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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鸾
作者：荔枝很甜
内容简介
 宁熙四年，封地生变，叛军北上。 年仅及冠的小皇帝身陷囹圄，面对各方蠢蠢欲动的豺狼虎豹，他不得已将那位三年前因政见不合而被自己驱逐出京的胞姐永宁长公主迎了回来： 如今朝中势力四分五裂，唯有拉拢裴氏可求得生机听说，长姐与裴邵曾有一段旧情？还听说，他至今身侧无人，是因仍对长姐念念不忘？ 额。 看着小皇帝满怀希冀的双眼，长公主实在很不忍扫他的兴。 她和裴邵么，确实是有过那么一段。 但恐怕与传闻中浓情蜜意的版本，略略有些出入。 事情的真相是，当初新帝继位朝政动荡，为稳固局势她不择手段，对尚还纯良的裴邵进行了一场彻头彻尾骗身骗心的算计。 少年一腔真心错付，从此性情大变，至于现在 公主鸾驾抵京当日，他远在城门下那句字字分明的长公主金安，就足以让人头皮发麻了。 唉，你看。 这人还记着仇。 【小剧场】 长公主回京了。 裴府近侍如临大敌，此女有妖，惯会蛊惑人心，殿帅万不可忘当日之耻！ 裴邵扯了扯唇：用你说？ 于是刚开始，长公主旧疾发作，胃痛难捱；裴邵寻医问药颇为上心。 近侍：没错，他一定是想借机下药毒害公主！ 再后来，长公主仇敌太多，突遇刺客险些丧命；裴邵护驾心切，不惜以身犯险。 近侍：苦肉计！他一定是有自己详细的复仇计划！ 再再后来， 长公主不高兴了殿帅哄着， 长公主要星星他不给月亮， 长公主指哪他打哪。 近侍：他一定是他一定是忘了！（扼腕叹息 -野心家和她的裙下臣 -一个梅开二度的故事 【他想当她的盾，也想做她手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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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万宝寺立于山腰，因道路崎岖，往常总是冷冷清清，鲜少有人前来，今日却是宾客盈门，从京城来的车马将寺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那些个官员一路风尘仆仆面如菜色，平日里端正稳重的仪态尽失，抱着楹柱气喘如牛，场面一度十分滑稽，倒是禅房里的年轻女子面容始终冷静，甚至嘴角那抹端庄上扬的弧度，都不曾因脚边小太监的哭天喊地崩过一瞬，看起来油盐不进。
纪芳哭得更大声了，抹着泪继续道：“公主远在邓州，不知京中形势何等艰险，自两个月前鄞王打着清君侧的名头起兵谋反，朝中便乱了起来，明里暗里争斗不止，各有算计，甚至有不少见圣上势衰便想另择其主的。眼看敌兵已经打到龚州，过不了几个月就要攻入京城，圣上心焦力竭，奈何眼下缺兵少粮，无人可用，如今就连太傅都称病闭门不出……公主与圣上乃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姐弟，打娘胎里便是血肉至亲，怎忍看圣上孤身受困……”
纪芳哭惨哭得投入，程慕宁几次想打断都没有机会，只好百无聊赖地捧起茶盏。
听着耳边的喋喋不休，她不得不回想起程峥——也就是纪芳口中的当今圣上。
她与程峥确实是一母同胞，血肉至亲。
且因先帝与先皇后伉俪情深，迟迟不肯纳妃的缘故，后宫子嗣比寻常人家还要单薄，即便是在朝中大臣的施压之下，也仅在两年后才添了一位嫔妃，多了个永昭公主，而永昭生性胆小内敛，不爱说话，是故幼时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偌大皇宫只有他们姐弟二人作伴，其中情谊深厚自不必说。
可这样深厚的情谊却停滞在四年前。
彼时先帝驾崩，先皇后不久也随之而去，年仅十六的程峥不得不担起一国之君的重任。
然而程峥却不是个当皇帝的料子。
他自小在读书上没有天赋，对文章策论亦毫无见解，从前为使他耐住性子听先生讲课，程慕宁常伴读左右，就连平日里太傅布置的课业，也多是程慕宁盯着他方能完成，许是姐弟间独有的血脉压制，唯有如此程峥才不敢过于懈怠。日复一日，比起程峥这个储君，身为公主的程慕宁反而对天下大事可得心应手一些，所以即位之初，面对如山政务，他总是仓皇失措地去向程慕宁求救。
久而久之，程慕宁便也习惯了政事堂里摆放的那张长公主专席。
她深知新帝无能，不免在朝政上处处指点事事插手，她以为程峥仍是那个需得她在旁看着才能完成课业的胞弟，却忘了姐弟无间，但君臣有别。
只是那时她一心拉拢朝臣以稳固因新帝继位而动荡不安的局面，全然不知小皇帝内心的所思所想——也或许她早有察觉，却并不放在眼里，于是经年累月的姐弟情在数次争锋相对中几乎消磨殆尽，直到最后程慕宁在邦交之策上又一次与他意见相左，程峥终于忍无可忍，以后宫不可干政为由，将她软禁宫中。
那一次，程峥执意将年仅十五的永昭送去了和亲。
并在此期间，罢黜贬谪了一批与程慕宁走得极近的官员，当时有谏官为此事进谏，却被冠上殿前失言的罪名，押入了大狱。
一时间朝中风向骤变，议论纷纷。
程慕宁心知肚明，程峥此举不过是在逼她认输退出，于是在看清形势后，她遂了程峥的愿，自请离京，前往万宝寺为先帝与先皇后供灯祈福。
犹记她离京前夕，小皇帝喝得烂醉如泥，坐在台阶上絮絮叨叨：“明明是双生子，你只比我早半刻出生，可你自幼比我聪明，比我博学，太傅讲课时你能对答如流，他那般严苛的人都对你赞不绝口，父皇亦偏爱于你，说你最像他……而我什么都不会，还得你私下慢慢教我……如今我继位了，那些老臣明里恭维我，背地里却骂我愚笨，不堪大用，阿姐心里也这样认为吧？所以你拉帮结派，把着朝政不肯松手，看着我管着我，这也不对那也不许，你们一个个，都想将朕当傀儡摆弄！”。
“可朕是皇帝，是天子！朕才是这个大周朝说一不二的人，你只是个公主！”他说着说着急了眼，瞪了程慕宁半响，又失落地说：“但你在一日，他们就永远不会将朕当成真正的皇帝……”
“你走吧，别再回京了。”
……
“公主走后没多久，圣上便已经后悔了，他茶饭不思，还生了一场大病呢，不过是拉不下脸面向公主认错罢了……求公主看在先帝先皇后的份上，原谅圣上这一次吧，公主啊……”
脚边哭丧似的嚎叫愈发尖锐，程慕宁手中的茶盖一滑，发出一道刺耳的刮蹭声，她回过神来笑了笑，懒得去分辨纪芳话中几分真假，抿了口茶，故作犹豫：“可我一介女流之辈，能帮得上圣上什么？”
纪芳急道：“公主如何是普通女子，公主心有丘壑悉知朝事，当年先帝病重时便常侍左右代为拟诏，后来圣上继位，公主又劳心费神从旁协助，这些朝中百官皆看在眼里，倘使您这时回了京，即便什么都不做，也必能安定人心啊。”
程慕宁轻飘飘一哂，慢条斯理搁下了茶盏，末了叹气道：“在圣上身边伺候，旁的本事没见长，倒是愈发油嘴滑舌了。那好吧，就依你的。”
纪芳一时没反应过来，讪讪扯开嘴角，“奴才句句肺腑之言，公主——公主是答应了？”
程慕宁不置可否，纪芳略显迟疑，长公主……何时这般好说话了？
谁不知道当初公主与圣上闹得难堪，说是自请离京，可其中种种明眼人都看得分明，就瞧公主如今这身素白单衣，便知在寺里过得着实不算好。这三年莫说什么金银首饰，圣上连个人都不曾派来瞧上一眼，全然是放任公主自生自灭的意思，若非此次祸乱，他断不会再请公主回京，公主心里有恨也在所难免。
而且当年，永昭公主和亲的事……
总之，纪芳本做好在邓州耗上十天半月的准备，还带了一群口齿伶俐的言官来劝说。
见他傻了眼，程慕宁嘴角噙着笑：“你既奉旨前来，本宫总不能抗旨不尊吧？还是你在禁中太久，想在万宝寺多留两日？那正好，明日我便带你四处转转，你别瞧这儿简陋，其实景致比宫里那些修整得齐齐整整一本正经的花草好看多了。算了，也别明日，就今日吧——”
“不不不——”纪芳这才缓过神，连忙打断她：“奴才这就去准备车马，明日便启程回京！”
他说着，感激涕零地朝程慕宁磕了两个头，生怕她又改口反悔，于是不敢久留，匆匆离开。
送走纪芳，旁听全程的侍女忙不迭进了内室。
红锦手忙脚乱地翻开箱笼整理衣物：“这纪公公也忒能哭了，公主怎应得这样快，就该再多拿乔几日，叫他们提心吊胆，八抬大轿地把咱们请回去才是，眼下这般匆忙，连随行之物都来不及收拾。”
“公主归心似箭，哪里有功夫拿乔。”另一旁的银竹较显沉稳，“宫里什么都有，也不必样样都带，就是这香得捎上，回京路途遥远，免不得在驿站歇脚，公主定又睡不好。”
程慕宁闻言看过去，就见红锦已经手脚麻利地将香盒塞进箱里。
当初离京时走得狼狈，连人带行李统共就两辆车，初到万宝寺时几乎是两手空空，她又向来认床，一连半个月夜夜失眠，直到主持静尘送来龙舌香。这香料程慕宁自小用惯了，方才能睡上个踏实觉。
可龙舌香制作工序复杂，即便是宫里每年也不可多得，莫说是邓州这样的苦寒之地。
主持只道是从前有商贾香客捐赠，出家之人戒物欲，便尽数供给了程慕宁。
仔细想想，这三年多亏主持照拂，眼下也该正经道个别，毕竟这一走，不知何时再见了。
思忖片刻，程慕宁从箱笼里翻出一只装着木雕佛像的小匣子，提步往祈经阁去。
静尘似是知道她要来，并未如往常一般跪在佛像前诵经念佛，而是早早备下茶水，捻着手串上的佛珠道：“公主来了。”
程慕宁笑笑，这世上少有与她心意相通之人，主持算是难得的一个。喝过茶，她直言道：“这些年承蒙主持关照，知道主持不喜奢物，这佛像是我闲暇刻着玩的，雕工粗陋，不值什么钱，全当是相识一场，留个念想。”
静尘道：“公主心意价值千金，贫尼惶恐。”
程慕宁没有理会出家人时不时的惶恐，兀自环顾四周：“万宝寺清幽雅静，四时景致皆有不同，平日里与主持在此处诵经念佛，收获良多，如今忽然要走，一时还有些舍不得。”
静尘沉默半响：“宫中纵然繁华，却是刀剑无眼，若能远离是非也未尝不是一桩好事——”想到前些日子这位长公主殿下在山崖翘首以盼的模样，她顿了顿，无奈道：“可公主乃翠羽明珠，不该蒙尘于此。”
静尘回想初见程慕宁时，也是这么个倒春寒的时节。
万宝寺地处偏僻，从未接待过身份如此显赫的皇亲贵族，当日听说长公主驾到，寺里的尼姑们无不是顶着冷风挤在门外翘首以盼，只想瞧瞧传闻中这位金枝玉叶的嫡长公主究竟是何模样。
想来无非是鲜艳夺目，雍容华贵。
可真见着人，便知高贵二字从不在表面。
无须锦衣华服，也无须拿腔作势，她只是站在那里，那独属于上位者高不可攀的气度就已经显露无余。尽管她粉面含春，看起来和颜悦色。
她朝主持行了个佛礼，语气亲和地说：“想来要在此叨扰个三五年，往后就有劳主持费心了。”
那时静尘就知道，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之物，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打算永远留在万宝寺。
思及此，静尘单手立掌，默念了声阿弥陀佛，“公主既心意已决，贫尼也没什么可赠公主的，只能于佛前为公主祈福，还盼公主此行平安顺遂，能够得偿所愿。”
程慕宁合掌还礼，感激道：“那就承主持吉言了。”
【

第2章
翌日午时，护送公主的车马早早等在了山下。
随行官员忐忑不安，尤其是此番前来却没派上用场的言官，交头接耳后，为首的御史倒插着袖口踱步上前，“纪公公，公主当真应了回京？莫不是……你听岔了吧？”
纪芳收回朝山上翘首以盼的目光，心中亦有担忧，昨日公主应得那样快，该不会是框他的吧？但众目睽睽，他只得勉强挺直了腰，“公主心系圣上，听闻圣上处境艰难，自然是一口应下。”
御史不信，还要再说些什么，才张了张口，就见不远处一道素白身影缓缓而来。不及众人反应，纪芳就已经欣喜若狂地迎上去，“公主——”
虽已逢春，但山上的雪才刚化，风一吹冷得很。程慕宁拢了拢披肩，越过纪芳看向众人，只道了句“有劳诸位了”，便上了车轿。
纪芳自觉办成了一件大事，没理会御史满脸错愕，昂首挺胸地指挥车队启程了。
比起当初离京时的寒酸模样，此次回京可谓是声势浩大，前前后后十几辆马车，另有八百精兵，经离城门时踏出了一股波澜壮阔的气势，引来了一场不小的骚乱，险些惊了马匹。
不过除此之外路上倒是十分顺当。
就是太顺了，顺得有些出乎意料。
长公主从前树敌无数，料此番回京必定有人按耐不住，圣上定也有所担忧，才派来这么多护卫随行，看他们个个如履薄冰的模样，不曾想一连月余，连个杀手的影子都没瞧见。
这便也罢了，就连预想中要趁势作妖的长公主都分外安生，一路赏花看景，似乎并没有对当年之事怀恨在心，也没有因今日势态而刁难众人。
官员们提了一路的心总算稍稍放宽，暗暗说道：“吃斋念佛果真有助修身养性，公主的性情似乎比从前和气多了。”
纪芳闻言却不以为然，扭头看了看身后的车架。
里头的人仍旧没有动静，直到即将抵京时，才着人将他喊了进去。
纪芳迟疑地上了马车，“公主有何吩咐？”
赶了月余的路，程慕宁脸色不是很好，她靠在案几上，淡声问：“还有多久的路？”
纪芳回道：“还有一日就到京郊了，公主可是累了？前方十里有个驿站，公主可要歇上一夜？”
程慕宁瞥了眼窗外，“不歇了，连夜赶路吧。”
以免路上出意外，纪芳巴不得早些回京，于是点头应下，只待她旁的吩咐，但程慕宁只撑着下颔，随手翻着案上的书卷，长久的静默让纪芳下意识屏住呼吸，半响才听她问：“圣上下旨召我回京，朝中没人反对？”
原来是想问朝中的事，纪芳松了一口气：“哪能啊，多的是人反对——”
自知失言，他猛地捂住嘴。
见程慕宁不在意，才敢接着往下说：“公主兴许不知，当初您前脚离京，圣上后脚便纳了许二姑娘为妃，赐封号珍，对其百般偏爱。自打珍妃入了宫，嫔妃们都两年没近过圣上的身了，就连皇后也……”
纪芳点到为止，程慕宁却听得明白。
许家是先皇后，也就是孝仪皇后的母家，就是她与程峥私下都得尊称许敬卿一声舅父，凭着这层亲缘关系，程峥自然倚仗许家，况且他自幼就喜欢二姑娘许嬿，早在还是储君时便存下了立她为太子妃的心思，可惜先皇后执意为他定下了翰林院的姜家。
当初得知此事，程峥还为此伤心了好几日。
那时程慕宁亦不太明白，只觉得亲上加亲没什么不好，可孝仪皇后却道：“母后是为你弟弟，也是为许家好。宁儿你要记住，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凡事物极必反。”
事实证明，孝仪皇后的顾虑并非杞人忧天，新帝继位之初，许敬卿便常以国舅自居，大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心思，只有程峥那个傻子还以为许家是真心扶持他。
因此在程峥提出要纳许嬿为妃时，程慕宁毅然决然驳了他的念头，且屡次告诫他切勿重用外戚，显然她的劝阻毫无成效，反而将程峥和许家都得罪了个彻底。
后来程峥忽然向她发难，其中定也少不了她那位舅父在背后煽风点火。他费尽心思将她赶走，如今又怎肯轻易让她回京，而前朝后宫息息相关，后宫既有许嬿专宠，前朝就必有许敬卿揽权，凡事他吱个声，就多的是人替他打头阵。
程慕宁丝毫不觉得意外，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是么”，片刻又问：“那圣上还是执意如此？他这回不怕得罪许相了？”
“嗐，那不是因为裴——”
纪芳顿悟，公主绕了一大圈，原来是要打听裴邵。
只是说到裴邵，纪芳方才还有条不紊的口舌仿佛被粘住了似的，支支吾吾好半天。
和许家这样依靠代代与皇室及其他大族联姻来巩固地位的门阀不同，镇国公府裴氏能在各大世家中屹立不倒，靠的全是实打实攥在手里的兵权。
且不说裴邵的父兄镇守朔东，那十五万朔东大军跺一跺脚就能踏平半个京城，就说裴邵自己，司殿前指挥使一职，手握禁军卫戍京师，哪怕是许家如今裹挟君王青云直上，都没能动摇过裴氏在朝廷的地位。
这般强有力的靠山，倘若能全心全意为君王所用，那圣上现在也不至于墙倒众人推，连个能用的人都没有。
要说许相揽权弄势狼子野心，那裴邵大敌当前袖手旁观也好不到哪里去。待叛军攻入京城的那一日，大家都是乱臣贼子，谁也不比谁高贵。
可纪芳能在程慕宁面前细数许相的不是，却不敢搬弄裴邵的是非……
毕竟么，一夜夫妻百日恩，当年长公主与裴邵有一腿那是阖京皆知的事。
纪芳只好委婉地说：“幸而这些年还有殿帅，才没让许相在朝廷只手遮天。”
程慕宁若有所思，这三年她人虽远在邓州，但对京城的变动如数家珍。
裴氏功高盖主又手握兵权，当年先帝在时便隐隐有所忌惮，病中担忧程峥继位后镇不住裴氏，于是临终前下了遗诏，命裴氏次子回京任职。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把裴邵拴在京中，以牵制他远在朔东的父兄。
既然是牵制，注定他只能空有头衔而无实权，彼时他进殿前司不过是个五品都虞侯，众人客气称他一声裴小将军，大多也是恭维裴家的权势。
可先帝大概是病糊涂了，裴邵年纪虽轻，不比他父兄老成练达，但裴氏一门能人辈出，个个都是沙场上摸爬滚打死里逃生出来的，程峥镇不住裴氏，难道就能镇住裴邵？
显然，只要给他机会，他必定不让人失望。
不过短短三年，裴邵就已经升至殿前司指挥使，先帝想让他老老实实当个花架子的愿望终究还是落了空。
程慕宁不知想到什么，她下意识抵住了指间明显大一圈的扳指，继而打探道：“……裴邵他说什么了？”
纪芳思忖道：“殿帅什么都没说，此事在殿上议论了三五日，殿帅不曾表过态，不过圣上说，他不反对便是同意了。”
“哦？”程慕宁看他：“圣上还说什么了？”
纪芳稍顿：“啊？圣上……没说什么了，只让奴才好生将公主护送回京。”
他说这话时略有心虚，忍不住斜眼去看程慕宁，恰被她似笑非笑的眼神撞了个正着，“是吗？”
纪芳低头闪躲，心道不愧是亲姐弟，公主果然是最了解圣上的人。不过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圣上的意图人尽皆知，纪芳讪讪一笑，“圣上还说，说…说殿帅对公主兴许还留有旧情，倘若公主此番回京能与殿帅再续前缘，也、也不失为一则美谈。”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抬头一瞥。
然而程慕宁脸上并无恼意，她像是早就知道似的挑了挑唇，随后抬手让他退下了。
许是白日里谈及裴邵，当夜程慕宁便做了个梦。
梦里是三年前，程慕宁离京当日。
都说树倒猢狲散，当时她自知眼下处境，也无意牵连旁人，于是在拜别过自幼教导自己的太傅后，便随意挑了个日子悄然出城了。
本以为此行不会再有人送别，谁料马车刚刚出城就被人拦了下来。
拦得还格外突然。
马儿发出尖锐的嘶鸣，车厢随之倾斜，“砰”地一声，程慕宁撞到了手肘，她疼得倒吸一口气，“银竹，怎么回事？”
“公主——”不待银竹说完话，车帘就猛地被人揭开，由于力道太大，几乎扯烂了一半，窗外的人气息未定，声音冷戾而急促：“公主要去哪儿？”
程慕宁愣住：“裴邵？”
那时程慕宁与裴邵尚还情浓，因此倒不是惊讶于裴邵会赶来拦下她的马车，而是他此时根本就不该在这里。
自新帝登基后里外状况不断，两个月前金州刺史通敌叛国，勾结外族破了朔东防线，以致整个朔东陷入险境，裴公腹背受敌，裴世子不知所踪，裴邵奉旨赶去支援，整整两个月，直到前几日前方才传来捷报。
邸报是快马加鞭送来的，裴邵就算再快，这会儿也该还在路上。
程慕宁瞥见他身后那匹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马，再看他满身风雪，铁甲都还没来得及卸下，脸上那道崭新的伤痕都被冷风吹得裂开，血还在往外渗。
看起来比她这个被迫离京的长公主还要狼狈。
连日奔波，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我都听说了，你跟我回京面圣，我来同圣上说。”
果然是知道了京城的变故。
程慕宁不动声色地掐了掐掌心，被程峥软禁数日都不及此时来得令人心酸。
她极力稳住才没在这时失态，故作轻松地扯出一抹笑：“你要同圣上说什么，替我求情？要是求情也没用呢，裴小将军，你难不成想抗旨吗？”
“我若想请旨呢？”裴邵道：“请圣上赐婚，如今公主孝期已过，可以成亲了。”
饶是程慕宁准备了再多搪塞他的话术，也还是冷不丁被呛了一下，“什么？”
少年将军神色坚硬，“他能赶走自己的长姐，却不能随意动我裴家妇，圣上再如何，也不敢不给裴氏这个面子。”
程慕宁攥紧的指尖都僵住，看他竟不似在说笑，脸上那点僵硬的神情忽然一寸寸落了下来，半响才道：“你能保住我，那能保住沈文芥么？”
裴邵明显蹙了下眉。
沈文芥，新科状元郎，翰林院最年轻的文官。
同是太傅的学生，他曾经还给程峥讲过几日课，和程慕宁更是交情匪浅，这次被程慕宁牵连的官员中便有他，且作为唯一一个被程峥押入大牢的倒霉蛋，足以看出他与程慕宁素日往来有多频繁。
甚至京中也流传过他二人之间的艳闻，只不过被裴邵的风头压了过去。
过去裴邵也不是没听过此事，但程慕宁总有法子能哄好他。彼时她总说闲言碎语当不得真，她和沈文芥之间郎无情妾无意，那副恨不得对天起誓的样子，简直坦荡至极。
可现在看起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程慕宁道：“你既然都知道了，想必也已经听说圣上扣了沈文芥，我若不遂了圣上的愿，沈大人的前程便会因我白白断送，裴小将军，你能保他吗？”
梦里的少女格外冷心冷肺，她抱臂往后一靠：“你能保他，我就嫁你。”
两人对视间的沉默显得无比漫长，就听裴邵沉声问：“公主为了他，那我呢？”
……
马车一个颠簸，稳稳停了下来，纪芳贴着车厢轻喊：“公主，公主，咱们到啦！圣上派了人在城门迎接，都在前头等着呢。”
程慕宁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心口一阵闷痛，回想梦中情境，一时竟记不起来那会儿她到底还和裴邵说了什么……
外面人催得急，程慕宁脑子里乱糟糟的，头重脚轻地起了身，待弯腰钻出马车时方想起纪芳刚才说，圣上派了人来——
她倏地僵住，抬头望去，忽然透亮的光线刺得她微眯了眯眼，只见城门口齐齐站了好几排，为首的那人果然是，“裴邵……”
程慕宁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失神的片刻，裴邵已经走上前了。
三年未见，他的身形比梦里更加高大，模样似乎也比从前凌厉，眉眼间多了几分搅弄风云的沉着，那是和少年征战沙场截然不同的雷厉风行。他抬眼看过来，礼节性地牵了牵唇角，一个字一个字道：“长公主金安，我等奉旨，恭迎公主回京。”
程慕宁微微一滞，她想起来了。
当初她好像是对裴邵说：
“若不是因为你姓裴，我根本不会来招惹你。我心里的人，一直只有沈文芥。”

第3章
决然的言辞如犹在耳，程慕宁不由哑然，交汇的视线蔓延出一阵诡谲的静谧。
直到纪芳浮夸的嗓音响起：“殿帅怎么亲自迎驾了，奴才走了两个月，不知宫里和京中可一切都好？”
“纪公公真是忧国忧民，难怪圣上倚重。”裴邵说着话，视线却不曾从马车上移开半分，“差事办得也漂亮，一去一回，半日也没耽搁。”
纪芳在旁不敢居功，忙摆手说：“这都多亏公主配合，就是这一路跋山涉水，苦了公主，呃——”他顿了顿，顺着裴邵的视线看过去，眉梢一挑，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往后退了几步，低声提醒道：“公主、公主！”
随着纪芳的视线，众人齐齐看向马车上的人。
程慕宁当即回过神，她麻木地睨了纪芳一眼，随即面不改色地下了马车，语气温和道：“没想到今日竟劳烦殿帅接驾，许久未见，还没来得及恭贺殿帅高升呢。”
纵使居于苦寒之地三年，这位长公主仍旧仪态端庄，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十分自然得体，那嘴角恰到好处的弧度，瞧不出半分当年冷情决绝的模样。
裴邵盯着她，亦淡淡勾了唇：“长公主言重了，都是御前当差，哪有什么高不高升的，倒是公主如今身负重任风光归来，才是可喜可贺的大事。”
程峥在这个关头召程慕宁回京，其中缘由众人心照不宣，裴邵那身负重任四个字里的嘲弄亦是不言而喻，程慕宁知道，如今在他眼里，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别有用心的故技重施。
但她无可辩驳，因为的确如此，至少当年她接近他时确实居心叵测，而如今，也并非全无企图。
顶着裴邵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程慕宁声调愈发和气，“眼下殿帅才是圣上跟前的得力干将，往后还要仰仗殿帅多多关照才是。”
她话里三分试探七分示好，然而裴邵并不买账，他鼻尖逸出一声冷笑，“公主言重了。天子脚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普天之下谁能有公主的本事，哪里还用的着旁人关照。”说罢，他侧身让了半步，居高临下道：“公主，请吧。”
程慕宁动了动唇，裴邵面上看不出愠色，但话里话外的苛刻显而易见，她深知他心中余怒未消，眼下也不是说话的好时候，于是犹豫一瞬，还是将话咽了下去，径直入轿。
裴邵也翻身上马，两人形同陌路。
独留一旁不明所以的纪芳傻了眼。
这是怎么个情况，说好的小别胜新婚，这两人怎么反而如此生分了？莫不是三年……太久了？
……
禁军在前开路，公主仪仗徐徐穿过街肆。
无论朝局如何动荡，天子脚下都还是一片繁荣昌盛，这个时辰，街上人头攒动，川流不息，车水马龙的喧嚣声跃然入耳，程慕宁在车驾中静坐片刻，抬手掀开轿帘，直待九衢三市印入眼帘，才有了重回故土的真实感。
三年于一座都城来说并不会有太大变化，程慕宁随意扫了两眼，便觉无趣，看向了骑马在侧的裴邵，裴邵似是察觉到什么，转头看过来。
短暂的对视，他又冷淡地撇开了眼。
周遭酒楼的窗畔挤满了人头，程慕宁余光一扫便认出好几张眼熟的面孔，都是些看热闹的王孙贵族，当年她离宫那一日，也是这样的场景。
程慕宁轻哂一声，放下了车帷。
半个时辰后，沿街的建筑逐渐高大庄严，直到抵达那面高耸入云的城墙，车驾才慢了下来。城墙上有五道巍峨宫门，眼下大开着，负责接驾的宫人早已等在门外，为首的是个老太监，他步履蹒跚，由人扶着走来，刚到跟前就跪了个响，“公主，老奴给公主问安了，此别三年，不知贵躬安否？”
程慕宁弯腰扶他，“本宫很好，郑公公年岁大了，何故行此大礼，快起来。”
郑昌是先帝身边的大太监，自先帝

第4章
话音落地，旁边的宫人立马呈上一枚印章，这印章上刻着的“立民”二字，是程峥的表字。这是天子的私印。
周遭静若寒蝉，拔步床上，病弱的皇帝满眼期盼地看着自己的长姐，攥着被褥的手关节泛白，一众宫人都跟着屏住了呼吸。
自少时起就是这样，无论程峥遇到什么棘手的麻烦，总会央着程慕宁替他兜底善后，这次也不例外。
只是这次，他惹的麻烦有点大。
在程慕宁的注视下，程峥脸色浮出一层羞赧的粉。
起初他倚仗许家短暂地平定了继位带来的风波，但后来程慕宁走后，他又隐隐开始忌惮许家风头太盛，在一次春猎遇刺后，他更是惶惶不安，于是转头暗戳戳地扶持起了独自入京，看起来势单力薄的裴邵。为了让他迅速壮大，程峥将整个殿前司都交到了他手上。
程峥的目的确实达到，许裴两党因此互相掣肘，然而帝王权术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好玩弄，两股势利争锋相对的同时，也将他那点为数不多的权柄蚕食得所剩无几。程峥自己成了二虎相斗中的牺牲品，不仅朝前受人掣肘，连日常起居都被牢牢看着。
这些年为了自保，他不得不反过来依附那二人，对朝廷的大事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敬卿要钱他给钱，裴邵要兵他给兵，以至于眼下鄞王叛军来临，户部捉襟见肘，连军饷的开支都凑不齐，而他这个做天子的也极为失败，竟连一兵一卒都调不出。
偏偏最能尽快筹备钱粮集结兵马的人又都互相推诿，朝廷诸臣见状更是纷纷退却，事不关己般，想从他们身上剜下一块肉，简直比登天还难。
程峥为了这件事寝食难安，幸而受皇后提点，他才想起了远方还有个能为自己收拾烂摊子的长姐。
于是他决定，干脆称病，让程慕宁来替他行事。
许敬卿那里他说不动，不如就让程慕宁去劝说裴邵。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只要有裴邵这层关系在，事情未必就那般艰难了，倘若裴邵肯出面借粮，此事起码成功一半，要是不能，那也由得她另外去想办法。
无论是什么办法，只要能解决眼前的困境。
当然，前提是程慕宁愿意接下他的私章。接了他的私章，就意味着有了代天子行事的权力，也意味着她愿意替他料理这桩麻烦事，就像从前一样。
只不过，要是搁在从前，程峥相信程慕宁绝不会拒绝他的求助，但往事种种到底在两人心里烙下印子，程峥如今不敢断定她是否还有怨气，心中难免忐忑，说话也少了底气，“阿姐也看到，我如今身子实在不好，可旁人我都不放心，这件事只能交给阿姐。”
一母同胞的姐弟，或许真有些心意相通的本事，程峥只稍稍转动一下眼珠子，程慕宁就能悉知他内心所想，她似是无奈地笑了一下。
三年了，他果然还是没什么长进。
程慕宁沉默着，直到程峥急不可耐，满头是汗，才勉为其难开了口，“我……尽力吧，只是时间仓促，此事万难，我未必能办妥。”
程峥一愣，面露惊喜，“有阿姐在，定能办妥。”
但旋即又露出了纪芳当日同样的疑色——程慕宁竟然，应得这样快？
他记忆里的程慕宁，在大事上从来不是个好说话的性子。
程慕宁知道他在疑心什么，只是抬手用帕子擦了擦他额前的汗珠，语气温柔：“阿峥，我也姓程。无论如何，你我是最亲的姐弟。”
……
从政事堂出来时，日头已彻底落下，红云被卷入了一片黯淡中，依稀可见细小的月牙挂在枝头。程慕宁盯着远方连绵的山峦看了半响，后头纪芳抱着一沓户部刚送来的账簿也跟着出来了。
他舔着满脸笑，说：“郑公公道公主刚回宫，宫女太监多是新调来的，唯恐冲撞了公主，先让奴才在跟前侍奉着。”
话是这样说，但程慕宁知道是程峥不放心她，把人放在跟前盯着她呢。
程慕宁没说话，算是默许了。她从纪芳手里顺了本账簿，登上轿撵道：“粮马的事，裴邵是如何看的？”
连月舟车劳顿，纪芳跟在轿子旁都头轻脚重的，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话是问他的，忙挺了挺脖颈道：“主将未定，此事尚未落在殿帅头上，还是户部和兵部在较劲呢，殿帅似乎……不大愿意掺合这事。”
程慕宁沉吟不语，随手翻了几页账簿，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明日叫沈文芥来一趟。”
沈文芥供职翰林，从前没少给程慕宁出谋划策，程慕宁遇事要与人商议，几乎是立即就想起他来。纪芳一口应下，然而走了几步后，他又“诶呦”了声拍了下脑袋，“瞧奴才的记性，沈大人，明日恐怕来不了了。”
程慕宁侧目，“为什么？”
纪芳措辞道：“自公主离京后，沈大人便频频忤逆君上，说话实在有些口不择言，幸亏有太傅护着才没叫圣上下放到地方历练，但一年多前他又当朝上书弹劾圣上，指责圣上专宠妃嫔，以致后宫尊卑颠倒，危及朝堂，圣上一怒之下又是一顿板子……本来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但殿帅那日不知怎的，竟和许家站在一处，三言两语，就让把沈大人打发去了典厩署，他如今不在翰林，在典厩署养马呢。”
程慕宁闻言皱皱眉，“典厩署？”她在朝中和宫里安排了不少人盯着，怎么没听说这件事。
银竹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压低声音道：“公主忘了，一年前确有来信提过此事，不过只说是圣上贬了位翰林，没说是谁，您也没问。”
程慕宁静了片刻，想起来似的揉了揉眉，程峥做的糊涂事太多，这件事当时确实就没太在意。
再想沈文芥这个人，他师承太傅，博学多识，作为先帝钦点的最后一位状元郎，这人一身的文人傲骨，必然是很看不惯程峥的不作为，屡次上书弹劾当朝君主这话说起来匪夷所思，但还真像他会做的事。
只是典厩署……一个堂堂翰林学士去养马，着实有些侮辱人了。
裴邵做什么和他过不去，难不成是因为当年她那句随口胡诌的托词？
程慕宁合上帐簿，睨了纪芳一眼，“调去了典厩署又如何，难道离了翰林院，我还不能请他了？”
纪芳笑得尴尬，“那也不是，就是不凑巧，他今日进宫来给禁军配马，也不知怎么得罪了殿帅，被指去了前线运送战马，现在估摸着……已经出城了吧。”
程慕宁默了默，“知道了。”
说话间，轿撵到了扶鸾宫。
还没迈进门，就已经看到了爬满宫墙的紫藤花，藤蔓凌乱而有序，看样子是提前修剪过。寝宫早也在几日前就已拾掇干净，宫人用了心，里头的陈设布局与她离开前别无二致，处处都透着女儿家的精妙雅致，只是中间那一整面画满大周舆图的座屏冲淡了殿中的脂粉气，让人心下生出肃然之意。
程慕宁站在屏风前，有片刻的失神。
纪芳观察她的神情，说：“自打公主走后，除了平日洒扫，圣上不许人进出扶鸾宫，宫里的一应物具都还原样摆着呢。”
程慕宁“嗯”了声，在寝殿内踱了两步，遂径直走向书柜，打开其中一个匣子，里头尽是些玉佩剑穗等零零散散的小物件，大多是当年裴邵来这里落下的，负责打扫的小宫女见怪不怪，每回捡着陌生物件便往这里丢，久而久之便积攒了满满一匣子，程慕宁伸手摸了摸这些物件，才转身进了湢室。
偌大的浴池、香皂、花瓣，都是邓州没有的。
乍然由俭入奢，红锦在旁感慨万分，程慕宁却只闭眼趴在池子边沿，仿佛对这些久违的奢物并不大在意，犹如当年一朝从云端跌落，万宝寺的清贫连红锦都连连叫苦，她却好似感受不到落差，很是心平气和。
公主的定力总是让人佩服。
直到银竹迟疑开口，“公主，沈大人那里，可要差人去问一声？”
程慕宁才缓缓睁开眼，怎么恰恰就在今日，很难不怀疑这是裴邵有意为之的下马威，但无论是或不是，现在沈文芥都已经不在京城了，再去问也没有意义。
她道：“不用了，典厩署有自己的章程。”
银竹点头应是。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宫人都退了下去。
程慕宁怕黑，床架两侧点着烛火，火苗轻颤，发出“呲呲”的声响，帷帐上倒映着窗外的树影，风一吹动便小幅度摆动起来。
榻上的人盯着那动静，迟迟未眠。
舟车劳顿，程慕宁身上早就乏了，可鼻息间沁入的草木香像是一剂醒神药，她翻来覆去，却是愈发清醒。
三年前离京时她便料到程峥在位会有这一日，庙堂之上帝王软弱，谋逆之臣只会层出不穷，没有鄞王也会是其他人，而程峥的耳根子软，这个时候只要有人稍稍点拨，他一定就会想起她，然后像少时那样，将事情尽数甩手于她。
所以只要她不死在邓州，回京就是早晚的事。
她也早就做好了替程峥收拾烂摊子的准备，可户部账面上的亏空还是远远超过她的预计，偏逢这两年战事频频，收成又不好，各州县自己都勉强吃饱，即便还有囤粮，这个时局下也必然要紧着些自己，朝廷想要空手套白狼，难如登天。此时强行征粮，来年若能如数归还那还好，若不能，届时闹起饥荒，又是一场劳民伤财的恶战。
到那个时候，负责筹粮的人便是首当其罪。
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程铮竟妄图让她用美色说动裴邵。
想起白日里那人的态度，程慕宁手背压着眼，不由轻叹了声气。

第5章
翌日一早，程慕宁被外头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惊醒。见她眼下乌青，银竹道：“奴婢听公主昨夜四更天才睡下，左右今日也没有要事，要不要再歇半响？”
程慕宁困顿地闭了眼，摇头说：“回了宫，理应去同皇后问安。”
银竹道：“皇后娘娘为人贤良，知公主奔波劳累，便是迟两日也不会计较的。”
“皇后贤良，但礼不可废。”程慕宁张开双臂任侍女整理衣袖，又问：“外头在做什么？”
银竹道：“公主回宫，几位宫妃前来拜见，奴婢知道公主懒得应对，便都打发回去了，但各宫陆陆续续送了些薄礼，不好推拒，正忙着登记入库呢。”
程慕宁闻言道：“许嬿，也来过了？”
银竹却是笑，“礼到了，人没到，说是病了，怕过了病气给公主，就不来了。”
程慕宁也跟着提了提唇角。
她自幼很少与许家人往来，对许嬿这个表妹，大多也只限于节日庆典时在宫宴上遥遥一望，因此也算是相安无事。直到程峥登基，她频频进宫，对皇后不敬，偏皇后出身翰林世家，性子过于温良端庄，屡次被冒犯，又屡次轻拿轻放，程慕宁那时从繁忙的政务中抽出身来，实在看不惯，便出手教训了许嬿一回。
自那以后许嬿便绕着她走，这几年她在宫里兴风作浪，也是因为笃定了程峥不会再召程慕宁回宫，如今眼看失算，躲她都来不及，更不可能往她跟前凑了。
程慕宁从妆奁里挑出两支发簪，慢慢道：“让人送点补品过去，叫珍妃好好养病，哪日痊愈了，本宫再去看望她。”
银竹微哂，心道珍妃的病，恐怕好不了了。
形容妥当，程慕宁往凤仪宫去。
此时的凤仪宫里虫鸣鸟叫，一片祥和。
这些年皇后不与后妃争宠，退避寝宫中鲜少外出走动，每日只栽栽花养养鸟，眼瞧宫里这一片姹紫嫣红竟比御花园还要赏心悦目，一看就没少下功夫。
只是宫人寥寥，看着有些冷清。
大宫女在旁引路，道：“咱们宫里没什么要紧事，娘娘又嫌她们聒噪，便打发了半数人出去。”她说着便到了殿外，那茶香味隔着珠帘都能闻到，大宫女道：“娘娘早知道公主要来，一早便在烹茶呢。”
往里两步，程慕宁就看到临窗茶案，姜亭瞳正低头点茶，那一套技法行云流水，这从骨子里透出的高雅，非底蕴深厚的人家养不出来。听到声响，她抬眸一笑，将手里那盏茶摆在对桌，“今春头一茬青凤髓，不知道本宫的手艺，公主还喝不喝得惯。”
程慕宁上前，端看了眼茶色，莞尔道：“这样好的茶，也只有在皇后手里才不算浪费。”
这话不是客套，姜亭瞳在入宫之前一直是大家闺秀里的典范，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无一不精，而程慕宁也一直对这位姜家女有着天然的好感，因为她给人的感觉，很像孝仪皇后。
但也不完全像，正是这点不像，让程慕宁一度认为姜亭瞳并不适合当皇后。
同样是高门大户出身，孝仪皇后知书达理，温婉大方，言行举止皆让人如沐春风，但她实则外柔内刚，处事自如，可姜亭瞳却温柔有余，威势不足，凡事能退就退能让就让，以至于那年许嬿还没入宫时就能踩在她头上，更遑论是现在。
不过也正因如此，姜亭瞳对程慕宁这位几次出手相助的长公主多有依赖，当初程慕宁被软禁宫中，沈文芥因替她求情而被押入大狱，小皇帝的雷霆之怒一时震慑住了众人，阖宫上下无人再敢妄议此事，独独姜亭瞳，这位向来循规蹈矩的皇后，在得知程慕宁不日就要前往邓州时，跪在政事堂外整整一夜，只为求程峥收回成命。
那日程慕宁行至大殿，见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程慕宁走近两步，抬手理了理她的衣领，轻声细语地说：“皇后要真为我好，就请好好保重自身，你乃先帝亲自下旨择定的儿妇，只要你不犯错，就永远没人能越过你去，像今日这样的把柄，不要叫人轻易抓住，待来日时机成熟，再行谏言也不迟。”
姜亭瞳似是一怔，哭都忘了。
程慕宁也不知她到底听懂了没有，总之，当日她对这位皇后并不抱有太大的期待。
说实话，程慕宁甚至一度很担心姜亭瞳能否全须全尾地保住她皇后的位置，和裴邵不同，姜家没有足够强大的权势能与许敬卿抗衡，翰林院掌院往高了说能称一句内相，但到底在许敬卿这正儿八经的丞相面前略逊一筹，何况姜亭瞳的性子太软，只怕不是许嬿的对手。
但没想到，两个月前她从邓州寄出的密信没有石沉大海，这位皇后看起来似乎与从前不大相同，更稳重坚韧了，那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变化，一时叫人说不上来。
两人都落了座。
程慕宁没有去探问她平静表面下历经的惊涛骇浪，也没有提及两个月前那封请她“提点”程峥的密信，只像寻常姑嫂那般与她品茶叙话。
瞧见桌边那半截纸，程慕宁道：“这是什么，倒是新奇。”
姜亭瞳笑了笑，道：“纸雕花卉，时下京中姑娘们爱玩这个，本宫也是觉得新奇，便学来打发打发时间，不过依我看假花哪有意思，无色无香的，倒不如真花赏着有滋味。”
程慕宁闻言感慨：“离京太久，倒是全然不知道这些新鲜事了，还以为姑娘们仍在翻花绳。当真是日新月异，看来我也得好生打听打听，以免落了俗套。”
姜亭瞳道：“那有何妨，改日一场接风宴，公主还怕看不到新鲜事？”
说到接风宴，姜亭瞳又说：“圣上今早称病不朝，但还惦记着替公主接风洗尘的事，郑昌那边一早便来吩咐，本宫想着，公主若无旁的要求，就按照往常的规制吩咐下去，至于宴请名单，晚些让内侍省拟好送过去，公主过过眼即可。”
程慕宁搁下茶盏，沉吟道：“如今圣上病着，前方又在打仗，朝廷为着钱粮愁苦万分，宫中也在缩减开支，不宜铺张浪费，我看大举盛宴就不必了，不若趁着春闱结束办场琼林宴，这三年殿试多了不少新面孔，我也想借着机会见上一见，当中说不准有能人志士，这次筹措钱粮，我也想听听众人的想法。”
姜亭瞳若有所思，点头说：“如此也好，往年放榜后早该赐宴庆贺，今年碰上战事吃紧才迟迟未办，倒是委屈了这届新科进士，且早前公主府那些个幕僚都散了，琼林宴上公主若是有看着舒心的，还能一并将空缺给补了，只是……”
她看向程慕宁，犹豫道：“琼林苑在城外，时下京中动荡，外头不比宫里戒备森严，只怕有心人趁乱起事，稳妥起见，此事交由内侍省并殿前司操办如何？”
姜亭瞳话里有揣度探听之意，诚然她私心愿意助程慕宁一臂之力，才会在程慕宁回京的事上推上一把，可她作为姜家女，倘若没有足够多的胜算，也不敢贸然将身家性命都压在一个刚回京还未站稳脚跟的长公主身上。
而裴邵和他的殿前司，就是程慕宁的胜算。
程慕宁垂目笑了一下，一切兜兜转转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而此时观局下注的又何止姜亭瞳一个。她指腹在杯沿摩挲了几下，语气轻松道：“娘娘思虑周到，我看甚好。”
姜亭瞳闻言似乎松了口气，“那便都妥当了。”
简单寒暄过后，程慕宁并未在凤仪宫久留。姜亭瞳知她事忙，也没多做挽留，只让人挑了几个盆栽，连花带人一并稳稳当当送出了宫殿。
晌午日头大，银竹在旁撑着伞，瞧了眼宫女手里那几株鲜嫩欲滴的百合花，不禁道：“皇后真是有心，百合凝神静气，从前就没少让花房往咱们宫里送。”
程慕宁伸手拨了拨花瓣，“她一向是个贴心的人。”
银竹沉吟道：“还以为皇后会趁机请公主处置珍妃，眼下的情况，倘若皇后开口，公主也不好拂她的面。不过皇后也太好性情，竟能由得珍妃作威作福，退避中宫这么些年。”
不过是以屈为伸罢了，程慕宁道：“她如今不需要我出手处置许嬿。三年了，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且看着吧。”
银竹微微一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担忧道：“只是今日皇后将琼林宴交给了殿前司，殿帅那里……会不会故意刁难？”
程慕宁道：“他不会。”
即便裴邵不念着那点情分，他也绝不会在筹备军费的事上与她为难，否则大可在她回京之前就出手阻拦。至于缘由可想而知，单论程峥这样的傀儡皇帝，上哪能轻易找到第二个，如今他手握禁军，以此能成为裴氏在京中的倚仗，是绝不愿意在这个档口改朝换代移交权柄的。不止是他，凡是手里有点权力的，都希望此次御敌大军能顺利出行，而程铮又在此时将粮马的事丢给了她，现在别说裴邵了，恐怕就连许敬卿都盼着她能顺顺当当解决问题。
果不其然，如程慕宁所料，琼林宴的事进展得格外顺利，傍晚便传来了消息。
程慕宁端坐案起草宴请名单，听银竹道：“皇后很快将事情吩咐下去，各司不敢怠慢此事，立即便有了动作，殿前司也相当配合，这会儿已经派遣数百禁军前去布防了。”
程慕宁点头，“往年琼林宴会都是在春日，如今已经暮春了，让他们抓点紧，在这个月把宴会办了，免得入夏天热。”
银竹应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贴身侍女一走，旁边的纪芳终于有了上前表现的机会。他截了侍奉茶水的活，搁下茶盏道：“白日听银竹道公主昨夜没睡好，奴才命太医院配了些安神茶，公主喝了，夜里能舒坦些。”
程慕宁没抬眼，“你有心了。”
纪芳笑得谄媚：“奴才奉圣命伺候公主，不敢不尽心。“他看了眼草纸上的几个名字，说：“宴请名单让内侍省拟定便好，公主毕竟离京三年，对这些人或还不甚了解。”
程慕宁握笔停下，缓缓点头：“你说得对。”
“既然是替圣上宴请进士，若对他们全然不知，倒显得我们傲慢了，但眼下也不能一个个宣见。”她撂下了笔，说：“你去翰林院将今年殿试的试卷取来，所谓见字如人，总能探一探底子。”
纪芳微顿，为难道：“公主，这个时辰，宫门已经下钥了。”
“殿前司不是还在当值。”程慕宁支起下颔，道：“你是个内宦，翰林院那些个老学究也轻易不会将试卷给你，还得一番折腾，干脆让殿前司跑一趟。”
翰林院自然难搞，但大晚上折腾殿前司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吧，纪芳讪讪笑说：“要不等明日请皇后娘娘着人跑一趟，毕竟姜掌院那里中宫更能说得上话……”
纪芳说着，就见程慕宁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他心下一梗，不敢再多言，垂首便去了。
到了殿前司，他捧着满脸讨好，将长公主的话一字不落转达后，不等上边发话，旁边当差的侍卫便大喝一声：“又是要赶在这个月底筹举宴席，又是要夜里去翰林院取试卷，长公主真把咱们禁军当太监使了？”
话音未落，书案旁便传来“哗啦”一声响，裴邵手里那串把玩了八百遍的九连环被拆开了，圆环叠落在地，那声音直击人天灵盖，只让人莫名其妙地颤栗了一下。
纪芳和侍卫同时后退了半步，每每这人倒腾这串九连环时，心情都极其烦闷，这时候谁往前凑谁倒霉，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裴邵丢开九连环，挑眼看纪芳，“进士中还有几十人选试未过，这些人的试卷可也要一并取来？”
这么好说话？纪芳心有余悸地说：“呃，没说不要，便都取来？”
“行，周泯。”那侍卫应了声，就听裴邵道：“照她说的做。”

第6章
禁军到底不能当太监使，纵有殿前司配合督促，琼林宴上的诸多琐事也得内侍省亲力亲为，纪芳被指去领了这差事，连轴转了三五日，才终于赶着邀贴上的日期安排妥当。
虽说历来琼林宴都是为殿试后的新科进士而办，但听闻长公主要在宴上广开言路商议粮马之事，一时间文武百官纷纷递来谒贴，其中有真心挂怀国政之人，但看热闹的也不在少数，总之那宴请名单比往年的琼林宴都长了三倍不止。
侍女正替程慕宁梳妆，纪芳隔着帘子头疼道：“昨个儿六部的几位大人也来求了帖子，那几人惯是能说会道，只怕要拿公主的宴会当朝堂，届时又该吵吵嚷嚷，让人不得安生。”
程慕宁今日穿戴异常华丽，裙摆上那一簇簇紫藤花将她衬得高高在上，眉心的一抹花钿更显精细，抬手撩开珠帘的刹那，就连旁边的红锦都愣了一下。邓州三年，素衣白衫，险些忘了公主乃龙血凤髓，她本该就是这样，从里到外贵不可言。
程慕宁抚了抚袖口的细褶，似乎毫不在意，“吵吵才热闹，我也许久不见他们，一并见了吧。”
说罢，又道：“对了，多备上一张帖子。”
纪芳不知这多出的一张帖子是给谁准备的，正要问上一问，那边程慕宁已经带着侍女走出几步之远了，他只好急忙忙揣上小太监递上的邀贴，匆

第7章
四下骤然一静，上百道视线齐齐朝一个方向看去，只闻凉亭下隐隐传来抽气的声音，有年轻仕子踮脚张望看呆了眼，手里的扇子“啪嗒”一声落了地。
传闻中长公主行事果决，手段雷霆，三年前那段和圣上针尖对麦芒的过往更是被传得邪里邪气，这样一个人，纵不是那种能手握大刀的粗犷气度，也绝不该是这般温柔纤细，步态轻盈，犹如月中仙子淡然出尘，款步姗姗间都令人如沐春风。
武德侯呐呐道：“你这位外甥女，看着倒不像你说的那般不好说话啊……”
眼看她朝这里走来，武德侯下意识抻了抻衣衫。
许敬卿知道他那素日里爱看美人的毛病又犯了，眼底皆是嫌恶。
程慕宁走到跟前，余光瞥见武德侯那黏腻腻的眼神，唇边勾出一道没什么情绪的冷笑，但准瞬即逝，待人再看时，只剩怡颜悦色。
舅甥相见，她先是朝许敬卿微福了福身子，语气间很有对待长辈的亲切恭敬，“许久不见，舅父身子骨可还硬朗？”
许敬卿皮笑肉不笑地朝她还了半礼，“臣身子康健，有劳公主挂心。公主难得回京，本该早两日就进宫探望，奈何圣上病中，朝廷诸事繁忙，实在是不得空，今日借这琼林宴的机会方来问候，还望公主莫怪。”
程慕宁又说：“怎么会，总是政事要紧。何况今日圣上赐宴却不得来，本宫还担心席间若有人生事，一个人撑不住场子，眼下舅父亲临，就让人安心多了。”
许敬卿对这样的场面话不以为意，“公主说笑了，此乃圣上赐宴，谁敢在此生事，又何以让公主惶恐。”
程慕宁道：“舅父说的是，只是我离京三年，难免有些手足无措。”她低头一哂，神情愈发谦和，“从前是我少不知事，经历了这许多，才明白当年舅父的一些劝谏之言着实在理，我与圣上，与舅父，我们总归才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眼下时局不好，圣上日夜烦忧，本宫有心替圣上分忧，但到底是个女子，人微言轻，往后难事诸多，还要劳烦舅父多多费心。”
许敬卿深凝了她一眼，“不敢，替圣上分忧，本是我等分内之事，何来劳烦一说。”
虽说程慕宁自幼就比程峥来得沉稳，但到底年纪小，沉不住气，先帝刚驾崩那会儿，她为胞弟能安枕无忧，大刀阔斧地动了不少朝中的老人，引得众怒纷纷，得罪的人太多，墙倒时免不得众人推，这也是为何当初她倒台如此之快的原因。至于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二人都心知肚明，时隔三年，她竟没有表现出半分愤懑，尽管她这些话里未必有一句真心，但如此心平气和，已经让许敬卿高看两眼。
但同时也让他觉出一丝不妙，只还未细想，旁边被忽略的武德侯已经耐不住重重咳嗽了一声，哈哈笑说：“长公主与许相舅甥情深，让旁人瞧着眼红啊。”
程慕宁这才把视线调转过去，眉梢一扬，好像才看到他，“这就是武德侯吧，父皇在世时与本宫提过，侯爷替朝廷戍守边关，劳苦功高，听闻两年前是伤了腿方被宣召回京的？不知太医看过没有，现下可有痊愈？”
武德侯的封地在姚州，属西南边关，大战没有，小战频频，不过自有地方知州调兵遣将，他一个世袭爵位的闲散侯爷，别说戍守边关，恐怕连个刀都没提过，若非两年前因缘巧合搭上许敬卿，以他半生毫无功勋，根本没有进京挂职的可能。
先帝压根不可能记得他这么号人，劳苦功高这四个字，他也担不得万一，但长公主看过来的眼神实在真挚，眉眼中的笑意似乎比方才对着许相还要浓厚，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令武德侯都愣了一瞬，随即厚着脸皮承下话，“我何氏满门受皇恩荫庇，血洒疆场也无不可，区区小伤算得了什么，公主不必担忧。”
程慕宁唇畔的弧度更深，“侯爷这般骁勇，实乃我大周的福泽。”
武德侯笑起来脸上堆满了横肉，“哪里哪里，能得机会为朝廷效劳，才是为人臣子的幸事。”
“公主。”眼看武德侯被夸得飘飘欲仙，还真把程慕宁的话当真，许敬卿适时打断他，“人都到齐了，不如入席再叙。”
武德侯忙附和说：“对对对，入席再叙、入席再叙！”
四周皆是探究的视线，程慕宁礼让半步，“好啊，舅父先请。”
两个人推让一番，方才并行往宴台上去。
待上台阶时，许敬卿刻意落后半步，暗里拽了魂不守舍的武德侯一把。
那边红锦扶着程慕宁，恼火道：“这武德侯是个什么玩意儿，竟敢对公主大不敬，公主何必对他那般热络，就该将他眼珠子挖出来去喂狗！”
程慕宁虽也是初次见武德侯，但早探听过他的性子，勾唇道：“好色之徒而已，比起眼珠子，我对他的钱袋子更感兴趣。”
说话间，百官陆续入席。
裴邵慢悠悠地从对面的瞭望台上走下来，他的席位被安排在离上首最近的右下方，两人并未特意打过招呼，匆匆相视的一眼，程慕宁好似探得一丝冷恹恹的戾色，藏在那漆黑的深瞳之下，但随着他转过眸子又消失不见。
程慕宁步子不由慢下来，偏头思忖道：“这些日子筹办宴席，咱们可有对殿前司太不客气？”
与殿前司交接最多的是银竹，她愣了愣，摇头道：“公主刚回宫，咱们的人还算谨言慎行，唯恐落下什么把柄，除了央他们跑过几趟腿，并无其他不周之处。”
程慕宁说：“那就好。”
来不及多想，已经行至上首，这原本是程峥的位置，程慕宁还头一回从这个角度看人，看那席上神情百态便知众人各怀心思。
“诸位。”她只略略一扫，举起酒杯道：“今日得圣上赐宴，恭贺各位进士金榜题名，只盼诸位不忘初心，来日得以报效朝廷，也借着此宴与百官同乐，全当是让大家都沾沾喜气，讨个好彩头。只是本该君臣共饮，可惜圣上病中不宜前来，便由本宫代劳，还望各位不要拘谨。”
既然是代圣上前来，该有的礼数便少不得，众人纷纷举杯，高呼荣恩。
程慕宁落座，“赐乐。”
“等等！”台下乐娘刚拨琴弦，就闻一人撑桌而起，“敢问公主，圣上这病何时痊愈，病愈之前是否诸事都由公主定夺？那粮马一事，公主可有眉目了？”
今日不是宫宴，这些人穿的大多是五颜六色的常服，程慕宁险些没认出这是兵部的冯誉。
乐娘抱着箜篌不知所措，程慕宁抬手让她退下了，“圣上正为此事烦扰，只是如今需要静养，大人们若有要事，本宫自会上报天颜，至于这粮马，本宫今日也想听听各位的想法，冯大人可有高见？”
兵部只管要钱，张口就道：“那自然是让户部尽快拨款。”
这边张吉才刚刚坐稳，还没来得及把衣角从腚下抽出来，忙说：“我说冯大人，我都说了多少回了，眼下是真拿不出你要的款项。公主这几日也看了不少账簿，户部账上到底如何，你不信我，问公主去！”
程慕宁露出难色，实话实说道：“确实为难。”
冯誉怎么会不知道，“谁不难，兵部掌军械马政，一旦发兵样样都要钱，届时筹备不齐，谁又管我们的死活，长公主那时还会为兵部说话吗？”
程慕宁不应声，取杯抿了口酒。
武德侯倒很怜香惜玉，出来说话道：“知道冯大人着急，但何必为难一个女子。”
“就事论事，何来为难。”冯誉不买账，也懒得搭理武德侯，只对张吉道：“怎么筹钱是户部的事，无论如何眼下发兵最为要紧，张尚书可要知道轻重缓急，上月工部那笔银子本不该发放，回回我们兵部要钱就推诿，给他们工部倒是利落，也是，怪就怪我们兵部里，没有张尚书的侄儿。”
冯誉这一番阴阳怪气，急得张吉整个人跳了起来。他的侄儿在工部只是个小小主簿，根本不成什么气候，却被冯誉几次三番拿出来提，好像他张吉偏私似的。
“冯大人慎言！”张吉说：“兵部这笔银子数目实在不小，与之相比工部那点不过杯水车薪而已，自是拨得比较容易。再者说，工部此次是为修城墙御敌，如何能说不是大事？”
“是了，别人都是大事，就我们兵部是小事。”冯誉开始翻旧账，“上年我兵部要个跑马场，你们拖拖拉拉不肯批，害得好几十匹战马不能按时训练，还耽搁了往前线运马的时间，罪过又落在兵部头上，回回皆是如此！”
张吉解释道：“那不是事出有因，先让给殿前司了嘛，后来也另外补了一处给你们，怎么又提这事呢？”
扯到殿前司，众人下意识就看了眼不远处的裴邵。
这里吵得热火朝天，他倒是不慌不忙地给自己斟了杯酒。
自打鄞王起兵后，裴邵就未曾在御敌这件事上表过态，很是一副置身事外坐观成败的样子，让人摸不着头脑，甚至怀疑裴氏是不是要倒戈。
冯誉不敢往他身上攀咬，只好略过这桩事，又说：“那上回，丹凤街发大水将各司好几处衙署都淹了，兵部要修军械库时你们哭穷，转头却给礼部拨了好大一笔银子。”
礼部官员今日也在，闻言道：“那回是外番使者即将抵京，事关邦交，圣上亲旨不得马虎，自得紧着些我们。”
冯誉冷哼：“你们年年花费巨大，难道年年都为邦交？倒不如把各司的款项都拨给你们，仗也让你们去打好了！”
“冯大人这话可就说岔了。”礼部官员道：“礼部掌五礼之仪，旁的不说，就每年的祭祀军礼，哪一项不是我们操办，哪一项又不要开支？冯大人这话说的，像是只有你们兵部替朝廷做事，我们礼部就光拿钱不办事了？王御史，你给评评理！”
几名御史卷了进来，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纪芳见状心道不好，这么个吵法，只怕没两个时辰打不住。他忙上前两步，欲要问过程慕宁的意思，却见他们长公主怡然自得地撑在案几上，压根没看席间乱象，正凝神剥着盘子里的葡萄。
纪芳捧着帕子就要接过去，“怎么好脏了公主的指甲，这等小事吩咐奴才一声就是。”
程慕宁抬手挡了挡，“不用。”
纪芳只好作罢，“公主，要不要劝住几位大人？”
程慕宁偏头，饶有兴致地问：“平日圣上都怎么劝住他们的？”
“圣上，”纪芳想了想，“呃……”
程慕宁笑了一下，“圣上坐在龙椅上都劝不住，我拿什么劝？算了，由着他们吧，他们心里憋屈，撒撒气也好。”
“是……”纪芳看了看席间，又看了看长公主，一颗心仍旧高高悬起，只觉得离京三年，她恐怕是忘了这些人的嘴上功夫何等厉害，否则怎能如此淡定。
半柱香过去，席间的争论果然愈演愈烈。
程慕宁仍不理睬，兀自剥了足足一整碗葡萄，晶莹剔透堆叠着，顶上还簪了朵小白花，颇具美感。
只见她把碗一推，擦着手指道：“银竹，送过去。今日殿前司当值，殿帅不宜饮酒，还是吃点果子解渴好。”
纪芳一愣，刚才还被吵得愁眉不展的脸顿时舒展开，惊喜道：“公主原是给殿帅剥的，那奴才送去吧。”要去裴邵跟前卖乖他比谁都积极，那张脸立马就笑成了麻花。
程慕宁看了他一眼，“也好。”
眼下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几位火力全开的大人身上，纪芳这厢捧着葡萄到裴邵桌前，暂时没有惹来太大的关注，只是他送完葡萄并未立即离开，跪坐一旁乐呵呵的不知又在拍什么马屁。
然裴邵眼神斜向程慕宁，看起来不为所动，可见纪芳的马屁并没有拍到他心上。
程慕宁无奈一哂，收回目光。
而这时，旁边几人的视线跃过争吵声看了过来。
那边战火已经波及到吏部，冯誉正叉着腰细数吏部这些年办的烂事，末了沉声问：“王御史，你说呢！王御史？”
奈何王御史梗着脖子，心思早已不在这里，“对，对……”
只闻席间交头接耳，忽然议论纷纷，冯誉稍顿，也跟着瞥了一眼，就听刚才还跟他争论不休的吏部官员凑过脑袋，神秘兮兮地说：“那碗葡萄，是长公主亲手剥的。”
冯誉道了声“是么”，随即又怼他：“一心二用，怪不得吏部办事效率如此低下！”
“嘿我说你这人……”吏部官员又要回嘴，隔着两张桌子的张吉倏地探过身，“长公主因何如此？”
王御史已然回过神，道：“张大人还真是醉心公务，平日茶余饭后都没个人跟你闲聊吗？长公主和裴邵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早就在朝中传开了，想当年，我还上折子参过一回呢！”
张吉震惊，“啊，竟是真的？还以为是谣传……冯大人也知道？”
冯誉喉干舌燥地嘬了口水，闻声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王御史当日参公主行事不检有损闺誉，好像没多久就被调去秘书省修书了，听说后来还是沈大人求情，王御史才官复原位。”
回顾那段修书往事，王御史悻悻捧了捧酒鐏，“人心叵测啊。”
这么一打岔，席间怒火似有平息之势。
程慕宁顺势起身，摇着团扇打圆场，笑说：“方才诸位所言本宫自会向圣上转达，但今日举宴是为进士登榜，大人们这样口吐珠玑，可让年轻后生没了出头之地了。”
哪里是口吐珠玑，分明是唾沫横飞。
几人有些挂不住脸，浅浅正了正衣衫，独那冯誉还没消气，被王御史拽了两下才勉强坐下。
“唇枪舌剑伤了情分，我看不如效仿往年宴席以文斗助兴。”
程慕宁走到阶前如是说，众人正觉得她这话题转得未免太过生硬，就听她接着道：“正好听闻今年的进士中有一人策论极好，是连姜掌院都赞许不已的程度，我虽囿于深宫不懂策论，却知道姜掌院眼光极挑，实在好奇了，不知此人何在，可上前让本宫开开眼？”
话音甫落，左下首的许敬卿猛一抬眼，直直望向程慕宁。
【

第8章
新科进士一百二十余人，真正能让人记住名字的通常只有前三甲，不明就里的官员交头接耳：
“听说今年的榜首连中三元，得圣上亲点后直接就入了翰林，长公主说的是他吧？”
“既有本事夺得榜首，想来策论应是极好，定是他无疑了。”
“但这状元郎是姓闻吧，我此前听姜掌院说过一嘴，那人却好像姓杜……欸，这三甲中有姓杜的？能得姜掌院赏识，就算不是个状元，也得是个榜眼吧？”
众人说话间，眼神无一不打量着对面的年轻后生，而对面亦热议不止，目光齐齐看向一人，有人道：“闻兄，长公主宣召，还不快上前去？”
那万众瞩目的儒雅男子便是这回三甲夺首的状元郎了，他闻言摇了摇头，道：“此次赴试群英荟萃，策论最好的未必是我。”
旁人都当他自谦，说道：“闻兄实在谦逊，在场进士中，论才学谁还能比得上状元郎？”
“就是啊，闻兄这是在埋汰我等啊。”其余人哈哈一笑，吹捧附和。
状元郎眼神瞥向角落，笑笑不说话了。
这边的气氛沸沸扬扬，另一边武德侯的反应却好像比旁人都迟了一步，他盯着裴邵面前那碗葡萄看了半响，咂了咂嘴，道：“看来这长公主对裴邵也是旧情难却啊……啧，你说她不会反被裴邵说动，弃大局于不顾吧？倘若真是如此，最后无人出面筹钱调粮，依方才那架势，六部这些官员还不生吞了她，也不知你这外甥女想好应对之法了没有，到底还是年纪轻啊……”
武德侯兀自忧愁了一番，然迟迟等不到人应答，转头一看，许敬卿捏着酒杯，面色已然铁青。
武德侯当他还在为方才的事恼火，唉了声说：“我说许相，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如今是什么关头，我心里能没数？你且放心吧，我还能真叫她个姑娘家哄骗了去不成。”
许敬卿侧目看他，眼神复杂，须臾才道：“今日恐生变故，但无论如何，你我都得沉住气。”
武德侯一脸莫名：“哪来的变故？”
不等许敬卿言明，席间的姜覃望抖袍出列，道：“回公主，这批进士中策论上乘之人不在少数，但若说是下官亲口称赞过的，想来应是殿试前于书院瞧见过的一篇策论，题扣农政，确实相当出彩，那著文之人，”他回头往进士席上寻了两三圈，才堪堪在角落里找到人，“杜蔺宜——”
顺着姜覃望的视线，角落的粗衣仕子顿时倍受关注。
“这人……”武德侯看过去，寻思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嗡”地一声，情急之下险些碰翻杯盏。许敬卿伸手扶了扶酒壶，那沉甸甸的眸色勉强将他定住。
程慕宁站着，余光将他二人神态尽收眼底，然后朝向那个磨磨蹭蹭，叫人催着才无奈上前的男子。
他行过礼，耷着眼皮说：“鄙人杜蔺宜，见过长公主殿下。”
这人生得很干净，是个相当清俊的长相，奈何打扮上略显简陋，衣领隐隐有线头露出，可见家境拮据。这在儒生里很常见，毕竟走科举这条路的，一半以上都出身微寒，但他眉眼间那种丧气厌烦之态，却是很少见。
程慕宁从他俯身垂首间，感知不到半分恭敬。
她笑了笑，温和地问：“能让姜掌院都说好，想来也是满腹经纶，不知眼下在何处任职？”
杜蔺宜还没开口，姜覃望就替他说了，“他未过选试，因此也尚未授官。”
殿试并非科举入仕的最后一步，按照规制，常科登第后还要通过吏部选试才能授予官职，倘若选试落榜，那这年就与入朝为官失之交臂了。
程慕宁纳罕道：“按理说不该，姜掌院看好的人，怎会连选试都过不了？”
这回轮到姜覃望沉默了，杜蔺宜则面无波澜，仿佛自嘲：“承蒙长公主与姜大人高看了，鄙人才疏学浅，连殿试名次都不过堪堪末位，选试不过也实属意料之中吧。”
“如此，那竟是姜掌院看走了眼。”程慕宁谈笑间略表惋惜。
席间唏嘘之声此起彼伏。
堂堂翰林院掌院，在贡生的考学水平上看走眼，乍听之下没什么，但仔细一品，便很有深意了。倘若姜覃望这回不能自己圆回来，今天这桩事，有心人添油加醋一番，就足以让他在翰林院名望受损。
在座的同僚不免替他捏了把汗。
姜覃望倒没急着解释，他凝神站了片刻，才缓缓道：“回公主，杜蔺宜此前所著的几篇策论下官确实极为欣赏，以他经世之才，若想考得前三甲必定不在话下，可惜这次答卷中他引用的几个例子并无实证，极为不妥，下官与其他两位主考官商议过后，秉明了圣上，才定下了他末位的名次。”
“批阅试卷历来是由翰林院和礼部负责。”程慕宁踩着鹅软石铺的石阶踱了两步，看起来像是随意一问：“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文章，竟然还惊动了圣上？”
杜蔺宜绷直了嘴角，没说话。
姜覃望看他一眼，才说：“杜蔺宜所作策论中提到了上年陇州洪涝，大伤农本，其中声讨武德侯作为转运使倒卖赈灾粮，以致灾县粮价高涨，流寇四起——”
“简直胡言！”武德侯按不住了，怒而打断。
姜覃望没理他，只稍停了停，继续道：“文中用词字字泣血，令人不忍卒读，然而所提之事真伪难辨，又事关朝廷，几位考官都实在惶恐，不敢擅自评判，只能将答卷移交圣上。”
“好在圣上英明啊。”许敬卿搁下酒盏，笑了声道：“年轻人胜在一腔热血，但过于锐意进取就不好了，把道听途说的东西拿到圣上跟前搬弄，着实不该。幸而圣上和侯爷都惜才，还有姜掌院替你说话，才免了你诬告朝廷命官之罪且仍许你登榜。往后年月，可要好好珍惜。”
许敬卿这一番老神在在的话，又让武德侯心里安定了不少

第9章
宴席中断，殿前司派了人去请赵宗正。
廊芜之下三两成堆，众说纷纭，没人想到在这紧要关头裴邵会替武德侯解围，就连武德侯自己也想不到。
进到阁间，他一屁股坐了下来，擦着脑门的汗，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懊恼道：“早知道不该留那姓杜的，当时怕事情闹大引人注意，左右圣上不追究便大事化小，现在倒好，还不如早早将他赶出京去，死在路上也就没这么多事了！”
说罢，他又庆幸：“还好陇州的事没让赵宗正插手，他就算来也说不出什么内情。”
许敬卿从刚才就不怎么说话，慢他一步坐下，面无表情地说：“他不知陇州的内情，却替你处理了许多棘手事，否则这两年牵连你的案子都能把大理寺给埋了，随便挑出一桩他都自身难保，还用说什么，官官相护隐瞒案情就够你二人下狱喝一盅了。”
武德侯一顿，“你是说……”
许敬卿道：“你这几日见过赵宗正没有？”
“近日圣上罢了早朝，便也没怎么见他。”武德侯摇头，这时也奇怪起来，前两日他进宫要帖子的时候还撞见过赵宗正，他既然也求了帖，分明就是有要来赴宴的意思，那今日怎么没来？
许敬卿看他那后知后觉的样子，冷笑道：“你难不成真以为裴邵是在帮你？人只怕早就被扣在殿前司了，现在签字画押的供状说不定都到手了，要拿你还不是名正言顺易如反掌的事。”
武德侯闻言一凛，往窗外看了眼，果然察觉明哨暗哨处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咽了咽唾沫，刚才还不怎么怕，这会儿却是有点回过味来，事情恐怕没那么好糊弄了，不免气急道：“那你说现在怎么办？长公主这分明是冲着你来的，怕是还记恨当年你害她离京的事所以借着打压我报复你呢，许相，你可不能不管啊！”
许敬卿看着武德侯，似乎想说点什么。
他起初也以为程慕宁是杀鸡儆猴，想拿掉一个武德侯下他的脸面，可这么大费周章只为泄愤，不像程慕宁的性子，她必定另有所图，至于所图为何——
那就要看长公主现在最缺什么了。
武德侯这人没什么脑子，唯独在敛财这件事上展现了空前绝后的能力，姚州那样鸡角旮瘩的地方，他都能想方设法给自己造一个金窝，这也是为什么许敬卿要费劲把人弄进京，毕竟在朝中做事，光是上下打点官员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用得着武德侯。
而武德侯进京后，也确实不让人失望，他一年所敛之财，就比得上一个中等州府两年的税银。旁人虽未必知道这么细，但武德侯素来张扬，每日穿金戴银招摇过市，他府里有二十几房姨娘谁不知道，候府有钱，更是阖京皆知。
长公主现在最缺的，可不就是钱么。
到地方调粮借马，就算速度再快也不会比直接抄贪官污吏的府邸来钱快，武德侯又是许敬卿用的人，这个冤大头，没人比他更合适了。
只是以武德侯这视财如命的性子，若是现在让他知道这回是为着钱财让人这么算计，只怕情急之下又要聒噪生事，要是稍后抗命拒捕，事情只会更糟糕。
许敬卿没再多说，只缓叹了声气，难得耐着性子宽慰他：“你我同气连枝，我焉能不保你？届时你见机行事，我在外头自会替你周全。”
也只能这样了，武德侯惴惴不安地闭了嘴。
这场宴席到此实则已经结束了，程慕宁到后山的阁楼换了身轻便的衣裳，满头珠翠压得她颈疼。
银竹从刚才散席就愁容满面，将团扇递给程慕宁，道：“按理说不该，殿帅怎么会替武德侯说话？这几日殿前司要什么给办什么，分明是已经心照不宣，默许下来的意思，临了却来使绊子，这是什么意思？”
程慕宁深夜指使殿前司去翰林院取试卷，姜覃望都能因此留个心眼，在今日提及策论时立马反应过来，裴邵又怎么会不明白，这几日他对扶鸾宫的有求必应，也的的确确是认可了她的做法。
至于现在为什么又不应了，程慕宁笑了一下，语气平常，似乎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倘若事事都照办，岂不是落了下乘。”
银竹面色凝重道：“那可会坏事？”
“嗯……应该没事。”
裴邵和许敬卿在京城斗了三年，现在一定比她还想拿下武德侯，但显然他也不想让殿前司就这么被推着替她效力，方才席间，他最后的推辞可见其意。看来想要建立长期关系，有些话还需得挑明了说，若是今日拖到最后再以形势逼他合作，反倒不好。
裴邵这个人，吃软不吃硬，真逼急了，还挺难哄的。
思及此，程慕宁也不多耽搁。
琼林苑的瞭望台建在东南西北四角，北面的那座视野最开阔，驻守的禁军也最多。程慕宁避开人多的大道，绕过湖畔的小径，待走近了，为首的禁军卫嶙朝她行过礼，“长公主殿下。”
现在的殿前司和程慕宁离开前大为不同，里面的人早就被一轮轮换了血，程慕宁没见过眼前此人，但看他的行装大概是殿前司虞侯，品级比当年的裴邵还要高点，心下一转，客气地说：“本宫有事要与殿帅相商，烦请卫将军通传一声。”
卫嶙一顿，他没有与她说过自己姓什么。
“公主稍等。”卫嶙转过身道：“周泯。”
周泯倒是个老熟人，程慕宁当年几次去裴府，都是周泯守的门，至于现在，这人正愤愤不平地看着她，卫嶙催了两次他才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拔开腿。
没多久他回来，咬牙切齿地说：“长公主，殿帅有请。”
卫嶙闻言便令周遭禁军让了路，“公主请。”
程慕宁微笑道了声“有劳”，遂吩咐银竹留在此处，而后独自前去。那裙摆摇曳间散发出的幽香让人不敢随意沾染，人走过时卫嶙恭敬地低头退了半步，待人走远方敢一观。
自打二公子决心留在京城后，朔东陆陆续续派了不少自己人来，大多都安排进了殿前司，卫嶙是两年前裴世子派过来的，那时长公主已经离京，对于此女的种种，他多半也是道听途说，更多还是从周泯那里听来的。
如今一看，却和周泯口中的蛇蝎心肠很不一样。
“你今日这般有失分寸。”卫嶙说：“不过长公主性情倒是难得的好，也没见与你计较。”
周泯捏拳道：“你知道什么，这叫绵里藏针！把人利用干净自己拍拍手走了，临了还要卸磨杀驴……”
察觉这形容不太妥当，他想了想，最后却是重重一叹：“你不懂！”
旁人只知道长公主与主子曾经有情，身边亲近点的人最多也就知道当初长公主负了主子让他伤了心，可那次是周泯陪着重伤未愈的裴邵从朔东千里迢迢赶回京城，只有他亲耳听到了长公主是如何字字诛心翻脸不认人的。
都说女子狠心，他看最狠心也莫不过如此了！
周泯幽怨的眼神程慕宁离了老远还能感受到，可见她当日所言真的伤人不浅。
程慕宁垂了垂眼。其实她这阵子没有特意召见裴邵，也是因为从前种种横在当中，裴邵心中的芥蒂只怕也不是三言两语能消解的，唯恐哪句话说岔了，反倒雪上加霜。唉，有些事，还是徐徐图之比较稳妥。
上到瞭望台，迎面就是一阵凉风。
裴邵撑着栏杆俯瞰整个中庭，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程慕宁缓步过去，亦未出声，顺着他的视线瞧见的是乌泱泱的人头，看不清人脸。
她站了片刻，微微叹道：“时局不好，台上都是牛鬼蛇神，各有各的算盘。”
裴邵没情绪地挑了下唇，视线远眺地说：“公主不也是么。”
“我不一样啊。”程慕宁转头看他，“我如今在殿帅面前，端的是诚意满满。”
裴邵也看她，那一眼看得有点长。
是诚意吗，不，是心计。
他太了解程慕宁了，她云淡风轻地站在那里，把所有人都算计得彻底，哪怕是从未见过的杜蔺宜和武德侯，她深知前者作为文人的心性，也知后者的浅薄愚钝，只要稍加引导，势态就会走向她想要的结果。
而这一切的计划里，当然也少不了最后拿人的裴邵。
“长公主谦虚了。”裴邵敛了神情，转身说：“武德侯是家底雄厚，京中挂着他夫人名义的钱庄就有七家，还不算别的勾当，侯府的库房比现在户部账面上的银子只多不少，但仗要打，兵要养，马要买，战后修建州县，拨粮赈灾，安置难民，我就是如公主所愿把侯府给抄个底朝天，也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
程慕宁侧身，目光追随他，说：“侯府的账只是九牛一毛，据我所知，武德侯在姚州还藏着几座私库，只是山高路远，不好找。”
何止不好找，武德侯的天赋异禀绝不止在敛财上，他藏钱的本事也不容小觑，若不能亲自把他的嘴撬开，这笔钱绝没那么容易得到手。不过显然，程慕宁对武德侯很有信心，只那么大一笔钱，要想分文不少地安全送回京，这不是大理寺能干的，需得另外安排人手。
但她也不是非要用殿前司去做这件事，说到底，她不过是想借联手来营造背靠裴氏的假象，为她接下来的大动干戈省去很多麻烦。
老调重弹，毫无新意。
裴邵嘲弄一笑，只是那笑很淡，待程慕宁再看时，这人已经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简陋的板凳上，两腿交叠，俨然一个谈判的姿势，“看来，公主比当年还需要我，那公主这回，打算用什么来换？”
程慕宁一顿，瞥他一眼。这话里是字字带刺，把当年的情投意合都变成了一桩纯粹的情.色交易，而程慕宁不能是百口莫辩的那个人，因为她才是始作俑者。
裴邵挑眼，“公主还要看多久？”
程慕宁回过神，略过他话里的意有所指，神色如常地说：“武德侯的家底我要全部，事成之后，我替殿帅拿下步军司，如何？”
他们都对彼此的境地都了如指掌，因此可以直击要害。
虽说眼下禁军以殿前司为首，但殿前司到底无法执掌全部禁军，另外的半数禁军尽在侍卫亲军司，而这里头又分马军司和步军司，马军司都指挥使岑瑞和步军司都指挥使高茗都是先帝时期就在禁军的老人，也是先帝留下的能用之人。原本有他们在，侍卫司算得上稳当，和殿前司始终保持着一个相对的平衡，两司三衙共掌禁军，没出过什么岔子，但四个月前高茗喝酒误事，险些让刺客闯进内庭，他被罢免后，步军司指挥使位置空悬，成了豺狼虎豹围剿的一块肉。
裴邵当然不愿给旁人染指禁军的机会，奈何程峥如今忌惮他就像当年忌惮许敬卿一样，殿前司给出去已经收不回来了，怎么好再把步军司也给他，于是一而再的搪塞，到现在也没点下头。
要是步军司就这样一直搁置还算好，就怕哪日让许敬卿钻了空子，那禁军眼下的平衡，势必要被打破。
这便是裴邵现在最大的隐患。
程慕宁看着裴邵，裴邵看着茶碗里的倒影。
明明是合作共赢，事情的发展也正合他的心意，可他这会儿看起来并不多高兴，反而冷嘲热讽地问：“我以为圣上是让公主以色.诱之，公主这样大方，圣上知道吗？”
“圣上久居深宫，也不是事事都能做到心中有数。”程慕宁稍稍停顿一下，笑说：“而且，这不是色.诱没用么，我剥葡萄剥得指甲疼，可惜殿帅是一口没沾。”
裴邵下意识看了眼她水葱似的手，扯了下唇置若罔闻，“那要是公主食言了，该当如何？”
程慕宁知道自己在裴邵这里已然没有信誉可言，但她眼下要什么没什么，实在也没什么能许给裴邵的，于是想了想，道：“你想如何？”
殊不知这话问得旖旎，裴邵深深看她一眼，没有回答。他起身叫来侍卫，吩咐道：“去问问看，赵大人到哪了。”

第10章
赵宗正迟迟没有出现。
廊下众人等得焦心，实在好奇今日局面如何收场。姜氏父子作为与此事有关的两个人，被诸位同僚围堵在廊下，姜覃望尚耐心周旋两句，姜澜云则面无表情抿唇不言，他本就是个不爱攀谈的，这会儿垂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直到一队禁军进到园内，为首的那个停在他面前，“小姜大人。”
姜澜云终于抬了下眸。
这是前去请赵宗正的禁军，周遭霎时一静，个个伸长脖子往后面看，却始终不见赵宗正身影。
那禁军奉上一沓信件供状，面不改色地说：“我等适才去请赵大人的路上，却逢赵大人正往此处来，他自称渎职贪赃，要亲自向公主请罪，此乃罪证供状，应交由大理寺审判，殿前司不敢逾矩，赵大人已押在苑外，小姜大人可要先见见？”
话音落地，又是一阵齐齐的唏嘘声。
姜澜云沉默地接过证物，嘴里说不敢逾矩，但这供状上却有血印，分明是禁军已经审讯过了，赵宗正此刻就算真的在苑外，只怕也已经是半死不活。至于是私自动刑还是奉了谁的旨意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下正如公主的愿。
姜澜云转过念头，道：“不必了，还要劳烦诸位禁军兄弟，先将武德侯一并押入大理寺待审，我去向公主请命。”
为首之人当即应下，一队禁军直往对面的阁间去，那脚步踏动的声音，气势汹汹，竟将在场的僚臣都给唬住，连姜澜云何时不见的也不知道。
程慕宁站在阁楼窗前，眼看武德侯被推搡着走出来，他大呼小叫道：“推我干什么？推我干什么？！尚无实证，我本是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协助审讯，即便是去大理寺，也是堂堂正正走着去！”
此时卫嶙来了，他上下扫了一眼，道：“赵宗正已阐明实情，罪证确凿，侯爷就不要挣扎了——还不将要犯拿下！”
两侧禁军齐声应是，弯刀出鞘，那刀刃上的冷光把武德侯吓得一个踉跄，没等他站稳，已经被架着拖走了。只听他骂道：“你们、你们胆敢如此无礼，我要向圣上参奏……许相！许相！”
许敬卿稍后一步迈出来，倒是十分平静。他仰起头，正对上那扇大开的窗。
程慕宁朝他恭敬一笑，他亦让了个礼，脸上不见败相。
红锦掀帘进来，道：“公主，小姜大人在外面候着。”
“让他上来。”程慕宁转过头说。
“不肯呢。”红锦皱起眉头说：“连门槛都没踏进来，就在门外等着。”
银竹道：“小姜大人重礼数，想来是顾及公主的闺誉。”
程慕宁挑了下眉，闺誉这种东西，三年前她就没有了，不过当年对裴邵她是有意图谋才导致传闻满天飞，如今可不想牵连旁人，姜澜云的谨慎还是有必要的。她道：“告诉小姜大人，我这就来。”
程慕宁很快下了楼，姜澜云果然站在廊下。
和裴邵一看就是武将的魁梧英姿不同，姜澜云的背影更偏削瘦儒雅，正如他这个人一样。
说来也怪，姜澜云性子温和，相比沈文芥略跳脱的性子，他更像个文生，当年怎么也没想到他最后会去了大理寺，不过方才席间见他说话沉稳有力，已与从前不大相同，看来在外历练还是很有成效的，要真太好说话，在朝堂上反而不易。
听到声响，姜澜云转过身，他略略一顿道：“公主。”
程慕宁迈过门槛，含笑问：“小姜大人可是来问武德侯和赵宗正的案子？”
姜澜云颔首，他稍有迟疑：“敢问公主，此案，公主打算如何审理？”
“赵宗正犯了事，大理寺卿一时半刻没人顶上，诸事自然由你决断。”程慕宁顿了一下，又说：“本宫让禁军协同此案，但主审权仍然是大理寺的，这案子往后还有的查，大理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然而姜澜云知道，这绝不是依律审判的寻常案子，且既由长公主挑起，那就由不得大理寺全权做主，向朝廷官员行贿的事说起来可大可小，长公主若是要武德侯死，那大理寺已然有能让他死的办法，若还想留他的命，那又要看是怎么留，是流放还是羁押，这些条条框框，都各有各的门道。
但这案子再往后深查，牵扯的就不是武德侯一个人的事，甚至波及的，也绝不止许敬卿，到时又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公主又要面临什么样的处境，单看三年前便知，绝对不会比之更容易。
见姜澜云皱着眉头，程慕宁道：“小姜大人怎么不说话？”
“公主。”姜澜云藏在宽袖下的手攥了两下，才抬眸直面眼前的人，“当年举步维艰，公主险些难以脱身，好不容易回京了，还要重蹈覆辙吗？”
姜澜云眼底情绪翻滚，令程慕宁有些意外，她停顿片刻，道：“小姜大人当知，圣上如今卧病在床，朝中又四面楚歌，有些事本宫不得不做。”
“可圣上当真是病了吗？”姜澜云蹙眉，“圣上只是太怕得罪人，才把公主推出来抗事，今日之事圣上恐早已想过，但他不敢！可当年公主亦苦心替他筹谋，结果又是如何？公主金枝玉叶，本不该搅进这是非里，既然已经回来，何不就此收手，尚能求一个安稳度日——”
“姜大人。”程慕宁忽然打断他。
四目相对，程慕宁眉间不复温和，语气略有疏离：“倘若圣上不再是圣上，我便也不再是公主，何来金枝玉叶？私下妄议圣上乃大不敬之罪，姜大人熟知律法也懂礼法，往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姜澜云看着她，静默片刻，“是我逾矩了。”
他没再多说，朝程慕宁拜过便转身离开，只是那稍顿的步子显然还有话要说，却终是没再开口。
银竹看着姜澜云走远，那背影虽挺立却难掩失落，她仿佛品出了点什么，余光悄然瞥向程慕宁，然而程慕宁神色自若，脸上没有半分动容之色，她抬头看了眼天色，语气寻常地说：“备车回宫吧，我走之后宴席继续，文生们苦读多年就为了这一场，现下时候还早，不许敷衍怠慢。”
“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银竹话音未落，就听长廊拐角处传来一阵动静，紧接着护卫大声呵斥：“什么人！胆敢擅公主休憩之处！”
“我、我不是刺客——”
“银竹。”程慕宁示意银竹上前查看，银竹还没走近，就见一道白影被推了出来，那人“砰”地一声撞在楹柱上，狼狈跌下台阶，护卫正欲将人捉起来，程慕宁忽然开口道：“等等。”
她抬了抬指，几个护卫一顿，退到一旁。
程慕宁打量地上的人，眉头一扬，“杜公子在本宫院子外鬼鬼祟祟，可是还有什么案情要报？”
杜蔺宜慌张爬起，迅速拍去衣袍上的灰，比起方才席间的冷漠颓丧，他这会儿表情丰富多了，看起来略有点手足无措，“……我、我乃陇州人士，亦是上年陇州大灾的亲历者，此来京城，一为赴考，二为呈案，陇州的冤情，没人比我更了解，我……”
他深吸一口气，后面的话似乎难以启齿。
程慕宁猜想他的来意：“你想参与大理寺办案？”
不及杜蔺宜回话，程慕宁又说：“你未过选试，没资格进大理寺，大理寺也没有让庶民参与案情的先例。”
“我知道。”杜蔺宜憋红了脸，鼓足了勇气才说：“我是想进公主府，当公主的幕僚！”
“哦？你想当……我的幕僚？”
程慕宁仿佛听到了有趣的事，稀罕地绕着他转了半圈，这种眼神里带着笑，似有若无，不轻不重，却仿佛已经把人看透，杜蔺宜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直到看杜蔺宜快把自己憋死了，程慕宁长长“嗯”了声，点头道：“确实是个好主意。你选试落榜，入朝为官是暂时不成了，按照旧例，应先去地方州县担任幕僚三年，而后再凭选拔入朝，只是你今日状告武德侯，想必也没人再敢用你，我想，是姜掌院劝你来我府上的？”
杜蔺宜没有否认，程慕宁道：“看来他是真喜欢你，还费心为你的前程打算，而你思虑过后，也发觉眼下已然穷途末路，你不甘心，于是即便你打心眼里看不上公主府的差事，耻于为我门下客，也还是来了。”
“我——”
公主府的确算不上多好的差事，虽说长公主现在看着有起势之象，但公主到底只是个公主，在公主府里当官，做的也无非只是些打杂的闲事，何况区区幕僚，连官都算不上，又能有什么大作为？且长公主风评还很不如何，传言当年她辅佐圣上稳定朝局，只怕也只是以色侍人，借了裴氏的东风而已。杜蔺宜确实看不上，但那点心思被人一点一点戳穿，杜蔺宜脸上的红晕蔓延到脖颈，生出了一种无地自容的窘迫。
程慕宁看他如此，笑意更深，打趣地问：“你们文人傲骨，也讲究能屈能伸吗？”
好像被嘲讽了，杜蔺宜无言以对，他捏紧拳头，有些后悔来了。
程慕宁绕着团扇下的流苏，一时没有给出答案，就在杜蔺宜以为这趟自讨没趣，正要赶在她出言伤人前先行告辞时，程慕宁悠悠道：“许久没回府邸了，也不知里头有没有归置好，那就，劳烦杜先生先替本宫看院子了。”
这一声杜先生，便是承认了杜蔺宜幕僚的身份。
杜蔺宜猛一抬头，怔怔地，竟忘了答谢。再回过神时，程慕宁已然携着侍女离开了，院子里的护卫一窝蜂跟在身后，杜蔺宜被撞了两下，忙往后避让。
他站在原地整理了思绪，苦叹了声后也要离开，却忽然察觉斜上方似乎有人注视着他。
是瞭望台上的人。
可惜读书人视力不佳，杜蔺宜没看清那是谁，只是觉得背脊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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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长公主一走，琼林苑禁军撤了一半，凑热闹的官员也陆续散去，进士重新入座，几番议论后席间又恢复一派祥和，丝竹琴音娓娓道来，隔着好几条街仍悦然入耳。
程慕宁坐在马车上，拣着盘子里的蜜饯充饥。
红锦忧愁道：“公主晨起走得匆忙连口水都没沾，方才宴上又没顾的上吃，大半日算下来竟只喝了酒，这胃哪里经得住这么折腾，夜里定又要疼了。方才没仔细，那侍奉的小太监也真是没脑子，竟真往酒壶里灌酒，也不知道换成温水，等我回宫问了名字，定要将他好好发落了去！”
程慕宁“嗯”了声，回宫路程还远，她取了本书来看。
红锦又皱眉，“公主也不知道说，总不拿自己身子当回事，早知道方才那葡萄您就自己吃了，给了殿帅还浪费！”
“银竹，”程慕宁放下书，转头问：“车上可有纸笔，先算算买马配刀所需的开销，兵部的话虽糙，但这笔钱确实要先支给他们，战马和兵器需得提前筹备。”
银竹知道公主是受不了红锦唠叨，她拉出脚榻边的抽屉，这便递上纸笔，说：“前面走的时候，奴婢见张尚书偷着笑呢，想来不用公主算，到不了明日账目便报上来了。”
红锦果然被带跑了话题，闻言道：“哪里是偷着笑，我路过的时候都听到声儿了，他憋得难受，还把自己呛着了。”
说罢，红锦噗嗤笑出声，带着银竹也忍俊不禁。张吉是个聪明人，那么长的时间足够他反应过来了，程慕宁想到他那捧眉飞色舞的胡子，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银竹笑过之后，又道：“说起来，方才公主要将那杜公子放在府里，可是有心用他？我看此人行事冲动莽撞，竟敢在大庭广众下数落朝廷和圣上，这般性子，只怕招惹是非。”
“是冲动了些，但也不失为一种心直口快，也算难得。”程慕宁道：“且姜掌院肯欣赏他，可见此人不乏真才实学，朝廷如今也正缺这样的人才。”
银竹缓缓点头，“要论心直口快，他倒有些像沈大人。”
程慕宁没真的要算账，她在纸上涂画，说：“沈文芥与他，想必投缘。”
一心不能二用，程慕宁没再说话。待马车停下时，一道人影已跃然纸上，那几笔勾勒得栩栩如生，红锦仰脖子一瞧就能瞧出是裴邵，他桌前搁了把刀，一手搭在刀鞘上，一手捏着酒鐏，这是席间的裴邵。
那搭在刀上的食指微微屈起，指节修长漂亮，程慕宁多描了两笔细节，甚至连他指背上的红痣都点了出来。
见公主如此专注，红锦与银竹对视一眼，都没敢出声打搅，直到程慕宁将那几笔添完。然而她迟迟没有动静，笔杆抵着唇，盯着画看得入神。外面的纪芳快把嗓子咳哑了，银竹心里一叹，只好唤她：“公主。”
“嗯？”程慕宁移开眼，搁了笔道：“到了？”
程慕宁神色如常地起身下了马车，红锦看着那幅被撂在一旁的小像，一时不知怎么好，“那这个？”
银竹急着跟上，只匆匆道：“收好。”
“哦……”
天光渐渐暗了。
裴府后院的紫藤花爬满了墙，芬芳扑鼻，香得周泯直打喷嚏。他刚当完今日的差，卸了甲回到府里，推开小院的门说：“这花长得也忒快，看着怎么比上年开得还多，也太呛人了，不怕熏着主子，明日我让人来铲掉一些！”
一只虎斑犬趴在墙角，听到动静朝来人狂吠了几声，刘翁给它丢了两块肉，悠悠地说：“你有胆子就让人铲。”
周泯哼道：“这有什么不敢，主子平日忙没功夫管这等子闲事，刘翁你想得也太多了。”
他说罢，看那恹恹趴回去的凶犬，惊奇道：“它怎么没精打采的？”
平日见到人都是要追着吠的，凶得要命，今日这蔫头耷脑的，就连肉丢在脚边都不张嘴，看起来像是被训了。
刘翁摸着它的脑袋道：“跟你一样，没点眼色。”
侍女端来安神茶，刘翁接过手就往屋里送。他早年伤了一只腿，走起路来轻微跛脚，周泯放慢步子跟在身后，刘翁好心提醒道：“他正心烦着，别说什么不该说的再惹人生气，这个时辰了，仔细被打发去守城门。”
“我知道，我有正事说。”周泯又恼道：“主子是烦公主呢，自打得知公主要回京后他就成日拉着个脸，脾气也愈发不好了，尤其今日，话都不多说。不过也不打紧，等军费这事办好，就把人再送回邓州去，眼不见心不烦！”
刘翁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却只是笑笑。
周泯叫他笑得不痛快，正想开口问，两人就已经走到廊下。周泯照惯例等在门外，刘翁先行入了屋。
屋内没点灯，借着霞光稍显昏暗，裴邵桌前摊着本公文，但根本没有翻过的痕迹。刘翁放轻了脚步走近，裴邵还保持着半个时辰前双腿交叠的姿势，桌上那碗葡萄也没有动过，放久了都渗出了汁水，他手里的白花也被捻得可怜兮兮。
刘翁搁下安神茶，说：“喝了茶早歇睡吧。”
裴邵敷衍地“嗯”了声，刘翁又看了他一眼，“你这葡萄……不吃别浪费，虎三还饿着呢。”
他说着就伸手要把碗端走。
裴邵大掌当即盖住了碗口，将其往旁挪了挪，瞥向窗外道：“周泯在外面？让他进来。”
刘翁见他手里的动作，忍住没笑，拉长了语调说：“行——这就让他进来。”
周泯进了屋，卷帘还没拨开就噼里啪啦道：“我们刚把赵宗正交给大理寺，嘿那混账东西，转头就反口，说是咱们严刑拷打，咬死了不认，还要——”
周抿拨开卷帘，倏地一顿。
这葡萄怎么还在？
他微微走神，说：“还要……对，还要状告殿前司私自动刑！”
裴邵问：“姜澜云怎么说？”
“他倒没理会，把人丢在一旁了。”周泯回过神，道：“算他聪明，知道赵宗正不过是抓捕武德侯的幌子，眼下人抓到，姓赵的也就没用了，但是武德侯是个老泥鳅，大理寺那几个审讯官被他车轱辘话来回绕得愣是没问出半点有用的东西。唉！我在边上都急死了，咱们就不能把人提出来自己审吗？”
裴邵指腹上沾了点花汁，他拿帕子随意擦了两下，起身道：“我去看看。”
周泯看了看天色，心道也用不了这么急，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裴邵已经阔步走出去了。
带起一阵风，刮得人心颤。
……
大理寺刑狱边上是一座废弃的寺庙，庙里的钟楼一个时辰一响，裴邵下马时正值戌时，钟声震天，班房轮守的狱卒习以为常地揉了揉耳朵，眼都没睁开，正打着哈欠，就听“笃笃”两声叩在桌上，周泯道：“诶，醒了！”
狱卒一怔，眯眼一瞅，冷不防看见跟前站了两个人，他麻溜直起身，吓醒了。
“殿、殿帅怎么来了？”
一想里面关了两个殿前司给押来的人，那狱卒很快反应过来，忙赔笑道：“人都在里头，好生看着呢，殿帅这是要提审？就、就是……这案子姜大人看得紧，没有批条我们不敢提人呐。”
“还要批条？”周泯哈了声，往前一步，怒冲冲地说：“你们睁开眼看看，那人是我们殿前司亲自押送，公主懿旨说是大理寺主审，但也说了殿前司协理，要批条？行啊，去找长公主要！”
“呃这……”
裴邵慢悠悠看了周泯一眼，“周泯。”
周泯忍了忍，往后退开两步。
裴邵撂了枚令牌在桌上，食指在那牌面的“御”字上点了点，说：“天子御令，还要不要姜大人的批条？”
“不、不用，不用的。”狱卒适才是睡懵了，竟忘了这位主行走御前，出门在外无论做什么那都是替圣上办事，何况宫里宫外的巡防都由他调令，只有他拦别人的份，皇城之内哪有他进不去的地儿。狱卒肠子都悔青了，忙说：“是小的糊涂，殿帅随小的来。”
他说罢把人往里面引。
这里是关押朝廷重犯的地方，不比普通牢房乌烟瘴气，今日之前还相当冷清，武德侯的声音因为空旷而荡起了回声，听起来中气十足——
“这点米汤焉能果腹？你们胆敢如此怠慢，我告诉你们，没有证据你们无权缉拿本侯！本侯不过是配合查案，过不了三日，待我出了这牢门，有你们好看！”
“听到没有，外面的人都死光了？我要见姜澜云，我要上书奏请，面见圣上！”
他来的路上心里还发虚，但适才一听赵宗正反口，顿时有了底气，已然这么吵闹了两个时辰，嗓音哑了也不肯消停，对面牢房的赵宗正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几度感觉自己要昏死过去，又被吵得不得不回过魂。
“都这个时辰，哪有人来，歇歇，歇歇吧……”
武德侯捶桌道：“若非你胡说八道，我怎么会在这里？你好歹是个大理寺卿，什么手段没见过，一点酷刑竟逼得你什么都招了，丢人现眼——”
话音未落，忽闻脚步声渐近。那是鹿皮短靴叩地才会发出的声响，武德侯当即起身，抓着铁门的栏杆道：“姜——裴邵？怎么是你，姜澜云呢？”
“怎么，是我来让侯爷失望了？”高大的阴影笼罩住武德侯，裴邵垂眼他，唇角勾着，眼里却没带笑，“这么见外，往常也没少打招呼，侯爷有什么是能和姜大人说，不能和我说的？”
“我没什么好说的。”
大抵是许敬卿吃了他不少暗亏的缘故，武德侯对裴邵是下意识犯怵，再看赵宗正被打成这样，他更是脚底生寒，也不叫唤了，回到角落里老实坐下，盘腿道：“你们若有证据，我自伏法，若没有，我无话可说！”
说罢便闭起了眼。
俨然是耍无赖的样子。
“呸，你以为装哑巴就能逃过？”那狱卒开了锁，周泯不顾武德侯反抗，强行将人提了出来，“有的是法子撬开你的嘴！”
“你你你放肆！”武德侯还要挣扎，被周泯一巴掌拍得半晕过去，只感觉到下半身被人拖在地上，待那晕眩的感觉褪去，四肢已经被定在铁链上，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是血淋淋的刑具。
裴邵在旁挑拣，那铁锈碰撞摩擦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你、你们要干什么！”武德侯吓得腿抖，只听他颤声说：“这是大理寺的案子，你们殿前司无权审我！”
他朝旁边姗姗来迟的寺丞大喊，“你们都死了吗，他这是越权！还不快报给姜大人！”
这寺丞今夜当差，也是听到风声匆匆赶来，刚平复了呼吸，说：“殿帅，姜大人尚未从侯府搜出有力罪证，此刻动刑恐怕不好，要不等姜大人来了再……”
“磨磨唧唧，等你们搜出罪证，这案子还要不要办？”周泯嗤道：“不让动刑，你们可真有意思，就光用嘴皮子审吗？怪不得平日圣上老让殿前司帮着料理，原是大理寺办事效率实在低下。”
“你——”
殿前司的手伸得太长，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掺和大理寺的案子了，两个衙门共事本就容易冲突，早就两看相厌，只是碍于裴邵，大理寺回回只得忍气吞声。
寺丞最终甩了甩衣袖，背过身去重重一叹，
周泯是上过战场的兵，到了京城后虽也穿甲配刀，但却少有使得上力气的时候，白日里看大理寺审问他就手痒痒，这会儿摩拳擦掌，兴致高昂，就等裴邵问话，他好动手上刑。
早看这老东西不顺眼了。
那指夹板刚拿起来，武德侯就开始鬼哭狼嚎，“我说我说！你们要问什么，我说就是了！”
然裴邵什么都没问，只是凉凉地说：“先戳瞎他一只眼。”

第12章
姜澜云赶到的时候，裴邵已经离开。
寺丞在铁门外左右徘徊，见了人来，赶忙迎了上去，道：“大人可来了，这殿前司也太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我们的犯人他们说提就提，还提前动了刑，根本不按章程办事，这案子头绪都还没理清，唉，这不是添乱吗！”
姜澜云行色匆匆，“里面如何了？”
寺丞紧跟其后道：“大夫来看过，武德侯那只眼睛恐怕是保不住了。”
话音落地，姜澜云已经推开门。没了门板阻隔，武德侯的惨叫震耳欲聋，还能有这么大声量，姜澜云下意识松了口气，走近了瞧，只见他左眼缠着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渗红，旁边的托盘搁着一根同样染着血的粗针。
寺丞指着那根针，发指道：“瞧瞧，瞧瞧！这也就算了，关键这动了刑后还什么有用的都没问，这是闹的哪样呢！”
姜澜云若有所思地看着武德侯的眼睛，平静地说：“过两日再让大夫来瞧瞧，案子还没办完，别因为这伤口死了人。”
寺丞一噎，“哦……行。殿帅还派了几个禁军留守在外，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不会日日都要来这一出吧？要不，呈报案情的时候与公主提一嘴？”
姜澜云撇头看向门外的禁军，“不会，就让他们留着吧，呈报案情时也不必与公主提及此事。”
武德侯是公主要拿的人，殿前司这时候守在大理寺撑的是谁的腰不言而喻，姜澜云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失落，他顿了顿，缓声道：“算了，如实呈报吧。”
……
月没参横，暗巷静谧空旷。
裴邵一言不发地骑在马上，那施施而行的步调，比用两条腿走路还慢。周泯远远跟在后头，也不敢催，他算是看出来了，今夜武德侯挨的这顿不全是他活该，更多是他倒霉，这会儿裴邵的情绪显然坏得厉害，不比前几日还能忍忍，这大抵是今日见过公主的缘故。
上回迎公主回宫，他转头就把沈文芥丢出京去了。
周泯感慨，看来他真是恨极了公主。
虽然周泯也恨公主，但整日这么气着也不是回事。周泯清了清嗓音，有意转开他的注意力，说：“我看过大理寺从侯府搜出来的账本，都是些无伤大雅的烂账，这些年他在朝中必还留有证据，那才是顶顶要紧的，也不知这老狐狸究竟把东西藏在哪里了。”
“他不傻。”裴邵看着前方的夜色，情绪寡淡地说：“只要证据在他手里，所有与他勾连的人都会想方设法保他性命，一旦交出来，他便是烂命一条，死不足惜。”
周泯点头，“也是，这人真鸡贼，只怕最后长公主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糟糕，周泯轻轻抽了自己一嘴巴。
正探头去打量裴邵的脸色时，不远处的暗巷忽然传来动静，紧接着似有人“啊呀”了一声。周泯勒马，本能地靠近裴邵并拔出了刀，眯眼道：“什么人！城中已戒严，何人在此逗留？”
那人还是不停呻.吟叫唤。
周泯看了眼裴邵，得了示意才下马上前。
只见巷子里有一辆马车掀翻在地。这两年突如其来的刺杀层出不穷，周泯在裴邵身边学会了谨慎，他举着弯刀没靠太近，只用刀尖挑开车帘，原来里面的人被压住了，正蹬着脚挣扎个不停。
那人听到声响，扯着嗓子喊：“可是巡查的士兵？我、我乃宫中太医，今夜奉命进宫，小兄弟快拉我一把！”
嘶，这声音有点耳熟啊。
周泯思忖着往旁边一看，嚯，拉车的哪里是马，分明是一头驴，他迟疑道：“孟太医？”
那人也是一愣，听声辨人道：“周侍卫？”
还真是，周泯当即收了刀，掀开车把人扶了起来。
孟佐蓝在太医院资历不浅，只是为人不够圆融而一直不得重用，是以平日闲来就给禁军看点小伤小病，也因此与周泯相熟，他颤巍巍站起来，扶着腰刚要诉苦，就听周泯道：“主子，是孟太医！”
孟佐蓝才察觉不远处还有个人。
他也顾不得身上的伤痛，先朝裴邵行了个礼，“今夜多亏殿帅路遇此地，怪我图捷径走了小道，谁料地面竟是坑坑洼洼，这一不小心就……见笑，见笑了。”
裴邵骑在马上看他，道：“今夜太医院没人当值？怎么要你漏液进宫，难道是圣上身子又不好了？”
“哦，不是圣上。”孟佐蓝道：“是公主犯了胃疾，当差的太医开过药仍不见好，念着前些年公主这病症一直是下官诊治，才遣人来通传。”
裴邵一时沉默，缰绳在掌心多绕了一圈。
他问：“通传的人呢？”
也是怪了，乌漆麻黑看不清人脸，但孟佐蓝隐约嗅到了一丝戾气，他下意识放低了声音，“那通传的小太监想是头回出宫，路上把腰牌丢了，怕上头责骂，只得摸黑回去找，他倒是给我留了匹马，但下官……不会骑马。”
孟佐蓝说着亦是汗颜。
周泯却听乐了，“那你也不能把马换成驴啊，等你这么慢悠悠到宫里，长公主怕已经疼死了。”
说罢，只觉得头皮一凉，周泯下意识敛了笑意。
裴邵看向孟佐蓝，道：“车架已经散了，我送太医进宫。”
“啊？这怎么使得，哪里敢劳动殿帅？！”不仅是孟佐蓝惶恐，周泯也愣了愣，说：“主子，要不还是我送——”
裴邵冷眼扫过来，周泯把话咽了回去。
孟佐蓝道：“其实那车架倒是不妨事，就是车轮脱落了，要不还是请周侍卫替我将轮子安上，再在前头替我驾马，好在此处离丹凤门也不远了。”
裴邵对他的建议置若罔闻，只加重语气说：“上、马。”
周泯了解裴邵，深知他已然没了耐心，不及多想，赶忙把太医提溜上马，安慰他说：“我们殿帅的马术全京城找不到第二个，保管你学了这一回，下回再也不必担心骑马了。”
孟佐蓝惊慌失措，“使不得、使不得啊——！”
话音未落，裴邵已扬鞭策马。
周泯呛了一口尘土，抬手在空中挥了挥。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想不明白主子跑这一趟做什么？
糟糕，他莫不是要胁迫孟太医在药里做手脚？
周泯愈发放心不下，骑马追了上去。
然而裴邵早已没了踪影。那马蹄举步生风，过往街景只余残影，马背上的孟佐蓝半路就不吱声了。到了丹凤门，孟佐蓝看着神色如常，实则三魂已经丢了七魄，下马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裴邵却还稳稳当当，伸手扶了他一把，“太医可还好？”
孟佐蓝双目无神，腿还在打颤，呐呐道：“还，还好，多谢，多谢……”
守门的禁军前来探查情况，裴邵示了腰牌命人放行。
孟佐蓝僵硬地朝裴邵躬了躬身，道：“今夜幸得殿帅相送，公主病情要紧，下官便不耽搁了。”
他说罢急匆匆迈进宫门，逃难似的，几步的路程自己绊了自己好几脚，奈何转头一看，裴邵竟还不慌不忙地跟在身后。
他惊道：“殿帅这是？”
裴邵面不改色，“此时已过宫禁，后宫不可久留，我疑心天黑路滑太医又要走岔路，耽误了公主的病情是小，犯了宫里的规矩是大。”
听着像是好意，孟佐蓝也不好反驳，只好承情道：“那就，那就有劳了。”
只是这一路裴邵也没说话，像是一道鬼影跟在后面，孟佐蓝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心里忍不住打鼓，脚程都跟着加快了些。
此时，扶鸾宫里灯火通明。
程慕宁脸色苍白，疼得侧身蜷缩，但她惯是能抗的，抿着唇瓣一言不发，倒是红锦急得团团转，一把掀开珠帘道：“孟太医怎么还不来？快叫人去催催！”
纪芳也候在帐外忧心如焚，他踮脚往里偷觑一眼，迟疑地说：“我记得三年前公主这胃疾已有好转，怎么今日看着越发糟糕了？而且这趟回京，公主的身子好像也大不如前，都快入夏了还穿着丝锦。”
红锦没好气道：“废话！要不是圣上——”
“红锦。”银竹警觉地打断她，又对纪芳道：“邓州苦寒，公主身子娇贵，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作为圣上派来的人，纪芳也不好再说邓州的事，悻悻道：“我去看看炉子，热水兴许烧好了。”
他出门时正逢孟佐蓝到了，两人打了个照面，纪芳催他进去，自己也匆匆走了。
宫女引着孟佐蓝进到里间，红锦替他掀了帘，“公主方才吃过一剂药还不见好，孟太医快给瞧瞧。”
孟佐蓝都不用掀开帘子看程慕宁的脸色，十分熟稔地就掏出了银针，“我先给公主施针止疼。”
那几针扎下去，程慕宁果然见好。
孟佐蓝紧接着替她把脉，其实程慕宁刚回宫那两日太医院就已经来请过脉，只是眼下个个都巴结着扶鸾宫，请脉的差事轮不到孟佐蓝，他也只看过太医开的调养方子，都是些滋补的药材。
果然脉象有迟，这是气血不足，寒凝内阻所致，结合邓州的气候与公主素来畏寒的身子，这病症似乎合理，可他再仔细探，便能察觉这虚弱的脉象还隐隐有散乱之状，像是还服用过别的药物。
“公主可是吃了什么伤身子的药？”孟佐蓝皱了皱眉，不信邪似的又把了回脉。
程慕宁微微睁开眼，隔着床帐看他，没有打搅。
直到孟佐蓝乍然收手，“嘶，公主可是用过毒？”
程慕宁一叹，盯着头顶的床帐缓缓道：“那么多太医诊过脉，孟太医可知为何无一人直言异状？”
孟佐蓝怔了怔，看这体内毒素不是冲着要人命去的，若长期累积，也只是叫人久病体虚，再难康健。谁会下这种毒，他虽不够圆融却也不是傻子，当即明白过来，忙跪地道：“下官惶恐。”
程慕宁却忽然问：“你身上有血腥味，方才见过什么人？”
孟佐蓝一愣，抬起头道：“下官的车架在半道上坏了，是殿帅送下官进的宫。”
这回不用程慕宁提点，孟佐蓝便赶忙说：“公主胃疾加重确实是亏了身子的缘故，不过是因受寒所致，便是殿帅问起，我亦如此作答。”

第13章
孟佐蓝进去一个多时辰，裴邵就在外面站了一个多时辰，巡防的士兵几次路过此地，以为今夜有大事发生，拱手之后都吊起了精神。孟佐蓝出来时便察觉周遭气氛有些不同寻常，夜里几十双眼睛盯得人不太自在。
没想到裴邵还没走，孟佐蓝脚下一顿，疾步上前道：“瞧下官这脑子！一盯着药便什么都忘了，让殿帅好等，只是今夜时辰已晚，出宫多有不便，下官去太医院将就一宿便成，就不劳殿帅再送了。”
裴邵没想送他，淡声问：“进去这么久，公主的病很棘手？”
“哦，”孟佐蓝心下已然打好腹稿，道：“倒也不是，看诊开方不费事，只是担心宫人熬药拿不准火候，误了药效，只好在旁亲自盯着。唉，殿帅不知道，这熬药门道也不少，首先就是这水啊——”
裴邵打断他：“我记得公主的胃疾，三年前就已经好多了。”
孟佐蓝镇定称是，低头把方才在程慕宁跟前商定的说辞详说与他听，幸而这是夜里，否则他那说谎时心虚的表情，一眼就能让人看出破绽。孟佐蓝最后道：“且公主今日空腹饮过酒，免不得要犯病，不过方才喝过药，已无大碍了。”
裴邵负手而行，“药的成效终归迟缓，她夜里恐怕不好过。”
说罢他顿了顿，拨开头顶的柳条，道：“太医也知道，如今圣上已然病倒，扶鸾宫这里要再出事，宫里宫外都要大乱了。事关国政，孟太医身上的担子重，还请时时挂心，勿要疏慢。
都牵扯到国政了，孟佐蓝也不敢似平日般浑水摸鱼，紧跟他身后道：“还请殿帅宽心，公主金尊玉贵，下官不敢慢怠，方才已给公主施过针，必不让公主夜里难受。”
“并非让我宽心。”裴邵瞥他一眼，冷淡地说：“太医是在替圣上解忧。”
孟佐蓝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就是这个意思。”
既然都提到程峥了，作为御前的将领，裴邵也顺带随口问了问他的近况，尽管他深知程峥无恙。孟佐蓝自是有问有答，只是适才经过扶鸾宫的一番对话，此时再提圣上，难免有些晃神。两人都心不在焉的，直到分岔口，孟佐蓝拱手告辞。
裴邵却没有立即动身往宫外去。
黑夜遮掩了他眉间的不高兴，裴邵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无名火，好多天了，烧得他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站在原地，回头还能看到扶鸾宫的檐角。
寝殿留了两盏油灯，幽微的烛光照着桌角那尊吞云吐雾的紫金香炉，龙舌香和药味混在鼻息间，程慕宁睡意朦胧，昏昏沉沉地做了个梦。
梦里也是这样的味道，她的薄衫被汗打湿，恹恹埋在奏疏间。
她的胃疾是当年替程峥处理政务时落下的毛病，那时程峥这也不会那也不行，程慕宁不得不事事替他把着，常常一看折子就看到夜半，疼起来也不叫人，忍忍就过去了，于是身边侍奉的宫人愣是没有一个人察觉，等到实在扛不住了，便也成了顽疾。
太医开药只可慢调，好在孟佐蓝精通针灸，几针扎下去仿佛药到病除。
但她对裴邵说：“孟太医……医术也不算十分精湛，针灸虽有效，到底也只能缓三分疼。”
裴邵信以为真，起身说：“我从朔东带来个医士，是我父亲用惯的军医，医术很了得，我让他进宫来。”
程慕宁拉住他，“兴师动众，惹人非议。”
裴邵拧眉，“哪来的那么多规矩？”
“唉。”程慕叹气：“宫里么，你要习惯啊裴小将军。”
裴邵似乎拿她没办法，将她摆放在榻上，“公主睡吧。”
他掖了掖被褥，照顾人的动作很生疏，可一本正经的模样却让人稀罕。程慕宁攥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腹前，那只大掌微微一顿，最后僵硬地替她揉了揉胃。
她说这样有效，裴邵也不知真假，只见她脸色有所缓解，以至于后来每一次都照做不误。
大概是二十年长在刀枪剑戟下，直来直往习惯了，也没想到这天下还有这么个阴险的地方，有这么个阴险的人，时时哄骗他。
掌心的滚烫隔着衣料，程慕宁梦中下意识抬手覆住，她喃喃道：“裴邵……”
那温度却倏地抽离，程慕宁蹙了蹙眉，想要睁眼却醒不过来，隐约听头顶落下一声轻嗤，带着点冷恹恹的郁气。
……
天刚蒙蒙亮，事关武德侯的折子就雪花似的飘进御乾宫。
程峥早知消息，不必翻看也能猜出个大概，要么是为武德侯鸣不平，要么就是弹劾长公主社威擅势，左不过就是这些陈词滥调，从前又不是没看过。他称病就是不想沾惹是非，挥手便让人挪远了去。
侍奉笔墨的内侍询问地看向郑昌，郑昌没示意，只朝龙床上的人说：“圣上，还有几位大人一早在外求见。”
程峥觉得闹心，闷着被褥道：“不是都说了诸事由公主决断，他们又来做什么？说朕病着，不见！”
郑昌顿了顿，又说：“珍妃娘娘也在外头，说是忧心圣上龙体，想要侍疾。”
程峥还闷在褥子里，显然也不想见她，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帘子一晃，真正侍疾的人来了，“圣上昨夜晚膳用得少，既然醒了，便吃些再睡吧，别饿坏了身子。”
程峥闻言掀开被褥，脸色缓了缓，坐起身道：“一早不见你，去做什么了？”
姜亭瞳远远搁下托盘，端了碗粥，道：“见圣上近日没有食欲，臣妾盯着厨房做了碗鸡丝粥，晨起吃最好了，开胃不腻。”
“皇后有心了。”程峥就着她喂过来的勺子浅尝了一口，才见她手指有烫伤，蹙了蹙眉说：“这怎么弄的？郑昌，快拿药来！”
郑昌应声，寻药递上，顺势接了他递过来的热粥。
姜亭瞳笑了笑，“没留意碰到了炉子，无碍的。”
“都起泡了，怎么能算无碍？”程峥给她涂药，“以后这些让底下人做就是，你的心意朕知道，但不必凡事都亲力亲为。”
姜亭瞳很轻地“嗯”了声，不经意地说：“方才进来时，瞧见珍妃妹妹了。”
程峥没有抬眼，淡淡道：“她也病了些时日，叫她好好养着吧，没事就别瞎跑了。”
姜亭瞳没有答话，郑昌余光斜向榻上，心领神会地应了是。
圣上这一病，前朝后宫变幻莫测。皇后从前少走动，对圣上似乎也并不热络，就连每月十五这种日子，珍妃闹着头疼脑热强留圣上，皇后也不曾有过置喙，人人都看得出帝后不过是表面夫妻，虽相敬如宾，但比不上珍妃与圣上是自幼青梅竹马的情谊，可没想到这回圣上称病，皇后挂心日夜照拂，两人的关系竟隐隐有回春之象。
此时见他二人眼波流转，温情脉脉，郑昌不再多言，领着内侍退下了，连鸡丝粥都跟着端了出来。他只手阖上了门，吩咐道：“这粥温着，圣上醒来还要喝。”
他看向殿外，又说：“让人都散了吧，圣上近来谁也不想见。”
内侍问：“那这折子……”
郑昌摆手道：“都移交扶鸾宫吧。”
他顿了顿，“让陈旦去。”
……
几日下来，扶鸾宫的案头堆积成山。
政事堂的公文已经不过御前，每日都有专人来送，纪芳每每将人送到廊下总得客客气气地寒暄几句，回来便和银竹红锦一道给这些奏疏分门别类。
其中有一半是官员的请安折子，有想见程峥的

