别的椅子了，平安看了眼不远处的圆凳。
裴诠却一手将她拉过来，平安一头跌坐在他身上。
他看着身形瘦削挺拔，底盘很稳，被平安一撞，也不动如山，只用手心托住她的腰臀，让她坐好。
平安坐着扭一扭，身形晃了晃。
裴诠掐了下她的腰：“别乱动。”
平安从没有坐在男子腿上过，她撩起眼睛，眼底水光缱绻，悄悄看了他一眼，道：“硬的。”
裴诠眯了下眼，他让她身子侧向自己，坐到他大腿前处。
这下好多了，平安像找到了一个温暖舒适的椅背，无骨似的靠进裴诠怀里，不偏不倚的正好。
她这才留意到，原来桌上的画，已经好了。
她翘首看画，从衣襟里，传来一股温甜的暖香，隐约之中，还有一股冷调的香味。
那是裴诠身上的味道。
裴诠看着她一截细长如天鹅般的白颈，好一会儿，才将目光挪回来。
他拿起桌上一支画笔，仔细沾沾颜料，落到桌面的纸上。
平安的目光被裴诠的画笔吸引走，原来这画竟是还没好，至少在她看来，不知道是哪里还没画好——
只看纸上铺开了一幅世情画卷，远处青山渺渺，近处楼阁鳞次栉比，眼前是一面江，或有画舫，或有老叟小船，沿岸杨柳齐齐，上还有一窝小鸟。
这幅画，很熟悉。
裴诠原来是在补着江上的白鹭，她才反应过来，这是从临江仙三楼望出去的景色。
如有一股气韵，流动在画里，让人愈看愈像回到临江仙。
平安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间，就坐直了腰，也不嫌裴诠大腿硬了，笔触却倏地停下。
裴诠将画笔塞到她手里，他执起她的手，在她耳畔道：“你画。”
平安：“我画，不一样。”
裴诠：“不一样正好。”
她抿起嘴唇，小脸上满是认真，在画上落下一笔，不成想，画笔毛太软，一下在画好的白鹭上，戳出一个圆坑似的点。
平安浅怔，她看了眼画笔，嘀咕：“它坏了。”
裴诠顿了顿，忍不住笑了一声：“嗯，它坏，换一支。”
这回，平安拿起几支画笔，仔细在自己手心戳戳，每一支都很软。
她挑了一支感觉比较好的，沾沾同色颜料，在刚刚划坏的地方，把它补充成一点圆圆的白。
平安：“好吗？”
裴诠摸摸她的脑袋，道：“嗯，继续。”
觉出几分趣味，平安又在画上，添上一个个稚拙的白圆点。
然而，画得越认真，她离裴诠越远，一只脚丫勾着点地，几乎就要忘了裴诠，从他身上站起来了。
裴诠摩挲着指尖，上面还带有她身上余温，人却走了，他眼神微微晦色。
她太像一只山雀了，任何一点动静，都能勾走她的注意，而他把她团在掌心里，就是想要她的心神，只能在他身上。
于是，他伸长手，突然将她的腰一带，平安重新落回他身上。
他声线微冷，道：“画点别的。”
平安画笔还举在半空，眨了眨眼：“画什么？”
裴诠：“平安。”
平安明眸中，流露一点期待：“唔，画我。”
见状，伏锦上前，取走刚补了几笔的临江仙外景，晾在另一张桌上，又铺开一张白纸。
裴诠道：“下去吧。”
伏锦：“是。”
屋内只剩下两人，平安正看着别处，想自己是不是要去哪里坐着，给裴诠参考。
裴诠指尖却稍稍解开她的衣襟，轻轻一剥，她一边衣襟滑落，露出雪白圆润的肩头。
入了春，这个时节也是冷的，但房中烧着银丝炭，平安只觉肌肤暴露后的微凉。
她看向裴诠，裴诠微热的手指，停她肩头一寸下的胎记，他指腹摸了摸，道：“画这个‘平安’。”
平安明白了，点点头：“它是小平安呀。”
她是平安，胎记就是小平安。
裴诠浅浅挑起唇角，胎记不过半个指节大小，他拿起一根最细的画笔，沾沾清水，却没落到纸上，而是描上她的胎记。
冰凉的水，柔软的毛，一点点拂过她肌肤上的那一道横，平安突然动了一下。
裴诠按住她：“别动，在描形。”
他手腕一摆，画另一道横。
她向来温吞的气息，轻轻颤着，嗓音轻软：“好痒。”
他抬眸，只看平安脸颊微微鼓成一团，似乎是有点控诉的意思，耳垂与脸颊带出一片粉晕，娇得不像话。
那双水色清眸，睁得圆圆的，乌润的眼珠子里，只有他。
裴诠眸底的不快，一扫而空。
他缓缓拉起她的衣襟，盖住那片雪色，带着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轻哄：“好了。”
平安瞥向空白的纸上：“好了？”
裴诠“嗯”了声，他用那支细细的笔，沾沾朱红色，在雪白的画纸上，一口气落下连在一起的“平安”图案。
几乎是从平安手臂上，拓印下来似的。
平安看呆了：“一样的。”
裴诠看着她眉眼染上的愉快颜色，真娇真小，真想把人儿变小，揣在袖子里，只是他一个人的，带去哪里都可以。
大平安，小平安都一样。
看着纸上的画，他捻起它，按到了一旁的博山炉里。
火苗“嗤”的舔舐着画纸。
平安：“诶……”
这张纸留着，可能会被人看见，这是裴诠不允许的。
他黢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掌握在手的细微迷醉，只低声道：“不画小平安了，以后画大平安。”
这套画笔，对她比画纸还娇嫩的皮肤而言，还是粗糙了点，恐怕弄疼她，得换一套。
平安一无所查，又期待起来：“画我，画我。”
…
伏锦等候在门外，她虽然在屋内，眼观鼻鼻观心，绝不会窥伺主子，只是耳朵是堵不住的。
在过去，王爷画画的时候，最不喜旁人打扰，这倒是其次，那幅临江仙外景，是王爷参政前就着墨绘画了的。
自从参政，王爷几乎舍弃了画画，只在闲暇，才会画上一会儿，这幅画凝聚的心力，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完的。
然而今天，王妃用那稚嫩的画笔，在一滩鸥鹭上，点出一个个不明所以的白，直接破坏了一整幅画！
这是王爷默许，甚至是鼓励的，废了这幅画，只换王妃高兴。
伏锦有些分神，这时候，屋内传来王爷一声：“来人。”
伏锦进屋：“王爷。”
她盯着眼前地砖，就听头上，裴诠淡淡道：“把那幅画裱起来。”
他说的，是那幅已经被破坏了的、废了的临江仙外景。
伏锦心内一震，王爷是喜爱画画，但他从来克制，画完的画，几乎不会再看第二遍，也就不曾装裱。
而如今，却是要装裱这幅画。
一刹，她反应过来，她以为它坏了，但王爷认为加了那幼稚的几笔，才算一幅完整的好画，才值得被珍藏！
伏锦心内一紧，昨天她还以为，这才刚开始。
这一刻，她有种强烈的预感，无关薛家，只关王妃，王府就会变的，而这，不是她能置喙分毫的。
…
这日就在画画里过去，晚上，因为明日回门，裴诠没怎么折腾平安，只是深深浅浅地亲吻着。
平安闭上眼，面颊酡红，舒舒服服地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大早，裴诠练好剑回房，青莲上了一盏茶，裴诠吃了几口，他看向梳妆台，彩芝刚给平安穿戴好。
搁下茶杯，裴诠走了过来，他看了眼镜子中，昳丽又清澈的面孔，她脖颈上，戴着一串南海珍珠，莹莹生辉。
他对彩芝道：“戴那副璎珞。”
彩芝：“璎珞……玉琴郡主呈的那副吗？”
裴诠：“对。”
彩芝心中有些郁闷，玉琴郡主过去做了什么，王爷应当也是清楚的，如今让姑娘戴，是不是……
不过既然是王爷的意思，姑娘也没反对，彩芝就取出那副璎珞，给平安戴上。
如此一来，他们吃过早饭，就坐上马车，从万宁街，回永安街。
……
同是一个大早，冯夫人就起来拾掇家里，挂上大红门帘，让人把干净无尘的春荇院，又扫了一遍。
早饭她只抽空，吃下一小碗虾仁粥，便又去各处巡视，以防哪处下人偷奸耍滑，做了不妥的事。
琥珀道：“请太太、老爷放心，昨日绿菊和我爹娘，都说了王妃在王府一切顺遂。”
薛瀚也冯夫人说：“再吃点吧，今日还要忙一日的，午饭不定能好好吃。”
冯夫人听不进，她默念着菩萨保佑，回一句：“你不懂。”
她记起平安送回皖南的信，每一封她都有看，那些不好的事，譬如玉慧、何宝月、玉琴，平安从来没有提过。
或许对平安而言，她们确实不值一提，只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如何忍心让孩子瞒着自己，报喜不报忧呢。
所以，要看乖儿过得好不好，不能光靠听别人说，必须得亲眼所见，不然，冯夫人如何也不能放心。
不多时，小丫鬟带信回来：“太太，王爷和二姑娘……王妃，来了！”
静静等候的公府，顿时热闹了起来，下人们活动起来，冯夫人和薛瀚也一前一后，纷纷往仪门去。
晨间的永安街上，迎面走来两头高头骏马，它们拉着一辆锦绣银纹顶的马车，六个侍卫前后守着，一个公公手持“避”字，让到了一旁。
驾车的正是王府管事刘公公，他率先下车，拿出一个团纹轿凳，放好，小心翼翼地撩开帘子。
帘幕后，男子一身玄色蹙金蟒纹襕衣，他踩着一双乌皮六缝靴下马，再一抬头，他长眉入鬓，瞳眸深沉，唇却淡而浅，若墨画的留白，着实含明隐迹，不怒自威。
薛瀚和冯夫人心内蓦地一紧，赶紧站好了，却看裴诠转身，牵着马车内一只细白的小手。
平安的鹿皮靴，踩着轿凳，也下了马车。
一瞬，冯夫人眼眶微红。
只看平安梳着一个堕马髻，簪着锦叶流云簪，她上着银红缠枝对襟，颈戴镶金红玉璎珞，下穿一条烟霞软罗裙，臂上搭着一道青色描金披帛。
三日不见，少女的装束，变了模样。
她抬眼看向父母，是明眸善睐，纯澈如初，一张芙蓉面便是不上薄妆，依然能看出她气色极好，这几日，没有一件不顺心的事。
冯夫人压抑着上前的冲动，与薛瀚行礼：“豫王殿下安，王妃娘娘安。”
平安缓缓顿了顿。
裴诠：“免礼。”
冯夫人这才抬起头，走上前几步，牵着平安一只手，笑道：“府中一切备好了，王爷和娘娘快进府吧！”
平安这才挨着唤着：“爹，娘，我回来了。”
冯夫人“诶”了声，压低声音，说：“知道你回来了。”
她还想美美挎着平安回去，结果发现，从方才到现在，裴诠就没松开手过。
冯夫人：“……”
平安却没有察觉。
她只是耳尖一动，看向永安街前面的一道巷子。
万宁街因王府占了泰半，附近的巷子有些远，而永安街的巷子近多了，可以感觉得更清晰。
但是很快，张德福那和张大壮如出一辙的嗓音，就不见了。
…
张德福擦着泪花：“行了，亲眼瞧着平安过得好，也该安心了。”
周氏也缓了口气，说：“那就回去吧。”
京城繁华，公府王府不曾亏待小平安，小平安过得很好，这就足够了。
两人刚要走出巷子，忽的，一群侍卫，围住了巷子。
张德福吓一大跳，周氏朝道：“大人，这是？”
为首的李敬道：“二位莫惊，我等是豫王府的侍卫。”

第46章
却说周氏和张德福刚要离开，一群侍卫围住他们的架势，着实让二人一惊。
张德福下意识摸摸身后背着的玩意。
他家是三代不能进京，但他把丹书铁券背过来，就是以防今日，违背了祖训，还被皇家抓到，总得留自家个小命。
李敬当面表明身份，既是来自豫王府的侍卫，周氏和张德福悄悄松口气，但很快就又提心吊胆。
张德福：“大人明鉴，我们都是良民啊，绝没有旁的念头！”
李敬耳朵隆隆片刻，他顿了顿，客气道：“若没有猜错，二位是周夫人，和张老爷吧？”
周氏和张德福第一次被叫夫人老爷，浑身和蚂蚁爬似的。
周氏道：“大人为何知晓我们……”
她住了嘴，豫王爷这身份，成亲前，定是调查过皖南的底细，知道他们没什么奇怪的。
不过，周氏没料到的是，大婚第一日，裴诠和平安回豫王府时，因平安那一回眸，他就让人查进京的路引里，果然有皖南的张氏夫妇。
才有今日李敬守株待兔。
李敬拱手行了一礼，道：“王爷素来知道王妃在皖南有养父母，最近府上大喜，没能请养父母观礼，实属王府规矩不周。”
张德福没见过这么文绉绉说话的，道：“哪里哪里。”
李敬又说：“还请二位去公府和王妃叙旧。”
周氏和张德福难免心动，须臾，周氏却冷静下来，说：“还是不了。”
李敬不解：“为何不想见？”
周氏轻轻一叹：“大人还没有孩子吧。”
若见了面，哪怕一面，就怕走不了了，而他们此生，无法留在京畿地区。
李敬确实打光棍，不过王爷命令在先，无论如何，都得先留下张家养父母，他说：“干站着不是事，不如先移步，同在下去吃杯茶。”
…
永国公府内。
裴诠在前院与岳丈、舅哥应酬，过了垂花门的后宅，大小丫鬟纷纷奔走：“二姑娘回来啦！”
听雨阁里，薛常安翻着手中《留侯世家》，红叶催促：“三姑娘，二姑娘回来了，咱快去瞧瞧。”
薛常安纠正：“叫王妃。”
红叶：“是是，王妃娘娘回来了，不去看看么？”
薛常安目光从书上挪开：“急什么，现在肯定在春蘅院那边和母亲说话呢，等等再说。”
红叶不说话了，她刻意等了等，果然，薛常安手里书久久没翻一下页。
她偷偷笑了下，又问：“这回行了吗？”
薛常安这才放下书：“走吧。”
春蘅院中，冯夫人握住平安的手，量她手腕，又捧着娇儿的脸颊：“这几天过得还习惯吗？”
母亲手是暖和的，平安蹭蹭她的手心，道：“习惯。”
冯夫人想起平安婚前看避火图，是半分不羞，她关心：“房事也顺利？”
这回，平安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不多时，一抹霞云在她白玉似的耳垂上，晕染开了。
其余便也无需多言。
冯夫人又喜又唏嘘，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虽是不舍，也得放平安和姊妹叙旧。
平安走了后，冯夫人问起彩芝，彩芝交代了王府的情况：“就差王爷库房了。”
冯夫人：“王府还好呢。咱们公府立身建府几十年，当年多少刁仆，几代人跟着公府，根系错杂。”
“想从他们手里拿权，他们有得是法子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可恶得很。”
若不是秦老夫人，公府至今都尾大不掉。
彩芝：“是，所以绿菊和冯全家的，都在外院，里头就我和青莲、朱棠、如意盯着。”
正是四个陪嫁一等丫鬟。
冯夫人拍拍她的手：“好孩子。”
彩芝说：“劳太太挂心，好在王爷对王妃宽厚，待咱公府过去的人，也一样宽厚。”
冯夫人回想起，刚刚在仪门处，王爷眉眼冷淡，一手却始终牵着平安。
他的指节，扣着她的，紧紧相连，以至于冯夫人不得不松手。
自古嫁皇子，大多是利益牵连，皇子对皇子妃纵有宠爱，也不过浮云朝露。
冯夫人却直觉，豫王对她家平安，不会是那样。
那或许是她这辈子，也曾想象过的夫妻模样。
…
前院正堂。
裴诠坐于上首，刘公公居右伺候，薛瀚、薛铸和薛镐坐在官帽椅上，几人同裴诠说了两句，便无话可说。
实在是，王爷性子沉冷，薛家三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薛瀚正搜肠刮肚，却见裴诠放下手中茶盏，他语气冷淡，问薛镐：“禁卫军如何？”
薛镐能打破祖制进禁卫军，就是豫王的安排，过问也正常。
薛镐打起精神：“回王爷，一切都好。”
裴诠视线一挪，看向薛瀚。
薛瀚在官场多年，哪能看不出其中暗示，他立时起来，叫走大儿子，道：“我和铸哥儿还有事，先出去一下。”
堂上只剩裴诠和薛镐。
薛镐汗颜，虽然说豫王是自己二妹夫，但是，他哪敢以舅哥自居。
他正疑惑豫王为何独独留自己，裴诠发话了：“搜府的事，做过吗？”
禁卫军是京军，也管那起子抄家查案的事，至于豫王为何问，薛镐虽不明所以，还是应到：“是。”
下一刻，裴诠说：“下午，由你搜查刑部尚书赵进昌的府邸。”
刑部赵尚书，太子党，也是太子党在朝中唯一的二品大员，他的嫡长子在太康十八年十一月，尚了玉琴郡主。
薛镐突的抬头，他看着裴诠微寒的目光，方明白，这是豫王给自己的命令！
薛镐读书笨了点，不代表他在其他事不灵活，从前他没见识，遇一次豫王都胆战心惊，如今在禁卫军摸爬滚打，他敏锐许多。
他立刻行以下臣之礼：“卑职领命，定会仔仔细细搜查赵府！”
话音刚落，刘公公上前一步，从褡裢取出一样东西，递给薛镐。
是个破旧的布老虎娃娃，上面还沾了泥土痕迹。
薛镐瞧它眼熟，却一时认不出来。
刘公公善意提醒：“二爷，这是王妃小时候的玩具，在拐子那找来的。”
一句话，便让薛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拐子？那个国公府找了好多年、恨了好多年的拐子？
他嘴唇嗫嚅，好一会儿，才接过布老虎，他隐约记起来了，这个布老虎，是冯夫人在扬州的娘家送来的。
只此一个，绝无第二个了。
刘公公低头说：“薛二爷还记得么，几个月前，薛二爷拦截到玉琴郡主传递的消息。”
薛镐：“那卷佛经？”
刘公公：“是，佛经是玉琴叫心腹不要轻举妄动，后来，王府暗卫拿捏住那个心腹，总算顺藤摸瓜，找到那个拐子。”
这才有了手上这个蒙尘多年的布老虎。
不过当时，大婚在前，不必徒生波折，也需要一个好时机，便压到如今。
薛镐还有很多话要问，譬如拐子是谁，怎么找到人的，布老虎怎么跟玉琴有关的，等等。
但他脑子一根筋也有个好处，就是这些问题，都被他抛下，只问一个：“是要拿它做什么？”
裴诠看着薛镐。
从前，他并不太看得起薛家，但薛镐资质尚可，最重要的是他疼爱平安。
而这件事，只有让薛家人做，才永绝后患。
裴诠点到为止地说了一句：“它将是你在赵府找到的。”
薛镐藏起布老虎，郑重道：“卑职领命。”
…
春荇院内，薛常安见到了平安。
想起平安出嫁那天，自己的失态，薛常安有些难为情，只是不上脸，还好平安也没提，她就好受多了。
姐妹两一边说话，一边下象棋，突的，平安用一招怕炮，把薛常安的将军堵得没路。
薛常安：“什么，我输了？”
在她惊讶的时候，面前，出现一根嫩白的手指。
平安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摇了两下，她一脸乖巧：“下局，我让你一步。”
薛常安：“……”
不对啊，以前是她让平安的！她耍性子似的，道：“不要，我才不要你让呢。”
青莲在外头道：“王妃娘娘，前面摆饭了。”
回门饭摆到前院，一家子八个人都来了。
秦老夫人从怡德院过来，她给裴诠和平安见礼，裴诠让彩芝雪芝扶住老夫人，道了声：“老太君客气。”
冯夫人瞧在眼里，愈发满意，王爷性情是冷的，但没有对薛家摆架子。
平安也道：“祖母。”
她仔细看秦老夫人，没瘦。
殊不知秦老夫人也在端详她，几不可查地松口气。
因礼制，平安和王爷坐于上首，薛家其他人按照辈分，一一往下坐，直到薛常安和薛镐、薛铸这儿。
冯夫人因早上心情沉重，如今心情大好，两级反转，胃口反而没那么好，只吃了几口菜，米饭没怎么吃。
这桌上，吃得第二少的，却不是秦老夫人，而是薛镐，他显得心不在焉，不过没人留意到。
一顿饭和乐融融吃完，有丫鬟抱着临江仙的食盒，进门：“太太，这是临江仙送来的。”
依王爷和临江仙的关系，临江仙自会凑趣添喜。
琥珀接过食盒打开，里头分上下两层，盛着八碗银耳山药莲子甜羹，饭后吃正合适。
甜香让平安轻轻翕动鼻子。
冯夫人乐了：“王妃要吃吗，来，快摆上吧！”
平安点点头，颈间璎珞垂坠的流苏玉坠碰到桌上，“叮”的一声。
裴诠看了一眼，示意彩芝：“摘下璎珞。”
彩芝：“是。”
它是玉琴送的，彩芝早就想摘了，她素手将璎珞转交给青莲，那边，雪芝琥珀几人已经把甜羹拿出来。
沉默许久的刘公公道：“劳姑娘验一下。”
彩芝：“是。”
豫王身份特殊，需要十分讲究，外面的东西吃之前，都得验一下有没有毒，这事从前是刘公公做，如今是交给王妃身边人。
薛瀚和秦老夫人都清楚的，示意琥珀雪芝稍等。
彩芝打开银针包，她拿出一根雪亮的银针，方挽起袖子，准备一一验过碗里的甜羹。
突的，她手上的银针变黑了。
众目睽睽之下，彩芝脸色刷的煞白，她忍住没将银针丢到地上，而是放到桌上，她碰到的银针部分，全黑了！
雪芝率先反应过来：“有毒！”
冯夫人：“什么？”
裴诠牵着平安起身，后退两步。
薛瀚惊惶，养气功夫破功，他喊人：“快护驾！那临江仙的跑堂走了没？”
这是下意识以为甜羹有毒，要找临江仙的跑堂。
秦老夫人咳了声：“彩芝并未碰到甜羹。”
不是甜羹的毒。
冯夫人捏着心口衣裳：“那是哪里的毒？”
彩芝回过神，道：“我刚刚碰了璎珞，那璎珞是玉琴郡主送的！”
“铛”的一声，青莲包着手帕，拿在手里的璎珞掉了。
平安微微蹙眉，怔怔地看着璎珞。
怕家里姑娘受惊，秦老夫人对雪芝道：“带姑娘下去吧。”
平安和薛常安出了前厅，有丫鬟打水回去，平安回过头，那璎珞泡在水里，彩芝再以新银针一探，银针又变黑了。
屋中，冯夫人想到不久前平安戴了璎珞，她猛地站起身：“请大夫给平安彩芝看！”
她今日吃得少，眼前一黑，险些倒下，薛瀚赶紧扶住冯夫人，好在缓了过来。
秦老夫人道：“莫要自乱阵脚，雪芝，你去请大夫。”
裴诠道：“去王府请林老太医。”
刘公公解下王府令牌，递给雪芝。
雪芝：“是。”
裴诠眸光微动，道：“本王去宫里。”
家里需要秦老夫人主持大局，她道：“劳烦王爷。”
…
一辆马车从赵府，驶到皇宫西华门。
玉琴迈下马车，她已听说今日薛家发生的事，却步伐款款，神色如常。
因为她知道，她没有在璎珞上做手脚，璎珞有毒，是豫王府编弄的。
但她不认也得认，豫王做事周密，她争辩下去，会有更多不利于自己的证据，反弄得一身泥淖。
至于认下来，玉琴并不担心，又没死人，左右不过和薛家、豫王府彻底撕破脸皮。
还有皇祖母站自己，终会轻轻放下。
到东宫，玉慧也在，太子妃李氏焦灼：“这毒怎么回事？”
玉琴道：“母亲，毒不是我下的，哪有人会在自己送的东西上下毒？”
李氏相信玉琴，难免担心：“是这个道理，但豫王进宫了，要小事闹大，我怕豫王要找你麻烦。”
一旁，玉慧听着心寒，当初她被玉琴嫁祸，即使会丢了郡主封号，母亲还是让自己认错。
同样的事落到玉琴身上，母亲却怕玉琴被冤枉！
玉慧冷笑：“姐姐，铁证如山，你从前不也偷过薛家的兔子么，你不会怕了吧？”
李氏：“你怎么跟你姐姐这么说话？”
玉琴笑玉慧：“一个璎珞而已，经手那么多人，我怕什么。”
她便说：“母亲，且回皇叔祖，璎珞确实是我送的，却不知哪个环节出错，容我回去，好好查一下下人。”
李氏顿时不慌了，千错万错，是底下的人胆敢动手脚，关玉琴什么事？
她放心了，打发太监：“去兴华殿，就说：赵府中有人手脚不干净，日后必定查明白了，给豫王府和薛家一个交代。”
一盏茶的功夫，那太监匆匆回来：“不好了，豫王殿下说：既是如此，便搜查赵府！”
李氏：“什么，他怎么敢？”
刑部赵尚书是太子党大官，豫王该不会要拿赵尚书开刀？
玉琴方反应过来。
如果她还未出嫁，豫王想搜查东宫，是万万不能的，但现在，险些中毒的王爷派人搜查臣子府上，便顺理成章！
果然，太监道：“陛下允了！”
玉琴忽的深深皱眉。
她上回动了兔子，在元太妃的太寿宫被软禁时，她始终以为，等自己出嫁，豫王就拿自己没辙。
那之后也相安无事，她警惕了两个月，以为此事过了，没想到等她心防放松，却在这等她呢。
可见豫王心思之缜密深重。
她心情突的变差了，有种聪明反被聪明误的荒谬感。
李氏又慌了：“怎么个事，怎么陛下就答应了？会不会连累东宫？”
玉琴缓了下情绪，说：“无妨。公爹为人谨慎，豫王想找父亲的错处，也只会徒劳而返。”
李氏：“对，赵进昌又不蠢，豫王大张旗鼓搜赵府，定是什么都找不到的。”
玉琴手一抖，手上茶盏摔碎，不对，她被混淆了，裴诠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扳倒东宫！
她站起身：“我要去见皇祖母！”
少见玉琴这般失态，李氏大吃一惊：“不是说没什么大事吗？”
玉慧才不管其他，玉琴遇难就是她的幸事，她幸灾乐祸：“没用了，现在知道怕了吧？那禁卫军早去了！”
与此同时，薛镐领着禁卫军，团团围住赵府，赵府的门子搓手：“军爷，这是？”
薛镐拿出圣旨，高声道：“陛下有令，府上或藏匿毒杀豫王殿下的逆党！”
门子：“这怎么可能？”
不等门子反应过来，禁卫军从各个方向，闯入赵府，一时，赵府人人自危。
薛镐面色严肃，他的手心，汗水几乎浸湿手上剑柄。
豫王殿下比公府更快找出，当年平安被拐的真相，就是和玉琴有关，通知到他这儿，是在一个时辰前。
他也想知道，平安为何走丢十年，又为何失去小时候的记忆。
一年前，他总觉得能找回平安，就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里，做得最大、最好的一件事。
但自从找回平安，一个个契机下，他不再是京中那个无所事事，遭人耻笑的纨绔。
他当然能为平安失去的十年，讨个说法。
突的，薛镐踹开一扇门，丫鬟惊叫，赵家长子怒斥：“这是玉琴郡主的居所！”
意思是做人留一线，郡主到底是皇女。
薛镐没听，他翻箱倒柜，在众多丫鬟和赵家子女眼中，他翻出一个破旧的布老虎。
…
兴华殿内。
螭龙戏珠香炉中，袅袅烟雾盘旋，龙涎香的味道，华贵而沉重。
殿内豫王与万宣帝在对弈，隔着一扇门，周公公侯在外头。
周公公知道豫王殿下要搜查赵府，找投毒之人，可是，等赵家反应过来，就会推一个下人出来认领，无伤根基。
怕是豫王要在赵府找太子殿下的过错，但除非找出太子殿下通敌的证据，不然，只会和过去一样。
周公公记得，他的干爹曾叹：陛下与豫王胜似父子。
然而，天家真父子都无情，何况血缘薄的呢？周公公正感慨，外头有人来了。
报信的太监神色堪称奇怪。
周公公压低声音：“不会真找到太子殿下天大的错处了吧？”
太监：“不是太子殿下，是玉琴郡主……”
“巧合的是，是薛镐进赵府搜寻。他没找到下毒之人，却找到，薛家二姑娘十一年前失踪的布老虎，叫薛镐认了出来，真奇怪。”
周公公算万宣帝半个心腹，薛家二姑娘当年是被送回乡下，还是被拐，他当然清楚。
只一瞬，他就明白，豫王殿下的布局是直指玉琴！
玉琴许是与薛家平安被拐有关。
周公公进内大殿通报消息时，他感到一阵心惊，原来，豫王殿下迂回设计，一环扣一环，竟不为政治博弈。
而是为了薛家二姑娘的一个公道。
…
玉琴到凤仪宫时，张皇后刚对完私账，最近皇女出嫁，皇子娶妻，公中支出不少。
好在五年前，豫王的外祖元老将军打退北方的瓦剌，北方安宁了五年，才让国库越发充盈，国家富足，后宫的一应用度也十分宽松。
张皇后问嬷嬷：“玉慧是什么时候出嫁？”
嬷嬷：“小郡主在今年的九月呢。”
张皇后道：“玉慧也才十六，玉琴等到十八才出嫁，怎太子妃就不能把玉慧留到十八。”
天家家事，嬷嬷但笑不语。
人心是肉长的，难免有偏心，这也是张皇后疼宠玉慧的缘故，可惜这孩子性情爽直，爱憎分明，容易被当枪使。
正好，东宫的女眷来了。
李氏三言两语说了事由，又抱怨：“母后，玉琴聪慧，怎么会在自己送的东西上下毒？现下可好，不知道的以为陛下要抄赵家，赵家多丢人啊！”
张皇后心中又气又无奈。
自秋狩刺杀，张皇后出招，以布衣逼万宣帝回忆潜邸时候的刻苦和心酸，放过莽撞的太子，她就让太子撤了在万宣帝那边的耳目。
她自己更是低调，半点不敢再消磨与万宣帝的情谊。
二十年了，不是在乡下的时候了，当年一个撒泼打滚就能了事，如今哪能这么做？
所以直到李氏来找她，她才知道，豫王去找万宣帝，也才知道，东宫根本没有收敛，而是继续从兴华殿搜取消息！
张皇后告诉自己，眼下不是训斥东宫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看向玉琴：“让赵家推个人出来就是，有什么难的。”
玉琴形容委屈：“孙女怕豫王府拿十一年前，薛家平安被拐的事做文章。”
李氏第一个不明白：“你怕这个？那关你什么事？”
玉琴：“十一年前，我曾在一个拐子手里，意外买过一个小女童。”
那年上元节，灯火辉煌，街上人声如潮，八岁的玉琴揣着手炉，坐在东宫的轿子里，她撩起帘子，百无聊赖地看着大街。
她不想回东宫，因为东宫里，有一个蠢妹妹。
只要她说一句嫡庶有别，就能让玉慧不动脑子出手，去欺辱太子良娣的两个女儿，实在愚蠢，长得还丑。
她想，有一个新妹妹就好了，要漂亮的，可爱的，和薛家那个小仙童似的，她就很好。
她好想有那样的妹妹，她会买小兔子送给她玩的。
想着，玉琴对抬轿的人道：“去薛家。”
然后她正好看见了，一个形容紧张诡异的人，怀里抱着昏睡过去的女童，女童穿着一身银红衣裳，扎着两撮头发，面颊雪白中透着粉嫩。
实在可爱得令人心软，却正是小平安。
玉琴心内一喜，叫身边的嬷嬷：“拦住那个人！”
十一年后的凤仪宫，玉琴擦起了眼泪，声泪俱下道：
“当年，我不知道她就是薛家平安，直到第二日封城，我才晓得的，但也才发现，薛平安又走丢了。”

