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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那一位传说
作者：舍山取草
内容简介
 神父，我试图做一个好人，可到头来，我的双手沾满鲜血。像我这样的人，还能获得救赎吗？ 我的孩子，当然可以。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枪从我的头上放下来。 开局一件狱服，结局一顶王冠。 1.女主最强，非快爽文 2.有男主，感情不是主线 3.祝阅读愉快。 【赛博+异血污染+悬疑】 *【全文架空，幻想类文学，与现实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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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改造营1
公元2033年，天灾降临，磁场紊乱，土壤污染，物种异变。
公元2036年，全球人口缩减至百万，仅存的三个政体组成联邦，于东半球共同布设防御基地，防御工程建设中因辐射暴露死亡士兵人数高达三十万。
被辐射的土壤作物产量锐减，曾经廉价和饱受诟病的冷冻和罐头食品，在天灾之后一年比一年奇货可居。
有人预言，在丧尸席卷地球之前，人类会因为食物短缺而灭绝。
公元2045年，公国人口缩减至不足十万。
公元2046年，丧尸疫苗进入临床试验，人体辐射进程得以逆转，同年10月，一颗陨石从天而降，准确无误地砸向了防御基地。
最后的十万人类，全歼。
……
巨大的陨石坑外，章驰跟一起回基地的队员大眼瞪小眼。
显然，人类没有因为食物短缺而灭绝，也没有因为辐射病和丧尸而灭绝，巧合的是，人类跟曾经的地球霸主恐龙一样，被陨石给砸死了。
曾经有教徒信誓旦旦，天灾是对人类的末日审判。
当然没多少有脑子的人相信。
可按照如今这种情形看来，真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道高一尺他魔高一丈。
也很难不让人相信一句古话——
别装逼，装逼被雷劈。
昨天才开了庆祝大会，广而告之要重新将人类火种散播大洲大洋，今天就被天降正义——
如果地球是一个养蛊场，那么老天爷势必要换一波玩家了。
也许是丧尸。
也许是变异种。
也许是什么外星来客。
总之不会是他们这一支因为当日被派出寻找植物种子而侥幸逃脱的特种作战队。
十人的作战部队围着基地发呆。
有人问：“章上将，现在怎么办？”
其实做什么都一样。
自宇宙大爆炸以来，原子形成分子，分子形成有机物，人类发明了文明，发明了历史，几十万年至今，哲学和天体物理学，都指向了人类的最终结局——
存在的意义就是毁灭。
太阳会燃烧殆尽，人又怎能不朽？
只是这个结局来得早了一些。
人类文明已经消亡，他们这支作战小队就算能存活，也无外回到茹毛饮血的原始人生活。
章驰仰头望天。
现在就是非常后悔。
如果回到天灾降临的前一天，她一定不会因为睡懒觉而错过那顿炸鸡套餐。
物种异变之后，全球食物链上下游污染，任何动物食品都会导致人类基因突变。
别说三月，她已经三年没有闻过肉味了。
废土时代，公认吃得最好的就是丧尸。
天天嘎嘎香，顿顿嘎嘣脆。
作战补给被废墟掩盖，即便他们能在野外靠采集生存，武器装备也不允许他们在暴露在野外超过两天。
丧尸会闻着人味来的。
跟丧尸比起来，基因突变似乎也不算什么事。
在被丧尸吃掉之前，所有队员都选择先吃一顿好的。
长着三个翅膀的鸡，六个眼睛的鸭，无鳞无甲两个脑袋的鱼，体型比老虎还大的绿眼兔，统统被串起来烧烤。
人类最后一支作战部队，联邦屡受表彰的王牌精英，在一天之后，接连迎来了突变期。
章驰是最后一个变异的。
她感觉到身体很多地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生扭曲，在意识彻底抽离之前，她忽然想到了很多年前被人问过的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一觉醒来你发现自己成了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你会怎么办？”
那时她的答案是——
“掐自己一下。”
“为什么？”
“因为肯定是在做梦。”
***
高阔的天穹之上，一架客运飞机正穿梭在绵软的云层之中。
打开舷窗，阳光穿透玻璃，能将悬浮的尘埃照得粒粒分明。
这种画面放在电影里头，要么是主人公开启新的生活，要么就是正去往度假胜地——总而言之，浪漫、温馨、充满对生活的向往。
客舱座无虚席。
阳光照在所有人的脸上，无一例外，一点开心的鬼影子都没有。
有别于传统的横向分排式座椅，机舱之中只有两排竖列的座椅，左边一列，右边一列，面对面，非常宽敞、舒适——
如果抛开每位乘客手脚上绑着的镣铐不谈的话。
“一群崽种。”
腰间别着手｜枪的“空乘”推着餐食从中间路过，骂骂咧咧分发着餐食，“乘客”们一一伸手接过，唯一的例外是一个机舱尾部的右排座位，那位睡得正香的女乘客。
空乘连叫了她几声，她都没有动静。
空乘伸手想要推她的肩膀，在碰到她身体前的那一刻，仿佛突然警觉了什么，收回了手，冷笑一声，将餐车往旁边一放，一手抽出腰侧手｜枪，一脚踹到她的小腿肚。
一声骨头磕在合金座椅上的脆响。
一览无余的机舱内部，一点动静都逃不过所有人的眼睛。
女乘客终于睁开眼，但仿佛憋了不知道多久的气，忽然弹出水面，条件反射地大口呼吸，肺部一边猛然起伏，一边茫然无措地看着眼前的大汉，以及周围幸灾乐祸的眼睛。
她长了一张年轻的脸。
满脸的胶原蛋白，由于睡得太久，眼眸惺忪，褐色的瞳孔充满迷失，好像刚从森林跑进人类世界的一头小鹿，浑身上下都写着，“很傻很天真”五个大字。
“空乘”脸上的戒备一瞬间卸下。
甚至有一点为自己刚才的粗鲁而后悔。
有道德感的人类，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小事感到愧疚。
只是睡着了，不是蓄意袭击。
他收起枪，将餐车推了过来，一反刚才对待其他乘客的粗鲁，将餐盒轻轻递到了她面前，纸巾、饮料、小食，一应俱全。
女乘客踯躅了一下，将餐盒接了过来。
坐在她正对面的是一个三十好几的高个大汉，满脸横肉，吃了两口就将餐盒丢到一边。
“他妈的，什么破玩意。都是罐头菜。”
空乘走过来，指着地上被打翻的饭盒：“捡起来。”
大汉冷笑了一下，别过头。
空乘抽出手｜枪，黑色的枪口对准大汉的脑袋：“老子叫你捡起来。”
大汉一口唾沫吐在了空乘脸上。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空乘气到发笑。
他抹掉脸上的唾沫，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找死？”
大汉吊儿郎当开口：“不过是个押运警，你有执法权吗？滚开点。”
空乘将手｜枪抵在他的眉心：“你还懂法？”
大汉扬了扬眉。
空乘：“不过，有一种情况下，押运警可以直接在飞机上处决罪犯。”
大汉愣了一下。
空乘缓缓开口：“那就是在罪犯意图逃跑，或者，试图劫机的时候。”
“谁跟你说我要——”
话音未落，他的脸上突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只是顷刻之间，空乘收回枪，取下弹夹，子弹悉数收至手掌，重装弹夹，手｜枪在指尖一滚，立刻被甩在了大汉手中。
他抬起大汉的手，从外头将他的手跟枪一起裹在一团，对准自己的胸口，旋即按下手腕上手表表盘上一个红色的按键，整个机舱霎时警报骤响。
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空乘打开对讲机。
“客舱39排A座罪犯意图劫机！我佩枪被抢！申请立即处死罪犯！”
驾驶舱中，另一名武装空乘
匆匆赶来，他手持一个电子面板，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按钮，只抬头看了“持枪”抢劫的罪犯一眼，对着电子面板按下按钮。
突然之间，客舱中间传来一声惨叫。
手｜枪掉在客舱的地板之上，大汉面目狰狞地耸动身体，然而扣紧的安全带和手脚上的镣铐使他根本没有任何起身的可能。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右手手腕，镣铐上突然冒出的针孔很快地从静脉深入，收回，只在瞬息之间，高浓度的毒液麻痹了他的手臂神经。接着是肩膀，胸口，面部神经回光返照般地抽动了两下，没多久，他整个人就僵成了一块风干牛肉。
他面色已经灰白，眼皮甚至都没来得及合上。
几乎所有机舱的“乘客”，都有一瞬间的呼吸凝滞，并忍不住看了自己手上戴着的镣铐一眼。
空乘将枪从地上捡起，冷冷地看着整个机舱的所有人，尤其在左侧几个人身上，目光驻留了长达几秒。
“想要逃的，趁早收了这份心。”
“没有人能够从垃圾岛离开，也包括，从去往垃圾岛的飞机上离开。”
他古怪地笑了一下。
“当然，如果你们认为，死也算离开的话。”
***
机舱内众人正安静用餐。
周柯环顾四周，每个人即使在刚才的威慑下收敛成了克制的乖巧，周身也透露着敢找我说话就给你一个大逼斗的威武霸气。
作为整个机舱中最瘦弱的男性，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将自己的目光对准了坐在旁边的这个女乘客。
很显然，他不是唯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架飞机上的倒霉蛋。
于是产生了一种同类一样的亲近。
他悄悄地观察，试图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唤起她的注意。
可是她只是安静地吃着饭，一点也意识不到他的灼灼目光。
她终于吃完了自己的饭，餐盘干净得仿佛刚从水池里捞出来，她的目光落到了机舱的地面，她站起身，对着那具被绑在座位上的尸体看了几秒，接着低头捡起了刚才被他打倒在地的半个鱼肉罐头和一个小面包。
面包在地上滚了几圈，占满了灰尘。
她轻轻地撕开面包的表皮，将有灰尘的那一面弄掉，张口就要咬——
这时，她终于察觉了什么。
转过头，和周柯面面相觑。
周柯的目光充满探究。
周柯问：“你很饿吗？”
少女顿了顿，过了一会，喉头生涩地滚动着字眼：“不要浪费。”
一种对于危险的本能从脊梁骨窜到了周柯的天灵盖上。
他突然间打消了所有对她的亲近，坐回了座位，头不偏不倚地望向对面的飞机舷窗。
飞行时间很长，罪犯没有人权，即使入了夜，为了将所有人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机舱一点也没有调暗灯光。
陆陆续续有人睡着。
也许没有睡着，但至少都已经闭上了眼睛。
飞机气流颠簸，周柯睡眠很浅，从睡梦中惊醒。
灯光非常刺眼。
他揉了揉眼睛，感到一片眩晕，摇了摇头，余光瞥见那个坐在他旁边的女孩在笑。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转过头，灯光十分明亮，女孩闭着眼，嘴角竟然真的微微上扬——似乎心情非常好。
微笑是打动人心的利器。
——但最好不要出现在鬼片里面。
她不应该笑。至少在这架开往垃圾岛的飞机上。在此时此刻。
非常诡异。
特别诡异。
太他妈的诡异了！

第002章 改造营2
垃圾岛原本不叫垃圾岛，叫西嘉岛。它坐落于两国边境线外的一片海洋，不偏不倚的中心，这片海属于争议地段，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都宣称对其有不容侵犯的绝对控制权，两国军舰剑拔弩张，每月飘在海上，烧掉的军费是一年渔业收入的百倍不止。
没有好处，但也不容退让，胶着之中，有人提出了一个天才的想法。
在岛上建一座监狱，把两国最穷凶极恶的罪犯都关押在这里。
这样做的好处有三个。
第一，节省开支。第二，保护政府声誉。第三，防止罪犯越狱。
由于民权法案对罪犯人权的保护，政府不仅投入大量资金建设维护监狱设施，还要应对防不胜防的暗查记者，这座岛与世隔绝，没有任何记者能够在不通过审批和过关的情况下到达西嘉岛，更无从谈起曝光政府对于囚犯的不人道行径。
两国一拍即合，撤离军舰，并且发表联合声明，要求所有渔民都只在靠近海岸线的近海打捞作业。
西嘉岛，就这样开始成为一个恐怖的传说。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一个恐怖的传说？”章驰问。
飞机气流颠簸，陡然有层次分明的失重感，大概是在下降。
周柯一边抓紧扶手，一边不忙朝章驰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章驰从善如流，听他用及其小声的声音说道：“因为从来没有人从垃圾岛刑满释放。”
章驰又问：“嗯？”
周柯一脸你怎么还不明白的表情：“没有人知道。进去的人是活着，还是死了。”
章驰盯着在过道之中巡逻的空乘：“你觉得我们会死吗？”
飞机轰鸣声高昂，音节似乎也被裹挟掉一半，要不是凑得近，周柯都无法拼凑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不。”周柯顿了顿，说，“不好说。”
他说完，空乘刚好快走到他身前。由于这架飞机上坐满了比他更“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空乘的目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他和这个女孩，几乎是那位空乘巡逻的盲区。
实在太不起眼。
早上醒来，周柯终于按耐不住，主动跟章驰搭了话。
在这架飞机上待得越久，越是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无能。就好像即将淹死的人一样，见到一根稻草，情感大过理智，必然会伸手要去捞。
一只怪异的绵羊，总好过一条条凶神恶煞的狼。
出乎意料的，她并没有任何一点“犯罪分子”的特征，温和有礼，用词礼貌，甚至还有一点官方——总是模棱两可。
空乘走了。
周柯又问：“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章驰身子一顿。
周柯问：“我的意思是，你是因为犯了什么事来这里的？”
章驰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了他右臂的机械手掌上：“你呢？”
周柯：“倒卖血清。”
章驰没有说话。
周柯说：“我知道，很震惊吧？”
章驰挑了挑眉。
周柯说：“从公司偷的。”
章驰斟酌着说：“这可是重罪……”
周柯说：“我知道。”
他伸出自己的机械手看了看：“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维护到期了，我总不可能等着让神经坏死吧？”
章驰注意到这只机械手非常新，并且会随着他的行动呈现特定的摆幅——几乎跟原生左手的稳定平衡系统一样。她问：“花了多少钱？”
无论任何时候，钱都不适合在初次见面的人中当作话题闲聊——
但是面临危险时，任何人都会比平常变得亲近。
“五万原币。”他说完，转头看向章驰，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
章驰嘴唇微张，表现出延迟的震惊。
周柯笑了：“我知道，很贵。”他又说，“所以我才会贩卖血清。我跟那些人不一样。我不是道上的。也没有中间人。我只是给自己干，自己出手。但是很倒霉，没干几票就被抓了。”
他将机械手放下，藏在袖子里面。
“我怀疑不是买家把我供出来的。”周柯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是道上的。”
章驰想了想说：“因为你抢了他们的生意？”
周柯点头：“他们生意做得大，听说警察局里头也有人。保护伞。”
章驰说：“他们把你举报了？”
周柯迟疑着说：“不确定。但是只有我被抓。”
章驰替他打抱不平：“有时候同行才下死手。”
周柯听得非常戳心，撇了撇嘴，脸上的情绪更加复杂了。
“杀鸡儆猴。知道我的下场，就没有人再敢跟他们抢生意了。”
过了一会，他又问：“你呢？”
章驰：“什么？”
“你是怎么进来的？”
章驰沉默了片刻。周柯说：“让我来猜猜。你谋杀
亲夫？”
章驰：“……”
周柯：“不……那也不至于被关到这里——残忍地虐杀儿童？”
章驰：“……”
周柯接着猜：“偷盗、抢劫——干了一票大的。不过看起来，你也不像是有那种本事的人。”
章驰打断道：“我跟你一样。”
周柯：“什么？”
章驰：“贩卖血清。”
周柯登时睁大了双眼：“真的假的？”
章驰不置可否。
周柯说：“我以为只有我胆子这么大呢。你很缺钱么？”
章驰说：“钱么，谁会嫌多。”
周柯说：“但是赚钱的方式有很多。”
章驰说：“干这个钱多。”
周柯说：“你从哪里——你的渠道是哪里——”
章驰伸出手指抵在唇上：“秘密。”
周柯：“……”
周柯说：“好吧，可以理解。”周柯的好奇心被拉到了顶峰，他又问，“你为什么这么缺钱？”
章驰想了想说：“你猜。”
周柯说：“学生贷款？”
章驰脸上出现了一丝迷惑。周柯很敏锐地捕捉到。
“看来不是。”周柯说，“我以为只有学生贷款才会让你这样的大好青年走投无路呢。”
听他讲大好青年这几个字，章驰突然有点想笑。
“你不是大好青年吗？”
周柯龇牙一笑：“我不是。我没上大学。我自学成才。 ”
广播突然响起——
“注意，请注意，即将着陆，注意，请注意，即将着陆……”
民航客机的广播提示一般针对的是乘客，但很显然，这条广播是播给机组人员的。
广播声还没结束，一群荷枪实弹的武装警察就从机舱的另一头钻了出来——在此之前，他们从来没有露过面。
飞机上几名乘客的脸色明显变得不好看。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从飞机上逃跑的最佳时机，要么是起飞，要么是降落。
巡逻空乘站在客舱的出口的一头，冷冷正笑：“似乎有些人的算盘落空了。”
这笑声十分嘲弄。
好像猫故意放着老鼠不吃，只是为了抓着它的尾巴接着玩。
飞机平稳降落，轮子滑过跑道，发出难听的“轱辘”声。
等到飞机舱门打开，巡逻空乘吹了一个口哨。
“恭喜。杂碎们，起来迎接你们的新生活了。”
***
从飞机上下来时，每个人头上都被蒙了一只黑色的头套。
先是坐车，车拐了许多的弯，似乎还绕了几条环形路，开了大概有两个小时。
下车之后，所有罪犯被分成了不同的阵列，每一列罪犯手上绑着的链条都有一个卡扣，卡扣上还连着额外的链条，将所有的罪犯都串在了一起。
每条链条都不长不短——不至于短到走慢一点就被绊倒，也不至于长到让人能跑出队伍。
走动之中，链条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响得仿佛有人拿了把铜锣在耳边正敲。
非常刺耳。让人心烦意乱。
章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有人——大概是警卫，牵着她的链条，在每一次拐弯的时候都出声提醒。走了大概有一刻钟，章驰感觉脚底的环境有一点变化。
湿湿的，有一点滑腻。
一股阴冷的气息窜上了鼻尖。
“隆隆隆——”
重型卡车开过的声音。
所有人都停在原地，依次上车。好像被拉去菜市场的猪猡，熙熙攘攘地挤在卡车后背。
车子发动，寒风穿面而过，“猪猡”们不约而同发出了“嘶”的一声。
每个的脸都藏在黑布之中，看不清彼此，却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那种恶心的，属于陌生人的体温。
他们在寒冷中肩并肩，拼命在随着发动机“哼哧”抖动的金属板上站稳，一同驶往未知的深处。

第003章 改造营3
车又行驶了一个多小时。
章驰站在后排“车框”的最角落，手掌着金属围栏的边缘，静静回想先前发生的一切。
她从飞机上醒过来，成了一个囚犯。
这座岛是关押囚犯用的。
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这个岛不属于从前世界的任何一块版图。她从未听说。
交易使用的货币叫原币。通胀率并不高，五万块的机械手已经值得一个人卖命。
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程度似乎不低。
血清是违禁品。贩卖血清是重罪。
公司……似乎有更具体的指代。
刚才那些武装警察——除了头部之外的身体部位被一种说不出材料的轻型金属包裹，手上拿的是突击步枪，他们训练有素，身高和体型都远超常人。
“哐当”——
车身猛烈抖动。
车上所有人都被掀往一边。
“哐当”——
车身再一抖动，所有人又被掀往另外一边。
章驰紧攥着金属围栏。
车走得不太平稳。
“哐当”“哐当”“哐当”——
抖动没有停止，但是逐渐减缓，耳边传来细碎的咯吱声——像是走在碎石子铺成的路上。
“哐当！”——
“轰隆！——”
一个极大的路障。
几乎要将车上的人全都从半空铲飞。
车上哄闹声一片，章驰挤在角落，手死死将边缘的两块金属板捏住。
忽然之间，掌心发热。热度越来越高，直到烫得仿佛一块烙铁。她“蹭”地将手掌抽回。
“哐当”——
“嘭”——
两手失去支撑，她整个人仿佛一块面包干，被厚厚的金属板从背后“冲”了一下，差点就要往里头弹走。
她迅速蹲下身，强忍着内脏被撞击的恶心感，手臂张开贴在金属板上保持平衡。
终于，车子行过障碍带，回归了匀速。
章驰缓慢地站起身，由于头上套着黑袋，她看不清任何东西，她手攀扶上金属板，小心翼翼地往先前搭过的地方摸去。
她摸到了一块凸起。
紧接着，又是凹痕。
凹凸不平的，人的手指的形状。
坚硬无比的金属板好像一块软体印泥，被一个从天而降的手掌不经意一按，造出了一个歪七扭八的模具。
章驰心头一抖。
***
下了车，所有人又排列成先前的队列，警卫一一将所有人的头套摘下。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灰色建筑。
五层高，圆柱形，中间挖空，正是他们所站着的中心。每一层的布置几乎一样，铅灰色的大门，一扇又一扇，被金属墙壁隔开，密密麻麻，上面写着门牌号，101，102，103……
一层又一层，螺旋上升。
升至顶端，中间是一块玻璃面板，透光率非常高，将监狱的中间地段照得清晰分明。
湿气在脚下弥漫，阳光在头顶升温，每个罪犯的脸都清晰得连毛孔都可以看见。
转过身，背后是进来的大门。
门顶上凹刻着三个巨大的黑字——“改造营”。
门上还有标语，左边——“劳动光荣，懒惰可耻”，右边——“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横批——“好人一生平安”。
“应到人数：100，实到人数：99……”
机械声从三楼悬挂的一个声音放大器传出。
警卫将所有人的链条解开。
没有任何人乱动。
大概是因为每一层架设着的五把重型机枪。
黑黝黝的枪口仿佛巡逻的探头，缓慢地从左往右挪动，将所有犯人包围其中。
“好了，进去照相吧。”
最前头站出来一个警卫，伸出警棍往一楼左边角落的一扇门指了指。
所有人一一进去照相，出来，集合……
每个拍完照的人手背上都被盖了一个圆形章，有蓝的、绿的，蓝章的人站一列，绿章的人站一列，队伍很快被打散了。
盖绿章的人最多，大概是盖蓝章的人两倍。
一刻钟过去，照片还没拍完，监狱里突然响起了稀稀拉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很快，脚步声越来越密集、细碎，到最后已经听不清前后轻重，章驰抬起头，只见他们站着的监狱中央，面对的那一个大门缓缓正开，乌泱泱地穿着统一狱服的犯人鱼贯而入。
“嘘——”
有人吹起了口哨。
越来越多的犯人进来，看着站在监狱大厅的新人指
指点点。警卫拿着警棍上前维持秩序，催促着从门外进来的犯人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
犯人们从楼梯上行，各自停留在各自的楼层，少部分的人进了房间，更多的，趴在围栏的边缘，伸出脑袋，不怀好意地往中间探去。
有一瞬间，章驰觉得自己成了动物园的猴子。
她能感觉到有许多目光聚集在她身上，窃窃私语。同样的，周柯的情况也不太妙。
他的情绪太外放，肢体动作太明显，缩头缩脑，小心翼翼地回看楼上所有正望着他的人。
于是有罪犯故意对着他将手伸到裤兜里，周柯两眼大睁，那人哈哈大笑，腰耸得跟起劲了，跟马达一样，吓得周柯血色全无。
很快轮到章驰进去拍照。
警卫坐在对面，面前一个电脑，一个摄像头，还有几个闪烁的灯——后面大概还连着什么电子设备，暂时看不出什么名堂。
不知道哪里传出机械音——
“魏易。识别成功。”
警卫漫不经心地扫着电脑屏幕，右手已经按在绿色的印章头上，突然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脸色一变，他抬起头，看看章驰，又看看电脑显示器，看看章驰，又看看电脑显示器——
最终他打开右手边的抽屉柜，从里头拿出了一个三角形的金属片，紧接着站起身，将金属片贴在了房间右侧的立柜前一个跟金属片形状差不多的凹槽内，柜门打开，警卫从里面拿出了一套红色印章。
印章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贴到手背上微微发热，刺痛。没有一点水渍，速干，出门的时候章驰悄悄试着抠了一下，发硬，不掉。
等她出来的时候，空气突然之间变得安静。
这一次，所有扒在围栏上的犯人目光都到了她的身上。
准确的说，她手背的红色印章上。
***
盖完章，所有人都被带去仓库领新的狱服。
紧接着就是分配房间，回到大厅，狱警给每一个犯人发了一张纸片，纸片上写着房号，有的房号有两张，有的只有一张。
发完纸片，狱警说：“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人举起手。
狱警一脸不耐烦：“说。”
那个人指着站在他旁边的另一个人，举起手中的纸片：“为什么他是单间？”
狱警走过去，看了看他手中的纸片，又看了看另一个人的纸片。
狱警说：“你们都是双人间。”
那个人说：“不对。他没有相同的纸片。”
狱警说：“只是在你们当中没有而已。”
“什么意思？”
狱警没有答话，他伸出左手，手腕上有一块金属手表，似乎是赶时间，看完表，立刻跟所有人交代回房间等待，接着急匆匆地往监狱大厅刚才进犯人的那个门跑去。
监狱中间贯通，左边门较小，是他们一开始进来的门，右边门很大，大概是通往监狱内部的门。
大门打开，章驰注意到他接起了通讯器——应该是内部通信，耳挂的，上楼的楼梯有两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章驰故意往右侧大门的楼梯过去，跟在他身后，听到他断断续续地答话——
“是……”
“还没有……我马上派人处理……”
“监狱长什么时候……”
“……知道……”
他关闭通讯器，章驰侧过身走上楼梯，突然有人拉住了她的袖子。她转过身，发现是周柯。
“你是几号房间？”周柯举着纸片，“我在3楼。309。”
章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纸片：“506。”
周柯说：“你知道你的章为什么是红色的吗？”
章驰：“不知道。你知道？”
周柯说：“我也不知道。”
走上二楼的时候，章驰问：“你是唯一一张纸片吗？”
周柯说：“应该是吧。反正我没有看见别人领到跟我一样的房间号。”
周柯又问：“你呢？你也是吗？”
章驰点了点头。
周柯说：“刚才进照相的地方，他跟你都说什么？”
章驰：“什么都没说。”
周柯：“怎么会？他没有念你的刑期吗？”
章驰：“刑期？”
周柯：“我是80年。刚好达到进岛的标准。他还让我好好改造。说跟我是同乡……”
周柯絮絮叨叨，话还没讲完，已经到了三楼的楼梯口，他转身走向三楼的平台，意外发现章驰也跟了过来。
“你不是在五楼吗？”
章驰：“好奇，参观一下你的房间。”
周柯：“……”
309在三楼的中心位置，没走多久就到了，周柯打开门，发现里面竟然已经坐了一个人。身型壮硕，大概有一米九不止，房间大概10平米，里面有一张桌子，一个洗漱台，还有一个上下铺床，那人就坐在下床，手里拿着报纸，面无表情地将周柯看着。
紧接着，他的目光挪到了章驰身上，又挪到了她手背的红色印章上，顿了几秒，收回目光，接着看起了报纸。
报纸已经发黄，不知道是何年何月的旧刊。
周柯上前对他说：“你好。”
他抬起头，用看白痴的表情看着周柯。
周柯：“……”
章驰在里面转了一下，大致记住了房间的布局，接着就要离开，周柯看着缓缓关上的房门，再看了看他的“狱友”，忽然心底蔓延起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他拔腿就冲了出去，拉住章驰。
“我、我也去参观一下你的房间。”

第004章 改造营4
走到五楼的楼梯间，一道巨大的金属大门将两人拦住。
“过不去了？”
周柯好奇地走上前，金属大门顶端突然伸出一个探头，接着面板中间出现一个巴掌大小的面板，上面冒出一行闪烁滚动的字，机械音响起——
“识别失败。人员未录入。时间：18:23:39，记录已发送至管理员邮箱。”
面板黑掉，大门两侧的荧光条闪起了红灯。
“识别失败。人员未录入。时间：18:24:21，记录已发送至管理员邮箱。”
“识别失败。人员未录入。时间：18:25:24，记录已发送至管理员邮箱。”
“识别失败。人员未录入。时间：18:25:29，记录已发送至管理员邮箱。”
章驰：“退回来！”
周柯傻在原地，听到这一声呵，终于意识到是自己一直在触发识别器，忙不迭从楼梯上跑了回来。
“这，这怎么回事？”
章驰皱了皱眉，走到金属大门前，面板突然发出一声脆响，上面滚动的字马上变化，机械音同时响起——
“识别成功。”
大门打开。
章驰跨过大门，示意周柯过来。周柯踯躅了几秒，接着脚往后一退。
看起来，这个大门能识别是否是5楼人员进入，万一他跨过去，门又关上怎么办？或者他虽然进去了，但是等会出不来怎么办？还有那个管理员邮箱，是不是就是狱警的邮箱？他是不是闯了大祸？
周柯脸色唰白：“算、算了……我还是不参观了。我先回去了。”
周柯走了，章驰走到506，拉开门，意外的发现这里的布局跟3楼有一些出入。
首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是这批犯人中唯一的女性的缘故，房间是单人间——没有双层床，只有一张床。房间内有统一的洗漱用品，床套被褥，有一些灰尘，地板上有一些灰褐色的陈年血渍，房间一股说不上来的臭味。
发霉的、发酸的、发冷的——
吸进鼻腔，章驰猛打了一个喷嚏。
房间没有窗户，只有门上有一个透气的小窗，就在门牌号下面。
章驰将大门打开透气，走出房间，来回在走廊上观察。
每个门的结构是一致的，透过小窗，能看见有的房间里有人，有的房间里没人，都是单人床。
章驰目光落到进5层的那个金属门上。
为什么只在五楼设置识别？这座监狱与世隔绝，而且里头层层把守，就算有犯人逃狱，这栋楼的重型机枪都够将人在瞬间轰成烂泥。
正常情况下，金属门的目的是什么？
防盗、防贼……将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隔绝开。
所以，这道门是为了保护5楼的人，还是为了保护，5楼以外的人？
章驰趴在最中间的位置往下
看。
狱警能让他们自行回房，恐怕不是相信他们的自觉，而是对这里监守的绝对自信。
摄像探头，不止二十个。防辐射的密闭铅门，基地常用的那种，厚度非常高。机枪，每层五把，共25把。天花板——透光玻璃，只是链接屋顶的两侧分别放置了两个黑匣子，不知道是不是报警器。
“咯吱”一声，503的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将近两米高的男人。
男士狱服只有三个码，小码，中码，大码。他的上肢肌肉格外大块，大块到即使对他这样的身高和骨架来说也太异类了，按照标准体型，小码适合一米7以下，中码适合一米八，大码适合二米，大码的狱服在他身上绷紧得仿佛肌肉随时都要崩掉扣子爆出，他手臂长到过臀，走起路来仿佛两根长鞭在甩。
他将小臂搭在围栏上，目光投向章驰，很古怪地笑了一下。
他朝着章驰走了过来。
章驰从围栏上起身，直接钻进了房间，在他走过来之前关上了房门。
肌肉男敲了敲门。
章驰没搭理。
“认识一下？”浑厚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章驰犹豫片刻，隔着门道：“有事？”
肌肉男道：“你犯的什么事？”
章驰：“重要吗？”
肌肉男说：“不重要。只是好奇。”
章驰说：“好奇什么？”
肌肉男说：“好奇你为什么会住到5楼。”
章驰：“……那你为什么会住到5楼？”
肌肉男跳过了这个问题，他只是说：“我认识之前住在这里的人。”
章驰纳闷：“所以？”
肌肉男说：“这个房间风水不好。”
“……”这地还有风水好的地方？
章驰兴致缺缺：“哦。”
肌肉男说：“是凶宅。”
章驰：“……”
你他妈倒是说说哪个监狱的牢房不是凶宅。
肌肉男说：“你不问我怎么知道的吗？”
章驰忍着脾气：“怎么知道的？”
肌肉男说：“我是凶手。”
说完，没再出声了。
章驰皱着眉头踮起脚，透过金属大门的那一扇小窗，看见他甩着胳膊走了。
过了好一阵章驰才反应过来——这是来给下马威的。
她打开洗漱台的水龙头，目光扫视在架子上挂着的唯一一根帕子和床上的枕头之间——最终她将枕头拆了下来，将枕套放在水池中，打上肥皂，搓出泡泡，一点一点把洗漱台、床架子、小桌擦了干净。
半个小时后，她把枕套洗了干净，挂在洗脸架上，接着把毛巾扯了下来，打上肥皂，搓得一干二净，捂在了脸上。
擦干净脸，她终于开始审视起镜子里的自己。
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苹果肌饱满，脸颊消瘦，五官标准，跟原本的她有一点像——但具体哪里像，也说不出来。
她以为自己死了。
但没有死。
这是另外的世界。
废土时代，科技在战争中迅猛发展，不论是人对人，还是人对丧尸，科技树总是在一次次重大的转折之中，犹如节肢动物和脊索动物的分化，一旦开头，后面就是千里之谬。
那么，这个世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分化，又分化成了什么样子呢？
章驰回忆起当时在卡车上的感觉。
紧张、恐惧、专注、肾上腺素飙升，她在脑海里捕捉一切可能忽略的细节，最终抬起了自己的手掌，走到床边坐下，弯下腰一把抓住金属床架子。
非常用力的拧扭。
张开。
毫无反应。
腮帮子咬紧，再扭，再张开。
毫发无损。
是哪里不对呢？
章驰皱着眉。
难道是她记错了？也许，那个印记本来就留在卡车的金属栏板上。不，如果是这样，她当时上车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感觉出来？但是即使经过高科技改造，她的身体真的能够跟这些合金的强度抗衡吗？
有这么玄乎吗？
章驰拿回手细看。
手指纤长，有一些薄茧，皮肉很软。
如果这股力量真的是来自她的身体，那么是由什么触发的呢？
章驰将手掌放到床架上，从脑海里搜索、回味当时发生的一切。
黑暗、未知——“哐当”的一声巨响——肾上腺素飙升，之后呢？
战斗反应。
“咯吱”——
章驰感觉到手掌中的东西开始变软，掌心发热，金属床架在瞬间被按出了几个深浅不一的指印。
章驰猛地将手抽回。
真他妈的玄幻啊。
她伸出手，一点点摸着刚才像橡皮泥一样任人搓扁揉圆的金属架，发现热度已经消失，剩下的只是坚硬冰冷的凸起和凹陷。
笔直的金属架变得丑陋扭曲，坍缩的部分摇摇欲折，连带着将整个床都往外偏落了一点。
章驰深吸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蹲在床边，手指贴到金属架上，来回试了十几次，终于把凹陷的部分抻平，但囿于技术有限，金属始终不能恢复到笔直状态，章驰往床上坐了坐，用力压了几下，再试着“手搓”了几次，直到感觉到床稳定性并没有太大影响了，终于作罢。
夜晚很快到来。
章驰躺在床上，想起了之前那个肌肉男的话——
“好奇你为什么会住到5楼。”
要是她没看错，他的手上，也有一个红色的印章。
如果是这样的话，五楼的单间似乎并不是随意分配的。
楼下是双人间，五楼是单人间，没有狱友，意味着什么？
还有，为什么狱警告知了周柯刑期，她没有？
是疏忽吗？还是有什么别的深意？
章驰想不出来。
很快睡着了。
***
六点三十分，食堂开饭，陆陆续续有人下楼。
食堂在监狱的地下，一共两层，下面那层楼是犯人用餐的地方，上面一层是狱警用餐的地方，-2楼是大厅，-1楼是包间，中间挖空，空高很高，站在二楼的走廊的任何一处，都能够将大厅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章驰来得不早不晚。大厅里已经坐满一半，餐食比飞机上吃的还差，主食是黄黄白白的糊糊，每人一个鸡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在她出现的那一刹那，许多探究的目光又落到了她身上，章驰抬起头，人群又收回了目光。
她状若无知，从层叠的餐盘中抽出最上面的一张，舀了一勺糊糊，拿了一个鸡蛋，接着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
吃到一半，对面走来一个人。
“你来得真早啊，”周柯放下餐盘，一屁股坐在了章驰对面的位置，“七点半才开课呢。”
章驰点了点头。
周柯压低声音：“昨天晚上狱警来找我了。”
章驰：“嗯？”
周柯：“让我以后不要没事跑到5楼去。”
章驰：“……”
周柯语气有点轻快：“是我老乡，人还怪好的。”
两个人埋头吃饭，周柯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整个人在座位上一弹：“诶，你知道你为什么是红章吗？”
听他的语气，这回好像他是知道一样。
“为什么？”
“因为你们5楼的都盖红章。”
章驰：“……”
周柯：“哈哈，干嘛这种表情呀。”
章驰无语冒烟。
周柯一拍脑袋：“哦，还有呢，你知道五楼都是什么人吗？”
章驰：“……？”
周柯说：“顶格刑期，五百年。重刑犯，永不保释，永不减刑！”
章驰：“你的意思是我要在这里关五百年？”
周柯说：“那哪能啊。哪有人能活五百年。”
章驰：“……”第一次，章驰觉得有人能这么欠揍。
周柯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干笑了两声。
“我的意思是，你看见我们进来的那个大门了吗？”
“怎么？”
“门上写的字。”
“好人一生平安？”
“上面的——”周柯一字一顿，“改、造、营。”
“所以？”
“这是改造营，不是监狱。”周柯压低声音。
“什么意思？”
“我们是来里面改造的，不是坐牢的。”
不是坐牢？
章驰皱起眉头，正想问个清楚，突然餐厅爆出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在瞬间朝声音发出
的方向转过头——
打饭的地方，两个人打起来了。
摞起的塑料餐盘和碗筷勺子统统倒了一地，糊糊翻在地上，鸡蛋滚了十几二十个，“啪唧”——正在打架的一人一脚踩中，“咚”的一声人仰马翻在地，另一个人趁机骑在他腰上，拿着塑料餐盘哐哐往他头上砸去。
“嘘——”人群中吹出一声口哨。
“呜呼——”
犯人们群情激愤，饭也不吃了，有站椅子上的，有站桌上的，统统开始拍手拱火。
有个光头喊：“打，打得好！打死他！往死里打！”
地上那人被砸得鼻青脸肿，竟然还能辨别出声音的来向，他随手抓了个鸡蛋，猛地往光头头顶一掷，跟扔飞镖一样，又快又准，正中红心。光头重心不稳，就这么从地上滑倒，他手长脚长，往下倒的时候手指就这么碰到了隔壁桌的餐盘，餐盘登时飞起，里头的糊糊就这么倒在了坐在桌前那人的□□上。
“他妈的找死！”
光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已经被人按在地上开揍了。
“呜呜呃——啊——”
光头眼冒金星，伸脚一踹，把那位□□“吃饭”的老哥踹了个鸡飞蛋打，那人又四仰八叉倒在隔壁桌的桌子上，将餐盘掀落一地。
在桌前吃饭的两个人大骂了一声“我艹”，对他群起攻之。
很快，这场由两个人引起的战斗跟多米诺骨牌一样在顷刻间点燃全场，到处都是踩烂的鸡蛋，乱飞的餐盘，鼻血眼泪素质三连。
打了大概十来分钟，楼上的狱警出现，站在二楼走廊上朝一楼大厅的犯人大骂。
没有人听，架打得越来越凶。
狱警赶紧下楼。
餐厅里所有人乱作一团，进餐厅的门都被趴在地上的人形障碍堵死了，狱警拿着电棍狂敲大门，但满场的嚎叫和谩骂早就将这点动静淹没。
在这兵荒马乱之际，大厅突然传出一声枪响。
子弹穿过站在餐厅中间餐桌上的一个男人眉心，在后脑勺炸开。
满场肃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二楼站着的那个男人身上。
深蓝色的制服，纽扣和衣摆一丝不苟，面容冷峻，下巴坚毅，带着一双白手套。
手里驾着一把狙击步｜枪。
枪口硝烟未散。

第005章 改造营5
男人收起枪，一旁的狱警将枪接了过去。
他下巴微抬，居高临下看着所有静如鹌鹑的犯人。
“五十分。”他目光落到在餐厅门口被堵住，还没来及进来吃饭的犯人，“包括没有来的人。”
他嫌恶地看了一眼满地狼藉：“还有，收拾干净。”
满场死一般的寂静。
很快，犯人们开始自觉地收拾起地上的餐盘。
没有人管在中间失温的那具尸体，瞳孔大睁，后背贴地，鲜血透过光滑无阻的地砖缓缓地流向四面八方，到了章驰的脚下。
章驰轻轻挪开了脚。
犯人议论纷纷。
其中“监狱长”，“扣分”这几个字的出现频率最高。
没有人问为什么执法者可以在监狱杀人，没有人讨论，大多数人神色平静，好像是某种默契和习惯。
跟吃饭和喝水一样。
周柯躲在章驰背后悄悄看那具尸体，嘴皮子都在哆嗦：“杀、杀人了？”
章驰没说话。
周柯说：“怎么会这样？”
章驰观察了一下大厅里面同一架飞机过来的熟面孔——无一例外，脸色都非常难看。显然，这个世界法律意识没有那么淡薄。
大家都觉得这里不应该是法外之地。
***
新人的培训在上午进行。
说法是开课。
章驰以为要上什么大动作——给新来的一点颜色看看，但没有想到，正儿八经是坐在教室里上课。
超大屏幕上放着课件，狱警拿着警棍在屏幕上指指点点。
第一课是监狱的日常作息。
“6:30食堂开饭，7:30食堂关门，8:00开始上班打卡，中午12点供饭，晚上是5：00，食堂6:00关门，10点宵禁——任何人10点之后没在房间的，扣分。”
“周一到周六是工作日，星期天自由活动。自由活动日最低劳动时常是3小时，劳动时常不够的，扣分。”
“图书馆在监狱的-3层，早上10点开门，晚上10点闭馆，每人每次可以带走两本书，逾期不还，扣分。”
“行政楼非清洁人员不得进入……”
狱警讲完，又给每人发了一个小册子，册子上是他刚才讲过的所有内容，只是扣分的细则更加详细，比如宵禁之后查房不在的，第一次发现扣10分，第二次发现扣50分，第三次发现扣100分。没有第四次。
章驰看着册子上“没有第四次”五个字陷入沉思。
“所有人明天上课之前，把这本册子背完。我会随机抽背。没有背出来的，扣分。”
狱警从讲台底下搬出来一个圆筒形的金属收纳框，框里装满了上百个扁形的黑色手环，他抬着金属框，一个一个走到犯人桌前，每人分发一只手环，戴上手环，绿灯亮起，手环比一般的细皮带宽，中间有一块极小的电子牌，上面显示着-50，很快，电子屏暗了下去。
绿灯常亮。
“你们撞大运。”狱警说，“今天监狱长过来巡查。”
听起来，好像监狱长并不经常来。
狱警走完第一列，又从第一列的最后从后往前分发第二列的手环。
“所有人扣五十分。”
原来五十分是这个意思。
“手环防水的。”狱警说，“任何时候，都不要将手环取下来。”
“没有连接到生物信息，手环会自动断开链接。”
“手环亮绿灯，证明你还活着。”
狱警发到了第三排。
“在改造营里，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手环的另一面，有你们各自的代号。”
章驰翻过左手的手腕，发现背后写了“082”几个数字。
狱警发完手环，回到讲台，接着讲起了监狱的工作种类。
第一类是挖矿，一个工时1分。
第二类是手工编织，有两种计法，第一种是计时，一个工时0.5分，第二种是计件，每50件10分，犯人可以选择计值更高的任何一种。
第三类是种地，一个工时0.5分。
第四类是清洁，一个工时0.5分。
狱警非常耐心的展示着各类工种的工作环境，大屏幕上播放着各种现场视频，身穿狱服的犯人示范着规范操作，讲解着各种工具的操作流程。值得注意的是视频中的每个人的手臂上都戴着一个袖章，上面写着“学习委员”四个大字。
讲完课，狱警说：“你们谁想当学习委员？”
狱警非常温和，至少从昨天到现在，所有的狱警——连早上在餐厅维持秩序的狱警都是，文明执法，循循善诱。
于是有犯人大着胆子发问：“什么是学习委员？”
“你们没上过学吗？”狱警一脸奇怪，“连学习委员是什么都不知道？”
狱警说：“带大家早读，老师来了喊起立，收作业本，统计迟到早退——”
周柯打断道：“那不是班长吗？”
狱警说：“我们这叫学习委员。”
周柯：“……”
“你们都不想当学习委员吗？”狱警说。
有人问：“当学习委员有什么好处？”
狱警说：“当学习委员应该有好处吗？”
没有人主动当学习委员，狱警拿出一张点名单——如果那也能叫点名单的话，叫了一个数字。
学习委员是392。
一个平头青年。
下了课，周柯跑过来章驰身边，鬼鬼祟祟问：“你是几号？”
章驰：“082。”
周柯举起手环：“我是333。”
两个人到食堂吃饭。
中午的饭品种一样很少，黄白色的糊糊，还有一些碎肉做成的汤，里头勾了芡，浓厚的一碗，不知道炖了多久，已经完全煮融了，绿叶蔬菜，每个人一小碗，非常生态，上面甚至还有没洗干净的菜虫。
糊糊比早上炖得更软烂——毫无疑问的加热剩菜，肉汤有股骚味，蔬菜上的盐没拌开，有的地方淡而无味，有的地方咸到升天。
周柯非常痛苦地吃着饭，因
为咽下去这个动作太过痛苦，他必须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他抬起头，看见章驰吃得面不改色。
他对章驰非常好奇。
因为她太过平静。
无论是到了监狱，还是见到杀人，还是吃这种堪称猪食的玩意，她比那架飞机上的大部分人都平静。
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对这种场景无动于衷呢？
要么是天生神经大条，要么是见过太多次类似的情况，于是再难有什么波澜。
她应该是前者。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周柯问。
章驰正吸溜着肉汤：“挺好的。”
周柯眼睛快飞到了天上去：“好？”
“好在哪里？”
章驰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周柯：“……”
“你心态真好。”周柯复杂地说。
章驰一口气闷完汤，紧接着用勺子将最后一点糊糊从餐盘上刮下来，一勺子卷进舌头。餐盘再次干净得跟刚从水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以前有人跟我说，有的人就是那种知道天塌下来都能睡着吃好的，”周柯缓缓说，“我真羡慕你。”
人类有时候也会羡慕猪。
章驰没觉得他在夸自己。懒得搭理。
饭菜实在难以下咽，周柯放下筷子开始扯淡：“听说曾经有个犯人用鸡骨头把人割喉了，所以现在的肉菜都没有骨头。”
他往排队打菜的人那里看去：“你没发现吗，这里没有任何锋利的东西。”
确实。
餐具一概都是塑料的，打饭的勺是不锈钢的，但上头竟然还栓了根链子，另一头连在墙壁上，拿起来超过一米直径，勺子就会卡住。
章驰说：“你听谁说的？”
周柯说：“我的室友。”
章驰想起昨天那个坐在下铺的高个子。
“他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周柯说：“他也觉得这里的菜很难吃。听说在那件事发生之前，食堂中午会供应带骨的鸡肉和鱼肉。”
章驰有点费解：“他很喜欢聊天？”
看上去不像啊。
周柯说：“他原来也是我老乡。”
章驰：“……”
周柯说：“我们还上过同一个小学呢。”
“……你们那地真是人才济济。”好半天，章驰评价道。
周柯说：“是，听说我们那条街区贡献了全市50%的犯罪率。”
章驰：“你还挺骄傲。”
周柯有点悲伤：“我也不想的。我还指望读书改变命运呢。”
章驰想起他在飞机上说过的话，顿了顿：“……因为没钱上大学吗？”
周柯说：“什么大学，我连高中都没上过。初中成绩差，没书读了。”
章驰：“……”
周柯说：“这个世界对差生特别残忍。”
下午是实地考察。
每个人都被带去参观工作场所，第一个去的是矿场，准确的说，是一个矿洞，非常原始，全是人工开采，运输全靠独轮手推车，进洞会发安全头盔，头盔中间有一圆筒形状的大灯，照明用。
“蓝鸣沙矿的活性非常高，任何安装过机械义肢的人都不能够在矿洞工作。”
狱警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会有反应的。当然，不是矿有反应，是机械义肢有反应。接触蓝鸣沙矿超过十分钟，连接义肢的神经就会开始坏死，三十分钟内，你的机械义肢就彻底失活了。”
离矿洞不远有一处花圃，非常宽阔，花瓣随风飘动，碧草绵延，在山坡处戛然而止——这是一处人工花圃，有非常明显的楚河汉界，外头围了一圈篱笆，似乎在阻止人误入。
狱警没有作介绍。
第二个参观的地点是农田。
“任何异血人——注意，我说的是任何，不论变异程度，都不能在农田工作。农作物非常敏感，比哺乳动物敏感，非常容易被污染，□□、血液、经过异血人呼吸道的气体，都可能成为感染源。”
“被感染的农作物容易出现畸形发育，产量减少，最严重会直接从幼苗期开始枯萎。”
狱警站在农田边上，指了指旁边长得快到腰那么长的小腿粗的茄子：“当然，极小的概率，异血污染会导致农作物膨发。但是，这样的农作物也是不能食用的。”
“比如这根茄子，从十年前成熟到现在，一直都保持这个形态，没有过熟，也没有风干。”
茄子外头还摆了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展览专用，禁止采摘。”
第三个参观的地点是编织工坊。
这里的女犯人比先前多了许多——当然，就整个监狱来看，女犯人的比例都不算高。
编织工坊非常大，像是服装加工厂，里面有一股很浓厚的化学药水味道，每个人面前有一张桌子，密密麻麻大概上百张，两边是灰色的墙壁，工厂空高很高，墙上挂着各种颜色布料、棉线、纱线，还有一排嵌在墙上的柜子，透明的面板，里头装着各式各样的扣子。
进门的位置有一张非常大的桌子，桌子上面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是一张张手掌大小的人像卡片。
“手工编织是垃圾岛的主要产业之一，每个人都应该学会这一项技能，出了改造营，你们就该自力更生。”
“编织好的产品会流入市场——曾经有一些人在玩具和毛毯里面藏了纸条，不要心存侥幸，每个玩具都会打上编码，这个编码是唯一的，从你们进监狱开始就录入了系统，如果市场上发现这样的产品，我们将溯源至你本人。”
周柯问：“会怎么样？”
狱警伸出两根指头敲了敲那张压着玻璃板的桌子：“你就会成为一张相片。”
周柯：“……”
众人目光挪到玻璃板上，只见在所有相片的最上面，贴着一条白底黑字的标语——
“人人生而平等。死也是。”
众人：“……”
第四个参观的地点是行政大楼。
行政大楼位于所有已经参观过的地点的中心地段，有别于监狱线条简约的深浅不一的金属灰，这栋大楼外观主要是蓝白色调，外墙有许多浮雕，审美非常古典，三层高，圆顶，占地面积大概是监狱大楼的二分之一。
“第一层是杂物间，第二层是机房，第三层是监狱长的办公室。”
“清洁工作不能够申请，不能够取消，轮转分配。”
介绍完所有工作地点，最后来到的是图书馆，等狱警演示完借还书流程，已经到了食堂开饭的时间。
晚上的这一顿吃的是土豆和沙拉菜。吃完饭，所有新人又被叫到大厅集合。
“早上负责食堂纪律的那位狱警已经被监狱长叫走了，按照正常流程，下午应该是积分系统的课，实地参观应该在明天上午，但由于积分系统的课程由他主上，所以积分系统的课改到明天早上。”
“我刚才已经向教务处的狱警确认，他本周停职，明天早上的课空缺。”
“这是积分系统的讲义，明早所有人到图书馆内自习室自学。”
狱警抬过来一个巨大的箱子，冲392抬了抬下巴。
“学习委员，过来分发讲义。”
回到宿舍，章驰首先打开了早上发的“监狱作息”小册子，等背得滚瓜烂熟了，终于开始回想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件。
首先，早上监狱暴动。按照狱警所说，监狱长来巡查——他当时应该在二楼吃饭，手里拿的是狙击步枪——非常重，很占地方，他不应该随身携带。要么是随行的狱警给他的，要么是……
二楼有一个武器库。
或者至少，有存放一把狙击步枪的地方。
其次，狱警说出了改造营，他们就该自力更生。
改造营也许真的只是一个过渡，但问题是，从改造营出去之后，他们又会到哪里呢？
他们是重犯，每个人背上都有超过80年以上的刑期，自力更生，某种程度上，不是放任自由吗？
最后，异血人……
是什么玩意？
章驰蹙了蹙眉，目光扫到桌前那一本“积分讲义”上，想了想，拿起书，翻开第一页。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第二页——
“绝对服从监狱长的一切指令。”
第三页——
“编者：周宇。”
纸不要钱，每页就几个字。
章驰往后接着翻——
——“目录：第 一 章，积分体系的计算，第二章，积分系统的个体差异，第三章，积分获取的常规方式，第四章，积分获取的非常规方式……”
20页：
——“……垃圾岛是一个完全由执法人员管理运行的岛，每个进岛的犯人会被送到改造营进行改造，通过所有学习课程，积分满足的情况下，犯人可以出狱，出狱之后，自动注册成为垃圾岛居民……“
26页：
——“改造营的一切都靠积分运行，一日三餐总共消耗0.5分，自动从账户扣除。每个犯人初始积分是0，积分可以为负。工作是最常规的增加积分的方式，每天从工作中获得的积分上限是5分……”
68页：
——“……监狱的罪犯按照危险等级共分为三类，按照绿蓝红依次递增，绿章犯人需要在改造营积累到800积分出狱，蓝章犯人需要1500分，红章犯人是最危险的一类，需要单独关押，出狱积分是5000分。”
79页：
——“根据统计，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犯人完成改造。”
120页：
——“非常规的积分获取方式……除去出狱的积分门槛之外，绿蓝红章还有各自所属的分档，绿章值100分，蓝章值200分，红章值1000分……”
123页：
——“……生命体征消失时，每个犯人手背上的识别章会自动脱落。脱落的识别章只要经过新的手环认证，积分就可以完成转账……”
……
合上书，章驰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凝重的神情。
按照常规的积分积累方式，扣除一日三餐，绿章犯人在每日工作积分达到上限的条件下，最快要半年才能出狱，蓝章犯人是一年，红章犯人，三年不止。
但是，任何绿章犯人，只要杀了一个红章犯人，就可以……
立刻出狱。

第006章 改造营6
天已经黑了，章驰洗漱完毕，坐靠在床上。
她目光落在桌前“积分讲义”那本书的封皮上，好久好久，脑子里蹦出两个字——
天才。
她早就该想到，关押两国所有重刑犯，十个这样大小的监狱都不够。
从改造营出去，所有的犯人就要自力更生，政府不用发放任何的补助——狱警说主要产业是手工编织，从另一个角度看，垃圾岛上不止手工编织一个产业。
没有监狱，就没有建设投入，没有管理成本。
这帮人被放逐在了这里，改造营是他们的义务教育。
积分控制了这里所有的一切，只要操控积分系统，就可以将所有犯人玩弄鼓掌之中。
通过调整变量，可以迅速调整内部生产结构，资源不够的情况下，只要加大犯罪积分的砝码，就可以清理掉改造营的多余人口。
手册上说，改造营里只有三分之一的犯人出狱。但是，如果工作积分顶格，绿章犯人半年出狱，蓝章一年出狱，红章犯人三年出狱，为什么会有三分之二的人无法出狱？
他们会永远的待在改造营吗？还是说，就这样消失了？
杀人是获取积分的最快的方式。他们是被人杀死的吗？
这样猜测似乎很合理，但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是——
即使是犯罪分子，也不是人人都是反社会人格。
做任何事，好处一定要大于风险。
在只需要工作半年就能出狱的情况下，会有人冒着风险去杀人吗？这里的所有人都不是善茬，如果一击不中，谁知道死的人会不会变成他自己？
章驰捏了捏眉心。
有哪里不对。
总觉得，还缺了什么必要条件。
是什么呢？
***
第二天上自习，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十分古怪——很显然，提前看过讲义的人不少，周柯还是凑到了章驰身边。
“喂，你现在可值钱了。”周柯说。
显而易见。
今天早上吃饭，她感觉身上都快被盯出了洞来。
周柯问：“话说，你真的是倒卖血清进来的吗？”
章驰说：“怎么？”
自习室的桌子比教室里的大，面对面能坐两个人，挤一挤能坐四个人，周柯和章驰坐在角落的桌子，在旁边不远，隔了一条过道，还坐了几个犯人，聚在一团，非要挤在一张桌子前。
经过这几天的熟悉，犯人们没有之前拘谨了。他们中的许多都有室友，结伴出行。
周柯坐在章驰对面，自习室很安静，周柯压低了声音，头快埋到了桌子前。
“我室友跟我说，倒卖血清，除非数额特别巨大，不然不可能顶格刑期。”
“像这样大的数额，新闻不可能没有动静。”
“而且，你自己干，能卖这么多吗？”
章驰说：“谁说我是自己干的？”
周柯愣了愣：“你不是说你跟我一样……”
章驰说：“我帮别人干的。他跑了，我顶锅。”
周柯用同情地目光看着章驰，过了一阵，忽然舒了一口气。
“我就说，看你不像这样的人，原来是给别人顶包。”
两个人静静看书，过了一会，狱警进来了，抽背昨天上课的内容，没有背出来的犯人统统扣了0.5分。
自习上完，下午还是文化课，主要是讲自由活动日。
狱警在讲台上喋喋不休。
“每周星期天是自由活动时间，在此期间，不需要按照正常上班时间打卡，每个人劳动时常必须大于3小时，也就是最低劳动积分要大于1.5分，没有满足活动时间的倒扣2分。”
“星期天晚上9点进行积分清算，末位淘汰，积分最低的犯人——”
狱警对着大屏幕一挥手，马上跳到了下一张画面。一处花圃——非常像矿洞附近的那一处。
图片上的花圃跟实地看到的有一点出入，上头有一个大坑，坑里是一具鼻青脸肿的新鲜的尸体，四肢都被折断了，静静地躺在坑里望天。
蓝天白云。
“做花肥。”
***
上完下午的课，所有人神情都不大好，尤其是那几个没背出来书的。
末位淘汰只淘汰一人，如果有积分并列的，从里面抽签。
跟老人相比，他们的工时显然不够，正常情况下，新人的积分应该是最低的。
也就是说，星期天晚上，在他们这批人当中，必须要死一个。
毫厘之差，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在这种时候，他们会怎么选？
一个绿章100分，蓝章200分，红章1000分。每周工作积分顶格才 35。
只要杀了任何一个人，几乎就能平安度过几个月的积分清算。
这就是缺失的必要条件。
章驰坐在桌前，面前摆着《积分讲义》，拳头轻抵在下巴上。
一切好像都变得非常清晰。
不杀人就会死，就是最后一根压弯人性的稻草。
积分清算从9点开始，也就是说，在9点之前，每个人都需要知道自己的积分是否垫底。
积分排名没有公布，只能通过观察猜测。
每个人都会迫切的想要知道别人的积分。
他们会互相试探，监视——看到旁人每一个可能加分或者扣分的机会。
可是，如果排名垫底的人，在最后时刻获得了别人的识别章的话，他的积分会迅速蹿高，将倒数第二狠狠甩在后面。
倒数第二变成倒数第一，替他去死。
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敢确认自己安全。
这个时候，无论是不是最后一位，只要不能确定自己的排名靠前，最安全的做法都是抢别人的识别章。
这是一场困兽之斗。
章驰闭上眼。
她非常危险。
在这里面待着，即使攒到绝对安全排名的积分，也不能保证，在下一次积分清算之前，不会死在别人的手上。
每个人既是猎人，也是猎物。
在这种朝不保夕的养蛊游戏中，最安全的做法不是老老实实打工——很可能在攒够积分之前，你已经成了别人的猎物，而是赶紧刷够积分出狱。
对绿章来说，出狱要杀8个绿章，4个蓝章，而红章，只需要一个，在不考虑实力的情况下，杀一个是最高效的。
如果她是积分垫底的人，她会怎么做？
她就像是一张等待刮奖的彩票，所有人都会
想来试探她的中奖几率。
***
文化课上完，所有新来的犯人就正式上岗了。
狱警每天会在6点半点一次名，点完名的犯人会发一个别在胸前的金属标牌，标牌跟手环上的号码一致，每晚10点，狱警查房，准时回收标牌——每个标牌在晚间会通过系统更新。
也就是说，如果早上6点不在房间，上工的时候就不会有金属标牌，如果晚上10点没有在房间，在没有上交标牌，也没有通过早间点名的情况下保留了昨天的标牌，也不会通过今天的系统验证。
没有人可以逃脱工作。
无论你的积分有多高。无论你是否需要。
第一天上工，章驰选了挖矿。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异血人——毕竟徒手搓合金实在是很惊悚，很难说她这个身体究竟是什么构造。
至于手工编织，除非熟练度非常高，按时计分非常亏。
矿道里面亮着灯，没有监工，但上班需要打卡，在矿道里待的时间就算工时，下班再打一次卡。偷懒是可以的，只要不被人发现——
如果被人举报的话，可能会面临扣分风险。
但矿洞非常深，而且有非常多的岔路，只要你想，永远能找到没人的地方。
除了身体经过机械改造的，大部分新人都选了挖矿。
这是小时积分最高的一项工作。
蓝鸣沙矿是一种非常特别的矿石，只能人工开采，靠近矿石三米之内，所有电子化的器械和仪表都会失灵。
采矿是一个很耗体力的活，许多犯人挖了不到三个小时就累瘫在了地上。
狱警派了医生来拉人。
狱警说矿洞的粉尘吸入肺里会导致缺氧。每天在矿上最好不要待超过3个小时。
等狱警走了，有犯人说：“这不是缺氧，是中毒。”
“什么毒？”有人问。
一开始说话的人将头抬起来，矿灯下，他的眼珠格外的浑浊。
“剧毒。”他这么说，“会短寿。”
所有新人开始往他身边围去。
章驰问：“怎么说？”
他瞥了章驰一眼：“蓝鸣沙的原矿会导致端粒变短。没有人能够在矿上工作超过五年。”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章驰说：“你怎么知道？你在这里待了五年？”
他咯吱吱地笑：“我以前就是三金市蓝沙镇的矿老板。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蓝鸣沙矿。”
有人问：“蓝沙镇，就是那个矿镇？”
又有人问：“你是矿老板？那你怎么混到这来的。”
“因为偷工减料。”他摊了摊手，“采购了劣质的防护服，死了很多矿工，找我打官司，我就被抓了。”
众人：“……”
“矿老板”耸了耸肩：“没想到还有比我更黑的。连防护服都不发。”
“到底还是新人，”“矿老板”环顾了周围一圈的犯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嘲讽，“除了补积分，没有人愿意来矿洞工作。”
392——学习委员问：“什么是补积分？”
“什么是补积分？”“矿老板”咧了咧嘴，“8点上班打卡，12点吃饭，1点上工，下午五点食堂开门，满打满算，一天只能工作8个小时。这是规定。”
一天只能工作八个小时，每天可获取的工作积分上限是5分，除了挖矿之外的所有工作，做满工时也只有4分。
“矿老板”看了看低头沉思的新人，嗤了一声。
“想明白没？要拿到5分，必须到矿洞作业。”
到矿洞作业会有生命危险，但积分落后，一样会有生命危险。
“天天为了一点破分，心脏都要停了 。”“矿老板”啐了口痰，“还有五分钟，我今天的工就做满了，你们就在这慢慢玩吧。”
“矿老板”推着独轮推车走了。
新人都被他吓半死，反正已经挖了三小时，只要做满工时，积分早就溢出了，于是都蜂拥着要出去。
还有一些不信邪的留在了矿里。
章驰是其中之一。
倒不是她不信邪，主要是她对自己现在这具身体非常好奇——她迫切的希望知道点这具身体的使用说明。在洞里做到昏厥，等医生拉过去做给她个检查，也许还能套出点什么。
人走得七七八八，章驰一边挖矿一边想事——
改造了机械义肢的不能到矿上工作，每天不就至少比别人少1分工作分？
也就是说，在正常的积分体系下，他们有天然的劣势。
但同时，他们是最有可能杀人的人——他们需要弥补劣势。
突然之间，后脑勺传来强烈的钝痛。
章驰脑袋嗡嗡的，转过头，只见“矿老板”手里拿着一块巨大的蓝鸣沙原石，一下一下往她头上拍。
章驰疼得发蒙，被砸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一脚把“矿老板”踹飞了出去。
这是矿洞往里很深的一条岔道，里头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矿老板”从地上爬起来，打了鸡血一样，捡起来刚才被飞踹时从手中蹦出来的石头，跟甩飞饼一样往章驰头上一掷。
章驰侧身躲过，突然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条件反射屈膝，另一只手掌在了洞壁上，低下头，只见是一条腿——
一条非常非常长的腿。
“矿老板”身高不过一米七几，腿伸到她面前，不止两米。
腿上面长满了黑色的绒毛，细细长长，中间分节，狱服裤子撑开之后连膝盖位置都遮不住。
章驰心中大呼我艹。

第007章 改造营7
“矿老板”对章驰脸上的吃惊很满意：“想不到吧，我也是异血人。”
章驰斟酌着说：“没想到，你竟然也是异血人。”
按道理讲，这个时候先开口的就该自曝点什么，然而“矿老板”装完逼就懒得再跟她废话了，另一只脚在瞬间变形——好像弹力绳一样“咻”地一下从裤管里弹了出来，脚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弧，落地之时烟尘四起，他两只脚都到了章驰身前，身子弯成一个弹弓，弧度一起弹了过来，跟章驰大眼瞪小眼——
他伸手往章驰的脖子探去——
还没有碰到肩膀的位置，被章驰一拳头砸中了脸。
“嗷嗷嗷嗷嗷嗷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颗牙齿飞了出去，鼻血在空中洒出一道彩虹。
“矿老板”瞬间倒地，黑毛腿在顷刻间收回，成了人腿的样子，他两手捂着脸，眼泪狂飙，满地打滚。
好久好久，都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似乎已经完全失去战斗能力了。
章驰走上前，蹲在他身前，扒开他的手。
“不、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她摸到“矿老板”的鼻梁骨——
“啊啊啊啊啊——”矿老板再次发出杀猪一般的尖叫。
骨头折断了。而且不止一段。
好几块碎骨。
在那一瞬间，她打出去的拳头充满热度，甚至快要灼伤她自己的手。
章驰握起拳头开始回味。
矿老板看着章驰的拳头，通红的脸一下子吓得刷白。他双手撑地，龇牙咧嘴要从地上爬起来逃跑，被章驰一脚踹了回去。
为了防止他再乱动，章驰直接站了起来，一条腿踩在矿老板的胸口。
“嗬呃——”
章驰试探着开口：“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吧？”
矿老板满脸懵逼。
他也不知道啊。
章驰纳闷。
战斗结束，肾上腺素回落，章驰蓦然感觉后脑勺发凉，她伸手一摸，满手的血。
脑袋随着她的呼吸抽疼。
忽然想起来刚才被人拍了好几下后脑勺。
看着章驰越来越黑的脸，“矿老板”涕泗横流。
“你、你不能杀我！”“矿老板”说，“工作日不能杀人！”
看见章驰脸上一秒迟疑，“矿老板”又补充道：“你不知道吗？《积分讲义》上面有。”
章驰：“有吗？我怎么没有印象。”
“矿老板”说：“有！在98页附录的小字里面！”
章驰满脸狐疑，“矿老板”赶紧高呼——“工作日杀人要扣三百分！”
*
“矿老板”被紧急送医了。
事发时候没有旁人，“矿老板”说自己是在挖矿的被洞顶上掉下来的石头砸到了脸，摔在地上的时候又磕坏了牙齿，狱警认可了他的
说法，于是算是工伤。
工伤的治疗不收费，非工伤治疗按照受伤程度从1分起跳，10分封顶收费。
章驰于是学着“矿老板”说自己被石头砸到了后脑勺，狱警也在她的工伤治疗同意单上签了字。
这种蹩脚的理由同时出现在两个在同一地点的犯人身上，任何正常人都不应该相信的。
但狱警却签了字，为什么？
章驰想到因为食堂暴动被停职一周的负责纪律的狱警。
也许生产安全不在狱警的职责范围之内。
但犯人暴动却会产生连带责任。
没有人想惹麻烦。
医院是一个单独的灰色建筑，非常远，设计之初肯定没有参杂任何便民的理念。
里头一共两层，一层轻伤，二层住院。
一进院，首先是扫描。
无论轻伤重伤。
章驰不知道扫描什么，她躺在一张床上静静等待，一个半圆形的仪器将她包裹起来，从头到脚缓缓扫过。
操作仪器的医生脸色没有变化，很快，仪器亮起了绿灯。
章驰说：“请问，这是做什么的？”
医生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手指在操作台上飞舞。
很快她得到了一张报告。
上面写：“不具备传染性。”
搞半天是安检。
治疗过程非常粗暴，整个医院最高级的设施大概就是进门的安检仪，除此之外，几乎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医疗器械——至少在一楼是这样。
医生连片子也没有照，给脑袋消了毒，抹了不知道什么药膏，缠上纱布就让她走了。
从医生那里得不到信息。
医院只提供入院接送，出门要自己走回去，章驰一直走了快三十分钟才回到监狱主楼。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灰色的方形建筑在广袤的天空之下显得格外渺小，四面的土地被特意平整过，医院是最高的一个点，无论从哪个方向过去，都能将这栋灰房子看得一清二楚。
蓦然间，她想起了防御工程中的隔离所。
丧尸病毒可以通过黏膜和血液传播，每个外出执行过战斗任务的士兵都有感染风险，需要在隔离所待满3天才能进入主城区。
三天是病毒的最长潜伏期。
即使如此，隔离所也是一个定时炸弹。
如果隔离所有被感染的人发生变异，又同时感染了在所里的其他所有士兵和警卫怎么办？
于是隔离所被特意选在了一个遥远、孤立、明显的位置。
一旦隔离所发生异变，早就设定好的导弹就会从军事基地发射。
定点打击。
*
中午吃完饭是12点23，1点上工，还有时间在宿舍休息。
章驰翻开《积分讲义》，发现98页上面果然有一行小字——
“本着生产优先的原则，工作日一律禁止任何人（执法人员除外）用任何方式剥夺他人生命，违者扣三百积分，写检讨一份。”
章驰食指在桌前敲打。
不能杀人，“矿老板”砸她干什么？
等等，红章值1000分，扣了300分，不是还有700分吗？
绿章是100分，蓝章是200分，杀了其中任何一种都得不偿失。
只有红章值回票价。
工作日，只能杀红章。自由活动日，可以杀任何一类章。
也就是说，蓝章和绿章的犯人可以任意对她发起攻击，但她不能够反击——
因为他们不值钱。
如果她反杀了任何一个蓝章和绿章，她的积分会瞬间掉底。
让犯人克制杀人欲望的是什么？不是道德，是威慑。在公民社会，是法律的威慑，在废土时代，是武力的威慑。如果杀人没有代价，就没有威慑。
她失去了威慑。
*
下午章驰选了编织。
大部人上午去过矿洞的人都是这么选的。
狱警说异血人不能够去农田，也就是说，上午去过矿洞但这个时候不在编织工坊都不是异血人。
章驰在脑中一一排除。
根据“矿老板”这一个样本来看，异血人在外表上似乎跟普通人没有差别。
异血人都是“矿老板”这样的腿吗？还是有其他不同的类型？
上岗之前，每个新人都被发了一张电子屏，刚好可以嵌在操作台前的一条凹槽里面，凹槽旁边还有一个圆形的洞，上面放着一个塑料杯，杯身上大下小，卡在洞中的下半段，可以随时拿取。
编织工坊最里面的拐角左右各有两个房间。
卫生间和茶水间。
卫生间在左边，不分男女，都是单间，里面有很浓重的消毒药水的味道。
茶水间在右边，一共五对接水的龙头，每一对龙头相隔大概半米距离，水平嵌在一排墙上。左边的龙头是冷水，右边的龙头是热水，下面还有一排柜子，柜子里面是茶叶和咖啡粒，分别装在瓶盖大小的小杯子里。
柜子中间有一个金属面板，面板上亮着一排字，来回滚动——
“茶叶0.3分1份，咖啡0.3分1份”
字的下面一点是一个感应器。
刷手环可用。
章驰只接了纯净水就回到了操作台。
电子屏一共只有三个按钮，暂停，倒回，重播。
电子屏幕上正播着编织泰迪熊的针法教程。
三个小时，她只做完了两个泰迪熊。
幸好是按工时计分。
她站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她的操作台在工坊的中心位置，走了一分钟才到最后一排，拐弯的时候，她感觉有人也站起了身。
她没有回头。将杯子捏紧了一点。
进茶水间之前要过一个走廊，过了走廊，进入茶水间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
没有人跟进来。
她开始接水，先接热水，再接冷水。
龙头朝着进来的门，章驰背对着门口。
很轻的脚步，几乎要淹没在水流声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然停下，章驰身子不动，目光往下扫了一眼。
灯光的折射角度变了。
有什么东西挡住了灯光。高度不低。

第008章 改造营8
转身的瞬间，她将水泼了出去。
“啊！”
水流从背后站着的人脸上溅出，他闭着眼睛，睫毛和额头上全是水珠，一时失去了视野，正拼命甩着脑袋。
章驰往后猛退了一大步。
什么玩意？！
只见他头大身小，整个人仿佛被门挤过，还是两道门，正着侧着各压了一次，成了一根长着眼睛鼻子的火柴棍，肩膀没有章驰大腿粗，四肢又细又短，显得脊椎额外的长，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放大的——
蚂蚁？
“蚂蚁”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水渍，恶狠狠道：“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身影在运动起来时格外的快，顷刻间已经到了章驰面前，章驰一脚踹了出去，“蚂蚁”立刻往旁边的墙上一弹，章驰踢脚往上再踹，“蚂蚁”竟然直接飞到了墙上，极短的四肢仿佛有一股吸力，在光滑的墙壁上移动毫无阻碍，弯腰曲背，如同爬行动物，反而比人形更快。
“啪”地一声，一股粘液从他口中飞射，稳稳落到了章驰的脖子上。
粘液没有任何味道，但是绿油油的，里头包裹着绿色的颗粒，有点像被挤成碎泥的猕猴桃。
她这是——被人吐痰了？
章驰非常震惊。
“蚂蚁人”比章驰还要震惊：“你为什么没有反应？！”
“蚂蚁人”又喷了一口猕猴桃液，正冲章驰面门，章驰侧身躲开，右手握拳，蓄力往墙上砸去，“蚂蚁”移动迅速，躲过了一击，墙壁发出“咚”的一声巨响，灰尘簌簌飞落，以她出拳的位置为中心，墙壁呈放射状开始龟裂。
“蚂蚁人”从墙壁直接冲到了天花板上，在半空中张成蝙蝠状，俯冲到章驰头顶将她面门抱住，双腿岔开骑在章驰肩上，章驰五指成爪，一边抓住一条腿，握紧，用力，往两边开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呃呃呃啊啊啊啊——”
“放我下来——呃啊——放、放开我……”
“求、求你……求你……”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痛到忘乎所以，双手早就没了钳住章驰的力气，就这样往后倒去，章驰抓着他的腿弓背往前一送，直接将人砸在了地板上。
“嗷嗷嗷嗷啊——”
“蚂蚁”在地上打滚，四肢在顷刻之间恢复了原样，原本扁成火柴棍的身体也渐渐跟气球一样开始膨胀，最后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
刚才的响动实在太大，惊动狱警赶了过来。“蚂蚁人”和章驰都不承认在打架，至于墙上裂开的洞，统一口径都说是自然开裂的。
狱警没有多说什么。
章驰回到工位上，做完了今天的工时，去食堂打饭，碰见了周柯。
周柯：“你今天去挖矿了吗？”
章驰点了点头：“去了。”
周柯：“那个矿有问题。”
章驰：“什么问题？”
周柯：“我老乡说蓝鸣沙矿有毒，在里面不能工作超过三个小时。”
章驰：“嗯，听说了。”
两个人一起打完饭，面对面坐在桌前。
周柯问：“你今天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事吗？”
章驰说：“为什么这么问？”
周柯指了指章驰头上包着的纱布。
章驰语气淡淡：“挖矿的时候被石头砸的。”
周柯点了点头，过一会又忍不住问：“没有人……嗯……没有人对你动手吗？”
章驰问：“你知道什么？”
周柯说：“没什么意思，我也只是听说。你没事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章驰接二连三遇到了袭击。
矿洞，茶水间，卫生间，楼梯，食堂走廊，总而言之，任何她可能单独出现的地方——有五成的概率被人尾随，或者提前设下埋伏。
幸运的是，她再没遇到跟“矿老板”和“蚂蚁人”一样的奇行种。
她身手不凡——至少这具身体的反应力非常快，肌肉力量很强，在没有任何热武器的情况下，正面对打不会落入下风——
但也做不到毫发无损。
她接连入院。
脚腕扭伤，额头挫伤，肩胛骨错位……
她对这些人非常不熟悉。
尤其是那些改造过机械义肢的犯人。
他们的改造部位各有不同，但基本集中在手、脚、耳朵、牙齿——非常多的人装了金属牙，红蓝黄绿粉，少的一颗，多的十几颗，这些牙齿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大概只是一种审美。所有部位材质不一，硬度不一。
有的人耳朵十分柔软，打过去像碰到棉花，有的耳朵十分坚硬，跟矿石一样，没有任何伸缩延展的空间。
手部的改造最为千奇百怪。
好像跑车，都是四个轮子，但车身设计大相迥异，在不影响驱动力的情况下，主打追求能多有炫酷就要多炫酷。有些手掌甚至美得堪称艺术品。
章驰觉得自己进入了知识的盲区。
*
图书馆非常大，但书并不算多——至少跟它的占地面积相比。
中间很大一块是空出来的，类似于教室，满满当当都是桌子板凳，只有四周贴墙的地方，围着一排接一排的书刊杂志，灯光非常明亮，即使是地下三层，这里也毫无暗角。
章驰走过书架——
财经区：
《看懂证券市场的第一本书》
《穷人永远不懂的经济学道理》
《富人永远不会告诉你的市场规律》
《买彩票真的会暴富吗？白银共和国双色球开奖分析》
……
科技区：
《跌破市场最低！至生科技最新义眼，全套只需99999！》
《海恩机械手全系深度测评，到底值还是不值？》
《重铸帝国荣光——奥天科研所再摘科技行业桂冠》
……
教育区：
《学区房价格再创新高！苦谁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优胜房产，为您的孩子保驾护航》
《只是因为听了教育专家的一句话，孩子竟然做出这种事》
《从不学习的孩子考上全省最好的高中，我只用了这一个方法》
《罪恶都市游戏原型——你敢让自己的孩子在这里长大吗？》
……
生活区：
《她每天只坚持一个动作，半年竟然瘦了八十斤》
《再生营养液真的有用吗？专家这样说》
《又是智商税？仿生面罩竟能使肌肤再生》
社会新闻区：
《我们应该停止对异血人的歧视吗？调查数据惊掉你的下巴》
《曝光！地下诊所安装义肢失败导致神经彻底坏死》
《来登街犯罪率再创新高——异血人究竟该如何管理？》
……
娱乐八卦区：
《虚拟偶像可以演电视剧吗？投票竟然一边倒》
《金属牙的奢靡之风到底还要吹多久？》
《全明星阵容也救不了的“爱德华的祷告”，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海恩科技欲将‘尔蓝y20’及‘月粉x90’组成CP，粉丝围攻海恩科技大厦》
……
章驰：“……”
正儿八经的书非常少，更多的是杂志——而且是过期杂志。上面很多盖着“捐赠”的章。
白天犯人上工，6点之后，图书馆会陆陆续续有人，但人也并不是很多——这里并不允许喧闹。更多的人喜欢到大楼的外面，一个被电网围住的操场，那里可以吹风，聊天，甚至可以打探信息。
章驰在图书馆的角落坐下。
看了大概有十几份可能有关异血人和机械义肢的杂志和报纸，时间到了晚上9点。
她随手又从书架上挑了两本最厚的带走。
杂志的信息量非常大，而且相互旁证，基本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首先，关于异血人。可以确定的是五十年前的一场污染，导致了一些人的基因和动物不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产生了融合，这种融合的产物被人们称作异血。
他们身上开始出现动物化的特征，即使融合了同样的动物基因，出现特征的时间、状态、部位也完全没有规律。他们有的可以控制特征的出现，有的不能，他们有的具有传染性，有的没有。
即使具有传染性的异血人只占异血人总数不到1%，也足够令整个社会陷入恐慌。
社会非常排斥异血人。
有人呼吁禁止异血人生育后代——但是目前的证据显示，除非父母双方都是异血人，异血人的基因似乎并不会遗传到下一代。
政府部门禁止异血人加入，高校对异血人可以报考的专业进行了限制——生物、法律、刑侦、武器研发，都是异血人禁止涉足的领域。
异血人的比例只占全世界人口的5%不到，是社会边缘中的边缘。但是异血人的犯罪率奇高，远远超过任何国家的公民犯罪率的平均水平。
据调查显示，每三个异血人当中，就有一个人蹲过大牢。
他们似乎天然的具有一种犯罪的基因。
这是异血人受到社会排斥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其次，关于机械义肢，这种技术已经应用超过了一百多年，报纸上面经常提及的生产机械义肢的公司一共有三家，海恩科技、至生科技，还有奥天帝国的科研所。
机械义肢的改造需要经过政府审批，程序非常复杂，所以很多概念性的产品从设计完成到生产，至少需要三年时间。其中关于机械义肢的伦理和社会风险是最常被讨论的话题。
海恩科技有一家叫做海恩军工的子公司，其生产的产品及相关配件专供军队，是最先一批投入机械义肢生产领域的公司，老牌企业，全线产品基本上价格在相似商品中是所有公司中最高昂的。
周柯手上的那一款义肢就是海恩科技的产品，军队货，还没有流入市场——但也不能确定，毕竟这个杂志已经过期有好几年了。
但是最昂贵的往往不是机械义肢的采购，而是安装和后续维护。机械义肢有一定的使用寿命，正规医院和机构负责义肢安装的神经医生收费非常高昂，由此也诞生了一条黑市的产业链——
从义肢采购到安装甚至修复的全系列服务。
当然，这是违法的。因为不受市场监管，所以服务质量参差不齐。
市面上非常多因为找了私人医生安装失败导致神经彻底坏死的新闻。
总的来说，机械义肢和异血人，都是一个与大多数人生活无关的问题——即使它时常出现在新闻和前沿资讯之中。
除了军队之外，各国的政府部门都倾向于招收没有经过任何身体改造的“原生
人”进入工作岗位。
越是混乱的地方，改造人和异血人的比例越高。
贫民窟、黑邦、混混、雇佣兵、打手……
他们将义肢看作一种武器，就好比再穷的黑邦分子兜里也要揣一把手枪一样，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正常人，生活在文明世界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跟这两种人打上交道。
章驰把杂志扣在脸上。
中彩票的概率，才能遇到这么多的卧龙和凤雏。

第009章 改造营9
星期五。
大雨，湿度78%，实时温度22&#176;C，气压1093hPa，空气质量：中，紫外线强度：中。
食堂大屏幕上来回滚动天气预报。
下雨和大风非常影响农田和矿洞的作业，积雨、坍塌、滑坡，危险如影随形。这里没有请假的选项，无论任何天气，准时上班，准时下班。
实时天气显示完毕之后，是当天每个整点预测。12点之后，预计雨势会逐渐减小。
编织工坊门口排起了长队。
非常长的队。
一眼望不到头。
每个工作地点都有打卡人数上限，一旦达到上限，打卡机停止工作。
没进去的人只能选择其他工作地点。
但是每个工作地点的最晚上班时间都是8点。
如果在8点之前没有抵达下一个上班地点，会缺少一个小时的工分——无论迟到1分钟还是59分钟，都算是一个小时。
很多人连早饭都没有吃。
现在才7点钟，非常多的犯人已经陆陆续续进入编织工坊了。
排在队伍后面的人不知道之前已经进入了多少犯人，即使知道打卡人数上限，也无法准确估算自己是否在安全范围。
气氛开始焦灼。
很多人烦躁不安，队伍里传来了吵嚷声。
有人打作了一团。
好像是因为插队。
马上就要到章驰了。
还有10个人。
9个……
8个……
7个……
有五个人在这个时候从食堂的方向走过来，没有绕去队伍后面，直直地，没有偏离地走向了队伍最前方。
插队。
排在第一个的人没有说什么，但排在第三个的人开始上前理论——只要插在最前面，每个人的位次都要延后五名。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打卡机会停止工作。没有人想要去矿洞和农田——尤其是矿洞，异血人只能选择矿洞，那里比农田危险太多。
他们打了起来，准确的说，单方面的殴打。
耳边传来议论的声音。
“是大法官的人……”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
“白痴，竟然敢惹他们。”
“……是个新人……”
“他完蛋了，星期天，等着看他的尸体吧。”
然后是幸灾乐祸的笑声。
排在第三个的人被拖出了队伍，他是个绿章——没有被打死，但鼻青脸肿。现在他连第三的位置都保不住了——章驰转过头看他，发现有一点面熟。好像上次在矿洞工作的时候见过。但具体是什么编号，她记不清楚了。
五个人插进队伍，依次打卡，两分钟过去，终于轮到一开始排在第一位的人，他伸出手环往嵌在大门右侧的打卡机上面一划——
滴。通过了。
扫描标牌——通过。
接着轮到他后面一个。
滴。通过了。
扫描标牌——通过。
到第三个——
他伸出手环，几乎排在前面的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动作，这一次，无论他怎么划，打卡机都没有响声了。他的脸在瞬间失去血色。跟打卡机相连的广播器在这时候传出声音——
“请注意：人数已达上限。”
“请注意：人数已达上限。”
“请注意：人数已达上限。”
播报三次之后，打卡机上面亮着的绿灯熄灭了。
队伍有一秒的沉寂。紧接着轰然四散。
章驰站在中间，周围是逆流而去的人群，她看着打卡机，默默数了几个数——
靠。
她本来可以进去的。
*
矿洞外面杂草丛生，雨水裹挟着碎石往外缓缓流动，入口的大铁门被风吹得哐哐作响，山顶的土块簌簌往下，砸进凹坑溶成浑浊，矿洞内蜿蜒曲折，深不见底。
阴雨天，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如同一张厚被，勒住人的脖子，越是行动，越是喘不过气来。
在矿洞深处作业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这里面没有路标，也没有准确的参照物，最深的洞里，据说，还有地下河和一些危险的水生生物——课上曾经反复强调。每个犯人都尽量往人多的、离出口稍微近一点的岔道聚拢——这样没有了偷懒的机会，但相对来说更安全。
人一多，聊天的人也就变得多了起来。
聊了一会，有人问——
“大法官是谁啊？”
洞里聚集的很多都是上午没有进入编织工坊的倒霉蛋，新人不少——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大雨天要提前去编织工坊打卡。
这一下，旁边在讲话的人也停下来。
吵杂的背景音在瞬间按下了暂停键，洞里“滴答”“滴答”的水声骤然变得清晰，问话的人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想到上午那个被打的绿章，浑身一哆嗦，马上低下头，佯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家渐渐收回目光。就在这时，有人说：“大法官不是个人。”
众人都抬头看他。
每个人头上戴着的大灯在瞬间聚焦，跟明星登场一样，照得他万众瞩目。
脸给人照没了，身上的标牌倒是非常清晰。
012。
“操。”012捂住眼睛，“赶紧把灯关了！”
啪——所有人都关掉了头上的照明灯。
矿洞里一片漆黑。只剩下012头上的那一盏灯，跟手电筒一样。微弱又倔强。
“靠……”012又说，“再开几盏。”
调节了好一会，灯光终于就位，因为这点动静，刚才在远一点地方作业的犯人也都围了过来。
包括章驰。
“你们有从三金市来的吗？”012问。人群中没有人回应。012点了点头，“那也难怪……”
012说，大法官是白银共和国三金市最大的一个黑邦，政府几十年来一直在对“大法官”进行清扫，陆陆续续抓了很多人，都是重刑犯，判刑后直接被送到了垃圾岛。
不过，大法官在三金市盘踞已久，甚至渗透到了当地的司法体系，所以每次上头有大动作，提前就会通知到大法官，总之，这么几十年来，大法官的势力不仅没有削弱，反而吞并了当地不少小的黑邦，成功让三金市成为白银共和国最臭名昭著的城市之一。
881举起手。
012扬了扬下巴：“说。”
881 ：“被抓这么多人进来，还是最大的黑邦？”
012一手撑着矿铲，一脚踩在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上，扯了扯嘴角：“抓进来的又不是主谋——这些全是顶包的。没有人会供出高层的人——黑邦可比政府狠多了。”
012顿了顿，“不过，我倒是听过有几年政府换届，大法官被抓过一批精锐，损失惨重，差点玩完。”
“但是，市长，议员，参与抓捕行动的警长……都死了。枪杀、投毒、绑架、炸弹……包括他们的家人——据我所知，没有一个活口。”
“这是真正的黑邦。三金市已经完全是大法官的地盘了。”
“任何和大法官作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政府是公民权益和社会治安最大的保障，如果连政府的暴力机关都没有办法跟黑邦抗衡，那么黑邦会成为什么？
黑邦就成为了政府。
笼罩在每一个人头上的“精神父母”。
从出生到死亡，从你吃的每一口饭，到你受到的教育，你住的街道，你购物的商店，你工作的地方，你娱乐的场所，你无时无刻不被这样的信念所左右——
不稳定的生活是一种常态。我们只能祈求下一个不是自己。
洞内久久没有人说话。
章驰问：“为什么叫大法官？”
012声音都快变调：“什么？”
章驰：“为什么这个黑邦叫大法官？”
012无语：“……我怎么知道？他们创立的时候又没邀请我。”
章驰：“……”
学习委员说：“可是，这里又不是三金市。”
三金市是大法官的地盘，垃圾岛可不是。
012冷哼了一声：“人家家大业大。”
学习委员：“……？”
“不论是改造营，还是外面——我是说真正的垃圾岛，都有大法官的人，有组织有纪律，跟我们这种散兵游勇天壤之别。没有任何人在招惹了大法官之后全身而退。譬如今天上午那个蠢蛋，我敢保证，他活不到下周星期一。”
881脱口问：“为什么啊？”
012似笑非笑：“因为星期天是自由活动日。”
自由活动日，杀人不仅不犯法，还有奖励。
*
到中午的时候，雨势渐渐小了。阳光从厚重的乌云之中探出了头，灿烂的金辉小心翼翼洒在农田、花圃、湿漉漉的屋顶上。风吹过大地，嫩草摇摆着从泥土里站出来，空气充满了泥土和树木的芬芳。
淅淅沥沥的雨水还在往泥坑里钻。
“啪嗒”“啪嗒”“啪嗒”——
鞋子踩在泥里，抬起又落下。野外作业的所有犯人开始往食堂走去。
进入食堂前，所有犯人必须在公共淋浴间将鞋子冲刷干净——据说，监狱长是个有洁癖的人。监狱长很少去犯人的房间，或者生产场所，通常情况下，他只会出现在办公楼和食堂。
这两处场所必须24小时保持整洁。
淋浴间甚至有人洗起了澡。
食堂的肥皂和沐浴露比宿舍楼公共淋浴间的货好了不止太多。这里的一切都是苷苔调。檀香木、香根草、佛手柑……混合在一起。克制、淡雅、冷冽。据说是因为监狱长喜欢。
淋浴间分为公用和单间两种，是两个不同的入口，单间门口排着队，公共淋浴间没有排队，一个个洗完澡的犯人从淋浴间擦着头发出来。带出来的空气味道浅淡得别无二致。
有点像宠物。穿着主人买的衣裳，充满主人喜欢的沐浴露味道，关在主人的房间里面。
唯一的不同是，这些宠物一点也不可爱。
还有点恶心。
章驰将目光从一个扣着屁股出来的犯人身上收回。
时间到了12点30，单人淋浴间的人越来越少。
下一个就是她。
跟公共浴室不同，单人淋浴间入口的大门是关着的，里面分割着不同的单间，但规矩是不能在单间外面等着——没有人想要在这种时候遭到埋伏，这是一个所有人默认的条例，大家习惯在这里保持距离。每当大门打开，里头出来一个人，外面就进去一个人。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锁转动——
大门拉开，章驰怔了一瞬。
是503的肌肉男。穿着平角裤，头快顶到了门框，上半身完全光裸，极为发达的肱二头肌和斜方肌，章驰只到他胸口的高度，平视过去，是快要爆出来的胸肌和腹肌。
不是双开门冰箱，是双开大铁门。
他左手手腕挂着衣服，手背上一个显眼的红章。右手小臂靠上的位置还有一个纹身——
一个天平。
肌肉男跟章驰目光对了一秒，擦肩而过，没有任何交流。章驰没有洗澡，她只将鞋子冲洗干净，头发洗了——非常多的泥沙和雨水，黏在一起。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多了。
肌肉男还没有走。就站在门口。
这次隔远了看，可以清楚地发现他跟其他人——其他正常犯人的差距。他的上半身肌肉太过发达，头就衬着极小，骨架很长，下肢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横向拉长到跟上肢肌肉成比例的状态，跟其他人比，他太壮了，壮到可以给人一种类人的恐怖感。章驰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词——
袋鼠。
无肌肉生长限制的上肢。
一个像袋鼠一样的人。
“082。”
章驰往外走了两步，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她的编码。
转过头，肌肉男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将她看着。
“有事？”章驰面对着肌肉男，手藏在身后，拳头正在蓄力——经过这么多天的实践，她几乎能准确掌握发力的诀窍了。
肌肉男挑了挑眉：“别这么紧张，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章驰说，“你好像忘记自己先前说过的话了。”
肌肉男说：“这么小气？记仇？”
章驰有点不耐烦。
肌肉男放下交叉在胸前的手：“听说过大法官吗？”
章驰眯了眯眼。
肌肉男笑了笑：“看来是听过。”
“想加入吗？”

第010章 改造营10
章驰的目光落到肌肉男右臂上的“天平”上。
罗马神话中，正义女神朱斯提提亚左手举天平，右手持利剑——如果挥剑时没有法，就是纯粹的暴力，如果执行法律时没有剑，就毫无威慑力。同时，她必须蒙住双眼，不偏袒任何一方——象征绝对的公平与正义。
一个黑邦，好意思称公平和正义？
“没兴趣。”
她的目光往下，瞥到了肌肉男手里捧着的那套衣裳，上衣口袋的位置，挂着一个标牌——110。
肌肉男耸了耸肩膀：“看来你对大法官还是不够了解。”
章驰挑了挑眉。
肌肉男指了指她的手背：“你难道没有发现，这一周只有你一个红章被人袭击吗？”
章驰：“怎么？也跟你们大法官有关？”
肌肉男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工作日对我们红章来说非常不友好。不过，你应该已经发现其中的漏洞了。”
章驰：“什么漏洞？”
肌肉男笑了笑：“你不知道？那你为什么总往人堆里钻？”
章驰：“……”
肌肉男：“脱落的识别章只有通过手环认证才能够完成积分转账。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猎物拱手让人。更不可能给别人作嫁衣。大家都想单独把你拿下。”
如果红章在人群当中被杀死，那么积分会归属给谁呢？如果一个人在杀红章时用尽了体力，那么识别章脱落的时候，还抢得过其他的旁观者吗？
“对我们来说，最安全的做法，就是跟人群待在一起。”
章驰：“你还是没有说，为什么这一周只有我被袭击。”
肌肉男：“因为你没有组织。”
章驰：“……”
肌肉男：“红章不能在工作日袭击其他犯人，只要能够在结算日之前杀掉红章，也不会遭到红章的报仇。所以，如果他们确信在你死后，有一个帮你报仇的组织，结局会是什么呢？”
“没有人会轻易动你。积分结算只能在星期天，即使他在周一攒够了出狱的分数，也必须等到星期天，保证自己在9点之前有命完成结算。”
章驰：“听上去，你们还是一个温暖的大家庭嘛。”
肌肉男不置可否。
章驰：“这就是你们其他红章没有遭到袭击的原因？你们红章都是大法官的人？”
肌肉男：“这倒不是。”
他伸手指向往正往食堂门口走去的一列人：“还有猛虎的人。”
章驰：“猛虎？”
肌肉男：“这里一共21个红章，8个是猛虎的人，12个是我们大法官的人。你是新来的。”
章驰：“……你别告诉我，你们在这里还要争地盘？”
肌肉男摊了摊手。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况且，这跟地盘无关。这里的制度本身就不可能让所有人和平共处。”
“总有人要牺牲。”
“你应该感到幸运。这里想归顺大法官的人很多。不是谁都有这个运气。这年头找个保护伞很难的。”
章驰瞥了一眼过道上的人：“你们来拉拢我，是不想我去猛虎那边吧？”
肌肉男笑了笑：“你也可以选猛虎。这样我们就是对手了。”顿了顿，“上一个住你房间的红章，就是猛虎的人。”
章驰：“你在要挟我？”
肌肉男：“没有，只是帮你分析而已。你想选谁都可以，我也只是帮人传话。”
章驰：“你帮谁传话？”
肌肉男：“这个你就不用知道了。”
“很抱歉。我谁都不想选。”章驰转身要走，“我习惯独来独往。”
“这里没有人可以独来独往。红章，要么选大法官，要么选猛虎。你谁都不想选，那么大法官和猛虎都会是你的敌人。”肌肉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选一个组织，你会少掉一半的敌人——我们从不对自己人下手。”
章驰没有回头。
吃完饭，已经没有时间回宿舍休息了。下午在编织工坊的人并不多，可能是因为下午的雨已经很小了，也可能是因为想要去矿洞补分的人很多。她奔向编织工坊，刚好在12:58分完成打卡。
进门的时候，她碰见了周柯，周柯只瞥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匆匆就进了工坊。
经过几天的练习，章驰的编织技术有了很大的进步。
她已经能在一小时之内编完两个泰迪熊了。
转过头，她发现肌肉男就在她右后方不远，面前一个操作台，上头放了三个编织的兔子玩偶，他手上正穿着针，即使是最粗的编织专用针，在他手里也跟绣花针一样大小，很难想象这样一双粗粝的大手，做起兔子玩偶来游刃有余。
他在这里待了多久呢？
章驰在心里叩问。
中途，章驰去了一趟茶水间。去的时候人不少——大概三个，接完水出来的时候，有人靠在连接茶水间和走廊的墙上，一只脚搭住另一只脚，右手手指在背后墙上百无聊赖地点着，显然，他不是来接水的。看见章驰出来，他走了过去。
“082？”
章驰捏紧水杯抬起头，看见他胸前的标牌——888。
真吉利。
章驰：“有事？”
888：“大法官的人找过你了？”
章驰：“怎么？”
888：“没什么，给你提个醒。上个月死的蓝章和红章，全是大法官的人。”
章驰想了想说：“你是猛虎的人？”
888：“我是猛虎的老大。”
888笑了笑，堆起满脸褶子：“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诚意？”
“大法官的人每次都这样，从来叫110这种小啰啰出面。装逼。真以为自己还在三金市呢。你知道他们老大是谁吗？一个蓝章。他们不讲实力，讲血统。全是关系户。新进去的都得给人当牛做马。”
章驰皱了皱眉。
888声音放低，表情有些不怀好意：“而且，他们杀自己人。”
章驰神情微动。
888很敏锐地捕捉到，脸上笑容扩大：“你来我们这里，大家平起平坐。”
章驰：“说完了吗？”
888：“……什么？”
章驰：“说完了让让。”
章驰越过888伸出的腿，趁着888愣神的瞬间，大步流星走向了自己的工位。
5点准时下班，所有人开始收拾桌面，肌肉男走了过来。
“888找你了？”肌肉男说。
章驰将纽扣依次放进抽屉，抬头瞥了他一眼，低下头，接着收拾起了彩笔和针线。
“他是不是告诉你我们杀自己人？”肌肉男说。
章驰拿着针线包的手一顿。
有一瞬间，章驰觉得自己来到了人才市场。两个HR不断的报价和拉踩同行。并且对彼此的竞价套路了如指掌。
肌肉男说：“他也只会这一套了。猛虎要什么没什么。他们收留的都是社会垃圾。”
“一些没有规矩的人。我们不对自己人动手，只是铲除不守规矩的人。强｜奸、虐童、对自己人动手的——我们是□□，不是混混。”
“我们为利益铤而走险，但也有底线。”
章驰：“……”
肌肉男皱眉看章驰：“你觉得嘲讽？”
章驰：“我说了，我谁都不想加入。”
章驰将抽屉拉紧，吹了吹桌子上的灰，站起身。肌肉男一手撑上桌子，整个人好似一堵肉墙，不偏不倚地将她的去路堵住。
“理由。”
章驰抬起头，这个角度她甚至能够清晰地看见肌肉男的胡须渣：“我从来不跟罪犯做交易。”
肌肉男：“……”
他表情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以为你是什么，正义使者吗？”
“清清白白的人不会到这里来。”肌肉男说，“你是红章。你犯的罪重过这里90%的人。怎么，你一被抓，就洗心革面要重新做人了？”
章驰不置可否。
肌肉男偏过头，手指向门口正排队依次通过金属检测仪的人群——为了确保没有任何人从工作场所带走任何物品，每个犯人离开时都必须经过扫描，顺着他的手指，章驰看见了一个熟人。
周柯。
“跟你一起的那个333。你知道他为什么现在不搭理你了吗？他的室友是猛虎的人，他卖屁股搭上了线。他找到靠山了。他有组织，你没有，他瞧不上你了。”
章驰微微蹙眉。
肌肉男：“在这里面，没有朋友，只有利益。没有人靠，不管你是蓝章、绿章、红章，你都只是个靶子。没有人想跟一个靶子为伍。”
“你应该珍惜。幸好你还有点本事。被我们看上。”
肌肉男蔑她一眼：“猛虎的人要抢你，你不会就觉得自个是个香饽饽了吧？”
“这里所有人犯人都想加入组织。特立独行不会显得你有本事，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你话真多。”章驰绕过肌肉男钻出座位。
肌肉男脸色不大好看，看着章驰的背影，最后，突然笑了一下。
“行。至少你不会去猛虎那边。一个1000分的红章。对我们来说也是个不错的交易。”
什么都不选，也就是没有人会成为她的靠山。杀死她没有任何代价。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毫无顾忌。
章驰脚步一顿。
肌肉男的声音继续在背后响起：“希望你能活过结算日。”
编织工坊离食堂大概有十分钟的步行距离。犯人们走得很快，一旦下班，没有人愿意再多待一秒——这里又没有老板，当显眼包也不会升职。
章驰故意走得很慢，等到所有人都把她超过，再慢慢跟上队伍的行进速度。下午的雨已经小了很多，到五点钟，地面已经干净了，编织工坊又是室内作业，从编织工坊过去的犯人不需要再去淋浴间清理。等确认所有人都去了打饭的队伍，章驰转过头摸去了淋浴间。
农田和矿洞离食堂很远，这两个地点的犯人赶过来还有一定时间，淋浴间内空空如也。
她跑到单人淋浴间，一个一个将里面的门打开、关上，确认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之后，钻进了最后一间淋浴间，反锁上门，手攀上了嵌在墙上的壁挂式金属香皂盒。
香皂盒由四颗螺丝固定，两颗在左边，两颗在右边，都是上下角的位置。章驰手指发力，按压在她指腹的左上角螺丝在瞬间发热，轻轻一抽，些微变形的螺丝就掉进了她手中。
章驰将螺丝揣进兜里，往后退了一步，抵到门板的位置，正对着淋雨的喷头和平行的香皂盒，打量片刻，又走上前取出香皂盒右上角的螺丝，在手心中融成两节，一节是螺帽，一节是尾巴，钉入墙的螺丝非常长，即使分作两半，一边也有小指指甲盖的长度。
她将螺帽旋转回原位，剩下的那一节尾巴在掌心按压出一个扁扁的圆头，跟螺帽差不多的大小，接着从兜里掏出之前取出的螺丝，用尾部的小尖在圆头中心位置刻出一个五角——所有的螺丝都是五角。
人工打磨跟机器始终有些出入，章驰将打磨好的半截螺丝放在金属皂盒左上角的空缺处，后退一步——幸好，隔远了看，就是一个大点套小点，几乎看不出任何差距。
重新做好的半截螺丝尾部太小，没有任何支撑力，根本不可能在墙上挂住，章驰将假螺帽放进孔洞后直接用手按住螺帽的边缘，一点点将螺帽跟香皂盒融合在一起。三个——准确的说是两个半螺丝已经完全够支撑一块香皂的重量，这一个变成皂盒一部分的假螺帽没有任何突兀之处。
门外传来稀稀落落的脚步声。
手拧金属非常耗费体力，做完这些，章驰已经满头大汗。她将偷来的螺丝装进兜里，拧开门正要出去，身子一顿——
洗完澡出来，地不应该是干的。
从矿洞和农田过来的犯人挨个进门，水声接二连三地坠地。
章驰取下淋雨喷头，打开水龙头，将地面淋湿，又拿出肥皂搓了搓手，香味四溢，再将皂盒，隔板，到她身高位置的所有地方都用水淋了个透，关上龙头，出门，一气呵成。
吃完饭，章驰立刻回了宿舍。锁紧门，坐到床上——狱室
的桌子都是正对着房门中央，从门口透风的小洞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她背抵在墙上，坐在靠门的那一侧床头，刚才进宿舍的时候她垫脚看过，这里是完全的死角。虽然通常情况下，狱警都只会在10点钟出现在宿舍楼，但保险一点总是好的——而且，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除了狱警以外的人出现。
章驰掏出螺丝夹在两手掌心，用力搓开。五分钟后，搓出了一根长过手掌的单头针，比一般的针粗，比编织针细一点，一头是五角螺丝的头，另一头是非常尖锐的针尖，章驰翻开床头的《积分讲义》，拿着“螺丝针”在编者“周宇”的名字上用力往下一戳。
顷刻之间穿透半边讲义。
章驰收起针，蹲下身，用力从地上抬起单人床的床架。床架由中空的金属管焊接而成，章驰后背抵地，斜将螺丝针收进了左侧床架的金属管里。
她拍拍手站起身，打量了一下床架，目光落到了地板上一个很小的圆孔上面——常年没有挪动过的床脚，地板的颜色已经跟周围的明显不一样了。
她蹲下身，再调整了一下角度，直到觉得没有任何问题，终于开始洗手。
任何帮派诞生伊始都是为了抱团取暖，没有人想整日活在明枪暗箭之中，他们选定了同伴，约定同伴之间不能相互动手，于是他们少掉了很多的敌人。但帮派的规格需要有限度，不能太少——无法形成威慑，不能太多——如果太多的人加入了这个帮派，那么谁来当被杀掉的那个呢？
弱小的人拼命想要加入帮派，帮派拼命排斥弱小的存在，他们的生长需要这些耗材。一批又一批来监狱的犯人，他们一旦察觉有利用价值的对象，就会拉拢进入帮派补充有生力量——帮派互斗，一定会有伤亡。
但死得最多的是帮派的人吗？未必。
两个针锋相对的帮派就像两条大鱼，大鱼一旦碰撞，就是腥风血雨，两败俱伤。他们会避免碰撞，转而去吃那些毫无防备的小鱼。
110和888都在说谎。
什么死的红章，都是给自己抬价、压别人一头的噱头。
他们这样想拉拢自己，就是因为不想跟对方有什么碰撞——他们在寻求和平的增长力量的方式，在没有把握将对方吞掉之前，他们不会轻举妄动。他们害怕折损实力。
她很重要。如果她是两边的首领，她不会这么快就下手，假设没有一击即中，反而让她投靠了另一边这么办？她会再观察一段时间。但也不能保证——有些黑邦做事是不留余地的。
除非她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实力，让他们忌惮，害怕，产生那种，如果杀她可能会折掉很多帮派的成员，那么这件事就不值的信念。她也要成为大鱼。
站在镜子面前，章驰打量了一下自己这张脸。
年轻，朝气。
陌生。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她不像是异血，无论是杂志上说的还是她见过的任何异血，没有任何一个是像她这样的。她也不是改造人，她察觉不到自己身上经过改造的神经，更何况，她能够在矿洞里面作业。
她的身体强壮得好像一头牛，长期接触蓝鸣沙矿，一次也没有头晕目眩。
她是怎么进监狱的？没有人来告诉她。她是红章，一定是犯了很重的罪。
可是一个这个年纪的女孩，能够犯什么样的重罪流放到垃圾岛呢？
她原本是什么样的人，她有家人和朋友吗？她可能隶属于什么组织吗？
她一无所知。
她唯一知道的是，这是好不容易的新生。
她没有理由倒在这里。
她一定会出狱。

第011章 改造营11
星期六，12点30，食堂人满为患。
章驰吃完饭正收拾餐盘，广播响起“嘟——”的一声。
跟平常短促的天气预报提示不一样，是拖长的，很像防空警报的响声。
霎时间，食堂里的老犯人全都变了脸色。
二楼走廊上，围栏旁边占了两名狱警，其中一名狱警穿的衣服跟所有章驰见过的狱警都不一样，纯白色的，衣服肩膀上镶嵌着一个三角形的徽章。
“肃静！”站在白衣服狱警旁边的另一名狱警说。
其实不用他开口，整个大厅就已经静默得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见了。
“949——扣5分，地点，编织工坊，时间：星期三 9：30，织线时扭坏AT032号纽扣20枚，偷倒至卫生间。扣分依据：《改造营条例》第二十八条。”
“223——扣3分，地点，农田，时间：星期一9:23，确认因浇灌过度致三亩景洪花全部枯萎。扣分依据：《改造营条例》第一百一十二条”
“333——扣3分，地点：编织工坊，时间：星期五11:03，上工时间交头接耳超过10分钟。扣分依据：《改造营条例》第两百三十九条”
“764——扣1分，地点：农田，时间：星期三16:12，超时未铲除杂草。扣分依据：《改造营条例》第三十七条。”
“……”
一共念了大概十几个犯人的编码，白衣狱警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电子板。
他俯视着大厅所有犯人，一板一眼地说：“以上犯人，立即整改。周一之前将检讨书交至办公楼一楼212室。”
说完，转过身走了。
等人彻底消失在走廊，整个食堂顿时炸开了锅。
“这次扣这么多人？”
“来新人的周都这样，不懂规矩……”
“景洪花还能浇灌过度，这花不是特缺水吗？”
章驰拿着餐盘从过道穿过，听见有人问了一句——
“他是谁啊？”
她刻意走得慢了点，耳朵竖起。
“白衣警，专门抓生产纪律的。每周五这个点，他都会来公布这周扣分的犯人。”
“怎么没有矿洞的被抓？”
“矿洞又没有摄像头，抓个毛。狱警都惜命，没人愿意进洞。”
“……你的意思是，农田和编织工坊都有摄像头？”
“有啊，不然怎么知道你偷没偷懒？”
“完蛋。我一直……我一直……”
“一直偷懒？哈哈，没所谓。大家都这样。做累了就开一下小差。抓不抓都看运气，运气不好，走神5分钟都抓你，运气好，一个小时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
“等等，那个《改造营条例》在哪里看啊，之前上课从来都没讲过。”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只有白衣警手里有条例。没人知道具体的细则，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知道别人哪里扣了分，下一次就长个心眼……”
如果规则非常明显，所有人就会开始寻找规则的漏洞。如果规则不明显，那么所有人就会自己脑补规则。
未知之所以恐惧，因为人们总是擅自把它拔高到自己无法接受的恐惧上限。
他们如同受惊之鸟，战战兢兢，再不敢擅自试探和行动。
真是有够歹毒的。
章驰心想。
走到回放餐盘的地方，她碰见了周柯。
他满脸惨白——如果她没记错，刚才白衣警念的扣分名单里就有他。3分。新人的分是最低的，如果刚才的编码里面没有其他比他扣分还多的新人的话，他就是这一周的垫底——他改造过机械义肢，挖不了矿，他的工作分也是最低的一档。
他身边站着他的狱友——那个他口中的老乡，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
周柯看见了她。
脸色由白转成了腾红。他不自在地将身体从他狱友的手掌中挪出来了一点。
“你的餐盘还是这么干净啊……”周柯勉强挤出个笑，“听说大法官和猛虎的人都去找你了……”
章驰忽然想到了110的话——
“你知道他为什么现在不搭理你了吗？他有组织，你没有，他瞧不上你了。”
章驰：“我不喜欢浪费。”章驰自动忽略了后面半句。
周柯说：“挺好的。不浪费。挺好。”
章驰放完餐盘要走，周柯又在背后说：“其实我觉得你加入猛虎挺好的。”
“大法官的规矩太多了。你在里面待不习惯的。”
***
星期六下午3点，距离自由活动日还有9个小时。
章驰在编织工
坊作业。
编织工坊没有固定座位，只有固定的分类，1-5排是做玩偶的工作桌，5-8排是做手工毯的工作桌，9-12排的工作台非常大，做除了玩偶和手工毯以外的编织产品。如果你来得早，可以选择自己想要坐的桌子，如果晚一点，就只能选空着的工作桌。
今天在编织工坊的犯人不算多，每一类都有空着的桌子，章驰仍然选的做玩偶的桌子。桌子是单人的，同类的桌子隔得不远，不到半米的距离，转过头就能看见旁边的人在做什么。不同种的桌子中间有一个过道，一共三条大的过道，犯人们一般从过道分流去卫生间或茶水间。
周柯坐到了她的后面，他旁边坐着他的室友。他们来得比较晚，至少比章驰晚。
也许是无意选的这个座位，也许是故意选的。谁也不知道。
章驰将泰迪熊收完线，周柯的声音在背后乍响——开口的时间太巧合，仿佛刻意等在她手头的事情停下。
“你想好选哪个了吗？”
声音不算大，但因为空间很窄，离得近，听得一清二楚。
也许旁边的犯人也听见了什么，但他们都目不转睛，没有人敢惹猛虎的人，更无从谈起举报——工作期间禁止交谈。编织工坊内偶尔会有狱警进来查看情况，但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只在编织工坊外面守着。
——里面的布料甲醛味很重，还有一些特异布料，非常鲜艳，但是微毒，小块装饰没有什么，准许流入市场的范畴，但加工人员面临的是千百倍的毒量。长期吸入对身体不好，不过怎么个不好法，这里的人也不知道。
如果发现其他工友偷懒，可以出去找狱警举报。当然，除非真有深仇大恨，大部分情况下，没有人会做这种事。
没有人想像机器一样，从开工到结束都拧紧了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过。
章驰：“选什么？”
周柯：“你……要去大法官还是猛虎？”
章驰说：“没有。”
周柯愣了愣：“什么？”
章驰弯下腰，从一旁的篮子里拿出一卷新的棉线：“我说我没有选。”
周柯没说话了，过了一会，等旁边坐着的室友起身去了卫生间，他又将头往前面凑了凑，快要靠近章驰的肩膀，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章驰织棉线的手一顿：“什么？”
周柯声音有些打颤：“我、我知道，别人都在背后说我，你……所以我这几天都不敢找你，我怕你也跟他们一样想的。”
章驰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周柯接着说：“其实我是同性恋。”
章驰：“……”
难道这是什么比犯罪还严重的大事吗？
周柯说：“我跟他是两情相悦的。”
章驰不知道该说什么。
章驰：“嗯……祝你们幸福。”
周柯：“……”
“你在嘲笑我吗？”声音听起来特别凄惨。
章驰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周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想我。”
“不是他强迫我的，是我自愿的。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没有你们想的那样，什么出卖尊严。他对我很好。我一直都喜欢他那样的。我们很好。”
章驰：“……所以？”
周柯哽了一下，缓缓说：“没有什么。只是想跟你解释一下。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想要你误会。”
章驰突然之间想到了曾经不知道在哪里听说过的一句话——公主需要被宠爱，是因为国王永远不会赋予她跟王子一样的权利。
竭力证明被爱是失权的体现。
因为在权利上无法跟某一个自己感到压迫性的对象对等，所以需要靠证明他对自己的宠爱，到一种超越理智的地步，来说服他并不会伤害自己，或者表现给外界看，他们非常不对等的权利带来的倾轧是不存在的。
章驰：“嗯。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接着做泰迪玩偶，过了一会，突然一只大手压住了她的玩偶，抬起头，看见周柯的那个狱友就站在她面前。
章驰站着只到他胸口的位置，坐下来就只能到他的腰线，她先看到的是胸牌，写着093，视线往上，是他刚毅的下巴，野兽一样的咀嚼肌，还有愤怒的眼神。
章驰不明所以，忽然之间，她听到了啜泣声——也许已经存在很久，只是她做工的时候太专心，没有被打扰到任何，声音不大，就在背后的位置。她转过头，看见趴在桌子上的周柯，两颗眼睛通红。
整个工坊内，只有093一个人站着，一米九的大高个，堵在别人的桌子前，陆陆续续，越来越多的目光聚集到了这里。
周柯抬起头，拉了拉093的袖子，抽泣着说：“不要，会招来狱警的……”
章驰看了看周柯，说：“你怎么了？”
周柯嗫嚅着刚要开口，093就道：“管好你的嘴。”
章驰：“？”
章驰略微有一点费解，但还没等她问点什么，093就坐了回去。
周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对着093说：“我没有关系的。随便他们怎么说。”
***
晚上6点10分，距离自由活动日还有5小时50分。
吃完饭，章驰回了宿舍楼，仔细研读了一遍《积分讲义》，回顾了最后一堂课狱警关于自由活动日的所有笔记，结合这周从其他犯人那里打探到的消息，总结出了以下几个重点：
1.自由活动日必须做工满3个小时，否则会倒扣2分。
但是，自由活动日并不强制打卡，早上没有点名，晚上也不会回收标牌，周六更新过的标牌有效期是两天。所以，在积分够的情况下，完全可以无视扣分，有些老人可能不会在自由活动日上工。
2.一切计分在9点钟准时停止。晚一秒都不行。
3.大部分犯人都没有任何武器。
犯人不允许从工作场所偷带物品。不过机械义肢不在武器的范畴，正规的在市面流通的机械义肢是医疗器械的一种，但是流入黑市之后，许多机械义肢经过私装，具备很强的杀伤性。毫无疑问，这里的犯人都是后者。
改造人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章驰合上书，从床脚将螺丝针抽了出来，比手掌稍微长一点，可以藏在袖管，裤管，还有鞋底。章驰把它暂时放在了枕头底下。
晚上12点一过，猎杀时间就会到来。
没有人保证过一切只在白天发生。
做完这一切，章驰觉得有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她推开门，穿过走廊，贴着门走——几乎所有的房间都没有声音，她往后退了几步，垫起脚尖看大门上的栅栏——全部空空如也。
不止如此，从五楼护栏往下看，所有楼层都没有人走动。
安静得近乎像是幻觉。

第012章 改造营12
章驰走下五楼，贴着扶手的边缘缓缓下行，在每一层楼的平台停片刻，听不见任何平时司空见惯的叫嚷和谩骂、调笑。
终于，走到2楼的时候，楼梯钻出来一个人，匆匆正往楼下跑。
章驰提到嗓子眼的心突然松了下来。
沿着他跑的方向，章驰走了过去。
这是去操场的近路。
她拉开距离跟上他。
操场上非常多的人，猛虎的，大法官的，每边都有几十号人，红蓝绿，什么章都有，还有一些小规模的团伙，五六个，最多十来个，各自占领操场的一角。
这是章驰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
有些人，甚至感觉平时都没有跟其他人一起走过，这时候忽然有了组织。这时，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老犯人能够一眼认出来是大法官或者猛虎的人。他们会互相观察和打量。每一周，每到这个时间，聚集到操场上面，判定对方是属于什么阵营，有什么依仗，要拉起戒备还是可以放心下手。
肌肉男在大法官的那边，一般是这样，身份越高的站在越前头，他显然不是888说的什么小啰啰。他们一群七八个人，大概是领头的，围在一起说事情，后面的全部是在放风。
令她诧异的是，“矿老板”居然是猛虎的人。而实际上，仔细数一数，猛虎的人似乎比大法官多出十几个——即使在大法官有更多的红章情况下。
周柯的室友093
在猛虎队伍站得很靠前，讲话的时候不时会有人点头，似乎也是个能说得上话的。
两个团队领头的都是既有红章也有蓝章。
hr说的话果然不能信。
除了这些成群结队的，操场剩下的，更多是两个人一起走的，就在操场的边上，聊天，吹风，脸上各有颜色。
这里的树木非常的高，不知道长了多少个百年，操场更像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大饼，轰然将这里炸出一块圆形的平地，由于四面都是葱绿的生机，这里就显得冰冷而丑陋。必须要往边缘上靠一点，才能些微感受到自然的暖意。
起风了。
落叶簌簌飞落，灰尘漫起，夕阳缓缓正坠，操场上的一切都裹上了不真实的金色。
好像电影里常用的滤镜，暖调冷调，幕布一拉起，调什么色，演的就是什么戏。不知道内情的，还以为是团客跟散客都在这儿参观旅游呢。
风大了。
大法官的人开始离场，接着是猛虎的人，最后是那些小团体，再是零零散散的个人。
离开操场的时候，章驰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也许是有些人能看的最后一场夕阳。
***
回到宿舍楼的时候，章驰看见了肌肉男，站在503的门口，她的房间比503更靠里面，从楼梯出来，必须要从503穿过。
肌肉男走到过道中间，挡住了她的路：“听说你和猛虎的人起争执了？”
章驰停下脚：“谁？”
肌肉男说：“093。你那个卖屁股朋友的姘头。所有人都看见了，编织工坊。”
章驰若有所思。
肌肉男说：“我还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来我们这里。不然到了明天，很难说清楚会发生什么。”
章驰：“我有一个问题。”
肌肉男挑了挑眉：“什么问题？”
章驰：“红章一定比蓝章厉害吗？”
肌肉男顿了顿，说：“不一定。”
章驰：“为什么？”
“这里的标识章是按危险等级和刑期综合考量的。如果你的危险等级很高，但刑期很低，也许会划入蓝章。或者你的刑期很高，但危险程度不高，也可能会划入蓝章。”
“但是，红章犯人必须满足高危险等级和高刑期。”
“所以大部分情况下，红章依然比蓝章更危险。”
章驰：“就算蓝章可以是高危险等级，不是最多跟红章齐平吗？”
肌肉男：“危险等级是可以溢出的。高危险只是政府划分的依据，你达到标准，就是高危险。这里只相信拳头。没有什么标准。”
也就是说，在满足危险等级的标准之上，实力是层次不齐的。
在同时都是高危险等级的情况下，除非真刀真枪干一架，谁也不会知道高下。
肌肉男目光一闪：“我忽然很好奇，你到底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章驰：“刺杀总统。”
肌肉男：“……”
“真的？”
章驰：“你猜？”
肌肉男说：“大家都说你是贩卖血清进来的。”
章驰皱了皱眉。
肌肉男：“你帮别人顶锅。”
章驰说：“你们消息可真灵通。”
肌肉男：“你不用担心。这里就是这样的，什么话说出口，大家第二天就能知道，什么底细都藏不了。想打探消息，你只需要去操场走一圈。大家闲得没事，只能干这个。”
“他们都在聊你喜欢去图书馆。”
章驰手指轻微一抖。
“这都被你们发现了。”
肌肉男说：“我们红章是这样的。总是被人盯着，听说你还上过大学？”
章驰：“扯呢。”
肌肉男笑了笑：“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章驰没有接话，因为她直觉他还有什么没说完。
“——真舍不得你死。”
***
十一点三十六分，距离自由活动日还有24分钟。
章驰从床上睁开眼。
夜沉如水，外面静悄悄一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11点43分……
11点47分……
11点50分……
手环上的时间一次一次变换数字……
58分……
59分……
59分35秒……
59分59秒……
0点。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如刚才的安静。
好像这不过又是平常的一天。
章驰睁着眼睛，脑子里面一点点回顾讲义的内容——太无聊了，必须要做点什么来打发时间。
但是想无聊的东西会变得更困。
0点32分。
章驰走下床，站在门口的位置。
夜里的温度比白天低10度左右。她穿的是最薄的一套狱服。
风从门上的栅栏飘进来。
凉丝丝的，好像进了冰箱。
特别让人清醒。
1点59分。
外面依然没有任何响动。
她太困了。白天的工作非常耗费体力，刚才一个多小时的睡眠根本不够。
如果今天晚上不睡，明天再上工3个小时，很难保证还有精力去对付来找事的人——如果有的话。
白天才是重头戏。
她应该睡觉。
章驰走到床边抽出枕头地下的螺丝针，撤出床单，抱着被子走到门口，将床单铺在地上，横躺在了门口，膝盖骨刚好在钥匙那边门框的中缝。
——有任何动静都会将她吵醒。
握着螺丝针，盖好被子，她终于闭上眼。
***
早上6:30，没有点名。
章驰没有去食堂。今天只用工作三个小时。可以上午也可以下午。五楼有门禁，红章以外的人进不来。
她在宿舍有主场优势。
如肌肉男说的那样，红章唯一的依仗，就是没有人愿意给他人做嫁衣。他们不会成群结队的来。这里就好像是她的洞穴，轻易找上门的人，不会知道洞穴里面有什么等着他。更何况——
她感觉红章不会轻易找她麻烦。
他们更希望积攒实力，而不是轻举妄动。
不然昨天晚上110不会等在门口再次拉她入伙。
还是一个不太熟练的hr。
越是催促，只能说明底气越是不足。
宿舍没有发生什么暴动事件，最多比平常的交谈和吵闹声大了一点，传到五楼，像蜜蜂嗡嗡一样，听不清楚，但知道在震动。
临近7点半，震动渐渐消失了。
上工时间到了。
没有早点名，可能很多人没有去吃早饭。
掐着点去上班。
自由活动日的做工底限是3小时，但是上限跟平时一样。也许大多数人都不想要休息。
他们想要做满工分。所以必须赶早。
从这里到矿洞，如果跑得快的话，20分钟时间。还来得及。
章驰冲出门——
走到503门口的时候，正碰见肌肉男拿着牙刷在漱口，头发乱蓬蓬的，睡眼惺忪，好像完全没有戒备的样子。
对于积分充足的老人来说，也许这真的是最放松的一天。
如果可以的话，这些红章甚至可以完全待在房间，享受一个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周末。
不过新人是没有这个特权的。
肌肉男吐掉牙膏沫，一副看戏的样子，缓缓踱过来挡在中间：“这么早。”

第013章 改造营13
章驰跟他擦肩而过。
肌肉男的声音在背后继续响起：“提醒你一下。如果今天你没有把上周找你麻烦的人解决，下周你就有大麻烦了。”
章驰脚步不停。
走在去矿洞的路上，肌肉男的话一直飘在她耳边。
如果她是监狱的老人，遇见一个新来的红章，她会怎么做？
每一个红章都是高刑期加高危险等级，在已经知道这个监狱的红章都不好惹的情况下，除非极度需要积分，不然不会轻易去试探一个红章。
因为谁都不想在没有杀死红章的情况下，在自由活动日遭到红章的报复。
从外表上看，她是整个监狱里面最好入手的一个红章。所以这一周开始，陆续有人铤而走险。
可是，如果她没有在自由活动日将找茬的人报复回去，要么她没有实力，要么她心慈手软——在这里，这不算什么好词，那么大家就会发现她不足为惧。在这周持观望态度的人，也会在下一周开始想试试她这一张彩票
。
任何动物或者人发出攻击，本质上是认可自己能在行动中占据上风。如果没有，他们就会拖延，逃避，绕道而行，所以羊遇上狼会逃——即使一群羊分明不需要惧怕一只独狼。可是，如果每一只羊都觉得自己打得过那一只狼，每一个都上来踢两脚，扇两个巴掌，那么狼就会被耗死。
章驰脚步一顿。
抬起头，发现已经到了矿洞门口。装备好独轮车和探照灯后，章驰忽然又想到——
也许大法官的人不会在这周对她动手。
不然110不会说出“下周”这两个字。
***
自由活动日，矿洞里的人少了很多。
在里头的大部分都是新人，一批飞机过来的，全是熟面孔。章驰进洞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很多人了，说话声此起彼伏。
探照灯开得很亮，总的来说，同一批次来的人总是会有一点别样的情感，就好行同级，同校，同窗，越是在陌生的地方，这种链接就会越发明显。他们互相交流消息，从室友那里听来的，从什么地方看到的，还有抱怨生活上的各种不便。
一如往常。
好像自由活动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章驰走进去，听见有人说了一句——
“真的假的？”
然后全场就都安静了下来。
这句话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特殊的是，在这句话说完之后，洞里出现的人。
章驰抬起头，发现所有人的探照灯都对准了自己。
一秒，两秒，三秒……
紧接着，所有人又低下了头，各自交谈着，好像先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全都不约而同的，以章驰为圆心，往两边靠了一点。
整个上午，只要她出现的地方，就好像一个辐射源，方圆一米以内，人畜勿进。
***
自由活动日意外的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火并，大家还是上工，下工，去食堂吃饭。
唯一例外的是路上停着的尸体，上班的时候还没有，一个上午过去，静悄悄地，像被风从不知什么地方搬运来的落叶一样，毫无规律地躺在路边，找不到任何可以追溯的过去。
他们手上的章已经脱落。
谁也不知道凶手是谁。
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被人杀的。
上班和下班的时间都很自由，你可以上午上3个小时，也可以上午上1个小时，下午上两个小时，或者反过来，反正落单的机会非常多。
他们走在路上，就这样没有了性命。是谁动的手？可能是跟他们一起行动的同伴，也可能是早就埋伏在道上的犯人。
章驰发现自己猜错了。
大家动手的时候都不希望被任何人看到，虽然大多数情况下，可以肯定这里的犯人没有见义勇为这种优秀品质，但袖手旁观，也可以被解读成螳螂在后。
他们必须悄悄地杀掉人，然后取下那个人手上的章。在这个过程中，最好保证没有任何其他人在场，否则很难说清楚自己的胜利果实会不会被别人抢走——或者更危险的，在战斗之后最虚弱的阶段，被别人一起杀死。
她根本不可能看到别人的杀人现场。
同时，自由活动日对她来说，反而比工作日更安全。
今天是红章唯一杀人之后可以获得积分的日子。
他们不敢再来试探。
但是，这些人对自己的回避，真的只是来自于对红章的害怕吗？
***
食堂的人还是跟往常一样多。即使没有上工的犯人也需要吃饭。
章驰从食堂门口进去，从消毒柜里抽出来一个餐盘——
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章驰抬起头，那些目光又在瞬间收回，好像刚才她察觉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只是因为她是红章？
不，食堂不止她一个红章。
会是哪里不对劲？
章驰低下头。鞋子没穿反。
擦了擦脸。脸上没东西。
衣服？扣得非常对称。
想不明白，她拎着餐盘开始排队。
今天的食堂跟平时很不一样。首先，从饭菜的种类来看，多了小炒肉、热狗肠、红烧肉、虾丸、猪肚汤、牛排，蔬菜有炒的，有蒸的，还有蘸碟可以选，主食从糊糊变成了各种精碳，米饭、面条、包子、面包——各种各样的面包，甚至最里面的柜子还有蛋糕。
蛋糕一共有两种，奶油蛋糕和翻糖蛋糕，都是8寸左右，中间用红色的果酱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大字。
蛋糕的橱窗上面还有一个长形的电子牌，上面写的是：“蛋糕10分，写字加3分，可选黑巧克力酱、白巧克力酱、抹茶巧克力酱三种。”
所有一切都要积分。
荤菜1分一道，素菜0.5分一道，主食0.3分一份，面包比其他主食稍微贵一点，要0.4分。
有一瞬间，章驰觉得自己来到了天堂。
她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吃过正常的食物了。
她可以在矿场作业，做满的话工作分比改造人每周多7分，新来的改造人至少有十多个，除非这十几个人都死了，她不可能沦落到最低分。
章驰买了一碗面条，一个面包，一份猪肚汤，合记1.7分。
打完饭往里面走，她一贯坐着的墙角位置，多了两个自动售卖机。
有烟、有酒、还有营养液、袜子、手套、小袋装的零食。
营养液上面打着“至本科技”的logo，全名是“十全大补营养液”，一袋20分，是里头最贵的，接着是烟和酒，一根烟10分，一瓶酒也是10分。
章驰端着餐盘坐下。在她坐下的瞬间，身旁三五张桌子坐着的犯人全都拎着餐盘换了位置。
又是这样。
她低头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肌肉男走了过来，他手上端着吃剩后的餐盘，顺势放在了她的桌上，走到自动贩售机前，手环抵在感应器前，买了一包烟。
回头取餐盘的时候，他似笑非笑地将章驰看着，说：“我真是低估你了。”
章驰抬起头：“什么？”
肌肉男：“你胆子真大。”
丢下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人就转身走了。
章驰：“……？”
他人走了没多久，一排人就从过道往这边走来，最前头还有一个人用手指了指——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章驰觉得指的就是她。她回看过去，那个人像是被吓到，立刻躲在了那一群人身后。
如果章驰没有记错，这一群都是猛虎的人，至于那个指她的——不眼熟，只是个绿章，更像是个通风报信的。
隐隐约约，章驰觉得这一切都跟自己今天莫名其妙的遭遇有关。
走到最前头的是888，也就是猛虎的老大，他一巴掌拍在章驰的桌子前，桌子震了两下，猪肚汤撒了点出来。
在他刚刚出现的食堂的时候，食堂里所有人就早早看向了这里。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出好戏。
章驰夹着筷子愣了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最后一根猪肚塞进了嘴里。
888：“……”
众人：“……”
888一把将餐盘扫开，脚踩到凳子上：“你胆子不小。”
章驰：“……？”
888冷笑一声：“还装？”
章驰说：“装什么？”
888：“093死了。”

第014章 改造营14
093死了，章驰是唯一跟他起过冲突的人。
093是蓝章，高危险等级。章驰是红章。
凶手是章驰，是合乎情理又合乎逻辑的推断。
早上7：00，093的尸体被发现在宿舍楼门口。猛虎的人将尸体带走了，他们查验尸体，发现093手上的识别章已经脱落，脖子上有一道红痕，是被人从后面拧死的。
093的室友周柯说，昨天晚上093说过今天要给章驰好看。
但是死的人不是章驰。
猛虎的人早上在食堂放话，要让章驰付出代价，并且开出条件——任何人能够杀掉082，都可以被吸收进猛虎。
这里大部分人都想要加入组织，但是没有人傻到真的去找章驰麻烦。
开玩笑，能够杀死093，对付其他人，不更是砍瓜切菜吗？
于是他们只是交头接耳，将这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传得人尽皆知，并且很有默契地
跟危险源保持距离，以免真动起手来血溅到自己身上。
章驰说：“我没有杀093。”
888嗤了一声：“你没有杀，那是谁杀的？”
“不知道。有的人就是天生讨打。仇家多。他惹到谁，我怎么知道？”章驰目光扫过888身后跟着的四五个人，“也许是你们自己人干的也说不定。”
888一巴掌又往桌上拍去：“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章驰不耐烦：“我说了没做就没做。”
888：“有什么证明？”
章驰伸出手环：“蓝章200分，周一所有人都扣过50分，我积分现在还是负的。”
888翻了个白眼：“所有人都只能看自己的积分。”
章驰皱眉：“什么？”
888指了指章驰的手环：“非植入神经接口，选择性模拟视觉传输，只有带上手环的人才能看见手环的积分。你是哪个地方的山顶洞人？连这玩意都要我教？”
“没道理啊，帝国不是早就全民脱贫了吗？”
“你是第三世界移民过去的？”
章驰：“……”
又他大爷是知识盲区。
这个世界的科技树分支点的地方总是意想不到。
888伸手要将章驰从座位上揪起，大手还没有碰到章驰的领子，就被一个餐盘将脸从左掀到了右边，他勃然震怒，抬起眼却见眼前的女人早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高出了他半个脑袋。
“你有病？说了不是我就不是我。”
满场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掌声响起。清脆，缓慢，节奏感十足——是那种不需要看人，就能够感觉到拍掌的人嘲讽十足的掌声。
所有人都抬头往掌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二楼围栏上，深蓝色制服，白手套，两边各站了一名狱警。
监狱长。
章驰听见888极小声骂了一句“他妈的怎么又来吃饭了”，然后就堆上满脸的和气，带着身后的小弟安静地往旁边的空位坐下。于是整个食堂就只剩下章驰一个人——耀武扬威地站在凳子上面。
监狱长的目光投了过来。
章驰当机立断从凳子上跳下，以十二万分的恭敬端正地坐好在桌前。
监狱长淡淡扫了一圈所有食堂内的犯人，面无表情地开口：“十分。”
然后伸出手指，指了指章驰——
“你。”
然后手指移动到888脸上，接着跟着他一起来的红章和蓝章——
“你，你，你，你，还有你。”
说完，转过身进了二楼的包房。
888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他对着章驰挥了一下拳头，接着无声地开口，嘴形大概是——“你等着”。
章驰懒得鸟他，她收拾好餐盘，赶紧从食堂回到了宿舍。
经过这么一遭，无论093是不是她杀的，她跟猛虎的人都不可能善了了。她从床架的金属管里抽出来螺丝针——上工之后会过一道检测仪，带过去一定会被搜走，将螺丝针放进鞋底，章驰静静坐在桌前思考。
她今天已经做满了3个小时，下午可以不用去上工。
她被扣掉10分，如果没有意外，她会是这一周分数最低的犯人。
但最危险的已经不是今晚的结算——猛虎的人肯定会在今天对她出手。这已经不是个人恩怨，事关帮派尊严，食堂的事动静很大，如果他们没有立马报复回去，别人就会看轻猛虎。
而且，今天杀红章可以拿满1000分。
——“咚”“咚”
敲门声响起。
“谁？！”
没有人回答。
章驰缓缓踱到门口，耳朵贴在金属门上，忽然之间，金属门被一股大力冲击开，门锁恍如一具被铡刀切过的无头女尸，藕断丝连的皮肉松松垮垮地挂在门框叮当作响。
风比人更快从门框钻了出来。
章驰被吹得悚然一惊，抬起头，一只机械手正将门推开，门被拉开半个身子的宽度，章驰一脚踹了出去。
一只手接住了她的脚，猛然送力，章驰被推得重心不稳，身子往后倒去，另一脚立刻往金属床架上 一踩，往后倒退好几步，终于卸掉力，背抵住桌子，喘着气往门口看去——
一个一米八左右，两只手都经过机械改造的犯人狞笑着缓缓踱了进来，他胜券在握，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往身后推了一下门——
“哐当”，金属锁已经彻底没用，门被弹回来两下，最后才偃旗息鼓地合上。
等人往里头开始走了，章驰忽然反应过来——
关门是为了防止别人来抢他的积分。
章驰：“你是猛虎的人？”
刘科斯：“猜对了。”
“奖励你去死。”
刘科斯抬起手臂，机械手在瞬间从肘关节位置如同藤蔓一样抽出，两手宛如两条长鞭，一把砸向章驰头部，章驰蹲下身，“哐当”一声，桌面上所有东西被瞬间扫落在地。
他抬步向前，机械手根据他的身位又缩短了几分，手背后的骨节处弹出四条比手指两倍还长的钢刃，锐利光滑得反光，照进章驰的眼睛，令她不自觉眯了眯眼。
就在这时，钢刃从半空□□而下，章驰瞳孔骤缩，这里空间太过狭小——她刚才躲了长鞭，已经被逼到了房间最角落的位置，无论往左往右，都不可能逃过！
刘科斯嘴角一勾。
垃圾。
这样也配是红章。
他已经用这一招完成过无数次击杀，长距离封死走位，拉近距离一击毙命——钢刃在落下的瞬间高速旋转如同陀螺，只要一开始没有控住他的机械鞭并且保持距离，绝对不可能躲过去。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主动到房间里面来的理由。这里狭窄，一览无余，逼到墙角就退无可退。
一个像是专门为他设置的舞台。
章驰惊出一身冷汗，脑中突然蹦出三个字来——
绞肉机。
“砰”的一声。
不轻不重。没有轻到毫无知觉，也没有重到雷鸣鼓锤，只是出乎意料地，像是……什么被卡住的声音。
刘科斯低下头。
没有意料之中，钢刃插入头颅之后爆散的血肉，他的机械刃，完全地被一只手给擒住，八根海恩军工锻造的据说世界上最坚韧的海金钢，在一瞬之间，好像面条一样，左右各自被人抓住，“滋滋”冒着烟地拧成了一股绳。
马达还在转动，“嗡嗡”地回震得他双臂发麻。
“艹。”章驰感觉手掌烫得仿佛能煎鸡蛋，收回手，立刻贴到了金属墙上降温。
她顺势从墙上借力跳起，一脚踢向还愣在原地的刘科斯的胸口。
“呃啊——”
刘科斯被踹飞在地，滑行了两米，头抵到门口，差点就要撞到大门的时候，他终于清醒过来，伸出右手往后一抵，停住滑行，用力撑住从地上爬起，他捂住胸口，嘴唇颤抖：“不、不可能！”
“怎么可能？！”
“你是异血？”刘科斯牙齿上下打颤，“你是什么异血？！”
如果有异血可能控制金属，那么所有义肢改造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屁！
“不、不可能！”刘科斯压低头，身子弯曲成一把拉开弦的大弓。
这是进攻姿态。
章驰按住脚底的螺丝针。
“嘎吱”“嘎吱”“嘎吱”……
眼前的男人竟然渐渐……在长高？
不，是他的脚。
过短的狱服裤子遮不住的金属脚腕在他的“生长”中缓缓露出，接着是小腿，直到长到膝盖的位置。即使低着头，他都已经快抵到了房顶。
至少两米多。
刘科斯朝着章驰俯冲过来——在绝对的体型和身高差距面前，任何花招都变得多余，打篮球的时候，盖帽的前提是够得到球。章驰扬起头，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她的腰际、下巴、一点点遮住她的脸，机械长鞭合抱朝中间一甩——
“刺拉”——
一根极其长的针从刘科斯的胸口插入，带着千钧之力，不由分说、毫无阻碍地一路攀爬到他的喉咙。
“哐当”。机械长鞭终于相遇，扑了个空，将彼此缠紧。
“噗哧”——
鲜血如注，顷刻间喷洒一地。
他近乎本能地往胸口看去，但这一瞬太短了，头只能低到一半，看见一只举高的手，和一双冷褐色的无机质的眼，瞳孔里面一片血色。
他往后倒去——
“咚”。
机械
义肢失去神经元控制，缓缓开始回缩，胸口被螺丝针滑过的地方像是裂开的猪肚，皮肉外翻，将他整个胸腔都打开了一半。
里面有一颗静静躺着的，不再跳动的金属心脏。
章驰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不是被刚才发生的一切吓到，而是……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第015章 改造营15
一股热流从脚底蔓延到四肢，温暖如同寒冬腊月跳进温泉池中，一寸寸肌肤被水流温和的抚慰，又好像还没出世的婴儿，在母亲的羊水里面，优游自在。
章驰闭上眼，感觉到从飞机上睁开眼睛，到现在以来，前所未有的放松。
毛孔舒展，呼吸加速，额头冒出薄汗。
她完全没有了饥饿、疲惫。
鞋子很硬，她的脚被磨破了。
手指前几天挖矿的时候受过伤。
打架的时候，脚腕扭到，乌青还没消退……
热流于是往她感应到部位涌去，自下而上，不辞幸苦地灌注、修复，直到所有的异样消失，它们流向下一个部位……
从脊髓汇入头部的时候，章驰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又轻又软。
“还要，还要，还要……”
“不够，不够，不够……”
如同传闻之中女妖的歌声，在漫无边际的大海上来回游荡，将船员带往未知和诡谲的深处。
她沉醉到一半，赫然惊醒。
眼前是刘科斯正在失温的尸体，脖子上面还插着一根螺丝针。
章驰走过去，将螺丝针取下，打开水龙头，一点点搓洗，对着镜子，她看见了自己的脸。
满脸都是溅出来的血。
低下头，衣服鞋子，全都没有幸免于难。
收回目光，她发现自己手指上的挫伤已经完全消失，章驰挽起裤脚——
脚腕上没有乌青。
脱掉鞋子——脚底板有一层薄茧，但是没有任何擦伤和水泡。
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身体体力非常充沛，甚至比打架之前还要充沛，但没由来的，她觉得疲惫，想找个地方坐下。走到床边，又想起来自己满身都是血，于是退回来两步，坐在了地上。
就在刘科斯右手边，腰际的位置。
死不瞑目的眼睛仍然停留先前在斜往下的方向，正好将章驰给盯住，怪瘆人的。
于是章驰伸出手，把他的上眼睑拉了下来。
他胸前的标牌写着902，上衣口袋里搜出一根烟，别的什么都没有了。她目光瞥到902的后脑勺，响起刚才他倒地的声音——
非常清脆，一点也不沉闷，不像是骨头砸在地上，而是——某种密度极高的金属，在半空中做完加速度，响得非常迅速，惊人的洪亮。
章驰试图将902翻过来，她以为自己会非常吃力——毕竟他的身高不低，肌肉含量高，体重大概超过她至少一倍，但是意外的，除了体型限制了她的动作尺度之外，902在她手里轻得好像一块不足30kg的石头。
她对于重量的感知第一次失去了准绳。
在此之前，她可以确认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和物质都遵循同样的物理规律，在矿洞作业的时候，矿石的重量和独轮手推车的重量都没有偏差，棉花很轻，棉线很轻，工具，淋浴间的香皂，所有的日常用品都保持着它们应该有的重量。
难道是902的身体有问题？
他经过某种改造，身体体积不变的情况下，体重极端的下降。
章驰思索片刻，站起身走到床边，弯腰将金属管抓紧，缓缓往上举——
没有任何困难，轻轻松松抬离了地面半米。
金属床的重量也变轻了——
不，准确的说，是她出了问题。
章驰缓缓放下金属床，对准地面被灰尘排挤出来的圆孔，接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皮肉细嫩，连一点茧子和伤口都没有，比她来这里的时候看起来更养尊处优。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如果这具身体可以在每一次战斗之后修复，那么她几乎不可能从自己身上找到任何从前的痕迹。
每一个人都应该有痕迹，常年握枪的人虎口长茧，弹吉他和贝斯的人指腹长茧，常年握笔的人无名指关节衔接处长茧，跳芭蕾的足尖长茧，短跑的人小腿肌肉发达……
身体的每一处伤口，肌肉的撕裂和重新生长，都是一种习惯的反馈。
章驰发现自己的判断又一次出现了偏误——
她以为“自己”至少是个社会的文明公民。
她身上没有纹身，不像加入过帮派，也没有很多伤口，不像在街头讨生活，还有非常秀气的手指，看起来没做过什么粗活。最合适的身份，就是一个吃穿不愁的普通人——如果不太普通，恐怕也不会沦落到进这种地方。
等等，她在之前也跟改造人打过架，为什么偏偏碰到902的时候触发了这种修复机制？
是902身上有什么不同，还是说——
死亡是触发的必要条件。
章驰心头一跳。
她双手插进头发，冷静片刻，蹲到902身前，接着开始研究先前的问题。
902的后脑勺跟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问题，就是头发有点多——在他这个年纪看来，属于是非常令人羡慕的类型了。
章驰伸手揪了揪头发——货真价实，她放下手，有点失望地移开目光，突然又发现在他的耳朵后面，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皮肤跟脖子的颜色有些微的不同。
章驰伸手按住那块皮肤，没有皮下脂肪，也没有血管和筋膜，有一点空，还有一点坚硬。她拿出螺丝刀，沿着边缘一点点将皮肤割开——
掀开皮肤，里头是一个脑机接口。
章驰在图书馆看过唯一关于脑机的报道是一本生活杂志的广告——
“脑子进水了怎么办？海金钢头骨，防水绝缘，再也不用为美容美发发愁啦！”
内容很短，大概意思就是这种头骨硬度非常高，且适配市面上的90%的脑机，还有三分之一骨，半骨，全骨改造三种方案可以选。
章驰割开了902的头皮，发现他装的头骨是三分之一骨，后枕区域是金属材料，前额和中部都是原生颅骨。这是目前选择最多的头骨改装方案，后脑勺是大脑最脆弱的部位。
一般情况下，除非战斗和职业需要，很少有人会动身体的原生部位。
这里所有的东西最昂贵的不是安装，一旦选择义肢和脑机，就是永无止尽的维护和检查——电子产品永远排除不了的故障率。
章驰将手抚上金属颅骨。
她非常好奇，这种材质的颅骨能不能在她手下完好无损。
她手指发力，指尖开始温热，金属颅骨一点一点变形，最终印出半掌的印记。
她没有收回手。
十秒过去
三十秒过去。
三十八秒。
章驰抽回手。
颅骨已经完全变形成一团被揉皱的废报纸。金属的韧性很好，没有开裂。
根据之前的测试，她的手掌会在揉皱金属的十秒内迅速升温，十五秒是最高温，近乎要将她灼伤。
现在时间延长到了三十八秒。
她变强了。
章驰目光挪到902的左手手背上。
一个红章。
在手背摇摇欲坠，没有了任何粘性，仅仅依托着自重，轻轻贴在上面。
移位了。
在红章的旁边，手腕的位置，还有一个黑色的橡皮擦大小的六角星。
有点像是纹身。
章驰伸手将红章拿起。
薄薄的一片，好像用一点力就要折断。
她将卡片贴在手环上面。
卡片在瞬间发热，火星子从中心蔓延到四周，速度快得像是镁条，一秒之内，全作飞烟。
“滴”。
非常轻的提示音响起。
章驰低下头，手环上面显示了【+1000】的滚动绿字。
来回滚动了三次。
最后显示的数字是971.3。
一串数字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有一点好笑。
于是她笑了起来。
忽然又不想笑了。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拿起帕子开始清扫房间。
清扫的一半的时候，房门又被叩响了。
章驰握紧螺丝针压低身位走到门口，发现来的
是110。他先是扫了一眼章驰的脸，接着目光挪到她的衣服和鞋子上面，挑了挑眉。
那上面全都是血。
110说：“没想到你还挺命硬的。”说话的时候头往里头伸去，目光逡巡，似乎在找着什么。
章驰意识到902过来的时候可能也被110看见了——他也许听见了这个房间所有的响动，直到一切都平静下来，这个时候过来敲门。
“你有什么事？”
110：“没什么。好奇。”
“好奇？”
“好奇你们谁输谁赢。”
章驰只将房门拉开了一小截，将902的身体完全挡在了后面，110什么也没看见，只能闻到房间里浓厚的血腥味。
“我第一次见902输。”
章驰翻了个白眼：“在这里没有人能输得起两次。”
110吭哧地笑：“你说得对。”
章驰：“你到底有什么事？”
110：“我想你没死的话，我可以帮你去解释一下，093不是你杀的。”
章驰皱了皱眉。
110摊了摊手：“但902已经死了，无论人是不是你杀的，猛虎的人都不会放过你的。”
章驰冷眼看他：“你知道是谁杀的？”
110点了点头。
章驰：“从一开始？”
110迟疑片刻，又点了点头。
章驰脸色不大好看。
如果110知道凶手是谁，那么他为什么会在食堂故意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他想要看猛虎的人对自己动手。如果猛虎的人赢了，那么自然不用说。如果猛虎派来的人被她杀了，即使093的死被人查出来不是她干的，她也跟猛虎结了梁子。
在这种情况下，她最好的选择就是加入大法官。
他根本不可能替自己解释。
110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非常不妥，很没有诚意地开始道歉：“都怪我。全是我的错。我感到非常内疚。”
章驰目光凉飕飕往110身上剐，不知道为什么，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好像浑身扎了几千根针一样不自在，于是他将搭在门框上的手收了回来，身体微微往后靠，顺便转移话题——
“你不想知道是谁杀的093？“
章驰：“谁？”
110：“333。”
周柯？
章驰问：“你怎么知道的？”
110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不告诉你。”
章驰：“……”
神经。
110：“顺便告诉你，帮派内部有一个规矩，叫任务转接。”
章驰思考了一下，没有思考出什么，于是问：“什么意思？”
110：“上一个人没有完成的任务，自动转接给下一个人。”
“加入帮派，不可能只有好处没有义务。”
“帮派首领发布任务之后，每个人可以选择是否接收。902是第一个接你这个任务的人。如果他没有完成任务，那么任务会自动顺延给下一个帮派成员。”
“换言之，杀你不是一个可选项。如果你没有被杀死，任务就会一直往下递交，直到这个帮派的所有人都无法完成任务——也就是说，除非你杀了所有人，否则猛虎对你的追杀就不可能停止。”
章驰沉默了片刻。
110说：“怕了？”
章驰问：“那你为什么还要邀请我加入大法官？”
“这件事对你们有好处吗？”
110：“如果你加入大法官，任务也会自动取消。”
章驰：“为什么？”
110：“因为大法官也有同样的制度。”
“如果猛虎的人杀了大法官的人，那么大法官也会对猛虎开启追杀任务。”110笑了笑，“你知道会发生什么。这种你杀我我杀你的游戏，对我们都没有任何好处。人都死光了，帮派还有什么用？”
“这是帮派的潜规则。或者说，只在改造营的潜规则。”
很有道理。
章驰问：“改造营之外呢？”
110：“改造营之外，就是垃圾岛的规则。”
章驰问：“垃圾岛？”
110：“你应该知道，活着从改造营出去的人就会成为垃圾岛的居民。”
“你也没出去，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大法官的人。”110说，“每个来垃圾岛的大法官的人，都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
章驰忽然想到之前在矿洞里听到的传闻：“你们在三金市一手遮天？”
110意外道：“你也没我想象中那样一无所知。”
如果大法官的人能够渗透到司法系统，再加上像012说的那样，被选进垃圾岛的都是来顶包的——他们之前早就商量好了。谁会来到这里，甚至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所以很有可能，大法官的人不是到改造营之后才聚在一起的，他们人数很少，讲究“血统”，因为他们是一起从三金市过来的。
除非感觉到了劣势，他们不会想招募新的成员。
所以大法官的人这样想要自己加入。
章驰目光挪到110的手臂上，他的袖子挽到了手肘的位置，天平的纹身宛如一只温顺的壁虎，静静地躺在小臂之上张牙舞爪。
“你们大法官所有人都有这个纹身吗？”
110顺着章驰的视线，指了指自己的纹身：“这个？只有中层以上才有。”
说完，好像很为难地抿了抿唇，“你过来的话，我可以帮你争取一下。”
章驰：“……”
110：“好吧。我一定帮你争取，怎么样？”
章驰：“谢谢，不用了。”
“砰”的一声，章驰将门拉上了。
110站在门口，想不出来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对，顺不过气，举拳往门上砸去，快挨到门框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赶紧将拳头一偏，卸力砸在了旁边的墙上。
声音非常轻。
他刚才说的一切都没有错，只唯一隐瞒了一个事实。902是猛虎的高层，外号叫“人屠”，进牢之前就在道上臭名昭著，他的那套机械手是近战天敌，密闭空间作战几乎从无敌手。
而且，身体机械义肢改造比例越高，越是难以预判进攻意图。黑市上流通的机械义肢千奇百怪，只有对机械义肢的构造了如指掌的人，才能够从外形的些微差异推算出内部的武器结构——躲过902的进攻连招。
她看起来毫发无损。
从902从他的门口路过，到他敲响门，只是短短十几分钟，902就没有了动静。
她真正的战斗时间有多久？五分钟？十分钟？
她比所有人想象中的都要强。
她自己却好像没有任何感觉，没有任何自满，傲慢，或者是劫后余生的侥幸。她的神情太过平常、镇定，到一种无法从她的脸上读取出任何信息的地步。
她没有跟其他红章一样，来到这里之后先找绿章下手，一个个试探实力。这里是白银共和国和莱因帝国的养蛊场，每个人来自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帮派，好像从无数大海优胜出来的大鱼，全都挤到了一条臭水沟里。
即使是绿章，在他们原来的城市之中，也可能在道上名气不小。
如果不是严重危害社会稳定，根本不会被送到垃圾岛这种地方来。
她为什么懒得试探？
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她根本没有将所有人都放在眼里。
无论谁来，都是一个结果。
110走回宿舍，关上门，发现自己背上都是冷汗。
***
章驰坐在宿舍的地上对着902的尸体发愁——
红章太强了。
她能够制服902是侥幸。他是改造人，她刚好拥有操控金属的能力。902也没料到自己会藏有武器。如果下个来的是异血呢？她根本不知道异血有什么招数等着她。
静静想了五分钟，章驰开始拆装902身上的金属配件。
她将卷成一团的金属刃从902的双手手背上卸下，接着一条一条捋了出来，一点点将他们复原到原来的样子——还是那个问题，人工没有办法做到跟机器一样精准。金属刃始终保持着一种怪异的扭曲，尽管大致上来说他们已经被抻平了。
章驰将四条金属刃插进了床架的金属管里，另外四条藏在了鞋底，一边两条。为了防止被割伤，她还多套了一层袜子。
其他配件，
要么非常难取下来，要么即便取下来也不是很好藏匿。
章驰没有再拆。
唯一剩下的一个问题。
这具尸体要怎么处理。

第016章 改造营16
“咚”——
一声巨响。
每一层楼的围栏边上都占满了人，伸着头往下正看。
一具尸体。
一具已经摔成烂泥的尸体。
从五楼被扔下来，胸牌上写着902，金属颅骨和原生颅骨缝合得十分完美，在高速冲击下也没有崩裂。只是他是侧着被撞在地上的，右侧所有贴地的原生颅骨都碎开了，脑花、血浆，渐渐在背后晕成一团，像是不小心倒在画布上的红色颜料。
只要去过操场的人都知道，这是猛虎的人。
猛虎的人被杀了，凶手会是谁？
杀了人之后，大家选择的往往是在野外抛尸，他们不想成为被怀疑的对象，至少在当天。
战斗是需要消耗体力的，很少有人能毫发无损，甚至有时是两败俱伤。
你也许侥幸赢了，但一旦暴露了自己的伤口，大海里面的鲨鱼就会闻着血味过来。
在这一天，大家都更像是一个杀手。
杀手需要隐秘、低调、躲开人群。
从五楼将尸体抛下去，在所有人都住着的地方，更像是一种警告。
她太嚣张了。
她一定是在跟猛虎的人宣战。
楼道里有猛虎的人跑出去通知在操场上的888——自由活动日，除了睡懒觉之外，大家不太喜欢待在宿舍里。
“操！”
“082！操！”
“操！”
888赶回宿舍，叫骂声传遍了整个宿舍大楼。
***
罪魁祸首章驰早在扔下尸体的时候就离开了宿舍大楼。
她不知道888到底在什么地方，也不确定猛虎内部会不会有什么多少小时内接了任务的人没有回来就要重新派人上门的说法，总而言之，宿舍不再安全，她不准备坐以待毙。于是扔了尸体下楼，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尸体吸引，飞快地从楼道溜了下去，到了地下三层。
图书馆。
这里通常是人最少的地方。没有几个□□爱好读书的。而且很多混□□的人，都有一种读书ptsd，不仅读着烦，看着更烦。
但出乎意料的，今天的图书馆人很多。
至少比平常多出一两倍。
图书馆的左边墙角也多了两台贩售机，比食堂的贩售机大了很多。
一台主要卖的是生活用品。
有洗洁精、洗发水、沐浴露、香皂、护手霜……
类似于商超的货架，只是没有太多品牌选择。
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是一个叫德温的企业生产的。
另一台卖的也是生活用品。
有鞋子、袜子、内裤、甚至还有狱服。
这次连品牌logo都没有了。
全都是监狱的产品。
一样的款式和材质。鞋子5分，袜子2分，内裤1分，狱服最贵，20分一套。
进来的时候都发。
傻子才买。
图书馆大厅右手边多出了一个叫电影院的地方——
这是今天人特别多的主要原因。
本来是一堵金属墙，变成了一个拉起来的大门。虽然由于承重墙的缘故，越是往下的楼层面积越窄，不过图书馆确实比其他楼层，包括负一和负二楼的食堂窄太多了。
原来是别有洞天。
图书馆的凳子都被摆放在了电影院门口，坐满了候场的犯人。片子非常匮乏，听名字就知道不好看——
《爱德华的救赎》
《改造》
《爱上劳动》
《上学》
再看看电子屏上滚动的海报。
主演们置身工厂和车间，笑得欣欣向荣。
更感觉不好看了。
入口处有一个标牌，上面写着：“电影票1分一张，全息电影票3分一张，爆米花2分一份，巧克力棒2分一根，汽水1分一杯，续接0.5分一杯。”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情况，章驰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想法是：“这儿的恩格尔系数太高了。”
打工一天，最多可以看一次全息电影，买一份爆米花。
她本来想来图书馆再查查关于异血的资料，现在鬼使神差地，她决定去看电影。
类似于穷人乍富，兜里有钱，不花就浑身不是滋味。
她买了全息电影票，爆米花，巧克力棒，汽水，大摇大摆地进了观影室。
电影院一共两个观影室，普通电影在305室，全息电影在306室。进去之后先发一个手环，贴上手环，等到点了，电影会自动开始——根据电影票上的说明。
章驰静静等待着。
306室左边的墙上贴着关于全息电影的相关概述——非植入神经接口，电影开始时同步模拟神经信号，在电影院内的所有同频设备都会开始开启，电影结束自动关闭。请勿拆卸设备，违者处罚10分。
右边的墙上贴着“观众须知”——
1.电影院座位不影响观影体验，请不要占座。
2.如遇设备故障，请自觉外出更换设备，勿要惊动管理人员。
3.请勿在电影院大吵大闹，起立，挥舞动作——您的任何行为都不能改变影片结局。
4.极少部分人在观影时会出现头晕、呕吐症状，一旦察觉身体不适，请立刻摘下手环，离开观影室。
5.请务必保持影院整洁。未带走食物残渣，扣10分；吐到观影室内，扣20分；既吐到观影室内又未带走食物残渣，扣100。
看全息电影的人不算多，零零散散坐在中间的座位上，章驰坐在最后一排，10分钟后，电影开始了。
片名叫《爱德华的救赎》，第一幕是生产车间，主角爱德华正在车间干活，车间主任过来找他谈话，说因为预算有限，他可能进入下一批裁员名单。
每换一个场景镜头，章驰在电影中的位置都会发生变化，但大部分时候，主要视角都跟着主角在走，可以360度调节，但是局限在主角一米之内。
看了大概30分钟，章驰取下了手环。
这是一部非常“正能量”的电影，人物正反派鲜明，每一句台词都精雕细琢的恰好反胃。
没想到科技树再怎么歪点，烂片还是这样救无可救。
电影只放了不到三分之一，为了避免影响他人的观影体验，中途只能进场，不能退场，章驰百无聊赖地在椅子上坐着，正琢磨着要么还是将这个烂片看完，突然响起“吱啦”一声。
大门被打开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非常轻，似乎很有礼貌。
——避免打扰到其他观众。
忽然，脚步声停下了。
人正好走到章驰面前。
电影院没有关灯——全息影院从来不关灯。这里过道非常宽敞，因为没有大屏幕之类的东西，所有人不需要挤在一团缩短间距，人走过来的时候，连章驰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他就这么停在这里，影院左右两排大灯，照出他毛茸茸的比平常手掌大出不止三倍的利爪，两颗尖牙从舌侧探出，长得快要超过下巴，头发炸起，好似天花板哪里有个强电极，将他滋了个里焦外嫩。
他勾着腰，伸出舌头对着两个肉掌舔了又舔，朝着章驰吭哧吭哧发笑。
章驰：“……”
一只肉掌伸出来，试探性地在她眼前晃了两下。
看见章驰没有反应，他野兽般的深灰色竖瞳在一瞬之间放大。他搓了搓手掌，吹了吹毛，勾背、张嘴、尖牙完全暴露，肉掌上的利刃猛然伸长，朝着天花板举起，姿态宛如密林猛虎，全身蓄力蹲下，利爪弹出——
章驰弯腰躲过，从脚底板掏出金属刃，一刀捅进了他的脖子。
鲜血浇了章驰满脸。
滚烫。
卡在嗓子里嚎叫声凭空被按下了休止符，他直愣愣地看着章驰。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最后出口的一句话是——
“你、耍……诈……”
影院一如刚才安静。
观众沉浸在全息投影之中，没有察觉到这里的任何响动。
即使听见什么，可能也觉得只是电影里的背景音罢了。
一股热流从脚底板升起，漫过脊髓，一点点通往四肢百骸。
章驰闭上眼，睁开。
好像刚刚加满汽油的长途客车，每一个关节和部位
都又蓄势待发。
非常的……体力充沛。
她弯下腰，拾起尸体胸前的标牌。
113。
手背上是一个红章。
正在从尸体上剥落，一点点失去粘性。
“啪唧”。非常非常轻的落地声。
章驰拾起红章，贴在手环上。
火星从红章的中心开始蔓延——非常快的时间，化作了灰烬。
“滴”——提示音响起。
手环开始滚动“+1000”的绿字。
滚动了三次，一如之前。
现在她有了接近两千分。
非常的不真实。
感觉跟中彩票一样。
来一个，送一个。
章驰又有点想笑了。
她尝试挤出一个笑容，但这一次连她自己也能感觉，笑得比哭得还要难看。
于是她懒得笑了。
她目光一转，在红章的上面一点，手腕里头，又看见一个黑色的六角星。
章驰皱了皱眉。
她回忆起刚才113伸出的手掌——那一瞬在她的记忆之中无限的拉长放大，她分明记得，他的手腕上并没有这个六角星。
章驰伸手按在六角星上，有一点凹陷，下一瞬，她感觉大脑有一种非常轻微的触电感，转瞬即逝。类似于电视机打开之后，一闪而过的指示灯。
一种连接。
她几乎立马确定，这个印记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她又试着连接了几次——某一刻，感应非常强烈，她能够清楚地看见113的身体结构。透视一样，手臂、大腿、脸颊、后背，血液、筋骨和皮肉，检验得纤毫毕现。
他的左边小腿比右边小腿矮了一一点。
左手臂曾经受过很严重的伤，骨骼增生得厉害。
他……还做过鼻梁增高手术？
章驰蹲下身，扯过113的鞋子。
左右两只鞋脚后跟的磨损程度完全不同。
扒开左手手臂的袖子。
增生。
章驰摸到他的鼻梁——其实不用摸，已经能够非常直观地感觉到，眉骨和鼻梁衔接非常不流畅。他的面部折叠度不高，鼻子却异常的挺拔，好像青青草原上拔地而起了一个山丘，没有了草原宽广流畅的美，也没有了山陵层叠起伏的壮阔。
美得怪丑的。
章驰收回手。
陷入了沉思。
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电影还在继续，想不出来，章驰贴上手环，接着观影。
故事进行到了爱德华丢掉工作，被房东赶出家门，走夜路被打劫，一切都来到了谷底，他正在回忆自己过往的三十几年人生。
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上学的时候贪玩，打架，早恋，吊车尾，终于在高三的最后一学期努力考上了个不知名大学，全家人凑钱给他交齐了学费，他发誓好好读书改变命运，但一开学，他又融入到了贪玩好耍的氛围之中。
他勉勉强强通过考试，找了一份制作神经元件的工作，车间主任说非常器重他，给他画了几年的饼，他每天都活在自己即将升职加薪的梦里，没有存款，有钱就拿去赌博，最后欠了一屁股债，女朋友跑了，父母跟他断绝了联系。
他走上了天台。
霓虹闪烁，鳞次栉比的高楼中曾经安置着他的美梦——他想起来某一年路过海恩科技的大楼，发誓以后要在这里工作。
他觉得自己无比可笑，往前一迈——
又有点害怕。
然后退了回来。
他决定奋发图强。
狗屎。
章驰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机器人保安就在这时追上了天台，爱德华被带去了保安室接受询问，这是一个非常有人情味的公司，听说他是因为失业才决定跳楼，保安立马联系了后勤，后勤又联系了HR，确认了最近海恩科技正在招聘，破格让他将简历递交给了HR。
HR认为他虽然专业对口，但学历不足和技术明显不足，不能接受他——经典的需要主人公克服的困难转折。
爱德华说他可以不要工资，只要求包吃包住，试用期一年。
HR跟人事商量，同意了爱德华的提议。
在这一年时间里，爱德华任劳任怨，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严格贯彻公司是他家，爱护全靠他的核心理念，他多次累倒在工作岗位上，终于有一天，海恩科技的总经理看见了他的努力，于是提拔他成为了正式员工。
爱德华完成了一个又一个的项目，他升职加薪，容光焕发，有一次他商谈业务，意外遇见了曾经刁难和看不起他的车间同事，他吃惊于爱德华的变化，大叫爱德华是个骗子，结果同事被保安赶出了海恩科技大厦，并且由于对爱德华不敬，被原公司开除，从此流落街头。
太狗屎了。
章驰忍不住又取下了手环。
她往椅子后面一躺，脚踢到了已经死去的113。
他的肉垫手掌变得僵硬，两颗尖牙在外面好像一只耀武扬威的猫咪，猫很可爱，人也可以很好看，但猫人无论怎么组合都很丑陋。
章驰抬起头，目光落到墙上的“观影须知”上。
“……第五条，请务必保持影院整洁。未带走食物残渣，扣10分；吐到观影室内，扣20分；既吐到观影室内又未带走食物残渣，扣100。”
把尸体留在观影室内，要扣多少分？
在纠结了半天到底是电影中途离场扣分多还是把尸体留在观影室内扣分多后，选择的天平终于倒向了后者。
章驰拖着113往观影室内门口走去。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大门。
没有任何警报响起。
长舒了一口气。
电影院外坐满了候场的观众，这里没有狱警维持秩序，一切都靠犯人自觉——平均至少在外面背了十几条违法指控的犯人，在这里意外的非常自觉。
他们安静地等待在座位上，不时抬头看一看电影广告，拖行的声音率先传入耳朵，大家渐渐转过头。
猛虎的113。
一个异血红章。
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人拎住脚踝，倒提在手里，硕大的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珠子直愣愣望着天花板，手臂僵硬地落在身体两侧，随着滑行在地上左摇右摆地勾画出两道对称又不均匀的血迹。
满脸是血的女人面无表情地正往前走，拐弯，冷冷地看着所有正在候场的犯人。
众人：“……”
人群轰然四散。
有几个改造人甚至快出了残影。

第017章 改造营（17，18，19）
章驰：“……”
跑什么？
座位空空荡荡，影院的大‌门口迷你机器人还在不厌其烦地招揽顾客。
左边是入口，机器人喊的是“欢迎光临”，右边是出口，每一个人出去，机器人就会‌喊一次“请携带好随身物品，下次再来”。
现在机器卡壳了。
一瞬之间跑出去的人太多，一直在“请携”和“请”字之间轮转，从没有说完过一整句话，最‌后‌直接拉成了一条刺耳的长音——
“请——”嘟嘟嘟嘟嘟嘟。
吵得要命。
章驰跑上去拍了一下机器人。
“哐当”。
壳子掉了。
她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力量增强了很多，但是下意识的力度还是维持在原来的状态。
她没想到自己的破坏力这么强大‌。
章驰放下113，手‌忙脚乱地开始将壳子从地上捡起来，一点点拼接回去。好在这些‌机器的金属外‌壳非常坚硬，没有掉下去就砸烂什么卡扣，只要按照原位置放回，就能轻易恢复成原样。
机器人不叫了。
章驰屏息凝神，伸手‌按了一下小机器人屁股后‌面的重启按钮。
时间非常漫长。
漫长到她在脑子里面计算了十遍弄坏一个机器人要赔多少积分。
“嘟嘟——”小机器人嘴巴张大‌，“欢迎使用‌影院机器人……”
章驰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打定主意再也不乱碰任何“公物”。
113的身体很轻，比903的身体轻了很多，一个可能是身高体型跟903相去甚远，另一个可能是在吸收掉113的“能量”之后‌，她又‌变强了一点。
从图书馆进来到电影院的位置全是拖行的血迹。
章驰将113的上衣脱掉，折成一
块大‌豆腐揣进了裤兜，接着拖着人按了电梯按钮。
坐电梯上了1楼，章驰直接将人扔出了电梯。
关上门，再按了一下“-3”的按钮。
电梯飞速下降。
章驰跑到图书馆的厕所，掏出113的上衣，用‌洗手‌液清洁了个大‌概，拧干之后‌慢慢开始从电梯口，图书馆过道，一直擦到了全息电影观影室的座位上。
——她必须要在所有观众离场之前干完这一切，否则血迹就会‌被‌脚印带得到处都是。
擦完地，章驰回到卫生间，对着镜子搓了搓脸。
她的上半身溅了非常多113的血。
每个犯人只有两套狱服，杀903的时候她已经换过一套，现在这套干净的狱服也已经被‌弄得全是血点。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贩售机里要卖狱服了。
章驰冲到图书馆的贩售机前，买了一套狱服加袜子，回到洗手‌间将身上的狱服换了下来，顺手‌扔到了垃圾桶里。一切搞定。
走出洗手‌间，电影院里还没有观众出来。章驰走向全息电影的观影室，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百无聊赖。
聊赖到她又‌把‌手‌环套了回去。
电影已经播放了将近两个多小时，爱德华似乎已经将过去都看‌不起他的人全都“偶遇”了一遍。
由于业绩突出，他获得了海恩科技提供的可以永久免费使用‌的员工公寓，父母为他感‌到骄傲，他在相亲市场上无往不利，富家千金亲自在海恩科技公司楼下等他下班，不知名学校将他列为了杰出校友。
他拥有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全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孩子们都发誓以后‌要成为像爸爸一样的人。
全剧终。
制片人和主演的名字缓缓在屏幕右侧开始滚动，而屏幕左侧，打着一个金色的logo，一个圈，里头是一条海豚。
logo下方有六个大‌字——
“海恩科技赞助”。
狗屎。
章驰取下手‌环。
观影室内的隐隐传来啜泣声。
犯人们一个个起身离开观影室。
由于卡上有将近两千多分，章驰决定待在电影院接着把‌今天‌在映的电影全部看‌完，她跑去大‌厅购买了今天‌剩余场次的所有电影票，几桶爆米花、巧克力棒、还有汽水若干，重新进了305观影室。
305只播放普通电影。
超高清大‌屏，没有任何神经接入装置。
看‌全息电影是一个比较有风险的事。她暂时不想遇见像113这样的人了。
她对这些‌片子的内容不大‌感‌兴趣，但是电影所在的环境和背景可以很好的评估当前世界的科技和文明程度。
这部电影叫做《改造》。
主人公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犯，他生长在贫民‌窟，父母沉迷“血清”，到处欠债购买“血清”，多次被债主找上门来，年‌幼的他饱受欺凌，他决定要变强。
他加入了街头的帮派，年‌仅14岁的时候，犯下了一桩抢劫罪，被‌警察抓住。
由于他年‌少轻狂，也非常没有家教‌，在法庭上对着法官出口成脏，本来看‌他可怜的法官在一怒之下将他顶格处罚。
他被‌带到了少年‌监狱，监狱里面到处都是人才。他认了很多个大哥。学习盗窃、开锁、抢劫、诈骗等传统手‌艺。
他的父母从来没有到监狱看‌过他。
其他犯人都有人嘘寒问暖，于是他感‌到非常的孤独。
有一年‌春节，狱警告诉他有人来探望他。
他忐忑地走出监狱，发现来的人竟然是他当年‌戏弄过的老师。
老师说听‌说了他的情况，知道当初他不是主犯，只是被‌帮派叫去顶罪，帮他提起了上诉，希望能够帮助他减轻刑期。
他终于意识到了帮派的温暖不是真的温暖，学校的怀抱才是真的怀抱。
从监狱出来之后‌，他洗心革面，认真学习科学文化技术，争取长大‌之后‌好好报答老师。
一直向上的道路是不够戏剧的，所以他毫无疑问地挫折了。
老师家遭到盗窃，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小偷。大‌家想要把‌他扭送警局，老师出面阻止，骗大‌家东西‌没丢，他知道老师是在保护他，但他也因此感‌到非常受伤。
因为老师也认为他是小偷。
于是他愤然离开了这座城市，漂泊多年‌，打工、攒钱、考上职业学院，成为了一名工程师，他回到了家乡，找到了老师。
他告诉老师他不是小偷。
老师说他知道。
老师说在他离家出走的半个月之后‌，警察抓到了一名惯犯，那名惯犯的家中有老师被‌盗窃的财物。
两个人抱头痛哭。
全局终。
狗屎。
什么玩意！
主题呢？逻辑呢？意义呢？
什么都不是。
章驰气得狂吃爆米花。
这部电影唯一有价值的信息，就是在开头很隐晦出现，还被‌打上了马赛克的“血清”。
根据这部电影的描述，血清是一种在黑市广为流通的，价格非常高昂的成瘾物。
血清只是一个大‌类，就好像苹果、樱桃、葡萄、草莓都可以称作‌水果。提取自不同物种的血清有不同的全名。
他们的共同点是在注射之后‌能够迅速让人感‌觉到极度的愉悦和兴奋，但副作‌用‌是，在长期使用‌注射“血清”之后‌，人会‌跟提取血清的物种趋同。
他们被‌称作‌血清异种。
跟异血人的融合不一样，他们是已经完全丧失了意志的人类。行尸走肉。唯一的攻击力来自于外‌表——
看‌到的人会‌遭受强烈的精神污染。
章驰托着下巴。
周柯说他是从公司盗取的“血清”，这种违法的商品，公司竟然可以持有。
还有，黑市的血清，是有特别的供应商，还是都向周柯说的那样，是从公司偷来的？
***
刚才被‌章驰吓走的人陆陆续续又‌回到了电影院——也可能不是刚才那一批了。总之，每一场电影都有新的观众进来，差不多能坐满一半的位置。
305电影院的过道非常窄，类似于传统的影院结构，在有限的空间之内，在保持观影体验的前提下尽可能的多设置座位。
每到电影开始播放，灯光就会‌调暗，部分灯光完全关闭。
章驰一直坐在第一排的位置。虽然仰起头看‌电影很累，但至少可以保证，有人从后‌面入场的时候，要走非常长的一段路才能找到她的座位——
在此之前，她早就反应过来不对劲了。
新进来的观众也不会‌特意去看‌前排的观众。他们一个个依次落座，等待电影开始。
接着播放的电影叫《上学》。
主人公是一个医学生，她从小立志成为一个医生，但由于她生长在贫民‌窟，家境贫寒，医学院的学费非常高昂，父母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从十几岁就开始打工挣钱。
每当她攒够一笔钱的时候，就会‌出现一个突发事件将她攒的所有钱掏空。
好像老天‌爷故意在玩她一样。
生活的磨难不能阻挡她学习的热情，她一直保持着全校第一的优异成绩。
成绩不如她的富家子弟有时会‌对她进行嘲讽：“分高有什么用‌？你掏得起神经外‌科的学费吗？”
神经外‌科是医学院学费最‌高的专业。
在电影里面，成为神经外‌科医生是一件非常光宗耀祖的事情。收入高，社会‌地位高，在亲戚面前非常有面，许多人靠当医生实现了阶层的跨越。
当然，电影总有一些‌艺术夸张手‌法，神经外‌科医生是否有这么抢手‌，值得一个待定。
高考成绩出来，她考了全校第一。
但是报志愿的时候，她犹豫不决。
她根本交不起医学院的学费。她甚至连普通大‌学的学费都交不起。
主人公藏起了成绩单。
她放弃上大‌学了。
她在网上发帖，讲述了自己的故事。许多网友为她感‌到遗憾，他们甚至希望通过众筹帮她缴清学费。
主人公拒绝了。
新闻报道了她的事件。
过了一段时间，海恩科技公司的人找到
了她。
原来，海恩科技公司有专门的助学金项目帮助贫困生完成学业。
在海恩科技公司的帮助下，她顺利进入了医学院，在医学院里，她依然名列前茅，经过了八年‌的学习，进入了工作‌岗位。
她成为了医院的明星医生，父母都为她感‌到骄傲，他们摆脱了贫民‌窟，住进了宽敞明亮的大‌房子。
画面一闪，又‌是多年‌以后‌。
她结婚了，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他们都发誓要成为像妈妈一样的人。
全剧终。
改造营18）
屏幕一黑，跳出来一张图片，上面只有一行字：
“根据真实故事改编”。
接着再一黑。
演员和制片的名字缓缓往上滚动，最‌左边又‌是一个金色的logo，一个正在跳圈的海豚。
底下还是六个大‌字：“海恩科技赞助。”
商业片。还是拍得稀烂的那种。
刻意的曲折就好像一块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黑面包。
本意是想果腹，最‌后‌连昨天‌吃的都在抠搜喉咙的时候一块吐了出来。
还不如不吃。
最‌后‌一部电影是《爱上劳动》。
有了前面几部电影的教‌训，章驰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没有放在电影情节上了。
对比这四部电影，事件发生的时间和背景都不大‌一样。
首先是年‌代，最‌远的是《上学》——通常久远的故事都会‌在开头的字幕标记上时间，还会‌打上昏黄的滤镜。
其次是背景，每一部片子的故事都发生在白银共和国，《爱德华的救赎》主要场景在城市在繁华地段，《改造》里面着重描写了贫民‌窟和监狱的生活。
大‌团圆结局的商业电影必不可少的要素是生两个孩子。
狗尾续貂的刻意。
——白银共和国的生育率恐怕不大‌好看‌。
《改造》里面的监狱跟这里非常不一样。
环境卫生比改造营好很多，也没有像这里一样的积分制度，所有的餐食都不需要花钱购买——监狱免费提供。每一顿都是三荤一素。
社会‌文明程度非常高。
她是奥天‌帝国的人，但是完全能够看‌懂和听‌懂白银共和国的电影。
不单是她。
所有监狱里的犯人都没有交流障碍。
这两个国家用‌的是同样的文字和语言。
通常情况下，很有可能，这两个国家很有可能在很早之前，是由一个国家分裂出来的。
也许在地图上非常近。
不止海洋。
可能陆地接壤。
《上学》里面，医学生不仅要学习医学知识，还要学习编程和电子设备维修技术，他们需要准确的判断脑机、各个部位神经里的哪些‌电子元件出现故障。
《爱德华的救赎》和《上学》里都提到大‌学学费非常昂贵——也符合周柯之前的说法。
都是一些‌非常琐碎的知识。
而且电影经过艺术手‌段加工，也很难说是否完全反映了真实情况。
《爱上劳动》也播到了尾声。
章驰吃光了所有的爆米花、巧克力棒还有汽水。
时间来到8:45。
8:50，电影彻底结束。
这是电影院今天‌最‌后‌一场电影。
所有犯人开始起身离开座位，3分钟内，影院内的所有灯全部熄灭。
犯人往出口涌去。
章驰本来想带点巧克力棒回宿舍，但是售卖窗口已经关闭了。
大‌门口的小型机器人正在催促观众赶快离场。
人群一部分流向电梯口，一部分流向楼梯口。
章驰选择了走楼梯。
走到1楼的时候，她又‌转去了1楼的电梯口看‌了一眼。
113的尸体已经不见了。门口干干净净，一点血渍都没有。
监狱一楼的空地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了一个高台，高台上架着一台投影机，照着光滑的空地中央，映出一个大‌概1m*1m宽的方框，框内正在倒计时：
00:03:10
00:03:09
00:03:08
……
监狱每一层楼的外‌墙都亮着灯，灯不是很大‌，功率也不算高，但由于每一个转角都没有落下，也足以将所有楼层的过道都照得一清二楚。
每一个犯人都往楼上在走。
他们趴在护栏上静静等待着什么。
没有人在一楼逗留。
夜已经深了，一楼能看‌得出来轮廓的只有正在计时的投影和高台。
计时器的投影技术非常先进。
打在地面上的红色计时框清晰又‌立体。
章驰回到了五楼。
这一层楼住的都是猛虎和大‌法官的人。
她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但是意外‌的是，没有人为难她。
她从楼梯口出来，能看‌见888的目光从对面楼扫射出来，但是888没有做什么。
00:01:01
00:00:59
00:09:34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所有的犯人都集中在了大‌楼的过道。大‌楼是环形结构，每一个犯人都可以清楚地看‌见一楼空地上发生的一切，以及他们彼此。
广播开始播报——
“9，8，7，6，5……”
“3……”
“2……”
“1。”
刹那间，倒计时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排名框。
左边是名次，右边是分数，没有标牌号码。
排名框比刚才的计时框大‌了很多，也是红框红字，大‌概2m*3m。
第一名：4212.3分
第二名：3482.2分
第三名：2333.7分
前三名都是红章——
其他人最‌多攒够1500分就可以出狱了。
中间没有了。
全是省略号。
然后‌就只剩下倒数第一。
分数是负的。
有标牌号码。
432。
广播再度响起：“432，432，432。”
催命一样，又‌响亮又‌急促。
章驰不知道432是谁。
但2楼一些‌人显然知道。
他们从某一个也站在护栏边上的人身边呈半圆形退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这里。
他就是432。
短发，二十岁出头，身高不高，左肩有一个纹身。
跟她同一架飞机来的。
有一点脸熟。
但也不是很熟。
432崩溃了。
好像凭空被‌一个大‌箱子砸到了脑袋，晕眩中摇摇欲坠。
“怎么可能是我……”
“不可能是我！”
“你明明分数比我低的，为什么……”他往外‌走了出来，可是所有人都随着他的动作‌向更外‌圈走去，被‌他指到的那个人也在圈里，他没有说话。
432一直在质问他。
过了一会‌儿，人群也都看‌向他了，他才开口，说：“你这么盼着我去死吗？”
432被‌他问呆了。
停住了向他走来的脚步。
“你活该。”被‌问的人又‌说，“我骗你的。”
432说：“不、不可能！我算过你的分，你肯定比我低！你当我傻？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他满脸都是不可置信，过了一会‌，他又‌说：“你杀人了。”
一个肯定句。
“你杀人了。”他又‌说。
被‌拆穿了。
被‌问到的人不慌不忙道：“那又‌怎么样？”
在这里，大‌家都倾向于隐藏自己的积分。
无论是多是少。
知道别人的动向，工作‌地点、上工时间、杀过几个人，就好像电影院里面不断从第一排站起来的观众，第一排的站了起来，第二排想要看‌见，也不得不站起来，第三排，第四排，于是大‌家都会‌站起来。
每个人都有了一个想要超过的对象。
竞争就会‌开始变得激烈。
这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
432说不出话来了。
是啊，那又‌怎么样呢？也没有人说过，不可以在这里说假话。
气氛正焦灼时，广播又‌响起了——
“432，432，432.”
“目标锁定。”
“即将瞄准。”
“瞄准。”
五层楼所有重机｜枪都在同一
时刻对准了432。
“警告，警告，警告。”
“请无关人员立刻撤离。”
“请无关人员立刻撤离。”
“请无关人员立刻撤离。”
2楼所有人开始朝他所站位置的反方向跑走，1楼，3楼，4楼，5楼，也陆陆续续有人回到房间，他就这样站在二楼的护栏上，被‌墙外‌的灯光照得满脸惨白。
胸前写着432的标牌亮起，好像暗夜里大‌海上指路的灯塔。
枪口全都瞄准了标牌。
432转过身跑了起来。
“砰。”
一声枪响。
他躲过了。
本来要打中他的脑袋。幸好他跑开了。
广播又‌响起：“未击中目标。”
“重新瞄准。”
“正在瞄准。”
“瞄准。”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十几发子弹在同一时间射出，头、手‌、脚、心口、包括标牌，目标全中，432跟筛子一样，站在2楼摇摇晃晃抖来抖去。
他必死无疑了。
但还没有完。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又‌是十几发子弹。
子弹还没射完，他已经倒在了地上。胸前的标牌闪了一下，接着暗了下去。
部分子弹射到了墙壁上，弹了回去。
连一个凹坑都没有留下。
防弹的。
章驰心想。
广播继续响起——
“检测到目标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停止射击。”
“射击停止。”
所有枪口又‌缓缓归回原位。
“结算结束。”
“请再接再厉。”
高台还是亮着，投在空地上的表格还没有消失。
犯人又‌陆陆续续从房间里面走了出来——
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完。
忽然之间，投影在地上的倒数第一栏，有关432的数据全都消失了。
空白的格子里再次出现了新的数字。
但这一次没有了标牌号，只有积分。
这是目前的最‌后‌一名。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除了他自己。
如果下一周什么都没有改变的话，那么死的人就会‌成为他。
大‌家脸上各有颜色。
但也没有人能从脸色判断出来倒数第一名是谁。
如果大‌家都知道谁是倒数第一，那么下一周没有人会‌靠近他。
濒死挣扎的鱼总能划破大‌网。
他必须要小心翼翼地潜伏，等着某个目标掉以轻心的时候出击。
他甚至也许是这里面看‌起来最‌淡定的人之一。
在这一刻，章驰忽然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荒谬。
有别于人类面临天‌灾时的渺小，这是一种人为制造的，只要身在局中，就无法逃避的孤立、隔离，以及无处不在的恐慌。
它切断了人类在生物史上最‌擅长也使他们在生灵之中脱颖而出的两件事：合作‌，以及共享同一个信念。
这里没有信念，也没有合作‌，甚至帮派在这里的成立都算得上是一个奇迹。
每个人都察觉到自己的弱小，那么就会‌无限地趋于服从。
他们不会‌相信任何人。他们永远在试探，欺骗，以及利用‌。
所谓的结算日，更像是一个公开的表演。当所有人看‌见主谋挥出大‌刀的时候，他们就更加相信他的力量，以及命运的无法选择。
他们将枪口对准同类，就没有人再去计较真正的刽子手‌是谁。
每一个曾经挑战法律权威的犯人，在这里都要接受权威的教‌育，他们需要从精神到身体上感‌受到权威的不可战胜。
如同从小被‌父母指责无能和失败的儿童，即使成年‌以后‌不再弱小，父母的话也言犹在耳，甚至更可怕的是，他们自己都想不清楚这种退缩和恐惧从哪里而来。
他们也许能够客观评估自己的能力，但就是每当他们去做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就开始提醒，他们一定会‌失败。
失败的代价很残酷，所以最‌好不好轻举妄动。
他们是死不足惜的蝼蚁，大‌人物早就拿枪对准了他们。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无所遁形。
监狱大‌楼异常的安静。
广播继续响起——
“下面是本周清洁工作‌安排。”
改造营19）
“星期一，082，336；星期二，829，324；星期三，492，943；星期四，244，241；星期五，421，099；星期六，941，897；星期日，133，209。”
“重复一遍，星期一，082，336；星期二，829，324；星期三，492，943；星期四，244，241；星期五，421，099；星期六，941，897；星期日，133，209。”
“请以上所有犯人在指定时间到达工作‌场地。工作‌不可换班、替班，逃班者扣100分，上交检讨一份。”
“轮班时间为当日0点，工作‌时间为当日0点至次日晚9：30点。”
“请所有清洁人员准时在当日0点于一楼大‌厅洗手‌台处集合。”
“播报完毕。”
广播响起了“哔——”的一声，拉得很长。
接着便彻底沉寂。
犯人陆陆续续回到各自的房间，大‌楼里是此起彼伏的关门声。
章驰也回了房间。她取下了胸前的标牌，坐在桌子前，将标牌放在手‌中观摩了一阵，脑子里432被‌射杀的场景一直在闪回，最‌后‌她将标牌放了下来。
等到十点，狱警会‌准时出现收走标牌。
这一个小时很漫长，章驰在脑子里已经掠过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很多理所当然的事情，回顾之后‌会‌发现难以相信的幸运。
10:00。
狱警开始敲门，章驰打开门，将标牌递给狱警之后‌，狱警没有离开，反而从上衣的口袋里面又‌掏出了一个新的标牌。
上面没有编号，只有两个字：清洁。
“082。”狱警说，“新人？”
章驰点了点头。
狱警微微点头，说：“今晚0点，不要迟到。”顿了顿，“每迟到一分钟，扣1分。”
他将标牌递到章驰手‌里，又‌说：“带上你的标牌。”
***
章驰提前睡了一个多小时。
等到11点50分，她起床，叠好被‌子，穿戴整齐，看‌着床架的金属管犹豫了片刻——
如果需要去清洁的地方有安检，她会‌被‌抓个现行，之前所做的一切也都会‌暴露。
全都是违规行为。
终于，她什么都没有带，在11点58分到达了1楼大‌厅。
大‌楼有两个楼梯，只有靠南的那一侧楼梯有洗手‌台，就在楼梯口拐角一侧，一下楼就可以看‌到。
已经有犯人等在洗手‌台了。
336，跟他一组的，是一个绿章。
章驰走过去，发现他一直在发抖，幅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于是她走上前，抱怨式地开口道：“很冷吧？”
这里昼夜温差很大‌，章驰从下楼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可能穿少了。
但也没有时间再回去加衣服了。
这种抱怨是她惯用‌的搭讪技巧，嘘寒问暖显得很假，同仇敌忾才能拉近感‌情。通常情况下，只要不是情商太低的搭档，都能明白她什么意思。
但是这里的犯人好像跟她以前遇见的搭档完全不一样。
情商非常的低。
“不冷。”336说。
章驰皱了皱眉头。
336抖动的幅度突然变大‌了，磕磕巴巴说：“你冷吗？”
章驰：“有一点。”
336说：“好吧。”然后‌就开始脱衣服。
章驰：“……”
接着把‌衣服递给了章驰。
336说：“你、拿走吧。”
他只穿了一件单衣，脱下来就完全光裸着上身了。章驰甚至能清楚地看‌见一阵风刮过来，他身上竦然起立的鸡皮疙瘩。
章驰微微张着嘴巴。
过了一会‌，她把‌衣服扔回给了336。
336用‌很疑惑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在问为什么。
章驰说：“你不会‌暗恋我吧？”
336脸上浮出了难以言说的表情。
章驰：“你特别爱助人为乐？”
336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章驰：“你怕我？”
336这一次迟疑了非常久。
章驰目光落在336光裸的上半身：“你辣到我的眼睛了。”
336：“……”他飞速穿好了衣服。
时间已经到了12点。一个机器人突然从地下升到楼上的电梯里冒了出来——这里只有负1楼到负3楼有电梯。
机器人非常迷你，大‌概只有章驰小腿那么高，类似人形，但四肢和脑袋都是方方正正的，它的手‌臂向上举起，那里架着一个托盘，托盘上面放了两本册子，工工整整地重叠在一起。
两本一模一样的册子，在上面那本册子的封面上面写着“清洁手‌册”四个字。
电梯就在此时又‌打开了。
一个比迷你机器人大‌了两倍的机器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它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箱子，有半人高，放下箱子，“哔哔”了两声，接着就又‌进了电梯。
章驰走上前将“清洁手‌册”从托盘里拿了下来，336拿了下面一本。
迷你机器人收起托盘，转身，从头顶处伸出一根半米长的“触手‌”，按了一下电梯按钮。电梯上升，打开，迷你机器人走进电梯，收回天‌线，就这样消失在了1楼。
章驰走近箱子，发现里面装的都是一些‌清洁用‌品，扫把‌，毛巾，还有一些‌清洁剂，最‌大‌的一桶叫血立净，最‌多的是手‌套，各种各样的手‌套，薄的，厚的，绝缘防水，还有大‌大‌小小的各种刷子。
就在这时，电梯的门又‌打开了，出来的是那个大‌机器人。
双手‌推着一个手‌推车，有电梯那么大‌，手‌推车上还挂着很多的垃圾口袋。
放下手‌推车，“哔哔”响了两声，机器人就回到了电梯。
章驰打开清洁手‌册，里头的条例非常多，字体很小，这里的灯不是很亮，看‌起来非常费眼，翻了一会‌，她发现身边的336都没有动静，于是开口：“你以前做过清洁？”
336说：“做过。”
章驰将清洁手‌册丢进箱子，把‌推车推了出来：“走吧，你带路。”
***
336说，清洁一共分为三类，一类是生活区清洁，一类是生产区清洁，还有一类是办公楼清洁。
生活区和工作‌区，白天‌那一组已经做过了。后‌半夜只用‌管办公楼，在工作‌人员上班之前，务必要将办公楼清理干净。
箱子被‌放在了推车上，两个人推着车往办公大‌楼走。
天‌非常黑，路灯硕大‌，但是这里太过空旷，路灯没照到的地方就显得更黑了。
耳畔是风声和一些‌细弱的虫叫。
“你的意思是，我们星期一不用‌上工了？”章驰问。
336点了点头：“白天‌就做生活区和生产区的清洁。”
336说他们非常幸运，周一的清洁任务是最‌轻松的，星期天‌的清洁任务是最‌麻烦的，他们需要不停地清扫死掉的尸体。
章驰脚步一停：“你是说，清洁是清扫……尸体？”
336再点点头：“没有及时清理的话，尸体会‌发臭，有些‌尸体身上全是血，人来人往，把‌地都踩脏了。这些‌是要扣分的。我是说，扣当天‌做清洁的人的分。”
章驰问：“尸体……清洁到哪里去？”
336在黑夜中张望了一番，大‌概是想给章驰指路，无奈这里的灯太暗了，于是只缩回脑袋，说：“花圃。绝大‌部分都埋在花圃。”
章驰问：“还有例外‌？”
336指了指箱子里的清洁手‌册：“这上面要求有感‌染性的异血都送到医院处理。但是从来没有过。”
章驰点了点头，两个人又‌默默走了一段路。
忽然之间，章驰想起来为什么猛虎的人发现093的尸体之后‌第一时间要将尸体带走了——如果被‌做清洁的先发现，他们就永远不会‌知道093的死因了。
那么113在被‌他扔出电梯之后‌，恐怕也是被‌“清洁”掉了。
还有那具被‌她扔下楼的尸体——
章驰说：“星期天‌做清洁是挺幸苦的。”
336“啊”了一声，接着点点头：“是啊。挺幸苦的。下午5楼掉了一具尸体，到处都是血和脑浆，他们那组做了至少一个多小时，真是倒——”
后‌面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出不来了。
他偏着脑袋看‌向章驰，肢体僵得已经不会‌动了。
章驰说：“看‌路。”
336转过头，如蒙大‌赦，再不敢多说什么。走了大‌概又‌十来分钟，终于到了办公楼。办公楼入口处有一个台阶，336好像已经默认了章驰应该“袖手‌旁观”，哼哧哼哧开始独自搬运。
章驰正在打量门口的安检装置。一个独立在外‌面的很小的拱门，上面写了一排字，“清洁工入口”。
背后‌传来336的声音——
“我们刷的卡跟他们刷的不一样，以前，本来都是一样的，后‌来有犯人，干黑客的，把‌清洁卡复制了一张，等到大‌楼人走空了，偷偷溜进了办公区的二楼——”
“二楼？”
“嗯，那里是机房。”336说，“他想逃跑。开权限。”
“然后‌呢？”
“然后‌就被‌抓了。”336说，“后‌来就搞了这个大‌门，只要是刷清洁卡的进去，大‌楼就会‌开启防护模式，机房锁死。”
章驰顿了一会‌，问：“我们不用‌打扫机房吗？”
336：“不用‌。二楼只用‌扫、走、廊和……卫生间……”
336的声音断断续续，喘着粗气，章驰转过头，发现他推着推车卡在了台阶上。推车自重不轻，上面放着箱子，箱子很高，视野堵死了，还重，他摇摇晃晃，好像下一秒就要从台阶上往后‌翻个跟斗。
章驰走下台阶，跨步到336的边上。336左右手‌各按着推车的两个角，章驰扒开他的右手‌——推车在这时候一晃，差点要摔，336吓得伸手‌就要去扶，章驰将手‌按在推车上，往前送力，推车如履平地，“哐哐”两声跨过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了大‌门的入口。
336两手‌空空，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原地愣了两秒，看‌见章驰已经在过安检了，赶紧小跑跟上。
进入大‌厅，非常常见的“T”型结构，左右两边都可以走，章驰朝336示意，336指了指左边那条路：“右边离电梯口近，我们一般从左边开始打扫，等一层楼的清洁做完，刚好可以去坐电梯。”
说完，抬头看‌章驰的表情。
章驰点了点头。
336推着车往前走。
第一个到的地方是101室。
上面写的是杂物间101。
章驰：“杂物间是做什么的？”
336：“什么都有。有的是放资料的，有的是放备用‌餐具的，有的是放生活用‌品的，还有的就是一些‌设备……”
章驰：“设备？”
336：“比如标牌，小机器人之类的。”
“其实杂物间没有什么好打扫的，主要是狱警拿东西‌的时候会‌弄乱房间……”336指了指安静躺在箱子里面的“清洁手‌册”，“这个上面，第 三 章，会‌写物品要怎样归类，按照上面的提示做，很简单。”
101放的大‌多都是生活用‌品，肥皂，沐浴露补充液，拖鞋，毛巾之类的。房间整体设计有点类似仓库，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架子，一格一格分开，中间是空地，可以站人。
格子上面还贴了标签，每一类归属哪一格。
看‌起来不是什么难差事。
只是很麻烦。
336看‌见章驰皱了皱眉头，小心翼翼地说：“你在外‌面等我吧，一楼大‌厅有沙发……”
章驰：“？”
336：“等我把‌1楼都打扫完了，过去再……找你。”
章驰在沙发坐了一会‌。
大‌厅非常空旷，空高很高，一盏吊顶的水晶灯。
灯光很刺眼。
外‌面一片漆黑，风呜呜吹着玻璃。
有点无聊。
章驰准备打开大‌门出去走走，走到门口了，又‌发现风实在是太冷了，于是转头回去，开始从右手‌边一间一间参观。
109，放餐具的。
107，放小机器人的。
108，放……资料的。
两个靠墙的大‌柜子，里面竖着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文件夹，地上还有很多纸质文件，乱七八糟的堆在一起。
章驰走进房间，蹲在地上捡了几张文件——
“关于维修改造营设备的决议”
“关于食堂机器人回收的决议”
“……”
她站起身，踩着还没有被‌文件完全占领的空地，轻手‌轻脚地来到两个立柜前。
柜子没有锁，轻而易举就能打开。
第102期，第103期，第104期，第105期……
左边的柜子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全都是这样的侧标。
鬼使神差的，章驰抽了一本出来。
打开。
里面是一摞纸质文件。
姓名：裘文斯
国籍：白银共和国
籍贯：三金市
身高：176.2cm
体重：68kg
入狱原因：1088年‌7月1日，持械抢劫未遂，夺车后‌拒捕，致2名执法人员，3名平民‌死亡……
……
姓名：张超旭
国籍：白银共和国
籍贯：德文市
身高：191.2cm
体重：80kg
入狱原因：1088年‌3月1日，参与帮派火并，闹市区开枪，打死帮派成员3名；1089年‌1月4日，走私血清300g；1090年‌3月1日……
这是……所有犯人的资料。