第14章
武德侯这几日痛苦不堪。姜澜云虽不似裴邵手段狠辣，但却擅长磨人心智，他每日要命人提审三四次，一次就是两三个时辰，中间歇过不到一炷香，便又要继续，武德侯好些天没睡过觉，意识混乱，人眼见着垮了一半，再加上天气渐热，被裴邵戳瞎的右眼开始溃烂疼痛，他忽然就崩溃了。
听他啼哭不已，赵宗正叹气，“侯爷保重身体啊，许相未必肯捞我，但必定不会放你不管，你再忍忍就是了。”
“我忍他娘！”武德侯倒吸一口气，被口水呛了个正着，猛咳两声，哭着说：“他要来早就来了，许、许敬卿这个两面三刀之人，他就是想独吞——”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又是铁链松动的声响，武德侯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两个狱卒驾轻就熟地把他架起来，“走了侯爷。”
“等、等等！”武德侯挣扎，卑微祈求，“这才歇了多久，行行好，我实在是撑不住，别拖我走，别拖我！”
狱卒充耳不闻，拖着他就走。
待进了审讯室，武德侯耷拉着脑袋，已然认命安静下来，然而狱卒没有把他照例拷在刑架上，而是重重往地上一丢，武德侯毫无防备地摔了个狗趴，刚一抬眼，就瞧见一双与这污秽之地格格不入的紫色绣鞋，那鞋面上用金线勾了紫藤花，栩栩如生，再仰起头，果然撞进了那双依旧煦如春风的眸子。
武德侯一惊，猛地撑起身，“你——”
程慕宁坐在椅上，手里晾着茶，莞尔道：“侯爷怎么这副表情，不是侯爷嚷着要见本宫吗？”
“对、对。”武德侯陡然回过神，他一骨碌匍匐跪地，呜呜咽咽道：“公主，我冤枉啊！我是贱命一条，冤死我一人也不打紧，可国难当前，倘若因我耽误了军情，那我便是无过也罪该万死了！”
“侯爷言重了。”程慕宁笑了一笑，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只和气道：“几日不见，侯爷清减了不少，也怪本宫没吩咐清楚，竟叫他们怠慢了去，今日特命御膳房准备了吃食，来向侯爷致歉。”
她又侧了侧头，体贴地吩咐，“还不快把侯爷扶起来。”
狱卒闻言照做，武德侯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摁在椅子上了。隔着布满清粥小菜的桌子，程慕宁身上的幽香在腥臭的地牢显得突兀无比，那是一如几日前在琼林苑的味道，可武德侯却不敢再细嗅，对着那张脸，也断不敢再有欣赏的心思。
他戚戚然道：“公主——”
程慕宁却把小菜往前推了推，“不急，侯爷先用饭吧，有什么要紧事，也都紧了肚子再说。”
武德侯一顿，只好依言拿起木箸。御膳房的菜品固然精致，但饶是武德侯这会儿饿得前穷贴后背，也全然没有果腹的胃口。他握着木箸的手止不住发抖，在程慕宁的注视下缓缓伸向最近的那盘黄瓜丝，然而就在要碰到时，他倏地撂下木箸，跪地痛哭：“公主不就是想填上户部这笔军费吗，我求见公主，为的也正是此事啊！我、我这也没说不肯……”
程慕宁侧眸示意，狱卒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退了出去。
银竹接过程慕宁手里的茶，又把帕子递了过去。程慕宁擦着手，垂眼看武德侯一个年近半百的人跪在地上呜呜咽咽，客气地问：“侯爷既知本宫困窘，不知有何解法？”
武德侯不是个文雅人，实在学不来京中贵人这套笑里藏刀隐晦曲折的说话方式，一抹泪，直言道：“朝廷有难，公主想要我府上的私库充公，我自当悉数奉上！只是那钱库在姚州，藏在山里隐蔽得很，若非熟知路线，只怕找上个把月也未必能找到啊。”
程慕宁道：“那侯爷的意思是？”
武德侯赶忙说：“我膝下有一庶长子，平日常帮着打理家中生意，他对府里的账目是一清二楚，有他为公主引路，想必事半功倍！”
“哦？”程慕宁看他，“侯爷竟不想亲自前往么？”
武德侯又作垂泪状，“我虽自诩清白，可也知朝廷的章程与法度，不敢坏了规矩，案子一日没查清，我便一日是个待罪之身，只是……”
程慕宁脸色淡淡，“侯爷有话不妨直说。”
武德侯叹气：“我那几座钱库，当初为稳妥起见，雇了一江湖帮派看守，若是外人强闯，只怕要引起一场血灾……公主也定然知道，我能有今日，全仰赖许相提拔，那钱库自然也并非我一人所有，打开钱库不仅需要钥匙，还需盖着金印的手书，钥匙在我府上，可那金印却在许相手里，公主若想要这笔钱，只怕还得征得许相同意才好啊。”
怪不得，程慕宁攥着帕子的手顿了顿。不过也在情理之中，若许敬卿由着武德侯独自掌握这笔钱，那才不符合他老谋深算的性格，只是原来兜了一大圈，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的好舅父这么多天没动静，是在等她呢。
武德侯见程慕宁不言，又说：“公主也不必太忧心，公主与许相到底是亲舅甥，我那长子又是许相的三姑爷，这，怎么说都是一家人，总不至于互相为难。”
他话里有话，程慕宁闻言看他一眼，唇畔微翘，但笑得很淡，“侯爷说的是，既然如此，这些日子就先委屈侯爷了，本宫会吩咐下去，让他们，好生照顾。”
她说话间起了身，武德侯挪着膝盖朝向她，神色已不似开始那般慌张，“公主说得哪里话，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程慕宁站在门前，却没有立即离开。她抚了抚衣袖，骤然回头道：“本宫还想起来一件事。”
武德侯刚放松下来的身体一个激灵，一口气险些没倒上来，“公、公主请说。”
程慕宁道：“大理寺的卷宗上列罪十数条，其中有一案事关上年朝廷拨给燕北的粮草，这趟粮草运输，侯爷作为转运使，也是全程跟送，但据说那粮草到了燕北，有一半都是黄沙。燕北挨着朔东，要不是裴公掏了自家家底相助，只怕要饿死人了吧。”
武德侯心下一个咯噔。
他也没料到姜澜云竟是个好本事的，短短几日就能查到这么多证据，桩桩件件还都是冲着要他命来的，但这几日不管大理寺怎么严刑审讯，他可是一桩罪都没认，现在眼看事情有了转机，更不可能认了，于是说：“此事冤枉啊！往北一路本就是大漠，粮草里掺了沙子也是常有的事，这燕北每年向户部要钱，只是户部所拨总不如愿，他们这是柿子挑软的捏，要我的命啊！”
武德侯叫得凄惨，仿佛真是要被人冤死了。
“原来如此，燕北要害你，朔东也要害你，侯爷真是个人物啊。”程慕宁的语气感慨，却更像是一种讽刺，她道：“本宫只是好奇，上年冬日就发生的事，怎么没有燕北的折子呈到御前？怎么现在才叫大理寺查出来呢，是燕北王大度，按下不发，还是折子呈不到御前呢？”
“这——”也是怪了，她问话的力度远不及大理寺的刑讯官，但心平气温得让人胆寒，武德侯咽了咽唾沫，勉强镇定道：“燕北路途遥远，或许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边境的呈报要送进京，不知要经多少人的手，出了纰漏也……应该是有的，况且……”
“圣上高居庙堂，眼观八方，公主又怎么知道这消息没有递到御前？倘若圣上明知而不发，不正说明我的清白？公主要是不信，不若……问问圣上？”
圣上两个字，被武德侯咬得意味深长。
程慕宁没再说话，只是长久地看着他。半响才笑起来，“随口一问罢了，侯爷不必紧张。对了——”
她温声道：“菜里没毒，侯爷放心用吧。”
……
出了审讯室，程慕宁脸上就没了情绪。
她这趟出宫没声张，随行不过几个当值的禁军，来去轻便。上了马车，见银竹几次张嘴，程慕宁侧眸看她一眼，缓了缓道：“你是不是想问，御前有许敬卿的人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裴邵同样行走御前，燕北的事又有朔东插手，他不可能不知情，为何不亲自报给圣上？”
银竹沉吟，“若是殿帅报了，或许……”
“或许圣上就能早早问罪武德侯？”程慕宁撇过头，似是觉得好笑，“在朝为官没有不树敌的，武德侯暗地里那些勾当，你以为桩桩件件都能瞒天过海？文武百官，难道就没有一个人上折弹劾过他吗，圣上对武德侯的所作所为，当真毫不知情？”
银竹顿悟，“圣上是……不想得罪许相。”
程慕宁没有正面回答，她推开窗，让风吹进来，“圣上不愿深究，就算是三司也不好随意动手。何况殿前司不是大理寺，没有审讯断案的权力，既然奏请圣裁无用，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的语气有些冷。
银竹默了默，轻叹道：“朝廷后来拨给朔东的军饷比往年多出三成，现在想来，圣上也是有心弥补。”
“欲盖弥彰。”程慕宁看向窗外。
马车已经行至大街上，银竹顺着程慕宁的视线，看到那座挂着葛府牌匾的宅邸，稍稍一顿，“公主可要下去看看？回京这么些日子，还没有拜访过太傅。”
程慕宁收回目光，随手拿起小几上的团扇，心事重重地说：“不用了，老师这么多年操够了心，好不容易有闲暇，就让他好好休养吧。”
马车到了宫门外，正逢禁军换防，程慕宁远远看到了卫蔺，她脚下一顿，又等了等，没有看到想看的人，才径直步入宫门。回到扶鸾宫，程慕宁屏退了众人，独留纪芳在跟前。
纪芳喜眉笑眼道：“公主可是有吩咐？”
纪芳是御前的人，圣上将他放在公主跟前，其用心可想而知，他始终担心公主心存芥蒂不肯用他，可近来公主待他并无刻意冷落，眼看有得用的趋势，自是喜不自胜。
程慕宁看他发亮的眼神，把手里的账本递上去，“你看看。”
纪芳这几日跟着程慕宁没少看账，毫不犹豫地接过来，翻开一看，脸色有瞬间的僵滞，但他很快就装作若无其事，道：“这是内库的账目，户部怎么将这个也送来了。”
“我就一个问题。”程慕宁这回没有与他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内库过去三年的账，为什么和圣上挪给户部的那笔完全对不上？圣上那笔钱，是从哪来的？”
前两个月户部实在捉襟见肘，圣上没了法子，于是挪用内库给国库，宫中也因此缩减开支，相当于是圣上省了自己的用度给朝廷，此事百官称赞，都说君主贤德，但不看账的人不会知道，宫里这几年的开支极大，内库根本所剩无几，哪有那么多钱给户部。内库出纳又由内侍省掌管，纪芳要说他不清楚，那真是把人当傻子糊弄了。
短短一刹那，纪芳的呼吸乱了好几下，但到底是侍奉皇帝的人，这时还能保持镇定，赔笑道：“公主，历来国君都有自己的私库，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是啊，私房钱么，谁没有。”程慕宁眉眼结了冰，“但朝廷穷得叮当响，圣上的私库还能掏出这么一笔，好了不得，三年前我可没见过这笔钱，看来我走之后，圣上是走财运了，别不是我挡了他的财运吧？”
她最后那句似笑非笑，语气凉到极致，纪芳扑通一下跪了地，他是最擅长审时度势的人，“公、公主……”
程慕宁看着他，“我再问你一次，到底哪儿来的？”
纪芳抽泣着把头重重磕在地上，那一下沉重响亮，仿佛一记重锤，把程慕宁那一点残存的希冀砸了个稀碎。她藏在袖中的手不住颤抖，转过身去，没有眨眼，眼泪已然掉在地上。
“所以，武德侯到底往宫里送了多少？”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平静到几乎没有波动，似乎也不是真的想知道这个答案，因为这已经不重要了。
【

第15章
天高云淡，晴空万里。
许敬卿得了传召进宫，由小太监引着到达凝露台。此处是由宫里一座废弃的瞭望台改造而来，因此视野开阔，从东北方看过去，能看到整个政事堂四周，过去孝仪皇后就喜欢站在这里等先帝处理政务。此时许敬卿看到那笔直纤瘦的背影有片刻愣神，太像了，就连回过头时脖颈昂起的弧度，都如出一辙得让人厌烦。
程慕宁将鱼食递给侍女，噙着笑说：“舅父来了。”
“公主金安。”许敬卿朝她浅行过礼，“不知公主传臣进宫所为何事？”
石台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棋盘，程慕宁道：“我回京许久，想与舅父叙旧，今日只你我舅甥二人，舅父不必讲究，请坐吧。”
许敬卿斜眼看台面，没有挪动步子。
程慕宁笑了一下，落座斟茶。那茶水从壶嘴流入杯中，抛出一条顺滑的斜线，茶香四溢。程慕宁推杯过去，“从前舅父常与父皇对弈，我那时年幼在旁观局，却也只窥得些皮毛，不知今日可有这个荣幸，得舅父赐教一二？”
“公主自谦了，那臣便恭敬不如从命。”许敬卿这才坐下，很有气定神闲的姿态，“听说公主昨日去看过武德侯，不知侯爷这案子可有进展？”
他明知故问，程慕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小姜大人办事让人放心，只是我现观局势不明，许多事难以定夺，还需舅父指点。”
她话说得谦逊，许敬卿抿了口茶，说：“公主既称臣一声舅父，臣便没有藏私的道理。”
“如此，我就先谢过舅父了。”程慕宁一手握着茶盏，面露难色，道：“户部日日游说地方借粮，可他们也仅愿意卖粮给朝廷，我瞧着国库那一堆烂账实在焦头烂额，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敬卿指间夹了枚白子，道：“公主既已扣了武德侯，想必心中早有决断，我虽与侯爷有姻亲关系，却也不敢在这种事上偏私，若侯爷能解朝廷危急，也是他功德一件，公主大可放手去做。”
“可事情难就难在了用人上。”程慕宁看他落子，说：“侯爷能在姚州建造私库，说明他有绝对安全且熟悉的运输路线，原本此事让他来办是最好，但如今他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一时半会儿也无法了结，且他眼下的身子骨，只怕也扛不住长途跋涉。我考虑再三，他的长子何进林在工部任员外郎，品阶不高，平日也不起眼，由他出面更为合适。只是我从未见过这何大公子，听说他是婉儿妹妹的夫君？”
她口中的婉儿妹妹正是许家五娘许婉，程慕宁叫的亲昵，可实则与她并不相熟，约莫在宴上见过两面，印象里年纪还小，是个不爱说话的。
许敬卿点头道：“是，进林这孩子为人老实办事周到，公主若想用他，倒是选对了人。”他看着棋盘说：“只是如今侯府一团乱麻，随时都有灭顶之灾，进林前几日来过我府上，战战兢兢说要辞官回家等结果，脑袋别在裤腰上，只怕办不了差事。”
说话间棋盘上已密密麻麻，程慕宁应对吃力，再三斟酌才落了一子，“这事他若办成，也算立了一功，无论武德侯的案子最后怎么定论，我都可保他不死，绝不让他受他父亲波及。”
许敬卿轻而易举地堵住了她的路，“可公主也知道，空口白话定不了人心。”
程慕宁顺着他的话问，“那舅父觉得该当如何？”
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商量得有模有样。
许敬卿已经提前结束了这局棋，两手搁在大腿上，看着程慕宁说：“武德侯素来谨慎，唯恐一朝有变，银票成了废纸，故而把银票都换成了黄金，黄金运输需要人手，禁军中步军司指挥使的位置不是还空着，公主若有心用人，不若就让进林顶上这空缺，他也好调派人手。”
终于说到要紧处了。
程慕宁捏着黑子没有说话，不是先落子的人就能拥有主动权，这局她从一开始就失了先机，许敬卿棋高一着，逼得她无路可退。
其实许敬卿从来都有两个选择，要么是裴邵心急妥协，先向各州调粮，事情顺利的话，眼前难关便可暂时解决，若地方因被朝廷强行征粮而发生暴乱，许敬卿便可趁机问罪裴邵，一举两得，这是上策；要么裴邵无动于衷，那许敬卿即便是忍痛割肉，也还可以用这笔钱谈个交易。
至于和谁谈，就看谁先沉不住气了。
但无论哪一种，许敬卿都是赢家，虽然武德侯的事不在他的计划内，但最后结果却是殊途同归。甚至于某一方面来说，程慕宁扣了武德侯还帮了他一把，依着武德侯的性子，若非危及性命，想要他吐出这笔钱可不是个容易事，大理寺此番搜查如此顺利，或许还有许敬卿的举手之劳。
而程慕宁败就败在了她姓程，这是程氏的江山，她没有第二个选择，从她决心回京的那天，这一局就已经落了下风。
“舅父提议甚好。”程慕宁冷静地将黑子丢回棋篓里，抬眸与他对视，莞尔道：“那就按舅父说的办吧。”
……
何进林今日领了工部的差事进宫查看失修的祠堂，这会儿办完差，站在林荫下迟迟未走，俨然一副等人的样子。
远远见许敬卿来了，他当即就要提步上前，却闻斜前方一阵骚动，纪芳领着几个内侍匆匆而过。何进林往后退了几步，有意避开人群，不料纪芳忽然顿步，回头道：“欸，何大人？”
何进林只是工部一个小小主簿，寻常没有机会进宫，偶有几次也是泯于人群，没想到纪芳眼尖认得他，他忙拱手让了个礼，说：“是纪公公啊。”
纪芳折回来几步，脱口而出道：“何大人这是刚从崇圣祠出来？怎么在这儿站着，是在等许相吧？”
何进林顿了顿，下意识转开话题道：“公公匆匆忙忙，可是出什么事了？”
纪芳一抹额前的汗，说：“嗐，这眼看天儿热，宫里总有不长心的往那湖边凑，这不，又淹死一个！还偏在回扶鸾宫的那条道上，真是会挑地方，这万一冲撞了公主——”说到这，他摆手道：“不说了不说了，我得赶紧让人抬出去。”
何进林心思不在这里，余光瞥着许敬卿说：“那不耽搁公公正事了，公公先忙。”
眼看纪芳风风火火地走了，何进林方往前迎了迎，却又不敢太过莽撞，直到许敬卿行至跟前了，才自然而然地落后半步，问：“岳丈，公主答应了？”
许敬卿目视前方，道：“公主只能答应。”
何进林紧接着问，“那我父亲……”
沿途有宫人路过，许敬卿待人走过去了，才说：“放心吧，公主是个明白人。你父亲这个记账的习惯好啊，平日在京中迎来送往的，谁没沾过他那点好处，谁又敢拿他怎么样？就是天上的神仙，想必也要卖他三分面子。”
这话里多少带了点情绪，何进林微顿，语气愈发恭敬：“还不是都仰仗着岳丈的面子，公主也是看在您的份上才肯抬手，小婿在这先谢过岳丈。”
许敬卿整理着袖袍，漠然道：“不敢当，手里既然攥着保命符，还得藏好了才是，这几日侯府不太平，倘若出了岔子，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何进林应声道：“岳丈放心，大理寺虽查得严，但也不过是明面上的东西，不该见光的，任他们掘地三尺也找不到。”
许敬卿斜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气氛莫名有些僵持。何进林正绞尽脑汁时，岔路口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就见几个内侍抬着担架，那担架上赫然躺着个湿淋淋的小太监，何进林便知是方才纪芳说的落水之人。
脸都被泡紫了，也不见拿块白布遮一遮。
何进林蹙起眉头，正要抬袖替许敬卿挡一挡时，忽地顿住，“那人……”
他神色惊惧地看向许敬卿，“岳丈，那人是陈旦。”
陈旦是御前侍奉笔墨的太监，原是许嬿入宫后一手提拔上来的，平日好端端的，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溺毙？
许敬卿眯了眯眼，沉默地调转视线，看往凝露台的方向，虽有树荫遮挡，却隐约还能看到后面的人影，程慕宁就站在那里，在树叶的间隙中和他静静对视。
何进林也跟着看过去，惶惶中有了答案，看来今日工部特命他进宫办差，也是有意。
他咽了下唾沫，“公主她……”
许敬卿回过头来，看了眼已经被抬远的担架，说：“罢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
何进林的步军司指挥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户部得了消息，霎时打起了精神，对朝廷这招劫富济贫众人仿佛心照不宣，夤夜连同各司商量好了具体章程，就等最后的拍板定案。张吉心急，一大早就揣着条子进了宫。
“钱的事解决了，其余便好办多了。几日前以鹭州为首的几个地方州府已经松口，愿按照今年的粮价，将地方六成的储备粮卖给朝廷，只要粮马到位了，立即就能发兵。我听说几日前鄞王大军往回撤了百里地，看来我们难，他们也没多容易，等我们的兵力一到，拿下叛贼易如反掌！”
有了钱，张吉眉飞色舞，一改几日前焦虑之态。但紧接着他语调一转，攒眉道：“只是……”
程慕宁翻着他们商议的记录，“张尚书有话直说就是。”
张吉道：“姚州路远，便是最快，来回也要月余，途中还要押送金银，恐怕更为曲折。若是待钱进了京再去地方购粮，这一来一回更为耗时，战时实在等不及。我等商议过后，想着不若兵分两路，再派一队人马随林指挥使入姚州，随后各司其职，一队运送金银，一队运送粮草，如此两不耽误，还能节省时间，但这运送粮草的人选……”
押送粮草是个苦差事，又在这个节骨眼，鄞王那边定要百般阻拦，途中指不定要丢掉性命，如今朝廷人心涣散，没人肯主动揽下这个活。张吉也头疼，昨夜众人商量了一宿都没个结果，倒不是想不到合适的人选，只是谁也不想做这出头鸟，以免来日叫人记恨。
张吉咳了咳，巴巴地望着程慕宁，“公主觉得，谁比较合适？”
程慕宁牵了牵唇，自然知道这些老狐狸的算盘，但她没有在此事上推诿周旋，故作犹豫地思忖了一番，说：“卫嶙如何？”
“卫嶙好啊！”正合张吉心意，他欣喜道：“经朔东往返鹭州等地是最近的路线，卫将军又是朔东的人，借道也方便，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既然如此，我赶紧让兵部准备起来，冯大人这会儿就为这事烦心呢——”
张吉说着就要掀袍起身。
“张尚书且慢。”程慕宁盖住公文，叫住他说：“本宫还有一事抉择不下，想问问尚书的意思。”
张吉顿了顿，半抬起腚又坐了回去，“公主是要问武德侯？”
程慕宁瞥向另一头的书案，道：“何进林刚任职，替武德侯说话的折子就堆成了山。张尚书觉得，怎么处置为好？”
张吉看过去，意料之中地叹了声气。看来公主已经知道了，否则不会在此事上为难。
“武德侯死不足惜，但若因此伤及国本，便是危害江山社稷的大事。”张吉难得这般语重心长，“纵然圣上有错……可那也是受小人迷惑，先帝只有这一个儿子，大周也只有这一个君主，公主行事，不能不顾及天家颜面啊。”
程慕宁其实心知肚明，那本夹在卷宗里的账簿，何尝不是一种威胁。如若武德侯死了，何家难免破罐子破摔，他们现在能拿出内库的账本，手里还会不会有别的证据，一旦消息走漏，届时损害的还是程峥的名声。
可程峥不仅是程峥，还是大周的皇帝。
她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了。”

第16章
调兵遣将需要御笔亲批，程峥拖着萎靡的身体盖了章。
原本只是开春落下了点无伤大雅的风寒，病是早就好了，但为了躲事装病，他这阵子都没敢出过御乾宫的大门，晒不着太阳，又思虑过度，眼看肤色苍白了不少，握着玉玺的手都显得吃劲。纪芳正拿眼偷偷觑他，就听他忽然问：“阿姐的身子近来可好？”
纪芳当即弯下脖颈，回话道：“长公主挺好的，太医院尽心尽责，每日都来请脉，说是公主的身子在邓州没养好，眼下需要慢调。”
程峥喝了口水，“没别的？”
别的什么？纪芳正寻思着，程峥倏然转了话题，“她一入夏胃口就不好，要吃酸甜口的开胃，你盯着点后厨，让他们每日换着菜式做。”
纪芳忙应下，“欸，圣上宽心，奴才记得公主的喜好。”
“是啊，你打小跟着朕，也跟着阿姐，你是最了解她的，否则也不会让你去侍奉她。”程峥说话间起身绕到了旁边的软塌，坐下问：“这趟何进林升了官，调遣何进林之后，她打算如何处置武德侯？”
“今早公主就给大理寺递了话，下令赐死赵宗正，大理寺及陇州州府涉事官吏一律扣押待审。至于侯爷……”纪芳顿了顿，揣摩着程峥的神色，说：“侯爷身为转运使，未能督查赈灾粮分发，有渎职之嫌，公主懿旨，革去其转运使一职，罚俸两年，命其闭门思过，这会儿大理寺大概已经放人了。”
程峥沉默，赵宗正年前才到任，此事深究起来他参与最少，这番不过是做了武德侯的替死鬼。程慕宁肯在这件事上轻轻揭过，那只有一个可能。
她知道了武德侯与宫里的银钱往来。
程峥静了静，说：“陈旦几日前死了，阿姐很生气吧？”
“呃。”纪芳还想瞒一瞒，“陈旦是失足落水……”
程峥瞥他一眼，“行了，用不着你做和事佬，朕没有怪她，朕知道阿姐也是为了朕，她……”
他说罢，又顿了顿，“她可还说什么了？”
纪芳自然明白圣上的忧虑，如实回答道：“公主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才是最坏的情况。
换做从前，阿姐早就大发雷霆，必定要赶来责问训斥他，可眼下她只默不作声地处理掉了陈旦，只怕心里是失望至极。
程峥迎她回京时就没有想过这些无厘头的烂账能瞒她多久，也早就准备好了对峙的说辞，无非就是再低个头而已，可程慕宁这次却连低头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他抿了抿唇：“阿姐只字不语，这是在诛朕的心。”
“怎么会。”纪芳赶忙说：“圣上多虑了，公主自打回宫后，扶鸾宫案头的公文就没有少过，她不过是找不到时机与圣上谈心罢了，况且公主放了侯爷不就是护着圣上嘛，说到底，公主打小与您最亲啊。”
“可她不懂朕。”程峥低落道：“她没有坐过朕这个位置，她不知道皇帝有多难当。不说别的，这宫里宫外，上到百官下到仆婢，

第17章
裴邵踏入政事堂，打眼一看空荡荡的，他瞥向纪芳，“不是说有要事商议，人呢？”
纪芳请他入座，勤快地奉了茶水，笑说：“几位大人约莫都在路上呢，想来是今日兵部点兵启程，几条街道堵住了吧，还是殿帅的马跑得快，这不就来早了嘛。”
“是么。”裴邵一手端起茶盏，眼神锐利地从那两扇紧闭的窗子掠过，然后定定地落在纪芳点香的手上，“政事堂什么时候也要用香了？”
纪芳捏着香匙的手一抖，一勺香粉被抖出了半勺，他勉强镇定道：“哦，这、这香有凝神静气的功效，圣上近来身子不好，时常用着。”
裴邵就这么盯着他看，而后嗤笑着低下头去，手里的碗盖一下一下刮着茶沫，那陶瓷间碰撞的细微声响让纪芳头皮直发麻。他颤巍巍地点好香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殿帅先坐，奴才再去催一催。”
出了政事堂，纪芳抚胸大口呼吸，天爷，这种差事怎么总叫他来做？今日万一真出点什么好歹，公主和殿帅事后成了便也罢，不成的话，岂不是要活刮了他？！
纪芳想到长公主那双笑里藏刀的眼睛，和裴邵那干脆不笑的眼睛，孟夏天里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思来想去，叫来侍奉在门外的内侍，说：“等公主到了，这门就不要落锁了。”
“啊？”那太监迟疑，“可圣上交代……”
“圣上和公主是亲姐弟，就算有什么事，赖也赖不到圣上头上，到时候受罚的还不是你和我？咱们做奴才的，不得多长两个脑子？”纪芳一脸老神在在，又说：“方才我要的凉茶呢，先备好了，万一用的着。”
小太监又“啊”了声，“公公吩咐备茶时，就已经送进殿内了，刚刚那茶壶里就是——”
“你蠢不蠢？！”纪芳一巴掌拍歪了小太监头顶的官帽，“那茶是万一事儿没成，能在那两位主儿面前卖个好的，你倒好，这会儿送进去顶个什么用？”
纪芳气了个仰倒，拿手不停地给自己扇风，没等他左右徘徊再想出个对策，那边程慕宁的轿撵已然缓缓落了地。
“公、公主。”纪芳脚下一顿，迎上前去。
程慕宁下了轿，看他一眼，说：“脸色怎么这样白，病了就回去歇着，回头圣上来了再染上，他身子骨薄，经不起折腾——圣上来了吗？”
纪芳委屈地应了是，说：“刚巧太医例行请脉，圣上那边耽搁住了，还要一会儿呢，不过里面……”
眼睁睁看着程慕宁要迈进门，隔着座屏她看不到里面的人，纪芳忍不住叫住她，“公主——”
程慕宁回头道：“又怎么？”
纪芳又露出了那个难看的表情，“没、没什么，奴才就在殿外，公主有什么吩咐，喊话便是。”
程慕宁看他一眼，转身进去了。
却在绕过屏风时停了脚步，与此同时殿门也缓缓合上，光影暗了下来。
裴邵连身子都没挪动半分，坐在椅上与她对视，手里还捧着茶盏，说：“原来是公主殿下，看来今日不会有别人了。”
程慕宁微怔，很快反应过来，想必程峥是担心她拴不住裴邵的心，有意给她制造独处的机会。程慕宁当下想笑但忍住了，她整顿好表情，往前几步，有意放轻了语调，“适才在城楼上没有见到殿帅，原来是在宫里。”
裴邵勾了勾唇，但那笑很不走心，“我没有公主那忧国恤民的胸襟，实在惭愧。”
“哪里的话。”程慕宁在他对面落了座，“我知道此次能顺利扣押武德侯，殿帅替我挡了不少阻力，如若不然，只怕大理寺也关不住人。”
裴邵道：“所幸公主也没有食言。”
他指的是卫嶙，他们都很清楚，此次把卫嶙指派出去，是程慕宁在兑现他步军司的承诺。
但裴邵话锋一转，冷淡地说：“不过我劝你，不要打卫嶙的主意。”
程慕宁也跟着一顿，“你说的是哪种主意？”
“你最好哪种主意都别有。”裴邵说。
卫嶙是朔东来的人，他之所以一来就能成为裴邵的左膀右臂，甚至越过了周泯，那是因为他的父亲是裴公身边的副将，朔东送他过来，代替的是裴邵的位置。
这两年裴邵在御前混得风生水起，以至于很多人忘了，四年前他是被一旨遗诏困在了京城，那是裴氏满门迫于无奈之下的选择，裴邵根本不属于这里，他想回家。而今时今日，朝廷削不掉裴氏的兵，也困不住裴邵的人，但裴家在京城不能没有势利，否则很快就会落入当年的窘境。卫嶙是裴家精挑细选送来的，有裴邵这几年打头阵，他甚至用不了三年，就能坐上裴邵的位置。
程慕宁既然能打听到卫嶙的喜好，对这些消息自然也了如指掌。
她投其所好，确实有笼络人心的意思。
但裴邵话里的意思让程慕宁一时有些捉摸不透，他这是在点她当年薄情寡性的作为，还是裴家如今又有了别的打算？
程慕宁沉思中没有说话，殿内一时静默。
回京两个月，她和裴邵始终保持着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似乎只要不提从前的事，就能相安无事，对答如流。可这只是一种假象，掩藏在平静之下的暗流涌动，彼此都心知肚明。
她就这样盯着裴邵看，片刻后，忽然问：“你……很渴吗？”
裴邵从方才就没有放下过手里的茶碗，闻言，提壶的动作顿了顿，挑眼看她，“你不渴吗？”
程慕宁一怔，紧接着蹙了蹙眉。
她觉得，有点热。
每次见到裴邵，总会下意识地放松警惕，适才进来时她便闻到一股淡香，只是没太在意，此时这味道愈发浓郁，熏得程慕宁头疼。她眼皮一跳，看向长案上那只香炉。
……嘶，果然不能太相信程峥。
程慕宁刚起身，便觉两腿发软，只闻“哗啦”一声，旁边的金丝楠木架歪倒在地，那只进贡的琉璃瓶摔成了碎片。程慕宁跟着倒下去，掌心扎了一道口子，疼痛短暂拉回了她的理智。
裴邵却还坐在椅上，神色平静地端详她。
她迟疑地望过去，“你……没闻到？”
裴邵又沉默了须臾，才起身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给了程慕宁一只手，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不等程慕宁说话，他便说：“闻到了，味道很熟悉。”
程慕宁微怔。
“我只是好奇，公主故技重施能玩出什么新花样。”裴邵垂目看她，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到程慕宁脸上的绒毛，“看来三年了，公主也没什么长进。”
程慕宁动了动唇，在他冷硬的目光下想到一些往事。
气氛沉默须臾，裴邵正要抽开手，程慕宁却倏地将其攥紧，“可今日要是我的话，必定以扶鸾宫失窃为由，堂而皇之宣召你入我宫中，而不是在这里。”
程慕宁缓了下呼吸，强装镇定道：“说起来，本宫丢了一枚扳指，该不该算守夜禁军的过失？”
两人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但两具身体却已经滚烫，因为竭力的克制，裴邵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很紧，程慕宁攥着他的力道也重得可怕。
裴邵的喉结不动声色地上下滚动，面色和语气却都相当平静，“公主丢的，确定是自己的扳指？”
“在我手里过，怎么不算是我的呢？”
裴邵睨着她，在这句话里品出了别的意味。
他没有答话，侧颈上的青筋在程慕宁看不见的地方根根暴起，眼神冷漠地看着那只抚摸上她脸颊的手，说：“我劝你，不要再继续。”
程慕宁深呼吸，她当然知道现在也不是最好的时候，于是强迫自己把手从他脸上拿开，闭了闭眼，强忍着颤抖撑在椅子上，缓缓蹲下去捡地上的瓷器碎片。
却被裴邵一把拽了回来。
不待她说话，一记手刀就落在了她的后颈。
……
程慕宁醒来时已经天黑，睁眼看到的是头顶的床帐，她缓了很久才起身，后颈的酸疼让她轻轻“嘶”了声，这人如今下手也太狠了。
纪芳已经在外面跪好了，听到动静，脑袋就已经磕在地上，瑟瑟发抖道：“公、公主，奴才有罪……”
程慕宁没有搭理他，绕着茶炉转了一圈。轩窗有风吹进来，她冷静了片刻，却好像没有要问罪纪芳的意思，甚至好像心情不错。纪芳迟疑地抬头偷觑一眼，见她拿起了案上的折子，扬眉道：“工部？”
这时，银竹从外头端了药进来，道：“午后工部的大人递过折子，说是公主府西面的外墙倒了，想来是几个月前修缮时为了省下银子偷工减料，说这几日抓紧给公主修好呢。”
程慕宁不在意，只是问：“可有人伤着？”
“那倒没有。”银竹说：“就是，那个杜先生……”
杜蔺宜，程慕宁险些将这个人忘了。
银竹道：“掌事传话来，说是杜先生吵着要走，可公主送进府的人，底下也不敢随意放他文书，眼下他在府里连饭都不用，只说若不放他走，他便死在府里……掌事也怕人出事，只能来问一声，这人，怎么办才好？”
银竹说着，取来府里递进宫的书信。
那看起来就像是一封简单的家信，程慕宁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折起时和银竹递了个眼神，才说：“文书不能放，先让他饿着吧。”
她说罢喝了药，又过片刻，拿起那工部的折子重新端详，“这字写得漂亮，递折子的人叫什么？”
银竹说：“闻嘉煜。”
程慕宁记得这个名字，新科状元郎，若非琼林宴那一出，最出风头的本应该是这位才对。
纪芳好像知道长公主心中的困惑，悄声抬头说：“这位闻大人志不在翰林，是自己请旨入的工部，他近来与许相走得近，公主可要当心。”
程慕宁搁下折子，支颐朝着窗外看了许久，纪芳以为她在为此事苦恼，宽慰道：“公主也不必太烦心，这人如今也只是个郎中。”
不过这工部郎中的位置，实则已经可以经手不少的差事了。
“裴邵今日瞧着可还好？”程慕宁却转了个话题。
“啊？”纪芳又耷下了脑袋，以为程慕宁要问罪此事了，小声说：“瞧着倒是与寻常无异，还能骑马回府呢。”
程慕宁手上缠着麻布，疼痛的感觉还很清晰，她缓缓踱步至窗前，说：“裴邵那种强健的体格，你点的那点香根本不够。”
她顺手折下一段花枝，很有经验地说：“即便再加一倍，也不过是能使他意乱片刻，这种东西对他没那么管用。”
纪芳有点懵，“那下回奴才……”
他重重磕头，哭着说：“奴才再也不敢了。”
【

第18章
工部添了新人，差事都办得勤快了许多，几日的时间，公主府那面倒塌的外墙就已修缮完毕。住在宫里到底有诸多不便，程慕宁这几日考量过后，决心还是搬回公主府，这才让纪芳给递了消息，程峥连病都不装了，腰间的玉佩还没戴齐，急匆匆就赶了过来。
“阿姐为何要去公主府住？”他急得像只没头苍蝇，道：“可是宫人伺候的不够好？纪芳！”
纪芳吓了一跳，刚要上前，就被程慕宁拦了下来。她好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三年前便已开府别住，按照规矩，也没有常居宫中的道理。”
她说话时替程峥正了正他腰间的玉佩。这玉佩本是一对，是他二人出生时先帝所赐，程峥这枚雕着麒麟，程慕宁那枚刻着鸾鸟，可惜在去邓州的路上摔碎了。
程峥没有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只说：“可三年前你便是常住宫中，为何三年后就不行了？！”
程峥心中惶恐，不由加重了语气，但他自知理亏，很快又软下声来，“朕知道朕做得不够好，阿姐可以像从前那样教朕，朕会听的……还是，因为前几日政事堂的事？朕只是心中有愧，当年若非朕一意孤行，阿姐与裴邵也不会错失良缘，也怪朕思虑不周，阿姐若是不喜欢，朕往后再也不做了。”
程慕宁看着他，却是一笑。
“当年圣上刚登基，身边也没几个得力的人，我留在宫里是应该。”程慕宁转身给他倒了茶，又引着他坐下，说：“可如今不同了，圣上登基已四载，宫里的折子再往扶鸾宫送，岂非招人闲话？知道的是圣上病中无力亲政，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存有异心。”
程峥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捏着茶盏道：“谁敢胡说，朕斩了他！”
可他也知道程慕宁说得在理，毕竟这样的闲话三年前就传过了，他们都吃了这闲话的亏，才有了后来那些事。不过程慕宁眼下主动搬离宫中，也看得出她已经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看来在邓州三年她的确改变了许多，不似从前那样强硬了，这让程峥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是，“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朕担心……”
“圣上宽心。”程慕宁安抚他，说：“我既已回京，便不会弃圣上于不顾，总是还会常常进宫向圣上与皇后请安。”
程峥沉默了下来，片刻后，仿佛妥协一般说：“朕会命人拨三百府兵给阿姐，外面不太平，朕实在不放心，让纪芳跟着去吧。”
程慕宁顺势看了纪芳一眼，纪芳垂着脑袋，眼珠子轱辘直转，似也琢磨着这其中的心思。
“好啊。”程慕宁笑着应了。
……
两日之后，公主的鸾架停在了永嘉巷。
公主府空置多年，自打礼部择了这座宅子后，程慕宁几乎没有到这里留宿过，偶尔来了，也只是作为宫外的驿站稍作停留，今日一瞧，竟还打理得十分齐整。
花花草草，满园春色。
蔡姑姑引着她入后院，说：“原本都荒废了，这都是年后那会儿圣上差人来置办的，礼部又酌情添了些许。”
程慕宁拨开一片芭蕉叶，说：“已经很好了，回来前还以为这座府邸让礼部收回去了。”
蔡姑姑道：“前两年官吏升调，礼部是有想将这府邸收回去重新分发，但圣上没应。只不过老奴自作主张，把府里的下人遣散了，如今这些人都是新来的，身份上是细细筛查过的，只是没来得及调.教，只怕笨手粗脚，伺候得不周到。”
程慕宁笑了下说：“不碍事，姑姑做事本宫很放心。”
蔡姑姑原是孝仪皇后宫里的掌事姑姑，孝仪皇后过世后，她便自请去了陵园守陵，四年前新帝登基，她才又请旨回京，帮着那时年纪尚小的姐弟三人料理宫中琐事，可她年岁到底是大了，程慕宁怕她辛劳，便将她送来了公主府，美其名曰是做府里的掌事，实则是想她能在府上安度晚年。
只是没想到，也没让她过上好日子。
程慕宁缓声说：“当年事出突然，许多事我顾虑不到，但出宫前我曾请求皇后，让她安置姑姑的去处。”
蔡姑姑闻言一笑，“老奴一把年纪，懒得再折腾了。”
程慕宁却知道，蔡姑姑伺候过先皇后，又守了几年的陵，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在程峥跟前都有分量，只有她留在这里，程峥和礼部那些人才不会随意动这座宅子。
诚然于她而言，住在哪里并没有那么所谓，但蔡姑姑心疼她，她是知道的。程慕宁低声说：“多谢姑姑了。”
蔡姑姑说：“老奴分内之事罢了。倒是公主，这趟回来又得罪了不少人，好在宫里守卫森严，公主本不该出宫的。”
程慕宁浅笑说：“宫里有宫里的好，宫外也有宫外的好，况且瞧着安全的地方待得久了，也容易生出祸端。”
蔡姑姑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缓缓一叹，说：“君心难测，公主如今分得清君臣和姐弟，便是最好。”
她看向厢房的门，止步道：“客人到了，老奴在外面候着。”
程慕宁朝她颔首，独自推门进去。
“吱呀”一声，里面的人从座上弹起。四目相对，她怔愣了片刻，方仓促行礼，道：“长公主万安，臣女许婉见过公主。”
“婉儿表妹不必多礼。”程慕宁迅速地打量过她。从前宴礼上匆忙见过，没什么印象，此时看起来，与许嬿嚣张跋扈的气质很不一样，也没有她父亲老谋深算的样子，反而看起来入世不深，眼里有畏惧，却还强行装作冷静。
这样一个人，那日竟会委托蔡姑姑往宫里送信，程慕宁的确有些许意外。
“婉儿表妹那日信中说要见本宫，不知是有什么要紧事？”
程慕宁说话的语气是一贯的柔和，仿佛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亲和力，这令许婉愣了愣，竟是看呆了一瞬，但她回过神来仍不敢掉以轻心，抿了抿唇，谨慎地说：“我知道何家平日里，是如何把钱送进宫的。”
程慕宁微微一顿，此时才认真端详她。许婉是何进林的枕边人，能知晓些细末也很正常。
程慕宁没有立即应话，缓步落了座，桌上备了茶点果子，却一口都没被动过，可见方才等在这里的人心中焦急。她有条不紊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像是闲话家常那般问：“怎么送的？”
“宫中有禁军把守，为掩人耳目，这银子不可堂而皇之进到宫里。”许婉的声音很轻，显然有些紧张，语速也快了些：“圣上宠爱珍妃，特许她娘家人每月进宫一次，何家就是趁那个时候将钱送进宫来，其中要经过不少人的手，圣上身边的陈旦就是其中之一。”
“我知道。”程慕宁说：“陈旦已经死了。”
这样风轻云淡的语气令许婉心口莫名一紧，她又说：“何家有一本绝不能公之于众的账本，这些年他们上下打点行贿，上到内庭下到地方，每一笔都有记档。武德侯此前入狱根本不怕，何家攥着这账本，就是攥着保命符。”
她捏着帕子的手抵在腹前，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藏在哪里，我能拿到。”
程慕宁瞥了眼她手腕上露出编织的红绳，绳上坠着颗彩珠，尽显女儿家的巧思。她收回目光，说：“你想要什么？”
这时，许婉却倏地跪了下来，含泪道：“我求公主，送我和我阿弟离开京城。”
程慕宁略略挑了下眉，“离开京城？”
许婉才说：“当初嫁与何家非我所愿，只是父亲授命，嫡母又以阿弟相要挟……我阿弟才九岁，他生来体弱多病，至今尚不能言语，在府里人人都能欺负他，若我不能护他，他便只死路一条了。”
程慕宁并不轻易信她，说：“可武德侯出了狱，何进林又升了官，待到这趟回来，赏赐定也少不了，何家正是风光向上的时候，你岂非更能护住你阿弟？”
“可何进林还能回得来吗？”许婉这样问。
程慕宁一顿，竟然还是个聪明人。
“那万一，你的账本是假的呢？”
许婉眼神坚毅，道：“是真是假公主一查便知，可送我与阿弟离开对公主而言，并非难事。”
程慕宁思忖片刻，道：“好，明日我会备好通关文蝶和车马，派人护送你们出城。”
许婉下意识转着手腕上那颗小彩珠，犹豫了一下说：“只怕要两日后，内院里还有些事，需得在离京前安排妥当。”
……
许婉从后门离开了，程慕宁还坐在偏厅没有动弹。
她仿佛是饿了，从盘中拣了块芙蓉糕慢慢尝着。银竹推门进来时，就见她边吃着糕点边盯着地上的光影瞧，银竹知道她正想着事，于是没有没有打搅。
片刻之后，程慕宁才擦着手说：“这几日派几个人手去侯府附近盯着。”
银竹道：“公主是担心许五娘？”
程慕宁道：“这账本既是保

第19章
程慕宁面上没有情绪，取杯淡淡抿了口茶，好像并不把杜蔺宜的话放在眼里。
入夜，她在公主府的主院落了榻。蔡姑姑心细，将此处归置得与扶鸾宫一般无二，但陌生的气味还是让程慕宁辗转反侧，直至三更天方才入睡。
这夜她做了个梦。
梦里是九年前，那是先帝还在世的时候。
那年北边的乌蒙族大举进攻边境，先帝率军退敌。出征前，粮草辎重就停在京营。程慕宁和程峥那时年少，趴在政事堂的屏风后偷听群臣议事，只觉好奇，于是大军启程当日，他们躲在当时还是御前侍卫的岑瑞的车架里跟去了京营，爬上了粮车，被人发现时大军已经走了七八日，姐弟俩那一身绫罗绸缎被磨得皱皱巴巴，饥一顿饱一顿，脸也蜡黄。
她的父皇延景帝在人前不苟言笑，在军中更是正言厉色。程慕宁虽得父皇宠爱，如此情形下却也心有惶惶，程峥最害怕父皇，更是直接缩到了她背后。可延景帝蹙眉凝视他们片刻，却只说：“再往前走就没有退路了，交战地可没有锦衣玉食供你们享乐。永宁，太子，你们自己选。”
程峥本就是被怂恿的，这几日又饿了好几顿，当即就垮下脸，“我……我想回宫。”
说好的一起去，程慕宁被单方面抛弃了，很不满意，蹙眉喊他：“阿峥。”
程峥心虚，小声说：“父皇出征，孤作为太子理应守在宫里。阿姐去过后，回来说与孤听。”
最后程峥被送回了皇宫，程慕宁跟着皇帝的车架继续前行。
马车宽敞，延景帝的案几上摊着瀛都六州的地图，图上有几枚他用来标记地点的棋帽，程慕宁托腮看得认真，可那时她并不真的知道什么叫战争，更多是对远行的新奇，她也没料到这场战会持续两年之久，且败得那样凄惨。
没有人能料到。
乌蒙统一了草原各部族，大周低估了他们的战斗力，短短三个月就让出了两座城池。程慕宁跟着一群兵士颠沛流离，很少能见到她的父皇，她在这期间抽条似的长了身体，那带来的几身绫罗绸缎都没了用处。
粥棚里施粥的妇人给了她两身粗布衣，程慕宁当晚就起了红疹，但战时的日子远比这几颗疹子艰难。她蹲在粥棚边上，看外面饿殍遍地，忽然嚎啕大哭。
刚打完仗的延景帝带兵路过此地，直接将程慕宁抱回了营帐中。
瞧着父皇沉默的脸色，程慕宁渐渐止住哭泣，“儿臣错了……”
“你哭是应该的。”短短几个月，延景帝竟冒出了几根白发，脸上还挂着刚结痂的伤痕，他沉重地说：“你是天下人的公主，永宁，他们也是你的子民。”
程慕宁缓缓睁开眼，看着被风吹起的幔帐。
那场战大周输掉了整个瀛都六州，她的父皇因此郁结于心，回朝之后身体就每况愈下，又逢不久后母后病逝，他拖着病重的身躯伤心了好一阵子，最后只得卧床将养。也就是那时起，朝中渐渐出现了一些妄图把持朝政的老臣，他们手里的权柄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企图将帝王权力分而食之。
父皇临终前竭尽全力为程峥扫平阻碍，咽气的最后一刻还念着瀛都，他以为程峥可以是大周的希望，可以完成他未尽的念想，可程峥却在即位的第一年，就把永昭嫁去了乌蒙。
他把大周的脸面踩在了脚下，又把自己送进了虎口。
思及此，程慕宁深呼吸，闭了闭眼。
……
两日后就是与许婉约定的日子，银竹早早等在城门口。
和许婉约好的时辰在日入，眼看天渐渐暗下，已经过了黄昏，银竹转身进了几步之遥的酒楼，上到三层厢房，推门而入，说：“公主，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城门就要关了，许五娘只怕不会来了。”
程慕宁对面坐着个九岁大的稚子，瘦瘦小小的，一下午坐在这里，像是没吃过饱饭，见他打着嗝还要去拿最后一块糕饼，程慕宁伸手拦下了他，温声说：“不能再吃了，胃会撑坏的。”
许淙两眼瞪得圆溜溜的，虽不舍得却还是轻轻点了下头，就和许婉说得一样，他似乎生来不会说话，此时两只胳膊交叠放在桌上，安安静静瞅着程慕宁。
对这个表姐，他显然没有见过。小孩的眼神没有恶意，只是好奇，程慕宁笑了一下，由着他打量。
把许敬卿的儿子从他眼皮子底下带出来可废了她不少劲，好在她那个舅母不是个善茬，对庶子的看顾并不用心，只听郎中说他染上天花，便着急忙慌让婆子将他送去庄子里，美其名曰是静养，实则不过任他自生自灭罢了。
程慕宁用帕子轻轻擦掉他脸上用胭脂涂的红点，让红锦带着他到一旁玩，起身时敛了神情，走到窗边往下看，出城的队伍已经越来越短。
银竹问：“公主，还要等么？”
“再等两刻钟。”程慕宁对着窗外说：“许婉就算拿不到账本，也该赴约说明详情，如果她没来——”
这时，程慕宁倏地眯了眯眼，往前贴近窗台。
银竹一怔，顺着她视线，就看到东南方向浓烟滚滚，心下一个咯噔，正直觉不妙时，程慕宁倏地拉了她一把，只见一支箭矢直直钉在窗棂上，银竹当即吓住了。
“公主！”银竹忙紧张地将程慕宁拉到墙后，喝声道；“护驾！”
门外的家将立即闯了进来，而与此同时楼底下传来了打斗声，四面有杀手腾跃而下，只闻窗外百姓惊呼，抱头而窜。
银竹速速关上窗，唯恐再有暗箭，她喘着气道：“莫不是许五娘设下的埋伏？”
“应当不是。”程慕宁瞥了许淙一眼，说：“我们都到了两个时辰了，若是许五娘与人埋伏，早动手了。”
她似乎对这样的意外见怪不怪，毕竟四年前就连在深宫后院都有太监携刀刺杀，此次回京她就知道这样的情况少不了，于是很快就冷静下来，说：“先离开吧。”
银竹护在她左右，红锦抱起了许淙。这趟出门跟了不少乔装打扮的府兵，眼下一楼已打成一团，几个近侍护着程慕宁往酒楼后门去，马车已停放在那里。只是才刚迈出门，远处箭矢如雨，斜飞而来。护卫以刀劈开，吃力道：“公主快上车。”
这时，一记锃亮的刀光从天而降。
程慕宁仰头，就见那房顶上陆陆续续跃下个举着钢刀的死士，她忙将抱着许淙的红锦推开，一把钢刀正好劈在两人中间！
程慕宁被刀风震得耳鸣，手臂划开了一道口子，就见那死士再次举刀，力道之大，竟将护卫的钢刀直接砍断了，护卫只得将手臂横在她面前，勉力相护，那死士再一次举起了刀——
红锦惊呼：“公主！”
而这时，只闻“锵”地一声，不知哪里冒出个鬼影，步伐之快令人难以捕捉，待看到他的身形时，人已经举刀挡在了程慕宁面前。
是周泯！
程慕宁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惊愕，周泯在这里，那……她刚一转头，迎面就是一匹枣红色的烈马高举双蹄，不待她反应过来，腰间骤然一紧，整个人被带到了马上。
裴邵的气息席卷而来，他喝道：“周泯！”
周泯带着几十家将，将整条街围了个水泄不通。
程慕宁气息未定，回头仰看。男人的视线自上而下，先落在她苍白而不自知的脸上，然后滑向她渗出血的手臂，最后才微微蹙眉与她对视。
小臂上的疼痛开始蔓延，程慕宁忽然喘不上气来。
却说此时，侯府这场火烧得突然，又在酷暑炎夏的时节，纵然官兵赶到及时，武德侯府那几间阁楼都已经被烧了泰半。许敬卿来时，武德侯正跪在烧焦的游廊下哭，“我的宝贝啊——”
许敬卿四下一看，眼皮直跳，“我问你，你那些东西放哪了？”
武德侯哭得伤心，“什么东西，我这些宝贝，这可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啊——”
许敬卿忍无可忍，将人拽了起来，脸色沉得能滴墨，压低了声音说：“这个关头平白无故起了火，我是问你那些账本到底藏哪了！”
武德侯一哽，似乎傻了片刻，随即脸色大变，甩开许敬卿就往荒废的后山去。那废土中有一口枯井，武德侯费劲地翻过去，竟攥着井边的绳索往下爬。许敬卿唇边当即扯出一抹了然的讽笑，怪不得大理寺把侯府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
许敬卿跟着武德侯进到井底，这下面果然是另一番天地。
武德侯迅速摸到一个暗格，然而打开机关，里头却空空如也。武德侯脸色霎时一白，浑身都抖了起来，“完了，完了完了……”
他缓缓转向许敬卿，说：“这下可怎么是好？”
许敬卿额角跳得厉害，气极反笑地扬起了唇角，阴沉沉地说：“我早就与你说过，有些东西不能留。”

第20章
程慕宁在裴邵怀里晕了过去。
她的身体很轻,轻到裴邵将其抱起时下意识愣了一下。他阔步迈进宅院，成日没精打采的虎斑犬闻到血腥味，从那紫藤花架下嗖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跟在裴邵后面仰头来嗅。
“刘翁！”裴邵将程慕宁抱进房中,急声道：“叫荀叔来一趟！”
刘翁闻声而来,见状惊道：“这——”
他不敢耽误,仓促间掉了头。
裴邵绕过屏风把人放在榻上，动作熟练地撕掉了程慕宁右臂上的衣袖，露出划破的伤口，刀刃上粹了毒,那里的血已经呈黑色。他就近从床帐上撕了一截布料，死死绑住上臂，以阻止血液快速流通，而后俯身吸出几口毒血,直到荀白趋到了,裴邵才揩了嘴角的血，让出位置。
荀白趋给程慕宁把脉,裴邵站在后头，接过刘翁递过来的漱口茶水,低声问：“要紧吗？”
荀白趋一时没有答话,片刻后才收了手，抚须说：“幸而只划破了一道口子，毒尚未贯穿经脉，你处理得及时,吃几剂药就成。”
他走到一旁拿起笔,就要写下药方时看了眼裴邵,笑了声道：“还有你,你也得吃。”
荀白趋是朔东军营里的大夫，从前专门给裴公看伤，医术了得，他说没事就是真没事，但裴邵方才分明见他皱眉，松了口气的同时略有迟疑，当下没有问，只是接过药方道：“有劳荀叔。”
刘翁盯着人煎药去了，裴邵给程慕宁的手臂重新包扎后，看了她一眼，也退了出去。
虎斑犬还守在门外，见裴邵出来，朝他吼叫一声，趁着那门缝就想挤进去，被裴邵用脚拦住了。
他冷声说：“闹什么，出去。”
虎斑犬低低呜咽一声，可怜兮兮地趴回了门旁。
这时，廊下有人笑了一声。
裴邵闻声看过去，就见荀白趋竟还没走，负手站在灯笼下，打趣地说：“得见故人，它心里高兴呢。”
裴邵此刻却没有心情，他心下一顿，走过去道：“荀叔方才话没有说完，公主的身体是否还有别的不适？”
荀白趋嘴角的笑意淡了，跟着逸出声微妙的叹息，在裴邵凝视的目光下，唇畔的弧度彻底隐去，沉吟道：“我观其脉象，此前应当是中过别的毒。”
风止树静，裴邵的呼吸停了刹那。
荀白趋继续说：“不过那毒，毒性不强，要不了人命，只是毒素若在体内长年累月积攒，难免使人身体羸弱，卧病不起。”
裴邵调整了呼吸，说：“我看她虽瘦弱，但并未很糟糕。”
荀白趋于是点头，“似乎是所食毒药不久，毒性未伤及肺腑，只是因此底子略薄了些，面上虽看不大出来，但若有个小病小灾的，难免要比寻常人更受罪，再者就是——”
他微微停顿，才说：“调理好身子之前，恐难有孕。”
荀白趋这么说，恐怕就不是一般的难了。
裴邵抿直了唇角，只是重点问：“不伤及性命？余毒能清吗？”
荀白趋让她放心，“想来公主心里也是有数，应该是那时就已经找过大夫了，医治得很是妥当。”
裴邵想起来，那静尘主持似乎就颇通医理。
可他与静尘往来三载，大小事都从她那里知晓，唯有此事她未透露分毫，是静尘也不知道，还是有意瞒着他？
裴邵没有说话，沉思间侧过头去。他站得笔挺，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攥成了拳头，荀白趋能看到那截截分明泛白的指骨，以及尽力克制之下，仍微微起伏的上身。
就这样沉默了好一阵，裴邵才说：“那就有劳荀叔，这些日子再费费心。”
“那是自然。”荀白趋还想说什么，最终只能拍拍他的手臂。
其实荀白趋是担心的。当年他受裴公所托来到京城，除了是裴邵的医士以外，还担任着看管劝谏裴邵的重任。裴家两个儿子都在马背上长大，骨子里到底是有些桀骜不羁，只是世子裴邺是长子，相较之下性子更随和稳重，裴邵就不一样了，别看他平日话不多，但却生了一副直肠子，脾气一上来就容易惹出祸端。
四年前他受旨赴京，裴公与裴世子实在放心不下，才命荀白趋在他身边多加提点。可这两年裴邵性子越发稳重内敛，尽管是他觉得厌恶烦躁的事，也能在人前做到滴水不漏，只要他想。
荀白趋这会儿担心他一时气极骑马进宫去找圣上的不痛快，但裴邵只是谢过了他，而后神色如常地回到屋里。
看起来十分冷静。
荀白趋松了一口气，看了眼又被关在门外闷闷不乐的虎斑犬，弯下腰摸它的脑袋，“咱们这公主究竟什么本事，连你都对她念念不忘。阿邵这小子，惨咯。”
……
裴邵坐在床前的椅上，沉默地盯着榻上的人看。
程慕宁长了张清柔幽婉的脸，平日里又时常笑着，即便那种笑未必真心，乍看之下却也给人一种温柔随和的亲近感，但金尊玉贵的长公主，眉眼间总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自矜，让她即便表面上平易近人，也遮盖不住骨子里的高高在上，此刻静静躺在这里，倒是少见的多了几分似乎并不该属于她的脆弱。
只是这种脆弱像是长在刀刃上，藏在锋利的冷光之下。
裴邵不由想起了四年前，刚入宫的时候。
那时延景帝驾崩，正值深秋。
裴邵自丹凤门入宫，满目白绫，不见半点红花绿叶，远远就听见了宫人们哭丧的声音。灵堂设在长信殿，高达三尺的围墙托底，外围十九层台阶，跪满了身着素衣的宫人，台阶下是排队吊唁的大臣，有几个被冷风吹得东倒西歪，还坚持正了正冒冠。
纪芳领他在旁候着，小声道：“这会儿人多，估计还得等上半个时辰，二公子若是累了，要不要先去偏殿歇息？”
裴邵往人后一站，“不用。”
他体型比这京城里养尊处优的公子都要高大健壮，这么一站，立即引来了诸多注目，有消息灵通之人早知道了他的身份，于是不过短短一炷香，便已经有不下十人凑过来套近乎。
裴邵这种战场上拼杀过的人，看不上京城里只会坐而论道的贵人，诚然碍于父兄的叮嘱不会轻易给他们难堪，但让他虚与委蛇也实在很难，应付几个便已经失了耐心，朝纪芳说：“烦公公领我去偏殿。”
纪芳心领神会，“二公子随奴才来，入秋天冷，正好偏殿里备了暖茶——”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厚重的脚步声，转头一看，竟有人敢不卸甲就进宫来，身后还跟着一队同样威风的士兵，看起来来者不善。
就听纪芳心惊道：“这穆王何时进京了？”
那时许敬卿在朝中尚未独树一帜，许敬卿之外，还有个几次妄图把持朝政的异姓王。
延景帝病中为储君谋划诸多，他担心程峥控制不住朔东那十五万大军，于是临终下召困住了裴邵，自然也会因担心程峥斗不过穆王，而寻机将穆王遣回封地。
没有圣旨，按理说穆王不该私自回京，何况还是带着重兵重甲。
众人交头接耳，其间有人上前与之殷勤攀谈，穆王脸上没有吊唁君主的悲痛，反而在交谈中朗声大笑，那挑衅的意味昭然若揭。
有官吏看不过眼，出言指摘，却得穆王说：“先帝殡天，身为臣者岂有不来吊唁的道理？我知新帝眼下事多，便自行来了，有何不妥——”他说话间一顿，见那灵堂出来一个人，倏然转了个语调，高声道：“臣拜——”
然而下一瞬，穆王的语气跟着往下掉了掉，“是公主啊，臣拜见公主，还请公主节哀。”
众人的视线随之调转，裴邵跟着看过去，不由地眯了眯眼。
彼时程慕宁不过十六七岁的年龄，宽大的麻衣把她衬得娇小又瘦弱，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与之相符的胆怯，她的手搭在冰冷的栏杆上，平静地投下视线，开口说：“穆王进京，可有圣上授旨？”
声音却很婉转动听。
穆王道：“虽无圣上旨意，但——”
“那可有向圣上请旨？”她紧跟着问。
穆王被小姑娘家家截了话，脸色已有不悦，“臣得知先帝驾崩，心痛不已，日夜兼程抵京，尚未来得及请旨。”
台阶上的公主垂眼看他，说：“穆王该知道，藩王无旨入京，等同谋逆。”
这话犹如一记闷雷，炸得整个灵堂内外都静了下来。
看破不说破，诚然穆王异心已起，众人心知肚明，可这样大庭广众下直言谋逆二字，只怕要有大事发生。
果然，话音落地，地面一阵颤动，斜后方忽然抄出了两列禁军，人数众多，直将整个长信殿方圆几里围了个水泄不通。这种有备而待的架势令人心惊，众人还来不及思考禁军究竟是何时藏在附近，又是为何要藏在附近，就见上方的公主拿出一则圣旨，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本宫奉先帝遗诏，捉拿反贼萧氏。”
禁军逼近，穆王身侧的随侍亲兵拔刀相对。穆王脸色阴沉，说：“公主莫不是伤心过度，开始胡言乱语了？本王乃先帝股肱之臣！”
“萧氏私囤兵马，无视朝纲，先帝恐其心有异，临终下召，倘有异动，即刻拿下！”程慕宁往前走了两步，提声说：“拿人！”
“谁敢！”穆王也没有想到，先帝刚驾崩，宫里正是一团乱麻的时候，小皇帝又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这里竟会有一场鸿门宴等着他！可惜他将私兵留在了城外，此时面对禁军，只得束手就擒。
禁军气势磅礴地来，又气势磅礴地离开。
周遭鸦雀无声，一切仿佛像是没有发生过那般，若是没有那散落一地的兵甲的话。
裴邵那时只想到了四个字——杀鸡儆猴。
在场所有人，都是那只猴。
灵堂里的小皇帝这时缓缓踏出，他轻轻咳了下嗓子才找到了适合的声量，几句场面话背得磕磕巴巴，在其他大臣的帮助下，勉强安定了浮躁的人心。
尘土飞扬后，吊唁仍然继续，官吏挨个步入灵堂。
公主从那台阶上缓缓而下，等待的官吏移步避让。裴邵当下没有动，得纪芳提醒后才往后挪了几步。
她身上有很重的烛火味，他顺着味道抬了抬眼，这时已经走过去的人却忽然停了脚步。
她转头看了过来。
裴邵松松垂下的指尖忽然顿住。
那一眼没有任何杂念，两个人都只是好奇地打量对方的脸。有内侍在她耳边说了两句什么，她恍然似的掀了掀眸，那很轻的一点头，不知是不是在与他颔首。
裴邵没有回应，他回过神来时程慕宁已经转身离开。她鬓边的白花被吹起，顺着风落在了裴邵的脚边。
很奇怪，众人看向她的背影或惊或惧，或是议论纷纷，但裴邵却无端觉得，她此刻和这朵花一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
裴邵伸手去碰她的脸，榻上的人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两人俱是一顿，裴邵指尖蜷缩，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起身叫人，“刘翁。”

第21章
程慕宁眼前还不清晰,只是在裴邵收回手时，本能地攥住了他的指尖。她的力道很轻，裴邵却被她攥得顿了步。两人对视了半响,见她没有下一步动作,裴邵才抽开手,走了出去。
程慕宁又闭了闭眼,混沌的思绪逐渐收拢，才缓缓坐了起来。
她的手臂被缠了好几圈麻布，但也不是多大不了的伤，方才之所以晕过去,不过是伤口上的毒素蔓延开，一时间疼痛难耐，那点小口子此时早没了感觉，只是坐起来的当下还有点眩晕,待眼前明朗后,才察觉此处竟然是裴邵的寝屋。
不及她抱着故地重游的心思环顾一周，就有小丫鬟送了身干净的衣物进来,恭恭敬敬地替她更衣。
就连这衣物都是程慕宁从前留宿裴府时落下的，因此还算合身。
帘子外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刘翁早命人备好了清淡小食。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公主了,这时捧着托盘在侧，见她从里间出来，慈蔼地说：“老奴记得公主从前最喜欢府上厨娘的手艺，不知再尝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程慕宁闻言,对刘翁露出了笑,与那种刻意伪装的笑意不同,她是真心喜欢刘翁。
整个裴府,除了裴邵，大概只有刘翁是真心待她。
不是对公主的那种，而是对小辈。
即便这会儿没有胃口，但在刘翁殷切的目光下，程慕宁还是浅尝了一口，道：“一如既往，本宫在邓州时，日日夜夜都盼着这味道，还是刘翁待我好。”
她话里颇有些撒娇的意思，刘翁对此很受用。
裴府没有女娘，国公夫人诞下了世子和小主子，不久后就病故了，裴公不曾再娶，没有女主人悉心照料，在国公爷的铁血教导下，兄弟俩四岁起就不会撒娇了，刘翁只觉得少了些乐趣。
此时对着温和可人的长公主，他心满意足道：“公主喜欢就好，这些年公主不在京城，主子又不爱吃这些小食，可把厨娘愁坏了，往后公主可要常来。”
“那是自然的。”程慕宁说：“刘翁的腿如何，冬日雨日可还疼？”
“早不疼了，京城比朔东暖和呢。”刘翁满脸笑意，见程慕宁眼神往窗外瞟了眼，于是说：“眼下时辰已晚，外头已经戒严了，公主今夜留在府上吧。”
她是公主，戒严怎么也戒不到她头上，可程慕宁没有推拒，顺势应下道：“那就有劳刘翁了。”
刘翁喜笑颜开，说：“欸，那老奴这就去收拾，还是公主原先住的那间房。”
程慕宁从前偶尔出宫会有在裴府留宿的时候，府里一直常备着她的厢房，就在裴邵这间主屋对面，隔着一排紫藤花架。
生怕程慕宁反悔一般，刘翁撂下话就走了。
程慕宁这才搁下碗筷，打量这间简单到几乎简朴的屋子，这屋里的摆件似乎比她上一次来还要少，其中最贵重的是香案上那只兽形香炉，只是看起来许久没人用过，里头连香灰都没有，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程慕宁仿佛回到自己的地盘，十分熟悉地转了一圈。
隔开里屋和外堂的是一面博古架，零星的摆件旁堆叠着一沓图纸，程慕宁翻开，看到的是连接姚州和京城的路线图，只是那图上涂涂改改，想必只是草稿。她对着这张图纸研究了片刻，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刚一抬眼，就见裴邵站在博古架的另一头看着她。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说：“公主到人家里，都是这么做客的吗。”
程慕宁没有被逮到的慌张，她淡定地将图纸放下，“今日多谢殿帅，不过殿帅为何会在附近？”
她意有所指地问：“殿前司是有什么差事要办？”
裴邵抿唇看着程慕宁，她那张脸上全无劫后余生的后怕，这个人好像从来不把自己的命当命。想到荀白趋的话，裴邵眉间不动声色地拧了一下，在胸膛的起伏加重之前，他背身在茶案上坐下，兀自给自己倒了盏茶，喝过之后才说：“武德侯府起火，许五娘人不见了。”
然而这话里的信息并没有引开程慕宁的注意，只见她挑了下眉说：“侯府与我隔了三条街。”
裴邵冷恹恹道：“所有人都盯着侯府，许五娘此前与公主在府上会面不是秘事，我来你这里找人，有什么问题？”
倒是合情合理，再追问下去这个人就要动怒了。程慕宁微微一笑，见好就收，“嗯……没问题，所以你没有找到五娘？”
裴邵说：“没有。”
程慕宁唇畔的弧度淡了淡，但也只是露出了思忖的神色。
裴邵既然说许婉与她的会面不是秘事，那看来盯上她的人已经不在少数了，眼下既然没有发现她的尸首，要么就是许婉有意纵火在各方盯梢的情况下跑了，要么她就还在府里。
程慕宁没有说话，沉默地坐在裴邵对面，很顺手地翻起一个茶盏，却没有提壶倒茶，而是静坐片刻，说：“武德侯给宫里送银子，从宫门到御前，上下都要打点，绕不开禁军，你早知道了吧。”
这是个敏感的话题，换个人是一定要岔开的，但是裴邵没有，只是那只抵在唇边的茶盏稍稍停了一下。
这已经是给她回应了。
程慕宁接着说：“你本可以一早就拿陇州的事或者别的什么事做文章查办武德侯，但你没有动作，是因为你知道圣上与侯府的勾连，于是不得不暂时按下不发，毕竟案子就算呈到了大理寺，查到最后，那些官吏也会因事情涉及圣上而草草结案。”
说及此，程慕宁才明白那日琼林宴上姜澜云为什么是那种表情。
原来这些年，朝廷已经烂成这样了。程慕宁垂目，捏紧了空的茶盏，说：“我知道，这几年我与京中往来的书信，大多都过了你的眼，侯府的事情，也是你有意透露给我的，对不对？”
她的语气并不是在问，而是笃定。
在知道鄞王起兵的那日，程慕宁就准备着趁此机会引程峥接她回京，那时她便开始琢磨如何填上户部这笔军费，后来有几封密函中有意无意地提到武德候，着墨不多，却引得程慕宁把目光放在了这个人身上，当即派人将他查了个底朝天，所以她才会在一进京时就拿武德候开刀。
现在想来，那几封密函，其中未必没有裴邵加以引导的结果。
这些年她与裴邵虽没有直接的接触，但朝中关系错综复杂，他们在一些事上，都或多或少，直接间接地产生过联系，这种联系让她与裴邵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藕断丝连的关系，这也是为什么，她坚信裴邵不会与她为敌的原因。
思及此，程慕宁抬目说：“裴邵，既然如此，我们联手吧。”
裴邵垂目凝视她，淡笑了声，说：“你拿什么跟我联手，军费的事

第22章
裴邵已经进到里间了,那珠帘被挑开又合拢，哒哒地晃动了两下。程慕宁却没立刻离开，又坐了片刻,才推门而出。
毫无防备地,一只庞然大物扑到了她身上。
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吼叫,程慕宁险些没站稳,还没来得及阖上的门里传来裴邵不悦的声音：“虎三。”
那虎斑犬呜咽一声，安分了点，但仍两脚站立扒着她不肯松手，湿哒哒的舌试图往她脸上舔。这样一只大犬,若是旁人兴许要吓死，但程慕宁只是错愕过后，蹲下身子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温声道：“许久不见,怎么胖了？”
平日里蔫头耷脑的虎斑犬竟然摇起尾巴,绕着程慕宁转了两圈，然后又凑进她怀里,用脑袋拱着程慕宁的手。
远处的刘翁欣慰地看着这一幕，仿佛无比感慨,周泯就不一样了,他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公主到底给这狗下了什么迷魂药？”
紧接着他又问：“公主今夜真要住这里？不是都说没什么大碍，为何不回公主府，这多不好啊。”
刘翁没有理他,脸上笑起了褶子。
谁能想到这虎斑犬在朔东时是只迅猛的猎犬,当年随主入京,在冬狩上也是吓退了一群达官显贵们饲养的猎犬,就连皇家猎场的猎犬都不能与之一战。裴邵那时带着这只犬，方圆几里都没人敢往他身边凑，但凡走得近了，虎斑犬便龇牙咧嘴，作出一副要将人吞入腹中的凶狠模样。
程慕宁到底是个养在深宫的公主，且骑马狩猎很不在行，对这种凶物往常自然也是退避三舍，但当时为了拉近与裴邵的关系，她强忍着畏惧，面上从容不迫地摸了虎斑犬的脑袋。
哪里知道这是个表里不一又亲人的家伙，它朝程慕宁龇牙，见她不怕，竟然欢快地摇起了尾巴，后来几块野猪肉就将它收了心，裴邵围猎时，它瞧见程慕宁的马，还会中途改道跟着她跑。
再后来程慕宁偶有到裴府留宿时，它也是整夜守在门外，刘翁拉都拉不走，只是没想到三年过去，连狗都如此长情。
这夜，它又习惯性地趴在窗下。
程慕宁回到厢房推开窗，还能看到裴邵屋里漏出的微暗烛光，她支颐坐在窗前，沉思间神色变得平静而低沉。
裴邵及冠之年来到京城，打从延景帝吊唁礼上，看到裴邵的第一眼，程慕宁就知道这个人不属于尔虞我诈的皇城。他的眼睛不同于那些左右逢源的朝臣，也不同于耽于富贵的世家子弟，锋利的眼神也挡不住自由蓬勃的灵魂。
像是，鹰。
不是困在牢笼中的猛虎，而是本该盘旋在更广袤天穹的猎鹰。
望进裴邵眼里的那一瞬间，仿佛宿雨逢春，程慕宁有一种醍醐灌醒的感觉。她需要这样的人，无比需要，无论是作为靠山还是退路，又或是出于她的私心，裴邵都是她最好的选择。
但即便如此，她从未想过永远地困住他。
所以回京至今程慕宁按行自抑，她时时小心拿捏着藕断丝连的分寸，为日后的一拍两散想尽了退路，她在理智和欲望之间挣扎，变得优柔寡断，而这种模棱两端在裴邵看来，或许又是一种权衡利弊，机关算尽。
他生气也是应该的。
思及此，程慕宁缓声一叹，她抬手从窗边折了一段紫藤花枝下来，轻轻嗅了嗅，很轻地笑了一下。
……
翌日天不亮，程慕宁就进了宫。
程峥整宿没睡，此刻眼底乌青，恹恹地握了个茶盏在手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丢了魂，见郑昌引了人进来，腾地一下起了身，丢开茶盏，迎上前道：“阿姐！”
程慕宁拍了拍程峥抓着她右臂的手，温声说：“没有大碍。”
“阿姐先坐。”程峥扶她坐下，又看向落后两步的裴邵，颤声说：“究竟是谁如此大胆，天子脚下刺杀公主！”
程峥是真的后怕，昨夜听说这个消息，他险些从罗圈椅上摔下来。别说这个紧要关头，程慕宁若真出了事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就说哪怕是当年姐弟俩闹得最凶的时候，他也绝无伤她性命的念头，他毕竟与她一母同胞，是最亲的姐弟。
好在后半夜回禀的太医说没有大碍，程峥这才绝了冒险出宫的念头。
他愤怒地问：“刺客里，就没有一个活口？”
裴邵似乎习惯了程峥这一惊一乍的样子，淡淡道：“回圣上，都是死士。”
程峥气得想砸杯盏，又怕惊到程慕宁，只得生生忍下，“不过阿姐昨日为何会在闹市里？”
程慕宁看了程峥一眼，说：“不瞒圣上，昨日我本是约了许五娘在酒楼相见。虽说我与五娘从前没什么交情，但她前两日来访，声称手里有与武德侯行贿案相关的重要证物，要我代为转交给圣上。”
说到这里，程峥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许婉手里的证物是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程峥攥了攥拳头，硬着头皮，强装冷静地说：“听闻昨天夜里武德侯府失火，五娘至今下落不明。”他问裴邵，“纵火之人可有眉目？”
裴邵说：“夏日炎热，走火也是常有的事，且并未有人伤亡，算不得大案，案子只落在了京兆府的衙门里，不过昨夜宫外巡防由侍卫司指挥，圣上要过问此案，要不要叫岑指挥使来问一问？”
“巡防要是发现什么早就报了。”程峥摆手，说：“这不是什么寻常失火案，何况也不是没有伤亡，五娘不是人吗？五娘也是朕的表妹，她无故失踪，怎能当做小案？你快发动禁军，就是将整个京城翻过来，也得把五娘找出来！”
裴邵说：“圣上也不必太担心，昨夜巡防的官兵已然探查过，现场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且侯府家将也未见有人行刺，如此悄无声息，并不是冲着要人命去的，或许是有什么熟人将许五娘带走了，既然没有当场发现尸首，兴许还活着。”
熟人。
程峥闻言，神情略有变化，他还没有消化完裴邵话里的信息，就听程慕宁接过话，说：“想来更着急的是许相。听说昨夜侯府失火没多久，许相就与巡夜官兵一齐到了，到底五娘是他的女儿，此时最担心五娘的，怕是只有许相了。圣上闲暇之余，也记得多宽慰他。”
程峥稍稍一顿，“倒是忘了这茬。”
程峥攒眉沉思，就闻一旁的程慕宁忽然抵唇轻咳了起来，他当即收回思绪，说：“兹事体大，但阿姐身子更要紧，还是不要在这里久坐的好。眼下外头也不太平，朕拨的那三百府兵瞧着也实在不中用，阿姐还是不愿留在宫里的话，我看不如从殿前司再拨二百人——裴卿觉得如何？”
这是生怕程慕宁和裴邵扯不上关系。
程慕宁不由心下一哂，觉得有趣，她这个弟弟瞧着什么都犹豫不决，但这个关键时候，他却还有一心二用的本事。
但也正合她的心意。
不及裴邵回答，程慕宁就先应了，“那就有劳殿帅了。”
程峥也跟着说：“既然如此，朕就放心了。”
裴邵缓慢地瞥了眼这一唱一和的俩姐弟，没有推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乾宫。
待走出一段距离后，程慕宁才开口问，“你觉得许婉还活着吗？”
“不知道。”裴邵实话实说，“找不到尸体，不代表人还活着。”
方才宽慰程峥的那番话不是真的，只是事已至此，他有意把许敬卿牵扯进来，程慕宁的反应很快，与他打了一个默契的配合，但他们都知道就算许婉活着，也多半不是许敬卿带走的。
否则许敬卿昨夜不必匆匆忙忙地到侯府，反而惹人注目。
程慕宁沉吟，说：“说不上来哪里奇怪，我原本以为许婉为了掩人耳目才放火烧府，可这场火一烧，反而令她备受瞩目，就像是要把许婉推到人前一样。对了，你这两年盯着侯府，可有察觉许婉与谁走得近？”
行至宫门，守门禁军递还了弯刀，裴邵接过说：“许五娘性子沉默温吞，很少与人往来，平日最常不过是去寺里上上香。”
他侧目道：“怎么，公主有什么发现？”
程慕宁摇头不语，似乎是在想什么。她刚弯腰踩上马车，裴邵就在旁冷言提示，“公主是不是上错车了。”
这是裴府的马车，公主府的马车早早就等在另一端了。
程慕宁回头，看了眼赶车的小厮，小厮“喔”了声说：“刘翁说公主的药煎好了，要趁热喝。还有，荀大夫说主子那日吸了毒血，以防万一，也得一起喝。”
裴邵深深地凝了那小厮一眼。
程慕宁含笑坐稳了马车，“上来吗？”
裴邵盯着她那明显挑逗的眼神，说：“周泯。”
“嗯？”周泯探着脑袋过来。
裴邵仍然看着程慕宁，“马给我。”
他转头翻身上了马。
程慕宁在后头轻轻“啧”了一声。
……
另一边，许敬卿和武德侯枯坐了一夜，脸色亦是铁青。
家将来报仍未发现许婉的踪迹，许敬卿闭了闭眼，声音都哑了，“那里面，究竟有多少东西？”
武德侯被烟熏过的衣物都来不及换下，发冠也是歪的，他心虚地拿他那仅剩一只的右眼望着许敬卿，思忖着说：“也没什么，说是账本，但也没签字盖印，做不得数，就算是大理寺，也不能凭着几页纸就给人定罪。”
许敬卿冷笑，“是不能，但上面那些名字，有一个查一个，还怕查不到什么要紧的？何况宫里的账，每一笔支出都有记账，到时候户部稽查下来，就连圣上都百口莫辩！”
武德侯有点烦心，“哪有那么容易？再说了，谁敢查圣上的账？户部那群老家伙，也不至于做这蠢事。”
“事情一旦闹大，户部想不想查都得查！”许敬卿道：“你当御史台那些言官是吃白饭的？”
武德侯抓了抓头发，“那你说怎么办？再说了，许婉可是你的女儿！我还没说你许家嫁了个别有用心的姑娘到我侯府，若非如此，怎么会出事？！”
“你若不是非要留下这种证据，旁人又如何伺机而动？”
“我——凡事留个退路，我又有什么错！”武德侯瘫坐着说。
“退路？”许敬卿嗤他，“我看你是自寻死路。”
两人面面相对，气氛一时僵滞。
这时，门外有小厮轻叩了叩门，被厅里的气氛吓得不敢吱声，谨慎道：“许相，宫里来信，圣上传召。”
话音落地，武德侯当即看了许敬卿一眼，许敬卿却只是甩袖离开。
软轿一路到了皇宫，郑昌早早候在殿外，将人引进去时说：“听闻许相是从武德侯府过来的，不知昨夜失火，侯爷可有伤着？”
事情闹得这样大，许敬卿并不意外宫里已然得知了消息，只说：“伤是没伤着，可惜丢了些要紧的物件，正懊悔呢。”
郑昌笑笑没说话，推门请许敬卿入内。
许敬卿上前朝程峥行过礼，程峥坐在上首，却一反常态地没说话。
好半响，许敬卿本以为他会先过问侯府的事，不料他却问：“昨日闹市公主遇刺，此事可与舅父有关？”
“圣上这是何意？”许敬卿眉间一蹙。
他的确事先得知许婉与程慕宁约在了城门相见，为了不打草惊蛇，也并未阻止程慕宁带走许淙，可侯府失火又丢了账簿，他哪有功夫派人刺杀程慕宁，昨夜追到城门口时，那里早就是一地狼藉。
更何况，眼下这个时候，公主一旦遇刺，许敬卿便是头一个被怀疑的对象，他可以在程慕宁回京路上暗下杀手，却不会蠢到在她刚回京不久就动手！
许敬卿道：“还请圣上明鉴，此事与臣绝无干系！”
程峥打量他的神色，见他隐隐有些动怒，不由又犯怵，缓声解释说：“舅父也知道，如今时局正乱，公主回京，也是为了帮朕。鄞王起兵，上上下下人心浮动，朕虽在深宫，却也不是耳聋眼瞎，朔东十五万的兵力，与其多一头虎视眈眈的狼，倒不如多一个盟友，倘若公主能与裴家联姻，那必当事倍功半啊。”
许敬卿扯唇一笑，说：“是啊，公主若能有裴家鼎力相助，她行事自然是事倍功半。”
这话就别有深意了，程峥听得明白。
当初他就是被这些言语乱了心志，因此对程慕宁生了嫌隙，但三年过去了，这三年，程峥坐在这个位置上看得太多，几次命悬一线，脑袋仿佛时时搁在别人的刀下，他渐渐也明白过来，权利分食，他身边的每一个都是张口要吞噬掉他的庞然大物，许敬卿难道就比昔日的程慕宁更安全吗？显然不。
于是，程峥佯装没有听懂许敬卿的话，道：“昔日种种皆已成过往，朕也希望舅父与阿姐能重修于好，我们毕竟是一家人。”
许敬卿应得痛快，“臣一切所为，皆以圣上为先。”
“好，那就好。”程峥缓缓松了一口气，又问起武德侯府的事。
许敬卿将昨夜情形详尽道来，程峥听过之后，沉吟片刻，道：“原本以为武德侯是肱骨之臣，可他行事实在让人难以宽心，此人留着，也是祸患。”
许敬卿闻言抿了抿唇。
生是因为账本死也因为账本，无论有没有这本账，武德侯知道太多人的秘密，自身本就是个祸患，只是没想到圣上会先动了这个念头。不过细想来也不奇怪，堂堂帝王，把柄落在个臣子手里，换谁都寝食难安。
诚然若他还能为许敬卿所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显然许敬卿也不打算用他。虽说他二人关系密切，但朝堂之上，所有关系都不过是利益关系，当武德侯入狱后，何进林以那账本为由来找许敬卿时，许敬卿心里便已做好了决断。
他此生最恨人胁迫，此人的确是不能留了。
短短一刹那，许敬卿思绪百转，应声说：“臣明白。”
就在他要拱手退下时，上首的程峥忽然又问：“舅父昨夜能如此及时地赶到侯府，当真不知五娘的去向吗？”
许敬卿脚步一顿，直直望向程峥，道：“圣上这是何意？”
程峥抿了抿唇，道：“朕只是觉得，五娘到底是许家的女儿，她当真就什么也没与舅父说过？”
他说罢又一叹，摆手说：“罢了，朕只是随口一问。”

第23章
许敬卿面色沉沉地回到府上,管事的正等在门外。
原是家里来了客人，长廊下有个人影，正负手看那假山石头上的流水,听到声响,那人转身迎上前,拱手道：“许相,我一早听闻侯府失火的事，匆匆便来了，不知侯爷那里可有子陵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闻子陵，便是新科状元闻嘉煜。
打他进京赶考时许敬卿便挑中了他,几番接触下，见这人也是个有志向、有野心、能堪大用之人，便抛出了橄榄枝想将他收入门下。原本也只是想在翰林能有个自己人，以免姜家人在翰林院只手遮天,可何进林调了职,工部一时少了自己人，闻嘉煜又恰好擅长土木营建,便将他安置在了工部。
此时对着他，许敬卿脸上的郁色稍淡了些,说：“无妨,只是寻常走火罢了，你今日没进宫办差？”
崇圣祠原本也是何进林负责丈量修缮，可这人调任调得突然，又逢战时,朝廷乱糟糟的,工部那些个官吏也都懒怠得很,崇圣祠是宫里的差事,有内侍省监管着，捞不着什么油水还偷不得懒，这种没人肯接手的活便都给了闻嘉煜。
“正要去，顺路来拜访许相。”闻嘉煜长相清俊儒雅，说话的语调也是不紧不慢，“许相这里若没有要紧事，子陵便也不叨扰了。”
仿佛真就是顺路来访，既没有多余恭维讨好的话，也没有借机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
许敬卿有三个儿子，却都不成什么气候，更不要说体贴了，因此对闻嘉煜这样的后生多了几分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臂道：“我知道眼下的差事不好当，你且踏实干着，将来有你升官的机会。”
闻嘉煜笑了一下，朝许敬卿拱手辞去。
看着他走远，旁边的管事说：“老奴瞧闻大人倒是个好的，比咱们那五姑爷能干，眼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将来工部的一些差事，交给他办也未尝不可。”
许敬卿没有当即应下，回头步入厅堂，抿了口侍女刚奉上的茶，道：“能干自然是能干，初到工部便能调遣小吏随他办差，瞧着性子温和，心思和手腕却都不一般啊，若能为我所用便也罢，若不能……再看看吧。”
身居高位者想要办事，底下少不了得用的人，可这世上太愚钝和太聪明的人都不是那么好用的，管事的明白这道理，并不多言，转而道：“老爷，小公子还在外边，要不要让人去接回来？”
许敬卿对后宅之事少有过问，对许淙这个病秧子儿子的关注就更少了，若非当初适龄婚配的姑娘只剩一个许婉，许敬卿恐怕都要忘记许淙的存在。
想到许婉可能拿走了账簿，许敬卿眉宇不动声色地压了下来，说：“我许家的儿子，自然是要接回来看顾，小公子是夫人送到庄子上养着，让她去把人给我接回来。”
管事的迟疑点头，心道夫人这事办的，唉！
那边闻嘉煜已经离开许府，上了马车往宫里去。
刚一下马车，就和兵部的大人撞了个面对面。闻嘉煜拱手赔礼，那两人一见是状元郎，当即摆手笑说：“闻大人又去崇圣祠呢，辛苦，辛苦啊。”
闻嘉煜摇头道：“哪里，办差的也不止我一人，不过两位大人这急急忙忙的，是宫里出什么事了？”
“喜事啊！”兵部大人说：“这军费还没落到实处呢，沈大人就已经提前筹集了军粮押往了交战地，这下战事岂不更有胜算？”
闻嘉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问：“沈大人是？”
“还能是谁，沈文芥！”兵部大人欣慰道：“倒是没料到，不过有了这功劳，他这回调职有望，想必回京后就不必再回典厩署，也不必养马了，这苦差事他也总算是熬到头了！唉呀不说了，这消息我得立马报给圣上，几个月来头一个喜讯呢！”
这大人乐得合不拢嘴，闻嘉煜一笑，赶忙让开了路，说：“大人慢走。”
待人走过去了，闻嘉煜嘴角的弧度淡了淡，迈开步子时却又是一派春意盎然的模样。
这边裴邵刚到裴府，就被一封急报叫走了。
程慕宁隐约听到“鹭州”二字，她迟疑地停住脚步，瞥向裴邵时，他正好也看过来，那一眼别有深意，却并未说什么，抬脚就进了书房。
程慕宁直觉此事与自己有关，不过若是政务上的事，那必要呈进宫里，裴邵即便不说她最终也要知道。是以她当下没有问，先去厅堂喝过药，与刘翁闲话过后，还不见裴邵出来。
刘翁顺着她的视线几次往对面被树影遮挡的房檐看去，了然一笑，道：“厨房炖着乌鸡汤，新来的婢子不懂分寸，老奴得去看着火候，主子这药放久了不好，能否劳烦公主替老奴送一趟？”
程慕宁弯了弯唇，感激道：“多谢刘翁。”
待接过药碗，程慕宁提步往书房去。
周泯抱着剑松松倚在楹柱旁，哈欠正打到一半，忽见程慕宁来，嗖地一下就站直了，朝她行过礼，如临大敌道：“主子的药吧？这端茶倒水的事怎么好让公主来，属下送进去就成——”
周泯说着就伸手要接她手里的碗盏。
“周侍卫。”程慕宁看向他手里的剑，笑说：“这剑穗上的姻缘结打得漂亮，不知道哪家姑娘这么好手艺？”
周泯伸过来的手倏地一顿，下意识把剑往身后藏了藏，难为情道：“什么姻缘结，公主说笑了，就，只是街上随便买的……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我挂着玩儿呢。”
程慕宁耐人寻味地“哦”了声，没有戳穿他，莞尔道：“随便买的，那你就当本宫也是随便说说。”
这话让人怎么接，周泯思忖间尴尬地杵在那儿。
这个间隙，程慕宁叩门而进，周泯一时忘了拦她，再转头时门已经严丝合缝地阖上了。
“嗳。”周泯握拳，恨道：“大意了！”
程慕宁抬眼打量这间书房。
墙上依旧没有多余的挂画摆件，一座绘着锦绣山水的屏风把室内横作两面，书案上堆着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军务，那拆了一半的九连环看得出主人近日烦闷的情绪。
程慕宁走上前，听屏风另一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在她顿步的同时，也稍稍停了须臾。
片刻，裴邵换了身墨蓝色常服，绕出屏风时整理着衣袖，在她面前站定。两人对视了一瞬，谁也没觉得怪异，这种不尴不尬的感觉，在他们之间竟然出奇得平衡。裴邵往案前一坐，说：“这会儿消息已经送进宫了，公主实在等不及就先看吧。”
那封急报已经搁在桌前了，好像就等着她来一样。
程慕宁也没有假意推辞，她搁了药，上前翻开了急报，迅速看过后说：“如此一来，朝廷起码能提早半个月发兵。”
这其间她只挑动了一下眉梢，似乎没有很意外。裴邵观察她的神情，若有所思道：“看来，公主是早就知道了。”
很奇怪，都是用过药，但程慕宁身上的药味儿带着香，桌上这碗药就只有纯正的苦。裴邵有片刻的走神，就听程慕宁说：“不知道。但卫嶙要代替何进林去押送金银，那么就一定得有个人顶上卫嶙的差事，去鹭州筹集粮草，我刚回京那日，你把沈文芥差遣出京，可我派人打探过，他并没有南下去往交战地，而是往西边去了。我猜，鹭州等地忽然松口愿意卖粮，是沈文芥的手笔？不过有一事我没有想明白。”
程慕宁面上露出疑色，道：“沈文芥是如何让那些知州松口，在军费尚未入库时，提前预支粮食的？”
钱粮二字最难办，尤其是现在这个朝局不稳的时刻，纵然沈文芥口才了得，只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裴邵在这其中难免要牵线搭桥，只是这些他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然而这边一连几个沈文芥却让裴邵游离的思绪逐渐归拢。
“公主果真耳聪目明。”裴邵撩眼看她，语气平静地说：“既然这么关心沈大人，不若等他回了，再细细过问。”
程慕宁对上裴邵的眼睛，沉吟片刻，笑说：“的确许久没见沈文芥了，待他回京再叙也不不迟。”
当年城门诀别的画面跃然眼前，提到沈文芥，程慕宁脸上却没有半点做贼心虚的胆怯，那副坦坦荡荡的样子简直令人自愧不如。
裴邵移开视线，从鼻腔里逸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冷笑，说不清是在嘲讽谁，泠然道：“是挺好，不过叙旧也得有命叙，眼下还是公主的安危更要紧。”
他不急不慢地站起身，“圣上既要两百禁军做府兵，即刻就去点兵吧。”
“好啊。”程慕宁看着他，客气地说：“那就有劳殿帅了。”
此刻，周泯在外贴着门，试图听到点什么动静，奈何这门板太厚实，竟是静悄悄的毫无动静。他正将耳朵再往里贴，门就“啪”地一声打开了，周泯险些跌进去，还没来得及站稳，裴邵就已径直从他身侧擦过。
“嗳。”周泯又被撞得找不着方向。
这时程慕宁慢条斯理地走出来，脸上竟然带着笑，那笑意虽浅，却是真的在笑。
见周泯要追上，她好意提醒道：“我劝你，这会儿躲着点。”
周泯露出狐疑的神情，随后轻轻哼了声，不信邪地追了上去。
到了校场，裴邵从几千人里精挑细选了两百个，独独缺一个领头都尉，裴邵转眼看向周泯。
周泯单纯地与他对视片刻，才反应过来，旋即神色大惊，当即甩头道：“主子，我不行，我得跟着您啊！”
裴邵斜眼看他，说：“跟着我，还继续当侍卫？我不缺侍卫。”
他瞥向周泯的剑穗，说：“公主府的都尉好歹是个有品级在身的官，既然有了人，也别苦了别人。”
“可……”周泯咬牙道：“反正，反正我不喜欢公主，不愿意伺候她！”
“没让你喜欢。”裴邵好像打定了主意，目光斜向周泯，说：“把人给我看好了，要再出点什么事——”
他没有继续说，但周泯知道他是动真格的，挣扎过后道：“是！但是……”
裴邵道：“说。”
周泯深吸一口气，“咱们现在护着公主，是为了大局，对吧？”
迎着周泯蔓延希冀的目光，裴邵偏头看向底下乌泱泱的士兵，半天才说：“哪来那么多废话。”
周泯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完了。

第24章
长公主遇刺的事没两日就传遍了京城。
杜蔺宜那日虽未从程慕宁处拿到离府的文书,但公主府也并未拘着他外出，见他日日闲得发慌，姜澜云便将他带到姜家私塾来帮忙整理书稿,这会儿他站在廊下,被前后左右的文人学子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张张脸上都是好奇八卦的神情：
“欸,行刺公主的人抓到没？听说公主遇刺当晚武德侯府正巧失火，这两件事莫不是有关联？”
“公主伤情如何？杜先生，你不是住在公主府，可见着了？”
“可我听说公主根本没回府,遇刺那夜正逢殿帅带人经过，直接将人抱回裴府了？”
“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我都听了好几版的传闻了。”
杜蔺宜被挤得喘不上气，往外推搡着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正这时,对面长廊下有人喊道：“鸿归。”
几人闻声一顿，这才纷纷让开了,收起方才的好事模样，尴尬地拱了拱手说：“小姜大人来了。”
杜蔺宜趁机跑上前,重重呼了口气,低声道：“幸好容时兄来了，这些人真是……”
姜澜云笑了笑，“这几日辛苦你，前院备了茶,坐下歇一歇吧。”
杜蔺宜哪好意思,姜家人已经帮了他不少忙了,他摇头道：“我不辛苦,要是可以，我宁愿就在你家私塾给授学先生当个端茶倒水的小厮。”
他语调一变，蔫蔫儿地说：“也不愿回公主府吃白饭。”
姜澜云又笑，他停顿片刻道：“听说公主已经回府了，现下是个什么情况？她的伤情严重吗？”
杜蔺宜摇头说：“回是回了，但是如今公主府内外被禁军围了个水泄不通，我眼下出入小门都很不方便，更别说公主的主院了，根本瞧不见人，不过好像没有大碍，今早我出门还碰到那个叫红锦的侍女，说要去给公主买方糖糕呢。”
姜澜云悄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杜蔺宜略略有些察觉，侧头看他，尤为不解，“容时兄似乎很关心公主？”
“我与公主是旧识。”姜澜云提袍跨过门栏，说：“我知你对京中权贵有所不满，但天子脚下，许多事并不是非黑即白，你怨公主这次没将武德侯的案子往深里查，可我问你，倘若耽搁了抄没姚州私库，误了前线战况，连累的将士百姓，他们的命如何算？”
杜蔺宜皱眉，道：“可抄没侯府与追究武德侯的责任是两码事，武德侯那私库怎么来的他心知肚明，别说功过不相抵，他拿赃款充公根本也算不得功劳！谁知道他们里面还有什么勾当。”
姜澜云

第25章
可惜沈文芥在半道上病了一遭,并未如期回京，程慕宁没等到这个昔日旧友，倒是等到盛夏天里难得的大雨。延绵的暑热被雨水冲散,待天晴后,武德侯府上方飘来的尸臭味令满城哗然。程慕宁坐在雨后的凉亭下,听银竹从外面打探的消息。
“侯府一家一百三十多口,男女老少，连看守马厩的小厮都没放过，偏偏那日侯爷在京郊的庄子上，本以为能逃过一劫,但大理寺派人去找，却也只在悬崖边发现一辆马车，搜了崖底，人已经砸得面目全非了。赶巧雨又大,行凶痕迹都被洗得干干净净,案子断不下来，圣上闻言吐了几场,让早早结案，大理寺对外宣称是仇杀,此事便按下不提了,连许相都没多说什么。”
程慕宁闻言，神色如常，没有半分惊奇。
“早就说过了，那账本既是保障也是祸患,武德侯本身知道的比那账本还多,性子又张扬不知收敛,他活着,只怕有许多人都要睡不好。”程慕宁顿了一下，将手里的官员名册摊开趴在石桌上，偏首去看台阶下的小水洼，“不过现在，让人睡不好的恐怕是许婉。”
银竹道：“殿帅调动了人手，至今却还没有五娘的下落，也是怪了……这么大个活人，难不成还能凭空消失？”
程慕宁没有回答，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原本以为许婉或许是自己想法子躲开了侯府周遭的眼线，只要人没死，迟早都会再出现，可这么多时日过去，人真的没死吗？
程慕宁仰头沉思，看天色渐暗，便让银竹收了桌上茶水。正要回院子里时，途径藏书阁，迎面撞上了杜蔺宜。
杜蔺宜脚下急刹，站定之后神色怪异，不似前一阵那样愤世嫉俗，眼神里透着别扭和探究，却又碍于男女大防不好细看，眼珠子一时不知道往哪里摆的样子，显得有点慌乱，匆匆拱手说：“长公主。”
“几日不见杜先生，杜先生在府上可还好？”
程慕宁声音清婉，仍旧是那副淡淡又温和的模样，待杜蔺宜的态度一如既往，仿佛根本没有将杜蔺宜那日骂她的话放在心里。
这倒让杜蔺宜自觉小肚鸡肠了，他面上划过一丝不自在，整顿了情绪后，缓声说：“挺好的，有劳府上……照顾。”
程慕宁与他点头，却没有别的寒暄，就要径直走过去时，杜蔺宜倏地叫住她，“公主留我在府里，只是为了给姜掌院卖个人情吗？其实我与掌院非亲非故，承不了公主这份人情。”
“倒也不全是。”程慕宁顿步，侧目看他，“你一届寒门学子敢只身赴京状告朝廷勋贵，且不惜牺牲功名，本宫钦佩你。”
杜蔺宜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脸色倏地转红，“也没有……既然承蒙公主收留，我杜鸿归不是个吃白饭之人，倘若公主有任何差事，吩咐即可。”
程慕宁对杜蔺宜态度上的转变出乎意料，但也只是笑了下，“那是自然，我公主府也不养闲人，将来有你发挥作用的时候。”
程慕宁说罢没有久留，转身往院子里去。
杜蔺宜还没有走，凝着她的背影走远，想了想，又回到藏书阁，将程慕宁那几篇文章翻了出来，细细再看一遍。那纸页上的字格外工整端庄，这一手楷书，没下个十年功夫是绝对写不出来的。
更别提这行文中对民生的见解。
都说她师从葛太傅，原来不是个花架子。
程慕宁刚走到廊下，“哗”地一声，大雨倾盆。
银竹伸手替她挡了最后一步，唏嘘道：“看来今年夏天是不热了，所幸公主这两日也不必再热得嚼冰，对身子不好呢。对了，荀大夫每隔两日来一趟，今日也该来了吧？”
这时周泯冒雨从台阶下走来，没敢凑近，拍了拍身上的水珠说：“刘翁刚差人送来口信，兴许是这两日下雨吹风的缘故，许家那小公子着了风寒，烧得正迷糊，荀叔今日不来了，留在府上照看他。”
程慕宁侧目，“病得严重？”
“不严重吧。”周泯并不在意许淙，只说：“小孩儿嘛，哪有不生病的。”
程慕宁自然是相信荀白趋的医术，只是思量了一下，还是说：“备车吧，我去看一看。”
既然答应了许婉接她阿弟出城，人自然不能在她手里出了事。
周泯一顿，抬头看了眼雨势，正要开口劝驳，银竹就已经利落地应下了。他动了动唇，没敢多说。
到了裴府，因这趟来得突然无人相迎，程慕宁并不介意，轻车熟路地往后院走去。许淙被安排在最偏僻的院落，此刻灯火通明，侍女捧着盥盆进出。
小厮脚程极快得报了信，刘翁已经等在廊下，朝她行过礼，道：“天色已晚又下着雨，路上不好走，公主怎么过来了？”
说罢又道：“许公子方才喝过药，这会儿已然好多了。”
程慕宁颔首，进到里间，说：“他年岁尚小，我担心他病中闹腾。”
但是并没有，许淙很乖，安安生生地躺在病榻上。小脸已经烧得通红，汗津津的，嘴里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调，但那口型，程慕宁十分熟悉。
他在喊，阿姐。
荀白趋给她让了位置，程慕宁道：“有劳荀大夫。”
荀白趋温声道：“公主客气了。”
程慕宁用手探了探许淙的额头，那关心人的动作很娴熟，仿佛这样的事情做过无数次。她缓声道：“许淙身子似乎不大好，不知是天生有疾还是后天没养好，荀大夫可否能医治？”
荀白趋答她的话，“二公子已经吩咐过了，我这几日也在慢慢调养他的身子。他原本就有娘胎带来的弱症，比寻常人更单薄一些，但好生养着，也不是什么大事。”
程慕宁放下心来，这时见荀白趋从药箱里拿出一块玉塞进许淙满是汗水的手心里，许淙当即就握紧了。
荀白趋解释说：“是青金石，触感冰凉，握在手里可降温。”
他笑了一笑，“这是散热的利器，当年二公子从朔东回京，一连病了半个月，断断续续的起热，也是靠这个把烧退下来的，否则啊指不定烧成个傻子。”
程慕宁微怔，转眼看过去，荀白趋却已经起身去整理药箱了。
当年……
他的确是带了一身伤回京的，程慕宁记得很清楚，血痂都还挂在脸上。
见许淙无碍，程慕宁放下帷幔，缓步至桌前，问：“那年朔东打了败仗，我在宫里便听说裴公伤在了腿上，可惜走得匆忙，没来得及细问，不知眼下如何？”
荀白趋说：“腿伤也是老毛病了，好在裴公底子厚，能抗。”
程慕宁帮着荀白趋把笔墨收进药箱里，状若无意地问：“那裴邵呢？”
荀白趋笑说：“这个，如今不匆忙了，公主还是自己问他为好。”
程慕宁只得一哂，没有再问。
许淙的烧已经退了大半，程慕宁站在廊下，衣衫都被吹进来的雨打湿了，银竹撑开伞替她挡了一挡，说：“公主，小心着凉。”
程慕宁只轻轻“嗯”了声，远远望着那道垂拱门，等了半响也不见人影，她不禁垂头笑了声，从银竹手中接过伞，说：“算了，先回府吧。”
地上的积水很深，程慕宁走得小心，刚要迈过二门外，就听银竹“欸”了声，虎斑犬从后头嗖地窜了过来，直扑上来咬住了程慕宁的衣袖，嘴里还发出嘤嘤的声响。
“虎三，快下去。”程慕宁手中的伞一歪，雨水顺着伞檐滑到领口里，她把伞往前递了递，勉强遮住了虎斑犬，奈何它身上的毛已经湿了个彻底，蔫蔫嗒嗒像只瘦长的猴子。
还咬着程慕宁的衣袖不松口。
“这……”银竹见这雨愈大，不由着急，对远远跟在后头的周泯道：“还不快把它拉开，淋湿了公主怎么是好？”
周泯是个一令一动的人，平日里除了盯着程慕宁的安危，其余并不会主动搭手，直到银竹发话了，才勉强抬了腿，然而还没走近，虎斑犬就朝他凶猛一吠，还故意把尾巴上的水甩在他身上，周泯语调上扬地“嘿”了声，“丧良心的东西！”
虎斑犬不听，咬住程慕宁的裙摆往回走。
程慕宁脚下凝滞一瞬，很快就跟着它调转了方向。
“公主……”银竹忙抬脚跟上去。
临近主院那道紫藤花墙，虎斑犬才堪堪松了嘴，钻进了院子里躲雨。
原来也并不喜欢淋雨。
程慕宁倏然一笑，撑着伞缓步上前。雨一连几日的下，这院子里的花香愈发浓郁，混着草木的味道，仿佛能将人迷晕过去。亮着油灯的那间房门被推开，裴邵一身玄衣走出来，颀长的身形与暮色融为一体。
虎斑犬围着他打转，兴奋得像是在邀赏，转了两圈见裴邵没有搭理它，才走到一旁甩了甩毛发，那身雨水全甩在了裴邵身上。这还不够，爪子也往他身上蹭，仿佛是在泄愤。
裴邵没有理它，兀自看向伞下的人，“公主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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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裴邵面无表情,声调在雨幕里愈显冷漠。
程慕宁看着虎斑犬的行径，却是压着伞提了提唇，随后才抬起伞,拉长尾音“嗯”了声,说：“雨太大,殿帅慷慨,能否借个落脚地？”
她说罢又道：“我身上湿了。”
明明是沉着平静的语调，偏让人听出一股娇态。
这种娇态不是女儿家的示弱，更像是一种胜券在握，好像能看穿一切,让对面的人无所遁形。裴邵在雨幕中与她对视，背在身后的手指捻了捻，气氛一时沉默下来，只有雨声残响。
楹柱后站着刘翁,把两位主子的神态心思尽收眼底,见状笑说：“公主说的哪里话，早就把屋子收拾好了,热水也备下了，公主快去换身好爽的衣裳,莫再着凉了。”
这个“早就”把裴邵出卖得干干净净,裴邵面无表情地看了刘翁一眼。
刘翁却目不斜视地望着公主。
程慕宁忍俊不禁，“多谢刘翁。”
她又一顿，同样的语气却能听出刻意的意味，“也多谢殿帅。”
裴邵垂眼睨她,声调很平：“公主客气了。”
程慕宁这便转身往对面廊下去,无需人引路。
时隔半个多月,程慕宁又回到这间厢房,她先是在门边站了站，回想方才的情境，不由笑了。银竹这时准备好换洗的衣物，回头看过来，轻轻咳了一声，提醒她沐浴。
褪去了被雨浸湿的外衫，程慕宁踩进热水里，银竹用皂水淋湿她的发，轻声提醒她说：“公主，许小公子藏在裴府，只怕也藏不了多久，要不要另外找一处宅子？”
“不用，本也没想藏住。”程慕宁靠在浴桶边沿，捻起了一缕发，说：“裴府不是铜墙铁壁，消息走漏是迟早的事，只有消息传出去，才有可能引许婉现身。但只要裴邵拒不承认，许敬卿想要强行搜府就找不到契机，至少许淙在这里相对安全。”
她换了个姿势撑在浴桶上，“而且，那孩子看着可怜。”
银竹发觉公主在裴府的状态似乎比在公主府要松懈很多，甚至在扶鸾宫，公主也是时时紧绷的。见她闭眼，银竹下意识放轻了声音，“确实呢，好说也是许家的孩子，高门大户，竟然被养得那样瘦弱。”
“病弱庶子，于许敬卿来说没有用处，没有用处，就自然不会上心。”程慕宁说：“何况我那个舅母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说话间，门外传来叩门声。
周泯的声音在雨夜里响起，“公主，那什么，刘翁给您备了姜汤。”
程慕宁没有动，低声说：“去吧。”
银竹擦干净手，很快取了汤放在食盒里温着。那边周泯叹了声气，转而看向对面窗前的男人，回话似的用下巴指了指屋里，裴邵慢条斯理地阖上了窗。
他倚在窗边的香案上坐了下来，顺手拿起个九连环，面无表情地拆解起来。
那丁玲哐当的声响倏地一停——
裴邵扯了下唇，不知道在跟谁恼火，“噹”地一声把九连环掷回了香案上，紧接着槅门外传来“笃笃”两声，家将低声道：“主子，有人找。”
……
程慕宁着着闲适的裙衫一路穿过几个垂拱门和长廊，进到前院时守卫明显增多，长廊下五步就屹立着一个人影，周泯却没有领她进前厅，而是推开了旁边耳房的门。
程慕宁瞥了眼门窗紧闭的前厅，思忖一瞬，便顺着周泯的意思迈进了耳房。
里面点着两盏不算明亮的灯，恰够让程慕宁看清屋内的布局，她的视线刚在周遭打量一圈，就听那面挂着百马飞驰图的墙传来裴邵的声音。
程慕宁一怔，靠墙走了两步——
“看来侯爷命大，既然如此，怎么不向圣上报喜呢？圣上这几日为了侯府的事，很是伤怀。”
裴邵闲闲地站在案几边斟茶，说话时不忘打量左手座上的人。这人浑身脏污，左眼上的眼罩都满是泥垢，不过几日不见，已经与从前穿金戴银的样子大相径庭，他道：“殿帅不用寒碜我，我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你们处心积虑不就是为了那账本，只要殿帅能护我周全，东西我自会交与你。”
“侯府起火那日，侯爷不是与许相说账本丢了？”裴邵脸上带着点淡笑，仿佛话家常似的说：“怎么，又找到了？”
那天他是单独与许敬卿说话，裴邵这都能知道，武德侯便知侯府早就漏得跟筛子似的了。但他也不惊奇，这天子脚下的每一座宅邸，哪个没有点别人的眼线，他“嗬”了声说：“我实话告诉你，我早知拿着那账本不安全，有心要将它抛出去，火是我放的，账本根本就没有丢！”
幽暗的烛火下，裴邵手上的茶壶轻轻顿了一下，说：“假意把账本丢了的事栽在许婉身上，这样那些人的眼睛就能从侯爷身上移开，转而盯住许婉。”
他眯了下眼，“侯爷好计谋。”
武德侯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恨声说：“谁知许敬卿却赶尽杀绝！竟灭我满门，稚子何辜！”
“他做事狠辣我早有所料，只恨我没能早些与他割袍！”武德侯咬牙道：“这些年我替他上下打点，赔进去多少人多少钱，我得着什么好处，也不过是在他屁股后面捡点剩，倒还不如我在姚州逍遥痛快！事情闹大兜不住了，他便想着过河拆桥拿我献祭，我还想着姜澜云那小子怎么能在段时间内挖到那么多罪证，许敬卿他不就想让我吐出姚州金库的钱充国库，以保圣上不倒，他能继续做他的老国舅吗！”
裴邵顺着他的话说，“可他的确把何进林送进了禁军，也是给你何家加官进爵了。”
武德侯冷笑，“庶子蠢钝，若非他拿账本威胁许敬卿，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得了一时便宜，待他回京家破人亡，还不是只能依附许敬卿，替他卖命？”
裴邵没有继续提何进林，只说：“想要这账本的人那么多，怎么偏偏是我？侯爷就不怕我这裴家大院，有命进没命出？”
“想要账本的人很多，可独独你裴邵的名字，不在这账本里。”裴邵站着，武德侯不得不向上瞥他，“别的人见了我，只想毁尸灭迹，但你不一样，这账本里没有你的名字，你犯不着杀我！即便我们有点旧仇，可你更想要的是让许家倒台，我能帮你！”
裴邵闻言，神色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武德侯却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嗤笑说：“我眼下是看着落魄，可我也不会蠢到不给自己留后路，没了姚州私库，我还有别的金山银山，朝廷发的那点俸禄，够殿帅养着整个殿前司吗？”
裴邵像是被打动了，思忖片刻说：“我怎么信你？”
武德侯奔走一路渴死了，瞥了眼裴邵手里的茶，说：“这个好说，南山行宫上年大兴土木动过一次工，原本是修来给圣上避暑的，可不久后户部财政出了问题，这事就耽搁下来了，那修建楼阁用的木料，全是我换过的便宜料子，往这里查，工部起码能拿掉小一半的人！”
武德候现在是破罐子破摔，左右他在朝廷已经是个死人了，不介意拿自己开刀拉许敬卿的人马下水。
裴邵一时没有说话，像是在考量事情的可行性。
堂间倏然静下来，衬得油灯里爆开的噗呲声无比清晰，武德候的呼吸声在这样的沉默里愈发粗重，眼看就要耐不住性子，裴邵才将茶盏推到他面前，说：“侯爷在京中恐怕藏身不便，我让人送你到我的私宅避一避。”
他说罢叫来周泯。
这就是应了的意思。
武德候终于松了一口气，拿起茶盏猛灌下去，而后起身抹了一把脸，临到门外拍了拍身上的污泥，“其实这两年若非隔着个许敬卿，我与殿帅之间，恐怕还能有更深的交情，也不至于闹那些误会。”
裴邵笑了笑，“现在想来，的确有些可惜，不过——”
武德侯已经抬脚迈出偏厅，鞋底还没落地，就听裴邵问：“侯爷究竟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武德候脸上微变，嗤声说：“那些刺客追杀我时马车落下山崖，本侯命大没死！”
裴邵沉吟，“大理寺的那具尸体……”
武德候摆手，“车夫而已，套了个皮囊，掩人耳目。”
“侯爷果然谨慎。”裴邵笑着点头，“还有一事在下不明，我奉上谕查找许五娘的下落，也是怪了，还没有禁军日夜搜城找不到的人，不知侯爷可否告知？”
武德侯摸了摸鼻子，说：“禁军找的是活人，那自然是找不到……这许婉也是倒霉，但谁让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不过她既姓许，也没什么可惜不可惜的。”
裴邵说：“我猜也是，多谢侯爷如实相告，我也就不必浪费兵力了。”
裴邵在这个时候显得很好说话，武德侯庆幸自己找的是他，而不是程慕宁。
想到那位长公主温声细语下全是冷刀子，武德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他下意识往旁边那间紧闭的耳房看，刚抬脚往前走两步，周泯撑伞叫住他，“侯爷，宅子有点远，咱们得抓紧时间。”
武德侯这才作罢，步入伞下。
程慕宁站在耳房门前，隔着格子门上的窗纸目视着武德侯走远。
裴邵推门进来时，见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发没拧干，好像随意一挽就来了，颈窝还沾着水，不知是过路的雨水还是沐浴的花瓣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是湿淋淋的样子。
他不动声色地拧了下眉，才说：“看来你等的人不会出现了。”
许婉虽说是表姐妹，但程慕宁对她并没有多少姐妹情分，说伤心难过也不至于，只是还有点可惜，以及被打乱计划的烦闷。她沉吟道：“怎知这不是他与许敬卿联手做的局。”
裴邵说：“一家一百三十口性命，他倒也没那么慷慨。至于是不是，就看工部能栽多大的跟斗就知道了。”
程慕宁捻着一缕发用帕子慢慢擦拭发尾，缓步踱至一旁的椅子边，说：“许敬卿这些年在各部都有人手，独独对这个工部十分上心，走了一个何进林，又立马安排进了闻嘉煜，这里门道不小。”
“工部有督查地方营建的权力。”裴邵说：“别看何进林一个小小主簿，下放到地方权力却大得很，打着朝廷的名号，又是许敬卿的女婿，他和各州县交情都不小。你猜他们往姚州私库押运金银的路线为何通行无阻？”
“嗯……”程慕宁垂眼点头，似乎在思考他的话，而后抬起眼，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是不是看不惯？”
裴邵微顿，“什么？”
程慕宁晃了晃指尖的发，说：“你看很久了。”
裴邵没吭声。
程慕宁往椅子上坐，皱着眉头“唉”了声，苦恼道：“夜里没擦干头发，只怕明早要头疼。”
裴邵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蜷，明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接了她的话，“银竹呢。”
“银竹手劲小，绞不干。”程慕宁带着点玩笑的意味道：“殿帅要帮我吗？”
又是一阵沉默。
程慕宁莞尔道：“我说笑的——”
话音未落，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头顶，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抽走了。

第27章
程慕宁愣了一下。
裴邵动作娴熟地捻起她耳后的一股发缠在指节上,绕了两圈，然后握拳拧出水来，“工部里头水很深,尚书蒋则鸣不大管事,主事的是侍郎康博承,这人是两年前才从下面升上来的,行事原本还有些刚烈，但这两年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对工部那些阴私，既不掺合也不制止,事情只要不摆在明面上，他一概不理。但康博承与蒋则鸣最不同的一点就是，康博承是个办实事的人。”
他绞着手中的乌发，说：“南山行宫如果确有其事,他大概是被蒙在鼓里,因为当时宫苑修建，挂的是他的名——公主不说话,是有什么想法？”
油灯滋滋作响。
程慕宁僵着身子，一阵酥麻感从耳后蔓延到脖颈。
“嗯……康博承,我知道他。”她无声吞咽了一下,靠在椅子上说：“先帝时期他还是个水部郎官，有一年京中洪涝淹倒了一片民宅，先帝下令重挖沟渠，现在平康坊周遭一半的沟渠都是他带人督工的,先帝亲口夸赞过此人勤勉,是个可用之人,还想升他官职,可惜病中事多，便耽搁下来了，后来新帝即位之初我看过他的考绩，似乎不大好。”
裴邵道：“考绩么，装聋作哑就好了。”
程慕宁知道他的意思，有时装聋作哑才是升官之道。
他的动作太轻，碰到她耳后有点痒，程慕宁呼吸稍缓，说：“这事康博承不知道，圣上大概也不知道。”
事情没出在眼前，程峥从旁获益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在南山行宫动手脚，于程峥而言只有弊无利，他断然不会同意的。
“圣上知不知道都一样。”裴邵拧出帕子里的水，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发梢，“案子呈上去，他最多也就处置几个涉事官吏。”
这些年裴邵和许敬卿明争暗斗，互相捅刀子的事也没少干，可是一旦闹到程峥跟前，从来都是草草了事，就像他处置杜蔺宜一样，从来都是轻拿轻放，绝不会真正波及到裴邵和许敬卿。他似乎在用这种一碗水端平的方式来维持一种诡谲的、表面的平衡，甚至因为那点血缘羁绊和利益关系，他对许敬卿更多两分容忍。
程慕宁侧首，能看到