第47章
一段话，玉琴抛出她认为会被裴诠拿捏的关键点，又模糊了细节。
既是说谎，不能全假，要半真半假。
但这段话不管怎么修饰，都足以令人惊愕。
好一会儿，李氏才找回自己声音：“你，你的意思是，你买过薛平安？当年薛平安被拐，你买了人，后面人又跑了……”
玉慧望着玉琴，更是觉得陌生得可怕：“你偷了薛家平安！”
李氏回过神：“什么叫偷？玉琴说了，当时买的时候又不知道她是薛平安，回头知道了，肯定是要送去薛家的，对么？”
玉琴点点头。
李氏又说：“如此一来，就是玉琴差点攒了天大的功德，分明是那薛平安没福气，自己又走丢了。”
李氏记得，就是怀玉琴的那一年，万宣帝被钦点为太子，在那之前，她的公爹甚至不如富庶米乡的豪绅。
这让她如何不疼爱玉琴呢，因为玉琴不喜欢，她在玉慧小时候，都没怎么抱过玉慧。
所以李氏全然相信玉琴的话。
张皇后和李氏不一样，她震惊到极致，反而越冷静，她知道玉琴定撒谎了，便说：“你再细细交代一遍。”
李氏：“母后，母亲！玉琴当年也才八岁，能懂什么呢？”
玉琴当然懂。
只是，她此时擦着眼泪，楚楚可怜，李氏又坚定地相信她，张皇后看着这一幕，感到一阵无力。
她即使猜到玉琴有所隐瞒，有所篡改，又有什么办法？
若说东宫是一艘船，她早就是掌舵者，难道她就要把舵丢了？那她自己也会沉下去的！
这一刻，张皇后才发觉，管太多反成拖累，可又不得不管，得让这件事，不对东宫、玉琴造成太大影响。
但饶是她，面对豫王有备而来，孙女做错在先，也显出几分黔驴技穷。
难道，真要用这个姓氏了么？
正当张皇后头疼时，外头，兴华殿来人：“请玉琴郡主移步兴华殿。”
玉琴心下一定，还好自己推测出豫王的目的，及时向张皇后袒露部分真相，如今只管交给张皇后与李氏。
倒是豫王，恐怕要费尽周折，空手而归，不知道怎么郁闷呢。
…
兴华殿，薛镐单膝跪在地上，将布老虎呈给万宣帝，道：“这是卑职家中二妹小时候的玩具，她被拐走时系在身上的。”
周公公把布娃娃拿给万宣帝，万宣帝看了会儿，沉默不语。
外头，随着一声通禀，张皇后带着东宫的女眷入了堂内，她第一个不是去看万宣帝，而是裴诠。
裴诠坐在左手边一张麒麟纹椅上，他修长的手指捻起茶盖，又慢条斯理放下，茶水氤氲了他的眉眼，掩住他锐利的俊美，气质华贵天成。
张皇后压下心里的苦意，相较而言，太子实在是，太普通了。
因这事关于平安被拐，无法宣扬，便在凤仪宫几人都到了后，除了周公公外，所有宫人退下。
兴华殿大门一关，内外消息便断了。
殿内，万宣帝语带威严：“玉琴，这个布老虎，你认识么？”
玉琴咬了下牙，人贩子就是拿着这个布老虎要挟自己，她才留下人贩子的命，也算是维持微妙的平衡。
豫王却破坏了这平衡。
她干脆承认：“孙女认识，这是薛平安的东西。”
李氏也搬出玉琴那番说辞，为玉琴开脱。
听完李氏的话，便是在皇帝眼皮底下，薛镐也难以忍住，拔高声音：“什么，玉琴买了平安？”
李氏：“是呢，若不是你家妹妹乱跑，或许就不用忍受十年离散的苦。”
薛镐怒了，但只能忍着。
这时，裴诠放下了茶盏，茶盖和杯子发出细微的一声“嚓”，让李氏吓了一跳，闭上嘴巴。
他转头看向玉琴，微微弯了下唇角，他生得俊美无俦，但因为不常笑，这一笑，反而带着一股阴冷，令人心生畏惧。
玉琴攥住袖子，没动。
裴诠道：“把人带上来吧。”
不一会儿，两个禁卫军押着一个四五十的干瘦妇人，妇人头上包着个蓝巾，一双眼睛到处瞟着，一见万宣帝身上的龙纹，立时跪下：“皇帝大老爷，草民冤枉啊！”
李氏冷笑，豫王要做什么，竟将这等民妇带到兴华殿。
玉琴却沉了脸，这就是当年的拐子。
不等万宣帝问，拐子倒豆子似的交代：“当年我得知手里的姑娘是公府千金，就想丢回永安街然后离开。”
“是玉琴郡主从我手里，把千金买走的！”
张皇后插了一句：“这些，玉琴都与我们说了。”
虽然细节有出入，但一个郡主和一个拐子相比，自然是郡主的话值得相信。
拐子却继续语出惊人：“我本来也不想卖给一个小姑娘的，是郡主非要买，这就算了，事发后，看惊动了皇帝大老爷，她还让我带着那公府千金，离开京城！”
“要不是她，我不过一个平头百姓，哪有那么容易就离开京城啊？”
薛镐：“你再说清楚点，你们拐了我妹妹，还偷偷养了好几日，见实在瞒不住，才把人往京外带？”
拐子有点害怕，嗫嚅：“是，是这么回事。”
薛镐顿时火冒三丈，要不是这是在皇宫里，他都想一脚踹死这个拐子，玉琴得踹够两脚再死！
虽然拐子也和玉琴一样，没有说了全部真相，但所透露出来的东西，足够定罪了。
张皇后皱眉，眉头“川”纹刻痕深了几分，她就知道，玉琴所作所为，比她自己的叙事里要多。
豫王果然准备周全，只怕万宣帝早就看过证据。
玉琴提起裙角，跪下：“皇祖父、皇祖母、皇叔祖，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了，这拐子为了荣华富贵在攀诬我，当年我虽买了平安，但平安是自己走丢的，我没有再安排别的！”
拐子指着玉琴：“郡主殿下，你忘了吗，当年我怕被牵连，想把孩子还回去，你还给我一块玉佩。”
“那布老虎是我从公府千金身上拿的，玉佩是你自己给我的！”
李氏喉头梗住了。
事关皇家，拐子证供完，就被带下去。
玉琴冷着脸，证据归证据，她是东宫嫡长女，是郡主，只要她不认，又有张皇后斡旋，总能翻篇。
她对万宣帝道：“此等腌臜人竟如此冤枉孙女。请皇祖父明察！”
薛镐、玉慧、李氏几人，都看向龙椅上的万宣帝，皇帝会怎么判，才能不寒了薛家的心，又保全东宫郡主呢？
是的，他们都想，皇帝一定会保全东宫的，秋狩刺杀那样明目张胆的安排，都能被按下来，何况是十一年前的案子。
张皇后却心头猛地一跳。
她发觉裴诠没有做出请示万宣帝的模样，他只看着玉琴，目光淡淡，几乎没有情绪，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便听万宣帝叹了一声，道：“裴婉性子狡诈，跋扈残忍，既酿成大错，却不知悔改，宣：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关入诏狱。”
短短一句话，满堂陷入震惊。
连最想看到这种结果的薛镐，都张大了嘴巴。
这可是极大的惩罚：褫夺封号后，若还是皇女，自然不会过得差，但贬为庶人，是不能穿绫罗绸缎，不能住楼阁广厦的。
但只要东宫肯接济，玉琴也不会过得差，却是要关入诏狱，那就是向世人宣告，玉琴是戴罪之身！
大盛京城共有三大牢狱：大理寺狱、刑部牢狱，以及诏狱。
前二者可以通过打点，让罪犯过得舒心，最后这个诏狱是私狱，从前是万宣帝在管，如今是裴诠在管。
玉琴面色微白，眼泪掉了下来：“皇祖父，这是为何只听拐子之言？”
李氏也说：“那薛平安如今不是回来了么，如今，如今不是都好了么，怎么还这么重，玉琴是父皇的孙女啊！”
万宣帝一直没说话。
张皇后从万宣帝那双浑浊的眼中，她看到了浓重的失望。
万宣帝对东宫失望了。想来是豫王倒逼万宣帝，让对玉琴的处决，成为一次次包庇东宫后的反噬。
豫王竟舍得用这些年万宣帝积攒的愧疚，只为薛平安一个公道。
可是，事情又不能只看这一面。
作为东宫嫡长女，玉琴被褫夺封号，关入诏狱，在这个节骨眼，那些就算有意站东宫的官员，也会全数倒戈向豫王。
甚至，太子连继位的可能，都摇摇欲坠！
张皇后心里发紧，她得承认，东宫小瞧了这位尚且年少的豫王爷，他好像是天生就该做掌权者的。
但她走不了了。
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为东宫。
张皇后抹开面子，她站起来道：“陛下三思！”
“当年，圣祖开国之初，张、薛是无上的功臣，如今张家避世不出，臣妾作为张家族人，但请陛下见在这个份上，莫要因薛家的孙女，就对张家的孙女，赶尽杀绝！”
张皇后姓张，她的外孙玉琴，也是张家的外孙，
薛镐听懵了，张皇后的来头有那么大吗？
张家那可是隐士，虽然他读书少，也知道如今朝中要咏一人淡泊名利，便会谈张家！
见张皇后都这么做了，李氏连忙拉着玉慧一起下跪，求到：“陛下三思！”
玉慧不肯跪，也还是被李氏拉了下来。
裴诠手放在腿上，食指轻轻点着，他目中一片阴霾：“何以见得，皇后与张家有关？”
张皇后道：“本宫虽只是族人，却也姓张。”
大盛开国之初，圣祖、张、薛结义，情同兄弟，共同打下江山，最后张薛拥趸圣祖，登上龙椅。
然而大国师却算出百年内，大盛会重归于裴、张、薛三家。
圣祖单独与张、薛二人秘谈了一夜。
那夜过后，薛家得封永国公，享无尽的富贵，而张家获丹书铁券，回归故乡，承诺三代不入京。
张皇后家里这一支张家，确实是张家旁支，族谱往上数，当年打天下的张贵武大将军，是她祖父的堂弟。
也是因此，当年张皇后才会被万宣帝的母亲相中，与万宣帝结亲。
万宣帝自然也知道。
只是，张皇后是三代之内，进京前后，帝后从不提起它，张姓很是常见，朝中也无人知晓。
如今，张皇后却是直接点明了。
万宣帝一拍桌：“胡闹，咳咳咳！”
老人心口疯狂起伏，周公公连忙拍抚他后背。
圣祖定制，张家三代内不管男女老少、是否姻亲，都不能进京。
他娶了张皇后，也是张家三代以内的姻亲，既然圣祖都定下他不能进京，他所继承的皇位，本就不该由他继承。
那么东宫又算什么？东宫无男丁，是不是冥冥之中，圣祖在斥责他这个外来的皇帝？
张皇后却是铁了心保东宫，道：“张家有丹书铁券护身，若需要的话，可以找出来！”
万宣帝面色铁青。
场上僵住，谁也没有让一步，但谁也知道，此事或许真就不了了之。
玉琴作势擦眼泪，又缓缓勾起唇角。
是了，不管如何，张皇后一定会护住自己。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护住东宫，等来日，太子登基，就算满朝大臣都保豫王又如何，皇权是不讲道理的。
到时候她自会报复回薛家，还有薛镐这个废物，竟敢拦住她的佛经，又假装在赵家搜查出布老虎，把事情引向此等境地，实在防不胜防的可恨。
听到丹书铁券，薛镐死死捏住拳头。
到底该怎么样，才能让玉琴伏法？平安失去的十年，就这么算了？真相在眼前，他也好，祖母父母亲也罢，谁人能咽得下这口气？
下一刻，裴诠指尖顿住，他抬眸，道：“张家本家人，就在京中。”
张皇后：“什么？”
李氏和玉琴也狠狠一怔，怎么可能，这么多年，她们从没听说过这回事！
唯薛镐忽的抬起眉头，难道……
兴华殿外，一声震天动地的嗓音，穿透兴华殿的门户，直直刺入殿内：“燕山卫指挥佥事张大壮，求见陛下！”
薛镐：“……”
兴华殿大门大开，只看一名高壮的男子甲胄在身，背着个包袱，皮肤黝黑，面容刚毅，两眼如炬。
他大步迈进兴华殿，单膝跪下抱拳：“卑职张大壮，参见陛下，参见豫王殿下！”
薛镐就在他边上，耳根子震得嗡嗡响，这不是一直和他鬼混的张大壮吗？
万宣帝目光一动：“平身。”
他看了一眼裴诠，问张大壮：“你是张家后人？”
一刻钟前，张大壮先去临江仙，见了父母和李敬。
事由他听个大概，却已明白重点。
于是，张大壮剜了场上东宫几人一眼，冷笑：“是。卑职匆忙觐见，皆因听闻今日竟有人要冒充张家后人，还要保坑害我们小妹的人！”
“这等人，实在厚什么无耻……死猪不怕开水浇！嘴巴比牛粪臭，瞎编瞎说！”
薛镐握住拳头，爽了！
张皇后脸色黑得能滴墨水。
她身在高位十几年，旁人背地里嘀咕她两句都得藏着掖着。
如今，却被一莽汉直接当面骂，用的还是这种乡野的话，把她作为皇后的所有尊荣，都撕下来。
但除了愤怒，她还有一丝隐秘的恐惧，因为这些话，让她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不是皇后的时候。
所以她反而沉默了。
李氏怒道：“大胆！竟这么冒犯皇后娘娘！”
张大壮：“我说的就是事实！”
万宣帝略去无伤大雅的细节，问：“你如何证明你就是张家后人？”
张大壮解下身上包袱，拿出一个长有一手臂，宽略短，呈瓦片状弯曲的铁制品，上面还有不少锈蚀的痕迹。
他双手举着它托到头顶，道：“陛下，这就是卑职家中丹书铁券！”
“当年说张家三代不入京，如今卑职是第四代！”
周公公上前，别看这玩意张大壮拿得轻松，实际比想象中重许多，周公公搬着它送到万宣帝面前。
玉琴闭了闭眼，她已经从豫王的视角，推演完所有的细节——豫王早就料到，张皇后会拿“张”说事！
所以，丹书铁券是真的。
果然，万宣帝看着丹书铁券上的刻痕，道：“着实是圣祖皇帝颁的。”
张大壮环视场上一圈，震声：“张家丹书铁券在此，冒充者是蝙蝠身上插鸡毛，算什么鸟！”
又被骂了一回，张皇后看向万宣帝，但是，万宣帝没有要为她说话的意思。
没错，这个时候，万宣帝最需要张大壮否认张皇后的身份。
只要张大壮作为本家人，不认张皇后这门亲戚，那么二十年前万宣帝进京，就没有违背圣祖祖制。
他的继位，依然是正统，而不是欺瞒了先帝，期满了天下苍生。
想明白这点，张皇后忽的肩膀和双腿卸力，跌坐回了椅子上，动作太大，以至于头上凤冠昂首的风头，稍稍斜了。
她累了。她为东宫做了那么多事，最后，什么也保不住。
见张皇后不再力争，玉琴的心猛地往肚皮里坠，怎么会这样，短短片刻，竟然让自己彻底失了倚仗！
她是大盛的郡主，一件十一年前的事，竟然就要摁死她？
她膝行几步：“皇祖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那是十一年前的我做的，我怎么会明白，后果如此之重？”
李氏也回过神，忙说：“是啊，当时玉琴还小呢！”
薛镐被张大壮几句粗话鼓舞，也半点不鼓了，他就指着李氏，瞪眼：“你怎么不说平安还小？”
“当年平安才五岁！五岁！你们让她丢了十年，谁来赔这十年？”
说到后面，薛镐有些哽咽，还好是平安找回来了，若一辈子找不回来呢？
玉琴还想争辩，裴诠淡淡道：“来人，把玉琴带走。”
玉琴脸色刷的阴冷下去，可此时此刻，张皇后闭着眼，一脸灰败，李氏惊惶不定，万宣帝也沉默。
兴华殿不是公堂，这件事，或许早在最开始，就有定论。
她想，自己就这么败了吗？
两个宫人上前：“郡主，庶人裴婉，请。”
玉琴一咬牙，她忽的挣脱宫人，朝一旁的柱子撞去。
这是破罐子破摔的一步，若她撞伤，大抵会激起万宣帝恻隐之心，不用立刻去诏狱，只要不立刻去诏狱，她就还有机会。
然而，没等她撞上柱子，一股力气把她往回扯，是薛镐和张大壮一人一边拽住她！
玉琴：“放开我！”
怕惊扰万宣帝，周公公道：“带下去。”
而张皇后和李氏，已经无能为力。
直至此刻，玉琴方悚然，她好像，真的败了，归根究底，败在了薛平安上。
…
薛静安从镇远侯林家回娘家公府时，已近傍晚，投毒风波刚歇，府上仍有嬷嬷管着进出。
薛静安先去见冯夫人，冯夫人叹了口气：“平安刚睡着。”
薛静安难免生气：“玉琴郡主竟是如此狠毒之人！”
冯夫人：“还好是都没中毒，那毒药也不知道是什么，真是恐怖，王府怎么能让平安接触这些呢？”
薛静安：“往后王府定会更加仔细。”
才刚说到王府，琥珀进门来，道：“太太，王爷和二爷从宫里回来了。”
冯夫人：“怎么说？那玉琴呢？”
琥珀也不确定：“好像罚很厉害，二爷一直朝我眨一边眼，应该是有很多话要说的。”
冯夫人知道薛镐性子跳脱，道：“是这样的。”
薛瀚和冯夫人出门迎接，便看夕阳西下，裴诠的身形，被勾勒成清晰的剪影，眉眼间一片沉色，瞧不出情绪。
倒是薛镐，五官在乱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中了毒。
薛瀚瞪了眼薛镐，让他暂且收敛。
便听裴诠道：“玉琴已无后患。”
冯夫人大松口气，豫王一言九鼎，他既然这么说，玉琴定是得到应有的惩罚。
裴诠看了眼冯夫人身后。
冯夫人意会，说：“平安……王妃下午和家里三姑娘踢毽子，不久前刚洗漱，便睡着了。”
裴诠“嗯”了声，他垂眸，道：“睡在哪？”
冯夫人愣了愣，她想让平安在公府住一晚，反正王府没什么好操持的，但，裴诠明显要她一起回去。
冯夫人叫琥珀：“去把姑娘叫起来吧。”
“不用，”裴诠道，“我去接她。”
…
春荇院的正房里。
裴诠漆黑的眼眸，掠过房中的细节，这里处处都有平安生活的痕迹，墙上挂着的风筝，书桌上拆开的信封，还有还没看完所以折页的书。
和静幽轩很不一样。
走到里间，一顶玫红色的床帐里，平安摘了满头首饰，乌黑浓密的头发，已经睡得有点乱。
她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梦到什么，眉头微蹙。
裴诠看了会儿，抬起手，指腹在她眉宇处碰了一下。
…
平安不常做梦。
她只觉得自己走在一片黑黑的森林里，她很冷，但肚子在咕咕叫。
有什么能吃的呢？她蹲下身，扒拉了一下树根，往嘴里塞。
树根，脆脆的，苦苦的。
突的，前方的迷雾里，出现一个高壮的身影，中年男人见到她，很是一惊：“哪来的小娃娃哦！”
“娃娃你几岁？你爹娘叫什么？你打哪来的啊？”
小平安只往嘴里塞树根。
张德福叹口气：“天可怜的。”
他放下自己背着的放野菜的篮子，只用一只手就捞起平安，轻轻放到篮子里。
小小一个女娃娃，屈膝坐在篮子里，她葡萄似的圆润漂亮的眼睛，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轻轻眨了一下。
张德福把一篮小平安背起来，道：“走咯，回家吃肉！”
后来，她到了一个很暖和的地方。
周氏一边给她洗澡，一边掉泪：“这么小的孩子，什么缺德人把她饿成这般皮包骨？”
“这是什么，胎记？好像平安两个字啊……你是不是就叫平安？”
小平安没太大反应。
她渴了，悄悄低头，喝了一口洗澡水，咕噜咕噜。
周氏忍不住笑道：“以后就叫我娘吧，定能给你吃好好的，再也不饿一顿。”
……
平安感觉到自己被人背着，就和当初，张德福把她放在篮子里，背下山是一样的。
“爹……”她小声叫了一声。
渐渐的，她鼻端闻到一股冷香，这缕香气，把她从似梦非梦的记忆里，缓缓牵了回来。
平安睁开眼睛，眼前，是王爷长长的睫毛，流畅好看的侧脸，她趴伏在他宽阔的背上，是他在背着自己。
她本能地双手搂紧裴诠的脖颈，脸颊就贴在他鬓角处。
热乎乎的，她挨过去的时候，很舒服。
察觉她醒了，裴诠声音低沉：“快到了。”
平安看看四周，原来已经在王府了，不过这条路，好像不是去静幽轩的。
裴诠问：“刚刚叫的爹，是薛瀚？”
平安“嗯”了一声，又摇摇头，薛瀚也是她的爹，但她叫的又不是薛瀚。
想起裴诠看不到自己摇头，她犯懒没有解释，只补了一句：“不嗯。”
裴诠：“……”
他似乎笑了下，平安不确定，因为她也不太能看到他表情，但是她贴着他，所以，能感觉他后背心闷闷的动了一下。
裴诠又问：“想见皖南的养父母？”
平安贴着他耳朵，轻声说：“想。”
大家都说，今天回门见亲人，但还有一些亲人，没有见到。
忽的，裴诠步伐一顿，他道：“你看那儿呢。”
平安抬起头。
夜色朦胧，王府外书房外，张大壮跳了起来，挥挥手：“小妹！”
而张大壮身后，是张德福和周氏。

第48章
周氏和张德福是在临江仙，和张大壮见上的。
当时六目相对，张大壮就要蹿走，他没忘记除夕时候，平安说过张德福要砍自己。
不过李敬还在呢，他是个办事利落的，三言两语，就将宫内外发生的，以及可能发生的事，都说完了。
近一年前，裴诠让李敬去皖南调查，就清楚了张家的身份。
平安的养父母只要在京中，便可以随时拨动一个这看似散乱，实则一环套一环的局。
果然，听闻平安被拐，与一位郡主有关，张德福大喝一声：“岂有此理，郡主就可以想做啥做啥？”
张大壮也大喝一声：“她妹妹不是个好人，她也不是！”
周氏是习惯了，李敬被两副嗓门夹击，大脑震动片刻，才指示张大壮进宫。
巧合的是，张德福违令进京，怕被问罪，把丹书铁券背上了，省去核对身份的环节，直接让张皇后哑口无言，再无力保人。
此时，公案已断，天已经黑了。
周氏和张德福还在犹豫，要不要见平安，就被豫王府推了一把，被请进王府吃茶，便也终于放下心来见人。
第一次到这种大户人家做客，两人束手束脚，又想到等等能见平安，激动又担心。
这阵子情绪，在张大壮来豫王府时，稍微好一些，因为张大壮聊的宫里事，和平安有关。
得知张大壮骂了张皇后，张德福压低声音：“好，骂得好！”
周氏反而冷静：“平安如今是王妃，总还要和张皇后见面的，你没有骂太过吧？”
张大壮：“……没有没有。”也就一些屎尿屁俗话，那些骂祖宗十八代的没来得及呢。
虽然骂张皇后的祖宗，好像也是骂自己祖宗。
说到这，张大壮好奇：“那张皇后原来也和咱们同支？”
张德福：“她同支，也没用。当年你曾祖父起事前，原来是个猎户，后来拜把子兄弟……咳咳，那位给了选择。”
要么后世子孙只能从文，要么离开京城。
张家世代猎户，武技体格乃一流，非去读书死路一条，若无意外，第四代之前圣眷自会殆尽。
张家祖宗不愿委屈儿孙，毅然决然离开富贵乡，重当猎户。
“这个决定你想想就知道有多得罪人，张家一族本以为从此飞黄腾达了，啪的一下回皖南种地打猎，谁能忍？同你曾祖父闹了好久。”
“所以最后，你曾祖父只带走丹书铁券，留了一点盘缠，其他金银算散给家族兄弟，从此咱们就与他们互不往来。”
论起来，张皇后那一支和打天下的曾祖父，早就因利益纠葛，老死不相往来了。
谁能想到，到了如今，她还要借张家曾祖父的光，去庇护犯法的郡主。
张大壮只觉得自己骂得没错。
再说张家当年的亲戚，他冷笑：“生米恩，熟米仇！”
周氏突然感谢张家曾祖父的自知之明，后代果然各个脑子一根筋，没一个能读书的大喇叭文盲，还是平安好。
想到平安婚事有着落了，周氏对张大壮说：“小翠等你一年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这是张大壮前年定下的婚事，也是张大壮不敢写信给父母的缘故，这不，又催上了。
张大壮：“会回的，会回的。”
当兵和打猎当然不一样。
打猎有有趣的地方，是为了生存，但在燕山卫，张大壮学到很多在皖南学不到的，每天骑射，打擂，指挥小兵，校阅演练……
才半年，他就从一个大头兵，混到指挥佥事的位置，如鱼得水。
有时候他自己也会嘀咕，要不是他从皖南上京，还不知道这辈子有这样的路可以走。
周氏看张大壮敷衍，冷笑：“不用回了，小翠已经嫁人了。”
张大壮反而一喜：“好哇，不耽误人家姑娘！”
周氏也不想操心他，还是想平安来得好，她看看四周，小声问：“那豫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只远远瞧过人，长得是很配平安的，对他的品性，却一无所知。
很快，她就知道问错人了，张大壮比她还一无所知，他挠挠脑袋：“不知道……”
他无法找到准确的词，形容豫王，突的想起什么，就说：“他对小妹挺好的。”
话音刚落，听到外头有脚步声，三人连忙出去一瞧，张大壮跳了一下：“小妹！”
周氏定睛一瞧，月色下，一身玄色锦衣的男子，他面容沉冷，若光看这，哪能看出，他身上还背着女孩？
再看那女孩，她挽着妇人发髻，发上没有任何首饰，一双清澈干净的眸子，却比任何首饰都珍贵漂亮。
许是刚睡醒，她定定地看着他们三人，眼底露出一点茫然。
张大壮又叫了声：“小妹，瞧瞧是谁啊？”
周氏笑了起来，而张德福“嗷”地哭了一声，抹起了眼泪。
平安声音轻轻：“……不是梦。”
她松开圈着裴诠的手，扭了扭，从裴诠后背溜下来。
裴诠掌心挽了一下，可她本来就轻，像一尾游鱼，倏地从指尖溜走。
他目光暗了暗。
平安朝周氏和张德福走去，周氏张德福也没再忍住，快步走了过来。
周氏捏捏平安的脸，又用手量肩膀，到处看看：“长高了，长高了好啊！”
张德福：“好！”
其实平安不止长高了，周氏陪平安经历了女儿家重要的几年，近了瞧，当然一眼瞧出还有一些变化。
平安以前面上那稚嫩的绒毛，消失了，皮肤如鸡蛋般光滑白皙，胸线也有明显起伏，轻柔好看的身段，多了点韵味。
真的嫁人了，周氏心中感慨万千。
唯独就是张德福哭得吵，叫周氏一瞪，他用袖子擤鼻涕，收敛了一下。
平安也在好好看他们，好一会儿，她唤道：“爹，娘。”
周氏、张德福：“诶！”
他们答应得爽快，虽然有点担心薛家那边，生父母知道了心里不高兴，但亲眼见平安，还是不一样的。
周氏光是想到还要回去，就已经开始不舍了。
裴诠踱步而来，张大壮作揖道：“参见王爷。”
张德福一惊，差点想跪下和见县太爷似的，被周氏拉了一下，两人就学张大壮的样式，也见了礼，虽然略显不正确。
裴诠只道：“免礼。”
这位养女婿，就是当朝的王爷，虽说大部分寻常百姓，只知京城有个皇帝，但豫王爷着实特殊。
就连张德福在皖南那等小地方，关于豫王是大统的传闻，也偶有耳闻。
他们心内惶惶，不晓得怎么和这位贵婿搭话，却见平安牵起裴诠的手。
她拉了拉他的手指，裴诠跟她一步，站到周氏面前。
平安对周氏说：“他是王爷，裴诠。”
平安竟是主动为裴诠，做起介绍了。
当她把裴诠大名说出来时，把周氏几人都吓一跳，豫王爷的大名，是他们能听的吗？周氏下意识看向裴诠。
裴诠才将目光，从平安牵着自己的手上挪走。
他面上无甚波动，不见半分被冒犯的不悦，只语气不辨喜怒，道：“伯父，伯母。”
张德福悚然，冷静如周氏，也忍住心中大骇——夭寿啦！当今的王爷，竟然叫自己伯父伯母？
不等两人缓过神，平安继续介绍，又从嘴里蹦出一句：“王爷好看，力气大。”
裴诠：“……”
张德福和张大壮没听懂，不过王爷竟然是可以只用这两个词评价的吗？嘶，那他们好像会评价皇帝了：不好看，没力气。
而周氏眼眶泛酸。
前年，她和平安聊起夫婿，平安还小，不懂怎么选夫婿。
周氏给她开蒙，娓娓道来：“要好看，也要力气大。”
这两个特征在乡下男人身上，一般不太会同时拥有，比如张大壮力大如牛，但晒得黑，五官只算周正，不太符合时人对俊美的定义。
而乡下的男人长得好看，说明家里娶过漂亮姑娘，家里要么有钱要么有点本事，不然怎么和那些官老爷争漂亮姑娘。
力气大则说明身体好，即使不考取功名，也有能力自给自足。
而现在，平安牵着王爷的手，她眼底如一块温润纯净的玉，静静看着周氏。
她说，王爷好看，力气大。
所以，他们不用担心的。
周氏笑了一下，小平安长大了。
…
永国公府。
裴诠和平安离开后，薛静安回去了，薛镐招呼众人，薛常安大了，没被打发走，正堂关门关窗，又让人把紧，免得消息外露。
他憋了一路了，立时说了张大壮的身份。
得知张大壮家竟然就是开国时和自家并列的张家，冯夫人也好，薛瀚也罢，甚至于秦老夫人，心情都有点复杂。
当初，秦老夫人怕平安在乡下养出一身坏习惯，又怕别人拿张家做文章，她不让冯夫人过多接济张大壮。
如今得知其中缘由，原是平安的福，她心中念一句阿弥陀佛，自己活到这个岁数，竟也难免自高自大。
薛瀚大抵是同个心情，冯夫人却想到：“这张家原是有来头的，又给平安当了六年的父母，会不会想和我家争平安……”
薛瀚笑了下：“这倒是你想左了，平安多几个人疼爱，是好的。”
冯夫人方笑了下，真是，早上裴诠牵着平安不放手，又非要抱着平安走，是弄得她心惊，杯弓蛇影。
薛常安道：“难怪当时秋狩，张家养兄捕猎技术一绝。”
冯夫人：“是呢，真给咱家争脸。”
薛铸没好接话，当初最丢份的，就是他自己了。
接着，薛镐又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讲了玉琴、张皇后，众人一震，原来与投毒无关，而是关乎平安当年被拐的细节！
秦老夫人压下讶异，难怪璎珞看起来有毒，但平安和彩芝没事，看来那是豫王的安排，自不可能害到平安。
只是没想到，以此为引子，能牵扯出这么大一件事。
“竟是她？”冯夫人诧然，“那么平安失去的记忆，到底是不是和她有关？”
薛镐：“或许，既在诏狱，王爷定会审问的。”
冯夫人觉出几分恨：“她为什么要这么对平安？这是把平安当玩具了？亏得当年他们进京，我们薛家多么上心，帮张皇后和太子妃融入京中，却换来这般结果！真真白眼狼！”
秦老夫人摸摸腕上佛珠，没说什么。
确实，是个人，也不该做出买了平安，又送出京这种事。
琥珀安抚冯夫人：“太太不气，如今是尘埃落定了。”
是尘埃落定了。
这次薛家没有出面的机会，甚至薛家最开始，还以为是玉琴下毒，如何想得到，豫王竟在暗中把事情办得这么漂亮，直接让玉琴贬为罪人。
想来尚玉琴那赵家，事后也该受到牵连。
薛瀚在官场见过玉琴这种性子，这种人做官，视百姓为鱼肉，肆意搜刮民脂民膏，贪污受贿，强抢民女，弄得一地叫苦不迭。
他摇头，道：“这种人，就不该有翻身之日。”
薛镐：“就是！”
虽然这件事令人愤怒，好在结果是好的。
秦老夫人沉默了会儿。
和平安待久了，她有些习惯和子孙袒露心情了，兹事体大，在场的孙子也都长大了，她没有避讳，直言：“还不算永绝后患。”
薛镐：“为什么？玉琴不会还能出来吧？”
秦老夫人：“只要太子还有登基的可能，玉琴也可能无罪。”
薛瀚心内一沉。
如今朝中人人知，事已至此，最两全其美的就是，太子登基再禅位给豫王，这样太子博了个美名与后半生富贵，大盛也回归正统。
怕就怕太子登基后，恋权，那样薛家和豫王府都有麻烦。
倒还有一条路，万宣帝直接废太子，改立豫王，但这个属于太敢想了，便是先帝朝忠心耿耿的老臣，都没这么梦过。
如今万宣帝为着薛家，对东宫这么狠得下心，都是少见的了，之前秋狩刺杀，那真真令人寒心。
事关平安离开十年的真相，冯夫人叮嘱：“家里自己人知道就好了，不往外传。”
薛镐：“那是。”
这也是他关门闭户的缘故，免得平白给别家递话柄，尤其是他在禁卫军待久了，那群大老爷们碎嘴的程度令人发指。
谁说只有女子会八卦，男人分明更八卦。
这时，秦老夫人发话：“玉琴获罪的根由，只要打听一下，就知道在咱们家。”
冯夫人：“随他们打听去，没得烂了舌头才好。”
秦老夫人说：“所以，今年往后，我不会进宫应承千秋节。”
千秋节就在三月，那是皇后诞辰，京中官宦女眷都得进宫拜见。
其他人是巴不得赶着去，以彰显身份地位，唯独秦老夫人，以她辈分和资历，是张皇后必须请着她去的。
秦老夫人已经连着去了十几年，既维系两家关系，更周全张皇后面子。
但现在，她说不去。
冯夫人先是一愣，转而又是大喜，实在是好！她早就不喜张皇后和东宫，只是碍于种种，只能忍着。
这回，竟是秦老夫人主动这么说的，此后她可以与那边不再递帖往来，眼不见为净，如何能让人不拍手称快？
薛瀚也明白，虽然豫王把事情都安排妥了，给了他们一个满意的结果，但薛家也不是不吭气的。
哪有自家能接受，女儿被迫分离十年的？偏偏张皇后还要保玉琴。
那就不怪薛家先拉下脸。
眼看家里长辈的意思，是要和东宫撕破脸，薛铸还有点担心。
但很快他发觉，别说薛镐了，三妹妹薛常安眼里都放着精光，只有他还瞻前顾后的，他便没好说些什么。
…
豫王府。
周氏和张德福见过平安后，被安排在王府的厢房休息。
坐在妆台面前，彩芝给平安解头发，镜子里的女孩掩着唇，打了个呵欠。
青莲进来，道：“王妃，水放好了。”
今晚在静幽轩内新砌的池子泡澡。
平安稍稍回了点精神，来到隔间，只看池子里放满了热水，还撒上粉色的花瓣，彩芝脱下她的外衣。
平安足尖碰碰水，小脚丫翘了一下，觉得温度微烫的舒适，这才一整只脚踩下去，踩实了。
水到她膝盖下一点，她坐了下去，撩起水上的花瓣玩。
彩芝挽起她的长发，给她擦后背。
少女后背肌肤赛雪欺霜，光滑柔润，她肩骨流畅，虽是瘦却不柴，到腰肢处线条收束，随着她撩水的动作，后腰两个腰窝，若隐若现。
平安玩了会儿水，才后知后觉，彩芝擦着自己的腰，擦得有点久，好痒。
她微微回过头。
换人了，是王爷在擦她的腰。
裴诠穿着一身白色中衣，半坐在池子边，许是屋里热气腾腾的，他鬓边微湿的头发，垂坠着一颗晶莹的水珠。
她眨眨眼，道：“我自己洗，可以的。”
裴诠：“我不可以。”
平安“哦”了声。
池子很大，她还是让了个位置，道：“来。”
一声不大不小的落水声，裴诠没有褪下中衣，直接下了水，水润湿了白色的衣裳，贴在他薄削的肌理上。
平安看了好一会儿。
裴诠手里还拿着那擦澡用的巾帕，隔着巾帕，他顺着她后脖颈，往下擦。
他低垂眼眸，声音不大：“在你眼里，我只有好看、力气大？”
说到力气大三个字，他微微用力，又将巾帕停在平安的腰窝。
平安挪了下，他的手却跟得紧。
于是，她软软靠在他手上，做完这个动作，她才把裴诠那问话听到耳里。
她望着裴诠，认真道：“还有，好闻。”
不是只有好看，力气大，还有王爷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裴诠嗓音低沉：“那还有谁，好看，好闻，力气大吗。”
平安歪歪脑袋，甚至悄悄掰着手指，察觉她还真想了起来，裴诠眯了下眼，眼中涌出一缕阴霾。
好一会儿，平安摇摇头，软声道：“只有你。”
裴诠：“……”
一层鲜花花瓣隔着，身前的人摇头时，水波流荡，送来一朵花瓣留在她锁骨处，热烟缭绕，让她看起来更加仙佚，却也蒸腾得她锁骨、肩头都泛着淡淡的粉，愈发纤细娇嫩。
让人本能的，想要吃一口，好好欺负她。
裴诠按下心头躁动，别的做不了，欺负么……
他敛眸，似笑非笑道：“力气大，是这样吗。”
水下，拿着巾帕的手，顺着她的柔软的后腰，微微用力从后往前面一揉。
平安忽的咬了下嘴唇。
她双眸如蒙上一层水雾，面颊泛红，口中压抑着一声又低又软的轻吟，带着轻颤，娇腻软甜。
裴诠呼吸一沉。
他将她揽入怀里，噙住她的唇。

第49章
他吻得用力。
衣裳白色的布料在水的润湿下，微微透出他肌肤的底色，平安手掌贴在他心口，笋牙般的指尖，勾住他的衣襟。
指尖被他的心跳，震得发麻。
须臾，裴诠啄了口她的唇，缓缓抬起头。
他略有些粗糙的指腹，挑弄了两下她的眼睫，她睫毛细长，被他指腹的水珠弄湿，这才颤颤地睁开眼。
裴诠道：“这种呢，也是力气大？”
平安被亲得大脑空白，她点了下头。
裴诠幽深的眼底，浮现一抹浅浅的欲色，他捏捏她的脸颊，道：“力气大，不是这样。”
平安心想，这样力气已经很大了，王爷说的力气大，是什么样的。
裴诠站起来，水珠顺着润湿的布料，淅淅沥沥地落下。
他一手半抱着平安，另一手勾住挂在屏风处的中衣，在平安出池子时候，将中衣把她团团裹住。
这下，他打横抱着她，赤足走出浴池。
彩芝和青莲低头候在外头，听到脚步声，本想上前，却看裴诠一身衣裳全湿了，而平安被他紧紧抱在臂弯。
实在没有她们能插手的地方，她们识趣地退出房中。
合上门前，青莲眼角余光看到，平安嫩藕似的脚丫上，沾了一片粉嫩的花瓣，随着裴诠走路，脚丫晃来晃去，惹眼得紧。
裴诠把平安放到床上。
他不顾湿衣裳，低头在她脖颈间，落下一个个微凉的吻。
过了会儿，他捏着她的手贴着自己腹部薄肌，往下。
平安快速眨了下眼睛：“啊。”
裴诠道：“力气大点。”
…
睡觉前，裴诠和平安又洗了个澡，床褥也换过了，大红的被子，一看就很温暖。
平安卷着被子，往床里滚了两圈，把自己裹成个小红包，裴诠扯了下被子，没扯动。
他在床沿坐下，语调慢条斯理：“不要力气大了吗？”
小红包左右动了动，应该是平安在摇头。
想起方才，她后知后觉地红了耳垂脸颊，像块粘牙的红糖小年糕，裴诠知道，自己是有点没克制住。
所以是，生气了么？
他觉出几分新奇，目光微微闪烁，道：“我冷。”
小红包一动不动。
裴诠：“被子都被你抢走了，我大抵是要得病的。”
平安这才从被子里钻出脑袋，她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弄得乱乱的蓬松，偷偷瞧他的眼神，又软又娇，嘴唇被亲得红肿。
看着好不可怜，裴诠目光一暗。
却看她手脚挣了两下，把被子摊开，掀开一角，催着他：“进来，进来。”
生怕他冻坏了似的。
真好哄。裴诠呼吸放轻，须臾，他躺下，扯过被子盖上，却没有太贴着她，免得给自己徒增麻烦。
平安也调整了下姿势，她早就累了，眼皮耷拉着合起来。
不一会儿，裴诠听到她绵长的呼吸。
他睁开眼睛，先看到头顶床帐，他惯用青蓝色的，因为大婚，才换成大红色，一个月后就会换回来了。
此刻，他突的觉得，玫红色也不错，平安闺房里，用的就是玫红色。
薛家把平安养得很好，今天他在她闺房里，似乎能看到她扎着双环髻，坐在榻边，和婢女翻花绳的样子。
不止如此，张家也把平安养得很好。
她看到张家养父母时，眼底仿佛揉碎了琉璃，带出一片熠熠光彩。
然后，就从他身边翩然朝张家养父母走去。
裴诠心内一沉，又想，她说了，只有他。
他转过头，漆黑的眼凝视平安。
平安小脸红红的，精致又漂亮，长睫像一把小扇子垂在眼睑处，投出一片浅浅暗影。
裴诠指尖描摹着她的轮廓，最后，指腹落到她唇上，碾了碾。
睡梦中，她无意识地亲了亲他的指尖。
裴诠脸色微微舒缓，伸手将她抱了过来，圈在怀里。
…
虽说玉琴入诏狱的事，太子知道后，已竭尽全力斡旋，但圣旨已下，没有收回的可能。
而东宫虽然想掩住这件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几日，玉琴进诏狱就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
“前几日不是薛家回门宴吗，好像是那天，玉琴得罪了薛家！”
“是玉琴不是玉慧？天爷啊，怎么得罪的，玉琴不都出嫁了吗？她那性子做事向来周全啊！”
“嗨，还能有什么，听说她送王妃的首饰里下了毒，触怒豫王，这才……”
“她疯了啊？自己送的首饰也下毒？”
“会不会是玉慧陷害的，她二人如今关系不是很差么？”
“……”
宁国公府内，宁国公夫人对徐敏儿道：“咱们宫里的渠道都不灵了，说是兴华殿大门紧闭，唯独给燕山卫一个小小指挥佥事开门。”
徐敏儿自年初开始，就在家待嫁了，她是八月的婚期，绣嫁衣正无聊呢，乍然听到这种消息，也很惊讶。
她问：“那是谁？”
宁国公夫人说：“是薛家平安的养兄，张大壮。”
徐敏儿：“他？”
她记得秋狩时，张大壮和何家的打擂，丝毫不输何家，虽说人如其名，长得憨厚老实，是确实有本事的。
宁国公夫人说：“对，张大壮，他那身份来头也不小，竟与开国的张家有关。”
张家曾祖其深藏功与名的行为，很符合当代人对品性高尚、不同流合污的隐士的想象，又充满戏剧桥段，当初在民间，还有人专门排他的戏。
徐家也是开国封的公爵，在这些戏码里，徐家曾祖一般担任丑角，就是怂恿圣祖误会张家的那种角色。
当然，经过徐家几代人的清理，这种戏码已经少了很多，不过在一些死角还有人演。
如今张家第四代人进京，还颇有本事的模样，令徐家莫名紧张。
当然，在宁国公夫人说完“小小佥事”没多久，张大壮就晋升成燕山卫副指挥使，掌燕山卫七个队。
与此同时，薛镐也荣升禁卫军副统领。
上峰告诉薛镐时，薛镐指着自己，震惊：“我？我啊？”
王啸几人掐住薛镐脖子：“薛副统领！今晚请吃饭！”
薛镐高兴疯了，甫一回家，连衣裳都没换，就跑去春蘅院报了。
薛瀚消息比儿子的要多，早就听说了，这一刻见二儿子洋洋得意，笑着摇摇头：“行了，收收那样子，将来在御前，更要小心谨慎。”
薛镐“嘿嘿”一笑，出门的时候，忙叫小厮：“去，去通知王府门上的冯金，就说家里二哥升职了！”
这个话里的冯金，正是琥珀的兄长，作为陪房一同去了王府，如今在王府做门子。
薛镐想，他可是平安厉害的二哥，是要让平安知道的！
很快，薛家二爷升迁的事，薛家上下都知道了，都很兴奋。
薛瀚在正四品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上，坐了快十年了，因种种缘故，再往上晋升几乎无望。
薛镐谋到的是正四品武职，虽武官不如文官在朝廷的分量，正四品也不算大官，却是极为振奋的。
要知道，一年前，薛镐只在工部挂职混混日子，是京中有名的闲汉呢！
自然，这次升职，许是万宣帝有意补偿薛家失去女儿的十年，不过，也得薛镐能在禁卫军混得开。
这厢薛镐去见祖母，屋内，薛瀚笑着说：“这小子，原以为读书一窍不通，没成想自己走出了一条路。”
冯夫人磕着瓜子：“没有王爷提拔他进禁卫军，也没有今日这喜事。”
说完，冯夫人又道了声：“也还好是平安。”
薛瀚刚要说，不必把所有好事都往女儿身上揽，但话到嘴边，想了想，又觉得是这个道理。
追溯根源，要不是薛镐给平安找兔子，也没有救驾的机遇，更别说因缘际会，进禁卫军。
薛瀚抚抚胡须，自打一年前平安回来，家里着实越来越好。
…
豫王府。
彩芝听说薛镐升迁，她也高兴，对青莲说：“二爷升了，张家养兄也升了！”
青莲笑道：“这倒是极好的。”
她二人才说个开头，伏锦端着一盆花来，她听了会儿，问：“彩芝，府上那张指挥使，和王妃娘娘是……”
张大壮虽是副指挥使，不过时人都管叫指挥使。
彩芝就等她主动打探呢，她笑道：“是王妃娘娘的养兄。”
“说来话长，当年娘娘被送去乡下养病，就是在张家，啊对了，最近京里传开国那张家，就是张指挥使家。”
伏锦：“没想到都这么久了，薛家和张家还有联系。”
彩芝：“是呢，也是我们老太君会主张，张家乃仁义之家，养在那，我们家老太君才安心呢。”
如彩芝所说，京中都知道张大壮的身份，也知道他是平安的养兄。
本是要作古的张家，如今又有人频繁提起，分明不是什么勋贵之家，却胜似勋贵，一时，连带着张这个姓氏，都带了几分气节。
等到彩芝和青莲不在，伏锦嘴角笑意慢慢收敛。
才刚以为薛家不受重用，薛镐就升禁卫副统领，这就算了，张大壮竟也是王妃的养兄！
王妃这两位兄长，各有本事，又如此年轻，特别是张大壮，他在燕山卫，若时运得当，指不定还能混成将军！
想到这，伏锦就笑不出来，这段时日，她如何看不出，王爷对王妃是独一等的，加之薛家张家都是王妃的娘家，她们宫里这一派人确实高傲自大了，其实从一开始，她们就没有任何优势。
王府的对钥，迟早有一日是给王妃的。
而她们如果不趁早收手，恐怕落了个一场空的结局。
于是晚上，伏锦就提出，先把王爷私库的钥匙给彩芝。
夏若惊呆了：“你疯了？把它给出去，不就是向薛家的示弱？”
伏锦理性分析一通，说：“当时我们以为能把持，是因为薛家势弱，但现在，形势不一样了。”
“若你们觉得薛家有变无关紧要，那王妃嫁过来已经一段时间，你们可曾见过王爷冷落王妃一日？也该警醒了。”
“没有必要为了这么一点利益，得罪了王妃的人。”
伏锦把持中馈，一年能收到下面人几十两的孝敬，这确实是笔不小的数目，但为了这钱，丢了在王府的安稳，则是因小失大。
她都这么推心置腹了，其余人心里都有点不平衡，夏若更是恨恨，无端骂了句张家：“什么乡下来的人家，一下就飞枝头了……”
伏锦言尽于此，不再劝说。
当晚，伏锦就把王爷私库的钥匙给了彩芝，彩芝道：“哎呀，妹妹不是怕我们糟蹋东西吗，怎么不先清点一下？”
这是拿之前伏锦的话堵伏锦。
伏锦被彩芝臊了，不大好意思道：“王爷王妃本是一体，交给你们，又何须猜忌你们，白白给你们生事？”
见她识相，彩芝没好再讥讽她了，她笑道：“这就是了，多谢妹妹体谅，府中许多事我们也在熟悉，还得妹妹多提点。”
至此，彩芝几人和伏锦的关系，开始缓和。
…
裴诠从外书房出来，一路朝二门走去。
刘公公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私库的钥匙，已经给了彩芝姑娘，其他人还没动……”
裴诠目光冰冷阴沉：“一个月，再不动的，都换掉。”
刘公公：“是。”
到了二门，刘公公停下，看着裴诠去了后院的身影，刘公公擦擦额角汗珠。
他惊于王爷的心细，对内宅的事，并非如旁的男子，从不过问。
王妃从薛家带来的几个丫鬟，一个个都是顶顶能干的，王府的宫女们在王府最长的都有十年，却不肯放权。
王爷却没有选择最简单的出手干预。
因为强迫宫女转移权力，可能会反噬到王妃的婢女身上，若王妃婢女被争斗影响，伺候不好王妃，得不偿失。
若全换掉宫女，后宅落在王妃婢女身上的担子又太重，一样伺候不好王妃。
所以，王爷只用形势，让宫女们自己认清，若有宫女心甘情愿移交权力，就留下。
一个月后，其余没有动作的，就清理掉，换一批新的人。
刘公公以为后宅总有一日会迎来大清洗，但好在薛张升职的消息传来，有几个宫女主动顺驴下坡。
他就说，这么多宫女，没有都是糊涂的。
至于其他宫女，若到如今还看不清形势，他只能让她们自求多福了。
…
三月初，张皇后诞辰千秋节，宫中如往常办宴。
“还以为玉琴出事后，娘娘会低调呢……”
“再如何也是中宫，东宫的事，祸不及中宫。”
“……”
京中各家有所猜测，相继赴往宫中。
凤仪宫里，张皇后一身华服，夫人们眼尖地发现，皇后今年的妆容比往年要厚，似乎要遮住什么。
而以往，太子妃李氏对面的位置，一定会留给秦老太君。
且不说，秦老太君在万宣帝生母丧仪里承担的角色，当年是薛家，在张皇后和李氏在京中格格不入时，接纳了她们，帮她们在京中打通了道路。
因此即使有豫王的婚事横亘在中间，张皇后和薛家的关系，都维持着表面往来。
光去年，薛家女眷就能进宫三四次见张皇后，可见亲厚。
但今年，秦老太君居然没有来千秋节。
依秦老太君在京中的地位，她若不来，总是差了点什么。
宁国公夫人笑问：“可是老太君身体抱恙？”
张皇后沉默，李氏抢着说：“老太君这几年身体不好，大家也是知道的，她是京中活宝贝，宫里不好劳烦她老人家奔波。”
大家都称是。
包括宁国公夫人在内，好几位夫人心里都犯嘀咕：秦老太君是薛家最后的荣光，把老太君送走，薛家迟早凋敝，成那末流之家。
但如今，薛镐却立起来了，薛家和张家之间还有了薛二姑娘的前缘，真是，唉！
不过秦老太君所剩的日子，恐怕也不多。
老人家真老了，又常年避世，不与人往来，她们去年见到秦老太君时，她瘦成一把骨头，虽然威严依旧，但精神气很差。
只怕今年开始，得数着最后的日子过了。
自然，除了秦老太君，许多人也留意到，薛家、豫王府一个人都没来，连薛家大姑娘嫁的镇远侯林家，也没踪影。
这倒是奇怪的。
但是她们跟张皇后过问秦老太君，还能说是敬老爱老，过问薛家人，就不妥当了。
因此，众人心里再好奇，却没有旁的消息，只当薛家真有事，没能赶上千秋节。
然而，就在千秋节结束的没几天，三月十一日，豫王府也开宴了。
此宴是豫王妃生辰宴，与先帝亲厚的老臣家里女眷，都收到了请帖。
豫王府开宴不是什么新鲜事，让众人惊讶的是，辞了千秋节宫宴的秦老太君，居然现身孙女的生辰宴！
只看秦老太君一身绛紫如意纹缂丝长褙子，一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惯是肃着一张脸的，因为年纪大了，嘴唇变薄，显出几分严苛。
但她脸颊不再干瘦，身板厚了点，不像会被风一吹就倒，眉宇的纹路浅了不少，很有舒心的意味。
根本就不是众人揣测的样子！
这一年是发生了什么，秦老太君怎么还能吃胖了的，怎么还能气色变好的？
众人心内震惊，再看秦老太君身上，瞧不出前几天生病的样子。
既然一直康健，她又为何不去张皇后的千秋节？立时，众人意味深长，原来是，秦老太君不愿意去。
秦老太君是多周到的性子，竟落了凤仪宫好大的面子！
几个夫人悄声道：“年年都去，就今年不去，看来玉琴得罪薛家，八九不离十。”
“我要是娘娘，这脸啊，真没地方搁，啧啧。”
“……”
而此时，偷听到几个夫人讨论，冯夫人咳了声：“别乱猜，我家老太太就是腿脚不便，不好进宫。”
几位夫人：“哎呀，叫你听到了。”
“好好好不乱猜。”
但她们才不信呢，冯夫人她自己说这话，都压不住上翘的嘴角，分明自己也快活得紧！