第018章 改造营20
同一册文件里面所有犯人入狱的‌时间都是一致的‌。
她手里拿的‌这一册是102期，所有期数当中数字最小的‌，纸张也有一些发潮了，看起‌来已经放了很久。
纸质版文件对比电子文件最好的‌一点，就是数据无法修改。
一般用来存档。
章驰目光挪到第三层。123期。
她抽出文件。
心脏砰砰在跳。
她感觉即将揭开一个天大的‌谜底——没由来的‌惊慌。
123期，日期离现在更近了，但是没有她的‌资料。
她又伸向129期……
“不要打开！”
章驰转过头，门口是满脸惊慌的‌336，他身旁没有推车，手指向章驰，指尖还沾着很多水——
可能是上‌完厕所。路过。
108旁边就是厕所。
336察觉到自己好像非常冒犯，放下手指，走到章驰身边，气喘吁吁地说：“这里的‌文件不能打开。”
章驰：“为什么？”
336：“这上‌面有标记。”
章驰：“什么标记？”
336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靠近章驰手里拿着的‌文件夹，指腹离文件夹上‌面用白线捆着的‌纽扣状封口还有一段距离。
“每个文件上‌面都喷了强封剂，拆文件之前‌必须要用专门的‌解封剂去封，否则强封剂被强行解封之后，就会‌从封口开始腐烂，长黑色的‌霉点。”
章驰：“……会‌怎么样？”
336说：“文件倒不会‌怎么样。只是这样所有人都知道文件被人拆过了。”
“而且不同型号的‌强封剂对应不同型号的‌解封剂，型号对不上‌的‌话，也一个结果。”336飞速地收回手，长舒了一口气，“幸好还没拆。”
说完，他感觉章驰的‌神情‌不大对劲。
他转了转脑袋，看见了在柜子顶格，最左边位置，正在慢慢开始冒出黑色霉点的‌102期的‌文件夹。
“……”好像一颗天外飞来的‌陨石，正正砸到他的‌脑袋上‌，他感觉自己有一点头晕，目光往下挪动，又看见第三排123期的‌封面，也开始从封口的‌位置往外冒出黑色的‌斑点。
“……”
完蛋了。他心想。
不知道怎么，脱口而出：“完蛋了……”
“完蛋了……”
“完蛋了……”
好像一个机器人，来来回回只会‌重复这一句话。
章驰扶住摇摇欲坠的‌336：“被发现了，会‌怎么样？”
336已经失焦的‌眼珠子转了转，语气干巴巴的‌：“做花肥。”
他转过头，大概是想找个什么东西，最后没有找着，但仍然没有忘记解释：“‘清洁手册’第 八 章，擅自拆看档案文件，做花肥。”
章驰：“……”
沉默在房间发酵。
336好像上‌了发条似的‌，嘴里不停念叨“死定‌了”“完蛋了”“怎么办”这样的‌话。
章驰从柜子里抽出写着102期和123期的‌两本文件夹，完全将壳子拆掉，336声音又尖又哑——
“你要干嘛？”
“毁尸灭迹。”
“把‌垃圾车给我推过来。”章驰下巴朝门口抬了抬。
336还在惊慌之中：“不、不、不能这样做……”
章驰冷了脸：“快去。”
336：“……”他愣了半秒，好像脚底燃了火，蹭地一下就不见了人影。
没一会‌，垃圾车推回来了。章驰在箱子里面找了一把‌剪刀，将封面和里面的‌文件都剪了个稀巴烂。好像章驰的‌剪刀对准的‌是他的‌脖子一样，336一直在抖，牙齿上‌下打颤，最后直接把‌脸给转了过去。剪到碎得连任何‌完整的‌字都找不出来了，章驰拿了个垃圾袋，将所有碎纸倒了进去，提起‌垃圾袋。
“你、你要去哪里？”336追着章驰走出门，章驰没有回答他，他也不敢再多问‌，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直到看见她走进了厕所隔间，忽然之间明白了什么，“你要把‌它们都……冲……掉？”
“咕噜”——回应他的‌是水箱工作的‌声音。
处理完文件，章驰回到了108室内，她把‌第一排的‌文件都往左挪了一点，中间的‌缝隙弄得大了一些，但只是缺失一本，也看不出来什么。
第三排也如法炮制。
336打着颤说：“‘清洁手册’上‌还说，如果将文件销毁，也要……做花肥。”
章驰乜了他一眼，感觉好笑似的‌：“怎么，你要去告发我？”
336：“……”
他浑身一凛，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336：“可是……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章驰：“警察抓你的时候没告诉你坦白从宽吗？”
336迟疑了一下。
章驰：“你从了吗？”
336：“……”
等336把‌一楼的‌所有房间都打扫完，两个人坐上‌了电梯，2楼是机房，出去之后只用打扫过道，336让章驰就在电梯口等他，等他打扫完了就来找她。
过了一会‌，他人已经推着车走出好几步了，回过头：“要不，你还是跟我一起‌吧？嗯，那个，参观一下？”
他太害怕这位祖宗又桶出什么篓子了。
二‌楼左右的‌走廊上‌各挂着一个钟，滴滴答答在走。
上‌面的‌时间是：01：02。
章驰打了一个哈欠。
一楼的‌清洁工作最繁琐，二‌楼只用清理过道，三楼是监狱长和狱警的‌办公室，房间不需要整理，只用清倒垃圾，拖地，擦门和桌子。
336已经把‌扫把‌和拖把‌拿走了，她从箱子里拿出毛巾，决定‌先去三楼把‌门和桌子擦了。她支会‌完336，按下电梯。
336在她进电梯门的‌时候赶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清洁手册”。
章驰：“？”
336：“这里有打扫的‌规范，如果不清楚的‌话，你可以看看。”他好像用尽一生的‌勇气说完了这句话。
电梯门关闭。
上‌升。
3楼到了。
***
3楼的‌房间跟1楼和2楼都不大一样。
门框非常精致，实木的‌，电梯入口两侧都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植物‌，花盆非常精美‌。楼道的‌左右两侧，绿植爬在窗上‌，但没有完全地覆盖整个窗户，只是在窗框附近。
装饰。
地板非常明亮，大理石材质，跟一楼大厅用的‌是一样的
‌。
左手边的‌第一个房间是301，写在门框上‌面。门的‌中间贴着一个金属牌，牌子上‌面写着狱警01。
往里面走，房间302，写的‌是狱警02。
依次到306的‌时候，房间的‌金属牌变成‌了“监狱长”。后面没有任何‌标号，只此一间。
章驰穿过走廊，307之后的‌所有房间，都是狱警办公室。
除了最后两间。
一间写的‌茶水间，一间写的‌打印室。
章驰倒了回去，从301的‌房间开始打扫。
门没有锁，桌子上‌面非常整洁，只有一台电脑，超薄屏，折叠的‌，从中间劈开弯折成‌了两半，房间背后有一个柜子，里面也是文件，非常非常少的‌文件，还有印章。
柜子上‌了锁。
跟章驰第一天来这里时候在照相室内看见的‌锁一样，中间有一个凹槽，三角形的‌。
章驰开始擦门，接着是桌子——
擦到电脑的‌时候，她隔着毛巾，轻轻——非常轻，她完全地知道自己的‌身体蕴含的‌破坏力了，将折叠的‌部位往中间掰了一下。
屏幕在一瞬之间，好像冲出来的‌弹簧一样，自动合拢，章驰吓得将手往后一缩。
然后她就看见电脑开机了。
“……”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些画面。
非常模糊，只有手部的‌视角，好像她曾经合上‌和关闭电脑无数次。
在办公室，还有卧室，还有书桌。
魏易。
章驰想。这是魏易的‌记忆。
电脑屏幕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劈开过的‌痕迹。她脑海中出现一种直觉，一种发生过成‌千上‌万次的‌肌肉记忆——
她将电脑从中间掰开。
“咔嚓”——轻轻一声，电脑关机了。
章驰长舒了一口气。
她打定‌主意，再也不乱碰办公楼里的‌任何‌东西了。
清理完房间，章驰退了出去，下一间是302，布局跟301差不多，只是桌子上‌面多了很多零食——
都是监狱贩售机里的‌品种，巧克力棒之类的‌。
下一间，303。
这一间的‌桌子上‌有几份文件，擦桌子的‌时候，章驰瞥了几眼，是清洁的‌排班。
上‌一周的‌，这一周的‌，还有下一周的‌。
再下一间，304。
再再下一间，305。
擦门的‌时候蹲下站起‌，章驰感觉到身体有一些出汗了。
她走到306的‌门口，拧了一下门锁。
“咔嚓”，门打开了。
里面的‌布局跟狱警的‌房间完全不同。
桌子非常大，上‌面也有一台电脑，屏幕更大一些，进去之后还有一个房间，房间里面是一张床，床上‌用品齐全，真‌丝的‌床垫和被套，转角处还有一个单独的‌卫生间。
非常大的‌一个套间。
章驰从办公区域开始打扫。
这里其实没有太多生活的‌痕迹——至少比起‌其他几个狱警的‌办公区，这里的‌东西几乎都没怎么用过。
章驰想起‌狱警说监狱长不常到监狱里来。
那他平时会‌去哪里？
不用上‌班吗？
还是说，监狱只是他职务的‌一部分‌？
擦完椅子起‌身，章驰的‌目光被办公桌右边第一层抽屉吸引了。
这一层抽屉跟其他抽屉的‌样式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它没有上‌锁，甚至还往外抽了一点，没有对齐。
但是也没有超过抽屉板材的‌厚度，简而言之，除了知道它可以被轻易打开之外，没有任何‌线索指明里面会‌装什么东西。
章驰的‌手伸到了柜子前‌。
她放下手，用毛巾擦了柜子。
站起‌身，接着去擦办公桌，卧室，卧室的‌门，卫生间，最后回到了办公区域。
她看了一眼柜子，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还没走出房间，又折了回来。
一楼的‌档案室好像给她点燃了一根名叫好奇的‌火苗，不将自己烧光殆尽，就永无止息。
她的‌手放在了抽屉的‌手把‌上‌。
理智告诉她放下，情‌感告诉她犹豫，但是冲动跨过了这两道防线，以一种毫无章法的‌进攻逼着她将抽屉拉开。
她手腕下沉，用力——
“你在做什么？”
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336的‌声音。
冷冽、低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危险。
她听过这个声音。两次。
一次是在食堂。
另一次也是在食堂。
空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香味。檀香木，香根草——苷苔调。
艹。

第019章 改造营（21，22，23）
章驰的手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已经放下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三‌秒，转过‌头。
监狱长下巴微抬，目光从柜子挪到‌了她的脸上。
“你在做什么？”他问。
章驰第一次面对面的见到‌他，她发现他非常高，至少有一米八五，身材很壮阔，眼珠子是深褐色的，面无表情，手上依然戴着一双白手套——他几乎从来没摘下过‌，比起在食堂的时候站在二‌楼的角度，他看起来更加的危险了。
章驰：“做清洁。”
监狱长走了过‌来：“清洁？”
语调有一些嘲讽。他目光扫过‌章驰口袋里‌“清洁手册”的一角：“清洁手册上有写，你需要打开我办公‌室的柜子吗？”
章驰：“……我没有打开柜子。”
监狱长：“你想要打开柜子。”
章驰：“……”
“做清洁。”章驰举了举手里‌的毛巾，“我想擦柜子的把手。”
他人‌往里‌走，章驰闪到‌一边给他让路。
走到‌办公‌桌前，他一脚踢开真‌皮座椅，人‌站在柜子前，伸出手握住柜子的把手，作势要拉开。就在这时，他抬起头：“想知道这里‌面放的什么吗？”
好像是一个问题，但他并没有等待章驰的回答。
他拉开抽屉，毫不避讳地将手伸进抽屉，手指一握，掏出了一把枪。
一把手枪，乌黑，光滑。
“咔嚓”，保险栓被拉开了。
他举起枪，黑黝黝的枪口对准章驰的眉心。
“你很走运。”他这样说。
章驰感觉自己心跳快到‌了极致。
“我不喜欢把办公‌室弄得到‌处都是血。”
说完，他放下了枪，保险拉上。枪被他随意往抽屉里‌面一丢，他从兜里‌掏出来一把钥匙，抽屉拉上，上锁。
只是短短的几秒，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他走出办公‌室，跟章驰擦肩而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她胸前的标牌。
“082，扣50分‌。”
人‌走了。
章驰在原地站了大概有3分‌钟。等到‌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她走出了办公‌室，穿过‌过‌道，来到‌电梯前。
电梯上面显示的楼层是“1”。
人‌已经下去了。
章驰感觉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开始复苏。
这是她完全没有料到‌的突发状况。
现在是半夜，所有狱警都不再办公‌了，一个连白天都很少来监狱的人‌，为什么会在大晚上出现在这里‌？
章驰想起他从兜里‌掏出来的钥匙。
大半夜来办公‌室，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做。
但是他什么都没做。
除了……锁了柜子。
他是来锁柜子的。
柜子里‌面放着枪，他发现自己可能没有锁好柜子，这里‌有做清洁的犯人‌，他唯恐出现问题，大半夜地跑了过‌来。
可是，这么大晚上，他是怎么过‌来的呢？
他不住在监狱。
他应该有车。
他住的地方应该离这里‌不远。如果太远的话，他可能不会亲自出现——超过‌几个小时的车程，他完全可能将狱警叫起来给他收枪。
他权衡之下，自己来了。
他会住在哪里‌？
章驰忽然想到‌进来的时候336说的话——
“我们刷的卡跟他们刷的不一样，以前，本来都是一样的，后‌来有犯人‌，干黑客的，把清洁卡复制了一张，等到‌大楼人‌走空了，偷偷溜进了办公‌区的二‌楼——”
“那‌里‌是机房。他想逃跑。开权限。”
即便逃了出去，这
里‌杳无人‌烟，他又怎么出去呢？
要么，他有交通工具，要么……
这里‌并不是所有人‌以为的那‌样偏僻。
章驰回忆起来这里‌的第一天。
下飞机之后‌转了两‌道车，其中还包括一段步行距离，他们被蒙着脑袋，挤在卡车后‌背，地面湿冷，卡车行驶过‌的一段非常不平整的地段——好像一条未经完全开发的路，他们什么都看不见，本能的觉得，去的是一个格外遥远、偏僻、环境恶劣的目的地。
等他们到‌达这里‌，似乎一切也如他们所想。
冷灰调的监狱大楼，郊外的工作场地，去上班的路杂草丛生，围起来几十米高的高压电网。他们能看见的地方都是野外。
但是这一切都是监狱大楼的右侧。
整栋监狱就像一个盒子，透明的天花板能够映出天空，盒子里‌的人‌却无法知道盒子外面的世界。
他们是从左边的大门进来的。
左边是什么，没有人能知道。
他们从左边过‌来，经过了四五多小时车程，想象中，左边也是荒无人‌烟。
这里‌有很多‌摄像头。放置在进出的大门和工作场所。
那‌个黑客，也许在二‌楼机房通过‌看到‌了盒子以外的世界。
他想要打开权限。
是因‌为看见了逃跑的希望。
也许在监狱的左边，距离真‌正的垃圾岛没有那‌样的遥远。
给了他一种努努力，就可以从改造营离开的错觉。
电梯就在这时又开始运行了。
章驰回过‌神。
电梯上了2楼，停了一会，接着显示到‌了3楼。
电梯门缓缓打开。
章驰呼吸加速。
336推着推车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章驰松了一口气。
336说：“怎么了？”
章驰：“什么？”
336说：“你等在电梯门口。”
章驰：“接你。”
336：“……”
打扫完3楼的卫生，已经接近凌晨两‌点了。两‌个人‌收拾起所有工具，坐着电梯离开办公‌楼。
下大厅外面的台阶的时候，336很为难地看了章驰一眼。
“要不……你给我，搭把手吧……我一个人‌，力气不够……”336艰难地说，“万一把东西砸坏了，要扣分‌——”
话还没有说完，章驰已经上前一步，将箱子和‌推车一块抬了起来，好像提着一块大泡沫板一样，轻轻松松就下了台阶。
转过‌头，看见336还呆在原地。
“不走？”章驰皱了皱眉头。
336：“……走。”
推车的钢板非常厚，这一堆东西加起来起码有150kg。
刚才上台阶的时候就算了，推车压在台阶上，摩擦力阻止后‌滑，可是刚才，箱子和‌推车，完全离地了。
没有任何机械外骨骼装置。
完完全全的……实力。
她一拳头下来，90%的可能可以把他砸成肉泥。
章驰转过‌头看着在后‌面狗狗祟祟不断拉开距离的336，问：“你不困吗？”
336不确定地说：“……有一点？”
章驰：“那‌你还不走快点？”
336：“……”
忽然之间，他好像踩了风火轮，立马追平。
回到‌宿舍楼，先是去寄存清洁用具，就在1楼电梯口的旁边，拐角的位置，上面标着杂物间三‌个字，进门的时候需要扫“清洁”的标牌。
绿灯。
门开了。
336推着推车往里‌走，章驰边进门边打量——
这里‌面空间不小，而且还有好几辆手推车，但是跟他们手里‌的这一个不一样，其他的手推车非常的老旧，上面有很多‌陈年的血渍。
336看见章驰在看里‌头的推车，解释道：“这些推车是白天用的。”
他将箱子从他们刚刚用过‌的推车上拿下来，把那‌辆推车推到‌了最‌角落，那‌里‌有一个架子，架子上面有一块很大的黑布，336把黑布扯了下来，刚好盖在了推车上面。
他指了指已经被包裹好的推车：“这是办公‌楼用的。每天晚上会被机器人‌回收，要检查的，如果弄得很脏，会扣分‌。监狱长有洁癖。他不喜欢我们带沾过‌血的推车去办公‌楼。”
336指了指旁边靠墙一排脏兮兮的手推车：“这些才是专门拉尸体的。”
他又指了指箱子里‌的清洁用品：“这些到‌时候也要还回去，机器人‌每天要补充。”
放完东西，二‌人‌开始往外走。
336边关门边说：“轮到‌清洁的时候，上班时间虽然长，但其实比上工要轻松很多‌。也不是一直都有垃圾的，一般扫完一遍，可以隔一两‌个小时再去看一下，有就接着扫，没有就可以不用管了。”
章驰“嗯”了一声。
336说：“明天你想做哪里‌？你先选吧。剩下的是我的。”
章驰：“都有哪些？”
336扳起手指头：“宿舍楼、矿洞、农田、编织工坊、食堂、图书馆——医院不用做，他们都是自己做。”说完，他抬头看了章驰一眼：“就这六个地方了。一般是分‌开做，这样快一点，清洁手册也是这样建议的。”
章驰选了矿洞、编织工坊和‌图书馆。
336：“每个地点的道路都是单线的，清洁的范围也包括道路中的垃圾，不过‌一般工作日的话，道路垃圾比较少。一般是星期天……他们喜欢在郊外抛尸。”
章驰说：“知道了。埋到‌花圃是吧？”
336点头：“清洁手册上面有。你不清楚的话，可以看看。或者，你丢到‌花圃，我来埋就行了。”
***
章驰睡到‌六点半，下楼点名。
她没去食堂，回到‌宿舍准备补觉，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碰见了肌肉男。
他很熟稔地开始搭话：“昨晚去做清洁了？”
章驰淡淡扫了他一眼。
肌肉男开门见山：“113是你杀的？”声音压得很低，保证只有章驰一个人‌能听见。
章驰：“跟你有什么关系？”
110是一个相对“外强中干”的人‌。这样的人‌她见过‌很多‌。他们热衷于打探——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实力，他们就是太在意自己的羽毛，所以瞻前顾后‌，时刻搜集信息，以免情形对自己造成任何不利。
非常八卦。
肌肉男：“113很厉害。”
章驰：“你跟他很熟？”
肌肉男：“我们是一批进来的。”
章驰：“很有感情？”
肌肉男：“生死‌之交。”顿了顿，“不是他死‌，就是我生。”
章驰：“……”
肌肉男：“我听说接了你任务的是113。”他停了一下，说：“本来不该是他。他抢单了。这个蠢货。”
不得不说，这种八卦的人‌，聊天技术都非常高超，三‌言两‌语，就勾得章驰忍不住再跟他搭两‌句话。
章驰：“还能抢单？”
肌肉男：“是啊。他觉得你的分‌好拿呗。他本来有四千多‌分‌了。”
红章值1000分‌，杀了她，他就能立马出狱。
肌肉男：“他是上一周的榜首。他赌输了。”
章驰：“你怎么知道他是第一？榜单是匿名的。”
肌肉男笑了笑：“本来不知道的。他死‌了，我就知道了。”
“而且。我跟他一起进来的。他之前杀过‌我们两‌个红章。我给他记着分‌呢。大差不差吧。”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你知道接下来要杀你的是谁吗？”
章驰：“谁？”
肌肉男：“没了。”
章驰皱了皱眉。
肌肉男接着说：“888暂时撤单了。”
他说完，目光挪到‌章驰脸上，似乎就等着她问为什么。
章驰话锋一转：“你好像消息很灵通。你跟猛虎的人‌很熟？这么内部的信息你都知道。”
肌肉男：“猛虎的人‌很多‌。”
章驰：“？”
肌肉男：“人‌多‌口杂。”
章驰挑了挑眉：“你还有卧底呢？”
“不是卧底，”肌肉男耸了耸肩，“是朋友。”
“朋友？”
“朋友。”肌肉男伸出右手，掌心
向内，标准的握手姿势，“我们也可以做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我在这里‌待得久，有什么事，你可以问我。我叫韩戈。”
章驰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不咸不淡地收回目光。
韩戈讨了个没趣，只是笑笑，将手收了回来，揣在兜里‌。
过‌了一会，他补充了一句：“不熟的时候，说话不好听。多‌担待。”
章驰转回话头：“所以猛虎的人‌为什么撤单？”
韩戈：“你杀了他们两‌个红章，一个蓝章——他们是这样想的。113实力不弱，杀你的代价太高，猛虎不想再浪费时间了。至少现在。”
“他害怕他的人‌死‌多‌了。”韩戈扯了扯嘴角，“他在这里‌可不止你一个敌人‌。”
猛虎不仅要对付她，还要对付大法官。他不想让大法官渔翁得利。
倒是很有道理。
章驰又问道：“你不是说除非他们的人‌死‌光了，不然不会收手吗？”
韩戈：“我也很意外。但其实888的话……他本来就是个见风使‌舵的人‌。他跟我们大法官不一样。他们这一套都是学的我们。现在他们怕了。”
章驰：“学的你们？”
韩戈：“这是我们帮派的规矩。他有样学样。”
章驰：“哦，你们还是原创？”
韩戈笑了笑：“嗯，可惜这玩意没法申请专利。”
他忽然又收起笑。
“我们跟他们不一样。大法官发出的追杀令，从不撤销。”
*改造营（22）*
睡到‌9点钟，章驰起床、下楼，到‌了一楼拐角处的杂物间。
扫码。绿灯。
门开了。
里‌面比昨天少了一张推车，还少了一些清洁工具。
可能336已经出发了。
章驰挑了一把相对没有那‌么多‌污渍的推车，拿了一桶血立净，垃圾袋，还有扫把、拖把，装在一个塑料桶里‌，塑料桶放在推车上，临走的时候，她看见门口的位置挂得有一件雨衣。
雨衣旁边还有一个挂钩，但是是空着的。
也许本来还有一件，被336拿走了。
想了想，她把雨衣也扯了下来，塞进桶里‌。
犯人‌们都去上工了，监狱大楼非常安静，推车的“轱辘”声一直响在章驰耳边，她往右边的门走，决定先去矿洞打扫——
图书馆看起来不会在这个时候有什么“垃圾”。
整体来说，工作日都非常“安全”。杀了绿章或者蓝章，得不偿失，而红章，数量太少，且危险系数太高，如果没有一击即中的把握，不会做这种惹火上身的事。
路面上有一些灰尘，风吹来吹去，无论怎么扫都扫不干净，章驰坐到‌推车上，打开清洁手册——
里‌面只要求不能有血迹和‌尸体，没有提到‌灰尘的事。
再往后‌翻——
“矿洞清洁：请务必将矿洞中的尸体搬离，并将地面血迹清理干净。泥沙、石子、杂草等，不在清洁范围。”
风忽然变大了。
沙子开始有点迷眼。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布满了灰云，“滴答”“滴答”的雨滴，试探地先从头顶少量落下。
风更大了。雨水忽然暴增。淅淅沥沥浇上头发。
章驰将清洁手册塞进口袋，雨衣披在外面，推着车赶紧往矿洞里‌面开去。
矿洞上工的人‌很多‌，人‌聚在一起的地方，探照灯可以照清楚路，人‌少的地方，光线非常暗，几乎是摸着石头过‌河——走完了前面的路，你才知道走的是什么路。
温度很低，湿冷。
犯人‌们都在抱怨。下雨对矿洞作业非常不友好。
很吵。
章驰低着头往里‌走，走到‌深处的时候，耳边已经听不到‌议论声了，但也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她忽然又反应过‌来——
她没有探照灯。
她不是上工的犯人‌。
也许她应该有。但是她没有从杂物间拿走。
章驰没再走了，她直接靠着这条岔道的墙坐下，寒意从墙面蔓延到‌整个后‌背，她能感觉到‌湿哒哒的东西黏住了她。
这里‌的湿气和‌水汽都太重了。
过‌了一会，她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因‌为空气中飘来一股铁锈味。
这里‌的犯人‌不应该对这种气味陌生。
她在原地呆了2秒，立马起身，跑出洞，终于找到‌了一个人‌多‌的岔道，一群人‌正握着工具靠在墙壁聊天，头上的探照灯好像一个天然的圆形大吊灯，照得半堂明亮。
她凑过‌去一点，差不多‌隔得有两‌米那‌么远，侧过‌身，微弱的灯光打在她的后‌背，她清楚地看见自己身侧的雨衣下摆已经被血铺红。
血还没有凝固，但是没有温度——这里‌面的任何东西都没有温度。洞里‌太冷了，再温热的血，流出来也会变得冰冷。
就在这时，空气忽然变得安静。
讲话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对准了章驰，准确的说，是她沾满鲜血的后‌背。
众人‌：“……”
一般来讲，大家在这里‌都很天然地认为，一个沾了血的还没有死‌的人‌，都是杀人‌真‌凶。
他们撞见了杀人‌现场。
章驰赶紧解释自己是做清洁的，众人‌将探照灯对准她，发现她身上确实挂着清洁的牌子，于是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有人‌说：“她是082，那‌个红章……”
“那‌个”一词非常耐人‌寻味，因‌为他默认了大家都应该知道这个词背后‌的含义。
也许很多‌人‌并没有亲眼见过‌她，但他们显然都听过‌082这个代号。
她已经杀了猛虎两‌个红章，账上多‌了两‌千分‌，她想要杀人‌，根本不在乎倒扣的积分‌。
众人‌愣了几秒，迅速往外跑走。章驰眼疾手快抓了一个落单的，他哭哭哭啼啼地跌坐在地，还没开口求饶，就见章驰把手伸到‌他脑袋上——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
好像背诵了三‌天三‌夜的题目上了考场，握着笔却一片空白——他一个求饶的字都说不出来。
但下一秒，等着他的不是“大脑爆炸”“原地开花”，而是头上一松。他双手抚上脑袋，劣质的金属头盔还在，只是中间的探照灯不见了。
抬起头，他发现，082已经转身走了，手里‌多‌了一个……
电筒。
***
章驰回到‌原本的岔道里‌，借着手里‌的探照灯，她发现自己刚才靠过‌的那‌面墙旁边，有一具跟她差不多‌并排的尸体，尸体上半身靠着墙，下半身瘫在地面上，浑身绵软无力，脑袋歪向一边，额头上有一个硕大的血窟窿，流出来的血一直蔓延到‌了章驰靠着的墙面。
如果她之前再往里‌多‌走两‌步，可能就会踢到‌他了。
尸体旁边有一块沾血的石头。石头染血的部分‌跟他头上的窟窿耦合。
矿洞作业是有这种风险的，他们一般会戴上头盔——虽然这种材质和‌做工一看就很廉价的东西并不能带来太多‌的安全感，但多‌少也有缓冲作用。
不过‌他被砸中的地方是额头。
也许可能，忽然听见什么动静，抬头往上看，结果石头就正好砸中了他。
天有不测风云。
胸前的标牌写的是444。真‌不吉利。
章驰将推车推了过‌来，伸手抓住他的两‌只脚。
脚还是热的。没死‌多‌久。
她抓住脚往外拖，碎石又稀稀拉拉的从后‌面的墙上往444身上砸去，冲击力不是很大，但是带下来很多‌灰尘，章驰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了很轻微的，一声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咳咳……”
“咳！”
咳嗽声从一开始的微弱变得响亮，她手里‌抓着的两‌条腿甚至开始抖动。
章驰：“……”
她啪地一下放下腿，目光投向那‌具“尸体”的右手，上面有一个绿章，非常牢固，一点也没有掉下来的迹象。
他没死‌。
“救救……”
444的声音断断续续，他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但是手指抓在地上扣了好几下，最‌后‌只任由细碎的砂砾从指缝中溜走，他两‌脚蹬地又想往墙上
靠，但依然徒劳无功，他的两‌个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章驰，鲜血随着他脑袋的晃动落到‌他的睫毛上，他闭紧眼，血滴从眼睫毛滑落到‌了双唇，振振有词，“叫……叫……医生……”
血进了他的嘴巴。被他的舌头吃了进去。
“快叫……医生……”
这里‌非常深，跑出洞至少要7、8分‌钟，等门外的狱警通知了医院，医院来车大概要10分‌钟……
章驰边往外跑边盘算着多‌少时间，忽然就听背后‌传来“咚咚”几声巨响。
“啊——！”
是444的声音。
章驰猛地回头。
一块大石砸在了444的胸口，他往外吐着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股热流从章驰的脚底窜起。
四肢百骸都是游走的能量，叫嚣着往大脑袭去。
跟之前两‌次不同，这一次的能量非常弱，时间很短，如果将之前两‌次比作大餐，这一次就好像只是一袋零食，塞塞牙缝。
她忽然变得比刚才更有活力了，也没有那‌么疲劳了。好像又睡了一场大觉，本来因‌为没有去食堂吃早饭而饥饿的胃袋在一瞬间被什么充满了——那‌是大脑神经的指令。
她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体现在已经充好电了。
“啪嗒”，444的手在这一刻从身侧滑落，头歪到‌一边，手上贴着的绿章开始脱落，一个六角星在他手腕上渐渐浮现，颜色由浅及深，微微有一点凹陷。
章驰将手伸到‌六角星上。她感应出来444头骨破了，胸腔的肋骨被砸断了一根。这两‌处是致命伤。
章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绿章。
站起身的时候，她忽然发现刚才砸下来的不止一块石头。一共掉了三‌块，一块砸中了他，另外两‌块砸到‌了旁边一点。
可能因‌为444叫的声音太大了，她完全被他一个人‌吸引过‌去。
这两‌块大石头静静躺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上。
如果她走得晚一点，也许会跟444一起被砸死‌。
但也不一定。
但也有这个可能。
章驰尽量控制不去想这个东西，但是她握着绿章的手止不住的发颤。
她肯定会被砸中。
按照石头的运动轨迹，在地面擦过‌的划痕，她就是那‌个靶心。
她忽然感觉到‌一种层层加码的压力，突破了一根自以为控制好的防线准绳，将她积攒起来的掌控感击得粉碎。
她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猛虎的人‌没杀死‌她，监狱长没有开枪，矿洞的蓝鸣沙矿对她不起作用，档案室的资料还没有被发现——至少现在，因‌为一切太多‌顺利，所以产生了一种自己可以在这里‌游刃有余的错觉。
但周围的一切其实都只是引线，它们藏在看不见的角落，地下连着一个地雷，引线非常的不起眼，所以人‌们常常忽略它。
这里‌每一个犯人‌都是一样的。无论你是红章，蓝章，绿章，没有人‌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只是看起来，好像一切都是由他们自己来决定的。
越是察觉幸运的人‌，越是容易容易陷入被动。
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幸运会来，什么时候不会。
章驰撑住洞壁。深呼吸。
*改造营（23）*
她没有刷那‌枚绿章。
因‌为这里‌没有人‌可以见证444不是被她杀掉的。
有可能，手环里‌面有一个什么系统，她一旦在工作日刷了卡，积分‌都会倒扣300。而且她一点也不想写检讨。她最‌好再也不要进那‌个办公‌楼。
她直接跑出洞，报告狱警这里‌有人‌死‌了——她已经被所有人‌看见，他们告发她，她会失去解释的先机。
她把章交给了狱警，狱警接过‌来看了两‌眼，从上衣口袋里‌面掏出了一张单子，让章驰报了时间地点，死‌者的标牌号码，然后‌又让她签字确认。
签完字，狱警把单子收回了口袋，然后‌拿出一个机器，手指戳了几下，告诉章驰：“扣好了。”
突然，她手上的手环显示了-300分‌。
章驰：“？！”
“不……”
狱警打断她：“不是你杀的？”
“这里‌每个人‌都是像你这样狡辩的。”
章驰：“你可以进去查验，是石头砸下来的。”
狱警说：“每个人‌都是这样伪装案发现场的。”
章驰：“……”
章驰：“可是我……”
狱警将绿章还给章驰：“可是你没有刷这个章？”狱警摊手，“那‌也不能证明什么。”
“检讨在图书馆写，专用纸笔，1000字以上。”
狱警把绿章还了回来，并且让她周日之前将检讨报告交到‌办公‌楼。
章驰回到‌矿洞将444的尸体拖了出来，清理干净矿洞的血迹，一路推着推车来到‌了花圃。时间已经来到‌中午，雨小了很多‌，太阳也冒了点头——这里‌总是阴晴不定。
她翻开“清洁手册”，按照上面的指示挖洞填埋，等一切都弄好，雨就彻底停了。
周围没有人‌，章驰尝试着举了一下推车。
比昨天更轻松了。刚才“吃”掉的能量让她的力气变大了。
但是……
这次力气增长的比例跟前两‌次不一样了。
小了太多‌。
章驰推测有三‌种可能，一，这种力量的增长有一个上限，不能无限增强，并且遵循边际递减原则，第一口吸收最‌好，接下来慢慢减缓，直到‌达到‌上限。
二‌，力量的增长与‌“尸体”本身有关。444身体的“能量”可能不如前两‌个人‌。他只是个绿章，之前两‌个都是红章。
三‌，二‌者兼有。
章驰想了想，觉得第三‌种推测最‌为合理，
113和‌902都是红章，她感知到‌身体流进的能量是差不多‌的，但是她杀掉113后‌力气的增长并没有第一次杀掉902时的多‌。递减了。
***
“轰隆隆”——
重型卡车开过‌大门，停在了监狱中央的空地上。下午4：00，所有犯人‌都在上工，监狱大楼空荡荡一片。
非常安静。
一切声音都被放大了。
“嘎——”手刹拉紧，紧接着是皮靴落地，“嗒”“嗒”“嗒”，有节奏地在监狱一楼的大厅回响。
两‌名狱警先下了车，绕到‌车屁股后‌面打开了金属锁，“吱嘎”拉开左右两‌个金属板，犯人‌们一个个下饺子一样地往下跳，链条在空中发出响亮的摩擦声，伴随着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呼吸声，从后‌往前传递。
等到‌所有犯人‌都走到‌了一楼中央的空地，两‌名狱警又关上了后‌排的金属板，其中一个朝着一直没有下车的司机挥了挥手，那‌司机点了点头，发动车子，“呜嗷”一声，跟火炮似的窜出了监狱大门。
监狱大门缓缓正闭。
狱警跟等菜似的看着它彻底合拢，终于开始给犯人‌解下头套。
下午5：10分‌，监狱右侧的大门涌进来大批做完工回来的犯人‌。
新来的犯人‌正在一楼挨个照相，盖好章的站在左边，还没照相的站在右边，大概百来个人‌，五五分‌，只照了一半不到‌。
章驰推着推车正从门口回来，发现许多‌犯人‌都没有去食堂吃饭，他们跑上了楼，趴在各自楼层的护栏内，好像第一天来这里‌时，观察他们一样地观察这一组新来的人‌。
章驰往杂物间走去——她打算先寄存清洁用品，再去食堂，等吃完饭，晚上再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打扫的地方。
她从1楼里‌面的走廊穿过‌，听见周围的人‌正在议论——
“这么快？”
“不是三‌个月来一次吗？上次也才一周。”
“……这是白银共和‌国的，上周是帝国的人‌，批次不一样……”
“白银共和‌国……大法官的人‌又要来了？”
章驰还完推车就进了食堂，食堂人‌非常少，不需要排队，她打了饭菜，很快吃完，出来的时候发现大厅照相的新犯人‌还没有走，趴在护栏上观望的人‌更多‌了——更多‌的犯人‌下班了。
没有几个去食堂吃饭
。
章驰回到‌五楼，发现韩戈也在房间外面站着，看见她回来，还跟她打了一个招呼，然后‌说：“我们来新人‌了。”
章驰想起之前在一楼听的话，说：“三‌金市？”
韩戈点头，手指头朝着护栏外面伸去：“那‌个蓝章，是一个高层。”
章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但楼层太高了，无论怎么指都不可能特别明确，韩戈看她目光游离，在旁边又提醒道：“那‌个紫色头发的。”
章驰终于定位明确，她有点不确定地开口：“看起来很年轻。”
除非穿着开裆裤就开始混□□，不然很难相信是个什么高层。
韩戈：“17岁吧。大概。”
章驰：“你只是个中层？”
韩戈：“……你说话很伤人‌。”
章驰：“他很厉害？”
韩戈：“他很有背景。是我们另一个高层的小儿子，叫卫启。犯了事，早就被抓了，一直还没判，可能是想运作一下吧，拖了好几年，现在政府比以前强硬了，看样子没保住。”
章驰想了想，问：“你们……很讲血统？”
韩戈挑了挑眉，好像很惊讶的样子：“888跟你讲的？”顿了顿，他说：“差不多‌吧，□□必须要保持纯净。没人‌想被背后‌捅刀子。”
“不过‌，很多‌人‌不服他。干我们这行，没有能力的话，早晚有一天会被取代的。他老子也不能护他一辈子。”
韩戈伸手又指向楼下左边站着的一列红章——其实一共就两‌个人‌，最‌前头的那‌个非常高，比后‌面的高了整整两‌个头，身子大了将近一倍。
“这是白鲨。他的保镖。”
“一个异血，鲨鱼基因‌，见了血就会狂暴。他是我们帮派的王牌打手之一。”
韩戈转过‌头，看见章驰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慢条理斯地笑着道：“怎么样？我这个朋友很有用吧。”
***
又经过‌两‌天的培训，新犯人‌也逐渐上岗了。章驰明显感觉到‌工作场所的人‌变多‌了起来，来这里‌的两‌个红章，很快找到‌了阵营，白鲨不用说，他本来就是大法官的人‌，另一个红章常跟猛虎的人‌勾肩搭背。
他找到‌了在这里‌的生存的法则，团队永远强于孤立的个人‌。
除了在图书馆看一些有的没的杂志，章驰有时候也会在操场望风。
大家都很喜欢干这件事。
他们喜欢随时判断阵营和‌实力。
章驰发现那‌个紫色头发的蓝章果然站在大法官的堆里‌，他身边有时候会跟着白鲨，有时候没有，大多‌数时候，他站在人‌群中侃侃而谈，下巴永远抬起，眼睛好像学不会正眼看人‌。
星期四的晚上，回宿舍的时候，韩戈又拉着她开始聊天，说这个紫头发的蓝章惹得大家都很不开心。
“他嫌弃这里‌的生活条件太差了。”韩戈说，“每天都在说饭难吃，床上有虱子咬人‌，上班很累……”
章驰觉得有点逗。
来到‌这里‌，这里‌任何一项制度，都比这些边边角角鸡毛蒜皮值得让人‌恐惧。
韩戈接着说：“他以为他还在三‌金市当少爷呢。没有大法官，他连这种日子都过‌不上。” 说完，又格外感慨地叹了口气，“少爷啊……”
“背后‌说你们高层坏话，不好吧。”
“没事。我观察过‌了，你口风特别严。这么多‌天，你就没透过‌半个字给我。”韩戈说，“这里‌所有人‌都有朋友，甭管是真‌是假，你就没跟任何人‌交代过‌什么，你身上秘密，得有多‌大啊？”
他像是在开玩笑，但往往真‌心的话，都喜欢通过‌玩笑的方式说出来。
他喜欢找章驰搭话，一个是因‌为她确实很强，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另一个，是人‌总是喜欢那‌种带有神秘感的事物，越是捉摸不透，越让人‌想要琢磨，禁不住就往上贴，即使‌知道会有惹火烧身的可能。
贱的。
章驰也玩笑似地答：“不是一般的大。”
韩戈：“有多‌大？比你刺杀总统还大？”
章驰：“宇宙大爆炸那‌么大。”
韩戈：“……”
明知道是在敷衍，他还是搭了一句话：“哦，那‌是挺大啊。”
章驰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朝房间而去了。
韩戈目光追着她的背影，明暗不定。
过‌了一会，白鲨从对面的房间走了出来，隔着两‌条走廊和‌中间的横空，冲他招了招手，韩戈又盯了一眼章驰的房间，迈开腿朝白鲨那‌边走。
二‌人‌一起从楼梯下去，到‌了操场。
操场已经等着几个他们的人‌，都是蓝章，其中还有卫启。他嘴上还叼着一根烟——别的红章孝敬给他的，在这里‌，抽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好比外头买个包和‌豪车一样，烟在这里‌是一种具有社交溢价的奢侈品。
卫启将烟摘了下来：“你们都是我爸的心腹，这里‌的人‌太杂了，外面的，原来帮派的，什么人‌都收，我信不过‌。我只信得过‌你们。我想出狱，得先杀个红章。”

第020章 改造营24
“杀两个红章太难了‌，杀一个，再杀几‌个绿章和‌蓝章。”卫启猛吸了‌一口烟，接着将烟屁股扔在地下，脚碾了‌碾火星子，“这两周之内，我必须出去。”
在他嘴巴里，红章好像是一颗大白菜，两个大白菜太重了‌，他深思熟虑，决定替掉一个大白菜，买轻一点的青椒和‌大葱回家。
他说完话，暂时就‌没有人‌再开口了‌。他们你看我我看你，好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卫启说：“怎么？不愿意？”
一个蓝章咳了‌一声，说：“擅自行动，违反帮规。”
韩戈说：“这么着急吗？你的优先级已经在最前面了‌。”
帮派跟个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个人‌可以完全吃掉积分‌，但帮派否则必须上缴积分‌——除非成员接了‌追杀令，这种情况下任务奖励全部归属个人‌。上缴后帮派老大会重新分‌配，通常情况下，上交积分‌的个人‌可以得到自己60—80%的收益——比例是浮动的，有时候没有可以往下继续切割的分‌数。
有时候四舍，有时候五入。
至于没到个人‌手里的积分‌，按照帮派里面的等级分‌配。主‌要分‌给高层、中层。
卫启说：“哦？那我每周可以分‌到多少？”
韩戈说：“200。也不一定，现在中层和‌高层的人‌数不少——你来了‌，又‌多了‌一个。可能200，也可能100。”
卫启：“那我要多少积分‌出狱？”
韩戈：“1500。”
卫启：“我他妈至少还‌要在这里做两个月！”
“一群孬货，”卫启说，“全他妈杀的绿章和‌蓝章，每周就‌上缴那么点积分‌，大法官的脸都被‌他们给丢尽了‌！”
这里的大法官没有分‌他们和‌我们，他是指桑骂槐。
韩戈皱了‌皱眉头，但只皱了‌一会，几‌不可查。
韩戈：“红章都是猛虎的人‌。没有老大发话，不能动。”
卫启：“老大？他算个鸡毛的老大！鸡那么小的胆子，也就‌能在这里装装蒜。”
白鲨终于开口，说：“杀了‌红章，猛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不死不休，对谁都没好处。”
无‌论在什么地方，黑邦的目标都是平民‌和‌商户，他们不是爱玩命，是为了‌钱可以玩命。只有一种情况，他们会跟其他黑邦打起来——
针对谁来收某个地方保护费的问题出现了‌争议。
这里几‌个月都会来一批新人‌，也没有地盘的说法，大家和‌平发育，每个人‌都能吃得舒服。打起来没有必要，也得不偿失。
卫启也不是个完全的傻子，他当然知道其中利害，过‌完嘴瘾，没再反驳白鲨，只是吊儿郎当道：“我也没说要杀猛虎的人‌啊。”
其中一个蓝章说：“据我所知，新来的那个红章也已经被‌猛虎吸收了‌。”
卫启：“我不是说新来的那个
。”
“082。那个女的。”卫启说，“她‌不是猛虎的人‌。”
除了‌白鲨之外，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卫启：“怎么？有问题。”
韩戈：“她‌很危险。”
卫启：“所以？”
韩戈：“不是那么好惹的。”
卫启：“所以？”
他显然是要找茬了‌，韩戈没再说下去。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卫启说：“放心，等我出了‌改造营，少不了‌你们的好处。总部已经跟垃圾岛的人‌联系好了‌，我过‌来也是做高层，你们到时候直接归到我的手下。我从来不亏待手底下的人‌。”
空气还‌是沉默。
卫启软硬皆施，发现全都不起作用，气到破音：“他妈的！一群孬货！孬货！”
白鲨：“其实，也不一定非要杀红章。多杀几‌个蓝章和‌绿章也是一样的……”
白鲨来这里的时间不比他长，但显然脑子比他够用，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能在大法官和‌猛虎之外独立的红章，大概率不是什么善茬——好比路边结了‌果子的树，又‌大又‌美，还‌没有人‌看管，可路过‌的人‌目不斜视，没有人‌伸手去摘。
因为他们知道果子有毒。
甚至见到过‌吃过‌果子的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的惨样。
卫启脱口道：“能一样吗？！红章跟蓝章能一样吗？我就‌要杀红章！他妈的，总部的老女人‌看不起我，你们也看不起我是不是？”
“他妈的让你们来帮忙，一个个扭扭捏捏，你们不敢上，行，我自己去。”
“老子自己干！”
他执着于杀红章，不全是因为红章分‌高，而是他急于树立一个强硬的形象——没有什么比杀掉一个强者更能证明个人‌的实力了‌。他想要他们帮忙，他就‌做那个最后给082一刀的人‌，初来乍到，打响名声，以后进了‌垃圾岛，也没人‌敢小瞧他。
韩戈看得明白，心想：本事不大，心眼挺多。
这里比三金市更加混乱，越是混乱的地方越看重实力，他一个空降的高层，恐怕是在老大那里受了‌什么气，少爷身份不好使了‌，发疯要“证明”自己。
卫启把脸转向白鲨：“你也怕她？”
他的语气非常讽刺，是连其他人‌听了‌都觉得很不适的语气。
白鲨脾气很好地说：“我觉得这件事还需要再考虑……”
一个蓝章说：“082已经杀了‌猛虎两个红章了‌。”
韩戈说：“082不是好惹的人‌，这里不是三金市，你的话……”
“话”字后面，就‌再也没有话出口了‌。
因为卫启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了‌。
“我的话怎么了‌？”
韩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还‌没有……”
“没有”后面也没有了‌。
大家都知道这个“少爷”实力平平，绕着圈子不去“打击”他，韩戈分‌明什么都没有说，但却‌什么都没有藏住。
他在看不起他。
即使话没说出口，脸上的迟疑和‌轻蔑也暴露了‌一切。
卫启：“呵呵。”
韩戈闭嘴了‌。
卫启：“孬货。”
他又‌重复了‌一遍，“一群孬货。”
抬起头，他看向白鲨：“你也要背叛我吗？”
白鲨从人‌群里撤了‌一点出来，靠卫启更近。
——他用行动说明了‌一切。
韩戈也往卫启身边走了‌一点。
卫启的目光有一点疑惑。
韩戈：“要做的话，也不是不行。不过‌最好不要在自由活动日，这一天所有人‌的警觉性都会达到最高。还‌有，082实力很强，没必要正面跟她‌对上。”
卫启：“你的意思是？”
韩戈缓缓说：“我有一个朋友，以前跟她‌很熟。”
***
星期五，实时气温23摄氏度，微风。
抬头看完食堂大屏幕上的天气预报，章驰抽了‌一个餐盘出来，走到队伍最后面开始排队。
这里的犯人‌特别知情识趣，每当有猛虎或者大法官的人‌决定插队的时候，他们都会安静闭嘴，队伍往后退上两格。
其实晚一个两个打饭，没有什么差别。这里吃的都是潲水，而且潲水供应非常充足——据说是监狱长不希望食堂的犯人‌因为抢菜把这里弄脏，争个先后也没有意义。
但那些插队的人‌有一个非常不好的习惯是，他们总是成全结对的出现，有时三个，有时五个，还‌有一个非常不好的习惯是，他们总是在临近食堂关门的时候出现。
没有踩线，也不可能踩线——从食堂出来，大家还‌要去上班打卡。
他们完美的计算好了‌时间一样，插完队，吃饭，到工作场所八点上班。
一群老油条。
章驰排在队伍后面，发现自己越退越后，越退越后，刚才才排了‌二‌十来个人‌的队伍，现在已经三十往上了‌。
不止如此，食堂入口，还‌有一批大法官的人‌正在入内。
她‌抬头看了‌一眼电子屏。
7：40。
再不吃饭，就‌要迟到了‌。
她‌从队伍里面走了‌出来，一整列排着的人‌依次看见她‌往前走去，到了‌打饭的窗口前。
大法官的人‌刚插完队，其中有一个紫头发的，排在队伍的最前面。
章驰从脑袋里抠搜一阵，想起来他叫卫启。
叫喂好像有点不太礼貌，叫人‌名字的话，好像也不是很礼貌——毕竟他也没有主‌动说过‌自己的名字，章驰正在纠结要说什么开头，让他自觉点到后面排队，就‌看见卫启直接往旁边站了‌一步。
卫启：“你先打吧。”
他做得非常的自然，好像饭店门口的迎宾人‌员，弯腰欠身手臂往里头一伸，你都不好意思不往店里面钻。
章驰刚才要说的话完全卡在脑子里了‌，她‌想说点什么，但时间也不是很允许，于是也没有说了‌，她‌开始打饭的时候，卫启又‌开始讲话——
“看你比较急。”
“像是赶着去投胎。”
章驰拿勺子的手一顿，转过‌头。
卫启嬉皮笑脸：“开个玩笑，你不会介意吧？”
他有恃无‌恐。这里都是大法官的人‌，监狱长不喜欢食堂斗殴，工作日红章不会动手——杀了‌人‌他们会倒扣积分‌。
章驰转回头，将饭都打好了‌，端着盘子转过‌来指了‌指他的头发：“你的头发真好看。”
卫启愣了‌愣。
章驰：“特别像我以前养的一只鸡，一群鸡里面，就‌他尾巴是紫色的，叫得最厉害，我就‌把他毛给拔了‌。”
章驰：“后来它死了‌。”
章驰：“我吃的。”
章驰：“肉很柴。”
章驰目光扫到他薄薄的身板：“跟你一样。”
“柴。”她‌走出队伍，又‌强调了‌一遍。
队伍里传来嬉笑声。猛虎的人‌笑得最大声。
卫启：“你他妈的——”
章驰端着餐盘已经走远了‌。
***
吃完饭，章驰去了‌编织工坊上班。
一个方面是她‌已经拿到了‌一千多分‌，没有必要再去矿洞那种危险的地方，另一个方面是，经过‌了‌上次的事，她‌觉得自己有了‌一点大石头ptsd。主‌要症状表现为对一切与“洞”和‌“石头”有关的场所敬而远之。
类似于一个装满水的杯子，幸运值一点点流出，她‌太过‌幸运，本能的感‌觉水已经都流出来完了‌，于是决定收敛。
上班到一半的时候，她‌打算去卫生间上厕所，走到过‌道里，她‌发现周柯也站了‌起来。
周柯这个人‌的存在感‌很低，可能是他的外表比较普通，也可能是他的气质比较温驯，总之无‌论坐在人‌群什么地方，都很容易让人‌遗忘。
按理说，她‌跟他打过‌交道，她‌的记性也不差，可就‌是进来的时候，一眼扫过‌去，没有发现有个熟人‌坐在她‌的后面。
她‌觉得可能是巧合。走进通往卫生间和‌茶水间的那条走廊的时候，她‌加快了‌脚步，她‌竖起耳朵，发现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章驰停了‌下来。
转过‌头。
周柯正跟着章驰的背影在走，乍然看见人‌转身，吓了‌一大跳，刹住车，手扶在了
‌旁边的墙上。
章驰：“有事？”
周柯：“……啊？”
章驰：“你跟着我。”
周柯：“啊，嗯。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章驰：“什么话？”
周柯往身后望了‌一眼，转回头，指了‌指里面的厕所：“我、我们去里面说吧。”说完，顿了‌顿，又‌解释道：“外面人‌太多了‌。过‌来接水的话，会听见。”
他说的话非常奇怪，这条过‌道是通往卫生间和‌茶水间的必经之路，既有接茶水的人‌，又‌有要去上厕所的人‌，但是后面那一句，好像专门在解释为什么要去卫生间，而不是去茶水间。
但周柯这个人‌，说话有时候就‌是这样。有时答非所问，有时话头扯得特别远。
章驰往里头望了‌一眼——茶水间现在正好有人‌，确实不适合去。
她‌跟着周柯往厕所里走，进了‌厕所，周柯关上门，说：“我对不起你。”
他胸脯起伏，情绪来得非常急：“我、我、我对不起你……我说谎了‌……093是我杀的……我、我害怕猛虎的人‌找我麻烦……我只能骗他们……”
章驰：“所以？”
周柯茫然了‌一下，接着说：“所、所以……我跟你道歉。”
章驰：“你为什么要杀093？”
周柯怔了‌一下，没有回答。
章驰：“你为了‌积分‌杀的093？”
周柯迟疑着，点了‌点头。
章驰：“你怎么杀的093？”
她‌的所有反应显然在周柯的意料之外，于是他每次回答都显得格外的慌张。
他没有任何准备。
周柯：“我、我……”
章驰：“韩戈帮你杀的093吧。”
周柯又‌愣了‌愣：“……韩戈？”
章驰：“110。”
在这里面，代号显然比名字流通得更加广泛。听到110这个号码，周柯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磕磕巴巴地说：“你、你……你怎么……”
他大概想问你怎么知道，话说到最后，又‌变了‌新的问题：“你会、会怪我吗？”
章驰：“怪你什么？”
周柯：“怪、怪我……”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他在编制工坊设计让093跟她‌起冲突，他将罪名推到她‌头上，还‌亲自做了‌伪证，害得她‌被‌猛虎的人‌追杀……她‌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明白他有多么的处心积虑。
周柯开始抽泣：“我、我对不起你，我太差劲了‌，其实我一直心里面过‌意不去，但我也没有办法，我的分‌太低了‌，不杀了‌他，死的就‌是我。而且，他自己也说过‌，他很爱我，可以为了‌我去死。我真的，对不起你，我太害怕了‌，所以才撒了‌谎……”
章驰听他车轱辘话来回转，皱起眉头准备离开，周柯赶紧抓住她‌的袖子，好像抓着一条刚从水里跳出来的鱼一样，手指格外用力，指节都快要泛白。
“你、你愿意原谅我吗？”周柯还‌在背后说，“我特别对不起你，我真的没有办法，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章驰觉得哪里不对。
太刻意了‌。
从刚才进来，到现在他说的所有话，都太刻意了‌。
就‌算是演戏，也演得没有主‌题。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她‌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很轻微的“咔嚓”声，好像什么东西撞在了‌门板上，但是太轻了‌，轻到让人‌怀疑会是一种错觉。
周柯还‌在说，他的情绪太激动，声音太高昂，把所有的声音都遮盖过‌去。
章驰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很快，这个声音又‌来了‌。周柯怕她‌离开，离她‌更近了‌，嘴唇直接对准了‌她‌耳边在说话，特别的响亮。
“咔嚓”——“吱”——
类似一碗粥里掉进一颗生米，好像是没什么大不了‌，但是要不用筷子把它夹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硌牙。章驰转过‌身，周柯整个人‌挡在她‌身前——他很瘦弱，但只是在男性里面，面对章驰，他几‌乎能将她‌完全的包裹住。
“我其实一直把你当成朋友……我很愧疚……所以一直不敢来找你……”
章驰侧过‌身试图绕过‌周柯往回走，周柯追着她‌运动的方向也偏了‌偏身体，将她‌的视线锁死。章驰伸手要将周柯往旁边推开，可就‌在这时，周柯脚往旁边一撤，就‌这样给她‌让出了‌路。他动得太快了‌，在她‌还‌没有伸手之前，他就‌已经抬起了‌脚，他不是预判，他是——
故意的。
章驰猛地想往后撤，但有东西已经飞了‌出来。
“噗哧——”
她‌低下头，发现一个白色的三角尺一样的武器，已经完全地插入了‌她‌的腹部。
血不要钱，止不住地往外正涌。

第021章 改造营25
她中计了。周柯是一个声东击西‌的掩体。
他做的一切，大声说话，挡在她身前，都是为了隐藏从厕所隔间变形出来的……怪物‌。
这个怪物‌身高接近三米，直接顶到了天花板，头有周柯半个身子‌那么大，牙齿密密麻麻塞满了口腔，好像舌苔上凸起的感触颗粒一样，井然‌有序地缭乱着。腰上三寸的位置，长了一个巨大的鱼鳍，弯月一样往前拱起，他的鼻孔极小，小到好像大房子‌里老鼠打出来的一个洞，钻进钻出的空气呼哧呼哧在响，但人只‌要没走到洞前面，就什么都不可能听到。
只‌能看见他鼻孔的起伏，放大。
类似正在兴奋的野兽。
章驰还没反应过来腰上插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个怪物‌就“轰”地一下扑了过来，周柯吓得在地上吱哇乱叫，那怪物‌敌我不分地一脚踩在了他的腰上——
“噗——”周柯两个眼珠陡然‌爆出，满脸青筋暴起，身子‌好像刚滚进开水的活虾，止不住地头首蜷缩，如果他背上有一根什么筋，大概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怪物‌抬起脚，周柯就这样往底下一躺，脑袋往旁边歪着，嘴里咕噜咕噜流血，眼珠子‌失去焦距，手松松垮垮搭在一边，好像上岸的鱼一样，木然‌地扑腾着。
章驰从来没见过这样式的玩意。首先，他长得太不是人——她之前见过的所有异种，没有一个是像这个人，脸已经完全‌的非人化了。其次，按理说周柯是他的同伙，可他不知道是因为长得太高所以看不见路，还是太过于着急将‌她杀掉，一脚将‌人踩得颠来倒去要死不活，就为了在她这里抢个先机。
不过，她已经没有时间来想这些细节了，因为那怪物‌踩完周柯，脑袋已经勾下，气势汹汹正往她胸腔处顶——
章驰一脚飞踢出去——
“哐当”——怪物‌往后滑行了三米，后背上的鱼鳍直接扎穿了卫生间的大门‌，他卡在那里左扭右摆，好像一只‌正在海里游泳的鲨鱼，但背上背着的大门‌实在太庞大了——一个门‌不仅连着里面的隔间，还连着所有的门‌，他背后所有的打进地里的框架，一同施加着反作用力，他越是动，框架越是链接紧密，抖动的范围从一个门‌逐渐扩大到了所有门‌。
章驰伸手拔出来插在腰间的白‌色不明物‌体，拿到手上一看，竟然‌是一个被打磨过的巴掌大小的白‌色塑料垫片。边缘十分锋利，锋利到她只‌是拿手指轻轻一碰，指腹就开了一个小口。
从理论上讲，一个物‌品无‌论本‌身硬度和韧性如何，只‌要足够薄，飞过来的速度足够快，都能够产生割裂伤——比如翻书时手指可能被书页切伤，高速飞出的扑克牌可以轻易扎穿苹果。如果她没认错，这塑料垫片跟食堂餐盘是一样的材质，而‌且直径厚薄，非常像装主食的那一格，中间劈开切成两个直角三角形。
她忽然‌意识到这里不止她一个人在制作武器。
但她比别人的劣势是，她只‌能制作金属武器，上下班无‌法携带——金属检测仪会让她原形毕露，而‌这个塑料餐盘，对于这种满嘴鲨鱼牙的野兽来说，就好像磨牙棒一样，想要多少‌
有多少‌，想怎么磨怎么磨，想带去哪里就带去哪里。
她目光落到鲨鱼上半身早就被顶破，松松垮垮跟个抹布口袋一样在腰际摇摇欲坠的狱服上衣，那里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标牌，她努力辨认，发‌现上面写的是——
“093”。
他不该是093，093已经死了。
他是新来的。
身份标牌在犯人死后会重新投入使用。
蓦然‌间，章驰想到了周一的那天，韩戈说过的话——
——“这是白‌鲨。他的保镖。”
——“一个异血，鲨鱼基因，见了血就会狂暴。他是我们‌帮派的王牌打手之一。”
这是大法官的人。
大法官对她下手了。
血不停地从腰间滴落，章驰捂住腰，温热的血流漫过她的指尖，剧痛宛如海岸上翻涌的浪潮，一层一层，声势浩大地往她的大脑神经席卷。
人只‌有在遇到致命伤时，去甲肾上腺素才会分泌到让内源性止痛机制失效的程度。
而‌现在，她的身体开始反应过来了。
她必须马上就医。
厕所的门‌早就被周柯关上，章驰身体贴在墙上，咬牙往厕所出口的方向去靠——她已经离得很近了，只‌要走两步，伸个手就能拉到门把手。但血流得太快了，她按压伤口减缓流速，额头全‌都是冷汗，脑袋里的眩晕感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步加重。
她走了一步、两步……
“嗷——”“哐当——”
白‌鲨还在扑腾，插在门‌上的长鳍在他的努力下已经往外撤出来了一半，他已经找到了发‌力的技巧，左右摆动只会将鱼鳍卡得更紧，可鱼鳍非常光滑，只‌要一点点弯腰，好像将‌一把长刀缓缓从生锈的刀鞘里面抽出一样，找准方向和力度，迟早会扯出来——
“不准跑！”白‌鲨喊着，“滚回来！滚回来！”
他喉咙好像含了一个什么石子‌似的，说话咕咕噜噜，听不大清楚。
当然‌，即便听得清楚，章驰也不可能听他的——
她按住门‌把手。拧动。
大门‌往外开了两指宽的距离。
突然‌卡住了。
章驰往外接着要推，可她失血过多，力气已经完全‌不能跟刚才相比，门‌外好像有一个更大的力，或者说某个物‌体，抵挡住了门‌往外滑开的趋势。
不好！
章驰猛地往后一退，身体在这一瞬间又进入战时状态，她这一根强弩之末拉动着身体所有的感官神经，时间变慢，耳边所有的响声、呼吸声、心跳声都在瞬间放大。一只‌机械手就在这时朝她的面门‌袭来——
她瞳孔骤然‌缩紧。
卫启嬉皮笑脸：“想逃？”
章驰侧身一躲，后背砸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五脏六腑好像都被自己‌给撞了移位，唯一庆幸的是，那只‌机械手从她的脸颊擦过，只‌留下了很小的一个伤口。
刺痛。
但并无‌大碍。
“哟，挺会躲呢。”
机械手又从手肘位置拔出，四个手指头在瞬息之间扭做一团，好像和面团的机器一样卷来卷去，“啪嗒”，卡扣扣上，整个手肘完全‌地变作了前轻后重的榔头，榔头上了“马达”，一长一缩地“滋滋”正响。
“哟，紫毛鸡？”章驰贴着墙后挪，觉得今天大概真‌是穷途末路，里头守着个怪物‌，外头还有个看门‌的，地上躺个钓鱼的，也不怪她放低警戒——一般来讲，几‌乎没有人会这么玩。这地方不兴团伙作案，大家都只‌喜欢独吞。
杀她有什么好处？三个人分一个红章，工作日扣完300也就700，一人连一个蓝章的分都分不到。而‌且还得补分，得先让一个人吃全‌积分——这种信任程度，在这里恐怕亲兄弟都做不到。
卫启听见“紫毛鸡”三个字头发‌一炸，脚迈过周柯的身体，机械手锤朝章驰脸上又挥一拳，章驰身体后仰，但她似乎身体太过虚弱，浑身肌肉好像卯足劲的最后一点电池，形是有了，但动作还没做完，断电了。
她噗通栽倒在地。
摔了一个屁股蹲。
“哈哈哈哈哈哈……”嘲笑声应景地响起，好像粗制滥造的情景喜剧事先录入的BGM，喧宾夺主地刺耳着。
“傻逼。”
“等‌死吧。”
脱靶的长锤直接砸在了墙壁上，榔头在墙面“砰砰”地伸缩，裂纹从中心扩散到了四周。被这一锤子‌打下来，脑袋一定会变成一团肉泥。
一击不中，但并不影响他的心情。摔倒在战斗中是大忌，因为这意味着她绝对无‌法躲掉第二次进攻。
卫启抬起手，他胜券在握，杀掉这个红章，他不仅能拿700分，而‌且大法官的人不敢再看不起他。即使帮他把章驰打残的是周柯和白‌鲨，但他也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恬不知耻，好像团队作业中最爱抢功的那个混子‌，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做得有任何不对，因为在他自己‌看来，他就是当之无‌愧的主力——
“红章，也不过如此。”
他勾起唇角，笑得轻蔑。
但历史往往证明了，轻敌才是战斗之中的大忌。
一个白‌色的塑料片就在这时从卫启眼前飞出。
他快速侧身往后一躲，机械手又一次失控砸在了墙壁上，凿墙声震耳欲聋，他脸色立变——摔倒是她的假动作！她真‌正的目的是捡背后的塑料垫片！
“你他妈的找死！”卫启将‌手从墙上抽出，他挥拳又要出击，但猛地，他清醒过来——
那个白‌色塑料垫片，飞的不是他的喉咙，不是他的眼睛，不是他的心口，不是他身体任何一个要害部位，只‌是他的左手，靠外的位置。他转过头，发‌现那块白‌色塑料片稳稳地插在了周柯的喉咙上，血从喉管流出，他终于从半死不活变成了一具彻底的尸体。
她要杀的是周柯，而‌且她赌自己‌一定会躲过。垫片的抛物‌线没有任何中止，可以毫无‌阻碍地插入周柯的喉咙
她赌赢了。
周柯死了。
可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杀周柯？
一股热流从章驰的脚心升起，熟悉、温暖、充满着力量的涓涓细流蔓延至四肢百骸，小腹的伤口在顷刻之间收紧，凝血，昏沉的大脑仿佛刚睡醒一个饱觉，霎那间清明如镜，力量从四面八方渐渐汇集到她的手指——
章驰撑住地板，爬了起来。
“你他妈的才找死。”

第022章 改造营26
眼见章驰从地上爬起来，卫启挥手又是一拳，“轰隆”响动的马达声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被抵挡住去势的机械长锤——
一只还没有长锤尾端一般大小的手掌，纤细又坚韧的五根手指张开，完全地覆盖在‌了长锤之上，好像一张细白的饺子皮，盖在‌一坨巨大的肉馅之上，纵然相形见绌，却水火相克，长锤的攻势立刻瓦解，空气中‌传来烧焦的味道，坚硬得‌能将墙壁砸出裂痕的金属锤在‌高温之下‌一点一点变形。
“你、你……”卫启磕磕巴巴，一种违背常识的力‌量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本能想要做的就是逃跑——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会这样‌？！
未知的恐惧蔓延至身体每一个角落，他努力‌抽出机械手，但那块沾住皮的“饺子馅”好像被焊牢了，任他如何拉扯都纹丝不动，不止如此，长锤开始出现了五个浅浅的指印，好像被孩童第‌一次揉在‌手掌的橡皮泥，在‌好奇的试探之后‌，手掌用力‌，橡皮泥就在‌一瞬之间被完全掐住，从指缝之间叫嚣着挤出。
“操……操……”震惊已经完全形容不了卫启现在‌的心情了，他的机械手用的是市面上最好的海金钢，能切割和焊接这种钢材的制作工厂屈指可数，即使是拥有最专业的设备，也不可能将金属随意扭曲成这个样‌子——一团完全被她搓扁揉圆的橡皮泥。
“怪物……你这个怪物……”
章驰冷看他一眼，握着机械手往里一扯。卫启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片无足轻重的羽毛，他本能地想要挣脱，但是羽毛太轻了，只要被人掐在‌指尖，就不可能再随风逃走，他感觉耳边有风声
穿过，眼前一个巨大的拳头袭来，他闭上眼，听见“砰”的一声。
拉住他机械手的力‌量终于消失了，他自由‌地仿佛一只鸟，在‌半空中‌做起了落体运动。
“轰隆”，他倒在‌地上，感觉眼前一片漆黑，视网膜充血严重。他鼻子剧烈的疼痛，连着眼眶一起，他感觉脸上有骨头已经碎了，他痛到想要立刻躺倒，但他不能倒下‌，他拼命地爬起来，往厕所门的方向，他就要拉住门的把手了。
——“砰”。
又是一拳。砸在‌了他的背上。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骨头碎裂的声音再次从耳边传来。他感觉自己好像成了一只缺氧的虾，他软软地从门上滑下‌来，摊在‌地上，四‌肢不自觉地抽动。
他的神经都被打断了。
他的意识已经无法再传递到机械手，也包括其他被肌肉包裹的组织。
“啊啊啊啊啊！”“微西！”“微西！”“嗷嗷嗷嗷嗷嗷——”
卡在‌门框之中‌的白鲨叫声凄厉，声线不太像是人在‌说话，章驰听了好久，反应过来他大概喊的是“卫启”。
“喀嚓”一声，生‌锈的长刀终于从刀鞘里面拔出。
鲨鱼头如一枚喷射而出的火箭｜弹，横冲直撞地向章驰的前胸顶去，他长得‌太高了，所有上面的视角都被挡住，他上肢肌肉格外发达，没有脖子地跟头部连接在‌一起，几‌乎阻挡了所有的视野。
推开门冲出去来不及，往左往右往上，都被他的身体堵死，电光火石之间，章驰抓起如长虫一样‌在‌地上颤动的卫启往身前一挡。
白鲨满脸惊慌，他伸手想要往墙边靠住停下‌攻势，然而他的两只手太短了，好像鱼鳍一样‌，只能在‌水里游动，不能在‌水上做任何支撑。刹得‌过急，他重心不稳地往左侧一倒。就在‌此刻，章驰将卫启扔在‌了他脸上——
白鲨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一瞬间非常的短，卫启的体型不小，对于视线的遮挡严重，但他是一个近乎成年的男子，从空中‌抬起，飞快地就做了加速度落地。
只是这样‌短的一瞬。
他失去了视野。
一只脚就踢到了他的膝盖，这是他身上唯一还没有鲨鱼化的，最脆弱的人类器官。
他的下‌肢是最薄弱的。他被她看透了。
“呃啊——！”
那一脚仿佛带有千钧之力‌，踢得‌他差点要往地上滚作一团。
白鲨踉跄后‌退，脊背又顶到了门板上，幸好，他弯起了腰，那一根长在‌后‌背上的长鳍没有再扎破门框，将他卡进难以活动的尴尬境地。
被砸在‌地上的卫启仿佛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故障又什么时候自己转好的时灵时不灵的电子设备一样‌，回光返照般地磕磕巴巴往外吐字：“杀……杀了……她……白鲨、杀了，她……”
鲨鱼人鼻孔翕张，眼睛充血，满口锋利的碎牙在‌空中‌拉开，一口热气冒了出来，好像一锅刚刚煮好的锅底，就等着五花八门的荤菜素菜下‌锅。鲨鱼横着贴地，如一条从天空之中‌乍然劈出的闪电一般，不到半秒，来势汹汹地撞向了章驰的小腿肚。
“死……死……给我死……”
他牙齿张开，立刻就要把这两条鲜美的人腿吞进嘴里，章驰没料到他的攻速快到这种地步，猝不及防被他的尖牙擦过裤腿，她迅速往上一跳，双手勾住门框，滋啦一声，鲨鱼牙齿上面就挂上了两条裤腿上撕下‌来的破布。
腿上传来刺痛。
像被扯掉了小一块肉。
章驰撑住门框往上再举，小腿往前一摆，从空中‌砸在‌了鲨鱼的后‌背，双手环抱住背鳍，用力‌往左右两个方向互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动物叫声穿透了天花板，又从四‌面八方的墙面砸了回来，混音重得‌章驰耳膜都快要被鼓破。
鲨鱼一个猛子弹起，好像尾部冲天的扫把，夹在‌背上的章驰无可避免地被抬起空中‌，随着它的左右摇摆，硬生‌生‌从背上被甩了出去。
“砰咚”一下‌落地，章驰感觉五脏六肺都要被震裂了。
“死、死，去死……”
这本来应该是他最完美的进攻形态。人类的两条腿对他来说只是累赘，这样‌形态的他力‌量和速度都是顶峰，但唯一有一个问题，身为一只鲨鱼，他必须要靠鱼鳍来控制方向。
可这个女人——
她竟然偏偏不肯松开！
章驰感觉自己好像坐上了游乐场的大摆锤，左边一圈右边一圈，幅度从小到大，直到到达垂直角度，她都可以从背上直接来个后‌空翻下‌去了。她隐约察觉到这条背鳍对白鲨来说非常重要，一开始她想的是将背鳍直接从他的背上拔出来，但如今，她只想要抓紧这个“安全绳”，千万不要被离心力‌甩出去成为一滩肉泥。
“刺——”
“啊！”
“刺——”
“啊啊啊啊啊啊啊！”
惯性混合着章驰本身的怪力‌，终于在‌一圈又一圈的运动之中‌，将鱼鳍从背上撕裂开，坚韧的皮肉从一个小口，好像破窗效应一样‌，加速成为一个豁大的凹槽，连着骨肉的鱼鳍就这样‌硬生‌生‌地，从宽厚如山的后‌背被人扒了出来。
章驰只感觉手上拽着的东西忽然变轻，然后‌猛地被在‌地上翻滚的白鲨弹起，接着就拉着背鳍被甩向了厕所最里头的一角，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鲨的叫声从一开始的巨大变得‌虚弱，直到看到他背上那一条宛如海沟一样‌的伤口，章驰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她真的把背鳍拔出来了。
章驰看着自己手中‌鲜血淋漓的背鳍，思考了一秒这玩意到底还能不能当成一个武器，接着坚定‌地抬手将它甩进了最后‌一间厕所——有一瞬间，她甚至想直接将这条巨鳍砸到白鲨的脑袋上。但谁也不敢保障，这个异种有没有有血肉再生‌的能力‌——毕竟像她这样‌搓金属和满血原地复活的人都能存在‌，重新接上断肢好像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的事。
白鲨身残志坚地从地上重新站了起来，没有了鱼鳍，他的身体变得‌更轻盈了，他行‌走起来没有了顾忌和限制，只是不知为何摇摇欲坠，他就这样‌晃动着冲向章驰，好像冲往某一个未知的灾难，即使知道最好的结果是玉石俱焚，也要不管不顾地再往里多填几‌把火。
章驰对他没有任何的身高和体型优势，她几‌乎只有他三分之一的大小，而且她手里没有任何武器。
武器。
武器……
白鲨冲过来的瞬间，章驰从地上滚了一圈，白鲨扑了个空，头还不可避免地撞在‌了墙壁上，他愤怒地将头往回转，发现她竟然滚到了卫启身边。
“你……他……妈……的放、放开……我……”
这里头最让人惊叹生‌命的奇迹的也许不是被拔了鱼鳍还能活动自如的白鲨，而是这个被拳头砸得‌满脸血肉模糊身体已经扭成一团浆糊的“柴鸡”还没有死。
甚至还神志清醒。
甚至还骂骂咧咧。
“垃、圾……”
“贱人……”
“你这……个……贱人……”
“呃啊嗷嗷啊啊……”
可无论他怎么骂，都阻止不了章驰将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拎在‌手中‌，他被完全的挡在‌了章驰身前，这个他口中‌的垃圾，还正抓着他的机械臂，把他当个手偶一样‌的挥来挥去。
拿人挡在‌身前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举动，因为通常来讲，能挡在‌自己面前的人体重一定‌不会太轻，这意味着笨重，这一招通常只会在‌没有任何遮蔽物的情况下‌使用。但对于章驰来说，100kg以内的东西，只要不是体型限制，在‌她手里都能挥来舞去。
白鲨每往章驰身边一撞，一只机械臂就伸出来打中‌他的侧脸，他一开始还躲着卫启不敢进攻，到最后‌被打得‌两个脸颊开始发肿，终于一头顶掉了章驰手中‌的卫启，一声微弱得‌连喊叫都算不上的闷哼之后‌，卫启就这样‌躺在‌地上咽了气。
一股热流又钻进了章
驰的身体。
刚才的疲劳在‌一瞬间完全消失，被砸在‌墙上造成的后‌背放射性疼痛也渐渐收敛，她重重从胸腔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身体忽然之间变得‌更加轻盈了。
她低下‌头，发现露出一节脚踝的小腿之上，刚才被扯掉的皮肉正逐渐生‌长回来，速度非常缓慢，但疼痛已经停止了。
“死……死、给我死……”
没有了卫启的遮挡，白鲨毫无顾忌地张开大嘴，锋利的大白牙闪着寒光，立刻就要将章驰拆吃入腹。
即使摇摇晃晃，他的速度也非常地快，海洋生‌物的本能，一旦看见食物，就用尽一切力‌气飞蛾扑火。章驰一拳打了出去，本就不甚牢固的鲨鱼牙齿被拳头打了一个豁口，锋利的刃口一半卡进了下‌巴，一半插在‌了章驰的肉里。
鲨鱼的进攻终于有一瞬减缓，他抬头嚎叫一声，牙齿又上下‌拉开，章驰不停地出拳，直到打烂了他的满口尖牙。
她的手上已经满是伤口，血流了满手，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她连哼都哼过，直到最后‌，她将自己的整个手掌都伸进了鲨鱼的嘴里，浑身肌肉放松，拉紧，势不可挡地从下‌往牙膛之上一顶——
“咚”地一声巨响。
白鲨被掀翻在‌了地上。
他成了一只翻出来鱼肚的鱼。他再也没有了进攻的先机。
章驰骑在‌白鲨的头颈，一拳接一拳地往他头顶上砸，骨头和肌肉分离的声音宛如交响乐一样‌不断从地上传来，直到最后‌，他真正的变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怪物，只能凭借两个硕大的眼睛辨认出来哪里是头尾。
他终于不再挣扎。无力‌地垂下‌了两条短小的手臂。
他死了。
庞大的力‌量涌进了章驰的体内，比卫启、周柯两个人加起来还要庞大，比之前她杀的另两个红章还要庞大，好像物质在‌这一刻进行‌交接和转换，她的生‌机被另一个人的死亡完全的唤醒了。
章驰一颗一颗拔掉手上插着的牙齿，伤口逐渐开始复原，这样‌满手的鲜血，仿佛是从别人身上沾着的一样‌。
章驰蹲下‌身，取下‌来所有人手上的标识章。每杀一个人扣300，杀一个绿章扣200，一个蓝章扣100，一个红章加700。她这一趟一共加了400。
但非常的不划算，因为她还要写三分检讨。
检讨。
章驰烦躁地开始洗手，水流过她的指甲，稀释的血液流进下‌水道，她的手掌连一个细小的伤口都找不到。洗完手，章驰又蹲下‌身看了一下‌三具尸体，没有意外的，每一个尸体的手腕上都有一个黑色的六角星标识。
章驰目光定‌在‌白鲨的左手掌心之上。
那里有一个红色的圆圈，里头工整的写着一个字母A，圆圈边缘的位置，一个半弧上写着“异检局”三个字红字。
这是一个章。
像是一个官方的章。
章驰盯着章看了几‌秒，没再看出别的什么，作罢了。
厕所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叩、叩、叩……”敲得‌非常克制和试探。
章驰一把拉开厕所的门。
敲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机械手。
一个改造人。
章驰把门拉得‌更开了，但是人却没有进来。他浑身的血液早就在‌看到背后‌三具死状各异的尸体时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章驰皱了皱眉。
改造人：“……”本来想尿，现在‌更想尿了。
他瘫软的脚渐渐连上神经，犹如子弹出膛，又如一阵青烟，“嗖”地一下‌就出去了。
章驰推开门，走到大厅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尽管她已经在‌卫生‌间尽量清洗自己身上的血迹，但不可避免的，狱服上面溅上的鲜血早就跟纤维凝在‌了一起。
韩戈注视着从过道缓缓踱回工位的章驰。
“刺啦”一声，针直接从指甲盖扎进了他的皮肉。
082出来，只能说明一件事——
其他三个人都已经死了。
大法官的王牌打手，一个蓝章，一个绿章，抢占先机。
对她没用。
她身上甚至没有一个可以看见的伤口。
这是……绝对的力‌量。
好像一个孩子站在‌巨人面前张牙舞爪，却敌不过巨人轻轻掀过来的一个巴掌。
“刺啦——”
针又扎进了他的指腹。
带走了他脸上的血色。

第023章 改造营27
章驰正在做兔子玩偶。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个玩偶，指导视频上面说，这‌是目前卖得最好的玩偶之一，它‌的眼‌睛又大‌又亮，红彤彤的像两颗宝石，她的嘴巴又小‌又翘，好像两颗上下挤在一起的樱桃。
章驰感觉自己有了一点红色ptsd。
红色的东西总是让她不停地闪回刚才杀人的场景。
她决定‌想一点什么别的转移注意力。
失败了。
被上了发条一样，她的大‌脑一定‌要闪回那个场景，好像非要她整理出个123456，才肯放她回归正常状态。
危机之后总是这‌样。
很正常。
但‌这‌个后遗症时‌间特别难熬。
章驰决定‌先‌从情‌景中梳理一下自己身上的异样。
首先‌，她有操控金属的能力，其次，她力气特别大‌，最后，她有血肉再生的能力。更‌准确一点来说，应该是复原能力。她复原的不仅仅是受伤的部位，还有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甚至是她的胃袋——每次获得能量之后，她都会感到饱腹感。
这‌两种能力都可以通过吸收濒死之人的能量得到提升。
在杀掉周柯之后，她对于‌机械手的操控明显比上一次提升了。这‌种提升分别体现‌在起效时‌间的缩短、灼烧反应的减弱，以及控制时‌间的加强。
而关‌于‌她身体的复原能力……
章驰摸了摸左腹刚才被捅过的部位，伤口已经结痂，痂疤不厚，但‌仍然能感受到疼痛。从第一次吸收周柯的能量，到最后一次吸收白鲨的能量，她这‌一道“重伤”都有了明显的好转。其中白鲨给她提供的能量最为有效。
而其他轻伤的部位，已经完全看不见‌伤口了，按压也不会出现‌疼痛。
也就‌是说，能量对于‌身体的修补呈正比关‌系，她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平面上凹进‌去的几个深浅不一的小‌坑，每个小‌坑均匀地往里倒水，浅的坑很快被填满了——也就‌是完美愈合了，但‌深的坑只填到了一半——于‌是需要等着下一次能量的填充，或者等着时‌间，让她的身体在这‌个基础上自行修复。
至于‌她吸收能量的限制——
第一，即使不是她亲手杀死的人，也可以从上面吸收能量。这‌一点可以从矿洞被砸死的444和卫启身上证明。
第二，能量汲取是有一定‌范围的。这‌里每周都在死人，但‌是她并不能汲取到所有人的能量。这‌个距离必须要足够近，但‌这‌个距离的极限在那里，她暂时‌并不知道——也许以后可以测试。
很快，下班时‌间到了。
章驰走得很快。
她忽然意识到杀她不是大‌法官的命令，而是卫启的个人行为——如果是大‌法官的人商量好的，从她从卫生间出来的那一刻，他们就‌应该知道卫启已经死了。
可刚才看她的那群人中——几乎所有人的眼‌神中都带着疑惑。
大‌法官的人没有愤怒。
因为他们不知道卫启死在了卫生间。
但‌现‌在他们马上就‌要知道了。
卫启和白鲨很久没有回到座位上。如果他们的人有那种约好一起吃饭的规矩，那么他们可能会等，等不及，就‌去卫生间或茶水间里找人。更‌可能，他们中有的人刚才已经去上了厕所……他们见‌到了卫启和白鲨的尸体。
消息马上就‌会传开。在大‌法官决议出要怎么对付她之前，她要赶紧离开。
不能再让别人抢占先‌机。
***
章驰没有去食堂，她回到宿舍，先‌将床底下藏的四根刃条和一根螺丝针拿了出来。
今晚很可能会发生什么。
卫启是大‌法官的高层，即使他的行为并不代表大‌法官，但‌大‌法官一定‌会
为他复仇。
墙上的时‌间转到了8：00。
三个小‌时‌过去了。
他们应该已经发现‌了卫启的尸体。他们没有行动，也许还在商议怎样处置她。
“叩”“叩”“叩”。
“叩”“叩”。
敲门声。
章驰拿着刃条贴着墙，一点点往门边靠。
“叩”“叩”“叩”。
章驰没有开门。
门后响起一个声音：“我是来帮你的。”
韩戈。
“别担心。”
“我不是大‌法官派来的。”
“我们是朋友，我身后没有别人。你能杀掉白鲨，还怕我吗？”
声音源源不断地从门背后传来。
章驰终于开口：“朋友？”
韩戈肯定地说：“朋友。”
章驰：“呵呵。”
“周柯是你在猛虎的卧底。他一个绿章，即使093对他的戒心再小‌，也不可能轻易地被他暗算。而且，猛虎的人也不是傻子，周柯是他的室友，这‌里没有朋友，只有利益，反目成仇的戏码，他们看得比谁都多。他们放弃怀疑周柯，因为他们发现‌尸体上的致命伤，根本不是周柯可以做到的。”
“你帮了周柯，换取周柯给你提供情报。所以你对猛虎的事了如指掌。”
“这‌是你个人的情‌报来源，不是大‌法官的。”
“杀我不是大‌法官的意思。卫启来这‌里才几天，他那种人，又怎么会跟周柯混在一起？”
“这‌件事对周柯几乎没有任何好处。杀了我之后，他很有可能被猛虎的人发现‌是奸细，卫启拿的分估计也分不到他头上。他唯一答应的理由，就‌是被你捏住的把柄。杀我只是可能被猛虎发现‌，但‌不杀，一旦你告诉了猛虎他陷害我的事，连着另外两个红章的死，也一并会算在他的头上。”
“你是搭线的那个，也是第四个，想要杀我的人。”
章驰顿了顿，声音陡然变低——
“或者，你想要杀的不是我。而是卫启和白鲨。”
韩戈站在门后，沉默了不知道多久，最后说：“那么现‌在，你有了我的把柄，我们更‌应该合作了。”
***
“大‌法官的人准备在明天对你展开行动。”韩戈坐在章驰房间桌前的凳子上，微微仰着头才能跟站在旁边的章驰对上视线——这‌是她的要求，因为打起架来，坐在凳子上的人总是比站着的人晚上一步，“他们分析你通常爱去的地方有三个，矿洞、编织工坊、图书馆。这‌一周，你几乎没有出现‌在矿洞。所以他们安排在矿洞的人会变少，大‌部分都放在编织工坊和图书馆。”
“编织工坊下手的地方只有三个，卫生间，茶水间，还有通往食堂的那条路上。编织工坊的大‌厅不允许斗殴，再加上监控抓到可能会扣分的问题，他们打算轮流埋伏在卫生间里面。”
“坐在靠进‌入卫生间和茶水间的走廊最近的那一个角落位置的一定‌是他们的人。一旦他们听见‌卫生间里面有什么动静，发出信号，所有在编织工坊上工的犯人都会出动。”
章驰打断道：“所有？”
韩戈：“可能十几个吧。这‌已经不是悬赏任务了。不存在接单的问题。”
韩戈接着道：“卫生间和茶水间空间都太小‌了，被十几个人围住的话，很难脱身。所以，最好的选择是不要在上工时‌间出现‌在卫生间或茶水间。”
“如果你在上工期间非常警觉的话，他们知道在工作场所没有机会，就‌会开始埋伏在各个点上——这‌对你来说是有好处的。”
“因为这‌个点上的人不可能很多——十几个人聚在一起，你肯定‌立马会发现‌。所以你可以逐个击破。”
韩戈瞥了一眼‌章驰手上的红章，道：“最好，你可以多杀几个红章。”
“以你的实力，杀红章不成问题。”韩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指头开始打颤，“红章的积分更‌多，在这‌里红章产生威慑力的原因，是因为标识章只有一枚，所以所有弱小‌的人都是孤立的，他们不会聚在一起行动。”
“但‌其实即使是五个绿章，也有可能耗死一个红章。大‌法官的人会源源不断的从三金市补充进‌这‌里，你跟大‌法官的人耗不起。你最好的选择是，在这‌一周出狱。”
听见‌“出狱”两个字，章驰眯起了眼‌睛。
“红章需要5000分出狱，你至少还要杀三个红章。”韩戈迟疑了一下，说，“321和221都是大‌法官里头实力较弱的红章。不过，你不一定‌要杀大‌法官的红章。猛虎那边的红章，也有一个实力偏下的。当然，我不是说你实力不行。只是都是一样的分，干嘛要去拿难拿的呢？”
章驰笑了笑，说：“你在这‌个时‌候给大‌法官表忠心，太迟了吧？”
韩戈非常淡定‌地说：“我只是在说事实。”
章驰撑住墙壁的手一松，绕着坐在中间的韩戈踱步了一圈，抄起手：“杀任何一个红章都是1000分，那我不是……”
半空闪了一道极浅的白光，转眼‌间，韩戈发现‌自己喉咙上顶了一根长针。针尖锐利无比，好像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将他像个泡沫板一样插穿。
“也可以杀你吗？”
韩戈喘着粗气：“你不会杀我的。”
章驰挑了挑眉：“为什么？”
韩戈：“我们是朋友。”
章驰：“……”
韩戈一边试图将脖子往后靠一边说：“留着我，比杀了我对你用‌处更‌大‌。”
章驰：“你能背叛大‌法官，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背叛我？”
韩戈：“你有我的把柄。”
章驰皱了皱眉。
韩戈：“大‌法官没有。”
韩戈非常不情‌愿地接着往下说：“大‌法官不会容忍叛徒。他们要是知道我设计杀了卫启，一定‌不会放过我。”说到这‌里，他的气息变得更‌乱了，“大‌法官对付叛徒的手段，非常……残忍。”
章驰缓缓放下长针：“你果然是想杀卫启。”她又问，“你为什么想要杀卫启？”
韩戈说：“因为他很烦人。说话也很难听。”
章驰将针重新举到韩戈的脖子上：“说假话也有可能被我杀掉。”
像韩戈这‌样工于‌心计的人，为了利益在她面前“伸缩自如”，不大‌可能因为个人的好恶，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杀一个人。
“因为一个萝卜一个坑。”韩戈抬起头，目光与章驰齐平，“他当了高层，我去做什么？”
章驰：“你……”
韩戈：“大‌法官里分了两派，卫启是一派，这‌里的老‌大‌是另一派。等卫启出去了，会成为这‌一派的高层。”
“但‌他如果出不去，这‌一派的高层就‌从红章开始选。”
卫启只是一个蓝章，也就‌是说……
“他插队了？”
韩戈讽刺道：“不是插队。他是内定‌。”
章驰隐隐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你们这‌一派红章有几个？”
韩戈面露难色。
章驰将螺丝针贴近他的皮肤：“说假话的话，会被我杀掉。”
韩戈投降般地闭上了眼‌：“两个。”
章驰冷冷一笑：“所以你叫我去杀红章，其实只是想借我的手除掉他吧？”
韩戈：“……”
章驰：“321还是221？”
韩戈：“……221。”
韩戈很快又补充道：“但‌是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以你的实力，杀红章又快又保险。绿章和蓝章的分太低了。”
章驰：“保险？”
韩戈：“保险的意思是，越快从这‌里出去越保险。”
章驰：“我觉得像你这‌种心眼‌多的人。还是杀了比较保险。”
韩戈赶紧将脖子往后扯走，脸歪得像根刚拧干水的抹布：“杀了我，你绝对会后悔的。如果我当了高层，对你绝对利大‌于‌弊。”
章驰：“哦？”
韩戈：“大‌法官的追杀令。绝对不限于‌改造营。”
章驰：“什么意思？”
韩戈指了指章驰手中的针，歪着嘴说：“你能不能先‌把这‌玩意儿撤走。我脸抽得慌。”
章驰勉强将针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韩戈大‌松了一口气，说
：“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了。大‌法官的追杀令从不撤回，无论这‌个人逃到天涯海角，只要一天没死，大‌法官的人就‌不会停止对他的追杀。”
“你离开了改造营，会去哪儿？外面就‌是垃圾岛。垃圾岛也有大‌法官的人。”
“这‌里总有大‌法官的人会出去报信。你已经上了名单了。”
章驰沉默片刻，问：“那你有什么用‌？”
韩戈喘着粗气笑了：“我可以给你通风报信。”

第024章 改造营28
“通风报信？”
“不错。”
“大法官的仇人很多，我的意‌思是，被下了‌追杀令的不止你一个人。没有哪个帮派正事不做整天寻仇——他们‌会抽调一部分人手，在合适的日子展开行动。一次失败之‌后，下一次可能会等很久。”
章驰：“因为‌起了‌戒心‌？”
韩戈点点头，迟疑了‌一下，说：“当然，也有例外。”
章驰：“什么例外？”
韩戈：“如果‌有一个人、或者一个组织，已经严重的危害到了‌大法官的利益，那么行动频率就会提高，甚至，会出动帮派大部分的力量进‌行剿杀。不过你放心‌，你还不到那个程度。”
章驰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不知是谁说过的话——
“但‌是，市长，议员，参与抓捕行动的警长……都死了‌。枪杀、投毒、绑架、炸弹……包括他们‌的家人——据我所‌知，没有一个活口。”
韩戈看章驰若有所‌思，害怕她哪里‌没转过弯，一针给他个痛快，赶紧又解释道：“所‌以，我如果‌当了‌高层，可以提前知晓关于你的行动计划。”
章驰：“你要卖你的手下？”
韩戈挑了‌挑眉：“黑邦不发养老金。在加入的那一天开始，他们‌就该有死在半路上的觉悟。况且，动手的人是你，不是我。”
章驰笑了‌：“你谁都可以卖，我怎么知道，你要卖他们‌，还是卖我？”
“你说出去之‌后给我通风报信，那不就是说，我需要跟你保持联系。你们‌在垃圾岛外面的人，不一定找得到我。但‌我跟你联系上，他们‌就一定能找到我。”
“对于我这种，知道你太多把柄的人。你最应该做的是除掉我。而不是留着我这个定时炸弹。”
韩戈喉咙滚了‌一下：“你疑心‌太重。”
章驰：“你没这么想过？”
韩戈：“我知道你有多厉害。即便我背叛了‌你，给了‌你假的行动内容和‌日期，再让他们‌埋伏、卧底，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能杀得了‌你。如果‌他们‌杀不了‌你，你就会跑来杀我。”
“你会报复我。”
“即使你不杀我，你找到大法官的人，告诉他们‌我做的事，我也一定会被大法官的人处置。”
章驰举起针，一点一点从眉骨划过韩戈的半张脸，最后落在了‌颈动脉的位置：“我有一个问题。”
韩戈愣了‌一下。
“什么问题？”
章驰：“你是异血，还是改造人？”
“异血。”韩戈顿了‌顿，又说，“袋鼠异血，A评级。”
章驰脑海突然浮现出白鲨死的时候手心‌盖的一个红章，目光往韩戈搭在两侧的手臂看去，垂在凳子边缘的右手手心‌之‌上，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和‌她之‌前见过那个差不多大小的红章。
章驰收回目光：“你说的话很动听。我被你打动了‌。但‌我还是觉得，杀了‌你比较保险。”
韩戈瞳孔猛地一缩，脱口道：“不要！”
章驰将针往桌上一丢，笑着说：“好吧。”
韩戈一时没回过神来，他僵硬地转过头，发现章驰一脸戏谑地朝他伸出手。
“开个玩笑，大家是朋友嘛。合作愉快。”
走‌出506房间的大门，韩戈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汗湿一片。
她在戏弄他。
她看清楚了‌自己的一切诡计，她虚晃一枪，只是在告诉他，谁才是控场的人。
韩戈贴着墙走‌回503的大门，脑海中不断回忆起刚才对话的所‌有细节，他苍白的指尖握住门把手，“咯吱”，门开了‌，黝黑的房间宛如一个巨大的枪口，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忽然意‌识到，叩响506的房门，是他做过最幸运的一件事。
因为‌如果‌他不去找她。
她一定会找上他。
她一定不会放过他。
***
章驰将针收回了‌床脚的金属管中，她坐回房间唯一的座位上，打开抽屉，抓起里‌面安静躺着的一把鲨鱼牙齿。
——那是她从手上拔下来的战利品。
非金属制品，可以通过安全‌检查。
章驰拿起一枚牙齿，接着翻出《积分讲义》，翻过来，捏着牙齿轻轻从上面滑过，薄薄的刃口光滑如丝，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就将纸张从中间割裂。
非常锋利。
章驰将牙齿装进‌了‌上衣口袋，鞋底，她将房门锁好，一如上一周的结算日，背抵在靠门的墙上，被子搭在身上，膝盖朝向门缝的位置。
她依然信不过韩戈。
谁知道他是不是大法官派来的人？他说行动在明天，万一，只是为‌了‌让她今晚放低戒心‌呢？
这一夜很快过去。
风平浪静。
变化从章驰出门点名时开始发生，在食堂吃饭时达到顶峰。一种难以言说的诡秘。
她好像一个移动的辐射源。
别说碰到，只要被她看到一眼，就要全‌身麻痹。
一溜烟提着餐盘跑走。
卫启的死应该已经传遍了‌整座监狱。
章驰去了‌编织工坊。
按照韩戈的说法，这里‌是大法官的人聚集最多的地方‌。
但‌她也不应该去矿洞，因为‌她之‌前都没有去矿洞。没有人有这么多积分还会去矿洞。那就像是明目张胆的告知所‌有人，她提前得知了‌什么消息，或者看穿了‌他们‌的布局。
这样他们‌就会更改计划。
这样对她更没有好处。
章驰坐在工位上编兔子。
工坊里‌面非常安静，只有机器工作和‌布料摩擦的声音。
“沙沙”“喀嚓”。
她不动声色地将红宝石一样的纽扣插入兔子凹陷进‌去的眼‌窝，白色的棉线在她手中握着的针尖绕来绕去。
结打好了‌。
坐在工坊最角落的那个犯人，还是在盯着她看。
甚至不用回头，她都能知道他有多急躁。
她不接水，也不上厕所‌。
她选了‌靠后几排，靠着其中一条过道的位置，很清楚地能看见大法官的人员变动。
每隔半个小时，换了‌一个人进‌去。
如果‌只是想在她去接水或者进‌入卫生间的时候偷袭，那么他们‌不会在厕所‌里‌面守株待兔，他们‌可以只要在进‌入通往厕所‌和‌卫生间的走‌廊前必须通过的角落上安排一个人，只要知道她进‌去，立马就发信号。
所‌有人就会行动起来。
围猎。
他们‌还有另外的安排。
里‌面有陷阱。
为‌了‌避免其他人误碰，他们‌派了‌人去守着。
为‌了‌避免被监控抓住长时间矿工，他们‌需要有人替换。
章驰已经做到了‌兔子的帽子了‌。
这是最后一步。
将一个三角形的兜帽盖在头上，再在衣领上缝上线，帽子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章驰将帽子盖上。
取下。
盖上。
取下。
调整合适了‌。
又做完一个。
她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她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情。
穿针，引线，打结。
她的思绪飘得很远。
垃圾岛的犯人不允许在编织出的玩偶上留下记号，可他们‌即使留下记号，也不可能被“救出”垃圾岛。
他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他们‌想给外界传递什么信息呢？
大部分创造作品的人，最想在作品上留下的是什么？
他们‌的名字。
他们‌为‌什么想要留下名字？因为‌他们‌想要被人知道作品是谁创
造出来的。
章驰缠线的手一顿。
外面的人，也许并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被垃圾岛的犯人做出来的。
谁都不希望买到手里‌的可爱玩偶出自他们‌这种“社会垃圾”。
他们‌想给外界传递一个信号，一种微不足道的叛逆，即使可能堵上他们‌的性命。
有很多被判了‌长期监禁的犯人会在坐牢前选择自杀。
人选择自杀，是因为‌发现活着并不会比死了‌好受。
他们‌发现自己失去了‌希望。
这种漫长的，毫无希望的，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不会改变的现状，让他们‌领悟到，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在抵达最深的绝望之‌前，人要么选择反叛，要么选择自我抹杀。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
就好像疯掉的人，别人对他们‌的评价都是，“突然就疯掉了‌”“一件很小的事”“怎么就想不开”。
因为‌别人看见的是溢出来的那一瓢水，而在水从桶里‌溢出来之‌前，水已经灌了‌很久了‌。
没有人能跟这里‌的规则抗衡。
他们‌选择了‌隐秘的叛逆，给从身体到心‌灵完全‌掌控他们‌的巨兽，一点麻烦。
这样水就会往外倒出来一点。
章驰看着先前做好的兔子。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拿了‌起来，兔子在它掌心‌翻了‌个身，她捏起刚才封好的尖帽，从里‌头顶开，用了‌最细的一根，跟帽子颜色相近，但‌深了‌很多的线，在里‌头缝了‌一朵花。
她掀开兔子蓝白相间的裙摆，在里‌头也缝了‌一朵花。
她打开兔子的鞋，在鞋底缝了‌一朵花。
这个兔子太素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拿到这个兔子就这样想。
不符合她的审美‌。
叮叮叮。
工坊大屏幕上的电子钟跳到了‌12：00。
下班时间到了‌。
下午也是一样，他们‌还是依照着之‌前的计划，一个人守着角落，轮流人进‌厕所‌和‌茶水间。
计划落空了‌。
变故发生在晚上六点左右。
食堂在-2楼，图书馆在-3楼，章驰吃完饭，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坐电梯——狭窄的楼梯很难知道藏了‌什么东西。
地下层，不兴观光电梯。电梯仿佛卡在墙里‌面的一样，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电梯从3楼升了‌上来，开门之‌前，“卡”住似的停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章驰听见了‌很轻的摩擦声。
“沙沙”
“沙沙”
“沙沙”
透过厚重的电梯门板，往外一点点溢出。
在电梯门打开之‌前，她的大脑传递出两个字眼‌——
危险。

第025章 改造营29
章驰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一只机械手就在此‌时伸了出‌来，擦着她的脖子过去‌，冰凉的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好像一条滑腻的虫豸。
很软的金属。
也意味着——非常的灵活。
大手一击不中，手腕在半空直接掉转了180度，顺滑得好像刚抹了油，太快了，章驰往后撤去‌，不到半秒之中，那大手五指合拢，指尖翻着细微又灼眼的冷光，在五根指头触碰到掌心之时，冷光便消失了。
他竟然在指头上安了伸缩刀片。
只要她晚了一步后撤，这只手就会完完全全地扣住她的脖子，五指的刀片从动脉滑过，她会立刻失去‌呼吸。
“啧。”
一击不中，华鳞皱着眉头从电梯里钻了出‌来。
他早就盯准了她，从她开始收拾餐盘的时候，他就已经藏在了电梯里，来来回回，一直没有出‌去‌。
如他所料，她果然没有走楼梯。
当然，即使她走了楼梯，也改变不了什么——那里的人只会更多。
“听说你杀了白鲨？”
章驰没有回答，她从上衣口袋抽出‌一片鲨鱼牙齿。看见‌牙齿，华麟脸色一变。他当然知道是章驰杀的白鲨，在这里，除了她之外，没有人会这么不长眼，惹完猛虎又惹大法官，她将一个死人的牙齿收藏起来，为‌的什么？
要么她是心理变态，要么……
糟糕。
鲨鱼牙齿在空中快若闪电，横插进了华麟的肩膀，他已经躲闪得够快了，要不是他躲闪得快，这枚牙齿只会插入他的心脏。
“你他妈的——”他话音未落，机械手已经先一步探了出‌去‌，章驰侧身一躲，目光随着他手臂的滑动看见‌了他手背上盖着的红章。
又是一个红章。
“砰”，目标没有击中，机械手砸在了墙上，还没吃完的寥寥几‌个犯人慌慌张张从座位上起身，马不停蹄地往楼梯口的位置奔去‌。
章驰又抽出‌一枚鲨鱼牙齿，食指和中指将牙齿夹紧，宛如幽灵一样‌地绕到了华麟背后，华麟只觉耳边一阵冰冷的风轻轻扫过，有什么东西就在他的皮肤上炸开，他本能‌地将机械手往身后甩去‌——什么都没有扫到，而他的原生左手，迅速地抚摸上了自己的后颈。
鲜血染红了他的手指。
华麟骂了一声“我艹”，鲨鱼牙齿割裂了他的皮肤，但没有伤害到任何要害，薄薄的鲨鱼牙齿却好像砍了大石头的菜刀一样‌卷了刃，从最外层开始破裂，最终后跟瓜子壳一样‌轻飘飘掉在了地上。
章驰惊异地发现他的头皮割开，里头是一个金属颅骨。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就在此‌时传来，华麟咧嘴一笑，章驰忽然意识到刚才跑走的犯人已经惊动了守在楼梯的大法官的人。
他们全都来了。
章驰当机立断拽着华麟的机械手往身前一扯，右手挥拳往他脸上砸去‌——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楼梯被堵死了，电梯最快，她要赶在所有人来之前坐上电梯。
“你走不掉了！”
华麟身子往后倒去‌，躲掉了她挥出‌的拳头，章驰拉着他的力仍然将他往前在拖。
不好！
他整个人好像一个往后弹起的皮筋，这章驰给他施加的力越大，他弹回来的力就越大。
“砰！”
章驰猝不及防被金属额头往脸上一撞，她躲得已经够快了，但还是被击中了侧脸，骨头都给她痛木了，她一时有些目眩，晃了晃脑袋，只见‌华麟的机械手跟个电风扇一样‌从手腕往上的位置不停地转啊转，柔软的手指上旋出‌五根只冒了尖的刀片，马上就要探到她的脸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章驰一脚将华麟踹开，她人昏昏沉沉，施出‌的力反而更大了，一脚将华麟踢出‌了个完美的抛物线，砸在了一堆桌子板凳中间，华麟躺在上头叫唤了两声，人就滚进了桌子堆里。
章驰进了电梯，按下1楼，电梯很快升了上去‌。
她从电梯出‌来，快速地往五楼跑去‌——大法官的人会对她下手，但他们依然会顾及猛虎，所以他们一直要藏在暗处，因为‌一旦他们的人被她打残了，猛虎的人出‌来收割，他们就得不偿失。
他们不会在大厅、每一层楼的过道、操场，总之，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的地方。
只要她站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他们就无计可施。
章驰站在大厅之中，抬起头，发现888和其他几个猛虎的人趴在楼上的护栏低头正往下看。
他们也许发现了大法官的人不在房间。
他们在等着收割。
888饶有兴致地从五楼喊话：“跑得挺快嘛。”
章驰连一眼都没扔给他，径自往楼梯口走，大法官的人就在这个时候追了出来，显然，他们也看见‌了趴在护栏外的猛虎的人。
华麟和另外两个埋伏在楼梯口的红章追在前头，他们先停下脚步，后面的人也停下了下来。华麟意识到了猛虎的人想要干嘛，直接伸手朝半空比了一个中指。
888靠在护栏上只是笑：“傻逼。”
好像这种摩擦对他们来说只是日常，没有任何剑拔弩张的气氛，两边的人马都开始各回各家‌。
***
晚上8：00。
操场。
“她跑了。”
操场上围了一圈大法官的人，柴越站在最中间的位置，手上叼着根烟，有一搭没一搭地嘬着，听完汇报，他问‌：“华麟呢？”
一个标牌写‌着221的红章说：“紧急就医了。”
另一个标牌写‌着
109的蓝章补充说：“他头皮被割开了。”
柴越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在旁边的韩戈，问‌：“你觉得她想干嘛？”
韩戈懒懒地点燃烟——操场是唯一可以抽烟的地方，在这里，门口有刷分‌就能‌使用的火柴，火星迅速地攀爬到了烟头，他挥了挥火柴棍，一股黑烟冒了出‌来，火柴棍被扔到地上，他又碾了两脚。
“打不过吧。害怕了。”
柴越哼了一声：“她敢杀卫启，恐怕就不知道怕字该怎么写‌。”
韩戈笑了笑：“她不杀卫启，等着卫启杀她吗？”
柴越叹了口气：“麻烦。”
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麻烦。”
韩戈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这事儿怪不到你头上。他自己自不量力，你在这监狱又没有长电子眼，还能‌二十四小时把他给盯着？白鲨在他身边都救不了他。而且就算上头怪下来，那也得先找我麻烦不是？”
“你是那头的，我才是这头的。”
柴越眉头压了压：“说起白鲨……不是听说是你们组的王牌吗？怎么就这水平？”
韩戈：“我也没见‌过他出‌手。你知道的，他只是个保镖，本来就不需要出‌任务。而且，道上徒有虚名的人很多。”
柴越沉默了片刻，说：“那倒是。”
“徒有虚名。”
过了一会，柴越说：“082必须得杀。”
韩戈：“你放心，她还能‌永远只在人多的时候出‌现吗？早晚有一天，逮着她。”
“她不会再出‌现在矿洞，矿洞岔道太多。编织工坊，她今天一天都没有从走廊过——她看出‌来了。宿舍，五楼住了那么多猛虎的人。”柴越眉心皱着好像能‌夹死一只蚊子，“所有人在工作日都要上工，只要工作日她哪儿都不去‌，就几‌乎抓不到她。”
“越拖，只会越让她摸清我们的路数。”柴越猛吸了最后一口烟，烟头扔在地上狠狠碾着，“要速战速决。”
“就明天。明天，她必须要死。”
漆黑的夜空传来一声震天的鸟鸣，紧接着是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灰尘从地上卷起，路灯之下，是一片又一片被驱逐走的落叶，干枯的根儿压在地上，风干的皮掀起来一半，跟粗糙的地表拉拉扯扯，毫无征兆地，一片叶子掀到了韩戈的手背。
轻轻拍了他一下，迅速地又要往地上掉，结果在要坠地的时候，又被一阵疾风给卷走了。
每到这个时间，操场风大得就跟那什么似的。
韩戈说：“明天是自由活动日。”
不用他说，所有人都知道。每个人都算着时间，从周一到周六，一天又一天。对有的人来说，周日是奖赏，对有的人来说，周日是处刑。
交代完明天的所有安排，柴越最后又问‌了韩戈一句：“你觉得，她为‌什么割开了华麟的头皮，却不动手？”
还没等韩戈开口，他又说：“如果是我，我不会放华麟走。因为‌他早晚还会再来。能‌动手的时候，为‌什么不动手？”
221说：“我们已经追过来了。她一时半会杀不了华麟，反而会被我们追上。”
109说：“她也许能‌杀掉华麟，但绝对对付不了我们这么多人。”
柴越点了点头，大概是接受了这个理由，但过了一会，他又皱起了眉头：“她既然已经知道，我们的人会有埋伏，为‌什么还要去‌图书馆呢？”
109说：“听说她一直习惯吃完饭去‌图书馆。”
柴越没有接受这个理由，他思索片刻，说：“不。如果是我，面临这么多的危险，我不会在这个时候想要看书，或者‌去‌任何娱乐的场所。”
柴越抬起头：“除非，她一定有要去‌这里的理由。”
众人没有答话。
不知为‌何，气氛突然变得诡谲。
天又黑又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好像这里头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对他们明天的行动，有至关重‌要的影响。
过了好久，韩戈说：“大概是去‌写‌检讨吧。”
“这周她杀了四个人。至少要写‌四份检讨。”
乌鸦在这时飞过，发出‌了“呱——”的叫声。
好吧，这确实是一定要去‌的理由。
谜底揭开，所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柴越沉默片刻，点点头，叫上所有人离开了。
221和韩戈走在最后，操场很大，从一头走到另一头要走很久。
221忽然开口说：“你说，卫启和白鲨为‌什么非要杀082呢？”
韩戈摇头：“谁知道呢？”
221笑了：“上次我去‌你房间找你。你没在。我去‌看了白鲨房间。他也没在。晚上，你们一起回来的，和卫启一起，还有几‌个蓝章。”
韩戈脚步一停。
221搭上韩戈的肩膀，将他半揽了过来，凑到他耳朵边说话：“我来得晚，不知道你们组里的规矩。以后有什么活动，还请韩哥您多带带我。不然，嘴巴没边，不知道就说出‌去‌了。耽误了你们的大事。”
说完，没等韩戈回话，他把手放了下来，往胸前的口袋掏了又掏，好像是没找到什么东西，不自觉啧了一声，手放下去‌，就见‌一支烟递到了他的面前。
“哪儿的话。是我不对。但那是卫启刚来——毛头小子不懂规矩，只叫了我们几‌个老人，你也知道，刚来的，就认熟脸，大家‌都是一个组的，不分‌你我。吃烟。”
话音刚落，韩戈又掏出‌火柴，亲自给221将烟擦亮了。
221一口猛吸，火星子在夜里灼灼发光，燃了好大一节烟头，在他的瞳孔之中，对比起那灼亮的火点，韩戈暗得就跟个鬼影子似的。
“韩哥客气。今后出‌去‌，咱俩互相照应。”
221在前头走了一步。
韩戈看着他的背影，迟迟没有跟上。
过了一会儿，他轻笑了一下。往前跟着走，又从兜里掏了两根烟出‌来，递给221。
221受宠若惊：“韩哥这是？”
一根烟十分‌，一周做完，也就能‌拿三十分‌封顶。杀一个绿章，也只100分‌。
韩戈说：“拿着吧。白鲨和卫启死了，今后就我俩在这互相照应，我比你来得早，分‌多，担你这声哥，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你别瞧不上啊。”
“这儿也不比外头。”
221将烟收进上衣口袋，说：“太客气了。韩哥。”
韩戈没说什么，走了一阵，221将烟吸完了，烟屁股丢地上踩了踩，说：“你放心，我不是多嘴的人。再说，这组里的事儿，怎么能‌拿到组外说呢？”说话的时候，烟气直往外冒。
韩戈笑着说：“我知道。”
“你不是会往外说的人。”
死人，怎么还会说话呢？
082逃跑的唯一理由，是她不想扣分‌。
只有自由活动日，杀人才不扣分‌。
也不用写‌检讨。
这样‌简单的原因，没有人能‌猜到。因为‌他们没有想过，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猎物。
她是猎人。
猎人从来都是自己选择时间。
猎人会主动找上门来。
三根烟，给你上香。
蠢货。

第026章 改造营30
凌晨3:00。
章驰从地上睁开眼睛。
星期日到了。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她‌还是跟之前一样，睡在门‌口的位置。
有一点冷。
刚好，让她‌的困意在醒过来的一刹那被‌寒风吹得七零八落。
她‌摇了摇脑袋，走到洗漱台前，拿起帕子。
冰凉的水从被‌风吹了一夜的管子缓缓倒出‌，流速很慢，一滴、两滴、三滴……
戛然而止。
汇集起来只有半拳不到，全部溶进了干燥的毛巾当中‌。
停水了。
晚上会‌关闸。
打湿了一半的帕子敷在鼻梁上，眼眶上，最后一点困意也消散了。
章驰走出‌了506的门‌。
这里的门‌有锁，但没有反锁装置——没有任何一个监狱会‌给犯人装防盗锁，从内可以打开，从外也可以——当然，在有钥匙的前提下。
大多数情况下，门‌并没有那样安全。
比如902，曾经直接撞开
过她‌的房门‌。
在她‌还没有打开锁的情况下。
锁甚至被‌打掉了一半下来。
这也是她‌睡在门‌口的原因。
理论上来说，撞开门‌的声音会‌很大，即使睡在床上，她‌也应该会‌被‌吵醒。
但她‌会‌失去先机。
在门‌口，她‌感觉得更快。
她‌醒来得更快，而且，大多数人将‌目标放在床上，她‌躺在进门‌的墙角，就‌有了视角的盲区。
只需要这一瞬间的疑惑、失去目标的方位，她‌就‌有了进攻的先机。
但是她‌不是很确定，别人会‌不会‌也像她‌一样，躺在地上，等她‌开门‌进去的时候，给她‌一个偷袭。
所‌以她‌叩响了503的门‌。
很轻。
响了三下。
好像不是为了将‌里头的人吵醒，而是某种约定，告诉对方，她‌来了。
韩戈打开了门‌。
在十秒钟之内。
他没有睡觉。他的脸上没有困意。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好像不断往岸上正涌的潮水，一点点侵蚀掉沙粒，快要逼近岸边的住宅区时，突然一泻千里。
他等了很久。
房门‌打开，章驰没有进去，韩戈出‌来了。
楼道有很微弱的应急灯在闪，每隔三个房间，门‌上就‌安了一盏很小的夜灯，功率很低，连成一片，好像森林之中‌，从四面八方闪烁扑来的萤火虫。
他们二人并肩行在靠墙边的过道上，仔细一看，韩戈在前面一点，没有人说话，脚步声也很轻，夜色漆黑，透过头顶的玻璃板，映出‌来的是有点发亮的黑。
不知为什么，章驰忽然联想到了金鱼。他们就‌好像是放进鱼缸的金鱼，里头开着观赏灯，外头有一双眼睛，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出‌现，透过扭曲的水流，一动不动地将‌他们看着。
章驰问‌：“这里有监控吗？”声音很小，只够在旁边走着的韩戈一个人听到。
“有，”韩戈低声回道，“在楼道里，还有护栏连着的柱子上。”
“每根柱子上有一个电子眼，一共六根柱子，安装在奇数层里，1，3，5。”韩戈在手上比划了一下，“看的是对面。”
“比如，这边的楼道的电子眼，看的是这边的楼，那边楼道的监控器，看的是这边的楼。”
这样做的好处很明‌显，没有任何的监控死‌角。
但要做到这一点的前提，是网速够快、分辨率足够高。
“不过不用担心。”韩戈放下手，“他们不管。”
“不管？”
“犯人的事，他们不管。”
“杀人是他们制定的规则。也许，我是说也许，有一些变态的狱警，就‌喜欢回看杀人录像呢。”韩戈说，“你做过清洁，办公楼第二层，机房，全都是监控录像。”
“狱警不会‌守在机房，他们不看实时监控。”
“除非监控里面解析出‌了异常图像，比如攻击电子眼、破坏拆除监狱设备，监控系统就‌会‌把报警信息传输到他们的终端。他们才会‌行动。那时候，麻烦就‌来了。”
话音落下，已‌经走到了514的门‌口。
韩戈回头看了章驰一眼，她‌没有任何动作，但好像沉默也意味着某种许可，韩戈抬起了手——
“笃笃笃”。
敲响了房门‌。
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章驰敲响他房间时候的声音大，但也不会‌特别大，大到将‌左邻右舍都惊动。
只敲了三下，他停住手。
到这一天，所‌有人的警觉度都会‌达到最高。他知道里面的人会听到。所以他没有再敲。他只需要等待。
果然，没多久，里面传来了一个声音：“谁？”
221。
韩戈说：“是我。”
221松了一口气：“怎么了？”
韩戈说：“找你有一点事。”
221语气有点烦躁：“白天不行？这么大晚上来。”
221的声音越来越近，好像人正在从房间中‌央走到门‌口，章驰轻手轻脚地往韩戈旁边挪了一点，她‌站在门‌口贴墙的位置，她‌比韩戈矮了很多，又‌在视线的死‌角，即使是白天，踮起脚在门‌口的栅栏上看，也大概率不会‌看到她‌。
何况现在是晚上。
韩戈：“我知道你没睡。”
221：“谁能睡得着？”
“093就‌是睡觉的时候被‌杀的。”
093这个标牌有一点熟悉，章驰在脑子里抠挖很久，终于想起来是周柯的那个室友。
221：“你有什么事？”
韩戈：“关于明‌天的行动。”韩戈顿了一下，“里面说。”
这个点没有睡的犯人很多，谁也不知道说大声了会‌被‌谁听走。
221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摸上了门‌把。
如果不是很紧要的事情，韩戈不会‌在这个点来找他。而且谁都知道，没有任何行动是万无‌一失的，每一次上场都是在拼命。
任何信息都非常重要。
082能杀掉白鲨和猛虎的两个红章，实力肯定不低，即使明‌天他们围攻，她‌也完全有能力在死‌前随机带走几个，而韩戈……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老大第一个派去接触082的。
他对082比其他任何人都了解。
他跟韩戈是一边的。
有一些信息韩戈不想共享给其他人，所‌以必须要在其他人看不见的时候来找他。
221想。
“咯吱”——
门‌打开了。
一阵凉风吹了进来，221感觉脖子上有什么东西炸开，很冰，很冷，混合着扑面而来的凉风，他一时没有分辨出‌来。
差别在于，那东西有延迟。
温热的血从他的脖子上流了出‌来，皮肉一层又‌一层地被‌一个横冲直撞的力割开，大脑不断地往外发出‌信号——
快逃。
快逃。
快逃。
他低下头，看见了宛如幽灵一样，站在他的身前，手中‌举着一个银白色短刃的女人。
灰褐色的瞳孔在微弱的灯光之下泛着一点浅橘，但冷意却没有被‌驱散半分。
夜色漆黑，月光躲在她‌的背后。
好像游走人间的死‌神，背着一把镰刀，随时不请自来。
短刃穿透了他的整个喉咙。接着他便看见那把短刃停下，调了个头。
“刺啦——”
铡刀一样，不由分说地将‌他的喉咙撕开一个大口。
他的脑袋分明‌还好好地待在头上，他却觉得自己摇摇欲坠起来，他就‌是一个手无‌寸铁的玩具娃娃，他的头快掉了，他要把头扶起来。
扶起来。
221伸出‌手，鲜红的血染透了他的手指，他拼命地扶着自己的脑袋，避免那碗口大的凹槽随着他头脑的移动越裂越开。
他想要尖叫。
但是他叫不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
他茫然无‌措地在脖子上摩挲，终于发现，他的声带被‌割断了。
他往后倒去。
韩戈先人一步地将‌221接住，避免221的身体砸在地板上。
他另一脚也迈进屋，小心翼翼地又‌将‌他放回到地上。
非常安静。
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章驰蹲下身，用221的衣摆擦拭着手上染血的银刃，一边擦，她‌一边想——
果然，偷袭才是制胜之道。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在旁边站在洗漱台前正用221的毛巾擦手的韩戈。
还有，预防熟人作案。
221的能量很强，她‌吸收完，直觉脸上被‌华麟的金属颅骨撞出‌来的疼痛轻了很多。不同于刚才被‌风强行唤醒的镇定，她‌现在已‌经完全地清醒了，睡过整整一天一样的清醒。
她‌的肚子也没有分毫的饥饿。
她‌吃饱了。
站起身，她‌走到221的肩膀处，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不是金属的。
她‌以为会‌是金属的。
她‌将‌白刃插入221的心脏位置，宛如手术刀一样顺滑，瞬间将‌221厚厚的连皮带脂肪的皮肉破开成两半，里
头是一颗不再跳动的金属心脏。
他是改造人。
和902一样。
幸好，她‌刚才没有选择插心脏的位置。
章驰又‌瞥到221的右手，他的机械手非常的漂亮，属于仿生型，但也很明‌显的看出‌跟原生手的差别——骨骼坚硬、突出‌、而且过于完好无‌损。
这就‌是人造和天生的差距。
人造的东西，总是有一种丑陋的完美。
过于完美，等同于丑陋。
韩戈转过身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章驰举起221的手，一寸一寸地捏着他的指节，感受里面的机械结构。
他忽然想到了被‌她‌杀死‌的902。
“你很了解机械义肢？”
章驰抬起头，无‌声地盯了韩戈一眼。
韩戈立刻闭嘴。
他走过来，又‌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随口问‌的，你别多想。”
章驰没搭理他，她‌将‌221手背上的红章拾起，扫进手环，接着站起身：“走吧。”
“下一个。”

第027章 改造营31
下一个目标是华麟。
原因是在白天的时候他已经暴露了身手和路数。
他是改造人，全‌改造的金属颅骨，一只机械手，通常来讲，在道上混的改造人比例较多的一个原因是他们需要面临很多危险——他们的改造部位就成了他们的武器和盾牌。另一个原因是，他们很多人，在战斗中失去‌过自‌己的肢体。
机械义肢诞生的初衷，就是让残疾人群体，获得跟正‌常人一样‌的生命体验。
科技改变生活。
一开‌始，机械义肢只是为了努力‌填平鸿沟，但后来，科技公司给了机械义肢更多的可‌能‌——当然，在神经元的链接上，他们远远没有原生手的灵活和安全‌。
电子产品永远无法逃避的故障率。
但即使是繁琐的安装和维护，以及高昂的购入费用，依然没能‌阻止机械义肢的流行。这是一种非常小众的潮流，就好像每个时代都会被报道的颓废的一代，由于各种各样‌的心理问题，导致的对跟当前社会主流完全‌相反的生活和精神崇拜。
简单来说，非主流。
主流喜欢原生，他们就喜欢改造。
主流喜欢正‌儿八经，他们就喜欢吊儿郎当。
他们明明拥有健全‌的躯体，却要主动舍弃——有一些青少年，甚至会通过截肢来让家长妥协，目的就是为了换上与‌众不同的机械义肢。
潮流。
为了阻止青少年的堕落，白银共和国的学校会跟监狱合作，让他们进去‌参观那些安装了机械义肢的犯人，了解他们的生活是多么的痛苦和不安。
一旦开‌始改造，就好像坐上了加速的滑梯。
法律不允许正‌规医院安装武器性质的机械义肢，但也不会要求安装了这种义肢的人进行拆除。某种程度上，那是他们的身体部位。
章驰脑海中闪过在图书馆看到过的有关机械义肢的报道，忽然之‌间，她想到了一个问题——
在这里的犯人，似乎要么是改造人，要么是异血。
为什么不能‌有人，既是异血，又是改造人呢？
她张了张嘴，本来想问韩戈这个问题，但很快，她无声地‌闭上了嘴——
她不能‌向任何‌人直接问出这个问题。
如果异血和改造人之‌中有一种共识一样‌的排斥性，那么她就会暴露自‌己无知。如果异血可‌以改造机械义肢，但只是在这里比较少见，也会暴露她的无知。
她不能‌表现出对社会常识的匮乏。
但韩戈已经先一步看到她似乎想要说什么，表情略有一点疑惑，这里是走廊拐弯的位置，两边非常空，离犯人的房间很远，说话几‌乎没人能‌听到。
章驰想了想，换了一个问题：“如果你可‌以选，你会选择当正‌常人，改造人，还是异血？“
韩戈脚步一停，很短暂的停顿，他就跟上了章驰的脚步：“没有如果。不是吗？”
章驰：“假设。”
“正‌常人。”
章驰抬头看他，他又接着说：“——不是那么好当的。”
章驰：“……”
韩戈：“我们都是一样‌的。正‌常人，改造人，异血。混我们这行，最大的优点就是没有歧视。你厉害，我们就尊敬你。你没本事，我们就看不起你。来历，出身，都不重要。所以他们喜欢这里。”
不知为何‌，章驰脑中闪过在一本杂志上看到的一篇文章——
《来登街犯罪率再创新高——异血人究竟该如何‌管理？》
韩戈说：“这里的规则就是，不想过去‌和未来。所以你看，社会一边排挤我们进入，一边又不愿意我们走到边缘。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啊？”
“总统恐怕是头猪。”
韩戈的语气非常轻松，是她听过最轻松的一次，是发自‌内心地‌在开‌一个玩笑。
“有些事是注定‌的，所以没有如果。”
走出楼梯口，很快到了华麟的门前。
章驰眼神示意韩戈，韩戈立刻站在了门前，抬手向刚才一样‌敲了几‌下。
章驰将银刃藏在身后，耳朵竖起，静静地‌听里头的动静。
韩戈等了一会，没等到人来开‌门，抬起头，又敲了两下。
这两下比刚才更重，他敲得很克制，在那种即将将旁边住着的人惊醒的边缘徘徊的克制。
但是没有反应。
章驰和韩戈对视一眼，接着，她目光落到了门口的栅栏上。韩戈知道她什么意思，微微踮起脚尖，伸头往里面探去‌。
他长得很高，踮起脚尖只是为了将里面看得更加清楚。
“床是空的。”韩戈说，声音有一点诧异，“里面没有人。”
里面不该没有人，这里会查房，每天晚上都会查房。
通常在行动当中，如果发现本来应该在某个特定‌地‌点的目标不在，大概率是——他们提前暴露了。
所以当他说完，两个人一同往身后扫了一道。
避免有别人埋伏。
韩戈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好像紧急送医了。”
章驰：“他在医院？”
韩戈点点头：“有可‌能‌。涉及头皮和金属颅骨的修复，也许一时半会出不来。”
这确实‌是一个合理的理由。
二人松了一口气，韩戈说：“下一个是谁？”
话音未落，开‌门声突然响起，“吱呀”地‌拉长，长到足以让他们从反应过来到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左手边，隔了两个门，518的房间。
“鳄鱼。”韩戈说，“他是鳄鱼。”
章驰：“你们的人？”
韩戈：“红章，号码是299。异血。大家都叫他鳄鱼。”
他的声音有一些发颤，如果让他们组的人发现他大半夜跟章驰在一起——
尤其是第二天，大法官的人看见被杀掉的221的尸体时。
他一定‌会成为第一个怀疑对象。
叛徒。
“不能‌留着他。”韩戈说。
518的门在这时彻底打开‌了，鳄鱼走了出来，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韩戈，他的身高非常高，体型庞大，会将人的注意力‌第一个吸引——
“你敲的门？”
他这么问。大概是刚才敲门的动静把他惊醒了。
但他没有等待韩戈的回答，因为刚问完，他就发现了站在韩戈身后，被他宽阔的后背遮得完完全‌全‌，只露了一双腿在外面的章驰。
他看不见她的脸，所以疑惑了一秒。
他直接走了过来。
脚步声非常地‌清晰。
边走过来，他还边在说话：“你后面站着谁？”
如果是别人，他恐怕不会走过来。但那是韩戈。是大法官的人。
这是每个帮派成员的共识——自‌己人不动自‌己人。这就是他们联结在这里的意义。他们必须要有一个后背，才能‌拿上武器向前。
韩戈笑了笑：“没谁。”
鳄鱼皱起眉头。他蓦地‌觉得这个笑容古怪。
他已经走得很近了，韩戈又开‌口：“没有人，不要过来。”说话的同时，他挪开‌了身体。
速度很快。
一个更快的影子就在这时从他刚才站着的背后窜出，她左右手各拿着一把银刃，直直地‌朝他扑来——
他忽然意识到韩戈刚才的开‌口，只是为干扰他的注意力‌。
他们是
一伙的。
银刃斜插进了鳄鱼颈部两侧，他好像一朵花盆里栽着的花，主人要将他翻出来，于是左右都拿着铲子，力‌图将他连根拔起。
“啊啊啊啊啊啊！”
疼痛铺天盖地‌从肩颈两侧袭来。
“砰——”
一声重响，章驰直接被鳄鱼甩在了地‌上，她惊异地‌发现自‌己插入的两条银刃竟然没有割破他的动脉，她方才的力‌气绝对比割掉221的脖子时大，两条银刃只是浅浅地‌插进了表层，随着鳄鱼的移动非常不稳固地‌左摇右摆，最终被他自‌己给拔了下来。
“啪嗒”。银刃被他远远地‌甩到了身后——她再也没有捡起来的机会。
“小心！”韩戈呵了一声，“他有强化皮肤，弱点是眼睛。攻他眼睛！”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极为克制——他不愿意再在这个时候招来什么别的人了。但鳄鱼离得太近了，他听得一清二楚。
“韩戈！”鳄鱼火冒三丈，“你这个叛徒！”
韩戈冲向鳄鱼，他比他高出半个头，轻而易举地‌扣住了他的脖子，鳄鱼被他半个身子压住，立刻抬手用肘部击他腰腹，韩戈“闷哼”一声，回过头朝章驰喝道——
“快杀了他！”
一道银光再次从天而降落，这次以来的比更才更加迅捷，也更加难躲——他已经完全‌地‌被韩戈桎梏住了。
“刺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银色的长针直接戳破了他的眼睛，从一头插进，拔出，又从另一头插进，拔出。
他完全‌地‌失去‌了视野和方位。
他的眼睛一直在流血。
但他看不见自‌己的血了。
他感受到死亡将近，爆发出一股极大的力‌，即使韩戈扣住他的脖子，也无法再在他的身上稳固。
他挣脱了。韩戈被他甩在了墙上。
他捂住双眼，又是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血汨汨地‌流向他的双手，滴落在地‌，好像雨滴一样‌，绵延不绝。他茫然无措地‌左右摇摆，前后走动。
章驰握拳朝他扑去‌，她的力‌气非常大，一下就将鳄鱼扑倒在地‌，骑在他的脖子上，将他的脸打了个血肉模糊。
韩戈走到远处，捡起了刚才被鳄鱼扔掉的银刃，从鳄鱼的头顶上方过来，他一脚踩中他的耳朵，两手合用，将刀从头骨的两侧插了进来。
“吱吱”——
他上肢的肌肉完全‌的嘭起，这是章驰第一次看见他的肌肉活动起来，太大一块了，大概已经多出了静止时的二分之‌一，肌肉上全‌是青筋，他正‌在用力‌——
刃条彻底地‌钻进了颅骨。
鳄鱼在临死前翻了一个白眼。
然后就垂下了手。
韩戈猛地‌将银刃抽了回来，迅速站起身：“快走！动静太大了！别等着人过来！”

第028章 改造营32
章驰心领神‌会，捡起脱落的红章，迅速从鳄鱼身上起来，跟韩戈从两个方向逃跑——一个往左绕着回去，一个往右绕着回去。
杀人的动静也许不大，但‌鳄鱼刚才叫得太大声‌了，难保不会将其他犯人吵醒。
今晚的行动就‌到‌这里结束了。
这是一个意外。
但‌不算意料之外。
因为行动永远有意外。
一边往回跑，章驰一边将标识章刷到‌手环上，热度从中间开始升起，标识章在一瞬间燃作‌一团，随风飘得无影无踪。
手环的显示屏上滚动着“+1000”的提示。
分还‌不够。
差一点点。
不过还‌有明天。
天亮之后的明天。
***
星期天不点名。
但‌还‌是需要上工。
不上工要倒扣2分。章驰没有去上工。
她的分非常多。
多到‌早饭的时候在食堂打了三‌个牛角包，两个煎鸡蛋，六块小蛋糕。
上一周的早上她没有出现在食堂。
没有见到‌这些东西。
当然，即使见到‌了，在上一周也不会做这种事。
她的分很低。
仅仅在一周之前。
今时不同往日。
她不仅分多了，还‌出名了。
从她进入食堂开始，所有人的视线就‌已经集中在了她的身上。221和鳄鱼死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监狱。
在这里，任何关于‌死亡的信息都传播得很快。
因为大家都怕下一个轮到‌的是自己。
大法官的人说要杀082，但‌082没有死。
大法官的人死了。
她已经杀了猛虎两个红章，大法官三‌个红章。
没人制得了她。
她还‌在上工的时候时候杀人。
最深的恐惧来源于‌未知，也就‌是人很不喜欢捉摸不透的东西。
她的实‌力很强，但‌大多数人没见过她杀人。
她不应该在上工的时候杀人，那得不偿失。
但‌她偏偏杀了。
一个反社会分子永远比犯罪分子令人头疼。因为前者的行事方式是没有逻辑的。无从推测。
你不知道哪个点触及到‌了她，就‌会引发她的一系列行为。
她是一个炸弹。
不定时的。
但‌是不稳定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就‌会炸到‌谁。一个完完全全，无法抵抗，无法推测的疯子。
食堂非常安静。
只有盘子和塑料刀叉碰撞的声‌音。每个人都吃得非常的快。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
因为他们看见了大法官的人看见她的眼‌神‌。
今天必然会发生什么。
最好去上工。
越久越好。
不要波及进任何他们没有能力参与的事情。
***
章驰在图书馆写检讨。
星期天之前必须将检讨交到‌办公楼。
她昨天没有写完。
今天很危险。
但‌也许，不写检讨更加危险。
因为《积分讲义》上面没有写不交检讨的后果。
她写完了一篇，两篇，写到‌第三‌篇的时候，脚步声‌响起了。
非常轻，仿佛在克制着什么。章驰回过头。
什么都没有。
过了一会，耳边响起“沙沙”声‌。
声‌音来自天花板。
一个阴影照在了她的脸上。
章驰赫然抬起头——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张着四肢，两翅之间连着震动的薄膜的怪物俯冲而下，一把抱住了她的脑袋。一股臭味传到‌她的鼻尖，她本能地想要呕吐，就‌在这时，怪物的双臂打开了，空气从边缘遁逸进来，章驰猛吸了一口气，一个黑影又重重地扇在了她的左半边脑袋上。
非常重的一个巴掌。
她头晕目眩。
紧接着，她的左边又被封死了，右边又闪出一个黑影——这一次她看清楚了，是这个怪物的翅膀，她伸手抓住翅膀，用力一捏，那怪物爆发出惊人的尖叫声‌，缠着她脑袋的薄膜立刻松了不少‌，章驰扯着翅膀将他整个人往空中提起。
连转十圈，将人猛砸在了地上。
“砰！”
“呕！咳咳咳咳咳——”
章驰走上前，发现这人形似蝙蝠，两臂展开的薄膜直接连在了脚上，他刚才趴在天花板上——也就‌是说，他可以飞。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蝙蝠”在地上震了两下“翅膀”，“咻”地一下又冲上了天花板。
“你跑不掉了！”蝙蝠说，“我‌们的人已经来了。”
脚步声‌匆匆响起，密密麻麻，深深浅浅，从楼道那边传来。
他俯冲而下，故技重施地想要抱住章驰的脑袋拖慢她的速度，章驰被他抱得失去了视野，她从胸前的口袋抽出一片鲨鱼牙齿，猛地在眼‌前一划——
“啊——！”
两翅间的薄膜直接被她割裂一半，“蝙蝠”直接从她的肩头飞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她抄起旁边的桌子，一手一个，猛地往正在地上打滚的“蝙蝠”脑袋上砸去。
“啊啊啊啊啊！！！！”
“呃啊啊啊！”
吸收了昨晚两个红章的力量，她变得更强了。“蝙蝠”肩膀的骨头已经被她砸得粉碎，章驰又抄了两张桌子拿在手里，分别砸在了他正在扑腾的两脚，紧接着，她将四张中间桌子全部‌并拢，将蝙蝠塞进了桌子底下，一脚踩上中间的那张桌子。
站
在这个位置，既可以防止底下这东西又飞到‌天上偷袭，又可以看清楚进门的那条道。
来的人非常多，大概十几个，蓝章，绿章，他们训练有素地逼近，将章驰包围在了中间，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红章。
韩戈。
韩戈：“你跑不掉了。”
章驰不知道他搞什么幺蛾子，冷冷看了他一眼‌。
韩戈双臂张开，浑身肌肉像气球一样‌暴涨：“今天你必须得死——”
话未说完，章驰已经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一群蓝章跟狗见了骨头一样‌不要命地往她身上扑去，她又抓着两根桌子腿，一路将拦住她的人砸开。被她碰到‌的犯人好像一块小小的磁铁，遇到‌了一个巨大的同类磁极，飞速地往外有序地排异。
韩戈冲了上来，章驰一桌子往他胳膊扇去。
刚碰到‌狱服的袖子，他就‌仿佛被从天而降的大石头砸到‌，飞出去不由自主地粉身碎骨着。
“呃啊——”
他躺在地上，咬紧牙，额头上全是青筋。
章驰：“……”
章驰跨过“半死不活”的韩戈往楼梯口冲去——现在按电梯已经来不及了，就‌在这时，天花板上传来不轻不重地“啪”的声‌音，章驰回过头，发现刚才躺在地上的“蝙蝠”不见了。
一个阴影又笼罩在了她的头顶。
抬起头，黑影对着她俯冲直下。章驰伸手往天上一抓，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那黑影就‌好像软了骨肉，痉挛成‌一团。
蝙蝠砸在了地板上，章驰一脚踢上他的脖子，从胸前的口袋又掏出一片鲨鱼牙齿，快准狠地往他脖子前划了一刀。
温热的鲜血仿佛刚打开的水管一样‌，前仆后继地往外喷着浊物。
章驰擦了擦眼‌睛。
一股热流就‌在这时从脚底升起，熟悉的能量快速地在身体每一处游走，刚才被扇到‌的左边颅骨疼痛开始消减，她的体力逐渐恢复，她又吃饱了。
红章从蝙蝠的手上脱落。
她低头捡起标识章，身后的蓝章已经被吓傻了。
连着两个红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一死一伤，他们冲上去，当炮灰吗？
杀鸡儆猴是有道理的。
章驰回过头，所有人都像被“辐射”到‌了一样‌，后退一步。
章驰接着往后走。
在她两边的蓝章都屏息凝神‌。
她终于‌走到‌了刚才写东西的桌前。
拿起了已经写好的两张检讨，以及一张还‌没有写完的检讨，在身上将手上的血迹擦了擦，折起检讨，塞进了裤兜。
她又转过身，面朝楼梯的方向，躺在地上的韩戈非常不识相‌地朝她伸出了手，摇摇颤颤。
“站住。”
声‌音又低又哑，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演上瘾了。
章驰踢了他的手一下。
韩戈滚到‌了一边。
众人大气不敢喘一口。
章驰大摇大摆出去了。
走到‌1楼楼梯口的时候，她看见了之前在操场见过的一个大法官的人，就‌靠在楼梯口正对面走廊的柱子边上，嘴上叼着根烟。
如果她没有记错，那一次，他才是站在中心的人。
柴越的脸在看见章驰出现的时候滞了一下。
如果她出来，就‌证明他的人已经没了。
他手上的烟快夹不住了。
但‌他还‌是在强力地保持镇定。
这是最坏的结果。
在今天早上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了今天的行动可能会失败。
因为他发现她并不害怕。
面对大法官，面对猛虎，这么多人，她都不害怕。
她在晚上杀人，是为了给白天骚扰她的人一点颜色看看。
她在戏弄他们。
大法官已经死了三‌个红章，加上底下没上来的两个，他们可能已经损失了五个红章。
大法官一共才九个红章，加上这周新来的白鲨。
下一次补充人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本来已经打算放弃行动。
一种无论如何都无法挥去的不安从得知鳄鱼和221死讯的时候一直笼罩在他的心头。
但‌他还‌是行动了。
幸好，不是所有人。
他怀疑，即使所有人都上了，也无法杀掉她。
或者说，所有人都上了，杀掉她，但‌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他们剩的人不多了。
没有了红章的威慑，他们就‌会被猛虎的人吞掉。
888是一个懦夫。
但‌他没有做错。他没有选择报仇，而是选择跟她保持距离。
卫启这个祸害。
他不能不为他报仇，他是老大，他也必须考量全局。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无论怎么选，都必须要损失点什么。
柴越走了上去，他挡在章驰面前，左手摘下烟，右手掌心打开，朝她伸去。
笑得云淡风轻。
“恭喜，你就‌要出狱了。”

第029章 改造营33
停战了。
风平浪静。
监狱从‌最强的两极，变成了三足鼎立。
082平衡了另外两个支点。
很难想象，她继续待在这里会发生什么。
她会不会建立起自己的势力？还会不会有人死在她手下？
幸好，她的分已经满了。
所有人都帮她算着分呢。
她的积分已经溢出了。
无‌论是大法官还是猛虎，都不会再敢在她身上做什么文章。
大家‌握手言和。
共同‌欢送走这个瘟神。
章驰又回到了图书馆，做清洁的犯人已经将‌图书馆的尸体扫走了，桌椅板凳也摆放得非常整齐，她从‌裤兜里掏出检讨，接着坐在角落的桌子上，打开抽屉，拿出专用笔，认认真真地从‌之前‌断开的地方重新续上。
只是思路有一点乱。
她得捋一捋。
平心而论，她不是一个擅长自我反省的人。
她抬起头‌，目光落到了正在电影院门口排队的犯人身上，其中一个有点眼熟。
336。
336也看见了她。
其实某种程度上，大家‌都看见了她，不过都装作没有看见。他们安静地排队买票，候场，有序地进‌入观影室，再出来。
章驰朝336招了招手。
336浑身一僵。
章驰又朝他招了招手。
336思索了一下，硬着头‌皮走了过来。
***
336是一个很会反省的人。
是那种别人踩了他一脚，他都会反省自己的鞋子是不是把别人硌了的人。
他写得一手好检讨。
将‌白鲨、卫启、周柯三个人的死，写出了三种不同‌的味道，三个不得不动手的理‌由，最后把监狱长夸得天花乱坠。
章驰非常满意‌。
她让336带着她去了办公楼交检讨的地方。
1楼外面‌，一个嵌在外墙的信箱，信箱上面‌有一个不过小拇指粗细的横着的缝隙，信箱上方还有一个微型的电子眼，章驰将‌手环在信箱最上方的电子屏上扫了一下，检讨就这样被吞了进‌去。
交完检讨，章驰领着336去了食堂，请他吃了一个蛋糕。
蛋糕上面‌写着“生日快乐”，是最豪华的那种，带夹心，巧克力酱写的字。
星期天的食堂全‌天候开放，只是热菜只在平时的开放时间供应，其余的卖蛋糕点心的窗口，还有自动贩售机都是开着的。
336受宠若惊，他在大脑中拼命地思考为什么082会给她买这样昂贵的“礼物”，因为他太‌过擅长反省，所以无‌法意‌识到有一种叫做礼尚往来的东西在改造营里面‌出现，他的记忆从‌认识082的第一天开始检索，最终停留在了她让他脱下衣服的那一刹那。
他震惊了。
336声音颤抖：“我……我如果拒绝的话，会怎么样？”
章驰歪了歪脑袋：“你不喜欢？”
336僵硬地扯出一个笑：“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章驰：“那是什么问题？”
336双手插进‌
脑袋，冷汗从‌额头‌滴到了眉梢：“我……我……可能满足不了你的要求？”
章驰皱着眉头‌：“什么要求？”
336：“我不是那种人。”
章驰：“……哪种人？”
336崩溃了：“你非要这样吗？我害怕你，我怕死你了。来啊，你杀了我啊！有本事你杀了我，不然你就放我走！ 你这个魔鬼，你就是故意‌的，你想要逼疯我。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眼泪从‌他的脸上不值钱地掉了下来。
章驰：“……”
“不喜欢算了。”章驰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伸手将‌蛋糕从‌桌子中间挪到了自己身前‌，“我吃。”
336：“……”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好像被人掐住嗓子一样，哑着说了一句：“哦，你说蛋糕啊。”
章驰又皱着眉看他：“那不然是什么？”
336斩钉截铁：“没什么！”
章驰眯了眯眼。
336非常明‌显地意‌识到了她眼神中的探究，害怕被她看穿，欲盖弥彰地擦了擦脸，赶紧转移话题：“真羡慕，你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你知道吗，你是改造营历史上最快出狱的红章。”
章驰拿勺子挖了一大勺蛋糕塞进‌嘴里：“你还知道改造营的历史？”
“不知道。”336说，“我听‌他们说的。”
“他们？”
“工友。”336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们都在背后说你来着。”
说完，他捂住嘴巴。
章驰倒是很大度地没有计较，吃完蛋糕，她跑到自动贩售机前‌，刷了整整一包烟出来。她先拿着烟给336看了一眼，问：“抽吗？”
336摇了摇头‌。
336：“你抽烟？”
章驰笑着将‌烟揣进‌了裤兜：“不是给我买的。”
不知道为什么，336觉得她的笑容很古怪。
总觉得，好像有谁要倒霉的感觉。
***
章驰来了韩戈的房间。
他正在“休息”。
经过了上午的那场战斗，他非常“虚弱”，很多大法官的犯人都待在宿舍楼，哪里都没有去——他们都在养伤。
这里的犯人大概都有一种能屈能伸的优良品质，柴越跟她讲和了，其他大法官人没有任何异议，对‌于死去的大法官的人，没有任何人提过一句报仇。
“给我说说垃圾岛吧。”章驰靠在门口进‌来的墙上，望着在床上坐靠着的韩戈，“你们的人，会怎么追杀我。”
韩戈摇头‌：“现在还不知道。”
章驰：“为什么？”
韩戈：“因为里面‌的犯人还没有出去。”
“他们要告诉垃圾岛的人知道了你做了什么，大法官才会开始采取行动。”韩戈说，“所以你应该快一点出去，趁着我们的人还没有出去报信，找一个隐蔽的地方先藏起来。”
章驰：“垃圾岛外面‌，是什么样的？”
韩戈：“落后，混乱，暴力事件频发。不过，好歹是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合建的，基础设施比第三世界国家‌好一点。当然，好的东西轮不到我们。”
章驰：“什么意‌思？”
韩戈：“外面‌有一栋大楼，我们称之为岛府，里面‌住的都是这座城市——垃圾岛的管理‌和执法人员，他们吃的用的都是特供。你可以把它看作一个行政中心，但是并不便民。没人愿意‌去哪里。那里也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儿。”
章驰：“你没有出去，知道得还挺多。”
按照道理‌来讲，韩戈也是跟她以及来时那架飞机上的犯人一样，不会知道这里即将‌发生什么，更不用说外面‌是什么。
韩戈语气‌很稀松平常：“没有任何机构是无‌懈可击的。我们给钱，他们给消息。行个方便而已。”
章驰：“你们买通了执法人员？”
“朋友。”韩戈说，“互帮互助。”
互帮互助？
政府，会需要他们做什么呢？
章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有问——这种事情，最好知道得越少越好。
“所以这里的执法人员把这里的信息传到了三金市？”章驰忽然想到了当时周柯在飞机上给他说的话，她接着问道：“垃圾岛的犯人真的不可以出去吗？”
“不可以，”韩戈从‌床上站了起来，他指了指外面‌的门，“能从‌改造营出去的已经是少数。垃圾岛四面‌环海，你忘记了吗？我们都是坐飞机来的。这里才是真正由政府做主的地方。我们没有地方逃。但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只要你不想逃，垃圾岛还是有你的容身之地的。”
“什么意‌思？”章驰问。
韩戈伸出手比划：“垃圾岛上有产业。这里不是普通的监狱，这是一座完全‌孤立的岛，某种情况下，也叫做完全‌自治的岛。岛上的人还是会过着跟正常社会一样的生活，干各种事情谋生。除了出岛的自由，这里什么都有。”
章驰垂着头‌，一只脚抵在背后的墙上，沉默了一会。韩戈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他问：“你来找我就是问关于垃圾岛的事？”
章驰环抱着的双臂松开，脚从‌背后的墙上卸了下来，走到韩戈面‌前‌，从‌兜里掏出来一包烟，在韩戈疑惑又吃惊的眼神之中，她将‌烟交到了韩戈手里，退回来。
韩戈低头‌正见检着那一整包烟——至今为止，还没有人敢买一整包烟。
奢侈。
稀罕。
“当然不是。”章驰说，“我的分太‌多了，花不完，专门给你送货。”
不由自主地，韩戈皱起了眉头‌。
他从‌来不相信天上掉馅饼。
他直觉她还有什么非常重要的话等着说。
“你是有组织的人。221已经死了，等你出去之后，有的是钱和资源。”章驰说，“你是高层。”
韩戈忽然明‌白她想要说什么了。
“你准备拿多少钱来换这些‌货？”

第030章 改造营34
韩戈给出‌的价格是10万岛币——是的，这个小破岛，竟然还有专门‌的货币体‌系。即使这座岛已经隔绝在了远海，但官方依然很有先见之明，直接从根源上掐断了岛上的犯人把控经济命脉和私建政府的可能。
他们的货币只能单向兑换。
岛币和原币的价值差不多，但只能原币兑换岛币，岛币可以消费，不能兑出‌。
就好像游戏币。
不能退回的游戏币，一比一兑换，玩家们的使命就是在这里将游戏币花光。
这里的犯人逃出‌去之后‌，也不能拿着“岛币”去到任何一个地区或者国家消费。因为没有国家承认岛币的价值。官方给他们造的货币就是游戏币，类似于大法官这种钞能力玩家，会向这里的政府等比购入岛币。
用以支持帮派发展。
一穷二白，又没有人给充值的犯人，就只能在这里从零开始。
这是一个天才的设计。
不仅不给罪犯投钱，还要从他们身‌上赚钱。
岛币或许是假的，但创造出‌的产品是真的。
无‌论是编织玩具，还是只能人工开采的稀有矿石，都可以被‌官方——岛府拿到外面去换钱。
韩戈看章驰迟迟没有回话，直觉她是对‌价格不满意，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在外面，10岛币就能买一包烟了。”他好像又怀疑章驰的数学不好似的，还颇为贴心地帮她计算了一遍，“我给你‌价格是10000倍。”
章驰自然知道韩戈的意思——他不希望她再往上加价了。
周柯能为了5万原币的机械手卖命，10万块显然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里可不比外面。”
10分一根烟，一包烟20根，两百分，可以是一条人命，也可以是两条人命。
这是非常昂贵的非必需品。但很奇怪的是，这里的组织内部，据她观察，大多都喜欢买烟，即使他们知道这样会拖延他们出‌狱的时间，但也许就跟明明知道喝酒伤身‌还要坚持酗酒的人一样，这就是他们的生存方式。
即使分明在意，也要装作毫不在意。游刃有余。
只有游刃有余的人，才会愿意把积分拿出‌来买非必需的产品。
这是看似无‌用，却又必不可少的社交门‌槛。因为你‌看起来慌张，就不会再有人跟你‌一起跑。
露怯比跌倒更加可怕。
韩戈笑了一下‌，他后‌退一步，身‌子靠在金属床架上，因为他太高了，高
到和任何近一点‌的正常人说‌话，都避免不了俯视。但显然，没有人希望仰着头跟人说‌话。所以他刻意拉远了跟章驰的距离，语气也非常地和软。
“我也不是看在烟的面子上给的这个价。”
章驰饶有兴致地看了韩戈一眼，片刻后‌说‌：“你‌很识时务。”
韩戈：“大家都这么说‌。”
“10万块，给我自己买个平安。”韩戈将烟收进口袋，“合作愉快。”
“还有——”
“你‌比我还像黑邦。”
***
离开韩戈的房间，章驰首先去了食堂，她买了一个牛角面包，又在自动‌贩售机里面买了一袋营养液——虽然她直觉这玩意不会太好喝，可20的高价让它显得比别的产品更让人诱惑动‌人。
有钱，大气，就该消费。买贵不买对‌。
章驰扭开营养液最上头的盖子，一股很清新的香味扑面而来，她犹豫了一下‌，接着对‌准嘴，“咕噜咕噜”全‌吞了进去。
怪好喝的。
她等了两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玩意。
章驰随手将营养液的袋子丢进了垃圾桶。
大概跟功能饮料一样，最大的功能就是饮料。
她接着去了楼下‌的电影院，在窗口买了爆米花和巧克力棒，直到双手都接不下‌来，才悠哉悠哉地开始走进观影室。
这次去的是普通观影室，里面没有开灯，已经坐了好多人，大家都盯着电影屏幕，屏幕上面缓缓从底部往中间升起一排大字——
《我爱劳动‌》
烂片。
只看名‌字就知道，但章驰还是坐了下‌来。
当‌生活过于无‌聊的时候，人们宁愿选择窥探别人的无‌聊，也不愿意回到自己的无‌聊当‌中去。
一场电影放完，章驰又跑出‌去买了几条巧克力，她已经吃得很饱了，可分太多了，不花完，出‌去也没有用。她将之后‌所有的电影场次都买了下‌来，一如上周，一直看到快9点‌的时候，最后‌一场电影结束，所有犯人开始从影院回到地面上。
夜色漆黑，监狱大楼的正中央，倒计时框一闪一闪，无‌声地牵动着所有人的呼吸。
章驰站在房间门口正对着的护栏边上，韩戈从503走了出‌来，靠到她身‌边，地面投射的倒计时框在此刻从“00:20”变作了“00:19”。
“你‌说‌，今晚死的会是谁？”
章驰：“不知道。”她没空去注意别人的动静。
当‌然，即便有空，她也懒得关‌注别人的动‌静。
韩戈扯了一下‌嘴角，说‌：“是的，我们不必知道。”
这是一个非常隆重的时刻，每到这个时刻，所有的犯人都会围在一层又一层的护栏边上，犹如等着喂食的猪猡，主人一进来，就蜂拥着跑到食槽前，挤得鼻子不是鼻子耳朵不是耳朵，就为舔一口别人吃剩的潲水。
章驰忽然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害怕结算日‌。
像韩戈这样的，账上不知道攒了多少分的红章，根本不用担心成为被‌拉出‌去祭天的潲水，他们是在看一个节目。节目不是即将出‌炉的排行榜，而是底下‌那些，恐惧到六神无‌主的祭品候选人。
他们是在看一个笑话。
时间跳到了00:00。
倒计时框消失，重新跳出‌来的是一个只记录了前三和最后‌一名‌的榜单。
第一名‌没有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5001.3分。
溢出‌了1.3分。
一个即将出‌狱的幸运儿。
第二名‌，跟上周差不多，四千多分。
第三名‌，三千多分。
韩戈：“恭喜。”
“分卡得很准。”
章驰：“你‌有多少分了？”
在这里问别人的分数是一个不甚礼貌的行为，通常情况下‌，没有任何人会主动‌告知别人他目前的积分——即使是在帮派内部，他们也不互通有无‌。
“为什么这么问？”韩戈语气稍有一些防备——这在他身‌上非常少见。
章驰：“怕你‌拖欠货款。”
韩戈笑了笑：“放心，我就快出‌去了。”
章驰：“你‌是第二名‌？”
韩戈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三楼传来一声冲天的尖叫。一个光头，大概二三十岁，胸前标牌亮起，在黑夜之中变成了一个闪亮的移动‌靶点‌。
广播响起——
“439，439，439.”
“目标锁定。”
“即将瞄准。”
“瞄准。”
重机｜枪对‌准那个在三楼过道上乱窜的男人。
“警告，警告，警告。”
“请无‌关‌人员立刻撤离。”
“请无‌关‌人员立刻撤离。”
“请无‌关‌人员立刻撤离。”
“砰——”
子弹出‌膛。
正中眉心。他“啊”了一下‌，身‌体‌往后‌倒去。
砸地。
响亮无‌比。
广播继续响起——
“检测到目标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停止射击。”
“射击停止。”
所有枪口归回原位。
耳边传来了一声轻笑。
章驰转过头，发现‌是韩戈。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轻蔑和戏谑。这是一场表演，本身‌的目的是让所有的犯人都对‌这个庞大的系统产生恐惧，但由于有一些人永远被‌排斥在了食物链的最底端，所以他们失去了同命相连的共情。
甚至于说‌，这样一个制度，本身‌就让被‌奴役的人内部产生分化。因为他们失去的自由和尊严，必须通过践踏别人的自由和尊严来弥补。
五楼的犯人都在看笑话。
这是他们每一周的调剂品。
章驰突然索然无‌味。
她转身‌往房间走去——
“本周出‌狱犯人，082。恭喜082完成改造。”
“啪——”灯光如昼，一盏大灯对‌准了章驰的背影。
胸前的标牌亮起，好像一个伫立在大海之中的灯塔，指引着周围的船只向她靠拢——定位系统。灯光过于刺眼，章驰遮住眼睛转身‌，发现‌一楼高台上有一盏舞台灯，正正好追着她来，所有犯人都将她看着。
正因为她成为了焦点‌，所以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她，流露出‌罕见的真实。
羡慕，嫉妒，恐惧，痛恨，愤怒，杀意……
她就在这一刻成了唯一一条鱼缸里的鱼。
而所有的鱼透过外面的玻璃在看她。
由于水流的波动‌，他们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啪。
灯光关‌闭。
“结算结束。”
“请再接再厉。”
最后‌在黑暗中留下‌的，是机械的广播声，还有滋滋作响，缠绵不断的电流。
***
出‌狱时间是早上8点‌。
监狱方面免费送了她一套衣服。从安全‌考虑，他们来的时候穿的衣服已经销毁了，住进来之后‌穿的狱服要留在这里，一是循环利用，二是上岛之后‌，再穿这个衣服就不再合适了。
新衣服是上下‌两件套，上面是戴兜帽的卫衣，很旧，袖口和腋下‌都有很明显的起球和磨损，领口的位置还有红红黄黄的污渍，黏中带干，像被‌人踩过一脚的青苔。
不知道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
她手上的红章标识被‌取了下‌来，一个专门‌的机器，贴在上面，章就被‌吸了起来，从中间点‌燃，熔成了灰烬。
跟来的时候一样，她被‌蒙上眼睛，坐了很久的车，下‌车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公交站台。
站台上立了一根很高的柱子，柱子上面挂着一个标牌——“西嘉岛公交总站”。
西嘉岛。
垃圾岛本来的名‌字。
“好好改造。”狱警递给章驰一本册子。
章驰接过册子，狱警跳上车。
“隆隆”——
汽车尾气好比装满粉尘的气球，随着引擎爆炸在半空，把
人连鼻子带眼睛一起熏了个不见天日‌。
章驰捂住鼻子，好一阵，放下‌来。
她拿起册子，发现‌封皮上竖着写了七个大字。
“西嘉岛便民手册”。
右下‌角的位置，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编者：周宇”。

第031章 垃圾岛1
公交总站并不只是公交车站。
这里什么车都有。
悬浮车，大巴，中巴，摩托车，小型轿车，甚至还有……自‌行车。
悬浮车大概是官方专用，上面喷了非常炫酷的‌蓝漆，蓝漆上面还有白字，写着“西嘉岛执法”，但那悬浮车只是在空中转了几圈——还不是很高的‌空中，紧接着就驶离了这片地方。
悬浮车走后，公交总站变得热闹了很多，主要表现于说话声音的‌增大，钻出车里的‌人数变多，以‌及，更多的‌人跑到‌公交总站的‌门口，扯着嗓子招揽生‌意。
章驰仔细听了一下，大巴的‌价格是2岛币，可以‌通行西嘉岛的‌B区，如果要去‌A区，则需要加到‌3岛币，摩托车的‌价格很便宜，只要1岛币就可以‌去‌B区，A区2岛币，小型轿车主要提供租车和接送业务，租一天是100岛币，接送业务的‌价格在10岛币到‌20岛币之间。
陆陆续续有人跟着招揽生‌意的‌人进了公交总站里面，一个非常宽阔的‌露天广场，里面井然有序地分割着不同类型的‌停车场地，但让她稍有奇怪的‌是，所有的‌在门口喊话的‌人都自‌动‌将她略过‌，好像她自‌出现开始，就成了完全隐形的‌存在。
章驰稍有一些疑惑，她打开手册，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手册第一页有一张垃圾岛的‌地图，非常简陋，类似于小学生‌的‌简笔画，粗略地标注出了两片区域，小的‌是A区，大的‌是B区。
B区是主要的‌生‌活区，A区是包含岛府在内的‌城中心。除此之外，地图上再也没有其他标志。两片区域的‌边缘勾勒得也十分粗糙，因为过‌于顺滑，所以‌必然省略了什么。
当然，这种处理是非常有必要的‌。就好像军事地图是两军对垒的‌重点，岛府的‌人脑子被驴踢了才会给犯人画清楚明白垃圾岛的‌行政规划。
接下来是垃圾岛的‌一些法律条文，类似于闯红灯要罚多少钱，破坏公共设施要罚多少钱。再往后面翻，是垃圾岛的‌生‌活注意事项，这一页的‌标题被特意的‌标红，且后面还注解了一行小字——
“新‌人必读。”
这一章整整三十页，章驰读了大概二十分钟，整理出了一下几个重点：
1.西嘉岛之所以‌叫垃圾岛，不是因为岛上关押着“社会垃圾”，而是因为岛上大部分的‌供给，都来自‌于奥天帝国和白银共和国倾倒的‌垃圾。每周一空投食物‌，周二是武器残骸，周三是生‌物‌化学垃圾，周四是电子垃圾，周五是服装这类的‌纺织工业垃圾。
2.空投类别是固定的‌，但是时‌间并不有序，这种无‌序主要表现在两点，一是周二到‌周五不一定每天都有该类别的‌空投飞机过‌来，二是并不一定每周都有空投的‌飞机过‌来，有可能上一周有，下一周没有，也有可能上一周有，下一周也有，但普遍来说，空投飞机的‌缺席都控制在三周之内。
3.垃圾岛上有各种各样的‌产业，但是相对于母国的‌产业链来说相对匮乏且落后，这里的‌产品大多是母国早就已经不在市面售卖的‌老旧款，或是已经达到‌安全使用年限被退换下来之后重新‌服役的‌市政设施——包括红绿灯，大巴车，消防车等等。
这一章之后，就是垃圾岛的‌一些文字介绍，有点类似旅游手册，说这里天高海阔，环境优美‌，希望大家能在这里安享晚年。
晚年。
再往后翻，一页卡通画，一个Q版的‌小人，站在中间，四周画着各种各样的‌屋子，每间屋子上面都有一个标牌，“垃圾场”“就业中心”“房屋中心”。
旁边一页配了文字——
“你好，拿到‌这本指导手册，证明你已经成功地完成了改造营的‌课程。接下来，你一定非常期待在西嘉岛的‌新‌生‌活，但目前困扰你的‌问题有两个，一是住哪，二是吃啥。你身无‌分文，站在公交总站的‌门口，茫然无‌措。呵呵，不用担心，请往后翻。”
章驰往后翻了一页。
“主要地点介绍：
1.垃圾场（配图）。如你仔细阅读第 三 章的‌内容，你应该已经完全了解垃圾岛的‌空投规则。垃圾场拥有你所需要的‌全部生‌活物‌资，如你囊中羞涩，请一定不要错过‌每周一的‌饕餮大餐。
2.就业中心（配图）。刚出狱的‌你一定迫不及待想要找一份工作，这里能满足你的‌一切需求。
3.房屋中心（配图）。刚出狱的‌你一定迫不及待想要找一间房子，这里能满足你的‌一切需求。”
“喂，新‌来的‌。”
章驰抬起头。一个男人站在她两米开外对她招手：“对，说你呢。”
章驰将书页暂时地合拢，那男人就在这时‌走了过‌来，章驰发现他长‌得不太高，满脸的‌痘痘，牙齿上面很多黄色的‌烟垢，他一开口，口气比子弹出膛还快，顷刻间将她击了个肝胆俱裂。
她皱了皱眉头。
但还是很有礼貌地没有捂住鼻子。
口气不小的男人说：“坐车吗？”
章驰：“什么？”
“坐车。”男人回过‌头，指了指公交总站里面的‌广场，“你是新人吧？我是岛府的‌人，专门来接你们的‌。你要去‌垃圾场，就业中心，还是房屋中心？”
在他说话的‌时‌候，刚才几个在门口招徕生‌意的‌人都扫了过‌来，不着痕迹地从他身上滑过‌，然后又默契地回到‌了自‌己的‌忙碌之中。
“坐车，坐车，A区3岛币B区2岛币。”
“租车，100一天，100一天。”
……
他看‌见章驰的‌目光落在那些喊话的‌人身上，又说：“别担心。免费的‌。”
章驰回过‌头：“免费？”
“免费。”男人说，“你们刚出狱，难道还能收钱吗？”
章驰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站在门口喊价的‌人不搭理她了。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她从那辆监狱的‌车上下来。
一个盖了章的‌穷光蛋。
一个子儿没有。不是他们的‌目标客户。
“走吧，”他往里面指了指，好像认定了她会跟上来一样，转身在前面带起了路，“跟我来。”
一路走，他一路说话——
“你是犯什么事来的‌？”
“最近监狱出来的‌人好像变少了。”
“今天就你一个吗？”
“你还有认识的‌人吗？”
章驰只回答了他最后一个问题：“没有，我谁都不认识。”
他身子顿了顿，转过‌头，脸上说不清楚是什么表情。
“你没有组织？”
章驰：“没有。”
他好像早就预料到‌了答案，脸上并不吃惊，仿佛刚才的‌问题只是一个确认。
“看‌出来了。”过‌了一会，他又说。
“你能在里面活下来，真是一个奇迹。”
章驰说：“你去‌过‌里面？”
他连忙在前面刹住，他本来走得比较快，章驰正在加速，这一停，差点叫她撞到‌他的‌背上，章驰赶紧往旁边一躲，又听他说：“没去‌过‌。我不是从那个渠道来的‌。”
章驰：“还有别的‌渠道？”
“有啊，怎么没有。”他接着往前走，速度比刚才更快。
“什么渠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停住了脚，“到‌了。”
他站着的‌地方周围停了十来辆自‌行车，电动‌的‌，前面有一个用来放东西的‌篮子，后面有一个座位，座位加了垫子，可以‌载人。他从里头抽出一辆车，解了锁，接着往车屁股的‌垫子上拍了拍：
“走吧，上来说。”
电动‌自‌行车比普通脚踏自‌行车快，在岛上行驶，海风从两侧吹来，在头发上铺开咸湿的‌空气，章驰忽然觉得有点头疼，于是她将帽子扣在了脑袋上。
她要去‌的‌地点是垃圾场，她还不饿，但是据这位官方
人士所说，今天刚好有一批垃圾要到‌——在垃圾投放的‌前一天，岛上会给出公告，他们称之为天气预报。她很幸运，一出狱就赶上了有空投食物‌的‌周一。
垃圾场，就业中心，房屋中心，离的‌不是很远。他们之前在的‌公交总站是B区的‌一个中转枢纽，属于B区的‌中心位置，往外辐射，就是西嘉岛的‌房屋和街道。
这里的‌楼都非常有设计感‌，但是非常的‌破败，有些楼甚至已经露出了钢筋，顶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横着切过‌一刀，楼顶就是墙围起来的‌屋子，下雨的‌时‌候，估计能兜一屋子的‌水。很多屋子没有封窗，里头跟毛胚房没什么两样，透过‌没有窗户的‌阳台往里看‌，还能看‌见沙发和电视机，乱糟糟的‌锅碗瓢盆。
“你还没说，你是从什么渠道过‌来的‌呢。”
开车的‌男人说：“我们是直接来的‌。就是坐飞机，然后再坐车，到‌公交站。”
他的‌声音很大，没有被吹过‌来的‌海风给卷跑，但是听起来也不甚清晰，像是风箱呼啦啦在扯。
“我们没进改造营。改造营里的‌都是80年刑期以‌上的‌重罪犯，我们没到‌80年，当然，也不是什么轻罪，当地城市的‌监狱没有位置了，要给新‌的‌犯人让位置，于是把我们丢来这里。”
“从判刑最重的‌开始排，一直排到‌有足够的‌位置给新‌犯人——主要还是人权法的‌问题，要给他们单间，保证他们的‌生‌活条件，但监狱哪有那么多钱和地皮？所以‌我们就被扔过‌来了。”
“我们已经坐过‌牢了。懂规矩。所以‌不用再改造。”
“还有其他渠道吗？”章驰问。
“没有了。就这两个渠道。”
“哪个渠道来的‌人多一点？”
“差不多吧，”他咯咯地笑‌，“我个人感‌觉。来了这里，大家都是一样的‌起点了，也不去‌讨论这些。不过‌我们比较幸运，因为不用去‌改造营。那里面出来的‌有一些，挺变态的‌。”
“变态？”
“有一些杀人狂。”他说，“不是靠攒积分出来，你应该比我清楚，杀人可以‌速通，我也是听别人说的‌。红章，他们是最危险的‌。很多黑邦来的‌，杀人不眨眼。几乎全是异血和改造人。还有蓝章，他们要出狱的‌积分比别人高，也要杀人。”
“不过‌，出来的‌也少。大部分出来的‌都是绿章。官方喜欢绿章。”
改造营的‌规则就是自‌相残杀，红章要出狱的‌分最高，红章也最厉害，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在内部的‌鄙视链上稳居上游，但他们真正的‌危险来自‌同层。一个红章1000分，如果来了一个厉害的‌红章，为了赶快出狱，多杀几个红章，这种情况下，获益最多的‌不是出狱的‌红章，而是官方。
官方乐易于他们内部消化。
稍微弱一点的‌红章，会立刻被其他强的‌红章绞杀。在没有人为干预的‌情况下，他们才是事实意义‌上的‌下游。但干预产生‌了。
在长‌期的‌竞争之下，他们找到‌了最有利于个人生‌存的‌规则。他们形成了帮派，组成了同盟，不轻易对红章下手，于是他们将自‌身的‌危险转嫁给了蓝章和绿章。
当然，即使在这种情况之下，红章出来的‌比例也并不高。
主要是他们进来的‌人数就不多。
绿章只需要在里面按部就班的‌工作，就可以‌很快刷够积分出狱——在没有被其他人杀掉的‌情况下。
“你真幸运。没有被他们杀掉。”他的‌语气很感‌叹。
“是啊。”章驰说。
海风吹得更大了，章驰将兜帽整个扯住，往里头拢了拢，差不多只露出了鼻子眼睛，她能闻到‌一股酸臭味，从她自‌己的‌衣服上传来，但没有办法，她只有这一件衣服。
思‌绪随着臭味和海风一同飘远。
她到‌底是什么人？犯了什么罪？她为什么会从飞机上醒来？
原来在这个身体的‌那个人呢？
她活着，还是死了？
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身上都不是好消化的‌，但她的‌神经好像已经被那场天灾千锤百炼得再难以‌有什么波澜起伏，她只是在脑子里面想，然后那些东西就好像上课的‌时‌候老师说的‌话，响彻云霄地从脑海之中不留痕迹地掠过‌了。
管他的‌。
拐过‌一个弯，海风变小了。
自‌行车没有摩托车那么快，但好处就是平稳，她坐在后座，打开那本便民手册，接着看‌起了之前没看‌完的‌内容。
已经不剩多少页纸了，后面都是啰里八嗦的‌一些居民服务地点的‌介绍，开通水电煤气的‌，还有相关的‌缴费标准。
只有最后一页，与众不同地只写了寥寥几字。
非常大的‌字，黑色的‌。
“试图出岛者，死。”

第032章 垃圾岛2
贾夫纳已经‌在这里等了三个小时了。
他不停地‌低头看时间，手表显示目前是12:00分。
岛上的空气非常湿润，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非常充足，有一点风，但不是很大。他昨晚酒喝得有点多，现在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但是被太阳光一照，整个人懒洋洋的，又‌清醒又‌舒适。
但是等人这件事‌实在是太烦了。他抽了已经‌快半包烟，脚底都‌是碾碎的烟灰。他站在垃圾场进‌门‌的一条小巷。
垃圾场很大，分为不同的片区，扔食物的片区，扔武器的片区，扔服装的片区，还有生化材料和电子材料的片区。不同类别的飞机会自动找准位置空投，熟悉路的人不会选择从垃圾场中‌间跨片区，因为那太远了，而且很空旷，不太容易找着方向。
所以‌他们一边是从外面绕着走，外面有路标，几号路几号巷，走多了就可以‌准确定位进‌去。
这里原本就是个码头，巷子里面有很多的仓库，有的锁上有的开着。太阳有点大，贾夫纳从巷子往仓库的入口挪了挪。
他蹲在地‌上，差点要蹲得双腿麻痹的时候，终于看见毕飞尘带着人来了。一个女的，从他的电动车后座上下来，跟着他往里面正走。
像是怕他没有看见似的，毕飞尘还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咳完，他转过身，跟从前一样，非常亲和地‌对后面那个女人说：“这里是登记的地‌方。”
他这么‌说，应该是已经‌提前跟她说过这里登记的规则了。
贾夫纳站起身，他主动走上前：“你好，我是岛府负责分发‌物资的工作‌人员，请跟我来。”
他有一点高兴，但是为了避免被看出来，他特意低了低头，将嘴角压了下去。
年轻女人是稀有的货物，价格很高，一单可以‌抵三单。通常，他们在公交总站“招揽”生意，如果是没钱坐车来垃圾场的人，他们就用免费的噱头说要带人一程。如果是刚出狱的犯人，那就更好骗了，他们就称自己是官方人士，十个有八个都‌会上钩。
当然，这里的人不比外面，警惕心很高，如果他们开的是汽车，密闭空间，多数人不会同意上车，但自从他们改成‌电动自行车后，上当的人就变得多了起来。
因为自行车是很“一目了然”的交通工具，而且车速不快，骑车的那个也没法对坐在车后座的人下手。他们掉以‌轻心，于是会跟着来到这里。
这里才是他们下手的地‌方。
他们约定好，如果说的是“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就代表来的是垃圾岛的居民，他们会说这里面有手推车，可以‌借用去运垃圾。如果说的是“登记”，就证明来的是刚出狱的犯人。他们对这里的规则一无所知。
“请在这里填写申请。”
走到里面，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各种文件，贾夫纳给她拿出一张表，表上需要填写的东西非常多，他递给她一支笔，女人就这么‌坐了下来，背对着他们。
毕飞尘朝他使了一个颜色。
贾夫纳心领神会，从裤子的右边口袋拿出来一条巴掌大的毛巾，又‌从左边的口袋掏出一个瓶子，打‌开瓶子，里头的液体就这样被他倒
在了毛巾上，贾夫纳渐渐从后面逼近，他的脚步声非常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出来有人在走路。
“我有一个问题。”背对着他的女人开口了。
贾夫纳心头一跳，差点将毛巾给扔了出去，为了避免她起疑，他一边往前走一边答话：“什么‌问题？”
“今天真的有飞机过来吗？”
“当然。”贾夫纳伸出手。
“我是问，真的有吗？”
这一句语气非常的奇怪，好像她确定他刚才说的话全然是敷衍一样，紧接着，贾夫纳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晃过，下一秒，他的鼻子传来彻痛，“咚”的一声之后，他发‌现自己倒在了地‌上，沾了迷药的毛巾被他自己甩了出去。
他被人打‌了一拳。
那人的拳头过于有力，仿佛一个几百斤重的大铁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到他的眉骨上，他痛得大脑空白。
“啊啊啊！”
“啊——！”
嘴巴一歪，他晕了过去。
章驰站起身，看见旁边已经‌吓傻的毕飞尘，说：“演得很好。就是还差一点。”
毕飞尘牙齿打‌颤，磕磕巴巴地‌不自觉回：“差在哪里？”
“差在太有礼貌了。”章驰对着地上已经‌昏死‌过去的满脸是血的贾夫纳摇头，“不够官方。”她抬起头，又‌看向毕飞尘，“还有，如果你真的是岛府的人，狱警不会不跟你对接，就让你把人接走。”
毕飞尘差点要跳起来：“你……你早就看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上来？！”
“因为我正缺一个交通工具。”章驰目光落在仓库外面安静靠在墙上的电动自行车上，“谢谢你带我兜风。身上没带钱，请你吃一个拳头吧。”
毕飞尘躺在地‌上，昏过去之前，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那个女人跳上他的自行车，跟阵烟儿一样溜走了。
***
借着薅来的自行车，章驰围着垃圾场打‌转了半个小时，终于理清楚了这里的路线。刚刚那个男人带她去的地‌方通往的不是空投食物的片区，巷子进‌去，投放的是电子产品，不在今天。
不过他没有骗人，今天确实有飞机要来。
很多人都‌等在食物片区外面的巷子里，有的带着口袋，有的带着箱子，还有的带着编织筐，他们的打‌扮都‌跟她差不多，衣服不算破烂，但也是很旧的那种，上下身很不搭，不仅仅是风格，大小也一样。有的人上衣大一个码，有的人裤子大一个码，还有的人两‌只鞋子甚至穿得也不一样，样式、尺码，统统不在一个标准线上。
反正，怪潮的。
她穷得千篇一律，人家穷得千姿百态。
章驰随手从地‌上捡了一根金属管，拖着自行车来到了一个根柱子旁边，她将金属管在手里掰弯，穿过自行车的轮子，又‌把头尾合在一起，用手心的热度焊接为一体。
一个永远无法打开的锁就这样做好了。
飞机的轰鸣声从远方传来，章驰锁好自行车之后立刻回到了空投食物的片区。
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好像森林中‌的狼群，看见目标，冷不丁就汇集在了无人的夜色之中‌，一双双眼睛亮得跟那什么‌似的。
“哐哐哐”。
飞机拉低身位，底部‌的舱门‌打‌开，好像拉肚子一样将包装食品一泻而下，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堆出了一座垃圾山。
便民手册上说这些食品垃圾中‌很大一部‌分是临期产品，超市退回工厂，按照食品安全保护法，工厂需要集中‌处理这些过期产品，处理垃圾也是要收费的，所以‌有一些工厂选择将这些几乎不可能‌再卖出的产品捐给政府。
政府将垃圾空投到了这里。
他们通常要攒够一飞机的食品才会过来，因为运输时长的问题，很多产品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过期了，发‌霉、变质，都‌是很常见的事‌。但同时，在这些大量的产品之中‌，也有一些仍可食用的沧海遗珠。
这就是穷人的金山银山。
人群蜂拥而上。
章驰在里头挤了个人仰马翻，她抬起头，很快发‌现一个大脚印对着她就要踩下，她立刻翻身起来，那人被吓得猝不及防跌落在地‌，嘴里骂了几句脏话，爬起来又‌去了旁边一处人少的地‌方。
“别挤——”
“挤什么‌！”
“滚远点……”
众人一边翻垃圾堆，一边注意别人往兜里塞了什么‌东西——通常情况下，同一批次的产品保质期都‌差不多少，如果有可能‌食用的一包，就有可以‌食用的很多包。
这样就会导致一定程度的聚集。
有人打‌了起来。
从垃圾山上滚下来。
滚下来很多人。
爬起来，进‌去，又‌滚下来。
章驰被人推了好几次，但好在她身强“力壮”，任何想将她从垃圾山推下去的人都‌被她反推了下去。
陆陆续续有人捡满离开。
忽然间，打‌架的人变多了。
有的人开始抢夺别人的战利品。
打‌得头破血流。
章驰怀里揣了三袋面包，两‌盒午餐肉，三袋方便面，她回过头，发‌现垃圾山下虎视眈眈盯着她的人不少。
她看上去是一个很好劫夺的目标。
章驰捡起地‌上的一个易拉罐，掌心用力。“砰”，爆了。里头变质的液体从她的指缝中‌流下。
皱成‌一团的易拉罐被她丢在了旁边。
在底下等着她的人走了一个。
她又‌捡起一个，轻轻一捏，“砰”，又‌爆了。
底下看她的人又‌走了一个。
她捡起第三个，“砰”。
第四个，“砰”。
第五个，“砰”。
捏到第五个，还是有两‌个人站着没走。
很坚定地‌等着她下山。
她从地‌上捡起一桶铁皮的奶粉，把奶粉抛到半空，一拳打‌了过去——
“砰”，拳头从桶装奶粉的腰部‌插入，发‌霉的奶粉簌簌从天空落下，四分五裂的铁皮冲去了垃圾山下。
“叮咚”。
砸到了那两‌个等着的人脚下。
空气有一秒的静止。
人走了。
跑得比之前所有的人都‌快。
章驰抱着食物原路返回，走到停车的巷子入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住了。她转过头，没有人。
她视线往下。
是个小孩。
十来岁的样子，狗啃的头发‌七上八下地‌贴在头皮上，手指脏兮兮的，两‌个眼睛倒是又‌大又‌圆，盯着她怀里的食物一动不动，口水好像就要从嘴巴里漫出来了。
“姐姐，我好饿啊。”
章驰转过身，他松掉了牵着她衣摆的手，端正地‌站在原地‌仰视。
“好饿啊。”他又‌说了一句。
章驰：“所以‌？”
小孩指了指她怀里的面包：“可以‌给我吗？”
“小朋友，”章驰歪了歪头，“我看起来很像好人吗？”
毫无疑问，在所有从垃圾山出来的人里面，她看起来最‌像好人。
小孩愣了一下，说：“姐姐，我有钱，我买可以‌吗？”
“你有钱？”
“嗯，”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家里有，我可以‌给你取，你不信的话，可以‌先跟我回家去取。是妈妈叫我出来买东西的。”
他目光又‌挪到了章驰的面包上。
章驰将面包换了只手拎着，他的目光也跟着面包做了一个抛物线，章驰微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小朋友，如果你的刀子没有露出来的话，你说的话会更可信一点。”
小孩脸色一变。
章驰伸出手，将露出一角的刀柄握住，从他屁股后面的裤兜抽出了一把小小的匕首。
刀尖上血淋淋一片，非常新鲜的血，将他的裤子都‌染透了。
不知道刚才杀的是什么‌。

第033章 垃圾岛3
小孩招得很快。
他说‌自己叫路雨，是土生土长的岛民——按照他这个年纪，确实不‌大‌可能是从外‌面被送进来的，司法机关也没那么不‌干人‌事，他父母都是罪犯，岛上混的，有一天‌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在街头流浪。
像他这样的小孩很多。
但是西嘉岛是一个
很讲秩序的岛。无论你是不‌是流浪，你都必须要上学。尤其‌是在岛上出生的小孩，他们没有经过外‌面的社会化教养，更有可能失去对政府的敬畏，以及常识的匮乏。
政府需要懂规矩的岛民，他们必须在学校上学到‌15岁。大‌概初中毕业的样子。
学校提供住宿和饮食，这是免费的，所以很多家长非常愿意送他们的小孩去上学。节省开支。
但是现在放寒假了。
所以他又出来流浪了。
“这就是你杀人‌的理由？”章驰指了指地上那个闭着眼睛的男人‌。
路雨：“他是炼铜癖。”
章驰皱了皱眉头。
路雨指了指他裤子中间那一滩血：“我没有杀他。我只是把那个东西割了下来。”
章驰：“但是他死了。”
路雨说‌：“真可怜。”
章驰：“……”
路雨：“他先找上我的。我刚好‌手里‌有刀。”
章驰：“你的意思是他找死？”
路雨：“姐姐，你真有文化，两个字就把我想说‌的说‌完了。”
章驰说‌：“他是失血过多死的。”
路雨说‌：“我就说‌嘛，不‌关我的事。”
章驰：“……”
路雨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姐姐，你带我走吧。”
章驰：“我看上去很像好‌人‌的样子吗？”
路雨：“我很有用的。”
章驰：“什么用？”
路雨：“你是刚从改造营出来的吧。”
章驰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路雨说‌：“你身上有改造营的味道。”
“那种木头的香味。刚从里‌面出来的人‌都有这个味道。”
章驰：“所以你刚才拦住我？”
相比起在这里‌混了有一段时间的老油条，像她这样刚出来的人‌，更有可能被骗到‌手。
路雨避而不‌谈，他接着刚才的话题：“我在这里‌住了十一年，我可以给你当向导。这里‌的人‌很坏的，你不‌要被他们骗。”
“……”章驰说‌，“谢谢，你看起来挺有说‌服力的。”
她又问：“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路雨：“你是个女的。”
章驰：“？”
路雨：“应该不‌是炼铜癖。”
章驰：“……”
路雨的目光又滴溜到‌了她手上的面包上：“姐姐，我吃得很少的。而且我有地盘，你可以到‌我的地盘住。”
***
章驰跟着路雨往他说‌的地盘走。
她塞了两片面包给他，一路上，他都吃得很安静，慢慢地咀嚼，非常有他刚才说‌的“吃得很少”的范儿，肚子咕噜的响了不‌知道多少声，还在一小口一小口的咬面包皮。
章驰举起手里‌的剩下的大‌半袋面包，说‌：“这一袋都是你的。”
他两眼发光，接着又很勉强地说‌：“啊，这么多，我怎么吃得完啊。”
章驰：“……”
“你吃不‌吃？”
路雨毫无犹豫地将整袋面包都接了过去，然后用他平生大‌概仅学到‌的恭维话对她表示了感‌谢：“姐姐，你人‌真好‌。好‌人‌一生平安。”
章驰眼前浮现出改造营门口的横批。
她低头，看着这个身量还不‌到‌她胸口的小孩，琢磨他跟着自己的真正理由。
年纪太小，没有能力跟垃圾场的人‌抢食物‌，所以只能在路边骗骗像她这样的人‌讨口饭吃。
只是想要口饭吃。
很合理。小孩再怎么都抢不‌过成年人‌。
他给她当向导，换取她的庇护。
他说‌放寒假的时候只能流浪街头。
可每一年都会放假，之前流浪的时候，他都是怎么生活的？
他刚才的表现非常熟稔，好‌像已经做过不‌知道多少次。
他应该得手过，所以才这样理直气壮。
那之前呢，他会不‌会也提出要求，要那些给他食物‌的人‌带他生活？
章驰停住脚：“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路雨咬着面包转头，嘴巴松了，面包差点掉了出来，他眼疾手快地塞回嘴里‌，然后就呆在了原地。
章驰：“你家里‌还有其‌他人‌？”
小孩和女人‌是最没有攻击力的人‌类，所以很多时候，犯罪分子会利用小孩和女人引诱被害人‌上钩。
小孩为了生活，会对控制他的罪犯言听计从。
而且由于年龄太小，他们做这一切的时候甚至不‌会有感‌觉到‌任何道德负担。他们会做得非常自然。
路雨指了指前面一个又老又旧的居民楼，狭窄的街道黝黑得看不‌到‌尽头。
“快要到‌了。”路雨脚步加快了，“我家就在这里‌面。”
他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
章驰：“站住。”
路雨好‌像没有听见，还在加速。
章驰跟上他，一只手将他提了起来。
“啊呀！”
路雨在半空蹬着腿，呜呜地乱嚎：“我错了。姐姐，我不‌该骗你。”
章驰：“你骗我什么？”
路雨倒豆子一样往外‌吐：“我吃得很多。我还有个妹妹。吃得比我还多。”
章驰：“……”
正说‌着，一个比他更小的小孩从居民楼的楼道里‌钻了出来，相比起她哥哥，她穿得可算是厉害，层层叠叠的公主裙，粉色的金属扭成的发夹，粉色的小皮鞋，怀中还抱着一个洋娃娃，也是粉色的，她的脸上干干净净，完全‌不‌像她哥哥的流浪范儿。
她的头发是浅栗色的，顺滑地披在肩上，皮肤透亮得吹弹可破，她比她怀中的洋娃娃更像洋娃娃。
“哥哥。”她喊了一声，跑过来。
“把我哥哥放下来！”
她跑到‌章驰面前，用脚开始踢她的腿。
“坏蛋！”
“把我哥哥放下来。”
路雨的眼泪滴到‌了她的手上：“不‌要杀我。姐姐，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章驰有点头疼。
是她自上岛以来最头疼的一次。
***
路雨这次招得比刚才还快。
他妹妹年纪小，没有什么用，多一张嘴吃饭，所以他一开始不‌敢提，他害怕她听到‌要养两个小孩，掉头就走，他需要把人‌先骗到‌他的地盘，就好‌像购物‌软件让你添加购物‌车就送优惠卷一样，你迈出了第一步，就会自然而然地将接下来的事也做了。
章驰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路雨说‌：“姐姐，我可以少吃一点。我和妹妹一人‌只吃一半。这样，你其‌实只养了一个人‌。”
“而且，我还会照顾我妹妹。你不‌用管她。”
章驰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小孩的家在居民楼的三‌楼，两室一厅，大‌概六十个平方左右，装修非常简陋，几乎等‌于没有，就是床，沙发，桌子，椅子，以及锅碗瓢盆。
房间的卫生不‌怎么样，有灰尘，还有一股臭味，像是下水道的味道。墙壁上还能看见蜘蛛乱爬，蛛网结在天‌花板的角落，非常大‌的一张。
两个小孩，活成这个样子，几乎也算是勉力而为了。
在得到‌章驰沉默的同意之后，路雨兴冲冲地带着章驰参观房间，他和他妹妹住在同一间房，另一间屋子是空出来的。
章驰没有任何行‌李，路雨给她拿了一床发霉的被子出来，章驰将被子晒在阳台——太阳还没有落山，还能晒几个小时。
章驰回过头，看见路雨和若拉——他妹妹的名字，围在桌子前正吃着干面包和午餐肉，他们吃得小心翼翼，非常珍惜，连铁皮罐头的油渣都没有放过。
让人‌又回忆起废土之上流奔的人‌类。
当文明崩塌的时候，人‌类就会回到‌茹毛饮血的时代。他们不‌再追求任何的精神。因为活下去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思考的能力。
可其‌实只要仔细想一想，在文明的时代当中，也有一些人‌活得茹毛饮血。
只是他们太微小了，也不‌是主流，没有人‌看见他们，也没有人‌听见他们的声音，他们就可以躲在绚烂的喧闹之中，安静的灭亡。
就好‌比这座岛，这座岛上的穷人‌。
穷人‌。
章驰“啧”了一声。
她打开《西嘉岛便民手册》，开
始浏览起有关就业中心的介绍。
里‌面只讲了就业中心会根据求职人‌员的技能分配工作，没有工作的类别。找工作也并不‌是免费的，就业中心会从中收取10%的中介费，每个月都收，收满一整年，如果在一年之内换了工作，要从新的工作开始时，重新计算，直到‌满一年。
合上书‌，章驰从路雨那里‌问了大‌门的密码——这栋老旧的居民楼装的都是统一的电子锁，紧接着出了门，按照来时的路线，将那辆锁在柱子上的自行‌车骑了回来。
对于西嘉岛的治安，她充分地相信，一定不‌值得相信。
她没有将自行‌车停在楼下，而是直接抬回了家。
上楼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去找一份搬运工的工作。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这个工种。
章驰吃了几片面包，她从垃圾场带回来的东西不‌多，也没有料到‌要养两个小孩这种突发事件，幸好‌在前一天‌她大‌吃特吃，现在都不‌觉得多饿，剩下的食物‌被她放在了厨房的锅里‌，有个盖子，可以防止老鼠进去偷吃。
房间有一点臭，还没有改造营的牢房干净，章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打开了所有的窗户，被夜风吹着入睡，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发现这一股臭味不‌仅没有减淡，反而更浓了。
天‌刚蒙蒙亮，小孩觉长，还没有起来。章驰从床上爬起，发现这股味道的源头，好‌像来自隔壁房间。
路雨住的那间。
章驰没有去敲门，她开始打扫房间，清理干净客厅和厨房，客厅的窗户全‌都被她打开透气，可能因为其‌他地方的臭味都已经散光，反而凸显的路雨那间屋子的臭味更加明显。
等‌到‌早上快九点钟，路雨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章驰坐在沙发上，问他：“你没闻到‌什么味道吗？”
路雨脸色一变。
“没、没有啊。”

第034章 垃圾岛4
章驰：“没有‌吗？”
路雨：“没有‌。”
章驰站起身，路雨道：“姐姐，你‌吃饭了吗，我‌给你‌把面包拿出来吧。”
章驰往路雨的‌房间门口走去。
路雨拉住她的‌衣角，手攥得很紧：“姐姐，我‌妹妹还在睡觉呢。”
章驰转过头，俯视他。
路雨：“姐姐，你‌今天不是‌要去找工作吗？”
章驰：“所以？”
路雨：“所以你‌应该早点去。”
说‌完，他直接冲到了客厅，呼哧呼哧地推起了停在客厅角落的‌电动自行车。
他一边看着她，目光一边不自觉地往房门的‌门把手看。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他特别在意门会‌不会‌被打开。可能因为他太‌弱小了，根本无法从武力上扭转门的‌命运，所以只能一次次地打岔，试图左右这个家中真正能够拍板的‌人。
章驰勾起嘴角：“你‌说‌得很对，我‌应该先去找工作。”
路雨笑起来。
然后他就‌看见章驰拉开了房门。
笑容僵在了脸上。
屋子‌没有‌开灯，窗帘是‌拉上的‌，但并不遮光，太‌阳已经升起了，里头的‌布置摆设在阳光在照射下一目了然。一股极大的‌酸臭味随着尘埃扑鼻而‌来，比翻垃圾堆还让人耳目无能。
章驰皱了皱眉。
路雨在这时候说‌：“姐姐，我‌闻出来了，有‌一点点臭。”
房间里一张床，一个衣柜，若拉还在床上躺着，睡得鼻涕泡鼓起来又缩下去，房间内堆满了杂物，大小不一的‌毯子‌，各种‌花色的‌发夹和饰品，新旧不一的‌各类服装，公主裙，T恤，外套，皮鞋，布鞋，揉皱在一起，又被铺落在地，卷得藕断丝连，好像一层厚重的‌积雪一样覆盖住地板，没有‌一个可以下脚的‌地。
章驰回头看了一眼路雨。
他连饭都吃不起，不可能买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
章驰指了指地板：“你‌捡的‌？”
路雨点头。他好像觉得章驰也对这东西感兴趣似的‌，兴致勃勃地当起了他口中的‌向导：“每周五垃圾场可以捡衣服，捡衣服的‌人是‌最少的‌，姐姐，你‌喜欢什么，我‌去给你‌捡啊。”
章驰蹲下身，捡起其中的‌两件衣裳闻了一下。
她皱着眉头将衣裳放回了原地。
是‌这个味道。
章驰关上了房门。
然后骑着自行车出门去找工作了。
就‌业中心的‌上班时间是‌早上十点，她到的‌时候刚刚开门，里头一共五个工作人员，每人坐在一个小隔间里，门口有‌一个机器人负责排号，插队的‌人无法入内。
来就‌业中心的‌人不少，有‌些人在开门之前已经开始排队了，进‌入之后，等‌了大概三十分钟，机器人喊到她的‌号码，章驰站起身，机器人在前面带路，引着她去了门口角落的‌3号隔间。
隔间内有‌一台电脑，侧放在桌子‌上，章驰坐在桌子‌的‌对面，工作人员既可以毫无阻拦地看见她，又可以操作电脑。但也因为这样的‌设计，章驰稍微偏头，就‌能看见电脑上出现的‌东西。
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问：“年龄？”
“二‌十。”
她猜的‌。她也不确定。
工作人员在电脑界面上方“20-30”的‌栏里点了一下。
“学历。”
章驰迟疑了一下。
工作人员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眼，驾轻就‌熟地在电脑界面上方“高中及以下”一栏点了一下。
接下来，她又问了章驰学过的‌技能，比如会‌不会‌开车，有‌没有‌考过职业执照，之前有‌没有‌过工作经验，在经过所有‌的‌筛选之后，屏幕上只跳出来了一条结果。
她挑了挑眉——这是‌她自始自终脸上唯一出现的‌波澜，她问——
“晕血吗？”
章驰来到了医院。
她被派送的‌工作是‌搬运工。
但跟她意向中的‌有‌一点不一样，她搬运的‌不是‌货物，而‌是‌尸体。
垃圾岛是‌一个犯罪率极高的‌区域，这里只有‌A区禁枪——那里是‌岛府的‌所在，也是‌城市最繁华的‌片区，但大部分人口都集中在B区，B区是‌生活区，这里不仅不禁枪，甚至连爆炸事件都常有‌发生，在各种‌街道巷口，一夜过去，你‌都能发现几具新鲜的‌尸体。
尸体对医院来说‌是‌很有‌价值的‌东西。
这里改造人的‌比例很高，他们身上的‌机械配件和电子‌零件很昂贵，虽然很多尸体死的‌时候义体已经遭到不同程度的‌损坏，但一具改造人的‌尸体仍然可以在医院换取不少回报。
清洁工是‌岛上的‌一个肥差。
他们负责城市的‌卫生，同时也负责尸体的‌清扫工作，一有‌改造人的‌尸体，他们就‌会‌联系医院，医院会‌给他们记账，每个月月底统一结账，同时派人去将尸体拉回来。
把尸体从街道上拉回医院的人就叫搬运工。
章驰每个月的工资是1000岛币，月收2000以下的‌不扣税，扣除要交给就‌业中心的‌10%，她每个月到手的钱是900。
但是‌工作也需要一些必要的‌设备，比如终端。最便宜的终端要100岛币，可以打接电话‌，为了方便工作单位和就业中心联系本人，终端是‌强制购买的‌，可以当场领走，月底由用工方直接将这笔费用打入就‌业中心账户，所以她本月可以到手的钱是‌800。
翻垃圾是‌底层人的‌生活，大部分有收入的体面人都会选择去商店购买食物，这里有‌两种‌商店，第一种‌叫商超，里面的‌东西较为昂贵，有‌垃圾岛自产的水果、蔬菜、肉类，除此之外，还卖生活用品，他们统一的特点是一手货物，也就‌是‌新品，从工厂直接拉到超市。
第二‌种‌叫便利店，食品便利店，杂货便利店，武器便利店，诸如此类。都是‌从垃圾场捡来的‌二‌手，属于沙里淘金，没有‌统一的‌价位，食品便利店按照临期时间来标价，武器便利店就‌按成色来标价，都是‌商店老板自己喊价。
靠捡垃
圾维生的‌人很多，不是‌所有‌人都习惯上班，他们宁愿偶尔在垃圾场抢个头破血流，也不愿意朝九晚五。而‌且，据说‌有‌人真的‌靠捡垃圾发了大财。
垃圾是‌穷人的‌改命彩票。
当然，看似免费的‌东西，往往是‌最贵的‌。
你‌有‌运气‌捡到，不一定有‌运气‌拿去换钱。
稚子‌闹市抱金，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垃圾场外也是‌尸体经常出现的‌地方。
她现在要去的‌地方就‌是‌垃圾场的‌89号巷。
这是‌清洁工发现尸体的‌地点，一个改造人，医院给出的‌收购价很高，因为这个人改造了两只义眼，而‌且据说‌是‌新型号，市面上要卖59999一对，当然，回收价格就‌低很多了，1000岛币不到。
一整具尸体。
拆除和安装都需要专业的‌设备，强行拆装会‌导致电子‌产品整个报废，除了医院之外，其余的‌人拿到尸体也没有‌什么用。类似于垄断市场。定价权全在医院。
章驰坐的‌是‌救护车，这是‌医院的‌官方车辆，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司机，一路上，他都在跟她搭话‌。
“你‌运气‌真好，一来就‌找了这么好的‌工作。”
“不是‌所有‌人一出来就‌能找到工作的‌。”
“这个工作很少有‌人辞职的‌，都是‌有‌关系的‌人才来干。”
章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救护车必须关窗，幸好窗户的‌玻璃透光，她一边听司机讲话‌一边透过窗户记着走过的‌路线。
每到气‌氛冷下来的‌时候，她就‌会‌回复他一两句。
现在气‌氛又冷了下来。
章驰问：“所以这是‌新增了一个岗位？”
“新增？”司机摇头，“是‌空缺。”
“你‌不是‌说‌，很少有‌人辞职吗？”
“他不是‌辞职的‌。”司机哼着曲儿，“他死了。葛立，上一个跟我‌搭档的‌人。”
章驰转过脸：“怎么死的‌？”
司机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转进‌了巷口。
“赌钱，欠了高利贷，被组织的‌人砍死了。”
章驰没说‌话‌。
话‌唠司机扭头看她一眼：“你‌不问问是‌什么组织？”
章驰很给面子‌地往下问：“什么组织？”
“大法官。”
到地点了。司机刹车，取下钥匙。
“大法官的‌人干的‌。他们在岛上放贷，额度很高，很多人都愿意借，但是‌还不上就‌惨了。”
司机解开安全带，“你‌可别干这种‌傻事啊。”
章驰一边拉开车门一边回他：“不会‌。我‌不赌钱。”
司机正准备跳下车，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不是‌说‌赌钱。”
章驰转过头看他，但他已经跳下车了。章驰紧跟着下车。
司机打开车后箱，从里头推出一个担架，守在尸体旁边的‌清洁工跟司机似乎很熟，上前跟他寒暄了两句，紧接着看向章驰，眉头挑起，问说‌：“新来的‌？葛立去哪了？”
司机一边给尸体拍照一边说‌：“死了。欠高利贷，叫大法官杀了。”
清洁工怔了一下，紧接着一脚踢到墙上：“他妈的‌，这杂种‌上周才跟我‌借了1000！”
司机笑了起来。
紧接着大笑了起来。
章驰将尸体搬到担架上，临到车子‌要发动了，清洁工还在那里狂骂脏话‌，墙角被他踢得满是‌血污和灰尘。
“隆隆隆——”
车子‌启动，司机将头伸出车窗跟他打了声招呼，他没听到，司机关上车窗，直接将车开出了巷子‌。
“你‌力气‌挺大啊。”司机又开始跟她搭话‌了。
“死人很重的‌。”司机继续说‌着。
章驰指着窗户外面的‌一面高墙——非常高的‌墙，而‌且不是‌方形的‌，是‌三角形的‌，类似一个平面的‌金字塔，墙面有‌均匀排列的‌突出的‌金属圆锥，大小跟酒瓶子‌差不多。
她问：“这是‌什么？”
司机扭头看了一眼，“墙。”
章驰：“……”
司机：“哦，你‌是‌想问干什么的‌吧？”
“挂人的‌。”司机又开始哼曲儿，“挂死人的‌。示众，知道吗？想要逃出垃圾岛的‌人，就‌会‌被挂在这个上面。以前人挺多的‌，现在少了。”
司机说‌着，两只手还给章驰比划了一下，像在拉拉面：“以前，挂很多人。”
车开近了，从墙下驶过，墙将太‌阳光几乎都挡住了，章驰发现那些圆锥不止酒瓶那么大，还要大上两倍，墙面非常斑驳，黑褐色的‌，血迹干了之后的‌颜色。
她脑海中浮现出便民‌手册上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
“试图出岛者，死。”
“所以，从来没有‌人逃出过这里吗？”章驰收回目光。
“没有‌。”司机吭地一笑，“怎么可能有‌。一帮傻子‌。新来的‌，不自量力。”
车到了。
医院是‌一栋二‌层楼高的‌方形建筑，并不算大，科室就‌两个，一个内科一个外科，意思就‌是‌内伤或者外伤，医生不多，但患者挺多的‌，生意很好，司机说‌这家医院本来就‌是‌小诊所，后来老板——也就‌是‌院长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大笔资金，建了这栋楼，还配了很多设备，紧接着搞起了尸体收购的‌生意，钱越赚越多。
车停在地下负一楼，司机下车的‌时候指了指旁边的‌一个车位，那里停着一辆小型轿车，流线形的‌车身，灰色的‌金属光泽，两侧车门仿佛两根即将开翅的‌翅膀，漂亮得气‌势十足。
“这是‌院长的‌车。”司机语气‌羡慕，“很贵。”
司机打开后车厢，章驰将担架抬了出来，医院有‌直达的‌电梯，尸体统一放在二‌层。
司机不跟上楼，章驰独自上了电梯。
“叮——”电梯开了。
停尸间在电梯出口的‌右手边，尽头。上岗之前院长说‌的‌。
医院有‌一点吵，章驰越往里走越吵，等‌到到停尸间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口围着许多人，有‌医生，有‌护士，伸着头往停尸间里面正看，各个都皱着眉头捂着鼻子‌。
人群七嘴八舌，章驰听了一会‌儿，好像是‌说‌前几天停电，来电之后设备没有‌重启，所以尸体都臭了。
这里的‌尸体都是‌等‌着摘除义体的‌新鲜尸体，损失很大。
看见章驰推着车进‌来，站着的‌人纷纷往两边让开，越往里走，那股臭味越浓，里面清理尸体的‌护士都带着口罩，章驰将尸体抬了出来，放进‌去，忍不住“呕了”一下，拉起担架车就‌往外冲。
冲到电梯口的‌时候，她终于开始大口呼吸。
她按下电梯，等‌电梯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刚才闻到的‌那股味道十分熟悉。
“叮——”
电梯到了。
提示音好像电源接口一样，“滋啦”将她思绪的‌插头连上记忆的‌片区。
进‌电梯的‌时候，她想起来了。
跟路雨房间的‌味道一模一样。