第28章
姜澜云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当即朝裴邵拱手，语气平和：“听闻殿帅前阵子一直在京营巡防，不想今日在宫里撞见。”
“此前圣上大病未愈,免了我随驾御前,如今圣上平复如故,我自也要当好我的差事,姜大人往后撞见我的次数，恐怕是只多不少。”裴邵说。
姜澜云微笑，道：“有殿帅卫戍宫中，我心安还来不及,有何可怕的。”
“的确，毕竟姜大人出身姜氏，知礼守法，知道什么该做——”裴邵也朝他笑,“什么不该做。”
姜澜云唇畔的弧度淡了些。
程慕宁察觉到这二人似乎气场不合,只思忖地扬了扬眉，没有说话,只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裴邵身上。裴邵才慢慢看过来，说：“公职在身,就不打扰姜大人与公主叙话了。”
程慕宁微微颔首,侧身让他过了。
裴邵面上看不出情绪，但程慕宁隐约能觉察出这人又不高兴了，她远远打量他的背影，揣摩中陷入沉思。
自打公主回京后宫内宫外已是传言纷纷,但姜澜云看他二人话都没有多说两句,不像是重归于好的样子,不免试探道：“公主与殿帅当年……”
不愿提及当年的事,姜澜云顿了顿，换了个方式问：“公主与殿帅可是有什么误会？”
“嗯？”程慕宁目光还落在那逐渐走远的人影上，闻言回过头，笑说：“我和裴邵之间没有误会，倒是小姜大人，你二人可是有什么不愉快？我记得四年前裴邵进京，没多久你便去了地方历练，莫非是这两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趣事儿？”
姜澜云微顿，淡笑道：“哪有什么趣事，殿前司与大理寺时常共事，两司共事时有摩擦，要说不愉快倒也不至于，只是难免……谈不上热络。”
程慕宁点头道：“裴邵受父兄影响，性子直爽，偶有不周之处，还望小姜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直爽……
姜澜云头一回对直爽两个字有了更深的见解。
姜澜云缓了缓，道：“公主多虑了，殿帅身担卫戍皇城的重任，行事皆以圣上为首，并无不周之处。”
“本宫知道，小姜大人素来大度。”程慕宁温声道：“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同皇后请安，便不与小姜大人多叙了。”
姜澜云拱手让步，自觉恭送她离开。
望着公主款款离开的背影，姜澜云脸上得体的神态淡下去，他抿唇作出了个落寞的表情，顺着程慕宁的话，想起四年前。那年裴邵才刚进京不到三个月，正在政事堂附近当差。
姜澜云已入翰林，时常跟着姜覃望入宫听政。一日沈文芥吃坏了肚子，散了小朝会后便将几本古籍塞到他手里，撅着腰说：“这是公主要的，劳烦了，替我交给公主！千万要给她，没得瞧不见书她又要向老师告我的状了。”
都已经憋不住了，沈文芥还是要说一句：“她就知道我最怕老师，我跟你说，别看她长得跟那天上的青女素娥似的，实则一肚子坏水，打人总往七寸打，可不要让她盯上。”
姜澜云笑着应下，心里却不知有多羡慕沈文芥能与公主有这般交情，寻常人想被公主看在眼里都难。
把沈文芥催走之后，他寻来宫女打听一二，几经周折才在政事堂后面的长亭下找到公主，见她趴在石桌上睡得正香，左右不见宫人侍奉，姜澜云犹豫过后没有叫醒她，而是一改平日秉持的所谓君子之礼，在旁凝望了许久。
公主永宁……
少时宫宴，他得见过这位公主几回。
大抵用惊为天人来形容也不为过。
但她最让人眼前一亮的并非是超尘脱俗的容貌，而是那轻盈华贵的气度，光是站在那里，便犹如天边明月，可望而不可即，尽管借着沈文芥的关系与她有了更深的交情，姜澜云也从不敢对其逾矩半分，就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是冒犯。
可人有贪嗔痴欲，姜澜云无法控制欲念横生。
无人之境，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拨开公主额前那散落的几缕青丝，然而还没有触及一根头发丝，手腕便被一把刀柄给抵住了。姜澜云犹如大梦初醒，惊惶抬头，就见裴邵冷眼睨着他。
那眼神淡淡的却透着凶狠，仿佛姜澜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姜澜云一时间被他震慑中，竟也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他仓皇收手，把古籍匆匆往桌上一放便疾步离开，但走了没多久，他又觉不对，且不说他没做什么，这会儿四下无人，让裴邵一个禁军虞侯单独在公主左右，只怕更不合适。
思及此，姜澜云又匆匆赶了回去。他止步在小径拐角处，看到裴邵静静站在公主身后，就那样垂眼盯着她看，那双眼睛幽深而勒迫——
那分明，是看猎物的眼神。
他……
裴邵似乎察觉到姜澜云的目光，他抬眸看过来，先是一愣，眉梢很轻地挑了一下，平静长久地和他对视。
仿佛是在奉劝他，离远点。
姜澜云垂放的身侧的手倏地攥紧，正要拔步上前时，却见趴在石桌上的公主缓缓睁了眼，姜澜云下意识顿步，而裴邵的神情当即又变成了那副清澈漠然的样子，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慕宁回头对他笑，笑得柔情绰态，可裴邵也只是很淡地回应。
这之后没多久，宫里宫外便传出了公主与裴邵的种种传闻，姜澜云启初并不信，但他后来又进宫几次，见他二人举止亲近，便向沈文芥旁敲侧听地打听了一二，沈文芥却是支支吾吾，唉声说：“公主……兴许有公主的苦衷。”
结合时局，姜澜云立即就明白了。
可他无法阻止程慕宁牺牲自己的清誉去利用裴邵达成目的，因为他给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他只能看着她与裴邵日渐亲密，她看向裴邵的眼神让人分不清是真情还是假意。
姜澜云愈发难受，于是与家中商议，以历练为由离开了京城。
三年过去了，时至今日，事情仿佛又回到了原点，他还是无法阻止，也无法助她一臂之力。
姜澜云喉间苦涩，倍感无力。
傍晚时分，余霞成绮。程慕宁给皇后请过安后没有逗留，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到了公主府。她摊开一卷图纸，命人去请了杜蔺宜来，对他道：“我听说你原先在书院学过营造之术，看得懂图纸？”
杜蔺宜在公主府这么长时日，还是头回被公主主动召见，却没想是问这种与政事毫无相关之事，略微有点失望，思忖道：“并未深学过，只能浅看一二。”
杜蔺宜是个有八分说三分的人，他既然说能浅看一二，想必也是很懂的，程慕宁笑了，把案上的图纸往前一推，“还请杜先生看看，这几座房屋的建造是否固若金汤？”
瞧着像是宫苑的建造，杜蔺宜不动声色地仔细瞧过，方才那点失落烟消云散，显然是来了兴致，说：“此图结构精巧，想必这绘图之人是营造方面的老手，敢问公主这是谁的手笔？”
程慕宁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挑眉道：“一点问题都没有？”
杜蔺宜再看一遍，诚实地摇头道：“没有，若说有问题，就是这构造太精密了，按这工序，工匠起码要多废上几个月甚至是半年的时间。”
康博承的确是个在公事上一丝不苟精雕细刻之人，程慕宁想了想，又问：“假使一座尚未竣工的殿宇，遇到什么才会倒塌？”
“倒塌？”杜蔺宜愣了愣，说：“若要拆毁——”
“不是拆毁。”程慕宁提醒他说：“倒塌，我说的是使其看起来自然倒塌。”
这话简直经不起揣摩，揣摩起来就像是阴谋。
杜蔺宜怔了怔，仔细看了这图纸，吞吞吐吐地说：“这样精巧的构造，若非遇到地动，想要自然倒塌实在很难，除非事先拆毁掉几根承重的楹柱，风吹雨打后，或许有倒塌的可能。”
程慕宁沉吟道：“倘若建造用的工料皆为次品，底下的木桩已经被雨水泡烂，此时再拆楹柱，有几成倒塌的可能？”
杜蔺宜一愣，察觉到自己似乎触及了什么朝中秘事，精神一震，说：“倘若支撑楼板的木桩有了裂缝，即便不拆楹柱也极有可能倒塌，这时若再将楹柱拆毁，恐怕是支撑不了多久的。”
程慕宁递笔给他，“可能找到支撑力最强的几根楹柱？”
杜蔺宜自然是能的，他拿过笔圈了几处地方，交还给程慕宁后，实在忍不住问：“这是……哪里的宫苑？”
程慕宁收了图纸，但笑不语。
杜蔺宜便知自己问多了，他轻咳嗽一声，如今竟也懂分寸了，拱手道：“若公主无事，那鄙人便先告退了。”
程慕宁颔首：“有劳杜先生。”
待杜蔺宜满腹疑窦地走后，程慕宁把图纸交给银竹，道：“去找人再确认一下。”
银竹应是，迟疑道：“公主不信杜先生？”
“一来他并未真的钻研过营造之事，未必就说的全对。”程慕宁靠在椅子上，摇着扇说：“二来，总要试上一试，才知是不是能用之人，倘若不能用，公主府不养无用之人。”

第29章
连日雨后,火云如烧，京中又是一片焦金烁石。
押送金银的队伍已经在返程的路上，抵达前线的粮草也投入了军需,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程峥近日勤勉,早朝没有停过,这次起兵朝廷在没钱上栽了跟头,于是早早就把来年的赋税提上议程，税收关乎国政，一两句话说不清，一连吵了好几日,直把程峥吵得头大。
就在程峥要喘不上气时，沈文芥带着捷报回京了。
虽只是一场战时的小捷，但在如今这个风雨飘摇乌烟瘴气的朝廷，也足以成为破开乌云的一道天光。
程峥大喜,早朝时召了沈文芥一行人进宫论赏。
太和殿里,百官列队。裴邵站在左列最前的位置，是诸臣中唯一一个能御前佩刀之人,显得尤为扎眼，许敬卿与他面对面,两人眼神互相较量着。
程峥不察,只对沈文芥道：“朕听冯尚书说了，此次是你力劝鹭州知府，才得以将粮草提前押往交战地，早知沈卿口才了得,这回当真是解了整个大周的燃眉之急,朕该重重赏你才对！沈卿可有何想要的？你如今还在典厩署挂着职,唉,也怪朕疏忽，早该将你调回翰林才对，朕回头就下令！”
这时候程峥仿佛忘了沈文芥日日上奏骂他的不愉快，养了两年马的沈文芥性子也不复当年尖锐，他语气神态放得谦和恭敬，行过礼，八面玲珑道：“多谢圣上，此行并非臣一人的功劳，户部早早就派人到鹭州等地与各知州商谈，臣不过后来捡了个便宜罢了，要说功劳，还得是户部的功劳。”
张吉揣着手正走神，闻言蓦然抬眸，笑笑道：“沈大人太谦虚了，户部官吏平日只知算账看账，要论口舌，实在是不善言谈，若非沈大人在，不知还要耽误多少时日。”
“只是沈大人原是跟着兵部往前线运送战马，怎么改道去了鹭州？”待张吉说罢，许敬卿忽然发问道：“听说那一路，是殿帅派人相护？”
沈文芥看向左上首的裴邵，沉吟道：“的确，此次——”
“那就怪了。”许敬卿截断他的话，笑说：“殿帅原来早有打算，只是事关军需大事，怎么藏着掖着，连圣上都瞒？要早知殿帅有这一手，户部何须为了凑足军粮煞费苦心，圣上也不至于日夜忧心而病，实在是虚惊一场。”
话音甫落，气氛就微妙起来。
这事要往里深究可大可小，难免令人疑心他别有所图。程峥闻言，顺势看向裴邵，似乎在等他回应。
裴邵根本不看许敬卿，出列朝程峥道：“并非臣有意隐瞒，许相也说事关军需大事，怎可只寄托于一人口舌之上，那岂非将数万将士的命当做儿戏？还是许相觉得，抄没武德侯府的赃款充公，实在可惜？”
“殿帅慎言！”许敬卿斜眼看他，道：“武德侯渎职受罚，自行惭秽之下才将家产捐作军费，不说是义举，却也算功过相抵，如今他才遭毒害，尸骨未寒，殿帅便要往侯府头上泼脏水吗？”
裴邵摆出个低姿态，道：“怪我，一时用词不当，倒引得许相动怒，忘了许相与侯爷本是姻亲之交，侯府出事，最心痛的当属侯爷吧？”
“实事求是，与私交何干。”许敬卿肃声说。
这时有官吏出来打圆场，道：“许相与殿帅都是为了国事，有话好好说，可不要伤了和气啊。”
许敬卿还想再说什么，程峥适时开口道：“此事裴卿与朕提过，让沈文芥去鹭州也是得朕应允，所幸事情办得很好，赏，都有赏！听说同行抵京的还有押送粮车的将士，过几日便是千秋宴，届时入宫来，朕一并赏！”
裴邵自然没有事先知会过程峥，但程峥只看结果，眼下显然是替裴邵周全，许敬卿眼神暗下来，只得缄口。
散朝之后，程峥单独把许敬卿留下。
政事堂里，舅甥独处，程铮的情绪不似在朝上那样高涨，他站在座椅后，手搭在椅背上，低头把那折子看了又看，才轻轻丢到桌前，压着嗓音说：“舅父也看看吧。”
那折子边角都翘了，看起来像是被反复翻阅过。
许敬卿蹙了下眉，翻开看过，脸色霎时一变，终于明白前几日程峥为何好端端找工部的麻烦，如今又对他态度如此冷淡。
许敬卿重重搁下折子，语气肃然道：“此事臣毫不知情，行宫乃帝王宫苑，事关圣上安危，圣上难道以为，臣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坑骗圣上？”
程峥坐下，抵着额头说：“当初朕本不欲修缮行宫，是武德侯再三劝谏，朕听了他的话才命工部去办这差事，为了这事，户部天天与朕哭穷，御史台更是日日上奏要朕戒骄戒奢——”
说到这里，程峥深吸一口气，抬头道：“何进林在工部品阶不高，他想要做什么都绕不开别人，舅父当真不知情？”
“臣不知情！”
这四个字许敬卿说得掷地有声。他虽放纵武德侯贪赃敛财，却也知道分寸，工部在地方上怎么折腾都可以，可天子脚下到处都是眼睛，他不至于为了这点小惠小利就将把柄主动送到别人面前。
但武德侯那是什么人？贪心不足，诛求无厌！
许敬卿一贯知道他的毛病，虽也对他时时牵制约束，但到底还是让这人钻了空子！
死了都还给他添麻烦！
许敬卿脸色一时不好，程峥见状半信半疑。
两人都冷静了片刻，程峥缓了缓语气，说：“今时不同往日，朕实在不想再出什么岔子。南边在打仗，朝廷需得鼎力相助，朕是皇帝，需得以大局为重……武德侯从前那些勾当，都处理干净吧，舅父也莫要再沾手，以免惹得一身腥。”
这话里不仅是敲打，还有撇清关系的意思。
许敬卿静沉沉地看向程峥。
自打程慕宁回京，程峥不知是觉得自己有了人兜底了还是怎么，竟渐渐有了想立起来的想法。
他竟然以为，程慕宁能心无芥蒂地替他托底。
怎么可能。
许敬卿倏然一笑，这笑让程峥莫名惶恐，不及发问，就听许敬卿道：“圣上旨意，臣不敢不尊。圣上如今与公主重修旧好，凡事都有公主相佐，自然是不需要臣了。”
程峥道：“舅父这话言重了，朕并非是——”
许敬卿却打断他，“可臣想问，圣上对公主，究竟了解多少？”
程峥一愣，心生茫然。
许敬卿又说：“当年种种，公主若不放在心上，臣倒也不说什么，只怕人心隔肚皮，圣上，可千万小心呐。”
程峥蹙起眉头，直到许敬卿离开都没有再说话。
太和殿附近倒是热闹得紧，眼看沈文芥就要官复翰林，从太和殿出来的一路上官吏同僚左右环绕，连声道贺：
“恭喜沈大人，此次立了大功，前途无量啊。”
“只怕回翰林还是第一步，说不准没多久又要高升了。”
“沈大人这回可算是熬出头了，恭喜，恭喜啊。”
……
……
“同喜，同喜同喜。”沈文芥左一作揖右一作揖，拜得眼花缭乱，眼看裴邵阔步走远，他费劲往外挤，匆忙地说：“这些年多谢诸位记挂了，待回了翰林，我再请诸位吃饭！”
他说罢挤出人群，作了个长揖就跑了。
快步赶上裴邵，沈文芥气喘吁吁道：“殿帅走得真快。”
裴邵侧目看他一眼，又回头目视前方道：“恭喜沈大人，很快就要官复原职了。”
依旧是那副淡漠的口吻，但沈文芥习惯了。
他瞥向裴邵，轻轻咳嗽一声，语气里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讨好，道：“殿帅就不想问问我是如何劝说几个州府放粮的？”
不等裴邵回答，他就自己先答了：“我去到鹭州后，照殿帅说的将京中局势说与知州听，又摁着户部官吏的手立下字据，可无论怎么说那知州大人都不肯松口，毕竟战时缺的不是钱，而是粮食，眼下把粮食卖给户部，局势动乱之下，来年他们未必还能用同样的钱买到粮。”
沈文芥说着，左右扫了眼，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只方方正正的小匣子给他，低声道：“朔东与鹭州离得近，你们裴家与鹭州有交情，这趟派谁去游说都一样，他们看的是你裴氏的面子，有你作保，才肯卖粮。说到底，今日这功劳实非我所有，我认之有愧。”
裴邵面不改色地接过，打开匣子，里头赫然躺着枚印章，这印章上刻着裴氏军旗的图纹和裴邵的名字，显然这是裴邵的私印。他淡定地将此物收回袖中，道：“沈大人谦虚了，鹭州愿意卖粮是一回事，但要让他们在没看到银子前先行发粮，沈大人功不可没。”
这个确实，为了争取粮食能提前分发到交战地，沈文芥的确颇费了一番口舌。
他没详说这方面的经过，只说：“我知殿帅不欲将朔东与鹭州的交情掺合进来，我定守口如瓶。”
裴邵“嗯”了声：“有劳。”
沈文芥接着清了清嗓音，那犹豫沉吟的模样似在斟酌词句，对上裴邵，这位妙语连珠的昔日状元郎总有点词钝意虚。
以及一点不知所措的煎熬和冤枉。
事情还要说回三年前，不，是四年前。
那时裴邵才入京不久，性子说不上热络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嗯，淡漠，甚至眼中还很有少年人的蓬勃意气，沈文芥跟着太傅进宫时常能看到他，想他离家数千里，心中免不得同情，于是时不时就与他寒暄上几句，关系还算融洽。
不说多深，但起码也有点交情。
后来裴邵与公主关系渐近，那阵子正是公主辅政最棘手的时期，沈文芥便时常进宫与程慕宁谈论时事，那时裴邵对他的态度是一阵一阵的，偶尔沈文芥与公主说到兴头上时，抬眼一瞧，就见这人在窗外冷不丁地盯着自己看。
但那眼神转瞬即逝，常常令沈文芥以为是错觉。
沈文芥并不放在心上，只是时不时想来觉得费解，直到程慕宁离京，裴邵一连病了半个月，病愈后整个人性情大变，对谁都夹枪带棒，尤其是对沈文芥。
在那场春猎他升至殿前司指挥使后，更是变得专擅跋扈。
无论沈文芥在朝中发表什么言论，裴邵都能找到理由反驳讥讽一二，语气阴阳怪气句句刁难，一度堵得沈文芥不知所以，好几日不敢开口说话，不过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很久，没过多久裴邵就消停了。
沈文芥只当是朔东打了败仗，他父兄负伤，又逢公主离京，几重打击下他一时郁郁寡欢而已，很快就能好。
但沈文芥没料到那次他弹劾珍妃引得圣上不满，裴邵竟会站在向来与其敌对的许家那头，直将他从翰林贬去了典厩署！
沈文芥头两日人都还是懵的，直到捡了两天马粪后，他忽然回过神来，愤愤不平地要找裴邵理论！
可裴邵根本不搭理他，每回他靠近裴邵不到五步，就会被他周遭的侍卫提着领子丢出去。
他根本近不了裴邵的身！
且典厩署每回给禁军配马，只要轮到他去，那个叫周泯的小侍卫必定吹垢索瘢故意找茬。
直到周泯有一回愤愤不平说漏了嘴，将长公主当日的话学给他听，然后道：“谁让长公主与你郎情妾意，还来骗我家小主子的感情！就该你受着！”
沈文芥这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惊悚之下，从此绕着裴邵走。每每深夜他辗转反侧，也觉得匪夷所思，公主竟对他有那种心思，怪他迟钝，竟全然没有察觉。
这三年来沈文芥心中备受煎熬，既觉得荒诞委屈，又觉得理屈词穷，他一面怨裴邵这种迁怒的行为，害他好端端养了两年的马，一面作为公主的爱慕对象，又实在理直气壮不起来。
是以三个月前裴邵找到他，将私印交付于他时，沈文芥着实大吃一惊，他想不通，这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诚然三年过去，沈文芥看他也沉敛不少，想来，许是气终于消了？
唯恐令他误会自己对公主

第30章
程慕宁下了马车,上前与裴邵互相让了个虚礼，看向沈文芥说：“你昨日怎么回事？”
沈文芥表情当即一僵，尴尬地哈哈了两声。他昨日就进京了,程慕宁差人给他递了口信,可沈文芥在宅子里犹豫着犹豫着就错过了时辰,后来索性闷头睡去,全当忘了这回事。
但显然这不是个解决事情的好法子，该来的总会来的。
沈文芥摸着鼻子，避开公主的视线说：“下官回京途中病了一场，昨日刚抵京身子不太爽利,倒头便睡下了，这一觉睡醒误了时辰，还望公主恕罪……那什么，这一路实在颠簸,我现下还觉得头疼未愈,公主，我先回府休息了,告辞，告辞。”
他分别朝两人拱了拱手,脚底抹油就打算开遛,奈何刚走上两步，就被程慕宁叫住了：“你站住。”
沈文芥闭了闭眼，心下一叹。
他与公主相识多年，同拜太傅门下,他做程峥伴读的那几年,与公主更是有同窗之谊。公主出事时沈文芥不惜得罪圣上、牺牲前途也要替她求情,但这份情谊却无关乎男女之情。
他们之间是挚友,是志同道合的知己。
他承认他喜欢公主的性子，欣赏公主的才智，但沈文芥从来没把公主看作是女子，因此也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过。
乍然得知公主的心意，他心绪百转，甚是混乱，但那不是欢喜，反而是对无法回应公主心意的为难和不知所措，以及无颜面对裴邵的心虚和恐惧。
是以他昨日躲着没见公主，一来是不知如何应对她，二来么，当然是为了避嫌！
毕竟见识过裴邵发疯，可不能再刺激他了。
思及此，沈文芥余光瞟向裴邵，咽了下唾沫说：“公主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程慕宁上下打量他，三年未见，沈文芥与从前相差甚大，身上那股子清傲劲淡了许多，反添了几分假模假样的世故。但程慕宁眼下也没有闲情逸致与他追忆往昔，只说：“你今日瞧着气色不错，听说你跟着辎重南下去了交战地，我有许多事要问你，上车吧。”
“上，上车啊……”沈文芥频频斜向裴邵，对方却只挑唇讥笑，眼看他抬腿就要走，沈文芥忙高声说：“今日……今日恐怕也不是很方便，实在很不巧，我今日约了人，要不然公主还是询问户部吧，此次押送辎重南下，户部官吏全程随行。”
程慕宁微顿，直言问：“你怎么回事？”
“我……”
他能怎么回事，这位姑奶奶到底知不知道典厩署三年有多苦，眼看翻身在即，一定要今日、在裴邵面前与他叙话吗！
沈文芥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把此事岔过去，就听丹凤门外骤然传来飒飒马蹄之声。几人循声看去，只见来人束着高高的马尾，衣袂翩跹，那骑马的劲道和裴邵有的一比，赶在守门禁军出刀拦人前勒马而下。
那马蹄扬起了一阵灰土，散开后露出了张女子的脸。
是个年轻的女子，看着二十二三的年纪，眉眼生得格外昳丽，但举止舒张，不显半点妩媚之态。
程慕宁眉梢微挑，心下当即了然。
这趟鹭州往前线押运粮草，领兵的是鹭州守备军指挥使陆毕的儿子陆戎玉，陆毕年岁已大，有意培养此子接替自己的位置，但陆戎玉不擅武力，且志不在此，于公事上很不靠谱，反而是他长姐陆楹有勇有谋，陆毕只得让她从旁协助陆戎玉，如今鹭州的城防军务，大多是落在她手里。
此次运粮，虽是挂着陆戎玉的名，但实则陆楹才是领头的那个。
昨日礼部负责给鹭州将士安排屋舍，抉择不下这俩姐弟的住处，还是央程慕宁挑的宅子，是以当陆楹一下马，程慕宁便知悉了她的来历。
能从男人堆里摸爬滚打过来的人敏觉性自然不低，陆楹显然也认出了她来。
只见她面上揣摩思忖的神情一闪而过，疾步上前行过礼，道：“臣女陆楹见过公主，不知公主在此，有失仪态，还请公主恕罪。”
程慕宁虚扶了她的手臂，对她露出了善意的笑，温声道：“快请起。陆姑娘和陆小将军此行押运粮草有功，何罪之有，本宫谢你们还来不及。昨日本想设宴款待，奈何不日就是千秋宴，便没有再铺张，没想到今日提前见上了。”
程慕宁说话轻言细语，语调虽慢但每一个字都饱满圆润，温柔却不失力度，很有蛊惑人心的本事。
裴邵闻声掀了掀眼皮，果然从陆楹脸上看到了松懈的神情，这就是程慕宁的厉害。
只听她跟着缓下声音，“公主有心，陆楹谢过公主好意，不过此次陆楹与家弟也不是第一回 进京了，公主无需太客气。”
程慕宁道：“本宫听说过，上年圣上生辰，陆指挥替知州进京拜贺，陆小将军送了圣上一支天香玉露，圣上爱不释手，现在还摆在窗边呢。”
说来汗颜，陆戎玉别的不行，就是在奇花异草的培育上颇有天赋，可这项天赋在这种场合却不是很能拿得出手，陆楹讪讪道：“家弟……献丑了。公主与圣上同日生辰，只可惜上年没能见到公主。”
程慕宁笑说：“那有什么，来日方长，不过陆姑娘方才匆匆而来，瞧着着急，是有什么要紧事？”
陆楹微顿，瞥向沈文芥，沈文芥却吓得当即移开视线，一步半步地挪着，整个人都要藏到裴邵身后了。
“的确是有事。”
陆楹对着沈文芥弯唇，却在他惶恐之际，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向裴邵说：“离开鹭州时世子恰好借道路过，见我有可能来京，便让我给你捎封信。世子说了，你这几个月丢了魂，上封家书都还没有回，让我来瞧一瞧，看你是不是病了。”
鹭州挨着朔东边界，陆楹与裴邵也是旧相识，她话里带了点揶揄，可见两人关系尚佳。
裴邵两指拎过信封将其收好，说：“近日事忙给忘了，既然来了，去我府上喝口茶？”
“改日吧。”陆楹道：“今天约了人呢，沈文芥——”
她终于还是把目光转了过来。
沈文芥一个激灵，在裴邵背后倒吸了口气，迎着三个人的目光，只觉得进退两难，“我今日吧……其实……”
他的视线在陆楹和程慕宁之间反复横跳，这两个人，没有一个适合单独相处的。沈文芥闭了闭眼，干脆咬牙道：“我与殿帅约好在府里一叙，实在是，很抽不得空！”
这时，程慕宁微挑了下眉，“你今日，约的人是裴邵？”
陆楹也不解，道：“你二人有什么好叙的？”
裴邵亦冷淡地看着他，那是一副袖手旁观，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样子。
诚然，裴邵怎么可能帮他呢，他现在恐怕恨意横生，说不准明日又要发疯了。沈文芥只能赶在裴邵拆台之前，硬着头皮说：“一点公务上的事，两位要是不介意，可以一起，人多热闹嘛，哈，哈哈哈……”
不待另外两人应话，那边陆楹似是想起什么，拧眉说：“还是不要去裴邵府上吧，他那一院子的花呛人得很，天气热，多待一刻钟都要把人腌入味儿，我看东市新开了家酒楼很是不错。”
说到这儿，她才想起问：“公主觉得如何？”
程慕宁顺势应下，“陆姑娘相邀，本宫自是要应。”
提议的分明是沈文芥，程慕宁应下，却是把面子给到了陆楹。陆楹平日虽在鹭州军中很有话语权，但出门在外，她便只是一个女子，旁人并不会像尊重陆戎玉那样给她面子，可才初次见面，这位长公主的态度就已经是处处周到，她并不把陆楹当作寻常的世家贵女来应对，这恰好就是陆楹想要的，
陆楹忽然明白，裴邵这样一个不开窍的硬石头，怎么就一时情动，还栽得体无完肤。美人温言温语，直叫人心里熨帖，这换做谁应该都容易迷糊吧。
思及此，她忍不住瞟向裴邵，揶揄地朝他挤了挤眉。
裴邵漠然移开视线。
沈文芥生怕裴邵拒绝，他无法独自面对两个对他心有爱慕之人，只好说：“坊市鱼龙混杂，恐照顾公主不周，殿帅在旁，也能保护公主的安危，对吧？”
裴邵不言，垂目注视着程慕宁。
程慕宁莞尔，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手里的丝绦，“殿帅明早还要换防吧，实在不得空，也不必勉强，有陆姑娘在，本宫很安心。”
陆楹也反应过来气氛有点古怪，“嗯……”
裴邵无声扯了下嘴角，转向陆楹说：“上回你来时我不得空，今日带你在京里转一圈。”
他说罢，从侍卫手里牵过马，抬腿跨了上去。
陆楹赶忙跟上，提了提眉梢，说：“这么好，一年不见，你转性子了。”
如此便说定了，一行四人，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陆楹拉着缰绳，看向沈文芥，弯了弯唇说：“不过这回用不着你，有人带我逛。”

第31章
说来沈文芥与陆楹相识,其中还有许嬿的功劳。
上年程峥生辰宴，陆戎玉送的那盆花得了许嬿青睐，程峥为了讨许嬿开心,才将那花好生收下,还命司花局的人向陆戎玉讨教了培植秘法,又加上陆戎玉是陆毕的儿子,程峥下令给了不少赏赐，除却金银细软，其中还有一匹进贡的汗血宝马。
哪里知道这陆小将军对宝马兴致缺缺，反而是陆楹兴致盎然,内侍还没有将马送来，她就已经迫不及待去典厩署看过了。
而那匹马正是沈文芥喂养的几匹马之一。
沈文芥这个人很有意思，他看着不修边幅蔫儿吧唧，可那股子争强好胜的勤奋劲儿隔着褴褛衣衫也能暴露无遗,他捡马粪有捡马粪的学问,喂马也有喂马的学问，经他手的那几匹马,都是马厩里拔得头筹的好马，他明明不甘于此,却也为此颇为得意。
而对待陆楹,他态度恭敬有度，虽说偶尔圆滑奉承，可实则并无攀附之意，这种圆滑更像是敷衍搪塞,他根本没把旁人放在眼里。
能屈能伸,又心高气傲。
陆楹觉得这人有趣,于是与裴邵打听过一二,她很想与之深入结实一番，奈何在京中停留的时日太短，没多久她便回了鹭州，本以为此生再没什么机会能与之相见，却没想到这回沈文芥会来到鹭州。
天时地利人和，陆楹哪个都不会放过，这两三个月的相处，她已然打定了主意。
四人到了酒楼，在临江的窗边落了座。
江雾袅袅，水光潋滟。新开的这家酒楼以蟹作招牌，还没到秋日，螃蟹就已黄满膏肥，陆楹拆了一整只，全堆到了沈文芥的盘子里。
沈文芥如坐针毡，连饮了好几口酒，反而是陆楹神色自若。
如此直白坦率，程慕宁大概明白沈文芥是如何让鹭州提前预支军粮，裴邵又是为何挑沈文芥前去了。
思及此，程慕宁弯了下唇，对陆楹道：“不知陆姑娘此次能在京中停留多久？”
陆楹擦了擦手，说：“回公主，这趟我等本不该入京，但押送粮草时有几个朝廷官吏同行，唯恐他们途中遇险，这才一路相护，大抵过了千秋宴就该走了。”
陆楹在鹭州军中相当重要，程慕宁不信她千里迢迢入京，仅仅只是为了护送官吏。
她没有说实话，程慕宁也没急着追问，只说：“千秋宴还有几日，那这几日不若就让沈大人招待陆姑娘吧。”
沈文芥呛了口酒，“我——”
程慕宁说：“不过沈大人若有招待不周的，公主府也随时恭候，本宫定竭力为陆姑娘解忧。”
是解忧，而不是解闷。
陆楹稍顿，对上长公主投来的视线，按下疑虑道：“多谢公主，臣女必会亲自携弟拜访。”
陆楹说罢，举杯敬她。
程慕宁握起酒杯，与她碰了个满盏。
“公主豪爽。”陆楹挑眉，眼里露出点欣赏的神色，说：“原以为京中女娘娇贵，都是滴酒不沾之人，看来是臣女见得少了。”
陆楹好酒，欲再给她添上。
裴邵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一口饮尽杯中酒，随即将杯盏推了过去，“劳烦。”
陆楹顿了顿，只好先给裴邵满上。她迟疑地看他一眼，随后恍然笑道：“这酒容易醉，给公主换上果酒吧。”
程慕宁道：“倒是不用，松花酒甘甜清爽，酷暑天里很是盛行，陆姑娘在鹭州很少饮此酒吧？殿帅夜里换防不宜饮酒，沈大人酒量略逊，本宫今日陪陆姑娘小酌几杯。”
陆楹闻言一挑眉梢，其实她也很想看看这位长公主究竟是个什么性情，人么，就是要灌醉再看，看完了也能回去与世子报信。是以陆楹只犹豫一瞬，在裴邵凶冷的目光下，笑着给公主斟酒。
裴邵敛眉，指腹压在杯沿上，问：“南边战事如何？我听说一个月前军中出了乱子。”
这些都在呈上来的军报上简述过，程慕宁闻言也看过去。实则她昨日让人去请沈文芥也是为了了解交战地的情形，奈何这人也不知怎么，从方才就没有直视过程慕宁的眼睛。
想到这个，程慕宁又随意地凝了眼沈文芥。
哪知这一眼竟叫沈文芥受了惊，“噹”地一声碰倒了酒杯。
陆楹正要开口就被打断。
沈文芥赶忙扶起杯盏，尴尬道：“抱歉，你们继续……”
陆楹方说：“战事打到了龚州，朝廷发兵之前，龚州守备军被迫应战，兵力不足，人心惶惶，本就容易出乱子。有人趁乱叛离，带了两千人马投了鄞王麾下，这一下可将龚州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在粮草抵达时，朝廷的援军就已经发动，龚州得了消息，也算是勉强定了人心。”
程慕宁抿了口酒道：“此前听闻鄞王在所经之地招兵买马，可见兵力不足，竟还有这样的能耐。”
“都是些不入流的招数。”陆楹道：“他们四处放话说圣上病重，就快……总之地方消息闭塞，风言风语传得快，那龚州知州都险些信了，吓得站不稳脚，好在有沈大人，一段慷慨激昂的陈词，竟将他劝住了。”
说来陆楹都觉得神奇，虽然沈文芥口才的确了得，但事关身家性命，她不认为几句话就能安定人心。
事后她问过沈文芥，可沈文芥也只是含糊其辞，没有明说。
程慕宁笑道：“看来圣上还要给沈大人多记上一功。”
沈文芥忙说：“不敢当，分内之事罢了，何况我也只是动动嘴皮子，此行还是多亏了陆姑娘。”
陆楹一笑，倒是没有谦让。
酒过三巡，几人叙话间，陆楹将龚州的战况细细说罢，沈文芥都已经醉迷糊了，程慕宁却还是那副精神奕奕的样子，她侧头听陆楹说话，追问一些细节，有时还能就此发表自己的看法，除了脸上添了些红晕，连说话的语速都没有变化。
陆楹心下默默惊叹，程慕宁外表温和柔婉，说话也是慢声细语，却不料酒量和见解都这样深厚。一字一句，不动刀枪，却让人感觉见了血。
又听她道：“龚州军力不算弱，应对鄞王，撑上两个月本应不成问题，可惜旁边四州常年受匪患侵害，以至于这两年城中兵力不足，知州更是懈怠，倘若只有一州为强，却无左领右舍相援，败也是迟早的事情。”
陆楹不再喝酒了，认真应道：“的确，若能加以整顿，龚州必定如虎添翼。”
“可惜这整顿说来容易，却少不了兵力财力支撑，若无朝廷鼎力相助，单靠地方只怕很难。”程慕宁说。
显然这说到陆楹心坎上了，她露出愁容：“难就难在这里了，游说朝廷，比游说地方放粮还要难。”
程慕宁兀自斟酒，意有所指地说：“那要看谁来说，怎么说了。诚如沈大人，只要用对了人，事倍功半。”
程慕宁的话意味深长，陆楹不是傻子，听得很明白。她看向公主的眼神不由变得幽深，这种眼神不再是替朔东打量未来二少夫人的眼神。
长公主今日是第一回 见她，她分明什么都没透露，可对方却好像已经将她摸得一清二楚。
这种感觉实在不好，陆楹觉得危险。
裴邵靠在椅背上，转着酒杯，见席间忽然的安静，陆楹那眉头都皱成了一个“川”字，他不由偏过头去勾了下唇。
程慕宁稍一侧目，恰撞上裴邵嘴角没来得及收起的弧度。
两人俱是一顿。
程慕宁眼里沾上点若有所思的笑意。
又过半响，时辰渐晚，沈文芥也已经醉趴下了。掌柜的将几人请去一旁的包房稍作歇息，裴邵习惯性地在长廊周遭排查了几圈，不一会儿，陆楹便跟了出来。
她顺着裴邵的视线四下查看一番，说：“你如今真的谨慎很多，看来这京城也不比战场安逸多少。”
裴邵双手撑在围栏上，府首看楼下进进出出的人群，道：“浪海滔天，风起云涌，是不是安逸，端看怎么混了。”
“我听世子说你不欲让卫嶙接替你的位置，你是有更好的人选，还是——”陆楹往里间看了一眼，“想要尚公主？”
不及裴邵答话，陆楹便笑说：“我理解，你当年刚进京，有这样一个人成日在你耳边，冲你温声软语的，的确是，换我我也扛不住，只怕夜里做梦都得惦记着。”
裴邵斜眼看她，没有说话。
“不过，”陆楹叹气道：“不过我要劝你，驸马爷可不是谁都能当的，而且我看这位公主外柔内刚，很懂拿捏人心，我算是领教了。宫里养出的贵人么，浑身上下都是心眼，我怕你再栽这一次，就要死无全尸了。”
“操心你自己吧。”裴邵鼻尖逸出一声冷嗤，转身走了。
陆楹在后面摇了摇头，“嘴硬。”
里间，花窗大开，江面的风吹了进来。
程慕宁迎风而坐，醉意清醒了两分，沈文芥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仿佛真的醉死了过去。
若他没有将衣袍从腚下悄摸抽出来的话。
程慕宁道：“别装了。”
桌上的人埋首臂弯，眼皮颤动。
程慕宁喝了酒，强撑着醉意失了耐心，说：“沈文芥。”
沈文芥轻轻一叹，只得直起腰来，他清咳两声，还想插科打诨，就听程慕宁道：“你昨日一进京就去看了太傅，太傅身子可好？”
沈文芥微顿，他张了张嘴，神情瞬间正经起来，“老师身子尚佳，只是担心朝中……他挂心圣上，也挂心公主。”
程慕宁靠在椅背上，声音很轻地说：“是我们不好，太傅年岁已大，本该是安享晚年的时候，还要他为朝事烦忧。”
沈文芥这会儿也忘了别扭，说：“公主既然关心太傅，为何回京至今不去拜访，公主是不是……心中对太傅还有怨气。”
程慕宁闻言，只是抬眸笑了一下。
沈文芥这样说，那是因为当年程慕宁与程峥针锋相对时，太傅并未站在程慕宁这边，甚至于他曾上奏劝谏程峥，罢免公主参政议政的权力，他想尽办法，要折断程慕宁的羽翼，斩断她在朝中经营的势利。
要她变回一个平凡的，不与权势沾边的公主。
“我当初的确不理解，我以为太傅选择圣上，所以抛弃了我。”程慕宁缓声道：“但当我被圣上软禁时，短短几日，便什么都想明白了。太傅他老人家目光长远，早就看到了这样的结果，他不想我们姐弟反目成仇，不想我为此受到伤害，所以只能想方设法，将我从那风谲云诡的漩涡里拽出来，只有这样，我才能安然无恙。可惜，我领悟得太晚。”
沈文芥心下沉闷，说：“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去探望他？”
“因为我仍旧不打算听他的。”程慕宁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抱臂说：“我怕太傅骂我。”

第32章
程慕宁语气平常,但这话里的信息量绝不止表面这么简单，沈文芥与她到底是至交好友，很快领悟到其中的深意。其实与其说领悟,不如说程慕宁刚回京时,沈文芥便知道,这京中绝不会太平。
他了解程慕宁,当年她大刀阔斧费心费力，一门心思扶持新帝坐稳皇位，但这一切却也不仅仅是为了新帝，更是为了先帝心心念念的瀛都六州。
那年的败仗不仅是先帝的心病,更是压在公主心头的一块巨石。可惜先帝在最后两年权柄逐渐下移，要钱没钱要兵没兵，迟迟没能再次发兵将瀛都从乌蒙手里拿回来，而公主为圣上做的一切,也是想要圣上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君,让瀛都能重新成为大周的领土。
她为此不惜一切，甚至还有点操之过急。
而当圣上将永昭公主送去乌蒙和亲时,公主伤心难过不仅是因为失去了幼妹，更是对圣上大失所望。
那种失望近乎于绝望,沈文芥知道公主再也不会寄希望于圣上。
她离开京城,就是彻彻底底地，放弃了圣上。
沈文芥从前从未在圣上与公主之间选过党派，因为那时公主不曾真正与圣上对立过，但此次她回京,一切便和从前不同了,早晚有一天,公主和圣上要分出个胜负。她没有去探望太傅,不是怕太傅责骂，而且怕太傅为难，毕竟亲手带出来的学生，太傅又怎会不知公主的性情。
沈文芥沉默须臾，故作轻松地说：“无妨，昨日我已经替公主挨过骂了，想必老师已经消气了。”
替她挨骂，多么耐人寻味的话，程慕宁听出了他表达立场的弦外之音，欣然一笑道：“说起来我还没有谢你当年替我进谏之恩，这回圣上将你调回翰林，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全当对你这三年偿还你这三年受的委屈了。”
“呃。”提起这三年，沈文芥头皮霎时又麻了，他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捂住头说：“另说吧，那个，我头好疼，出去透口气。”
“欸。”程慕宁蹙了蹙眉，“你等等，我还有话没说完。”
沈文芥闻言更是浑身一震，脚步更快地溜出去了，仿佛身后有豺狼虎豹追赶他。
然刚一拐过长廊，就与裴邵撞了个正着。
这身板够结实，沈文芥被撞得眼冒金星，刚喝过酒险些吐了出来，还是陆楹撑了他一把方才站稳。
裴邵皱眉弹了弹衣襟，旁边的陆楹道：“你这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沈文芥忙把胳膊从陆楹手中抽了出来，讪讪摸了摸鼻，总不能说是被公主吓的吧。沈文芥思绪烦乱，看向裴邵时却忽然心生一计，指着里间道：“公主她好像是犯了胃疾，疼得不行，都……都晕过去了！我这不是急着去找大夫——”
话没说完，裴邵便已然迈步过去。沈文芥揉着被他撞到的肩膀，轻轻“啧”了声，唇畔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却在转头对上陆楹若有所思的眼神时，这笑意瞬间凝滞。
他忽然捂住唇，作出一副酒醉要呕吐的样子往外走，企图溜走。
里间，程慕宁手肘撑着桌，扶额缓了片刻。她酒量的确不错，可那酒后劲大，喝到后半程时她就已然有些醒不过神，看着清醒，实则不过强撑而已，这会儿不仅胃里烧得慌，还觉得头疼。她深吸一口气，有气无力地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
然指尖还没碰到壶把，就有一只手先她一步提起了壶。
而后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程慕宁微顿，抬头见是裴邵，意料之中地弯唇笑笑，“天要暗了，殿帅一会儿回宫换防么？”
不知是不是醉意上头，程慕宁说话有点懒懒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舌头勾着，吐出一股湿漉漉的缠绵，连带着她的眼神都变得黏腻。
像是有意为之的引诱，尽管她什么都没做。
裴邵将她此时的状态尽收眼底，手指稍蜷了一下，便知被沈文芥诓了。他松了口气，面色平静地说：“知道卫嶙喜欢山止大师，所以故意送他匕首，知道陆楹好酒，强撑着身体也要陪她喝，看来公主的确做了不少功课。”
程慕宁没有否认，抿了两口水，勉强压下胃里的烧灼感，玩笑道：“怎么就不能是我待人热情呢？”
“也对。”裴邵要笑不笑地说：“公主待人向来热情。”
他话里隐隐有些可能自己都没发觉的脾气，冷冷的，却并不让人害怕，程慕宁忍住才没有笑，问道：“许淙最近还好么？”
“不知道。”裴邵走到窗前，高大的身量把江风挡得严严实实，说：“公主把人丢在我府上不闻不问，我正打算杀人抛尸。”
程慕宁还是笑了，她拉长语调“嗯”了声，似是在沉吟，“许婉虽然不在了，但我答应她的事会照办，不过我近来的确有些忙，有劳殿帅再代为照看几日，我会尽快让人将他送离京城，”
可惜裴邵没有如她所愿顺地往下追问她近来在忙什么。
程慕宁习以为常，兀自说：“我让人在南山行宫动了一些手脚，只要一场雨，我就能让紫麟宫倒塌，可惜这几日天晴，我担心拖的时间太长，许敬卿提前有了防备。”
宫苑倒塌是大事，一旦南山行宫出了事，众目睽睽之下，工部必定要被架在火上烤，程峥想包庇也很难。何况紫麟宫是程峥所居的宫苑，这座宫苑倒塌，势必让程峥倍感惶恐，人在惶恐之下，总是更容易信任身边的人。
一举两得，是个好主意。
“你让姜澜云给圣上上折，许敬卿就已经有了防备。”裴邵终于屈尊开了口。
程慕宁却勾了勾唇道：“有防备才有动作，有动作才能有破绽，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查。”
裴邵忽略掉她这个“我们”，侧目说：“看来公主已经有打算了。不过公主有没有想过，南山行宫是由康博承直接负责，他们大可像对武德侯那样，将所有事情都推给康博承，如此一来，甚至不必折损一兵一卒，反而还能除掉康博承这个不为他们所用之人。”
“想过。”程慕宁觉得闷，撑桌起身，走到窗边，挤占了裴邵一半的位置。窗边风一吹，酒气顺势飘开，她缓声说：“此事康博承脱不开干系，渎职之罪也是罪，他想清清白白脱身不可能，一个不小心，我就是为他人做了嫁衣。但这口子不开，就连往下深查的机会都没有了。只是眼下武德府已经没了，这事追究不了何家的责任，若将罪过推给康博承，圣上很有可能就此作罢，没有刑部审批，大理寺不会再往下查。”
裴邵身量高大，程慕宁要仰起头看他，“但殿前司有巡守宫苑的职责，事情发生在行宫，本就在禁军管辖范围内，倘若这时殿前司接手此案，必能事半功倍。”
裴邵没有回答。
他知道南山行宫只是程慕宁向工部开刀的引子，正如她用陇州做文章拿武德侯下狱一样，她要查的并不止是南山行宫，而是想借机除掉许敬卿安插在工部里的人。如果能再顺便除掉许敬卿诚然最好，若不能，那就打压他的气焰，削减他的势利。
尽管裴邵再怎么嘴硬，他与程慕宁的的确确，从始至终都是同一阵线上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辞，只会让他那点心思看起来格外明显，明显到令人难堪。
而她明明什么都知道。
“合作要有合作的诚意。”裴邵撇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平静的语气里带着点难以察觉的薄愠，“我从来只与知根知底的人做交易。”
【

第33章
程慕宁闻言一顿,笑了笑，偏头去看江面的波光。她因为醉意而迟缓地眨了两下眼，似乎又在琢磨什么哄骗他的话,然而开口却是道：“我体内的毒素——”
裴邵眼皮一跳,松松蜷着的指尖也陡然颤了一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何时中的毒。”程慕宁语气平常,不急不慢地说：“大抵是到邓州五六个月的时候,身上渐渐有些懒怠，每日要睡上五六个时辰，起初以为是不适应邓州的气候，没有当回事,一日得了风寒，住持替我把过脉方瞧出端倪。”
说到这里，程慕宁笑了一下，“其实我还挺欣慰,我猜许敬卿最初一定是劝圣上干脆在邓州把我毒死,一了百了，但圣上并不想要我的命,权衡之下才下了这种不痛不痒的毒，他若再狠狠心,恐怕就棘手了。”
不痛不痒。
不痛不痒她现在身子能亏成这样。
裴邵没有说话,但已经捏紧了拳头。
“至于住持为何没有告诉你。”程慕宁说：“事关圣上，未免生了乱子，她和万宝寺，都担不起这个责。”
程慕宁话里,已经点出了裴邵与静尘暗中有往来,可裴邵这时并没有否认,有些事他们心知肚明就好。
其实程慕宁一直都知道,她不是傻子，寺里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龙舌香，哪有那么多巧合。况且静尘并未瞒得太紧，程慕宁最初问了两次，静尘也只说是香客捐赠，但她后来翻过功德簿，并未有这笔记录，再问时，静尘便只拿“阿弥陀佛”这四个字搪塞她。
但程慕宁并不知静尘到底与裴邵有多少联系，只是在诊出毒脉时，她对静尘说：“住持当知朝中风云诡谲，卷入其中，阖寺上下，百余条性命，恐难保全。”
静尘是个聪明人，一听

第34章
“好。”裴邵敛了敛眸,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封进了眼底，又变成了那副方寸不乱的模样，道：“时辰不早了,公主先回府吧。宫里要换防,我就不送了。”
程慕宁道：“回公主府还是回裴府？”
裴邵脚下一滞。
程慕宁却神色如常,甚至那对细眉因为疑惑而微微上挑,她是真心实意地发问，没有半点刻意为之的揶揄和旖旎。
裴邵耷着眼看她，半响才说：“公主府。”
程慕宁点头，“好吧。”
她似乎还有点失望。
裴邵背过身,深吸一口气。
不知怎地，他感觉有点，不爽。
他方才提出的要求实际可以说是趁人之危，换成寻常女子,甚至可以说是折辱,但程慕宁神情坦然到，仿佛被折辱的人是裴邵。
对,他感到难堪。
他看似高高在上，实际却是狼狈不堪,程慕宁回京后似乎什么都没做,光是在旁边看着，就能等到他缴械投降。
而她如此心平气和，因为她什么都明白。
但他的的确确，不想再与她继续僵持周旋了。
裴邵暗暗捏了下拳,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陆楹已经送沈文芥回去了,周泯只好替她收拾酒楼的残局,还帮着赔了点银子。这边刚心疼完钱,就见裴邵脸色黑得像中了毒，甭管是为了什么，这种情况下周泯转身就要溜走，但很快就被叫住。
“周泯。”
“欸、欸。”周泯近来跟纪芳学会了舔着脸笑，脸颊挤出一块肉，说：“主子，有事您吩咐。”
裴邵缓了缓，说：“把公主送回府，再去请一趟孟太医。”
就这事儿，周泯松了一口气，“是。”
裴邵不再多言，正要离开之际，周泯想到什么，追了出去说：“对了主子，上回让查的事有消息了。”
裴邵翻身上马，拉住缰绳道：“说。”
周泯道：“工部负责采办的官员里有个叫徐桓的，上年宫苑修缮就是他负责工料，款项也是他报给户部的。这小子可不是个老实人，一个八品小官在京郊竟然置办了个靠山带湖的庄子，我顺着查了查，果不其然，那批工料走的是何进林的门路，左右手一倒，以次充好，这两人分赃就分了不少。”
裴邵道：“人还在京中？”
周泯嘿嘿一笑，得意地说：“我看他这几日收拾金银细软，看样子是听了风声想要跑，我派人盯着他呢。”
裴邵刚一抬眸，周泯就抢先说：“懂懂懂，不要声张。”
想要把上好的工料换成外面的次品，还要通过工部的验查，这绝对不是一个采办小吏可以做到的，其间涉事之人定然不少。如今徐桓都能闻风而逃，工部近日定会有不小的动静。正如程慕宁说的，乱中才会有破绽，有了破绽，才好一网打尽。
周泯习惯性地问：“这些要不要给大理寺送去？”
平日里有什么消息都是暗暗透露给大理寺，再由大理寺呈到御前，以此试探和挑拨圣上与许敬卿的关系。但自从明确了圣上的态度，知道圣上与许何两家的那些勾当，裴邵就显少再做这些无用功。
一来也是怕真查出点什么引起朝野动荡，让各方心怀不轨的势利有机可趁，二来是为了卖程峥一个面子。
就何家往宫里送的那些银子，要没禁军睁只眼闭只眼决计不可能如此轻易，程峥心知肚明，所以他对裴邵的权力让渡，除了畏惧以外，还有贿赂拉拢的意思。这三年来他们就此找到了相处的平衡点，裴邵借机壮大了调度禁军的权力，朔东也因此求得短暂的稳定。
要不是这回鄞王起兵，眼看朝廷就要完蛋，他们或许还能再这么虚以委蛇几年。
“不用。”裴邵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说：“这事我们自己办。”
周泯这些日子跟在公主身边其实也看清了不少，与其说是裴邵要帮程慕宁，倒不如说他二人目标一致，有没有公主，这些事都刻不容缓。远远看公主下楼，周泯忙说：“那属下这就回去了。”
裴邵“嗯”了声，与程慕宁对视一眼，驾马走了。
……
月落星沉，天刚破晓。
裴邵巡防时显少懈怠，今夜却在值房里拆了一晚上九连环，那声音叮呤当啷得让人害怕，门外的守夜禁军这一晚提醒吊胆，终于到了侍卫司换防，守夜禁军叩了叩门，“殿帅，换防了。”
少顷，裴邵推门出来，点过人数，又交代了换防事宜，这才摘下腰牌出宫去。
回到裴府，刘翁提灯等在二门外。
裴邵走过去，皱眉道：“时辰这么早，都说了往后我夜里上职不用等。”
“倒不是老奴要等。”刘翁指了指里头，笑说：“陆姑娘，在厅里等了一宿呢。”
裴邵往前厅看，果然见陆楹蹲在廊下与虎斑犬说话，虎斑犬背着她，耳朵都趴了下去。
待裴邵走近，陆楹方起身，不大愉快地说：“它怎么不理人？”
“它本就不爱搭理人。”裴邵说罢迈进前厅，兀自倒了杯茶润过喉，坐下说：“有什么要紧事，是要夤夜等在这里的？”
“你明知故问。”陆楹跟着迈进来，说：“你昨日没有听出，公主是在向我抛橄榄枝吗？”
裴邵没有说话，还想倒茶，陆楹只手把茶壶拎到自己面前，摁住了壶盖说：“她昨日故意用龚州当下的境况映射鹭州，定是猜到我此番进京是为了请朝廷整顿龚州临边两个州县的军事，还暗示她能助我一臂之力，你说公主帮我做什么？”
陆楹悻悻地问：“这其中不会有诈吧？”
裴邵对上陆楹探究的目光，半响才说：“她想要兵。”
陆楹远在鹭州，对朝局并不算了解，闻言皱眉，“她一个公主，要兵做什么？”
话音甫落，不及裴邵回答，陆楹脸色就变了。
片刻的静默过后，陆楹道：“大逆不道的事我不干，我陆家掌的是大周的兵，吃的也是大周的军粮，我纵然想整顿邻州军事，却也不想当鄞王之流的逆贼，今日你当我没问过这事，走了走了。”
陆楹说罢起身，刚走到门边，脚还没来得及抬，就听身后的人道：“你想多了，你陆家的兵是大周的兵，公主也是大周的公主。”
陆楹顿步，回头看他，脸上不由露出疑色。
她踌躇之下又坐了回来，说：“我虽然不在京中，可也不是没听说过，圣上此前不待见沈文芥，不正是因为他当年是公主一派的？我们陆家可不参与党争，这一不小心，可是要连累全族的。”
陆楹话里还有提醒裴邵的意思，但裴邵却坐得四平八稳，对她说：“陆指挥还在，鹭州没了你一时也乱不了，千秋宴之后，要不要再留些时日？”
陆楹这会儿心里正乱，“留这儿做什么？”
裴邵说：“看热闹。”
……
三日后便是千秋宴，席面设在长春宫。昨夜下过雨，青石砖上映着齐整整的人影，殿前司一早就在此布防，阵仗摆得极大。百官入宫之前，皇后正梳妆，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道：“战事未了，本宫生辰实不该如此铺张奢靡。”
程峥已穿好龙袍，他近来神采奕奕，龚州打了场胜仗，卫嶙等人又即将抵京，好消息接二连三，一切似乎都将平息。他握住姜亭瞳的手，说：“朝廷眼下正是要重振雄风的时候，朕借这场宴席，也是为了安百官的心，皇后莫要担忧，陪着朕就是。”
姜亭瞳才点下头说：“是，臣妾万事以圣上为主。”
程峥愈发喜欢姜亭瞳了，他似乎明白了为何从前母后要选这位姜氏女作他的太子妃，她的确是个温婉贤惠，进退有度之人，即便程峥委屈了她这么多年，她也从未诉过任何愤慨。
与刁蛮任性的许嬿全然不相同。
不过，程峥顿了顿，说：“今日许相也在。”
程峥打量着姜亭瞳，但姜亭瞳却只是柔声道：“臣妾明白，臣妾一会儿就着人去请珍妃妹妹。”
程峥笑了，紧了紧她的手心，“皇后果然大度，朕先去前殿，皇后慢慢来。”
姜亭瞳正要起身送他，被程峥摁住了肩颈，他吩咐宫女道：“仔细给皇后梳妆，往日你们敷衍也就罢，今日可不要懒怠。”
宫女躬身，谨慎应是。
待程峥走后，梳妆的宫女犹豫了一下，拿起那支华贵的凤翎钗，说：“娘娘今日戴这个吧，既然是生辰，还是要仔细打扮才好。”
“用不着。”姜亭瞳眼里的柔情如潮水退散，只剩一片看不出情绪的漠然，她从妆奁里挑了支珠钗，说：“就这个吧，今日这场席，顾不上看我们。对了，陆家那对姐弟进宫了么？”
宫女道：“应当是，娘娘可要先接见？”
姜亭瞳说：“席间再见吧，叫人好生接待着。”
那边，陆楹已然带着陆戎玉进了宫。
第二回 进宫，姐弟二人还是左右张望了片刻。陆家祖上其实也是富贵人家，但自延景帝后期户部不宽裕，军费逐渐削减，纵然知州已经尽量补贴，但养兵没有那么容易，父亲也把家中的钱都贴了军营，宅子里还要上下打点，一来二去，竟然有点捉襟见肘。
单看这俩姐弟浑身上下凑不出一件贵重配饰便知道了。
送给皇后的贺礼都是陆楹东拼西凑来的，还好裴邵帮着添了点，否则还真的不够看。
陆戎玉避开引路太监，悄悄对陆楹说：“阿姐，我这回也给圣上带了几个名贵花种，别担心，再得了赏又能宽裕半年。”
“……”
陆楹冷静地看了陆戎玉一眼，“你真以为圣上喜欢你的花？上年那是你讨了珍妃喜欢，圣上看在珍妃的面子上才赏了你，你没听说如今珍妃不得宠，圣上病中都是皇后侍疾吗？”
“啊？”陆戎玉摸了摸鼻子，想了想，摆手说：“无妨，我们这回本来就是进宫领赏的。”
他瞳仁倏地一直，看向斜前方，道：“那个是谁？”
陆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时，程慕宁已经将要走到眼前了。
陆楹忙站定，拱手道：“长公主金安。”
陆戎玉微微惊诧，忙跟着行礼，公主绣鞋上的紫藤花栩栩如生，他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今日是皇后生辰，程慕宁通身华美但不抢眼，她道：“这位就是陆小将军吧？生得这般俊俏，怪不得连培植花草这样的细致活都能做好，这世间少有这样的儿郎，本宫今日也算是见到了，倘若小将军不介意，可否也送本宫一盆奇花，让本宫也见见世面？”
男子栽花种草的并不是什么能拿到台面上夸奖的事情，哪怕上年圣上也只是事后给了赏赐，并未当面夸赞过他。陆戎玉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眼神亮了亮，当即应下说：“公主若是喜欢，我这里还有些刚研究出来的种子——”
眼看他要掏袖口，陆楹忙往前一步制止了他，讪讪笑说：“家弟言行无状，还请公主见谅。”
她侧步一让，道：“马上就要开席了，公主先行。”
与那日酒楼的态度比起来，陆楹此时的疏离十分明显，甚至还有点躲着她，但程慕宁并没有强求她与自己同行，只望着她道：“好，昨夜下过雨，地上滑，陆姑娘路上当心。”
陆楹道：“多谢公主提醒。”
陆戎玉稍后一步也要跟上，被陆楹拽了回来。
待前面的人走远了，陆楹才扯着他的衣袖，咬牙说：“你离她远一点！”
陆戎玉不解道：“为什么？原来这就是长公主，之前听人说过，还以为是什么洪水猛兽，没想到这样和气。阿姐，她长得跟仙女似的，跟咱们鹭州的女子不一样，跟京中的女子似乎也不太一样，声音也好听，就……”
陆戎玉说着停了一下，似乎在思量如何描述，可他肚子里没什么墨水，陆楹只好替他描述：“是不是，如沐春风，沁人心脾，草长莺飞，心旷神怡？语调都温温柔柔的，听着不仅悦耳，连心里都熨贴了？”
陆楹自幼舞刀弄枪，才学上没比陆戎玉强多少，描述起来亦是乱七八糟，但又莫名十分贴切。陆戎玉迟疑地点点头，道：“方才若不是你插话，公主收了我的种子，指不定还能多给点赏赐。不过我瞧她好像喜欢紫藤花，我还是再回去研究研究，送礼么，总要送到人心里才对。”
陆楹缓缓吸了一口气。
的确，的确是不能怪裴邵。
她倏地揪住了陆戎玉的耳朵，疼得陆戎玉哇哇大叫，却听陆楹说：“你给我发誓，绝不靠近公主，绝不准单独见她！如果你不想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话！发誓！”
【

第35章
千秋宴的规模比琼林宴要大得多,官员来得也齐全，长春宫前的亭廊人满为患，一张张都是半熟半生的面孔。程慕宁三步一点头五步一寒暄,这其中不乏阿谀奉承,但也不乏冷嘲热讽怪声怪气,她笑意不减,应对自如。
张吉站在凉亭下，顺着闻嘉煜的视线看过去，说：“圣上刚登基那会儿，丧仪、祭祀、各大宫宴,公主什么场面没见过，如今都还算太平的。”
闻嘉煜在工部办事，为了崇圣祠的修缮款没少与户部打交道，方才还在与张吉商量款项的事。他闻言收回视线,笑说：“张尚书也算看着公主长大,想来交情颇深。”
张吉眉宇一跳，他谨慎道：“闻主事慎言,祸从口出，这朝中最忌讳拉帮结派之事,何况本官与朝中老臣不仅是看着公主长大,更是看着圣上长大，若本官与公主有交情，那也是同为圣上效力的交情。”
闻嘉煜露出讪讪之色，仿佛真是无心之过,道：“是我说错话了,下官初入官场,不明规矩,往后还要张尚书多多提点。”
张吉只笑，说：“后生可畏，闻主事得许相青睐，往后前途无量，说不准本官行事将来也还要仰仗闻主事。”
张吉这话也不是在阴阳他，许敬卿看中的人，可不是什么心思单纯的，这几日与闻嘉煜相处，见此人手腕雷霆，才短短两个月，就已经在工部站稳了脚跟，可见厉害，将来指不定要步步高升的。
闻嘉煜此时只谦卑地说：“张大人实在折煞下官了。”
“今日这样热闹，两位大人怎地躲在这里说悄悄话？”忽然，斜后方传来程慕宁的声音。
两人俱是一怔，张吉先行侧身道：“本官与闻主事正谈崇圣祠修缮事宜，公主也在，不若替闻大人拿拿主意，他正愁着大殿上那根刻龙雕凤的柱子怎么修呢。”
闻嘉煜转过身，就见程慕宁笑说：“今日宫宴，闻大人还惦记着公事，看来工部有闻大人，圣上该宽心了。”
“不敢当。”闻嘉煜的姿态不似张吉那样随意，他还是头一回与这位长公主面对面，只端正地朝她行过礼，道：“实乃臣分内之事而已。”
“嗯？”程慕宁倏地垂目看向他腰间的荷包，扬眉道：“好精致的绣工，看来闻大人家中有贴心人儿？”
张吉也转过眼，“好像，没听说闻主事娶妻了？”
新科状元郎，京中打听他的人不要太多，就连张吉的夫人都替家中女儿打过他的主意，若是娶过妻，他怎地不知道？
闻嘉煜这会儿脸色却是不大好看，“公主说笑了，此乃家中老媪所做，下官还不曾娶妻。”
不及程慕宁再回话，那边内侍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此间喧嚣，帝后的仪仗已然到了殿外。程慕宁转头看去，就见程峥下了轿，身后跟着两列齐刷刷的禁军，裴邵佩刀走在最前替他开路，那身红袍上没有一点花样，只一条玄金鞶带勾着腰，实在过于打眼。
两人隔着人山人海对视了眼，程慕宁眉梢一动，还没来得及对他笑，这人已经撇开眼了。
此时百官行礼，高呼万岁，程慕宁不得不跟着福了福身。
程峥请众人起了，又由禁军簇拥着步入殿宇，诸臣紧随其后，依次入座。
闻嘉煜落后几步，脸上的儒雅和煦不见了，他抿唇摘掉了腰间的荷包，胡乱塞进了袖中。
看向程慕宁的眼神逐渐幽深，说不清有没有敌意，但绝对不算友善。
但这样的注视很快就被另一道视线打断了。
只见裴邵回过身，不轻不重地看过来。他微眯了下眼，搭在刀鞘上的拇指指腹不经意间摩挲了一下。
这种打量带着极具压迫感的警告，闻嘉煜一怔，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无事发生一般迈入殿宇。
……
随着军费粮草的筹集，时局似有缓和之象，但危险并没有解除，单看程峥这一路左右随行的禁军就知道了。长春宫内外都是殿前司的禁军，裴邵今日不得空，没法入座共饮，他笔直地立在程峥身后，像一尊披着红袍的石狮子，弯刀一握，光是站着就能将人震住。
台下琴音弹响，歌舞升平。
程慕宁坐在皇后右手边，侧耳听程峥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她对面是华衣锦食的许嬿，许嬿今日已经算克制了，往年千秋宴，她必要用满头珠翠压皇后一头，今日虽也没有多低调，但也不至于太扎眼。
她主要不想扎程慕宁的眼。
在程慕宁对面，她坐立难安，这还是她头一回觉得千秋宴如此漫长。
姜亭瞳体贴地问：“珍妃妹妹出这么多汗，可是殿里太热了？”
许嬿扯出一抹极其勉强的笑，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有点，不碍事。”
程慕宁笑了一下，不欲再与她为难。她坐直摇了摇团扇，帕子便从袖口滑了出去，轻飘飘地落在了裴邵脚边。
裴邵余光一瞥，眼神斜向她。
程慕宁神色自若，温声说：“有劳殿帅。”
裴邵未动。
那边程峥似乎有所察觉，“咳”了声说：“纪芳。”
纪芳是个人精，闻言就要抬脚过去，裴邵却在这时屈尊降贵地挪动了下身子，俯身将帕子捡起，“公主拿好。”
程慕宁仰首笑道：“多谢。”
那帕子在两人指尖掠过，趁他走近，程慕宁低声道：“殿帅不会反悔了吧？”
裴邵眉峰微动。
程慕宁叠着帕子说：“我等了你三日。”
裴邵微眯了眯眼，看着程慕宁挑起的眼尾，那里有意无意地带着点诱惑的意味。男人喉结滑动，摁在刀鞘上的指腹稍稍使了点劲儿，然后扯了下唇角，未发一言退回原地。
程慕宁也收回眼神，她单手捧着腮，看着心情大好。
一场舞毕，程峥开始行赏。沈文芥官复原职是在意料之中，他这一趟立了大功，按理程峥还该赏他金银珠宝，奈何沈文芥清正，拜谢着推拒了，程峥便举杯敬他，心下缓缓松了口气。
程峥那点金库早填了户部，又没有了武德侯，程峥如今也是捉襟见肘，若再像从前那般流水一样赏赐下去，只怕他也得变卖家当了。不过沈文芥可以不要赏赐，瞧那眼睛发亮的陆家姐弟，总还逃不过要出一次血。
思及此，程峥轻轻叹了声气，拖了片刻，正要开口将人唤上来时，就见侍卫司的岑瑞慌慌张张穿过大殿中央。今日侍卫司戍守宫门，岑瑞到这里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程慕宁似有所感，轻轻放下了茶盏。
就听岑瑞上前，压低了声音道：“圣上，南山行宫塌了！”
程峥一时没有听清，“什么塌了？”
“南山！”岑瑞只得提高了些音量说：“南山行宫，昨夜下过雨，紫麟宫接连断了承重的楹柱，倒塌时连着周遭几座宫苑一齐塌了！”
程峥愣住，一时忘了呼吸。
他下意识往程慕宁那里看了眼，见程慕宁正看向自己，不由咽了咽唾沫，隔着酒桌把岑瑞往前拉了拉，“先、先别声张，待朕想想办法……许相，去与许相说一说，让他想办法！”
“瞒不住的圣上。”不待岑瑞把话说完，又见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是个小太监，自打陈旦溺水后，程峥后来新得的内侍浮安，平日很稳重一个人，这会儿却连路都走不稳，待到跟前一个滑跪，“圣、圣上！”
程峥还没开口，姜亭瞳便皱眉，“百官俱在，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浮安忙说：“宫外来报，昨个儿夜里南山行宫坍塌，砸死了工部的康大人！”
程慕宁猛地抬眸，重重捏住了杯盏。
只听殿内哗然声此起彼伏，程峥噌地撑桌而起，问出了一个程慕宁也想问的问题，“康、康博承为何会在南山，那里早就停工了！他好端端去那里做什么？！”
程峥咆哮出最后一句，身形一晃，竟是直直栽了下去。
姜亭瞳在旁惊道：“圣上！”
程慕宁也急忙起了身，殿中已经大乱。裴邵将程峥扶去偏殿，姜亭瞳也立即命人宣了太医。百官惊惧，乌泱泱的人头挤在大殿中央，还稳坐席间的许敬卿显得异常突兀。
程慕宁站在台阶上与他对视，只见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凉凉地

第36章
程峥醒来,再一次与许敬卿不欢而散。
他坐在椅上，捏紧的手搁在膝头，胸膛起伏不定。郑昌给他递了水,生怕他又情急晕过去,缓声道：“事情已经发生,圣上心急也无用,当下龙体要紧啊。”
程峥接过水，猛灌一口才说：“武德侯死了，舅父当下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那眼下这事怪谁？怪朕？对,朕就不该修那行宫，明日早朝，定又有人要指摘朕大兴土木，朕当初就不该听武德侯的,这下……”
程峥说罢,肩颈颓然一松。
其实当初这事郑昌也劝过程峥，但程峥自登基以来凡事都被拘着,走了程慕宁又有许敬卿，削弱了许敬卿,又有裴邵把皇宫围得像个铁桶,他连想出宫透口气，都得看别人的眼色，另有文武百官劝谏驳斥，每日早朝程峥都觉得自己像个孙子,他没有当过一天真正的皇帝,也因此才让武德侯这样谄媚之人钻了空子。
许敬卿倒是不会哄着程峥,他一贯是长辈做派,程峥是有些怵他的，但架不住有武德侯巧言令色，他借着程峥被压制许久，心中不平，于是没少利用这种不平怂恿鼓动程峥。
南山行宫就是个例子。
程峥上年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执意要修行宫的，这行宫是程峥的面子，仿佛只有修了行宫，他才是个真正的皇帝。
但后来战事频起，国库亏了个大窟窿，程峥想起来也不是没有过后悔。
眼下看帝王耷拉着脑袋，郑昌又无奈又疼惜地叹了声气，语重心长道：“武德侯虽已经没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是一桩没少，倘若不能清理干净，后患无穷。”
程峥微愣，抬起头说：“你的意思是……”
郑昌道：“工部里那些蝇营狗苟之事，圣上从前是被蒙蔽了双眼，眼下既然看清楚，当断则断。”
“可舅父……”程峥始终畏惧许敬卿。
郑昌道：“圣上顾念舅甥情谊，不愿伤了和睦，那何必亲自动手？”
“你是说裴邵？”程峥道：“朕也想过，裴邵与舅父素来不睦，他若出手，拔出萝卜带出泥，事情必然能解决干净，但就怕他行事太过，若是牵扯到宫里……”
说罢，他摇头道：“还是算了。”
毕竟武德侯的烂事，程峥到底是掺合进去了，事情一旦闹大，只怕收不了场。
郑昌知道他的顾虑，想了想，说：“公主素来知道分寸，要是公主能周旋其中……”
程峥迟疑了一下，露出思量的神色，“阿姐行事的确稳妥。”
他起身踱了两步，方做了决定，说：“那就让公主代朕审理此案，殿前司从旁协查，这样可好？”
郑昌点头，“如此甚好，那明日早朝——”
“朕方才一晕，还觉得头疼。”程峥倏地打断他的话，“明日就先不上朝了罢，你替朕宣了此事就是。”
郑昌心下微叹，知道圣上遇事就躲的毛病又犯了，但此时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道：“是。”
……
陆家姐弟在回住处的路上。
陆戎玉还没从方才的大乱中回过神，待出宫好一段路才说：“好好的，行宫怎么会塌？姐，你说圣上不会出事吧？他刚才——”
“胡说什么！”陆楹从离开大殿便一直皱眉沉思，闻言当即四下张望，低声呵斥他：“不要命了？”
陆戎玉忙捂住唇，他还没有天子脚下要万事小心的自觉，只是失落道：“唉，可惜了，今日还没领到封赏，这事一出，圣上定也顾不到我们，过几日咱们就要走了，这趟算是白来。”
陆楹蹙眉，她比陆戎玉更失落。原本想趁着论功行赏请朝廷给鹭州周遭两个州县拨款拨粮整顿军事，眼下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她定是不能就这么走了。
且想到裴邵那句“看热闹”，陆楹直觉今日的事不是意外。她被吊足了胃口，只想找裴邵细问一番，可惜之后两日，裴邵忙得脚不沾地，陆楹回回都跑了个空。
第三日，裴邵依旧不在府上。
“又不在。”陆楹只好与刘翁打探：“我怎么听说工部拿了一批人？难不成这宫苑不是因为修缮一半又逢大雨才意外坍塌的？”
刘翁笑说：“我成日在内宅里，哪里知道宫里的事？”
陆楹撇撇嘴，刘翁的嘴向来最严了，她只好道：“那裴邵这会儿还在行宫？我去行宫找他一趟总行吧。”
陆楹说罢就迈开腿，刘翁又急急叫住她，“欸，今日还真不在行宫，工部大院出了乱子，公主遇到点麻烦，主子进宫去了，陆姑娘要找人，只怕得在宫外等一等，不过老奴劝你，今日还是不要去了。”
陆楹疑惑：“为什么？”
她并不想见公主，陆楹如今对这位长公主生出了提防的心思，唯恐与公主说多了话，不经意间就要被她哄骗去。
毕竟前车之鉴那么多。
然刘翁却只是悠悠一叹，没有多说。
此时，大院值房外围着一群官吏，却是一片寂静。
这种静透着凉意，渗得人心里发虚。
裴邵在武德侯找上门后便着手查工部事宜，是以这回事情发生没多久，他便迅速拿了一批品阶不高的小吏，而后他忙着在南山行宫取证，程慕宁则借着机会查看工部这些年经手的营造事项和账册。
这会儿值房门窗大开，工部尚书蒋则鸣站在里间，汗如雨下。长公主就坐在上首，脖颈间那倒划痕红得刺眼，所幸并不深，她似乎也不觉得疼，用帕子擦过伤口时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反而是一旁被周泯擒住胳膊的小吏脸色煞白，抖得不能自已。这人只是工部一个低阶官吏，方才握着匕首挥向公主时是铆足了劲，这会儿倒是怕了。
但更怕的人是蒋则鸣。
南山行宫坍塌，朝廷要追究工部的责任，偏偏主事官员死了，蒋则鸣身为工部尚书，眼下如坐针毡，公主这时又在工部大院遇刺！
刺客还是他工部的官吏，怎么看都像是工部心中有鬼，意图对彻查此案的公主不轨。
简直令人百口莫辩。
蒋则鸣屏息片刻，谨慎开口道：“此人平日只负责整理文书等琐事，本官并不知他今日为何行刺公主，不若将人交由殿前司细细审查，工部上下必全力配合。”
蒋则鸣就差把这人与他不熟写在脸上了。
“查自然是要查的。”程慕宁将沾了血的帕子叠成方块，说：“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件事，行宫坍塌突然，其中内情蒋大人心知肚明，圣上要追责，本宫虽奉命详查，但到底工部是蒋大人做主，没有大人帮衬，本宫只怕也有心无力。”
蒋则鸣顿了一下，说：“本官已依照公主的吩咐，将这些年的记档与账本呈上，不知是哪里做得不够……”
“蒋大人是说这本工部所有的营造查验都合格的记档吗？”
蒋则鸣道：“公主不知，营造查验有特派官吏，皆是数人一组，所有人无异议方可通过。”
蒋则鸣不愧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滑头，字字句句都不忘将自己摘干净，即便查验有纰漏，他也并未经手过这个环节，要追究，也是追究旁的人。程慕宁笑了一下，说：“可最后签字盖章的是蒋大人，这些年蒋大人就没有疑心过哪一处营造有问题吗？我看上年有地方洪涝，派去督查修筑堤坝的是何大人，此后不到半年堤坝便坍塌了，这事怎么没在记档里呢？”
“好像是有这么一桩事。”蒋则鸣思忖了片刻，说：“恐怕是记事的官吏漏了此事，公主知道的，工部事多，也不是事事周全，不过这回事情了结后，本官定将这些记档再细细整理一遍，查缺补漏嘛。”
程慕宁只笑看他，没有立即应话。
蒋则鸣这些年实则只空挂了一个尚书的名头，工部内里那些腌臜事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想管。坐到这个位置的人，不可能没点察言观色的能力，程峥与许敬卿武德侯的关系，程峥对工部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蒋则鸣要想保全自己，只能装傻充愣。
他也的确成功了，且看许敬卿在工部大动干戈，还没换掉他这个尚书便可见一斑。
然而长公主揣摩审视的目光太压人，蒋则鸣被她盯得久了，脸上那游刃有余的神态也一时有些绷不住。
正当他要开口缓解僵局时，只闻身后传来骚动，程慕宁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也略有松动，蒋则鸣刚一转头，就见裴邵迈了进来。
蒋则鸣又是一吓，竟这么快。
他忙拱了拱手说：“殿帅来了，公主在我工部遇刺实乃我等疏忽，明日早朝我定亲自向圣上请罚，眼下这人，还要烦请殿前司细细审问。”
态度简直不要太好。
然而裴邵却没有理他，他径直看向程慕宁脖颈间的划痕，然后转向周泯。
周泯动了动唇，脸色难看地垂下了头。
裴邵面上看不出情绪，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把人押下去，自行领罚。”
周泯作为殿前司拨给公主府的将，近身护卫竟还能让人把刀子靠近公主的脖颈，这不是工部的疏忽，而是他的疏忽。这样大的错误，裴邵虽没具体说怎么罚，但作为裴家的人要有自觉，少说也得挨上五十棍才算得上领罚。
他不敢为自己辩驳，应声便押着刺客下去了。
程慕宁起身，看向周泯的背影说：“其实事发当时我让他去隔壁值房请了蒋大人，他这才没能及时拦下那人。”
被点到名的蒋则鸣转过身，想了想说：“的确如此——”
“他是侍卫，天塌下来也得跟在公主身边。”裴家冷然道：“什么差事该应什么差事不该应，他心里得有数。”
蒋则鸣摸了摸鼻子，点头说：“的确如此。”
裴邵话里责备的是周泯，但程慕宁觉得自己好像也被骂了，她扬了扬眉，下意识伸手去摸脖子上的伤痕，就听“啧”地一声，下一刻手腕便被面前的人擒住了。
他很快就松开，有点烦地撇开眼。
程慕宁笑了笑，“那殿帅现在将我的侍卫从我身边遣开，一会儿就有劳殿帅送我回府了。”
不等裴邵回答，程慕宁便说：“去裴府吧，你看我这个伤，说不准那匕首上也抹了毒，还是让荀大夫瞧瞧才安心。”
裴邵看她那红红粉粉的伤口，一看就十分健康。
迎着程慕宁落落大方好像毫无他想的眼神，裴邵沉默，然后道：“嗯。”
这边蒋则鸣眉梢一挑，浮想联翩，正走着神，程慕宁临要迈出门槛的脚微微一顿，回头道：“蒋大人。”
蒋则鸣回过神，“公主可是还有吩咐？”
程慕宁淡笑着说：“蒋大人眼观六路，明哲保身也要看境况，本宫奉的是圣上的旨意，还望大人，不要与我为难。”
蒋则鸣脸色略变，刚拱起手，还没来得及说话，程慕宁已然迈了出去。
【

第37章
工部给禁军单隔出了间房,周泯将那低阶小吏押下去审问。小吏名叫常远，别看挥刀时一脸视死如归，这会儿真死到临头了,便开始哆哆嗦嗦,还没厉声逼问几句便已泪崩,但嘴里却仍不吐露半句实话：“没、没人指使我,是我自己要杀公主！”
“你要杀公主？”周泯看他颤动的手，冷脸嗤道：“你与公主能有什么仇什么怨？！”
“我、我这是替天行道！”常远梗直了脖颈，勉强给自己壮胆，说：“三年前公主插手朝中事务,惹得朝廷上下怨声载道，如今回京仍不知收敛，借着南山行宫向工部问罪，谁知是不是排除异己,又要给自己安插什么人手？我今日所为皆是为了圣上！为了朝廷！”
“好一句为了圣上为了朝廷。”周泯道：“你要不是抖成了筛子,我还真信了！”
“我——”常远忙将手藏进袖子里，但掩不住他浑身都抖得厉害。
就这胆子,想什么替天行道，背后定有人教唆指使！
周泯今日犯了错遭了训斥,只想将功折罪尽快将此事查个明白,可没有耐心陪他耗，于是也不问了，推门出去，朝门外的禁军道：“去拿刑具来,给他上刑！”
常远又是一抖,抬眸望去,恰好见闻嘉煜来了。
闻嘉煜眼下在工部任郎中一职,常远恰好就是他手底下分管文书的官吏之一，出了这样的事，他也不能独善其身，若不想被追责牵连，配合禁军调查是必要的。
闻嘉煜这边亲自将有关常远的文书官册交给周泯，这其中记着他的籍贯、家中人口以及历年考绩升调经历等。他说话间往半开的门里瞧了眼，四目相对，常远微微一顿，张嘴似要说什么，但闻嘉煜很快就撇开了视线，他对周泯道：“今日之事也有我的过失，竟没有提前觉察出此人心怀不轨，实在……”
他露出了一个自责的表情，“周侍卫若还有什么需要的，提前告知于我便可。”
周泯这两日跟着程慕宁在工部，对闻嘉煜倒是很有好感，这位新科状元郎为人儒雅，很好说话，没有半点状元郎的架子，是以周泯脸色缓了缓，接过那官册说：“有劳了。”
闻嘉煜没有立马走，还有与他攀谈的意思，唉了声说：“方才事发突然，我看周侍卫身手已然十分矫捷，否则公主就不是脖颈划一道那么简单了，殿帅不知详情，实在不该责罚于你。”
周泯道：“本就是我行事不周，殿帅责罚是应当的。”
“但毕竟周侍卫原本不是公主府的人，这也算是无妄之灾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虽然——”周泯顿了顿，说：“总之我眼下的确是公主的府兵，没能护卫好公主，便是失责。”
“周侍卫果真尽心尽责，只是……”闻嘉煜说起来替他可惜，“虽说在公主府当差有品级在身，但到底跟在殿帅身边，往殿前司升才是前途无量，我听说殿帅身边原本有个姓卫的小将军，也是从朔东来的，跟殿帅的时日还不如周侍卫长，可他这趟办完差回来，定是要往上升了。”
“我与卫嶙不一样。”周泯说：“我们都要为殿帅出生入死，但我和他总得有一个留在殿帅跟前随时待命，他哪有我和殿帅交情深，我可是打小跟着殿帅的。”
闻嘉煜沉默，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勉强一笑，“原来是这样……”
……
马车上，程慕宁与裴邵两两相对。马车宽敞，中间隔着个茶案，程慕宁与裴邵交换了这两日的案情进展。
“行宫的木料已经送去验查，还没有出结果，负责采办的官吏就供出了实情，宫苑倒塌，此事板上钉钉，又有口供为证，要拿下这批人不是问题，至于康博承——”封闭的空间，裴邵坐姿依旧板正，两手搁在大腿上，说：“身上并无刀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他的确是被砸死的，而且很不巧，他恰恰就死在倒塌的紫麟苑。”
程慕宁自上车坐稳后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手肘抵着桌，单手支颐道：“我还以为殿帅终于没有撂下我去骑马，是想与我谈谈上回在酒楼没有说完的事。
说罢，不及面前人做出反应，她又摆正了姿势，说：“有人知道行宫要塌，故意引康博承前去。”
程慕宁这种时不时伸出爪子挠你一下，挠完就跑的举止让人心烦，裴邵沉默了一下，说：“康夫人说千秋宴前夜康博承便心神不宁，最后临到睡前又冒雨出了门，说是工部还有要紧事没办完，但那晚他并未去过工部大院。”
“因为他的要紧事并不在大院。”程慕宁往后一靠，说：“其实要引康博承去南山行宫很简单，只要告诉他，修缮行宫的木料被换成了次料，以康博承的性子，他一定会前去查验，只是虽然那两日下了雨，这人凭什么就肯定，宫苑一定会在那夜坍塌？”
“碰运气。”裴邵说：“或者在营造上颇有研究，又熟知宫苑构造，且时时观察着行宫的情况，才能算得刚刚好。”
“那可不简单。”程慕宁思忖间走了一下神，又下意识地伸手去触碰伤口，裴邵没有情绪地说：“夏日炎热，公主若不想伤口糜烂，最好管住自己的手。”
程慕宁微顿，笑了一下说：“忘了。”
她伸手过来，“要不殿帅替我管一下？”
她的手指就和她整个人一样纤长，那不长不短的指甲没有染蔻丹，干干净净中透着一点肉粉色，裴邵知道这只手的触感，他下意识地在脑中回想了一下，但面上仍是那副懒得搭理她的样子。
程慕宁也毫不介意，收回手撑着下颔道：“你有没有觉得这次追究工部，似乎有点太顺利了？”
裴邵指腹摩挲了一下衣料，“是有点。”
这次无论是明察还是暗访，有关涉事官吏的罪证都很快就浮出了水面，就像是有人故意把线索送给他一样，所以殿前司才能这般迅速地拿下一批人。纵然裴邵这几年对许敬卿的动作知之甚多，只要给他机会，办起来一定不难，但顺利到畅通无阻，也还是让人生疑。
起初他以为工部有程慕宁的自己人，现在看来未必。
更像是有人把她当作了冲锋陷阵的棋子。
程慕宁显然也察觉到了，微微挑起的眉梢露出了一点不太愉悦的新奇。
……
刘翁老早等在了院子里，连带着荀白趋都备好了药，仿佛对公主的到来毫不意外。不过这伤痕看着长，却不太深，荀白趋没有小题大做，只留下了两瓶膏药，嘱咐一句“忌辛辣，莫碰水”便走了。
程慕宁跟着刘翁走到廊下，问：“刘翁，今日午膳做芙蓉豆腐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裴邵忍不住抬眼一看，刘翁果然很吃她这套，“有有有，当然有！本来也要做好了让人送到工部去，今日公主在府上就再好不过了，这饭食啊还是趁热吃得香！纵然小厮跑得再快，这工部大院纵然还是远了些。”
裴邵微微蹙了下眉，发现似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什么送到工部去？”
“啊。”刘翁道：“这两日公主在工部办事，那一帮糙老爷们，公主哪能吃得好，我便让人每日将午膳晚膳送过去，昨个儿红锦姑娘拎着食盒回来回话，说公主就着芙蓉豆腐吃了两碗米饭呢，这不，我今日一早就让人备好了食材！”
这几日在南山行宫都没怎么进过食的裴邵默了默，眼神轻轻瞟向程慕宁。她是真的很有本事，似乎无论是谁，只要她想，便能将人牢牢哄到手，且心甘情愿地受她差遣。
像是真的会下蛊。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程慕宁侧目望过来，有点得意地朝他勾了勾唇畔，裴邵面无表情地移开眼。
刘翁又说：“这饭菜还有一会儿，公主今日定是受了惊吓，屋里点了安神香，公主先回屋里歇一歇，待饭好了再让小丫头来叩门。”
“好，那劳烦刘翁了。”
然而程慕宁却没有回自己的那间厢房。
待刘翁走后，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裴邵身后。
“还有什么事？”裴邵在门外顿步，高大的身量让他冷恹恹垂眼时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和疏离感，然而面前的人从来都仰着脖颈直视他，她眼里的淡然从容每每都能让裴邵冷漠克制的姿态看起来像个笑话。
她手里拿着两盒膏药，说：“本宫看不见伤处，殿帅不搭把手吗？”
裴邵看向立在院子中央等候的银竹，道：“怎么，公主的侍女是眼神不太好使吗？”
“银竹啊，她手重，每回涂药都弄疼我。”程慕宁云淡风轻地说：“不过也不碍事，殿帅不愿意，我也可以忍忍。”
她说罢并不纠缠，转头就要离开。
这种进退有度，和挠你一下就跑没有区别。
裴邵又怎么会不知道，他忍了忍，推门进去道：“进来。”
【

第38章
程慕宁跟了进去,贴心地阖上门。窗牖大开，风裹着紫藤花的味道吹进来，她仰起脖颈,自觉地露出脖颈上的伤痕,很难想象这个位置,如果一个不慎会造成什么后果。
裴邵眼眸暗了暗,手上的力道尽量放轻，但程慕宁还是轻轻“嘶”了声。裴邵顿了顿，垂下的眼眸稍稍往上一抬，“少来,都还没用劲。”
十分地不解风情。
从他脸上是看不到从前她犯胃疾时那种笨拙焦急的可爱了。
但程慕宁仍不介意把自己那点小心思大大方方地展示给裴邵，她“哦”了声，那语气里未达目的的可惜和失落不加掩饰，她的目光从下至上,像画笔一样描摹过裴邵每一寸肌肤,最后定定落在裴邵那双深邃的凤眼上。
两人一上一下脸对着脸，裴邵被她盯得蹙了下眉,手上的力道不由加重，这回是真疼了,程慕宁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疼。”
“我以为公主不知道疼。”裴邵凉凉地说：“公主在工部气定神闲的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这出戏是公主自导的。”
程慕宁闻言扬了扬眉，“你也察觉了,那匕首没完全开刃,伤在这个位置也只堪堪划破了点皮,这人看来也并不想杀我。况且我这两日吃喝都在工部,若真想要我的命，何至于这样大动干戈。”
她说罢，立即解释说：“放心，平日里进食周泯都会用银针验毒，他已然很周到了。”
裴邵略过她这句话，看起来好像并不关心，只说：“公主此时出事，圣上头一个就要怀疑许敬卿。”
程慕宁道：“圣上太依赖许家，若不能让他们彻底离心，他是绝对不会动许敬卿的，我有心离间他二人，可现在看来，也有人与我有同样的想法，这与引康博承到南山行宫的，大抵是同一人吧。”
说到这里，程慕宁露出了沉思的神色。她思忖时会习惯性地垂下眼睫，周身的气度与平日里如沐春风这几个字没什么关系，反而冷得疏离，但这样的状态转瞬即逝。
药已经涂完了，裴邵收手退开，解开护腕，边净手边说：“公主心里有数就好。”
程慕宁嗯了声，无比顺手地给他递了帕子，裴邵顿了顿，接过帕子擦了手，解着臂缚绕到了屏风后面。
程慕宁没有动，隔着屏风听到甲胄碰撞时噹噹作响的声音。裴邵平日办差时穿的甲衣又厚又沉，穿戴脱下都很麻烦，程慕宁在洗漱架边站了片刻，“我帮你吧。”
屏风那头的声音静了一下。
裴邵身量高，屏风只堪堪遮到他胸口，他视线越过屏风看程慕宁，只见她的表情十分自然，自然到好像他们之间的事已经翻篇了，但他们和好了吗？没有，那日在酒楼的话更像是一层台阶，他们不过顺着台阶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相处方式，但话是他说出去的，裴邵不想矫情地往后退，口是心非的下场通常只是折磨自己。
他受够了。
裴邵嗯了声说：“来。”
程慕宁顿时弯了弯唇，脚步轻盈地走过去。甲胄臂缚不好卸，但程慕宁不是第一回 替裴邵卸甲，从前他在宫里当值巡防，换防时程慕宁会留他小憩，扶鸾宫里常备着裴邵的常服，她对如何穿戴甲胄简直驾轻就熟。
在裴邵近乎考察的注视下，她三下五除二便将他那臂缚扒了下来，还略有些得意道：“如何？”
“……”裴邵嗤了声偏过头去，自己把甲衣摘了下来，
程慕宁站在他身后，静默片刻，伸手握住了他的鞶带。
裴邵下意识摁住了腰间的银扣，“这个先——”
但下一刻，程慕宁只是往前，脸颊贴近了他的背。
裴邵微怔，就听她很轻地说：“裴邵。”
裴邵等了等，却没有下文了。她好像只是喊了他一下，那语气里带着点她哄人时惯用的声调，低低的，又不像是示弱，反而像一把利剑，能把人心脏捅穿。
裴邵缓了口气，无奈地闭了闭眼。
……
午膳备好，程慕宁到堂前用饭，将要动筷时，院子里来了一个人。
竟然是许淙，嬷嬷牵着他走过来，行过礼说：“主子，公主，许公子听闻公主在院里，执意要来拜见。”
程慕宁顿时撇开那些有的没的，撂筷看向那个小人，扬眉道：“你找我？”
许久不见许淙，这会儿看他似乎比前阵子瘦骨嶙峋的样子肉实了一些，有了精神气，看来裴府将他照顾得很不错。他学着嬷嬷有模有样地给程慕宁行过礼，“公……公……”
他想喊公主，但费了半天劲，最后一个音调怎么也吐不出来。
可这已经足够程慕宁惊讶了，“你——会说话？”
裴邵正在喝汤，搁下碗说：“荀叔察觉他的哑疾并非天生，想来可能是生过几场大病，又或是受过什么刺激，慢慢才退化了说话的能力，前阵子刘翁给他买了只会说话的鹦鹉，见他竟能跟着学上一字半语，不过也仅是如此，未必能治好。”
“原来是这样。”
许淙这时上前，将一幅画塞给了他，两眼炯炯有神的，却不知如何表达。他身旁的嬷嬷笑着说：“许公子画了好几日，想来是要送给公主呢。”
程慕宁摊开画纸瞧了眼，当即愣住。倒不是别的什么，而是许淙的画技竟如此成熟，他画的是等许婉那日，从酒楼二楼俯瞰街肆的图景，当真是出神入化，即便是程慕宁这种自幼请宫里的画师学过画的，也自叹不如。
而他只不过是八岁大的孩子。
有这样的才能，倘若好生栽培定能有所造诣，只是可惜了生在许家，是个庶子。
程慕宁向他道谢，想了想，身上却没什么适合送给他的，于是道：“下回，下回给你带糖。”
许淙不爱吃糖，但也乖乖躬身应下。程慕宁问他要不要留下用饭，许淙看了眼裴邵，摇头退下了。
程慕宁让银竹将画卷收好，却在即将松开画时倏地一顿。裴邵见她看得入神，不由问：“看什么？”
“人。”程慕宁将画摊在桌前，指着那斜对面茶肆窗边的人说：“像不像咱们的新科状元郎，闻嘉煜？”
……
正如裴邵所说，工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程峥翌日就召见了许敬卿。许敬卿从御书房出来时的脸色并不好看，恰巧碰上去崇圣祠督工的闻嘉煜。出了南山行宫的事，闻嘉煜去崇圣祠的频率更高了，旁人见了也理解，毕竟眼下工部的差事，都被人盯着紧呢，一不留神再犯点错，只怕连头顶的乌纱帽都难保。
闻嘉煜道：“圣上这是说了什么，许相脸色这样差？”
许敬卿捏了捏鼻梁，昨日得知了工部的事他便隐隐不安，果然程峥今日就疑心他为了阻止公主查办工部才派人行刺公主，仿佛自打程慕宁回京后，行刺公主这项罪名就牢牢刻在许敬卿的脑门上了。这种有口难辩让许敬卿郁结于心，

第39章
闻嘉煜又去了趟崇圣祠,吩咐了些修缮事宜后方从宫里出来。小厮赶来马车，他提袍上了车，坐稳之后,脸上那儒雅的神情逐渐淡去,变成一种面无表情的漠然。
他的私宅在城东街头的民巷,这一片没有达官显贵,倒是住了好几个俸禄不高的小官吏。闻嘉煜的俸禄也不高，但他背靠皇后与许敬卿，手里的活钱实则不少，可未免引人注意,他并没有要搬走的意思。
巷子口积了一摊水，旁边的沟渠有腥臭味飘来，闻嘉煜皱着眉头走过去，径直推开了自家门。庭院中栽了不少花草,清新的草木香让他脸色稍微缓了一缓。
嬷嬷从屋里迈出来,见他这个时辰回来，惊奇地说：“天都没暗,公子今日难得早下职。”
自打公主开始查办工部，闻嘉煜每日都是早出晚归,他闻言嗯了声,说：“今日不忙。”
今日当然不忙，昨儿公主在工部遇刺，今晨特意给工部尚书递了信，说要将养两日。这位长公主太知道乘势而为了,此时是拿捏尚书蒋则鸣的最好时机,而她忽然往后退一步,却比紧抓不放更让人忐忑不安。
单看蒋则鸣今天一整日都在琢磨公主的心思便知他惶恐,只怕用不了几日就要投诚了。
闻嘉煜进屋净手，屋里点着松云香。这香价值不菲，不止是熏香，屋中的陈设都不简单，闻嘉煜是个很讲究的人，嬷嬷跟他的时日长了，也知道他的习惯，连明日要穿的衣裳都挂在架上薰好了香。
然而他眉头一皱，擦拭双手的动作停了停，把那衣袍上挂着的荷包摘了下来，“以后这个荷包不要再用了。”
嬷嬷不明所以，“公子以往不是最喜欢这个？”
“说了不要再用，你听吩咐就是！”闻嘉煜忽然变了脸，嬷嬷一吓，当即不敢多言。闻嘉煜调整了下呼吸，冷静地进到里间，将荷包锁进了抽屉里。
再出来时，嬷嬷小心翼翼地问：“晚膳备好了，公子可要用膳？”
“不用。”他整理着衣袖说：“我去一趟安华寺，给我准备一些香烛供果。”
闻嘉煜信佛，平日也常常去安华寺，但这个时辰，哪还有香客去寺里上香，可嬷嬷也不敢再多言，只应下道：“欸。”
……
裴邵借了大理寺的牢狱审了一夜人，这些人仿佛是提前背过稿，连申辩的话术都是一模一样。裴邵坐在审讯室正中的椅上，两腿交叠，脸上隐隐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但几次三番都被他压下去。
他不是个没有耐心的人，相反，在京中三年他的耐心被磨到了极致，但现在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回府了。
忍了忍，在下一个人依旧拿无关痛痒的话来搪塞他时，裴邵终于放下了腿，起身垂睨着犯事官吏，说：“不必审了，工料以次充好贪污受贿，证据确凿，我今日是给诸位同僚减刑的机会，不是来听你们给我编故事，既然都这么不给面子，那咱们按规矩办事。”
说罢，他抬了抬眼尾，便有禁军上前将犯事官吏拖下去。
那人当即慌了，“你、你们做什么？你们这是屈打成招！我们都是为上面办事，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的话很快变成尖锐的哀嚎，裴邵弹了弹衣襟，推门出去。
姜澜云等在门外，两人打了个照面，裴邵朝他点头道：“这几日有劳姜大人，这次禁军办案给大理寺添了不少麻烦。”
“没什么麻烦，都是替圣上办事。”姜澜云说。
他们两人并没有交情，唯一有的只是那点说不清道不明但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敌意，可言语间却还都各自留着体面。但这次的案子是直接由禁军负责，大理寺不过是借了两间审讯室，姜澜云此时出现在这里，想来是有别的事。
裴邵道：“姜大人可是有话要说？”
姜澜云抿了抿唇，犹豫地说：“殿帅要小心闻嘉煜。”
他点到为止，没有多说，但已经表明了立场和态度，起码这次公主遇刺的事，与姜家没有半点关系。
裴邵看了他一眼，“多谢姜大人提醒，裴某会转告公主。”
姜澜云朝他道：“有劳。”
待裴邵走过去，姜澜云没忍住道：“敢问，公主可还好？”
裴邵扬眉，回头说：“很好，姜大人可要入府拜见？”
姜澜云只觉得喉间苦涩，说：“不必，公主无恙就好。”
裴邵不再多言，阔步离开大理寺，打马回府去了。
他其实不太确定程慕宁是不是还在府上，她来去随意，向来不知道知会人一声，回去公主府了也说不定。这样想着，裴邵步入院中，却见主屋对面的那间厢房还亮着灯，虎斑犬还趴在廊下，他连夜的烦躁稍稍散去，站了片刻，打了个响指把廊下的虎斑犬叫来。
虎斑犬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迈开脚朝他走来。
裴邵垂眼看它，低声说：“叫。”
到底是一手养大的犬，即便如今在京中养久了性子愈发散漫，但骨子里依旧刻着令行禁止四个字，闻言便在庭院中吠了起来。
可几声过后，那屋子里并没有动静。
裴邵道：“继续。”
虎斑犬只好又吠了两声，等裴邵要叫它吠第三遍时，虎斑犬已经耷着尾巴躲进了花架下，俨然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裴邵斜了它一眼，站着又等了等，那背在身后的手指捻了一下又一下。躲在楹柱后的刘翁摇了摇头，悄然叹气，实在看不下去他那百般挣扎的样子，干脆捧着鸡丝面走过去，“主子回来了。”
裴邵敛了敛神情，看起来很正常地“嗯”了声。
刘翁道：“公主晚膳用得少，老奴担心她夜里饿了再犯胃疾，刚让厨房给她做了碗面，瞧我这，忘吩咐她们先吊着明日的参汤了，要不……你先给送进去？”
裴邵对上刘翁那双看破不说破的眼睛，并不推辞：“行。”
裴邵从刘翁手里接过汤碗，行至廊下叩了两下门，没见动静，这才推门进去。果然见程慕宁趴在书案上睡着了，脸下压着一叠公文，手上还攥着笔，指尖都被墨水染黑了。
这样的情景，跟三四年前一模一样，几乎分毫不差。
裴邵原地怔了片刻，才搁下汤碗走过去。他将狼毫从她手里抽走，用帕子胡乱擦了两下她的手心，没有刻意放轻力道，可她也不过是微微蹙眉，也不知道是几日没睡，竟睡得这样沉。
裴邵拉起她的胳膊，手绕过她膝弯，刚将人抱起来程慕宁就睁了眼。
四目相对，裴邵顿了一下，神色自若地说：“刘翁给你煮了面，吃过再睡。”
他说着就要把人放下来，哪知程慕宁缩了下腿，双手迅速地环住她的脖颈，一个借力，仰头亲在他下颔上。这一套动作简直行云流水，裴邵就知道她方才根本没有睡着。
两个人都没有动，只是互相望着对方。
程慕宁观察他的表情，奈何裴邵脸上纹丝不动，眼里的情绪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倒是抓在她腰间的力道微微收紧。程慕宁笑了一下，往下拽了拽他的衣领，攀着他的肩颈往上亲了亲，见他没有抗拒，才循序渐进地含住他的下唇，不急不慢地描了一圈，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绵长，才松开，轻声问：“裴邵，我们现在算是和好了吧？”
裴邵看了她一眼，把人放在书案上，冷漠地说：“没有。”
他一手托住程慕宁的脖颈，俯身下来咬住她的唇，那一下极重，比起程慕宁的温柔舔.舐，他这更像是报复。程慕宁抖了一下，皱起眉头，齿间漏出颤音，但她也就怔了一息，便仰起头竭力回应他的戾气。
不知道是谁的手碰到了公文，纸页哗啦啦落了一地。
这时候程慕宁才真真正正感受到裴邵的不同。
三年前的裴邵不会这么吻人，少年青涩而克制，即便是程慕宁再三挑逗，他最多也只是抱着她慢条斯理地含.弄，温和含蓄得像个正人君子，生怕粗野的动作冒犯了她，第一次吻完之后还贴着她的耳朵，郑重其事地说：“公主，我会娶你的。”
至于现在。
程慕宁只觉得舌尖发麻发疼，她渐渐喘不上气来，呼吸都被夺走了，窒息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推了他一下。裴邵没有立刻放开她，又过须臾才把人松开，程慕宁腰身一软，反手撑在桌面上，才没有让自己狼狈地往后仰倒。
粗重又凌乱的呼吸和视线交缠在一起。
程慕宁喉间干涩，指尖试探地去碰裴邵的腰带。
然而才刚碰到那腰带上的银扣，就被裴邵无情地摁住了。程慕宁意乱情迷的眼神里好像当真盛满爱意，裴邵神色复杂地与她对视半响，他深呼吸，偏头缓了缓，往后退开半步，弯腰捡起地上的公文，就那么短短一刹那，再起身时便已神色如常。
他把公文塞进程慕宁怀里，好像无事发生一样走了出去。
【

第40章
听着屋门被推开又阖上的声音,男人的脚步声也跟着渐行渐远，公主抿了下唇瓣上的牙印，露出了点意犹未尽的失落。她抚着眉心轻叹了声气,又在书案上坐了半响方才冷静下来。
翌日,程慕宁起得早,洗漱时才察觉唇间的齿痕破皮了,用膳时纵然格外小心，但米粥滚烫，碰到伤处时她还是倒抽了一口气，惹得对面的裴邵抬眼看过来,他握着银筷的手微微一顿。
“公主慢些，晾凉再喝。”刘翁在旁侍奉布菜，又对裴邵说：“主子脸色不好，瞧着昨夜是没歇好？”
裴邵眼底乌青,看着没什么精神。程慕宁捏着帕子拭唇,闻言掀眸看了他一眼，又神色自若地捧起碗喝粥,那瓷碗挡住了微微上扬的唇角，却没挡住她眼里若有所思的笑意。
裴邵懒得说话。
又过片刻,他才说：“圣上过问南山行宫的进展,我今日要进宫一趟，公主可有事要禀明圣上？”
程慕宁摇头，道：“你自把行宫的调查结果告知圣上便可，我这里还没什么进展。”
裴邵知道她难在哪里,工部里水太深,官官相护藏得紧,程慕宁一个外来人,即便借着查办行宫的事能调出工部近年的记档，可那些都不过是拿来应付历年稽查考评的东西，禁军凭着那些证据最多也就是抓一些底层办事的低阶官吏，想要彻底肃清工部还远远不够，她需要有人能与她里应外合，可显然人家并不愿意。
裴邵看她一眼，“要我帮你吗？”
程慕宁笑了笑，婉拒道：“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以和为贵好。”
论拿捏人心这块裴邵不如程慕宁，那个蒋则鸣看着好说话，实则是个滑头，虽然这些年不掌实权，可到底官居二品，的确不是个靠威压可以震住的人，是以裴邵没有勉强。
“不过，”程慕宁道：“周泯伤势未愈，还需卧床将养，这几日谁来贴身护我？”
说到这里她轻轻一叹，“五十个板子打下去，没个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吧？”
裴邵赶着进宫，两口把粥喝完了，起身漱过口说：“给你安排好了人，兴许比周泯靠谱。”
……
这个人就是陆楹。
陆楹原是拒绝的，她对长公主的提防迟迟未消，唯恐离她太近沾上党争，但裴邵那厮也不知安的什么心，几次商量下见陆楹不肯，竟对她说：“你知道你与陆戎玉住的这处宅子和一应吃喝，已经超了该有的规制，户部哪有这个闲钱，是公主自掏腰包贴给你们的。”
“……”
陆楹没有别的弱点，就是穷，她还不起这个钱，偏生又是个不爱欠人情的性子，咬咬牙只好应了。
此时，程慕宁坐在工部大堂里，见柱子一样抱手杵在一旁的陆楹，莞尔道：“陆姑娘可以在一旁坐下。”
“不了。”周泯的教训还历历在目，陆楹也知道公主如今的处境并不好，扫了眼周遭来来去去的人，只说：“我就站在这儿。”
程慕宁也没有勉强，随她去了。
中间程慕宁去了趟尽头那间隔出的值房，陆楹也紧跟不舍。
常远还被关在里面，和被禁军抓进大狱里的官吏不同，常远这个明晃晃行刺长公主的却仅仅只是关在隔间，一日三餐供应，饭食里甚至还有肉丝，除了第一日被周泯刑讯落下了点伤，可以说是没受半点皮肉之苦，这两日就连例行问话的人都没来。
但越是如此，他越是惶恐。
毕竟比起死，等死才最可怕。
只听“吱呀”一声，常远还没看清人，就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上前道：“我都认罪了，你们究竟什么时候给我判刑——”
话未落地，就被陆楹反手一把弯刀抵住了喉咙，不敢再迈步。
他咽了下唾沫，紧张地瞪直了眼。
程慕宁用食指推开陆楹抵着他喉咙的刀鞘，笑着说：“无妨，本宫想与常主事叙叙话。”
常远底气不足，道：“下官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公主再问，我也不会改口供，下官自知犯了死罪，不求公主饶恕，还请公主给一个痛快！”
程慕宁踱步至桌前，慢悠悠地坐下了，看着桌上一口没动的吃食，扬眉道：“怎么，不合常主事的胃口？”
常远没有说话。
程慕宁又说：“也对，常主事祖籍在咸州，南方人，大抵吃不惯京城的菜，即便入京已经六七载，平日在家中也还是自己下厨，每月两次外食，去的也是西街那家不起眼的咸记小馆。”
她体贴地问：“要不本宫差人跑一趟？”
公主查他本在情理之中，常远只是皱了皱眉头。
“听说你是从地方升上来的。”程慕宁道：“本宫查看过你的考评情况，你在工部六年，头两年考绩很不错，但为什么没往上升，那时先帝病重，无暇过问官员升调的情况，再后来新帝登基，朝中动荡，你运气不好，接二连三都让人顶掉了名额，不服气吧？但也没办法，你既无家世也无银钱打点，谁也不会管你一个小官吏的死活。”
常远蓦地攥紧拳头，语气很平：“命么，不是谁都有平步青云的命。”
“但升不了官就没有门路，你一个从九品的主事，连咸州县衙里都说不上话。”话音甫落，常远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程慕宁迎着他的目光，仍旧不急不缓地说：“你兄长为了一亩地遭人欺压，自卫不成反被诬陷，死刑在即，一家老小求路无门，你母亲情急之下晕厥不醒，几个小侄无米下锅，要解决这些事，对你而言挺难的吧？”
“我听不懂公主在说什么。”常远说。
“没关系，不用听懂也可以。”程慕宁的话听起来很善解人意，“背后指使你的人是如何与你许诺，又是如何办到的都不重要，本宫只是觉得，眼下正值升官发财的关头，常主事就这么死了多可惜。”
常远忘了反驳她那句“背后指使你的人”，说：“公主……什么意思？”
程慕宁道：“行宫坍塌，朝廷要追责，眼下查办工部是头等大事，差事办得好，事成之后都得论功行赏。”
常远一时困惑，提醒她：“行刺公主是死罪。”
“本宫没有大碍，何况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圣上，为了朝廷？既然如此，圣上仁厚，会宽恕你。”
常远惊得忘了呼吸，他就没想过这件事之后还能活着，难以置信道：“为、为什么？”
程慕宁挑眉看他，说：“能从地方官升到京官不容易，眼下工部正是用人之际，至于能不能抓住机会，就看常主事的本事了。”
她仰头道：“银竹，找辆马车送常主事回去，这几日就当休沐了，明日记得来上值。”
常远怔怔地，忘了道谢。
陆楹旁听完全过程，忍不住侧目瞥了程慕宁一眼。她对京中的局势并不清晰，但听沈文芥的意思，公主如今在工部举步维艰，因为无人可用，她眼下这以德报怨饶人一命，显然是在收拢人心，此举仿佛在告知众人，公主心胸宽广且惜才爱才，凡是有能者，跟着长公主便能得施展抱负的机会……换谁不心动。
陆楹都有点心动。
啧，果然，人心险恶，都是阴谋，陆楹摇了摇头。
已经到了午膳的时间，闻嘉煜领人来给轮值的禁军送了些小食，两人在廊下打了个照面。
闻嘉煜上前行过礼，程慕宁微点了点头，说：“闻大人真周到，禁军在此多有不便，还多亏了闻大人配合。”
闻嘉煜谦逊道：“不敢，常主事的事下官也有失察之责，承蒙公主不怪罪，只是不知还能做点什么，到底是有些惶恐。”
“闻大人不必多想，这事已经翻篇了。”
闻嘉煜道：“公主是要将常远移交刑部了？”
他叹了声说：“常主事犯了重罪，下官不敢替他申辩，只是他办事勤恳，实在令人有些不忍，臣恳请在行刑前送常主事一程。”
程慕宁闻言弯了弯唇，“那正好，本宫正要遣人送他回去，闻大人得空的话，就替本宫送送吧。”
闻嘉煜微顿，“公主的意思是？”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常主事又是无意刺伤本宫，念其本意不坏，此事就不深究了。”程慕宁莞尔一笑，“对了，我听说闻大人也是咸州人？这次常主事死里逃生，往后你二人倒是又能一道吃家乡菜了。”
对上长公主近乎审视的目光，闻嘉煜神情不变，忙拱手说：“公主宽宏大量，既然如此，下官往后定时时看着常主事，必不让他再生事端。”
“那就有劳闻大人了。”
待程慕宁走过，闻嘉煜才稍稍蹙起眉头。那边常远果真被放了，他自己迈出值房时都左顾右盼，见禁军没有拦他，方快步走出来，说：“我、我真的没与公主说不该说的……”
闻嘉煜看向公主的背影，说：“我知道。”
……
傍晚时分，工部的官吏陆陆续续地下职。程慕宁远远看到沈文芥站在院子里，正与蒋则鸣叙话，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竟好像十分熟络的样子。银竹顺着程慕宁的视线，说：“沈大人回到翰林院后就常受圣上召见，近来几则诏令都是由沈大人草拟的，今日想必是宫里有什么旨意吧。”
然而银竹这边刚说完，那头沈文芥便眼尖地瞧见了她们。
只见树荫下他脸色一变，竟然想装作没瞧见，抬脚就跑了。
“……”
程慕宁道：“陆姑娘，劳烦了。”
陆楹乐意之至，三步并作两步，当即将沈文芥捉了回来。
“等，等等，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沈文芥的力道哪里比得过陆楹，被拽得连连跌步，一把推进了值房。他抻了抻衣襟，站稳道：“公主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翰林院近来事多，姜掌院还等我回去写公文呢。”
程慕宁没有答话，就这么静静打量着沈文芥。
两个人面面相觑，沈文芥汗毛都竖起来了。
就当沈文芥以为公主终于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时，却听她问：“你与蒋大人很熟？”
“啊？”沈文芥松了一口气，说：“我与他交情不深，但蒋大人与太傅关系尚佳，早前听说太傅病了，还替我寻过大夫，方才也是向我过问太傅的近况。”
程慕宁沉思，她知道太傅在朝中颇有声望，蒋则鸣在先帝时期就入朝为官，二人有些交情也正常。
沈文芥知道她在想什么，说：“没用的，纵然我有太傅这层关系也无法替公主当这个说客，此人油盐不进，这些年更是以明哲保身为规训，即便是太傅劝说，他也不肯出这个头。”
程慕宁忽然扬眉，“太傅……替我走动过关系么？”
“……”沈文芥心道她可真会抓重点，但他没有否认。
“当初人人都道太傅对我心生不满，要与我断了师生情谊，太傅也不曾解释，可他背地里大概替我周全了许多事。可见闲言碎语当不得真。”程慕宁顿了顿，说：“你知道的，万不得已说出口的话，未必是真的。”
“嗯。”沈文芥点头，又皱了皱眉，“嗯？”
程慕宁看着他，沈文芥也望向她。
相识多年的交情让他们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意思，于是程慕宁眼睁睁看着沈文芥的脸色几番多变，呼吸都粗重起来，那些疑惑震惊恍然大悟以及一点自作多情的羞耻和劫后余生的松动最后都化作委屈和气闷，在指尖缓缓地颤动起来。
程慕宁道：“银竹，给沈大人倒杯茶。”
“哦、哦……”银竹看着沈文芥变成猪肝色的脸，远远递过茶盏。
沈文芥没有接，半天才憋出一句，“公主知不知道，你害惨我了！”
亏他捡马粪的时候都还对裴邵心存愧疚！
原来该愧疚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沈文芥气红了眼，直眉怒目转头就走，刚一迈出门外，就见裴邵从连廊那头走，身后跟着个禁军小旗。他想也不想，当即对程慕宁道：“公主随我过去。”
他咬牙说：“还我个清白！”
程慕宁笑了笑，抬脚上前了，只那慢条斯理的步伐，沈文芥觉得她竟好像全然不在乎这件事。
裴邵眯了下眼，侧目对那禁军小旗道：“先下去吧。”
他看了看面前神色各异的两个人，没有说话，只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沈文芥深吸一口气，说：“我原不知，原来我与殿帅之间有诸多误会，当日公主离京前所言并非实情，不过是迫于无奈胡诹的而已！我就说，我与公主相识多年，怎么可能？此事说开了，往后还请殿帅不要误会。”
得知了真相，沈文芥腰杆都挺直了。
但裴邵闻言脸上却没有分毫异动，他看向程慕宁。
片刻后才说：“我知道。”
【

第41章
没理会沈文芥五彩斑斓的脸色,程慕宁和裴邵一起上了回府的马车。直到马车启程，程慕宁都在打量裴邵的神情，他面上没有半分波澜,但她就是可以敏锐地捕捉到,这人眼下不是很愉悦。
或许因为沈文芥话里提到了当年,而当年横在裴邵和程慕宁之间的,根本就不是沈文芥。
程慕宁临别前对他说的话不全是真的，却也不全是假的，至少她最初接近裴邵时，的确是冲着他头上这个“裴”字来的,她确确实实算计了他，且一直在算计他。
从头到尾，她都辩无可辩。
哪怕是现在，她接近裴邵的目的也并不纯粹,这种不纯粹让她再怎么申辩都像是一个满嘴谎话的骗子,或许在裴邵眼里，她也的确是个骗子。
晚膳时裴邵神色如常,与程慕宁交换了下今日各自的进展，对答如流,可那股沉闷的气息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就连刘翁都隐察觉气氛不对，待饭罢后悄声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程慕宁拉长尾音“嗯”了声，说：“大抵是我惹他不快了吧。”
刘翁顿时松了口气，“嗐,无妨,他哪能真生公主的气,过会儿他自己就好了,公主要不要喝参汤？”
程慕宁笑了，“刘翁，我真喝不下了。”
刘翁讪讪，“那明日吧，我让人继续吊着，咱们明日喝。”
不知道是不是荀白趋和刘翁说了什么，他近来很紧张程慕宁的身子，恨不得一日三餐都用补汤滋养，程慕宁面色确实红润不少，但身子也热了，再这么喝下去，只怕要上火。
回到厢房，程慕宁沐浴后点灯看了看工部今日的卷宗，这一看便是两个时辰，眼看将近子时，她捂了捂酸涩的眼睛，又要了碗安神茶，喝下便落了榻。
可她辗转反侧，怎么都阖不上眼。
银竹隔着道屏扇听那床榻咯吱作响，最后那榻上的人径直坐了起来。银竹提着油灯走过去，“公主，可是龙舌香点得不够？”
程慕宁摇头，起身披了件披风，又拿过银竹手里的灯，说：“不用跟过来。”
银竹一愣，“是。”
……
裴邵这边心绪烦乱，刚要睡下，就听到“吱呀”一声，房门被很轻地推开了。他耳尖一动，听那脚步声渐近，最后停在床榻边，来人一动不动，隔着幔帐看了许久，久到裴邵快要睁开眼了，她倏地撩开幔帐，压低声音喊道：“裴邵。”
裴邵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过身，就感觉床边一塌，紧接着背后一凉，一道温热的触感贴了上来。
裴邵呼吸都停住了。
可后面的人仍不知死活，手从他右臂上环了过来。这个姿势有一种讨好的味道，尤其是她放轻了声音，喊他：“裴霁山。”
长公主哄人的意图相当明显。
裴邵背对着她闭了闭眼，便想到今日沈文芥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他当然知道她和沈文芥没什么。
当初人在气头上还没反应过来，最开始对沈文芥的百般刁难也的确是发自肺腑的嫉妒，但后来北郊猎场，皇帝遇刺才让他慢慢回过味来，看清了程慕宁的真正目的。
当日春猎，殿前司与侍卫司轮流护驾，可彼时裴邵不过一个殿前都虞侯，按理说有各个指挥使在，随行圣驾左右的差事轮不到他来当，可偏偏阴差阳错，那天原来的殿前司指挥使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于是才有了临时调动，换作了裴邵护在程峥身侧。
一刀截断了从密林中射向程峥的箭矢。
那日回去后小皇帝吓得不轻，又烧又吐，病中如临深渊，见谁都像是要害他，很长一段时间不许人近身伺候，除非裴邵在场，否则谁也不见。裴邵因此得到提拔，他本就背靠世家，得不得重用不过君上一句话的事，只是事情顺利得犹如梦幻泡影，稍稍一琢磨，便能觉察出不对。
譬如春猎当日莫名其妙吃坏肚子的殿前司指挥，以及那侍卫司的岑瑞岑指挥使曾再三提醒他，说：“历来围猎，禁军各司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再怎么谨慎，场子一大，难免要有疏漏，裴小将军可不要不当回事，软甲一定要记得穿，刀也一定不能离手，随行圣驾，小心为好。”
而后密林中射来第一支箭，裴邵拔刀时分明瞧见他已然先动了刀鞘，可却仍旧迟了半息，就像是明知故让一样。
除此之外，还有诸多细节经不起推敲。整个北郊猎场，从殿前司指挥吃坏肚子开始，一切就都像是一盘棋，而面对裴邵的试探，岑瑞的回答意味深长：“小将军以为，来日许相权倾朝野，裴家又该如何自处？你是明白人，想必早已有了论断，否则又怎么会在圣上面前故意引导，令其疑心行刺案乃许相所为？”
裴邵目光幽幽地望着他。
上年朔东那场战役结束后，许敬卿等人便联合朝中诸臣弹