第50章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冯夫人身上多了中年妇人没有的活气，笑声十分爽朗。
她今日之喜，第一缘故，是平安生辰宴。
去年平安回京时，已经错过生辰，每每想到错过了平安共有十一个生辰，冯夫人就扼腕。
今年生辰，平安已经出嫁，没等冯夫人说什么呢，王府就拿出大办的姿态，可见王爷珍重平安。
虽说有些人，会暗地里酸这是形式，不见得豫王真的重视王妃，但如果男子连形式都不拿出来，一切免谈。
她喜的第二缘故，就是薛家与东宫、凤仪宫分道扬镳，但常年避世的母亲秦老夫人，来了平安生辰宴。
这可是极为给平安长脸的事！
第三么，这样的大宴，豫王府接了元太妃出宫，元太妃命人给冯夫人捎话，她的两个侄儿不久前进京了，今次会来生辰宴。
冯夫人闻弦歌知雅意，虽然原先说好的六月，这才三月，元籍就回来了，但让孩子早点相看也是好事。
万一不合适呢，她也可以重新给薛常安物色。
当然，最好没有这个万一，能把三姑娘定给元太妃娘家，冯夫人就又少了一个担子，自然爽利。
豫王府门口，因是秦老夫人来，管事刘公公亲自迎接，到了王府内的碧玉清河，请上座，与王妃、元太妃齐平。
平安今日一身蹙金银红的衣裳，如瀑头发高高挽起，云鬓斜插点翠碧玉簪，她端坐上首，肤白如脂，眉目干净秾丽，朱唇圆润。
与后世不同，因染料昂贵、颜色漂亮，人们对仙子的幻想，充满大片彩色，仙子并不着白。
而平安气度特殊，她妆色愈红，愈有种不临世间的轻逸，自有一番仙气，令人既想亲近，又不敢亲近，生怕唐突贵人。
冯夫人看了会儿平安，本是高高兴兴的，又徒生惘然，只怕将来她们母女……
却见平安看着自己，慢慢眨了两下眼睛，露出几分娇憨。
冯夫人：“……”
平安如今是王妃，将来或许是皇后，但一直是她女儿！冯夫人又高兴起来。
开宴，平安点了一出戏，接着给秦老夫人点。
戏班子唱了半出，各家夫人没拘谨，走动起来。
秦老夫人先见到周氏，两人寒暄几句，她把冯夫人叫过来，介绍：“这位就是张家如今的主母，周夫人。”
冯夫人：“原来是周夫人，劳烦，多有担待。”
周氏：“不敢不敢。”
两人乍然相见，言语多有客气，因为一个是平安的生母，一个是平安的养母，对彼此，她们心情都是复杂的，一言难尽的。
这也是为何两人之前没主动见过面。
周氏在京中滞留到今日，是为了平安的生辰。
从前她把平安的生辰定在捡到她的六月，乡下人没这么讲究，常人过生日，也就多添两个鸡蛋，不过周氏会在那日，给平安蒸上一锅甜糕。
周氏回忆着，道：“平安喜欢吃甜糕点，我往年会给她做一些。”
冯夫人：“什么甜的都好，甜羹，甜汤，甜饭也喜欢。”
周氏：“但不能太甜，小丫头嘴刁。”
冯夫人应了声：“不怕她嘴刁，她就是吃到不喜欢的，也不浪费，顶多吃慢点，吃撑了也吃，这孩子。”
周氏一拍手：“是了，一开始我每日都得盯着她，生怕撑坏肚子。”
冯夫人：“是！叫人又爱又操心的！是吧，母亲？”
最后一句问的秦老夫人，秦老夫人眉目冷冷的：“嗯。”
老太太一如既往的严肃，看起来没什么谈兴。
冯夫人悻悻，也怪自己今日太高兴，忘了秦老夫人性子如此。
万幸周氏道了句：“她睡觉也乖。”
冯夫人：“对，睡觉！”
于是，周氏讲平安那六年，冯夫人讲平安小时候和这一年，二人全然没有想象中的隔阂。
一旁，秦老夫人虽是看着戏台，却听了满耳朵冯周的话，不知不觉间，老人家吃了一杯茶和三块糕点。
雪芝给秦老夫人添茶，笑着小声提醒：“老太太，等等还有硬菜呢，不能再吃了。”
秦老夫人：“咳。”
…
吃过宴席，过了会儿，刘公公来到元太妃身边，耳语。
元太妃颔首，对冯夫人道：“我家侄儿到了王府，且去毓文阁见一面。”
作为亲戚是该见一面的，冯夫人和周氏聊到一半，恋恋不舍，她让周氏吃饭，场上有秦老夫人在，大可以放心地去。
平安跟着起身，彩芝叫上薛静安、薛常安，几人一同前往旁边的毓文阁。
毓文阁离碧玉清河很近，就建在清河四周，河中锦鲤摆尾，阁外芭蕉青翠，隐约戏曲咿呀声，春景盎然。
阁中没旁的人，元太妃和冯夫人落座，谈话。
平安也坐下，薛静安和薛常安则坐在平安两边。
薛常安得了空，她给平安一条彩蝶手帕，道：“我自个儿绣的，怎么样？”
平安捧着手帕迎光瞧，帕上蝴蝶颜色各异，栩栩如生，着实很漂亮，和薛静安用平金法绣的香囊，不分伯仲。
她有些叹意：“真好看。”
薛常安：“送你的。”
平安眼底露出笑意：“谢谢妹妹。”
薛常安瞅了薛静安，得意：“比起大姐姐绣的，我这手活计，也不差了。”
薛静安皮笑肉不笑：“难为三妹妹还记得几个月前的事，和我比针线，是不是废了老大劲了？”
薛常安：“你也不过如此。”
两人暗暗较劲，就看平安放下手帕，拿起桌上一个黄澄澄的橘子，她手指掐好平均的两份，分开。
她把一半给薛静安，把另一半给了薛常安，清凌凌的眸子来回看着两人，说了一声：“吃橘子。”
薛静安接过橘子，薛常安对比了一下，觉得自己那份更大，这才拿过来。
她们不缺这口橘子，但这是平安怕她们吵架，所以给她们剥的。
于是，两人安静地吃橘子。
冯夫人早留意到了几人的话，就笑说：“乖儿，娘也想吃一些。”
平安挑了个橘子，分成两半，冯夫人一半，剩下的一半，她自然而然地递给了元太妃。
元太妃等到接过平安的橘子，才一愣，问她：“你不吃吗？”
平安指指桌上的橘子：“有很多呢。”
元太妃知道，薛家与旁的世家不大相同，有自己相处的门道，但没想到，此时自己并非局外人。
诚然，对客人，给半个橘子当然不算礼貌，但对家人，这是一种油然的亲昵。
得有多少年，元太妃没和别人分过水果吃了？记不清了，只有她十来岁时的年节，家人围坐在火炉前，才会分着橘子吃。
不是因为缺橘子，而是这口酸甜，两三人一边吃，一边闲话，最是舒适。
她心内一叹。
…
毓文阁外，裴诠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垂了垂眼，刘公公正侯在阁外，见王爷示意，他通禀：“王爷到。”
半个橘子正正好吃完，除了元太妃和平安，几人都站起来。
只看豫王身姿挺拔，气度冷峻，他先进了阁楼，对元太妃行礼，又称了冯夫人一声：“岳母。”
这是裴诠第二次这么叫自己，冯夫人还是不习惯，总觉得自己担待不起，只能笑着点头。
裴诠一到，薛静安和薛常安，就让到了冯夫人那儿。
裴诠则坐到平安身边。
有两个人随后也进了阁楼，一个是年轻男人，与元太妃三分相似，长得当然不差，另一个是个小少年。
两人跪下朝元太妃磕头：“见过姑母。”
二人生得都像元太妃的胞弟，元家根基在西北，元太妃与家人有二十年不曾见面，她忍了忍没落泪，只道：“好，好，都起来吧。”
又对冯夫人说：“这是我的大侄儿元籍，小侄儿元竹。”
前者是十多天前返京的元籍，后者是元籍的胞弟，元竹。
元竹只有十三岁，他年纪最小，辈分最小，朝元太妃磕头完，又向裴诠和平安磕头。
身份上，这二位是王爷王妃，亲缘上，这二位是他的表哥表嫂。
磕完头，元竹一抬头，看清平安的面庞后，他突的呆滞住。
裴诠盯着元竹，眉眼一沉。
元竹赶紧重新低下目光，他已开窍，知道不能盯着女孩儿看，但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人，着实很受惊艳，失了分寸。
第一次见远道而来的亲戚，身为高位者，总是要送礼的。
彩芝把礼物挑好了，平安在里面选了一把象牙柄小刀，一条白玉红流苏剑穗，分别赠给元籍和元竹。
从前平安是收礼物的，如今也轮到她送礼物。
她有些新奇，再看元竹年纪小，她问：“还要什么吗？”
元竹顶着裴诠的目光，他瞥到桌上的橘子，金灿灿的很显眼，都说南橘北枳，京城的橘子都是南方运来的，这种水果，在西北不多见。
想起进屋子时候嗅到一点橘子香，元竹说：“想要个橘子。”
平安大方地拿起一个橘子，放到元竹手里，她声音软和：“给。”
裴诠目光顺着元竹手里的橘子，落到他脸上。
他眸底阴冷的目光若一道离弦的冷箭，往人身上刺。
元竹把头低得更下了，都有点结巴：“多、多谢王妃娘娘。”
认过亲戚，元籍和元竹没久留，两人退下的时候，元竹甚至觉得，那股刺骨寒冷的目光，还跟着自己。
一出毓文阁，他擦擦手心的汗，问他哥：“大哥，我是不是得罪王爷了？”
元籍和元竹今日都是头次见豫王爷，元籍毕竟比元竹大，他一眼瞧出，王爷非常不喜旁人看王妃，哪怕一眼。
元籍说他：“你已发觉自己惹得王爷不喜，王妃问你还要什么，你不会说不用吗？”
元竹捧着个橘子：“我说不出口……”
王妃就是看自己年纪小，还想送点什么给自己，谁能拒绝这么好心漂亮的王妃呢。
他觉得如果自己拒绝了，王妃但凡露出一丝失落，王爷更也不会对自己有好眼色。
还不如现在，至少拿了个橘子。
事已至此，元竹反过来问元籍：“大哥觉得薛家三姑娘，如何？”
元籍回想刚刚薛常安的样子，嗯哼，是个“熟人”啊，不过薛常安没认出自己。
他莫名笑了下：“很好，很满意。”
两人正往毓文阁外走，迎面，却是一对陌生的母女，四人相对，元家两人侧身让她们过去。
元竹又问元籍：“那是谁啊？也是王爷的亲戚吗？”
元籍：“哪那么多亲戚，凑热闹的吧。”
…
却说这对母女，正是宁国公夫人和女儿徐敏儿。
徐敏儿待嫁，没去千秋节，但这是豫王府第二次开宴，徐家早已搭上豫王的船，宁国公夫人有意带她露脸，就过来了。
待人通报，宁国公夫人和徐敏儿见过太妃、王爷和王妃。
宁国公夫人笑道：“从前敏儿和王妃娘娘，还在宫里当过伴读。”
薛静安和薛常安一愣，心内不喜——这宁国公夫人，怎么不说当伴读时，徐敏儿处处想压薛家姑娘一头呢？
现在是要攀亲了。
徐敏儿转向平安和裴诠。
她眼角余光偷偷看了眼裴诠，男子面容俊逸冷淡，眼眸漠然，却充斥着神秘，她心一跳，面色不由微红。
她按捺心情，朝平安笑，语气亲近：“王妃娘娘安，我是徐敏儿，咱从前一起伴读，秋狩还一起打猎呢。”
平安轻轻点头，她记得的。
徐敏儿确实是来经营和平安的关系的。
从前，宁国公夫人肖想过这门婚事，曾偷偷散播平安被拐的消息，却被薛常安破了。
如今大婚已这么久，无法转圜，她们换了策略，徐敏儿想和豫王妃成手帕交。
只是，徐敏儿刚和平安说一句，就感觉到，豫王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像十冬腊月结成的冰锥。
仿佛她再靠近一步，就会被冰锥砸得头破血流。
一刹，她剩下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她目光飘忽，定在桌上的橘子上，她记得在宫里时，薛平安呆呆的，很喜欢分东西。那这次，她就勉强拿她一个橘子，就当往来。
手帕交就是交换东西维持情谊。
她迅速找回了声音：“王妃娘娘，橘子很漂亮，可以给我一个吗？”
裴诠抿唇，却听平安语调缓缓，含着几分好奇：“你家没有吗？”
徐敏儿一愣，心内也一羞，平安这么问，好像她在乞讨。
她尴尬地说：“有。”
平安只“哦”了声，却没有别的动作，更没有给她橘子。
刹那，裴诠眼底的沉郁微微消散。
冯夫人笑出了声，薛静安和薛常安能看出的东西，她当然更早就察觉了，宁国公府徐家是擅长投机之道的。
“哎呀！”冯夫人夸张地大叹一声。
平安看了眼冯夫人。
冯夫人拿起自己手边的橘子，给徐敏儿，道：“就是个橘子嘛，来，吃吧。”
徐敏儿回过神来，面色一红，冯夫人这行为，更弄得自己就是在乞讨！
见情况不太对，宁国公夫人忙替女儿解围，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先回去了。”
冯夫人笑道：“正好，我们一起回宴上。”
宁国公夫人跟着笑：“是。”
元太妃也站起来，来毓文阁的目的，是认亲戚，和给薛常安相看都达成了，是该回去了。
屋内，刘公公道：“太妃，夫人，请。”
几人站了起来，裴诠没动，平安看了他一眼，也没动。
刘公公机敏，忙说：“王爷、王妃还要在毓文阁坐坐。”
众人不疑有他，便先离开。
…
毓文阁里只剩裴诠和平安。
裴诠手指推了推橘子，他知道，平安对徐敏儿的感情很淡，甚至是不喜的，所以，她没有把橘子给她。
但他也看到，她今天分了很多橘子。
她有那么多人爱，她也将她的关心，像分小龙舟、分糕点、分橘子一样，分给很多人。
在这么多人中，自己在她心里，到底排在哪里。
他心里骤地发堵，有种无名的烦躁，如藤蔓蔓延，缠住他的心脏，一阵发紧。
察觉他的沉默，平安看了看他。
突的，裴诠指尖的橘子，被一只小手拿走了。
裴诠转过头，就看平安用指甲稍稍量了下橘子的大小，轻轻一掐，橘子分成了两半。
她抬起手，把橘子分一半给他。
裴诠心下一怔，这个橘子的另一半，是她自己的，她手指从里面撕出一瓣，放到嘴里吃。
裴诠：“刚刚怎么不吃？”
平安正在嚼橘子，脸颊鼓起一小块，她吃完橘子，才说：“不好分。”
人数始终是奇数，分成两半的桔子好分，三半就没那么好分平均了。
裴诠拨弄了一下半边橘子：“我来了，就好分了？”
平安点点头。
裴诠声音低沉：“我不来，你就不吃了？”
平安仔细想了一下，一整个橘子自己吃完，对已经吃过饭的现在来说，是有点撑的。
所以，她又点点头，道：“我们一起吃。”
刹那，堵在裴诠心口的悒郁，如一张皱巴巴的纸被展平。
她给出的那么多个橘子里，却只和自己吃一个。
他忽的翘了翘嘴角。
平安已经吃完橘子，但分给他的半个橘子，裴诠还没动，她问：“不吃吗？”
裴诠：“吃。”
他一手撑着两人之间的案几，俯身，含住了平安的唇。
橘子的香气，在唇齿间轻轻揉开。
一吻结束，平安被亲得懵懵的，眼看裴诠还要亲，她抬手，手指轻轻一抵他的唇。
裴诠低垂眼眸。
平安顿顿地说：“……还要见人的。”
她在镜子里看过，嘴唇肿了好明显。
裴诠看着她水润润的唇，他目光一暗，语气有些强横：“不见她们了。”
说完，他捏住平安的下颌，又啄了两下。
平安倒也没动，只是缓缓软软地，吐出一口气：“哎呀。”
裴诠：“……”
她这声叹气，还是学的冯夫人，有模有样的，裴诠眯起眼睛，牙根一痒，咬了下她细嫩的手指。
就算惹毛了她，她也一副毛茸茸的样子。
很好哄的，不像他。

第51章
平安回宴上，是一刻钟后，嘴唇重新抹了口脂。
这一日，直到天黑了，各家才陆陆续续地走。
冯夫人心情不错，今日还有意外之喜，收养平安的周氏，心性也好，两人今日不至于相见恨晚，却也是相谈甚欢。
回去时，秦老夫人独自一辆马车，冯夫人和薛常安一辆。
车内，冯夫人剥着橘子吃，才有空问薛常安：“那元籍，你觉得如何？”
薛常安早已决定，不管元籍生成什么牛鬼蛇神，只要是元太妃的亲眷，只要人品无错，她都会答应。
今日看元籍，长得相当英俊，风姿不减薛静安嫁的林政，她已挑不出错处。
就是，莫名有几分眼熟。
不过来不及多想，母亲都发问了，薛常安便应：“都好。”
回到永国公府，家中自打平安出嫁，寂静了不少。
听雨阁里，薛常安擦过脸，她想了又想，问红叶：“我总觉得，我好像见过元籍。”
红叶收起薄斗篷：“不能吧，太妃娘娘的娘家，不是一直在西北么？那元大爷可不能随意进京。”
大盛是马背上得的天下，对戍守边疆的将士，管得颇严，若无诏进京，严重的会问斩。
除非是这几天见过，想到这，薛常安脸色有点古怪：“糟了，难道是他？”
红叶：“谁？”
薛常安：“你还记得，咱们去齐云寺踏青，遇上一个登徒子的事？”
红叶：“啊……”
那是一周前，平安和薛静安出嫁后，圈子不尽相同，薛常安日常交际是自己出门了。
那次她和五六个姑娘一块联诗，后面她先走了，下马车看寺上梨花时，风把她帷帽吹掉了。
有个骑着马，胡子拉碴的男人捡了帷帽，给了红叶。
薛常安低着头，连忙戴上帷帽，却听男人声音干哑：“姑娘可方便给我一碗水？”
当是时，薛常安侧过身，没有直视他，她从前被兄长同窗觊觎过，十分警惕陌生男子，还好身边还带着两个护院与马夫。
她回：“不方便。”
男子一愣：“为何？”
他竟然还问，薛常安冷笑一声，直言：“官道上人来人往，你不找旁人，偏找我一个落单的姑娘，什么居心？”
讥讽完他，薛常安不等他反应，就登上马车。
如今被薛静安提醒，红叶也才发现，去掉脸上胡子，那人就是元籍！
好么，自家姑娘当他是登徒子，冷嘲了一顿！
红叶不敢看薛常安的表情，过了会儿，方听她说：“他没有认出我吧？”
红叶：“当时帷帽戴得快，应该没有。”
薛常安笃定：“肯定没有。”
这门婚事可不能出错，她已经表现得这么温和了。
…
临江仙三楼。
元籍在，裴诠的老师蔡老也在。
元籍本该六月调职回京，他前阵子风尘仆仆赶回来，是带回了边疆异动的消息。
大盛疆域外瓦剌每当春季，就会对富饶的中原蠢蠢欲动，今年都三月了，本以为他们该收歇，斥候一探，瓦剌却在集中兵力，准备草料。
如今边境已经全面警戒，战争只怕一触即发。
蔡老琢磨，道：“天助也。”
这种异动来得正好，裴诠自参政以来，虽积累了威望，却没有关键的一击，能够倒逼万宣帝下决心。
而打仗，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收拢人心、军心的好办法，当然，必须是胜仗。
蔡老说：“以此为倚仗，陛下方能敦促太子殿下，提前写好退位诏书。”
这是保证万宣帝殡天后，将来新旧朝的接替顺利，而太子殿下作为“太上皇”，至少享有富贵。
不过，这个节骨眼离开京城，亦是冒险的。
元籍看向自己的王爷表弟。
裴诠虽然比元籍小一岁，其气度华贵，却是与元籍截然相反的，这让元籍本能的，不会小看他。
而此时，裴诠合起瓦剌相关的密报，他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泽。
…
张德福和周氏在京中歇了快三个月，过了平安一个生辰宴，见平安一切都好，他们终于是放心了。
但留在京城是背祖的，即使是偷偷摸摸的，于他们朴素的价值观而言，都是压力。
就算千万不舍，也得回皖南。
这日一大早，回皖南的马车，是公府准备的，塞满了各种东西，衣食行，十分丰厚。
冯夫人道：“山高水长，周妹妹将来在皖南，要好好过日子。”
周氏回：“劳你挂心。”
马车从公府出发后，折去万宁街的王府。
暮春，平安披着一件青底蝠纹薄斗篷，站在王府二门外的甬道，周氏和张德福的马车到了，两人都下了马车。
周氏说：“夏日不要贪凉，冬日多盖被子，努力加餐饭。”
平安仔细地看着周氏，也轻声说：“娘也要过好日子。”
周氏一愣，眼圈微红，张德福早已抹着眼泪。
忍住泪意，周氏看向站在平安旁边的裴诠。
到底要走了，她斗胆道：“豫王殿下，平安心性纯稚，若有什么事做得不对，也是事的问题。万望担待。”
这句话，平安想了想，好像哪里不对，但又没有哪里不对。
裴诠淡然道：“伯母劳心。”
张大壮专门在燕山卫请了半日假期的，也感慨万千：“爹、娘，放心吧，我会护好小妹的。”
周氏和张德福点点头。
张大壮又说：“我也会照顾好我自己。”
张德福摆摆手，这个倒是关系不大。
送别总有个头，不多时，周氏和张德福登车，周氏掀开车帘，最后看了平安一眼，车子便摇摇晃晃，走了。
平安跟着走了两三步，直到马车看不见影子。
张大壮告辞：“王爷，卑职该回燕山卫了。”
裴诠：“准。”
张大壮再对平安小声道：“放心吧小妹，等以后我在京城扎根了，想方设法，就算捆着，也要把他们接过来养老。”
平安看向张大壮，几分担心似的：“大哥打不过爹的。”
所以谁捆谁，不一定呢。
张大壮：“……”
等张大壮挠着脑袋走后，平安又看向马车离去的方向。
在王府外，是青石板路，连车辙印都没有留下，好像不久前，送走了养父母，是一场幻觉。
裴诠轻易捉住她隐约的失落，他牵好她的手：“回去了。”
平安：“嗯。”
回了王府内，裴诠和平安下了会儿象棋，但平安险些把相当馬用。
还没等裴诠提醒，平安回过神：“弄错了。”
象棋下一半便停了，裴诠抱起小姑娘坐在坐在自己腿上，他拇指和食指撑开，摩挲她下颌的面庞。
平安长睫一颤，闭了闭眼。
裴诠本来觉得，少了几个人分平安的关心关注，是好事。
须臾，他语气微沉：“旧例归旧例，薛家可以进禁卫军，张家，也可以在京畿附近生活。”
平安抬起头。
裴诠骨子里，是有一点离经叛道的。
关于祖上旧制，他只遵循对他有利的，毕竟，像先帝再大的权势，入土就入土了，大盛一样交到别人手里，旧例远不如当下的控制重要。
他只有掌控手中的一切，才能感觉到一丝安心。
平安的失落，则像是一团浅浅的乌云，不浓烈，但偏生生在晴朗春日下的云，让人看着，心头发堵。
这种发堵，是超过他的掌握的。
所以，若想张家养父母生活在京畿，以缓解她的失落，不是不行。
但平安目光干净纯澈，如清冽的碧波，静静觑着自己。
数不清第几次，有种被这双眼睛涤荡的感觉，裴诠摸摸她眼尾，问：“你不想吗？”
平安摇摇头，她轻声说：“他们回去种地，要吃香米的。”
张家养父母是猎户，家里也有一点地，现在赶回皖南，还能播种插秧，然后在几个月后的收获里，吃上香喷喷的白米饭。
他们和张大壮不一样，只想回去种地打猎，那是他们做了大半辈子的事，不想轻易更改。
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人如洪流，落到她眼里，变成碧波中的一股。
顺就顺，逆就逆，她从不强求。
裴诠的唇角渐渐绷紧，他不一样，他这一生，都在强求。
他收紧手指，捏捏平安柔软的脸颊，有点疯狂地想，如果平安能变成拇指大的小姑娘，就好了，他就把她揣在手里，揣在口袋里。
去哪里，就带到哪里，让她只能是自己一个人的。
似乎察觉裴诠心思沉沉，平安想了想，说：“我会种地。”
裴诠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回来：“你会种地？”
平安：“嗯。”
一开始，平安被张家人收养后，她不说话，也不太动弹，直到农忙来了，包括张大壮，全家上上下下都忙活起来。
她蹲在田埂，看着秧苗一株一株，被整齐地插到田地。
她看得有点痴，周氏觉得好玩，就往她手里塞了点秧苗，把她拉下田埂，逗她玩：“来试试看。”
此时此刻，平安把手指圈起来，像是握着什么，用另一只手当土地使用，做了个插秧的动作。
平安：“这样。”
裴诠：“你在教我吗？”
平安看着他：“你会了吗？”
裴诠握了握平安的手腕，这么娇的手，怎么会种地的，他眉头微微一松，道：“会了。”
平安点点头，几分欣慰。
裴诠并不是没在书籍里看过播种事宜，却也没说什么，捏住她的手把玩。
情绪像是一缕烟，缓缓地散开了。午后阳光浓厚，空气中浮尘跳动，榻上，女孩窝在男子臂弯间，眼皮越来越重。
她困了。
裴诠观察她睡觉，看着看着，也觉出几分困意，迷糊地睡了去。
忽的，他感觉到心口被碰了下。
他睡觉向来警觉，忽的睁开眼睛，就看身旁的女孩，手指无意识地圈着，轻轻地，贴了下他的心口。
种下了点什么。