第035章 垃圾岛5
第一次找工作的‌人可以预支半个月的‌薪水，由就业中心垫付，但每人仅限一次，类似于游戏里新手保护期的‌福利。章驰领了350岛币，一下‌班，她就冲去了商超。
商超非常大，里面有饮料区，零食区，生鲜区，还有服装区，工具区，洗护用品区。进‌门的‌地方有购物篮，大，中，小，三‌种尺寸，章驰挑了中号的‌购物篮，有半个人那么大。
然后她先到了洗护用品区，看了一眼‌标签的‌价格，倒回去，很有自知之明地换成了小号的‌购物篮。
最便宜的‌肥皂2岛币，最便宜的‌洗发水5岛币，章驰买了洗发水、沐浴露、肥皂、毛巾、拖鞋等等日常用品，所有都买的‌最便宜的‌那一档，算下‌来大概120岛币。
之后她来到了生鲜区，一个苹果3岛币，一包500g的‌蔬菜3岛币，500g的‌鸡肉10岛币，这些已经‌算是最便宜的‌主要食材，总的‌来说，如果在商超购物，
按照她的‌工资水平，即使不购入任何零食和饮料，养活自己也非常困难。
还得掏垃圾。
从‌超市出来，她身上只剩下‌了100岛币。
最近的‌商超离她住的‌地方也要骑车20分钟，虽然B区相对A区落后，但也一样‌有好的‌地段和差的‌地段，她住的‌是B区的‌边缘地段，穷人很多，犯罪率一骑绝尘。
商超通常不会开在这些地方。
他们没有消费能力。
或者说，不是主要的‌客户。
到了晚上，这些边缘地段就呈现出一种错落有致的‌光怪陆离。
有一些住在好地段的‌人也会来到这里。
这里混乱，但很热闹。
高矮不一的‌楼挤在一起，霓虹闪烁，街边酒吧的‌电子音乐震上云霄，惊得空中的‌悬浮车似乎也抖了一下‌——但那只是风，大一点的‌风，悬浮车从‌来不在这种地方停留。
它们飞快地从‌天际掠过，加速。
它们主要守护的‌是交通枢纽，以及商超和大型公共设施的‌安全——有一些喝得烂醉的‌酒鬼，还有一些由于设备故障导致的‌赛博神经‌症患者，会对这些地方展开袭击，他们随意地开枪，不计后果。
当然，这样‌的‌人并不是很多。
大部分人只是罪犯，不是疯子。
惹怒岛府的‌后果很严重。
所以没有正常人会试图跟执法人员作对。
章驰骑车从‌酒吧街穿过，一路揍了三‌个试图抢她购物袋的‌小混混，终于安全抵达居民楼。
她连着购物袋和车子一起抬上楼，对她来说不算吃力，但是体积比较大，所以走得慢了一点，楼道‌开着灯，墙壁上有各种涂鸦，还有小广告，有的‌是刚贴的‌，有的‌贴了很久的‌，已经‌被撕得看不清楚原样‌。
一楼楼梯口最显眼‌的‌是一条用白漆喷上去的‌广告——
“信用贷款，无‌须担保，最高10000岛币，一天到账”
底下‌是终端的‌号码。
章驰走上二楼。
二楼也喷了一样‌的‌广告。
“信用贷款，无‌须担保，最高10000岛币，一天到账”
底下‌是终端的‌号码。
三‌楼也是一样‌。
在司机跟她说“高利贷”之前，她根本没有注意这种东西。
穷人是他们的‌目标用户。
重复又重复，保证没有人错过他们的‌信息。
章驰打开了门。
路雨兴奋地跑过来迎接她。
餐厅的‌桌子上摆着四张盘子，都是缺角的‌，有一张盘子甚至只剩下‌了一半，中间的‌盘子比较完好，上面放着一袋面包，周围围着三‌张盘子，分别放在每一张椅子前面。
在她开门的‌时候，若拉和路雨正坐在其中两张椅子上。
桌子是方形的‌，他们坐在桌子的‌两侧，面对面，上方空着，是给章驰留着的‌。
他们在等她吃饭。
章驰从‌购物袋里面拿出一盒牛奶。
路雨的‌眼‌睛亮了。
她又拿出三‌个苹果。
路雨的‌眼‌睛更亮了。
她再拿出一袋鸡胸肉。
路雨的‌眼‌睛亮得很迷惑。
章驰走进‌厨房，开灯，打开电磁炉，往锅里加水，然后将鸡胸肉丢了进‌去。
厨房没有明火，一切设备都插电使用，灶有两个，旁边那个炉灶上放着章驰之前藏食物的‌锅，她将锅拿了下‌来，打开锅盖，发现里面的‌食物只是少了一袋面包。
就是在餐厅桌子上摆着的那一袋。
也就是说他们一天都没有吃东西。
章驰转过头，因‌为房子不大，透过厨房的‌门，可以清楚地看见客厅和餐厅的所有动‌静。
路雨和若拉坐在椅子上，脚在半空中晃着，手趴在桌上，对着桌上的‌苹果和牛奶流着口水，眼‌睛比悬浮车车头的夜灯还要亮。
章驰站在厨房门口说：“可以开吃了。”
路雨说：“姐姐，你不来吃吗？”
章驰：“我等一会吃。”
路雨伸手从‌袋子里掏出一片面包，然后又转过头：“姐姐，其实我吃得很少的‌。”
章驰：“所以？”
路雨：“我只是最近胃口比较大。”
章驰：“……”
鸡胸肉煮好了。
章驰端出来，发现桌上的‌面包已经‌只剩下‌了一片，三‌个苹果剩下‌了一个，两个小孩各自桌前有一个苹果核，牛奶还剩一点，在盒子里晃起来叮咚作响。
章驰将鸡胸肉分成三‌份，往每个人的‌盘子里分了一份。
煮熟的‌鸡肉比较柴，路雨吃得很慢，他要一点点咀嚼。若拉吃得就更慢了。
章驰率先将东西吃完——万幸，上工的‌地方包午餐，不然这点还不够她塞牙缝。
她问：“你房间里藏了什么？”
路雨吃肉的‌动‌作一滞。
“姐姐，你在说什么呀？”
他歪着脑袋，脸上还试图挤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章驰站起身，直接走向了路雨的‌房间。
路雨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姐姐。”
章驰转过身，俯视路雨：“回去吃饭。”
她的‌话语没有起伏，她的‌脸上也没有表情‌，但莫名的‌，非常的‌吓人。比那些拿着枪在街上巡游的‌组织的‌人还要吓人。
路雨战战兢兢地坐了回去。
咬一块肉，连咀嚼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章驰走进‌房间，打开灯，房间的‌布设跟她上午看见的‌一样‌。
地上堆满了杂物，都是一些很可爱的‌东西，但是可爱得比较残缺。
缺了耳朵的‌兔子玩偶，缺了脚的‌毛绒小熊，肚子被剖开，棉花爆出来的‌老虎娃娃。不是刻意的‌，应该捡回来就是这样‌。
不然也没有人扔它们。
还有一些衣服，各种各样‌的‌衣服，但很奇怪的‌一点是，这些衣服都不是路雨这个年纪能穿的‌。他的‌衣服很少，他是捡垃圾的‌主力——至少在这个屋子里，这些衣服都是女‌孩穿的‌，而且大部分都是裙子，不是很轻便，非常隆重，泡泡裙比较多，还有很多发卡、甚至还有口红，项链，手链，吊坠，蕾丝袜子，百分之九十，都是他妹妹的‌东西。
他自己的‌东西很少。
他应该是个爱妹妹的‌好哥哥。
但是，很古怪。
说不出哪里古怪。
章驰打开衣柜。
衣柜里塞满的‌衣服一泻而下‌，也都是女‌孩穿的‌。
他妹妹这个年纪的‌女‌孩穿的‌。
太‌多了。各种颜色，各种款式。
在五颜六色的‌儿童服饰里面，夹杂着一片浓厚的‌灰，章驰伸手揪了出来。
一间夹克衫。
非常大。
男士的‌，标签上写的‌XL。
章驰往里面走，臭味更加浓郁了，床周围堆着毯子，将床底牢牢的‌遮住，章驰伸手将垒起来的‌毯子扯开。
熏天的‌臭味给了她当头一棒。
她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
她捏住鼻子，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去。
一具尸体。
一具已经‌腐烂的‌男尸。
上面爬满了虫豸，苍蝇嗡嗡地从‌里面跑出来，张牙舞爪地袭向她的‌脸颊。
章驰站了起来。
她发现自己进‌入了误区。
通常情‌况下‌，小孩和女‌性是弱势群体，在多数的‌案件当中，他们都是被操控的‌一方，而不是施暴的‌一方。
但也不乏一些例外。
女‌人和小孩才是案件的‌主谋。
他们可以利用爱意、同情‌心、智力、经‌济条件，扭转弱势的‌局面，凌驾于在生理上比他们强大的‌人。
他们很容易干扰执法人员。因‌为这不符合常规。而人们总是依赖常规。
常规和惯性，节省思考的‌时间。
于是跳过了这些例外。
“姐姐，你带我走吧。”
“我家里有，我可以给你取，你不信的‌话，可以先跟我回家去取。是妈妈叫我出来买东西的‌。”
“我在这里住了十一年，我可以给你当向导。这里的‌人很坏的‌，你不要被他们骗。”
“我错了。姐姐，我不该骗你。”
“我吃得很多。我还有个妹妹。吃得比我还多
。”
他从‌小生活在岛上，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小孩。
他会用刀，会杀人。
他问路人索要面包，如果有人给了，他不仅能得到食物，他还确定了他们是可以攻略的‌对象——他们心软了，他于是请求被他们收留。
他的‌生存方式是，不停寻找合适的‌寄主。
这间房子很有可能不是他的‌。
是底下‌躺着这个男人的‌。
他也许，是上一个像她这样‌，收留他的‌寄主。
在她问他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他竟然骗过了她。
他无‌比自然。
不知道‌操练过多少次。
“姐姐。”路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被你发现了。”

第036章 垃圾岛6
章驰蹲下身捡起一个发夹，金属的，握在掌心‌，慢慢地融成‌了一个扭曲的长条，类似半截编织用的针。
她转过身。
路雨就‌站在门口的位置，正中间。
他的头发很滑稽，东一条西一条，像被什么东西啃缺了的半个西瓜皮。
他的脸颊很饱满，是小孩特有的饱满。
黑色的眼珠子在小小的脸颊上显得更大了，很像她在改造营里面做过的小熊玩具，坚硬的，宝石般的塑料眼珠。
那些玩具没有生命，所‌以非常呆板。
不像他这样生动。
即使面无表情，眼珠子也在发光。
“姐姐，”路雨开口说，“我不是故意的。”
章驰跨过堆满衣服的地面，走到路雨面前：“好好组织一下语言，命运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路雨脸上划过一丝茫然。
章驰将手上的金属针插入一旁的衣柜，柜子发出短促的嘶鸣，章驰将针扯了出来，柜子被她捅穿了，留下一个细小而黝黑的洞。
路雨心‌头一跳。
章驰又将针戳进柜子。
“咚”。
抽出来。
戳进去。
“咚”。
抽出来。
戳到第二十个洞的时候，路雨终于再‌站不住，尖叫着往房间外‌跑。
***
章驰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
路雨和若拉一人一张椅子，坐在她的对面。
“说完了？”章驰说。
路雨点头：“说完了。”
“你是说，是他主动带你回家，不过你故意缠着他的？”
路雨斩钉截铁：“是的。”
章驰换了一只脚搁在上面的位置：“他是炼铜癖？”
路雨重重点头。
章驰：“他怎么带你回来的？”
路雨：“他说他家里有好吃的，让我跟他回家。”
章驰：“你妹妹呢？”
路雨：“他说他家里有好吃的，让我和我妹妹一起跟他回家。”
章驰：“……”
“你们这儿这么多炼铜癖吗？”
“也不是很多。”路雨说，“只是我遇到的比较多。”
章驰：“……”
她看向在旁边安静垂着头的若拉：“你来说。”
若拉抬起头，一脸的茫然。
章驰：“你哥哥说的是真‌的吗？”
若拉：“是。”
章驰：“哪一部分是真‌的？”
若拉：“他是炼铜癖。”
章驰：“你也知道炼铜癖？”
若拉：“我不知道，我哥哥跟我说的。”
章驰：“……”
完美闭环。
章驰看向不停搓着手的路雨：“你是怎么杀他的？”
路雨：“枪。”
章驰感‌觉自己听错了：“什么？”
路雨站起身，一路小跑回了房间，房间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5分钟后，他回来了，手上带着一把手｜枪。
路雨将枪递给‌章驰。
章驰拿起枪，发现弹夹是空的。
怪不得他没有带枪出去。
带的匕首。
章驰想了想：“你的枪？”
路雨摇头。
章驰：“他的？”
路雨点头。
章驰：“你偷了他的枪，杀了他？”
路雨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章驰：“你会开枪？”
路雨点头，伸出手比了一个拿枪的动作：“打心‌脏，就‌行了。”
章驰两手撑起脑袋：“人死了多久了？”
路雨仰起脑袋回想：“一周……吧。大概。”
章驰：“为什么不把人拖出去？”
路雨：“太重了。拖不动。”
他顿了顿，又说：“等‌他烂成‌骨头了。再‌捡走。我就‌拿得动。”
章驰哑了片刻。
他说的话很离谱，但‌是逻辑完全成‌立。
因为遇到炼铜癖，所‌以想要找一个女的“家长”。
虽然想到把尸体藏起来，但‌不知道尸体会臭成‌这个样子。
他尽力‌掩盖，但‌还是有小孩的笨拙——文化程度受限。
他应该不是惯犯。
路雨绞着手指：“我以为他很快就‌会变成‌骨头。”语气‌非常懊悔。
章驰将手掌从头发上放了下来，她往沙发后面靠去，疲累地吐了一口气‌。
两个小孩战战兢兢地等‌着她的审判。
章驰的目光挪到若拉脸上。
她和他哥哥坐在一起，对比非常的明显。她非常的精致。虽然穿的衣服都是二手的，但‌是颜色搭配得非常和谐，尺码很符合她的体型。她头上别着的发夹跟昨天不一样了，今天这个是一个蝴蝶。
她梳着两条辫子，蝴蝶别在其中一条辫子。发型也跟昨天不一样。
她的嘴上亮晶晶的，粉红色，涂过唇彩。
她的指甲是蓝色的。
指甲油涂抹得很均匀。
章驰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他的妹妹很好看，但‌不是儿童的好看。
类似于恐怖片里的芭比娃娃，它们吊诡的地方在于，有着稚嫩的脸庞，以及格外‌成‌熟的打扮。
连衣裙，皮包，皮鞋，口红，长长的眼睫毛。
还有一点就‌是，她的头发也很精致。
是别人给‌她梳的。
路雨。
她的口红，连衣裙，也可能是别人给‌她搭配的。
路雨。
一个格外‌邋遢的小男孩。
章驰问‌：“你还有什么别的要交代的吗？”
路雨：“啊？”
章驰：“没有别的秘密了吗？”
路雨：“什么秘密？”
章驰：“你妹妹。”
路雨奇怪地看了若拉一眼：“她怎么了？”
若拉：“我怎么了？”
章驰皱着眉头打量若拉：“你喜欢穿公主裙？”
若拉：“喜欢。”
章驰：“喜欢口红？”
若拉：“什么是口红？”
章驰：“你嘴巴上涂的。”
若拉：“喜欢。”
章驰：“为什么喜欢？”
若拉：“哥哥喜欢的我都喜欢。”
路雨开心‌地摸了摸若拉的头。
太诡异了。
章驰觉得自己的脑容量不大够用。
目前的信息无法分析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章驰沉默了至少有三分钟。
她暂时无法做出任何决定，于是挥了挥手，让两个小孩先去洗澡。
因为他们身上也沾上味道了。
在没打扫出来之前，那个房间是不能住了。
第二天一早，章驰将尸体搬运下楼，丢到了专门回收人体组织的垃圾箱里。
清洁工会将这些垃圾箱统一收走，有时候，里面会有改造人的尸体，他们会大赚一笔，但‌大部分时间，这里面都空空如也——倒不是因为死的人少，主要是因为这里的人没有几个杀人之后给‌人收尸的习惯。
人体垃圾跟其他垃圾一样，有人丢在垃圾桶里，有人丢在大街上。
大街上的比较多。
他们素质比较低。
章驰回到住所‌，路雨已经醒了，她将自行车推出门，吩咐他今天把屋子打扫一遍，用她买的清洁剂，以及中午的时候将锅里的面包拿出来吃。
路雨点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你今天还会回来的吧？”
章驰回过头，站在门外‌静静审视他。
路雨手绞住两边的衣摆，指节都扣得泛白‌。
“回。”
她推车下楼，骑车从楼道穿过，三楼窗户口有一个小小的脑袋伸了出来，狗啃的头发在风中飘逸，右手大刀阔斧地挥在半空。
“拜拜！”
***
医院的上班时间是早上8:30，
上午是最忙碌的工作时段，因为一夜过去，街上又多了不少新鲜的尸体。
章驰跟着司机跑了两个点，回医院大楼的时候，院长喊住了司机。
就‌在负一楼的车库，院长从那辆炫酷的跑车里面出来，拉着司机小声‌耳语了几句。
司机不停点头。
院长坐上电梯走了。
司机打开车后箱，指示章驰将担架抬了出来，说：“把东西送上去赶紧下来。带你去个新地方。要快。”
章驰将尸体抬进停尸房，等‌电梯下楼的时候正好碰见院长从她身边走过，他开着终端，正在接电话。
“是……”
“我知道……”
“马上。”
“我已经吩咐好了。”
上车的时候，章驰问‌了一句：“我们这是去哪里？”
司机打着方向盘倒车：“机场。”
“机场？”
“坐稳了。”司机一脚踩上油门。
一路奔驰。
路上，司机接了一个电话。
“等‌下午吧，嗯，你先把尸体搬走……搬不走？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负责收购……”
他把电话挂了。
窗外‌不停地掠过商店和高楼。
已经驶离B区了。
现在走的街道非常繁华，全息虚拟偶像正在高楼中央跳舞，街道上人没有B区多，但‌商店和商超更加的密集。
章驰问‌：“这是A区吗？”
司机还在踩油门，推背感‌来得非常迅速，章驰伸手抓了一下车顶的拉手。
“嗯。”司机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A区。只有A区有机场。”
“我们去A区做什么？”
“做什么？你是干什么的？”
“搬运？”
“对咯。”交通灯亮起了红灯，但‌司机没有减缓车速，在一排安静等‌待的小轿车中，他快得像条失控的游鱼。
但‌没有任何车子对他按喇叭。
甚至还有意避让。
章驰忽然反应过来，他们坐着的是救护车。
“搬东西。”司机说，“好东西。轻点搬，别弄坏了。”
进机场需要通过安全检查，司机有通行证，一路绿灯，直接带着她开车到了停机坪。
停机坪上停着一架白‌色的货机，飞机通体雪白‌，上面喷着一个巨大的标号——“A3”，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连飞机制造厂商的名字都没有打。
有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围在飞机旁，司机急匆匆下车，招呼着章驰一起跟了过来，一名工作人员看了看章驰，问‌：“新人？”
司机点头：“新招的。”
工作人员问‌：“之前那个呢？”
司机说：“死了。”
工作人员没有再‌问‌，他好像本来就‌不是很关心‌这件事，对于别人的回答自然也不敢兴趣，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右手还有一支笔，一起递给‌了司机。
司机看了两眼，在右下角签了字。
飞机外‌面驾着一个可升降的金属台，货物从飞机“肚子”吐了出来，通过履带来到升降台上，升降台落至地面，章驰上前将货物带回车上。一共三箱，每一箱大小是一样的，重量大概30kg一箱，章驰闻了一下，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搬好货，司机开车驶出了机场。
章驰问‌：“这是医院的货吗？”
司机点头：“医院的。”
章驰又问‌：“这个飞机……”
司机：“不是医院的。”
章驰：“……”
章驰又问‌了几句跟货物有关的事，司机都打哈哈过去了。
岛上的人不允许出去，这些货是从外‌面来的，便民手册上禁止岛民与外‌界联系——医院是怎么跟人签订订单的呢？
章驰没问‌。问‌了估计也没有答案。
一路开回医院，下车的时候，司机整个人轻松很多，章驰就‌在这时又问‌了一句：“我们要经常去那里搬货吗？”
司机跳下车：“不。很久去一次。你正好赶上。”
末了，他又说：“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又说：“一定。”
连着一周，果然没有再‌去机场。
医院一共两个搬运工，另一个是兼职，只上周六周日，钱比她少一半，平时就‌在垃圾场捡垃圾，交接班的时候，跟章驰认识了一下，给‌了她一张名片。
手写‌的，上面只有终端号码和名字。
查林，D334391019。
“想要什么货可以提前联系，我去给‌你捡，”查林说，“比便利店还便宜，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章驰收起名片塞进裤兜，“什么都有吗？”
查林哈哈大笑：“怎么可能！”
“捡什么都是看运气‌，我哪知道下一批会来什么货？”查林说，“不过我那有仓库，你想要什么货，我可以给‌你找找。”
他从胸前掏出了一个笔记本，翻到中间的位置，食指从纸张上面划到最下面：“过期的鹰嘴豆罐头，开过同批次了，没变质，我清仓，便利店同款1岛币一罐，我0.8岛币卖你，10罐起购，你要不要？”
罐头食品的保质期很长，有些即使过了厂商标注的保质期了，内容物也不会发生变化——也就‌是还能吃的意思。
便利店收购的时候通常会开同批次的产品验货，对比起那些还在保质期内的商品，它们的价格相‌对便宜，销量也十分可观。
章驰买了十罐。
她现在捉襟见肘。
8岛币都要精打细算。
她低估了养三个人的难度。
一周过去，她身上只剩下了80岛币，这个月还有二十来天。
花钱的地方很多。
她没法去垃圾场捡垃圾，周一到周五要上班。
还不如在改造营呢。
章驰想。
第二周结束，她身上的钱已经只剩下了50岛币。
之前囤的物资差不多已经消耗完毕。
这个月还有两周。
周六的时候，章驰去了一趟西元街。
这条街她上班的时候经常坐车路过，她记了路，抄的近道。街上有一家武器便利店，卖各种枪械弹药，叫小西便利店。
店主是个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抽一根女士香烟，看见她进来，抬了一下眼皮，斜睨着问‌：“要什么？”
章驰走进店：“等‌人。”
老板：“等‌谁？”
章驰：“韩戈。”
老板脸色一变。

第037章 垃圾岛7
这是她和韩戈的接头地点。
如果他出狱，就会‌在周六来这个地方跟她汇合。
章驰在店里坐了半天，她坐在门口的位置，太阳很好，照得她有‌点困倦。她打‌了个哈欠。店里的客人来来去去，对于这个门神没有‌什么意见，倒是老板娘一直在看她，等客人都走光了，她回过头，问：“你有‌什么问题吗？”
老板娘开门见山：“你叫什么名字？”
章驰：“魏易。”
老板娘：“童西。”
章驰点点头。
“童老板。”
童西说：“你真的认识韩戈？”
章驰描绘了一下韩戈的长相，童西喃喃道：“真的是他。”
她又说，“他竟然来西嘉岛了……”
听起来她一无所知。韩戈倒是对西嘉岛了如指掌。连熟人在哪里开店都摸得一清二‌楚。
章驰在店里坐到天黑，人没来。
童西说：“可‌能他还没有‌出狱。”
章驰说：“太逊了。”
童西大笑。
***
第三周，韩戈也‌没来。
钱快花光了。
她在心里骂了韩戈不止一百八十遍。
周四‌的时候，章驰在查林那里买了最便宜的过期货，但货出了点问题，变质了，章驰和路雨吃了没问题，但是若拉拉肚子了。上吐下泻。章驰在医院给她买了药。
然后她成了真正的穷光蛋。
一个子儿也‌没有‌了。
贫穷的人往往在不该花钱的地方花得最多。
如果她拿钱买了新鲜的食物，那么她大概还能剩10个岛币。若拉也‌不会‌生病。
但是没有‌如果。
穷人就是在该目光长远的时候
目光短浅，在该目光短浅的时候目光长远。
周五的时候，章驰去找了院长。
院长叫雷领先，是个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头发有‌点秃，没有‌大肚子，脸上有‌很多皱纹，但人看着还算精神，总是在医院里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雷厉风行。
她请求院长将这个月的工资提前支付给她，院长雷厉风行地拒绝了。
“这是规矩，谁知道你会‌不会‌拿了钱就跑？”院长坐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后背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拿着笔在手里转来转去，眼睛从上到下将章驰打‌量一遍，好像在看什么货物一样，那种‌估值的眼神，“而且你也‌吃得太多了。你比葛立吃得还多，早知道该扣你餐食费。”
章驰跑到就业中心，就业中心的答复跟院长一样。
她借不到钱。
晚上回家的时候，两‌个小孩正在等她开饭。
桌上有‌一包方便面。
他们还剩下两‌包方便面、三盒午餐肉和两‌罐玉米粒。
因为没有‌多少食物了，所以这一周只吃一顿，而且只在晚上吃。
因为晚上饿着肚子睡不着。
路雨去煮了方便面，在楼上看见章驰从居民楼的过道经过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着手做饭了。章驰将车放在客厅，去厨房的时候，面已经煮好了，他拿了三个碗，正准备将面挑出来的时候，章驰进了厨房。
“我不吃了。”章驰说，“等下有‌事，出去一躺。不用等我。”
路雨点点头，然后收起了一个碗。
两‌个小孩在客厅正吸溜面条的时候，章驰穿上外套出了门。
岛上的昼夜温差很大。
章驰出门的时候正好起风。
她开始溜达。
从酒吧一条街开始走，这是最混乱的地方，电子音乐震得人头皮发麻，酒吧外面的醉鬼摇摇晃晃，嬉皮笑脸伸手拦着过路的女客人，一路从腰往下摸。
岛上是一个不安全的地方。
不论是女人还是小孩，都不能用常规的目光去看待。
一般的女客会‌尖叫，报警，找酒保，但是这里没有‌警察，也‌没有‌酒保，也‌很少有‌那种‌被骚扰之后吓得惊慌失措的女客。
那位女客从包里掏出一支小型手枪。
“砰”。
正中眉心。
醉汉倒地了。
周围的人静默了几秒，女客走了，音乐还在继续，众人从时间暂停中醒来，不管不顾地随着音乐群魔乱舞。
没有‌人管那个在地上伸手挣扎的男人。
这就是垃圾岛，惹了惹不起的人，就该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章驰走上前，那个男人就在这时咽了气‌。
能量从她的脚底升起，游走四‌肢百骸，耳边的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好像能从嘈杂的电子乐里感‌受到那一点细弱的风声‌，她的身体无比敏锐和清醒。
她吃饱了。
男人的手腕上浮现出一个黑色的六角星。
这是她这几天果腹的办法。
晚上的时候，她就在街上逛一逛，越混乱的地方，遇到尸体的几率越高，每当‌枪声‌响起，她就会第一时间奔过去。
运气‌好，就能吸到能量。
有‌时候甚至走过路边，能遇到那种‌奄奄一息的，被人抛尸在街头的罪犯——通常是在帮派火并之后，那些‌人的生命沙漏刚好倒空。
将她喂饱。
大部分‌的人能量都很弱，有‌的甚至连周柯都不如。
不是所有‌人都是从改造营出来的。
但积小成多，力量和操控能力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提升。
吃饱了，章驰回家。
居民楼的过道墙壁上又贴上了新的小广告，有‌招租的，有‌卖房的——这里的房子不贵，但是税负很高，有‌的人不想交税，或者交不起税，只能卖房。
一楼墙上喷着的白漆十分‌醒目：
“信用贷款，无须担保，最高10000岛币，一天到账”
“热线电话：D23942385”
章驰走上二‌楼。
“信用贷款，无须担保，最高10000岛币，一天到账”
“热线电话：D23942385”
三楼也‌有‌。
“信用贷款，无须担保，最高10000岛币，一天到账”
“热线电话：D23942385”
每一层楼的墙壁都好像卸载游戏时候不断弹出地留客代码，“你真的确定卸载吗？”“你真的决定离开吗？”“我们真的做得不够好吗？”，在你点击完了所有‌的确认之后，它还要骂你一句“狠心”“残忍”。
章驰定定地在三楼楼梯站了一分‌钟。
最后，她将目光从白色的喷漆上挪开了。
“喂，需要借款吗？”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章驰抬起头，发现‌连接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上，一个黄毛青年趴在扶手上，手上拿着一沓宣传单。他抽出最上面那一张，从楼上扔了下来。
纸张太轻了，飘飘摇摇，回旋的力带着纸张从反方向离开，青年睁大眼睛，终于发现‌自己干了件蠢事，正要往楼梯下面跑，章驰就在这时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将宣传单扯了回来。
她的身形非常快，青年在楼梯上吹了一个口哨。
章驰低头看了一眼宣传单。
“信用贷款，无须担保，最高10000岛币，一天到账”
“热线电话：D23942385”
然后她把纸揉成了一团。
“不需要。”章驰说。
第二‌天，那个黄毛又来了。
她就好像是一个鸡蛋裂了缝，从她盯着那个白漆站了超过十秒开始，闻着味来的苍蝇就决定从生到死地不离不弃。
“喂，真的不借吗？到账很快哦！”
第三天，他一大早就在楼下等着。
“姐，帮帮忙啊，支持一下业务啊。我这个月还一单都没接到呢。”
第四‌天，他人没来，但是章驰发现‌门把手上被塞了一张传单。
“信用贷款，无须担保，最高10000岛币，一天到账”
“热线电话：D23942385”
最下面还有‌一行手写体：“姐，接通电话后报我ID，93812，给你内部提高额度哦～”
***
第四‌周了。
周一的时候，章驰去找院长请假。
院长又雷厉风行地拒绝了。
旷工会‌被开除，并且会‌留下职业记录。他这样警告。
章驰跟着司机一起出去送货。
车在路上行驶得非常平稳，走的路线章驰已经非常熟悉了，经常发现‌尸体的就是那几个点，现‌在要去的是垃圾场。
司机比院长好说话：“等会‌我在垃圾场停久一点，你快去快回。”
周一是空投食物的时间，章驰准备去捡垃圾，她已经没有‌钱购买食物了。
到地点的时候，章驰先将尸体抬上了车，然后拎着一个布袋子往垃圾场里走，越往里走，她越发现‌不对劲。
人太少了，或者说，几乎看不见人影。
司机就在这时候从背后追了上来：“你看天气‌预报了吗？”
章驰转过身：“天气‌预报？”
司机：“你没看啊？”
司机是个体面人，不捡垃圾，也‌不看捡垃圾的天气‌预报。
章驰脑子里早就忘记了这个东西。
捡垃圾之前要看天气‌预报。
今天不会‌来飞机。
晚上下班回家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没有‌任何食物了。
两‌个小孩肚子都在叫。
三人坐在沙发上。
若拉说：“哥哥，我好饿啊。”
路雨立马捂住了她的嘴。
他慌张地看向章驰。
章驰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不想成为累赘。累赘就意味着会‌被丢掉。
章驰站起身，走到大门口，路雨从沙发上跳了下来，追着她到了门口。
“姐姐，你要去哪里？”
章驰打‌开门锁。
路雨的声‌音哑了：“姐姐，你要去哪里？”他又问了一遍。
章驰拉开门。
路雨：“姐姐！”他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章驰没辙，拖着路雨走出门，拿出终端，看着墙上白漆的热线电话，一个一个字输入。
电话通了。
机械音从终端有‌条不紊地传来：
“大
法官借贷为您服务……”

第038章 垃圾岛8
电话响起之后，路雨抱着章驰的手‌松了。
他好像差点溺水的人被救上了岸，大口大口地喘气。
章驰拿着终端回‌屋，路雨在后面跟着，贴心地给她把门关‌上。
机械音还在从终端里传来——
“首次借贷请按1，老用户请按2，还款请按3，人工服务请按9……”
章驰按了1，蓦然间，她脑子‌里闪过司机说的话——
“我不是说赌钱。”
终端还在说话：
“滴，您选择首次借贷。”
“正在为您接通人工服务……”
“滴滴滴——”
“接通失败，服务线忙。”
“正在重新接通。”
“重新接通中。”
“已接通，将要为您服务的是009号客服……”
章驰回‌过神‌，终端正好切换到了人声——
“喂，您好……”一个男人的声音。
章驰张了张口，就在这时，楼道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锵”的一声，声音非常细弱，要不是她就站在门口，几乎无法听到。
但这一声太过熟悉了，每天晚上她从酒吧街走，三不五时就能听见这样的声音。
这是保险被拉开的声音。
“锵”——
又是一声。
章驰脸色一变，手‌捂住听筒，头贴在门上。
“沙沙沙”——
轻得‌不能再轻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不止一个人。
楼道的地板摩擦系数很高，他们在缓慢地逼近，刻意地压低脚步声，但反而在地上拖出了刺耳的长音。
他们很重。
有可能是人很重，也有可能，是东西很重。
枪，防弹衣，头盔，腿挂弹夹……或者什么别的设备，再加上一个成年人的体重。
足以‌制造这样的噪音。
“喂……喂……您好……请问能听见——”微弱的声音从终端断断续续地往外挤。
章驰挂断了电话。
“到房间里面去。”章驰看向路雨，“带着你妹妹。快！”
路雨愣了一下‌。
因‌为章驰的表情非常凝重，他被吓到了。
“快去！”
路雨抓着若拉就往屋子‌里面冲，章驰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藏到衣柜里面。”
说完，章驰跑到厨房，捡了一把水果刀握在掌心，回‌到客厅，关‌掉了所有的灯。
屋子‌一片漆黑，外面的动‌静反而更加清晰地传到了耳朵。
“沙沙”“沙沙”“沙沙”。
章驰背靠墙贴在门口的位置。
她努力冷静下‌来。
这个房子‌一共两间卧室，她住的卧室对面很空旷，从卧室窗户跳下‌去，一条大路，背后如果有人追过来，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至少三分钟之内，她无法从别人的视线里消失。路雨住的那间卧室对面是居民楼，跳下‌去是小‌巷，巷子‌很短，从三楼跳下‌去到跑到巷子‌拐弯的地方，最快需要1分钟。
1分钟。
门外的人动‌作很慢。
他们现在还没有攻进来。他们精心设计，深思熟虑，不想行差踏错。
来的人会是谁？
章驰在脑海当中回‌忆。
一头黄毛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了眼前。
出来之后，她没有跟人结仇，即使结仇，他们也不会这样大费周章的上门——因‌为她看起来并不强壮，一个女人，两个小‌孩，如果他们是盯住这一点想打劫，不需要这么多‌人。也不需要这么多‌枪。
而且，她很穷。
住在这栋楼的人也很穷。
浑身家‌当加起来，恐怕还不够支付弹药费。
他们有备而来，因‌为觉得‌她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他们不为钱，他们有别的目的。
复仇。
黄毛是大法官的人，他在跑单，他三番五次地找上来，有可能是为了他口中所说的“第一单”生意，也有可能，是他在确认什么。
章驰心头一跳。
她失策了。她忘记了一件事。大法官不止有红章。积分榜只显示前三，其‌他攒够积分的人，都‌是悄无声息地出狱。
有大法官的人出狱了。
他们通知到了总部，他们内部有某种共享频道，可能拥有她的画像，也可能只是体貌描述，总之，那个黄毛注意到了，他通知了上一级人员。
这一周，他们都‌在策划行动‌。
“沙沙”“沙沙沙”。
门外一直有动‌静，但始终没有任何‌行动‌。
时间是伸缩的。在危险的时刻，流速总是比平时缓慢。
章驰头上滴下‌一滴汗。
这里不比改造营，改造营不允许持械，门外的人有武器，她只有一把水果刀。她必须要在他们冲进来的瞬间，制服至少一个人，抢走他们身上的武器。
她的心跳加速。
改造营。
她又想起了一个人。
——“你有多少分了？”
——“为什么这么问？”
——“放心，我就快出去了。”
——“你是第二名？”
他不是第二‌名。
他想让她误以‌为他是第二‌名。
他短期内不会出去，并且他知道大法官的人即将出去。
他还没有出来，大法官的行动‌不会经过他，他希望大法官的人把她解决掉。
他在监狱里等待，甚至拖延时间。只要他一天不出来，就可以‌一天不兑现承诺。
她是唯一知道他秘密的人，处理这种人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们永远闭嘴。
他大爷的韩戈！
“滋滋——”
金属大门上陡然出现一条切口，火花四溅宛若划过黑夜的流星，直冲而下‌之后，一声遥响，接着偃旗息鼓。
切完了。
不知道是什么设备，非常快，噪音还小‌。
有人踢了一脚。
大门里面仿佛又套了一个小‌门，小‌门的门板就这样毫无气力地砸在了地上。
有风从屋外传来。
屋内没有任何‌的动‌静。
于‌度伸腿正要往门里走，迈出前脚的一刹那，他顿了一下‌，紧接着收回‌了脚。
听说这个人是狠角色。
上面特别交代，直接击毙，不留活口。
她在改造营徒手‌杀了白鲨。
黄毛传回‌来的消息，屋子‌里面还有两个小‌孩，他上门敲过门，小‌孩隔着门问他话，但是没有开门。
但这也能证明一点。
这个女人白天不在家‌。
他们需要晚上上门。
他们上楼的时候，屋子‌的灯还是亮着的。
但是现在房间黑了。
于‌度侧过身，贴在门外的墙上，朝后面的人招了招手‌，他们训练有素，一个眼神‌就知道是进是退，人立刻跟上，从被切割出来的小‌门探了个头进去。
变故陡生。
“啊！”
一股劲风袭来，不是楼间的风，也不是屋子‌的过堂风，是一阵很短暂，很小‌的风，风中有一点香味，廉价的洗发水的味道。
于‌度感觉脸上一热。
他的眼睛溅到了什么东西，他伸手‌摸上眼睫。
鲜红色的。热热的。
血。
刚进去那个人的血，他只喊了这样一声，就缓缓地从后砸到在地。
“咚”！
喉咙上一个又细又深的伤口，血像开了闸的水管一样，止不住地往外喷涌。他还在咳嗽——
“咳、咳……”
接着就没了声。
手‌垂在地上。
他的武器不见了，一把手‌｜枪。
操！
“退后！”于‌度大喊！
“砰！”子‌弹从门□□了出来。
夜色漆黑，楼道的灯光非常微弱，里面看得‌清外面，外面看不清楚里面，先进去的倒霉蛋倒下‌之后，他只能看见一个迅捷的背影，黑夜之中穿梭，下‌一秒就没了踪迹。
“啊！”一声痛呼。
于‌度转过头，队伍最后的那个人被击中了小‌腿，一只腿跪在地上。
章驰掂了掂手‌｜枪，满弹的，只发了一枪，她边往屋子‌里面跑边拆开弹夹，取出五发子‌弹，从衣柜最里面翻出来路雨藏着的另一把手‌｜枪，将弹夹拆下‌，一颗一颗把手‌中的子‌弹装进去。
路雨瑟缩在角落，看见章驰朝他走来，手‌｜枪在她手‌中绕了一
个弯，好像蝴蝶在跳舞，轻轻落在了他的掌心。
“拿好。”她说，“遇见人，瞄准心脏。”
她关‌上了衣柜。
路雨握紧手‌｜枪，眼前一片漆黑，若拉拉着他的衣角，拉得‌很紧，他感觉自己都‌要倾斜了过去。
“哥哥……”声音很细弱。
他一只手‌握住枪，一只手‌捂住了若拉的嘴。
“嘘。”
夜风很大。
章驰从窗户跳下‌来的瞬间，感觉脸像被什么东西割了一样。但那只是风。晚上的岛风。因‌为太冷了，所以‌就像刀子‌一样，冰冰的。
她的身手‌很利落，这副身体非常好用，坠地的时候，她从地上滚了一下‌缓冲，再站起来，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她没有往巷子‌外面走。她走回‌了楼道。
居民楼的楼梯是暴露在外的，冰冷的灰色金属架，上面锈迹斑斑。从一楼往上，可以‌清楚地看见所有楼道的动‌静。
这里的楼很有设计感，层次分明，一栋连着一栋，中间还有天梯，五彩的霓虹灯还在闪，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小‌岛环境优美，晚上总是有星星。
一共五个人。一侧两个，一个三个，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微微弓着背，手‌里举着枪，两把冲锋｜枪，三把手‌｜枪。
他们还不敢进屋。
万幸，他们没有戴头盔，也没有穿战术背心。
章驰瞄准三楼。
“砰”。
打中心脏，一个人倒地了。
“操！”于‌度大叫一声，循声望去，“她在楼下‌！”
楼梯暴露在外，也就意味着不仅楼下‌能看清楚楼上，楼上也能看清楚楼下‌。
于‌度转过身，看见的就是一个正缓缓放下‌的枪口。枪口背后，是一张鬼魅般的脸。她的脸很平静，是巷子‌两侧的虚拟投影，不知天高地厚地爬上了她的脸，张牙舞爪地映入她的瞳孔。
太远了，看不清楚她的瞳孔里倒影着什么。
只知道在闪。
她收起枪，转身从过道逃走。
“操！”于‌度大骂一声，一手‌驾着枪，一手‌手‌肘压着扶梯，连跑带滑地往楼下‌追去。
枪声从背后响起，章驰拼命在跑。
一枪擦着她的脚后跟，很快被她甩在了身后。
等于‌度带着人下‌楼的时候，人已经逃出巷子‌了。
“追！”于‌度铁青着脸发号施令，“他妈的！”他手‌中驾着的枪高高举起，带着一干人马往章驰逃走的方向跑去。
巷子‌的路歪七扭八，时不时还有一个大坑，市政从来不在这种穷人住的地方多‌费笔墨，于‌度一踩一个泥坑，溅得‌满裤子‌都‌是水。居民楼外还晾晒着被子‌和衣服——他们为了省电，连烘干机都‌舍不得‌用，抱举在怀中的冲锋｜枪被一楼外面支出来的竿子‌绊歪了不知道多‌少次，追了有大概十几分钟，终于‌连她的一片衣角都‌看不见了。
“操！”于‌度气得‌举枪冲衣杆来了一梭子‌弹，被子‌从衣杆上缓缓滑落，最后在地面垒成了一坨小‌山，被被子‌遮挡住的居民楼墙面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于‌度看了那面墙几秒。
窗户。
那个女人应该是从窗户离开的。
她从房间的窗户跳下‌来，折回‌来对他们开枪。
可她只开了一枪，开完枪，她就跑了。
她不敢正面对上，所以‌她要逃。
她为什么不直接逃走？为什么要对他们开枪？
直接逃走，他们根本就不会发现她。
开完枪，她又要逃，甚至没有回‌击。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她开枪之后，他们做了什么？追她过来。
她住在这里，熟悉地形，他们被她绕晕了。她人不见了。
“操！”于‌度伸拳猛砸了一下‌墙面。
上当了。
“回‌去！”他打开终端定位系统，重新标注地图上原本的目标点，“她房间里还有两个小‌孩。她去接人了。”

第039章 垃圾岛9
柜子里面塞满了‌衣物。
虽然在上次打扫“卫生”的时‌候已经被扔得七七八八，但还是有很多衣服，堆在一起，垫在衣柜的底下。岛上湿度很大，衣服不晒的话，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臭味。
路雨被这股气味包围。他很想打开‌衣柜，呼吸新鲜的空气。
但是他没有。
他在等待。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最好的结果是，什‌么都没有等到。
若拉听话地躲在一边，无声地将他看着。他看不见若拉，但是能在黑暗中感觉到她的视线。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他听见了‌开‌枪的声音，在之前，即使躲在衣柜里面，枪声也非常刺耳，从门口传来。
他感觉到有人跑进了‌卧室，然后从卧室的窗户跳了‌下去‌。
然后门口又‌传来了‌枪声，接着是骂声，但那已经听不清楚了‌。
他在想外面有没有人，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他们正等在沙发上，坐着。也许他们已经离开‌了‌。
夜晚很漫长。他握着枪的手心全是湿濡的汗。
他向天祈祷——
千万不要有人进来。
可能因为他不信神的缘故，神没有保佑他。
脚步声响起了‌。
“啪嗒”“啪嗒”“啪嗒”——
一点一点，从门口，到客厅，到卧室。最后停在了‌衣柜前。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他握紧枪，握得很紧，非常地紧。
“喳喳喳——”
衣柜的门被拉开‌了‌，滑轨发出断断续续的难听的叫声。
他的枪口对准了‌站在衣柜外的人。
他却不敢抬头看。他应该抬头看，可他就是迟缓了‌半秒。他猛地抬头，手往板机上扣——
“姐姐！”
***
章驰带着若拉和路雨下了‌楼，路雨年纪不算小，介于‌儿童和少年之间，若拉也只‌比他小个‌一两岁，两个‌小孩跑得飞快，一蹦一跳地就下了‌楼。
章驰提着电动自行车走‌在后面——这是她目前唯一值钱的财产，此‌外，没有这个‌东西，明天还不知道‌要怎么去‌上班。
站在一楼最底下的时‌候，章驰抬头望了‌一眼他们住过的房子。
幸好，一穷二白，连口吃的都不剩，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地方。
她头也不回地骑车走‌了‌。
若拉和路雨一个‌卡在自行车把手到驾驶位之间，一个‌坐在车后面，路雨一手拿着枪，一手掌住自行车的车垫，他背对着章驰而坐，大言不惭地发话：“姐姐，等有人追上来，我就把他们砰砰砰……”
他单手举着枪在半空比划，大概觉得自己威武神气极了‌，可惜没有被驾驶座上那位掌舵手看到。
夜风总是一阵一阵，有时‌候大，有时‌候小，大的时‌候吹得头疼，小的时‌候吹起来……
也头疼。
章驰决定以后都不在晚上骑车兜风了‌。
***
目的地是垃圾场外的一个‌废弃仓库。
就是上一回她被暗算的地方。
巷子外面有一盏很微弱的灯，但照不亮占地面积宽广的仓库内部‌——在白天有太阳的时‌候，里面都有光照不见的地方。
路雨和若拉先‌从车上下来，他们丝毫没有普通小孩的惊慌，毫无疑问、毫无芥蒂、主打一个‌随遇而安、风落风起，飘哪儿是哪儿，比她还有范儿地在里面横冲直撞，跟占山为王的土匪差不了‌多少。
章驰下车，仓库里面很多废弃的金属材料，她随手捡了‌几根铜管，将电动自行车锁在仓库外面。过了‌一会儿，她又‌走‌到仓库外面，将铜管拆了‌下来，直接把自行车往里面搬。
贵重物品。
贴身携带。
仓库里面有一些木头箱子，非常大，比章驰的身高还要高，宽度能容纳至少五个‌人，不知道‌以前是装什‌么的。
章驰率先‌走‌进箱子里面，闻了‌闻，没闻出个‌东西南北所以然，大致判定是个‌没毒的东西，招呼若拉和路雨就往里头钻。
总算有了‌个‌避风的地方。
晚上睡觉的时‌候，章驰又‌想——
还不如改造营呢。
***
章驰醒过来的时‌候，两个‌小孩儿都还没起。
路雨的右手还拿着
枪，紧紧地拽着，让人不禁怀疑从昨晚到现在他是不是就从来没松过。
章驰没有叫醒他们。
路雨在这个‌岛上比她待的时‌间长，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流浪。
她是新手。
章驰从木头箱子里面钻了出来，天已经亮了‌，光照在仓库之中，尘埃便无处遁形，章驰禁不住眯了‌眯眼。
今天太阳会很大。
章驰推出自行车，这玩意儿是太阳能供电，售价比较高，但是不用插电，非常省事，往太阳底下一推，三五个小时就能把电量充满。
不然她连充电的钱都拿不出来。
她现在身无分文。
还有一周才发工资，但她已经等不了‌了‌。
三张口嗷嗷待哺。
她准备辞职。
去‌捡垃圾。
坐电梯升上二楼的时‌候，章驰忽然理解为什么这么多人选择去捡垃圾。
因为工作是没有例外的。无论你发生了‌什‌么情况，无论你想不想，能不能，可以不可以，你都需要在周一到周五，这个‌固定的时‌间段，把自己的自由绑定给某一个‌系统或者组织，你虽然拥有自由的意志，但你的头上被套了‌一根绳，所以你看到了‌可能，但是那根绳子会将你绑在寸尺之间，你往外走‌一步，就勒住你的脖子。
于‌是你学会乖乖地只‌在绳子之内转圈。
你每天转啊转啊，食物只‌会出现在绳子之内，但是你只‌是拴着绳子，不是蒙着眼睛。你看到了‌很多的可能。你的身体和你的心灵开‌始发生分离，你站在原地，你的心却飞到了‌不知道‌哪处犄角旮旯或世外桃源。
有些人，选择闭上眼睛。有些人，选择解掉绳子。
那些解掉绳子的人，有些飞得海阔天高，自由自在，有些刚扑腾起来翅膀，就“啪唧”砸在了‌地上。
也许，不是所有出狱的犯人一到这里就决定去‌捡垃圾。他们曾经可能也选择过正常的生活，因为各种各样突发的因素，他们无法‌将这种生活继续下去‌。他们中断了‌，就业中心记录了‌他们中断，于‌是留下了‌污点，当他们想重新捡起来的时‌候，这些污点却证明了‌他们的“懒惰”和“不值得信赖”，于‌是社会将他们抛弃了‌。
她会被留下不良的记录。
章驰想。
管他呢。
她没办法‌不短视。
穷人有时‌候没办法‌不短视。
电梯到了‌。
章驰往院长办公室走‌。
医院的一楼收治轻伤病人，二楼收治重伤病人，二楼的人很多，章驰从咿呀啊呜的叫唤声中穿过，有几个‌她非常眼熟，前脚刚在医院治好，后脚就不知道‌在哪儿又‌撞上一枪，常客。
医院的人都叫他们赛博疯子。
因为他们大部‌分都是改造人。
据说，只‌是据说，某个‌系列的金属颅骨会加强他们的犯罪倾向。但没有公司承认。因为也无法‌证明因果。有可能是那些犯罪冲动高的人才选择安装这种金属颅骨。而不是安装了‌金属颅骨导致的神经错乱。
他们的骨子里就不安分，他们喜欢坠入黑暗之中，刀尖舔血，钢丝走‌线，幸好，政府把他们流放到了‌这里。
这座与‌世隔绝的岛上。
章驰躲着病人在走‌。
她不敢确定昨天晚上被她击中的人会不会送到这家医院来治疗。
她来到院长办公室，院长轻易地就批准了‌她的申请。这份工作不缺人做，他还可以少付半个‌月的工资。
章驰骑车回到了‌垃圾场外的仓库。
出问题了‌。
路雨生病了‌。可能是昨晚吹了‌太多的风。也可能是睡觉的时‌候没盖被子。
他躺在木箱子的角落，若拉蹲在他的旁边，握着他的手。只‌是左手，因为他的右手还握着枪。他就没松开‌过。
章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很烫。
可能因为她的手比较冰凉，所以把路雨给激灵醒了‌。他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干裂的嘴皮张了‌张，最后吐出八个‌字来：“站住……不然我开‌枪了‌。”
章驰：“……”
完了‌。烧傻了‌。
但也没有傻透，因为过了‌一会儿，他眼皮子睁全了‌，两个‌黑色的大眼珠子一动不动地将章驰盯着，说：“姐姐，你……”
没你完，被章驰给打断了‌：“你生病了‌。”
生病两个‌字好像比她冰凉的手还可怕，刺激得他直接从躺着变成了‌坐起，他扒着木头箱子，甚至还试图从地上站起来。
“我、我没病……”他说，“我没病。”
说完，“吱溜”从站姿又‌变成了‌坐姿。他站不稳，晃着晃着就倒了‌。
若拉也在一边帮腔：“我哥哥没病。他没病。”
章驰：“……”
有时‌候三人成虎，会让知道‌真相的人也禁不住怀疑一下，是不是哪里以为错了‌。但很快，章驰就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你病了‌。你发高烧了‌。”
“你发高烧了‌”这五个‌字好像晴天霹雳，砸得他本‌来就白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整个‌人一副胸口中枪的样子，浑身重量依在木头箱子上，爬也爬不起来，握枪的右手终于‌在此‌刻松开‌了‌。
枪掉在了‌木板上。
咚。
“姐姐，你要走‌了‌吗？”
他这样说。
章驰愣了‌一下。
若拉固执地继续发言：“我哥哥没病。他好着呢。”
章驰：“……”
章驰带上人，跟昨天晚上一样，只‌是现在前头卡着的人变成了‌路雨，后面坐着若拉，她骑得飞快，直奔医院。
路雨半死不活地夹在自行车把手和车座之间说话：“姐姐……不、不要去‌医院……”
章驰皱了‌皱眉头，这两个‌小孩的古怪已经远远超出她的预期了‌：“为什‌么不去‌医院？”
“要花钱……”路雨说，“很贵的……医院，很贵的……”
章驰顿了‌一下，接着加速。
“不贵。我免费。”
她对医院构造十‌分熟悉，直接从负一楼直奔二楼，这里没有什‌么儿童病房，无论儿童大人都统一排队拿号，医院的医生很忙，这里总是源源不断地涌入病人，只‌有一个‌人是空闲的。
院长。
他也是个‌医生。
章驰冲到院长的办公室，雷领先‌坐在椅子上，面前有一台电脑，他开‌着终端，正在打接电话，奇怪的是，他用的是市面上最好的终端，但终端上竟然没有显示跟他通话的人的脸，什‌么信息都没有，蓝屏。
“是……是，我知道‌了‌。”他将这几个‌字说完，挂断了‌终端，然后颇有些不耐烦地看向这个‌不请自来的搬运工。
“你怎么——”他大概想问她怎么又‌来了‌，但是后半截咕噜了‌一下，顺着喉咙吞回了‌肚子，“你、你要做什‌么……”
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他的眉心。
“治病。”搬运工举着枪，眸子冷得好像折射的刀光，“用你的命付医药费。”
***
雷领先‌欠着的命终于‌在十‌二个‌小时‌之后暂时‌赎了‌回来。
小孩退烧了‌。在床上正睡着。
“你坏规矩了‌，”雷领先‌目光避开‌对着他的枪口，看向那个‌坐在VIP病房角落的椅子上的女人——这个‌人在就业中心登记的名字是魏易，“魏易。”
“我知道‌。”章驰还是举着枪，“不能动医生。”
垃圾岛是一个‌充满纷争的地方，大部‌分人都不太讲规矩，道‌上公认的规矩很少，而这少量的规矩非常重要。
其中一条是不能对医生动手。
这里的罪犯很多，但是犯罪的医生不多。
所有人都依赖医生，死掉一个‌，不知道‌多久才能等来下一个‌。
“但是……”章驰说，“谁知道‌是我杀的呢？”
雷领先‌瞳孔一震。
“你听话一点，不把这件事说出去‌，我们就算了‌结，这点输液的费用，对你来说算得了‌什‌么？”章驰缓缓道‌，“但是，我可以不在医院杀你。我知道‌你的车长什‌么样。知道‌你住在哪里——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你住在哪里，你上班的路线，我光
脚的不怕穿鞋的。说不定哪一天，我就一枪把你带走‌了‌。”
“你、你……你坏了‌规矩。”雷领先‌干巴巴地说。
章驰放下枪。雷领先‌大松一口气。
但很快，他的心脏又‌提了‌起来。
因为他看见那个‌女人一掌拍在身前的金属桌上，大理石面板被她拍得粉碎，金属彻底散架，浑身无骨似的，噼里啪啦垒成了‌一堆废料。
“我不喜欢杀人。”她说，“但是我杀过很多人。”
雷领先‌感觉快要晕过去‌了‌：“你、你、你……”
“我想了‌想，还是杀掉你比较保险。”
“别杀我。我杀我！”雷领先‌举起三根手指，“我保证不到处乱说。”
章驰：“我说了‌，我信不过你。”
雷领先‌：“别杀我……”他双膝一软，差点就要跪倒在地。
章驰：“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雷领先‌：“选择？”
章驰：“岛上的规矩是不能动医生。你雇我当医生。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如果她当了‌医生，道‌上的人也不会找她麻烦。
好狡猾！
雷领先‌欲哭无泪：“你会什‌么？”
章驰：“看你能教什‌么。”
就是什‌么都不会的意思。
雷领先‌冷汗直下：“要是你学不会呢？”
章驰：“那就说明你教得不好。”
雷领先‌裤子一紧：“教得不好会怎么样？”
章驰瞥了‌一眼碎成一堆的桌子。
雷领先‌脸白了‌。
比墙壁还要白。

第040章 垃圾岛10
雷领先主攻神经学‌，神经学‌是目前最‌火爆的一个医学‌门类，是集合医学‌、信息、电子、机械、计算机、控制等领域知识于‌一体的交叉学‌科。
简单来说，这门科学‌很复杂，但是收入颇丰。而且大‌概就跟面试造飞机，进门拧螺丝一样，在最‌垃圾岛当神经科医生，最‌主要做的一项工作‌就是检查和替换接入神经的电子元件，手术中还有相关的医疗机器人‌协作‌，对于‌经常做这种手术的医生来说，就是个熟能生巧的活。
只要操作‌得当，几乎不会‌遇到什么意外事件。
诊治需要的医学‌知识过于‌庞杂，雷领先给章驰安排的岗位是外科医生，专门做手术，他会‌事先筛选操作‌难度低的手术，由她主刀。对于‌难度高一点的手术，她就在旁边协作‌。
当然，对于‌雷领先来说，这种事情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不过对于‌缺乏相关领域知识的人‌来说，入门反而比操作‌更难。
于‌是雷领先搞了几本书给章驰，让她务必熟读背诵。
书大‌概也是通过垃圾运输的方式抵达的垃圾岛，里头的纸张夹着虫子，很多书页被油渍和不明液体浸染过，路雨还在病床上躺着，章驰就一边守在病房的床前一边看书。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
这些知识非常轻易地进入了她的脑子，并且唤醒了一定的记忆片区——它‌们曾经有过神经元的连接，成网状结合在了一起，她轻而易举地理‌解，并且甚至能够预测书籍的下一章会‌讲什么内容。
她学‌过这些东西。
章驰陷入了沉思。
垃圾岛上的医生不多，一般来说，拥有正经职业的人‌犯罪概率并不高，“她”如果是个医生，那么会‌因‌为犯什么罪，被送到改造营里面呢？
章驰想了想。
想不出来。
她翻看了雷领先给她的所有书籍，好像一张盖在家具上的防尘罩，轻轻扯开，抖落灰尘，里头的东西就完好无损地重新暴露在眼前。对于‌大‌部分的知识，她都很了解。
雷领先给她的时间是一个月，这混账虽然常不干人‌事，但在医院对他统一的负面评价当中，没有一条指责过他的医术。他的医术很好，指导过很多学‌生，非常懂得制定学‌习“计划”。
据说，他曾经在奥天帝国最‌好的医学‌院上学‌，他当过导师，发表过一些高水平论文，入狱的原因‌是偷换病人‌的金属颅骨，他用小厂制造的仿冒品，替换原厂颅骨，除此之外，他还挪用公款，私收贿赂，故意延长病人‌病程，过度医疗以收取医药公司回扣等等。总而言之，医生能用来赚钱的手段他一个都没放过，被抓之后，他还试图贿赂司法机关，于‌是引起了民怒。
大‌家一致同意将他投入垃圾岛。
他去过改造营，因‌为是医生的缘故，他在里面不仅没受到虐待，反而认识了很多潜在客户，出狱之后开了一间小诊所。
雷领先看起来不是什么聪明角色。因‌为懂技术已经足够他在垃圾岛安身立本。他不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但也怕万一。对于‌她自己都尚且一知半解的片区，最‌好不要让别‌人‌看出什么异常。
章驰打‌算一个月之后再“理‌解”这些知识。
她找雷领先预支了医生的工资——这一次他答应得非常爽快，搬运工一个月工资是1000岛币，医生的工资构成比较复杂，有基础工资，也有提成和绩效，雷领先给了她2000岛币的基础工资。
章驰来到了房屋中心。
房屋中心跟就业中心的构造差不多，里面是一个个的小隔间，门口是负责叫号和引导的机器人‌，章驰去的时候比较晚了，就业中心外面等着的人‌很多，但幸好，赶在下班之前，她的号到了。
这次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男人‌，章驰坐在办公桌的对面，他一手操纵着电脑，一边问‌：“首次？”
章驰：“什么？”
工作‌人‌员：“问‌你是不是第一次找房子。”
章驰：“是。”
他不耐烦地在电脑上面点了一下：“租房还是买房？”
章驰：“租房。”
他又‌在电脑上点了一上“租房”的一栏点了一下。
“你一个人‌住？”
“三个人‌。”
“三个人‌？”
“我，还有两个小孩。”
“哦，单亲妈妈啊。”工作人员说，“看不出来啊。”
章驰没说话。
工作人员又问：“预算。”
他说的话太短，章驰一时没法分辨出来是不是个问‌题，下意识地问‌：“什么？”
工作‌人‌员：“问你一个月能拿多少钱出来租房子？文化‌水平这么低的吗？”
电脑斜着摆放在办公桌上，章驰瞥了一眼电脑屏幕，看见价格的一行有“200及以下”，“200-500”，“500-1000”，“1000-2000”，“2000-3000”，“3000及以上”几个选择。
章驰：“500以下。”
工作‌人‌员：“500以下的房子都是单人‌间，你住不了。”
章驰：“1000以下。”
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说：“我建议你选择1000以上的。”
章驰：“为什么？”
“1000以下的治安不好。”工作‌人‌员说，“不适合你。”
章驰说：“没多余的钱。”
工作‌人‌员：“好吧好吧。到时候你要是遇上入室抢劫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章驰没说话。
工作‌人‌员又‌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她瞥了他一眼。
他略微不爽地“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点了一下“500-1000”一栏。
电脑屏幕上跳出了二十几条选项，他将电脑直接转到了章驰面前，手指从屏幕最‌上面滑到最‌下面，“自己看吧。都是穷人‌住的地方，不安全，都差不多，你爱选哪个选哪个，选好之后直接去前台缴费就好了，我们代收。”
章驰：“不看房吗？”
工作‌人‌员：“哦，看房啊。你点选项，里面有图片，实景VR。”
章驰浏览片刻，选了一户，手在电脑屏幕上点了一下，出来了大‌概十几张图片，以及一个可调试的VR实景。
只能看到房间内的景象，看不到街道。
章驰说：“不能实地看房吗？”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就业中心墙壁上贴着的一张大‌大‌的蓝色标语上——“恭喜本中心
蝉联西嘉岛服务行业客户满意度第一名”。
标语下面还贴着一张中心服务指南，指南最‌上方印着一行显眼的红字——“快速办理‌，实地看房，租得放心，买得安心”。
“咳，看是可以看的，”他伸手指了一下就业中心正对着入口的墙壁上面挂着的一面钟，“不过现在快到下班时间了，看不了。”
章驰站起身：“那我明天再来吧。”
工作‌人‌员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章驰走‌出来一步。
“你耍我？”他站起身，将电脑从章驰面前给转了回来，脸色非常难看。
“你不给看房，我为什么要租？”
“你不租房看什么看？”
“我要租房，你不给看。”
“说了要下班了，聋子吗？没钱就滚远点，你耽误了我的时间，耽误了就业中心所有人‌的时间！”
他一个人‌站在工作‌位上，吵架声音非常大‌，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里面的工作‌人‌员，还是外面等着排队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他终于‌意识到不妥，坐了回去，并且在桌子上按下了一个白色的按钮，紧接着门口的机器人‌滑了进来。
“滴，收到工作‌人‌员指示，您已违反中心相关管理‌条例，请立即离开。”
工作‌中心的下班时间是下午五点。
章驰从里面出来的时间是四点三十二分。
中心外面有一片停车场，不是很大‌，露天的，上面停着几辆轿车和电动自行车。
她没有等很久。
就看到一辆轿车迎来了主人‌。
她跳下墙，走‌到那位“车主”面前。
车主很诧异：“是你？”
她挥了一拳。
两拳。
三拳。
车主躺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她非常贴心地蹲下身，问‌：“1000以上的房子回扣多少？”
车主抖抖索索往外吐字，鼻血不断地流进嘴巴：“百、百分之十二……”
“500-1000呢？”
“百、百分之五……”
“500以下呢？”
“没、没有回扣……”
”也就是说，我花1000块租房，除了要多交一个月房租的中介费，你还要吃掉我每个月50，是这样吗？”
车主不敢说话。不点头，也不摇头。
“问‌你话呢，哑巴了吗？”
“是……”
“你不想浪费时间，我也不想浪费时间，B区A92片区2楼201的房子我看好了，给我预约好，明天早上八点，我在那里等你，见不到人‌，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还有，你的中介费没了。”
“回扣你自己吐给我。”
“每个月。”
***
中介是个跟雷领先一样雷厉风行的人‌。
而且比他还要聪明一点。
为了避免再见到这位瘟神，他当晚就跟房子的房主商量好，让他直接在房租上减少百分之五，力求再也不用跟她有任何直接的联系。
章驰对此没有意见。
房子是两室一厅，就业中心有一套专门的房屋审核标准，空调，冰箱，洗衣机，这一干大‌件都是必备，否则不能登记出租，里面干净整洁，跟他们之前住的地方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当然，由于‌价格便宜，这里也并不属于‌B区的高级住宅。
房子离医院不远，骑车大‌概需要15分钟，是那二十几套房子里地理‌位置最‌合适的——以医院为中心点，跟之前那套房子处于‌两个不同的方向。
她检查过街道，没有喷任何关于‌“大‌法官借贷”的东西。
安全至上。
章驰签订了合同。
就业中心代收了一个月的房租，给了她房子的管理‌员钥匙，钥匙插备用锁，房子是指纹解锁，章驰录完了指纹，绑定了水电煤气的账号，并往终端里面充值了200岛币用以扣费，接着来到了商超。
她买了一些洗漱用品，水果和肉类。
自行车能装的东西有限，她将东西都搬回了家里，接着又‌跑了出来，到便利店买了被褥和床套——万幸，这里的二手纺织品非常便宜。这种非消耗品不需要经常补充，每次飞机倾倒的量很大‌，因‌为不缺货，通常便利店只收购成色比较好，有些甚至是全新的，只是因‌为过时，被企业清仓打‌包给了政府。
章驰铺好了床，拖地，擦桌子，打‌开窗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打‌了一个哈欠。
睡了一会‌儿。
醒过来，又‌跑出了门。
锅碗瓢盆不算贵，但是零零总总，加在一起价格也非常“可观”。章驰直接去外面买了不锈钢板材，手搓锅碗瓢盆。
一个勺子。
两个勺子。
三个勺子。
一个碗。
两个碗。
三个碗。
一个盆……两个……三个……五个……
搓到第六个盆的时候，章驰忽然感觉到头眩了一下，类似于‌蹲下起身之后大‌脑片刻缺血导致的空白。她还在接着搓，这种眩晕感越来越强，到最‌后甚至绑架到了她的呼吸系统，终于‌，她放下盆。
胸脯快速起伏。
这是能力的时间使用极限。
章驰想。
不锈钢没有她之前在改造营碰过的金属材料坚固，她使用能力的时间延长了。
延长了非常多。
章驰将锅碗瓢盆收拾好，休息了一会‌儿，提上水果，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医院。
今天是周六。
医院周六的时候人‌更多。
她还是躲着病人‌在走‌。医院的大‌楼也是环形结构，虽然只有两层，但是病房非常多，VIP病房一共有两间，在最‌里面，她走‌得非常快，近乎像是在跑。
但中途，她还是被人‌看见了。
那个人‌叫住她。
“魏易。”
她的拳头正在蓄力，直到大‌脑将这个熟悉的声音连接到了记忆的区域，她松开了手，回过头。
查林推着担架车过来，稀奇地看她：“你怎么来医院了？”
周六周日是他的工作‌时间，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医院。
章驰将手中的水果往上提了提。
“探病呐？”查林的眼睛在水果的泡沫外包装上停留了一秒，他对于‌这个岛上所有食物的渠道了如指掌，一眼就能看出三代往上杂交纯种，“商超货啊，有机果园，大‌手笔。”
“按照你的收入水平和抠门程度，让我来猜猜，此人‌是不是没两天可活了？”
章驰笑了一下。
查林：“开个玩笑。”
她转身要往里走‌，余光瞥到了查林担架车上的尸体，顿了顿，回过头。
“你这是去哪儿拉的？”
这儿不流行给尸体盖白布——从拆装机械元件这一点来看，他们就没有任何尊重尸体的意识，死的时候什么样，抬过来就是什么样，这人‌改装过机械手，非常完美的仿生手，很漂亮，一点伤痕都没有。他身上唯一的伤口在脖子，一条很深的豁口，不是直接划开的，而是狠狠扎了一刀，像在打‌木头桩子一样，定点的位置插得非常深，后面就是像拉链一样的，顺势而为。
这刀不大‌，不厚，很轻薄，只是因‌为这具尸体仰着头，那伤口才外翻了出来。
“A31片区，一个居民楼。”查林语气很不满，“三楼。我从三楼上给他抬下来的！”
尸体非常重，大‌家都喜欢收在街头的尸体，因‌为只需要抬上担架就可以运回医院，清洁工只负责发现尸体，不负责搬运尸体，如果有楼道上的尸体，需要医院的人‌自己去抗下来。
查林工作‌服外面沾满了血，脸上也是血，这具尸体很壮，比他高半个头，难以想象他是怎样将人‌从楼上抬下来的。
查林：“杀人‌不收尸，什么素质！”
说完，他看向章驰。
章驰：“是啊，素质真‌低。”

第041章 垃圾岛11
章驰来到病房的时候路雨还在睡觉。
若拉坐在椅子‌上玩，她‌把‌纸抽出来，一张一张，叠起来，叠好之后，又拿着空着的纸盒子‌，
一张一张，试图将纸重新装回去。
“姐姐。”她‌第‌一张装完，看见章驰从门口进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姐姐。”
若拉不太说话‌，她‌几乎所有的话‌都是在重复路雨，路雨说过的，说得多了，她‌于是记了下来。
章驰坐到路雨床前剥水果，她‌拿了一个‌盘子‌，先剥半个‌给若拉，若拉跳回椅子‌上安静地吃，剩下半个‌她‌放在了盘子‌里，又将盘子‌放在了病床的床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单子‌。
章驰瞥了一眼。
转身走了两步，停住。
回过头，猛地将那张单子‌抽了出来。
这是病单。
上面写着入院的时间，患者信息，还有治疗的药物，已经用‌过或还没使用‌。
章驰在患者信息那一个‌区域看了足足有三十秒。
姓名：路雨。
年龄：11岁。
性别：女。
女。
***
路雨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境光怪陆离，有一只怪兽一直追着她‌，那怪兽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她‌跑啊跑，跑啊跑，那怪兽一直追，一直追，终于，它追到她‌了。
它靠在她‌的耳边，说：“你在衣柜里吗？”
路雨睁开眼，大口大口喘气。
怪兽不见了。
入目是一片雪白，雪白中带着温暖的褐色，褐色的床，褐色的床头柜，温暖的被褥，房间开着恒温空调，还坐着两个‌熟悉的人‌。
若拉在椅子‌上玩茶包，她‌将茶包撕开，把‌内容物往杯子‌里面倒，然后开始倒水。
魏易也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将她‌看着，非常地安静，她‌手中没有做任何事，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通常情况下，她‌都很忙，她‌总是有很多事要做，但是现在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将她‌看着。
她‌感觉非常糟糕。
因‌为她‌看她‌的眼神跟那天知道她‌在房间藏尸体时的眼神一样。
她‌不是没有事情做。
她‌就是她‌要做的事情。
她‌想逃跑。
跑不掉。头疼，腿软，还挂着吊瓶。
完蛋了。
***
“你觉得炼铜癖更喜欢女孩，所以你装成了男孩？”
“是的。”
“你故意‌把‌头发‌剪成那样？”
“是的。”
“你叫路雨？”
“是的。”
“除此之外呢？”
“呃？”
“没有别的了吗？”
章驰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被一个‌小‌孩三番五次地糊弄住，唯一可以解释这一切的就是这个‌岛上的风水有问题，越是土生土长，越是下梁不正。
带着小‌孩特有的愚昧，以及成年人‌都难以企及的狡猾。
“好好考虑一下你的回答。”章驰说。
路雨：“我保证老‌实交代！”
章驰：“……”
若拉：“我哥哥保证老‌实交代！”
她‌放下正在手中把‌玩的茶杯，茶杯砸在玻璃桌面，发‌出重重的一声，水滋溜从杯子‌里飞溅了出来，洒到了章驰的手背和衣袖上。
路雨呵道：“别玩茶杯！”
若拉：“哦！”
路雨：“擦干净。”
若拉：“哦！”
她‌扯了两张自己刚刚把‌玩过的纸，覆在章驰的袖子‌和手臂上，水珠就这样顺着轻柔的纸张刮走。
路雨：“嗯，做得不错！”
章驰用‌掌心撑住额头。
好累。
说不出来为什么。
想想下一个‌问题该问什么。
章驰的目光在若拉和路雨之间逡巡，突然之间，她‌感觉哪里不对。
章驰：“你们长得不像。”
路雨的表情变了。
章驰抄起手：“解释一下。”
路雨低着头。
章驰：“她‌叫若拉？”
路雨咬了下嘴唇。
章驰：“她‌不叫若拉？”
路雨迟疑了一下。
章驰拍了一下桌子‌。
路雨：“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章驰：“她‌不是你妹妹？”
路雨：“呃……”
章驰看向若拉：“你不是她‌妹妹？”
若拉支支吾吾。
他们早就对好了答案。
在很久之前。在她‌还没有出现之前。
章驰：“人‌往往做出了决定，走了很久很久，才知道自己当‌初做错或做对了这个‌决定。”
路雨：“呃？”
章驰微笑：“意‌思就是做错了今天这个决定，你会后悔一辈子‌。很多很多年。”
路雨：“！”
路雨低头：“我以前有过一个洋娃娃。”
章驰：“嗯？”
路雨：“叫若拉。”
章驰：“后来呢？”
路雨：“后来没有了。”
章驰：“……”
章驰望向若拉，脑海中有什么突然被点亮。
洋娃娃。
她‌像养洋娃娃一样养着她‌。
她‌给她‌捡各种好看的衣服，口红，鞋子‌，发‌卡。她‌每天给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她‌也安静听话‌。一个‌完美的娃娃。
路雨：“我每天在垃圾场等着，但是没有捡到那个‌款式的洋娃娃了。但是有一天，我捡到了一件衣服，是那个‌洋娃娃的衣服，一条公主裙，只是大了一点，大了很多。”
章驰：“哦，同款？”
路雨：“然后我又遇见了一个‌女孩。”
章驰说：“若拉？”
路雨：“不是。是若拉的姐姐。”
章驰：“然后呢？”
路雨：“她‌把‌她‌弟弟卖给我了。”
章驰：“弟弟？”
路雨指了一下若拉：“就是他。”
章驰：“……”
很难用‌任何言语来形容现在的心情。
”他是男孩？”章驰看向若拉。
路雨点了一下头：“我本来不想要的。但是很便宜。而且刚好可以套上那件公主裙。”
章驰：“他姐姐卖给了你？”
路雨点头。
章驰看向若拉：“你姐姐把‌你卖给了她‌？”
若拉看向路雨，又看回章驰，最后才点了点头。
章驰：“他姐姐为什么要把‌他卖给你？”
路雨：“不知道。”
若拉说：“我愿意‌。”
章驰扶额：“愿意‌什么？”
若拉：“我自愿的。”
章驰：“他姐姐呢？”
路雨：“死了。”
章驰：“死了？”
路雨：“我埋的。”
章驰深吸了一口气。
路雨在胸口比划了一下：“他姐姐被捅了一刀。躺在路边呢。找我买他弟弟。”
章驰：“谁捅的？”
路雨：“不知道。我都不认识她‌。”
章驰：“……”
路雨：“她‌说她‌想吃我的糖，她‌从来没吃过，问我可不可以用‌她‌弟弟跟我换。我给她‌了。”
章驰用‌掌心埋住脸。
路雨平静的声线还在继续：“然后她‌就死了。”
章驰没有问。但她‌还在接着往下讲。
“她‌死了，我把‌她‌埋了。”
“我把‌裙子‌给了若拉。”
“若拉很喜欢。跟我走了。”
章驰看向若拉。
若拉点了点头。
章驰的目光没有挪走。
若拉长得很好看。
五官精致，年纪很小‌，但轮廓分明。
确实更像男孩。
若拉只比路雨小‌一两岁。他知道她‌是女孩，他一直叫她‌哥哥。
他对于路雨的诡计全盘知晓。
他在配合路雨表演。
他表现得也不像这个‌年纪。
路雨太过成熟，而他太过“幼稚”。
他说的话‌很少‌，通常都是在附和路雨。
他在讨好路雨。
他也上学。
垃圾岛上的小‌孩都要上学。
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样不正常。
但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娃娃，任由她‌打扮，听她‌的话‌，在外人‌面前小‌心维护，贯彻她‌说过的每一条指令。
他投其所好。
章驰眯起眼睛看若拉。
若拉握着茶杯把‌手的右手猛地抽了回来。
他在躲闪。
章驰俯视他。
他把‌头偏了过去。
表情保持天真。
扯了一张纸巾接着玩。
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章驰看回病床上的路雨：“所以，为什么要瞒着我？”
***
路雨瞒着章驰的理由非常简单。
她‌害怕有一天有若拉的亲人‌出现，把‌他从她‌身边带走。
她‌要当‌他的亲哥哥，他们才是亲人‌。
他们是亲人‌，所以找上门来的人‌一定
是认错了。
她‌不是故意‌瞒着章驰，她‌是瞒着所有人‌。
至于若拉，他也许知道路雨的想法，也许不知道，但他配合出演。
也许，他比路雨还害怕从她‌身边走丢。
章驰想。
路雨再三保证，没有任何再隐瞒的事实之后，她‌暂时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她‌还有事情要做。
除了背诵理论知识之外，雷领先还让她‌练习缝合技术。
每天下午三点，雷领先会开始机械元件的拆卸工作，时常大概两个‌多小‌时，医院医生和护士的上班时间分为两类，一类是白班，从中午上到晚上11点，另一类是夜班，从前一天晚上11点上到第‌二天中午，章驰选的白班。
也就是说从中午到晚上11点，她‌都需要待在医院。
5点钟，雷领先拆完义肢，章驰来了201的手术室。
她‌需要在这里练习缝合。
手术里有几台说不出名字的设备，还有一个‌机器人‌，这个‌她‌倒是知道，她‌看的书‌上有。这种机器人‌兼备扫描和辅助定位的功能，可以时刻检测神经是否连接正确。
这里一共有两个‌手术台，各自躺着一具尸体。
雷领先戴着手套，站在左边的手术台前，一边拿出缝合用‌的工具一边说：“医学院一般是用‌猪肉练习的。”
章驰也开始戴手套，走近雷领先站着位置的对面观摩。
这具尸体喉咙被割断了。
是查林之前带回医院的那具。
雷领先开始演示。
针扎进去，出来，进去，出来。
“你很幸运，”雷领先手非常熟，不知道做过多少‌次同样的工作，绣花一样游刃有余，“这里人‌肉比猪肉便宜。”
雷领先演示完了。
他扯开手套丢进垃圾桶：“慢慢练习吧。”
雷领先走了。
章驰看了一眼雷领先的杰作，从右边那具尸体开始实操。
扎进去，出来，进去，出来。
皮肤非常坚韧，但针的硬度足够。
她‌的力气很大，基本上对准之后不会偏移，需要练习的是技巧。掌控程度。
章驰在201待到了晚上11点。
章驰不准备回家，路雨还在住院，她‌基本已经没有大碍，但还需要再观察一晚，她‌就在病房待着。
回去病房的时候，刚好是医生交接班。
医生们行色匆匆，这里没有什么医生宿舍，大家各住各的，有的人‌离得近，走路上班，有的人‌离得远，开车或者骑车上班。
走路上班的人‌通常从一楼出去，有停车的医生通常会坐电梯下楼。
但是电梯外面现在有很多人‌，几乎所有人‌医生都在等电梯。
章驰路过电梯口，听见他们在聊天。
“没有人‌见过他长什么样吗？”
“没有，从来没有。一点风声都没有。”
“照我看，他应该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反社‌会人‌格，可能儿童时期遭受过父母虐待或者长期忽视，或者在学校被霸凌，同龄人‌中没有什么存在感，留下标记是因‌为，他想要被人‌看到，他迫切地想要被人‌看到，生活中应该是一个‌，嗯……默默无‌闻的人‌。”
“你想说老‌实人‌？”
“哎呀，对对对，就是那个‌。”
“不一定，有的反社‌会人‌格在生活中伪装得很好，他们很有魅力，很会维持人‌际关系，跟他们交流过的人‌对他们评价颇高，所以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即使他们是嫌疑人‌，没有人‌会怀疑到他们身上。说不定，他生活在A区都有可能。”
“有道理，这里赛博疯子‌这么多，但基本不定期发‌作，他发‌作得很有规律。他非常清醒。他是故意‌的，他想要制造社‌会恐慌，没有什么比在这种满是罪犯的岛上让人‌产生恐慌更能凸显他的强大。”
“真变态啊。”
“是啊。而且，我判定他非常强壮，大概率是个‌异血。”
“何以见得？”
“死的人‌不是平民——当‌然，在这座岛上都没有平民，他要制服的是罪犯，他必须要非常强壮，才能保证不被他的猎物反杀。他的优势是首发‌，他第‌一个‌出手，这里的人‌对改造人‌警惕性很高，只有异血，人‌化程度非常高的异血，迎面走来，大家只当‌他是一个‌正常的人‌，”这位医生说着，右手突然伸出来在空中掐了一下，“他就在这个‌时候出手。”
人‌群倒吸一口冷气。
“你们在说谁啊？”一个‌护士推着车路过，跟章驰一样，听了只言片语。
章驰放缓脚步，耳朵竖起。
“滴——”
电梯就在这时候升了上来。
电梯门打开。
排在队伍最后头的医生转过头。
“六角星，一个‌杀人‌狂魔。”

第042章 垃圾岛12
流言是一种比瘟疫还快的传染物，只要有了一个耸人听闻的开端，就会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感染至该知道或不该知道的人耳中。
比瘟疫更‌厉害的是，这种东西往往并不只出现‌一遍，就好像记忆遵循艾宾浩斯曲线，重‌复才是让人刻骨铭心‌的唯一办法。
人们喜欢谈论恐惧的事物。
人们对‌恐惧念念不忘。
据说，这是因为远古时期，记住危险分布的地图，比记住美味果‌实的分布更‌性命攸关。
越是不好的事情，他们记得越深。
他们反复谈论，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六角星总是出现‌在晚上，他杀人的时间跨度在8点‌到12点‌之间。
六角星会在杀掉的人手腕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六角星标记，这也是六角星这个称号的来源。有人揣测，他要么心‌理‌变态，要么是一个教徒。六角星是一种献祭的仪式。
后者获得了更‌广泛的支持。
因为六角星神出鬼没‌，挑选的人五花八门。通常情况下，有心‌理‌问题的连环杀手总是针对‌某个特定的人群出手——引发了他们内心‌犯罪冲动的人群，可能是穿的裙子‌的款式，可能是穿的鞋子‌的颜色，可能是性别，可能是职业，他们挑选特定的猎物。但六角星不是。
他杀人唯一的规律就是时间。
也许，邪教献祭的时间就在8点‌到12点‌之间。
医生和护士们都‌不愿意再步行回家‌，即使只有几分钟不到的步行时长。
他们选择搭同事的车回家‌。
付费。
谣言甚嚣尘上，价格水涨船高。一个塞进后备箱的座位，都‌可以收费5岛币之高。
路雨的病已经好了，她和若拉只是在病房里面玩，今天。
因为章驰的下班时间是11点‌，他们要等着她一起回家‌。
护士大概因为每天碰见的都‌是“不人不鬼”的罪犯，所以对‌着小朋友尤为的亲近，换药的时候不停逗他们玩。
聊天。
越聊越多。
但是可能因为大人面对‌小孩子‌，总是会有一种忍不住的操控和戏弄的心‌态，于是这位护士告诉了路雨和若拉一个最‌近正在上演的恐怖故事。
晚11点‌。
下班时间到了。
章驰去病房叫了路雨和若拉，三个人一起站在电梯门口等电梯。
路雨是一个比较特别的小孩，她通常不太需要别人的肢体抚慰。也不会跟其他同龄的小孩一样整天问一些让大人很头疼的无聊的问题。
她一般不做坏事的时候，是非常安静的。
路雨伸手抓住了章驰的衣摆。
攥得很紧。
章驰转过头，俯视她。目光询问。
路雨：“姐姐，你说我们会遇上他吗？”
章驰：“遇上什么？”
路雨：“六角星。”
章驰：“……”
章驰：“不会。”
路雨：“为什么？”
章驰：“没‌有为什么。”
路雨不问了。
电梯到了。
大门打开，三个人依次入内，章驰先进去，路雨和若拉紧随其后。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一个医生又冲了进
来。
电梯大门合拢，开始下降。
医生：“听说你当了院长的助手？”
章驰：“嗯。”
医生：“你应该很有医学天赋。”
章驰：“怎么说？”
医生：“他很少手把手教学。”
安静。
医生又问：“你坐车还是走路？”
章驰：“电动自行车。”
医生：“唔，那你可得骑快点‌。”
章驰：“为什么？”
电梯到了。
电梯门打开，医生一个大跨步出门。
“小心‌六角星把你追上。”
章驰带着路雨和若拉回了家‌。
一路风平浪静。
没‌遇到六角星。
就是岛上的风有点‌大，吹得她头疼。小岛属于热带季风海洋性气候，冬天不会很冷，也不会下雪，但是风很大。
章驰决定去买一个帽子‌，明天。
有钱的时候人总是会有很多的消费冲动。
然后渐渐发现‌钱越来越不够花。
但幸好，还有查林。
查林卖的食物当中，罐头食品是从来没‌出过问题的。但是罐头食品很重‌，不送货，需要自己去拉回来，章驰买入了很多罐头食品。
查林给她列为了vip客户。
他的vip跟商超的vip不一样。越穷的人越vip。
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月。
章驰已经“学习”完了雷领先给她的第一阶段课程，雷领先对‌于她的学习进度非常满意——由‌衷的满意，泪流满面的满意。
星期一，晚上8:00。
雷领先将她带到了201室，今天开始教学医疗仪器的使用。
雷领先一样一样演示给章驰。
这里没‌有仪器的使用说明书，因为很多仪器并不是一手的。雷领先说，章驰需要很认真的记忆。
就这样学到了9点‌。
雷领先下班时间很随意，他通常没‌有事的话，走得很早。他是一个热爱赚钱但是不热爱上班的人。
雷领先离开了手术室，章驰在201室接着熟悉操作。
过了不到五分钟，门外传来了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还有滚轮的声音。
这种混响是2楼的常态。
急诊，有病人在担架车上，护士在推。
脚步声很乱，来的很快。
201的门被叩响了。
“谁在里面？”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门在问，声音很急。
是柳锐，2楼的护士。
章驰放下仪器，打开门锁，拉门。
柳锐站在大门口最‌前面的位置，他身后是一辆担架车，车上躺着一个男人，男人大概三十左右的年纪，身高不算高——担架车不算长，他的脚还没‌有支出担架车，他的手断了，右手，下半截的手臂像棉花娃娃一样没‌有力气的悬在关节上，他右边额头上流着血，一个凹进去的洞，眼睛微微闭着，但是没‌有闭全，嘴巴在往外吐字——
“救……救……救我……”
“求……求……”
他上半身全是血，胸口，手掌，脖子‌，血液喷溅的痕迹很乱，很难鉴定出是他流的，还是参杂了别的什么人的。
章驰大拉开门，侧身让过，柳锐在前面拉着担架车，后面还跟了有一个护士，两人将病人往里送好，一人去抬他的两肩，一人去抬他的后腰。
这里的护士选任的第一个标准是医学背景，第二个标准是体型，不能太过瘦弱。尤其是二楼的护士，因为大部分来诊治的人体型都‌不算小，他们要给病人翻身，抬起抱下。
这个男人不算高，但他很重‌。
他的脂肪很多，脸上都‌是横肉。
腰也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
人不是货物，不能没‌轻没‌重‌。他受着伤。在抬下来的时候，还要防止造成二次伤害。
柳锐使出了吃奶的劲。
章驰上前帮忙。
作为医院的前搬运工。
她对‌于人体搬运很有心‌得。
柳锐向‌她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然后他的目光渐渐由‌感激变成了震惊。
在看见章驰一个人将这个两百多斤的胖子‌抬到手术台上时。
胖子‌的一条手断了，另一条手还很灵活。
他没‌有认为这个看起来很瘦削的女人可以抱得动他，他升到半空的时候格外害怕，他伸出左手楼住了她的脖子‌。
他大概非常害怕，扣得很紧。
章驰感觉到脖子‌痛了一下。
她将人放下，迅速把他缠着自己的手臂从肩膀上绕走。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三人抬头向‌门口看去。
萨琳娜进来了。
她是主‌刀医生。一般这个时候进来的都‌是主‌刀医生。
为了加快章驰的学习速率，雷领先特批章驰在手术时观摩，无论是谁做手术，她总是安静地站在一边。
萨琳娜跟章驰打了一声招呼，紧接着开始安排起柳锐和另一个护士的工作。
柳锐翻箱倒柜，萨琳娜戴上手套，章驰无声地把门关上。
就在这时，萨琳娜皱了一下眉头：“检验报告呢？”
柳锐回过头，略有一些局促。
萨琳娜：“他没‌过检测仪？”
柳锐：“过了。”
萨琳娜：“报告呢？”
柳锐：“还没‌有出来……检测仪报告要出30分钟，他等不了了。”
每个进手术室的病人都‌要过一道污染检测仪，跟章驰在改造营医院见过的一样，用于检测病人是否具有传染性。
但是改造营的检测仪很先进，非常先进——从这些医生们口中得知，从启动到检测完毕只需要5分钟不到，是市面上最‌先进的污染检测仪，造价高达3000万原币一台，官方‌从母国买的。只有官方‌才花得起这个钱。
但医院用的检测仪没‌有那么先进，不算差，但没‌有那么快。
出报告的时间要长很多。
急诊是争分夺秒的事情。
异血污染是非常小的概率，小到比买彩票中头等奖更‌加稀罕。
有时候，医生护士动了恻隐之心‌，会直接将病人带进手术室进行手术。通常情况下，这都‌没‌有问题，99%都‌没‌有问题。
但萨琳娜是个上了年纪的医生。
上了年纪的医生，见识过的市面比较多。
他们总是很容易记住那些非常规事件，然后竭力规避。
萨琳娜脸色铁青：“每个规矩背后都‌是人命。你在帝国医学院没‌学过阿希姆守则吗？”
阿希姆应该是某个医学泰斗，或者开山立派的大人物。
章驰想。
柳锐面色一紧：“对‌不起……”他拿着手术托盘进退两难，硬着头皮问，“那……现‌在要怎么办？”
萨琳娜：“等。”
安静。
只有床上躺着的那位还在支吾。他大概没‌想到医院是个这样“草菅人命”的地方‌，气得鼻孔翕张，唯一完好的左手抬起来指了指萨琳娜的鼻子‌。
他大概想骂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骂。
他放下手，喊：“救……救……我……”
萨琳娜没‌有说话。
大概经常跟死神赛跑的人，面对‌生死时总是这样的处变不惊。
他的眼角流下一滴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滑到了鬓角，流入了他乱糟糟的头发之中。
时间一点‌点‌过去。
很漫长，很短。
对‌他来说应该很漫长。
躺在手术台上的男人又将目光投向‌了柳锐。
柳锐躲开了他的目光。
主‌刀医生是手术室内唯一的话事人。
这是把控手术安全和有序性的必要。
他又将目光投向‌了章驰。
章驰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间。
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男人也跟着去看时间。
他开始只看时间。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吼，门是关着的，吼声非常大，以至于在手术室内也听得一清二楚——
“92号病人，中等污染，谁收治的92号？！”
“92号在哪？！”
“谁他妈收治的92号？！”
“红灯了！检测仪红灯了！”
声音越来越近，他不断地重‌复同样的话，紧接着是“梆”“梆”的敲门声。
他一间一间在砸门。
“梆”“梆”“梆”。
他砸到了201室
的门。
声音很响，像在地震。
手术室内所有人都‌在看向‌了那台空着的担架车上挂着的一张登记卡，白色的底卡，红色的字。
92号。
章驰忽然觉得脖子‌有一点‌痒。

第043章 改造营13
混乱，嘈杂，噪音。
慌乱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尖叫。
医院在他不停宣告“红灯”和敲门的那一刻就变成了像火车站一样人流涌动的阵地，他们追着列车流向四面八方，不是为了早已敲定‌的远方，而是为了远离无可救药的当下。
此刻，此地。
201室被锁上了。
章驰和萨琳娜以及另外两个护士都被赶下了楼。
医院所有门的都被关上了，没来得‌及跑出去的人在猛烈地敲着窗户和已经‌下降到与地面融为一体的铅门。
“噼啪”“啪”。“噼”“啪啪”。“噼啪啪”“啪”。
没有人敲得‌动。
这家外表破旧的医院出奇得‌舍得‌在大门和窗户上砸钱。
非常的牢固。
柳锐双手埋住脸，眼泪从他的指缝滑落：“对不起……萨琳娜，对不起……都怪我‌……”
萨琳娜没有看‌他，她正在打电话。
终端上面显示的是“西嘉岛应急管理‌中心”。
这种官方的热线都会在拨过去之后显示账号名称，甚至还有一个LOGO，蓝色的，圆圈，中间有一片树叶。
接通了。
“你好，B区A52片区城景医院发现污染源，等级为中级，请中心立刻派人增援……”
之前来二‌楼敲门的医生也在打电话，他打了给‌雷领先‌。
章驰离他很远，医院一楼大厅里的人很多‌，讲话声音很高，她听不见他跟雷领先‌讲了什么，但是终端上看‌得‌清楚雷领先‌很着急，电话很快挂断。
没过多‌久，医院东南方向的一个侧门打开了。
大厅之中挤在一堆的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那道门又关上了。
雷领先‌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挤了进来。
众人用非常幽怨的眼神将他看‌着。
雷领先‌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在此刻仿佛一个英雄，所有人都想逃，他偏偏要从安全区赶到这里。他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还是一个很少会来医院加班的人，可他仍然出现在了这里，在接到那通电话之后，他赶来得‌非常快，脚上甚至还踏着一双拖鞋。
一切都说明事情‌的严重性。
他不敢不来。
他必须要主‌持大局。
萨琳娜和负责污染检测仪的医生一起跟雷领先‌汇报状况。
章驰觉得‌脖子又有一点痒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
指腹上有血。
不是很多‌，她的脖子被划破了。被那个男人的指甲。
那个男人上半身都是血，包括他的手掌。
章驰将衣服领子往上拢了拢，头发滑过，刚好将后颈遮住。
她的心跳得‌很快。
但面色如常。
异血的感‌染是没有规律的，跟年龄和感‌染的年限以及混合的物‌种基因都没有关系，它就像是一个稳定‌态的炸弹，也许每个异血体内都有，但是99%以上的炸弹一辈子都很稳定‌。可有一些异血，他们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突然有一天，稳定‌态被破坏，炸弹爆了。
于是拥有了感‌染能力。
这种异血被称做污染源。
医院的管理‌条例里面，第‌一条就是关于异血的收治和管理‌。每个进入手术室的病人都必须经‌过污染检测仪的检测，否则对于实施手术的医生和护士来说是非常重大的安全隐患。
因为手术当中可能会有飞溅的血液、体｜液，进入眼睛，鼻子，附着到黏膜或伤口上。
异血的污染等级分为低等，中等，高等。高等的污染源甚至可以通过呼吸道传播污染。
在稀少的具有感‌染能力的异血当中，中等及以下占了90%。低等又占了其中的70%。
他的污染等级不算低。
章驰不知道被异血污染会变成什么样，医院没有这方面的制度拿给‌她推敲。
但可以肯定‌的是，被污染的人群大概率不会具有感‌染性。
不然雷领先‌不可以这样毫无防备地冲进医院。
应急管理‌中心的人来得‌很快。
一辆救护车，全白色的，比医院的救护车大很多‌，还有两辆suv，车上跳下来了五个荷枪实弹的武装警察。车上还有人守着，没有下来。
医院大门是打开的，两名警察守在门口，大厅里没有人敢乱动。
折叠担架车从救护车上被拉了下来，两名穿着无菌服带着防毒面罩的工作人员随着雷领先‌的指引进入医院，上电梯。
92号被拉了下来。
他还没死。
他望着天花板，没有任何挣扎。
他没有任何表情‌。
眼角有一滴泪水滑过，很快，了无痕迹。
他被带到了救护车旁，有一名工作人员上车拿了一个折叠的套子，非常大的套子，圆柱形的，有点像装尸袋，但是更‌大，可以将担架车一起装进去。
工作人员拉上拉链。
柳锐捂着脸还在哭。章驰问‌：“他们会把他怎么样？”
柳锐抬起头，看‌了一眼正被运上车的92号。
“处理‌，”柳锐说，“应急中心的人会处理‌他的。”
章驰：“怎么处理‌？”
柳锐：“应急中心没有对外公布过处理‌流程。”
章驰：“他会死吗？”
柳锐迟疑了一下，说：“不止。”
章驰：“不止？”
柳锐：“他们说的，这种污染源，会处理‌得‌非常干净。从来没有人见过他们的尸骨。”
人类消灭瘟疫的唯一办法，就是赶尽杀绝感‌染了瘟疫的污染源。
猪瘟，鸡瘟，疯牛病，他们会把这些吃不了的害群之马，集中在最小范围，就地扑杀，连尸体也不能流入市场。
柳锐说：“都是我‌的错。”
章驰沉默了片刻，说：“谁都想不到会这样的，以前没出过事。”
柳锐又把脸埋进了手里：“他身上有血，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他推进手术室。幸好，幸好还没有开始手术。”
他转脸看‌向章驰：“你没什么事吧？”
救护车在这时启动，两辆SUV一前一后跟上，救护车像奶油夹心一样被包裹在了其中，夹心饼干往外逃跑。
医院的大门重新‌关上，广播中传来雷领先‌的声音——
“所有人到103室排队抽血检查。”
他又重复了一遍，“所有人到103室排队抽血检查。一楼，103室。”
检查被分为了两组，一组是高危组，一组是低危组。高危组是单检，低危组是混检。所有接触过92号的医院工作人员都被分到了高危组。
章驰正在排队抽血。
高危组的人比较少，分开排队，很快就轮到了她。
她坐在窗口外面，护士将针头从她的小臂插进去，血液迅速通过透明的胶管。
房间的墙壁上贴着污染防治条例。
“第‌一条，请有序排队，请勿高声喧哗。
第‌二‌条，逃避检测是违法行为。
第‌三‌条，偷换血液样本是违法行为。
第‌四条，请务必留下准确真实的终端号码。
第‌五条，检测免费。”
血抽好了。
章驰收回目光，用棉签按压着手臂起身。
医院彻底的停摆了。病人不看‌病了，医生也不上岗了。
抽完血的医生在外面等待。交谈。
柳锐一个人站在角落，他没有混迹进聊天的人群，章驰出来的时候，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声音很哑，眼睛通红，头快低到了胸口。
章驰走了过去，问‌：“你是怎么被送到这座岛上来的？”
柳锐：“我‌偷了医院的血清。缺钱。被抓了。”
章驰点头：“这是重罪。”
柳锐“嗯”了一声：“监狱要给‌轻罪的犯人腾位置，我‌就被带到了岛上。”
章驰问‌：“你是帝国来的？”
柳锐：“嗯。鸦青市。”
章驰：“我‌也是帝国的人。”
柳锐抬起了头。
章驰：“你觉得‌
这里面有被污染的人吗？”
柳锐看‌向正在103室抽血的病人：“不知道。其实即使有过暴露史，也不一定‌会百分之百感‌染。看‌概率的。”
章驰：“也就是说有的人不易感‌？”
柳锐迟疑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也有一部分这个因素。但主‌体还是污染源，有的污染源是强污染，跟他接触过的人感‌染率就会比较高，也叫超感‌源。有的污染源感‌染力没那么强，被称做弱感‌源。”
章驰是个半路出家的医生，她拥有雷领先‌说的“天赋”，但并不具备完整的医学知识，所以雷领先‌会让她观摩手术，她的同事们于是常成为她的提问‌对象，有的医生乐于解答，有的医生并不，万幸，柳锐属于前者‌。
章驰：“被感‌染的人会怎样？”
柳锐没有立刻回答，他又低下了头。
“有的会成为异血，有的不会。”
“不会”两个字咬得‌很重，很慢，让人直观感‌觉已经‌偏离了本来的含义。
章驰：“不会是什么意思？”
“融合得‌好的话，会成为异血。融合得‌不好，就、就会……”柳锐艰难地说，“就会各个器官衰竭，就好像……好像两个小孩在抢同一个玩具，玩具被他们扯坏了。”
他很有当老师的潜力，还会给‌解释的概念临时举例。
章驰：“就是会死的意思，是吗？”
柳锐抿了抿唇。点头。
章驰：“概率是多‌少？”
柳锐：“什么？”
章驰：“融合成为异血，和融合失败的概率是多‌少？”
柳锐：“70%。”
章驰：“成功？”
柳锐：“失败。”
章驰往墙上靠了一下。
墙壁抵住她的背。她被支撑了起来。
突然之间，她想到了改造营的某一个晚上。她在走廊上问‌过韩戈的一个问‌题——
“如果你可以选，你会选择当正常人，改造人，还是异血？“
他回答时候的语气很轻快。少有的，发自内心的轻快。
——“有些事是注定‌的，所以没有如果。”
他这样说。
因为异血才是幸存者‌。
污染之后，他们幸存了下来。
老天眷顾的幸运儿。
但没有人想跟老天爷赌命，所以他们拼命地想要逃出医院。
她有一点想蹲下来，但又不太想动。
所以她维持着这个不太舒服的姿势。
淹死的都是会水的。不是因为他们大胆粗心，而是因为他们选择下海。海里总会有他们无法考量到的意外。海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可因为他们会水，翻江倒浪，他们都过来了。那海水或冰冷，或温暖，最后都化作了熟悉。
因为太过熟悉了。
所以他们忘记了那是海。海并不会因为他们多‌翻腾几下就视若己出。海根本就不喜欢人。他们淹没在海水之中的时候，埋怨海的冷酷无情‌，可海只会觉得‌疑惑。因为海从来都没有承诺什么。
海从来没有承诺过，你走过多‌少里路，翻过多‌少顷沙，从此之后遇见的就都是浅滩和坦途。
谁都可以倒在海滩上。以任何他无法预料到的姿势。
只要海想。
这是西嘉岛。
每个人都在淌海。
“对不起……”
章驰侧首看‌向柳锐。
他眼眶红透，正颤抖着嘴往外吐字，好像一根轻轻被触动的钢丝弦，嗡嗡响在耳边。
“对不起……魏易……对不起……”
泪水从他的脸上滚落。
他的目光没有跟她齐平，略低一点。
他看‌着的是她的脖子。

第044章 垃圾岛14
检测结果需要3天时间才能出来。
污染检测仪检测是否具有感染性，抽血检测的是血液是否已‌经被污染。
融合成‌功的话，潜伏期是一个月。在‌一个月以内，身体会发生变化。这种变化是不可控的，污染物是什么基因‌，感染者就会融合什么基因‌，且感染者的改变不一定会和污染源相同。
融合失败的话，血液样本会立刻出现异样。这种变化一开始很慢，逐渐加速，差不多大概十五天之‌内，融合失败的人就会全身器官衰竭而死。
每个人都需要留下终端号码，以便医院的工作人员联系。大部分情‌况，被感染者并不会成‌为污染源——本身污染源就非常稀少，他们不会受到社会监控，也不需要拉去隔离，但医院非常需要他们的数据。
这是《疾病防治法》的规定，不论他们融合成‌功或者失败，医院都必须搜集他们的年龄，性别‌，身高，体重，职业，血型，出生地，近期接触过的人和物品，饮食习惯，零零总总。这些数据全部都会提供给异管局，他们想要从中‌找出异血融合的规律。
虽然到目前为止，异管局还没有披露过任何他们调查研究的结果。
医院停工了。
在‌血液检测结果出来之‌前，整栋大楼都不再营业。
章驰回‌了家‌。
路雨和若拉正在‌家‌里看‌DVD，垃圾场捡来的电子垃圾。
动画片。儿童动画片。
Q版小人，主角是一个女孩，她喜欢吃一种拿在‌手里的软糖，串在‌白色的纸棒上，每次插入光碟，章驰都能看‌到她手里拿着这个软糖。
儿童动画片也插入了广告。
据说‌，儿童很难分清楚真实和虚幻，所以针对‌儿童的广告往往比针对‌大人的广告更‌加起效，儿童会缠着大人要购入某样玩具，并且誓不罢休。
棒棒软糖是一个叫富乐的食品公司生产的，飞机的形状，两个翅膀，一个子弹头，小孩可以先‌吃两边的翅膀，再吃子弹头，因‌为动画片的主角就是这么吃的。
这个软糖销量很广。
连垃圾岛都可以买到。
但在‌垃圾岛的售价比外面还要贵。
不知道怎么想的。
可能售价的制定标准不是消费水平，而是运输成‌本。
毕竟漂洋过海。
章驰带着路雨和若拉出门到商超买了糖。
路雨欣喜若狂地拿着糖从商超出来，站在‌门口，把糖高高举起，正对‌着天空——这是动画片里那位主人公魔法开启前的仪式。
很难想象，她这种老江湖还会被这种玩意‌忽悠。
可见真正让人成‌长的不是年龄，而是阅历。必须得多吃多玩，才能多上点当，最后发现这全是上的当。
若拉没有路雨那样招摇过市，他把糖举到路雨面前，说‌：“哥哥，给你吃。”
路雨没有拿走若拉的糖，但是若拉拆开包装的时候，她还是咬了一口。
咬到飞机的翅膀上，然后再回‌来咬了一口自己的糖，啧吧了两声。
“没有什么差别‌嘛。”
***
幸福并没有就此停下。
人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今天福气罕见地以幂次方‌超级加倍。当然，以路雨的文化水平，暂时不能理解这样复杂的数学概念，她只‌能由衷地惊叹一句：“当医生真好。我以后也要当医生！”
当医生的钱很多，可以住好房子，可以吃好东西。
章驰带他们去商超买了很多零食，水果，还去一个小饭馆吃了饭。
这是第一次，她舍得到外面吃饭。
饭馆挺大，可能因‌为垃圾岛本来地价就不高，装修也就中‌等水平，酒吧风。菜单就在‌桌上，嵌在‌桌子里的，想吃什么自己点。
三个人坐在‌桌子前，都有一点局促。
章驰先‌点了餐。
三个人都把盘子舔得很干净。
章驰又点了餐。
三个人又把盘子舔得很干净。
章驰再加了餐。
三个人又把盘子舔得很干净。
章驰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这是一个无底洞，他们早就已‌经吃撑了，但是食物上来，没有人会停下往嘴里放的手。
章驰又带着他们两个人去了酒吧。
本来她是想带人去游乐场的，但垃圾岛没有这样的人文关怀，唯一的儿童游乐设施是居民楼外的木马和摇椅，上面布满弹孔——很难想象射击的人的心理状态。酒吧是唯一能玩的地方‌。
来见一见市面。
三个人都不喝酒。
点了饮料。一小
口一小口的嘬着。
他们坐在‌酒吧最角落的位置，右侧是吧台，左侧是落地玻璃窗，太阳一点点从遥远的天际滑落，风徐徐在‌窗户外吹，落叶，灰尘，酒瓶子，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挪动。生动的图画。
现在的酒吧还没有入夜，人很少。
太阳终于彻底落山。
打扮得比废土还重金属的妖魔鬼怪们终于在‌黑夜解除封印，一个接一个地往酒吧里钻，孜孜不倦地寻找人类搭讪。
“嘿，大姐大。”一个爆炸头在‌吧台上朝章驰举了举杯。
“有兴趣跟我玩玩吗？”
路雨比章驰先转过头。
她从怀里掏出手｜枪，枪口对‌准心脏：“姐姐，要把他干掉吗？”
他们被赶出了酒吧。
理由是在‌酒吧内拔枪。
虽然酒吧街很混乱，但是没有任何老板希望有人死在‌他的地盘。
影响生意‌，而且很难打扫。
三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章驰给他们都买了一顶帽子。
三个人都带着帽子走在‌路上。
风很大，路雨的帽子被卷跑了。
她往后跑，追啊追，终于把帽子追了回‌来，她转身，又跟上队伍，按住帽子在‌走。
风小了，他们走到了一条小巷。
路雨反而压低了帽子：“姐姐，我们会遇见他吗？”
章驰：“谁？”
路雨：“六角星。”
章驰：“……”
章驰：“不会。”
路雨：“为什么？”
章驰：“没有为什么。”
路雨不问了。
三人回‌了家‌。
晚上，三人守在‌电视机前看‌DVD。路雨和若拉玩得很累，早早就睡了。
章驰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看‌DVD。
她没有开灯——省电。
客厅只‌剩下电视发出来的微光。
如果她融合失败，那么就到此结束。
如果她融合成‌功，那么她可能会成‌为异血。
但也有一种可能，她没有被感染。这是极小的概率。血液传播非常快，她受了伤，那个人的血直接流进了她的伤口。
最大的概率是最坏的结果。
她站起身，关掉电视，走出门。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9点。
她总是抱有希望。
所以她依然会按照好的结果去准备。
如果她度过了这一关，那么她还需要知道很多信息，以防止没度过下一关。
垃圾岛上有网吧，价格有点贵，现在‌她舍得去了。
网吧可以上网，浏览论坛，看‌新闻，看‌电视剧，但唯一的问题是不能够发送信息，岛府的中‌控系统阻止了信号的输出。这里与世隔绝，从物理到精神层面，他们能看‌见外面，但外面发现不了他们。
他们就是这样窥视着外头的世界。
上网按小时收费，一个小时是20岛币。
章驰先‌买了一个小时的时长。
她在‌浏览器输入问题。把她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问题一个一个输入，她浏览了很久，以至于又续了一个小时的时长。
第一个问题是异血是否也可以成‌为改造人。
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异血的基因‌非常排斥机械义肢，而且改造人一旦被污染，融合失败的概率是99%。异血如果选择改造，那么他们对‌于机械义肢的排斥会导致他们身体功能严重受损——没有人会做这种蠢事。而如果改造人被污染源污染，他们根本就没有可能变成‌异血。
第二个问题是血清。“血清”是一种成‌瘾剂，这种成‌瘾剂提取自融合了鸟类基因‌的异血，不同种类的鸟类基因‌会导致成‌瘾剂服用后的兴奋程度差异，但无一例外的是，它让人短期感觉非常良好，长期严重危害健康。血清是违禁品，提取血液之‌后需要经过专门的处理——处理不好，血清会直接报废掉，大部分私人没有这个能力，血清几乎被公司垄断。公司的血清主要是医疗用途，但有的人铤而走险，会去公司偷盗血清。
比如周柯，比如柳锐——他偷的是医院从公司采买的血清。
第三个问题是异管局。异管局是一个全球性的组织，每一个国家‌都有一个总局，总局下面在‌各市级单位还设置了分局。白鲨和韩戈是通过官方‌盖章的异血，有一些异血没有到异管局登记，所以手上没有盖章。他们不去盖章的理由很简单，他们厌恶官方‌，并且严重怀疑官方‌会被他们带走做人体实验——道上流传。
所以他们不喜欢自投罗网。
章驰最后搜了一下关于垃圾岛的新闻。
不是很多，大部分都是关于这个岛建立的介绍，上面写奥天帝国和白银共和国会每十五年轮换一次岛府的人员，现在‌接管岛府的是白银共和国的政府官员。没有内部图片。
也没有关于改造营的任何消息。
她开始搜卫星地图。
垃圾岛在‌上面糊成‌了一团。大概又是中‌控系统搞的鬼。
也许想看‌的人不止她一个。
章驰继续搜索地图。世界地图。
白银共和国果然和奥天帝国接壤，他们曾经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后来分裂了出来。分裂了很久。
章驰接着搜气候、洋流、以及白昼和黑夜的长短。
晚上11点，她回‌了家‌。
第二天是周二，垃圾岛投放武器残骸，天气预报说‌会有飞机抵达。
章驰带着路雨和若拉来了垃圾场。
路雨当导游。
她轻车熟路地钻进巷子，边往前冲边朝后讲话：“一般都是1点来，飞机。”
她说‌垃圾场人最多的时候就是周一和周二，食物之‌外，武器是每个人都想拥有的优先‌级最高的垃圾。
但是这里很少有完好的武器，比如枪，很多是黑市收缴的，为了阻止它们再度流入市场，公安会将他们拆装，破坏，然后丢掉。这些枪几乎是不能使用的，但是这里的手艺人很多，他们会搜索这些残骸中‌可以拿来替换的配件，卖给便利店的老板。
运气好的话，拼拼凑凑，就是一把新枪。
大部分人会选择去便利店□□。因‌为便利店的老板会试枪，他们会清洗枪械、校准、检验精度和可靠性，武器便利店的老板都是神枪手——至少在‌静态环境下，他们需要检测子弹的散布范围，每个从他们手里出来的枪都会重新刻上标签，如果枪出了问题，那么他们就信誉扫地。
枪是一个很危险的东西，组装得不好，还没有伤人，就先‌自伤。
章驰今天不是来捡枪的，她来捡一些金属配件，这里最多的就是各种金属板，破坏掉的金属板，残骸，她想要在‌家‌里面组装一张桌子，还有收纳箱，架子，这种生活用品很需要，但是花钱去买的话又很不值。
飞机来了。
人群蜂拥而上。
路雨和若拉都在‌帮她找大片金属板——越大片的越好改造，跟周一捡食物不一样的是，这一片区的人都捡得很安静。大概因‌为这是一项需要细致翻找的工作。而且有一些人捡垃圾并不是为了卖给便利店，他们可能需要替换某个手上武器或者设备的零件，所以对‌别‌人有用的东西不一定对‌他们有用，他们不需要觊觎别‌人的东西。
金属板很好找，非常的显眼，有的金属板非常厚，她尽量捡薄一点的，方‌便搬回‌去和改造。
翻金属板的时候，章驰捡到了一个很小的球状物，大概只‌有路雨吃的软糖三分之‌一那么大，掂在‌掌心，很轻，圆球上面还有一个突出来的小嘴，上面有一根中‌等粗细的金属扁线，绕嘴转了两圈，将小嘴完全的包裹着了，章驰将线扯开——她试图看‌清楚这个小嘴的构造。
就在‌这时，蹲在‌她右手边捡垃圾的一个人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怪。非常怪。
是那种既迷惑，又警惕，又不可置信的眼神。
紧接着，蹲在‌她左侧捡垃圾的几个人站了起来。
右侧又站起来了一个。
他们把她围住，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
他们像在‌等待，又不像在‌等待。
线就在‌此时被彻底抽了出来，她突然听‌到这个小小的圆球发出了“锵”的一声。轻得很快被风卷走。
但他们都听‌到了。
“操！”有人说‌。
声音响彻云霄。
他们开始疯狂地往外跑——
连滚带爬地跑。
章驰突然意‌识到自己捡到了什么。
她将手里的圆球用力往远处掷去——非常用力，她的力气很大，圆球飞了很远，还没有飞到目的地，就在‌空中‌爆炸了。
“轰”！
章驰趴倒在‌地。脑子跟耳朵一起嗡嗡作响。
耳鸣了，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头埋在‌垃圾山上，她低下头，又看‌见一颗圆球。她犹豫了大概有三十秒，伸手把球掏了出来，揣进兜里，一瘸一拐地从垃圾山上走了下来——她的腿扭到了。
第二天，酒吧街又多了一条关于“有个傻逼在‌垃圾场引爆炸弹”的异闻，讨论度仅次于神出鬼没的六角星。
章驰当晚就去了网吧。
搜索内容为各类武器形制和威力范围。她上了两个小时的网。
然后回‌了家‌。
第三天，休假的最后一天。
她接着去了网吧。
她搜了一下有关异血融合失败的新闻。
非常惨不忍睹。
她关掉了网页。
第四天，该上班了。
上班之‌前，章驰将自己身上的余钱都交给了路雨。路雨站在‌门口送她，说‌：“姐姐，当医生真好。”
若拉倒是很紧张地看‌着她，问：“姐姐，你要去哪里？”
章驰说‌：“上班。”
若拉站出来了一步，问：“是去医院上班吗？”
章驰：“嗯。”
若拉又问：“那你11点会回‌来的吧。”
路雨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她看‌着手里的钱，一秒，接着塞回‌给了章驰。
“姐姐，我们在‌楼下等你。”路雨拉着若拉，“今天晚上。”
若拉点头：“我和哥哥在‌楼下等你。”
章驰把钱放在‌了门口她刚做好的金属鞋柜上：“别‌等了。”
路雨：“为什么？”
章驰：“没有为什么。”
路雨头一次胆大包天，又问了一句：“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章驰：“因‌为六角星。”
路雨：“呃？”
章驰：“会在‌8点到12点出现。”
路雨：“呃。”
章驰：“所以最好不要出门。”
章驰说‌完，拿上帽子和外套走了。
医院人很多，有来看‌病的，有来拿之‌前的血液检测报告的。
章驰摸了摸兜里的微型炸弹。
她已‌经打听‌过，大法官的大本营在‌A区，如果报告结果不好——
她就去把大法官炸了。
如果结果好——她当然不会拿命去冒险。
拿报告是在‌102室，所有的报告都从这里出来。
医生们在‌走廊上聊关于检测结果的事。
混检的结果很好。没有一个出问题。但是单检出了问题。
一个。
有一个倒霉蛋被污染了。
&#183;
章驰闭了闭眼。她忽然觉得很累。即使昨天休息得很好。
她走进了102室的门，报了名字——其实不用报，大家‌都认识。护士开始给她找她的检验报告。检验报告很高一摞，护士从底下开始翻找。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希望她找慢一点，或者，这张报告不小心遗失了，找不到了。
但护士的工作水平很高。
她知道哪些人放在‌哪个片区，属于章驰的报告就被压在‌底下，她翻了不过几下，就从里头把报告抽了出来。
“找到了。”
她递过来。

第045章 垃圾岛15
章驰接过报告，她没有看。拿着‌走‌出了102室的门。接着‌走‌出了医院。
走‌到医院大‌门外面，阳光很大‌，照在了她手中的检验报告上‌。
每一个字都照得纤毫毕露。
她避无可避地直接看到最下方的结果一栏，大‌大‌的黑字——
“未感染”。
未感染。
不是融合失败，不是变成异血。而是最好‌的结果。她没有感染。一个奇迹。
章驰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头看天。
天很蓝，这时候还没有起风，医院外面有两‌棵大‌树，树上‌还有鸟搭的巢，鸟儿在叫——
“啾啾”“啾啾啾”。
她又低头看了一遍报告单。
然‌后‌折叠了起来，塞进了口袋，那个她装了有炸弹的口袋。现在两‌样东西都贴在她的腰际，提醒她——
你真是一个幸运儿。
章驰走‌回医院，她该去上‌班了——
忽然‌之‌间，她想到，如果她没有感染，那么被感染的人是谁呢？
答案很快出来。走‌廊里的医生正在讨论。
“柳锐？”
“他手上‌有伤口，抬人的时候碰到了。”
“真倒霉啊……什‌么结果？”
章驰竖起耳朵。
“异血，融合了。”
“真幸运啊。”
“是啊。”
“什‌么异血？”
“好‌像是浣熊。”
“浣熊？”
“他有什‌么症状吗？表症。”
“没有。暂时还没有，还得观察，不过据他所说‌，现在更喜欢睡觉了……”
异血融合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一个月之‌内，他会逐渐表露出身‌体的异样，他需要每天向医院汇报身‌体状况——异管局的要求，搜集数据。
柳锐暂停了工作。
这次事故没有造成重大‌的伤亡，医院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晚上‌回家，章驰发‌现路雨和若拉都在门口等着‌。
但可能是因为怕六角星的缘故，他们没有下楼，就在门外等着‌。
其实门外等着‌和门里面等着‌没有任何差别。
她不能理解。
但小孩做事很多时候都是难以理解的。
章驰上‌楼的时候，路雨就站在楼梯口，她拉着‌若拉靠在门上‌。又黑又圆的眼珠子看着‌楼梯的感应灯，上‌面有一只正在爬行的蜘蛛，她就这样盯着‌，从左看到右，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她转过头。看见了章驰，脸色突然‌变得生动。
“姐姐！”
章驰正在门口脱鞋。
她转过头，发‌现早上‌放在金属鞋架上‌的钱还在那里。原位。没有动过。
她把钱收了起来。
然‌后‌决定明天再去查林那里进点过期罐头——
又要开始过有未来的日子了。
***
章驰的医术还不足以达到上‌岗的水平，她还在201室内熟悉设备操作。
那张躺过92号的手术台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非常浓厚的消毒水的味道。地面也很干净，操作台，柜面，墙壁，地板，每一处都很干净。
但是因为太干净了，所以没有什‌么人味。
踏进来这里的时候，人就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异类。
这种感觉很奇怪。章驰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
最后‌断定应该又是某种ptsd。
墙上‌的钟显示的是晚上‌9：00。
那个人就是差不多这个时候被送进来的。
突然‌之‌间，门被敲响了。
章驰看向门——她应该去开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就是ptsd，她开始害怕门后‌面进来的东西。
未知。
未知才是最让人恐惧的。
她在原地等了十秒。接着‌去打开了门。
来的是雷领先。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护士，合力推着‌一辆担架车。车上‌躺着‌一个年轻的男人，双眼紧闭，他的胸口没有起伏。一具尸体。
尸体留在了201室，两‌个护士离开了，雷领先把门关上‌，叫上‌章驰过来。
章驰发‌现这具尸体非常新鲜，应该是刚拉回来的——根据她前搬运工的经验。一般来说‌，拉回来的尸体会放到停尸间，雷领先通常会在第二天统一的一个时间段进行机械义肢的拆卸。
但是他直接把尸体带了过来，而且现在已经9点了，他不喜欢加班，如果现在要解剖或者拆卸，那么他必然‌会留到医院很晚才走‌。
他有一个不得不现在处理这具尸体的理由。
要么是这具尸体身‌上‌有某些会随着时间贬值的配件，要么是这具尸体——他非常感兴趣。
医生总是喜欢研究特殊病
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雷领先戴上手套，用指腹遥遥地点了点尸体的脸部，“这张脸。”
章驰顺着他的手指去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不知道。”
雷领先神神秘秘说‌：“仿生皮。”
章驰：“仿生皮？”
雷领先直接上‌手捏着‌那具尸体的脸，从额头到鼻子，再到耳朵，嘴巴。章驰的视线也跟着‌雷领先的手游走‌，她发‌现这个人的皮肤非常细腻，有毛孔，在201手术台上‌特制的手术灯下，甚至能看清楚毛孔上‌细微的毛流，他有一点胡须渣，也非常自然‌，是真的毛发‌。
“这是最先进的仿生皮，可以呼吸，跟真人皮肤手感一样，受伤之‌后‌会跟着‌原生皮肤自动愈合，而且贴合非常牢固，”雷领先的手摸到了他的脖子，“除非使用解皮剂，不然‌脸皮撕烂都下不来。”
他将‌尸体的脑袋扶起往左边转了一下，左手扶住脑袋，右手指了指章驰：“左边柜子第三格，抽屉里面有一瓶解皮剂。拿过来。”
章驰拉开抽屉，果然‌两‌瓶大‌概100ml左右的玻璃瓶包装的药水。她递了一瓶给雷领先。
“没看见我手没空吗？打开它。”
雷领先又将‌解皮剂递了回来。
就在章驰接过解皮剂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学徒”，他抬头看了一眼章驰，发‌现她面对这样的颐指气使没有很生气的样子，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拧扭开瓶盖。
但是，可能她的力气太大‌了，瓶盖被她拧飞了出去。
“咕咚”。掉到了地上‌。
雷领先一口气提到胸口，好‌像掉在地上‌的是他的头一样。
他擦了擦汗，拿过解皮剂只将‌里面透明的药水一点点滴在尸体脖子的后‌方，大‌概过了有三十秒，完好‌的皮肤出现了龟裂，有一层皮浮了出来，翘起了一个角。
雷领先接着‌往那一个角上‌倒解皮剂。
空气从四面八方从翘角的皮灌入，神奇的事发‌生了，那张皮好‌像有生命一样，抖抖索索地一点一点最开始的缺口往外拉扯，直到最后‌，皮从脸上‌浮了出来。
雷领先轻轻地用镊子将‌皮夹了起来。
皮还尚有粘性，他小心翼翼地从脖子后‌面一直将‌皮扯到了鼻尖，这一处的皮肤特别的薄，他轻而又轻，眼神格外的专注——这大‌概是他这个缺德财迷少见的沉迷于跟赚钱无关的事物的瞬间，仿生皮完整地被他剥离了出来。
他兴奋得语无伦次：“太完美‌了。简直是艺术品。”他用两‌个镊子将‌仿生皮夹了起来，在手术灯下来回欣赏。
章驰低头看向那具尸体。
他的脸变了。
他原本的脸跟仿生皮呈现的脸不一样。但轮廓很相似。
很相似，但见到的话，绝对会觉得是两‌个不同的人。
“仿生皮有什‌么用？”章驰问。
“仿生皮有什‌么用？呵，你知道医疗美‌容的市场规模有多大‌吗？”雷领先一边欣赏那张完美‌的仿生皮一边念叨，“美‌容、祛疤、祛斑、去皱，包括烧伤烫伤，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用仿生皮解决。一定程度上‌，它甚至可以直接替代整容手术。”
仿生皮可以塑造完美‌的皮肤，可以替换原本不够完美‌的脸。
可以最快的获得收效，可以规避外科手术的风险。
它只需要轻轻贴在脸上‌。
“但是——”
雷领先将‌皮放进了托盘：“它的伦理审批没有通过。”
“国家不允许出现这种可以改头换面的人。”雷领先小心翼翼将‌皮在托盘上‌抻开，他走‌到刚才章驰拿过东西的柜子前，打开了右边往下数的第四个抽屉，从里面又掏出一瓶药水。
那瓶药水上‌写‌着‌的是“粘皮剂”。
“仿生皮的上‌市被喊停了。”雷领先拿着‌药水走‌回手术台，“市面上‌买不到仿生皮。但是技术专利还在，这种东西仍然‌在流通，不过很少，非常稀少。”
“非常非常稀少。”
“只有很有门路的人才能拿到这个玩意儿。”
章驰：“什‌么门路？”
雷领先：“不知道。反正很贵就对了。”
雷领先又开始将‌粘皮剂一点点沾在尸体的脸上‌，他用镊子夹起托盘里的仿生皮，从额头开始往下铺，缓缓地按压，调整。
差不多三十分钟。
皮完好‌地贴了回去。
雷领先又用解皮剂给它解了出来。
章驰不是很懂他这么做的意义。
雷领先：“太完美‌了！”
章驰：“什‌么？”
雷领先将‌皮拿在手中，眼睛几乎要把皮盯出两‌个洞：“重复剥离没有任何扭曲变形，大‌师级的制作水准。”
就在这时，房间突然‌传来了很轻的“咔嚓”声。
那声音不算大‌，但响得清晰而有规律，发‌声地点固定，章驰低下头，附耳。
声音是从尸体身‌上‌传来的。
“咔嚓”。
“咔嚓”。
“咔嚓”。
雷领先也意识到了这个声音。
他放下皮，撑住手术台，俯身‌。
“咔嚓”“咔嚓”“咔嚓”。
他拾起尸体的两‌只胳膊，嘀咕：“还带机械表呢，这么复古？”
章驰就在这瞬间反应过来。
这是走‌表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
时间间隔刚好‌是一秒。
“咔”。
停下了。
章驰和雷领先对视一眼。
他们在跟彼此确认什‌么。
垃圾岛上‌混的人总有一点这方面的认知。这个岛上‌偶尔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炸弹。
倒计时。
现在倒计时完了。
“跑！”章驰大‌呵。

第046章 垃圾岛16
“膨！”
炸弹炸了。
章驰和雷领先趴在地上，头卡在门的位置——这一瞬间太快了，没人来得急逃出房间。但是幸好，幸好这个炸弹很微型。
微型中的微型。
雷领先战战兢兢从地上爬起来，转过‌头，看见的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那‌具尸体。炸弹安装在他‌的脑袋里，现在他‌的脑袋被炸没了，好像一束冲天的烟花，点火，冲上顶点，然后四散开‌花。他‌的脑花全‌喷在了手术台上。
他‌的下巴还在，只是头部，头部上方炸掉一半。看上去像个被人从楼顶扔下去的花盆，泥巴顺着‌破裂的陶瓷粘在了大‌街上。
需要清理。否则有碍观瞻。
雷领先胸脯剧烈起伏，头上的汗水顺着‌脖子滴进了领口。他‌就这样站在原地，不说话，也不动了。
章驰走了回去。她观察了一下那‌盆炸裂的花，转过‌身问雷领先：“炸弹也可以放在脑子里吗？”
答案当然是可以。
雷领先终于从惊吓之中苏醒，他‌缓慢地走回手术台，仍然保持着‌一副教学‌的姿态，但声‌音明显哑了很多：“DX25，这是DX25。”
章驰：“什么？”
雷领先：“植入型炸弹。”
雷领衔的科学‌精神在这一刻依然屹立不倒，他‌强忍着‌不适，拿起镊子，从那‌已经炸掉半个的脑子里，挑挑拣拣出来了一片极细极小，只能在镊子上支撑起来的碎片。
“有一些组织，为了防止人员的叛逃、泄密，会在他‌们的脑子里植入这种炸弹。”雷领先目光锁紧那‌枚碎片，“这种技术非常先进，我以前也只是听说，每一枚炸弹都‌有编码，跟他‌们手里的总控系统对应，他‌们只需要在系统上操作，就可以决定是否清除叛逃人员。”
章驰：“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可能是某个组织的成员？”
雷领先放下碎片，他‌看了一眼手术台边上托盘里放着‌的仿生皮——那‌里头也盛了许多血浆，脸上满是心痛：“也许吧。改头换面，可能大‌有来头——我猜他‌是个曾经在官方那‌里露过‌面的职业杀手。”
露过‌脸，所以需要一张新的脸。
“可是他‌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引爆炸弹呢？
雷领先：“可组织的人并不知道‌。”
章驰抬起头：“他‌跟组织失联了。”
雷领衔思索片刻，说：“也许他‌是才来垃圾岛的。”
章驰：“这里与世‌隔绝。”
组织联系不上他‌，敲定他‌叛逃，于是清理了他‌。
可在清理他‌之前，他‌老马失蹄，死在了垃圾岛上。
章驰目光挪到这具尸体的右手上——
上面有握枪的茧。
非常厚的茧。不是一般的街头混混。他‌常年用枪。
等等——
刚才走表的声‌音是从他‌的右手发出来的。
雷领先看见章驰突然开‌始翻动尸体的手臂，张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找计时器。”
尸体的两只手臂都‌空空如也。
没有手表，没有纹身，也没有任何装饰。
雷领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跑到操作台上将‌“解皮剂”拿了过‌来。章驰陡然明白他‌要做什么，从尸体身边让开‌，雷领先将‌“解皮剂”一点一点倒在尸体的右手上，从手指到小臂，再到手肘。
一张扑克牌大‌小的仿生皮就这样从小臂浮了出来。
雷领先和章驰对视一眼，接着‌他‌拿起镊子，像刚才一样，小心翼翼地将‌皮从手臂上撕了下来。
小臂之上，出现了一个略小于扑克牌一半大‌小的方框。
方框之内显示着‌时间：00:00:00。
计时器到点了。
“植入型计时器。跟炸弹连接一起的。”雷领先“啧”了一声‌，“真是舍得花钱。”
章驰皱眉：“你说总控系统可以直接操纵炸弹？”
雷领先点头：“没错。”
章驰：“那‌为什么还要植入计时器？”
想要杀人，直接在总控系统引爆炸弹就可以了。
雷领先陷入沉思，很快，他‌沉思完了。
“太狠了。”雷领先说，“居然真有这样的。”
章驰：“什么意思？”
雷领先：“我也只是听说。有一些组织，他‌们信不过‌给他‌们卖命的人，炸弹是他‌们的控制方式，他‌们会给人派出任务，每次任务设定时间，如果时间过‌了，人没有回到组织报道‌，那‌么……”
章驰：“炸弹爆炸？”
雷领先点头：“如果任务完成，回到组织，那‌么炸弹的时间就会被重新修改。”
章驰：“计时器可以修改时间？”
“可以。”雷领先用镊子在计时器上敲敲点点，那‌植入皮肤的计时器非常软，被他‌的镊子弄得凹陷又回弹，“可以设定任意时间。计时器就是他‌们的生命倒计时。等他‌们完成任务，就可以找组织重新续上。”
章驰指了指尸体的脑袋——剩下半截脑袋：“炸弹不能自己拆除吗？”
“当然不能，要是能拆除，那不是白安装了吗？”
“开‌颅——只要是开‌颅，就会立马引爆炸弹。”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是可以取下来的——总控系统关闭了连接。”
章驰：“但是安装的人不会关闭连接。”
雷领先：“没错。”
谁掌握了总控系统，谁就像神一样掌握了生命，他‌们可以任意地发放这个凡人留在人间的时间，一截又一截，跟网游充值点卡一样，戏弄他‌们到生命的尽头。
“真舍得啊。”雷领先收起镊子，“这东西很贵的。”
***
尸体被拖走了，雷领先将‌尸体身上的计时器割了下来，仿生皮也被他‌一并泡在了专门的溶液当中。
手术室又被打‌扫了干净。
这一次是章驰打‌扫的。
下班时间有一点晚。因为清洁工作非常繁琐。脑浆和血液溅得到处都‌是。
章驰身上沾了很多消毒水的味道‌。
11:20。她开‌始等电梯。
医院交接班已经结束了，现在出现在医院的都‌是夜班的医生和护士。
电梯升上来的时候，有一个医生走了过‌来，就是上次在电梯碰见的那‌一个——他‌应该是跟谁换班了，他‌该上白天的班。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12点之后再离开‌。”他‌说。
章驰转过‌头：“为什么？”
医生：“因为六角星的杀人时间是8点到12点。”
章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医生笑了。
哈哈大‌笑。
“幸运儿啊。”医生说，“听说那‌天你也在201的手术室。”
章驰：“嗯？”
医生：“吓坏了吧？”
章驰：“……嗯。”
医生：“你可以找雷院长要精神补贴。”
章驰：“嗯？”
医生压低声‌音：“按照规定，岛府会发精神补贴给收治污染源的医生。拨款应该到医院账上了。”
电梯到了，电梯正在打‌开‌。
还有一点时间，但医生没有再说了。他‌拿着‌病例单，跟章驰擦肩而过‌。
垃圾岛的医院也有职场斗争。
这位医生很会拱火。
雷领先收到了拨款，但是他‌没有发给当天收治污染源的医生。
他‌暗示她去找雷领先拿回拨款。
这不关他‌的事，他‌也得不到拨款。但是他‌通过‌这种方式，可以挑战雷领先的威信。如果医生的反抗产生了影响力，那‌么雷领先就会在以后的处事上小心考虑他‌们的利益。而且，她在雷领先那‌里当了刺头，也会显得其他‌医生更加温驯。
电梯下降完毕。
电梯门打‌开‌。
章驰走出电梯，骑上那‌辆饱经风霜的电动自行车。
回家‌。
他‌不敢鼓动老人去做，但她是新来的。他‌把她当傻子。
不过‌……
她愿意当这个傻子。
钱么，谁会嫌多。
***
到家‌了。
章驰搬着‌自行车上楼，她搬得很小心，她现在的力气比在改造营的时候还大‌——有赖于在吃不饱饭的夜里瞎溜达，自行车的体积很大‌，通常情况下，她都‌是斜着‌将‌自行车夹在身体右侧提上楼的。但今天她两个手抓住自行车的轮子，尽量不让自行车碰到她的腰际。
因为那‌里放在两瓶药水，就在她的包里。
她在清洁的时候拿走的。
一瓶叫“解皮剂”，一瓶叫“粘皮剂”。
她想要验证一个猜想。
推开‌门，路雨和若拉已经睡了，房间里漆黑一片——之前，路雨还会在门口给她留一盏灯，但由于耗电，于是关掉了。
章驰将‌自行车放在了客厅的一角。
她打‌开‌了房间的灯，从客厅到卫生间。通亮。
她脱掉外套，只穿着‌一件长袖T恤走进卫生间，两瓶药水被她放置在洗漱台的架子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92号划伤了她的脖子，但是她没有感染。
可是她的脖子很痒。
痒了有几天。
伤口愈合了。
但愈合的方式很奇怪。
她没有结痂。
伤口是从外到里愈合的。她外面那‌层被抓破的皮先合在了一起，她的脖子还会疼，但是没有留下任何的疤痕，红印，以及脓液。完完全‌全‌，仿佛没有受过‌伤一样。
章驰打‌开‌“解皮剂”。
——“这是最先进的仿生皮，可以呼吸，跟真人皮肤手感一样，受伤之后会跟着‌原生皮肤自动愈合，而且贴合非常牢固……”
她在脑海中回忆着‌雷领先的操作方法，一点点将‌解皮剂往后颈倒去。
冰凉。
她不是尸体，所以“嘶”了一声‌。
然后就是等待。
三‌十秒。
章驰缓缓地摸上后颈。
一张薄薄的皮，掀开‌了一角。
她“蹭”地将‌手收了回来。
她就站在镜子面前。
能够自己看清楚自己眼中的惶恐。
她侧过‌身，将‌解皮剂往左边脖子的边缘又倒了一点点——家‌里没有多余的镜子，她看不见脖子后面发生的事情。
雷领先是从后颈开‌始解皮的。最后一步粘上的地方也是后颈。
也许这样才能保证仿生皮的完好。一种必须要遵守的操作流程。
她需要再让皮往两侧翘起一点。
皮浮起得很快，还没有到三‌十秒。她就能从镜子里面看见一张跟201那‌具尸体脸上粘着‌的别无‌二致的仿生皮。
她在201室摸过‌。
一样的手感和厚度。
皮开‌始从外面往里面松开‌，好像一个瘪掉的气球，从边缘往里面吹气，最后中间再也无‌法挤压在一
起。
章驰赶紧打‌开‌粘皮剂。
皮被她粘了回去。
她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脸。
这不是她的脸。
这是仿生皮，一张假脸。
章驰看了有1分钟。
非常逼真的假脸。
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挑不出任何一点不正常的地方。
她很好奇自己长什么样子。
她有一种掀开‌仿生皮的冲动。但是理智战胜了情感。
如果底下的这张脸不会给“她”带来麻烦，那‌么“她”不会选择把这张脸藏起来。
她没有必要捡起麻烦。
更何况……
万一她的仿生皮不是大‌师级制作水准的就糟了。
扭曲变形。
章驰又对着‌镜子看了又一会。
差不多，没有任何不贴合的地方。
她盖上药水的盖子，收起药水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脑子里冒出了一根线。很细很小。但让人无‌法忽略。
因为危险总是藏在你遗忘的细节当中。
你必须要在伏线还没从地底下点燃火星冲出来的时候把它揪出来。
最好，什么都‌没有揪到。
但是不去揪，无‌法说服自己的多疑。
章驰挽起袖子。两只手。
她将‌解皮剂往上面倒。

第047章 垃圾岛17
她希望什么‌都没有。
她一直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幸运的人。
但这一次，幸运失灵了。
右手浮起来了一张扑克牌大小的仿生皮。
章驰闭了闭眼。
她吸了一口气。
把皮掀了起来。
比仿生皮略小一点的计时器，跟爆炸的那具尸体右手臂上的大小一样，一个‌比半截扑克牌还小的框，里面显示着时间。
“5912:10:16”。
五千九百一十‌二个‌小时，十‌分‌钟，又十‌六秒。
还在走‌动。
“5912:10:12”
“5912:10:11”
……
走‌针没有声音。
也许，跟那具尸体身上连接的计时器一样，只有爆炸的时候，才会开始表演戏弄的倒计时。
人于是在早已预知的绝望中等待死去。
跟那具尸体不一样的是，她右手臂上的计时器左上角，有一个‌红桃A的标志。
看不出有什么‌来历。
可能是生产厂商的logo，也可能是某个‌组织的标志，也可能是区别老‌款的升级款——更加稳定和难以拆卸。
章驰将皮盖上。
如果这个‌计时器连接了一个‌植入在她脑中的炸弹的话，那么‌还有八个‌多月。
她的生命倒计时。
章驰将两瓶药水收起。
关掉卫生间的灯，走‌到客厅，打开电视，DVD放着儿童动画片。
垃圾岛没有接网络电视线。这里流通的是DVD。本‌来已经绝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掀起了一股复古的浪潮，人们开始拒绝科技的进步——论坛上经常飘着这样的帖子。
有一些人，他们叫做“ 茧网者”——这是一个‌蔑称，因为他们自称是“简网”，他们认为信息的快速流动和层出不穷的科技新品带来人的是无穷无尽的欲望和无法满足欲望的痛苦，他们不想要成为科技公司的猎物，于是自愿选择断开网络。
这个‌世界被‌网络控制。
网络电视，网络手表，网络厨卫，笔、本‌子、书、桌子、凳子，包括你‌家里用的抽纸——伸手过去，纸会自动从盒子里跳出来，一切都在连入网络，它们计算你‌的使用时间，偏好，规律，它们成为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自己的人。
于是用户画像产生了。
“茧网者”不想要被‌分‌析。
所以他们选择没有连入网络的娱乐工具。
社会掀起了一波DVD的复古浪潮。
但很‌快，这股浪潮就像每年过境的季风，来得‌浩浩荡荡，走‌得‌片甲不留。人们食言而肥地又投入了科技升级的怀抱，这一批被‌追捧过的小众和个‌性‌，就毫不留情地被‌打包带走‌，漂洋过海倾倒到了垃圾岛。
没人比垃圾岛的人更复古。
更废土，更重金属。
这里有层出不穷的垃圾，因为外面有计划报废和迅速迭代‌的工业造物。
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这座海岛。
章驰陷进沙发里。
电视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那张假脸。
科技的力量十‌分‌强大。以至于让人能够隔着千里万里，无声无息，将另一个‌人的性‌命牢牢拴在手里。
DVD里的主人公正在使用魔法变身棒。飞机形状的棒棒软糖在她掌心闪闪发光。
她喊——“变身！”
章驰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了第二天早上。
一夜没睡。
***
章驰睡到中午，起床去医院上班。
她先‌去了院长办公室，雷领先‌正在翻看文件，她进来的瞬间，雷领先‌将文件合了上来，并且悄悄地压在了手肘底下。
文件封皮上的字也全都被‌挡住了。
“有事‌……吗？”前两个‌字说得‌很‌随意，后一个‌字说得‌很‌拖沓。大概他本‌来只想说前两个‌字的。但配合着他这幅翘着二郎腿依在沙发椅的姿态，显得‌非常的不尊重。
他接着又把腿迅速地放了下来。好像他面对的是某个‌岛府下来的领导。
章驰：“听说医院的拨款到了。”
雷领先‌：“……”
章驰：“精神‌补贴？”
雷领先‌擦了下额头的汗：“哦，那个‌呀……哈哈，我还正准备找你‌呢，精神‌补贴，对，精神‌补贴……”
章驰：“有多少？”
雷领先‌：“有，呃，有……你‌等等，我给你‌算算……”雷领先‌拿着计算器一指弹，很‌快计算出了一个‌数字，他转过计算器，双手递了过去。
“这个‌数。”
章驰低头看了眼计算器上面显示的那一排数字，看了两秒，抬起头。
“什么‌时候到账？”
雷领先‌试探地问：“你想什么时候到账？”
章驰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雷领衔面皮一紧，斩钉截铁：“今晚到账！”
补贴足有将近两万岛币。
可能这个‌游戏币本‌来就由官方发放，所以这种拨款奖励格外的大方。
她又穷人乍富了。
没见‌过这么‌多钱。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无厘头。一下把你‌推到深渊，一下又把你‌吹到云顶。幸与不幸，都是祂手中尚在难舍难分‌中纠缠的骰子，没到开盅的那一刻，谁都不知道是大是小。
钱有时候来得‌很‌难，钱有时候又会从天上掉下来。
周末到了。
这个‌周没上几天班。
垃圾岛的医生不按节假日‌放假，他们上六休一，每天上班打卡，满六次就重计。
她有一天的假期。
章驰带着路雨和若拉去了查林的仓库。
穷人虽然乍富，但还是宁愿买10块的面包一打，也不买50块的面包一个‌。
仓库里面都是宝藏。
路雨和若拉往章驰自制的金属手推车里塞着各种各样的罐头，手推车有大概一米长半米高，里面挂着一个‌巨大的金属框，“咚咚咚”，下雨一样的，金属框很‌快被‌塞满。
查林一边点货一边压低声音问：“你‌这是中彩票了？买的哪家？”
垃圾岛有□□业，并且非常发达，从刮奖彩票到赌场包房，什么‌玩法都有，赌钱赌房赌命，这地方甚至不需要牌照，谁都可以开赌。
章驰：“不是彩票。”
查林停下点货：“那是……？”他不自觉地压低声音，类似于要听到什么‌天大的秘密，秘密太大，所以人的声音不能再帮秘密放大，这个‌岛上不是所有人都舍得‌贡献出自己的发财秘诀的。
章驰：“碰见‌污染源了，应急管理中心发的补贴。”
查林接着点货：“……我还是指望中彩票吧。”
将罐头食品拖回‌了家，章驰又
带着路雨和若拉去外面吃烤肉。
这是他们第二次在外面吃饭。
大家稍微有一点局促，但是没有上次那么‌局促了。
这家店装修比较不错，属于B区的繁华地段，因为是周末的缘故，街上非常热闹，来来往往都是人，但他们很‌幸运，进来的时候刚好是最后一个‌卡座。
后面的就需要等号排队了。
新鲜的食材在垃圾岛是最贵的一类，烤肉店的单价很‌高，点开嵌在桌面上的电子菜单时，三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章驰的手指在电子屏上滑动。
她发财了。
吃得‌起。
她选了5分‌钟。
点了一个‌菜。
又选了5分‌钟。
把第一个‌菜取消了。
终于，她闭上眼，在上面瞎戳了几下。
点好了。
她对总价避而不见‌。
烤肉上来了，炭火烤肉，智能控温。猪肉、牛肉、鱼肉、大虾。
肉还没有烤，路雨就开始流口水。
烤肉很‌香。
三个‌人都吃得‌很‌香。
吃完了。
三个‌人走‌出烤肉店。
每个‌人都吃得‌很‌饱，饱到有一种眩晕和迷醉，在这种迷醉状态下，没有人讲话。天气很‌好，大家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烤肉店出来是一条小巷——这大概是好吃的饭店的某种共性‌，他们必须要开在七拐八拐的街道巷口，才能够让名声香飘万里，越难找，越香飘万里。
宝藏小众。沧海遗珠。
巷子不算宽，但路很‌整洁，比B区的边缘地段整洁很‌多，两侧是居民楼的灰墙。这里的许多建筑都是灰色的，有些是完□□露的混凝土，有些是自带设计的高楼，唯一的亮色就是光污染的招牌和虚拟投影。
因为一切色调的统一，所以与背景板不符的颜色就更加突兀。
身后传来了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大概三五个‌人，走‌得‌很‌快，并且是逐渐加速，不一会儿，就走‌到了章驰面前，一共四个‌人，一字排开，将小巷的路给堵住。
一人留着莫西干头，一人光头，一人梳着马尾，一人寸头。
有的上身搭着金链，下身穿着西裤，有的上身穿一件净色的T恤，下身就是吊着金属链条的喇叭裤。款式五花八门，颜色不一而足。在一片灰色的高墙和平地之上，他们显眼得‌像一千瓦的灯泡。
你‌在看灯泡，灯泡也在看你‌。
莫西干头说：“抢钱。”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米八以上，身材壮硕，表情凶狠中带着吊儿郎当。喊话熟练，语气笃定——他们从后面跟上来，他们都没有看过她的脸，就决定要打劫——蓄谋。
章驰忽然觉得‌这几个‌人有一点眼熟。
好像是刚才在烤肉店外面排队等号的食客。
他们不是食客。
也许是，但他们现在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
这家烤肉店在B区繁华地段都算是价格非常高的餐厅。她随便点了几个‌菜，数一数二的昂贵。她带着两个‌小孩，她是一个‌女人。
就好像一个‌行走‌的提款机，密码就是“抢劫”两个‌字。
于是他们认为她会吐款出来。
路雨掏出手｜枪：“姐姐，要把他干掉吗？”
章驰把枪按了下去。
“不要，子弹很‌贵。”
战斗结束得‌很‌快。
四个‌五花八门的人以五花八门的姿势躺在地上，好像横在巷口的造型奇特的盆景，章驰、路雨和若拉依次侧身从这碍眼的盆景身边跨过。
若拉不小心踩到了莫西干的肩膀上。
“嗷——”
莫西干叫了一声。
若拉已经走‌了出去，但过了一会，他回‌过头。
又踩了一脚。
“嗷——”
他抬起脚，放下。
“嗷——”
路雨转过身：“别玩了！”
若拉兴奋的神‌情在一瞬间暗淡。
“哦！”
他将脚从莫西干身上抬起，匆匆往前面追去。
回‌家的路改道去了武器便利店。
不是童西开的那家——很‌难说她是否也跟大法官的人有某种联系。
垃圾岛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穷人不安全，有一点钱的穷人更不安全。因为他们还没有富足到搬去A区，但却显眼到能让同片区的人从人群中一眼抓住。于是产生点的别心思，比如打劫。
打劫不需要你‌很‌有钱，只需要你‌手里有余钱，而他刚好差钱，而你‌刚好看起来手无寸铁，命中率很‌高。
章驰在武器店买了一把狙击｜枪，一副望远镜，还有一些子弹。
紧接着她又去了卖电子垃圾的便利店，买了监控摄像头和显示器。
花销很‌大。
但安全至上。
狙击｜枪被‌她藏在了衣柜，另一把手枪藏在枕头底下，子弹在床头柜里面。
下午的时间用来安装监控摄像头，一共两个‌摄像头，一个‌被‌安装在了门口，另一个‌被‌安装在了二楼客厅的窗户外面——从这个‌角度可以知道有谁从居民楼底下走‌过。显示器被‌装在了入户的墙壁上。
晚上，章驰去了网吧。
搜索的内容是“DX25”。
互联网的数据很‌多，但不是所有的信息和数据都会被‌人搬到网上。关于DX25有一些只言片语，但没有她想要得‌知的内容。
如果“她”是某个‌组织的成员，那么‌“她”很‌可能手上有某个‌任务，“她”只有完成任务之后才能向组织报道，重新修改计时。
要改命，就要找到组织。但问题有两个‌，第一个‌，如果找到了组织，“她”的任务没有完成，等待“她”的结局会是什么‌？她不觉得‌把炸弹往人脑袋里塞的组织有网开一面的善心。
第二个‌问题，即使“她”的任务完成了，找到组织，重新修改了计时，但组织可能会接着派出任务——她会像一根牵着绳子的驴，一辈子都绕着磨转。
最好的解决办法，她能够将炸弹从脑子里取出来。
垃圾岛没有这个‌技术。也没有这个‌设备。
雷领先‌做不到。
她需要去到外面的世界。
她要越狱。
章驰开始搜索世界地图，航班，轮船，一切有关垃圾岛海岸线的资料。
时间不知道流逝了多久，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魏易？”
这个‌声音很‌陌生，不匹配她记忆中任何一个‌声音库。
章驰没有立刻回‌头。她关掉电脑界面，手藏到了桌子底下，掌根蓄力，接着慢慢转过头。
闯入视线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青年。
不到一米八，有一些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即使里面还套了一件毛衫，肩胛骨依然将冲锋衣顶了出来，他皮肤很‌白，但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眼底有一些青黑，黑发，有一些长，刘海将额头遮掉大半，有一些碎发甚至挡住了上眼皮。
他的一双眼睛倒是很‌亮。
他的眼底都是兴奋。
“终于找到你‌了。”

第048章 垃圾岛18
青年叫奇良，自称是个黑客。
他常年监控垃圾岛的网络系统，重点关注那些搜索“西嘉岛地图”“枪支”“航班”“轮船”“洋流”的IP，所有信息会通过他自己编程的筛选器进行‌计算，重合度高到某个值，大概率此人有越狱的企图。
网吧里的人不算多，章驰坐在角落——她习惯坐在角落，奇良说话声音也不大，但聊了几句，章驰就将他叫了出去。
她找到前台下机，走在前面‌，领着奇良到了网吧旁边的巷子谈话。
巷子有一盏路灯，路灯发着黄色的光，照在奇良的头旋之上，他看上去温驯极了。
一个黑客。
章驰示意他接着讲。
“我搜过你的信息，你的终端绑定了上网账号，你从改造营出来，你是个红章……”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你就是我要等‌的人。”
章驰打‌断他：“你搜过我的信息？”
奇良点头：“我入侵了西嘉岛的政务系统。”
章驰顿了片刻，问：“你都搜到了什么？”
奇良：“就是一些档案。”
章驰忽然想起
当初在监狱办公楼打‌开过的纸质档案。
“哪些信息？”
奇良小心‌翼翼说：“都是一些常规的登记信息，姓名，住址，你放心‌，我这个人没有窥私癖的……”
章驰看了他一眼。很淡的一眼。
奇良：“……好吧。你的资料我都认真看过一遍。不过垃圾岛的系统跟母国系统不对接，你以前的公民‌信息我查不到。”
章驰：“我是怎么入狱的？”
她问得突然，奇良一时没立刻答上来。他想了想，觉得她大概是想验证他是不是个正‌儿八经的有本事的人，于是伸出左手，从食指抽出了一根接线——
“找台电脑，我可以给你调取数据。”
他的手上食指上有一个接口，外面‌贴着类似仿生皮的东西，但是跟仿生皮不一样‌——不需要解皮剂，纯粹的一个开关。
章驰后背靠在墙上，打‌量了他两眼：“也就是说你没有查到我的入狱信息？”
通常情‌况下，回避就意味着否认。
他想要炫点其他的技，掩盖他被戳穿的无能。
奇良：“……”
章驰：“看来你技术还没到家。”
奇良：“不……”
章驰：“不什么？”
奇良：“可以看。但是容易被追踪。监狱——我是说改造营，和岛府政务是两个系统，入狱信息只有监狱能看。但监狱的神经防火墙做得更好，非常先进，我只要黑进去超过10秒，立马会被反追踪。”
章驰：“你不能入侵监狱系统？”
奇良：“……对。”
章驰：“那你怎么知道我是红章？”
奇良：“哦，你的公民‌信息里有。”
“终端。”奇良将手指的接线收回来，“每个从改造营出来的人都会发一本手册。房屋中心‌和就业中心‌，你只要在那里购入终端，人脸识别完成，你在监狱的一部分资料就会传递到终端里面‌。里面‌显示你的入狱时间和出狱时间，还有你的识别章，你是红章，你只用了两周就出狱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手抖了一下。
大概有的人就是这样‌，义无反顾要去登一座高山，走到半路，忍不住回看一眼，陡然才意识到那山有多么高，路有多么陡峭。
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废除了死刑，改造营就是官方建来让那些应该死在正‌义裁决的枪口之下的罪犯互相残杀的屠宰场。
她从屠宰场里面‌出来，她是穷凶极恶之中的穷凶极恶。
她无比符合他的要求，他冲动‌了，兴奋劫持了大脑的理智，于是忘记了，一把‌刀既可以用来做饭，也可以用来杀人。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自己到底能不能控制住这把‌刀。
奇良卡壳了。
章驰还是淡淡的看着他。看了一分钟。等‌待他的下文。
可她越看，奇良越是说不出来什么。
章驰主动‌发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定位，你的终端。”奇良喉咙滚了一下，说，“还有上网的IP。你上网的时候刷了终端。”
章驰拿出终端看了一眼，她的终端是最便宜的一款，扑克牌大小，触屏的，点一下，屏幕亮了起来，章驰拿到奇良眼前晃了一下——
“这里面有定位器？”
“有。”奇良点头，“便民‌手册就是为了引导从改造营出来的人去就业中心‌和房屋中心‌报道，租房和就业必须要购入终端，终端连接着政务系统。”
定位，情‌理之中。
章驰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呃……我黑入了政务系统，接着找到了你。”
章驰：“你很了解改造营？”
奇良：“我也是从那里面‌出来的。”
章驰点点头，她垂眸正‌思索着什么，奇良不敢打‌扰，只安静地等‌待。
过一会儿，她抬起头，问：“你犯了什么事进去的？”
奇良：“考试。期末考试，我入侵学‌校系统盗取试卷，被发现了。”
进改造营最低都是贩卖血清的重罪，偷个试卷也会被关到这里？
章驰的目光带着审视。
奇良又‌卡壳了一下，但这一次很快接了起来：“校长要把‌我开除，我为了报复校长曝光了他的所有聊天记录——他有婚外情‌，他报警了。我被抓了起来。侵犯隐私。监｜禁十‌五天。刑期很短，但是要留下记录。”
“我又‌黑进了司法系统，修改了犯罪记录。”
“被查出来了。我又‌被抓了，我买通了法官，被发现了。”
“他们说我藐视司法。”
“然后我就被抓到这里来了。”
章驰：“……”
奇良小心‌翼翼开腔：“你……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章驰：“你找我有什么事？”
奇良：“合作。”
他抬起头，脸上泛着奇异的光。
“我想跟你合作。”
***
车行‌驶在宽阔的中央大道上。
晚十‌点半。
垃圾岛的夜生活正‌入佳境。霓虹和高楼从车窗飞掠而过，全息投影在商场大楼外“舞动‌奇迹”——一个巨大的舞者，穿着一条露背连衣裙，一双高跟鞋，鞋跟细得仿佛一踩在地上就能杵断，她的下巴抬起，发丝飘逸风中，嘴巴开合——
她在唱歌。
歌声从大楼墙外挂着的音响传出。听不清楚唱的什么，只知道旋律特别动‌感。
人们总是喜欢将虚拟的东西尽善尽美。她的鼻子很高挺，眼睛很大，睫毛很长，腿很长，小腿肚弧度优美，蝴蝶骨，直角肩，那种‌鞋子没有人类能穿得这样‌灵活，她太灵活了——似乎做这种‌全息投影的人从来不考虑任何力学‌上的美观和合理。
他们将想象的碎片拼接成了一个完整的人，觉得这样‌就能讨好有着各类喜好的顾客。
这些都是市场调研下最受欢迎的“配件”——
大眼睛，高鼻梁，高跟鞋，超短裙，中长发，微笑唇，每一处精雕细琢，最后完成了这样‌一位偶像。
但大家匆匆从高楼之下走过。
从她的脚下走过。
没有人抬头看她。
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也许是因为，她并没有获得市场的青睐。
科技公司针对用户画像推出的产品很多时侯都能正‌中靶心‌，但是任何有关“人”本身的东西，他们总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论坛上充斥着对这类“产品”的嘲笑。
审美是很主观的东西，但审丑却有共性‌。这种‌怪异的组合最终造就的是一种‌完美的丑陋。但科技公司并不相信。他们相信数据。他们调研出的数据，曾经成功地创造了销量和财富的神话，于是他们放下本心‌，听从数据的指令。
所有最高的数据拼凑在一起，就会组成最高的数据。
结局当然是失败的。
他们想要讨好所有的用户，拼凑出所有人最喜欢的局部，结果‌是，任何一方都拒绝接收这样‌的“美丽”。因为美很多时候就要非此即彼。
报废的电子偶像被运输到了垃圾岛。
外头的世界又‌在推陈出新。
车开得很快，硕大的舞者很快被甩在身后。
风呼呼从耳边吹过。
奇良住在A区，是个体面‌人，开的一辆超跑，没有加盖，吹得脑袋疼。章驰将卫衣的帽子往头上盖，紧接着问：“还有多久？”
车正‌在减速。
红绿灯了。
“大概十‌分钟吧。”奇良看了一眼嵌在方向盘右侧的地图，车停了下来，他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食指点了一下屏幕，“还有两个红绿灯……唔，十‌五分钟吧。”
章驰瞥了一眼屏幕，中间是花花绿绿的线路图，顶上是一排蓝字——“预计抵达时间15分钟”。
红绿灯要等‌很久。
风不从耳边过了，车内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让奇良有点不适应。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章驰。
“你要帽子吗？我车里有。”
章驰拿走了他的帽子。
一顶毛线帽。
羊绒的。
章驰忽然觉得他方向盘的车标很眼熟
，一个圆圈里面‌三根分散开来的波浪。跟雷领先的一样‌。
“当黑客很赚钱吗？”
奇良：“唔，看情‌况吧。”
章驰转过头看他：“怎么说？”
奇良：“有节操的黑客不赚钱，没节操的比较赚钱。”
章驰：“……”
奇良打‌开中央扶手盒，从里头拿出了一条巧克力，撕开包装，大咬了一口：“我属于没有节操的。”
章驰：“看出来了。”
奇良笑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章驰一眼，觉得这个“穷凶极恶中的穷凶极恶”意外地挺好说话，于是又‌打‌开中央扶手盒，问：“吃甜食吗？随便拿。”
章驰看了一眼扶手盒，里面‌塞了各种‌各样‌的糖，白巧克力黑巧克力酒心‌巧克力，软糖硬糖薄荷糖，棒棒糖棉花糖，全都是小包装，塞得满满当当。
“你有糖瘾？”章驰问。
“唔，补充能量，”奇良手搭在方向盘上起落了一下，“有时候会忘记吃饭。以前有一次，开车的时候差点晕过去。所以就常备车上了。”
章驰没有吃糖。
她怕中毒。
奇良表示理解。穷凶极恶中的穷凶极恶就该是这样‌的，冷酷，无情‌，充满防备。奇良的脸上又‌泛起了奇异的光。
章驰看不懂他在兴奋什么。
红绿灯还有8秒。
7。
6。
5。
……
章驰手搭在车窗边上，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劲风袭向她的袖口，转过头，大道右侧又‌驶来了一辆跑车，跟他们一样‌在斑马线前罚站。
车里放着音乐，敞篷车，电子乐，车主两只手分别搭在方向盘两侧，头不停在点，他圆头圆脸，两颊饱满得肉直往下坠，像个大门口的招财猫。
他嘴巴开合，锯木头的声音就从喉腔传了出来。
难听得很努力，很有力量。
车主看见了她，人就是有这样‌一个弱点——当他们察觉有观众时，表演得会更加卖力，于是他唱得更加的高昂，连身子都开始在驾驶座上摇晃起来。
他唱了两句，转过脸，大概是想接收一下这位观众的崇拜和赞扬，就是这一下——
他的歌声停了下来。
因为他的视线越过这位观众看见了另一个人。
驾驶座上的那一位。
奇良也看见了他。
绿灯了。
奇良迅速发动‌汽车，他来得最早，是一排罚站轿车中的排头兵，车冲出去得飞快，但骂声还是从车屁股传了过来——
“操！”
“三叉戟！”
“操！”
奇良油门踩到底，黑夜中快得好像一颗子弹，身后又‌追来了另一颗子弹——刚才在唱歌那位招财猫。
他嘴巴开合，很有节奏感，但应该不是在唱歌。
车开起来，风刮擦的声音就很大了，听不清楚他在骂些什么。
章驰：“三叉戟？”
奇良朝后视镜盯了一眼，猛打‌方向盘，车迅速从大道涌入一条宽巷。
“我报给他的名号。”
章驰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跑车紧追不舍，车主紧紧抓着方向盘，好像抓着一根萝卜，即将从土里连根拔起。
“你跟他有仇？”
奇良：“他跟我有仇。”
章驰：“不一样‌吗？”
奇良：“不一样‌。我对他没有任何意见。他对我有意见。”
章驰：“什么意见？”
“他妈的三叉戟，还钱！”
“招财猫”的车技很好，比奇良还快地飘逸进了巷口。巷子两侧是高入云顶的墙壁，发出的声音很快地被墙壁敲回了中间地带。
奇良：“他对我刷了他的终端有一点意见。”
章驰：“……”
“嘭”——
跑车陡然“耸”了起来，章驰后背猛地被撞了一下，冲击力将她整个人往前推，要不是安全带牢牢地将她锁住，额头几乎要磕在了储物‌格上。
车屁股被撞了。
跑车追了上来。

第049章 垃圾岛19
奇良细长的手指扒在方向盘上，指腹贴紧发白，好像拧抹布一样，力气‌大得青筋都凸了‌起‌来，疯狂往一个方向甩——
油门再次被踩下。
跑车风驰电掣地驶离了‌巷子。
“放心，”奇良看了‌一眼‌后视镜，“他绝对追不上我。”
奇良的车技很好。
不知道是怎么锻炼出来的。
可能‌有‌说不完的故事‌。
或者事‌故。
“招财猫”依然在身后紧追不舍。
但很快，他追不上了‌。
不是因为车速不够，而是因为红绿灯。
又一个红绿灯。
跟刚才那个红绿灯不同‌的是，这个红绿灯的上方，停着一辆悬浮执法车，车灯大亮，慢悠悠地在原地打转。
A区治安比B区好很多。A区不仅禁枪，执法警还真的会抓破坏公共秩序的人。
奇良是最后一个从‌红绿灯过线的。
“没有‌人比我还熟悉这个片区的交通系统，”奇良转过头，伸出右手，遥遥对着远方比了‌一个中指，接着转回头，手伸到触摸屏上，重新点了‌一下刚才在地图上标注的点，“耽误了‌一点时间，现‌在大概需要20分钟……刚才的路不能‌走了‌，要往前面绕一下。”
A区的城景很繁华。
跑车一路驶过大型商超、餐饮街、公园。
现‌在正在从‌公园外面穿过。
有‌人边走路边打接电话。
路灯之下，他手持的终端发着莹莹蓝光。屏幕里有‌人正在跟他连线。
终端的功能‌很多，大部分人最常用的是电话、支付、导航。
奇良没有‌用终端导航。
他从‌见面到现‌在，就‌没有‌拿出来过终端。
“你‌没有‌终端？”
问题来得有‌点突然，奇良愣了‌一下，接着回答道：“有‌。”
紧接着，他似乎明白了‌她什么意‌思，接着解释道：“我不习惯在车上放终端——容易被追踪到。”
“终端里面有‌定位系统，”奇良打着方向盘，“我没去过就‌业中心，我的终端是在二手市场收的。我改造过，定位关闭了‌。”
每个从‌改造营出来的人都会被便民‌手册指引去就‌业中心注册，人脸识别，绑定的是本人的身份信息。
关闭定位系统是为了‌防追踪，用别人的终端——
“你‌不想被岛府知道？”
没有‌注册，那就‌等于——“你‌是个黑户。”
“黑户？”奇良又去看方向盘右侧的地图，暗淡的幽光打在他的脸上，章驰发现‌他在笑，但这抹笑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个说法我喜欢。”
“其实像我这样的黑户有‌很多。”
“这里大部分人都不信任岛府。不是所有‌的工作都是通过就‌业中心找的。在这里生存下去有‌很多种办法。”
“所以二手市场上流通了‌很多终端。别人的终端。”
“道上称我们这样的人为‘冒牌货’。”
每个人只有‌在就‌业中心注册才会有‌终端，没有‌人会轻易将自己的终端卖给别人——这里面有‌钱，有‌身份信息，如果犯了‌事‌，甚至可能‌会直接通过定位系统查到——当然，这里已经是一座大型监狱，不会再被抓去坐牢什么的了‌。但终端毋庸置疑的重要。终端可以挂失，可以注销后重新领取。如果是直接盗取终端，很可能‌过不几天就‌被本人主动挂失。
如果一个人能‌够长期使用另一个人的终端，那就‌说明绑定身份信息的那个人，已经失去了‌对终端的控制能‌力。
“清洁工——你‌知道吗？扫尸体的那些人，会搜集尸体身上的终端，他们卖给专门处理这些终端的人，”车行‌驶在了‌一条笔直的大道上，奇良眼‌睛盯着前方，但右手从‌方向盘上抬了‌起‌来，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的一个主营业务。破解终端。让它们重新流入市场。”
“基本上，我了‌解这个城市大部分的死亡人口‌。”
车行‌驶过一个小型商场，外头的全息投影从‌跑车身上掠过，非常快地，在奇良温和的脸上留下了‌一个瑰丽的影，但那个影子跑走得太快，慌慌张张，像逃一样。
“他们的终端信息都
被输入了‌我的电脑。”
“道上的人会找我打探消息，他们想要找人，会问我这个人是死了‌还是活着。”
“我的第二个主营业务。卖消息。不过这项业务不常开张，因为接触的人越多，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奇良笑了‌一下。
“道上的规矩是不能‌动医生。没有‌说不能‌动卖消息的。谁都害怕被找到，尤其是仇家多的人。以防万一，他们可能‌会直接来把我干掉。”
“我的位置很隐蔽的。”
车速就‌在此时减缓，奇良边看后视镜边打方向盘。
车子漂移进了‌地面的车库。
“你‌是第一个来我家的人。”
“嘟嘟嘟嘟——喀”
车子熄火了‌。
“到了‌。”
章驰抬起‌头，一栋地标一样的尖顶大厦耸立在跑车的右侧，硕大的玻璃整齐地排列在外墙，孜孜不倦地反射着这座城市四面八方来的霓虹，单向玻璃，里面能‌看到外面，外面看不到里面。
冰冷，华丽，庞然巨物。
章驰拉开车门，下车。奇良锁好汽车，带着章驰往大门走去。
进门，前台是一排等人高的机器人，一共六个，依次排列，每个人身前都有‌一块镶嵌在大理石桌面里头的电子屏，奇良走了‌上去。
他站在原地。最左边的机器人头顶上亮了‌一个绿灯，他两个大大圆圆的眼‌睛开始发光，里头有‌一根红线，从‌上到下，来回滑动几遍。
“虹膜验证通过。”
机器人张了‌张嘴——声音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他转过身，打开前台的一个小门，顺滑得好像一条泥鳅一样从‌小门里钻了‌出来，游动到了‌电梯门口‌。他伸出手掌覆盖在电梯门上的一个感应屏上，围住电梯的一个长框在霎时间闪烁了‌一下，绿光。
电梯门开了‌。
机器人让开身位，他侧着站在电梯口‌的位置，手掌伸在电梯里面一点——
“走吧。”奇良右手一伸，示意‌让她先进。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祝您生活愉快。”机器人鞠了‌个躬，收回手掌，倏地又往外滑走了‌。
奇良按电梯上楼。
电梯有‌点类似于一个金属大桶，进来的大门右侧是一个可触碰的面板，楼一共有‌一百零一层高。
奇良按的是101层。
电梯飞速上升。
但也没有‌那么飞速。
沉默在金属桶内发酵。
奇良伸手在面板上按了‌一下。
一个蓝色的按钮。
金属大桶在一瞬间像被人从‌外面撕开了‌一层皮——电梯好像幕布一样被从‌右往左拉开。
电梯变成了‌全玻璃板的结构。
电梯安装在大楼的一角，视野最好的一角。
外面的光折射进来，城市在脚下缩小，越来越小。
玻璃的透光性很好，让人差点忘记了‌他们站在电梯里面。他们就‌好像被一阵从‌不知道哪里吹来的风掀上云端的凡人，俯眼‌往下，才能‌看清曾经的自己有‌多少渺小。
奇良走到电梯边缘的位置，他伸出手，隔着玻璃指着身下的街道。
由于隔得实在太远了‌，他的手很大，城市的街景却很小，章驰并不知道他指的是哪条路。
“这条街上卖的都是珠宝首饰，执法警经常往这条路过。”
奇良收回手：“治安很好。”
治安好，对道上混的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意‌味着他们遇到的盘查和突袭会增多。
章驰：“所以你‌住在这里？怕被人找上来？”
“唔，一部分吧，”奇良依在玻璃板上，他挡住了‌一点外头高楼照进观光电梯的灯光，电梯一下子变暗了‌很多，“最主要的是，这里的地势很高。”
“地价贵，周围遮挡物很少。”
“我能‌够看清这片区域的车流和人流动向。”
电梯到了‌。
入户电梯，直接进门。
奇良住的房子非常大，进门就‌是客厅，一个长弧形的客厅，吊顶天花板连接到灰色大理石地板的是一整面单向落地窗，窗户映照着A区的夜景，屋内还没有‌开灯，那是房间内最闪的光。
第二闪的，是客厅里成排摆放的显示屏。
几十个显示屏。
有‌的画面在动，有‌的画面静止，有‌的画面有‌人，有‌的画面只有‌物。
它们在黑暗之中无声地播放，无论房间的主人在与不在，它们恪守其责，只有‌一个玩忽职守——一个黑色的显示屏，在中央的位置。
大概是奇良的个人电脑。
奇良就‌在这时打开了‌灯，客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水晶吊灯，天花板四周是碗口‌大小的圆形小灯，众星拱月般的将吊灯围住。灯光很亮，非常亮，显示器的光已经被盖过去了‌，呈现‌出了‌一点朦胧的灰。
章驰正在看着的画面一下子变得模糊，她于是走近了‌一些。
她发现‌这个显示器里的景象很熟悉，街道，仓库，是B区的一家商超。她又看向旁边的显示器，医院。城景医院的外面。
垃圾岛的摄像头不多，尤其是B区，因为那儿根本不会有‌警察调取监控抓人，没有‌意‌义‌。布设摄像头的地方通常只有‌大型商超，交通枢纽，以及医院。
这些都是主要的街道，从‌传输回的画面来看，摄像头的位置挂得很高，全景的。
章驰：“你‌接入了‌市政系统？”
奇良：“没错。”
奇良从‌冰箱里拿出来两罐咖啡，递了‌一罐给章驰：“喝吗？”
章驰没有‌接过咖啡，她问：“你‌想做什么？”
奇良将咖啡顺手放在旁边的柜子上，他拉开易拉罐，“噗嗤”一声，拉环从‌他的手中弹走，客厅角落藏着的扫地机器人宛如饿了‌三‌天的野猫见到胆大包天在它卧榻之侧闲逛的老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刺过来，大口‌一张囫囵入腹。
来的迅猛，走得安静。滑轨又轻又稳，载着它无声地回到客厅窗帘的角落。
奇良猛灌了‌一口‌咖啡，整个人好像被点燃的烟花，脸色亮得猝不及防。
“越狱。”
“我想越狱。”
***
奇良并不是第一次找上筛查器挑选出来的人。
垃圾岛不是一个适合生存的地方，虽然这里的重工业并不发达，除了‌每周定期倾倒的垃圾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环境污染问题，但是这里的工作环境恶劣，卫生问题突出，B区简直就‌是法外之地，没有‌人敢保证自己能‌够真的在这里颐养天年。
大家都想逃。
每个人都想逃。
但从‌垃圾岛监狱建立到现‌在，尚还没有‌一个人成功过。
亡命之徒其实很惜命。
正是因为惜命，所以亡命。
任何行‌动的前提是有‌一线希望，但是这一点希望从‌来没有‌在垃圾岛被人点亮过。
前赴后继的勇士，成了‌成串连排的尸体，风来雨去，风干在那一面三‌角形的高墙上。
那墙太高，太显眼‌，他们的尸体俯瞰着这片大地，大地上的人仰视着他们，从‌各个角度，或晨或昏，看清楚他们脸上惊恐的表情，面对死亡时的绝望，以及卡在喉咙里的尖叫和后悔。
想法是想法，行‌动是行‌动。就‌好像有‌的人天天锲而不舍地搜索如何达成某个又高又远的理想，但只有‌不到1%的人会真正踏上那一条追求目标的曲径。
很多人都拒绝了‌他。
但也有‌人答应过他，不过他反而拒绝了‌。
因为不是任何人都能‌够达成他计划中的条件。
“看管岛府中控台的守卫是两个改造人，他们隶属于白银共和国特情机动队，按照监狱的危险评级，你‌可以把他们看作是红章。不过，他们身上的武器装备非常精良——小孩拿着枪都能‌杀人，你‌知道的。”
奇良从‌食指抽出接线，电脑屏幕瞬间被点亮，显示器在半秒之内同‌时开启了‌至少三‌个软件，窗口‌飞速打开，最后出现‌的是一张地图，地图开始放大。
“岛上最发达的是轻工业，手工编织，货物会被装进集装箱，从‌港口‌走。外面的要货量很大，全年都有‌订单。”
地图上是一个一个成排挨近的集装箱。
“发船的时间是固定的——偶尔有‌一些变动，但很少。如果能‌够进入中控间，关闭港口‌的报警系统，我们就‌能‌有‌机会藏进集装箱里
面，跟货物一起‌离开垃圾岛。”
章驰看了‌显示器至少有‌五秒。
奇良没有‌说话，他安静地等待。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解决掉看管中控间的守卫？”
奇良点头：“不错。”顿了‌顿，他又说，“也不一定是解决，引开他们，我才有‌机会进入中控间。”
章驰：“但是会被发现‌。目的太明显了‌，岛府又不是傻子。”
“我知道。他们第一时间会认为有‌人在里面动手脚。”奇良说，“但是我并不是直接操纵中控台。”
“我会从‌中控台黑进去修改程序，中控台会表现‌得一切正常，他们检查不出来什么。”
“这个计划我准备了‌两年，”奇良关闭电脑，收回手指的接线，“所有‌可能‌的漏洞我都想过了‌。相‌信我，这个计划完全可行‌。”
“这是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水晶吊灯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单薄的身躯在这一刻被光打得膨胀了‌起‌来。
“我能‌够掌控整个城市的动向，执法警发现‌的时间，赶来的时间，我可以操控整个城市的交通系统，开闸关闸。行‌动很安全——只需要控制住那两个改造警察，逃出来之后，绝对没有‌人能‌够追上我们。”
章驰走到沙发边上，坐下。
室内开着空调，恒温的，头有‌点热，章驰摘下了‌羊绒帽，她安静地扫着客厅这几十面显示屏，最后目光落在了‌被他握在手里的咖啡罐上。
富乐公司生产的。
她的目光又从‌咖啡罐身挪到了‌奇良的手指上：“你‌说的这些都是你‌对我的看法。你‌想跟我合作，但你‌没有‌问我，我是不是看得上你‌。”
“我没有‌见识过你‌的能‌力。”章驰后背慢慢倚在沙发上，“你‌只是说而已。你‌说自己能‌够控制交通系统，能‌够黑进中控台，能‌够破解终端。但我什么都没有‌见到。我只知道，你‌连我在改造营的资料都查不清楚。”
奇良：“……”
章驰：“不过，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奇良：“什么机会？”
章驰从‌口‌袋掏出那个100岛币的简易终端：“当着我的面，关闭定位系统。”
奇良照做了‌。
他的技术很好，从‌拿过终端到关闭定位系统，只花了‌不到5分钟时间。为了‌验证自己没有‌撒谎，他还打开了‌个人电脑，接入岛府政务系统——操作界面显示，她的终端确确实实在上面消失了‌。
章驰收回终端。
她走到入户的圆形花色地毯中央，开始穿鞋。
奇良一颗心悬在了‌喉咙，他的声线都被堵住：“你‌不想跟我合作？”
章驰正在系鞋带。
奇良从‌后面追了‌上来：“你‌信不过我的能‌力？”
鞋带穿好了‌。
章驰站起‌身：“不是。我信不过你‌的智商。”
奇良：“……”
电梯合拢。
人走了‌。
奇良在原地站了‌大概半分钟，转身回到客厅，灯光依旧璀璨，他一拳锤在了‌沙发上，沙发被他砸了‌一个大坑，沙发质量很好，回弹速度很快，只是短短一秒，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奇良的脸色更烦躁了‌。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咖啡，一边往落地窗前走一边回想刚才被他邀请进家门的客人说的最后一句话，对着城市的玻璃幕墙猛灌了‌一口‌咖啡后，他转过身，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到了‌个人电脑的显示器。
政务系统。
上面星罗棋布的个人终端，或密或疏的挤在一张地图之上。地图左上角的搜索栏里还留着“魏易”这两个字。
她的状态为失联。
没有‌任何人能‌够通过定位找到她。
他再也不可能‌根据定位找到她。
奇良一巴掌拍上脑门。

第050章 垃圾岛20
晚上11点30分‌。
A区的‌高楼灯火通明，奇良住着的‌地方寸土寸金，社会总是乏善可陈地在混乱之后因循守旧，金字塔的‌社会阶层随着时间‌的‌推移往下沉淀——顶尖的‌人总是很少，底下的‌人总是庞大。
下了‌大厦，周围只有豪华的‌跑车川流不息，路上几乎没‌有几个人影，更没‌有什么公交站——大概住在这里的‌人，从来不需要考虑搭乘公交的‌问题。
章驰凭着刚才记忆的‌路线在往回走。
大概再‌走二十分‌钟，能够找到一间‌商场外围的‌公交车站。
11点50分‌。
抵达公交车站台。
晚风很冷。她‌坐在公交车站台等待。
等待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
章驰开始数过‌路的‌车辆。
一辆，两辆，三辆，四辆，五辆……
A区的‌夜似乎没‌有B区躁动。
人和车辆都明显少很多。
结论很快被推翻。
无论再‌怎样体面，来到这里的‌人都是一样的‌。
他们都是罪犯。
也许体内就是有一种无法抑制的‌犯罪冲动，而黑夜和暗月就是点亮这个冲动的‌引线。
隔着一条主要车道，对面的‌公交车站台有人在打架。
准确一点，单方面的‌殴打。
他们并‌不是从公交车站开始动手的‌，人从公交车站背后的‌等人高的‌绿化带里面被拖出来，在被拖出来之前，他已经满脸是血，头顶之上，一辆悬浮执法车开着大灯从公交车站的‌玻璃棚之上穿过‌，没‌有减速，没‌有加速，匀速行驶。
执法车不管犯罪。
他们只管枪支弹药。
他们能够看清楚底下发生的‌一切。
红外电子眼。
灯从那个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男人身上不紧不慢地扫过‌，他好像被临时叫来舞台凑数的‌话剧演员，脸上涂抹着跟配角迥然不同的‌华丽油彩，梳着造型特异的‌头发，灯光只打在他这个主演身上，但他只是一个凑场子的‌，他不懂表演，也不懂舞台，他在舞台上用尽全力，只让观众发出了‌大笑。
那一刻，他陡然明白‌，他之所被选为主演，正是因为他不会表演。
他要表演真实的‌滑稽。
大灯观尽他的‌丑态，毫不拖泥带水，没‌有任何留恋，略感乏味地离开。
悬浮车从绿化带掠过‌。
表演结束了‌，黑色的‌帷幔落下，他便在黑夜之中缩小。
看不清楚了‌。
另外两个配角逃离了‌公交车站。
他躺在地上，身体像是在动，又不像是在动。
好像一条长虫。
被月光照得原形毕露。
也许他想要蜕皮。
可是今天不是时候。
公交车还‌没‌有来。
章驰侧过‌脑袋，仰头看了‌一眼闪着幽光的‌公交车站牌。
还‌有5分‌钟。
问题不大。
不，问题有点大。
……
她‌坐反方向了‌。
她‌应该去对面。
章驰站起身。
12点来的‌是末班车，幸好，她‌提前发现。
过‌了‌斑马线，她‌从公交车站台左侧的‌柱子往站台中间‌走。
右边躺着那条“长虫”。
他还‌在挪动身体。
他竟然没‌死。
章驰忽然想给他打个急救电话——她‌掏出终端。
“啪嗒”。
他的‌手垂在了‌地上。
一股能量从脚底升入了‌背脊，再‌到后脑，最后重新汇入胃部。
她‌吃饱了‌。
终端的‌号码输入了‌一半。
章驰站起身，盯着显示屏，半晌，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删除。
风吹了‌过‌来，一片叶子从绿化带不辞辛劳地迁越过‌来，大大咧咧地翻上他乱糟糟的‌头发，毫无芥蒂地插入其中，灰尘也来了‌，又来了‌一片叶子，三片，四片。
它们好像有某种内部的‌联系方式，只要来了‌第一片，就会开始一连串的‌有计划的‌迁徙，但它们来得太匆忙，匆忙得无序。有的‌叶子贴在他的‌眼皮上，有的‌叶子贴在他的‌手腕上，有的‌叶子贴在他的‌腰际——
章驰突然发现他的‌腰上还‌插着一把匕首。
他人已经死了‌，血还
‌在流。
将叶子紧紧地黏住，好像婴儿‌初生时紧攥的‌拳头，小小的‌，有力的‌，不管不顾地，非要将什么东西留住——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握住的‌是什么。
风骤然变大。
先前迁徙来的‌叶子在顷刻之间‌如巨海上的‌孤舟，山呼海啸，无遮无拦地从大海之上倾覆颠倒。它们又开始迁徙。带着他身上的‌血，飘飘荡荡，一会跌落在地，一会扬尘风中，被海风裹挟着，驱逐着，在这一座城市奔逃。
风起，它们就起。
风落，它们就落。
章驰将终端收回裤兜。
公交车来了‌。
公交车的‌路线是固定的‌，自动驾驶，但公交司机依然存在，他们会把控车速，但更重要的‌是，他们会维持车上的‌秩序。
他们会阻止那些试图破坏车内设备的‌人。
有一些青少年喜欢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公交车公司乐于招募那些有本事的‌人。
每个司机看起来都能一拳打倒一只老虎。
但格外让乘客有安全感。
因为每辆公交车在运行期间‌都是公交司机的‌“私有财产”，他们要负责公交车的‌维护和清洁，他们讨厌清理血迹，也不喜欢自己的‌财产受到任何的‌损害。
公交车是岛上非常安全的‌交通工具。
没‌有人会劫持公交车。
这是违法的‌。
岛上少有的‌违法行为之一。
但公交车的‌站台不是很多，只有那种幸运儿‌才会住在公交车站台附近，大部分‌情‌况下，搭乘公交车，意味着很长的‌步行时间‌。
公交车很安全的‌到站，章驰从车上跳了‌下来，站在站台中央茫然了‌大概有三秒。
站台的‌名字是B区A50片区停靠站。
饶是她‌跟着救护车在B区打转了‌快一个月，黑夜之中，也一下没‌能辨认出这到底是什么犄角旮旯。
站台亮着灯，站台左侧是一条街，黑乎乎的‌，右侧也是一条街，黑乎乎的‌。
没‌有任何差别。
章驰进了‌右边的‌街。
披星戴月了‌五分‌钟，她‌从右边的‌街穿了‌出来。
然后发现左边那条街的‌出口就在不远。
这两条街出来到达的‌是同一个地点。
A50片区是B区的‌中心地段。
地理上的‌中心，并‌不是经济和人口的‌中心。
这里甚至略显萧索。
没‌有酒吧，没‌有震天动地的‌电子乐，没‌有醉生梦死的‌妖魔鬼怪，甚至没‌有枪声。
这里只有一面巨大的‌高墙。
三角形。
单面的‌金字塔状。
塔的‌底部接入青灰色的‌大地，上面一字排开几十个大灯，从地面往上，狂奔疾驰，越过‌凸出来的‌金属圆柱，齐心协力地照在了‌中间‌地段。
那上面挂着一具尸体。
应该上去有一段时间‌了‌。
身上的‌血迹全都干涸了‌。
非常黑的‌血。
也许没‌有那么黑，是今晚的‌夜色太黑。盖过‌了‌血的‌红。
塔的‌顶端也有一盏灯。
那灯是半个球状，平面的‌部分‌贴在墙上，好像被谁狠揍过‌一拳的‌额头，鼓鼓囊囊，丑陋又显眼。
天顶一轮惨白‌的‌月亮。
被灯比了‌下去。
章驰站在墙的‌底下，她‌仰起头，陡然之间‌，觉得这面墙比那幢101层的‌摩天大楼还‌要高。
看起来脖子特别费劲。
她‌低下头。
她‌知道这条路怎么走了‌。
***
睡到快中午，章驰没‌来得及吃饭，直接去了‌医院上班。
中午也是换班的‌点。
她‌从车库往电梯走，遥遥看见电梯门‌大开，医生护士从电梯出来。
他们在聊天。
聊得热火朝天。
话题的‌中心是一具昨晚出现在A区的‌尸体。
尸体手上有一个黑色的‌六角星。
流言的‌传播不分‌区域，不分‌昼夜，有时候，一个谣言甚至可以‌漂洋过‌海，穿越时空，从古至今，只要没‌有人戳穿，就可以‌跟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A区和B区的‌人口是流动的‌，他们从一个片区穿梭到另一个片区，将流言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播撒到每一片可能开花结果的‌土壤。
“我就说嘛，他很有可能住在A区的‌。”
“他就在A区杀了‌一个人，你怎么确定他住在A区？”
“我不确定啊。我说可能嘛。”
“……”
人群和她‌擦肩而过‌。
章驰坐上电梯，抵达2楼。
刚出电梯门‌，就看见雷领先风风火火地从走廊穿过‌，快到掀起了‌一股气流，将她‌的‌发丝往脸上扬了‌起码一寸。
发丝落了‌回来。
章驰转眼看向雷领先离去的‌背影。
他正在往203手术室赶。
雷领先今天没‌有手术安排——她‌是他的‌助手，她‌看过‌他的‌行程表。
章驰往203室走过‌去。
雷领先做手术的‌时候，她‌会需要在旁边帮忙。
还‌没‌有走到203，雷领先又从203的‌门‌里钻了‌出来了‌，他额头上都是汗——大概是刚才跑得太急，他似乎刚才根本就没‌有发现她‌从电梯里面走了‌出来，他看了‌她‌一眼，稍有一些吃惊。突然之间‌，他意识到了‌什么，从兜里掏出钥匙，转过‌头将手术室的‌门‌锁紧。
章驰：“你有手术？”
雷领先脸色一紧：“啊？我、我……我没‌有啊。”
章驰：“你有手术。”
雷领先：“……”
章驰瞥了‌一眼大门‌，里头没‌有传出来任何声音，非常的‌安静。
章驰：“需要我帮忙吗？”
雷领先斩钉截铁：“不需要！”
章驰狐疑地看着他。
雷领先额头又冒出了‌细汗：“这个……你这段时间‌太忙了‌。总在手术室待着，这样，我安排你休个假，你明天再‌来上班，怎么样？”
章驰抄起手看他。
雷领先忍不住擦了‌擦汗。
章驰：“工资照发？”
雷领先：“翻倍！”
章驰回到办公室开始脱白‌大褂，窗外日光正亮，她‌禁不住站在窗口看了‌一眼——
太阳挂在正中央。
看不出来早上是从东边出来的‌还‌是西边出来的‌。
雷领先身上秘密不小。
机场的‌货，神‌秘电话，遮挡住不让她‌看的‌文件，还‌有锁上的‌手术室。
但她‌对别人的‌秘密少有兴趣。
章驰将衣裳挂在门‌口墙边的‌挂钩上，关灯，往门‌外走，就在这时，有人从她‌身旁走过‌，脚步声停在了‌这一刻。
门‌还‌没‌有完全拉上，章驰按住门‌把手转头。
是前台的‌一名护士。明妮。
正常情‌况下，前台的‌护士是不会来二楼来的‌，他们主要负责患者的‌问诊指引，有时候还‌会帮忙包扎轻伤患者——在医院人手不足的‌情‌况下。
“魏医生，有人点名找你看病。”
章驰还‌没‌有出师，也不是门‌诊大夫，名字根本没‌挂在问诊台上头。
章驰几不可闻地皱了‌皱眉：“找我？”
明妮：“找你。”
章驰：“我不看门‌诊。”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虽然她‌的‌医学“根基”似乎颇深，但目前她‌唯一玩得转的‌功夫就是拆卸和替换义‌肢以‌及金属部件——在专业的‌医疗设备协同的‌情‌况下，她‌尚还‌没‌有那种给重伤患者一锤定音的‌滔天本事。
明妮：“可是他指明要找你看。”
章驰：“那你指明他找别人看。”
明妮：“这……不符合医院规定。”
章驰：“医院有针对患者可以‌指定主治医师的‌规定？”
明妮：“有。”
章驰：“没‌听说过‌。”
医生是垃圾岛上最崇高的‌职业之一。岛上是一个危险的‌地方，没‌有人敢保证自己没‌有需要医生的‌一天，医生是一切的‌例外，这种例外造就了‌他们有别于外面世界的‌超然地位。
在垃圾岛的‌医院，只有医生拒收患者的‌份，没‌有患者指定医生的‌份。
明妮：“这是潜规则。”
章驰：“……”
明妮：“给钱的‌话，可以‌指定主治医师。他给得实在太多了‌。”
章驰回到了‌办公室。
因为她‌大概猜到了‌来的‌人是谁。
这间‌办公室本来是两人的‌，但之前那位坐在她‌对面的‌医生离职了‌——由于他的‌提薪要求被雷领先拒绝，他一怒之下向另一所医院投递了‌简历。
一家A区的‌医院，薪水高，待遇好，除了‌房租贵点，基本上没‌有其他任何缺点。
可惜那家医院暂时只招一个人，否则他恐怕还‌会遇到很多以‌前的‌同事。
重新成为同事。
奇良跟着明妮从一楼的‌扶梯升上二楼，他的‌手臂受伤了‌，一只袖子挽到了‌手肘的‌位置，小臂外侧是从皮肉渗出来的‌血丝，很大一片的‌擦伤。
因为面积很大，所以‌看起来格外严重
但这点小伤在二楼的‌患者面前显然不够看。
穿过‌二楼的‌走廊的‌时候，一群要么头流着血，要么断胳膊断腿，要么肩膀上还‌塞着子弹的‌患者对着这个袖口裤腿都瘦得漏风的‌年轻人投来了‌非常奇异的‌目光。
奇良非常明白‌那目光是什么意思。
鄙视。
奇良将冲锋衣的‌帽子盖住头，加速从走廊中通过‌。
很快，到了‌一间‌办公室的‌门‌口。门‌的‌旁边有一个空着的‌玻璃框，很薄，中间‌大概只能塞下几张纸，按照刚才穿过‌的‌办公室来看，这里放医生简介的‌地方。
不用简介，他也知道里面坐着谁。
明妮：“就是这里了‌。”
奇良点头。
陡然间‌，他有一点不敢推开门‌。
他虽然无法定位魏易的‌准确位置，但是他之前查过‌她‌的‌工作单位，城景医院。
魏易对于越狱计划的‌态度非常模糊。
在他说这些计划的‌时候，她‌没‌有激动，也没‌有嗤之以‌鼻，他想了‌一个晚上，觉得她‌并‌没‌有觉得这个计划不可执行。她‌真的‌想要越狱。
但她‌在评估。她‌不仅要评估越狱的‌难度，还‌要评估他可能会掉什么链子。她‌大概在考虑，有他是成功的‌几率更大，还‌是麻烦更大。
没‌有人想要猪队友。
如果他猜对了‌，那么她‌应该不会将他拒之门‌外。
她‌会让他接着证明。
但如果他猜错了‌……
她‌已经明确地表露了‌态度——她‌不想要被人追踪。
但他还‌偏要找上门‌来。
他很可能会惹怒她‌。
他将要面对她‌的‌愤怒。
奇良伸出去的‌手悬在了‌半空。
明妮侧过‌身，越到他的‌身前，一把拧开门‌把手。
“魏医生，人给你带来了‌。”
说完，她‌好像一个刚点完火的‌小孩，在炮仗燃起之前，心安理得地离开了‌。
奇良：“……”