第42章
夏夜蝉鸣蛙叫,顺着紫藤花的香味从半开的窗牖飘进来，盖过了幔帐里湿漉漉的吞咽声。程慕宁的舌被勾着，裴邵吮吸的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让她舌尖发麻,唇齿间逸出一小声舒适的喟叹,但迎来的是男人更深的掠夺,她双手缠上裴邵的脖颈，仰着头竭力去回应。
这种唇舌纠缠，他们都非常默契。
那是三年前扶鸾宫的很多个日夜，在堆满公文奏疏的案几旁无数次的演练得来的默契,她喉咙里随便发出个什么声调，裴邵就知道她的舌要往哪里探。
反反复复的吞吐，唾液交缠的声音蝉鸣也逐渐遮盖不住。
裴邵的手向下松了她的衣带，摸到肌肤时程慕宁明显抖了一下,他指腹一顿,继续往上，停在那件绣着紫藤花的小衣边缘。
裴邵从来没有真正冒犯过这位公主。
不是没有情动的时候,恰恰相反，程慕宁常常在亲热的时候不知死活地撩拨他,但正如陆楹所说,裴家的家风不是这样的，京中女子又多注重名节，眼前这位还是金枝玉叶的公主，那么尊贵的人,他怎么敢轻易怠慢？
彼时裴邵一心想按照礼数来,只是先帝驾崩孝期未过,他只能一忍再忍,最难耐的时候，也只是埋首在她脖颈间，嗓音沙哑：“公主……孝期一过我就修书回去，请圣上赐婚，好不好？”
程慕宁笑眼盈盈地说好。
现在想起来，好什么好，都是哄他玩的。
对程慕宁来说，那不过是一段时局之下的露水情缘，根本没想过长久。
程慕宁此时因为缺氧头晕目眩，忽然唇舌一疼，察觉到裴邵的情绪似有波动，还没反应过来，裴邵就已经松开她。
紧接着手被拉住往下带了带。
她怔了一下，就听裴邵压着嗓音说：“当年那种拉拉小手的过家家我不想玩了，给你个机会想清楚，现在要走还可以。”
但裴邵眼神寒峭，瞳孔里全是搅海翻江的浪，沉得可怕，倒不像是给她机会，反而是在说：你敢走试试。
就和在酒楼时说要她一样，都是不容人拒绝的语气。
程慕宁有一瞬间僵住了。
倒不是抗拒。
时下的风气不说拘谨，却也并不豪放。程慕宁不是个不注重名节的女子，且相反，她的礼仪规矩都是由皇后和宫里的教养嬷嬷一手教出来的，公主该有的矜持高傲她一分不少，但对裴邵她一向放纵，这种放纵始于算计，耽于欲望。
欲望么，欲望是用来跪服的，即便是金尊玉贵的长公主，也没有办法将它关进笼子里。
何况她也根本不想。
但，指尖传来的灼热感好像要把她整只手都烧掉，程慕宁的表情有片刻的迟疑，那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
可也仅仅是一刹那。
她勾住裴邵的褲腰带，神色看起来还算淡定。
裴邵瞳仁一暗，陡地扯掉了她身前那簇紫藤花。
……
程慕宁的发散在枕上，小衣上那朵紫藤花被人无情地撕成两半，这会儿松松垮垮地落在她手里，被她紧紧攥住。她眼里的波光潋滟变成了一捧泪，在一次次情浪涌来时流入了鬓角。
夜半的时候屋里叫了一回水，侍女来换被褥时还能听到湢室里传来的水声，一下一下像是被撞开的涟漪，伴随着女子低低的呜咽讨饶，几个小丫头当即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换了新的被褥，出去时相互推搡，体贴地阖上了门。
“哗啦”一声，程慕宁被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像一条奄奄一息的鱼，裴邵将人放在榻上时，她几乎沾枕就睡。
眼下一片泛红，裴邵第一次看她哭。
这种眼泪让人愉悦，他没控制住力道。
裴邵起身在刘翁平日里放置药罐的架子上找了找，没找到想要的，只好作罢。
他回去榻边坐下，盯着榻上的人看了许久，整夜没睡。
次日，程慕宁睡到了将近晌午。
她一睁眼，浑身的痛觉都从梦中苏醒，她轻轻“嘶”了声，就听幔帐外的银竹担心道：“公主。”
程慕宁隔着幔帐看了银竹一眼，“嗯”了声，方知嗓子有多哑。昨夜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程慕宁垂目看了眼身上的痕迹，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她有瞬间的呆怔。
裴邵是……一直就这样吗？
还是趁机报复她？
接过银竹递进幔帐里的水，程慕宁润过嗓子后，道：“衣物放下，你先出去吧。”
这满身青紫，程慕宁不想叫银竹看到，以免她再胡思乱想。
银竹犹豫了一下，“是。”
裴邵一大早就坐在堂间，那言行举止都与平日一般无二，但陆楹就是眉眼间捕捉到了一丝，愉悦。
一丝神清气爽。
比如他这会儿很迅速地吃掉了一整盘芙蓉糕，这甜得塞牙的玩意儿，她记得裴邵以前是不大喜欢的。
不过不重要，陆楹也懒得问，无非就是公主那点事，全京城都知道公主住在裴邵府里，这人面上不显，心里指不定多高兴。
只是，陆楹道：“既然公主今日不外出，那我就不等了。”
裴邵“嗯”了声，也不留她。
陆楹刚起身，门外就有人迈进来，程慕宁道：“昨夜身体不适起晚了，有劳陆姑娘久等。”
陆楹脚下一顿，见她果然脸色不大好，说：“无妨，公主若是病了，大可将养一日，也没那么要紧吧？”
程慕宁摇头：“没有大碍，风寒而已。”
裴邵抬眼看她，“先用饭。”
程慕宁没有推拒，夜里折腾了半宿，裴邵原本让厨房送了参汤了，但是她累得连指尖都动不了，没等参汤送来就已经睡过去了，这会儿别看她身子端得笔直，实际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程慕宁上前落座，侍女当即替她布菜。若是陆楹有经验，应当能看出程慕宁此时行走的步调略有些别扭，但她没有经验。程慕宁在这间隙里和裴邵对视一眼，然后又神色自若地低头喝了口暖胃的茶，说：“我记得今日你有几个工部的官吏要斩？”
她又变成了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好像随时准备与人侃侃而谈，夜里哭着求饶的人仿佛不是她。
裴邵深深凝了她一眼，“嗯，昨日禀明过圣上，公主有何指教？”
程慕宁知道，那些人嘴硬，裴邵这是杀鸡儆猴。她说：“我有监斩官的人选想推荐给你。”
其实夜里程慕宁就想说了，但……一开始没有机会，后来没有力气。
裴邵挑眼看他，心有肚明道：“蒋则鸣？”
……
蒋则鸣接到这个差事时，脸上瞬间变了好几个色。
面对眼前笑眼盈盈看起来毫无心机的长公主，蒋则鸣道：“这……禁军的差事，本官就不必插手了吧。”
程慕宁道：“怎么是禁军的差事，难道不也是工部的差事么？蒋大人，本宫和殿帅实则是替蒋大人收拾工部的烂摊子，蒋大人作为工部尚书，如何能独善其身？”
程慕宁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她与人打交道，向来是先礼后兵，此时礼的那个阶段已经过去了，她对着蒋则鸣，连笑都不比昨日真诚。马车就停在身后，几个禁军列阵以待，根本没有给蒋则鸣拒绝的余地。
但她的语调却还是一贯的柔和，“圣上的私印在此，蒋大人是想抗旨吗？”
蒋则鸣嘴角微微一僵，他本无意趟这滩浑水，但一旦参与监斩，无论他是否有意站边，在旁人眼里，他都是替公主处决了许敬卿的人，尤其是在许敬卿看来，他就是倒向了公主。
这就是公主的图谋。
劝说不成，便想将他强行拉下水。
程慕宁侧身道：“蒋大人，请吧，不要误了行刑的时辰。”
蒋则鸣两缕眉毛揪成一个“八”字，百般不情愿地上了马车。
一旁的陆楹见状，心下转过许多念头。依照公主的行事风格，是不是过不了多久，也要对她进行威逼利诱了？
皇城里的人心好脏，陆楹心下戚戚，不由思考起对策来。
【

第43章
翌日早朝,朝臣皆等在太和殿外。
闻嘉煜与几名官吏站在一齐，听他们讨论近来京中的大事，偶尔附和几句,却并不多热络,直到有人提及工部：“听说昨儿个蒋大人监斩了五六个工部小吏,这事不是殿前司办么？他怎么跑去掺合了？”
蒋则鸣的事昨日就传开了,还得益于蒋则鸣晕血，昨日掷下斩立决的牌子后，他就被那一地的头颅和血吓到腿软，下台时跌了一跤,还是被裴邵遣人送回去的，一时间便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他监斩的事也跟着满朝皆知了。
现在三三两两聚集在太和殿外的人，恐怕都在议论此事。
闻嘉煜忽然就开了口,“监斩是殿前司的事,蒋大人近来与殿帅走得近，想来这公事上也是不分你我,不过说来也是，毕竟都是工部的差事,哪里就那么较真了。”
此话一出,免不得引起各方琢磨。噫，这不是刚好就站着个工部的吗，众人于是纷纷向闻嘉煜打听起了细节。
闻嘉煜笑了笑，仿佛是扛不住这些个热情的眼神,不得已才说：“公主一个女子,又不熟知工部章程,少不得要人配合。工部上下皆以蒋大人为首,我等也不敢懈怠啊，一会儿散了朝，还得回办差大院听公主的吩咐呢。”
不远处的沈文芥手持玉笏听了一耳朵，忍不住瞥了闻嘉煜一眼，这人好会说话，单看每句话都没问题，可并在一起说，便引出了别的意思。
如此一来，这也算是把蒋则鸣往公主那里推了一把，但这闻嘉煜是图什么？
就算许敬卿因此把蒋则鸣拉下马，闻嘉煜这年纪轻轻的，工部尚书的位置也不可能轮到他来做，届时在换个勤勉肯办事的长官，他岂非更难往上升。
难道他真是想帮公主？
沈文芥正揣度着，方才还热闹的人群忽地一静，他转头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就见不远处蒋则鸣与裴邵缓缓走来。
两人有说有笑的，仿佛真的很有交情。
但没人仔细看，其实说笑的只有裴邵一人，蒋则鸣此时的脸色并不算好。
早朝时，蒋则鸣果然被以许敬卿为首的部分官吏针对了。他这些年于公务上懒怠，但因为手底下还有个能办实事的康博承，所以政绩上勉强能糊弄过去，他又不站派别不沾党争，也没谁吃饱了撑着针对他，今日倒好，一张嘴接着一张嘴，全都是数落他的话。
眼看就要把这回行宫坍塌一并安在他头上时，殿外倏地传来一声尖锐的声音：“报——”
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跪在了大殿中央。
龙椅上的皇帝抖地一个激灵，险些没摁住自己跳了起来。
说实在话，程峥如今经不起吓，他抓住龙椅的把手，下意识屏住呼吸，轻声问：“又出什么事了？”
只听那太监欣喜若狂道：“是卫小将军，卫小将军回来了！”
然而话音落地，却是右列最前方、一早上都在浑水摸鱼的张吉先开了口，“当真？！”
……
卫嶙回京比预计要晚了二十多日，是因为在路上遇到了鄞王的袭击，好在只是小股兵力，尚能应对，只是卫嶙受了伤，未免造成军中恐慌，他是咬牙强撑着回了京，刚过城门人就倒下了。
程峥在政事堂听过详情，露出关怀的神色，说：“可有大碍？”
那报事的人说：“伤在腰上，只怕要卧床将养好一阵。”
程峥叹了一声，说：“此番卫嶙功不可没，叫他好好歇着，待伤养好了朕必有重赏！”
下首的裴邵闻言掀了掀眼皮，显然是在等程峥再说点什么。何进林死了，虽然没人关心何进林的死活，但他空出来的军职需要有人顶上，程峥对此心知肚明，可他偏偏没提这事，此时对上裴邵没有情绪的目光，程峥紧张地咽了下唾沫，说：“先散了吧，张尚书留下。”
卫嶙在京中有自己的小宅子，但这回伤势太重，他被直接抬进了裴府。宫里的太医来过一趟，和太医同时抵达的，还有一箱宫里赏赐的黄金。
不知道是不是心虚，程峥这回出手阔绰，整整一箱的黄金，陆楹送程慕宁回来时恰巧撞见，眼都看直了。
程慕宁见状笑了下，说：“陆姑娘若与我做朋友，我能给你的，绝不止这些。”
她现在连弯都不绕了，话说得很直白，陆楹脸上羡慕的表情陡然一收，仿佛听不懂程慕宁的话，说：“公主说笑了，公主乃天潢贵胄，哪里是臣女一届粗人能与之交友的。”
陆楹说罢，朝程慕宁拱了拱手，“家弟还等着用饭呢，臣女便先告辞了。”
程慕宁也没有拦她，只轻轻点了下头，侧身让她走了。
然而陆楹一走，程慕宁唇畔的弧度便淡了下来。这么短的时间，武德侯的金库尚未充入国库，这箱黄金只可能出自程峥手里，她沉默片刻，说：“看来我低估了圣上的私库。”
裴邵大抵知道她在想什么，说：“不算低估，这的确是他最后的家当。”
禁军戍守整个皇宫，武德侯送进宫多少钱，裴邵心里大概有个数。
程慕宁拣起两根金条，随意地敲击了一下，只听“噹”地一声清脆悦耳，“这是圣上用来哄你的。”
没有给卫嶙安排上步军司的职务，转头送来了一箱黄金，显而易见，程峥仍不想把调度禁军的权力再分给裴邵，他早就对裴邵起了防备之心。
水满则溢，裴邵和许敬卿一样，时日一长，都成了程峥的心头刺。但偏偏程峥又畏惧，不敢真的撕破脸，对许敬卿他假手他人，对裴邵，则是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
程慕宁见裴邵不说话，侧目道：“这个，你要收吗？”
“为什么不要？”裴邵将程慕宁手里的两根金条原样放回去，“公主不知道，殿前司也很缺钱。”
养兵的确很费钱，且宫里宫外的走动，裴邵也需要上下打点。许敬卿有武德侯这个金库，但裴邵没有，头两年他过得十分艰难，几乎全靠朔东的补贴和程峥时不时的赏赐，毕竟他那点俸禄，也就够养几个近侍，好在后来刘翁把产业置办起来了，裴邵手头才稍稍宽裕了些。
程慕宁看裴邵这副精打细算的模样，忍不住一笑，感慨道：“看来威风凛凛的殿前司指挥使，日子也很拮据，要不要我帮你？”
裴邵斜睨她一眼，“怎么帮，公主很有钱吗？”
程慕宁道：“我跟张吉熟。”
“那是你替他挣钱的时候他跟你熟。”裴邵扯了扯唇，道：“你跟他要钱试试？”
这个嘲讽的语气，可见裴邵也没少受张吉搪塞，毕竟管账的么，都有点抠。
“辛苦了。”程慕宁看向裴邵，伸手抚上他的脸说。
裴邵微微一顿，程慕宁的神色很认真，没有半分刻意为之的旖旎，这样郑重其事，竟带着几分道谢的意思。裴邵要的不是这个眼神，他面无表情地拉下她的手，“公主不要自作多情，你当年让岑瑞带的话说的不错，就是为了裴家，我也会这么做。”
程慕宁没有否认当年北郊猎场的事与她有关，许多事她没有明说，但也没有刻意隐瞒裴邵。
那么多蛛丝马迹，足够他洞察秋毫。
而程慕宁这些年与京中一些朝臣的联系没有断过，这中间裴邵不动声色地给她行了许多方便，虽然相隔两地，但他们心知肚明，彼此本就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而无论是出于对裴邵的信任还是裴家的约束，她都不必担心他背叛，也不怕他受人诱惑。
他是她最好的选择，这是程慕宁打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的事。
理智上来说裴邵认可程慕宁的决定，所以当初在被程慕宁冷情决绝地抛弃后，仍旧接过了她为他打造的青云梯，且如她所愿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如果不是沦为棋子的那个人是他自己的话，他说不定还会为她精彩的计划拍手叫好。
程慕宁原本以为昨夜之后可以重修于好，但其实并没有，在床榻上的坦诚相待不能交心，她费劲力气好像也不能让裴邵相信，起码在肌肤之亲上，她是真心的。
没有半分想和他进行情.色.交易的意思。
但她现在才发现，这个问题有点棘手。
裴邵眼下很是油盐不进。
算了，时日还长。
程慕宁把那点苦恼的情绪压下去，说：“我去看看卫嶙，一起吗？”
裴邵“嗯”了声，先行迈开腿。
程慕宁紧跟其后，落下裴邵两三步，裴邵脚下微顿，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动作迟缓，不由放慢了步调，待走出几步之后，他还是问：“很疼吗？”
他紧接着道：“晚些我去跟荀叔拿药。”
“不用。”程慕宁没有看他，冷静地说：“真的不用。”
裴邵没有再说话，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程慕宁仰头去看他，却见他视线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耳根上，那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潮。

第44章
看过卫嶙后,程慕宁回到厢房。暑天炎热，整日下来身上黏腻得难受，她叫了水沐浴,银竹这才瞧见她裸.露在花瓣上的青痕,已经比早晨时消退了许多,但仍让银竹一时错愕。
尤其是锁骨下面。
银竹深吸了一口气,“公主……”
程慕宁有点困，趴在浴桶边沿，眼都没有睁开，“嗯？”
银竹动了动唇,却不知说什么好。说实在话，银竹打小侍奉公主，可却不是时时都能揣摩出公主的心思，当年她以为公主对裴邵从头到尾都只有虚情假意的利用,所以才能头也不回地离开京城,并且在邓州三年，从未提过裴邵一回。
她缄口不言,仿佛根本没有过这个人。
如果不是那枚扳指的话，银竹真的会这么认为。
程慕宁是个过于克制冷静的人,她可以坐在政事堂的长椅上接受言官面对面的口诛笔伐而不为自己辩驳一个字,直待言官骂累了，再平静地提起下一个议案。
但再如何理智，公主也是个人。
何况她还这样年少。
在先帝身边侍疾的两年她见多了人心险恶，先帝教会了她忍耐,却没来得及教会她如何消解这种恐惧和痛苦。银竹后知后觉地发现,裴邵是公主的宣泄口,是她濒临崩溃下抓住的救命稻草,也是武器。
所以面对这满身青紫，银竹既问不出她是不是被强迫的这种话，也无法像那些老言官似的用声誉来规劝公主自爱自重，只小声地说：“奴婢明日去给公主找点药吧，公主还有没有哪里不适？”
程慕宁闭眼摇了摇头。
“那——”银竹说话间，湢室的珠帘晃了一下，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他缓步入内，停在不远处看着程慕宁。银竹猛地起身挡在浴桶边，对上裴邵的目光，她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刚张了张嘴，裴邵就已经绕过她，垂眼，捻住两缕程慕宁脸颊上湿哒哒的发，拨到了耳后。
银竹心中挣扎了一番，只好退下。
程慕宁右脸压在小臂上，呼吸均匀，仿佛快要睡着了，直到感觉那只握着湿发的手顺着发端轻轻触碰背脊，指腹在那些青痕上摩挲了一下。这粗粝的触感让她当即睁开了眼，正好撞上裴邵被油灯印成琥珀色的眸子。
她愣了一下，旋即镇定地仰起脖颈。
片刻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今夜不是要换防吗？”
裴邵“嗯”了声，“给你拿药。”
程慕宁一边想着禁军换防的时辰，一边想他果然还是去跟荀白趋拿药了，荀白趋虽说是个大夫，但怎么也算他半个长辈吧，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开的口……
思及此，程慕宁探出被温水泡得发皱的手，去够他手里的药罐。
裴邵捏住她湿.漉漉的指节，挡了挡。
这间厢房里的湢室狭小，他这么人高马大地往这里一站，很有压迫的味道，程慕宁想到昨夜在浴桶里愉快又不愉快的经历，隐隐还觉得膝盖发疼，所幸他很快就松开了手，把药罐放在干燥的架子上，说：
“晚点回来再上药。”
……
夏日蝉鸣叫得厉害，两个工部小吏举着捕网在捉蝉，程慕宁从院外踏进来，那两人停下动作，让到一旁拱了拱手。程慕宁朝他们点过头，径直走过。已经有官吏等在廊下，抱着刚整理出来的档册，随在程慕宁身后迈进值房。
那官吏叫梁田，是工部下总掌文书的官吏，这回对工部的排查，便是由他负责整理历年文册记档。
程慕宁从他手里接过档册，就那么薄薄几本，她拿起来掂了掂，忍不住一笑，“整整两日，梁大人是有什么难处吗？”
梁田三四十岁的模样，长得内圆外方，说话也很圆滑：“公主不知道，这些年工部记档乱，陈年旧账翻起来没那么容易，何况眼下这人不是……都让殿前司抓去审查了么，卑职品阶不高，也调不齐人手，实在不容易，要不公主再指几个人过来？”
明知这是搪塞的话，程慕宁也不恼，说了几句体面话，让银竹把人送出去了。
银竹回来时皱着眉头，程慕宁已经在翻看文册了。
银竹道：“这梁田一个五品官，架子倒大得很，公主，要不换个人吧？”
这些日子裴邵负责查南山行宫的案子，程慕宁则顺势查起了工部内里的阴私，可这和上回核对户部账簿不同，户部有张吉愿意配合，各项事宜办起来都得劲，工部里却人人各怀心思，从上到下，没有人把程慕宁放在眼里。
换谁都没用，除非蒋则鸣拿出态度来。
程慕宁搁下文册，问：“这会儿下朝了吗？”
……
今日早朝散得比往常早，但里头事可不少。才刚过晌午，蒋则鸣一脸麻木地退出太和殿，
朝中的势利四分五裂，蒋则鸣平日独善其身，眼下却里外不是人，这几日他接二连三地被弹劾，多是斥他渎职失察之责，程峥知道蒋则鸣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也不想罚他，是以前几日都糊弄过去了，谁知道他越糊弄，底下议论声便越大，今日十几个折子，全是声讨的声音，就连御史台也掺合了进来。
程峥没有办法，只能松口说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先罚俸两年，待工部案子了结之后再行定夺。
眼看蒋则鸣寒了心，张吉从后面追来，宽慰道：“唉，你也别太沮丧，圣上心里有数的，这不是也没罢你的官嘛。”
蒋则鸣动了动唇，显然没有被安慰到。
同为六部尚书，他和张吉素有往来，又因为两人都对宫里宫外那点阴私心知肚明，保守这种秘密，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蒋则鸣在他面前说话少了弯弯绕绕，道：“圣上心里哪来的数，要有数，工部会出这种事？”
“诶！”张吉左顾右看，低声说：“罚你两年俸，命都不想要了？”
蒋则鸣不吭声，他这几日也是烦得很。
张吉又叹气：“我说你，当了二十年的官，怎么这种事还不明白？行事论心不论迹，在朝为官哪能时时做到明哲保身，今日工部的案子，你办了，定要得罪许党，可你执意不办难道就能哪边都不沾？康博承的下场摆在这儿，除非你立即辞官回乡，否则这个差事，你想片叶不沾地混过去，没门儿！”
“我——”蒋则鸣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
想到康博承，蒋则鸣心里就不得劲儿。
前两年康博承刚提拔上来的时候，眼里揉不得沙子，自以为伸张正义地往圣上跟前上了几次折子，可圣上不仅坐视不理，还在朝上借机将康博承斥了一顿。彼时康博承还不知所以，大有不撞南墙心不死的意思，蒋则鸣实在看不过去，稍稍提点了他几句，康博承当时愣在原地，这才消停下来。
可这人脾气倔，反反复复的，这些年若不是有蒋则鸣压着，以他的性子，哪日不留意恐怕就要把工部捅破天。蒋则鸣也惜才，不愿这样一个能办事的人被贬谪流放，处处替他周全着，可没想到……
他会是党争之下，牺牲的第一个。
蒋则鸣深知康博承的死绝对有内幕，可追究此事没有意义，他们从先帝时期走过来，什么场面没有见过？死个人而已，不该是大惊小怪的事情，眼下的局势如何变化才是该着眼之处。
蒋则鸣把心中那点悲悯压了下去，说回方才朝上的事，“一个女娃娃，心思倒是毒，我这被参的折子，恐怕一半都是她的手笔。”
张吉笑了一下，道：“我看你也别犟了，公主这回奉的是皇命办差，如今不是公主要找许相的麻烦，你得看清圣上的意思。”
蒋则鸣沉默下去，“往后又有的折腾，没个安生日子过。”
工部办事处与户部就隔了一道高墙，两人在墙外分道扬镳，蒋则鸣进到院里，没立即进值房，而是站了片刻，转头去向存放文册的档房。眼下在查档，几个官吏埋头翻看档册，只那办差的速度不敢恭维。
最里头隔开了个单间，统管此事的梁田，这会儿正背着身子给他那株绿萝浇水。
蒋则鸣走过去，“你倒是好兴致。”
梁田手一歪，浇水壶里的水洒了出来，

第45章
程慕宁的话听起来好像是刻意恭维,但却直击人心。
蒋则鸣年近半百，为官二十六载，单是在工部就已经二十三载,若是对这个地方没点感情,以这两年工部的势态,他不想沾惹是非,大可请调担个闲差，腾出一个工部尚书的位置，想必许敬卿也十分乐意。
其实为官资历够久的老臣都知道，先帝时期,蒋则鸣也曾是御前的红人。彼时他还是个从五品的工部郎中，因为差事办得出挑而被先帝看重，短短三年时间，就从从五品的小官升至四品侍郎,一时风头无俩。他那时也年轻气盛,一心为了朝廷为了圣上，与后来的康博承实则很是相像,于公务上勤勉得可怕，先帝对他是十分看好。
可以说,先帝是他的伯乐,而蒋则鸣势衰时，也正是从先帝领兵出征，败退回京开始。
打那以后皇权下移，先帝自身难保,卧床不起,对朝中乱象他有心无力,蒋则鸣也就是从那时起渐渐收敛了锋芒,“能臣”这两个字，他现在听起来都恍惚。
蒋则鸣捧着食盒坐在廊下，碗里的饭食却一口没动。他怔怔仰头，那日光刺得他微眯起眼，而后垂目重重一叹。
闻嘉煜近来把工部上下的变化都看在眼里，一日傍晚，趁着公主进宫得了闲，他去见了许敬卿
许敬卿的书房里摆放着许多古玩字画，单看他的书法，也是笔走龙蛇，走势雄健，可窥其孤高与野心。
这是个表面稳重，但实则极度傲慢的人。
他站在博古架旁擦拭着那一樽玉麒麟，待闻嘉煜细说了工部详情后，才吹了吹灰，说：“意料之中，蒋则鸣在工部多年，对工部内里情况心知肚明，可他从未插手分毫，既不阻拦也不徇私，你知道这种不偏不倚，就已经摆明了立场，他本就不是个能用的人。不过从前也罢，如今他既已倒向公主，往后你在工部做事要小心。”
闻嘉煜应是，又问：“当年……许相怎么不寻机将他移出工部？若是换个人，办事岂非更得心应手？”
许敬卿闻言，瞥了闻嘉煜一眼。
闻嘉煜低了低头，忙说：“我只是觉得，以许相之势，安排好蒋则鸣应当不是问题……想来是有更深远的打算，子陵不才，没能揣摩出来。”
许敬卿把那玉麒麟摆回去，仔细挪了挪位置，让其与其他摆件在一条横纵线上，才说：“蒋则鸣一走，康博承就得顶上去，此人太过刚烈，这些年若非被蒋则鸣压着，都不用等公主回来，早就把工部掀翻了，与其如此，倒不如把蒋则鸣放进去，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为了圣上，他也得知道轻重。”
的确，一下把工部尚书与侍郎都换掉，动作太大容易叫人拿住把柄，也会令圣上不安。不过不得不说，许敬卿把圣上拉下水这招实在太妙了，武德侯在朝中行贿受贿，可贿赂谁能比贿赂圣上好使？
圣上自己或许还不觉得是多大点事，稀里糊涂就当了别人的盾，待反应过来时已措手不及。
闻嘉煜低垂的眼眸划过一瞬间的沉思，又说：“可眼下这么下去，会不会牵连到许相？”
“此前经手这些事的工部官吏是何进林，他们何家在工部瞎折腾，与我有什么干系？”许敬卿嗤了声，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闻嘉煜眯了眯眼，便知道此次工部的事许敬卿是有把握全身而退的。
意料之中，朝中依附许党之人众多，许敬卿办事向来无需自己动手，就算惹出什么麻烦，他两手一背，自是事不关己。
但经此一事，工部是许敬卿费心筹划起来的，里面不知道搭进去了他多少钱和心力，经此一事，折损的不仅是许敬卿在朝廷的经营，还断了他借工部与地方联系的渠道。
这么大的损失，许敬卿定不会这么算了。
然而许敬卿却并没有要与他在细说的意思，闻嘉煜在他这里，到底还没到能全然托付的地步。
许敬卿丢下擦拭摆件的帕子，坐下道：“皇后那里，近来可有动作？”
闻嘉煜思绪回笼，摇了摇头，说：“娘娘只让我在工部多替公主周旋，她盼着这案子能早早办完。”
许敬卿挑了挑唇，“她盼着许家能早早给姜家腾位置。罢了，你且应付着吧，不过你要知道，皇后不打紧，打紧的是姜家父子，你得博得他们的信任才行，这姜覃望在翰林颇有名望，他一日维护公主，公主就多一分胜算。”
说到这里，他又斜了眼闻嘉煜，“说来也怪，姜覃望是个爱才之人，杜蔺宜那个愣头青他都能高看一眼，怎么偏偏你不得他的心？”
闻嘉煜笑了笑，“哪里知道，兴许……杜公子的确有过人之处吧。”
……
工部的记档明面上没有问题，排查需得把采办到施工的各项环节，再与户部拨下的款项一一核对，且这采办里最多门道，光是看白纸黑字绝看不出什么古怪来。
程慕宁对工部的章程并不了解，若是只她一人来办，这案子兴许真要不了了之了，好在蒋则鸣这十几年的尚书也不是白当的。
这些日子蒋则鸣一改往日闲散，连带着办事态度也强硬起来，又移交了几桩当年地方报上来，由工部承办的几项有问题的营造，挨个盘查了当年经手的官吏，竟又捉到几条漏网之鱼，且拔出萝卜带出泥，今日殿前司的人来，直接押走了好几个。
殿前司今夜怕是又不得消停了。
天边红云卷日，已是黄昏时刻，程慕宁已经两日没见裴邵了。刘翁在旁侍菜，见她只囫囵吃了几口，不由问：“可是今日的菜式不合公主的胃口？”
“没有，很合胃口。”程慕宁说罢，搁筷道：“刘翁，这饭菜再备一份，还有干净的里衣，我给裴邵送去。”
刘翁恍然大悟地笑了笑，说：“公主体贴，不过那地方脏，公主要是挂念主子，老奴着人跑一趟便可。”
“不用。”程慕宁搪塞说：“我有事儿呢。”
刘翁只好应了。
两炷香后，程慕宁坐在班房里，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出。
这里是狱卒的值房，空间逼仄狭小，虽与牢房隔开了距离，但依旧能闻到浓浓的血腥味，伴随着铁锈的味道，并不好闻，所幸还算干净整洁，想来是特意为裴邵收拾过的。
案上摆着一沓卷宗，程慕宁顺手拿起来翻阅。
裴邵从审讯室回来时天色已暗，推门就见程慕宁撑在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卷宗，一手捂着唇，轻轻打了个哈欠，这些日子太累，她眼睛都熬红了，那纤长卷翘的睫毛因为困顿而沾了点湿。
裴邵微微一顿，“怎么过来了？”
程慕宁这才察觉身后有人，侧过身子，揉了下眼睛说：“你回来了。我替刘翁送饭……顺便看看案情进展，这些是刚整理出来的？”
刘翁向来不会特意给他送饭，他又不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哪里的饭菜吃不得。裴邵知道她的话应该反过来听，应该是来看案情进展，顺道给他捎个饭，他也懒得戳穿，褪了外袍，净手坐下，说：“嗯，要呈到御前的，圣上很关心这些卷宗，得一一过目才能放心。吃过了吗？”
程慕宁道：“吃过了来的。”
“再吃点。”裴邵把那乌鸡汤从食盒里端出来给她。
程慕宁也不推拒，握起勺子陪他慢慢用饭，再将这几日工部的情况细说与他听。其实工部与刑讯室的消息每日都有人传达，程慕宁只是想跟他多说几句话。
这几日忙得头昏脑胀，她也不知道裴邵究竟是什么灵丹妙药，看一眼心情都好了。
裴邵用饭速度快，尤其今日不得空，他从午时就空着肚子了，这会儿犹如风卷残云，但动作并不粗莽，相反有一种别样的好看，总之很下饭。程慕宁晚膳没吃好，这会儿看着他，竟然真的饿了，待裴邵吃完，她那碗乌鸡汤也见了底。
只是桌上每道菜都几乎一扫而空，唯独剩了几只虾。
大抵是怕麻烦，裴邵好像不爱吃这种带壳的东西。程慕宁心下一动，将虾去了壳后，用帕子递到他嘴边。
对面的人也跟着停住，他抬眼静静看向程慕宁，那眼神说不出是什么意味，好像没太多情绪。
程慕宁眨眼问：“不要吗？”
但她脸上的表情太真挚了，真挚到甚至有点无辜。裴邵缓了缓，败下阵来，拉过她的手把那只大虾送入口中。
程慕宁冁然一笑，正要去剥第二只，那盘虾就被他整个端进食盒里了。眼看裴邵起身收了碗，动作干净利落，似乎急着走，程慕宁擦了擦手指，问：“这会儿要去接着审吗？”
裴邵原本是打算夜宿班房，今日押了那么多人，连夜审完才好上报，但他现在只是站在架子旁简单洗漱了一下，看着她说：“回府。天黑不好走，我送你。”
【

第46章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程慕宁读懂了他这个眼神，当下只扬了扬眉，抱起了剩下还没翻阅过的卷宗。只是没想到还要捎上裴邵,刘翁备的这辆马车小了点,程慕宁刚坐稳,就被人箍住了腰,铺天盖地的吻压了下来。
卷宗掉在地上，她刚想伸手去够，舌尖就被重重吮住，那瞬间的酥麻感让程慕宁呼吸一紧,放弃了一心二用的想法，捧着他的脸颊热情地回应。她能感受到男人身体的变化，但狭小的空间没有给裴邵发挥的余地，他只能捏着程慕宁的手,挨着她吻出了一身汗。
马车到了裴府,两人从小门进。月黑风高，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廊下偷懒的侍女被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行礼,裴邵说：“备水。”
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了。
程慕宁被抵在门上,裴邵的动作有点重，她忍不住抽了抽气，“别拽……”
她试图把繁杂的丝带从他手里抢回来。
“再扯又要坏……”
但下一刻就听见撕裂的声音，裴邵财大气粗地说：“坏了买。”
紧接着程慕宁被扛了起来,她倒吸一口气,虚垂的手只能抓住裴邵衣裳,颠簸中还不忘问：“用圣上赏你的金子吗？我还没有问你,这事你想怎么办，要……要不要我替你吹吹风？他现在肯听我说两句……”
说话间，她整个人陷在被褥里。
“不用。”裴邵说：“不是时候。”
至于为什么不是时候，程慕宁心里也明白，她眼下彻查工部就是在打压许敬卿，程峥又向来把许敬卿与裴邵当作制衡的天平，此时再给裴邵添兵力，这种平衡就会被打破。
接二连三，过于操之过急，程峥是个爱胡思乱想的，一点风吹草动能把他吓死，的确要缓缓再说比较好。
程慕宁正走神地想着，腿就被握着抬高了些，裴邵完全挤占了她的身体，把她那点游离的思绪蛮横地拽了回来。
几天过去，程慕宁身上已经没有他的痕迹，裴邵抚摸她的脖颈，露出异样的神情，程慕宁一眼看穿，当即捂住了他的唇，刚说了个“不”字，就被咬住了指背。
“不要吗？”裴邵挑眼看她，把那句话原封不动还给她。
程慕宁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男人便俯身咬住了那片侧颈。
她轻“嘶”了一声，忍不住躬起了身子。
幔帐还没有放下，挂钩下坠着的铃铛晃荡个没完。暮夏的风裹着热浪，顷刻间就能把程慕宁淹没，连带着她的眼泪一起吞噬，她在痛苦和欢愉里往下坠，这一刻所有的烦闷和心力交瘁似乎都得到了缓解。
她抓住裴邵的背，指骨用力得泛起了白。
……
酣畅淋漓后是缠绵的拥吻，吃饱餍足的两个人都格外有兴致，这个时候的裴邵才有从前的影子，温柔，耐心，吻到情动时会用唇去蹭她的脸颊，克制地喘.息。
程慕宁很轻地哼了声，精疲力尽地闭了眼，汗湿的乌发杂乱地贴在脸上，裴邵拨开它，手探进被褥里，摸到她还在抽动的小.腹，眉头一跳，看了她一眼，随后摊开掌心揉了几下。
刚停住，程慕宁便挨了过来，扣住他的手腕不让挪走。
公主眼都没睁开，命令言简意赅，带着点懒懒的尾音，“继续啊。”
裴邵收手的力道顿了顿，在她耳畔落下一声哼笑，把人揽了过来。
但裴邵揉了几下后，忽然想起什么，动作慢了下来，说：“上次跟荀叔拿药的时候，跟他要了避子药，他说吃药伤身子，研制了新的香囊，一会儿给你拿。”
“我用不着这个。”程慕宁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落地，帐内顿时沉默下去。
裴邵搭在她腹部的手也停住，压下来的力道无意识地收紧。
程慕宁陡然睁开眼，撞进裴邵逐渐沉下的眸光，但转瞬他就敛了情绪，变成一副仿佛只是寻常对话的模样，“嗯”了声，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程慕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滞了半响，一手覆住他的脸颊，凑过去亲了亲男人的唇，“裴邵……”
她的指腹在他脸上小幅度地摩挲，那是哄人的姿态。
荀白趋自然也提醒过裴邵，可荀白趋说话留了三分余地，但到程慕宁这里，她如此不假思索如此笃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遭受过什么样的伤害，但她轻飘飘的，这种习以为常又不当回事的样子，裴邵在那瞬间有杀了程峥的念头。
程慕宁凑过来却让这股戾气调转了方向，扎疼了裴邵自己。
裴邵喉咙发紧，程慕宁真知道怎么往他身上扎刀子能让他疼，他甚至怀疑她是故意来骗他怜惜的，可那张脸上真的看不出别样的意图，她捧起他的脸时表情那样虔诚。
裴邵没有动，只是这么盯着她看。
直到程慕宁哼哼唧唧地没了声音。她这些天太累了，别看她面上气定神闲，但实则每日都要提心吊胆，这种时时紧绷的状态在这一晚得到松懈，她贴着裴邵的唇，呼吸绵长而缓慢。
裴邵拿开她压在自己耳廓上的手，就见她眉心微微拢起。
裴邵敛下眸，想到了年前——
裴邺每年都要入都述职，半年前他进京时，鄞王起兵北上已初见端倪，朝廷已然乱了起来。
兄弟俩一年只这么一次能面对面坐下交谈，说的却大多是公事。裴邵问：“圣上有让朔东出兵御敌的意思，大哥和父亲是怎么想的？”
裴公自三年前打了败仗伤了身子，军中事务大多都由世子代持，裴邺说话有分量，他代表的是整个裴氏的立场。他说：“阿邵，功高盖主任何时候都要不得，从前父亲忽略了这个道理，你才会被困在这里，我没有别的弟弟可以送进京了，再像先帝那样来一封诏书，要的就是我们裴家的命。”
裴邵便明白了，朔东不打算出手。
无论成败，于裴氏来说都无半点益处，一个不慎，或将牵连满门。
裴邵思忖道：“大哥想要另立新主吗？”
裴邺闻言一笑，“啧，别试探你哥。你几次三番让人去邓州打探情况，不是已经打算把公主接回京了吗？”
裴邵没有说话。
裴邺的眼神打量着他，脸上露出了点不太稳重的兴味，“不过，我看卫嶙也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你真的还要留在京城吗，那位公主……要的恐怕不是个在榻上嘘寒问暖的驸马，而是一把能替她斩蛇逐鹿的刀，你是么？”
裴邺的话里也有试探的意思。
裴邵沉默，说：“大哥年年出入京城，远比旁人更明白，我比卫嶙更适合留在这里。殿前司三万禁军与朔东的兵不一样，他们不是我裴家的军，不会因卫嶙和我一样是裴家的人就轻易认主，我训了他们三年，他们只能是我的兵。”
裴邺知道，兵是认将的，将帅一换，军心浮动，那就是一盘散沙，这也是为什么圣上无法从裴邵手里拿回殿前司的原因。
“而且，”裴邵当下眉峰微动，语气平静地说：“我是不是公主的刀，要看她与我是不是一条道，但做不做她的驸马，她都是我的。”
裴邺扬唇，听懂了裴邵的意思，微微松了口气。
很好，还有点理智在。
裴邺笑道：“我们阿邵果然长大了。既然你这么费尽周折，我和父亲就在朔东搭好戏台子，准备着下注了，若是公主赢了，咱们朔东就与她井水不犯河水，过门礼我也就不备了，我把弟弟赔给她，但她要是输了，你就把人带回家成亲，父亲说了，裴氏十五万的兵力，保下一个儿媳绰绰有余。”
裴邵知道裴邺是在给他留退路，可是他在程慕宁离京后，才对她真正有所了解。
“她不会走的。”裴邵说：“她只能赢。”
……
裴邵坐在榻上，伸手将程慕宁的眉心揉开，才弯腰捡起散落的衣袍，穿戴好了出去。他站在廊下吹了吹风，眼神已然没了耽溺情爱的迷离，仿佛倒灌了夜色似的，整个沉了下来。
须臾，他叫来了白日里守在工部大院的禁军小旗，询问了工部的情况。
那小旗跑来，一一详说，说的比程慕宁那拿来搪塞他的三言两语要仔细多了，最后犹豫道：“殿帅，那个蒋大人……问您什么时候把他儿子放了？”
裴邵扯了扯唇，漫不经心道：“等他把案子办完吧。捎句话让蒋尚书放心，蒋公子在我这里除了吃不好睡不好，一切都好，劳他多费心公务，不必挂念这里。”
小旗挠了挠头，为难地应下了。
殿前司也要跟六部打交道，这么将人得罪了实在不好，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虽说那蒋小公子是自个儿犯了事，可那事也没大到能被殿前司直接扣进牢房里，事情闹大了，殿前司也不占理。
但显然，裴邵也是吃准了蒋则鸣不会在这个节骨眼闹事，他自己还一身腥呢。
果不其然，工部大院里，蒋则鸣闻言，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垂桌说：“他什么意思？我这两日可没有为难公主吧？！”
张吉在旁边拨算盘，一双老眼也熬得乌青，叹气说：“他也没别的意思，不就是让你再快点嘛，这么大的贪赃受贿案，牵扯工部半数官员，朝廷都盯着呢，早结早了，你看我都坐在这儿呢。”
蒋则鸣重重哼了声，甩下一本档册说：“本来也没说不干！这臭小子，亏得我当年还说裴氏一门皆是仪表堂堂，有浩然之气，呸，他也就看着正气，实则满肚子坏水，骗鬼呢！”
【

第47章
孟秋将至,京城的气候凉快下来，朝廷的也是阵阵低压。
南山行宫倒塌引出了工部的腐败，随着案情进展,朝廷每日都为此事吵得不可开交。要知道,朝廷各司都不是单独运转,工部要办事,光是走章程就要经由多个部门，如此一来，各司难免受到牵连，一到朝上就互相推诿攻击,唯恐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程峥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最怕这些朝臣吵架了，一吵能吵两个时辰，他如坐针毡,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唯恐哪句话说岔了引火烧身,他这个皇帝当得很是战战兢兢，只盼着这事能早日了结。好在工部的案子进展顺利,今日一早殿前司就已将卷宗递呈御案,洋洋洒洒六十几个涉事官员的名字，这还不包括地方官，地方官另起了一份卷宗。
这些卷宗之前的供状程峥前几日都一一看过，阿姐果然靠谱,没有将事情牵扯进宫里来。
且分寸拿捏得正好,没有波及太广,避免了难以收场的结果。
程峥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
但贪污受贿分个轻重,怎么处置还得具体分析。
早朝前程峥原是请了程慕宁来一并商议此事，可程慕宁却以公主干政落人口实为由拒绝了他。
程慕宁是这么说的：“虽说我奉命办了这桩案子，但实则也不过挂名而已。众人皆知此案乃圣上授意，自然不会太刁难我，我不过是在工部闲坐了几日，若非把功劳归功于我，那实在是愧不敢当，且也寒了诸位办事官员的心，届时受损的还不是圣上？”
也对，从前为了政事堂那一把长椅这些人都能吵得不可开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下还是把这案子了结最重要。
只是程慕宁不要功劳也不要苦劳，连在朝中露面的机会也能舍去，说实在话，程峥心里要没一点动容是不可能的，他郑重谢过程慕宁，又说：“有阿姐在，朕心甚慰。”
这才匆匆戴冠上朝。
只是这太和殿上向来是芝麻大点小事都能吵一上午，程峥几次三番插话未果，最后攥着那卷宗泄气地坐在龙椅上静静听。
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工部贪污腐化，难道蒋尚书就没有渎职之责吗？”
蒋则鸣这些日子被参得够多，早已淡然，且他的确有责任，这点推无可推，他冷静出列，拱手道：“臣有罪，甘愿受罚，但工部官员与地方勾结，是由何进林在中间牵线搭桥，我听闻何进林在地方打的是许相女婿的名号才得了便宜，他在地方督查营造时，连地方知州都得礼让他三分，许相对此难道毫不知情？”
这几日他受气颇多，又与许党结下了梁子，一改往日鸵鸟之态，竟出言反击了。一旁的张吉都纳罕地看他一眼，心下啧了声，看来这两年是真把他憋坏了。
然而这边话音落地，许敬卿还没有说话，就有人替他辩驳了：“许相日理万机，怎么管的到地方的事？工部用人不当监察失利，难道竟要把责任甩给旁人？蒋大人这尚书做得倒是轻快啊。”
此时，另一官员道：“蒋尚书自有他的过错，可许相与武德侯府交情匪浅，知情不报也是罪啊。”
“话可不是这么说，咱们大周律例，定罪总得讲证据，何时有空口论罪的先例？那要说走得近，武德侯在朝中走得近的有的是，难道各个都有罪？”
“但也不是谁都是何进林的岳丈——”
这边正吵得不可开交，沉默了一早上的许敬卿却陡然出列。他这几日身形颓丧，看着疲惫不堪，但嗓音却一如既往浑厚，出声便能震住众人，“禀圣上，臣有本启奏。”
四下一静。
程峥忙说：“舅——许相，许相请说。”
许敬卿双手奉上一沓书信，道：“臣要揭举，上年为接待外事，鸿胪寺大修，臣膝下次子与何进林有私相授受之嫌，此为证据。”
话音落地，满朝哗然。
不要说人群末端站着的许沥有点懵，就连程峥都愣住了。他接过郑昌传上来的书信，看了看，犹疑道：“许沥？！”
许沥供职鸿胪寺，不过是个闲差而已，平日在朝中多是浑水摸鱼，哪能想到还有被点名的这日，他哆哆嗦嗦出列，上前跪下，不可置信道：“父亲……”
“朝堂之上何来父子！”许敬卿呵斥，却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只面朝上首说：“自工部出事后，臣痛定思痛，反躬自省，不知臣的身份竟成了孽婿作恶的由端，是以自查自纠，这才发觉许沥与何进林私下素有银钱往来，臣不敢偏私包庇，还望圣上秉公处理！子不教父之过，臣也自知有罪，还请圣上——”
他说着跪了下来，摘了帽冠，说：“一并处置。”
程峥吓了一跳，惊慌起身：“许相这是何意，何至于此啊……”
大殿之上交头接耳，唯有为首的那几个老狐狸最为淡定，了然地互相望了眼，再看裴邵，连头都不曾转动一下。
许沥被罢官在意料之中，至于许敬卿那顶乌纱帽，自然是被程峥苦口婆心地劝了回去。
其余人见状，也不敢再攀咬他，识时务地闭了嘴。
散朝后，裴邵走在最前。他腿长，两腿一迈就出了太和殿。
直到身后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殿帅走这么快，看来是家中有人等啊。”
裴邵顿步，转身看到面含微笑的闻嘉煜。裴邵瞥了眼后面被朝臣绊住脚的许敬卿，说：“许相劫后余生，闻大人不去慰问一下你的贵人？”
闻嘉煜笑了，道：“贵人身边人太多，哪里有我的位置。倒是方才殿上那一出殿帅似乎并不意外，看来殿帅还是十分了解许相，若是殿帅得空，闻某很想讨教一二。”
裴邵很淡地笑了笑，“巧了，还真不得空，家中有人等。”
……
堂间茶香四溢，程慕宁正捣鼓着刘翁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好茶，裴邵在府里这么久，竟都没有闻过这味儿。
他脱去外袍时看了刘翁一眼，刘翁淡定一笑，硬拽着趴在程慕宁膝头的虎斑犬出去了。
程慕宁闻了闻调茶的木匙，又加了小半勺盐才说：“为何不去？他几次暗地里的动作都不是站在许相那头，今日这番话是有与你交好的意思，听听看他说什么，指不定能交个朋友呢。”
“我不像公主，四处都能交朋友。”裴邵坐下，品了口茶说：“此人暗地里小动作太多，看着谦和，端的却是拿捏人心的态势，此时应了他的请，谈话间都要落于下风。”
这话说罢，两人具是一顿。
裴邵不是有意内涵程慕宁，但对面的公主的确有被内涵到。
程慕宁眉梢微扬，半响后调开话题，“许相此举以退为进，圣上心中对他定然有愧，你办好了工部的案子，长远来看于你并不是好事。”
程峥肃清工部是为把自己脚下的浑水撇干净，但他也清楚这何尝不是一种过河拆桥，这件事上许敬卿又相当配合，算是给了程峥极大的面子，朝会上再有人想拉许敬卿下水，已经令程峥心生不悦。
虽说许敬卿摘冠请罪也就是做做样子，但这招对程峥已然够用了。
今早裴邵若是穷追猛打的话，那就是真趁了许敬卿的意，幸好他沉得住气。
两人又谈了谈早朝的事，程慕宁按住了裴邵要斟茶的手，“别喝多了，这茶提神的，晚间睡不着。”
裴邵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
程慕宁笑了一下，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捏住他一根食指，说：“对了，方才周泯来过，瞧着走动也利索，说是好全了，想来是怕差事让人顶了，回头在你跟前没脸。我想工部的事也已了结妥当，往后也不好劳烦陆姑娘再走动了，还是让周泯跟着我吧。不过说起来我也该谢过陆姑娘，你替我想想，送什么好？”
裴邵被她捏住的手没有动，程慕宁向来擅长投其所好，陆楹最喜欢钱，其次是战马。
她早就把人查得明明白白，哪里用的着裴邵拿主意。
而眼下京中贪污受贿的风波还未完全平息，银子自然不是首选，思及此，裴邵眉头一跳，转而望向廊下还与虎斑犬对峙不动的刘翁。
刘翁似有所感，匆匆撇过头。

第48章
已经过了晚膳的时辰,案几上的膳食一口未动，早就凉透了。裴邵换了身圆领窄袖衣袍坐在案几边，皂角香似有若无地飘着,男人眼尾还带着点意犹未尽的红,他垂眸扫了眼刚递到案前的书信,隐约还能听到里间荡漾的水声。
片刻,那水声停了，裴邵合起信说：“知道了，让他等着，再叫个人把菜热一热。”
家将尽量不去看他领口处的抓痕,囫囵应了声便退下去。
不一会儿，珠帘晃动，程慕宁带着一身水汽，绕过博古架坐到桌边。刚坐下来她就倒抽了一口气,调整了坐姿后,握起银筷要挑盘子里的菜。
裴邵挡住了她的筷子，说：“让人热过再吃。”
“不要。”程慕宁拨开他的手,就着冷菜吃了两口，饿狠了的模样。
不是饿狠了,是累狠了,仔细看她捏着筷子的手都还打着颤。程慕宁发觉裴邵才是那个绝不吃亏的人，他的便宜没有那么好占。
程慕宁拣了两片桂花糯米藕，裴府的厨娘也是从朔东带来的，手艺比宫里的还要好,她在这里总能多用半碗饭。程慕宁咬断藕片,问出了一个许久的疑问,“你这些花样,都是从哪里学的？”
毕竟在回京之前，程慕宁对裴邵的印象，还停留在他吻到深处会脸红紧张，担心冒犯她的时候。
程慕宁曾经与沈文芥说起裴邵时，甚至用纯良两个字形容过他。
对面挑着鱼刺的人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不及裴邵回答，程慕宁伸手夹了枚软香糕，说：“宫里宫外，都给你送过人吧。”
程慕宁语气平常，毕竟这事也没什么可惊奇的。裴邵的身份摆在这里，无论是程峥还是别的什么人，想拉拢他的比比皆是，这京中拉拢人的手段，无非就是钱权色三种，往高门大户送女人，是最常用的手段。
裴邵挑眼“嗯”了声，当然也没有否认。
程慕宁眉梢微扬，吃着软香糕没有抬眼，半响才问：“碰过吗？”
那半垂的眼睫遮挡了瞳孔，裴邵没法从她眼里分辨出情绪，只是她的语气过于平静，彷佛只是随意一问，并不在意他的回答。
裴邵眯了眯眼，说：“碰过也没关系？”
程慕宁手里的银筷微顿，她把软香糕咽了下去，抬眼“唔”了声，说：“有关系。”
她说话时神情依旧带着笑，但却不是敷衍和哄他的语气，那看过来的目光带着审视窥探的意味，似乎想从裴邵的脸上直接揣度出答案。
裴邵脸色缓了缓，把碗里挑完刺的鱼肉递给她，起身说：“没碰过。”
他说罢便进了里间。
程慕宁唇畔微翘，那神色里又带着点不出所料的松动。她吃着鱼，见裴邵扣好腰带从里间出来，不由问：“要出去？”
“嗯。”裴邵整理衣袖，道：“工部事成，武德侯想喝这顿庆功酒。”
程慕宁心下了然，没有多问，只点了下头。
裴邵走后，程慕宁又吃了片刻才歇下。侍女前脚收拾了碗筷，后脚银竹挑帘进来，道：“公主，陆姑娘来了。”
程慕宁并不意外，弯了弯唇说：“请她到偏厅稍候片刻。”
……
陆楹没有等多久，吃过半盏茶，程慕宁便来了。
不得不说，这位公主的确仪态万千，那不是锦衣华服撑起的门面，即便眼下只着一身单薄的常服，在昏黄的油灯下也难掩高雅之姿，哪怕陆楹已经近身跟了她好一阵，这么打眼一看也还是会被她惊艳。
陆楹搁下茶碗，正要起身行礼，程慕宁拦住她，道：“我与陆姑娘这几日同吃同行，也算相熟了，私下里不必如此生分，有什么话坐下说就好。”
陆楹便没有强行客套，落座道：“今夜冒昧前来，一是想谢过公主，那匹马金贵得很呢，只是不知道殿帅可否应允，别明儿一早再跟我要回去吧？”
程慕宁笑了，“自然不会，本宫给你了，那就是你的。”
嚯，好大的口气，看来的确是能做裴邵的主。
“公主这么说，那我就放心收下了。”陆楹笑了笑，抿了口茶，又敛神说：“至于第二件，我也就不与公主兜圈子了。鹭州算得上是个富庶之地，否则朝廷要粮也不会打鹭州的主意，可这么个地方，却常年无法形成大规模的军事屏障，我说一句不中听的，若是哪日外敌从燕北至朔东长驱直入，鹭州连个御敌能力都没有。”
程慕宁道：“鹭州虽富庶，且城中军防也十分坚固，但抵不住邻州落后，不仅无法为你们提供支撑，还要反过来求你们庇护。据我所知，你们左右的鹂鹤两州常年受匪患侵害，两地知州为求安稳，上年起不仅没有剿匪的意思，还与土匪勾结，所以不要说有朝一日燕北朔东战败，就是现在，鹭州左右其实就已经是匪帮环绕。”
“不想公主远在京城，竟对我们鹭州的情形如此了解。”陆楹攥着空了的茶盏说：“的确如公主所言，虽说眼下他们还只是安分地盘踞在自己的地界，但难保有朝一日不会联手夹击鹭州，且如此下去，也不利于发展军事屏障。这回鄞王起兵，我见龚州境况，便愈觉不妙，便想趁此次进京求请圣上，整顿鹂鹤两州。公主当日在酒楼说得不错，此举必得有兵力财力支撑，南边战事未了，朝廷刚渡过穷困潦倒的时候，我知我人微言轻，不足以说动圣上，还请公主开个条件。”
程慕宁笑，“我还是喜欢与陆姑娘这样的直爽人说话。倒也算不上条件，整顿军事必得有人手，显而易见，这两地知州难堪大任，若无能人相助，便是朝廷拨款调兵也不过是竹篮打水。”
“公主想安插自己的人手？”陆楹扬了扬眉。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程慕宁没有回答，只说：“陆姑娘可知道前兵部侍郎杨伦。”
陆楹一愣，道：“你是说先帝时期的兵部侍郎杨伦？听说当年瀛都与乌蒙的那场战事，他是先帝的前锋，虽说瀛都战败，但他当时打的几场战都相当漂亮，且我听说他还在危急关头突破重围救过先帝。”
程慕宁道：“对，是他。”
“此人擅兵法，连我父亲都称赞过他，可我记得四年前他便因牵扯兵部一桩倒卖军械的案子而被罢官流放。”陆楹看向程慕宁，道：“后来便再没听说过他的下落。”
程慕宁道：“他如今是邓州知州府上的幕僚。”
陆楹眉梢一跳，邓州，这么巧的么？
“那公主的意思是……”
程慕宁道：“杨伦已被罢官流放，按理说没有圣上旨意不可再继续为官，但以他之力，当个知州的门下客还是绰绰有余的，我希望届时陆姑娘能将他放在鹤州，做个僚属以助知州一臂之力。”
陆楹一时没有说话。
看来这杨伦是公主的人，且不论当年他的案子有没有内情，单论他的能力，那鹤州知州哪里是他的对手。公主也真会挑，统共就两个知州，她还特意选了个胆小好说话的，届时杨伦一来，还不将人拿捏得死死的，用不了多久，鹤州军防就要落到他手里了吧？
如此一来，往后鹭州与鹤州之间打交道，便是她与杨伦打交道。
陆楹无端有种引狼入室的感觉。
但这几日出入工部，程慕宁行事议事都并未回避她，陆楹多多少少也知晓了一些工部的内情，的确因此对公主的态度有所松动。
但对这样一个攻于心计的人，陆楹还是本能防备，道：“无论如何，我们陆家绝不做那乱臣贼子，大周在一日，我陆家便忠于朝廷，忠于圣上，但凡有人意图不轨，我绝不姑息。”
程慕宁闻言一笑，“那我先替圣上谢过陆姑娘大义。”
陆楹大义凛然的恐吓被程慕宁堵了个彻底，她噎了噎，实在有些不明白，公主发展兵力若不是想图谋不轨，那她大费周章做什么？
诚然，长公主心思深，有些话陆楹知道得不到答案，便也不去白费这口舌。
只是，陆楹有些好奇，“敢问公主，倘若我今日不答应，公主计划怎么做？”
以陆楹在工部的观察，这长公主一向是先礼后兵，不可能没有后手。
对上她探究的眼神，程慕宁莞尔道：“没有计划，陆姑娘一定会答应。”
陆楹蹙眉。
程慕宁的语调平缓，在夜里颇有一种娓娓道来的轻盈，她拂了拂衣袖，说：“陆姑娘是个女子，陆指挥使无意将鹭州军防交由你，眼下不过是拿你做陆公子的磨刀石罢了，可他想必也瞧出你这块石头对陆公子无用，于是早早替你相看好了一门亲事，是那鹭州知州的嫡子，倒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好姻缘。不过你这些年为鹭州军防倾注了这么多的心血，定舍不得将它拱手让人，哪怕是自己的弟弟。所以你想在鹭州做一番功绩，此番进京若不能找到良机——”
程慕宁顿了顿，尽可能委婉地说：“你将被你的父亲，彻底放弃。”
陆楹的脸色逐渐淡下，被人这么赤.裸.裸的看在眼里，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她面无表情地与公主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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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夜幕低垂,城中已宵禁。裴邵示了腰牌出城，一路七拐八绕，到了京郊的宅子。
刚下马,家将从巷子口出来,拱手道：“主子。”
裴邵拴好缰绳,看向那座低矮的宅子,窗内漏出烛光，内外都有人看守，他盯着那窗纱上的人影，问：“怎么样？”
家将顺着他的目光,挠了挠头，叹气说：“这侯爷也忒挑剔，吃穿用度都要用最好的，光是每日三顿饭,就能累死跑腿的兄弟,不过其余倒是安分得紧，这些日子从未闹着要出过门,所以今日晚膳后他说要见主子，我等不敢不报,唯恐耽误了主子正事。”
裴邵“嗯”了声,从马背上拎起一坛酒，说：“你们与他说过朝廷的事？”
家将忙说：“没，兄弟们不敢与他多说话。”
裴邵边朝宅子走去边说：“他与外面联系过？”
家将摇头，斩钉截铁道：“不可能,盯梢的日夜轮替,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是吗？”裴邵倏然顿步,侧目而视,语气微凉道：“那他是怎么知道工部案情进展的？”
家将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裴邵就把那坛酒扔进他怀里，说：“侯爷要的庆功酒，拿好了。”
而后阔步上前，推门进了屋里。
这座宅子不大，一进一出，一眼就能观望全局。武德侯坐在堂前，一只眼睛戴着眼罩，正拿糕点喂手背上的麻雀，见裴邵跨进门来，眼也不抬地说：“我如今也是这笼中雀，拘在殿帅眼皮子底下，是哪里都去不了。”
家将紧随其后，把酒放下便退了出去。
“我的人只是为保侯爷安全，侯爷若不怕被人察觉，自然想去哪去哪。”裴邵说话间拔了酒塞，从桌上翻过一只碗，倒酒时不动声色地四下一扫，“悦来楼的糕点远近闻名，侯爷也喜欢？”
那糕点整整齐齐叠在盘子里，一口也没有被动过，角落里还堆着几个悦来楼的纸袋。
武德侯稍稍一顿，“啊”了声说：“还成，它家枣泥酥不错。”
裴邵笑了一下，把酒推给他，坐下说：“侯爷今夜寻我，有什么要紧事要谈？”
武德侯将那麻雀关进笼子里，仅剩的一只眼睛看向裴邵，“我给了殿帅我的诚意，便是想往后能跟着殿帅混，求一份庇护，眼下工部的事办得顺利，许敬卿那里栽了个大跟斗，我与殿帅，算不算有了交情？”
“当然。”裴邵说：“我今夜来，就是要谢过侯爷，侯爷有话可以直说。”
武德侯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搁下时“噹”地一声，引得门外盯梢的人一个激灵，扶了扶刀。
那是个随时准备拔刀的姿势。
武德侯也不慌，咽了酒才说：“进林也死了。”
裴邵垂了垂眼。
武德侯嗤地一声苦笑，说：“我如今是个孤家寡人，连唯一的指望也没有，只有殿帅这一个倚仗——”
“未必吧。”裴邵盯着门框下的一滩月色，转眸看向武德侯，说：“侯爷要是真觉得孤单乏闷，要不要我将姚州的小夫人与小公子接过来，陪侯爷叙旧？”
武德侯脸色当即一变。
武德侯好色人尽皆知，后宅里光是纳进门的妾室就有十几房，但他子嗣却单薄，统共没几个儿子，因此格外注意给自己留后。他在京中是刀尖舔血，跟在许敬卿这样的人身后，就要有随时被卸磨杀驴的准备，是以武德侯早早将自己的爱妾及幼子送回了姚州。
也算他看得长远，此举的确保住了他们何家的根。有了根，便是还留有青山，是以眼下他虽颓靡伤心，但却也不至于真像他说的是个孤家寡人，一副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裴邵这边刚一说完，果然见他变了脸色，噌地起身道：“你……你做了什么？你最好不要胡来，本侯与殿帅，如今不是敌人！”
“我们当然不是敌人。”裴邵面上不动，语气平和，道：“侯爷把那样重要的消息递给我，是想与我化敌为友，那我这个朋友，自然也要费心保全侯爷的家人，都是应该的，客气什么。”
武德侯捏紧拳头，盯了裴邵片刻，还是坐下说：“只要殿帅愿意与我联手，凭我知道的内情与殿帅在朝中的地位，足以把许敬卿往下踩！而裴氏兵权在手，往后有的是机会往上走，能走到哪里，那全看殿帅的意思。”
裴邵与他对视，长久静默后，眼里逐渐浮出笑意，“侯爷接二连三，是在替谁试探我？不若让他出来，躲着藏着可不是交朋友的姿态。”
“你，你这是说什么——”
裴邵却忽然起身，道：“那就等那位愿意露面了我们再谈。”
……
帘子一掀，裴邵头也不回地走出去，武德侯本想追他，却被盯梢的拦在门外。裴邵站定，朝家将道：“往后送进来的吃食需得留意，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种大话，别再说第二次。”
家将一怔，当即明白过来，难为情地垂首说：“是！”
“还有。”裴邵转了转扳指，在夜色中说：“明日一早，找个理由查封悦来楼。”
京郊路途远，裴邵回府时已是夜半。
屋里还点着灯，他被夜风吹得僵麻的脸色骤然一缓，虽然知道里头的人定然不是有意等他。推门一看，程慕宁果然是倚在软椅上翻案牍，虎斑犬安静趴在她脚边，被她光着脚踩在背上，那染着朱红蔻丹的脚趾一下一下轻点着，虎斑犬也不恼，竟然舒服地打起了呼噜。
听到动静，虎斑犬也只是轻轻动了下眼皮，程慕宁随之仰头，说：“回来了，顺利么？”
她心情很好，看来陆楹今夜来过了。
裴邵“嗯”了声，褪去外袍，松了松袖口，走近看她手里翻的是这两年吏部的官吏变更情况，不知道她又从哪里拿到的吏部文书。三年不在京城，门路倒是一点没少。
裴邵踢了踢虎斑犬的前爪，平日他根本不许它进屋，程慕宁一来，倒是又把它养坏了，瞳孔一抬，竟敢装作没听懂。
裴邵“嗬”了声，绕到另一侧净手，隔着山水屏风将适才宅子里的事说了。
程慕宁阖上文书，抬眸从屏风上那层月影纱里看裴邵的身形，“你怎么确定武德侯背后有人？”
“以许敬卿对侯府下的死手来看，他根本不打算留活口，派去的都是死士，武德侯一个手无缚鸡之人，若无人相助，想要轻易逃脱，除非他真是运气好。”裴邵拿起桌上已经被喝了一半的杯盏，看着杯沿上的唇印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抿了口，润过嗓子说：“他放火做局利用许婉来转移众人视线，连许敬卿都骗过去了，以武德侯的脑子，只怕想不出这样的招数。”
程慕宁偏头听他说话，脚上的动作一时停住了。
虎斑犬不高兴地拿爪子扒拉了一下她的裙摆，程慕宁才继续踩着它，想了想说：“是闻嘉煜？”
能事先打探出许敬卿要对侯府动手，闻嘉煜的确可以近水楼台。
裴邵饮尽杯中水，喉结微动，说：“不确定。”
不确定只是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他既然这么说，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程慕宁把视线从他的喉结移开，道：“看来他的确与许敬卿不是一条心，姜覃望不喜欢他，他挑中了你做他似锦前程的青云梯。”
他甚至看不上程峥，才会找上兵权在手且谣言不止的裴氏，从而再三试探，或者说是挑唆。
“但是，”程慕宁垂目睨着虎斑犬，道：“竟然有人敢在朝中乱局中挑挑拣拣选边站，这闻嘉煜究竟什么来头。”
程慕宁并非是在问裴邵，显然她也动用人手查过这位新科状元郎，自然没有查出什么异常，她只是对朝中出现这么个人物生出了一点兴致。此人胆大聪明，能在许敬卿手底下游刃有余，又能趁着工部的乱子接近皇后。那日程慕宁在工部见到张吉，趁着空隙闲聊了两句，就连张吉字里行间都对他颇为赞叹。
能来事，也会办事。
姜覃望不用他是因为他心狠手黑，眼下种种迹象来看他也的确如此，但凡事都有两面性，朝廷不是皇宫的后花园，风云诡谲搅动的，也从来不是清水。
程慕宁脸上那点兴致愈发浓郁，她眼珠子一转，裴邵便知她在打什么算盘。
男人蹲下拎起虎斑犬脖颈上的细链，虎斑犬被迫起身，程慕宁一只玉足跟着滑落，被裴邵稳稳抓在手里，“想要他？”
程慕宁思忖着没有注意，只是顺势把脚踩在裴邵肩头，这样的姿势没有任何作践他的意思，她做得无比自然，往后靠了靠，沉吟道：“这样的人做心腹的确太危险，但做一把刀却正正好。”
“是吗？”她脚腕那一圈的淤青未消，裴邵把那她截裤腿往下拉了拉，才将其从肩上拿开，说：“刀要趁手才算好刀，我劝公主，还是挑一把趁手的刀为好。”
【

第50章
话是这样说,但裴邵也是打算见一见闻嘉煜，否则不会在明知武德侯与闻嘉煜通过悦来楼传递消息后，还大费周章查封悦来楼。
只是他本可以在那日早朝后直接应闻嘉煜的邀,可裴邵偏不,他就是要转个弯逼得闻嘉煜不得不求见他,以此调转局势,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翌日一早，悦来楼门上就被贴了封条。
闻嘉煜这日休沐，那掌柜的匆匆找上门时他正坐在书房里练字，闻言笔端一顿,很淡地笑了。
掌柜的急道：“公子怎么不着急？”
闻嘉煜撂下笔说：“殿帅点我呢，再不顺着台阶下，就不礼貌了。李伯，替我给裴府下一张拜贴。”
那被称为李伯的掌柜应下,匆匆就下去办了。
这张拜贴裴府收得利索,并没有刁难闻嘉煜，开门将人迎进来,刘翁客气道：“工部的案子正收尾，殿帅这会儿还在刑部,还请闻大人先在厅堂稍坐片刻,我这便遣人去通传。”
闻嘉煜端得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和煦道：“有劳管家。”
刘翁将人引进偏厅，命人奉了茶，这才退下去。
人一走,闻嘉煜脸上的表情便淡了些。他下意识地环视四周,住处能反应出一个人的性子,若观察得细致,还能捕捉到更深的东西，可方才一路走来，前院一应陈设都中规中矩，除了这府里家将多了点，看不出什么特点。
可见此人没有特别的喜好，没有喜好的人最是难办，也怪不得武德侯那样财大气粗的人两年都拿不下裴邵。
闻嘉煜抿了口茶，静坐须臾。
香炉上的线香折了一半，院子里不见半个人影，茶盏也见了底，这是把人晾在这儿了，闻嘉煜也不催，就这么干坐着，直到那支香燃尽，他脸上也没露出半点不耐。
半个时辰后，裴邵才姗姗来迟，迈进门来说：“闻大人久等，工部的案子圣上盯着，拖不得，我跟刑部的几位大人正谈着结案事宜，这会儿也不过得了个午膳的闲暇。”
闻嘉煜连忙起身，裴邵身上哪里有牢狱里的腥臭味，那一身闲闲的步调，身上还沾着淡香味儿。闻嘉煜朝他拱手，笑说：“我知殿帅事忙，工部的案子若还有下官能帮得上忙的，殿帅尽管说。”
这“还有”就耐人寻味了，裴邵挑了下唇，意味深长地说：“闻大人已经帮了许多了，若不是闻大人，这案子也不能办得这样大。”
裴邵指的是康博承死在南山行宫的事。
正是有这件事，才把行宫倒塌的案子一下推到万丈高，众目睽睽之下，圣上想敷衍都没法敷衍。
诚然一条人命，谈不上什么光彩的事，但闻嘉煜没有否认，只说：“既然圣上不得空，我也就不兜圈子了，多年前我便听过裴公横枪跃马的功绩，都说裴氏儿郎多骁勇，我对殿帅也是钦慕已久，自赴京赶考以来，就盼着来日能做殿帅门下客。”
他半边身子都侧向了裴邵，脸上的笑意隐去，变作一派诚挚之色：“我也知道裴府的门不好进，此前种种，不过是给殿帅的见面礼。”
话音落地，裴邵微不可查地眯了下眼。
他把之前背地里那些小动作说成是给裴邵的见面礼，倒让人一时很难计较他的密谋暗算，且他目光那样恳切，裴邵眼神犀利地与他对视，也难辨真假。
不知为何，裴邵在这瞬间想起了程慕宁。
闻嘉煜与程慕宁倒是莫名相像，都生了双温情脉脉的眼，脸上时时挂着笑，一副春风和气的样子，漂亮的话张口就来，但十句里不一定有两句是真的。
思及此，裴邵倏然一笑，流露出了别样的情绪。
闻嘉煜游刃有余的神情被他这一笑打断，他稍稍一顿，还没来得及揣摩，裴邵就已经敛了神色，说：“闻大人这样的人，升官发财指日可待，何必来趟党争这滩浑水，何况许相待你不薄，许相可是圣上的亲舅父，跟着许相不比跟着我强？”
“许相固然很好。”闻嘉煜说：“可我也不想步何进林的后尘，沾亲带故的尚且可以被迅速抛弃，我一个区区僚属又算得上什么？再说想在这朝堂立足，不沾党争，可能吗？与其到时候像蒋大人那样被推着走，倒不如我主动些，殿帅说呢？”
裴邵挑了下眉，捧起茶盏说：“闻大人看得长远。”
闻嘉煜微微一笑，“殿帅背靠裴氏，就算，将来被一脚踩下去，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无论来日裴氏是偏安一隅还是乱世逐鹿，跟着殿帅都让人安心。”
裴邵侧目看他，那一眼有点长，直把闻嘉煜的从容不迫看得失了三分底气时，裴邵才玩笑似的说：“但是闻大人，好像更希望是后者？怎么，闻大人与圣上有仇啊？”
“怎么可能？殿帅可不要害我。”闻嘉煜笑了笑，撇开眼说：“闻某只是觉得天下当以能者居之，我志在青云直上，但也盼山河永定，我与裴氏保疆卫土的初衷，殊途同归。”
殊途同归，好大的口气。
裴邵认真打量了眼闻嘉煜，说：“看来，是我低估了闻大人的胸襟。”
闻嘉煜道了声不敢当。
厅堂骤然静下来，闻嘉煜安静等裴邵的回答。
半响，裴邵搁下茶盏，还没开口，卫嶙就从门外踏进来，道：“殿帅，刑部的大人来催了，您看……”
他为难地看了看闻嘉煜。
闻嘉煜当即就明白了这对主仆的意思。
此时，裴邵撑膝起身，道：“闻大人的话我听明白了，只是今日实在不赶巧，刑部那里催得紧。”
闻嘉煜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这与他设想的不一样。他抿了下唇，勉强一笑，说：“那下官便先告辞，待殿帅得空，我们再详谈。”
裴邵微笑，“卫嶙，送一送闻大人。”
卫嶙应是，挑开了帘子，说：“大人请。”
闻嘉煜面上冷静，体面地说：“卫将军伤势重，圣上特意嘱咐多修养，哪里敢劳烦将军送我，还请留步。”
卫嶙只道了句“有劳记挂”，要送他的姿势不曾改变。
闻嘉煜也没多言，接过撑起的帘子，然而一直脚迈过门槛时，又倏地顿住，“今日不见周侍卫。”
卫嶙扬眉，说：“周泯如今在公主跟前当差，今日随公主进宫去了，怎么，闻大人有事找他？”
“倒也没什么要紧事。”闻嘉煜说：“前阵子在工部与周侍卫打过几日交道，也算是相识了，便想着提醒一两句，这身边人再亲近，也还是不要轻信为好，仔细让人有机可乘。”
卫嶙脸上露出迟疑的神情，然而没等细问，闻嘉煜已经迈了出去。
能说的都说了，闻嘉煜背对着身后两道视线缓舒出一口气。
李掌柜等在大门外，见他面色郁郁，迎上前问：“怎么，姓裴的没有答应？”
“他没明说。”闻嘉煜上了马车，道：“这人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我先前动的那几次手脚只怕碍着他的眼了。”
“可……”李掌柜拧起眉头，“那不是也是形势所迫，况且也帮上他了，这人，怎么不分轻重？！”
闻嘉煜叹了声，坐稳了说：“先回去吧，他今天既然肯见我一次，就一定还有下一次，只是这回，咱们得安生等了。”
“那武德侯那里如何是好？”
“他连圣上都敢胁迫，也不怪落了个满门被屠的下场，眼下出门让人瞧见就是个死，在裴邵那里藏着挺好的。”闻嘉煜扯了扯唇，说：“若非留他还有用，这种蠢才，死一千次也不足惜。”
李掌柜驾了马车，点了点头，又说：“但裴邵万一把事情捅出去，届时许相得知，公子两边都没讨着好，往后岂非危险？我看……咱们挑错人了！一开始倒不如直接找公主，依公主今时今日在圣上跟前的地位，得了她的青睐，做什么不是事半功倍？也不必在这儿与裴邵周旋。”
“公主无兵无权，一个不慎连命都难以保全，眼下风光不过是过眼云烟。”闻嘉煜说：“再说，你以为那位公主是有多好说话。”
闻嘉煜想到在工部与程慕宁打交道的几次，忍不住眯了眯眼。
李掌柜自然不知，只说：“可公主与裴邵……不是那种关系？”
“嗤。”闻嘉煜笑了，“男欢女爱，玩儿呢。当年以裴邵头上这个裴字，他想留下公主那不是一张嘴的事，裴氏要迎娶公主，圣上敢不答应？可裴邵他当时要真尚了公主，还有今天什么事。那时便如此，真到了逐鹿天下的时候，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闻嘉煜说到这里，脑中晃过一个人影。李掌柜又说了什么，他也不答了，只闭眼小憩起来。
……
堂间，卫嶙把人送走才回来复话。
裴邵面上不显情绪，只坐在上首尝着茶水，片刻后才说：“你去查查周泯身边那个女子，把人查仔细了。”
卫嶙下意识地应了是，脚下一转，回首惊讶道：“周泯……有人了？”
裴邵掀眸看了他一眼，“同吃同住，你不知道？”
卫嶙自知失察，轻咳了一声说：“这就去。”
然他这边刚一转身，就撞上

第51章
今日一早,程峥就坐在御书房里叹气。案上的奏则堆成山，他疲倦地把折子推开，捏着鼻梁往后靠。
许嬿捧着碗参汤侍奉在侧,眼下没有外人在,她说话的语气娇滴滴,道：“表哥这些日子为了前线和工部的事寝食难眠,眼下工部的差事也办好了，还愁什么呢？”
工部的事委屈了许敬卿，程峥这几日对许嬿格外好。张口喝了许嬿喂过来的参汤，程峥道：“武德侯的家底充入了国库,户部都还来不及清算这笔账，这不，鹭州等地就发来奏报催军粮的欠款，今早陆家姐弟又进宫请安,拐着弯讨赏,竟然想要朝中拨粮调兵去扶持鹂鹤两州，添堵！眼下各司又运转起来,哪哪都是用钱的时候，这钱还没捂热呢,眼瞧着就要流水一样地花出去,想到前几个月囊空如洗的时候，朕心里就发慌。”
许嬿站着喂汤不方便，干脆侧坐在程峥腿上，“这钱给了户部,就该户部操心,张大人也是,什么都要表哥定夺,户部尚书的位置干脆换个人坐好了。”
这话言重了，程峥揽着她的腰身说：“张吉是父皇在世时重用的老臣，朕若不是皇帝，还得拿他当叔伯看。而且他也是谨慎，事事都呈报于朕，也比那些瞒着不报的好。起码，他真拿朕当皇帝。”
“表哥就是太顾念旧情了。”许嬿低着眉说：“长公主若也念点与表哥的姐弟情，想必也不会让表哥这般为难。”
程峥蹙眉，说：“户部的事与公主何干？”
许嬿把汤匙一放，道：“户部的钱怎么发放虽不由公主做主，但那陆姑娘的折子她拦一拦还不简单？前阵子陆楹不是在工部贴身护卫公主么，她上的这封折子，公主难道事先不知，明知圣上难，公主也不拦着点，说不准……”
程峥厌烦人说话吞吞吐吐，“说不准什么？”
许嬿搁下汤碗，正色道：“这鹭州挨着朔东，两地之间素有往来，若是鹭州等地再强大起来，难保这是不是在给朔东添砖加瓦，再加上殿帅手里的三万禁军，往后表哥想牵制裴氏岂非难上加难？公主不是不知道表哥的难处，她不拦着陆姑娘，不会……是在替裴氏打算吧？”
“你胡说什么？”程峥脸色微沉，显然是不爱听这话。
许嬿忙站起身，委屈道：“臣妾说错话了，只是……臣妾身为女子，最知情爱一事是心不由己，正如臣妾待圣上重于许家，无论圣上如何对待父亲，臣妾心中，圣上永远都是第一个。”
“……朕也没说什么，你又哭。”程峥拉过许嬿的手，抿了抿唇，有些理亏地说：“朕知道这回舅父受委屈了，不过这事断干净，对舅父也没坏处，往后咱们还是一家人。”
“嗯。”
许嬿含泪应了声，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却没有让程峥心软，他此时神思已然飘远，正琢磨着许嬿的话。
去到皇后宫里时，忍不住与皇后谈及此事。
前三个月程峥困在寝宫里，日日只有皇后相伴，大事小事竟都习惯与她说道了。姜亭瞳体贴，最能把话说得恰到好处，即便不能解决问题，也能使程峥少点烦闷。
可这回姜亭瞳却没有剖析此事，只说：“事关朝政，臣妾不敢多言，况且……臣妾久居深宫，没听说陆楹与公主有什么交情，实在不敢妄下判断，珍妃所言的确也有道理，不过圣上耳清目明，公主究竟如何，想必圣上心中自有一杆称。”
程峥顿了顿，“皇后谨遵本分，是朕糊涂了。”
他紧接着蹙了下眉，前阵子他让许嬿闭门养病，可皇后都不知的消息，她那里倒是灵通。
姜亭瞳仿佛是见他烦忧，笑了笑说：“正巧，今日初一，公主要进宫请安，圣上有什么话，不若直接问，亲姐弟何必搞得如此生分？”
程峥正犹豫，便有宫女打帘入内，躬身道：“娘娘，公主到了。”
姜亭瞳忙说：“快把人请进来。”
……
程慕宁进到殿内，程峥与姜亭瞳正一左一右端坐着，乍看之下男才女貌，很有琴瑟和鸣的味道。她上前行过礼，姜亭瞳让人扶她起了身，三个人坐下温情脉脉地叙了叙家常。
不多久，姜亭瞳便以头风发作为由退了下去，独留空间给这对姐弟相处。
殿内却一时沉默了下去。
程慕宁莞尔道：“圣上怎么瞧着没个精神劲儿，又碰到什么难事了？”
“倒也没什么。”程峥唇瓣微动，挣扎片刻还是问：“阿姐可知陆楹上折求情朝廷扶持鹂鹤两州的事？”
程慕宁只是停顿片刻，没有回避，道：“此前的确听陆姑娘提过此事，不瞒圣上，陆姑娘曾为这事求到我跟前过，想让我在圣上跟前美言几句。”
程峥没想到程慕宁这样坦荡，愣了愣说：“那，阿姐是如何想的？”
“涉及军政，我若替她求了圣上，届时传到前朝，难免又要引起非议。”程慕宁道：“是以没有应她的请，此事还是圣上自己定夺为好。”
程峥琢磨着她的意思，“那阿姐打心底里是觉得，朕应该应允？”
程慕宁唇畔始终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她很了解程峥，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假模假意地否认，“是，不过即便我不说，我相信圣上也会应允。”
程峥心生疑惑，但他不能把这种迷茫表现出来，只稳重地说：“为何？”
“因为鹭州是鹭州，朔东是朔东。”程慕宁看着程峥这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说：“但如果鹭州受鹂鹤两州连累而无法自保，鹭州与朔东的那条界限，就说不准了。”
程峥心中“噔”地一声，那缕混乱的思绪忽然被人扯断了。
鹭州紧挨着朔东，这些年没少受朔东庇护，也因此两地之间往来才比较频繁，许嬿说鹭州强大会给朔东添砖加瓦不是不无可能，可程慕宁所言却也在理。
鹭州有耕地，有粮有兵，此地若是彻底依附了朔东，难道不也是另一种添砖加瓦？
怎么做都是个难，程峥觉得头疼，“阿姐可是想好主意了？”
“寻常地方难有再让朝廷插手军务的机会，这种好事，可是千载难逢，圣上何不利用起来，趁着调兵遣将，将此三州都抓在手里？”
程峥思忖道：“阿姐的意思是，趁这机会安排人手？但鹭州偏远，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想要抓在手里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万一……”
岂非是在给朔东做嫁衣？
“此事简单。”程慕宁就像程峥腹中的蛔虫，不必他言明便知悉他心中所想，道：“当初父皇怎么拿住朔东的，圣上有样学样即可。”
程峥一怔，“你是说陆戎玉？”
程慕宁道：“陆公子于军务上没有天分，他又喜欢京中繁华，若能得一闲差留在京中，这不也是皇恩浩荡么？”
“这倒是个好主意！”程峥一时欣喜，撑着桌案起了身，来回踱了几步，想了想说：“朕再赏他一座大宅子给他栽花种草，他若想要再培育什么稀有花种，朕再将花房的人给他送去，这不比他在鹭州强？”
程慕宁缓缓点头，笑说：“还是圣上思虑周到。”
程峥松了口气，但同时也冷静下来。他原本可以直接驳回陆楹的请求，甚至可以当作没瞧见，说实在话，眼下不止是张吉，经过上回国库的一贫如洗后，程峥现在也像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凡是能省钱的地方，绝不多给一个铜板。且此事涉及军政，又是个那么敏感的位置，若是旁人来与他说，无论是劝他点头还是劝他驳回，他只怕都有所疑心。
即便是程慕宁，他也没有完全卸下心防。
程峥沉吟道：“阿姐这些日子出入裴府频繁，朕还以为，你会因为裴邵而偏帮朔东……”
程慕宁闻言一笑，只是那笑很淡，显得有些苦。
“圣上将我接回京，我知道圣上的用意，我与圣上是姐弟，圣上的难处便是我的难处。当年我可以做的事，如今也一样可以为圣上做。”
程峥动了动唇，心中顿时一阵酸涩。
当年……
程慕宁与裴邵的谣言四起时，程峥就吞吞吐吐地向程慕宁打听过这件事。只是彼时姐弟二人尚还亲近，程峥对程慕宁更多是关心和好奇，问话时虽磨叽但也直接。
他问：“阿姐是看上了裴邵，要他当驸马吗？此人才刚入京没多久，尚不知人品，若要做朕的姐夫，还得再考察一二呢。”
而程慕宁告诉他说：“圣上多虑了，裴邵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但他背后的裴氏若能成为你的助力，人都是见风使舵的，届时不必你柔声下气，自会有人跟你伸手。”
程峥那时明白过来，震惊道：“那怎么行？阿姐可是公主，公主的名誉……不行，这太委屈你了！”
一旁的永昭甚至红了眼，说：“如此一来，长姐以后可不好挑驸马了，这是终身大事呀，再想想吧。”
……
时至今日，程峥的心境却已全然不同，眼下的踌躇更多是被戳穿用意的难为情，他抿了抿唇，道：“但阿姐对裴邵，当真没有一点情谊？若是阿姐愿意，朕可以给你们赐婚，如此也堵了悠悠众口，免得他们再毁阿姐清誉。”
“逢场作戏当不得真，再说我的清誉与圣上的江山稳定比起来，不值一提。”程慕宁云淡风轻地说：“而且，我没有忘记父皇下旨命裴氏次子进京的用意，朔东掌兵十五万，我们要用它，却也要防它，但拴着裴邵的这根绳并非是我，而是圣上的态度。倘若一朝尚公主就要将他手中权柄架空……圣上，物极必反，困兽犹斗，兔子急了还咬人。”
话音落地，程峥呼吸一滞。程慕宁这么一点，他当下竟然有点后怕，那手握三万禁军的可不是兔子，他确实有点着急了。
“阿姐说得对。”程峥缓了口气说：“只是要暂时委屈阿姐了。”
“我不觉得委屈。”程慕宁温柔地说：“父皇临终前要你我相互扶持，为你做什么，都是我这个姐姐应该的。我们是姐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离了皇宫，银竹才敢说话：“公主提议将陆公子留在京城，那陆指挥就这一个儿子，此举会不会得罪鹭州？陆姑娘那里也未必同意。”
“跟朝廷要钱要兵，总不可能真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凡是有舍才有得，陆戎玉在鹭州发挥不出用处，在京城反而能替三州百姓免匪乱之苦，这是他的荣幸。”程慕宁踩着青石砖，走路格外仔细，一谈及正事她总是语气平平，显得冷漠：“而且，没有陆戎玉，陆楹才能在她父亲身边施展手脚，她该谢我。至于如何与鹭州交代，那是她的事。”
银竹无言以对，公主说得不无道理。
马车等在宫门口，程慕宁弯腰上了车，银竹自觉让车夫将车驾回了裴府。下了马车，程慕宁从偏门入内，在院中撞见了步调仓促的卫嶙。
程慕宁顿步，迟疑道：“午膳的时辰，有什么差事这么着急办？”
“呃。”卫嶙看到她的那一瞬脸色怪异，然后才拱手说：“主子让去查个人，属下不好耽搁。”
程慕宁没有多问，侧身让他先行了。
此时堂间已经摆好碗筷，裴邵坐在席上，边喝汤边翻看手里的册子，程慕宁走过去，温声道：“你看什么呢？卫嶙匆匆忙忙的，你让他去查什么人？”
【

第52章
程慕宁说话前先净了手,坐下时攥着帕子把根根手指擦得干净。裴邵一口将汤闷了，合上册子，说：“军务上的事,怎么样,说动圣上了？”
“不知道。”侍女在旁添了饭,程慕宁拾起筷子道：“圣上性情不定,此时若有人故意唱反调，再给他吹吹耳边风，指不定又变了。等等吧，让他再想几日。”
程峥耳根子软,谁的话都听两句。
裴邵不爱吃甜的，但程慕宁喜欢，自打她来了府上后，后厨备菜四道菜里三道都是甜口,裴邵挑挑拣拣,只能夹了块乳腐，说：“我要提醒公主,如果事情没成又折了个儿子，陆楹无法与鹭州交代,届时圣上要平鹭州的怒火,这个账只能算在你头上。”
程慕宁夹起鱼片的筷子一顿，她才刚进门，还没与裴邵说适才与程峥交手的情况，这人怎么知道她提过陆戎玉？不过转念一想又不奇怪,御前的禁军和内侍大多都是他的人,想知道什么都很容易。
程慕宁抬眸看了裴邵一眼,那一眼里她脑中飞快转过方才在宫里与程峥的对话,但猛地一下竟然想不起来具体说了什么。
尤其是还有视线干扰。
裴邵替她将那片掉落的鱼肉夹到碗里，神色瞧着很平常，说：“公主在想什么？”
“嗯？”程慕宁的思绪被他带走，挑开鱼刺，说：“我在想，看来陆指挥是急脾气。”
她当然知道，一旦程峥被她启发而留下了陆戎玉，最终又不肯下旨整顿鹂鹤两州，那么她这个提议将陆戎玉留下的公主，必定要被推到陆家人面前泄恨，可瞻前顾后会错失良机，纵然不能一步制胜，但出手了才有见招拆招的机会，无论如何鹭州的事要解决，杨伦她是一定要放到鹤州去的。
程慕宁有时候更像是一个张狂的赌徒，只要她想就会倾其所有。
乳腐味道不太好，裴邵撂下筷子喝了茶，说：“何止急，他奉行的不是忠君二字，他所忠于的，只有鹭州的百姓和自己手底下的兵，一旦有任何差池，恐怕不是公主三言两语可以糊弄过去的。”
程慕宁扬了扬眉，“这么说来，圣上那里是非说动不可了。”
“也有转圜的余地。”裴邵说。
程慕宁吃着鱼看向他。
裴邵一本正经地说：“只要陆戎玉成为驸马，没有什么比这更名正言顺留在经常的理由了，纵然是陆家也挑不出错来，将来成为了一家人，陆家自然不会为难公主，公主说是不是？”
程慕宁手里的筷子轻轻抵着唇，闻言眉梢轻轻挑了下。
裴邵一笑，提壶添了添茶，说：“逢场作戏而已，当不得真，谁当驸马又有什么关系。”
“逢场作戏”这四个字，让程慕宁眼皮一跳，总算想起来那股不对劲的心虚感是打哪来的。走神的片刻，嘴里的鱼肉仓皇从喉咙里滑下去，她倏然剧烈咳嗽起来。
银竹吓了一跳，正手忙脚乱地要去倒水，那边伸过来一只手，裴邵已经将茶盏推了过来。
程慕宁喝过水，咳得眼睛都红了。
而始作俑者正悠哉坐在对面，方才一筷子没动的糖醋藕片，竟然也吃得很得劲。
程慕宁看过来的眼中含着泪，竟然有点可怜的意味，她皱了下眉，懊恼中带着点怨念。裴邵却没忍住笑了，刚才还有点不爽的情绪陡然消散，克制了一下才没把手伸过去揉她的脸，只能从她手中拿回自己的茶盏，将剩下的水含在口中，跟着笑意一并咽下去。
……
饭罢，漱过口后，程慕宁在书房里看吏部新拟的填补工部空缺的官员名单。裴邵进来的时候，书案边唯一一把罗圈椅被霸占，椅子后还垫着软枕，座上的人没有让位的意思，俨然一副主人家的架势。
裴邵走近，拿了桌上的腰牌，说：“看出什么门道？担心许敬卿继续在工部安插人手？”
“难说。”程慕宁道：“这是个大好机会，谁都想来插一手，你的人不也在里头……坐吗？”
她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留的半个空。
这么点大的地方坐什么，裴邵看了眼她有意卖乖的神情，不上当，说：“不坐。”
程慕宁见他吊上腰牌，合上名单，道：“进宫？”
“刑部。”裴邵道：“工部的案子还没有彻底结案，怎么判刑需得商议，斩首流放，都要殿前司协理？”
“殿帅辛苦了。”程慕宁拉住他的衣袍，起身说：“发冠歪了，低下头，我替你正一正。”
裴邵伸手扶了下发冠，鼻息间逸出声心知肚明的讽笑，但还是低下头。
这人生得高大，程慕宁纤瘦的身体站在他面前很没有压迫感，反而有一种任君采摘的蛊惑，她踮脚伸臂去碰他的发冠，衣袖往下落，露出一截嫩白的手臂，有意无意地蹭过裴邵的视线。
她仰头看他，笑说：“殿帅神通广大，往后宫里的消息能不能给我也透露一些？”
她说话时呼吸喷洒，隔着层层衣衫烫到了裴邵。男人眼神微暗，垂目与她对视，“公主连鹭州的消息都打听得仔细，哪里用的着我？”
程慕宁双手绕到裴邵后颈，整理着他的衣领说：“那不一样，宫里被禁军围得像个铜墙铁壁，我的手再长也长不过你，总归有疏漏的地方，还望殿帅往后能多多提点。”
她顺着衣领往下正了正他的腰带，看向他的眼神却很清明，说：“今夜回来吗，要让刘翁给你留饭吗？”
嗬。
裴邵拿住她勾在腰间那只不安分的手，往前一步将人抵在桌案前，俯身看她，说：“你再继续？”
程慕宁掌心搭在他肩颈上，无视掉他话里的威胁意味，故意压低了声音：“要让人去刑部给你告个假吗，殿——”
程慕宁话没说完，陡然倒吸一口气。裴邵掐在她腰间的手使了点劲儿，另一只手摁住程慕宁的唇，怎么会有这么能说会道的一张嘴，人前人后说的简直是两模两样，如果这是一种天赋，那这种天赋的杀伤力根本不亚于任何刀枪剑戟。
她在程峥面前说的兴许是假话，但在裴邵这里却也未必是真话。
裴邵忽然很想扒开她这张嘴看看，里面到底哪些是真心话。
程慕宁的下颔被捏疼了，唇齿被迫轻启，裴邵眼神幽暗地盯了许久，才低头下来粗暴地吻住。程慕宁吃痛地皱起眉头，搭在他肩头的手从胸口滑落，又被裴邵一把接住。
亲吻中握住程慕宁腰间的手一紧，她被托到了书案上，坐在那本名册上。
裴邵腰间的牌子硌着她小腹，程慕宁探手去摸，想要摘掉，却摸到了比腰牌还硬的东西。
只听裴邵“嗯”地一声，松开了她的唇，程慕宁借此大口呼吸，但那只下意识要躲开的手被裴邵捉住，原原本本又按了回去。裴邵将人抱起，坐在了那把罗圈椅上。
窗外明光烁亮，初秋的蝉鸣自有它温柔的音调。一男一女在临窗拥坐，时不时亲吻两下，似乎也合了景致，偶尔有侍女经过的脚步声，程慕宁手上的动作会忍不住重两分，伴随而来的是男人粗重的呼吸。
可裴邵除了鬓角的湿发和眼尾那点红，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
程慕宁的耳垂已经被捏红了，一只耳铛不知道滚到了哪个角落，手上的乏力让她分不出精力。
裴邵索性将她另一只耳铛也摘下来，拿在手里把玩了片刻，哑声说：“我刚才说的，怎么想的？”
程慕宁手酸，思绪已完全混乱，“什么？”
裴邵这会儿很有吃饱餍足的松弛，手松松扶着她的背脊，耐着性子提醒她：“陆戎玉。”
程慕宁瞥他一眼，疲倦地说：“没想过。”
裴邵就这么看她，挑眉“嗯”了声。
那显然是个不相信的眼神，程慕宁手上动作渐慢，对他说：“喂点水。”
裴邵倾身拿过杯盏，程慕宁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缓着气道：“若是我没有说动圣上，就必然要面对鹭州的勃然大怒，你觉得我不可能不考虑后果。”
裴邵没答话，那是洗耳恭听的意思。
程慕宁笑了一下，但那笑带着点脾气，连带着手上的力道都没轻没重，裴邵被捏疼了，额角不由跳了一下，就听程慕宁道：“我当然考虑过，但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且不说朔东与鹭州的交情，就说以朔东的实力，陆家人会轻易动我么？殿帅……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我当初接近你的目的？”
裴邵微顿，当年程慕宁的别有所图是横在两人之间的一道坎，哪怕现如今裴邵也因此心有芥蒂。那种芥蒂不是恨，裴邵说不清楚，但即便如此，他也照样能与她水乳交融，耳鬓厮磨，只是在时不时想起这人或许只是在与自己虚与委蛇时，裴邵会有一点走神，包括在刚才这种时刻。
可方才程慕宁提起这件事，不知究竟是哪个字得了裴邵欢心，听起来不仅不刺耳，他甚至有些愉悦。
裴邵喉结微动，低头吻了程慕宁的眉眼，“没忘，你最好也别忘。”
【

第53章
卫嶙领了裴邵的命,三天的时间就把周泯身边查了个底朝天。
周泯是随裴邵从朔东过来的，在京城四年一直近身跟着裴邵，他平日走动很简单,除了裴府的下人侍卫,就是殿前司的禁军,可以说一日除了睡觉那三四个时辰,他几乎都围着裴邵打转，所以卫嶙属实没察觉，周泯竟不知何时有了个小娘子。
堂前，周泯耷拉着脑袋站在中央,说：“是上年有一日在酒肆喝酒，碰到萍娘……就是赵萍，我瞧她被几个混账为难，便出手将人救了下来,我见她没爹没妈,一个人孤苦无依，后来一来二去就……没说这事是因为萍娘身份低贱,是个舞姬，她平日总不愿出门见人。”
裴邵坐在上首,“卫嶙,拿给他看。”
卫嶙应下，这才把查到的东西递给周泯。
其实也就几页纸，但将赵萍的身世写得很详尽。
卫嶙看周泯逐渐白下去的脸，不忍道：“赵萍的母亲原是赵宗□□里的嬷嬷,赵萍刚及笄就被赵宗正收作通房了,后来她母亲没了,可也不是孤苦伶仃,她还有个兄长叫赵锦，也是上年过了禁军考核，眼下在殿前司当差。赵锦借着当值与珍妃宫里往来频繁，想来把赵萍放到你身边也许是许相的意思。”
说罢，卫嶙抿了抿唇，说：“殿帅，赵锦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当差，没察觉此事也是我的失职，不能全赖周泯。”
周泯闻言无地自容，已经快把头低到地上了。
自打上回没看顾好公主领了板子后他就很是丧气，毕竟进京四年，周泯虽然性子粗条但也没犯过什么错，好容易挂了官职却失了手，近来本就小心翼翼的，没想到后院起火……
兄妹两人都是许党的人，一个安插在他身边，一个安插在殿前司，一旦里应外合，殿前司出了任何差池，周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届时连累的一定是殿帅！
这本就是敌人挖的坑，而他竟毫无察觉地往里跳！
周泯跪下来，说：“是我昏了头，竟听赵萍一面之词而未去细查，请主子责罚！”
卫嶙一看，也跟着跪了下来。
裴邵没说话，殿前司的腰牌被他盘得油光发亮。
程慕宁转着团扇的扇柄，底端两颗彩珠碰撞的声音是堂间唯一的声响，片刻后她才开口道：“看来，闻嘉煜这回是帮了大忙。一年前就埋好的棋子，如此刻意安排，明面上的信息定是假的，若不是特意去查，恐难发觉，你说许敬卿想做什么？”
裴邵淡淡抬了眼，道：“能被闻嘉煜察觉，定是这两人近日与许家有所联系，他想做什么，不日就知道了。”
说罢，他扫向跪下的二人，语气平稳地说：“都起来，还没有死人，脸上那哭丧的表情收一收。赵锦和赵萍我都要留着，你们回去谁都不许动，平日如何就如何，给我装得像样点。”
卫嶙最先反应过来，起身说：“属下明白，定会在暗地里留意。”
“把你手底下的人查干净，再有一次，你就回府里当侍卫，别干了。”裴邵冷冷地说。
卫嶙呼吸都屏住了，“明白。”
周泯从地上爬起来，肃然道：“我也明白，绝不让萍娘……绝不让赵萍察觉！”
这两人是难兄难弟，当下垂头丧气地走了。
程慕宁看着周泯沮丧的背影，说：“一码归一码，周泯也是可怜人，掏心掏肺换来这么个结果，就他眼下这样子，回去对着赵萍也装不明白，好说也是你的人，劝劝吧。”
“劝不了。”裴邵斜了眼程慕宁，又看向周泯，很有经验地说：“这几日让他当差，别让人给他轮值了，既然装不明白，少见那人就是。”
八月十五是中秋，宫中要设宴赏月，这是惯例。
内侍省打月初就开始筹备，近来换季，皇后染了风寒身子不爽利，程慕宁便常进宫帮衬着拿主意，宫里进进出出不方便，中秋前她就宿在后宫，每日早朝过后，宫里总是最快得到消息的地方。
纪芳被丢在公主府那么多时日无人问津，当下回宫，办事更为勤勉。这日从御书房打听来消息，紧赶着就回扶鸾宫给程慕宁说：“公主今日还是不要去御前请安了，圣上这会儿正为步军司的事情不高兴呢，这小半月朝中上折子推举卫小将军接手步军司的人愈发多，圣上都没有理会，今日一早又有人当朝上奏，圣上碍于殿帅的面子没有驳斥，但散了朝便在御书房砸了杯子，公主这会儿过去，小心被此事牵累。”
程慕宁近来有所耳闻，显然这并非裴邵的手笔。
他想要步军司不假，可工部的事殿前司出了风头，许敬卿在程峥跟前卖惨，此时不是裴邵拿下步军司的好时机，更甚至于，眼下步军司于他来说，反而更像是个烫手山芋。
这么一封奏折一封奏折地呈到御前，糟践的都是程峥对裴邵那本就岌岌可危的信任。
纪芳没有拦住程慕宁，程慕宁提着食盒到御书房时，程峥又摔了一份奏折。那殿门一开，折子径直摔在程慕宁脚边，上首的人一震，忙起身上前，道：“阿姐，可砸到阿姐了？”
程慕宁弯腰将折子捡起，随意扫了眼说：“无妨，圣上发这么大火，为了步军司的事？”
程峥默了默，眼神觑向程慕宁，“阿姐怎么看？”
可程慕宁坦然迎上程峥的目光，没有回答，而是先问：“裴邵是怎么个意思？”
“朕问过他，他说凭朕做主。”程峥说：“可这么多替卫嶙请命的折子，这是把朕架在火上烤，朕能怎么做主？”
程慕宁沉默，这哪里是把程峥架在火上烤，被架住的分明是裴邵。他此时进退两难，若是应下，就是默认了这接二连三为卫嶙请命的奏折是他的意思，可若是为了避嫌当面替卫嶙回绝，那便是将步军司拱手让人了。
他现在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程慕宁踱步至案前，打开食盒，拿出膳房温的汤。程峥就这么撇头看她，似乎想知道她究竟会站在谁那里。
半响，程慕宁才终于开口说：“卫嶙押送库银有功，是该赏，但殿前司三万禁军，再加上步军司两万，将此五万禁军都交到裴家人手里，圣上能安心吗？”
自然不能，程峥道：“阿姐懂朕，朕并非不信裴邵，可五万禁军，不是小数目，不得不防啊。”
程慕宁将汤匙递给程峥，缓声说：“论功行赏并无不可，可怎么赏，赏什么，圣上是天子，自由圣上定夺，君王赏赐，难道还有他们挑剔的道理？圣上若不想将步军司交由卫嶙，就抓紧择个合适的人选作指挥使，也好绝了旁人的念头。”
程峥接过汤匙，坐下时忍不住仰头看她，“阿姐真这么想？”
程慕宁好笑地望向他，“不然呢？我难不成看着圣上茶饭不思，日日担惊受怕吗，再说裴邵如今权柄过重，我在他面前也很说不上话，担惊受怕的不止圣上一人，适时挫一挫他的锐气也好。”
程峥心下缓和，叹气说：“可眼下裴邵想要步军司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朝中各个都是属鹌鹑的，一时间兵部竟然择不出人选。”
这些人对裴氏要么忌惮要么巴结，明知裴邵想要，更不会出头来抢，就连许敬卿这边都分外安静，也没有推举出人选。
这样下去，这位置不想给卫嶙也得给。
程慕宁看着程峥，说：“中秋宴在即，宫里人进人出，巡防不可缺人手，圣上要尽早拿主意才好，要不然，还是把高茗请回来？他指挥步军司多年，对宫里的巡防也是了如指掌。”
“那不行！”程峥想到高茗醉酒误事，让刺客潜入宫里的事还一阵后怕，那日若非裴邵带人赶到，只怕要出大事。他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说：“朕再想想。”
翌日朝上，仍旧有人上奏替卫嶙请命。
程峥似乎有了决断，但他依旧不死心

第54章
盲云怪风,有要下雨的趋势。
卫嶙此时也顾不得紧张，他还得回殿前司把手头的差事做个交接，走之前他从怀中掏出那本记录御前琐事的册子,谨慎地扫了眼四周,低声道：“昨日就要呈上的,盯着赵锦没顾上。殿帅,往后这御前听记的差事还是我来？”
禁军和禁军之间各有不同，能当裴邵的眼线，只能是殿前司的禁军。裴邵翻开册子扫了眼，说：“不用,交给其他人。”
卫嶙应是，这便退下了。裴邵阖上那册子，想了想，没有往宫外去,转头迈入禁中。
得益于殿前司的差事,他在后宫几乎来去自如，即便这会儿巡防的是侍卫司的禁军,也没有人敢拦他。扶鸾宫里静悄悄的，纪芳坐在门槛上打盹,待人站在他面前,乌压压地黑影挡住了光，他才恍若梦中惊醒，猛地起身，擦了擦嘴角说：“殿,殿帅怎么来了？”
裴邵没答,只四下一扫,说：“人都去哪了？”
纪芳忙说：“公主夜里没歇好,正乏着呢，奴才怕宫人脚步声太重再吵着公主，便将人都打发到外头去了。殿帅稍等，奴才进去通传一声。”
裴邵“嗯”了声，耐心站了片刻。
程慕宁午后小憩了一会儿，刚睁眼就听到裴邵的声音，纪芳站在帘子外，不等开口，便听她道：“请殿帅进来。”
这里是内室，寻常就算接见外臣也是在偏殿，纪芳若有所思地应了是，赶忙出去将裴邵请了进来。裴邵也很轻车熟路，帘子一挑，问也不问一声就进到了里间。纪芳跟在他身后，放下的竹帘猛一下拍在他脸上，他脚下一顿，摸着鼻子轻咳一声，识趣地停在外头。
好在就隔了道帘子，还能勉强听到个三言两语。
只听程慕宁温声道：“刚散朝就过来了，是有什么要紧事？”
裴邵绕过寝殿里那座雕着大周舆图的座屏，程慕宁坐在案几边添茶，脸上还压出了一道枕头的痕迹。几日不见，她眼下乌青明显，裴邵看了眼，在她对面坐下，说：“没睡好？”
程慕宁“嗯”了声，把茶递给她，“认床。”
裴邵捏住茶盏的指尖微顿，不由抬了抬眸。程慕宁说话的神情一本正经，刚睡醒时的惺忪眉眼看起来慵懒又无辜，无论说什么样的话，都会让人怀疑是自己想多了，但裴邵知道不是，他精准捕捉到了对面人低眸时那转瞬即逝的狡黠。
裴邵只停顿须臾，微眯了下眼。他往嘴里送了一口茶，把眼里那点危险的情绪压了下去，才说：“今日早朝，卫嶙授任了步军司指挥使。”
程慕宁显然还没来得及知道这个消息，她眉头一挑，但表情并不惊讶，对这个结果，她似乎早有所料，说：“看来要恭喜卫将军了。”
裴邵道：“可我听说，公主昨日与圣上提议让高铭回来接手步军司。”
如果不是知道裴邵并不想在这个时候接手步军司的话，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质问。但他们都心知肚明，结合闻嘉煜递出的消息，卫嶙一旦拿下了步军司，接下来必定有大事要发生。
而裴邵没有拿掉赵氏兄妹，就代表着他不打算避开许敬卿挖下的陷阱，这是要借力打力的意思，可这同时也很危险。程慕宁昨日并不是想劝说程峥换掉卫嶙这个人选，而是要博得程峥的信任，以便之后能够撇清关系，这也是给裴邵留一条退路。
毕竟唯有自保方有余力顾全大局，裴邵不可能看不出她的用意，犯不着为了这事与她为难。
程慕宁沉吟片刻，余光看到竹帘轻晃，纪芳捧着汤药进来了，她福至心灵，说：“我只是觉得卫嶙太年轻，眼下还难堪大任，在殿前司磨练几年再升官调任比较稳妥，高铭之前虽有不周之处，可他到底比卫嶙资历深。”
“公主是信不过卫嶙，”裴邵看着她，说：“还是信不过我？”
纪芳低头走近，只觉得屋里的气氛似有剑拔弩张之态，心里不由泛起嘀咕，这是吵架了？
他搁下汤药，有心缓和道：“公主，太医院刚送来的，趁热喝吧。”
可程慕宁没有理他，视线始终落在裴邵身上：“殿前司调度的是御前的禁军，圣上信你，我又怎会不信？”
“圣上，又是圣上。公主处处替圣上着想，却没有想过我的前程，我裴邵只身从朔东来，靠着皇恩浩荡才走到今日，可京中群狼环伺，周遭皆是虎视眈眈之人，公主看不到？”裴邵语气渐冷，嘲弄道：“公主看到了，看到却无动于衷，为的不就是能将我拿在手里。可惜，今日让公主失望了。”
“既然知道皇恩浩荡，殿帅就该感恩戴德才对。”程慕宁平静的语气在此刻却显得凉薄，“殿帅如今位高权重，也不要忘了本宫姓程。”
“公主这是怪我逾矩了。”裴邵扯了扯唇，说：“那我眼下不应当坐着，我是不是得跪下再与公主说话。”
四目相对，气氛愈发冷冽。
纪芳当下有点后悔，不该为了多听两句进到里间。他有心开口缓和，但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只得后退几步，踮着脚尖往外走。
帘子一掀，便迅速闪了出去。
这时银竹捧着一叠蜜饯要进去，纪芳赶忙将她拦在门外。他抚着胸口，好心提醒道：“别去别去，里头正吵着呢。”
“啊。”银竹迟疑道：“不是殿帅在里头吗？”
“可不是。”纪芳压低了声音，道：“我看那架势，都快打起来了，话说前阵子公主不是住在裴府么，这，还没好呐？”
话音甫落，里头果真“砰”地一声响，纪芳深吸一口气，道：“看，都摔杯了！”
银竹顿步，也不敢再上前了，只是心下疑惑，好端端怎么吵起来了？她担忧地站了片刻，可里头却忽然静了下来，一点声响也听不到。
……
程慕宁舌尖被咬得有点疼，杯盏摔碎的声音让她下意识分神去看，可托住她后颈的那只手不让她动弹，她被蛮横地禁锢在裴邵掌心里，那唇舌之间的吞咽声只有他们能听到。
过了许久，程慕宁几近喘不上气，攥着他衣襟的拳头忍不住推了一下。裴邵这才放开，程慕宁眼睛都湿了，抵着他胸口小声喘息，迅速往帘子外看了眼，“你小心功败垂成，方才的戏白演了。”
裴邵不屑地哼了声，起身站直，指背弹了弹被她攥皱的前襟。
程慕宁也整理着裙衫，把不小心拽掉的腰牌还给他，说：“不过下回可以提前知会我一声，万一我没领悟殿帅大人的意思可怎么好？”
“怎么会。”裴邵垂眼睨她，接过腰牌慢悠悠地说：“装模作样上，公主才是我的老师。”
此时，外面传来银竹试探的声音：“公主？”
银竹等得焦心，只怕里头真出什么事，毕竟要真动起手来，公主肯定不是裴邵的对手。
思来想去，正当她伸手要挑开帘子时，那竹帘被猛地一拽，裴邵阔步从里头出来。银竹一怔，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后疾步入内，“公主，您……没事吧？”
纪芳也紧随其后，见程慕宁眼眶发红，眼尾似还有泪痕。
程慕宁平复着呼吸，舌尖抵住下唇内侧被咬破的软肉，心下啧了声，想到裴邵方才在耳边说的那句“做戏做全套”，她吩咐道：“纪芳，我今日就不陪圣上用午膳了，厨房温着八宝汤，你替我送到御前去吧。”
她看着冷静，但那说话的语气却带着低落的声调。
纪芳“欸”了声，一步三回头，忧心忡忡地退下了。
到了御前，纪芳自然要将此事说与程峥听。
“你说裴邵为了昨日阿姐的几句话为难她了？”程峥听罢，眉头拢起，道：“阿姐哭了？”
纪芳连连点头，没觉得自己添油加醋，说：“奴才听得真真的，殿帅怪公主没与他一条心，诶呦那个凶的，奴才都替公主委屈！”
程峥拍桌而起，险些将碗给打翻，他说：“裴邵他也太放肆了！纵然他与阿姐有些情分，可阿姐是公主，说话行事自然是要顾全大局，倒是裴邵这些年愈发张扬，朕的话在他那里不好使，眼下公主他也不放在眼里，竟敢如此怠慢。”
纪芳又怕程峥一时气急把事情闹大，找补道：“兴许殿帅就是一时伤心，这不也恰好证明他心里真有公主……”
“他伤心？”程峥提高音量，道：“他这些年要的，什么朕没有给他，就连公主朕都……他有什么可伤心的？”
“那……圣上究竟是盼着公主与殿帅好还是不好？”
程峥噎了噎，坐下沉默了片刻，道：“朕自然希望阿姐能替朕拽住裴邵，拽住他身后的裴氏，可若阿姐真一心偏帮裴邵，那如虎添翼添的可不是朕的羽翼。好在阿姐知道分寸，可这事不该摆在明面上，真伤了她与裴邵的情分，她往后可就难过了。”
纪芳应声附和，可不是，公主这一难过，圣上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程峥顿时又来了气，道：“御前的话是怎么传到裴邵跟前的？把昨日宫里当差的人找出来，给朕挨个审，看看哪个吃里扒外的，拖出去乱棍打死！”
这时，郑昌领着宫女前来布菜，闻言劝道：“宫宴在即，还是不要见血好。”
程峥一听也是，便说：“这事朕记下了，中秋之后再算账。”
【

第55章
秋空明月悬,光彩露沾湿。
中秋夜宴是皇帝家国同乐的时候，规模自是不能小。内侍省和礼部着手办得有模有样，席面设在湖心岛,祈福花灯照着湖面,波光粼粼甚是好看。男女分坐左右,趁着开席都围在护栏前。
今日风大,程慕宁披着件杏黄缕金藤纹斗篷，手里提着个如意灯，那副温柔婉转的模样，活像九天神女下了凡。
远处陆戎玉看得呆住,被陆楹一巴掌拍在脑门上，跳起来就往沈文芥身后躲。沈文芥不知发生了什么，茫然地看过来，陆楹扬起的手顿了顿,放下了,端出一副稳重的样子，抱臂站了片刻,才朝程慕宁走过去。
陆楹没有再行礼，熟稔地说：“今日热闹,公主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但她并不是真想知道答案,紧接着压低声音道：“上回照公主说的写了折子呈递御案，可怎么没听到半点动静？圣上是不同意？”
程慕宁回头看了她一眼，含笑说：“快了，稍安勿躁。”
陆楹怎么可能不躁,她在京中停留的时间太长了,鹭州那里已经来了好几封信催她,她看了眼程慕宁,心道此人真沉得住气，这危机四伏的，陆楹好像从未见她急过。
不知怎么，见她这般，陆楹七上八下的心竟也稍稍稳住了些。
她缓舒一口气，看向湖面说：“难怪说天子脚下最繁华，上回皇后的生辰宴我便开了眼，没想到中秋夜宴更为壮丽，我从小到大瞧见的花灯，都不如今夜宫里点的灯多，内侍省真是有心了。”
程慕宁拖着尾音“嗯”了声，莞尔道：“好看是好看，就怕风一吹，火星子乱迸，烧了不该烧的地方。”
陆楹一怔，才放下的心倏地又悬了起来，她陡然转向程慕宁，可程慕宁却只是低头拨转了一下花灯，然后将其递给银竹，“去下面把灯放了吧。”
银竹接过，应声退下。
程慕宁朝着湖面双手合十，闭眼说：“陆姑娘今夜放祈福灯了吗？”
陆楹此时心乱，说：“没有，若是花灯祈愿真能实现，还用得着我们保家卫国？大家都坐下来吃茶喝酒赏花灯得了。”
这话太扫兴，陆楹说罢顿了顿，正想来回找补一下，却见程慕宁笑了笑，谦逊地说：“我们这些抗不了刀枪剑戟的弱女子，也只能在宫里放花灯祈福了，有没有用的不知道，图个心安吧。”
陆楹在心里品咂了下这弱女子三个字，还没啧出声，就见程慕宁忽然回头看她，说：“今日本宫这只灯就送给陆姑娘吧，盼陆姑娘今后平安，得偿所愿。”
陆楹被她这一笑晃了眼，挠了下鬓角的发，“哦，多谢……”
待到开席时，陆戎玉见自家长姐脸色不大好看，凑过去问：“怎么，跟公主放花灯放得不高兴啊？”
“我高兴得很。”陆楹面无表情，心下有些懊恼，猛喝了一口杯中酒。
该死，怎么就中了公主的美人计。陆楹面向湖泊，方才没有把话说清楚，她心中隐隐不安起来，可程慕宁已然被簇拥着入了席，举杯与帝后谈笑风生，看不出半点异样。
程峥今日更是神采奕奕。
前两日龚州传来军报，敌军折损近半，大捷在望。正是得益于这封捷报，程峥一高兴，才命内侍省在此宫宴上又添置许多，眼下看这五光十色其乐融融的场面，愈发有百废具兴的新气象。
但上回千秋宴的教训还在，程峥四下张望了一下，低声吩咐旁边的小太监，说：“今夜中秋宴，你吩咐下去，让他们有什么要紧事也给我明日再说，谁敢坏了席间的兴致，朕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那小太监忙说：“都吩咐过了，圣上放心，今夜绝对顺顺利利！”
程峥这才松了口气，继续与众人谈笑，只是中途道了句：“裴邵呢？让他坐下一块吃。”
许嬿正要应话，就被姜亭瞳抢了先，“圣上忘了，殿帅今夜要安排巡防，只怕不得空。”
“也是。”程峥叹了声，低声说：“逢年过节的宫宴他最忙了，只是本来想给他与阿姐说和说和，方才两人见到面，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这么僵着也不是回事儿。”
裴邵和公主在扶鸾宫吵起来的事传得人尽皆知，姜亭瞳自然也听说了，她看了眼正侧首与人说话的公主，皱眉露出不解的神情，而后又缓声说：“这事还不好办，一会儿散了席，圣上发个话让殿帅护送公主回府，他难不成还能抗旨么？”
“也只能这样了。”程峥啧了声，有点头疼地说：“别看阿姐平日说话轻声细语的，其实也是个倔脾气，裴邵看着也不是个会哄人的。”
姜亭瞳笑了笑，“这男女之间的相处之道各有不同，殿帅与公主分分合合，定有自己的章法。”
程峥“唔”了声，道：“但愿吧，别让阿姐再受委屈就成。”
旁边的许嬿见他二人说起了私话，举杯柔柔地唤了声圣上，将程峥的注意力又引了过来。
这时程慕宁与身侧的妃嫔碰了个杯，掩面饮酒时余光扫了眼左前方的禁军。这人扶着腰间的大刀，神色紧张，不断盯着湖面上的花灯，程慕宁唇畔微翘，不在意地吃了两口菜。
……
宴台上鼓乐喧天，这声音传到四周的瞭望台上，却只剩被风稀释的尾调。今日禁军三衙都归殿前司指挥，卫嶙安排好步军司的巡防，疾步上到瞭望台，说：“殿帅，赵锦已经在席间了。”
这个位置的角度正好能俯瞰大半个宴台，裴邵垂着眼说：“看到了。”
卫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恰能看到赵锦站的位置。程峥左右都有禁军看护，赵锦就站在程峥左后方，那个方位，与当年春猎时裴邵所站的位置一般无二。
卫嶙幽幽盯着他，说：“那处原本安排的是余万荣，结果就在开宴前一刻踩空落了水，赵锦自告奋勇顶上，属下没有拦他。这么近的距离，一会儿若是乱中救了圣驾，他很快就要成为圣上眼前的新贵了……这完全就是在效仿殿帅当初高升的途径。”
虽说当年并非裴邵策划，但裴邵的确是因救驾有功得了程峥青睐。裴邵不冷不热地勾了下唇角，指腹蹭着刀鞘，说：“让一让他们又何妨，既然这么想看御前的风景，我就让他们好好看。”
不过，裴邵又说：“四周巡防盯紧了，不要生出别的乱子。”
卫嶙应道：“都让人盯着呢，许相也是谨慎，不敢真的伤了圣上。”
“他是不敢，旁人未必，总之今夜都把心悬着当差。”裴邵眯了下眼，看向宴台说：“周泯在哪里？”
“也在席上。殿帅放心，上回的教训他记着，今夜眼都不敢眨，必然看顾好——”
没等他说完，湖面的花灯陡然烧了起来，火光冲天，引起一阵骚动。卫嶙脸色一变，“开始了！”
只闻鼓乐声停，年轻帝王从座上惊起，程峥匪夷所思道：“这水上怎么烧起来的？快叫人去灭火，仔细烧了旁边的树丛！”
跟着程峥的吩咐一并落地的，还有许嬿的尖叫。
这树梢上的灯笼不知怎的爆开了火花，灯笼纸都烧没了，剩下一团火焰从天而降，险些把许嬿的头发给烧了！
她惊慌失措地离了座，“圣、圣上——”
然而此时，接二连三地爆破声响起，各处的灯笼都烧了起来！今夜为显节日气氛，树上也挂了不少花灯，这下浓烟滚滚，场面一时混乱起来。程峥顾不上许嬿，他身后的灯笼也跟着燃起，他避开时叫椅子绊了一跤，被禁军扶起来便大喊：“都愣着做什么，打水灭火！等着烧起来吗！”
内侍连连应是，连滚带爬地迈过火焰，往湖边跑去。禁军中留了几个护在程峥左右，剩下的也紧跟着去打水。
宴台上的火势并不大，但东一簇西一簇看着瘆人。姜亭瞳扶住他，道：“圣上，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吧。”
“对对对……”程峥说：“先离开！”
然程峥刚迈开步子，就听姜亭瞳惊呼，“圣上小心！”
程峥一愣，回头就看到适才那捧着果盘的宫女冲上前来，她手里攥着把匕首，银刃出鞘，直要往程峥的胸口刺去。程峥当下吓得忘记动弹，直愣愣杵在原地。
那匕首没有刺进程峥的心脏，反而是一把长刀捅穿了宫女的腹部。
血淋淋的，宫女瞳孔瞪大，眼看着就要朝程峥倒下去，又被那及时救驾的禁军一把推开。
赵锦上前道：“圣上！”
程峥已经吓懵了，冷汗直下，反应过来说：“有、有刺客！裴邵呢，快叫裴邵来！”
赵锦道：“圣上，刺客已伏诛，没事了——”
他说话间余光瞥见地上有刀影晃过，到底是禁军层层筛选出来的人，赵锦反应迅速，当即反手用刀背抗住，“锵”地一声，震得他手发麻！他看清这个人，是个眼生的太监，这不是他安排的人！且这人力大无比，这一下是冲着要人命来的，怎么会……赵锦几乎是下意识朝许敬卿看去，分神的当下被一脚踹翻在地。
这太监举刀朝程峥劈去，赵锦这会儿来不及深究这是谁安排的人，总之真伤了圣上那就完了！他爬起来拖住了那太监的脚，一时也顾不上别的，大喊道：“快来人，来人！护驾！”
席间已混乱，人群被冲得七零八散。方才奔走的禁军掉头回来，程峥抓了个人挡在自己身前，指着那被拖住的刺客说：“快，快杀了他！”
然而那禁军刚抬手就被刺穿了脖颈！
这人好强的臂力，绝不是普通的刺客！
程慕宁的席位本就离上首最近，此刻被周泯护在角落，见此情形，呼吸一滞，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脚上前，周泯将其拦住，说：“公主不可，我去！此处危险，公主先走！”
程慕宁却一动不动，她攥紧拳头，目光冷冽地朝许敬卿看去。然许敬卿的脸色却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样一个平日里端得四平八稳的人，此时面上竟有惊慌之色。
“这就是公主说的火星子？”陆楹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冷硬地说：“公主可没说还有见血的刀子。”
她看向程慕宁的眼神有探究和质疑，这与看乱臣贼子的眼神没什么差别。眼看场上打斗愈发混乱，程慕宁没有与她解释，只深深看她一眼，掌心贴在她后背，将她一把推到了刺客的刀下。
【