第52章
…
隔日早朝，议论的就是时隔五年，边疆瓦剌的异动。
这一仗不打也得打，朝中难得文武百官，没有任何分歧，此等解决宵小之徒，迟早得解决掉，以免后患无穷。
唯一的问题，竟与豫王和太子有关。
裴诠如今兼任户部侍郎，他身着绯红官袍，面冠如玉，站在文官为首的列队里，皂靴一迈出列。
万宣帝神情一顿，就看裴诠作揖，道：“臣欲前往前线，与将士共守疆域。”
朝臣面上难免惊讶。
豫王从前体弱，后来秋狩猎虎，证明他身体早已无恙，甚至武技不差，但战场不是儿戏，刀枪无眼，大盛皇子们向来不愿意往战场去。
他有此心，着实令人愈发敬佩。
见裴诠请战，一旁的太子心中猛地一跳。
前几天瓦剌异动的消息传到东宫，东宫幕僚建议太子请战，被太子骂了一顿，那可是战场，就算他龟缩后方，也可能丢命！
但豫王行动了，可见请战是对的，太子再惜命，也不能乖乖把机会让出去。
于是，太子赶紧出列，同样作揖：“父皇，这是圣祖为大盛打下的江山，儿臣也要去边疆！”
朝臣们与左右小声议论，每个人尽量掩住复杂的心情。
他们纷纷想起九年前，太子南下治水患，结果水患没治好，反而因为贪图享受，让沿途地方叫苦不迭，那次万宣帝险些就要废太子了。
也是有这个前情，再加上太子无承大统的子嗣的，众人把目光转向刚长成的豫王。
太子现在说要去打仗，但太子底子和万宣帝差不多，谁敢相信太子是真的去打仗的？
他若想沾点将士拼命的光，龟缩在后方也就罢了，就怕他瞎指挥，贻误战机。
万宣帝也明白太子的德行。
家国大事不能儿戏，万宣帝原是宗室子弟，既然继承大统，绝对不能丢了分毫土地，否则百年后，还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老皇帝闭了下眼睛，道：“京中政务繁忙，太子不可擅自离京。豫王，你替朕去边疆看着。”
“务必打退瓦剌，守护河山。”
裴诠：“臣遵旨。”
朝臣们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只余太子脸色青紫，他身上，可没有什么重要政务！
朝廷要打仗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京中各处，瓦剌每几年，总要侵袭大盛，还好有元家守着边疆，二十年来还算太平。
当然，每一场仗都是要死人的。
禁卫军里，王啸道：“我堂兄就是五年前在边疆死了，当时元家军及时打退那群畜牲，但那畜生还是烧了咱们半座城！”
薛镐很不是滋味：“我若能去边疆，就好了。
另一边，京畿三卫虽然拱卫京城，以防万一，战时会提前抽调将士一同奔赴前线，如今兵部主事正在记名。
军士们挤在一起报名，张大壮一拳挥退一个，挤到最前面：“快把我名字记上！”
除了兵部和各军中反应比较大，公侯之家听了，却没有太多实感，京城离西北还有好长的距离。
直到听说豫王将率军前往，各家才惊叹。
关起门来说私房话，冯夫人难免担忧：“那么危险，王爷怎么就非得去，若出了什么事，平安怎么办？”
薛瀚道：“王爷洪福齐天，定不会有事的，再说，若是最坏的情况，有咱们家在呢，不会不管平安的。”
冯夫人松口气：“也是，我是心又乱了。”
…
豫王府中。
下朝后，消息比裴诠先一步传到府上，等裴诠回豫王府，彩芝伏锦几人，已经收拾起王爷的衣裳用品。
打仗总不是好事，种种最坏的可能，都会危及平安，彩芝心情沉重，一边在行囊里塞进一沓袜子。
突的，在一旁看着的平安，软和地叫了她一声：“彩芝。”
彩芝：“嗯？”
平安指指行囊：“袜子，是我的。”
彩芝回过神，赶紧在袜子里挑了挑，果然有一双不太一样，是平安的，而罗袜会混一起，是王爷常常把两拨衣服缠在一起，丢地上。
想到那个场景，彩芝不由脸色一红：“还好娘娘提醒。”
平安看着那双袜子，终于想起了什么，她顿顿地挪开目光。
哎呀，不能回想。
这一挪，就看到裴诠站在屋外，他似乎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藏抑着一抹墨黑。
他进来，彩芝束手退出房间。
裴诠放下手中的一个长条盒子和一本书，他在平安身旁坐下，道：“和我一起去边疆。”
平安没有犹豫，说：“好。”
裴诠手指摩挲盒子边缘，等了一会儿，平安果然问：“在哪里？”
先答应了再问其他的，是一种无言的信任。
裴诠说：“离这里，骑马至少半个月。”急行所需时间更短，但如果要让平安一起，不能一直急行。
平安心内算了算，说：“比皖南远。”
她站了起来，却被裴诠握住手，他将她揽到怀里，气息微沉：“去哪儿。”
平安眨眨眼：“收拾。”出远门要收拾行李的。
裴诠却不太着急，他轻轻摸着平安后颈，这里有点头发的短绒毛，摸起来软乎乎的。
静了一会儿，裴诠说：“我要去打仗，你有什么要说的。”
平安扭扭身子，侧过身坐好了，她仔细且平静地看着裴诠。
在皖南时候，小孩子们经常玩打仗的游戏。
但她现在知道了，就像小孩子玩的拜堂，和大人的拜堂不一样，打仗也不是游戏，谁哭了，大家就丢下棍棒，一哄而散。
村口有个老汉没有一只手，听说，是打仗打没的。
平安握住裴诠的手指，玩了一下，她轻声说：“平平安安。”
裴诠反握住她的手：“这是你的要求吗？”
平安：“要求？”
裴诠：“就是不管如何，你都想让我平安回来。”
平安侧着脑袋，微微蹙起眉头。
她性子顿感而柔软，就像昨日，张德福和周氏要走，她不会强求，她对“要求”是没有过深的体会。
甚至，这可能是她第一次要求，所以，她在思考。
这个第一次，会给自己吗，裴诠呼吸变得很轻，下一刻，就看平安终于张了张口：“是……吧？”
随着她的语调，裴诠的心就像被放飞的风筝，一下拔得很高，又一下被扯了回来。
裴诠：“不要‘吧’字。”
平安乖乖地说：“是。”
说完，为了给自己的话增加信用，还郑重点了下头。
她从以前，就想要他平平安安，不要受伤，不要流血。
那时候，或许就萌发了“要求”。
裴诠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笑意，他抽出盒子下的书，说：“上次不是说，教你看书吗？”
平安低头看向蓝色封面，《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她记起来了，那本好看的故事。
她眼底微微雪亮，还没等她翻开书，裴诠却按了下她的手指，语气含着难得的温和：“既是打开，就要看完。”
平安自信：“能看完的。”
这下，他才任由平安打开，从第一页第一行开始，两人脑袋挨着脑袋，看了下去。
看到了第三页，平安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
糟糕了，不像好故事。
如果写的是别人，平安从没觉得哪里不对，但渐渐地，那些字，会化成一个个她和他。
她耳尖有点热，悄悄瞥了裴诠一眼，裴诠好看的眉眼笼着冷淡之色，面无表情，好像这书里写的那些部位、动作，都是寻常。
她还没撤回目光，便听裴诠道：“看不懂吗？”
平安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懂的。”
她其实没有全懂，但她福至心灵，机智地发现，如果说自己看不懂，王爷一定会好好教自己。
裴诠抬眸，却说：“那你跟我解释一下，我没懂。”
平安：“……”
明明猜到裴诠的话里，惯常藏着陷阱，已经避开一个，没想到转过头，扎进另一个陷阱。
她漂亮的眼眸里，溢出几分愕然。
裴诠按按她的小脑瓜，实在克制不住，吻了一下她的唇，才道：“不用现在解释，看完再解释。”
她答应他，看完一整本的。
于是翻向第四页。
到这里，写得更露骨了，直直映入人的眼底，平安的双颊，浅浅染上酡红，她没看完，眼神涣散了一下，翻向下一页。
见裴诠没说什么，她找到了偷懒的办法，就每一页停一会儿，翻向下一页。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就算没看全，那几个文字，还是串成画面。
这个时候，平安还不明白，人的想象力很丰富的，越是朦胧，越是令人想象。
终于，一整本书“看”完了。
平安缓缓把它合起来，放到桌上。
裴诠颇有耐心地托住她的腰坐好，虎口顺便捏了一下，他追问：“书里怎么回事？”
平安的腰塌了，上半身倚在裴诠身上。
她看了裴诠一眼，又看了他一眼，长长的睫毛下，明眸轻动。
裴诠：“嗯？”
下一刻，平安仰起头，在裴诠的薄唇上，吧唧一声，亲了一口。
这个吻，不是那种缠绵的，吧唧声又脆却又甜，只一刹，裴诠眼底戏谑，化成如星斗般的光亮。
他一把掐住她的下颌，声音又沉又哑：“是这样的吗？”
平安：“是呀。”
他喉结微动，微凉的唇含住她的唇，辗转片刻，破开她的牙关，舌尖勾缠，吮住她的舌尖。
须臾，他微微松开她，说：“是这样。”
平安舌尖发麻，呆呆地点头。
裴诠啄了下她唇角的口涎，说：“这样亲我。”
平安靠近他，她将她的唇，贴向他的唇，这回没有响亮的亲吻声，只是，她贴上后，裴诠不动。
他在等她动，她后知后觉地想，怎么动呢。
她想了想，舌尖从她的唇瓣探出，舔了舔裴诠的唇。
两道交融的气息，转瞬，烫了起来。
裴诠含住她的唇，他声音压得很低：“对，做得好。”
平安：“……”
裴诠：“深一点。”
平安：“……”
裴诠：“不要后缩。”
水声啧啧中，一吻结束，平安脸色已然发烫。
她摸摸自己心口，那里好像藏了一架鼓，咚，咚咚，咚咚咚。
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裴诠捞起桌上的盒子，再将她打横抱起来，走到了床边，将她和盒子，都放在床上。
平安的掌心，还在感受自己的心跳，听到“咔哒”一声，她抬眸，就看那个盒子，原来里面搁着一套笔。
从大到小，共有五支。
她眼底有疑惑，裴诠拿起最大的那支画笔，在自己手心试了一下。
他说：“画笔做好了，可以画你了。”
平安再迟钝，也知道，这个画不是那个画。
她下意识喃喃：“不画，不画。”
裴诠轻哄：“真的不画？兔毛的，很软，好玩的。”
平安手指在床上抠了一下，才咬唇：“那就，一下。”
裴诠低头，亲住她的唇。
亲着亲着，不知道衣裳是什么时候解开的，平安半趴在床上，她漆黑的头发往前撩开，露出一片如玉洁白的后背。
柔软的画笔，顺着她后背，一寸寸往下，停在她的腰上。
她的腰都酥了，咬着嘴唇软软哼了声。
顿了顿，摆腕，笔端继续。
平安蓦地睁大眼睛，她小腿一抽，下意识躲了一下。
“别躲。”裴诠的语气微哑，收紧指尖。
她回过头，一张脸红如花瓣，眼底的清泉质泽，仿佛被热意蒸腾成雾水，团团蕴在她眼角，惹出一抹红，娇得令人心软。
裴诠亲亲她的眼尾，手上动作愈发温柔。
“真乖。”
………
…
裴诠本没打算现在画她。
她还小，这于他而言，是吃了，但只吃一半，折腾且不满。
可明日就要前往边疆，他总不愿意，自己就这么走了。
他睁开眼睛，黑沉沉的目光，肆意描摹着她的模样。
他想带她去边疆。
如果是以前，他不需要问任何人，只要他想，他就会这么做，何况她也是同意的，有什么不行呢？
可是战场诡谲，就算把她放在后方，只要瓦剌人刺探到了，总会有打她主意的可能。
他不是不自负于自己能护住她，而是不能容忍任何一点可能的存在。
她这么软，他不会让她有任何吃苦的可能。
裴诠亲亲她光洁的额头，随后，他披着衣裳起身，拿起桌上的剪子。
新婚那夜，他用这把剪子，灭了煌煌烛火，这日，他剪下自己一缕头发，又剪下她一缕。
他将两缕头发，紧紧缠在一起，阴沉的眼底，方露出一丝欢愉。
…
隔日寅正，裴诠起来时，平安也起来了。
虽然快四月了，凌晨还是有点冷的，裴诠从彩芝手里拿过衣裳，一件一件给平安套。
套成了球。
平安行动不便，只能甩甩胳膊，自己脱了一件，像是沾了露珠的鸟儿，在勤快地整理羽毛。
到了京城城门口，万宣帝在城门上。
他没怎么睡，眼袋下垂，老气横秋，语气中继无力，在城门口说着激励将士的话。
毕竟是发动对瓦剌的反击，大盛儿郎士气高昂。
裴诠穿着一身鳞甲，脚踩适合行军的短靴，腰间佩一把长剑，剑眉冷潇，猿臂轻舒，身上的少年气渐收，成了男人的矜贵英武。
平安把他送到了马前。
旭日晨光里，她发间簪着一朵绯红宫纱绢花，衬得她眉目轻软，她望着他，忽的叫住他：“王爷。”
裴诠与她目光对视。
平安缓声说：“大展身手。”
裴诠轻捏了下她脸颊：“不会让你失望的。”
上马，行进。他回头看了一眼，平安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她簪着花，她也像花，在熹微光亮里，静静绽放着。
世间万花，无非赤橙黄绿轮番换，没甚么区别。
唯她不一样。
李敬后发，骑马跟上。
路上，裴诠忽的问：“刚刚，她走了几步？”
这话问得奇怪，但这是主子的要求，李敬向来心细，想了想，如实说：“四步。”
裴诠低低地笑了下：“好。”比她追着周氏和张德福的马车，多一步。
…
四月，瓦剌发动战争，大盛首战告捷。
五月，豫王率领的托于京畿三卫而出的军队，赢了一场大规模战役。
七月，边疆传来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武将世家何家丢了一座城池，好消息是豫王生擒瓦剌小王子，大盛士气大振。
……
八月，天已入秋，若这是一场小仗，此时也差不多鸣金收兵，但大盛呈现出势不可挡的势态。
捷报一封封发回京城，朝中文武倍感兴奋，议论不休：“豫王殿下少时体弱，如今却如此神武，得豫王殿下，当真是大盛一大幸事！”
“天命，这便是天命啊！”
“定是先帝也保佑着！”
“……”
这种话起了个头，难免传到东宫，太子震怒，先帝保佑，不就是豫王正统的意思？
凤仪宫内，躯体愈发臃肿的太子，来回踱步：“那豫王怎就真的上阵了！怎就不能死在战场！母后，难道就任由这些人传这些话吗？”
张皇后鬓角多了许多白发，她揉揉额角：“依太子看，怎么做才好？”
太子：“谁若再传，诛其九族，杀鸡儆猴！”
张皇后大惊：“不能这么想！你父皇还在，你哪有诛人九族的权力？再说，你这是为了你的私欲，肆意杀人？”
“当帝王，最忌讳的就是无法控制权欲，只怕会成暴君！”
太子沉默。
张皇后倍感无力，年后二月，她没护住玉琴，东宫气数渐散，太子脾气却越来越大，仿佛这样，朝臣就会怕了他。
然而不是的，朝臣们只会想，果然不是圣祖正统。
张皇后脑海里，回想起半年前，一个嗓门巨大的张家本家人的讥讽：“蝙蝠身上插鸡毛，你算什么鸟！”
当时张皇后贵为皇后，却哑口无言，颜面荡然无存。
这么久了，她已经不气了。
甚至，她渐渐地说服自己，作为地方空有头衔的王爷、只能勉强果腹的一家，他们能过上二十年位高权重的生活，已比很多人要幸运。
太子又问：“母后，如今儿臣到底要怎么做才好？难不成，真要儿臣拱手把江山让出去？”
张皇后沉默许久，道：“让吧。”
“阿数，让吧。”
“或者，不能说‘让’，这江山，本就不是我们的。”
这么多年，万宣帝也是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才会这么矛盾，而此时，张皇后有点理解这位枕边人的心情了。
她累了，真的累了，再无法为东宫出谋划策，争权夺利。
她本以为自己这么说，太子会勃然大怒，意料之外，太子竟只是低头，深深躬身，道：“儿臣告退。”
…
今年秋狩在八月十七。
因为是战时，也不是罕见的寒露与中秋同日，秋狩规模比去年小了许多，向来在秋狩活跃的何家，没一人参加。
“何尚书守城，丢了一座城池，只是被革职待办，是先帝看在他苦劳的份上，等他回京，若能留下一条命，已是大幸！”
“去年这时候，何家和薛家还斗猎呢，真令人唏嘘。”
“唏嘘什么？要我说，何尚书太自大了，分明小张将军的援兵快到了，他却被瓦剌一刺激应战了，唉，多少儿郎因他而命丧黄泉，他就是被斩首也不可惜！”
“也还好这次是豫王去前线，而不是……”
皇家禁苑中，贵妇少妇们聚在一处，议论纷纷，徐敏儿如今也出嫁了，自在妇人堆里，她暗暗庆幸家中早早站队，太子果然难继大统。
有人示意一声：“嘘。”
是张皇后来了，众贵妇少妇起身行礼，那个已是僭越的话题，自然也就断了。
她们虽然安静下来，张皇后想也知道，她们刚刚在聊什么。
她到了上首坐下，左边第一个位置，不是太子妃李氏，而是豫王妃，薛平安。
察觉她的打量，平安抬起头。
张皇后想从薛平安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比如，春风得意，又比如，隐约的对东宫的不屑。
因为豫王在边疆屡战屡胜，她若自傲自狂，没人觉得有问题。
可是她那双眼睛啊，张皇后想，怎么还是这么干净，这孩子，有种既入世，又出世的无尘之感。
见过众人，张皇后挥挥手，让筵席散了。
平安回到自己小院，薛静安、薛常安都来了。
薛常安正式和元籍定下来，就定在明年开春二月。
薛常安心内暗暗地比，薛静安是十二月的婚期，和平安的是不同年不同月，而她自己的婚期和平安不同年，但同月。
赢了，她和平安才是真姊妹。
姊妹三人围着火炉，一边烤花生、茶果子，一边闲聊。
彩芝进了门，将一封厚厚的信，送到平安手里，道：“娘娘，这是从边疆送来的。”
知道她要读信，薛静安和薛常安先告退，两人刚走，徐敏儿却来了。
她才新婚，正是和夫君热络的时候，不过夫君是文臣，不擅打猎，她便直接来找平安。
火炉前，平安正好展开信件，她只与徐敏儿点点头，自顾自的阅起信件。
徐敏儿还以为，她和王爷才大婚，就分开这么久，多少有点闺怨，但近了看，平安脸颊粉扑扑的，漂亮的眉宇舒展，眼底光华浅浅，不施粉黛，依然气色极好。
徐敏儿等她看信，到处瞧瞧独属平安的小院子。
彩芝心中纳闷，平安读家书，亲姐妹都避开，这位倒还凑过来。
好一会儿，平安的信还没看完，徐敏儿又有点好奇，到底有多少话，能写这么多纸？
这时候，一张纸从平安手中滑落，徐敏儿眼尖，那上面竟然不是字，而是……画。
竟然是画？
素知豫王殿下画功极好，但千金难求，豫王竟然将画当纸一般给平安！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纸上内容，彩芝一个箭步上来，赶紧捡起纸，杜绝了她的窥视。
…
一开始，裴诠和平安书信往来，确实是写汉字的。
第一封信开头，便是：王妃亲启，一切安好……
写了很多战略布局，战术办法。
密密麻麻的字，平安看睡着了，回信的时候，她诚实地告诉裴诠：看睡了。
裴诠：“……”
回信里不止说这件事，她的信五成是汉字，五成是画，絮絮叨叨说了一些京里的事：薛静安有孕了，吐得厉害，是宝宝在吐吗？
周氏寄送一袋香米，等你回来，一起吃。
张皇后送了自己一根簪子，老太医查过，没毒，还是被彩芝收起来。
和薛常安下了一回象棋，故意输给薛常安，薛常安发现，气哭了。
……
收到这封信时，军医正在给裴诠的肩膀上药，那创伤药是烈性药，军医本来有点怕下手重，让王爷不悦，但王爷看着信，心思不在包扎伤口上。
甚至，看着信的王爷，唇角竟微微勾了勾。
军医心道，真是见鬼了，头次看别人用这个药不鬼哭狼嚎，还笑了的。
当天，裴诠见过众将军，提笔回信。
这次他改成画画，就按她的方式，画了个大概，再配上一些文字辅佐阅读。
因最开始，万宣帝和朝廷都以为裴诠会是个富贵闲散王爷，所以裴诠记事后拿笔第一件事，不是写字，是画画。
后来，他还潜心画过几年，直到九年前，才渐渐画得少了。
但毋庸置疑，他的画功极好，即使是大场面的战场，挥墨在不比巴掌大的纸上，笔画简单，也能栩栩如生。
画功好也就罢了，画的是他的切身经历，打仗、谋划、抓细作，等等等等，跌宕起伏。
比外头卖的话本子、画册，还要精彩很多。
收到了几回信，平安读得很慢，很认真，来回地读，偏偏每件事的结局，他也不画完，只落下一句：待归来，细说。
下次就重新讲一件事。
看到这五个字，平安缓缓蹙起眉头：“唉。”
彩芝一吓，王妃什么时候竟然会叹息了？
害怕是家书中有不好的事，但王妃不问，她也不好探听，把彩芝担心得瘦了几分。
而这一次，平安花了好几天，才完成一封家书。
这封家书送到边疆时是夜里。
一战方休，裴诠挑灯，打开厚厚的家书，里头讲的是秋狩，还把那些贵妇少妇的对话，以半画半写的方式，描述给裴诠。
裴诠一页页翻着，他看向最后一页，说的是平安自己做的梦，到了最后一列，明晃晃几个：待你归来，细谈。
裴诠：“……”
他欺负了小平安那么多回，这是第一回，她回击了。
还是隔着千里迢迢。
裴诠轻轻磨了磨牙尖，叫一个士兵：“叫张将军来。”
张大壮低头进营帐，还以为是要详谈策略，裴诠却说：“王妃给你写了家书吧？”
果然，平安在张大壮的家书里，把梦都补了。
虽然已经知道内容，不过回去后，他会假装忘记的。
他只是不能忍受，不清楚她的任何一件事。
睡前，裴诠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
以前他曾问过平安要信，果然是离开了，才会收到她的信。
希望以后不用收到了，他只想听她亲口说。
…
陆陆续续又打了三个月，瓦剌没等到严寒逼得大盛撤兵，反而等来自己营帐被捣，首领被当场射杀！
十二月，边疆大捷。
消息传回来之后，百家备受鼓舞，更有阁老放言：“边境将有二十年不再动荡！”
豫王本身的名号，已经超过先帝遗腹子，他如今和太子比，从血统到能力，方方面面，都是碾压。
这几个月，张皇后是眼睁睁看着局势，彻底倒向豫王，无能为力。
李氏哭泣：“就只能这样了吗？玉琴还在诏狱出不来，为什么我们家就这样了呢？”
张皇后道：“你回去，多劝劝你夫君：认命的话，反而能留下最后的体面，将来太上皇的富贵，自不会比现在差。”
李氏却不语。
这一年的除夕，宫中该办大宴，却在早晨，宫里传来坏消息：万宣帝驾崩。
“怎么这么突然？天爷啊。”
永国公府内，冯夫人心中惶惶，一边命人给自己麻布白衣，帝王殡天，百官和宗妇都要进宫哭的。
薛家两人没去，一个是秦老夫人，老太太年纪大了，今年入秋又生了回病，就没有进宫，另一个是薛常安，她未婚，且待嫁闺中。
只是她看着冯夫人、薛铸与今年新娶的大嫂、薛瀚准备进宫时候，心口莫名一紧。
她命人在二门口盯着，有消息赶紧传回来，不一会儿，红叶匆匆忙忙：“三姑娘，不好啦！街上有军爷，现在不让上街！”
薛常安脸色刷的煞白：“快关大门！”
太子逼宫造反了！
等百官和宗妇被关在宫门里，才反应过来，有些体弱的，险些就晕过去！
那领头包围皇宫的，正是何家大郎，原是在禁卫军副统领，因何尚书被革职，何大郎也赋闲在家几个月。
“陛下如今怎么样了？真的殡天了吗？”
“陛下呢！陛下可还好？”
众人惊惶，文渊阁大学士率先斥那何大郎：“狼子野心！你何家遗臭万年！”
何大郎没有吭声，父亲丢了城池，他何家若不趁这个机会，拥立太子，等待的也会是杀头之罪。
虽然被当头骂了几句，他却还不能随意杀人，等万宣帝把诏书签好再说。
他如今只有一个目标：“豫王妃在哪？”
控制住豫王妃，豫王就算千里迢迢赶回京城，也会受制。
太子和何家心急，在百官和宗妇刚进宫，来不及分成两拨人，就关宫门，因此，冯夫人还和薛瀚在一处。
冯夫人死死掐着薛瀚的手，瑟瑟发抖。
她环顾四周，平安呢，平安在哪？
…
一刻钟前。
皇帝殡天，平安也要进宫的，作为王妃，她是最早来的。
只是刚进西华门，她就被一个女人拦住。
平安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是梳了妇人发髻的玉慧。
薛家与东宫分道扬镳后，几乎没再单独见过面，玉慧九月的婚期，就不曾去八月秋狩，她们着实有快半年没见。
彩芝刚要问怎么了，玉慧推了下彩芝，让宫人堵住彩芝的嘴，她说：“你最好安安静静的。”
接着，她狠狠拽住平安的手，平安不得不跟她走，手腕被扯得有点疼，但挣不脱，也没有挣了。
就跟着玉慧，来到一座威武的建筑侧门，眼下这里除了没有宫人，一切正常。
停下脚步，玉慧神色极为复杂，忽的问：“你为什么要相信我？”
平安疑惑地看着她。
玉慧拔高声音：“我说，你为什么要相信我，那只马车里的死兔子，不是我杀的？你为什么要相信我！”
这回，平安想了许久，才记起那是去年的事，她不太记得，马车里的死兔子的样子。
她又茫然地想，她相信了玉慧？
相信了，什么呢？
玉慧眼底的恨，都快化成实质的针，扎向平安。
三百个日夜，她总想，当时薛平安故意表现出一副心性善良的样子，才会说要听她的辩解，兔子不是她杀的。
她想，薛平安肯定觉得是她救了自己。
她想，薛平安一定很洋洋自得，因为一句话，就挽留住自己郡主的地位。
可此时此刻，平安眼底的，是清澈的迷茫。
她忘了，她竟然忘了！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她救了玉慧，也从来没有洋洋自得，甚至，玉慧不提醒，她已经忘了！
这一刻，玉慧有种天塌了的感觉，她居然因此惦记了三百天，而薛平安早就抛下了！
所以她恨薛平安，恨这个，长得漂亮，又脾气好，姐妹都喜欢她的薛平安。
恨死了，恨死了。
玉慧攥紧手，把薛平安推进那一道门里，这里是兴华殿侧门，现在禁卫军都叛变了，万宣帝没死，太子还要他写诏书。
一刻钟后，只有这里，既危险，又是最安全的。
她冷笑：“我警告你，外面会很危险，如果你想活着，就在里面，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平安捏捏被拽疼的手，她轻轻“哦”了一声。
外面，禁卫军的步伐砰砰砰的，一片压抑的恐怖。
平安歪歪脑袋：“你呢？”
玉慧一愣。
平安牵住她的手，拉进门内：“危险，一起躲。”

第53章
在玉慧拉走平安时，禁卫军率先包围凤仪宫。
此前，玉慧是先来跟张皇后报信，因为太子和李氏密谋，被她偷偷听到了，后来才会守着西华门，先发制人。
意识到太子闯下滔天之罪，张皇后来不及震惊，忙派人去太寿宫给元太妃报信，又想起薛镐。
她想找到薛镐，以谋最后的机会。
只是来不及了，太子率先进凤仪宫。
张皇后：“阿数！你在做什么，你这是糊涂啊！”
太子身着金色五爪龙袍，他挺着肚子，破罐破摔：“母后，连你如今也不称本宫为太子？本宫就是大盛的太子！”
儿子早已一意孤行，张皇后咽下震惊，问：“你父皇呢？”
太子说：“放心吧，他没事，我只是要他签退位诏书，再者，开坛祭天，我要从宗室子弟里挑后人！”
他死都不会把属于自己的东西，让给豫王！
知道张皇后不会帮自己，太子又说：“母后，你就在这里等着吧，回头本宫当了皇帝，你自是太后之尊。”
说着，他转身要走，张皇后却忽的说：“你打算怎么做？你现在逼宫，豫王打了胜仗，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至多只要三日！”
太子说：“本宫早考虑过了，把那豫王妃、薛家、元太妃几人，全抓起来，挂城门口。”
“那豫王胆敢闯进城门，本宫就一个个地杀，如果他什么也不管，也会遭受世间莫大的非议，我就不信他敢，我要他束手就擒！”
张皇后又怒又悲，太子既知道豫王若无视女眷被杀，会损名誉，为何就不知道，他逼宫，做出把豫王女眷挂城门口的事，会被天下士大夫的唾沫淹死！
可是太子竟觉得只要自己能登基，一切都可以抹杀。
他以为，他做任何事，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恍惚间，张皇后想起那年秋狩他暗杀豫王的堂而皇之，不掩恶性，这回逼宫，与那回暗杀，本质是一样的。
这是她亲手养出来的恶果啊，这个恶果终于闯下弥天大祸！
一刹，张皇后头晕目眩，她忍住悲恸，难掩苦涩：“你把京中宗妇都骗到宫里了是吗，让她们来我这里吧。”
以她对太子的了解，不出片刻，就揣测出太子的谋划——
他想把宗妇们关起来，到时候拿到诏书，就拿宗妇逼京官承认，否则就杀掉。
简单，残暴。
张皇后：“那些女子虽是人质，到底都是京官之妻，你如果随意杀了他们女眷，他们更不会助你登基。”
太子一听张皇后要为自己出谋划策，不由大喜，他就知道，他母亲不会弃他不顾！
于是，太子马上道：“等一下就让何大郎把人都领来，”又说，“母后将来是太后，本宫……朕绝不会亏待母后！”
殊不知，他却也没看清他母亲眼底的绝望。
张皇后根本不信，太子能成功上位。
就算能，可能坐不到三日，就会被轰下来，成为中原大地任期最短的皇帝，遗臭万年。
她露出帮助太子的意思，不过是在给自己，给玉慧留后路。
如果任由太子残暴杀生，到时候她也好，玉慧也罢，都会被连累，丢了命都不是小事。
而玉慧敢进宫通报消息，说明玉慧与她父亲所思所想不一样，这孩子虽然跋扈，其实遇到大事，是拎得清的。
就像她不会虐杀兔子，去吓人。
张皇后想，她必须保住足够的性命，才能减少落到自己和玉慧身上的罪责。
但愿玉慧已经接到薛平安，躲起来了，也愿元太妃及时避祸。
…
太寿宫。
禁卫军们踹门进宫搜查，宫女太监纷纷尖叫。
密道内，元太妃身着云灰地袍子，一手捻着佛珠，心中默念阿弥陀佛。
元太妃在宫中住了将近三十年，自是清楚各处密道。
接到消息后，她知道事情重大，没有知会任何人，也什么都没收拾，就和庞嬷嬷躲到密道里。
庞嬷嬷陪在元太妃身边。
密道里藏有一些不易腐烂的食物，是每个月庞嬷嬷亲自更换的，她却没想到，做了几十年的事，今日竟然真的派上用场。
禁卫军就在她们头顶跑过，元太妃死死拽着庞嬷嬷的手，庞嬷嬷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用力回握。
但愿豫王妃，能平平安安。
…
却说此时，得知凤仪宫站在东宫这一边，何家人并不意外。
唯独一点，因为没有找到豫王妃，何大郎心情很差，只能先让禁卫军带女眷去凤仪宫。
把女眷和官员们分开，才好处理。
冯夫人和薛铸媳妇二人走在人群里，头也不敢抬，她们很清楚，太子那边还在找平安，如果找不到平安，就轮到她们了。
冯夫人宁愿他们直接来找自己，不过，她不能主动牵连媳妇。
于是，她们跟着大批女眷到了凤仪宫大殿，这个场景，比每年的千秋节、除夕宴，还要盛大似的。
只是没人笑。
张皇后一如往常，坐在上首，说：“随意坐吧。”
京中夫人们毫不怀疑张皇后也是一伙的，过去太子做的事，都是张皇后在收尾。
十来个带刀的禁卫军团团围着她们，她们不敢吭声，席地而坐。
看着众女子身着麻布白衣，张皇后说了一句：“陛下现在没事。”
但没人笑得出来，因为现在没事，不代表一天后，两天后还没事。
不过，这也能给人心带来一丝安慰。
但眨眼间，她们就被外头踹门而进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啊！”
有的抱头，有的发抖。
原来是何大郎，何大郎不仅没找不到豫王妃，还没找到元太妃，他心里隐有不好的预感，所以亲自来提人：“林家薛氏、薛家冯氏，都在哪？”
来了。冯夫人心中只有宽慰，看来没找到平安。
她还没站起来，就听一声尖叫：“她们在那！”
是徐敏儿。
她指着冯夫人和薛静安的位置：“在那！”
众人一愣，薛静安立刻站起来，声音发颤：“何大人，我就是林薛氏，我年轻胆大，你找我就行，我母亲年纪大了，心经不好，实在经不得吓。”
冯夫人怔住，四周的贵妇们看向薛静安，有欣赏，有佩服，也有悲伤。
镇远侯夫人，也便是薛静安的婆母，更是心痛，她当初挑中这孩子，就是觉得她既能善待姊妹，心性绝对不差。
果然，如今为了母亲，愿意挺身。
何大郎知道秦老夫人身体不好，苟延残喘，这个印象，让他下意识相信薛静安说的，冯夫人身体不好的事。
人活着才是人质，死了就没用了。
再者，他早就听妹妹何宝月说过，薛家三安关系非比寻常，薛静安肯主动站出来，已足够把薛平安逼出来。
如果实在不行，再找冯氏就是。
他刚要上前提人，就听张皇后说：“慢着。”
众人都看向张皇后，张皇后说：“你把人提出去，若激得镇远侯不悦，还要不要镇远侯的支持了？”
这也是何大郎担心的，太子党已和薛家彻底决裂，但镇远侯还没有，他是朝廷大官，被押在西华门关着，他儿子林政是翰林院庶吉士。
动了翰林，就不好跟读书人交代了。
而太子拿到诏书后，还要安抚群臣。
何大郎冷静了一下，事情没到最差的时候，他也不想做绝，就改口：“拿信物就是。”
薛静安忙解下衣服上的素帕，那本是带来哭万宣帝的，再拿下头上一根素簪，都有镇远侯府的造印。
何大郎拿了东西，大门一关，女眷们与外头的联系，又断了。
薛静安浑身一软，四周二十岁左右的少妇，都围了过来，给她拍心口。
冯夫人也被薛铸媳妇扶着走过来。
她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忽视的庶女，心中沉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胆。”
镇远侯夫人却说：“新珠啊，你养了一个好孩子。”
其余夫人也纷纷点头。
薛静安心想，她怕吗？她怕的，虽然自己和冯夫人之间，没有甚么母女情深，可冯夫人为自己谋了一门好婚事。
也是这门好婚事，让张皇后在这里留下她。
竟是因果相作用。
徐敏儿那边就没有冯夫人、薛静安这儿热闹了，好几个好友，还稍稍远离了她，她脸色不由发白。
宁国公夫人拍拍她肩膀，向四周说：“敏儿吓到了，刚刚是对不住镇远侯府和永国公府。”
事后找补，众人没什么好脸色，那声尖叫，真是太失体面，且不讲任何一点仁义。
尤其是对比之下，薛静安主动起身要护母亲，实在是令人感动的拳拳之心。
见众人不搭理自己，徐敏儿低头流了几滴泪，宁国公夫人其实明白女儿的顾虑。
大家都把目光放在永国公府上，却忘了宁国公府也是豫王党，老爷就不说了，大爷徐砚还在豫王手下做了一年的事。
等太子和何大郎想起来，宁国公府也要被清算的，谁能不害怕呢？
宁国公夫人偷偷观察张皇后，见张皇后气定神闲，更确信，太子的逼宫计划十分周全，说不定，现在万宣帝就在写退位诏书了！
因为与外头消息断了，凤仪宫内，人心惶惶，时不时就有夫人忍不住哭了两声。
对此，张皇后什么也没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凤仪宫中摆上了饭，却不是妇人们惯吃的精米，而是一人一个白馒头，这架势，显然是不饿死人就好。
薛静安撕开馒头，小声对冯夫人说：“母亲，吃一点吧。”
薛铸媳妇：“是啊，母亲。”
冯夫人摇摇头。
一想到平安可能身陷险境，她就没有任何胃口，再想想家里，薛常安和秦老夫人，不知道可还好？
…
永国公府。
薛常安平常叫人关门，当然没有管事会听，但今日的氛围实在不对，管事赶紧关上大门。
可她能管的，到此为止了，她正焦头烂额，却听一声惊讶又欣喜的：“老太太！”
只看雪芝扶着秦老夫人，从垂花门走来，秦老夫人是整个国公府的顶梁柱，饶是十多年不管中馈，那些管事见到她，依然十分尊敬。
这时候有她在，就让人找到主心骨。
秦老夫人冷肃着脸，道：“宫中恐有异动，我们得守住公府，常安，马管事。”
薛常安走上前：“祖母。”
马管事恭敬：“老太太。”
秦老夫人：“现在开始，马管事负责录下家里的壮丁，常安则兼管厨房，不止要烧热水，还要冻一些冰水。”
顿了顿：“热油也烧一些。”
前者是吃喝用的，冰水和热油是防御用的，若有人要爬进公府，只管浇他，不过怕到时候大家都慌，热油可能会弄到自己人身上。
所以先泼冷水，这样的腊月，浇那些士兵身上，也够受的，弄到自己人身上，却可以快速更换衣裳，不至于毙命。
秦老夫人再一一嘱咐下去，很快，整个国公府动了起来。
果不其然，片刻后，国公府外就被禁卫军包围了！不过他们只包围，并没有别的动作。
等到天渐黑，秦老夫人静坐前堂，这么久都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薛常安道：“祖母，我去前面看看。”
秦老夫人知晓她是紧张不安，并没有阻止。
薛常安带着红叶，走了一圈，她见处处稳妥，刚要放心，突然，她眼尖地发现有个人影，竟翻过了公府的墙！
红叶也发现了，她尖叫一声，薛常安却奔向一旁冰缸。
她动作极快，舀起冰水！
那男人后退几步，张开双臂，以示无害：“等等！是我，圆几！”
薛常安此时极为紧张：“什么圆几方几，滚！”
哗啦一声，兜头冰冷把那个人浇了个遍。
这时候，各处巡逻的壮丁管事早就听到动静，奔过来了，他们举着火把一照，只看那浓眉俊目的青年，不正是元太妃的侄儿，元籍吗？
薛常安：“……”
元籍一身狼狈，他抹了把脸，一张俊脸都要结霜了。
众人：“快带元大爷换身衣裳！”
薛常安默默后退几步，元籍他从她身边路过时，咬着牙，小声说了一句：“好样的。”
红叶愣了愣：“姑娘，大爷夸你呢。”
薛常安：“夸什么，这分明就是阴阳怪气。”
她怎么就没装住温和的表象呢？
…
目下，元籍换了身薛镐的衣裳，还算合身，就去见秦老夫人。
元籍行了大礼，一一道来，原来，他两个月前就回京了，明面上的理由，当然是战事减缓，而他婚期将至，也得在京中置办财产房子，田铺土地。
实际上，就是裴诠的一步棋，就防最差的情况：太子狗急跳墙。
没想到这种事真发生了，而外头围住薛家的“禁卫军”，其实是元籍带回来的军队，都穿了禁卫军的衣服，混到了薛家外。
他就是赌，赌太子和何家仓促行事，比起针对薛家，他们更在意退位诏书。
他赌对了，太子确实命人捉薛家人，但那禁卫军一看到永国公府外，已有“禁卫军”把守，眼下又是用兵的时候，就回去了。
也就是外面那些人，不会害到公府，甚至是变相保护，薛常安大大松一口气。
秦老夫人：“宫中情况如何？”
元籍道：“尚未听说豫王妃的消息，王爷已经在赶回的路上了。”
元籍是好好打听过的，所以这么晚才现身。
可他带的兵力并不多，京畿三卫如今也没动向，此时还不能探听太多宫中的事，以防暴露自身。
这时候没有平安的消息，虽是一种好消息，却不能保证平安是安全的。
秦老夫人缓缓吸了一口气，薛常安的心，也一直往肚子里沉。
只愿平安没事。
…
入了夜，众人今夜是得在宫中过了。
凤仪宫有地暖，但这寒冬腊月的，睡觉时候没有被子盖着，也有冻坏的可能，尤其是身体不好的老夫人。
张皇后让人拿出棉被，分给了几个老夫人。
宁国公夫人说：“娘娘，臣妾想……解手。”
这期间不是没有夫人如厕，都是想打探消息的。
她们都以为张皇后掌控大局，其实张皇后此时能得到的消息，不比她们多，太子做事太粗糙，根本就忘了派人来知会她进度。
因此，明知夫人们真实意图，张皇后不阻拦，她也需要消息，所以只让两个宫女，跟紧宁国公夫人就行。
才到了死角，宁国公夫人往那两个宫女手里塞簪钗。
这两位宫女都收了好几个夫人的东西了，问：“夫人想问什么？”
宁国公夫人：“我和小岚姑娘关系极好，想问问小岚姑娘在哪。”
宫女道：“小岚？她在凤仪宫小厨房。”
这么多张口要吃饭，就算只蒸大白馒头和烧水，也得全活动起来。
宁国公夫人又往她手里放了一对碧玉翡翠耳环，那宫女点点头，不多时，宫女小岚就过来了。
小岚常年向宁国公提供宫中消息，和宁国公夫人很熟悉。
时间紧迫，宁国公夫人忙问：“现在宫内外可还好，太子……是不是要登基了？”
小岚说：“奴婢不知。”
宁国公夫人：“你知道豫王妃去哪了吗？”
小岚压低声音：“前头玉慧郡主先来凤仪宫，她走的时候脸色古怪，奴婢忍不住偷偷跟着，就看她在西华门，带走了豫王妃！”
“奴婢道是奇怪，跟了一段，发觉她们往兴华殿去了。”
宁国公夫人大惊：“千真万确？”
小岚：“真的！豫王妃身边那彩芝，现在偷偷关在我们厨房呢！”
宁国公夫人捂住嘴巴，难怪太子如何都找不到豫王妃，原来躲在兴华殿，谁能想到，她专往最危险的地方躲！
想起薛平安，宁国公夫人心情十分复杂。
她承认，她喜爱平安面容娇美，也喜爱女孩儿性子率真、纯挚，可是，这些在生死大事之前，都不算什么。
如果太子现在就清算豫王党，徐砚很难全身而退。
家传四代，宁国公府虽不至于和薛家一样，没有一个能用的，但只有徐砚，能让家中再盛两代。
浑浑噩噩回到大殿，宁国公夫人在徐敏儿身旁坐下。
过了一会儿，她看向不远处的冯夫人和薛静安。
冯夫人有薛平安这个好女儿后，又有了薛静安这个好女儿，所以，少一个女儿也没关系的吧。
宁国公夫人想定，她带着徐敏儿起身，对张皇后道：“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皇后猜到，她一定探查到有用的消息，便起身：“过来。”
几人走到偏殿，宁国公夫人突的拉着徐敏儿跪下，道：“皇后娘娘，我们公府之前，是和豫王殿下走得近了点，但是，并非有忤逆太子殿下的意思。”
张皇后道：“本宫知道。”
论起来，这里的所有女眷的夫君，都或多或少，和豫王府有职务关系，因为大家总以为会还政先帝。
可是，就算最后豫王真能登基，现在掌握着她们生杀大权的，是太子。
宁国公夫人急于投诚的行为，张皇后并不喜欢，却也认为情有可原。
下一刻，就听宁国公夫人道：“方才臣妾在如厕时，听到外头宫女说，原来是玉慧把豫王妃藏起来了。”
见张皇后面露惊色，宁国公夫人继续邀功：“王妃理应在兴华殿。”
张皇后思索了一下，问：“说这事的，是哪个宫女？”
宁国公夫人：“小岚。”
张皇后看了眼心腹嬷嬷，说：“很好。”
心腹嬷嬷低头，下去了。
宁国公夫人和徐敏儿一喜，把这个消息给出去，徐家就安全了。
不一会儿，心腹嬷嬷端上两盏热气腾腾的好茶，张皇后说：“你们今日受惊了，喝点茶压压惊吧。”
这是朝贡的湖州祁红，茶香醇厚，回甘无穷。
宁国公夫人喝下，赞不绝口：“还是娘娘这儿有好茶。”
徐敏儿心中巨石落下，也嗅着茶香，道：“是啊。”
张皇后默默看着她们。
正说着，宁国公夫人突的面色大变，她手上茶盏摔在地上，掐住自己喉咙，“咚”的一声，摔倒在地。
徐敏儿大惊失色：“母亲！”
徐敏儿还没来得及喝，就看宁国公夫人口吐白沫。
死了。
“啊！”徐敏儿大骇，后退两步，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张皇后。
张皇后满脸冷漠，对心腹嬷嬷说：“这个小的，若我没记错，是个惯会挑事的，她藏不住秘密。”
徐敏儿吓傻了，结结巴巴说：“我从不挑事，我我我我能藏住秘密……”
然而，两个嬷嬷架住她，心腹嬷嬷拿起那盏茶，往她嘴里灌。
徐敏儿：“不！”
张皇后背过身，长长叹了口气。
她做这一切，就是为了护住玉慧，宁国公府这二人知道玉慧背叛东宫，竟还敢来邀功。
对这种投机之人，死了，倒是便宜她们了。
她原先还在担心玉慧的安危，如今，既然听说玉慧和平安在一处，她突然稍稍放心了。
薛家平安，她相信这个孩子的心性，玉慧跟她在一起，一定也平平安安。
…
兴华殿。
平安和玉慧躲在兴华殿侧面的房子。
这房子在先帝时候是养花的，万宣帝又不喜欢花，就闲置了，如今也没什么人过来，尤其是大冬天的，这里没灯还没地暖。
黑暗里，两人就蹲在一处，一边打颤，一边翻花绳。
玉慧一脸严肃，小心翼翼挑起平安手里绳子一角，翻过去——坏掉了！
她一脸绝望，翻花绳怎么这么难？
这是玉慧第一次和别人翻花绳，她愈挫愈勇，示意平安再来。
平安几根细白的手指，重新织了一个网格。
玉慧刚一上手。
平安小小声：“要坏。”
那花绳果然散了，玉慧有些恼火，她怎么又输了！这薛平安平时看着呆憨，竟是翻花绳的神吗？
下一刻，只听一声嘹亮的“咕——”声，两人四目相对，玉慧一愣，压着嗓音：“什么声音？不要被外面听到了！”
却看平安低头，她轻戳自己柔软的肚皮，小声对它说：“嘘。”
玉慧：“……”不可能，神是不可能饿肚子的。