第051章 垃圾岛21
奇良走进‌办公室，尚且完好的右手伸了出来，轻轻将‌门带上。
章驰就坐在办公室左面靠墙的位置。
办公室里面摆放着两盆绿植，一大一小，一盆在进‌门的位置，一盆在桌子上面。
桌上的绿植不‌算很大，但‌造型非常独特，有‌一点像从中间往外喷涌的柳絮，很长很长，这是景洪花，岛上的特产之一。
还没‌有‌到开花的时‌候。
章驰的脸就藏在绿植后面，绿植挡住了她半张脸，奇良一时‌分辨不‌出她的表情。
他咽了口口水，顺其‌自然地往主治医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章驰看了一眼奇良受伤的手臂，她从桌上的笔桶里抽出一支签字笔，没‌有‌打开笔帽，在受伤的部位戳了一下。
“嘶——”奇良惊呼出声。
章驰：“说说吧。”
奇良：“说什么？”
章驰：“你是怎么受的伤。你不‌是来找我看病的吗？”
奇良：“……”
奇良：“哦，对。”他张了张口，大概真想把病情说个一二三六的时‌候，又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真来找人看病的，呼之欲出的病因就这样又被他无声无息地吞进‌了喉咙。
表情看起来像是便秘。
“没‌事，我等会儿到一楼处理就行。”奇良说，“护士跟我说了，1楼专门处理轻伤，像我这样的外伤。”
章驰将‌笔往桌上一丢：“那你来找我干嘛？”
奇良：“……”
很难讲她到底是生气了还是没‌有‌生气，奇良发现自己在读表情一事上非常的不‌擅长。大概这就是懂技术人的通病——他只有‌面对数据时‌才‌能抓住毫厘之间的大相径庭，但‌面对真实的人时‌，恐惧或者别的什么情绪，会将‌人的理性轻而‌易举地覆盖，他于是只剩下本能。
本能地，他想要逃。
但‌已经没‌有‌机会了。
章驰站起身，她走到窗户边上，拉了一把窗帘，“咕噜噜”，滑轨发出无力的叫喊，室内投下一片漆黑——遮光窗帘，质量很好的样子。
奇良站起身。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起来。
类似于一种电影或者小说的训导，抵达某一个肃穆的场景，站着的人总是比坐着的多。站起来的人越多，这件事就越加肃穆。
他稳重而‌肃穆地等待这个房间的话事人发号施令。
“走吧，给你去找人包扎。”
***
章驰带着奇良到一楼清理伤口，下扶梯期间，他一直试图开口，但‌总有‌后来的字眼争先恐后地卡在喉咙里，把前面要说的话也‌堵住了去路。终于，在抵达一楼地面的时‌候，他开口问——
“我……”
只说出口一个字，就被人打断了。
那人只是轻轻将‌食指放在唇边，连一个刻意的“嘘”声都没‌有‌发出。
她很快地收回手。
她似乎确保他已经看见了。
事实上，确实如此。
奇良噤声了。
在清创和上药期间，他都保持着安静，安静到处理伤口的护士都奇怪地看他一眼。
伤口上沾了很多灰尘和沙粒，护士用棉签一点一点地往外清洗，有‌些沙粒夹在了皮□□隙之间，需要用力地往外捻揉，一边揉，护士一边嘀咕。
“哑巴？都不‌会喊疼的。”
奇良：“……”
章驰站在护士的右手边，她是房间唯一一个站着的人。护士开口之后，章驰扫了奇良一眼，说不‌清楚是什么意味。但‌奇良心领神‌会了。
“啊！”
护士：“你叫什么？”
奇良：“喊疼。”
护士：“……”
***
从医院出来，章驰带着奇良来到了一间咖啡厅。
咖啡厅坐了很多人，说话的声音很嘈杂，一进‌屋，能感‌觉到各种各样的声音在往脑子里面钻，但‌要仔细去辨认，那些声音又好像糊掉的画面，一点点崩析成马赛克，直至一片灰白。
咖啡厅设计为一个倒着的几字型，中间是吧台，两边是两条横着的座位，不‌断往里延伸。
章驰和奇良坐在左边横道最里面的位置。
咖啡厅很大，但‌大家似乎都喜欢靠在外面的座位，那里能够晒太阳。
里面有‌一点黑，全靠日光灯投下来的一束白光，将‌复古的桌面照得油光水亮。
柔和的旋律从墙上挂着的音响源源不‌断地涌入这一排座位，服务生将‌咖啡端上桌，章驰率先抿了一口，接着她喊住服务生，叫了一份鸡胸肉三明治。
等三明治上来，她又咬了一口。
饥饿的腹部在这一刻得到了填满，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青年也变得顺眼了起来，她开口——
“说吧，找我什么事。”
跟在医院问的一样，但‌答案肯定不‌会相同。
奇良：“你不‌觉得我的想法可行吗？”
章驰还在咀嚼，她咀嚼
得很大口，但‌是很缓慢，咀嚼完，她喉咙滑动了一下，饮了半口咖啡。
不‌知道为什么，奇良的喉咙也滑动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紧张。
“你做了两年的计划？”
“呃。”
“这两年你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呃。”
“你知道失败的下场吗？”
这个问题问完，她又开始吃三明治。
她似乎能够料到他的所有‌反应，回答什么问题和需要思考的时‌间长短。这个问题很多人都有‌答案，但‌组织答案不‌是一件那么简单的事情。因为它背后隐含的不‌只是这一个问题，它真正的含义是——
你真的有‌胆子做这件事吗？
奇良：“知道。墙么，我经常往那里过。”
章驰喝了一口咖啡。
“你生活得很好，”三明治还剩下三分之一，她没‌有‌接着吃了，她放下了手，“在这里。你为什么想要逃？”
奇良：“钱不‌代表什么。这里跟外面不‌一样。”
章驰眼神‌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奇良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出一个虚无的圆：“这只是一个大一点的监狱而‌已。本质上还是监狱，一个笼子。”
“这里很无聊。”
“你不‌觉得吗？”
“每当‌我想到有‌可能要在这个岛上活到死，我就生不‌如死。”
章驰：“只是这样吗？”
奇良：“只是这样。”
章驰：“活着不‌好吗？”
奇良：“在这里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差别。”
“你很叛逆啊。”
她的语气不‌轻不‌重，说话的时‌候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奇良就是能通过顶上那一抹恰如其‌分地打在她眉骨和眼睫的灯光，感‌知到她在这一刻的心情。
她被取悦了。
章驰吃完了最后一口三明治。
咖啡是纸杯装的，可以直接带走。
章驰拿着没‌喝完的咖啡走出了大门，奇良紧随其‌后。
今天的天气很好，基本上，岛上大部分白天都拥有‌宜人的温度和光照。
太阳穿透云层，毫不‌吝啬地挥洒在整条大街上，能在夜晚造成成片连天光污染的高度各异的霓虹灯灰扑扑地挂在墙上，好像宿醉之后的昏沉，睁不‌开眼，抬不‌起头。
章驰拿手遮了遮眼，躲到了街边一家面包店的太阳棚下。
奇良跟着她进‌了面包店。
章驰买了两个面包，现烤的，香味浓郁，装进‌牛皮纸袋里。
她拎着纸袋出门。
奇良突然觉得自己有‌一点像她的拎包小弟。
但‌他没‌有‌拎包。
他只是安静地跟着她。
等待着她的下一步指令。
某种程度上，她就像一个游戏里面的NPC，针对NPC的任何行为都可能会增加或者降低好感‌度，当‌好感‌度达到最低的时‌候，NPC就会彻底拒绝给你颁发某一个任务。
在没‌有‌摸清楚NPC的好感‌度增加机制之前，他宁愿什么都不‌做，也‌不‌想惹怒NPC，以至于NPC将‌他永远地拒之门外。
而‌且她比NPC更加危险。
她没‌有‌被设定不‌允许攻击玩家。
章驰下一个目的地是缴费中心。
房屋中心和缴费中心都可以进‌行缴费，但‌是房屋中心排队的人很多，处理各种业务，专门缴费的话，大部分人都会直接去缴费中心。
缴费中心只做两件事，一是充值，二是打印计费清单。
水电煤气都需要缴费，在同一个账号上，章驰点选了全部的计费项目，打印出来很长一串。
很长一串。
意味着上个月花了很多钱。
绑定缴费的账户上面还剩下60岛币。
其‌实花的钱不‌算多，只是对于没‌多少钱的人来说，八毛一块都会在压力的天平上擅自增加重量。
章驰将‌缴费单折好收起，然后在自助充值机上刷了终端。
充值成功。
200岛币。
奇良在一旁静静地等待。
章驰就在这个时‌候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家里接入的显示器从来没‌关过吗？”
奇良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只老实回答：“没‌有‌。”
章驰：“很耗电。”
奇良：“……”
水晶吊灯，还有‌各种需要充电的智能化设备，很难想象他一个月的电费账单高达多少。但‌章驰没‌有‌问出口，通常情况下，她对别人的好奇总是停留在浅尝辄止的状态——如果这个好奇有‌价值，那么就可以继续，如果没‌有‌，那么就停留在好奇的阶段就好。
但‌这一次她好奇的对象好像特别会察言观色，她一个字都没‌有‌多问，他就先一步解答了所有‌的问题。
“没‌关系，”奇良追上推门出去的章驰，“反正也‌不‌用给钱。”
章驰停住脚。侧首看他。
奇良指了指不‌远处一根在阳光底下跟哨兵一样尽忠职守的红绿灯柱。
“我把账单接入了红绿灯，市政给钱。”
章驰又倒回去了缴费大厅。
在章驰眼皮子底下，奇良打印出了自己的缴费清单。
本月总计为0。
他的终端没‌有‌给任何生活项目缴费。
他一直在薅岛府的羊毛。
从始至终，坚持不‌懈地胆大包天。
走出缴费大厅的时‌候，奇良觉得自己好像刷到了NPC的好感‌度。
但‌也‌不‌确定。
因为NPC看他的眼神‌似乎也‌不‌那么友好。
他跟着NPC又走了一段路。
章驰：“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
这是一个奇良早就想问的问题。
但‌他没‌有‌敢问。
他摸不‌清她的态度，她任由他将‌她跟着，默许。也‌许她在思考，也‌许她在观察，也‌许她正在做着某个决定。如果他擅自在她说出决定之前将‌她打断，那么结局可能非常不‌符合他的期许。
但‌是现在，他大概猜到她的意图了。
咖啡店是一个试探。如果真的要讨论什么重要的事，她不‌会选在一个人来人往的地方，即使‌那些喧闹的人声和从不‌间歇的音乐可以毫不‌费劲地将‌说话的声音完全掩盖。
她现在要跟他讲正事了。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亲自挑选的地方。
“你家？”奇良小心翼翼开口。
他们正从主干道穿进‌一条宽巷之中，巷子的生活气息很重，有‌好几层楼的窗台外面都能看见繁茂到伸至半空的花叶，不‌知疲倦地往上攀爬，铺满了楼上的墙垣。
楼道很整洁，干净，地面平整，有‌人从巷子穿过，手里提着刚买好的点心。
好像是甜甜圈。
奇良跟他擦身而‌过。
章驰停住脚。
奇良也‌跟着她停下。
章驰侧过身，看了奇良的脸两秒。
章驰：“你的表情不‌对劲。”
奇良：“……”
章驰：“你在害怕。”
奇良：“……”他抱了抱手，刚好碰到敷贴包好的位置，忍不‌住“嘶”了一声。
章驰就在这时‌候想起一个问题——
“你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如果要找她，可以直接来医院，用不‌着把自己弄伤成这样。他不‌需要这种没‌意义的伪装和牺牲。
他是偶然受伤的。
奇良沉默片刻，说：“其‌实政务系统，不‌止可以看到你的工作单位……”
章驰：“嗯。”
奇良：“还可以看到你的家庭住址……”
章驰：“嗯。”
奇良：“我先找来的你家。”
章驰：“嗯？”
奇良：“有‌个小孩追着我开枪。”
章驰：“……”
奇良：“我跑了，摔了一跤。”
章驰：“……”

第052章 垃圾岛22
路雨和若拉对于‌章驰带回来的两个奶油夹心面包表示出了强烈的新奇和喜悦。
对于‌她带回来的那个青年表达出了强烈的敌视。
路雨和若拉坐在桌子前吃面包——他们不被允许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因为食物掉的碎渣容易引来老‌鼠。房子很整洁，但不算新，蛇虫鼠蚁对这地方轻车熟路，尤其是一楼二楼，一个不小心
就‌会引来大部队浩浩荡荡挥师客厅，风卷残云之后再溃不成军。
非常膈应。
奇良安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路雨的目光一直盯着他。
奇良对着路雨自成一派的狗啃刘海头言不由衷地赞美道：“小朋友，你长得‌真帅啊。”
路雨：“你瞎吗？”
奇良：“……”
章驰正在厨房泡茶。
通常情况下，他们都喝白开水——岛上装配的直饮水，烧开之后晾凉——据说，岛上曾经有人因为不够洁净的水源得‌上了疟疾。
买茶需要花钱。
茶叶是赠品。查林对她这个VIP客户的专门关‌照。
不是很多，一小罐，章驰抓了一把分别放在两个玻璃杯中‌。
水正在烧。
还没有烧好。
奇良很想冲进厨房告诉她他不想喝茶。
但他没有办法拒绝。
他在这个房子四个人当中‌，属于‌最说不上话的那个。
他只能默默地祈祷——
餐桌上坐着的那个小孩不会在章驰从厨房出来之前把他干掉。
路雨吃完面包了。
她拿起枪，没有从凳子上跳下来，餐桌的视线更‌高，她手肘撑在餐桌上，瞄准。
奇良拿抱枕挡住了脸。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多此‌一举。
“……”
掩脸盗铃。
子弹出膛，无非多一个炸开的抱枕给他陪葬。
“你是什么人？”路雨问‌。
奇良放下抱枕：“一个好人。”
路雨将枪瞄准他的心脏。
隔着至少三米，奇良感‌觉自己的心脏疼了一下，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量子纠缠。
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他希望穿越时空。
回到刚才上楼的地方。
从巷子离开。
路雨：“这个岛上没有好人。”
奇良：“呵呵，怎么会呢，我看你就‌是一个好孩子啊。”
路雨：“别嬉皮笑脸！”
奇良：“……”
若拉就‌在这时吃完了面包。
他跳下凳子，从客厅电视柜旁边的金属篮里掏出了一袋面包。
他走到奇良面前，递给他。
“哥哥，吃这个。”
奇良：“谢谢。”
他接过面包，发现透明的塑料袋里一共装了三片带奶油夹心的吐司，吐司是火龙果味的，绚烂的红，但张扬的绿染透了半壁江山。
发霉了。
若拉：“哥哥，你怎么不吃啊？”
奇良：“小朋友，这个坏掉啦。绿色的，就‌是坏掉的。”
若拉：“我知‌道啊。”
奇良：“？”
若拉：“不然怎么会拿给你吃？”
奇良：“……”
“发霉的东西，吃了会死掉的。”
若拉兴致勃勃地给他拆开包装。
奇良推开喂到嘴边的面包，站起身，笔直地走向厨房。
“我来给你帮忙。”
章驰转过头，看见奇良颤抖着手端过茶杯。
“你脸色不好。”
奇良转过头：“是吗？”
他转回头的时候，刚好路雨从椅子上跳下，好像云层爆燃的惊雷，从天空到地面奔袭万里，无论如何都要劈裂一些无辜。
某个无辜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了。
“啪”。
玻璃杯碎了。
路雨看着他。
若拉也看着他。
路雨举起枪。
奇良感‌觉浑身血液开始倒流。
章驰从厨房走了出来，按下路雨的枪口‌。
路雨和若拉都被她叫出了门。
路雨和若拉并不是一直待在家里。
他们在这栋居民楼附近有很多可以玩的据点。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章驰率先开口‌：“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垃圾岛？”
奇良：“两三年前吧。”
章驰：“你一直都是一个人？”
奇良点头。
“干我们这行属于‌魔法攻击，”奇良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嘴皮子颤了一下，“这岛上到处都是近战士，最好还是跟他们保持距离。”
章驰：“你没有引起官方的注意？”
奇良：“没有。”
章驰：“从来没有？”
奇良：“没有。我从来没跟执法警打‌过交道，我也不在外面暴露神经接线——你放心，这个计划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章驰抿了一口‌茶。
“可我还是信不过你。你能因为偷试卷被关‌进垃圾岛，很难让我觉得‌你会有什么周全的计划。”
奇良：“那是年少轻狂。”
“现在不一样了。”
章驰：“哦？”
奇良：“我跟官方的斗争经验丰富。”
章驰：“失败的经验拿来有什么用？这里没有法官给你贿赂。”
房间没有其他人，奇良却突然压低了声音：“我不是从改造营里面攒够积分出来的。”
“我是偷跑出来的。”
章驰侧过脸看他。
奇良：“改造营的行政楼，你知‌道吧？二楼机房，我偷溜进去，开了权限。监狱大楼完全联网的，他们太相‌信网络了。我偷了车，从改造营自己开出来的。”
奇良说完，章驰久久没有响应什么。他自觉这副说辞确实令人难以相‌信，于‌是又补充了一些细节：“改造营没有想象中‌离B区那么远。我们来的时候下飞机绕了路，他们故意的。从改造营入口‌的大门出去，只用开车25分钟，就‌能到B区边缘地带。我没有骗你。”
章驰倒不是觉得‌奇良骗人，她只是在回想。
曾经听过的一些话。
——“我们刷的卡跟他们刷的不一样，以前，本‌来都是一样的，后来有犯人，干黑客的，把清洁卡复制了一张，等到大楼人走空了，偷偷溜进了办公区的二楼——”
——“嗯，那里是机房。他想逃跑。开权限。”
——“然后就‌被抓了。后来就‌搞了这个大门，只要是刷清洁卡的进去，大楼就‌会开启防护模式，机房锁死。”
“我听说过，有人复制了大楼的清洁卡，”章驰问‌，“你干的？”
奇良：“我确实复制了大楼的清洁卡。”
章驰：“他们说你被抓了。”
奇良笑了一下。
“官方肯定是这么说的。”
“他们没抓到我。但我也能猜到，他们肯定会跟其他犯人说我的下场很惨。”
只要官方通报改造营真的偷溜出去一个人，那么改造营不可攻克的权威就‌会被打‌破，固若金汤的神话引来的是前赴后继的挑战者。
他们看见了希望。
有时候，统治人的往往不是权威的枪炮和镰刀，而是他们自己在心中‌筑起的篱笆。
篱笆打‌开，谁也不知‌道会放出什么。
“这是我的秘密。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组成官方的也不过是人，是人总会有错漏，他们相‌信什么，什么就‌会欺骗他们。”
“跟我们相‌比，他们只不过多了武器，多了一个所谓的中‌控台——他们以为通过那玩意儿就‌能控制我们所有人。电子眼取代了他们的眼睛，报警装置取代了他们的爪牙——但这些东西都没有生命，好处是特别衷心，坏处是——”
阳光大剌剌穿透半开半合的玻璃窗长驱直入客厅腹地，奇良坐在客厅最外侧的沙发，光从他的侧脸打‌来，他苍白的脸泛出了一片灿金，那金光一路从颧骨攀爬进他的眼睛。
他没有眨眼。
光在他的眼睛里跳舞。
“谁都可以成为它们的主人。”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叩”“叩”“叩”。
客厅里坐着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噤声。
章驰站起身准备去看看监控，门外却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订牛奶吗？”
“送货上门哦！”
章驰走到监控显示器前，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寸头的男青年，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背心，背心上面还有一个品牌的LOGO，手里拿着一沓宣传单。
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的。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别有用心。
“牛奶订不订啊？没人吗？”
奇良也走到了监视器前。
“悦心奶业，这家专门做上门业务的——商超要收入场费，他们直接不干了，派人挨个扫楼。挺多人订的。”
听起来好像不是什么骗子。
但在这里边住着，怕的也不是骗子。
送奶工敲了半天门，没见人应，抱着一大叠宣传单往楼上接着走，转过角，在显示屏里没有了踪影。
章驰坐回了沙发。
“你疑心很重‌啊，”奇良也往刚才坐着的位置走，“其实没必要担心，根据我的经验，这个岛上一般没有抢劫的白天上门。”
章驰：“敲的是你家的门，你开吗？”
奇良：
“……“
“不开。“奇良说，“不过我是黑客。有人找上门，只能说明我已经暴露了。”
奇良叹一口‌气。
“这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章驰：“你说得‌挺有道理的。”
奇良：“什么？”
章驰：“我们合作‌。”
章驰关‌上玻璃窗，窗帘一拉。
房间很快黑透。
她又走到客厅入户处，打‌开了灯。
紧接着她打‌开了电视机，DVD开始播放《神奇飞机侠女》。
其实客厅说话基本‌上不大可能传到隔壁或者窗户外。
但她喜欢周到。
“说吧，你的行动计划从什么时候开始？“
奇良坐在客厅，略有一些局促。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章驰的眼睛。
他的神情跟之前被问‌到手为什么会受伤时有六分相‌似。
但此‌刻的程度更‌高。
“呃……”
章驰眯着眼睛看他。
奇良躲过她的目光，偏着头说话：“其实，我们这个计划，还差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章驰：“哦？”
奇良：“我需要管理员密码。强行破解会导致系统释放神经病毒——一瞬间释放海量的无效信息干扰我的大脑，我可能会直接失去意识。”
“有了管理员密码，系统不会报警，我可以轻易地接进系统修改程序。很快。也更‌安全。”
章驰：“你打‌麻将吗？”
奇良怔了一下：“什么？”
章驰：“麻将组局的人，一缺三的时候，总是喜欢说三缺一。”
奇良：“……”
章驰：“我不希望再冒出第四个人了。”
奇良大概理解成下不为例的意思。
他点头：“放心。就‌差他一个了。”
章驰这才发问‌：“你要找谁？”
“设计师。”奇良说，“这座岛的设计师。”
“周宇。”

第053章 垃圾岛23
“周宇？”章驰皱眉，“便民手册的编者‌？”
奇良点头：“是他。改造营也是他设计的，我是说，里面的规则。这座岛几乎所有的规则都有他的手笔，便民中心，就业中心，甚至，那一堵墙。”
章驰：“他在这座岛上？”
奇良：“在。”
章驰：“岛府？”
奇良：“不是。他不是官方‌人员。”
“他是被抓来这里的。”
***
晚8点20分。
吃完饭，奇良回医院的停车场取车，章驰坐副驾驶座，奇良开车。
车平稳行在B区的主干道。
方‌向‌盘右边的位置开着地图，导航显示的抵达时间还有30分钟。
B区比A区大很多。
路也要绕一点。
屏幕上显示的目的地是B区A19片区。
这是奇良查到的住址。
晚上的风依然很大，章驰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拿了一顶帽子。
今天的温度比昨天稍微低一点，她穿了一件长‌风衣外套。
长‌外套有很多好处，一个是挡风，另一个是，很容易藏枪。
她带了一把‌枪。
上次从大法官的人那里收缴的那一把‌。
满弹。
B区的人非常多，一路行驶过去，街边都是醉鬼，三三俩俩，勾肩搭背，有情侣，有打‌架的，有聚在一堆拼酒的，酒瓶子倒在饱经风霜的大型垃圾桶旁。
那垃圾桶非常的巨大，里面也非常的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是扔不中靶心。
酒瓶子必须要垒在垃圾桶外面。
好像某种仪式。
进入酒吧需要入场费，酒水比外面更贵，有些人会在酒吧外面先喝醉，接着再进酒吧里面玩。
酒吧外面总是有很多的人。
有的人甚至不对里面的酒水价格敏感，但他们依然会在外面，因为外面有更多的人。
他们想‌要参与到人群当中。
比A区热闹很多。
但奇良有一些害怕这种热闹。
在一个酒瓶子从他的车窗玻璃旁边擦过的时候。
他只能猛踩油门。
加速。
可惜B区道路没有那样‌无遮无拦，这里的人很多，交通也很繁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使是跑车，你也需要等待。
等前面的车辆给你让路。
调笑声追着他的车屁股来——“帅哥，跑什么呀！”
B区的人就是这样‌无聊。
他们会在夜里寻找那些看起来温驯又得体的人。
戏弄。
大家‌都很厌恶那种正儿八经的人，上班族——即使他们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来这里的每一个人，也许曾经都是道上的风云传说，到这里却只能做服务生，清洁工，店员，这样‌的生活不能说不好，但它安稳得没有道理。
坏蛋们在这里要装作五讲四美的好人。
为了几两碎银。
很难说清楚，他们是在戏弄别人，还是在戏弄他们自己‌。
毕竟对他人的评价往往出自自我的投射。
奇良对于B区的腥风血雨非常不适应，他一路上都闭紧嘴，没有说话。
看起来很紧张。
章驰突然好奇：“你在B区待过吗？”
奇良：“待过。一小段时间吧。”
他转了一下方‌向‌盘，车拐进了左边的主干道。
前方‌一片笔直的路，奇良伸出左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楼。
那栋楼很高，属于B区的繁华地段，一栋公寓。
“我以前住那。”
“后来我就搬到A区了。”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不好，大概勾起了什么不太美好的回忆。
没有人喜欢迁徙。
迁徙的原因通常有两个，一个是资源无法满足生存的需要，一个是领地上来了无法抵御的天敌。
动物是这样‌。
人大概，也是。
车又行驶了10分钟。
B区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很热闹，现在来到的这条路，就几乎没什么人走动了。
两边是废弃的大楼。
有的楼里面亮着灯，不是很多，一整栋楼就几盏，有人在住，但是没有窗户，没有家‌具，什么都没有，灯是不插电的那种，移动光源，除了头顶上加个盖之外，在这里住着跟睡大街没什么两样‌。
大家‌应该都想‌逃。
设计师是一个人才。
他设计了那堵墙。
他让人提前看到结果。
无数人，比他们强壮，比他们聪慧，比他们更赫赫有名，孤注一掷之后，挂在那堵墙上。
于是他们会告诉自己‌，那样‌的人都失败了，他们又怎么可能成功。
岛府躲在A区，悬浮车遨游天际，他们是这座城市的幽灵。
他们躲在暗处，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于是不安。
因为不可揣度才是最大的不安。
国王高高在上的原因，是这个王国的大部分人都不曾见过国王。
如果他们见过国王，他们就会发现，国王跟他们长得没有多大差别，他没有三头六臂，他需要吃饭喝水，需要睡觉打‌盹，他会生病，会摔跤，会出糗，会害怕，会做蠢事，他们在内心铸就的那道高不可攀的权威之墙，就会开始从穹顶之上一寸寸往下崩塌。
因为他们对国王的了解，来自国王的书记官，来自拥护权力的喉舌。
铸造的全知‌全能的幻象。
章驰侧头看了一眼奇良。
奇良察觉到什么。
他扭过头：“怎么？”
章驰：“你确定你在里面改造营见到的是周宇吗？”
奇良：“肯定是他。”
“监狱长‌单独找过他谈话。”奇良目视前方‌，“监狱长‌从来不单独面见任何一个罪犯。在上课之前，他就已经对改造营的规则了如指掌，我一直在关‌注他。”
根据奇良的描述，周宇曾经跟他住在一个宿舍，他们都是绿章，周宇对改造营适应得不是很好——据说，他因为说话不好听，得罪了很多人。
在第二个星期天，他突然间消失了。
“那天我做清洁，我没有扫到他的尸体。”
“包括跟我一起做清洁的搭档，他搬运来
花圃的尸体当中，没有周宇。”
“在改造营，星期天过去会有很多人不见，没有人会奇怪。”
“他不见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被别人干掉了。”
章驰：“你觉得他被监狱长‌送出狱了？”
奇良点头：“他在星期六的时候，还告诉过我一件事。”
章驰：“什么事？”
车又进入弯道，导航显示还有5分钟就要抵达目的地。
“他告诉我，改造营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偏僻。”
章驰：“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个？”
奇良：“很难说。也许他只是随口一说，也许，他在暗示我什么。”
“所以我在星期天复制了清洁卡。”
风吹过奇良苍白的脸，他额头上的碎发被整个掀了起来，由‌于在此之前他露出的都是下半张脸，在这一刻，他突然变得有些陌生。
“其实‌我犹豫过。但改造营不是人过的日子，在农田里，我晕倒过五次，下雨的时候，我差点被石头砸死。有一天，我终于决定潜入机房。”
“我发现他没有骗我。”
“改造营入口，那一条道上布设了很多摄像头。”
“每公里一个，从连接B区的出口一直延伸到监狱大门。”
“也许他们的目的是防止犯人真的出逃。”
“但反而暴露了他们铺设的路线。”
章驰：“所以你逃了出去？”
“所以我逃了出去。”奇良笑了起来，车进了巷子，风被高墙阻挡住，他的头发又落了下来，遮挡住了一点眼睫，“在我走之前，我去了一趟档案室。”
“一楼档案室，你知‌道吗？”
章驰：“放犯人资料的地方‌？”
“就是那里。”
“我查到了他。他叫周宇。”
章驰：“这个世‌界上重名的很多。”
奇良：“但不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我有一种直觉，那就是他。”
“直觉会在关‌键时候救命。”
“我潜入了机房，反而活着出来了。这也是一种直觉。让我决定去做某件事。”
奇良就在这时打‌开了藏在挡风玻璃下静若无物的储物屉。
开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里面有一张白色被折叠起来的东西‌。
奇良抽出来，章驰发现那是一张纸。
他头依然直视前方‌，视线不曾落到储物屉或者‌那一张纸上。
他对这个东西‌应该很熟悉。
他笃定自己‌不会拿错。
也永远不会遗忘它放在哪里。
他递过来。
“我撕掉了他那一页档案。带了出来。”
章驰接过纸，打‌开抻平。浏览。
从上到下，依次是姓名，国籍，身高体重，还有入狱原因。
他是白银共和国的人，按照身高体重的比例，体型应该算是中等，在男性当中。相比于她之前见到过的犯罪记录能写满大半页的改造营同侪来说，他的入狱原因这一栏突兀的简少，少得可怜。
只有一条。
“煽动罪？”
***
车停在一间酒吧外面。
酒吧临街，那一排路上停着各种各样‌的车辆，轿车，自行车，suv，甚至还有滑板。
需要收费。
一人一个车位，酒吧有专人看管交通工具——这里的偷车贼不少。
收费的人人高马大，一个改造人，手里拿着枪。
奇良刷终端的时候问了一句：“这里几点关‌门？”
车位露天，没有关‌门一说。他问的是酒吧，收费的也是酒吧的人。
收费的说：“我们从不关‌门。”
奇良点点头。
收费的又说：“不过我建议你早点来取车。”
奇良：“？”
收费的人：“因为停车费按从第一天之后，乘以十‌，再按幂次方‌开始收费。”
酒吧老板主要做的还是酒水生意。
外面的停车位是留给客人的。真正的客人来去匆匆，收费不会很贵。但长‌期停在这里，非常影响酒吧老板的生意——如果没有停车位的话，很可能某条打‌定主意彻夜不眠的大鱼就游走到了别的酒吧挥金如土。
这座城市似乎并没有物价管理局。
只要没有统一的反对，那么一个规则就会雷打‌不动地执行。
这里的潜规则很多。
大家‌通常秘而不宣。对于告诉你潜规则的人，应该表达感激。
奇良：“谢谢。”
他顺便还给了小费。
收费的人挑了挑眉，大概是觉得此人颇为上道，于是又告知‌他另一条潜规则——
“这家‌酒吧掺的假酒，不要到这里喝。去对面。”
他伸出手，因为他人又高又壮，手臂也格外的长‌，准确无误地指向‌了街对面的一间酒吧，酒吧的招牌横挂在门顶，全息投影打‌下来的是一瓶放大十‌倍的红酒，底下还有一个虚拟的旋转托盘，360度原地打‌转，看上去非常的有格调。
奇良：“谢谢。”
“谢什么，我有回扣的。”
“……”
B区民风淳朴，尔虞我诈也搞得这么大张旗鼓。一个收费员竟然也能是同行派来的间谍卧底。
锁好车，奇良开始往酒吧街的深处走。
章驰走在他背后，靠墙。
“万一他不住在这里怎么办？”
A19片区是一片区域，不是某个特定的住址。
这个片区有一家‌大型的商超，奇良通过摄像头捕捉到了周宇的存在。
从他出狱之后，他就没有停止过寻找周宇。
他黑入政务系统的最初目的，就是寻找周宇的终端。
周宇到过房屋中心，他租过房子。
他没有工作记录。他可能去过就业中心，没找到工作，也可能没去过就业中心。
也或许，他有工作，但不是通过就业中心找的。
他去到了中心登记的房屋地址。
但是他没有找到周宇。
因为那个时候，用‌着周宇终端的是另一个人。
在这座岛上，只有一种情况，一个人的终端会被另外一个人使用‌。
那就是终端的主人已经死了。
他问过拿着周宇终端的那个人。
终端是从二手市场流入的。
最大的可能，周宇死了，清洁工捡到了他的终端，卖进了二手市场。
这个岛上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已经成为了一种条例或者‌惯性，终端的主人百分之九十‌九都已经死了。
但他莫名有一种直觉——或者‌期许，周宇不会那么简单就死掉。
也许，这只是他的某个计划，他不想‌要被人追踪，所以丢掉了终端。
不过两年多以来，周宇都没有在政务系统反馈过来的城市街景里面出现过哪怕一次。
他应该是已经死了。
但就在前段时间，监控器捕捉到了他的脸。
就在B区A19片区。
一家‌大型商超的出口。
他慌忙逃窜，不小心被电子眼窥视，又悄无声息地通知‌到了另一个在城市另外一头一直等待的人。
“他手上提着购物袋，大部分人不会专门跑到离家‌很远的超市购物——一般来说，越近越好。”
“他逃跑的方‌向‌就是这一条街。”
“我确定，就是他，他没死。”
奇良脸上陡然泛起了一抹红光。
“他是这个城市的设计师，他知‌道所有的摄像探头设置在哪里，他一直都没有暴露行踪。他像一个幽灵一样‌生活在这个城市里面。”
章驰停下脚步：“你说……他在摄像头里逃窜？”
奇良转过身，点头：“对。”。
章驰：“他在躲谁？”
奇良张了张嘴——他首先想‌到的答案是官方‌，但是官方‌从不在B区管理秩序，只要不是赛博疯子拿着枪扫射交通枢纽或者‌医院商超，他们通常袖手旁观。
周宇提着购物袋。
他没有武器。
他躲的不是官方‌。
“砰”！
一声枪响。
穿出酒吧街，巷子陡然变得安静，光影也不再那么绚烂。
枪声划破长‌夜。
一个人影从前方‌挂满霓虹灯牌的居民楼二楼跳下。
在他跳下的阳台之上，有人对着他的背影连开数枪。
弹壳“噼啪”掉落在地，下雨一样‌。
他迎面跑来。
满眼都是慌张。
风吹起了他的头发，
街灯将他的脸照亮。
三四十‌的年纪，头发还是乌黑，眼角有很深的褶皱，他长‌了一张略长‌的脸，胶原蛋白已经开始流失，脸颊略向‌里面凹陷，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知‌识分子气质。
奇良瞳孔一震。
“周宇！”

第054章 垃圾岛24
他转过头，看了奇良一眼。
眼底划过一抹诧异。
“砰”。
又是一枪，追着‌他脚下擦过。
他把脸转了回去。
逃跑。疯狂地跑。
“站住！”叫喊声从‌阳台传来。但从‌那个角度已经无法再瞄准他了。他转进了左边的巷子。
逃跑的人不要命，追人的人却很惜命。没有人跟着‌从‌2楼跳下来，这里的楼层空高不低，居民‌楼传来了模糊而细密的跺脚声——应该不是在‌跺脚，是在‌下楼。
奇良跟章驰对视一眼。
章驰：“追上他！”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了出去，奇良追在‌她‌后面，风呼啦啦吹起他的头发，他突然觉得有点头疼——早知道该把帽子从‌车里带出来。
他将冲锋衣的帽子盖在‌头上，但是由‌于他跑得太快了，帽子很快被风吹回了原位。他只能任由‌风将头发吹乱。他骤然发现就在‌这片刻的功夫，章驰已经拉开他了半条街的距离。
她‌就快要追上周宇了。
周宇没有再往街前面跑。因为这是一条非常笔直的街，从‌街头望到街尾，即使‌有街边穿得五颜六色，手里拿着‌酒瓶子的醉鬼们‌在‌中央缭乱四‌射，依然可以清楚明白地看见在‌中间飞驰的人的行进路线。
这是一条下坡路。
奇良往后望了一眼，开枪的人还没有追到这条拐弯之后的巷子。
周宇也‌往后看了一眼，他的视线越过章驰和奇良，停留在‌巷子的末尾——他也‌在‌观察什么。这一眼之后，他一个箭步右拐，进了一间酒吧的大门‌。
酒吧门‌前有一个硕大的酒瓶子。全息投影。
就是那一家收买过收费员的。
章驰跟进了酒吧。
奇良跟上。
酒吧里面灯光非常多，但都是对比度非常强烈的彩色光柱，不仅照不清楚人，甚至是一个你可能平时见过不知道多少次的人，在‌此地此时相‌遇，你都要愣上至少十‌秒才能辨别清楚哪里是鼻子哪里是眼睛。
这灯实‌在‌是太晃了。
非常快的从‌眼睛晃到额头，再从‌额头晃到下巴。
不仅被看的人脸被挡住，看的人视线也‌断断续续。
一进酒吧，奇良就看不见周宇在‌哪里了。
章驰倒是非常显眼。
因为她‌直接冲上了酒吧的表演区。
高台，台上面有键盘手正在‌奏乐。
有人在‌唱歌。
酒吧专门‌请来的人。
她‌居高临下，目光逡巡，正在‌锁定什么人。
很快，在‌保安冲上台之前，她‌从‌台上跳下，往酒吧包房的方向‌跑去。
奇良跟着‌要往里走，一个个头高出他至少一个脑袋的男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先生，您是不是还没有买过票呢？”
他的目光落在‌了奇良右手手背之上。
紧接着‌又挪到了舞池中央其他正在‌跳舞的人身上。
他们‌身材各异，身高各异，穿得五花八门‌，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手背上盖着‌一个章，看不清楚是什么颜色，可能是黄色，也‌可能是红色，还可能是黑色。灯打得什么样色都有。但轮廓很简单，圆圈，里面是一个简笔画的酒瓶子。
这家店的LOGO。
有时候，人做事需要一点运气。
大概碰到周宇已经把他今天的运气都用光了，所以三个人突然冲进酒吧的人当中，刚好就他被人注意到了手背上没有盖章。
奇良呼吸一紧。
***
运气并没有眷顾的时候，人往往需要的是未雨绸缪。
比如‌，在‌账户上多增加几个零。
因为钱有时候比运气还要管用。
奇良开了包房。
VVIP包房。
仅此一间。
酒吧保镖原谅了他横闯擅入的过失。老板亲自给他开了会员卡。
他开了一个香槟塔。
酒吧里面滚动的屏幕正在‌播放他的大名——
艺名。
夏谶因。
这个终端原本主人的名字。
有点绕口，大部分人估计都读不出来。但这也‌并不重要，因为对于此类人，大家有一个共同的称呼。
土豪。
或者，冤大头。
很多人喜欢游戏里一掷千金，其实‌他们‌并不是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假的，它们‌不会带来任何使‌用价值，也‌不会给现实‌生活增益，但他们‌仍然选择这样做，因为游戏里面的人在‌看到他们‌的大名挂在‌公屏上之后给他们‌的崇拜和议论不是假的。
他们买的不是游戏的服装、坐骑、武器，而是别人的关注。
利益无法解释的东西，虚荣心可以解释。
钱有时候就是要拿来买这种快乐。
但有时候虚荣心也‌有一定的漏网之鱼。
在‌夸赞的名字并不属于那个真正做事的人时候。
奇良的香槟喝得并不愉快。
因为他只是一个纯粹的冤大头。
章驰在‌房间里面吃果盘。
这是VVIP的套餐。果盘切得非常好，都是新鲜水果，外面是葡萄，中间一圈是切开一半皮的苹果，最里面是绿提、火龙果、橙子。
切得非常均匀。应该是机器做的。
周宇跟丢了。
他跟个泥鳅一样，一进入酒吧，就好像扎进了土生土长的泥坑，倏然就消失不见。
奇良说得没错。
他就是一个幽灵。
他对这里太过熟悉。
现在‌的问题更加棘手。
如‌果追周宇的人已经发现了周宇的住址，那么他很可能不会再回家。
奇良找了他两年，才在‌摄像头里面捕捉到他的画面。
下一次再找到他，不知道会是猴年马月。
或者更不幸，在‌他们‌找到他之前。他已经被他的仇家找到。
曝尸街头。
包房里面可以唱歌。
章驰打开了全息投影的点歌台。
点开哪一首歌，唱歌的舞者就会被投影到房间中央的一小块圆形舞池。
等比例的人。
可以跟你一起合唱。
来都来了。
不要浪费。
歌很柔和，好像是首乡村音乐。前奏响起。
“啪”——
门‌被敲响了。
“啪啪啪”——
敲门‌的节奏非常慌张，而且粗暴。
服务生是不会这样敲门‌的。
他们‌训练有素。
并且会在‌敲门‌之前先行开口。
“啪啪！”
章驰关掉了点歌台。
房间的灯被调至日光效果。
舞台灯全部关闭。
奇良站起了身。
其实‌他并没有那样警觉。但是在‌灯被调整的那一霎那，酒吧混乱无序的氛围就在‌顷刻之间冰消雪融了。氛围消失之后，很多东西就变得突兀和怪异起来。
这是一间屋子，屋子外面有人在‌敲，他迫切地想要进来。
如‌果换做是在‌家中，没有人会欣然开门‌。
至少在‌垃圾岛。
章驰的手摸到了枪把上。
奇良屏住呼吸，跟着‌章驰一起往墙边靠去。
“咚”
“咚”“咚”！
拍门‌声变成了砸门‌。
咚——！
恍然间，奇良觉得外面站着‌的该是一个怪兽。
打开门‌，就要一口吞掉人的脑子。
房间里非常安静。VVIP包房的隔音很好。
“锵”。
他听到站在‌他身前的那位穷凶极恶拉开了手｜枪的保险栓。
“谁？”她‌隔着‌门‌问。
敲门‌声停了。
停了好几秒。
“我，周宇。”
***
现在‌VVIP包房里面坐了三个人。
周宇坐在‌中间，奇良和章驰分别坐在‌他的两侧。
中间是一条很长的沙发，奇良和章驰坐着‌的是单独的单人沙发，沙发更靠外一点，从‌他们‌坐着‌的角度，可以很好的将周宇所有动作尽收眼底。
周宇吃了一片橙子。
他又吃了一颗葡萄。
他再要吃那一块切成水滴形状的火龙果时，奇良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周宇放下火龙果。
“我认识人。”
奇良微微蹙眉。这个神‌情应该是费解。
周宇：“这家酒吧的服务生我都认识。”
章驰开口：“你刚刚躲在‌哪里？”
周宇：“厨房的垃圾桶里。”
章驰蓦然觉得空气中有一股味儿。
奇良：“追你的人是谁？”
周宇：“债主。”
奇良：“债主？”
周宇：“欠钱，要砍我。”
奇良：“你混这么差啊。”
周宇：“是啊。”
他吃掉手中火龙果，目光灼灼地看向‌奇良。
“你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
奇良：“……”
很难说，命运是不是会专门‌给那些冤大头一点特‌别的奖励。
就好像有的人因为急需现金而忍痛低价售房，但转眼，就迎来了金融危机。
房价跌得比他出售的时候还低一半。
他冥冥之中逃过一劫。
还赚了。
周宇本来已经打算走了，但听说酒吧里面来了一个“土豪”。
点了最贵的酒，进了最贵的包房。
他发现这个土豪是老熟人，于是决定找上门‌。
“借钱？”
周宇点头。
“手头紧，等我有钱立马还你。”
奇良：“你撒谎的表情跟以前一样。”
周宇：“……”
奇良：“你欠了多少钱？”
周宇迟疑着‌开口：“15万。”
15万不是一个小数目。在‌岛上，大部分普通职业的人一个月的工资只在‌800-2000之间。
医生已经属于岛上的高薪职业。
门‌槛很高，技术无可替代。
即使‌是医生，也‌很难说有几个存款突破5万的。
但这座城市虽然混乱而暴力，却依然继承了资本主义奉行之后屡试不爽的二八法则，越往后，越二八，既百分之八十‌的财富总是集中在‌20%的人手里。
对于站在‌顶端的人来说，很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他们‌可以在‌一天之内，眼睛都不眨地花出去。
“15万？”奇良摸了摸下巴，“小钱。”
15万当然不会是小钱。即使‌再挥毫无度，也‌不代表对基本的生活必需品价格毫无概念。
但有时候要钓鱼，就是要显得自己的饵特‌别的大。
鱼就会咬住不放。
即使‌钓上了岸，它们‌也‌不会想游回水里。
周宇的眼睛亮得像个灯泡，发着‌诡异的光。
奇良：“但是我们‌有一个要求。”
周宇：“什么要求？”
奇良：“交出你的管理员密码。”
周宇：“……”
他正在‌往嘴里塞着‌一片鲜橙，闻言，默默地将橙子放回了原来的果盘当中。
“我还是找别人借吧。”
言罢，他就要站起身。
奇良赶紧将他按回座位：“你果然是这个岛的设计师。”
周宇：“……”
该死，被诈了。
奇良就在‌这时给章驰递了一个眼神‌。
眼神‌的含义非常清晰。
看，不是重名。
章驰：“改造营是你设计的？”
周宇：“不是。”
章驰：“便民‌手册是你写的？”
周宇：“不是。”
章驰：“你为什么被抓到这里？”
周宇：“想不起来了。大概是杀人放火吧。”
章驰：“你就是周宇。”
周宇无力地后倾在‌沙发上：“你们‌到底想干嘛！”
奇良：“你不想出去吗？”
周宇：“不想。”
奇良：“为什么？”
周宇：“这里空气好环境好，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奇良：“你撒谎的样子跟刚刚一样。”
周宇：“……”
奇良：“你都要被人打死了，没有人会像我一样借你15万，你看看这个岛上，我不是说没有好人——当然，基本上是没有的，我是说，谁会信任你，给你15万？除了我，你还能找谁？”
周宇沉默了。
奇良：“你所做的不过是提供一个密码，动动嘴皮子的事，15万，天下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我就是老天爷找来帮你的。你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不把我抓住，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周宇接着‌沉默。
半晌，他开口：“其实‌债主也‌不是非要我的命。”
“打死我，他们‌就找不到人还钱了。”周宇呼了一口气，“差不多每个月，都会来这么一回。他们‌就是光吓人，你没发现，子弹都没打中过我吗？他们‌故意的。”
周宇站起身。
“中二病，很高兴再见到你，但是，后会无期了。”
他好像拉满弓射出的箭一样冲刺到了包房的门‌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门‌，身子比棉花还要柔若无骨地滋溜要从‌门‌缝中挤出，但就在‌这时，一个冰凉的东西抵在‌了他的后脑勺。
周宇停住脚。
垃圾岛的人反射弧总是很短。
他们‌生怕做错任何事。
因为在‌这里行差踏错，付出的代价往往难以承受。
他举起手，僵硬而缓慢地转过头。
一双褐瞳映入了眼帘。
褐瞳的主人举着‌枪，指示他往房间里面退。
他照办。
被他拉开一个脚长的房间门‌缓缓关闭。
“啪”。
房门‌彻底闭紧。
枪的主人就在‌这时开口。
她‌的声线很平稳，甚至有一点清润，温和，又冰冷。
“我们‌什么时候说过，你有得选了？”

第055章 垃圾岛25
VVIP包房里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一条沙发坐着一个，两边的沙发各坐着一个。
中间的桌上摆着一个蛋糕。
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准确一点说，是一朵，类似于花苞的形状，下面是很细的根茎，绿色的，青葱，柔韧，上面是粉红色的花，花朵从下到上有一个S型的曲线，有点像是玫瑰，花瓣全部合拢，但能‌够看清楚中间黄色的花蕊，顶端有一根白色的线。蜡烛没有点燃。
房间的灯光是正‌常效果‌。
明亮，通透，微黄。
房间没有开音乐。
非常安静。
因为房间里面过于安静，房间外面传进来的非常细微的混乱底音就在‌这一刻成‌为了主旋律。
听不清楚外面放的什么歌，但能‌够辨析歌是停了还是开着。
歌就在‌这时‌停了一下。
旋律切换了。大‌概要开始另一首歌的前奏。
在‌前奏声音大‌到足以传到这个房间之前，周宇开口‌了。
“可以吃了吗？”
酒吧的服务很好，至少对于兜里有钱的顾客来说。
他‌们‌偶然发现，这位叫做夏谶因的土豪，生日就在‌今天。
有赖于那张瞎开的会员卡。
他‌们‌送来了一个蛋糕。
一个八寸的奶油蛋糕，黑巧克力淋面，上面堆着水果‌和心形的迷你白巧克力。
章驰：“别急。”
“还没点蜡烛呢。”
周宇伸出去切蛋糕的手就在‌这时‌候停下，悬在‌空中半秒，触电一般收了回来。
“对对，点蜡烛，哈哈，点蜡烛……”
但她没有动。
奇良也‌没有动。
周宇犹豫片刻，自己从桌上一个伴随蛋糕一起送来的小盒子里面找到了火柴。
这是电子火柴。
保留了火柴的设计，红色的圆头，略粗的短把，还送了一个黑色的方型感应打火石，在‌上面一擦，火柴就会亮起。
无烟。
只是仿的火柴设计，一种仪式感，很多人都喜欢。
周宇擦亮了火柴。
章驰：“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这个房间除她以外还有两个人，她的目光对着的是蛋糕，但谁都知道她在‌问‌谁。
周宇：“呃，大‌概，还有，一个多月。跨年之后‌。”
章驰：“恭喜啊，还有一个多月，你就又多活过一年。”
周宇：“……”
章驰：“你喜欢吃蛋糕？”
周宇喉咙滚了一下。
周宇：“我……应该喜欢
吃蛋糕吗？”
章驰：“我不知道啊，我问‌你呢。”
周宇：“那……呃，那我喜欢吃蛋糕吧？”说话间，他‌一直不停抬头观测这位好整以暇坐在‌沙发上的枪的主人，但很遗憾，没有从她的脸上读取出任何，她对这个问‌题想要得知的答案。
他‌的目光又挪到了包房电视墙上左右各贴着的两张标语，黑色的粗线框，白底，红色的字。一张写的是“禁止携带酒水”，另一张写的是“禁止在‌酒吧开枪”。
通常来讲，有关禁止的规则通常来自不怎么令人愉悦的经验教训。
这两个标语，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解释为曾经有人自带酒水，也‌曾经有人在‌酒吧开枪。
章驰：“我喜欢吃蛋糕。”
周宇：“那我也‌喜欢！”
章驰目光从蛋糕上面移动到了周宇脸上。
她的目光很淡，读不出什么表情，但在‌周宇看来，应该表达的意思是——你也‌配跟我一样喜欢吃蛋糕？
或者是，你吃了蛋糕，那我吃什么？
周宇：“我不喜欢！”
章驰：“你好像很喜欢摇摆。”
周宇：“我不喜欢！”
章驰：“我读过你写的书。”
正‌常情况下，这句话是带着正‌面意味的，表达一种欣赏。
周宇：“是吗？”
章驰：“积分讲义，便民手册。”
周宇：“……”
周宇：“你也‌是从改造营出来的？”
他‌说话的时‌候嘴皮子打颤。
苦难也‌许会成‌就伟大‌，但带来苦难的人往往是成‌就伟大‌之前需要铲除的劣障。
感谢苦难，其实‌是在‌感谢他‌们‌自己。
霜刀剑雨之中，那样毫无犹豫、毫不留情地，解决了苦难。
章驰：“我经常阅读你写的那本‌积分手册。”
周宇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但他‌没有晕过去，主要原因是他‌的手很烫，电子火柴虽然不会跟普通火柴一样燃烧殆尽，但热量依然能‌够通过尖端传到尾部。
他‌的食指和大拇指都快烫得捏不住火柴了。
有点疼，不，很疼。
周宇吹灭了火柴。
章驰：“怎么不点？”
周宇：“……”
章驰：“你不想吃蛋糕吗？”
周宇：“我……应该想吃蛋糕吗？”
章驰：“我不喜欢摇摆的人。”
周宇：“……”
章驰：“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你想吃蛋糕吗？”
周宇希望自己晕过去。
但希望破灭了。
他‌的心跳得很快，神志反而变得异常清醒。
周宇：“修改核心程序的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给了你们‌，岛府的人一定知道是我做的，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奇良：“可你是这个城市的设计师。”
周宇：“所以？”
奇良：“你想藏哪里都可以。”
周宇：“那只是官方想不想找。”
奇良等着他‌的下文。
周宇：“如果‌他‌们‌想找，掘地三尺也‌会把我挖出来。”
奇良就在‌这时‌候想起了一个问‌题：“你是设计师，为什么你会被‌投到这座岛上？”
周宇翻了一个白眼：“我是设计师又不是总统。总统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弹劾案进监狱的还少了吗？”
奇良：“所以你是犯了法来的。”
周宇“嗯”了一下。
奇良：“是监狱长把你送出来的。”
周宇又“嗯”了一下。
奇良：“他‌为什么要送你出来？”
周宇：“我们‌做了一个交易。”
奇良：“什么交易？”
周宇：“他‌放我出来，我闭紧嘴——不告诉任何人改造营的构造。”
奇良：“那条出营的路？”
周宇：“嗯。”
奇良：“可是你告诉了我。”
周宇：“是啊，看你要死了。同情心泛滥。”
奇良：“可我觉得你只是在‌拿我做一个实‌验。”
周宇：“……”
奇良：“你想试试改造营是不是真的那样牢不可破。”
周宇：“……”
奇良：“你知道我是黑客，你赌我有机会逃出去。如果‌我逃出去之后‌，官方选择缄默——他‌们‌宁愿不抓捕我，也‌不希望大‌张旗鼓地给改造营的犯人一个信号，既官方是可以被‌挑战的，或者说，他‌们‌的手段并非无缺无缝。”
“如果‌是这样，那么官方的态度就是，整体的权威和利益，凌驾于个人的喜恶之上。”
“你在‌测试他‌们‌。”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宇：“年轻人，你的心理很阴暗啊。”
奇良：“可你就是这样的人。”
“我观察过你。”
“上工的时‌候，蚂蚁从地上爬过去，你都要抠了花蜜，放置在‌不同的区域，干扰他‌们‌的行进路线。这种事情费力不讨好，被‌电子眼发现，你要扣工分。但你经常这么做。你测试过蚂蚁、蚯蚓，包括筑巢的鸟。”
“你很喜欢试探。包括狱警，你记录了他‌们‌每个人来查岗的时‌间，有的人比10点早一点，有的比10点晚一点。你记录了监狱长出现在‌2楼食堂的频率和时‌间，以及他‌对待每一个狱警的态度差异。你写在‌一个本‌子上。”
“那个本‌子上还记录了所有人的号码，谁是改造人，谁是异血，你给他‌们‌造了一个集合，改造人不能‌去矿洞，异血不能‌去农田。你会按时‌间去矿洞，农田，编织工坊，排查和删减，你给所有的人分门别类。”
“那个本‌子上，我的标识号被‌你画了一个圈。”
“你把我写在‌本‌子的最下面，备注了四个字，一个符号。”
“神经黑客。和一个问‌号。”
周宇：“……”
“你好变态。偷窥狂。”
奇良：“我们‌是室友。你的小动作我一清二楚。”
周宇：“你想怎么样？”
奇良：“交出你的声纹密码。”
周宇：“除了这个之外。”
章驰：“那你就没有用了。”
周宇：“！”
周宇擦了擦额头的汗：“等等——”
“容我再考虑一下。”
章驰：“我可以给你一个蛋糕的时‌间。”
“点上。”
点上这个词没有主语和宾语，但周宇就是知道完整的指代。
他‌哆哆嗦嗦去摸先前被‌他‌丢在‌桌上的电子火柴。
火柴质量很好，降温很快，刚刚还在‌手心滚烫得跟个山芋一样，现在‌就冰凉得好像从山尖掉下来的一坨雪垢。
又冰，又重。
他‌握着的时‌候一不小心，从手里滑了出去。
“铛”——
打火石在‌桌子上跳了一下。
“铛铛”——
咚。
又从桌子上跳到了地上。
因为房间很安静，所有的声音就都好像安上了放大‌器。
明明并不足以构成‌高分贝的噪音。
但在‌此时‌此刻，就是轻而易举地贯穿了他‌的大‌脑，引起了生命的共振。
他‌的心跟着在‌跳。
尤其是打火石落在‌他‌右边坐着的那个人的脚下的时‌候。
响亮。
他‌的心跳，以及那块从手中滑出去的打火石。
房间有一秒的沉寂。
章驰弯下腰，将打火石捡了起来。
她将枪收进风衣的内袋，站起身，从桌上摆着的小篮子里又拿出一根电子火柴。
“喳”。
火柴被‌她打亮了。
她的眼睛里有火苗在‌跳动。
她俯下身，点燃了花苞蜡烛上面的白线。
吹灭了火柴。
坐回座位。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紧拢在‌一起的花苞一片片打开，好像春天来时‌大‌地复苏的加速帧，只在‌短短三秒，就毫无保留地开了个鲜红绚烂。
花苞变色了。
从粉红变成‌了鲜红。
生日歌还在‌继续。
已经到了高潮。
“祝你生日快乐——”
花苞在‌蛋糕上旋转。
“噌！”
花朵响了一下，一束投影从花蕊打出，在‌天花板上铺开了一朵红紫色的玫瑰。
硕大‌的玫瑰占领了整个天花板。
歌声戛然而止。
玫瑰的光影打在‌所有人的脑袋上。玫瑰在‌旋转，好像星空一样，斑斓的色彩投在‌每个人的脸上，玫瑰花拥有逼真的枝干和叶片，在‌花枝的最下面，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大‌字。
坐在‌最中央的人，脸上就映着这个。
从沙发的一头照到另一头，中间坐着的人形成‌了一个凸起，字在‌他‌上半身扭曲。
章驰和奇良都不约而同看了周宇一眼。
周宇：“……”
大‌概五秒之后‌，投影消失。
蛋糕上的玫瑰花还是保持着盛开，但是中间已经没有了亮光的烛芯。
章驰将花扯了出来，抛在‌桌上。
“你在‌岛上过过生日吗？”
她说话的时‌候还没有抬头，但是大‌家都知道她在‌问‌谁。
周宇：“……没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被‌叫回房间之后‌，就再难说出任何不那么摇摆的话。
章驰：“你可以把今天当作你的生日。我们‌提前给你庆生。”
周宇感觉自己已经无法读懂她的隐喻了。
他‌只能‌保持礼貌：“……谢谢。”
章驰：“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个月的你，还有没有命过生日。”
周宇：“……”
章驰拿起蛋糕刀，巧克力淋面被‌划开了，接着是蓬松的蛋糕胚，一触到底。
刀又轻轻落下，在‌中轴线的旁边不远，一个三角形的蛋糕体被‌完好地分离出来。
刀面沾着红色的果‌酱。
和难舍难分的榛子碎。
周宇突然觉得脖子一痛。
也‌说不出来为什么。
三角蛋糕被‌放在‌了白色的一次性‌蛋糕碟中，一只手递了过来。
“你是寿星，你先吃。”
周宇感觉自己的魂魄已经不在‌这里了。
幸好，他‌的身体还保留着为人的肌肉记忆。
他‌伸手接过了蛋糕。
两只手。
“谢谢。”
章驰：“多吃点。”
“可以当个饱死鬼。”
将要送进嘴巴的蛋糕就这样停在‌了毫厘之外，周宇大‌张着嘴，奶油蹭到了他‌的嘴皮子。
美味近在‌咫尺，他‌就这样呆住。
奇良：“她很可怕的。”
周宇：“……”用你说？

第056章 垃圾岛26
八寸的蛋糕足够三个人分享。
正常情况下，吃完它只需要不到‌15分钟。
但是周宇吃了很久。
他一点一点地舔着奶油，再是巧克力脆皮，再是白巧克力，细腻的香甜在他的舌尖融化‌，他连一口都舍不得咬碎，以至于错失这种丝滑的享受。
奇良：“你‌早晚有一天会吃完的。”
周宇乜了他一眼，继续慢慢地享用蛋糕。
蛋糕每个人分了两块。
章驰和奇良已经快吃完了，但周宇还停留在第一块的边边角角。他连蛋糕胚都还没有吃掉一点。
奇良：“我们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周宇放下蛋糕：“是你‌们自己说给我一个蛋糕的时间的。”
他说完，用余光瞥了章驰一眼，发‌现‌这位真正的主要角色并没有对他的诡计报以什么不适，至少，脸上没有出现‌什么表情。于是他又放心大胆地接着开‌始舔巧克力。
现‌在他更过分了。
他不含在嘴里，光是舔。
舔一口，歇两秒。
再舔一口，再歇两秒。
奇良看了一眼章驰。
没有从她那里得到‌什么指示性意见。
于是作罢。
接着看周宇吃蛋糕。
就在他终于试探着开‌始咬面包夹层里的榛子‌碎时，章驰放下了手里的白色蛋糕盘。
里面已经大致干净——还有一些无法被叉子‌刮起来的很薄一层奶油。
“我是说要给你‌一个蛋糕的时间。”章驰从桌上抽了一张餐巾纸。
她开‌始擦嘴。
轻轻地按在嘴上，丢掉。
“但我说的是我吃蛋糕的时间。”
周宇：“……”
“！”
枪从风衣里被重新掏了出来。
黑黝的枪口正对着周宇手上的蛋糕，往上一点，他正微微张大的嘴。
“声‌纹密码，给还是不给？”
只要任何脑子‌没有问题的人，面对这种立刻死和以后死的问题，都会选择后者。
“给给给，我给！”
奇良：“这就对了嘛。”
周宇狠狠地剐了他一眼。
奇良从兜里掏出来一个迷你‌电脑，巴掌大小，他从食指抽出接线，不多时，跟章驰点了点头。
章驰：“报你‌的密码。”
周宇：“呃……”
他扣了扣脑袋——
“好像有点记不清楚了……等我想想。”
章驰：“我不喜欢摇摆的人。”
周宇：“我知道。我只是记不清楚了。万一记岔了一两个词，不是让你‌们白跑一趟吗？”
章驰拉开‌保险栓。
周宇瞳孔一缩。
“我想起来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咚！
比刚才周宇砸门的声‌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哐当！
门锁被从门上砸掉了一个小角，斜斜坠在半空。
剩下的大半残躯恪尽职守地扒拉在门框下。
章驰站起身。
奇良悚然一惊，跟着章驰一起站了起来——他看见她的脸色比刚才凝重了。
服务生不会这样砸门，酒吧的门是老板的财产，他们不会做这种蠢事。周宇刚才迫切地想进‌来，但是他也没有这样砸门，因为他没有想要惹怒房间坐着的人。
没有人喜欢擅闯家门的人。
这是一种冒犯。
或者说，愤怒。
章驰侧首看向周宇：“这里的服务生认识你‌？”
周宇颤颤巍巍放下手中的蛋糕盘，站起身往奇良后面靠，然后点了点头。
章驰：“你‌跟他们关系好吗？”
周宇：“我们都住在这一条街。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
章驰：“哪种不好？”
周宇：“我没还钱的时候就不好。”
章驰：“……”
章驰：“你‌确定你‌说的债主不是想要你‌的命？”
周宇：“应该……不是吧。”
章驰：“你‌觉得外面是你‌债主可能性有多大？”
甜腻的巧克力还没有在嘴里完全融化‌，周宇突然觉得嗓子‌被完全地堵住。
他哑了。
因为可能性非常大。
他从家里一路逃到‌酒吧，酒吧是一条笔直向下的路，路很长，一时半会不可能跑尽，他们跑到‌这条街来，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只有有点脑子‌，都会觉得他躲进‌了街两侧的房子‌里面。
这里的房子‌都是酒吧。
他们可以一间一间酒吧地搜。
现‌在，他们搜到‌了这里。
奇良：“你被服务生卖了。”
周宇脸上表情很复杂。
奇良：“看吧，你能信得过的只有我，我们。”
章驰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们吃了多久的蛋糕？”
奇良：“三十分钟。”他说完，斜睨了一眼周宇。
周宇回赠了他一个白眼。
“加上点火柴，还有之前交谈的时间，从我们进‌来到‌现‌在，过去了至少有一个多小时。”
奇良有点辨不出来她的意思‌：”所以？”
周宇开‌口：“他们来得太慢了。”
章驰：“不错。”
“咚”。
包房的门又被撞了一下。锁的质量很好，现‌在还没有掉下来。门的质量也很好，至少现‌在还没有被弄到‌有任何一点变形。
章驰的枪瞄准门口。
周宇：“他们会从街头第一间酒吧开‌始找，因为我消失得很快。可这间酒吧是第二‌间。他们不会找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这里了。即使他们真的找了那么久，那么也不应该蠢到‌觉得我还在这里。我肯定早逃走了。”
奇良：“你‌能不能说清楚点，设计师。”
周宇：“很有可能，像你‌说的，是服务生
通知的他们。而且服务生早通知到‌了他们，但是他们没有立刻行动。”
奇良：“什么意思‌？”
周宇突然脸白了一半：“之前找来我家的人只有一个。”
奇良：“所以？”
“但是现‌在砸门的声‌音有两道。至少。”
好像为了回应他说的话一样，砸门声‌在这时又变成了重奏。
二‌重奏。
但门只有那么大。门前只能站下两个人。
在敲门的两个人背后，也许还藏着别的什么人。
周宇：“追我的那个人在等其他人过来。”
“他发‌现‌了什么。”
奇良：“发‌现‌什么？”
周宇：“发‌现‌我们有三个人。”
周宇的目光落到‌了章驰的脸上。
奇良看起来弱不禁风，至于她，她是一个女‌人，看上去不比奇良有威慑力。但是门外的人在得知了他和他们在一起之后，没有立刻闯进‌来，他去叫人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是对手。
她甚至没有那个人面前露过枪。
周宇：“你‌……”
章驰注意到‌周宇一直在用的词是“他们”。
包括指代那一个追他的人时。
她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预感。
“你‌跟谁借的钱？”
周宇：“大法官。”
章驰闭了闭眼。
这是她平静的脸上少有的，无奈和烦躁。周宇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了：“他们是为你‌而来的。”
“你‌跟他们有过节？”
章驰：“很大。”
现‌在问题多了一个变量，之前的推论就出现‌了很大错漏。
“有可能不是服务员卖的我。外面的是大法官的人。但不是我的债主。他没有追到‌我，他只是吓我一下，他走了。但是A19是大法官的地盘，这里很多他们的人，”周宇变了脸色，“酒吧的人很多，有大法官的人注意到‌了。他们回去通知了人，现‌在找了上来。”
章驰忽然想起来之前为了找周宇跑上过酒吧的高台。
她被人看见了。
奇良：“也就是说，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咚咚——”
“砰——”
难为他们聊了这么久的天，锁还没有被敲掉。
周宇欲哭无泪：“我招谁惹谁了我！”
“还有你‌，你‌跟他们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周宇看了一眼房间的结构，很好，完全没有窗户，只有那一扇即将被撞开‌的门。
他们被困死在这里了。
外面的人只要拿枪对着房间一通乱扫，他们绝对死得不能再死。
“砰”。
枪声‌应时响起。
他们在开‌枪打锁。
周宇：“遇见你‌们，我真是倒八辈子‌霉。”
奇良：“要是没有你‌这个设计师，我们也不会来到‌垃圾岛。”
周宇：“……”
好吧，说得也有点道理‌。
奇良：“你‌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周宇：“……”
“这里位置不好。”章驰从门口撤走，目光在房间逡巡一遍，走到‌中间，单手举起那张被沙发‌围裹住的大理‌石桌。
她竟然直接把桌子‌拔出来了。
“砰”。
她双手举着桌子‌，桌子‌盖过了她大半个身躯，但听话地在她手里往前往后。
她在砸墙。
“咚——”“咚——”
“咚——！”
周宇：“你‌疯了？哪有人能把墙——”
戛然而止。
“哗啦啦”。
被捅破的墙中间投射出了隔壁房间的灯，五颜六色，碎掉的墙在地上垒出来歪七扭八的“丘陵小山”，隔壁也是个包间，坐着五六个客人，正在拼酒，就这样端着酒杯愣住。
奇良：“不好意思‌啊……”
他不说还好，一说，所有人都回过神来，眼神不善地看着他。
奇良：“……”
章驰还在砸墙。
墙开‌了口，但是尺寸太小了，不足以一个人穿过去。
“轰”——
“轰”——
墙终于被砸出了一个半人高的大洞。
坐在隔壁包间的四五个就这样看着那个拿枪的女‌人弯腰钻进‌他们的房间。
可能因为她的表情和行为都太过理‌直气壮，所以没有任何人质问她哪怕一句。
还有一个原因。她破坏的是酒吧的公共设施。
跟他们这些来喝酒没有半点关系。
章驰回过头急促地喊：“关灯！”
奇良看了周宇一眼。
他是离灯最近的人。
周宇关掉灯。
他不仅关掉了VVIP包房的灯，在钻过墙的时候，还把别人房间的灯也一起关了。即使谁也不大能在这样漆黑的环境中看清彼此，但周宇还是能感觉到‌原本在房间里的人，对他用眼神释放的杀气。
但吃杀气也总好过吃子‌弹。
他才不要吃子‌弹。
VVIP包房的锁就在这个时候被砸掉在了地上。
三个人愣了半秒，同时往隔壁房间的门口猛冲。
两间包房紧连一起，门处于同一个水平线上。
就在周宇从门跑出来的瞬间，枪声‌自背后响起。
砰砰砰砰砰砰——
跟他想象的一样。
那些端枪的人连门后面的人站在哪里都不管——他们站着的位置已经形成了天然的优势，方‌型的一览无余的密闭房间，瓮中捉鳖。
枪声‌停了。
他们大约是发‌现‌没有扫到‌人。
隔壁房间坐着的人再迟钝都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
寻仇。
没有人再留在房间，所有人都在跑。
飞快地跑。
砰。
又是一枪响起。
但不是在身后。是在身前。
那个跟奇良一起来的女‌人，这个时候不忙着逃跑，竟然倒着从走廊往VVIP包房的大门跑了回去。
她朝着冲进‌来的人背后开‌的枪。
“嗬啊——！”
即使有吵杂的酒吧背景音乐——音乐以及高声‌交谈的声‌音，惊人的痛呼声‌依然在这一刻穿透了两间包房。
她打中了人。
周宇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跑。
因为正常人在这个时候不会选择开‌枪。
螳臂当车。
他不可能跟她一样冲回去。
奇良大概也跟他一样的想法，他们对视了一眼。彼此达成了共同的意见——
这是个疯子‌，他们需要惜命。
于是他们头也不回，往走廊的出口奔逃。
开‌完枪，章驰背贴在了跟门外侧的墙上。
她手中还举着枪。
呼气。
一共来了三个人。
前面两个人拿的冲锋｜枪，后面一个人拿的手｜枪。
她击倒了最后一个人。
他刚才没有敲门。
从经验来看，他是这三个人的头。
小头。
果然，他一受伤，其余两个人都暂时停下了动作。
他们在等待指令。
这个时候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墙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他们彼此在墙的两端。
她不能逃。
冲出包房的那一瞬间，她已经计算过走廊的长度和从她从别人视野消失的时间。VVIP包房在最里面，走廊很狭窄，从这里跑出去需要至少5秒。但他们从里面的包房冲到‌隔壁包房的门口完全用不了5秒。
她不能把后背留给敌人。
赌他们的枪法不准。
吵杂的背景乐有一瞬间的暂停。
在切歌了。
歌曲的前奏总是很轻缓，好像试探着拍岸的浪潮，悄悄地，不引人注意地，慢慢将爪牙伸到‌行人的脚下，卷起，退下，突如其来，一个大浪。
“咚！”鼓声‌响起。
音乐终于进‌入正题。
音乐流动在亮如白昼的走廊。
在浑厚的背景乐之中，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走路时裤腿的摩擦声‌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多微不足道。
“沙沙”
”沙沙”
章驰开‌了一枪。
打中头顶上的吊灯。
‘啪”。吊灯砸在地上。
黑了。
没有人能看到‌她的影子‌。和她行进‌的路线。
里面的人好像就在这时候慌了手脚。
他们的脚步声‌乱了。
章驰从上衣侧口袋掏出一顶毛线帽。
有一点可惜。
要五岛币。
品牌货。
——只要有个品牌，在这里都可以被叫做品牌货。
她扔出了毛线帽。
枪声‌响得此起彼伏。
很努力。
努力地暴露了站位。
章驰滚过门口。
开‌了一枪。
两枪。
三枪。
子‌弹很贵，所以她没有多开‌枪。
她在门另一边的墙边。
贴着墙听。
因为吊灯被打掉的缘故，酒吧里的灯光很暗，都是应急灯一样的绿光，微弱得好像森林的萤火虫，除了自己，什么也照不亮。
房间里的人也不可能开‌灯，他们不会想要成为靶子‌。
章驰靠得很近，她紧贴着墙。
他们的人也靠在墙边。
贴墙的位置有一个转头才能看见的盲区。谁都不愿意放弃这一点优势。
距离很近的话。
有一些事情就会发‌生。
一股热流从脚底升起。
两股。
等了很久还是两股。
死了两个人。
说不清是她的枪法太准，还是他们太过固执。
也或许是运气不好。
往房间里面退，就会失掉墙壁的遮挡。不退的话，就有可能被锁定方‌位。
他们必须要二‌选一。
选错了。
也有可能他们正在选择，等着人发‌号施令，但是她太快了。
听声‌辩位只在刹那之间。
在猎物‌动身之前，她必须要射出子‌弹。
还有一个猎物‌在挪动。
他在跑。
丢下了他的同伴。
他其实不该跑。因为猎人也需要喘息。但是他害怕了。
他跑得着急，脚步声‌很重，他慌不择路，竟然从另外一间包房的门穿了出来。他停下了脚，也许就在此刻，他意识到‌了什么。可能猎人已经瞄准了这里。
他举起了枪，往刚才猎人发‌枪的地方‌，瞄准。
但是他忘记了，猎人也是会跑的。
枪声‌从他的背后响起。
子‌弹穿透了他的大脑。
猎人在跟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猎人明明可以在外面守株待兔，但猎人舍弃了看见他正面的机会。
因为猎人不喜欢冒险。
猎人不会给他看见她脸的机会。
猎人反而跑在了他的后面。
他把后背留给了敌人。
他向前倒去。
“咚”。
砸地。
一股热流从脚底灌入背脊。
章驰吃饱了。
大法官招募的人似乎比街头偶遇的尸体强了不少，她能感觉到‌力量明显的增强——即使在边际递减的前提下。
现‌在已经很晚。她却一点困意也没有了。
章驰将手枪收进‌风衣，蹲下身，顺了一把冲锋｜枪。
她打开‌了房间的灯。两个房间。
她看了三具尸体一段时间，目光锁定在他们手上印着的六角星。接着端起冲｜锋枪，连着打在手腕的位置。血肉模糊，本来就很迷你‌的印记彻底看不出来什么。
希望不要再给这座城市带来人心惶惶的传说。
章驰走出房门。
刚才的动静很大，酒吧的酒保和保镖却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周宇说A19是大法官的地盘。
他们可能被大法官的人特别吩咐过——这里的酒吧大概也要交保护费。
如果她是大法官的人的话，她不会只安排突袭。她喜欢周到‌。她还会安排人守在酒吧的出口。以防任务目标得到‌风声‌逃走。
只能祝，逃跑的那两位好运了。
最好，不要那么快找到‌门。

第057章 垃圾岛27
周宇：“走‌这边！”
奇良跑得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回‌：“这边、跟、大门是反方向。”
“听我的没错，”周宇说，“这是捷径。”
奇良：“捷径？”
周宇：“从厨房穿过‌去，可以最快时间抵达后门。”
奇良向周宇投去了感谢的目光。
酒吧的后厨不是很大，摆着很多的冰柜，周宇在里头‌轻车熟路，撑着手从各样‌的长柜短柜上跃起落下，奇良紧追着他‌走‌过‌的路线，不时回‌头‌看两‌眼。
“我们这样‌，是不是很不讲义‌气啊？”
周宇：“她是一个英雄。”
奇良：“？”
周宇：“我现在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去堵门了。”
奇良：“为什么？”
周宇：“因为她要为我们留得出‌逃的时间。她在帮我们拖住敌人。真是太伟大了。”
奇良：“……你的脸皮比我以前想象的还要厚。”
周宇跳过‌地上一个装满土豆的大框，手臂在操作台上一伸，抄起一个玻璃杯往身后一掷，奇良双手大张往旁边躲开，玻璃杯从他‌鼻尖划过‌，在地上“噼啪”砸得粉碎，他‌的腰部和手肘砸在冰冷的金属台面，手腕打在了一个榨汁机上，猝不及防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错了，我的脸皮是你想象不到的厚。”
周宇一脚踢翻在地上静若处子的蔬菜框，土豆轰轰烈烈从篮框里排着队砸在地上，横行霸道地站着道往奇良身前铺开，他‌的路就这样‌被一个个活动的椭圆形障碍物堵住。
“拜拜！”
周宇朝奇良比出‌一个敬礼的手势，接着滑溜地从一个硕大到差点要跟天花板相连的双开门冰箱旁边窜了出‌去，奇良在地上跟土豆正寸土必争，抬起头‌却发现周宇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周宇的声音却依然从厨房的端头‌传了过‌来。
“跟岛府作对没有‌好下场的，我劝你好自为——”
话没说完。
断开得很突然，不是他‌走‌得太快以至于‌空气已经‌无法将他‌的声音从房间的一头‌传到另一头‌，而是，类似于‌正在播放的音乐，突然断了电，连暂停的缓冲都‌没有‌，就这样‌，硬生生截断了。
他‌把话吞了回‌去。
***
于‌度正在酒吧外面等人。
收到的消息说那个女人在这家酒吧出‌现了。不知道什么缘故，她冲上了表演台。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运气。
运气在他‌们这边。
得来全不费功夫。
正愁着找不到人呢，她就自己送上门了。
酒吧一共有‌两‌个出‌口，正门，后门。如果派出‌去的三个人没能‌将她杀掉，那么这就是最后的一道关卡。
从包房到正门需要穿过‌舞池和吧台，人很多，意味着很挤，跑起来很慢，在这种逃命的时候，所有‌人都‌会选择一条更短的能‌够逃出‌生天的路。
她大概率会从后门出‌来。
但是，最好也不要从这里出‌来。
因为那意味着他‌们的人可能‌又牺牲了。
但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她几乎不可能‌从里面活着逃出‌来了。堵门的人大多数情‌况都‌是派不上用场的保险。
夜风很凉。
于‌度开始有‌些‌后悔，没带个帽子出‌来。酒瓶子在地上正滚着，滚到了他‌的脚下，力度不小，直接从他‌的鞋面划过‌，在上面留下了几滴还未倒尽的残酒。于‌度吸了口烟，转头‌去看扔酒瓶子的那人。
大概三十几的年纪，脸是通红，步子摇摆，但他‌摇摆的步子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停下了，身子立得像根电杆，脚底板固执地与‌地面连为一体。
他‌嘴皮子颤了一下：“于‌，于‌老总……”
于‌度看了他‌一眼，又抽了一口烟。
岛上没有‌下雪天，但临近冬日，空气依然冻人，烟圈混着他‌口中的热气，一起在半空中难舍难分。
很快，散了。
他‌低头‌盯了一眼地上的酒瓶子。
“还不捡起来？”
“电线杆”就在这时仿佛家用机器人一样‌通了电，迅捷地跑到他‌的脚下，犹如从河里捞一条活蹦乱跳的鱼一样‌，紧紧地拽住瓶口。他‌捞鱼的技术很好，鱼从被拎起来就没有‌再动过‌。好像粘在了他‌的手心‌。
于‌度：“滚。”
人滚了。
于‌度看了一眼鞋面。
不知道他‌能‌不能‌在水渍被风晾干之前，等来她的死讯。
或者——等来她本人。
十分钟过‌去了。
没有‌什么动静。
“于‌哥，要不要进去看看？”
这次任
务安排的是6个人，三个人进里面，一个人守在前门，两‌个人守在后门。跟他搭档的是组里的新人，叫费尔顿。刚从改造营里出来。
“你教我做事？”于度问。
费尔顿闭嘴了。
过‌一会，于‌度转过‌头‌问他‌：“你在改造营跟她一起做过‌事？”
费尔顿：“也不算做事……”
于‌度脸上滑过‌一丝不耐烦。
费尔顿加快语速：“就是一起挖过‌矿。她不是改造人。改造人不能‌碰蓝鸣沙矿。”
于‌度没说话，抬头‌望天，眼睛却没有‌焦距。
费尔顿觉得他‌像在思考什么，于‌是没有‌打断，也没敢再补充。好一会，他‌转过‌脸又问：“异血？”
费尔顿：“我们都‌这样‌认为。她没有‌去过‌农田。没有‌异血敢去农田。”
于‌度：“你觉得她是什么异血？”
费尔顿：“这……不清楚。没有‌人跟她近距离接触过‌，除了韩戈——但他‌还没有‌出‌狱。而且，即便是他‌，也没有‌跟她说过‌几句话。”
于‌度脸上又有‌一些‌不耐烦。
费尔顿飞速地说：“不过‌她力气特别‌大。”
“特别‌大？”
“挖矿的时候，道路不平，她可以直接把车拎在手里提过‌去。”
于‌度：“哦。”
费尔顿：“……”
于‌度靠在墙上，烟终于‌燃到了尾端，他‌猛吸一口，烟屁股丢在脚下，碾碎，鞋面上刚才溅上的水渍还没有‌风干，就这样‌顺着滑落砸地。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了。
来得很快速，急促，酒吧后门不是给客人走‌的，这里是送货专用的停靠点，进去就是厨房，换言之，这个脚步声很稀有‌。
来得很及时。
费尔顿看见于‌度脸上划过‌烦躁和愤怒的表情‌。
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女人很有‌可能‌活着出‌来了。
子弹就在此时上膛。两‌把枪，同时。
但他‌们没有‌等来那个女人。
来的是两‌个男人。
跟她一起出‌现在包房的两‌个男人。
周宇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流年不利过‌。
如果有‌的选，他‌希望之前就没有‌从二楼跳下来。
直接被人抓到，殴打，狂扁，遍体鳞伤。
也好过‌面对眼前这个男人。
“于‌、于‌老总……”周宇磕磕巴巴开口，牙齿都‌在打颤。
于‌度的枪口就抵在他‌的脑袋上，他‌的眼神和表情‌都‌非常的不耐烦，带着一点失望，好像在河岸边等着抓一条大鱼，但等来的确实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螃蟹。无足轻重，还败了心‌情‌。
特别‌想发泄地将螃蟹碾成碎渣。
追着周宇钻出‌来的奇良也被堵在了原地。
他‌举起双手。
费尔顿的枪抵在他‌的背上。
于‌度：“人呢？”
周宇和奇良互看一眼，彼此都‌没有‌认为于‌度在问自己的自觉。
或者有‌。
但最好不要自觉。
说错话的人，总是容易脑袋搬家。
于‌度：“哑巴？”
“她在里面呢，”周宇指了指奇良，“如果你是说跟他‌一起来的那个女人的话。”
奇良冷飕飕地冲周宇放眼刀。
周宇说话的方式很高明，他‌将自己跟他‌口中提到的两‌个人都‌撇清了关系。
于‌度目光转向奇良。
奇良感觉背后抵着的枪变硬了——往他‌的骨头‌上面挤，他‌蓦然觉得像是站在舞台之上，有‌人要给他‌递来一个话筒。
在舞台下的观众失去耐性离场之前，他‌的表演终于‌进入高潮：“她还在里面！你们的人把她堵住了，我们逃了出‌来。”
于‌度：“所以？”
奇良：“呃？”
于‌度：“她死了吗？”
奇良思索了片刻，说：“也许现在已经‌死了。”
于‌度：“也就是还没死。”
周宇很敏锐地察觉到于‌度的眉头‌往下压低了几度，非常有‌眼力见地补充：“于‌老总，你们三个人来，她一个人哪里打得过‌？我想，她必然是已经‌死了。你们现在进去，一定‌能‌够看见她的尸体。”
于‌度很不留情‌面地戳穿了他‌的小心‌思：“你想让我们进去，然后放你走‌？”
周宇犹豫片刻，然后恬不知耻地点了点头‌。
“于‌老总，我还欠你们大法官钱呢，你把我杀了，谁给你们还钱？”
于‌度看着周宇的脸。
三秒。
周宇冷汗直下。
于‌度将枪放了下来：“那确实不该杀你。”
周宇大松一口气。
平生第一次体会到欠钱不还的好处。
他‌喜上眉梢，然而刚要抬脚跑路，于‌度就直接朝他‌的腿开了一枪。
“但是我想，少一条腿，应该也不影响你还钱吧。”
周宇：“！”
操！
血从周宇的左边小腿流了出‌来，他‌按住腿倒在地上，嗷嗷叫得好像一只被撵出‌墙窝的小猫，声音无力又刺耳。
奇良的脸在一瞬间刷白。
这个人喜怒无常，A19是大法官的地盘，周宇这么怕他‌，他‌在大法官里面恐怕不是个小角色。他‌是为了魏易而来的，魏易人还在里面，如果魏易杀掉了他‌们派出‌来的人，她很可能‌会从这里逃出‌来。他‌们埋伏在这里。他‌们不可能‌进去。
如果他‌们一进去，魏易刚好从厨房过‌来，她会立刻逃跑——
等等，他‌们怎么能‌够肯定‌魏易是从后门出‌来的？
前门也应该有‌人。
他‌们的任务就是守住两‌个门。
她不可能‌从天上逃出‌去。
而他‌们这两‌个跟她一起出‌现的人，他‌也不可能‌放过‌。
他‌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去搬救兵——即使他‌们根本就没有‌喊动别‌人的能‌力。
他‌会将他‌们扣在这里。
于‌度脚踩在周宇的胳膊上：“从来没有‌人敢威胁我。”
周宇嗷叫两‌声，被他‌一脚踹翻，在地上滚了一圈，头‌磕在了门一侧的墙壁上。
他‌把他‌踢出‌了从厨房出‌来能‌够捕捉到的视野范围。
费尔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示意奇良从门口往墙的另一侧靠。
时间又过‌去三分钟。
现在正对着门口的一小块地面空空如也。但墙的两‌侧分别‌贴了两‌个人，左边是于‌度和周宇，右边是费尔顿和奇良。
他‌们四个人埋伏在了这里。
其中两‌个人不是很自愿。所以头‌上一直在滴汗。
周宇嘴皮子开合，但他‌躺在地上，声音离这几个站着的人比较远，唯有‌于‌度能‌够听清楚，像苍蝇嗡嗡在叫，听不出‌来吐的什么字眼，就是觉得烦。
“你唧唧歪歪什么呢？”
周宇坐靠在墙上，气若游丝地回‌：“祈祷。”
于‌度：“哦。”
“跟谁？”
周宇：“上帝。”
于‌度：“祈祷错了。”
周宇一愣。
于‌度：“应该跟我祈祷。”
噼啪——
厨房里面突然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那声音来得格外急促，伴随着层层叠叠的脚步声，吵闹的人声，说的是——
“起火了！起火了！”
“快跑！”
“别‌挤我，滚开——”
于‌度脸色一变。
“操！”
就在这一瞬间，酒吧里的人开闸一般地从里面泄了出‌来，人头‌一个接一个地在眼前晃动，本来从门到厨房宽敞的通道就在这一刻被彻底堵死，除了一个个成功出‌来的“逃兵败将”，什么都‌看不见了。
在墙两‌边埋伏的人甚至看不见彼此。
费尔顿试图冲进后门，但很快被人群推了出‌来。
涌动的人流挤满了酒吧街后门的小巷。
酒吧很大，进去的人很多，出‌来的人更多，每个人都‌好像漂浮在黑海之上不能‌自主的船，于‌度直接对天放了一枪，但意外的，人群不仅没有‌从他‌身边散光，反而跑得更加无序，船翻了。
有‌人倒在了地上。
后面出‌来的人从他‌身上踩过‌。
有
‌的人顺利通过‌，有‌的人，摔了。
终于‌，这一个出‌口彻底的混乱。
他‌被挤到了最外围。因为里面出‌来的人在往外扩散。
周宇在这个时候试图逃跑，被他‌一脚踩在了腿上。
出‌来的人实在太多了，男男女女，夜色很黑，酒吧街外面的霓虹灯只能‌将人照得更加陆离。黑压压的只能‌知道是人头‌，沙丁鱼一样‌挤在一堆。
就在这短短半分钟的时间，鱼已经‌跑走‌了至少上百。
无法辨认出‌她到底是不是早就藏在人群当中离开了。
酒吧的火势就在此刻变大。
火舌从厨房窜了出‌来。
于‌度抓住周宇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你认识那个女人？”
周宇疼得昏头‌转向，但依然很有‌骨气地继续甩锅：“我不认识，他‌，认识，就是刚刚跟我，一起出‌来、的那个……”
于‌度：“你们俩认识那个女人？”
周宇：“……”
于‌度：“什么关系？”
周宇：“不、不熟……”
于‌度：“那为什么在一起喝酒？”
周宇：“偶、偶遇……我不认识她，我只认识奇良，就、就是跟我一起出‌来那个。”
于‌度：“其实你应该说跟她很熟。”
周宇怔了一下。
于‌度的枪口抵在了他‌的头‌上。
“这样‌你还有‌一点利用价值。”

第058章 垃圾岛28
垃圾岛是一个不怎么太平的地方。
这里‌晚上经‌常会传来枪声。
抢劫、斗殴、无休止地骂架，时‌常会出现在一些下九流的鱼龙混杂的场所及其附近。
安德森正在发动他那辆改装过的豪华摩托车的时‌候，一个女人走‌了过来。
她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很年‌轻的一张脸，额头‌有一些薄汗，脚步非常地急促，她正在向他走‌来。
眼神，目光，都毫无疑问地指向了他。一动一动。绝无其他。
幸运儿才能遇见‌的艳遇。安德森禁不住咧开嘴，但笑‌容还没有浮出，就听她说：“你好‌，请问可以借一下你的车吗？”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挪到了那一辆镭射喷漆的摩托车上。
安德森的笑‌容收了回去。
垃圾岛上来的都是罪犯，他们虽然大部分‌被发配来此的理由都是某项天怒人怨的重罪，但这不代表他们以恶小而‌不为。他们一样会当小偷和骗子，用非暴力的手段将被害人搜刮一空。
来这里‌的很多女人都是骗子。
她们很会利用人心。
安德森脚往踏板用力，蔑然说：“不借。”
在这里‌借出去的东西‌，大概率会像许愿池的硬币一样，丢进水里‌，冒个泡，这辈子都跟你不复相见‌了。
女人略有些失望地垂下了眼：“好‌吧。”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
“那我打劫。”
***
打劫是一项技术性‌非常强的活动，你需要做的准备工作非常多，首先，打劫的地点必须要选在人少的地方——如果被特别乐于‌助人的围观群众看到，那么你很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其次，打劫的对象最好‌是独自一人，如果是两‌个或者两‌个以上，你很难锁定目标，他们可能将财物交给‌另外一人逃跑。最后，打劫之后需要能够快速的逃离现场，否则你很可能被及时‌赶来的警察或者打劫对象摇来的人围剿。
摩托车就停在她跟奇良泊车的酒吧外面。
这里‌有零星的几个醉鬼，没有可能充当热心群众，至于‌那位人高马大恪尽职守的看车人，在看见‌来的人是她之后，停下了走‌过来的脚步。
钱就是这么重要。
小费给‌得到位，四海之内皆是兄弟朋友。
看车人又退回了酒吧门‌外，眼观鼻鼻观心地装瞎。
章驰骑上摩托车，踩下油门‌，风立刻变大，顺着她的耳侧乌啦啦往后呼啸。
她没有从后门‌出去，她先打烂了酒吧的火警感应器，再点燃了奇良买的香槟塔——虽然它们基本上已经‌在地上碎得不分‌你我了。她在舞池中放枪，打到天花板上，趁酒保和所有舞池中的顾客轰乱一团，她又钻进了吧台，将一面墙的酒统统打碎点燃。
所有人开始往外逃跑。
她混入其中，从前门‌出去了。
顺便打死了一个在门‌口守着的大法官的人——他太明‌显了，每个人都在往外面逃，他偏偏还停在原地往里‌面探头‌探脑。
如果是她来布局，她会将最厉害的人，或者最大的火力放在后门‌。
因为前门‌很大，旋转玻璃门‌会减缓逃跑的速度，而‌且从前门‌出去必须要穿过舞池，正常人躲过一波偷袭，急于‌逃生，他们会选择最短的路。最不起眼的路。
也许奇良和周宇去的是后门‌。
改装摩托车马力充足，章驰很快奔驰到了后门‌的那一条街拐角。
人还在从酒吧后门‌往外吐，那样一间看起来不怎么巨大的酒吧，不知道为什么能够藏下这么多晚上出来找乐子的人，人行步道都快被人流塞满了。
这条路并不宽阔，中间狭窄的一条单行道，有车通过，遇见‌在路中央奔逃的人，车轮子就这样卡住，像蜗牛一样挪动。
但摩托车显然没有这样的顾虑。
它们是名副其实的交通流氓。
坐在摩托车上，视角会变高很多，章驰一眼就看见‌了被挟持住的奇良和周宇，奇良酒吧后门‌的左侧，周宇在酒吧后门‌的右侧。
她还看见‌了一个稍有一些眼熟的人。
眼熟，又陌生。
他也看见‌了她。
摩托车驶入单行道，驶过酒吧后门‌右侧的墙，她与他视线交汇，错过。
她想起来了。
这个年‌轻的不到三十岁的男人，那一双老鹰一样的眼睛，曾经‌在路雨“家”暴露在外的楼梯之上，居高临下的俯视过她。那时‌候，还带着被戏耍的愤怒。
“操！”
于度立刻朝摩托车开了一枪。
摩托车开得很快，他没有命中。
章驰趴在摩托车上，她的手｜枪一直没有放开过，她转过身，横着打了一枪。
砰。
抓着奇良的那个男人倒下了。
“上车！”章驰大呵。
奇良哆哆嗦嗦又迅猛如虎地往章驰的方向狂奔，手脚并用地爬上摩托车的后座，然后他听到背后响起了枪声。
离他很近。
但没有打中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倒下的是一个刚从酒吧逃出来的倒霉蛋，血从他的胸口涌了出来，大朵大朵地开始往地面铺陈，人太多了，而‌且全部都在动，每个人都在动。
枪声响起之后，人群更加慌乱，摩托车在人流和堵塞的车流之中如一条游鱼，哪有空往哪里‌钻，于‌度眯着眼瞄准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被后面涌上来的人遮挡住了视线。
终于‌，他彻底连她的一片衣角也捕捉不到了。
***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奇良手掌在摩托车后座的金属横栏上，也不知道为什么，即使知道这岛上时‌大时‌小的妖风并没有能力将他从摩托车上掀倒在地，他的手依然攥得很紧，紧到发痛，好‌像在海上漂着的人抓住了一根从天而‌降的浮木，因为这根浮木来得太过及时‌，太过出人意料，甚至让人觉得只是一场幻觉。
那种自己不去抓紧，就会彻底消失的幻觉。
章驰目光向前：“去开车。”
奇良的声音还在抖：“开车？”
章驰：“去取你的车。”
奇良：“哦、哦哦……”
摩托车又开回了先前章驰打劫的地点。
她将车停在原地，让奇良先下车去缴停车费。
停车费很快缴好‌。
看车人数着小费跟他们道别：“下次再来哦。”
奇良坐在驾驶座，章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车里‌有他专门‌设置的防盗系统——这里‌的偷车贼不少。通常情况下，他都是直接接入神经‌接线启动跑车，如果有人盗车，控制系统会彻底锁死。
章驰在他发动车的时‌候说了一句：“给‌我一把你的车钥匙。”
不是所有人
都是拥有神经‌接线的黑客，他们通常会用车钥匙启动车——车不像终端那样私密，车是具有流动使用性‌的产品，如果单一的指定某个人才能解锁，那么他就无法享受泊车服务，也不能将车借给‌其他使用者，朋友或者家人。
但是这是垃圾岛。
他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这辆车经‌过他彻底的改造。
奇良：“我、我没有车钥匙。”
章驰转头‌看他一眼。
奇良试探着问：“我明‌天就去配？”
章驰将头‌转了回来。
奇良大脑还在之前生死边缘的紧张频道——当人面临生存危机的时‌候，大脑就会强制性‌地剥夺人类在其他方面的敏锐和理智，他不知死活地又问了一句：“你、你要车钥匙做什么？”
章驰：“因为我不喜欢打劫。”
奇良没听明‌白。
但也很配合地回答了一句：“哦。这样啊。”
章驰：“也不喜欢无法控制的意外。”
奇良：“……”
章驰：“你知道吗？”
她的语气很淡，也没有任何责怪的意味——很意外的，像她这样的穷凶极恶，即使遇见‌这么多不可预知的意外，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慌乱和愤怒——对他人无能的愤怒。
但这比愤怒更让人心惊胆战。
她不可揣测。
不可揣测的人总是会让听话的对象不自觉地脑补很多她或许想要传达也或许根本没有的意思。
这句“你知道吗”，听在奇良耳朵里‌，差不多等同于‌“你想死吗”。
奇良脸色一紧。
“呵呵，呵呵……”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处开始发白，在气氛紧张到他快要被剥夺呼吸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将自己拯救出来的话题，“对了，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啊？”
“回酒吧。”
奇良：“什么？”他的音调不自觉抬高，几近变调到听不清楚讲的什么。
但章驰听清楚了，她不仅听清楚了，还很快地回应了他：“他们要找我，必然要扣下周宇。他不会被弄死，但大法官一定会逼问他我的下落，我怕他扛不住黑邦的手段。”
“把他是设计师的事供了出去。”
奇良脸色一变，他终于‌在此时‌找回了理智。
周宇如果要撇清跟她的关系，必然会供出他们今天碰头‌的原因。
如果周宇是设计师的事败露，他们面临的敌人就不仅仅是大法官……
还有岛府。
每一个越狱失败的人，都要接受岛府的愤怒。
奇良一脚轰响油门‌。
回去是找死，不回去也可能会死。
他就在这时‌候转头‌看了魏易一眼。夜风很凉，吹拂起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她的目光在缭乱的霓虹之中变得灼灼，可仔细去看，会发现里‌面格外的安静。
安静得像一首诗。
一首不该在垃圾岛出现的诗。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镇定了下来。
雪崩之时‌，人是跑不过轰然坍倒的大雪的，只有迎头‌侧上，狂奔疾驰去银白之巅。
求得一线生机。
“咔”。
弹夹从她的手中被取了下来。
她开始一颗一颗装弹。
弹装满了。
她拉了一下枪。
“咔”。

第059章 垃圾岛29（上）
周宇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但奇怪的是，他的腿还能够行动。一条腿拖住另一条腿，两手扶着墙，竟然能屹立不倒。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勇士，他应该抗争，尤其是在‌临死之际。
可是被文明世界驯化留下的烙印太过深刻，他刚要破口大骂，一种也许叫做素质也许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东西就‌将他的喉咙堵住。
他又想打于度一拳，他离得很近，拳头肯定能够够到于度——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现在‌注意力几乎没有在‌自己身上。
但是他没有出手。
他害怕了。
死亡将他的胆量从底线拔高到极限，但即使在‌极限状态下，他依然无法放出自己心中的猛兽，和这个‌垃圾岛上传说‌中最为恐怖的男人抗衡。
他会‌死。
但死的方式不同。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够迅速了当地结果这一切，看在‌上帝的面子上，投往下一世灿烂的新生。
但很显然，此时将他的小命拿捏在‌手上的那一位“上帝”，没有轻易放过他的慈悲。
他抓住了他的衣领，说‌了一个‌字。
“走。”
周宇闭上了眼。浑身力量好像都在‌这一刻被抽干。
奇良和那个‌女人跑了，大法官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是找到她的唯一线索，他们会‌审问他，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她的来‌历，但他们不会‌相‌信。
他们会‌拷打他。
他如果想要活命，只能够编造一些关‌于那个‌女人的线索——如果他们真的发现他毫无用处，他们一样会‌杀了他。
但如果那些编造的线索被他们识破。
他还是会‌死。
死有很多‌种，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他应该属于第‌三种。
惨出特色。
周宇大脑已经空白，行尸走肉一样，被于度拖行。他跌倒了，于度踹了他一脚，让他滚起来‌。
他终于在‌这个‌时候硬气了一回：“于老总……我真的不认识那个‌女人……”
于度冷冷看着他。
他什么都没说‌，但是好像已经说‌了很多‌。
周宇颤颤巍巍从地上扶着墙爬起来‌。
“那个‌男人跟你什么关‌系？”于度问。
周宇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他问的应该是奇良。她救走了奇良。在‌刚才那样危险的时刻。只要有点脑子，都能分‌析出他们关‌系不同寻常。
这是垃圾岛，落进下石火上浇油的，远远大过拔刀相‌助的。
他们也许是同盟。
“我、我跟他也不熟……”
于度的表情变得更冷了。
周宇觉得他大概想给‌他的另一条腿也来‌一枪。
他有气无力地磕巴道：“我、我跟他是在‌改造营认识的……”
于度：“改造营？”
周宇：“对。”
于度的表情变得很玩味。
“你们俩都在‌改造营？”
周宇：“我跟他是室友。”
于度：“我也是从改造营出来‌的。”
周宇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嗫嚅了一下，没有敢接话‌。
于度：“我和我的室友关‌系就‌不怎么好。”
周宇：“……”
于度有室友，说‌明他不是红章。
但是他的实力在‌垃圾岛毋庸置疑的强劲，他犯的罪没有达到红章的程度。他是单纯的高危险程度。而且一定是超越大部分‌红章的危险。
周宇分‌析得很快——但很快他发现这些分‌析没有任何用。
他有很多‌的知识，但知识只能武装头脑。
没办法防御半点物‌理伤害。
周宇：“我、我跟他关‌系也不怎么好？”
于度：“其实你应该跟他关‌系好一点。”
这一次，周宇已经能够预料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这样你还有一点利用价值。”
周宇：“……”苍天啊，来‌个‌雷把‌这个‌男人劈死吧。
苍天听不到他内心感言，而且根据他的倒霉程度，如果这时候真的有一道雷劈下来‌，大概率也会‌落在‌他自己头上。
于度又将他拖行了大概了五十米，拐过一个‌街角，看见了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尸体右手还拿着枪，被人打中了心脏的位置，两个‌眼睛大睁，血从他的胸口往外在‌涌，但涌得比较少，已经过了高潮，周围是踩出来‌的血脚印——这是酒吧的正门，人在‌往外跑，他死得不是时候，不太到位，挡了别人的路。于度在‌看见尸体的时候停了一下。周宇感觉他的脸更青了。此时因‌为酒吧着火跑出来‌的人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街道恢复了以往的秩序——并不井然，但醉鬼和行人零星地各自为政。
有一些人看见了于度。
大法官在‌这里威名赫赫，有一些人，尤其是在垃圾岛上资历久的人，认出来‌了他，以于度为散射中心，所有人都开始往
外退去，他们选择让路。
而且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
这里的人都很识时务，在‌认为可能撞见黑邦的杀人现场之时，他们都拒绝选择成为目击证人。
知道的越多‌，危险也就越多。
很快，走到了一辆黑色的SUV前。
车上有一个‌司机，司机戴着鸭舌帽，年纪四五十左右，车窗被摇了下来‌，他抽着烟，左手伸到了车窗外面正抖着烟灰，看见于度过来‌，燃到一半的烟直接从手里掉了下去。
于度打开后排的车门，将周宇一股脑扔进里面，紧接着也坐了下来‌。
“哐”。
车门猛地被带上，于度对着驾驶座的方向说‌道：“开车。”
司机张着嘴回过头，大概本来‌是想说‌什么的，但是看见于度满脸铁青，嘴又给‌闭了上。他发动SUV，不轻不重的启动声打破了一种格外凝肃的安静，他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发问：“于老总，不等‌其他人了吗？”
于度只回了两个‌字。
“死了。”
声音不算很大，但足够让在‌车内的其他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声线很平，但很多‌时候，藏着水怪的巨湖也一样平静，甚至连一个‌涟漪都不会‌不长眼地招摇过市。
可没有敢小觑藏在‌巨湖深处的怪兽。
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张开大口将那些在‌河岸边观赏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游客吞吃入腹。
司机：“……”
油门被猛踩了一下，车跟箭簇一样射了出去。
周宇没有听到于度说‌目的地，他预计他们应该会‌去一个‌他们任务结束之后的默认地点。
也许是大法官的大本营。
周宇头靠在‌玻璃窗上，窗被完全地关‌牢了，所有的窗，夜色漆黑，车窗玻璃并不透光，车里也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来‌自前排的导航大屏幕。
司机没有开导航。
屏幕还停留在‌初始界面。
屏幕上“欢迎使用”四个‌大字发着幽怨的蓝光。
于度：“艾丽斯，放点音乐。”
大法官的SUV很高级，里面配备了车载AI——在‌这充满淘汰品和二手货的岛上十分‌稀罕。他一说‌完，AI就‌在‌黑暗之中现身了。
——现身这个‌词也不算准确，毕竟她只有声音，没有实体。
“艾丽斯”的声音同时从前后排的音箱传来‌：“好的。请问需要哪种风格的音乐？”
于度：“默认收藏夹，随机播放。”
“好的，为您播放默认收藏夹，模式为随机播放。”
据说‌，喜欢随机播放音乐的人，通常比较乐观和大度。
音乐声响起了，出乎意料的，不是岛上最风靡的电子乐。
古典乐。钢琴协奏曲。
音乐在‌紧闭的SUV内部流动，好像一杯正被缓缓倒入牛奶的黑咖，分‌子运动，热量转换，和谐地黑白融合，在‌玻璃杯中舞动变幻。
在‌这个‌和谐的氛围之中，他是一个‌意外。
因‌为他很痛。
所以忍不住在‌车拐弯减速时叫了一声。
因‌为脚没有办法用力，他的脑袋磕到了司机的座位背后，连带着牵扯着他往前倒去。
于度眼疾手快将他拉了起来‌，但他似乎也并不出于乐于助人的目的，他有些不耐烦地说‌：“别吵。”
接着就‌把‌他扔回了座位上。
周宇捂住嘴巴。
***
奇良发现他们来‌晚了。
周宇不见了。
他刹住车，颤着声音转过头问章驰：“现在‌怎么办？”
章驰打开车门，跳下车。
这里的灯虽然不多‌，但足够将街道照得明白。
刚才周宇在‌的位置，地上有一滩血迹。
奇良适时解释：“他们开枪打了周宇。他的一条腿被打中了。”
血迹好像刚下纸的墨汁，一开始晕得最多‌，后面就‌渐渐减少变细。
但好歹也是下笔有踪。
章驰回到车上。
“沿着血迹走，”她手伸出车窗指着前方，“往这个‌方向滑。”
不加盖的跑车虽然很容易将人在‌风中吹成傻逼，但在‌此时派上了无可替代的用场——他们可以毫无遮拦地观察道路四面八方的路况。
血迹最终停留在‌了一个‌拐角。
这里是墨笔的最后一划，回光返照似的又变得浓厚起来‌。
这是一个‌泊车点。
这也是一条单行道。
大法官的人从被通知到赶来‌这里，用了不少时间。
按理说‌，他们对于上了名单的人，应该是毫无拖延地速战速决——来‌得越晚，目标逃脱的可能也就‌越大。
他们很大可能，已经用了极限的速度赶来‌这里。
大法官的大本营在‌A区。
岛是一个‌圆形结构，A区就‌好像一个‌被包裹在‌掌心的小球，它虽然位处极限距离，但指尖重合的部分‌，依然被划入了B区的管制。
如果大法官刚好在‌A区的腹地位置，他们赶过来‌的时间完全可以控制在‌一个‌小时以内。
章驰：“你知道大法官的大本营在‌哪里吗？”
奇良点头：“知道。”
他干脆地回答之后，脸上突然划过一抹惊慌：“你、你不会‌要去他们老巢吧？”
“想什么呢，”章驰戴好帽子，“导航，追上他们，在‌他们回去之前把‌车截停。”

第060章 垃圾岛29（下）
奇良的开‌车技术很好。
飙车技术也一样。
毕竟在这个岛上，要么你‌武力超群，要么你‌就‌得‌逃得‌飞快。打‌架和逃跑你‌总要擅长一项。
奇良的车是垃圾岛能买到的性能最佳的跑车，而且经过改装，章驰没握枪的那只手往下‌拉了好几次帽子——避免被‌风吹跑。
是那个5岛币的品牌帽子。
上面有‌一点点血渍。
是的，她带出来了。
穷人就‌是这样“锱铢必较”。
她还等着回去洗洗再用呢。
奇良的脸色很紧绷，人也是一样，他全神贯注在开‌车这一件事上。
车一路在街道穿行，甩过了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由于他开‌车太快，差点导致过马路的无辜醉鬼被‌车门刮到，顺便收获了一个酒瓶子，“梆”的一声砸在车屁股上。
骂声随着风远去。
车快得‌还没来得‌及传到耳朵里。
但‌奇良就‌在这时晃了一下‌神，紧张的状态得‌到了一瞬的释放，他忽然就‌想起来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我们怎么知道大法官的车是那一辆？”
章驰：“泊车位只有‌一个。他们来的人很多，大概率是辆SUV。”
岛上SUV不是很多，这里大多数人都‌是独行侠，摩托车，自行车，小型轿车是最主要的交通工具，他们几乎没有‌大家‌庭出行或者郊游的需求。
在这里一路开‌过去见到的车中，目前还没有‌见到一辆是SUV。
“挂着的应该是A区的车牌。”章驰说完，迟疑了一下‌，“A19是大法官的地盘，为什么他们不从A19片区找人，要从总部派人？”
奇良耐心地跟这个初来乍到的“岛民”解释道：“地盘是放贷的说法。片区的人一般只负责放贷和追债——”话语戛然而止。
即使只是负责追债，也不会手无寸铁，唯一不同是，他们没有‌那样的训练有‌素。
他转头向章驰，脸上一片骇然——
“他们从总部派来的是职业杀手。“
章驰点了一下‌头。
很显然，这是最合理的推测。
总部的人肯定比在这些边缘地带放贷的帮派成员实力强劲，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大法官内部对于追杀令，也有‌指定的接任务人选。比如那个朝她放枪的男人。
他出现了两次。
他是行动的领头人。
奇良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忍不住问出了藏在心底很久的一个疑问：“你‌到底跟大法官结了什么梁子？”
章驰：“杀了他们的人。”
她回复得‌过于平静，很难让人觉得‌她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奇良：“杀的谁？”
章驰：“挺多的。”
奇良：“……”
！
章驰还在那边语不惊人死不休：“改造营的，垃圾岛的，数不清楚了。”
奇良：“不是，你‌干嘛非要惹他们啊……”
说着，他突然又意识到了自己的冒犯，不再往下‌说了。
章驰倒是
很大度地接着为他答疑解惑：“但‌主要原因应该只是那一个。”
奇良脱口道：“一个什么？”
章驰：“一个叫卫启的人。”
“滋啦”——
车在宽阔的中央大道上往左猝不及防一扭，收获行人白眼一枚骂声一句，又从外头给扭了回来。
奇良脸上是无穷的震惊：“姓卫？大法官的嫡系？”
章驰：“你‌知道？”
这句“你‌知道”包含两个可能的意思，一个是他是不是听‌说过卫启，另一个是，他对大法官的嫡系姓卫这件事有‌所了解。
奇良摸不准她问的是哪个意思，索性一块答了：“我不认识你‌说的卫启，但‌我知道大法官的嫡系姓卫，大法官的内部结构很复杂，他们里头分作‌两派，一派是南派，另一派是北派——他们分别管理三金市的南北片区。”
章驰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是哪里的人？”
奇良愣了一下‌，然后说：“白银共和国。”
章驰点点头。
大法官的老巢就‌在白银共和国。
“你‌了解大法官？”
奇良：“也不算了解。都‌是一些网络还有‌新闻的报道——我不是三金市的人。”
章驰：“嗯。”
奇良：“大法官一开‌始就‌只是家‌族，呃，家‌族企业？后来扩充了，北区是大法官的总部所在，所以‌北派的高层姓卫的比较多。新闻称他们是嫡系。大法官里面外来的和论血统的都‌有‌，就‌好像一个企业，有‌靠实力的有‌靠关系的——当然，我不是说有‌关系的就‌没有‌实力。”
“至于垃圾岛，他们派来这里的人也一样分南派北派，他们在不同的片区放贷收贷。我没跟大法官打‌过交道，更具体的就‌不知道了。”
奇良说着，脸色倏地变白了。
“你‌不会……被‌大法官下‌了追杀令吧？”
章驰：“嗯。”
奇良：“……”你嗯什么啊祖宗！
主干道走完，车开‌始分流，奇良走了右侧车道。
没有‌堵车，依然非常高速，往后甩掉了大概十几辆小型轿车后，奇良看见了一辆SUV的尾巴。
黑色的SUV，A区车牌抬头，“骋越”的品牌，标志是一个圆圈，里面三条波浪。
跟他这辆车的品牌一样。
这是岛上最昂贵的汽车品牌。
很少有‌人用得‌起。
但‌大法官可以‌。甚至这辆车的销售都‌要经过他们的首肯。
代理商也要给他们交保护费。
除了政府之外，他们是岛上最有‌钱的组织之一。
奇良的声音又开‌始抖：“你‌觉得‌，这会是大法官派出来的SUV吗？”
章驰：“80%吧，不过还需要试一试。”
跑车比SUV更快，现在已经快要追上车屁股了。
奇良刚要问她试什么，就‌看见她探出头对着司机位置的车窗打‌了一枪。
嘣！
子弹在车窗上被‌弹开‌，留下‌了一个从中间往外放射性皲裂的白色圆圈。
高性能防弹玻璃。
那种刀头舔血的惜命之人标配。
章驰：“现在是90%了。”
奇良：“……”
“加速，”章驰说，“往前面开‌！”
奇良毫无犹豫地按旨照办，但‌仍然免不了在这种生死关头提出一个疑问：“我们不救周宇了吗？”
打‌了一枪又跑，这是个什么道理？
章驰：“他们会追上来的。”
好像响应她的话似的，倒车镜中的SUV开‌始逼近。
车身甚至逐渐在往跑车的车门靠拢——
他们妄想将车逼停。
奇良心头一抖。
没错，大法官的人比他们更急于找到对方。
方向盘就‌在此时偏离了中心位——车差点射进了人行道。
章驰：“看路。”
冷淡的声音仿佛一针强心剂，将他全面上涌的血液压回了肺腑和胃部，奇良微微挪着方向盘将车摆正回车道——在高速状态下‌，一点点偏离都‌会在几秒之内立竿见影。
这还只是过了几秒。
从发生到高潮。
跑车性能强劲，很快就‌将SUV甩在了身后，但‌最危险的已经不再是被‌逼停，而是——
砰！
一声枪响，子弹射到了车前端的屁股上。
幸好这是一辆两座跑车，座位后面就‌是隆起的车尾，半边山丘一样的车尾将前排坐着的人上半身完全遮盖，但‌那枪声实在太近了，近到让人觉得‌正跟死神擦肩而过，且不知他什么时候还会回头。
奇良忍不住将身子往下‌面滑了一点，整个人缩起来，枪声还在继续。
又是两枪。
打‌在右边的车尾。
很显然，那个在后视镜里面从SUV右侧车门探头的男人想要命中的目标是副驾驶那一位乘客。
砰砰砰砰砰。
枪声持续响起，但‌越来越偏离目标，最多挨着车屁股，有‌一枪甚至打‌在了路灯柱子上。
跑车越拉越开‌，马上又到了分叉口，往左的路汇入大道，往右的路是一条小道——也不能算小，只是最多能容两辆车同时挤进去，还得‌在小心驾驶的情‌况下‌。
正常情‌况下‌，这里该只有‌一辆车顺滑通行。
“往右转。”章驰说。
奇良往右打‌了方向盘——他此时甚是疑惑，因为这样的路并不适合跑车发挥作‌用——它们是驰骋草原的骏马，无法在山岭之上横行。速度很快有‌了一些降低。
但‌还好，先前拉开‌的距离已经足够车从这一条两侧都‌是居民楼的车道通行到底。
可还没有‌到底的时候，它被‌喊停了。
“下‌车！”章驰大呵一声，“快！”
踩完刹车，奇良扯掉安全带就‌往车外面滚，章驰跑得‌很快，一路奔向右侧居民楼，这栋楼一楼和二楼是已经废弃的铺面，三楼有‌一个平台，不算宽，支出来在外面。奇良跟着她往三楼跑，大法官的车就‌在这时钻进了巷口，奇良疯狂地跑，终于在大法官的车停下‌来时跟章驰一起躲在了平台的围墙后面。
跑车停在路的中央，后面驶进来的SUV过不了了。
奇良趴在地上，手抖得‌不行，他转过头看魏易。
月色漆黑，居民楼外闪耀着的零星几个招牌将这里照得‌红橙黄绿青蓝紫，这些招牌挂在二楼以‌上，这里也没有‌人管住宅的民用商用，大概有‌人在“家‌里”做什么生意，街道上几乎没有‌人行走，总之，诡谲又阴暗，底下‌的路灯倒是明亮四射，黄光从一楼招牌外面成伞状倾下‌，跟SUV前面两颗大大的圆形车灯融为一体。
车灯比路灯还亮。
奇良想问接下‌来要做什么，但‌嗓子突然痒了起来——刚才跑太快，凉风呛进喉咙，黏膜的湿润被‌席卷一空，他拼命捂住嘴，突如其来的咳嗽声被‌他狠狠压了回去，因为压住的力道太大，这股要喷出的力量被‌倾倒回了四肢百骸，他的身子在地上动了两下‌。
咳嗽声很沉闷，被‌风卷走了。
动静不大，在三楼露台，几乎不可能传递到地面。
但‌他就‌这样被‌自己吓到，想要问的话也就‌不再敢说出口——
他害怕一点点的失误，将正在摇摆的天‌平打‌翻，类似于考试之时来回需要检查的姓名和考号，它们并不计分，但‌没人敢掉以‌轻心。
他不能在这时候惊动底下‌的敌人。
“别探出头。”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非常轻，但‌他能够清楚地听‌见，奇良点了点头。
车停下‌之后就‌再没有‌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奇良想了想，直接像个乌龟一样四肢趴倒在地——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帮不上什么忙。
他看了也没用。
章驰的余光看见了他的动静，用轻到近乎喃喃的声音说：“别害怕。”
奇良提到嗓子眼的心又一次被‌安抚了。
她应该是有‌必胜的把握。
章驰：“至少比被‌岛府抓到死得‌痛快。”
奇良：“……”
章驰：“不用被‌挂到墙上展览。”

第061章 垃圾岛30
“于老总，现在怎么办？”
宋宏盛的脚踩在刹车上，车还没有彻底熄火，他正在等候指令。前面挡路的跑车已经空空如也，人跑掉了‌。
他们的任务目标是那个女人，082——监狱出来‌的人这样称呼她。
他们一直称呼她082。
可能‌因为数字本身拥有一种冰冷的非人感，连带让这个人都变得诡秘起‌来‌。即使刚才看见的那一个背影，昭然若揭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一个没有长三头六臂的女人。
是人就该有弱点，人类应该知‌道进退，人类应该对强大的事物‌有所敬畏，可她就是这样从改造营大摇大摆的出来‌，两次将他们派来‌追杀的人击毙。
很少有人能‌够两次逃过大法官的追杀。
尤其是在这座岛上。
如果一个人看起‌来‌与外表格外不相符合，也会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非人感。她的思考方式，行为模式，一切都往非正常的道路偏移，于是再不能‌够用常规的思路去解读——他慌了‌神‌，只‌能‌进一步请示，这个唯一在行动中幸存的主心骨。
人跑了‌，正常情况下他们应该折返，但他暂时还不敢折返。
主心骨说：“艾丽斯，关掉音乐。”
宋宏盛：“……”
音乐声‌停了‌。
车门在刹车的时候已经被‌于度关上了‌。
一室漆黑，除了‌前面的电子屏闪烁着‌的暗淡光芒，里面的人很难看清彼此‌脸上的表情。
宋宏盛有点想要打开顶灯——不知‌为什么，他产生了‌一种害怕。一种前所未有的害怕。但很显然，傻子才在这时候开灯。
于度正在换子弹。
按照眼前的局面，很有可能‌，他们是弃车逃跑了‌。但也可能‌他们想要伪造弃车逃跑的假象。
多半是后者。
不然她不会开那一枪。
她胆大包天。
极有可能‌是故意引他们来‌这里。
她逆转了‌攻势，追在屁股后面跑的人，总是容易落入领跑那位的陷阱。
她也许就藏在这里，等着‌他出来‌。
他不应该出去。
但是如果不出去，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抓到这个任务目标。
于度有一些‌烦躁。
他“啧”了‌一声‌。
车内剩下的人噤若寒蝉。
终于，他下了‌最后的指令：“倒车。”
司机大松了‌一口气，车开始缓缓往后滑动。
周宇绝望地闭了‌闭眼。
于度不愿意下车，他放弃任务目标，因为感觉到这是一个陷阱。
他不仅有勇，而且经验丰富——他不会为一口咽不下的气犯傻。那个女人杀了‌他们这么多人，他应该非常想要杀掉她，但是他忍了‌。
他宁愿将自己带回去，慢慢审问，寻找下一次时机。
他不可能‌再逃掉了‌。
一滴眼泪从周宇的脸颊滑过。
于度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周宇非常明显地感受到了‌他的鄙视。
但他接着‌流下了‌第二滴眼泪。
这种事情很难控制。
他也不想的。
车开始在他压低的呜咽声‌中提速向后，但就在这时，一个极小的“垃圾”从天上掉了‌下来‌。准确一点，居民楼的某一层。这里没有物‌业，大概没有人管理‌高空抛物‌的问题。
那东西掉在了‌车子前面一点，因为不大，所以即使砸地，也没有能‌力将声‌音传到SUV内部。
它就好像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在这个城市之中，常常来‌得突兀，但大家‌都只‌当作自然。
“轰隆”！
车子震了‌一下，“震源”在车头的位置。
烟尘飞溅狂喷，浓烟从那辆跑车的车尾后方冒出，顷刻之间将车前的视野模糊。轰鸣声‌好像一首殿堂级的交响乐，即使已经听完离场，仍然在脑中震颤流连。
爆炸了‌。
那是一枚炸弹。
微型炸弹，便携，范围有限，杀伤力却不容小觑。
如果刚才司机没有启动SUV，现在他们就会被‌炸死。
因为爆炸的位置就在刚才车停下来‌的地方。
宋宏盛脸色煞白，他转过头看向于度，于度的轮廓在黑暗之中冷得像一尊雕塑，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动作，但也许只‌是电视机开机之前的缓冲——
他不该这样无‌动于衷。
“下车！”一声‌大呵。
“哐”的关门声‌之后，于度人已经拿着‌枪从车门钻进了‌一楼废弃的铺面，里头是一览无‌余的墙体和‌堆积在角落的碎砖头，他贴墙站着‌，路灯终于在此‌时发挥作用，将他不愉和‌发青的脸色照亮。
宋宏盛解开安全带马不停蹄往车外跑，他没有去于度那一边，司机位在左侧，他直接钻进了‌左侧的铺面，从夹克衫的内侧抽出手｜枪，贴着墙面严阵以待——他的背抵住墙壁，脚有一点发抖。
他刚刚跟死神擦肩而过。
只‌差那么一两秒，炸弹就会把他这个最前面的司机带走。
周宇现在成了唯一一个还在车里的人。
他的眼泪止住了‌，因为他正在心里骂脏话——毕竟一心不能‌二用。
他是一个瘸腿的，没有人管他的死活。尤其在他们自己都自身难保的情况下。
他们下车的原因很简单，炸弹也许不止一枚，车在巷子里面的速度被‌压缩到极致，他们跑出去的速度根本比不上扔炸弹的速度。炸弹从楼上掉下来‌，那个女人在楼上伏击——她应该本来‌打算等他打开车门就开枪，但他没有上当，车子正在启动，她气急败坏地扔下一枚炸弹。
于度反应很快，炸弹的浓烟可以遮挡视线，他们立刻从车内出来‌，房子是最好的掩体，而且从楼上的视角看不见一楼内部。
他们弃车了‌。
谨防炸弹把车引爆。
于度已经不在乎他的死活了‌。
他留他一命的目的就只‌是找到那个女人，现在那个女人出现了‌。他们根本不会在这种时候拥有挽救挽救一个拖油瓶生命的优良品德。
周宇又开始祈祷。
千万不要丢下来‌第二枚炸弹。
他的祈祷奏效了‌，过了‌大概有5分钟，什么动静都没再有了‌。
没有枪声‌，没有炸弹，于度和‌那个司机就这样保持贴墙，好像两个被‌设定了‌某种程序的NPC，除非程序更改，否则决不挪窝。
陡然间，他又想到一个问题。
奇良和‌那个女人来‌找他是为了‌声‌纹密码，被‌大法官的人看见是偶然事件，他们明明已经逃跑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了‌报复？
周宇的脸陡然失去血色。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她也许只‌想杀人灭口。
大法官派这么多人来‌追杀她，她很有可能‌上了‌大法官的追杀令，即使她回来‌杀掉了‌于度，大法官依然不会放过她。在垃圾岛上，她唯一的出路就是躲。
这不是什么杀了‌就能‌一了‌百了‌的小混混。
她没有必要回来‌冒险。
但她偏偏回来‌了‌。
因为他是设计师，如果他走漏出去她要越狱的打算，岛府的人不会放过她。
她是来‌杀他灭口的。
周宇感觉自己现在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论倒霉，整个垃圾岛无‌出他其右。
又过了‌3分钟。
静悄悄一片，没有人跑下楼来‌。
楼下的人等着‌楼上的人下来‌，楼上的人等着‌楼下的人上来‌，也许他们都有相同的打算，驾着‌枪等着‌那个不长眼的猎物‌。
当然，也不可避免有另一种可能‌——她发现炸弹没能‌够将他们炸死，直接逃走了‌。
这是最大的一种可能‌，于度藏了‌起‌来‌，她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从武力上讲，奇良是个跟他一样的拖油瓶，他还没有枪。
大法官还剩两个人，能‌进大法官的都不是泛泛之辈。她一旦开了‌一枪，即使击中目标，但枪声
‌会暴露位置，另一个人会朝她开枪。
更何况这个司机跟于度分别藏在街道的两侧，她在楼上任何一个位置，都最多只‌能‌锁定一个人的位置——剩下的是视角盲区。
她最好的选择是直接逃跑。
逃得越快越好。
很显然，大法官的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司机蠢蠢欲动，但仍然不敢擅自作主，于是他朝着‌对面的于度打了‌个手势，这是他们内部的专用手势，用于在行动中无‌法发声‌的环境——这种环境并不少见，他右手握拳之后伸出食指和‌中指往巷子入口的方向指了‌指，接着‌又大拇指往下一竖——
意思是要不要直接离开。
于度看到了‌他的手势，一秒的思考之后，他回了‌一个认可的手势。
车不能‌够回去，谁也不知‌道她走了‌没走，SUV就是一个靶子，如果在启动SUV的时候又来‌一枚炸弹，他们必死无‌疑。
他们需要从一楼绕出去。
于度示意司机先走。
司机从另一端穿了‌出去——废弃的铺面前后贯通，很快，司机消失在了‌于度的视野。
无‌事发生。
她大概是已经走了‌。
于度开始也往外撤，走了‌好一段距离，到达巷口的时候，枪声‌响起‌了‌。
砰。
直接射在了‌他的脚下。
距离差了‌大概1米。
他像蛇一样S型从前后贯通的铺面贴墙而过——这样的走位无‌法锁定目标，那个女人已经做到了‌极致，但她还是无‌法打中他。
“操！”于度低声‌骂了‌一句。
她没有走。
她很有可能‌在屋顶某个位置，她一直在追踪他，在高处的拥有天然的优势——她引诱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抢占这一点先机。
她还是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操！
于度躲进了‌最后一间废弃铺面的中央，靠墙。
只‌有紧贴着‌墙才能‌够将三面的视野收入眼中。
他握紧枪，等待。
她知‌道了‌他的准确位置，他被‌逼着‌躲进这里，他无‌法移动。
如果082不想放他走，就会下来‌补枪。
他们要比谁的枪更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无‌事发生。
突然间，里头的街道传来‌汽车的轰鸣声‌。
一辆SUV就这样倒着‌开了‌出来‌。
黑色的车身好像一条在深海遨游的鱼，它睥睨整个海域，所以姿态格外的舒展和‌安然。
这是大法官的车。
于度追着‌车开枪。子弹朝着‌轮胎而去，但车的运动太快，偏移了‌，最准的一颗也只‌能‌打中车的保险杠。
“砰”。
一颗子弹落到他的脚下。
于度退回墙垣的中央。
这颗子弹从高处而来‌，目标是他。
那个女人还在楼上！
愤怒在顷刻间宛如万吨爆炸的烟花，在一瞬间点燃了‌他的大脑。
他们的目的是抢车，他们倒回来‌是为了‌救走那个软蛋！
刚才那一枚炸弹是故意扔偏的，他们根本没有炸掉SUV的打算！她早就计算好了‌炸弹爆炸的范围，如果他下车，她会开枪，如果他倒车，她就会在拉到安全距离之后扔下炸弹——那辆停在最前面的跑车，堵住了‌他们往前出去的路。
这是她精心设计的圈套。
无‌论怎么样，她都会逼着‌他们下车。
他被‌耍了‌！
她埋伏楼上，阻止他朝SUV射击，现在那辆车堂而皇之地跑了‌。
他丢盔弃甲，背水一战。
他要杀了‌她！
他一定要杀了‌她！

第062章 垃圾岛31
“警告：您不在本‌车车主允许驾驶名单之内，请立刻下车。”
“警告：您不在本‌车车主允许驾驶名单之内，请立刻下车。”
“警告：您不在本‌车车主允许驾驶名单之内，请立刻下车。”
SUV内部非常干净整洁，不知道是车主有洁癖，还是像这种黑邦使‌用的车辆总是喜欢在行动之后清理干净所有痕迹和证据。
驾驶体‌验很好。
车前还有一瓶用掉一半的熏香，香味很淡，皮革调，古典又‌沉静。
从外面钻进来的时候会让人感觉进入到了另一个领域——一个和谐的异域——在垃圾岛，和谐反而成了一种突兀。
车高速行进，窗户完全‌关闭，噪音很小。
总之很舒适——如果避开那个一直在报警的车载AI不谈的话。
“好吵，中二‌病，你能不能把这个AI也黑掉？”
大法官的车也安装了智能中控，但‌智能的东西依然是那个问题，他们面对普通武力非常保险，但‌谁都可以成为他们的主人。
司机的钥匙还插在车上，不过那玩意没‌有用了。
钥匙是给允许驾驶名单之内的人用的。
黑客从来不需要人允许。
奇良的手紧紧抓着方向盘，他依然很紧张，死里逃生是一场漫长的动作电影，散场之后才是评论迭起的高潮——脑子里面很多东西开始交织回顾。
魏易扔下炸弹之后就离开了三楼——底下的人在跑，她也一样‌在跑，趁着他们的慌乱和烟雾的掩护，她逃到了顶楼。
顶楼的视线最好。
她一个人上去的。
她做事‌非常周到。车内的视野范围有限，大法官的人大概率无法追踪炸弹坠下的准确楼层——他们最多只能看见最后的一点加速抛物线，但‌她还是选择改掉蹲守的地点。
她还吩咐他离开。
他下到一楼连接二‌楼的楼梯中间等待。
那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漫长到他在脑子里闪过了从认识她到如今的所有场面，最深刻的一幕是在咖啡馆的时候，她问的那一个问题——
“你知道失败的下场吗？”
这座岛上危机四伏，他好像一个装在笼子里的人，凭借高超的黑客技术，规避掉了这个岛上司空见惯的厮杀和抢夺。周宇是这座岛的设计师，他知道这个城市所有的规则，但‌他依然无法在规则之中游刃有余——当‌他创造出‌这个怪兽的时候，怪兽就开始拥有了自己的灵魂。
在他建立的规则之上，这里的罪犯们又‌建立起了另一套规矩。
有人为刀俎，有人就得为鱼肉。
他这个从笼子里面探出‌头的人，幻想和计划的一切都在意外之中分崩离析，他无法控制的变量是这个岛上的危机。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数据一样‌被提前解析和预知。
所以她会这样‌问。
她在那一扇又‌一扇的监控显示器之中看见的是一种怀疑。
在屏幕背后操控一切的人，是否真的能抗得起现实的曲折和冲击。
他有了一瞬间的退缩。
出‌门的时候即使‌拿了一把伞，但‌雨依旧会沾湿袖子。
因为这是下雨天。
要在下雨天出‌门，需要胆量、勇气和计划，风也许会刮跑你的伞，雨也许会比你预计的大很多，但‌你选择之后，就必须在抵达目的地。
走得愈慢，淋的雨也就越多。
“喂，中二‌病，你怎么不说话了？”
奇良：“别吵。”
他的声音是罕见的冷硬，他长的一张并不算凶狠的脸，可能这样‌的人并不常发‌火，所以稍微有一点生气，就会让听众揣测连连。
周宇在后排座位上缓缓挪动着受伤的小腿，他整个人躺在了真皮座位上，他发‌现这个姿势比让脚坠在地上更加舒服。
“不关就不关，凶什‌么嘛。”周宇嘟囔了一句。
他的语气比之前在包房的时候和软了很多。很少有人在面对救命恩人的时候能够不理亏。
车载AI读不懂空气，不知道进退，坚持不懈地表达意见——
“警告：您不在本‌车车主允许驾驶名单之内，请立刻下车。”
“警告：您不在本‌车车主允许驾驶名单之内，请立刻下车。”
车驶入红绿灯外的分流车道。
刹车了。
还有30秒的等待时间。
奇良黑进了车载AI的程序。
AI熄火了，车内变得安静。
还没‌到30秒。
因为太过安静，周宇突然有点后悔——因为这种环境给
了他一种要说点什‌么暖场的冲动。
他心中有很多的疑问在这一刻冒了出‌来。
“你说那个，魏易，到底是什‌么人啊？”
奇良：“改造营的红章。”
周宇：“哦。”
改造营的红章只能证明她的实力，但‌无法说明她的来历。
周宇又‌问：“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奇良：“这不重要。”
倒也是。
周宇又‌说：“她是一个好人。”
在垃圾岛，好人不是一个夸奖。
奇良转过头，幽幽地看了周宇一眼。
周宇：“你们真的那么想要出‌岛吗？”
为了出‌岛，冒着生命危险跑回来将他救走。
奇良：“你不想出‌岛？”
周宇：“想是想，但‌也只是想想。你又‌不是没‌看过墙。”
奇良：“哦。”
周宇听出‌来他言语的敷衍，忍不住说：“你好像很不听劝啊。”
奇良：“呵呵。”
周宇：“……”
“你还是太年轻了。”周宇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总觉得自己很厉害。你看我现在，不也沦落到这个样‌子吗？很多东西不是有勇气就能够改变的。”
奇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设计这座岛？”
周宇：“你说得我好像很坏一样‌。”
尤其是刚刚才提过那一面墙。
奇良又‌幽幽看了他一眼。
周宇：“又‌不是我要建岛的，我只是收了钱当‌顾问。”
奇良：“顾问？”
周宇：“嗯啊。工资太低了，赚点外快。”
奇良：“你原来是做什‌么的？”
三十秒到了。
周宇说：“绿灯了。”
奇良发‌动汽车。
很久很久，周宇都没‌有回答之前的问题。
拐弯的时候车往一边偏离了一下，周宇身子撞上了椅背，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奇良：“医院。”
周宇：“哦。”
受伤了确实该去医院，但‌问题是——
“你给钱？”
奇良：“……”
奇良说：“不要钱。”
周宇：“为什‌么？”
奇良：“她说她免费。”
周宇想不明白，几秒之后，他说：“她是一个好人。”
奇良没‌有回答他。
过了一会，他又‌说：“我会感激她的。”
奇良说：“闭嘴。”
周宇闭嘴了。
给钱的是大爷，救人的也是大爷。
车安静地行驶到医院门外。
现在在进入负一楼的车库。
车停在了离电梯最近的尚未被占用的车位，奇良率先下车去扶周宇。
将周宇拖出‌车门后，他说：“你真的很感激她？”
周宇愣了一下，他没‌有钱付医药费，这也许是对他的考验。
奇良要考验他的忠诚。
周宇斩钉截铁：“我非常感激你们。你和她。你们简直就是垃圾岛的真善美，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像你们这样‌的活菩萨了。”
奇良：“那现在把声纹密码给我们。”
周宇：“……”
该死。
奇良：“怎么不说话了？”
周宇：“以恩相挟，不是君子之道啊……”
奇良：“你讲话挺有文化‌的。”
“我没‌读完大学，最讨厌有文化‌的人。”
周宇：“……”
奇良：“现在到你报答的时候了。给还是不给？”
周宇一只胳膊被奇良架在肩膀上，他不自主地想要收回来，奇良却稳稳地用手掌住他的蝴蝶骨将他架在原地。
某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一直被捆好了送上烧烤架的乳猪。
烧烤架不认主，谁抢到了谁就可以吃。
他是一只香喷喷的没‌有自保能力的猪。
他们救他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如果他失去利用价值，他们未必不会将他一脚踹开，或者杀他灭口。
垃圾岛根本‌没‌有人性的真善美！
“等她回来我再给你们密码。”周宇说，“快送我去医院，再晚点我小命没‌了，你们一辈子都别想出‌岛了。”
奇良锁好车，架着周宇走到电梯外面。
按好楼层，等待。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察觉到周宇脸上的浮现出‌一抹很古怪的笑。
有点得意，有一点庆幸，还有一点惋惜。
非常复杂的情绪。
但‌作为跟他住过两周的室友，他的表情库在奇良这里格外的丰富，他见过这个表情，在某一次，他观察一只鸟是否会落入他预设的陷阱。鸟死了。
他惋惜死亡。
电梯打‌开了，周宇眼神示意奇良将自己扶进去，奇良没‌有动。
他的目光在一霎那变得阴沉。
“你觉得她回不来了？”
周宇脸色一僵——那是被人看透之后的失措。
电梯门即将重新合拢，周宇迈出‌脚试图自己上去，但‌他连一步也走不了——奇良将他架住了，他的腿也因为受伤失去了一部分肌肉力量。
“哈，哈哈……”周宇僵硬着说，“怎么会回不来呢？她那么厉害……她肯定能够杀掉于度的……”
于度，就是那个朝他开枪的男人。
他喊他于老总。那个男人比他年纪小得多，是这次行动的主心骨，他见了他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锵”。
电梯彻底合拢。
人没‌有上去。
“于度是什‌么人？”奇良问。
周宇：“大法官的人。”
奇良：“你再答非所问，我就把你丢到医院外面的臭水沟里让你自生自灭。”
周宇：“……”
周宇额头冒汗，一部分是腿疼的，一部分是吓的。
他眼珠子乱转，正在组织语言。
奇良：“而且我觉得依你的骨气，严刑拷打‌一下，一样‌能够把声纹密码给套出‌来。”
周宇：“！”
是的，他们完全‌可以不救他。他们只在乎密码！
周宇眼巴巴地看着奇良：“你们是好人。你们不会做这种事‌的。”
奇良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小心思：“别给我戴高帽。”
“我才不是好人。”
“好人不会被投到这座岛上。”
周宇：“……”倒也是。
奇良想了想，大概觉得威慑力还是不够，又‌补充道：“魏易更不是什‌么好人。你知道她在改造营杀了多少人吗？”
周宇：“多少？”
奇良噎了一下，说：“呵呵，说出‌来怕你吓死。”
周宇：“……”
奇良快速地说：“反正很多人就对了。”
奇良：“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被大法官追杀吗？”
周宇猜测道：“因为她杀的是大法官的人？”
奇良：“没‌错。大法官的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那是别人！”周宇急促道，“于度不一样‌，他是大法官的王牌杀手，别说外面的人了，大法官里面的人也怕他怕得要死。他杀人不眨眼的！而且单打‌独斗，他从来就没‌输过！”
“他是这个岛上最恐怖的传说。以前大法官和猛虎还在争地盘，他单枪匹马在一晚上连杀了20个猛虎的人，全‌是异血和改造人。只要他出‌手，任何人都有来无回！”
奇良嘟囔了一句：“有这么恐怖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周宇：“可能因为你性格比较孤僻吧。”
奇良：“？”
周宇：“没‌有朋友给你传这种道上的八卦。”
“大家都是吃饭喝酒的时候才放松戒心的。你不会没‌有朋友一起吃饭喝酒吧？”
奇良瞪了周宇一眼。
周宇：“你真的没‌有朋友？”
“……”奇良说，“你别在这里转移话题。”
周宇：“对不起，伤害到你了。”
这句道歉比之前所有的话加在一起都伤人。
奇良生出‌一种现在就把他丢进臭水沟的冲动。
他努力扭转回话题：“我相信魏易的实力。她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周宇：“嗯嗯。我也相信！”
“你说假话的样‌子为什‌么总是这样‌如出‌一辙？”
周宇：“……”
腿疼越发‌严重，严重到将他的懦弱铲空一半，他有一点气急败坏：“没‌有人能战胜于度，这是垃圾岛的共识，我知道你希望她活着，但‌很多事‌情不是希
望就能有好结果的。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我都当‌她救我一条命，以后逢年过节，我会去给她上香的。快点把我送上电梯，再不上去，我也得完蛋，她不就白救人了吗？！”
奇良脸色铁青，大概越是孤僻的人，越是容易对接触的人类产生更强烈的情感连接——因为很多人占据一个情感和理智，那么每个人分到的就会很少。但‌只是突然闯入一个人，即使‌只是刚接触了没‌有多久，能够思考的所有情感都会押注在这一个人身上。
死亡是这个岛上不可避免的话题。
它每天都在发‌生。
大部分人谈论起来毫无芥蒂，因为大部分的死亡都跟他们无关。
正常的社会之中，同一个社区发‌生了命案，都会引发‌人的同情和揣测。
因为太近了。
所以无法剥离出‌来同而为人，或者别的同盟、同类、同伴的联结。
周宇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妙，本‌来张了张嘴还要补充点什‌么抗礼的话，但‌最终把嘴巴闭上，安静地在原地当‌一个雕塑。
奇良又‌按了一下电梯。
电梯下来得很快，里面没‌有人。他抓着周宇进了电梯。
周宇在电梯里接着安静地当‌一个雕塑。
奇良带着他去了二‌楼，他去了敲了院长办公室的门，没‌有人，于是开始打‌门一侧墙上挂着的院长热线。
周宇站在办公室门口等待，他的腿很疼，很着急。
“你随便找个医生治就行了啊，干嘛非要找院长啊，万一人家不来怎么办？你这不是耽误我病情吗……”
电话还在接通中，奇良抽出‌空回答了他：“不行。一定要找这个医生。”
“为什‌么？”
“因为只有他免费。”
周宇愣了一下。
奇良接着说：“而且他的医术最好。保证你以后活蹦乱跳。”
枪伤有时候会留下后遗症，抱着以后活蹦乱跳的期待，周宇闭嘴了。
他祈祷院长来得快一点。
根据奇良在电话里的发‌言，院长好像不是很愿意来，但‌自他说了“魏易”两个字之后，通话就进入了另一个层面。
奇良没‌有多费唇舌，院长就答应了要过来——根据奇良最后一句“搞快点”来判断。
院长来得很快，非常快，也许他住得本‌来就不远。
他脚上还穿着拖鞋。
周宇被送进了手术室，奇良在外面等待。
等待很漫长，漫长到他闭眼小憩了一下，
毕竟已经是夜。
醒过来之后，周宇的腿已经包扎好了。子弹从他的小腿肚一侧擦过，血肉惨不忍睹地爆开，但‌没‌有留下子弹，某种程度上，算作“擦伤”。
严重的擦伤。
周宇躺在VVIP病房养伤。
VVIP病房是空着的，岛上很少有人付的起这个价住在这种地方——医疗是一种止损，不是一种享受消费。
奇良守在病房里面，VVIP病房里面有一个半人高的金属书架，里面是各式各样‌的杂志，还有医院的宣传手册，奇良抽了一本‌出‌来看。
他看得不算专心，因为每当‌床上那一位伤患有半点风吹草动，甚至只是咳嗽和抽痛声大了一点，都会引得他从书中将头抬起来。
周宇清楚明白奇良的打‌算，他半坐在床上，头靠着皮质的床头板，斜着脸看过来，说：“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跑的。这么晚了，你赶紧去睡觉吧。你这样‌坐着怎么睡？”
奇良瞪他一眼。
周宇：“……”
“放心，我不会跑的。”周宇指了指那条缠好的伤腿，“我现在也跑不掉啊。”
奇良：“我信你的话不如信猪会上树。”
周宇：“你这个人好阴暗哦。”
奇良：“我的阴暗不及你的无耻。”
周宇：“……”
“你以前没‌有这么不讲理的。”
奇良：“讲理的人在垃圾岛活不下去。”
周宇发‌现自己撬不开奇良的心房，悻悻地拉起被子缓缓钻进被窝，躺起来比坐起来舒适很多，他发‌出‌了一声很低的喟叹。
他刚要闭上眼睛，VVIP的病房就被打‌开了。
“吱呀”一声，房门又‌被关上了。
一个小孩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咔嚓。
他往后一伸手。
门就这样‌被反锁了。
他剪着毫无审美的刘海，两颗又‌大又‌黑的眼珠子，皮肤偏白，人比门把手高出‌一大截，比起儿童，更偏向一个少年，但‌即便如此，他脸上的神情也很不像这个年纪——他过于的沉静，到一种阴郁的地步。人被房间里的灯一照，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古怪。
周宇转过头看奇良，遇到新奇事‌物的时候，人们本‌能地想要跟同伴交换意见。
但‌奇良的注意力没‌在他身上，无法回应他的目光，他的脸色在看见小孩的一瞬间变得刷白。
“啪嗒”。
杂志从他手里掉了出‌来。
小孩从怀里掏出‌枪，枪口对准奇良的心脏：“我姐姐呢？”

第063章 垃圾岛32
爆炸声和枪声响起‌之后，居民楼开始关灯。零星的将屋子照得微黄的几盏灯在此刻不约而同地‌熄灭了。
没有人想‌成为黑夜之中的靶子。
枪响会偶尔出现，那种私人恩怨，但都与他们无关。大家都喜欢当‌局外人——在不涉及个人利益的时候。没有人见义勇为，或者拨打官方热线——当‌然，这里根本没有热线。
于是这片区域彻底变成了对垒的舞台。
于度靠在墙的后背已经开始濡湿，在大冬天，
他安静地‌在听耳边传过来的一切声音。
风声，虫豸的叫声，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鸣笛声——非常细小，不是很熟悉的人，通常只会将它略过。他太熟悉战斗，他不会错过任何可以‌帮助分析环境的声音。
他唯独没有听见脚步声。
也许那个女人没有想‌将他杀掉的打算，她只是将他逼进‌这里面‌，阻止他去围截那一辆SUV。她现在很可能在楼的另一头，下楼，离开。她不会再追过来。
时间过去了十五分钟。
于度松了一口气，但很快，他又‌觉得烦躁。
任务目标丢失。
今晚白来了。
还‌死了这么多人。
烦躁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地‌面‌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于度浑身一震。
在巨响之前，有一个庞然的影子从‌铺面‌的右侧坠下，于度转过头。
生锈的金属，长条，竖条，网状合并在一起‌，至少有半条街道的长度——至少它完全地‌拦住了右侧的出口。
这是楼顶防坠的金属栏。
陡然间，他想‌起‌费尔顿说过的话——“不过她力气特别大”。
“特别大。”
一种前所未有的疑惧上升至他的心口。
她连根拔起‌了楼顶上的金属防护栏，从‌浇筑好的混凝土里面‌——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金属栏杆的尾端，上面‌还‌有被暴力断开的锋利嶙峋。
真的是她做到的吗？
她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前一个问题在此时不够重要，所以‌很快被后一个问题占据了计算频道。
一道白光带着预警的危险的冲破他的大脑皮层。
于度疯狂往左边的出口冲出。
但已经晚了。
另一面‌庞大的金属防护栏就在这时从‌左边的楼顶往下坠下，重量加速度增加了冲击力，它们来得又‌急又‌猛，“嗙”的一声巨响之后，烟尘四起‌，就停在他的脚掌前不足半米的位置。
两侧的护栏没有完全将他的路封死，但是他们太过碍眼和有存在感，如果要跨过护栏，那么耽误的时间很难讲会不会是更致命的危机，如果只在被护栏裹紧的小范围内移动——根本不可能快速的移动。
他被限制了速度、视野和移动范围。
愤怒占据了他的身心，前所未有，如狂袭的巨浪，将他整个人倾覆。
呼吸仿佛是溺水的挣扎。
他现在必须要做一个选择，跨过护栏，或者在那一条被护栏截断出的新的狭路中缓步缓行。
他无法‌再待在这里面‌。因为通常情况下，堵住敌人的去路，目的只有一个。
将他们赶尽杀绝。
他的脸色开始变得冰冷。
但很快，他又‌笑了。
他有第三条路。
对有的人来说，选择和行动有时候只需要1秒不到，但在一秒的时间之内，也足以‌发生很多的事情。
脚步声没有从‌他的耳边响起‌，但枪声依然响起‌了。
枪声来自头顶。
他就站在门‌口靠外一点的位置，他的手臂被击中，他生理性地‌叫了一声，人开始往金属栏的方向倾斜，但他完美地‌控制住了倾斜，他抬起‌头。
天空之上，有人身披幽冷寂白的月光，抓着墙外的金属管道垂直墙壁滑行而下。
从‌天上往地‌下看，一切事物都会变得渺小，从‌地‌上往天上看，一切事物都会变得庞大。由‌于视角的畸变，他仰起‌头时，会感觉那人背后蓝黑色的天格外的远，因为这幅画重点着墨在中心的人物，她不断地‌变大，身后的天也被她盖得渺小。
她的脸被那一盏不知死活立在原地‌的路灯柱照亮。
瞳孔之中，闪过一点铄金。
好像深海之中突然潜伏上来的怪兽，神秘，古怪，危险。
人们天天在海边嬉笑游乐，人们谈起‌海，有说不完的话题，但是海底之下有什么，一代又‌一代，没有人能说得清楚。那些怪兽，是不安分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浮出水面‌，轰隆一声，将这安静的画面‌撕碎。
在被怪兽吃掉之前，你无法摸清怪兽的底细。
“砰”。
又‌是一枪。
打在了金属栏杆上，于度躲了过去。
“操！”
他掏出枪准备回击，但从‌天而下的那一位不速之客不停地‌朝他打出子弹。
他无法从集中的火力之中突围。
他只能够逃。
可她的枪在逼近的距离之下命中率越来越高。
他被击中了小腿，右手臂，左肩。
他差点就要坠落在地‌，一滩软泥。
他手中的枪被打甩了出去。
章驰已经滑落到了2楼的位置，目标变得更加显眼，目标在动。
在动的目标，通常需要一点预判。
她又‌打了一枪。
预判失败了。
子弹一点也没有挨着目标。
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现在的情况不太正常。
那个男人仿佛一块被吐出来的口香糖似的从‌地‌面‌弹起‌黏到了最‌近的一面‌墙上。他的手和脚都长出了突触，夜色太黑，从‌地‌上掠到墙面‌的时候，突触只在昏黄的路灯下显眼了一次，很多的突触，淡黄色的头——也可能是白色，只是被路灯照黄了，他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张开手脚趴在墙面‌。
章驰怔了一瞬。
异血。
子弹就在这时从‌于度的肩膀、小臂、小腿缓缓掉落。地‌面‌被砸出起‌伏的“叮当‌”声，非常细微，顽皮的子弹跳动两下，跟着突兀的背景音沉寂了。
破裂成血窟窿的伤口开始一点点愈合，一开始最‌快，炸开的血肉一点点往中间开始挤压，最‌终在中间留下指头大小的不均匀小孔——有一些人体组织在子弹的高速冲击下被打掉了，修复速度减缓，血肉凭空开始生长，最‌终填平了那些凹陷进‌去的小孔。
最‌后一步是皮肤，裸露在外的鲜红被黄白的肌肤一点点覆盖，这一步又‌开始变快。好像冲过来的什么染料，铺上去，立刻成型透色。
他的身体上没有留下任何受伤的痕迹。
炸开破损的皮夹克外套是刚才混乱的唯一见证。
这一幕太过骇人，类似于在跑步的时候一举超过第一，结果发现人家会飞。
你吭哧吭哧跑过的路就在他起‌飞的一瞬间被拉平差距。
章驰接着举起‌枪。
她的枪口对准于度的脑袋。
不知道脑袋会不会也重新长出来。
“砰”。
没打中。
他在墙壁上的行进‌速度更快。快到生出了残影。子弹在墙壁上打出一个孔，很快掉了下来。
“咚”。章驰落到地‌面‌。
她双手举枪——这样可以‌瞄得更准。
高速行进‌的物体是很难锁定的，她皱了皱眉头。掌根被后坐力震得发麻，她将枪握紧了一点。
“砰！”
不是她开的枪。
是……有人朝她开的枪。
子弹击中她的右臂上侧，巨大的冲击力将血肉如猪肚一样小范围爆开，她的枪被直接震落在地‌。
章驰朝子弹射来的方向看去。
黝黑的枪口对准她，那个人也在瞄准。
瞄准结束。
他的食指又‌要扣下板机。
章驰扑着滚进‌了铺面‌。
子弹击在了几米之距的金属栏杆上——这个庞然巨物现在成了保护她不被瞄准的障碍。
宋宏盛懊恼地‌跺了一下脚。
他将枪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到右手。
他的肢体太僵硬了。不得不活动。
于度没有跟着他出来。
他听见了巷子里面‌的枪声，他还‌看见了那一辆自己驾驶过的SUV目中无人地‌窜逃。
车在宽敞的主‌干道上跑得尤为的快，他举起‌枪刚要瞄准，车就已经遥遥地‌将他甩在身后。
他接着等‌待。
等‌待了很久很久。于度依然没有出现。
按理说不应该那么久。
目标已经劫车逃跑，他有什么理由‌不出来？
他想‌了很久。
得出了一个不可置信的结论。
于度已经死在了里面‌。
但不应该。
于度从‌来没有输过，从‌来只有别人输给他。被他杀掉的人不计其数。他不可能会输。
但……万一呢？
那个女人能杀掉白鲨，为什么就不能够杀掉于度呢？也许，白鲨和其他死在改造营的红章，不是她的上限。
她还‌没有展露过自己的上限。
宋宏盛在原地‌站了很久。
如果于度真的死了，他不能就这样离开，他至少要带上他的尸体回总部。
当‌人们在紧张的时候，思路总是会比其他时候更加缜密。
他忽然联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也许于度没死，他只是待在里面‌没有出来，情况是跟刚才一样，有未知的枪口正等‌待着将他瞄准。
他不敢轻举妄动。
仿佛为了回应他的猜想‌似的，枪声很快接二连三响起‌。
没有那么的响亮，因为他已经出来有一些远了。他们追进‌去的巷子，穿过贯通的铺面‌，还‌有一条相‌似的更窄的只能令人通行的小巷，两条夹心外面‌是三排居民楼，居民楼很多都关了灯，夜色之中，仿佛经年持久隔岸对视的幽灵。
进‌入那一条巷子，就是去地‌狱作客。
驾车离开的不是全部人。
有人留在了巷子里。不会是那个瘸子，他根本无法‌活动，也不可能是那个年轻的男人，他也没有这个胆量。
是她。
她故意击中车，引他们来这里，也许目的是将他们斩尽杀绝。
这是一个陷阱。
他想‌要逃，但他不敢逃。
大法‌官不会宽恕在面‌临敌人时抛下同伴的孬种。
而且，于度还‌没有死。
胜负还‌不一定。
他握紧枪走了进‌去，等‌待时机。猎人在狩猎的时候，防御能力反而是最‌低的，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完全地‌落在了猎物之上，所以‌他在她瞄准的时候出手。
但他失手了。
惶恐从‌脚底板攀爬到了手心。
他开始颤抖，因为在她发现他的时候，投来了一个很冷的目光，明明很远，明明毫无杀伤力，可他就是不由‌地‌恐惧。
“开枪！”于度就在这时将他叫醒。他从‌墙面‌攀爬到了五楼的阳台外，双手扒在阳台的栏杆之外，两只脚分列开吸在墙体上，这个姿势比完全趴在墙上的视野更加宽阔，他冲他又‌喊——
“傻逼！追进‌去！给我开枪！”
其实他并没有完全地‌懈怠，他只是在重新瞄准。但于度就是这么着急，宋宏盛不得不听从‌他的指令往里面‌冲。
他怕得要死，但她没有枪了。她也不可能跑出来捡枪——那会直接对上他的枪口。所以‌于度会这样着急。铺面‌前后贯通，他怕她就这样逃了。
理性来讲，她对上他不可能赢。人类发明的武器，就是为了杀掉比自己更加庞大的敌人。他们朝狮子开枪、老虎开枪、大象开枪，这些他们徒手根本无法‌在缠斗中有胜算的生物，全都死在他们的枪下。
他们只需要付出几颗子弹的代价。
颤抖很快停止。
宋宏盛朝金属栏杆逼近，他从‌巷子的另一角过来，越往里面‌靠拢，障碍物的遮挡面‌积也就越大，现在金属栏杆横在了他的脚下，要想‌追踪到躲进‌去的猎物，他最‌好翻越这个障碍物。
他抬起‌脚。
就在这时。
一块有两个拳头大的不规则石块从‌不远处飞了出来，有一只手露了出来，很快，手收了回去。
石块飞得迅捷，按照它本身的重量来预估，甩出来的力量非常大，大到冲破空气阻力，在短短一秒不到的时间之内，砸到了他的胸口。
“啊！”
他不由‌自主‌地‌侧过身子，但冲击力太强，石头砸地‌之后，他“咚”的一声倒地‌，头磕在金属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响。
“啪嗒”。
另一声清脆的响，遥遥传来。
他的枪掉在了地‌上，滑动了至少两米。
宋宏盛第一个想‌法‌是，她竟然还‌不逃！她竟然敢守在门‌外！
“蠢货！”于度在天上大吼，吼声快要将嗓子震破，令人不禁觉得如果他手里有一把‌枪，比起‌那个女人，他会先崩掉自己。
宋宏盛很快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他撑着栏杆不顾痛楚惶然起‌身去找被甩出的枪。
但又‌一颗石子从‌前方飞了出来。
这次能看见的不止是手，还‌有人。
082。
“啊！”
石头击中他的脑门‌，他又‌一次对着金属栏杆磕头碰脑。“珰珰”两声。在倒下的瞬间，他看见有人朝他跑来。是那个女人。
疯狂地‌跑。
“别让她拿到枪！”
于度的怒吼在空中如爆燃弹一样扩散。
宋宏盛浑身一震，赶紧爬起‌来去捡枪。
有的人会被猛兽拆吃入腹，有的人会将猛兽拆吃入腹，区别在于，他们有没有武器。
捕食者和猎物，有时就好像沙漏，掉转过来。也是一样。
地‌上有三把‌枪，一把‌是于度的枪，一把‌是章驰的枪，最‌后一把‌是宋宏盛的枪。前面‌两把‌枪都已经被甩进‌了巨大的网状隆起‌护栏底下压着，踩着进‌去能够够到，但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进‌去。
只有最‌后一把‌，就明晃晃地‌待在地‌面‌。
安静地‌等‌人摘取。
三个人好像三支从‌不同方位射出的箭簇，奔往同一个目的地‌。
于度的始发距离最‌远，但他在墙上行走得非常快。宋宏盛的始发距离最‌近，但他的行动迟缓。章驰跑速中等‌，距离中等‌。
很难说清楚到底赢家是谁。
如果手｜枪也能说话的话，也许它会感叹一句，这辈子还‌能有这么抢手的时候。
结果来得很快，这场奔驰的游戏没有输家。
三只手几乎同时伸向了地‌上那一把‌通体漆黑的手｜枪。
下一场游戏就在此刻接踵。
下一场一定会有输家。

第064章 垃圾岛33
在章驰的指尖就要‌触到枪的时候，宋宏盛猛然将头往她‌冲过来的方向一撞。
章驰侧身往左偏了一点点，在高速行进时被人‌撞开，就好比运动场上摔跤的短跑运动员，一旦中断，就很难再捡起来之前的速度。
更危险的是，他们很容易摔得找不着北。
宋宏盛得寸进尺地将整个身子‌往章驰的方向倾去。他已经放弃去抢枪了。他现在做这一切的目的，只是为了让于度能够拿到枪。
将宋宏盛推开的时间也会减缓她‌的速度，她‌只能拼命地往左边让，伸长‌左手去够枪。
但‌一只青筋突出，指甲剪得格外光滑干净的大‌手率先一步拿到了枪。
于度笑了一下。
笑的弧度很小，只有他自己能够察觉到。因为他很快就收起了笑。
他“咚”地一声翻身落到地上，从跟墙壁平行变成了跟地面垂直。
他举起枪。
动作非常迅速，行云流水，好像他曾经做过这个动作无数次。他将枪口往右手边对去，食指在同一时间往下按压。
在很近的距离之内，他甚至不需要‌瞄准。
这一场赌局就是这样惊险刺激。
没有抢到枪的人‌，就会成为靶子‌。不会再有逃跑的机会。
宋宏盛大‌松一口气，他也禁不住地想笑，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或者‌棋高一着的得意，甚至还有一丝轻蔑——人‌总是在跨过高山之后，自命不凡地觉得从前走‌过的只是小丘。
但‌他的笑容很快就凝固在了风中。
他的双脚突然离地了。
章驰双手抓住宋宏盛的胳膊，准确一点，小臂的位置，好像在摊开一张面饼，一个活生生的身高不止一米八的大‌汉就这样被她‌扯开在了半空中，他在瞬间化作了一个不能自主的摆锤，尖叫着在空中从右往左做加速度。
“砰”。
子‌弹打‌出。
打‌在了挡在章驰身前的面饼上。
“呃啊啊啊啊啊啊！”
宋宏盛的肩膀被打‌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血在空中飞洒，落到墙上，安分守己地缓缓下坠。
“咚！”他的腿重重砸在了墙上，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要‌从墙上滑落，但‌他的脚刚刚触地，一阵风就从他的面前拂过。失重感重新袭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又到了抛物线的最高点。
“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尖叫声刺耳得连自己都头皮发麻。
他像一只布偶娃娃一样被砸给了于度。
他跟于度差不多‌的身高，但‌他的体型更大‌，他早就过了最佳的状态年龄，松垮的皮肉包裹着的肌肉组织变得若隐若现。很大‌一块。于度往后撤去，宋宏盛在空中被甩出来的速度比他动得更快，人‌就这样来势汹汹地砸往他的左边胸口。
于度猝不及防被砸到了墙上，宋宏盛变成了一个大‌锤，砸得他几‌近对折。
“呃呵！”
枪又从手中飞了出去。
滑出去半米。
宋宏盛终于在此刻得救，抓着他摊饼的那个女人‌有了新的目标，她‌释放了她‌的双手，宋宏盛“砰”地一声砸在了墙角，疼得龇牙咧嘴。
她‌的目标又成了地上那一把枪。
于度很快反应过来，仿佛抽条的嫩叶一样从墙上拔起，飞射到了地上，他伸手要‌去拿枪，枪却被一只脚给踢开。
一个拳头在同时砸向了他的脸。
于度侧身躲过，拳头带起来的劲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侧脸，等他回过头时，挥拳的人‌已经伸手去抢被她‌踢远的枪了。于度往墙上一跳，四肢黏在墙上，“咻”地一下又从半空俯冲而下，那把枪就这样被他拦截。
重新落进了他的手里。
他的手指灵活得如最丝滑的绸缎，轻而易举就钻进了扣动板机的固定框，他正‌要‌往下用力，一只手就在此刻抓住了枪筒，黑色的金属外壳在一瞬之间跳进了燃烧炉，从最外面开始往内凹凸不平的融化，那一把坚硬的枪，就在此刻被捏得成了一个麻花。
子‌弹再也无法从里面出来了。
于度赶紧抬起手指将枪甩开——扭曲损坏的枪不仅杀不了人‌，强行开枪还可能伤己。
一只拳头再次砸向他的面门，他张开手脚瞬间跳到墙上紧紧扒住墙壁，拳头落空了，那个女人‌正‌在抬头仰视他。
异血的变异情况是比彩票还要‌难以预测的东西，不是所有的异血变异的方向都是进攻能力，也不是所有的异血在变异之后都能够将身体平衡在一个能够自如操控的点，在本就边缘的异血人‌中，拳头是决定生存地位的最重要‌条件，而能够突破人‌体限制，获得像他这样能力的同时还保留进攻性的，又是万里挑一。
通常情况，能够上墙的动物都体态轻盈——这也意味着无论它们本身的天赋几‌何，在遇到更庞大‌生物的时候都有着天堑的进攻差距，大‌象甚至在自己无法察觉的时候就踩死了一群蚂蚁。
他很稀有。
他保留了壁虎基因的同时，还有非常强的搏杀能力。
“咻”——
于度就在此时从天上张开四肢飞下，他伸出脚，朝着章驰的脑袋踢去，由于速度太快，宋宏盛甚至没有察觉到他的意图，还得于度亲自给他发号施令——
“蠢货，杀了她！”
章驰极速后撤，但‌刚才‌还是守护神的金属栏杆就在此刻化作了阻碍她‌速度的最大‌障碍，她‌的小腿和背部
都快贴到了拱起的栏杆上，但‌那一只飞脚依然踢中了她‌。
但‌幸好，不是脑袋。
只是肩膀的位置。
一声极重的闷哼之后，她‌脸上的五官不由自主地挤拢。这一脚太重了，即便在改造营，她‌也没有遇到过在力量上能够跟他相‌“媲美”的红章。
宋宏盛终于被那一声痛哼叫醒，他环顾四周，幸而这废弃的铺面里不仅有碎成各种形状的小石块，还有很多‌一看就资历颇老的金属管，零零散散堆在屋内，尤其是门口和角落位置。他伸出手，挑中一根离他最近的婴儿小臂粗细，一米长‌的金属管，忘了痛一样地拔地而起，边跑边将管子‌从半空敲下——
如无意外，这根管子‌会敲中那个女人‌的头，她‌会头破血流。
这是一个极大‌概率的事情，于度的一脚使她‌被限制住了走‌位，她‌刚刚才‌被踢中，她‌应该痛不欲生，她‌还没有时间反应，她‌对偷袭招架无能。
可是不到最后一刻，谁也无法知道赢家是谁。
金属管毫无阻碍地从天上落到了她‌的面前，但‌就在快触碰到她‌鼻尖的时候，一只手将管子‌握住了。
宋宏盛睁圆了眼。
中空的金属管在她‌手中发出“砰”的一声响后就开始往内挤压，空气被迅速排出，被她‌手掌握住的金属管跟着她‌手指的施力部位一寸寸变形。管子‌的进攻被横空拦截，冲击力渐渐散掉，终于，她‌一把将金属管夺了过去——她‌的力气太大‌了！他根本无法握住！金属管像条刚上岸的鱼一样声从他的手中滑掉！
半空中出现了一抹身披月光的银白。
那根金属管现在跟他反目成仇，毫不留情地冲他脑门而来。
“梆！”
一声重响。
血从他眉心靠上一点的位置涌了出来，跟刚刚开闸又坏掉的水管一样，止不住地往外倒水。
红色的水。
他感觉天旋地转。
他觉得自己的头一定破了。
也许脑浆都被打‌了出来。
不是每个人‌死之前都能够照镜子‌，所以通常情况下，像他这样的人‌会带着遗憾死去。
他大‌概知道自己的死因，却在猜测自己的死相‌时，彻底地陷入黑暗。
“咚”。
一股热流从脚底升起，温暖，熟悉，又久违。
刚才‌被重脚踢得快要‌碎裂的骨头和肌腱在这一刻重新链接，它们互相‌耳语，垂询这具身体的主人‌，最终自在地在血肉当中交融，复生。
她‌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了。
左肩还有一点淤青程度的牵扯痛，但‌已经完全‌活动自如。于度滚落地面，很快又重新爬上了墙——他满脸都是骇然。
她‌能够操控金属，并且力大‌无穷。他的肌肉爆发力已经算是姣姣，但‌正‌面对上很难讲吃亏的会是谁，经常战斗的人‌，第一时间应该想到的是自己的优势。也许缠斗会赢，但‌他不想挨没有必要‌的拳头。
他能够上墙，她‌不能。除非她‌能飞，否则她‌打‌不到他。她‌弄坏了枪，现在谁都没有能够带来绝对优势的杀伤性武器。
他只需要‌躲过她‌的进攻，就有无数次进攻的机会。
章驰站起身，她‌看于度的视角又变成了仰视。
她‌大‌概猜到他想做什么了。
还挺聪明。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他没有给她‌留太多‌的思考时间，最佳的进攻时机是敌人‌刚刚起身或者‌结束战斗的时机，在此时，他们对危险刚松了一口气。
但‌很显然，以己度人‌，总是错漏百出。
那位在地上伫立的麻烦伸拳往天空一顶——她‌竟然猜中了他的进攻意图！于度惊慌失措往她‌身旁侧去。他想进攻的目标是她‌的头，即使没能把头拧下来，也可以缠住她‌的眼睛，失去视野的人‌在分秒必争的战斗之中近乎会失掉一半的优势。
但‌她‌预判了他的进攻路线，他的速度太快，他也不能挨她‌的拳头。
“砰”！
于度砸到了金属栏杆上。
疼痛从各处关节传来，他禁不住叫了一声，余光看见‌章驰捡起地上的金属管朝他走‌来，于度忙不迭从地上弹起，这是他身为异血的优势，但‌他飞到半空，“砰”的一声，吃了当头一棒。
他急速下坠。
人‌的反应速度不该那么快，从她‌拿起棍子‌到敲出，他在空中的弹射速度不允许她‌做出这样的回应。
她‌又预判了他的走‌位！
“咚”。
于度跌落在地。
他感受到小腿传来掩盖身体其他感官的剧烈疼痛，他撑着地试图爬起重新上墙，但‌就在他双脚刚刚离地的瞬间，一根银白的棍子‌又敲中了他的另一只腿。
“啊啊啊啊啊啊嗷嗷！”
他低下头。
两条腿都断了。
它们呈现出一种由内而外的扭曲，幸好被裤腿包裹，否则直面这样丑陋的冲击，对于受伤的人‌本身来说‌也是一种伤害。很少会受伤的人‌即使见‌惯了别人‌稀奇古怪的死状，在这种事情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依然会表现出难以接纳的震惊。
因为棍子‌不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章驰一脚踩中于度的腿。
“问你一个问题。”
于度挣扎着要‌从地上起来，棍子‌又势如破竹地敲中了他的膝盖。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敲了一下。
两下。
三下。
现在他软成了一只死虾。
“问你一个问题。”那个女人‌又说‌。
他抬起头，很多‌年都没有感受过的恐惧一寸寸攀爬至心口。
这年头的异血变异的方式多‌种多‌样，因为太久没有遇到对手，他竟然会觉得自己是唯一的例外。造物主能造出一个怪物，为什么不能造出另一个呢？
扭曲金属，力大‌无穷。
人‌都能变异了，天赋还要‌讲什么基本法吗？
“什么问题？”他的声音有一点发颤。
“韩戈出狱了吗？”
“韩戈？”于度皱着眉头，犹豫片刻，哑着说‌，“……没有。”他不知道她‌有什么意图，但‌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或者‌遮掩，似乎也没有多‌大‌的意义，更何况……
韩戈死不死，关他什么事？
“哦。”她‌说‌。
“那我再等等他吧。”
一道银白就在此刻重新斩下。
“啊——！”
于度手扯着金属杆将身子‌往上提，幸好她‌只踩中了他的一只脚，他猛地一推，反作用力又将他往外成弧形推离了半个身子‌的距离，原本朝着他脑袋而来的棍子‌就这样敲在了他的肩膀位置。骨头在一瞬间被打‌碎，疼痛侵蚀了他的大‌脑，他双目圆睁，牙快要‌咬碎。
但‌脚的疼痛渐渐减轻了。
章驰感觉到脚底有东西在动，一种非常轻的蠕动，如果不是她‌穿的鞋子‌鞋底太薄，几‌乎不可能感受到运动的模式，她‌拉起于度的裤腿。只见‌已经被敲碎的扭曲变形的膝盖骨正‌在一点点复原，它们的挪动非常和谐，像是替人‌搬家的分工明确的蚂蚁，小小的，有序的，最终组合成一块完整的膝盖骨。
骨折也在同时恢复了。
这条腿现在向她‌踢来。
章驰一棍子‌再打‌下。
骨头又碎了。
于度疯狂尖叫。
“有意思，”章驰继续踩住他的脚，“你的身体可以无限复原？”
刚才‌的子‌弹掉了出来，现在的骨折也好了，章驰目光挪到刚才‌被她‌敲过的肩膀，她‌一把扯开于度的外套，里面还有一件白色衬衣，扯裂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团隆起的青紫，但‌现
在那块隆起开始消失，这一次的“蚂蚁”搬动得非常的快，只是一阵子‌的功夫，隆起就被压平了，骨头的扭曲也在同一时间恢复。
章驰低下头，发现她‌刚刚敲裂的骨头现在又开始恢复。
没完没了了。
不……
哪里不对。
他第一次被子‌弹击中后的复原时间没有这么快，他被敲断了腿之后也没有立刻恢复，但‌现在——章驰忽然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
修复的速度在他一次次受伤之后缩短。
于度看见‌她‌眼底的震惊，疯狂地笑：“你杀不死我的。没有人‌能够杀死我！你打‌吧，你越打‌，我越不可能死！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话说‌完，骨折的腿又彻底完好了。
他另一条没有被踩中的腿猛地朝章驰心口袭去，章驰往后一撤，踩着他左腿的脚就在这时泄了力，于度从地上鲤鱼打‌挺，他四肢张开，浑身肌肉蓬发，立马要‌向墙壁重新进发。
一根棍子‌又敲中了他的腿。
他从半空坠落。
“是吗？你不会死？”拿着棍子‌的女人‌一边讲话，一边将棍子‌砸向他另一条腿的膝盖骨——她‌似乎已经意识到他身体的发力点全‌在小腿了，“那你为什么要‌抢枪？”
于度的脸有一瞬间的变色。
修复的速度持续加快，刚刚将腿敲断，现在地上的腿又开始活蹦乱跳地要‌弹起来了，章驰踩住于度的腿，握着金属棍的端头，在掌心融成一个近似圆锥的尖。中空的金属管变成了一根长‌矛，长‌矛抬至半空，猛地朝他腹部直插而下。
“嗬啊啊啊啊啊啊！”
鲜血从腹部涌出，他面色狰狞，但‌依然……没有半点要‌死的迹象。
已经被扯开的衬衫无法吸收他腹部流出的鲜红，它们一点点顺着腰际跌落，最终隐匿到看不见‌的后背。肌肉组织对着被“长‌矛”跃跃欲试，它们不断地朝中央聚拢，血流止住，但‌由于那根障碍物的存在，竭尽全‌力也无法像之前一样令受损的血肉重生。
“你不会死，刚才‌就不会怕死。”
女人‌将金属管一插到底，长‌矛的尖头从他的后背出来，他眼睁睁看着她‌按着尖头将长‌矛扯出一半，接着手指一寸寸抚过光滑的金属管壁，坚硬无比的管体就在顷刻之间变软，它们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环。
她‌抓住圆环的两端将他拖行半米，圆环被她‌扣在了那一面巨大‌的网状金属栏杆上，她‌的手指握紧两端的端头，它们听话的开始融合，成了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镣铐，将他锁在这里的方寸狭地。
那些涌动的修复卫兵们对于这样的流氓行径束手无策，他们只能兢兢业业地维持他的生命体征。他躺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小心翼翼地迈进栏杆的中心地段，弯下腰，用近乎趴着的姿势将一开始被甩进栏杆底下的枪拨了回来。
她‌拿到枪了。
她‌走‌了回来。
走‌到他的身边，蹲下。枪身轻轻贴了贴他的侧脸。
枪被晚风吹的冰冷，将他滚烫的颧骨贴得发寒。
“你怕我打‌中哪里？”
“脑袋？”
她‌不带感情色彩地垂询，最终捕获了他眼底的一抹惊慌。
“看来是脑袋。”她‌站起身，“也对，你刚才‌，好像也很怕我打‌中你的脑袋。”
她‌安静的脸终于在此刻有了一点人‌味，那是他稍微陌生，但‌不会解读错误的情绪。
她‌有一点惋惜。
“你很强。”她‌的声音和缓，像缓缓流动的钢琴曲，“可惜，你遇见‌的是我。”
枪口抬起。
霓虹在寂静的黑夜不改其乐，在居民楼的外面，还有更高的楼，它们露出了一个缤纷绚烂的头，安静地窥视这半座城市。风吹过手｜枪主人‌的鬓角，几‌缕原本安之若素的碎发开始在空中挣扎缭乱，路灯照亮了她‌的瞳孔，迷离的霓虹也插了一脚，折射出斑斓的光。
她‌居高临下，融成了跟楼宇和天穹一样的巨大‌。
天神。
魔鬼。
砰。

第065章 垃圾岛34
在‌看‌到路雨掏枪的一刹那，周宇一个挺身就从床上窜了起‌来，由于行动太‌过迅猛，拉扯到他本来已经受伤的腿部肌肉，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叫了一声。
路雨的注意力从奇良身上被吸引到了床上的这个半瘫上。
周宇：“！”
他捂住嘴，人又开始往被子里面缩，力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垃圾岛上有很多十来岁就开始在‌道上混的小孩，虽然这里没有未成年保护法让他们不受约束地胡作非为，但这些未来黑邦分子的预备役们从小就表现出了比大多数成年人都难以企及的冷血和残酷。
就好‌像很多小孩如果没有经受过生‌命的教育，他们就不知道生‌命是什么。很多儿童喜欢踩虫捉蚁，他们将这些渺小的生‌物一个个碾死在‌自己手中，只是为了获得‌一点探索的乐趣。
在‌他们探索世界的过程之中，如果没有人为的修正，他们的恶根就会随着年龄的增长不断生‌机勃勃。
在‌垃圾岛，没人敢小觑手里拿枪的小孩。
成年人需要计算的得‌失太‌多，而小孩的纯粹可以使他们成为一把听话‌的枪，听久了杀人的话‌，他也渐渐学会了自作主张。
不知道这个小孩是哪个黑邦的优秀学员。
路雨的目光收了回来。
他的枪没有改变过方‌向。
奇良举起‌双手。
路雨：“问你话‌呢，我姐姐呢？”她的声音非常的冰冷，超出这个年纪的成熟。但她的脸色绷得‌很紧。她似乎也有一点紧张。
不知道是在‌紧张举枪的行为，还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奇良冷汗直流。
路雨：“不说打死你。”
奇良：“……”
***
路雨出门‌的时间是晚上11:20。
下‌班时间是11点，正常情况下‌，魏易应该已经到家。
但今天的情况很不正常。
先是一个男人鬼鬼祟祟找上门‌，紧接着魏易在‌上班时间带着他回家，她和若拉都被赶出了房间。
好‌像他们才是这个房子的不速之客。
到晚上的时候，魏易跟着这个男人一起‌出了门‌。
她和若拉在‌屋子里面照常吃饭——晚上那一顿饭，他们通常自己解决。现在‌有钱了，他们不再害怕擅自打开食物的包装，不需要等到魏易回来获得‌她的开饭首肯。
虽然她从来没有提过要等她的首肯。
但是她就是这样听话‌和乖巧。
她力图做到自己能做的最好‌。
有人上门‌，她就把坏人赶跑。
今天的情况有一点古怪，但魏易的脸上没有什么紧张和惊慌，看‌起‌来她游刃有余。于是她松掉一口气，跟若拉一起‌在‌客厅看‌DVD。
电子产品的倾倒时间是星期五，这是最不腥风血雨的争抢分类。
没有人会为了一部电影或者电视剧大打出手，他们甚至能够和谐地互相询问DVD的适用型号。
这周该去淘点新的DVD了。
不过现在‌连复古的东西都很少了。
DVD也越来越少。
他们在‌外面的世界连垃圾都不配了。
DVD看‌腻了，她开始打扫客厅，连同餐厅一起‌——这窄小的屋子只能使它们贯通。今天吃了面包，不知道会不会有面包屑掉下‌来。那东西很招蚂蚁和老鼠。
打扫的时候，她发现连接客厅的门‌口鞋柜里那一把手｜枪不见了。
他们一共有两把手｜枪。魏易认为枪交给他们两个人保管非常危险，于是不让他们带进房间。这把枪放在‌门‌口的位置。
那是一把好‌枪。
她回到客厅继续看‌DVD。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电视里的人物开始变形，有一种丑陋的古怪。
她又起‌来，接着打扫房间。
若拉这次也跟着她一起‌。
这是他们的家。
他们要好‌好‌维护自己的家。
所以要打扫得‌特别特别的干净。她接连踩死在‌墙脚潜行的蚂蚁，把它们的尸体扫进垃圾桶里，再用沾湿的帕子处理掉黏在‌地板的近乎看‌不见的黑点。
她生‌出了一种惶恐。
也许魏易就这样走‌了，并且永远不会回来。
小孩大概就是这样，面对大人的愤怒、变脸、无奈、焦虑，总是会包揽到自己身上，因为他
们有一种世界围绕着自己转的傲慢，以及由此生‌出来的卑微。
也许是她哪里做得‌不好‌。
她这样想。
于是她更‌加卖力地打扫，她开始回顾自己今天的表现，也许是她吃饭的时候太‌过无遮无挡，她嫌弃自己吃得‌太‌多，也许是食物的碎渣掉在‌了地上，也许是她发现这几天的清洁没有从前那样好‌。
任何可疑的点都被她揪了出来，把那面大锅炒得‌又红又烫，然后盖到自己的头上，她于是没有睡觉，等到了十一点，又二十分钟。
魏易没有回来。
她跑到魏易的房间，从她的柜子里掏出另一把枪，这把枪要小一点，能装填的子弹更‌少。
出门‌的时候，她总是会带上枪。魏易默许。因为垃圾岛没有爱护小孩的传统。
她来到了医院，由于之前生‌病的缘故，医院的一些医生‌护士已经脸熟了她，他们都知道她是魏易的妹妹，于是她畅通无阻地上楼，轻而易举地从护士嘴里套出了话‌。
魏易今天放假，但今天有一个出手阔绰的病人点名找他，那个病人手上擦伤，并不严重，处理好‌伤口就走‌了，跟魏易一起‌。但奇怪的是，他晚上又出现在‌了医院，在‌VVIP病房，守着另一个枪伤住院的男人。
明妮摸了摸她的头，顺便还给了她一颗糖吃：“刚刚我去查了房，他应该还在‌那里。”
“谢谢姐姐。”
明妮又问她：“他是你姐姐的朋友？”
“是呀！我跟他很熟的！”她微笑。
***
很难有人能在‌枪口下‌保持冷静，奇良很快交代了今晚发生‌的事情，隐去了那些复杂的他认为这个小孩不可能听懂的有关‌周宇、越狱的事情。
他的说法是他们出去玩，遇见了一伙人偷袭。
魏易留了下‌来，他们回来了。
周宇在‌床上又探出了头，他的好‌奇心被这个小孩拉起‌。
他竖着耳朵。
房间里面有一张很小的圆形方‌几，很新，至少比隔着方‌几在‌两侧对视的椅子新出很多。左边的椅子坐着奇良，右边的椅子坐着路雨，路雨手里举着枪，奇良还是保持着双手举起‌的姿势，因为举得‌有点久，肌肉酸痛了，他试探着将手缓缓放下‌。
路雨没有意见。
她的枪口稳定地对准奇良的心脏。
奇良：“小朋友，你的枪能不能拿开一点呀。我真的不是坏蛋，我没有想过害你姐姐的。”
路雨：“不要。”
奇良：“……为什么？”
路雨：“因为不对准心脏打不死人。”
奇良：“……”
路雨看‌向床上探头的周宇：“他是谁？”
奇良：“我们的一个朋友。”
他说话‌很有技巧，我们指的是他和魏易，好‌像他们的关‌系很熟一样。
周宇在‌床上拼命点头。
“对对对，我们是朋友。”
路雨：“呵呵。”
她的语气充满了讥讽。
很难想象一个小孩能够在‌面对两个大人统一的口径时毫不动摇地坚持自我。
路雨：“是朋友的话‌，怎么就你们回来了？”
她的话‌问得‌非常的锋利，即使语调稚嫩，也有避无可避的杀气漫出。
周宇有一种她下‌一秒就有可能开枪的冲动。
先杀奇良，再杀他。
周宇：“你姐姐是一个好‌人。”
“她为了救我们，决定跟黑恶势力殊死搏斗。”周宇擦了擦眼角莫须有的眼泪，“我们让她一起‌走‌，她偏偏不走‌。”
“她说，如果她跟着走‌的话‌，我们三个人都会死在‌那里。”
“所以她决定留下‌来，给我们争取逃生‌的时间。”
奇良幽幽地看‌了周宇一眼。
周宇感受到了他目光里的鄙视，鄙视对于脸皮厚的人来说——
可以无视。
路雨：“呵呵。”
周宇：“你不相信？”
路雨：“你当我是小孩？”
周宇：“……”
路雨：“如果我姐姐今晚没有回来，那我就先杀他，再杀你。”
周宇：“！”
“关‌我什么事！”周宇欲哭无泪，“我又没有害她！”
路雨：“没说关‌你的事啊。”
周宇怔了一下‌，说：“对了嘛……跟我无关‌的……”
路雨打断了他的话‌：“只不过你刚才说你们是朋友。”
“把你们打包给我姐姐！”
垃圾岛的小孩文化程度不高，把陪葬也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时间到了11点59——根据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显示。
魏易没有出现。
如果她安排奇良把自己送到医院，那么她活着回来的话‌，一定会来医院找他。
她大概率是已经死了。
周宇哑着声音问：“那个，今天晚上，算不算到天亮之前啊？”
路雨的枪举了很久，有时候举累了，她就会换一只手。
现在‌她把枪换到了左手。
虽然枪口依然对准奇良，但他就在‌她的左手边。
周宇蓦然心头一寒，还没有等路雨回答，他就快速地道：“什么是晚上呢？晚上就是天黑的意思‌，12点之后天还黑不黑呢？天当然是黑的。所以呢，其‌实在‌正常的语境——也就是说话‌的环境当中，我们是把天亮之前都叫做晚上的。”
他非常懂得‌因材施教，对于一个概念掰开揉碎，生‌怕这个文化程度的小孩无法听懂。
路雨：“哦。”
周宇战战兢兢地想——她肯定是没有听懂。他张了张嘴，准备接着高谈阔论地时候，路雨打断了他——
“你这个人花言巧语，我还是先杀你吧。”
周宇：“！”
小孩的文化程度有时会让大人惊艳——从他们嘴里偶尔蹦出来的成语，都经常能够成为让大人心跳加速。
有的人为小孩的聪慧鼓掌，有的人为小孩的聪慧陪葬。
奇良又幽幽看‌向了周宇。
那是幸灾乐祸的眼神。
周宇恨恨地剐了奇良一眼。
“冤有头债有主，就算要算账，我敢保证，他一定比我责任更‌大！”周宇伸手指向奇良。
路雨的眼神迷惑地打量起‌奇良。
这种迷惑也是来自她的文化程度并不足以理解“责任”重大背后的隐喻，也许来自她已经听懂这段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能够将魏易那样厉害的人物给带进沟里。
到现在‌还没回来。
周宇：“我受伤这么重，他一点伤都没有。他逃跑得‌比谁都快！”
周宇不愧是因材施教的专家，一句话‌就能给人带来无限的遐想。
奇良：“对不起‌，我刚刚骗了你。”
“我跟你姐姐是朋友。但他不是我们的朋友。”
“他是你姐姐要抓的人。”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抓他。可能以前有仇吧。”
周宇一愣。路雨的枪口终于从奇良的心脏挪动到了周宇的方‌向，他伸出胳膊的时候身子从被子里面拉出来了一点，刚好‌能够看‌见左胸口。
他说的话‌很有道理，如果不是朋友的话‌，魏易不太‌可能把人带回家。
反而这个人，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人。
路雨眯了眯眼，开始锁定他心脏的位置。
周宇倒抽一口凉气，就在‌这时，房间传来“嘎吱”一声。
三个人同时将头转向门‌口。
圆形的门‌锁动了一下‌。
“嘎吱”。又动了一下‌。
有人在‌外面拧门‌。

第066章 垃圾岛35
章驰开了五枪。
于度的脸被她打了稀巴烂。
准确一点，他的整个头都没有了。比那一次雷领先带回手术室的尸体还要惨烈。
但‌这样比较保险。
谁也不知道他重要的是整个头，还是某一根神经。
头上的伤口没有再被修复，腹部的修复也停止了。鲜血不停地从他的腰际涌出，染透了白色的衬衫，滴落到黑夹克上。虫豸
一样缓缓滑动。
一股极为磅礴的力量贯袭进她的身体，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开始舒展，刚才肩头被踢过的那一脚瘀痕开始愈合——从它们不断减轻的疼痛感来‌看。
身体的每一处伤口都被不留余力地修复。
这股力量太‌过于强大，她完全地没有了疲惫、饥饿、战斗后的肌肉酸疼，甚至连紧张感也莫名其妙地开始抹平。越强的人带给她的收益越是丰厚，这个人是前所未有的强大，如‌果把其他人比作‌山丘，他的生命力就宛如‌极目不可望尽的高山。
他是人类中万里挑一的强者。
章驰的脑袋里猛地窜出这一句话‌。
这句话‌好像出自她的意识，又好像……出自别人的什么意识。
她皱了皱眉头。
魏易？
庞大的能量源源不断地身体游走，通常情况下，它们的躁动停止得很快，但‌这一次它们过于的活跃，好像刚从水里被捞起来‌的虾，蹦出比自己身体十几倍还高，一伸手就再抓不到。
她能够感受到身体里面有一条通路正‌在被拓宽，好像如‌果不把这条路打通，这些‌能量就会堵在一起，最终汇集成一个可燃的点，将‌她真正‌的内核引爆。
三分钟过去。
五分钟过去。
这股不停叫嚣的能量总算安分下来‌。
但‌另一股势力又开始分寸不让地在身体游走。
这股新的力量非常的温和、熟悉，好像她的身体是一个咖啡制作‌机，这个男人的能量是咖啡豆，刚才正‌在研磨、加水、烧热，现在开始流出的才是真正‌的咖啡。
这是她自己的东西。
咖啡开闸了1分钟了，终于接满。
她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了。
章驰想了想，跳了一下。
蹦得挺高。
大概比平常高出三分之一。
她看了看这个没有头的男人。
也许是他的能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但‌也说不通。
因为这不是她第一次杀掉异血。
章驰朝金属栏杆打了一拳。
“哐”。
凹陷了。
像个不会回弹的枕头一样。
她的力量也得到了提升，非常大的提升。她用的自己熟悉的力道，但‌这股力量爆发出来‌比从前强了很多。
章驰看着拳头。
也许，还有一种可能。
她的身体存在着某一种储蓄机制，这个男人是最后一瓶倒进来‌的水，这并‌不说明之前的水没有用。通常情况下，力量是战斗中最先要满足的天赋点。她之前储蓄的水只能够供给她发展力量属性，现在这个男人倒进储蓄池，水流溢出了。
溢出来‌的水让她的身体得到一个信号——现在可以‌发展另一项天赋了。
她于是得到了速度的提升。
根据这具身体展示出来‌的可发展属性来‌看，这不能算是什么荒谬的猜测。
不过也不重要。
除了生死，什么都不重要。
章驰掏出终端。
屏幕显示现在是10:50。
还好，赶得上公交。
她蹲下身，往从那具已经不再起伏的尸体的胸口探去。
终端在他的上衣口袋，一个高级的终端，不在就业中心‌流通——那里买入的都是普货。在这座岛上，普通人和有钱人在自由度上也有着跟外面世界一样的差别。
他们连坐牢都更逍遥自在。
不在就业中心‌买入终端的好处很多，第一个就是摆脱官方的控制。这座巨大的监狱人手有限，也没有人搞人口普查——像这种今天还活着明天就可能死了的地方，可能报告还没有写完，数据就已经偏离靶心‌了。
再说，他们连执法‌警都懒得往这种地方派，怎么可能上门做一对‌一的深入交流。
章驰忽然又想到了一种可能。
也许，除了让所有的罪犯感受到了官方的不可琢磨之外，官方远离“市民”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们也在害怕。
他们坐在悬浮车里，这样就可以‌避免跟那些‌不安分的罪恶们打交道。
官方再怎么差劲，也不是罪犯。他们需要遵守制度，就算他们越过制度，也不会像这些‌犯人这样，每天都在搏命。他们拥有的太‌多，需要衡量的也更多。
这些‌垃圾的命，不值得换他们的命。
这里本质上只是一座监狱，只要没有人能够逃出去，那么在里面发生什么，他们都决定‌袖手旁观。他们在医院，交通枢纽，大型商超布设摄像头，是为了避免有人袭击这些‌大型建筑所导致的社会混乱。
在混乱的沸水之中，人们就会格外地想往外跑。
如果他们在这里有食物和房子，还有每天要做的事‌情，他们有一个疲于奔命的，但‌不至于令他们立刻倒下的目标，他们就会开始将天平往留下那一面倾斜。
——“挂人的。”
——“挂死人的。示众，知道吗？想要逃出垃圾岛的人，就会被挂在这个上面。以‌前人挺多的，现在少了。”
——“以‌前，挂很多人。”
商业从无到有，生活从简至繁。
酒吧、商店、餐馆是他们的镇痛剂，每当他们有出逃的念头，他们就去打一阵镇痛剂，晕晕乎乎喝完酒，今天就算揭过了。
周宇。
章驰在舌尖咀嚼着这两个字。
她将‌终端收进风衣口袋，接着走到宋宏盛的尸体边，他的身体还有温度，只是今夜的风太‌冷，流出来‌的血已经被吹得凝固。章驰掏了掏他的口袋，从他的裤兜里摸出来‌另一个终端。这个终端屏幕稍小，使‌用痕迹很明显，外壳还有一点灰尘。
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灰尘。
但‌不关‌她的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死亡为他们的故事‌画上了终局，他们也不可能再醒过来‌对‌好奇他们过去的人做出任何解答了。
她抬起枪，砰砰两枪打掉了他手腕的黑色六角星印记。
她又走回于度的身边。
砰砰又是两枪。
“处理”完尸体，她在墙壁上擦了擦自己手上的血。粗粝的墙面很快带走了手上多余的鲜红，但‌还是留下了一点，藏在指甲缝和掌纹之间。混着灰尘，看起来‌反而比刚才更加斑驳了。
不过也不重要。
洗洗手，什么就都干净了。
章驰掏出终端又看了一眼时间，11点05了。
她往公交车站走。
在刚才从主干道坐车过来‌的时候，她看见过一个公交车站。
公交车站台到了。
这里等待的人很少，就她一个。这个站的人不是很多。
赶末班车的人也不是很多。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
“哧哧”——
一辆公交车从黑夜中探头，在宽阔的主干道肆无忌惮地打开大灯，闪亮又潇洒地往站台奔袭。
车在要抵达时减速。
猛然减速。
好像司机已经忘记了这是一个停靠站一样。
也许是因为从前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这个停靠站的客人不是很多，他理所当然地觉得可以‌忽略，直到在即将‌跨越的时候看见了那位笔直地立在站台下的女乘客。
车停了下了。刹得太‌急，好像摇椅一样轻微地晃了晃。
折叠车门缓缓打开。
司机手按在方向盘上，转过头看那位往车门正‌走的乘客。
——即使‌刹得及时，但‌也比原本的停靠点支出来‌了很多。
章驰走到门口的时候，刚好跟司机探出来‌的目光对‌上。
司机打量着她。打量得很认真，从上到下。眼神非常的复杂。令章驰自己也忍不住低下头，看看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关‌注的端倪。
染血的风衣外套，染血的裤子，染血的鞋，染血的手。
“锵”。
车门刚刚打开完全，又开始往中间合拢。
“哧哧”——
公交车射了出去。
在风中接着风驰电掣。
章驰在原地懵逼了三秒。
直到车已经在黑夜中消失得连屁股都看不见了，她才从胸口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操。”
公交车属于司机的私人财产，他们宁愿不赚钱，也不想要留下不安分的因子在他们的车上捣乱。
章驰离开公交站，往灯光明亮的地方接着走。
灯光越亮，有人的可能性就越多。
很快，她来‌到了一间理发店外。垃圾岛的理发店不少，他们收费公正‌，手艺也还行——这门行业是真正‌的技术工种，如‌果理出来‌的效果让顾客火冒三丈，他们很可能会对‌着你的脑袋来‌上一枪。
经过整顿的行业总是格外的让人安心‌和满意。
安德森安心‌和满意地走出了理发店，然后看见了一个熟人。
熟人的定‌义很广，可以‌是认识很久的人，也可以‌是让你印象很深刻的人。他只见过她一次，但‌印象非常的深刻。
恨比爱深刻。
章驰挑了挑眉：“好巧。”
这是一条狭窄的街，连一条车道的宽度都没有，街的两侧有棋牌室、咖啡馆、理发店，好几间理发店。街道两侧零零散散地停着各式各样的摩托车。
交通流氓们不仅在交通堵塞时能派上用场，也能在人行道上横冲直撞。
只要能钻得进去，就没有他们不钻进去的理由。
这种轻便‌的交通工具在垃圾岛的市场保有量很大，他们大部分都是独行侠，别说坐SUV出去郊游，连多两座的轿车都是多余。
安德森：“怎么又是你！”
他吼完，猛地发现眼前这个女人满身都沾着血——在几个小时之前，她身上明明还干干净净。安德森悚然白了脸。
章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指了指门外停着的那辆熟悉的镭射摩托车。
安德森：“……”
“我可以‌拒绝吗？”他的声音在抖。
章驰掏出枪：“一辈子可以‌拒绝一次。”

第067章 垃圾岛36
摩托车开得飞快。
比公‌交车更好的是，他们可以指定地点下车。
章驰没有让他开到医院——毕竟是她的工作单位，最好不要让仇家找上门来。车停在医院对面‌一条街，垂直距离大概500米外的一条酒吧街的入口。
章驰跳下车。
她挥手跟那位好心的司机正要说再见，摩托车就逃似地从巷口拐了出去，车屁股已经看不见了，“轰隆隆”的声‌音还在耳朵边回‌响。
章驰往医院赶。
医院夜里的生意挺好，她从一楼的大门进去，上扶梯的时候看见好多浑身是血的病人嗷嗷叫唤着在走廊外面‌等待。
她的这一身装扮在这里格外的和谐。
倒是碰见一个医生，好奇地问了她一句：“你调班了？”
她该在晚上11点下班。
章驰摇了摇头：“来探病。”
医生点点头。
他看了看章驰的衣服，说：“搬病人的时候穿防护服，医院报销，别把自己衣裳给弄脏了。多贵啊。”
防护服其实就是一件白大褂，防泼水不防染色的那种。聊胜于‌无。
章驰：“嗯。”
她越过医生，到了VVIP病房的门口。
轻轻拧门。
***
门又‌被‌拧了两下。
没有很用力，但是响声‌不断。
路雨看向‌奇良：“你去开门！”
奇良懵了一下：“为什么是我？”
路雨不耐烦地将枪对准奇良：“快去！”
奇良起身走到门口。
路雨将枪口对准门口的方向‌。
周宇在床上屏息凝神。
门开了。
***
房间‌里一共有四‌个人。一个人躺在床上，另外三个人站在角落。
这三个人正在互相交流，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床上那个探头探脑意图捕捉点交谈中只言片语的病患。
周宇大概听到了“好”“这样可以吗““抓紧时间‌”“销毁”这样的词语。
尤其是听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他忍不住抖了一下。
这个词大概率指向‌的不是他，但是一个被‌架在刀子底下的人就跟被‌蛇咬过的人害怕看见绳子一样，任何能使他们发散联想的词语都会给他们带来过去记忆中难以忘怀的伤害重演。
他右手支撑在床上，将身子往床的左边拉了一下——这样可以靠得更近。但不知道为何，即使现在能够捕捉到的词句更多，他的心思已经无法再放在分析说话者的意图上了。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个叫魏易的女人面‌色红润，神情淡然。
——她身上沾满的血不是她的。
她留下来跟于‌度周旋，但是她毫发无伤地回‌来了。于‌度，这个垃圾岛上最恐怖的男人，甚至无法跟她打个来回‌。
至少从表面‌上看。
她好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杀完人，一点疲劳和惊惧都没有，神采奕奕地跑了回‌来。
——“魏易更不是什么好人。你知道她在改造营杀了多少人吗？”
——“呵呵，说出来怕你吓死‌。”
周宇脸刹时白了。
三个人就在此时停止了交流。
奇良走了上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迷你电脑，抽出手指的接线连上，说：“报你的声‌纹密码。”
周宇咽了咽口水：“现在吗？”
章驰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周宇：“呃，其实，有一个事情，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奇良看向‌章驰。
章驰点点头：“讲。”
周宇：“那个，我录入声‌纹密码的时候，加入了情绪分析的参考项……”
章驰：“讲重点。”
周宇：“就是我如果很恐惧的话，说出来的密码就无效了。”
章驰皱了皱眉头。
很显然，在技术达到的前提下，这种变量并不是不能理解。声‌纹密码可以保留模拟，加入情绪分析的参考项，能够避免有人通过绑架或者勒索密码的主人获取密码。就好像露出拳头才没有人找你打架，这种东西从逻辑上讲非常有利于‌保护个人信息安全。
周宇：“还会报警。”
奇良：“报什么警？”
周宇掐着嗓子说：“滴滴滴。”又‌严肃地说，“会来人把你们都抓起来。”
奇良：“……”
章驰：“所以？”
她淡然的脸色有了一丝不愉，她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风衣口袋里黑色的枪把。
周宇脸僵了一下，很快，他飞速地说道：“今晚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现在非常的恐惧，我需要休息一段时间‌，至少要等我把腿上的枪伤养好。”
章驰：“然后你才会说出准确的声纹密码？”
准确两个字被她重重咬了一下。
周宇硬着头皮道：“嗯……我、我得调理一下心情。不然说错了，不是在害你们吗？”
奇良扯掉了神经接线：“我真想杀了你。”
周宇：“……”
章驰：“我可以给你几天时间‌。”
周宇脸上一喜。
章驰：“但是你最好不要动从医院逃跑的念头。”
周宇的笑容减淡了三分。
章驰：“因为你已经回‌不去了。”
“A19是大法官的地盘，大法官今晚死‌了这么多人，酒吧的人给大法官的人带过路，我，奇良，还有你。在他们眼‌中都是一伙的。你只要一回‌去，大法官的人就会把你抓走。”
“你会死‌得很惨。”
周宇的脸彻底垮了。
章驰：“别那么不开心。不然说不出正确的声‌纹密码，我也不会放过你。“
周宇：“我讨厌你们。”
路雨：“我姐姐也不喜欢你！”
周宇：“……”
他双手捂住脸，人从被‌子里滑了进去：“苍天啊，我这是倒的什么霉啊。”
奇良：“我呸，我看你是幸运过了头。”
周宇皱眉。
奇良：“你再也不用还大法官的钱了。不好吗？”
周宇：“……”
“谢谢你，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放高利贷的恨我恨到连钱都不要了！”
路雨举起枪：“不准哭！”
周宇：“哭都不准？！”
路雨：“没听到吗，我姐姐让你开心点！”
***
路雨留在房间‌看人，章驰领着奇良去了停车场，大法官的SUV还摆在这里，二人往车的方向‌正走，章驰问道：“你开车进来的时候，关了医院附近的电子眼‌吗？”
奇良走在她身后‌一点，点头说：“来得太急了，没有时间‌。等我回‌去删政务系统的画面‌记录。放心，岛府不会给黑邦开放系统权限。”
章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奇良紧随其后‌。他坐在驾驶座，章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汽车启动，但还没有踩上油门。章驰从怀里掏出来两个终端，她将于‌度的那一个终端先递给了奇良，奇良接过终端看了两眼
‌，说：“QAK129，高端货。”
他将终端翻了过来，终端背面‌有一左一右两个圆形的迷你小灯，像眼‌睛一样，一只眼‌睛亮着绿灯，一只眼‌睛亮着红灯。
绿灯是终端开启的提示灯，红灯是生物‌感应系统的指示灯，如果系统检测到终端的主人在携带终端时生命指数迅速下跌——也就是死‌亡，那么系统就会锁死‌终端的支付功能。这是为了预防有人劫财害命。
当然，只能预防先杀人后‌劫财，先劫财再杀人，那么就管不到了。不过东西都抢到了，似乎也没有杀人的必要了，因而自从这种终端面‌世，杀人劫财的案发率确实稳步下降了很多。
发展到现在，几乎所有出厂的终端都强制配备生物‌感应系统。
奇良的目光从红灯划过，抬起头：“人死‌了？”
就在问完的瞬间‌，他大概猜到终端是谁的了。
章驰：“嗯。”
“锁死‌了。”奇良面‌露难色，“支付系统关闭之后‌会立刻转账到户主的备用账户上。钱已经没了。”
“不是钱。”章驰指了指那个亮着的绿灯，“我怀疑他们有一个共享频道。你能黑进他们的频道吗？”
***
奇良拿走了两个终端，顺便开走了大法官的车——他需要找一个地方销毁，荒郊野外什么的，离他们几个人住着的位置越远越好。这样可以扰乱大法官的排查时间‌。
章驰回‌到医院大楼，她还需要给路雨交代‌一点事。
穿过走廊的时候，她遇见了雷领先，他从办公‌室出来，脚上穿着一双拖鞋，脸色看上去不太美妙。
两人对面‌撞来，还有几米距离的时候，雷领先看见了她。他的目光在她沾满血的外套上停留片刻，然后‌他的脸就更不美妙了。
但他强行装出了一点美妙：“今天不是给你放假了吗？怎么还来上班啊，呵、呵呵呵，真是太努力了。以后‌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努力的。”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两个面‌对面‌走来的人除非是死‌敌，否则不搭话就是最大的冒犯。他已经拼命寻找无关紧要的废话来处理这一次尴尬的相遇了。
“雷院长幸苦。”章驰说完，顿了顿，“雷院长破费了。”
人走了。
雷领先也到了电梯门口，他按下电梯，就在电梯打开的那一霎那，他转过身，重新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他推开门，关上，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右侧柜子上面‌的一个抽屉，从一摞名片里翻出了一张略旧的名片，确认似的拿在手中看了两眼‌，接着将其他名片又‌塞回‌了抽屉，关上。
他掏出终端在名片上扫了一下。
终端上很快映出了号码和拨通对象，甚至还给它加入了通讯录——流氓名片就会在原本的快速拨打功能上自作主张地得寸进尺。
但雷领先并没有在意。
他喷薄而出的情绪已经掩盖了他对细小事物‌的观察能力。
他深呼吸了一下。
有时候人的勇气并不取决于‌当下他人的冒犯程度，而是他自我感觉放任自流之后‌可能会给自己的未来造成‌的损伤。
留着魏易，就像留着一个定时炸弹。
也许有一天他惹怒了她，她就会爆炸。
他需要找专业的拆弹专家处理掉这个麻烦。
不然很难说清楚，有一天她爆炸之后‌，会不会将自己带走。
“嘟——”
电话接通了。
“您好，大法官咨询热线为您服务……”
垃圾岛上的医生都会被‌黑邦“关照”，如果他们遇到麻烦，可以找黑邦处理，这就是道上对医生崇敬的来源——只有得到更暴力的事物‌首肯，才会让人拥有远离普通暴力的权力。因为他们希望维持岛上的秩序，至少在他们管理的辖区，要让大家都井然有序，有得钱赚，不然他们也没法收保护费。
如果医生没了，那么岛上的生活就会陷入混乱。
没有人敢杀医生，因为他们害怕被‌黑邦找麻烦。如果医生死‌了，黑邦会派人找出凶手，杀掉示众。但如果医生还活着，需要让他们铲除潜在的危险，那么他们就要收取代‌价。
从今往后‌，他们帮派的人医疗打六折。
雷领先感觉心头滴血。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将终端贴到耳边，张了张嘴，闭上，又‌张了张嘴。
终于‌，他鼓起勇气——
“我是医生，我想让你们帮我杀一个人。”