第56章
见那刺客被周泯和赵锦双双拖住,此时一直静默在四周的几个内侍陡然拔出袖中的匕首，纵身而起。
场面瞬息万变，这席间竟不止一个刺客！
且动作整齐划一,步法矫捷,这些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禁军只得先放开程峥,奋力抵挡。
程峥一下失去支撑,只觉得眼前眩晕，他磕磕碰碰地摸到桌角，正要把自己藏进桌子底下，然头顶的弯刀却比他更快。
耳边风声呼啸,他顿时听不到别的声音。
刀光剑影在他瞳孔里不断放大，程峥张了张嘴，连呼救都不能够。他要死了，比三年前在猎场时还要接近死亡！真奇怪……他在这刹那间竟然忘记了恐惧,甚至有片刻的平静和松懈。
直到一道人影撞到案几上！
程峥瞬间回过神,和他的思绪一道归拢的，还有他的恐惧。他唇瓣微抖,“陆、陆——”
陆楹此刻也有点懵，她瞪向那角落里被仪仗遮住了半个身子的公主。来不及思考,她迅速瞥了眼程峥脸上的刀影,看准方位，从案上抓起一只杯盏反手掷了出去！
那杯盏正正击中刺客的手腕，只听“噹”地一声，刺客手里弯刀落地,陆楹伸腿扫过去,虚晃一招将人吓开,随后脚尖踩住刀柄借力勾起,在空中接住刀时甩手划过那人的脖颈。
这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程峥才一眨眼就看到刺客倒了下去。
然而陆楹没有结束战斗，眼看她攥着刀就要去帮禁军的忙，程峥眼疾手快地抓住她一截衣袍。陆楹一个趔趄险些摔趴下去，低低骂了句脏话，回头时就见这位年轻帝王一张脸白得像鬼，拽住她衣袍的手还在哆嗦，嗓音变了调，说：“不、不准走，朕命你护、护……”
这些刺客明摆着就是冲着要程峥命来的，跃过禁军就朝这里劈来！程峥话音未落，又闻“锵”地一声，陆楹用刀挡住了一招！
她被程峥绊住脚，施展不开，挣了挣说：“快别拉我！”
而这时，嗖嗖几声响，还不等陆楹再举刀，左右太监打扮的刺客就已中箭倒地。
陆楹一愣，顺着浑厚的脚步声抬头，裴邵带着禁军到了。
卫嶙沉声道：“护驾！活捉刺客！”
禁军拔刀，分成两拨，一拨将程峥团团围住，隔出一个安全的空间。程峥见状，脱力地倒在了案几上。
……
这夜人心惶惶，禁军将整个湖心岛围了个水泄不通，要将宫女内侍逐一排查，赴宴的官吏也不能幸免，此时无论品级，都被拦在宴台上，就连后妃都被单独拘在偏殿，不许私自乘船回宫。
大殿之上，程峥沉默地坐着，下首依次站着禁军和内侍省的人，还有许敬卿、张吉等大臣随驾左右，只是个个都垂眸不语，殿内针落可闻。程慕宁在旁替他包扎着手上的擦伤，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可程峥只是直愣愣的，仿佛还没有从方才的险境中回过神来。
刚才事发突然，可其实危险并没有持续多久，从起火到刺杀，再到禁军捕获刺客，这前后不过是几个眨眼的功夫，但对程峥来说已经是阎罗殿前走一遭了。他又坐片刻，半响才问：“皇后和珍妃如何了？”
程慕宁说：“皇后吓着了，在偏殿歇息，珍妃也只是晕过去了，圣上放心，没有大碍。”
程峥“嗯”了声，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是长久的静默。
“圣上——”纪芳想出言宽慰他两句，被程慕宁一个眼神拦下了。
程慕宁将药箱递给纪芳，起身去到屏风后吩咐侍奉的宫人煎药事宜。偌大殿堂，长公主那温声细语是此时殿内唯一的动静，但却衬得周遭的寂静愈发冷肃。
“刺客，”程峥忽然开口：“都审出什么了？”
这话问的是裴邵，他上前半步，答说：“都是些不要命的死士，在被拿下前就已经服过毒，不到审讯就——”
忽然“砰”地一声，程峥砸了个杯子下来，杯盏直直砸在旁边的太监身上，那带着怒气的碎片飞溅到裴邵脚边。
裴邵话音顿住，掀了掀眸，程峥少有发这么大火的时候，这怒气刚才不知酝酿了多久。
那太监是如今内侍省的二把手，他扑通跪下，带着哭腔哆嗦道：“奴才有罪！”
程峥一掌拍在扶手上，历声道：“今日侍奉左右的宫人都是由内侍省挑选，怎么会混进刺客！”
裴邵稳声说：“这些刺客都是已经在内侍省当过一两年差的宫人，并非是近日才混入宫。”
话音落地，郑昌迈着年迈的步伐从一旁走出，颤巍巍跪下，说：“回圣上，老奴乃内侍省掌事，有此惊天疏漏而不知，老奴有罪。”
“郑昌，你年岁已大，这两年都只在朕身边伺候，内侍省的差事早就卸下了，用不着替底下人顶罪！”程峥说：“来人，把此人拖下去，御前疏忽罪该万死，给朕打！”
太监大喊了声饶命，当即被捂嘴拖了下去。
后面抱着药箱的纪芳见状身形一晃，原本在被指去公主跟前侍奉之前，内侍省的差事一直是他安排的……纪芳艰难地咽下唾沫，阿弥陀佛，险些，险些就要丢掉小命了！
程慕宁侧目道：“你抖什么？”
“啊？”纪芳擦了擦脑门的汗，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感动地说：“奴才就是觉得，公主是奴才的福星。”
但比起他阴差阳错的好运，殿前司显然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御前疏忽”这四个字分明是敲山震虎，今日这件事，殿前司作为今夜巡防的主力脱不开干系，先不说刺客，那席间烧着的灯笼都是被人提前动过手脚的，禁军排查不及是实打实的罪名。
裴邵垂眸间余光扫了眼许敬卿。
灯笼是赵锦做的手脚，但那几个灯笼在席间引起的火势并不算大，他不过是想趁乱令那宫女上前，假意行刺，他好救驾立功罢了，裴邵事先知道这小把戏还特意给他放了水，可在那宫女之后出现的刺客一定不是赵锦的安排。
他没这胆子，许敬卿也没有。
程峥死了对谁都没有好处，可今夜的刺客却是实实在在想要程峥的命。看来是螳螂捕蝉，许敬卿是假意行刺，有人却趁机想要把事情坐实，许敬卿的心现在定也悬着，否则早就站出来指责裴邵的过失了，但他此刻却异常安静。
安静到程峥都皱起了眉头。
他要治裴邵的失察之过，可他不敢直言，正需有人能递个台阶，然而许敬卿不说话，也没人敢找裴邵的麻烦，气氛一时僵滞住了。
裴邵也等了许久，那轻轻顶了下上颚的动作彰显了他的不耐烦，正当他要迈出脚自行认罪时，程峥身后的帘子“唰”地掀开，程慕宁走了出来，道：“中秋夜宴，天子在宫中遇刺，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殿前司戍守御前还能让刺客有机可趁，是疏忽还是另有隐情，殿帅就没有话要说？”
裴邵看了她一眼，拱手说：“今夜之事臣不敢辩驳，甘愿领罚，但臣与殿前司上下对圣上忠心耿耿，还望圣上明察！”
“是不是忠心耿耿的确要查。”程慕宁道：“依本宫看，不止是内宦与宫女需要排查，三衙禁军一样要查！今夜众人皆听殿帅号令，眼下最该羁押查办的，就是殿帅。”
“这……”张吉按耐不住，说：“殿帅纵有过失，但也不至

第57章
责罚分明后,今夜的巡防排查还得继续。
这是个费时费力的事，明日还要早朝，不能把人都拘在宫里,于是半个时辰后,殿前司就将赴宴的宾客依次送离了皇宫。程峥到底是信不过别人,回寝殿时还要裴邵亲自护送,命他安排好了御前守卫方才勉强定下心，程慕宁又在御乾宫陪他坐了许久，看他喝了安神药，神色缓和了,才带着宫人离开。
只是静下来，程峥听着窗外风声，难免又生出一阵后怕。
郑昌搭了件外衫在他腿上，却没有哄他,而是说：“今夜这事殿前司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此，宫中巡防离不开殿帅,时日长了必要生出乱子。禁军的调度权迟早还要交还于他，今日圣上又何必要打他的脸？”
程峥往上拉了拉外衫,靠在软枕上,说：“他失察渎职，要真轻轻放过，旁人以为朕不敢处置裴邵，又要怎么揣度朕？如今大捷在即,百废待举,此等谣言就是万象更新的拦路虎！而且步军司的那些折子朕还没有找机会跟他算呢,还有这些年,别以为朕不知道，他仗着行走御前拉帮结派，他想做什么？”
郑昌取过一盏床头的油灯要吹灭，程峥这会儿余惊未定，忙说：“别灭灯！就这么点着。”
郑昌吹灯的动作一顿，把灯重新挂了回去，道：“圣上一直想要削减殿帅手中的兵权，但老奴问圣上，您可有比裴邵更合适的掌兵人选？”
程峥微顿，“父皇在世时，禁军便是由父皇亲自指挥……”
“圣上想收回禁军指挥权，可何必急在这一时？”郑昌打断他，说：“圣上不要忘了当年为何扶持他坐上今天的位置，眼下朝局不稳，圣上要沉得住气啊。”
程峥说：“朕知道，所以今夜只是想敲打敲打他，许相前阵子受了不少委屈，朕也不能一味让裴邵出风头。他二人是朕的左膀右臂，总不好厚此薄彼。”
“可是——”
“好了。”程峥烦躁地捏了捏鼻梁，起身去到榻上，说：“你什么时候这般偏颇裴邵了？待这几日风波平了，朕再让他再回来不就行了吗。”
但前朝后宫向来多生事端，谁知道这风波之后会紧跟着什么浪潮。郑昌从前是侍奉先帝的内官，敏锐惯了，但看程峥的脸色逐渐不好，他只得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放下幔帐说：“今夜圣上受惊了，早点歇息吧，奴才就在门外。”
程峥摆摆手，郑昌才躬身退下。
纪芳还等在廊下，闻声上前道：“干爹，圣上如何了？”
郑昌叹了声气，走远几步才说：“还有功夫较劲，没什么大碍。”
纪芳脑瓜子一转，便知道他话里是什么意思，唉了声道：“殿帅是圣上一手送上来的，可他这上来得太快，圣上早就想挫一挫他，可根本找不到由头，今夜好不容易逮住了机会，自然是不能轻轻揭过。”
郑昌浑浊地笑了下，说：“你知道为何圣上找不到机会吗？”
“啊？”一阵子不见，郑昌额头上的纹路愈深，纪芳扶住他，说：“还请干爹赐教。”
郑昌双手倒插于袖中，道：“裴邵姓裴，带兵练兵是他们裴家祖传的本事，自他接手殿前司以来，除了上回高铭喝酒误了事，御前就没有发生过大乱子。他把宫里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起来，圣上以为那是监禁，可若非如此，就这两年的局势，你当宫里真能如此安生？”
纪芳哑口无言，是这么个理儿。
郑昌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明月，说：“圣上到现在都不明白，裴家的人，要么不用，端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要用，就得当心腹来用。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不适用于裴邵，这么下去，君臣那点情谊，早晚都要被消磨殆尽。”
说罢，郑昌似才反应过来一般，问：“公主早走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纪芳还在琢磨郑昌的话，慢了一拍说：“公主让儿子在这里看顾着，若圣上夜里有什么不适，好及时传消息给她。”
郑昌这一声长叹似有欣慰之意，意味深长地说：“到底还是公主会做人呐，你往后好好跟着公主，那是能保你命的人。”
纪芳愣住，迟疑地点了下头。
什么意思，他……不伺候圣上了吗？
程慕宁这会儿已经离开御乾宫有一段距离了，四周人影幢幢，都是跑动起来的禁军，今夜宫里注定是清静不下来。
避开大道，四下无人了，银竹才道：“方才陆姑娘救驾有功，圣上恐怕是还没回过神来给漏了，公主在殿里怎么不提醒圣上？”
程慕宁踩在鹅软石铺的小路上，步调不疾不徐，“不着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银竹知道她自有主意，没有再问，只叹了声说：“方才太凶险了，圣上今夜若是真伤着，殿帅只怕就不是革职查办那么简单了。”
程慕宁声色清冷，面无表情地说：“说得谨慎了，再往大点说，圣上若是驾崩，今夜御前禁军都得为他殉葬。裴邵一经出事，裴氏不可能坐视不理，势必要与京城发生冲突，又是天下无主的时候，正是群魔乱舞的好时机。”
银竹皱眉道：“这背后的人……”
“不是许敬卿。”程慕宁道：“他犯不着这样做。”
银竹道：“不管是谁，今夜既然敢下一次死手，难保不会有第二次，这么看来，宫里还没有公主府安全，公主，咱们明日要不回府吧？”
话音落地，程慕宁还没来得及答话，前方遽然出现一道人影。
因为刚出现灯笼起火的事，为稳妥起见，在禁军排查完成前宫里的宫灯都灭了大半，这条甬道上前后只悬着三盏灯，幽暗中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但裴邵的身形哪怕在魁梧的禁军里也独树一帜。
裴邵走上前时那身甲胄琅琅作响，只见他眉宇微蹙，把手里的提灯递给银竹，随后骤然蹲下。
大掌握住了程慕宁的脚踝，微微掀开一截裙裤，抬头冷声道：“受伤了怎么不叫人抬辇？”
“嗯？”程慕宁紧绷了一路的身体在见到裴邵时骤然一松，这种变化是微妙的，旁人难以察觉，只听她“啊”了声说：“没察觉，还以为是磕碰到了。”
想来是方才席间被飞来的断刃划到的，程慕宁惦记着程峥没顾得上疼，现在才觉得痛感蔓延开来。
这时银竹提灯一看，顿时惊慌，“公、公主，您流血了？奴婢该死，竟没察觉，这就去喊人——”
“等你喊完人，你家公主血都流干了。”裴邵冷不丁说完，起身时就将人抱了起来。他抱人一点都不费劲，大步流星地往扶鸾宫的方向去。
银竹在后面小跑着追了一路，一到扶鸾宫便立即差人去请太医来。
程慕宁被放在软榻上，说：“别请太医，今夜够乱了，一点小伤不要再闹出动静。”
“可是……”眼看裴邵轻车熟路地从柜子里找出药箱，银竹只好将啰嗦的话咽了下去，端着盥盆前去打水。
裴邵单膝跪地，脱掉程慕宁的绣鞋和罗袜后让她脚踩着自己的膝盖，就着这个姿势给她简单处理了下伤口。殿内静默，谁都没有开口，显然今夜发生的事他们谁也没有预料到，但好在化险为夷，最后的结果仍在他们的计划内。
只是……
程慕宁道：“我一道暂免了卫嶙的职务，是担心有人趁着近日巡防松懈再生事，届时波及卫嶙，最后都得算在你头上，但是裴邵……无论如何，圣上都不能出一点事。”
裴邵握着她的脚踝，不曾抬眼，说：“御前的宫人会重新换一波，都是我的人，此前不换上这些人是没有契机，也怕圣上多想，现在出了这种事，他也没心思想了，至于巡防不必担忧，赵锦想要代替那个位置，他还不够格，我自能安排妥当，但是公主——”
裴邵的话音连带着他手里的动作一并停下，男人抬起头，逆着光的瞳孔显得无比幽沉，“无论如何，圣上都不能出一点事，那敢问公主，但凡有个万一吗，你打算跟他一起死吗？”
“什么？”程慕宁下意识想缩回脚，但裴邵攥得紧，那个力道甚至让她感觉到疼。
裴邵拉过她的脚腕，将腿抬高，让她看清小腿上的伤，语气愈发冷硬，“席间大乱，所有人都知道躲，你为什么不走？火势并不大，周泯护驾前是没有提醒你先走？你当时站在那里，在想什么？”
“我……”
程慕宁张了张口，被问住了。
她在想什么，好像只是吓懵了。
刀尖指向程峥的瞬间，程慕宁从未如此绝望过，哪怕是当年被迫离开京城，亦或是她几次三番的遇险，都比不上程峥下一刻可能会死来得让人恐惧。
程慕宁不得不承认，她其实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来，这一路上她看起来镇定自若，但其实就是惊惧过了头。
先帝只有这一个儿子，而程峥至今都没有子嗣。程峥死了，死的不仅是一个皇帝，更是程氏江山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除了程峥，任何人坐在那个位置上，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包括她，一个公主。
程峥不是个尽责的皇帝，但他坐在那里，就足以使八方安定——哪怕只是表面的安定。
外有乌蒙虎视眈眈，内有贼臣心怀不轨，朝廷经不起没有国君的动荡，程慕宁当年费尽心思把裴邵放在御前，为的不仅仅是制衡许敬卿，还是为了程峥的安全。
她在今夜那个时刻，大脑就像断了弦，因为她一时想不出如若天子驾崩，她该怎么做才能平后续之乱？
她迈不开脚，甚至不知道往哪里躲。
对上裴邵冷峻质问的眼神，程慕宁唇瓣微动，声调平静地说：“裴邵，我害怕。”
【

第58章
裴邵闻言一顿,眸中戾气还未能立马散去，但剩下的冷言冷语已然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程慕宁没有说话，对面的人沉声静气,一双杏眸波澜不惊,她没有扮出任何楚楚可怜的模样,好像只是那么一说而已。
裴邵握着她玉足的那只手松了力道,对视片刻后，他低下头继续包扎伤口，这个话题似乎就结束了。麻布在那截雪白的小腿上缠了三四圈，裴邵才起身接过银竹手里的盥盆,说：“倒杯水。”
“是。”银竹这便朝桌边走去。
就又听裴邵说：“要温的。”
银竹顿步，挑开帘吩咐人烧水，然后马不停蹄地回到程慕宁身边。正要伺候公主擦脸时，裴邵已经把盥盆搁在架子上了,那拧干帨巾的动作干净利索,银竹根本插不上手。
裴邵站在程慕宁身前，把帕子递过来。
程慕宁仰头看他,正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帕子,裴邵似乎嫌她慢,自己上手了。他捏住程慕宁的下巴，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粉痕。
程慕宁平日里鲜少浓妆艳抹，她生得好看，描一描眉再沾点口脂就已经足以应对日常,但今日夜宴盛大,她自然是妆容齐全,脸上哪哪都有颜色,裴邵这么一下一下，竟然擦得相当费劲。
程慕宁被他拉扯得有点疼，可也没有躲。
倒是银竹看不下去，见公主眼尾那片都被他擦红了，忍了忍，小心翼翼地开口说：“殿帅，还是让奴婢来吧。”
裴邵手上动作停下，却没有把帨巾给银竹，他就这样居高临下的姿势沉默了片刻，骤不及防地开口：“你怕什么。”
程慕宁眉间微动。
裴邵语气很淡，“我能护他三年安然无恙，就不会让他现在丢了性命，我死了他都不会死。”
“现在能缓过来了吗？”
程慕宁一顿，她扯过裴邵手里的帨巾，起身在他唇上胡乱擦了几下，说：“中秋佳节，不要胡言。”
裴邵拉住她的手腕。
程慕宁手上动作被迫停住，逐渐静下来，其实宫道上她看到裴邵的时候悬着的心就已经落地了，余下那点惊魂未定在今夜不值一提。她缓了缓，万千思绪归拢，说：“你顺着许敬卿的计把赵锦推上去，打算给他下什么套？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银竹取来热茶，裴邵接过递给程慕宁，道：“暂且用不着，我有把握。这几日宫里乱，你回公主府住一阵。”
他们现在在程峥面前还闹着矛盾，程慕宁自然不能再去裴邵府里。几口温水润喉，她摇头说：“圣上经此一事，正是后怕的时候，我要留在宫里陪他。”
这是姐弟感情升温的好时机，裴邵没有阻拦，只说：“留两个人给你，小心行事。”
程慕宁“嗯”了声。
架子上有面孔雀莲花纹镜，她对镜把脸上剩下的膏粉擦了个干净，一张白皙的脸，唯独被裴邵反复擦拭的眼尾留了道红痕。她转回身道：“我没事了，今夜宫里要彻夜排查，你不便离开太久，快去吧。”
裴邵没有走，只是定定看着程慕宁，似乎想从这张脸上窥出点别的情绪，但没有，她神色看起来没有异状，仿佛方才说害怕的人不是她。如果她不主动交代，这张脸上是窥不出她半分心境的，比如现在。
程慕宁眼里如往常一样含着笑，踮脚亲到他唇上，蜻蜓点水一般，说：“快去——”
裴邵忽然摁住她的脖颈，吻得更深，程慕宁猝不及防“嗯”了声，没站稳，下意识拽了一把他的腰牌。良久，裴邵松开她，垂着的视线露出几分不高兴，说：“我看你睡。”
……
一直到夜半，窗外仍有禁军奔走的声音，程慕宁却在这样的嘈杂声里呼吸渐轻。她沉沉地睡过去，却好像还能分辨出窗外流动的风声和扬起的尘土，和四年前延景帝驾崩的前夕一样，杂乱无章。
程慕宁梦到那夜了。
延景帝是在天刚破晓的时候咽的气，他强撑了一晚上。这三四个时辰尤为漫长，也尤为混乱，阖宫跪在御乾宫外抽泣，那抽泣声很小，似乎怕惊动了里面的人，但上千人的轻声抽泣却更像是一种悲怆的孤鸣，把整个夜衬得鬼气森森。
延景帝躺在病床上，面颊已经枯瘦到凹进去了，他吃不下饭，那些日子全靠药吊着。大限将至，他心知肚明，于是把几个心腹大臣都叫到跟前谈话，最后时刻为程峥铺路。
程慕宁和程峥在殿外等了许久，只听里面延景帝的咳嗽声愈发大了，每一阵咳嗽后的静默都让程慕宁的心高高悬起。半响，槅门终于被推开，她匆匆起身道：“郑公公，父皇，父皇怎么样了？”
郑昌摇头，请了他们姐弟三人进去。
延景帝的声音隔着层层帷幄传来，“公主、太子……”
程峥顿时泪如雨下，跑进去时跌了好几跤。程慕宁半年前操持过孝仪皇后葬仪，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冷静，她稳步上前，攥住延景帝的手，含泪道：“父皇可是有话要说？”
“太、太子……”
程峥哽咽，跪上前道：“儿臣在。”
延景帝气若游丝道：“你乃大周储君，很快，很快便是一国之君了，朕很后悔……你幼时朕忙于政务，没能亲自督促你的学业，又因着你是男孩，对你过分严厉，所以你怕朕，遇着难事也不敢问朕……你性子太过懦弱，也是有朕的缘故，朕本不该把这天下重任强加于你，可是、没有办法……你要争气，要听太傅的话，来日兵强力壮，要让瀛都重回大周故土，你要记住，要记住……”
程峥泣不成声，说：“儿臣记住，儿臣会争气，父皇不要走！”
延景帝眼尾滑过一滴浑浊的泪，握着程慕宁的那只手用力攥了一下，程慕宁俯身靠近，道：“父皇放心，我会看顾好太子。”
“你最像你母亲，朕相信你……太子平庸，需得有人时时提点，纵有股肱之臣，但衷心易变，你才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你们姐弟，一定要互相扶持……太子拿不定的主意，就听永宁的……还有永昭，她受静妃影响，生性怯懦，你们要照顾她……”
永昭跪在最后，两手捂住唇，眼泪从指缝里滑进了衣袖。
延景帝说到最后已然只剩气声，郑昌慌张跪下，“圣上，先让太医进来吧。”
延景帝却只是摇头，他握着程慕宁的手愈发用力，“永宁，你，你也不要委屈……”
话音未落，那只手倏然一松。程慕宁愣住，只听郑昌掩面抽泣，随后抬高音量道：“圣上、圣上驾崩——”
紧接着是阖宫恸哭。
程慕宁在这悲戚的哀嚎中还保持着附耳倾听的姿势，直到郑昌上前她才回过神来。她替延景帝盖好了被褥，退到台阶下，磕下头，无声落泪道：“儿臣不委屈，儿臣会扶持太子，也会照顾永昭，父皇放心……”
放心……
程慕宁双手颤抖不止，那夜砸在地上的泪都淌进了被褥里。
哽咽声从幔帐泄出，屏风外站着瞌睡的银竹陡然清醒，她上前道：“公主？”
里面没有人应答，只有低声的抽泣。
除了先帝与先皇后驾崩时，银竹没有见公主在清醒的时候哭过，这种情况一定是魇着了。她像是见惯这样的情形，熟练地挽起幔帐，疾步往外走，撩开帘子说：“香苹，快去厨房煮一碗安神茶，太医院上回送来的——”
话没说完，银竹脚下一顿，看到不远处的人，她愣了下说：“殿帅怎么回来了？”
已经夜半，裴邵忙活了半宿，脸上隐有疲色：“腰牌落这儿了。”他说罢皱眉往里面看了眼，道：“大晚上嚷嚷什么，你们公主还没睡？”
他刚才分明是看人睡下才走，程慕宁又装模作样地哄他。
裴邵挑帘进去，银竹顾不得其他，紧随其后道：“公主睡下了，但——”
裴邵当即顿步在那面舆图座屏前，他听到了。
很轻的哭声。
裴邵缓步过去，只能看到程慕宁露在被褥外的半张脸，眼睫都被浸湿了。他坐下扯了下被褥，可程慕宁攥得紧，裴邵没有用蛮力，只蹙眉问：“你们公主，经常做噩梦？”
银竹思忖着说：“也没有很频繁，只是回京后兴许是触景生情，公主一住在宫里就容易梦到先帝，今夜又受了惊所以……”
裴邵抬了抬指，道：“去煮茶，把窗户打开。”
【

第59章
槅窗大开,南北两面通着风，香炉里龙舌香的味道逐渐淡了下去。没了这味道，程慕宁睡不安生,她撇开被褥,露出了整张脸,低微的哽咽变成了粗重的呼吸,她不高兴地蹙起了眉头。
裴邵倾身摸她的发，想将她唤醒。
床边挂着盏油灯，昏暗的灯光照着程慕宁眼睫上晶莹剔透的泪，裴邵用拇指指腹将其擦去。他的动作缓慢,所有的芥蒂和坏情绪都在此刻收了起来，程慕宁的眼泪烫得他心口烧灼，像是嵌着把被火燎过的刀子。
裴邵不喜欢这种感觉，他的手停在她眼尾处,略有些强硬地说：“公主,睁开眼睛。”
程慕宁听见了，她拖着长长的尾音“嗯”了声,但是人还没有清醒。
而且裴邵越叫她，她眉间的“川”字越深,攥着被褥的拳头也捏得越紧,脸上挣扎着躁意，似乎是在嫌耳边的人烦。
待裴邵不吵她了，她又接着陷入梦里低吟。
此时银竹捧着安神茶过来，说：“公主是魇住了,强行叫醒会惊着她,这是孟太医给的偏方,喂两口便能慢慢醒过来。”
裴邵接过碗盏,不由眯了下眼。孟佐蓝的确很能藏事，程慕宁刚回京那会儿裴邵明里暗里就多次向孟佐蓝问过程慕宁的情况，他可是决口不提这些问题。
裴邵往程慕宁唇缝里喂一勺，半勺都往外流，银竹递了帕子上来，裴邵又耐着性子多喂了几勺。
榻上的人眉心微动，将醒未醒的模样。
须臾，她湿润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在微光里和裴邵对视。
银竹忙上前道：“公主醒了——”
裴邵把碗塞给银竹，“先出去。”
银竹犹豫，看了看榻上的人，又看看裴邵，只得应声退下。
程慕宁又把眼睛闭上了，她像是在梦里哭累了，眉目间都是疲倦。裴邵没有出声，也没有问她梦见了什么，只是坐在床头看她，直到枕间传来均匀的呼吸，裴邵抬手拨开她的发，却被攥住了手腕。
裴邵道：“不睡了？”
“嗯。”程慕宁道：“睡不着，吵。”
程慕宁要起身，被裴邵一只手带了起来，流泉一样的青丝从肩头滑落，她哑声问：“几时了？”
裴邵捏着她的手，看了看天色，说：“快五更了。”
程慕宁叹息着“嗯”了声，把头靠在裴邵的肩背上，说：“这会儿该上朝了吧？”
裴邵侧目道：“御乾宫的灯点了半宿，圣上才刚睡下不久，早朝大抵要推——”
话音未落，耳后滑过一阵温热的触感，裴邵呼吸微顿，偏过头看她一眼，两人默契地接了个温和绵长的吻。
分开后呼吸缠绕，程慕宁的唇紧挨着他，手心贴着他的甲衣，唤他，“裴邵……”
她声音很轻地说：“我想要。”
裴邵抬了抬眼，扶在她肩头的手收紧，顿了半响没说什么，只是起身解开了鞶带，冰冷的甲衣落地，带起的声响搅乱了程慕宁的呼吸，她被推到被褥间，被再度吻住了唇。
梦里的痛楚要在蛮横的情潮中才能被化解，裴邵比她还了解她的身体，手掌触碰到的每一处都能让她颤栗，他知道要用什么样的力道能让她欢愉。幔帐上系着的铃铛摇晃，刺耳的声音冲击着程慕宁的思绪，她逐渐听不到窗外士兵走动的声响。她在冲撞碰击中流干了眼泪，好像只有这种时候才能哭得痛快。
裴邵吻掉她的眼泪，在喘.息间与她深吻，掠夺掉她的呼吸的同时，也挤占掉她哭泣的余力。
……
五更天的钟声敲响，云端还是一片墨蓝。程慕宁疲惫地动了动手指，眼尾带着点餍足的红晕，她大汗淋漓地倒在枕间平复呼吸，由着裴邵擦拭她的身体，哑声说：“时辰不早了，你走的时候小心点，不要被人发现了。”
这话听起来像个翻脸不认人的浪荡子，裴邵闻言看了一眼，见她眉眼恢复了颜色，摸了摸她微微起伏的小腹，说：“舒服了吗？”
程慕宁毫不遮掩地嗯了声，唇角沾上了点笑。
殿外有人在说话，听声音是卫嶙。裴邵真得走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衣裳，一件件穿回去，程慕宁就撑着脑袋侧躺在榻上看，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裴邵穿戴整齐，见她一副怡然自得的惬意，走过去将人揉了一把，捞起来亲过后才离开。
殿内静了静，程慕宁七零八乱地仰倒在榻上，盯着头顶的幔帐想了一会儿事，然后疲惫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沉稳，睁眼已经是晌午，散朝的鼓声从皇宫北面传来。
程慕宁沐浴后坐在食案前，她浑身酸软没有胃口，只让后厨做了粥。银竹把粥端进来时她正捧着面镜子，裴邵细心地没有在她脖颈上留下红痕，但是程慕宁哭了一夜，此时两眼肿得像核桃。
银竹道：“公主这眼睛，奴婢去拿鸡蛋敷一敷。”
“不用。”程慕宁放下镜子说：“挺好的。”
吃完粥，程慕宁就顶着这双红肿的眼睛去到御前。
程峥也刚下朝，正坐在长椅上直打哈欠，他昨夜担惊受怕了大半宿，天快亮了才睡下，早朝耽误了小半个时辰，本想罢朝一日，可昨夜匆匆忙忙，许多事还没个定论，他只好强撑着去上朝。
其实昨日对裴邵的处罚纯粹是趁着事发后的一时惧怒，后半夜他听着宫里凌乱嘈杂的动静，慢慢便有些后悔。冯誉说得对，宫里刺客未清，此时巡防最为要紧，当下把裴邵换掉，的确不是正确的做法。
可话都说出口了，加上今早太和殿上为了此事争论不休，程峥一个头两个大，只能先照昨日说得办，过几日再寻个由头把裴邵叫回来。
程峥长吁短叹，叫宫女来给他摁着太阳穴。
此时门外传来纪纪芳的声音：“公主来了，圣上刚下朝，正在里头呢。”
郑昌在旁端立着，提醒旁边的人，“圣上。”
程峥睁眼，又打了个哈欠，说：“阿姐来了啊……”
但他的哈欠下一刻就憋了回去，他从座上惊起，说：“阿姐的眼睛是怎么回事，谁惹你哭了？莫不是裴邵？”
程峥脑补道：“朕罚了他，他就去与阿姐置气吗？”
“圣上多虑了。”程慕宁笑了笑，“夜里做了个噩梦，惊着了而已。”
此时银竹接过话，她提着食盒说：“公主还说呢，昨夜您忧心圣上，翻来覆去不肯睡，问了好几次时辰。”
程峥一怔，愧疚地说：“昨夜乱糟糟的，朕也忘了这茬，阿姐也吓坏了吧？”
程慕宁道：“没有，我就是……梦到了父皇。”
郑昌垂眼立在旁，闻言撩动了眼皮。
程峥更是许久没有听程慕宁提起父皇，唇瓣微动，说：“自朕登基后，父皇从未入过朕梦里，父皇在阿姐的梦里，定然很慈蔼吧。”
先帝最疼爱公主这是阖宫公认的事实，大抵是寄予的希望不同，对太子和公主，先帝的态度截然不同，即便现在说起来，程峥也还是有点羡慕。
然程慕宁很轻地摇了摇头，红了眼说：“昨夜圣上遇刺，险些……想来父皇是怪我，才会叫我梦到他驾崩那夜，说要你我相互扶持，是我做得不够好，昨夜我该挡在圣上前面。”
“胡说什么呢！”程峥一时揪心，说：“昨夜席间一团乱麻，阿姐又能做什么？就算要怪，那也是御前禁军的错，阿姐，你千万不要将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程慕宁却是对着程峥无声掉眼泪，哭得程峥手足无措。
从小到大他都没怎么见程慕宁哭过，他把自己的椅子让给程慕宁，扶她坐下，说：“阿姐别哭，朕这不是好好的吗？”
这时有宫人入内，对着殿中的情况茫然了一阵，才说：“圣上，许相来了，在外头候着。”
程峥摆手，道：“先、先让他回去吧，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程慕宁捏着帕子擦了擦泪，起身说：“我就是替父皇来看看圣上，见圣上无恙便放心了。眼下宫里正乱着，圣上不要耽误正事。”
程峥道：“那纪芳你送公主回去，让小厨房炖个参汤，再让太医去扶鸾宫给公主诊脉，不许敷衍，朕晚些要过问的。”
纪芳连连应是，虚扶着公主退下。
程峥看着程慕宁纤细的背影，心里泛起阵阵难受。
许敬卿等在殿外，槅门被推开，程慕宁脸上已经没有伤心状，她缓步上前，朝他半福了福身，“昨夜事发突然，不知舅父可有磕着碰着？”
许敬卿淡漠的视线扫过程慕宁哭红的脸，道：“多谢公主关心，臣无事，倒是公主看起来不太好。”
程慕宁垂首一笑，低声说：“本宫到底是个弱女子，不像舅父手眼通天，吓着又有什么可稀奇的？”
许敬卿沉默地看了她一阵，“公主谬赞了，这几年京中都不太平，昨日这样的事实在是避之不及，公主体弱，不适合京城，还是早早回邓州的好。”
“那还得看圣上的意思。”程慕宁回头看了眼槅门，莞

第60章
程慕宁此时气定神闲,是因为知道许敬卿一时拿她没有办法。
当年他可以向程峥进言，因为那时程峥对程慕宁的不满已经达到巅峰，只需稍稍挑拨便可达到目的,但现在三年过去,眼看程峥就要忘记当初被胞姐强压一头,事事不能做主的困扰,且因往事种种愧疚横生，现在正是他们姐弟情最深的时候，许敬卿了然，此时进言只会适得其反。
他进到内殿,程峥正双肩松松，走神地坐在椅上。许敬卿行过常礼，便说：“圣上，适才朝中太乱,话没有说完,陆楹递的那封折子，臣与几位大人思虑过后仍以为不妥,当下正是战时，战后南边的几个州县流民均得拨款安置,还有灾后重建,样样都是用钱的时候。眼下虽已入秋，可今年不同往年，这场仗一打，耽误了农耕,光是税收就要少一半,此时难的何止是鹂鹤两州,圣上若是应了陆楹,难免不够公允，遭人话柄。依臣之见，此事先按下，来日再议比较稳妥。”
话音落地，殿内一阵静默。
许敬卿抬眼等着程峥应话，然而程峥只是一动不动盯着食盒看。郑昌低下脖颈，提醒道：“圣上，许相在说话。”
“啊……”程峥捏了捏眉心，强打起精神说：“舅父说得也有道理，这事不急，还待细想。”
许敬卿稍顿，瞥了桌上那食盒一眼，道：“圣上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许敬卿最怕程峥心事重重的模样，一个不留神，他的心思便会叫人牵着走，唯有事先干预才能以防万一。然而程峥张了张口，却不打算与他细说，只是摇头道：“朕有些累了。”
许敬卿抿了抿唇，不好多言，只能说：“臣话已说罢，便先行退下，只是臣方才所言，还望圣上三思。”
程峥点头，“舅父放心，朕会好好考量。”
待人走后，程峥仰倒在，一只手覆住了眼睛。
郑昌给他添茶，“圣上在想什么？”
程峥没有把手挪开，闷闷地说：“我看阿姐身子不比以往，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药的缘故……朕当初……不该听信舅父的。”
郑昌添茶的动作一顿，说：“好在那药作用不大，圣上又嘱咐过用量，看公主如今只是身子弱些，没有危及性命，若是叫许相亲自动手，只怕更糟。”
程峥垂头道：“说到底，还是怪朕。”
郑昌没有阻止他反思，只说：“往事不可追，圣上真觉得愧对公主，来日好生待她便是。”
程峥重重点下头，“那是自然。”
郑昌欣慰一笑，问：“圣上一会儿是先去皇后那儿还是珍妃那儿？”
皇后和珍妃昨夜都受到了惊吓，皇后更是直接吓晕了过去，磕着了脑袋。至于先去谁宫中看望，这是个门道，程峥当下心中更偏向善解人意的皇后，可是碍于许敬卿前阵子受的委屈，他眼下不能薄待了许嬿，权衡之下，他道：“去珍妃那儿，你命人以朕的名义，送一碗羹汤给皇后。还有，那个叫赵……”
郑昌道：“赵锦。”
“对，朕瞧他身手不错，这几日先叫他在御前跟着。”
……
裴邵在家中闲了几日，得空给裴邺回了封家书。说是家书，其实道的全是公事。裴邵不是报喜不报忧的人，他是朔东的眼睛，京中的局势好或不好他都得原原本本告知裴邺，以便他能根据形式随时做出应变的策略。
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便让周泯差人送出去。
周泯刚把信封塞进胸口处，卫嶙便掀帘跨了进来。
虽说暂时被停了职，但卫嶙也没有闲着，将打探来的消息整理后递给裴邵，说：“这个闻嘉煜，背景的确很简单。他家中原本是做了点小生意，本来还算富裕，但好几年前咸州发生过一场疫病，他爹娘得病没了，得亏他书读得好，书院也肯供他一日三餐，就这样才把书念出来。只是他平日埋头苦读不常与人往来，属下将他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实在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主子是觉得此次圣上遇刺与他有关？虽说此人不简单，但他办不成这样的大事吧？”
裴邵翻了翻这几页档册，里面还有一张闻嘉煜的肖像画。
卫嶙道：“书院会将考上秀才的学生肖像印册宣扬，闻嘉煜是他们书院出现的头一个状元，更是直接将他的画像挂在学堂里了，如今他就是文曲星下凡，听说那书院里的书生现在都要拜他呢。”
画上的人一副儒雅清秀的长相，的确是闻嘉煜，只是这作画的人没有拟出闻嘉煜的神态，端看这画像里的人，看起来分外老实。
不过若是没有近距离接触过闻嘉煜，他确实不像个心机深沉的人。
裴邵搁下画像，单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捻了捻指腹说：“不常与人往来，可我看他这张嘴能说会道，进工部不久就将手底下人拿捏得服服帖帖，不像个只会埋头苦读的人。”
卫嶙道：“都说是文曲星下凡，说不准就是看不上书院里那些凡夫俗子，属下瞧他平日虽和声和气，可那眼神骗不了人，傲着呢。”
裴邵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想事，过了片刻才唤：“周泯。”
周泯应了声。
裴邵侧目看他：“上回公主在工部遇刺，常远是你审的。”
提起这件事周泯还觉得后腚疼，他忍住了去捂后腚的手，应话道：“是，只是这人嘴硬，当时关了几日什么也没说，后来公主做主给放了，属下也不好再追究。”
裴邵道：“咸州人，乡音重么？”
“那当然。”周泯说：“咸州在北边了，紧挨着草原，常远都在京城待了六七年，说话还一股淡淡的膻味儿。”
裴邵扬起手里的档册，说：“闻嘉煜说话是什么腔调？”
周泯与卫嶙皆是一怔，闻嘉煜和常远是老乡，但他说话要是有咸州乡音，也就不会被用儒雅二字来形容了。
“他前二十二年都在咸州，文曲星下凡也不能不沾一点乡音吧。”裴邵将档册丢到桌上，说：“宫里行刺的内侍进宫的时日最短都有一年，闻嘉煜是今年初才刚进京，但不代表这事就和他没关系了。许敬卿要在宴上上演救驾的戏码闻嘉煜已然知情，他想安排一出螳螂捕蝉也未尝不可。”
周泯疑惑，“闻嘉煜要是想行刺圣上，何必又将许相的事情透露给咱们？”
卫嶙到底脑子转得快，说：“简单，一来我们得知许敬卿的计划，容易将真假刺客混淆，给赵锦放水的同时也漏掉了本可能察觉的蛛丝马迹，他的人才能更安全得隐入其中，他若能因此得逞最好，若不能，即便东窗事发，这些刺客也能推到许敬卿头上，他把消息给我们，不仅卖了殿帅一个人情，还能借我们的手打压许敬卿。只是他若刺杀圣上成功，殿帅也不能全身而退，倒不像是想推裴氏上位，看着是想把我们架在火上烤，这人想做什么？”
周泯听得一愣一愣，正努力消化这些信息时，“吱呀”一声，侍女端了壶茶进来。
平日里这间书房有专门侍奉的小厮，今日进来的却是个女子。这人身形婀娜，正是与周泯相好的女子，赵萍。
赵萍认识周泯一年多了，自打周泯替她跟乐坊赎了身，她便想跟着周泯进府当差，可她隐晦提过几次，周泯都没反应过来，又因为此前内院不要侍女，赵萍只好作罢，只在宅子里安分待着，偶尔做做锈活换些钱，扮个贤惠女子。
直到前一阵周泯伤好后与她说，如今公主住在府里，内院要会做事的婢子，他便央管事的让她进了府。底下人知道她与周泯的关系，对她都很照顾，如今连进书房的差事也肯让她干。
只是周泯受了责罚后心情不佳，时常动怒，这会儿见是她来，历声斥道：“胡闹，此处怎么是你能进的地儿！”
赵萍吓了一跳，手上的托盘一松，幸好卫嶙眼疾手快，连壶带盘都接了过去。
赵萍颤了颤，望向上首的人说：“是、是刘翁让我来的……”
“无妨。”裴邵却不恼，说：“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讲究，周泯也是过于小心了。”
周泯绷着脸不说话。
赵萍心下稍安，只觉得裴邵也不像兄长说的那样吓人，她福了福身子便退下了。
待人走后，卫嶙搁下茶盘，谨慎地拉开门缝张望，然后才朝里面两人摇头，“走了。”
裴邵默不作声地看着周泯。
周泯憋了片刻，气不过说：“我实在对她笑不出来！这刘翁也是，明知这人有问题，还让她进书房里来，要是丢了一两封密信怎么办！不行，我去跟刘翁说道说道！”
卫嶙拦住他，说：“你气糊涂了，若没有殿帅授意，外边那么多暗卫，她怎么走得进来？她不近身侍奉，岂非白让她进府里来了？”
周泯顿住，反应过来，当即看向桌上那壶茶。
裴邵正捏着茶盏在鼻下嗅了嗅，卫嶙松开周泯，一颗心倏地悬起，露出担忧的神色，“殿帅，喝一口就够了……”

第61章
金风送爽,秋意深浓。
入秋的雨一阵一阵，酷暑的炎热是彻底被冲淡了。程慕宁倚在窗边给皇后那盆百合花浇水，半年前拿到手的百合,入秋了也不见衰败,可见皇后栽培时是真用了心思。程慕宁用帕子擦掉花瓣上多余的水,没有抬眼地问：“皇后身子还不见好？”
银竹摇头,道：“原本就风寒未愈，又受了惊吓，偏是换季的时候，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了,奴婢今早去看过，脸色不大好呢。”
“之前瞧她身子还算强健，没想到也是个体弱的。”程慕宁说：“不过也好，宫里正乱,躲个清闲。”
“只是让珍妃占了便宜。”银竹道：“皇后不能侍寝,圣上近来都在珍妃处，公主不知道,今早花房要送去凤栖宫的菊花，半道就被珍妃宫里的人截走了。公主还在宫里呢,她也太跋扈了。”
“她本就是这个性子,前几个月藏着掖着憋坏了，现在可不得——”
“公主！”帘子一晃，纪芳人未到声先到，他脚下打滑地走进来,慌张地说：“公主,裴府出事了！圣上心急如焚,您快去出出主意吧！”
程慕宁看过去,手上动作一重，生生将那柔软的花瓣撕断。
……
外面风大，撑伞也挡不住雨，程慕宁进到内殿时脸上都是湿的。她来不及擦拭，迈进去就说：“怎么回事？”
报信的小太监还跪在殿前，程峥站在上首，一手扶额一手扶着椅子边上的把手，见她来，忙下了几个台阶说：“阿姐终于来了，是、是裴邵！一个时辰前裴邵在府里中毒不醒，他府里的管事进宫来请御医朕才得知了消息，刚才御医回来传信，说裴邵他、他这个毒……”
“究竟怎么样？”程慕宁垂在宽袖中的手攥紧，此时却异常冷静，她朝地上的小太监道：“你来说！”
那小太监气息不定，哭着说：“太医，太医回话说，殿帅所中之毒危及性命，眼下正是生死一线的时候，几位太医都没有把握，只怕不妙啊！”
程慕宁拧眉说：“裴府的医士呢？荀大夫——”
小太监当即接过话说：“看了都看过了！就连荀大夫都束手无策，喂过药，说是听天由命呢！今日当值不当值的太医这会儿都在裴府守着，还在商量新的药方，说是抗不过今夜，就、就完了！”
程峥已经听过一遍这消息，此时再听却还是晃了晃身体，“朕已经加派了人手，但，但朕怕万一……”
程慕宁说出了程峥的担忧，“万一裴邵有个三长两短，圣上如何与朔东交代？刚拿了他的调度权，他便好端端在自己府里遭人迫害，怎么看，都像是圣上欲夺兵权而除掉他。”
“朕没有！”程峥露出被冤枉的委屈，“朕怎么可能？！”
程慕宁道：“我知道圣上不会这么做，可旁人要怎么想？消息传到裴公耳边，裴公又怎么想？”
程峥单是一想朔东因此要与京城割袍断义，那十几万的兵力，绝非如今刚经历过轩然大波的朝廷能抵挡的，他慌张道：“这事不能这样传出去，对，那个投毒的人呢！”
小太监答，“据说已经移交大理寺了，但具体怎么个说法还未可知。”
“大理寺？”程峥道：“快去把姜澜云叫进宫，这案子朕要好好查！”
小太监爬起来，“欸、欸！”
程峥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叉着腰在原地打转，说：“还有，还有……”
“圣上。”程慕宁将他摁住，道：“案子是要查的，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殿帅的安危，人一旦出事，拿什么跟裴公交代都是枉然。”
“对对，宫里的太医不中用，就去坊间征集能人异士！”程峥忙把这事吩咐给纪芳办，他在原地静了片刻，握住程慕宁的手，说：“阿姐，朕实在很担心，可他们拘着不让朕出宫，你替朕去看看吧，若有消息，及时差人回禀给朕！”
程慕宁低眉思忖片刻，程峥扶额道：“这时候阿姐就别和裴邵计较了！人命关天呐！”
程慕宁看程峥一眼，松口说：“好吧，我替圣上看顾着。”
离开御前，程慕宁疾步朝宫门走去，她乘上马车，在雨声里说：“不要绕平坦的路走，要快！”
内侍知道事情严重，一路把马车驾得飞快。到了裴府，门内外家将林立，把裴府层层围了起来，卫嶙更是扶刀站在内院外头，盘查进出的每一个人，表情肃穆，比大门口牌匾下那两尊衔珠的石狮子还要威风。
见程慕宁来，卫嶙面上神情一松，几步上前拱手说：“公主来了。”
程慕宁没有停步，径直入了庭院，说：“裴邵怎么样了？”
卫嶙紧跟上她，压低了声音道：“公主不必太担心，那毒药的药性和药量都是荀叔根据殿帅的体格仔细斟酌过的，只要过了今夜就能安然无恙。”
程慕宁顿步看向卫嶙，那眼神平静如水，却看得卫嶙后撤了半步。
院子里呜呜泱泱都是人，抓药的小厮和煎药的婢子在雨中慌张奔走，太医更是在廊下焦头烂额地来回踱步，原本清静有序的院子顿时杂乱无章。见到她来，几个太医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围上来，哭丧着脸说：“公主，这可怎么办，那下在茶里的毒药经过萃取提炼，毒性极强，眼下温和的药没有效果，这太烈的我们也不敢随便给他试用，过了今夜毒素蔓延，华佗在世也救不了啊，我等医术不精，实在、实在无能为力！”
程慕宁道：“几位大人都是太医院的老手，医术精湛自不必说，圣上将几位请来，相信你们必定有法子。殿帅的性命关乎着朔东与朝廷，若谁能解了殿帅的毒，就是平了朝廷的忧患，圣上感念在心，必有重谢。”
几个太医目光碰撞，闻言心内却更为惶惶，公主这话反过来听，要是今日治不好殿帅，他们岂非是破坏朔东与朝廷和平的千古罪人了？
那院正深知其中厉害，在众人不敢答话时出言道：“我等当竭尽全力，还请公主与圣上宽心。”
几个太医便跟着附和。
程慕宁点下头了，推门进屋。
满室的草药味，荀白趋坐在床头，两指搭着裴邵的脉象，周泯一个大高个站在一旁抹眼泪，说：“法子千千万，怎么就非得以身试毒，那药下得那样重，荀叔，这不会出事吧？完了完了，要是让世子和裴公知道怎么是好，要是救不过来，我、我当以死谢罪！”
荀白趋抿唇诊脉，没有理他。
程慕宁走过去，周泯微微噤了下声。
荀白趋这才抬头一瞥，忙起身道：“公主。”
程慕宁拦了拦他要起身的动作，“不必多礼，荀叔，怎么样了？”
荀白趋道：“周泯。”
周泯勉强离开床头，去门窗旁守着。
荀白趋这才说：“圣上多疑，宫里这些太医也都不是吃白饭的，既然做了这场戏，就不得不把戏做实。这毒药药量我是根据他的体魄下足的，一旦服用必有风险，说实在话，这不是个稳妥的法子，我并不同意这么做……今夜是个关键期，度过去便无碍，我需得在此守着。”
他说着揉了揉眉心，脸上的担忧无以言表。
程慕宁静了片刻，坐在椅上说：“我在这里陪他。”
见程慕宁面上风雨不动，手上却将帕子缠绕，荀白趋张了张口，却没有劝她，只起身去窗外吩咐婢子把药端来。
程慕宁定定看向裴邵，他脸上毫无血色，原本强健的体魄被压在被褥下，反而比体弱的人病倒更让人心惊。程慕宁知道裴邵要设计赵萍，但的确没想到他能下手这么重，也就是仗着自己体格好。
这夜屋里进进出出，都是来诊脉灌药的太医。
三更的铜锣敲响，周泯又端了碗药进来，后面跟着几个熬红了眼睛的太医。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碗了，榻上的人仍无转醒的迹象，角落里程慕宁微微蹙眉，侧首低声道：“这么多药，药效不会紊乱么？”
荀白趋负手说：“公主放心，后厨煎的药都换成了我拟的方子，适才给他灌了那么多，都是同一味药，只要能将他体内毒血化开——”
话没说完，床榻边陡然传来一声重咳，周泯起身带翻了药碗，道：“荀叔！荀叔快来！主子怎么吐血了！”
他抓住那太医的衣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殿帅！”
那太医吓得腿软，“这这这不可能——”
荀白趋上前查看，只见他从药箱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刚回头要叫人，程慕宁就已经把水递到他手边，道：“怎么样了？”
荀白趋接过水，当即将药送进裴邵嘴里，松了口气说：“毒血化开就好办了，眼下已无性命之忧，只是什么时候能醒来还得看药效什么时候发作。周泯，快把太医放了。”
那太医被猝不及防松开衣领，跌坐在地上，闻言爬到榻边颤巍巍地把了把脉，喜极而泣道：“活了活了！这下能跟圣上交代了！公、公主——”
程慕宁颔首，“太医进宫去报喜吧。”

第62章
夜半三更,大殿内灯火通明，程峥睡不着。
他在御案前抵唇踱步，把裴邵出事的几种后果在脑中一一演练。一来裴氏定不会轻易罢休,这些年因着军粮军饷的问题,朝廷与边境的关系本来就紧张,譬如燕北那回,就得亏裴公善后，一旦朔东生变，乱的就不是一个朔东，而是西边一带的整个边境防线；二来朝中裴氏党羽众多,程峥当初放任裴邵在朝中拉帮结派，就是用他来制衡许党，这下压不住许敬卿就罢，万一这些人生出异心……
年前鄞王起兵的事件将要再次上演！
无论哪种结果程峥都承担不起,他自己把自己吓瘫在椅上,喃喃道：“怎么还没有消息……”
郑昌道：“此刻没有消息也是个好消息。都这个时辰了，圣上还是先歇下,养个好精神，明日大理寺那里,还有的忙过。”
“朕现在哪里睡得下？”程峥道：“你再派人催一催,是死是活总要有个——”
“圣上、圣上！”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跌了进来，“太医来报，殿帅体内毒血已清，暂时无碍了！”
程峥噌地一下从椅上起来,刚扬起的唇角又平了下去,“暂时是什么意思？”
小太监答：“说是毒解了,但人还没醒。”
“那可说何时能醒？”程峥紧接着问。
小太监只为难地摇了摇头。
郑昌道：“圣上也不要太着急,眼下没有性命之忧就是最大的好事，殿帅体魄强健，说不准明日一早便醒了。”
程峥半喜半忧，这夜悬着的心仍未放下，平日里懒散的人天不亮就挣扎起了身，打发小太监去裴府打听情况，却没有什么好消息，倒是大理寺那里有了新的进展。
刚过卯时，姜澜云就已经入宫来，与此同时，还有刑部和御史台的几位大人。冯誉也到了，这本不干兵部的事，但上回刺杀案也有了眉目，与此次的投毒案有些关联，他是不请自来。
天才蒙蒙亮，几人齐刷刷地站在政事堂，宫女左右掌着灯，明黄的烛光和幽微的天光交织，照着堂中央那个血淋淋的女子，一大清早显得尤为瘆人。程峥一时呆怔住，想到了不好的事情。
小太监忙用宽袖遮住程峥的眼睛，说：“哎哟，姜大人！怎么这样就带上来了，也忒不讲究了！”
昨日事发后，卫嶙当即将这投毒的女子移交给了大理寺。事情严重，姜澜云连夜审讯，面上稍显疲态，却还彬彬有礼地躬了躬身，说：“圣上昨夜说一有消息立马来报，实在没顾得上，要不……我先将人带下去清洗一番？”
程峥拨开小太监的袖子，看一眼那女子，忍住晕眩之意，移开视线说：“别耽误时间，快说要紧事！”
姜澜云道：“此女子虽未松口招供，但臣查到她的身份，这里头有些文章，还要问赵侍卫。”
程峥茫然，“赵侍卫是哪个？”
郑昌及时提醒道：“圣上，是赵锦。”
人已经在御前侍驾多日，程峥却仍未记住他的名字，闻言恍然大悟道：“是他？跟他有什么干系？”
“回圣上的话，此女子名唤赵萍，乃赵锦一母同胞的兄妹。”姜澜云说。
兄妹。
程峥就是傻子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裴邵中毒不是简单的意外，但他看不清整件事的脉络，只说：“赵锦呢，把他唤来！”
内侍应道：“赵侍卫夜半才刚换值，这会儿想来应该在殿前司里歇着，奴才这就去叫人。”
程峥急躁地挥了挥手，指着地上的赵萍说：“你——”
他急忙转开视线，对姜澜云道：“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中秋夜宴的行刺才发生不久，想必圣上也还记得。赵锦救驾有功，圣上便让赵锦代行了殿前司的巡防事宜，紧接着殿帅便被赵萍下毒谋害，这两人又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实在太过巧合。”姜澜云朝向赵萍，说：“你坚称殿帅吃食里的毒不是你下的，且不说那壶茶是你亲手送进去的，就说赵锦，赵锦在殿前司当差，你又攀上了殿帅身边的侍卫周泯，他二人本就是同僚，又有你在中间，本该亲上加亲，若非心里有鬼，你们为何隐瞒这层关系？”
赵萍打小生得好看，也正因如此才叫赵宗正纳入了房，可眼下泼墨似的乌发像枯草一般凌乱，擅长弹琴的十根手指也被夹断，血淋淋地垂在一旁。可见姜澜云通书达礼，但真办起案子也不会手软，赵萍哭着说：“因、因为我与赵锦出自前大理寺丞赵宗□□上，赵宗正与殿帅有过节，我担心殿帅容不下我们……”
程峥纳闷，觉得越发乱了，“这里头怎么还有赵宗正的事？他不是死了吗？”
今日进宫匆忙，大理寺没有与刑部通过气，刑部的魏甄听了半响，终于发出自己的见解，“死了才怪异呢，这赵宗正死前把人手安插进殿前司，死后这兄妹二人却还在动作，可见赵宗正背后另有其人呐。”
程峥正要揣度他的话，姜澜云就已经拿出了审讯的气度，历声说：“你与周泯相识在一年前，赵锦也恰好是一年前进的殿前司，那时赵宗正尚未出事，是不是他安排你们接近裴邵！”
“不、不！我娘一年前病故，赵夫人她容不下我的容色便将我发卖，兄长为了护我被一同驱出府里，那时我们便与赵家再无瓜葛！后来是周侍卫替我赎身给了我一口饭吃，我深感裴府恩德，兄长也因此才参与禁军选拔，我们是来报恩的，怎么会加害殿帅！”
声泪俱下，梨花带雨！
程峥险些要被说动了，这时冯誉却出声道：“姜大人可有此人下毒的直接证据？”
姜澜云道：“茶是她煮的，并未经由他人之手。”
“那不算。”冯誉说：“兴许是茶壶，或是茶叶本身就有毒呢？”
姜澜云皱起眉头，明摆着有猫腻，不知道这冯大人今日做什么替此人说话。
冯誉出列道：“既然姜大人的案子尚不明朗，圣上，臣想说说上回中秋宴上的行刺案。”
眼下没有什么比裴邵的案子更重要，程峥得在朔东来信过问前把事情查个明白，他说：“朕知行刺案是要案，但今日所诉的是裴邵的案子，事要一件一件来，冯大人的案子放在明日说吧。”
冯誉却固执地说：“臣觉得还是一道说比较好。”
他说话间从袖口拿出卷宗，做了个双手奉上的姿势。
郑昌看了眼程峥，亲自将卷宗呈上御案。
程峥翻了翻，“这是什么？”
“这是上回行刺圣上的宫女谨兰与赵锦私下往来的证据。”冯誉说：“还有那批烧毁的灯笼，经查实，也是赵锦亲自查验后才运去了湖心岛。”
话音落地，诸臣纷纷挑起眉头。
就连姜澜云都有些诧异，根据他的办案经验，这两桩案子涉及一对兄妹，必有蹊跷，可昨日到现在留给他的时间太短，行刺案又发生在宫里，他还没有查到这层。
此时程峥脸色已经变了，翻看卷宗的神情都严肃下去。
眼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结案，魏甄积极地说：“如此一来，两桩案子都分明了，这赵锦假意行刺得护驾有功，先将殿帅踢出殿前司，再另赵萍将人杀害，这原主回不来，那殿前司可不就能由他一直管治？”
可只有险些丧命的程峥知道，哪里是假意行刺，那几个动手的人根本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程峥拍桌起身，怒道：“赵锦呢！怎么还不来，快去把人给朕绑过来！”
赵萍瑟缩了一下，已然惧不敢言。
她可以咬死不认投毒之罪，大理寺也没有确凿证据，但行刺天子的事一旦败露，那是必死无疑！
“圣上！”政事堂外传来声响，那前去唤赵锦的内侍匆匆入内：“圣上，不好了！”
程峥现在听到这三个字就脑仁疼，眼皮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道：“又怎么了？！”
内侍吓得不轻，哭着说：“赵锦……赵锦死了！上吊自尽，人就悬在殿前司的值房里，眼珠子瞪得那么大，身体都凉透了！”
他转头看向一并入内的岑瑞，“岑大人，你说，你、你来说！”
今日是侍卫司巡防，宫里发生命案，岑瑞自然要管。数道目光齐聚，他拱了拱手，却说：“圣上，不像是自尽，臣方才匆匆看过尸身，恐怕是先被人捂死，再悬上梁的。”
赵萍已然晕了过去。
……
“上吊？”琼瑶宫中，许嬿曼妙的身姿倚在在贵妃椅上，慢悠悠地闻了闻香，说：“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宫女却惶惶道：“娘娘，不是上吊，是被人害死的。”
许嬿愣了愣，低声说：“谁？是……父亲的人？”
“自然不是许相。”宫女看了眼窗外，也压低了嗓音说；“昨夜裴府事发后许相就察觉不妙，早与赵锦通过信，倘若东窗事发，只要他在御前揽下所有罪责，声称是自己利益熏心，想要取殿帅而代之，就替他养了他那一双儿女。”
许嬿不在意地说：“不管是谁，总之现在人死了不是正好呢，省得审讯再露出破绽。”
“娘娘，不能死啊。”那宫女道：“原本他若不死，认罪伏法这案子也就了了，可眼下人死了，又死在宫里，还是叫人害死的，这事就没完了！”
许嬿反应过来，陡然坐直了身子，“圣上说了没有，接下来怎么办？”
她又起身说：“算了，本宫自己打听去。”
“娘娘，圣上正为此事发怒呢，您就别往上撞了！”宫女拦住了她，头疼地说：“许相说了，这阵子娘娘务必安生些，不要惹圣上不痛快。”
【

第63章
宫里死了人,巡防上就得加强，禁军脚步声肃穆浑厚，队列齐刷刷地从宫道上来回穿梭。
崇圣祠的工匠时不时探头去看,那动静已经盖过了闻嘉煜讲图纸的声音,他话音一顿,待禁军走过去了,安静下来才继续说：“破损的椽片需要全部更换，否则雨势一大屋面就要渗水。还有这两根柱子，下面的柱角已经腐朽了，楹柱上雕刻梵文不可拆毁,只能截去槽朽柱根再接上相同的木料。”
那几个工匠连连点头。
崇圣祠已经断断续续修缮快半年了，有时修缮比重建更麻烦，尤其是崇圣祠这个地方，皇家祠堂,处处拆不得碰不得,十分考验修缮者的技巧和耐心，闻嘉煜又看了看图纸说：“去吧,先跟工部列个单子，把所需材料都备齐。”
工匠在册子上记好便退下去,旁边督工的内侍笑了笑,说：“闻大人真是恪尽职守，宫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也就您还能心无旁骛地办差。”
闻嘉煜也笑，“宫里不是日日都在发生大事么。”
“那可不一样。”不待他细问,内侍就迫不及待地说：“这回牵扯到两个案子,又在宫里死了人,背后指不定要牵扯出什么大人物。”
大

第64章
夜风敲窗,暮色苍茫。幽微的清香随着程慕宁的走动时近时远，裴邵蹙了眉，梦到了刚入京那会儿。
先帝不久驾崩,也就是宁熙元年的孟冬,连老天都应景地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但京城的冷风不如朔东劲烈,裴邵又养了个人高马大的体魄，值守政事堂的禁军冷得直哆嗦，就裴邵还笔挺挺地站在那儿。
风呼呼地刮在他脸上，他连也眼都不眨一下。
他目光错过几株刚栽种的红梅,看向政事堂敞开的窗。
旁边的禁军见他看得认真，伸头过来顺着视线一觑。这个角度，他正好能瞧见正在大发雷霆的小皇帝，和他斜后方捧着一则奏疏的长公主。只见平日里唯唯诺诺的皇帝忽然夺过公主手里的折子,猛地往下掷去,怒道：“岂有此理！他做梦！”
“欸，不知道吧？”禁军倏地开口。
裴邵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殿内，“知道什么？”
这宫里的禁军不少是显贵人家的公子,在宫里当差就是为了镀层金,将来方便入朝为官，这些人说话不似宫人谨慎，有什么说什么，道：“公主啊。打先帝驾崩后,求娶公主的折子都不下五六封了,今早这一封,还是从叙州来的。”
裴邵侧目,“先帝刚驾崩，公主的孝期还没过。”
“所以啊，这不是把天家脸面往地上踩么，要不咱们这小皇帝能发这么发的火？”禁军低声说：“新帝登基，咱们这今上年少不抗事，多少人不把他放在眼里，况且他上月刚处置了穆王，穆王在军中多年，结识的都是武将。武将么，性子轻率莽撞……啊，没说你哈，反正这些人联手要给圣上难堪，有圣上难受的了。就说朝廷在叙州设茶课司，以往每年秋日他们都得把交易来的蕃马送回朝廷，今年秋日因着先帝驾崩这事耽搁了，但都过去一个月了，眼见着入冬，叙州那里却找各种理由推脱这事，今上下旨催促，那边的守备军指挥却回了封求娶公主的奏疏。啧，你品品。”
裴邵不说话，转回了视线。
只见公主起身摁下了新帝的肩，新帝坐了回去，胸膛却还气得起伏。而那个被求娶的人脸上却一派淡然，不知道她说了什么，新帝讶然抬眸，露出了思忖的神情。
后来没多久，裴邵就听说叙州茶课司的监正渎职被罢。
裴邵在政事堂外当了一个月的差，竟然能将朝廷当下的情况摸个八九不离十，对那位年少的公主，也有了更多的了解。
诚然他不是主动探听，只是总有人往他耳边长公主来长公主去，他刚一往政事堂的窗子里瞟，旁边的人就要探头过来说：“欸，你不知道吧？公主前两日……”
裴邵听多了，向来少梦的人夜里竟然梦到了公主。
梦里公主的两条藕臂缠着裴邵的脖颈，她身上的清香化作云雾缭绕，把两个人遮盖得严严实实。
朦胧而隐蔽，给足了他遐想的空间。
这场梦做得裴邵大汗淋漓，之后他再也不许人替他整理床铺。
隔日那禁军又要过来说道，裴邵冷言打断他：“当差不要闲聊。”
那人悻悻地说：“你老往里头看，我以为你好奇呢……不说就不说嘛，瞪着我做什么？”
裴邵把视线放在窗下的那盆红梅上面，“我没往里面看。”
就这么过了三五日，那日政事堂议完事，槅门一开，官员陆续退出。程慕宁却迟迟没有出来，她在政事堂坐了片刻，待看完手里的公文也没有径直离开，而是脚下打转，往裴邵的方向走来。
裴邵仍目不转睛地盯着窗下的红梅看。
程慕宁眨了下眼说：“这花……很好看？”
离得太近了，她身上似有若无的幽香就和梦里一样。
裴邵下意识想往后退，但却不太合时宜，他扶着佩刀的手攥紧，半天才挤出了声“嗯”。
程慕宁笑了，“那赏你了。”
宫里的赏赐，不接不是，丢了也不是，裴邵把红梅带回府，刘翁得知是公主赏的，小心翼翼地将其摆在了窗边。
裴邵日日给它浇水，可惜没养几天就死了。
但不妨碍他仍隔三差五就做那个荒诞的梦，裴邵去找荀白趋，荀白趋大笑着给他开了降火的药茶，说：“二十岁嘛，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也正常，不过你究竟梦到谁了？”
……
天快亮了。
窗外鸟鸣呖呖，廊下筑巢的麻雀已经开始叫唤。
裴邵睁开眼，偏头就看到了个乌黑的脑袋。程慕宁趴在床沿，两臂垫在额头下，把脸完全埋住了。裴邵盯着看了许久，神思逐渐回笼，他伸手想要拨开她的发。
然而手还没有抬起，睡着的人却比她动作更快。她头都没抬，依旧保持着埋首的姿势，伸过手臂用指背贴了贴裴邵的脸，那得一晚上做过很多次这样的动作才能如此准确无误地找准位置。
甚至于她现在似乎还没有真正醒过来，上臂随着呼吸微微晃动着。
裴邵捏住她的手，将其挪到自己的额头上，“烫吗？”
床沿边的人呼吸一停，反应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她怔了怔，掌心严丝合缝地贴他的额头，仔细摸了摸他的温度，松了口气说：“不烫了，有没有哪里不适，我去叫荀叔来。”
地上坐得腿麻，程慕宁起身时缓了缓。
“挺好的。”裴邵没有松手，明明应该虚弱的人力道还是这么大，“天亮再叫人，还早，上来陪我睡会儿。”
程慕宁说：“那我去给你拿水。”
“不要。”裴邵说：“不想喝。”
程慕宁犹豫地打量他的脸色，确认他没什么大碍才去掉鞋袜，侧身躺下。她此刻没有困意，说：“你睡吧，我看着你。”
裴邵侧过身，手隔着被褥搭在她腰间，脸埋在她颈间，说：“宫里开始查了吗？”
似乎还没有完全退烧，喷在程慕宁脖颈上的气息还有点烫，她感受了片刻，说：“两案并作一案，大理寺主审，兵部协理。”
裴邵“嗯”了声，呼吸绵长，没有下文了。
程慕宁以为他睡着了，刚挪了下腿，那压在褥子上的手臂收紧，他声音有点闷，说：“别动。”
程慕宁便不再动了。
静默半响，她用手抚摸他的发，说：“你知道吗，幼时圣上病中也是这么抱着我的。”
埋在她颈窝处的人动了一下，而后皱着眉头抬目看了她一眼，脸上嫌弃的神色不言而喻。
裴邵冷淡地说：“然后呢。”
“然后还要我哼曲给他听，这样他才能睡下。”程慕宁笑说：“宫里的嬷嬷，甚至连母后都哄不了他，但我可以。”
裴邵嗤了声，“矫情。”
他说的是程峥。
程慕宁笑起来，两人之间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程慕宁说话的声音很轻，“怎么，你兄长不哄你？”
裴邵说：“我用不着人哄，又不是小姑娘。”
程慕宁故作夸张地“啊”了声，“我觉得你比小姑娘还难哄。”
裴邵冷恹恹看她一眼，程慕宁放肆地笑起来。她带着笑意抚摸裴邵的脸颊，只是那神态变得认真，柔软的指腹在他唇上反复摩挲，片刻方说：“你下回做事之前，能不能与我商量一下。”
裴邵说话时上下嘴唇都能碰到她的指尖，“你不是想到了。”
“冷静下来才能想到。”程慕宁说。
两人侧身共用一只枕，视线齐平，裴邵能很清晰地看到程慕宁的眼睛。她认真看人的时候瞳孔里都是他的倒影，时常给人一种专注而珍视的感觉，裴邵与她对视，总是要下意识去分辨她眼里的情绪，“你当年不是也没告诉我。”
程慕宁拉长尾音“嗯”了声，想了想才说：“你报复我啊？”
“我报复得了你么。”裴邵脱口而出地说。
“你说呢？”程慕宁摸了摸他的嘴角，唤他：“裴邵。”
裴邵动了动眼皮表示应答。
程慕宁靠近他，捧着他的脸颊在唇上落下一个吻，她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不要再试探我了，用这种方式。”
她抬起眼，语气危险地说：“我不喜欢。”
裴邵垂眼看她，没有承认，却也没有不承认。他缓慢地闭上眼，干脆直接越过了这个话题。
程慕宁很轻地笑了一下，吻了吻裴邵的唇角。
这一觉没有睡多久，天边刚露出鱼肚白，屋门就被人叩响了，同时还伴随着虎斑犬警惕地叫声，只听卫嶙嘘了声说：“别叫。”
紧接着他放轻声音道：“公主。”
“进来说。”是裴邵的声音。
卫嶙一顿，推门疾步而入，他停在屏风前，惊道：“殿帅醒了？”
裴邵“嗯”了声，程慕宁从屏风里绕出来，说：“什么事？”
“哦。”卫嶙忙朝她拱了拱手，说：“大理寺从赵萍与赵锦兄妹的信件中发现赵锦与珍妃宫里的宫人有来往，昨儿半夜禁军又抓到这人偷偷往宫外的许家递消息，珍妃天不亮就跪在政事堂外，许相方才得了消息也去了，这会儿该到宫里了。”

第65章
时序入秋,白昼愈短，又逢阴雨日，卯时四刻了月色才淡出云层,墨蓝色的流云四下散开,烟霞在晨昏交接处晕出光,薄雾弥漫下却显不出几分亮堂。许嬿跪在政事堂外,弱柳扶风的身姿在天地间显得分外渺小。
两侧站着太监，朝她身后躬身道：“许相。”
许嬿闻声陡然转头，“父亲！”
事情发生在夜半，禁军闯进宫来抓走了那个与赵锦往来的宫人,许嬿便跪在这里哭了半宿的冤枉，可政事堂的槅门紧闭，程峥压根就不见她，她嗓音干哑,看起来狼狈。
许敬卿却没有看她,而是对着槅门拱手道：“臣有本启奏，特来拜见圣上。”
里面又是好一阵沉默,许敬卿被晾在这里，脸上却不露出任何神色,许嬿学不来他的沉稳,见圣上连父亲的面子都不给，忍不住哽咽道：“圣上……”
槅门倏地被推开，郑昌步履蹒跚地走出来，“圣上熬了两宿,夜里头疼,喝了药睡下了,老奴实在不敢打搅,眼下时辰也还早，许相与娘娘还是都先回吧。”
许敬卿知道这是托词，槅窗里还漏出了几缕烛光，程峥不肯见他。
许敬卿脸色肃了三分，从袖袋里拿出一本奏疏，“既然如此，还请公公将这折子转呈御案，待圣上醒来再看。”
郑昌也没有问他那是什么，只接了过来，说：“那老奴就不送了。”
许敬卿颔首，并不像许嬿一样纠缠跪求，转身下了台阶。
许嬿一怔，忙要起身，可是跪得太久，她双膝又疼又麻，还是在侍女的搀扶下才勉强起了身，双腿打颤地追上了许敬卿，“父亲，圣上发了好大的火，这件事是不是平不了了？”
许敬卿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声音却不如从前中气十足，“大理寺查的仔细，赵锦又死了，这件事辩不了。”
他说罢停下脚步，看向许嬿，说：“你要是知道事情严重，就不该在此时命人往宫外递出消息。”
许嬿已经很后悔了，“我、我就是太着急了，那现在怎么办？”
但许敬卿知道就算许嬿没有派人递消息，按照如今这个局势，被查到也是必然的事。最近这接二连三的案子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从他在中秋夜宴上做局开始，他就已然入了另一个局。
那些行刺的内侍，恐怕也是裴邵有意安排，现在细想，裴邵当日那般轻易地就卸了职，可见早有预谋。
也怪他太着急了，毕竟武德候与工部接连折损，其中的损失不是户部那几把算盘可以估量的。许敬卿双目沉郁，对许嬿道：“当下，只能退。”
“退？”许嬿泪眼盈盈，露出疑色。
许敬卿张了张口，看许嬿那不灵光的眼睛，终究是没有解释，挥手离去。但他没有急着出宫，而是先去太医院过问了裴邵的病情，得知他的确昏迷不醒后，才径直回了府。
几个幕僚都已经等在书房，见许敬卿来，纷纷起身道：“许相见到圣上了？”
许敬卿摇头，坐下喝了口茶。
当中有一个说：“那请罪书……”
许敬卿道：“递呈御案了。”
众人皆是默然，有人道：“只可惜我们汲汲营营多年……”
为首的幕僚却道：“现在请罪，是上上策。裴邵不醒，圣上此时心急如焚，必要给裴氏一个说法，眼下认罪，认的不过是用人不淑之罪，而本的却是为君分忧之心。许家的确与赵锦有往来，那是因为御前安危皆系裴邵一人身上，许相挂心圣上，信不过裴邵，在殿前司留个眼睛有何不可？可赵锦具体怎么做，那却是他自己的事，其余我们一盖不认，大理寺也没拿出什么直接证据。”
说罢，几人又看许敬卿一眼，似乎是在担忧底下人办事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些蛛丝马迹。
许多事不查可以瞒天过海，查起来就得原形毕露。
许敬卿没有说话，这种沉默有些骇人，有人咳嗽了声说：“这能行吗？赵锦的死要怎么说？”
“你糊涂，赵锦原就不是我们害死的。”
话音落地，众人顿时噤声，这下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妙。对面做得太周密了，堵死了他们所有退路，就连他们自己都要为本就没做过的事辩白。
因为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赵锦的死都像是许敬卿的手笔。
许敬卿闭了闭眼。
为首的幕僚底气也弱了几分，缓慢坐了下来，说：“无论如何，请罪是对的。当年长公主为何会被直接发落邓州，就是因为她不知道提前罢手服软，而许相罪名已请，已经是服软给了圣上一个台阶，就此罚过，也算是给裴邵交代了。圣上是个没有主见的人，这一年多来又心气不顺，看许裴两党都不顺眼，总疑心有人要害他，如此他更不能除许留裴。”
幕僚说罢，便看向许敬卿。
许敬卿却没有吭声。
若是从前，他也笃定程峥会轻拿轻放，如今却不敢肯定了。他近来总有些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
许敬卿有些疲倦，摆手说：“等圣旨吧，诸位近日也操心了，先退吧。”
众人拱手，便下去了。
许敬卿兀自坐了一会儿，才把管事的从外头叫了进来，“有阵子不见许沥，他人去哪了？”
管事的说：“自打被革职之后，三公子成日郁郁寡欢，想来这会儿又是在酒楼买醉，老爷要见他，老奴去把人叫回来。”
“叫他做什么？”许敬卿说：“没用的东西，这么多年只知道在鸿胪寺混吃混喝，我能指望他什么？你把人给我看好了，这阵子风声鹤唳，别让他再给我添乱。”
许敬卿不缺儿女，偏没有个能成气候的，这么些年他就盼着许嬿能诞下皇嗣，可偏偏她那肚子也不争气。
许敬卿抚了抚额，只觉得身边没一个得力的，他抵头沉默片刻，才想起来，道：“闻嘉煜是不是有一阵没来了？”
“是，工部前阵子不是乱么，眼下入秋了，又临近先帝忌辰，崇圣祠紧着修缮，想来是不得空吧。”
许敬卿沉吟着点头，“前朝后宫都乱成一锅粥了，他倒还肯踏实办事，也是难得。”
管事的说：“老爷要见他？”
“不见了。”许敬卿说：“他若是早入京几年就好了，眼下他那个位置高不成低不就，我便是想要他给我解忧，他也没那本事。”
管事的笑笑，“崇圣祠是个好差事，办好了，还怕升不了官？”
“等不起这个时间了。”许敬卿一叹，说：“这大半年折损进去太多人手，手里能用的人又太少，圣上那里如今也不大好说话。”
管事的张了张口，只能宽慰他。
……
薄雾散开，晴云泄出金光，雨却也跟着落下来。沿街的小贩骂骂咧咧撑起伞，“见鬼了，大晴天的还下雨。”
闻嘉煜买了筒羊奶，那小贩立即眉开眼笑起来，操着一口不够标准的京腔说：“咱们这羊奶可是咸州产的，地道！客官拿好！”
闻嘉煜笑着接过来，仰头饮了个干净，拐进一条小巷时转手将竹筒抛到角落，又东绕西绕好几条街，才从一个巷子口进到赌坊后门。那后面齐刷刷站着一排人，为首的是个光头，那光头“哟”了声，说：“来赎人的？”
许沥被两个大汉架住，背朝着这边看不见来人，只闻言竭力把头扭过来，蹬着腿哭喊道：“子陵、子陵救我，他们要杀我！”
闻嘉煜从袖袋里拿出个满当当的荷包，对那光头说：“我只有这么多。”
那人掂了掂，冷嗤道：“就这？你知不知道这许三公子赊了多少账，就这点，连本金的零头都够不上，也就够赎他两根头发丝！来啊，给我剁他两根手指，就当利息了！”
两个大汉得令就将许沥的手往案板上摁，许沥顿时嚎叫起来，“子陵！闻子陵！”
闻嘉煜不紧不慢地开口说：“这位可是许相家的三公子，是当朝天子的亲表弟，诸位还请三思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还钱！你们这些成天吃香哈辣的公子哥在我这小赌坊里拿乔说没钱，我呸！没钱？那就剁一根手指，我替你去跟你老子要！”
那刀就要落下来了，闻嘉煜陡地接住壮汉的手臂。
那么粗壮的长臂，闻嘉煜一只手就拿住了，那壮汉挣了挣，竟然挣不开！
光头眯了眯眼，上下打量这一身书生气的青年，说：“没看出来，还是个练家子。”
闻嘉煜微笑道：“何必呢，许家短不了诸位的钱，真见了血，那可就不是钱的事了。三日，就三日，一定凑齐。”
光头思量了会儿，打了个手势命人退下，说：“行，三日为期，我若见不到人，你就得见尸了。”
……
出了赌坊大门，许沥腿软地倚墙而站，喘着气说：“你才是我的好兄弟，仗义！怪不得我爹看好你，只不过三日……上哪弄那么多钱，我爹非得打死我不可。”
闻嘉煜道：“你还不知道吧，宫里出大事了。圣上遇刺，裴邵中毒昏迷，许相被卷入了两桩案子里，自己都还没摘干净，你再撞上去，只怕要遭殃了。”
“啊？”许沥说：“我爹没事吧？”
闻嘉煜摇头，“案子还没结，事情没有定数。”
许沥恍惚了一下，“那的确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给他惹事，可若不跟家里要，这么多钱，我只怕……”
闻嘉煜沉吟，看起来真的在替他想办法，片刻后道：“要不先当点值钱的物件，来日手头宽裕了再赎回来？”
“我哪还有值钱物件，早就当完了。”
许沥叹气，说到这里忍不住幽幽看了闻嘉煜一眼。
他原本也不好赌，但自打革职在家后便分外清闲，几回跟着旧同僚吃酒，见闻嘉煜腰间那几个象牙坠子是稀罕物件，出手也不同寻常小吏抠搜，一问才知他这样的清秀文生竟然也会进赌坊，且很有经验。
但细想也不稀奇，官场里形形色色的人他见多了，人么，外头那层都是假的，里面是何等糜烂就难说了。
闻嘉煜单看着他便知道他心里头在转什么，只佯装不知，还作出替他苦恼的样子，说：“还有三日，我再替你想想法子。方才受了惊，喝酒暖暖身。”
许沥没有胃口，正要推辞，就听闻嘉煜说：“几位同僚都在，官场上混过来的，总归有些门路，我替你打听打听。实在不成，你再回府想法子，亲父子，许相也不能看你死。”
闻嘉煜说话总是能让人心神定下来，许沥想了想，应下了，感动地说：“待我渡过这次难关，你就是我亲兄弟！”
闻嘉煜微笑，“好啊。”

第66章
程峥抵住额头撑在案首,手边摁着许敬卿那封折子。
内侍端着凝神静气的茶，推门入内。单脚刚迈入门槛，就踩到了一本折子,他吓得忙抬起脚来,再看御案旁一片狼藉,原本小山高的奏疏斜倒了一半,散在地上。这两日早朝虽免了，可大臣们上书不断，有为许敬卿说话的，也有为裴邵鸣不平的,程峥感觉身下就是个大火炉，自己被架在了正中央左右为难，没人在意他的死活。
君王的暴躁肉眼可见，郑昌递了个眼神,没让那小太监上前触霉头,自个儿走了几步接过托盘，搁到桌上时难免要发出声响,程峥抬头就要发脾气，见是郑昌,又把话咽了回去。
郑昌的声音浑浊而缓慢,有定人心神的功效，“圣上今早不见许相，也没见大理寺和兵部的大人，可是心中有了主意？”
“正是没主意,才拖着不见。”相比起来程峥这个年轻人说话的语气更为颓丧,他随手扒拉过来两本折子,说：“你看,两党相争，想逼死朕。国库告急叛军北上时他们都没这样着急，朕这个皇帝，还不如许敬卿和裴邵要紧。”
郑昌道：“凡事皆有律法在前，若是证据确凿，指明了许相与此事脱不开干系，谁又敢违背律法和圣旨再争论不休？一切都还得看圣上，要不要让大理寺再查下去。”
这话

第67章
沈文芥坐在堂前左右张望,四年多了，他还是第一次进到裴邵的宅邸，这不禁让他想起两年前他在裴府围墙外徘徊的时候。
那时他刚被调去典厩署,正是最怒不可遏,急于要找裴邵讨个说法的时候,可他被贬官之后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根本见不到裴邵这个当时御前正炙手可热的新贵。
是以他只能亲自到府上拜访，然而拜贴都还没掏出来，就被裴府那几个人高马壮的家将轰走了。
裴邵摆明了不见他，沈文芥无法,不让他进府里等，行，那他就在外头等。可裴邵是真的忙，那时圣上信任他,御前巡防几乎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有时圣上做个噩梦，裴邵就得在宫里连轴转个几天,沈文芥一连等了三五日，才终于把人等回来。
可这人冷恹恹的,眼神都不给沈文芥一个,下了马径直迈入府里，身后自有侍卫把沈文芥拦住。直到沈文芥怒喝：“裴邵！看在与公主的交情上，我忍你很久了！”
裴邵倏地顿步，漠然道：“你忍我做什么,我与公主又没有交情。”
嗬。
沈文芥回过神,就见程慕宁踩着院子里一地稀碎的光影来了,那驾轻就熟的步伐,不知道还以为这是公主府的后院。沈文芥此时又想起裴邵那句没有交情，心中忍不住腹诽，直到人到了跟前，他才站起身，像模像样地给她拱了拱手，再从袖口里掏出一卷请愿书，语气还有些冷硬地说：“你看看，这样写成不成。”
程慕宁莞尔，接来瞧过，不忘夸赞道：“你写的自然是好的，整个翰林院找不出比你文采斐然的人来。”
这话不假，沈文芥作文章的天赋，那是少时得先帝夸赞过的，原本许敬卿那则请罪书已经写得够波澜老沉，可比起这封请愿书，却少了几分能打动人心的恳切。
“嘁。”沈文芥脸色缓了缓，他也不自谦，坐下喝了口茶，说：“这也不是我一个人写的，翰林院几个大人也替我稍稍修了修。”
程慕宁小心将文章卷好，递给银竹命她收着，才坐下来说：“诸位大人同意了？”
如果姜覃望同意的话，起码能说动翰林院的大半官员在请愿书签字，这样大的阵仗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必然能给程峥压力。但说实在话，程慕宁并没有很大的把握能说动翰林院的学究们，这些人为官谨慎，联名上书一事，弄不好要在程峥那里记下一笔，将来再坏了前途，
所以她才先找了沈文芥。
若有什么能与沈文芥的笔力相媲美的，就只能是沈文芥的口才了。
不过沈文芥也不好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他说：“也亏得武德候前两年办事不得人心，偏他又是许敬卿的人，大家自然把这笔账都算在许敬卿头上，墙倒众人推么，眼瞧着有机会，很难不心动，不过也不是没有担忧，许敬卿在朝中经营那么多年，只怕这次不踩死他，来日要遭报复。”
“正是因为经营多年，把柄才更容易抓住。”程慕宁说：“我这个舅父是个谨慎的人，可防不住底下人漏洞百出，只要大理寺能顺着这两桩案子往下查，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沈文芥沉吟，“其实大理寺这两年也不是没有拿住许敬卿的把柄，可不得上谕，不好往下追查。”
“所以我才要翰林院帮这个忙。”程慕宁说：“这回惹恼了朔东，又有翰林院联名请愿，不是他能轻拿轻放过去的。”
还有朔东在前面顶着，沈文芥心下稍安，只是说起这个事，他连月那点愤懑不平稍淡了淡，正想问一问裴邵的情况，刚一抬眼，余光忽然瞥见什么，只见沈文芥搁下茶盏，侧目紧紧看过来。
程慕宁也迟疑地望向他。
沈文芥压低声音说：“我适才进这院子，见都是护卫，没几个仆婢，你把人都遣开，是裴邵已经醒了？”
程慕宁微顿，看了眼银竹，银竹点了下头，到门外守着。
程慕宁才说：“你何时这般敏觉了？嗯……这会儿还不到他醒来的时候，你就当不知道这事吧。”
“我倒是不想敏觉，”沈文芥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说：“既然想瞒着，就烦请注意一些，脖子上那……他属狗的吧？生怕人瞧不见啊？”
程慕宁一愣，捏着帕子的手下意识摸了下侧颈。
沈文芥把脸憋得铁青，他是个读书人，没出事的前几年，那也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现在虽然性子和皮囊都混得糙了点，但骨子里还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于是不忍直视地转开眼，把视线放在门前的光影上，温吞地说：“你俩……和好了？”
程慕宁轻轻“啊”了声，似乎也有点犹疑，“没有吧？”
“什么叫‘没有吧？’”沈文芥大惊，转头看她，“公主回京半年有余，一大半的时间都和裴邵厮混在一起，没有和好，那你在裴府做什么？”
程慕宁扬了下眉，想了想，说：“哄他啊。”
“他是三岁稚子还是柔美娇娘？哄半年还哄不好！”
程慕宁又沉吟，沈文芥已经摆手，说：“算了算了算了，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他说罢起身，“那文章你看过，可行的话我就回翰林院誉写一份，趁那几个老顽童还没有反悔，抓紧时间叫他们签字了。不用人送，我自己走，门外围着太医呢，公主小心别被人发现。”
程慕宁笑着应好，但还是命银竹将人好生送出去。
沈文芥一脸晦气地走了，行至庭院中央，他陡然停住脚，朝那门窗紧闭的主屋看去。他恍然发觉自己搞错了一件事，从前他一直不明白公主是给裴邵下了什么蛊，能让这人死心塌地地记恨这么多年，现在明白了，下蛊的人根本是裴邵吧？
他少时就结识程慕宁，这位公主看着温温慢慢，耐心十足的样子，可实则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否则圣上登基时她行事不会如此大刀阔斧，沈文芥没见她在谁身上有这样好的耐心。
思及此，花架下倏地传来一阵犬吠，沈文芥的思绪回笼。那虎斑犬站起来凶神恶煞的样子，他吓一跳，匆匆忙忙地走了。
程慕宁回到屋里，案上多了一只喝干净的药碗。
屏风内侧传来男人均匀的呼吸声，程慕宁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刚撩开幔帐裴邵就已经醒了。
程慕宁说：“我本来打算傍晚回趟宫，与圣上说说府里的情况。”
裴邵困倦地“嗯”了声。
程慕宁俯身下来，道：“你是故意的吗？”
裴邵微微睁开眼，“嗯？”
他掀开被褥一角，拍了拍床边的位置。
青天白日，程慕宁并不想睡，但她可以预想到，顶着这脖子上的红痕，这几日在裴府恐怕只能陪裴邵了。她刚上榻，指着自己的脖颈说：“这么上面，我怎么遮，嗯……”
裴邵靠过来，用被褥将她兜住，然后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程慕宁被他揽着，哪里都去不得。
三日后的早朝，翰林院诸位大臣联名上书，以心系天子安危为由，要程峥彻查此案。那金銮殿里洋洋洒洒跪了一片，就连姜覃望都掺合其中。许敬卿站在朝臣最首，视线只能看到程峥，那绣着锦鸡纹路的宽袖藏住了他攥紧的双手，他面上还是那副淡然处之的样子。
程峥一个头两个大，“你们起来说话！”
众人却沉默不起。
程峥只好自己起身，绕到御案前，隔着几层台阶对姜覃望道：“掌院，连你都逼朕？大理寺这不是正查着，朕何时说过不查了？！”
姜覃望说：“既然是正经查案，涉案人员便改依法扣押。”
眼下卡就卡在许敬卿这一环，这样的一品大臣，没有圣谕是不能随意扣押审问的，大理寺没有这个职权，可一旦他被扣押，那么大理寺紧接着就会搜查许府，许敬卿想逃过这劫就难了。
程峥还在迟疑，“朕觉得此事还待商榷……”
“圣上！”沈文芥高声截断了他的话，说：“倘若事情与许相有关，还望圣上不要包庇，倘若无关，那更要把这事仔仔细细地查一遍，一来也好为许相洗脱罪名，二来，这行刺天子的凶手难保是不是还藏在这大殿上，圣上的安危是天大的事，相信许相也不愿置圣上于险境。”
许敬卿却仍未说话，他已经把眼睛闭上了。
程峥哑口无言，搭在御案上的手指抠了抠桌面，正犹豫不决时，身后珠帘晃了一下，郑昌站在龙椅旁边的仪仗后，轻轻咳了两声。那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让程峥听见。
若无要紧事，郑昌通常不会在早朝时唤他。程峥迟疑一怔，“什么事？”
郑昌附在程峥耳畔说了几句，只见程峥脸色变了变，看向许敬卿时一张脸肃了起来，许敬卿似有所感，睁开了眼。
程峥沉默过后，回到龙椅上坐好，说：“先把人押上来。”
那大殿外立时押了个人进来，诸臣回头，议论纷纷，唯独许敬卿还端站在那里，但是细看之下，他呼吸都已经屏住了。只听扑通一声，那人被摁跪在地上，他声音抖得厉害：“爹……”
许敬卿脸上那岿然不动的细纹狠狠一颤。

第68章
押许沥上前的人是兵部的武官。
这两桩案子由兵部协理,冯誉派了人在大理寺盯着，此时见状却也不明所以，远远与姜澜云交换了个眼神,对方也只是摇头,显然也还没来得及得知消息。
视线交流间,就听程峥说：“冯卿,这是你的人，你问吧。”
程峥的语气略有些丧气的漠然，终于轮到他递给许敬卿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了。
冯誉没注意年轻帝王百转千回的心境，对那武官说：“怎么回事,不是让你看着犯人吗？”
武官拜过程峥，又朝冯誉拱手，高声说：“下官奉大人的命日夜看守审问那赵萍，不叫外人与她接触,一个时辰前有狱卒趁官差轮值的间隙混进班房,企图将赵萍药死，下官审过那狱卒,才知大理寺养着一批与权贵勾结的狱卒，这些人拿钱办事,有狸猫换太子把死刑犯送出大牢的,也有拿钱买命杀人灭口的。下官用那狱卒引出幕后指使之人，来的却是许三公子，此事事关重大，涉及大理寺数名官吏与许三公子,又牵扯近来两桩案子,我等不敢怠慢,也不敢随意处置,只好速速来报，这是供状。”
话音落地，满朝哗然。
冯誉稍顿，接过供状匆匆一扫，便要呈给程峥，程峥却摆手，恹恹地说：“给许相过目。”
许敬卿还僵在那里，小太监举着供状好一会儿，他才抬手接来翻阅。
这个静默的档口，许沥不忘为自己辩驳，他的声音在大殿上颤得厉害，“爹……他们冤枉您，将那赵萍圈起来就是为了构陷您，我、我是为了帮您啊……”
许敬卿却闭了闭眼，倏地将那供状掷在许沥脸上，“逆子！”
只见他身形一晃，旁边传卷宗的太监“诶哟”一声，赶忙将他扶住。几个老沉持重的大臣都不由挑了下眉。许敬卿在人前向来是端的一副泰山蹦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这样的情绪波动还是头一回见。
许沥更是被砸得一痛，他捂住口鼻，血从指缝里滴落，心里懊悔不已！
上回和闻嘉煜吃酒时桌上恰有几个大理寺的书吏在，他也是从中才得知了这么一条赚钱的路子，因着许敬卿从前与赵宗正有交情，他又是许敬卿的儿子，这才能在当中替那些权贵与那些官吏牵线周旋。
许沥也知道这事一旦被揭发，自己定是吃不了兜着走，是以干了两单，还清赌债后便要收手，要不是闻嘉煜无意中提了赵萍的事，许沥也不会灵机一动去冒这个险。
天知道，他是真的为了许敬卿！
思及此，许沥双目甚至委屈地蓄满了眼泪。
这时，百官中有人开口道：“大理寺竟还有这样的买卖，不知道小姜大人知不知晓？”
姜澜云闻言，出列拱手说：“臣有罪，此前赵宗正任职大理寺丞时，臣便隐有察觉，只是未能及时深查，补偏救弊，乃臣的过失。”
冯誉说：“端本正源，这是赵宗正时期留下的弊端，只是许沥与从前赵宗正手底下这些人往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中替权贵与狱卒牵线搭桥有没有他的份，都是替哪些人办的事，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指使，毒杀赵萍究竟是谁的意思，这些才是当下最紧要的。”
冯誉的问题太犀利，句句不提许敬卿，却句句都是奔着许敬卿来的。
许沥就算是脑袋不灵光此时也觉察出来，他们这是要拿他往父亲身上泼脏水！
不能再提父亲了，许沥急剧地想着……对，闻嘉煜口才了得，让他来辩。
许沥下意识地在周遭找闻嘉煜的身影。
可闻嘉煜一个低品官吏，着着朝服在人群里哪里是那么好分辨的，不等许沥找到人，上首默不作声的程峥倏然起身，周遭议论声跟着一停。那向他看来的无数双眼睛里各有盘算，程峥忽然觉得好没意思，只听他语气平平地说：“许沥的案子交由冯尚书办，连同大理寺在内的涉事官吏一同查办，许相——”
程峥与许敬卿对视，又移开目光说：“这案子愈滚愈大，不宜再拖，劳烦许相配合冯尚书，尽快把事情说清楚。”
但这事是说不清的，许敬卿一旦置身其中，就和武德候赵宗正是一个下场。事到如今，程峥不能再保他，也保不了他了。
许敬卿默在那里，连拱手应话这样最基本的礼仪都不做了。
程峥也没有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疲倦地揉了揉眉，说：“事情吩咐下去就各司其职吧，退朝。”
然而那传话的太监却迟迟没喊出“退朝”二字，殿内还是一片寂静，程峥刚拧起眉头，就见角落里郑昌的眼神往下示意。
程峥顺着他的视线，那几个翰林还跪在那里。程峥不由深吸一口气，忍着心中那点不爽快，说：“好……把朕的玉牌给冯尚书，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品阶，皆可查办，这下总可以了吧？”
姜覃望等人互望一眼，这才跪恩起身，高呼道：“圣上英明！”
冯誉也上前领旨。
程峥连恭送的话都没有听完，转身一撩帘子就走了。
那珠子哗啦一声猛地颤着，昭示着年轻帝王的恼意。
然而没有人在意，众人静了一下，接连散去。
武官压着许沥先行，冯誉走得慢，远远看着许敬卿，往日众星拱月的人这会儿身边只零星跟着几个官吏。冯誉收回视线，说：“许沥的事，你事先知道？”
姜澜云摇头，“我的确是疏忽了。”
“那就巧了。”冯誉说：“姜掌院联合翰林上书，要圣上严查许敬卿，大理寺这边就递来了许沥这么个把柄，这等配合天衣无缝，我还以为是你们父子二人商量好的。”
姜澜云说：“翰林院这边，是公主的意思，其余我就不知了。”
冯誉闻言沉吟，却好像并不意外，只没情绪地说：“公主回京后，这京里就没安生过，但愿这是最后一遭吧。”
……
纪芳在宫里当了十几年的差，消息速度比裴邵的眼线还要快，早朝刚散没多久，他就已经将大殿上的情形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番，这会儿清了清嗓音，等着公主露出轻快的笑容。
毕竟公主与许相不睦已久，许家这回栽了大跟斗，且眼看无力回天了，正合公主的心意。
然而程慕宁听罢却只是顿了一下，许沥的事情不在她的意料之中，原本按照她的想法，在翰林院的逼迫下，程峥应该把玉牌交给姜澜云，让大理寺来主审此案。
虽说她也信得过冯誉，只是许沥的事让她隐隐感到不安。
就像她刚派人拆了南山行宫的木头，转头康伯承就死在里面一样。
插手这件事的人总是在有意无意中推她一把，看起来好像是与她在同一阵线上，但三番几次暗里出手，次次都精准有效，细想之下，便有些毛骨悚然了。
程慕宁下意识转向旁边的屏风，好像能隔着那山水图样与另一侧的人对视，心下稍稍安定了些。
纪芳顺着她视线瞅了半响，什么也没看到，汗毛都立起来，“公主在看什么？”
程慕宁转回眼，“唔”了声说：“没什么，累得你跑一趟，替我给圣上回个话，就说裴府一切安好，裴邵人虽未醒，但并无性命之忧，叫他不要担心。”
纪芳“欸”了声，要退下的脚步又一顿，赔着小心道：“其实还有一桩事，不是朝中，是后宫的事，不过都是些鸡飞狗跳的琐事，奴才怕烦了公主的耳。”
程慕宁对着纪芳一笑，“能让你拿到我跟前说的，就不是琐事了。”
纪芳讪讪，公主跟前果然不宜卖关子，便直言说：“今日圣上前脚才下朝，后脚就被请去了后宫。说是冷宫里的灵嫔趁人不注意跑出来了，众人寻了许久也找不到人，不想人竟然藏在琼瑶宫，趁珍妃不备，拿刀捅了人，好多血呢——”
说到这里，纪芳下意识迈近两步，声音都压低了，“太医来了才知珍妃娘娘已经有两个月身孕了，就连珍妃自己都不知道呢。”
“灵嫔……”程慕宁微愣，想了想，才从脑子里搜罗出有关这个人的信息，说：“就是之前那个怀了龙嗣又小产的那位？”
“对，就是她。”纪芳说：“据说她行刺珍妃，嘴里还喊着要报仇。”
程慕宁问：“珍妃如何？”
纪芳答说：“那刀子扎了腰窝，索性有宫女拦着，扎得不深，只是珍妃娘娘醒来得知自己有孕又小产，这一下有些受不了，昏死过去了。”
程慕宁唇瓣微动，半响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欸。”纪芳这才退了下去。
裴邵从屏风一头绕出来，见程慕宁攥着拇指骨节反复摩挲，说：“在想什么？”
程慕宁沉吟，“许嬿这个孩子来得真是时候，可惜没有福分，不过这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许嬿独得恩宠这么多年，怎么今日才怀上龙嗣？要说是她身子不好，可程峥的后宫那么多人，三年多的时间，除了灵嫔，竟也没有别人怀上过孩子。”
这本是早该想到的事，可程慕宁回京后便把目光都放在前朝，反而忽略了后宫。
现在细想来，难道他们程家，是什么断子绝孙的命么？
【

第69章
程慕宁忽然看向裴邵,见他面上从容，迟疑地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是有人在宫里动手脚？”
裴邵“嗯”了声，慢悠悠地倒了杯茶。
程慕宁目光笔直地望着他,裴邵将要入口的茶水停在半空中。他喉间逸出声近乎自嘲的笑,起身绕到博古架边,从架子上取了个小匣子递给她,程慕宁打开一看，里头赫然躺着枚珠子，看材质，是上好的沉香木珠。
她挑眉说：“圣上腕上的珠串？”
那串珠在程峥白皙的腕上甚是扎眼,裴邵一提她就想起来，“听说是当年遇刺之后吓坏了，特请大师在佛前开光辟邪的。”
“辟邪，算是吧。”裴邵扯了下唇,说：“那珠串是用掺了避子香的沉香木特质的,沉香木的味道那么重，掩盖的就是其中避子香的味道。他这么日日夜夜地戴着,即便是许嬿后来独得圣宠，也不可能会有孩子。”
程慕宁怔了怔,“那珠串是……”
“是他自己的意思。”裴邵说：“他遇刺后大病了一场,打那之后每日惶惶不安，就怕有人要害他。”
程慕宁默了默。
她刚才怀疑过皇后，怀疑过御前宫人，甚至怀疑过裴邵或是他手底下的人,毕竟有了皇嗣,朝局就会发生改变。
可她独独漏掉了程峥。
是了,最不想皇嗣出生的人应该是程峥才对。
只要没有皇嗣,就不会有立储的问题。没有储君，无论是裴邵还是许敬卿，亦或是像张吉冯誉这等中立之臣，都只会拥护他一个，无论他们看不看得上他，都会拼命护住他。
可一旦有人诞下皇嗣，若还是个皇子，那他这个傀儡皇帝就没有了用处。
程慕宁偏了偏头，“所以……灵嫔的孩子？”
裴邵不可置否地颔首道：“圣上兴许是犹豫了许久，药下得太晚了，六个月大，险些要了灵嫔的命。”
程慕宁怔住了，“宫里传言灵嫔这胎是许嬿……”
“她运气不好，药效发作的时候撞了上去。”
怪不得，谋害皇嗣那么大的事，程峥并没有往下深究，她原本以为是许嬿得宠，又有许家托底的缘故，现在看来是程峥心里清楚此事与许嬿无关。
乍然得知这些内情，程慕宁心下有些复杂，她沉默地转着手里的茶盏。
程峥登基后性情逐渐变得多疑冷情，身边的忠臣良将没少被猜忌，手足也可以抛弃，杀掉一个没有成型的孩子，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天大的事。
“那这次许嬿小产，也是他做的？”问罢，程慕宁忽然反应过来，说：“他那珠串不是避子的么，许嬿怎么有孕的？”
裴邵沉吟一笑，却没有答话。
程慕宁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正是百爪挠心的时候，她揪住裴邵的衣袖，“不要卖关子，快点说。”
这时有人叩响槅门，是周泯的声音，“公主，药熬好了。”
程慕宁只好先松了手，“进来吧。”
周泯这才推门进来，搁了药就要退下去。
“周泯。”程慕宁忽地叫住他。
周泯顿步，回头道：“公主吩咐。”
程慕宁视线从他眼下的那点泛红瞥过，说：“我听说赵萍的状况不大好，你替我去看一看，案子还没有结清，犯人死了可不好。”
周泯怔了怔，五大三粗的人眼眶竟然倏地红了，只是下一刻又踌躇地望向裴邵，“主子，我……”
裴邵端起那药盏说：“是让你办差事的，

第70章
公主说话轻声细语,可吴有宜莫名心颤。
他保持着拱手的姿势沉默须臾，叹了声气才说：“微臣年六十有余，本该是告老还乡的时候,三个月前已递交了辞呈,可逢朝中事多,圣上日夜操劳,一时耽搁了下来……”
“我明白。”程慕宁说：“待这两桩案子办完，宫里安定了，吴太医的辞呈我会请圣上批下。”
吴有宜躬了躬身，“那就有劳公主了。”
这就是可以开诚布公说话的意思了。程慕宁说：“举手之劳,吴太医不必拘礼，坐下说话吧。孟太医，扶吴太医起身。”
适才两人简单的几句谈话已经让孟佐蓝心里七上八下，他怔了好一会儿才把吴有宜扶起来,深知接下去的话不该再听了,于是拱了拱手说：“那个，既然公主与吴太医有话要说,下官便先退——”
吴有宜却说：“汝贤，再给公主搭个脉吧。”
孟佐蓝闻言顿住,望了吴有宜一眼,吴有宜却看着公主。
公主没有说话，可她伸出来搭脉的手却始终没有收回去，孟佐蓝唇瓣微动，只好惶惶落座。
只是对比公主平稳的脉象,他的脉好像更紊乱。
究竟为什么,他要在这里？
此时吴有宜缓了声气,徐徐说：“圣上腕上的珠串原本是微臣亲手制成,除了避子，还有安神静心的功效，因此那珠子里藏有多种草药，虽说叫沉香木的味道掩住了，但是真是假，微臣还是能辨出个究竟的。半年多前微臣给圣上请脉便隐隐察觉不对，只是……只是那时微臣每每请脉，都有皇后在侧。”
程慕宁眉梢微挑，半年多前……
正是她刚回京的时候，那时程峥称病不出，的确是皇后日夜侍疾，也就是那时候起两人的关系才逐渐热络起来。
原来这就是皇后那时侍疾的目的，她要博的根本不是程峥的宠爱，而是这后宫之中唯一的皇嗣。
程慕宁道：“皇后的身孕几个月了？”
孟佐蓝的呼吸都屏住了，他不想听，但脑子却不由自主地捋起了脉络。
吴有宜摇头，道：“具体情况微臣的确不知，太医院的廖昂是皇后一手提上来的，皇后只信他，每每请脉也只要他去。廖昂办事很谨慎，开方抓药煎药都只经他一人手，留的病案也只写皇后风寒头疼，那多半是假的，微臣留心过那药渣，大抵是给有孕三四个月的妇人保胎用的。其中还有几味重药，皇后的身子，恐怕也不算很好。”
程慕宁蹙了下眉，露出思忖的神情。
怪不得中秋前皇后便称病不出，恐怕是怕露出破绽，夜宴当晚她也寡言少语，几乎没有露过头，之后遭逢遇刺她更是受到惊吓直接昏了过去，一连病到了现在，程峥那个胆小的性子尚且没吓成这样，想来是动了胎气的缘故，偏偏她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宣扬，只好在自己的寝宫里养胎。
也幸好这阵子朝中事多，要不是许嬿忽然小产，恐怕都没人把注意力放在后宫。
但如此一来，她自己也瞒不了多久。
程慕宁看向吴有宜，说：“你早得知圣上的珠串被调包，又得知了皇后有孕，后来为何不报给圣上？”
吴有宜起身，又要跪，程慕宁拦住他，“吴太医，本宫不是在问罪于你。”
吴有宜却没有坐，他嗓音里透着疲惫，道：“瞒而不报的确有欺君之嫌，只是臣一把年纪，原不愿在致仕前再沾惹内宫是非，还望公主……不要怪罪。”
是了，要不是辞呈没被批下来，吴有宜这会儿已经不在宫里了，是非对错又与他有什么干系，程峥想追究也追究不到他头上。
只是，吴有宜可以出宫一走了之，皇后却不行，待程峥反应过来，他二人那点夫妻情分，就都要成仇怨了。
不过皇后也很聪明，她知道这件事程峥没法在明面上计较，只能是哑巴吃黄连，她或许根本就不在意那点情分。
皇嗣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许嬿有孕并不在她的计划里，更何况是在这个许家将要倒台的时候，她必然不可能让许嬿凭着这个孩子逃过一劫。
程慕宁早就知道，在宫里这么多年，前朝后宫乱象丛生，任谁也不可能毫无心计地走到今天。
或许即便许嬿没有身孕，今日也逃不过灵嫔这一刀，这次她命大没死，来日就很难说了。
隔间里，另外两人的呼吸声在程慕宁的沉默里放大，吴有宜拱手半响有些受不住，不免微微颤了颤。
这点颤动落在程慕宁眼里，她思绪逐渐回笼，说：“吴太医不必惊惶，本宫今日没有与太医说过话，改日圣上问起，太医该怎么答就怎么答，不必顾虑太多。”
吴有宜心下感激，“多谢公主。”
程慕宁没有再续这个话题，起身说：“孟太医，开方吧，一会儿我让侍女过来拿药。”
她说罢就要离开。
吴有宜望着她，不知在想什么，倏地往前迈一步，“公主。”
程慕宁顿步，“太医还有什么事？”
吴有宜低头犹豫片刻，还是提了这件事，“当年公主在邓州时，圣上给公主下的药原本是经由我手。”
吴有宜说罢特意顿了顿，观察程慕宁的神情，她脸上并无半分讶然，甚至连痛色都没有。
果然，公主什么都知道。
吴有宜喉间苦涩，竟是有一点心疼，也不知是心疼眼前这位本来该无忧无虑的贵女，还是心疼这对姐弟幼时亲密无间的情谊。
他轻轻一叹，说：“圣上反复吩咐，不能伤公主性命，微臣不敢不尊圣命，可先帝在天有灵，臣也不敢真去害公主，原本想着天高皇帝远，公主在邓州究竟什么情况圣上也不能确切得知，时日一长，那点顾虑也就放下了，因此那药臣配得谨慎，按照臣的配方，公主即便服用个一年半载，也断不可能内虚至此。公主回宫后臣给公主诊脉，那时便觉得蹊跷。”
程慕宁沉默须臾，扬眉说：“有人换了我的药？”
吴有宜说：“总之，那绝不是臣给圣上的药。”
那就是许敬卿了，程慕宁垂目一笑，心下却并无波澜。
当年程峥要给她下的是什么药，时至今日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程慕宁颔了颔首，道：“有劳太医告知。”
吴有宜躬身恭送。
孟佐蓝也慌乱地拱起手，直待那布帘一撩，公主的身影消失，孟佐蓝腿一软，缓缓地坐在墩子上。
直到吴有宜转过身说：“今日与公主这番对话——”
孟佐蓝又赶忙站起来，道：“吴太医千万放心，下官一定烂在肚子里，全当没听见。”
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令吴有宜无奈一笑，他道：“你要是当没听见，公主岂非白费心思，叫你在旁诊脉了？”
孟佐蓝讪讪道：“下官没有明白……”
“你明白，你啊，就是装傻。”吴有宜摇了摇头，在那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前朝后宫，哪里都分个派系，太医院也不例外，能够明哲保身的只有两种人，要么是不惜命不怕死，要么是没本事不叫人看见，你平日虽不显山不露水，可惜公主那双眼锃亮，却看得比谁都明白。今日公主留你听了这些宫中秘事，你便已经没有退路了。”
孟佐蓝唇畔的弧度顿时僵硬，捏诺说：“也不至于……我就是个大夫。”
吴有宜没有再答这话，但孟佐蓝在这样的沉默里明白，自己已经掉进坑里了。
他浑水摸鱼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第71章
太医院到凤栖宫有一段路的距离,自打宫里接二连三出了乱子之后，巡防的禁卫就增多了，五步一人地杵在宫道上,在秋风中衬出一阵肃凉之意,过往的宫人都不敢低语。
程慕宁迎风站在岔路口,银竹揣度着她的心思,低声问：“公主，不去见皇后了？”
姜亭瞳的身孕瞒不住，过后程峥必然要动怒，这时去凤栖宫,到时候就很难说自己也不知情了，以程峥多疑的性子，届时她一定会被当作与皇后合谋瞒他的同党。
但今日进宫一趟总要有个缘由，程慕宁思忖道：“不去了,看看珍妃,然后就回吧。”
程慕宁脚下打转，换了个方向。
正如纪芳所说,许嬿因为小产郁郁寡欢，程慕宁刚到殿外就听里头噼里啪啦药碗托盘落地的声音,伴随着许嬿虚弱又尖锐的哭声：“圣上呢,圣上怎么不来？本宫小产，要见娘家人，去喊我母亲进宫！”
侍女不知说了什么，许嬿的嗓音骤然拔高,“本宫的母亲乃二品诰命夫人！拿本宫的牌子去接人,去！”
程慕宁站在槅门外,问那引路的内侍,“怎么不叫圣上来？”
内侍面露尴尬，说：“圣上来过，娘娘哭得伤心，但圣上……兴许是因为前朝的事烦忧，脸色也不大好，宽慰了娘娘几句不见好，便走了。公主，娘娘情绪实在不佳，要不然……公主也改日再来探望？”
内侍生怕珍妃这刚得罪了圣上，又把公主得罪了。
程慕宁本也不是真心探望，闻言只说：“也罢，告诉珍妃本宫来过。”
内侍嘴上应下了，但自然不会如实转达，公主与许家不和人尽皆知，这时再在珍妃跟前提公主，免不得她再闹一通。
程慕宁从琼瑶宫出来，槐树下等候的银竹挥退身侧说话的小宫女，提步跟上，低声说：“公主，圣上方才召了吴太医，会不会是知道公主适才见过他？”
“见过又如何，本宫关心皇嗣，过问太医院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程慕宁缓步走着，说：“许嬿忽然有孕，圣上这时一定疑心她腹中孩子，是要吴太医给一个解释。”
银竹：“那皇后……”
避子珠的事不能隐瞒，程峥没有问起时吴有宜可以不蹚这滩浑水，可一旦问起，他只能如实回答。这是姜亭瞳报喜的最后时机，这阵子无数双眼睛都落在太医院，她瞒不了多久，与其最后再被察觉，落个欺君之罪，倒不如主动报喜，尚还有说辞可辩。
避子珠被调包，皇后有孕在前，稍稍一想，就能察觉其中端倪。
程峥这样忌讳皇嗣，皇后这步棋走得又凶又险，她赌上了夫妻情谊，还未必能平安诞下皇嗣。
程峥的顾虑没有错，同样是扶持傀儡皇帝，已经成人且心性多疑的程峥，不会比一个婴孩更容易操控，程峥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朝中那么多虎视眈眈之人，倘若有个皇子，他兴许哪天一觉睡醒就被抹了脖子也未可知。
这个孩子的降生，就是他的催命符。
短短两日，宫里宫外天翻地覆。
冯誉是兵部出身，行动讲究一个迅速，在程峥松口之后，他便立即从许沥入手，牵扯出好几桩与许家有关的案子，虽说许敬卿为人谨慎，从不亲手经办那些事，但事情多了总有疏漏，一章盖过宰相印章的公文，就足够冯誉以配合审查为由扣住许敬卿。
只要押了人，后面搜府的事就好办多了。
虽说案子还没个结论，但许家眼下已有气数将尽的模样了，因为从始至终，圣上都未开口替许敬卿说过话。
程峥已经一个头两个大，自然顾不上许多。
许嬿前日小产，后日凤栖宫便着人来报了喜，程峥活了二十载，头回这样懵在了原地。他眼底乌青，不知道多少日没有睡过觉，这会儿攥着那串假的避子珠坐在案前，漫长的沉默后，他倏地将手里的珠串向前砸去，砸在殿内趴跪着的内侍身上。
这人便是负责保管这串珠子的太监。
程峥心里已有了确切疑心的人，却还问：“究竟是谁要你调包朕的贴身物什？”
只见那太监拱起的背脊在颤抖，说：“没、没人指使奴才，只是有一回擦拭珠串时奴才一时手重摔坏了，唯恐圣上怪罪，这才自作主张……奴才该死！求圣上恕罪！”
程峥冷声说：“拖出去，乱棍打死。”
郑昌用眼神示意了一旁的两个太监，那两人会意，将人拖了出去。
见程峥起身，郑昌道：“圣上可是要去看望皇后？”
“要去。”程峥咬牙，“当然要去。”
圣驾摆至凤栖宫，姜亭瞳已经穿戴整齐等在殿内。她脸色苍白，可见身子的确抱恙。
程峥在中秋宴后还来看望过她，但是……
程峥视线下移，落在姜亭瞳的小腹上。衣裙层叠，三个多月的肚子打眼一看还真看不出什么来，程峥下意识伸手去触摸，姜亭瞳忍住没有躲开，由着他将手心贴在小腹的位置。
姜亭瞳温温笑着，“圣上……”
程峥语气却很淡漠，“三个多月，太医为何不报？”
问话时，程峥的双目紧紧盯住姜亭瞳。然而这位年轻的皇后面上没有丝毫的惊慌，坦然地让程峥都产生了一丝怀疑，“圣上恕罪，是臣妾不许太医报的。”
“怪臣妾疏忽，平日懒怠免了太医院的请安脉，直到中秋宴前半个多月得了风寒才知晓，碍于这些日子圣上政务繁忙，便想着将事情压一压，免得圣上分心，谁想夜宴遇刺……紧接着又是牵扯不清的两桩案子，这才耽搁到现在。原本珍妃妹妹小产臣妾不该此时报喜，只是见圣上心中难过，想着或许臣妾腹中的孩子，能让圣上心下有所宽慰。”
宽慰。
是因为避子珠被调包的事已然暴露才顺势报喜的吧，毕竟这个时候报喜姜亭瞳尚还能给自己找到说辞，若再等个一两月，她连借口都不好找！
可程峥再怎么使劲看，都无法从姜亭瞳脸上看出异样的神色。
姜亭瞳仍旧是一副温柔贤淑的模样，甚至还在关心素来与她不对付的许嬿，“不知珍妃如何了，只怕本宫的身孕刺激到她，还是让底下人口风紧一些为好。”
程峥仍盯着她，半响才说：“皇后思虑周全，夜宴遇刺惊了皇后的胎，皇后还是先顾着自己，廖太医太年轻，朕不放心，叫院正来照顾这胎为好。”
姜亭瞳唇角微僵，但那僵硬也是转瞬即逝，“多谢圣上体恤。”
程峥觉得心寒，他发觉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皇后。这些年她闭门不出，但却可以知道程峥腕上的珠串是避子珠，那么悄无声息地就将其调了包，几个月前的温柔小意根本都是假的。
他攥了攥拳，深深望了眼姜亭瞳，“前朝公务繁忙，朕不久留，皇后……好自为之吧。”
姜亭瞳微微福身，目光恭送他离开。
圣驾起驾后，她扶着小腹身形一晃，额角渗出细汗。宫女立即扶她坐下，吩咐一旁的年轻婢子，“去请廖太医来。”
又对姜亭瞳说：“娘娘胎象不稳，太医嘱咐卧床静养，还是不要走动了。”
姜亭瞳咬着唇，瞳仁漆黑，“卧床就能静养吗？”
她缓了缓，说：“研磨，给公主写信。”
姜亭瞳的信是从姜澜云手中辗转递给程慕宁的。
茶馆偏僻，不在繁华的西市，马车绕了好几条街才找到这里。门外有侍从看守，见程慕宁来，恭敬地将人引了进去，姜澜云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他目光定定地看向窗外，眼下的乌青不比程峥轻几分。
冯誉从许沥入手查许家，免不得要把许沥和大理寺那点勾当翻出来，如今没有大理寺丞，姜澜云这个大理寺卿就是衙门的长官，自然也要接受盘查。
案子办起来免不了繁杂的章程，正心焦力瘁时又逢姜亭瞳有孕，加上许敬卿的倒台，朝中曲意逢迎之人数不胜数。
姜覃望为了避嫌，这阵子除了上朝连门都不出。
姜澜云此刻约在偏僻的茶馆，也是不愿程慕宁因此被程峥误会与姜家有往来，以免圣上再起疑心。
然而姜亭瞳这封信，却是求程慕宁出手相助，这与姜澜云所为背道而驰。
程慕宁看信时神情未有起伏，姜澜云揣摩不出她的意思，只说：“公主与圣上如今关系有所缓和已实属不易，皇后的请求，公主若有为难也不必答应。”
程慕宁摁着信纸，食指轻轻敲击了两下，“皇后在宫中孤立无援，小姜大人可有良策？”
姜澜云微微蹙眉，宫里的事姜家插不上手，这也是为何皇后没有直接求助父兄的缘故。
程慕宁也没有为难他，把信纸原样叠起来，“大人既已把话带到，其余诸事本宫会细细考量，今日既然见了面，不知冯大人的案子审得怎么样？可有遇到难事？”
姜澜云准备周全，闻言从袖袋里拿出一卷卷宗。
因为已经不是主审官，这卷宗并非从前抄写的卷宗那般齐全正规，但姜澜云这个大理寺卿也不是白当的，就连冯誉一个人亲审的供词都能拿到。
程慕宁看得专注，姜澜云也看得专注。
其间程慕宁有诸多疑问，她问什么姜澜云就答什么。
问答间时光流逝，天色稍暗，云彩的流动在程慕宁脸上照出不同的光影。
马车里的裴邵等得有点不耐烦，隔着帘子说：“上去看一眼。”
周泯近日心情也不好，闷闷地说：“看着呢，两人就坐在二楼窗边，一抬眼就能瞧见，小姜大人那双眼，就没有离开过公主半分。”
【