第54章
其实，玉慧也饿了。
只是她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体会过饥饿的感觉，身边伺候的宫女，肚子更不可能发出咕咕声。
所以乍然听到咕咕声，她没有反应过来，这下才觉出几分好笑。
当然，她笑不出来，目下这种情况，她很丧气。
听到父亲要逼宫，她本能地觉得不行，虽然太子登基，她就是公主，但那不能是逼宫，而是要堂堂正正，奉天承运。
何况那是她的祖父，太子若弑父，有违纲常伦理，她坚信的嫡庶论，本也建立在这种秩序之上。
于是，她迅速来找祖母，果然祖母也不认同，至于她去找到平安，把她藏起来，也只是平安曾经也救过她，没想太多。
还没等她收拾好情绪，突然，像是被薛平安感染一般，一声不太雅观的“咕咕”声，也从自己肚子里传出来。
玉慧沉默了一下，又气又羞，心里也有点怪太子，为何非要走这条路，弄得她好好一个郡主，这么狼狈。
果然，平安也听到了，她轻声说：“你也饿了。”
玉慧没了玩花绳的兴致，她抱着膝盖：“用你说。”
平安站起来，拍拍裙裳，挪着目光，四处瞧着。
玉慧疑惑：“你做什么？”
平安一手拢着嘴，小声：“找吃的。”
民以食为天，饿了就该吃饭了。
玉慧一惊，薛平安现在还有胃口？现在外面静得可怕，都不知道怎么样了，这时候去找吃的，岂不是自找死路？
实则正是外面静才是好事，若连兴华殿都动荡声不断，只怕事情到了最坏的时候。
平安轻轻翕动鼻子，嗅嗅空气，她摸黑沿着墙壁慢慢走着。
这薛平安果然是个傻子！玉慧心内有气，但没办法，这里这么黑，留她一个人在这里，她也害怕。
她只好一边生气，一边跟上平安的步伐。
意外的是，她们不用出去，这里头门连着门，平安也不急，一点点探索。
玉慧从没见过兴华殿内部，并不比平安熟悉，只能跟在她身后。
摸索着摸索着，这屋子里有个小门，过了小门，就是偏殿，开始有烛台光亮了，又转过两道门。
平安步伐一顿，玉慧差点撞到她，再一抬眼，这儿有一张小孩用的矮案几，前面还用一面屏风挡着。
屋子里烧着地龙，身体倏地一下暖和过来，但玉慧不清楚这儿是哪里，好奇张望，就听屏风之后，周公公的声音：“陛下，晚膳好了。”
万宣帝声音嘶哑苍老：“朕不吃。”
玉慧又惊又喜，她们居然一路顺利地找到了兴华殿主殿！
但看平安神色如常，玉慧顿时心情复杂，早知道让薛平安早点找路，省得两人白白挨冻、挨饿。
玉慧想要走出屏风拜见祖父，就听万宣帝道：“有此孽子，朕，愧对先帝。”
话里的孽子，就是太子。
玉慧怔了怔，哦对了，她差点忘了，东宫行事，是会连累自己的。
屏风后，周公公挎着大食盒，看着面前垂垂老矣的帝王，心情很是沉重。
下午申时，一队禁卫军闯进兴华殿内，与兴华殿的侍卫交战，不多时，封锁了兴华殿。
满殿宫女太监惊惶之时，太子身着龙袍，手上拿着诏书，大摇大摆地步入兴华殿，他竟要万宣帝现在退位，还要万宣帝下令让他过继宗室子弟！
万宣帝或许也从未想过，太子有一日会做这种事，当是时，他急火攻心，气得吐了一口血。
太子的幕僚建议太子先别急，以孝道治天下的大盛，如果真把万宣帝气死，得不偿失，至少得让万宣帝把诏书写好。
万宣帝又不肯写，所以场面一度僵持。
既是禁卫军叛变，周公公想托人找一找薛镐，都没得办法，禁卫军被何家把控得太厉害，薛镐恐怕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就遇到这种事。
凶多吉少啊。
万宣帝不吃，周公公却也明白，事到如今，陛下怎么可能吃得下东西？
他心中惘然感伤，低头用袖子擦擦眼泪，提起食盒低头后退，走到一架鸟衔春花的屏风附近旁边。
突的，屏风后，露出个小脑袋，她头上插着一朵白色绢花，容长脸，一双眼睛清凌凌的。
竟然是豫王妃。
周公公大惊失色，要不是手稳，托盘早就摔碎一地，豫王妃怎么会在这里？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平安就指指他手里的托盘：“不吃了吗？”
周公公下意识说：“是……”
平安：“我可以吃。”这样就不浪费了。
周公公：“……”
躲在平安身后的玉慧：“……”
万宣帝嘶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周孝全，谁在那儿？”
周公公赶紧说：“回陛下，是豫王妃。”
平安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她动作自在，朝万宣帝翩翩行了一礼。
大殿烛火微微摇晃，万宣帝眯起眼睛。
那架屏风后，还有一张矮几，是以前年幼的豫王用的，当年，他为了向朝臣证明，他不曾苛待先帝遗腹子，每隔一段时间，就让奶母带豫王来兴华殿，让老臣们放心。
当年豫王年纪还小，就在屏风后画画，玩耍，而处在盛年的自己，听朝臣汇报政务。
那时候的时光转瞬而逝，如今这架屏风虽不至于落灰，却也旧了。
今日，从屏风后走出来的人，虽然是薛平安，万宣帝却隐隐觉得，好似看到了小豫王。
他轻轻咳嗽了一下，周公公连忙放下食盒，去给他拍胸脯。
万宣帝道：“你怎么在这儿。”
平安说：“玉慧带我躲危险。”
万宣帝：“玉慧？”
玉慧见躲不下去，她小心翼翼地从屏风后走出来，神色僵硬，行礼：“皇祖父。”
万宣帝看着与太子长相有三分相似的玉慧，说实在，迁怒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她既然帮豫王妃躲起来，说明她有自己的主张，算是将功补过。
现下整个兴华殿都被包围，外头都在搜找豫王妃，着实只有这里，既危险，又安全。
万宣帝终是没斥责玉慧，他又咳嗽一声，说：“起来吧。”
玉慧看皇祖父没生气，一下就放松了。
不过，她与万宣帝不算亲厚，往日节庆的时候，作为孙女说两句好听的恭贺彩衣娱亲，便差不多了。
于是她安静下来。
方才的话，万宣帝是听到了一点的，又问平安：“豫王妃饿了？”
平安实诚地点点头。
估摸这两个孩子几个时辰没有进食，万宣帝对周公公说：“摆饭吧。”
周公公忙说：“是。”
还好，预防万宣帝要换，食盒里放着备有几副干净的碗筷。
玉慧还在犹豫，平安已经走到万宣帝对面的位置，提裙坐好。
这动作险些把玉慧看傻了，她对祖父尚且不敢这么随意，这薛家呆丫头，怎么一点都不诚惶诚恐的？
万宣帝不是第一次赐饭，但也没有平安这么自在的。
他虽有惊讶，却谈不上不快，看了眼玉慧，又对周公公道：“搬张凳子。”
玉慧就坐凳子上。
不多时，周公公往案几上，一一端出菜碟，菜有好几道，主食却只有一碗香菇虾仁粥，小厨房那有禁卫军，不好再添两碗，徒惹嫌疑。
万宣帝让摆饭，却依然没什么胃口，就说：“给豫王妃。”
周公公把那放到平安跟前，平安匀了半份，递给玉慧，这个举措，让万宣帝多看了她一眼。
这一看，她一口粥配一口菜，吃完再夹，脸颊微动，咀嚼的速度不快，吃得香喷喷的。
万宣帝想起豫王小时候，大抵三四岁的时候，他就懂得自己捧着和脸蛋一样大的碗，默默吃东西。
一个样的。
渐渐地，万宣帝腹中，有了一丝饥饿感。
他对周公公道：“添一副碗筷。”
周公公一喜，他还以为，今日陛下不吃饭了呢，不过，万宣帝执起筷子，只吃了两口菜，便搁下筷子。
平安吃得很安静，突然，她清澈的目光，看向万宣帝。
万宣帝疑惑：“怎么，有话说么。”
平安咽下食物，缓声说：“陛下，吃太少了。”
玉慧咬住箸头，骇然地看着平安，她作为孙女，都没和皇祖父这么说话的，这，这也太逾越身份了！
万宣帝也有一点惊讶，但很快，盖过惊讶的情绪，是汹涌的回忆。
和一出生就在皇宫的玉慧不一样，万宣帝的少年、青年乃至中年，都生活在乡下，那时候忠宁太后，也便是他的生母，就常唠叨着让他多吃点，因为农忙要下地干活。
他明面上身为王爷，有几亩良田，一年领十两俸禄，但父亲好赌早逝，家中举债，甚至养不起佃农，所以他需要下地。
辛苦是辛苦，也有吵过架的，不过，一年到头的除夕，一家人就围在火炉边，一边吃酒一边守岁。
如今忠宁太后去世十几年，当年已恍如隔世。
今日也是除夕，万宣帝用了好些时间，方压下心头的酸涩，他轻轻点头，道：“朕，是该多吃点。”
平安指指一道软烂的鸡汁茄子：“这个好。”
老人家牙口不好，适合吃这个，家里祖母就喜欢。
看万宣帝没说什么，周公公忙也夹起一筷子茄子，放到万宣帝碗里。
万宣帝慢慢吃了起来。
玉慧挑着粥米粒，心中莫名胀胀的，她今天才知道，原来，还可以叫皇祖父多吃一点。
她仔细想了下，东宫里所有人，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一句都没有。
饭毕，万宣帝吃下了一个拳头那么多的食物。
周公公自是欢喜的，虽然万宣帝没有往日吃得多，但好歹肯吃了，肯吃便说明心中郁结已消散三分。
如今对万宣帝而言，最重要的是熬下去，熬到事情出现转机。
饭后的茶上了三盏，周公公留心没给禁卫军发觉。
平安和玉慧吃饱饭，又身处温暖明亮的兴华殿，两人都觉出一点困意，尤其是玉慧，她都紧张一整天了。
精神一放松下来，困意就席卷而来。
可万宣帝吃过饭后，却坐在红木书桌前，他从来勤政，生怕哪点不好留下污名，于是在心情稍稍好转后，就批阅起奏折。
玉慧没好意思真睡了，她看了眼桌上一副围棋，用手肘戳戳平安：“来下围棋吧。”
平安：“我不会。”
玉慧有点惊讶：“你居然不会？我听说你会下棋的。”
平安想了想，说：“是象棋。”
玉慧：“象棋？那是什么。”
“咳。”
上首，万宣帝咳嗽声，令两人纷纷闭上嘴巴，然而下一刻，就听万宣帝道：“豫王妃会下象棋？”
万宣帝有一盒象棋，是以前在村口，他赢了一位老翁后，把人家的象棋抢来的。
后来上京，他发誓励精图治，绝不玩物丧志，什么玩的都没带，却只带了那盒象棋，如今那象棋，就放在兴华殿的多宝阁之中。
周公公把象棋拿出来，棋子有裂痕，纸棋盘已经老到发黄，小心翼翼展开，才没撕破。
对弈的人，不是玉慧和平安，是万宣帝和平安。
万宣帝看着棋子，目露怀念，道：“你先。”
平安没谦让，走了一步馬。
万宣帝十几年没下过象棋，技法都陌生了，只能一边下，一边想。
平安下得很仔细，她小脸绷得紧紧的，好像正在守护自己的国土，万宣帝也不遑多让，露出凝重的神情。
玉慧和周公公在一旁看着，万宣帝难得放下奏折来下棋，令他们很惊讶。
他们虽然看不懂，不过棋盘上，双方的棋子逐渐减少，可见焦灼。
忽的，平安动了两个“炮”，锁住了万宣帝的將。
平安：“我赢了。”
周公公擦擦汗，玉慧也有点嘀咕，这豫王妃怎么这么实诚，竟然赢了皇帝。
然而，万宣帝没有生气，他显然一愣，怔忪了小片刻，才道：“最后这一招叫？”
平安说：“炮杀。”
万宣帝：“……是豫王，教你的么？”
平安点点头。
刹那，老皇帝眼角隐约泪花，那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情绪，有惊讶，有欢喜，转而又化成悲伤。
他闭了闭眼，语气沉重地问平安：“那孩子，有对你说过什么吗？”
平安仔细回想了一下，说：“没有。”
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话，万宣帝难免失望，可是，这才是豫王的性子，可见豫王妃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不会编造事情糊弄他。
平复情绪后，老皇帝浑浊的眼睛，又看向殿中那架屏风。
他一直不让人收了屏风，就是想让出入兴华殿的朝臣看到，他曾对豫王爱护有加。
他想证明，先帝在众多宗室子弟里找了他继承大统，没有找错。
后来，太子悄悄对豫王的饮食下毒，他虽有怒，还是袒护了太子，他对豫王隐隐有了愧疚。
再后来，他也分不清，自己对豫王的好，到底是想让天下人知道，自己是个不辜负先帝的好皇帝，还是弥补太子的所作所为。
只知道，他尽心教着这个弟弟，见他成长，十分有身为人父的成就感。
这种成就感，是在太子身上，他从未有过的体会。
可是十二年前，当太子再对豫王下毒，这时候豫王已经懂事了，而他还是袒护了太子。
本就没有血缘维系的“父子情”，尽于此。
世人常说，论迹不论心，他安慰自己，至少他不曾对不起先帝，他将豫王培养起来了。
直到此刻，他才觉察出，他心底还是把这个孩子当儿子的。
可惜，一步错，步步错。
万宣帝摸着棋盘上的將，长长叹了口气：“朕虽是仁君。”却败在仁字上。
不可再执拗于无用之仁了。
忽的，他语气带上帝王强硬，道：“周孝全，备纸笔和玉玺。”
周公公道：“是。”
圣旨本应该是翰林起笔，不过此时没办法，万宣帝亲自执笔，写下竖行的字，周公公在一旁看得分明：
朕承运先帝，治理大盛二十余载，今先帝之子朕之皇弟豫王裴诠，雄才大略，胸有沟壑，人品贵重，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注
周公公大惊，陛下下诏略过太子，令豫王继位，是为正统。
这下，太子再无翻身的余地！
…
盛京城门外。
月色稀薄，冰霜满地，呵气凝雾。
守城士兵冻得搓搓手，突的，远处官道上，一队轻骑犹如鬼魅般，乍然出现在视野里，他们离城门已经很近了。
城门是酉时关闭的，这守城士兵是何家派系的，一看这情况，便知不好，这豫王怎么提前这么多天回来了？
他忙要敲钟报信，才抬起手臂，夜色中，一支箭矢冲破寒风，“嗤”地扎进他的心口。
他“咚”的一声，摔倒在地。
顺着箭矢的来向，黑夜里，男子收起弓箭伏在马上，引马狂奔。
他身穿玄色软甲，墨眉入鬓，点漆的眸底一片阴沉，浅淡而紧抿的唇，露出一丝令人惊骇的肃杀之气。

第55章
城楼哨台上，报信的何家兵一死，一直潜伏在城内的李敬率侍卫，里应外合，眨眼间，抢夺了哨台。
守城京军正是拱卫京城的三卫，他们待要拔剑抵抗，只听城下一道如雷贯耳的声音，穿透城门内外：
“弟兄们！我等是燕山卫出来的，咱们还一同吃过一缸米，喝过一碗水！”
立时，城楼上有人认出：“是张佥事！”
“人现在是小张将军了！”
张大壮骑马，从左跑到右，一边大喊：“我们不想杀人！我们的刀只会对向瓦剌蛮子，不会对向大盛自己人！”
“今太子逼宫，名不正言不顺，你为他打仗，死了都嫌丢人！”
话糙理不糙，除了掌控城门的何家兵，大部分京军是良家子，心性朴素，杀瓦剌异族人是保家卫国，但若要杀自己人，他们以前还是同袍呢！
若说太子如豫王神武威猛，为这样的主君抛头颅，洒热血，也是死得其所，但正如张大壮所言，太子在他们心目中，还不如何尚书。
几句话，一些京军已有所动摇。
守城的是何家的何二郎，何二郎在哨台和李敬几人打起来，见军心有涣散的趋势，他激昂道：“弟兄们！别听张大壮胡扯！”
“咱们既守城门，只要不让豫王进城，日后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不过他的声量远比不上张大壮，张大壮又喊：“只要开城门，大家都是大盛儿郎，都知豫王殿下在边疆与将士同吃同住，豫王殿下爱兵，绝不伤及你们性命！”
何二郎艰难抵抗：“若现在放他们进来，咱们都得死！”
张大壮：“绝不伤及你们性命！”
有两个小兵率先挨不住，偷偷开了城门，一刹，城门爆出几处哗变。
何二郎大惊，他纵然知道城门口可能要守不住，却不知道，他们低估了豫王屡战屡胜，在士兵们心中的地位。
毕竟五年前的瓦剌之战，多少士兵的父母兄弟，死在边疆。
他还没来得及使人告知皇宫，李敬一剑刺入他心口。
跌倒在地的时候，何二郎突然想起，以前有一回，他与父亲兄弟上薛家的门，就是被张大壮的嗓门喝住，被他撂到在地。
那时候多好啊，输了还有再来的机会。
何二郎一死，守城士兵士气彻底溃散，纷纷丢弃武器。
张大壮先留下，整合城门口的士兵，以防出现灯下黑，二次动乱。
登上城楼，张大壮看着何二郎死前瞪得大大的双眸，替他合上。
在簌簌寒风里，他看向城门内。
月黑风高，豫王殿下与李敬等人骑马的身影，已经没入又黑又长的甬道，一眨眼，就不见了踪迹。
豫王殿下没有随军，早早踏上回来的路，所以比大军的进程，要早得多，用不着三日。
今日酉时，他们收到京中消息，豫王更是拿出千里奔袭的速度，杀了个猝不及防。
想到平安至今不知如何，张大壮啐了一口：“狗日的狗太子。”
但愿裴诠能尽快找到平安，一切平安。
…
豫王进城的消息，迟了片刻，就传到太子和何大郎这儿。
太子震怒，来回踱步：“怎么会这么快？那城门守军吃干饭的？”
何大郎知晓何二郎已经战败，心中本就悲恸，太子还指着他的鼻子骂：“现在倒好，元太妃没抓到，豫王妃也没抓到，今天就不该起事！”
“都是你瞎怂恿！本宫本来也没打算今天起事的！”
像太子这样的人，常年活在父母的包庇里，一旦出了差错，他也不会觉得是自己有问题。
责任都是在别人头上的。
何大郎忍了忍，并没有回应，他何家也是病急乱投医，但反正不管他起不起事，父亲在边疆造成那么大损失，何家抄家定是难免。
所以，他是在寻求最后的机会。
倒是太子，当了整整二十年的太子，还不能从万宣帝那得到一个允诺，当真滑稽。
何大郎提醒：“现在就差陛下的退位诏书了，如若能拿到，太子殿下就是正统，豫王就是叛党。”
太子：“对！都怪那个老头！”
他带着何大郎，急匆匆来了兴华殿。
何大郎在兴华殿外头等，却看殿外的宫道，站着一个妇人。
她站在那儿许久，灯火下，面容清瘦，眉宇三分秀丽，披着一件灰鼠毛大氅，远不及从前模样富贵。
正是庶人裴婉，原来的玉琴郡主。
若太子起事能成，玉琴郡主自然能拿回封号，但此时，她依然是庶人，所以何大郎只是行了一礼，没有唤人。
玉琴却笑了下：“辛苦大人，像我爹这样能耐小，脾气大的人，很不好相处吧。”
何大郎沉默，他觉得这玉琴从诏狱出来后，脑子不太对，居然当着臣子的面，非议自己父亲。
虽然是实话。
玉琴忽的又说：“玉慧呢，你们找了那么久的豫王妃，怎么也没见玉慧？”
何大郎：“大抵和太子妃在东宫。”
玉琴：“我的意思是，她把平安藏起来了。”
何大郎皱眉，玉琴带着好笑：“你们就这么起事？说实话，放话把太子妃杀了，玉慧大抵会出来，玉慧出来，平安也藏不住了。”
何大郎骇然看着玉琴，这人指定疯了，她居然直接说杀了自己母亲？
与疯子多说无益，何大郎道：“臣去看官员。”
玉琴笑了下，她并没有疯，她本性如此，只是不想再用那副温柔端庄的样子去掩饰而已。
而且她不在乎父亲能不能继位，说真的，那种事只有玉慧会在乎，如今放眼局势，太子必败。
但，她有自己在乎的东西。
这时候，周公公端着食盒，从兴华殿出来，原来是太子正在和万宣帝吵架，万宣帝让周公公回避。
禁卫军拦住周公公，周公公主动把食盒递出去检查。
丁零当啷一阵的碗筷碰撞声后，那士兵挥挥手。
周公公面色不改，合起食盒，才走了两步，就听玉琴慢悠悠道：“且慢。”
周公公比何大郎圆滑，脸上堆起笑意：“郡主殿下。”
玉琴没有理会他，而是翻起了食盒，她很怀疑，里面藏了万宣帝的谕旨，像这种三层结构的食盒……
她的手指，从食盒里的机关摸过去。
寒冬腊月，周公公后背冷汗一滴滴地下坠，这里头确实放着不久前，万宣帝写的即位圣旨。
他脸上赔笑：“殿下，这个食盒，有什么问题么？”
“咔”的一声，周公公以为机关被打开，他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只道完了，然而再一看，原来，那是两个碗撞到一起了。
玉琴的注意力，也被里头三个碗转移。
她看向空空如也的食物，忽的道：“祖父胃口，还挺好。”
周公公早有一套说辞：“是陛下心怀仁善，见奴婢一日滴水未进，给奴婢吃的。”
玉琴：“哦，祖父确实是个软心肠的。”
她不再阻拦，周公公收拾好食盒，按着往常的步伐，等走离了玉琴的视线，他才加快了步伐。
竟是没想到，豫王妃几人吃饭，却间接保护了圣旨。
为了护住陛下和豫王妃，他得快点，快点把圣旨带出去——
突的，他被一只手拽进一道小门里，周公公险些惊叫，却看是身着禁卫军软甲，浑身是血的薛镐！
周公公几乎想落泪：“薛二爷！”
…
太子甫一进兴华殿，万宣帝就挥挥手，让周公公退下。
太子暴躁道：“父皇快写，本宫没那么多耐性跟你耗！”
万宣帝：“好，朕写。”
太子一喜，又有点难以置信：“真的么？父亲真的肯直接退位给我？早这么做就简单了，我是你儿子，你不让我，还能让给谁？”
说话的间隙，万宣帝已挥笔写好了诏书，扔给太子。
太子捧着诏书一看，赫然是要跳过自己，传位给豫王！
他双眼瞪得都要从眼眶里跳出来，把诏书扔地上狂踩：“我才是你儿子！我才是！凭什么让给裴诠？”
万宣帝冷笑：“凭你这二十年，纵容李家恶仆强占良田、强抢民女，在京郊造了酒池肉林，赈灾却贪污，身为皇子却光明正大逛窑子！”
这还是万宣帝乍然能说出来的，如果非要算，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而他因为无用之仁，忆起乡下的二十年，放过太子多少次，只盼着他能学好。
可太子身居高位后，不曾因出身乡野，就对黎民百姓心怀怜悯，而是反过来，理所当然地倾轧百姓。
如今，万宣帝与他，是父子决裂。
太子一副恨不得啖其血的神情，忽的道：“那些都是我该享受的！你现在这么做，肯定是因为，豫王是你私生子！”
万宣帝：“你说什么？”
太子自以为觉出真相：“你跟元太妃□□，生了豫王！”
万宣帝震惊过后，喉头冒出血气：“畜牲！畜牲！”
太子：“难怪那元妖婆，分明是先帝朝的妃嫔，在宫里权力还那么大，还能罚玉琴。”
“她就是和你夜夜笙歌，把你迷得找不着北，你一把年纪了，还不懂养生之道，狂泄精元，活该现在天天拖着过日子！”
此等□□之语，一字字砸入万宣帝的耳中，他捂着胸口，突的，又是一口血喷在案几上。
太子一惊，但想到前头万宣帝也吐过一回血，他说：“别以为你吐血我就怕了。”
然而这回，万宣帝扶着桌案，口中狂呕不止，鲜血沾湿了龙袍。
周公公折返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陛下！”
太子：“不关我事，他自己吐血的！”
周公公：“快请太医啊！”
太子才刚慌了一下，听到周公公之言，慢慢定下神，眼神也变得残忍：“不，不准请太医！”
就这样吧。
万宣帝不肯为自己写诏书，那就去死吧。
他赶紧捡起地上诏书，为今之计，就是去凤仪宫找母后，张皇后和万宣帝少年夫妻，也有四十余栽。
她会模仿万宣帝的笔迹的，拿着这一份，给她模仿就行了。
只是，等太子赶到凤仪宫，凤仪宫大门紧闭。
太子：“怎么回事？”
外头何家兵脸色铁青：“里面的禁卫军，叛变了。”
太子：“吃干饭的东西，怎么会叛变的！我母后呢，她怎么不阻止？”
何家兵：“就是皇后娘娘，让他们反关了凤仪宫的门的……”
太子后退了两步，怎么会这样？
从来会给他收拾烂摊子的张皇后，这次，不止不管他，还抛弃了他。
…
兴华殿偏殿。
平安和玉慧并排坐着，她们脑袋靠着脑袋，正在打盹，前面在兴华殿吃饱喝足，周公公知道太子还会来的，把她们安排到偏殿。
虽然没有地暖也没有光亮，但是有炭盆，还算舒服。
突的，平安坐直身体，玉慧脑袋猛地一点，差点摔了：“干嘛，吓死我了。”
平安摸黑站起来，她轻轻嗅嗅空气，声音慢慢的：“血。”
玉慧：“血？”
平安一张小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凝重。
她脚步轻轻，玉慧跟在她身后，一到主殿，嗅到浓重的血腥味，她才知道，平安刚刚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榻上茶几已经搬下来了，万宣帝面色灰败，他平躺在榻上，胸口一片鲜红，一时分不清龙袍本来的颜色。
周公公正一边哭，一边给万宣帝擦脸。
玉慧扑过去，哽咽：“祖父！”
万宣帝进气长，出气短，他勉力睁开眼睛，看向平安，这孩子的目光，原来那么纯净清澈。
他眼里，其他都是黑的，只有她的目光，是亮的。
万宣帝朝她微微抬起手：“告诉，裴诠……朕，朕……”
平安在他面前蹲下，握住老人家干瘦的手。
这双手和张德福的很像，是在乡下做粗活磨出来的，这是就算养尊处优二十年，也磨灭不去的痕迹。
对万宣帝而言，他想对裴诠说，而不是豫王。
裴诠，裴诠。
平安想了想，她的声音，像是一道泠泠小泉：“陛下，炮杀不够，再教裴诠一招。”
“他现在，输给我了。”
还有很多象棋的招数，还没教裴诠。也还有很多肺腑之言，也没有告诉裴诠。
等他到了跟前，亲自说吧。
万宣帝的呼吸，突然慢慢地绵长了起来。
见状，知道万宣帝心有牵挂，一时不会撒手人寰，周公公连忙抹抹眼泪，道：“当下该去请太医……”
可是太子下令，不让请太医。
“太医？我请来了。”玉琴推开兴华殿大门，身后带着太医院的院判。
在太子拿着一道圣旨，慌慌张张去凤仪宫时，玉琴就知道，万宣帝要不好。
正好，她需要一个进兴华殿的理由，她就去请太医了，果然，玉慧和薛平安，都在兴华殿。
周公公难免一惊，这玉琴竟守株待兔。
而玉慧抹了把眼泪，站起来：“是你，你怎么出来了？”
玉琴越过玉慧，望向平安。
平安还在看着万宣帝，她身上有一种出尘的仙逸气质，往常看的时候，只觉得漂亮，引人心驰神往，今日，她眉宇融合了一缕哀伤。
那是一种身在红尘心在天外之人，体会感情之后，才会有的悲悯。
这时，玉慧朝玉琴扑过去，被玉琴躲开，玉慧恨声：“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教唆父亲做出这种事？”
玉琴冷漠地看着她：“他做这种蠢事，还用我教唆？”
若逼宫之事，真有她的手笔，也不至于这么快山穷水尽。
玉慧一愣，这样的玉琴给她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熟悉在她对一切世事都不感兴趣，陌生在她撕去温柔的伪装，露出本来的脸孔。
玉慧想，她从来就没有看懂这个姐姐。
她又去打玉琴，这次成功抓到玉琴的头发，玉琴力气比玉慧大多了，她猛地按住她的脑袋望地上砸。
“啊！”玉慧头晕目眩，又恨又委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害我呢？”
玉琴：“如果你一定想要有个理由，我想想吧……嗯，我觉得你像父亲，丑，愚蠢，不配做我的妹妹。”
玉琴很早就知道，自己比很多人聪明，随意耍一点小手段，就能把那些人斗得团团转。
但玉慧又丑又蠢，可她是亲生妹妹，她就得忍着，为什么人不能自己选自己的亲人呢？
玉慧呆滞了一下，突的明白了：“你要薛平安做你妹妹，才会偷了薛平安，你真是不可理喻，蛮不讲理！”
“你以前到底对薛平安做了什么？为什么要拿血兔子吓她？”
玉琴笑了笑，又按着玉慧砸了下脑袋，玉慧发出闷闷一声尖叫。
这时，她听到平安说：“别打了，她疼。”
平安终于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玉琴赶紧松手，道：“是她不乖，我不打人的。”
玉慧咬牙切齿。
太医院院判初步给万宣帝诊断，万宣帝底子本就薄，还急火攻心到如此程度，实在危险，就吊着一口气了。
他忙对周公公说：“我现在去抓药。”
太医要走，玉琴也拽住平安的手，玉慧：“你要干什么？”
玉琴推开玉慧：“找到豫王妃了，你说我要干什么？”
玉慧和周公公想拦，一个禁卫军进来挡住他们，玉琴则找来条绳子，把平安双手绑起来，绳子一头在自己手里。
三人从兴华殿走出来，玉琴心情很好，她问那太医：“豫王妃会忘记了九岁之前的事，是受到刺激吧？”
太医不曾诊脉，不好判断，但看玉琴三分癫狂，只说：“许是有关的。”
玉琴对平安说：“你九岁之前，我们关系可好了。”
她等着平安问她，九岁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平安兴趣不大。
她一边走路，一边慢慢转动手腕，找到一处不磨手腕的绳子位置才停下。
纵使情况对她如此不利，她还是置之度外，心神自洽。
玉琴很清楚，她不是后来练成的，她小时候也一样。
那时候，小平安从昏睡中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她不哭不闹，就是奶声奶气地对自己说：“我想回家。”
玉琴哄着说：“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小平安捏捏手指，说：“这儿不是。”
回忆停止，玉琴步伐一顿，她示意太医先走，她找到平安，却没打算把她交给太子。
玉琴看向平安，语气温和：“看来，全天下，只有我知道你九岁之前的事。真的不记得了？”
平安静静地看着她，摇了一下脑袋。
玉琴抬手，帮她扶了扶发上的绢花，顺便，把自己手给平安看：“你看，豫王剁了我两根手指，我都没把我们俩之间的事，说出去呢。”
平安微微一诧。
从她脸上看到这神情，玉琴非常满意，怎么样，裴诠瞒着他这么阴狠残酷的一面，她就要让平安知道。
却看平安抿抿唇，认真说：“还是说吧。”
说了能不断手指，肯定是要说的。
原来没有被裴诠吓到，玉琴冷笑：“我又不傻。”说了才没命呢。
玉琴找来一顶帷帽，戴到平安头上，若有人想拦住玉琴，玉琴手上有东宫的令牌，宫里很混乱，反而比平时容易出宫。
不一会儿，两人就出了东华门。
西华门是官员官眷入宫的小门，东华门则是宫廷采买物资的门，这儿停着一架驴车，车子没有棚顶，因为冷，青驴打了个响鼻。
这车自是玉琴让人安排的，只是看到是这么破的驴车，连个车夫都没有，她脸色有点黑。
她推着平安上车，自己也坐上去，还好赶驴车和赶马车，区别不大，她自己赶，那驴就一步一步小小地走起来。
平安有点冷，她缓了缓，问：“我们去哪。”
玉琴：“去当时我给你建的家。”
就像给精致的瓷娃娃安排一个小家，玉琴以前，也曾经给精致可爱的小平安做了一个家。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一片荒坡里，她们下了驴车。
玉琴拉着平安，在黑暗里爬到半山坡，那儿有一个小小的院落，经年累月的雨打风吹，如今那个“家”，已经破败不堪。
踩在枯草上，玉琴埋怨：“你看，你不来住，都这么旧了。”
平安乌黑圆润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它。
玉琴：“记起来了没有？”
平安：“没。”
玉琴捂着嘴笑：“我还给你买了兔子玩呢，可是你玩了一会儿兔子，又说想要回家。”
平安隐约记起一年前，有兔子死去这回事，她小声说：“那只兔子……”
玉琴：“反正你又不喜欢，就杀了。”
平安：“唔。”
她垂着眼睫，天气冷，她轻轻叹了口气，凝成一股淡淡的白雾。
玉琴有点兴奋：“当时你流泪了，你说兔子很痛的，嗯，和之前说玉慧的话，一样的，你肯定因为特别害怕，对吗？”
平安假设了下那个画面，说：“害怕。”
她顿了一下，轻声说：“但是，不重要了。”
她从不好奇，自己和玉琴之间，到底发生了过什么，因为不重要。
玉琴眼睛微微睁大，嘴角向来从容的笑意猛地一僵，什么意思，这段她如数家珍的回忆，对平安来说，不重要？
她在她的回忆里，一点都不重要？
她表情一下子冷下去，却在这时候，隐约听到一阵橐橐马蹄声。
来不及了，她立刻牵着平安，往坡下走，将她推到驴车上，平安抬起头，树桠婆娑之中，她隐隐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想，是他吗？
玉琴催那头驴：“快点！啧，这破驴车，那太监敢糊弄我！”
驴慢慢地甩了下脑袋，虽然走了起来，但和远处的黑影比，被追上是迟早的。
寒风吹走了月前的浓云，露出月光，比马蹄声更快的，是一点锋芒突的破空，“嗤”的一声，扎进玉琴的手臂，她被那力道往后一贯，摔倒在驴车前。
她松开了捆着平安的绳子。
平安转转手腕，扭了一下，手就从绑着她的绳子，挣脱开来。
她半蹲着站起来，看向身后越来越近的人。
月色隐隐描摹出一张冷冽俊逸的面庞，他的眼神犹如鹰隼，一人一马，气势如虹，锐不可当。
是他，是王爷，也是裴诠。
她眼中水波轻漾，双手拢在嘴巴前，只一声脆甜脆甜的：“裴！诠！”