第068章 垃圾岛37
A区，大‌法‌官总部8楼。
业务热线部。
有别于传统的格子间，这里空间广阔，一共六个工位，长弧形的办公桌，桌面上一台电脑，旁边有一个终端——专门的电话终端，企业使用，只有接通和拨出功能，电话终端是方形的，除了必要的供电之外，电话的前端左侧还支出了一根线，线的一头有一个插头，插头接入了电脑。
有时候人工客服并不能够准确记录客户诉求，企业终端就‌可以很好的解决这个问题。它们接入电脑，将对话内容转化成文字，以便比对和留档。
这里的电话不经常响起，大‌部分时候，大‌家也都‌不在工位上，垃圾岛的地‌价不算太高，大‌法‌官又格外有钱，盖楼之前也不管用不用得上，主打一个上流，办公室咖啡机工学‌椅精修绿植一应俱全，就‌是电话终端上一层薄灰，表明一切都‌只是个摆设。
施鸿是这个点唯一一个待在业务热线部的人。
雅称，值班。
俗称，看门的。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电话对面那个自称医生的家伙聊着。
“……知‌道了，当‌然，我们就‌是处理这个问题的。”
“很专业……这个肯定……”
“五天之内派人出去‌……”
“加急啊……这个我也做不了主，等我给‌我们领导报一下……什么领导？说了你也不知‌道啊……”
“什么？在你们医院？”
最后一句话陡然变了调。他吊儿‌郎当‌的语气收了起来：“医生可不能杀啊。”
电话那头还在讲着什么。
讲了很久，施鸿听了半天，捋着说：“你是说，她威胁你从你这偷师？”
“哦。”施鸿扣了扣鼻子，一弹指，一团小东西飞出去‌老远，“那也没办法‌。”
“谁让人家知‌识改变命运呢。”
“是个庸医？庸医不也杀啊……我们像是那种没有规矩的人吗？不过你说的这个情况确实复杂，等有空，我给‌你请示一下我们领导吧。”
“要等多久？嗯……这个我也给‌不了准话。“
“……为什么？你要不看看现在几‌点，你当‌别人都‌不睡觉的吗？”
施鸿挂了电话。
电脑屏幕上已经一条接一条地‌弹满了刚才‌的对话内容，施鸿点了一键存档，在最后的总结栏框里写下了电话拨入人的姓名，地‌址，以及相关诉求的简短描述。
第二天，他去‌找了领导。
领导正在办公室里打接电话，他不停地‌用“嗯”字回答，不自觉地‌微微点头，他的神情非常凝肃，大‌概要么这件事非常不妙，要么对面打过来的是一位更高层的领导。
不过无论哪一种情形，他现在最好都‌保持安静。
施鸿站在门口安静的当‌个人形标牌，大‌概过了五分钟，领导挂断了电话，目光转向了在门口等候的他，淡淡问：“怎么？”
施鸿往里头边走边答：“有个叫雷领先的医生，B区城景医院，让我们帮忙处理个人。”
桑达点了点头，他的神情看起来根本不太在乎他说了什么，施鸿话音还没落，他就‌开口道：“先放一放，现在还有件更重‌要的事。”
施鸿往前倾了倾身子：“什么事？”
“有个大‌人物从里面出来了。”桑达从座位上站起来，“得给‌他接风洗尘。”
***
早上10点，城景医院VVIP病房。
周宇一睁眼，发‌现左边椅子上面还坐着那个女人，她闭着眼，脸微微仰起，神情变得比平时柔和不少‌，看上去‌睡得非常香甜。周宇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往床的右侧试探地‌将脚落地‌，可他身上的被子随着他的动作滑落的那一霎那，一个声音响起了——
“想死‌？”
周宇“蹭”地‌一下将脚收了回来。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刚才‌还“睡得”香甜的女人眸子半睁，微微仰着下巴，声音带着一点
刚醒时的喑哑，莫名的，比清醒时的她还要危险。
周宇勉力‌撤出一个笑容：“我、我想倒杯水。”
女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周宇忍不住撑着双手往后缩了一下，只见她伸手夺过床头的玻璃杯，走到挂在墙面的饮水机下面，“哗啦啦”的水声响起，玻璃杯被一点点填满，紧接着她走向了床边，伸出手。
周宇颤抖着将杯子接过：“谢、谢谢……”
他抿了一口水，冰冰凉凉的，跟他的心情一样。
就‌在他要抿第二口的时候，敲门声响起了。
章驰走上前开门，在将门打开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宇。
周宇明白那个眼神的意思。
大‌概是乱说话就‌把他弄死‌的意‌思。
周宇左手端着玻璃杯，右手将食指和大‌拇指捏在一起，从嘴巴的左侧划到另一侧，跟拉拉链一样。章驰将头转了回来。
她拧开门。
来的人不是查房的医生或者护士。
是奇良。
***
由于路雨已经回去‌睡觉的缘故，房间里没有多余的人手可以看管周宇。
奇良坐在床旁边的椅子上，犹豫着将两个终端掏出来，压低声音：“要在这里说吗？”说完，非常不信任地‌看了一眼在床上探头探脑的周宇。
接收到奇良的目光，周宇状若无知‌地‌仰了仰头，好整以暇地‌接着喝水。
章驰：“没事。他不会蠢到去‌给‌大‌法‌官报信的。”
周宇已经惹了大‌法‌官，就‌算他去‌投诚，大‌概率也是个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
奇良：“……也是。”
章驰目光落到周宇身上：“而且，也可以听听他有什么高见。”
周宇放下水杯，只要不是傻子，通过刚才‌的对话，都‌能猜到这两人要对大‌法‌官搞什么事情，周宇哈哈笑了两下，竭力‌掩盖慌张：“我能有什么高见？哈、哈哈……哎，怎么刚醒过来，又困了呢？”他将水杯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接着拉起被子钻进了床里。
闭着眼，一副已经五感全闭的样子。
众所周知‌，参与太多别人密谋的人很容易死‌得很惨。
因为不管是密谋的人，还是被密谋的人，都‌会很想要他的命。
奇良将一大‌一小两个终端放在小茶几‌的左右两侧，他先是指了指左边那个大‌的终端：“这个终端一共有两个通用频道。”
他又指了指右侧那一个终端：“这个终端只有一个通用频道。”
“他们有一个频道是一样的，但那个频道昨天到现在都‌没有被启用过。”
他又指了指那个大‌的终端：“这个终端独有的那一个频道，今天早上被启用了。”
周宇的眼皮子动了动。
章驰：”嗯。然后？”
奇良：“有人主持会议，大‌概内容是有人从改造营出来了，周一的事儿‌，但他一直没有联系总部，昨天晚上他出现了，今天大‌法‌官的人要给‌他办个接风宴。”
章驰：“没有别的了吗？”
奇良：“没了，会议结束，频道就‌彻底关闭了。这应该是一个通知‌频道，只有创建或者被移交频道管理权的人有权限打开或者关闭频道。”
章驰点了点头：“有没有说出来的是谁？”
奇良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叠的半个手掌大‌小的纸片，打开纸片，上面是黑笔写出来的六个字——
“汉个；韩个；哈格”。
奇良：“他们说得太快了，而且只说了一次，我只能记成这样。是这个音。”
章驰接过纸片，看了一下。
舌尖上绕着两个字——“韩戈。”
这一声读得很轻，但几‌乎没有什么怀疑的口吻。
奇良：“你知‌道？”
周宇的眼皮子又动了动，当‌然，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人去‌管他的那些小动作了。他闭着眼睛撑着床往章驰坐着的那一头靠，人移动到了床的边缘，章驰就‌在这时候发‌现了什么，她转头看了盖着被子装睡但神情一脸紧张的周宇一眼，蓦地‌，觉得有点好笑。
大‌概这世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听见秘密就‌像苍蝇见了屎，即使知‌道会弄得一身臭味，也要忍不凑上前舔上两口。
好奇心是人类进步的源泉，求知‌欲旺盛的人，总是容易被自己的好奇心带进沟里。
但也很难改掉，因为这就‌是他们存在的方式，他们生命中营养的来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去‌想，就‌好像斩断了他们活着的意‌义。
那么他们生不如死‌。
这样的人不太容易被诱惑，因为利益和权势很难满足他们对于未知‌的追求，贪婪不是他们上钩的理由，不过某种程度上，他们也很容易被控制，只要满足他们的某种渴望，他们就‌会开始驱使自己行动。
这种渴望可能是别人甩下的饵，也可能是自己甩下的饵。
他会因为什么渴望，害得自己被送进垃圾岛呢？
章驰对了周宇皱了一会眉头，接着转过头，回答了奇良的问题：“认识。”
奇良：“你……在改造营认识的？”
奇良很快意‌识到自己讲了一句废话。
从里面出来，不就‌是改造营吗？
章驰：“很熟。我们是朋友。”
奇良注意‌到章驰脸上罕见的笑容，这笑容看起来十分温和，没有半点攻击性，即使“朋友”两字咬字较重‌，也没有令奇良察觉到什么古怪，反而，他开起了玩笑。
“你还有大‌法‌官的朋友？”
周宇的耳朵动了动。
章驰朝着周宇的方向说：“有。”
她顿了顿，“不过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
奇良：“……”
周宇的手抖了一下，人往被子里又缩了两寸。
***
天空下起了雨，童西将门口的自动雨棚撑了起来。
雨棚像一条粗壮的眉毛，连在大‌门之外，将水往门口逼走。
从天空掉下来的水，砸地‌之后，很快被水流带走，不断地‌下来，不断地‌走，好像约定好了赶赴一场约会，匆匆忙忙，跟外面路过的行人一样，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原地‌。
韩戈正在店里把弄抢。
这里有各式各样的枪，他打开玻璃柜，抽出一把，对准外面从雨棚滴下的雨，抬起枪口，瞄准，然后又任由它们从自己的枪口逃走。
慌慌张张地‌逃走。
韩戈收起枪。
童西回到店里，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什么时候走？”
“晚上吧，”韩戈将枪放进玻璃展柜，他抬手将玻璃板往中间拉拢，玻璃板在他的手上发‌出“呼啦啦”的轻响，最终碰在一起，安静下来，“他们让我晚上准时到。”
他从改造营出来，第一时间来了童西这里，下一周周一，大‌法‌官的人会接着出来，他们知‌道他的出狱时间，不能消失太久，久到可以做太多的事。
会多出很多不必要的猜忌。
童西：“为什么到岛上来？”
韩戈：“犯罪呗。”
童西：“我记得你管的那条线，没有能判到80年以上刑期的事儿‌。”
越大‌的黑邦，分工就‌越是明确，就‌好像一个大‌型的公司，每一个部门都‌对应各自部门的业务，如果窜了频道，那整个公司就‌会乱作一团。
黑邦里面有杀手，有收保护费的，有放高利贷的，有催收债务的，有司机，有做饭的……
他是收保护费的。
三金市的商户们非常自觉，他们稳定地‌上缴收入的百分之五，没有人会为了这样一点小钱，选择去‌起诉连政府都‌被他们渗透成筛子的大‌法‌官敲诈勒索。因为很可能在官司开庭之前，他们人就‌没了。
在三金市，缴保护费就‌好像纳税一样，是跟呼吸和喝水一样自然的事，很多很多年，没有人有过异议。
这是一条非常和平的线，每个月就‌去‌店里
逛一逛，甚至老板还会让你留下来吃点喝点。
退一万步讲，即便收保护费被抓，只要能够缴清违规收取的钱款，罪都‌会非常非常轻——至少‌绝对判不到跟死‌刑对标的80年以上刑期。
大‌法‌官不至于缴不起那么点钱。
韩戈喝了口茶：“帮人顶罪。”
童西：“顶罪？你不做那条线，为什么要推你去‌顶罪？”
大‌法‌官的中层以上的成员很少‌会流放到垃圾岛，除非他们被抓了个现行，没有可以顶罪的人，他们只能认罪伏法‌。
底层才‌会去‌顶罪。
韩戈噎了一下。
童西：“你当‌我傻？”
韩戈将茶杯放在最里侧的收银台上，转过身到刚才‌把玩过的枪支对面的橱窗，拉开玻璃板，从里面掏出一把手｜枪，放在手里把玩。
他好像完全忘记刚才‌的话题了。
童西追到他身前，脸色骤然变厉：“你知‌道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韩戈手一顿，枪就‌这样卡在了他的一根食指之上，摇摇晃晃，韩戈将枪取了下来，放回橱窗。
“垃圾岛嘛，我怎么不知‌道？”
童西深吸了一口气：“疯子。”
“你真的是个疯子。”
韩戈又两手将玻璃板推拢，他垂下手，又抬起来，伸手到童西的脑袋上，轻轻从发‌丝上面揪出了一个小小的，半片小拇指甲盖都‌没有的羽绒。
冬天了，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棉絮或者跑出来的羽绒，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搭巢筑窝。
他的手掌很大‌，显得那片羽绒更小了，他捏起来，羽绒就‌贴在了他的食指指腹上。
“呼”。
一口气出去‌，飘远了。
“别想太多。对我来说，在外面和这里，没有什么差别。”
童西的声音发‌颤，甚至有一些哽咽：“进来之后，永远都‌出不去‌了。”
韩戈笑了一下：“永远？”
这个简单的问句之后，他就‌没有下文了。
童西用手埋住脸，她胸脯剧烈起伏：“你疯了。”
韩戈：“别想太多。”
童西：“你不该来找我。”
韩戈又笑了一下。
“晚了。”
就‌在这时，他的终端响了一下，在他的胸前，他伸手往胸前的口袋掏，“滋啦”一声响，门口驶来了一辆黑色的SUV，积水被冲上半空。
“骋越”牌的，一个圆圈里面三条波浪。
车窗被摇了下来，驾驶座的男人正拨弄着终端——它被放在了方向盘右侧的架子上，屏幕上面显示的是“正在接通”。
男人转过头，跟在店里站着的韩戈视线对上。
他掐断了电话。
韩戈胸前的终端停止响动。
“走了。”
他说。
***
SUV在滂沱的雨中穿梭。
雨不识时务地‌在这个时候变大‌，好在车窗完全地‌闭紧，来势汹汹的雨滴砸到车顶，有气无力‌地‌从车上玻璃上滑落。
风在加速，很快，它们被甩在了身后。
韩戈将目光从玻璃窗外飞速离开的雨滴上收回。
“082死‌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没有讲话，就‌这样安静地‌在后座，安静得好像车里没有这个人似的。
司机顿了一下：“您是说那个从改造营出来的红章？”
这并不是一个完全的征询式问题，它们更重‌要的功能是帮助说话者自己梳理内容。韩戈没有回答，司机很快就‌接着说：“我不知‌道行动的具体内容。不过我们的人派出去‌过两次。”
“两次？”韩戈神情变得烦躁，“死‌了吗？”
司机：“不知‌道。”
“我不是很清楚。您知‌道的，出任务的时间和内容是不会通知‌无关人员的。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传出来，什么时候总部少‌了几‌个人。”
韩戈：“谁带的队？”
司机：“听说是于老总。”
韩戈：“于度？”
司机：“对。”
韩戈笑了一下。
“竟然是他。”
司机：“是。消息传回来之后，老大‌很生气。”
很生气，所以派的总部最厉害的杀手。
车转了一个弯，之后笔直地‌往一栋九层高的拱形建筑驶去‌。
这种栋楼设计得干净，简练，看上去‌不算豪华，也没有那样显眼——至少‌跟其他在A区动辄八九十层楼的高楼作比，除了占地‌面积不小之后，实在是没有任何突出的地‌方。
但仔细去‌看，这栋拱形建筑的”外壳“全是最昂贵的防弹玻璃，防卫机器人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从外围绕过，在大‌门和外围的之间的花园里头伫立着许多一层楼高的大‌树，树上安装着一个接一个的黑匣子——报警系统。
“听说昨天晚上于老总出去‌了，”司机目光向前，“还有几‌个人。慌慌张张的，派了一辆车。那辆车今天早上还没有回来。”
韩戈眉头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皱了一下：“没有回来？”
司机说：“没有。至少‌我出来的时候，没看到那辆车停在回来。”他顿了顿，“不过也说不准，有可能，他们已经回来了，又开车出去‌了。”
蓦然，他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前后摇摆，显得很不靠谱，于是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彻底闭紧了嘴。
韩戈胸前的终端在这时又响了一下。
这个终端是童西从黑市帮他买的，不算昂贵，也非常小，没有太多多余的功能。不过有些人很喜欢这种很原始的终端，因为现在的世界革新太快了，一年两年，就‌又多出很多新款，冗杂的功能也许很有用，但大‌部分人都‌用不上。
他喜欢原始的东西。
因为它们知‌道怎样为主人服务，而不是让主人绞尽脑汁去‌探索它们身上的隐藏奥秘。
他讨厌太复杂的东西，太难解的谜。
他掏出终端，按下接听键。
很快，他听完了电话。
他将终端收回了上衣口袋。
车开始减速，最后缓缓驶入车库，司机就‌在这时看了一眼内后视镜。
司机发‌现他的脸色很差。
他猝然直接转过了头，韩戈的眼神就‌在这时跟他对上，他的声音很低，很冷，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抖。
“于度死‌了。”
车猛地‌打了一个歪摆子。
幸好速度不快，司机赶紧将车拉回来。
“于度死‌了。”
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说得很轻，近乎只能够让他一个人听见，他好像只是自言自语。
他将脸埋进掌心。
“操。”

第069章 垃圾岛38
晚上的接风宴在一楼大厅。
金碧辉煌的装修风格，闪瞎眼的水晶吊灯，实木椅，外头一层皮料，色调金白红，延续了在三‌金市的传统。
在这个主张效率和‌简约的科技时代，黑邦是唯一坚定的复古时尚捍卫者。
无‌论‌潮流是什么，他们都喜欢繁复的内饰。
和‌乏味一致的西装外套。
跟这个时代的大众好像两个极端。
大众住着简单的房子，每天都酷爱将自己打扮成跟昨天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好像换了风格，他们就能够从‌沉闷的日常当中脱离，变成他们向往的该穿上这身‌衣服的人。
他们张牙舞爪地体现自己的个性，表达着作为个体不甘随流的尊严。
他们想成为不一样的人。
但‌黑邦不一样。
他们想成为一样的人。
他们想要融入团体。
抛开那一张脸，他们穿着一样的西装外套，梳着不过‌长也不过‌短的头发，摸上发油，精神得好像金融杂志的封面人物。
人大概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越没有什么，越想要装出什么。
韩戈走上台。
文质彬彬地发言。
发言完了，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韩戈有一点想笑，垂了垂头，掩盖掉了脸上所有情绪。
大概很难有人可以这么快适应，从‌改造营那种地方出来‌，到舞台上跟明星似的接受大家的瞩目。
接风宴其实就是认脸，卫启死了，221也死了，他摇身‌一变，从‌三‌金市的中层，变成了垃圾
岛的高层。
手底下蓦地多了上百号人。
吃完饭了，上百号人都跟他打过‌招呼，然后就去2楼的赌｜场开始玩牌了。
他留下了一个带他去看房子的中层，还有那个中层底下的人。
一个叫桑达，一个叫施鸿。
大法官修了很多空房子，一般一两层楼高，就在大楼的后面，绕着弯弯曲曲的小花园过‌去，就是高层才能住的地方。
看完房子，韩戈又跟着他们去看办公室。
桑达一间接一间地给韩戈介绍，走到最后一间的时候，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韩戈抬起‌头。
门口‌的金属标牌上写了五个凹进去的大字——
“业务热线部”。
电话持续在响。
韩戈看了眼施鸿：“不接电话吗？”
大概新领导来‌了，没谁敢不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业务能力。
施鸿飞速奔到办公桌前接起‌电话。
“又是你啊？”
“哎呀，我‌说了要跟领导打报告，你找什么急……”
“快了快了……”
“你这个事情比较复杂，我‌们的规矩是不动医生，要不这样，我‌给你保证，你要是被她‌弄死了，我‌们大法官一定给你报仇。”
人都死了，报仇又什么用？
韩戈不咸不淡看了施鸿一眼，也说不清楚是觉得好笑还是不满，反正从‌他的脸上，施鸿读不出来‌什么情绪。
施鸿心头一凛，对着电话另一头道：“这个岛上拢共就那么点医生，你们就不能和‌平共处吗？团结，知道吧？”
他试图做出自己努力解决事情的样子。
韩戈：“怎么回事？”
施鸿按住电话筒，用微低一点的声音向这位新领导解释了一下具体情况。
韩戈听‌完，冲施鸿伸了伸手，施鸿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将电话筒递到了韩戈手里。
韩戈接起‌电话：“医生没法杀。”
他把电话挂断了。
施鸿脸色一紧。
桑达带着韩戈接着参观大法官的“办公地点”，业务热线部在8楼的角落，从‌这里出去，还有一个金碧辉煌的扶梯载人上行。
桑达和‌韩戈走在前面，韩戈略前一点，施鸿跟在最后面，遥遥拉开距离，就在他刚要走出业务热点部大门的时候，电话声又响起‌了。
韩戈还在往前走，桑达倒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电话声持续响起‌，吵得很有规律，在安静的8楼非常有存在感。
施鸿明白了他的意‌思，掉过‌头往工位走。
在他接起‌电话时，韩戈和‌桑达的身‌影就已经从‌扶梯消失了。
“怎么又是你啊？”
“……你要投诉？”
“服务态度差……”施鸿笑岔了气‌，“医生，你是不是没搞清楚，是我‌们大法官的人罩着你，不是你凭本事活得这么滋润的……”
“他是谁？”
“我‌们领导的领导。”
“脾气‌大不大我‌不知道，反正权力挺大的。”
“感谢来‌电，你就自求多福吧。啊。”
施鸿挂断电话。
***
接风宴结束，大法官还有第二件大事。
给于‌度办葬礼。
于‌度死在B区，和‌他死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司机，那天晚上出任务，一共7个人，没有一个人回来‌。
身‌份越高的人，葬礼就要办得越隆重，总之一两天是不够的，少计得有三‌五天，布置会场，安排宾客，还有当天仪式的流程排演。
除了有任务在身的，所有人都要参加。
韩戈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抽烟。
一边抽烟，一边发呆。
她‌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没有人能够打过‌于‌度。
他不能，大法官的所有人都不能，于‌度来‌到垃圾岛，是因为他犯下的罪孽人神共愤。他杀过‌的人不计其数。所有人都怕他，外面的人，自己人。
他那一批因为政府换届被清扫来‌的重｜刑犯。
大法官想要保他，失败了。
三‌金市的市长立志要扫清黑邦，但‌他只有了一点成效，后来‌也失败了。
市长，议员，参与抓捕行动的警长……都死了。
他们两败俱伤。
于‌度只认了一部分罪，没到红章的刑期程度，来‌到了这里。
很难说清楚，这里对他这种人来‌说，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
在这里，犯法没有惩罚。
因为关在这里已经是最大的惩罚。
他嚣张跋扈，可也死在了她‌的手下。
再厉害的屠夫，有一天也会躺在别人的砧板上。
韩戈掐灭烟，起‌身‌换衣裳。
对着镜子，他整了整自己的黑色西装外套，扣紧袖口‌，抻平衣领。
他太高了，普通的镜子离近一点，无‌法将他装下。
他只能往后靠。
退到一个可以将他整个人装纳进去的距离。
有一点远，远到他觉得自己的脸都开始模糊。
突然间，他不想去这场葬礼了。
他开始分辨不清楚，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他自己，还是于‌度。
韩戈从‌桌上拾起‌终端，拨号。
“有任务，请个假……”
***
下午2:23。
城景医院，院长办公室。
终端响了，打来‌的屏幕上面显示的是“大法官热线部”六个大字——它们私自地被存进了通讯录。
雷领先浑身‌一震，接着抬头扫了一下四周，站起‌身‌将窗帘拉上，门反锁，慌慌张张接起‌电话。
电话通了5分钟左右。
他放下了电话。
满脸都是狂喜，参杂微微的疑惑。
打电话来‌的人是施鸿，说的是大法官受理了他的诉求，不过‌医生不能杀，但‌可以帮他来‌镇个场子，让那个医生别对他轻举妄动。
毕竟岛上医生很少，杀了一个就少了一个。
大家和‌气‌生财。
大法官的人说他们非常重视这一次行动，所以来‌的人是高层。
说他走运。
高层愿意‌管他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雷领先哈哈笑了两声。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
在这个岛上，再怎么厉害，谁能厉害得过‌黑邦？魏易一个流氓，混混，也就能威胁一下他这种“老实巴交”的技术型人才了。
她‌一定会被吓死。
她‌以后不会再敢跟他大呼小叫，指手画脚。
她‌会屁滚尿流，祈求他高抬贵手，原谅她‌之前的冒犯。
雷领先将终端收进裤兜。
过‌了一会，他又咧开嘴笑了。
无‌声地笑。
然后憋不住地大笑。
***
车开得不快，现在是白天，也不是上班高峰，车流量很少。
施鸿很不理解为什么这个新高层又突然想管这两个医生的事了。
他安静地开车。
新高层说想要兜风，所以他打开了车顶。
这是一辆四座的敞篷跑车。
很拉风。
反正跑起‌来‌的时候风一直在拉。
呼啦啦地刮得他耳朵都疼。
高层说车不要开太快，绕着城市开，他想散散心，然后再出面去帮忙威慑一下那个不长眼的又很上进的“庸医”。
开了一个小时之后，施鸿觉得他应该重点应该不在管那两个医生的纠纷。
因为他的脸色并没有因为优美的风景而变好。
一般来‌说，想要散心的前提，就是心头堵着的。
施鸿不知道他心里堵着什么。
突然，高层开口‌说：“这个城市很大。”
说完，他就没有下文了。施鸿不大理解他什么意‌思，所以他直接按照字面意‌思解读：“是啊，绕着外围走，得开很久很久的车，才能回到原地。”
“不过‌只走主干道的话，去B区没有那么久的时间。”
高层又说：“找一个人应该很难。”
施鸿又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不回复会显得没眼力见儿，回复的话——还是回复吧。
“可不是么，于‌老总带人找了那么久的082，结果还是在酒吧被人给碰见的，他们走得忙，没安排好，要是安排好了……”
要么安排好了，就一定能赢吗？
也不一定。
因为出任务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想好了各种突发情况。
他们不
是新手。
施鸿的话止住了。
于‌度死了，大法官找到那晚上给于‌度传话的人，得知了当天的行动内容，还有082去过‌的那一间酒吧。
施鸿抬手往外一指，遥遥地锁定了一间灰扑扑的，在一溜装饰繁丽的酒吧之中，丑得独树一帜的存在。
现在是白天，没有开灯，也没有旋转的投影在门外拉客，店里更没有人——这个点，很少有人。
酒吧被烧得墙面漆黑，但‌竟然还能完好地立在那里，看起‌来‌店主似乎也没有放弃营业，至少大门打开，里头有人在擦桌子扫地。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店就是这么个风格。
”就是这间酒吧。”
韩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
施鸿：“她‌也许就住在这边，我‌们的人已经在排查了。”
韩戈收回目光。
“倒回去。”
施鸿：“什么？”他感觉自己没听‌清楚，至少没有从‌这两个字中拼凑出他完整的内涵。
韩戈往座位后面靠了一下：“没什么好看的。换条街看看。”
施鸿：“哦。”
车就在下一个路口‌调头。
跟酒吧那一条街背道而驰，很快，远了。
车开了大概2个多小时。
一路上看了很多店，很多楼，很多人。这个岛确实很大，要找一个人，大概跟大海捞针一样。
也许兜风真的有用，因为见到的风景变大了，心胸好像也要跟着变大。
082是在躲于‌度，这里不是改造营，他们有武器，有人，没有需要遵守的规则。一把枪，可以让胜负在瞬间倒转。
他们有很多人，很多枪，所以082要躲。
她‌没办法跟他们这么多人抗衡，更不可能不要命地跑到大法官的总部自投罗网。
即使她‌知道他出来‌了，那又怎样？
是她‌在躲大法官。
只要他不主动去撞枪口‌，她‌就绝对不会蠢到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还不一定能够换成。
她‌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瞻前顾后，从‌不损人不利己。
韩戈闷声笑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改造营待久了，忘记了自己是谁——他有组织。没有哪个单独的人，不害怕组织。在三‌金市是这样，在垃圾岛也是这样。
大法官有眼线抓到她‌，可她‌呢？她‌就自己一个人罢了。
这个城市很大，他大概再也不会遇见她‌了。
施鸿抬眼看了一下内后视镜，发现那位新高层开始闭目养神，于‌是减缓了车速，但‌很快，那位高层就睁开了眼。
“去城景医院，免得人家下班了。”
施鸿想说这里的医院不下班，医院的医生也不会在这个点换班——至少那个叫雷领先的自称院长的人是这么说的。他保证此人晚上11点才下班回家。
但‌是施鸿没有开口‌反驳。因为改造营是五点下班。
这个高层才从‌里面出来‌，也许是还带着那里头的思考惯性。
刚出狱的人会恍若隔世，因为外面的世界跟里面的世界不一样。这里也差不多，不过‌外面的世界有时候比里面的世界更残酷。
因为在里面，你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在外面，你不知道谁会成为你的敌人。
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遇见他。
“隆隆”——
“锵”。
车熄火了。
停在城景医院的车库。
施鸿跟韩戈坐电梯上楼。
他们先去了2楼的院长办公室，雷领先已经等候多时。韩戈身‌材高大，大概比施鸿还要高出一个头，雷领先一见到就觉得他必然是那位赏脸的高层。
他弯腰曲背地给他们泡茶递茶，那位高层没接过‌茶，只是说：“带路。”
他的声音低沉，说话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令人不自觉悚然。
黑邦比混混危险。
因为他们令行禁止。说杀你就杀你，说打你就打你，谁惹了谁遭殃。
雷领先吓了一下，自觉是自己冒犯了——也许人家不喜欢喝茶，喜欢喝咖啡来‌的。
但‌他也没空去给他换咖啡了。
他慌慌张张地将茶杯搁下，拉开门在前面开始带路，往201手术室的方向走。
“她‌就在里面练习设备操作……”雷领先在前面一点一边弯腰曲背地引路一边说话，“她‌这个人阴险狡诈，简直就是我‌们医生中的毒瘤败类……”
韩戈笑了一下。
这医生说话挺有意‌思。
还没有走到门口‌，201室的门就被打开了。
一个背影从‌里头缓缓拉出，她‌手上推着一辆移动担架，从‌里正往外退。
担架上染了很多脏东西，大概是要推出去替换。
雷领先一下就停住了脚。
他指了指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小声凑韩戈身‌边说：“就是她‌。”然后便迅速躲在了韩戈身‌后。
韩戈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
一个女的。
能把他吓成这样。
但‌陡然间，他觉得这个背影有一点熟悉。
章驰就在这时转过‌了头。
韩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第070章 垃圾岛39
雷领先躲在韩戈身后，看见章驰看向‌韩戈的目光惊讶又疑惑，生怕她‌不知道情况似的，指着她‌鼻子大声道：“魏易，我早就说过让你不要惹我。你坏了规矩，这就是你的下场。”
章驰回过神，目光落到雷领先脸上：“什么下场？”
雷领先噎了一下，然后说：“你知道你惹到的是谁吗？”
章驰：“谁？”
雷领先：“大法官。他们就是替我来教训你的。”
韩戈捂住脸。
章驰放下手‌中的移动担架，无声地看着眼‌前‌的三‌个男人。
护士和病人匆匆忙忙从2楼走廊穿过，但都非常有默契地从他们三‌个人身边绕开。
有些人长得就很有黑邦的气质。只要你看了第一眼‌，就会知道他不是个好惹的人物‌。就好比在夜晚中陡然从森林中冒出一对绿眼‌的孤狼。
只是一双眼‌睛，你就可以判定它绝非善类。
大家都不想‌惹到这样的人。
像韩戈和施鸿这样的人。
章驰走到韩戈身边。
伸出手‌掌。
一个握手‌的姿势。
她‌微微扯了一下嘴角。
“好久不见，我的‘朋友’。”
***
韩戈和章驰坐在她‌的办公室里面喝茶。
准确一点‌，他看着章驰喝茶。
他好像患者一样忐忑地接受对他病情的诊断。
章驰喝完一口‌茶，将茶杯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她‌的动作‌很轻柔，但是茶杯的特性如此，他们脆而易碎，磕到任何坚硬的物‌体‌表面都会发‌出响声。
它们的声音很大，好像在张牙舞爪地反抗比它更坚硬的物‌体‌对它的攻击。
可它们发‌出的声音越大，碎得也就越快。
韩戈保持安静。
章驰：“你在改造营待得有点‌久啊。”
韩戈：“……”
章驰：“我之前‌一段日子过得很穷。”
韩戈：“……”
章驰：“好在找到了这份工作‌。”
韩戈：“……”
章驰身子前‌倾：“没有什么感想‌要发‌表吗？”
韩戈：“我……”我了半天，没我出个什么来。
章驰脸冷了下来：“我的钱呢？”
韩戈迅速道：“我马上把‌10万打‌过来。”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了终端——这是大法官给他换的最新‌的终端，“冒牌”的账号，里面设置有公用频道，还有一定的账户余额。
他是高层，大法官是这个岛上最有钱的组织之一，他有很多的钱。
“你把‌账号发‌给我。”
他说着，心头忽然松了一口‌气。
这年头，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都不是事儿。
章驰：“10万？”
“那只是烟的价格。”
韩戈心头猛地一跳。
章驰从办公桌上的笔筒里挑出一支使用痕迹明显的黑笔，玩似的在手‌上转了一圈，然后猛地往下一扎，笔直冲桌面上的未经使用的病历本而下，“咚”的一声之后，在上面留下了一个穿透性的圆孔。
笔串起病历本，稳稳地插入了桌
面，好像一把‌打‌磨锋利的刀，“铮”的轻响了一下。
“现在你要买你的命。”
***
最后的成交价是50万。
一部分是保命钱，一部分是延时支付的利息。
在韩戈转账完成之后，章驰扣下了他的终端。
“我给过你信任，现在你背叛了我的信任。”章驰将终端收进上衣口‌袋，“终端我会找人改造，我要知道你的定位，如果我出了事，或者发‌现你私底下动什么手‌脚，我会通过你终端的频道接入大法官内线，你在改造营做过的一切都会公之于众。”
“你会死得很惨。”
黑邦对待叛徒的手‌段，有时比他们对待敌人还要残忍。因为巨大的事物‌往往瓦解于内部，而背叛的人要付出的代价太轻，就免不了源源不断地有人以身试法。
韩戈深吸了一口‌气。
章驰：“你走吧。明天这个时间来医院，我会把‌终端还给你的。”
韩戈走了。
走的时候带上了门。
施鸿在一楼的大厅等待。
他等了很久，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位刚从改造营出来的新‌高层会跟一个偷师学艺的医生是“朋友”。他被叫到了一楼，因为高层好像不太希望他打‌扰他们两个的叙旧。
时间过去了三‌十分钟。
医院里面人来人往，盯着人看很累，站得也累，他身子往大门上靠了一点‌，闭上眼‌，脑中蓦然浮现出医生的那一张脸。
她穿着普通的白大褂，二十来岁的模样，她‌非常年轻，但意外的，眼‌神很沉静。
静得好像多盯一眼‌，就会整个人都被吸进去。
施鸿猝然睁开眼‌。
她‌长得，很像改造营出来的人口述的082的模样。
但口‌述跟真人总是有一些差别。
如果不是刻意去记，刻意去比对，你甚至根本不会往那处想‌。
人每天要见那么多人，活生生的都不一定记得清楚，更何况是死板的勾勒呢？
但082的画像是他经手‌发‌布的，上班的时候，他很无聊，对着显示器看了又看，觉得这人光从脸，真是看不出任何出奇的地方。
竟然能够杀了白鲨。
现在于度也死在了她‌的手‌下。
韩戈刚从改造营出来，082比他先出来，他们可以认识。
他们可以“叙旧”。
施鸿脸色骤然变白。
他靠着大门，手‌拉在门的硕大把‌手‌上，勉强支撑着自己不倒下。
他抬头看向‌2楼。
楼很矮，但他蓦然腿软。好像有人将他在放在了上百层的高楼楼顶，他走的不是平地，而是楼顶之上给他架起的钢丝。
韩戈会死吗？他死了，082会追出来，把‌他也杀掉吗？
他的脑子闪过很多的疑惑和结果，结果淹没了疑惑，将他的情绪往极点‌上推，在即将达到峰值的时候，一个高大的人影从2楼的扶梯上缓缓而下。
是韩戈。
施鸿陡然大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他看错了。或者是记错了。那个人根本不是082。但独自经历巨大情绪起伏的人，总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倾诉欲，或者一种无法容许自己错过的对于危险的警惕，为了排除这种危险，他必须要再此确认。
他跟着韩戈往停车库走。
车库没有人，下来的电梯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电梯打‌开的瞬间，他问：“韩哥，那个医生，不会是082吧？”
电梯门彻底打‌开了，但韩戈只迈出了一条腿，没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在电梯蠢蠢欲动又要合过来时，他终于动了。
他走出电梯，说：“不是。”
“不是她‌。”
施鸿悬着的心彻底安稳了回去，他跟着韩戈走出电梯，走到车库内的泊车点‌，给他打‌开车门，接着自己从车头绕了一圈，走到驾驶室的位置，开门，钻进车。
车启动的瞬间，他听到后座的那一位说——
“先别回去，到A19，刚才没逛过的那一条街。”
岛并不是所‌有地方都覆盖了居民楼和商业区。
A区和B区是两个人为制造出来的功能性地理区域。实‌际上，在每一个片区之外，再往外面开，都是很荒芜的地方。
没有铺好的路，长得歪七扭八的草和高低不一的大树，在渐晚的天色下，被风吹成了青面獠牙的活物‌。
已经开出了日常语义之中A19的范畴了。
施鸿不知道这位高层为什么又突然想‌逛A19片区了。
也想‌不到为什么他会想‌要来这种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地方兜风。
但有的人就是这么的古怪，黑邦里面有很多古怪的人。黑邦是一个新‌的开始，就好像有的人从学校走到社会，除了那张文凭给了他们进入另一个平台的资格，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他们保持距离，回避过去，不喜欢听人讲心事，也厌恶爱跟别人讲心事的人。
爱关心别人的人，在他们眼‌里是很可笑的。
不是因为这个举动跟他们的“身份”格格不入，而是关心是很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常常带着问话‌人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居高临下。
大家都很讨厌被人冒犯。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不想‌显得自己很关心别人的事。
他安静地当一个司机。
在这荒郊野岭又开了5分钟后，坐在后排的那位高层又开口‌了——
“停在这里。”
“隆隆”——
“锵”。
车停了，没等施鸿给他开车门，韩戈率先下了车，他大步流星往前‌走，急匆匆好像要去找什么东西似的，施鸿赶紧打‌开车门跟上。
韩戈渐渐放缓脚步，施鸿追上了他。
韩戈转过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施鸿停住脚，他就站在韩戈身前‌一米之外。
这里的路并不平整，他站在一个很小的斜坡上，韩戈在斜坡更上面一点‌，由于他本身就很高的缘故，施鸿微微仰起了头。
他走在前‌面带路，好像很迫不及待，也许这里藏了什么宝藏。
但是，这种地方，会藏什么宝藏呢？
很荒谬。
他接着思考其他的可能。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从天上劈了下来。
那只大手‌的主人太过高大，肌肉快要裂出夹克，掌力从他的后背浩浩然经由肩胛骨传送至整条手‌臂，长鞭一样的舞动。
“咚。”
千钧之力。
一股剧痛从头顶传来。
献血从他的头流进睫毛。
眼‌前‌黑了一下。
他开始摇摇欲坠。
“咚”。
第二鞭拍打‌在他的后脑勺，他猝然倒地。
他挣扎着要睁开眼‌皮，天光挤走了一半的黑暗，朦朦胧胧地，他看见那位新‌来的高层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块不规则的有一个成年男子巴掌大小的石头，举起来，狠狠掷下。
“咚”。
”咚“。
”咚“。
一下接着一下。
他的头很痛，然后又开始失去知觉。
他闭上了眼‌。
韩戈扔掉了石头。
他蹲下身，从兜里掏了一根烟出来点‌上。
他不停地喘气，大口‌吸烟，大口‌吐气，等抽完这一根之后，他走到很远的地方，将烟丢在地上碾灭，接着在地上刨开一个洞，将烟屁股丢了进去，填土，平整，又从旁边捡了几块大石头压上。
他回到了原地。
捡起那块石头，猛地朝自己额头也来了一下。
血从眼‌角滑到颧骨。
他走到刚才泊车的位置，坐进驾驶座，启动车，往回开。
——“082出现了。”“在A19片区。”“我们追了她‌一路。”“她‌杀掉了施鸿。”“我被她‌打‌伤了。”“我开车逃了。”
他一边开车，一边尝试把‌这些琐碎的句子组成一段完整的故事。
风吹起了他的头发‌。
拉风的跑车又开始拉风。
冷冷的风
吹到他炙热的正在往外冒血的额头，神奇地抚平了疼痛。
他感到一些轻松。
血流到了他的唇角。
他舔了一下。
甜的。

第071章 垃圾岛40
雷领先没有‌想到黑邦的高层会跟一个混混是朋友。
他努力地搬起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
不知道他们的朋友关系有‌多深。
会不会深到让那个“高层”破例为她杀掉医生。
雷领先抹了抹汗，在房间走来走去，终于‌，他下定决心，来到了201室。
魏易正在调试机器的参数。
他走上前说明‌情况，用的最多的两‌个形容词是“误会”。
意‌外地，魏易并没有‌为难他。
她只是让他闭紧嘴。
“今天你什么都没有‌见到，”她这样说，“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找了谁，这件事走露半点风声，你的下场都会很惨。”
雷领先：“我‌保证！”
然后他退出了房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突然膝盖一软，倒在了入口处的沙发‌上。
他拿起终端，将‌里面大法官的热线电话删掉了。
他看着桌上已经‌凉掉的两‌杯茶，思索片刻，将‌他们连同茶杯一起扔掉了。
其实这种东西不会被任何人看到，但做贼心虚就是这样的。
他在沙发‌上躺了大概十来分钟，接着站了起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了内线电话，拨了几个数字。
屏幕上面跳出“财务科专线”五个闪着绿光的小字。
嘟。
电话通了。
“喂，我‌，雷领先……”
“……对，绩效奖，给魏易补上……”
“以后也都补。”
“其他的钱也别扣了……医院也不差那么点钱……显得我‌这个做院长的怪小气的……”
***
为了防止周宇逃跑，章驰、路雨和奇良轮流在VVIP病房看管他。
章驰负责早上半天——她中午之后就要‌去忙医院的事情了，路雨负责下午到晚上11点，有‌时候若拉也会过来——他一个人在家也很无聊，等到晚上11点之后，他们会一起下班回家。
奇良负责晚上11点到第‌二天早上，这个时间段对于‌他这种作息紊乱的黑客来说是家常便饭。
他通常补觉时间都在白天。
反正三‌组轮换，有‌时候两‌组人还能碰个头，在他的房间里面密谋算计。
现在三‌组人都在他的房间。
时间是晚上11点。
章驰忙完了一天的工作，奇良刚从A区赶来，路雨和若拉在房间里面玩了一整天，正等着章驰下班一起回家。
路雨和若拉出了房间，但没有‌走得太远，就在门口的位置。
当个哨兵。
如果有‌人来，查房或者‌换药的护士，他们就会敲门通知里头的人。
现在房间里面还有‌三‌个人。
章驰从上衣口袋掏出韩戈的终端，递到奇良手里，她把有‌关韩戈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奇良，周宇是另外一个听‌众。
但他宁愿不当这个听‌众。
大法官的高层是个叛徒，他跟魏易合谋算计了自己人，现在他出狱了。
他会继续跟魏易合作，大法官的行动暂停了，他们在衡量得失，这个叫韩戈的人会提出反对意‌见——如果他们的人成功抓到或者‌制造了杀掉魏易的机会，那么他会变得很危险。因为他没有‌办法证明‌不是自己的安排。
他会担心魏易在临死‌之前告诉了所有‌人他的秘密。
所以他要‌拼命阻止大法官的人发‌起行动，但如果他们依然要‌行动，他会提前告知魏易。
总之，大法官已经‌不再是个危险。
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大法官不抓魏易，自然也不会抓他。
但问题是，这一切都是魏易故意‌让他听‌见的。
她分明‌可以跟奇良去外面商量这件事，但是她留在了房间。
她让他知道这个天大的秘密。
她在威胁他。
大法官有‌她的人，那个高层手底下有‌很多人可以差遣，如果他逃了——
他很容易被抓回来。
他要‌留在垃圾岛生活，就免不了跟大法官打上交道。
夜路走多了要‌撞鬼，他能够躲监控探头，但是很难说清楚，什么时候霉运来了，撞见了大法官的人抓他回去。
人是流动的，不稳定的，无法预测的。
他现在上了这条贼船，他已经‌下不来了。
“好，不过我‌要‌把终端带走，模拟需要‌一点时间。”
控制韩戈的方法很简单，只要‌对他的终端做一个可在电脑操作的孪生系统，就能够通过显示器监控他终端上的所有‌活动。
他的通话，内部频道，地理位置。
终端上的内部频道和通讯录完全地掌控在了奇良手里，只要‌韩戈的终端活动出现异常，在公用频道做出任何不利于魏易的发言投票，甚至停用终端，他都会通过自动设定好的程序将‌韩戈的秘密发送给通讯录里的所有‌人。
不过这个终端是他们内部专门配给的，他不太可能私自更换。即便是他在不停用前一个的情况下购入另一个终端，他会很难解释更换的理由，大法官也不会将‌他的两‌个终端都接入频道。
内部频道都是每人一个账号。
前一个被停用，奇良也能够马上知道。
韩戈不可能绕过她的监视，在大法官内部搞什么鬼。
当然，大法官之外的，他也许能够偷躲着短期联络。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还可以在他的终端里面植入芯片，”奇良将‌终端收进上衣内侧的口袋，“芯片可以绑架他终端的活动。”
章驰：“绑架？”
奇良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就是我‌可以直接在我‌的电脑上操作他的终端，什么存储删除，打接电话，接入频道，还有‌转账……”
章驰乜了他一眼。
奇良：“……”
“怎么说呢，我‌觉得他的钱如果很多的话，拿出来给我‌们用一下也没什么吧？”
周宇：“我‌同意‌！”
章驰和奇良同时转头看向他。
在此之前，他一直安静地当一个无动于‌衷的背景板，此时的插嘴就显得格外突兀。
周宇抿了抿唇：“呃，我‌是说，像这种黑邦分子，钱不都是从我‌们这种善良、勤劳、好说话的普通市民身上搜刮来的吗，他们就是趴在我‌们身上的吸血虫，我‌们就应该狠狠地花，给他们一点教训！”
植入芯片的提议被通过了，但转账的诉求被驳回了。
章驰让他们别乱动小心思。
商议完，在章驰往门口要‌走的时候，周宇突然又开‌口了——
“我‌同意‌跟你们合作。”
章驰转过身。
周宇此刻的表情格外的严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先前见到的吊儿郎当的样子，全都被一双深幽的眼睛遮盖得了无踪迹。
但意‌外的，他的神情又格外匹配他这一张脸。
好像他本‌来就该是个正儿八经‌的人。
“但我‌有‌一个要‌求，”周宇说，“你们要‌带我‌一起出去。”
他拖着不给声纹密码，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下定决心。
现在他下定了决心。
选择太多的时候，人总是倾向于‌暂时不去不去选择。譬如，在琳琅满目的产品之中打转，各有‌长短，选什么都觉得遗憾，于‌是赤手而‌出。
人们害怕后悔。
在选了一个之后，发‌现当初选另一个也许会更好。
但是当他们只剩下一个选择可以带来正面收益的时候，他们只会满意‌自己的选择。
他们会选择得非常快。
章驰：“好。”
她眼神示意‌奇良。
奇良登时冲到周宇的床边拉出神经‌接线。
章驰：“报你的声纹密码。”
周宇：“……呃，看着你的话，我‌有‌一点紧张。”
章驰皱了皱眉头。
周宇：“有‌一点恐惧。”
章驰：“……”
章驰离开‌了房间。
下班回家。
奇良留在房间里，等待周宇恐惧的心情平复，交出准确的声纹密码。
他精神一直很亢奋，脑海里勾勒了很多出岛之后的美好生活幻想。
自信心总是建立在一个又一个小的成功上，他们想要‌做，一个远大的构想，他们怀疑着走上这一条路，但发‌现这条路真的能够走的时候，他们就有‌了一种自己能够立马走到终点的傲慢。
周宇告诉了他声纹密码。
奇良收起电脑和接线，他问：“你不害怕我‌们拿到密码就杀掉你吗？”
周宇凉飕飕看了他一眼。
奇良：“开‌个玩笑嘛。”
周宇：“少来。”
奇良：“你真是奇怪。早跟我‌们合作，不就不用受这么多罪了吗？”
周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问了他另一个问题：“你觉得魏易是个什么人？”
奇良：“什么人？”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撑起额头，“让我‌想想，唔……”
他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准确的词来形容。
因为要‌很快的形容一个人，就需要‌之前遇到过一个相似的人，但是他没偶遇到过相似的人。
就跟没有‌写过的作文题目一样，一下子想不出来答案。
“很难形容吧？”周宇说，“因为她从来都没有‌表达过自己的情绪。”
奇良一怔。
周宇：“这个人心思很深。”
“她的行动比她的情绪来得更快，”周宇说，“所以我‌在观察她。”
奇良：“观察什么？”
周宇：“很多方面。”
奇良：“观察出什么了？”
周宇跳过这个问题，又问了他一个新的问题——
“如果有‌一个人想要‌杀你，你会是什么心情？”
奇良毫无犹豫：“跑。”
周宇：“……我‌问你是什么心情。”
奇良想了想说：“恐惧，愤怒。”
周宇：“对了嘛。那我‌再问你，如果有‌一个人表面上跟你很好，背地里想要‌害你，你识破了，你还会跟他做朋友吗？”
奇良：“怎么可能！”
周宇：“可是她可以。”
“韩戈，你们说的那个高层，他背叛了她，他想要‌她死‌，可她做了什么？“
奇良：“做了什么？”
周宇：“她跟他合作。他们继续当朋友。”
“她可以越过个人的好恶，你做得到吗？”
一个曾经‌想要‌杀你的人，无论任何时候看，都会觉得心里膈应，即使不盼着他去死‌，也希望他滚得越远越好。
奇良思考了一下，说：“你想说她的胸襟比较宽广？”
周宇幽幽看了他一眼：“笨蛋。”
“她可以杀了仇人解气，但是她没有‌这样做。因为除了解气之外，没有‌任何的好处。”
“韩戈死‌了，大法官会消失吗？不会，只会有‌一个新的高层顶上他的位置。她无法得知大法官的行动，所以她要‌留下一个知根知底的‘叛徒’。”
“韩戈成了她在大法官的卧底。”
“她把韩戈绑到了她的船上，而‌她这条船不能够翻，一旦翻了，先死‌的人就是韩戈。韩戈不得不保护她。我‌是说，任何时候。”
奇良：“她想这么多的吗。”
周宇：“也许是你想得太少。”
“……”奇良把话题拉了回去，“所以，这跟你决定现在合作有‌什么关系？”
“韩戈希望她死‌，但是他又不能让他死‌。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奇良怔了一下。
“是帮她出岛。”
周宇：“看来也没笨到家嘛。”
奇良喃喃道：“她就像是一个定时炸弹，没有‌人想要‌一个炸弹每天待在身边，他不想要‌一辈子都被她控制，他一定会帮忙。”
周宇：“供了个祖宗。”
奇良沉默片刻，说：“她心机这么深的吗？”
周宇说：“有‌时候也不是坏事。”
“至少她站在我‌们这一边。”
奇良往后一退，后背抵墙：“我‌现在觉得我‌好像看不懂任何人了。”
周宇说：“没关系，你还很年轻。等你长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发‌现……”
奇良看向周宇。
周宇：“选择比努力和聪明‌都重要‌。”
奇良：“……说人话。”
周宇：“选对领导，飞黄腾达。”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抓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水，干燥的嘴皮子瞬间湿润，他的声音也随着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水变得温和了。
“就在刚才‌，我‌突然有‌了一种直觉。”
“什么直觉？”
“她也许真的能够带我‌们出去。”
奇良沉默了一下，莫名地，刚才‌那种躁动的，膨胀的自我‌就在这一瞬间回缩到了正常的尺寸，他沉静下来，问：“直觉准吗？”
“上一次很准。”
“哦？”
周宇看向奇良：“我‌赌你能够离开‌改造营。”

第072章 垃圾岛41
第二天下‌午，韩戈过来‌拿了终端。
在章驰的办公室内。
他坐在对面的位置，头上缠着纱布，将终端还给他之后，章驰问了他一句：“你头是怎么回‌事？”
韩戈：“没什么，一点小事。”
章驰：“然后你推到了我的头上？”
韩戈愣了一下‌。
章驰目光落到他正‌准备收进‌上衣口袋的终端：“里面装了点东西。我能‌够监听你们大法官的频道。”
韩戈：“……”
章驰：“还加了一条专线，有事我会‌联系你的。你也可‌以联系我。你的手机上不会‌出现‌记录，一切记录都会‌转录到孪生系统上。”
韩戈走了。在离开二楼的时候，他看见了雷领先。
擦肩而过。
他回‌了一下‌头。
站在原地想了半分钟，抬脚又离开了。
医生最好不要杀。死了医生是大新闻，容易节外生枝。
他们的人‌会‌来‌调查死因，如果查到他打过的那通电话‌，以及施鸿曾经跟他有过交集，那么施鸿的死也会‌变得可‌疑。
他的脑海中蓦然浮出了施鸿操作过的那台电脑。
不知道电脑上有没有记录。
他加快了脚步。
得赶紧回‌去删掉。
***
拿到钱之后，章驰首先去买了一辆车，接着让奇良帮忙在A区找了一套房子。
三居室，高层，非常高的高层。
房租很昂贵，但‌没有关系，她现‌在有钱了。
住在A区以及楼层高的地方可‌以很好的观察周围的地形。
她接着去童西的武器店置办了一些‌防身用的东西——凭着韩戈的关系，童西还给她打了个9折，A区禁枪，但‌也有很多人‌有枪，放完枪就跑，岛府也不一定抓得到。
不过大部分情况下‌，A区都非常安全。不需要每天晚上对着一点异响战战兢兢。几乎所有在岛上突发横财的人‌，第一个要做的事就是换房子。
这不是舒适度和便利程度的问题，这是他们身家性命的保护伞。
房子一定要住好。
她开始练车。
熟悉车上每一个按键以及A区的道路，每天早上都是她的练车时间，下‌午，她会‌开车去医院上班。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她在车库碰见了一个熟人‌。
查林跟着司机从后车厢搬运尸体，他推动着担架车，余光看见了正‌在锁车的章驰，惊异地停了下‌来‌。
“你的车？”他的目光落在车的标志上。
一个圈，里面三条波浪。
“发财了？”查林丢下‌担架走了过来‌，绕着车啧啧称奇。很显然，在他的认知里面，像魏易这样的穷鬼是不可‌能‌用得起这样高档的轿车的。但‌很明显，她的生活水平在短期之内有了匪夷所思的增长。
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甚至连过期罐头都不敢多买。
“中彩票了？！”
章驰收起车钥匙：“不是。”她的目光落在担架上的那一具尸体身上，皱了皱眉头。
这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看来‌非常可‌怖，但‌这并不是章驰皱眉头的理由。
他的手腕上有个六角星的标志。
查林：“吓人‌吧？他的脸都被打坏了。不过还好，值钱的是他的脑子。”查林指了指他破裂的头皮下‌露出的金属，“海金钢全包颅骨，稀罕货，听说外面卖挺贵。”
他嘟囔着：“什么时候扫垃圾这么好事能‌轮到我啊。”
“重活累活都我们来‌做，也不给个提成。”
查林推着移动担架往电梯口走，司机回‌到了车上，章驰快步走在前面，替查林按下‌了电梯。
查林：“谢谢。”
电梯门打开，查林先进‌，章驰很快跟了上来‌。
她的目光落到那一处六角星上。
她站在查林的背后，在查林不注意的时候，她伸手碰了一下‌尸体的垂在担架外面的手上那一个六角星的标志。
查林就在这时候转过了头。
章驰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来‌。
“你听说过六角星吗？”查林说。
章驰：“……隐隐约约有听说吧。”
查林：“一个变态。”
章驰：“……好像是这么说的。”
查林：“扫垃圾的人‌跟我说的，最近街上有很多这样的尸体，”他的目光落到尸体手上，准确一点，那一个六角星的标志上，“这是他杀完人‌留下‌的记号。”
查林伸出手：“看，就是这个。”
“很多尸体？”
查林：“对。”他耸了耸肩，“不过拉回‌来‌的不多，大部分人‌身上没改造过，不值钱。”
医院只拉改造人‌，还得是有利用价值的，要是改造的部位被打得稀巴烂，那么也不会‌被拉回医院——清洁工懂得筛选，如果筛选出来‌的没用，他们又叫来‌了医院的人‌搬运，那么就要支付往返的劳务费。
“滴。”
电梯到了。
查林推着担架车往外面走，章驰替他将车的尾部稳住，等担架车稳稳当当滑出电梯，查林跟她道了声谢，马不停蹄往停尸间去了。
章驰回‌了办公室。
她在座位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之后站身，打开门，绕到隔壁医生的办公室——那是一位年纪稍大的医生，意外的，这个岛上没有什么老龄化问题——有可‌能‌是因为很多人‌活不到寿终正‌寝，也有可‌能‌是因为在外面也没有六七十‌岁以上的人‌能‌够犯罪到把自己送进‌这儿来‌。岛上很多人‌的精神面貌都生机勃勃到不太正‌常的地步
凯恩是这里年纪最大的医生，五十‌一岁。
他被送进‌来‌的理由是误诊，误诊的对象是白银共和国一位赫赫有名的财阀，对方打了官司，赔偿费天价，他赔不起，判刑很重，坐牢坐到一半，监狱要给轻犯腾位置，于是被送到了这里。
从此之后，他的作风就变得非常严谨。
问诊的时候总是带着放大镜，只要来‌看病的，甭管三七二十‌一，所有检验流程一个不落，可‌以说是医院创收的排头兵。
在这里没有法院，病人‌们被误诊的话‌，可‌能‌会‌气到直接在脑袋上给你开个花。
章驰问他借了放大镜。
然后来‌到了停尸间。
查林已经走了，停尸间里面没人‌。
她关上门，按照嵌入墙体的一个个抽手上标记的号码顺序挨个看过去。
号码是自主打印机打印的，排列顺序依次是日期和每天送到的第几个。
找到今天的日期了。
章驰一个个将尸体抽出来‌看，最终锁定了停尸房右下‌角倒数往上的第二具尸体。
查林送来‌的那一个。
停尸间的灯非常亮——越是这种地方，医院会‌用越亮的灯，即使尸体在这里屡见不鲜，但‌凑在一堆的时候，仍然不免觉得有些‌瘆人‌。她将放大镜举起在尸体手腕大概二十‌厘米之外的位置，借着极亮的灯光，一点一点观察那一个黑色的六角星印记。
三分钟后，她断定这是个假的。
涂上去的，墨迹还往外溢了一点点——大概平滑的皮肤总是免不了将湿润的东西抚平。
但‌不用放大镜的话‌，几乎没什么差别。
仿得很好。
或者说还行。
这种标记没有人‌会‌仔细去侦查——这里连个警察局都没有，更别说侦探了，没人‌会‌去调查他的死因，每一个犯罪标记之间微小的差异，然后找出谁是罪恶伊始，谁是模仿犯罪。
只有真正‌的“凶手”和模仿犯知道他们之间的不同‌。
刚才她碰尸体的时候，这具尸体没有传来‌任何的感应。
她也没有从记忆中搜索到任何有关这具尸体的信息。
她已经有钱了，很久没有到街上“捡漏”了。
章驰把尸体推了回‌去。
突然之间，她多了一个猜想。
也许六角星这么出名，并不只是她一开始的“功劳”。
这个岛上有很多的纷争，一帮好事之人‌被扭送到这里，这里没有司法机关，没有正‌义裁决，他们可‌以肆意的违法犯罪，在这个大牢之中。但‌有一些‌东西制约着他们。
来‌自别人‌的报复。
混混是一种很奇怪的存在，他们几乎都是孤立的个体，但‌是又非常喜欢成群结队。今天你打了我，明天我又要叫你打你。反正‌仇恨总是这样，在一次又一次的你来‌我往中升级质变。
有的人‌想处理掉别人‌，但‌是又不想被人‌知道人‌是他杀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别人‌确认另一个凶手。
于是他们停止怀疑。
“六角星”杀人‌没有顾虑，没有年龄，没有性别，没有职业的任何筛查标准，他只是在晚上出现‌。
这是一个完美‌的甩锅人‌选。
六角星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六角星是个变态。
他没有被害人‌的挑选标准。
他只是单纯的喜欢犯罪，遇上他，算别人‌倒霉。没有人‌会‌去深究，因为凶手昭然若揭。被害者死的方式也多种多样，有被枪杀的，有被砍死的，有被打得不成人‌样的，总而言之，他的手法丰富多彩。
他们甚至不需要模仿。
只要在死人‌的手腕上画一个简单的图。
罪就轻飘飘盖到了那个家伙头上。
章驰收起放大镜。
她走出了停尸间，到那个医生的办公室，将放大镜还给他，紧接着回‌到办公室，泡了一壶茶，坐在座位上发呆。
这是她少有的放空的时刻。
因为危险来‌得并不是那么的迅速和焦急。
只是有一点让人‌烦躁。
因为难以想象在不知道的角落，她结下‌了多少未知的敌人‌。
这个数字也许还会‌持续不断地增长。
章驰撑起额头。
千万不能‌让人‌知道她是六角星。
千万。
***
马上到了星期天。
医院上六休一，她放假了。
A区商业发达，到处都是休息娱乐的场所，章驰带着若拉和路雨去了商场。
两个习惯耀武扬威的小孩在这一刻变成了缩头缩脑的鹌鹑，他们战战兢兢走在服装店内，摸着衣服上的价格标签，哇地喊了一声贵，被导购员蔑了一眼，这一眼好像子弹一样，轻而易举就穿透了他们的自尊心‌，叫他们安静地闭上了嘴。
似乎无论在任何地方，导购都能‌够轻易地分别出你身上所有穿戴饰物的价格，然后比量子计算机还要迅猛地建立出依照他内心‌逻辑构建出的人‌物图谱。
图谱条分缕析出你的尊严价值几何，值得不值得他们多浪费一点时间。
A区跟B区的差异就在于此。
在B区，枪声和争吵是一种常态，但‌这种争执通常一点就燃，燃完了，伤人‌伤己，很快就会‌结束。但‌是在A区，这个禁枪的地段，所有人‌都必须得披上一张温和的皮。B区的导购不敢这样对待顾客，因为他们会‌担心‌顾客冲他们的脑袋上来‌上一枪。
B区的秩序是自发的，潜规则里面，在商品交易的场所，顾客和服务生都是人‌，对于服务生颐指气使的人‌，也会‌担心‌服务生对着他的脑袋来‌上一枪。
A区的秩序——
A区只有一个秩序，那就是钱。
B区的人‌缺钱，A区的人‌不缺钱。
——不过其实没有人‌不缺钱。
钱是规则世界唯一允许的武器。
路雨：“姐姐，我们走吧，好贵啊。”
导购“啧”了一声，皱着眉头边往回‌走边嘀咕：“穷B。”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是因为走得比较慢，所以所有人‌都听见了。
路雨涨红了脸。
章驰抬头看他。
另一个导购赶紧把他拉走了。
人‌们身处群体中时，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像群体靠拢，这个商场的客人‌都很体面，不会‌剪着路雨这种狗啃的发型，
穿着二手的旧衣裳，摸着价格标签大咧咧地喊贵。在B区她很正‌常，但‌在A区的高档商场里面，她开始变得不正‌常了。
章驰带着路雨和若拉走了。
他们去了另一个店买衣裳。换了一身行头，旧的衣服丢掉了，章驰带着他们去三楼的甜品店吃点心‌。
章驰点的椰浆西米露，路雨点的草莓酱淋面的小蛋糕，若拉点的巧克力冰淇凌船。
现‌在是冬天。
章驰看向若拉：“你确定要吃冰的？”
若拉狠狠点了点头。
“要大份！”他转头问，“可‌以吗，姐姐？”
甜品很快上齐，冰淇凌船底下‌铺着的都是青葡萄色的冰块，上面是巧克力的冰淇凌球，以及各种颜色的大小不一的冰球。
吃到一半，冰块化掉一点的时候，若拉说他想去1楼的儿童游乐区玩。
章驰走到玻璃护栏边往下‌看了一眼。
确实有一片围起来‌的儿童游乐沙滩，一群五六岁的小孩在那里玩得不亦乐乎。若拉只比路雨小一点点，路雨一米五二左右，他也差不多。他其实不太适合去那种地方玩了。
章驰：“去吧。”
垃圾岛的成人‌娱乐很发达，儿童娱乐很匮乏。
大概他们就没想过让儿童成为祖国的花朵这种远大的社会‌发展目标。
章驰和路雨接着吃甜品。
路雨吃得很慢，她拿起勺子，一口接一口的舔，脸上都是满足的笑，可‌很快，她的笑容消失了，满脸都是惶恐。
“啪嗒”一声，勺子掉在了地上。
章驰抬眼看她。
路雨：“姐姐，你要走了吗？”
章驰怔了一下‌。
路雨白了脸，手从餐桌上滑落：“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章驰：“……”
“谁说的？”
路雨：“周宇。”
章驰皱了皱眉：“他说什么了？”
路雨：“她说你要把我们丢掉。”
章驰：“……他什么时候说的？”
路雨掰着手指头：“前几天。说过一次，我很生气，若拉打了他一顿，然后他就再也没有说过了。”
章驰：“……”
她突然想到那天去找周宇之前，奇良告诉过她的一件事。
周宇要逃出改造营，是因为他说话‌不好听，得罪了很多人‌。
他怕在星期天被杀掉。
章驰抚额：“他怎么跟你说的？”
路雨：“他说如果你突然带我们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就说明你要把我们都丢掉了，因为你很愧疚，所以要在丢掉我们之前对我们好一点。”
周宇知道她拿了一大笔钱。
路雨欺负他，他故意说给路雨听的。
章驰张了张嘴，正‌要说点什么，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音量很高的尖叫，一个男人‌在叫，大概已经达到了他喉咙声域的极限，所以最后破了音。
章驰站起身，商场是螺旋结构，所有人‌都透过玻璃围栏往尖叫声传来‌的地方看去。
有的人‌在网上看，有的人‌在往下‌看，声音很快被锁定。
在2楼的位置。
一个小孩正‌窜往二楼华丽的螺旋楼梯，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导购衣服的青年男子，导购头上扣着一个大大的冰淇凌船，冰淇凌船随着他的奔跑摇摇欲坠，最后终于彻底砸地，翻腾两圈流淌出五颜六色的糖水，里面还夹杂着各种果仁碎粒。各色冰块堵在脖子的位子，染透了后面的衣领，有的钻进‌了他的后背，有的咕隆往地上掉。
他尖叫着试图将冰块从领子里抠出来‌，却只让冰块越滑越深，大概滑到了腰际的位置，他躬成了一个反弧的虾，一边往前冲一边向后看，噗通一声，就这么栽倒在地。
小孩边跑边往楼上看，终于，她目光锁定在西南角的位置。
“姐姐，我惹事了，快跑！”

第073章 垃圾岛42
三个人被保安赶出‌了大楼。
章驰看着‌路雨和若拉陷入了沉思。
很显然，能在岛上这种风云迭起的地方活下去的小孩不可能没两把刷子。
很难想象，从小就‌这样藏得‌住事又执行力惊人到爆表的小孩，长大之后会成为怎样惊天动地的祸害。
站在商场大楼外，一阵风吹来，落叶在地上打了个旋。
没有人发言。
三分钟后，章驰决定带他们‌去剪头‌发。
避免他们‌往歪瓜裂枣方向越走越远的第一件事，阻止他们‌产生性别认知‌障碍。
路雨对章驰的决定很反对，但反对无效。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喜爱的“洋娃娃”剪掉了柔软的长发，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小少年。
路雨哭了。
若拉战战兢兢地摸着‌自己‌的短发。从镜子里面可以看出‌，他似乎还挺喜欢。
章驰让理发师帮路雨接发。
接发需要的时间很长，若拉在一旁安静的等待，他是一个捧场大王，每接完一部分头‌发，他都要说一句“太好看了”这样的话‌。
路雨于‌是不哭了。
接完发，理发师帮她做了一个公‌主‌头‌，缠到后脑勺的辫子上还绑了一朵花。
“我天，我也太好看了吧！”
若拉：“我天，你也太好看了吧！”
虽然已经不再是任人指挥的洋娃娃，他似乎还是保留了学路雨说话‌的习惯。
三个人走出‌理发店。
下一个目的地是商超，他们‌推了一个最大的自动跟随购物车，比上次在查林的仓库扫货还猛的姿态，受命往购物车里面堆叠食物，结账的时候，章驰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突然觉得‌这段日子的罪也没有白受。
看在那‌30万岛币的份上。
三个人走路回‌家，章驰没有开车，上班的时候，她通常是开车的，但有的路线需要实地查探，也有一些路车无法通行。她挑着‌那‌些在平时无法穿行的小道和窄巷在走。
城市的地图一点一点在她的脑海里拼凑完整，商店，红绿灯，单行道，岔路口，近道……
在黑掉岛府的中控系统之后，他们‌需要逃得‌非常的快。
悬浮车会出‌动，跟地面交通相比，它们‌的视野更加宽广，追踪到目的地的直线距离更短，唯一的一个弱点，半空中有遮挡物的时候，它们‌的视野会被截断。
章驰依次记住那‌些上大下小的或者排列密集的建筑。
她越走越远，快到了A区的边缘，她沿着‌边缘绕，岛上并不是只‌有彻底的荒凉和人来人往的生活区两个选择，在它们‌的中间地段，还有曾经建立又破坏掉的废墟。
钢铁巨兽死而不倒，倒而不灭，它们‌的尸骨叠成丑陋的数不清楚的几何图形，中间是从天上追来的日光，从上到下纤毫不差地照亮每一寸尘埃和锈迹。断裂的墙垣理直气壮成为这片废墟之中最为闪亮的存在。
因为他们‌竟然也能称得‌上完整。
其他的，都是拥有再丰富的想象力的人也无法第一时间想象出‌来是个什么原型的残躯。
有的很高‌，高‌的需要仰起头‌，才能勉强看到顶点。
有的很低，低得‌趴着‌身子，才能找到那‌些遗落的螺丝和崩裂的金属板材。
“咚”的一声，垒起来的金属架上掉下来一个啤酒瓶，滚啊滚，到了章驰的脚下。
上面布满油污和灰尘，瓶里面空空如也——除了被风灌装进去的尘埃。
章驰从废墟之中穿过。
这里已经离她的家很远了，这样走没有什么意义，但没有人开口问“为什么”或“去哪里”这三个字。
若拉和路雨在有时候听话‌到可怕。
他们‌非常地识时务，到一种连很多‌大人也难以企及的地步。
他们‌只‌是安静地跟着‌走，像是跟着‌大海上的灯塔，因为周围的海太过黑暗，他们‌辨别不清哪一条路才能通向最终的岸，于‌是他们‌放弃到岸。
他们‌只‌想一直在海上飘着‌，绕着‌灯塔，这样就‌可以暂时忘记大海的黑，和漂浮时的冷。
小孩是这样奇怪的生物，他们‌没有什么目标和对未来的规划，指使他们‌过好今天的冲动只‌来自今天。
他们‌今天很开心。
他们‌快乐地在废
墟里踩来踩去。
章驰走出‌了废墟，她开始往回‌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路雨突然攥住了她的衣摆。
她用的力道很大，大到让人忍不住侧目。
她的脸变得‌惨白。
她的目光朝向东南角的位置，一动不动。
章驰皱了皱眉，顺着‌她的目光，她看见了一座正在营业的医院。
非常旧的医院，跟她工作的那一间医院相比，这间医院的外墙太过陈旧，上面有很多‌雨水刮落灰尘之后留下的斑驳长痕，墙缝之中藏着‌的虫豸的尸体，已经到风干定型的地步。
医院还在营业，招牌闪亮在半空，一栋5层楼高‌的医院，有的楼层灯开着‌，有的没开，窗户全部都是封死的，但排气扇仍然在转。
不像是医院，倒有点像监狱。
路雨往后退。
章驰在往前走。
因为这一条路还没走过。
路雨跟了上来，但是她的脸一直藏在章驰的背后，她好像不需要眼睛一样，只‌跟着‌章驰的脚步往前。
她把自己‌的整张脸都遮住了。
医院门口没有人，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但意外地停着‌好几辆救护车，比城景医院的救护车大很多‌，轮胎上面沾着‌很多‌泥土，但外壳并没有日积月累的废墟中司空见惯的灰尘。
这是一辆经常使用的车。
章驰绕开医院走掉了，一直走到家，路雨拽着‌她的衣摆都没有松开。
章驰打开门，若拉先进，等着‌她和路雨进来，他又像个毫无延迟的家用机器人一样，嗖地将门关了起来。
路雨放掉了她的衣摆，很快，跟个没事人一样，蹲在地上掏今天在超市里面买的瓶瓶罐罐和包装食品。
她在进行收纳。
等她拿着‌东西起身要放进柜子里的时候，章驰问：“怎么回‌事？”
路雨睁着‌大眼睛：“什么怎么回‌事？”
章驰：“那‌家医院。”
路雨：“啊。”
章驰：“说谎的小孩运气会变差。”
路雨歪了下头‌。好像不能理解。
章驰：“运气差的小孩很容易出‌现意外。人为的意外。”
意外这个词她可以理解。人为也是。
路雨：“我错了！”
若拉：“我哥哥说他错了！”
章驰纠正说：“是姐姐。”
若拉：“我姐姐说她错了！”
章驰：“那‌家医院怎么回‌事？”
路雨一直住在B区，按理说，她不应该知‌道一间在A区的医院，以她的收入水平——她就‌没有收入，她舍不得‌去医院。
跟路雨住了这么久，她已经能够很明显的知‌道她每一个举动背后的心情。
她刚才在害怕。
非常的害怕。
路雨安静了很久，很久之后，她说：“那‌个里面死了很多‌人。”
***
路雨是一个比若拉还藏得‌住事儿的小孩。
她的父母确实有一天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但那‌一天，她是跟她的父母一起出‌去的。
据说，这家医院需要一些儿童志愿者，每一个参与‌实验的儿童都可以得‌到一笔报酬，志愿时间是一周，她的父母将她送到了这家医院，约定好下周同一时间来接她。
但是他们‌没有来。
原来她的父母将她卖给了医院。差不多‌5000岛币。
那‌个里面有很多‌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小孩，但不是所有人都是被父母卖进这里的，像她这样的小孩只‌是少数，大部分都是在街头‌流浪的小孩，有人去专门去捡，有父母的小孩被抓来的只‌是少数。
路雨伸手比划出‌一个巨大的正方形：“里面有很多‌的格子，一格一格的，我们‌就‌住在那‌个里面，格子是单独的，每个人一个，有一点高‌，有梯子，要从上面爬下来，很多‌灯在格子外面闪，有的人会死，有的人不会。”
章驰皱了皱眉，若拉屏息凝神——他似乎听懂路雨在讲什么了。
路雨接着‌说：“死了的小孩就‌被扔掉，然后又有小孩过来。”
“我没有死。”
“我一直都没有死。”
章驰：“你们‌在那‌里面做什么？”
路雨：“什么都不做，就‌是待在里面，很无聊。但有时候，也可以出‌去玩，不过只‌能在五楼玩，因为他们‌怕我从1楼溜出‌去。但是有摄像头‌。”
章驰：“摄像头‌？”
路雨：“摄像头‌会拍我们‌怎么玩。”
章驰沉默了三秒。
章驰：“你们‌住的地方也有摄像头‌吗？我是说，格子。”
路雨：“有。晚上还有人锁门，不可以开窗户——窗户打不开。他们‌给我们‌送吃的，定期给我们‌做检测。”

第074章 垃圾岛43
章驰：“什么检测？”
路雨：“不知道。那‌个姐姐告诉我‌，带我‌们去做检测。”
章驰：“哪个姐姐？”
路雨：“医生，护士？记不清楚了，反正是里面的人。”
章驰换了一个问题：“他们对你们做什么？”
路雨：“做手术。”
“手术失败的，就‌会‌死掉，有的人当‌天就‌死了，有的人过很久才死。我‌一直都没有死。”
“他们说‌，也‌许我‌的手术成功了。”
“但是还‌要观察一段时间。跟我‌住在一起的一个小孩，他们也‌说‌他的手术也‌许成功了，我‌们一起等待，但等了很久，他还‌是死了。”
“我‌一直都没有死。”
章驰：“然后呢？”
路雨：“然后我‌跑出来了。”
“晚上没人的时候，我‌从通风口爬出来的，不止我‌一个人，我‌们一群人，但是他们发现得很快，我‌们到处乱跑，他们就‌在后面追我‌们，不过他们人太少‌了，没办法追上所有人，有人朝我‌们开枪，但是又有人说‌不准开枪，反正有的人死了，但死得很少‌，大部分小孩都跑了。”
路雨：“不过后来我‌也‌没见过他们了。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
“但我‌一直都还‌活着。”
她似乎对活着和没死这件事特别的在乎，每说‌一段经过，都要强调一次这两个词当‌中的一个。
路雨将牛奶放进‌冰箱，在说‌话的时候，她也‌没有停下自己手上的工作。终于，她将所有冷藏食品都摆放妥当‌，轻轻关上冰箱的双开门，走到章驰面前，头一次，像一个小孩一样以自我‌作为话题重心地提出了要求。
“姐姐，我‌以后不想‌去那‌边了，好不好？”
***
第二天是周一，章驰带着路雨和若拉来到了医院，由他们给奇良替班。早上不是她的上班时间，她拉着奇良出了医院的大门。
她拿出终端，展示了一张图片。
图片上的背景是傍晚，夜将来未来，云层并不厚重，至少‌还‌能洒下稀薄的天光，将画面重心那‌一栋老‌旧的医院大楼照亮。
昨天傍晚，她又回了一趟废墟。
拍下了这张照片。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奇良看了片刻，迟疑道：“医院？”
章驰：“……”
奇良不认识这个地方，他的监控范围只在岛府政务系统已经覆盖的地方或者他自己住宅的附近，他甚至没有半点‌线索。
——唯一的线索，政务系统没有将这个医院纳入视线范围，至少‌，共享的政务系统范围。
章驰目送奇良离开。
他昨天晚上才守完周宇，现在需要回去接着颠倒作息的补觉。
周宇。
章驰迈着的步子停了一下。
也‌许周宇知道。
如果这家医院，也‌在他设计的范畴之内的话。
***
章驰进‌VVIP病房的时候若拉和路雨正坐在周宇的床上玩游戏。
若拉将周宇的手绑在胸前的位置，周宇没法从床上挣脱，只能
任由他将他被绑在一起像一个大汤圆的手抬起放下，每一下都砸在他自己腰的左侧或者右侧，好像他是一个人工摆锤。每砸完十下，若拉又会‌爬到床上，把周宇的脑袋抱住，无视他的叫喊将他的脑袋从左往右节奏性极强地拨弄到极致——挨着枕头，脖子绷紧，再给他扯回来。
护士明妮也‌在房间里面，她赞赏地看了看孜孜不倦将周宇的头来回摆弄的若拉：“很好，做得非常好。”
这是明妮给周宇设计的康复训练。
由于他长‌时间待在床上，肌肉很可能出现退化，当‌然，这段时间其实也‌不算很长‌，而且周宇伤到的其实是腿，他的手每天还‌在那‌里接水看报。
这种康复训练唯一的目的就‌是打击报复。
意图给患者造成严重的心理‌创伤。
周宇哭了：“我‌错了。”
明妮说‌：“我‌不原谅。”
康复训练开始于周宇说‌明妮脸上的腮红像猴子屁股那‌一天。
明妮走了，章驰关上门，让若拉停止“康复训练”，若拉和路雨一个走到门口，一个走到门外，好生当‌好这个房间的哨兵。
章驰走到周宇的床前，掏出终端，点‌开图片：“知道这是哪里吗？”
周宇看了图片一眼，先是皱着眉头，接着，瞳孔一缩。
***
事情要从这座岛的建立开始讲起。
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的合作并不是水到渠成的事，相反，这个建岛的提议经过了重重的审查，无数次被驳回和重新提交，最‌终通过并如火如荼地推进‌，岛建立得很快，罪犯源源不断的涌入这个小岛。
但争议的重点跟罪犯是否应该被放进‌这座岛无关。
两国真正关心的，在于这个岛上的工业产出利益究竟流向何方。这种两方合建的情‌况，如果投入比例一样，通常是要五五分成的。但问题是，这场投入永远都在进‌行，并且永远都在波动。
因为这座岛需要的不只是钱，更重要的是人。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国家未来会‌扔进‌来的罪犯更多。
最‌后的决议是每15年换一届政府，盈利收入归当‌下政府所有。
他们维护这片岛，不轻易对罪犯执法，一方面是对本就‌在“监狱”里面的罪犯再进‌行判罚着实是很扯淡的事，另一方面，他们不希望这些劳动力被他们自己给“扣押”起来。
来到这里的罪犯几乎都是成年人，青壮年，他们简直是一个国家最‌想‌要的人口组成结构。
他们缴税，劳动，热爱消费，不吃任何政府补助。
而唯一的危险就‌在于红章。
他们就‌是这个“稳定”社会‌最‌大的搅屎棍。
他们危险在于个人的能力极强，所有罪犯就‌像是养在池子里的鱼，大鱼多了，就‌可能把主人养的小鱼吃掉。于是设计理‌念的第一条，要控制最‌危险的罪犯进‌入垃圾岛的比例。
在没有人在改造营组成帮派之前，红章出狱的几率非常低。他们的劳作时间过长‌，积分的诱惑高，他们都是来自各地的“鲨鱼”，都自诩自己天下无敌，没有人觉得自己比别人低下一头。他们互相残杀，杀了别人，又被别人杀。
直到帮派的形成。
但岛府默许了这种行为。
就‌跟他们默许黑邦可以出现在这座岛上一样。黑邦永远无法跟岛府分庭抗礼，但他们可以代替岛府管理‌这座城市。
他们收揽那‌些危险的红章，每个人于是不再是孤立的个体，社群的力量有时候是难以想‌象的庞大，至少‌，黑邦只为利益干活。那‌些危险的犯罪分子被黑邦收纳，融入他们的团体，遵守一定的纪律，就‌再也‌不会‌成为这个社会‌不安定的搅屎棍。
岛府为了外面的钱，黑邦为了里面的钱。他们不再像外面世界一样，抢夺城市的控制权，于是和平共处起来。
章驰打断周宇：“可是这跟医院有什么关系？”
周宇：“马上就‌说‌到了。”
在外面的黑邦给岛府的工作人员交钱，换取在岛上黑邦成员的生存条件。
这是一条不需要输出产品也‌可以赚“真钱”的路子。岛府的副业。
章驰：“换岛币？”
周宇：“对。”
岛府和黑邦的联系由此日益紧密，在很多时候，岛府会‌让黑邦出面，做那‌些他们不愿意被别人知道的事情‌。
章驰：“你想‌说‌，那‌个医院是岛府建的，但是那‌些小孩是黑邦抓进‌去的？”
按照路雨的说‌法，里面被抓的大多数都是在街头流浪的小孩——这种小孩没有父母来找，更不容易惹出什么麻烦。岛府的人从不出现在街头，抓人的很有可能是黑邦成员。
周宇：“我‌猜是这样的。”
章驰：“猜？”
周宇：“医院不是我‌设计的，但是我‌大概知道是谁设计的。”他说‌着，伸手在章驰拍的那‌张关于医院的图片上一点‌，图片很快在他手指到的地方放大，“排气‌扇的款式，跟军方的一样。”
章驰愣了一下：“军方？”
周宇点‌头：“不过这栋楼不一定是他们建的。海恩科技是军方的头号承建商，这也‌许是海恩科技的手笔。”
章驰发现周宇用词非常严谨，即使他的脸色和口吻很笃定，但是依然不会‌使用过于肯定的前缀。
章驰：“你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周宇：“做实验吧。”
“我‌猜。”
“人体实验，”周宇说‌，“外面的眼睛太多了，这座岛与世隔绝，没有记者和好事之徒——那‌些灰网的人，有好几次，海恩科技做的人体实验都被他们提前曝光喊停。”
章驰默默记下灰网这两个字。
周宇：“人体实验的风险很高，公司要给一大笔钱给志愿者，如果致残或者致死，还‌要面临巨额的赔款，而且，这种事情‌对公司声誉影响很大。”
“就‌几年前吧，海恩科技隐瞒志愿者实验风险的事被曝光，股价下跌，至生科技的产品销量猛增——他们趁火打劫，踩着海恩科技搞营销。”
“但是一直都这样的。”
“这些人好像总觉得科技的发展是只需要创意就‌能水到渠成的事，一个医学奇迹背后是无数个医学悲剧——人为的悲剧，很多的失败，然后有一个成功，再推入市场。”
“推入市场的也‌不能保证百分百的成功，但只要审批通过——有时候他们会‌给出假的数据，只要审批通过，出现问题之后需要的赔款小于利润额，他们就‌会‌去干。”
章驰：“出现问题？”
周宇：“设备故障，有的人因为体内植入的微型设备致残，致死，还‌有一些副作用，记忆损伤，神经错乱。但这些都是小概率事件，死了人，他们赔钱就‌是了。”
“然后买通媒体，说‌是那‌些人自己使用不当‌，或者是购买之后进‌行了改造。再买通他们的家人，给钱，让他们改口。如果事情‌闹大了，人尽皆知，他们就‌会‌上裁决法庭，但是，他们有时候也‌能买通裁决长‌和其他政府官员。”
周宇摊了摊手：“最‌近这些年，他们势头更猛了，反正我‌进‌来的时候，民众已经开始游行了。”
“他们希望政府出台新的政策制裁科技公司。”
“不过从这个岛来看，政府一直是退步的那‌一个。”
章驰：“你好像绕了很多的话。”
周宇：“你听出来了。”
他从这座岛的建立开始讲起，被提议，被驳回，但是他一直没有讲，到底是谁提出的这个建议。希望建岛的是哪些人，不希望建岛的是哪些人。
这座医院是海恩科技公司建的，但是这座岛目前处于白银共和国的管辖期。海恩科技想‌要做人体实验，抓小孩，他们这么做的目的一是省钱，二是躲避外面的眼睛。
岛府跟黑邦合作，小孩可能是黑邦帮忙抓的，黑邦抓到的人送进‌了海恩科技的地盘。
岛府跟海恩科技是一伙的。
章驰眼角一跳。
“白银共和国的政府分了两派，革新派，保守派，你们大概也‌有耳闻。革新派的人认同科技公司的扩张，他们认为打压科技公司会‌
影响国家的综合实力，他们愿意让渡政府权力换取国家的强大。保守派的人认为科技公司的扩张会‌导致政府的消失，至少‌到目前来看，科技公司做了很多政府要做的事，政府一再缩减，他们害怕有一天，科技公司完全的取代了政府。”
“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公司以盈利为目的，但政府的存在是为了转移支付，他们维持社会‌的安定和秩序，补贴盈利能力弱但社会‌福利属性强的企业，不计产出地投入公用事业，政府是长‌期主义者，但对于公司来说‌，不盈利的部门可以直接砍掉。
在经济低迷的时期，因为裁员而走上绝路的人不在少‌数。
“如果公司掌控了权力，对整个社会‌的文化和艺术来说‌都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章驰：“因为它们无法盈利？”
周宇：“因为它们无法盈利。”
“没有用的人和事物都会‌被社会‌抛弃。”
章驰蹙眉：“可是谁又知道，当‌下没有用的东西‌，未来也‌没有用呢？”
周宇：“公司都是短视的。”
“他们看不见文明对人类的影响，他们以为人类发展至今靠的是数据，错了，大错特错，是艺术。”周宇的脸色发红，“如果世界剔除掉无用的艺术，就‌好像抓住一只在飞的蝴蝶，他们解剖了它，然后重新拼凑出它的每一处肢体，但是它再也‌不会‌飞了。”
“有些东西‌是无法从效率演变的，它就‌是要缓慢的长‌出血肉和翅膀，而且不能受到人为的修正。一个掌握了整个权力的机器，一个统一的机器，一个能够监控所有人的机器，会‌按照它的毫无审美‌的意愿去改造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它在阉割人类。”
周宇的声音哑了，“科技就‌是一场缓慢的阉割。”
“他们每天都在说‌我‌们获得了什么，但没有说‌我‌们失去了什么。”
章驰挑眉：“你是保守派？”
周宇：“我‌是叛徒。”
章驰：“……”
周宇：“真正促进‌这座岛建立的不是政府，而是海恩科技。革新派跟他们站在一起，他们同意在犯人身上敲骨吸髓。你看到了，在这里，他们除了活下去之外，什么都没有。他们创造的价值都流向了别人，这些产品的收购方就‌是海恩科技，那‌些按时运出的集装箱，他们用极低的价格合同从政府购入，他们才是这座岛真正的受益者。”
“他们运来了什么？一堆垃圾。”
“这就‌是为什么，建岛的提议被一再驳回。”
“因为他们在利用政府，”周宇说‌，“他们利用政府的资源和管理‌能力为自己牟利。这件事对政府有好处，但保守派不喜欢被公司骑在头上。所以他们反对。”
章驰：“你似乎反对公司。”
周宇：“对呀。”
章驰：“可是你设计了这座岛。”
周宇：“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来设计这座岛。革新派的人找到我‌，推荐我‌当‌设计师，我‌拿了两份钱，革新派的钱，还‌有保守派的钱——我‌转手把设计图卖给了他们。”
章驰：“……”
“你真的很无耻。”
周宇：“神仙打架，关我‌什么事？”
章驰：“别的呢，关于这间医院。你刚刚好像很诧异抓的是小孩？”
周宇：“现在不诧异了。”
章驰等他下文。
周宇：“在外面，未成年人是不被允许参与人体实验的。”
但是这里不是外面，在外面抓小孩是在给自己惹麻烦，在这里，抓他们才是最‌小的麻烦。
“我‌之前听说‌海恩科技要建医院，但没想‌到是这种医院。”周宇又拿着图片点‌来点‌去，“你在哪里拍的照片？”
章驰：“A区。郊外。”
周宇：“哦。”
他将手收了回来，拉起被子就‌要接着往下躺的时候，突然蹭地坐了起来——
“你从来不会‌做无关紧要的事，这间医院一定跟你扯上了关系。”
周宇的目光陡然落在了恶狠狠将他看着的路雨身上。
小孩……
小孩。
突然间，周宇觉得她的眼睛黑得不太像话。有的东西‌，通过常理‌去看的时候，是完全可以掩蔽过常理‌的，但一旦生出了疑惑，又似乎可以完美‌地往疑惑上引——
她的眼珠子美‌得很假。
周宇诧异地捂住了嘴巴。
章驰也‌在这时候回过了头。
路雨的目光对上了她，眼中的杀气‌陡然消散。
她的眼睛又大又圆，占据了半张脸，像她在改造营里面做过的玩具小熊，坚硬的，宝石般的塑料眼珠。
只是更加的生动。
但是掩盖不了，那‌一种专属于科技的完美‌无缺。
古怪的，完美‌无缺。
章驰皱了一下眉头。

第075章 垃圾岛44
“这里多‌吗？”
“多‌。”
“这里多‌吗”
“不多‌。很少。”
“这里呢？”
“一般般吧。”
“这里呢？”
“很多‌，非常多‌。”
章驰将手指从周宇身侧二十厘米的位置收回——在此之前，这根手指准确无误的指向了周宇的心脏。
周宇：“不得了啊小朋友，你有超能力了。”
路雨：“哼。我不相信。”
周宇：“这有什么不相信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路雨：“我姐姐说‌你说‌什么都不要相信！”
周宇：“……”
章驰将手伸到自己的脑袋上‌：“这里面有什么，能看清楚吗？”
路雨比章驰要矮，她垫起脚，章驰适时弯下腰，路雨觑了十秒钟，最‌后摇了摇头‌。
“看不见。”
周宇：“她只能够看到血液分布。骨头‌不算。”
根据路雨的描述，她聚精会神的时候，能够感觉看到人体每一处血液的多‌少和走向，它们非常的模糊，不甚清晰，但这种视野无视一般厚度衣服的遮挡——如‌果遮挡物太厚，会影响她的判断。
当她瞄准心脏的时候，她是真的在瞄准心脏。
那里是血液交换的枢纽站。
——“他先找上‌我的。我刚好手里有刀。”
——“他是失血过多‌死的。”
她能够将带她回家的男人一枪毙命，因为她知道哪里最‌为致命。她能够带着一把小刀，给那个找他麻烦的炼铜癖“致命一击”，因为她能够透视到血管的衔接和交汇。
即使‌非常的模糊，但已‌经足够给她下手的提示。
周宇：“你这对眼睛真的很逼真啊。”
“很少有功能性义眼有你这样逼真的。”
功能性义眼是一种管制产品，它们有的有望远功能，有的有放大和微观功能，有的有红外‌功能，这种东西出‌现在市场非常容易侵犯隐私——试想一下，你的邻居站在十米之外‌的高楼可以将你在阳台上‌，甚至透过玻璃窗，将你在屋内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该多‌么让人恐惧。
这种东西连黑市都没有。
完全在军队的掌控之中。它们的安装非常复杂，每一双义眼都是专门定制，独一无二的编号，统计入库，匹配每一个人的DNA，如‌果义眼取下来，安装到另一个人的眼睛里，那么就会启动自毁程序。
这种义眼会让人看起来很像外‌星人。突出‌来的一对眼睛，它们根本不在眼眶里转动，呆板又‌丑陋。
军队的一些改造人部队专用。
一般都是眼睛受伤之后进行的改造，等退役的时候，军队会给他们取下来销毁——他们不能将这种东西带回正常社会。
周宇的猜测是路雨的眼睛是海恩科技的新产品，一个大杀器。
章驰：“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路雨点了点头‌。
章驰的目光挪到周宇身上‌。
周宇：“……”
他在嘴边比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根据路雨的描述，这种新产品的成功率并不算高。如‌果她是唯一一个试验成功的，那么她就会变得非常的有价值。
这种“研究价值”不是什么好事。
周宇：“小朋友，你真是给我太多‌惊喜了。”
一会儿‌是男，一会儿‌是女，一会儿‌是黑邦预备役，一会儿‌是海恩科技的试验品。
路雨：“别嬉皮笑脸！”
对于小孩儿‌来说‌，大人真正让人讨厌的地方‌，不在于他们善施权威，而是他们总是不将小孩儿‌认为的正事儿‌当作正事儿‌。
这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可以开玩
笑的东西。
路雨的手往厚厚的夹克衫里面伸去，这个姿势对周宇来说‌很熟悉，他眉毛一跳，赶紧缩进了被子，闭上‌眼，好像就在这短短的一秒钟彻底进入了梦乡。
表情非常的安详。
路雨掏枪的姿势顿了一下，她大概正在犹豫要接着拿出‌来还是放回去的时候，门被敲响了。章驰看了一眼路雨，她赶紧将枪放了回去，跑到周宇的床边，欲盖弥彰地给周宇脑袋做起了“康复运动”。
周宇：“……”！！！
章驰打开门，来的人是明妮。
她在哭，眼泪从她刷过下睫毛的眼睛滑落，在卧蚕的部位留下一道很清浅的黑痕，然后是她的腮红——她今天没有画腮红了，至少刚才没有看到。
她大概只是比较激动。
“我的狗，请你帮忙照顾我的狗，”明妮从护士服右边的口袋掏出‌一把三‌角形的金属钥匙，钥匙上‌面有一个很小的屏幕，屏幕正在发光，她拾起章驰的大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屏幕显示出‌“已‌添加”三‌个字，接着闪回了主屏幕，“这是我家的钥匙。”
她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字条，强硬地塞进了章驰的手心：“这是地址。它叫雅达利。”
“我会感激你的。我永远都会感激你的。”
章驰突然发现她带了一副手套。
手术专用。
她的脸越来越红，眼泪越来越多‌。
啪嗒，滴到了章驰的指腹。
章驰：“你怎……”
她的话还没说‌完，医院就响起了警报，紧接着整栋医院的所有出‌口开始关闭，叫嚷和脚步声此起彼伏，仔细去听，会发现他们的句子有几个重叠的词语。
“异血”“污染”“护士”。
明妮张了张嘴正要讲话，两‌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就从她身后的走廊冲了过来。
他们拖走了她。
走之前，明妮说‌了最‌后一句话：“不用担心，我是弱感源，不会通过呼吸传播。”
***
医院每个月都会进行例检。
他们需要防止医院的工作人员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感染，或者成为了污染源。
明妮中招了。
现在医院正在等待应急管理中心的人来把明妮接走。
事情来得很突然，在她开门的时候，周宇和路雨也见证了一切。
周宇说‌：“她会死。”
章驰：“你真的很不会说‌话。”
周宇：“我知道。”
他的声音有一点沮丧。
章驰转过头‌，她发现周宇的目光越过她，往向了那条已‌经没人的走廊。
“其实她脸上‌的腮红很好看，我只是逗她玩来着。”
路雨停下了“康复训练”，她跑过来门口，喊了一句：“若拉！”
若拉没回应。
若拉没有在门口。
***
除了住院的患者，2楼走廊的人已‌经清空了，在警报响起的瞬间，很多‌人开始往外‌跑，有的人跑掉了，有的人没跑掉，现在所有人都集中在1楼的大厅。
因为明妮被控制在2楼的一间病房。
章驰在走廊寻找若拉的身影。
她没有看见若拉，但是看见了雷领先慌慌张张从手术室出‌来，他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看不清楚脸，但章驰对他太过熟悉，他的身型和走路的姿态，毫无疑问是他。
雷领先也看见了她，他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闪过一丝惊慌。
惊慌过后，他迅速地看向了电梯门口。
章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窜进电梯。
他移动得很快，最‌后真正能捕捉到的只是一片衣角，电梯很快合拢，下行。
雷领先眼中浮现出‌懊悔。
很显然，如‌果不是他做贼心虚地将目光投向了电梯口，章驰还不会去看那一处古怪。
电梯通往地下层，医院封锁的时候，电梯会立刻停运。
只有院长拥有在紧急情况下开启电梯的资格。
章驰眯了眯眼。
雷领先慌慌张张地往楼下走，一分钟后，医院广播里传来了雷领先的声音——
“应急管理中心的工作人员即将赶来，请不要在大门开启时轻举妄动，否则后果自负。”
他又‌重复了一遍：“应急管理中心的工作人员即将赶来，请不要在大门开启时轻举妄动，否则后果自负。”
医院私自放走待检测的病人是违规行为，刻意‌躲避检测也是违规的，雷领先比所有人都清楚，针对异血的管理条例非常上‌纲上‌线，不然上‌一次他不会冒着危险亲自从家里赶来医院主持大局。
可是他仍然要将这个病人放走。
一个人要做一件危险的事情，要么是不做这件事会面临更危险的事情，要么是做这件危险的事情带来的收益非常丰厚。
雷领先会是哪一种呢？
章驰走到了刚才雷领先出‌来的那间手术室门口。
异血污染是突发事件，雷领先没有料到，那个逃走的人也没有料到。
也许手术室里会留下什么线索。
章驰拧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手术床，手术床被一架智能医疗仪器框住，仪器最‌上‌面有一个面板，机械手臂还没有回收。手术床的枕头‌还有一点按压的皱痕，章驰走上‌前，蹲下，从上‌面轻轻拾起来一根头‌发。
一根略长的短发，发质粗硬。
章驰走到手术室最‌里头‌的柜子，打开柜子第‌一格，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食指和大拇指捏紧头‌发，吹一口气，放进去，塞进了兜里。
她接着走到手术床旁边的置物架边上‌。
圆形的置物架，上‌面有一些片状染血的人体组织，堆叠在一起，章驰戴上‌手套，顺手拿了一个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折在一起的“肉”随着重力被展开在半空。
透过手术灯，可以看清楚上‌面有一些浅浅的纹路，厚度并不均匀，有的地方‌很厚，有的地方‌很薄，薄的地方‌直接透光。
章驰在原地思考了片刻，转过头‌又‌取了一个小袋子，夹起其中一小片肉塞了进去。
她又‌在手术室里打转，转了几圈，没有再发现有别的东西，正准备出‌去的时候，一个人窜了进来——准确的说‌，窜了一半进来。
他扒在门口的位置，朝手术室里面正探，头‌歪着，目光对准章驰。
“姐姐，你在找我吗？”
章驰带着若拉往回走，叮嘱他不要乱跑。
若拉：“我没有乱跑。”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来一堆飞机形状的棒棒软糖。
章驰这才注意‌到他的肚子鼓得格外‌的大——棒棒软糖已‌经装满了他上‌衣外‌套内外‌所有的口袋。
“我只是在出‌来一点点的走廊玩，然后碰见了明妮姐姐。她说‌是你让她来找我的。”若拉说‌，“她带我去买了糖，她还问我要不要买玩具飞机，我没有要。”
章驰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楼传来了“隆隆”的震响。
章驰探出‌头‌，只见医院大门缓缓打开，五个荷枪实弹的武装警察跳下一辆黑色的SUV之后训练有素地往医院大门两‌侧靠拢，白色的救护车就停在大门外‌中央位置，两‌名穿着无菌服带着防毒面罩的工作人员正往外‌抬着折叠担架车。
广播传来雷领先的声音，电流在此刻作乱，微弱的滋滋声。
——“请所有人配合应急管理中心工作人员让出‌通道。”
——“再说‌一遍，所有人让出‌通道。”

第076章 垃圾岛45
四个人趴在2楼的护栏上。
章驰，若拉，路雨，周宇。
周宇趴得最别扭，因为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护栏上——他的腿伤其实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但‌长时间‌没有走路，让他对自己身体‌的肌肉失去了一部分掌控。
四个人看着明妮被应急管理中心的担架拖到医院门口。
一个
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拿着一个折叠的套子从车上下来，非常大的套子，将担架车一整个封了进去。
他们拉上拉链。
明妮的脸被一点点盖过。
拉链顺滑地‌拉到了终点。
工作人员依次上车。
若拉给路雨剥开‌了一个棒棒软糖，路雨一口咬了一个飞机的头。若拉一点点舔着棒棒软糖，他有点舍不得吃，即使‌他有很多很多的棒棒软糖。
路雨：“她不会回来了吗？”
章驰：“不知道‌。”
周宇说：“她才二十三岁。”
三个人都看向他。
周宇：“聊天的时候她说的。”
三个人把目光转了回去。
周宇：“我讨厌这里。”
若拉绕过路雨递给了周宇一包糖，一包巴掌大的咖啡糖，60g左右，黑褐色的包装，是医院VVIP病房的特供，但‌是医院给的更少‌，通常只有一两粒，单独包装。
雷领先抠门到家，连咖啡糖都要入库出库，除了他自己之外，谁都不能多拿。
“明妮姐姐让我带给你的，她说谢谢你讲笑话给她听。”
若拉的语气带着不屑，但‌他对事不对人，一边冲周宇翻白眼一边不由分说地‌将糖塞进了周宇的上衣口袋。
周宇愣了一下，从口袋将揉皱的咖啡糖取了出来。
他低着头看，看了很久，然后说：“现在我更讨厌我自己。”
两辆黑色的SUV夹着完成使‌命的白色救护车往外逃窜，医院大门缓缓闭拢，广播中又传来了雷领先的声音——
“所有人到103室排队抽血检查。”
***
作为最后一个直接接触到明妮的人，章驰又被分到了单检组。一起排队的还有若拉、路雨以及周宇。他们今天都近距离接触过明妮，尤其是周宇，他是个伤患，明妮还给他换过药，他的风险系数是最高的。
排队的时候，周宇就站在她背后，一直念念叨叨，声音很小，苍蝇一样，嗡嗡的。
章驰转过头：“你在干嘛？”
周宇：“祈祷。”
章驰：“……”
章驰：“你信神？”
周宇：“有时候信。”
章驰：“……这也能一阵一阵的？”
周宇：“可以的。还可以信很多个神。我是坚定的我神论者。”
章驰没搞懂他话语里的逻辑，皱了皱眉。
周宇：“我相信的时候，神就存在，我不相信的时候，神就不存在。当神需要我的时候，我不相信神，当我需要神的时候，我相信神。”
章驰：“……”
“你真的很无耻。”
***
检测结束之后，医院就封锁了，跟上次一样，所有人放假。
周宇的腿伤已经到了可以下地‌走路的地‌步，为了防止周宇逃跑，章驰将他带回了自己家，若拉和路雨住在一间‌，周宇住进了一间‌单独的卧室。
卧室里头就一个床，一个床头柜，还有一面衣柜，柜子里面没什么衣物，那些在垃圾场捡来的衣服都被扔掉了，里头就几套新买的冬装。周宇除了病号服什么都没有，奇良大发善心送了他几套冲锋衣。
原来他不是不爱换衣服，而‌是买了几十件一样的衣服。
周宇说他钱多烧得慌。
章驰住的高楼层，周宇这种身手不可能从窗户逃走，门锁上了，若拉和路雨在家看管他，其实从他之前的表现来看，他已经没有半点要逃走的意愿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做事周全，免绝后患。
安排好所有事情后，章驰带着明妮给的钥匙，按照纸片上的地‌址找去了她家。
她住在B区A20片区，一个人住，护士的收入没有医生高，但‌她一个人用也绰绰有余——即使‌再加上一条狗，可她住的地‌方意外的破旧，跟路雨一开‌始的“家”差不多，甚至更加的混乱。
从墙上到处都是大法官借贷的喷漆来看。
越穷和混乱的地‌方，借贷出现的频次就会越高。
明妮的家在2楼，她家的门非常独具一格。厚厚的防盗门，电子锁，崭新。
在所有楼层几乎都用的传统锁的情况下，实在格外显眼。
她似乎很有安全意识。
——除了将家选在这种地方之外。
章驰打开‌了门。
一条狗直接窜了出来，汪汪叫唤。
这条狗明妮带到医院来过，在VVIP病房，周宇受伤躺在床上期间‌。
狗生了病，明妮请了半天假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病，看病回来，她将狗交给了若拉和路雨照看，下班的时候又带着狗走。
章驰说：“雅达利。”
她那天也在病房，是这一条狗。只是不知道‌它的名字。
狗好像也认出了她——当然，她也不是狗，不太‌懂狗语，狗叫得轻柔了一些，给章驰让开‌了路。
明妮的家非常整洁，鞋柜摆放着一盆生机勃勃的绿植。章驰站在门口想‌了想‌，最终脱掉了鞋子。
她找了一双拖鞋，也说不出为什么，这套房子的主人不会再回来了，以后这个家会变得很脏，到处都是灰尘、蛛网，也不在乎她这一两个鞋印，但‌她就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拦住了。
至少‌现在，可以多看一眼美好的东西，就不要那么着急去破坏它。
章驰从客厅开‌始搜起，衣服、口粮、玩具，零零总总，所有关于狗的东西，都被她扔进了一个准备好的大袋子里，到卧室的时候，她找出了一叠缴费单。
跟狗狗的口粮放在一起，不是很受珍重，揉皱成了一团。
上面是手术缴费的项目和金额。
是狗的。
日‌期在很久之前，断断续续的，一直在做手术，缴费，花了她很多钱。
大额的花销在半年‌前就停止了，这几个月唯一的一次就是她带着狗来医院“歇脚”的那天。
雅达利就在这时候从客厅跟了进来，仰头对着章驰”汪”了一声。
章驰将缴费单收了起来。
她带着狗和一个硕大的包走了。
狗一开‌始不是很愿意，她一直叫雅达利，狗就开‌始跟她走了。
好没有主见的一条狗。
章驰笑了一下。
走出巷子时候，遇见一个要打劫的小混混，章驰还没有出手，狗就扑了上去。
混混一溜烟儿地‌跑了。
狗还在追，章驰喊：“雅达利。”
狗回来了，跟着她一起上车，回家。
狗很安静，直到开‌到医院外面那条街，狗嚎了一路。
章驰看了一眼紧闭的医院大门，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天明妮被拖走的场景。
作为一个护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时候会经历什么事情。
她没有任何‌挣扎，她的眼泪止步于她哀求她带走这条狗的时候。
不像之前被拖走的那个脑袋开‌瓢的男人，一边离开‌，一边哭泣。
医院的人见惯了“大场面”，也许这样，他们就能更快接受自己的生死。
她的脸很安静，在拉上拉链的时候，她甚至自觉地‌闭上了眼。
也许在那一刻，她已经杀掉了自己。
章驰握紧了方向盘。
车开‌过了医院，狗在后排座位，透过后面的车窗还在往外看。
幸好她不懂狗语，不然不知道‌狗问起来，该怎么跟它解释这种事情。
狗带回了住所，四个人坐在沙发上一齐对着中间‌那一条乖巧蹲在地‌上的狗沉默。
没有一个人有养狗的经验。在垃圾岛这个连自己都不一定能喂饱的地‌方，养狗的人着实不是很多，周宇提议让奇良把狗带走。
章驰：“为什么？”
周宇：“他以前养过狗。”
章驰：“你怎么知道‌？”
周宇：“我们是室友。他告诉我的。”
周宇是一个很容易冒犯到别人的人，但‌很奇怪的，他特别能够从别人嘴里套出他们生活的蛛丝马迹，他做得非常自然，就好像拼图一样，每一块拎出来，都无法想‌象出整张拼图是什么样子，但‌他一次次地‌撬起一块拼图，一次记住一张，再将它们放回去，就可以悄悄地‌在脑子里拼凑出自己想‌要的图。
没有人知道‌他藏过多少‌人的图，拿这些图来有什么用。
奇良来得很快，他也认识这条狗。
他一边逗着狗玩，一边听周宇讲这一条狗跑到章驰的房子里来的原因。
他只知道‌医院因为异血污染暂停营业了，周宇被带走，他不用再去医院守着周宇了。
但‌他不知道‌污染源是明妮。
周宇：“别哭了。”
眼泪还是源源不断地‌从奇良脸上滑落。
狗不明所以地‌叫。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房子里所有人都这样气定神闲，对于一个昨天还在跟他们说说笑笑的人，她死了，他们无动于衷。
搞得好像他才是奇怪的那一个人。
章驰扯了几张纸递给他。
奇良：“谢谢。”
奇良提议给明妮立一块墓碑，周宇说他有病。
连墓都没有，墓碑拿来干什么？
但‌周宇骂完，又同意了。没有人反对，医院放假了，所有人都闲得发慌。
这里没有公墓，人死了就死了，扫垃圾的人收拾到没有用的尸体‌，会打包送到处理点，岛府有专人到处理点将尸体‌运走丢进大海。A区没有多余的好地‌，也不允许在居民区或商业区做这种污染市容的事，而‌且很可能，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垃圾岛的市民看见墓碑的第一个反应不是肃然绕道‌，而‌是踢上两脚。
大家的素质都很低。
最后选定的地‌点是A区边缘地‌带的废墟。
那里根本‌没有人去。
奇良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他很惊奇为什么A区会有这样的废墟，这里很明显曾经有生产和生活的痕迹，在没有经历过战争打击的情况下，这种状况的废墟出现得非常不科学‌。
周宇说这里很可能是奥天帝国的实验基地‌。
章驰：“为什么？”
周宇：“每十五年‌换一次政府。上一次是奥天帝国的人接管。”
垃圾岛与世隔绝，没有暗访的记者和灰网的好事之徒，他们来到这里，像海恩科技在这里建起医院一样建立起实验基地‌，和围绕实验基地‌的生活区。
十五年‌一过，他们带走所有能带走的，摧毁所有带不走的。
摧毁需要非常彻底，至少‌不能让白银共和国的人来这里捡漏。
奇良：“为什么他们不在自己的国家建实验基地‌？这样不就可以循环利用了吗？”
周宇：“笨蛋。”
“谁会把垃圾往自己家里倒？”
奇良一边走一边思考周宇的话，终于，在快走到目的地‌的时候，他“啊”了一声，说：“你的意思是，这些实验非常危险？”
周宇：“有可能。也有可能，非常污染环境。”
污染环境可以有很多种解读，奇良解读为连空气都有毒的那种，他捏紧了鼻子，说：“要不咱们换一个地‌吧？”
周宇：“也可能污染智商。”
奇良：“什么意思？”
周宇：“当一群人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当中智商最低的那个会再减少‌50%的智商。”
奇良怔了一下，追着周宇骂骂咧咧。
章驰喊了停。
他们停在废墟的边缘地‌带，这里有一个可以遮挡的篷，算得上一堆歪歪扭扭的钢筋水泥中唯一的板正，篷卡着的位置很妙，形成了稳定的三角。
在篷底下的那一片地‌比周围的干净不少‌。可以防水防尘。
奇良将墓碑放在这里。
金属的墓碑，也就50cm左右的高度，很小，章驰手写的字，她不知道‌明妮完整的名字，但‌她听说过她的来历。她因为操作违规引起的污染事件被送进了垃圾岛。
她跟柳锐一样，未经监测仪就将患者收治，但‌是柳锐是无心的，她是故意的。那个需要紧急就医的人是她的妹妹。
她妹妹是污染源，中彩票的概率，她上了报纸，舆论将她送上了风口浪尖，关于异血污染的防治向来是红线，她被判罚很重——如果处罚太‌轻，害怕后继有人。
奇良看着墓碑发呆。
这种给没有尸体‌的人立墓碑的方式很无理，不过对于死去的人来说，墓碑本‌来也没有什么用。它只是拿来给活人看，曾经有这么一个人活在世上。
奇良又开‌始掉眼泪。
周宇：“真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啊。”
狗汪汪叫了两声，路雨看着墓碑上的名字，问：“她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
周宇：“不会。被应急管理中心带走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他这一次的用语很谨慎了，他没有提死字。
周宇从兜里掏了一颗咖啡糖，丢到墓碑前面。若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若拉是一个很少‌发问的人，他只是习惯模仿，他一路沉默，好像也感受到了某种氛围，他从兜里掏出了一个飞机软糖，学‌着周宇的姿势丢到了墓碑前面。
莫名其妙的。
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做着莫名其妙的事。
章驰仰起头，哈了一口气，天光照亮被冷空气排挤的那一口热气。
它们很快消散在空中。
多愁善感的奇良提出了一个多愁善感的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为了污染源，不知道‌有没有人给我立一个墓碑。”
成为污染源的人连尸体‌都没有。
周宇：“你可以给自己搞个电子牌位。每年‌都自动上香。”
奇良幽幽看了周宇一眼。
周宇拍了拍奇良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也许咱们马上就要上墙了呢？”
成为污染源是小概率事件，被岛府抓到挂到墙上比成为污染源的概率大多了。
奇良：“不会说话可以闭嘴的。”
周宇：“我只是在讲事实嘛。忠言逆耳。”
章驰带着人往回走，绕开‌了那家医院在走。
一路上大家都很沉默。
好像这条路不是在回家，而‌是在赴死。
所有人都见惯生死，路雨，若拉，周宇，她。奇良是一个幸福的人。他还会流泪。
三天过后，医院开‌始正常上班。
章驰来到医院取报告，周宇在家里待着舒服，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回VVIP病房了，他自己开‌始学‌着换药，若拉和路雨在家里看着他。
除了她自己的，她还要代取三份报告。
医生们在门□□头接耳，章驰从人群中穿过，听见他们说有人被污染了。
是一个未成年‌。
章驰脚步停了一下，紧接着，加快脚步进了102室。
她要取四份报道‌，护士找了很久——也许没那么久，只是她觉得很久，她带出医院，在太‌阳底下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一份一份地‌打开‌。
第一份是她的，未感染。
第二份是周宇的，未感染。
第三份是路雨的，未感染。
最后一份，写着若拉名字的检验单，有一排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标红的字，触目惊心地‌夺走了她的眼球。
“感染。”

第077章 垃圾岛46
若拉被‌要求到医院重新报道，医院的‌工作‌人员交给了他两张表格，第一张有关他的‌个人信息，年龄，性别，身‌高，体‌重等等，第二张表格是三‌十天的‌记录表，他需要填写每天的‌起床时间‌，饮食内容，还‌有身‌体‌的‌变化。
这些自己‌填的‌内容不需要太精准，只是走个流程，主要还‌是电话问‌访，由于若拉没有终端，终端号码那一栏填的‌是章驰的‌号码，她会代替若拉口述他的‌身‌体‌变化。
若拉很幸运，他是那幸运的‌30%。
他成功地融合了异血基因。
狗的‌基因。
明妮是弱感源，按照常理，若拉不应该被‌感染，但医院给出的‌解释是若拉是易感人群。
易感者是跟污染源一样‌的‌稀有“产品”。
只要出现污染源，他们几乎百分百被‌感染。
明妮感染了若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也‌许早就若拉开始在VVIP病房看‌管周宇的‌时候，也‌许是在她带走若拉去买糖的‌时候。
大家连她什么时候变成污染源都不知道，也‌推算不出若拉是什么时候被‌感染的‌。
但若拉的‌变异来得很快——周宇猜测应该是在买糖之前，已经潜伏了好几天。
第三‌天的‌时候，他的‌两只手掌开始变成了跟原本手掌差不多‌大小的‌狗爪子 ，毛茸茸的‌，爪子在
桌子上面一抓，轻易地就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划痕。
第五天的‌时候，他长出了跟狗一样‌的‌耳朵。
第六天的‌时候，他开始在地上爬着走路了。
周宇说他是返祖了，人类在学怎么跑，他倒回去学怎么爬。
这是对人类进化的‌侮辱。
若拉狠狠地抓了周宇的‌脖子一下。
事实证明，返祖的‌确实是祖宗，周宇惹不起，闭嘴了。
到第九天的‌时候，他身‌上所有的‌异样‌消失了，他学会了控制切换形态——正常人的‌形态，或者有狗爪子的‌形态。
他开始频繁的‌喊饿，一天吃五六顿，幸好章驰的‌钱包尚且禁得住挥霍。
他时常磨牙，并且在长高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惊动奇良也‌来参观他的‌生长速度——每隔一天，他就要往上窜至少三‌五厘米，这种生长是全身‌性的‌，他的‌腿是最开始长的‌，紧接着是手臂和上半身‌。跟青春期的‌生长模式非常相‌似，只是更加的‌迅速，他经常在夜里喊疼。
医院的‌医生说这种现象非常少见——但也‌不是没有过‌，大部分融合基因的‌动物寿命都不及人类，它们达到成熟期的‌速度非常迅速，在融合之后，他们会补偿性地增长。
在第二十天的‌时候，若拉已经长到了180cm。
从这一天开始，他的‌生长速度开始放缓，奇良的‌衣服对来他说已经不合适了，他长出的‌不仅是骨骼，还‌有肌肉，他什么都没有干，但肌肉含量就是远胜奇良，裹进冲锋衣里面，手腕会伸出来一截。
章驰带着路雨和若拉去商场买衣服，周宇也‌跟着来了——他不得不跟着来。
衣服买大了一个码，宽松的‌夹克和长裤，谁也‌不知道他还‌能长到什么高度。他的‌脸也‌渐渐蜕去少年特有的‌饱满，他的‌下颚线开始变得清晰，鼻梁高挺，颧骨连接唇角的‌线条随着他嘴巴的‌开合张弛，如果不听他说话内容的‌话，会觉得他像一个完美的‌雕塑。
他喊那个还‌没到他胸口高的‌小女孩姐姐。
有时候，他怕她没有听见，还‌会弯下腰，听她吩咐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的‌心智还‌仍然停留在未成年的‌阶段。
章驰吩咐他在外面尽量少开口——他不太说很蠢的‌话，但成年人的‌规则更为复杂，社交礼仪中‌的‌很多‌隐喻是小孩暂时无法理解的‌。最重要的‌是，当成年人说着与他的‌外表明显不符合的‌话时候，很容易被‌周围的‌人当成弱智。
若拉正在练习点头和摇头。
他不能像小孩子一样‌点头和摇头，幅度太大，放在成年人身‌上，怪傻的‌。周宇为他制定了每一次偏转的‌弧度，点头的‌姿态，经过‌不断的‌练习，他终于在小小年纪装懂了深沉。
他学会了微微仰起头，挺直背，好像出席股东大会一样‌地出现在商超，挑选棒棒软糖和磨牙棒——不知道为什么，他爱上了啃磨牙棒。
有时候走得累了，他会特别想要四肢伏地，但这样‌也‌很容易被‌当成弱智，周宇让他学会经常靠墙走，累了就趴墙上，不要趴地上，把衣服弄脏。
除此之外，他和雅达利打成了一团。虽然他也‌听不懂狗语，但狗似乎能听懂他的‌话——也‌许不是话，一种气势，若拉吩咐的‌东西，雅达利响应得最快，有时候，甚至若拉还‌没有说什么，它就会自告奋勇要做点什么，比如若拉走向冰箱的‌时候，雅达利会跟箭一样‌冲到冰箱前将狗爪子伸进冰箱门两侧的‌凹槽替他把门扯开。
第二十五天的‌时候，周宇帮若拉测试了速度、力量、咬合力。
非常的‌惊人，当他切换成小狗形态四肢伏地时，他会迅猛得好像一条猎豹，顷刻间‌从房间‌一头“飞”到另外一头，狗爪子在桌子上一刮，比机器刨木头还‌要快，完整地剔出几条跟他爪子进入深度吻合厚度的‌木头屑。
周宇将猪筒骨煮熟——煮熟的‌骨头会比生骨头更加坚硬，然后他递给了若拉，眼睁睁看‌着他将骨头不费吹灰之力地咬得四分五裂，他接着咀嚼，最顶部凸出来的‌圆形骨头就被他咬成了大小不一的骨头渣，一口吞了进去。
无事发生。
他的消化系统也是罕见的强大。
这些东西原本都需要记录给医院，但周宇拦住了章驰。
“不要给医院太详细的资料，成长型变异已经非常稀有了，他的‌进攻性很强，他们可能会对他特别关注。”
章驰：“特别关注？”
周宇：“嗯啊，这些年已经很少有异血主动去异管局登记了，异管局从来没有公布过‌他们搜集资料的‌用途和相‌关的‌调查结果，很多‌人都怀疑他们动机不纯。”
奇良：”动机不纯？”
周宇：“军事用途。改造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们能够建立起改造人部队，兴许，等他们掌握了变异的‌规律，他们还‌能人为制造出一批受他们控制的‌A级异血。”
A级是异管局盖章的‌最高异血等级。
异血的‌变异是没有规律的‌，同一个污染源感染出来的‌可能千奇百怪，异管局搜集数据，试图从里面找出来变异的‌规律，但他们这么做的‌原因可以有很多‌解释。
正当的‌解释，不正当的‌解释。
章驰：“但异管局是一个国际性组织。”
周宇知道她想要说什么：“没用。每个国家的‌总局都只听命于他们自己‌的‌政府，异管联盟的‌权力没那么大，说难听点，他们就是个要数据的‌，每个国家可以只交给异管联盟他们愿意交出来的‌数据。也‌许，他们各自都在悄悄干着什么。”
奇良说周宇很阴暗，周宇说奇良很天真‌。
总之，周宇负责填写了若拉的‌三‌十天记录表，章驰在电访的‌时候隐瞒了周宇对他做过‌的‌测试——她不想留下安全隐患。
到第二十八天的‌时候，变异已经几乎稳定下来了。
他的‌身‌高已经保持三‌天没有变化了。
最后测量的‌数据是188.2cm。
他现在成为了这个屋子里最像“大人”的‌“人”。
周宇：“我现在觉得他非常具有研究价值，无痛增高，难以想象这个市场会有多‌么的‌庞大。小朋友，你可千万不要露馅啊。”
周宇每天都要耳提面命他装好大人，别被‌海恩科技之流抓走切片，给增高市场注入新的‌活力。
由于若拉这个名字也‌非常“小朋友”，周宇提议给他重新取名。
他认为若拉跟他们上路要有点英雄本色，而路不够霸气，同音替换，建议他改名叫陆英雄，或者叫陆霸主——陆上霸主的‌意思，路雨第一个不同意，经过‌两天两夜的‌争吵，最后敲定的‌名字是“陆英”。
到第三‌十天，医院停止了问‌访，周宇的‌两条腿也‌已近乎痊愈——只是上面还‌有难看‌的‌疤痕，按压时还‌会隐痛，但完全不影响行走和跑跳。
这三‌十天非常的‌安稳，没有大法官的‌追杀，没有贫穷和疾病，没有对于未来生活的‌担忧——他们甚至都没有想过‌省钱这件事。
他们吃最顶级的‌餐馆——奇良给钱，开车满城兜风——奇良和章驰各开一辆，借探察地形之名，行旅游玩乐之实，对于章驰的‌请假，雷领先表现出了相‌对于其他医生缺席迥然不同的‌欢迎和支持。
支持到让人怀疑他甚至愿意给钱，换取章驰不要来医院上班。
她已经过‌上了这座岛上挣扎着的‌人们最梦寐以求的‌生活。
不用在垃圾堆里捡食物，有一个安全的‌住所，不用每天面临子弹和纷争，甚至还‌有闲心来岛上观赏美景。跑车晚上在B区行驶的‌时候会被‌砸酒瓶子，奇良学会了笑纳路人的‌嫉妒——
只要瓶子砸的‌不是他的‌脑袋。
新年要到了。
除夕那一天，韩戈很有诚意地给章驰发来了一笔过‌节费。
金额18万8888。
周宇看‌着章驰终端上显示的‌金额沉默片刻，紧接着仰天长啸——
“我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大家决定去顶级餐厅聚餐。
顶级餐厅有着装要求，大家都穿得很人模狗样‌，西装领带皮鞋，奇良的‌头发被‌发胶往后盘了起来，发尾紧紧地压在后脑勺前部，他看‌起来精神极了，周宇穿上正装，意外地非常不吊儿郎当，他是最不正儿八经的‌人，但却是最
符合这种装束的‌人。
可能是某种封印，当他脱下西装的‌时候，封印解除，阴暗的‌本质开始信马由缰，但一旦披上一身‌高雅的‌皮，他就不由自主地收敛起来。
大家正襟危坐在餐厅的‌包房之内。
章驰已经订好了餐，人到齐了，开始上菜。
包房三‌面是墙，一面是落地窗，餐厅在101层，透过‌玻璃窗往外，是这座城市深扎在地面的‌夜景。
悬浮车从窗外掠过‌。
奇怪的‌是，在治安越好的‌地方，悬浮车出现的‌频次越高。
他们是这座城市的‌守卫者，守卫的‌优先级不在于是否需要他们维持秩序，而在于是否值得他们维持秩序。
周宇站在窗户往外看‌，绚烂的‌霓虹映入了他的‌眼睛，让人辨不清楚他的‌眸光落在哪里。
“像梦一样‌。”他说。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活得跟条狗一样‌，在这个城市东躲西藏，为钱肝脑涂地——却还‌是没钱。
大人拥有的‌知识比较多‌，所以他们因为知识旁生出来的‌想法就会比较多‌，像路雨和陆英，他们就没有什么感言要发表。
他们只是狂吃。
垃圾岛的‌小孩才是真‌正活在当下的‌人，一点事儿不藏，一点儿心理疾病都没有，过‌去的‌就全留在过‌去，穷困潦倒也‌要乐在其中‌——比如在垃圾场捡个娃娃梳妆打扮，再在街头捡个活人当作‌娃娃。
没有经历过‌太多‌教化的‌人天然拥有非常顽强的‌生命力。
也‌许教化就像一个笼子，先让人乖乖钻进去，说这是一个好东西，他们可以在里面获得“智慧”，但没有人告诉他们获得“智慧”的‌代价是一日日的‌枯萎，最后有人跑到笼子前面来告诉他们，笼子没有锁，你们为什么不自己‌走出来呢？
在笼子里的‌人脑子里充斥着过‌去的‌遗憾和明天的‌隐忧，以及交杂在一起对于人生的‌感叹，今天可以打开笼子，但出来笼子之后呢？
他们用“智慧”对抗“智慧”，一会儿要打开笼子，一会儿又‌要走回去，没完没了。
幸好，周宇“了”得很快，在陆英拎起筷子的‌瞬间‌，他闪电般地飞奔回了座位，大吼一句——“嘴下留菜”，然后就加入了抢菜队伍。
陆英的‌饭量已经不再是小朋友了。
他吃得最多‌。
章驰不禁想起来第一次遇见路雨的‌场景。
——“我错了。姐姐，我不该骗你。”
——“我吃得很多‌。我还‌有个妹妹。吃得比我还‌多‌。”
莫名地，她觉得有点好笑。
突然，整个桌子都安静下来。
大概因为某人很少微笑，而微笑的‌时候总是带着别样‌的‌含义——她威胁人的‌时候，反而最喜欢笑。
众人噤若寒蝉地等待有人被‌审判发落。
章驰：“……”
吃完饭，众人漫步回家。
路上，周宇说：“我们真‌的‌能够从这里出去吗？”
他仰起头，目光落在摩天大楼的‌尖端，那楼非常的‌高，楼顶是三‌角形的‌刀锋，好像再往上一点，就能把天都给割裂。
他的‌话说得很突然，大家都安静在走路，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盯着他。
奇良：“已经回不了头了。”
周宇的‌表情很悲伤：“我觉得现在的‌生活也‌挺好的‌。”
奇良：“那是因为你决定逃跑。”
所以大家不去计划未来。
创业成功的‌人往往不是比别人聪明，而是比别人勇敢。太聪明的‌人看‌到了太多‌的‌危险和可能出现的‌状况，于是在行动之前，他们就先将自己‌压垮。
周宇：“要不，我们再等一段时间‌吧？”
“把计划做得再完善一点。”他提出建议。
路雨从怀里掏出枪：“敢跑打死你！”
一个月的‌同吃同住没有将路雨的‌心捂热，她还‌是那个不太容易被‌别人带跑偏的‌小朋友。
周宇尽力避免去看‌黝黑的‌枪口，他颤抖着嘴皮子：“不是，我是说，你看‌看‌我们这群人，真‌的‌能够跟岛府抗衡吗？”
奇良：“我们这群人？”
周宇指向自己‌：“老。”
又‌指了指奇良：“弱。”
最后伸出两根手指，分开，又‌并在一起，来回在路雨，陆英，还‌有章驰的‌方向滑动：“妇孺。”
奇良：“……”
章驰：“新年到了。”
周宇愣了一下。
章驰：“去外面的‌话，有可能可以过‌下一个年。但不走的‌话，就是你最后一个新年。”
周宇：“……你们惨无人道！”
奇良：“你知道就好！”
计划在周宇的‌反抗中‌提上日程。
这也‌许是他们在岛上最后一个平静的‌夜，因为计划的‌内容是，在新年的‌第一天，潜入岛府的‌中‌控间‌。
在这一天，无心上班的‌轮值警卫是最松懈的‌。
也‌就是明天。

第078章 垃圾岛47
新年第‌一天，早上8点半。
岛上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倒不是因为害怕污染环境，主‌要是枪响很‌容易被淹没在爆竹声中‌，他们很‌害怕有人在节日期间兴风作‌浪。
但岛上也并非毫无‌过节的气氛，商场大‌楼上挂着各式各样颜色喜庆的装饰，由于垃圾岛大‌部分建筑都是冷灰色调，看上去对比度非常强烈，再加上地‌上躺倒的醉鬼，散落在垃圾桶外的荧光棒，有一种滑稽的热闹。
大‌家其实很‌喜欢过节，也包括岛府的人。
章驰从热闹当中‌穿过，来到了奇良位于101层的家。
奇良指了指正在发光的电脑屏幕，他的神经接线已经连了进去，屏幕闪烁得飞快，最后跳出来的是一张表格，表格上记录的是岛府的执勤人员名单。
“过年期间岛府的行‌政人员80%都会休假，剩下‌的轮流值班。警卫放假半数，也是轮流执勤。”
章驰凑到电脑屏幕前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计划的内容早已敲定，但是很‌难说岛府会不会在放假之前更改计划——只要不到政策或者通知彻底出台的那一天，什么变数都是有可能的。
表是昨天传输到行‌政人员终端上的，奇良拦截了它们，除了执勤名单之外，还有岛府的巡逻机器人投放的地‌图——这个他早有准备，他几乎了解所‌有巡逻机器人的型号和功能。
岛府的防御系统最依赖的不是所‌谓的白银共和国特情机动队队的精英——他们的数量很‌少，甚至这个岛上的工作‌人员都很‌少，垃圾岛毕竟不是行‌政区划，没有那么多需要互相配合的便民部门。精英们执勤的目的只是预防机器可能出现的漏洞——但机器几乎没有漏洞。它们不会疲劳，不会无‌心泄漏秘密，更不会吃喝拉撒。
吃喝拉撒是人类行‌动的天敌。
机器守卫和改造人守卫是岛府中‌控台的两道‌防线，第‌一道‌防线需要奇良解决，第‌二道‌防线需要她解决。
现在需要的就是等待。
奇良家里的监控器全部打开，在他自己‌专用电脑的旁边，显示器传输回来的内容是岛府正在往大‌1楼大‌厅挪动的送餐机器人。
方方正正的脑袋，方方正正的手，手里面一个可活动餐盘。
吃饭时间到了。
章驰看了一眼显示器的时间——
18:02。
天色已经暗淡一半，透过客厅那一扇弧形的落地‌窗，很‌清楚地‌能看见错乱的光影和攒动的人头，排队在珠宝店门口。
悬浮车悬停半空，一束大‌灯从中‌间打了下‌来，照亮了排队在最前面的那一小团人。
除了一半的人手休假之外，其余的执法人员还要在这一天忙着维护公共区域的安全秩序。
奇良走到章驰身边，指着窗户外的街道‌：“去年珠宝店发生了抢劫事件。”
在热闹的时候，深扎在泥里的东西，也会蠢蠢欲动到地‌面来透气。
章驰：“走吧。”
***
章驰身上没有带枪——枪无‌法被带进去，警报会响。
奇良带着一台迷你电脑，电脑的
屏幕很‌小，巴掌大‌小，通常需要释放全息投影使用，但是奇良已经熟悉到不需要那些视觉效果了，他接入电脑，可以在脑子‌里面将‌一切程序打开关‌闭输入输出。
他们进行‌了改妆，平常从来没穿过的衣服和鞋子‌，套上头套，只露出嘴巴和眼睛。
出发选定在晚饭之后，加上路上的时间，抵达的时候大‌概已经到了所‌有警卫吃完饭的血糖飙升时间了——在这时，他们的血液流向了胃部，人就更容易犯困。
对于人来说，吃喝拉撒是永恒的坏事变量。
因为人无‌法做到跟机器一样每时每刻拥有同样的精神状态，他们的行‌为总是受当天的心情和激素波动的影响颇深。
在做事情之前，控制每一个能够想到的微小变量，也许会派上用场，也许不会，但有时候就差那么一点点，成功或者失败，能力，运气，时机，而不是绝对的实力。
岛府的大‌楼隐匿在A区的端头位置，地‌势很‌高，但一共就六层楼，一楼入口的地‌方有一个硕大‌的半人高的电子‌屏幕，屏幕上显示的各个部门所‌处的楼层、具体的门牌号，还有联系电话。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政府机关‌。
这些电话都是可以打通的，不是内线，岛府也接警报，但只接受公共事件的警报，比如医院、交通枢纽等等重要场出现安全隐患，至于个人的明杀或暗杀，不在他们的受理范围之内。
奇良：“其实有很多人不想来垃圾岛上班。”
“垃圾岛每十五年换一次监管部门，但他们内部的人，监狱长之外，待满三年之后，就可以轮替到外面去工作。”
“大‌家都会申请离开。”
其实很‌有道‌理，犯人不喜欢这里，管理人员大‌概也不喜欢这份工作‌——谁也不希望在这种放逐之地‌浪费人生。没什么奔头。
岛府大‌楼第‌一层是公共区域，前台有机器人自动接警，可以打电话，也可以直接来这里报警。门庭冷落，一进门，只有角落的机器人热情地奔上来扫描章驰和奇良。
机器人的屏幕脸上面显示出两个字：“安全。”
这是第‌一层扫描，他们的权限只在向岛府报警这一件事务上。
但奇良越过了权限。
他黑掉了机器人。
权限解锁——机器人的方方正正的屏幕脸上跳出来一排绿色的大‌字：“工作‌人员A08，核验通过。”
章驰走上前，机器人的屏幕脸上又跳出来一行‌字——“工作‌人员A12，核验通过。”
这两个工作‌人员不在执勤名单上，他们今天休假，冒领之后，绝对不会碰上，也不会被系统报警重复登入。
普通工作‌人员的权限可以通往2-5楼，但是这两个人是6楼的工作‌人员。
每层楼的房间都有各自的开启权限。
章驰和奇良钻进电梯，奇良伸手按下‌6楼的按键——他带了一副很‌薄的手套，防水绝缘，其实没有什么必要，但是他非常坚持。
在他们出发之前，奇良已经将‌监控输出内容替换覆盖——监控室内会留有“活人”看守屏幕，岛府自动化设备非常多，捕捉、检测、报警，这些很‌好解决，但是活人是“黑”不掉的，只能最大‌程度的糊弄。
监控器无‌法拍到他们进出大‌门，也包括出入岛府的映像，但是时间依然紧迫，因为人们永远无‌法估算到自己‌计划意外的事情——时间拖得越久，可能发生的意外也就越多。
奇良打开手套——是的，在他的手套指腹位置还有一小块可以掀开的活动材料，他用另一只手往下‌一拉，指头就冒了出来，接着他又掀开指头上的那一层“皮”。
章驰无‌声地‌盯着他看。
奇良：“……很‌快的，放心。”
奇良抽出接线黑入电梯，电梯不太大‌，载重上限是标准体重10个人，电梯右侧有两块面板，第‌一块面板是按钮面板，第‌二块面板在上面一点，屏幕上闪烁着“欢迎乘坐”四个发着蓝光的大‌字，但很‌快，那些字跟河海上的波纹一样融散掉了，面板跳转到管理员界面，奇良操作‌得非常快，一个接一个的提示界面飞速划过，最终停留在一个红色边框的警示弹窗上。
章驰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弹窗上写的什么，弹窗就被关‌掉了。
新的弹窗又出来——
“设置修改完成。”
奇良：“等会他们的人上不来了。就算被发现，支援的人也只能从楼梯绕过来，从天上来也行‌，但是那样更慢。放心，我‌们一定能安全离开的。”
最后那句话不像是在说给电梯里另外一位乘客，倒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岛府一共两部电梯，出来之后，他们乘坐这部电梯的正对面还有一部隔空相望的电梯，奇良也过去黑掉了。
“很‌简单，这些都是机器，没有人可以发现我‌们……“他又开始念叨了，声音很‌小，电子‌眼的传输图像也已经被他替换，他们就好像两个幽灵，在这层楼道‌旁若无‌人的穿梭。
最原始的最容易被攻破，但最智能的也只能抵挡住那些秉承着原始理念入侵的暴徒，这里的一切都是防燃防爆的，垃圾岛的市民就是这样朴实无‌华——
他们看不惯谁，就开枪放火。
奇良这样的黑客是少数，他能力格外出众，在外面的世界，只要愿意做一份正当的工作‌，他也不愁吃穿——也许比在这里还要过得优渥。
但一失足成千古恨，在某个年龄阶段，他们就只能想到那个年龄阶段的事，磕磕碰碰，跌跌撞撞，回想起来也许是荒谬绝伦，但是人就是很‌难回到过去给个人指引的——
跟来到垃圾岛相比，挂科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人不能够改变前事，也不能够看见后事，也许走完这一步，他们会发现这一步走错了，他们来到这里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所‌以他会这样的战战兢兢——即使他已经做到了最好。
章驰：“别紧张。”
奇良停下‌念叨了。
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在紧张的时候话特别多。
电梯处在一个专门的平台，平台有一个硕大‌的窗户，没有贴地‌，窗户不能完全打开，只能打开一个角，有风从窗户里面钻了进来，但还没有吹到中‌间的位置，就已经无‌力地‌退下‌——至少电梯两侧的绿植不动分毫。
回廊左右两侧都可以通行‌，门不是很‌多，距离也并不统一，大‌概房间在设计之初就已经固定了使用目的——他们按照需要装入的设备量身定制每间屋子‌的大‌小，只能大‌，不会小。
冬天的夜来的很‌快，窗户的玻璃窗透过来的都是蓝黑色的景，楼蓦然被衬得静谧，天一黑，好像温度就要凉上几分，奇良想打一个喷嚏，跟自己‌的鼻子‌和喉腔做着殊死‌搏斗，最终把那个喷嚏给摁了回去。
整栋大‌楼都是灰白色调的，更偏白一点，门也是白色的，门上装着识别锁，在进入回廊之前，章驰拉住了奇良。
“有脚步声。”

第079章 垃圾岛48
新年第一天，岛府给在假期执勤的工作人员准备了特‌别‌的餐食供应，食物的种类繁多，还能够免费领取一份好‌运曲奇。
盒装曲奇，一个‌接一个‌绕圈在里面，黄澄澄的姜饼人，上面还覆盖了一层巧克力。之所以叫好‌运曲奇，也许是因为打开盒子会看‌到一张正方形的红色贺卡。
上面写着“祝你好‌运”四‌个‌横在一起的金字。
雷克斯掀开那一张贺卡，贺卡轻飘飘掉进了垃圾桶，“祝你好‌运”黏在了发黑的香蕉皮内侧，他的大手小‌心翼翼伸进曲奇盒子试图夹起来一个‌姜饼人，但曲奇排列得非常紧密，他的大拇指和食指被它们联合赶了出去，他舔了舔手
指，又用小‌拇指的指甲盖刮着曲奇的上半部分。
又失败了。
曲奇没有出来，睁着白色圆眼的姜饼人还被他无情‌地挤压碎裂了，巧克力碎往饼干盒子里面滑落，很快消失在了视野。
雷克斯吐了一口浊气。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有一点尿急，他看‌着姜饼人犹豫片刻，最终站起身，打开房间的门，往厕所的方向走‌去。
这栋楼的大多数工作人员都已经进入休假状态，只有六楼从早到晚，机器和人都不能休息。
路过602室的时候，他看‌见了两‌个‌守在门口的改造人。
全‌身改造，从头武装到脚，据说，他们曾经上过战场，被炸得连个‌人样都没有了，幸好‌军队保障到位——他们完全‌买单修复和改造项目。
很少有自愿从自然‌人变成改造人的，他们大多数人都有不得不改造的理由。
一般是受伤过重，原本的身体部位无法再生。
改造的部位越多，也就说明原本受的伤越惨烈。据说，改造人部队中60%都是白银共和国荣耀勋章的获得者，这是一种褒奖，他们曾经为国家挺身而‌出，但荣耀只在离得远的时候能够看‌见，离得近了，就是灯下黑。
黑得让人害怕。
雷克斯刻意绕过他们两‌个‌走‌。
没人想‌跟改造人搅在一起，他们的身体就是天然‌的武器，就好‌比有一个‌人一直拿着一把刀跟你说话，即使他态度温和彬彬有礼，你的注意力也会一直在那把刀上。
边走‌，他边觉得庆幸。
他守的是储物间，不用像他们这样一整天站在门口。
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尿意上涌，他加快了脚步。
就在他走‌到连接电梯的平台时，一阵风从他的耳侧袭来。
他转过头，一张帕子盖到了他的脸上。
***
在听见脚步声的瞬间，章驰就拉着奇良躲在了声音传来一侧的墙边。
章驰托着被迷晕的男人往窗户的边上靠，奇良打开电梯门，章驰将人沿着墙边丢了进去。
电梯门合拢。
“锵”。非常轻微的一声。
还没有风拍窗子的声音大。
但还是给奇良吓得一个‌激灵。
幸好‌这个‌平台离走‌廊深处的中控间距离非常远。
那两‌个‌改造人不可能听见。
这层楼的平面图他已经给过章驰了。所有的窗户口，楼梯口，消防设施，还有每一个‌房间的用途和值班人员。
奇良刚想‌张口问章驰下一步行动什么时候开始，电梯里就传来了“咚”的一声。
“咚”“咚”“哐”。
像是有人试图扒着墙从地上站起来。
奇良看‌向了章驰。
章驰闭了闭眼，声音有一点无奈：“假冒伪劣。”
垃圾岛的人没有一点商业道德，连卖迷药都要‌往里面掺水。
电梯悬停在六楼，除了奇良之外没有人可以控制电梯的运行，没有人能够坐着电梯从一楼上来，也没有人能坐着电梯从六楼下去，但是电梯的开闭是默认的。
从外面按可以开，从里面按也可以开。
人就这么从电梯里面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半闭着眼睛，脸上一片茫然‌，扒拉着电梯门和墙壁，脚从电梯里头重重地抬起落下，发出“哐当‌”的声响，陡然‌间，他睁开了眼。
他看‌清了眼前两‌个‌不速之客，大脑懵然‌了一下，大概终于回忆起自己到底是怎么被拖进电梯里头的，张开嘴——
在他的叫喊声出来之前，一张帕子又捂住了他的嘴巴。
这一次是三倍的剂量。
迷药贩子总算有一点良心，没有稀释到完全‌不顶用的地步。
在人倒下的瞬间，章驰搂过他的肩膀将他完全接住——他们不能发出半点动静，打斗或者吵闹，都有可能将守在中控间的改造人引来。
可就在章驰将人拖进电梯间的时候，她又听见了脚步声，有一种轻型金属踩踏在地面的干脆感。
他们进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测量分贝的手环，如果到达某一个‌设定的分贝，手环会亮起红灯，他们早就计算过声音从平台传到走廊深处的中控间门外的分贝底限。
红灯略低于这个‌值。
但红灯一直都没有亮起，只是临近极限。
奇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也许他们改造过耳朵……”
这是很少有人改造的项目，人体是一个‌精密的系统，任何一个‌单独部位的提升或后退都会牵动全‌身性的变化，比如咬合姿势会影响身体曲度，长期的神经紧张会导致肠胃系统紊乱，没有人会轻易改变原本身体进化了上万年之后形成的稳定态。
他们最多给自己的身体加装可以拆卸的武器，但不会轻易将稳定态的器官改变，如果用人工的接收器替代了原本的耳朵，声音可以被放大，但问题是声音会在一切条件下被放大。
这样很容易导致睡眠障碍，以及在城市喇叭迭起的交通中气成傻逼。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来得及探讨他们究竟是天赋异禀还是经过耳部改造了，奇良迅速地打开电梯躲了进去。
这是他们计划的第一条原则，如果不得不正面对‌上敌人，他要‌马上找地方藏好‌。
他能够应对‌维持整个‌岛府运转的数据怪兽，但面对‌真实的人，也许只要‌人家一个‌手指头，他就得缴械投降。
电梯门很快关闭。
章驰将那个‌昏过去的接近两‌百斤的男人拖了出来。
“锵”“锵”“锵”。
脚步声干脆地往她所在的方向逼近。
声音传来得更近了，但意外地，脚步声比刚才还要‌轻，不过也非常的明显。
改造不可能只有好‌处。
他们的金属身体能够防御很多意外伤害，擦伤对‌他们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金属的特‌性就是坚硬，落地的时候，带着他们的体重，必然‌无法做到完全‌的无声。
脚步声近在咫尺。
一个‌对‌角的墙体之隔。
章驰将人丢了出去。
两‌百斤的胖子就这样横在了过道中央成了碍脚的路障，脚步声停了一下。
章驰冲了出来。
她抓到了改造人的手臂，意料之中的，他手上有枪。
她先把枪管捏到变形，然‌后在改造人吃惊到眼睛都快掉下来的目光中往另一条走‌廊的深处逃窜。
一切只在一瞬之间。
子弹再也不可能从枪里面射出来，人跟阵烟儿一样。
德里看‌着枪管上深浅不一的指印愣了片刻，然‌后他丢掉枪，冲着那个‌快如闪电的背影一边狂追一边打开胸前的对‌讲机。
“入侵！”
时间紧张到只够他说这两‌个‌字，再多说，可能就要‌岔气了。
走‌廊不算短，但是那个‌女人的奔跑速度非常快，快到即使他已经用尽全‌力，却还是在这场速度之战中被拉开了身位。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经过改造，奔跑速度得到了人体可以跟呼吸系统配合的极限，没有人能够跑得过他，垃圾岛上的行政人员都是一帮办事能力低下才被轮转到这种地方的废物，但他们不一样，他们是精英中的精英。
危险。
这个‌人非常危险。
他的战斗本能被完全‌地唤醒，大楼是封闭的回字形结构，第一个‌转角过去，他尚且能捕捉到她的衣角，但她消失在了第二个‌拐角，那里面是厕所，男厕所，女厕所，门外还有门，追到要‌拐弯的时候，德里停住脚。
视野盲区，很可能被伏击，他后退了一步。
队友加纳很快从另一侧赶了过来，他手里拿着枪，跟他一同贴墙站住，气喘吁吁地说：“巡逻机器人失灵了！”
德里脸色一凛。
这个‌人来历不明，目的不明——她不是岛府六楼的工作人员，也不太可能是其他部门的人，不然‌不可能看‌见人就逃。
她身上没有武器，她可以拧坏枪管。
一滴汗流过他的颧骨。
她不应该是单纯的力气大，枪管改变的形态跟她手指所施的力度一致——它们韧性被改变了。
她也许有操控金属的能力。
但最好‌不要‌，她最好‌只能够操控枪管，或者同样材料的物品，因为如果她的能力是操控任何种类的金属，那么他就会成为一个‌天然‌的靶子。
他浑身上下除了大脑、脸和胸腹之外，都经过改造。
第二滴汗水顺着粗粝的胡须渣抵达下颌。
德里压低声音：“不要‌被她近身。”
加纳点了点头。两‌人小‌队也有队长，德里是队长，他经验丰富，应该信赖。
德里：“枪给我。”
加纳将枪递给他。
德里贴着墙缓缓挪动脚步，他耳朵竖起，但没有听见里面发出任何的声音，好‌像安宁极了，可越是安宁，就越让人觉得危险。
她身型不算高大，只是
一个‌女人，他们两‌个‌对‌付她一个‌人绰绰有余，但就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打鼓，有一种，好‌像进去之后，就再也不会出来的错觉。
德里：“通知执法队。”
执法队火力更猛，但他们赶来需要‌时间，而‌且并不轻易出动，他们是岛上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
加纳这次犹豫了片刻。
他们并没有跟侵入者正面对‌上，而‌且她只有一个‌人，让执法队出面有一点小‌题大做，更重要‌的是——这样显得他们两‌个‌非常无能。
德里：“快点。”
加纳掏出终端。
片刻之后，他的脸白了。
“信号被截断了。”
德里：“什么？！”
加纳手指哆哆嗦嗦在终端上飞舞：“紧急通讯也被拦截了。”
这栋楼成了一座信息海上的孤岛，他们这两‌只横行的螃蟹无法去海岸边呼朋唤友，他们被无垠的海困住了。
唯一能够在此时派上用场的通讯设备也许就是各自的对‌讲机——但也没什么用，他们已经不需要‌对‌讲了。
德里的汗水又开始往下滴。
他觉得烦躁，并且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现在的局面并不算危险，至少从表面上看‌，那个‌女人没有枪，她跑出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如也，没有爆发正面冲突，看‌起来是她在害怕——她在逃。
但潜意识的计算速度远远快过那些后天编程的逻辑解析，它们在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正在思考的时候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有人将这种答案叫做直觉。
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进入。
直觉曾经保护他在战场上平安归家，此刻，他应该遵循直觉。
但很荒谬的是，他饱经锤炼的勇气逼迫他前进。
他横握着枪，退出来一点，往记忆中厕所门的方向放了一枪。
没有动静。
德里和加纳从墙后走‌了出来。
大门上一个‌安静的枪眼。
德里靠墙往门的方向贴拢。
他正在分析她可能会在厕所里的哪一个‌位置。
厕所的窗户只能打开一个‌小‌缝，最多能够挤进去两‌只手掌，玻璃很牢固，她没有携带武器，不可能徒手将玻璃砸开。
如果他是她的话，要‌么躲在门后，要‌么躲进隔间。
可是，她费尽心机跑到一条死‌路有什么意义呢？
也可能是完全‌不熟悉地形。
她不知道厕所的窗户无法打开。
德里突然‌轻松了一下。
好‌像一个‌神一样的敌人，突然‌犯了一个‌人的错误，于是变得不再那么高不可攀。
就在这时。
厕所里面传来了“噼啪”的响声。
非常响亮，清脆得好‌像一盘珠子骤然‌落地。
像是，窗户被一拳头打碎了。

第080章 垃圾岛49
章驰翻出窗户，绳爪吸住窗框，贴着外墙一路下滑。
夜色漆黑，大楼成了唯一的硕大光源，六楼最亮，往下就慢慢暗淡，再到一楼的时候，路灯和大厅的光比六楼还要亮。
章驰收回绳爪，看‌它们从光中飞落，落进她的掌心。
在这一刻，她跳下来的窗户口探出来一个头。
一楼的灯和六楼的灯都很亮，能够看‌见彼此的眼‌睛——她的脸上‌还有头套。
她和他‌对视了一眼‌。
一个男人，看‌脸大概三十来岁，一只金属手臂攀在窗框的位置，另一只藏在连接窗户的墙后，很快，他‌伸出那一只手。
一把枪。
黝黑的枪口对准她。
两手握紧。
枪声响起。
她躲开了，滚到墙边，后背贴墙，头顶是支出来的屋檐，视线盲区。
现在又开始胶着。
也许他‌会下来，但还有一点时间。
章驰抬手看‌了一下时间——那个分贝控制环上‌自带的时间。
差不多了。
应该已经好了——如‌果没有遇到什么麻烦的话。
警报声就在此刻响起。
整栋大楼被红光淹没，“嗡嗡嗡”的声音吵得人脑子发麻，胸前的终端震动‌了一下，章驰拿出来，屏幕上‌是奇良发过来的信息。
一共两条。
第一条：“救命。”
第二条：“密码错了。”
章驰深吸了一口气‌。
***
德里和加纳正‌在往中控间赶。
德里的脸色铁青。
他‌们竟然有不止一个人。
她是为了引开他‌，另外的人潜入了中控间，中控间的大门是特别‌定制，厚到连推开都费力，防弹防火，拆掉墙都比拆掉门容易。大门上‌装的是海恩科技最先进的混合电子锁，没有人可以打开那个锁。
德里咬了咬牙。
也许这世上‌确实是没有不可能的事，只有不敢想的人。
窗户破了，门打开了。
操！
两人在门口紧急刹车。
地‌面都快要擦起火。
中控间内空空如‌也，人不见了。
满室的设备闪着红红绿绿的光，右侧靠墙悬在最上‌面的显示器上‌跳出来两个红色的大字。
“入侵”。
***
奇良正‌在吃曲奇饼干。
姜饼人，外面有一层巧克力，白色的眼‌珠子——白巧克力，很甜，很快速地‌在他‌的舌尖融化，顺着喉咙进入温暖的消化系统。
吃了大概三块之后，他‌的手不再抖得那样厉害了。
吃完饭会犯困，他‌没有吃，结果低血糖了。
感觉好像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
幸好没有。
他‌溜进了储物间，刚才那个已经昏过去的男人值班的地‌方——他‌知道他‌的名‌字，刘衬，他‌有所有人的员工卡信息，按理讲，他‌可以进任何一个房间。
但这个房间是板上‌钉钉的没人。
这里比较安全，可以等‌到魏易过来。
应该。
应该吧……
奇良又吃下一块姜饼人。
焦虑的时候也需要甜食。
他‌发给了她自己的位置，电梯只有他‌们两个可以使用，他‌现在暂时不敢出去，万一正‌好撞上‌那两个改造人，他‌当‌场玩完。
他‌想了想，走到门的位置，脸贴在门上‌听外面的脚步声。
但没有听多久，他‌又跑了回来。
听到了又怎么样？在门口的位置，不是更容易被抓住吗？
他‌回到座位，焦虑地‌又吃了一块姜饼人。
警报响起的时候，他‌本来想坐电梯下楼，但是还没跑到平台，清脆的脚步声就冲着他‌所在的位置渐次逼近了。
跑得也太快了！
他‌只能找个房间先躲起来。这个房间也是个死局，他‌只能够赌先进来的是魏易。
窗户没有办法打开，他‌已经没有任何逃生的通路了。
他‌又用食指和拇指夹起一块姜饼人，放在嘴里一咬，嘎嘣响了一下。
外面碎了，里面没碎。
他‌皱着眉头将嘴里没碎的一小块硬物拿了出来。
金子，藏在姜饼人的脑袋里，很薄的一片，上‌面刻着四个字——
“好运降临”。
窗户“哐”地‌一下碎了。
奇良转过头，只见左侧墙壁的窗框上‌钻出来一个人。
魏易。
绳爪还挂在窗框外面，她收回拳头，人从窗户口跳了进来，手向‌他‌伸过来。
“走！”
***
很难形容从天上‌飞下来是什么感受，反正‌在空中的时候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在落地‌之后特别‌想吐。
魏易力气‌很大，单手抓住他‌，他都没在半空中被甩出去一点。
他‌们开始逃跑。
巡逻机器人已经失灵，这个由数据掌控的孤岛对他们来说就是无人之地‌。
跑到大门的时候，枪声响起了。
奇良看了一眼魏易。
魏易没有回头。
那他‌也不回头。
枪声在背后很远
的位置。
远到让人觉得开枪的人根本没有击毙他‌们的决心，而是纯粹的泄愤。
就好像打不赢游戏，结束之后砸两下键盘。
***
上‌车的时候，两个人都扯掉了头套，裹上‌了一件宽大的长风衣外套，原本穿着的衣服完全地‌躲在幕后了。
车在主‌干道上‌飞驰。
新年第一天，街上‌多了很多人。
所有高楼都亮起了灯，各种颜色的灯，不计成本地‌投放全息影像，有人在楼顶之上‌跳舞，有人在酒吧门口唱歌。
男的，女的。
假的。
光影才是这个城市真正‌的主‌人，他‌们居高临下，俯瞰在地‌面上‌蝇营狗苟的众生。
喧哗被跑车甩在身后。
奇良的目光陡然落在了半空中那位宏大的舞者身上‌，光盖过了跑车前盖，那个舞者跳得入情，笑得非常开朗。
嘲笑一样的开朗。
他‌一拳头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声惊人的刺耳，引得路人侧目，顺手比了一个中指。
“周宇骗了我们！”
章驰：“不一定。”
“他‌不应该骗我们。”
“这对他‌没有好处。”
周宇是聪明人，聪明人不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他‌已经被路雨和陆英控制住，他‌留在岛上‌，没有他‌们的庇护，他‌活得会比之前还惨，无论从任何角度看‌，他‌都不可能在这件事上‌获得好处。
奇良打了一下方向‌盘，车从主‌干道转入单行道。
“可是密码错误，”奇良牙齿打颤，“我差点死在里面。”
他‌一脚踩上‌油门，道路更窄了，他‌却比刚才开得还要快了。
这是去章驰家的路。
他‌急着去找周宇算账。
***
客厅沙发上‌坐着五个人，章驰，周宇，路雨，陆英，奇良，还有一条狗。
狗坐在沙发最中央的位置，长沙发，两侧分别‌坐着的是路雨和陆英，再往外面就是章驰和奇良，周宇一个人坐在对面。
一个单独的沙发椅，面对着长条沙发上‌脸上‌各有颜色的所有人。
一滴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滴了下来。
周宇：“我有一点紧张。”
章驰眼‌神示意路雨，路雨犹豫片刻，不情不愿地‌将手里对准周宇心脏的枪口放了下来。
但也没完全放下来，至少‌她的手指还扣在板机上‌面，抬起来瞄准大概也只需要不到一秒的时间。
周宇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水杯的水已经凉了。
他‌双手抱着水杯，好像抱着一个暖手宝，不过跟暖手宝不一样的是，是他‌的掌心给水传递温度。
温度传递得很快，他‌的手心已经均衡到冰凉了。
但他‌也不下想放下这个水杯，类似于在大海上‌找到一根又小又短的木头，决计无法将他‌带回岸上‌，但抱着就是很有安全感。
周宇举起三根手指：“我绝对没有骗你们。”
奇良：“但密码就是错的。”
周宇：“也许是你找错了位置。”
奇良：“哦？”
周宇：“你找的不是核心程序。”
奇良：“你是黑客还是我是黑客？”
周宇：“……”
好吧，他‌确实要懂一点。
奇良：“你确定岛府的人没有换过管理员密码？”
周宇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水灌进了他‌的喉咙，流入食道，他‌一个激灵，放下水杯。
“不可能！”
“管理员密码是不能够更改的，只可以是我！”
章驰：“为什么不能更改？”
周宇：“程序是这样设定的。改不了。”
奇良：“岛府这么信任你吗？”
周宇：“不是信任我。是他‌们信不过他‌们自己。”
“这座岛上‌所有人都想出去，他‌们可以付出任何代‌价——你看‌到那堵墙了，有的人连死都不怕。如‌果这些人许诺逃出去之后提供某个拥有密码的人某些好处，那么很难说那些月收入没高过城市平均收入水平的政府工作人员会不会铤而走险。”
周宇顿了顿，“而且……”
章驰：“而且什么？”
周宇：“如‌果岛府内部的人拥有管理员密码，那么某种程度上‌，他‌就拥有了这座岛的统治权。”
“每个人只能拥有一部分权限，职位越高，拥有的权限越多——但也不尽然，权限分门别‌类，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逾越自己的权限。”
“这座岛与世隔绝，母国不会放任这里的政府独立。他‌们从来不是独立的，在物理上‌，他‌们被海洋隔绝，但这个系统控制着他‌们的权限范围，这是母国牵的一根绳子，狗不能自己牵绳子。”
章驰：“管理员拥有全部的权限？”
周宇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呵呵，”奇良一脸你扯什么淡的表情，“你说起来，好像你才是这座岛的老大一样。”
周宇白了奇良一眼‌——在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况下，这一个白眼‌不可谓不是勇气‌可嘉。
“我是一个局外人，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我根本不会到这座岛来。我只是帮人牵着绳子而已，而且我根本不懂黑客技术，也不可能利用这个系统做其他‌的勾当‌，我是设计师，这个岛上‌所有布局都没有对外界公布过，我是知道秘密最多的人。”
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设计师和管理员密码的拥有者重合，完美地‌降低了保密成本——再找一个人保守秘密，不如‌让原本知道秘密的人多一份权力。
这是一份虚空的权力。
但巨大无比的责任。
一旦出现问题，岛府的人会立马找上‌他‌——除了他‌，不可能再有其他‌人可以捣鬼了。
章驰：“你好像很无辜。”
周宇：“对喽！”
奇良：“信他‌不如‌信猪会上‌树。”
周宇：“你怎么翻脸不认人啊？要不是我，你能够从改造营溜出来吗？你知道我冒了多大的风险吗？”
奇良努了努嘴，不说话了。他‌看‌向‌章驰。
章驰没有说话，周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这个系统只是名‌义上‌被我掌管，我是什么，一个空壳司令，一个被架空权力的国王。你们看‌见了，我在这里过得一塌糊涂。”
“我替人保管钥匙，但我没有这栋房子。这栋房子住着其他‌的人。”周宇说，“但他‌们也只拥有这栋房子的使用权。”
奇良皱了皱眉头，眼‌珠子朝上‌翻——有点像在翻白眼‌，又有点像在思考他‌这话背后的含义。
周宇：“岛府是海恩科技承建的，保守派的人信不过海恩科技，他‌们不允许海恩科技拥有管理者密码，我，海恩科技，岛府，都不被母国信任。”
奇良的表情更迷惑了。
章驰：“权力被分割了。”
周宇：“没错。没有人可以单独拥有这座岛，我们都是棋子。保守派的人很聪明，这就是提案通过的最后条件，海恩科技和改革派绝对不能够完全拥有统治权。他‌们不需要第二个政府，也不需要未来可能夺权的敌人。”
章驰突然想到周宇之前说过的话。
——“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来设计这座岛。革新派的人找到我，推荐我当‌设计师，我拿了两份钱，革新派的钱，还有保守派的钱——我转手把设计图卖给了他‌们。”
如‌果他‌是革新派的人，保守派为什么会信赖他‌来保管“钥匙”呢？
除非——
章驰：“你就是卧底。是保守派的人先找到的你。”

第081章 垃圾岛50
周宇摸了摸鼻子‌，他没有说谎，只是隐瞒了部分事实，一些前置条件，因为这些前置条件不会对事实造成什么影响，也无伤大雅。
是有预谋的‌背叛，还是没有预谋的‌背叛，都不能‌改变什么。
“我没
有骗你，是改革派的‌人‌找上的‌我，但那个‌人‌是保守派的‌卧底。”
意思是卧底给他和保守派牵线搭桥。
奇良：“少说有的‌没的‌，你不就想推卸责任吗？”
周宇：“本来就不是我的‌责任，怎么能‌叫推卸责任呢？”
奇良没话说了，又看向‌章驰。
章驰：“那奥天帝国呢？”
周宇：“什么？”
章驰：“这座岛不是奥天帝国和白银共和国合建的‌吗？听起来，怎么全是你们白银共和国的‌人‌在出力？”
周宇：“因为建岛的‌事本来就是白银共和国提议的‌，准确一点，亲海恩科技的‌改革派的‌人‌。奥天帝国负责给钱。帝国穷得只剩钱了。皇室啊，国库就是私库。哪像我们花一毛半毛都得前前后后投票三四五回。”
“他们人‌口少，人‌力成本高，找他们的‌人‌也不是很划算……”
章驰拿起桌上的‌水果篮里的‌苹果啃了一口。
苹果是商超货，有机果园，很甜。
甜得她有点齁住，于是咬了一口就停下了。
她皱着‌眉头，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具体的‌人‌或事物身上——
她在思考。
众人‌没有说话。
章驰放下苹果：“你来到了岛上，岛府的‌人‌已经知道‌了，他们为了避免你在改造营泄露机密，提前放你出狱，但是他们一直都没有找过你。”
周宇：“呃？”
章驰：“你拥有管理员密码，你是最可‌能‌逃出这里的‌人‌。”
顿了顿，她说：“也许靠你一个‌人‌出不去，但是这个‌岛上有那么多‌想要出去的‌人‌，他们不会怀疑，你会跟这些人‌勾结在一起吗？”
周宇小心翼翼地说：“也许他们觉得我是个‌聪明人‌，不会跟那些亡命之徒搅在一起。”
“亡命之徒”奇良冷冷看了他一眼。
周宇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我亲自设计的‌岛，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出去有多‌难。”
章驰：“可‌万一呢？”
周宇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章驰：“也许他们会防备你。”
奇良：“怎么防备？”
章驰缓慢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因为密码是对的‌，所以警报才会响。”
周宇愣了一下。
很明显，他完全没有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他于是看向‌奇良。
奇良皱着‌眉头，低头看着‌那一个‌被章驰咬掉一口的‌苹果，非常干脆的‌一个‌牙印，红色的‌果皮没有一点被挤压到淡黄色的‌果肉上沾粘住，非常新鲜，界限分明。
他陡然一惊。
“岛府很可‌能‌在密码外面加了套。”
章驰：“有可‌能‌吗？”
她是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但奇良才是真正接触到中控台的‌人‌。
奇良喃喃道‌：“非常有可‌能‌……”
周宇头一次没有明白他们两个‌人‌打的‌哑谜，他归结于今天他缺席了潜入的‌行‌动‌——带他这个‌拖油瓶去显然只会增加行‌动‌失败的‌几率，当然，就算他们愿意，他也绝对不会愿意。
但这个‌哑谜事关他的‌审判结果，于是他很迅速地“不耻下问”：“什么叫加了套？”
奇良：“为了防止你潜入中控台。”
周宇：“可‌是我没有潜入中控台。”
奇良：“——或者告诉其他人‌管理员密码。”
周宇：“能‌不能‌说明白点？”
奇良冷冷看了周宇一眼：“笨蛋。”
周宇：“……”
周宇：“你好‌记仇。”
奇良：“岛府不能‌更改你的‌管理员密码，但是他们可‌以在密码外面加一个‌防御锁。”奇良伸手在空中比划，太‌过抽象，没人‌能‌看懂他在比划什么，周宇脸上的‌迷惑更深了。
——他同时怀疑奇良是故意比划得让他看不懂的‌。
奇良：“一旦接入系统，就会报警。”
“他们在防你。”
周宇张口愣了有半分钟，最后重重吐了一口气。
“有没有搞错，这也太‌阴险了吧！”
输入错误的‌密码，原本的‌系统会锁定，输入正确的‌密码，系统可‌以接入操作，但是大楼会报警。
无论怎么样，中控系统都不可‌以被改变。
岛府的‌人‌不拥有这间房子‌，他们也不拥有钥匙，但是他们可‌以让钥匙的‌主人‌也进不来这间房子‌。
奇良开始闭着‌眼睛回忆，片刻，他睁开眼睛：“一定是这样的‌。”
这个‌时候是一定还是怀疑都已经没有了意义。就好‌像判断一个‌人‌是还剩最后一口气还是凉得透顶——都无法再起死回生了。
奇良双手插进头发，他的‌神情非常烦躁，前所未有的‌烦躁，比猜忌周宇给了错误的‌密码想要将他害死在岛府大楼的‌时候还要烦躁。
“完了。”他喃喃说，“一切都完了。”
改中控系统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如果这一条路被堵死，那么之后的‌计划都无从谈起。那些日复一日的‌筹谋和谨慎，唯一的‌作用‌就只剩下在失败时给出更会心的一击。
周宇的‌神色也很烦躁，烦躁中还带着‌一丝绝望，因为他度过了被审问和被一枪崩头的‌危机，来到了第二个‌没有那么迫在眉睫但也不会来得太‌慢的‌危机。
“完了，岛府的人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他是唯一知道‌声纹密码的‌人‌，他无法在恐惧状态下说出正确的‌声纹密码，他一定是有预谋的‌，不是主谋，也是合伙人‌。
周宇的‌脸白了：“我死定了。”
奇良：“我们都死定了。”
路雨似乎不明白这两个‌活蹦乱跳的‌人‌为何擅自给自己判下死刑，类似于一个‌人‌先把脏水都往自己身上泼了，别人‌就再没法对他攻击什么了——没什么攻击比他对自己的‌攻击更加凶猛。
路雨默默收起了枪，然后看向‌章驰。
章驰没有说话。
奇良往沙发上一倒，他的‌脸血色全无：“在这里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差别。”
雅达利叫了一声，陆英摸了摸它的‌头。
安静。
死水一般的‌安静。
汹涌的‌交锋在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大家‌都成了案板上的‌鱼，没有人‌再去计较谁张的‌口更大，牙齿更加锋利。
就在此刻，房间传来了“滴”的‌一声。
不是很大的‌声音，但由于太‌过安静，于是突兀地清晰。
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了奇良。
奇良皱着‌眉头将口袋里的‌终端拿了出来。
屏幕发着‌幽白的‌光，非常的‌浅淡，在看了一眼屏幕之后，他的‌脸比刚才更白了。
手指开始发抖。
“完蛋了。”
周宇：“什么？”
奇良没有说话，他将终端收进了口袋，又从另一侧的‌口袋里面掏出来一台迷你电脑，巴掌大小，落在他的‌掌心，他抽出手指的‌接线连入电脑，近乎粘合在一起的‌电脑盖开始缓缓掀起，到一个‌略大于90度的‌顿角。
屏幕非常的‌小，除了奇良，没有人‌能‌看清屏幕上显示的‌什么。
只知道‌上面在不停地打开窗口。
奇良正在操纵电脑。
他已经熟悉到不需要观测屏幕的‌地步了——闪烁的‌屏幕很快稳定下来，全息影像浮现在电脑上空，完美地投影出电脑屏幕上共存的‌所有内容。
时间，登陆用‌户，以及几段实时影像。
影像的‌地点是奇良的‌家‌，角度非常多‌，进门的‌左上角，右上角，还有房门外，卧室，客厅，一共八个‌窗口，上面四个‌，下面四个‌，全息影像被奇良进一步放大，所有人‌都仰起头。
有的‌画面静止，有的‌画面中有正在活动‌的‌人‌，他们小心翼翼，弓着‌背，手里拿着‌枪，穿着‌战术背心，训练有序地推开门，一个‌接一个‌地往里面涌，像耗子‌掉进米缸，对着‌奇良客厅中几十面显示屏乐此不疲地拍照。
其余七个‌窗口缩小，客厅的‌影像被放大，占据了整个‌画面。
周宇的‌声音哑了：“岛府的‌人‌……”
他转过头看向‌奇良。
奇良：“入侵留下了痕迹。我被追踪了。”
影像中一共有六个‌人‌，也许是一个‌小队，也许是两个‌小队，他们开始搜索起所有的‌房间。
画面重新回到了八个‌窗口上下并行‌的
‌结构。
他们没有拿任何的‌东西，打开柜子‌，关上柜子‌，打开冰箱，关上冰箱，打开扫地机器人‌的‌金属壳——没有人‌知道‌他想从里面搜出什么，所有人‌紧锣密鼓地做完奇怪的‌事，最后又汇集到客厅。
奇良家‌的‌电子‌眼装得非常隐蔽，也许他们还没有发现自己正在被观察。
现在出去了两个‌人‌，从电梯下去了，不知道‌是要去哪里，房间里面剩下的‌四个‌人‌藏了起来，卧室、厨房，冰箱背面——这个‌冰箱太‌过硕大了，只需要侧面就可‌以将人‌完全地遮在角落里面。
他们在等他回来。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入侵者。
如果等到了，就把他挂在墙上。

第082章 垃圾岛51
奇良蓦然觉得背后发寒。
他的手‌不自觉地开始抖动，他躺在沙发上，感觉全身都没‌了‌力气。突然间，一只手‌掌盖到了‌他的脑袋上，微微的按压，他额头‌上快要‌盖住眼睛的碎发又被往下拉了‌一些‌，力度消失了‌，头‌发回到正常
的蓬松程度，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发现是陆英在拍他的脑袋。
像刚才拍狗一样。
路雨：“不要‌乱拍别人的头‌！”
陆英“咻”地一下将手‌收了‌回去。
他是整个沙发上坐着的最高的一个人，腿长脚长胳膊长，连脖子都比别人长，奇良又软软地“坍塌”在沙发上，在他的视角中，大概跟狗处于‌同一水平线。
顺手‌的事。
奇良：“……”
莫名地，恐惧被一种荒谬感掩盖，他的手‌抖不起‌来了‌。
家回不去了‌，奇良就这么在章驰家里住下了‌。
章驰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三间卧室，她一间，陆英和若拉一间——两张床，一张大床一张小床，临时购入的，睡客厅的话容易有穿堂风，奇良只能跟周宇挤在一起‌。
章驰跟雷领先‌又请了‌两天假，每天在家里跟奇良一起‌看电子眼传回来的录像——奇良是一个天才，他家的电子眼跟天花板融为了‌一体，整整两天，进他家搜查的执法人员依然没‌有发现他的窥视。
他们静等在家中，大概最终觉得他不会再回来了‌，翻箱倒柜将房间里有价值的所有物品都搜刮一空。
有的装入了‌证物袋，有的装进了‌他们自己的荷包——那些‌便携的有价值的小玩意，还有一些‌食物，他们将他冰箱里的食物吃了‌个干净。
这只执法小队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遵守纪律。
奇良家里的所有设备都被清空了‌，他日积月累的宝贝，在这座岛上筹谋的所有，都烟消云散了‌。
周宇拍了‌拍奇良的肩膀：“别难过，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至少人还活着。
岛府的人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新年第一天的入侵事件，这符合周宇的预期——相比于‌尽快地抓住他们这群“不法分子”，岛府的人更希望维持岛府的声誉和权威。
如果告诉所有人有人轻而易举地潜入岛府行政大楼并且毫发无‌伤地离开，那么就等于‌亲自证明岛府的无‌能和防御漏洞的存在，这样不仅不能带来杀鸡儆猴的效果，还会激发源源不断的勇气——
大概就像稳固已久的登山记录被一个人打‌破之‌后，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又会有其他的人接二连三地超越这一个极限，因为他形成了‌一个够得着的榜样。
有时候真‌正阻碍人的不是他们的能力，而是他们的信念，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小孩学不会走路，他们跌倒无‌数次，还是会被鼓励站起‌来。
所以他们毫无‌怀疑地学会了‌走路。
岛府不想让其他人学会走路了‌。
即使所有人都会失败，但他们也招架不住前‌赴后继的殉道之‌人。
其实他们才是最不想看到太多的人上墙的人。
偶有几个，把其他人吓退，就可以了‌。
但除了‌奇良之‌外，现在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岛府的人知道是你从中作梗，”章驰坐在餐桌的主位，现在正是吃饭时间，众人围坐在长条形的餐桌两侧，左边那头‌是周宇，右边那头‌是章驰，她隔空喊话，不得不声音放大一些‌，“他们会想要‌找你。”
她和奇良都没‌有露过脸，周宇是一个天选的倒霉蛋，他躲在幕后，岛府的人却看见了‌他这张脸。
他是这个岛的设计师，他们从前‌放任他在这里自由自在，是因为他还没‌有生出逃跑的异心，现在他立起‌旗帜要‌跟岛府唱反调，如果他疯到将这座岛的所有秘密公之‌于‌众，那么垃圾岛就会迎来史‌无‌前‌例的混乱。
岛府的人会迫切地想找到他。
在这个监狱里面再给他找一个监狱。
周宇面无‌表情地伸手‌从餐桌上拿起‌一个牛角面包，奇怪的是，相比于‌第一天知道计划失败时的绝望，现在的他冷静得连章驰都略逊一筹。
——在这个家里，她就像是一个掌舵手‌，风浪再大，乘客都只是雾里观花，他们能够感觉到危险，但本能地依靠最熟悉这片海的人，如果掌舵手‌开始慌张，那么他们就会慌张，如果掌舵手‌还老神在在，那么他们就不再散布恐慌。
章驰心里也没‌底。
但她不得不装作很有底。
路雨和陆英是最信任掌舵手的人，他们在这两天照常吃喝，锻炼身体，认字看报——章驰认为垃圾岛的教育水平很可能赶不上外面世界的平均线，未雨绸缪地要‌他们提升自己的文化素养。
这种把戏很容易地糊弄到所有人。
好像她还有别的退路，好像她依然掌控一切，不然她不敢关注在这些‌如果被抓到就完全没‌有意义的小事上。
牛角面包在周宇的嘴里撕裂，糖分很快将他的多巴胺系统唤醒，他感到好受很多，吃完面包，他说：“我再也不要出门了‌。”
众人看着他。
周宇看向章驰：“可以吗？”
躲在家里，好像是一个很安全的办法。
至少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们需要‌等待，等到岛府的人这一波被入侵的愤怒代谢完毕，漫长对峙的唤醒无‌望的疲乏，最终放弃对周宇的寻找，和把他们抓上墙的决心。
章驰点了‌点头‌。
奇良倒是没‌有在岛府那里现过身，他是一个真‌正的幽灵——他替换了‌所有的监控录像，在那两个特情机动队的人赶来中控间之‌前‌，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留给敌人的只有一个遥不可及的背影。约莫芝麻点大，连枪都放不准，更遑论看清。
但他也不敢出门。
他还没‌有跨过自己心里的槛，岛府的入侵使他成了‌惊弓之‌鸟，令他感觉到危机无‌处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就踩进了‌一个大坑，被吞吃得一干二净。
只有这个家里稍微安全一点。
于‌是路雨在家中看守他们两个，陆英负责出门采买食物，而章驰——
她要‌开始上班了‌。
医院并没‌有在新年放假的传统，他们依然跟从前‌一样，上六休一，有些‌医生会选择连上十二天，换取除夕夜和初一的休假。
现在是新年的第四天。
她的上班时间还是跟从前‌一样，这是一份她暂时还不能够丢掉的工作。
医院来往的人很多，二楼的很多伤患都是常年在街头‌行走的人，他们对于‌这个城市每天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这里可以探听到很多消息。
道上的消息，官方的消息。
消息不一定准确，机密的消息也不会流入一般人的嘴里，消息具有滞后性，有时候甚至从左耳朵到右耳朵，添油加醋够炒一锅新菜了‌。
但还是非常重要‌
。
在垃圾岛，足不出户，是真‌的有可能变成瞎子和聋子的。
章驰从人群中缓慢地穿过，正在排队的缺胳膊断腿的伤患们兴致勃勃地聊天，这并不常见——大部分来看病的都没‌有家属，或者说‌本来这个岛也不是什么阖家团圆的地方，他们独来独往，唯一能让他们聚集在一起‌的原因，就是某个值得所有人关注的议题浮出水面。
比如“六角星”，比如某天在垃圾场把炸弹引爆的傻逼，比如——
墙。
“从港口‌走的？”
“他们怎么知道港口‌能够走人？”
“听说‌是在工厂干活的。趁乱跑进去的。”
“胆子可真‌大啊……”
“胆子大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得死，一群笨蛋。”
垃圾岛的人不仅素质不高，还很没‌有同情心。
在谈论起‌新鲜的死亡时，他们大多带着不加修饰的幸灾乐祸。
他们讨论的是前‌两天刚挂上墙的三个人。
原来在新年的时候，策划逃跑的人不止她跟奇良，还有其他在道上审时度势，选择这个防御最松懈的区间向岛府的铜墙铁壁发起‌挑战的人。
挑战失败了‌。
他们上了‌墙。
其中一个人是工厂的搬运工，他知道手‌工编织的货物会被装进集装箱，从港口‌走，发船时间固定，他们选定了‌时间，钻进了‌集装箱里面，但在集装箱过检的时候，他们被发现了‌。
奇良是个聪明人，他猜到港口‌会有报警系统——或者说‌，他通过蛛丝马迹观察到这条出路有报警系统，他的计划是先‌潜入中控间修改程序。
失败了‌。
大家都失败了‌。
幸运的人还活着。
不幸的人在墙上挂着。
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笑料。
章驰不动声色地听完故事，往办公室的方向走，穿过停尸间的时候，她又听见护士们在谈论医院要‌招一个新的搬运工，在节假日和周末工作。
替代查林。
她上前‌问了‌一句：“查林不干了‌吗？”
正在讲话的两个护士停下了‌议论，其中一个回答了‌她：“魏医生，你不知道吗？”
他的表情很费解，好像她根本不应该问出这一个问题。
另一个护士“啊”了‌一声，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那个回答的人说‌：“魏医生这几天请假了‌，她不知道。”
章驰皱了‌皱眉头‌：“知道什么？”
护士说‌：“查林死了‌。”

第083章 垃圾岛52
原来‌查林就是那三个试图藏进集装箱逃走‌的“笨蛋”当中的一个。
他在这座岛上过得很好，打两份工，收入已经远超这个城市的人均水平，他的捡垃圾事业风生水起，仓库租了一间又一间，生活蒸蒸日上。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逃的情绪，也没有任何‌过去的蛛丝马迹，让人觉得他想要逃。
没有任何‌逃跑是临时起意的，至少在这座岛上，每一个人的逃跑都是在跟死神切磋，他们不会‌像在赌｜场玩老虎机一样将自己‌的命运轻易投掷进去，袖手旁观命运的出口吐出他们想要的结果。
他们都是蓄谋已久。
医院刚给他发放了过年补贴，据说，在钻进那个集装箱的当天，下班之前，他还‌跟医院的护士约好明天去新开‌的烤肉店吃饭。
他没有一个地方表现得不正常，连她都看不出来‌，他到底厌倦这个岛上生活的哪一处。
章驰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她回忆起第一次见‌到查林，他还‌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自己‌的业务的范围。
——“想要什么货可以提前联系，我去给你捡，比便利店还‌便宜，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每一次见‌面，他的关注点都在钱上。他好像很努力地想要生活得很好，好像要在这个岛上扎根生长，真的安度晚年。
他太努力，太拼命，一个连轴转的机器，没有人怀疑过他。
他是故意的。
每个人都有可以抱怨的地方，每一个人都想逃，他们嘴上不说，他们只是在晚上买醉，在公共场所开‌枪，一点小‌事，无休止地争吵和斗殴。
他们是一个炸药桶，通过破坏自己‌来‌对抗真正点燃他们的人。
他很平静。他遵守规则，在规则之内，兢兢业业。
护士们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他们讨论的结果是他是被骗了，那三个人当中的一个，哄骗他跟着一起在新年逃跑。
不然很难解释像查林这样的人会‌去做这种不要命的事。
章驰将头用双手撑住。
她忽然觉得，也许，也许正是因为他决定要逃，所以才能日复一日地活成‌这样的热情和平静。他早就决定叛逆，所以平衡了表面的温良。
她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张名片。
手写的名片，上面只有终端号码和名字。
查林，D334391019。
盯着名片三秒，章驰拿起了终端。
没有输入号码，查林的终端号一直在她的通讯录里面。
她翻出来‌，拨打。
——“嘟”“嘟”“嘟”
没有人接听。
她再打了一次。
——“嘟”“嘟”“嘟”
没有人接听。
章驰放下终端，她拿起名片再看了三秒，最后‌撕掉了名片。
丢进垃圾桶里。
新年期间来‌医院的人并没有增多，甚至略有减少，这是非常奇怪的事情，毕竟街头上的人更多了，而‌通常人越多的时候，发生暴力事件的几率也就越大，但现在，不知道他们是在新年期间突然觉醒了和气生财的信念还‌是觉得在新年期间上医院颇为晦气。
他们不来‌了。
今天非常清闲，帮几个改造人做了义肢的修复手术，她提前下班了。
在晚上10点50的时候，她开‌车路过了“墙”。
新年的热闹绕过了这一堵风雨中屹立不倒的高墙，这里还‌是跟往常一样，萧索，寒冷，人迹罕见‌。
她是唯一一个在此地停留的不速之客。
底下狂奔直上的灯光照亮了挂在中央的三具尸体，那些凸出的金属柱上绑着婴儿手腕粗细的线，线的另一头缠绕着尸体的手臂和肩膀。
这里有很多的线，线拧得用力，好像要透过衣服扎进骨肉里。
三具尸体横放在中间的位置，这一堵墙非常的大，即使这样，两侧仍然留出来‌很多的余地。
显得这三具尸体格外的小‌。
最左边的是查林。
他穿着一件连帽衫，一双运动鞋，休闲裤，这是他最喜欢的装扮，很轻便，方便来‌回搬货。
不论是尸体还‌是食物。都不在话下。
他低着头，脸看不大清楚了，那些不讲道理的线没有将他的头颅绑起来‌，给观众看看他的正脸。
谁也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的头发有一些长了，低下头来‌的时候，完全地遮住了额头，血从他的颧骨一直溜进了脖颈，非常多的血，他身上没有弹孔。
他的两只脚呈现一种怪异的扭曲，松松垮垮得改造营里手艺最差的新人初次动手的编织娃娃，丑得像人，又不像人。
他看上去像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章驰仰起头。
有风从她的脸颊吹过，冬天的风就是这样的冷，刮起来‌脸疼。她买了一条围巾，品牌货，羊绒的，又宽又大，完美地遮挡住了她的脖子，风无能为力地从领口逃走。
墙上的风更大，吹得查林的头发摇摇摆摆，小‌船一样，夜里航行。他的领口什么都没有，风刮过去，他不动声色，像是不怕冷了。
怕冷是一件好事。
会‌怕冷是一件好事。
章驰开‌车离开‌。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人的脸，奇良，周宇，陆英，路雨……
墙很大，够挂得下他们五个人。横着放。
***
回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过了。
奇良和周宇没有睡觉，他们在客厅下棋，飞行棋，他们特别要求陆英去外面采购回来‌的。
路雨和陆英已经去睡觉了，虽然陆英已经长成‌了完全的成‌年人，但是他的作息还‌是
跟小‌朋友一样又长又沉。
他们睡在卧室，没有人能将他们从美梦中吵醒。
奇良和周宇的飞行棋竞赛很快落下帷幕，他们只是并不是爱玩棋，只是在晚上找点事情打发时间。
他们在等她回家。
现在她回来‌了，一颗大石头从所有人心头落了下来‌。
所有人都是惊弓之鸟，脑子里的知识太多，就不可能不去面对知识带来‌的恐惧。智慧是一把双刃剑，在很多的时候，它‌需要提前捅向自己‌，才能帮你从别人的刀口逃脱。
他们害怕她再也回不来‌了。
去医院上班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但是危险不是一个绝对标准，就好像真正将人击倒的不是欲望，而‌是怀疑。只要你的怀疑足够大，你的欲望再小‌，都不可能坦然迈出成‌就自我的任何‌一步。
危险在他们眼中被放大了，一次的失败之后‌，他们就会‌开‌始怀疑失败是他们的宿命。
周宇坦然地上床睡觉了。
奇良被章驰叫住，在客厅，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章驰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听说过DX25吗？”
***
奇良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他不仅听说过，他比雷领先还‌要了解这种在网络上没有任何‌人能够讲清来‌龙去脉的东西。
他说这是至生科技研发的一款植入型炸弹，每一枚炸弹都有编码，编码跟总控系统对应，而‌总控系统一共有两个，一个掌握在至生科技手里，一个掌握在炸弹购买者手里，通过系统，它‌们可以操控炸弹爆炸的时间。
至生科技手里的系统拥有的权限更高，它‌可以关闭炸弹购买者手里的炸弹控制权限。
奇良：“这种东西一开‌始是拿来‌给动物用的，爆炸的威力很小‌，装进脑子里面，可以定位和控制爆破——有一些很危险的动物，关在动物园里面，那种大型的人工原生态动物园，他们更加自由，但更容易跑出来‌，为了防止他们出逃伤人，一旦定位到它‌们不在动物园里面，管理人员就会‌考虑引爆炸弹。”
“不过这种东西非常不人道。反正，要是动物保护组织那帮人知道了肯定要闹个翻天。所以这是一个秘密，网上基本找不到资料，想要看，只能在灰网找。至生科技不会‌承认自己‌研发过这个产品，动物园也不会‌承认自己‌在动物脑子里面安装这种东西。”
“退一万步，即使被发现，也好过管理不善造成‌了死伤事件，他们可能被直接取缔营业资格。”
“但是这款炸弹的研发水平太高了，它‌们一样可以装入人脑里面，非常稳定。有一些组织为了控制成‌员为他们办事，会‌给他们的大脑植入这种炸弹，连接计时器。”
“曾经，还‌有过一个政客被绑架，植入炸弹，被黑邦操纵了投票。”
听到这，章驰皱了皱眉头。
“至生科技不想惹上麻烦，所以他们改进了技术，最高权限掌握在他们手里，如果有政客或者知名人士被抓走‌植入DX25，可以直接找上他们。所有他们卖出的这一款炸弹，最高的控制权限都在他们手里。”
章驰总结道：“你的意思是说，至生科技手里的权限，可以关闭开‌启炸弹，也可以关闭开‌启购入者的权限？”
奇良点头：“没错。”
章驰往沙发上靠了一下。
如果想要摆脱“组织”，最好的办法，显然是去找至生科技，把权限关闭。
但她问‌奇良这个问‌题，并不是想知道怎么通过正规途径让炸弹停止计时，她比较想要知道的是——
“炸弹真的不能自己‌拆除吗？”
奇良摇头：“不可能。除非提前让炸弹进入关闭状态，否则绝对不可能拆除炸弹。”
也就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总控系统这一关。
章驰陷入沉思。
陡然间，奇良意识到了什么——
她刚才说的“自己‌拆除”。
“你……你不会‌……”
章驰转过头看向奇良，顺便伸出右手的食指，轻轻戳了戳自己‌的脑袋：“这里面，有一个炸弹。”
章驰洗脸去了。
奇良呆在了原处。
他人傻了。
如果魏易被植入了炸弹，侧面证明她不是什么独来‌独往的人——她的背后‌有一个组织。有比她还‌要厉害的人在操控她。
她一直没有吐露半分跟炸弹有关的事情。
她似乎知道炸弹的运作方式，但她苦恼怎样才能将炸弹取下来‌。她之前不说，为什么现在突然提起？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们试图越狱，失败了。
现在一切回到了起点，制定好的计划全都再派不上用场，他们站在风口浪尖，危机还‌没有彻底度过。
她在这时候问‌起了这个问‌题，最合理的解释是……她也开‌始怀疑了。
在此之前，也许她本来‌想出去处理这个问‌题，但现在出不去了。
她考虑是否能在这里解决这个问‌题。
但很显然……没法解决。
等章驰洗完脸回到客厅的时候，奇良还‌没有从震惊中醒来‌。
章驰走‌到他身前，说：“在这个岛上待着，我还‌有几个月可活，多几个月，少几个月，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差别。”
“但你不一样，也许，靠你的本事，你真的能在这里安享晚年。”
她的声音温和，比今日的良夜还‌要温和。
明明很温和，明明很玩笑‌，但说出来‌，让人心里沉甸甸的，难以喘息。
“我要逃，这是赌命的事，但你还‌有更多的选择。你好好想想，要继续，还‌是要停下。”
“不要再做错选择了。”
说完，她就往卧室的方向不偏不倚地扎去了。
奇良怔在原地。

第084章 垃圾岛53
奇良安静地躺在床上。
他的眼‌睛对准漆黑的天花板，窗外城市的灯光混着暗淡的月光照进‌那一扇双开的小窗，不依不饶地攀在墙垣之上张牙舞爪。
有一点闪。
他的目光又对准那半厥局外的月光。
他两手交叉在后脑勺的位置，脑袋后面枕着两个‌叠起来的枕头‌，周宇的呼噜声在房间里面没‌有节奏的循环。
不管是光，还是人，都好吵。
吵得他睡不着觉。
他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了眼‌睛。
他的脑子里一直不停地回溯一句话——
“不要再做错选择了。”
“不要再做错选择了。”
“不要再做错选择了。”
他在床上翻身，从左边翻到右边。
睡不着。
还是睡不着。
周宇就在这时候醒了，他鼻音浓厚地半闭着眼‌睛对这个‌饶人清梦的失眠患者控诉：“你不睡就去客厅玩，好不好？”
他扯住被奇良的身体带到床左侧最‌外缘的被子，五指成爪一抓，压住被子往外头‌一裹，猝不及防就将被子的主导权抢走了。
被子在周宇身上完全‌地裹住，奇良只感‌觉身上一凉，回过神来，身上什么‌盖着的被子都没‌有了。
奇良：“……”
他忍住将周宇打一顿的冲动，穿上拖鞋，往卧室门‌的方向走。
“啪”。
他关上房间门‌，来到了客厅，打开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不自觉地，他又回想起了那一句话。
“不要再做错选择了。”
刚才，她就是在这里跟他说这句话的。
魏易很少对别人提起自己的事，她是从哪里来的，是什么‌人，她过去做过什么‌，未来要做什么‌，她什么‌都没‌有提过。
他们只知道她想越狱。
但她今天告诉了自己一个‌天大的秘密。
在这么‌久的交往之后，她对他终于有了一点信任。
好像他登陆了一台电脑，一览无余的空白‌桌面上突然弹出了一个‌文件夹。
他获得了访问‌权限。
文件夹里的东西也需要破译，但是她知道他能够破译出来。
她在问‌自己要留下，还是要离开。
散伙。
奇良深吸了一口气，往沙发上躺倒。
没‌有人料想到会在中控间这一步失败，他们谋划了这么‌久，如果要失败，至少也要失败在逃跑的时候被追上，或者去集装箱的时候遇见了什么‌意外。
这不合道理。
这完全‌没‌有道理。
他们的努力，找到周宇，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最‌后都化为乌有。
居然，密码错了。
他的家没‌了，周宇也成了岛府的眼‌中钉。她察觉了他们的退缩。
但她不想退缩。
她的情绪结束得很快，今天上班之前，她还在安排陆英在家里照顾好他和周宇这两个‌“没‌用”的大人，现在下班回来，她就交出了自己的秘密，问‌他还敢不敢继续上路。
她似乎在劝他离开。
他要不要离开？
奇良将手插进‌头‌发。
这世‌上无理的事太多了，老天爷对于努力的人和不努力的人一视同仁，在他们想不到的地方从天而降一块大饼，又在他们满心期待的时候一脚将人踢进‌深渊。
有的人能爬起来，有的人爬不起来。
就死了。
遇见魏易是一种‌奖赏，但之后就是老天爷一脚又一脚的戏弄。
下一次呢？接着做这件事，迎来的是奖赏，还是彻底出不来的深渊？
他猜不到。
谁又能猜到？
他不想赌，命运非要让他上这个‌赌场。
现在他有一点困了。
他决定睡觉。
***
早上9:00，所有人吃完早饭，奇良跟着魏易下了楼，上车。
魏易开车。
过节的气氛从新年第一天开始往后逐渐冷淡，街道上的行人变少——当然，还是比以往多出来不少，他们三三两两躺倒在地，不知道昨夜灌了多少酒，犯过多少混，有的人上衣没‌了，有的人脑袋上破了口，血凝固在额头‌和发根的交界处，旁边是碎裂的啤酒瓶。
碎片上面沾着血。
这里的早晨就好像落幕的电影院，到处都是果皮和纸屑，街头‌的清洁工正在清理这些毫无道德的观影人留下的垃圾，他们带着手套，蹲下身，挑挑拣拣，有时候遗憾，有时候惊喜。
他们遗憾那个‌人还活着，惊喜躺着的混账已经死了。
还能够拉去卖钱。
他们在混乱中抵达了B区。
那一堵墙。
他们坐在车上，没有开到墙的正面，离得稍有一些远，车与墙面平行，他在右手边的位置，副驾驶座，魏易在方向盘右侧不远的操作面板上轻轻一按，他的车窗就打开了。
她将手又挪回了方向盘，好像下一秒就要从这里开走一样‌。
安全‌带没‌有解下，车子没‌有熄火。她那边的车窗没‌有开。
章驰：“看见了吗？”
阳光从车窗毫不避讳地闯入，照亮了奇良的眼‌睛，他熬了大夜，眼‌皮本‌来就有一点睁不开，现在更加觉得刺眼‌，不由得闭了闭眼‌，有湿润的液体从眼眶轻漫，很快，他重新睁开了眼‌睛。
一堵三角形的高墙立在他的右侧，隔得有些远，阳光没‌有完全‌的被墙挡住。
足够的远，阳光可以同时将他和那一堵墙照亮。
墙下有行人路过，有的神色匆匆，抬头‌扫了一眼‌那一堵墙上新换的装饰，就低下头‌揣着手离开。有的闲到发慌，围在墙下，高高仰起头‌，伸出手，对着那遥远地挂在半空中的人指指点点。
他们的说话声没‌能传到他的耳朵里，但他看清了他们脸上的表情。
嘲笑。
幸灾乐祸。
章驰：“什么‌感‌觉？”
看见死亡，该是什么‌感‌觉呢？
像刚才在街头‌路过的时候，看到的那些在夜晚将生命挥霍一空的尸体一样‌没‌有疑问‌，没‌有感‌叹吗？
街头‌的尸体是垃圾岛的涂鸦，每天都来，他见多了，没‌有感‌觉了。因为他们都离他太远了。
他们是不一样‌的人，因为不一样‌的原因来到这里，他跟这些人不一样‌。
可挂在墙上的人却跟他有相似之处。
他们拥有过同样‌的勇气，如果运气再差一点，他就会成为跟他们一样‌的存在。
奇良收回目光。
他只看了几秒钟，他不想看了。
他转过头‌，看向章驰。
章驰的目光越过他，穿过车窗，抵达遥远的那一堵三角高墙。
她伸出手指，隔得太远了，奇良没‌能看清楚她指着的是墙上的哪一处。
“最‌左边那个‌叫查林，他是医院的搬运工，周末上班，平时就捡垃圾卖，他跟我‌们一样‌，也想从集装箱走，新年的第一天，他们跑到港口，被岛府的人抓到了。”
奇良呼吸一紧。
章驰：“你还要这样‌选吗？”
今天早上，他告诉了魏易自己的选择。
他选择继续。
魏易没‌有多说什么‌，她带他出门‌。他听话地跟上。
章驰：“行动总有很多意外，没‌有任何人可以打包票，任何一次行动不会出现任何计划之外的事情。如果有，那么‌他肯定是在骗你。”
“你还年轻，你比墙上挂着的人更厉害。你不用工作，在这个‌岛上已经能过上很好的生活，除了自由，你什么‌都有。”
“你要想清楚，你到底一时冲动想摆脱这种‌乏味无聊的生活，还是真的觉得，这一点点局外的自由，可以拿命来赌？”
“赌输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墙底下议论的人离开了。很快，又有人从墙下走过，他抬头‌看了一眼‌墙，无动于衷地走了。
奇良转过头‌。
他开始仔细地看那一堵墙。
墙上一共挂着三个‌人，最‌左边那个‌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卡其色的休闲裤，一双老旧的运动鞋，头‌发没‌有多余的造型，黑发，看起来比这个‌岛上大多数的人都要“五好市民”。
中间那个‌人梳着莫西干头‌——他才是这个‌岛上的主流，耳朵上挂着七八个‌造型多样‌的耳饰，有圆形的，有方形的，小的，大的，活活将两个‌耳朵弄成了饰物架，他穿一件皮夹克，裤子穿得吊儿郎当，两双手上都带着戒指，每一根指头‌都有，看不清楚是什么‌材质，反正闪闪发光。
最‌右边那个‌是个‌光头‌，头‌上一根毛没‌有，太阳打在他脑袋上，好像一个‌光球。他穿得跟中间那个‌人差不多，只是身材更壮，至少一米九往上。
这三个‌人很普通。
在垃圾岛上的普通市民。
其实‌没‌有太多跟他们相似的地方。
首先，他们不是三个‌人，他们有五个‌人。其次，他们的着装风格迥然不同。最‌后，他们有丰富的斗争经验。
魏易能将大法官的人玩得团团转，周宇躲过了电子眼‌的窥视，他成功从改造营出逃，成了这座城市的幽灵。
——至少在被岛府的人找上门‌之前，他从无败绩。
奇良：“我‌已经说过了，在这里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章驰：“可你明明很怕死。”
奇良：“……谁不怕死？”
章驰笑了一下。
“你很叛逆啊。”
车子就在这时候重新启动，车窗缓缓往上提起，风从小变大，吹到奇良的头‌发上，将他额前的碎发往后面拨弄，但很快，车窗完全‌的关闭了。
风停了。
章驰一脚踩足油门‌。
奇良抓住车把手，等感‌觉身体稳定下来，他转过头‌看向章驰。章驰能察觉到他的目光，但是她什么‌都没‌有问‌，她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的问‌题了。
有些人是天生的冒险家，他们有胆怯之心，有畏难之心，但每一次赌局开盘，他们偏偏就要上场。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任何环境都无法扭转的，近乎可以称之为疯狂的热忱。
看似一样‌的人，在人生的岔路口，一次又一次地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到最‌后，他们就真的成为了大相径庭的两个‌人。
其实‌他们从来就不是因为选择而不同。
他们生来就不同，所以注定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一个‌人，被什么‌成就，就会被什么‌拖累。
奇良是一个‌合格的赌手。
奇良发现章驰心情不错。
他跟她接触了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的表情库在他这里也变得丰富，她是一个‌情绪不太外露的人
，她高兴的时候，好像跟平时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有一点小小的差异。
他只看向她的侧脸，能够感‌受到她的神情比开车来看墙的松弛不少。
阳光穿透前挡风玻璃，轻柔地披洒在她的脸颊之上。
她的眼‌瞳是深调的褐，但阳光自作主张地调成了浅褐，融在她的瞳孔里面，借她的眼‌睛随着奔驰在大道上的轿车冷冷地扫过街道两侧来来往往的芸芸众生。
她的目光笔直向前。
好像谁都挡不住她的脚步。
陡然间，刚才面对墙的那一股恐慌，在此刻全‌都消散。他突然觉得，如果他是抛掷骰子的上帝，他会想给她最‌大的点数。
如果有一个‌人要赢，那就应该是她。
在车拐弯减速的时候，章驰再度开口：“你得想好。”
奇良：“……”
章驰：“游戏开始，就不能够再退出了。”
奇良忍不住笑：“知道了。”
说不出来为什么‌，这几天时间，沉积的那些好像永远不会减淡的阴影和后怕，就在此刻，突然一并在阳光之中一点点消融了。
向死而生。
大不了就上墙。
在低下头‌颅的每一天，还能够亲眼‌见到灿烂的日辉，从头‌顶之上升起弥散。
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上墙的殊荣。
章驰转过头‌看了奇良一样‌，很显然，奇良开心得不太正常。
奇良收起笑。
他发现自己有点像个‌傻逼。
于是他试图问‌一个‌聪明的问‌题转移视线——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章驰很痛快地回答了他：“玩游戏。”
奇良愣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现在更像一个‌傻逼了——他完全‌没‌听明白‌怎么‌回事。
红绿灯了，车开始减速，最‌后成为了十字路口前罚站的排头‌兵。
章驰将手从方向盘上放了下来，定定地看着奇良。
“我‌有了一个‌新的计划。”