第72章
姜澜云先程慕宁一步离开茶馆,侍从掀开车帘，他却止步瞥向对面的公主车架。
车架旁，周泯远远朝他拱了拱手,姜澜云颔首示意,目光却还是从车帘处瞥了一眼,继而微微一顿,下意识地眯起了眼。侍从轻声唤：“大人。”
姜澜云才回过神，犹疑地上了马车。
裴邵隔着帘子盯住姜澜云的车架，目光漠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狼毫,直到车帘被拉开，裴邵手里的狼毫顿了顿，也跟着飞了出去，“啪嗒”一声堪堪落在车厢边沿。
程慕宁踩在墩子上,提着裙摆的姿势一顿,弯腰捡起了那支笔，才低身钻上马车,连带着信封和卷宗一起摁在案几上，坐稳就说：“你的事办完了？”
裴邵淡声道,“公主,看看天色。”
程慕宁听出了他的弦外音，不免弯唇一笑。裴邵一连装死好几日，朝中的军务自然是全部卸下了，但是暗里的私务没有断过,前几日府里人来人往,便都耽搁下来了,这两日宫里宫外热闹不断,裴府周遭的眼线少了许多，倒是方便了裴邵出行。
程慕宁道：“对了，凤栖宫附近的巡防能换成你的人么？”
宫里禁军分三个衙门，虽说以殿前司为首，但殿前司主要负责的还是御前和宫门这样的巡防重地，后宫一向是三司轮换。眼下殿前司和步军司两个指挥使都被革了职，巡防重担一下都压在岑瑞身上。
但岑瑞的兵，未必是岑瑞的人。
裴邵掌殿前司三年，禁军里有多少人是他一个个挑出来的，说实在话，所谓的调度权早就不是裴邵的腰牌，而是他这个人，暗里把巡防换成自己人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程慕宁这样问，裴邵当即领会了她的意思，他没有立马应下，只一目十行地看过皇后信里的内容，道：“姜澜云就是来替皇后转交这封信的？”
程慕宁“嗯”了声：“还有卷宗。”
裴邵又拿过卷宗细细看过，神情看起来很专注，“没了？”
半响没有等到回话，裴邵捏着卷宗的指尖微顿，侧首看过去，就见程慕宁撑着下颔在看他，唇角微微翘起，说：“要我一个字、一个字，复述给你听吗？”
裴邵斜眼看她，面上依旧是那副岿然不动的模样，又转回视线看卷宗，没情绪地说：“巡防可以安排，但禁军管不了吃穿用度，内里才是防不胜防。”
“我知道，我会着人留意着。”
程慕宁勾着唇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该拉拢姜澜云？”
裴邵微顿，侧目凝视她。
这个眼神，或者说是审视更恰当一点。
程慕宁笑了笑：“许敬卿失势，皇后若是能在这个时候顺利诞下皇子，来日姜家在朝中的地位必定水涨船高，姜澜云这个国舅爷的分量可想而知，要是能为我所用，不说如虎添翼，起码未来储君的外戚不会似许家一般与我为敌。我应该趁现在就好好笼络人心，对吧？”
裴邵挑眉：“不是吗？”
“是。”程慕宁颔首，说：“但是裴邵，我分得清公是公，私是私。”
这话谁都能在裴邵面前说，就程慕宁不行。他正冷不丁地扯了下唇，就听旁边的公主长长“嗯”了声，道：“我也就是在你这儿分不清而已。”
男人眉梢一动，那声冷笑愣是卡在喉咙里。
他面无表情地转回头，即便裴邵不想承认，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也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程慕宁那些信手拈来的情话对他来说都很受用，但那点愉悦在回头看到卷宗上密密麻麻的楷书时，不免又收敛了些。
就在程慕宁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却听他道：“他也能分得清吗？”
裴邵语气平静，但眸色晦暗：“我就是不喜欢他看你。”
……
翌日天晴，马车停在丹凤门前，另有抬舆早早备好，一路直乘御乾宫。程慕宁下了抬舆，郑昌早早等在殿外，迎了上来道：“公主可算来了，快进去看看吧。”
程慕宁今日是得了传召进宫，刚走到台阶下，就听里头传来怒音，“说了不吃，出去！”
郑昌叹气：“这几日天气转凉，圣上又为朝中诸事心急火燎，眼瞧着又要病一场，药不肯喝也就罢了，现在连饭都吃不下，公主进去拿主意时也给劝劝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迈进寝殿，郑昌撩起帘子，就见几个宫女盛放膳食的托盘齐刷刷跪在御案前，程峥案上奏疏堆叠，只能看到他半张脸。
程慕宁朝郑昌点头，缓步上前道：“都放下吧。”
宫女几人如蒙大赦，赶忙将饭菜摆好亦步亦趋地退了下去。
程峥也已经从小山似的奏疏间抬起了头，面上稍缓，立刻就说：“阿姐来了，朔东的折子昨日就到了，朕斟酌了一整夜，实在不知道怎么回。”
程慕宁坐在食案一边，盛了一碗鱼汤说：“今日急着进宫还未进食，圣上陪我用过午膳吧。”
程峥急死了，拿着那本折子就走过来，“朕实在没心思用饭。”
程慕宁把鱼汤递给他，道：“裴公在折子里责问朝廷了？”
程峥接过说：“那倒没有，可裴公请旨，想让世子进京述职，往年都是在年前进京，这还不到时候，提前来这趟，恐怕是要当面问责。也不知道裴邵那时能不能醒来，要还不能，朕真是不知道怎么跟朔东交代。”
入秋了，正是蛮族来犯，烧杀抢夺的时候，朝廷还要用朔东去御敌打仗，这也是程峥眼下焦灼的原因。
程慕宁道：“即便问责也问不到圣上头上，案子不是已经有进展了吗，我听说冯大人从许家押走了几个幕僚和家将。”
说起这个，程峥更心烦。
桩桩件件的证据都指向许敬卿，他现在已然深陷其中无法脱罪，即便程峥有心挽救，也实在无能为力，好在他被关押审问到现在也没胡乱攀扯些不该攀扯的。
许敬卿到底是比武德候沉得住气，知道此时攀扯到宫里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程峥也怕夜长梦多，这案子得尽早定下才行。
偏生宫里也不让人省心，接二连三的意外打了程峥一个措手不及，

第73章
今年的深秋格外寒凉,程慕宁站在窗边轻拉了拉斗篷。
她手上捧着刑部写的结案陈词，许沥这桩案子了结得出奇快，按理来说牵连到许敬卿,查上个把月也是应该,然而不过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审讯还没有结束,宫里就已经越过主审官，仅仅八个字就给许家定了罪量了刑。
结党贪墨，流放凉州。
卫麟站在身后，补充道：“冯大人还有案情未诉,圣上这样直接定了案，他不大满意，连续上奏了好几日，但都被驳回来了。”
程慕宁逐字看过,说：“圣上还是手下留情了,趁着许沥的案子把原本与赵锦有关的行刺案往小了敷衍，结党贪墨这个罪名可大可小,流放已经是他权衡之下最好的安排了，既保住了许敬卿的命,又足够给朔东一个交代,再由着冯誉继续往下查，牵扯的事情就多了，届时圣上保不住许敬卿，许敬卿也保不住圣上。”
最后这句话才是重中之重,卫麟也一时拿不定主意了,踌躇道：“那我们的人可还要继续上书？”
自打裴邵“昏迷不醒”后,裴家在朝中的人就三五不时给程峥来一封奏疏施压,所以程峥才对裴邺的即将到来倍感压力，不过对裴邺有压力的不止是程峥——
程慕宁心神不宁地合上卷宗，往后面暼了眼说：“不用了，押送的日子定下来了？”
卫麟道：“定了，三日后，由兵部负责押送。”
“行。”程慕宁道：“给凉州知州打个招呼，人到了之后，不必寻别的住处，直接幽禁宗古寺。”
凉州的宗古寺是历朝历代皇亲贵戚的流放地，进了里头，基本是死不了也出不来。
毕竟革职流放也改变不了许敬卿是当今圣上亲舅父的事实，不知还有多少人盼着他来日东山再起，许多地方官员更是唯恐朝局变动，像许敬卿这样身份地位的人物，即便已成阶下囚也不敢随意怠慢，地方知州给流放罪臣修建私邸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事先打好招呼，也算是给凉州和京中都省去麻烦。
卫麟却道：“公主，圣上那里，已经暗自下达过命令了。”
程慕宁闻言稍一扬眉，很轻地挑了下唇。
程峥自小就不是个胆大的人，一朝登基更是提心吊胆，这种畏惧催生出了谨慎，他知道不能把许敬卿逼上绝路以免连累自己，所以只是流放而非死刑，只是他又担心许敬卿守不住那些宫里的秘密，以防万一，只得把人困死在宗古寺。
“也好。”程慕宁说：“省了你派人走一遭，既然案子了结，步军司和殿前司的事可有说法？”
卫麟点头，“公主料事如神，圣上今日早朝时已经复了我原职，也过问了殿帅的病情，瞧着还挺着急，下朝之后又把太医院的人叫去斥了一顿。”
裴邺要来了，能不急么。
思及此，程慕宁又走神了须臾，“嗯”了声说：“许家的案子到此为止，不要再管了，先当好你的差事。圣上把案子了结，行刺案兵部也不能再往下查，但禁军不可掉以轻心，暗地里该你查的你还得查。”
卫麟道：“下官明白。”
“再给太医院的人报个信，就说殿帅醒了，叫他们派两个太医来瞧瞧。”
案子有了结果裴邵也不宜再“病”下去，卫麟了然道：“是。”
程慕宁把事情一桩一桩交代完，颔首道：“去吧。”
“是。”
卫麟拱手就要退下，然而走到一半，他倏地想到什么，自己的主子好像……不是公主。
卫麟当即顿步，迟疑地将目光转向另一边。
裴邵已经在这里坐了小半个时辰，茶都喝完一壶了。卫麟原本是在向裴邵报事，不知怎的公主搭了两句话，他就给忘了，这会儿想起来，窘迫地询问道：“殿帅，那……”
裴邵唇畔微不可查地扯了扯，“去吧。”
卫麟这才退下去。
程慕宁从窗边移步过来，正握起壶把，才发觉茶壶已经空了，银竹见状，从旁边的茶炉上拿起一把紫砂壶，换了桌上那只空茶壶。
顺着程慕宁手里那柄团扇，茶的香味飘了出来。
裴邵撩眼看她，“我的人好用吗？”
“好用啊。”程慕宁笑了笑，并不为自己的逾矩感到抱歉，她认真点茶时双目微垂，说话也没有抬眸：“诶，你大哥……裴世子，可有来信，何时抵京？”
“快马加鞭，还有五六日吧，”裴邵看程慕宁的神色，竟然从她这张遇事从容的脸上窥见了一丝异样的神色，他眯了眯眼，略有迟疑道：“你怕他？”
程慕宁沉吟片刻，道：“圣上命礼部着人接待世子，这次朝廷理亏，礼部也是战战兢兢，不知道世子喜欢什么，前两日几个大人堵在门外，向我打听世子的喜好，只是前几次他进京述职，我也不在京中，并未见过他。”
“就为这个？”裴邵道：“事不关礼部，大哥知道内情，做戏做到哪个份上他心里有数，这趟来也不是来看我的，秋冬的季节，边境有的是战要打，让户部做好准备吧。”
程慕宁唇瓣微动，温吞吞地哦了声。
知道内情更麻烦。
户部礼部都有自己的差使，但要给裴氏一个交代的却不止朝廷。从当年到现在，程慕宁都一而再地利用裴邵促成局面，此次他涉险她也难辞其咎，这会儿将要面对裴邺，说实在话，她现在比程峥还心虚。
毕竟人家好好一个弟弟，被她几次三番的，糟蹋。
思及此，程慕宁心口酸胀，借着抿茶的动作飞快地看了眼裴邵，却恰好和裴邵那静静打量的视线撞在一起，程慕宁喉间一呛，重重咳嗽起来。
裴邵皱起眉头，伸手拍了两下她的背脊，“你又打什么主意？”
程慕宁咳红了眼，来不及应话。
正这时，周泯粗犷的声音从帘外砸进来，紧接着他一掀帘，迈进来说：“公主，宫里来消——”
见程慕宁泪眼盈盈，周泯倏地一怔，余光瞟了眼裴邵那只搭在公主背脊上的手，“那、我一会儿再……”
裴邵不耐烦道：“说。”
“哦……”周泯尴尬地摸了默鼻子，说道：“也没什么、就是，凤栖宫的禁军守卫拿下个试图在皇后吃食里动手脚的宫女，闹出的动静不小，公主此前让人看着凤栖宫，属下特来禀报一声。”
程慕宁已然整顿好仪态，“皇后如何？”
周泯答道：“皇后无恙，所幸上菜时孟太医正在诊脉，及时察觉了不对。”
程慕宁面上没有情绪，似乎早料到会有这样的事，她继续把茶喝尽，润过嗓子道：“让人继续看着。”
周泯点头就要退下，程慕宁又忽然叫住他：“纪芳还在偏院？”
“应该是。”周泯道：“他奉上谕，属下不敢赶他走，就让他与那几个太医住一块了。”
“让他来一趟，我有事要吩咐他。”
……
夜深露重，御乾宫的灯烛还烧得旺盛。程峥两眼昏昏地摁着奏疏，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许敬卿骤然倒台，那些原本因为许敬卿而积蓄的势利也七零八散，程峥原本小心翼翼维持的某种平衡被打破，又失去了许家这一母家的支撑，此前许敬卿能替他挡着的事，现在一窝蜂地全涌在了他眼前。
另有皇后的身孕令他夜夜难眠，吴有宜在这个时候突发恶疾卧病不起，举荐了孟佐蓝侍奉皇后，程峥本来以为孟佐蓝可以为他所用，谁料这个人完全听不懂暗话，任程峥如何表示都接不上茬。
帮不上忙，还帮倒忙。
越想越头疼，程峥将手里的折子猛地一拍在案上，反手碰掉了内侍正端来的安神茶。只听哐当一声，内侍的脸当即就白了，膝盖与杯盏几乎同时落地，“圣、圣上恕罪！”
这阵子程峥气不顺，御前的宫人换了一波又一波，这小太监也是刚来的，当下抖得不成样子。
然而程峥还没来得及发作，便又有人搁下了只茶碗，那手稳稳当当，连茶水里的涟漪都没晃动一下。程峥抬眼，就见纪芳捧着张圆脸在跟前，笑着说：“深更半夜，圣上跟奴才置什么气。”
他朝那太监淡下笑，拿着腔调说：“还不快麻利收拾了滚出去，搁主子跟前碍眼。”
“是、是！”那小太监磕了两个响头，当即退了下去。
程峥望向纪芳，眉头蹙了下说：“朕不是让你在裴府帮着阿姐看顾裴邵，你怎么自己回来了？裴邵又出什么事了？”
纪芳道：“圣上且宽心，殿帅好着呢，这不是殿帅醒了嘛，公主差奴才来给圣上报个喜。”
“太医早就来报过。”程峥松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说：“总算是有一件高兴事。”
他又问：“这些日子，裴府可有什么异动？”
纪芳见他头疼，驾轻就熟地就绕到他身后摁起太阳穴，说：“没见异动，就是陆小公子隔三差五地来借太医，就刚才，奴才离开裴府时正撞见陆公子呢。”
程峥忙得昏头，反应了片刻，道：“陆戎玉？他好端端借太医做什么？”
“陆公子是来给陆姑娘请大夫的。”纪芳道：“中秋宴上陆姑娘不是救驾受了伤么，后来宫里大事小事都赶在一块了，太医更是个个不得空，陆公子也没办法，只能想着法在裴府借太医。”
程峥愣住了，当即拧眉说：“还有这事，陆楹是为救朕受的伤，怎么没人报给朕？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圣上宽心，公主也是才知道，今日已经命太医去瞧过了，都是些皮外伤，不打紧。”
程峥这才静下来，“当日事发突然，朕该赏她的。”
说及此，程峥便想到了陆楹上的那封折子，后来因为许敬卿的劝阻他犹豫不决，事情便耽搁下来了。倒不是许敬卿的话有多占理，只是当日因为工部的事程峥正对他心怀愧疚，事事都不好与他对着来，加上鹭州这事又不是什么急事，以免与许敬卿再生嫌隙，自然是能拖就拖，但眼下许家倒台，程峥倒是生出了另外一个想法。
如今没有了许敬卿，待裴邵休养过后重掌殿前司，必定独占风头，程峥正是要寻找新助力来平衡局势的时候。同样出身自武将世家，又是相同的境遇，他能扶持一个裴邵，未必不能再扶持一个陆戎玉。
这样想着，程峥顿时来了精神。
夜半，殿内的烛火终于熄下。
纪芳放下幔帐，蹑手蹑脚地推门出去，猛一见郑昌站在廊下，吓了一跳说：“干、干爹怎么还没歇下？”
郑昌望了眼里面，道：“公主让你来的？”
纪芳张张嘴，犹豫了会儿，还是点下头。
郑昌道：“公主叫你怎么说？”
“公主只让儿子提一提陆姑娘和陆公子，其余不必多言，由圣上自己去想。”纪芳小心地说：“干爹，儿子说话注意着分寸，这……不算逾矩吧？”
郑昌低低笑了，但那笑并不表达情绪，只让面上的纹路显得更深，“不是你逾矩，是公主太了解圣上了。”
【

第74章
三日后,裴邵复职上朝。深秋雾重，这个天还不亮的时辰，大街上陆续驶过的车轿里坐着大多是赶着早朝的官员,往来碰撞中发出躁动的声响,唯有西大街北至城门的一条街被官兵设了路障,官兵列队,冷寂肃穆，判了流刑的犯人今日从这条路押送。
许沥和许敬卿被关押在同一辆囚车上，两人之间只隔着竖栏。连日的审讯让许沥看起来憔悴不堪，他浑身脏乱,身上还带着伤，稍稍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反观许敬卿，大抵是奉了上谕的缘故，刑讯的人并未对他动用重刑,除了眼下的乌青显露疲态,其余倒是干干净净，此时盘腿闭眼,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也还是一副静气凝神的样子。
但这种沉着相较以往,又显出了一丝灰败的落寞。
许沥似是不相信圣上真就这样弃许家于不顾,他齿缝中泄出因恐惧而颤抖的哭腔，使劲地想从许敬卿脸上看出点什么，“爹……”
倏地，囚车猛一停下。
许沥的颤音拐了个声调,抬头就见不远处的城门下停放着一辆马车,一旁站着个提灯的侍女,有点眼熟,但雾蒙蒙的看不清脸，她侧首与车上的人说了几句什么，紧接着马车便缓缓驱近，挨着许敬卿那边停下了。一只素手揭开车帘，许沥下意识屏气，悬着的心却随着车帘里露出的面容彻底死了。
“听说舅父想见我？”程慕宁的声音在湿冷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透。
许敬卿终于睁开眼，小幅度地转动了脖颈。
这不是舅甥两人第一次对视，许敬卿每一次看向程慕宁的目光都带着审视，像是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
程慕宁也不催促，由着他打量。
许沥想开口求饶，却被两人之间诡谲的沉默给摄住了，只好讪讪咽了下唾沫。
好半响，许敬卿终于开口，嗓音有些许粗粝感，“你和你母后，身体里都留着许家的血，可你们却始终不明白，许家本可以成为你们的靠山。”
“是舅父不明白。”程慕宁垂目笑了一下，眼尾挑起一抹锋利的颜色，口吻却依旧平静，“君就是君，臣就是臣，朝廷才是许家的山。”
但那平静中透着一抹生冷。
“七年前先帝兵败回京，要再次集结兵马夺回瀛都，你枉顾圣意，率诸臣封驳阻拦，在他重病缠身时更是结党营私，几番逼夺政权，由他咳血而不顾，我且不与你论这是否有弑君之嫌，要说当时朝廷兵力衰竭不宜反攻，可三年前新帝登基已有一年，正是百废具兴，一举雪耻的时候，你却怂恿圣上利用永昭和亲来平息战事，但即便签订了和亲契约，此后三年乌蒙仍旧屡屡冒犯，试探朝廷的底线，你几次派兵讲和，却从未把此事了断，你与边境究竟做的什么交易，无需我再多言吧。”
许敬卿沉甸甸地盯着程慕宁，“新帝登基不过一年，局势初见稳固之象，彼时发动战争，公主可有考虑过圣上？我许敬卿的确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可这三年，是我，真金白银供着圣上。我之所为，都是为了天子能永远安坐庙堂，得万民供养，而你口口声声说朝廷，却一回京就搅得朝廷四方不宁，偏是南边战事刚刚收尾的时候，公主有没有想过，此时若有外患，朝廷将国步维艰！”
程慕宁眉间稍动，久久地与许敬卿对视，才说：“近日，并未收到边境的军情。”
许敬卿道：“我自有我的消息渠道，公主信与不信都请千万当心，行刺案的那几个刺客来得蹊跷，可见宫里早已有了渗透。”
说到这个，程慕宁沉吟，“你有眉目？”
许敬卿一扯唇角，“我也得有那个查证的时间。”
程慕宁低眉思忖片刻，“有劳提醒，我自会着人去查。凉州山高水远，舅父，好自为之吧。”
许敬卿已然摆正坐姿，重新闭上了眼。
这个位置的人，似乎都有处变不惊的本事。
挟势弄权本身就是一场豪赌，身在权力中心的人，大概早就在每一个不能安睡的夜里，把一百多种死法全在脑子里梦了个遍，才有死到临头从容不迫的气度。
车帘也放下了，囚车缓慢前行。银竹收回目光，隔着车帘望了眼里面的人。
天光渐渐亮了，马车驶向街市时人群熙攘。因为裴邵病愈复职，裴邺不日又要抵京的缘故，程慕宁没有再回裴府，这条街是通向公主府的方向。
红锦等人昨夜就接到了消息，特将主院重新拾掇了一遍，天不亮就等在二门外，就连杜蔺宜都起了个大早，特用沾了水的梳子梳理过鬓角，然而一行人左等右等，公主的马车却在半道上被人截胡了。
那拦住马车的人是陆楹的亲卫，程慕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茶馆二楼，果然见陆楹抱手站在窗边，那张脸冷得能萃出冰来，一副等着找她算账的样子。
这是特意在这里堵她呢。
银竹莫名有些怵，悄声提醒已经下车的公主，“昨日午时宫中就下了旨意，圣上给陆公子在侍卫司找了个掌名籍的闲差，今日一早就要他进宫任职。”
程慕宁扬眉，“昨日午时的旨意，怎么现在才找上来。”
上台阶了，银竹仔细着程慕宁的脚下，说：“昨夜就来过，殿帅把人拦在门外了。”
程慕宁一笑，却在临进茶馆时顿住了脚。
门外拴着的这匹马俨然是程慕宁从裴邵那里哄来送给陆楹的那匹，只是这边上还有另一匹通体棕红的宝马，马蹄上钉着马蹄铁，看起来像是常年在战地奔走的战马
程慕宁飞快暼了眼，由那亲卫引路进到二楼的雅间。
一张临窗的茶案，陆楹没有坐，却也没有行礼，她冷恹恹地杵在窗前，直到程慕宁走近，才把手里的圣旨一把拍在桌上，“公主不打算给我个解释吗？”
“解释什么？”
程慕宁暼了那圣旨一眼，甚至没有拿起来看，陆楹就知道这事她定提前知晓，怒意更盛，斥声道：“当日公主与我说的可不是这样，现在这算什么？”
程慕宁提壶倒了盏茶，放在鼻下闻了闻，却没有喝，“当日本宫与你说会替你劝服圣上，圣旨里，圣上没有答应你的请求？”
“可他扣下了我的弟弟！”陆楹道：“圣上是想效仿先帝，扣下质子以拿捏鹭州吗？”
“陆姑娘说话要谨慎。”程慕宁道：“敌国派来的人质才叫质子，无论是朔东之于先帝，还是鹭州之于今上，难道不都是大周的国土吗，何来拿捏之说？再者说，陆公子留在京城历练，既全了陆指挥盼子成龙的心思，也解了陆姑娘的后顾之忧，我不知道陆姑娘眼下有什么不满意？”
“你——”
陆楹被戳中了心思，窘迫地往屏风后一瞟，拉开椅子坐下说：“京中风云诡谲，我这些日子看戏也看够了，公主见过家弟，他就是个傻子，刀尖舔血的游戏他玩不了，还请公主高抬贵手。”
“我抬了手，”程慕宁敛了笑意，认真望向陆楹，“鹭州守备军的诸位将帅会向你抬手吗？你不把鹭州的军务拿到手，你我的交易要怎么两清？想从我这里空手套白狼，陆姑娘，你暂时还没有这个本事。”
陆楹不说话，冷冷与程慕宁对视，“你就不怕我把事情捅给圣上？”
程慕宁莞尔一笑，“什么事？”
“当然是——”陆楹卡壳，说什么，说她与公主结党营私，密谋合作吗？
思及此，陆楹倏地扯了扯唇，恍然发觉，早在她主动找上长公主的那个夜里她就已经陷入了公主的圈套，其实一开始，程慕宁就打定了主意留下陆戎玉以牵制陆家。
她知道，陆楹除了一时被算计的恼怒，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我是你，”程慕宁温声说：“现在应该立即拿着这则圣旨去找户部和兵部，该要钱要钱，该要人要人。陆姑娘没有亲自与六部打过交道吧？圣旨对他们不管用，这过程还有的磨，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支个招。”
陆楹顿了顿。
程慕宁给她倒茶，说：“户部的张尚书素爱收藏名家墨宝，我府上有一套黄庭经真迹，他求了许久，你拿这个找他，兴许能与他谈上一谈。至于兵部的冯誉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但张吉与他还有点交情，你让张吉说道说道，各中章程便疏通了。”
“果真如此？”陆楹常年在地方军营，还真不知道朝廷办个事这么多弯弯绕绕，她忙说：“那公主快去取吧，趁着一会儿下朝，我上宫门口堵人去。”
程慕宁施施然起身，“那告辞了，找到之后，我让人送到府上去。”
陆楹颔首，一时忘了生气，目送着人离开。
待转过身来时，就见一个身形伟岸的男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略带嫌弃、要笑不笑地望着她。陆楹猛地一下反应过来，一掌拍在茶桌上，憋闷道：“你看到了吗，就是这样！我都被她绕进去了！”
裴邺唇角止不住上扬，坐下来给自己斟茶，“看到了，打一巴掌给一甜枣，你们还把枣吃了。”
说罢，他也不知道在调侃谁，“甜吧？”

第75章
公主府的藏书阁里充箱盈架,文山书海数不胜数，好在归置得当，负责打理书阁的侍女很快就从中找到那本黄庭经真迹,递给了银竹。
银竹接过来,顾不上翻看,对着书架前的人惊讶道：“公主是说裴世子进京了？可是按脚程,应当还有两三日才到……况且殿帅得知消息，应该会提前通知公主。”
“陆楹手头拮据，要找我兴师问罪也不会舍得花钱去茶馆，不是她的性子。”程慕宁低头翻着一卷图册,半边肩头侧抵在架子边，闲闲地说：“不过兴许是我想岔了也说不准，先让人把东西送到陆楹住处，这个也一并给她。”
这图册瞧着破旧,却是一卷连翰林院书阁都没有收录的武经图鉴,和这本黄庭经真迹一样，都是价值不菲之物。公主府的人将这两样东西交至陆楹手里时,陆楹不免愣了愣，她是个武人,任那什么真迹再名贵,在她心里也掀不起半点波澜，但这本武经图鉴就不一样了，陆楹两眼当即就发光了，随之而来的是不舍,“这个也给张尚书？”
一个拨算盘珠子的,看得懂这书么？
那递话的侍卫道：“公主说,陆姑娘这里或许有远道而来的客人,这是她的一些心意，全当是地主之谊，还请笑纳。”
陆楹反应了片刻，待那侍卫离去，她立即转身说：“欸，她怎么知道——”
不等她把话说完，身后已经伸过来一只手，直接将图册从陆楹手里抽走。
裴邺看着封皮上的大字眯了下眼。
这武经图鉴他私下里找了好几年，这么凑巧？
陆楹还在问：“她怎么知道你进京了？我方才可没有提起你半个字。”
裴邺唇角微微挑起，眉目却是低敛的，他齿间逸出一声笑，但表情透着古怪，一副又满意，又不满意的样子，低声说：“怪聪明的。”
陆楹抱手，寻思道：“这算什么，挑衅，炫耀，还是贿赂？”
“谁知道。”裴邺把那卷书放在手里掂了掂，玩笑地与其她说：“说不准人家下聘呢。”
他说着望了望天色，正形道：“差不多了，进宫吧。”
边地将帅入京首要面见君上，裴邺这趟日夜兼程，比预计早到了三四日，又是在夜里入的京，属实打了个众人一个措手不及。此刻早朝未散，宫里报信的禁卫也不能贸然进到大殿，只好领着人候在金銮殿外，悄然同御前的内侍报了个信。
很快，里面就传来了散朝的暄声。
内侍推开殿门，朝臣鱼贯而出，在看到台阶上立着的人影时无不一愣。
裴邺进京的次数不多，也是当年朔东那场败仗后，裴公腿上旧疾发作，才逐渐由他代父述职，迄今为止其实也不过三四回，众人第一眼很难立马反应过来，只是得益于这样高挑威压的身形，第二眼第三眼便也都认出他来了。
最先上前的是冯誉，早知裴邺这几日要进京，并不十分意外，只道：“世子进京了，今年秋日比往年都冷，不知裴公旧疾如何？”
冯誉掌兵部近十年，边地大小战事都经由兵部递呈御案，可以说冯誉是最了解朔东的人。外人看裴氏这几年风光，但冯誉知道这战是越来越难打了，他对裴公向来心存敬畏，对裴邺这个逐渐接过家族重担的后生，也是高看一眼。
裴邺还了礼，说：“有劳冯尚书惦念，家父尚好，只是每逢秋冬必有战事，加上连年灾情，各地都不好过，难熬的还是百姓，今年边地这几场战还要靠朝廷援手，齐心扛过去才好。”
冯誉点头，“上面早就打过招呼，今年户部拨的军粮只多不少。”
“那是最好。”裴邺笑笑，左右又有官员陆续围上来交谈，冯誉不喜围在人群里阿谀奉承的场面，当即就肃下脸，拱手告辞。裴邺便朝左右臣僚拱手道：“诸位大人，许久未见了。”
裴邺的性子不似裴邵寡言，身上也没有裴邵那般生人勿近的冷硬气质，笑起来大方又爽快，看着随和，和谁都能攀谈两句，很快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裴邵与卫麟商谈着巡防事宜，落在最后才从大殿迈出来，远远见阶前盛况，皆是止步。裴邺寒暄间分神掀了掀眸，兄弟二人的视线隔着人山人海碰了一下，裴邵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问：“大哥前两日来信，说什么时候抵京？”
卫麟“啊”了声，一头雾水道：“好像还有三日吧？世子入宫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别不是出什么大事了吧？”
裴邵默不作声望着那里，并无过多担忧。
以他对裴邺的了解，大概只是想趁圣上不备把上风占尽，看来他今年是要好好敲户部一笔了。
果然，裴邵斜眼看去，就见素来爱凑热闹的张吉没有上前，正双手插着袖口，站在檐角的铜铃下直叹气。也不知道他从衣袖哪里掏出一把檀木算盘，边走边拨起了珠子。
只是还没有算明白，刚走到宫门口，那算盘珠子就被马背上的人给吓乱了。
陆楹拉着缰绳朝他打招呼，她清了清嗓音，学着用长公主那样温婉轻柔的声调说：“张尚书。”
……
程峥在政事堂接见裴邺。
裴邺这个人是个笑面虎，能令朔东十五万兵士心服口服的，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随和。程峥今日没有准备，应对得心焦力瘁，使劲儿地给郑昌使眼色啊，才打着岔把裴邺给送出宫去。
人一走，程峥疲惫坐在椅上。
内侍替他擦着额前的汗，被他一把挥开，拿起面前这本折子就砸下去，恼火道：“得寸进尺，粮食、棉衣、战马，朕都给了，他还要朝廷削减赋税，一开口就是三年！他这个口子一开，别的地方纷纷上书，朕是应还是不应？这两年又不止他朔东一处灾情频发，怎么就他难？什么看望胞弟，我看他是来进京打劫的！”
郑昌用眼神示意宫女端降火茶来，说：“也罢了，总归是用在正途上，也不算冤了这些钱。”
“朕何曾是心疼这些钱？”程峥道：“天下百姓是朕的百姓，别好像只有他们裴家心疼人，朕就是看不惯他们那摆不正位置的模样。”
说是这样说了，可程峥方才在裴邺面前半个字重话也没有，实在是出了裴邵这一档子事，他心虚的劲头还没有缓过来。末了，他陡然泄气道：“算了，让张吉跟他掰扯去。陆戎玉今日进宫了吗？”
郑昌颔首，“进宫了，岑指挥带着陆

第76章
四目相对,堂间悄然无声，刘翁连气都不敢喘，回首给门外两个侍卫做了个屏退的手势,朝他们摇了摇头。
裴邵笔直地站在那里,丝毫没有要跪的意思,眼一垂甚至有几分上位者的傲然,“我服毒之前，给你们递过密信。”
言下之意，这事他打过招呼，谈不上自作主张。
裴邺笑了,他把脚一架，往椅背上靠，露出几分行军之人的桀骜来，“哦,你是说你服药前一刻才写完的那封信吗？密信快马加鞭抵达朔东的时候,你怕不是都醒了！”
裴邵面上一副“那又怎样”的神情，说：“大哥既然知道,就应该清楚没有大碍。”
“这是一回事吗？”裴邺抬目看他，“没有大碍你就能服毒,京中来信说你快死了,我这趟要不是来得急，本该抬口棺材来。”
裴邵却不跟他说了，转向刘翁：“刘翁，去把荀叔请来。”
“啊？”刘翁倏地紧张起来,“谁受伤了？世子受伤了？”
“我没受伤。”裴邺蹙眉,看向裴邵。
“大哥太久没见荀叔,竟然质疑荀叔的医术。”裴邵慢悠悠地袖口上的绳子缠好,眉峰微挑，淡然道：“我觉得，还是让他二人探讨探讨比较好。”
嗤，裴邺冷嗖嗖地挑了下唇，“你少挑拨离间，再说了，谁跟你说是为了这件事了？”
“哎哟，别吵架、别吵架。”刘翁一个头两个大，他最怕就是这两兄弟吵架了，从小就这样，好的时候特别好，吵起来又都是倔脾气，谁也不让谁。刘翁转向裴邵，低声说：“不是说好了嘛，你别吱声，认个错就行了。”
“他认什么错？”裴邺嗤声说：“他打小认过错？现在更了不得了，堂堂殿前司指挥使，人家品级比我高呢，我怎么好让他认错？”
裴邵掀了掀眸，“就事论事，少拿品级说事。”
“嚯，好啊，那我跟你论论事。”裴邺说着起了身，兄弟两个都是体格魁梧之人，往堂间一站压迫感十足。只听裴邺道：“府里都是公主居住的痕迹，你屋里也都是公主的物件，裴二公子，你这是给人当驸马还是当外室？外室还给买间屋子呢，你倒好，自己贴了座宅子。”
裴邵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没说，刚才理直气壮的气焰稍稍下去了点。
“怎么，不说话了？”裴邺弯了弯唇，绕着裴邵走了半圈，停在他身后，道：“你和公主那点烂事都传到朔东了你知道吗，你猜怎么着，有天我一觉睡醒，营帐外有人排着队给我送礼金呢，要恭祝咱们二公子喜迎公主。”
说罢，裴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真有排面啊。”
裴邵一动不动。
裴邺的语调慢下来：“离开朔东太久，家里的体面你懒得周全，但裴邵，你不要脸也就算了，人家公主，金枝玉叶龙血凤髓，你知道外面都怎么说她的？”
裴邵喉结微动，不自觉攥了下手。
他眸色微暗，面上却没有后悔的神情。
裴邺冷笑了一下，“不管你认不认吧，家风家训你总记得，这下，我能让你跪了吗，殿、帅？”
裴邵侧眸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向前两步，面朝上首屈膝跪坐下来，同时一手解开鞶带，一手扯下衣领，那朝服就这么从容地被剥开了。
娴熟的动作表露了他的态度，做错的事他认，罚也可以受，但显然他不会改。
四个字，执迷不悟。
裴邺唇畔弯起一抹看戏的弧度，真是半点不肯示弱的狗脾气。他往椅子上坐，说：“打吧。”
捧着鞭子的侍卫一动不动，偏厅里也没有别人了，刘翁才恍然发觉这话是同他说的，他顿了顿，移开视线，把手倒插进袖口里，说：“我年纪大了。”
“行。”裴邺道：“周泯呢，让他进来。”
刘翁顿了顿，才说：“周泯……如今是公主府的禁卫了。”
裴邺这回是真笑了，暼向跪着的那个人说：“厉害了，自己的近卫都送出去了。”
说罢，裴邺提高音量，沉声道：“卫嶙！”
廊下，躲得老远的卫嶙闭了闭眼，犹豫片刻才走进来，“世子……”
“拿鞭子。”裴邺朝他抬了抬下巴，“动手打，家里的规矩还记得吧？”
卫嶙硬着头皮说：“记得，有错不认三十鞭子，认了的话——”
他说着飞快地瞟了眼裴邵，加重语气道：“认了的话，就十五鞭子。”
可惜那边的人不为所动。
卫嶙叹了声气，在裴邺斜过来的眼神下拿起鞭子。这牛皮鞭沉甸甸的，是裴公年轻那会儿自己一点一点缠的，上面的檀木头已经能看出年份，鞭身虽然紧实，却也有几处磨损，但这点磨损完全不影响使用，甚至划过肌肤的时候更疼了。
裴家长大的孩子，就没有人没挨过这条鞭子。
卫嶙现在还记得那火辣辣的滋味，比军中的板子还要疼。但他们之中，裴邵才是挨打最多的那个。
别人都机灵，裴公一拿出鞭子就嘴皮子抹油先认错，可裴邵不一样，他脾气硬，打死都不肯开口认一个字。
有一回他在军营里与同帐的兄弟发生口角打起来，险些将那士兵的胳膊卸了下来，同室操戈乃军中大忌，裴公当即震怒，老将力道大，一鞭子下去就把裴邵抽得皮开肉绽，连裴邺都急了，在旁劝他先认个错，可裴邵的嘴和脾气一样硬，死都不肯松口。
裴公也没有收着力道，那天三十鞭子下去，卫嶙现在还记得那个血淋淋的场面。
思及此，他咽了下唾沫，缓慢地扬起鞭子，“啪嗒”一声，鞭身擦着衣袍轻轻滑了下去。
“京中待久了，连劲儿都不会使了是吧。”裴邺冷不丁地说。
卫嶙为难地垂下头，攥紧了鞭子上的檀木把手，“……殿帅，对不住了。”
说罢便抬高了手，扬鞭挥下。
“啪”地一声干净利落。
裴邵背上那两层衣料瞬间绽开，血也跟着渗出来，他攥着朝服的指节绷紧了点，除了眉头轻轻皱了下，面上看不出吃痛的神情。
但再过十几鞭子，他鬓角就隐约渗出了汗。
刘翁看不下去，忙转身去到廊下，找来一个家将道：“怎么回事，半个时辰前就让你们去请公主，人呢？”
家将道：“公主不在府上，说是去寻沈大人议事了。”
刘翁急道：“那就去沈大人府上找人啊！”
“去了去了。”家将忙说：“这不是沈大人住得有点远，绕好几条路呢，这会儿差不多应该在路上了。”
“这叫什么事！”刘翁甩袖“唉”了声，急不可耐地往前院去，然而刚迈出庭院那道垂花拱门，就和程慕宁一行人撞上了，刘翁眼神一亮，“公主，公主可算来了。”
程慕宁在这里就听到挥鞭的声音了，她稍稍点了下头，也没来得及细问刘翁原因便疾步上前。
府里的家将自然没人敢拦她，但是裴邺带来的侍卫并不认识公主，抬手就将人横拦在门外。又见此人气度不凡，想到什么，看了紧随其后的刘翁，那手臂犹疑地缩了缩，趁自家世子不注意嗖地一下收了回去。
程慕宁越过侍卫看向里面，唇瓣不由抿起。只见裴邵叉在胯上的手臂绷得笔直，背后乱七八糟全是鞭痕，里衣都已经被染红了，正扬起鞭子的卫嶙骤然一个收手，那鞭尾猛地一下打在他脸上。
只听卫嶙“嘶”地一声，“公、公主……”
裴邵微屈的脖颈微微一抬，却没有回头，而是迅速地把朝服披上，才起身看过去，朝后面的刘翁蹙了下眉，才说：“去前厅等我一会儿。”
程慕宁此时却已经把视线从裴邵身上，移到旁边那位打量她的人身上。
裴邺迟迟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
他的目光很锐利，这样的目光，不久前她在茶馆也感受过，只是没了屏风遮挡，那双眼睛里的审视、探究、怀疑，以及介于满意和不满意之间的矛盾情绪，都更加直白浅显。
程慕宁上前，朝他行了个半礼，“裴世子远道而来，永宁有礼。”
裴邺像是才知道她是公主一般，恍然扬起眉头，起身拱了拱手，笑着说：“原来是公主大驾光临，不知是有什么要紧事？还是宫中有什么旨意让公主带到？”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程慕宁和煦一笑，也半遮半掩地说：“原也不是要紧事，过两日先帝忌辰，圣上请了寺里高僧在崇圣祠念经祈福，行祭祖之礼，届时殿帅必定随侍御前，但有中秋夜宴的前车之鉴啊，本宫心下不安，想与殿帅再确认一下届时的巡防安排。”
裴邺道：“原来如此，公主应该不差这一炷香的时间吧？卫嶙，还差几鞭子，快点打，别耽误了你们殿帅正事。”
卫嶙哪里还敢打，只低头暼了眼公主。
程慕宁温声说：“巡防在即，殿前司指挥却在这时受了伤，恐怕不好吧？若是传到圣上耳朵里，难免要惶惶不安。”
裴邺笑了声，“公主未免太小心了，我们裴家人皮糙肉厚，这点伤算什么？他要是这几鞭子都扛不住，圣上才要不安吧？”
他说罢，唇畔弧度不减，说：“公主且让两步，不要弄脏了公主的衣裳。”
程慕宁迎着裴邺有意为难的目光，半掩在衣袖里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竟然少有地接不上话。
平日里应对朝臣的那一套在裴邺这个，勉强算是半个长辈的人身上完全不管用。
她本可以用身份压他一头，可是……
面前的人沉默不语，裴邺笑意更甚，愉悦地坐下说：“公主身份高贵，但我今日处罚家弟，这是我裴家的家务事，不知道公主现在站在我跟前，是以什么身份，插手我家中庶务？”
【

第77章
话音落地,堂间俱是一静。
程慕宁能察觉到四周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顿了一下，面上还维持着一贯的从容,气势上却已经稍逊一筹：“本宫并非有意插手世子的家事,只是我绝不容许圣上的御前巡防出现任何一点差池,不知道殿帅是做了什么犯了家规？如果是此前中毒一事,本宫可以解释。”
“那些都是小事。”然而裴邺看起来油盐不进，“只要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裴家人，不怕死。”
不是这件事,那就是因为……
她了。
程慕宁轻轻抬了抬眼睫，就见裴邺搭在扶手上的食指轻敲了两下，说：“但趁人之危，以下犯上这种事,有违祖训,万不能容。我裴家祖祖辈辈守着大周的国土，世代奉行忠孝二字,没想到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逆子,家父被边地战事绊住了脚,没能一并前来，但他命我代裴氏满门——”
裴邺说到这里正了色，对着程慕宁正经拱了拱手：“向公主赔罪。”
话音落地，裴邵眼睑微垂。
程慕宁则是眉间轻蹙,“世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邺停顿了下,站直了说：“四年前先帝驾崩,新帝威势不足，四面楚歌，为人臣子，未能尽到为圣上解忧解困的职责，以至公主举步维艰，屡次陷入危机。”
没想到裴邺这么说，程慕宁攥了下手心。
裴邺觑了眼裴邵，裴邵把目光暼向门外。
还是那副拒不悔改的样子。
裴邺转回视线，继续道：“公主力保圣上周全，全的是整个大周的生机，裴氏理应鼎力相助，无论当年还是现在，都万没有以此作筹码，令公主受辱的道理。”
程慕宁听懂了，她静了一下，说：“世子可能误会了，当年殿帅初入京城，尚不了解朝中局势，说来惭愧，是我……是我有意利用他。”
“那如今呢？”裴邺道：“如今他还不了解局势吗？”
程慕宁默了默，诚恳地说：“如今，他亦没有强迫于我。”
“哼，是吗？”裴邺不轻不重地冷笑了声，对着那边默不作声的人说：“不是拿刀架在公主脖子上才叫强迫。公主或许是心甘情愿为了朝局牺牲清白，但这种情愿亦是形势所迫，明知他人身陷囹圄而委身于己，却依旧两眼一闭照单全收——那何尝不是一种强迫？你问他自己，就没有半点趁人之危的念头？”
裴邵瞳色幽深，坦然地扫了眼公主的背影。
显然，他并不否认。
裴邺扯了下唇，恨铁不成钢地撇开眼，稳声说：“公主可能不知道，家父规矩严，我这趟奉父命而来，还请公主今日，不要坏了裴家的规矩。”
他话锋一转，“卫嶙，动手。”
“我当是什么要紧事。”程慕宁出言打断他，低眸沉吟片刻，才徐徐抬起目光，“的确，形势迫我向裴氏求助，但我想借势，可以有千千万万种法子。”
程慕宁停了停，缓慢措辞道：“人皆有欲，我之于裴邵，实在谈不上委身二字，世子此话，才是真正辱没了我，也辱没了你们裴氏刀枪剑戟下培养的将才。”
裴邺怔了下。
他张了张嘴想接下这话，反复斟酌下，竟然无言以对。
裴邺嗤地声笑了。
……
人都散了，裴邺一个人坐在堂间。
他一手撑在大腿上，身体前倾地捏着个空杯子在手里把玩，眉峰微微挑着，似乎还在想方才的对话。
刘翁命人寻了伤药给裴邵送去，一顿嘱咐后又绕了回来，脸上露出点笑，“小主子这会儿估摸着是没什么食欲，世子要不要先用膳？”
裴邺听出了刘翁话里隐约的得意，挑眼看他，“刘翁看着，倒是挺喜欢公主的。”
刘翁笑意更深，“世子觉得，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伶牙俐齿，强词夺理的人。”裴邺直言道：“说实话，我不喜欢她。权术谋略灌溉不出依草附木的花，我承认，比之今上，她有贤主良辅之才，大周有此公主是大周气数未尽的福分，但这福分对裴邵来说，实在太重了，依我看，还不如陆楹适合他。”
“诶哟我的世子爷。”刘翁哭笑不得，“当初裴公有此意，你还嫌弃陆姑娘舞刀弄剑太凶狠，还说呢，二公子那倔脾气，娶妻得娶个贤惠的。”
“我改主意了。”裴邺挑眉，面不改色地说：“贤不贤惠不打紧，人简单直率才是最好的。”
刘翁笑，“那你这主意改晚咯。”
裴邺很轻地哼了一下，不讲理地说：“也怪你，没看好他。”
嘿，刘翁冤枉死了，道：“这要怎么看，我捂不住他的眼睛也钻不进他梦里，这男女之事最不可控，世子应当比谁都明白。”
裴邺斜瞟了他一眼，说：“叫他们上完药出来用饭，我还有正事要谈。还有那个卫嶙，你也说他两句，下手不知道轻重，让他打他还真打，进京两年，眼色都不会看。”
卫嶙揉了下鼻子，猛地打了个喷嚏。
周泯站在廊下，幽幽地望过去，“下手真狠。”
卫嶙动了动唇，丧气地说：“收了力道的，裴公的鞭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一点劲儿都能划破皮。”
周泯仰首，道：“要是我，我定不会动手，我宁可跟主子一块挨打！”
“世子下了命令，能怎么办？”卫嶙也自责，皱着眉头说：“我不动手，难道由着世子身边的近卫动手？那些人手劲多大你不知道？”
“那你——”有侍女送来清水和帕子，周泯侧身让了让，“那你就不知道想想办法，拖两刻钟吗？”
“我——”
“吵什么。”程慕宁捏着方帕子站在门前，说：“去找荀叔要点祛疤药。”
卫嶙当即道：“我去。”
周泯随即迈上台阶，跟着程慕宁一并进到里间，说：“公主，我给主子上药吧。”
程慕宁挑开帘子，露出裴邵精壮但鞭痕遍布的后背，“不必了，就一会儿的功夫，世子难得来一趟，想必还有许多话要问，你先去陪他解解闷吧。”
周泯讪讪，止步道：“那，我还是在外边站着吧。”
开玩笑，他现在是个吃两家饭的人，经不住世子拷问。
周泯悻悻退下去，走之前还没忘替他们放下帷幄。
内室倏地一暗，唯有低低支起的支摘窗漏出光线，半照着斜椅上的人。裴邵脱掉了上衣，反手伸着胳膊，已经自己捏着帕子去擦背后的血水，下手没轻没重，程慕宁“啧”了声，抽过他的帕子说：“你坐好了。”
裴邵眉心微动，抬目看了她一眼，依言背过身去，说：“一点小伤不碍事，大哥唬人的，没有真的下重手。”
“我知道你身体强健，挨几鞭子也不要紧。”程慕宁擦掉他伤口边缘的血，“但是大病初愈，能不受的罪还是不受了吧，留着你这副身子干正事为好。”
四下一静，裴邵没有吭声，程慕宁手上动作也跟着顿了顿，她道：“我说的是殿前司的正事，你刚复职，难免事多。对了，今日世子进宫，可有发生什么要紧事？”
“嗯。”裴邵很轻地应了声，却没有细说。
昏昧的光影放大了稀碎的声音，包括裴邵轻微的呼吸。程慕宁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能从他的呼吸声中听出他此刻游离的思绪。
她没有出声催促，只把浸了药的帕子轻轻覆在他的伤口上。
裴邵的肩胛跟着动了一下，掀眸看着墙上的影子。
其实裴邺说的没错，他就是趁人之危。
过去三年，他反复推演过程慕宁初回京时的情形，必定孤立无援，必定有求于他，他费尽心思地想过怎么让她难，怎么让她……求他。
那日在酒楼他那句要她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反反复复，日日夜夜盘算的结果。
即便冒犯了她，即便毁掉她的清誉。
裴邵日夜的执念早就把礼节和规矩抛掉了，三年前他就知道驸马对她而言是最无用的东西，既然他做不成她的驸马，那别人也别想。
他要占有她的身体，也不让别人有机会触碰她的心。
他还有更多阴暗的，卑劣的念头。
但那种种念头早在程慕宁情潮涌动的眼睛里尽数搁置了，他在辨不清的真假中，眼睁睁看着自己俯首沦陷。他甚至不敢细想，生怕发现程慕宁的破绽。
所以他愤怒。
这种愤怒被压在眉心间，变成一点难以觉察的郁闷，像一团散不开的云雾，时不时地缠上来，只能偶尔化解在他粗重的亲吻和啃噬里。
化解在她信手拈来的甜言软语里。
裴邵喉结微动，背上的刺痛让他稍稍回过神来，他侧过首，余光只能瞥见一抹裙裾，“你刚才说的话，是哄大哥的吗？”
程慕宁愣了愣，拖着尾音嗯了声，弯唇道：“我哄你大哥做什么？而且，世子看着有点凶，我不敢哄他。”
“那你再说一遍。”
“人皆有欲，说你的欲望。”
“说给我听。”
【

第78章
裴邵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波澜不惊的压迫感。
程慕宁看向他清晰锋利的下颔，男人的骨相绝佳，高挺的鼻梁承接着高眉骨,单是这么半侧过脸,就能看到轮廓的明暗交界。程慕宁扶在他肩颈上的手微顿,思忖间拇指下意识摩挲了一下,目光移向他结实的后背。
她沉默地盯着那红艳艳的鞭痕，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裴邵眉梢轻压，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听她笑,他迫不及待地要转身过去看程慕宁的表情。
但程慕宁压住了他的肩颈，说：“不要乱动。”
这点力道根本不足以困住裴邵，他动作的幅度还是把贴在背上的药帕弄掉了，程慕宁“嘶”了声,“你能不能先上药？世子还——”
“你说你想借势,有千千万万种法子。”裴邵不让她把话说完，直勾勾地问：“那你当时为什么要给我下药,为什么……诱惑我？不止是因为我姓裴，对不对？”
程慕宁在裴邵强势的眼神下扬唇一笑,拖着鼻音缓慢地“嗯”出声,似乎在思考和措辞。说实在话，程慕宁最开始也抱着英勇赴义的心态接近裴邵，可身体的本能反应是骗不了人，先帝驾崩后接踵而至的麻烦让她心焦力瘁,耽溺情色成为她唯一可以拥有的消遣。
她想要,想亲近裴邵,想被他抚摸亲吻。
想他看着她,用他那双看过白草黄沙的眼睛。
她用最真实的愉悦给他反馈，可裴邵好像并不信这些。
程慕宁笑着皱了皱眉，长久的沉默让裴邵也跟着皱了下眉，他把帕子捡起来，起身去够旁边架子上的衣衫，“算了。”
程慕宁看了他一会儿，骤然道：“裴邵，我后悔了。”
裴邵披衣的动作一顿，威胁道：“你别说话。”
但程慕宁真的不说话了，裴邵又心痒难耐，他负气地暼来一道冷寂的目光，来到她斜椅前，里衣都没穿好，居高临下地说：“后悔什么？”
好像程慕宁胆敢说点他不爱听的，他就要用眼神把人杀死。
程慕宁看着他说：“我后悔，把你晾在京城三年。”
裴邵一怔。
“很难吧？”程慕宁道：“一开始的时候，很难吧，我知道。”
程慕宁低下眼睫，视线范围正好看到裴邵衣衫上垂落的腰带，她顺手碰了碰尾端，把玩似的捏在手里，说：“但我真的没有信心，我怕前功尽弃，怕满盘皆输，怕所有的筹谋都成为徒劳。因为我忍不住——”
她顿了顿，抬眸道：“你一开口留我，多与我说一句话，我就不想走。可是裴邵，我不能，你也不能。”
裴邵喉结滑动，长久地与程慕宁对视。
他一手捧住程慕宁的脸颊，眼神深邃地望进了她的双目，俯身下来说：“你亲我。”
程慕宁盯住他的唇，这时帷幄外传来叩门声，周泯嗡声喊：“两位主子，世子叫人来催了。”
程慕宁下意识地顺着声音看过去，又被裴邵掰过脸来，“别管。”
周泯又叩门，裴邵扣住程慕宁脸颊的力道加重了点，倾身吻住程慕宁，把她吻倒在斜椅上，直到吻得她快断气。
“就这一次。”他喘着气，红了眼说：“你记住，最后一次。”
他没有给程慕宁回答的时间，在她开口时再次夺走她的呼吸。程慕宁昏昏乱乱的，舌根被吻得发麻，起初还惦记着外面有个裴邺，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脑子里只剩下裴邵。
……
周泯请了个空，点头哈腰地在裴邺面前倒酒，裴邺对着他冷笑一声，自己先动筷了。酒菜过半，那两个人才姗姗来迟，裴邺似笑非笑的眼神从他二人身上划过，对周泯说：“愣着做什么，叫人再做两个菜。”
“欸。”周泯迅速退了下去。
程慕宁神情自然，看不出半点扭捏之态，她行过常礼道：“劳世子久等。”
裴邺点头，“府上没有外人，公主无需多礼。”
再看裴邵，面上看着也很从容，但眉间的舒展藏不住，不像是刚挨过鞭子的人，倒是像在草场刚跑过马，整个人神清气爽，坐下说：“大哥是不是想谈千秋宴的刺杀案？”
到底是亲兄弟，裴邺方才路上没来得及问，但他惦记着这事，他点下头说：“一切事端从千秋宴开始，但眼下案子都已了结，就这桩不明不白。其实你我都知道许敬卿不可能真的暗害圣上，我原本以为是你设计推了许敬卿一把，但今日听卫嶙说他还在宫中暗查此事，便知背后另有其人，可有眉目？”
裴邵道：“我有猜测，但目前还不好说。”
程慕宁盯了眼桌上的油焖大虾，这是厨娘新研究的菜式，很合程慕宁的胃口，但银竹不在，没有人给她剥壳，于是她没有动筷，只喝着鱼汤，说：“与细作有关？”
裴邵道：“你知道？”
这件事没有确凿的证据，他还没来得及与程慕宁详说。
程慕宁道：“今早我在城门口见了许敬卿一面，他明里暗里似有这个意思。方才我来之前正与沈文芥说话，经他提点，才把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但这只是我的猜测。”
“我这次来，也是有件事要提醒你们。”裴邺说话间忽然一顿，他见裴邵夹了只大虾在碗里。裴邵打小不爱吃鱼虾，他嫌麻烦，不愿意废这劲儿，这会儿见他竟然剥壳剥得利索，不免惊奇。
但很快，就见裴邵把这只虾放进了公主碗里，程慕宁神色自若，还认真看着裴邺，等着他继续把话说完，显然是对此习以为常。
裴邺不由眯了眯眼，咳嗽了声说：“乌蒙近来政权动荡，斯图达年纪大了，底下几个儿子铆足了劲表现，我得知他们在防线上多增了一倍的兵力，眼下盘弓错马，只怕不妙。”
斯图达就是当年统一了草原各部，从延景帝手中夺走瀛都六州的乌蒙可汗，如今已然年过半百，此人好战，残暴，妻妾成群，他的儿子众多，乌蒙不缺可以继位的王子，但也因此竞争格外残酷。
想要拿到可汗的位置，必定要有点殊勋茂绩，没什么是比大周皇帝的人头更卓越的功勋。
裴邺知道斯图达身边还有一位年轻的公主，他看向程慕宁，果然见她脸色冷恹恹的。
裴邺不打算触及这个话题，说实在话，本朝送去和亲的公主，就没有能活着回到故土的。他道：“不过对面尚未有明确的动作，战事未发，地方不会贸然呈上军报。乌蒙也不在朔东抵御范围内，此事不宜由我上报，你还是拐个弯把消息传给冯誉为好，尽早防备。”
这话是对裴邵说的，裴邵擦着手，看向旁边走神的程慕宁说：“我明白。”
“另外，许敬卿是圣上迫于压力下丢弃的棋子，但没有了他，圣上首要忌惮的人就是你，我今日这趟进宫，又把他得罪了，之后对你必定更为防范。”裴邺打量他二人，“恐怕牵连公主。”
程慕宁眼睑微垂，思绪归拢道：“不妨事，我能应对。”
原本假装与裴邵生嫌是因为当时她还能在程峥跟前吹一吹耳边风，与许敬卿争个高低，可如今诸事皆了，南边的战事也已经停了，朝廷迎来短暂的风平浪静，可越是这个时候，程峥

第79章
不久便是祭祀典礼。大周以仁孝治天下,程峥自登基以来，在祭礼这件事上从来不敢马虎，每年烝祭虽规模不大,但未免落了那群读书人的口舌,他向来是礼数周全,在这前一天就进行了沐浴斋戒,天不亮便整衣戴冠，来到中和殿阅视祝版。到了日出三刻，再一路由侍卫司护送至崇圣祠外。
侍卫司如今的两个指挥使是卫嶙和岑瑞，按规矩该是他二人护在圣驾左右,但眼下岑瑞的这个位置站着陆戎玉。料想这是程峥的意思，看来圣上已经决心扶持陆戎玉来与殿帅分庭抗礼了。
但陆戎玉显然不适应这身行装，双肩都快被铁甲压垮了，手里那把大刀更是沉得他要两手抱起,显得十分滑稽。
见卫嶙看过来,陆戎玉苦着脸笑了一下，想与他打个招呼,奈何一只手撒开，那大刀就要往下滑,他只好紧紧抱住,窘迫地朝卫嶙点了点头。
卫嶙颔首回应，而后目视前方，不再分神。
越是靠近崇圣祠，擂鼓声就越大。
殿前司禁卫列队以待,将崇圣祠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王公大臣和后宫嫔妃也已经依次分立在前殿台阶下的两侧,程峥一下轿,肃穆之气扑面而来,裴邵领着赞引官过来了，“神位已安奉完毕，圣上请吧。”
程峥“嗯”了声，气度拿捏得倒是得当，只有这个时候，他眉眼间才流露了几分与程慕宁的相似，但这样的状态没有维持很久，他一整日没进食，这会儿风又大，直将他吹得腿软，刚从抬舆上下来就是一个踉跄，正好歪向的是陆戎玉的方向。
陆戎玉吓一跳，他反应不能算慢，的确是想扶他，奈何被手里的大刀拖累，刚一松手就听“锵”地一声，那把钢刀正正砸在他脚背上。
陆戎玉“哇”地就叫出声来，单脚往后一蹦，后面几个禁卫顿时乱了队形。
这时候程峥已经被裴邵扣住小臂扶住了，回头见状，额角突地一跳，陆戎玉这……
自己挑的人，大庭广众下，不能在此时斥责他，程峥忍了忍，佯装没看见地说：“走、走吧。”
陆戎玉悻悻捡起钢刀，忍痛追了上去。
步入前殿，仪式便正式开始了。程峥依次给列祖列宗的牌位上香行礼，程慕宁与皇后紧随其后。这还是自中秋宴后程慕宁头一次见到皇后，五个月的身孕已经极为显怀，身体臃肿而笨重，下巴却尖了一圈，厚实的脂粉也遮不住她面上的苍白虚弱。
孟佐蓝暗里给程慕宁递过消息，因为这胎是双生子的缘故，皇后怀得幸苦，身子一直就不太好，中秋宴上受惊落下点毛病，再加心绪不宁，因而格外羸弱。
程慕宁今日见到，便知孟佐蓝没有夸大其词。
要行三跪九叩之礼，皇后缓慢地跪下去，有宫女撑着她的身体，可她动作依旧艰难。程慕宁目视上方的牌位，没有转眸，却出手撑了她一把。
姜亭瞳微顿，在她的余光下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这时，忽然听程峥深吸了一口气。
程峥盯着自己手里的线香愣住了。
程慕宁在他后方看不清始末，倒是前边一个太监叫出了声，“这、这香怎么断了？”
上香时最忌讳断香，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内侍省新来的总管叫黄进守，碍于上任总管才刚被杖死不久，他自当差以来便格外上心，这次祭祀更是刻不容松，千防万防，眼看仪式就要结束，没成想还是出了变故！
黄进守当即傻眼了，但在那小太监高喊出声时，他也立刻回过神，一巴掌拍在太监的官帽上，“喊什么！近来多雨，想必是礼部置办的这些香烛受了朝，还不去给圣上换香！”
他说话间还不忘带上礼部。礼部负责此次祭礼的官员就站在一旁，张嘴欲要解释，可此时又不是个好场合，只得一甩袖，吃下这个闷亏。
那呼出声的小太监自知失态，惊恐地捂了捂唇，立即从香案上取了新的线香和火折子。
然而这间主殿东西通风，那穿堂风呼呼吹过，任他换了几个方向都没能将火绒擦着。
眼看程峥的脸黑了下来，黄进守也顾不上吩咐旁人，赶忙上前就要把窗阖上。
可也是真邪门，只见黄进守撅着个屁股趴在窗边，怎么使劲儿，那窗子就跟焊死了似的！
黄进守纳闷，“这、这……这怎么回事？快来两个人！”
程峥眼皮子一跳，怒斥道：“工部！这就是你们修了几个月的崇圣祠？！”
工部经过整顿，至今好多空位还都没填补上，程峥一时也想不起来负责修缮崇圣祠的是哪个官吏，直到闻嘉煜上前，他才想起来这么个人，今年春围拔得头筹的状元郎。
程峥凝眉道：“崇圣祠是你修的？”
闻嘉煜俯首跪地，露出右手上缠的白纱，说：“是，圣上息怒，可否容微臣先将窗子关上，待上香祭拜结束，微臣再向圣上请罪。”
闻嘉煜说话平静沉稳，一下将程峥安抚下去。断香令人不安，仪式不能在这个环节中止，他挥了挥手，示意闻嘉煜起身。
黄进守让出位置斜了他一眼，似是在怪他办事不力牵连了自己，却见闻嘉煜往窗子上方拨了个什么东西，竟然不费吹灰之力把窗阖上了！
黄进守傻了眼，只听闻嘉煜道：“原先殿中的窗子常年被风吹来晃去，于是我重新改进过，在上面多加了个固定位置的横条，还特意差人去告知过内侍省，怎么没有人告诉黄公公吗？”
黄进守昨日特意找来工部的施工图纸细细研究过，就担心哪里不对磕着圣上，可没有看到图纸里的窗户加了什么横条，何况他一直盯着崇圣祠的工序，工部若真有人来报，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定是他们工部偷了懒！
可惜哑巴吃黄连，眼下不是争执的时候，他只好勉强一笑，亲自去给圣上点香。
程峥这会儿饿得两眼昏昏，也实在计较不起来，闷闷接过线香，并未深究此事。一个小插曲过后，仪式仍然有条不紊地操办着。
程慕宁持着三炷香，随着程峥的拜祭动作弯下脖颈，但注意力显然不如方才集中。她倏地转目看去，就见闻嘉煜跪下殿门外的长廊下，随百官一并俯首跪下。
但他的视线并未放在上方的牌位上，而是不轻不重地看着程慕宁。
被她这么一转眸逮了个正着，他脸上也没有半点惊愕心虚的表情，甚至没有及时把视线移开，反而坦然地朝她提了提唇角。
【

第80章
繁冗的仪式结束时已经过了午膳的时辰,程峥再也撑不住，命人烧掉祝版与玉帛，便要乘撵还宫。临出门的一脚稍稍一滞,望向还磕跪在地上的状元郎,实在是他手上的纱布太惹眼,还渗出了点红,程峥方才就想问了，“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祭礼见血乃是对先人不敬，没人提醒你么？”
闻嘉煜身形一顿,半抬起身，低头拱手道：“微臣该死。崇圣祠乃臣奉旨修缮，昨日唯恐有什么差池，趁着宫门下钥前来查看了一番,这几日风太大,果真见那窗上的横栏摇摇欲坠，修补之余不小心伤了手,并非有意冒犯，还请圣上恕罪。”
程峥背过手,道：“你一个主事,这种小事要你亲自动手？昨日内侍省的人不是在这里看着？”
这就是妥妥的迁怒了。
都知道圣上近来情绪不佳，方才断了香，他难免窝火，黄进守闻言心头一紧,忙跪下来说：“奴才有罪,昨日紧着礼部布置大殿,实在没顾得上闻主事,闻主事你看，怎么也没知会一声呢？”
闻嘉煜不答，只把头埋得更低了些，看起来卑躬屈膝，倒像是被这些宦官欺负了似的。
程峥忽然想到什么。
这个闻嘉煜之前似乎是许敬卿提拔的人，当时工部大换血，许敬卿还提过这个人，口吻中皆是赞许的意思。前朝后宫最擅长拜高踩低，如今许敬卿倒台，内宦不拿闻嘉煜当回事也实属正常。
不知为什么，思及此，程峥竟也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怆然。
场面一时有些僵滞，程慕宁在后面安静看了半响，才出言道：“都是为了今日祭礼能后妥善，只是往后黄公公当更为谨慎才是，像今日这样的疏漏，万不该有下一次。圣上仁德，却不是你们这些奴才怠慢的借口。”
“是、是。”黄进守趴跪在地，“奴才拜谢天恩。”
程峥闻言不好再继续发作，甩了甩衣袖便登上了圣驾。
裴邵今日忙碌，不得空与程慕宁说话，两人隔着台阶碰了个眼神，很快就分开了。御前禁军随圣驾而去，崇圣祠内外倏地空下大半，底下那些文臣武官也都骤然松下肩颈。
站了大半日，可算是结束了。
众人三两成群地散去。
程慕宁还站在大殿内没有动，廊下的闻嘉煜也没有离开。片刻，人群逐渐远去，程慕宁方迈出殿门，侧目看闻嘉煜手上渗出血水的纱布，莞尔道：“闻大人手上划这一道，很疼吧？要不要找个太医看看？”
闻嘉煜顺着她的目光睨了眼自己的掌心，抬起手说：“下官谢公主挂心，为宫里做事不敢矫情，一点小伤，无需劳动太医。”
程慕宁挑了下唇，没有勉强，只是目光上移，看向他腰间的玉佩，成色一般，不是什么好玉，但符合闻嘉煜的身份。
程慕宁忽然道：“这玉瞧着不衬闻大人的气质，本宫看，倒不如之前的荷包秀气。那荷包针脚精致，一看就是仔细缝制的，我记得布料上用的是莲花纹，下面的络子打的是蜻蜓结？”
闻嘉煜下意识摩挲了腰间的玉佩，说：“兴许是吧，一个荷包，下官已经不记得了。”
程慕宁道：“时下流行如意结和祥云结，倒是少有人会打蜻蜓结。本宫认识这么一个人，绣法极佳，最喜欢的就是莲花纹和蜻蜓结。”
闻嘉煜淡笑着说：“是吗，下官实在不懂这些。”
程慕宁看向他，说：“闻大人可认识永昭？”
“永昭？”闻嘉煜微愣，道：“长公主说的是那位和亲的永昭公主吗？公主说笑了，下官不过今年才赴京科考，怎么会有机会认识永昭公主？”
“咸州离乌蒙实不算太远，本宫心想，兴许闻大人有什么契机，能够结识永昭。”说罢，程慕宁一笑，“或许是本宫思妹心切，想岔了吧。”
闻嘉煜微笑，“公主与永昭公主姐妹情深，下官能理解。”
程慕宁注视着他的神情，企图从中窥得一丝裂缝。闻嘉煜并不躲避，面上表情拿捏得当，坦荡荡地由着她打量。这沉默的对视是一场无声的较量，还没有分出输赢，就被匆匆而来的内侍打断了——
“奴才见过公主，见过闻大人。”这是御前的内侍，他恭顺地说：“圣上召见闻大人，请闻大人随奴才走一趟吧。”
闻嘉煜看了眼那太监，对程慕宁说：“那下官……”
“既然是圣上召见，闻大人快去吧。”
闻嘉煜颔首，朝她拱了拱手，转身辞去。
程慕宁盯着他的背影，身后的银竹往前一步，顺着她的目光道：“公主觉得闻嘉煜认识永昭公主，是怀疑他与乌蒙有关？”
“随便猜的。”程慕宁说：“莲花纹和蜻蜓结不能说明什么，只是近来宫中动荡，在中秋宴上安排假刺杀原本是许敬卿的手笔，闻嘉煜与许府走得近，他是最有可能得知此事的人，顺水推舟把假的变成真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原本想不明白，闻嘉煜放着好好的许家不靠，这么费劲周旋各方是为什么，但是经许敬卿提醒，便想通一件事。许家的落败诚然是肃清外戚的关键，但政局的变化也意味着政局的动荡，许敬卿那句“此时若有外患”的确给程慕宁当头一棒。裴邺又在此时带来了乌蒙边境的消息，实在让人不得不多想。
银竹沉吟道：“可咱们派人探查过，闻嘉煜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清白得很，他自小连衣食都是书院提供，赴京前都没出过县，更别说是离开咸州去乌蒙了。”
这也是程慕宁最费解的地方。
她抚了抚衣袖说：“卫嶙不是在查他么，问问看有没有眉目。对了，陆楹是不是要回鹭州了？找个时间，给她践行吧。”
程峥饿得胃疼，但吃相仍旧雅致。他握着包金银筷，雨露均沾地在每个碟子里夹三口菜，显然他对那道虾仁烩笋颇为满意，但那银筷在手里顿了顿，他没有再夹，而是让人上了一碗瘦肉羹，也赐了闻嘉煜一碗。
闻嘉煜受宠若惊，“臣岂敢——”
“坐下吃吧，折腾了半天，朕可没有让人饿着肚子说话的癖好。”
程峥说罢，便立时有宫女搬上绣墩，闻嘉煜谢了恩，战战兢兢地坐下了。
程峥吃了口粥，说：“许相离京前，可有与你说过什么？”
“许相乃待罪之身，臣不敢私下相见。”闻嘉煜捧着碗，坐得端正，“要说平日里他说了什么，他只让臣尽心为圣上做事，当好崇圣祠的差事。”
程峥点头，“崇圣祠的差事你当得很好，只是如今没有了许相，你在工部也不好做吧？”
闻嘉煜没动那瘦肉羹一口，认真答道：“回圣上，臣虽受许相青睐，但平日所论也皆是公事，既然问心无愧，那工部的差事该怎么做臣还是怎么做。虽说许相获罪，但他有一句话臣记得清楚，只要一心为着圣上，就不会错。”
这句话程峥听着心下一刺，虽说许敬卿背地里小动作不少，但有一件事，他的确对程峥忠心耿耿，与那些一心二主的人不同，他既没有倒向鄞王的心思，对比他更胜一筹的程慕宁，也没有奉承巴结的心思。
他从始至终，都只认程峥这一个皇帝。
这也是程峥对他暗地里那些动作视而不见的缘故。
程峥忽然没了胃口，搁下碗道：“许相犯了错，朕虽顾念舅甥之请，可作为一国之君，却也容不得人藐视国法。你的一片衷心朕已明了，你乃金科状元，聪明才智自不必说，只要行事得当，即便没有许相，将来也不愁没有平步青云的机会。”
闻嘉煜赶忙起身，将碗勺转交给旁边的宫女，拱手说：“臣定当竭尽全力为圣上分忧。”
程峥摆摆手，他却没有坐下来。
只见闻嘉煜蹙下眉头，说：“其实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兴许是念着许敬卿的缘故，程峥这会儿把闻嘉煜当成了自己人，道：“你说。”
“南边战事闭，战后拨款赈灾就是好大一笔，户部近来紧着这些事，工部这边好几个款项都没有落实。”闻嘉煜犹豫了一下，说：“臣并非要私下说户部的不是，毕竟百姓的事比天大，只是圣上前脚批了给鹭州整顿军防的军费，后脚这裴世子就进京要钱，臣前两日见张尚书愁眉不展，也实在替他为难。殿帅行走御前，不可能不知道朝廷的难处，裴世子在这个时候开口，还是这么大笔钱，实在不妥。”
说罢，闻嘉煜又说：“臣供职工部，实在不该妄议户部之事，圣上恕罪。”
程峥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徐徐道：“这件事，张尚书自有分寸。”
裴邺的折子他是咬着牙批的，但他没给户部下明确的旨意，就是想让张吉应对这个难缠的麻烦。这么大一笔钱，张吉那个扣扣搜搜的性子，必定不会轻易给出去。
论难缠，张吉的功力也不容小觑。
闻嘉煜道：“可臣听说，今日一早，张尚书就已经批了朔东的条子。”
程峥手里的帕子一顿。
闻嘉煜观察着他的神情，说：“不过张尚书能批也不奇怪，毕竟世子代表着朔东，殿帅又是朔东的人。那是殿帅的亲兄长，户部不能不卖这个面子，更何况，张尚书与公主素来走得近，上回抄没武德候私库，户部所有的条子也都呈了公主过目。如今又没有许相拦着，公主要什么，只怕户部都得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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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闻嘉煜说罢,程峥沉默了很久。
前车之鉴，他并不愿意再对程慕宁生出这种猜疑的心思，但有时候人的心思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一想到这件事可能是程慕宁在其间牵线搭桥,他心中就觉得焦躁。
但程峥不愿让人看到姐弟之间的裂隙,他还要尽力周全遮掩。只见程峥搭在案上的手指微微一蜷,沉下脸说：“说户部就说户部，扯上公主做什么？何况朔东要钱是为了打仗，每年入冬边地将士苦不堪言，朕每每念及,心中焦急悲痛，那折子既然是朕亲自批的，户部不拨款，难不成是想抗旨？”
闻嘉煜拱手弯下脖颈,“是臣考虑不周,胡言乱语了，还请圣上恕罪。”
“你刚入朝,还得多听多看，许多事,不要妄下判断。”程峥说罢起了身,也没心思叙话，摆手道：“朕累了，你退下吧。”
闻嘉煜依言退了下去。
便有内侍来给程峥宽袍，郑昌拿了漱口用的茶来。程峥漱完口,便站定在原地了。他不动,旁边人也不敢催,半响,程峥才说：“郑昌，方才闻嘉煜的话，你怎么看？”
郑昌将茶碗递给宫女，思忖道：“其他事老奴不敢妄言，但张尚书是先帝时期的老臣，几十年为朝廷忠心耿耿，他不是个结党营私的人。”
程峥琢磨着“嗯”了声，也不知是听进去没有。
翌日早朝散得快，裴邵在丹凤门外叫住了冯誉。
同朝为官四载，裴邵和冯誉除了军务上打过交道，私下并没有交情。冯誉这个人肃然严谨，他虽对朔东裴氏心存敬意，但对裴邵这个在朝中自成党派之人，平日更多是退避三舍的谨慎。毕竟兵部尚书这个位置，牵涉着地方军政，一个不小心被人当做裴党，头上恐怕就要扣上个勾结地方的罪名。
但此次裴邵开口请他劝服张吉，他并无推辞。
裴邵道：“大人冒险替我向张尚书进言，裴某感激不尽。”
冯誉还是肃着张脸，“殿帅言重了，边防是大事，即便殿帅不开口，我也会催促户部尽快拨款，何况张大人虽嘴上喊穷，却不是个不知道轻重的人。”
更别说，殿前司明里暗里给户部施压，张吉早就叫苦连天好几日了。诚然这话冯誉没有说，眼下已经不是那个在琼林宴互相揭短的时候了，六部之间还是得互相周全一下对方的面子。
裴邵颔首，客套地说：“朝中有二位大人，是我朔东万千将士的福气，无论如何，裴某代父兄谢过大人。”
“不敢当。”刚下朝，来来往往的官吏太多，冯誉不自在地挪了下步子，说：“殿帅要是没其他事，那本官就先告辞了。”
“但冯大人既说边防是大事，”裴邵倏地开口，阻断了冯誉刚抬起的脚步，说：“还是不要厚此薄彼的好，以免让人误以为冯大人只对朔东的战事上心。”
冯誉脚下一顿，他最讨厌别人说他偏颇，当下不悦道：“什么意思？”
但看裴邵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反应极快，“你是说……”
冯誉急剧地想了想近来递呈兵部的地方军情，来不及告辞，脚步飞快地往兵部大院去。
……
户部签章是一回事，把钱粮物资筹齐押送又是一回事。裴邺这几日催着这事，往户部跑得勤快，但陆楹的条子比他早批，眼下押送辎重的车队已经整装出发了。事情办完，陆楹自也归心似箭，摩拳擦掌，预备回到鹭州大干一番。
程慕宁特意开了两坛好酒，在初次宴请她的酒楼给她践行。
今夜殿前司巡防，裴邵不得空，倒是陆戎玉在宫里连轴转了几日，终于偷了闲。奈何他坐下来两杯酒就喝倒了，见他双手抱着酒壶，下巴撑在手背上，泪流满面地说：“说好是管理禁军名籍，每日只要坐在值房装装样子就行了，都不用晨起点卯！谁知道一进宫就得在御前巡防，那身甲胄，那么重！你们知道吗，那么重——”
陆戎玉哭得伤心，把桌上的人都哭沉默了。
陆楹讪讪道：“他酒量不好，公主莫见怪。”
程慕宁莞尔道：“不妨事，陆姑娘准备何时启程？”
陆楹抿了口酒，酒香醇厚到她满足地眯起眼，说：“辎重的脚程慢，我后日启程，能在下个驿站追上他们。”
程慕宁颔首，犹豫了一下，说：“陆姑娘返回鹭州途经烁城，能否帮我捎个人？”
她说罢微停了停，直言道：“是许家的小公子许淙，他身子羸弱，患有哑疾，此前因为一些事我将他带离了许府，可京中是非多，也不是个养病的地方，陆姑娘若方便就捎他一城，到了城中自会有接应他的人。”
陆楹扬了下眉，转着酒杯说：“我以为你恨透了许敬卿，竟然会替他照料儿子。”
程慕宁一笑，“我与舅父政见不合，朝野之上哪有什么爱恨情仇，无非是东风与西风罢了。何况许淙年幼，与他并不相干。”
陆楹沉吟地“嗯”了声，不知是酒烈还是包房里太闷，她撑了撑眩晕的脑袋，好奇道：“所以，你也不恨圣上么？”
没料到陆楹会这么问，程慕宁微微一顿，尔后笑答：“圣上是天子，你我皆为臣，怎敢怨恨君主？”
这是场面话，陆楹撇撇嘴，手肘撑在桌上，前倾过身子，目光如炬地在程慕宁脸上打量，“没有怨恨，是失望吧？”
程慕宁还保持着唇畔的弧度，但双目有瞬间的失神。
她没有回答，陆楹就懂了。
失望透顶，心死了，自然就不恨了。
陆楹往后一靠，叹了声气说：“行，我帮你捎人。不过我和公主一样，不做亏本的买卖，既然我帮了你，你也帮我一个忙。”
陆戎玉还在哭，但已经没人搭理他了。程慕宁在抽咽声中看向陆楹，“陆姑娘请说。”
“嗯……”陆楹四下一扫，脸上竟然露出了难为情的神色。她倏然起身，拨开侍奉在旁的银竹，坐在程慕宁身侧，凑近了说：“你替我看着沈文芥。”
程慕宁一愣，随后反应过来，笑了笑，抬目问银竹，“不是让人去请沈大人吗？怎么还没到。”
不及银竹回话，陆楹便说：“他不会来了，他躲着我。”
“为何？”程慕宁抿了口酒，真诚发问。
这都好几个月了，这两人难道，一点进展都没有？莫非沈文芥对陆楹没有别的心思。
陆楹惆怅道：“因为我前两日将他灌醉了，强要了他。”
话音落地，程慕宁一口酒呛在喉咙里，捏着酒杯重重咳嗽起来。这酒本来就烈，程慕宁这样天生酒量好的人脸颊都染了点粉彩，这么一咳，更是连眼睛都红了。明明是这么强硬的人，但挑眼看过来时，却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柔情。
怪不得那谁受不住。
陆楹兀自抚摸上自己的脸，说实在话，陆楹长相偏妩媚，单就这张脸，论风情不逊于公主，偏她做不出这种温柔小意的情调。
上回装了回美娇娘，还把沈文芥吓跑了，一怒之下才……
银竹拍着程慕宁的背脊，程慕宁喝了口茶，平复了心绪，说：“替……替陆姑娘看着人倒是没有问题，但这样也不是个事，你后日就要离京，山高水远，还得尽快把事情说开，一走了之不是解决事情的方法。”
陆楹摸着下巴说：“他在气头上。”
程慕宁了解沈文芥，“他是怪罪他自己，无媒无聘，冒犯了你。”
况且，有人中了迷药都能将她推开，喝醉又算个什么？她就不信沈文芥是真醉了。
陆楹这个人，胆大坦然不扭捏，可实则对男女情事一窍不通，沈文芥虽然不是风月高手，但他只要把政治上的谋略分出一点，就足够陆楹栽在其中而不自知了。
亲疏有别，程慕宁不能出卖旧友，她支颐道：“我倒是有个法子，陆姑娘今夜不妨试一试。”
有裴邵这个例子在，在这方面，陆楹对公主十分信任，自觉把头凑过来，“什么法子？”
程慕宁给她递了杯酒，说：“酒醉伤身，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深更半夜，城内早已宵禁，药铺闭了门，宫门也已经下钥，令弟今夜又醉得不省人事，陆姑娘的亲卫没有办法，只能去沈宅求沈大人帮忙了。”
陆楹被她说得一愣一愣，想了想，道：“你是让我装病？这能有用？”
程慕宁点下头，递个台阶给沈文芥，足够了。
陆楹低头一琢磨，往她身边又挪了挪，“要不，你再教教我。”
风清月皎，这是难得的晴夜。
裴邵缓慢放下了要推门的手，他抱臂倚在墙上站了片刻，唇畔的弧度浅浅淡淡，随着里面人的声音，狭长的眼眸不时眯一下。
周泯也凑过去一只耳朵，边听边啧啧摇头。
天子脚下人心险恶，如今这个世道，女子耍起心眼来，男人也是防不胜防。
想到了自己的伤心事，周泯一时愤慨，背过身去抹了抹眼泪。
【

第82章
程慕宁擅长揣度人心,也擅长因人制宜，对待不同的人，她连说话的语调都不尽相同。这是权术,也可以是媚术。陆楹在这场谈心中受益匪浅,捧着脸整理思绪,半醉半醒的模样,显出一点迷糊的憨态。
反观旁边的公主，酒过半巡仍旧端庄坐着，看不出醉态，但她腰间玉佩上的络子已经被她打成了死结。银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悄然退到门外，刚一转身，她没有防备地惊了惊，“殿——”
但她很快便反应过来,福了福身说：“公主瞧着有些醉了,奴婢去端碗醒酒茶来。”
裴邵“嗯”了声，说：“去吧。”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里面的人,裴邵神色自若地走进去，说：“快到宵禁了。”
哦,来逮人的。陆楹心里悠悠地想。
程慕宁的视线随着裴邵挪动,“不是巡防吗，你什么时候来的？”
裴邵拎起桌上那坛酒掂了掂重量，空了。他低头轻嗅了一下，是白佛泉,酒中名品,这一坛有价无市,怪不得陆楹喝成这样。他搁下酒坛说：“有差务要办,路过。”
陆楹捧着脸嗤了声。
她实在不想看到裴邵一脸不值钱的样子，于是站起来醒了醒酒，摆手道：“麻烦二公子替我把家弟送回宅邸。”
说罢便大步往外走。
临门一脚她倏地顿住，回头时神色清明，爽朗地说：“我陆楹不轻易交朋友，但我今日交公主这个朋友。下回再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望公主珍重，但愿我再进京时，还能见到公主。”
这对程慕宁来说是最真挚的祝愿了，她莞尔一笑道：“好，陆姑娘也多多保重。”
陆楹重重点下头，犹豫地咳嗽一声，说：“那剩下那坛酒能不能……”
程慕宁了然，温声说：“周泯，把陆公子和酒一并送到陆姑娘的宅邸。”
周泯“欸”了声应下。
陆楹高兴了。虽说明知长公主两次宴请都是投其

第83章 （细节有修改）
程慕宁没有犹豫地趴在裴邵背上,斗篷连着冒兜把她整个人都藏住了，只剩一双今夜显得格外透亮的眼睛，她平静的声调中藏着点微乎其微的亢奋,让她看起来不如平日沉稳,“我重吗？”
怎么可能会重,刘翁一日三餐伺候了几个月,也没见她多长几两肉。裴邵摇头，反应过来程慕宁看不见之后，说：“不重。”
背上的人“哦”了声，安心地趴在他肩头。
裴邵怕颠着她不敢走太快,但男人腿长，几步路就走出去好远。银竹脚下迟疑，示意马车和侍卫远远跟着，才抬脚追上去,却不敢靠太近。
夜幕低垂,华灯未歇。大周的宵禁逐年放宽，眼下已经过了戌时,巡防的官兵才开始赶人，沿街的商贩敷衍应对,似乎还不舍得收摊。
程慕宁很少看到这样热闹的景致,她半边脸埋在裴邵肩头，眼都不眨地看着，却又像是走神。裴邵侧颈看不到她的脸，感受到背上的起伏平稳缓慢,只当她睡着了,程慕宁却在这时抬起头,“前面路黑,买个灯笼吧。”
裴邵顿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一个花灯摊子。那商贩眼见就要收摊了，公主急不可耐地拍了他一下，“你快呀。”
裴邵拉下她的手，将其藏进衣袖里，这才提步上前。
巡防的官兵已经催赶到上一个摊位了，商贩手上收摊的动作愈发麻利，可大抵是不舍得最后这单生意，见一行衣着雅丽的人朝他走来，便有意放慢了手脚，顶着一脸褶子笑起来，“各位客官看一看，这些灯笼都是亲手做的，十几年的手艺，可比宫里制造局做的还要好。”
程慕宁拽下帽兜，“比宫里还要好？”
市井商贩的眼力早就炉火纯青，一看就知道哪个是做主的人，忙转过视线说：“那当然，小娘子不信，若是十日内这灯笼烧坏了，您找我就是。”
商贩说着错眼看向即将走近的官兵，赶忙拿起一个八景宫灯说：“我看这盏与姑娘气质最搭。”
程慕宁却不要这个，她指向角落那个八面绘着花藤的角灯，然而还没有开口，就被对面的斥喝声打断了，“怎么回事，宵禁不收摊，是想蹲大狱了！”
夜里巡防的官兵没有别的本事，首要就是嗓门大，这一声吼得程慕宁抬起的食指都蔫下去。裴邵听见她很轻地叹了声气，然后将下巴搁在他肩颈上。
裴邵唇角勾了一下，忽然很想看看她此时的表情。
商贩赔着笑，被那官兵凶狠盯着，一时也不好去拿那盏花灯。要是寻常百姓，这时候也该躲着官兵走开了，可偏生这两位客人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场面一时僵滞住了。
这两年朝中特意放宽了违反宵禁的刑罚，所以官兵对城中戒严的执行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但前面这一男一女连头都不曾转过来，那为首的官兵眯了下眼，当即吐掉口中的槟榔，抬起鞭绳指向前面，“天子脚下，禁夜不归家，我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给我拿——”
这人话没有说完便白了脸，银竹持令喝道：“诸位请慎言。我家主子喝多了，烦请行个方便。”
是公主府的令牌，官兵猛地放下手中的鞭绳，下意识一瞥前面的女子，眼底似有惊色，但他来不及再揣摩打量背着她的那个男人，只迅速低下头，拱手退了下去。惊魂未定地走了好远才停下来，蓦地扇了自己一巴掌说：“怪不得眼熟，是殿前司那位。”
见巡防官兵一窝蜂地离开，商贩愣了愣，也回过味来，面上愈发谨慎恭顺，两手捧着那花灯上前，说：“小娘子拿好了。”
程慕宁垂在裴邵胸膛的手握住灯笼的提手，银竹自觉从荷包里翻出两个碎银递出去。待裴邵走远了些，程慕宁才说：“还行，比不上宫里。”
不等裴邵回应，她晃着两条小腿说：“那天中秋夜宴我其实给你留了盏灯，但是湖心岛的灯笼起火，坏了兴致，便没有拿给你。比这个好呢，我亲自挑的。”
“嗯。”裴邵静静听着，怕她乱晃掉下去，又将人颠高了点。
沿街的景致渐渐变了，没了灯彩作点缀，四周一下就静了下来，程慕宁提醒道：“你走错了。”
说她醉了吧她还认得路，裴邵说：“裴府太远了，去公主府。”见她不说话，裴邵又说：“不能去？府里藏人了？”
程慕宁抵着他的肩颈缓慢摇头，语调懒懒地叹息，说：“裴邵，我好喜欢你。”
她说罢用脸颊贴了贴他。
裴邵倏地顿步，侧目只看到地上交叠的影子。
程慕宁也不要他的回应，她兀自安静了一会儿，指着前面的榕树说：“你把我放下。”
她已经是挣扎着要下来的姿势了，裴邵怕她摔着，只好把人放了下来。程慕宁晃了一下又自己站稳了，她登上树下的石墩，瞬间比裴邵高了半个头，这种俯看让她心情大好。
裴邵不敢松开扶着她腰身的手。
程慕宁醉酒并不是意识不清晰的那种醉，相反她的思绪十分清晰，因此也十分活跃，那眼神一亮便是又有要求了，“裴邵，我想听曲。”
裴邵额角跳了一下。
程慕宁扶着他的肩说：“你哼曲子给我听。”
裴邵深吸一口气，在程慕宁期待的目光下，几次三番张嘴却哼不出声。他今夜很好说话，但这属实为难住他了，他不会哼曲。
最后这人眉头一挑，斜眼看向银竹。
银竹默不作声移开目光，公主上回喝醉时还是十五岁及笄那年，逼着当时还是太子的圣上在宫道上，足足给她哼了一个时辰的曲，嗓子足足养了半个月才养好。
得亏那会儿圣上还没那么多心眼，否则回过神来还要以为公主是有意欺辱他。
想到裴邵大庭广众下哼曲，银竹竟然生出了几分好奇，余光悄然斜了过去。然而裴邵已经将人从石墩上端了下来了，“换一个，不会哼曲。”
程慕宁垮下脸。
裴邵很少看到她这样生动的表情，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笑，但唇角还是忍不住扬了一下，程慕宁捏住他的唇，说：“你偷笑什么？”
裴邵拉开她的手，掐她的脸颊，然后忽然低头吻了下来。程慕宁短促地“嗯”了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被人环着腰身摁了回来，她手里的灯笼“啪嗒”落了地，后面随行的人见状也纷纷侧过身去。
这一场亲吻缱绻而漫长，直将她原本就勉强站稳的双腿亲得发软。她清晰的思绪在裴邵舌尖逐渐混乱，双眼迷离地望着面前的人，正仰头要追上他的唇时，眼前倏地一黑，兜帽骤然压了下来。程慕宁被整个人罩住打横抱起来，这时却还没有忘记地上的灯笼，只见她指尖朝下说：“灯——”
裴邵却已经解开套马的绳索，带着程慕宁疾驰而去。
到了公主府，红锦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小跑着跟在裴邵身后。也是怪了，没见殿帅什么时候来过公主府，但眼下黑灯瞎火，他竟然在没人引路的情况下，一路直抵主院。就在红锦将要跟进房里时，被银竹一把拉了出来，下一瞬，那扇门就在她鼻尖拍上了。
……
两日后是个晴日，陆戎玉跟侍卫司告了假，特意将陆楹送到城门口。他两眼通红，说：“阿姐，你路上多多保重。这趟回去父亲和宗亲定会责罚你，你不要和父亲硬抗，我已经书信回家告诉他，是我贪图京城富贵请圣上给我封官的，你拦不住我，你回去就顺着这个说，顶多跪个两三日。”
陆楹听罢沉默了，牵着马说：“这次抱歉了，没能妥善处理你的事情，你放心，待鹭州的事处理完，我会想办法将你接回去。”
姐弟二人都知道这有多难，裴氏十五万兵权在手，裴邵还不是被困在京城五年。陆戎玉没有去应这话，只是笑起来，说：“放心吧，如今圣上重用我，我在京城过得比在家中好，你不知道，圣上已经另外给我赐了座宅邸，比咱们原先那座更大呢，那宅子里有块地，往后我栽花种草也方便，其实我真的还挺喜欢的，你不用操心我。”
陆楹缓了缓，说：“有些事是我无奈之举，但你在这里我也并不放心。不过事已至此，戎玉你要记住，宫里的是非不要掺合，不要涉及党争，无论是公主还是裴邵，都不要靠得太近。圣上那里你要仔细当差，可以没有功劳，却绝不能有过失，万不能授人以柄，连累鹭州上下。”
陆戎玉郑重应下。
陆楹该走了，她翻身上马，却是往城门的方向望了望。那里空无一人，沈文芥还没有来。
前日听了公主的建议，陆楹的确装了回头疼脑热，沈文芥也的确在半夜三更驱车赶来了。可是公主也没说装病需要技巧，陆楹没多久就露出了破绽，沈文芥似乎是恼了，后来一整个白日都没搭理她。
眼看她就要离京了，文人的气性可真大。
陆楹眼底划过一抹失望之色，拽着缰绳调转了方向，这时却听身后有马步声渐近。沈文芥的马跑得歪七扭八，险些撞上了陆戎玉，吓得陆戎玉往后避让了好几步。
沈文芥急忙拉停缰绳，翻下马说：“这个给你。”
陆楹看着那个小匣子，“这是什么？”
“你拿着就是。”沈文芥别扭地说。
陆楹打开，好大一个金镯子。
然而她的脸当即就耷拉下来了，她猛地将匣子扣上，利落地抛了回去，“你当我是什么？我告诉你，我的确不是公主那样温柔雅致的贵人，但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女子，上回的事是我强迫你在先，事后我也并未以此事相逼，用不着你贿赂我。你放心，我不会把这事呈给御史台的，污不了你的青云路。”
陆戎玉疑惑地问，“上回什么事？”
沈文芥一张脸憋得通红，他咬牙说：“谁说这是贿赂了！聘礼，我给你下聘用的！”
陆楹愣住。
陆戎玉也愣住，“啊？你要娶我阿姐？”
沈文芥恨恨地将那匣子重新塞到陆楹手中，说：“我小门小户出身，家中长辈也已经相继离世，没什么积蓄，就这么个镯子是我娘留下的，我自知下聘寒酸了些，你就当我给的定金吧，其他我再想想办法，实在是翰林院清贫，否则……唉算了，只是我暂时不能离京，京中局势尚不明朗，太傅也还在京中，我不能贸然离开，婚事恐怕要往后推一推，你说呢？”
陆楹攥着那匣子，僵硬地点了下头。
她轻轻咳嗽了声，把那匣子塞进袖袋里，强装镇定地说：“你说得对。”
【

第84章
寒风叶落,草木凋敝。
陆楹离开后数日，裴邺也点完了粮马物资，满载而去。这两人一前一后,像是土匪进城般将户部掏了个半空,张吉这几日吃不好也睡不好,他在为明年的开支发愁。算盘拨来拨去,只能能省则省，先上了两封缩减内廷开支的折子，程峥原本想趁鄞王案了结设宴犒劳将士，也被他在早朝当着众人的面驳了回来。
程峥好好的兴致,也败了下来。
“一场席面而已，你何必惹得圣上不快。”早朝过后刚过午时，可惜今日不出太阳，风吹得蒋则鸣压下了脑袋,说：“年初那会儿鄞王那边打得凶,朝中风向异动你又不是不知道，拖拖拉拉将近一年才把这帮谋逆之臣肃清,他就是想趁着案子了结给那些个三心二意的人敲敲警钟。”
张吉顶着两个黑眼圈，说：“我当然知道,但眼下十月了,年关将近，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再说大捷后该赏的就已经赏过了，再设宴属实没有必要。今年是侥幸度过的,总不能指望着年年都有个武德侯府可以抄吧？”
蒋则鸣也无话可说,侧目道：“冯大人怎么想？”
冯誉心事重重地抬了下眼,“省着吧,指不定还有硬仗要打呢。”
他前两日奏报了乌蒙异动，张吉和蒋则鸣明白他在担心什么。
户部是六部里最特殊的衙门，无论其他各司有什么动作，都绕不开跟户部要钱，冯誉的心事也是张吉的心事，见这两人一脸苦相，蒋则鸣“哎呀”了声，正要开口缓和一下气氛，就见前面不远处，内宦匆匆叫住了闻嘉煜。
那是御前的内侍，一张脸写满了奉承巴结之色，那把谄媚尖锐的嗓音实在是叫人不注意都难。
见闻嘉煜跟着内侍往内廷的方向去，张吉望着他的背影说：“这个状元郎，近来很得圣心呐，青出于蓝，你可得上点心。”
这话是对蒋则鸣说，蒋则鸣却是没表情地笑了一下，“这个人有几分本事，御前要有新贵了。”
冯誉不轻不重地接了一句，“御前的新贵何止这一位。”
……
陆戎玉倏地打了个喷嚏，正揉着鼻子，圣驾就回来了。见他眼尾青紫未消，程峥一脚踏进殿中又折了出来，暂且压下早朝积压的不快，说：“朕听说前几日殿前司那些人和你动了手？”
陆戎玉得程峥抬爱，这些日子御前的差事多是他在当，原本该是裴邵站的位置，如今也换作了陆戎玉。可禁军三衙以殿前司为首，陆戎玉也免不得要与殿前司打交道，少不得有人针对怠慢，再加上程峥从中作梗，他这些日子难过得很。
这就是程峥的目的。
他要挑起陆戎玉和裴邵的矛盾，叫他俩在宫里当个仇家，对立方能制衡，也能以此离间朔东和鹭州的邻里交情，谁料陆戎玉顶着这青紫好几日也没到御前来告状，程峥再不问，就怕这伤要好全了。
“裴邵也是，管不住手底下的人。”
陆戎玉忙拱手说：“臣御前失仪，望圣上恕罪。只是此事与殿帅不相干，也怪我交接差事的时候没说清，惹了误会，况且他们没跟我动手，是我自己先没拿稳钢刀跌了一跤。”
程峥说：“这时候你还替他们说话，真当朕什么都不知道？”
陆戎玉老实答道：“臣初来乍到，行事确有不周，有时误了弟兄们的差事，他们心下不满也实属正常，那各司衙门还时有摩擦互相谩骂呢，算不得大事。不过臣也知道，在御前当差，最忌讳就是人心不齐，这就是跟行军作战是一个道理，我爹……呃臣的父亲就说过类似的话，所以圣上放心，臣会耐着性子与殿前司处好关系的，我已经有法子了。”
程峥叫他说得一愣一愣，半响没接上话来。
少顷，才问：“什么法子？”
说到这个，陆戎玉来了兴致，“圣上不是赐了臣一块地吗，花房也送了好些种子来，大抵是皇恩在上，臣竟真的培育出了一种新的花卉，模样新奇漂亮，关键是带着奇香！那些禁军多半都有家室，我打算多栽种一些，让他们拿回去哄夫人高兴，这不就化干戈为玉帛了吗！”
陆戎玉似乎还挺得瑟，得瑟完又赶忙道：“哦，圣上若也感兴趣，我明日就先给宫里供上，好东西嘛，自然要先紧着圣上！”
程峥哽了好久，迟疑地打量陆戎玉，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破绽，“你……你就不想往上升升，压住他们？你如今是品阶不高，那些人仗着裴邵才敢肆意欺辱你，但凡你再往上升一升，谁敢这样怠慢你？你看卫嶙，他在朔东不过是普通兵士，到了京城都能压你一头，做你的上司。”
陆戎玉想了想，说：“卫嶙很有本事的，他那手刀是得了裴公亲传，即便在朔东，不出几年也是个能领军打仗的人物，我怎么比得上他？”
程峥背过手，苦口婆心地说：“但你想想陆楹，你要是在宫里谋得个好前程，说不定回到家中，便能胜陆楹一头呢？”
“可我不想回家啊。”陆戎玉眨巴着眼睛说：“鹭州穷乡僻囊的，怎么比得上京城繁华，父亲为了军饷节衣缩食，我都吃不饱饭，更别说玩弄花草了，如今我阿姐替我当了这苦差事，我正好落个清静。说起来还要谢过圣上，臣感念圣恩，绝不敢有争名夺利的心思。”
陆戎玉这话里的确道出了自己的心声，因此说起来格外真诚，程峥在他脸上看不出半分说假话得迹象。
程峥缓了缓，就这么抿着唇盯了陆戎玉半响，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他，最后合着早朝受的气一起，甩袖进了殿中。
郑昌没立即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笑了笑。
陆戎玉顶着张无辜的脸说：“郑公公，圣上这是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郑昌摇头，欣慰地说：“陆小公子大智若愚，是个聪慧人。”
陆戎玉没有接他这话，待郑昌进去后脸上神情一顿，缓了好久，长长呼出一口气，正要抚一抚胸口时，手里的钢刀一沉，他赶忙两手抱起来，尴尬地四下张望了两眼。
夜里换防回到家中，入眼又是满满当当的奇珍异宝。都知道陆戎玉近来得宠，想要跟他套近乎的人数不胜数，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拜贴，借着他迁新居的名头送来贺礼。
陆戎玉穷了二十几年，面对这些珍宝当真没有抵抗力，但几个月前工部那桩惊天受贿案死了多少人他还记得清清楚楚，是断然不敢收的。
他颇为不舍地摸了摸那几串珍珠翡翠，咽了咽口水说：“这些人怎么回事，莫不是给我设套？”
管事的是陆家自己人，闻言思忖道：“难说。”
陆戎玉放下那串银光发亮的珍珠，咬牙说：“阿姐说了，天子脚下人心险恶，我得守住我自己！但这一天天也不是个办法，难说哪天我就忍不住了，不能再给我机会了，你把这些记个名册，我明日呈到御史台去！”
翌日，几个御史就此事闹得沸沸扬扬，那几个往陆宅送礼的官员被唾沫星子喷了一脸，几封弹劾的折子呈到了御前，程峥的脸色也愈发不好。
这事很快就在京中传开了，没人敢再往陆宅送礼。
闻嘉煜在家中听闻此事，扯唇一笑，并不意外。
他手握狼毫，旁边的老翁替他磨墨，说：“这个陆小公子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他啊，算不得人物两个字。”闻嘉煜下笔有力，但落在信纸上的字却不是常见的汉文，他一心二用的本事了得，说话时笔也没停，“鹭鹤骊三州要重新建设军防，圣上从兵部调派了人手，他以为有朝一日能把这三州拿在手里，一边用陆戎玉拿捏陆家，一边还能用鹭州拿捏陆戎玉，如此陆戎玉便能完完全全成为他可以左右的刀，让陆戎玉与裴邵在他眼皮子底下斗个你死我活，就像当初许敬卿和裴邵一样。”
老翁说：“今上别的不行，倒是深谙制衡之道。”
闻嘉煜笑了一下，“可他这次选错了人。一来陆毕是个老将，想拿捏鹭州不是个容易的事，他太小看地方将领的本事了。二来么，陆戎玉不是许敬卿，更不是当年初入京城的裴邵，他做不了刀尖舔血的那个人。圣上此次是以己度人了，陆戎玉和陆楹在某些方面与圣上和公主有着看似相同的关系，甚至连陆戎玉的无能都与他甚是相仿，他以为陆戎玉和他是一样的心境，磨一磨，就能生出仇怨来。说到底，许敬卿骤然倒台，大周皇帝这是一时情急，病急乱投医了，他很快就会想明白这招行不通。”
老翁点头，“还是公子了解得透彻。”
“谈不上了解，人性而已。”闻嘉煜说：“没有许敬卿为今上保驾护航，他一旦对殿前司再生猜忌之心，就离死不远了。陆戎玉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他掀不起半点风波，能刺激圣上的，只有那位公主。”
他说罢折好了信，“裴邵近来对我查得紧，得抓紧了。”
【

第85章
今年的孟冬格外冷,还没有到下雪的时节，京城的风就已经能将人冻僵。程慕宁畏寒的体征在冬日愈发明显，在外斗篷不离身,在内汤婆子不离手,屋内的炭火都烧得格外足,裴邵一进屋就脱了外袍,顺手搭在架子上。
程慕宁坐在椅上写东西，隔着道隐隐绰绰的卷帘能听到她时不时的咳嗽声，裴邵没立马走近，在炭盆上烤热了手心方挑开帘子。
红锦磨墨的手微顿,朝裴邵福了福身。
这几日公主陆续在府里见客，为方便起见没有再挪动地方，红锦隔三差五就能见到裴邵，已然习惯了。在公主撂下笔时也自觉放下砚台,躬身退了出去。
“在看什么？”裴邵走来,程慕宁自觉地让出扶手的位置给他坐，裴邵微屈着腿斜坐在她身侧,随意翻了下案上的抄本，说：“户部刚拟的新税法,中书省还没有议定。”
中书省是宰相机构,原本的长官是许敬卿，他仗着外戚的关系独断专行，很多决策皆是他一人拍板定案，如今许敬卿被贬,这个位置没有人顶上,没了做决定的人,中书省商议起来也比往日费时费力。
程慕宁说：“其实当初我离京前试着提过推行新政,其中关于税法的几条，与他有异曲同工之处。”
“你想趁着户部的东风，再提你的新政。”裴邵一语中的，道出了她的目的。
程慕宁没有否认。
这些日子程慕宁与朝中官员走得近，裴邵就猜到了一二。这大半年案子一桩接着一桩，局势动荡不安，她必须耐着性子先替程峥收拾了这些烂摊子。如今眼看风波接连平息，她总算腾出手来做自己的事情。
但关于此项新政，当初之所以难以推行就是因为里面有一条清丈田亩的政策，切切实实损害了世家大族的利益，要达官显贵们仗着职务之便，多多少少都在土地数量上都有瞒报，程慕宁的方略无异于虎口夺食，许敬卿为首的老臣首先就不同意。外加程慕宁当初为了平稳局势行事过于急切，本就得罪了不少朝中的老人，是以她不过是刚抛了个苗头就被按下了。
其实最关键之处取决于皇帝的态度，可程峥是个宁愿抱残守缺也不敢越雷池半

第86章
午后刮起一阵大风,眼看乌云压顶，似有下雨的架势，沈文芥担心院子里晾晒的书稿,匆匆告辞。这边人刚一走,风挟着雨吹进了屋里,不过眨眼的功夫,暴雨骤降。
雨势持续到深夜，裴邵今日出城办事，过了宵禁方冒雨回京。守城的士兵开了城门，挪开栅栏,点头哈腰地将他请进来。裴邵没有下马，腿一夹马腹就要往公主府赶。
习武之人耳力极佳，只听那暴雨声中夹杂着几声细弱的挣扎，裴邵猛一拉缰绳,马蹄在半空出挽出水花,扭头就见旁边的士兵押了个人。
这人穿的一身灰，在夜里实在很不打眼,发也叫雨淋乱了，狼狈之下只能依稀辨出是个女子。她被捂住了嘴,怀里紧紧抱着个包袱,此时只能“呜呜”地挣扎着。
见裴邵看过来，抓住他的士兵手一松，被这女子一口咬住了虎口，喊道：“我、我找闻嘉煜,我不是疯子——”
很快,那士兵又将她的嘴捂住。
裴邵眯了下眼。
这女子说话的口音一听就是外乡人。裴邵虽未到过咸州,但他此前和工部的常远打过交道。
适才开门的士兵见他垂目打量,忙说：“殿帅，这人宵禁还在外头晃荡，鬼鬼祟祟的，问她家住何处，也支支吾吾说不明白，最后问急了，就说自己是状元郎未过门的妻子，您说这年头，状元郎的未婚妻都能绕皇城一圈了。”
裴邵的马蹄缓慢踏进，说：“把人松开。”
见裴邵这样说，那抓人的不安地看了眼女子，迟疑道：“这人不可能是……自打放榜后，是个人就想榜下捉婿，闻大人要真有什么未婚妻，能不接进京么？我看这就是个疯女人，如今天冷了，入狱还能有口饭吃。”
“把人松开。”
裴邵的语调已然添了几分不耐烦的冷意，士兵不敢再多言，当即将人松开了。
……
程慕宁抱着汤婆子打了好几个喷嚏，红锦忙将屏风挪到窗边，道：“今日风大天寒，公主早点歇下吧，我看殿帅也不会过来了。您不要熬坏了身子，到时候便宜了别——”
“红锦。”银竹抱着几块银丝碳进来，闻言警告地盯了她一眼。
红锦倏地噤声。
程慕宁扬了下眉，把这页补充的条案写完，才撂下笔看这两个眉来眼去的侍女，抱臂道：“你们两个有话好好说，在我跟前使什么眼色呢？”
银竹老实收回了视线。
见她不拦自己了，红锦这才说：“这夜深人静的，殿帅马背上带了个女子回来，就在方才，还吩咐人给她准备了热水。公主，这也太过分了，这可是公主府！”
程慕宁道：“嗯？裴邵回来了？”
“公主！”见程慕宁没有抓到重点，红锦跺脚道：“他怎么能把其他女人往公主府带，究竟有没有将公主放在眼里！”
程慕宁望着窗外的大雨“嗯”了声，像是在哄红锦，说：“我去找他算算账。”
“找谁算账？”裴邵浑身湿透踏了进来，他拍去袖子上的雨水，怕冻着程慕宁，停在远处说：“不着急，我先沐浴。”
红锦没有动，她木着脸望向程慕宁。
程慕宁看着裴邵，笑说：“备水吧。”
红锦这才不甘不愿地退了下去。
裴邵一个人沐浴不讲究，很快就穿戴整齐出来了。案几上已经摆了两道热菜，程慕宁递上筷子。裴邵饿了一天，胃口正好，程慕宁捧脸看他用饭，竟然看饿了，她抵了抵下颚，说：“闻嘉煜有未婚妻？我派人去查过，没查到有这件事。”
裴邵给她喂了两只虾仁，道：“我派去的人也没查到，兴许有隐情，也兴许是假的，难说。”
但程慕宁知道，若是假的，裴邵就不会大半夜把人往府里带，他一向是个敏锐的人。
正要开口说话时，嘴里又被裴邵塞了个满满当当，程慕宁咽下去，拒绝了裴邵递过来的小排骨，吩咐道：“银竹，待那位姑娘沐浴完，将人请过来。对了，给她送一身换洗衣裳。”
裴邵果然忘记吩咐这些体己事，他将排骨剔了骨头喂给程慕宁，说：“公主是个体贴人。”
……
公主府即便是侍女的衣裳也十分精细，杨云衫别扭地扯了扯衣袖，才知道这里竟是当朝公主的府邸，一时惊惧交加，抱着手中湿淋淋的包袱走走停停，落了银竹好一段路。那边银竹回头催她，她方犹豫地跟了上去，待进到堂屋，她也不敢抬头，跪地行了个粗糙的礼，“民、民女见过公主。”
她说罢也没有起身，保持着磕地的姿势。仔细看，垫在额头底下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程慕宁亲自将人扶起来，温声道：“你不必紧张，本宫与闻大人也算熟识，你说你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这深更半夜的，自然不能放你在外头受冻，用过晚膳没有？这是厨房刚做的点心，先用两口垫垫肚子？”
裴邵已经用完食，这会儿坐在上首的另一把椅子上喝着热茶。
程慕宁温柔小意的语调能让人放下戒备，裴邵从前在她的圈套里尚不明了，如今跳出来看她这样哄骗别人，便能察觉她真体贴和假体贴实则是有细微不同的，只是身在其中的人难以分辨。
那边杨云衫显然已经放松警惕，悄然抬了下眼。
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但接踵而来的是自行惭秽的颜色，她倏地掉下眼泪，说：“我不饿，多谢、多谢公主。民女只想见闻嘉煜，可我打听了好几日都没问出他的住处，不知公主可否让民女见他一面？我真的与他有过婚约，不是胡言乱语。”
程慕宁缓慢落座，也给她赐座，说：“闻大人如今是御前红人，身份尊贵，我的确不能将来路不明的人随随便便就往他跟前带。你说你与他有过婚约，不知可有什么证据？”
杨云衫没有坐，闻言猛地一抬头，“有。”
她擦掉眼泪说：“有的。”
杨云衫怀里的包袱已经湿透了，她就地翻找起来，里面竟是好多书信和手稿，上面的墨字都被雨水晕开了，但勉强还能看得清字迹，“这些、这些是我与他往来的书信。”
银竹将其呈给程慕宁，程慕宁翻看了几页，又递给裴邵。她想了想，吩咐银竹将上回公主府修缮完毕时工部递呈的折子找来。
这折子正是闻嘉煜写的，程慕宁当时心中还暗赞过这人写的一手好字。
两种字迹放在一处比较，区别显而易见，前者温润内敛，后者多少有点张扬露才的意思了。
程慕宁与裴邵递换了个眼神，她当下不显露颜色，只按下了这叠书信，说：“你方才说你与他有过婚约？那究竟是有没有婚约？”
杨云衫抿唇，低下头说：“我与他两家父母原是旧识，定的也是自小的婚约，可他少时家道中落，搬去了书院，我娘她……看不上嘉煜，便口头取消了婚约，想要给我另定人家，可我与嘉煜是两情相悦。”
说到这里，她哽咽道：“我背着家中与他继续往来，说好了待他考取功名后再向我爹娘提亲，乡试放榜的前一夜，他还说考得很好，不日就能来家中提亲，我这才敢与家中说了实情。后来秋围放榜，他果然高中榜首，我爹娘这才松了口，叫我将他请到家中，要给他庆功，可、可他人却不见了，后来听说他春围亦是榜首，是状元，我阿娘说他将来是要娶公主的人，与我那些，再不作数了。”
裴邵很轻地嗤了声。
杨云衫闻声噤声，惊惶地憋着眼泪。程慕宁给银竹使了个眼色，银竹递过去一张帕子。
杨云衫难为情地擦了眼泪，小声说：“我知道嘉煜不是这种人，他定是有难言之隐，我在咸州等了他好久，可家中不肯信他，执意给我定了门亲事，半年后我就要成亲了，究竟是不是要断干净，我想听他亲口说。可是京城太大，我实在找不到人。公主，这位大人，我真的不是疯子，我说的都是实情，二位若与他相识，能否替我将这个转交给他，无需带话，他看到这个，自会辨明真假。”
她从腰间摘下一只鸳鸯佩。
程慕宁却没有接，她还盯着那几页书信看，那是揣摩思量的神情，直到裴邵说：“你擅丹青？”
程慕宁这才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地上那摊杂乱的包袱，那包袱一角露出了半张人像，一看就是闻嘉煜。
杨云衫只好收起玉佩，捡起画，拘谨地说：“我、画得不好……”
裴邵点了点案几，银竹自觉转呈了上去。
画纸和墨都不是上好的，雨水浸泡后就晕开了，只有底下几张勉强能看出个人脸。
的确是画得不好，可以看出杨云衫是没有学过丹青的，这人像不似书院里张贴的画像那样板正，两只眼睛都画得不一边大，但许是画它的人出于爱意，这几张画里的闻嘉煜要生动许多。
可以看出是个温柔的人，眼尾处的浅痣平添了几许风情，这样的长相和才情，的确能让人念念不忘。
但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
程慕宁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她见到的闻嘉煜与画中这人像又不像。
她踌躇地望向旁边的人，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裴邵……”
裴邵眸色平静地回看过去，显然与她想的一致。
气氛严肃而沉默，杨云衫忽然有点不安。
程慕宁察觉到她的忐忑，莞尔道：“本宫可以带你见他，但有一个要求。”
“你就站在本宫身后，一句话都不准说。”
……
接下来两日，朝中为了互市的事吵得人仰马翻，各有各的说辞。没有人愿意向乌蒙退让，但是一场战争耗费巨大，与此相比互市让出的不过是蝇头小利，倘若非要去争这个气节，一旦与乌蒙彻底撕破脸，那么这次的军费筹备就不是一笔小数目，绝不比当初南下御敌来得容易。
五斗米能让人折腰，两边朝臣各执一词，钱再次成了争执的重中之重。如今再没有谁的府邸能抄出这么多银子，一时间，程慕宁前几日呈到御史台的新政条案备受关注。
尤其是当初被许党驳斥的清丈土地一事，又被拿出来反复争论。
“清丈土地的确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下了朝，闻嘉煜随程峥到了政事堂，站在御案前说：“那些瞒报漏报的田亩重新记册，里头田税徭役税等各项杂税便是好大一笔，若能都折成银子收上来，甚至来年朝廷的开支都解决了一半。公主此项议案呈得真是时候。”
“朕难道不知道这些土地里有多少文章吗？”程峥脸色灰败，他这几日被吵得脑瓜子疼，“这些官绅地主藩王贵族哪有不贪的，朕又不是瞎，但朝廷要用人，总得留几分余地！况且虎口夺食哪里是那么简单的，这不是一两个月可以办下来的事，届时内忧外患，岂非天下大乱！”
程峥说着，抵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
闻嘉煜做出思考的样子，说：“圣上所担忧的也不无道理，而且……新政条案乃公主所提，圣上若点头，届时事情办好了，众人只怕也只会念着公主的功劳，可官员的不满却是冲着朝廷来的，到时候得罪人的事都记在圣上头上了。说起来，公主若能事先与圣上商议就好了，怎么就直接呈给御史台了呢？”
程峥面无表情，抿直了唇线。郑昌这时候弯腰奉上茶盏，退下去时余光暼了闻嘉煜一眼。
程峥声调平稳，没情绪地说：“公主独断专行惯了，她料定朕不会同意，这是打算先斩后奏。我早该知道，她就不是个知难而退的人，当年她为了几条新政成日与朕对着干，邓州三年，她根本就没有认过错。”
闻嘉煜闻言，温声劝慰：“公主也是为了朝廷，是替圣上分忧。臣听说公主风寒一直未愈，想来也是操心太过的缘故。”
程慕宁近日与朝中官吏走动频繁，程峥对此也早有耳闻，他缓慢深吸一口气，说：“朝廷的事不是公主该插手的，眼下新政议案与互市搅和在一起，朕的阿姐给朕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大周这一整年风吹雨淋跌宕起伏，接连几场战事下来早已疲惫不堪，程峥原本可以以此为借口先将争议压下来，如此一来就算户部有异议，张吉气归气，也不会非要与乌蒙硬碰硬。可程慕宁却给了那些反对互市的朝臣一个新的契机，这看似是化被动为主动，实际上做的却是火上浇油的事。
倘若程峥放着清丈土地的事不去做而应承了乌蒙的不平等条约，不说别的，就御史台和翰林院，这些文官一口唾沫星子一杆笔，能把程峥的脊梁骨戳断。
程峥眼前好像闪过败战而归的先帝，忽然间屏住了呼吸。
他沉默许久，疲惫地挥退了闻嘉煜。程峥颤抖着声音说：“郑昌，父皇当年就是因为败给了乌蒙才一病不起，为什么又要打仗……为什么就不能安安稳稳？”
郑昌看着这位眉眼酷似先帝，却全然不像先帝的天子，叹息道：“先帝当年败给了乌蒙可汗，可圣上，先帝驾崩了，斯图达也已经老了，自圣上继位以来就已经是崭新的局势，您不能沉浸在先帝的荣辱里啊。”
程峥沉默，帝王的迷惘与惊惧都写在脸上。
郑昌没有再多言，端着托盘悄声退了下去。
纪芳还在公主府当着差事，郑昌身边如今是个叫田福的小太监，他接过郑昌手里的活计，往里头瞅了一眼，犹豫道：“这个闻大人有点不一般呐，圣上近来就对公主颇有微词，他这不是挑事么？这人究竟存着什么心思，干爹，要不要偷偷报给公主？”
郑昌看了田福一眼，说：“御前的事瞒不过殿前司的眼睛，公主的消息灵通，用不着你操心。我知道你们几个与公主府素有往来，但别怪我没提醒你，御前的人就要当好御前的差，眼下是个关键，仔细不要让人抓住尾巴。公主自有龙血凤髓护体，我等皇家犬，贱命一条最不值钱。”
田福心头一紧，也听出了郑昌话里的好心劝谏，毕恭毕敬地福下身去，“儿子心急了，多谢干爹提点。”
闻嘉煜从政事堂出来，脸色从恭谨到淡漠，变幻之快令人乍舌。他近来很得圣心，隔三差五就到宫里来，往来宫人见了他皆是点头哈腰，闻嘉煜没有理，人后他脸上没有平日里的和煦，端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送他出宫得小太监也不敢与他攀谈。
倏地，他眼眸微眯，脚步也慢了下来。
“闻大人。”程慕宁迎面而来，缓步在他面前站定，寒暄道：“这是刚从政事堂出来？”
闻嘉煜拱手，恭敬地说：“是，这会儿正要出宫。早朝吵得乌烟瘴气，圣上这会儿正头疼，公主此刻恐怕不是去御前的好时候。”
程慕宁说：“有劳闻大人提醒，如今闻大人是圣上跟前的红人，本宫若有什么思虑不周的，还要请闻大人多多提点。”
闻嘉煜谦逊道：“哪里，公主折煞下官了。圣上与公主乃血脉至亲，是下官要求公主提点才是。”
程慕宁说：“那就互相提点，本宫早就想交闻大人这个朋友了，可惜闻大人的朋友太多，本宫等了好久，都没等到闻大人抛来橄榄枝，到底是我不如殿帅有本事，也不如皇后和善吧。”
闻嘉煜把头略低了低，说：“公主冤枉臣了，公主金枝玉叶，哪里是我的身份能轻易攀附的。今日承蒙公主抬爱，实在惶恐。”
程慕宁笑了笑，没有再答话。
她的视线落在闻嘉煜脸上，这样带着观察意味的打量让闻嘉煜倏地蹙了下眉，他眼中一闪而过警惕的神色，说：“工部还有些差使要办，公主若无要事，下官便先告辞了。”
他说罢退到一旁，做出给程慕宁让路的架势。
程慕宁温和地颔了颔首，待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不到闻嘉煜了才停下来。
她总算知道哪里不对了，没有眼尾那颗微小的痣，这位状元郎身上少了风月情浓的意味，眉眼间显得更精明了。这种精明略冲淡了他身上的书生气，显得分外违和。
只是这种违和并不容易察觉，更多只是一种感觉而已。感觉是最不能够用来下定论的东西。
思及此，身后一道压抑的哽咽打断了程慕宁的思绪。
侍女打扮的杨云衫红了眼，泣声说：“他没有认出我，他连鸳鸯佩都没有看一眼。公主，他是当真把我忘记了。”
【