第56章
却说周公公携圣旨，遇薛镐之时——
太子逼宫，何家控制了禁卫军，第一件事，便是杀了薛镐。
薛镐身为副统领，也有一些兄弟，帮他杀出重围。
知晓整个皇宫被禁卫军控制，他只能一边悄悄靠近兴华殿，一边伺机而动，万幸这个决定是对的，他遇到了周公公。
周公公从食盒里拿出圣旨，言简意赅：“陛下如今危矣，特下圣旨：不授位太子，令豫王继位。豫王妃就在兴华殿，陛下和王妃，全仰赖二爷了！”
薛镐一手捂着自己腹部的伤口，他忍住疼痛，道：“好，我知道了。”
他本来逼自己不去想平安的安危，怕心生丧气，一听周公公说平安没事，他松一口气的同时，也知道自己一定要撑住。
他得护送圣旨，去西华门。
那里，百官正在等待万宣帝的消息。
…
西华门紧闭。
附近一排宫殿暂做牢房用，百官被分开关着，何大郎单独拎出几个阁老，但阁老们骨头硬，都不屈不从，只说要见皇帝，或者圣旨。
一个性子刚烈的阁老，朝天一拜，道：“陛下忠厚重仁义，太子殿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绝不会如了太子的意愿！”
显见假如太子真的拿到继位圣旨，他们也认定是逼迫万宣帝写的，或者仿制的，他们宁赴死也不认，到时候，就真的是血洗大盛皇宫了。
可太子拿不到圣旨，连血洗大盛皇宫这一步，都达不到。
何大郎心中悒郁。
才与阁老商议的这一会儿，坏消息一个个传到何大郎这里，最坏的那一个，莫过于：“何统领，豫王殿下已到宫门口！”
何大郎本以为，至少还有两天，能够慢慢折服官员，让万宣帝下旨，可豫王回来得太快了。
他捶捶自己脑袋，厉声问：“太子殿下呢！让他们对峙，咱们在宫墙上安置弓箭手，杀了豫王！”
下一刻，又是一个坏消息：“何统领，太子殿下往定北门跑了！”
何大郎：“他竟然跑了！”
很快，紧闭的宫门外，传来元籍的喊话声：“何照宵小，还不开门！”
事压事，何大郎暂且不管太子，他挥挥手，示意弓箭手就位，下一刻，却听到何四郎的哭声：“大哥！”
何大郎一愣。
何四郎在哭：“大哥，开门吧！小妹她，她自刎了！母亲上吊了！”
何家起事前，当然把家眷藏起来，不过元籍盯着京城几个月，大抵知道藏在哪，先稳住薛家后，就去找何家人。
当看到元籍和李敬时，担心了一个月的何宝月终于肯定，兄长起事了。
本来父亲在边疆丢失城池，她就算被流放，也要咬牙活下去，可何家人起事失败，她只能沦落成贱籍。
而这一切，她没得选。
她抽出了一把雪亮的短刀，倒在鲜红的血泊里。
当下，得知母亲妹妹自尽，何大郎心神大震，神思恍惚，弓箭手频频看向何大郎，何大郎却没有下达射箭的指令——
就算下达了又有什么用呢，宫墙下的豫王一派，都拿着盾牌，只有被绑的何四郎，何五郎暴露在外面。
若放箭，杀的也会是何家人。
却也是这时，薛镐的喊声，穿透了一整条甬道：“陛下圣旨在此，豫王乃正统！”
“陛下圣旨在此，豫王乃正统！！！”
一刹那，焦灼了几个时辰的文官们，纷纷推窗开门，薛瀚和薛铸更是惊喜，薛铸握紧拳头：“还好二弟没事！”
文官们突然的动静，让看守的禁卫军侍卫紧张起来，他们搡着他们，道：“进去，不准出来！”
不等侍卫镇压，那六旬阁老率先从窗户爬出来，他捋起袖子与那侍卫厮打：“我等要看陛下圣旨！”
有了开头，文人们迅速暴乱起来，如今圣旨既有了，他们不必再等！
大盛毕竟是马背上得的天下，文人虽“文”，却不落下君子六艺中的射御。
何况眨眼间，百来官员蜂拥而出，禁卫军伤了几个也没见他们退缩，反而是自己被夺刀暴打，纷纷心生惧意。
很快，薛镐把圣旨送到了文渊阁老臣手中，三五阁老凑在一起，瞧了一眼：“没错了，这就是圣上亲笔！”
“豫王殿下，继承大统！”
这个消息，让负隅顽抗的东宫和何家势力，摧枯拉朽般地瓦解，再无回转的余地。
不过片刻，西华门大开，何大郎束手就擒，禁卫军们丢盔弃甲，文官臣子则分立两侧，迎接豫王。
黑暗里，熊熊火把下，照出裴诠高大俊逸的身影，他身上，沾着赶路的夜露。
百官忍不住瞧去，九个月不见，豫王殿下变了，变得更令人看不透了。
他以前也不判喜怒，那是因为低调行事，心思缜密，如今，他目中收敛着肃杀冷意，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人又惧又敬。
众臣子心情不一，但都得承认，这是能带来盛世的帝王之相。
裴诠接过薛镐的圣旨，瞥了一眼，令李敬：“让军医看薛统领的伤。”
李敬：“是。”
薛镐能清醒到现在，全靠忍，趁着还有一口气，他赶紧道：“王爷，二妹妹……王妃在兴华殿。”
说完这句，他才晕了过去。
裴诠毫不犹豫，一路直朝兴华殿。
守兴华殿的禁卫军知道何家没了，太子跑了，主子都放弃了，也纷纷投降，裴诠极为顺利地步入兴华殿。
殿中烛火燃到底，灯光幽微，万宣帝躺在榻上，他面色灰败。
裴诠沉默地看着他。
太医叹了口气，道：“陛下如今意识不清，臣已经用百年人参须吊着了，先让陛下好好顺口气。”
裴诠抬眸，扫了一眼在场的其他人，问：“豫王妃呢？”
玉慧心中一跳，她根本不敢看裴诠，是周公公说的：“殿下，豫王妃被玉琴郡主带走了。”
裴诠目中骤地凝起一层阴霾，他吩咐周公公和太医：“照看陛下。”
又让元籍留在宫里清除余党，李敬跟在裴诠身侧，道：“殿下，可是要在宫里找看到王妃之人？”
裴诠声音沉沉：“不用，去东华门。”
玉琴绝对不会待在宫里，但她失了郡主身份，在诏狱关了那么久，已没了权力，她想在混乱里离宫，只有都东华门，那里估计还有人肯收受她的钱办事。
一行人疾速到了东华门外，果不其然，一个小太监说：“是看到两个年轻女子，坐着一辆驴车走了。”
火把往地上一照，有崭新的车辙印子，朝远方延伸，那个方向，裴诠几乎能立刻断定，她想带平安“故地重游”。
收押玉琴到诏狱后，裴诠得知，她在宫外有一处小小的宅子，是她以前让小平安呆过的地方。
若说当初，她拿血兔子吓平安，是为了试平安记不记得以前的事，倒更像她想让平安想起以前的事。
这个人的乐趣，在于让别人疯魔。
裴诠一踹马腹，驾马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他引马往一条没有车辙印的路上踏去。
这是去那个小屋子的捷径。
渐渐地，他的马与侍卫马匹拉开距离，李敬几人执着火把，再奋力追赶，也只能缀在后面。
他们能感觉到，豫王殿下情绪沉到了极点。
这里很多人都是裴诠亲兵，与他一同上过战场的，就算是在最紧迫的战局里，豫王殿下也从没这般。
夜色之中，很多时候并不算看得很清楚，裴诠却几次驭马越过石块树根。
他浓黑的眼底，压着乌泱泱的山雨欲来，直到眼中映出那辆破旧的驴车。
平安就在车上。
她穿着白色的麻布衣裙，一阵冷风吹拂，袖子裙摆翻飞，在幢幢夜色里，像是一只雪花化成的白鹤，翩翩而舞。
她飞得离他，越来越远。
裴诠压住喉间血气，他一边赶马，一边抽出弓箭，瞄准了她旁边，玉琴那蠹虫的脖子。
有一刹，他想就这么杀了玉琴，但是，飞溅的鲜血，会沾染了雪白干净的鸟儿。
她怕血。
裴诠的手指下挪，准标微微下移，感知风向，发出去的箭矢，刺破玉琴的手臂。
也是那一刹那，云开雾散，朦胧月色之中，他看到她侧过身，微微站了起来，看向他。
平安的嗓音有少女的轻柔娇软，稍微大点声时，音质里那股甜甜的滋味儿，会随着她的话，骤地钻到人的心里。
她说：“裴！”
“诠！”
她的声儿，飞过来了。
裴诠眼神微滞，凝聚了一夜的戾气，一刹那被抚平。
…
玉琴捂着手臂伤口，疼得额角爆出青筋，她当然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她的好皇叔祖，竟然吃透了她的轨迹，这么快找上来，他现在不杀她，只是怕惊扰旁边的人。
从疼痛中缓过来，玉琴看向平安，平安在看裴诠，或许平安自己也不知道，她的眼底，有一层轻软的情绪，那是思念。
即使这段时间，她过得很充足，也在思念豫王。
而玉琴，就算她受了伤，平安也没有多给她一个眼神。
就像她说的那样，不重要，不在乎。
玉琴哈地笑了一声，是了，她亲生的妹妹她不喜欢，她亲自挑的妹妹不认她，一种空前的孤独感攫取了她的心神。
薛平安不一样，她从不孤独，她就算失去过一段回忆，也不在乎能不能恢复那段记忆！
凭什么只有她一人在意，凭什么？
玉琴狠下心，咬紧牙关，拔出手臂箭矢，在剧痛中，她握紧箭矢，扎进前面的驴大腿处。
一声驴叫声后，青驴撒开脚丫，横冲直撞起来，驴车过于简陋，被拖得四处甩动。
平安晕头转向的，赶紧扶稳，玉琴本也想留在车上，但她一只手没能用力，“啊”的一声，挂在驴车边缘。
她朝平安道：“平安妹妹，救我！”
平安看看周围，她拿起那条原来绑她的绳子，一端在自己手上，一端抛给她：“抓，抓它。”
玉琴目光明亮地看着平安，她就知道，就算她这么对平安，平安也会救她。
她朝绳子伸出手。
她就要抓住她迄今为止，最喜欢的——
驴蹄声中夹杂着愈来愈近的马蹄声，下一刻，裴诠踩着玉琴跳上车，玉琴也被一脚踹下车！
裴诠抓住那根绳子，蓦地把平安拉到怀里。
二人目光相接，平安不止在他身上，嗅到一股冷香，还有隐隐的铁锈味。
裴诠立刻用随身携带的短刀，割断车和驴的绳子。
虽然跟驴分开了，车子依然在跑，十分颠簸，裴诠一手圈住平安，循着一个机会，他抱着她跳车。
两人压着枯草枯枝，沿着山坡滚下去。
好长一阵天旋地转后，平安才缓缓回过神，裴诠呼吸还没平复，他抱着怀里一团温软，下颌蹭她的额头。
平安趴在裴诠身上，动了动手指：“王爷……”
裴诠声音干哑：“别动。”
他的掌控欲在蓬勃蔓延。
方才抓不到她的感觉，让他几乎想顺手杀了玉琴，只有此时此刻，抱着她实实在在在怀里，才能有片刻的安宁。
窸窸窣窣中，平安摸出一条白色手帕，盖在自己额头上。
裴诠因为赶路一天，下颌冒出细细的胡茬，扎得她额头红红的。
平安：“扎的。”
裴诠：“……”
他翻过身，伏在她身上，抽掉那条手帕，眼底微微闪烁：“刚刚叫我什么？”
平安：“王……阿嚏。”
他身上软甲太冷了，把她鼻头都冻得红红的，因为一夜没睡，眼尾也泛红，真是哪哪都娇。
裴诠这才慢慢坐起身，解开身上软甲锁扣。
平安撑着地板，跟着坐起来，就盯着裴诠的脸，得出了一个结论：“你黑了。”
裴诠：“嗯，你呢？”
平安捋起袖子，看看自己的手：“白的。”
裴诠无声勾勾唇角，给她撇开袖子上的泥土。
平安有点高兴：“打仗赢了。”
裴诠：“赢了。”
平安：“细作，抓到了吗？”
那是裴诠画的信里，还没告知的结局，她一直惦记着。
裴诠撇开了软甲，一把将人抓到自己怀里，才说：“抓到了。”
平安把脸埋到他怀里，好温暖，她一下子察觉出困意，轻轻打了个呵欠。
山上起雾了，这是黎明前的征兆，裴诠抱起平安，他看看四周，他们走偏了，起雾后，他不好辨别方向。
不知道走了多久，裴诠正在一棵树上作记号，平安却忽的拍拍他肩膀。
他抬头，平安指着雾里的一处方向：“驴。”
在那儿，是先前那头发狂的青驴，正悠哉地啃着枯草。
…
“豫王殿下！”
“殿下！”
李敬带着不少人，在荒山里摸排，他甚至连王爷的马，还有摔晕了的玉琴都找到了，但是，没找到王爷和王妃。
真是奇了怪了。
冯夫人、薛静安、薛瀚几人也在，宫中动乱平息后，一听说平安被玉琴带走，冯夫人险些没晕倒，就算是受累了一整夜，也要来找人。
几人也在仆从带领下，一边喊着：“平安！”
“王妃娘娘！”
“妹妹，你在哪啊！”
李敬骑马过来，对薛家几人道：“起雾了，怕冻到夫人老爷，请回吧！”
薛瀚把自己披风解下，给冯夫人披着，说：“我继续找，静安，知雅，你们带你们母亲回去。”
这样冷的天里，男儿该抗冻。
见状，薛铸也把自己披风脱下，递给自己的媳妇宋知雅。
冯夫人心情实在沉重，她只是想起多年前，平安被拐有玉琴的原因，所以她现在不想干等着，她不能再做那个干等消息的人。
于是，冯夫人说：“我们再找一下吧，若实在找不到……”
她话语顿住，薛静安也轻叹口气，都不敢去想接下来的话。
正说着，白雾之中，众人未见其人，先听到裴诠低沉的声音：“今天初一了。”
接着，是平安的声音：“新年了吗。”
裴诠：“新年了。”
下一刻，晨曦照耀山坡，白雾渐渺茫，化成一缕缕烟般，只看裴诠一身湖色衣裳，他走出了白雾。
他身旁，一头青驴甩着尾巴，而平安就坐在青驴上。
她低头正和裴诠说着话，察觉到什么，她抬眼见到众人，弯起清澈的眼睛，慢慢地说了一句：“新年好呀。”
自此，万物伊始，万事顺遂。
…
大年初一，六部衙署全无休沐，人人忙得脚后跟打脖子。
由于这次逼宫，刚好横跨庚午年的初一，称庚午宫变。
豫王归京后，豫王军速整皇宫，拨乱反正，辰时，太子在定北门外被抓，宣告庚午宫变彻底失败。
这庚午宫变，满打满算，竟还不到十二个时辰，后世对此的评价，不过八个字：急于求成，有违天和。
当下，是清算东宫。
李氏与太子一同密谋，贬为庶人，下诏狱，等待发落。
张皇后和玉慧郡主另当别论，因为她们都有将功补过的行为。
张皇后是护住京中几乎所有女眷，唯独鸩杀了宁国公夫人和忠信侯夫人，正是徐敏儿母女。
徐家虽有不快，但这么多人里，只有他家死了女眷，对他家而言，是为清贵门楣舔砖。
定是东宫要徐敏儿母女做什么，母女不肯屈从，才被牺牲。
徐家对徐敏儿母女的死，只有满打满算地利用。
见状，张皇后不留分毫颜面，道：“此二位欲出卖豫王妃与郡主动向，当时紧急，本宫不得不出手。”
当是时，在场所有女眷，有惊讶，有愤怒，更有厌恶。
便有人阴阳怪气道：“难怪呢，当时何叛贼要找薛家的，那徐少夫人急匆匆就指认。”
“这样的人家不能留，否则怕出什么岔子。皇后娘娘没有过错。”
徐家的人一听说她们竟然犯了这傻，别说利用她们的死了，自己都得夹起尾巴做人，半点不敢宣扬。
但自有人替他家宣扬，往后徐家在官场一落千丈，可见一斑。
说回当下，与徐家相比，是玉慧郡主竟帮豫王妃，躲过搜查，夫人们议论：
“玉慧不是很讨厌薛家人么？”
“没想到她竟有此眼界，从前还只当她是个跋扈张扬的。”
薛静安再听“玉慧”二字，心中已无怒无惧，诚然从前她和玉慧之间，闹过很多次不愉快，就事论事，这次，是她救了平安一把。
她打心底里，是感谢玉慧的，所以她不会落井下石。
凤仪宫内。
张皇后卸下钗环，穿着素衣，周公公道：“娘娘之举，着实将功补过，只是太子之过，太甚。”
“因而，有两条路。第一条，娘娘从此深居宫中，不再料理宫中事务，郡主褫夺封号，贬为庶人，自然，日后生活所需，宫中不会任何亏待。”
“第二条，娘娘与郡主皆保有封号，不过，要前去南郊皇寺，从此为大盛祈福，日子相对清苦。”
张皇后闭了闭眼，太子犯了这样的大错，这两种选择，于她祖孙二人相对而言，是轻轻放下，已是极好。
她还没说话，屏风后偷听的玉慧站出来，她直接问周公公：“庶人……是和玉琴一样吗？”
周公公点头：“不过宫中不会亏待郡主。”
玉慧摇摇头，庶人的庶，嫡庶的庶，都是庶。
她大声道：“我不要做庶人！我死也不要做庶人！”
张皇后知晓玉慧从来性子高傲，便对周公公说：“劳烦公公，我们祖孙，选第二条路。”
年初一的下午，宫门口出现一架灰扑扑的马车，接走了张皇后和玉慧。
虽保有名声，但此后荣华富贵，再无相干，所以，她们除了被褥和两套衣裳，东宫和凤仪宫的东西，带不走任何一件。
直到此时，玉慧才有种以后要过苦日子的感觉。
可是她宁可过郡主的苦日子，也绝不会过庶人的好日子。
她绝不会后悔。
马车刚走了一会儿，却被拦住，张皇后撩开帘子，就看薛家的管事，送来了一包东西，翻开瞧，里面用经书掩盖了一盒金叶子，还有一盒碎银，方便使用。
张皇后深深一叹，道：“劳驾，谢过你东家。”
马车才又走了会儿，这时，又被人拦住，还是个有些脸生的管事，管事捧着一个盒子，自报家门：“小的乃豫王府王妃娘娘的陪房。”
“这是王妃娘娘，托小的带给娘娘和郡主的。”
盒子里，大喇喇放着不少昂贵体面的簪钗，张皇后竟是忍不住一笑：“这王妃……簪钗既可以换钱，又可以充门面，却是让那小孩费心了。”
只玉慧盯着盒子，很是一愣。
她突的想起，昨天晚上，她和平安躲在兴华殿偏殿时，两人因为等得无趣，也闲聊过。
当时，玉慧说：“你头上这绢花，我怎么没有？别的不说，这些簪钗首饰，我才最不想输给你呢。”
平安揉揉眼：“哦。”
玉慧有点生气：“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平安彻底闭上了眼睛，玉慧：“……”
此时，玉慧摸了摸盒子，原来，她有听的。
…
正月初一，夜。
自宫变之后，万宣帝身体一直用药吊着，还没清醒过。
朝廷中多了几分紧张与萧索，其实人人都明白，虽已过了冬，万宣帝约摸挺不到春色大好的时候。
床前，周公公红着眼睛，给万宣帝喂了一碗药，十成只吃进了一成。
裴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他容色冷淡，静静地看着年迈的老人。
过了会儿，刘公公进来，低声说：“王爷。”
裴诠站起身，走出兴华殿，问：“何事？”
刘公公严肃道：“薛家来请太医，说是秦老夫人……要不好了。”
周公公自屋内走出来：“王爷，陛下醒了！”
…
宫中发生的事的细节，宫外的人基本都不清楚，关起家门来，偶尔听得远处、更远处传来马蹄声，喊杀声。
渐渐地，马蹄声停了，喊杀声静了，不多时，豫王乃正统的消息，渐渐传到各家。
尘埃落定，这一夜，终于熬过去了。
晨间，冯夫人和薛瀚、薛铸与宋知雅回永国公府，带回来一个个好消息：
平安作为风暴中心的人物，万幸得玉慧相助，安稳无事。
薛镐腹部中了一剑，此时不易挪动，在皇城养伤，他醒着，一直说伤势不是大碍，养一阵也能好。
冯夫人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没事就好，都没事就好。”
合该如此。
但秦老夫人到底老了，薛常安年纪轻，熬了这么一夜，都觉出几分倦怠，何况老太太。
所以，秦老夫人倒了。
薛静安接到信，赶紧与婆家说了声，便坐车回家，在二门口遇到从王府来的平安。
平安：“大姐姐。”
薛静安握住平安的手，道：“二妹妹。”
平安的手，也凉凉的。
屋内亮着蜡烛，冯夫人和薛瀚站在最前面，薛铸宋知雅在后，雪芝等老太太房里的丫鬟，都齐齐到了房中。
秦老夫人躺在床上，干枯的面上，一片苍白。
太医把脉后，摇摇头：“天寒，老太太坐镇一夜，等事情平息，心里紧绷的弦一松，反而……难以为继了。”
这根弦，不止是豫王归来，平定宫变，更是二孙女无恙，豫王继承大统，从此薛家不必再有顾虑。
只恐老太太了无牵挂。
太医又说：“先煎一副通气达顺的药，看看老太太能不能吃进嘴里，如果不能……”
这话很隐晦，基本就是让准备白事了。
薛瀚心中苦涩，辞旧迎新，薛家今后的富贵，才刚开了头，怎么老太太这时候就要走了呢。
“王妃娘娘和大姑娘来了。”
外头丫鬟报了声，家中众人回头，就看平安牵着薛静安的手，迈入屋中。
冯夫人和薛瀚后退了一步，平安上前，坐在祖母身旁。
平安轻声道：“祖母，我来看你了。”
秦老夫人没有应声。
冯夫人擦擦眼角，她想起平安和秦老夫人的缘分，心中一酸，道：“平安，今晚就住在这儿吧。”
至少，送老太太一程。
不多时，雪芝去煎药了，这么多人挤在正房也不是个事，除了冯夫人和平安外，其他人都到了怡德院侧房。
药好了，黑乎乎的汤水，看着就很苦，雪芝试着喂进老太太嘴里，两勺都从秦老夫人嘴里流出来。
平安接过雪芝的汤碗，她轻轻搅动药汁，道：“祖母，药苦。”
“吃完，吃点甜的。”
她舀起一勺，送到秦老夫人嘴中，过了会儿，是吃下去了。
秦老夫人其实从不爱吃甜的。
她在朦胧之中，看到了孙女泛红的眼角，她一声声唤着她：祖母、祖母。
或许所有人在将死的时候，都会回顾这一生。
当年，秦老夫人嫁进薛家时候，薛家很乱。
因祖训在，薛家子孙不得从武，彼时薛家人口冗杂，郎君可以排到十几号，读书又读不好，整日游手好闲，好几房的郎君惹了人命官司，却嚣张跋扈，逍遥法外。
谈及薛家，世人皆道辱没了门楣。
她便联合丈夫，以雷厉手段，主持了分家割席，敦促丈夫更改陋习，又把儿子教成乙榜进士，才有后来薛家的稳定。
但是，年轻的时候过于严肃，年老的时候，也不会突然变成一个慈和的老太太。
她是薛家乃至小半个京城，人人敬仰的严肃的老太太，单独住在怡德院。
再后来，子孙不上进，但京城中人总会看在她面子上，去捧他们。
他们本也不是什么聪慧的人，背靠大树是好乘凉，但大树倒了呢？
所以，再往后，她愈发避世，如非除夕大节，不与子孙往来，不消耗自己一分人情，为孙辈做事。
反正她亲缘薄，她早已心如槁木，对此无所求。
这个想法，直到平安回来，被打破了。
她甚至回想起十几年前，冯夫人抱着小平安来到怡德院，小平安一落地，就哒哒哒地跑，冯夫人赶紧阻止：“嘘，别吵到老太太！”
而那时候的秦老夫人，早已看不下经书，只朝门口翘首。
看着看着，门外走进一个扎着双环髻的十五岁小姑娘，手上抱着手炉，软声软气道：“祖母，我来吃饭。”
她盼来了她的亲缘。
何其有幸，在晚年的晚年，享了天伦之乐。
这两年，平安一声又一声：“祖母，读给我听。”
“祖母，多吃点。”
“祖母，我会回来的。”
“祖母……”
……
秦老夫人其实从不爱吃甜的，她只是，舍不得小平安没有祖母。
她还想暗暗庇护她，高高地飞。
…
一碗汤药吃下去，秦老夫人的病情果然压下去了。
太医都很惊讶，转而欢喜：“好，再吃七日定能行，往后啊，要注意防寒保暖，再不能让老太太熬一夜了！”
平安轻轻握住祖母的手。
冯夫人无有不喜的：“菩萨保佑！”
薛瀚悄悄擦了下眼泪，薛静安和薛常安也各自抚平心口，这时候，似乎从天外，传来了一声：“咚——”
“咚——”
“咚——”
“……”
薛家人皆抬头，薛瀚仔细数了数，九声。
万宣帝，殡天了。

第57章
…
兴华殿。
丧钟在角楼，九声钟响传到兴华殿，声音依然悠长，周公公与众多兴华殿伺候的奴婢，齐齐跪下，哭道：“陛下啊！”
一阵悲恸的哭声里，裴诠站在兴华殿外，他抬眸，往远处看去，神色冷淡而平静。
刘公公在裴诠身侧，心内唏嘘，方才万宣帝醒转，周公公本是欢喜，结果竟是回光返照。
万宣帝在最后的时刻，把豫王叫到殿内，其余宫人，包括心腹周公公，都只能在外侍立。
没有多久，万宣帝就驾崩了。
刘公公和周公公都不知道，万宣帝对裴诠交代了什么，会是继位、治国的事情吗？万宣帝勤勉，许是会说这些。
但从裴诠俊美阴沉的脸上，他们看不出任何讯息。
或许，一代皇帝的遗言，只有裴诠自己知道了。
…
皇帝丧仪实非小事，各家夫人在庚午宫变的余波后，才修整了一下，又纷纷进宫。
张皇后在早上就出宫祈福了，往后更没有回来的机会，于是，万宣帝的丧仪是元太妃与礼部，共同主持的。
除夕夜，元太妃在密道呆了一整晚，早上太子被抓到后，庞嬷嬷冒险出去瞧，遇到了元籍的亲兵，于是上午，元太妃就出来了。
此时，她在兴华殿，和裴诠一起，与礼部大臣商议治丧。
万宣帝庙号世宗，礼部拟定了几个谥号，礼部尚书捧着书卷躬身，恭敬道：“仁成、承正、仁正、明义、顺庆。”
裴诠低下眼眸，道：“仁正皇帝。”
定下谥号后，灰蒙蒙的天里，各家夫人也都到了皇宫，得由元太妃去操持。
元太妃看向自己儿子，她也有快一年没见过他。
虽然万宣帝名义上只是裴诠的长兄，他也需守二十七日国孝，他一袭白衣，墨眉黑眸里一派沉冷，浅淡的唇微微抿起，果真愈站到高处，愈不可测。
元太妃张张口，她想对他说点什么，可是，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往常，她对裴诠说得最多的是“论迹不论心”，万宣帝做得已足够了，迟了二十栽，裴诠继承大统，尚未登基，已灵前即位。
果然是还政先帝。
但过去，万宣帝袒护太子的行径，又无法磨灭，想必裴诠的内心，不会为这个年长四十余岁的兄长之死，感到悲伤。
元太妃闭上了嘴。
她待要离开时，裴诠声音带着点喑哑，叫住自己：“母妃。”
元太妃回头，裴诠说：“让王妃来偏殿。”
…
平安刚入宫，刚拿到手帕，还没跪下，还没开始哭，庞嬷嬷就直接过来请她：“王妃娘娘，王爷请娘娘去偏殿哭灵。”
平安收起手帕和彩芝偷偷给她准备的水罐子，跟在庞嬷嬷身后。
哭灵、跪灵的众多命妇们，纷纷难掩讶色。
大盛传统，皇帝崩逝，朝廷命妇们要为皇帝哭一夜，而众所周知，哭灵跪灵非常累人。
显然，豫王殿下不想王妃受苦。
当然，她们不可能跳起来说豫王有违传统，那可是来日的皇上，况且殿门一关，只要豫王说王妃哭了跪了，便无可指摘。
只是，她们难免羡慕嫉妒，说句大逆不道的，换成她们夫君在那个位置，为了祖宗礼节，也会让她们跪上这一晚，以示心诚。
然而，豫王殿下竟这么心疼王妃，连这一点苦，都不肯让她受。
更有人想到，平安如今还只是王妃，豫王就这么毫无顾忌地专宠，若封为皇后，岂不是要被宠到天上去？
那些命妇们心里犯的嘀咕，平安并不清楚。
她迈入温暖的兴华殿偏殿，认出她和玉慧在这儿躲过，在明亮的烛台里，方看清楚，屋内都是博古架，放了许多书卷。
靠墙是一张大榻，铺着簇新的松绿地毡子，榻上安置一张矮几，点着一盏描金三色琉璃烛台。
裴诠正拨弄着琉璃罩子，光泽如星点，从他流畅俊逸的颌骨线，轻轻闪熠一过，却照不透他眼底的阴沉冷然。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眉间瞧不出喜怒，淡淡道：“过来。”
平安走过去，裴诠握着她的手，将她抱到怀里。
他一只手捏住平安下颌，在明亮的灯光下，凑得很近，仔仔细细地看她。
早晨在荒山里，情况紧急，没法像这样看。
灯光下，女孩和去岁三月比，变化不大，她眉宇散去最后一丝稚气，娇媚动人，像悬挂在枝头上，一颗彻底成熟的果实。
还是京城养人。
他轻捏她脸颊，道：“胖了点。”
平安倚在他怀里，用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望着他。
所有脏污，都躲不过她的干净。
裴诠目光轻动，他抬手，手指抚着她眼尾，问：“玉琴带你做了什么？”
平安想了好一会儿，说：“坐车，看房子。”
裴诠：“还有呢？”
平安：“房子很破。”
短短一日，裴诠已让人审讯过玉琴。
玉琴倒是没瞒着，她这么做，确实想让平安想起那些事，不过，在平安看来，都无关紧要，甚至不如“房子很破”。
裴诠心中微沉：“以前的事，不用理了。”
他自会让玉琴付出代价。
平安“唔”了声。
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可能有一天突然记起来，可能还是记不起来，对她来说，不值得执着。
她看向桌子，桌上摆着一副象棋，是那副她和万宣帝下过的象棋。
她看了好一会儿，眼底凝了一层淡淡的哀伤。
裴诠抱着她，一边摆象棋。
他指尖一顿，忽的说：“他把象棋给我了。”
帝王生前心爱的物什，如无意外，都会随葬。
这个乡野来的皇帝，在最后的时刻，没有要裴诠勤谨克己，守仁君之道，他只是用槁木般的手，握了握裴诠的手。
然后，他用尽全部力气，交代道：“那副榆木象棋不必随葬，且送给你和王妃。”
“你们都会下象棋，你媳妇下得很……咳咳，很好。”
“别让它，乌掉了。”
“乌”是乡间土话，便是蒙尘的意思。
可是蒙尘的，何止这一副象棋。
……
当下，平安看着眼前的象棋，身后，裴诠的嗓音，含着刻骨的冷意：“纵是亲父子，都无情……”
纵是亲父子，都无情。所谓“胜似亲父子”，只是“胜似”。
话没有说完，平安忽的回过头，她花瓣般的指尖，按住他的嘴唇。
裴诠心下浅怔。
平安直直看着他，她温声道：“不说了，不说了。”
裴诠蓦地收紧环着平安的手臂，他垂眸，将脸埋在她脖颈处，低声：“嗯。”
不说了。
屋外，命妇们哭声咿咿呜呜，诵经声空灵缥缈，屋内，平安的呼吸轻轻浅浅，气息清甜，绕在耳畔。
裴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知道，自己做梦了。
梦里的视角，比现在的矮了很多，他还是个没长成的孩子，或许是，六七岁的时候吧。
天刚下过一场大雪，他面前，是晶莹的雪堆，他嫌玩雪手冷，只用鹿皮小靴，在雪上踩出一个个脚印。
忽的抬头，万宣帝站在檐下看他，嘴角含笑。
那时候的老皇帝，还没有满头华发，虽然年近五十，但容貌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很多，那时候，周孝全的师父彭公公，也还没老得没法服侍人。
万宣帝笑着叫彭公公：“给王爷加一件衣裳吧。”
裴诠静静地看着他。
突的，他的脸，越来越模糊，就像一滴水落在这幅画上，晕染开，叫人看不清男人眼底的慈爱。
而男人站在廊下，朝他挥挥手，告别。
裴诠知道，他要走了。
不，他已经走了。
忽的，梦里的他垂在身侧的手，被一只冰凉凉的手，牵了起来。
裴诠回过头，他先看到一顶蜻蜓点水垂双流苏婴帽，然后，一身鲜亮的银红袄子的女孩，映入他眼眸。
她双眼如黑葡萄般，又圆又黑又干净，脸颊白皙，又软又嫩，漂亮得像是年画里走出的小仙童。
只需一眼，裴诠就笃定，她是平安，是小平安。
小平安牵起他的两只手，放在唇前，慢慢地，呼了一口气，化成一团白雾。
一刹，两个人的手，都暖和了起来。
裴诠用力反握住她的手。
或许是太用力，他从梦境里，忽的睁开眼睛，而怀中睡着的人儿，被他攥着双手，她无意识地低咛一声。
平安睡得很熟，脸颊泛红，鸦羽般的睫毛，在细腻的眼下揉开一片淡淡的阴影。
裴诠还清晰地记得，梦里的她，清晰到她睫毛翘起的模样，分毫毕现，就像拿她现下的容貌，缩小成小孩儿。
他目光一凝，是自己的臆想吗？还是她小时候，也长那样呢？
如果那时候就遇到她，他一定把她抱来自己屋内，好好地养。
他稍稍松开手，指端却又钻入她手心，和她十指相扣。
这才重新阖眼。
…
万宣帝的棺椁，在皇宫里的宗庙停了七日。
第七日，满城飘白，洋洋洒洒中，包括裴诠、八公主在内，稀薄的宗室子女，身着白衣，护送棺椁到城门外。
按大盛律，由礼部专人和服侍万宣帝的周公公等人，送去燕山皇陵下葬，前者回京述职，后者守皇陵。
又几日，裴诠带领文武百官，去皇家祭坛和宗庙祭拜，告天地，承大统，正式登基。
台上，裴诠头戴珍珠冕旒，身着龙纹衮服，腰束金镶玉龙纹带，他将三根香插进双耳香炉里，烟雾缭绕盘旋，上告祖宗，改元天成，即为天成元年。
仪制成，百官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豫王登基，封元太妃为元太后，封豫王妃为皇后，此乃毋庸置疑。
至于封后大典，裴诠看了下礼部挑选的时间，最近的吉日，是二月十一。
裴诠道：“改二月初一。”
礼部侍郎微微冒汗，这样日子就有点紧了，遂回到：“陛下，二月初一好似……”
裴诠抬起眼眸，淡淡道：“不是吉日？”
那礼部侍郎蓦地回过神，也是自己傻了，陛下说要二月初一，那就只能是二月初一了！
他忙道：“是，是吉日。”
裴诠：“封后典礼就在二月初一。”
礼部侍郎：“是，是。”
退出信阳宫，侍郎狠狠擦了一把汗，陛下比潜龙时候，威严还要更甚，那种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冷冽，当真不是文人能习惯的。
刘公公端着一盏君山银针茶，瞥了眼那侍郎，微微摇头。
要是这时候，还惯于拿陛下和做王爷时候比，来日定要吃亏的。
进了信阳宫，刘公公放下茶盏，束手站到旁边，裴诠正在批奏折，过了会儿，裴诠道：“还有什么事？”
刘公公道：“诏狱传话：庶人裴数整日以污秽语言，挑衅陛下……”
裴数正是废太子。
裴诠眼睛都没抬，朱笔继续在奏折上迅速落字。
刘公公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道：“还咒骂了皇后娘娘。”
虽然封后大典还没举办，宫里已经一致改口，如今宫中唯一的皇后，就是平安。
裴诠笔端一顿，在奏折上点出一道墨渍，他的脸色沉下去：“让他说不出话。”
刘公公：“是。”
至于是割舌，服哑药，却有一种更合适的手段。
不多时，裴诠合起最后一封奏折，天色已暗。
他问：“裴婉如何？”
刘公公：“这么多日，都不肯交代。”
要刘公公说，玉琴嘴巴太严了，陛下想知道当初她做了什么，皇后娘娘才会忘记许多事，但玉琴宁可求死，也不肯说。
然而，陛下也是铁了心的。
便看裴诠站起身，道：“去诏狱。”
诏狱在宫外西郊，裴诠如今的身份，按理说，没那么好出宫，不过新旧朝交替之余，还算宽松，且禁卫统领等一干人，全是心腹，自不会宣扬。
诏狱深埋地下，潮湿阴暗，不比大理寺牢狱好哪里去，因为关押的是帝王厌恶之人，更脏，更乱。
玉琴在牢房里，脖子被锁在墙上，手和腿则双双绑起，这是防止她撞头自尽。
一阵脚步声近了，突的，她听到一声“陛下”。
她用力扭着脑袋，朝牢房外看出去。
是裴诠。
他果然登基了，一身明黄龙袍着身，眉目俊美无俦，气度却尤为华贵。
他好像天生就该穿这身衣袍，别说她那臃肿肥硕的父亲了，她的祖父和他比起来，都不太像一个真正的帝王。
李敬上前，撕下玉琴口上封条，随后，牢狱里所有人，都无声退下，四周只剩裴诠和玉琴。
玉琴一下明白裴诠的用意，她道：“我不会告诉你的。”
裴诠找到的拐子，是里头最无关紧要的，而真正知情的都死了。
这是平安身上，只有她知道的事情，她偏不让他如愿，就算死也无妨。
裴诠却忽的道：“这里还挺安静。”
玉琴一愣，太子关得离她近，每天都可以隐隐听到他破口大骂的声音。
但今天没有了。
她饶有兴致地问：“割舌头，还是服哑药？”
“听说有一种药，灌下后，就会忘记前尘所有，彻底变成一个愚人。”裴诠的语速不快，语气也不重，好像只是叙述一件事。
但是一刹那，玉琴禁不住打了个冷噤，她冷笑：“这是什么药，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话音刚落，李敬与一个侍卫，一人一边拖着一个臃肿的人，来到牢狱门口。
昏暗的光线里，废太子口歪眼斜，声力不足，勉强发出“嗬——嗬——”的声音。
李敬道：“陛下，废太子已忘记所有以前的事。”
这个“所有事”，包括吃饭、睡觉、说话，如新生儿般，也确实哑了。
废太子的模样，让玉琴心中的警钟长鸣，她道：“不，我们还是皇室宗室，皇祖母不会让你用这种药的！”
裴诠目光幽冷，淡淡道：“你们又算什么宗室。”
张太后自请去皇寺为大盛祈福，已经没有任何人，能保前东宫，他想怎么做，也没有任何人敢置喙。
玉琴死死攥着手，她死都不怕，但是，裴诠知道她怕什么！
是了，她怕忘记。
她知道裴诠都不知道的平安的往事，这是她唯一比裴诠强的地方，但现在，裴诠冷漠的目光，仿佛在说：既然只有你知道，那就连你也忘了吧。
不，她不能忘掉，不然，她做这么多事，都是为了什么？那样活着还不如去死！
李敬拿来一碗药，有人捏开玉琴的嘴，玉琴尖叫：“啊啊啊滚开！我不喝！啊啊啊啊啊！”
裴诠俯视着她，道：“现在，想说以前的事了么？”
李敬等人带着废太子退下，玉琴因为刚刚挣扎，被卡在圈子里，她梗着脖子，过了会儿，声音嘶哑说：“十二年前，上元节那天，我看到拐子想把小平安丢回公府。”
“我把小平安买下来了，但是，平安想回家，她总想回家，我当着她的面，杀了一只我送给她的兔子，剥了它的皮，割了它的筋脉，剔了它的肉，她还是，想要回家。”
裴诠平静地看着她。
玉琴：“祖父的人也开始摸排，我藏不住她了。”
“我让拐子把她送出京城，当然，那个拐子偷拿了布老虎，反过来要挟我，真是贱人，早知道……”
裴诠端起药碗，又放下，发出不大的“咔”的一声。
这一声传到玉琴耳里，玉琴却倏地像被掐住脖子，她声音一收，明白裴诠只想听和平安有关的。
她身体抖了一下，才继续说：“光送出京城还不够，我想让她暂时忘记我，等以后风波平息了，我再把她接回来。”
“但是，怎样才能让平安忘记我？”
“我找了熟悉这门生意的拐子，拐子说：打她。只要每次问她，她都记得自己是谁，家在哪里，就打。”
“把她打得，再也不敢记得，就行了。”
“可是，我舍不得。”
玉琴陷入回忆里，说得动情，竟落下眼泪：“她生得那么可爱漂亮，声音那么甜，我怎么舍得打她呢？”
“我选了一个好一点的办法，饿她。”
“她若记得家，就把她饿得只记得食物，让她和别的被拐的小孩一起抢食物。”
“好可怜的小平安，一开始都抢不过别人，她只能每天挨饿，按着肚子睡觉，偷偷拽草根吃，只有说自己忘了一切，才能吃到一口馒头。”
“这个办法比打要慢，终于饿到四年后，她忘记了一切。”
墙壁上插着火把，裴诠影子落在地上，是一团深不见底的漆黑。
玉琴越说越恨：“我等了四年！可是在杀了那些拐子后，我本应该把平安接回来养的，平安竟然走丢了！”
她远在京城，根本没法去皖南查看情况，派再多的人，也无济于事。
直到薛家大张旗鼓地办洗尘宴，那天玉琴穿戴整齐，去了那场宴席，她看到了平安。
平安确实不认得她了。
但平安会对玉慧说：“你在家，也这么对你的姐姐、妹妹吗？”
玉琴就知道，平安虽然忘记了九岁前的事，可是，平安还是平安。
玉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道：“要不是那个张家，我早就把平安接回来了，你呢？你比我晚遇到平安，你只是个侥幸。”
裴诠侧过身，拉了下铃，不一会儿，李敬几人返回。
裴诠：“喂她喝下。”
玉琴瞪大眼睛，用力挣身上绳子，尖叫：“你出尔反尔！”
李敬把汤药往她嘴里灌，她从缝隙里，瞧见了裴诠的眼神，他看她毫无情绪波动，甚至，与看死人无异。
可是，他知道她不怕死，所以，他要她生不如死。
玉琴被灌下了汤药后，她咳嗽几声，迷迷糊糊中，便听李敬对说：“陛下，一副药管用一日。”
裴诠：“一日后，让她清醒一个时辰，再灌，如此反复。”
“灌到她忘记，今日之前的所有事。”
之后每一个时辰，足够杀死玉琴，因为她可以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忘了一日，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再逃不脱这个折磨。
玉琴手指抠进土地，五指崩裂，鲜血淋淋，她不甘心地嘶吼：“你以为，你以为你算什么，你要事无巨细，都要管她？”
“裴诠，平安身边有那么多人，你不会如愿的，你不会呃，如呃，愿——”
很快，玉琴神情和废太子一般，涣散了。
裴诠冷冷地看着她，道：“割了她舌头。”
李敬：“是。”
这只是开始，今后，她会成为一个求死不得的活死人。
…
裴诠登基了，但还没行封后大典，平安暂时住在青璃宫，那儿离信阳宫也就一个甬道的距离。
他没有延用万宣帝的兴华殿和景阳宫，如今他在兴翊殿见外臣，信阳宫是御书房，住青璃宫，等封后大典后，自会和平安一起住在新修葺的来凤宫。
回到青璃宫，天已经很晚了，平安果然睡着了，被褥都是从王府静幽轩拿来的，她卷着睡成一团，睡得十分乖巧。
裴诠躺在平安身侧，目光描摹着她。
最开始见平安的时候，十五岁的少女，身姿显得有些单薄轻盈，即使张家用六年的时间把她养大，还是能见她小时候的瘦弱。
他摁摁她的脸颊，心想，那时候，是不是连脸颊都没有肉了。
还好，被细心养回来了。
突的，裴诠脑海里，浮现玉琴后面嘶哑发狂的声音——平安身边，有那么多人，他不会如愿。
他目光一沉，眼底浮起一点点血色，看来对玉琴的刑罚，还是轻了。
平安眼皮动了动，有起来的迹象，他看着她，眼底郁色默默消散。
果然，平安睁开眼睛，瞧见裴诠，她迷迷糊糊地说：“王爷，我好像记起以前，一点点。”
裴诠一愣。
他感觉到，自己心跳凝住，他不想她记起来，那些不愉快。
他拨开她耳后一缕头发，低声问：“记起什么了？”
平安含着困意，软软地说：“糖葫芦，甜。”
他鼻间轻缓了一息，心跳也慢慢平稳。
说完这两句，平安“咦”了声，她好似这才发觉，这不是梦境，她起来，把被子让出去。
裴诠刚进了暖和的被窝，平安就滚到他怀里，脑袋往他心口蹭了蹭，分享温度。
天气冷，彩芝给她抹上桂花润肤膏，肤若凝脂光滑，香香软软，仿佛咬一口，便唇齿留香。
裴诠抿了抿唇，呼吸重了几分，按住她，道：“还在孝期。”
平安眨了两下眼睛，忽的耳尖微红，她钻出裴诠的怀抱，扯扯被子：“我，抱被子。”
裴诠怀里忽的一空：“……”
他直接将她拉了回来，把她隔着被子，连同被子一同抱在怀里。
平安塞在被子里，钻出脑袋，问：“不冷吗。”
裴诠低声：“热。”
出了孝，就是封后大典了，二月初一，去年大婚，也是二月初一。
他的小平安，长大了。