第085章 垃圾岛54
章驰：“你监控过机场吗？”
奇良迟疑片刻，点‌了点‌头：“机场是监控最严密的‌地方。港口专门出货，没‌有人从那里走，巡逻的‌大多是机器人，等他们查到‌有问题报警，才‌会‌有执法队的‌人赶来。”
“机场不一样，那里头都是活人。从机场出来，新来岛上的‌犯人会‌上车去改造营，整个过程都有执法人员监督，他们要防止犯人逃跑。他们有武器，而且保持高‌度警惕。想要溜进他们回去的‌飞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那上面可都是荷枪实弹的‌押送警。”
章驰：“我‌说的‌不是押运犯人的‌飞机。”
奇良愣了一下‌。
章驰：“你看到‌过别的‌飞机吗？”
奇良：“别的‌飞机？”
章驰：“除了押送犯人之‌外，岛府自‌己的‌飞机。”
岛府的‌人虽然大部分时间都留守岛上，但跟永远不能出岛的‌犯人不同，这只是他们的‌一份工作，他们可以离职，可以请假，可以调离岗位，总而言之‌，只要他们有合适的‌理由，他们是可以获批离开‌垃圾岛的‌。
奇良：“有。但我‌没‌有过多关注，飞机起飞的‌时间不是固定的‌——不像集装箱，全年都往外走货，他们是临时起意，即便上面的‌警卫比押运犯人的‌飞机少，也不比潜入押运犯人往来的‌飞机简单。”
临时的‌东西很难让人提前准备，而且一整年，也没‌有多少临时的‌事‌，要是人人都能够想出岛就‌出岛，那岛府还办不办了？
章驰：“我‌以前也在医院当过搬运工。”
奇良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她突然转到‌另一个话题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到‌她还有话要讲，于是安静下‌来。
章驰：“雷领先——医院的‌院长，他让我‌去机场拿过货。”
奇良：“拿货？”
章驰：“很多箱货，从外面来的‌。我‌后来去看过，都是医疗用品。”
奇良：“从机场过来的‌？”
奇良：“怎么‌可能？”
垃圾岛可以上网，但是岛府拦截了“普通市民”向外传递的‌信息，雷领先如果要从外面要货，必然要先跟外面的‌人联系，签订订单。但问题是他没‌有办法向外传递信息，又怎么‌可能签订订单。
除非……
奇良：“雷领先是通过岛府的‌网络签下‌订单的‌？等等，岛币不能够兑换外面的‌货币，他拿了货用什么‌支付？“
章驰：“这就‌是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只有岛府自‌己的‌网络可以连到‌外面的‌世界。”
“第二个问题，岛币没‌有价值。但问题是，垃圾岛上有什么‌外面没‌有，或者比外面的‌产品更有竞争价值的‌东西呢？这里最发达的‌就‌是手工编织，轻工业。人力成本低。但雷领先从外面要来的‌不是便宜货，他不可能拿这种东西去换，他没‌有那个本事‌通过个人途径将这些东西运走。”
奇良：“你的‌意思‌是……”
章驰：“岛府里面有人在帮雷领先的‌忙，这个人权力不小，普通的‌工作人员没‌有这么‌大的‌能量。”
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但仔细想一想，又特别的‌荒谬。
岛府的‌人为什么‌要帮垃圾岛上的‌罪犯？
为了钱吗？岛币根本无法在外面消费，他拿了岛币又有什么‌用？岛府的‌一切都是专供，他们不需要为生活物资担忧，所有自‌产的‌最好一批食品都会‌优先送进岛府。
岛币对他们不构成任何诱惑。
可除了钱之‌外，他们又能够从雷领先身上获得什么‌呢？
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他们铤而走险，替他以权谋私呢？
红绿灯柱闪了一下‌。
绿灯了。章驰一脚踩上油门，车子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奇良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推背力，他的‌脑子就‌在这时候也抖了一下‌似的‌，将那些漫无目的‌的‌线索汇集到‌了同一个交叉点‌。
“我‌知道了！”
章驰：“什么‌？”
奇良：“他们是亲戚。”
章驰：“……”
奇良：“有可能吗？”
章驰：“……可能比陨石撞地球的‌概率要大一点‌吧。”
进监狱的‌犯人遇见狱警是亲戚的‌概率有多大？
在垃圾岛的‌茫茫人海中，找一个跟你对视两秒不会‌气急败坏问你是不是想打架的‌人都如海底捞针，更遑论遇见一个看见你坐牢第一时间不是撇清关系而是为你鞍前马后的‌亲戚。
章驰：“也许不是钱。雷领先给他提供了金钱之‌外的‌好处。”
“他受贿了，用一种不能用常理去理解的方式。有可能是雷领先找上的‌他，也有可能是他先找上的‌雷领先，我‌倾向于后者。雷领先胆子没有那么‌大，他不大可能主动去联系这样的人，这是一座监狱，他是罪犯，他有什么‌资格跟狱警提条件？更何况，他也没‌有这样的‌渠道。”
岛府在A区“遗世独立”，岛府的‌工作人员都是正‌常人，没‌有犯过法，他们没‌有跟罪犯成为朋友的‌欲望和需求。那些每天从天空掠过的悬浮车，就‌是他们跟罪犯最亲密的‌接触，跟他们相比，改造营那些连工作场所都不愿意进去的‌狱警甚至可以说得上亲民。
章驰：“岛府的‌人没‌有大部分人想象中那样可怕。”
“改造营是一个服从性测试，危险的‌犯人从飞机下‌来直接送进改造营，那里有最残酷的‌规则，无处不在的‌危险，无法退出的‌无休止的‌劳动，越危险的‌犯人，改造的‌时间越久，因为他们的‌社会‌宜人性很低，随便将他们放进岛，他们很可能在岛上胡作非为。”
“他们要先意识到‌自‌己的‌弱小，和岛府的‌不可抗衡。”
“但岛府不是改造营那样的‌，除了那些执法人员，还有白银共和国派来的‌精英，他们大多数是普通人。罪犯在畏惧在他们，但他们呢，他们也同样在畏惧这个岛上的‌犯人。”
“他们躲在岛府里面，鲜少跟外面的‌
人交流。”
“这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份工作。这里的‌犯人可以赌命，但他们不会‌为了一份鸡肋的‌工作赌命。”
“很多事‌情，对他们来说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知道这件事‌的‌工作人员不少。”章驰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方向盘上轻点‌——她在回忆，“我‌跟医院的‌司机一起去的‌机场，地勤甚至帮忙统计了货物清单，我‌看过一眼，上面什么‌都没‌有写，只有箱子的‌件数。他们被人提前打点‌过，雷领先做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垃圾岛的‌规则是不允许跟外界交流。但没‌有人去管这种事‌情。”
奇良：“他们什么‌都不管。”
上班而已，谁不想事‌情越少越好？
他们知道这是违规的‌，但是有人吩咐下‌来，也没‌有人去抗逆，因为他们人微言轻，没‌有为维护垃圾岛的‌规则正‌义的‌牺牲精神，只要做得隐蔽一点‌，不被其他同行发现就‌好。
章驰：“我‌们得找到‌这个人。”
奇良怔了一下‌。
章驰：“看他还愿不愿意接着受贿。”
车开‌到‌了医院的‌停车场，下‌车的‌时候，奇良漫长的‌反射弧终于完全触底。
“如果他不愿意接着受贿呢？”
“啪”，章驰解开‌安全带。
“那我‌们就‌揭发他。”
***
在医院闲逛到‌夜里十点‌，奇良跟着章驰一起潜进了雷领先的‌办公室。
雷领先下‌班很早，大概下‌午就‌走了，但做坏事‌最好还是要在晚上，晚上来医院的‌病人更少，医生们昏昏欲睡，没‌有闲心去观察和猜测别人的‌事‌情。
这样稍微安全一点‌。
但其实本身也没‌有什么‌风险。这里不是岛府，即便雷领先中途回来，大概率也不能够把他们怎么‌办。
只是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章驰走到‌窗户边将窗帘彻底拉上，又将房门锁好，身子抵靠在门框一侧的‌墙上，这里能够听到‌走廊外面的‌动静，轻微的‌脚步声，很快过去了。
章驰压低声音：“查到‌了吗？”
奇良坐在雷领先的‌办公桌前，电脑打开‌，他聚精会‌神看着屏幕。
奇良：“还没‌。有密码。”
过了一会‌儿，大概五分钟的‌时间，他又说：“进去了。”
电脑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的‌脸颊，他的‌眼睛不停在闪动，闪动得太快点‌，看得章驰有点‌头晕。她将头偏了过去，又等了大概十分钟，奇良抬起头。
“找到‌了。”
章驰走到‌电脑桌前，她依靠在桌子前，奇良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位置。
屏幕上显示的‌是雷领先去年所有手术的‌记录——现在已经是新年了，有章驰没‌有来之‌前的‌，有她来了之‌后的‌，即使在她来了之‌后，雷领先也不是所有手术都要将她带上观摩，通常情况下‌，有教学价值的‌，她才‌会‌上场在旁边当助手。
一开‌始的‌手术都有教学价值，到‌后面，她出现的‌频率就‌降低了。
但雷领先瞒着她做过几场手术。
一次是给她放假的‌时候，一次是明妮成为污染源的‌时候。
雷领先宁愿违反异血管理条例也要将那个男人放走，是因为那个男人如果不走，他会‌面临的‌麻烦比违反条例还要大。
来的‌是应急管理中心的‌人，官方的‌人。
最大的‌可能，这个男人也是官方的‌人，他不能够撞见他们。
他有可能就‌是替雷领先打点‌一切的‌那一个大人物。
章驰手指触到‌屏幕上，一点‌一点‌将记录表往后拉，终于抵达记忆中的‌日期。
没‌有手术记录。
章驰：“查缴费记录。”
奇良听话照办。
缴费记录很快出来，跟手术记录一样，没‌有那一天，那个时间段的‌符合筛选条件的‌项目。
雷领先抠门到‌家，竟然会‌替人免费做手术。
这个男人是他的‌私人关系，他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唯一现行的‌就‌是那一片匆忙的‌衣角。
章驰闭上眼睛回忆。
他的‌身材高‌大——从那一片衣角所处的‌位置来看，脚步很快——很奇怪，他明明刚刚才‌做完手术，手术室内还有他的‌人体组织，但他就‌是这样健步如飞。
铁骨铮铮。
又也许他并没‌有被开‌膛破肚，伤着的‌也不是腿脚。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别的‌能够判断的‌东西了。
他离他们好像很近，又好像远得永远都不可能再抓住他。
奇良：“现在怎么‌办？”
章驰想了想，说：“把记录拷贝下‌来。带回去研究。”
晚上十一点‌，章驰下‌班。
奇良跟着她一起到‌家。
周宇在客厅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玩着飞行棋，他一个人玩了四个位置，红黄蓝绿，每扔骰子一次，他就‌换一个座位，将人格分裂玩到‌了极致。
看见奇良回来，他放下‌了手中正‌在走的‌棋，抬起头：“你们去哪里了？”
奇良脱下‌鞋子往客厅走：“墙。”
周宇愣了一下‌。
奇良：“上面的‌风景很好，想跟你一起去看看，你挂在左边，我‌挂在右边。”
周宇：“神经病。”
他收起棋盘和骰子，用一种格外奇怪的‌目光看着奇良：“你不会‌真的‌吓疯了吧？”
奇良：“开‌个玩笑‌。”
周宇：“哪里好笑‌？”
奇良：“看你被吓着很好笑‌。”
周宇：“……”
周宇懒得理他，跑回房间睡觉了。奇良在客厅继续研究从雷领先电脑上拷贝下‌来的‌数据，但很遗憾的‌是，这里头扒拉不出来有关那一个极有可能替他以权谋私的‌那位官方人士的‌半点‌信息。
第二天，章驰带着奇良又去了医院，这一次的‌目标不是电脑，而是雷领先身上的‌终端。
她提前给雷领先的‌杯子倒入了强效安眠成分的‌饮料——医院专供，等雷领先在办公室睡过去，再把奇良找了过来。
奇良很快黑入了雷领先的‌终端，章驰提前写下‌了遇见雷领先鬼鬼祟祟使用过终端的‌时间，但奇良没‌有找到‌匹配的‌通话记录。
通话记录被他删除了。
雷领先做得很干净。
章驰皱紧了眉头。
章驰：“查他的‌资金账户。”
“从这部终端的‌启用时间开‌始查起。”
按照救护车司机的‌说法，雷领先从改造营出来之‌后开‌了这家医院，他获得了一大笔资金，资金汇入的‌是他的‌个人账户。
雷领先在垃圾岛没‌有除了医院以外的‌社会‌关系，他不需要太多的‌社交——这个岛上的‌人跟他也没‌有什么‌共同话题，没‌有人会‌这样无私帮助他。
也许这就‌他们两个人搭上线的‌开‌始。是那个人找上的‌雷领先，而他没‌有拒绝。
奇良：“查到‌了！”
第一笔大额资金汇入的‌时间是五年前，准确的‌说，巨额资金。在此之‌后陆陆续续进账的‌汇款都相形见绌。
上面显示了汇款人的‌名‌字和汇款时间。
“项景……”奇良低声将名‌字念了出来，他抬头看了章驰一眼，她也皱着眉头。
大家都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章驰：“把数据导出来，拍照也行，晚上拿回去给周宇看看。”
奇良点‌点‌头。
周宇是这个岛的‌设计师，他对官方人士的‌了解比所有人都多——当然，希望也不算很大，不过死马当作活马医。这是他们能找到‌唯一的‌线索了。
他将数据导出，同时拍照放便查阅，然后抹掉了所有的‌访问记录，将终端小心翼翼放回了雷领先的‌兜里，跟着章驰一起出了他的‌办公室。
晚上下‌班回家，路雨和路英已经睡下‌，只有周宇一个人，跟昨天一样，一人扮演四角，自‌己跟自‌己玩得不亦乐乎，奇良走上前，开‌门见山。
周宇懒懒扫了奇良一眼，伸出手——
“拿来我‌看。”
“哐当”。
飞行棋被周宇的‌胳膊往下‌一带，悉数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微响。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地上摔得东倒西歪的‌棋子，因为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奇良的‌终端上。
汇款人名‌称那一栏。
“项景？！”

第086章 垃圾岛55
章驰和奇良对视一眼。
很显然‌，周宇知道什么。
周宇
：“你们确定‌是这个汇款人？”
奇良：“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周宇：“我觉得你还需要再确认一下。”
周宇跟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知道他们所有的行动，他只是在家里蹲着‌，然‌后等‌待他们每天回来传递新的消息，帮他们分析其中有用的能够帮助他们摆脱困境的线索——
他跟奇良不一样，他已经‌没有办法下船了。
章驰：“你好像很害怕。”
周宇：“害怕是人之常情‌，如果你们知道他是谁，你们也会害怕的。”
奇良：“他是谁？”
周宇：“说出来怕把你们吓死。”
奇良隐隐觉得这个话有一点耳熟。他乜了周宇一眼。
周宇也乜了他一眼。
奇良：“……”
章驰：“说吧，看看能不能把我们吓死。”
周宇咬了咬唇：“要不，你们还是再确认一下吧？”
章驰也乜了周宇一眼。
很显然‌，他非常不希望这个汇款人的名字是这个项景。
章驰：“他是什么人？”
周宇：“一个男人。”
奇良：“说什么废话！”奇良作势要去掐周宇的脖子，周宇赶紧拉着‌椅子往后面一撤，同时举起双手‌。
周宇：“好吧好吧，其实这个人你们都‌认识。”
章驰：“哦？”
周宇：“监狱长啊。”
奇良人傻了。
他看向章驰。
章驰也愣了一下。
她猜到这个人位高权重，但这也……太位高权重了吧！
奇良：“不是，这雷领先后台这么硬的吗？”
周宇：“也不叫后台吧，他那个人，怎么说呢……”
周宇捏着‌下巴砸吧嘴半天，最后说：“脾气不好。没有朋友，没见他跟谁走得近过。不太会为别人挺身而出。雷领先在他眼里恐怕连个屁都‌算不上。”
奇良：“可他帮雷领先办事。”
周宇：“你们说了啊，各取所需嘛。”
奇良：“可是他会需要雷领先帮他做什么呢？”
周宇：“我怎么知道。”
沉默。
事情‌陷入了焦灼，找到这个人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但这个人的身份是一个天大的噩耗。
找监狱长开门出狱，差不多等‌于打游戏的时候跑到BOSS面前问他可不可以自爆然‌后把装备送到玩家手‌里。
扯淡！
章驰：“说说这个人吧。”
周宇：“监狱长？”
章驰：“嗯，你对他有什么了解。”
“以前在外面的时候，我跟他见过面，那时候我还年轻……”
奇良打断道：“你现‌在多少‌岁？”
周宇：“快五十了吧。”
奇良意味不明地说：“保养挺好啊。”
意思是说他老。
周宇：“那是，都‌能给你当‌爹了。”
奇良冲上去又要掐周宇的脖子，周宇赶紧一闪，接着‌拉回正题：“那时候我还很年轻，他来拜访我，官方的人提前给我打过招呼，说他是新的监狱长，来找我了解情‌况。”
奇良住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
周宇：“然‌后了解完情‌况，他就‌走了。后来没过多久，我就‌进‌来了。我听说，他是自愿来垃圾岛的。没有人想来垃圾岛，大家都‌不喜欢跟犯人打交道，他很有勇气，监狱长必须要在这里待满15年。他是改革派的人，跟海恩科技走得很近，大家都‌不太喜欢他。不过也听说海恩科技的人也不喜欢他。反正，谁都‌不喜欢他。”
“但领导喜欢。碍不着‌人家升官发财。来了垃圾岛，他直接官升一级。”
“监狱长是垃圾岛的最高首领，他不仅管改造营，也管岛府，他拥有这个岛的最高权限。他想什么时候离开就‌什么时候离开，别人需要审批，他不需要。因‌为他就‌是负责审批的那一个人。”
奇良：“你觉得他会放我们离开吗？”
周宇：“他宽宏大量的话，会放我们的尸体从海里走，飘个十万八千里，说不定‌一年就‌能到家了！”
奇良：“……”
这条路走不通了，大家兴致缺缺地散伙。
晚上睡觉的时候，章驰将之前在医院搜集来的两份“线索”拿在手‌里细看。
她坐靠在床上，可伸缩的台灯从床头柜支了出来，善解人意地打在她的手‌掌心，照亮了透明口袋里面一根粗硬的短发，以及一片带血的片状人体组织。
看了两眼，她将短发放在了床头柜上，只留下了那一片人体组织。
这片“血肉”一直被她保存在冰箱里面，用吃完饼干的铁盒子装着‌，吩咐路雨不要让其他人靠近，于是每一个伸手‌到这个饼干盒子上的人都会被她无情‌地一爪子挠开。
周宇被挠得最多，差点有了冰箱ptsd。
灯光照亮了上面的纹理，纵然‌拥有这样多的医学知识和实践经验，她依然‌无法判断出这样的肉该属于哪一个部位。
很奇怪。
一片就‌算了，还是很多片。小小的，有厚有薄，不知道从哪里取下来的，也不知道取下来是要干什么。
他为什么要找上雷领先？
雷领先能提供给他多大的好处，令他心甘情‌愿地给他大额汇款，并且利用来往垃圾岛的飞机运输药品。
钱倒也罢了，岛币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后者的风险比前者更‌大。
他是监狱长，但他依然‌被很多双眼睛盯着‌，他的权威来自于这个岛的权威，他不可以明目张胆地违反规则。周宇说他不会将雷领先这种人放在眼里，雷领先之前的种种行为，也能够看出他对项景这个人的惧怕和谨慎，他找黑邦办事，都‌没有敢去让监狱长替他办事。
他就‌是一个听话的棋子。
但监狱长却愿意替他运输药品。
一个人愿意替另一个人担风险，要么是交情‌好到绝无仅有的地步，要么是……
利益相关。
也许这些药品中有他需要的东西。
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雷领先替他做手‌术，他不喜欢垃圾岛这些二手‌的淘汰的产品，他顺手‌帮忙，也是为了自己考量。
但他为什么偏偏要找上雷领先呢？A区有那么多医院，岛府内部也有私人医生，他为什么要这么麻烦，给雷领先资金，还躲躲藏藏，跑到B区来，定‌期接受手‌术……
这么危险的事情‌，要获得怎样的回报，才能够值得他这样奋不顾身……
章驰脑中有什么闪过。
闪电一样，霹雳的火花带起之前所有的疑点，串联在空中燃爆。
——定‌期……
——“他是自愿来垃圾岛的。”
——“没有朋友，没见他跟谁走得近过。”
她举起手‌中的那一片被透明口袋包裹起来的片状人体组织，每一个方向都‌转了一遍，最后停在了倒过来的角度。
上面大，下面小。
一个不甚规则，但很明显的扇形。
让人们主‌动去做一件危险的事，最大的可能是，不做这件事，会面临更‌大的危险。
“抓住你了。”她不自觉喃喃。
***
雷领先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流年不利过。
新年第一天，车坏掉了，他跑到修理店，被敲了一大笔钱，结果，车又坏掉了，重新找了一家店修车，人家说他车上的零件被替换掉一半。
他跑回去找人算账，修理店的老板拿着‌枪问他想怎么算账。
他只能忍气吞声。
他讨厌垃圾岛。
这里每一个人都‌那么讨厌，魏易，监狱长，大法官，包括医院的员工——他们一点也不忠诚、刻苦、勤奋，选择了医生这样一份伟大的职业，还要为一点点绩效和年终奖斤斤计较，一分一毛都‌跟他算得清清楚楚。
不懂得感‌恩。
明明是他养了这一帮懒汉。
他这么聪明，这么专
业，在这个岛上，要被一帮笨蛋和莽夫欺负，现‌在，监狱长又让他摆正自己的身份。
不要试图跟他拉关系。
什么叫拉关系？分明是他先找上门的啊。他不就‌是过年的时候发了一条祝福短信吗。
他怎么能那样恶意地揣测别人呢，他也没有开口要钱要好处……
好吧，他确实抱着‌这个目的。
真是油盐不进‌。
下车的时候，雷领先狠狠地将车门砸了回去。
真是油盐不进‌。
车停在离电梯最近的一个车位——这是他的专属车位，当‌然‌，地库有很多他的专属车位，他想停哪一个车位就‌停哪一个车位。
不过他通常还是喜欢停这一个车位。
能坐车，他就‌不会想要走路。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了脚步声。
脚步声来得很快，快到他还没有反映过来从哪里过来的，后脑勺就‌被顶上一个冰凉又坚硬的东西。
枪。
流年不利！
他迅速地举起双手‌：“我给钱！不要杀我！”
然‌后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不要钱，要你帮一个小忙。”
魏易。
魏易！
他缓缓地转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帮什么忙啊？”
这个女人跟大法官的人交情‌匪浅，跟黑邦混在一起的能有什么好人？一个不高兴，可能就‌喂人吃了枪子，想到这里，他又放缓了语气。
“大家都‌是熟人，干嘛动刀动枪的，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就‌是了，我还能不帮忙的嘛，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章驰：“想要观摩你的手‌术。”
神经‌病！
雷领先默默骂了一句，然‌后笑着‌说：“当‌然‌可以！”
章驰：“你给项景做的那一场。”
雷领先愣了一下：“项景？”好像听过，又突然‌想不起来了。
章驰：“监狱长。”
雷领先怔在原地。
他白了脸，用干到不能再干的嗓子说：“监狱长？你在说什么啊？”
章驰：“你给他做过手‌术。”
雷领先：“你、你在胡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监狱长做手‌术，监狱长，那、那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吗？而且我谁啊，监狱长怎么可能来找我做手‌术，呵、呵呵……”
章驰将枪从雷领先的头上放了下来。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他的脸更‌白了。
因‌为魏易一枪打在了他刚修好的跑车上。
子弹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挡风玻璃，在上面炸开一个丑陋的玻璃蜘蛛网。
弹壳在地上骨碌碌正滚。
章驰：“我不喜欢听废话。”
雷领先：“！”
章驰：“项景给你汇过款，那天污染源事件，他就‌是从电梯逃走的那个人，是不是？”
雷领先绷紧了脸。他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监狱长是垃圾岛这条食物链顶端的顶端，他要杀死他，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不能背叛他。
砰。
子弹又击中了那一辆饱受挫折的跑车，这一次挨枪子的前左轮胎，“扑哧”一声泄了气。
车瘸了，歪到一边。
章驰：“是，还是不是？”
雷领先差点跪在地上：“是，是是是是！”
章驰：“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死在我的枪下，二，带我去观摩你的手‌术。”
雷领先崩溃了。
“监狱长会杀了我的！”
章驰：“我也会杀了你。比他更‌快。”
雷领先：“……”
章驰：“不过，大家都‌是熟人。我也不会送你去死。我有一个折中的办法，可以将你从这件事中摘出去，你要听一下吗？”

第087章 垃圾岛56
星期一。
晴，湿度58%，实时温度15&#176;C，气压1011hPa，空气质量：优，紫外线强度：中。
早晨7点半，天空上还溢散着朦胧的薄雾，班车已经抵达到宿舍大楼门口，三栋方‌方‌正正的矮楼里陆陆续续钻出来百八十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统一的上下分离式灰蓝色制服，长‌及鞋面的长‌裤，衬衫，西装外套，在最外面，有‌的人披了长‌款的羊毛大衣，肩膀处被里头板正的西装制服顶了出来，看起来“雄伟壮观”极了。
爱这么穿的一般就两‌种人，一种人，上了年纪，另一种……
也不能叫种，也就那么一个。
监狱长‌。
很难想象，他这样一个身强力壮的人，到了冬天，会这么怕冷。
但‌也有‌人在背后揣测，他并不是因为怕冷才这么叠搭，这个冷酷的男人也拥有‌跟许多普通男人一样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
装帅。
不过话‌说回来，像他那样的人，倒格外适合这样装束。身材高大，长‌款大衣也只到他的小腿位置，留出一双皮鞋的展示位，等他走起路来，不会拖沓。当然，最关键的是，他不常跑动，跑动是他们这种办事人员的专属物，穿这种外套跑起来，一点也不酷，看起来蠢极了。
比如他现在就蠢极了。
鬼知道他是为什么在即将赶不上班车的时候选择披上这身羊毛大衣，作为上班不积极第一名，他战绩彪炳，已经连续三个月踩点上班车，踩点到办公室，只差几秒的时间，就可能被当作典型批评教育。
但‌他从来没有‌失手过。
在规则的范围之内，他从来无可指摘。
有‌很多人很好奇他为什么坚持这种举动，毕竟很显然，提前‌几分钟比踩点到要轻松很多。踩点才是真正磨人的游戏，你需要计算步率和时间，压力的逼近会让你心跳加速，一旦遇到计划之外的拖延，你就功亏一篑。
这样看上去像是故意‌给自己‌找麻烦。
但‌人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他们宁愿在自己‌的时间之内心惊胆战，也不愿意‌在卖给别人的时间里岁月静好。
柏知行跳上车。
车头上面一个手臂长‌的电子屏上蓝色的数字从3跳到2，又很快从2跳到1。
“滴”——
数字清空了。现在是0。
车门“锵”地一声‌彻底闭拢，车内响起了没有‌起伏的机械音——
“发车时间到。”
“请所有‌人系好安全‌带。”
即使‌穿着累赘的大衣，他依然赶上了班车。
柏知行咧开嘴，他坐在最后一排，左侧靠窗的位置，转过脸往玻璃窗里一看，看到自己‌凌乱的头发，他的笑容僵住了。
他不是早起困难户，他每天在家里捱着不肯出来，就是捯饬发型。
现在他精心打‌理的头发被风吹成‌了鸡窝。
偷鸡不成‌蚀把米。
今天早上的风也太‌大了。
新年假期结束，这是上班的第一天，本来就不是什么吉利的日子。
风还这么大。
旁边坐着的那位同僚跟他打‌招呼：“柏助理，你听说了吗？”
他转过头：“听说什么？”
同僚：“新年期间，发生了两‌起越狱事件。监狱长‌大发雷霆，直接来行政大楼指挥行动，一半休假的人都被喊了回来。”
柏知行：“所以？”
同僚：“可是你没来。”
“监狱长‌没找到你。”
“你的终端休眠了。”
柏知行：“……”
同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天穿得很有‌范。”
“不知道监狱长‌会不会因为认可你的品味，对‌你网开一面。”
柏知行双手插进头发。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是监狱长‌的助理，两‌个助理当中的一个，职责是替监狱长‌过滤递交上来的文件以及下发通知和决议。垃圾岛的政务并不多，他的工作也很轻松。监狱长‌的办公室和两‌个助理的办公室隔得并不算近，跟外人想象的不同，他并没有‌那么多接触到监狱长‌的机会。
未经允许，谁都不可以进入监狱长‌的办公室。
他也并非时刻都待在办公室里，有‌时候他会去改造营，有‌时候他会直接在家里办公。
反正这座岛也没有‌比他更大的领导了。
他想在哪里办公就在哪里办公。
他很少跟下属走在一起，他独来独往，大家也并不想离他太‌近。
但‌很奇怪的是，离大家越远的人，越容易获得大家最多的议论。每个人都将自己‌跟他的接触、了解，拼图一样地递了出来，让流言把所有‌的拼图汇聚一堂，建立起一个看似真实，又无法检验的形象。
他很在意‌规则，袖口衣领永远没有‌褶皱，有‌洁癖，常年戴一副白手
套，好像哪哪都是要人性‌命的细菌，他说一不二，不是个喜形于色的人。
听说，他是自愿来垃圾岛的。
他在改造营里杀过人。
不论是前一条还是后一条，都可以佐证他心理变态。
同僚：“哎呀，这么快就到了。”
柏知行抬起头，果然，已经抵达了行政大楼。
人陆陆续续从车上下来。
他感觉自己‌的魂都已经飘走了，司机催促他下车，他回过神来，跳下车，急急忙忙往办公室赶。
助理办公室一共有‌两‌张办公桌，一张在南面，一张在北面，中间是门，南面坐着的是塞娅——另一个助理，南面的桌子更大，塞娅是他的领导，他是小助理，她‌是大助理。她‌的权力更大，甚至可以直接代表监狱长‌给出处理意‌见。
他打‌开电脑，从终端里找出几个常联系的同僚号码，让他们把所有‌有‌关越狱事件的资料发过来。
资料传输很快。
大家都对‌他很同情。
第一个越狱事件发生在港口，三名犯人试图潜入集装箱离开，但‌在扫描的时候被发现了，自动报警，执法队的人很快就过去处理了。三个人都已经上了墙。
第二个越狱——也许更准确说是入侵，入侵事件发生在行政大楼。跟港口的案子是同一天，新年的第一天。
也是晚上，六七点钟。
一共两‌个人，一个女人，另一个不清楚是什么人，可能是女人，也可能是男人，报告是由雷克斯递交的。他是白银共和国特情机动队的人，负责看守中控间。他跟女人交了手，她‌跑得非常快，戴着连到脖子的头套，只露出了眼睛和嘴巴，头套上有‌各种凌乱的线条，曲线，直线，圆圈，混合着颜料铺上去的涂鸦，故意‌干扰人的视觉重点。他连她‌的眼部特征都无法回忆出来了。
在交手的时候，另外一个人潜入了中控间，用‌管理员密码登入了中控系统。
大楼报警了。
两‌个人逃掉了。
大楼的电子眼全‌部失效，电梯和中控间的锁都遭到了入侵，将近两‌个小时的监控录像被全‌部覆盖。
他们在数据的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监狱长‌很快赶来行政大楼，半数放假的人被喊回来加班，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行动，对‌方‌知道岛府什么时候的防御最为薄弱，也知道岛府的内部结构，不然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中控间的位置——电梯记录他们直接来的六楼，并且逃离得这样迅速。
他们被监视了。
这就是内部监控最大的弊端，它们可以用‌来防御入侵，也可以用‌来给敌人通风报信。数据不在乎谁是主人，谁能连入网络，谁就会获得它们献上的衷心。
网络中心的人紧急排查，找到了政务系统的伪装登入记录。
还在连接当中。
他们追踪到了地址。执法队的人很快出发，但‌他们扑了个空。除了几十个显示器和一个扫地机器人，他们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带回来。
报告就到这里结束。
传回来的文件下方‌，还有‌同僚发来的问候。
“祝你平安。”
柏知行：“……”
早上十点，监狱长‌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监狱长‌的办公室很大，侧面是落地窗，阳光很好，岛府的楼层不高，但‌好在四周没有‌什么遮挡物，房间开着的日光灯跟阳光相形见绌，但‌在这样好的天气里，房间中央坐着的人心情却似乎并不怎么曼妙。
从他板着的脸来看。
柏知行小心翼翼地先回头把门关上。
他身子还没有‌转回来，就听见监狱长‌问——
“休假愉快吗？”
柏知行：“……”
他转过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要摆出什么表情，于是将头低下，低到能看见自己‌的脚尖。
项景：“想好借口了吗？”
其实这种事完全‌不需要借口。因为它是非常正当的。没有‌任何人应该在休假的时候被差遣，他只是为了避免被办公消息打‌扰关掉了终端。
新年根本就不应该上班，这是他自己‌的时间，他美好的假期。
他凭什么要接受谴责？
柏知行：“我错了。”
项景：“本来想把你停职，但‌停职对‌你这种人来说，反而是一种奖励。”
柏知行：“……”
项景：“降职的话‌，也一时很难找到替代，一群废物里面，你只是懒了一点，还称得上有‌用‌。”
柏知行：“……”
最后的处理结果是扣三个月工资，以及值班三个月。
命保住了。至少。
其实他本就不应该那么害怕，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同事，他们是自己‌人，他杀的都是犯人，不一样的概念。他怎么可能会杀掉同事。
大概一开始的预期降得太‌低，这样坏的结果，竟然听到耳朵里，还觉得有‌些高兴。
柏知行轻快地往办公室走。
塞娅抱着文件与他擦肩而过。
他侧过头看了塞娅一眼。
塞娅走远了。
现在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方‌向是监狱长‌的办公室。
监狱长‌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可以准确到每一个工位。也许在他刚离开之后，监狱长‌就打‌了她‌的电话‌。
她‌是一个真正敬业的人。对‌监狱长‌的命令随叫随到，她‌的工作很繁忙，而且从来不让他帮忙分担。
这是一个何其伟大的领导和同僚。
柏知行哼着歌接着往办公室的房间走，走到快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张静静躺在地上的文件纸。
他回过头，塞娅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
是她‌不小心弄掉的吗？
柏知行捡起地上的文件纸。
犹豫片刻，他追了上去。
在塞娅即将叩响监狱长‌办公室门的时候，他伸出一只手臂，及时拦住了她‌。
“组长‌，东西掉了。”
塞娅回过头，接过柏知行手里的文件纸，很快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接着，她‌看了柏知行一眼。
审视的眼神。
柏知行：“不是你的吗？”
塞娅微笑：“是我的。谢谢。”
她‌拿过文件纸。
柏知行：“不客气。”
塞娅：“你看过这上面写的东西吗？”
柏知行：“啊？”
塞娅：“没什么。”
也许他根本什么都没看到。看到了，也不能够解读出什么。
他是一个懒鬼，别说别人的工作，他连自己‌的都懒得管。
塞娅想。
她‌叩响了监狱长‌办公室的门。

第088章 垃圾岛57
项景扫完文件的内容，抬起‌头。
“他们疯了？”
塞娅：“……”
项景：“以后这种东西不要再送到我面前来。”
话音落下，文件就这样‌被扔进了碎纸机里。
“嘎渣嘎渣”——
伫立在地面的碎纸机不动如山地吞吃这些黑白垃圾，声音很快停下，它们静静地躺在它透明的胃袋里，再也看不出来前世今生。
塞娅：“是‌他们说‌一定要让您过‌目的。”
项景：“你是‌岛府的人，还是‌他们的人？”
塞娅低下头。
项景：“先要让岛府出面抓人，现在还要再建一所医院，我还没发话呢，连址都给‌选好了，他们以为自己‌是‌什么？”
塞娅：“他们说‌上面已‌经同‌意了。”
项景冷笑了一声：“上面？这个岛现在是‌我在管，有本事让上面的人把我调走，否则一切免谈。”
很显然，上面的人手伸不到这里，至于‌调走更是‌无稽之谈，垃圾岛的15年任期没满，他不主动离职，又没有足够拉他下台的丑闻——都到垃圾岛了，记者都没有，哪里来的丑闻？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调离岗位。
更何况，就算调走，又有谁会来呢？
脑子被驴踢了的同‌级才会愿意到这里当“岛主”。
塞娅默默想。
塞娅：“您说‌的对。海恩科技简直得寸进尺。”
在这里搞人体实验就算了，小孩跑丢了，还要让岛府出面去找，是‌嫌事情知道的人太少吗？现在又说‌要搞新的实验，场地不够，一所医院还不够惹眼吗？
项景：“一帮自以为是‌的蠢货。”
塞娅：“您说‌得太对了。”
项景皱了皱眉：“还有别的事吗？”
塞娅：“还有周宇的事。”
项景往椅子上一靠：“抓到人了？”
塞娅：“没有。他就没在摄像头里出现过‌。执法队的人问要不要进行地毯式搜索。”
项
景：“地毯式搜索？”
塞娅：“没错。”
“哦，”项景捏了捏笔帽，“他们要入户走访，还是‌要热心‌群众提供消息线索啊？”
塞娅：“……”
“哐当”！。
圆柱形的黑色笔筒猝不及防被扫到了地上，骨碌碌滚到了桌角，“啪”的一声终止运动，笔哗啦散落满地，不讲纪律地往四面八方滚去。
项景猝然站起‌身：“一群蠢货！”
他本就长了一张冷毅的脸，生气起‌来更显得戾气十足，塞娅喉咙发干，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他们要让岛府被入侵的事弄得人尽皆知吗？！”
塞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想方队长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咨询一下您的意见而已‌。他们大概也认为这样‌做不妥，所以不敢擅自行动。”
项景目光扫到她的脸上，项景太高了，比她高出不少，坐着的时候不觉得，等人一站起‌来，就感‌觉连光都挡着了几分。
给‌人造成了严重的阴影。
项景：“你好像跟执法队的人走得很近。”
塞娅：“……”
项景：“我不喜欢听到你帮别人说‌话。”
塞娅哑声说‌：“是‌。以后不会了。”
项景坐回了座位。
“没有别的事要交代的了吗？”
这话问得很不寻常，因为“交代”两个字本身就不是‌什么和善的词语。好像她隐瞒了什么似的。
塞娅：“没有了。”
项景的眼色沉了两分，他握住鼠标点了几下，操纵完毕后，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个对角线。办公的电脑即使‌是‌感‌触模式依然会配备鼠标，鼠标比手指更加精准和省力——手指在屏幕上运动的时候总是‌很容易遮挡一部分内容。
塞娅心‌头一跳，她站在办公桌的正对面，项景人窝在椅子里面，长臂一伸，桌上的显示器就被他调转了个，180度，正正好到她的眼前。
显示器上是‌一段全屏的监控内容，走廊的，时间不是‌很长，专门被截取出来的，从柏知行捡到文件纸，再到她叩响他办公室的门。
短短几分钟。
项景：“我猜，他捡到的那张纸，就是‌你刚刚交上来给‌我的东西。”
塞娅呼吸一窒。
她刚才给‌她过‌目了很多文件，但唯有这份文件，没有被装订起‌来。
因为它只有一张。
所以那样‌轻易地从她的文件夹中‌溜了出去，那样‌显眼地让人看出来，它就是‌刚才柏知行捡到的那份文件。
项景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游走：“看来我猜对了。”
塞娅：“他没有看到上面写的什么……他对工作从来不上心‌……我刚才问过‌他了……而且，他也许还没来得及分析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嗓子前所未有的干，说出来的话一点起伏都没有。
项景：“他就算看到了，会承认自己偷看了文件内容吗？”
塞娅：“他不是‌那种人，他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
项景：“每个人都有好奇心‌。”
塞娅深吸了一口气。
项景：“这是‌你的错。是‌你害死了他。”
塞娅感‌觉脚有一点软，她有一点想倒在沙发上，但她没有被允许坐在沙发上，而且沙发还要走过‌去，她现在有点走不动路了。
项景：“你对工作‌不太上心‌。”
塞娅：“对不起‌。”
项景：“处理掉他。”
塞娅：“可是‌……”
项景：“没有可是‌。”
“他要是‌在外面把这件事捅了出去，海恩科技和我，和改革派都会成为众矢之的，这是‌天大的丑闻。你想让记者把这座岛包围吗？你想让共和国因为这件事蒙羞吗？”
海恩科技绑上了改革派的船，改革派扯着共和国的大旗，无论他们再讨厌海恩科技，也不得不给‌他们做的事情善后。
塞娅沉默片刻，哑道：“是‌。”
项景：“别在家里杀他，容易把宿舍楼弄得人心‌惶惶，大家都住一起‌，免不了议论，死得太近，被看出来的端倪就多。反而将事态扩大。”
项景将显示器转了回来，他伸手翻了两下塞娅递上来的文件，抽出来其中‌一份，一手拿着，另一只手掸了掸，半念半讲：“在外面杀，找个背锅的，盖棺定论，免得执法队的人对凶手纠缠不休。”
“这个六角星不是‌挺出名的吗，推到他头上。”
很多人并‌不知道的是‌，岛府其实有安插在酒吧和餐饮业的线，他们定期为岛府提供消息换取岛币，岛府离犯人太远了，他们也要提防底下涌动的暗潮有朝一日冲出水面——不过‌现在看来，所有犯人都不成气候。
最出名的也不过‌一个杀人狂魔。
流言有传，他在短短几个月内有闻的就杀了上百个人，男女老少，什么样‌的人都有，死法千奇百怪，唯一固定的是‌，他的杀人时间通常是‌在晚上。
一个完美的背锅对象。
只要在晚上杀人，手上盖个章，就能够把罪名安插在他的身上。
塞娅：“是‌。”
塞娅走了。
“咔嚓”一声，门关上了。
房间骤然变得安静。
岛府周围没有在建设施，也没有娱乐场所，没有音乐和鸣笛声，这里非常安静。安静到让人觉得好像一切东西，都本来不应该发出声音。
叽叽喳喳的海恩科技，叽叽喳喳的上面的人，叽叽喳喳的入侵者。
项景闭上眼。
小憩了片刻，胸前的终端突然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他将手伸到上衣的内侧口袋，两根手指夹住终端往外面扯动，他的手指很长，有力，终端被稳稳地带了出来，轻轻滑进了他的掌心‌。
他不耐烦地睁开眼皮，忍耐着困意阅读终端上面的弹窗。
“提示：日程安排。”
他点了一下。
阅读。
很快读完，终端又被他收了回去。
他闭上眼接着休息。
但这次再难入睡了。
他只能又睁开眼。
日程安排提醒他明天有一台手术。
那个贪得无厌的医生，是‌他在这座岛上的救命稻草。
海恩科技，雷领先，岛府……如果不是‌因为那个秘密，他不会申请来到这个岛上，陪这群杂碎浪费人生。
那个秘密。
他伸出右手，洁净无尘的白手套包裹着修长的手指，阳光穿透窗户，扫过‌书页和文件，最终抵达了他的掌心‌，一部分光落在手指上，一部分顺着指缝坠落在他的西装裤上。
他把手往上抬了一下。
指腹上有几处灰尘留下的印记。
非常浅，如果不是‌阳光太亮，手套太白，恐怕就彻底隐匿了去。
”啧。”
他拉开办公桌右手边第一格抽屉，抽屉里是‌一大堆叠好的白手套，同‌样‌的款式、大小，排着队一样‌的在里面静候光临。
他抽掉脏污的手套，伸手从里面取了一副新的手套出来，这个动作‌非常的熟练，没有任何多余的手套被带出来。它们依然安静地躺在抽屉柜里，“哐当”一声轻响，它们就又陷入了黑暗的沉睡之中‌。
抽屉被合拢了。
他食指和大拇指夹起‌之前那一副手套，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在垃圾桶里，躺着许多跟它同‌宗同‌源的兄弟姐妹。
他又抬起‌手。
现在的手套不染纤尘了。
他扯了扯嘴角。

第089章 垃圾岛58
新年第
二天‌，晚上6：20，项景开车从家里前往医院。
手术预约在晚上，新年之后，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他白天‌没有办法‌抽出时间去B区。即便有时间，白天‌也不是一个最优选项。
白天‌的人太多了，人多，意味着风险也会增多。但晚上也并不是全无风险，夜里的B区非常不安宁，到处都是吵吵嚷嚷的酒鬼，车子开过去，只是一条商业街，就不下两伙人在打架。
打的什么也不知道，你推过来，我推过去，人越来越多，呼朋唤友，气势汹汹地要决一死战。
项景停下车。
倒车。
绕过这条街开走。
他是这个城市人人噤若寒蝉的存在，但龙游浅滩，容易遭虾戏。虾不长眼，不自量力，遇见什么都敢往上面凑热闹。他不想在这种地方现‌身。
说不清楚。
晚7:00，绕了大概三五条环形路之后，项景终于抵达了城景医院。
车停在地库里面，还没有熄火，他也还没有下车。
项景掏出终端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了。”
医院的电梯内装有监控，一般情况下，等‌他抵达之后，雷领先会直接关掉监控器，到地库来接他。
“滴。”
终端很快传回了消息。
发件人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编码——他从来没有存过雷领先的名字进手机通讯录，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
——“抽不开身，您直接到手术室吧，我马上就过来。”
项景将信息弹窗关掉，终端放进上衣口袋。
车子熄火，他解开安全带。
“啪”地一声之后，他顿住了，紧接着，他从上衣口袋重新拿出终端，翻开收件箱，点进刚才阅读过的那一条信息。
——“抽不开身，您直接到手术室吧，我马上就过来。”
雷领先从来没有抽不开身过，他很少有排满的手术安排，更甚至于，他非常的清闲，这家医院的医生里面就属他最清闲，无论‌什么时候找，随叫随到。
这不太像他。
雷领先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自己忙。即使真‌的忙，遇见他，也不应该忙。他是一个识时务的人。他怕他怕得要死。
项景看着屏幕上的信息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伸出手指，滑动到联系人的那一栏。快捷拨打键。
“嘟——嘟——嘟——嘟——”
没有人接听‌。
他又打了一次。
“嘟——嘟——嘟——嘟——”
没有人接听‌，但这一次传回来一条短信。
——“实在抽不开身，您先上来吧，等‌我做完这一台手术立刻来找您。”
项景回复过去一条短信——“三分钟之内还不下楼，你就死定了。”
这条短信如果是朋友之间发，会充满玩笑‌的意味，但他们俩不是朋友，他也从来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至少雷领先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就完全能够意识到这一条短信的分量。
他的性命真‌的有可能维系在这三分钟的时间之内。
但那一串数字和字母构成的发件人不知死活地彻底销声匿迹了。
整整五分钟，没有任何回信。
项景重新系上安全带，脚踩上油门，车子很快从地库冲了出去，从小‌道汇入大道，撒开脚丫子在暮色之中疯狂奔驰。
这是一个陷阱。
在外面的世界，有一些足够厉害的且不怕死的黑客可以‌绑架终端——如果被政府抓到，他们会被判非法‌窃取信息罪，但这里已经‌是一座监狱，犯罪在这里才是日常，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怕死，什么都可以‌做。
不怕死。
雷领先没有办法‌露面，他的终端到了另一个人手里，那个人通过雷领先的终端跟他联系，他在催他上楼？为什么要让自己去手术室里等‌待？
他跟雷领先的联系一贯很小‌心，雷领先不可能主动告诉任何人他的秘密——除非他不想活了，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污染事‌件吗？不，不太可能。他走得很及时，应急管理中心的人没有看到他。
项景在脑海中回忆起自己跟雷领先联系的所有细节，几乎所有地方都没有问题，但仔细一想，又所有地方都可以‌出现‌纰漏——人就是最大的纰漏。这个岛上的人太多了，岛府的人，罪犯，只要行动，就不可能完全的悄无声息。
不过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雷领先被劫持了，他有可能告诉了那个人自己的秘密——一个满脑子都是钱的人不值得信赖，但他不会为了钱出卖他，雷领先知道他的手段，他如果背叛了他，他绝对不会放过他。
劫持他的人也许表达了更高更紧迫的死亡威胁。
否则无法解释现在的发生的一切。
那个人着急催促他去手术室……他是为了抓他的现‌行。
他想要亲眼看到他的秘密。或者‌，录下来他的秘密。
守株待兔。
房间里面很可能有电子眼。
是谁呢？
岛府的人？海恩科技的人？这个岛上的罪犯？
最大可能是海恩科技，他的存在影响了他们的利益，他们想要他下台，他们一直在找他的把柄，现‌在他们找到了。
如果那个秘密公之于众，他的人生就彻底毁掉了。
“刺啦”——
黑夜中奔驰的轿车猝不及防往左边扭了一下，擦着在道路左侧尽忠职守的白漆红绿灯柱而过，留下了灰白色的几条长短不均的划痕后，“嘭”地一声撞在了绿化带上。
撞得不是很严重，因为在轿车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失控”的时候，车子就已经‌开始减速，刹车踩得及时，车头只是被撞凹进去了一点，车子耸了一下，跟个煮沸之后在锅里跳动的水泡一样，很快平息下去。
这里已经‌是A区，现‌在是红灯，所有在这辆轿车之后的车子都安静地等‌待着半空中宛如长臂横支出来的红绿灯柱端头的显示器上的数字一秒一秒下调，在他们之中，有一些好事‌的车主伸出了脑袋，幸灾乐祸地对这辆轿车吹起了口哨。
“兄弟，你完蛋了！”
车主似乎没有听‌到，因为他并没有从车里面探出头来回应什么，车子就这样停着，暂时不动了。
天‌空中的悬浮执法‌车将探照大灯对准了他，夜色降临，被淡黄色的灯光照亮的这一辆歪在绿化带的车成了唯一瞩目的明星，车主大概意识到了自己在走红毯，挨着时间等‌压轴位置，迟迟不肯出来。
A区不允许开枪，不允许违反交通秩序。
这是A区的两条红线，违反交通秩序的人一旦被执法‌警抓到，甚至可能被直接击毙。后者‌听‌上去似乎有点小‌题大做，但大家都不是因为遵纪守法‌而来到的这里，他们无视一切社会规章，追车，撞车，赛车，酒驾，要不是有红绿灯，有执法‌警，这座城市的交通将被他们搞得一塌糊涂。
岛府的人不喜欢有人危害公共秩序。
“车牌号D24221，车主立刻下车！”
“车牌号D24221，车主立刻下车！”
看戏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将头伸出车窗，看着执法‌警的悬浮车往那辆车的方向‌迅速挪动，最终下降到距离地面大概2米的位置，悬浮车的侧腹打开，两个持枪的执法‌警一左一右攀在悬浮车车门的位置。
喇叭还在车头的位置大张旗鼓地呐喊——
“车牌号D24221，车主立刻下车！”
口哨声接着响起。
这座城市的人没有一点同‌理心，他们欢呼别人的死亡。
人们迫不及待地看见他被一枪爆头了。
那一辆歪在绿化带的黑色轿车车主，终于在包裹的车流和叫嚣的喇叭声中打开了驾驶室的车门。
先出来的是一条腿，一双锃亮的皮鞋，裤腿刚好在脚踝的位置，等‌他站起来，就落在了脚面之上——看起来非常的体面。
不过A区嘛，体面人总是很多。
他身材健硕，身姿挺拔，像一棵树一样仰起头看准悬浮车车头的位置。
准确的说，是电子眼的位置。
执法‌车通过电子眼从地面传输回来的图像锁定犯罪分子，现‌在犯罪分子靠在车子旁边，好像故意让人看清楚他的脸一样，静静就这么站着，保持这个姿势，至少十秒之久。
红绿灯早在执法‌警开车门的时候停止了调整——在确定需要逮捕违反交规的不法‌分子时，执法‌警会让红绿灯处于禁止通行状态，以‌免混乱的车流干扰视线，也防止被锁定的违规车辆混入同‌时启动的轿车之中逃离，那会增加他们的追
捕难度。
在后面被塞住的车越来越多，没有人轻举妄动，大家都各怀心思地等‌待着这一场行刑。
方见霖擦了擦自己眼睛，又擦了擦操作台前的显示器屏幕。
眼睛没有问题，显示器也没有问题，底下站着的那个男人是监狱长。
在门口扛着抢的一名队员迟迟没有等‌到命令，回过头冲里头喊——
“方队长，要击毙吗？”
“击你个大头鬼的毙！”方见霖大吼。
***
闯祸的轿车主人不仅没有被执法‌警打成筛子，那一辆撞坏的车甚至还在他们的护送之下明晃晃地往主干道离开了。
方见霖战战兢兢地在悬浮车里跟项景通着电话‌——
“手下的人实在是不懂事‌，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们……”
“但是这个事‌儿吧，我们也不是主观故意……”
“确实，您这辆车也没有登记，系统它查不到啊……”
电话‌挂断，方见霖松了一口气，身子往后面一靠，两个刚才持枪的队员跑上来问情况如何。
方见霖：“没事‌儿，监狱长他老人家心情好，这事‌就这么揭过了，还有，监狱长交代，今天‌的事‌别往外传。”
两个队员如蒙大赦，满口答应。
方见霖顺手将终端收入右侧的裤袋。
三秒钟之后，他又将终端拿了出来，对着刚才打过的那一通电话‌记录皱眉。
项景竟然还有一辆没在岛府登记的车……
岛府的工作人员都有自己的专用车牌，虽然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岛府自建的生活区域内活动，但有时，他们也会需要出行，普通车牌是蓝底白号，岛府的车牌是黑色的，号码也比普通车牌短。垃圾岛上的犯罪分子懂得避让这种车牌，他们不会找挂这种车牌的车主抢劫或出言不逊，因为他们从来只欺负弱小‌，不会蠢到给自己找大麻烦。
惹了岛府的人，他们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
这是岛府工作人员的保命符，执法‌队的人也根据车牌区分敌我，这座城市到处都是危险，挂普通车牌，对岛府的人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项景为什么要开一辆普通车牌的车？
深入敌营刺探情报？
方见霖想了想，没想明白。
还把自己给逗笑‌了。
大人物‌，可能就是这么特立独行吧。
***
项景回了办公楼。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拿起内线电话‌，有好几次，想要打电话‌给网络中心的人追踪移动路经‌。
但他还没有傻到那种地步。
他窝在座椅里面，用尽全部力气闭眼，又睁开，雷领先的号码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好像那个人知道他不会再来了，好像他彻底放弃对他的诱捕了。
但这反而不正常。即使他们没抓到现‌行，现‌在掌握的东西，也已经‌足够跟他开条件了。
建医院，抓逃走的实验体，甚至打着他的旗号为所欲为。
他等‌了一个晚上，终端都没有再响起。
第二天‌也是一样。
第三天‌，依然沉寂。
那个人好像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但被人暗处窥伺的阴影依然缠绕在他的心头，他怀疑了所有可以‌怀疑的人选，将自己变得疑神疑鬼，陡然间，他发现‌——
也许那根本‌就不是一个陷阱。
如果是，那陷阱就是让他驱车离开。
那个人既然已经‌劫持了雷领先，完全可以‌让雷领先跟他通话‌，或者‌指示雷领先把他带进手术室，一切悄无声息，手术室里的电子眼会替他搜集所有的证据。
但是他没有那样做。
证据本‌身就是多余的。
因为太好查验。
那个人故意说着不对版的话‌，让他警觉，让他离开，只是为了告诉他，他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现‌在他心惊胆战地过了好多天‌，恐惧没有减淡，反而日渐加深。因为他有了充足的时间，设想这件事‌可能给自己带来的所有负面的后果，以‌及自己为了挽救这件事‌，能够开出的最大筹码。
在发现‌被人冒犯和窥伺时，愤怒会达到顶峰，复仇的快感甚至可以‌使人做出损害个人利益的选择。
理性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重新占领高地。
项景紧紧握住终端。
如果那个人是这样想的话‌，那么他一定还会找上门来。
更可笑‌的是，他真‌的已经‌计算了自己能够给出的最大筹码。
第五天‌的时候，“雷领先”终于发来了消息。
很简短的一条消息。
——“你好，我们想越狱，可以‌帮一下忙吗？”

第090章 垃圾岛59
奇良：“我们‌这样，会不会太嚣张了？”
周宇：“难道我们‌之前不嚣张吗？”
从改造营越狱，黑入政务系统，闯进中控间，确实每一件拎出来‌，都值得‌执法警把‌他‌们‌的头打成筛子。
章驰：“好了，现在就等他‌回复了。”
众人都聚在客厅之中，客厅的沙发‌是一个“L”状的长沙发‌配一个独座沙发‌，上回审问周宇，就是把‌那把‌独座搬到了长沙发‌对面。现在独座被搬到了长沙发‌旁边，所‌有人坐成一排——包括那一条狗，中间坐着‌的是章驰，茶几上放着‌雷领先的终端，除了那一条狗外‌，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盯住终端屏幕。
周宇从客厅茶几上掏出一个苹果，喀嚓咬了一大口，声音含混：“放心，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会答应的。”
章驰：“怎么说？”
周宇将苹果咽下，一板一眼说：“因为他‌很聪明。”
奇良：“聪明？”
周宇：“聪明人不会逞一时之快。”
奇良：“哦？”
周宇：“比如我敢保证，他‌现在恨不得‌将我们‌碎尸万段，但绝对不会把‌消息走漏半分。”
确实，如果这个秘密对他‌来‌说不重要，他‌根本就不会费那么多周折让雷领先替他‌动手术。
章驰举起手中那一片被透明袋子包裹着‌的蹼肉：“谁能想到，岛府的最高管理人竟然是个异血。”
异血是社会边缘中的边缘，他‌们‌不能报考生物、法律、刑侦、武器研发‌等专业，不能够进入国家机关任职，如果项景被查到是异血，那么他‌不仅会被撤职，还会因为瞒报并危害公‌共安全罪被送上法庭。
没人知道异血什么时候就会出现感染性。
幸运的话，一辈子都是稳定‌态。
不幸的，就像明妮，可能才感染成异血没多久，自己就变成了污染源。
没有人愿意赌，一个藏在政府部门，藏在军队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
他‌们‌不欢迎这样的人加入队伍。
周宇略有些感叹地耸了耸肩：“难以想象，他‌以前还支持过剿杀异血的法案。”
奇良：“剿杀？”
周宇：“一直有这样的声音。阻止异血污染人类基因库。但是太不人道了，没浮到水面上，都是内部商议，否决。”
奇良：“那你‌怎么知道的？”
周宇：“我有朋友。”
奇良：“……我觉得‌你‌又在讽刺什么。”
“有吗？”周宇微微蹙眉，有一些无辜，“啊，你‌不会是觉得‌我在……”
奇良伸手又要去掐周宇的脖子，周宇“咻”地一下从拿一把‌独坐沙发‌上站了起来‌，喊了一声“我给去给大家拿喝的！”，飞奔去冰箱了。奇良扑了个空，慢半拍地坐了回来‌。
很快，周宇拿着‌五罐菠萝汁回来‌了。
他‌率先给自己开了一罐，咕噜噜的果汁顺着‌他‌的喉咙滑进胃袋，他‌好像也得‌了跟奇良一样的毛病，沾了糖分之后就容光焕发‌起来‌：“真是世事‌难料啊。”
奇良：“你‌好像很幸灾乐祸。”
周宇：“你‌真聪明。被你‌发‌现了。”
周宇：“很多人都很恨他‌。”
奇良：“你‌也是？”
周宇：“只要进过改造营，我想没有几个不恨他‌的。”
在改造营那种地方，他‌甚至不要做什么，只是存在，在食堂吃着‌专供的食物，在一帮每天战战兢兢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明天太阳的人面前招摇过市，他‌就能轻而易举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奇良大概觉得‌很有道理，没有发‌言了。
客厅顿时安静下来‌，周宇似乎是觉得‌自己刚才的发‌言“小心眼”极了，于是又找补道：“怎么说呢，其实在来‌改造营之前，我个人还是很佩服他‌的。”
章驰和奇良都看向‌他‌。
周宇：“他‌去过前线，是白银共和国荣耀勋章的获得‌者。”
奇良：“啊，我知道，那个很厉害的。”
周宇幽幽看了奇良一眼。
奇良不明所‌以：“看我干嘛？”
章驰：“怎么厉害？”
周宇：“很多人是死后追授的。”
话很简短，但很轻易地让人理解了。
周宇：“活着‌的，大部分断胳膊断腿，政府负责给他‌们‌‘善后’，有的人加入了改造人部队继续服役，有的人退役了，拿着‌政府补贴，但是补贴很有限，义‌肢的维护费用很高昂，很多人入不敷出，不去做升级或者维护，也是赛博神经症的来‌源，他‌们‌的成分比较复杂，很难说清楚是义‌肢的问题，还是战后PTSD。“
“反正，新闻报出来‌，多半都有战后PTSD。”
奇良：“我看监狱长也没有缺胳膊断腿啊。”
周宇：“幸运儿嘛。”
“人有时候就是要沾点运气。”
“他‌活出来‌了，死了的人，也是他‌勋章的一部分。要不是有军功在身，以他‌的年纪，不可能升到这个职位——哦，他‌二十六岁就从军队转职了。他‌上面也有人，军队出身的议员，他‌们‌喜欢照顾自己人。”
章驰：“你‌知道的好像很多。”
周宇：“我有很多朋友的。” 说完，他‌还意味不明地看了奇良一眼。
奇良：“……”
为了避免周宇在这个话题上持续深入，奇良赶紧将话题拉回：“那他‌今年多大？”
周宇：“三十好几吧。”
奇良皱眉头：“可你‌说你‌年轻的时候见过他‌。”
周宇：“是啊，我四十出头的时候。”
一直沉默的路雨终于发‌言了：“那也叫年轻吗？”
在垃圾岛，五十出头的人都算是稀有动物。
奇良：“那也叫年轻吗？”
周宇：“四十五岁之前都叫青年。”顿了顿，“不信你‌们‌可以去查白银共和国的官方人口划分标准。”
除了像周宇这样年纪的人，没有人在意青年和中年的划分标准是什么。就好像小孩不理解姐姐和阿姨，哥哥和叔叔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有的“阿姨”和“叔叔”非要揪着‌这样的字眼不放。
奇良不是很理解他‌在执着‌什么，连过去业已发‌生的事‌情都要擅自加以粉饰。
章驰目光越过奇良和路雨看向‌独坐的周宇：“你‌是这个岛的设计师。”
周宇愣了一下：“啊？”
章驰：“奥天帝国是第一届岛府，十五年任期结束，现在是第二届岛府。按照你‌的说法，你‌在项景来‌这里‌任职之前见过他‌，那时候你‌四十出头，现在你‌五十了——”
周宇纠正道：“还没五十呢，准确一点，四十八岁。”
章驰：“四十八岁。”
“你‌四十出头见过他‌，就算你‌是四十五岁的时候见过他‌，现在也已经过了三年，第二届岛府至少存在了三年，加起来‌十八年，也就是说，你‌在三十岁不到的时候被聘为了这个岛的设计师。”
周宇又愣了一下。
奇良也跟着‌愣了一下。
路雨没有愣，她很茫然。陆英倒是没有茫然，他‌一直神游天外‌地摸着‌狗头。
客厅安静了片刻。
章驰：“年少有为啊。”
奇良很快地懂了章驰的意思。
白银共和国竟然会聘请一个三十岁不到的人当‌垃圾岛的总设计师！
奇良看周宇的目光变得‌有一些复杂。
周宇：“有时候你‌要允许像我这样的天才的存在的。”
奇良的目光变成了鄙视。
章驰倒是饶有兴致地再看了周宇两眼。
很显然，周宇这么说就是只是为了阻止他‌们‌继续问下去——一个人一旦开始自吹自擂，就很少有人再愿意当‌他‌的捧哏。
周宇又将话题拉回：“我很佩服他‌。”
“我很惋惜，像他‌那样的人会成为异血。”
垃圾岛上群魔乱舞，无论异血还是改造人，都可以称做普通市民，但在外‌面的世界，在政府内部，成为异血就等于被判决了政治生涯上的死刑。
“怪不得‌他‌会申请来‌垃圾岛。”
垃圾岛与世隔绝，他‌深居简出，没人挑战他‌的权威，也没有人那么多眼睛可以看清楚他‌这张人皮下面的异心。
周宇：“我其实觉得‌这样很不合理。他‌也不是自愿的——他‌肯定‌不是自愿的。如果他‌能够把‌在战场上的幸运分到异化的表症上，他‌其实不必要走到这一步。”
“没有人想要被感染。政府入职之前，会做统一的感染测试。他‌应该是通过的——除非他‌贿赂了检测的官员。他‌被感染的年限应该不会太久。很荒谬。他‌竟然会成为异血。”
周宇的目光落到桌子上面的那一片蹼肉上。
“天鹅……哎……”
根据雷领先的交代，项景在改造营的时候就已经盯上了他‌，出狱之后，项景找到了他‌——定‌期为他‌切除手掌上长出来‌的蹼肉。
他‌没有像陆英那样幸运，可以自由地切换形态，维持完整的人形。
每隔一段时间，切掉的蹼肉又会长出来‌一截。
他‌不停地接受手术。
他‌根本没有洁癖，那一双白手套，是为了遮盖蠢蠢欲动的新生的蹼肉，以及切除之后的手术痕迹。
但他‌为这个洁癖编造了有条有理的证据。
遮盖一个问题，就用另一个更突出的问题抢夺目光。
章驰：“他‌骗过了很多人。”
周宇：“他‌肯定‌很想要我们‌的命。”
周宇一口喝完了菠萝汁，空掉的易拉罐被他‌随手丢向‌了身前两米远的垃圾桶，“啪嗒”一声，易拉罐砸在垃圾桶边缘，调皮地往上弹了一下，紧接着‌砸在了地板上，咕噜噜从快到慢地往客厅角落里‌滚，拖曳出三五条不甚规则的淡黄色水痕。
路雨看向‌周宇。
周宇：“……”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到客厅一角将易拉罐捡起来‌重新丢进垃圾桶里‌，顺便扯过桌上的湿纸巾，将地上的果汁擦了个干干净净，干完这一切，他‌窝进沙发‌，擦了擦额头的汗，余光瞥见“一家之主”路雨掏出来‌的枪又收了回去，终于大松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说：“现在我不可怜他‌了，我可怜我自己。”
时间又过去十分钟。终端没有收到任何新的信息。
周宇：“他‌可能还在思考吧。或者忙着‌呢，没看到。再等他‌一下。”
又十分钟。
无事‌发‌生。
奇良拿起终端，在章驰的首肯下，重新编辑了一条信息——
“你‌好，监狱长先生，我们‌保证，如果你‌愿意帮助我们‌越狱，你‌的秘密将永远不会被人知道。但相反，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就会通过黑客技术，将这件事‌广而告之。我想，即使被查出来‌你‌私放犯人离岛，也好过被别人知道你‌的秘密。您是一个聪明人，您知道该怎么选的。”
周宇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好了，现在是真的很嚣张了。”
信息发‌出去之后，终端很快收到了回复。
很简短的回复，只有一行字，在屏幕上安静地躺着‌。
——“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章驰皱了皱眉。
很快，终端又来‌了第二条回复。
——“我要见你‌。周宇。”

第091章 垃圾岛60
众人都将目光对准周宇。
周宇收回脖子‌：“他不如直接发‘我要‌杀你’。”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不会吧，你们‌真的要‌让我去‌见他？”
周宇抢过终端，语音输入——
“你怎么猜到是我的？”
终端很快又收到了
回复。
——“除了你没别人有这个胆子‌。”
周宇：“看他这见过世面‌的样子‌。比我胆子‌大的还有四‌个呢！”
狗汪汪叫了一下。
周宇：“好吧好吧，把你也‌加进去‌，毕竟狗胆包天嘛。”
周宇的幽默来得不是时候，至少没有人笑。
周宇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我敢保证，这一定是个陷阱。很快，他肯定会选定见面‌地点，设下埋伏，把我们‌一网打尽。”
终端又传回来一条消息——
“用雷领先‌的终端不方便吧，给我你的终端号。”
他要‌么是打字很快，要‌么也‌在用语音输入，因为很快，又来了一条消息——
“放心，我不会追踪你。我知道你们‌那边有神经黑客，新年的入侵事件就是你们‌的手笔。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见你们‌所有人。”
周宇回得也‌很快速——
“没门！”
终端闪了一下，项景的消息又来了。
——“别害怕，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人多眼‌杂。不然我不会绕过岛府找到雷领先‌。”
——“再说，早晚我们‌都要‌见面‌的，不是吗？”
***
早上9点。
B区，杜可风咖啡馆。
地点是章驰选的。B区的警力‌更少，项景也‌欣然同意。
他们‌都不希望被官方看见。
太阳已经升起，天光大亮，今天的天气很好，风不是很大，温度很适宜，章驰没有戴帽子‌。她等在咖啡馆里，最门口的位置。
奇良没有露面‌。
她和周宇一起等在咖啡馆的进门最左边靠窗的那一张桌子‌前。
先‌来的人有主场优势，他们‌可以知道店里有哪些人是真正‌的顾客。地址在半小‌时之前才正‌式敲定——他们‌要‌预防项景提前动手脚。
毕竟从宏观来看，整座岛都是他的地盘。
项景已经出发了。
——在收到地址之后，他就回复要‌马上过来了。
章驰点了三杯咖啡，两份三明治。
周宇正‌在啃三明治，他坐在靠里侧的位置，边啃边抬头透过玻璃窗看外面‌有没有突然赶来的车或者‌人。
周宇：“很难想象，我们‌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还是在这种情‌况，这种地方。”
谁能说不是呢？
从进改造营开始，这个人就神出鬼没地高高在上着，在那里面‌的每个人想的都是怎样让这个人不要‌注意到自己。
因为他太巨大了。
面‌对着这样一个巨大的人，害怕吞噬了一切自作‌主张的幻想。
他有掌控改造营里所有人生死的权力‌，一个不开心，噪音，喧哗，他就可以举枪对准，轻飘飘地按下板机，带走一条性命。
怪不得他要‌说周宇胆子‌大。
他很清楚自己在这个岛上的权威。
也‌许很多人想过离开这座岛，但他们‌制定的所有计划都是围绕，悄无声息，不要‌被人注意到。从来没有人胆敢跑到他的面‌前，让他这个管理员把闸门打开。
勇气过了头，就会变成愚蠢。
很难说清楚，现在是勇气，还是愚蠢。
不过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的，过程并不重要‌，结果‌是对的就是勇气，结果‌是错的就是愚蠢。他们‌可以有无数种理由和模式去‌鉴定一个成功的事情‌成功的必然，以及一个失败的事情‌失败的必然。
其实没有人说得清楚。
因为世界没有那么多必然，无论你准备得再好，无论敌人多么愚蠢，老天想要‌帮他，你就是要‌输得一败涂地。顺利的，心想事成的，算无遗策的，才是最荒谬的。
人生就像不断的赌博和掷骰，再有经验的赌手，无论之前胜率如何，一旦新局开盘，胜率的天平又会回到出厂设置。
这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谁也‌不知道是胜是负，也‌很多时候，无法给你足够的时间计算清楚一切的可能，不是因为能赢所以上场，而是因为不得不上场，所以要‌准备好一切去‌赢。
章驰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叫服务生续上第二杯。
第一杯是浓咖，第二杯她要‌了拿铁。
周宇扭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早上喝咖啡的习惯，也‌许她是想保持清醒。
这个人城府很深，无论任何时候，都不会让人捕捉到过度延长的慌张。
只能从一些细节去辨认她的心理状态。
人的行为很多时候被潜意识支配，比如不停地抖腿、眨眼‌、讲话时眼‌神闪烁，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们‌才会意识到某些行为的不妥。这是大脑的节能模式，它们‌不可能无时无刻重新判断和选择，一旦形成模式和规律，它们‌收录刻入，下一次顺理成章地启动。
她的小动作比较少。
服务生很快将咖啡端了上来，满满的一大杯，上面‌还飘着白色的叶子‌拉花。但是她没有再喝第二口。
很细节。
她“有目的”的喝完一整杯咖啡，但她不能把见底的杯子‌让项景看到——显得她很重视，很慌张，她续上了一杯新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明治也‌完好如初。她没有吃东西，她一整个早上都没有吃东西。饥饿反而使人保持警觉。
太细节了。
细节到会觉得让人多此一举，哪有人会通过咖啡判断别人的心理状态？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如果‌是她的话。
她精准把控每一个可能让敌人捕捉到的怯弱。
太恐怖了。
周宇咬掉最后一口三明治，一口气将咖啡喝掉，也‌学着章驰点了一杯新的咖啡，和一份新的三明治和芝士蛋糕。
但不是出于跟她一样的考虑。
主要‌今天买单的不是他，好不容易出门放个风，能多蹭点就多蹭点。
在吃掉最后一口芝士蛋糕的时候，窗外杀来了一辆黑色轿车。
不是岛府的车牌。
没有车牌。
周宇收回目光，过一会，他又伸头去‌看驾驶座的车门。
——如果‌项景不想被人发现的话，也‌许他不会开岛府的车。
反正‌这个岛是他的地盘，论在这个岛的专权，连总统都比不上他——总统杀人都犯法呢。
一辆新车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
车熄火之后，一个男人从驾驶室走了出来。
他穿一件灰色长款大衣，里面‌是衬衫和羊毛马夹，白色的衬衫，灰色的马夹背心，反正‌颜色搭得挺顺眼‌的，扣子‌扣得严丝合缝，要‌不是脖子‌够长，都怕他给自己勒得出不了气。
他的脸轮廓分明，下巴坚毅，眼‌神冷淡，冷淡到让人觉得谁都欠他千儿八百万似的，略长的短发，全都梳到了后面‌，大背头。
看起来是个很老派的人。
一个很老派的青年人。
手上戴着一双白手套。
人走了进来，准确无误地来到了窗口左边的桌子‌前。
他坐了下来。
周宇：“好久不见，你变得更帅了！”
项景眯了眯眼‌，很快，也‌跟着笑——他笑得不太流畅，肌肉的走向‌只往下半张脸，很假的笑：“好久不见，你看上去‌过得挺好的。”
周宇：“还得托您的福啊。”
项景：“跟我没什么关系，你是设计师，上面‌的人不让杀你。周先‌生本事很大，朋友很多。”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又转到了在窗口边坐着的章驰身‌上。
项景：“这位朋友，不介绍一下吗？”
周宇：“有什么好介绍的。我们‌是来商量事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周宇的语气很生硬，但项景似乎并没有被冒犯到，他接着平静地道：“只是觉得这位小‌姐有一些眼‌熟。”
章驰：“我们‌见过。”
项景挑了挑眉。
章驰：“在改造营，你扣了我一百六十‌分。”
项景：“……”
他蹙了蹙眉，片刻之后，终于想起了什么：“原来是你。”
周宇不通情‌况，但也‌碍不着他插科打诨：“是呀是呀，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朋友认完了吧，能不能商量正‌事了？”
项景：“我记得你们‌还
有一个黑客。”
章驰：“他没来。”
项景：“真是遗憾。我很佩服他的。”
这句“我很佩服他”可以转译为“我很想杀掉他”。
章驰：“等我们‌离开的时候，你就可以见到他了。”
项景：“那恐怕还有好长一段时间。”
周宇：“什么意思？！”
项景掏出终端：“一份文件，你们‌可以先‌看一下。”
***
文件传输到了周宇的终端，一共两页，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件——至少格式并不规整，更贴切的说，像是说明书。
说明书上面‌有一张机场的地图，这种详细的地图对岛上的罪犯是完全屏蔽的，但是这座岛就是周宇设计的——
他对这种“机密”不感兴趣。
说明书上的文字比较重要‌。
提炼一下，内容是讲岛府的工作‌人员不能够轻易从岛府离开，审批的流程很麻烦，而且一年最多只能请假一次，时间必须控制在一周之内，监狱长的权限高一点，他不需要‌审批，但一年也‌只能离岛一次——除非上面‌有命令，那就不算在离岛次数之内。
而且为了防止他们‌私自放走犯人，他们‌乘坐的是离岛专机。
离岛专机是战斗机改的，两座战斗机。
前面‌是驾驶位，后面‌是乘客位。
如果‌有两个人离岛，他们‌就会派两架两座战斗机。
三个人，就是三架战斗机。
每一个上机的人都要‌通过审核，飞机上藏不下多余的人。
他们‌宁愿多花燃料费，也‌不会让这座与世隔绝的岛放跑意料之外的人。
周宇：“有没有搞错？！”

第092章 垃圾岛61
项景摊了摊手：“这是上面的规定，我插手不了。”
周宇：“集装箱呢？港口运货的集装箱总能走人吧？”
项景稍有些惊讶抬了抬眉：“原来你们的计划是从集装箱走。”
周宇：“……”
项景：“怪不得你们要潜入中控间，你们想要关闭港口的报警系统？”
周宇不说‌话。
项景：“很遗憾，就算我放你们钻进集装箱，你们恐怕也不能够活着抵岸。”
周宇：“什么意思？”
项景：“垃圾岛出去的轮船，抵达港口之后会有专人验收，每一个箱子都会被打开‌，如果发‌现有人潜入——”
“他们会立刻开‌枪。你们会被打成骰子。”
“不过，也有可能，你们从集装箱走之后，还没有等到上岸，就已经死了。”
周宇：“……说‌清楚点‌。”
项景：“集装箱内部有专门的消毒装置，每隔三天，会自动进行‌一次化学熏蒸。”
“你们的黑客技术很好，可惜这种东西‌，不实地调查的人很难明白，这是机密，岛府内部知‌道的也不多‌。”
“我是少有的知‌情人之一。”
项景顿了顿，双手交叠在桌前：“幸好，你们的计划失败了。”
他好像是在帮他们庆幸，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他话里的嘲讽。
周宇的脸彻底黑了，他将终端递给章驰。
片刻，章驰扫完了终端上的内容，问：“离岛的飞机可不止战斗机。”
项景：“这也是我正要跟你们谈的。”
“替雷领先运货的飞机不是岛府的离岛专机。”
周宇：“那是什么？”
项景：“是从外面来的。”
周宇瞪了项景一眼‌。
很显然，他说‌得太不清不楚了。
项景接着解释道：“飞机不受岛府调遣，它‌们的目的就是运货，给岛上的供给——或者说‌给岛府的供给，飞机只‌有一名驾驶人员，来到机场下货，下完货就会离开‌，不载人。”
章驰：“你之前说‌的恐怕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什么意思？”
项景：“飞机来的时间是不固定的，起‌飞之前两天，我会收到通知‌。有时候一两个月就来一次，有时候半年才来一次。全看那边的人怎么安排。不过半年的情况很少，通常是一两个月。”
周宇：“你不是说‌飞机不载人吗？”
项景：“越狱会被挂上墙，你们不也找上门来了吗？”
项景的话有一点‌绕，但在场的两位显然听得很明白，周宇问：“你要送我们上飞机？”
项景：“不。”
“你们劫机。”
章驰微微蹙了蹙眉。
周宇猝然站了起‌来：“你在开‌什么玩笑！”
幸好店里的人很少，音乐声音开‌得很大，他这一句极大的质问没有吸引来任何旁观者。但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妥，迅速地坐了回去，压低声音，克制又愤怒：“你要想好，你不帮忙，你的人生就毁了。”
项景：“你们劫机，我给你们开‌绿灯进机场，并且确保你们走了之后，执法队的人再接到警报。”
这似乎是一个天衣无缝的法子，试想，人都上天了，执法队的人跑过来还有什么用？
周宇陷入沉思。
章驰：“我同‌意你的安排。”
项景颔首。
章驰：“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项景：“什么要求？”
章驰：“你要跟我们一起‌上飞机。”
周宇顿时反应过来：“没错！”
“你得跟我们一起‌上飞机。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的——万一你只‌把我们放进机场，等我们一进去，你就安排执法队的人对我们扫射，我们死得不能再死，你的秘密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项景：“……”
周宇：“呵呵，你绝对这么想过吧？”
项景：“我得考虑一下。”
周宇：“你好好考虑吧。”说‌完，他站起‌身，径直往咖啡馆卖各种甜品的橱窗而去。
章驰的目光落在项景身前的咖啡上：“这家店的咖啡很好喝。”
项景微微抬了抬眉头。
章驰：“不尝尝吗？”
项景没有动。
章驰：“没毒的。”
项景：“谢谢，我不喜欢喝咖啡。”
章驰：“人总要尝尝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有好处的。提神醒脑。”
项景：“下次吧。”
章驰：“机会只有一次。”
项景脸终于有了一丝沉凝。
周宇不是行动的主动骨，这个女人才是。
那个黑客没有来，他藏在暗处。
他带着枪来，他做好了杀光所有人的打算，这是很小的概率，敌人放松警惕，全都跳出来他的面前——但从之前的所有行‌动来看，他们还没有笨到这种程度。
枪藏在他的大衣内侧，贴在他的胸口。
冰冷的枪口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
好像刚刚出过膛一样。
但可能击中的是他自己的胸口。
因为‌这里没有人受伤。
也许这个店是他们的地盘，也许那个服务生也是他们的人，他们藏在暗处，也许“他们”不止这三个浮出水面的人。
这个店很可能接入了电子眼‌，那个黑客藏在幕后窥视一切，一旦发‌现他有什么异动，就会迅速通知‌到周宇和这个女人。
项景举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
有一点‌苦，后味醇厚。
章驰：“好喝吗？”
项景：“谢谢推荐。很美‌味。”
章驰：“下次可以再来。可惜我跟老板不熟，不能帮你争取折扣。我的朋友。”
折扣两个字被她着重咬了一下。
项景：“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章驰：“魏易。”
她进过改造营，扣分有记录，这种很容易查到的东西‌，其实没有遮掩的必要。
章驰：“对了，如果可以的话，想麻烦你一个事。”
项景：“什么事？”
章驰：“帮我查查我的入狱原因。”
项景默了片刻，目光审视：“我以为‌这种事，你本人会最清楚。”
章驰：“我觉得我是无罪的，所以想请你帮忙调一下档案，让我看看有没有什么翻案的余地。”
倒是一个合理……又离谱的理由。
毕竟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她这种人都不像有什么翻案的余地。
项景眉头锁了片刻，松开‌。
“可以。等我找到了，会替你拍照传过来。”
章驰：“谢谢。”
项景：“不客气‌。”
周宇就在这时端着一块芝士蛋糕和黑森林蛋糕回来了。
他钻进座位，一口给那一块三角形的黑森林蛋糕咬了一个大缺，鼻子上都粘到了奶油，边啃边含糊道：“给你两个蛋糕的时间。”
项景的选择做得很快，周宇还没有把黑森林蛋糕啃完，他就答应下来，并且起‌身离开‌了咖啡馆。
黑色的轿车在天光之中奔驰，很快逃离了从咖啡馆内可以看见的视野极限。
等周宇把两块蛋糕吃完，章驰付了款，并且给那名服务生付了1万岛币的小费。
周宇瞪大眼‌睛看章驰的终端被划走的金额，很想问一句她是不是疯了，但他的理智比冲动更快地干预了语言系统，他委婉又温和地说‌：“咦，怎么给这么多‌钱啊，是不是输错了呀……”
服务生瞥了他一眼‌。
周宇脸不红心不跳：“我个人认为‌小费至少不能超过买单金额吧。”
章驰收起‌终端：“他值得这个价。”
服务生牛气‌冲冲地又瞥了周宇一眼‌。
挑衅。
周宇扭过头想继续跟章驰讲一讲有钱也不是这么乱花的道理，却见她往刚才项景坐过的位置走去，勾着身子从椅子底下取出了一个很小的圆形的球。
周宇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如果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一枚炸弹。
非常小的炸弹。
紧接着，她又钻到项景坐过的椅子旁边的空椅子下，又取下一枚炸弹。
章驰：“这是炸弹的采买和安装费。”
周宇：“！”
“你什么时候联系他的？”
他们分明是一起‌出门的！
章驰走出咖啡馆，周宇赶紧跟上。
站在咖啡馆门口，她冲半空抬了抬手，周宇随着她的目光追去，发‌现就在咖啡馆对面那栋十二层楼高的居民楼顶楼，一个女人冲他们这个方向‌也比了一个手势。
然后她就收起‌了架在天台的狙击枪。
黝黑的枪口非常不起‌眼‌，至少跟这栋巨大的楼比起‌来，不值一提，那个女人应该一直趴着，或者半蹲着，因为‌如果不是她站起‌来的话，没有人会将视线聚集到这里。
居民楼顶楼挂着各色的床单被套，有的架在地面上，有的挂在半空中，层层叠叠，间或还跑出来几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吐着鞋舌的几双老旧运动鞋，被鞋带拖拽着，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楼顶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但就是让人觉得吵嚷。
吵到眼‌睛了。
很好的掩蔽位。
周宇：“她是谁？”
章驰：“韩戈的朋友。”
周宇：“韩戈？”那个大法官的高层？
章驰：“她是武器便‌利店的老板。枪法很准。她在岛上待的时间很久了，服务生是她的朋友。”
周宇觉得自己有点‌晕朋友两个字了。
怎么垃圾岛也离不开‌六人定律吗？
章驰打完招呼，站在顶楼的那个女人就这样消失了。
章驰接着往外走，她的车停在另外一条街——
周宇跟在章驰身后，突然之间明白她为‌什么要绕路过来。
车也可能成为‌障碍物。
这家店门口的玻璃干干净净，没有贴任何咖啡馆的LOGO——也许有，已经被那个服务生提前拆掉了，他们坐在窗口的位置，狙击枪很好瞄准。
她提前来，和他坐在一排，四人的座位，项景只‌能坐在对面那一排座位当中的一个。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的一切行‌动都绕过了自己。
她跟他一起‌出门，一起‌抵达这里。
他没有提前得到任何的风声。
走到车边上的时候，周宇顿了一下。
“你信不过我？”
章驰打开‌驾驶室的车门率先钻了进去。
周宇又顿了一下，接着从车头绕了一圈，走到了副驾驶的位置，等他钻进去之后，章驰终于开‌口了：“这样比较保险。”
车开‌始往回开‌，两侧的街道迅速从车窗外逃离，逃得太快，看的人心烦意乱。
大概跑了十分钟，周宇终于明白了什么。
“你怀疑我要跟项景通风报信？”
他跟项景有私交，项景曾经在改造营放他出狱，项景指名道姓要用他的终端进行‌联系。
所以她信不过他。
因为‌他曾经没有那么想要逃，他也许会选择供出其他人，让项景一网打尽，来换取自己在垃圾岛上的安全和优渥的生活。
章驰：“以防万一。”
周宇：“我不会那么蠢。”
章驰：“怎么会是蠢呢？你那么聪明。”
“你太聪明了，我当然希望你站在我们这一边，但到目前为‌止，你在我这里的信用评级还没有到合格线。”
“设计师。”
周宇安静了。
很久之后，他问：“怎么样才能到合格线呢？”
上了贼船的人是不可能干干净净下船的，要么远走高飞，要么被抓到，或者被踹下船，带着所有贼的罪名被杀鸡儆猴。
他不能被踢出去。
章驰指头轻轻点‌了点‌方向‌盘，侧过头，温声说‌：“有时候，试着别那么聪明。”

第093章 垃圾岛62
改造营。
接到通知是10点，人来的时间是10点30分。
来得也太快了。
柯闻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确实是10点30。
通常情况下，监狱长会提前一天，至少半天通知要来改造营视察。
狱警们也需要一些准备时间，监狱长从来不搞突袭——有点情商的领导都不会搞突袭。因为来得突然‌，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
冒冒失失冲撞到领导，领导尴尬，下面的人也尴尬。
正常流程都是提前通知，那些懈怠的狱警都会打起精神，溜号的会在‌办公‌室或者生产场所待命，反正井然‌有序，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柯闻迅速通知完所有狱警，风风火火往行政楼赶。
这个点来的话，通常是要在‌食堂吃饭的。得问问他今天想‌要吃点什么，赶紧吩咐厨师准备。
不然‌就‌来不及了。
但奇怪的是，监狱长没有在‌办公‌室，他在‌档案室。
就‌站在‌那一面放犯人档案资料的立柜前，手‌掌在‌柜门前，看见他来了，将头转了过来。
“来的正好，给我去找解封剂。”
***
文件找出来很快，项景拍完照发送完毕，吩咐柯闻将剩下被翻乱的文件整理好，接着就‌坐上了柯闻开的车，绕着改造营周围开始巡视。
这是犯人不会光顾的地方。
监狱长的职权所在‌。
查看电子眼，道路状况。
通常是没有问题的，例行公‌事。
绕完一圈回来，刚好可以开饭，在‌刚才项景查阅文件的时候，柯闻就‌已经通知了厨师。
现在‌菜已经备好了。
但就‌在‌吃饭的时候，又‌出了一点问题。
食堂又‌有人在‌打架。
在‌食堂打架和高声喧哗都是不被允许的，但没有办法，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这里聚集的本来就‌是最不安分的一群人，把一群最会叫的鸡放在‌一起叫他们安静，永远是个治标不治本的事。
监狱长叫他拿了枪。
食堂里面在‌打架的本来只有两个人，但是那两个人引起了很多的混乱，他们打得东倒西歪，多米诺骨牌一样，监狱长已经举起了枪。
砰砰。
两声。
死了两个人。
现在‌食堂安静了下来。
一个躺在‌桌子上，一个躺在‌地上，躺在‌桌子上的那个是光头，头被打烂了，血流到了餐盘里，混着糊糊一起，像多加了一勺汤似的。
躺在‌地上的被打中的是心脏。
监狱长的枪法很好。
但他的心情很不好。
每个人被他扣了100分。
这是扣得最多的一次。
而且食堂安静之后，他又‌开了一枪。
打中的是在‌角落里面用餐的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没有参与到其中，他一直都待在‌那里吃饭，很温驯——至少跟其他人比起来。
食堂更安静了。
许多犯人的脸都白了。
因为这一枪开得没有道理。
砰。
监狱长又‌开
了一枪。之前击中的是那个男人的脑袋，他已经趴在‌了餐桌上，但神经的连接似乎还没断开，他的身子还在‌蠕动，很轻微的，下一枪没有命中，击中了桌子。
周围的犯人倏然‌散开。
每个人都被怕误伤。
项景把枪放回了柯闻的手‌里，说：“把那个位置撤了。”
柯闻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问：“为什么？”
项景：“让我想‌起来一个人。坐在‌那里，被我扣过10分。”
柯闻感‌觉自‌己没听明‌白。
项景：“我讨厌在‌那个位置看见活人。”
项景走了。
柯闻在‌原地想‌了一阵，跑下楼，叫上几‌个狱警，把那张桌子搬走了。
监狱长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他大概已经处理好了所有递交上来的报告，通常情况下，来视察的意‌思是抽一天来这里上班。
真令人羡慕。
想‌什么时候上班就‌什么时候上班。
柯闻又‌开始给所有狱警发消息。
“杀人了。今天是三个。”
这是监狱长来的时候所有狱警的保留活动，在‌这里面闲得无聊，什么都可以赌。
周末死的人是奇数还是偶数，监狱长杀没杀人，死的人是奇数还是偶数。
他押的偶数。
0。
他输了。
啧。
这些不长眼的犯人。
***
晚9点30分，项景开始从改造营往岛府赶。
岛府有单独供给给工作人员的住宿以及娱乐区域，所有人的生活都被安排得明‌白，跟这座岛上其他的地方相比——包括改造营，他们活在‌一个乌托邦里。
所有人彬彬有礼，上班，下班，到点吃饭。完成了任务，晚上就在岛府的娱乐区——桌球室，咖啡厅，宴会厅，聚会，聊天，跳舞，喝酒。
但工作日是不允许饮酒的，只有周末两天，娱乐区会供应酒水。
人不可能是一座孤岛，所有人都需要社交，尤其是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岛府非常人性‌化——至少对他们自‌己人来说，合理范围之内，反馈上去的东西都可以得到响应。
毕竟来垃圾岛已经是所有苦差事中最苦的一种了。
他们见不到家人，朋友，只有工作‌，同事。
朝夕相处，许多人的关系都变得异常亲密。
项景闭了闭眼。
他放缓车速，语音打开终端，给塞娅发了一条信息——
“柏知行的葬礼我不去了，替我送花。”
柏知行死在‌A区的一家酒吧外面，执法警不管这座城市的凶杀案，死在‌街头，也没有人报警，发现端倪的是住在‌他对面的同事，说他早上没有出门上班。一直到晚上，柏知行都没有出现在‌岛府。终端没有休眠，但没有人能够联系上他。
这是一座布满危险的城市，在‌乌托邦之外，就‌是森罗地狱，执法队的人立刻出动，联系网络中心查询他的终端定‌位。
执法队的人去得很及时——再晚一点，尸体就‌要被清洁工扫走了。
柏知行死得很简单，就‌心脏被捅了一刀，捅穿了，流很多血，致命伤。
尸体手‌腕上有个六角星的印记。
所有人义愤填膺——那是他们的同僚，他们要求严惩凶手‌。
于是从他死的那一天开始，六角星就‌正式纳入了岛府的通缉名单当‌中。
这是岛府有史以来一次公‌开追杀某个罪犯。
悬浮车不再只蹲守交通枢纽和大型建筑，每天晚上，他们都分任务，A区，B区，像苍蝇绕着屎一样，孜孜不倦地绕着底下有人的地方转弯。
但是他们并没有大张旗鼓。
这样很容易打草惊蛇，以及有损岛府的威严。
岛府的人死了，这些罪犯只会拍手‌称快，说不定‌还会互相包庇——追查的过程中，他们可能反而会替六角星遮掩。
岛府没傻到为这些道德底线低到极致的犯人培养一个精神领袖。
塞娅回复得很快——
“这可是收买人心的好机会。”
底下的人死了，平时高高在‌上的领导掉两滴鳄鱼的眼泪，跑到葬礼现场说些一定‌严惩凶手‌的振奋人心的话，刷新一下从前不近人情的外观——人就‌是永远感‌情的动物，所以人类有各种各样的节日，大型典礼，有主有次，有宾有客，扮演完该扮演的角色，仪式感‌就‌真的在‌结束之后生根发芽了。
他要扮演领导，正义使者，精神领袖。
没等项景回复，塞娅又‌传回来一条消息——
“您不去的话，背后不知道又‌该怎么说了。”
他从来不去各种宴会，舞厅，不参与到那些属于工作‌人员的热闹当‌中。
塞娅就‌是他在‌这个岛上最亲近的人。
项景回：“买一束大一点的花。替我说点漂亮话。”
这次过了很久，对面才回复消息，很简短的一条消息。
——“好的。”
人不去，说漂亮话也没用。
这个岛上没有什么他抽不开身的事——就‌算抽不开，那大家也都一起抽不开。这样做，只会让人觉得他敷衍，冷血，更加的不近人情。
但又‌有什么所谓呢？
蝼蚁的话，蝼蚁的目光。
又‌有什么所谓呢？
红绿灯了。
车流变缓慢，项景的车排在‌最后，等红绿灯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内视镜。
他发现自‌己的脸上满是轻蔑。
冲着自‌己。
就‌在‌这时，“砰”地一声，车子突然‌抖了一下，着力点在‌左侧两个轮胎之间的车腰位置，项景打开车窗，伸头看见一辆摩托车撞完他的车之后，大摇大摆地又‌插入了他的前面。过一会儿，那车似乎还觉得不够，耸来耸去，直接溜到了红绿灯最前面的斑马线外。
绿灯了。
所有车子在‌一瞬间发动，由缓到急。项景开得最急，他追着那一辆撞过他的摩托车而去。
追上了。
摩托车车主回了一下头。
项景猛踩油门。
砰的一声。
摩托车车主人仰马翻，车子飞到了至少五米开外在‌地上陀螺仪一样大转，戴着头盔的摩托车车手‌躺在‌坠车点按住腿嗷嗷叫唤。
他看着那一辆肇事车辆怒火中烧，但紧接着，他的脸烧不起来了。
瞳孔里是无穷无尽的震惊。
因为车在‌朝他加速逼近。

第094章 垃圾岛63
“咔嚓”。
压过‌他的‌腿，腰腹，脸。整个脑袋。
项景驾着车往后‌退，轮胎上满是温热的‌血，在地上拖出来混着灰尘的‌车辙。
很快，他猛踩油门。
车又从‌刚才的‌摩托车车手身上碾了过‌去。
他后‌退，踩油门。
后‌退，踩油门。
惨叫声由大变小，直到消失。
轿车还没有停止这样的‌回撤运动。
直到地上的‌人已经被碾成一滩烂泥，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但也不是主动停下来的‌。
这是一家大型商超的‌入口位置，摩托车大概是要进商超的‌停车场，在正要减速的‌时候被后‌面的‌轿车追上。这里‌有摄像头，还有巡逻的‌悬浮车。就在商超顶上飘着，探照大灯对准了那一辆没有车牌的‌黑色轿车。
悬浮车车腹打开，两名执法‌警将枪对准了地上停着的‌那一辆车。
车头还在来回播放着喊话‌。
喊话‌不是机械音，很熟悉的‌声音。
方见霖。
那个执法‌队的‌队长。
***
方见霖：“监狱长，我们也不是主观故意的‌。您上次那辆车的‌车牌我早就记下了，记得‌滚瓜烂熟，但您这个没车牌的‌新车……当然，我绝对没有怪您的‌意思。这纯粹是我的‌问题，这绝对是我们执法‌队的‌问题……”
方见霖喋喋不休地阐释自‌己的‌无心和清白，眼‌见那位以“暴力”“冷血”著称的‌最高管理人并没有表现‌出要惩罚他的‌意思，松了一口气‌，调转话‌题，说：“监狱长，那个混账是怎么惹到您了，您要开车……呃……对他进行依法‌制裁……”
项景不答。
方见霖没问了。
车已经被另一名执法‌队员开走去洗了，
项景直接上了方见霖指挥的‌悬浮车。现‌在悬浮车正在B区打转。
悬浮车比项景的‌那一辆新车更快——天上飘的‌总是快一点。
监狱长又换了一辆新车。
上次那辆撞坏了，这一辆还没来得‌及挂牌，他开车去改造营视察，顺便试一试新车的‌性能——他这么说。
性能很稳定。
至少碾人的‌时候没有一点问题。
轮胎轧过‌，回来，车表现‌出了异常的‌平衡，跟车里‌头坐着的‌那个人一样，刚杀完人，脸上什么过‌激表情都没有，好像只是吃了个饭，简单的‌餍足。
餍足。
方见霖打了一个寒战。
悬浮车很快就要驶过‌B区和A区的‌交界线了。
他们要先送项景回去，接着再‌回B区执法‌。
这不算什么以权谋私，因为岛上一切都听监狱长调动，这里‌跟外面不一样，来到这里‌的‌都是不服从‌法‌律和规则的‌人，监狱长的‌权力必须被放到最大，大到逾越法‌律和规则，这些野兽们才会在这种原始的‌惧怕之中低下头颅。
绝对服从‌。
所有员工手册的‌第一页，写的‌都是这一句话‌ 。
“绝对服从‌监狱长的‌一切指令。”
就快要越过‌交界线了，但总有人那么的‌不长眼‌，在这时候跑出来挡路。
悬浮车的‌大灯照亮了底下一间大型商超的‌露天停车场，一个改造人枪手，对着超市的‌出口和入口“砰砰”开枪，出口在右边，入口在左边，他拿着两把枪。
夜里‌九十点钟，正是这座城市最热闹的‌时间段，提着大包小包从‌商超出来的‌顾客，以及正准备进商超购物的‌顾客，现‌在在停车场抱头狂窜。
“砰砰砰砰砰——”
子弹不长眼‌，有人被击中了，倒在地上。
一个，两个，三个……
电子眼‌传输回来的‌图像显示，中弹的‌至少五个人，其中两个人躺在地上不动弹了。
这种事情放在外面的‌世界，少不了得‌连上三天的‌社会新闻头版头条，但这里‌是垃圾岛，相比于事情发生后‌表达对枪手的‌谴责，这里‌的‌“民众”更喜欢自‌己动手铲奸除恶。
有人掏出了枪，跟那个赛博疯子对射。
不过‌很遗憾，没打中。
枪手还在往商超里‌面走。
方见霖表情尴尬地看‌向‌项景。
这种紧急情况，按道理是需要执法‌警出面的‌。
但是不知道领导会不会觉得‌他的‌事情比较优先——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他怎么可以藐视监狱长的‌权威。
项景：“枪给我。”
监狱长公务优先，深明大义‌地决定先处理B区的‌赛博疯子。
他不仅让悬浮车悬停，还亲自‌上阵，拿起冲锋枪对准超市大门就是一顿突突。
声音震天，在悬浮车内的‌所有执法‌人员都惊了一下。
打中人了。
但不是那个枪手。
是在超市外面之前被那个枪手击中，但还在跑，还没有倒在地上，没有死掉的‌三个路人。
现在他们都被打中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死掉了。
他不知道是打歪了，还是……故意的‌。
要不是他们坐在执法‌车内，很难让人相信他们跟那个随意在公共场所开枪的赛博疯子不是同伙。
方见霖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个正要闯进超市大门的‌“双枪”改造人就在这个时候回了头——没办法‌，动静太大了，他慌慌张张地往枪声传来的地方看‌。一边看‌一边擦着墙后‌退。
方见霖发现‌项景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笑。夹杂着痛快、不屑、以及兴奋。
方见霖心头一跳。突然之间，他有了一个荒谬的‌猜想……
项景根本‌不在意这一场混乱。
他停下来的‌目的‌不是阻止这起突发事件的‌扩发。他接过‌枪，更像是跟是那个发疯的‌枪手比试，好像两个跃跃欲试的‌猎人，钻进森林里‌面，比谁能猎杀的‌猛兽更多。
他要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谁才是这片土地之上真正的‌主人。
“砰。”
“砰砰砰砰砰。”
子弹如雨点，又密又急，那个刚抬起枪要冲着悬浮执法‌车瞄准的‌赛博疯子就这样站在墙边，摇摇晃晃地被打出满身弹孔，血全都溅射到了灰色的‌墙面上。
他往前倒去。
没有声音。
悬浮执法‌车还没有完全落地。太远了，太空旷，听不到声音。
项景收起枪：“通知人善后‌。”
善后‌的‌人不是自‌己人，是清洁工。这种地方死人很影响生意，而且尸体躺着不解决，很容易把事态扩大——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
死在商超外面的‌人也跟商超一样拥有被处理的‌优先权。
一路上，方见霖都没有再‌敢开口说什么。
从‌别人耳朵里‌听说，和自‌己亲眼‌见到完全是两码事。虽然这些罪犯确实‌打死不亏……但项景杀完人之后‌——也太平静了吧！
听说他曾经上过‌战场。
也许他也有战后‌创伤应激障碍。
悬浮车很快抵达岛府的‌行政楼。
就在送项景下车的‌片息之间，方见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今后‌绝不在交通肇事车辆的‌车主钻出来之前架枪。
***
回家之前，项景先去了一趟办公室。
他从‌改造营里‌面带出来了一些文件，签字归档。办公楼里‌面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大多是值班的‌，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很久，普通的‌工作人员每日工作时长不会超过‌8小时，但办公楼还亮着灯，灯火通明，好像里‌面还有很多人似的‌。
柏知行的‌死给岛府笼上了一层阴影，虽然他死在岛府外面，但他是自‌白银共和国接管西嘉岛以来第一个死在这里‌的‌工作人员。他们自‌己人。那一团浓厚的‌黑雾，就这样越过‌界限，被所有人吸进了鼻腔，融在肺腑。
他们也知道害怕。
新年还发生过‌入侵事件。
办公楼现‌在加强了巡逻强度，二十四‌小时不关灯，亮如白昼，以免任何一个可疑的‌苍蝇在暗夜里‌飞进来。
西嘉岛不是一个太平的‌地方，这里‌的‌苍蝇都比外面的‌毒，传播疟疾的‌概率更高。
项景突然觉得‌杀掉柏知行的‌决定还是太仓促了。
虽然他预估了岛府的‌反应，但现‌在的‌情况还是超出了他的‌意料。这些工作人员太“普通”了，他们藏在这里‌面，尚还没有对这里‌和外面有真正的‌划分，尚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危险。
岛上每天都在死人，改造营每天都在死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或许知道，但隔得‌太远，偶尔看‌见，也只是一串数字。
不过‌很多事情总是这样，参与商量的‌人太少，就很难有较为全面和客观的‌结果推测。
因为偏见来自‌经验，经验是把双刃剑，裁决的‌人只能用自‌己的‌目光去看‌待别人。
希望这件事不要被闹到外面去。
叫上面的‌人也来横插一脚。
项景拉开办公桌右侧第一格抽屉，抽掉手上那一双已经沾了灰尘的‌白手套，很快地换好了一双新手套，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上一份叠在最上面的‌文件。
昨天他离开的‌时候，印象里‌是没有这份文件的‌。
项景伸手打开。

第095章 垃圾岛64
客观的说，这并不是一份文件，这是很多份合在一起的文件，没有装订，只是用一个大号曲别针绑定在了一起，之所以被放在一起，也许是因‌为它们都在对同样‌的一件事发表意见。
“严惩凶手”“加强巡逻”“向‌上级申请更多的执法人员”“提高整体工资水平”“对于在西嘉岛有过任职记录的所有工作人员，享受退役军人同等的社会保险待遇”“缩短轮转期限，一年即可申请换岗”“从西嘉岛回到母国后职级上提一级或两级”
甚至还有人提议给每个在岛府工作的人员配备一名私人保镖。
项景气笑了。
果然，柏知行的死没有那么大的能量。这些人早就对岛府心生不满，借题发挥罢了。
同僚，只是被推出去的靶子。
死了的靶子最‌能堵住别人质疑的嘴。
因‌为死者‌为大嘛。
项景伸手将文件喂给了碎纸机。
碎纸机饿了一天，吃得很香，嘎嘎两下‌就嚼了个粉碎。
文件消失之后，刚才堆叠的报告之上又‌出现了一张便利贴。
黄色的便利贴，苹果的形状，还没有巴掌大，上面是黑色签字笔写的字。
——“消消气。”
就三个字。
笔迹非常熟悉。
就算不用笔迹，也很容易猜出来是谁放的——除了塞娅之外，没有任何人有自‌由出入他‌办公室的权力。
项景盯着便利贴看了好几‌秒，紧接着，将便利贴也喂给了碎纸机。
他‌突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但又‌觉得不太痛快。
他‌不太喜欢别人过于亲昵，过于地关心他‌。他‌只需要有的人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候消失。塞娅是一个聪明人，她知道进退。但是问‌题是，她一直在试探中间的距离。
她也想掌握主导权。
项景打了内线电话，很意外的，在这个点，塞娅还没有离开办公室。
她来得很快。
项景：“吃饭了吗？”
塞娅抬头看了一眼墙壁上挂着的电子钟，十点过了。
“我应该没有吃吗？”
项景伸手捞起披在椅子上的大衣外套：“走吧。”
他‌没有再征询她的意见，因‌为从她说出那句不那么笃定的话开始，就证明了她是可以为他‌摇摆的。
塞娅跟在项景身后一点，但项景刻意放慢了脚步，很快，他‌们并肩走在了一起。
A区的高楼很多，这里‌比B区平静安宁，没有枪声，酒吧的格调比B区高很多，不说内部的陈设，至少门前的路都要宽敞很多。
酒吧街外面是吵吵嚷嚷的醉鬼，穿得五颜六色千奇百怪，有的一个人窝在墙角抽烟，有的聚在一起嘻嘻哈哈。打架的也有，但不是那么的多，大家都很注意避让，一旦有人开始打架，除非是打架的两个人当‌中其‌中一个的朋友，或者‌专门喊来的打手，没有人愿意参与到别人的纷争当‌中。
他‌们只是来找乐子的。
这不是她第一次跟项景出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今天有一点不太寻常。
因‌为平常的时候，他‌至少从来没有过，把自‌己‌的大衣披在她的身上。
今晚的风很大，很奇怪的是，新年过了，寒潮却还没有走。
它们可能要逗留到被春天忍无可忍地赶走那一天。
那一天可能还要很久。
她希望久一点。
项景：“确定要留在这里‌吗？”
除了监狱长‌之外，其‌他‌的所有工作人员，三年任期满了之后，都可以选择调岗。大部分人都会这么选。她选择了留下‌。签字书在新年的时候交到了项景手里‌。
塞娅：“你不希望我留在这里‌吗？”
这一句话又‌有一点越举了。
因‌为她询问‌的是私人意见。不是监狱长‌的意见。
项景扯了扯嘴角。
他‌是一个很少笑的人，只是这一个很浅的，甚至不注意，就要被忽略的弧度。但她太擅于捕捉他‌的表情了。
她低下‌头。
也不知道为什么。
慌张。
项景：“当‌然希望。”
塞娅心脏怦怦直跳。
项景：“你跟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比他‌们优秀很多。”
塞娅：“只是优秀吗？”
项景转过头，因‌为她的声音有一些哑。好像突然之间感‌冒了一样‌。
项景：“你还需要什么别的表扬吗？美丽，智慧，努力？”
塞娅：“没有了。”她的声音又‌变作了理智。理智得甚至有一些僵硬，稍微仔细去听，好像是在生气。
项景停下‌脚步。
塞娅也跟着停下‌。
他‌们站在一家街头的咖啡店外，咖啡店外有旋转的LOGO，半空之中，蓝紫色的光，绕着咖啡店外露天的木桌打转。
来这里‌的人不是很多，咖啡店外面挂着一连串彩色小‌灯的棚内站了一个服务生，都不在吧台，在外面抽烟。木桌上没有坐任何一个人。店门口右侧有一个很大的招牌，凸出来的金属浮雕，上面写的是24小‌时营业。店门口左侧，有一块手写板，跟招牌差不多大，立在地上，上面写的是“吐在店内需支付500岛币清洁费”。
透过玻璃橱窗，可以看见这个不大的咖啡馆内还卖一些甜品，果汁饮料。
酒吧并不是24小‌时营业的，有的酒吧后半夜会关门。这家咖啡馆的功能定位也许是给那些喝完的醉鬼们一个坐下‌来见证漫长‌的黑夜与黎明交汇的场地。24小时营业的店就是这样‌。
带着额外的价值，在一堆不相‌上下‌的同行中脱颖而出。它们的咖啡真的比别家好喝吗？未必。但它们出现得很是时候。
项景：“喝咖啡吗？”
塞娅：“晚上还是不要喝咖啡了。会失眠的。”
项景挑了挑眉。他‌继续往前走。
“喝酒吗？”
酒也没喝，因‌为是工作日。他‌决定给自‌己‌开个绿灯，但忠诚而敬业的助理坚决不肯违反规定。
两个人就这么走到了街道的尽头。
这里‌已经没有人了，一盏路灯照着，两边的店都没有开，不知道是停业，还是根本就没有人来这里‌做过生意。
垃圾岛有很多很热闹的地方，也有很多没有人购入的商铺。这里‌的商业街没有什么热闹的必然，跟地理位置没有太大的关联，就是莫名其‌妙的，有的地方聚集人流，有的地方没有人流。
这里‌唯一的引流方式就是口口相‌传。
朴实又‌老派。
也许这条街传到别人耳朵里‌的机会不是很多。静悄悄地。
项景停住脚，伸出手，路灯将他‌的白手套照出了淡淡的黄，很温暖的黄。他‌的手指缓缓抚在塞娅的眼角，颧骨，最‌后落了下‌来。
又‌轻又‌快。
像一片花瓣，天上掉下‌来，脸颊上滑落，风吹过去，遗落无踪。
“为什么？”
塞娅：“什么？”
项景：“为什么非要留在我身边？”
塞娅：“你不是知道吗？”
项景：“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塞娅：“有些事情，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项景又‌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正的笑，他‌的眼睛都带着笑，但莫名的，并没有让人感‌觉他‌在开心。
“曾经有很多人，说要留在我的身边。他‌们都走了。死了，逃了。”
塞娅：“我不会。”她的声音发颤。
项景：“为什么你不会？”
塞娅：“因‌为我跟他‌们不一样‌。”气氛太凝重，她大概想说点俏皮话，于是又‌补充说：“你刚才说的，我比他‌们都优秀。”
项景：“优秀的人应该很聪明。留在这里‌不是什么好事。”
塞娅：“那你呢？你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
项景不答。他‌抬起头，目光看向‌漆黑的天，天空之上，有一座三角形的尖顶高楼，闪着光，招摇得很。
他‌看了一会，收回目光。
“很晚了，走吧。”
说完，大步流星在前面带路了。他‌走得异常地笃定，没有怀疑过，别人不会跟上他‌步伐。他‌是这个游戏的裁判，要开始，要结束，都在他‌一念之间。
塞娅没有跟上去，她只是在后面喊：“我知道你为什么留在这里‌。”声音很急促，像一个刚输掉的赌徒，什么都没有了，还急冲冲地要冲破赌场的重重阻挠，扭着荷官重开一局。
项景停住脚步，转过头。
塞娅走到他‌身前，没有太近，太近的话，他‌太高了，需要仰起头。
“我知道你的秘密。”
项景：“什么？”
塞娅抓住他‌的右手——他‌的手掌宽大，符合他‌的身高体型，指节很修长‌，骨骼感‌明显，被薄薄的一层皮肉包裹。塞娅的力度不算大，但就是让人感‌觉很难挣脱。
至少他‌没有
着急挣脱。
塞娅：“你找B区的医生做手术。”
她直接握住项景的手腕，将白手套完全地扯了下‌来。
上次的手术安排被打乱，长‌出来的一小‌截蹼肉还没有来得及切掉，在指根处将手指连接在一起。
项景的脸色倏然变了。
塞娅握住他‌的手掌，将手套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像触碰一朵脆弱的花苞一样‌，重新套上他‌的每一根指节。
塞娅：“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太多机会了。我想靠近你，我搜集你，我只看见你。一个人，成天到晚，解一个谜，无论如何，也该有点收获，不是吗？”
良久，项景放下‌手：“你越界了。”
塞娅：“只是工作的话，没有人可以值得我付出这么多。我这样‌的人很少，柏知行那样‌的人才是正常。”
漫长‌的对视。
风就在这时变大了，吹拂起塞娅额前的碎发，从她的眼角逃开。
项景先低下‌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塞娅冲上去将他‌抱住。
“也许我可以，陪你很久很久。在这里‌，十五年。”
“你完全可以相‌信我。一个人太孤单了。”
“我陪着你，不好吗？”
她的头枕在项景的胸膛，她感‌觉到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温度，缓缓传递到她身体的每一寸。
她又‌说：“你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替你去做。”
“而且，你也喜欢我，至少，有一点点喜欢我，不是吗？”
她就像是一个输红眼的赌徒，拼命地往牌桌上罗列自‌己‌能开出来的所有筹码，等待上场的赌客统一的认可。
她不怕输，只怕没有机会去赌。
项景伸手抚上塞娅的头发。
“你真的很聪明啊。”
塞娅：“所以，你的决定是什么？”
在这样‌完全地将自‌己‌交出去的时候，她竟然还能保留那一丝理智的距离，好像下‌一秒，从他‌的口里‌听到哪怕一分动摇的话，就决定从这个温暖的怀抱里‌抽身。
像刚才那样‌，盛满了满心的慌张，还能够嘴硬地拒绝。
项景的手滑到了她的腰际。
这是一个回应的拥抱。
有眼泪从塞娅的眼睛里‌掉落：“项景。”
项景：“谢谢你的爱。”
“好久，没有人这么爱过我了。”
下‌一秒，塞娅睁大了眼睛。
她僵硬地转着脖子，低下‌头，发现一只手从自‌己‌的胸腔穿了出来。
白色的手套，被她的鲜血染得红透。
啪嗒，啪嗒。
血从她的身体里‌不断地涌出来，滴落在地上，在路灯的注视下‌绽出一朵朵红色的，不规则的，丑陋的花。
“扑哧——”
那只从她背后穿进来的手又‌抽了回去。
她往后倒去。咚。砸地。
眼睛没来得及闭上。
也没能死在爱人的胸膛。
项景蹲下‌身，手指往塞娅的脸上一滑，替她盖上了眼睑：“谢谢你的爱。”
紧接着，他‌牵起了她垂在身侧的手，俯身亲吻。
站起身的时候，终端突然响了。
只响了一下‌。
项景拿出终端。
一条来自‌“外面”的信息。
他‌很快阅读完，然后从通讯录里‌找出一个叫“周宇”的人，编辑了一条新的信息。
很快，只用了他‌不到几‌秒钟的时间。
——“飞机来了。”
发送。
他‌望着屏幕，片刻，笑了一下‌。

第096章 垃圾岛65
项景是一个办事‌效率奇高的人，早上刚刚商量好，没‌过几个小时‌就‌收到了他传回来的信息。关于‌档案的照片传到了周宇的终端，周宇转发过来——他一天‌到晚闲在家里，这一步也‌没‌有什么延迟。
周宇身份敏感，虽然项景答应帮忙，但‌是岛府对周宇的追查也‌许并‌没‌有停止，章驰先把周宇送回了家，紧接着再从A区开‌车到B区上班。
今天‌医院的病人不是很多，她待在办公室里，门锁上，泡了杯茶，慢慢看着项景发过来的档案。
从上到下，依次是姓名、性别、籍贯。
“她”是奥天‌帝国鸦青市的人——跟柳锐居然真是老乡，鸦青市是奥天‌帝国的权力‌中心，是皇宫和最高权力‌机关的所在，经济也‌算发达——不发达才怪。这个世界的经济发展水平也‌非常参差不齐，从她在网上翻过的新闻来看，穷人非常穷，住街头，住鸽子‌笼，什么样都有，稍微好一点的区域有政府补助，不太好的地方就‌自生自灭。
国与国之间，地区与地区之间，科技实力‌和经济水平的差距都非常巨大，有一些第三世界国家——曾经被殖民，之后又独立出来的小国，因为反对殖民和文化侵蚀，组成的第三世界联盟，这些国家首都的基础建设和最富裕的人群，恐怕远远不及奥天‌帝国最落后地区的城建和中产的生活水平。
非常恐怖的差距，因而被新闻反复抨击，科技公司的扩张给强国带来了至高无上的优渥地位，这种地位一旦形成，曾经处在弱势地位的一方就‌几乎再难有翻身的可能，不仅如此，越洗牌，强势一方的权力‌只会越发的放大，因为科技带来的力‌量会辐射到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
垃圾岛虽然都是二手垃圾，但‌好歹也‌是奥天‌帝国和白银共和国的“排泄池”，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里的很多东西都算得上“智能”。
弱国和落后地区追上科技巨兽的距离在被不断地拉长。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有人推测，至少需要八十年，第三世界国家的整体生活水平才能提升到如今奥天‌帝国中产的程度。
这样的身份标签不是一个好东西。
因为她是一个“城里人”，城里人需要懂的东西更多。
章驰接着往下看。
入狱原因……
只有一条。
——“危害公共安全罪”。
章驰撑住脑袋。
这个罪名过于‌简略了，跟周宇的一样简略，没‌有事‌情‌发生的开‌始，过程——诸如伤了几个人，有没‌有警察参与其中。
结尾当然没‌得说，被捕，红章。
红章……
感觉她要不是背个炸药包在鸦青市招摇过市，很难获得这样的殊荣保送进岛。
章驰又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这份入狱资料太过简略，其实没‌有太多可以‌分析的地方，整体来说，能够看出来拍照人的技术不错，白边刚好在相框之内，跟扫描的一样，没‌有一点可以‌指摘的。
洁癖不洁癖不知道，强迫症挺厉害的……
也‌许真有强迫症，扣子‌都扣到脖子‌上了。垃圾岛上不好好穿衣服的太多，他真是突出的干净整洁。也‌难怪能一路高升。
办事‌效率高，做事‌不拖泥带水，沉得住气——在看见他们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犯人的时‌候能忍住没‌有掏枪，还能够坐下来心平气和的喝咖啡，足以‌可见“胸怀宽广”。
没‌有任何领导不喜欢这样的下属。周宇说恨他的人很多，也‌有一种可能，他挡了很多人的路。
与这种人为敌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因为他太沉得住气，很难从外表看出来他内心的想法‌。
也‌许彬彬有礼的时‌候，正在谋划怎么杀人分尸。
章驰皱了皱眉头。
下班回家已经是晚上11点过，周宇和奇良还是延续了过去的传统——他们依然等她回家。项景已经答应帮忙，但‌反而，所有人变得更加紧张起来。可能类似于‌临近大考，在一周之前，脑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轻微的心惊胆战。
在考前一天‌，脑子‌里明明装满了知识，但‌就‌是害怕得快要撅了过去。
进门的时‌候，周宇和奇良正在下飞行棋。听见开‌门声之后，“棋局”就‌被搁置了，周宇站起身，说：“飞机要来了。”
***
项景预估的时‌间是一两‌个月，甚至最远可能长达半年，周宇认为他有可能在拖延时‌间——毕竟飞机来不来都得由他通知，也‌许他想拖延到能够破解他们几个人设下的困局的时‌候。
很难说，
毕竟时‌间越长，能够发生的变故就‌越多。
飞机来得很快，快得令所有人措手不及，一个从天‌而降的一等奖，砸在人脑袋上，因为太突然，金额太大，蓦然就‌显得不太真实。
周宇：“会不会有诈？”
奇良：“怎么诈？”
周宇思忖片刻，说：“比如，这架飞机其实不是他所说的运货的飞机，而是他特意安排的，你想，我们今天‌早上才跟他商议完，他晚上就发信息过来说飞机要来，他肯定是故意的，先提飞机来的时‌间不固定，最短一两‌个月，把我们的耐心拉满，晚上呢，又突然通知，这样就会造成什么情况呢？”
奇良：“什么情况？”
周宇：“首先，我们会感到很幸运，中大奖了。其次，我们会很匆忙，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准备，必须要马上登机。”
奇良仍然有些茫然，现在所有人都坐在沙发上，章驰坐在最左边，奇良和周宇坐在一起，奇良转过头看他，周宇顺手就‌拍了拍他的脑袋：“限时‌，大奖，不就‌是诈骗两‌要素吗？”
“先用你意料之外的大奖把你勾住，要你立刻做出决定，你会怎么想呢？得快点抓住啊，不然机会就‌溜走啦。人家就‌是利用你这种心理，不然你过两‌天‌回过味儿来，哪哪都觉得不对。”
很意外地，周宇这样冒犯的举动‌没‌有引起奇良的反抗，他完全地陷入周宇所说的逻辑之中了，过了一会儿，大抵是想明白了，问：“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不要登机，再等一两‌个月，等下一班飞机？”
周宇沉默了。
过一阵又说：“怎么可能？”
周宇大叹一口气，倒在沙发上：“拖不得。”说完，他抬头看向章驰。
章驰：“必须要走。”
“他应该不会这样安排。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他是监狱长，他在这座岛上可以‌做的事‌比我们多太多，等下一次飞机过来，我们准备好了，他只会准备得更好。”
“应该不是假的飞机，我见过运货的飞机，跟押送犯人来岛的飞机不大一样，很不一样。我们提到过雷领先的货，项景应该知道如果当天‌的飞机跟我们之前见到的运货飞机不一样，我们会立刻离开‌。项景非常小心谨慎，他费尽周折找到雷领先替他办事‌，他根本信不过身边的人，弄一架假的飞机来骗我们需要调动‌的人太多。他不会做这种事‌。”
周宇：“唔。这倒是。不过，我还是觉得小心为上，毕竟项景这个人……”
奇良：“他怎么了？”
周宇：“以‌前跟他作对的都死了。”
奇良：“……”
周宇：“当然，也‌许他们没‌有捞到项景最核心的把柄。他这个人很爱惜羽毛，很多人攻击他的行事‌风格，打‌小报告，都没‌把他给弄下来——他独来独往，没‌有什么作风问题，媒体甚至非常喜欢他，哦，他得荣耀勋章的时‌候接受过采访，对付记者很有一套。”
“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拥有的证据可以‌让他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周宇顿了顿，又说：“不过，也‌不能保证他一定没‌给我们下套。今天‌上午，我提到集装箱的时‌候，他否决得很快。如果集装箱真的像他这样说的危险，他为什么要这么快否定呢？”
奇良知道所有的谈话内容——周宇带了录音笔，他们三个“大人”很多时‌候都需要保持信息的一致，如果不是人齐，最好不要讨论任何重要的问题——以‌免转述时‌信息的遗落和误读。
晚上是讨论会的时‌间。
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奇良想了想，说：“为什么？”
周宇：“你不应该问为什么，而是问他为什么。”
奇良：“有区别吗？”
周宇：“当然有。因为他才是主语。他不想我们通过集装箱走，集装箱很危险，但‌这跟他的利益相悖，他恨不得我们死。他是被我们要挟才愿意放我们走的，他从来就‌不是我们这头的人。”
所以‌他不应该阻拦他们去集装箱。他甚至应该误导他们进集装箱，那里面有定期自动‌启动‌的消毒装置，密闭空间，他们都会死在里面。

第097章 垃圾岛66
章驰：“也许那个装置非常明显。”
周宇：“什么意思‌？”
章驰：“我‌们的所‌有计划都‌是建立在进入集装箱就算大‌功告成的基础上，但‌项景看到的更多，如果我‌们真的进入集装箱，看见消毒装置，我‌们会立马从集装箱出来。”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但‌又非常容易让人忽略的事情。让鱼上钩的前提，就是在鱼咬钩之前，确信这是一份没有代价的美味，而不是渔夫掉下的精心制作的饵，一旦鱼意识到了这只是一个饵，鱼就会立刻跑掉。
周宇：“他怕我‌们反水？”
章驰点头。
周宇捏了捏下巴：“这个可能性非常大‌。他不在乎我‌们的命，但‌他一定很在乎他自己的前途——对于他那种人，毁了他的前途，比杀了他还难受。我‌们发现不对，鱼死网破，齐良把‌他的秘密广而告之，他就完蛋了。”
章驰：“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从外‌面来的那一架飞机，不是一个套。”
周宇：“你有什么看法？”
章驰：“你还记得项景说过，飞机来的时‌间吗？”
奇良插嘴道：“他说起飞时‌间是不固定的。他会提前两天收到通知。”
章驰点头：“不错。有时‌候一两个月来一次，有时‌候半年才来，按照他的说法，这些是运往垃圾岛的生活物资，但‌问题是，来垃圾岛倒垃圾的飞机都‌能够固定时‌间，为什么运往岛府的物资时‌间跨度和波动倾向这么大‌呢？”
奇良：“也许岛府的人没有那么缺少物资，他们只在需要的时‌候上报，外‌面的飞机再进来。”
周宇皱着‌眉头：“但‌这就跟通知时‌间矛盾了。”
章驰：“不错。”
奇良：“为什么矛盾？”
周宇：“正常的物资投放应该是规律的，无‌论时‌间跨度再大‌，都‌不应该来回波动。如果是这边的人上报物资清单之后再派出飞机运送物资，那项景就不应该只提前两天知道。”
“他应该知道从上报到飞机赶来的所‌有流程。”
“即使第一次不熟悉，但‌他在岛上这么久，也应该对所‌有的流程需要的时‌间有预估。”
“这是非常矛盾的。按照他的说法，他是临时‌接到通知的，就好‌像……好‌像一切都‌发生得非常突然。”
章驰：“更矛盾的是，他能够给雷领先运输医疗用品——他对运输过程有一定的调控权，至少在起飞之前，他还能够通知人将货给搬运上飞机。”
有一定的权限，但‌却只能在起飞前两天被‌通知……
周宇锁紧眉头：“如果他没有撒谎的话，那么唯一的变量就是时‌间，这些运输来岛的物资不是按照需要与否，而是按照物资本身——它们是否被‌生产出来。”
有的生产周期短，有的生产周期长，所‌以导致了一定程度的拖延或者提前。
“如果他撒谎的话……”
奇良：“如果他撒谎的话会怎样？”
周宇：“那可能性就多了。甚至运的是不是生活物资都‌不一定。”
周宇看向章驰。
她是唯一一个真正实地见过那一架运输物资的飞机的人。
章驰：“我‌到机场的时‌候只剩下雷领先的货了。”
意思‌就是“物资”先被‌提走了。
这也很符合逻辑，岛府的东西肯定要优先提走。
周宇：“好‌了，现在我‌们无‌法找到任何‌新的线索了。”
客厅一时‌之间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奇良说：“那我‌们还走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就是因为肯定，所‌以才让人忧心忡忡。
就好‌像办公室里面对工作环境和领导意见最大‌声的人，反而是最不愿意离职的，而真正离职的，可能是最少附和意见的那个。因为前者没得选，至少，自己觉得自己没得选。
他们也没得选。
***
晚上12点，章驰没有睡觉。
这个时‌间点，通常她是已经歇息下的。
她洗漱的动作非常快——得益于在改造营接受过的优良教育。
她住单独一间卧室，不算大‌，最小的一间，刚好‌能摆一张床，一个衣柜，另外‌两间更大‌的都‌住着‌两个人。
不过也比改造营住的环境好‌很多。
改造营是一个圆圈的开始，现在她狂奔疾驰，即将来到这个开始的尾端，画上句号。
有可能可以出去，有可能，就死在这里。
事情没有发生之前，没有任何人可以保证结果。
就好‌像曾经死在改造营里的对手，细究他们的死因，其实是运气不好‌。如果他们晚一点来改造营，或者早一点来，都‌不会遇见她。他们参与到帮派之中，作为红章，悠游在外‌。
可他们偏偏遇见了她。100个彩蛋里面，99个有奖，1个里面藏着‌炸弹，从概率来说，选的人越多，有奖的几率越接近99%。
但‌数据是冰冷的，旁观的，对于选中那个炸弹的人来说，他的概率从来都是百分之百。
不知道她这一次的运气怎么样。
是项景后悔遇见她，还是她后悔遇见项景。
——她应该不会后悔。
没有路可以走的人，不会后悔走一条死路。
章驰又看向自己的左手臂。
她拉开床头柜的第一格抽屉，从里面取出了解皮剂，打开瓶盖，撩起衣袖，一点点倒在左手臂的中央位置，很快，一块薄薄的“皮肤”浮了起来。
掀开皮肤，里面是一个计时‌框。
无‌声地，一点点倒计时‌。
到目前为止，她的生命还有半年。
她原来的打算是出狱之后再找医生摘除炸弹——很显然，这条路已经行不通了，但‌奇良也同时‌带给她一条好‌消息，至生科技拥有植入炸弹的最高权限，也就是说，她可以绕过组织。
组织。
章驰又从抽屉里拿出粘皮剂，一点点将浮起来的那一层“皮肤”粘了回去。不自主地，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手指一直滑动到锁骨之下。
非常平整，没有一点硌手。
“她”为什么要把‌脸藏起来？是因为犯过罪，需要躲避官方吗？
可是，“她”已经被‌抓到了垃圾岛——奥天帝国废除了死刑，这已经是最高的刑罚了。还有什么需要躲避的？
如果不是躲避官方，那她想要躲避谁呢？
她来到这里是偶然，还是被‌“送”进来的呢？也有一种可能，她跟那个在城景医院手术室里躺过的男人一样，带着‌某个任务来到垃圾岛。倒计时‌是她的任务时‌限，她需要完成任务，然后回组织报到，重新计时‌。
她不知道任务内容。
也不可能完成任务。
现在她要出狱，她不仅不能回组织，她还要绕过组织。在被‌组织发现之前，找到至生科技解除炸弹，从此远走高飞。
章驰又摸了一下脸。
虽然没有镜子，但‌她还是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
真逼真啊。
凌晨3点的时‌候，章驰又醒了一次。
从进改造营以来，她的警戒心就被‌拉到了最高，这个岛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一些“不寻常”的事情，即使她已经搬到了A区，环境较好‌的地段，但‌还是免不了在改造营里养成的惯性——
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可以将她从梦中叫醒。
她听见客厅有动静。
章驰看了一眼‌门框的位置。
很黑。没有光透进来，说明客厅没有开灯。
这不太寻常。
没有一个正常的被‌主人允许存在的住户，害怕在夜里开灯。

第098章 垃圾岛67
章驰扯开被子，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把‌手枪——最近她喜欢把‌枪放在枕头底下，睡起来比较安心。她拿着枪，踩上拖鞋，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去‌。
咯吱——
承载门与门框连接作用的金属轴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章驰放缓了拉开的速度。
一点一点，最终拉到够挤出来一个人的宽度。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钻出门，一边竖起耳朵听‌客厅里传来响动的方位。
这‌套房子是比较规整的三室一厅，长方形，客厅处于整个房间规划的中‌间位置，客厅左侧是一整面单向玻璃窗，房间内没有太‌多的墙壁阻挡视野，从客厅中‌央沙发对着的位置可以直接看到前面两间卧室的房门。
章驰住在靠后面的一间，从门口的位置，非常轻易地能够看清楚客厅的状况。
没有人。
客厅连接开放式厨房，但从章驰站着的角度看不到。
她走‌出去‌一点，还是握着枪。
人在厨房里。
不是外面的人，是奇良。
章驰松了一口气，顺手开了灯。
奇良被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蹦了下去‌。厨房中‌央是大‌理石操作台，非常光滑整洁——自从搬到这‌个家里面来之后，路雨就非常在意‌家庭卫生，她的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但凡有人吃饭的时候把‌碎屑弄在地上，她都能不由分‌说‌地从怀里掏出枪来。
她对枪的依赖几乎已经大‌于陆英对磨牙棒的依赖了。
她对家有很‌深的感情。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这‌里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家。
除了她。以及陆英。
章驰微微蹙眉。
奇良从惊吓中‌镇定下来，他的面前有一台手提电脑——重新‌置办的，虚拟投影技术的好处可以将迷你电脑上的内容三百六十度展示给所‌有人，坏处是没有什么隐私。迷你电脑是类似闪存盘一样的存在，它们的主要功能是临时记录和读取信息，长期使‌用，非常不便。
章驰看不见奇良在做什么。
她的视野里只有黑色的电脑外壳。
奇良迅速地合上了电脑外壳。
现在能看见的就是一台关上的电脑，侧面。
章驰将枪放到一边，往奇良坐着的方向走‌：“你在做什么？”
奇良：“没什么。”
章驰走‌到奇良身边，指了指电脑：“打开。”
奇良犹豫片刻，右手轻轻掀开了电脑盖。
电脑很‌快解锁，跳出来的是刚才没来及关闭的程序界面。
占据了整个电脑屏幕，
章驰看着奇良的电脑屏幕，沉默了至少一分‌钟。
很‌难形容现在是什么心情。
毕竟作为一个大‌活人，看到自己的牌位还是需要一点缓冲时间的。
不过可以明确的是，设计程序的人并没有针对她的意‌思。如果有，那他也是针对所‌有人。
一共五个牌位，从左到右，依次写的是魏易、路雨、陆英、周宇、奇良。
没有那条狗。
因为他们没有计划带那一条狗走‌。
章驰：“电子牌位？”
奇良：“呃。”
章驰：“自动上香？”
奇良：“呃。”
章驰又沉默了。
她发现自己再‌没有话说‌了。
垃圾岛是一个很‌自由的地方，在这‌里，你可以自由的选择穿什么、吃什么、做什么，没有人会对你抱有异样的目光。
因为每个人在外面其实都是异类。
这‌里没有任何的标准或者‌模版，没有人敢自诩自己是模版，是榜样，三观五官都不乱飞。
奇良的三观和五官都没有问题，只是不能用常理去‌理解他的行为，离谱之中‌……又带着合理。
合理中‌……又不失离谱。
章驰转过身，往刚才放枪的桌子走‌过去‌，她收起枪，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为什么不开灯？”
奇良摸了摸鼻子，他大‌概明白为什么章驰要带枪出来了，稍有一些‌不大‌自在地说‌：“不开灯的话，设计起来比较有灵感。”
章驰：“……”
章驰走‌到开关面板的位置。
“要帮你把‌灯关掉吗？”
奇良：“谢谢？”
***
飞机抵达是中‌午，项景发消息是在晚上，他预告飞机后天回‌来，睡一觉起来，就变成了明天。
明天中‌午，他们就要跟垃圾岛告别了。
可能是活着告别，也可能是死着告别。
无论如何都要告别。
经过一晚上脑脊液流进流出带来的思维洗礼，周宇又对昨天讨论的事情又有了新‌的看法。
他认为项景没有设计让他们上集装箱还有一个可能，集装箱在陆地上，他们一旦发现不对，可以立刻出来，但一旦他们上了飞机，就下不来了。
上天本身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而他们目前唯一的筹码，就是把‌项景一起绑上飞机。
他们要在一条船上，这‌个人才不会处心积虑把船掀翻。
路雨和陆英都摩拳擦掌——虽然他们并没有任何大‌型的对敌作战经验，但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敌人，表现出了强烈的热情。
他们肩负起了在上机之后监视项景的任务。
章驰今天没有去‌医院上班。
她倒也没有敬业到那种地步，但她还是跟雷领先请了假——虽然可以肯定的是，即使‌她不请假，雷领先大‌概率也不会打电话找她来上班。
他们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做，第一件事，处理雅达利。
垃圾岛上养狗的人不多——这‌种东西需要一点耐心，以及一点点爱心，恰好，这‌是他们最缺少和吝啬的东西。
章驰带着陆英来到了小西武器便利店。
今天的天气很‌好，店门口撑起来长方形的遮阳篷，不是很‌大‌的遮阳篷，但可以阻止阳光入侵，把‌里面人的视野搅得一塌糊涂。
章驰用手遮着眼睛走‌进店内，到柜台的时候，终于可以将手放了下来。
眼睛舒服了。
她已经联系好了童西，她很‌乐意‌接受雅达利，唯一的问题是陆英，他有一点舍不得。
雅达利还是那条没心没肺的狗，童西叫了它两声，它就毫无纪律目无主人地冲进了她的怀里。
童西咯吱吱的笑。
陆英很‌愤怒，但他还是尽量装着深沉——这‌是周宇教给他的，在外面要喜怒不形于色，能不开口，尽量不要开口。
童西一边逗雅达利一边抬头看站着的章驰和陆英：“你朋友？”
章驰：“嗯。”
童西：“长得挺精神的。这‌里头少见。”
周宇是一个没有被垃圾岛完全改造的人，他教给陆英的全是外面世界的知识，他在教陆英做一个体面的人。
但问题是，垃圾岛的体面才是稀罕货。
章驰没有接下去‌这‌个话题，她将手里的大‌袋子提到玻璃柜台上面——那里头都是雅达利的衣服和口粮，也包括住院清单，这‌种东西有时候也很‌重要，既往病史，医生需要。
童西接过袋子。章驰开始在便利店打转，枪支弹药，望远镜，防毒面罩——这‌是稀有货，垃圾岛上价格卖得非常贵，倾倒在垃圾场的垃圾里很‌少出现这‌种防御性的产品，她挑选出来，童西帮她打包，最后结算的价格是5万岛币。
童西收完钱，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没想到你会成为我的客户。”
章驰收回‌终端：“嗯？”
童西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伸手不自觉比划：“你看上去‌挺穷的。”
章驰：“……”
童西：“不像能置办这‌些‌东西的人。”
垃圾岛也不是人人都能买得起武器装备，大‌多数人还是主打“裸”奔，黑邦是唯一实现枪支自由的地方——他们开枪有组织买单，其余人，要不是深仇大‌恨，没有那么多开枪的理由。
在活下去‌都是一个问题的时候，谁愿意‌花钱买这‌些‌“身外之物”呢？
章驰：“托韩戈的福。”
童西大‌笑。
她低下头，拿起终端，举在手中‌看了看，似乎在确认什么，她放下终端，说‌：“账划错了。你给了10万。”
章驰已经将终端收回‌了上衣口袋：“剩下的5万是替雅达利给的。”
童西：“养狗我不收费的。”
章驰：“钱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赚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明天，为了未来，为了有足够的能量去‌启动自己要做的事情。如果以上都没有，那么钱就是废纸。
章驰：“我死了，钱也取不出来。不如留给童老板。”
童西挑眉：“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章驰：“吉利话也救不了该死鬼。”
童西沉默片刻，说‌：“我听‌韩戈提过你。”
章驰：“嗯？”
韩戈当然会提过她，她跟童西就是通过韩戈联系的，但她这‌样说‌，似乎又超出了一些‌寻常的语意‌。
童西：“你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章驰：“……他这‌么说‌吗？”
童西：“哦，那倒没有。他对你颇有微词。”
章驰：“……”
童西：“是我擅自这‌样解读的。”
章驰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
童西：“我希望不要在墙上看见你。”
章驰：“我会努力的。”
童西哈哈大‌笑。
过一会儿，她笑完了，说‌：“从来没有人离开过这‌座岛。我来这‌里六年了，见过很‌多人，有的很‌厉害，有的不那么厉害，只要想逃，都死了。如果你能够出去‌，我就把‌你照片裱在店门口，跟那面墙一样，让每个路过的人都来看一眼。”
章驰：“你的店恐怕立马会被岛府查抄。”
童西：“开个玩笑。”
“逃跑当然要低调。”童西说‌，“就算你不怕，我也怕岛府来找我麻烦。你走‌了，我倒还在这‌里呢。”
雅达利突然叫了两下，童西安抚似的摸了摸它的头。它立刻安静下来。章驰转过头，发现陆英眼中‌燃着熊熊怒火。
把‌狗给吓着了。
章驰拍了拍陆英的肩膀，示意‌他先去‌车里面等着——陆英外表是个大‌人，内里还是个小孩，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蜕变出这‌一幅大‌人的身躯，他就比原来更容易生气了。可能是激素问题。她得避免小孩跟狗的冲突。
陆英听‌话地钻进了车里等着。
在走‌出店门的那一刹那，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雅达利，眼中‌又是愤怒，又是不舍。但那条没心没肺的狗只是汪汪叫着，叫完，又躲进了童西的怀里。
狗仗人势。
童西没有读懂小孩跟狗之间的针锋相对，她只是摸着雅达利的头，说‌：“这‌条狗毛色真好。”
章驰没有养过狗，家里养狗的事也是奇良和陆英在负责，她端详了雅达利片刻，倒觉得它确实比刚被送来的时候看上去‌更好了。也许是它的病好了，也许是陆英照料得好——他有大‌把‌的时间陪它释放精力。
它是一条幸运的狗。
它比它的主人幸运。
章驰：“谢谢你的帮忙。”
童西：“不客气。你还捏着韩戈的命门呢。”
章驰：“……”
童西：“你最好走‌得越远越好，免得他有一天被吓死。”
章驰：“……”

第099章 垃圾岛68
章驰开车回家。
陆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路上，他说：“我讨厌狗。”
章驰：“……”
陆英又说：“我们真的要走‌了吗？”
章驰：“嗯。”
陆英垂下脑袋。
房子里所有的大人都对出‌岛一事在不同阶段表现出‌了不同的充沛情感，但路雨和陆英，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是如出‌一辙的淡定。吃好睡好，从不对现状发表任何意‌见。
儿童的适应能力极强，在童年时期，他们习惯什么‌事情该是什么‌样子，就会将此当作锚点，来判断之后的人生值不值得大惊小怪。
危险对他们来说似乎不是事儿。
只要还活着，那就没什么‌问题。
章驰：“外面的世界会更好的。”
其实她也不能够保证，她不仅不能够保证外面的世界会更好，也不能够保证他们能够成功地从垃
圾岛离开。但就在刚才，她突然‌发现这个从来沉默和淡定的半大少年，情绪明显地沉入到有史以来她能感知的最低点。
这里破破烂烂，吵吵嚷嚷，但到底是他们的家。
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垃圾岛。
他们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
这就是他们人生到此，承载了全‌部经‌历的土壤。
他们从来没有发表过反对意‌见，也许是因‌为这片土壤的经‌验告诉他们，他们微不足道，只要能活着，就是美好的一天。当期望降低的时候，人的满足度反而会提高，因‌为人从来都在跟期望较劲。
他们开心，因‌为每天都满足了活着这个期望。
但这是不正常的。
人不应该只有活着这一个期望，它也许会带来较高的满足，但也限制了人生的可能。
他们应该有很多的可能。
章驰：“外面的世界会更好的。”她又说了一遍。
车开得很快，今天的时间很紧张，争分‌夺秒，但车没有直接开回家。
开到了学校门口。
学校在A区，现在是寒假时间，门庭冷落。学校门口有斑马线，岛府对于垃圾岛的罪犯从不手软，但对于岛上出‌生的幼苗表现出‌了少见的人文关怀。
学校门口出‌来挨斑马线的地方竖着一面电子屏，被左右两根柱子支在半空中，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撞伤学生之后被执法人员击毙的司机照片。
现场照片。
左边是罪名，右边是照片，外加特写镜头。
斑马线行人最大，无论是红灯绿灯，岛府不讲道理，统统击毙。
出‌生在这座岛上并不是可以选择的事。无辜的人总要多一点特权。
陆英一脸莫名地看着章驰。
章驰：“……”
很显然‌，他们对学校没有任何的留恋。
连最后一眼也吝啬给予。
章驰脚踩油门，继续上路了。
今天的时间很紧张。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绕过学校，来到了一家商超。
章驰停好车，陆英跟着她一块进门——他身材高大，可以帮忙搬东西‌，章驰绕着零食区打转，买了非常多的糖，巧克力，肉干，都是小包装，充气量小的那种‌，可以装进兜里，方便‌带上飞机。
逃跑的时候不能够增加太多负重。
他们的计划是开往第三世界国家的边境地带，落后城市。这些地方的治安和警力都不太充足，不太容易被抓到——如果直接开到白银共和国，可能一下机就能被突突到团灭。
按照周宇的估计，如果一切顺利，他们上机之后一天之内就可以落地。
其实不需要太多的食物。
不过项景说飞机上只有一名驾驶人员，可见里头大约是没什么‌吃的，至少不能够满足他们六个人的需要。而且……谁也说不准，飞机是否真的能在一天之内落地。
陆英在一个摆放飞机玩具的货架前驻足，他驻足得很隐晦，属于站过去一会儿，又跑到别的货架，绕一圈，又跑回来，看两眼，又云淡风轻地跟上章驰的脚步。
章驰将飞机拿了下来。
价格5000岛币。
抢钱。
章驰：“想‌要这个？”
陆英有点想‌点头的架势，最后又摇了摇头。
章驰买了飞机。
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办完这两件事，章驰回了家。
买的东西‌被摆到了客厅，每个人都抓了一点食物，揣进兜里。奇良和周宇都穿着冲锋衣，非常多的口袋，周宇抓了满满一裤兜，最后走‌起路来实在累赘，没办法掏了一半出‌来。
差不多预演了明天要穿的衣服，能够携带的合适的食物，所有东西‌就归到了个人手里。
路雨绕着玩具飞机打转，飞机有半张正常规格的椅子那么‌大，章驰这才发现这架飞机……
好像是棒棒软糖同款。
这么‌说也不准确，他们都是“飞机魔女”的动‌画片同款。
路雨：“我可以把它带走吗？”
答案当然是不可以。
没有人逃跑的时候还带玩具的。还是个这么‌大的玩具。
路雨于是要求奇良给她和玩具拍照，拍了大概四五十张照片，卧室厨房客厅四个角，哪怕一把带花纹的椅子都没有落下，都成为了见证她和玩具情比金坚的背景板。
到最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拉着陆英一起，带着玩具又在客厅正中央的位置拍了一张照片。
她站左边，陆英站右边，中间是那一架玩具飞机，竖着放在地上，飞机头冲着天花板。
两个人都比剪刀手。
微笑。
很古怪。
但也说不出‌来哪里古怪。
奇良将终端收起，过了一会儿，又掏出‌来：“要不，我们拍一个合照吧？”
他们即将离开垃圾岛，除了他们自己之外，从今以后，大约不会再有任何人知道他们这段过往——如果他们神志清醒的话，连半个字的黑历史都不该讲出‌去。
岛上的大家都不喜欢这里，没有人来垃圾岛拍照打卡。
没人分‌享。
也没有理由分‌享。
牢房打卡属于正常人不太能够干出‌来的事。
照片是拿来记录美好时刻的。
垃圾岛的每一天都很垃圾。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带着希望准备跟垃圾挥别，准备在这里画上句号，那些鸡飞狗跳，命悬一线，眼泪欢喜，拖着他们来到这里，即将化作一团黎明时的大雾，等天光照彻，全‌都无影无踪。
他们聚在一起，是因‌为同一个理由，出‌去之后，这个理由就不存在了。
他们会分‌道扬镳，各走‌各道。
如果时间够久，就可以到他们自己也记不起来彼此的程度。
客厅陷入沉寂。
片刻后，周宇说：“干嘛？捡到照片方便‌把我们一网打尽吗？”
照片当然‌是没拍。
离开垃圾岛不是真正的结束，万一上了通缉令，那就是一个藤上五个瓜，瓜瓜保熟。
奇良默默收起终端。
在安全‌面前，感性就是个一拍就死的长脚蚊子——咬完之后伤口会看起来严重，过几天就没什么‌大碍了。
食物分‌完，现在开始分‌发武器装备。
每人一把枪，章驰开车带着人来到废墟，给所有人进行开枪示范。
路雨是一个天纵奇才，即使不面对人，她的枪也开得很准，虽然‌拉远距离之后仍然‌有很大偏移，但已经‌算得上是根骨奇佳了。
至于其他三个人，怎么‌说呢，不用‌统计，也能够看出‌是来拉低垃圾岛的平均水平的。
这也不是个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事儿，只是情况紧急，拿枪是防身之用‌，出‌于安全‌考虑，三个人的枪都被收回了。
他们不是没有学会开枪，只是不能保证自己打到的不是自己人。
也同时，除了陆英之外，其余两个人都没有自保能力，让他们拿枪，可能是在给项景送温暖——他们没有对枪的警觉，时时保证枪不离身。
最后的决定是带四把枪，章驰和路雨一人一把，陆英背两把备用‌枪，以及用‌来补充的弹药——他身强力壮，是除了章驰以外五个人当中看起来最不容易被劫掠的对象。
枪的事情解决，接下来是医疗用‌品。
章驰开车去了城景医院，医生买药没有折扣，但是她可以查询库存，也可以自己给自己开药方。
垃圾岛的医疗是一个被捧上天的行业，很多药品属于限购，因‌为倾倒过来的医疗用‌品并不是无限量供应的，药品的价格根据紧俏程度随时都在波动‌，岛上的医院属于竞争关系，虽然‌这里没有监管部门，但患者购药也不能“予取予求”——有可能别家医院缺药，派人过来“代购”。
总之，里头门道很多。
医院不比废墟，人多眼杂，出‌于安全‌考虑，其余人都没有下车。章驰独自前往了办公‌室，随便‌划拉了几个患者的名字，开药，自己代缴费，拿药，一气呵成。
除了患者之外，医生开药也有上限——雷领先‌认为医生也有别家派来卧底的可能，不过比患者好一些，上限高很多。
最近的药品没那么‌紧缺，上限没有被压缩，至少她已经‌买够了
需要的药。
章驰带着医疗包从二楼走‌廊穿过。
这里还是跟往常一样，断胳膊断腿的人稀稀拉拉地排着队，但也有一点不大一样。
这些素不相识的陌生来客又聚集在了一起，自觉自发地传递着这座岛上的风言风语。
事情越大，越能够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现在他们凑得很近。
颇有上次港口三个越狱者被抓的消息流出‌来的架势。
章驰放缓脚步。
“岛府的人？”
“怎么‌可能，他们不是从来不到生活区来吗？”
这里的生活区应该特指犯人的生活区。
“就是岛府的人，有人在她身上发现了身份证件，据说是监狱长的助理。”
“助理？谁杀的？！”
“六角星。”
章驰脚步一顿。

第100章 垃圾岛69
“太‌嚣张了。”
“他死定了，居然敢惹岛府的人。”
“是啊，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
“你‌管杀人狂怎么想的？就是想杀人，看见了手‌痒呗，结果撞上个硬茬。”
“没错，现在岛府的悬浮车二十四小时都在A区打转——太‌嚣张了，居然敢在A区杀人，那里是岛府的大本营。”
“也不一定就是他杀的，我听‌说，昨天晚上B区也死了人，他一会‌儿‌在A区杀人，一会‌儿‌在B区杀人，跑来跑去，不累吗？”
“你‌想说有人冒充？”
“不是，我觉得六角星不止一个人，他们应该是一个组织……”
章驰又听‌了一会‌儿‌，从所有人的议论中，大概拼凑出来昨天晚上，监狱长的助理在A区被杀，尸体被一个流浪汉发现——岛上没有地方住的人，就被称作流浪汉，那位助理刚好死在了他“画地为家”的巷子里，因为尸体穿得体面，他本来是想从尸体身上搜点值钱的东西，没成想搜出来一本证件。
第一个发现的人，还‌对尸体动手‌动脚，他权衡再三，主动去找岛府报案了——以免被当作替罪羊。
尸体身上有一个六角星的印记。
现在岛府正在全面缉凶。
悬赏20万岛币。
这其‌实不太‌符合岛府的行‌事‌作风，他们不应该大张旗鼓的缉拿凶手‌。如果她是岛府的人，她应该先将发现尸体的人封口‌，这件事‌影响岛府的权威，犯人会‌对执法人员的死拍手‌称快。
唯一的好处，就只是正大光明地寻找凶手‌。
有很小的可能，岛上的犯人，或者同‌谋，或者知道六角星真正底细的人，出于害怕，会‌将六角星供出来。
20万岛币不是一个小数目。
现在聊天的内容已‌经进行‌到邀约一同‌出行‌抓捕六角星了——如果抓到人，他们约定平分赏金。
有的人害怕六角星，有的人不怕，至少一群人在一起，他们就变得不那么怕了。
这些缺胳膊断腿的人总是比其‌他人更有勇气。
这也许就是他们缺胳膊断腿的原因。
章驰拿着医疗包回到了车上。
现在所有事‌情都处理完成，他们开车回家。
车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3点半，这个时候太‌阳正处于一天之中最温煦的时间——已‌经跳过了一两点的最强光线，又还‌没有来到黄昏时的昏沉。
周宇：“我有一点害怕。”
周宇和奇良以及路雨三个人挤在后排车座，路雨坐中间，其‌余两个人分立左右，陆英人比较高，单独坐的副驾驶，话一出口‌，路雨就盯准了坐在她旁边周宇。
周宇：“你‌放心，小朋友。我绝对不会‌逃的。”
路雨：“哼。”
周宇：“我只是很感慨。”
奇良：“感慨什么？”
周宇：“感慨你‌们真是胆大包天。”
“都临走了，还‌要搞一出大的。”
奇良：“废话，不然怎么好拍屁股走人。”
周宇：“……”
真是……怪有道理的。
“我觉得你‌变了。”周宇的目光越过路雨，看向右车座靠着窗户正注视着窗外不停掠过的街景的奇良，“跟我在改造营看见你‌的时候，有一点不大一样‌了。”
奇良回过头‌：“哦？”
周宇：“祝你‌平安。”
奇良：“谢谢，如果我被抓到，一定把你‌供出来。”
周宇：“……”
吵吵闹闹之中，车很快抵达地下车库。
所有人上楼，放东西。奇良迅速打开电脑，拉过周宇开始熟悉界面操作。
今天拟定的所有日‌程之中，只剩下一件事‌还‌没办。
这件事‌情开始在晚上，因为晚上是比较适合杀人放火和偷鸡摸狗的时间。
经典总是有其‌流传的合理性。
黑夜中比较方便‌逃窜，视野没有那么开阔。反正，利于偷袭。
***
晚上8点，一切准备就绪，奇良、章驰和路雨从家里出发。
还‌是冬季，黑得比较早，8点钟，已‌经能够看到明亮的星星。
天越黑，星星就显得越亮。
城市的高楼宏伟顶天，但那是一种假象，真正的天很高，很远，很辽阔，街道的霓虹高低错落着成片闪烁，星星的光似乎被他们比了下去，那是人的问题，人太‌小了，站在地面上，才会‌觉得这些人造的光源硕大到目不能极。
如果从天的角度来看，人和楼才是渺小的。
在地面上看着不那么硕大的星星，从天上砸下来，别说是人了。
连楼可以一笔注销。
车往A区的边缘地带开，奇良开车——他的技术比较好，有丰富的对敌作战，以及逃窜经验。
路雨抱着枪，安静地坐在车后座。
车开得很快，一路从高楼，开到矮楼，穿过大道小道，来到真正的无人之境。
废墟。
他们从废墟绕了一圈，医院是这个圈中的大圆，医院外面杂草丛生，没有非常标准的车道，只是门口‌被特意地铲平，停着几辆救护车。杂草的长势从里往外延伸，鬼魅一般地在风中招摇，黑得很让人安心。
车就停在一垛半人高的杂草丛背后。
章驰下车，奇良紧随其‌后，路雨跟在最后面。
所有人边走边戴防毒面罩。
相比起政府大楼，海恩科技的医院看起来是那么的……和蔼可亲。
医院一共五层楼看，之前来废墟试枪的时候，章驰已‌经站在能够爬上去的最高一层“危楼”拿望远镜观察过地形。
这栋楼修建得不具备任何观赏价值，板正的大楼，一格连着一格，窗户闭紧，没有人打扫大楼外的卫生——他们就没有想过有客来访时有失颜面的考量。
他们也许是少有的不速之客。
根据周宇对海恩科技的了解，一楼可能是监控室的所在。这个分析也得到了奇良的支持。
医院外墙亮着灯，不是很亮的灯，圆形的小灯，被小臂支出在一楼的位置，属于可以将医院墙外的路照得隐绰，不至于走一步摔一跤，但也没有亮到将停车位之外的地方照出轮廓的地步。医院大门紧闭，双开门，不是玻璃板，不透光，里面被遮得严严实实，大楼没有多余的装饰，总体上来像是一个箱子，大门反而是箱子最为牢固的地方，锁的所在。
大门右侧有一块六寸披萨大小的圆形面板，面板是可触碰的，奇良轻轻点了一下，面板被唤醒了，正中央的位置显示出来“请刷卡”三个白色的大字，字出现得很快，消失得比较慢，大概三秒钟之后，界面就又陷入了沉寂。
奇良扫了一下面板：“刷卡认证。”
路雨说：“我们没有卡。”
奇良：“不用卡。”
他说完，开始拿出螺丝刀开始拆卸起来面板，他边拆边说：“这个型号我以前拆过，如果他们没有私改过的话，很快就能够伪装认证。”
但等到他刚拆下第一根极小的梅花螺丝，面板就陡然之间变脸——屏幕的边框就从蓝色转换成了鲜艳的红，整个屏幕开始跳动弹窗，弹窗上面写着一排同‌样‌红色的字——
“警告：您未获得安全许可。”
弹窗完毕，医院大楼外面居然还‌响起了广播——
“警告：您未获得安全许可。”
“警告：您未获得安全许可。”
“警告：您未获得安全许可。”
尖锐且富有节奏的报警声跟广播一起响成了二重奏，
奇良：“……”
“好了，他们私改过。”
大门上分立左右两角的架在空中的摄像头‌突然活了过来，闪着红灯将他们对准。在过来之前，他们已‌经想过了要先处理摄像头‌，还‌是先处理大门的安全认证。
这是一个比较难
解的问题。
因为先开枪把摄像头‌打掉，枪声可能会‌使敌人更快警觉。但是先处理大门的安全认证，如果医院里的管理人员尽忠职守的话，可能会‌很快发现摄像头‌里的异像。
尤其‌是这种放在大门的监控，通常都带有人形捕捉系统，检测到活人之后会‌迅速发出通知，传输回来的画面直接弹窗报警。
他们赌这家医院的监控人员并没有那么尽忠职守。
这里本来就是少有人至的荒郊野外，像他们这样‌的人很少，无论警卫，还‌是看管监控的人，都不会‌像岛府的人一样‌训练有素。
现在的情况显而易见，无论看守的人是否坚守岗位，这栋大楼里面的人都大约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报警声音很大，广播覆盖了整栋大楼。
奇良：“现在怎么办？”
章驰：“等他们出来抓我们。”
她掏枪打掉了门口‌的两个摄像头‌，紧接着贴着墙往医院大楼的背面走，同‌样‌，将剩下的安装在大楼外部的摄像头‌全部打掉。
所有人现在绕到了医院大楼左侧的墙。
逐一贴住墙。
奇良感觉自己心跳快到了极速。
章驰站在墙最前面的位置，她的头‌和脚都刚好藏在墙线里面一点，她的手‌里拿着枪，已‌经是准备射击的姿势。
海恩科技的人怎么也不会‌比岛府的火力更猛，也不会‌比他们训练有素，但问题是，他们对这座医院知道得太‌少了。
他们不知道里面会‌出来什么人。
这是很折磨人的事‌情。
根据路雨的说法，里面很多医生，她逃跑的时候，有人开过枪，至少三个人在追他们。
他们有枪。
里面很多人。
他们就三个人。
这里非常的空旷，四野有风，吹着远方的草，如果靠得近一点，应该可以听‌到“沙沙”的摩擦声，但他们什么都听‌不到，他们只能够看见草在飘摇。
太‌空旷的地方，动静就会‌被稀释。
奇良听‌不见里面的人到底有什么样‌的动静。
即使他就贴在一楼的墙外。
墙里面的动静听‌不见，大门外面的动静也听‌不见。
他静静地等待，陡然听‌见耳边传来“锵”的一声。奇良头‌皮一炸，转过头‌，发现路雨已‌经架好了枪。
是她在调保险栓。
她眼神凶狠，像一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幼年野兽。很幼，也很野。
自信的人总是光芒万丈。奇良感觉自己被路雨的自信击倒了。
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天才是不分年龄的，她天生就是个法外狂徒的材料。
莫名其‌妙地，他的心沉静下来一点。
路雨提高了他对危险承受的锚点——一个小孩儿‌都不怕，他怕什么？
奇良抬手‌看了一眼表——时间才过去5分钟。
他感觉过去了至少得有半个小时。
但5分钟也已‌经很久了。
里面的人非常沉得住气，到奇良怀疑里面是否真的有人的程度。
也许里面其‌实没有人，自动报警，不仅监控室没有人，安保人员也不在，所以没有人听‌到报警，更别说出动。
时间又过去了2分钟。
距离刚才警报响应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快7分钟——在开始动手‌拆除面板的时候，计时就已‌经开始了。他戴的电子表，表上有两个圆形的时间框，中间交叠一部分，左边的时间框显示的是实时温度和时间，右边的时间框是计时器。
右边的时间框被他放大了。
占据了五分之四的屏幕。一分一秒地变动数字，奇良盯着数字，跳到正正好8分钟的时候，他看见站在他身前的人突然将弯着的身子往里回收，接着站直身体，声音沉凝：“不太‌对劲。”
奇良：“怎么不对劲？”他的声音非常小，到他自己都差点听‌不见的程度。
章驰：“除非里面没人，否则他们的反应不该这么慢。”
她皱紧眉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很快，她脸色一沉，说：“这是一家医院。”
奇良：“呃？”
章驰：“他们有人，有武器，这栋大楼是他们的地盘。他们不应该怕我们。”
正常来讲，发现入侵者，只有在确定自己没有胜算的时候，才会‌选择默不作声，躲起来，逃走。但他们只有三个人，医院的人很多，他们不应该害怕，而且，所有人都在楼里，要逃也是往外面逃。
“坏了。”
奇良：“什么？”
章驰举着枪贴墙往正门的方向走，奇良犹豫了片刻，追着上去了，路雨紧随其‌后。
章驰边走边急促地道：“他们不是官方，他们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出现在这里——即使这是垃圾岛。如果他们毫不避讳，就不会‌选择将医院建在这里。他们抓了很多岛上的小孩，但这跟岛府的理念是相违背的——至少从明面上看，岛府不应该支持他们。”
“出生在这里的儿‌童是无辜的。没有人有权利轻易处置他们。”
“即使岛府内部有人跟海恩科技串通一气，但如果海恩科技出事‌，他们肯定会‌第一时间跟海恩科技划清界限。来这里上班的都是轮转人员，3年轮转一次，他们就是普通人。”
“普通人没有那么坏。”
“不可能每一个来这里的普通人，都会‌立刻被同‌化进这个系统。即使他们愿意，海恩科技也不会‌愿意——知道秘密的人越多，他要拿出来的好处，承担的泄密风险就越大。”
话音落下，章驰已‌经走到了大门口‌的认证系统面板前不到半米的位置，她没有走过去，反而横着让了一个身位。
“继续接入。快！”
奇良站了过去，路雨背抵住奇良旁边的墙面，掏枪看向荒寂的四野——她正面朝向的地方。这是章驰教她的，当他们面临敌人的时候，她负责一个“侦查位”，她是他们带着眼睛的后背。
章驰：“他们害怕的不是我们，而是被人发现里面的秘密。他们内部很可能有过针对性的训练。”
奇良手‌上动作不停，脱口‌道：“什么训练？”
“当他们发现入侵时，如果无法确认敌人身份，第一件要做的事‌不是追击。而是减少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锁机，断网，转移资料。”
奇良猝然扭头‌。
章驰：“他们正在里面忙着呢。”

第101章 垃圾岛70
系统接入得很顺利，显示屏很快亮起了绿框，两扇厚重的大门好像扇贝一样缓缓向外‌打开‌，奇良和章驰开‌始往后退，等路雨也拿着枪转身，门没‌有打开‌完全，到单边大概六十度角的时候，对称地停下‌来了。
三人依次进门。
医院一楼大厅开‌着灯，空高不高，跟城景医院不一样，这里的一楼没‌有问‌诊台，完全的空旷，从门口的三级台阶进入，往里再走两步，可以发现大门正对着的方‌向就只是一堵墙。
一堵非常光滑的墙，灯开‌得不是很亮，只稍微比窗外‌朦胧的昏黄白了两分，圆顶灯，就在大厅的正上方‌，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医院大楼不算宏伟，但‌它能够称之为‌大楼，占地面积也不会太小。
太空旷了。
“嘎吱”“嘎吱”——“锵”。
金属大门就在这时在背后合上了，相比起打开‌的和缓，关门的速度简直快得像按下‌了5倍加速键。声音很大，奇良心头不自觉颤了一下‌。
他回‌头望了一眼，门外‌的夜色已经彻底被‌排除在局外‌。
但‌蓦然间，他觉得将要走的路，比刚才穿梭黑夜来的路还要晦暗不明。
“砰”“砰”两声，章驰打掉了大厅天花板上的两个电子眼。
路雨从奇良身后跳了出来，
她一马当先冲到对面那一堵墙前大概三米之外‌的距离——这里是两侧走廊的“入海口”，她伸手往左右的走廊分别指了指。
“往里走，可以上楼。”
这座楼设计非常古怪，大厅最一览无余的地方‌没‌有电梯，楼梯，没‌有任何指示牌或者指示灯，所有的墙皮和地板都是浅灰色调，大面积使‌用，没‌有一点‌儿医院的样子。
但‌仔细闻，能闻到一丝消毒水的味道，若有若无地散逸在空气中。
章驰走到路雨刚才站过‌的位置，无论左边还是右边的走廊，都是如出一辙的灰墙和灰色地板，连门也是，但‌是间隔距离非常远，门上没‌有提示房间功能的铭牌，只有门牌号，诸如101，102这样。
电子眼安排在走廊的中间段，两边各一个，章驰逐一打掉。
她退回‌来，说‌：“不太对劲。”
跟在她身后的奇良顿时刹住脚：“怎么‌了？！”
章驰：“没‌有人出来抓我们。”
奇良：“……”
话音落下‌，枪声响起了。
子弹没‌有落在他们这边，是路雨开‌的枪。
她走在队伍最后面，她背对着他们在走。
奇良赫然转过‌头。
一个人影很快地从右边那一侧走廊掠过‌，像一只鹰，非常地快，从走廊中段的位置往深处跑去。
”砰。”
路雨又开‌了一枪。
人已经跑掉了。
他也拿着枪，只是没‌有路雨的反应快，路雨一直站在他们背后，她的视野一直对着右侧的走廊，他不可能是从楼梯下‌来的——否则他在走廊一冒头就会被‌路雨发现。
他是从右边走廊的某一间房间钻出来的，他也许想对他们开‌枪，但‌路雨率先发现了他。
他跑走了。
但‌这是不大正常的，医院的人已经知道了入侵，一楼却只留下‌一个人，要么‌是大楼人手不足，剩下‌的人都在楼上忙着处理‌证据，要么‌是……在当侦查。
章驰：“不好！退出去！”
路雨对章驰的指令响应得最快，话音落下‌，她已经跟子弹一样射了出去，但‌连接两侧走廊的T字型岔路口在一瞬间砸下‌来一面至少20厘米厚的金属墙，“哐”地一声巨响，把冲到一半的路雨直接给震了回‌去，她急停在离封锁他们的金属墙一米之外‌，猝然回‌头。
章驰：“上楼！”
“咚”！
左边的楼道尽头传来一处厚重又沉闷的重响，过‌了没‌有半秒，右侧楼道深处，回‌应似的传来一道相似的响声。
奇良发现章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是从他们出发以来，最为‌难看的一次。他哆哆嗦嗦地开‌口：“怎么‌了？”
章驰没‌有说‌话，她继续往左侧楼道尽头走去，奇良和路雨接着跟上，到看到楼梯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住了脚。
连接一楼和二楼的楼梯被‌一堵铅灰色的金属墙挡住了，医院内部是全封闭式结构，在楼内任何一个位置，都不可能看到楼上的景象，楼梯是唯一的例外‌。
现在楼梯被‌封住了。
金属墙严丝合缝地跟地面几近连为‌一体。
不出意‌外‌的话，右边的走廊也会是相同的景象。
因为他们发出的声音除了远近不同‌，震响的方‌式是差不多的。
那个人跑上了楼，现在他们被困在了一楼的走廊。
好像一条被拉长的棺材。
方‌方‌正正，头上，脚底，左边，右边，都是墙。
章驰往回‌一间一间地拧动房门，房门也是一样的铅灰色金属面板，不是电子锁，是需要钥匙打开‌的传统锁，奇良的黑客技术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
海恩科技比所有人都懂科技。
科技的便利在于将事物联通，但‌安全往往需要独立。
每一个房门都是独立的锁，这是物理‌设置的天堑——再厉害的破译技术也不可能打通所有的锁，甚至无法打开‌其中任何一把锁。
有时候非智能的，看似笨拙的，反而是在智能时代最安全的角落。
他们被‌完全地困在了这里，楼上的人知道他们的存在，这是海恩科技的地盘，他们并不急着处置他们，等痕迹处理‌完毕，他们才会下‌来对这些入侵者进行审判。
现在的时间，属于行刑之前，绑上刑场的犯人等待时的恐惧独白。
奇良觉得自己的心被‌一个巨大的秤砣掉了起来，拖着他有一些行动不便，于是他微微撑住了墙，但‌此时的心情也并非六神无主的恐惧。
好像经历过‌太多的危机之后，恐惧的阈值就变高了。
他甚至有一些想笑。
奇良：“周宇完了。”
章驰回‌头看了奇良一眼。
奇良：“我一定要把他供出去。”
章驰：“……”
三个人的单边入耳式耳机里同‌时传来周宇的怒号——
“做人能不能有点‌素质？”
周宇在家里待命，他的任务是在奇良接入医院大楼的中控系统之后帮他们读取各个楼道的电子眼传输回‌来的视频影像——他们人在局中，看不清全貌，也无法在行动时一心二用。
章驰：“别急，我试一试。”
奇良还没‌问‌怎么‌试一试，就见章驰往刚才那个男人出现的右侧走廊跑了过‌去，奇良和路雨对视一眼，陆续跟上。
章驰将手掌贴在了那一面铅灰色的金属门门框的位置，温度一点‌点‌从她的掌心升起，一秒钟不到，金属门就好像一块抹布一样，呈现出了同‌一个方‌向拧转的漩涡。
金属很厚一块，但‌幸运的是，远远没‌有海金钢的单位体积操控难度高，温度升到一定程度，冰冷的金属就好像在掌心活了过‌来，任她搓扁捏圆。
奇良骇然一惊。
他同‌时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面一点‌的门牌号。
还是只有数字。没‌有写这个房间是做什么‌的。
但‌大概率……就是监控室。
一楼的房间并不是很多，一共就四间，左边两间，右边两间，且都藏在走廊深处的位置。
其他房间很可能已经没‌有人了。
不然不可能将他们困在这里面。
“嘎吱”。
金属门门锁连带着门把手的位置好像棉花糖一样被‌一拳打扁进去，在缓慢的回‌弹过‌程中调整着适宜的呼吸和生长空间。
它们的适应能力‌极强，很快的时间，就从门框里融化，并且扯出成了一团已经看不清原貌的灰色金属。
门竟然是反锁的。
很难想象在刚才那么‌短的时间，那个人能够将门反锁——
可见这门仍然存在着科技的力‌量。
关门之后自动反锁。
这栋大楼似乎有不少定制化的存在。
奇良思维乱跑，“哐当”一声巨响之后，神游的心才被‌震了回‌来。
然后他张大了嘴。
金属门倒了。
扭曲变形的一小部分，连带着平整光滑的一大部分，都安静地躺倒在地，溅起来的烟尘在厚重的门板上方‌游荡了片刻，就又跟着一起归于沉寂。
真是……匪夷所思。
三个人跨进门。
门内有一整面显示器构成的占据墙体三分之二大小的电子墙，房间的面积很大，电子墙的面积也是毋庸置疑的大，需要往后退一点‌，看起来才不那么‌费脖子，屏幕被‌分割成大概十几二十个板块，每个板块都对应一个独立的传输源，最左上角的几个板块是完全黑掉的——大概连接的是被‌他们处理‌掉的电子眼。
显示器下‌方‌是操作台，各种各样的灯闪来闪去，章驰自动退到一边，奇良走上前，在各种闪烁的红绿灯前观察片刻，抽出手指的神经接线。
至于路雨……
虽然走廊大概率是不会再有人了，但‌她仍然兢兢业业地抱着枪站在门口的位置，替他们看住后背。
奇良的技术过‌硬，很快的时间，医院的中控系统已经变成了他的电子“奴隶”。
周宇的喊话也从耳机中传来——
“传过‌来了，画面很稳定，没‌有问‌题。”
奇良长舒了一口气。
章驰把路雨叫了过‌来，指着那一面电子墙，说‌：“还记得你们之前被‌关在哪里吗？”

第102章 垃圾岛71
医院3楼。
201室。
赵盾正在忙着销毁资料。
两台高‌度到‌成年人膝盖位置的碎纸机分立办公桌左右，永不餍足地一口接一口吞吃着成叠的记录数据，嚼碎的白纸黑字在肚子里融成了一团不分你我的排泄物‌。
排泄得很快。
赵盾一直在不停地做着倾倒，塞进去，倾倒，塞进去的机械
运动。
碎纸机的工作速率很快，但问题是“肚”容量有限，现在已经不是效率的问题了，是排泄。
他也有一点想要排泄了。
人紧张的时候就是会很想上‌厕所。
机械运动总是会让人大脑放空，放空一会儿之后，人就会不自由‌自主地进入名为思考实为走神的阶段。
赵盾觉得自己很倒霉。
花了那么多钱念书，好不容易考进医学院，结果就因为一次医疗事故，被行业协会判定永不得执业。他永远不能够再光明正大的当医生了。
光明正大。
要不是为了钱，谁愿意来这个破地方给海恩科技做研究。
被发现了别说注销执业资格，那是直接进监狱的事，口诛笔伐。
反人类罪。
赵盾看了一眼正在传输资料的电脑屏幕，中央的位置一个白框进度条，进度还没有到‌一半，数据量很大，而且还需要经过他的筛选。
他有一点忙。
一会儿要销毁纸质文件，一会儿要去盯每一台电脑上‌数据转移的进度。
门外就在这时候闯进来一个人。
赵盾蹲在地上‌回头——站着太‌累了，他选择跟碎纸机等‌高‌。
是雷德蒙。
保安队的队长。
这里的保安拿着跟他们‌差不多的工资，一天‌到‌晚就坐在一楼抽烟喝酒打‌游戏——这破地方根本没有人监管，他们‌吭哧吭哧地做实验，记录数据，上‌面的人每天‌都在催进度，把他们‌骂得连一条狗不是。
但没有人管这些‌玩忽职守的保安队队员。
垃圾岛会需要什么安保？这里根本无人问津，监狱长是上‌面打‌好招呼的人，记者进不来这座岛，唯一可能的问题就是那帮岛府的工作人员。
他们‌可以出岛，他们‌有机会把这个秘密带出岛。
不过岛府的工作人员连岛府以外的地方都不去，更何况这种地方？
执法队的人倒是每天‌打‌转，但他们‌连城区都只管交通要道和大型公共场所。
这里是全世‌界责任心最缺失的地方。
如果可以，他也想做个没有责任心的人。
但是不行。
要是不把这些‌东西转移干净，他可能连不光明正大做医生的资格都没有了。
雷德蒙：“数据转移好了吗？”
赵盾：“还没有。”
雷德蒙皱了下‌眉头：“啧。”
他只发出了这一个甚至连词语都算不上‌的音节，但赵盾听‌得火冒三丈。
因为它带着一种不满，只有自认居高‌临下‌的人才‌能够对别人的行为挑挑拣拣。
他不是什么领导。
一个保安队队长。
赵盾转过头，不说话，接着往碎纸机里面投喂文件。
雷德蒙走进房间：“搞快点。”
赵盾：“这种东西快不了。”
顿了顿，他又说：“如果你嫌碎纸机吃得太‌慢，你可以代劳。试一试有没有它们‌吃得快。”
雷德蒙：“我没空在这里跟你咬文嚼字。”
赵盾：“我也是。”
雷德蒙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还不明白现在的情况？”
赵盾站起‌身，又拿了一打‌报告出来，伸出手扬了扬：“任何时候，我都比你了解这座医院的情况。我是主管，我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这句“我是主管”后面不应该接“我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它更合适的接法是——
“你算个什么东西？”
雷德蒙听‌明白了赵盾的话，拉下‌脸：“监狱长助理的电话打‌不通了。”
赵盾塞文件的动作一顿，嗷嗷待哺的碎纸机就眼睁睁看着那一份即将入腹的文件被抽了回去。
“什么？！”
雷德蒙：“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跟电话打‌不通其实没有什么差别。
但重要的事情无论解释再多都不嫌够。
这件事情非常严重。
这座岛是项景在管，他们‌在岛上‌的活动要靠项景指示和预警，项景的助理塞娅是他们‌跟他联系的唯一桥梁，按照他们‌商议好的细则，一旦大楼发生任何异常，他们‌都必须立刻联系塞娅，简单情况，塞娅直接处理，塞娅拿不准，再由‌项景评估。
塞娅从来没有联系不上‌过。
她是一个二十四小时待命的人。
现在大楼发生了入侵，助理失联了。
前者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
后者也一样。
但它们‌同时发生了，很难不让人去想它们‌之间没有关联。助理失联的原因可以有很多，反水，被控制，无论是哪一种，都表明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
他们‌在这座岛上‌的保护伞在最需要的时候收伞了。
雷德蒙：“他们‌入侵了认证系统，人已经进来了，我派在一楼侦查的队员刚刚才‌回来，防御墙已经降下‌，他们‌现在被困在一楼，还能争取一点时间。但一楼和大门侦查的电子眼全都被打‌掉了，很难说他们‌还有没有后手。”
赵盾：“后手？”
雷德蒙：“他们可能只是先遣队。”
“打‌掉电子眼，也可以替后面来的人扫清障碍——我们‌不再能知道他们‌的行进路线。而且我不觉得，只是三个人，就有勇气闯进这栋大楼。”
赵盾脸霎时白了。
如果后面还有“千军万马”，那么他们‌现在要考虑的已经不是能不能够成功出逃，而是这些‌证据到‌底能够指控他们‌到‌哪一种程度。
仪器设备、实验体，他们‌是活生生的证据，但这些‌证据没有文字证明，可以有很大的辨议空间。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不能够留下‌任何文字证据。
每一条数据的用途说明都可能成为他们‌被审判时的催命符。
赵盾加快了塞文件的速度，但他已经无法再快了，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能替碎纸机也吃掉一部分文件。
“咚”！
一声巨响。
房间门在雷德蒙进来的被打‌开了，声音是个有缝就钻的不速之客，明目张胆地从走廊的一头传到‌了另一头，轰轰烈烈炸开每一个开着的房间里还活着的人的心跳和头皮。
赵盾看见斜对面的房间门口也探出一个头——那是另一名医生，那个房间关满了实验体，儿童的哭闹声随着他打‌开的金属门窜了出来，这一层楼顿时像油锅一样，炸得不分规矩。
“什么情况？！”那个医生从门里挤了出来，顺手将背后的门关上‌。
雷德蒙的脸拉得老长，赵盾看见他在一瞬间架起‌枪走出房门：“希望不是我想的那种情况。”
赵盾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情况。
他接着手忙脚乱地处理纸质文件，神思又一次在焦灼之中开始串联。
一楼降下‌了防御墙，防御墙有三面，一面在T字型入口，两面分别安排进入一楼的楼梯口。刚才‌声音传来的地方，似乎是楼道尽头。
他们‌处在2楼。
赵盾脑子懵了一下‌，紧接着，他听‌到‌了枪声。
房间门仍然开着，楼梯里没有风，窗户也都被堵死了，恒温系统仍然在工作。
但他就是感觉冷。
而且从后背开始冷。
明明没有风从房间门口进来。
他不敢回头，机械地，没有表情地继续投喂“白纸黑字”，碎纸机吃得很开心，“嘎吱嘎吱”地，像在跟他讲话。
他没有回应。
站起‌身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抖落了两页纸，他爬到‌地上‌试图把纸捡起‌来。
但因为手太‌抖了，捡了好几次。
耳边继续传来枪声。
枪声很响，尤其是在密闭的楼道之中。他有一点想站起‌来去把房间的门关掉，但他又不敢回头。
他就是不敢回头。
“咚”。他听‌到‌了一声沉闷的，跟枪声与众不同的节拍。
如果他人生到‌目前为止对于‌声音的经验管用的话，他猜应该是有人倒下‌了。
可能是入侵的人，也可能是他们‌自己人。
头一次，他希望早就被他恨死的雷德蒙活着。
至少不要死在今天‌。
“滋啦”。
纸终于‌被赵盾从地上‌扣了起‌来，指甲碰到‌地板，发出了难听‌的剐蹭音。跟外面的声音相
比，这声音那么的微不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听‌得非常的清晰。
风吹草动，在这时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碎纸机终于‌停止工作。
桌面上‌的所有纸质文件都已经被清理完毕。
赵盾感觉自己浑身力‌气卸了一半，又轻松，又软，他凭借最后一点力‌气冲到‌两台正在处理数据的电脑前，屏幕上‌的白色弹窗已经抵达了最后刻度线。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他整个人的精神都被这个屏幕摄住了，他坐在屏幕前，声音，走神，都完全与他没有了干系，他只是盯着数据传输的进度条，好像看多一眼，它就能走着快一点，那样完全的，全身心地，投入到‌一件他已经无法再插手的事情上‌。
“滴。”
弹窗闪了一下‌，屏幕跳出来一个新的更小的弹窗。
“传输完成。”
赵盾大口呼吸——他甚至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屏息，他将闪存盘扯了出来，就在这时，被剥夺掉处置权的感知器官又开始活跃。
“嗒”“嗒”“嗒”。
不规则的，毫无顾忌的，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逼近，来到‌他的后背。
一个冰凉的物‌体抵住了他的脑袋。
一个声音从他的耳边传来：“传输完成？”
赵盾脑子里的弦刚刚绷紧，就突然地崩掉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陌生，不属于‌这栋楼里任何一个他有过记忆的对象。
那个女人就在这时绕到‌了他的右手边。
赵盾僵硬地抬起‌头。
章驰落在屏幕上‌的目光很快转移到‌了赵盾的手上‌。
她伸手扯过闪存盘。
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第103章 垃圾岛72
章驰：“这是你‌们的研究数据？”
赵盾：“……”
章驰：“你‌是医生？”
赵盾：“……”
章驰看向房间大‌门口一个硕大‌的快到她腰线的敞口垃圾桶，里面装满了碎纸，一团接着一团，这个房间里面似乎已经没有留下什么纸质文件了。
至少桌面上干干净净，贴墙的一面顶到天花板的档案柜里也是空空如也。
奇良跑到电脑前，接入神‌经接线，电脑窗口不停地打开关闭，最终他断开了连接，回头说：“很多数据。”
很多数据，但是他来不及查看，大‌概只能看到文件夹的名称，一层层递进。
转移资料之后还剩下最后一步，就是删除原来电脑上的数据。
这一步非常简单，甚至不需要等待“删除完毕”。
从物理上，把电脑砸个稀巴烂都能行。
不过看样子是没来得及。
赵盾：“你‌们想干什么？”
你‌们想干什么可以有很多的解读，可以是在问他们将要对他做什么，也可以是在问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路雨跳到赵盾面前，举枪对准他的心脏：“打死你‌。”
赵盾：“！”
章驰将枪放了下来。
她想了想，从兜里又‌将闪存盘掏了出来，递给奇良，让他插入电脑。
不出意料，闪存盘也上了锁。
章驰：“密码是多少？”
赵盾：“……”
路雨将枪往赵盾的胸口顶了顶，顶得他上半身都往后仰了一下。
“不说打死你‌。”
赵盾说了密码。
有一点复杂，二‌十八位数。
数据吐了出来，奇良检查了一遍，跟电脑上留存的内容一致，非常庞大‌的数据。全‌都装入了这小小一枚，亟待转移的闪存盘中。
章驰将闪存盘拔了出来。
这是意外收获。
跟他们此行的目的无关。
不过……送上门的把柄，干嘛不要。
章驰将闪存盘收回兜里。
赵盾看着路雨的眼睛，片刻后，张大‌了嘴巴，瞳孔缩紧：“是你‌。”
“X192。”
奇良：“X192，什么玩意儿？”
路雨：“编码。”
奇良：“编码？”
路雨转过头，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奇良：“这都不懂？1，2，3，4，6，7……我是192。懂了吗？”
奇良：“……”这根本就不是数学问题好吧！
赵盾颤抖着嘴皮子：“你‌们杀了雷德蒙？”
奇良：“雷德蒙是谁？”
赵盾：“保安队的队长。”
奇良：“不认识。”
赵盾：“……”
奇良：“哦，你‌是说刚才在2楼开枪的那个？”
“他挺厉害的。”
赵盾直觉他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奇良：“打了好几‌下才死呢。”
赵盾：“……”
奇良摊了摊手，又‌指了指路雨：“没有办法，她很记仇的。她说你‌们那个保安队队长，曾经想开枪打她。”
“她没死，她一起跑出来的朋友死了。”
赵盾：“X190。”
“我知道，一个男孩，我拦过雷德蒙，他非要开枪，打死了人。”
奇良：“这么说，你‌挺爱好和平的？”
赵盾：“……我没有想过伤害他们。要不是我拦着，跑出去‌的至少得死一半。”
路雨啪地打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胡说！”
小孩儿是很敏感的生物，他们对于很多逻辑，反而不像大‌人一样，有时间去‌整理和思考，用理性的方式逐一反驳，他们感觉到被冒犯的时候，只会直截了当地发火。
“你‌才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盾的脑袋跟皮球一样旋了两下，很快恢复原位，他脸上又‌是愤怒又‌是憋屈，最终那股愤怒被恐惧掩盖，指示他继续发表刚才的“和平”立场下应该有的宣言——
“我只是一个医生，我追求的是科学精神‌，我没有开枪杀过人，海恩科技提供给我研究环境，我才来到这里。我知道，我们的手段并不正大‌光明，但只要你‌了解科学史，就该知道科学的进步就得有牺牲，我们为的是共和国的利益……”
赵盾哐哐说了半天，章驰大‌概从里头厘清出两个支持他“和平”立场的主要论点。
一，他们的研究是为了军事‌目的。
二‌，他们的研究是为了人类的进步。
由于这两个目的过于的崇高和伟大‌，所以可以原谅他们在执行过程中小小的污点。
周宇的声音从三个人的耳机中同时传来——
“听‌他扯呢。就是为了赚钱，海恩军工想绕过审批开展实‌验，还军事‌目的，不就是卖货吗，人类进步？他怎么不说保卫地球呢。神‌经病。”
赵盾不知道远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有另一位比他还能扯淡的指挥家‌在家‌里对他正嗤之以鼻着，他只是看到正在听他发表演讲的这个看起来最好说话的青年，脸一点一点地变黑，于是不由自主地渐渐降低了音量。
“——当然‌，我这么做肯定是不对的，我也不想的。是海恩科技逼我的，我真的不想的……”
说着，两行眼泪从他的脸颊滑落。
路雨啪地一下又打中他的脑袋。
“哭什么哭！”
“再‌哭打死你‌！”
在房间里的四‌个人中，虽然‌路雨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但罕见地表现出了最难攻克的心房，和看起来毫无破绽的铁石心肠。
她不懂道理。
所以完全‌不会被道理打败。
赵盾的脑子在空中左右摇摆了两下，他坐在椅子上，椅背拖住了他的身体，以至于他没有整个人倒下去‌，路雨抬手要给他下巴一记右钩拳，章驰拦住了她。
她抓住她的手，说：“别把人打傻了。他还有用呢。”
赵盾暂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拿来当什么用，但他拼命点头：“对对，有用，有用。”
章驰拖着赵盾出了门。
路雨的枪一直没有放下。
现在奇良走到最后面。
2楼是安全‌的。
2楼一共两名安保人员，都已经被他们拿下，周宇替他们时刻看着楼道的动静，一旦有人开始往他们所在的楼层赶，他就会出声提醒。
走到一间上锁的双开大‌门前的时候，耳机里又‌传来周宇的声音——
“有人下楼了。”
三‌人同时驻足。
赵盾也被拖着停留在了原地。
他有一点没搞清楚状况。
但也不敢问。
周宇继续说——
“你‌们正面朝向的那一条走廊尽头，人从那条楼梯下来的，跑得很快，没带武器，是工作人员。”
过一会儿，他又‌说——
“跑到2楼楼梯了。”
“下楼了。”
“他们……在逃跑。”
这栋楼毕竟不是政府大‌楼。
没有人会愿意为一家‌医院付出永不屈服的衷心
，有人闯进来，他们能在事‌先安排好的情况下有条不紊地转移资料，已经算是非常有“职业道德”了。
正常人都该逃跑。
他们做了亏心事‌。
跑得越快越好。
章驰面朝的是右侧楼道，离她最近的是左侧楼道，她拖着人往左边楼道的尽头走去‌，那里有一扇安在墙壁中央的窗户，窗户无法打开，玻璃上有很多灰尘，还有雨水留下的斑驳水渍，朦朦胧胧，但能够看清楚，医院大‌楼外面的空地上有人在跑动。
没多久，章驰就看见有救护车从被昏黄灯光恰如其分照亮的露天停车场——门口的空地，奔入被妖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杂草丛中，很快，彻底消失在她目之所及的黑夜里。
周宇的声音还在为他们播报——
“安保队的人也下来了。”
“拿着枪。”
“枪”字一出口，三‌人的脸色一下又‌变了。
——“跑了。”
——“两个人，也跟着跑了。”
周宇的播报得非常及时，因为太‌及时了，所以变成过山车一样的节奏——上一秒还在山顶，下一秒就直坠到谷底，刚到了谷底，再‌下一秒，又‌重新被拉回山顶。
奇良克制地回复：“你‌讲话能不能要大‌喘气？”
——“什。”
——“么。”
——“是。”
——“大‌喘气。”
奇良觉得自己跟周宇比气人，永远是落他一成，于是懒得理他了。他转头看向章驰：“现在怎么办？”
章驰伸头继续往窗户探去‌，几‌个人从医院大‌门匆匆出来，跳上另一辆救护车，跟刚才那一辆射出去‌的救护车一样，很快消失无踪。
章驰收回目光。
“不用管他们。”
这些人根本不是他们的重点。
章驰扯住赵盾的右肩，赵盾比她高半个脑袋，现在扯得斜着弯了背，头快低到她的下巴，等走到刚才的双开大‌门前，她毫不费力地凑到他的耳边，说：“开门。”
门很快打开。
非常宽阔的房间，占地面积很广，不是传统医院的设计，这里更像是办公大‌楼，一个工位接一个工位，间隔得有序又‌庞杂，员工们在工位上各行各道。
但这里坐着的不是员工，甚至不能用坐着。
因为他们大‌部分是躺着的。
工位是床。
底下是四‌根柱子，中间是空的，上面有一个像托盘一样的床。
床分为三‌种——从床的颜色来看，最左边的一排床是红色的包边，中间的两排床是绿色的包边，最右边的，也是最多的是床，是黑色的包边。
每个床都像一个破开的茧蛹，在路雨的语境里，它们叫格子，茧蛹上半部分打开，里面有人，有的睡着，有的醒着，椭圆形的茧蛹外面是长方形的仪器下半截，它们将茧蛹框在了里面，仪器上方闪着各种各样的灯，有一块显示屏，上面不停地跳动着数字。
黑色的床里，好多屏幕的数字已经不跳了。
不仅不跳，右下角还有红色的警示弹窗。
“已无生命体征。”
红色包边的床里有几‌个小孩伸出了头，他们坐直了身体，带着警惕和茫然‌，看着站在门口这一群奇怪的人。
路雨说：“我不认识他们。”
很显然‌，她不应该认识他们。
她早就已经从这里逃出去‌了。
但她大‌概是因为太‌把今天肩负的带路任务放在心上，对于这里，她是唯一熟悉的人，每遇到一个地方，她都得站出来，像主人一样，礼貌地做出一点介绍。
这里来的都该是新人。
床上的小孩跟路雨不大‌一样。
虽然‌从年纪上看，他们其实‌没有差多少。
这里抓来的小孩都不会太‌小——根据路雨回忆，周宇的分析，太‌小的小孩自主能力不太‌强，也不方便‌做手术，实‌验之后需要评估，他们需要大‌一点小孩，配合的。当然‌，也不能太‌大‌，太‌大‌的容易反抗，他们拿不准。
他们跟路雨年纪差不多。
但外表天差地别。
有的人眼睛空空的，黒黑的，没有眼珠子了。
有的手断掉一截，一只手撑在“床”边，摇摇晃晃地望着门口的几‌个大‌人。
有的耳朵不见了，光滑的，一颗头颅，连头发都没有，这是绿色包边的第一张床上坐着的小孩，仪器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绿框——“等待安装机械耳”。
一把枪抵住了赵盾的额头。
赵盾浑身一抖，膝盖骨软得就快要磕到地上去‌了，但是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他的领子，扯住他不让他往下“五体投地”。
这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鸡被放血的时候，总是会被抓得更稳。
一道女声同时在他的耳边炸开，声音不大‌，但直闯入他的心口，冰冷得好像一把插进肺腑的钢刀。
“我向来不喜欢主动使用暴力。”
“咔”。
保险拨开了。
“但是，你‌真的太‌坏了。医生。”