第87章
闻嘉煜坐在马车上,心境无端浮躁起来。
自打琼林宴见过程慕宁之后，闻嘉煜就格外避开这个人。女子柔弱的外表或许会令人下意识放松警惕，但闻嘉煜并没有被蛊惑。绵里藏针是他对程慕宁的第一印象,那双春意盎然的眼睛过于敏锐,看人的时候时时带着打量和审视,言语间更是字字陷阱,稍不留神就会被她摸个清清楚楚。
刚才……
闻嘉煜迅速复盘了方才的对话，确认没有露出什么端倪后，才缓缓平复了心绪。
马车到了民巷，水沟的腥臭味扑面而来。这条土路坑坑洼洼,车马不好过，闻嘉煜在巷子口就下了马车，驾轻就熟地就近抄了小路。
按照他如今的身份，早就可以换个好宅子。当今圣上没什么别的本事,倒是在用人上的赏赐十分大方,早就吩咐了礼部给他择了处新宅，但那片达官显贵聚集地有太多的眼睛,行事难免不太自在，所以稳妥起见他并没有搬。
推开门,闻嘉煜当即顿步。
庭院里空无一人,几件刚洗净的衣衫挂在晾衣杆上，还滴着水，风拂过也没扬起声响，整座院子空荡荡的。闻嘉煜的谨慎让他没有踏过门槛,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只闻空气中传来细微的摩擦声,他一个侧身避让,一枚刀片稳稳扎进了门板上。
门板左右瞬间变黑。
萃过毒的。
闻嘉煜顺着暗器飞来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个身着奇装，头戴额饰的少女坐在房顶上，她勾唇讽笑：“闻——嘉煜？”
她的汉话带着独特的音调，空灵清脆，很好听。念出这三个字后她踮脚跃下房顶，抱臂打量闻嘉煜，玩味道：“唔，我现在该叫你闻大人，还是叫你那日苏？”
闻嘉煜冷漠地说：“你不该来这里。大周的皇城遍地都是暗探，你随使臣团入京，盯着你的眼睛不会少。”
“这就是阿日善给你做的面具？”少女倾身，伸手想碰他的脸，牛头不对马嘴地说：“这也太逼真了吧，这个大周人长得真不错，你把人埋在了哪里？”
“图雅！”闻嘉煜打掉她的手，沉声说：“这里是大周，你最好不要胡闹，打乱了乌兰巴日的计划，是你担还是我担。”
“你还好意思提计划。”少女生得极为妖美，这种美却衬得她更加刁钻蛮横，她哈了声说：“一年多了，大周的局势没有半点变化，倒是把南边的战事给停了，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挑起争端，你该不会反水了吧？在大周当官当上瘾了？”
“就南边那点兵力，真到了兵临城下的时候，朔东一只脚就能把他碾死。”闻嘉煜说：“你想靠鄞王打进皇城，只要裴家还效忠今上，就不可能。”
“哦。”图雅冷笑：“我的法子不可行，那你又做了什么？乌兰巴日的耐心已经到了尽头，他让我转告你，如果你再不能做出点什么，乌蒙王室将没有你的位置。大周女人生的贱种，你必须要证明自己的实力，否则你的名字怎么配和我们列在一起！”
“有劳转达。”闻嘉煜没有动怒，他平静地说：“我是大周女人生下的儿子，也是父汗的儿子，承不承认，我这个贱种都是你的兄长。”
“你也配！”图雅瞪大眼睛，“你这个贱——”
“图雅。”另一边，一个异族打扮的僧人推开房门，“长幼有序，不许对你的兄长无礼。”
“乌兰巴日才是我的兄长，他算个什么——”
僧人看过来，图雅迫于压力闭上嘴，甩袖重重哼了声。
闻嘉煜上前，双手合十道：“老师也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嗯。”阿日善道：“进来说话。”
阿日善是草原的传道者，他年轻时在京城的安华寺学习，那时候大周与乌蒙还没有交战，他熟知大周的文化，也以此为草原带来了很多贡献，斯图达奉他为草原的圣人，王室的孩子都曾受过他的教导，都是他的学生，即便是图雅也不敢造次。
“孩子，辛苦了。”阿日善进到屋内，在昏暗的光线下打量了“闻嘉煜”的脸，说：“你还好吗？”
闻嘉煜点了下头，摸了摸下颌角边沿微微凸起的地方，那里有一道肉眼看不出的缝隙。
图雅在一旁冷嘲热讽，“他有什么不好的，御前新贵，比在乌蒙人人瞧不起时好多了。哼，果然是物以类聚。”
阿日善没有理会图雅，叹息道：“大周的朝廷危机四伏，当初选择让你入京，是因为你在中原文化上造诣最高。果然我没有看错人，即便不靠原

第88章
未免发生不必要的争端,阿日善很快带走了图雅。
闻嘉煜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一脚踹翻了凳子，咬牙道：“图雅……”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铜镜前摸了摸脸骨,然后自下而上揭开了人皮面具,露出面具底下与之完全不同的一张脸。
这张脸中和了中原人的特征,他的瞳孔不像图雅那样绚丽得富有攻击性，而是比较暗的琥珀色，但这样的瞳色也并不让他多几分温和，草原的血统使他的五官薄而锋利,看起来野性十足，这样一张脸才能匹配上他眼神里的危险。
而这张脸的主人不叫闻嘉煜，他叫那日苏。
他是斯图达的儿子。
夜幕笼垂，更阑人静。
午夜的梆子声敲响,公主府的主院还灯火通明,程慕宁站在桌案边，一手撑着桌沿,垂目盯着闻嘉煜的画像看。
她生了双看谁都含情脉脉的眼，如果不是知道这是闻嘉煜,还以为她在看哪个旧情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连裴邵进屋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裴邵没有搁下刀，他站在身后跟着看了片刻，随后右手从后面圈住了程慕宁，左手顺势把刀叩在闻嘉煜的画像上。程慕宁惊吓地“嘶”了声,下意识往后退,正好踩住裴邵的靴面,前胸后背贴得更紧了。
男人的鼻息喷在侧颈,程慕宁觉得痒，偏头闻到了泥土的味道，说：“你把杨云衫送走了？”
裴邵“嗯”了声，“派了人跟她回去，说不定能在咸州找到真正的闻嘉煜的尸体。”
程慕宁在裴邵怀中挣扎着转过身，面对着他说：“一颗痣无法确定什么，我也没有确凿证据，不过我觉得这事八九不离十。你说找到那个真的闻嘉煜的尸体，那你觉得这个‘闻嘉煜’是什么人？”
“什么人都不再是可用之人。”裴邵抚摸她的发，刚沐浴过，她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发尾还有点湿润。
程慕宁把脚从他靴面上挪开，撤出他怀里，拿过画像说：“我回来时仔细想过，他一开始给我们送来武德候，于是我们通过武德候透露的线索把工部查个底朝天，许敬卿因此落了下风。”
裴邵顺着她的思绪说：“许敬卿也因此急于扳回这一局，设计了假刺杀案。”
“就是从这场刺杀案开始。”程慕宁眯了下眼，说：“借着假刺杀而真行刺的刺客，还有死在内廷的赵锦，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冲着弄死许敬卿去的，包括最后许沥企图杀赵萍灭口，牵出勾结权贵私放犯人的案子，都恰恰在许敬卿即将倒台的关口被捅出来。”
说到这里，程慕宁顿了一下，挑唇说：“裴邵，我们好像被人当刀使了。我原本以为他递了投名状是想借着我们往上爬，虽说居心叵测但无非也就是野心二字，朝廷么，本就是个争名夺利的场合。可现在看来不是这样，是我想错了。许敬卿是程峥面向百官的刀，他要瓦解的不是许敬卿，而是御前的攻守。许敬卿不过是个开始，你猜下一个是谁？”
裴邵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他很淡地勾了下唇，“是我。”
“对，是你。”程慕宁捏紧画像，说：“所以他在御前挑拨我和圣上，最终要离间的不是我，而是你。换句话说，也不全是你，而是你背后的裴氏。没有了刀也没有了盾，程峥就是一个两手空空，孤立无援的皇帝，一旦朝廷内乱，他就只能割地求和了。”
裴邵从程慕宁手中抽走画像，“所以这个闻嘉煜——”
“不能留。”程慕宁说：“乌蒙使臣来得这么突然，与他定拖不了干系。这样一个人待在圣上跟前太危险了，我也不想再费时查证他的身份，这都不重要。”
“好。”裴邵应得痛快，仿佛早已有了决断，他屈指碰了碰程慕宁的眼下，那里一片乌青，“你多久没睡了？”
“嗯？”程慕宁说了一番话口干舌燥，伸出舌尖舔了下唇，“我不困。”
她揉了下干涩的眼，拉着裴邵的手往桌案另一头走，亢奋地说：“互市或许是离间我与圣上的一把刀，但我的确不能放过这次机会。没有外力压迫，程峥不会同意我的想法，趁热打铁，趁着现在张吉也还硬着一口气，我补充了赋税这块的条案，你明日上朝替我捎给张吉，先叫他看一眼。我对各地收税的形式还不是十分了解，许多细节要过问他，可这几日他病着，总不大方便，但这么耽搁下去也不是个事。”
那一沓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她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才写完的，但这么详细的革新措施，这一定不是一朝一夕的想法，在邓州的三年她恐怕也没有闲着。
然而条案递到裴邵面前，他却看都不看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程慕宁，说：“荀叔给你开的药，喝过没有？”
程慕宁微顿，点头。
裴邵似乎不信，低头在她唇边嗅了嗅，才说：“荀叔没有告诉你，喝完药后半个时辰要睡下？”
程慕宁捏紧那一沓条案，心虚地撇开视线。
裴邵鼻息间逸出声冷哼，“风寒迟迟好不了，就是你不遵医嘱。我让周泯掐着时辰提醒你，他提醒到哪儿去了？刚才进来也不见他守在门外，他是不是上次板子没挨够？”
裴邵说罢就要出去叫人，程慕宁不愿意自己的私事叫周泯挨板子，忙勾住他的小拇指，轻声道：“殿帅。”
“啧。”裴邵甩开她的手，冷酷地说：“少来。”
裴邵在用药的事上十分谨慎，程慕宁也不敢和他对着干，她只能服软。
“裴邵。”程慕宁贴近他，晃了晃他的手指，“上榻吧，你抱我。唉，好困。”
裴邵垂目看她，很轻地嗤了声，每次都这样。
他冷脸将人抱起来。这阵子天冷，程慕宁风寒未愈，裴邵怕她起热，把人放下时还不忘用手探一探她的温度，见体温寻常才松了口气。然后将屋里的灯吹灭，只留了床边的一盏。
榻上是冷的，裴邵刚解衣上榻，程慕宁就自觉地靠了上来，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不过闻嘉煜近来很得圣上爱重，你下手藏着点，程峥这几日原就有诸多猜忌，不要再刺激他了，以免弄巧成拙。”
“冬狩要到了。”裴邵搂住她，掂了掂她腰间的肉，说：“猎场地形复杂，就在那里。”
裴邵这明摆着是早就想好得，程慕宁挑了下眉，想了想，“嗯”了声应下。
她安静了片刻，又说：“你送杨云衫出城时，把实情告知她了吗？”
“没有细说。”裴邵闭着眼道：“怕她坏事。”
“哦。”程慕宁仰头，低声说：“张吉看着还好吗？我这几日本该去探望他，但条案未写明，一时被耽搁住了。张吉年岁大了，我总忧心他经不住折腾，到时候撂挑子不干，朝廷的钱库就真的完了。你明日替我问候一下——”
程慕宁还没有絮叨完，裴邵忽然睁开眼，翻身扣住她。这样的动作带着危险的意味，他威胁地说：“你睡不睡？再不睡就别睡了。”
见她缓缓抿了下唇，裴邵才稍松开她，把人扣在怀里，侧身躺了回去。
程慕宁消停了没多久，对着他的胸膛说：“那不睡了吧。”
裴邵摁着她脑袋的手微顿，视线下移，就见程慕宁看过来的双目都熬出了红血丝，但瞳孔却很亮，好像真的没有半点困意。她声音放得很低，带着黏糊糊的音调，“裴邵，我不想睡。”

第89章
裴邵没有回应,只平静地与她对视。
程慕宁神采奕奕，但与其说她精神亢奋，倒不如说她紧张。
当年推行新政的档口也是腥风血雨,她在那个时候彻彻底底地败给了许敬卿。如今又到了成败的关键,虽说已经没有许敬卿在旁阻拦,但那些与他立场一致的世家大族依旧存在,她和程峥的矛盾也从未化解。
程慕宁那一则则新政条案呈上去，又把自己置在了那个风口浪尖。只是这次她没有再试图说服程峥，她想要的不再是程峥的认同。这或许是一次后果更为严重的重蹈覆辙，赢了未必是赢了,但输了就是完了。
这不是程慕宁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裴邵，但从前他并没有读懂，她浮于表面的风情下那种摇摇欲坠的慌张。
裴邵沉默，胸口无端升起一团火。他掌心扣紧,托住她的腰身把人往上提,直至两人的视线能够齐平，程慕宁在这样的对视中默契地微扬起头,给了他一个适合接吻的角度。
阒寂的室内响起潮湿的声音，两个人安静地吻了一会儿,然后挨着鼻尖停了下来。
“这次我陪你。”潮热的呼吸交缠,裴邵贴着她的唇，低声说：“信我。”
程慕宁指尖微蜷，攥住了他的衣摆，“裴霁山……”
她喊他的字。
“你亲我。”程慕宁小声对他说。
其实她对裴邵只打算到了许敬卿这一步,因为在与许敬卿的争斗上,裴氏与她的立场是一致的。可再往后,一旦涉及皇权,稍越雷池半步，都会有担上谋逆二字的风险，裴家这样远在边地的世家大族，绝不会愿意趟这滩浑水，这也是为什么裴邺对她态度不明的原因。
所以有些事做得点到为止就够了。
他要是聪明的话，这阵子甚至不该频频踏入公主府。
作为一个善良的爱人，程慕宁此时应该将他推开，以免他因为自己而沾惹是非，可偏偏裴邵太倒霉，她也不是个好人。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把他排除在她的计划外。
她特别，特别地需要他。
任何方面。
裴邵拇指指腹在她脸上蹭了两下，翻身咬住她。
枕头被推开了，唇舌和侧颈的刺痛让程慕宁感到欢愉，这种欢愉可以让人摒弃所有的杂念。她把脸埋在被褥里，感受紧绷的身躯被撞得七零八散，直到指尖都无力地垂下去。
……
程慕宁终于睡着了，眉间的疲倦化成情潮里的一滩水，手指还松松拽着裴邵的一缕发。
裴邵想把她捞起来，“抱你去沐浴。”
程慕宁却不配合，她用鼻音“嗯”了声，然后翻了个身。
裴邵只好作罢，起身让人烧了热水，打算给她简单擦拭一下。那盥盆里荡起了涟漪，他刚用指尖试了试水温，捏着帕子的手倏地一顿。
房顶上有打斗声。
裴邵眯了下眼，听得出周泯的步伐，也听得出周泯应对得游刃有余，不需要他出手。
他神色淡淡地拧干了帕子，面上隐有戾气。
只听“哐当”一声，窗外的瓦片落了地。那声音在夜里太刺耳了，程慕宁睡梦中哼出声。
裴邵跟着蹙眉，终于还是起身。
这时周泯与那黑衣人恰从房顶跃下，廊下的红锦刚想惊呼，转头就见一个人影从身后窜了出去。不等红锦把人看清，那黑衣人已经被踹翻在地。
“嗯……”图雅胸口正中一脚，喉间瞬间渗出了血腥味。这个人力气好大，她被踩住了喉咙，整张脸胀得通红，借着月光只能看到一双冷恹恹的眸子。
是他，那个能在御前佩刀的男人。
那边周泯被截了胡，晓得是自己动作太慢招人嫌弃了，只得悻悻追上来，蹲下身揭开了刺客脸上的面罩，露出了那双碧色的眼睛。
周泯道：“主子，这人好像是乌蒙的。”
此次接待使臣团的事周泯没有参与，但裴邵却在大殿上见过图雅。图雅显然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已然将自己认出，可即便这样他仍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脚上的力道像是想要踩死她。
“你……放肆……”图雅两手抓住了冷硬的靴子，拼了命想把他推开。
周泯抬头看了看裴邵，没敢搭话。
直到图雅快窒息昏死过去，裴邵才不疾不徐地抬了脚。
图雅脸上五颜六色，捂着喉咙重重咳嗽起来，待缓过劲儿来，她刚想捡起地上的刀，就又被一脚踹趴下。
裴邵不耐烦地说：“把人捆了，明日早朝押入大殿。”
“是。”周泯二话不说将人提溜起来，图雅挣扎道：“放——”
周泯看了眼裴邵，当即捂住她的嘴。
回到屋里，水温正合适。
裴邵捂热了手，刚把程慕宁翻过来，见她微微睁了下眼，但没完全睁开，“裴邵，外面……”
她听到打斗声了，想要询问，却又实在太困，话说一半就没了声儿。
“嗯”，裴邵吻了她的眼尾，说：“睡吧，明早再说。”
……
图雅的身手并不逊色，但她没想到公主府的守卫如此森严。她还没从裴邵那一脚回过神来，已经被五花大绑丢进了柴房里，嘴里塞着条臭汗味的手巾，熏得她整晚都没有睡下。
这夜睡不着的却不止她一个。
礼部用来接待使臣的园子与皇宫只隔着两条街，园子灯火通明，阿日善在门外徘徊。翌日一早，大周皇帝派人请他入宫，看见鼻青脸肿的图雅，阿日善脸上并无惊讶。
他冷静地步入大殿，朝大周皇帝合手一拜，明知故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图雅公主一夜未归，贫僧与几位使臣焦灼不安，却不知公主原来在大周的皇宫里，只是公主发生了什么，怎么一身的伤？”
程峥坐在椅上没有回话，下首站着文武百官，其中礼部的王冕脸色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说：“这就要问你们的公主都做了什么了。我们大周尊你们远道而来是客人，一切衣食住行皆是以礼相待，可你们的公主深夜却潜进我们长公主的府邸意图不轨，这又是什么做客的道理？”
阿日善闻言却露出不明就里的神色，“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看向图雅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图雅嗤声道：“谁说我是意图不轨了，我只不过听可敦说过大周这位长公主很了不得，慕名前去拜访而已，谁知道他们的侍卫把我当贼抓了？还有，这位裴大人不是御前的人吗，白日里要护卫皇帝，夜里还得守着公主，唔，阿日善，这个是不是就叫做物尽其用？大周是真不把人当人使啊。”
话音落地，殿上的余光忽然涌动起来，程峥也顺着图雅的话看向了裴邵。
裴邵却没有急着解释，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解释，只淡声说：“慕名拜访不走正门，身上还藏着毒器，看来乌蒙的确有自己的做客之道。”
阿日善念了句阿弥陀佛，说：“图雅公主自幼生在草原，实在是随性惯了，不知大周礼仪才闹出这样的误会，但图雅绝无谋害大周公主的意思。图雅，还不快认错！”
阿日善语调和缓，三言两语就想将此事糊弄过去，图雅却还拿乔，她轻轻哼了声，高昂着头颅，直到阿日善语气肃穆地喊道：“图雅，我会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可汗。”
图雅抿了下唇，这才做出让步。她的脖子伤得厉害，哑着嗓音说：“的确是图雅行事不周，听说大周皇帝是个温厚宽容之人，想必不会与我计较。若是有必要，我也可以亲自向永宁公主赔罪。”
程峥捏了捏眉骨，看了看裴邵，又看了看图雅。
他下手也太狠了，图雅脖颈上这一片青紫，看着像是差点被踩断的样子，这事再掰扯下去，有理都成没理了。
程峥咳嗽了声，赶忙顺着这个台阶下来，说：“罢了，永宁公主是个和善的人，不会计较此事。既然只是个误会，此事就算过去了，田福，快给图雅公主请个太医瞧瞧。”
斜后方的内侍“欸”了声，正抬起脚，就听图雅道：“等等，我还有话要说。乌蒙此次是带着诚意进京，上次阿日善在殿前提出有关互市的调整，我相信这是能让大周与乌蒙关系更进一步的举措，不知道大周可考虑好了？”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殿上的气氛瞬间就低了下去。尤其是刚病愈上朝的张吉，他正要开口，就被旁边的蒋则鸣按了下去。
蒋则鸣刚朝他摇了摇头，就听图雅说：“乌蒙与大周素有邦交，此事若真的令大周为难，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张吉一顿，蒋则鸣也略有惊讶。
程峥忙说：“乌蒙可是另有想法？”
倘若没有了互市的事，程峥就无需为了互市而在清丈土地上为难了，程慕宁的新政没有了外力推进，张吉等人也不会偏向她。程峥竭力掩住面上的喜色，说：“公主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阿日善却皱眉，沉声道：“图雅，你不是能商议这件事的人。”
图雅是乌蒙的公主，但此次代表乌蒙与大周议谈的却是阿日善。图雅没有回他的视线，只对着上首说：“想要进一步加深乌蒙与大周的交情，也不是只有互市这件事。当年大周舍了永昭公主远嫁乌蒙，可见只有成为家人，才是最亲密的关系。”
王冕说：“怎么，一个公主还不够，你们乌蒙还想要我们嫁第二个公主不成？”
裴邵冷飕飕抬了下眼。
“那当然不是。”图雅说：“我们又不是强盗。大周人不是都讲究个礼尚往来么，我们乌蒙也可以嫁出公主，这在你们大周话里，应该叫亲上加亲。”
“图雅！”阿日善在众人交头接耳中低声呵斥。
图雅充耳不闻，指着裴邵说：“我就嫁他，今日图雅就在这里，请大周皇帝赐婚。”
程峥愣住。
张吉也愣住。
大殿上议论声骤歇，一时间针落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裴邵身上，裴邵却是面无表情地挑了下唇，果然就听旁边的队列发出一声暴喝，“不可能！”
冯誉情绪激昂道：“地方将帅没有与草原联姻的先例，此事绝无可能！图雅公主还请慎言！”
冯誉这话倒是把懵怔的众人点醒了，程峥恍然回神，立即道：“此事的确不妥，乌蒙若真有意派出公主和亲，不若换个人选，我大周好男儿多的是，大可由图雅公主慢慢挑选。”
图雅摸着脖颈上的淤青，掷地有声道：“不，我就要他。”

第90章
此事自是不了了之了。
事情传到程慕宁耳朵里时已经是午时了,她睡了连日来难得的一个好觉，醒来时右边脸上还压着枕头印子，身上被裴邵咬出来的痕迹还残留着酥麻的痛感,这种痛令人餍足,她懒懒地撑在茶几上,吃了两口刚热好的粥。
银竹将昨夜图雅闯入公主府与早朝的事一并与她说了,费解道：“使臣入京后公主还没有见过他们，这个图雅公主与我们是有什么过节？”
程慕也在思量，摇头说：“冯誉最了解地方军事，是不可能允许裴家与乌蒙沾上一点点关系,程峥若是还没有傻得彻底，也不会同意。明知朝廷不可能同意还要提，显然只是为了搅浑水。何况裴邵昨夜险些踩死她，看来这个图雅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何止睚眦必报,此人刁蛮得很。”银竹道：“礼部的王大人脾气最好,年年接待外使都是笑脸相迎，听说这回头疼得连笑都笑不出来,那个图雅公主脾气大得很，御前也不见收敛。”
程慕宁把粥咽下去,轻飘飘地说：“草原的公主么,有点烈性是常事。”
那边红锦把饭后要用的药端进来，她昨夜目睹过图雅的身手，闻言担忧道：“公主要谨慎防着她，此人功夫不弱,竟然能赤手空拳地与周侍卫打上几个回合,都上房顶了,昨夜要不是殿帅在,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动静。”
程慕宁温声说：“这是大周境内，天子脚下，哪有主人防着客人的道理。可惜我风寒未愈不好见人，她既然是为了见我才负了伤，咱们也不好冷待她。”
她说罢顿了顿，“太医瞧过了吗？”
银竹颔首，“宫里不敢怠慢，太医一早就看过了。”
“宫里的太医用药保守，冬狩在即，不要耽误了图雅公主游玩的兴致。”程慕宁慢声说：“去裴府请荀叔再开一贴药，煎好了给使臣那边送去。”
银竹若有所思，“是。”
待银竹退下去，红锦不悦道：“公主何必这样体面，我看殿帅那一脚还踩轻了，就该让她直接哑了！”
程慕宁淡笑不语。
……
戌时一刻，暮色四合。
冬日昼短夜修，傍晚的余晖刚散去，乌云便沉沉压了下来。图雅揽镜查看伤势，侍女正小心给她上药，只听她“嘶”了声，那侍女手一抖，露出慌张的神色。图雅深吸一口气，过了一个白日，脖颈上的淤青更重了，瞬间涌起的窒息感让她脸色难看，把人推开道：“没用的东西，滚下去！”
侍女慌张退下，正逢阿日善推门进来。
图雅斜看了眼镜子里的阿日善，不曾转头。
阿日善也不计较她的无礼，只说：“你今日太莽撞了，我已经写信给乌兰巴日，要将你遣送回乌蒙，明日你就称病启程吧。”
“不可能。”图雅这才放下镜子，扭头指着自己的脖子，说：“你让我就这样离开？他险些踩断了我的喉咙。”
阿日善道：“是你夜闯公主府在先，图雅，这次你不占理。”
图雅气极反笑道：“理是个什么东西，乌蒙什么时候和大周讲过理？阿日善，你不要忘了，多年前大周的先帝败给了我的父汗，四年前大周的皇帝又赔了一个公主，赢家是不用讲理的，我们就是道理本身。”
“图雅——”
阿日善正要反驳她，就见对面敞开的支摘窗外闪进了一个人影，图雅顺着阿日善的视线，看到闻嘉煜从窗外一跃而进。不对，确切来说是是那日苏，他露出了自己本来的面目。
夜里行事时“闻嘉煜”是无需乔装打扮的，他真实的模样在京城本就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即便是日日打照面的工部官吏见了他这张脸，也无法将他与闻嘉煜联系在一起。
图雅仿佛对他的到来早有所料，先发制人道：“用不着你教训我，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我看你怎么对乌兰巴日交代！”
“你是不是疯了？”稳妥起见，那日苏耐着性子忍到了晚上才来，此时酝酿了一整日的怒意达到巅峰，说：“夜袭永宁公主，图雅，你以为大周的皇城是你的跑马场，任你来去自如？”
“我说过了，杀了永宁公主是最直接的方式！”图雅挑眼看他，“你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大周皇帝和永宁公主反目上，你赌的是人性！再怎么说他们也是亲姐弟，倘若反目不成，我们岂非是竹篮打水？”
“那你杀死永宁公主了吗？”那日苏沉声说：“你没有，你打草惊蛇了。”
“一时失手而已。”图雅坐在椅上，昂首说：“我打听过了，永宁和永昭一样，都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要不是那个侍卫和那个男人，我一定能杀了她，等着看吧。”
“你用什么杀她，用联姻吗？”那日苏露出讥讽的表情，“你太可笑了，朝廷不可能同意乌蒙与朔东联姻。”
“我当然知道。”图雅翘起腿，抱臂说：“你想让大周皇帝同意互市，以此与公主产生矛盾，可现在皇帝犹豫不决，我提出以联姻交换互市意在逼迫皇帝做出选择，要在二者里选一个，他必定更倾向于选择互市。那日苏，我可是在帮忙推动你的计划，毕竟你的动作实在太慢了。”
“多此一举。”那日苏说：“来日乌蒙攻入大周还需要朔东抬手，你此举只会激怒裴邵，让乌蒙失去朔东这个朋友。”
“你放心，我会替乌蒙留住这个朋友。”图雅拿起镜子看自己漂亮的脸蛋，说：“中原的男人和草原的男人有什么区别？或许我有比你更快与朔东交好的办法。”
图雅是草原最风情的女人，她凭这张脸的确令乌蒙无数男子倾倒，那日苏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只静静打量了她片刻。
脸是图雅的骄傲，她毫不吝啬地仰头让那日苏看，翘起的唇角写满了等待夸赞的期待。
却听他淡淡道：“昨夜裴邵难道是看到了你的脸，才没把你踩死吗？”
图雅敛了唇角。
那日苏却嫌不够，平稳的声调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嘲讽：“如果你的脸蛋有用，岱森就不会叛离了，那晚你被岱森丢出营帐的事情，还需要我再帮你回忆一遍吗？”
“砰”地一声，图雅起身砸碎了镜子！
她仿佛被戳中了要害，脸色唰地冷下来，尖叫道：“那日苏！”
“好了！”阿日善不想听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妹争吵，他攥着佛珠的掌心重重拍在案上，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叩门声，侍女隔着门板说：“圣者，永宁公主府上来人了。”
屋内三人皆是一顿。
银竹已经站在门外，她手里提着个食盒，等待的时间里她的余光扫过这座院子。使臣进京不能带太多人手，所以院子里只零星立着

第91章
不知是为自己的愚钝还是对面的算计而恼羞成怒,图雅一张脸憋得通红，“砰”地一声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廊下一阵寂静。
阿日善轻轻叹了声气，才说：“是我不该同意带图雅进京。”
那日苏淡漠地说：“是乌兰巴日不相信我,对吧？”
阿日善顿了一下,“孩子——”
“他不相信我,所以才会同意让图雅入京。”那日苏说：“看来他那边的情况的确危急,可图雅是他下错的一步棋。图雅性情傲慢冲动又不是第一日的事，老师应该知道，她会坏了整个计划。”
阿日善把佛珠缠在手上，沉吟道：“图雅的随行并不是我的本意。你说的没错,乌兰巴日眼下的确很迫切地想要推行计划，我原本以为在大周境内图雅至少会有所收敛……我会想办法，让她返程回到乌蒙。”
请神容易送神难，图雅出师不利,先是负伤后又被人摆了一道,她是不可能轻易离开的。
那日苏没有对阿日善的话抱有希望，只说：“事已至此,我今夜来是为了提醒老师，大周文臣个个能说会道,需得准备好明日应对这些人的说辞。快到宵禁的时辰了,我不便久留，老师止步吧。”
阿日善点头，让婢女送他。
宅邸周遭都是朝廷各方的眼线，翻墙反而惹人注目,那日苏堂堂正正走了正门。这座园子很大,若不是婢女引路,他一时半会儿还真绕不出去。
临离开前,那日苏脚下一顿，“你叫宝音。”
婢女微愣，“是，五王子记得奴婢？”
“我记得，你原是我父汗帐内的婢女。”那日苏说：“永昭公主刚嫁入乌蒙时，是你服侍她。”
宝音道：“的确，奴婢侍奉过可敦一段时间。”
那日苏说：“乌蒙素来排外，哪怕是底下伺候的人，对外来人也不太友好，但你心地善良，她很喜欢你。”
宝音闻言抬了下眸，但又很快垂下去，略有伤怀道：“可敦是个很好的人，可惜……心善的人在草原，是活不久的。”
……
翌日早朝，图雅果然成了众矢之的。
经那日苏提醒，阿日善早有所料，在御史台和翰林院的口诛笔伐下，他情真意切地代图雅向朝廷表达了歉意。身披袈裟、手持佛珠的僧人，的确让人很难恶言相向，图雅躲在阿日善背后，让朝臣的怒火无处宣泄。程峥看着下面一张张猪肝色的脸，在事态严重之前匆忙散了朝。
王冕气不顺，从太和殿出来时险些踩空了台阶，好在冯誉反应灵敏，及时拉了他一把。王冕抚着心口说：“图雅对长公主不敬，这本来是可以追究乌蒙的绝佳时机，圣上竟然就这样息事宁人，这不是告诉别人，我们大周就是好欺负的吗！”
张吉病了一场，说话忽然变得阴阳怪气，慢悠悠地说：“我们不是本来就好欺负么，都让人欺负好几年了，现在又立什么贞洁牌坊？我记得当年要送永昭公主和亲，你王大人也是同意的，后来每年外使来朝，还笑脸盈盈地接见。”
王冕道：“和亲是邦交之策，张尚书那时不是也没反对？再说，接见使臣本就是我礼部的职责，前两年乌蒙也不像如今这样嚣张，眼下人家都打脸上来了，礼部要还受这个气，岂非丢了朝廷的尊严？！”
张吉哼了声，揣手说：“所以我不同意互市，你前些日子不是还想应下来着？”
王冕噎了一下。
礼部和户部职责不同，考虑问题的侧重自然也不同，对王冕来说维持两国邦交是重中之重，互市让出的利益远远不及和乌蒙坏了交情再起纷争的损失大，事情还没有坏到要兵戎相见的程度。
可这几日接见使臣，尤其是那个图雅公主，让王冕隐隐有了别的觉悟。图雅是乌蒙的公主，很大程度上代表着乌蒙的态度，以乌蒙这个态度来看，互市只怕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就是无止境的索取。
再这样下去，大周就要成乌蒙的属国了。
倒反天罡，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王冕一改前几日的态度，痛斥互市。
趁着他喘气的间隙，旁边的蒋则鸣叹息道：“看来当年公主反对和亲也在理。”
几人沉默。
其实对朝臣来说，这件事本就没有什么对错可言，各人有各人的立场，谁也无法预估，当初若没有送永昭去和亲，又会造成什么样令人为难的局面。
不过，王冕忽然朝前后看了看，低声说：“一码归一码，我可没有同意长公主的新政。唉，张尚书，你与长公主交情深，还是劝劝她吧，当年的亏她没有吃够么？许敬卿虽倒了，可他背后的世家豪强却没有倒，我听说这几日参她的折子可不少，理由还和从前一样，无非是公主议政有违礼制那套说辞，我怕她重蹈覆辙啊。”
张吉没有说话。他看过公主的新政条案，要比当年她所呈的更为完善，其中关于税法革新的部分，与张吉的思路几乎一致，只是张吉为避免与世家大族之间的矛盾，只针对税法做了新的调整，公主则不然。
有时候他也觉得好奇，公主身上那股子破釜沉舟的勇气，究竟是因为年轻气盛，还是天潢贵胄骨子里生来传承的气魄，有时就连他都自愧不如。
礼部还有筹备冬狩事宜，到了丹凤门，王冕便匆匆离去。
几人散开，张吉才望向一路沉默的冯誉，“你今日怎么回事，朝上也没见你说两句？”
冯誉背着手，重重叹了声气，说：“陇州暴乱，今日一早递上来的军情。”
张吉吓了一跳，紧张道：“怎么一回事？你方才怎么不报给圣上？”
“乌蒙使臣在朝上，我怎么说？”冯誉缓步向前，说：“何况地方豪强侵占农田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年年都有这样的事发生，今日军情递上来的时候，地方守备军早已将事情压下去了。”
张吉微微松了口气，眉头却仍未松开，“陇州……我记得武德候那件事不就始于陇州么，那个叫杜、杜……”
冯誉提醒他：“杜蔺宜。”
“对，此人当众揭发了武德候的恶行，我听得那叫个酣畅淋漓，要不是忙着筹备军费，还想将这人要到自己府上。不过他眼下在公主府，倒也是个好去处。”张吉把话扯回来，说：“我记得这个案子后来……公主不是下令彻查过陇州官吏吗？”
冯誉道：“地方水深，自己人查自己人，那是治标不治本。”
“那……”张吉隐隐听出了他的意思，左顾右盼后，凑近了他，低声说：“你往常最不喜欢公主，有什么风吹草动，总要跟着那些弹劾的官吏一起说上两句，这几日倒是安静，说实话，你是不是也认可公主清丈田地的做法。”
冯誉眉梢微动，不自在地撇过脸，“我认可的不是她，只是因时制宜，眼下的确到了清创的时候。”
“当年她在政事堂提出这事时你就心动吧？”张吉闷声笑，“你啊，死不承认，你分明就还挺喜欢她的，公主呈上的条案也没少翻吧？”
冯誉面无表情，懒得与他争执，“你还是好好想想户部的钱袋子吧，无论朝廷做出何种抉择，都少不了要从户部掏钱用。这过了今年没明年的日子，我都替你慌。”
钱是张吉的伤心事，他闻言不笑了，揣起手来直叹气。
冬狩在即，典厩署送来几匹马供公主府挑选，程慕宁挑了匹温顺的白马，这几日在院子里勤勤恳恳练习着骑射。
宫廷里长大的皇子自幼要学习六艺，骑射便囊括其中，程慕宁虽然是公主，但她自小与程峥一块长大，为了让程峥耐住性子，几乎是程峥学什么她就陪什么，所以骑马射箭她也是特意拜过师傅的。
只是她的性子并不好动，陪着程峥学了那么多东□□独骑射没学好，几年不练又生疏许多，是以裴邵好几日换防回府，都能见到程慕宁拽着缰绳慢悠悠地在走直线。
虽然能看出有点底子，但也能看出底子不多。
动作实在很僵硬。
也只有这个时候，裴邵才觉得她也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姑娘，还是会有不擅长且胆怯的那一面。
不过裴邵是个武将，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有没有骑射天赋。他抱臂在旁看了会儿热闹，见她摇摇晃晃实在可爱，不由多瞧了片刻，见她几次险些撞上树枝，才说：“算了吧，公主病没有好全，即便不参与骑马狩猎也在情理之中，没人敢说你什么。”
“图雅看着可不是个懂得情理的人。”程慕宁摆正身体，把缰绳在手上又缠了两圈，扭头道：“不要在后面偷偷笑我，快过来教我。大周的公主，就算不擅骑射，也不能叫人看了笑话，丢的可是朝廷的脸。”
程慕宁很多时候都是个要强的人，见她神态认真，裴邵也不好袖手旁观，只得上前摸了摸马鬓，然后从她手里扯出缰绳。也是怪事，那马在裴邵的牵引下顿时走得笔直。
“你要放松。”裴邵说：“拿出你平日读书写字的架势，马是有灵性的物种，你得先不怕它，才能驯服它。”
“我放松了啊。”程慕宁拽过一半缰绳说：“我平日读书写字就是这样放松。”
“哦。”裴邵拍了拍她僵硬的背脊，“那你拿出你平日在床上的样子。”
他一本正经道：“公主，游刃有余一点。”
程慕宁没有回话，用脚踩住了他因牵绳而曲起的小臂。片刻之后小声斥他：“裴邵。”
“嗯。”裴邵笑。

第92章 （细节有修改）
按照以往的惯例,冬狩定在北郊的皇家猎苑。殿前司连夜清了御街，前往北郊的跸道三步一人，围得严严实实。早间雾气腾腾,禁军冰冷的甲胄上的露水都凝成了霜。
卫嶙清点好护驾的人数,跑过来时呼出的都是白气,“殿帅,都安排好了。”
裴邵点了下头，眼神淡漠而锋利地扫过四周。自打上回中秋宴出现了意外，裴邵在外出巡防上就格外小心。
卫嶙跟着他扫了一圈，没瞧见陆戎玉,不由道：“圣上究竟怎么想的，一边想提拔陆戎玉分走殿前司的权力，可真到了关键时刻，也知道陆戎玉靠不住,今日猎苑巡防和御前随驾还是交给了殿前司。”
裴邵手心捂出了汗,他摘掉护套，对着远处缓缓而至的圣驾说：“人么,都怕死。”
皇后月份大了，程峥经过皇后和许嬿这两个女人,对后宫的女人似乎都避之不及,今日这趟也没有带其他随行的嫔妃，是以圣驾里只有程峥一人。十六人的抬舆，四面只用珠帘遮挡，隐隐约约间显露出帝王那身明黄色龙袍的庄严肃穆。
程峥挑开帘子,四下一看,说：“可有人护送公主？”
裴邵道：“回圣上,公主府另安排了人手接送。”
程峥“哦”了声,他冻得唇齿打颤，“那快启程吧。”
殿前司的准备做得足，这一路风平浪静，连抬舆都不曾颠簸一下，约莫两个时辰得行程便到了北郊。程慕宁的车架与圣驾几乎是一齐抵达，岔路口上公主鸾驾先靠边停了停，随着程峥的队列一并入了猎苑。
跸道两端，随行大臣早已列队齐整，使臣团亦在其中。图雅近来安分了不少，但她仍旧迫不及待想见永宁公主，是以今日来了个大早，此时见那浩浩汤汤的阵仗，她往前一步，碧色的瞳孔都瞪大了。
只见圣驾斜后方那顶轿子缓缓落下，内侍弯腰掀了帘子，一道披着织锦斗篷的身影从里头迈了出来。鬓边的步摇微晃，又很快稳了下来。
隔着人山人海，她精准无误地朝自己看过来。
图雅随即一怔，屏住了呼吸。
她虽裹得严实，可不难看出那层层衣料下的单薄身姿，和图雅见过的大周公主一样纤细瘦弱，可这种弱却不同于图雅想象的脆弱。她的眼神看起来很温柔，只是这种温柔带着深不见底的冷意，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她整个看穿。
图雅竟然下意识地躲开了目光，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躲避是弱者的行为，立马又不服输地抬眼看过去，可这时程慕宁的视线已然放到了别处。
见她郁闷地盯着那边的永宁公主，阿日善担忧道：“图雅，猎场巡防森严，今日绝不可冲动行事。”
图雅抿唇，漠然道：“她很漂亮。”
“什么？”难得有图雅愿意称赞的人，阿日善顺着她的目光仔细看了看，公正地说：“嗯，大周的公主都很漂亮。”
“不一样。”图雅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眉间闪过一抹郁色，说：“不过大周的公主，都让人讨厌。”
阿日善摇头。
此时百官高呼万岁，程峥抬手免了礼。两个时辰的路程让众人都十分疲倦，程峥亦是强打起精神，一番激情澎湃的演说过后，便挥手叫众人各自散开了。
冬狩年年都有，大周官吏早对猎场没了新鲜感，圣驾一走便纷纷扎进自己的营帐休憩整顿去了，倒是乌蒙的几位一到这里就拿出了地形图，还没进帐篷歇息片刻，就想着先将此处摸个明白。
尤其是图雅。
到底是草原长大的儿女，在骑射这件事上格外认真，势有与大周一较高下的意思。
这一下倒是激起了大周将士的好胜心。
因为程峥不擅骑射的缘故，礼部在冬狩上也没有准备过多的花样，不过是按照礼制走个过场。少了皇帝的彩头，往年随行的武将对狩猎也是兴致缺缺，可此次却不同以往，赢了乌蒙就是最好的彩头！
礼部带头率先扎进了林间。
众人难得斗志昂扬，就连不擅骑射的文臣都摩拳擦掌，裴邵整顿巡防时看到翰林院那几个拿笔杆子的都在临时抱佛脚，追着兔子满林子穿梭。
还没有到正式围猎的时候，林子里就已经人跑马奔。
闻嘉煜却是落单的那个。
裴邵盯住他的背影，习武之人在日常的行为举止上通常有相似的习惯，但闻嘉煜的一举一动都太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了。这样自然，要么是真的毫无功夫，要么是功夫极佳。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裴邵不做毫无准备的事，既然要交手，就没有对其一无所知的道理。
只见裴邵眼眸微眯，他陡然一扯缰绳，那马当即气势汹汹地朝前面的人冲去。
闻嘉煜闻声止步，回头顿在了原地。他瞳孔紧缩，却没有侧身闪让，而是下意识地抬手来挡，脚下也紧跟着后退了一步，果不其然把自己绊倒在原地。
抬眼就见马蹄在他头上高高扬起，正朝他心脏的位置落下！
闻嘉煜摁在地上的手紧握成拳，那马背上的人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拉住了缰绳。马蹄在闻嘉煜耳畔一寸的地方重重落了下来，扬起的尘土眯了他的眼。
闻嘉煜闭上眼，有片刻的耳鸣。
裴邵这时才从马背上跃下，将闻嘉煜拉起来说：“闻大人，没事吧？”
闻嘉煜脸上劫后余生的惊恐不像是假的，呼吸都缓慢地压着。他掌心擦破了皮，发丝也乱了几缕，人却还勉强端着温和的样子，拍着衣衫上的灰土说：“无妨，都说殿帅马术极佳，今日也算见识到了，果真不一般。”
“这个啊，是典厩署刚送来的马。”裴邵帮着拍去他肩上的灰，闻嘉煜侧颈避开他，裴邵佯装没发现，收手说：“说是今年最好的一匹汗血宝马，兴许是没混熟吧，性子还烈得很，一时没拉住，险些伤了闻大人，你看要不要找个太医瞧瞧？”
自打上回透露了工部的事情给裴邵，裴邵却仍旧没有招揽他的意思后，闻嘉煜与裴邵在朝中的关系就变得微妙，但却也相安无事了很长一段时间，毕竟他从未与裴邵发生过正面冲突。可这阵子他在御前三番两次地挑拨离间，不出意外那些话应该都进了殿前司的耳朵，闻嘉煜不会单纯到以为裴邵方才真是无心之举。
他迅速打量了眼对方的神情，叹笑道：“不用了，真没什么大碍，何况殿帅的马也没有碰着我，是我自己吓着跌了一跤。”
“没事就好。”裴邵上下打量他，做出一副见他的确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来的样子，又与他闲聊说：“大家都在猎场，闻大人怎么不去？你今年才入朝为官，应该第一次到皇家猎苑来吧？要不，我给你引引路？”
闻嘉煜摇头，讪讪道：“说来惭愧，鄙人前面二十几年都在读书，还从未骑过马，原本也想尽兴一次，但今日乌蒙使臣在，还是不给朝廷丢人了。”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勉强了。”裴邵说：“我差人送你回去吧，猎苑小路太多，一不小心容易走失。山林间有狼，闻大人既然不擅骑射，还是小心为妙。”
“多谢殿帅提醒，闻某自当谨慎。”
闻嘉煜拱手谢过，裴邵目送他离开。
沈文芥在斜后方旁观了全过程，他拽着只兔子低声问：“闻嘉煜怎么得罪他了？”
“嗯？”程慕宁收回目光，含笑说：“又不是故意的，沈翰林，不要把人想得这么恶毒。”
“不，他就是故意的。”沈文芥口吻笃定，咬牙说：“他以前就是这么吓我的，你根本不知道你刚离京那会儿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会儿刚撞上春猎，沈文芥至今对裴邵骑马都还有心理阴影，此后的秋猎冬狩都绕着他走，虽然没过多久，他就失去了随驾狩猎的资格。
听见沈文芥哼哼唧唧地磨牙，程慕宁笑看他一眼，“辛苦了，补偿你。”
她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沈文芥怔了一下，迟疑地接过来，“什么？”
“阿楹给你写的信。”程慕宁说：“和鹭州的军况一起寄过来的。”
沈文芥当即将信塞进袖子里，脸色有些不自然，嘟囔说：“阿楹……你们何时这么熟了？”
“我现在可是她的闺中密友。”程慕宁莞尔道：“她什么都说给我听。”
沈文芥的耳朵更红了，还想说什么，那边裴邵就已经看过来了。他虎躯一震，赶忙与程慕宁拉开了距离，“我先回去了，陆小少爷还等着我给他喂饭呢。”
程慕宁扬眉，远远与裴邵碰了个目光。
两人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说尽了。
猎苑的夜晚喧嚣聒噪，冷风拂过草野，林间草木簌簌，一时间没有篝火狂欢的氛围，反而显得肃杀无比。
程慕宁却一如既往地悠然自得，帐中点着龙舌香，她盘腿坐在氍毹上，等裴邵的空隙里还在空白纸上画了几笔。银竹探头一看，原来是猎场的路线图。
与殿前司准备的地形图不同，程慕宁的图虽简单，但上面添了几条并未收录的小路和荒地。
不得不说公主的记性是真好，已经几年没有来过猎苑，单凭幼时的记忆，竟然还能将路线摸得一清二楚。
银竹心下正感慨时，帐篷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程慕宁撂下笔，盯着帘子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等到裴邵，倒是见周泯从帐篷外逮了个人进来。

第93章
一个异域打扮的女子。
只方才下轿时远远一眼,程慕宁就记住了这个站在图雅身后的女子，看她的穿着应该是婢女。周泯手劲大，她脖颈被捏住满脸涨红,好像就快要窒息昏死过去。
程慕宁撑桌起身,抬了手示意周泯放人,打量着人说：“怎么回事？”
乌蒙婢女两手扶住脖颈,跌坐在地上喘息。
周泯说：“回公主，这人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营帐外做什么？乌蒙的婢女，必定不怀好意。”
说罢,周泯又朝那人喝道：“说！乌蒙想做什么！”
程慕宁的目光亦是静静放在她身上。
婢女缓过气来，却是调整了跪姿，恭恭敬敬朝程慕宁行了一礼，哑声说：“奴婢宝音,见过永宁公主。奴婢今夜背着图雅公主前来,是想告知您可敦的消息。”
程慕宁唇畔顿了一下，却并没有露出急切的神情,只踱了两步上前，边用帕子擦着虎口的墨渍边说：“可敦？”
“是,奴婢曾是可敦的侍女。”宝音这样近距离地观察程慕宁,便能发觉亲姐妹之间的确有几分相像，可面前这个人少了几分永昭身上的柔和，宝音说话因此更为谨慎：“可敦手腕上有道疤，据说那道疤,是她幼时在猎场误入陷阱,被吊在树上一整晚落下的,她还说若非永宁公主及时找到她,她恐怕要冻死在林间。可敦每每与奴婢提起您，都说您是她的守护神，所以公主给她的玉佩，她像护身符一样带在身边。”
程慕宁垂目，眸色漆黑。
这个人知道永昭的私事，永昭应该足够信任她。
程慕宁沉默片刻，但仍未打消疑虑：“起来说话吧。”
宝音松了口气，起身道：“多谢公主。”
程慕宁坐下说：“永昭在乌蒙，过得可还好？”
“奴婢今夜来就是想告知公主。”宝音顿了一下，抿唇说：“一个多月前可敦卷入王庭内乱，图雅公主将她带到五毒山以作惩戒，那个地方豺狼遍地，是将士夜猎的地方。永宁公主应该知道，可敦身子娇弱，连弓箭都拉不开，何况图雅根本没有给她武器。”
宝音觉得大周这位永宁公主好定力，听到这里，面上竟也没有一丝波澜。
只是瞳孔的颜色深了两分。
她没有说话，宝音继续道：“图雅公主素来不喜可敦，自打可敦嫁入乌蒙，图雅便时时寻机欺侮她。头一年可汗还因此教训过图雅，只是可汗身边姬妾众多，可敦并不是最受宠的那个。一个多月前图雅逮到机会，便想趁机要了可敦的命，翌日奴婢托人去找过可敦，可是……只找到了一截衣料，只怕是凶多吉少。”
宝音面上的难过不似作假，帐内的气氛陡然沉下去，银竹屏息看了眼程慕宁，就连周泯都知道此刻不宜发出声响。
程慕宁却只攥了下拇指指节，平静地说：“你是乌蒙的婢女，此次又随图雅前来，为什么与我说这些？”
宝音跪下去，哽咽道：“因为可敦是个好人。王庭等级分明，奴婢身份低微，几次遭人刁难险些丧命，若不是得可敦照拂，奴婢现在已经是一具白骨了。奴婢感念可敦大恩，不敢对永宁公主有所欺瞒。”
程慕宁望着她，须臾才说：“事情我知道了，难为你今夜冒险前来，不过猎苑戒备森严，周泯，将宝音姑娘低调送出去，不要惊动禁军，以免给宝音姑娘带来麻烦。”
宝音感激道：“多谢公主。”
她抬眼迅速打量了眼公主的神情，才福身退了下去。
人走远了，程慕宁坐在椅上仍未动弹。
银竹小心翼翼道：“公主，这人到底是图雅的婢女，说的未必是真的。”
“叫人去查。”
银竹应下，正退出去，倏地听身后哐当一阵脆响，程慕宁忽然将案上的杯盏扫落在地。
周泯刚把人送出去，闻声止步在帐外。
卫嶙远远走来，见周泯面上神色怪异，上前拍了他一下，“干什么，里面有鬼？”
“嘘。”周泯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却不好在这里与他解释，只低声说：“你怎么来了？殿帅有事吩咐？”
营帐并不隔音，程慕宁听到卫嶙说：“圣上听这山间风声疑神疑鬼，殿帅被绊住脚，让我给公主传个话，说今夜不过来了。”
翌日清晨，程峥前往猎场看台。
山间雾气蒙蒙，冷风专往骨头缝里吹，程峥裹着大氅与程慕宁面对面，见她眼下隐有乌青，了然道：“昨夜风大，阿姐也睡不着吧？”
程慕宁点头，“不知是风声还是狼唳，怪吓人的。”
裴邵闻言，在后面看了程慕宁一眼。
程峥低声道：“一会儿我让这些人散了，阿姐回去小憩片刻。”
程慕宁谢过他的体贴。
只是程峥没想到，往年对狩猎都意兴阑珊的众官吏今日竟然都配备好了弓弩箭矢，一副待他一声令下，就要蜂拥而去的架势。
程峥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脚下迟疑，入座后说：“众爱卿今日好兴致，可惜朕近来身上乏力，还是老规矩，让裴邵代朕狩猎，各位谁要是能赢了他，必有重赏！”
这些年都是同一套说辞，谁还不知道今上是副懒骨头，不过他骑射实在不佳，勉强他下场反而会在乌蒙面前暴露短板，倒不如裴邵还能与乌蒙那几个壮士一较高下，于是众人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没有戳穿他。
那几个乌蒙使臣自然没有异议，各自拱手退下。
然而这时，图雅却没有动弹。
自方才她的注意力就一直放在程慕宁身上，可这位公主竟看都没看她一眼，还没有交手就令图雅感到被羞辱。她陡然高呼：“等等。”
正要离席的众人脚下一顿。
投过来的视线中不乏有看

第94章
猎场东西二百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其中地势最高处是南边的黄安山。程慕宁提出以黄安山为终点，两人各执一旗,谁的旗帜先升起便算谁赢。
图雅自然没有异议,她昨日就已经将猎场摸了个明白,此时神采奕奕,用眼神示意阿日善将她的马牵来。
这是匹头顶烈焰红毛的战马，单看外形就非同一般。听周遭众人的议论唏嘘声，图雅骄傲地看向已然换上骑装的长公主，挑眉道：“公主的马呢？”
程慕宁便望向对面。
牵马上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裴邵。
图雅轻轻哼了声，利落地翻上了马背，随后又攀比似的斜向程慕宁。
程慕宁自然没有图雅那样的好功夫，她从裴邵那里接过缰绳,正要蹬上马时,缰绳另一端的人却没有松手。程慕宁看过去，温声说：“殿帅？”
旁人见裴邵面无表情,但这么近的距离，程慕宁能看到他眼底那冷恹恹的不高兴。
“裴邵。”程慕宁弯唇一笑,低声说：“不要担心,我打算作弊。”
裴邵从不怀疑程慕宁，她不会做毫无胜算的事，但她的骑射功夫不足以让裴邵放下心来。只是现在箭在弦上，他闻言也只能稍稍松了缰绳。余光捕捉到图雅偷窥的视线,裴邵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只将自己手上的护套摘了下来。
顶着一众火辣辣的目光,程慕宁任由裴邵给她戴上护套。
足足大了一圈。
她屈指适应了一下,就被裴邵两手托腰一把带到了马背上。
裴邵弯腰扣紧了马蹬，又替程慕宁调整了缰绳的长度，一声不吭但事无巨细，图雅在旁看得不耐烦，说：“大周的公主身娇体贵，骑个马都这样周到，殿帅是担心公主输给我吗？”
“图雅公主说笑了。”裴邵没情绪地说：“永宁公主素日闷在府里，难得有人能陪她游戏，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公主乃大周明珠，的确身娇体贵，不像我们皮糙肉厚，伤了就不好了，你说是吧？”
谁跟她游戏？
谁皮糙肉厚？
图雅皱了下眉，然而裴邵看过来的眼神太冷漠，图雅觉得喉咙疼，她下意识地噤了声，“哼。”
虽然只是跑马，但毕竟是在草场山林，难保不会有野兽出没，所以两人马背上的围猎工具都是齐全的，裴邵一一检查过，最后看了程慕宁一眼才退到一旁。
只听空气中嗖地一声，两匹马跟着射出的箭矢飞奔出去。
图雅几乎快成了虚影，程慕宁的马显然没有她跑得快。
后面看台上的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就连程峥都从仪仗下走了出来，视线追着那两匹马，一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林间。
周围忽然静默下来。
长公主这趟是必输无疑，场上的人一时不知说点什么好。
还是礼部的王冕率先打破沉默，他清了清嗓音道：“既然如此，圣上，不若我们先设席，在这里等着两位公主的结果。若有人想下场围猎，自去便是。”
程峥拢了下大氅，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好……裴邵。”
裴邵上前。
程峥拽着他背过去，叹气道：“阿姐马上功夫的确不好，我怕她路上出什么意外。你不知道，当年永昭就是险些……算了，你快跟去看看。”
裴邵本来也没打算在这里干等，闻言只是多看了程峥一眼，然后拱手退了下去。
这里到黄安山最近的主路只有一条，图雅昨日拿着地图研究了一整日，一定熟知路线。但程慕宁心知肚明，比马术她比不过图雅，要想赢，她只能抄近道。
既然是作弊，那这条路必定不在地图上。
裴邵这几年负责猎苑巡防，早已经将这里摸得一清二楚，但丛林的路是互通的，小路更是数不胜数，盲目找人不可取。
不过就算程慕宁抄近道，图雅追上她也只是时间问题，程慕宁不是个会用自己的劣势去赌机会的人，以裴邵对她的了解，她一定会选择主动出手。
绊住图雅。
要绊住图雅只能赶在她前面的时候，裴邵拉住缰绳，视线扫过几条岔路，然后从丛林一侧疾驰而去。
林间飞鸟惊啼，树影颤动。
图雅已经甩开程慕宁一大截，她回头看后面果然已经没有见程慕宁的身影，不由扬唇一笑，挥鞭力道愈发大了，“驾！”
程慕宁倏地一扯缰绳，勒马掉头往旁边的小路去。
这条路枝繁叶茂，路口都被枫叶遮挡，程慕宁穿过去时抬手拨开，马蹄奔得飞快。当年永昭走失，程慕宁跟着先帝走过一遭，穿过这片阴林，她起码能赶在图雅前面两个路口。
程慕宁勒马停下。
她朝后看，果然没有马蹄奔过的痕迹，图雅没有到。
程慕宁跃下马时扭到了脚踝，但时间紧迫，她顾不得看，只谨慎走到角落，果然看到旁边这片林子入口处布的红绳。
没有记错，这片林子深处烟瘴密布，毒虫野兽横行，不是围猎的好地方，先帝时期有随行大臣误入此地而丧命，是以先帝命巡防的士兵在此处拉了红绳，并在红线内布了陷阱，以免再有人围猎遇险。渐渐地，红绳就成了禁地标识。
当年永昭就是在这入口处被吊了半宿，程慕宁也这次对这条岔路印象深刻。
程慕宁摘掉手套。她解开红绳的一端，将其系在另一棵树上，正正好拦住了原本通往黄安山的路。再用落叶把四周的小路铺平，这时身后已经隐有马蹄声传来。
程慕宁来不及蹬上马背，只迅速牵马步入旁边的林子。
图雅昨日功课做得充足，看到红绳自然就勒马停下。她微一蹙眉，正想从囊袋中拿出地图时，伸手却摸了空，“啧。”
她停了须臾，四下扫了一圈，避开红绳圈起的小路，策马奔向旁边的岔路。
忽然，飒飒马蹄声倏地一顿。紧接着马儿一声嘶鸣，风摇树动，林间鸟兽惊起，山林中顿时传来阵阵野兽的嘶吼，回声嘹亮，一声接着一声，奏乐似的，在阴林里却显得诡谲。
图雅被甩出了马背，她闷哼一声，低低骂了句脏话，正扶着胳膊起身时，脚下却踩到一根绳子，头顶的树梢上一个网袋兜头而下！
图雅反应已经算得上极快，她迅速往后闪开，不料此地陷阱连连，她躲开了第一个，却没躲开第二个。
程慕宁站在陡坡上旁观全程，她看着图雅被倒吊在树下，看她挣扎，看她发疯尖叫。
她冷漠地抬起弓.弩，箭矢正对着图雅的方向。
这样的大弓不适合程慕宁，光是拉开就已经很费劲，只听“镫”地一声，那箭矢斜斜地落在图雅面前。
没有准头，也没有力道，却足以引得图雅惊恐万状。
图雅反应过来，破口大喊：“永宁！你阴险！”
“大周的公主，难道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吗？！”
程慕宁面无表情，她指间搭上第二支箭，这次箭矢“嗖”地扎进了图雅边上的树干。
这样的恐吓似乎不能让程慕宁满意，她下颔绷紧，气息逐渐不稳，指节已经被勒出了血，却还较劲地抽出了第三支箭，寒声说：“图雅……”
忽然，一只大掌覆住她的右手。
程慕宁一顿，手腕被带着抬起来，箭头彻彻底底对准了树林那边的人。裴邵的气息太浓烈，程慕宁不需要回头，就听身后的人说：“要杀了她吗？”
程慕宁没有说话，胸膛起伏不定。
裴邵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形能让他将程慕宁整个人纳进怀里。他握住她两只手，教稚子学字一般，带着她的手调整了拉弓的姿势，低声问：“要吗？”
仿佛程慕宁点个头，他的箭就能立即穿过图雅的喉咙。
程慕宁的确被这样的轻而易举诱惑了，她勉强镇定地说：“眼下互市的事僵住了，眼看朝中声势隐有一边倒的迹象，程峥也开始犹豫。这个时候图雅若是在大周有个三长两短，大周和乌蒙势必会再起争端，程峥一定会牺牲互市来平息风波。我知道，乌蒙婢女这个时候来给我送消息，是有人想利用我反推一把局势，可是裴邵——”
程慕宁平稳的语调微微颤了下，“永昭那么胆小，她怎么能，怎么敢！”
程慕宁的双臂因为气愤而颤抖，裴邵的目光却始终顺着箭矢望向林间，他手上的力道逐渐加重，忽然“嗖”地一声，箭矢离弦，破风而去，从图雅的耳朵擦过，直直戳进了树干上。
那力道之大，让方才还叫骂的图雅脸色一白，当即噤了声。
裴邵没吭声，他从马背上再抽出一支箭，像方才那样握着程慕宁的手重新搭好弓.弩，又是一箭从图雅颈侧擦过。
第三支、第四支……
程慕宁的呼吸渐渐平稳，正当裴邵再拿箭矢时，她松开了搭在弓弦上的手。
裴邵知道她这会儿冷静下来了，翻开她的掌心看了看，说：“再留她活两日，我替你杀了她。”
程慕宁盯着手心里的血痕，眼眶微红，她咬住唇侧的软肉，撇过头说：“我对不起永昭，当年我本来可以……”
裴邵将她揽进怀里，低声说：“求求你，别说当年，也别说你本来可以。”
“公主，你做得够好了。”
【

第95章
今日无云,晨雾散去，烈日当空。从主帐到黄安山，来回要将近一个时辰的路程,看台上诸位自然不能干等着,几轮歌舞后,又是射箭投壶,又是角抵捶丸，反而没几个人关注那山头上会插上谁的旗帜。
毕竟两位公主马背上的功力悬殊，众人对输赢结果早有预料。
乌蒙那几个使臣亦是气定神闲，似乎根本不屑于这场比试。
程峥几杯酒下肚已经有些晕乎了,未免一会儿输了比试要在使臣面前难堪，他掐着时辰正要寻机溜走，就听旁边的内侍惊呼，“旗、旗升了——”
众人看过去,礼部官吏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图雅公主果然——”
竟然是黄旗！
有人惊喜道：“这是长公主的旗帜！公主赢了！”
但这怎么可能？
不管有没有可能，大周官吏是不会放过这个可以嘲讽乌蒙的机会,只听王冕哈哈两声，说：“都说乌蒙人骑射功夫一绝,看来图雅公主还需精进啊。”
乌蒙使臣脸色一僵,还是阿日善的反应快，虽心下存疑却还是将表面功夫做足了，“大周公主能文善武，果然非同一般。”
程峥的酒也醒了,他背脊挺直,倒是端出了一副不骄不躁的胜者风范,言语中尽是谦和,“永宁公主自小熟悉皇家猎苑，图雅公主到底第一次来，兴许不熟悉路线，绕了远路也说不准。”
这是唯一能解释图雅败了的说辞，乌蒙使臣顺着台阶往下，客客气气地敬了程峥一杯酒。
小半个时辰后，程慕宁骑马回到看台，席间已经酒酣饭饱。银竹上前扶她下马，察觉她掌心缠着纱布，担忧道：“公主……”
“无事。”程慕宁冷静说罢，朝看台走去。
百官纷纷祝贺恭维，程峥也高兴，“这次冬狩公主拔得头筹，该赏！”
程慕宁行过礼，含笑说：“永宁不敢当，一路不见图雅公主，想来是图雅公主知道我不擅马术，有意让着我吧。”
说起来，若是已经输了，图雅应当率先返回才是，怎么现在还不见人影？
程峥朝后面一望，说：“林间小路蜿蜒，图雅公主莫不是走岔了？裴——”
程峥下意识要唤裴邵前去看看，又一想裴邵方才被自己差去寻程慕宁了，正要改口时，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席间。
程峥顿了顿，便继续说：“裴邵，快派几个人去林间找找。”
“是。”裴邵也不推辞。
席间的阿日善轻轻蹙了下眉，不知为何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但那边的永宁公主看起来却神色自然。再一想这人手无缚鸡之力，图雅虽然莽撞，但凭武力也绝不可能在程慕宁手上吃亏，阿日善心道约莫是自己想多了，逐渐放下心来。
冯誉的席位被安排在程慕宁右手边，离得近，看得也清晰。程慕宁刚落座，就听他说：“公主伤了腿脚，还是尽快请个太医看看为好，强忍只会坏了筋骨。”
程慕宁微顿，说：“多谢冯大人关心。往年六部几位官吏里，就属冯大人对围猎最感兴趣，今年怎么不见大人下场？昨日就发觉冯大人愁眉不展，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冯誉目视前方，说：“公主察言观色的本事了得，既然心知肚明，何必要问呢。”
程慕宁笑笑，也不再看他。她抿了口茶，又夹了枚糕点说：“冯大人若愿意，得空可以与本宫说说，虽然未必能为大人解忧，但也说不准呢？”
冯誉看了她一眼，又转回视线。
午后，酒酣饭饱，百官各自下场围猎。程峥酒量不好，趁机回到幄帐小憩了片刻。
图雅一整个白日不见人影，到了晚上，乌蒙使臣愈发觉得不对，程峥也开始担忧，到底是乌蒙的公主，若在大周境内有个什么好歹，实在难以交代。
于是禁军纷纷出动，在林间大规模找起了图雅。
幄帐里，阿日善听到林间找人的动静，皱眉道：“图雅昨日就研究过这里的路线，就算走失了，也不可能几个时辰找不到路，一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闻嘉煜拨开帘子看了看外边，走进来时敛了神色，说：“以图雅的身手，林间野物伤不了她，就怕遭人暗算。”
阿日善手中的佛珠顿了一下，“你是说永宁公主？”
闻嘉煜沉吟道：“永宁公主今日赢得蹊跷。”
“就为了一场比试？”阿日善摇头，“那位公主不是个莽撞的人。”
闻嘉煜道：“但图雅的莽撞却容易得罪人。”
阿日善沉默了，说：“图雅所为的确欠妥，但图雅是乌蒙的公主，若真如此，王庭绝不会轻易罢休。人是我带来的，我不能坐视不理，我得去找找。”
闻嘉煜没有拦阿日善。
待阿日善离开后，宝音左顾右盼地撩帘进来，她惶恐道：“公主她是不是……”
闻嘉煜扯了下唇，一改方才在阿日善面前的肃然，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说：“永宁当初能为了永昭意气用事，与圣上争执输得一败涂地，她要是知道永昭死在图雅手里，也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宝音脸色一白，“那……”
闻嘉煜淡淡暼她一眼，“怕什么，往后也没人再随意鞭打你了。等回到乌蒙，我给你找个好去处。”
宝音还是惴惴不安，却只得应下。
……
程慕宁的脚踝已经肿得穿不了鞋袜，太医给开了药油，银竹拿不准力道，摁得程慕宁直抽气。银竹也不敢再随便摁，这时裴邵进来了，她才手忙脚乱地起了身。
程慕宁看到裴邵手里的东西，说：“大冬天，哪里找来的冰块？”
山上遍地都是细雪，但冰可不好找。裴邵蹲身握住她的脚，裹着冰的帕子贴紧她的脚踝，说：“山顶的石泉结了冰。太医说了，你这脚三五日不能下地，需得日日冰敷才能尽快消肿。这么严重，方才怎么不说？”
“方才没觉得很疼。”程慕宁囫囵应过，怕他生气，岔开话题说：“他们还没有找到图雅？”
裴邵说：“我把红绳牵回了原来的位置，图雅被圈在禁地里，他们轻易不会往里去。等天亮吧。”
程慕宁寒冬天里伤了脚，也伤了手，眼看脸色也不好，裴邵只想把人伺候好让她睡，偏这时冯誉来了，从来不主动上门的人这会儿就等在帐外。
裴邵开口就把人赶走，“叫他明日来。”
银竹迟疑地看了程慕宁一眼。
程慕宁被握在裴邵手里的脚掌轻轻晃了一下，道：“裴邵。”
裴邵不悦，在程慕宁恳求的目光下蹙了下眉。他整理好她的裙摆，将人抱到案几旁，用毯子盖住了她的双腿，这才掀帘出去。冯誉没料到裴邵会在帐子里，想到什么，他倏地一顿。两人没有寒暄，只互相点了个头。
进到里头，冯誉朝程慕宁拱了拱手。他闻到了药味。
程慕宁示意银竹奉茶，“冯大人坐。冯大人这个时辰来，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与我说？”
冯誉落了座，神情严肃，默了片刻才说：“陇州暴乱，与公主有关吗？”
程慕宁扬了扬眉，“冯大人觉得我有意挑起陇州暴乱，以此逼你选择与我为伍？”
冯誉也觉得这事说起来荒唐，他两手搁在膝头，缓了缓说：“公主提出清丈土地，事情刚陷入僵局，陇州就在这个时候因为农田的事发生暴乱，难道不是太巧了吗？”
“巧吗？”程慕宁的杯盏里盛的是药，她却像喝茶似的，抿了口也不见皱眉，要笑不笑地说：“陇州难道是今年才发生了暴乱，往年没有吗？”
冯誉闻言，指腹轻轻捻了下。
程慕宁搁下杯盏，拭了拭唇角说：“地方积弊冯大人比我清楚，陇州因为武德候和许敬卿常年插手的缘故，内里本就是一团乱麻，清丈土地的说法传到民间，无需谁挑拨，民心激昂是意料之中，我不会做多余的事。”
对程慕宁来说，不做这件事不是因为错误，而是因为多余，这是冯誉最不喜欢她的地方。比起公主应该有的悲悯和仁慈，程慕宁给人的感觉，更多是权衡利弊的算计。
这种算计，让冯誉感到担忧。自古以来权利之争，就是从算计开始。
冯誉压下心头那点不快，沉默片刻，说：“你想在地方推行土地清丈难如登天，这绝不是靠户部几个官吏走出去就能办到的事。”
“我知道。”程慕宁说：“光靠户部办不到，但今夜冯大人坐在我面前，事情不就成功一半了？”
兵部本就手握管理地方军政的权力，若得兵部相助，必定事半功倍。
但他若这样办了，也必定会与程峥离心。
可冯誉从来不是那种谄媚邀宠之人，如今已经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只要是为朝廷好，他无所谓得不得圣心。
“我只担心一件事。”冯誉说：“倘若互市的事没谈拢，乌蒙真要因此与大周翻脸，即便是解决了军费的问题，这场仗也没有几成把握能打赢。朝中不缺武将，可就缺能与乌蒙交手的将领，即便是我，也从未与他们对战过，如此送上前去，只能是以命博命。先帝的败局历历在目，没有极大的把握，我不能让我的士兵白白送死。”
程慕宁似乎早就知道他的顾虑，“银竹，拿信来。”
银竹将信从抽屉里取出，冯誉不明所以地接过，还没有打开信封，上面那几个大字就已经让他当场怔住。
他认得这个字迹，杨伦。
当年瀛都一战，他是先帝的副将。
这么多年没有消息，冯誉以为他早就死在流放途中了。
程慕宁看着他，说：“冯大人觉得，这个人能不能试试？”
【

第96章
这封信只简单交代了鹤州的军务,但足以让冯誉了解到杨伦眼下的近况，信中语气用词都不算严谨，可见他与公主私下往来有多频繁。
冯誉与杨伦在兵部共事多年,对此人本就极为欣赏。早前就是冯誉把他从一个小兵提拔进兵部,原本以为他能在兵部能有更大的前途,谁料杨伦这人性情太直,几次与许敬卿正面冲突，最后落了个获罪流放的下场。
冯誉为此很后悔，杨伦的性子，或许更适合带兵打仗,若不是他将其调任，事情也不至于到后来的地步。
只是冯誉没想到，长公主与杨伦竟一直暗中有联系。
冯誉本就对清丈土地有所动摇，他来之前也权衡过当下的局势,户部不必说了,能收回一笔巨额田税充盈国库，张吉是最高兴的那个。工部虽然在这件事上没有明确表态,但工部上下不少官吏在清查贪污案时受过长公主的恩惠，就连蒋则鸣都因此摆脱了许家的桎梏,明里暗里都偏向公主。礼部么,因着图雅这条导火索，王冕对乌蒙成见更深。
局势显然偏向公主，冯誉也不想背道而行，如今又有杨伦,他此时彻底卸下了防备。
冯誉沉默过后,重重一叹,把信搁下后说：“无论眼下做什么,我所为都不是为了公主，更不代表我与公主有私交，将来更不会成为公主的党羽。”
“冯大人替朝廷做事，为的是大周的国祚和天下百姓，本宫不敢妄承这份功劳，不过——”程慕宁说：“还望冯大人明白，朝中没有本宫的党羽，只有一心为着江山社稷的忠臣。”
冯誉一怔。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他也没有再矫情的道理。他撂下信封，起身道：“我明日就上书一封，写明此事。今夜已晚，不叨扰公主了。”
程慕宁说：“银竹，送冯大人。”
银竹颔首，上前撩开帘子，送冯誉出去了。
……
夜里山林的温度骤降，程慕宁本就是畏寒的体质，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被银竹强行收了公文才洗漱上榻。没有裴邵这个人形汤婆子，她只能裹紧被褥，但许是前阵子风寒没好全，手脚又受了伤的缘故，夜里便隐有起热的迹象。
银竹见她面色红得不寻常，叫了几声没把人叫醒，急忙出了幄帐。周泯正蹲在树下守夜，见她神情慌张，起身走来说：“怎么了？公主不是歇下了吗？”
银竹皱眉道：“公主浑身发烫，快去请个太医来。”
“怎么又病了？”周泯没想到入冬后的程慕宁虚得像是纸糊的，好像一直病着，就没有好过的时候。他闻言也不耽搁，撂下一句“这就去”，便飞快跑去请太医了。
林间火光簇簇，禁军都还点着火把在找图雅，裴邵也不能歇，装模作样地在帐篷里指挥，周泯那边传来消息时，太医已经开好了药。
裴邵阔步入内，银竹正好在喂药。那汤药顺着喂药勺流进程慕宁嘴里，却呛得她咳嗽起来。银竹手忙脚乱间，裴邵已然径直上前，拿过碗说：“我来。把碳再烧足点。”
银竹自觉地让开位置，躬身应了是。
大抵是熟能生巧，裴邵喂药的姿势很娴熟，每次勺子里的药量都控制得刚刚好，既能让程慕宁尽数咽下去，也不会呛着她。但程慕宁并没有全然失去意识，这样一点点喝药太苦了，她不得不睁开眼，挣扎着要起来。
裴邵怕她再伤了手，撑住她的背脊把人带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程慕宁就着这个姿势把剩下的药喝完了，顺带手撇开了被子，“热。”
她额角都是汗。
裴邵不让她乱动，重新把人裹紧说：“不热，再捂捂。”
程慕宁被桎梏着动弹不得，她蹙着眉头，改口说疼。
裴邵摸着她的额头，温声说：“哪里疼？碰到手了是不是？”
程慕宁“嗯”了声，趁机把手从被褥里拿出来凉快。
裴邵看穿了她的把戏，无奈地垂了下眼，低声说：“早知道你不安分，我就不该让你来，下次你别想骑马。”
程慕宁不吭声，好像已经睡着了。
裴邵就这么抱了她一会儿，他盯着程慕宁红熟了的脸看，眸色沉静，半响才说：“公主，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要做什么我从来都没拦过，你想要什么，开口我帮你，但你再拿自己涉险——”
搭在被褥上的那只手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裴邵拨开她的手指，没让她握到伤口。他淡声说：“我就把你关起来，什么时候养好了身体什么时候放你出来。我看谁敢再找你。”
程慕宁把脸埋进他怀里，食指轻轻勾住了裴邵。
裴邵由着她勾了一会儿，直到怀里的人呼吸渐匀。
这么会儿功夫，程慕宁的里衣就已经湿透了，裴邵命人打了热水来，擦拭过她的身体，又给她换了身干爽的衣裳，才把人放了下来。
他也没有走，就坐在床头捏着程慕宁受伤的那只手的指尖，以免她在乱动碰坏了伤口。
程慕宁这时却动了动唇，裴邵俯身说：“怎么了？”
程慕宁却只是喃喃道：“裴霁山……”
裴邵微怔，静了片刻说：“这时候知道喊我，动手前怎么不说。”
昏睡的人听不到裴邵的控诉，但她那声声呢喃的裴霁山足以把人心唤软。
这时已经夜半，周泯先前得了示意，引着禁军找到了图雅。幄帐外很快传来了动静，银竹慌张入内，“殿——”
裴邵正好俯身在吻程慕宁发红的眼尾，银竹顿了一下，没有再上前，稳声说：“殿帅，图雅在外面，她要见公主。”
裴邵向是早有所料，他“嗯”了声，掖了掖程慕宁的被角才走出去。
图雅好狼狈。方才那擦过她耳畔颈间的几支箭准头拿得刚刚好，没有伤她分毫，却划破了她的肌肤，那血滴在地上引来了林间的野狼。图雅吊在树上，下面的狼群狰狞着血盆大口，夜里山林又那样冷，几重折磨下，禁军找到她的时候人早就挂在树上昏过去了。
才刚醒过来，她甚至来不及清理已经凝住的血痂，直冲到了程慕宁的营帐外，碧色的眼睛在夜里如凶兽一般，哑声挣扎道：“放开我！永宁！敢做不敢当，你有本事当面赢我，背地里搞小动作算个什么人物！”
这女人劲真大，周泯被她撞得险些掉了牙，捂着唇龇牙咧嘴地说：“快把她摁住了！嘴，把她嘴捂住！回头再把公主吵醒……殿帅！”
裴邵挑开帘子，他身量高，出来时微低了一下头。
图雅这时连叫骂都忘了，只顾瞪他。程慕宁没有那样好的准头和力道，那几箭是谁射的不言而喻，图雅咬牙说：“裴邵！这就是你们大周的待客之道，大周皇帝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吗？”
裴邵走近了，没情绪地看着她，这停顿的片刻让图雅此时以受害人自居的气焰略微熄了点。裴邵很淡地扯了下唇，说：“图雅公主，群狼环伺的滋味好受吗？”
“果然是你们——”
“我确实该向圣上呈报此事。”裴邵说：“只是事情说来话长，该从哪里开始说呢？从你害死永昭公主开始？”
图雅一怔，眉间闪过一丝慌乱，“你

第97章 （修改增补）
图雅是个相当固执的人,阿日善知道眼下无法劝服她，只能问：“你想怎么做？”
“那日苏的存在只会加深乌蒙与大周的嫌隙，如若事情败露,大周会将所有责任归咎于乌兰巴日,归咎乌蒙,届时我们将辩无可辩。”图雅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清楚了,她仰首道：“我要向大周朝廷透露，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王庭内乱造成的，始作俑者叫岱森！这一切与我们没有干系,我替大周朝廷找出那日苏这个细作，他们还应该谢我，到时候再谈互市的事，岂不是更容易？”
不得不说,图雅这招釜底抽薪可谓一举两得,把事情栽赃到岱森头上，既能除掉那日苏,还能推动计划的进行。
唯一的变化就是，计划的实施者要从那日苏变成图雅。图雅想要半道截获那日苏布局多时的成果,她和那日苏的互相残杀本质上是一场对主导权的争夺,而阿日善此时必须在这两个人之间进行抉择。
见阿日善沉默，似乎有所动摇，图雅眼神微亮，“比起那日苏慢条斯理地离间公主和圣上,我的主意更快速也更加天衣无缝,阿日善,你是个聪明人。”
阿日善说：“公主想清楚了吗？”
图雅口吻坚定,“当然。”
阿日善点了点头，不再劝说。
想到接下来的计划，图雅神采奕奕。她没有立即收拾狼狈的身体，而是扯了张纸，要立即给乌兰巴日写信，还不忘吩咐宝音，“还跪着做什么，去准备热水和膳食。”
宝音默默起身。她出去时阿日善正好在幄帐外吹风，听到动静撇头看了她一眼，“我昨夜看到你去永宁公主帐中了，是你帮了那日苏。”
宝音一顿，哑声说：“圣者……”
“别紧张，我并不是想问你的罪。”阿日善看了眼幄帐里映出的人影，走近宝音，“想办法让公主服下。”
宝音讶然抬眸。
……
闻嘉煜的幄帐紧挨着其他官吏，阿日善来得格外小心。帐中点灯，昏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闻嘉煜半宿都没睡下，这会儿衣衫齐整，端坐着听了图雅的猜测和计划，说：“老师信我吗？”
阿日善这夜实在奔波，声音里带着疲倦，“我从不怀疑你对乌蒙的忠诚。但是白日图雅遇险，也的确与你有关吧？你想杀了她？”
闻嘉煜没有回答，沉默代表了默认。
阿日善隐隐知道缘由，可他不想点破。他说话始终像个传道者，这个时候还娓娓说：“你们是兄妹，手足不和则家国不睦，想要办成大事，需得同心协力才是。”
闻嘉煜不为所动，说：“如果不是图雅在中间瞎搅和，我和乌兰巴日的确可以同心协力。”
阿日善无言以对，他知道图雅在这件事上没有可辩的余地，只说：“你们要手足相残，至少不要在我眼皮底下。图雅是我带来的，我不能让她死在大周，但我无法承担图雅带来的后果，我会暂时把图雅药晕看押起来，你也不要再冒然行事了。”
闻嘉煜知道，这是阿日善的两全之法，自己也必须要给阿日善这个面子。
帐外有巡防的士兵走过，他抿唇停顿了一下，待人走过才说：“我总觉得不安。从中秋夜宴后，御前的巡防就加重了很多，我原本以为是殿前司吃中秋宴的亏才如此小心，但也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这段时间只要我靠近圣上，周遭就好像有无数眼睛盯住了我。而且陆戎玉也有点古怪，他向来懒散，近来却日日杵在御前，根本没有给我单独面圣的机会。这次冬狩更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我说不上来。”
阿日善神色凝重，“你是说，他们已经怀疑你了？”
“我不知道，只是我的预感很不妙。”闻嘉煜警惕着帐外，说：“好在我如今在御前还有一些分量，他们没有证据，也不能随意动我，但无论怎样，事情都不能再拖了，何况在大周人的眼皮子底下看住图雅也不是长久之计，以免夜长梦多，必须让圣上早点做出抉择。”
阿日善问：“你想要如何做？”
闻嘉煜原本想用图雅推一把，可他低估了程慕宁的理智，既然如此，只能换个法子了。
闻嘉煜道：“我当初把武德侯交给了裴邵。”
他显然已经考虑过好一阵了，阿日善说：“你想把这件事透露给皇帝？”
闻嘉煜说：“我提醒过武德侯，只要他手里捏着账本，裴邵就一定不会杀他。那账本里记着他私下供给宫里的每一笔钱，为保皇家体面和朝局平稳，裴邵不敢随意杀他，可一旦圣上知道裴邵私下扣留武德候，他会怎么想？”
帝王疑心重，他定会以为裴邵与武德侯联手私藏了账本，甚至会以为此事是公主主导的。
届时公主再插手朝政，必又是一场天崩地裂。
这是闻嘉煜当初留的一步棋，只是他原想将这枚棋压轴下，等程峥对程慕宁的猜忌累积到忍无可忍时，再让它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眼下却不得不提前了，图雅的到来打乱了很多计划。
他后悔了，不该一时冲动利用宝音去传递消息，程慕宁没有杀掉图雅，会不会是察觉了什么别的？
在聪明人面前，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留下破绽。
思及此，闻嘉煜心中忽然急切起来。他眯了眯眼，压下心中的不安，说：“明日围猎我就将此事呈报御前。”
……
程慕宁在后半夜退了烧。帐中还点着灯，裴邵整宿没睡，才交替了巡防，这会儿坐在屏风那头和周泯说话。他们声音放得轻，程慕宁听得费劲，但大概弄清了现在的状况，待周泯退出去后，裴邵一掀帘子，就见她正歪着头。
裴邵顿了一下，率先走来摸她的额头，“没那么烫了，还难受？”
程慕宁摇头，拉下他的手腕说：“你是想让图雅去对付那个假的闻嘉煜？”
程慕宁的声音还哑着，裴邵把自己的热茶递给她，说：“猎场这个地方，想要死个人很容易，但这样死掉一个细作太可惜了。他蛰伏了这么久，费尽心思，总要发挥他的价值，只有把乌蒙的劣迹暴露在圣上眼前，他才会下定主意不再对乌蒙委曲求全。”
裴邵要把程慕宁推行新政的阻力减小，而不是程峥迫于朝廷的压力不得不迁就程慕宁的做法。
如果闻嘉煜只是莫名其妙地死了，即便死后再揭开他的真面目，也没人会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届时死无对证，乌蒙也不会承认。只有图雅把事情闹大，把水搅混，才有可能让程峥看到真相。
程慕宁倒是没想到这层，她手头的事太多，无暇与此人周旋，只担心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物留在御前，会危及程峥的性命。
程慕宁思忖道：“图雅在使臣团里好像说不上话，未必能胜过闻嘉煜。”
裴邵说：“见机行事，我会帮她。”
程慕宁了然地挑了下眉。
见她又开始急剧思考，裴邵屈指敲了下她的额头，“再睡会儿，养精蓄锐，天亮见分晓。”
裴邵把她手里剩下半碗茶喝尽，用被子将程慕宁的头兜住。
程慕宁从被褥里钻出来，“不睡了，睡够了。”
她倒是睡饱了，一场高烧过去面色红润，但裴邵他今夜忙碌，公务在身还挂心程慕宁的病情，他俯身让程慕宁看他眼下的乌青，“我还没睡，陪我。”
程慕宁被他摁着，只好躺了回去。
裴邵和程慕宁是完全相反的体质，他身子热，冬天里像个暖炉，程慕宁说着不睡，挨着他又有点困。她有时觉得裴邵比龙舌香还管用，催眠还暖手。
程慕宁侧身把受伤的脚搭在他腿上，整个人驾轻就熟地贴进他怀里，这样的姿势让程慕宁觉得安心，但没一会儿，她便察觉到小腹紧挨着的变化。
程慕宁呼吸一顿，仰首小声地说：“裴邵，我可以……”
这种低声呢喃带着点讨好的意思，程慕宁每每一病就会装乖扮巧，裴邵太知道了，她只有心虚才这样。裴邵很轻地哼了声，摁下她的脑袋，面不改色地说：“不要，我对手脚半残的人没兴趣。”
程慕宁“哦”了声，片刻又说：“可你硌得我睡不着。”
她再次抬头，用气音说：“太烫了，裴霁山。”
她看起来是真的烧精神了，裴邵深吸一口气，掐着她的腋下说：“你不是怕冷吗，就这么烫着睡。”
裴邵是个精力旺盛的人，程慕宁领略过他的厉害。相较几年前，他如今不大会克制自己的欲望，除非两种情况，一是气头上，二是程慕宁病了。
今日两种都占了，程慕宁只好作罢。
裴邵的呼吸逐渐放缓，程慕宁知道他今夜疲惫，原本还想再问他今夜安排的具体细节，也将话暂且咽了回去。
她摸着裴邵的下颔，凝神等外头的动静。
此时天已经快蒙蒙亮，使臣的营帐静谧无声。
这次冬狩一共给乌蒙使臣安排了三座营帐，图雅被看押在中间那座。迷药的药效只有三个时辰，图雅醒来时天还不亮，她觉得头疼，正要抚太阳穴时才发觉自己被捆了手脚，她停顿了须臾方想清楚事情的始末。
阿日善这个眼瞎的老和尚，最终还是选择了那日苏！
可图雅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声叫唤，否则如此情景，必然会引来大周侍卫的猜忌。然而乌蒙使臣此行进京是奉了王命，这趟阿日善才是发号施令的人，图雅这个公主的身份在大周的皇城没了用武之地。
她只能干瞪着角落的婢女。
宝音见她胸膛起伏，愈发底下了头。
乌蒙正是政权迭代的时候，分裂大周这样的丰功伟绩足以让人立足王庭，眼看临门一脚就要得手，图雅决不肯把这个立功的机会让给那日苏。
可所有人，就连乌兰巴日都首选那日苏，哪怕那日苏不是纯正的乌蒙血统，没有尊贵的嫡出身份。
就因为那日苏是父汗的儿子，而她只是个公主吗？
图雅越想越恼，被捆在椅背上的手拼命挣了挣。她向四周看去，企图寻找破解之法，这时却闻见一股烟味，只见角落白烟袅袅——
图雅微愣，“纱帐……”
不等她有所反应，帐外忽然一阵骚动，隐约可见人影跑动，乌蒙使臣一把掀开帷幔，“怎么回事？还不快灭火！”
宝音大惊：“这……”
估计是烛台点燃了纱帐，火势并不算大，但已经引起大周侍卫的注意，不能让他们看到图雅被困在这里，使臣回头听着渐近的脚步声，迅速解开捆住图雅的绳子，说：“先别管了，先把公主送到隔壁去！”
图雅轻嗤，不为所动。
使臣肃声道：“图雅公主，大局为重。”
图雅这才有所松动，屈尊降贵地起了身。只是离开前，她不动声色地从桌案上摸走了一把水果刀。
换了座帐篷，图雅重新被看押起来。
外头动静渐小，估计是隔壁的火势扑灭了。图雅双耳微动，眼看天渐渐亮了，她轻唤道：“宝音，我渴了。”
……
裴邵就这样硬了一整晚，他没有熟睡，隐约还能感觉到程慕宁在摸他微微冒出的胡茬。清晨被周泯叫醒时，他很快就睁开眼，眸色清明地与程慕宁互相看了半响。
程慕宁捏着他的耳垂说：“抱我起来。”
裴邵先重重吻了程慕宁，报复性地抒解了一番，才对外面道：“进来。”
周泯入内，隔着道屏风说：“主子，圣上宣召，要您和公主速速去一趟。”
程慕宁刚把脚从榻上挪下来，被裴邵用腿抵住制止了。
“知道了，给公主推个轮椅过来。”
裴邵穿戴迅速，但女人家的衣裳要繁琐很多，他蹲下身来替程慕宁整理她的裙摆，那双拿刀的手打起花结来也毫不逊色。
周泯夜里就备好了轮椅，这时推过来说：“主子，情况不太妙，圣上一早接见了闻嘉煜，随后便取消了今早的围猎，这会儿正在幄帐要召群臣觐见。”
【

第98章
却说半个时辰善,天边刚露出一丝昏暗的光亮。
闻嘉煜一宿未睡，冒险利用永宁去对付图雅的事让他灼灼不安，以免旁生枝节,索性趁围猎开始前先行面圣,将武德候的事透露给了程峥。程峥着着常服,烛光下的面色略显古怪,放在膝上的两手不自觉握紧。
闻嘉煜打量他的神色，只当他是隐忍愤怒，继续道：“臣也是两日前才发现的端倪了，可没有具体证据,实在不好妄言，但瞒而不报，又很是昼夜难安，圣上若是有所顾忌,大可让人先去京郊探查一番。”
程峥抿唇,他没有看闻嘉煜，看起来像是在犹豫,半响才开口说：“裴邵是个谨慎的人，若先行探查,很容易打草惊蛇。”
闻嘉煜蹙眉：“的确,那……此事便就此揭过了？”
“裴邵欺君罔上，背后不知有没有公主指使，事关朝政，自然不能轻拿轻放。”程峥这才抬眸,他的视线在闻嘉煜身上略停片刻,又移开眼说：“如要查明实情,还得趁他不备,一举拿下才是。”
闻嘉煜没想到程峥竟有这样的胆量，他原准备的计划暂且搁了搁，迟疑道：“圣上有主意了？”
程峥思忖片刻，说：“今早朕会宣召朝臣，你当着众人的面再将此事详尽秉明，众目睽睽下，朕命大理寺搜查他在京郊的宅邸，他腾不出手来瞒天过海。”
这法子快准狠，但未免也太快准狠了些。
先不说这都只是闻嘉煜的一面之词，尚未查证，程峥便大动干戈不惜得罪裴邵，这不像是程峥的性子。照往日来说，即便确定此事无误，程峥都未必会立即有所动作，他毕竟瞻前顾后，胆量不足。
闻嘉煜原本替他拿了几个委婉的、相对合他性情的主意，这会儿闻言也不免怔了怔。
程峥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说：“朝中对公主推行的新政议纷纷，朕听说昨夜，连冯尚书都请见过公主，他们是愈发不把朕放在眼里了，如今又私藏武德候，朕如今是真看不明白公主。”
闻嘉煜昨夜盯着图雅，倒是不知还有这么一桩事，索性惊讶道：“冯大人向来公正不阿，没想到也会被公主蒙蔽……不过也怪不得冯大人，臣也看过公主的新政条案，的确文从字顺，力透纸背，乍看之下，很蛊惑人。”
这话让程峥眉峰真情实感地动了动，他很轻一笑，仿佛自嘲，“我这个阿姐，文笔口才向来了得，少有她拿不下的人。朕要是有阿姐这个本事，也不至于到如今这样被动的程度，连互市都无法定夺。”
他话里的愤慨情真意切，闻嘉煜唇畔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说：“圣上是一国之主，即便公主再有本事，也不能越过圣上去。”
程峥说：“可惜公主不明白这个道理。”
眼下时辰还早，帐外只有侍卫走动的声音。程峥拍了拍衣袍起身，疲倦地说：“罢了，事情便先这样定下，你回去稍作准备，一会儿免不得一场硬战。”
闻嘉煜总觉得程峥哪里奇怪，事情未免也太顺利了些。
可此时容不得他多想，裴邵和程慕宁远比他想象的棘手，他必须要尽快了结京城的任务。闻嘉煜拱手道：“是，臣定竭力协助圣上。”
程峥目送闻嘉煜离开，待那晃动的帘布平稳下来，他才抬脚绕过屏风，图雅正盘腿坐在案几旁，闻声转过视线，起身道：“他这个时辰奏请此事，想也知道不同寻常，圣上这下可以信我了吧？”
仔细看，程峥额角已经密密麻麻尽是汗。
他平复着呼吸说：“闻子陵是新科状元，天子近臣，他向来勤勉，懂得为君分忧，难道朕还要因此揣度他？”
图雅忍不住想笑，这皇帝心中分明已生猜疑，否则不会吓到湿了鬓角，更不会故意说那些话来稳住那日苏，此时却还要自欺欺人，强装镇定。
不过眼下到底是她向大周朝廷示好，图雅忍了笑，说：“我相信圣上心下自有定夺。图雅一早前来，也是不想因为王庭的个别叛徒坏了我们乌蒙与大周的交情。”
乌蒙可汗病重，草原正处于政权迭代的时候，早前冯誉就呈报过王庭内部的情况，正因如此程峥才稍信了图雅的话。虽并未全信，但程峥这样谨慎，三分猜忌也足够他后怕了，想到一个乌蒙细作竟日日在他跟前给他出谋划策，自己不知几次命悬一线……
还有当日中秋夜宴的刺客……
程峥掩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不由地咽了咽唾沫，他方才甚至不敢细看闻嘉煜的脸。
程峥抿唇，道：“朕会查明此事，无论如何，今日要多谢公主提醒。”
“不客气。”图雅微笑，说：“我也是为了乌蒙的清誉，不过那日苏，哦，也就是圣上说的闻子陵，他所言想必也不假，公主和殿帅是有事瞒着圣上，此事圣上当真不查？”
程峥微顿，并没有在图雅面前透露心境。都说家丑不可外扬，程峥并不愿让外人看到大周皇室姐弟相疑，只说：“此乃大周国事，就不劳图雅公主操心了。”
图雅挑了下眉，揉了揉被绳索割伤的手腕，不再多言。那日苏已经将话带到了，眼下于她最重要的，是先解决那日苏，然后才是代替那日苏继续推行计划。
总之今日她和那日苏，必须要死一个。
她要让乌兰巴日看到，她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她才是可以助他登上王位的人。
……
天光渐亮，帐外的侍卫换了防。
百官陆续入内，御帐里比肩叠踵，交头接耳。张吉打了个哈欠说：“不是都说那图雅找到了么，怎么一大早又这么大动静？”
昨夜图雅失踪，禁军寻山到夜半，整个猎苑没人能睡好，向来冬狩懒怠的圣上又一早宣召众人，也不知为的什么事，这会儿个个脸上尽是昏沉之色，却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
冯誉眼下也是乌青，但不是为了图雅。
他连夜写了一封奏请清丈土地的折子，那折子现在正揣在身上，原本要在今早递呈御案，但他看了看眼下的情形，便知今日不是个好时机，只得暂且摁下掏出折子的冲动，摇头说：“谁知道。”
张吉抵唇轻咳了两声，“你听说了吗，昨夜那图雅一回营就往公主的营帐冲，吵吵嚷嚷的。啧，裴邵也算是个人物，没想到这男人长得好看也是桩麻烦事。”
冯誉神色不明地看了眼张吉，没有说话。
张吉抬眸，“怎么，我说得不对？”
冯誉心事重重，也懒得与他掰扯其中道理，敷衍道：“你说得对。”
张吉当年就没弄明白程慕宁与裴邵的关系，如今旁人都已经对这两人的艳闻充耳不闻了，他乍然得知却还在兴头上，于是凑过头还想八卦点别的，那边裴邵就挑帘进来了，紧随其后的是坐着轮椅的公主，张吉只好将话头咽了下去。
众人把目光放在公主脚上，又是好一番关心寒暄。
程峥这时从里头出来了，他面无表情，那张素显茫然的脸上竟然少有的出现了凝重的神情，四下皆是一静。只见程峥望了眼裴邵，又看向程慕宁，“阿姐脚怎么了？”
程慕宁搭着银竹的手站起身，虚行过礼说：“昨日不慎扭伤了，御前失仪，还请圣上勿怪。”
程峥语气很淡，说：“阿姐先坐吧，朕今早闻得一要事，请诸位来，也是想听听诸位的看法。”
程慕宁眉梢微动，察觉到程峥的情绪不大对。这种冷淡的情绪不像是冲着闻嘉煜和图雅，倒像是冲着她来的。
裴邵似乎知道她在担忧什么，走过时握了下她的肩。程慕宁暼了眼男人宽厚的背影，一颗心瞬间安定下来。
程慕宁的脚一时半会儿着不了地，银竹将她推到队列最前，才搀着她站了起来。这会儿人齐，乌泱泱的四列，她侧目望见闻嘉煜，便见闻嘉煜往这里拱手略施一礼。程慕宁点了点头以回礼。
此时张吉先开口问：“不知圣上一早取消了围猎，又将臣等召集在此处，究竟是有什么要紧事？”
闻嘉煜转回目光，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
那种不安感越来越深了，闻嘉煜下意识攥了下拳头，指缝夹住了枚刀片。
然而抬眼就见斜上方一道锐利的视线——
是裴邵。
闻嘉煜不动声色地将刀片藏入袖中。
程峥像是要着风寒，嗓音干哑地咳嗽了两声，才缓声说：“朕得到确切消息，乌蒙王庭内乱，叛将岱森在朝廷安插细作，意图离间乌蒙与大周的邦交之谊——”
闻嘉煜瞳孔紧缩，这与事先说好的不一样！
下首官吏发出唏嘘之声，而程峥语调忽然一转，“裴邵！给朕将闻——”
说时迟那时快，裴邵已经动起来了。
倒不是他有多快，而是下面的“闻嘉煜”已经侧身捏住了旁边蒋则鸣的脖子。
蒋则鸣猝不及防，猛地涨红脸，两手扒在闻嘉煜手腕上。
百官惊呼，纷纷后撤。
“这……”张吉惊道：“闻嘉煜，你这是做什么？！”
闻嘉煜对裴邵喝道：“站住！再过来我杀了他！”
他扯了扯唇，那扬起的唇角显然带着点功亏一篑的恼意，望向后面微微一晃的帘子，闻嘉煜便什么都明白了，他咬牙道：“图雅！蠢笨至极，有你辅佐，乌兰巴日离死也不远了。”
然而图雅并未从帘子那边出来。
裴邵给对面的卫嶙使了个眼色，说：“别挣扎了，猎苑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半数禁军都在这儿了，杀死一个蒋则鸣你也出不去。老实点，我还能留你半条命。”
闻嘉煜环顾四周，说：“那还是蒋尚书的命太轻，不值钱。”
说罢，他将蒋则鸣往前一推，抽出短靴内侧的匕首当即就与裴邵打在一起！
这人功夫不浅，一脚竟能踹得裴邵的钢刀震了震。
裴邵眯了下眼，眸中露出一丝兴奋的意味，当即拔出刀刃。
然而闻嘉煜并无心与他缠斗，他完全是死到临头不要命的架势，几个招式后借力一蹬，衣袖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袖中飞出两枚刀片，分别指向程慕宁与程峥。
众人大惊，“圣上！”
裴邵扣住闻嘉煜的喉咙将人甩开，毫不犹豫滑身用刀背挡了程慕宁面前的刀片，然后将钢刀掷出，刀尖刺入另一枚刀片里，一并扎进了程峥的椅背上。
离他的耳侧仅那么一指头的距离，程峥右耳被震得直发响。

第99章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情势变化不过瞬息之间。
裴邵那一臂力道十足，闻嘉煜被甩出老远，胸脯重重砸在地上,当即喷出一口血。在场卫嶙反应最快,迅速带人赶来,将其摁住活捉。
场面混乱中张吉摔了跟斗,爬起来时打斗已然结束了，他还没搞清状况，只来得及扶着帽沿说：“快、快护驾！”
御帐内外的禁卫已从四周将此处包抄起来，本来就人多,此刻更是乌泱泱的满是人头。程慕宁身前挡着两个禁卫，透过这两人之间的缝隙，程慕宁看到程峥还端坐在上首，只是身体僵硬,仿佛三魂丢了七魄。
裴邵上前拔出钢刀,将其收入鞘中。他面上神色如常，对自己先救公主后才冒险救驾的举动似乎没有半分后怕愧悔,只朝程峥微拱了拱手，一副等他指令的意思。
然而程峥只是仰首木着张脸看他。
裴邵眉峰微动,无动于衷,只提醒道：“圣上。”
下首官吏按耐不住，七嘴八舌地说：
“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看走眼的话，闻子陵方才是要刺杀天子？”
“他不是御前红人吗？这究竟……”
“蒋大人、蒋大人可还好？”
蒋则鸣见血早就晕过去了，见程峥没有开口,程慕宁用指背拨开面前的禁卫,露出脸说：“先派人把蒋大人送回营帐,请太医好生照料。闻嘉煜御前行刺,拖下去严刑拷打，看究竟谁在背后指使。”
卫嶙刚要应下，程峥道：“等等。”
程峥把目光从裴邵身上移开，平复了下情绪，他想撑桌起身，却几次没能站起来，内侍见状扶了一把。程峥脸上挂不住，站稳将人拂开，正了正色说：“图雅公主，可以出来了。”
帘子微晃，现出一道身影。
周围交头接耳的声音倏然一顿，有人小声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图雅的视线环绕一圈，在程慕宁脸上停了停。四目相对，图雅不由蹙了下眉，这人好生沉得住气，方才这样的阵仗，她脸上连慌乱都没有。
她这样的冷静，反而让图雅生出一丝恼意来。
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处的伤痕。
但此刻不是怕的时候，图雅放下的手攥紧，望向“闻嘉煜”时眉眼中又显奕奕，那是属于胜者的神采。
只见图雅缓缓朝“闻嘉煜”走去。
那日苏是个聪明人，他向来擅长审时度势，眼下的情形他知道自己无路可逃，并未挣扎，只是抬眸平静地看着图雅走近。
图雅俯看他，勾了勾唇，随即屈身去碰他的下颔，一把揭掉了他脸上的人皮面具。
猝不及防，那是一张全然不同的脸！
顿时，御帐内议论纷纷，抽气声此起彼伏。
那日苏脸上却毫无波澜，抬起的眸子平静地望着图雅，蓦地一笑，那笑显得无力又讽刺。
图雅顿时恼道：“你笑什么？”
“我笑乌兰巴日。”那日苏的声音很低，说：“我终于知道父汗为何不愿选择乌兰巴日继承王位了，你们这对愚蠢的兄妹。”
图雅将人皮面具摔在他脸上，“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处境，狂妄也要找对地方吧，五王兄。”
她那声“五王兄”叫得轻蔑十足。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日苏那张陌生的面孔上，还震惊于方才人皮面具被揭开的那一幕，无人注意到周泯悄然混入其中，神色急切地望向裴邵。
周泯原本是裴邵的家将，后来又做了公主府的府兵，不像卫嶙在宫里有个一官半职，因此没有面圣的资格，如无要事他不会逾

第100章
谁都没有预想到,冬狩会以这样戏剧的形式收场。
图雅一行人被软禁在使臣府，暂未定下任何处置。乌蒙突如其来的变故对程峥而言很难说是不是惊喜，毕竟再怎么说,永昭嫁入乌蒙和亲,嫁的是老可汗斯图达,眼下王庭覆灭,斯图达死了，永昭只怕凶多吉少，这层姻亲关系算是断了个干净，新的王年轻气盛,倘若不管不顾要与大周较个高低，那便是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然而小半个月过去，乌蒙还没有传来消息，朝廷摸不清他们的意图,就连程峥都每日把心悬着,加上在猎苑受了不小的惊吓，脸色青白,眼看就有要病倒的架势。
冯誉已经憋了好几日，未免他这一病再耽搁下去,早朝时便将清田的折子递呈御案。
他将利弊剖析得当,就连清田的人选都定好了。
然而程峥一句话，却把冯誉一心为朝廷的衷心完全变了味。
“冯大人，何时与公主同心同德了？”
此言一出，最前的张吉先开了口,“圣上,冯——”
冯誉却打断他的话,朗声说：“臣之所为,只为江山社稷，还请圣上明鉴！”
清田的折子他没有与任何臣僚商量，就是不想连累旁人，张吉被他一打岔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能皱眉唉叹。
太和殿上逐渐安静，气氛急转直下。
冯誉躬身拱手，面对程峥沉默的凝视，绷紧的双臂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意思，这是君臣肉眼可见的对峙。程峥抿紧唇角，搁在膝头的双手捏紧了龙袍，片刻才说：“此事牵扯众多，需得好好斟酌，改日再议，散朝吧。”
“圣——”冯誉还想再劝，高台上的太监已经已经扯着嗓子喊出了退朝二字，程峥掀袍而去。
政事堂内，程峥坐在椅上缄口不言，岑瑞进到离间，就见他头顶仿佛乌云密布。
侍奉茶水的内侍悄然递过来一个眼神。
宫里没有秘密，早朝发生的事，前脚刚散朝后脚便传开了，岑瑞自然知道程峥心下正在恼什么，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视线，拱手道：“圣上。”
程峥恹恹地抬起眸，说：“如何了？”
岑瑞道：“裴邵在京郊的那座宅子的确有人居住过的痕迹，但看着像是月余前的事情了，至于武德候的踪影，臣并未查到。事情过去这么久，武德候的尸体也早已火化，眼下已无从查证。圣上，不知武德候尚存的消息是谁透露给您的，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程峥蹙了下眉，闻……不对，那日苏那般信誓旦旦，应该不会有假，既然有人居住过，恐怕八九不离十。他怀疑地看向岑瑞，“你当真仔细查过？没有疏漏？”
这话便是疑心岑瑞的衷心了。
岑瑞当初的确在北郊猎场上帮了裴邵一把，确切来说是帮了程慕宁一把的，但那并不代表他就是程慕宁的人。那时眼看许敬卿逐渐把权，有摄政之嫌，天子身边需要有一个既能做盾又能做刀的人，岑瑞这才应了程慕宁的请求圆了一场刺杀的戏码，但那之后裴邵如何一路高升他再也没有插过手。
就连长公主回京，他都不曾私下面见过。
岑瑞是先帝留下的近臣，他只会，也只能效命于今上。
是以岑瑞当即肃声说：“臣不敢说假。”
程峥闻言也悻悻咳了声，转念一想也对，当初他也是看裴邵行事周全才命他接手殿前司卫戍御前，既然是个周全的人，又怎么会轻易让人抓到把柄。
何况整个京城都在殿前司眼皮子底下，岑瑞虽为侍卫司统领，但裴邵若想藏个人，只怕岑瑞把京城翻个底朝天都没有用。
找是找不到了，程峥泄气道：“罢了，此事不再提。”
岑瑞犹豫了一下，说：“圣上倚重裴邵，为何又要……”
“为何又要几次三番找他的麻烦，对吧？”程峥自嘲一笑，说：“朕也不想坏了君臣之谊，但裴邵背后有裴氏撑腰，他看阿姐又看得比朕还要重，若没有个能敲山震虎的把柄，朕怕阿姐一念之差，再做出当年的错事。岑瑞，朕当真不想与阿姐走到那一步，你可懂？”
岑瑞顿了顿，“公主只是个女子，圣上何必如此忌惮？”
“对，可那些人宁愿将这样一个女子的话奉为圭臬。”程峥扯了下唇，说：“就连冯誉那样的所谓直臣如今也与她同党，朕真的还算是个皇帝吗？”
岑瑞急道：“圣上多虑了，冯大人绝不是拉帮结派之人，他一心——”
话未落地，门外忽然有内侍抱着折子上来。
每日都是小山一样的折子，内侍小心搁下说：“圣上，这是公主才叫人递上来的。”
程峥很轻地呵了声，边翻开边说：“说什么来什么——”
倏地，他嘴角一僵，紧接着那折子“啪”地一声被掷到门边。
程峥胸膛克制地起伏着，岑瑞迟疑捡起折子看了看，心下不由倒吸一口气。
这封折子字字都在为冯誉求情。
先不说圣上根本没把冯誉怎么样，长公主这一手辩词倒是把好人做尽，却将圣上和冯誉架在了对立面，说一句拱火也不为过。何况这才刚下朝，公主的折子就到了，很难不让人怀疑今日冯誉上奏是提前与公主商量过的。
长公主这封折子，彻彻底底把冯誉圈成了自己人。
就算是冯誉，只怕也有口难辩。
此时冯府，冯誉面色铁青。
他还没出皇宫大门便得御前的人通风报信，路上不好发作，生忍了一路，甫一进府，又得知了另外一桩事，只见他深吸一口气问：“你说你方才和谁喝茶？”
冯夫人道：“公主啊，还真别说，这长公主人是真好，见我马车坏了车胎，还特意绕路送我回府，当真没有一点架子。从前老听你说她心机深沉，还亏得我今日提心吊胆了好久。”
冯誉缓了好几口气，最终还是重重拍案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怎可私下与公主往来？”
冯夫人不明所以，“那公主亲自相邀，我还能抗命啊？人家都请到家门口了，我是有多大的脸能拒绝？”
冯誉这下终于知道了，他怎么会轻易信了程慕宁，这根本就是一场请君入瓮的骗局！
程慕宁用这样对方式逼得冯誉不得不与程峥形成对立的关系，又强行将他划到了“自己人”的领域，无论冯誉现在认还是不认，在旁人眼中已是如此。
这与她当初对待蒋则鸣的方式如出一辙。
甚至一开始对裴邵，她的手法也是异曲同工。
造势，这位公主最擅长的就是造势！
是他糊涂了，竟然信了她温声软语里的鬼话。
冯誉是个直性子，想明白后也不耽搁，马车直往公主府赶。程慕宁像是知道他要来，早早让蔡姑姑等在门外。
抱夏里煎了茶，甫一靠近便是芳香四溢。
案几上两只茶盏，程慕宁脸上却还挂着怡然自得的笑，“冯大人，请坐。”
冯誉向来是个稳重的人，见状却愈发恼火，他没有坐，双目沉沉盯着程慕宁，说：“公主这般害我，却不想想清田的事如何是好，看来公主也没那么在意百姓的死活。”
程慕宁近日养伤，脸上多了几两肉，她说：“无论如何圣上都不会轻易松口，眼下没有互市火烧眉毛，此事只会无止境地往后拖延下去。”
“所以呢？”冯誉目光如炬，“公主打算取而代之吗？以清田的名义行谋逆之事，既能全了自己的名声，还能在朝中博得更多支持，你的确很聪明，但我绝不可能助你！”
程慕宁安静地看他，片刻才说：“谋逆？”
她扬了扬眉，“冯大人这话严重了，永宁不敢认。当初父皇率兵出征，太傅监国，母后辅政，难道先皇后也是谋逆吗？”
“孝仪皇后那是奉了圣命！天子不在京中，自要另当别论，何况孝仪皇后事事有商有量，从不擅自做主，更不会大刀阔斧，狂妄行事！”
程慕宁却没有反驳，她转开视线，提壶倒了半盏茶。
这样的沉默却让冯誉顿时心慌，不待他再开口，门外小厮匆匆而至。这里是公主府的内院，若不是天大的事，断没有这样逾矩的道理。
冯誉脸色一沉，道：“什么事？”
小厮说：“大人，兵部来人了——”
小厮说罢看了眼里头的公主，低声说：“殿帅带人去了兵部，说是奉了御旨，硬是摁着秦侍郎的手给地方守备军下达了调令，这会儿沈翰林已经带着人出城朝陇州去了。秦侍郎派人来催，让大人速速回去一趟。”
冯誉瞳孔紧缩，猛地回头去看程慕宁，“你怎么敢假传圣旨？你知不知道，这是掉脑袋的重罪！”
“我并未假传圣旨。”程慕宁搁下茶盏，缓声说：“圣上接我回京之时便将私印交由我代为掌管，天子私令，等同圣旨，算不得假传吧？”
“你——”
冯誉这回，是彻彻底底洗不干净了。
他气极失语，最终甩袖离开。阔步行至府外，冯誉扶着马车大口呼吸，小厮鲜少见到自家大人情绪起伏这样大，生怕他气晕过去，担忧道：“大人……”
“先帝与先皇后都是言芳行洁之人，太傅更是正直坦荡，怎么偏偏她……”冯誉喃喃，语序混乱地说：“我看裴邵也是失心疯了！”
【