第58章
…
天成元年初春，冬寒褪得早，一月下旬下了本年最后一场雪，眼看着，就要进入二月。
二月头件大事，就是封后大典，新帝每日过问，可谓重视。
礼部各级衙署紧锣密鼓，从早忙到晚，生怕出一点差错，失了帝心。
新后和张太后当年不一样，当年张太后上京，基本没亲眷，新后有一家子兄弟姊妹，封后大典中，礼仪不可慢待。
于是，礼部龚尚书携宫人，亲自登薛家的门。
要龚尚书说，薛家真是有福之家：秦老太君身子弱，不久前听说要不好，却挨过冬天，迎来新的一年；薛瀚一跃成为国丈，依然恪尽职守，兢兢业业。
薛家后生本以为没一个出息的，如今薛二跻身禁卫军统领，姑娘们也争气，作风正，腰杆子硬，更别说出了个皇后娘娘。
薛家富贵，可再延三代。
龚尚书看看薛家，再对比自家的糟心事，从前可以拿“京城中世家都如此”来自我宽慰，如今有个薛家，却不能了。
当天，薛家关起家门，冯夫人把各管事、小厮、丫鬟通通叫来，因封后大典在即，仆役们与有荣焉，满脸春风。
冯夫人坐在上首，盯着他们，拉下脸道：“不用我多说，你们也知道，咱家的身份，不一样了。”
“但是在外面，薛家代表皇后娘娘的脸面，你们任何人绝不能打着娘娘的名号，嚣张跋扈、强占田地、欺男霸女。”
“若有人敢这么做，不怪我和老爷不讲情面，扭送官府是小事，掉了命才不值当。”
一顿敲打，本有些心飘了的人，连忙低下头，喏喏。
冯夫人又说：“你们相互盯着，谁敢这么做，只管来揭发，一旦查到如实，揭发者赏一百两。”
一百两！众人心中一震，又应：“是。”
约束完仆役，冯夫人又发银子庆贺，如此恩威并施，薛铸媳妇宋知雅瞧在眼里，记在心里，回头同薛铸提起。
薛铸感慨：“原来是这种时候，才该要低调谦虚。”
自然，薛铸要学的还有许多，如今他家飞黄腾达，原先新山书院的同窗纷纷邀他，他闭门不见，只说要读书，省得被做局。
诚如冯夫人所言，平安既成了皇后，薛家是要做平安的倚仗，不能反拖累她。
林家那边，薛静安也一样警醒丫鬟，勿要张狂。
林家夫人高兴，不止因为林家站对了队伍，还因为薛静安。
她叮嘱林政：“你媳妇是个正派的，当时逆党要抓你岳母，是你媳妇站出来担事。所以，一切按你媳妇步调准没错。”
二月里，除了封后大典，薛常安也要成婚了。
元籍是很不错，但因前头那两回，她心里总是不踏实，托人送去她绣的青竹纹手帕，也算一个小小试探。
没多久，红叶空着手回来，道：“元大爷说，他不用手帕的。”
薛常安：“那手帕呢。”
红叶一愣：“对啊，怎么不还给我们？该不会被他丢了吧？”
薛常安：“……”
…
却说元籍按旬进宫，给元太后请安，元太后问他婚礼，元籍道：“托姑母牵线，姨母操办，都筹备好了。”
端茶的宫女悄悄瞧元籍。
新帝俊美非常，但对宫女们不假辞色，经伏锦提醒，多少宫女断了那条心，而元籍是元太后的侄儿，也生得高大英气，因有从龙之功，接管了京畿三卫，前途无量。
那宫女一不留神，茶水溅到元籍袖子上。
庞嬷嬷不快，斥那宫女：“这般粗手粗脚，还不去拿帕子？”
元籍：“不妨事。”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方青竹纹手帕，展开，擦擦袖子，又好好地收了起来。
封后大典在即，元太后要协理六宫，元籍没有多待，他离开后，元太后想了想，还是让人去请平安来议事。
等待的时候，她抬手，按按太阳穴，对庞嬷嬷道：“新帝登基，新朝刚立，我许久没清闲过了。”
庞嬷嬷笑道：“娘娘辛劳。”
其实，庞嬷嬷最知道，元太后就是甜中抱怨。
过去那是没办法，她们主仆身份尴尬，行事甚是低调，只能选择伴青灯古佛，却不代表真打算一辈子这样。
如今新朝焕新，元太后管后宫，别提有多兴奋。
自然，这也是皇帝默许，皇后娘娘也没有揽权的野望，全了元太后的心，是各取所需。
不多时，外头丫鬟来报：“皇后娘娘到。”
平安跨入宫中，她一身蹙金彩绣百鸟裙裳，眉眼昳丽，双眸如一泓泉水，纯澈清晰。
元太后见过她婚前与豫王妃的时候，依然惊于她的光彩，撇开旁的不说，儿媳妇长得这般好，养眼又舒心。
见过礼，元太后赐座，与平安讲起大典的冠服：“明日的冠服，要穿玉腰带。”
按礼制，皇后冠服有两种腰带，一种碧玉，一种镶金，这二者都贵气，但玉多了一个“重”字，所谓“贵重”兼得，皇家行事从来如此。
元太后年轻时无缘封后，因此，让她办大典，她定要尽善尽美。
所以，玉带重，是没办法的，只好提前知会平安。
平安点头，没有反对。
许是平安听得太认真，元太后忍不住多说了点：“这般配下来，明日的冠服，会很重，你得做好准备。”
平安缓声说：“臣妾知道了。”
元太后一愣，这一声“臣妾”，无端把平安自己叫老了十岁，总觉着她和这两个字，不太合适。
不由的，元太后道：“没有旁人，称‘我’就是。”
平安大大方方道：“好。”
元太后说完，心内也犯嘀咕，她无数次告诉自己，儿媳归儿媳，客客气气的就行，如今这么说，倒亲昵过头了。
罢了，话是自己说的，收不回的。
没有旁的事，元太后想请平安回去，庞嬷嬷却说：“娘娘，小厨房上做了石榴糕，可要请皇后娘娘品尝？”
听到“石榴糕”三字，平安抬眸，水亮亮的眼眸，看着元太后。
她很喜欢吃石榴糕。
元太后不至于不给她吃，笑了笑：“去端来给皇后。”
宫女端起两碟石榴糕，元太后和平安各一碟，平安捻起一块，一口口地咬。
甜滋滋的，糯香十足，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吃得真香。
元太后一直看着，庞嬷嬷对元太后说：“小厨房里，还有莲子饼、芙蓉糕、奶皮酥、梅花糕，要不，都给娘娘试试？”
元太后如今身份不一般，小厨房里，不会只备石榴糕，其余的，平安还没吃过。
听到这一连串糕点，她又朝元太后看去。
元太后心想，到底是孩子口味，她吩咐：“都端上来。”
不多时，那热气腾腾的糕点端上来，平安拿起奶皮酥，怕碎屑掉落，她一手接着，一边认真吃起来。
元太后越看越香，她心神一松，对平安说：“试试芙蓉糕。”
平安拿起芙蓉糕。
元太后：“试试梅花糕。”
平安拿起梅花糕。
……
不知不觉间，等元太后反应过来时，平安已经吃了几碟子糕点，她低头，轻轻捂了下肚子：“我饱了。”
元太后：“……”
正这时，外头太监报到：“皇上吉祥。”
到了传午膳时候，裴诠在青璃宫没见到人，来接平安回去。
甫一走进太寿宫正殿，他嗅到一股甜腻的糕饼香气，他看了眼平安位子旁的桌子，空了四个碟子，一碟糕饼至少会放四个。
再看平安，她双手捧着一杯茶水润喉，两眼茫然，一副吃饱后放空的样子。
看到裴诠，她站起来，轻轻地：“嗝。”
元太后：“咳咳。”
裴诠眉头微蹙，语气难得微沉，道：“母后，日后莫要让皇后饭前吃这么多。”
元太后应道：“好。”
帝后离开后，元太后嗅着空气中的糕点香气，还没缓过来。
她有几分无地自容，自己亲眼看着这孩子吃的，看她吃得香，就投喂上瘾了，只怕她中午没法吃好。
许是自己没做好，元太后不由一直想着平安。
其实平安吃得再多，她力气也没那么大，元太后明白这点，才会反复强调，明日冠服贵重。
虽然自己事先和她打过招呼，可这孩子，太实诚，不会耍滑，真让她绑着一条重重的玉带一整天，可不把她压坏了？
再者，元太后读了那么多年佛经，脸面都是做给别人看的，自己若不舒服，这脸面也是累赘，所以，镶金腰带已经够了。
于是，她叫庞嬷嬷：“那皇后冠服玉腰带，换成镶金的。”
庞嬷嬷忍着笑，应了声：“是。”
实则打一开始，她就猜太后娘娘终究心疼着皇后，不忍心用过重的腰带。
只是，太后娘娘至今自己都没发觉。
因为在久居深宫二十年，身边往来都是老面孔，太后娘娘对如何建立一段新的情谊，都迟钝了。
…
另一边，裴诠把平安带回青璃宫。
他总觉得平安吃多了，但这时候让她再吃午膳，她也会吃一点。
以前他以为是平安喜欢吃东西，如今哪能不明白，这是她小时候那四年被饿狠了，现下是有多少，吃多少。
她对饱的感知，很慢，平时她吃饭慢，倒也没关系，就怕她吃喜欢的糕点，没个节制。
午膳自是不吃了，裴诠紧紧抿着唇，屏退左右。
思考着传不传太医，他把平安抱到腿上，一只手轻揉平安的肚子，问：“什么感觉？”
平安轻轻扭了下腰，缓缓的，她脸颊漫出一缕粉。
似有几分难为情，她附在他耳侧，轻声：“你在摸我的感觉。”
裴诠：“……”
他忽的松开唇，掐住她柔软的细腰，捏了一下，道：“现在呢。”
平安摇摇头。
她才不说呢。

第59章
平安好似不会拒绝人。
其实不然，是她性子里有种软绵绵，推她一下，她才动一下，才显得她好像一直顺从，不曾拒绝。
当然，迄今为止，她拒绝裴诠的几次，全是感到羞。
对她而言，羞赧是一口薄薄的甜酒，初尝滋味浅甜，不过后劲很大，令人晕晕乎乎，若踩在白云上，又泡在温泉里。
就算过去很久，依然会循着缝隙，让她时不时回想起来。
看她想从自己身上下去，裴诠便不强要她说了，养她的羞意，是一种很有乐趣的事，因为，这是独属于他的。
他托着她的腰，让她坐好，便说：“来看书。”
打开的是奏折。
平安一开始还跟着认真看了会儿，不过，她本来就吃饱了，那百官向新帝递的奏折，也是竭尽展示文采，文绉绉得很。
没一会儿，她就把裴诠当成树枝似的，靠着睡着了。
彩芝端着茶盏进屋时，午后日光熔金，轻镀年轻的皇帝的肩上，勾出他俊挺的身形，他抱着闭着眼睛的皇后，神色冷淡地翻奏折。
那只环着平安的手，却抬起来，遮在她眼前，挡住那耀目的日光。
…
彩芝、青莲等人，本不是宫女，也过了入宫的年纪，不过，她们破格入宫照顾平安两年。
两年后，是留下还是出宫，再做安排。
虽说这不符合宫规，不过新帝后宫空着，元太后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不会有哪个不识趣的指指点点。
而原先带去王府的陪房，继续打点裴诠和平安的产业。
一切就绪，二月初一的清晨，延续前几日的好天气，天刚露出鱼肚白，便叫人觉出不久后日光大盛的温暖。
依大盛仪制，宫中大庆歌乐起，箫鼓声中，内侍总领刘公公在前，女官在后，各举节、册、宝。
他们从宫门口，一路走到青璃宫，叩拜过后，平安道了声：“起。”
宣册女官是彩芝，她举着册，走到前头：“请皇后授予。”
头冠太重，平安学着裴诠颔首：“授册彩芝。”
宣宝女官则是千锦，她与伏锦是同进王府的宫女，不过她行事稳重，不爱揽权争利，进宫后，伏锦被调出青璃宫，换了她上来。
千锦捧着宝，同彩芝一样，跪于右。
授完册、宝，彩芝千锦捧着册、宝，青莲几人扶着平安，登上五宝祥云彩舆，刘公公持节，去皇家宗庙。
裴诠在那，身后，是同样着公服的六部九寺大臣与各国使节。
裴诠穿着冕服，眉目浓黑俊美，浅淡的唇像是精心镌刻的玉雕，然而周身威势赫赫，冷冽可怖，令人不敢妄加窥视。
他看着远处缓缓驶来的彩舆，不动声色。
平安扶着青莲的手出舆，只看她戴着金色累丝衔珠凤冠，一身彩绣百鸟朝凤礼服，腰系镶金腰带，将她身姿收束得袅娜娉婷，亭亭净植。
和一年前大婚比，她高了一点，面容更细腻漂亮，双眸明澈，朱唇如樱，踩着锦杌下彩舆时，倒像是彩舆把天上白玉京的仙子，接下了凡间，来了尘世。
那观礼的众多大臣，或多或少有听家中夫人、姊妹提过薛皇后的样貌，那是打前她两年回京，就令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但他们到底是外男，就算秋狩偶然一瞥，也不好傻愣愣地看，直到今日，方是既震惊，又心生艳羡，暗道薛家跟张家，真是会养女孩儿。
当然，最是幸运还是皇家，幸得仁正皇帝慧眼，早早替陛下定下了薛皇后。
袖子下，裴诠缓缓摩挲指端，本该等平安走来的，他却迈开步伐，走到平安面前，挡住她的身形。
见新帝动作，众多大臣都成人精了，忙也眼观鼻鼻观心。
接着，裴诠率皇后进宗庙，跪拜裴诠生父毓敬皇帝，与万宣帝仁正皇帝的几筵，进香行礼。
谒庙结束，便来到来凤宫，拜见元太后，元太后赏，平安谢恩。
来凤宫自此便是新后的居所，与青璃宫、信阳宫同成品字格局，来凤宫是主宫，平安在此受贺仪。
先见薛家女眷，秦老夫人、冯夫人着诰命服，薛静安虽不是诰命夫人，但因是平安姊妹，得封夫人，薛常安未出嫁，平安长嫂也不是诰命，便着华服，几人拜见平安。
秦老夫人前阵身子骨不好，拜见礼仪一应免去，她抬起眼睛，细细看着平安，从来严肃的眉宇，充盈了慰藉。
薛家人很快被请到座上，接下来一一见过各家夫人，筵席开，笙歌响，这一整日的盛典，直到酉时，宫门落钥前，方平息。
平安送秦老夫人和冯夫人到来凤宫门口，这不太符合仪制，秦老夫人问了声：“娘娘是有什么要交代的？”
平安慢慢道：“有东西，给祖母、母亲、姊妹。”
青莲会意，端来福禄纹雕花托盘，上置一块宫牌，这和薛家目前持的普通宫牌不太一样，上头雕刻的是龙凤双纹。
那普通宫牌是若要进宫，则递给宫中，待皇后批复，她们作为女眷才能进宫。
而这龙凤双纹宫牌，则是公主郡主之类的皇家贵胄，方可以持有，代表可以随时进出。
除了秦老夫人，其余几人难掩惊讶。
平安说：“陛下说，可以来玩。”
裴诠到底有没有说过这种话，还有待考据，不过，这样的宫牌，着实是为薛家特批的。
可见帝后对薛家的重视。
回去的路上，冯夫人忍到了马车上，终于得以用袖子擦眼泪，那高高的宫墙，原来只要有心，便也不高了。
…
大典结束，来凤宫内，青莲往三足双耳螭首香炉里，添了一小勺沉香，袅袅余烟，朝四处散去。
便看正殿内，摆着一架梨花木葡萄缠枝拔步床，挂着玫红色床帐，左边靠窗安置一条长榻，右边是螺钿梳妆台。
和在豫王府静幽轩，布局差别并不大，那只白兔子则养在了偏殿。
平安散着头发，坐在妆镜前，她一头如瀑黑发，柔顺光亮，彩芝梳了会儿，绕成一股，放在她身前，再给平安捏捏肩膀。
这种大典上的端庄，都是靠重压出来的。
不一会儿，彩芝松了手。
平安在镜子里看到裴诠，他也洗漱过，换了身衣裳，眉宇沾着水汽，不像盛装时那样凶巴巴。
裴诠俯身将平安打横抱起来。
彩芝千锦等人，束手低头默默退下。
平安乖乖地搂住裴诠脖颈，靠着他，他将她轻搁在床上，自己也躺下，她习惯地往他怀里钻，用柔嫩的额头，蹭蹭他肩膀衣裳。
光滑的布料，揉出了一道道褶痕。
裴诠低垂眼睫，幽微灯火里，他的目光不是那么清晰。
迟了一年，他却从不后悔，自然，越到这种时候，他越不急，甚至，慢条斯理。
平安抬眼，对上裴诠的目光，她眼底酝着一层淡淡干净的水泽，小声说：“你是皇帝，我是皇后了。”
这阵子，她该吃吃，该睡睡，只是偶尔，还是会叫裴诠“王爷”。
那时候裴诠听了，也不纠正。
到现在，他才问：“那叫我什么？”
平安：“皇上。”
裴诠的手指，摸着她莹润的耳垂，道：“不太对。”
平安想了一下，又说：“陛下。”
裴诠：“也不太对。”
这就有点为难平安了，她皱了下鼻尖，裴诠捏住她鼻子，道：“不久前，你才叫过我。”
平安明白了，她从善如流，咬着字，轻声细语：“裴诠。”
这回，裴诠低声：“嗯。”
以他如今的身份，这世上，无人敢唤他名讳，但是，她除外。
他大掌缚住她的腰肢，将她贴着自己，微凉的唇落在她的唇上，细腻的水声后，密如雨丝的吻，落到她面上，脖颈。
手指探入她的衣襟，解开。
平安被亲得很舒服，他的体温烘着她，脸颊不自觉也热了起来。
他的吻突的一顿，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意味：“以后，就我们两个生活在这里，害怕吗。”
平安摇摇头，咕哝了一声：“有太后娘娘。”
裴诠：“不让她见你。”
这次，平安一下找到关节，有些高兴：“那我去见她。”
裴诠：“……”
真是遭人稀罕。宫外那么多人疼她，如今，又要加一个。
今日那镶金腰带，裴诠若没记错，本来是碧玉腰带的。
他压了压唇角，特意放轻呼吸，抑住沉浮不定的心口。
不过，他也有自己能掌控的事。
裴诠从袖子里拿出两样东西，一条纯白手帕，还有一条红色发带。
平安从皖南带来京城的发带，现在收在妆奁里收藏，裴诠拿的这一条，是以前平安为了换回她的发带，给裴诠买的。
她“咦”了声，有点怀念，但很快，她眼前陷入一片暗色。
他拿它绑住平安的眼睛。
平安以为是游戏，她觉得有趣，手朝半空抓了一下：“看不见了。”
裴诠握住她的手，往她头上一按，气息一沉，哄道：“那就不看。”
平安：“好吧。”
裴诠仔细看她。
玫红色的床帐，透过的烛光，都带着点粉意，比他在边疆的所有梦境，都朦胧，还美好。
此时，床上女子乌发如云，衣襟微敞，昏色里，她脖颈到肩膀，霜雪般的肌肤，莹莹如玉，白得似是会发亮。
而她面颊酡红，唇色红润，因为亲吻，泛着水光，他早试过了，这熟透了的果子，一吮就甜。
那双最干净，最清澈的眼睛，被她送给他的发带，遮住了。
隔着发带，他在她眼睛上，落下一吻。
牵着她的手，在她手臂上的红色胎记上，落下一吻。
再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
温柔，又缱绻。
平安什么也看不到，但她听得很清楚，一些窸窣声，屋中烛火燃到一半，发出很细的“哔啵”一声，与一些水渍声。
直到这里，都是熟悉的，往后，却陌生了。
平安抬起手，想要摘下发带，很快，她那只手被他大手钳住。
她听到他的呼吸，微微地喘：“乖一点。”
人的想象力，是很丰富的。
失去了视觉，听觉变得清晰，渐渐的，触觉也敏锐，连他落在自己耳后的呼吸，都变得燎原似的烫。
她扶住裴诠的胳膊，他胳膊绷得很紧。
上面有裴诠在战场上受的伤，在光滑漂亮的皮肤上，虬结成一道道交错的，凸起的瘢痕，像经络。
因为看不见，所以感知，会联想起来。
烫手似的，她赶紧松开。
可是，在一片黑暗里，她没有任何支点，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再扶住他的手臂。
他的气息，愈发的沉重，也停了下来。
平安从无边无际里，找回一个支点：“我……”她缓了下，“我，我想看。”
看到了，比什么都看不到好。
裴诠的额角，一滴汗珠轻轻落下，砸在他长睫上，掩去他眼底浓稠的晦暗。
他抚着她的头发，不回应她的需求，只是描述他看到的：“我是晒黑了，但你，依然很白。”
平安脚趾轻蜷。
裴诠：“你的脸很红，你的汗，也很多。”
平安摇摇头，鬓发乱了。
他手指把她头发别到耳后，轻轻刮了下她脖颈细密的汗珠，尝了一口。
又低头，吻住她。
平安眼前的发带，已经被泪水润湿，她咬咬唇，软声道：“裴诠，我想看。”
看到了，就不会这么羞耻，了吧。
裴诠一顿。
她软甜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撒娇：“裴诠、裴诠。”
裴诠沉默着，忽的，他抱起她。
平安赶紧扶住他的肩膀，她蓦地睁大眼睛，发带终于脱落了，她也终于看到了他。
他正抿着唇，漆黑的眼底里，一道锐利的光泽，忽明忽灭，那是疯狂生长的占有欲。
但是别的，她没能看到，因为他摁住她下颌，衔住她的唇，把她亲得喘不过气。
…
二月初，在这个干燥的晴夜里，有一场漫长的，而又令人战栗的春雨赴约。
零零落落，浇湿了一地花瓣。

第60章
这晚上，叫了三回水。
彩芝值夜，平时大抵一次、两次，她以为皇上并非重欲之人，今天叫到第三次时，她还愣了愣。
她现在还想，或许是今日封后，且皇上在边疆多月，多了一次，却也寻常。
只是，娘娘好像哭了。
…
温热的床帐里，平安趴在床上，她咬着被子一角，低低抽泣，被欺负狠了，磨得受不住，又没办法摆脱，只好啪嗒啪嗒地落泪。
好不可怜可爱，惹人心疼。
裴诠眼角眉梢含着一缕慵懒，他慢慢擦掉她的泪，低声道：“好了。”
平安无力地推推他的手，他说了好多次“好了”，没一次真好。
不过这回，裴诠是真好了。
他连她带被子卷成小甜卷，便抱了起来。
平安缓缓抬起上眼睑，偷偷瞧他。
裴诠：“洗一下。”
来凤宫的布置，与静幽轩差别不大，连浴池也是，甚至来凤宫的浴池要更大，甫一踏入，氤氲水汽，雾霭腾腾，恍若来到仙界。
平安泡进热水，裴诠也跟着进来，他得扶着她，她现在娇得很，一个不慎可能就要跌进水里。
看着她小脸殷红，裴诠拿起一块布巾，帮她洗了起来。
平安也觉得浑身黏腻，洗洗是好的。
她靠在裴诠身上，抬了抬柔软无力的手，忽的，小声问：“怎么和画里全一样了？”
平安不是不懂，那些避火图里，画得很清楚，不过以前，裴诠都适可而止。
直到今天，原先这句话应该在个把时辰前，就得在床帐里问了，但她那时脑海乱成一锅浆糊。
裴诠擦着她的肚子：“不好吗？”
平安的目光，犹如水上晃荡的波纹，闪烁游移一瞬。
比起已经以前那种欢愉，被裴诠的气息深深浸染的感觉，让人失控，顾此失彼。
她扑闪着睫毛，没有回答。
裴诠喉中发出短促的一声笑，他倒是做了回好人，没有继续欺负她，只是替她说：“那就是好。”
平安：“啊。”
裴诠垂眸，若有所思，又说：“因为，你喜欢力气大的。”
是能把她顶起来的劲儿。
平安感觉整个人都烫得不行，她闭上眼睛，靠在他肩膀上装睡。
她以后，再也不说他力气大了。
…
和去年的二月初一不同，这回裴诠不是那个从没伺候过人的王公贵族，他好好地，仔细地给平安清理检查。
到底肿了，上了点药。
只是，指尖擦过她肌肤一瞬，都犹如火石相撞，噼里啪啦的火花。
烧得人慌。
裴诠喉结轻轻一动，见她困倦得睁不开眼，他亲了亲她，终究没再做什么。
回到房中，他找出那方皱巴巴的白色手帕，上面点染了新鲜的，赤红。
去年那方他划破手指染血的手帕，给了元太后，而如今这方手帕，是他的，只属于他。
他披着衣裳，打开一个暗盒，里面有两捆绑在一起的黑发。
将手帕放进去，锁了起来。
…
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巳时。
外头天色大亮，干燥又温暖，平安似有所感，慢慢睁开眼睛。
今天还要见太后，她爬了起来。
一旁，裴诠把她按下去：“让人去跟太后说了，中午再去。”
能继续睡觉，平安当然开心，眉眼弯弯：“哦。”
裴诠看着她，她红唇娇润，还有一点红肿，偏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昨晚哭得多可怜，现在又水盈盈地望着他。
他从床上起来，放下奏折，在一旁洗漱架的铜盆里，好好洗过手，拿起一罐药膏。
药，还是得上的。
……
…
如今的后宫，是大盛开国以来，最简单的。
万宣帝的妃嫔不算多，不超过五个手指头，先帝的妃嫔多一点，但大部分已老死病死，留到现在的，只那么几人。
剩下有位份的太妃娘娘们偏居一隅，不问世事。
公主只有一位今年刚满十五的八公主，去年已出宫建府，等三年后出孝，招驸马。
于是，宫里的主子，也就帝后与太后。
元太后熬了二十年才有今天，她原先在佛法里，寻求慰藉，如今掌管六宫，忙得不亦乐乎，也就放下佛法，吃起肉菜。
这般能灵活变通之人，骨子里不是个规矩森严的，不然，也不会脱口让平安自称“我”。
因此在今早，来凤宫来人，道是帝后还没备好，要等午膳时候再过来，她没怎么不悦。
只是，想也知道，应是皇后起不来。
元太后说：“虽说睡过头是不该，不过，皇后年纪小，觉多也正常。”
庞嬷嬷心想，元太后在十七岁这个年纪，已经进宫，夙兴夜寐。
那时候的后宫，虽然人很多，但明争暗斗，没一刻安宁，如今人少了，帝后来问好吃饭，竟像是一家子，也没那么大规矩。
元太后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且封后大典刚过，因此，还没想过给后宫加新人。
不过太后不急，有人急了，自是朝中大臣。
暂不说里头的利益纠葛，他们有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子嗣匮乏，会再度动摇大盛根基。
废太子裴数与陛下之争，也是因废太子无所出，而这三十年，皇家子嗣着实稀薄，须得开枝散叶。
当然，从潜邸时期，帝后关系就非比寻常，听说皇帝在边疆那一年，写给皇后的信，又多又厚。
他们多少人，都没资格收皇帝的亲笔信。
加之皇帝十分年轻，掌管三军，手段强势，非万宣帝那般仁厚，所以就算利益再诱人，礼部老臣们再想进谏，也得先掂量掂量，这个时候好不好开口。
谁也不想因这种事，得罪新帝。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家中夫人，进宫试探一下。
二月初七，薛家办喜事，薛三姑娘成亲。
朝廷官员想往后宫塞人，本质会侵害薛家的利益，谁也没傻得去知会薛家，正好这日，薛家繁忙，不会注意到一些动向。
于是，礼部龚尚书夫人乔夫人，朝宫里递宫牌。
不多时，那内侍回绝：“皇后娘娘今日身体不适，劳夫人请回。”
这一听就是推脱，乔夫人心内嘀咕，该不会猜到她的目的，下她的威风吧？
虽说皇后在薛家当二姑娘时，乔夫人知道她是个厚道的，但皇后如今身边的宫女嬷嬷，听说都是皇帝筛过的。
那些宫人，一个个嘴巴很严，忠心耿耿，为了主子，定不愿让后宫在这时候进新人。
想到这层，乔夫人难免懊恼，看来下次不能找皇后娘娘了。
…
薛家。
不比从前，如今薛家办宴，是门庭若市，宾客往来，不清楚的，还以为是薛镐娶媳妇，而不是薛常安出嫁。
薛镐也终于养好了身体。
他在宫变时候受了重伤，被勒令静养，如今一个多月，他被圈在家里都快发霉了，趁着妹妹大喜，他要去找张大壮散心，了解禁卫军如今的情况。
他不在的时候，是张大壮暂管禁卫军。
意外的是，小片刻后，张大壮找来亲兵打发他，那亲兵带话：“我家将军今日有要事，改日再聚。”
薛镐：“什么要事？”
亲兵挠挠头：“他没跟我说。”
薛镐打发了人，他也不扫兴，毕竟今日是三妹妹出嫁，他站在廊下揣着手，不由想起二妹妹出嫁那日，心中感慨。
不知道平安在宫里，现在怎么样。
那张大壮亲兵回去后，问蹲守永安街后巷墙角的张大壮：“将军，咱们为啥不跟薛统领说咱们是在保护……”
张大壮：“我抢了他的职责，说出去，他定要削我！”
但这事，他也不想让给薛镐做，他俩是要好，但对于平安到底是薛家妹妹，还是张家妹妹，两人谁也不服谁。
现在，他比薛镐，又要多了一项倚仗。
张大壮抬眼，看了下公府高高的墙壁，他搓搓手——
这真是太刺激了！
…
公府内。
薛常安一个大早就梳妆完毕，大家正忙着，红叶忽的说：“奇怪，谁拿了灶台上的菱粉糕啊，少了一块。”
另一个丫鬟道：“大抵是刚刚数错了。”
红叶没有多想，此时还有很多要忙呢。
只是没多久，她发现，菱粉糕又少了一块，红叶愁眉苦脸的，那菱粉糕是祭婚姻神，保三姑娘在夫家来日顺遂的。
到底是谁吃了？
她不是个藏得住心事的，被薛常安一眼瞧出来，她只好如实说了：“那可是供神的，到底谁这么馋嘴。”
薛常安无所谓，王姨娘信佛，不也一辈子画地为牢。
她道：“谁饿了，谁拿去吃就是。”
红叶：“唉，真是怪了。”
她还兀自喃喃，薛常安心绪却已经飘远。
不一会儿，红叶被叫走，全福夫人也去见冯夫人了。
目下这空隙，该是家中姊妹来道别的时候，不过，薛常安之后，家中就没有小孩了。
而且，平安在宫里，不可能来公府，薛静安虽然可以来公府，不过她要是真来了，薛常安还要说声晦气，两人都清楚。
因此，薛常安枯坐着。
她突的想起生母王姨娘，如今她嫁得好，大哥也娶了媳妇，在家好好读书，不知她到如今，能不能有所放心。
又想起元籍，那个男人，是很可以的了，但她拿水浇过他，还能维护住自己温柔的样子么。
不管如何，都得试试。
漫无目的，薛常安再想回了平安。
不久前，平安赐给薛家龙凤纹宫牌，代表薛家女眷可以自由出入内宫，但，薛家有自知之明，不会轻易使用。
如果二姐姐还是王妃，这时候，应该会在吧。
但是是皇后，到底身份不同了。
薛常安心想，她早就知道，自己做姑娘的最后时刻，只能在沉默里度过，平安回来前的这种时候，还少么。
所以，她一点都不落寞，一点都不孤独。
她低头，咬住嘴唇，攥着手指。
突然，隔断后，传来一阵窸窣声。
薛常安回过神。
她愣了愣，仔细听，像是衣裳摩挲的声音，谁会在这时候，这么鬼鬼祟祟地行走？莫不是听雨阁里遭贼了？
她立刻屏住呼吸，抄起瓷枕：“是谁在那？”
下一刻，隔断后，露出一张明媚的小脸。
薛常安手上瓷枕掉到地上，她缓缓瞪大眼睛。
只看平安扎着双环髻，两侧垂着红绸带，她穿着一套桃粉色的袄裙，像是一只漂亮的小花妖，
近了瞧，她姿容昳丽，顾盼生辉，眉目轻灵明澈，干净如昔，鲜活得像是从来没有出嫁过，唇角还沾着一点菱粉糕粉屑。
见薛常安不说话，她压着声音，气息缓和轻柔：“是我，二姐姐呀。”
她拿着一块菱粉糕，递到薛常安手里：“这个好吃，垫肚子。”

第61章
…
听到屋内，瓷枕掉地上的声音，红叶匆匆回来：“三姑娘……”
然而瞧见平安，还是少女打扮的平安，红叶惊得捂住嘴巴：“二姑娘……不对，皇……”
平安小声：“不要被发现了。”
薛常安反应快，道：“红叶，快把门关上。”
她一手拿着菱粉糕，另一手拉着平安坐下，仔细观察平安，问：“娘娘怎么会在这儿？为什么不从正门进来？”
平安握着薛常安的手，她眨眨眼，说：“你大婚，不是我省亲。”
皇后光明正大地来，先不说朝廷那边如何反应，符不符合宫规，薛家要接驾，阵仗就得围绕皇后省亲，三姑娘大婚反而不重要了。
但平安只是很纯粹地，想在妹妹出嫁前，见一面而已。
这样简单的道理，薛常安一下就明白了，她好笑，却哼了一声：“二姐姐真是乱来，吓死我了！”
红叶：“死不死的，三姑娘快别乱说。”
平安拍拍薛常安的手：“不死，不死。”
薛常安试探着说：“那下回，二姐姐来之前，让人跟我说一下。”
平安：“好。”
看来肯定还有下回，薛常安心底觉出几分期待。
时间太紧，她们姊妹只说了几句话，那全福夫人要来扶薛常安出去了，平安赶紧躲到隔断后。
礼乐起，薛常安盖上红盖头，拜别父母祖母，由长兄薛铸背着，上了花轿。
她低头，看到手上的菱粉糕。
真的不是梦。
因为涂着口脂，她不好咬菱粉糕，便把一整块菱粉糕塞到嘴里，脸颊鼓起大大一块，一边嚼着。
忍了很久，摇晃的花轿里，她的眼泪被晃了出来，扑簌簌地落。
…
平安熟悉公府，等送亲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悄悄猫着腰，循着小路，来到粼粼的宁翠湖。
裴诠就在宁翠湖的竹林下站着，他束玉冠，身着云灰地宝相花纹襕衣，褪去龙袍，俊目仍含几分阴鸷威严，如玉山巍峨，气势高峻。
瞧见平安，他朝她勾勾手。
平安小步跑过去，发带轻扬，衣摆翩翩，她面颊红润，双眼明亮，心情美妙得仿佛她呼出的气息，都是甜的。
裴诠：“见到了？”
平安眉眼弯弯：“嗯，妹妹说，下次一起玩。”
裴诠却没那么高兴。
他拇指擦掉她唇边的菱粉糕碎屑，眼底溢出一丝郁色。
他终于如愿把她圈进自己的领地，但小雀儿是关不住的，他可以陪她出宫见家人，却不想让她一直惦念宫外。
一旁，李敬搭好了梯子。
他们是偷偷翻墙进来的，不能久留。
裴诠敛眸，他扶着平安先爬梯子，自己在后，上了墙头后，他抱着她，轻跃下墙头。
张大壮、彩芝几人就等在那，见帝后回来，行礼：“三爷，夫人。”
裴诠颔首。
此次帝后出宫，是张大壮和李敬担任护卫，因裴诠前面还有两个夭折的兄长，他行三，便唤三爷。
他们出来时是乘坐马车，为防止马车被永安街后巷的人察觉，马车停在另一条巷子。
裴诠从彩芝手里，拿过一顶白纱帷帽，他仔细给平安戴好，自己也戴上帷帽，和平安是一样的白纱。
他牵着她的手，才走出永安街后巷，街上嘈杂，突的，不远处，有人纵马：“闪开！”
马蹄踏踏，四周摊贩连忙闪躲，而那匹马，眼看就要撞上一个挎着草篮子的卖花少女！
张大壮眼疾手快推开她。
那纵马之人乃礼部尚书的幼子龚勉，龚勉停下马，回头道：“都叫你们让开了，撞死活该！”
张大壮：“该死的是你！”
他声音大，震得龚勉和马都被吓了一个哆嗦，他反应过来，顿觉没脸，愤怒：“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张大壮冷笑：“你爹是谁，很重要吗？”
龚勉先看张大壮身后，那两个戴帷帽的一男一女。
虽然看不清他们的脸，那女子高挑纤瘦，气质清凌，定是个美人，而男人身形高大，有种难以忽视的压力。
不过因为帷帽，他分不出他们是哪家人。
他扬起马鞭，指着张大壮身后，道：“你们是哪家的，怎么这种事也要管？”
裴诠眯了眯眼，对张大壮说：“让他闭嘴。”
张大壮徒手把龚勉从马上拽下来，龚勉惊得叫嚷，却被张大壮一拳打晕。
四周的民众也被他的马吓得够呛，鼓掌：“好！打得好！”
平安隔着帷帽，瞧着那个险些遇难的少女。
方才情况紧急，张大壮动作没太收着，少女手掌摔破了皮，篮子里装的黄的粉的花朵，也都掉了出来。
好疼的样子。
卖花少女正紧张地拾着花，到了最后几朵，她看到一只白皙漂亮的手，帮她把最后几朵，捡了起来。
那只手的肌肤，甚至比她的花瓣，还要细腻。
少女仰头，看到了戴着帷帽的平安，她结巴了一下：“谢、谢谢。”
平安：“没关系。”
卖花少女呆住，连声音都这么柔和好听，那帷帽下的脸，不知道该有多好看呢！
这时，裴诠侧身，牵住平安的手，五指一扣，把她往身旁一带。
卖花少女方回过神，看张大壮当街打晕人，顿觉这几人不是寻常人。
一般而言，男子帷帽是为了防风防沙尘，京城里戴的不多见，但不是没有，尤其是在旅人。
而卖花少女从帷帽的透光里，能隐约看出平安扎着双环髻，不是妇人头，男子却无所顾忌，扣着她的手，充满独占意味。
难不成，是私奔的男女？
卖花少女掩去心中猜测，想做贵客生意，忙问：“公子姑娘买点花吧，很便宜的，一文钱两朵，两文钱五朵！”
平安想了想，五朵不好分，便说：“要两朵。”
她和裴诠一人一朵。
卖花少女想要多卖点，说起吉祥话：“既定终身，鲜花刚好送美人。”
裴诠语调缓慢：“私定终身？”
卖花少女一愣，虽然自己措辞不算有错，却还是被洞察想法，她又怕对方恼怒，毕竟私奔不算好名声。
然而意料之外，她还没解释，裴诠朝李敬示意。
李敬走上前，拿着一两碎银，递给卖花少女：“篮子我家爷也买了。”
卖花少女惊呆了，一两银子能换八百文，她的花加上花篮，都不到五十文，天爷，今日真是遇到好心菩萨了！
…
李敬、彩芝几人都检查过花篮子，才到平安手里。
平安挎着篮子，步伐轻盈，迈上临江仙三楼。
这儿是裴诠的私产，不管他什么身份，这是只属于他的地方，楼上四面镂空，垂着白色纱幔，在春风里，轻摇慢晃。
春寒未尽，四角烧着炭盆，那风吹来，是令人微醺的暖。
平安在裴诠常常画画的案几旁坐下，认真挑着篮子里的花，不知不觉间，四周竖起屏风，把她和裴诠圈在一起。
裴诠从背后将她拥住。
平安找到一朵开得最饱满鲜妍的花，拿起花转过身窝在裴诠胸膛，摇摇手中花朵：“好看吗？”
裴诠垂眸看花，也看她。
他道：“好看。”
下一刻，平安抬手把那朵花，别在裴诠鬓边，兀自欣赏。
裴诠眉眼极为好看，若水墨勾勒，虽然长眉锐利，隐匿着攻击性，但不是那种粗犷无状的，而是利剑出鞘。
因此剑与花，并不违和，反而柔和了他的气质，让他更好看了。
他没有拒绝簪花，只掐住平安下颌，问：“这是做什么？”
平安：“鲜花赠美人。”
那卖花少女说过的。
裴诠胸膛微微震颤了一下，他唇角笑意未收，只是眼底别有深意，道：“方才那卖花的女子，以为我们私奔。”
平安想了一下，轻声问：“私奔？”
裴诠：“嗯，不顾父母之命，无媒而合。”
平安并不觉得冒犯，只是觉得有趣，还在想这个词。
裴诠掐住她下颌，观察平安，正好她今日为掩饰身份，与她成婚前的装束，是一样的，就像是，他们真的私奔了一样。
没有薛家，没有皇宫，她只能惦念自己。
他目光黢黑，道：“撇开一切，就当我们是私奔的。”
平安：“咦？”
裴诠一只手握住她的腰肢，道：“你是大家姑娘，我这个‘美人’，把你诱骗了，让你跟我私奔，离开这儿。”
平安明白了，她要扮做“大家姑娘”，那美人皇上，就是她私奔的对象，像是玩拜堂游戏那样。
她认真思考：“要去哪呢？”
“去一个没人知道我们的地方，”裴诠捻着她的发带，勾在手指里玩，他眼神愈发的暗，声音也轻：“我们枕草地、天地为眠。”
不知道为什么，平安有点不太敢看他的眼睛，她小声说：“那，我不和你私奔了。”
她挣扎着起来：“我回家去。”
裴诠轻易抱起她，低声道：“晚了。”
平安轻轻“哎呀”一声，
他挥开前面案几上的笔墨纸砚，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那篮子花也是，粉的黄的白的小鲜花，滚落一地。
一朵花儿被风一吹，骨碌碌打着转，落到平安的软鞋边。
平安躺在桌上，她一只软鞋掉在地上，歪歪斜斜，脚上穿着的罗袜，能隐约看出她脚丫的形状。
裴诠用力亲着她，吸住她的唇舌，交换气息。
她脚掌向内勾了勾。
四周虽有屏风，却不是像拔步床那样的，这儿没有被子，没有枕头，温暖的风，从屏风缝隙四面钻进来。
就好像，他们现在，真的躺在一片草地里，他微微松开她的唇，咬住她的脖颈，吮出一抹柔红。
他抬起头，那朵花，还别在他耳际，却更显他眉目幽深。
从没在这个环境里，做过这么私密的事，平安耳际微红，甚至，有点想逃。
她双手勾出他的脖颈：“好美人，我们继续私奔。”
裴诠：“该叫我裴郎。”
平安咬了咬唇：“好裴郎，我们继续私奔。”
裴诠眼底轻动：“还是晚了。”
……