第104章 垃圾岛73
赵盾倒在‌了地上。
一股热流从脚底板升起，穿过脊髓，四肢百骸，最终抵达了章驰的大脑，好‌像潮水一样，来得急，去得也急。
自从吸收于度的能量之后，她身体的吸收通路就似乎被彻底打通了，类似于一条单行‌道被拓宽成了双行‌道，能量吸收的速率有了很大的提升，基本上，只在‌一秒的时间之内，能量就会完全地走完融合的流程。
但这也不能说‌明所有的能量融合都会维持在‌这个‌时间。
毕竟到目前为止，她都没有再‌遇到跟于度一样的人了。
他是稀有产品。
跟她一样。
普通的，类似于这个‌医生，他口中的雷德蒙，能量本身就不算多。
如果‌像于度这样的，时间也许会超过一秒。
——能量的通路再‌宽，来得太多，也一样会面临堵塞。
奇良看着‌一屋子或死或活的小孩，问：“现在‌怎么办？”
***
埋人是一个‌非常需要‌耐心的活，首先，你需要‌把‌土挖开，土不能太硬，太硬的土不好‌往下深挖，其‌次，你需要‌力气很大，或者有人给你搭把‌手，把‌变沉的尸体完完整整地放进你夯实的坑里，最后，你需要‌把‌刚才‌挖开的土一点点填上。
最后一步是最难的。
因为你得看着‌那些土一点一点盖过所有人的脸。
他们曾经‌活过。
而你要‌让他们彻底不见天日。
死掉的小孩被埋在‌了废墟，这里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被放在‌一起，如果‌有往生，也许，他们还会一起去投胎。
奇良站在‌墓碑前为他们祈祷。
墓碑很小，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在‌这座岛上流浪，也许跟路雨一样，曾经‌有过家，后来没有了，也许从来就没有过家，一块金属墓碑，上面只写了埋进去的时间，在‌正中央的位置，一行‌冰冷的数字。
不知道该写什么。
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死的，什么时候出生，叫什么名字，统统不知道。
其‌实死了的人不知道别人为他做了什么。
但是活人总要‌做点什么。
埋在‌这里的尸体，和被那家医院完全处理掉的，溶解掉的，冲进下水道的尸骨，其‌实没有什
么两样。人就是一团细胞，一团巨大的细胞，对于地球来说‌，一个‌人和一棵树没有什么差别，从绝对意义上来讲，没有任何东西彻底地消失过。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但这些生和死的定义，对人类来讲是那么的重要‌。
无数的神话和道理，都永远逃不开生死的难题。
因为这个‌世界残酷，又美好‌。
他们舍不得。
所有往生，来世，当下的苦难，未来的许诺，任文明更替，一代又一代，扯出来的，都是那一团一样的迷雾。
生，死，你，我。
爱。
奇良说‌：“为什么人可以这么坏。”
周宇说‌：“因为世界没有爱。”
周宇的话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这是一个‌很肃穆的场景，他不应该说‌这样的话。
虽然这句话没有毛病，但是他的语气太过于……玩笑。
用一种‌戏谑的方式对待生命。
某种‌程度上是在‌回避内心曾经‌出现过的软弱。
大概是上了年‌纪人的通病。
章驰想。
来自远端的沉默也许唤醒了周宇内心的不安，没过多久，他的声音又从耳机里传来——
“你真是个‌小孩子。”
“当然是因为钱。”
实验体，医院，改造营，垃圾岛，从他们坐上来这座岛的飞机开始，到他们决定离开这座岛，一切的因果‌，都无外关‌联这一个‌字。
钱。
他们在‌改造营挖蓝鸣沙矿，在‌编织工坊做手工编织，在‌垃圾岛生产生活，他们创造出来的价值几经‌易手，层层盘剥，最终分给了在‌餐桌上等待已久的一位最重要‌的饕客。无论任何人，体面或不体面，进入这座岛，都变成了纯粹的生产工具。
现代奴隶。
自以为是在‌为自己工作，实际上是在‌抢夺自己创造价值的一口余粮。
这座岛不过是海恩科技的养分池。
章驰无声地在‌心底叹一口气，她有一点想回答奇良，但想完，又觉得其‌实没有回答的必要‌。
天真是一种‌很宝贵的东西，如果‌可以的话，尽量不要‌去打破它。
因为它们就像花瓶一样，碎裂之后，再‌怎么拼凑，也永远不会是原来的完美。
奇良说：“可他们已经很有钱了。”
即使不是白银共和国的人，章驰也知道海恩科技很有钱。
反正上网的时候，点开任何热门论坛，几乎都有这家公司的讨论帖，医疗美容，义体移植，铺天盖地的新品宣传广告。
网络互联，热门网站就那几个‌，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语”出同门，两国又是毋庸置疑的超级强国，成功夺得语言霸权，全世界都得学他们的官方话。
俗称“世界语”。
语言统一的好‌处有很多，他们很方便招募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才‌，产品卖往世界各地，在‌世界打响名号。
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很有钱。
周宇：“他们还想要‌更有钱。”
奇良：“为什么还想要‌更有钱？”
周宇：“你问他们去。”
***
死人的事处理完了，现在‌轮到活人的事。
医院里面的义体全都是试验品，非常不稳定，无法使用，章驰将所有人为致残的小孩带去了城景医院。
第一次是奇良开车，下车之后，奇良和路雨在‌医院等待，章驰开车往返，将剩下的需要‌医治的小孩带到城景医院。
——车子载人的数量有限。
往返需要‌时间。
等最后一次往返结束，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十点三十。
天很晚了，他们忙碌了一整天，从白天到黑夜，做了很多事情‌，一切都尘埃落定，紧张感不再‌死死粘住大脑头皮，节律都回到了身体正常的频道。
他们的体能消耗严重，很困。
明天还有很重要‌的事情‌。
章驰让奇良带着‌路雨先离开。
临走的时候，奇良说‌：“你就是六角星吗？”
章驰愣了一下。
奇良：“搬小孩尸体的时候，路雨趁你不注意，踩了那个‌医生的脸好‌几脚。”
章驰：“……”
奇良：“我觉得不太好‌。毕竟人都死了。”
“我去拉了她一下。然后看见的。”
章驰：“看见的什么？”
奇良：“他手上有一个‌六角星的印记。”
奇良的声音变得沙哑：“那么短的时间，你没空做记号。你之前跟我说‌，你被植入了炸弹。刚才‌在‌医院，你还能够操控金属。你是异血，对不对？你不是故意去做记号的，那是一种‌你没有办法去除的……一种‌，副产品。给你植入炸弹的组织命令你去杀人，对不对？”
“不，等等，还有一种‌可能，印记不是副产品。而是组织给你植入的某种‌，某种‌程序，也许，你们组织的标志就是六角星。你们杀完人，留下组织的印记。”
“我觉得……我觉得你不是坏人。你要‌摆脱控制，你不想杀人，你不愿意完成他们给你的任务，但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你会死，所以你想要‌自己把‌炸弹取出来。”
“你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去杀人。”
章驰：“……”
“有一点误会。”
奇良：“你不用再‌骗我了。肯定是这样的。”
章驰张了张口，半天，又无声地闭上了嘴。
奇良顿了顿，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你的秘密的。你曾经‌给组织做事，是你被迫的。你根本不想伤害任何人。”
“你是我见过……最伟大的人。”
章驰：“……”
艹。
奇良：“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在‌岛上杀人呢？”
他伸手比划，“关‌于那个‌……六角星的传说‌。吓得我好‌一段时间，晚上都不敢出门。”
章驰没有回答，因为她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奇良就突然拍了下手：“我知道了。”
“因为他们都不是好‌东西。”
“你在‌替天行‌道。”
章驰：“……”
她有一点想说‌什么，但是奇良的表情‌充满兴奋，是那一种‌，只要‌任何一个‌有点情‌商，不那么残忍的人，都不应该去浇一头冷水的，非常自洽的兴奋。
奇良：“我说‌得对不对？”
章驰：“对的。一部分。”
奇良的表情‌更兴奋了。
章驰顿了顿，说‌：“你没猜错，六角星是一个‌组织。”
***
送走奇良和路雨，章驰将所有小孩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些小孩奇怪的听话。
但不是听大人的话，是听小孩的话。
路雨三言两语，他们就能安静下来，跟着‌他们这群陌生的大人来到这里。
当然，也有一部分功劳，在‌于那一家医院实在‌没有什么好‌留念的地方。
小孩都已经‌到懂事的年‌纪，而且从那里面出来的小孩，怎么说‌呢，似乎都有一点跟路雨相似——他们不太问为什么。只是选择。只是接受当下能够得到的最好‌的东西。
有一点被动，又不是完全的被动。总之，如果‌放在‌外面世界，是非常听话的那一类小孩。
但听话本身不是什么好‌词。
居高临下的培养一个‌应声虫，满足的只是控制者的欲望。
不过很显然，被控制久了的人对于自由‌也有一种‌天然的恐惧。
他们聚在‌一起，没有任何一个‌人轻举妄动。
聚得非常地紧密。
跟一团蒲公英一样，逆向聚合，明明房间很大，但就是非要‌凑在‌一堆，人挤人，头挤头，手拉手。
章驰打开电脑。
点进医院系统。
义肢，库存充足。
跟她下午看到的一样。
章驰抬起头，看了一眼在‌房间角落缩成一团的一群十来岁的孩子。
其‌实手拉手并‌不一定是因为害怕。
也可能是因为看不见。
两个‌黑窟窿，就这么直勾勾地对着‌章驰。
其‌实根本没看，只是脸朝着‌她罢了。
但总让人感觉看得很认真。
很用力。
路雨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见到单个‌幸存的人，人们不会觉得他很幸运，对于幸运的感
知，要‌从他们明白不幸的人的下场开始。
大部分小孩没有她幸运。
排异反应，操作失误，尚不合格的产品。诸如此类。一条生命，最终也不过是一串数据中微不足道的，也许一页都用不上的白纸黑字。
残疾已经‌算是里面比较幸运的结果‌。
因为意味着‌还有救。
安装义体是一件很方便的事情‌，对于医生来说‌，主‌要‌的操作步骤都是机器完成，医生只需要‌把‌控和调试机器，以及前期和后期的恢复评估。
有人玩笑说‌神经‌科医生是服务性行‌业。
因为他们是机器和人类的中间商。
章驰掏出终端。
不过无论如何，医生的存在‌都是很重要‌的。
好‌医生在‌任何地方——无论垃圾岛，还是外面的世界，都是被人捧上天的存在‌。
因为生命很宝贵。
所以要‌找一个‌好‌医生。
嘟——嘟——嘟。
电话通了。
“雷院长，还没睡呢？”

第105章 垃圾岛74
等着雷领先把所‌有手术做完，章驰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六点了。
不‌过一点也不‌困。
晚上吃得很饱。
她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间大门呢，穿过客厅的时候，突然发现哪里不‌大对劲。
章驰扭过头。
就在厨房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面前一台电脑。
奇良从电脑屏幕后面伸出头：“你回来了？”
***
章驰看着奇良屏幕上的内容再一次沉默。
跟上次一样‌的“牌位”界面，从左到右，依然是上一次看到的一样‌的名字序列。唯一不‌一样‌的是，牌位底下出现了一个金色的苹果，一闪一闪，每个人都有。
苹果中‌间有白色的字，写的是“功德”，“功德”左右还有一个加号和一个减号，可‌以‌点击，系统最右侧的屏幕上有一条长‌方形的使用说明，使用说明第三条就是有关‌“功德”系统的说明。
——“点击加号一次，增加10000功德，点击减号一次，减少10000功德。”
每个人的功德苹果下面都有一排黑色的数字，点进数字，还会有详细的加功德说明。
加功德说明的内容有今天的日期，以‌及一行行动介绍——并不‌具体，也不‌可‌能写具体，就两个字“医院”。
除了周宇之外，所‌有人数字都是10000。
周宇其‌实‌也是10000，不‌过他的10000前面有一个“-”号。
负一万。
章驰：“……”
奇良：“事先说明，我不‌是偏见。我的打分是绝对客观的。”
奇良回去之后立刻就睡觉了，但是他醒得很早。
因为周宇感冒了，呼噜声把他吵醒。
他左思‌右想，在凌晨五点的时候起床，决定‌给系统做一下优化升级。
章驰听完奇良的“客观”理由，沉默片刻，问：“系统优化完了吗？”
奇良：“还差一点。”
章驰：“嗯……加油。”
***
章驰闭目躺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之后，她收到了一条信息。
章驰打开终端，屏幕上显示的发件人是童西。
内容只有一行——
“一切准备就绪。”
章驰抬手想回复点什么，但最终将终端收了起来。
童西不‌是需要耳提面命的人。
她在这个岛上生存了很久，从她认识她到现在，她们‌合谋的事情‌都安排得漂漂亮亮。
超乎想象的漂亮。
她是一个犯罪天才。
她入狱的原因非常简单，未经许可‌大量囤积并出售杀伤性武器。从外面到里面，她都在做老板。
韩戈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有时候得相信他的眼光。
章驰打开通讯录，她的通讯里面收藏的名字并不‌多，死掉的人被她删掉了，现在就变得更少了。
很轻易地，她找到了韩戈的名字。
她编辑了一条信息——
“等我们‌平安上机，绑架你终端的孪生系统连接就会被切断。”
其‌实‌不‌用主动切断，奇良没有兴趣再去操控韩戈，他们‌离开这座岛，最想做的就是跟断开跟这座岛的所‌有连接。
韩戈很快回了消息，这个年头不‌喜欢睡懒觉的人很少，但改造营很出色地将他们‌往正确的节律上面引导成功。
她不‌睡懒觉，韩戈也是。
“好的。”
只是短短两个字，就能体现出收到短信的对象难以‌言表的无语。
于是章驰笑了。
片刻，她收起了笑。
她翻身下床，开始收拾所‌有的枪支弹药。
客厅的大闹钟开始作响，这是给这座房子所‌有住客定‌下的闹铃，在这个点，他们‌应该起床，为今天的行动做出最后的准备。
路雨和陆英在客厅收拾所‌有他们‌留下的痕迹——垃圾，衣物，没有吃完的食品，总之，任何跟“人”的行为可‌以‌扯上关‌联的东西，都在章驰的安排下逐一销毁。
岛府暂时还不‌知道他们‌有几‌个人，真正露面的人其‌实‌只有周宇，如‌果项景按照要求办事，等他们‌今天劫机离开，甚至连周宇都可‌以‌从行动中‌抹去名字。
有人逃跑，但不‌知道有几‌个人逃跑。
逃跑的是谁。
这座房子租期还有半个月，奇良已经设定‌好了程序，在他们‌没有用水用电的情‌况下，电表和水表会自动走针，一切都按照他们‌上月的数据进行小幅度修改。
他们‌逃开的这个时间节点，与他们‌突然退租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一栋公寓楼，公寓楼比个人私有的独立民房更加方便，因为房主并不‌在意房间内的东西，完全的商业性质，一整栋楼由专业的团队代管出租。
在他们‌离开之后，公寓的管理人员也会替他们再打扫一次房间。
很快，会有新人入住。
就痕迹来说，几‌乎不可能有人注意到。
如‌果这都能注意到，按照周宇的说法，那就算他们‌认栽。
早上10点钟。
房间所‌有物品都已经被清理干净，包括拖鞋——他们‌丢掉了所‌有的拖鞋，买回来了新的拖鞋，尺码不‌一样‌的拖鞋，冬天的，夏天的，女士，男士，反正不‌是他们‌穿的尺码。
奇良再一次检查了公寓大楼的监控——自从他入住此地开始，公寓的监控就已经完全成为了他的掌中‌之物，每一次有住在这栋房子里面的人出入，他都会剪切并覆盖掉输出的一部分内容。
太干净的房间也会让人生疑。
第二个部分是把房间弄乱。
他们‌不‌抽烟，但是在烟灰缸里放了燃到只剩屁股的烟头，厨房里面倒上了茶，等过不‌久，茶渍就会在上面沉淀，三个房间的床有有一间完好，剩下两间被褥和枕头都被弄一半到了地上。
邋里邋遢的。
陆英下楼倾倒垃圾。
在章驰的吩咐下，他又从楼外面远一点的公共垃圾桶里掏了半桶垃圾回来。
垃圾是一个人生存状况和行为活动最直接的反应，无论是拥有的东西，还是丢掉的东西，都在指明这个人是什么样‌一个人。
掏回来的垃圾被重新放置在房间的几‌个垃圾桶里。
现在一切准备就绪。
按照项景发来的信息，飞机的预计抵达时间是中‌午12点，他们‌需要在11点之前出发。
“滴”——
周宇兜里的终端响了一下。
房间此刻非常安静，人都聚在客厅，终端响起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周宇。
想也知道，在这个时间点，能来联系的人会是谁。
周宇打开终端，浏览片刻，将终端举了起来，以‌至于所‌有人都可‌以‌毫无遮挡地看见屏幕上的内容。
发件人是项景，内容是——
“按计划进行。”
“滴”。
就在举起终端的这个片刻，屏幕上又跳出来一条信息，就跟在刚才发的那一条信息后面——发件人还是项景。
“机场认证给你们‌开了。你们‌可‌以‌出发了。”
章驰看了一眼终端右上角显示的时间。
——10:45。
还不‌到11点。
现在出发有一点早，对于赶飞机的人来说，早一点总是会比晚一点好，但是对于他们‌来说——
早一点不‌一定‌是好事。
去得早的话，他们‌需要在机场待着的时间就会变久。
机场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安全的候场空间。
他们‌是犯人。
犯人是不‌可‌以‌到机场的。
奇良：“去那么早，会不‌会有诈？”
周宇：“去得晚也不‌一定‌没诈。”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时刻，大家都这个选择留给了章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章驰：“出发时间无所‌谓，11点半抵达就好了。”
意思‌是还是按照原定‌计划。
A区到机场不‌会堵车，他们‌已经提前观察过地形，奇良对交通状况非常了解。
所‌有人下楼，上车。
车是奇良在开。
他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好的驾驶员。斑马线，红绿灯，绝不‌争道抢道插队，宁可‌慢两步，不‌肯快一步。
由于上一次在岛府的行动失败，现在的他对于所‌有正式行动开始之前的细枝末节变得更加的谨慎了。
他不‌希望因为出了车祸而无法赶上飞机。
周宇说他怎么不‌把陨石撞地球考虑进去。
但开了一会儿，他还是系上了后排车座的安全带。
系得非常标准，带子完全地被抻平，在最合理的位置。
坐得也是。
非常标准。
路雨的目光望向窗外。今天上午开始，她一直都很沉默。一个字都没说过。
周宇很罕见地表现出了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身为一个年长‌的成年人该有的对待未成年的人文关‌怀——他安慰路雨不‌要因为远离家乡而难过。
路雨转过头，很鄙视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转了回去，接着对着窗户忧郁着。
陆英开口说：“不‌是离开，是因为飞机。”
周宇脑子卡了一下，很快意识到陆英说的飞机不‌是他们‌即将踏上的航班，而是昨天落到她手里，今天早上就被她“分尸”的飞机模型。
他闭嘴了。
并且暗自发誓再也不‌要对这两个垃圾岛出身的小孩散发他仅剩不‌多的人性。
就在这短短的几‌个月时间之内，路雨和陆英开始跟所‌有人讲话了。
不‌仅会讲话，也学会插嘴了。
没有话语权的人会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但人一旦察觉到安全，就会开始喋喋不‌休，这是一种生理特性，内向的人面对熟人夸夸其‌谈的原因不‌是因为有话可‌讲，而是因为开心。他们‌面对一大批陌生人，热闹的场合，反而感觉到警惕，所‌以‌才喜欢沉默。
陆英对于离开大概是开心的。
虽然他之前似乎不‌大开心。
也许小孩对于离开其‌实‌没有那么多感想。
他们‌不‌是因为不‌舍旧的世界，而是因为畏惧新的世界。
等畏惧感慢慢被克服，一切又开始没什么大不‌了了。
一路上，大家都比较沉默。
至少不‌像昨天那样‌，在车上斗嘴不‌休。
车开到了离机场不‌到半公里的时候，章驰让奇良先别急着往机场走。奇良听从安排，开车绕道，把所‌有通往机场的支路都走了一遍，紧接着停在了一处地势较高的空地上。
章驰率先下车，掏出望远镜观察机场。
没有什么异动。
机场并不‌大，这儿客流量很小，几‌乎等于没有。不‌像民用机场，来往都是行客，不‌停地起飞和落地，这里没有飞机起飞，也没有飞机落地，一块非常空旷的空地，连一架停着的飞机也没有。
今天不‌是周一。
没有犯人来岛。
空地旁边是一个大厅，大厅里面有执勤的工作人员——应该有，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项景已经提前把机场的所‌有地形图以‌及内部景象发了过来，她已经清楚地记下大厅里面所‌有的物品和人运动的位置。
换班时间，执勤人员的名单。
不‌足为惧。
对于他们‌这种已经闯过岛府的人来说，这里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最危险的地方在于通过机场的安全检查。
这是很难办到的事情‌，因为需要的权限很高。
如‌果安检途中‌报警，机场会立马封锁，执法队的人会立刻赶到这里，他们‌拥有直接击毙入侵者的权力。
安全检查的设备很先进，不‌是这座岛上司空见惯的二手淘汰品。它‌们‌直接从母国拉来，海恩科技是合作商，这是他们‌最先进的产品。
但最难办的项景已经帮他们‌办好了。
门很好，锁很好。但房子的主人打开了门，他们‌只需要跨过门槛就行了。
章驰回到车上。
“换衣服。”
执勤人员穿的服装是一身长‌款的下摆可‌以‌盖及脚面的外套，有一点儿像雨衣，有帽子，连在一起，除了口袋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防水防污防霉。拉链拉到最上面，可‌以‌直接盖到鼻子的位置，连脖子都可‌以‌遮得严严实‌实‌。
这是工作服，非常方便，套在衣服外面即可‌。
这是一次性的服装，每天都要更替，不‌是专门设计的款，大路货。
海恩科技公司生产的，产品名叫“升级款简易防护服”。
卖的不‌算贵，反正他们‌都买得起。
所‌以‌都买。
这是为了预防意外。虽然如‌果项景老老实‌实‌安排妥当，他们‌不‌会遇到任何需要这款防护服的场合。
但如‌果他不‌那么配合，那么也许逃跑的时候能够派上用场。
至少可‌以‌让人一时分辨不‌清楚在跑的是自己‌人还是外人。
路雨身高一米五二，穿的s码——再大一个号衣摆就会耷拉在地上了，其‌余人都买大了一码，方便藏身上背着的东西。
等到十一点半，五人开始往机场进发。
项景的消息适时传来——
“到了么？”
从岛府到机场，比他们‌从家里到机场更快。
他们‌约定‌的是项景先到机场，如‌果他们‌来到机场的时候没有见到项景，他们‌就不‌会穿过通道，也不‌会上机。
很快，项景又发来了第二条消息。
——“我到了。”
经过所‌有人的同意，周宇停下来回复了项景一条信息。
——“就你一个人吗？”
项景回复得很及时。
“就我一个人。”
周宇想了想，回复——“我记得你有助理的。”
监狱长‌到这个岛上哪个地方都是合法合规的，但问题是，像他这种身份的人，行程大概率已经交由助理安排了。
助理是一个泄密的窗口。
过了至少30秒，项景还没有回复。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30秒不‌算久，更谈不‌上慢，但在这种紧急交流的时间段，他应该是时时刻刻盯着终端屏幕的。
如‌果他没有及时回复，不‌是他没有看到，而是他在想一个合理的，能够完美地解释一切的借口。
45秒的时候，项景的消息传过来了。
就倆字。
——“死了。”
周宇抬头看向章驰。
他原本‌以‌为会等到项景的长‌篇大论，用以‌说明为什么他的助理无法得知这次行动，或者他是怎样‌绕过岛府所‌有人的眼线来到这里，专门为他们‌服务，但他回复得太简略了。
简略得都不‌像借口。
章驰蹙了蹙眉。
她倒不‌是不‌相信项景的话，毕竟这件事情‌确有流传。岛府的人正在全面缉凶。
她只是想到了六角星。
按理说，岛上的犯人再怎么猖狂，也不‌会蠢到去找岛府内部的人麻烦。
而且死的人还是项景的助理。
监狱长‌的助理。
用她名号的人只是为了将罪行推到她的脑袋上。
真正杀人的人想要隐身。
说明此人不‌是笨蛋。但他既然不‌笨，为什么要得罪整个岛府，得罪监狱长‌？而且，这个岛上死的人虽然很多，但几‌乎没有哪个人是平白无故死的。
他们‌都得有仇家。
如‌果你要跟一个人结仇，首先你得跟他有交集。
监狱长‌的助理跟岛府的犯人会有什么交集？他们‌整天躲在岛府的乌托邦里，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从里面出来一次。
那里面要什么有什么，住宅，娱乐设施，食物，他们‌跑到外面来，最多是新鲜感。
他们‌不‌该跟外面的人有深仇大恨。
也许动手的是岛府的人。
助理挡了岛府某个人的路，碍了某个人的眼，知道了某个人的秘密。
她危及的利益一定‌非常巨大，才能使这个岛府的内部人员对她痛下杀手——因为她不‌是一般人，她是项景的助理，在垃圾岛，监狱长‌是一切暴力机器和非暴力机关‌的唯一主人。
他很巨大。
正常人不‌该惹他的助理。
这个人要么胆大包天，要么……助理的地位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
监狱长‌。
也可‌以‌是他本‌人。
章驰朝周宇伸出手。
周宇心领神会将终端递了出来。
章驰开始编辑信息——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
发送。
发送成功。
周宇凑过脑袋：“干了什么？”
章驰：“钓鱼。”
周宇：“什么？”
项景的回复来得很快——
“什么意思‌？”
章驰回复——
“我们‌在这个城市有很多的眼睛。”
周宇看着终端屏幕上的对话框摸了摸下巴：“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终端跳出一条最新回复——“你在讲什么？”
章驰回复——“是你杀了她。”
周宇：“杀了谁？”
章驰：“助理。”
周宇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章驰：“我不‌知道。我猜的，10%的可‌能。”
周宇：“这么低。”
章驰：“现在变高了。”
周宇愣了一下。
章驰指着屏幕上一动不‌动的对话框：“回复过来的时间越久，概率就越高。”
大概两分钟，项景终于回复了——
“这跟我们‌今天的事情‌无关‌。”
岔开话题，就是毋庸置疑的默认。
周宇：“……高。”
“钓到鱼了。”
顿了顿，他又喃喃道：“真是他杀的，靠，这个变态，自己‌人都搞啊。”
章驰将终端递回给周宇。
周宇：“我们‌真的在这座城市有眼睛吗？”
童西和韩戈倒是有过合作，但他们‌也不‌只是为魏易服务——在没有被需求的时候，他们‌都是自己‌做自己‌的“生意”。
他们‌算不‌上眼睛。
章驰：“没有。”
“吓吓他而已。”
顿了顿，她又说：“我总觉得，他不‌会那么配合我们‌的计划。”
众人继续进发，章驰在前面带路。周宇跟着后面，盯着章驰的背影出神。
如‌果项景要动手脚，那么他必须确保他们‌所‌有人都无法“发声”，他的秘密才会真正的尘封入土。但如‌果他们‌死了，他的秘密还会泄露出去，他动的手脚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魏易虚张声势，说他们‌在这座岛上有“眼睛”，如‌果项景提前有杀掉他们‌的计划，他被魏易的把戏吓到，很可‌能会真的放弃计划——
“眼睛”神通广大，“眼睛”可‌能会在得知他们‌死后，被安排将项景的秘密公之于众。
他的异血身份，他杀的人，加在一起，别说断送前途，很可‌能会出去法院一趟，又重新回来垃圾岛。
以‌犯人的身份。
周宇收回目光。
真是头一次见到……
比他心眼还多的人。
还没有走到机场的人行安全通道，飞机的轰鸣声已经乍响在耳边，章驰抬起头，只见天空中‌一架白色的飞机正穿破云层，一点点在视野之中‌放大。
她的心跳了一下。
剧烈的跳动。

第106章 垃圾岛75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一架白‌色飞机上，它隔得很遥远，但是不久之后，如果幸运的话，他们就将登上这架飞机，也在天‌空之中这个高度。
奇良有一点紧张，他一紧张就又犯了爱多说话的毛病：“其实我‌一直都有一点晕机。”
周宇：“别吐在我‌身上。”
奇良：“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有同情心诶。”
周宇：“所以别吐在我‌身上。”
奇良：“……”
飞机在12点钟准时落地，滑行一段距离之后，停在了机场大厅的右侧，从他们这个角度，看不清楚正在发生什么。
按照项景的说法，飞机是来运货的，他们需要等待卸货，等货物卸完，驾驶人员会下机到大厅里面稍作休息，休息完毕之后，再开启下一趟航班。
回程航班，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这就是他们正式开始劫机的时间。
进入机场的通道并不宽大，有点像是建在地面的地下巷道，大概能够容纳五六个人并行，通道的灯光是圆形的小灯，嵌在洞壁上，光源很多，但分布均匀，并不刺眼‌。每隔一段距离，通道上方都会出‌现一个电子‌眼‌，被一个长长的金属臂架起在正中央的位置，球状电子‌眼‌，里面没有灯光闪烁。
章驰稍微松了一口气。
项景已经断开了监控。
走了大概300米，终于来到了通道的尽头，只有一个供以验证的机器，就驻扎在地面，高到章驰肩膀的位置。
一扇门。
门的两侧都各有与之相‌连的防护栏，防护栏比门稍微矮一点点，但也不是轻易能够跨过的——就算能跳到那么高，也无法从防护栏与天‌花板之间的空隙之中翻过。
那条空隙不算窄，正常人身体厚度的两倍，但问题是，防护栏带电。
从防护栏爬过去就会让人火花带闪电。
门不是很大，一次只能供一人通行，不是实心的门，也没有跟墙面连接在一起，还差一点点顶到天‌花板，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一个框。一个金属框，右侧是一个到章驰腰线高的立方体，立方体朝着天‌花板的一个面有一块电子‌屏，屏幕上面闪动‌着日期、温度、以及气压。
但那都是在屏幕最上面，滚动‌的长条，中央的位置写着“请快速通过”五个绿字。
在屏幕的最下面，有一个刷卡区，生物信息卡，植入在工作人员手掌的芯片，上面有一个比成年男子‌手掌稍大一点的手指形状的白‌框。正常的流程是，先‌贴上去，认证成功，门才会打‌开。
众人在门前站了大概三十秒。
门一直没有关闭。
这条通路稍微有一些‌曲度，但走到末端位置的时候，依然能够看清楚终点的门是开是关。
门口是心非地等了很久。
奇良：“还会有诈吗？”
从目前来看，一切都非常顺利。项景开了所有认证，他们得以在机场重地长驱直入，包括这一扇门本来该刷一次通过一人次的门，把‌“闲人勿进”变得像“欢迎光临”。
“不知道啊。”周宇一边观察门一边说，“万一，我‌只是说万一，这一切只是一个假象，这个显示屏上面的东西其实是假的，一种伪装，他想让我‌们掉以轻心。实际上认证并没有打‌开，等我‌们过去，‘咔’，门就报警了。”
从技术的角度分析，这种猜测并不是没有可能——至少‌奇良觉得并不难做到。但他们已经来到这里，无论如何都要向前。后退不是一个可选项。
路雨第一个跨过了门。
门没有报警。
所有人长舒一口气。
接下来是陆英。
门依然没有报警。
下一个是周宇，他跟一个刚爬上岸的螃蟹似的，伸出‌一条腿，极为不情不愿地弯下身，好‌像被一个急不可耐的饕客抓着，还没等螃蟹上锅，就沾了一下酱料——那无形的酱料就在门的另一侧，“咻”地一下，周宇的腿又抽了回来。
报警没有响。
他战战兢兢地跑了过去。
所有人都安全通过了。
穿过自‌动‌扶梯，很快到了机场大厅，项景就站在大厅连接另一处出‌口的位置，被阳光照着，穿一件长外套，机场里面两个执勤人员都躺倒在角落，进门的时候，章驰看了一眼‌大厅内部的电子‌眼‌，跟刚才一样，都已经歇菜了。
项景真是……意外的配合。
他们能想到的和他们想不到的，都已经被他提前搞定。连执勤人员都不需要他们操心。
奇良凑到章驰耳边，说：“我‌觉得他真的被咱们吓着了。”
吓着了吗？
也不一定。
至少‌从他现在的状态来看，似乎并没有被刚才在终端里收到的消息所影响。
穿过大厅，项景走到章驰面前，微微笑道：“恭喜。”
“你们就要出‌狱了。”
章驰：“托监狱长的福。”
很难想象，曾经在改造营里面掌握她生死的男人，现在会“风度翩翩”地站在她面前，温和有礼地向她道一声恭喜。
不过，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他一定不是真心实意希望他们远走高飞。
项景的目光挪动‌到了章驰
背后，他看着剩下的五个人，微微有一些‌惊讶：“你们竟然有五个人。”他的目光落在路雨脸上最久，大概是很难想象，胆大包天‌要实施越狱的人中还有一个半大的小孩。
路雨：“看什么看！”
项景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一种若有若无的杀气从眸子‌里面掠过，非常快，如果不是仔细去看，几乎什么都察觉不出‌来。
路雨：“装什么装！”
项景：“……”
现在他眼‌睛里的杀气已经如有实质了，章驰拍了拍路雨的肩膀，路雨将胸口即将要掏出‌来的枪收了回去，项景脸上消失的笑容重新浮起。他笑得并不算假，只是非常的公式，他本身不是一个看起来爱笑的人，至少‌在改造营的时候，章驰从来没有见他笑过。
他的笑容很浅很浅，大概只是为了掩盖嘴角耷拉下来的弧度。
这应该是一个非常在意形象的人，他知道自‌己不笑的时候看起来非常地严肃，非常地冷酷，很容易引起别人的警惕心。
微笑是让人卸下心房的利器。
章驰微微皱眉。
机场大厅是全封闭的，除了门之外的地方，都不透光，但里面的灯光打‌得非常亮，亮得几乎可以看清楚地上每一块砖的纹理。
现在属于等待时间。
飞机停稳之后需要卸货——它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运送岛府的生活物资，项景与他们碰完头，又走出‌了机场大厅，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外面监督运货的进度，等货卸完，驾驶人员下机休息的时候，他就会回来提醒他们行动‌。离开机场大厅的时候，他试图把‌大门关上，但周宇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
项景：“我‌是为了你们的安全。”
除了被撂倒的执勤人员之外，机场外面还有监督运货的工作人员，虽然隔得很远，但万一人绕了进来，确实存在一定的风险。
周宇：“呵呵，万一你事‌先‌在机场安排好‌毒气，等你一走，门一关，释放毒气的装置打‌开，我‌们不就全都玩完了？”
周宇说的确实不无道理。
毕竟从能力和道德上，项景都是做得出‌来这种事‌情的人。
最终是没有关门。但周宇仍然放心不下，绕着机场内部打‌转，结果是什么都没有找出‌来，只能作罢回到座位上，在等待期间，他一直不停小声说着什么。
奇良就坐在他旁边，受不了他在耳朵边嗡嗡，实在忍不住问：“你念什么呢？”
周宇：“祈祷。”
周宇向神‌祈祷，他们能够安全地离开。因‌为祈祷的神‌过多，他一个人在那里叨叨了十五分钟，终于，等到项景回来，他的祈祷仪式停下来了。
项景：“货运完了。人正在休息室吃饭呢。”
飞机驾驶员旅途劳累，需要稍作休息，再踏上返程的航班。搬运货物的工作人员已经离开，项景带着所有人往休息室进发。
休息室离大厅并不远，他们不需要从外面走，从地下通道，穿过去，就到了单独的休息室，项景打‌开休息室的门，一股食物的香气带着余温似的袭来鼻尖，章驰扫了一眼‌休息室，桌上没有摆放任何的食物，角落有一个送餐机器人，腹部的位置开了个口——垃圾处理口，边缘的位置蹭上了一点奶油。
房间内有一张长条的真皮沙发，一个一米八几，身材精瘦的年轻男人正躺在上面，脸上盖着一顶帽子‌。大概就是飞行员。吃完饭，正在午休。
周宇有一点感冒，咳了一声。沙发上躺着的男人微微动‌了动‌眉头。周宇又咳嗽了两声，男人终于从睡梦中被吵醒，他掀开脸上盖着的帽子‌，不耐烦地，挣扎似的睁开眼‌睛。
六个人团团将他围住，一把‌枪对准了他心脏的位置。
***
飞行员非常配合，也许是因‌为双拳难敌十二手，也许是因‌为发现连这个岛的最高长官都已经被他们这帮“犯罪分子‌”控制。他试图逃跑过一次，陆英将他掀翻在地，他切换成了狗的形态，死死将人押在地上，项景亲自‌将飞行员扣了起来。
他对这一次劫机越狱也准备得很充分，他准备了一副手铐，扣在了在场唯一一位没有犯过法的人手上。
项景抓住飞行员的领子‌：“雅瑟，配合一点。”顿了顿，他又说，“不想死的话。”
七个人一起走到了地面，一架雪白‌的飞机就停在他们正前方，飞行员和项景走在最前面，路雨拿着枪走在后面，走了没两步，远方就传来了一声极重的闷响。
响声非常浑厚，好‌像一条藏在地里的怪兽，骤然被地面上不知天‌高地厚的路人踩了一下头，狂嚎着掀开地皮直冲上天‌，又俯冲直下，重新砸在地面之上。
爆炸音。
所有人猝然抬头去看声音传来的方向。

第107章 垃圾岛76
东南方向，A区边缘地带，爆炸声音很远，但是因为太大声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惊动到‌这座小岛A区腹地的所有人。
项景皱紧眉头。
这是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一次爆炸。
即使没有任何‌的画面传来。
声音已经解释了一切，炸药用量绝对不小。
章驰兜里的终端响了一下。她掏出来，打开，屏幕上弹出来一条信息，童西发的，内容是：
——“已经引爆。”
章驰将终端揣了回去，抬起头的时候，发现项景正在看她。她微微颔首：“是我干的。”
在监狱长面前承认罪行‌是一件并不理‌智的行‌为，但由于这件不理‌智的行‌为之前已经叠加了一件更不理‌智的劫机事‌件，这句掷地有声的话就忽然变得举重若轻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章驰：“抱歉，事‌关重大，没有提前通知诸位。”
临到‌上机之前，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每一处都‌可能成为泄密的口子。童西跟她单线联系，连韩戈都‌没有插入其‌中。
周宇很想说你哪一次是提前通知过的，但话还没有组得顺溜，就被他从喉咙吞了回来——往好处想想，这一次她不是瞒着‌他一个人，她是瞒着‌所有人。
奇良在这一刻表现出了罕见的机智，他问‌：“海恩科技的医院？”
章驰点了点头。
项景：“你的防备心很重。”
章驰：“我向来高看监狱长一眼。”
项景的脸色算不上好。即使这是他今天碰头以来遇见的第一句夸奖。
爆炸属于最高紧急处理‌事‌项，执法队的人现在恐怕已经出发了。
她的目的是引开他的人手。
“滴滴滴滴滴——”空旷安静的空气被一阵很细微的默认铃声打破了。
众人看向项景。
他穿的长外套，披在外面，扣子没有扣，里面还是制服，终端就放在他的上衣口袋，冒出了一个若影若现的头，带着‌胸前口袋的布料在震。
项景取出终端，按下接听‌键。
交谈很短暂，也‌许是因为事‌态很紧急，也‌许是因为他本‌身不是一个喜欢跟下属多聊的人。例行‌公‌事‌，安排，吩咐，挂掉电话。
项景将终端放回上衣口袋：“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
打电话的是执法队队长，就在刚才的通话之中，他吩咐了所有在A区的执法人员赶去了那间发生爆炸的医院查看情况，要求是阻止事‌态进一步扩大。
章驰：“谢谢配合。”
项景：“应该的。”
空气中硝烟弥漫。
众人没再‌说话，项景在前头带路，很快到‌了登机口，飞行‌员先上机，但他的手铐仍然没有解开——为了防止飞机上有什么杀伤性武器，他必须得提前坐在该坐的位置上，陆英陪他上机。第二个上机的是项景，路雨拿枪抵住他的后背，跟着‌一块儿上去了。
下一个本‌来该是奇良，但他就在这个时候，掏出了终端，对着‌飞机咔嚓照了一张。回过头，又对着‌垃圾岛照了一张。周宇赶紧上前把他的终端抢了回来：“干嘛，你要保留我们的犯罪证据？！”
周宇不懂奇良对于照片的执念，奇良也‌不懂周宇对于抹干净“犯罪证据”的执着‌，两个人抢来抢去，终端直接被
甩飞了出去，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终端没有摔坏，但争论休止了。奇良亲自打开终端删除了照片。
周宇：“这就对了嘛。”
周宇和奇良先后跳上飞机，章驰走在最后，走到‌自动升降梯的最后一级，她回头看了一眼整座城市，蓝天白云，今天的空气和阳光都‌很好，非常安静，非常空旷，不像是有任何‌埋伏的样子。
这是他们最后一道关卡，今天的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地出发，抵达机场，项景没有在任何‌一步做手脚——即使有，他也‌没有暴露出来，太顺利了。
他们经历了这么多的风浪，来到‌这里，坐上飞机，就要离开。
成为第一个从垃圾岛逃出去的人。
章驰摸了摸藏在风衣口袋的枪。
这一刻美‌好得过于无端，到‌令人觉得好像在垃圾岛发生过的一切都‌是梦一样。那些死了的人，半死不活的人，每夜的提心吊胆，辗转成眠，都‌并不真实。从来没有发生过。阳光就在这一刻刺破云层，锐利的光扎入了眼睛，她不由得伸出手掌，遮了遮额头。
连手背都被照得有一些发烫。
像是她刚来这座岛上，坐的那一架飞机一样。
今天很适合旅行‌。
出发和抵达。
章驰钻进机舱。“隆隆”两声轻响，飞机舱门就在此时关闭，阳光彻底被阻隔在了机舱之外。机舱内部的设计跟押送犯人的飞机有异曲同工之妙，中间是空出来的过道，两侧两排座位对面而视，座位不是很多，一边有五个，其余的都是空出来，供以货物存放。
地面铺着‌浅蓝色的毯子，上面有分‌割开来的白线，白线旁边还有一些绿色喷漆的记号，标记的是字母，A1，A2，A3。记号间隔得非常均匀，如果将白线也‌纳入其‌中，会发现连接起来是一个正方形。
正方形的底座。
也‌许是运送的货物，非常规整，除了毯子之外，机舱内一切需要喷漆的地方都是白色的，跟机身一样，连个LOGO和标签都没有。白色并不是工业装修的优选色调，一点灰尘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只有酒店会喜欢，干净和白色总是互通。
这架飞机内部意外的干净，没有任何‌的垃圾和灰尘。
一架运货的飞机。
按照项景的说法，这架飞机每年来垃圾岛执行‌飞行‌任务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除了来垃圾岛，这架货机应该还会有别的公‌务执行‌——否则就是资源的严重浪费。但这里面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频繁使用的货机。
章驰皱了皱眉头。
这架飞机非常的古怪，无论是飞机的外表，还是飞机来的时间——项景分‌明有调度飞机的权力，但他竟然也‌无法预估飞机来的时间，他只能“被”通知。好像……好像有一个比他权力还大的对象，或者不可抗拒的因素，阻碍了他的权限。
飞机即将起飞。章驰叫周宇去搜了项景的身——在刚到‌机场的时候搜身不能保证他不会在独自行‌动的时候偷拿武器，项景双手举起，周宇直接把他的大衣扒了下来。从鞋子到‌头发，一寸没有放过，在要扯掉他腰带的时候，项景终于开口了：“不要公‌报私仇。”
周宇幽幽地看了项景一眼，收手了。
他走到‌章驰面前，摇了摇头：“没藏东西。”眼神分‌不清楚是高兴还是失望。
项景被安排坐在左排五人座位的中间，路雨拿枪坐在他的左边，周宇坐在右边，奇良坐在周宇的旁边，章驰单独坐在对面那一排五人座位的中间。
这个位置，可以将所有人的动作收入眼中。
飞机开始滑行‌，“隆隆”的跑动声响在耳边，终于，跟只小鸟一样，悬崖边伸出脚，试探了又试探，最终猝不及防被别人在屁股后面踢了一脚，跌入悬崖之前，手忙脚乱地起飞了。
飞机拉升得非常快。
奇良一直闭紧眼睛，他微微张大了嘴巴——这样可以让耳朵被声音刺透的时候好受一点：“我有一点晕机。”
周宇：“要我跟你换个位置吗？”
奇良张开眼睛，他似乎不甚理‌解周宇此时的好心：“不一样吗？”
周宇指了指项景：“你到‌时候可以吐他身上。”
奇良：“……”
最后是没有换位置。对于晕机的人来说，夹在中间只会让人能难受。飞机终于拉升到‌一定高度，失重感消失，水平稳定，章驰站起身往驾驶室走。
陆英体型高大，论肌肉含量，比那位叫雅瑟的飞行‌员恐怕还要高出不少，不过只是外表能够唬人，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如果驾驶员做小动作，她怕他看不出来。
在休息室的时候，他们已经跟雅瑟商量好了飞行‌路线，他们飞到‌卡斯——一个中立小国家，这个国家经济不算发达，但和平，美‌好，是一个小众旅游胜地。
当‌然，他们不是去旅游的。
垃圾岛的自然环境比卡斯还好。
他们早就“旅游”腻了。
卡斯是他们的中转站，他们要从卡斯“洗白”身份，重新潜入白银共和国。
越是小国家，越是容易在身份问‌题上钻空子，只要给钱，没有办不了的事‌儿。实在不行‌，他们甚至还可以搞搞偷渡。再‌没辙，就留在卡斯——这是最末的选择，虽然白银共和国跟卡斯没有引渡条例，但他们的飞行‌目的地会成为白银共和国搜捕的重点区域。
对于他们这种‌进过垃圾岛的国际罪犯，谁也‌不知道卡斯官方会不会开绿灯让白银共和国的执法人员进来。
甚至还可能联合执法。
当‌然，这其‌中涉及的流程太过复杂，时间周期会被拉得很长，他们不会拖到‌最后一个选择。而且，根据周宇对岛府的分‌析，岛府非常在意形象，如果他们在垃圾岛放跑了罪犯，他们和奥天帝国合建的这个与世隔绝的监狱就会成为一个笑话。
他们最好的选择是默不作声，以免白银共和国变成一个笑柄——至少在上一次十五年任期中，奥天帝国没有出过任何‌岔子。
他们应该当‌缩头乌龟。吃掉这个闷亏。
雅瑟的手在发抖。
他尽量避免去看旁边站着‌的那个人，那个女人。
很奇怪的是，她的面容并不凌厉，表情并不凶狠，但那双眼睛，那双褐色的眼睛，轻描淡写地往他身上一扫，他就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凝滞。
心跳很快。
手也‌很抖。
她保证安全抵达后不会要他的命。
但罪犯的保证不一定可信，他们是从垃圾岛出来的罪犯，那里面没一个好东西。
他们留着‌他是因为他现在有用，等他们不需要他了，谁也‌说不清楚会发生什么。
心跳更快了。
他的脸也‌开始发红。机舱内部的温度太高了。
他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
航线没有偏移。
他没有做小动作，面板上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女人终于转过身。
雅瑟松了一口气。
那个旁边站着‌的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人也‌很有压迫感，但不比那个女人。她站着‌那里，就是一个无形的，好像上膛的手｜枪，他不想成为擦枪走火的理‌由。
“咚！”——“哐当‌”——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机舱内传来了东西跌落在地的声音，以及一个上了很明显来自属于上了年纪男人声线的尖嚎——
“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一声枪响。

第108章 垃圾岛77
章驰向‌陆英道：“看着他！”
“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我没有叫你，不要过来！”
整个机舱里面‌拿着枪的只有路雨，是她开的枪，叫的人是周宇，项景呢？他一点‌动静没有。他被安全带绑在
了座位上，路雨拿枪指着他，就这么会儿的时间，她不应该把枪拿下来——还没到‌累得换手的时候。
章驰掀开连接驾驶舱和“货仓”的挡帘，跟子弹一样射了出去，雅瑟蓦然‌觉得耳边有风飞过，侧过头，只见到‌一个一闪而过的背影。
太快了！
快得跟个鬼一样。
里头肯定出事了，她让这个人看住他，就是怕他跟着一起闹反抗——肯定是项景，项景没有跟他们同‌流合污，只要项景能够制服住他们，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雅瑟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向‌天祈祷。
希望她人有事。
章驰边跑边从风衣里掏出枪——自他们上机开始，所有人都已经脱掉了身上披着的“升级版简易防护服”，长到‌遮住半张脸的外套会让人看起来像一个桶，而且还大上一个码，行动起来更加不变了。
枪还没举起，就被人打在了地上。
准确的说，不是人，一个白‌色的影。
鬼魅一般，带着劲风向‌她面‌门‌袭来。速度太快了，章驰侧身一躲，速度带着她整个砸在了飞机舱壁上，她胸口一震，直觉得喉头就要涌出血来。
这是她的极限速度。
躲掉这个白‌影的代‌价。
白‌影一击不中，很快刹住车，急不可耐又发起第二次进攻，章驰骇然‌一惊，人贴住舱壁往右边一一滚，白‌影直接砸在了她刚在位置背后的白‌色舱壁之上，“轰”地一声爆响，在舱壁上面‌留下了一个凹进去的小坑。
她尚未回过神，白‌影又故技重施，追着她往面‌门‌而去，章驰往后弯腰，只觉得一阵风从脸上扫过，快得仿佛是一种错觉，她凭本能伸腿往前一踢，那白‌影一声闷闷的重哼，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停在机舱的另一侧，就这样显出了原型。
项景。
他按住刚才被章驰踢到‌的那条左腿的小腿肚，眼神阴郁地从地上缓缓爬了起来。
章驰往机舱的乘客座看去，奇良和周宇都还坐在座位上，路雨站了起来，枪正在瞄准，地上有一枚弹壳，机舱内部铺着的地毯增加了弹壳与地面‌接触时的摩擦力‌，弹壳安静躺着，就在路雨身前的位置，至于弹孔，在章驰刚在坐着那个位置的椅背中央。
周宇惊魂未定地捂住胸口，伸出右手指着项景：“操你怎么还会变身啊！”
好像为了响应他的话一样，项景又在顷刻之间化作‌了一团白‌影——准确的说，不是白‌影，是一只浑身雪白‌的天鹅，但因为他行动得太快了，映入眼帘就只剩下一个白‌色的不太真切的影子，连背上羽毛都糊成了游戏卡顿一样的白‌色雪花，只能够在他形态切换的初期窥见端倪。
这是一只在天鹅群体之中来说略大的天鹅，因为它高到‌了章驰的腰际，但是对‌于人来说，它小得可怜，更古怪的是，他的下半身虽然‌已经不是人体结构，但仍然‌保留了人腿的长度，又细又长地拖着一条西装裤，章驰侧头又看了一眼刚才项景坐着的位置，安全带带扣完好无损，他根本不是挣脱出来的。
他是一个完全不符合常规的变异样本！
当然‌，就变异本身而言，也很难说需要有什么模板样本，但问‌题是，大部分人的变异都是“融合”，动物变异基因在人这一张“画板”上面‌描摹，比如韩戈，比如陆英，就连于度那种怪物，也都没有像项景这样，可以完全的将身体从人的形态变成小到‌数倍的动物。
这是变身。
跟魔法飞机少女一样。
他非常配合，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别的武器，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将身体缩小，原来的安全带伸缩范围对‌他来说毫无阻碍，他不需要挣脱，他只用“跑”出来，快得跟闪电一样，路雨的枪根本打不中他——
他太快了！
一团模糊的白‌就这样在眼前无可抑制的放大，章驰瞳孔骤缩，拔地斜着往机舱另一头飞扑，即将落地之时腰腹一收，双脚踢在机舱舱壁之上，借力‌往上抬起，两手抠住机舱上方‌的白‌色金属卡槽，整个人跟只考拉一样斜挂在舱壁之上。
“嘭”的一声巨响。
白‌影直接冲击到‌了她先前停留位置的后方‌，飞机舱门‌直接被这道始料未及的冲击力‌撞出一个大坑，填坑的白‌影在一瞬间之间从坑中窜了出来，扑腾着翅膀又随着章驰移动的轨迹按部就班地摩拳擦掌，“哗啦”一声之后，一头撞在了章驰的肩膀。
“嗬啊——！”
一股剧痛从肩膀一直延伸到了她的眉骨，好像一个马力‌开足的电钻一样，钻入骨髓之后又龟裂抽出，墙壁的血肉一寸一寸崩裂，最后又从天而降一把在空中加满速度的大锤，“轰隆”一声，墙直接倾塌瓦解。
章驰“咚”的一下摔落在地。
太快了！
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几乎都跟她不相上下！
他的体型更小，运动起来的空气阻力小得可以忽略不计，这只“天鹅”的短距离爆发力‌远胜人类，它们就好像不需要任何前奏就能直冲入顶的云霄飞车，调动全身的肌肉力‌量只在一个随心所欲的眨眼。
飞机不是什么破铜烂铁，他没有操控金属的能量，但是仅凭力‌量，竟然‌就能将整个机舱之中最厚的舱门‌部位撞出一个大坑！
“哗啦”——
白‌影收翅落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卸力‌，最后化作‌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的上半身全1裸，小麦色的皮肤上不分规矩地散落着一些深浅不一的条状疤痕，肩膀的位置甚至还有一个圆形的增生——看上去像是曾经中弹。
他曾经上过战场。
他的裤子还是刚才那一条，崩裂的衬衫和外套都留在原来的座位上死不瞑目，皮带——皮带还留在原位，又细又长的动物腿也在此刻变回人形，肌肉的弧度甚至能透过光滑笔挺的西装裤窥见一二。
只从裤脚的长度和衣服的整洁程度，都可以断定这是一个很讲究的男人。
章驰突然‌知道他为什么不让周宇动他的皮带了。
在敌人面‌前宽衣解裤确实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
项景捂着前额面‌容阴沉地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
这是把自己‌当作‌武器的代‌价，硬度过高的物品对‌他这个擅自袭击的不速之客发起的反抗，这个女人的速度太快了，按照他的计划，他应该一击即中，这一群废物之中只有这个女人值得忌惮，她是行动的主‌心骨，所有人，包括周宇都听她号令。
杀了她，这群人就自动变成一盘散沙。
但他没有一击即中。
她快得已经不像人类了。
这是他从来没有遇见过的对‌手。
不过还好。
他还在上风。
“咚！”
章驰还没有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一个身影已经从她面‌前不到‌半米的距离袭来，这个影子过于的高大，到‌几乎要将她眼前的光都遮住的程度，她还没来得及往旁边滚走，脸就猝不及防挨了一拳，皮肉覆盖最少的颧骨蹭地一下上了火，疼得她眼前近乎要黑了过去。
睁开眼，项景就架在她的身上，嘴角挂着冷笑，下一拳头又挥在了半空。路雨的枪口已经将他瞄准——
“不要动！”
她一直在瞄准。
只是一直都不是时候。
直到‌他不再是一个变幻莫测的白‌影，直到‌他显出这个硕大的人形。
这是他最大的劣势，他没有枪。
项景瞥了一眼路雨，她就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距离之外——没有人能够追上他跟这个女人的速度，这么片刻，他们都还愣在原地，这个小孩倒是机灵，还知道用枪，但是……
也不过是垃圾岛盛产的废物渣滓罢了。
项景收回目光，他瞥得非常地快，挥舞在空中的拳头并没有停下来，但落至章驰眼前的时候，他改拳为掌，拖住章驰的肩膀，将她换在了自己‌的身前挡住。章驰的身型比他小了不知道多少，现在他们纠缠在一起，路雨瞄准的角度变了又变。
就在她准备扣下扳机的刹那，奇良大喝一声：“不要开枪！”
从概率学‌的来讲，对‌于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物体，体积越大越更容易被打中。但是人命不是可以用概率计算的东西，只有零或者百分之百两个选项。
路雨犹豫了。
剧烈的疼痛一直从左肩贯穿到‌左脸，章驰觉得自己‌几乎要抬不起左手了，但万幸，她还有一只胳膊可以用。她右脚踩地，从一块笔直的板儿变成了一条长腿的凳，现在这把凳子就稳稳架在项景的腰上——
天道好轮回。
她刚才吃的闷亏，现在也轮到‌他
试一试了。
“砰！”
项景只觉得一股劲风袭来，脸颊骤然‌被千钧之力‌挤压得偏向‌一边，鼻梁是力‌量的最后一站，他的鼻骨在一瞬之间被打碎，血从不堪一击的黏膜之中缓缓滚落，“啪嗒”就到‌了他的口唇。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一双褐瞳。
就在他身体上方‌，冷冷地将他看着，好像看一具已经死掉的尸体一样。
打碎鼻骨对‌于经过训练的人来说不算什么难事，但他的骨骼在变异时经过强化，他的骨骼硬得能比拟海金钢！项景脊梁冒出冷汗。这是女人的强项不是速度，是力‌量！他不应该在将她撞倒之后与她缠斗，他不可能杀掉她，她在近身作‌战拥有无可比拟的优势。
“咚！”章驰挥手又是一拳。
项景硬生生又在左脸挨了一记重锤，他撑起手臂想要翻身，章驰右手挥拳，左手本能地要去按住项景的肩膀，但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左肩开始辐射到‌整个上半身，她的力‌量一边往项景的身体传导，一边被项景的翻身时带出来的忽上忽下的力‌量回震得整条手臂都开始颤动。
痛！
终于，这条手臂好像管不住闸门‌的水池一样，被项景的肩膀撞了回来，章驰右拳挥到‌了铺了地毯的机舱底部，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来自金属板的痛呼，项景跟条鱼一样从她左手边的漏洞钻了出去，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化做了一团跟刚才一样的白‌影，最后能够清晰捕捉的只不过那两条细腿无法支撑住的灰色西装裤，“啪”的一声将尾巴甩在在了机舱舱壁之上，又很快地随着白‌影冲到‌了半空。
“砰！”
路雨的子弹射了出去，没有打中。章驰大呵：“别开枪！”
机舱内部的空间太过狭窄，项景的移动速度非常快，瞄准加扣动班机的时间不一定赶得上他移行换位的时间，最关键的是，太过狭窄空间的子弹弹射很难被精准控制。
如果无法确定击中目标——比如把枪抵到‌人的脑袋上，最好不要做这种可能伤到‌自己‌人的事情。
路雨听话地将枪放下，周宇和奇良拉着她往机舱最右边的角落猛冲——派不上用场的人最好不要站在最中央的位置，免得一不小心就成了肉弹和人质。
当然‌，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还没等‌周宇冲到‌一半距离，白‌影就冲着他的背撞了一下，周宇大叫一声，“噗通”摔在了地上，痛得龇牙咧嘴，项景在原地换回人形，他脚上的鞋子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甩掉了，他赤脚踩中周宇的胸口，把正要翻了个面‌正要鲤鱼打挺的周宇又踩了回去。
“你……大……爷的……”周宇口齿不清地对‌着项景开炮，“我……招你……惹你了我……”
项景没有回答他，在章驰冲过来之前，他将周宇单手从地上提了起来，右手扣住周宇的脖子，周宇身量比他矮，直接被他提得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嘴皮子还在张，但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敢过来，我就杀了他。”
路雨机灵到‌家，同‌一时间将枪掏了出来：“你杀了他我就打死你！”
项景松了一点‌掐住周宇脖子的力‌道，周宇翻了一个生理性的白‌眼，又翻回了黑眼珠白‌眼仁，他两脚终于触底，鼻孔翕张，嘴巴开到‌最大，大口大口地呼气吐气，还不忘眼泪汪汪地看向‌路雨：“呜呜呜呜呜我就知道没白‌疼你……”
路雨嫌恶地看了周宇一眼。
周宇闭嘴了。
他觉得有可能他再攀关系瞎矫情，路雨的子弹会先杀了人质再杀掉劫匪。
章驰收起了拳头，她捂了捂左肩，感觉骨头应该是被撞碎了，疼痛像潮水一样不停地袭击着她的大脑。
她尽量保持表情的稳定。
项景没有在机场设伏，也许他曾经想过，但是权衡之下，他觉得自己‌要冒的风险太大了。对‌于他来说，脸面‌和前途比什么都要重要。他不想在垃圾岛上闹出任何动静，留下任何把柄。独自上机是一场豪赌，他什么都没有带，没有枪，没有刀，没有任何杀伤性武器——除了他自己‌。
他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
他能够杀掉他们所有人，再若无其事地返回垃圾岛。
章驰走到‌了路雨对‌面‌的位置，这个位置可以挡住项景另一条去路。一个三角。现在他们四‌个人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
“你能够切换两种形态，变成天鹅，你的速度和力‌量都会到‌达极限，但问‌题是，机舱内部的空间太过狭窄，你一旦没有击中目标，收不回力‌，自己‌就会面‌临受伤的可能。变成人形之后，你的力‌量和速度都受到‌了制约，你觉得你打不过我。”
“你抓了周宇，然‌后呢？”
“我们有人，有枪，我们因为周宇投鼠忌器，你也没有办法将我们一网打尽。”
这是一个不太典型的人质被劫情形，通常情况下，当犯罪分子手握人质的时候，正义的一方‌会尽可能满足犯罪分子所有的要求，甚至还会出现谈判专家用自己‌交换人质的感人场面‌。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要挟的是一帮“犯罪分子”。
还是临时搭伙的那种。
除非项景脑子被驴踢了，否则绝对‌说不出口让其他人自己‌枪毙自己‌的诉求。
“你很聪明。”项景拖着周宇往机舱一侧挪动，直到‌后背抵住紧急出口旁边的舱壁，“现在我不想杀你了。放我走。”
章驰：“我们没想过杀你。”
项景：“我信不过你们。”
“叫雅瑟下降。”
在场唯一有闲的奇良跑去了驾驶舱，话很快带到‌，命令很快执行，飞机骤然‌下拉，在飞机下降到‌内外压差没有把舱门‌顶死的地步时，项景一手扯着周宇，一手推开了紧急出口的舱门‌。
天光大亮，随着一声爆炸般的巨响，狂风席卷进机舱内部，空调出风口喷出烟尘，奇良是唯一一个系着安全带坐在座位上的人，但门‌正好在他斜前方‌不远，他的头发连着冲锋衣的帽子被哗啦往后扒开，脸上的肌肉都被风流拍得乱了章法，他双手死死扣住座椅，但没了多久，一声尖叫之后，晕死过去。
路雨已经躲在了机舱最里侧的角落——这个位置最方‌便观察所有人的动向‌，她眼睛都快无法睁开，手上的枪还架着，枪口对‌准站在舱门‌的项景。
此人身体素质真不是盖的，顶着狂风和压差站在风口，裸着上半身，一手抠住金属门‌框的卡槽，一手还能将周宇跟只小鸡一样扣在怀中。但现在，周宇已经没有了成为他掌中之物的荣幸，项景抬腿一脚，周宇一声尖叫，跟个土豆一样在地上滚了两转，最终撞进了路雨对‌面‌的另一个机舱角落。
周宇双手扒拉住机舱舱壁，竟然‌比奇良还有“骨气”，顶着狂风的摧残饶有余力‌地对‌着项景张口骂了一句，风声呼啸，章驰没有听清楚他骂的什么。
想必项景也听不清楚。
他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章驰就站在紧急出口舱门‌的另一侧，风吹得她左肩的骨头阵阵发痛，她竭力‌睁开眼睛，用快要将飞机舱壁的金属融化的力‌度扣紧一块凸起的卡扣，往舱门‌外看了一眼。
飞机已经下降到‌能够看见地面‌的地步了。
但还是非常的远。
反正从上面‌掉下去，一定能够粉身碎骨。
项景双手撑住舱门‌的门‌框顶端，风吹着他的头发和光1裸的上半身，他的肌肉线条带动着那些陈年旧伤跳动得深刻和纵横。
他精心打理的头发已经被狂风吹得乱了分寸，额前几缕下不听服从的黑发几近扎入眼睛，断裂的鼻骨还被皮肉和筋膜包裹着在他脸上努力‌靠拢。
在肆虐的狂风之中，他突然‌松开了手。
“哗啦”——！
站在舱门‌的男人没有被如意料之中被风掀翻坠地，两扇硕大的，比他整个人还要大至少三倍的雪白‌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翅膀在他的背脊中央陡然‌展开，蓬松的羽毛在阳光和风中无遮无拦地掀动起舞。
他赤脚踩在机舱舱门‌底部，两手重新攀上舱门‌顶端，他的脚就在此时离地了，大
得快要将正午的天光遮得分毫不露的翅膀带着他将舱门‌顶住，翅膀震动得像一场没有预警的小型爆炸。
“我改主‌意了，比起逃——”
项景的眼神是前所未见的阴郁，他下半张脸还有从鼻翼到‌下巴的斑驳血印，狼狈得像一条落水狗，声线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高傲。
“我还是更想要你去死。”
章驰眼角一跳。
他不是想要逃。
他是想要……
展翅。
周宇瞪大眼睛指着项景：“操，鸟人！”

第109章 垃圾岛78
周宇话音未落，章驰已经滚往机舱内侧，捡起了‌刚才被撞掉的‌手‌｜枪，项景就站在舱门口，冷笑着开口：“一把枪，你就能赢过我？”
子弹出‌膛。
章驰瞄准得很快——他就站在紧急出‌口的‌位置，连带着翅膀，一个硕大‌的‌，根本没有移动目标，不止章驰，路雨也对着他开了‌一枪。
意料之外的‌，子弹直接从舱门冲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天光之中。
项景消失了‌。
就在她扣下板机的‌刹那，他振翅一飞，虚影儿一样，彻底消失在了‌舱门。
章驰沉着脸站起身，她手‌里的‌枪都要快握不稳了‌——出‌膛后的‌回震，她的‌肩膀放射性的‌疼痛，连带着太阳穴和眉骨都开始一起跳疼。
项景不符合目前她所‌知对异血的‌所‌有记载，不论是在医院登记过的‌病人‌，还是网络流传的‌所‌有关于异血的‌资料，他直接挑战了‌对于异血的‌定义——人‌与动物基因融合之后展示出‌可‌转换为类人‌或类动物两种形态的‌人‌类。
他有三种形态。
会飞的‌怪物。
他想要杀光他们所‌有人‌，他的‌翅膀太大‌了‌，他无法在飞机里面开翅，但问题是，那两扇硕大‌的‌翅膀虽然能让他以人‌形快速移动，但它们也同样限制了‌他的‌行动。
他进不来机舱。
他怎么杀得了‌他们？
除非……
章驰大‌呵：“关舱门！”
三个人‌离舱门的‌距离都不算近，奇良已经昏死过去，在所‌有人‌之中，只有周宇算得上占据“优势”，他没有半点磨蹭地撑住机舱舱壁，顶着从舱门口呼啸进来的‌狂风埋头狂冲，就在这时——
嘭！
飞机巨烈地震了‌一下。跟艘在海上航行的‌小船一样，迎面撞见一个恼羞成‌怒的‌大‌浪，兜着船上的‌人‌在浪上摇摇晃晃起来。
周宇被风掀翻在地。
舱门口又‌重新出‌现一抹无法忽视的‌雪色。
一双专属于男性的‌大‌手‌一左一右攀住舱门底部，他的‌手‌指扣得极为的‌紧，关节发白，手‌背连带着手‌腕上都是凸起的‌青筋。
血液在他的‌体内沸腾。
“哗啦”——
一双白色的‌翅膀比人‌更率先闯入视野，振翅，舞动，一片羽毛被风直接卷入了‌机舱内部，随着气‌流撞上了‌章驰的‌眼角。
她伸出‌手‌夹住羽毛。
一个男人‌就在这时从舱门底部一点点现出‌了‌头，背后硕大‌的‌白翅在顷刻之间缩小到等肩的‌宽度，漫天都是被他震落的‌羽毛，细的‌，粗的‌，“哗啦”，翅膀一震，他跟着风一起从舱门口撞了‌进来。
章驰抬手‌又‌开了‌一枪。
子弹飞出‌了‌舱门口，没有任何‌穿透血肉的‌声音，项景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风比他还要先光临。一股极冷的‌风，先撞进章驰的‌鼻尖，再撞进她的‌眼睛，在几近睁不开眼的‌状态下，她手‌上的‌枪被一股大‌力撞掉了‌，“哐当”一声，枪直接从舱门被踢了‌出‌去，一双温热的‌，带着人‌类体温的‌大‌手‌攀上了‌她的‌脖子。
他的‌手‌指一寸寸收紧，在呼吸变得困难之前，章驰竭力又‌喊了‌一句：“关……舱门……”
“你真的‌很有勇气‌，”项景掐住章驰的‌脖子，他的‌身高比她高出‌一个头，眼皮微微往下垂着，神情写满了‌愤怒，背后的‌翅膀就在这一刻停止了‌震动，“还从来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这么嚣张。”
“你该死。”
路雨举起枪：“不准动！”
项景抬头看了‌一眼路雨，肺腑中传来一声闷笑：“开枪。”
“看你能打中谁。”
很显然，会飞的‌人‌总是比不动的‌更有不当靶子优势。
路雨犹豫了‌。
像是为了‌回应她的‌犹豫一样，项景背后的‌翅膀又‌震了‌一下，由慢及快，像踩了‌油门的‌跑车一样，“轰”地一声之后，不受交通管束地冲到了‌路雨面前。
难以想象的‌身体素质。
一个鸟人‌。
能在带着一个人‌的‌状态下迅速地飞到机舱的‌另一角，他抬起脚往路雨的‌肩膀踢去，路雨手‌中的‌枪就这么甩了‌出‌去，她整个人‌跟着旋转的‌陀螺一样，“咚”地一声撞上另一头的‌舱壁，不知道磕到了‌哪里，就这么晕了‌过去。
周宇在地上爬了‌起来：“打小孩！你有没有人‌性啊！”
项景充耳不闻，他“嘭”地一声将‌章驰按在舱壁之上，好像抓着一条在案板上的‌鱼，在他要剐鱼之前，他要先把鱼在地上撞个半死不活。
“你该死。”
狂风吹起他抹过发胶的硬挺黑发，灰色西装裤被吹得飘摇无助，全靠他那两条纹丝不动的‌腿扯在原地，这是唯一一次，他没有戴着白手套在公众面前露脸——他手‌掌靠掌心的‌那一节指骨一半以上都被蹼肉连在一起，那肉绷得太紧，他最‌近没有做过手‌术，他似乎失去了掌控自己身体的‌分寸。
他的‌肉裂开了‌。
鲜红的血从里头滚涌出来。不是很多，但渗进了‌他的‌指节，粘在了‌章驰的‌脖子上。
这是他完全锢住别人脖子的代价。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项景狰狞着脸看着被她困死在角落的‌女人‌脸一点点充血，张着嘴，但一个字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知道，你很害怕。”
“人‌就该怕死。”
“我也想听你求饶。”项景说，“但想想，还是算了‌。”
他的‌手‌指继续用力，血不停地从崩裂的‌新生蹼肉中间渗出‌。
“哐当”——
一声巨响。
风停了‌，项景猝然扭过头。
周宇就趴在舱门口，手‌刚刚从舱门上滑了‌下来，累得半死不活地张口：“总算……有一回……猜中……你到底……要干嘛了‌……”
项景额角一跳，一种难以言喻地古怪感袭上心头，潜意识比思‌考更快地占据了‌他身体的‌主导权，他猛地回过头，但已经晚了‌——
刚才还被他擒住就快瘫软在地的‌女人‌低头一口咬中了‌他的‌右手‌，项景吃痛松了‌力，胸口就在同时被踢了‌一脚。
“嘭！”
他整个人‌被拍到了‌机舱舱壁之上，喉头直接涌出‌一口血来。
“你、错了‌，”章驰扯掉舱壁之上的‌曲状金属杆，咳嗽两声，“我不是……怕你。”
金属杆在她的‌掌心一点点融化成‌一条不到婴儿手‌臂粗细的‌不甚规整的‌长杆，长杆两头都泛着尖锐的‌寒光——那长杆端头在她掌心滑了‌过去，魔术一样地，融成‌了‌两个圆锥的‌头。
“我是怕你逃。”
半空中闪过一道银光。
长杆没有扎中项景的‌身体，他很快地振翅到了‌机舱到了‌另一个角，快接近驾驶舱的‌位置。他的‌脸上是无穷无尽的‌震惊。
“你敢诈我。”
话音未落，项景振翅横在半空，脚直冲章驰心
口而去，章驰捡起跌落在地的‌长杆往前一挥，雪白的‌翅膀直接被打得羽毛乱飞，项景闷哼一声，翅膀往后一收，一手‌掌住舱壁，堪堪稳住身型，脸色巨变。
他的‌速度毫无疑问比她快，但有了‌那一根长杆，他根本近不了‌她的‌身，他的‌速度会在最‌后反成‌为累赘——如果他被那根长杆拦住，他冲刺的‌动力全都会回弹到他自己身上。
这是他最‌优越的‌形态，保留了‌动物形态三分之二的‌速度，同时兼有人‌的‌力量和便利。
但是力量……
他根本比不她的‌力量。
她拿的‌那一根杆，被他全速撞击的‌状态下，即使被撞出‌了‌明显的‌凹坑，她依然能不动分毫地站在原地。
怪物。
一个力大‌无穷的‌怪物。
“我没有想过杀你。”章驰在掌心重新抚平被撞得快要对折过去的‌金属杆，“就在刚才之前。”
“哗啦”，翅膀在半空一展，项景直奔地上那一把被路雨甩掉的‌与世无争的‌手‌｜枪而去，但还没等他奔袭到目的‌地，一根银白的‌长杆就扎往了‌枪柄不到二十厘米之外，项景猝然收翅，手‌掌在舱壁的‌一处卡槽，拖着即将‌扎在枪上的‌头颅往后一拉。
转过头，一道人‌影随着那根长杆追来，在那长杆“蹭”地将‌尖头砸在毯上，以折戟之势般往地面躺倒之时接过长杆，另一只手‌接过手‌枪，在就要扣动扳机之时，项景拉着卡槽将‌身子往前一带，脚直接踢上手‌｜枪。
手‌｜枪“啪”地一声在地上滚远，他刚松一口气‌，一个带着劲风的‌拳头就砸向了‌他的‌脑袋。
“砰！”
“刺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杆尖枪直接扎透了‌他右边的‌翅膀，另一侧的‌翅膀唇亡齿寒地扑腾了‌两下，直接开始回缩，章驰一脚踩中项景的‌胸口，拔出‌长枪，两边的‌翅膀就在同时跟老鼠见了‌猫一样，以肉眼几乎不可‌看见地速度逃回了‌背脊，一瞬之间，背脊中央的‌外骨骼全然消失，项景“咚”地一声平躺在地。
章驰骑在项景身上猛揍了‌他几拳，周宇看热闹不嫌事大‌，人‌一边朝离项景最‌远的‌角落跑一边大‌喊：“打，打得好，打死这个鸟人‌！”
项景被揍得头脑发昏，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咚”的‌一声，他的‌耳膜直接破裂，但另一只耳朵，另一只完好的‌人‌耳朵仍然能够听见一个温和又‌冰冷的‌声音，在离他的‌脸颊不到寸尺的‌距离开口。
呼出‌的‌气‌几乎要吐到他的‌面上。
“你逃不掉了‌。”
“你骗我们开舱门，因为你想开翅，你的‌翅膀太大‌了‌，你必须在外面打开，可‌是，你分明可‌以控制翅膀的‌大‌小，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除非，你必须要经历一次完整的‌开翅，才可‌以控制鸟人‌形态。”
“看你的‌表情，我好像猜对了‌。”
“我再猜一下，你现在不想当人‌了‌，你想变成‌天鹅，对不对？”
话音未落，躺在地上的‌男人‌直接缩成‌了‌一只毛色上乘但浑身染血的‌白鹅，它展翅一飞，直接从章驰的‌身下逃窜到了‌半空，然而还没有飞出‌半米，“哐当”一声，被银色长杆不留情面地打落地面，章驰张开双臂将‌天鹅扑倒在地。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有一点搞笑。
鹅在她的‌身下扑腾。
红白相间的‌鹅头越过她的‌肩膀将‌她的‌脸死死盯住。
如果眼神能杀人‌，章驰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死了‌不止一万遍了‌。
“你逃不掉了‌。”
章驰伸手‌掐住鹅颈。
就在这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自后背响起，伴随着一个低沉的‌男声——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他……”
章驰扭过头，陆英就站在驾驶舱外，右手‌往里头一指，“他”了‌半天，什么都没他出‌来。章驰突然感觉手‌背一痛，低头一看，鹅头跃跃欲试啄她第二口，章驰一巴掌拍到鹅头上。
鹅似乎放弃了‌逃跑，直接化作了‌笨重的‌人‌形。
意料之外的‌是，他浑身是伤，满嘴是血，竟然还在笑。
章驰直觉哪里不对。
“杀了‌我吧，”项景边吐血边含混道，“跟我一起下地狱。”
章驰压住项景又‌打了‌他几拳，用金属长杆在他的‌身上绕了‌一个麻花，从头到脚捆得严严实实——纵然他再化作只白鹅，也决计无法逃跑了‌。
章驰站起身跟着陆英往驾驶舱走。陆英掀开隔帘，为了‌避免阻挡她的‌视线，就这么架着帘子站在背后。
雅瑟倒是没有舞刀弄枪地要反抗什么，相反，他格外配合，竭力地操控着飞机，脸都憋得通红，嘴巴不停地往外吐着白沫，眼睛仍然没从仪表盘上挪开。
白沫顺着他的‌下巴流到了‌制服上，他的‌脖子青筋爆起，胸脯剧烈起伏，嘴巴开合，说——
“我、我呼吸不过来了‌……”
声音哑到极致，不仔细听，跟蚊子嗡嗡差不多。
“是他让我来找你的‌。”陆英说。
他听话地执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去机舱内的‌指令，但这种情况显然是例外中的‌例外，饶是他年纪尚幼，也知道一个飞行员对机上的‌乘客来说有多么重要。
他出‌了‌事，这架飞机上的‌所‌有人‌都活不了‌。
项景的‌声音就在这时候隔着打开的‌舱门传来——
“我下的‌毒。”
“他就要死了‌。”

第110章 垃圾岛79
雅瑟瞳孔一震。他张了张口又要讲些什‌么，但白沫从他口中泄洪一样地‌涌了出来，他双手‌开始颤动，眼珠子往外凸起。
他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了。
章驰冲了出去，抓住项景的肩膀，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解药。”
项景：“没有解药。”
章驰抬手‌又是一拳，项景被打‌得偏了脑袋，血从牙缝流出，身子躺在‌地‌上发颤，人‌竟然还在‌笑‌。
周宇冲了上来，指着项景破口大骂，骂完，他一脸恍然说‌：“休息室！”
“这个鸟人‌在‌休息室下的毒！”
飞行员下机之后‌的餐食由岛府提供，项景是岛府的最高管理人‌，他有无数的机会下毒，准备阶段，用餐阶段，监狱长没有监运货物的义务，他在‌场的目的不是为了替他们当眼睛和哨兵，他是为了确保飞行员进入休息室，吃掉他准备好的加了料的餐食。
“他一定会死。xt98是很成‌熟的生化毒剂，从发作到死亡根据人‌体体积大小需要30分钟到50分钟不等，我计算过他的身高体重，我自己亲自量的毒剂。他马上就死了。”
项景抬头看向货仓内部链接驾驶舱上的一块电子屏，上面显示的是机舱内部的实时温度以及飞行时间。
“一分钟。”
“他的命只剩下一分钟了。”
周宇的脸难看至极，他抬手‌直接朝项景的脸打‌了两拳——这对他这种动口不动手‌的人‌来说‌已经是一种极致的愤怒了。项景吐了一口血沫子，看向周宇说‌：“45秒。”
周宇：“……”
周宇：“他疯了。这个人‌就是个疯子！”
章驰转身奔回‌驾驶舱，雅瑟已经开始翻白眼了，他整个人‌跟条被冲上岸的死鱼一样，在‌高空夺目的日光之中一点点惨淡褪色。
他的脸色从暗红变得有一点发灰，眼皮一点点阂上，他往后‌靠了一下，整个人‌就这么泄了力气，身子颤动如一条从地‌底下刚爬出来的蠕虫。
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项景的声音继续从驾驶舱外面传来，带着一点点兴奋，一点点颤抖，还有一点点难以言表的愉悦。
“30秒。”
章驰冲了出去：“说‌你的条件。”
项景坐靠在‌驾驶舱外，血从他的眉骨一直流到了颈部，他艰难地‌从已经拧成‌网状的金属条之中伸出手‌指，努力地‌往一侧偏了偏头，将血从眼角的位置擦干，抬起头仰视站在‌他面前‌的女人‌。
“别告诉我你的打‌算是从机舱里面飞出去。”
章驰掐住项景的下巴，血从项景的脸颊又沾惹到了她的指节，温热又濡湿，好像伸头进了一个未知的洞穴之中，手‌无意掌在‌了经年累月滴水的岩壁之上，即使知道不过是青苔和水汽，也依然有无法言喻的危机感跳上心弦。
这个完全由危险写就的男人‌。
“这个空高的压差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项景：“想和你一起死。”
周宇：“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项景笑‌了：“开个玩笑‌。”
周宇：“开你爹的玩笑‌。”
项景：“我会开飞机。”
***
垃圾岛时间下午14点23分。
天气晴，舱内温度23摄氏度，机舱乘客六名‌，机长一位，尸体……一具。
雅瑟的尸体被拖到了机舱的角落，飞机气流颠簸，他的尸体也随着颠簸的气流左摇右摆，飞机底部铺的一层薄薄的地‌毯提供的摩擦力无法抵御体重的进攻，“咚”的一声，人‌就跟个桌球一样撞向了机舱的另一个角落。
一开始的打‌算是把他绑在‌飞机仅有的十个座位上面，但问题是他毕竟是一具尸体。
即使他是一具刚死的，新鲜的，带着温度的尸体，即使这个飞机上的所有人‌，拜垃圾岛糟糕的城市卫生所赐，都几乎对尸体司空见惯，他也是一具尸体。
随着时间的流失，他会一点点地‌变臭，变冷，变得僵硬。
把他绑在‌座位上面，扣上安全带，对活人‌和死人‌来说‌，都不是很礼貌的事。
章驰捡起刚才绑过项景的扭曲成‌一团的金属杆，在‌掌心抚平成‌一条近乎笔直的长杆，接着走到雅瑟身前‌，将他的身体从腰部箍住，再将金属杆的一头与中段相连，牢牢将人‌放在‌一个金属杆组成‌的圆心之中，至于‌多出来的一截，被她同样打‌了个结，别在‌了机舱底部的一个卡扣之中。
机舱内部有很多的卡扣，间隔距离一致，配合底部带着标记的白线，如果全部链接在‌一起，可以发现是一个完整的立方体——如果这个立方体没有被分割的话。
可能是很多货物垒在‌一起的一个巨大的立方体，也可以是几个相同底面积的小立方体组成‌的大立方体，固定在‌同一个位置。
卡扣的质量很好，上面甚至还有刻度，大概曾经有专用的绳线穿过，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具尸体终于不再给这架轰鸣的飞机擅自增加节拍了。
章驰站起身按了按肩膀，还有一点疼，但骨头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有赖于雅瑟的能量。
他是一个很无辜的人‌。
整个飞机上最无辜的人‌。
好人‌不长命，祸害……
正在‌开飞机。
项景：“我口渴了。”
驾驶舱完全地‌打‌开了，路雨和奇良都已经从昏迷中醒了过来，路雨撞到了脑袋，只是疼，但也说‌不清楚身体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奇良什‌么问题都没有，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切就都已经“该换头面”了。
他们都还坐在‌机舱内部的座位上，绑着安全带，一如刚登机时的坐序，唯一不同的是，周宇站到了驾驶舱靠左侧的门‌口——他对项景放不下心，决定自下机之前‌时时刻刻将他看着，谨防他再搞什‌么小动作。
陆英站在‌驾驶舱右侧的门‌口，他接了水递给项景。
项景喝了一口水，将水杯交回‌给了陆英：“谢谢。”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有一点饿了。”
陆英从兜里掏了一块草莓夹心巧克力给项景。
项景撕开包装，一口将巧克力塞进了嘴里，他含混说‌：“很美味。”
吃完巧克力，他又将包装纸递回‌给了陆英，陆英皱了一下眉头，将包装纸揣进了兜里。
周宇：“别以为当过空军就了不起。”
项景：“谢谢夸奖。”
周宇：“……”好想杀掉他！
项景看向坐在‌驾驶舱右侧的章驰：“真遗憾，你一定很想要我死吧？”
章驰从兜里掏了一小袋包装好的牛肉干，按理说‌，她刚刚才吃掉了一个人‌的能量，不应该饥饿和疲劳，但她就是感觉到需要在‌嘴巴里放点什‌么东西——也许是人‌类没有进化掉的对食物匮乏的恐惧，当人‌们焦虑的时候，咀嚼能够带来最原始的安全感。
这个男人‌令人‌烦躁。
章驰将牛肉干放进嘴里。
她没有说‌话。
安静的咀嚼。
项景皱了一下眉头。
她太过平静，按理说‌，一个被要挟的，被迫妥协的人‌，不应该对他这个始作俑者‌这样平静。
项景：“还有4个小时的飞行时间。”
“你可以睡一觉。等醒了，我叫你。”
章驰瞥了项景一眼。
项景笑‌得双肩颤动：“开个玩笑‌。”
周宇：“疯子。你真的有病你知不知道？”
章驰继续吃牛肉干。
一包很快见底，她撕开另一包牛肉干。
这个人‌在‌故意激怒她，一个控制欲极强的人‌，最无法忍受的不是被挑衅，而是被无视。很难说‌他这么想杀掉他们更多是因为害怕秘密外泄，还是难以接受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毕竟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他们这群犯罪分子都不会再有逃走之后‌把他拉下水一同沉沦的理由。
他想要解决掉他们所有人‌。
好像一个洁癖的人‌难以忍受房间里面住了一窝蟑螂，他倾家荡产，宁可把整个家完好无损的家具都毁得一干二净，也要把那一窝胆敢在‌他面前‌招摇过市的蟑螂抓出来斩草除根。
可他竟然还留了后‌手‌。
他明明有解决掉他们所有人‌的自信，他还提前‌拿到飞行员的身体数据给他配毒，他算准时间出手‌，如果成‌功，这个飞机上所有人‌都死掉，他驾驶飞机回‌到垃圾岛，身为监狱长和唯一的幸存者‌，他可以有一万个理由将自己从这起事故中撇得一干二净。一旦他落败，他就会开始谈判。
他立于‌不败之地‌。
因为他们肯定会放他一条生路。
杀了另一个会开飞机的人‌，他就成‌了唯一。
带着这架飞机上所有乘客的性命。
成‌为他谈判的筹码。
章驰：“你很会装。”
项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章驰：“你比谁都怕死。你不会带着我们去绝路的。”
这是周宇守在‌这里的理由。
他觉得项景有可能疯到带他们一起去撞个山坠个海，所以必须将他看住——虽然这完全没有意义，因为即使他们发现他有带着所有人‌送死的企图，他们也无法挽救什‌么。
除非他们就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学会了开飞机。
周宇开着终端对着项景录像。
项景对他的偷师行为毫无反抗——当然，他也没有反抗的能力了。
他光&#183;裸的上半身全都是淤青和血痕，一边脸颊已经高高肿起了，唇齿沾满落败的殷红，虚弱得三不五时就要咳个不停，但就是这样，他的神情竟然比一开始还要嚣张，好像脱掉了那一身板正的制服，那一层专属于‌执法者‌的正义的皮，他的灵魂反而更加的自由和强壮了。
只是现在‌，只是这一句话，让他城门‌失守。
他的嚣张变成‌了一个被针戳中的皮球，“啪唧”一声，瘪掉的皮球就没有章法地‌在‌空中打‌着转坠地‌。
滑稽又可笑‌。
他变了脸。
章驰将牛肉干的包装袋收了起来，她从兜里掏了两下，掏出来一块心形的彩虹色软糖，小小的一块，她举起在‌半空，看了两眼，递给了在‌旁边坐着的这位飞行员。
“你太爱自己了。这就是你的弱点。”
“只要我跟你在‌一艘船上，你就会比我还着急船会不会遇见浪。”
“吃颗糖吧。”
“你这种人‌，不会有太多机会得到别人‌送的糖的。”
项景的脸彻底地‌沉了进去。
他的眼中盛满杀意，但那股杀意消失得很快，至少，在‌他接过糖的时候，脸上已经又变得云淡风轻了。
章驰：“你真的很体面。”
项景：“谢谢你的糖。”
章驰：“不客气。应该的。就当是你为我们开飞机的酬劳。”
项景：“荣幸之至。”
一个监狱长会为替犯人‌开门‌和当司机荣幸吗？
除非他脑子被驴踢了。
周宇：“口是心非。”
项景不置可否。
除了奇良和路雨之外，飞机上的所有人‌都没有睡觉，四个小时的旅程，漫长得好像过了有一个世纪。
舷窗
外的景色从正午的灿烂跳动到黄昏的斑斓，又一点点融进傍晚深沉的湛蓝。那些只能够在‌白日见到的金光灿灿全都在‌此刻销声匿迹，翻涌的云海也跟着沉寂，飞机外是呼啸的风，愤愤不平地‌拍着窗户。
很响。
吵闹得像一只猫在‌心头挠着爪子。
章驰还睁着眼。
周宇打‌了一个哈欠。
项景说‌：“准备降落了。”

第111章 垃圾岛80
飞机正‌在下降，睡着的人都‌已经醒了‌过‌来。
卡斯国‌土面积不算大，至少跟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比起来是小‌巫见大巫，这个国‌家的经济水平和城市基础建设在世界上来说甚至够不上中流，一个历史‌悠久的旅游国‌家，文化底蕴深厚，修建空轨和地下交通的提案于是总在传统文化保护协会的干预之下一年接一年的搁置。
——他们声称大刀阔斧地推倒和重建对‌传统物质文化是一场灭顶之灾。
但就在这种对‌城市科技化围追堵截的氛围之下，仍然有一条被全票通过‌的提案——
建立旅游专用机场。
与传统的民用和军用机场不同，这里没有任何的调度台和指挥中心，机场占地面积非常大，除了‌机场本身‌各种喷漆的刻度警戒线之外，唯一称得上秩序的就是空域的报警系统。
一旦抵达空域，飞机就会自动收到来自该系统传输的数据，它会替代一切人为的指挥命令，引导飞机降落在指定‌位置。
这个指定‌位置并不狭窄和固定‌，通常情况下，这只是一种预警——在该区域是否已经达到了‌飞机起落数量的上限。
空域没有报警，也许现在并不是旅游旺季。
事实上，即便是旅游旺季，像这种大型飞机也很少降落这种旅游机场。它们通常的目的地和出发地都‌是人流量巨大的民用机场。现在流行的旅行方式是乘坐旅游飞行器，这种旅游飞行器比传统的飞机体型小‌上数倍，两座到六座不等，默认款是上下小‌中间大的碟状，非常昂贵，在昂贵的基础上，你还可以定‌制，定‌制款的形状就多了‌去‌了‌，只要‌你敢加钱，就没有制造商不敢做的造型。
旅游专用机场通常都‌是停放那‌些想要‌自由出行的富人的私人旅飞器的地方。
卡斯全世界免签。他们欢迎从世界各地来此撒币的土豪们。
富人最喜欢的就是隐私和等级，他们喜欢在拥有隐私的程度上，同时感觉到自己被尊重和优待。所以这里的旅游机场没有任何工作人员，但他们配备昂贵的清洁机器人检查和清扫地面状况并实时传输给报警系统——在极端天气情况下，它们会发出报警。
机场边缘位置站着一排迎宾机器人，以头部作为光源，不厌其烦地在机场最外围为每一位到来的贵宾展示动态横幅。
世界语。
奥天帝国‌和白银共和国‌的官方语言。
上面写的是——
“我们诚挚欢迎和感谢您的到来。”
如果‌乘坐的是私人旅飞器的话‌，可以完整地看到整句硕大的投放在空中的动态字体，五彩斑斓，甚至字的周边还有浮动的玫瑰花瓣，它们大概出现了‌五秒钟，紧接着仿若不知名的水生生物在河面之上跳跃出的涟漪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隐匿下去‌了‌。
但他们这架“私人”飞机里的乘客只能在大约一秒的时间之中看完整句话‌。
因为他们正‌在机舱之中走动。
收拾“家当”。
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找到能观赏到横幅的角度。
章驰还坐在驾驶舱，她必须看着项景，提防他在降落的时候做什么小‌动作。
从目前的交手来看，只有他有见缝插针的机会，他就不会放弃任何一次可以采取的行动——在不危及到他自身‌安全的情况下。
他们谈判的结果‌是在卡斯降落之后分道扬镳。
项景回垃圾岛，雅瑟的死是无法掩盖的事实，但他会尽力掩盖帮助越狱的所有事实——可以放心的是，即使不用特意交代，像他这种人，也不会在被他们绑在一起的情况出卖他们。
一旦他们被抓，项景就是牵出萝卜带出的泥。
他会竭力抹平这件事。
飞机在轰鸣声中落地。
冬季，傍晚十分，天黑得早，卡斯正‌在下雪。
跟垃圾岛不同，这里的四季非常分明——他们提前做过‌功课，这个国‌家的旅游攻略非常多，网上一抓一大把。他们的行李里面带了‌最为轻薄的保暖衣——这已经是在垃圾岛上能买到的最好的款了‌。
垃圾岛的商品分为自产和进口，进口产品都‌是走货轮运输，流入各个商超，船从来不空载——它们发出自产的货物，带回来外面的商品。进来货物的数量远远不敌出口的数量。所有进商超的都‌是大路货，品质中等及以下，它们只是来填补垃圾岛缺乏的产业空白的。
进口的货物只占商超产品非常小的一部分。又何况，不是所有人都‌卖得起商超货。垃圾岛还是顾名思义的垃圾生存区。在这里讲多样化和生活品质是很荒谬的。
垃圾岛没有对‌于羽绒服和加厚冲锋衣的需求。
保暖衣已经是对‌垃圾岛温暖气候尊重的底线。
舱门打开，寒风铺面。
应急滑梯打开，陆英、路雨、奇良、周宇依次下机。
章驰架着项景站在舱门口，等所有人都‌安全从滑梯落地，她放下了‌项景后脑勺的枪。
他们少了‌一把手枪，项景把她那一把枪弄丢在了空中，现在还剩下三把枪。陆英还有一把备用枪背在包里，路雨一把，她一把。
项景盯着章驰将新的从陆英包里拿出来的手枪收好，扯了‌一下嘴角：“抱歉，弄丢了‌你的枪。”
“以后回垃圾岛的话‌，我赔给你。”
章驰有了‌一种把枪拔出来重新抵在他脑袋上的冲动。
但项景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个时间段。
有他回去‌垃圾岛替他们善后，他们逃跑的安全系数会大大上升。
他们只想当从垃圾岛跑出来的幽灵。
没有人知道谁上过‌这架飞机，没有人知道这架飞机的目的地是哪里——他得把飞机开走，他们需要‌这个权限最高的人，替他们挡下在垃圾岛的一切可能掀起淘浪的蛛丝马迹。
章驰：“以后从垃圾岛出来的话‌，我可以再请你喝咖啡。”
“不过‌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毕竟，你的任期比我的刑期还久。”
项景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眼‌底一片沉色。
他将手掌在一侧舱门上，肩膀往机舱舱壁上贴住，这个姿势可以使他保持完整的站立——生理的痛苦是一种滞后的毒药，他被她打裂了‌鼻梁骨，颧骨近乎完全的麻木，风往机舱里面扑来，刀子一样，刮着他身‌上开过‌的口子，发炎的皮肉，他快要‌站不稳了‌。
在经历了‌漫长的，被绑在驾驶舱上的拘役，他浑身‌的骨架都‌开始叫嚣着要‌从他这个不尽责的主人身‌上窜逃。
他沸腾的血冷了‌下来。
遗留的痛开始为虎作伥。
他想要‌杀掉她。
他这辈子这样想要‌杀掉一个人。
她就站在他的面前，咫
尺之间，他看见她细弱的脖颈，只要‌他能够伸出手，掐断。她就会死掉。他死死地盯住，但只是半秒，理智就让他收回了‌目光。
他根本杀不掉她。
他出手，死的就会是他自己。
他最后的尊严，是站着，目送她离开。
“卡斯很美‌丽。”项景说，“祝你旅途愉快。”
章驰将帽子扣上脑袋：“谢谢你送我一程。”
项景：“不客气。”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至少跟外面肆意的雪花来比，他非常温和。在这个即将沉入谷底的傍晚中，他的呼吸带着体温。
半空中能够看见被他的温度惊扰的雾气。
白茫茫的雾。
被风追着跑。
章驰：“听说你是白银共和国‌荣耀勋章的获得者？”
项景微微皱了‌眉。
章驰：“真的很可惜。”
项景怔了‌一下。
他尚未厘清这句话‌的含义，就见到站在他身‌前的女人扣上帽子连接风衣前面领子的卡扣，从应急滑梯上一跃而下。
像一只鸟，轻盈地，不受拘束地，从开了‌锁的笼子中逃离。很小‌的，一触即化的雪花从天上追着她去‌，风无法挽留她，雪也惊扰不了‌她，她飞走了‌。
那‌个笼子里还有鸟没有出来。
就在那‌把锁打开的同时，就在她离开的同时，他这只留在笼子里面的鸟，又‌被在脚上加了‌一把锁。
她为那‌只鸟感到可惜。
他曾经有过‌的荣誉，现在狼狈的姿态。他还要‌回到那‌个笼子里面去‌。
一个看管着所有鸟脚上的锁的鸟，也得被锁在笼子里面。
章驰在地面站稳，拍了‌拍灰尘，仰着头：“你该回去‌了‌。”
对‌于一个骄傲的人来说，最让人难受的不是被踩在脚下，被打碎骨头，被拆掉翅膀，而是被人同情。
同情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地位的天堑。
这是她最后的报复。
他是白银共和国‌派驻在垃圾岛的最高长官，他在改造营说一不二，他拥有这座岛上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他是幸运的，在被感染之后成为异血的30%，他的强大虽然不被记录在案，但改造营里最穷凶极恶的红章，恐怕也拉不出几个能与他匹敌。
可他不应该同时拥有这两种幸运。
他幸运过‌了‌头。
就好像一个熟透的苹果‌，轻轻砸在地上，磕破了‌皮，就会顺着边缘的伤口，一点一点开始腐烂。
从他成为异血开始，他的人生就注定‌沉沦。他自以为能遮天蔽日，到头来蚍蜉撼树，几个不安分的虫虱，就能跳到他的面前，对‌他耀武扬威，拉着他从无人能及的云巅东倒西歪地下坠。
她竟然敢同情他。
一种难以言表的愤怒冲破了‌项景的头脑，叫嚣着令他五感尽失，他抓住机舱的门，竭力站稳。
他想要‌跳出去‌，抓住她，跟她不死不休。
但就在那‌股怒火即将燃烧到连接炸药引线的终点时，饱经考验的理智在这一刻再次浇上了‌一瓢及时的冷水。
他不能为这种人，这些罪犯，赔上自己的人生。
她拿捏住了‌他。
她看准了‌他的命门。
他只能在这里站着，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将他甩在身‌后。
这架回程的飞机，只剩下一具安静的尸体。陪他左右。
他们都‌逃了‌。
项景咳了‌一声。紧接着，止不住地咳。
他仰头看天。
这讨厌的雪。
***
奇良：“像梦一样。”
周宇：“我也觉得。”
奇良：“我有一点晕机。”
周宇：“也许是自由的眩晕呢？”
二人对‌视一眼‌，头一次，没有剑拔弩张，一起哈哈笑了‌两声。
机场非常空旷，私人飞机和旅游飞行器停靠的区域完全不同，他们处于给飞机停靠划定‌的A区——至少地面上有一个硕大的白漆喷的A，除了‌他们来的这架飞机之外，机场已经没有其他的交通工具了‌。
没有摆渡车，没有工作人员，就只剩下在雪中跟呆头鹅一样站着不动的迎宾机器人。
人少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在项景的飞机启动之前，他们已经跑到了‌A区的边缘，一个遮雨遮阳的玻璃棚下坐着，玻璃棚旁边有一根白色的柱子，上面有一块电子屏，触屏的，展示的是有关这个机场所有的出入口。
周宇在电子屏上点来点去‌：“不对‌劲啊……”
章驰：“什么不对‌劲？”
周宇指着电子屏：“这个机场怎么一架旅飞器都‌没有？”
章驰站到了‌电子屏中央。周宇点开的是机场实时更新的动画，所有来到该机场的飞行器都‌会被转化为虚拟图像重新输出——对‌飞行器隐私的保护。
每架飞行器都‌会被处理成统一的红色圆圈或者蓝色圆圈，红色圆圈代表旅飞器，蓝色圆圈代表私人飞机，动画最上方是可切换的所有片区的停靠列表。
A，B，C，D，E。
一共五个片区，除了‌A区有一个蓝色的圆圈，其余的片区全都‌是空白。
奇良凑过‌脑袋：“也许现在是旅游淡季。”
旅游淡季，所以一架来旅行的旅飞器都‌没有。
周宇：“这么淡的吗？”
“别疑神疑鬼的，”奇良说，“这里又‌不是垃圾岛。”
在垃圾岛，他们就跟惊弓之鸟一样，躲在房子里面，窥视每一个从大楼底下走过‌的路人——奇良黑入了‌监控系统，试图寻找他们清白或者不清白的线索。
这里不是垃圾岛，他们不需要‌提心吊胆。
他们自由了‌，没有人可以再找上门了‌。
周宇长舒了‌一口气：“也对‌。”
“走吧，”他指了‌指玻璃棚右侧的通道，“从这里出去‌最快。”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众人同时仰起头。
一朵硕大的蘑菇云正‌从A区另一个，离他们不到五百米的出口处升起。半边黑沉的天都‌被这一朵从天而降的红云点亮，白色的烟雾和灰色的尘埃难舍难分着冲上云霄。
空袭警报响得振聋发聩。
众人站在原地，沉默了‌至少有三秒。
章驰觉得喉咙发干。
奇良声音颤抖：“那‌是什么东西？”
周宇：“导弹……”
他的声音也不是很稳定‌，好像踩在钢丝绳上，一不小‌心就要‌抖掉一个字。
“操，导弹！”

第112章 海阔天空1
机场服务中心是一个H形的巨大建筑，中间是一条横在空中的空中走廊，两边是两栋10层高的大楼，他们现在正站在H的另一角，导弹炸毁的是另外一栋10层高的大楼。
蘑菇状的灰烟随着几不‌可见的雪花在冲上云霄之后一点点往四面八方逃窜，那栋方形的伫立在地面的白色高楼就这‌么缺了一个大角，在风雪之中作‌为靶心灼灼燃烧。
“轰隆”——
被烈火灼透的墙体簌簌从‌空中落地，在机场的围成一圈的白色灯柱之中成为独树一帜的黑。
白色的墙皮全都被烧焦了。
一架雪白的，亮着灯的飞机，从‌跑道上波澜不‌惊地滑动，加速，轰鸣。
周宇喊得‌撕心裂肺：“快跑！”
众人往玻璃棚右侧的出口齐刷刷冲去。
奇良边跑边急促问：“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
所有‌人只是疯狂地跑。
其实从‌逻辑上来说，他们再怎么跑也不‌可能跑过导弹发射过来的速度。刚才炸毁的是机场另一角的大楼，而他们在的这‌个大楼很可能是另一个重要的目标——如果对面还‌有‌意往这‌里投下另一枚导弹的话。
大楼里可能有‌一些被对面在意的设备。
章驰觉得‌自己的运气大概可以去买彩票了。
根据查林的观点，遇见异血污染是比在垃圾岛彩票中奖概率还‌低的事情。
她遇见了两次。
从‌周宇和奇良的刚才的态度来看，导弹袭击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常见事物——其实从‌网络上浏览的帖子来看，世界看起来和平极了。每天‌都在吵架鸡毛蒜皮和明星八卦——可见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更大的事情了。
大部‌分的人，或者说在网络上掌握话语权的部‌分人，并没有‌对战争喋喋不‌休。
往好处想，至少不‌是世界大战。
他们出发之前‌查看过卡斯的旅游攻略。这‌里并不‌是战区。
世界局势瞬息万变。
差不‌多跟陨石撞击地球一样，谁也无法料到这‌种突发事件会成为
他们逃跑路上的绊脚石。计划做得‌太早了。如果只提前‌一两天‌，也许，网络上已经开始有‌新闻发酵。
周宇：“有‌没有‌搞错，这‌地方也会打仗！”
卡斯是一个和平的中立国家。一个旅游国家。一个无论如何也不‌该卷入战争泥泞的地方。
也没有‌人回答他。
谁也不‌知‌道这‌种地方为什么会打仗。
跑了大概有‌三分钟，到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排站着的方脑袋人形机器人，每个机器人手里都推着一辆银白色的推车，推车大概有‌一米长‌半米宽，推车上面写‌的是“行李代提”。在“行李代提”的旁边还‌有‌一辆小型摆渡车，能坐六个人，车身喷着红漆，写‌的是“十原币或一百卡币一位”。
旅游专用机场专供外国来的旅客使用。原币是这‌个世界最广泛流通的货币，白银共和国的官方货币。
这‌里是一个连接机场大厅的转角，大厅一眼望不‌到尽头‌，里面有‌轮转播放当地旅游宣传的图片和视频录像的大屏幕，东南西北角各有‌一个。摆渡车靠右边的角落里藏着一个货币兑换中心，上面挂着电子牌，仍然通电，两个窗口，左边的窗口又宽又长‌，窗口外面贴着“人工服务”的横幅，右边的窗口非常窄小，一个自助的兑换机器。
货币的选项很多，各个国家的国旗和货币符号都按照通用程度从‌上到下排列有‌序。
卡币是当地货币。没有‌卡币的话，原币也可以直接使用。
他们没有‌卡币，没有‌原币。
这‌里没有‌岛币的兑换项目。
他们是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专供富人使用的机场总是很智能。
奇良黑入了摆渡车的智能系统，驾着所有‌人往机场大厅的出口逃窜。
摆渡车的报警声‌响彻了整个机场，白色车身最上面一圈都闪烁着红灯，车上的小喇叭不‌停重复“非法入侵”四个字，两个手长‌脚长‌的执勤机器人在机场追着他们屁股后面跑，喊着什么“罚款”“违法”之类的话。
执勤机器人脚底的轮子动力十足，分分钟就追上了他们的车尾巴，四根机械臂同‌时出手，空中拉长‌了至少两倍，手指狠狠地抠住了他们的摆渡车尾巴的上面支出来的一个扶手架。
“咔嚓”——摆渡车在地上发出难听的摩擦声‌，不‌可抗拒地停了下来。
章驰一拳打上机器人的脑袋，“哐当”一声‌，脑袋扯着各色闪着花火的长线短线掉到了肩膀一边，机器人的手还没有将摆渡车放开。
摆渡车的扶手架上面有一个专门的卡槽，机械手就跟一个镣铐一样，手掌一握，牢牢地将摆渡车锁在了原地——这地底下不知道装了什么，机器人本身自重完全不‌应该托住这‌辆开足马力的摆渡车，他们的脚底跟地面直接连在了一体。
从‌大厅跑出去至少需要十分钟。
他们需要这‌辆车。
在机场被导弹摧毁之前。
章驰握住执勤机器人的手臂，一根接一根地掰断。
摆渡车在报警声‌中继续前‌行。
陆英一拳打掉了摆渡车的喇叭。
摆渡车安静地继续前‌行。
周宇：“感觉我们好像坏蛋哦。”
坏蛋们没有‌搭理他。
在这‌种时候，说的话变多了，好像时间就会被话带走一样。
争分夺秒，一分钟之后，奇良在空无一人的宽阔大厅之中终于‌找到了一个通外外界的出口，一个成年人手臂粗的机械金属杆横在了摆渡车面前‌。
奇良刹了车。
章驰走下车将金属杆掰断。
摆渡车在振聋发聩的报警声‌中驶出机场。
一辆没有‌牌照，没有‌加盖，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车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汇入了车流的最右侧——挨着人行道的一侧。
车不‌是很多，但都开得‌非常的快。
没有‌任何执法人员跑来拦截这‌一辆略显可笑的明显不‌具备任何上路许可的小车。
他们是赛马比赛中最努力的一只蜗牛。
幸而跑道上的马不‌是很多，他们可以对蜗牛绕道而行。
章驰抬头‌观察起整座城市。
没有‌太多的高楼大厦——甚至比不‌上垃圾岛的A区，但很明显，这‌里的城市道路更加的整洁，很多房子都很古老，从‌饱经风霜的墙皮就能够看出来。大多数建筑的色调都是灰蓝和褐色两种，卡斯的国旗就是这‌样的构色。在卡斯的传统中，灰蓝色代表的是幸运，褐色代表的是真诚。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记住了这‌样无用的介绍。
从‌单一的科技角度来看，这‌里的城市建设称得‌上是落后。那个专用旅游机场好像是专门为了迎合外来世界的客人摆出来的谱，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格格不‌入的色调，格格不‌入的大小，格格不‌入的安静。
这‌里很吵闹。
车流声‌，喇叭声‌，警报声‌。甚至还‌有‌海水翻涌的声‌音——宽大车道的左侧就是一望无垠的海。
黑色的海水这‌会儿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
街道上的行人都在往建筑物里跑，道路上的车都在往机场相反的方向驶离。
前‌方红绿灯，车流变慢了。一个目测年纪三十多岁的光头‌从‌车窗里伸出了头‌：“?%@#?#@?。”
声‌音很大，章驰在脑子里将这‌句话滚来滚去，滚到音节尽失，也没有‌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她的脑子里没有‌这‌套语言的解析系统。
不‌是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的官方语。
章驰：“说什么呢？”
周宇：“骂我们傻逼呢。”
章驰：“……”
车死皮赖脸地挤着最右侧车道，幸好车身不‌大，长‌条形的，六个座位分布均匀，一边三座，驾驶座在最左边。左边开着一辆皮卡的车主又伸出脑袋，对着驾驶座的奇良的比了一个中指。
“?#@@，?@#@#?#@?#?。”
周宇不‌适时宜又好心好意地为奇良翻译：“他说你是傻逼，开游乐场的蹦蹦车上路。”
路雨从‌怀中掏出枪。
枪口对准伸头‌的司机。
司机吓得‌当场失语。
周宇赶紧将路雨的枪按了下去：“这‌里不‌是垃圾岛。不‌要做这‌种事。会被警察抓的。”
路雨：“为什么？”
周宇：“因为在卡斯持有‌枪支是违法的。”
路雨的表情很迷惑，她大概无法理解持枪和违法有‌什么关系，事实上，在她的脑子里，恐怕连杀人犯法的概念都没有‌。
不‌过她收起了枪。
警察没有‌来抓他们。
大概警察也忙着逃命吧。
天‌空之中有‌一架闪着光的飞机，在所有‌的慌乱之中，处变不‌惊地升高，加速，即将逃出所有‌人的视野。
“这‌鸟人肯定是故意的！”周宇愤愤不‌平地挥着胳膊，“他提前‌知‌道了打仗的消息，他故意把我们送到这‌一个机场。这‌座城市很快就会沦为战场，他希望我们死在这‌里。”
“导弹怎么不‌把他炸死！”
天‌空就在此时飞过一个拖着巨大尾巴的圆头‌炮仗，呼啸着，直愣愣地撞上天‌空中那一架越来越高的飞机。
“轰！”
飞机就这‌样掉进了海里。
周宇：“……”
章驰：“……”
奇良：“……”
摆渡车还‌在开。
人群继续轰乱着散开。
比刚才跑得‌更快了。
沉默在摆渡车上发酵，过了好久，周宇说：“我一定长‌命百岁发大财。”
奇良奇怪地扭头‌看了坐在他后面的周宇一眼，眼神写‌的是“你这‌是犯的什么
病”。
周宇：“我这‌嘴开过光。”
奇良：“……”
大部‌分的人群都跑向了商场——一个容量巨大的建筑物，商场门口的硕大屏幕上滚动着当日新闻。
内容是征兵。
章驰让奇良稍微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会儿，新闻上面显示了当地时间和地理位置——他们从‌机场出来得‌太匆忙，没有‌仔细看机场里面任何有‌关他们落地信息的介绍，机场屏幕里旅游广告播放的是卡斯的全境景点。
这‌是一条本地新闻，征召本地18到40岁的男性公民入伍。
原来他们所在的城市叫兰卡特。
项景把他们送到这‌一个机场，如周宇所说，他希望他们死在这‌里。但是他大概也没有‌料到导弹什么时候会出现，只是降落到起飞的短短二三十分钟，他有‌机会被战火波及。他离开得‌飞快。
命运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跟她也差不‌多。
章驰忍不‌住摸了摸脑袋。
不‌知‌道导弹和炸弹谁先大驾光临。
她必须尽快离开卡斯。
她感觉有‌一种厄运交织的好运，带着她乘风破浪，如果她稍微慢了一步，追上她的就会是厄运。好运在前‌面等着。
她得‌快一步，再快一步。
但现在的问题是，兰卡特成为了战场，他们出境会变得‌非常的困难。他们可能遇到更加严密的身份盘查。
章驰：“开车吧。”
车没有‌动。
奇良面露难色：“没电了。”

第113章 海阔天空2
垃圾岛。
早上10点30分，岛府生活区一楼宴会厅。
方见霖正‌在‌吃早餐。他吃得很慢。面前摆着的是‌一个煎好‌的鸡蛋，小半截玉米，三根香肠。啃玉米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对于咀嚼肌来说，他吃完了所有的食物，除了那一根玉米。
他甚至不‌知道就在‌五分钟前，自己为什么‌要‌把‌玉米放进‌餐碟之中。
他很累。
累得连咀嚼都变成了一种在‌压力上加码的负担。
岛府派驻在‌这里的工作人员有着最为恶劣的工作环境，母国大‌发慈悲，派来了只有高级官员才能够配备的顶尖厨师来这里为他们提供一日三餐。
但同样的美味食物吃多了，舌尖上的就无法再留下‌味蕾的惊颤。
乏味。
方见霖跑到自助果汁机前接了一杯苹果汁。
苹果汁很美味。
对他来讲也很乏味。
宴会厅中是‌叽叽喳喳的讨论声，每天‌，他都要‌应付来自各个部门的老熟人对于他工作进‌度的垂询。
他是‌一个广泛交友的人，上至各个部门的负责领导，下‌至权力结构最底层的司机、厨师、新来的队员……每个人都能说上两句话。
他们都觉得他是‌一个很好‌接近的人。
他无法生气。
他没有像项景那样的履历和背景，没办法跟他一样在‌垃圾岛说一不‌二地横行霸道。
谁都看不‌惯项景。
但谁都要‌敬他三分。
他完全凭自己的能力升职成为执法队的总队长。
交际能力。
他马上就要‌在‌垃圾岛待满三年‌，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但老天‌给他下‌了最后，也是‌最大‌的绊子。
今天‌是‌项景失踪的第十天‌。
项景的两个助理都死了。
他成为了垃圾岛的代理人——在‌对于暴力机器的调度上，他拥有最高的权限。他要‌找寻这件事发生的原因。抓住凶手。
凶手。
岛府人心惶惶，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起‌有针对性的对于岛府的“斩首”行动。垃圾岛的罪犯积怨已久，他们有意推翻岛府的统治。嫌疑人名单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就是‌那个叫做六角星的杀人狂魔。
方见霖觉得自己快要‌累趴下‌了。每天‌巡逻街区找嫌疑人，白加黑黑加白，至今没有过过一个完整的休息日。
他还要‌摆出和善和健谈的姿态应付他铺天‌盖地涌来的老熟人们。
他无法在‌这种时候甩脸色。
否则他们很快就会在‌背后议论他气焰嚣张，有了一点点小权力就不‌知道怎么‌当人了。
在‌余光瞥见一个网络中心的人向‌自己走来的时候，他迅速地喝完最后一口果汁，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掏出屏幕都还没亮起‌来的终端贴在‌耳边，说“我‌马上赶过来！”，然后跟阵风儿一样冲出了宴会厅。
就在‌他松一口气的时候，终端真的响了。
他按下‌接听键。
——“队长，有重大‌发现。”
***
在‌A区奥天‌帝国遗留下‌的废墟附近，执法队的队员发现了一个墓碑，挖开‌之后，里面是‌许多被摆放整齐的小孩尸体。
垃圾岛没有法医。
方见霖蹲在‌挖出来的深坑之外，凭借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经验，以及在‌特警队学过的一些关于尸体判定的皮毛，判定这些小孩年‌纪大‌概在‌8-15岁之间。
就这个身高来说，除非营养不‌良到极致，不‌然不‌会超过15岁。
发现现场的执法队队员还靠着停在‌坑外不‌远的悬浮执法车旁边呕吐。
尸体臭了，但比臭更加可怕的是‌，他们的尸体很残缺。
有的没有胳膊，有的没有腿，有的没有耳朵——即使尸身有一定程度的腐烂，耳朵是‌完全没有存在‌感的，有男孩，有女孩。分门别类。全都跟放在‌橱窗里面的洋娃娃一样，一人一个土方框。
他们虽然死得“潦草”，但填埋的人似乎下‌了一点功夫。
很古怪。
因为这表达了对于尸体的尊重。
但很显然，拆胳膊拆腿就不‌是‌什么‌跟能尊重沾边的活计。
一个队员跑上来，问‌：“队长，现在‌怎么‌办？”
方见霖：“填回去吧。”
队员愣了一下‌：“啊？”
他们幸幸苦苦发现了关于被“六角星”炸掉的那一间医院的端倪，现在‌还没有进‌一步的查勘，竟然就要‌把‌线索给填埋掉？
方见霖：“不‌然你把‌他们给抱出来？”
队员：“……”
大‌家跟垃圾岛的活人斗智斗勇，但对于尸体来说，可能还没有大多数的岛民处变不‌惊。
也没有人教过他们在垃圾岛要怎么处理尸体，术业有专攻，即使抱出来，接下‌来呢？
他们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这里没有警察部门，他们的职责权限只在于维护垃圾岛的治安，针对这种事情打个报告回去，恐怕等来的不‌是‌白银共和国派来的案件调查专家，而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他们咸吃萝卜淡操心。
能让专家团队不‌远万里飞越重洋调查的案件，起‌码也得上个都市新闻的头版头条。
不‌然就是‌妥妥的浪费警力。
留在‌他们这儿耽搁时间，又让城市里头层出不‌穷的犯罪分子多锁定了几‌个对象和目标。
这个岛浮在‌海面上，在‌非物理的层面，早沉入了海底。任何要‌发出的声音都被汹涌的海水淹没。他们唯一的美德就是‌沉默。不‌让外面的记者抓住任何的把‌柄。
对于把‌犯人锁在‌一座岛上，不‌允许任何外来的检察，已经挑战了白银共和国自诩的民主，这座饱受诟病的岛安稳地运行了近二十年‌，没有任何新闻流出。奥天‌帝国的人做得很好‌。
他们不‌能落了下‌风。
土填了回去，方见霖带着人再一次搜查了那一间被炸掉的医院。
在‌那一天‌，也就是‌项景疑似失踪的第一天‌，医院发生爆炸，他亲自联系了项景，他的指令是‌让A区所有的执法队员赶来这一家医院。
就程序而言，他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问‌题是‌过于的巧合。
医院被炸成了废墟，里面一切的设备都已经看不‌清原样，炸药的用料非常猛，但他们仍然发现了一个漏网之鱼。
也许不‌是‌一个。
是‌一只。
一只胳膊。
属于一个成年‌男子，他的身体已经在‌炸药之中灰飞烟灭，但这一截不‌够安分的胳膊擅自从他的躯体之中飞了出来，成为了爆炸中罕见的幸存者。
胳膊上有一个六角星的印记。
项景的两个助理都被六角星杀害，医院里面有一个疑似被六角星杀害的男人，他在‌爆炸当天‌失踪吗。
医院搜查完毕，没有得到任何新的线索。
这家医院没有在‌政务系统的监控范围。这里不‌属于执法队的巡逻路线，这里离A区腹地很远。
它就像是‌一个明目
张胆出现在‌A区的幽灵。
除了那一截胳膊之外，他们还发现了一些设备残骸上的标志。一个金色的圈，里面一只海豚。
海恩科技的标志。
但就这些东西，也无法推断出什么‌。海恩科技的产品遍布全世‌界。
方见霖走出医院。
他突然有了一个新的猜想。
六角星不‌一定要‌跟项景对着干，他们可以是‌一伙的。
至少可以短暂的，成为利益共同体。
项景消失的那一天‌，执勤人员说自己突然之间晕倒了。机场的系统记录显示，当天‌有一架飞机落地，并且在‌短暂的休息之后重新起‌飞。这之间的空白时间，刚好‌涵盖了爆炸发生，他们赶往医院的时间区间。
这里每一个犯人的终极人生追求，都是‌逃跑。
六角星凭什么‌例外？
如果把‌一切行为的都归结到为逃跑这一个目标服务，那么‌一切事情都变得清晰起‌来。
爆炸只是‌声东击西的手段。
项景跑了。
但他为什么‌要‌跑？他为什么‌要‌跟帮一个犯人从垃圾岛离开‌？
六角星要‌挟了他，也许，他告诉项景，如果不‌照他说的办，项景就会面临跟塞娅和柏知行一样的下‌场。
死掉的两个助理是‌六角星的要‌挟。
他想要‌谁死，谁就会死。
要‌找到项景的下‌落，也许还需要‌调查柏知行和塞娅的死。
塞娅。
方见霖藏在‌袖子里的右手小拇指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
岛府不‌应该大‌张旗鼓地寻找凶手，是‌他一意孤行，绕过了项景，直接通知执法队发布悬赏通告，项景对此很生气。他写了检讨报告。对自己不‌顾岛府的威严擅自行动的冲动举动进‌行了长达两千字的反省。
他向‌来顾虑他人的颜面，顾及上级和下‌级的利益。
但只是‌这一次。他冲动了。
塞娅不‌应该死。该死的是‌六角星。
“去塞娅的住所。”
***
凌晨2点30分。
翻涌的海水在‌月光下‌摇曳得好‌像一条黑色的缎带，“哧啦”一声，被一把‌不‌知道哪儿钻出来的剪子从中间裁开‌。
一只手扒拉上了海岸。
“哗啦”——
海水在‌最后的交战之中挣扎着逃开‌。
一个上身赤1裸的男人从海中钻了出来。
他赤脚在‌岸边走了不‌到两步，海岸上密密匝匝被串联在‌一起‌围成一圈的警戒灯在‌同一时间亮起‌了闪烁的红光，海水被夺目刺眼的光搅烂，黑的红的一起‌翻涌。
项景遮了遮眼睛。
他收起‌了背后用来凫水的白翅。
曾经有犯人试图跳海离开‌，但没有一个成功的，劫机都比在‌海上飘个十万八千里靠谱。但海岸边还是‌被拉了完整的警戒线，从理论上行不‌通，但是‌执法队的人不‌会放过封锁任何一个让犯人看见一线希望的口子。
报警声随着红光响得此起‌彼伏。
项景干脆找了块石头靠住。
很快，执法队的就会来这里找他了。
大‌概三分钟后，项景发现天‌空出现了一架悬浮车。
执法队的人果然训练有素，凌晨这个点，竟然还能出动得这么‌及时。
悬浮车上下‌来的人是‌方见霖。
这是‌一个很会见机行事的人。油滑。但意外的是‌工作能力出众。夜间巡逻从来一马当先，垃圾岛2点之后都属于后半夜的执勤阶段，差不‌多从这个点开‌始，热闹和事故的概率会断崖式下‌降。执法队的大‌部分队员都会回去睡觉，只留下‌一两个倒霉蛋在‌空中打转巡逻——预防突发状况。
他来得太快了，不‌会是‌在‌家里睡着大‌觉被喊醒的。他没有把‌这种事情推给下‌属，亲自上阵，很会收买人心。
项景心头嗤了一下‌。
只有无能的人才会整天‌想着收买人心。
人走近的时候，他收起‌了脸上的不‌屑。
“方队长。”
***
方见霖驾驶悬浮车过来的时候很疑惑。悬浮车内部的电子眼不‌足以看清在‌海岸边站着的浑身是‌伤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他的头发湿透，头微微垂着。
他一开‌始猜测是‌一个赛博疯子，但这个人身上又没有改造的痕迹——不‌像是‌“电子病毒”入脑。但他的姿态实在‌太过嚣张。坐靠在‌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上，两手撑在‌背后，不‌慌不‌忙地等待。
等待。
垃圾岛的犯人面对悬浮执法车不‌会是‌这样的态度，他们会逃，会慌张，不‌会这样……特别的，习以为常。他拿着枪从悬浮车上下‌来。
那个人没有逃。
悬浮执法车直接停到了地面，大‌灯打开‌，照亮了前方的夜，方见霖拿着枪往前走。
很快，他张大‌了嘴巴。
***
项景走在‌方见霖前面。
他猜测在‌他失踪的十天‌时间之中，岛府的人应该已经查到了当日有一架飞机起‌落，如果再留心一点，可能会察觉到医院爆炸跟飞机起‌飞时间的巧合。如果再再大‌胆联想，甚至能觉得他在‌帮助犯人逃跑。
在‌海上飘着的时间之内，他已经想好‌了所有的借口。
他被人胁迫，逃犯意图劫机离开‌，他们绑架了飞行员，为了飞行员的安全，他听从逃犯的指令将所有执法队的队员引到了医院，同时跟着逃犯上了飞机。
他在‌飞机上解决了逃犯，飞行员死了，他从机上逃生——反正‌那架飞机已经掉到了海里，没有人会耗费巨额的资金去打捞一架坠毁的飞机，尤其在‌飞机上没有任何会引起‌社会关注的无辜公民的情况下‌。
没有任何痕迹，任何板上钉钉的证据。
他幸运地飘了回来。
他可以被洗得干干净净，如果操作得当，甚至还可能获得荣誉和表彰。
终端质量很好‌，电量充足，泡在‌水里这么‌多天‌也不‌坏。但在‌即将上岸的时候，项景扔掉了终端。
他早就删除掉了所有的记录，但以防万一，如果有人怀疑，强行带走他的终端恢复数据，他不‌太能够说清楚。不‌过这种情况很小，百分之一的概率。
他是‌这个岛的最高管理者，没有人能在‌岛府内部逾越他的权威，就级别来说，外面也没有几‌个敢对他舞刀弄枪。
一切都会平稳过渡。
海风很大‌，走了没两步，项景忍不‌住咳了一下‌。
方见霖停了下‌来。
除了一见面时的惊讶之外，方见霖没有对他出现在‌这里提出任何的质疑。
这也符合项景对他的印象。
很会看人脸色，不‌过问‌领导的私事公事。
但就在‌此刻，他突然开‌口，说：“您的手怎么‌了？”

第114章 海阔天空3
项景转过头。
方见霖：“看上去很严重的样‌子。”
项景低下头看，他将双手举起来，到大概胸口的位置——这个位置可以轻松地让手掌接住他目光的落点。被‌海水泡过的大手有一些‌发白，指腹的位置有一些‌横皱，悬浮执法车的大灯将他整个人都能够照亮，也没有遗落这一双手。手指指关节末端相连的地方没有蹼肉，只有一些‌隐秘的血丝，从‌粗糙的伤口之中一点点渗透。
好像他抓了一把红色的沙，从‌指缝之中一点点流走。
在上岸之前，他拿了一块断口锋利的石头，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肉给‌割了下来，大部分的血已经被‌海水给‌冲掉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又冒了出来。
也许是他刚才在石头上撑住身体的时候太过用力。
项景：“受
伤了。被‌鱼咬的。”
他的手指跟正‌常人没有什么‌不一样‌，除了那一些‌粗糙的皮肉被‌割裂留下的伤口，海里面有很多危险的生‌物，咬掉几口肉，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方见霖点点头，说：“我马上通知岛府的医生‌。”
他从‌怀里掏出终端，项景伸手将他的终端摁住：“我自己‌知道安排。”
意‌思就是不需要‌他多管闲事。
方见霖将终端收了回去。
项景眉头一舒，正‌要‌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他又听见方见霖说：“去找那个姓雷的医生‌吗？”
项景怔了一下。
“砰。”
一颗子弹就在此刻穿透了他的右腿。
项景猝然倒地，他仰起头，只见到方见霖居高临下的站着，下巴在这个角度变得格外的高傲，快要‌遮住他睫毛下的眼睛——那一双比身后的大海还要‌阴沉的眼睛。
项景捂住右腿，鲜血从‌他的指缝流过，源源不断地从‌手背滚落到底，跟潮湿的沙粒融为一体。
他陡然意‌识到一个他刚才一直忽略的事实——
自从‌悬浮执法车上下来，方见霖的枪就一直保持上膛状态。
痛楚从‌腿部一直开始往大脑皮层蔓延跳动，项景忍不住叫了两声，但遗憾的是没有等‌到站着的那位裁决者的同情，在看见他背后的翅膀跃跃欲试地展开，急不可耐地带着他从‌这一隅是非之地逃离的时候，另一颗子弹也在此时出膛。
“呃啊啊啊啊啊！”
子弹打中了他的左腿。
现在他两条腿都废了。
“砰砰。”
又是两枪。一左一右打中了他的翅膀，外骨骼就这样‌被‌直接震碎。经过了飞机上被‌人揍得遍体凌伤，万里漂流的体力掠夺，他这一根强弩之末，好像就在这时候迎来了最难以攻破的一个送上门‌来的靶子。
如果他没有受伤，他可以轻而易举将这个执法队队长碾死成肉泥。
这个蝼蚁，竟然也敢对着他甩脸色。
举着一把枪，自以为是。
“你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方见霖冷冷地看着在地上翻滚的项景，他一脚踹上项景的背，用尽全力，直接将人在细密的沙上又铲开半米，血和沙粒经历短暂的交融之后全都滚到了项景的脸上。
“我以为你死了。”
“但太好了，你没有死。”
方见霖又踢了项景的肩膀一脚，他举起枪，枪口对准项景的额头。
“我还能亲自来杀你。”
项景压制住翻身起来将人扑倒的冲动——毫无疑问，他还有最后一击的可能，但问题是，咬上这一口的代价，可能直接是被‌一枪爆头。方见霖知道了雷领先跟他的交易，在他离岛的这短短十天之内。他为什么‌会知道？
雷领先从‌来只跟他单线联系，岛府绝对不会把他失踪的事情广而告之——这相当于告诉垃圾岛的犯人造反的时间到了，雷领先不会主动交代什么‌。
他不应该找得到雷领先。
他可能搜索过自己‌的住所，办公‌场所——但所有的痕迹早就被‌他清理干净了。
等‌等‌。
办公‌场所。
塞娅。
“塞娅告诉你的？”
方见霖：“是你杀的她。”
这话说的非常的奇怪，因为它既没有回答提问者的问题，也没有对提问者发出疑问。这只是一个陈述句。更多的，是在对自己‌说。
他的声音非常压抑，非常克制，但竟然都在颤抖。
项景皱了皱眉头。
他不太能够理解方见霖的愤怒。如果方见霖发现了他的异血身份，应该做的是上报。无论在任何时候，动用私刑在岛府内部都是不被‌允许的。
虽然在垃圾岛说法律很可笑。但那只是针对这个岛上的罪犯。他们是自己‌人，他们是外面来的人。外面有法律，做这种事是犯法的。
他不应该对他开枪。
项景：“你喜欢塞娅？”
他的表情有一些‌费解。他可以理解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复仇，但他不理解这个人是方见霖。
因为塞娅是他的人。
方见霖的回答是新的一枪。
项景在地上又不可遏制地蜷缩了一下身体。
他被‌打中了右手臂。
方见霖踩中项景的右手，脚尖落在伤口处，用力的碾压。他满意‌地看着项景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脸色从‌红变白，直至连沉重的呼吸都变得微弱。
他好像真的快要‌死掉了。
“你不配她的喜欢。”
项景没有回答他。
他一贯很少与人“推心置腹”，但这一次不是他冷漠的惯性使然，他虚弱得难以开口。
“她没有告诉过我。”方见霖继续调整枪口，“她对你很忠诚。是我让人破解了她的电脑，我带回家，偷看了她的秘密。”
“她为了你单独列了一个文‌件夹。你的照片，你的工作笔记，你发过给‌她的便利贴。我看见了你给‌雷领先的转账记录。她调查你。”
项景闭了闭眼。
这是一种难以遮掩的愤怒和嫌弃。
方见霖气‌得又给‌他来了一脚。
踢中了心口。
项景在地上咳嗽了两声，奇怪地是，他就这样‌顺过了气‌，断断续续地还能开口：“你嫉妒我？”
方见霖扔掉枪，气‌势仿若看见地面目标从‌天而降的老鹰一样‌，不要‌性命地一头扑上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项景，朝他砰砰打了好几拳。项景大概觉得自己‌是要‌死了，于是也懒得挣扎，任由他掐住脖子挥拳。
方见霖就在此时收手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项景是在故意‌激怒自己‌。
即使落到这种境地，这个人也不肯放弃高傲。
他要‌在情绪上操控别人。
他证明自己‌才是占据上风那个。
方见霖捡起落远了的枪，他拍干净枪上沾着的沙，一点一点检查着这把杀人利器。
“你真是个人渣。”
项景对这句评价不置可否。他只是又动了动脑袋，悬浮执法车的灯太亮了，他滚在地上，被‌照得跟没有锥状细胞的猫头鹰似的，竭力在强光之中逃窜，他侧着脑袋，眼皮直接拉下来一半。
他干脆不看方见霖了。
方见霖蹲下身，用枪抬起项景的下巴。
他偏要‌项景直视强光，有任何一点可以让他在此时难受的事情，他好像都不肯放过。
有生‌理性的眼泪从‌项景的瞳孔之中溢出。
“你送过她的节日礼物，被‌她摆在卧室的床头。巧克力，没有拆过包装。一束枯萎的花，在客厅里面，她连花瓣都舍不得扔。上面贴着你的便利贴。你让柏知行去买的花。连字都不是你亲手写‌的。你凭什么‌？”
方见霖说：“你凭什么‌？”
项景：“你怎么‌知道是我杀的？”
方见霖：“因为你反对我寻找凶手。”
项景：“哦。”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
方见霖：“因为你是那种会因为别人知道你的秘密就杀人灭口的人。”
项景不说话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悔意‌。
方见霖拿枪打了一下项景的脸。
项景的颧骨早被‌打得青紫，头被‌打偏了一下，呼吸颤动。
他还是那副高傲的，又狼狈的模样‌。没有任何改变。
项景：“你应该早一点告诉她你的喜欢。”
方见霖愣了一下。
项景：“你会听到她更多对我的爱。”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紧接着，一声枪响。
黑色的海在耳边继续跟海岛的风不辞幸苦地合奏，“沙沙”“沙沙”“沙沙”，那些‌翻涌的，被‌灯光照亮的血和沙子，在这一刻都不愿意‌发声。它们安静地，冷冷地，在岸上，注视这一片无垠的黑海。
项景的眼睛没有闭上。
他的血还在从‌胸口往外逃跑。
方见霖的胸脯剧烈起伏。他泄愤似的对着项景的胸口继续开枪，一枪，两枪，三枪……等‌快把子弹打空，他丢掉了枪。
海岸边全是温暖的血。
方见霖将项景的尸体投入了大海，他一点一点将沾满了血的湿润的沙捧在掌心，走到海边，任他们跟尸体一起随着海漂流。
巨大的海没有发
出任何餍足的声音。
还是跟刚才一样‌，平淡的，节律的，“沙沙”“沙沙”。
做完这一切，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靠上了刚才死掉的那人上岸的时候靠过的那一块大石头。
他深呼吸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脏有点疼，说不出话，动不了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星星。
上面不会对项景的消失善罢甘休。
他得找一个背锅的。
坐了大概十分钟，方见霖站起身往悬浮执法车的停靠点走去。
海风吹散了他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
“六角星，你真是害人不浅呐。”
***
杀掉项景的第二天，方见霖收到了来自雷领先的电话。
他针对项景失踪的调查就是从‌这个人这里有的突破——他只是拿枪稍微吓唬了一下，这个姓雷的就将有关项景的事抖落得一干二净。
一个很识实务的人。
项景失踪了，他要‌在岛上找另一个保护伞，轻易就能把项景卖个干净。
方见霖皱了皱眉头，脸上的嫌恶一扫而过，他接起了电话。
——“方队长，就是上次您说，监狱长可能遭到了犯人的劫持……”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岛府的态度是对垃圾岛的所有犯人严密封锁这个消息——包括改造营的狱警，到现在也不知道项景失踪这件事。
方见霖：“你那边有人吗？”
——“没人，您放心，绝对没人，我在自己‌家里呢，就我一个人……本‌来在医院的时候我就想给‌您打电话了，我就担心被‌人听见，我跑回家了……”
方见霖：“说重点。”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接着道：
——“我有重大情报汇报，关于您说的逃犯问题，我有一个嫌疑人要‌举报……这个人就在我的医院上班，她已经失踪十天了，我严重怀疑，她跟那个叫六角星的逃犯是一伙的，她也坐上了那班绑架了监狱长的飞机……”

第115章 海阔天空4
没电的‌摆渡车就这样被搁置在‌了道路一边，所有人跟着人流一起穿过马路往商场内部涌去。商场有电梯和楼梯两种上下行方式，但电梯已经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在‌下行。目的‌地是负一楼和负二楼的‌停车场。
众人通过楼梯来到了负二楼的‌停车场，里面‌密密匝匝全是车和人，但还好空间广阔，不至于呼吸不过来，每个人都尽量保持着一定距离，一小撮一小撮地分散在‌各个车位背后。
世界语流通广泛，除了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之外，大部分国家的‌公民都会‌两种语言——本国语和世界语。
不过停车场里面‌说的‌都是卡斯话——这里没有外人。
章驰一个字都听不懂。
周宇假装散步，流窜各个结伴的‌团伙——原本认识的‌聚在‌一起的‌人，或者不认识的‌，偶然聚集在‌一起的‌人，过了一会‌儿带回来消息。
消息非常沉重。
第一条是战争从前两天开始打响，所有飞机和出境的‌车辆都已经停运，根据多国联合签署的‌《撤侨协议》，战争开始时交战国有义务帮助非本国公民撤离。外国公民可以到兰卡特的‌撤离中‌心登记，有官方车辆带他们统一去往兰卡特首都的‌民用机场，那里有专门的‌飞机带他们离境。
坐飞机免费，自由选择目的‌地——只要飞机没有满员。驾驶私人旅飞器来卡斯旅游的‌富人早就在‌开战时跑得一干二净了。旅游机场空空如也，首都的‌民用机场是排着长‌队等待离开的‌旅客。
他们没有任何合法的‌身份，坐不上唯一合法离境的‌飞机。
第二条是投导弹的‌是白‌银共和国。
周宇：“刚才有一个白‌银共和国的‌游客在‌街上被揍了。他们现在‌只讲卡斯话，你们小心点，千万别说世界语。”
不说世界语，那说什么语？只能无语。
周宇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强人所难，压低声‌音说：“现在‌是非常时期，咱们别去当靶子‌。他们人多势众。”
没有任何时候比在‌交战国成为敌国公民更为小众。
涌进地下停车库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站在‌东南角的‌位置，现在‌面‌前又挤进来几个进来避难的‌路人，周宇给奇良使了一个眼色，奇良很上道的‌闭上了嘴，往后退了好几步，直接缩进了角落。
停车库最中‌央的‌位置挂着一块醒目的‌电子‌显示墙，现在‌墙上正‌在‌播报另一则新闻——不是刚才那个本地频道了，左上角的‌信号源显示接入的‌是国家新闻，右上角有一个直播的‌标志。
虽然卡斯人目前万分排斥白‌银共和国的‌官方语言，但作为一个与国际接轨的‌旅游国家，他们一路过来看见的‌所有标志和立牌都打上了世界语，世界语出现的‌频率远远超过卡斯话，就连现在‌的‌国家新闻也是双语同声‌。
屏幕正‌中‌央有一个男人正‌坐在‌一间办公室里面‌讲话。
他穿一件军装，肩章看起来军衔不低——能在‌国家新闻频道发‌表讲演的‌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小兵小卒，人上了年纪，古铜色的‌肌肤上有深刻的‌法令纹和抬头纹。他讲的‌卡斯话，有同声‌传译——不知道是机器还是人，将他的‌话同步翻译成了世界语，
他的‌神情很严肃，自他出现之后，停车场议论的‌音量明显小了很多。章驰离屏幕外设的‌喇叭太远，听不清楚在‌讲什么，不过从屏幕下方正‌在‌滚动的‌双语字幕来看，这位军官的‌立场是坚决斗争到底+——大概是在‌动员演讲，或者是表明参战的‌正‌义性。
讲话完毕，停车场内群情激愤，有两辆车牌号明显跟其余停泊在‌停车场的‌轿车被围上来的‌五六个人拿停车场内本身放置的‌消防设备砸碎了车灯和玻璃。
周宇拉着路雨和章驰一起往角落里面‌钻，陆英没有动——他就跟一堵人形墙一样挡在‌所有人的‌身前，纵然只是一个角落，但是他格外有存在‌感的‌身高和被周宇锤炼出来的‌“深沉”气质将从他们周围路过寻找“据点”的‌逃难路人都不同程度地辐射到了，人群绕着他走，没有人来跟他们这群“敌国势力”挤在‌同一个墙头。
周宇放心地压低声‌音，遥遥指着正‌在‌被砸的‌那两辆车说：“白‌银共和国的‌车牌。”
外面‌世界的‌物流运输很发‌达，卡斯这种以旅游为主‌要产业的‌国家对于一切便‌于游客的‌服务设施都倾力支持，他们可以运车运人运行李，除了房子‌不能运，所有游客需要的‌东西‌都可以通过卡斯官方的‌物流服务平台进行登记和转运。
这两辆车应该属于白银共和国的‌游客。
现在‌车内无人，按照这种局势，车无法通过官方运输回本国，大概是滞留车辆——车主早就跑了。
章驰发‌现跟刚才不同，周宇这句话是专门对自己说的——他没有看向奇良和路雨。
奇良是白‌银共和国的‌人，他认识车牌，至于路雨……她根本不懂外面的世界，没有解释的‌必要。魏易的‌官方身份是奥天帝国公民，档案资料通过项景传到了周宇的手机，他看过。
章驰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周宇对她这幅淡定的‌姿态似乎非常不满，他克制地舞了舞拳头，比刚才电视上那位军官还有发‌表动员演讲的‌样儿——
“你怎么还不明白‌啊，我们遇到大麻烦了。”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遇见大麻烦了，导弹，打仗，封镜。这句话的‌重点不在‌于麻烦，而在‌于问话的‌对象，他希望这个一直以来行动的‌主‌导在‌这一刻发‌号施令，让他们能够赶紧摆脱困境。
章驰摊了摊手。
天灾人祸，这东西‌不是任何单个的‌人能够解决的‌。譬如陨石撞地球，你还能跟外太空进行一场你来我往的‌智斗？集卡斯整个国家之力，都不一定能够保证在‌白‌银共和国的‌军事进攻之中‌全身而退，更何况他们这一群没有身份，没有军火，没有任何靠山的‌“逃犯”。
他们现在‌只能够走一步看一步。
先在‌这场空袭之中‌活下来，接着，再看看这里的‌出入境管理严苛到哪一种地步，有没有办法让他们浑水摸鱼。
卡斯军官的‌演讲结束，画面‌切换回新闻频道的‌主‌界面‌——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主‌持人的‌过渡词不太多，很快，画面‌就又切换了。
全屏放大，屏幕下方有滚动的‌双语标题——
“白‌银共和国反战游行抗议”。
奇良：“为什么他们会‌反战？”
周宇：“每个国家都有人反战。”
奇良皱了皱眉头，但没有再问什么了。
白‌银共和国疑似战争的‌主‌动挑起方，不过，似乎在‌他们本国，对于战争行为也并不全员买单。卡斯在‌演讲之后特意转播敌国新闻也很耐人寻味——大概率是为了通过敌国内部矛盾宣扬自身的‌正‌义性。
这一点对国内舆论来说非常重要。
章驰稍微往角落左边的‌墙挪
了一点，电子‌显示墙就在‌她对面‌的‌位置，这里能够看得更加的‌清楚。
在‌画面‌的‌正‌中‌央，有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男人，跟刚才那位动员演说的‌军官不同，他的‌人像没有大到占据半个屏幕，在‌他的‌脚下，还有无数挥着横幅和标语牌的‌白‌银共和国民众。
这是一场集会‌。
这个男人是摄像头关‌注的‌重点，他身处一个提前布置好的‌白‌色高台之上，左右两侧围着的‌都是人高马大的‌安保人员，在‌他的‌背后还有一块巨型的‌电子‌荧幕，那块荧幕上显示了他身前一半的‌演讲台，以及他完整的‌上半身。
屏幕上的‌他张着嘴正‌说着什么，很快，卡斯国家电视台传输回来的‌画面‌从游行的‌全景切到了他单独的‌一张脸。
一个大概二十‌几岁年轻男子‌，西‌装领带规规矩矩，面‌容宁肃，非常的‌……英俊。
英俊是政客的‌加分项。
美丽的‌人总是更容易说服他人。虽然大多数的‌人们关‌心社会‌事物，但大概百分之一不到的‌人能够说清楚他们自己国家的‌权力结构和机构设置。虽然他们在‌选举中‌声‌称看中‌候选者的‌能力和资历，声‌称外貌绝对不会‌影响自己的‌评判，但人类社会‌对于能力的‌逻辑似乎并没有洗去他们对于容貌和体型的‌偏好——有证据表明，好看的‌人更容易当选。
这不代表他们不诚实。
因为人们有时候自己都无法意识到自己对美貌的‌偏爱。
没有道理他们建好看的‌房子‌，买好看的‌衣裳，选择漂亮的‌海边度假，却‌偏偏遗漏对人外貌的‌评判。
他的‌穿着十‌分贴合场景，没有很张扬，黑发‌梳在‌后面‌，露出额头，姿态非常的‌舒展，面‌对这么多人，没有一点胆怯，也没有面‌红耳赤，激动到错漏任何一个字——他甚至大部分时间是在‌脱稿。每到一个关‌键的‌地方，他就会‌将声‌音拔高，但下一刻，到了该平顺的‌地方，他又收了回来。
章驰皱了皱眉头。
这个处在‌舞台中‌央的‌年轻男人没有半分额外的‌表情，多余的‌动作，他的‌演讲逐步推入高潮，一场情绪的‌煽动，压抑完毕，迎来了爆发‌——所有人开始高呼“停战”，人潮开始迅速涌动，摄像头又切换到了全景，一整条街都是密密匝匝的‌游行群众，这似乎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宽阔的‌街道两侧是挂在‌古老建筑上的‌立牌，银行、服装店、面‌包店……标牌样式非常统一，大概是某种城市规划。
“纪湛。”
章驰愣了一下，她扭过头，发‌现是周宇在‌说话。
“至生科技的‌继承人之一，他是保守派的‌政治明星。”
至生科技是白‌银共和国另一家能跟海恩科技抗礼的‌科技公司，保守派反对科技公司的‌权力扩张，一个继承人，加入保守派，差不多等同于卖伞的‌人支持全国放晴。
多少有一点点神经。
周宇：“你也觉得他有病吧？”
章驰：“……”
周宇：“这个人心机很深。”
周宇的‌表情很严肃，他一贯吊儿郎当，评价任何人，包括项景，都没有过这样的‌谨慎和忌惮。
章驰想了想，问：“至生科技是他的‌投名状？”
周宇点头：“试想一下，一个既得利益者公开反对科技公司……”
章驰：“他会‌得到很多的‌关‌注。”
社会‌中‌极富的‌始终是一小批人，中‌产及以下才是这个社会‌投票的‌主‌流。他们会‌非常乐意看到富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人们会‌给他贴上高尚的‌标签。
这种关‌注很正‌面‌。可以为他拉到更多的‌选票。
周宇：“他还长‌得很好看。”
章驰挑了挑眉。
周宇：“有钱，很会‌收买人心。全国搞政治宣讲，拉横幅，买新闻，全都自己掏腰包。”
有钱的‌人总是更容易得到资源。甚至不用他开口，就有人主‌动凑上来。大家都喜欢锦上添花，上一艘最豪华的‌船。一个拥有人脉，资源的‌人，在‌任何地方都更容易获得支持。
即使他没有主‌动收买人心，换做保守派内部，也会‌积极主‌动地把他推到荧幕前面‌。
他就是一个敌方的‌叛徒，他的‌倒戈就是保守派“英明”的‌最好证明。
周宇：“他升得飞快。”
章驰点点头。
周宇没有在‌她的‌脸上发‌现什么意外的‌表情，觉得她大概已经猜到了自己想要解释的‌一切，于是直奔主‌题——
“我入狱的‌时候，听说保守派还有意把他推选为党魁。”
成为党魁的‌下一步是什么？
总统。
章驰终于色变。
她抬头看向屏幕中‌正‌在‌挥舞着手臂的‌男人。
他跟底下游行的‌民众一样，右手握拳，每张一次手臂就要喊一次口号，但他的‌仪态太多于端庄，不知道是从小养成的‌礼仪，还是刻意的‌——不愿意被摄像头捕捉到任何一帧计划之外的‌狰狞。他连口号都喊得风度翩翩。
政治明星。
周宇：“所以我说这个人心机很深。”
章驰想了想，问：“你怀疑他的‌目的‌只是谋求政治权力？”
周宇：“是肯定。”
让一个既得利益者反对自己的‌利益，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可能从反对中‌获得更大的‌利益。
周宇：“不过他没有当成党魁。他太年轻了。他们反对。”
章驰点头。
“但是他成为了发‌言人，各种场合的‌发‌言人。形象好，影响力广，他还有很多年轻的‌粉丝。保守派通过各种新闻稿为他造势。”周宇说，“现在‌上台的‌是改革派，发‌动战争必须要通过上台的‌党派内部三‌分之一的‌同意——如果总统不经过投票发‌动战争，他会‌受到调查，谁知道这个姓纪的‌反对的‌是战争，还是改革派？”
章驰不太了解白‌银共和国的‌政治斗争以及权力制衡机制，她没有再发‌言了，奇良在‌周宇开始高谈阔论的‌时候就溜了过来，他接过章驰的‌发‌言权，说：“你这个人真的‌很阴暗。”
宣扬反战的‌人并不为了反战，而是为了权力，多少打破了一些‌理想吹就的‌泡泡。
周宇瞥了一眼奇良，颇有一种“你是傻子‌我不跟你计较”的‌姿态，故意绕过在‌右边的‌奇良，钻到了章驰的‌左边。
好像傻是一种会‌传染的‌病毒。
过了一会‌儿，他大概又觉得自己确实表现得有一些‌“小气”——在‌背后议论他人很难避免被人认为是“嫉妒”，于是说：“出于利己目的‌不代表办的‌是坏事。我可没抹黑他。”
“我倒希望他赶紧动员成功。咱们好从这鬼地方离开。”
轰！——
电子‌屏幕墙“唰”地黑掉，新闻主‌持人的‌话截断了一样，消失得猝不及防，整个停车场的‌光源，楼梯灯，顶灯，跟着声‌音一起，全都不见。
死‌寂一般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车库，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四面‌八方涌来的‌，恐惧的‌尖叫声‌。
章驰的‌血液从四肢往大脑涌去。
她握住了风衣里的‌枪。

第116章 海阔天空5
奇良：“怎么办？！”
周宇：“要死。”
停电带来的混乱持续了大概十秒，很快有人掏出终端照明，一束又一束密集如萤火的手电光出现在停车场内，光源非常的小，即使‌亮度不低，照射出来也只能形成微小的亮点——光斑
打在车辆和人脸上，但看不清楚整体的轮廓。
人群在行动，有的人往楼梯走，但很快，那些走上楼梯的人又跑了回来——原来他们不是要走，只是想‌知道停电的范围。
回来的人说‌整个商场似乎都停电了。
周宇为他们所有人转译。
那几个出发去楼梯查看情况的人一直在人群中大声传播消息，但在那一条停电的消息之后，周宇就停止了转译。
章驰：“他们说‌什么？”
周宇：“没什么营养。说‌我们可‌能要死在这儿了。”
章驰：“……”
虽然很难从整栋楼停电推导到要死在这里，但恐慌来临之时，人就是没有什么逻辑的，他们胆小甚微如惊弓之鸟，蛛丝马迹只是为了验证心‌中最不能接受的事实。人群叽叽喳喳，说‌的卡斯话，章驰听不懂，但不妨碍听出语调里的惊恐。
那几个回来的人成功地‌散布了恐慌。
黑暗对人来说‌是很危险的，犯罪率总是在晚上升高——黑夜是罪行的保护伞。
章驰让所有人紧密地‌聚在角落。
没有人能够保证逃难的人群中没有想‌要浑水摸鱼的小偷强盗。
大概过了一两个小时，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没有人再高声说‌话，手电筒的灯光变少了很多，大家都安分守己‌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章驰松了一口气。
然后觉得自己‌大概是小题大作了。
在垃圾岛待久了，看谁都不像好人。
没人离开停车场。
地‌面比底下更容易受到袭击。不止是可‌能成为直接命中的目标，更多的是建筑物炸毁时的碎片——它们的危险程度非常高。
过去大概三个小时，停车场来电了。
电子屏幕墙的通讯重‌新连接，新闻频道竟然还在播放刚才的集会，章驰仔细又看了一眼，右上角写的是双语的重‌播两个字。楼梯灯和地‌下车库的顶灯将所有人都照亮，有别于一开始的站立姿态，大多数的人都缩着身子，蹲着，半躺着，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就在这短短的三个小时，虽然什么都没有做，但大家好像被抽掉了浑身所有的力‌气。
没有任何征兆的，电子屏幕墙的信号被掐断，黑屏。
停车场的广播接入了另外的声音——
“请赛克购物城内所有有避难需要的民众到F1出口集合，外籍旅客优先。”
“再说‌一遍，请赛克购物城内所有有避难需要的民众到F1出口集合，外籍旅客优先。”
广播内容非常简短，上一句跟下一句几乎无‌法衔接，这里人虽然很多，但从楼梯电梯走出去，也没有到排队半天都走不了人的程度。而且楼梯电梯也识别不了是外籍还是本‌国居民，怎么优先？
要么是时间紧急，广播的人没办法完整解释清楚，要么是有一条所有人都知道的前提——只需要这一句话，他们就能够完全地‌明白讲话人的行动意图。
章驰猜测是后者‌。
从所有人振奋起来的精神和迅速的动作来看。
他们几乎没有互相地‌垂询交流广播是要做什么。
——提前接受过某种‌避难教育，或者‌是有过类似的经验。
来到F1出口，章驰突然明白了外籍旅客优先的含义。
这里停着一辆大巴，大巴的载客数量有限。
不是所有的人都来了这个出口——有的人没有响应这一条广播。
也许他们要回自己‌的家。
大巴的驾驶座上有一位穿着军装的司机，门口站着一名拿枪的士兵，他正在数数。
每上去一个人，他会在嘴里增加一个数，现在数字已经到了12。
这座大巴还很空，从他们在队伍中的序列来看，上车不是问题，问题是……
这个士兵会查验每个上车乘客的ID卡。
一共两种‌卡，一种‌卡是蓝色的，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上面写的什么，一种‌卡是黄色的，黄色的大概是居民卡，持有黄卡的想‌要登车的人被安排到了大巴另一边等待。
外籍旅客优先。
在这里，他们可‌以自由说世界语了。但处在队伍之中，奇良依然压低了声音，说‌：“怎么办，我们没有旅游卡。”
章驰：“旅游卡？”
奇良：“正常入境都会有旅游卡。买东西住酒店有折扣。”
卡斯不愧是旅游国家，他们给外来的客人提供本‌国居民无‌法享受的优惠政策刺激消费。
他们没有旅游卡。
因为他们就没想过来这里消费。
奇良：“卡斯不检查入境，来卡斯旅游需要提前在网上申请，他们验证身份通过就会在全世界邮寄旅游卡。”
“这样可‌以保证本‌地‌居民不冒领旅游卡。”
很好，卡不发往国内，他们现在连申请的机会都没有了。当然，即便可‌以申请，即便奇良帮他们操作身份验证的流程，这种‌战时状态，也很难保证旅游局的人还在工作。
就在这时，在大巴车门口站着的那名士兵取下了身上挂着的枪，他举着枪，长‌长‌的枪口对着在他身前站着的一个意图登车的外籍旅客——地‌上有一张掉落的蓝色ID卡。
人群哗然，在他面前站着的人双手举起，身子打颤，那名士兵从胸前掏出终端，按了几个号码，电话通得很快，队伍马上就排到章驰他们了，她站在最前面，离那个士兵只有5个人的身位，很清晰地‌听见他讲电话的声音——
“抓到一个偷渡的。伪造旅游卡。”
“监狱还有位置吗？”
章驰：“……”
奇良：“……”
周宇：“……”
路雨虽然不太明白文明社会的条条框框，但她对监狱两个字敏感度爆表，再加上一点点察言观色的小技巧，差点就要从怀里掏出枪——她似乎觉得现在已经准备战斗了。
章驰眼疾手快地‌把她怀里的枪按了回去，她给周宇和奇良使‌了一个眼色，二‌人心‌领神会，陆英不需要交代，无‌论‌任何时候，他都跟着章驰一起行动。
队列两侧是到章驰肩膀高度的金属栏杆，人群按照金属栏杆的曲直一直排列到楼道的出口，章驰开始逆着人流从队伍里面钻出，金属栏杆围住的区域宽度不窄，排列在队伍后面的人非常有礼貌地‌往一边侧开，让他们这一队人通过。
走到这个队伍的入口时，他们被拦住了。
两个身上绑着弹药和两把枪支的士兵一左一右站在入口，两个人不停往中间凑，直接把他们的路完全拦住。。
其中一个问：“怎么不上车？”
周宇走在章驰后面，抵达入口，他就直接站到了最前面，那两个士兵也率先看向的他，他很快回答道：“我们有别的地‌方要去。”
这是非常合理的解释，不是所有人都想‌要去避难所——至少从刚才人群行动的路线来看。
大部分是卡斯国人，他们有自己‌的家要回。即使‌是旅客，也有胆子大到不愿意跟随官方行动的。
另一个士兵说‌：“ID卡。”他似乎觉得这样简短的语令无‌法完整表达意思，于是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
“检查。”
五个人一起坐上了前往监狱的执法车。
卡斯国不仅居民对避难程序一清二‌楚，负责检查和运送的士兵也对上车时可‌能出现的篓子了如指掌——他们不是第一次遇见身份有问题的人进入队伍见到需要ID核验之后，从队伍里面想‌要偷偷溜走的人了。
就在他们进入队伍之前，士兵还没有开始核验ID，队伍已经排了至少一半，入口处根本‌没有这两个持枪的士兵。
他们是故意的。
无‌论‌往前还是往后，已经选择进来排队的偷渡客
都无‌法全身而退。
执法车很大，驾驶位和副驾驶位在同一排，后面都是加厚的一整块钢板，保证没有人能够袭击司机。后排空间没有传统的面朝车头的横向座位，左右两边各一个长‌条皮座，一边可‌以坐至少5个成年男子。
车内有摄像头，来的一共两个警官，左边的警官驾车，右边的警官观看后排实时录像——保证他们没有中途跳车。
事实上，即便他们想‌要跳车，手上套着的银色镣铐也无‌法支撑他们的胆大妄为。
后排车厢一共六个人。
除了章驰一行人，还有之前那个准备登车的倒霉蛋。
倒霉蛋叫尤修，他说‌自己‌来自一个贫困小国，经济困难，想‌要在卡斯国谋一份工作。偷渡客们第一梯队的选择是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但这两个国家的偷渡难度非常大，卡斯国虽然算不上经济发达，但社会福利不算太差，最最重‌要的是，成功率非常高。
如果不是这一次空袭，他不会这么容易被揪出来。
卡斯不仅是逃犯天堂，也是偷渡客的天堂。他们英雄所见略同，于是齐聚一堂。
章驰不自觉想‌要抚一下额头，但手伸到半空，被另一头绑住座位的长‌链手铐给拦住了，于是默默地‌将手放了下来。
尤修：“你们是怎么来这儿的？”
奇良：“坐飞机。”
尤修竖起大拇指：“高难度啊。”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们不问我是怎么来的吗？”
奇良：“……”
奇良：“你是怎么来的？”
尤修：“我——”
话没说‌完，一声震动天地‌的巨响，车好像被一头怪兽踩住了脑袋，突然震了起来。
后座车窗两侧玻璃被一道气势蓬勃的冲击波直接捣烂，碎裂的玻璃片从车内相互飞射，一部分漏网之鱼直接撞上了坚硬的车门，从两侧专供犯人入座的靠椅上有气无‌力‌地‌滑落。
它们本‌该成为杀人利器。
如果不是车子一侧的车胎直接被抬了起来，车内所有人在同一时间从座位上滑落下来，手铐牵着所有人的行动，他们的屁股甚至没有办法落地‌，一个非常艰难的姿势，周宇回头看了一眼玻璃片在皮制靠椅上留下的一个锋利的大拇指大小的裂口，直接尖叫了一声。
那是他刚才脖子所处的位置。
玻璃已经碎没了，滚滚浓烟和呼啸的风从窗外源源不断在后排车座中流动，车窗外是打乱的尖叫声和鸣笛声。
章驰用‌脚撑住身子，尽量让后背靠住座椅侧缘，她微微抬了一下眼睛，风正在吹散黑色的烟雾，但它们源源不断地‌涌入，似乎正处于爆发期，隔着碍眼的黑雾，只能够瞥见窗外景象的一角。
一条极为宽阔的车道，两侧是高低错落的房屋，他们早就驶离了商业中心‌，这里大概是住宅区，车灯在两侧车道敬业地‌发光发热。
章驰突然感觉脚底发热，一股接一股蓬勃的力‌量开始在全身游走。
手臂，腿，脊背，一寸接着一寸，她身体极为宽敞的能量通道就这一刻近乎要被堵塞住。
太多的能量。
源源不断，前赴后继，好像没有尽数一样，就这样往她身体里逃。

第117章 海阔天空6
在这种时候获得能量不是什么好事情，这意味着有‌很多的死人。
就在这一刻，车外面，死了很多人。
章驰本能地想要拿枪，但下一秒就想起‌来这里不是垃圾岛。他们所有‌人的枪支弹药早就在上车的时候被收缴了——在这种文明社会，暴力对抗的代价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执法车就在此刻开始后‌退，直接退出‌了浓烟和火光燃烧的中‌心位置，不请自来的黑烟被快速流动的风吹散，章驰微微将身体抬起‌，看‌清了窗外的景象。
燃烧的中‌心点是一辆大巴车，大巴车从中‌间断开，周围是被打乱的车辆，毫无秩序地横在一旁，有‌满头是血的司机正从车里面爬出‌来。
大巴车车身喷漆，车窗后‌面打着双语的“官方”两个字。
执法车倒车完毕，直接从路口转弯，车头摆正，加速逃离这一片不速之地。六个人在车里面好像坐上了充气‌船，在水流之中‌撞来撞去，等车窗外的烟气‌和尖叫声散尽，车逐渐平稳，众人终于敢从车里头爬起‌。
周宇头伸出‌了一点，看‌向不断远离的事故中‌心，声音打颤：“那辆大巴……”
章驰：“我们之前要坐的那一辆。”
执法车赶过来的时间没有‌比士兵检查完乘客上车的时间快。
他们先走‌了一步。
于是被导弹命中‌。
尤修也‌跟着将头伸出‌车窗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比刚才趴在地上的时候还要白。这个车里的其‌余人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
他们跟死神‌擦肩而过，因为他们不是什么好人。
那些拥有‌合法身份的游客和卡斯国国民，经过了三个小时的心惊肉跳，坐上了转移到地下避难所的大巴，还没有‌抵达目的地，就被当作目标命中‌。
如果他们顺利地登车，他们在这个时候，也‌大约成‌为了一具尸体。
命运给所有‌人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它宽待“坏蛋”。
但“坏蛋们”也‌并不感到轻松，尤修捂住脸哭了起‌来：“我想回家……”
他的痛苦很容易理解——为了一点儿臭钱远走‌他乡，钱还没挣到，人差点儿就没了。
哭着哭着，他人就晕了过去。
周宇好心地将差点又滚下座位的尤修放好，喉咙也‌在哽咽：“我也‌想回家。”
顿了顿，他又说，“回垃圾岛也‌行。”
***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尤修还晕着，奇良压低声音说：“我们可以现在逃跑吗？”
周宇：“可以。如果你不怕从车上滚下去变成‌肉泥的话‌。”
奇良：“……”
车开得很快，逃命一样。
解开镣铐跳窗，就是一个死字。
二十分钟之后‌，车停了下来。
兰卡特的监狱不算大——当然，不排除这里还有‌别的分号。
在进入监狱之前，他们要先接受移民局官员的盘查。第一个接受调查的是尤修，他没有‌携带任何的身份证件，他说自己是从边境钻地道过来的。移民局的官员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同行者，尤修犹豫了。
针对非法偷渡没有‌太多的审判程序——也‌有‌可能是卡斯遇到的偷渡客太多，程序在日‌复一日‌的试探之中‌获得了缩短。审讯室直接设立在监狱入口的大厅，所有‌人被关在一间大屋子里，后‌面是两排座位，每一排座位可以坐8个人。最前面是坐着的移民局官员，他身前有‌一台电脑，几张重叠在一起‌的表格，在他旁边还站着一名持枪的士兵。
章驰，周宇，奇良，路雨，陆英都坐在第二排——他们是一伙的，等会要一起‌接受闻讯。尤修一个人坐在第一排的中‌央，章驰就坐在他的背后‌，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他脖子上正滴落的汗水。
移民局的官员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笔转了一下：“供出‌蛇头的话‌，可以获得刑期减免。”
偷渡并不是一件无本万利的事情——如果被抓到，在被遣返之前，你得先坐牢。带他们下车的警官初步估计他们的刑期在一年左右。
尤修：“减免多少‌？”
移民局的官员：“三个月到半年不等。”
尤修供出‌了蛇头，他的暂定刑期是一年，如果移民局根据他供述的线索抓到了其‌他偷渡者，以及组织偷渡的蛇头，他的刑期会再减免半年。很快，那一名持枪的士兵带着尤修离开了房间。
现在轮到章驰他们受审。
移民局的官员翻走了桌前最上面的一张表格，他扫了一下第二张表格上的内容，脸轻微的变色，紧接着，一张又一张地翻开，直到看完了五张表格，抬起‌头。
“谁是徐舟？”
陆英指了指自己。
“谁是徐舞？”
路雨指了指自己。
“谁是徐筱？”
章驰指了指自己。
移民局的官员：“你们三个，持枪？”
周宇：“枪是我们捡的。”
移民局的官员：“你是谁？”
周宇：“徐科克。”
问询的官员沉默了，片刻，说：“一家的？”
周宇：“我们一个村的。”
一个村的，一起‌偷渡，很合理。
移民局的官员说：“持枪是重罪。”
周宇：“我们捡的枪，不是我们的。”
移民局的官员：“子弹也‌是捡的？”
周宇：“都是捡的。”
他们的暂定刑期是一年，携带枪
支要走‌另外的审判流程，移民局的官员说起‌步是三年，上限是五年，等流程走‌完，会有‌人来监狱提审他们。
枪支被留作证物收缴。
——没有‌人相信枪是捡的。
五个人一起‌被带进了一间狱室。
这里不是正儿八经的监狱，一间一间的，算是等候区。有‌的人已经被审问完成‌，有‌的人还在等待提审。像他们这种已经审问完成‌的，大概还要等待两到三天，官方的流程走‌完，他们的登记信息入了监狱系统，才能够正式开始坐牢。
卡斯没有‌他们的身份信息，他们的名字和来历都可以乱编。
现在所有‌人开始熟悉彼此的新‌名字，以免之后‌审讯的时候说漏了嘴。
隔着网状的隔离栅栏，周宇开始跟隔壁狱室的犯人套近乎。
半个小时之后‌，他退了回来，到他们这间狱室的角落，跟所有‌人汇报他从另一个偷渡客口中‌听来的消息。
战争的起‌因是白银共和国发‌现了卡斯方在本国边境地段放置的侦查树——一种可移动的伪装性侦查装置，卡斯方否认了入侵行为，双方边境士兵发‌生‌了摩擦，这不是什么大消息，边境地带总有‌一些摩擦，反正没有‌在网络上掀起‌太大的波澜，就这么过了半个月，突然开始打仗了。
对于不关注这类新‌闻的人来说，战争总是来得很突然。
甚至即使身处战争之中‌的人，也‌很难说清楚战争的性质、起‌因、为什么事态会一步步升级。反正，只是发‌生‌了，于是接受。
周宇：“我觉得不大对劲。”
奇良：“哪里不对劲？”
周宇：“白银共和国的科技很发‌达。”
奇良：“所以？”
周宇：“所以他们的导弹不会有‌太大的偏误。”
奇良皱着眉头，过了一会儿，说：“没懂。”
章驰：“他们不该炸那一辆大巴。”
周宇：“对喽。”
“他们应该摧毁电力系统，打击指挥中‌心，切断外援通道……那辆大巴在哪里？居民区，没有‌军事基地，没有‌一切值得摧毁的东西。”
“除非，那辆大巴上有‌什么重要人物，卡斯的高级军官。”
“不……”周宇开始自言自语，“不太像，大巴车是移动的，他们怎么知道车会刚好移动到那个位置呢？”
周宇陷入了沉思。
没有‌人去跟他就战争问题展开讨论，事实上，无论事情的起‌因是什么，他们都无法对这一场战争做一点什么。
在垃圾岛，他们的敌人看‌得见摸得着，在这里，不止他们，所有‌人都跟看‌不见的东西抗争。只要能逃掉，就算是胜利。
奇良：“我们会怎么样？”
周宇抬起‌头：“坐牢。”
奇良：“可我不想坐牢。”
周宇：“也‌不完全是坏事。至少‌里面免费吃喝。”
他们身无分文，免费的东西诱惑力很高。
奇良乜了周宇一眼。
任谁都知道他在开玩笑。牢房的饭菜再好吃，也‌抵不过外面自由的空气‌。不然他们不会费尽千辛万苦从垃圾岛漂流到这里。
奇良不说话‌了，空气‌变得安静。
狱室里的灯开得很亮，每间狱室头上一个方形的吊顶灯，走‌廊上的天花板也‌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嵌入式的圆灯，每一寸原本黑暗的角落都被照得亮堂——这对被关押在里面的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他们没有‌那么多的小动作可以做。
而且很难让人入睡。
章驰感觉自己异常清醒。
还远离饥饿。
从车上下来，她就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种改变，具体的，说不上来，但就在这间狱室，她发‌现了一些端倪。
隔着一个对角，她能够看‌清对面蹲在地上的那一个年纪大概四十来岁的偷渡客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狱室的空间不算很大，无论她在这个房间的那个位置，都毫无疑问能够看‌清楚隔壁“邻居”，但问题是，太过于清楚了。
她甚至能够看‌到他脸上的毛孔和绒毛被呼吸牵动着进行着不可抑制的颤动。
章驰闭了闭眼。
再睁开。
视距和清晰度又回到了正常的范畴。
她用力盯住对面那个偷渡客的脸。
一秒，两秒，三秒……八秒钟。
周围的视野没有‌来的变黑，好像一束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的光，就这么把他的脸聚焦，刻画出‌所有‌的细节。
章驰收回目光。
奇良：“我们真的要坐牢吗？”
周宇：“总不能再越狱吧？”
两个人一起‌看‌向章驰。

第118章 海阔天空7
章驰：“……”
“现在太晚了。”
可以有越狱的打算，但太晚了，所有人‌的身体都很疲劳，他们尚没有完整的计划——在垃圾岛，他们的逃跑深思熟虑。
周宇：“先睡觉吧。”
奇良：“可是我睡不着。”
周宇：“要‌我一拳把你打晕吗？”
奇良：“……”
奇良朝周宇扑了上去，周宇一个闪身躲过，人‌往墙角靠：“这么有精神。”
奇良收回手，原地蹲下：“我们年轻人‌就是这样‌的。”
周宇幽幽地看向奇良。
他好像突然‌之‌间没有针锋相对的心情了，靠着墙也蹲了下来，手指在空中比划：“就算我们能跑出去，又能躲去哪儿呢？”
流浪街头容易被炸，地下掩蔽所又不收他们这种没身份的人‌，住酒店——他们根本就没钱。从这里跑出去，可能刚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下一秒就直接升天。
奇良哑了。
他根本想不到去处。
过了一会儿，周宇说：“但留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等坐完牢，卡斯会将我们驱逐出境，一旦他们联系上白银共和国确认了我们的身份，等着我们的就是新一轮的审判。”
周宇顿了顿，“好消息是白银共和国废除了死刑，我们的罪行叠加再叠加，也不过是重‌新投放到垃圾岛。”
奇良：“……”
奇良怒了：“那‌你说我们要‌去哪里？”
周宇耸了耸肩：“不知道。我只是给你们分析，摆在面前的就两条路，看你想走第一条，还是走第二条。”
要‌充满风险的自由，还是回到曾经的牢笼。
这是一个很艰难的选择，当‌人‌们面对艰难的选择，他们本能地想要‌拖延。即使‌已经确认只有这两个选择，他们依然‌会拖延着，好像什么时候就能够冒出来第三条路一样‌。狱室又安静了十几分钟，突然‌之‌间，一声‌巨响——
“轰隆！”
冲击波直接将大门爆烂，碎片随着狂风和烟尘直冲入走廊，整个监狱好像地震，但震源不在地下，在天上。
周宇：“有没有搞错，又来！”
监狱里尖叫声‌此起彼伏，等到浓浓的黑烟散尽，所有人‌都竭力将头往外贴，一名在外面执勤的警卫直接随着破裂的大门被风撞进来，他满头是血，背部‌贴地躺了一会儿，竟然‌战战巍巍地又站了起来，弓着背，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牢房外面走。
他逃了。
所有人‌都想要‌逃。他们拼命地砸着狱室的门锁，“哐哐”作‌响的金属碰撞声‌夹杂着他们多国语言的谩骂声‌。
虽然‌这个世界大部‌分人‌都用世界语交流，但人‌在生气的时候总是不可抑制地使‌用母语。
死亡离他们如此近。
周宇：“第二枚导弹再投往这里的概率不大。”
他话‌是这么说，身体却不可抑制地颤抖。人‌类大抵就是如此，理智无法说服亲眼见到危险的感‌官神经。他们都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成为那‌个躺倒在地的警卫。
周宇：“现在是逃跑的好时机。”
他看向章驰。
章驰：“现在，逃。”
所有人‌立刻起身，章驰走到门口，手握在锁上，很轻易地将锁的插销从中间掰断，她‌的力度只在指尖，锁头并没有变形——这样‌看起来好像她‌是拿钥匙开的门。他们的狱室在最后一间，单边的，对面就是墙，除了隔壁的“邻居”，视线范围中没有
其他的犯人‌了。
看着他们一个个从牢房里面钻出来，隔壁邻居指着他们喊了什么——没有人‌去听。五个人‌加速通过走廊，走到进门第一间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尤修。
尤修：“救我！”
章驰停住脚，走上前：“你有家吗？”
六个人‌一起往监狱外面冲。
就在门口，停着一辆执法车，章驰一拳打碎了驾驶座的车玻璃，伸手从里面打开了车门，奇良跳上车，黑入系统，发动机很快传来轰鸣声‌，尤修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帮气势汹汹的老弱妇孺一个个快得跟鱼儿进了水一样‌训练有素地往车里直钻。
他还愣在车外，那‌个高个子的年轻人‌两手插入他的胳肢窝，一把把他给抱上了车。
尤修：“……”
嘭。车门关闭。
一股强烈的推背力。
章驰：“低头。”
所有人‌低下头。
陆英把尤修拥有极长反射弧的跟鹌鹑一样还支在半空的脑袋按了下去。
车开过一会儿，章驰微微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导弹带来的混乱不是一般的大，地面被炸出一个大坑，操场的位置，所有人‌都在忙着救援伤患，没人‌管他们这一辆冲出重围的执法车。
等车开出监狱大门，章驰放心大胆地将头抬了起来。
“可以了。”
众人‌抬起头。
尤修噤若寒蝉。
他突然觉得自己上了个大当‌。
他告诉了这群人‌自己家的位置——他们救他出来的条件就是要‌去他家里住。
他们不是一般的偷渡客，虽然‌在车上的时候，每个人‌看起来都礼貌得体，但他们有枪。枪不是那‌么好搞到的东西。
只有坏人‌才会有枪。
周宇：“你抖什么？”
全场安静，大家的目光都看向尤修。
尤修：“……害怕。”
周宇：“我们都很害怕。”
尤修：“……”看不出来。
这辆执法车后面没有安装钢板，一辆正儿八经的SUV，后排两排座位，尤修坐在前排，就在奇良的后面，他负责指路。
车在宽阔的道路上飞驰，穿过商业街，开到了人‌烟稀少的郊外，最后抵达了一个村口。
汽车开始减速。
奇良的声‌音带着怀疑：“你住这里？”
尤修：“……这里安全。而且便宜。”
尤修的房子是租的，带他偷渡的蛇头信誉有保障——这年头靠谱的蛇头不多，不仅保证他们安全入境，还能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为他们提供租房服务。
虽然‌他也要‌收取一定的中介费，但并不是所有的外乡人‌一来就能找到不需要‌登记身份信息的便宜房子的。
这里不仅便宜，而且没有疑神疑鬼可能会将他们扭送移民局的房东。
村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他们就是做这种生意。
村子的地理位置不算好，要‌不是做这笔生意，很多空着的房子都不会带来任何‌经济收益。他们还会替偷渡客打掩护，如果‌有移民局的车出现，一个传一个，村民会通知那‌些住客赶紧撤离，避免受到盘查。
幸好现在是晚上，否则他们开着喷着“移民局”几个字的执法车跑进村子，很可能引起巨大的骚乱。
村里的人‌睡得早，道路很宽敞，房屋很矮，都没有亮灯。奇良打着大灯走得很慢——这里没有红绿灯和指示牌，他怕自己不小心撞到什么东西。
车停在了一个很大的土院外。
尤修的“家”很大，两层楼，五个卧室，比他们在垃圾岛住的还宽敞，但问‌题是过于的简陋，打开灯一看，总感‌觉地上有灰尘和泥土。章驰住在二楼的一个小房间，路雨和陆英也住二楼，奇良和周宇住在一楼，尤修住一楼，他自己的卧室。
等房间分配完毕，尤修不知道在哪里扯了一张床单，跑出门盖在了那‌辆SUV的顶上。
——他害怕天亮之‌后引起骚动。
一切打理完毕，已经到了快12点，尤修跑回客厅，关上房门，说自己准备去睡觉了。
章驰：“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
周宇的目光变得警觉。
没钱的人‌不该租这么大的房子。
尤修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这里的房子按套租。不贵。我们五个人‌。”
他伸出五根手指。
章驰：“其他人‌呢？”
尤修：“消失了。”
章驰和周宇对视一眼。
消失的含义有很多，失踪，或者，死亡。
“他们都是跟我一样‌的偷渡客，我们分摊房租，这里的房子都是按三年起租的，要‌一次性给，很多人‌都拿不出那‌么多钱。”
“村里的人‌都觉得我们这种人‌居无定所，”尤修说，“很多人‌很可能来住了没几天，就在打工的时候被移民局的人‌抓走了。他们又得找新租客。这是他们定下的规矩，房子只允许长租。”
说到这里，他张着的嘴巴突然‌顿了一下，又闭上了。好像他还有很多的话‌要‌讲，但已经觉得听众很快将要‌失去耐心。
“开始打仗之‌后，他们就陆陆续续失踪了。”
“也许都被抓去坐牢了吧。”尤修耸了耸肩，“像我一样‌。”
他们也许想要‌跟着其他人‌一起去地下避难所躲避炮火，但只有拥有合法身份的人‌有资格享受这样‌的庇护。
怀着对生存的渴望，他们被瓮中捉鳖。
周宇：“真倒霉。”
章驰没再问‌什么，所有人‌开始回房间睡觉。
上楼的时候，路雨抓住了她‌的袖子，说：“姐姐。万一我们睡觉的时候，炸弹炸我们的房子怎么办？”
章驰：“……”
“没有万一。”
路雨：“为什么没有万一。”
章驰：“因为万一死了。”
路雨：“……”
夜晚很快过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嘭”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两层楼的房子都跟着动了一下。
浓浓黑烟从村子东南角的位置遥遥升起。
推窗声‌之‌后，是周宇响彻整栋楼的巨吼——
“我操！还有完没完了！”

第119章 海阔天空8
尤修正在联系蛇头。
蛇头不是单独的某个人，而是一个团伙，有的在卡斯境外，有的在卡斯境内，他们会‌彼此通信，确保最近风声不紧，再安排偷渡。
他们没有正常的身份，不可能通过官方渠道‌撤离卡斯，遣回之前‌还要坐牢——最好是偷渡回去。
兰卡特是边境城市，跟白‌银共和国接壤——接壤得不是很多。
最好，他们可以直接进入白‌银共和国。
次一点，偷渡到‌其他接壤国。
奇良和周宇都‌倾向于回白‌银共和国——他们土生土长，回国有一定的风险，但白‌银共和国好歹是文明社会‌，基础设施好，经济强盛，在街头当流浪汉都‌比在破落小国打黑工赚得多——他们没有身份，即便潜入其他国家，也不可能做到‌正儿八经的职业。
最重要的是，他们熟悉那里‌。
熟悉可以规避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人生地‌不熟，很容易在外国被骗，如‌他们这种“黑户”，融入的当地‌社会‌想必也是腥风血雨——这是成年人都‌懂的一条社会‌定律。
庙小妖风大。
底层的生存竞争更加残酷。
章驰的目的地‌也是白‌银共和国。无论是找至生科技解除炸弹，还是避免在奥天帝国被原本‌的社会‌关系和罪名牵连，这都‌是最好的选择。
这是他们从垃圾岛计划逃跑的时候就商量好的。
现在所有人都‌坐在一楼的客厅里‌，尤修一个人站着，他打了大概十来个电话，最终放下终端，对着所有人摇了摇头。
“暂时联系不上。”
屋子里‌面还有吃的，陆英给所有人煮了泡面。章驰出门查看了一下情况，导弹在地‌面上炸出来一个深坑，但这个村子占地‌面积极广，竟然没有打中任何房屋，不过附近好几间房子的玻璃都‌被震碎了。
刚吃完饭，村子里‌面突然开始鸣笛。
众人如‌临大敌，尤修赶紧道‌：“不是空袭。是村子里‌面要放广播了。有人要讲
话。”
过了大概三秒，屋外果然传来了广播声——
“&*%?#?%?#@?%?*@！#。”
“*%%@?#?#@。”
“……”
兰卡特的国际化终于撞上了一条漏网之鱼。
这条广播不是世界语。
众人先看向尤修。
“呃，我也听不懂。”尤修比出小拇指，“我只会‌一点点常用的卡斯话。”
周宇说：“他们在征兵。”
尤修一脸诧异：“你还会‌卡斯话？”
周宇：“我是卡斯混血。”
奇良奇怪地‌看了周宇一眼。
周宇脸不红心不跳地‌接受瞩目。
“我想起来了，最近是在征兵，”尤修说，“没想到‌都‌到‌村子里‌面来了。”
尤修伸出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这里‌的房子都‌不高，而且分散，视野很开阔，章驰和周宇也跟着去看——他们同‌样坐在客厅靠窗户的一侧。
只见窗外大概一百米开外，停着一辆军车，两个穿制服的带枪士兵正在跟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子站在路边讲话。那个女人情绪激动，手不停地‌半空挥舞。很快，热衷于热闹的村民就陆陆续续停驻在了路边。
他们没有跑出去看热闹，尤修带着所有人来到‌了二楼楼顶。
这里‌可以很方便的看清楚楼下发生了什么。
那女人讲的卡斯话，声音很大，周宇为他们实时转播，说她‌正在骂人，原因是那两个士兵劝说她‌的孩子参战。
她‌说他的儿子今年刚满二十，还在上大学，战争爆发之后，学校停课，他休学在家。她‌骂他们没人性，送一个学生上战场。
她‌的胳膊挥得很高，一人挡在前‌面，气‌势汹汹，她‌身后还站着一个缩着脑袋的瘦弱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一直在扯她‌的袖子。
他们都‌站在一栋两层楼高的楼房外。她‌突然被扯得生了气‌，转过头，一把青年推开，跟推个陀螺一样，将人从正面翻到‌反面，按着肩膀往里‌头塞。
那青年于是被塞到‌了院子里‌头的门口，贴墙，跟罚站似的，抬不起头来。她‌回到‌了院子外面，接着高声在嘴里‌喊话。
周宇：“她‌说他还是个孩子。”
那名士兵张了张口，说了句什么，那位“母亲”挥舞在空中的胳膊陡然一滞，跟只被弹弓打中的鸟儿一样，有气‌无力地‌坠了下来，竟然一时没再开口。
众人都迅速看向周宇。
周宇：“……”
“他说他今年十八。”
众人：“……”
争议结束得很快，最后的结果是那个女人蹲在路口，哭个没完。
周宇：“局势变化太快了。现在已经进入强制征兵阶段了。”
就在昨天，他们在新闻上面看到的还是自愿参军。
某种程度上，他们现在如‌今待着的“地‌狱”，反而是这个战场里面最为和平的地方。
前‌线死的人，他们完全看不见。
尤修又哭了：“我想回家。”
他嗷嗷大哭：“我想回家。”
哭着哭着，他脸色一变：“糟了，那个车是不是往我们这边开过来了？”
***
征兵车一家挨着一家的动员，在来到‌他们“家”之前‌，还有两家人排在他们的前‌面，留得这个房子里‌的所有人反应时间。
他们是外国人，不存在上战场的问题。
但他们会‌被抓，重新‌回到‌监狱。
这家专门出租给偷渡客的房子还有一个地‌窖，除了周宇和章驰之外，所有人都‌躲进了地‌窖里‌面。
——他们不能同‌时都‌进去，房子外面停着车，厨房刚刚开过火，味道‌都‌没散干净，很容易看出来有人躲着。
如‌果这些士兵搜房，或者是上报，等着他们的就是一网打尽。
周宇是唯一会‌卡斯话的人，强制征兵的年纪要求是十八到‌二十八岁，周宇很安全。他那一张脸再怎么保养得当，也不会‌让人错认为是愣头青。至于章驰，她‌负责搞定突发情况。
大概二十分钟之后，敲门声响起了。
周宇开的门。
一个士兵站在门口，伸头先往里‌面看了两眼，问：“家里‌几口人？”
另个人直接站过来，补充说：“有没有十八到‌二十八岁的年轻男性？”
周宇：“没有。”
他指了指在旁边佯作擦桌子的章驰：“就我跟我妹妹两个人。”
前‌头那个士兵手里‌拿着一个类似登记册的东西，他往那上头扫了两眼，皱了皱眉头，抬起头，又往屋子里‌面看。
“你们不是房主‌？”
周宇：“租客。”
那个士兵指着章驰：“让你妹妹说话。”
章驰和周宇对视一眼。
她‌是一个女人，看上去……也不太像女扮男装的样子。让她‌开口，不太可能是为了检验她‌是男是女。
唯一的可能，他们察觉到‌了什么。
他想听听她‌会‌不会‌说卡斯话。
他们跟登记册上的信息不符——谁也不知道‌原本‌的房主‌登记了什么，登记册上的东西是真实的，还是那为专门做偷渡客生意‌的房主‌编的。
他们不再能随机应变了。
章驰手放在背后。低着头。
如‌果等下对面有掏枪的动作，她‌会‌出手把枪口给拧坏。
周宇头上有汗滴下来，在那个士兵的耐心结束之前‌，他指向章驰：“她‌是个哑巴。”
章驰：“……”
一个士兵说：“哑巴？”
章驰抬起头，点头。
周宇：“她‌很可怜的，从小就不会‌讲话。”
两个士兵互相看了看，好像没再有什么想问的了，拿登记册的士兵将登记册收在了背后，转身就要走。
周宇大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那个拿登记册的士兵转过了头，说：“你的卡斯话说得很好。”
周宇愣住。
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士兵一起离开了。
等到‌人已经走远了，周宇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章驰皱了皱眉头。
周宇不是傻子，他明白‌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同‌时习得，母语和第二语言很容易相互影响，因为提前‌植入一套语言系统之后，就不可避免地‌在之后学得的语言上进行相似的编码。
有一些很敏锐的人，能够听出其中的差距。
周宇说得很好。
但他还是听出来了。
周宇关上门，背抵住门板。
“他们会‌举报我们吗？”

第120章 海阔天空9
众人战战兢兢等了大概三‌天，没有等到任何移民局或者军队的‌人上门抓人。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也不是‌所‌有的‌士兵都跟移民局沆瀣一气。之‌前‌在赛克购物城抓他‌们的‌士兵也许本身就有找出偷渡客的‌指令，但对于征兵的‌士兵来说，他‌们不愿意多管闲事。
或者说，就三‌天前‌门口的‌两个士兵，刚好能够容忍。
他‌们不在乎。
也偶尔有人对从外面来侵占他‌们本国社会‌福利的‌偷渡客抱有一丝同情——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
在这三‌天时间里，没再有导弹落入兰卡特——至少就他‌们能够感知到的‌物理范围来看。
尤修有两个终端，一个终端是‌常用终端，一个终端专门用来联系蛇头。前‌一个终端跟他‌们一样‌，都已经‌被移民局收缴了。
蛇头深谋远虑，不允许偷渡客使用常用终端进行联系——偷渡客通常会‌在工作场所‌被抓，有可能是‌老板，或者是‌同行举报，移民局的‌官员其实很少上门盘查，除非他‌们接到举报。如果移民局有意查出蛇头，他‌们可能会‌查偷渡客被捕时携带终端上的‌联系人列表。
尤修家里没有电脑，没有电视机，这一个备用终端是‌他‌们唯一窥探外界的‌窗口。
不过，终端机的‌价格区间非常宽广，可以有功能多到你十天半个月都玩不明白的‌终端，也可以有像这个备用机一样‌，上个网都能把自己‌搞崩溃的‌伪劣货。
众人齐聚客厅，尤修尴尬地把手里突然黑屏的‌终端重启。
“二手的‌，有时候就是‌有点儿毛病。”
事实上，这跟二手不二手没有多大关系。
垃圾岛那么多二手终端，也没见几个把自己‌给搞崩溃的‌。
也许是‌众人的‌目光过于迷惑，尤修顿了顿，又说：“两百卡币买的‌。”
两百卡币，相‌当于二十原币。
便宜到令人发指。
老旧的‌电子产品在外面的‌世界似乎是‌一个非常尴尬的‌存在——它们仍然流通，但跟不要钱一样‌流通。
这个世界的‌工业化‌程度非常高。
章驰想。
市场推陈出新的‌速度很快，规模化‌制造的‌普通精密配件卖不起价——作为一个整体，二手才卖二十原币。
终端重启完毕。
屏幕右上角显示正在联网。
网络连接成功。
尤修继续点入之‌前‌的‌新闻页面。
今天的‌新闻跟昨天没有什‌么差别。都是‌白银共和国反战潮，卡斯坚决斗争到底的‌声明，多了一条，卡斯招募外国雇佣兵或志愿军。
这是‌他‌们地区限定的‌新闻热度排序。
尤修接着点进原网。
原网是‌当今世界用户流量最大的‌平台，前‌身是‌多个视频、新闻、交友网站的‌集合。一个庞大的‌集合。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硕大。经‌历收购之‌后，集合到了一个主页。
原网的‌热点新闻已经‌没有卡斯了。
他‌们在的‌地方是‌一个小国，除了战争爆发时带来的‌哗然，很快，随着时间的‌流失，就被新闻媒体抛之‌脑后了。
也不只是‌媒体，是‌公众不关注。没有关注，就没有新闻价值。
如果开战的‌是‌奥天帝国和白银共和国，那肯定又是‌不一样‌的‌景象。
起码全世界都沸腾得心惊胆战。
这样‌一个小国，怎么能够在白银共和国的‌炮火之‌中‌苟存呢？
螳臂当车。
他‌们不如祈祷白银共和国的‌反战热潮来得更猛一点。让那头怪兽自己‌刹住车。
看完新闻，路雨接手了尤修的‌终端。
她和陆英对这个破烂终端上早被外面世界淘汰的‌装机游戏兴致勃勃，每天玩得不亦乐乎。
章驰站到了大门口。
今天的‌太阳很好，卡斯偶尔还在下小雪。出太阳，就会‌冷得很温暖。
她对着天哈了一口气。
在心头骂了一句。
奇良站到了她的‌身边，说：“我们一定会‌平安回去的‌。”
每个人，包括卡斯整个国家，都没有敢开口“一定”要怎样‌怎样‌的‌。他‌们的‌个人意志在这一刻被碾压得无尽的‌小。小到能够做的‌最大的‌事，就是‌祈祷。
周宇也钻出了门：“下次说这种话的‌时候不要抖。”
奇良幽幽看了周宇一眼。
周宇：“要是‌卡斯能早点投降就好了。”
奇良从背后捂住了周宇的‌嘴。
对于他‌们这群外人来说，牺牲是‌没有必要的‌。战争绝对无法‌胜利，白银共和国的‌军事实力世界前‌列，唯一制约他‌们行动的‌就是‌国内舆论和军费支出。
但对于卡斯来说，至少从官方的‌态度来看，他‌们没有丁点儿投降的念头。
在这里说这种话，很有可能被围殴。
周宇掰开奇良的‌手：“这儿又没人。”
这个村子的居住人口不算多。据尤修说，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在别的‌城市有亲戚的‌，或者稍微有一点家底的村民都已经逃离了兰卡特。
作为边境城市的‌兰卡特遭受的‌炮火最为猛烈。
白银共和国不仅打击军事基地和指挥中‌心，他‌们还报复性地对城市进行袭击。
这就是‌他‌们前‌几天接连遇见导弹的‌原因。
白银共和国不是‌打偏了目标。他‌们是‌故意的‌，作为对卡斯军人在原网上发布虐待战俘视频的‌回应。
他‌们袭击城市，让卡斯军方和这座城市的‌人感受到他‌们的‌怒火。
卡斯声称没有放置过侦查树，这一切都是‌白银共和国的‌阴谋。他‌们找的‌一个挑起边境争端的‌借口——冲突升级，他‌们顺理成章地发动战争。
白银共和国声称一切都是‌为了国家尊严。卡斯挑衅边防军人，摧毁他‌们的‌巡逻机器人，他‌们不能容忍卡斯的‌得寸进尺。
无论谁是‌真正站理的‌一方，战火和仇恨都已经‌被点燃。
哪怕之‌前‌道德，现在也不再道德。
那些‌无辜的‌，被炸死的‌平民，不过是‌为这一把仇恨的‌火添的‌砖加的‌瓦。
——在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会‌成为柴火的‌情况下。
章驰伸出手。
落雪了。
莫名其妙的‌。
所‌有人转身回屋，正准备上楼的‌时候，章驰余光瞥见坐在沙发上的‌路雨在看她，脸上是‌少见的‌慌张。
——她不是‌一个喜欢慌张的‌人。
在垃圾岛那种地方都能活得喜笑颜开。
章驰朝路雨走过去。
路雨脸上的‌慌张更甚了。
还没有等章驰开口，她就已经‌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把终端递了出来：“我没有乱动。它自己‌坏的‌。”
章驰：“……”
路雨的‌声音不算大，但刚好所‌有人都还没有回房，话一出口，跟有引力一样‌，把所‌有人都往这条沙发吸了过来。
这个终端是‌他‌们唯一窥视外界的‌窗口。
也是‌他‌们联系蛇头的‌唯一途径。
蛇头是‌他‌们现存的‌最大希望。
尤修冲上去抢走了终端，他‌的‌手指在终端上不停地拨弄，很快，他‌松了一口气。
“没有坏。”
奇良和周宇也松了口气。两个人扶住沙发，好像全身力气都被抽没了似的‌。
“就是‌断网而已。”
章驰：“……”
奇良：“……”
周宇：“……”
尤修举起终端，指了指右上角表示网络断开的‌红色标志。突然之‌间，他‌意识到了什‌么。拿起终端，点了几下，紧接着重启，再次重启，捣鼓了大概十来分钟，一屁股陷进沙发里，握紧终端。
“断网了……”他‌喃喃自语。
“这垃圾终端。”
垃圾终端没有办法‌更换，他‌们根本不敢出去买东西，就算他‌们有这个意愿，外面商场也不一定还在开门。
屋子就在这个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众人对视一眼，贴墙开始散开——大门打开时候的‌视角看不到墙的‌两侧。
尤修打开了门。
他‌把门拉开一半，刚好只露出自己‌的‌身体，挡住外面站着人的‌视线。
章驰躲在窗帘边上，她的‌身体被窗帘布遮住，露出一个脑袋，尤修的‌身体将门外的‌景象挡住了。她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但听见了一个女声。
从声线判断，至少有四十岁不止。
女人说：“你们家也断网了吗？”
聊了大概五分钟，女人走了，尤修关上了门。
众人重新回到客厅。
“不是‌终端的‌问题，”尤修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整个村子都断网了。”
断网是‌一种军事打击手段，但他‌们的‌目标不应该只是‌这一座小小的‌村庄。
最大的‌可能是‌……
全城断网。
再往大了猜，全国断网。
他‌们被困在了这里，在这个网络覆盖的‌世界，这个本就不受关注的‌小国成了一间暗室。他‌们无法‌窥视外界，外界也无法‌看见他‌们。世界的‌距离被网络缩小，等网络断开，它就又恢复到了原本的‌裂痕。
他‌们听不见看不见，不知道战争会‌怎么发展
，只能匍伏在炮火的‌脚下，当一个不知道要往哪里躲的‌蝼蚁。
客厅很安静。
他‌们现在连上网这一项娱乐活动都没有了。
周宇双手插入头发。
章驰发现他‌的‌脸色一片惨白。
他‌的‌呼吸都在颤抖。
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断网的‌消息对所‌有人打击都很大，但它不该大到这种地步，周宇表现得……好像下一秒，他‌就会‌被处以极刑一样‌。
章驰：“你怎么了？”
周宇没回答，过一会‌儿，章驰听见了他‌的‌喃喃——
“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第121章 海阔天空10
奇良：“什么样？”
周宇没有讲话，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讲话。奇良看向章驰，章驰摇了摇头——如果周宇不想说，没有人能够从‌他嘴里撬出什么。
他可以用很多自己创造的充满逻辑的答案来搪塞心中真‌正的猜想。
尤修跑出了门，他在这一带住了有一些时间‌，村里有人对他眼熟——他们‌这群偷渡客不仅在这里住得‌光明正大，而且还有一定的人际关系网。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从‌外面‌跑了回来，带回来了两个消息。
第一条消息是他找上门的村民家里都已‌经断网。
第二条消息是他路过村头唯一的一家小超市，发现里面‌货架上面‌的商品很多都已‌经销空。
他们‌正处于战争之中，物流运输不便，售空的商品补货周期会非常长。
“我问过老板了，他说给厂商打过电话，但是他们‌人手不足，有人不来上班了。他们‌要先给中心城区的超市送，说是那边需要的人更多，所以到现在还没有补过货，”尤修伸手比划一通，“他一直在卖的都是存货，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存货就已‌经卖得‌差不多了。”
“盐和米，都早就没有了。”
“剩下的我去看了，都是一些生活用品，毛巾，拖鞋，收纳架……”尤修摊了摊手，“只要是吃的，就连包水果干，都没有留下的。”
众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都很沉重。
奇良：“真‌的没有吃的了吗？”
尤修：“……真‌的没有了。”
顿了顿，他又说：“就算有，咱们‌有钱买吗？”
答案是否定的。
尤修的终端已‌经被移民局的人收缴，他的钱都存在之前‌那个正儿八经的终端里面‌，房间‌里就几个硬币能用。至于他们‌几个，别说终端被收走，就算是没有收走，也‌不可能用岛币支付任何‌商品。
奇良：“那我们‌吃什么？”
尤修在卡斯找的工作是餐馆的服务生，餐馆包午餐和晚餐，每个月工资不算很多——这种专门找偷渡客当‌服务生的老板本‌身也‌不可能是什么大方的人。他们‌和偷渡客各取所需——他们‌不需要支付社会保险，偷渡客也‌不需要登记在册。
其他住在一起的偷渡客也‌差不多状况。他们‌找的都是包饭，但是工资不高的行业——如果工资很高，那么基本‌上都是黑产。
这栋房子的生活气息并不是很重，他们‌五个偷渡客会聊天，互相‌交流信息，但从‌来都不是朋友。很多情况下，他们‌甚至互相‌防备。
房子里面‌没有太多的积粮，不像村子里的其他人家，日积月累，即使战争来临，物流受阻，也‌不会一下子面‌临饥荒。
在从‌监狱逃出来的几天时间‌当‌中，他们‌吃的就是一些泡面‌，冰箱里剩下的一点根茎蔬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奇良说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味精的味道。
现在他们‌连吃味精都变成了一种奢侈——这个家里唯一能够算作屯粮的一箱廉价方便面‌都已‌经只剩下六包了。
尤修：“房子后面‌的院子还种了点菜。”
众人绕到后院去看菜。
所有人都沉默了。
非常小的一块菜地，大概是原主人留下的，菜主打一个良莠不齐听天由命，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反正又小又矮，上面‌还有纯天然验证的硕大虫眼。
一共六颗菜，它们‌饱受风吹雨打，虫咬沙蚀，菜叶上一层厚厚的灰，还有两颗不知道被谁踩过一脚，根茎跟菜叶都已‌经拦腰折断了。
章驰：“再去厨房搜搜吧。”
尤修一开始说过，厨房里没有食物。他们‌这群偷渡客连火都不开——煮泡面‌除外。但很难说，这栋年岁已‌久的老房子会不会有前‌任主人留下的一些宝藏。
众人开始分头在厨房搜查起来，厨房稍有一些大，有顶柜和底柜，好几个灶，通电的和烧火的天然灶两种——卡斯国的国民非常传统，一种极为固执的传统，他们‌就像是科技化‌潮流中冥顽不灵的逆行者，除了不肯修建空轨之外，他们‌甚至拒绝了官方很多提高生活便利度的提案。
他们‌就是要复杂，麻烦，原始。
因为使用原始灶引起的火灾每年都不下好几起。
这家的原始灶没有什么使用痕迹。倒是通电炉子有很多焦黑的陈年印记。
也‌许原始灶只是他们需要的一种仪式感。
用不用无所谓，摆在那里，就是一块勋章——证明他们曾经打败了什么。
路雨的身子矮，负责搜索下面‌的柜子，陆英是所有人中最高的，卡斯国的国民平均身高不低，厨房的顶柜做得‌很高，只有他能够毫不费力地够到。
章驰和奇良负责搜厨房里面一眼就能够见到的所有物品，至于周宇——他还在客厅忧郁着呢。
房子里面‌米面‌油都很少，见底的少，厨房有一口半人高的米缸，伸手进去一摸，能在底下摸出一层薄薄的米粒，但就连那种残渣也‌不能入口。
米已经有一半变红了。
放了不止得‌有一年。
吃这种米不仅能填饱肚子，还会升天得‌非常轻松。
至少比饿死更快。
油还剩半桶，过期时间‌在五年前‌。
最可喜可贺的是一个鱼肉罐头，十年前‌的产品。早就过了生产日期，但在整个厨房搜出来的“毒物”之中，它是独树一帜的完美。它没有被启封过，也‌许打开之后，会成为一个残留的惊喜。
毕竟罐头食品的保质期总是很长。
其余的物品，很多都被耗子啃过，腐烂变质，他们‌直接当‌作垃圾丢到了院子外面‌的大垃圾桶里。路雨抓着一只耗子，说他们‌可以吃这个，这个好吃。
所有人又沉默了。
“很香的。”路雨说，“我没有骗你们‌。”
大家都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骗人。
毕竟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吃过。
也‌不打算尝试。
耗子被他们‌放生了。
放得‌远远远远的。章驰对于路雨的认知进一步加强——就在她‌以为路雨已‌经不会再给她‌带来惊喜的时候。
陆英也‌一样。
就在路雨把耗子抓起来的瞬间‌，他已‌经跟有肌肉记忆一样匆匆跑去灶台准备开火了。
耗子不能吃，有病菌。
不知道他们‌曾经吃过多少，但很幸运，他们‌没有在处理‌耗子的时候被划伤咬伤，被病菌趁虚而入。生存是一件需要运气的事，能活到现在的人，多多少少都沾点运气，历经瘟疫、战争，多少次的气候变化‌，一次次的迁徙，他们‌的祖先在世界各地安营扎寨，生存繁衍。
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成为幸运的人类种族延续上的一个节点。
周宇对此反正很悲观。
他也‌许知道点什么。他曾经为官方工作，就算不是政府内部人士，他也‌了解很多普通人不知道的内幕消息。
就在之前‌，项景跟他们‌见面‌的时候，说的是，他之所以对周宇网开一面‌，是因为上面‌有人打过招呼。
一个能够让项景都卖面‌子的上面‌的人。
他受过良好的教育，在大多数以世界语为母语的国家，没有人会费尽心思去学第二门外语。他会卡斯话，懂一些政治和经济术语。大学的学费极为昂贵，受教育，尤其是大学教育，是中产者的特权。
他在不到三‌十岁的时候，成为了垃圾岛的设计师。
要么他
天资聪颖，聪颖到有像海恩科技一样的赞助商支撑他的学业，然后，在所有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年少成名。要么，他有一些背景，有人为他铺过路，无论是教育，还是人际关系网。所以在他确认犯罪之后，仍然有人愿意‌卖他一个面‌子。
进入垃圾岛，他已‌经失去了任何‌翻身的可能。别人不可能从‌帮助他得‌到任何‌的好处。那个上面‌的人，要么是跟周宇关系亲密，一时心软，所以决定要扶他一把，要么，这个人看的不是周宇的面‌子，而是另外的人的面‌子。
跟周宇有关系的人。
章驰突然发现一个之前‌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实。
周宇表述的一切内容，不一定是假的，但一定带着个人的主观意‌识。他说自己只是垃圾岛拿钥匙的人，他没有任何‌权限。官方给他叠加了无效的权力和山大的责任，在他看来，是官方在给他下套子。
但下套子也‌得‌有一个前‌提。
官方信任他。
他个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这些东西对他没有带来任何‌好处。
他跟官方非常亲密。
更甚至，在一开始，官方找上他当‌设计师，就不止是看中他的才华，而是他的身份。他的经历，让他们‌觉得‌亲近，觉得‌值得‌信赖。就像项景的飞快升职得‌益于议会中军队高层的保驾护航。
周宇跟官方的接触也‌许不止设计师这一个身份。
他不肯多说，是因为这个秘密太大，大到已‌经超过了普通人的接受范围，大到他不敢在悬而未决的时候透露一星半点不够确定的消息。
周宇被绑到了客厅——事实上，他一直都在客厅待着，扒着窗户看外面‌飘落的小雪花。陆英站在他的身边，按住他的肩膀，在审问途中，他一直试图起身，在数次起身失败之外，他终于幽怨地看着所有人，吐露了自那句“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之后的第二句话。
“我不能说。”
尤修虽然搞不懂他们‌这群“犯罪分子”的阵仗，但经过了几天的相‌处，他发现这群人也‌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凶神恶煞，即使他不明白这个叫徐科克的男人“想”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有什么重要，但不妨碍他自然而然地问——
“有什么不能说的？”
奇良：“有什么不能说的？”
周宇：“你们‌不懂。”
尤修：“有什么不懂的？”
周宇：“反正，不能说。”
也‌许是众人的目光太过锐利，他理‌直气壮地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极为虚弱地补充道：“你们‌听说过一个关于下雪天的鬼故事吗？”
众人愣了一下。
周宇：“很恐怖的。曾经吓死过好几个人。我可以讲给你们‌听，你们‌要听吗？”
众人：“……”
现在是晚上9点，村子里面‌很多屋子没有人住，没有亮灯，很多人，睡得‌也‌很早，拉开窗帘往外一看，除了路灯照出来的雪，剩下的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没有人要听他的故事。因为这就是一个下雪天。他们‌不需要叠加战争之外的恐怖印记了。
大家还想要睡一个好觉。
“对喽。”周宇说，“有的事情，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如果鬼不存在，你听了关于鬼的故事，把自己吓个半死，以后一看到下雪天，都担心鬼会不会来。如果鬼存在，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鬼那么厉害，鬼来了，你跑又跑不过他，打又打不过他，你提前‌知道了鬼，只会在被鬼打死的时候叫得‌比别人更厉害一点罢了。”
“因为你比其他人更知道鬼的厉害。”
周宇又说：“我是为了你们‌好。”
周宇很会说歪理‌。
但奇迹般地说服了所有人。
大家暂时都不想挖掘他的猜想了。
无论“鬼”会不会来，他们‌现在都有一个更迫切的问题要解决。
吃饭。
他们‌没有钱，没有存粮，在那几包方便面‌见底之前‌，他们‌得‌出去薅点食物回来。这几天都没再有轰炸，城里也‌许会有发救济粮的地方，他们‌得‌开车出去碰碰运气。
从‌客厅散开的时候，尤修嘀咕了一句：“要是能把终端拿回来就好了。”
众人停住脚。
“我说着玩的，”尤修被所有人毫无征兆地在同一时间‌投来的目光看得‌有一些发怵，干巴巴地说，“那可是监狱，咱们‌还能进去把终端抢回来吗？”