第101章
消息很快传到了宫中,程峥乍闻此事，正握笔批奏折的手一顿。他撂下笔，深缓着气从椅上起身。传信的小太监惶惶不安,只怕龙颜大怒殃及自身,却见程峥动了动唇,身形一晃,忽然晕了过去。
再睁眼时，纱帐外人影晃动。
他隐约听见郑昌的声音，“圣上如何了？”
太医的声音也隔着纱帐传来，“圣上这是郁结多日,身体本就抱恙，又一时急火攻心，这才晕过去。唉，说到底是心病,但长此以往可不是个办法,还得静养为好啊，郑公公多劝劝吧。”
郑昌点着头,“自然，还请太医慢调吧。”
太医这便回太医院开方,郑昌命人随去抓药,这才返回内室。程峥这会儿正从床上坐起来，郑昌忙上前扶他，“圣上醒了，可有不适？”
程峥摇头,无力又挣扎地说：“你去,派人把沈文芥给朕叫回来,朕没有下过什么清田的旨意,他一个翰林院的，谁让他出京了？”
“圣上。”郑昌稍顿，说：“此事恐怕不妥了。”
程峥斜眼看他，咳嗽了几声说：“怎么，你也觉得公主此举是对的，如今连你都向着公主？”
郑昌缓叹了声，说：“不是老奴向着公主，是眼下外头已经传开了，都说圣上是为了陇州百姓才下旨清田，此时再下旨召回沈大人，只怕落人口舌。”
“才这么会儿功夫……”
程峥倏地扯了下唇，喃喃笑道：“阿姐真是好本事啊。”
眼下清田之事已经白纸黑字的定局，他不认失的是民心，认下又得罪了世家大族。
程峥这回真是吃了个闷亏，“传旨下去，收回朕的私印，不许公主再插手朝中事务——”
不，这时他若再追究程慕宁的过错反而不妙。没了程慕宁，朝中无人愿意接手清田这个烫手山芋，届时程峥只能被迫揽下此事，那么世家之怒，皆会冲着他一个人来。
程峥深呼吸，咬牙说：“传旨下去，清田既是由公主所提，那此事便全权由公主负责。还有，裴邵乃御前近臣，他今日所为并未提前呈报，罚三个月俸禄以示惩戒！”
郑昌应了声是，却并未马上下去办事。他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封信函，说：“圣上，眼下只怕不是料理此事的时候。乌蒙新王来信，他们将按照惯例，在今年除夕朝见天子，只怕……来者不善啊。”
……
乌蒙的信函送进京时先过了裴邵的手，程慕宁在程峥之前便已经看过，信函落款岱森二字，单看那字迹便知是何等狂傲之人，未必比斯图达好说话。
程慕宁翘起小腿，说：“除夕就在三日后，可见这个岱森早就进到大周境内了，眼下就在京城也说不准。神出鬼没，这究竟是个什么人，你对他有了解吗？”
裴邵蹲身捉住程慕宁的脚腕，揉了两下骨头，说：“他原本是乌兰巴日帐下一员猛将，很得斯图达器重，这两年乌蒙向北不断拓宽领土，其中一大半都是他的功劳，不过再多消息也没有了，往年乌蒙来朝的人里，并没有这个人。”
察觉到程慕宁微微缩了下脚，裴邵动作轻了点，“很疼？”
程慕宁神色自然道：“不疼啊。”
“少来。”裴邵捏了下她的脚腕，那力道正好让程慕宁轻嘶了声，他说：“谁让你出门的？”
程慕宁“唔”了声说：“我邀冯夫人喝茶，没有走多少路。话说回来，你眉尾这伤……冯誉打你了？”
裴邵眉尾有一道不深的划痕，程慕宁俯身来看，指甲盖的长短，伤口看着还很新。
明知道程慕宁在转移话题，裴邵还是配合地抬起头，“没有，他砸了自己的腰牌，碎块飞溅划到的。”
“哦。”程慕宁摸了摸，“还好没划到眼睛。”
她从裴邵的眉骨摸到眼尾，指腹轻轻摩挲两下便要收回手，却被裴邵摁住了手腕。
铁锈的味道。
裴邵定定看向她，猝不及防地拉过她一直握拳搁在膝上的手。程慕宁怔了一下，心虚地往回扯了扯，但已经于事无补。
裴邵挑眼看她，“敢问公主，指甲怎么断的？”
“嗯……”
程慕宁还没有想出个说辞，裴邵就说：“你去大理寺了？”
裴邵是个洞察力极强的人，话说到这里程慕宁也不隐瞒了，说：“冯誉的宅邸就与大理寺隔着一条街，我送她夫人回府时顺路去看了看。”
图雅等人就关在大理寺，程慕宁手上这伤怎么来的裴邵想也知道。
他抿了下唇，没说什么，只是熟练地进屋翻找出药箱。偏生程慕宁这几日伤得太频繁，那箱子空了一半，裴邵烦躁地啧了声，程慕宁见状也不敢吭声。
她把眼睛撇到一边，捧起杯盏抿了口茶。
就是这种心虚的模样，让裴邵恨不得上手捏她。
裴邵忍了忍，出门吩咐周泯拿药来，又瞥了眼里间的人，低声说：“公主今日去大理寺，做什么了？”
朝廷还没有下令处罚乌蒙使臣和图雅，是因为还没有摸清岱森的意思，万一现在把人杀了，这个新的年轻可汗会不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程慕宁是个谨慎的人，但永昭是她心里过不去的坎，从猎场回来后她几次夜里啜泣，嘴里还念着永昭的名字，那是没能护住小妹的愧疚。
这种愧疚会动摇理智，即便她醒来后神色如常。
周泯知道事情始末，也偷偷往里觑了眼，说：“公主对图雅动了刑，但没让我进去，不过我看后来小姜大人从刑房出来时脸色不是很好看，只怕下手不轻。”
裴邵心下有了判断，说：“活着？”
周泯摇头，“小姜大人看着，出不了乱子。”
裴邵便没再多问了。
……
翌日天晴，难得无风，程慕宁约了陆戎玉赏花，却被周泯拦在了门外。
程慕宁挑眉，“这是软禁？周泯，你好大的胆子啊。”
周泯摸着脑袋说：“公主，您就别为难我们了。殿帅说了，您安心把病养好，除夕前都不许您出门，陆公子新培育的花我们都给您搬来了，喏，您瞧！”
程慕宁一撇头，果然见满池塘的莲花。
这个季节能开出莲花，陆戎玉还真不是一般人。而且它这个莲叶也与寻常莲叶不同，叶片更小更浅，花蕊又很大，乍看之下像一盏盏粉红灯笼，银白季节里喜庆得很。
程慕宁看着这些花眉目舒展，片刻后说：“银竹，你让人将这些送到皇后那里去。”
她说罢又道：“算了，纪芳你去。”
一直随侍在后头的纪芳愣了愣，忙应下说：“是，公主真是个贴心人，娘娘是个爱花之人，看到这些必然高兴。”
程慕宁没有再应声，兀自回去书房翻看公文。
纪芳扭头看公主的身影，他知道长公主这是给他机会去宫里走动，他毕竟是个太监，离开内侍省太久难免失了地位，说到底郑昌的干儿子也不止他一个。
纪芳有时也不禁感慨，公主这人的确面面俱到，有时瞧着冷硬，有时却也温和。
只要做好分内事，伺候她要比伺候圣上简单很多。
思及此，纪芳忙张罗人将莲花小心打捞出来。
杜蔺宜就在这时候来了，他瞧见这一池塘花亦是一愣，“这是？”
纪芳道：“嗐，陆小公子送来的，公主让送到宫里去。杜先生，这是又来与公主谈论公务？”
杜蔺宜面露讪讪，他到底是公主府的幕僚，程慕宁拟新政条案这阵子杜蔺宜也没少在旁听着，他原本摩拳擦掌以为自己寒窗苦读终于要有用武之地，可几日下来却大受打击。
他根本听不懂，也无法给出中肯的意见，当程慕宁将朝政与沈文芥侃侃而谈时，杜蔺宜才发觉自己前二十多年犹如井底之蛙，所见所闻都如此浅薄。
“我……对。”杜蔺宜左右扫了眼，小声问：“纪公公，殿帅可在里头？”
纪芳笑说：“放心，一早就走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每他与公主说话，殿前司那位两只眼睛就盯在他身上。说倒是没说什么，就是怪瘆人的。听纪芳这样说，杜蔺宜才松了口气，长揖道谢。
行至书房，杜蔺宜叩门而进。
程慕宁撂下笔，莞尔道：“一大早，杜先生有什么要紧事？”
杜蔺宜眼下听着“先生”二字就心虚，忙岔过去说：“是这样，今日公主府内外戒备森严，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程慕宁扬了扬眉，“没什么大事，杜先生就是来问这个的？”
杜蔺宜尴尬地捏了捏手，才说：“我听说沈大人是公主指去陇州的，清田从陇州开始，公主想必也是想彻底肃清当初武德侯在陇州的同党。”
程慕宁说：“所以呢？”
“所以——”杜蔺宜犹如第一次自荐进公主府般鼓足勇气，道：“陇州是鄙人的家乡，我比任何人都了解陇州的民生，沈大人虽聪明，但地方民情却不是一日两日能摸清的，我想若公主能指派我与沈大人同行，我定能助沈大人一臂之力。别的不说，哪怕当个引路小厮也是好的。”
“引路小厮？”程慕宁笑了笑，“那未免也太屈才了。只是，沈文芥已经出城一整日了，这会儿恐怕已经过驿站了。”
杜蔺宜忙说：“我可以骑马去追！”
程慕宁道：“那马匹和行囊准备好了吗？”
杜蔺宜道：“我这就——”
“银竹。”程慕宁温声说：“把东西给杜先生。”
杜蔺宜一怔，就见银竹从架子上捧来个包袱，上前递交给他，说：“马匹已经备好了，这是路引，杜先生要出城的话现在便启程吧，天黑之前能赶到驿站。”
杜蔺宜迟疑地接过来，心下顿时了然。
他朝程慕宁拜下去，“鄙人定不负公主所托，到了陇州，拼上我这条性命也要助沈大人顺利清田。”
……
除夕将近，闹市人烟稠密。
这日杜蔺宜牵着马挤了一路，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迎面却是一匹疾驰而来的黑马。
那速度如追风逐电，快得惊人！
杜蔺宜吓得不敢动弹，直到那马蹄在他头顶高高抬起，杜蔺宜一个后退将自己绊倒。
紧接着，那马背后面下来个头戴帷帽，身着鹅黄裙袄的女子。她抚着胸口平复着呼吸，声音里还带着后怕和责备，“都跟你说了，不要骑这么快，又不是在草原。”
说罢，女子又上前扶起杜蔺宜。她撩开帷帽，递上一锭银子说：“抱歉，伤着你了吗？这个给你。”
杜蔺宜的目光在这人脸上停了一瞬，莫名眼熟，但他一定没见过这个人。
杜蔺宜拍了拍衣袖上的灰，说：“不用了，我没有大碍。”
他正想劝告这两人京中不可快马疾驰，可马背上的男人目光如鹰，满脸都写着不耐烦。
气势上倒与裴邵有几分相似，总之看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杜蔺宜忙攥紧缰绳，要务在身，还是不要徒添事端。
杜蔺宜走后，女子却还在看他。马背上的男人不悦道：“看什么，这人瘦得像个小鸡仔，有什么好看的？”
女子说：“他手上拿的，是公主府的令牌呢。”
【

第102章 （结尾有增补）
除夕当夜,宫中披红戴绿，悬灯结彩。
各国使臣都在前几日陆续进京面过圣了，但为显隆重,也为表达大周愿与各国亲如一家的美好企盼,往年正式接见使臣都是在除夕家宴。这日是皇宫一年当中最热闹的时候,丹凤街上车马骈阗,程慕宁进宫时正好碰见张吉和冯誉。
两人看到她皆是脸色一变。
张吉小心翼翼瞥了冯誉一眼，冯誉则冷哼一声，连礼都不行，甩袖离开。张吉尴尬笑了两声,拱手说：“公主勿怪，冯大人他……”
“我知道。”程慕宁道：“冯大人还在生本宫的气。”
张吉又悻悻地笑。
何止是生气，冯誉这个人是最讨厌别人跟他玩阴的，偏偏又被公主摆了一道,如今朝中人人都以为他与公主往来密切,即便冯誉几次开口言明，却都无人信他。
而且听说那之后兵部好几个官吏都去了公主府拜会,在清田的事上，各级官吏更是多有让步。
否则沈文芥拿着兵部的堪合出城,一路也不会如此顺畅。
总之公主的目的是达到了,但想得冯誉一张好脸怕是更难了。
张吉干脆岔开此事，说：“听说公主这两日于府中养病，不知脚伤可有好转？”
“已然大好了，多谢张尚书挂念。”程慕宁食指上缠绕着帕子,脚下步调缓慢,说：“听说乌蒙可汗是昨日才进京？”
提到乌蒙,张吉顿时敛了笑意,点头说：“是，各部中乌蒙到得最晚，昨日傍晚才踩着时间进宫面圣。嗬，这是明摆着要下圣上的面子，”
程慕宁说：“张尚书见过岱森，觉得如何？”
张吉闻言确实难得“嗯”地叹了声气，斟酌过后说：“年轻气盛，言语中多有狂妄，看起来也不比斯图达好说话。”
程慕宁说：“他可有提出任何要求？”
张吉摇头，“就是没有才令人不安，怕就怕他在除夕宴上折腾，让人下不了台。”
程慕宁沉吟不语，片刻才说：“如若乌蒙没有与大周交好的意思，岱森不至于亲自前来，他既然来了，事情应该不至于太坏。”
张吉背手点头，“但愿如此。”
前方就要到设宴之地，程慕宁还要去给皇后请安，便与张吉在此处分开。
皇后的身孕已有七个多月，双生子的缘故那肚子看起来大的吓人，她如今已经到了需要卧床保胎的时候，就连多走动两步，都有滑胎的风险。以防万一，今日除夕自然也去不得。
程慕宁也不敢与她说太多话，简单宽慰几句便退了出来。
银竹望了眼奉药进去的宫人，低声说：“娘娘这胎怀的实在凶险，孟太医说了一个不慎只怕连……几个月前孟太医私下委婉劝过，这胎还是不要为好，但娘娘不肯松口，是拼了性命也要这两个孩子。”
“那是自然的。”

第103章
往年外邦来朝也有武斗环节,但通常不安排在除夕宴上，可眼下气氛烘托到这里，若是再拒绝反而显得大周畏缩不前,各双眼睛看过来,程峥犹豫之下也只好应了,吩咐人去取来岱森的刀。
大殿施展不开手脚,裴邵与岱森携刀到了殿外，程峥为首的一行人依次在廊下排开。
程慕宁视线看向裴邵那边，程峥瞥了眼她淡然的神情，“阿姐就不担心裴邵比武败了,丢了大周的颜面吗？”
程慕宁还没有回话，王冕就絮絮叨叨地说：“是啊，怎么就轻易应了，这岱森又不是图雅,这可是乌蒙王庭数一数二的大将啊！”
程慕宁手里的帕子捏紧了,说：“裴邵不也是御前数一数二的大将吗，王大人这话,把圣上置于何地？”
王冕一哽，心虚地觑向程峥。来不及反驳,程慕宁又说：“裴邵在御前这几年没有战场博弈的机会,但诸位不要忘了，他十六岁时就跟着裴公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过命，裴氏出将才，这可是先帝亲口说的话。”
嚯,圣上,裴公,先帝。
这一尊尊大佛,再有人质疑下去，可就是大不敬了。
王冕当即歇了声，程峥也轻咳了一声，不再多言。
此时，裴邵与岱森已经拔刀相对。
两人的刀法都是极快，挥起来的片刻只能看到残影。
“锵”地一声，凶猛的力道让两个人都后撤了半步，但刀刃还相抵着的，谁也没有要多退一步的想法。这变成了一场力量的较量，两人额角的青筋逐渐暴起。
忽然，裴邵松开力道，单手重重甩出一道银弧，岱森侧身避开，闪到裴邵身后，刀锋扫向他的后背。裴邵背后却像长了眼睛，反手横扫过一刀，正正劈开岱森的刀。
力道之大，若不是岱森够稳，这一刀足够将他手里的刀震飞！
岱森邪气一笑，然后又慢慢放平唇角，眉眼逐渐认真。他握紧刀柄，指骨都泛起了白色，猛地朝裴邵冲去。
两人越打越快，手里的刀逐渐看不清形状。刀刃相撞的声音与大殿内的乐声融为一体。
这种比武通常都是点到为止，但两人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裴邵刚开始还避着点岱森的要害，但当岱森招招致命后，场上的打斗逐渐升化。
这两个人仿佛是打上头了。
眼看旁边的一尊石狮子被劈开，碎石飞溅，虽隔着一定的距离，但廊下众人还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内侍举起衣袖挡在程峥面前。王冕擦了擦额角的汗，虚惊一场道：“这是做什么，又不是比武招亲？还是、圣上，还是叫他们停下来吧？”
程峥鲜少看到这样激烈的打斗，听着刀剑锵锵的争鸣声，不由咽了咽口水，正犹豫着，就听旁边的程慕宁平静地说：“卫嶙，去把殿帅叫回来。”
卫嶙迟疑了一下，看向程峥。
程峥这时才点头，忙说：“对，比武切磋点到为止即可，晚宴还要继续，莫要耽误了众人用膳。”
卫嶙这才拱手下去，试图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叫停他二人。
然而不知是距离太远还是刀剑争鸣声太大，裴邵和岱森谁都没有听到卫嶙的叫唤，反而越打越凶，眼看就有你死我活的架势，卫嶙忙走近几步，提高音量说：“殿帅，可汗，圣上有旨——”
两半刀刃猝不及防地向卫嶙飞来，卫嶙反应迅速抬刀挡下，却被这刀刃的力道震得手麻。
那边裴邵和岱森的刀已经砍得只剩半截了，两人对视一眼，干脆把残刀一扔，赤手空拳地打了起来！
拳拳到肉，毫不留情！
这已经完全脱离了切磋的范围，似有你死我活的架势。
程慕宁眉心一蹙，骤然向前：“住手！”
与此同时，另一边也响起一道声音，“岱森，住手！”
两道声音重叠响起，那边打得已经失去理智的两个男人竟真的停下了动作。
程慕宁倏地怔住，脑中忽然空白了片刻。
廊下纷纷议论起来，但程慕宁什么也听不见，她耳边喧嚣尽退，罕见地听到了自己错乱的心跳。她的视线缓缓转向开口的那个乌蒙侍女。
侍女回过头来与她对视，少顷才缓步上前。
她生得娇小，步态又极其端庄，若不是穿着乌蒙的服饰，实在是不像乌蒙人的样子。
只见她行至御前，还没靠近，就被周围的禁军举刀拦下。侍女站定，倏地双膝跪地，两手交叠垫在额头下，行了个标准的宫廷大礼，“永昭拜见圣上，此行回京，未得朝廷应允，还望圣上恕罪。”
她说罢摘下了面纱。
廊下骤然一阵唏嘘，程峥惊得向后退了半步，若不是内侍搀扶，还险些叫大殿的门槛绊倒了，他半响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永，永昭？”
永昭抬首，却没有再看程峥。
她唇畔带着点少女天真柔婉的笑容，“阿姐，我回来了。”
……
程慕宁带永昭回了扶鸾宫。
裴邵把险些就要跟进宫的岱森拦在外面，“后宫不是可汗能进的地方，宫里已经给可汗备好了住处，还请可汗移步。”
岱森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裴邵也没好到哪去。两人各自横眉冷眼，岱森轻哼一声，才抬脚跟内侍离开。
岱森走后，裴邵正要入殿，转头却被银竹拦下了。
银竹道：“殿帅，公主说了，今夜要与永昭公主说话，不便让殿帅入内。”
裴邵“嗯”了声，却没有挪步。他往殿内看了眼，说：“公主……是不是生气了？”
银竹张了张唇，沉吟不语。
裴邵便明白了，沉默片刻说：“晚些会让人将补药送过来，还是照旧盯着公主喝下。”
银竹应下，裴邵这才离开。
殿内灯火通明。
程慕宁牵着永昭的手往寝殿走，说：“不知道你回来了，盘玉宫几年没人住定是住不了人了，先在我宫里歇一晚吧。不过我也许久不在宫里住了，底下人懒怠，偏殿乱着，今夜你跟我睡，好不好？”
永昭四处看着，笑着说：“好啊，我跟阿姐住，像小时候一样。”
程慕宁吩咐侍女备好换洗衣物，到了灯下才拉着永昭上下打量。四年过去了，当初刚及笄的少女已然长大，眉眼间都不像少时那样明媚无忧了，程慕宁根本不敢去想她这些年的经历，未免失态，赶忙说：“一路回京，路上可安全，有受伤吗？”
永昭被她转了一圈，站稳才说：“没有，我跟着岱森回来的。”
“我原本以为你……”程慕宁温声问：“你为什么与岱森在一起？他欺负你了吗？”
永昭拉长尾音“嗯”了声，思考后还是摇头，“没有吧，要不是他，我恐怕也回不来。”
程慕宁拉着她坐下，给她倒茶，“发生了什么？”
永昭沉吟道：“这事说来话长。”
程慕宁说：“话长也要说。”
永昭轻轻道了声“好吧”，才慢慢回回想几个月前的事。
当时岱森又立军功，都说功高震主，乌兰巴日见他在斯图达跟前愈发得势，又听说他与其他王子有所往来，以免养虎为患，便寻机栽赃他心怀不轨，意图谋反。
斯图达本就已经病重，许多事愈发糊涂，任由乌兰巴日将岱森关进地牢。
但乌蒙军中一大半都是岱森带过的兵，一个地牢根本关不住他，没多久他便逃狱而出，但也很快就被发现了，人还没有出庭帐，就被乌兰巴日带人四处追捕。
岱森躲藏中进了永昭的帷帐。
那时已经入夜，永昭正侧睡在榻上，她听到帐外的动静，也听到了帐内的动静，岱森翻箱倒柜许久，才在桌上找到了出行的令牌，但他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稳步朝睡榻走来。
永昭屏住呼吸，不敢睁眼，藏在被褥里的手紧握成拳。
岱森撩开幔帐，永昭终于忍不住了，噌地一下抱着被褥坐起来，“你、你干什么？”
岱森轻笑，那唇畔的弧度烛光下却显得阴森，“我现在是逃犯，可敦看到了我，我当然应该杀人灭口啊。”
永昭又怕又气，“我本来都睡着了，谁、谁让你过来的？令牌不是在桌上么，你拿走就是了，我，我又没有拦着你！”
“哦？”岱森俯身下来，“你该不会是故意放我走的吧？怎么，难道是乌兰巴日设的陷阱吗？”
永昭简直冤枉，她正要否认，庭帐就闯进来了一行人。
永昭在王庭并不受敬重，底下的侍女也拦不住闯进来的兵士。这些人没有顾忌她可敦的身份，眼看就要闯进屏风，岱森一个抬脚就躲进了床帐里。
永昭吓得险些失声，却被一把捂住了嘴。锋利的匕首抵住她的脖颈，岱森在她耳边轻轻“嘘”了声，永昭惊惶点头，岱森才缓缓松开她。
士兵搜到帐前，永昭攥紧了被褥，隔着幔帐说：“放、放肆！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逃犯，可汗还没有死，你们胆敢擅闯我的住处，是乌兰巴日等不及要取他父汗而代之了吗？若是如此，可需要我明日替乌兰巴日向可汗转达他的意思？”
这些人闻言互相看了看，见帐内的确没有他人的痕迹，才拱手退了下去。
永昭鲜少这样疾言厉色过，待人一走，身子便软瘫下去，紧接着就听到岱森轻轻地笑了。
她虎躯一震，当即又警惕起来。
岱森没有立即下榻，甚至手中的刀都没有挪开，还保持着威胁她的姿势，“可敦今日帮我，究竟有什么企图？”
不及永昭反驳，岱森又说：“我这人向来知恩图报，你现在告诉我，我若能做，自然会做。”
永昭抿了下唇，“真的？”
岱森对她的质疑不屑地冷哼一声。
永昭迟疑地说：“你能不能，先烧掉王庭的粮仓。”
岱森没想到她会提这样的要求，眉梢一扬，收起匕首问：“为什么？”
永昭摸着脖颈说：“乌兰巴日派人前往大周，有意挑起大周朝廷内乱，他们想要趁乱起兵。”
岱森明白了，“粮仓烧毁，他们就无法发兵。”
他笑了一下，“大周的公主，果然还是心向大周。好，我帮你，不过你放心，乌兰巴日没有机会实施他的计划。因为，我会杀了他。”
他离永昭太近了，那眸子里的杀意令人胆寒。
永昭正害怕，岱森就已经放开她翻身下去了。不过眨眼间，人就消失在了帷帐内。
……
永昭省略掉个中细节，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她说得口干，喝了口水才继续道：“后来，图雅将我丢在九毒山时，岱森一行人正好藏身于此。”
程慕宁了然，“所以是他救了你。”
“嗯。”永昭点头。
“所以，”程慕宁说：“他要娶的和亲公主，也是你？”
【

第104章
永昭不自然地抿了下唇,闷声说：“不知道。”
程慕宁观察她的表情，又问：“那你怎么想？”
永昭低头不答，几次动了动唇瓣,半天又泄气,嗫喏道：“我不知道。”
没有直接拒绝,说明永昭并不抗拒,但很难说她是不抗拒岱森，还是只是为了大周和乌蒙的安定，再一次选择牺牲。程慕宁摸了摸永昭的发，说：“不想就是不想,这次可以拒绝。”
永昭抬眸，轻轻“嗯”了声。
两人早早洗漱上了榻，面对面侧卧。姐妹俩四年未见，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但两人都默契地避开了这四年,程慕宁甚至没有过问她乌蒙的政局变化，只与她回忆了些幼时在宫里的趣事。
其实很多事程慕宁都记不清了,她小时候一心只往政事堂跑，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写文章,并不爱与同龄人游戏,即便是程峥，程慕宁更多也是跟他一同读书学习，而和永昭在一起的时间要比程峥更少。
永昭由她生母抚养，静妃原本又是皇后从自己的陪嫁侍女里挑出来的,因此对皇后格外敬重,唯恐永昭逾矩,她对永昭的教导尤为严苛,言语间甚至有打压的倾向。永昭也因此养成了个事事不敢的胆小性子，所以她对程慕宁这个皇后所出的嫡长姐也是望而却步，就连说句话都磕巴。
永昭七岁以前由嬷嬷单独照料，七岁后才跟着程慕和程峥一起读书识字，因为跟不上先生的速度，她常有不解之处。可即便程慕宁就坐在她左手边，她却连问都不敢问。要不是程慕宁敏锐察觉，永昭能把自己憋死。
程慕宁几次讲解下来，永昭才渐渐与她生出几分亲近。
或者说是程慕宁知道她的性子，在有意向她释放善意。譬如她会主动叫永昭到自己宫里，两人扯着一张被子同床而睡，谈论一些时下京中流行的花样，可即便如此，永昭也始终拿着分寸，不敢挨她太近。
在她心里，长姐就是天上的神女，轻易不可冒犯。
但时隔四年，死里逃生，永昭嘴上不说委屈，今夜却贴着程慕宁很近。
她低声问：“阿姐，你生病了吗？”
“嗯？”程慕宁方才喝过药，现在还一股药味，她笑了一下说：“没有，是补药。”
永昭松了口气，又说：“裴邵对你很好。”
程慕宁又笑，“你又知道了？”
“我知道啊。”永昭说：“我就是知道，他陪着阿姐，阿姐很高兴。”
程慕宁轻轻掐她的脸，许久才说：“阿姐希望你高兴。”
“对不起，永昭。”
……
许是回到熟悉的地方，永昭这觉睡得很长。程慕宁嘱咐了底下人不许打搅，是以程峥等人生生等到了快晌午才见到她二人。
昨日事发突然，又顾着外邦宾客，程峥没能与永昭说上话，这会儿正式重逢，程峥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他脸上的笑容很勉强，起身迎上来道：“可汗都与朕说过了，你这一路回京实属不易，朕让内侍省重新装扮了盘玉宫，你一会儿去看看喜不喜欢。”
永昭看了眼岱森，福了福身说：“多谢圣上。”
岱森早早坐在那里，脸上还挂着伤，看到人来，他下意识要撑案起身，又忍住了。
程慕宁注意到他的动作，目光打量时瞥见了裴邵。
他正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看，脸上肉眼可见的沉闷。
程慕宁眉心微动，没有去看他，而是说：“可汗的伤可好些了？昨日是我们招待不周，还请可汗见谅。”
岱森坐得板正，说：“小伤，永宁公主不必挂怀，只是昨日没能分出个胜负，还盼着来日能找个机会与裴大人再切磋切磋。”
裴邵看了眼程慕宁，这回倒是没有应承了。
程慕宁笑了笑说：“总之多谢可汗这一路对小妹的照拂，既然到了京城，本宫定着人好生相待，可汗若有任何需求，本宫也定竭力满足。”
程峥也说：“对，底下人若有怠慢，朕定严惩不贷。”
岱森一笑，说：“我倒没有别的需求，就是昨日话还没有说完。”
程峥太阳穴一跳，生怕他再提和亲，忙说：“朕觉得可汗初到京城，还是先——”
“我此次特意来朝拜会，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来与大周谈和。”岱森打断程峥的话，说：“当初斯图达从延景帝手中夺走了瀛都六州，因此大周与乌蒙彻底结了梁子，哪怕和亲也不能打消这种仇怨。今日大周嫁我一位公主，我将此六州尽数奉还，再与大周签订百年休战条约，正式握手言和，圣上觉得如何？”
话音落地，大殿众人皆是一怔。
就连几个侍奉茶水的内侍都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想过将来大周的将士或许能从乌蒙手里抢回土地，但怎么也没想到有一日乌蒙会双手把土地奉还。
以瀛都六州为聘，不要说一位公主了，他就是都要，朝廷也没有不应的道理。
这是一个值得文武百官为此大辩一场的话题。
程峥心下亦是大惊，他果然动摇了，顾忌着旁边的裴邵，他克制着没有侧头去看程慕宁，只说：“先帝子嗣稀薄，如今只永宁公主未嫁，但，但是恐怕……”
程峥察觉到裴邵的目光，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当初许敬卿提议将程慕宁送去和亲，程峥没有同意，一来的确是存了几分同胞之情，狠不下这个心来，二来也是因为裴邵，他当初尚不知裴邵对程慕宁究竟用情多少，以防万一，所以做决定时分外慎重。
眼下也一样，乌蒙和朔东，哪个程峥都不想得罪。
见程峥如此为难，岱森此时显得十分善解人意，他和气地说：“谁说只有永宁公主，斯图达死了，王庭改朝换代，永昭公主便是自由之身。我抱着谈和之心来，无论是哪位公主都欣然接受，全看大周朝廷的意思，当然了——”
他话音一转，看向裴邵说：“要是永宁公主愿意，本汗也不会推拒，自会八抬大轿，喜迎公主。”
“那才不行呢。”永昭当即说：“我阿姐是不会嫁去乌蒙的。”
“哦。”岱森定定地望向她，说：“那你替她？”
永昭一哽，咬住了唇。
程慕宁没有说话，她的视线在这两个人之间转换，便知道岱森的真正意图了。
程峥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不由暗自惊讶，永昭嫁过斯图达，岱森竟然不介意，或许他和谈之心不是假的。
这么片刻的功夫，程峥心下已有主意，说：“兹事体大，朕需召群臣再议，左右可汗还要在京城停留几日，朕改日再给可汗答复。”
岱森应下了。
几人又说了会儿场面话才散开。
……
“你、你松开！”
出了大殿，岱森用乌蒙侍女将永昭骗了过来，拽着她的手往自己暂居的宫殿去。
一入宫室，他便将门关上了。
屋内暗下来，永昭惊惧地贴在墙上，眼看岱森走近，她一双杏眼瞪圆，“你又干什么？”
岱森却把药瓶塞进她手里，挑眉说：“上药，能干什么？”
说到上药，永昭说：“你昨日做什么为难裴邵？”
岱森坐下说：“谁为难他了，切磋武艺而已。”
“才不是。”永昭自然而然地倒出药水给他上药，说：“我虽然不会功夫，但也看得出来，你分明就是在挑衅他，你还打得那样凶，他顾忌你的身份，又不能还手。”
“他还没有还手？”岱森闻言又站起来，阴恻恻地说：“你是说，昨日没能分出个胜负，是他让着我？”
他身量高大，站在面前像根冲天柱。永昭咽了下唾沫，心虚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要上药，快坐下吧。”
“哼。”岱森说：“你不是说裴邵是天下最好的男人吗？我看也不过如此，昨日若无人阻拦，我定能打得他跪地求饶。”
“……”
永昭小声反驳：“我阿姐看上的男人就是这天下最好的，即便你打赢了他，他也是最好的。”
岱森一把拍开永昭的手，“你不要忘了，是我救了你。”
“那……”永昭底气不足道：“那也是一开始我先给你令牌放你走，否则你也不能顺利离开。要不是这件事，图雅也抓不到我的把柄，我就不会在九毒山，总之我们之间早就还清了，我不欠你的。”
这个人胆子不大，说话却一套一套的，岱森气急，“哦”了声说：“好啊，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永宁公主嫁到乌蒙——”
他冷漠地勾了下唇角，“我一定让她生不如死。”
“你——”永昭恼怒，她举起手想药瓶往他胸膛砸，最后却只是重重搁在了桌上，说：“岱森，你简直不可理喻！”
岱森弹了弹衣襟，他居高临下，一字一句地说：“在九毒山，你是怎么求我的？永昭公主，是你说什么都可以的，我岱森从不轻信他人，我既然信了，你就算是胡说八道，也得给我变成真的。”
【

第105章
程慕宁回扶鸾宫的一路,裴邵就在后面跟着。腰间的佩刀和甲胄碰撞的声音不容人忽视，临近宫门的那一刻程慕宁顿步停下，回头道：“你不在御前,跟着我做什么？”
左右还有宫人,裴邵面不改色地说：“巡防,护送公主回宫也是巡防要务。”
程慕宁轻轻哼了声,也不说什么，由他跟着进了宫苑，边走边说：“你知不知道你昨日太冲动了，岱森万一有个三长——嗯、”
程慕宁踏入殿门,刚转过身，就被裴邵抵在门板上，银竹一行人猝不及防地被关在殿外。男人乌压压的身影将程慕宁整个人罩住，他低下头说：“岱森能有什么事,有事的是我,我受伤了，你看不到吗？”
程慕宁的腰被掐得有点疼,她轻嘶了声，这么近的距离,她能很清晰地看到裴邵脸上的伤口。岱森下手也真的没有客气,程慕宁还是头一次看到裴邵这么狼狈。她抿了下唇，忍住没有上手去摸，停顿片刻说：“你昨日，是不是想杀他。”
裴邵眉峰微动,“没有。”
“你有。”
若说刀光剑影程慕宁或许还看不清楚,但拳脚相向的时候,裴邵的拳头几次都是往岱森太阳穴砸去。要不是岱森反应快,就裴邵那一拳头，人当场就能咽气。
两人对视僵持半响，裴邵眸色暗下来：“对，他若是非要娶你，我就杀了他。”
程慕宁蹙眉，“事情都没弄清楚，而且除夕家宴，大庭广众，御前行凶，你不要命了？”
“所以公主现在要问我的罪吗？”
裴邵就这么幽幽地盯着程慕宁。盯得程慕宁无言以对。
裴邵这个人看着凶冷，但骨子里却很正，那是武将世家刀枪剑戟下磋磨出的硬气，他一直以来给程慕宁的感觉都很靠谱。大抵也是顾着朔东和裴氏，无论是刚入京还是执掌殿前司后，裴邵在人前说话行事都很谨慎，即便偶尔露出的桀骜自恃，那也是在权责范围内，几乎让人抓不到把柄。
像昨日那样不管不

第106章
岁首的七日休沐过去,程峥当朝宣布了和亲事宜。拟好的圣旨刚出政事堂，程慕宁紧跟着就推门进来了。内侍不敢拦她，碎步跟在后头,“公主,里头在议事,您不能……圣上,这……”
殿内站着好几个议事的大臣，见程慕宁这样闯进来，就连平日疾言厉色的冯誉都只是低头撇开。几个老臣也纷纷摸着鼻子转开眼，个个脸上都是心虚的神情。
程峥起身,抬手挥退了内侍，“殿内议事，公主逾矩了。”
程慕宁冷眼看过去，“圣上下旨令永昭和亲,可事先知会过永昭了？”
程峥视线游离,“朕……已经与她谈论好多次了。”
程慕宁说：“她应了吗？”
程峥也恼道：“国之大事，岂容她不应？瀛都六州是父皇的心愿,他临终还在牵挂此事，阿姐难道忘记了？”
程慕宁说：“父皇要你收复的不是大周的国土,而是大周的脸面,你却一而再地拿公主去换取安定，荒唐！”
“那阿姐有什么好主意？”程峥说：“千万将士的命不是命吗？朕为了最大程度降低伤亡有什么错？”
程慕宁蓦地扯了下唇：“四年前你对乌蒙卑躬屈膝，也是为了降低伤亡吗？程峥，这四年你在做什么？”
“公主！”不待程峥说话,冯誉就声色俱厉地打断她,提醒道：“公主慎言,口舌之争无济于事,再辩下去，可就是大不敬了。”
几位臣僚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公主素来温和，鲜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这不由让人想起四年前，公主最后插手朝政的那段时间。
也是站在政事堂上，日日和圣上吵得不可开交。
为缓和气氛，张吉也开口道：“公主也是为了永昭公主，说到底是护妹心切，倘若此次还是像四年前那般与斯图达签订个不痛不痒的和谈条约，我等定不会再应，可这次……岱森以瀛都六州为聘，是带着诚意来的，圣上有一句话说得对，万千将士的命也是命。公主，大局为重啊。”
程峥难得扳回一局，闻言甩袖而坐。
程慕宁胸前起伏不定，她久久不言，袖中的手捏成了拳头。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永昭闻讯赶来，“阿姐！”
永昭隔着袖子攥住程慕宁的手，发觉她的小臂已然绷到僵硬。她朝程慕宁摇了摇头，才捧着圣旨跪了下来，“永昭接旨，跪谢圣恩。”
话音落地，殿内长久无言。
张吉等人连头都不敢抬。
程慕宁眼神逐渐放空，逐渐没有情绪。
此时，岱森正在去大理寺狱的路上。程峥已然答应将关押的几个乌蒙使臣都交给他，姜澜云不久前接到口谕，这会儿正等在狱寺门外。见岱森勒马走来，他上前拱了拱手，“人都在里头了，可汗请。”
岱森在除夕宴上见过他，笑说：“有劳姜大人，不过我并非是要刑讯审问，姜大人把人提出来即可。”
姜澜云稍顿了顿，“有的人，可能提不出来。”
岱森扬眉，“什么意思？我方才问时，你们那位裴大人可是与我说人都活着，一个不差的。”
姜澜云抿了下唇，“的确是都活着，只是……”
“算了。”岱森略有不耐，将缰绳交给侍卫，“我进去看看，外头等着。”
他到底谨慎，斜眼瞥了眼姜澜云，说：“一炷香的时间。”
剩下的话不必言明，一炷香的时间他若没出来，侍卫便可带着人杀进去了。
姜澜云闻言也不多辩解，只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在旁给岱森引路。狱里一股腥臭味，岱森走得面不改色，这与他平素所见的尸山血海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行至一间封闭牢房外，姜澜云示意狱卒开门。这里守备森严，显然不是关押寻常犯人的地方，岱森进到里面，果然是阿日善一行人。
阿日善面色灰败但平和，见到岱森来，眼里最后一丝亮色也熄灭了，只轻轻闭上了眼。倒是其余几个年轻使臣便噌地便起了身，“你、岱森，你这个叛贼！你把可汗怎么了？”
岱森背着手扫视一圈，没有答话，反问姜澜云，“图雅呢？”
姜澜云顿了顿，“可汗随我来。”
“岱森！你回来，你把话说清楚！”
见岱森抬脚要走，使臣高声叫嚣。岱森则充耳不闻，他看着姜澜云推开旁边那扇门。待走近，血腥味直冲鼻息，饶是岱森这样见过大场面的都不由皱了下眉。
这是野兽的血味，混着人血。
他脚下迟疑，缓步入内。
入眼即是一滩已经干涸的血，几只山狼的死尸躺在地上，还有几片撕扯下来的肉，在封闭的空间里散发着腥臭。角落里蹲坐着个衣不蔽体的女子，她浑身都是凝固的血，小腿被撕咬得露出了白骨，手里握着匕首，身体紧绷，一副随时准备防卫的状态，但视线却不往声音的方向看，分明是已然神志不清的样子。
岱森眯了眯眼，“那是……”
姜澜云收回视线，说：“是图雅公主。”
岱森回过神，侧目说：“你们对图雅动刑了？”
姜澜云说：“图雅与那日苏有刺杀天子之嫌，长公主审讯时的确动过刑。不过可汗放心，公主有分寸，并未伤及图雅性命。”
分寸，岱森把这两个字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缓慢地瞥了图雅一眼。
下一刻，他却忽然笑了。
姜澜云一怔，抬眼看他，“可汗？”
岱森勾了勾唇，“挺好的，告诉你们永宁公主，我一定谢她。这些人便请大理寺替本汗代为看押吧，待整队离京时，我自会将人料理干净。”
他说罢，便阔步离开。
姜澜云拱手恭送，却是一脸不解，他侧首望了眼图雅的方向，眉头紧皱成“川”字。准确来说，当时公主并未审讯，她从始至终都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人惨叫连连。
程慕宁很清楚图雅的极限，所以连放进去的狼的数量都算得刚刚好，她并不让图雅死，她只是在折磨图雅，让她恐惧，让她疯。待到图雅失血过多快死时，还要请太医救治她。以图雅现在的伤势，身上的肉都掉了好几块，已然是生不如死。
姜澜云入大理寺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自认什么酷刑没见过，但却从未……
从未用过这样残酷折磨人的刑罚。
也从未见过那样的长公主。
姜澜云一直以为的公主聪明智慧，温柔神圣，却没想她折磨人时如此的，冷漠。
最叫人胆寒的倒也不是她的手段，而是她面无表情站在一旁的模样，让姜澜云感到无比的陌生。
那一瞬间，姜澜云觉得畏惧。
……
程慕宁打了个喷嚏。
一连半个月，宫里从贺新岁到筹备和亲事宜，红绸粉缎没断过。永昭赶忙撂下手里正在过目的陪嫁物件，“阿姐，屋子里烧了这么多炉子，阿姐怎么还冷？从前没见阿姐这样怕冷啊？”
这张烫金喜帖写坏了，程慕宁握着笔说：“前不久冬狩着了风寒，没好全。”
永昭说：“阿姐别写了，让礼部忙去吧，这些不打紧的。”
程慕宁搁笔，说：“永昭。”
“嗯？”
程慕宁起身坐到她旁边，说：“岱森在乌蒙的状况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好，所以他才急于与大周达成合作，我们的确想要瀛都，也的确不想开战，但眼下是他有求于我们。”
“嗯……”永昭说：“阿姐是想说，我可以拒绝和亲。”
程慕宁握住她的手，“是，还来得及，只要你不想，我一定不让你去。当年我无能为力，可如今——”
“可是阿姐。”永昭打断她，低声说：“我喜欢岱森，我愿意嫁给他。”
程慕宁眉心一蹙，怀疑地打量她的神色，“你是真的喜欢岱森吗？乌蒙那么远，你死里逃生好不容易回宫，你是真的愿意为了他，再次离开京城吗？”
永昭唇畔微翘，浅笑说：“嗯，岱森他对我很好。他和斯图达不一样，不会欺负我的，阿姐不要担心。”
程慕宁依旧不信，“可是——”
“公主！”银竹推门而进，神色惊慌，看了眼永昭，又缓声说：“政事堂来人了，圣上宣召。”
程慕宁顿了顿，“知道了，天气冷，备轿吧。”
永昭起身拉住程慕宁，担忧道：“阿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程慕宁摇头笑，拍了拍她的手背，说：“能出什么事，你在宫里等着我，晚膳备了你喜欢的菜式。岱森的事，你再好好想想，我们回来再谈。”
永昭抿了下唇，说：“好……那，阿姐千万别再为了我顶撞皇兄。”
“好。”程慕宁应下。
永昭看着她离开，脸上担忧不减。她拿起那张喜帖看了看，愁容满面地咬住了唇，眸光一点点淡了下去。
程慕宁站在廊下，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待银竹把门阖上，她才问：“出什么事了？”
轿撵到了，银竹扶着程慕宁上轿，说：“陇州几个世家干扰清田，闹了起来，乱中死了个人，正好是晋国公李家的人，眼下那几个世家联名上奏，告到了御前。公主，这下麻烦了。”
【

第107章
几个大臣等在政事堂,追着程峥要一个说法。程峥派人去请了程慕宁，便到暖阁里来躲清静。侍女端茶进来，程峥捧起茶盏,他近来总口渴,三两口就饮了大半,说：“眼下也是难办,外面这些人都是先帝时期的老臣，朕也不好太拂他们的面子，郑昌你说呢？”
郑昌余光掠过那侍女一眼，才答道：“事情发生在陇州,且事出有因，沈大人的来信里也解释了缘由，这事非要算在公主头上，是不是,太勉强了些。”
“事出有因也死了人,怎么说都是沈文芥办事不力。”程峥说：“沈文芥是公主派去的，她当初先斩后奏,现在出了问题，她不担谁担？”
郑昌知道程峥在想什么,这波清田他本就是被赶鸭子上架,公主的新政他也并不同意，眼下陇州出了事，世家老臣们又逼得紧，这是取消清田最好的时机,顺便还能趁机问长公主的罪。郑昌心下虽不认同程峥此举,但未免惹他不悦,也不在此事上多辩,只问：“那圣上想要如何处置公主？”
“也不是朕想处置公主，主要还是为了平息老臣们的怒气。如今是止戈兴仁的好时候，朝廷不能再生乱子了。”程峥招呼侍女来添茶，说：“还是先听听公主如何解释吧。”
话音落地，便听门外有人喧哗。
内侍推门进来，“圣上——”
程峥已然起身，他抻了抻身上的龙袍说：“知道了。”
程慕宁刚一入内，那几个老臣便围了上来。那个家中死了人的晋国公袖手在旁，由着其余几个老臣声嘶力竭地声讨。这些人原本都受许敬卿庇护，与程慕宁本就是新仇里带着旧怨，说话也没有客气。
程峥停步在屏风后，听其中一人道：“老臣实在不知道，公主推行清田究竟是为国为民，还是打着清田的旗号打击异党！我等早年与许相往来颇深，如今也不同意公主干政，所以公主便从陇州下手，有意刁难晋国公吗！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该到我们了？要不公主给个痛快，杀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得了，也免得费人费力地搞什么清田！”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是啊，我等死了不要紧，可盼公主莫要再拿国政开玩笑了！”
群情激奋，张吉在旁试图阻拦，“唉呀，也不至于……”
奈何声音很快就被盖了过去。
程慕宁站在大殿当中，只抬眼看着屏风下投落的影子，一声未辩。程峥稍候了片刻，没有等到她的辩词，只好走了出来，喧哗忽止。程慕宁连同诸臣行过礼，程峥始终望着程慕宁，只见她身形端正，神色一如平常，看不出半点波澜。
她永远是这样，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少时程峥喜欢她这样，每每惊惶时见她在旁，程峥总是觉得心安，可如今只让他觉得挫败。
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失败的感觉，让程峥分外不平。
好在这时有人朗声道：“圣上，臣等请圣上，还晋国公府一个公道！”
程峥顿时握了下拳，坐下说：“好了，都冷静一下。朕也没想到清田会闹出人命，此事公主怎么看？是不是先召回沈文芥，好好审一审？”
“我觉得不妥。”眼下召回沈文芥，清田势必中断，再先起头就难了，程峥明知他们的意图却还要助长他们的威势，程慕宁又如何不知他的打算。程慕宁与他对视中并不退让，说：“敢问圣上，沈文芥出行陇州是否已得圣上允准？”
提到这事，程峥眸色不免幽沉，那旨意上盖着程峥的私印，偏偏私印是他早前亲自授给她的，他也早将事情认下来了，现在还能反口吗？
“可看起来，沈文芥和公主，都并未将此事办好。”
程慕宁道：“按理来说，清田事宜应由沈文芥亲自上报，再不济，也是同行的户部官吏来上报，再再不济，此事也应由陇州衙门呈奏，怎么倒是晋国公与几位大臣先得知此事？是已经拍板定案了吗？”
此言一出，立马有人辩驳，“公主的意思，是我等有意为之，陷害沈大人不成？”
程慕宁抚了抚袖子上的褶皱，道：“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大抵是沈大人和陇州衙门的马，跑得都没诸位大人的快吧。这可不行啊，地方办事效率如此低下，看来也得好好整改一番。”
“你——”那人一甩衣袖，“哼，公主不必顾左右而言他，此次死的是晋国公祖家的公子，他生父李泉曾是瀛都一战战死的功臣，先帝亲自追封的大将军！这样的身份，难道不值得将沈大人召回审问吗！”
“此事自然要查，本宫也想知道，沈文芥奉旨清田，李家究竟为何要拦？晋国公身为朝廷要员，不会不知道抗旨是什么罪名吧？”程慕宁看向程峥，说：“只是山高水远，此事又在陇州发生，单召回沈文芥也未必审得明白，依我看，不如让大理寺着人核实过，再行审查。”
“公主好口舌，我晋国公府死了人，怎么反而被扣上抗旨的罪名了？”晋国公终于开口，“况且一来一回多费时，公主是在包庇沈文芥，还是担心问出点什么，牵连自身？”
他跨上前一步，拱手说：“沈文芥因私徇公，臣恳请圣上，速速着人缉拿沈文芥归案！且不说公主与此事牵连甚广，祖制不可违，本朝以来，从未有公主干政的先例！清田一事，理应暂且搁置，再另行安排他人接管。”
蒋则鸣此时慢悠悠地接过话：“谁来，谁能当这个差？陇州是国公你的家乡，你也不适合办这差事啊。”
晋国公道：“朝中数百官员，难道除了公主推举的沈文芥，就没有别人了吗？”
蒋则鸣瞅了瞅周遭几个老家伙，“有谁愿意接管？”
众人纷纷撇开头。
当初不就是估量着没让愿意接这烫手山芋，圣上才会不得已让公主接手吗，这会儿自然也不会有人站出来。
但这些世家旧贵本也不是为了让旁人接手，而是想就此将此事压下去，再也不提最好。
于是有老臣道：“一码归一码，该由谁管，那是圣上的考量，总不能让沈文芥在陇州继续无法无天！”
张吉抚须说：“这话说得言重了，事情还没个说法，怎么就给沈文芥定罪了，此次清田兵部也参与其中，不若叫个兵部官吏回京问话好了。”
冯誉斜眼看了张吉一眼。
果然经张吉一点，冯誉手下几人忽然纷纷替程慕宁说起话来。
在这些人眼里，冯誉早已经是公主麾下的人，冯誉效劳的人，自然也是他们要维护的人。
尽管冯誉解释了数次，但听其言观其行，他明里暗里都在维护清田，分明是站在公主那头。
见冯誉袖手旁观不阻拦，这些人扯着嗓子便与旧贵们吵了起来——
“清田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怎么到诸位大臣嘴里，倒成了打击异己了？谁存有私心，谁自己知道。”
“只说沈文芥办事不力召回受审，没说不让清田，难道没了沈文芥这田还清丈不得了？这天下，莫不是公主说了算？”
“胡言！公主乃奉旨接管清田事宜，与我等一样，都是为君分忧。”
“公主乃龙血凤髓，怎能与我等相比！且不说公主屡屡插手政务和不合规矩，就说她与裴邵的艳闻满天飞，又置皇家颜面于何地，我看抓紧定下亲事，成婚才是公主的当务之急！”
“这、这艳闻怎可当真……”
提到公主这桩艳闻，兵部官吏也是无话可说。
政事堂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四年前，程慕宁依旧站在大殿中央，程峥依旧站在她上首。
程峥紧紧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慌张。
哪怕是一丝。
然而程慕宁却始终面无表情垂着眼。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她掩在衣袖一端的手紧紧攥住。
她回京时正是朝中举步维艰的时候，彼时插手政务无人敢过多置喙，后来又接二连三扳倒了许家的势利，更是没人敢吱声，但此事若要摆在明面上分个是非黑白，那便大为不同了。偏偏这件事越不过去，也不能越过去。
程峥当年可以用公主干政这条罪名将她驱逐出京，只是如今没有了许敬卿这个倚仗，再想故伎重演，就得再三考虑了。
所以他不能再次堂而皇之将程慕宁软禁，他现在必须要有所凭据，必须要将一个实打实的罪名，摁在程慕宁头上。
有裴邵在他不敢动她，但他至少可以扣下沈文芥。
那么程慕宁为推行新政做的一切努力，都会白费。
绝对不行。
“依我看。”程慕宁忽然抬眸，殿内倏然一静，只听她高声道：“所有干扰清田之人，都该以抗旨之罪论处。”
“公主此言——”
“四年了。”程慕宁沉声说：“若不是有一群蛀虫啃食大周，国库怎会空虚至此，前有阿日善欺我等无力对战要朝廷让出互市，后有岱森议和，朝廷又再次将永昭送去和亲，倘若大周国富力强，我们何至于如此被动？眼下清田也是为了充盈国库，这些扰事之人究竟存了什么居心，危害国祚，危害圣上，即便是两朝元老，也该当即罢黜收押！”
“你、区区一个公主，怎敢如此大放厥词，简直反了天了！圣上，臣恳请——”
忽然“砰”地一声，殿门倏地被推开。力道之大，令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唯有程慕宁绷直的肩颈缓缓沉下。
只见裴邵踏入殿中，他身后涌出两列禁军，从两边围住了政事堂，那甲胄碰撞的飒飒声叫人头皮发麻。
程峥噌地一下起身，“裴邵！你这是做什么？”
冯誉也拧眉，警告道：“裴邵！”
裴邵面不改色地说：“臣查细作一案，查到晋国公等人与闻嘉煜，也就是那日苏多有往来，其中关系错综复杂，臣身担巡防要职，必须确保圣上的安危。来人，拿下。”

第108章
裴邵话音落地,禁军便冲上前去拿人。晋国公等人没料到天子眼皮子底下，裴邵竟敢如此逾矩，吓得惊慌失色,几番挣扎下,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只闻方才声讨公主的世家老臣大喊,“圣上、圣上！”
张吉被碰歪了帽檐,一个踉跄险些撞到程慕宁，裴邵伸手搀了他一把，张吉连连道：“多谢多谢……”
裴邵和程慕宁对视一眼，发觉她鬓角渗出点汗。
程峥也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懵住了，直到那几个老臣被按在地上，仪容不整，程峥才大声喝道：“住手！都给朕住手！”
禁军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然而听的却不是程峥的命令。程峥的叫喊对他们全然无用，而真正能发号施令的人此刻却背着刀站在大殿中央。
“听到没有,还磨蹭什么！捂了嘴押下去，惊了圣驾拿你们是问！”
“朕、朕是说让禁军住手！”程峥气血上涌,脸都红了,“裴邵，殿前司拿人也要经过朕批允，何况这是在御前！那日苏伪装成大周臣民在朝中行走，朝臣与他来往也实属正常,通敌可是大罪,你这般大动干戈,可得有切实证据！”
裴邵侧目,示意卫嶙捧上卷宗，“这是审问那日苏的案卷，还请圣上过目。”
内侍接过递上，程峥一把夺了过去。那卷宗好几页，密密麻麻全是与那日苏往来人员的名单，裴邵还贴心地将晋国公等人的名字用朱笔圈了起来。
程峥捏皱了纸页一角，“你是说这么多人，都与细作有干系？”
“暂且无法断定。”裴邵说：“只是为了圣上的安危，需得尽快排查。国公等人与那日苏往来甚密，且不单是公事的往来，还有银钱上的往来。”
“那是——”被摁下的一个老臣说：“那是因为他是御前新贵，又是外乡人，我们对陆小公子不也一样、一样周到吗？殿帅想以此定我们的罪，未免太过儿戏！”
“说起陆戎玉，上回御史台弹劾诸位行贿之风，此事还没个眉目。”裴邵说：“我倒是忘了还有这一桩，小姜大人要不一并查了？”
姜澜云在角落搀着险些跌倒的姜覃望，闻声一怔，他迅速扫过殿内的情况，需得在短时间内就眼下情形做出个判断。程慕宁没有看他，反倒是程峥紧紧盯着他。这一刻，他要替姜家做一个抉择。
忽然，姜覃望的手不动声色地握了下姜澜云。
姜澜云眼眸微抬，盯着上首帝王紧迫的目光，出列说：“臣以为正合适，这事原本说大不大，御史台弹劾过也就罢了，只是如今牵扯到细作一案，未免漏掉些重要的内情，理应细细审问。”
他说罢拱手道：“臣听凭圣上吩咐，愿协助殿前司办案。”
“你们、你们——”
程峥脚下踉跄，郑昌前去搀扶，又被他重重甩开。
偏偏是今天，偏偏是这个时候，裴邵执意要带走这些人，以这样粗暴的方式，究竟是这些人真与细作有关还是他存了别的心思，程峥心知肚明。
这何尝不是一场盛大的，冠冕堂皇的逼宫！
再看张吉等人垂首不语，虽未言辞，行为举止上却党派分明。程峥竭力想要平复呼吸，胸口却还是起伏不定，“事有轻重缓急，朕今日若是执意要先查清田死人的案子呢？”
裴邵淡然道：“事有轻重缓急，无论何时，圣上的安危都是顶顶重要的事，旁的事再大，也越不过去。”
“那你的意思是，即便朕不同意，你

第109章
程峥一连病了三天,这三天里朝野上下人心浮动。裴邵用那样强硬的手法带走了那些世家老臣，必定令人难安，未免殃及自身,不少人赶在殿前司动手前就已经上奏弹劾。此事又与清田脱不开干系,打蛇打七寸,眼下朝中质疑公主这项新政的声量愈发高昂。
从太和殿辩到政事堂,这些人吵急眼时甚至动了手。
银竹边磨墨边说：“御前那个田福拉架时还撞破了脑袋，圣上干看着也不加以阻拦，分明是有意想将事情闹大。”
程慕宁在给陆楹回信，眼下鹭鹤骊三州的军防重建已初见成效,陆楹显然放开了手脚，连字迹都眉飞凤舞的，程慕宁见此不由一笑，闻言又略敛了唇角,说：“如今没有许敬卿在前朝替他张罗声势,他只能放任事态发展来达到目的。事情一旦大到六部几位大人都兜不住，他就有赢的机会。”
眼下她和程峥都在赌。
赌谁的声音更大,谁先捱不过去。
程慕宁笔尖微顿，说：“殿帅在哪里？”
银竹回话道：“在刑房,还在审那几位大人。”
程慕宁偏首,“没有动刑吧？”
银竹摇头，“都是世家老臣，没有确凿证据，殿前司不能动刑,强行扣押已经引得御史台议论纷纷,眼下只能口头问询,只怕过不了多久,就得把这些人放了，公主，我担心……”
“不打紧。”程慕宁撂下笔，折好信封说：“他们虽然比不得武德侯那般贪赃枉法，但这么多年总有错处，殿前司关上他们一阵还不是问题。两封信，一封回给陆楹，一封快马加鞭送到陇州，催促沈文芥把李家田地的清丈情况上报，我要确凿的罪证。”
晋国公等人既然这么快就对沈文芥下手，说明陇州田地有极大的问题，只要能拿出世家的罪证，这杀鸡儆猴的一局，程慕宁就能占得上风。
见程慕宁这般冷静，银竹也渐渐缓过神来。她不敢耽搁，福身退了下去。
殿门推开的刹那，永昭一个转身藏到柱子后。
她拧眉望了眼扶鸾宫的内殿，一脸的心事重重。
翌日太和殿商讨和亲事宜，岱森也早早到了。这几日朝中事多，一来二去倒把正事耽搁了，不过这也不是朝廷第一次与乌蒙和亲，礼部按照上回的规制，操办得得心应手。
唯有一件事尚未明了，就是议和条约。
按照此前与斯图达的签订那份条约有诸多于大周不公之处，朝廷定然是要一改再改，就这件事商讨了好几日，难得是岱森竟然意外好说话，每每张吉蓄力要与其争个高低时，岱森都欣然应下。
一来二去，诸臣对岱森的态度也有所缓和。
却在即将商定时，一直分外配合的岱森骤然出声，“稍等。”
王冕正要捧着条约要递给内侍，闻言手一顿，那内侍伸过来的双手也跟着停在半空。上首的程峥近来没有睡好，撑着额头问：“可汗还有何要议？”
“的确还有一事忘了谈。”岱森说：“乌蒙与大周边境素有军府驻扎，互市也由知州打理。”
张吉颔首，“这有什么问题？”
岱森说：“我要求边境事宜，都交由永宁公主全权接管，包括互市。”
“什么？”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程峥也凝神正坐起来，蹙眉说：“此事一向由兵部与户部负责，从未有公主接管的先例，可汗难道是信不过我朝廷官吏？”
岱森笑说：“朝廷近来好像也不太安生，据我所知，就这半年，大周官场更迭频繁，谁知道今日在这殿上商谈之人，明日又会不会沦为阶下囚？”
这话说的，众人满脸晦气，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有官吏不满道：“条约上白纸黑字，即使朝廷有什么变动也不会影响我们与乌蒙的关系。”
岱森说：“既然白纸黑字没什么影响，由公主接管又如何？公主到底是皇室中人，有公主出面，足以见大周的诚意，我乌蒙王庭以瀛都六州为聘，大周皇室难道连这点体面也不肯给？”
这根本不是体面与否的问题，边地屯兵数万，互市又是长年累月的交易，一旦程慕宁接管此事，朝廷若想与乌蒙保持长久的和平，就不能轻易动她。
程峥捏紧了袖袍，迟迟没有松口。
岱森敛了笑，“看来，皇帝并非诚心与乌蒙讲和。罢了，和谈之事，还是往后再议吧。”
“等、等等——”王冕忙出列说：“圣上，公主行事稳重，虽未有此先例，但也不防一试，这些与和谈相比，实乃小事，圣上切勿因小失大啊！”
众人闻言，有点头附和也有摇头否决。
程峥怔怔坐在上首，耳边嗡声不绝，他垂着的双目逐渐失神，只觉得头疼得快要炸了。
忽然，他一拍扶手，“好了！”
大殿骤然安静。
须臾，程峥平静地说：“王冕，依可汗所言，加上这条。都散了吧。”
王冕一怔，“欸，欸！”
程峥当下看起来很冷静，只有身后的郑昌看到他因为克制而微微发抖的身体，连带着臂膀都紧紧绷着。
待人散去，他才摇摇晃晃地跌在椅上，颤声道：“郑昌，阿姐究竟要做什么……”
……
“下个月就要临盆了，阿嫂怕不怕？”
姜亭瞳这胎已经九个月了，身子重到连腰都直不起来，前阵子多走几步还见了血，眼下只能卧床保胎。永昭这几日不是在扶鸾宫就是在凤栖宫陪她说话，姜亭瞳倒是很喜欢她，每每见了永昭，脸上也有笑。
“怕，阿嫂也是头一回怀胎生子。”
永昭摸她的肚子，动作很轻很轻，“阿嫂别怕，太医稳婆都备好了，我还抄了好些经文，让人拿去崇圣祠供着，阿嫂与小皇嗣们定会平平安安。”
永昭说得很认真，神色看起来比姜亭瞳还要紧张，直把姜亭瞳给逗笑了。
但笑着笑着，姜亭瞳的眼神逐渐哀伤。
先帝三个孩子，唯有永昭性情最为简单纯良。
实在太可惜了。
永昭倾身道：“阿嫂怎么这样看我，是我哪里说错了？”
“没有。”姜亭瞳回过神，说：“就是累了。”
看姜亭瞳的脸色的确不好，永昭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时恰有侍女挑帘入内，低声唤她：“公主。”
永昭微顿，询问地看过去，那侍女却别别扭扭地使眼色。姜亭瞳便说：“去吧。”
永昭收回手，颔首道：“那我明日再来看阿嫂。”
退出宫殿，永昭妥帖地阖上门，走下台阶才说：“出什么事了，是阿姐——”
岱森抱臂倚在凤栖宫的宫墙外，永昭一脚刚踏出来就叫他吓了一跳，她慌张地四下张望，“这是后宫，大白天的，你怎么又来了？”
岱森挑眉，“又不是偷情，你紧张什么？我进宫议事，迷路了，烦请永昭公主给我带个路，不行吗？”
永昭皱眉，“岱森。”
岱森弯了弯唇，他喜欢永昭用这样毫无威慑力的警告喊他的名字。岱森一个借力抵墙站直了身体，走近她两步说：“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办好了，永昭公主，没有奖赏吗？不带这么过河拆桥的吧。”
永昭抿了抿唇，挥手屏退侍女，把岱森拉到一旁的凉亭下，说：“圣上同意了？”
岱森说：“有瀛都六州作饵，我就是让你阿姐嫁到乌蒙他也得同意——”
见永昭又要皱眉，他紧接着“啧”了声，“我又没让她嫁，说说不行？”
永昭下颔绷紧，“不行。”
岱森眉峰微动，静了须臾说：“既然你觉得嫁到乌蒙是件这样糟糕的事，糟糕到哪怕有一丝可能发生在永宁公主身上都不行，那你为什么同意？你就不怕吗？”
永昭咬唇，腹前的两只手紧紧扣着，“岱森，你答应过我的，你会——”
“对，我会照你说的做，这于我不过是张个嘴的事。”岱森垂目看人时压迫感十足，他的身形能把永昭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但你为了帮她，愿意做到这个份上？就只是为了帮她吗？”
永昭偏过头去，垂下的双目藏着不为人所见的苦涩，她盯着荷塘里残败的绿叶，声音很轻地说：“我本就是大周送出去的和亲公主，王庭政权更迭，斯图达死了，按照草原的规则，可汗要我，我就得给。有幸回到故土，我已经很满足了，区区残花败柳之身，还能为阿姐做——”
“够了。”岱森声色肉眼可见地冷淡下来。
永昭迟疑地转过身，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距离之近，仅半步之遥，永昭吓得一个退步，“你，干什么？”
岱森面无表情地俯首看她，“你自诩残花败柳，那我是什么？我眼瞎，是个收破烂的？”
永昭一怔，“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岱森逼问。
永昭又露出了愁眉苦脸的表情，憋了半响才低下头说：“对不起……”
岱森深吸一口气，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拿惯了刀枪的人分外无力，“算了。”
他说罢抬腿就走。
永昭追上他，“你去哪里？”
“出宫。”
他身高腿长走得快，永昭要小跑着才能追上他，“可是你走错了，宫门的方向在——”
岱森猛地刹步，永昭一时不查撞上他的小臂。
正这时，凤栖宫那边跑来个内侍，横中直撞的，因为着急连跌了好几个跟斗，岱森一把拎住他的领口，永昭问道：“慌慌张张的，怎么回事？”
内侍扯着嗓子道：“娘娘，娘娘发动了，流了好多血，公主，快叫太医和稳婆吧！”

第110章
“怎么提前了？这才九个月,稳婆和太医呢？”
程慕宁的轿撵正往凤栖宫赶，银竹匆匆跟在旁，“稳婆一直凤栖宫偏殿候着,太医也已经赶过去了。皇后这胎本就怀得危险,这阵子常常腹痛落红,太医说了,提前月余生产也是有可能的。”
程慕宁道：“知会圣上了吗？”
银竹颔首：“差人去禀报过了，但圣上才从太和殿退下来，正犯头疼呢。公主，要不要再派人去催一催。”
“不必,让人时时报信就是。”落轿了，程慕宁刚下轿，永昭就提着裙摆从里头小跑出来，走近了脸上都是泪,她慌张道：“阿姐、阿姐——”
“怎么回事？”程慕宁扶住她,望向后面的宫女，“娘娘如何了？”
宫女福了福身,同样是一脸惊慌，摇头说：“娘娘流了好多血,孩子怎么也出不来,稳婆也束手无策，奴婢正要去宫外请几位生过孩子的命妇进宫来。”
程慕宁往里走，“太医呢？”
“娘娘身子不好，几位太医也不敢用重药,正商量着……公主,里面您不能进。”宫女拦住她,说：“污秽之地,公主还是止步吧。”
正这时，殿内姜亭瞳的痛呼声逐渐低弱。
程慕宁在原地蹙了蹙眉，须臾挡开宫女，径直推门入内。
屋里血腥味冲天，宫女一盆血水一盆血水地往外端。帷幕之外，孟佐蓝与几位太医捧着医书和药方急得抓耳挠腮，总算见到个能做主的人，忙围上来说：“公主，眼下我们有两个方子，一个方子用药较轻，可暂时吊着皇后的性命，但她若迟迟使不上劲儿，恐有诞下死胎的风险，另一个方子用药较重，可保子嗣无恙，只是恐怕，恐怕娘娘有血崩之难……此等涉及子嗣与凤体的大事，我等实在不敢抉择，还请公主示下。”
程慕宁太阳穴跳了两下，“你们就没有两全的法子？”
孟佐蓝叹气，“若是有，我等也不必为难了……眼下皇后已然晕过去，再不施药怕是皇后与皇嗣都无法保全，还请公主速速决定吧。”
“保皇嗣。”门外忽然踏进一人。
“郑公公？”众人一怔，几位太医满怀期待地朝门外看，“那圣上……”
“圣上头疼，不宜下榻，差老奴过来看看。”郑昌朝程慕宁道：“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程慕宁不放心地瞥了眼安静的帷幕，随郑昌走到角落，“可是圣上有要紧事交代？”
“时间紧迫，老奴就开门见山了。”郑昌道：“公主应该知道，娘娘腹中的皇嗣对如今的朝廷来说意味着什么。圣上不是个好皇帝，别看眼下外蕃议和，朝廷众志成城，可一个没有希望的君主，终究还是要面对朝纲的崩坏，太傅当初为何要告老还乡，为何在国危时闭门不出，正是因此。储君才是稳定局势的关键，也只有有了储君，公主想要走到台前，才更容易，这不正是公主暗中替皇后保胎的缘故吗？何况，皇后是个明事理的人，豁出性命替姜家生两座靠山，也是她的选择。”
程慕宁沉吟道：“圣上不想要这个孩子，公公一而再地帮我，是为什么？”
郑昌缓声道：“公主不必疑心，老奴侍奉两代帝王，也只会效忠于帝王，所做之事，自然是为了圣上好。有些事圣上当下还想不明白，但来日他会明白的。”
程慕宁垂目不语。
郑昌道：“其实公主心里早已有了抉择，公主想要的位置，容不得人心慈手软，无论是对永昭公主，还是对皇后。”
程慕宁倏地抬眸，定定望向郑昌。
帷幕里传来微弱的哼声，孟佐蓝上前催促，“公主，得尽快拿主意了。”
程慕宁沉默，面上神色渐冷，少顷握住了指节，“用药，保皇嗣。”
“欸！”孟佐蓝与众太医松了口气。
但下一刻，孟佐蓝的衣袖被拽住。
程慕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神色冷得很，直看得人毛骨悚然。孟佐蓝刚缓下的一口气不由又提了起来，他正色道：“臣明白，皇嗣平安之余，臣等也一定竭尽全力保皇后性命。”
程慕宁僵硬地松开手，眉头始终没有松动。
她忽然侧目看向廊下焦急不安的永昭。
……
程峥僵坐于案前，怔怔地看向窗外。
内侍一阵一阵儿地来报信，一会儿说皇后难产，一会儿说皇后晕过去了，一会儿又转达太医的话，什么死胎血崩的，程峥脑袋嗡嗡直响，做不出任何反应。
内侍也不敢催他，气氛安静得诡谲。
角落里陡然传来陆戎玉的声音，“我母亲就是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的。”
程峥像是被人拉回了思绪，缓慢地转开视线。
陆戎玉还是程峥的禁卫，这个人真是没心没肺，在御前当官也没长半点心眼，程峥曾几次挑拨陆戎玉与殿前司的关系，可陆戎玉像团棉花，从来都一笑置之。
程峥才逐渐明白过来，原来当初裴邵并非受他扶持才坐到了如今这个位置。
他无法将陆戎玉变成第二个裴邵。
但程峥却还是留陆戎玉在身边当差，他刀抗不利索，花却养得极好，倒春寒的时节，外面雪还没化尽，宫里已经花花绿绿。看着一片盎然生机，程峥连日憋闷的情绪也能舒缓些。
程峥看着他手里那盆吊兰，哑声说：“陆夫人……去世得很早，是陆指挥将你带大的。”
“那倒不是。”陆戎玉搁下花盆，说：“父亲执掌一州军政，忙得很，我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几回，我和阿姐都是府里的嬷嬷带大的，后来阿姐长大了些，便是她和嬷嬷一起带我。其实我阿姐就比我长两岁，但她懂得比我多，少时我都跟着她玩，不过后来我就不爱跟她玩了。”
程峥问：“为何？”
陆戎玉跟着程峥久了，规矩也没那么重，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顺手跟宫女讨要了一块帕子，说：“因为我阿姐喜欢舞刀弄枪，我不喜欢，也不擅长，久而久之就不爱跟她玩儿了。不过她舞她的刀，我养我的花，也挺好。”
程峥垂目：“朕少时也是这样，阿姐喜欢读书写字，朕不喜欢，便常常与伴读的几个公子玩耍，他们住在宫外，知道的新鲜事也多，朕常常想，要是朕不是太子就……”
说罢，程峥一顿，抬头道：“但你就不怕，有朝一日陆楹会取代你在陆家的位置吗？”
“我的位置？我的位置不过就是父亲的儿子，我巴不得阿姐能接替我的位置呢。”陆戎玉懒懒地说：“什么时候父亲不再执着要我接管军中庶务就好了。”
程峥讽笑道：“朕年少时，也是你这般想法。”
但总会有声音在耳畔缭绕——
太傅告诉他：“殿下，你是太子，是储君，你要挑起这天下人的担子。”
其他讲师又小声议论：
“当初让圣上充盈后宫开枝散叶，圣上偏是不肯，这下好了，就这一个皇太子，还不是个当皇帝的料子。”
“嘘，别说了，太子虽然比不得公主，好在年岁还小，还能再教导。”
“造化弄人，公主当真是生错了性别，若是能换换……唉！”
后来许敬卿说：
“圣上谨记，公主与殿下从前是姐弟，如今却是君臣，臣不能越君而去。君主失权，则性命堪忧。”
“臣知圣上与公主姐弟情深，但倘若公主有一丝一毫顾念着同胞之情，便该懂得收敛锋芒，也不至将圣上至于如此难堪的境地。公主当真，没有二心吗？”
“有朝一日公主越权，圣上又该如何自处呢？”
……
……
“圣上？”陆戎玉见他呆住，狐疑地唤了两声。
程峥刚回过神来，田福就扯着嗓子从卷帘外跌了近来，“圣上、圣上！皇后，皇后她——”
程峥心下一紧，起身时碰掉了砚台，他屏住呼吸说：“皇后怎么了？”
“生了！皇后诞下一对龙凤胎，奴才恭喜圣上，贺喜圣上！”田福欢天喜地地跪下来，抹着眼泪说：“天佑我大周啊！”
程峥怔住，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攥住了手心。
是啊，如今连储君都有了，他如何自处呢？
……
夜已深，凤栖宫灯火通明。
皇后产后血崩不止，几位太医使出了浑身解数，才堪堪将她最后一口气吊了回来。
阖宫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程慕宁看过两个嗷嗷啼哭的孩子后便回到扶鸾宫，刚一进内殿，就腿软得险些跌下去。
银竹赶忙将人搀住，“公主站了一整天，热水备好了，奴婢伺候公主沐浴吧。”
程慕宁的裙袖上全是血，点头说：“嗯。”
“公主——”那边红锦得知喜讯，正欢欣鼓舞地推门而出，却见银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她摇头使了个眼色。红锦反应极快，嘴角一收，正色道：“公主，水备好了。”
待程慕宁进了湢室，红锦才低声问：“公主这是怎么了？皇后与皇嗣不是都平安吗？”
银竹摇了摇头，叹气道：“殿帅在哪儿呢？”
一整日提心吊胆，程慕宁身心俱疲，沐浴后便早早睡下。但她睡得并不安稳，一连做了好几个梦，惊醒时却什么都不记得，只怔怔望着昏暗的光影，脑中空白了许久，身体才渐渐反应过来。她身后像是抵着堵墙，腰间被松松桎梏着。
“裴邵……”
程慕宁缓过神，很轻地翻了个身。
裴邵睡着了，察觉到动静也没有睁眼。大抵也是很累了吧，他的气息依旧缓慢，只从喉间挤出一道短促的声音以作回应，搭在程慕宁腰间的那只手收紧了些。
烛火已经快燃尽了，光亮微弱得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程慕宁伸手去碰他的鼻梁，仰首吻他的唇。
“嗯……”裴邵似醒非醒地回吻她。
亲吻逐渐深入，又逐渐缓慢，呼吸交缠中裴邵睁开了眼，他嗓音干哑，道：“怎么这个时辰醒了？”
程慕宁吻够了劲儿，稍稍退开点说：“你怎么过来了？”
“轮值，困。”裴邵说：“懒得出宫了。”
程慕宁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吵醒你了？那你再睡会儿。”
裴邵已然清醒过来，一手将程慕宁往上带了带，擦去她嘴角的水渍，说：“怎么，凤栖宫一切顺利，还不高兴？”
程慕宁似是觉得闷热，双手从被褥里挣出，平躺着说：“高兴啊。”
裴邵没有追问，也没有出声。
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
程慕宁能感觉到裴邵在昏暗中注视着她。须臾，她长吁一口气，说：“裴邵，我今日为了保下皇嗣，舍去了皇后。”
裴邵说：“嗯，大局为重，应该的。”
“不全是。”程慕宁盯着头顶的幔帐，说：“我同永昭说，只要她不愿意，就可以不去和亲，但是你让禁军几次给岱森放水进宫，我知道，你怕再生事端，想让岱森顺利娶走永昭，其实我都看在眼里，却没有阻止。我看得出来岱森对永昭有情，我妄图利用那几分情谊，推动这场和谈能落到实处，也为我在与程峥这场周旋中增加胜算。我盼着永昭能真心喜欢岱森，这样我就可以毫无负担地送她和亲。这些，都不全是为了朝廷。”
裴邵没有说话。
程慕宁的声音逐渐没有情绪：“我恼程峥没有做好这个皇帝，我怨他不争气，但我并不恨他当初逐我出京，因为他下意识的恐惧并没有出错，比起扶持他，我的确，很想代替他。我甚至，有点嫉妒他。”
嫉妒他什么都不必做，光是站在那里，就可以得到所有人的支持，他可以轻而易举就做到很多程慕宁想做的事。
所以与其说是程峥赶走了她，倒不如说是她放任程峥一个人在京城糜烂了三年，就是为了等一个天下大乱的契机，来向所有人证明程峥的软弱无能，再让所有人崩溃绝望，包括太傅，也包括像冯誉这样耿直不屈的忠臣。
打碎他们的希望，才让他们重新审视和抉择。
她才有机会，站在所有人面前。
而不仅仅是政事堂后面的一把长椅。
但程慕宁不敢将这样纯粹的欲望宣之于口，她只能假装被动，假装自己是个救苦救难的救世主。
“裴霁山。”程慕宁侧首说：“我或许，没你想得那么好。当初我为了赢过程峥，可以抛下你，现在也可以放弃永昭，可以不顾及皇后的性命，或许来日，还会有舍弃你的一天。”
“不会。”裴邵斜眼看她，“我如今不止有裴氏这个姓，还有手里的数万禁军，整个京城，你找不到第二个比我更好的。”
程慕宁一笑，“你怎么……你不生气吗？”
裴邵道：“气什么？”
“你当初不是很生气吗，气我利用你。”
裴邵移开视线，看着头顶说：“我以为你很聪明。”
程慕宁道：“什么？”
裴邵说：“有人临走前将我算计得干干净净，却连个计划都不肯吐露，公主，你不信我。”
他说罢，烛火恰在这时燃尽了。
裴邵正要起身点蜡烛，刚坐起来就被程慕宁摁住了手背，“我要是不信你，就不会让你做这些。”
“你相信我的能力和敏觉，可以办好你的差事。”裴邵默然，他停了片刻，在一片昏暗里说：“但你不信我爱你，可以心甘情愿，为你做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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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裴邵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怨怼，也没有缠绵的情欲，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程慕宁心口酸胀胀的,忽然好想看看他的表情,但她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凭借声音的方向,伸手去触摸他的脸。
却没有摸到。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正缓缓放下时，被人准确无误地捉住了。裴邵俯身下来，声音就悬在程慕宁头顶,“没关系，我会变得更强大，强到你必须需要我，没我不行。”
程慕宁唇瓣微动,嗓音干涩道：“那你已经赢了,我

第112章
立储的旨意下来了,礼部紧接着安排册封典礼。皇后产后元气大伤，还要卧床将养，便由程慕宁抱着小太子完成了仪式,好在太子乖巧,折腾了半日也没有闹腾,反倒是留在殿内的小公主嗓音嘹亮,哭得昏天黑地。
奶娘无法，又不能劳动皇后，唯恐小公主哭坏了身子，只能央程慕宁想想法子。
裴邵来的时候,就见程慕宁抱着小公主哄，平日遇事冷静的人此时一脸焦头烂额。
裴邵一时新鲜，靠在门边看了片刻。
程慕宁说：“别看了，你快过来。”
裴邵眉峰微挑,上前说：“纪芳人呢？他不是最会——”
裴邵话未说完,程慕宁就已经把小公主塞到他手里。
也是奇了怪，小公主生性倔强,谁哄都不好使，唯有放在裴邵手里才能安静片刻。果然哭声当即就止住了,程慕宁长长松了一口气,说：“纪芳有差事，你帮我抱一会儿，我得先给沈文芥回封信。果然抓了那些老狐狸之后，陇州的清田就快得多,案子也有进展了,我整理完让人一并送到殿前司去。”
显然裴邵不是第一次被使唤做这种事,他手上动作只僵硬了一瞬,而后便调整好姿势，斜眼看她，“叫我来就是帮你哄孩子？公主殿下，你知道我在当差吗？”
“我知道的呀。”程慕宁挽袖洗笔，说：“一会儿留在这儿用午膳吧，天气冷，我让厨房给你准备群鲜羹，嗯……还是你更喜欢黄鱼羹？”
裴邵很轻地嗤了声，早已深谙程慕宁的手段，“随便吧。”
他坐在桌角看程慕宁回信。
小公主精力旺盛，半响也没睡下，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裴邵看，见裴邵长时间没回望过去，眼看扯着嗓子又要嚎起来，就被裴邵一声轻“嘘”制止住了。
程慕宁写信间隙瞟了一眼，见裴邵一根食指攥在小公主手里，他抖腿颠了两下，小公主便张开了小嘴。她还不会笑，但神色显然是愉悦的样子。
“仁悦好像挺喜欢你的。”
她的视线缓慢转到裴邵脸上，见他垂着眸子，唇畔亦轻轻勾着，眉眼少了几分冷硬的姿态，难得显得柔和。程慕宁微微一愣，“裴邵，你是不是……”
“不是。”裴邵敛了神色，“我只是觉得她哭起来太吵。”
程慕宁拉长语调“哦”了声，不再说什么，扯了两张纸，埋头却顿了笔尖。
须臾纪芳赶了回来，擦着汗说：“公主，路上马车坏了，奴才回晚了——”
他绕过屏风，见裴邵在此，神色更为恭敬，行过礼说：“殿帅也在。”
程慕宁搁下笔，道：“今日还是没见到太傅？”
自打皇后诞下这对双胞胎后，程慕宁便每日让纪芳给葛太傅府上送药，美其名曰是打着宫里的幌子探视，实则是想邀太傅回朝，但次次碰壁，显然纪芳这回也没见到人。
他摇头叹气道：“公主，依奴才看，太傅是铁了心辞官，只怕再去多少趟都一样。”
程慕宁抿了抿唇，“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诶。”纪芳瞥了眼小公主，“那仁悦公主……”
纪芳这阵子担着照看两位小主子的差事，他心知肚明，如今这两位皇嗣关系着他的前途，是以百般上心不敢懈怠，就连回宫的一路都紧赶慢赶。
程慕宁一时晃神没应声，纪芳心头一紧，裴邵才说：“抱下去吧。”
“诶！”纪芳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接过小公主，边逗着边退下去。
“你着急立储，不止是想稳定人心。”裴邵站在桌边，边替她洗笔边说：“也是想定太傅的心吧。”
程慕宁回过神来，说：“储君是天下的希望，也是太傅的希望，他是毋庸置疑的帝师，必定要给两位殿下当老师的。按理说储君已定，他也该……或许，是因为我吧。”
裴邵看她，“你觉得，他不想让你代天子执政？”
“太傅崇尚孔孟之道，最是讲究仁义礼法，我如今越俎代庖，于他而言，是大逆不道，若不是对我还有师生情谊在，他恐怕早就联合天下文臣弹劾我了，太傅在朝中声望非凡，那时无论我有什么对策，都无能为力。”程慕宁说罢深吸了口气，“我真该庆幸，他不止是程峥的老师，也是我的老师，眼下他闭门不出，已是对我手下留情了，我却还盼着他能站在我这里，的确是我痴心妄想了。”
“未必。”裴邵说：“再等等看吧。”
……
程峥因病停朝已有月余，政务堆积，百官汲汲皇皇，偏呈上去的折子又都经殿前司的手，众人知道要越过殿前司这道门槛，首先要公主点头，未免耽搁了要事，只能先在政事堂将诸事与公主议定。
这样的形式，除了不在太和殿，与早朝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诸臣还谨守着最后那道君臣伦理，不敢坏了规矩。
与乌蒙的和谈已经商定得八九不离十了，和亲事宜也已经安排妥当，王冕道：“钦天监算定的吉日有两个，一个在三月十八，一个在五月二十，只是三月仓促了些，臣以为五月更为稳妥些，但是岱森似乎不想等太久，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程慕宁翻看奏本说：“公主和亲是大事，仓促不得，五月吧。”
“那岱森那里……”
程慕宁抬目，“是我们嫁公主。”
“呃。”王冕摸了摸鼻，“是。”
“冯大人。”程慕宁合上奏本，说：“你呈给圣上的折子里，弹劾了汶州知州潘长鸿？”
冯誉抬了下眼，“是。”
程慕宁道：“据我所知，这不是你第一次弹劾潘长鸿了。”
“的确。”谈及正事，冯誉也不再计较与程慕宁的那点恩恩怨怨，正色道：“此人虽为一州知州，但公务上极为懒怠，汶州又挨着瀛都，是大周与乌蒙的交界，互市也设在此处，就因潘长鸿的不作为，这些年汶州可谓民不聊生。据我所知，潘长鸿此人与乌蒙私底下还有生意往来，有以公谋私之嫌。”
程慕宁沉吟，“但此前为何没有严查？”
冯誉道：“潘长鸿担着边防军政与互市，若是要查，只怕查的不是他一人，圣上的意思是，未免汶州乱起来让乌蒙趁虚而入，暂且不动为好，但我看如今乌蒙王庭也是大换血，无瑕顾及其他，这正是我们清查汶州的好时候。”
此时张吉出言道：“但若要查办就要先择好接手的人选，知州反倒不是关键，关键是那守备军指挥使要不要跟着查办？眼下瀛都六州将要回到大周，边境势必要有一番整顿，一个不慎，只怕麻烦。”
“回回都怕麻烦，那何时才能查？”冯誉不悦道：“难不成就放任此人在边关之地为非作歹，再养出第二个武德侯不成？”
“你这个急性子，我又没说不能办。”张吉道：“不过就是问问你守备军指挥的人选，总不能什么都没准备就将人拿了吧？你是兵部的你最清楚，军中乱起来，可是要出大事的。”
这显然也是冯誉的难处，他拢眉道：“我已拟了几个人选，倘若圣上允准，此事可以再议。”
程慕宁听他们议论，起身踱至台阶前，思忖道：“我这倒是有一个人选。”
冯誉一顿，没想程慕宁这么快就同意了，“公主请说。”
程慕宁道：“裴邵如何？”
冯誉闻言一惊，诸臣亦是交头接耳。
裴邵执掌殿前司数万禁军，让他去汶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接管一个烂摊子，他愿意？
此事只是一提，并未议定，但裴邵很快就得知了消息。当夜下职他没有离宫，而是轻车熟路摸进了扶鸾宫。程慕宁正对镜拆着发髻，从镜中窥见他满脸郁色。
“你想让我离开京城？”
程慕宁白日见朝臣精心打扮过，发髻尤为难拆，费了好大劲才拆下一缕，“别看汶州眼下是一滩子事，可地方屯兵数万，是能真刀真枪任你摆布的，虽然短时间看的确不如你在京中声势烜赫，但瀛都将要回归，假以时日汶州必是要塞之地。”
裴邵声色愈沉：“所以，你想让我离开京城。”
程慕宁手上动作一顿，在镜中与他对视，“裴邵，乌蒙与大周议和，汶州有兵有互市，我要用人，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到别的人选。”
裴邵脸色并未缓和，走近几步说：“你事先怎么不与我商议？程慕宁，你非要先做决定再通知我？”
程慕宁怔了怔，仰头笑说：“裴邵，我好像第一次听你喊我名字，我还以为我名字烫嘴呢。”
裴邵面无表情地俯看她。
程慕宁唇角微敛，抵唇轻轻咳了声。她搁下珠钗，起身拉住他一只手，说：“冯誉临时上了道折子，话赶话说到那儿了，我实在来不及再与你商议，何况此事尚未议定，你若不想去，我不会强迫你。”
裴邵眉心有所松动，“我若去了汶州，殿前司怎么办？”
“不是还有卫嶙吗？”程慕宁道：“他原本就是为接替你的位置而来到京城。”
裴邵没情绪地笑了一下，单挑起眉梢说：“这你都想好了，你不是临时才想的这事，早在岱森提议将互市交由你接管时，你就已经想好了吧。”
程慕宁道：“我只是觉得——”
“你是觉得胜局已定，不需要我了对吧？”裴邵往前将她抵在妆台上，一双深瞳幽幽地盯着程慕宁，像是想在她脸上盯出个窟窿，“你解释，你最好能给我一个汶州非我不可的理由。”
四目相对，程慕宁沉默了片刻，说：“你离开朔东五年，朔东早已没有你的位置。”
裴邵微怔，扶在程慕宁腰上的那只手轻轻收拢。
“京城不适合你，宫里也不适合你。”程慕宁道：“雄鹰应该有自己的天空，一无所有的汶州才能施展你的抱负。我也需要你，为我开疆拓土，这个理由可以吗？”
裴邵久久不言。
半响才哑声说：“那么远，怎么见？”
程慕宁闻言当即笑了，她两手攀上裴邵的脖颈，说：“能见的，我每旬都去看你，就当做巡查关塞了。”
裴邵斜眼看她，“来回二十日，你的马再走慢点，要一个月。”
程慕宁说：“那就每三个月。”
“算了吧，就你这身子，来回一个月你再病上一个月。”这个人哄他都不打腹稿的，裴邵心口堵了半响终是泄气，他冷酷地捏住她的下颔打量，这个眼神让程慕宁觉得危险。

第113章
“噹——”
钟鼓楼传来报时的回响,亥时了。
各宫灯火接连熄下，扶鸾宫也只剩一片半明半昧的昏黄。银竹捧着刚温好的药往内殿去，红锦替她提着灯笼照路,说：“近来怎么这么快就熄灯了,公主不是喜欢亮堂么？”
银竹道：“公主只是怕黑,倒也无需阖宫通明。本来国库就紧张,宫里缩减着用度，公主说了，扶鸾宫蜡烛用量超了定额不好。”
红锦推开门，嗤声说：“定是有人嚼舌根了,拿这么点小事做文章，这些人惯会欺负公主。”
银竹朝她“嘘”了声，将药搁在案几上，隔着屏风说：“公主,用药了。”
无人应答。
屏风那边还透着光,隐约有缓慢的呼吸声。
银竹迟疑道：“公主？”
“公主是不是睡着了？”红锦说罢就要上前，“我去叫——”
银竹却在这时伸手将她一拽,在红锦疑惑地看过来时朝她无声摇了下头，匆忙拉着人往外走。
红锦尤为不解,“你做什么？药还没喝呢,无人盯着公主她又要忘了。”
“别说了。”银竹压低了声音，迅速将殿门阖上。
红锦这才察觉她的不对，提灯靠近她的脸，说：“你脸怎么红了？”
裴邵坐在椅上,额角细密的汗从仰起的脖颈滑落,待那脚步声远去他才克制地粗喘出声,低头看着程慕宁被自己紧紧摁住的脑袋,哑声道：“谁又欺负你？”
趁裴邵松了力道，程慕宁才得以抬头缓口气，她的声音都在打颤，“你。”
这一个“你”字险些让裴邵缴械投降，男人的喉结下意识地滑动了一下。人前仪态万方高高在上的公主此刻跪在他身下，嘴角都被磨红了，仰首时两眼含着泪，倒映着晃动的烛火，看起来熠熠生辉又我见犹怜。这样极致的反差让裴邵爽到了，他呼吸紊乱，捏着程慕宁的脖颈往下摁，用哄骗的语气说：“给你买蜡烛。”
程慕宁的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只能用牙轻轻磕了下来表达不满。
裴邵闷哼出声，笑了。
……
程慕宁跪久了膝盖发软，起身时踉跄了两步，裴邵从后面扶了她一把。他垂目睨着她的嘴角看，带着点玩味的口吻道：“还行吗？”
程慕宁故作镇定，“嗯”了声撇开他的手，径直朝洗漱架走去，净手漱口后，对镜摸了摸破损的嘴角，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始作俑者。
然而对面却一派坦然，裴邵试了试药的温度，说：“过来喝药。”
程慕宁走过去，端起来抿了口，却没有喝尽，只是坐下来拆卸自己被裴邵揉得凌乱的发髻。
裴邵捻起她一缕发，“生气了？”
“没有啊。”程慕宁扯断了两根打结的发丝。
裴邵扣住她的手腕，起身替她拆掉那一撮缠绕的发，“也没用手，你手抖什么。”
程慕宁眼神幽幽斜向他，正好被裴邵逮了个正着，他忍住没有笑，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扬眉说：“是你自己愿意的。”
程慕宁抿了下唇，身子微微往后靠向他，“那你是同意了？”
裴邵明知故问，“同意什么？”
程慕宁道：“汶州。”
裴邵不答，又拆下了她半边发髻。
程慕宁等不到他吭声，半响说：“我说了，我只是提个建议，同不同意由你决定，你若是真不想，我让冯誉另择人选。”
裴邵把药往她这边挪了挪，“先喝药。”
程慕宁顿了一下，“一会儿喝。”
裴邵催她，“快凉了，现在喝。”
程慕宁深吸一口气，囫囵道：“喝不下。”
裴邵手上动作一顿，提壶倒了杯水给她，坐下去摸她的胃，“难受吗？刚刚是不是呛着你了？”
程慕宁摇头，又斜眼看他，低声说：“裴霁山，你是不是想这么做很久了？”
裴邵勾了下唇，“没有。”
程慕宁轻轻哼了声，“我以为你是个正经人。”
说罢她又想到男人衣柜箱笼里压着的那条丝绦，不待他应声，便自说自答道：“假的。”
“对。”裴邵指腹在她腰间停顿，凝神望她，“假的。”
程慕宁避开他这个眼神，“不来了，先谈正事，你究竟是怎么想——”
话未尽，裴邵俯首吻在她侧颈上。
男人的唇温热，蹭得程慕宁一阵酥麻，她下意识仰起脖颈，还执意把话说完，“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裴邵停在她耳边，说：“你知道汶州距离京城有多远吗？”
程慕宁“嗯”了声，平复着呼吸说：“我知道。”
裴邵稍稍拉开点距离，但倾过身的姿势仍然极具压迫感，“三个条件。”
程慕宁一怔，莞尔道：“你说。”
裴邵坐直了身体，抿了半盏茶才说：“皇后膝下一子一女，姜覃望又是翰林院院正，往后姜家如日中天，用得好的话，势必会成为你的助力，但是，你不准单独见姜澜云。”
程慕宁愣了愣，笑说：“就这个？”
裴邵垂眼觑她，程慕宁立即敛了笑，认真点下头，“没问题，而且……”
提到姜澜云，程慕宁便想起关在大理寺的图雅。
当日图雅下狱，程慕宁以其人之道对图雅动了酷刑，那或许惊到姜澜云了，从审讯室里出来后姜澜云脸色便不大好。一个执掌刑罚的大理寺少卿，倒不至于因为场面过于血腥而不适，只是在他眼里，公主应该是温柔端庄，皎如明月吧，骤然颠覆了他的认知，姜澜云或许失落，或许恐惧。总之，不是所有人都像裴邵这样，无论她表现出什么模样，都能欣然接受，然后站在她身边。
见程慕宁走神，裴邵略有不满，“而且什么？”
程慕宁回过神笑了一下，“而且……”
她捧着脸叹气道：“唉，我好喜欢你啊，裴霁山。”
裴邵顿了顿，压下嘴角说：“少来。”
他起身时把茶饮尽，随手将褪下的外袍搭在架子上。程慕宁回看一眼，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顺手接过他的腰带，说：“第二呢？”
裴邵朝她勾手，程慕宁迟疑上前。
“汶州山高水远，短时间内恐难相见。”裴邵低头看她，意有所指地说：“公主准备怎么补偿我？”
程慕宁怔了怔才反应过来，知道裴邵这个态度已经是答应了，她悄然松了口气，压低的音调天然带着引诱人的口吻：“你想怎么样，随你。”
“随我？”裴邵挑了下眉。
程慕宁尚未领会裴邵这个“补偿”的重量，两手环住他的脖颈说：“轻点，我明早——”
嘶，不待她说完，裴邵咬住了她的下颔。
程慕宁趁理智尚存，亲吻的间隙问：“还有第三呢？”
裴邵没有回应。
他从后面咬住程慕宁的后颈，并扣着她往下坐。
这是程慕宁不喜欢的姿势，她回头乞求，“裴……”
裴邵遮住她的眼睛，一把将人摁了下来。突如其来的刺激让两个人都是一颤，裴邵的气息喷洒在耳边，程慕宁猛地咬住了自己的虎口。
……
床帐上挂着的铃铛响了一整宿，程慕宁起初还能抬手够一下，后来却连抬一下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往常裴邵顾及着她的身体，力道虽凶却也有所收敛，这个人嘴上不说，但他擅长观察她的一切反应，哪怕是皱一下眉头，他都能从中知悉她细微的需求，他也很乐意让她愉悦，以至于程慕宁以为他们在床笫上是极度的契合，但今夜她才知道原来裴邵从未尽兴过。
他还藏着千百种没使出的花样，足以折腾得程慕宁含泪求饶。
天已经微微亮了，那一缕烛火的光影在程慕宁的眼缝里逐渐黯淡，她像一堆破碎的珠玉散在被褥里，露出的背脊红痕青痕遍布，看起来可怜兮兮。裴邵却已经穿戴齐整，他在床边站了片刻，俯身替她拉高了被褥。
“程慕宁。”
程慕宁没睁眼，她眉心微蹙，想要应一声，但几乎发不出声音。
裴邵拨开遮住她脸颊的发，说：“第三，我要一道赐婚圣旨。”
榻上的人没什么反应，气息绵长似乎已经沉睡过去，半响后那平稳的呼吸声却忽然一顿，她困顿地睁开一条眼缝，眼尾还有残留的泪痕。
裴邵拇指指腹抚摸过她的眼尾，“拿了圣旨我就走。”
“你再想想。”他没有立即要她的回答，说罢从架上拿过自己的外袍。
程慕宁耷着眼皮看他整理着装，须臾对着男人的背影说：“好。”
裴邵一顿，回头看她，轻声说：“嗯，睡吧。”
赐婚旨意需得程峥点头，眼下这个情况，只怕他不会轻易答应，该怎么让程峥点头……
程慕宁闭上眼，强撑着思忖了片刻，但实在扛不住困意，很快就彻底没了意识。
昨夜下了小雨，地上湿漉漉一片。空气里混着草木的清香，仲春的时节绿柳都冒出了新芽，裴邵扶着刀站在御乾宫门前，低垂的眉眼似乎也沾染了绵绵春意，唇畔流露出一片残存的温和，将夺门而出的程峥吓了一跳。
程峥顿步，“你——”
裴邵神色微敛，看向后面两个小太监，“怎么回事？”
太监忙说：“殿帅，圣上想出去走走，但外头地滑，我们怕……”
程峥冷嗤，“裴邵，你究竟要把朕软禁到何时去？！”
“臣不敢。”裴邵说：“圣上病体未愈，臣身为殿前司指挥，护御体安康乃分内之事，并非软禁。”
程峥懒得与他掰扯，“既然不是软禁，朕难道连去看望一双儿女的自由都没有吗？”
“当然有。”裴邵今日很好说话，“不过，臣有一事相求，可否请圣上里面说话？”
【

第114章
裴邵说罢已经将钢刀递给旁边的近侍,虽是询问的口吻，摆出的却是强硬的姿态。程峥抿了下唇，甩袖入内。
程峥如今在与程慕宁的争夺中完全落于下风,什么都没有了,反倒不似从前拘谨,对裴邵更是无需小心陪好,他端坐椅上，捧起喝了一半的红枣粥，恹恹地说：“你们不是事事都有公主做主么，究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还需要朕这个傀儡皇帝拿主意。”
裴邵直言：“臣特来求娶公主，望圣上恩准。”
程峥一怔，捏着勺子的手顿住。要说裴邵与程慕宁的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他想尚公主程峥并不意外,但他在此时提出,的确在程峥的意料之外。
程峥缓慢搁下碗，蹙眉费解地看向裴邵,“以公

第115章
姜澜云赶回大理寺,乌蒙的队伍已经等在长街上了。旁边停放着一辆宫里的马车，永昭挑开帘子，远远与姜澜云颔首打了个招呼。
今日是岱森离京的日子,到底是新王上任,他不宜离开太久。走之前他要带走乌蒙的囚犯,这是早就经圣上同意的,至于这些人他带走做什么，永昭大抵明白。
所谓杀鸡儆猴，这些人都是前可汗的心腹，没有什么比当众割下他们的头颅更有效地震慑人心。
想到那个场面,永昭不由咬了下唇。少顷，她从马车上钻出来，走到前面那匹黝黑骏马旁，压低声音说：“岱森,你吃糖糕吗？”
她手里捧着个纸团,抬手时袖口落了一截。
手腕白得惊人。
“不吃。”岱森移开视线，他骑在马背上,看她的眼神自带审视，“说了不必送我,一会儿要下雨,我让人送你回宫。”
永昭捏着糖糕放下手，低头犹豫了一阵，说：“岱森，你会杀了他们吗？”
“会。”岱森斩钉截铁,冷漠地说：“今日手戴镣铐的如果是我,他们一样会杀了我。”
“可是阿日善在乌蒙备受崇敬,与其杀了他,不如让他活下来，为你所用，岂不是更好？”永昭认真提议。
岱森笑了一下，他从马背上翻下来，瞬间的威压让永昭下意识想要往后退，但是她发觉每每她往后退，岱森就会暗暗生气，因此强忍着站定了。
“你是不是还想说，那日苏作为前可汗的儿子，留下他能替我平衡新旧势力。”
永昭张了下口，还没来得及回答，岱森便说：“不可能，公主，你会替你的杀父仇人卖命吗？”
永昭默住了。
不会。
岱森盯着她脸上的表情，继续道：“那日苏此人太过聪明，留下他来日必成祸患。我会杀掉他，在王庭众人面前，亲自砍下他的头颅，吊在庭帐外，让每一个过路人都看清楚，与我岱森作对是什么下场。”
永昭脸色逐渐不好，手里的糖糕掉落在地。
这时，姜澜云把人都带了出来。经过这几个月的牢狱之灾，阿日善等人早已狼狈不堪，满脸都是胡茬。那日苏走在最后，下台阶时他看到了永昭，脚下一顿，又被推到了囚车上。
永昭难过地低下头。
岱森语气森寒，“不知道还以为你老情人死了。”
永昭蹙眉，“你胡说什么。”
岱森轻嗤：“我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
“香囊”岱森冷冷盯着她，说：“你亲自给他绣的。”
永昭语塞，似乎是愣了半响才想起这桩事，“不是的，才不是你想得那样，我只是……”
她停了停，看了眼囚车上的那日苏，声音也跟着低下去，“所有人都不喜欢我，他是王庭对我最好的人……他帮了我很多，我感激他。”
说罢，永昭抬头，“岱森，你能不能……不要让他死得太难堪。”
岱森面无表情，“不能。”
永昭失落地抿了下唇，就听岱森嘲讽地说：“整个王庭对你最好的人，你确定是他？”
永昭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岱森就已经转身走了。但没两步他又停下，走回来阴森森地说：“你最好给我绣一个香囊，成亲那天我要是看不见，公主——”
岱森威胁地笑了一下。
永昭愣愣站在原地，直到岱森骑马离去，扬起一阵尘土。
……
礼部送来嫁衣样式，虽然从前已经选过一次，但时下流行的花样大为不同。永昭拿不准主意，抱着图册往扶鸾宫跑了几趟，一连几日都跑了个空。
“阿姐如今这样操劳么，白日要到政事堂议事，怎么连夜里都不得空？”
银竹勉强一笑，“要不，公主把册子留下，待公主忙完，挑好了再给您送过去。”
“好吧，只能如此。”永昭将图册交于银竹，又嘱咐道：“长此以往会熬坏身子的，你们伺候阿姐要多上点心。”
银竹应下，心道也没多少日子了。
殿帅去汶州的旨意昨日已经下来了，最迟下月就要走，那时大概……
公主就能歇了吧。
“诶。”红锦从宫殿的方向走来，低头示意了下手里的托盘，“这药，还要不要端进去？”
银竹想了想，说：“温着吧，晚些再送。”
红锦还要问：“你说——”
“嘘。”银竹清了清嗓音，“不许胡乱谈论主子的事。”
话音落地，寝殿那边就传来些许动静。两个侍女对视一眼，轰然撇开头去。
这时御乾宫的田福来了，银竹迎上前去，“田公公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田福喘着气说：“公主可在，圣上有话要传。”
如今郑昌要退下来了，田福近来操持御前的大事小事，眼看有要顶上的意思。虽说当下御前的差事不吃香，但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足，银竹看了眼寝殿那边，犹豫了下说：“公主刚歇下，田公公稍等会儿。”
田福“诶”了声，揣着袖口等在偏殿。
银竹前往寝殿，她小心翼翼地叩了叩门，“公主，御前的田福来了。”
然而里面却没有动静。
缠绵急促的呼吸声被隔绝在幔帐里，裴邵整个人伏在程慕宁肩头，裸.露的肩胛骨起伏不定，灼热的气息都喷洒在程慕宁颈间。程慕宁被压得喘不上气，想要抬手推他却没有力气，那几下跟挠痒痒似的，反倒让裴邵又热起来。
“别闹了。”程慕宁胳膊横在身前，哭得嗓子都哑了，“田福这个时辰来，想来是有要事。”
裴邵不尽兴地“嗯”了声，坐起身时顺带手将她也拉了起来。
那一下让程慕宁齿间露出颤音，裴邵刚要低头看，就被程慕宁一把捂住了眼睛。
趁他不防，程慕宁忍痛爬下床，捡起衣裳走的那两步险些跌下去，穿衣的指尖都在颤抖。
裴邵从后头绕过来，刚伸手，程慕宁就侧身避开，里衣都往怀里藏了藏。
见她这副防备的模样，裴邵忍不住一笑，“你要让田福等多久？还是我让银竹进来，你确定吗？”
他视线往下打量，程慕宁身上一片狼藉，只怕要吓着银竹。她松了手，语气里是鲜少露出的抱怨，“裴霁山，你太过分了。”
裴邵替她穿上衣裳，系着腰带说：“冯誉这阵子一直在商量汶州的军政，我呆不了几日就要走了。”
程慕宁抿了下唇，偏头不言。
田福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程慕宁才姗姗来迟。
田福忙躬身说：“奴才给公主请安，深夜叨扰，实在罪过。”
他半抬眼悄悄打量程慕宁，见她穿戴素净，浑身懒散，的确是刚从榻上起来的样子，只是眼尾泛红，像是哭过了。田福一顿，不由揣测起来。
程慕宁已经坐下了，抿了口茶润润嗓子，才说：“御乾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田福立马回过神，“回公主，奴才奉圣上口谕，明日早朝，还请公主到太和殿来一趟。”
程慕宁迟疑片刻，“圣上要早朝？”
田福道：“是。”
程峥已经闭门多日，说是卧床养病，实则是御乾宫如今内外皆有禁军把守，旁人进不来，他也很难出去。他要上早朝，这个消息只有郑昌能越过禁军替他递出去。
郑昌是个有分寸的人，他既然这样做，想来应该不是什么麻烦事……
程慕宁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圣上可说是什么事？”
田福摇头，“圣上只说，请公主莫要耽误了时辰。”
“本宫知道了，有劳跑一趟。”程慕宁刮着碗里的茶沫说：“银竹，送田公公出去。”
田福离开后，程慕宁回到寝殿，不见裴邵人影。这时红锦端来药盏，“公主，殿帅刚走，让您睡前把药喝了，还有这个药……这是外用的药，公主哪里伤着了吗？”
程慕宁面不改色地接过，搁在桌上说：“没有，你下去吧。”
“可——”
“药太苦了。”程慕宁说：“备点蜜饯吧。”
……
裴邵深夜回到府里，将刘翁吓了一跳，“今夜怎么回来了？可是公主出了什么事？”
自打程慕宁回宫住后，裴邵就久不回府，也难怪刘翁惊诧，连虎三都跟着叫唤起来。
裴邵顺手摸了把虎三的脑袋，跨入院中说：“出宫办点事，刘翁不必惊慌。”
刘翁长吁着“哦”了一声，“是去太傅府上了吧？”
裴邵笑了一下，搁下刀揶揄道：“刘翁，你这打听消息的本事在府里当管事屈才了，若不是汶州穷山恶水，就让你给我当副将了。”
刘翁一哼，见他要擦刀，递上帕子说：“我一把年纪还瘸了腿，若是能当副将，还轮得到当你的副将？话说回来，汶州的事是定下了？”
裴邵坐在椅上，说：“定下了，我考虑过，待我离京后，刘翁回朔东吧，我让周泯送您。这些年跟着我也是担惊受怕，也该回去安度晚年了。”
刘翁叹气，“我这把老骨头还折腾得动，但我知道，你啊，大了，不愿意叫人照顾。”
裴邵擦着刀，弯着唇角没有说话。
刘翁看他的神情，也跟着笑，“此次去汶州，明面上看你放下了禁军的半壁江山，是亏大了，但你心里也是愿意的吧。”
不等裴邵嘴硬反驳，刘翁又说：“说来公主也是个贴心人，以她的立场，把你留在京城才好，你这把好刀，她在京中找不到第二个，可她将你放到汶州，显然是知你心中抱负，不忍将你拘在此地。你可不要犯浑，再生出什么误会。”
裴邵手上动作渐停，片刻说：“我知道。”
裴邵说：“我都知道。”

第116章
翌日早朝,程慕宁早早等在太和殿。
朝堂里没有她的位置，她着一身华裙立在大殿中央，甚是打眼。各个朝臣进殿时都愣了一下,张吉等人深谙如今局势,交换了个眼神之后,瞬间便有了猜测。
殿内窸窸窣窣,交头接耳。
裴邵来得晚，跨入大殿时只闻议论不绝，这还是赐婚旨意下达后，见他二人同时出现,众人难免多看几眼。裴邵脸上气定神闲，稳步入列后视线落在程慕宁身上。
不好当着准驸马的面议论公主，四周逐渐安静。
张吉轻轻咳了声，说：“圣上怎么忽然上朝了,裴大人,可是圣上身子大好了？”
知道张吉在有意缓解气氛，裴邵侧过头说：“据太医说还不大好。”
他说话时余光瞥过程慕宁。
程慕宁双目微垂,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平衣袖上的褶皱，看起来漫不经心,却时刻关注着周遭的动静。
张吉长长“哦”了声,“拖着病体上朝，想必是有大事要宣布。”
“还能是什么事。”当中有个白胡子老臣甩袖说：“自然是为了晋国公的事，殿前司把人扣了这么久也没个说法，真是没了王法,几十年老臣,竟说拿就拿！”
又来了又来了,但逢朝议必会争议此事。
张吉道：“唉呀,钟老啊，殿前司前头扣押只是问询，但后来不是陇州递来了消息，李家田地查出了问题，强征百姓田地不说，还谎报农税，殿前司眼下在审这个案子，并无不妥。”
“哦，那这是换了个由头扣人了？”那人哼声道：“由头说换就换，可有圣上的旨意？朝中掌管刑罚的有刑部和大理寺，何时轮到禁军办案了？简直乱套！”
“有本宫懿旨，钟大人还觉得不妥吗？”程慕宁没有看任何人，只目视前方，温声说：“清田一案，本宫奉圣旨办案，可要将天子私印给钟大人辨辨真假？”
那人拢了拢袖子，扯了下嘴角说：“这案子不过刑部与大理寺，便是公主一个人说了算，那自然是公主想如何就如何了，旁人怎敢置喙？倘若公主哪日看我们这些老头子不顺眼，自然也可以以清田为由头，将我等逮捕。”
裴邵没情绪地说：“钟老不必着急，下一个就要查到钟家了，殿前司依法办案，若是钟家清清白白，自能安然无恙。”
“我钟某一生都在为朝廷效力！我之清白，苍天可鉴！想当年我入朝时，你这个毛头小子还没出生呢！”
见他一时激愤要撅过去，张吉忙将人扶住，打圆场道：“唉呀莫着急莫着急，也不是那个意思——”
“钟老是清白的，族中小辈也清白？”裴邵不顾张吉使眼色，移开视线说：“两日前贵府小孙在花楼闹事，街道衙门不敢处置，移交了大理寺，这案子是在小姜大人手里吧？”
众人唏嘘，皆看向姜澜云。
那姓钟的老臣一口气没上来，“可、可是真的？”
姜澜云亦是一顿，“是，不过案子已结，人已经放——”
“诶，钟老！钟老！”
那老臣晕过去，几人着急忙慌将他架住。
殿内顿时乱做一团，程慕宁侧目与裴邵对上一眼，低头缓缓勾起唇角。
这时，一道尖锐的嗓音打破了殿内的喧嚣：
“圣上有旨——”
几人一顿，抬首望去，只见郑昌衣冠整齐地站在上首的台阶上，他旁边站着田福，田福手里捧着一卷圣旨，方才朗声高喊的人便是他。
但原本该上朝的程峥却不见踪影。
也不知是懵怔过头还是田福说话不够分量，无一人跪下接旨。
田福不免尴尬，郑昌这才开口：“圣上龙体欠安，另有谕旨，诸位接旨吧。”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跪下去。
田福清了清嗓音，高声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在位五载，深感政事繁重，民生多艰，因此忧思过甚，病体衰弱，只得终日缠绵病榻，恐疏忽政事，误国误民，幸得祖宗之灵，今得太子，聪慧过人，朕今传位于其，望其为勤政爱民之明君——”
说到这里，大殿一阵骚动。
有人颤声道：“圣上、圣上这是要退位啊！”
“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还小，怎堪大任？我大周这是要亡啊！”
“都说圣上病重，究竟是什么病，御医瞧了这么长时日，还不见好？”
“我们不是不能等，不就个把月不上朝，小事各司自己办了，要事上个折子等批复，圣上何至退位？这里头不会有猫腻吧？”
程慕宁跪姿标准，额头轻轻放在手背上，眼睛都没抬，就察觉到众多目光落在她后背。
田福在议论声中咳嗽示意，提高音量说：“然新帝年幼，尚不知事，未免耽误国情，特予永宁长公主监国摄政之权，至新帝长成之前，代为理政，并封张吉、冯誉、姜澜云三位爱卿为太子讲师，教授新帝仁义治国之道，以辅新帝治理天下。朕至今日起退居长寿宫修养身心，无事不出，一切登基事宜交由永宁公主操办，各司共同协理，钦此——”
“这怎么能行啊，这……”
“即便太子登基，朝中也不乏能臣能代为理政，姜家一门乃太子外戚，姜掌院更是德高望重，哪怕是他也好啊，公主摄政，闻所未闻呐。”
“但这是圣旨，皇命不可违，还能抗旨不成？”
大殿之上虽未有一人抬头，但议论之声却愈发响亮。
郑昌道：“诸位接旨吧。”
众人低着头你看我我看你，接旨的声音参次不齐，“臣等谨遵——”
“慢！”这时，方才那姓钟的老臣颤巍巍跪直身躯，抬首说：“此等大事，圣上为何不亲自宣布？敢问郑公公，圣上是不想来，还是不能来？”
此话一出，立即有人附和：
“未见天颜，我等实在难以信服，还请郑公公通禀一声，容我等面圣再议。”
“是啊，圣上自病后再未上朝，禁军将御乾宫围了个水泄不通，诸臣呈上去请求面圣的折子也石沉大海，我等实在忧心圣上安危……”
“大周自开国以来，就从未有公主摄政的先例，要我等文武百官听个女子差遣，荒唐，简直是荒唐！”
“但……圣上当初即位之时便是公主辅政，如今新政亦是由公主推行，何况公主自幼由太傅教导，其治国之才诸位也看得分明，想来辅佐新帝，也不成问题。”
“是啊，这阵子公主理政，朝中也并无大乱，何况圣旨已下，如此大事，圣上定是深思熟虑，既如此，我等应该谨遵圣命。”
“虽未有先例，但皇命高于律例，诸位难道要抗旨不成？”
一时间，太和殿上七嘴八舌地吵起来。田福捧着圣旨被晾在那儿，正要出声喝止，就被郑昌一个眼神阻止了。
田福低声说：“干爹，这可怎么是好？这圣旨，还接不接啊？要不，请圣上出面亲自宣读？”
郑昌看着台阶下一声不吭的公主，缓声说：“圣上不来，就是有意放任事态发展，这也是公主必须要经历的。这一局她若不能胜出一头，再想摄政就难了。”
“那公主是能还是不能呢？”田福忽然看起热闹，“怎么殿帅也不出声为公主争两句？”
郑昌说：“他与公主如今有着婚约，夫妻一体，此时出声反而遭人揣测，再累及朔东，得不偿失。且看公主这一年所得的人心，能不能替她压过这些争议了。”
“是啊。”田福叹气，“当年公主就败在这些争议下，才令，令许相有机可乘……”
田福刚说罢，那边太和殿大门忽然被推开。
外面日头正盛，门外站着个人，众人眯眼看过去，然而强光之下看不分明。直到他缓步走近了，那满头白发显露，殿上才有人陆续看清来人，“是，是葛太傅！”
“太傅，太傅回朝了！”
“太好了，有太傅在，我等也能安心许多。”
郑昌也疾步迎上去，“太傅出府，可是病愈了？”
来人摇了摇头，侧目望着程慕宁一眼。
程慕宁面露惊色，失神低语，“老师……”
葛孟宜道：“我刚从御乾宫来，圣上命我将此物托付公主。”
众人探头来看，只见葛孟宜手里捧着个匣子，郑昌一看便知是何物，小心将其接过。
这是，玉玺。
葛孟宜交托玉玺之后，面向百官，道：“本朝未有公主摄政之先例，但如今圣上病重，太子年幼，虽朝中不乏能臣，但这天下姓程，有谁，敢担这摄政大任？”
众人闻言不语，互相观望。
葛孟宜年迈，沧桑的嗓音中自带令人信服的德望，“公主与圣上一母同胞，自幼皆由我教导，老夫虽不敢自诩良师，但公主的秉性才学，我自认可堪监国摄政之重任。这么说并非徇私，我既然做了公主一日的老师，将来公主若有任何行差踏错，自然也都是我的过错，文死谏武死战，我便是死在这太和殿上，也绝不纵其妄为！”
程慕宁唤道：“老师——”
张吉也说：“太傅这话说得严重了，为上进谏是百官之责，诸臣皆在，不至于此。何况圣旨已下，没有不尊的道理。”
葛孟宜不再多说什么，只缓慢转身，跪下接旨。
他的意思众人看得分明，殿上又是一阵低语。
葛孟宜是两朝元老，深受先帝敬重，这朝中一半人都是他的学生，若说德高望重，放眼大殿，他称第二，绝无人敢称第一，见他如此，无人再敢高声争执。
王冕偷偷觑了四周一眼，明显察觉风向有变，他试探地喊出声，“臣等谨遵圣命，必不负圣上所托。”
殿上众人一顿，跟着跪下去，齐声道：“臣等谨遵圣命，必不负圣上所托——”
【

第117章 正文完
上百道声音盘旋在太和殿的碧瓦朱檐上,声势烜赫的回声之后，是百感交集的沉默。
江山迭代，难免令人忐忑怅然,一直到迈出太和殿,这些人尚未晃过神,下了台阶才骤然回神,爆发出感慨万千。
程慕宁捧着玉玺独自站在大殿上，久无动静，田福笑眼盈盈地走上前，“公主,储君尚在襁褓，登基的许多事宜还要公主拿主意，请公主随奴才走一趟内侍省吧？”
程慕宁看着玉玺没有说话。
田福还要再开口，便得郑昌一个眼神,噤声退了下去。
殿上无人,银竹方走了进来。她顺着程慕宁的视线，也对着这玉玺端详了片刻,迟疑道：“公主并无逼圣上退位的意思，他怎么……”
程慕宁倏然一笑,阖上匣子说：“他眼下还有颁布圣旨的能力,待时日长了，君权一旦被彻底架空，他连传位的机会都没有。”
银竹一怔，“圣上,是担心公主日后不让储君继位？”
“毕竟我与裴邵的婚约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若我一个想岔了,双手将江山捧给裴氏也不是没有可能。”程慕宁谈及一笑,说：“他今日传位，旁人便再没有可操控的空间了。而且，他自己退了，比起有朝一日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