第62章
…
龚家的小儿子纵马，被人当街打晕，这件事很快从永安街传出去。
那百姓纷纷夸道：“得亏有这位义士，否则要死人了。”
“打得好，让他嚣张！”
“……”
而京中各世家对此看法褒贬不一。
最愤怒的当属龚家，只是他们去查这人，发现是张大壮后，沉默了。
论家底，张大壮祖上是开国张家，名声清贵，论实力，他是在边疆摸爬滚打过来的，身上军功多，受陛下器重。
论人脉，他还是当今皇后娘娘养兄，陛下的舅哥。
这回，龚勉当真踢到铁板，不止被打一顿，还以闹市纵马的罪责，被关进大理寺狱。
看守的狱卒们是张大壮之前的兵，因跛脚受伤了，才从战场退下来，张大壮都不用吩咐，他们就把龚家来送吃送被褥的小厮轰走。
龚家人有通天的本领，也没地方使。
想要龚勉出来，得龚尚书去交涉，但他正好对家里情况不满，母亲与妻子太溺爱孩子，便想着借外人之手，灭灭家中气焰。
正好登基封后大典落幕，尚书大人告了长假，跑去京郊钓鱼躲清闲，当起甩手掌柜。
尚书夫人乔夫人几经周折，终于打探到小儿子的情况，小龚爷哪受过这种苦，在牢房里叫天不灵叫地不应，和便溺一同住了几日了！
乔夫人哭了好久：“那个卖花女瞎了眼，躲不开勉哥儿的马，他还无辜呢，怎么就算闹市纵马？”
偏生找不到龚尚书，乔夫人又想起自己前几日，被其他夫人撺掇着，进宫去试探的事。
会不会是皇后娘娘发现她的意图，让她养兄张大壮故意针对龚家？
乔夫人忧愁起来，这皇后，太高明了！
如果龚家在宫里有人就好了，龚家族内有适龄女孩，若能在陛下跟前美言两句，这事就也解了。
归根到底，还是宫里没人。
乔夫人思来想去，不能再去皇后那打草惊蛇，只好决定求到元太后跟前。
二十多年前，还是元贵妃的元太后，和乔夫人也颇有往来。
于是乔夫人又拾掇拾掇，往宫里去。
…
薛家也在关注龚家的动静。
张大壮不是薛家人，但同样是平安的大哥，他可以训完人，拍拍手就走，薛家可不敢让他乱来。
如今家中权势越大，越不敢造次。
因此，当知道龚家乔夫人进宫见太后，冯夫人也换上恭人衣袍，准备进宫。
她递交的不是龙凤纹的宫牌，不过那查宫牌的侍卫可认识她，这位可是自己上峰的母亲。
等待太寿宫消息时，冯夫人跟那侍卫打听：“龚尚书家的乔夫人进宫了？”
侍卫灵精，道：“今日是进宫了。不过前几日，乔夫人也来过一趟，要见皇后娘娘，没见到。”
冯夫人今日才知道有这回事，命妇进宫，来来去去，就几个缘故，冯夫人一下猜到，乔夫人是想要往后宫塞人。
一想到这才封后，这些人就急匆匆打后宫的主意，冯夫人心中一紧。
这年头，皇家子嗣单薄，就怕元太后也想让陛下快快留下后嗣。
…
太寿宫中在聊子孙。
乔夫人对元太后说：“前阵子，臣妇家最小的勉哥儿，因在路上遇到张将军，被张将军捉去牢狱，实在可怜，娘娘看，可否……”
元太后：“是纵马那位吧。”
乔夫人：“当时没人受伤呢，倒是勉哥儿，被打了一顿，那张将军真是个莽汉！”
元太后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和气地说：“从前仁正皇帝心慈，你们这些世家，难免松散了。”
“如今陛下性子与仁正皇帝不同，你们该收敛点。”
搬出新帝，让乔夫人无法反驳。
她面露尴尬，想起此行另一目的，转移话头：“不说这事了。这后宫里，实在空了点。”
这时，外头宫女禀报：“太后娘娘，冯恭人到。”
元太后道：“请进来。”
冯夫人进了太寿宫，元太后赐座。
见到乔夫人，冯夫人皮笑肉不笑：“乔夫人原来也在。”
乔夫人不阴不阳：“冯夫人来得巧，我与太后娘娘，在说后宫的事。”
具体说到哪，冯夫人并不清楚，看了眼元太后。
元太后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才说到后宫空了些。”
乔夫人：“可不是呢！大盛朝从来子嗣单薄，若在新帝这一朝，多几个皇子皇女，就好了。”
事关后代，元太后回想起这二十年的错乱，无声叹了口气，道：“我也盼着的。”
冯夫人面色微微一青，元太后这么说了，是要选妃么？
乔夫人不遮掩了，直接说：“太后娘娘，这种事不能慢待，需从各世家选人进宫，充盈后宫，绵延子嗣。”
元太后说：“不急，先等等来凤宫。”
元太后从乔夫人谈后宫起，就知道她心中的算盘。
自然，元太后懒得与她周旋，就说了这套托辞，去堵她的嘴。
乔夫人却没听出来，她瞥了眼冯夫人，道：“皇后娘娘自潜邸到如今，也一年多了，还没有好消息。”
“臣妇想着，娘娘太纤细了点，这样不太好，许是不利于生养。”
话音落，冯夫人的火气噌地起来：“你……”
她才开口，却听“咔嚓”一声，竟是元太后摔了手中茶盏！
乔夫人和冯夫人大惊，元太后已双目含怒，冷下了脸：“放肆！乔氏，你弄清楚你在说的是谁，那是皇后！”
乔夫人方知自己僭越了，连忙起身跪下。
冯夫人：“这……”
元太后指着乔夫人：“你瞧女人就只有好不好生养？皇后好不好，轮得到你评判么？”
乔夫人结巴：“娘娘，臣妇、臣妇知错。”
冯夫人：“我……”
元太后怒火不见消退：“你最不知错。”
“今日你敢当着我的面，卖弄你的小聪明，明日你就敢在私底下编排皇后，实在大逆不道，奸恶过度！”
乔夫人早就吓呆了。
前面她同元太后说话时，没那么恪守礼仪，说到自家小儿子受苦，语气甚至是埋怨的，元太后都没说什么。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就说了皇后一句，元太后竟大怒。
她终于感觉到怕了，忙道：“臣妇不敢，臣妇不敢！”
元太后冷笑：“庞嬷嬷，送她出宫。”
庞嬷嬷也板着一张脸，去拉乔夫人。
乔夫人快吓破胆了，她知道若被太后厌弃，轻则影响龚家女子出嫁，丈夫在仕途上也多了阻挠，重则惹怒皇帝，贬谪出京。
想到这，她顾不上夫人的体面，是又哭又求，涕泗横流：“是臣妇口无遮拦，下次再也不敢了，娘娘！”
让她哭了会儿，元太后才松口：“你说吧，外面多少人想充盈后宫。”
乔夫人见还有救，忙把怂恿她来的夫人，一一供出：“彭家刘氏、宋家柴氏……”
冯夫人赶紧一一记住。
本以为到这就结束了，元太后又说：“乔氏，你继续和她们聊这些。”
“我要看看，还有谁敢把手伸向后宫，她们有什么动向，你都往宫里报信，方将功补过，不计你的过错，否则，我还是要治你的罪。”
绝处逢生，乔夫人感恩戴德：“是是，臣妇一定做好。”
元太后道：“你走吧。”
这回，乔夫人终于站起来，擦掉眼泪鼻涕，哆哆嗦嗦，在庞嬷嬷几人护送下离开。
元太后看向冯夫人，换了脸色，道：“你刚刚，想说什么？”
冯夫人：“……”
她能说什么，作为平安的娘，她一句都插不上嘴。
只能说，元太后不愧是先帝朝后宫里杀出来的，她不止骂了乔夫人，还得到一份名单，拿捏住乔夫人，反成自己棋子。
而这一切的根源，是乔夫人僭越论皇后。
果然，她感觉没错，这也是个想养平安的。
冯夫人盯着元太后：“得太后偏护，臣妇替皇后娘娘，感到高兴。”
元太后不知为何，移了一下目光：“咳，不是什么大事。”
…
不管如何，元太后偏护平安，都是好事，这让冯夫人有所慰藉。
既然进宫了，她便去来凤宫见平安。
上回封后大典，她们薛家女眷是不能乱瞧的，在来凤宫目不斜视，今日她才仔细瞧了一遍——
房中陈列，样样精致，充满了烟火气，桌上放着拆了半包的瓜子，床帐是平安喜欢的玫红，墙上挂着一幅细腻漂亮的春色江景图，上面被戳了几个圆白点坑，一看就是平安的手笔。
惹得冯夫人一笑。
平安在来凤宫，没什么皇后的派头，上着一件樱草色鸳鸯纹织锦对襟，下着一条白色罗裙，发饰也只是簪着花，又漂亮，又舒服。
冯夫人暗暗点头，华丽是做给别人看的，简单舒适才是最好。
彩芝端上西域葡萄，平安递了一个葡萄给冯夫人，自己也剥一个，送进嘴里，甜得眯了眯眼。
冯夫人管家，知道这时候紫葡萄极其珍贵，只在皇宫里能吃到。
可见，幸好宫里吃穿用度，也没亏了平安。
母女一边吃葡萄，说着体己话，冯夫人突的问：“这宫里的香味，还挺特别的？”
平安皱起鼻尖，嗅了嗅，她了然：“是陛下的香味。”
冯夫人：“……”
彩芝说：“回夫人，这是龙涎香。”
冯夫人微讶，龙涎香是皇帝御用的熏香，来凤宫都烧着它，说明皇帝只在女儿这儿留宿，甚至连自己的信阳宫，都没去。
显而易见的恩宠，这让冯夫人满意。
又一会儿，平安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眼中蒙着淡淡的雾气。
冯夫人笑道：“困了？”
平安揉揉眼睛：“还没看奏折，不困。”
冯夫人心中猛地一跳，问得有点小心：“陛下，和你一起看奏折？”
平安点点头，裴诠看奏折不避着平安，都是和平安一起看的，她认真地评价：“看完，很好睡。”
冯夫人：“……”
这回冯夫人可不敢满意了，赶紧对平安说：“这件事，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才刚说到这，外头传来对话声，原来是裴诠身边的大珰刘公公。
千锦进屋，道：“方才刘公公来了两次，但次次都说不急，只是过来看看冯夫人和娘娘，有什么需要的。”
“奴婢说了没有，公公让奴婢来问夫人。”
冯夫人哪里不明白，刘公公就是裴诠的眼睛，他就是来看看她走了没。
生怕冯夫人把平安揣裤兜，带走似的。
她倒是想，她敢么？
平安确实也困了，她掩着唇，又轻轻打了一个呵欠。
彩芝小声对冯夫人说：“昨夜里，娘娘丑时才睡。”
她闻歌知意，再看女儿，虽然她气色红润，但眼底，是有些困倦的。
冯夫人：“……”
好吧，是给娇宠上天了！
…
等平安睡下，冯夫人犹觉恍惚，却不忘了吩咐彩芝：“有夫人在太寿宫试探，想充盈后宫。”
“你们宫里有些心术不正的，也要防着点，娘娘向来不防人，你们千万小心。”
彩芝：“夫人放心，宫里心术不正的人，也全被陛下换掉了，我们不会做出那种事的。”
冯夫人：“好。”
送走冯夫人，彩芝刚要给平安掖被子，就看平安睁着明亮漂亮的双眼，看着自己。
彩芝：“娘娘还没睡？”
平安眨眨眼眸，好奇：“充盈后宫，是什么？”

第63章
彩芝没想到，她和冯夫人在屋外说的话，会被平安听到。
不过，平安的耳朵一直很灵，不止对声音大小敏锐，也擅长捕捉关键。
彩芝一笑，下意识编到：“充盈后宫，就是找一些人来和娘娘玩……”
平安静静地看着她，清澈的眼底，映出彩芝不自然的神情。
彩芝编不下去了。
娘娘出嫁一年，是皇后了，不能再把娘娘当小孩哄骗，何况一直瞒着娘娘，假如将来，真的有充盈后宫这种事呢？
饶是如今帝后感情甚笃，彩芝也不敢赌。
她决定说实话，斟酌了一下，说：“古往今来，皇帝都有三宫六院，除了皇后，还有四妃九嫔。”
“四妃为贵妃、贤妃、淑妃、德妃，九嫔就更多了，为首是昭仪。”
平安翻身侧躺，她忽的问：“好多啊，都是人吗？”
听起来，并不适合当人的名字。
彩芝小声说：“是人，是女人。”
一个个女人被冠上封号，进入后宫，为了宠爱、子嗣、位份，用尽各种手段，往上爬，最终的目的，就是平安的位置，皇后。
彩芝进宫时间还短，听说一些冷宫秘闻，已觉胆寒。
见平安怔怔，彩芝又道：“不过，咱家夫人和太后娘娘，不会让这种情况出现。”
听完彩芝的话，平安又打了个呵欠。
彩芝忽的好笑，也是她太担心了，说不准娘娘看来，那些未出现的女人们，就是未出现，她并不担心她们。
和听故事差别不大。
那么，是不是她不在乎皇上呢？彩芝琢磨着，还是别告诉皇上，指不定会迁怒，平白给娘娘添麻烦。
平安继续闭眼，彩芝把床帐放下。
来凤宫中宫人往来，声音几乎听不见。
其实，平安没睡着，但她合上眼睛后，模样实在太安静太乖，总能蒙骗过众人的眼睛，所以，平安最会装睡。
不一会儿，床帐外，多了一道低沉的嗓音：“皇后睡了？”
彩芝：“才睡下。”
裴诠走远了点，令人将搬来的奏折放桌上，再问彩芝：“今天与冯夫人说了什么？”
他对她，从来事无巨细，样样过问。
彩芝：“就是说了一些家常，与薛大爷、二爷有关，哦，还有张将军，娘娘听说皖南养父母上京，还想出宫去瞧。”
庚午宫变的消息，传到皖南，已经过去一个月，周氏张德福听闻后大惊失色，连忙上京。
裴诠指尖轻点桌案，淡淡道：“什么时候？”
彩芝：“他们已经到京城了。”
裴诠眼神黯了黯，他紧抿嘴唇，理智上，他知道那些人是平安的家人，他们爱护她，亲近她，平安亦然，实在正常了。
可是每一次，他心脏都会微缩，手指也倏地蜷起，似乎想紧紧抓住什么。
须臾，裴诠来到床边。
窗外天光正盛，描摹他的身形，影子落在床帐上，影影绰绰的，床内，平安赶紧闭上眼睛。
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装睡，就是直觉，闭眼是对的。
裴诠撩开帘子。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灼灼，如有实质，像是要把她整个含到嘴里，一口口咬着，舔着，吮着。
让她浑身上下，布满他的痕迹。
平安想到什么，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忽的动了动。
哎呀。
下一刻，裴诠的手，摸摸她的唇，问：“装睡？”
平安睁眼，老实地说：“睡不着。”
裴诠褪下鞋子上了床。
他抱着她，从她小巧玲珑的鼻尖亲下去，攫住她的唇，一点点蘸取她的口涎，沿着她的唇缝，舌尖进出勾缠。
这样，才能抚平他心中波澜的浪涛。
一阵啧啧水声后，裴诠呼吸急促些许，他再看平安，她一手搭在他肩膀，长睫颤颤地垂着，双颊酡红，娇艳欲滴。
和往常看似一样，但，又不一样。
以前她动情时，会把他肩头衣裳弄皱，但今天没有。
她心不在焉。
裴诠绷住唇角，他凝眸，想起彩芝方才的交代，要么是薛家出了什么事，要么是，彩芝藏了一些事。
他亲亲平安光洁的额头，说：“睡吧，我不扰你。”
平安“嗯”了声，她偏着脑袋，将耳朵贴在他心口，他的心跳，沉重而有规律。
数了几声，她闭上眼睛。
等平安真睡去了，裴诠平复了一会儿，他动作很轻地起身，回头又看了平安一眼，方叫彩芝：“出来。”
到了屋外，裴诠负手，他沉着眸子，什么都没说，彩芝几乎快忍不住，就把充盈后宫的事说出来。
但目下情况不明了，娘娘刚刚装睡，她也知道了，说明娘娘在思考。
总得给娘娘足够的时间，不然，还没等娘娘缓过来，一切又被陛下掌在了手里。
彩芝一个头两个大，只好说：“是……是薛家闯祸了，至于是什么，冯夫人没给奴婢听。”
却也是这时，刘公公步履匆匆，神色古怪：“陛下，薛统领和张将军不小心把龚尚书打了，都察院孙都御史到兴翊殿求见。”
彩芝：“……”
果真是闯祸了，薛镐和张大壮再如何，也不能打朝廷二品官员啊。
不过，这对裴诠而言，不是大事。
他瞥了彩芝一眼，彩芝后背都是冷汗，他对刘公公说：“打发他，朕没空。”
刘公公应了声：“是。”
裴诠又说：“让太医院院判过来。”
他怀疑平安身体不舒服。
或许是小时候失去记忆的那几年，平安不舒服也没人管，以至于现在，她习惯不吭声，挨过去就行了。
不一会儿，曾在王府任府医的老太医来了。
老太医有平安完整的脉案，他把手搭在平安腕上，过了会儿，收拾东西起身，与裴诠一同到外面。
老太医说：“本月初五请过脉，与如今无异。”
裴诠默了默，问：“是怀孕了？”
老太医道：“并无征兆。”
如果老太医知道，两人真正行房才在十几天前，现在就问怀孕，肯定要骂娘的，当然他并不知道。
皇后无孕，他本以为，皇上会不悦，然而皇上眉宇微微一松，容色倒没那么冷峻。
…
这一觉，平安睡到快到酉时，太阳西斜，她感觉到一只烫烫的大手，在揉着自己肚子，她的思绪一点点回笼。
那只手游走到她后腰，力度不轻不重，来回揉按。
平安舒服得脚指头都舒展开，她睁开眼睛，就看裴诠半卧在她身侧。
裴诠：“再睡下去，晚上不好入睡。”
平安半阖着上眼睑，从鼻间，缓缓“哼”了一声，这声又甜又糯的，软绵绵的。
裴诠动作一顿，眸底微闪，昨晚累到她了。
听到老太医说无孕脉，他着实放下心头的担忧，他比谁都不急子嗣，也不想让平安这么快怀孕。
他自己一人占她还没够，自不愿让旁人分走，即使是他的孩子。
今晚便歇一晚上。
如往常，和平安看奏折，吃晚膳，下象棋，洗漱，一眨眼，到了就寝的时候。
今夜起风，还没等彩芝吹掉屋中的烛火，就有几盏被风压灭，她忙走过去，合上几扇窗户，应是要倒春寒了。
平安泡了澡，手肘关节粉润的，浑身香香滑滑的，青莲用雪花膏给平安擦手臂。
平安自己也挖了一点，学着青莲那样匀在手心，抹在脸上，两只手搓揉着脸颊，雪白似藕的脚丫子，晃来晃去。
裴诠看了会儿，勉强挪开目光，今晚他打定主意不做什么，便不会做什么。
不一会儿，平安便趿拉着鞋子，来到床上。
她裹着被子，滚到床里面，床面微微一动，裴诠也上来了。
玫红色的床帐里，隐隐的，散发一股女子馨香。
裴诠拉着被子盖上，闭眼。
平安朝他挪了过来，他便张开手臂，把她禁锢在怀里，轻嗅她鬓边，一只手攥住她的手，揉捏着她指尖。
他低声问：“心情好了？”
平安这才明白，裴诠为什么下午过后，眉宇有些沉沉，原来，他以为自己心情不好。
她轻缓地说：“没有不好。”
她只是在思考充盈后宫的事，只不过，她很少直接把思考摆在面上，除非是一件大事，天大的事。
她想的时间，比背《诗经》还要久了，也还没想好，但是，应该快好了。
就着在裴诠怀里的姿势，平安攀着他肩膀，伏到他身上。
迎着他黢黑的眼瞳，她细软的手指，摸过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他真好看。
平安昂起小脸，牵着裴诠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她道：“你也摸摸我。”
“很滑，好摸的。”
裴诠弯弯嘴角，他摸完她的鼻子眉眼，正要将手挪开，平安眼底，有一点惊讶：“只摸这儿吗。”
裴诠：“……”
他喉间忽的干燥，嗓音沉沉：“你还想要我摸哪？”
平安抿抿唇，握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上，又悄悄撩起眼皮，那双水亮亮的眼眸里，藏了多少潋滟娇色，波光掠过如碎金，却比春意热烈。
裴诠眼眸幽深，不由放平呼吸。
从前平安也主动过，就是大婚后，闭着眼问他吃嘴的那一回，只不过，那时候她表达的情欲意味很少。
但是，自从被他撩拨得知羞后，她就没有那样做过了，这回的主动，是真正第一回。
她那么甜软，只需主动这么一下，就能撩起潮水汹涌，让他定下的决心，如遇洪水泛滥，骤然决堤，一泻千里。
没法什么都不做。
裴诠按住她下颌，用力吻住，这次，平安不像下午时候，也慢慢回应着。
伴随平安低低轻吟，裴诠声音却越发的喑哑：“摸这里么？”
“……”
“还是这儿？”
“……”
“果然很滑。”
帐中越来越热，两人体温交织，薄汗涔涔。
许久，平安掐着裴诠的手臂，她呼吸有点快，眸光也涣散，看到他额角落下的汗珠，落到自己身上。
她顿了顿，摁着他的手臂，微微扬起脖颈，在他耳畔落下一句轻轻的话：
“好硬啊。”
原来这句话，要在欢愉的时候说。
裴诠停住。
下一瞬，他的手掌，钳住她的腰身，将她拉了起来。
……
…
裴诠没怎么睡。
他有一种夙愿得偿的感觉，会不住地仔细回味的每一瞬，这种餍足，无可比拟。
深夜，裴诠含住平安的唇，亲了一会儿，这才把人抱起来，又叫彩芝：“换床单。”
彩芝看了眼床单，脸都快烫熟了。
等裴诠抱着平安洗过澡，床单也换好了，他和她重新躺下，平安咕哝了一声什么，但她太困了，说不清，裴诠听不清。
再问，平安已经睡熟了。
他看了眼天色，今天有朝会，这才依依不舍地闭眼。
睡了没多久，裴诠起来了。
朝会就在兴翊殿大殿，昨夜乍暖还寒，冷风瑟瑟，今晨便只见云层，不见日光。
公卿们身着朝服，一边低声议论，一边走进大殿，列位，昨日薛镐打了龚尚书，朝廷上下都知道了，朝会上，都察院有人弹劾薛镐，裴诠按下不动，其余人识相，出列的人也就少了。
等朝会散了，刘公公请龚尚书道：“龚大人，请去兴翊殿。”
…
薛镐、张大壮和龚尚书的事，全是巧合。
昨日，乔夫人进宫寻机会，也让人求到龚勉那些猪朋狗友那儿。
京中纨绔有圈子，这些纨绔，从前和薛镐吃过酒的，就觍着脸，上门找薛镐。
薛镐曾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却和他们不太一路，至少从不当街纵马、逛花楼，与他们更谈不上交情，因此也没应。
不过他也好奇，张大壮为何这么大手笔把人关起来，去问了张大壮，才知道原来那日是帝后出巡。
龚勉是冲撞了帝后，那就是活该。
但一码归一码，张大壮竟把他的活抢了，还藏着掖着！
薛镐不爽，两人二话不说开打，美其名曰切磋，那时候在衙署，还没散值，惹得许多官员驻足围观。
正好龚尚书回来销假，劝了一句：“后生可畏，也不能在这儿打架啊。”
但他老人家看热闹站太前，被薛镐甩了一胳膊。
这事传出去，就成了：薛镐和张大壮合力殴打龚尚书一个六旬老人。
近日，薛家风头太盛，早就有人看不惯了。
他们想借题发挥，从薛家身上咬下一块肉，就是龚尚书说不碍事，也已无关他的意愿了。
龚尚书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竟被别人拿去当筏子，他直呼倒霉，钓鱼次次空，还赖上这种事，真不知道是得罪何方神圣！
裴诠把他们叫去兴翊殿外书房，龚尚书求之不得，他真希望陛下慧眼，这一切可和他无关！
不一会儿，他和薛镐、张大壮遇到了。
薛镐和张大壮没有隔夜仇，打过了就过了，两人还同龚尚书道歉：“昨日是我们鲁莽了。”
龚尚书：“不碍事，就是都察院孙都御史监察百官，可能没那么好过。”
如果私下打的话还好，偏偏就是在六部府衙那里。
薛镐昨天早就被薛瀚骂惨了，心有戚戚。
外书房。
裴诠身着蹙金玄色龙袍，束发于冠，他坐于上首，掌权一个半月，帝王神色俊逸冷然，目中暗隐锐意。
薛镐和张大壮焉哒哒低头。
孙都御史语言激昂，道：“陛下，薛统领和张将军枉顾宫规，竟在宫中打斗，甚至伤及龚大人，实在目无王法，定要严惩！”
龚尚书：“陛下，这就是年轻人小打小闹，老臣身体无恙。”
孙都御史：“前不久张将军把龚尚书的小公子关去大理寺狱，龚尚书定是被要挟，才会替他们说话。”
龚尚书：“臣教子无方，张将军干得好，臣绝无怨言！”
孙都御史：“没有怨言，为何告假五日？定是敢怒不敢言，张将军与薛统领权势滔天，你怕他们，便与他们同流合污！”
龚尚书：“你血口喷人！我若有怨言，还用你给我伸冤？你不过是拿我大做文章！”
文臣吵架，把薛镐和张大壮看得一愣一愣的，啥啊，这吵的啥啊，怎么又和龚勉有关系的？同流合污啥意思？
吵过一轮，孙龚二人，纷纷看向座上的裴诠。
裴诠端起茶盏，吃了一口，袅袅烟气过后，露出他浓墨长眉，双眸之中，并无寒意。
龚尚书敏锐察觉，陛下今日，心情出离的好啊，这孙都御史挑的不是时候。
下一刻，刘公公匆匆走来，附在裴诠耳边，说了点什么。
一瞬，裴诠面色一沉，冷意如刀。
在场所有人，就连张大壮都僵住，糟糕，陛下难道很生气？
还没等他们弄清楚，裴诠已经拂袖离去。
…
平安没有睡很久，过了卯正，外面下雨，她就爬起来了。
彩芝有点惊讶，昨天闹得很晚呢，她问：“娘娘不睡久一点么？”
平安揉揉眼儿：“不睡了。”
洗漱过后，春雨如酥，她看着窗外嘀嗒雨水，彩芝在给她挽发，她忽的说：“不要这个。”
彩芝：“不要这个发髻，要哪个呢？”
平安想了想，说：“双环髻。”
就是未婚前的发髻。
彩芝有点奇怪，还是照做了，梳了双环髻后，平安找出她最爱的荷叶纹小挎包，往里面收拾东西。
有裴诠给她画的信，裴诠送的绢花，交换的东西……
塞完，小挎包鼓鼓的，平安背到身上，就像要出远门。
这些都是平安珍重的东西，彩芝莫名心惊肉跳，问平安：“娘娘这是要去哪儿？”
平安拍拍挎包：“我要出宫。”
天爷，怎会如此，这就是娘娘思考的结果吗？会不会和充盈后宫有关？
彩芝只怕自己闯大祸了，忙问：“为什么？”
平安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我和皇上说。”
彩芝忙说：“对对，和皇上说。”
于是去找刘公公，先把消息传过去，等人的时候，平安抓了一把瓜子，一个个地啃着，剥开。
才啃到第五个，就听门外一阵脚步声，她抬眼，裴诠站在门外。
自登基后，他几乎没有走得这样快，刘公公虽然撑着伞，却跟不上他的步伐，他的头顶、肩上，被细雨打湿一片。
而此时，裴诠呼吸微微急促，黑压压的眼眸，隐隐几分血色。
他定定地看着平安，她换回少女时候的装束，身上背着那个挎包，就好像，还没认识他的时候。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准，不行，休想。
他徐徐跨进房中，鬓角几滴水珠，沿着他的黑发，落到他下颌，他顺手将门掩上，力道不大，“咔”的一声，让门外彩芝几人纷纷吓一跳。
屋内，昏暗里，裴诠眼眸黢黑得不见光亮，话里含着刺骨冷意：“你要去哪？”
凶巴巴的裴诠，平安却不怕，她站起来，到他面前，示意裴诠伸手。
裴诠沉默地抬起手。
最后一个瓜子因为裴诠来太快了，她吃掉了，只剥了四个瓜子仁。
一人两个，她分两个到裴诠手里，裴诠手握成拳，抑制住强烈的情绪。
平安说：“我分过，很多东西。”
蜜枣，小龙舟，雪人，橘子……还有现在的，瓜子。
好吃的，好玩的，都分过。
虽然她忘记了九岁前的事，但是记忆深处，自己不喜欢抢，喜欢分，分给大家，大家能一起高兴。
“但是，”平安顿了顿，她板起小脸，“我不想分你。”
裴诠一愣，身上逸散的戾气，蓦地怔住。
她认真地看裴诠：“你好看，好闻。只有你，我不分给别人。”
裴诠目中闪过一丝精亮，他低头望进她眼里，问：“谁跟你说，你要分我给别人的？”
平安停了停，小声说：“充盈后宫。”
裴诠暂且不管这四个字从哪听来的，他忽的意识到什么，他双手握住平安薄削的肩膀，声音微沉而慢：“你吃醋了么？”
平安顿了顿。
醋是酸溜溜的，她扪心自问，从听到充盈后宫的解释后，她就沉浸在这种酸溜溜里。
她不喜欢和别人争抢。
昨晚的欢愉，是平安在确定，确定她想独占裴诠带给她的舒服，而不想把裴诠分给任何一个人。
她真的不想把裴诠分出去，一定要分，那她会选择离开。
这是吃醋吗？平安明白了，是的，她酸溜溜的，不高兴了。
她对裴诠点点头：“皇上，我吃醋了。”
不等平安反应过来，裴诠突然把她揽入怀里，他紧紧抱着她，她的鼻尖抵在他肩膀，嗅到一股好闻的水汽。
裴诠用力闭下眼睛，不是梦。
她说她吃醋了，她从来没有吃醋过，她不想把他分出去，她只为他一个人吃醋。
他终于，完完全全地占有她的一种感情，这种感情，只有他和她，容不得第三个人。
平安靠着他怀抱，贪恋了会儿，又说：“你要充盈后宫，要跟我说。”
那样她自然就会离开。
裴诠手臂一紧：“我不会。”
他低头盯着她，眸光若熔浆滚烫：“不会有别人，从指婚那日到现在，我只有你，以后也只有你。”
指婚那日，要回到十三年前，他七岁，小平安四岁。
或许要更早，在“小仙童”这个名号，分别被两个人同时拥有的时候，这缕缘分，就注定了。
平安缓了缓，她弯起眼睛：“是吗？”
裴诠：“是。”
他手指托着她的脸颊，道：“天地父兄，可为我作证。”
裴诠从不起誓，他也从没对任何人承认过，他对万宣帝亦父亦兄的孺慕，但是，在今日，他破了这两条。
若誓言能表达自己决心，哪怕一分，他就会用。
自然，他总想要她也证明：“你呢？你会有别人吗？”
平安温吞地说：“我也只有你，也有作证的。”
她一一数来：“天地、祖母、爹娘、张家爹娘、张家大哥……”
裴诠忍不住笑了笑，他打断她：“行了。”
她有这么多人疼爱，就足够他头疼的了，也不用非要他们见证了。
平安也松了紧绷的弦，裴诠说不会有别人，就不会有的，以后的日子，是他们两个人的日子。
也是她想要的日子。
裴诠再看她的装束，当即拧眉，他想让她换回来，“私奔”自然好，但若只她一人“私奔”，那绝对不可能。
平安却按了下发带，眨眨眼，说：“我是要出宫呀。”
裴诠心下一怔，眯起眼眸：“还要出宫？”
平安：“爹和娘，从皖南来了。”
原来是为着这事。
裴诠心口还在发烫，他拿下平安的挎包，抱起她，道：“不急一时，明日再见也行。”
平安“呀”了声，裴诠已抱着她，两人一同倒到床上。
裴诠亲着平安，千言万语，只汇成一个吻，而这个吻，看似有点凶，实则又长，又温柔，将他的体温和气息，度给她。
平安便也觉出困意。
她喜欢他亲她。
外头春雨绵绵，淅淅沥沥，宫中来凤宫的园圃里，新笋冒头，花骨朵舒展着，五光十色，是春色满园。
彩芝和千锦几人，是看着裴诠满脸阴沉进房间的，如今房中，又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她们正疑心，不久后，屋内传来裴诠低沉的声音：“来人。”
彩芝进了屋中，屋中，娘娘睡着了，皇上拥着娘娘，目光黝黑，却没有来时的阴郁可怖。
裴诠问：“充盈后宫，怎么回事？”
见瞒不住了，彩芝连忙跪下，一一道来。
裴诠淡淡地看着彩芝。
有一瞬，他动了换掉彩芝的念头，只是，看着在自己怀里睡觉的平安，他心头一软。
他道：“你是忠心。”
平安需要一个只对她忠心的人，这回，如果彩芝早早说了，裴诠定找平安解释，反而没能确认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
所以，就算彩芝就算有所隐瞒，他也可以忍住不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她绝对忠于平安。
…
一晃到了下午酉时，宫门都要落钥了。
龚尚书几个在兴翊殿等了几个时辰，饿得肚子咕咕叫，越等越怕，张大壮都开始焦急了。
他们再想想陛下走之前，骤然黑沉下来的神情，难不成陛下震怒，要收拾他们几个，故意晾着他们？
最害怕的莫过于孙都御史，这件事里，他才是挑事的那一方。
终于，刘公公来到兴翊殿，他咳了声，道：“陛下忙于批奏折，诸位请回。”
张大壮：“这事到底怎么算？”
龚尚书：“笨呐，陛下的意思是，就按私事论，我又没受伤，就这样罢！”
刘公公笑了笑，默认了。
孙都御史不由后怕十足，如果陛下最开始就说按私事，他还有一堆国法家法言论，但陛下是冷着他们，不加理会。
一定是陛下让他好好冷静，到底要不要拿这件事做筏子。
看来，薛家不是他能得罪的，他得趁早收手！
到了宫中甬道，孙都御史不敢和他三人同行，推脱衙署还有事，匆匆离开。
张大壮：“这人，咋和个过街老鼠似的，夹着尾巴臭兮兮。”
薛镐：“你骂人学着他们点，什么同流合污，血口喷人，多好听。”
张大壮学起来：“你同流合污！”
薛镐也学：“你血口喷人！”
龚尚书：“……”武夫，都是武夫！
才出西华门，龚尚书就看一个中年壮男人，还有一个高挑的妇女，翘首以盼。
张大壮道了声糟糕，他被张德福逮到，狠狠扁了一拳，张德福早早就听说张大壮闯祸了，押着张大壮到龚尚书跟前：“老大人，我家狗儿子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想说犬子吧……龚尚书擦擦汗：“不麻烦。”
打人的其实是薛镐来着。
张德福叫张大壮：“还不快道歉。”
张大壮连忙：“大人，下回我不会犯了。”
龚尚书：“无妨……”
他突的愣住，瞧瞧这乡下来的人家，虽然打人的是薛镐，且一切根源是不小心，但与张大壮有关，张德福便不会为张大壮开脱。
该打就打，该道歉就道歉，实在清爽的办法。
反观自己，因为教育孩子失败，就躲去钓鱼，也是白当了这么多年官。
于是回去后，龚尚书命下人削竹条，等那龚勉回家，看他不抽死他！
…
回到当下，宫门前，龚尚书先行离开，薛镐和张大壮见了张德福和周氏，张德福瞧高高的宫墙，心里发憷：“平安就住这里啊？”
周氏有点担心：“你到底跟平安说了没？”
自打听说宫变，老两口担心了一个月了。
张大壮：“昨日我就要给她递话的，被薛镐打了，忘了。”
薛镐：“还怪我。”
张大壮清清嗓子：“不怕，我叫人。”
…
来凤宫。
裴诠慢慢翻着奏折，他看一眼奏折，看两眼平安，平安放下心事，她趴在他身上，粉粉一小团，睡得安稳香甜。
裴诠不由勾了勾唇角。
忽的，平安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她睁开眼睛，眼中恢复清明。
裴诠：“晚膳吃什么？”
平安迷糊中，道：“唔，出去吃。”
裴诠：“去哪吃？”
平安指指外面：“宫外。”
下一刻，半空中，张大壮的嗓音，从很远处传来，声音小得像鸦叫，隐约能听出：“出——来——玩——”
裴诠：“……”
当然，到底是宫闱附近，他喊了一声就收声了，平安却要起来洗漱，真打算出宫。
裴诠沉下了脸，平安快快乐乐地背上小挎包，她还把挎包的东西，翻给裴诠看：“让爹娘都看看。”
原来，她想让他们知道，自己过得很好。
没一会儿，平安就收拾好了，看向裴诠，裴诠坐在一旁看着她，没什么情绪。
她牵住裴诠的手：“走呀。”
裴诠一愣，她还知道不落下他。
平安：“我带他们见皇帝。”
张家父母一辈子在乡下，只听过皇帝的传说，没见过皇帝呢，就算以前见过裴诠，那时候裴诠也只是豫王，和现在不一样。
她想到什么，耳尖微红，眼睫扑闪了一下，便踮起脚尖，在裴诠耳畔软声道：
“是我的皇帝。”
一刹，裴诠眼底的沉色，骤地散去，他回握住她的手。
纵使那么多人爱她，他是不一样的，这一刻，他心变得很轻盈，就像平安用她小小的双手，把他的心脏托起来了。
他微微勾起唇角。
而他，自也会用他的双手，托起她，与她爱的人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