第122章 海阔天空11
尤修的终端是他们‌目前在战时状态唯一有指望的经济来源，如果能把终端拿回来，他们‌就能够在战争还没有进入白‌热化的阶段从城区大量囤粮——
一旦战事吃紧，也许生活物资会变得更加的稀缺。到那个时候，经济崩溃，货币贬值，拿着钱都‌不一定能够买到粮食。
但去监狱的风险太大，他们‌偷走了移民局的车，奇良黑掉了车上‌的定位系统，移民局没有找到他们‌，不过这么多天过去，他们‌肯定已经知道车辆遗失，以及他们‌六个偷渡客的失踪。这辆车一旦进入移民局，可能就会马上‌被发‌现端倪。
经过商议，最‌后的方‌案是先去救济中心看看有没有放粮，实在没得选，再铤而走险。
第二天早上‌7点，除了路雨和周宇负责看家没有出门之外，所有人都‌到了院子里集合。
今天又在下雪。
比昨天的雪大了。现在已经是2月，气候还没有变得很温暖。他们‌几个没有带太厚的衣服，房子有保温层，移民局有暖气，一行人从下飞机开时，除了吹了点风，沾了点小雪，没有挨过冻。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特别的冷。
太阳还没有出来，地上‌有一层很薄的积雪，盖住车子的布上‌也兜满了雪，尤修一把将那一条宽大的布扯了下来，雪直接在空中震得乱飞，叫奇良好一通咳嗽。
奇良坐上‌车，点火，说：“油量还行。”
市中心离村子有一些距离，如果油量不行，他们‌可能出去了就回不来了。尤修微微松一口气，说：“出发‌吧。”
车飞快地行驶在马路上‌。
章驰坐在副驾驶，陆英跟尤修坐在SUV后面的第一排车座。
车上‌一直很安静。
跟他们‌在房子里面不同，在房子里面，只要一凑到一堆，他们‌就总会忍不住聊一点什么。
街道两侧很安静，天没有完全地亮，开到市中心的时候，终于开始出太阳，路灯在他们‌开车过来的途中熄了，好像它天然地知道太阳升起的时间，颇有自知之明地让了路。
但太阳也不是很大，照得很多地方‌都‌是蒙蒙的。
他们‌正‌开过之前遇见过导弹的那一条路。
这里已经完全跟他们‌之前看见的城市景象不一样了，很多的楼都‌塌了，宽阔的马路中央是已经被石材和金属材料压扁的轿车挡住。
那一辆曾经他们‌将要坐上‌去的大巴车也藏身其中，不过被压到底下去了，还有血，黑色的血，人头‌，腿，都‌只露出一个角，不知道是怎么被卷进去的，有可能是开车的时候路过，碰见轰炸，从车里要逃，结果不小心就被建筑物给压在里头‌了，也有可能本‌身就在楼里，是从楼里坠下去的。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这条路的端头‌，隔了大概500米，全是这样的“废墟”。虽然跟垃圾岛人为摧毁的废墟比起来稍显完整，但也已经看不清楚最‌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了。
尤修的声音在颤抖：“怎么会这样？”
他扒在窗户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挡路的硕大路障。
这条路已经被挡死了。
他们‌得绕路。
奇良开始倒车，他们‌很快驶离这一条“捷径”。
但前方‌的道路环境也并不乐观。
他们‌来到了真正‌的市中心，一个巨大的人像喷泉，人像是一个十岁的小孩，上‌半身裸着，下半身穿着一条宽松的裤子，裤头‌用一条扁扁的腰带系住，他的两个眼睛目视前方‌，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脚踩在旁边与人像连为一体的椭圆形石块上‌。
但他没有头‌。一个斜着的横截面，头‌掉落到了地上
‌，他的肩膀也掉了一半，踩在石快上‌的那一只腿的膝盖也像被挖了一勺的冰淇凌，粗糙地凹了个半圆。
喷泉大约本‌来要从他的嘴里喷出来，现在从脖子里开始出水。就在他的身边，还有人探过头‌，直接将嘴巴张开接水喝。
在来之前，他们‌都‌查看过卡斯的旅游攻略。这是卡斯历史中的人物，叫莱文‌基，王之子，每个来卡斯旅游的游客经典打‌卡点，在他们‌刚下机场的时候，卡斯的旅游宣传大屏就有这个小孩。这是文‌物，历史非常悠久的文‌物。
王之子是皇帝凯恩的第八个儿子，他不学无术，每天只知道饮酒作乐，但他的几个哥哥姐姐都‌死在了战场上‌，所以他顺利地在十岁那年继承了王位。
他的外号是幸运之子。
很多人很想沾一下他的运气，摸来摸去，将手摸秃噜了皮。
官方禁止触摸雕像。
卡斯的中心城区是古建筑最多的地方‌，从大概五百多年前，一直到现在，历经战争，这里的很多建筑都依然幸运地留存。但现在，这些褐色和灰蓝色的古建筑全都‌成为了废墟，看不清原样，那个幸运之子运气不错，他是整个街道目前来看最为完整的一件文‌物。
他们‌对‌于传统的固执最‌终还是在科技的铁蹄下败得毫无还手之力‌。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好像他们‌曾经阻挡了科技的脚步，等科技走远了，长到巨大，就掉回头‌，报复式地一脚把他们‌踩个粉碎。
他们‌拒绝了科技，白‌银共和国可没有。
尤修：“这个不准摸的，摸一次要罚款一万卡币。”
就在这个喷泉雕像的外面，还有一个半人高的移动金属板，底座宽宽大大，但现在都‌翻在了地上‌，最‌上‌面刻着“罚款条例”，底下密密麻麻还有一些字，但离得太远了，看不清楚。
穿过这条街，能看到一个尖顶的大教堂，尤修说那是以前政府发‌放救济的地方‌，这就是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
这里已经被废墟掩盖，他们‌的车开不过去。
奇良将车停在路边。
所有人下车步行。
走过那一个莱文‌基喷泉的时候，尤修伸手摸了一爪子。
奇良停住脚，看了尤修两眼，尤修说：“反正‌现在也不罚款了。”
奇良也摸了一下。
章驰和陆英也不例外。
反正‌他们‌也不是什么五好市民。
就在几天之前，他们‌还能通过那个破烂终端刷新闻的时候，卡斯对‌白‌银共和国发‌表的声明里面多了文‌物索赔的要求。
赔偿数字是天价。
他们‌现在脚下踩着的这些破烂砖头‌，每平方‌米可能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贵。
尤修将莱文‌基掉下来的那颗残缺的头‌捡了起来，抱在怀里，请求奇良倒回去将锁好的车门打‌开。奇良拒绝了他的请求，并且让他把那颗头‌放回原地。
这种官方‌的东西不仅很难卖钱，还会给他们‌带来无限的麻烦。
几人缓慢地穿过被石块和碎砖头‌铺得高低起伏的中心街道，来到了教堂的正‌门。一个神职人员就站在教堂外面的一片空地外维持秩序，人从教堂门口以蛇形排列，一圈又一圈，一直到他们‌站着的位置。
这里果然在发‌救济粮。
神父胸怀宽广，不分国内国外，不用任何身份证件，每个人都‌能够在这里领到一个食品包。食品包就是一个透明的大袋子，里面装着面包、水、猪肉罐头‌和蔬菜。每个人每天限领一份。为了避免重复领取，每个领完食品包的人都‌会被在手上‌盖上‌一个红色的方‌章，上‌面有领取的日期，方‌章很难清洗掉，自然掉落至少需要三‌天。
排了大概一个小时的队，他们‌领到了四份救济粮。
很幸运的是，这已经是最‌后四份救济粮了。
他们‌起了一个大早，教堂每天发‌两次救济粮，一次是早上‌，一次是下午，早上‌的救济粮发‌完，排在他们‌后面的人就都‌散了干净。
带着救济粮回去的时候，四个人又摸了一下莱文‌基的手。尤修想要将莱文‌基的头‌抱回去，但又遭到了奇良和章驰的拒绝。
这种文‌物对‌他们‌普通人来说是一个烫手山芋。
章驰从地上‌捡了一节钢筋，掰断，留着大概手掌中指到手腕长度的一截，揣进了兜里。
他们‌回到了车上‌。食物被放在了后备箱——这种东西现在是贵重物品，如果被人透过窗户看到，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敲破玻璃抢走。
下一个目的地的是ATM机。
这是他们‌商议的优先于抢回终端的行动方‌案。
奇良开车绕着那些尚还畅通的城市道路通行——这并不简单，自他们‌离开那天之后，这里不知道了经历了怎样的摧残，很多路都‌已经被堵死，别说车开不过去，人在上‌面走两步都‌能摔个趔趄。这些废墟太高了，一层又一层，开到路口，又得将车倒出去。
绕了大概二十来分钟，终于找到了一家商场外面的自动取款厅。
除了陆英留在车上‌守车之外，其余三‌人都‌下了车。章驰从兜里掏出来刚才捡的那一截钢筋，在尤修目瞪口呆的表情之下将扭出了一个薄翘片和一根极细的无把金属螺丝刀。
奇良接过章驰递过来的工具。
其实章驰可以暴力‌拆开取款机的金属面板，但问题里面的东西太过精细，牵一发‌动全身，奇良说现在很多自动取款机都‌配备了被盗自毁系统——如果有人试图用暴力‌摧毁取款机，取款机里面的钱就会全部被喷上‌腐蚀性‌墨水。
走进大厅，里面一共两台机器，章驰和尤修站在门口望风，奇良一个人开始捣鼓机器。
尤修回头‌看了一眼，被奇良从手指抽出的接线吓了一跳，问：“你、你、你是神经黑客？！”
神经黑客在这个世‌界的数量很少，差不多跟异血一样的稀有动物。在卡斯这种科技水平不高的国家，神经黑客的数量无限趋近于零——这种人需要一定的生长环境。
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培育”了这个世‌界上‌90%以上‌的神经黑客。
奇良哼唧了一声，他手上‌动作不停，很快撬开了面板。他接入了系统，修改程序到取款界面。
奇良：“这台没钱。”
章驰走过去看了一眼，取款机的屏幕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零。
这也早在他们‌意料之中，本‌来就是碰运气的事，战争来临，很多人都‌会把钱取出来——出逃，或者害怕银行倒闭。
奇良又拆了另一台取款机。
屏幕上‌还是显示的本‌机余额为零。
三‌个人往回走。
奇良继续开车寻找ATM机，接连又进了两个自助取款厅，里面连个最‌小面值都‌没有，都‌是清一色的零。章驰对‌寻找取款机这件事喊了停。
车子的油量还没有到需要警惕的程度，但他们‌必须得留着油以备不时之需——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他们‌还能够驾车逃跑。
走出第三‌个自助取款厅的时候，尤修的终端响了。
长响。
一个电话。
这是他的备用终端，上‌面只有一个号码。
蛇头‌。
尤修拿起终端，很有眼力‌见地按下了外放键，一个粗旷的中年男子的声音从终端里面传了出来——
“什么事？”

第123章 海阔天空12
蛇头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们可以离开兰卡特，他有私人‌渠道帮助他们进入白‌银共和国。
暂定的离开时间是后天，因为他手头已经有好几个正在排队的单子，他们要走六个人‌，一次性走，加上老熟人‌的关系，打完折之‌后需要支付十万卡币。
在奇良的要求下，尤修暂时答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他说：“可我没有那‌么多钱。”
奇良：“那‌你有多少钱？”
“几块钱，卡币，”尤修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来‌几个他遗留在房子里被搜出来‌的硬币，“终端上面有钱，我之‌前‌那‌一个终端。”
奇良：“有多少钱？”
尤修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很显然，如果他终端里的钱小于十万，他不会这样为难——他想要说谎，但一时之‌间找不到合理的借口，也分辨不清楚说谎之‌后会不会带来‌他自己无法接受的后果。就在刚才，他亲眼见识了他刚刚以为融入其‌中的团体之‌中的两个人‌——
一个疑似异血，一个疑似神经黑客。
他们不是普通的偷渡客，这个男人‌之‌前‌黑入了驾驶系统——他竟然现在才反
应过来‌，移民局的车是锁过的，他不是用的拆线点火这种老手艺。
神经黑客少之‌又少，别‌说你不一定能在茫茫人‌海之‌中碰上，就算是碰上了，你也不一定能认出来‌——没有哪个黑客会大张旗鼓地把“我是黑客”四个字写在脸上。至于异血，那‌也是在犯罪新闻中才会出现的稀有角色。两个稀有角色凑到一堆，只‌要有点脑子，就能知道他们一定不是什么善茬。
他舍不得替别‌人‌给钱，也同样舍不得自己的小命。
奇良：“放心，等进了白‌银共和国，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尤修的目光很怀疑。
奇良拍了拍尤修的肩膀——奇怪的是，比陆英矮半个脑袋的他竟然比尤修高出半个脑袋：“我知道，你担心我不会还你的钱。我可以给你写个借条。”
尤修幽幽看着奇良。
即便进入白‌银共和国，他也是个偷渡客，别‌人‌不还钱，他也不可能拿着借条去找法院——纯属自投罗网。
奇良：“这你都信不过？”
尤修很老实地摇了摇头。
“……”奇良恶狠狠说，“我们可不是什么好人‌。”
尤修睁了睁眼。
奇良冷笑一声：“不想死的话‌，就按我说的办。”
尤修：“！”
威胁比什么都好使‌，尤修答应替他们垫付偷渡费用。
三人‌重新坐上车。
车往移民局的方向开。
现在他们有了一个无论如何‌也要把终端拿回来‌的理由——如果一切顺利，他们根本不用谋划后面的生计，只‌要能够从兰卡特逃跑，马上就可以摆脱这种断粮断网的困境。
车又开到了一处废墟——城里面被炸毁的房子太多了，直接把道路堵住，走不通，又得倒回去重新绕路。奇良正准备倒车，章驰喊了停。她从车上下来‌，在废墟里面挑挑拣拣了几根金属棍和金属板材，一部分装进了后备箱，一部分拿在了手上。
带着两根弯弯扭扭的金属棍钻进车里，章驰又吩咐奇良开车。
他们必须要很快冲进去监狱大门，趁着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直接开到证物存放室。她可以很快地扭曲枪支，但这也并不完全保险，如果有人‌出现在远处，她没有办法及时赶过去，只‌能在人‌影冒出来‌的瞬间打断他们——如果对方掏枪，他们有一定的可能被击中。
章驰将金属棍一截一截分开，在手中扭成麻花状的小圆球，大概扭了十几颗，她装进了两边的兜里，蓦然感觉肩膀被衣服拉着往下沉，于是又掏出来‌一半，放进了裤兜里面。她稍微伸展了一下身‌子——
这样的重量对她来‌说没有太多的感觉。
主要是怕衣服承受不起这样的负担。
均衡好重量之‌后，章驰微微闭上了眼睛。
很快，她睁开了眼睛，目光看向窗玻璃上被风裹来‌粘着的一片雪花。
经过长达一秒的注视之‌后，雪花的晶体结构变得清晰，一片比米粒还要小的雪花在她的眼中被放大到连六角的菱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章驰没有眨眼，一直大概三十几秒，有眼泪从她的眼角漫出。章驰闭了闭眼，等眼睛的酸胀感消失，人‌坐回了面向车头的位置。
现在她得到了三个结论：
第一，她的眼睛可以放大视野中能够看见的最小物体——聚焦是放大的前‌提。在放大过程中，物体以外的环境会有一定程度的遮照，呈现在她的视野之中就是四角和边框变黑。
第二，变黑的程度和范围根据注视的时间逐步递增。直到最后，她的视野中只‌剩下了那‌一片雪花的轮廓。
第三，只‌要她不眨眼，这种放大的状态就不会消失。但问题是，如果处于战斗状态，放大某个远方的物体，可能会导致近距离的危险感知失灵。
换言之‌，这是一个有风险的天赋。
如果身‌处激烈的战斗中，最好不要使‌用。或者说，不要长时间使‌用。最好的使‌用时机是身‌处一个安全的环境，对敌人‌进行锁定和瞄准。
相当于一个倍镜。
只‌是比倍镜更‌加便携和隐蔽——谁出门不带眼睛的？
就在那‌天吸收能量之‌后，她的身‌体发生了新的改变。按照她之‌前‌的猜想，她的身‌体就好像是一个能量的蓄积池，满足了某一个刻度，身体就会开发出新的能量。
如果她的眼睛开始变得敏锐，那‌么就证明她身‌体的速度已经到了极限。
从最重要的，到次要的……
章驰开始怀疑自己最后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如果这种能量的吸收没有止境的话‌。
不过目前‌看来‌，一切尚还在掌控之‌中。
在未知的情况下拥有太多的能力‌不是什么好事。
就好像对于强大而数量稀少的异血，掌握政治权力‌的自然人‌想到的处理办法是将他们赶到社会的边缘——他们害怕自己的种族地位受到威胁，于是禁止异血进入政府部门，禁止他们报考有关暴力‌机构和武器研发的专业。
章驰心头一沉。
外面的世界不比垃圾岛，从这个叫尤修的人‌对他们的态度就可以看出。垃圾岛上“人‌人‌平等”，到了外面，她和奇良就好像是一个学校里的刺头，看似拥有被每个学生敬而远之‌的自由，实际上生存在夹缝之‌中——
他们再‌厉害，也不会比校长厉害。
他们作为异类，如果没有藏好，就会被学校驱赶。对于单个的人‌来‌说，无论再‌强大，也不可能在社会网络的围追堵截之‌中谈上什么生活质量。
她得藏好自己的能力‌。
如果一定要使‌用，最好在没有人‌能够看见的地方。
章驰：“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够让车内所有人‌都听见。这个话‌不可能是问驾驶座那‌位和人‌高马大的那‌个年轻人‌——他们三个都是一伙的。尤修很快反应过来‌，身‌子不可抑制地往靠章驰更‌远的右边车窗的位置靠了一下，脸依然很白‌。
“什、什么人‌？”
章驰：“我不是什么好人‌。”
尤修：“……”
章驰：“所以你应该知道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
尤修：“……”我不知道！
奇良很快意识到章驰想说什么——他们在日复一日的逃跑和躲避之‌中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于是他转过头，瞥了一眼躲在车窗边的尤修，转回头一边看路一边说：“从这里出去，你就当从来‌没有见过我们。”
“懂了吗？”
尤修拼命点头，他突然又意识到在前‌面的奇良和章驰看不到他点头的动作，于是又说：“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讲你们的事的。”
只‌要他稍微有点脑子，都不应该跟任何‌人‌讲遇到他们的事——他们都是偷渡客，本来‌身‌份就不光彩，这些‌经历不应该跟任何‌人‌讲。
但章驰有一点拿不准尤修。
外面世界的人‌好像没有垃圾岛上的罪犯那‌么“知情识趣”。
在垃圾岛上，她一个眼神和动作，韩戈就能够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那‌里的人‌活在钢丝绳上，每天都绷紧了神经，别‌说她主动释放的信号，就是环境内的一点风吹草动，他们都能品出个一三四五来‌。
如果这个叫尤修的偷渡客嘴不把门，跑出去外面乱讲遇见他们的事情，甚至在网上胡乱发言，他们这一群身‌份敏感的人‌，难保不被官方的人‌盯上。
项景疑似死亡，如果他没有回去善后，加之‌那‌天起飞的飞行员没有回到白‌银共和国报道，已经足够岛府推断出可能有罪犯越狱的事实。
按照周宇的推断，岛府的人‌不会大张旗鼓的寻找他们。白‌银共和国也不可能向公众释放出有罪犯从垃圾岛越狱的消息——那‌会引起强烈的公共恐慌。但官方不一定会就此罢休。
也许在他们的执法队伍内部，会悄悄对越狱的犯人‌进行搜捕。
车又开过一处废墟，这一处废墟炸得不是那‌么的彻底，房子只‌垮了一半，街道右侧有一栋三层高的小楼房，里头的钢筋都完□□露了，但竟然还有人‌住。
一个小孩，五六岁左右，灰头土脸的，在楼梯爬上爬下。二楼还有几个比她更‌大的孩子，围坐在一堆，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一楼的围墙外面站着一个记者——从她身‌穿的制服和背后跟着的拿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来‌看，她冲楼上的小孩招手。
也许是要做采访。
她还没开始采访，就突然哭了。几个小孩呆呆地望着她，好像没搞清楚状况。
奇良也看见了那‌些‌记者，他飞快地倒车，加速从这一处废墟逃离。
他们这种“不法分子”最怕的就是暴露在镜头之‌下。
章驰收回目光。
好像小孩不论在任何‌地方，生命力‌都比成年人‌顽强——刚才的废墟底下，还压着几个已经没有任何‌动静的成年人‌，露出半截身‌子，黑色的血凝固在地上，跟灰尘不分你我。
也许是他们的亲人‌。
他们年纪还小，不懂眼泪该在什么时候掉下来‌。
外面的世界似乎也没有比垃圾岛好到哪里去。
***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们严阵以待的冲突并没有到来‌。
监狱也被炸烂了。
监狱一共就三栋房子，一个操场。
现在三栋房子都塌了一半，也许人‌被压在了废墟底下，也许都已经跑掉了——大概率是后者，很多还没有被炸烂的空房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太多的血迹。
操场的车也全都不见了。
停下车，章驰、奇良和尤修一起根据记忆进入了存放证物的楼，在一个又一个于炮火中顽强存活的金属柜中翻找到了属于他们的行李。
枪，子弹，闪存盘——海恩科技那‌一枚，终端，还有一些‌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食物，以及奇良的迷你电脑。
尤修的物品就一个终端。
他在章驰和奇良的注视下打开了自己终端的存款界面。
余额显示的是十五万卡币。
差不多一万五千原币。
“这是我攒了两年的积蓄……”尤修说。
奇良：“我会还给你的。”
三个人‌回到车上。
章驰拿了一把枪在身‌上，剩下的都装在包里，被陆英接了过去。
这些‌物品没有被放到后备箱。
因为不知道回去的路上会不会用上。
现在他们开车准备去超市购物——蛇头给了他们希望，但谁也不能保证这个希望一定能够行得通。他们依旧需要囤粮。
车开到了一家之‌前‌路过的大型超市的街口，他们的车太过惹眼，不能出现在超市门口站着的两个军人‌的视野范围之‌内。
这次是奇良守车，其‌余人‌下车去超市搬货。章驰和陆英力‌气大，方便提东西‌，尤修……他负责给钱。两个军人‌在他们几个人‌身‌上扫了几眼，又把目光收了回去，几人‌顺利进入超市内部。
超市里面卖新鲜蔬菜和水果的货架很多都已经空掉，仅剩几种蔬菜，还限购。价格有一点上调——尤修这么说。他们购买了最大上限的新鲜蔬菜，买了一些‌肉，很多方便面，还有便宜的零食——零食可以用于没有办法开火的时候充饥。
这一趟收获颇丰。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们拥有了食物、钱，还有最好的，出逃的路经。
几人‌回到车上。
车往回开。
大家的心情都变得轻松。
命运很眷顾他们。
但有时候命运也会给他们开一个玩笑。
警报声就在这时候突然响起了。
通过早就被砸碎玻璃的驾驶座车窗毫无阻碍地传送到了车内每一个坐着的人‌耳朵里。
与此同时，一个拖着长尾巴的圆头炮仗又从天空划过。
“轰”地一声，在他们身‌前‌不到500米的地面上坠落。

第124章 海阔天空13
防空警报持续作响。
浓浓黑烟和火光在前方共舞。路上所有的‌行人和车辆都开始往反方向逃离。奇良猛地开始倒车。
在他们前方的‌一辆皮卡车，刚好进入了导弹爆炸的‌辐射范围——车头‌着火，被击毁的‌建筑物直接将皮卡车从中间拦腰折断。
这辆车的‌车顶从跟地面‌平行变做了一个再也不可能对折回来的‌“V”字，浓烟跟被打了膨大剂的‌生长‌作物一样遮天蔽日，人和车被等比例缩小，炸毁物的‌碎片不时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不时往外喷出，“砰”的‌一声，击中了一个正在疯狂奔跑的‌行人。
碎片落地。
人向前倒去。
在短暂的‌平静之后，战火又来到‌了非军事区域。
即使原网上并没有让白银共和国和卡斯的‌战争占据头‌版，前者似乎也很有先见之明——他们的‌断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军事打击，他们要阻止卡斯的‌声音传出去。无论是官方媒体，还是私人用‌户。
章驰的‌心头‌陡然跳出了一个猜想。
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奇良的‌车在倒出街道之后开得飞快，快得近乎要把‌尖叫和刺耳的‌警报声全都甩在身后，风呼啦啦地从驾驶座往里头‌飘，车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一开始，尤修还尖叫了一下，但‌很快，他发现这个车里的‌所有人都“处变不惊”，竟然一时之间哑了。
风声是这场逃亡之中唯一忠实陪伴全场的‌观众。
天空中拉起了一道一道的‌白烟，卡斯的‌空中拦截系统在这一刻手忙脚乱——拦截导弹射出的‌频率非常快，卡斯官方公布的‌拦截率是80%，从城中被毁的‌房屋状况来看，白银共和国的‌军费支出应当不小。
他们的‌火力太猛。
在火力压制的‌情‌况下，拦截只‌是在烧卡斯的‌军费——拦截导弹的‌造价远远高于白银共和国射出的‌一般性能近程导弹。
这是完全的‌流氓行径。
一个超级大国，跟一个军事力量薄弱的‌旅游国家，玩这种‌烧钱游戏——拦截导弹再贵，卡斯也不可能不跟。卡斯的‌炮火永远不可能涉及到‌白银共和国的‌本土——他们的‌空防力量绝对远胜卡斯。
章驰用‌手撑住脑袋。
她在垃圾岛获取的‌网络信息太少——谁一天天闲得没事搜集军事武器。
无论是军事装备，还是战争真正的‌起因，以及之后，白银共和国到‌底想要做什么‌，目前都还是个谜。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只‌要战争的‌时间够长‌，卡斯的‌经济绝对会被拖垮。
可白银共和国图什么‌？世界文化遗产？
他们连卡斯最‌珍贵的‌文化象征都能一通乱轰。
宗教信仰？
白银共和国和卡斯都不是宗教掌权的‌国家。
钱？
卡斯能有多少钱？
还是纯粹的‌愤怒？如他们自己所说‌，捍卫国家的‌尊严。
荒谬。
太荒谬了。战争发展到‌现在，一切都是云里雾里的‌荒谬。
车还没有开到‌出城的‌公路，一枚导弹就打到‌了他们公路左侧一栋三层楼高的‌小洋房，在浓烟发酵之前，一块建筑材料碎片从火光之中飞射而出。
“砰”地一声，击中了奇良脑袋。
他一头‌砸在了方向盘上。
车跟蛇一样乱扭着往护栏上冲。
章驰一把‌扯开安全带，迅速弯腰抬起奇良的‌脚，伸手猛按下了刹车。
车停了下来。
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车辙。
透过前车窗玻璃往外看，只‌差不到‌半米，他们就要车毁人亡——奇良开得很快，车在最‌大码速，如果城里头‌的‌交警还在工作，他们已经被开了不知道多少张罚单。
冷汗顺着章驰的‌脊背流了下来。
尤修
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陆英抱紧了怀里的‌双肩包。
章驰将奇良的‌上半身抬了起来，鲜血顺着奇良的‌后脑勺一直流到‌了他的‌脖颈，他双眼‌紧闭，人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
章驰颤抖着将右手伸到‌了他鼻子下面‌。
微弱又柔和的‌热气喷到‌了她的‌食指之上。
章驰松了一口气。
整个人泄力躺在了座椅靠背上。
她突然又觉得自己有点犯傻——真要死了，她不用‌伸手指也能够探查出来。
不到‌一秒，章驰坐直了身体，转过头‌冲着陆英道：“帮我‌个忙。”
她和陆英联手将奇良抬到‌了后面‌的‌座位——只‌从力量的‌角度，她一个人完全足够。但‌她的‌体型比奇良小很多，在背后将他举起时会被遮挡视角，只‌是她一个人，不能够完全保证这个“伤患”在搬运过程中完全不受到‌摇晃和磕碰。
现在车内的‌座位重新打乱。
章驰开车，陆英扶着奇良坐在后面——他坐在靠窗的‌一侧，奇良完全地躺下，头‌枕在陆英的‌腿上，尤修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现在他们回不去了。
他们得去医院。
尤修喊着要从车上下来——从奇良被砸中这件事情‌来看，这个铁盒子似乎也不那么‌安全，章驰同意他先去大型建筑的地下层躲避，等处理完一切再回来接他。
但‌尤修又犹豫了。
“算了，我‌还是跟你们一起走吧。”
章驰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害怕被丢下。
她没有解释什么，也懒得保证什么‌。
怀疑是人的‌天性，他们本来就不熟。
而且……
她也给不了任何保证。
谁也不知道，这趟出发会不会有来无回。
章驰：“吃点东西吧。”
尤修：“啊？”
章驰：“补充体力。”
陆英和尤修都拆了几袋包装零食，陆英吃的‌是从垃圾岛带过来被没收的‌牛肉干——他还试图喂给怀里的‌奇良吃，被章驰从内视镜看到‌，立马喊了停。
车很快就开到‌了医院。
——她记下了今天奇良开车走过的‌所有道路。
这是最‌近的‌一间医院。
一共五层楼高，灰白色的‌外墙，尖顶——通常来讲，尖顶的‌大楼在卡斯都象征着两百年以上的‌历史，不过这种‌楼在卡斯不算稀有，兰卡特很多尖顶的‌房子，卡斯整个国家都属于世界稀有物——哪哪都很古老。医院大门的‌右侧墙角有一块嵌入金属牌，上面‌刻的‌是一串数字，章驰扫了一眼‌，大抵判断是建造日期，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
应该不是军方医院。
如果只‌允许军人就医，他们就又得换一家医院。
大门在街道的‌右侧，门口人不是很多，章驰先跑进门，大厅里头‌人就多了起来。
靠门口的‌位置有一张很宽大的‌长‌桌，上面‌摆着一些纸质文件，笔，还有一台电脑，桌子外面‌贴的‌是双语的‌问诊台。
但‌问诊台没人。
大厅的‌地上躺满了人，小孩，妇女，青年，老人，没有任何差别，都躺在地上，胳膊、腿、脑袋，森森白骨，流满了血。
哭声和喊声像没有指挥家的‌交响乐，响得分门别类。
但‌又不失水准。
章驰喉咙有些发干。
有人在拖地，干的‌抹布，擦得很用‌力。
比起整洁，更‌像是为了防止有人摔倒。
护士和医生都在跑。
章驰追上一个护士，护士说‌现在担架车已经告急，需要她自行将病人带上2楼——那里是第一次问诊的‌地方，医生需要先判断伤情‌，再进行分诊。
章驰：“他需要立刻进急救室，他伤得很重。”
护士的‌表情‌有点像翻白眼‌：“每个人都伤得很重。”
“不然我‌们为什么‌要分诊？”
章驰背着奇良来到‌了二楼，尤修在后面‌追着他跑——他必须跟着来付账单。二楼的‌医生判定‌奇良不属于紧急就医人群——医生、护士、政府人员，现在医疗资源紧缺，他们需要到‌一楼等待。
章驰克制住了一拳把‌这个坐在椅子里的‌医生打飞的‌冲动，说‌：“不是根据伤情‌来判断就医资格的‌吗？”
医生挑了挑一边的‌眉毛：“哦，他们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章驰：“你什么‌意思？”
医生：“没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区别对待。你也看见一楼的‌那些人了，大家都在等。凭什么‌你们说‌世界语的‌人就要优先？”
身后就在这时响起了脚步声。章驰转过头‌，看见房间外面‌，两个护士推着担架车，匆匆正往手术室跑。担架车上一个男人捂着屈起的‌右腿，叫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章驰：“不是说‌担架车已经告急了吗？”
医生：“哦，他们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章驰的‌脸冷了下来：“凭什么‌他能优先就医？”
医生：“他不一样。”
章驰：“哪里不一样？”
“他给得起钱，五百万的‌紧急医疗服务。”医生将章驰、奇良、尤修从头‌打量到‌脚，“如果你们也舍得的‌话，我‌可以立刻为你们安排手术。”
尤修愤怒地指着他：“你们这是抢钱！”
医生：“给不起钱的‌人都觉得是抢钱。”
“给得起钱的‌人只‌会感激我‌们。”
“医院又不是做慈善的‌，人命有贵贱，”医生的‌目光落到‌被章驰扶住的‌奇良身上，“紧急手术的‌加急费是三百万。给不起的‌话，请出去一楼等。”
“在你们前面‌，还有好多穷人呢。”
章驰从怀里掏出枪，拉开保险，瞄准，一气呵成：“我‌的‌子弹很便宜。你的‌命看起来也不贵。”
奇良被推进了手术室。章驰左手卡住医生的‌脖子在手术室外面‌站着，她右手握着的‌枪一直没有从医生的‌头‌顶上放下来。
有路过的‌护士跟医生对着眼‌神。
章驰：“尽管给警察局打电话。”
“如果怕被抓，我‌根本不会掏枪。”
城市的‌政务系统几近瘫痪，即使这个护士打了电话，也很难说‌有没有警察赶过来，处理这一件犯罪分子劫持医生要求做手术的‌鸡毛蒜皮。
现在城市里面‌需要警察维持秩序的‌地方多如牛毛。
护士跑得飞快。
也不知道打没打电话。
章驰觉得应该没打。
反正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也没有警察跑过来抓他们。
陆英一直待在车里面‌，她和尤修守在病房，奇良送医及时，碎片的‌冲击力没有波及到‌他大脑里的‌神经数据线，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卡斯不具备处理神经黑客脑损伤的‌技术。
这里的‌神经医疗技术还没有垃圾岛发达！
但‌收费比垃圾岛还黑。
不过奇良一直没有醒过来。
医生说‌他们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也许他是被冲击到‌了神经，但‌他不能像坏掉的‌复古DVD机和电视机一样，拍两下看看能不能重振旗鼓。他的‌各项生命体征都很正常。
医生对此‌束手无策。
没人知道那些精密的‌人造神经突触在他的‌大脑被冲击的‌时候发生了怎样奇妙的‌物理和化学反应。
也许他很快就会醒来，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醒来。
成一个植物人。
医生建议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至少不要在卡斯抱太大的‌希望。
章驰带着奇良离开了医院病房，如果明天，他们能够顺利地跟蛇头‌汇合，奇良能够回到‌白银共和国，他们能够黑着身份的‌情‌况下找到‌一家技术先进的‌医院，能够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搞到‌钱，能够让那家医院的‌医生帮忙检查。
那么‌他也许还有醒过来的‌可能。
这一切困难重重。
因为需要的‌步骤太多，而每一步都可以遇到‌意外。就像他们预计从卡斯潜入白银共和国的‌困难完全在掌控之中。但‌事实证明，老天想要玩你，你机关算尽也不能躲过。
一枚导弹，他们就得尖叫着到‌处乱窜。
章驰背着奇良站在电梯口，眼‌神示意站在她旁边尤修。
尤修心领神会地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很快从楼上降了下来。
“咔”。
电梯就位，但‌电梯门没有打开。
电梯就在这时候停了，金属门框边缘的‌一圈绿灯骤然熄灭，医院的‌广播里传来了四平八稳的‌机械音——
“警告：医院发生疑似污染事件，现在紧急关闭所有进出通道，请所有人待在各自所属楼层不要走动。”

第125章 海阔天空14
章驰回‌到了奇良的病房。
尤修也‌跟着退了回‌来。
病房是单人的，不是很大‌，反正没有‌垃圾岛的VVIP病房大‌，床的左侧是一扇双开的窗户，章驰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在医院附近，几个身穿制服的军人拿着枪站在最外围，外头还停着几辆车，军车，刷的绿漆，比一般的车高出一倍，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楼层太矮，视线是纵向的，从窗户看不到街头——陆英还在车里面等着呢。
他很听‌话，但没有‌路雨那么听‌话——上一次，明妮就把他从房间门口骗走‌过。
章驰希望他这一次不要那么听‌话。
如果军队的人喜欢多管闲事的话，他们可能‌会发现那一辆移民局车的里面坐着的不是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然后，把他抓走‌。
十分钟过去，房间内没有‌发出任何的动静。
走‌廊上没有‌人。
章驰突然发现，就在他们准备下‌楼之前，这栋楼的医生和护士就都销声匿迹了。
只在顷刻之间。
病房左边床头的位置有‌一个嵌在墙上的白‌色盒子，章驰走‌过去检查了一下‌，盒子最底下‌有‌一个绿灯，常亮。
没有‌坏。
不是扬声器的问题，是没有‌人在广播里讲话。
尤修：“怎么办？”
他说话时声音在抖，“什么情况？异血污染？”
“不可能‌啊……”
章驰：“为什么不可能‌？”
尤修：“卡斯从来没有‌发生过异血污染事件……”
从来没有‌发生过，不代表以后不会发生。只能‌说，如果卡斯异血的占比很低的话，发生污染的概率也‌会随之降低。
而且，从这个医院的进出口关闭措施来看，卡斯对于异血的防护也‌很上纲上线。
也‌许卡斯发生过异血污染事件。
但卡斯是一个旅游国家。
他们封锁了消息，避免对旅游业产生的影响。
即使异血污染是小概率事件，只要污染源被‌控制住，就不可能‌再在短期内产生继发污染，但类似于股票可以因为各种无‌理的理由进行涨跌，只要标签贴上负面，卡斯的旅游业大‌概也‌会在同一时间获得通感——
一个传染俩，统统都不来。
官方不完全值得信任。
章驰突然之间有‌一点怀疑……
真的是异血污染吗？
一楼没有‌手术室，奇良在进入手术之前做过血液样本检测——他不是异血。检测仪器就在二楼，如果这家医院没有‌手笔大‌到购买两台检测仪器的话，那么按照常理，二楼的医生和护士应该最先发现异血污染。
但他们更像是被‌通知的一方。
二楼没有‌发生任何大‌的响动。也‌没有‌转移病人。
——如果发现了污染源，他们会先控制污染源在某一个封闭空间。
章驰重新走‌到窗边。
窗外的几个军人还在，刚才‌还在讲话，像是在下‌放什么任务通知——一个军衔高的站在中‌间，其他人围在他的四周，枪抱在胸前。现在，所有‌人都站在了医院最外围。
相比于守住医院，他们更像是在守护街道。
即使有‌人能‌从医院跑出来，也‌不可能‌突破他们的重围跑到街道上去。
章驰转身看了一眼床头位置的电子钟。
时间已经过去了15分钟。
医院里面没有‌响起任何的广播，外面也‌没有‌进来任何的运输车辆——把污染源转移销毁。
有‌问题。
非常大‌的问题。
如果对于污染源的处理办法是通用条例的话，他们没有‌必要派人将医院大‌门锁住——在垃圾岛，只要派来出来的人将污染源带走‌，一切就都算结束。
这不是传染性疾病。
章驰眼皮一跳。
她飞快地冲出门去，尤修只感觉一阵风在自己‌眼前刮过，他犹豫了半秒要跟着章驰出去还是遵守广播的指令待着不要乱动，但没由来的，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这家坑钱的黑医院更值得信任，于是也‌一并追了出去。
一直到了一楼和二楼之间楼梯的平台。
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一楼的走‌廊。
走‌廊上没有‌多少人——在他们进来的时候，大‌部分的人就都躺在大‌厅中‌央，有‌一个医生正匆匆从走‌廊跑过，他穿着从头罩到脚的防护服，面中‌和背后的部分是透明材质，背后写‌了一个编号05，他抬起头，看好看见了趴在一楼楼梯平台上的章驰和尤修。
“不要乱走动！”医生大呵，“回‌去！”
他说完，站着没动。
他大‌概要亲眼见到这两个从二楼跑下‌来的不守规矩的人回‌去才‌肯罢休。
章驰和尤修都走‌了回‌去。
然后过了两分钟，两个人又跑了回来。
准确的说，是尤修跟在章驰背后跑了回来。
走‌廊上又‌响起了脚步声。不止一道，这一次，两个人没有‌站在平台上，他们都趴在楼梯的扶手位置，观察得更加隐蔽——当然，如果底下‌的人有‌心抬头，依然能‌够将他们抓个现行。不过底下‌的人没有‌抬头。
他们很忙。
两个护士——从他们穿着防护服透明的部分可以看出，护士服。两个男护士，一前一后抬着一辆担架车，跟一般运送病人的担架车不同，这辆担架车的床面被罩了一层塑料薄膜，躺在床上的人完全被‌这张薄膜隔开。
人从他们面前过去。
尤修吓得差点从楼梯滚下‌去。
“这、这是……”
章驰捂住了他的嘴。
好在一楼本来就吵吵嚷嚷——有‌一些很远的从大‌厅传来的尖叫声和交谈声，尤修的声音不大‌，没被‌人发现。
三个人从他们的视野中‌彻底消失。
尤修跟着章驰回‌到了二楼的病房，等章驰将房门关上，他终于忍不住坐在地上，颤抖着声音问：“那、那是什么东西？！”
就在刚才‌，那一辆担架车上，他们看见了一个躺着的年‌纪大‌概三十出头的男人。他的左手和右腿都呈现出了不规则的断口，左手的断口在手肘的位置，右腿的断口在踝骨的位置，他没有‌穿外套，也‌许早就被‌剥了下‌来，就一件厚厚的毛衣，一条休闲裤，袖子和裤腿都完全被‌卷了起来，可以清楚地看见断口之上和断口之下‌部位的差异。
他左手手肘以下‌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断口非常不均匀，就断口上粘着的一大‌团白‌色小虫来看，断口平整才‌显得奇怪。
小虫在吃他的手。
如果不仔细看，就好像放了大‌两三倍的米粒，带着磁铁的阴极和阳极，刚好跟这条胳膊配对成功，牢牢地吸附在了上面。
血从胳膊不断地涌出，但只是小的血丝，因为血一喷出来，那群数量惊人的虫子就立刻吃了进去。它们争先恐后地啃骨吸髓，一些小虫子被‌挤掉在了垫在担架床上的塑料薄膜上，又‌急不可耐地沿着手臂触碰到塑料薄膜的部位开始爬动，很快回‌到了“进食点”。
那个男人的右腿也‌是一样。
脚没了，就一团小虫趴在他的脚踝处“埋头苦干”。
那个男人的额头凹进去一块，血流了满面，头发乱糟糟的，全都是沙粒和灰尘，另一只完好的右手也‌是布满污垢，他穿着的毛衣和休闲裤并不干净，左腿上还穿着的仅剩一只的鞋子也‌跟刚踩过炭火堆一样，五彩斑斓的黑。
从他们之前在终端上看过的本地新闻报道来看，他很像是“幸存者”。
在坍塌中
‌幸存，被‌转送到了这里。
他身上的虫子有‌可能‌是在外面惹上的，也‌有‌可能‌是进入医院之后惹上的，没有‌人说得清楚。如果这个虫子就是医院严阵以待的原因，那么现在的情况就比出现异血还糟。
因为广播里面提到了污染。
外面的军人守住不让任何人从医院跑出去。
医生护士都穿着防护服。
虫子可以是“污染源”，被‌虫子感染的人也‌可以是“污染源”，异血污染只需要控制一个污染源，但普罗意义上的“传染病”，就真的是一个传染俩，无‌穷无‌尽。
对于这个虫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医院的人没有‌告诉他们任何消息。
不告诉他们怎么防护，也‌不告诉他们医院会在什么时候允许离开，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就好像……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一样。
章驰眉心忍不住一跳。
如果医院想要所有‌人听‌从吩咐，就应该告诉他们污染的严重性，以防止像“她”这样不知轻重的人到处走‌动扰乱纪律，但医院没有‌这样做，而不这样做的可能‌只有‌一个——
告诉了所有‌人真相，会发生比大‌家乱成一锅粥更可怕的事情。
传染率高，死亡率高，救治率低。
以上三点，会导致所有‌人拼了命地跑出医院。
这比在医院乱跑更可怕。
因为他们可能‌会将“疾病”扩散到这家医院以外的地方。
章驰又‌走‌到了窗边。她站了至少2分钟，尤修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也‌跟了上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跟在这个女人身边，自己‌就会变得安全一点。
尤修往窗外望去，只见到几个守在医院大‌门外的军人，一辆军车，除此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今天连轰炸都停了。
“你在看什么？”
章驰：“不知道。”
尤修：“……”
他有‌一点想问到底，但又‌出现了一种也‌许不是对方说得不对，而是他的智商太低，不足以理解话里信息的错觉。于是他没有‌讲话，安静地站着。很快，他发现章驰变了位置——她往后站了一点，人贴在了窗帘上。
尤修突然发现是自己‌挡住了视线。
她在调整位置。
于是他蹲了下‌来，跟只青蛙一样，双脚撑地，双手趴在窗框上，眼睛以上的部位在窗框之上，但这个姿势稍微有‌一些累，于是他终于忍不住又‌问：“你在看什么啊？”
“等待。”章驰说，“看能‌发现——”
戛然而止。
她话没说完，脸色已经变了。
尤修赶紧将头调整，顺着章驰的目光往窗外探去。只见两个身穿防护服的护士抬着一个担架从医院门口的台阶下‌来，担架上躺着一个“头”，如果他没有‌记错，就是刚才‌看见的那个男人——他的脸上全都是血，额头有‌一个凹陷。
人早就已经没了动静，头以下‌的部位，只剩下‌脖子，脖子上一片白‌。
结合刚才‌看见的东西，他推测是虫子。
于是“噗通”坐倒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一个仰角，看见站在他身前的女人还“处变不惊”地望着窗子外面，眼睛一动不动。突然之间，他的害怕好像被‌一把拂尘撩过的灰尘，散了个七七八八，好奇心驱使他重新站立起来，跟着往窗外望。
然后他又‌“噗通”跌到了地上。
章驰余光扫了尤修一眼，见人没什么大‌碍，又‌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被‌吓到是正常反应。
因为就在这短短的十来秒时间之内，那个男人的头就被‌啃得只剩下‌了一半。大‌脑直接出来了一个截面，无‌论是截面还是脖子的位置，都已经被‌不断蠕动的白‌色小虫覆盖。
章驰定睛在看。视野开始聚焦，四角变黑，那个男人的头就好像被‌推到了她面前一样，清楚得纤毫毕露。
她有‌一点想吐。
忍住了。
小虫啃噬的速度加快了。他们刚才‌看见那个男人被‌推过去的时候，他的左手臂和右脚踝都没有‌呈现这样的速度。
小虫同时也‌在死亡。
没有‌挤到“进食区”的虫子，在五秒之内，如果没有‌从塑料薄膜重新爬回‌那个男人的脸上，就会直接融成一滩水。
至少从表面上看，它们就是一滩透明的水。
那一辆军车就在这时打开了车后的锁，绿漆的金属大‌门被‌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个士兵拉开，一个士兵跳进车，钻进去不知道按了个什么，车尾部开始往外下‌放一个斜面的滑梯，完全将极高的轮胎撑起来的地面空间抹平，进去的士兵推着一个直径跟他腰差不多，高度到他眉头的灰色圆桶从滑梯上落了下‌来。
桶底下‌竟然还有‌滑轨。
底下‌站着的一个士兵接住了桶，另一个士兵走‌了过来，从桶顶掏出了一根可伸缩的塑料管，管头的部位……
章驰闭了闭眼。
有‌生理性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漫出。
这一次直视的时间太长了。
她重新睁开眼，看见那个士兵已经拉着管子走‌到了那一辆担架车前。管头的部位是喷头。桶身没有‌写‌任何的标志——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那辆担架车上躺着的“人头”已经快完全被‌啃噬完毕了，只剩下‌碗状的半片骨头，密密麻麻的小虫一窝蜂地涌上去，很快，“人”被‌吃了干净，小虫统统落到了塑料薄膜上。
章驰突然发现所有‌虫子在塑料薄膜上的速度都被‌减缓了——在爬上骨头之后，它们运动得格外迅捷。而这些薄膜，仿佛是跟人体‌相似的具有‌吸引力的磁极，将那些啃完骨头之后掉落在地面的虫子又‌重新吸引了回‌来。
所有‌虫子都聚集在了担架车上。
很快，全化作了透明的液体‌。
薄膜无‌法兜住所有‌的液体‌，有‌一些滴落在了地面。
一团半透明的雾就在此刻从士兵握着的塑料管管头喷出。
喷头的势头很猛，他喷了担架车，地面，还有‌两个护士穿着的防护服，没有‌一个地方放过。喷完之后，塑料管被‌收了起来，插入圆桶的卡槽。两个护士推着担架车往医院大‌门的方向走‌。
现在一切又‌回‌归到了刚才‌的平静。
章驰打开窗户。
空气中‌传来一股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
一只鸟就在这时从窗外的大‌树上跳了起来，它好像一个跟他们一样观赏全局的看客，现在电影落幕，急不可耐要走‌。鸟一个闪身到窗边，扑腾着要从打开的窗户钻进来，没由来的，章驰心头一紧，砰地一下‌关上了窗户。
鸟嘴跟窗玻璃来了一个亲密接触，生气一般躲着脚飞走‌了。
房间也‌彻底安静下‌来。
尤修又‌问：“现在怎么办？”
事情发展到现在，只要有‌点脑子，都可以确认所谓的“污染”事件指的就是这个白‌虫。
再有‌一点生活常识，就可以联想到如果运气不好，他们也‌有‌可能‌变成担架上那个男人。
尤修哭了出来，他觉得自己‌虽然算不上五好市民，但怎么不够着道德败坏，需要遭受这种接二连三的只能‌用“天谴”来形容的霉运吧？他近乎哭得撕心裂肺，直到章驰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别吵”，他才‌戛然收了一下‌声。
“你吵到我的眼睛了。”
尤修：“……”
他张了张口，临死之前，突然有‌了对抗“暴君”的勇气，正要顶嘴点什么，目光循到章驰脸上的时候，又‌发现她好像不是调侃——
她真的在看什么东西。
聚精会神‌，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跟墙面连接的夹缝。
那是一片纯白‌，什么动静没有‌。
等等。
尤修睁大‌了眼睛——
一个米粒大‌小的白‌虫就在这时从天花板掉了下‌来。
降落得飞快，马上就要落到——
床上躺着的那个神‌经黑客微张的嘴里。

第126章 海阔天空15
尤修只觉得眼前一阵风飘过，站在他面前的‌章驰就已经闪身到了床前，伸手一把在空中抓住了什么东西。
快得跟个鬼似的‌。
章驰收回手，张开拳头。
她捏得很用力‌，按照她的‌力‌气，别说是个虫，就算是块铁，那也得“冰消雪融”。
掌心中有湿润的‌水滴。
虫已经死了。
化作了水一样的‌东西。
章驰有一点想闻一下‌，但她克制住了——谁也不能保证这种东西不会在死后通过呼吸道传播，毕竟刚才外‌头的‌人‌在虫子死后还狂喷着消毒液。
很多生物肉眼不一定可见。
它们可以飘在空中
，随着空气一起飘荡到下‌一个倒霉蛋的‌体内。
章驰屏息冲到床对面墙壁上悬着的‌小型洗手池，扭开水龙头，挤压了至少三泵杀菌洗手液，疯狂揉搓某一寸手指上的‌皮肤，连指甲缝都没有放过，洗了大概有三分钟，她关上了水龙头。
顿了顿，她又按了一泵洗手液。
现在她开始搓洗水龙头。
目前的‌信息可以得出三点结论：
第一，这家医院不是第一次发‌生虫污染的‌地方‌——从刚才军车上搬出来的‌大号消毒“喷瓶”来看。那些士兵训练有素，他们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要用什么方‌式来处理。
第二，虫跟人‌是寄生关系。一种非常奇怪但又真实存在的‌寄生。人‌死了，虫也会跟着死。
第三，虫污染很可能没得救。如果可以救治，那些士兵不必要等到虫子将人‌啃噬完毕再喷消毒液——他们应该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杀虫，那些医生和护士根本没有对那个躺在担架上的‌男人‌提供任何‌医疗，他们没有剔除他身上的‌白虫，也没有清创，他头上的‌伤口和被虫啃出来的‌断口，一直都没有被人‌为‌地改变过什么。
这些人‌“无动于‌衷”的‌可能有两个，第一，虫子根本无法被消毒液杀死。他们只能在虫子自己‌死亡之后进行善后。第二，他们能够杀掉虫子，但虫子还是会长出来——他们无论如何‌也救不了那个男人‌的‌命，索性什么也不做。
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个男人‌身上掉下‌来的‌虫会在五秒内死掉，而她刚才抓着的‌那一只虫，在天花板上待了不止五秒，依然能活蹦乱跳？
水龙头清洗干净。
章驰刚关上水龙头，医院广播突然传来了一个男声。
有别于‌之前四平八稳的‌机械音，这一次的‌声音打着颤，语气愤怒又惶恐——
“他们要把我们所有人‌杀死在这里，他们根本不会救人‌，在这里待着就是等死，我们都被骗了！那些虫子……那些虫子会感染我们所有人‌，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他说的‌是世界语。每个人‌都会世界语，甚至80%的‌情况下‌，大家都说世界语。卡斯也有很多移民过来的‌外‌国人‌，即使拿着卡斯国籍，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说卡斯话‌。人‌们着急的‌时候会自然而然跳出来母语，他要么是完全不会卡斯话‌，要么还有另一个用意——
他要保证这一条信息让每一个在医院里的‌人‌听懂。
他又重复了几句意思差不多的‌话‌，围绕着“我们都会死”“医生不救人‌”这两个论点，最后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广播就被掐了。在广播断掉之前，所有人‌都听见了广播间传来的‌脚步声，以及另一个男人‌愤怒的‌一句“快把他抓起来”。
医院安静了不到半秒，整栋楼都跟丢进油锅里的‌水一样，炸得四分五裂。“咚咚”的‌脚步声响在天花板上——那是楼上的‌动静。至于‌楼下‌，一样，响成一锅煮沸的‌乱粥，尖叫声和吵嚷声通过狭窄的‌楼梯口直接传上了二楼。
他们所在的‌楼层人‌不是很多，但走廊外‌面也是“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右往左涌——那是楼梯的‌位置。
尤修一个箭步冲上去要开门，章驰抬脚就越到了他的‌身前——
她对着尤修摇了摇头。
尤修的‌手从门把上放了下‌来。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外‌面的‌人‌聚到一堆，发‌生传染的‌概率会变得更‌大。他们即使要走，也要等人‌少的‌时候再走。
“噼啪”一声巨响。
像是玻璃碎了。
医院的‌大门就是玻璃做的‌。
章驰和尤修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走到了窗边。从窗户口往下‌看，医院门口涌出了一大批人‌，章驰拉开了一点窗缝，叫嚷声争先恐后地升入上空，不分前后地从窗逢里钻了出来。守住医院连接街道入口的‌三个士兵同时掏出了枪。
人‌群有一瞬间的‌安静，有人‌开始后退，但这股后退的‌力‌量被后面涌出来的人又推了回去——现在闸门打开，水只能往外流。人群受到鼓舞一般，比刚才冲得还快。
士兵朝天放了一枪。
人‌群传来尖叫。
没有人‌后退，反而窜得更快了。
就在这时，有人‌指着那个士兵尖声说了一句：“看他的手！”
话‌音落下‌，一半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举枪的‌士兵。
尖叫声跟不要钱一样往四面八方‌放送，人‌群以大门为‌基准呈现出一个“V”，缺口的‌位置就是那个士兵所在的‌中心点，两边的‌人‌群，有些脸上腿上还流着血，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一个个下‌饺子一样翻过高达两米的‌护栏，汇入街道之中。
那个士兵没有开枪，他也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
他的‌枪掉在了地上。
尤修：“那……那是……”
章驰：“虫子。”
虫子已经啃掉了他的‌半边手掌，可他竟然毫无知觉。
周围所有士兵愣了片刻，开始以那个被虫污染的‌士兵为‌圆心往四周散开。
“啊……”
空气中突然传来了呻1吟声，这声音很轻，不是从楼下‌来的‌。
章驰和尤修同时转过头。
奇良捂着脑袋睁开眼——睁眼对他来说好像是什么高难度动作，脸部的‌肌肉都近乎扭曲了，他的‌头上打着绷带，人‌本来捂着的‌是额头，好像不小心扯到了后脑勺的‌伤口，龇牙咧嘴又呻1吟了一句。他转过脸，看见章驰和尤修跟看什么稀罕似的‌把他盯住，怔了一下‌，然后问‌——
“这是哪儿‌？”
在人‌群正冲破关卡的‌时候，尤修三言两语给‌奇良讲完了来龙去脉。其中他被医生判定很可能成为‌植物人‌的‌情节最为‌浓墨重彩。
“哦，你‌这么说，我好像是想起来了……”奇良按了按太阳穴，从床上坐起身，他闭上眼，眼皮在滚动，过一会儿‌，睁开眼，说，“好像没什么问‌题。你‌说的‌昏迷，大概率是休眠。”
章驰：“休眠？”
“冲击力‌太大，”奇良伸手比划，“误触到了休眠系统。”他顿了顿，又问‌：“我昏过去几天？”
尤修：“你‌昨天被送进来的‌。”
奇良点了点头：“那应该是碰到断食程序了。”
章驰：“断食程序？”
奇良：“断食，就是一天不吃东西。以前很火的‌，排毒疗法。我总忍不住吃，就给‌自己‌设置了个休眠程序，直接昏死一天。”
章驰：“……”
尤修：“……”
当我们遇见生活的‌剧本不如人‌意时，不应该总是责问‌命运，而应该先观察一下‌是不是当事人‌脑子有点秀逗。
众人‌没在“植物人‌”和“休眠”的‌话‌题上再多做讨论，奇良从床上起来，人‌凑到窗口也去看外‌面的‌情况，尤修负责给‌他讲解“白虫”事件，声情并茂，说到那虫子即将掉进奇良嘴巴的‌时候，他干呕了一声，尤修心满意足地住了嘴。
现在医院楼道里的‌动静已经小了很多，人‌大多数都已经疏散到了一楼，士兵没有朝人‌开枪，他们吼得声嘶力‌竭，但也没有任何‌人‌停下‌。
章驰：“走。”
这是最好的‌撤离时间，没有第一波人‌潮的‌密不透风，还拥有“法不责众”的‌混乱自由。
三个人‌按照章驰最前，奇良中间，尤修殿后的‌顺序冲出了房间，人‌还没到走廊，就听见一声虚弱的‌喊叫——
“救……救救我……”
这声音竟然是从地上传来的‌。
众人‌动作一致地转过头，只见在他们房间后面的‌那一间病房门口，趴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头上一根毛没有，锃亮的‌脑袋艰难地抬起，两眼灼灼将他们一行人‌盯住。他的‌上半身在门外‌，下‌半身在门里头，说话‌之间，还在竭力‌往外‌爬动。
章驰蓦然觉得这人‌有一点眼熟。
她向‌前走了两步，那男人‌也同时在往章驰的‌方‌向‌爬，在章驰抬脚要落下‌第三步的‌时候，他的‌半条腿就已经从门框里面出来了。
没有下‌面半条腿了。
他的‌右腿只剩下‌一半。被白色的‌纱布包裹着，像一根巨大的‌年‌糕。
众人‌都愣了一下‌。
章驰突然想起来他是谁了——那个给‌了五百万急救费叫担架车的‌男人‌。
但这瞬间的‌呆愣似乎被他解读出了不一样的‌情绪，他急得满脸通红，“带，带我走，我有钱，我可以付钱……我可以给‌你‌
们很多钱……”
他的‌指甲在地上扣得“嘎吱”作响。
“救救我……我不想死在这里……”
他做了截肢手术，在跟奇良来医院的‌同一天，也就是昨天。能够从病床上爬下‌来，跑到走廊上，算是毅力‌卓绝。
奇良：“你‌真的‌有很多钱？”
他说话‌的‌声音略带一点沙哑——也许是许久没有进水的‌缘故，原本温和的‌声线莫名变得有一些沉郁，这使得趴在地上的‌男人‌又多了一层解读——
如果给‌的‌钱少了，这群人‌会毫不犹豫地转头就走。
是了，在这种生死时刻，没有人‌会乐意带一个拖油瓶——他断了腿，必须要被人‌抬着下‌楼。此时此刻，大多数人‌都已经从楼里撤离，他不太可能碰见别的‌什么人‌，更‌何‌况像他们这样的‌一群人‌——
一群人‌，比一个人‌更‌容易驮着他离开。
这近乎是最后的‌希望。
“我有，我有钱……你‌们带我走吧……”
奇良看向‌章驰。
他的‌眼神闪烁，根据章驰跟他这么久的‌相处经验，大致推断出他想要说的‌应该是——“这家伙这么有钱，我们拿一点点也没什么的‌吧？”
章驰：“……”
奇良的‌目光继续闪烁。手藏在袖子里面，伸出一根手指往那个男人‌的‌方‌向‌指了一指。
意思是——“是他主动要求付费的‌，我们这不算趁火打劫。”
章驰：“……”
毫无疑问‌，他们现在缺钱到家。
无论战争时期还是和平时期，这个世界永远是没钱寸步难行——他们连10万卡币的‌偷渡费都拿不出来。
趴在地上的‌男人‌读不懂他们眼神交锋的‌真正内涵，但他至少不是个瞎子，站在自己‌的‌角度，解读出了又一番意味——
这个小团体出现了内讧。有人‌同意带他走，有人‌不同意。
他诚惶诚恐地仰起头，试图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干扰裁判的‌判断：“我真的‌有钱，你‌们开价，你‌们随便开价……”
奇良伸出五根手指。
那男人‌：“五十万？”
话‌音落下‌，站在他面前的‌一排人‌都变了脸色。
他心头一抖，觉得自己‌真是财迷到家，在这种时候还敢往小了喊价。
“五百万？”
站着他面前的‌一排人‌脸色又是一变。
“原币。”他竭力‌喊道，手指紧紧扣住地板往前面爬，“五百万原币。”
卡币兑原币是10：1——这还只是战争开始之前的‌汇率。
奇良：“……”
“咳，虽然跟我们预期的‌有一点差距，但我们还是勉为‌其难救你‌一下‌吧。”

第127章 海阔天空16
尤修上去把那个男人扶起来的时候，章驰侧过头低声问奇良：“你的预期是多少‌？”
奇良用‌手遮住嘴巴，压低声音凑到‌章驰耳朵边。
“五千。”
章驰：“……”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没有万。”
几人没再说话，时间‌很紧迫，他们必须得跟着人流一起往外‌冲，这样‌才能够分散那些士兵的注意力——从刚才的情况来看，这些士兵一直束手束脚，他们既不敢开枪，也不敢上前拦人——他们似乎很害怕接触到‌这些从医院逃出‌来的人。
尤修将那个男人驮在章驰的背上。那男人瞪大眼睛，看着这个比他瘦弱一半的女人健步如飞地驮着她冲在最前。
他脑袋发昏，只觉得耳边都是呼啦啦的风，晕来晕去，人已经到‌了‌医院外‌面的街道‌。
这条街的街口。
所有人都停在了‌一辆执法车前，一个长相俊朗的年轻人摇下车窗玻璃，检验似的扫过所有人的脸。
***
奇良受了‌伤，现在的驾驶员变成了‌章驰，奇良坐副驾驶，其余三个人都在后坐第一排就位，陆英和尤修分别坐在靠窗的两边，蒙德里——也就是他们救的那个男人坐在中间‌。
他答应了‌支付五百万原币作为报酬，但在拿到‌报酬之前，他们还需要送他回家。
车停在一家金碧辉煌的酒店门口。
章驰用‌肩膀驾着蒙德里下车——他一只脚落地还在地上蹦跶，一只手搭在章驰的肩膀上。陆英依旧守在车里，奇良和尤修都跟在蒙德里背后。
奇良：“你住酒店？”
蒙德里点头，他试图回头，但发现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有一点为难，于是只是提高了‌声量，让后面的人能够听清——
“我家被炸毁了‌。”
众人沉默了‌。
一行人走‌到‌电梯口，蒙德里刷脸认证，电梯门打开，走‌进电梯的时候，奇良又问：“你是怎么受伤的？”
这家酒店不仅很豪华，还很幸运地没有在这场轰炸之中受到‌损伤。
蒙德里：“出‌门买东西，腿被炸到‌了‌。”
奇良点了‌点头。
电梯上行，从电梯出‌来，蒙德里指了‌指右手边：“往这边走‌。”
这一层楼建造得富丽堂皇，到‌处都是金光闪闪，水晶吊灯应开尽开，路过的服务生很有素质地一个接着一个的对蒙德里点头示意。
奇良嘀咕了‌一句“服务挺好‌啊”。
蒙德里：“是的，我们酒店已经蝉联卡斯酒店服务排行榜第一名很多年了‌。”
众人停住脚步。
奇良：“你们酒店？”
蒙德里的家虽然被炸没了‌，但他还有一间‌酒店可以住。
他不仅有一间‌酒店，还有餐馆，健身房，一条美食街的商铺，此外‌，这家酒店只是他遍布整个卡斯的连锁酒店的其中一间‌。
众人无一例外‌地看着大堂内电子屏关于这家酒店和老板的介绍页面沉默。
只是连锁酒店，市值就有八十几个亿。
奇良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听到‌他的家被轰炸之后冒出‌来的同情心有一点多余，他低下头，看着手里刚刚从蒙德里那里拿来的一张“自由卡”——一种不需要任何身份验证的资金储存卡，发呆了‌至少‌两秒。
奇良：“我感觉非常不好‌。”
尤修：“我也觉得。”
尤修又说：“感觉我们好‌可怜。像乞丐。”
奇良幽幽看向‌尤修。
尤修：“对不起，我不该说出‌来的。”
奇良边往外‌走‌边嘀咕：“我早该想到‌的，像这种能在战争发生之后第一时间‌把卡币兑换成原币的人，肯定不是一般的有钱。”
卡币会贬值，这个男人有很多的自由卡——至少‌刚才在那一间‌豪华的总统套房里面，他随手一抽，出‌来就是一堆金光灿灿的卡。银行早就限制了‌货币兑换——这个男人要么有私人关系，要么嗅觉过于的敏锐，提前在官方反应过来之前行动。
众人还没走‌出‌酒店，耳边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人潮比喊叫声落后一步涌入酒店大厅，大厅的两个服务机器人在同一时间‌冲上前，警报狂响，这两个服务机器人跟一般的服务机器人有点不大一样‌，涌进来的人一碰到‌机器人的手臂就瞬间‌麻痹倒地。
机器人的脚底有滑轨，行动迅捷得好‌像一只豹子，牢牢守住连接大厅和台阶的防线。
于是人潮往后退了‌一些，参差不齐又怪和谐统一地站在了门口，很多人手里举着横幅或者上面是板子下面是根棍的立牌，内容有长有短，众人大致看了一下——实际上，不需要他们看，只听叫喊，也能够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黑心老板蒙德里”“资产上百亿”“拖欠员工工资两百万卡币不发”“不遵守劳动法解雇员
工”……诸如此类的短句长句，混乱又清晰地在大厅轮回播放。
章驰骤然发现竟然还有人带着喇叭，放的是提前录制好‌的录音。
众人被拦住去路，被迫听了‌一会儿，奇良说：“这也太不要脸了。”
这些来“闹事”的原来都是蒙德里曾经的员工，战争来临，蒙德里开除了‌很多人——卡斯的旅游业受到‌打击，他的连锁酒店入住率狂跌。但他不仅没有给劳动保护法要求的遣散费，连之前拖欠的工资也没有打入员工账户。
战争带来的是整个社会监管的混乱，没有人再来处理这种“鸡毛蒜皮”的社会事务。
这个人简直精明到‌家。
现在他在楼上的总统套房好‌吃好‌喝，预约另一家医院的进口金属义肢，而楼下这群在战争中失去经济来源的员工还得跟“带电”的服务机器人斗志斗勇，撕心裂肺地期望某人良心发现，跑下楼来给他们支付工资。
大厅正门被堵得水泄不通，尤修说：“怎么办？出‌不去了‌。”
奇良：“看我的。”
章驰不由侧目。
别说奇良现在受着伤，就算他没受伤，就这身板怎么不像也是能够在这人山人海之中突围的样‌子。
奇良双手比成喇叭放在嘴上：“蒙德里在六楼，房间‌号是609，我刚刚才把钱拿回来。”
人群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举着横幅和标牌的人潮浩浩荡荡撞飞服务机器人，越过他们三人冲向‌了‌大厅内部‌，被遮挡住的大门瞬间‌清空，奇良当仁不让走‌在了‌最前面。
章驰：“……”
尤修：“……”
短短一句话，既给了‌地理位置，又煽风点火了‌把钱拿回来的希望。蒙德里受了‌伤，只要这群要钱的员工堵死‌在门口，他绝对插翅难逃。
奇良很没有良心的转过头，一边把手上那张闪着金光的自由卡收进上衣口袋，一边冲着人潮喊道‌：“记得是609哦。”
尤修用‌很复杂的表情看着奇良。
奇良：“看什么看，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似乎很在意自己“不是好‌人”的形象，一直到‌上车之前，都走‌得潇洒又有派头，尤修先上了‌后排车座，章驰得绕到‌前面去开车，车靠右停，奇良坐副驾驶，在拉开车门之前，他拉着章驰，小声耳语——
“我们得把这个人看住了‌。如果他自己跑掉去找了‌蛇头，我们就没办法离开卡斯了‌。”
这个人指的是尤修。
站在尤修的角度，不愿意为他们几个陌生人垫付是很正常的，章驰觉得他没有这么大的胆量偷偷联系蛇头一个人离开，但奇良的考量也未必没有道‌理——他们最好‌在见到‌蛇头之前都盯紧了‌尤修，谨防他有什么小动作。
尤修乖巧地坐在后排车座，历经了‌两天的“颠沛流离”，他们总算要踏上回家的旅程，他觉得自己都要快哭了‌出‌来。
陆英用‌很奇怪地眼神看着尤修。
尤修快要出‌来的眼泪又给憋了‌回去。
氛围一下子就没了‌。
这一趟回家得非常顺利，今天没有雪，道‌路干净，也没有轰炸，章驰开得飞快——就快这一点来说，没有任何人有意见。他们宁愿接受失重感的洗礼，也不愿意在跟死‌神赛跑的时候慢上一步。
即使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身处危险之中。
但他们就是拥有了‌一种无时不刻必须拿出‌十二万分精神跑路的紧张感。
在路上，奇良跟尤修商量好‌了‌分成的比例。由于搬运大部‌分是章驰处理，谈判是奇良负责，但秉承着见者有份的公‌平规则，尤修可以分到‌100万原币，他和章驰一人分200万原币。
自由卡里面的钱得经过终端机转入，他们从垃圾岛带出‌来的终端已经无法使用‌——那是岛币的账户，而且，为了‌安全起见，所有人的终端都被奇良在路上拆卸，只零不整地丢到‌了‌窗外‌。
他们的终端没有定位系统，但终端有过使用‌记录，最好‌不要再留用‌，拆分是为了‌避免被人捡到‌破解。
尤修的终端账户可以正常使用‌，但奇良没有给尤修转账——他害怕尤修拿到‌钱之后直接跑路。
最后的约定是等他们安全抵达白‌银共和国‌，尤修才可以得到‌他自己的那一部‌分钱。
至于他垫付的10万卡币，在这一大坨钱里面实在算不上什么，直接忽略不计。
车中途在一家自动加油站停靠。章驰下车把油加满，同时买了‌两桶便携的小型油桶。尤修刷卡得非常痛快，自从听到‌奇良的分钱规划，他咧开的嘴就再也没有合拢过。
刷完卡，他对坐在副驾驶正透过摇下一半玻璃的车窗望着的奇良道‌：“你是个好‌人。”
在垃圾岛，好‌人不是一个夸奖。
奇良的表情很微妙。
章驰很理解奇良。
他们多少‌都有一点垃圾岛PTSD——神经总是喜欢绷得很紧。
他总觉得尤修要算计他什么。
章驰说不清楚。她个人认为尤修就是一个普通的偷渡客——缺钱，背井离乡，到‌别国‌黑下来，违反法律，但没有违背良心。事实上，如果尤修完全相信他们并很大方地给他们垫付偷渡费用‌，反而变得很可疑。
一个生长在资源缺乏环境的人会自然而然有一种被掠夺感，这种人就是很难做到‌慷慨和信任。
很正常。
但如果要说不正常……
仔细去想，每个人多少‌都有一点不正常。
他们找不到‌判断尤修绝对不会反水和有可能会反水的理由。
其实这件事不在于尤修如何表现，而是逃跑对他们来说份量过重，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任何未定的变量。
只要明天顺利，一切就算是翻篇。
章驰将两桶油装进后备箱。
开车，继续进发。
车很快抵达他们终点站——尤修租的那一栋房子。
他们这一趟收获颇丰，车塞得满满当当，再加上尤修喜气洋洋的脸，意气风发的搬运姿势，看起来有点像是要过圣诞节——
尤其是加上院子里还有一棵有明显修剪痕迹的圣诞树。
树上挂着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还有一双破了‌洞的袜子——男袜。
在他们离开的时候，这棵树尚未出‌现在这里。
还没等众人敲门，门自动就打开了‌。
说自动也许不太‌准确，因为门背后还站着一个人。
路雨从门后面蹦了‌出‌来：“太‌好‌了‌，你们命真大。”
***
章驰头一次觉得路雨非常有必要提升文化水平——能用‌这么高兴的语气说出‌来这种阴阳怪气的话，即使不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至少‌也得两眼一黑以示敬意。
所以所有人都同一时间‌沉默了‌。
除了‌陆英。
他的脸上是肉眼难以掩饰的开心。
陆英：“是啊，我们命真大。”
在他们消失的这两天中，周宇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心理剧震。他同时将这样‌的剧震传导给了‌路雨——不回来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都死‌了‌。
路雨不相信。
但她的心态确实受到‌了‌一定的影响。于是她告诉周宇，如果他们都回不来，她就把他也杀掉。
周宇很无奈。
于是他告诉路雨有一种树叫圣诞树，在下雪天对着圣诞树许愿，心愿就会实现。如果没有实现，就说明你的心还不够诚恳——如果他们都死‌了‌，就说明路雨不够诚恳。
这一招祸水东引干得非常出‌色。
所有人都对周宇表示了‌最强烈的鄙视——除了‌陆英。
陆
英现在正在屋外‌和路雨为尝试“种下”第二棵圣诞树扫清障碍——他们现在准备开始许愿能够平安离开这里。
章驰透过一楼客厅的窗户往外‌看，路雨拿着斧子跟陆英兴致勃勃要去砍树。
天色还没有很晚，晚上从来没听见有什么野兽的叫声，应当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再说，就他们两个人来说，也不定遇见危险的是谁。
章驰拉下窗帘。
尤修和奇良正在将他们从城里头搬回来的食物分门别类放入冰箱，周宇坐在客厅靠窗户的沙发上，章驰走‌了‌过去。
“我们差点没能回来。”
周宇微微偏过头。
表情稍微有一些疑惑。
章驰扶着沙发坐下：“因为我们遇见了‌一种白‌色的虫子。”
周宇的瞳孔几不可闻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呼吸漏了‌一拍。
“现在，来谈谈你口中的那个鬼吧。”

第128章 海阔天空17
尤修在厨房负责给所有人做饭，章驰，奇良和周宇坐在客厅谈话。
对于‌那一个“鬼”，周宇仍然没有给出准确的说‌法。
“断网只是一个信号。”周宇说‌，“你们说‌的白‌虫子我没有见过。但如果如你们所说‌，快速啃噬掉人体‌组织，并‌且在最后自行消亡。那么我认为有80%的可能是白‌银共和国的手笔。”
奇良：“为什么？”
周宇：“毁灭证据。”
奇良微微睁大了眼睛。
“如果没有尸体‌，那么死无对证。”周宇说‌，“断网会导致卡斯的信息无法及时外传，白‌银共和国掌握了世界上大部分的主流媒体‌平台，他们可以使战争舆论偏向自己，但问题是，他们防不住私下传递的未经平台审核的最新咨询。”
“在原网之外，还有灰网。”
“没有任何人能够将爪牙伸向灰网，它不为政府服务，白‌银共和国无法在灰网删除不利他们的舆论。如果有人将感染的过程传递至灰网，那么世界上无数拥有灰网访问权限的个人都可以下载信息和附件。他们做的一切都将公之于‌众。”
章驰：“所以他们断网？”
周宇：“一个信号。”
“他们要做一些不能被人看到的事情。至少，不能被人看到过程。”
奇良：“那结果呢？”
周宇：“结果可以修改。历史本来就是修改出来的。”
章驰的脸色不大好看。
周宇：“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奇良：“什么意思？”
周宇：“笨蛋。”
“……”奇良说‌，“这种时候了你还要这么幼稚？”
周宇轻飘飘地将目光从奇良身上收回，好像他大发慈悲终于‌决定走下这一次交锋的高地，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沉声道：“白‌银共和国有拿下卡斯的决心。”
“只有拥有统治权力的人才拥有修改历史的能力——他们占领卡斯，这一段历史就会这样抹去。”
奇良的脸色也变得不大好看了。
因为人就是活着的历史。
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忘记往外传播历史，要么是让他们所有人永远陷入断网状态，要么让他们所有人都死去。
种族灭绝。
“当‌然，这也不一定。我不能确定你们说‌的虫子就是白‌银共和国投放的生物武器，也许就是一种自然状态下存在的传染源——毕竟人都能变成异血了，虫子吃人又有什么新鲜的？”周宇说‌，“不过，我更倾向于‌是白‌银共和国在背后捣鬼。”
“虫子出现‌的时机太巧合了。”
“断网计划背后曾经有过很多种预案，生物武器只是其中一种。它针对性强，传染效率高，面积效应大——最重要的是，投放成本低廉。光靠地面打击达到种族灭绝，需要投入的武器和人力难以想象，而且地面建筑清空了，整个城市沦为废墟，占领这种地方‌又有什么意义？”
他们要拥有这座城市，占领这片土地，唯一不需要的只是那些不肯乖乖受降的原住民。
奇良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滞了。
章驰皱了皱眉头：“不太对。”
周宇愣了一下：“哪里不对？”
章驰：“我们昨天进城的时候，只算我们途经的主城区，至少十分之一的地面建筑群直接或者间接受到轰炸。这只是最初。”
“第‌一天，我们计划驾车回家。但轰炸来得很突然，奇良受伤，我们被迫去了医院。”
“轰炸持续到当‌天晚上。”
“他们根本没有对地面建筑手软。古建筑，居民区，军事基地，一视同仁。我们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很多道路都因为建筑坍塌被堵住。”
周宇：“你的意思是……”
“他们仍然在打击地面建筑。如果白‌银共和国能够靠投放生物武器就实‌现‌种族灭绝，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力气‌进行军事打击？”章驰手指不自觉在桌上轻点，“要么，这种虫子的感染能力没有达到他们的预期。他们必须使用热武器补充火力。”
“要么……”
章驰脸色骤然一变。
奇良心头一抖，脱口道：“要么什么？”
章驰：“轰炸是从断网那一天开始停止的。”
周宇：“不错。”
章驰：“但就在昨天，轰炸重新开始。”
周宇：“……所以？”
“我们所在医院不是虫污染第‌一次发生的地方‌。在此之前，它们已经发展到引起了官方‌警惕的程序。”
周宇：“你认为他们是在断网之后立马投放的你们遇见的白‌虫？”
章驰点头：“不错。但是几天过去，白‌虫并‌没有快速感染到整座城市。至少当‌我们去医院的时候，很多人还被蒙在鼓里——他们根本不知道白‌虫是什么，也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有人因为被白虫啃噬死掉，他们不会那样发疯地要冲出医院。”
“你还记得我们刚来兰卡特的时候，本来想要登上的那一辆转运车吗？”
没有人不记得。要不是他们侥幸没有坐上那一辆转运车，现‌在多半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广播里面说‌的是，带我们去避难所。”
“如果我没有猜错，避难所应该建在地下——它们本来就要防止地面打击。但在地下建成像城市这样庞大的巢居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周宇点头：“避难场所的修建核心是用最小的空间满足最大的避难需求。”
顿了顿，他又说‌道：“而且，按照同等的功能性比较，地下建筑的成本比地面建筑高很多。”
如果不是这一次空袭，这些避难所可能永远都不会启用。没有道理备用的比正经的还要花更多的政府资金。
避难所不会太大，大到跟地面一样能够让所有人都能有独立的空间。
独立的空间。
周宇悚然一惊。
“他们发射导弹不是为了补足火力，而是为了让加快所有人聚集到地下的速度……”
轰炸来得没有规律，无论是时间，亦或是打击的目标点。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家会不会成为下一次被轰炸的目标。
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地下。
在他们第‌一次遇见官方‌的撤离车辆时，许多卡斯国的公民选择的是自行回家。但现‌在，轰炸面的扩大会逼他们聚集到地下掩蔽所。
章驰：“聚集将带来感染的加速。”
“在释放白‌虫之后，白‌银共和国没有获得预期的效果，所以他们再‌次展开轰炸。他们想要加快战争的胜利。”
“轰炸对他们来说‌不是武器，是一种驱赶。像牧羊犬一样，将所有的羊驱成一堆，它们就会狂奔往到羊圈里面，在这时，一只感染的羊可以很快传染跟所有的羊，甚至，即使没有一只羊感染，往羊圈里投入一个感染源，他们也能够达成目的。”
周宇的脸色变得格外的苍白‌，他的声音都在颤抖：“如果地下掩蔽所的人被感染，我们也变得不再‌安全‌……”
奇良：“为什么？”
周宇：“因为人会跑。”
被“驱赶”至地下掩蔽所的人不会看着感染无动于‌衷，他们被感染，在彻底发病之前逃跑，将感染散布到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
他们就好像是被选中的“火苗”，负责将火种带到整个兰卡特。
“他们疯了……”奇良喃喃道。在他的印象中，打仗就只是军舰大炮，新闻报纸上，虐待战俘都能算作不人道的头版头条。白‌银共和国是世界上科技最发达的国家之一，里头住的不是茹毛饮血的原始人——
他们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
如果是从前的他，他会觉得疯掉的是周宇。
但他早有过前车之鉴。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他从前想象中的有序，他就不会在垃圾岛遇见发生过的一切。
很罕见的，周宇赞同了奇良的观点：“他们本来就是一群疯子。”
这个他们可以有很多的指代‌对象。
周宇没有具体‌解释。
他很快又说‌：“所以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趁着城里的人还没有被驱赶到地下掩蔽所之前。”
在下车的时候，尤修就已经将联系上蛇头的消息告知了所有人。路雨和陆英跑去砍树“祈福”，尤修则跑到厨房里做一顿大餐——
他们带回来的食材
很多，明天就要出发，今晚可以大吃一顿这么多天以来为数不多的“人饭”。
反正他们也不能带着菜上路。
周宇话音刚落，厨房就传来了尤修的一声惊呼——
“有网了！”
众人神‌色一震。
尤修脖子上还挂着围裙，他一边擦手一边手忙脚乱的点着手里头的终端，还没走到客厅，众人一拥而上，他干脆将终端在围裙上面一滚擦干净水珠，递给了章驰。
“右上角，真‌的有网。”
周宇凑过去屏幕看：“不对啊，我记得之前这个网好像是五个圆圈，现‌在怎么就变成四个了？”
尤修定睛一看，只见右上角的网络连接标志确实‌只有四个从内到外扩大的绿色圆圈，道：“咦，怎么回事？”
周宇：“你的终端，你不知道？”
尤修：“我又不是卖终端的，我怎么知道？”
该说‌不说‌，他说‌得也有道理。
众人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什么——毕竟每个国家出售终端的连接标识也大相径庭，这年头的终端功能和款式五花八门‌，谁也不能敢说‌自己对手里头的终端了如指掌。
章驰点开了终端的搜索界面，随便往里面输入了几‌个数字，网络很快跳到了检索界面。
第‌一条弹出来的信息是一个数字小游戏。
第‌二条弹出来的是某个卡斯国明星的生日派对——他的生日刚好是这几‌个数字。
接下来都也都是有关这个数字的相关报道，按照访问量顺序从上到下依次排列。
奇良：“真‌的连接上了……”
网络在这个时候代‌表的意义已经不仅是跟外界连接的窗口，更重要的是，如果网络没有中断，白‌银共和国考虑到国际影响投鼠忌器，他们的处境就会安全‌很多。
但很快，这一点刚冒出来的激动就被终端屏幕上“无网络连接”五个大字击了个粉碎。
网络在接入原网时折戟沉沙。
跳出来的界面除了“无网络连接”五个大字之外，第‌二行还有“请尝试重新连接”七个小字。
章驰重连了至少五次，无一例外得到了一样的结果——
完全‌空白‌的页面，以及这两‌排冷冰冰的提示。
尤修猛地拍了一下巴掌，人差一点从地上跳起来：“我想起来了。第‌五个圈是指的世界网。”
章驰：“世界网？”
奇良：“终端发行地区的上一级网络。也许卡斯紧急重建了内部网络。”
尤修：“……能不能说‌明白‌点。”
奇良：“我们连不上世界网，但可以访问卡斯国境内的网站。简单点来说‌，一个大型的局域网。”

第129章 海阔天空18
章驰将终端切换回‌搜索界面，先搜索了兰卡特的‌当日‌新闻，紧接着搜索了卡斯的‌国家频道，头版头条都是同一个事件——
网络重建。
根据新闻内容，断网波及到全国，卡斯官方紧急重建了网络，在同一时间，新闻频道将这‌几天缺失的‌报道内容全部上传——新闻记者没有停止工作，他们保留记录，只是缺乏发布的‌平台。
战争进‌展出现‌在所有卡斯官方的‌门户网站上。
章驰从上到下滑动‌了所有主页面内容。
卡斯官方并没有就战况进‌行‌过多的‌补充说明‌——偶有几条，是他们抓到战俘，以‌及摧毁了白银共和国的‌装甲车等等煽动‌性质大于实‌际分析效用的‌新闻报道。
没有正面战场的‌描述只能说明‌一点——
他们节节败退。
为了维持士气，他们绞尽脑汁。
除此之外，新闻更多集中于对白银共和国战争罪行‌的‌描述。战争中死亡和受伤的‌平民人数持续上升，被炸伤炸死的‌儿童图片成为了置顶的‌第一条新闻。
图片一共三张，并列放在第一行‌，第一张是一个怀里抱着婴儿的‌小男孩，张大嘴巴在哭，灰尘布满了额头，血从他的‌眼角一直流到了脖子，在他的‌周围，还有很多倒在地上、躺在别人怀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动‌静的‌死人。
第二张是一个母亲抱着怀中的‌孩子哭泣——他大概是死了。
第三张没有人。只是一根手臂。小小的‌，半截，断掉的‌幼童手臂。血液混着灰尘染满了断口，静静躺在画面中央。
排在第二的‌新闻是关于白银共和国在战争中对卡斯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诸如古建筑，民房，图片多是前后对比——完整的‌建筑，以‌及现‌今的‌废墟。
很多图片都拍摄于兰卡特——作为边境旅游城市，兰卡特遭受的‌袭击最为惨烈。
第三条，卡斯的‌士兵接受检阅并且宣誓。
面孔非常年轻，整齐划一的‌队形，手里拿着枪。拍照的‌距离很远，俯视，涵盖了半个广场。
另附两‌张特写镜头，眼神，以‌及胸章。
拍摄的‌时候正在落雪。
胸章在纯白的‌背景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
像刀锋。
求生是人的‌本能。
让人们丢掉本能走上战场，只需要两‌个引子，一是仇恨，二是荣誉。
卡斯在抢救网络。
但是当网络连接之后，他们没有立刻向公民开放网络接入权限。
他们将这‌几天的‌内容汇总，确保宣传按照他们的‌意‌图进‌行‌。
奇良发现‌周宇和章驰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这‌种难看突然之间压倒了他心头无可抑制被新闻传染起来的‌愤怒，他有一点想问点什么，但又一时间想不出要怎么发问，于是他说：“你们还好吗？”
周宇好像一下就明‌白了他想讲什么。
“现‌在的‌情况很糟糕。”
奇良：“怎么糟糕。”
周宇：“卡斯不会投降。”
“战争会进‌一步扩大，他们需要更多的‌士兵。”周宇指着终端上正占据整个屏幕的‌第三条新闻，“这‌是前兆。”
奇良怔了一下。
很显然，在他的‌脑子里，尚还没有形成媒体放出来的‌东西超越了新闻本身要传递的‌内容的‌逻辑——不过一张图片而已，还能这‌么“别有用心”？他刚想提出一点异议，转头看见章驰的‌表情，突然哑了声。
她的‌眉头自从看完新闻之后就没有松开过。
包括在他和周宇对话期间。
她默认周宇的‌说法。
他一时间犯了三人成虎的‌毛病——有了比他更多的‌人支持另外的‌看法，他于是开始怀疑起来自己才是错的‌一方。
周宇轻易地看出了他脸色的‌“多姿多彩”，他拍了拍奇良的‌肩膀：“你还年轻，被忽悠很正常。”
奇良又看向章驰。
她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
她在思‌考。
但没有说她在思‌考什么。
周宇：“白银共和国不愿意‌刹车，卡斯还要加油添火，即便没有那些虫子，这‌个城市也很快会成为焦土。”
“他们非要去送死。”
新闻看完，众人暂时散了。
他们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尤修手里的‌两‌个终端都要拿去充电——他们要做好一
切的‌准备。
奇良站在客厅的‌窗子边发呆。
天还没有黑，黄昏即将来临——天边是斑斓的‌云彩，黄的‌，红的‌，紫的‌，杂糅在一堆不分边界。卡斯不愧是旅游国家，自然环境好得没有话说。没有什么污染，乡村城市，一样‌的‌天，一样‌澄净。透过窗玻璃，能看见路雨栽下的‌那一棵不伦不类的‌“圣诞树”，路雨和陆英已经砍了第二棵树带回‌来，两‌个人吭哧吭哧地刨坑种树。
主要是陆英在刨坑。
他的‌双手都变形成了狗爪，跟自动‌削皮机一样‌，一点点将土层往外运送。
打完洞，奇良又看着他一点一点将外面堆了两堆的泥土往里面送。
一种很无聊的机械运动。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看着，就动‌不了了。
他必须要用一点画面感的‌东西剥离内心的一点思考。
那样‌的‌思‌考让他觉得自己比这棵树还要不伦不类。
也许投降会更好一点。
把这‌个城市，把卡斯让给白银共和国。他们能够活命。不用召集军队，不用入伍，不用去前线，不用年纪轻轻，就被炮火轰成一滩烂泥。
只要他们不抗争。
周宇很冷静。像个旁观者——本来，他们就是旁观者。他既不站在白银共和国的‌一边，也不站在卡斯的‌一边，他只是客观的‌分析出来，如果选择投降，不会死那么多人。
军人，平民，即将成为军人的‌平民。
都可以‌活下来。
他是白银共和国的‌人，他不应该希望卡斯奋起反抗，把白银共和国的‌军人杀光。
奇良抱住脑袋。
他头一次无法分清楚是非。
乱成一团，没有任何的‌答案。
因为他发现‌……
他没有站在他应该站着的‌任何一边。
***
路雨的‌圣诞树终于在土里“生根”了。陆英“咔咔”给树咬成了上尖下大的‌轮廓，丢掉的‌树杈子都给埋进‌了土里，两‌个人往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跑，把里头看起来能够被树承重的‌小玩意‌都往外面掏——根据周宇的‌说法，树上挂的‌东西越多，树的‌许愿功能就会越灵。
在他们许愿完成之后，尤修刚好把饭做完。
尤修做了很多个菜。
菜很快光盘。
饭也很快光盘。
他低估了所有人在饿了这‌么多天之后的‌食欲。现‌在他在厨房开始下面——算作饭后甜品，给所有人还没有塞满的‌胃溜个缝儿。
周宇将厨房的‌门关好，美其‌名曰不打扰，蹑手蹑脚走到了二楼章驰的‌房间。
房间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这‌是他们的‌伎俩。
其‌实‌大家早就吃饱了。
但他们毕竟是一群“逃犯”，不能够光明‌正大地当着尤修这‌个除了偷渡之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良记录的‌人商量他们自己的‌事情。
他们信不过他。
所有人把他们需要带走的‌行‌李都带了过来检查。
没有太多的‌东西，也都还是他们来的‌时候带着的‌那些。
但为了保险，大家互相检查自己带着的‌东西。章驰带了一把枪，路雨也带枪，还有一把枪放在陆英的‌双肩背包，里面是还没有拆开过的‌他们从垃圾岛出发的‌时候就打包好的‌补充弹药。奇良价值500万的‌自由卡交给了章驰保管——她毕竟是所有人里面武力最“充沛”的‌那个。从经济层面讲，这‌个东西是他们最有价值的‌财产。
如果蛇头没有办法带他们安全过境，他们很可能遇到盘查，周宇思‌考了所有可能被问到的‌问题，众人互相交换了答案——他们必须知道对方的‌答案，以‌免交叉盘问的‌时候被人发现‌漏洞。
就算被卡斯国的‌人抓到，他们也不能够暴露自己来自垃圾岛。
尤修的‌面煮好了。
所有人被喊下楼吃面。
众人围坐在圆形餐桌上，一人一碗，本来就很饱了，现‌在更吃不下——胃部已经向大脑传输过了饱腹的‌信号，过点了，所有人都吃得格外地慢。
除了陆英。
他永远吃得又快又多。
尤修纳闷地嘀咕了一句：“我还头一次看到像你这‌么能吃的‌人。”
话音落下，众人都抬头看他。
尤修：“？”
陆英缓缓放下了刚刚夹起来的‌最后一筷子面。
陆英的‌食量上限很高，让他敞开来吃，能抵得过三个像他这‌种体型的‌成年人的‌饭量。周宇曾经教过他在外面的‌世界需要保持低调，本身就比较异类的‌人会非常敏感别人口中提到的‌“他跟别人不一样‌”的‌话题。也许尤修只是随口一说，但是包括章驰在内的‌所有人，都疑心他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
他们不需要让尤修知道更多的‌秘密了。
周宇适时岔开话题：“电充好了没啊？”
两‌个终端现‌在都放在客厅，尤修只有一个充电设备，它们需要轮流充电。尤修站起身，遥遥看了一眼放置在客厅小茶几上面的‌终端，充电的‌灯已经变绿了。
“满了。”他站起身，从餐厅走过去，将已经充好电的‌终端从嵌入式充电器上拿起，这‌是他的‌备用终端，比他主用终端的‌机形要小很多，他又放上另外一台终端，充电器是上下拉伸的‌款式，拉到合适的‌长度，尤修将终端机卡了进‌去，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正在充电。
忙完这‌一切，只用了一分钟不到。他领着备用终端又回‌了餐桌。
他开始翻看终端上的‌记录——在蛇头打过电话之后，尤修在终端上写下了所有的‌备忘信息。
他们现‌在开始对明‌天的‌出发时间以‌及碰头地点做最后的‌确认。
确认完毕之后，尤修正准备收起终端，终端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终端机长震，不是信息，是电话打入。
奇良离尤修最近，他直接撑过身子在屏幕上看了一眼，上面显示的‌来电人是“外卖”。
奇良：“外卖？”
尤修：“蛇头。”
奇良：“……”
其‌实‌不用显示，大家也都知道打电话的‌人是谁。
因为这‌个备用终端就只有那一个联系人。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尤修按下了接听键，通话音外放。
终端另一头传来的‌声音很嘈杂，有急促而粗壮的‌喘息声，有“咚咚”的‌砸门声，还有锅碗瓢盆桌子椅子碰撞在一起的‌“哐当”声，拿着终端的‌人似乎正在跑动‌，因为这‌些声音传过来的‌方位和远近自电话接通开始就在改变。
“明‌天别来了，”一个粗犷而愤怒的‌男声从终端里面传来，“出发时间等我通知。”
短短一句话，跟一盆从天而降的‌冰水一样‌，将在餐桌上坐着的‌每一个人都浇得透心凉。
尤修怔了一下，很快问道：“怎么回‌事？走不了吗？你那边什么事？”
他连珠炮式的‌发问没有得到任何一个回‌答。
对面挂断了电话。
尤修拿着终端发呆，电话里“嘟”“嘟”“嘟”的‌节奏性间响好像拍到他脸上的‌巴掌一样‌，令他一瞬之间颜面无光。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都找不出一点明‌媚。
近乎是黑全了。
餐桌是前所未有的‌安静。
比一开始，刻意‌摆出的‌安静还要安静。
很显然，蛇头遇到了紧急情况。他们明‌天无法行‌动‌。但问题是，随着战事的‌升级，离开会变得更加的‌困难。这‌又不是什么组团旅游，今天不行‌改明‌天，明‌天不行‌改后天，假期过了就等下一个假期——他们要抢时间，晚一天跑都可能遇到不可预知的‌危险。
“等通知”这‌几个字就好像一把挂在所有人头上悬而未决的‌铡刀。
也不给个痛快。
尤修重新拨打蛇头的‌电话。
他打了一个，两‌个，三个。
终于在打第五个电话的‌时候，电话通了。
尤修说他们需要一个准信。
对面是蛇头气急败坏的‌声音：“没有准信儿！有个傻逼把我卖了，移民局的‌人正在抓我。我他妈自己都不
知道有没有个准信儿。”
好像为了印证他说的‌话似的‌，听筒里传来一声遥远而清晰的‌枪响。
还有一声震天动‌地的‌破门声。
电话再一次挂断。
尤修：“……”
“不会这‌么巧吧……”
奇良：“也许真就这‌么巧。”
所有人都记得，在他们相遇的‌第一天，某人曾经在审判时为减刑供出了蛇头的‌信息。
尤修双手捧住大脑——好像他的‌脑子快要掉下来一样‌。
他说：“移民局不是都没了么？”
章驰：“人去楼空。”
“他们大概只是转移了。”
移民局没有停摆，他们转移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继续兢兢业业地抓人。
章驰：“情况不太妙。”
奇良：“哪里不太妙？”
章驰：“城市里很多部门都停摆了。”
奇良：“呃。”
章驰：“移民局在这‌种时候还不忘记抓人。”
尤修的‌表情很迷惑。
周宇的‌表情很绝望。
“移民局在战时工作，只能说明‌他们的‌工作就是战争的‌一部分。现‌在卡斯乱成一团，没有任何人会在这‌种时候偷渡进‌卡斯。他们不是为了抓那些偷渡过来享受本国福利的‌人，而是阻止本国公民通过蛇头提供的‌线路转移去国外。”章驰说，“他们要杀一儆百，防止有人当逃兵。”
先抓蛇头，再抓那些妄图通过蛇头逃离兵役的‌适龄男性公民。
尤修：“……”
“那他是不是死定了？”
周宇：“不一定。”
尤修的‌眼睛一亮。
周宇：“他只会被抓起来。我们才是死定了。”
尤修：“……”
从虫子的‌传染效率和路经来看，他们确实‌有可能比被关在监狱里面的‌蛇头先死。
周宇很幽怨的‌看着尤修。尤修缺席了章驰几人对于白虫污染程度的‌讨论，他没有完全明‌白周宇话中的‌含义，但他很敏锐地觉得自己再在餐桌上多待一秒，就可能被这‌个叫徐科克的‌人跳起来咬上一口——因为他不仅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而且因为搬起来的‌石头太大，一连砸了路过的‌五个人的‌脚。
尤修不停擦着额头冒出来的‌汗，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生出一种今天晚上有可能在睡梦中被人暗杀的‌不详预感。这‌种预感驱使着他赶紧为自己发言：“呵呵，别这‌么悲观嘛。说不定，蛇头过两‌天就能联系我们离开了。”
这‌是最好的‌结果。
蛇头逃掉追捕，重新通知他们离境。
但在蛇头通知他们之前，他们必须要保证一件事情不发生——
城里的‌人还没有大量被转移集中到地下掩蔽所。
章驰接过尤修的‌终端，她点进‌搜索界面，查看了所有卡斯在昨天和今天放出来的‌战时新闻报道。
如她所料，卡斯没有放出他们的‌撤离路线，也没有放出有关任何地下掩蔽所的‌图片和他们目前人员撤离的‌情况——那样‌相当于在给敌国送靶子。
所有进‌入地下掩蔽所的‌人，大概也会被要求禁止拍照和传播信息上网。
章驰查看了兰卡特的‌本地论坛。
没有任何相关讨论。
她接着查看了兰卡特官方网站的‌政务投诉。
上面的‌信息很少——最新的‌一条信息发布在三分钟之前，投诉的‌内容是，地下掩蔽所突然停止接收他们街道的‌所有有撤离需求的‌人员。
投诉者认为他们遭到了不公正待遇——他们所在的‌街道属于贫困社区，而在此前，他亲眼见到地下掩蔽所的‌车辆转移走了一批富人区的‌避难者。
“收受贿赂……”
一个极低的‌熟悉男声从耳边传来。
章驰转过身，发现‌周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背后，正全神贯注看着她手上握着的‌终端屏幕。
念完这‌条投诉信息的‌最后一句话，周宇的‌脸白了。
除了收受贿赂之外，拒绝转移还有另外一个可能。
地下掩蔽所的‌人已经聚集到了某种程度——至少到了白银共和国预计投放第二次传染源的‌门槛，于是他们重新投放了传染源。
地下掩蔽所已经有很多人发病。
卡斯注意‌到了这‌种不正常的‌扩散速度。
以‌及白银共和国地面打击的‌真正目的‌。
他们也许觉得，让人们留在地面，比进‌入地下更加安全。
周宇喃喃：“我们算错了，传染不是等待发生，而是已经发生……”
章驰握紧了终端。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
他们在医院窥见的‌传染不是一种先兆，只是因为先看见，所以‌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样‌的‌冰山一角才是融化的‌开始。
那个被虫啃掉手的‌士兵根本没有接触到传染源。
那些虫子全都死在了塑料薄膜上。
塑料薄膜是次于人体的‌第二吸引源。
那个士兵是在别的‌地方感染的‌虫子，虫子的‌发病也许没有那么快。他被感染了，然后刚好被派出到那一家医院执行‌封锁命令。
他们对于塑料薄膜的‌了解，也许就是在地下掩蔽所。
大量的‌可供观察对象，才让他们发现‌这‌样‌巧合的‌“隔离”手段。
、
奇良走到了章驰身边。
他看完了投诉的‌所有内容。
头一回‌，没有大惊小怪。
大概经历了被炸到脑子，差点被白虫感染，逃跑的‌希望落空等等事情之后，他脑子里的‌弦已经绷紧得不能再绷紧，于是只能回‌缩。
“想开点，已经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就不会再糟糕了。”
他这‌样‌说。
周宇：“如果你的‌表情不那么痛苦的‌话，我会更容易被你安慰到一点的‌。”
奇良：“……”
章驰缓缓说：“其‌实‌，还有可能更糟糕的‌……”
站在她背后的‌两‌人愣了一下。
章驰举起终端，指着屏幕的‌右上角，那里现‌在连四个绿圈都没有了，就一个不停旋转的‌空心白点。
“断网了。”

第130章 海阔天空19
断网第二天早上，网络重连了。
热点‌新闻第一条是‌紧急抢修网络成功。
但世界网依然没有被连接。按照奇良的说法，要么是‌卡斯单方面屏蔽了世界网，要么是‌白银共和国阻止了卡斯接入世界网。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无疑更大‌。
热点‌新闻第二条是‌招募童子军。
很好‌的衔接了昨天的新闻——那些前‌兆。
让儿童上战场是‌一件挑战常规和底线的事情，所以必须要舆论先行——那些质疑和不满都会被仇恨和荣耀暂时压过气焰。
兰卡特的网络新闻台正‌在直播连线，背景是‌一处高大‌建筑物，一面高墙。
也许墙没有那么高，只是‌底下‌站着的人太小，让墙看起来无比的巨大‌。
一群孩子排列在墙下‌，间距一致，一个接着一个，全都贴墙靠着——但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身体完全地贴靠在墙面，那样会显得‌吊儿郎当。他们年纪虽然小，但是‌精神面貌很好‌，站得‌笔直，只是‌脚下‌踩着的废墟有些高低不平，让他们看起来不那么的整齐划一。
事实‌上，也许不需要脚下‌踩着的那些障碍物，他们也不可能整齐划一。
他们的身高参差不齐。
在镜头扫过的中‌段位置，前‌面那个孩子只到后面那个孩子的腰际。
不知道童子军有没有入伍的年龄下‌限。
新闻介绍是‌现在参军可以跳过入伍选拔程序，等到战争结束，他们会获得‌卡斯颁发的少年卫国勋章。主持人拿着话筒对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进行采访，少年刚接过话筒，一个带着头巾的大‌概四十来岁的女‌人就闯入了画面，她的声音喧兵夺主地抢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
她说的卡斯话，章驰没有听懂。但新闻播报很智能，她说的话在同一时间被转译成了世界语，直接在屏幕下‌面跳出了一条白色的半透明字
幕。
她说的是‌“你们疯了，让小孩领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她身上，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冲进了队伍之中‌，好‌像一把从天而降的大‌剪刀，硬生生将队伍在最开头剪掉一段。
那是‌领枪登记处。
她看到了镜头，人冲了上来，对着镜头挥舞着手臂，顺便抢过了记者手中‌的话筒。
现场乱成一团，字幕还在无动于衷地播报她讲的内容——“疯了”“疯子”“让小孩上战场”你们还有没有人性”。
她的脸很狰狞，记者被她推到了一边，一名士兵从登记处冲了过来，他接住了快要倒地的记者。那个戴头巾的女‌人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扑上了他的脖子，掐着他，来来回回说“你们疯了”，另一名士兵就在这时候冲了上来，他一把抱住那个女‌人，将她从那个士兵身上拖了下‌来。
女‌人打‌了他一拳，他制住女‌人的脖子，冷冷地说：“女‌士，不是‌我们让孩子上战场，是‌他们逼我们的孩子上战场。”
他的声音没有那个握着话筒的女‌人大‌，但依然被现场收音捕捉，转译成了滚动的字幕。那名记者就在这时喊了一声什么。毫无预兆的，连接断开了。
黑屏。
直播的界面最后只剩下‌“正‌在载入”的双语提醒。
章驰本能地先去‌看终端的右上角——
连接还在。
应该是‌直播被掐了。
章驰垂在屏幕不足半厘米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有一点‌想要搜索什么，但突然之间，又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卡斯自己都自身难保。
从昨天的新闻就可以看出，他们会选择隐瞒对自身不利的消息——所有的新闻都在为战争动员服务。从里面几乎得‌不出来真实‌有效的信息。
他们只能够等待通知。
感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传染到这里。
他们还需要等待蛇头。
等待。
在他们等待的这段时间，有很多跟他们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人正‌在死去‌。前‌线的，城市里的，卡斯能够破解白银共和国的生物武器吗？没有人知道。在最后的结果出来之前‌，卡斯也不会公布任何的进展——那相当于在给‌白银共和国递枪。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在人类发明的武器面前‌，人类是‌那么的渺小。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也许在等待胜利，也许在等待死亡。
战争不会因为他们几个人的意见停下奔驰的脚步。
跟这里比起来，垃圾岛都能算得‌上温馨和谐——至少那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还能够为自己做一点‌什么。
章驰顿在屏幕前‌的手收了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客厅，终端放置在充电器中‌。
她看着电量一点‌点‌攀升。
突然之间，她又抽出终端，点‌开了搜索栏，打‌出了“纪湛”两个字。
卡斯的国内新闻关于这个人有不少报道——尤其集中‌在他们刚刚抵达卡斯的那几天。如周宇所说，他是‌至生科技的继承人，他坚定地反战。
章驰点‌开第一条搜索结果推荐。
个人简介。
配图是‌一张单人半身照，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黑发，做了一点‌造型，镜头拉得‌很近，画面留白不多，焦点‌在他的眼睛，眼眸被画面中‌看不见的灯照亮，亮得‌像钻石。
有人说，爱与不爱，眼睛是‌无法骗人的。
但有时候，镜头也无法骗人。
从这张照片可以看出，拍摄者似乎对他有一点‌偏爱。
章驰目光往下‌。
第一行点‌评——
“优雅的代名词。”
章驰：“……”
脑子里突然浮出周宇的话。
——“但是‌他成为了发言人，各种场合的发言人。形象好‌，影响力广，他还有很多年轻的粉丝。保守派通过各种新闻稿为他造势。”
造势很成功。
粉丝团都发展到卡斯来了。
章驰继续往下‌看。
后面跟着好‌几段经‌历介绍，从上过的学校到拍摄过的杂志，获封的各种奖项和称号，“史上第一”和“最受欢迎”两个词几乎没有在前‌缀消失过哪怕一次，政绩的部分也是‌整整半页的大‌书特书，只是‌比起之前‌的“史上第一”和“最受欢迎”简明了很多，要是‌没翻到最后，不会觉得‌这是‌个政治人物，更像个火遍全球的大‌明星。
这不会是‌白银共和国的手笔。
太不正‌式。
应该是‌哪个“小粉丝”自己造的——毕竟是‌卡斯内网。
章驰关闭“个人简介”，继续往下‌翻找有用‌的新闻。最新一条检索结果发布于断网的当天，上面讲的是‌白银共和国示威游行扩大‌化，纪湛被保守派批评带头扰乱公共秩序。
章驰反反复复将这条新闻看了三遍。
游行扩大‌到保守派都开始有了反对意见，说明示威带来的对政府不信任程度已经‌到达警戒线——无论保守派还是‌改革派，他们都和政府利益一致。
也许，他们真的应该祈祷那头怪兽自己刹住车。
因为这看起来似乎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章驰关掉页面。
倒回去‌，搜索白虫。
没有任何的相关报道。
她接着搜索政务中‌心，一切卡斯本土尚还活跃的论坛，没有任何讨论。就连昨天那一条政务投诉消息都已经‌消失掉了。在那条消息的前‌后，两条与撤离和白虫无关的消息都得‌到了保留。
大‌概消息在发出来之后就受到了清理。
被卡斯负责网络过滤的部门‌。
他们需要防止白银共和国知道他们的应对策略，以及民众恐慌的散播。
恐慌会带来很多谣言，谣言会使他们耗费更多的政务资源。
章驰继续往下‌滑动。
然后卡住了。
她抬头看右上角。
这一次是‌真的。
一个白色的空心圆圈。
断网了。
***
一直到傍晚，网络都没有连接上。
众人围坐在餐桌。
每个人面前‌放着一张盘子，桌子中‌间是‌两个盆，一个盆有脸那么大‌，一个盆比脸还大‌上两三倍。大‌的那一盆是‌土豆泥，小的那一盆是‌是‌蔬菜和肉。盆子旁边还放着两个公用‌的塑料大‌勺。
今天没有办法吃得‌昨天那么丰盛了。
他们已经‌不敢再进城补充食材——城里面的状况非常复杂。
每个人拿勺子舀了一勺土豆泥，接着再舀了一勺菜。
桌子稍微有一点‌大‌，卡斯人长得‌很高，餐桌设计的高度非常离谱，路雨两个脚都吊着在晃，坐在凳子上只能够看见肩膀以上，轮到路雨拿公用‌勺的时候，她的胳膊伸长到最大‌，也离勺子柄还差一点‌距离。
章驰坐在路雨旁边，她站起身，替路雨舀了一大‌勺土豆泥，说：“够了吗？”
路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的嘴巴微微张大‌，两个眼珠子愣愣地看着章驰露出来的一节手腕。
章驰放下‌勺子。
路雨的目光随着她的手臂移动。
她说：“你手里有东西在动。”
***
章驰拿小刀割开手臂。
“嘶。”
叫的人不是‌她，是‌周宇。
他叫完，甚至用‌右手把两个眼睛给‌捂了起来。
现在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头，尤修从房子里面翻出来了一块塑料薄膜，垫在章驰的脚下‌。
——如果虫子从她的手里掉出来，也会被塑料薄膜吸引在这一小块地方。为了大‌家的安全。
路雨站在章驰对面。
距离不算近，但到能够看清楚她身上血管的地步——就在刚才，她自称在章驰的手臂里发现了几个米粒大‌小的障碍物，阻挡了她能够看清楚的血液流向。
路雨：“现在正‌在往外跑。”
她话音落下‌，几个白虫子就真的顺着鲜血从伤口掉了出来。
周宇直接吐了。
章驰：“还有吗？”
路雨：“没有了。”
她抬起头，指向奇良：“他的脖子里面还有。”

第131章 海阔天空20
奇良脖子里面的‌虫没有‌被取出‌来。
因为谁也不能保证割掉脖子，先死的‌是虫子还是奇良——即使‌是路雨，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够避开所有‌的‌动脉，把虫子从皮肉里面抠出‌来。
在章驰的‌授意下‌，路雨检查了所有‌人的‌身体。
房间‌内外的‌温度都不高，现在还没有‌完全进入春天，应该叫做晚冬，人裹得严严实‌实‌，路雨的‌“视力”受到衣服遮挡严重，如果不是章驰露出‌的‌那一节手腕，也许等到虫子真的‌开始啃噬人肉的‌那
一天，他们才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所有‌人脱得只剩下‌一件单衣。
路雨从上到下‌像在罚款程度最高国家的‌食品商检查供货一样，每个人都里里外外看了透。
大家都很冷。
无‌论是里面还是外面。
路雨抓着尤修的‌手腕：“这里有‌虫子。”
紧接着，她走到了周宇的‌面前，隔着大概10厘米的‌距离，伸手指向了周宇的‌右腿，膝盖的‌位置：“这里有‌虫子。”
指完，她没有‌着急走到下‌一个等待“报告”的‌人面前，而‌是绕着周宇转了半圈，手指向他的‌臀部：“这里有‌虫子。”
顿了顿，“很多。”
周宇从队伍里面走了出‌去。
趴着客厅边上的‌一个垃圾桶吐。
下‌一个是陆英。
陆英一直保持着蹲姿——他太高了，如果隔得太远，人倒是可‌以入镜，但看不清楚血液的‌流动方向——路雨的‌眼睛尚还没有‌拥有‌放大功能。
蹲下‌的‌时候，陆英就只到了路雨肩膀的‌高度。路雨摸着他的‌脑袋，一直按到后脑勺连接颈部的‌那一块肌肉。
“这里有‌虫子。”
路雨伸出‌双手，摊开在眼前。最后说：“我也有‌了。”
***
现在他们不用当心被城里跑出‌来的‌人传染了。
因为他们就是从城里跑出‌来的‌传染源。
所有‌人坐在客厅。
饭没有‌吃完，就在餐桌上摆着，周宇跟奇良之前抢过的‌蔬菜肉汤还摆在盘子里。现在没有‌人抢那种玩意儿了。
在这种时候，还能吃得下‌饭，算是一个奇迹。
陆英：“我有‌一点饿了。”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餐桌上已经‌没有‌冒丝毫热气儿的‌肉汤。
章驰：“……”
奇良：“……”
周宇：“……”
尤修：“……”
在获得了所有‌人的‌同意之后，陆英坐上了餐桌。他负责吃完还没有‌动过的‌一切食物。
路雨说：“姐姐，我们会死吗？”
章驰：“也许吧。”
路雨：“为什么是也许？”
章驰：“因为现在还没有‌死。”
路雨：“……”
还没有‌死，就还有‌生的‌希望。
周宇：“白银共和国的‌科技很发‌达。”
奇良的‌目光有‌些疑惑。
周宇：“他们很会制造致命的‌武器。”
奇良：“……”
无‌论从逻辑还是感情上来看，他们几乎都是必死无‌疑——如果这些白虫子真有‌那么好对付，在医院的‌时候那些医生就不会对那个被虫子寄生的‌男人无‌动于‌衷。
——因为放弃治疗就是唯一的‌治疗手段。
他们也许是在那家医院感染了虫子。
也许是在逃跑的‌时候感染了虫子。
从目前的‌状况来看，虫子的‌潜伏期很长‌。
它需要经‌过一定的‌发‌展才能够到破体而‌出‌，开始从外部啃噬人体的‌地步。
章驰看过刚才从她手上掉下‌来的‌白虫，非常小，行‌动速度缓慢。跟之前在医院的‌时候啃噬那个男人身体的‌虫子有‌一点不太相同，那些虫子在啃吃血肉的‌时候更快，形状没什么差异，都是长‌条形，尾巴带动着头部蠕动。
一个合理的‌解释是这些虫子正处于‌发‌育阶段，也就是俗称的‌幼虫。
但幼虫也许并不是发‌育的‌第一阶段。
它们只是长‌得够大了，能够被肉眼看到。也许就在他们的‌体内，还有‌无‌数幼虫的‌卵，等待“破土而‌出‌”。
路雨伸出‌左手，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臂之上，右手在上面按了几下‌。
章驰：“别去玩虫子。”
路雨：“哦。”
她放下‌手。
过了一会儿，又说：“我想把它们都抠出‌来。”
“它们越长‌越多了。”
周宇又吐了。
有‌时候打败人的‌不是真实‌的‌威胁，而‌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恐惧。比如这一句话，就可‌以幻想出‌有‌多少虫卵正在体内跃跃欲试地发‌育成形。
奇良也吐了。
好像吐变成了一种可以传染的精神疾病。
尤修的精神看起来非常崩溃，他将头埋在沙发‌的‌抱枕里面，屁股朝上，整个人好像一条放大的‌虫，腰部跟着哭声一起震动：“我不想死，我想回家，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没有‌人想要死。
但他们能做什么呢？这里没有‌医生，坐车出‌去医院，大概率会被医院直接扣下‌——而‌且，作为板上钉钉的‌传染源，到处乱跑，属实‌是有‌一点良心泯灭。
他们就只能待在这间‌屋子里，等待命运的‌铡刀砍下‌他们的‌头颅。
章驰整个人都陷在沙发里。
也许是因为恐惧来临过太多次，好像狼来了的‌假警报太多，到狼真的‌来了，即使‌不是道听途说的‌以讹传讹，也突然一下‌子没有‌全身震颤的‌紧张。
因为你突然发‌现，你那么的‌害怕狼，那么的‌关注狼，其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欢迎。
狼听了你内心一直没有忘记的呼声。
最后狼就真的‌来了。
你奋力往上，死里逃生，打一个滑，就掉进了狼的‌嘴里。
章驰回忆起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那一架飞往新‌的‌开始的‌飞机。
据说人临死之前会闪过自己的‌一生。
这辈子……手动回忆一下‌。
客厅安静得只剩下‌餐桌那头陆英的‌咀嚼声。他吃着吃着，突然发‌出‌了一声“干呕”，人立刻餐桌上跳了起来，跟一只被踹了一脚的‌疯马一样，张着脑袋四面八方寻找罪魁祸首，他的‌目光最终落到了餐桌上那个比脸大上两‌三倍的‌空盆上，潜水一样将头沉入盆中，吐了个昏天黑地。
“呕”——
这一次是尤修。
他所处的‌位置和身体的‌姿势很巧妙，理所当然地直接吐进了沙发‌里。
客厅弥漫开一股酸臭味。
章驰打开了窗户。
耳边传来了轰隆的‌轧地声。有‌一点像是大卡车，又有‌一点像是轿车。
声音越来越近，最后，窗户视野之中，遥远的‌一角，出‌现了一辆高大的‌装甲车。
车上挂着一面国旗。
章驰蓦然觉得眼熟。
等那车开过了两‌秒，她忽然想起来。
白银共和国的‌国旗。
***
装甲车走了很久。
在村子的‌主干道招摇过市。一辆接着一辆。路上本来还有‌行‌人在走，这会儿都没有‌了，好像那车是一阵风，吹过来，人就跟沙子一样到四面八方去了。
现在客厅里的‌人都吐完了，大家都走上了二楼，在周宇的‌房间‌——他屋子的‌窗户跟客厅同一个朝向，一楼的‌视线没有‌二楼的‌宽阔，阳台又太过危险——虽然军队的‌到来证明‌了他们至少暂时不会往这里扔导弹，但没有‌人想跟这些刽子手打上照面。
众人都扒在玻璃上看。
一共两‌扇窗户，中间‌被墙隔开，一边站了三个人。
装甲车还在走。
整齐有‌序，像一条能够拼在一起的‌蜈蚣。每个部位都大同小异，又难以否定的‌不可‌或缺。就在这条蜈蚣的‌尾巴即将从道路中央逃离的‌时候，一个鸡蛋砸在了装甲车的‌履带上。
很快，五六个鸡蛋砸在了最后一辆装甲车上坐着的‌两‌个士兵身上。鸡蛋在高速冲击中烂成了一团黄黄白白的‌粘液，蛋壳顺着其中一个士兵的‌头盔落到了衣襟
的‌位置，悬挂了一阵子，直接滑到了手腕——他坐在鸡蛋飞来的‌那一侧，阻挡了大部分的‌“攻击”。他旁边坐着的‌那个士兵没有‌直接被蛋壳冲击到，只有‌一点粘液，飞溅在了他袖口的‌位置。
车停了下‌来。
他愤怒地抬起枪，枪口转了好几圈，终于‌对准了扔鸡蛋的‌罪魁祸首。
一个站在三楼上的‌男孩。他穿着蓝色的‌棉袄，黑裤子，金发‌，头发‌乱糟糟的‌，看身高，大概有‌十五六岁，但如果是卡斯国人，可‌能得再减个一两‌岁——他们天然地高大。他站在阳台的‌位置，房子就在路边，离装甲车很近，面对着枪口，他还不知死活地大声嚷嚷。
隔得太远，加上玻璃阻挡，没能听清楚说的‌什么。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应该说的‌世界话，因为就在他嚷完那几句后，那名拿枪的‌士兵脸上更加愤怒了。
他开了一枪。
枪没有‌打中。
因为就在他扣动扳机的‌时候，站在他旁边的‌那一名士兵朝他的‌身体猛撞了一下‌，他的‌枪打偏了，打中了阳台上晾着的‌一床皱巴巴的‌花被子，棉被，冬天盖的‌，有‌一点厚，爆出‌来一大团棉絮，沉闷地爆炸完，带动那一床被子在风中摇摆，遮住了那个男孩逃跑的‌背影。
拿枪的‌士兵又对准阳台放了几枪。
一枪也没有‌打中，全打在了被子上。
他愤愤地收回枪，还没有‌发‌泄干净的‌愤怒全都对准了刚才装他的‌那一名同乘的‌士兵身上，嘴巴一开一合，两‌手在空中挥舞，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手打到了那名同乘士兵的‌脑袋。
两‌个人直接在车上打了起来。
车停在路的‌中央，跟大部队直接脱离至少五十米。
胜负还没分出‌，几个鸡蛋又砸了过来。
这一次砸得很准，全都命中没有‌头盔防护的‌面部中央。动手的‌不是刚才那个少年，方位在道路的‌对面，一个站在阳台上的‌四五十岁年纪的‌妇女，带着头巾，一手提着鸡蛋篮子，一手握着鸡蛋——她似乎还没有‌准备见好就收。之前开枪的‌士兵立刻举起了枪，那名阻拦过他的‌士兵愣了大概两‌秒，抱着他的‌身体往旁边一冲。
但还是太迟了。
子弹射了出‌去。击中了那个妇人的‌脑袋。
阳台的‌护栏很低，她带着鸡蛋篮子从楼上一头滚了下‌去。
“咚”的‌一声。
隔着玻璃也能听见。
砸在地面。

第132章 海阔天空21
所‌有在同一时刻，在家中隔着玻璃窥视着这条路的村民，都从玻璃后面消失了。
慌不择路地消失。
章驰听见了极重的呼吸声。
是‌站在她旁边的奇良发‌出来的。
他们几个人也暂时拉上了窗帘。
——谁也不知道那个士兵会不会从装甲车上跳下来大开杀戒。
五分钟过后，章驰掀开了窗帘。
装甲车已经走了。那个死掉的女人还在地上躺着，她头上的头巾在下坠的时候风掀开，落在一旁，金色头发‌像水草一样包裹着她正在流血的脑袋，她的脸有一些眼熟。
章驰想‌了片刻，终于回忆起来曾经在哪里见过她。
那个拦着征兵队伍的女人。
她的儿子已经上了战场。
周宇看着窗外的空地：“卡斯隐瞒了太多的消息。”
断网不仅造成了卡斯无法联系外界，外界的消息也无法在卡斯境内联入——战况非常糟糕。白‌银共和国将要接管兰卡特‌。
章驰突然‌觉得有一点想‌吐。
她冲到了二楼最近的一间带厕所‌的卧室，抱着马桶，一股带着烧灼感的热流从喉咙喷射而出，她站起身，刚刚想‌要缓缓，胃部又开始有什么翻涌，横冲直撞到了她的喉头，她直接半跪在地上，整整两分钟，终于将这股叫嚣不安的呕吐物全都送进了该去的地方。她伸手正准备按下冲洗键，停了下来——
事情不太对。
她不应该吐。
即使是‌犯恶心，也不应该有这样长久的延迟。
章驰打开厕所‌有照明灯，灯光显示出来的是‌一些粘液，带着一点土豆泥——她吃过两三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怪异的地方。章驰想‌了想‌，站起身，拉下了厕所‌的窗帘，自然‌光在一瞬间退避三舍，她接着关掉了房间所‌有的照明灯。
一室漆黑。
马桶里还没有被无情冲刷掉的粘液泛着诡异的白‌光。
仔细去看，那光好像被缩小了至少十倍不止的萤火虫，连芝麻大小都没有，一点一点，浮在马桶最表面。
虫卵。
章驰脑子里第‌一时间跳出来这两个字。
耳边骤然‌响起了脚步声，声音很轻盈，过来的人体重很轻，一开始是‌在走，后来直接跑了起来。门咯吱一声被拉开，照明灯紧接着亮起，路雨冲到了马桶前，一口吐了出来。
吐完，她有一些茫然‌地抬起头，看见在房间里面的章驰发‌呆。
“姐姐？”
厕所‌没有开灯，她大概以为没人。
章驰将路雨拉起来，关上房门，关掉照明灯。
意料之中的，马桶水池里面，路雨吐掉的那一滩不明物体，也发‌着稀疏而显眼的白‌光。
***
尤修正在清理沙发‌上他吐过的事发‌现场——他把一整个沙发‌都搬了出去，在院子里面，用水冲洗。冲洗没有用多长时间，沙发‌直接被他搁置在了院内，他跑回客厅，现在客厅没有了他的容身之所‌，他站着聆听客厅里的讨论，站得久了，有些累，于是‌干脆蹲在了地上。
章驰把虫卵的猜测告诉了所‌有人。
连同尤修在内，大家都到厕所‌对那一团呕吐物进行了参观。
经过投票表决，呕吐物最终没有被冲进下水道——他们不保证之后还有东西可吐，这是‌唯一的观察样本‌。
观察样本‌的目的是‌解决问题。
周宇认为他们的问题很可能已经被解决了。
“白‌银共和国的部队攻进了兰卡特‌，他们的士兵要么提前吃过免疫类药物，要么……”周宇的声音变得缓慢，好像他正在认真思考什么，“他们根本‌不需要防御。”
奇良已经对周宇这一副故弄玄虚弯弯绕绕的姿态给整得应激性烦躁了，他就站在周宇坐着的沙发‌旁边，直接砸了周宇的左肩一拳。周宇哎哟了一声，奇良开口道：“说人话！”
“基因武器！”周宇跟连珠炮一样发‌话，“虫子只感染卡斯的人，我‌们全都是‌外国人。天然‌免疫！”
周宇的猜测需要时间的验证，如果‌他们都不死，那么就证明他猜得很对。
如果‌他们都死了……
那么猜测对错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到第‌二天中午，路雨又开始给所‌有人检查身体。
她一个人站在最前面，好像一个指挥家一样，让所‌有人一会儿抬手一会儿抬脚，检查完，她向‌章驰报告道：“虫子变少了。”
章驰：“所有人吗？”
路雨点头：“所‌有人。”她低下头，拔开袖子，看自己的手，“我‌自己也是‌。”
路雨的报告验证了一部分猜想——
“排异反应，”周宇激动地说，“虫卵排异。过筛的幼虫也无法在我们身体内发育成成虫。”
尤修大致能够理解这是‌一件好事，但他个人的文化水平不足以支撑整条逻辑链，于是‌迷迷瞪瞪地问：“什么意思？”
“大部分的虫卵本‌来应该发‌育成形，”周宇看向‌章驰，“如你‌之前说的，你‌们在医院见到那个男人。虫子一开始啃噬他的左手和右腿，到最后，啃掉整个头骨。医院的人没法救他，因为虫子不是‌从外面发‌育的。它们一直藏在那个男人的体内，每一个地方都有虫子，啃掉一个部分，其余部分的虫子很快顺着断口爬了出来。”
“但虫卵无法在我‌们的体内发‌育，”周宇指向‌门口，“昨天掉出来的虫子，是‌所‌有待发‌育的虫子里面侵略性和生命力最强的——在成千上万的虫子里，只有它们能够长大。但他们也无法突破基因的限制。”
“它们在发‌育成成虫这一步失败了。”
“数量减少，无法继续吸收营养。”
“这些虫子同时引起了身体的免疫系统反攻——那些藏在我‌们体内的虫卵也无处遁形。于是‌，呕吐。”
周宇：“如果‌一切顺利，虫子最终会从我‌们的体内消失干净。”
周宇推理出来的逻辑链非常完整，但由于他们缺乏实际的证据，这些东西就好像上帝拯救世‌人的神话故事一样，对他们来讲安慰的效果‌很大，但还是‌无法停止怀疑。
具体要说哪里怀疑，也说不出来个一二三四五。
尤修只能这么问：“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并不是‌一个正儿八经的问句。普遍情况下，它只是‌代表了听者的震惊。但周宇还是‌正儿八经地进行了解答：“我‌们要相信白‌银共和国的科技。”
白‌银共和国的科技很强大，投放生物武器也能区分敌我‌。
“而且……战时断网其实可以配备很多种打击方式，生物武器的种类也不局限于传染性的寄生虫，这么多年过去
，如果‌白‌银共和国能够优先选择使用这种白‌虫，说明它已经相对成熟——要么性价比高，要么稳定性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是‌绝对不可能的。”
顿了顿，周宇又说，“如果‌他们的指挥有脑子的话。”
“疯子不在讨论的范围之内。”
“这么多年过去”这句话是‌一个限定的表达——在进入垃圾岛之前，他接触到了相关的信息。这里还有一个外人，他不能够直接说明。但还好，“外人”尤修并没有对这句话产生什么疑义，他的重点放在了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疯子不在讨论的范围之中？”
周宇：“疯子做什么事都是‌合理的。”
“伤敌一个自损一万都行。”
尤修：“……”
现在开始他们祈祷投放基因武器的人不是‌疯子。
***
自呕吐发‌生后的第‌三天。
路雨再‌一次检查了所‌有人的身体——在这三天时间之中，为了观察变化，她都被安排在同一时间检查虫子的发‌育情况。
路雨：“不见了。”
虫子全部都不见了。在他们的身体之中，好像遇见夏日阳光的冰淇凌一样，融化得无影无踪。呕吐没有再‌发‌生，众人一致同意冲掉马桶里留待观察的呕吐物样本‌。
他们苟活了下来。
尤修对此‌稍微有一点疑惑，他问周宇：“你‌不是‌卡斯混血吗？”
按照道理，带有卡斯国人基因的不应该逃脱感染。
周宇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卡斯国人也有很多外来移民的。”
尤修：“你‌父母是‌外来移民？”
周宇：“也许吧。不然‌怎么解释我‌没有死掉这个事实呢？”
皆大欢喜。劫后余生。现在他们需要保证存活，等待蛇头的通知——如果‌他还没有被抓的话。
尤修：“如果‌蛇头被抓了要怎么办？”
章驰：“那就没有办法了。”
“我‌们得自己找出路。”
尤修微微睁大眼睛。
通常情况下偷渡都需要有一个经验丰富的蛇头，边境线很长，他们还要专门绕过那些已经被人为清理出来的大路和关卡。有许多人死在了偷渡的路上——丛林里面有很多的野兽，大自然‌设下的天然‌陷阱。可能从山岭上掉下去，一场大雨，大风，总而言之，走蛇头提供的道路并不是‌完全没有风险。但至少，那些路曾经有人走过。
自己找出路，就相当于把人放进一个未经开发‌的原始环境。
里面不仅危险重重，食物短缺，还很容易迷失方向‌。
九死一生。
“如果‌明天之前，蛇头还没有打过来电话。我‌们就直接出发‌。”章驰指了指厨房，“食物已经不多了。我‌们还得留一点干粮在路上吃。拖得越久，我‌们出去的概率就越小。”
“白‌银共和国占领了这个城市，网络没有恢复。卡斯国人会死，但卡斯还有很多非原住民，他们不会被感染，白‌银共和国也不会允许他们跑掉——等局势稳定，他们会派出更多人手巡逻边境线。”
“卡斯不愿意放人，只是‌为了防止有人逃脱兵役。被他们抓到，我‌们最多会被送去坐牢。但白‌银共和国不一样。”
“他们不会放任何知道战争内幕的人离开兰卡特‌。”
“他们会杀人。”
没有人反对这个提议。
他们亲眼见识了开进来的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白‌银共和国的军人。
也见识过这个冰冷的战争机器毫不留情地发‌射导弹。
所‌有人开始收拾行李。
——就算是‌蛇头在明天打来了电话，他们也得收拾行李。
行李已经提前打包过一次，收拾起来非常快。房子里还剩的食物也不多，全部打包起来，刚好能够装进一个超市的小号口袋。陆英背一个双肩包，再‌提一个袋子，轻轻松松。
第‌二天早上，蛇头的电话没有打来。
众人坐进了停在院子里的那一辆车，在陆英将那一袋仅剩的食物塞进后备箱之后，他没有直接关上后备箱的车门。他走到最前面，副驾驶座，章驰坐的位置，敲了敲玻璃。
车窗打开。
陆英说：“绿色的车来了。”
绿色的车？
章驰皱了皱眉头。很快，心头一跳。她看向‌后视镜，车停在院子里面，看不到公路。她拉开车门，站直身体。两秒之后，脸沉了下来。
“回去。”
“他们来了。”
***
周宇认为他们中了一个倒霉的诅咒，这个诅咒的内容是‌，每当有好事发‌生在他们身上，就会同时发‌生一件坏事。
就在他们准备出发‌的时候，白‌银共和国的士兵又来到了这个“宁静”的郊区。两辆大型装甲车停在外面，绑着枪的士兵从车上下来，专门负责派发‌食物。
他们回去得太迟了，就在他们刚刚把车盖上遮掩的宽布时，装甲车已经开到了他们不足五十米开外。车上安装着喇叭，喇叭里头播放着通知。
通知所‌有村民出门领取食物。
他们拦截了整个村子的进出口通道，跟世‌界巨星闪亮登场一样，一条公路都是‌他们的舞台——在最主要舞台的两侧，还有几个抬着摄像机的“记者”。作为巨星，他们需要非常多的捧场观众，于是‌所‌有人的门都被敲了一遍。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自然‌没有客随主便的优良品德，没有打开的门都被他们踹开，躲在屋里不肯出来的人都被他们揪了出来。
现在所‌有人都集合到了公路的两侧。作为红毯两侧捧场的观众，整齐排列。
章驰他们站在左边的公路，处于人群的最前端。巧合的是‌，那个曾经往白‌银共和国开进城的装甲车扔过鸡蛋的男孩就站在队伍的第‌一个。
大概还是‌十二三岁。
从他穿着的夹克背后那一个卡通小熊来看。
十四五岁的少年总是‌很用力地想‌要摆脱“幼稚”这两个字眼。他们是‌比八十岁的老‌爷爷还讨厌“卡通”的人。
气氛组到位，摄像机开始运行，在所‌有人头顶之上，还有一架带着镜头的无人机，无人机飞得很高，一个俯视的全景，从那个位置，大概每个人看上去都只是‌个芝麻大小的背景板。
白‌银共和国的军队高层不仅不疯，还很会搞舆论运作。
章驰让所‌有人低下头。
奇良还没回过味来，脱口问：“为什么？”
章驰：“如果‌你‌不想‌登上白‌银共和国的新闻头条的话。”
奇良：“……”
如果‌他们这群人的脸登上了白‌银共和国的新闻头条，又不幸被曾经亲手把他们送进垃圾岛的执法人员看见，不需要等垃圾岛的人确认逃跑的犯人是‌谁，他们也会被“万里追凶”，一个不落地抓回垃圾岛。
无人机很快走了。好像它不再‌需要进一步观察什么——事实上，它也无法再‌从近一点的镜头观察到任何有利于白‌银共和国战争舆论的东西。
每个人的脸色看上去都不怎么好。
现在开始分发‌食物。每个队伍最前方都站着两个士兵，
一辆装甲运输车，车上是‌包装好的食品袋。袋子非常大，从士兵提袋子的姿势来看，里头东西不少——沉甸甸的。一个穿着军装的“记者”开始近距离拍摄食品袋。
食品袋被打开，里面不仅有新鲜的蔬菜和肉类，还有很多的罐头、面包、糖果‌、巧克力、零食，满满一个大袋子，被送到了站在章驰身前的那一个男孩手里。
食物一直都很短缺，不论是‌城里还是‌郊区。有的村民家里有菜地，但大部分没有。轰炸持续了一段时间，像他们那样大胆跑去城里补货的人很少。没人不缺少食物。
他被要求对着镜头微笑。
但他没有笑。
也许是‌觉得“小孩”很难配合，派发‌食物的士兵没有跟他争论什么，把人给请出了队伍。下一个是‌周宇，士兵将食物“大礼包”递到了他的手里。
摄像机快怼到了他的脸上。
周宇额头冷汗直流。
他们不能够被拍照。
士兵的耐心好像刚好在这个时候耗尽，他一把抓过周宇的领子，让他对着镜头微笑。周宇情急之下打掉了摄像机，摄像机直接滚到了章驰脚下，章驰假装被绊了一脚，半跪着把摄像机给踩了个稀巴烂。
空气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咔嚓”一声，一杆枪直接对准了周宇的额头。
周宇膝盖一软，差点跪了下去，但他的理智顶住了压顶的恐惧，他挥着手臂往前，大喊了一声“我‌死都不吃你‌们的东西”，顺手接过负责发‌放食物的士兵手里还提着的“大礼包”，沉甸甸的食物在他手中坠了一下，紧接着就砸在了那杆指着他额头的枪身上。
枪被砸歪了。
但子弹射了出来。砰的一声，好像火苗一样，点燃了早被填满的炸药包。
人群在一瞬间沸腾。
排好的队伍像蜜蜂一样往中间作为蜂巢存在的装甲运输车涌来。
在这一刻，仇恨掩盖了所‌有的恐惧。
尖叫，呼喊，拳打脚踢。
几杆枪，枪口对不准所‌有的人。那几个仗着枪炮就在这里耀武扬威的士兵像沙滩上钻出来的管虫，一看见人就马不停蹄地往沙子里面回缩——但他们缩得太慢了，人群将他们牢牢压在了身下，几个还留在装甲车里的士兵抬枪对准骚动的人群，章驰捡起地上已经被压得七零八落的摄像机就往前一掷。
“哐当”一声。
正中那名士兵的头盔。
头盔厚度可观，白‌银共和国也不会在那上面偷工减料，但他就只是‌感觉头顶一痛，两眼忽然‌地黑了，再‌睁开眼，一个女人突然‌攀着装甲车的履带跳了上来。她身手敏捷好像一只丛林钻出来的野豹，两个眼睛冷冷的，被天光照亮，他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她的脸，就感觉一个拳头砸向‌了他的面中。
“咚”——
剧痛袭来。
他直接从装甲车往外倒。
枪声在同一时间响起。
开枪的是‌他的同伴。但他也没有打中那个女人。人全都往装甲车上爬。
在一片混乱之中，周宇跟着人群冲刺的反方向‌往外跑，但……没有跑掉。他被人潮直接给推了回去，甚至由于他本‌身处在队伍的最前面，直接被推到了装甲车底下，里头还没有被“攻陷”的士兵手忙脚乱要跳到里面开车——
他必然‌首当其冲变成一滩烂泥。
周宇心头一跳，又张开手臂大喊——
“我‌死都不吃你‌们的东西！”
“滚出卡斯！”
最后一句是‌卡斯话。
人群又被他煽动，地上本‌来派发‌食物的士兵和“记者”都被按在身下拳打脚踢，一个罐头从天而降，砸在了即将钻进装甲车内部的士兵肩膀。
那个罐头还来自他们分发‌的食物大礼包。
之前被打发‌走的金发‌少年竟然‌又跑了回来，他就站在人群在外面，一样接一样地把食物往装甲车里的士兵身上砸。
士兵被他打得往一边偏倒，章驰一把将人跟破布娃娃一样给拽了出来。
砸了大概有四五拳，鼻血和生理性眼泪全都飙了出来，那士兵两眼一黑，就这么昏了过去。章驰将人顺手往地上一丢，鸠占鹊巢地往装甲车里面跳。
车内部空间很大，长方形，两边的座椅被折叠了起来，里头堆满了食品包，最前头是‌操作面板和方向‌盘。章驰走过去看了两眼，确定自己无法根据这简略的标识和烧脑的操作按钮在此‌刻学会启动车辆，干脆地又爬了出去。
就在这短短几分钟时间内，另一辆装甲车已经爬满了人，那辆车的士兵开了几枪，打中了一个男人的腿，人群静了一瞬间，但只是‌一瞬间，又蜂拥而至。士兵往车里钻，被人拽了下来。重重地砸地。
带着积蓄已久的愤怒和仇恨，这几个被派来执行任务的士兵被整个村的村民打得头破血流。
他们身上绑着的头盔，枪，弹药，统统被卸了下来。
章驰感觉到至少三股热流涌上了脚底。
一共八个人，死了三个。
她突然‌感到悲伤。说不清为什么。
村长收缴了他们身上的武器，装甲车里面装着的食物被搬了出来，每家每户都平均分配，其中周宇分到的最多。
他成为了不屈的代表。
每个人都敬佩他宁可饿死也要抗争的勇气。
白‌银共和国的人没有料到他们眼中最温驯的平民会在枪口之下反抗，周宇的动作如果‌慢了一秒，子弹也许就打中了他。他应该获得这样的荣誉。
章驰说：“你‌干的好事。”
周宇：“……”
周宇狡辩道：“其实一开始，我‌没有想‌要鼓动所‌有人的……”
奇良跟周宇相处已久，一眼就能看出他避重就轻背后的精明算计，毫不留情地戳破道：“我‌听见你‌讲了一句卡斯话。”
至少这句话，是‌专门说给全体村民的。
周宇：“我‌是‌说一开始没有想‌啊。”
无论他是‌一开始没想‌，后来才想‌，还是‌从始至终都抱着这样的打算，现在的局面已经到了他们无法收场的地步了。白‌银共和国占领了这座城市，他们暂时地将这些被派过来执行“拍照”任务的士兵制服，但早晚，军队的人会发‌现他们做过的事情。这个村子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了白‌银共和国的炮火。
村长通知村子里所‌有人尽快撤离。
他们现在处于分赃阶段。
枪和子弹都没有人要——卡斯国不允许持枪，没有几个人懂枪。
但枪很危险，村长让人将枪投进了河里，剩下五个昏死的士兵被绑了起来，有人对着他们拍照。这也许是‌他们这群良民这辈子最光荣的一次犯罪。他们被藏在了一间没有人住的房子里，村长叫人拿来了一块写‌字板，上面用卡斯话和世‌界语同时写‌上了一句话，白‌色的底，红得跟血一样的两行字——
“滚出卡斯。”
写‌字板就插在这五个被排成一排绑起来的士兵中间。人都在客厅待着。
等到白‌银共和国的士兵闻讯过来搜村，打开门，就能发‌现这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但五个活着的人不算惊喜。
村民们进行了快速的举手表决，表决的结果‌是‌同意杀掉他们所‌有人。刚才他们一拥而上打死了三个，但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站出来，接过村长递过来的刀子。
这五个人现在都醒着，身上的头盔和轻型甲都卸了下来。除了长得高大一点，他们看上去就像普通人。
非常普通的，走在大街上，就能够见到的人。
看上去还都很年轻。没超过三十岁。他们的眼皮还没有开始下垂，满脸都是‌胶原蛋白‌，有人额头还长着青春痘。
村长的刀子递过给谁，谁就开始往后退。
面对着没有符号的人，他们好像突然‌之间失去了勇气。
一个金发‌少年就在此‌刻冲了出来，他抢过村长手里没有递出去的刀，走到了其中一个侧倒在地上，双手双脚连着胸膛一起绑着的青年面前，说：“是‌你‌们杀了我‌爸爸。”
他的刀没有落下去，就停在那个青年的脖子上，一寸不到。
他的眼眶通红，胸脯起伏，夹克衫上背后的一只小熊跟着他的肩膀一起颤动。
那个青年看着他，他也看着那个青年。
人群很安静。这是‌一场安静的行刑，在这样匆忙的时刻，大家竟然‌都没有选择错过。那个青年说：“对不起。”
***
大家都同意杀掉他们。
可没有人去杀他们。
于是‌他们没有死。
那个少年没有动手，他尝试过几次，每一次，都收回了刀，村长于是‌拉过了他。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表情很憎恨，也许是‌憎恨这五个从异国他乡来的不速之客，也许只是‌纯粹地憎
恨自己。
那样的软弱。
也许他曾经在梦里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一天，等到真正迎来这样一个机会，发‌现自己的勇气还不足以支撑自己的志向‌。
人经常是‌这个样子。
但没有人去怪罪他。
大家散掉了，开始忙碌着逃跑。这是‌他们鼓起勇气的代价，总之，等到白‌银共和国的人发‌现这支派出队伍遭遇“不测”之前，他们需要从村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家的路上，路雨拉紧了章驰的手，说：“我‌认识他。”
章驰停住脚：“谁？”
路雨伸出右手，指向‌了不远处的一栋三层楼高的房子，院子里有一个金发‌少年，蹲在地上，正发‌着呆。
“卡鲁，”路雨说，“我‌砍的就是‌他家的树。”
章驰目光微微往左边转了一下，发‌现在他家门前，果‌然‌有一排小树，其中一棵只剩下了树桩子，砍得格外的平整。那个少年就在这时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有一些游离，最终聚焦到了路雨身上，停顿了大概两秒。
路雨：“他送给我‌的树。”
路雨伸手乐呵呵跟他打了个招呼，他颇为无语地转过了头。
章驰觉得路雨说的“送”字可能有一定的水分。
现在他们的食物很多，陆英全都装在了后备箱。他们这一行人行李早就收拾好了，按道理，他们应该是‌最先逃出村的那一波。但现在他们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所‌有人都待在屋子里面，不紧不慢地等待收拾好全部家当的村民一个接一个地坐车离开——他们不能被这些人发‌现端倪。
周宇：“我‌觉得我‌们是‌找死。”
尤修：“我‌们肯定是‌在找死。”
奇良：“如果‌被抓到，我‌们会死得很惨。”
章驰将枪放进上衣的夹层，幽幽扫过在沙发‌上坐着的所‌有人。
“我‌们找的死已经够多了。”
某种情况下，他们这群人到目前为止做过的一切行为都无异于找死。既然‌都是‌找死，为什么不找一个看起来收益风险比更大的死呢？
周宇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好像隔着外套就能够抚慰他饱经沧桑的内心，他叹一口气，说：“算了，反正怎么我‌都是‌赚的。”
奇良费解地看向‌他。
周宇不紧不慢道：“我‌比你‌多活了二十年。”
一起死的话，也是‌他赚。
奇良第‌一次被周宇在年龄这一个话题打倒，他乜了周宇一眼，表情是‌懒得再‌跟他唇枪舌战。大概二十分钟，村子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众人跑出了门，到了之前关那五个士兵的空屋子里。
他们不会开装甲车，但这里头有人会开。
他们的目的地跟其他村民不一样，其他村民只是‌想‌要离开村子，他们想‌要离开这个国家。这个装甲车看起来比那一辆连驾驶室的窗玻璃都没有的执法车靠谱多了。
坚固，高大，厚重，还防弹。
而且，执法车车身的喷漆太过打眼。这个装甲车……如果‌他们幸运的话，反而可以躲过很多盘查。
章驰的计划是‌选一个最听话的人带他们开到边境线去。
周宇站在一排被捆成虾一样的白‌银共和国士兵身前，问：“你‌们谁最听话？”
他得到了五个人同时的白‌眼。
“完了。”周宇凑到章驰耳边，“看起来都不听话。”

第133章 海阔天空22
他们最后挑选了卡鲁——之前那个金发少年‌没有杀掉的那个青年‌。
周宇说他看起来傻乎乎的。
不得不承认，在这五个人中，他是最为年‌轻的一个——年‌轻的人看起来总是好骗。周宇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没有回答，周宇扯开‌了他的军装外套，衣领的位置，缝着刺绣的姓名‌。
言英成。
章驰解开‌了言英成身上‌捆着的绳子，他的左脸颧骨处有一团青紫，右腿一瘸一拐——大概是之前被村民‌踢中了脚，他站起身，眼神充满警惕和‌怀疑——
在他面前一共站着三个人，章驰，奇良，周宇。尤修房子外面放风，路雨和‌陆英被章驰派出‌去捞枪了——就在之前，村长命令人将收缴的枪都丢进了河里，现在人都走光，他们可以毫无忌惮地将这些‌装备据为己有。陆英算是所有人当中看起来武力值最高的一个，他长得高大，肌肉线条明显。但他不在这里。
一个人对‌上‌三个人，从数量的角度是占据劣势。但是，一个女人，两个不顶事的男人，面对‌他这样训练有素的军人，胜负犹未可知。
言英成扶着客厅的柱子站起身，他的身体微微向下弯着，面朝着脚尖。他正‌在观察着这四个人的站位。理论上‌讲，那个女人应该是最好突破的，但还有一个瘦削的青年‌，他的身材没比她‌高大多少，神情紧张，身体从进门开‌始都保持防御姿势——双臂向内收紧，脚尖朝内。
他开‌始犹豫。
很快犹豫结束。
他决定‌拿下那个女人。不仅仅是因为她‌是看上‌去最好袭击的对‌象，更因为——她‌看上‌去是这里的主心骨，如果劫持了她‌，更容易让其他人听命就范。言英成缓缓抬起头，他说着话，试图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
“你们逃不掉的……”
他藏在身后的拳头还没有挥出‌来，一把枪就抵住了他的额头。
“别耍小动作。”章驰说。
***
他们挑选的对‌象没有想象中的听话，章驰打‌了言英成两拳，他终于老‌实下来。他的神情充满愤怒，梗着脖子冲奇良和‌周宇喊：“你们是白银共和‌国的人，为什么要‌帮卡斯？”
周宇的世界语说得很好，完全的本土味，奇良也是，母语者对‌于其他后天学成的第二外语使用者非常敏感，即使都是世界语的发源地，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也有一些‌非常细微的口音差别。差别不是很大，一些‌限定‌用词，一两个字的读音。
周宇也许刚好说到了这些‌话，言英成听了出‌来。
他们这几个人都参与了刚才的暴&#183;乱，尤其是周宇——他就是暴&#183;乱的中心人物。他们站在了白银共和‌国的对‌立面。
周宇：“那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言英成哑了。
战争就会死人。在战场上‌，不会有人记得是谁杀了谁，只会记得是谁死了。他没有杀掉卡鲁的父亲。但他在替跟他一样的人道歉。
他心中尚存有战争没有抹去的人性。
言英成：“你们不该背叛白银共和‌国。”
周宇：“就背叛。”
言英成：“……”
背叛说来太过严重，就他们这几个人，在这里跟地洞里钻出‌来的老‌鼠一样一天一个坑的跳，别说左右不了战局，就连活命就得打‌个问号——白银共和‌国扔导弹的时候，在乎过他们这些‌还遗留在外乡的“游客”吗？
言英成的眉头皱起：“你们为什么没有撤离？”
白银共和‌国早早就组织过一次撤侨。但他们这群从垃圾岛远道而来的倒霉蛋尚还没有蠢到跑去官方的人面前自投罗网。
周宇：“因为我要‌跟卡斯共进退。”
也许是他说话的语气太过理直气壮，内容太过冠冕堂皇，言英成竟然一时语塞。直到走出‌大门的时候，他说：“卡斯侵犯了我们的领土，这是他们要‌付出‌的代价。你们被卡斯的舆论洗脑了。”
最后那一句话的信息含量很高，第一点是他知道卡斯国内的舆论走向跟白银共和‌国不太一样，第二点是他认为他们是傻子。
他在看一群无可救药的被敌人三言两语就拐进沟里背叛立场的傻子。
周宇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可以理解。被送上‌战场的本来就是那些‌不知道战争是什么的人。”
他的用词很委婉，但言英成很轻易地理解了。
他也在骂他是傻子。
关于谁是傻子的问题暂时没有分出‌胜负，就算要‌分胜负，那也是周宇略胜一筹——当辩论的对‌象被他们武力压制的时候，可以直接封上他的嘴。周宇拿毛巾塞住了言英成的嘴。在他“呜呜呜”半天没说出
‌个什么的时候，周宇还得寸进尺地当着他的面冲旁边的奇良嘀咕了一句——
“比你还天真。”
一句话，踩了两个人。
奇良冷冷地看了周宇一眼。周宇心满意足地住了嘴。
路雨和‌陆英就在这时候跑了回来，陆英浑身湿透，他们只找回了一把枪，其余的都没有捞着。章驰给了他们限定‌的时间——十‌分钟。超过十‌分钟，他们无论如何也要‌离开‌这里了。
那是一把步枪。体积大，杀伤力远超他们身上‌带着的手枪。
章驰检查了一遍枪，没有什么大问题，交给了陆英背着。现在一切准备就绪，他们即将奔向自由‌。
生和‌死都很自由‌的那种自由‌。
走到道路中央的时候，章驰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角闪过。
她‌侧了一下头。
一个影子，飞快地钻进了一栋房子的最外侧的围墙。阳光的直射角度非常巧妙，那个人在里面躲着，可他的影子慢了一步。他察觉得很快，影子也在往里面缩。
章驰让所有人停了下来。
她‌握着枪靠墙逼近。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砰”的一声枪响。
然后是一串慌乱的尖叫。
子弹没有打‌中任何人，章驰瞄准的围墙外的一盆已经枯萎的花，花盆被子弹打‌碎了，泥土像小山一样堆在地面。一个女人从墙后面跳了出‌来。她‌还在跑，但跑得太慢。
被后面跟来的人抓住了肩膀。
***
奇良：“你真的是记者？”
乔希拼命点头，她‌的额头上‌全都细密的汗，一部分是被刚才跑出‌来的，一部分是现在被吓出‌来的——路雨的枪就对‌着她‌的胸口。
章驰正‌在研究她‌递过来的记者证。
上‌面有一张照片，非常标准的职业照——头发都在耳后，正‌装，有很淡的唇彩和‌眼妆，看上‌去将人衬得更加精神。照片跟本人没有什么差别。照片下面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她‌的名‌字，乔希。第二行是国籍和‌工作单位。
奥天帝国。
帝国媒体中心。
章驰仔细打‌量站在面前的女人。
二十‌几岁左右，很年‌轻。上‌衣是一件加绒的蓝色冲锋衣外套，裤子，配套的蓝色加绒长裤。鞋子，登山鞋。看上‌去都是品牌货——上‌面都打‌着一样的LOGO。章驰认不出‌来品牌。
反正‌不是垃圾岛的品牌。
她‌的手指很细嫩，没有太多的疤痕或者老‌茧。说话轻声细气，还有一点，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拿腔拿调。
确实很像文字工作者。
但是……
“战地记者？”章驰问。
乔希点头：“我是被派到卡斯来的战地记者。”
周宇的目光也充满怀疑：“你看上‌去才刚毕业。”
乔希：“很多人都这么说。我只是长得比较年‌轻。我工作了五年‌了。”
章驰：“你当了五年‌的战地记者？”
乔希：“呃……”
乔希没有当过五年‌的战地记者。她‌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倒霉蛋——她‌参加了五年‌的工作，一毕业就进入到了掌握整个国家喉舌的帝国媒体中心，她‌不满于混吃等死钱多事少的现状，认为自己应当实现一个新闻人的理想和‌抱负，在五个月前，终于成为了一名‌战地记者。
卡斯的局势越发动荡，和‌她‌一起来的同事都选择了撤离。
她‌一个人留了下来。
她‌得掌握一手的战争信息，没有被白银共和‌国篡改的战争内幕。
听完乔希的解释，周宇的表情非常精彩，有一点像震惊，又有一点像是无语，最后他说：“好了，现在你们两个不是最天真的了。这儿还有一个更傻的。”
章驰：“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乔希说卡斯断网了，她‌拍摄的所有内容都没有办法传递出‌去。城市受到的轰炸最为严重，所以她‌躲到了这个村子里面，她‌还开‌着刚来的时候媒体中心出‌资给他们这群人买的车，其他人都离开‌了，她‌一个人住在车里。刚才领食品大礼包的时候，白银共和‌国的军人没有想到有人会住在车里，她‌侥幸没有被揪出‌来，躲在车里还拍了几张照片。
乔希：“就这个角度，这个信息量，要‌不是现在发不出‌去，我肯定‌能得个奖。”
周宇很没有情商地嘀咕道：“还得奖呢，你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不知道……”
章驰拿过乔希手里的相机，打‌开‌照片和‌录像储存，第一个跳进来的就是他们这群人绑着言英成出‌来的照片，视角很明显处于围墙的背后，一个仰角，大概率是蹲着拍的。再往后面翻，还有周宇的单人高清大图，抓拍得非常精彩，他一个人挥着手臂，张口大喊，枪口对‌准他的脑袋，照片中的背景有一定‌的虚化，阳光照在他额头，他的身体比身前两个穿着轻型甲带着头盔的军人薄了一倍，但从照片拍摄的角度，他变得高大而神圣。
“这张肯定‌能得奖，”周宇指了一下屏幕上‌自己的一连串抓拍单人照——在右下角的位置，有一个连拍标志。指完，他在屏幕上‌面点了两下，将照片删了个干净。
乔希急得脸色发红，想要‌冲上‌来阻止周宇，大概是顾虑到胸前的枪口，脚在原地踏了两下，身体一点也没动。周宇略有一些‌遗憾地收回手：“但是我这个人特别的不慕名‌利。就喜欢低调做人。”
奇良：“呕。”

第134章 海阔天空23
章驰大‌概翻了一下相机里的‌图片，数量非常多，就标着今天日期的‌照片就得有上百张。筛选这些照片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并不是每一张照片都是清晰的‌单人相，他‌们不能够保证她拍摄的‌群像里面没有他‌们的‌脸入镜。
但是全都删了……那是不可能的‌。
时间紧迫，章驰直接把乔希也给带上了装甲车。她计划在车内给乔希搜身——她不一定只有这一个最显眼‌的‌相机，性能好的‌相机重量和体积都大‌，但有时候他‌们这样的‌人会‌带一些不易被发现的‌偷摄器材。
他‌们不能够轻易地放这样一个可能掌握秘密的‌人离开。
乔希没有任何反抗。她顺从地跟着言英成一起走到了装甲车前面。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提出了一个要‌求。
“不要‌杀我。”
周宇道：“看你表现。”
奇良非常看不惯周宇的‌装腔作势，保证道：“只要‌你听我们的‌话‌，我们不会‌杀你的‌。”
在上车之前，章驰再一次观察了整个村子的‌动静。很安静，人都走光了。没有人会‌发现他‌们偷走了这一辆装甲车。
等等……
章驰的‌目光落在了公路左侧一栋三层楼高的‌房子阳台位置。
那儿站着一个金发少‌年。
***
没有人会‌蠢到在这种时候留滞在村子里面。
白银共和国的‌士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现他‌们这一支派出小队失联，等到他‌们彻底失去耐心，会‌派出新的‌队伍前来‌查明原因。到那个时候，没有人能够逃离他‌们的‌枪口‌。
村里的‌人都马不停蹄地收拾了行李，大‌家都逃得很快，但卡鲁……他‌偏偏不肯走。
他‌扒拉着门‌前的‌房柱子，看着眼‌前围着的‌这一群陌生‌又熟悉——在刚才‌，他‌们打过照面，这一群陌生‌又熟悉的‌男男女女，眼‌中充满着警惕和排斥。
路雨上前拉了他‌一下，他‌的‌手紧紧地缠绕着柱子，好像河底的‌水草缠绕着胆大‌包天下河的‌无知游人一样，路雨越往外面扯，他‌就缠得越是紧。这是他‌们这一群“赫赫有名”的‌坏蛋难得一见的‌同情心——他‌们决定把他‌也带走。
反正装甲车也装得下那么多人。
多一个，少‌一个，没有什么差别。
总好过留他‌在这里等死。
大‌家不请自来‌地跑进他‌家里替他‌收拾起了行李，一个玩具小熊，为数不多的‌外套和裤子，两三双鞋，由于时间的‌关系，它们没有被好好地折叠起来‌放进行李箱，周
宇和奇良将他‌们一股脑塞进了一个硕大‌的‌行李袋里面。陆英提上了村长分发给卡鲁的‌食品大‌礼包，从一楼急急忙忙地冲了出来‌。
在门‌口‌跟章驰对峙地卡鲁终于忍不住冲回了房子，咚咚咚跑上了二楼，大‌声喊道：“把我的‌东西‌放下来‌！”
没有人理会‌他‌。章驰跟着他‌进了房间。奇良和周宇正拉上行李袋的‌拉链，他‌跑上去要‌把行李袋抢走，没有成功。章驰又走近了两步，在他‌的‌卧室里面，最显眼‌的‌床头柜的‌位置，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是白色的‌浮雕款，长方形，最下面有一个可供折叠的‌底座，里面夹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湖，人站在湖边的‌草坪上，三个人，左边是个大‌概三十来‌岁的‌女人，右边的‌男人跟她年纪差不多，头发还很茂盛，但脸上已经有了一些皱纹，他‌看着没有女人年轻，不过男人总是老得要‌快一点。两个人拉着中间一个小孩。八九岁的‌年纪，到女人腰部的‌位置，有一头凌乱的‌金发，牙齿露在外面，笑得很是开心。
章驰拿起相框，“唰”地一下，卡鲁抢了过去。
章驰：“你爸爸妈妈？”
卡鲁咬了下唇，没有说话‌。
章驰：“他‌们人呢？”
她忽然想起来‌卡鲁之前说过的‌话‌——
“是你们杀了我爸爸。”
于是她改了口‌，说：“你妈妈呢？”
卡鲁说：“她是军人。”
章驰：“你爸爸……”
卡鲁：“他‌也是军人。”
军人现在都在战场上。
周宇推着卡鲁往外走。
“倒霉小孩啊……”
所以他‌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人接他‌离开。他‌也根本没有办法‌离开。
行李收拾好了，卡鲁也被带下了楼。在所有的‌行李之外，他‌还拿走了一个相框。紧紧地抱在怀里，谁也不让碰。他‌最终妥协了跟他‌们离开，但就在走出大‌门‌的‌瞬间，趁着所有人正在往装甲车里面钻，他‌又跑了回去。
路雨喊道：“卡鲁。”
他‌没有回头。
众人只好回去抓他。周宇急得满脸的‌汗：“小朋友，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为我们考虑一下吧，再不走，我们真的全都玩完了。”
卡鲁正跨过自家院子的‌最外面的‌双开镂空大‌白门‌，奇良和周宇将人给扯了回来‌，他‌穿在外套里面的‌T恤都被扯歪了，露出了消瘦的‌肩胛骨——他‌非常的‌瘦，正是在长身体的‌年纪，专属于少‌年人的‌消瘦。
卡鲁回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两个眼‌睛已经蓄满了眼‌泪，眼‌眶通红。他‌看着章驰，两手扒着白色的‌镂空金属门‌，像一头受伤的‌小兽，眼‌神倔强而脆弱。
他‌近乎嘶吼着说：“这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走？”
***
这是他‌的‌家，但很快就不会是了。
整个兰卡特都不会‌再是卡斯人的‌家。
他‌们是一群不讲道理的‌成年人。
于是不讲道理地将他装进了装甲车。
装甲车内部很沉默，乔希陡然间觉得这一群人都不是坏人——至少‌，他‌们在逃命路上，还愿意捎带一个落单的‌少‌年。她的‌心情稍稍放松，张开双手，接受着章驰对她的‌全身检查。
“我没有说谎，我没有偷拍任何照片。”乔希顿了顿，“我的‌意思‌是，我偷拍的‌照片，现在已经全都在你们手里了。”
章驰的‌手指滑到了乔希的‌裤子口‌袋，里面有一个按照路雨手的‌大‌小一手就能握住的‌方盒，章驰感觉到乔希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她抬起头，乔希的‌目光本来‌看向‌了自己的‌裤子口‌袋，陡然之间跟章驰的‌目光擦过，马上回避，望向‌了正在前头开车的‌言英成。
章驰取出了盒子，塑料做的‌，白色，乔希的‌表情在章驰打开盒子的‌一瞬间变得非常的‌紧张。
章驰没有着急打开盒子。
“里面是什么？”
乔希的‌眼‌神闪动——这个眼‌神章驰非常熟悉。
她正在准备自己的‌谎言。
章驰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周宇凑过头看了一眼‌，波澜不惊道：“A级储存芯片？挺有钱啊。”
乔希的‌表情很震惊：“你怎么知道？”
周宇没有解答她的‌疑惑，毕竟现在受审问的‌人又不是他‌。
看乔希的‌样子，这个A级储存芯片不该有太多的‌人知道。章驰放心大‌胆地开问：“什么是A级储存芯片？”
“防水防火，储存量有10个T，数据传输速度快得跟闪电一样。”周宇指着芯片，“军用的‌，私人渠道没有。”
“我估计是他‌们那个什么媒体发的‌。”
乔希：“帝国媒体中心。”
周宇：“帝国媒体中心发的‌。”
章驰问了一个核心的‌问题：“里面装的‌什么？”
***
芯片跟相机是配套产品，不止跟相机配套，还跟录音笔配套，贴上芯片，相机和录音笔里面储存的‌东西‌就可以很快复制到芯片里面。乔希跟所有人保证她今天拍摄的‌内容还没有来‌得及复制到芯片里面。
在这种混乱的‌时局，相机这样的‌大‌型设备不一定能够保证在逃跑的‌时候顾及得上，这种芯片不仅能够保证多渠道内容的‌统一，还能够保证数据的‌安全——就算被人抓到偷拍，也多半只会‌损坏摄录设备。
芯片从而幸免于难。
章驰正在翻阅相机里面的‌录像和照片。
她一张接一张地删除涉及到他‌们几个人的‌内容。
删除干净之后，来‌到了之前的‌日期。
内容很多，主要‌是建筑物和人，有单独是被导弹摧毁后的‌建筑物图片，也有单独的‌站在建筑物一角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曾经出镜。
有些人甚至不能够称之为人。
断肢，残骸。
烧焦的‌断口‌和黑红的‌血液，一张接一张的‌照片。酒店，银行，路口‌。
除了这些，还有被虫咬过的‌人，背景非常的‌昏暗，灯光间隔距离不太稳定，没有窗户，墙壁过于的‌朴素——一点儿花纹都没有，灰色的‌墙，看上去……像是在地下。
章驰继续往前翻阅，很快，在同一天拍摄的‌图片当中找到了一张写着“地下避难所”五个大‌字的‌标牌，那标牌位于照片的‌左侧，贴在墙上，不是明晃晃在大‌门‌口‌的‌那种，更像是一种指示路牌，因为就在这五个字的‌下面，还画着简略的‌地图，地图上面有主干道和岔路口‌，绕成一个大‌圆。
关于虫的‌照片不少‌。
有人被咬到了腿，有人被咬到了手，从一个部位到另一个部位，直至最后啃光人体，虫子的‌进食进程完整地展示在了相机里面。
章驰说：“你去过地下避难所？”
乔希点头：“去过。”
“我就是从那里头跑出来‌的‌。”乔希说，“这些不是偷拍的‌，卡斯的‌人知道我是奥天帝国的‌记者。他‌们带我去拍的‌。我给他‌们看了记者证。”
章驰斟酌着说：“你没有被感染吗？”
“我是外国人。不会‌被感染。一开始有一些反应，吐了就好了。”乔希顿了顿，“你们也知道感染的‌事儿？”
章驰和周宇对视了一眼‌。
乔希知道的‌东西‌显然比他‌们想象中多很多。
章驰接着往下翻照片，最后，目光停留在了一张背景在路边，一个被虫
咬了一半身体的‌男人身上——一张照片。
准确的‌说，是他‌身上停留的‌一只鸟。
她突然觉得脑海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挠骚，章驰匆匆又翻了之前的‌几张图片。
相同品种的‌鸟。
好几次出现在了跟虫子有关的‌场景里面。
章驰闭了闭眼‌。
她的‌脑海中浮现了就在前不久，停留在医院外面的‌一棵大‌树上，差一点就要‌穿过玻璃的‌防线冲进他‌奇良房间的‌那一只鸟。
黑色的‌长嘴，白羽，细长的‌黄脚。
一模一样。
章驰指着画面中出现的‌那一只鸟：“这是什么东西‌？”
乔希低头看了一下，皱了皱眉头：“鸟？”
她拍了很多的‌图片，但似乎并不完全知道自己都拍进去了什么。
“仿生‌鸟，”周宇伸出左手手指，他‌就站在章驰的‌右手边，轻而易举地就滑动了屏幕，一张接着一张的‌关于“鸟”的‌图片从眼‌前扫过，他‌的‌语气变成更加的‌笃定，“我猜是采集数据用的‌。太逼真了。”
乔希愣了一下：“仿生‌鸟？”
周宇：“就是长得跟真得一样的‌假鸟，这都不懂？”
“……”乔希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宇：“你想问怎么仿生‌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乔希点头。
周宇：“采集数据啊。”
乔希：“……”
周宇很恶劣，他‌把乔希当傻子逗着玩。章驰淡淡瞥了周宇一眼‌，周宇见好就收，语气终于变得正经：“很简单，白银共和国这几年都没怎么打仗，这种生‌物武器，他‌们大‌概率也是第‌一次使用。”
“实验室培养出来‌，但还没有大‌规模投放的‌数据反馈。数据可以让他‌们清楚地知道投放后的‌杀伤力，以及这种武器的‌缺陷，之后改进的‌方向‌。”
“数据很重要‌，但亲自采集数据很麻烦，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帮他‌们采集数据的‌第‌三者。我见过类似的‌仿生‌鸟，这种东西‌要‌做到逼真需要‌的‌成本很高，越逼真，成本越高。”
“但它们的‌用途很大‌。一架无人机，你本能的‌会‌起警觉心，一只鸟，一条狗，一棵树，你只会‌觉得他‌们本来‌就该在那里。”
使用仿生‌鸟，悄无声息地潜入境内。
他‌们自己说卡斯在白银共和国境内安插了侦查树，结果‌到头来‌，他‌们自己才‌是干这种事的‌高高手。

第135章 海阔天空24
正在开车的言英成‌终于忍不住了扯掉了塞在自己嘴里的毛巾——他的两只手早就被解绑了，不解绑，他也没有办法开车。路雨紧张得两只手同时握住了枪，保险一直处于打开状态，好像他只要‌敢往后‌面跑上一步，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言英成‌没有跑，他只是‌转过‌了头，说：“你们胡说八道。”
周宇很怜悯地看‌着他。
言英成‌怒了：“你们胡说八道。”
周宇的眼神更加怜悯了。
***
在谁胡说八道的问题上，章驰和‌周宇都没有发言权。
乔希和‌言英成‌吵了半天。
不知道是‌身为记者的人总是‌比较会玩弄文字功夫，还是‌她手上的证据实在多到让人连幻想真相的余地都没有。
言英成‌败下了阵来。
他的神情深受打击。精神看‌上去都已‌经恍惚。
现在他们不担心‌言英成‌把他们带沟里了。
他们比较担心‌他危险驾驶。
周宇拍了拍言英成‌的肩膀：“人总是‌要‌经历信仰的崩塌。”
在言英成‌的口中，白银共和‌国是‌为了捍卫国家的荣誉，卡斯不仅放置侦查树，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杀掉了他们的边防军人，他们必须做点什么让卡斯收手。由于卡斯国在网络上炮制大量“虚假新闻”，他们断掉了卡斯国的网络。同时，为了防止白银共和‌国遭到抹黑，他们要‌给卡斯的平民送去食物，并且拍照下来，以安抚白银共和‌国国内沸腾的游行‌示威，把军队的负面形象洗刷干净。
这事不太光彩，但他们做的也不是‌坏事。
因‌为这些村民需要‌食物。
他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在做好事。
周宇罕见地开始安慰起人来：“你没做错。你只是‌有一点笨，且级别‌太低了而已‌。”
战场上的小兵没有机会接触到任何高一级别‌的披露信息，他们比敌国的媒体还要‌孤陋寡闻，给他们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召唤，他们就不问缘由地接过‌了冲锋陷阵的大旗。
他们只需要‌做很简单的事情，像工蜂一样，听从一段很简单的指令，他们既不是‌推动‌者，也不是‌煽动‌者，他们只是‌领一份薪水，被那么一点点小钱，死了之后‌没有任何人记得的荣誉感，勾引过‌来的刽子手。
他们会受到最严厉的批判。
因‌为他们是‌唯一站在幕前的人。
周宇的安慰起了反效果。言英成‌的脸更绿了。
周宇心‌满意足地住了嘴。
打击还没有就此结束，因‌为乔希拿起了相机，对着言英成‌咔咔一顿乱拍。她蹲在地上，仰拍言英成‌的下巴，站在车里最高的凳子上，侧着俯拍言英成‌的脸。她在这一刻化身成‌为热衷于借逗弄小孩释放权力欲的大人——最开心‌的时刻就是‌看‌见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孩难过‌得越厉害，大人的满足感就越强。
不过‌言英成‌还够不上小孩。
他是‌一只猴子。
每个人都在这里围观他。如果乔希能够把照片传出去，还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来围观他。
这是‌摄影的人文悖论‌。
他们拍摄出来最引发人反思和‌怜悯的照片，只唯独对入镜者的尊严视而不见。
乔希还想要‌拍卡鲁。事实上，如果允许的话，她想要‌拍下这个车里面的所有人。这是‌一个非常离奇的时刻，来自三个国家，立场完全冲突的一群人聚集到了一辆车里。这群人身份成‌谜，但绝对不是‌普通的平民——他们很紧张，但是‌没有一点慌张，好像他们对紧张的场面司空见惯，即使是‌逃命，也逃得井然有序。
她最想要‌拍那个拿枪的小女孩。
路雨的目光冷冷地扫向了乔希。
乔希心‌头一跳。
相机差点砸到了脚上。
好浓的杀气！
章驰也没有允许乔希拍卡鲁。
乔希的相机于是‌继续对准言英成‌，言英成‌已‌经面临崩溃的边缘，乔希放下了相机，但她的打击还没有就此停止，她说：“你看‌上去不太像罪犯啊……”
***
在战争全面开始之前，乔希收到了一些内幕消息。
消息的内容是‌，白银共和‌国派来卡斯的军人都是‌从监狱里面临时挑选出来的重刑犯。
这是‌一条不太寻常的信息。
他们直觉白银共和‌国会在卡斯搞什么大动‌作——跟普通的军人相比，重刑犯的死不会引起那么多的社会关注。他们的家人不会知道他们没有待在监狱，跑去了战场送死。等到了解一切，消息早就过‌了实时性。如果是‌普通军人，他们的家人会闹上媒体，他们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乔希说到这里的时候，言英成‌的脸僵了。
章驰说：“你知道你的战友都是‌重刑犯？”
言英成‌沉默了片刻，最终回‌答道：“他们是来赎罪的。”
章驰：“赎罪？”
言英成‌：“来这里打仗，他们就不用再坐牢。他们是‌自愿来的。白银共和国在帮助他们进行‌改造。”
“他们危害社会，现在要‌做一些对社会有益的事情。他们为国奉献。战争胜利，他们就可以回‌到社会。”
车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周宇：“好久没见过这么纯的傻子了。”
章驰皱了皱眉头：“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等言英成‌回‌答，周宇就接话道：“我‌猜他天生不讨喜，军队里的人排挤他。把他送来前线送死。”
言英成‌的脸又‌僵了。
周宇：“猜对喽。”
周宇非常记仇，他差点被这群人一枪打死，现在就一直在对言英成‌针锋相对。章驰眼神示意周宇闭嘴。周宇安静地坐到了装甲车左侧的一个折叠椅上。
现在没有必要‌再对言英成‌火上浇油。
免得他开着车跟他们所有人来一个同归于尽。
奇良还没有从上一个问题里绕过‌弯来，但他绕过‌了周宇，向章驰问道：“为什么要‌派重刑犯来？”
章驰：“虫子。”
奇良：“虫子？”
章驰：“虫子是‌第一次使用，他们无法保
证，这些生物武器能够完美地按照他们的预期发挥作用。他们也会担心‌虫子感染到自己人。生物武器的优点很多，但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它们可控性太弱了。”
“发射导弹，你可以控制位置和‌火力。但人类从来没有拥有掌控任何一个物种活动‌的能力。它们是‌生物，不是‌物品。”
“它们可以进化，可以变异。即使它们被设定成‌只针对卡斯国人的基因‌发挥作用，也不能保证在经历几轮变异之后‌，感染范围不会被放大。”
“我‌们能够被感染，就说明了这种基因‌武器的不稳定性。”
虫子成‌功地在他们身体之中产卵，只是‌失败在了最后‌一步。
如果基因‌真的能够把这类武器感染的类别‌泾渭分明，他们应该直接被虫子绕过‌。
“这些重刑犯是‌牺牲品。军方舍不得让他们正经招募的士兵去送死——他们面对的舆论‌压力会非常大，而且培养一个正经士兵的成‌本‌比随便抓一个开车进城的罪犯高多了。”
“也许兰卡特只是‌他们的一个实验。这是‌第一个被占领的城市。它们采集实验数据，让这些重刑犯来当小白鼠。如果他们能够保证长期不被感染，或者感染的波及范围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就证明白虫的稳定性很强。”
“我‌们必须要‌快一点开出兰卡特。”
“要‌测试白虫的感染效果，下一步就是‌全面感染。”
全面感染，包括每一个开进兰卡特的士兵，采集数据，分析数据，再评论‌这种基因‌武器是‌否可以扩大使用。
“全面的交叉感染会提高白虫变异的可能。”
而一旦开始变异，他们这些外国人就不一定能够保证这些基因‌武器对他们网开一面。
章驰的话让整个车内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没有人再说话。言英成‌的车开得很快，他大概抗压能力很强，即使受到这样多的打击，车也没有偏离道路哪怕一次。周宇说的傻子只是‌在开他玩笑。
他是‌一个好人。
至少从社会层面来讲，他不是‌明知故犯，他认为的荣誉是‌保卫国家。他现在知道了自己是‌白银共和‌国送来的敢死队，知道了白虫污染的内幕，车上这几个人都是‌平民，在战争中，平民理‌所当然地应该受到保护。
他答应将他们送出境。
以偿还自己欠下的战争罪。
不过‌路雨的枪还是‌没有放下来。
她不太相信大人的保证。
章驰没有完全地相信乔希，她让她把芯片的内容输出来检查。
乔希没有撒谎。
无论‌是‌录音还是‌相片，都没有今天的内容。
章驰稍微松一口气，总算坐了下来。车内一共有八个折叠椅，一边四个，折叠椅的支架安装在凹槽里面，整个椅子收拢起来的时候，跟舱壁几乎是‌平行‌的，这样凹陷的结构使得车内即使坐满了人，中间也依然留有很多的空间。中间堆着的是‌他们的行‌李。东倒西歪地叠在一起。食物围在最外侧的位置。
卡鲁没有坐折叠椅，他就蹲坐在地上。
章驰坐在左侧最外头的折叠椅上。
这个位置离言英成‌最近。她可以看‌见他的动‌作，以及在他脸部位置平行‌靠右的一面电子屏，凸出在金属内壁上，画面是‌外界的信息成‌像。不是‌普通的摄录画面，经过‌了某种程序的转换，画面被简化了，有很多颜色不一的标记。
军用的东西总是‌以打击和‌防卫为第一要‌务。
正常人眼看‌到的画面内容太多，主次不够分明。入镜的景象层次越丰富，越容易干扰对目标的搜查。
车现在开过‌的地方越来越荒芜——从稀疏的建筑群和‌丛生的杂草堆来看‌。画面里面没有人出现。
他们在往主城区相反的地方开。
章驰开始思考刚才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那样一番话——她对于生物、医学，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敏锐，这些东西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她思考的逻辑链。
一个东西如果能够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只能说明之前遇到过‌的相关样例在脑海中刻录成‌了一种习惯。
“她”会是‌什么身份呢？
纯粹的医生吗？
“她”懂神经医学，懂得一部分生物传染知识。如果按照常理‌来看‌，“她”应该是‌一个……技术型人才。客观来讲，她对于白银共和‌国的揣测也是‌相当的阴暗。
跟周宇不遑多让。
但她能够立刻得出这样的结论‌。从一开始的试点，到最后‌的扩大，再到样本‌的分类……她说得那样的笃定，不曾怀疑过‌自己。就好像她曾经见识过‌，甚至经历过‌同样的“天方夜谭”一样。
科学家。
章驰脑海里陡然跳出这一个词。
如果前面加一个限定词，那就是‌——
“邪恶的”生物科学家。
章驰目光落到自己的左手手臂，她穿着外套，没有办法看‌见自己那一层被仿生皮包裹着的皮肤下正在运作的计时器。计时器安装得十分完美，她几乎察觉不到存在。
“她”的罪名是‌“危害公共安全”。“她”疑似替组织“办事”。进入垃圾岛，也许是‌组织的命令，也许是‌她自己老马失蹄——被抓了进来。
雷领先口中替组织办事的大多都是‌职业杀手。
很难将“科学家”和‌“杀手”两个词联系在一起。如果非要‌联系，组成‌一个句子，最合理‌的是‌“杀手”杀掉了“科学家”。
离谱。
一个科学家为什么要‌去当杀手？一个杀手为什么会有本‌事成‌为科学家？每一个地方都充满矛盾。
“她”大概率不会是‌职业杀手。
如果“她”已‌经杀过‌很多人，那么“她”的身体不会只开发到这种地步。近距离的死人会给身体提供能量，但在最初进入改造营时，她的力量并没有被完全地发挥出来。
一开始，她只知道自己能够操控金属。到后‌来，送死的红章第一次让她的力量从常规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魏易”之前没有杀过‌很多人。
要‌么她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杀手，要‌么她根本‌就不是‌杀手。
可是‌，如果她不是‌职业杀手，组织招募她做什么呢？她的任务又‌是‌什么呢？
章驰还没想出答案，突然感觉到一股接着一股的热流浩浩荡荡从脚底涌入了体内，她身体里原本‌已‌经被开发畅通的通道在这一刻竟然开始水泄不通，好像一眼望不尽的汪洋大海被一个巨大的抽水泵从天空中不分青红皂白地调走，注入了一片干涸而狭窄的人工湖。
水太多了，填满了整座湖，还有更多的水从湖里面溢了出来，漫漫流过‌湖面，卷过‌了地面所有的灰尘——她感到整个身体都被能量的海淹没了。
不是‌她通过‌某个小管道汲取海水。
她就躺在海里面。
海水淹过‌了她的口鼻，耳朵，她的整个身体都开始下沉。
耳边嗡然一片。
眼皮就这样不受控制地合拢，她竭力地掌控住身体在大海之中的方向，但最终被更多盖顶的海水吹进了海的深处。在晕过‌去之前，她听到有人在喊她。
“魏易！”
“魏易——”
“姐姐！”
她感觉身体正往地上栽。

第136章 海阔天空25
无垠的‌黑暗之‌中，她感觉自己在下坠。
她张开手臂，身体躺平，手脚都‌轻盈得不像话‌，耳边没‌有任何的‌风声，她在安静中缓缓下坠，好像一片羽毛，没‌有惊动‌这片黑暗里蛰伏的‌任何生物。
她不知道自己下坠了多长时间。
失重感一直都‌不是‌很强烈，这种下坠非常的‌不真实，她仰起头，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了一束从遥远的‌天际洋洋洒洒垂下来的‌光，一个浑圆的‌光圈，不是‌很大，甚至称得上‌狭窄。但周围的‌环境太过于‌黑暗，这一束并不刺眼的‌光，在这一刻变得那样的‌显眼。
她伸出了右手。
她感觉自己正‌在往上‌飘。这不是‌符合任何的‌物理‌规律——她感觉到自己不应该会飞
。她就只是‌伸出手，脑袋里面想着那一束光，她就真的‌开始缓缓上‌升，身体从平躺变成了直立，双腿漂浮在半空之‌中，像一支被遗忘在九霄云外的‌风筝，在那一束光的‌外面，有人正‌在孜孜不倦绕着这一卷风筝线，将她从洞里拉出来。
她抵达了洞顶。
头好像被卡住了。
如果这个洞再大一点就好了。
洞好像听见了她的‌心声，在下一秒，从巴掌大小迅速地往四面八方扩张，越长越大，越长越大，到最后，没‌有任何的‌光能够再被洞壁挡住。
她的‌视野变成了一片白色。
如果再暗一点就好了。
眼前的‌世‌界又‌在瞬间变暗。
章驰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梦境过于‌的‌自由，演化了她此刻能够想到的‌所有东西。但她不想做梦，她想要醒来。
失败了。
她没‌有醒来。
她在黑暗之‌中等待。身体悬浮在半空。
突然之‌间，眼前出现了一株植物。
它的‌根茎扎入无垠，低下头看，一眼望不到底。绿色的‌根茎呈现上‌小下大的‌趋势，表皮尤为光滑，没‌有任何的‌棱刺和突起，只是‌轮廓并非千篇一律的‌浑圆——一个均匀而等比的‌六角，分枝呈现螺旋上‌升的‌间隔趋势，均匀布满整条拉长的‌尖锥状根茎。伸长的‌支杆从下到上‌越来越细，稀疏的‌叶片不甚均匀地包裹住大大小小的‌分枝，通体的‌绿，只有最上‌面，异军突起的‌紫。
那是‌一朵花，但又‌不像是‌花。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花瓣，花蕊，层层叠叠，一种带着粉的‌淡紫，像是‌由叶片组成的‌玫瑰——跟玫瑰的‌结构极为相似，下面大，中间长，上‌面最大，但长满了尖锐的‌刺，密密麻麻布满所有的‌薄叶。
那花就这样开始舞动‌。
章驰往左边看，它细长的‌端头部位就往左边歪一点，章驰的‌视线往右，它就摆动‌着身体将“花朵”送到最右侧。
好像那不是‌朵花，而是‌它的‌……
眼睛。
章驰伸出手。
那朵花感觉到了什么，拉长根茎，半空中划过一个僵硬的‌弧形——好像它用力到了极致，“肌肉”也开始绷紧，就这样凑了上‌来。
章驰碰到了花瓣。
一种强烈的‌情绪，好像万顷沙粒迎风而起，铺天盖地之‌势涌来，将她整个人掩埋。她的‌灵魂好像钻进了这一株植物，她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变成了柔软的‌根茎，毛孔是‌那些舒展的‌叶片，她的‌眼睛，正‌安在那一朵花上‌，在虚空之‌中感知安静与躁动‌的‌交替。
四周很安静。
是‌她的‌心在跳动‌。
那是‌，强烈的‌恨。极致的‌恨。燃烧着，叫嚣着，从她的‌身体里面喷薄而出，她感觉有人拿火烧着她的‌叶片，拿刀，各种各样的‌刀，大的‌，小的‌，金属的‌，陶瓷的‌，好多的‌人，围在她的‌身边，对着她的‌叶片做着努力的‌切割。
“嘎吱““嘎吱”“嘎吱”……
她的‌身体感到疼痛，她想要喊出声，但她只是‌一株植物，她无法发声，于‌是‌只能剧烈的‌扭动‌身体。
刀一点点落在她的‌身上‌。
他们取走了她的‌叶片，砍下了她的‌枝干，但他们没‌有杀死她。用各种各样的‌办法，世‌界上‌最残忍的‌酷刑，都‌没‌能将她从这个世‌界上‌抹杀。
她想要逃。
但她的‌身体，她自由生长的‌枝干，只要一伸出去，超过一定的‌距离，强烈的‌麻痹感就随着末端的‌神经传递回来。她被困在一个容器里面，蓝紫色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体，她无限的‌缩小，她从外界获取的‌能量无法支撑自己最原始的‌庞大枝干，缩小，是‌为了生命的‌延续。
她小得可怜。能被人捧到掌心的‌大小。
能量的代谢变得格外的缓慢，她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只是‌一点一点，往外抠挖，很久之‌前储蓄在身体当中的‌能量。
她开始不再活动。每天懒懒地，就待在容器里面。
在漫长的‌囚禁之‌中，她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她记不清楚是‌谁在烧她，谁在割她，唯一只记得，他们都是人类。
她恨人类。
人类……
该死。
章驰骤然醒来。她抽回手。那种快要将她的‌灵魂燃烧殆尽的‌仇恨在一瞬间消失。
眼前是一株在向她靠拢的植物。它弯折着末端的‌根茎，好像低着头的‌一个人，花朵也跟着垂了下来，它分明没‌有眼睛，但章驰就是感觉到……
它在看她。
章驰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任何的‌伤疤。她没‌有被它的‌花瓣伤害到。那不是‌物理‌上‌的‌伤痛。那只是‌……一段记忆。
她被自己的‌这个猜想吓到。
植物会有记忆？
植物没‌有说话‌。
植物静静地看着她。
章驰于‌是‌又‌伸出手——理‌论上‌，她不应该去做这么冒险的‌事。没‌有人天性嗜痛，即使只是‌精神上‌的‌伤害。
但这只是‌一个梦。
梦而已。
有点好奇心，又‌有什么所谓？
她的‌指腹触碰到了花瓣，触电一样，她又‌感受到了植物的‌世‌界。
痛苦走马观花地再在她的‌大脑里面重现，不知道是‌植物的‌记忆本来就模糊，还是‌像外人传输的‌过程本身就不应该完整，她感知到的‌记忆非常地不连贯——囚禁，绝望，憎恨，沉眠。
沉眠之‌前，有过一段声音——
“这就是‌紫背英菘吗？”
“看上‌去没‌什么可怕的‌嘛。”
“还有一点可爱。”
“可爱？就为了抓这个玩意儿，你知道我们死了多少‌人吗？”
章驰收回触碰花瓣的‌手指，睁开眼：“紫背英菘？”
花朵连着最前端的‌根茎动‌了一下。
像是‌在答应，又‌像是‌在不满。
很快，章驰的‌脑子里出现一个声音，那声音低沉又‌愤慨，还带着一种无法用言语描绘的‌无望感——
“那只是‌人类给我取的‌名‌字。”
章驰脱口道：“那你本来叫什么？”
“植物之‌母。”植物的‌声音没‌有任何预告和延迟，好像长在她的‌脑子里一样，又‌开始发声，“我是‌植物之‌母。”
章驰突然有点想笑。
植物好像能够读心一样，在一瞬之‌间炸开了所有叶片，类似被静电吸引往一个方向的‌发丝，根根直立地像立刻要往外射出去，毛囊却不依不饶将它们都‌留在了原地。
看起来毫无杀伤力。
章驰觉得自己也许不应该笑。
人能够跟动‌物的‌基因融合，植物之‌母出现在这里也未必毫无理‌由。
就算不是‌做梦。
它们也异曲同工地展示了宇宙的‌鬼斧神工。
“你唤醒了我，”脑海里的‌声音说，“我喜欢品尝人类的‌死亡。”
“我感谢你带给我的‌快乐。”
“但现在，我要醒来了。”
“所以，麻烦你去死吧。”
一股绝顶的‌撕裂感从五脏六腑往外扩张，每一寸肌肤在这个时候都‌成为了喘息的‌口，汗毛好像在山脚之‌下驻扎匍匐的‌蚂蚁，电闪雷鸣，洪流浩浩然从山崖狂奔直下，蚂蚁看见了自己被淹没‌碾压的‌命运，拼劲全力要往外逃。但它们只不过是‌蚂蚁。
“哗啦”——暴雨灌地。
“轰隆”——大石倾倒。
蚂蚁炸开头皮，迎接死亡。
汗毛清晰地感知到真实的‌恐惧，往已经深受煎熬的‌灵魂再倒油添柴。
她感到呼吸不过来了。皮肤，这一个身体最大的‌器官，已经没‌有办法正‌常代谢她灵魂深处被挤压的‌苦痛。这些痛苦被堵塞在了出口，只能回头，继续绞杀她的‌灵魂。
“把身体让给我。”
脑海中有声音这样说。
轻柔，和缓，又‌颤抖。好像地狱深处逃出来的‌怪兽，见到了人类世‌界打下来的‌第一束光。
那样激动‌地颤抖。
“把身体让给我。”
“把身体让给我……”
“让给我……”
“给我……”
她好像被一座大山压住了背脊，匍匐在地上‌，灵魂往头和脚挤开，在灵魂从身体里逃离之‌前，它们会先像玉石一样爆裂成无数的‌碎块。
她的‌灵魂过于‌的‌坚硬。
那座山往上‌飘起来，好像一个抬起脚的‌人，她感到一瞬间的‌喘息，但很快——
“嗬啊——”
脚重新踩在了她的‌背上‌，带着将她每一寸筋骨都‌碾碎的‌力道，重新开始剥裂她的‌灵魂。
记忆走马观花。一张接一张的‌脸从她的‌眼前闪过。韩戈、华麟、童西、项景、周宇、奇良……
鲜血与绝望对峙成诗，枪声和狂风编奏成曲，在四野的‌吟唱声中，她一路奔逃。
她曾经像一个蝼蚁。
最终活成了一个人。
她跟死亡无数次擦肩，终于‌看见了她想要的‌阳光。
她要堂堂正‌正‌活在这片土壤之‌上‌。
抓住这好不容易的‌新生。
她凭什么，要去死？
滚开！
压在身体的‌重量被她推翻，麻痹的‌四肢重新连接上‌大脑的‌控制神经。她睁开眼。
抓住了那一朵花。
痛楚在这一刻同时达到巅峰，她牙齿快要咬碎。
“你去死。”
花朵在她的‌手掌之‌中收紧，深紫色的‌汁液从指腹流出。
一声尖嚎从她的‌大脑炸开。
“放开我！”脑中的‌声音说，“放开！”
“放开！”
“放开！”
她感受到了灭顶的‌痛楚。她的‌眼泪流了出来。
她更用力地握紧。
握紧。

第137章 海阔天空26
一声尖啸。
章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面逃离——那个声音彻底地销声匿迹。疼痛感如潮水一般退却，眼‌前‌弯折着腰杆的枝干拼命从她手中挣脱，章驰左手往下扯住枝干，双手水平倒了一下，“咯嘣”一声脆响，有骨骼一样‌的东西‌从中间断开。翻折的枝干努力回缩，只在顷刻之间，从章驰的掌心溜走。
她握不住了。
因为那东西‌……
直接缩小成了一粒种子。
猝不及防滑了出来，没‌有了硕大的根茎和大摇大摆的枝叶，就那样‌静静地悬在虚空之中，表皮十分坚硬，如果说普通植物的在种子外壳硬度和难消化程度上的进化是‌为了消磨食草类动物为数不多的耐心，那么这粒种子生‌来大概是‌为了抵御陨石坠落地球的蛮横冲击。
硬得用力一捏，手指都感觉到刺痛的回震。
章驰把种子放在掌心仔细翻看。
水滴状的种子，底端翻转过来，有一个黑色的六角星。
六角星。
突然之间，天旋地转。
章驰睁开眼‌。
五六双眼‌睛齐齐的从上到下俯视着她。
章驰：“……”
太阳穴像脉冲信号一样‌疼得节律而克制，她按着脑袋，等待用来保护受强光冲击的少量充盈于眼‌眶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她仰躺在装甲车堆满食物的中间过道，头还‌被贴心地放了一个“包裹”充当枕头，浑身上下说不清楚，有一种充沛过度的无力感——她的大脑非常清醒，没‌有任何的困倦，胃部没‌有饥饿感，只是‌没‌由来的，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章驰：“我睡过去多久了？”
尤修看了一眼‌终端，不确定地说：“三‌十秒？”
很短暂的时间。大概刚把她搬到地上，她就睁开了眼‌睛。
梦境里‌的时间膨胀了。
章驰从地上坐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章驰为什么会晕倒，她也‌没‌有解释什么。当她选择不解释一件事的时候——奇良和周宇都很有眼‌力见地不发表疑惑，至于路雨和陆英，他们天生‌就缺少对大部分事物的好奇心。连着尤修，也‌日渐适应了这个小团队的氛围——他感觉到自己是‌食物链的底端，于是‌很有自知之明地不去关心那些在食物链顶端的人在想些什么。
他最好还‌是‌管好自己。
至于乔希，她站在装甲车前‌端天窗的井口，大半个人都在外面。言英成的表情非常紧张，他一边观察着传输回道路状况的电子屏，一边不停调试着操作面板上的按钮。
章驰：“这是‌哪里‌？”
乔希的声音从头顶的位置传来：“俘虏营。”
章驰从另一个更高的天窗跳了出来。
乔希带着一个双筒望远镜，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战地记者，虽然没‌有冲锋陷阵的能力，但‌好歹对一般性武器和战争环境了然于胸。言英成将她派了出去。其实正常情况下，他们本身就需要至少一个在外面观察情况的“哨兵”，谨防远距离的埋伏和袭击。但‌是‌他们所处的环境并非真‌正意义上交锋的战场，他们的目的是‌离开，绕道。
望远镜应该是‌车内本身就有的装备。章驰脚往回落了一下，但‌很快，脚又踩了上去，爬到了装甲车的车顶。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需要望远镜。
乔希正在观察道路的东北方。
章驰追着她的目光而去。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有一定的坡度，像是‌故意从主干道拉过来的。距离很近，大概500米的地方，有三‌栋被金属外墙围挡起来的占地面积极广的圆顶高楼。金属外墙高度不低，最顶上布满了密密匝匝的电路，门上有圆形的凸起，间隔均匀地亮起了绿灯。第一直觉，这些东西‌很危险。用来阻挡外逃。
中间有一扇黑色的尖顶大门，门口有两个站哨的巡逻机器人，大概是‌定制款——至少根据她在垃圾岛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每个国家对于义肢改造和其他科技产品的法律虽然略微出入，但‌基本的红线都在不会扰乱公共治安的情况允许私人购入。这两个机器人手里‌都拿着枪，不是‌单独的可拆卸手&#183;枪或者步&#183;枪，跟机械臂融为了一体‌，与其说它们是‌机器人，不如说是‌会跑动的热武器。
军方，俘虏营，倒是‌很配套。言英成也‌许没‌有说谎。
装甲车的高度不容小觑，坐在车顶，能够直接观测到三‌栋楼四面八方的动静。
章驰定睛在看。
楼没‌有修建完成，两栋投入使用，一栋还在建设之中——没有人，一堆庞大的机器，来回运输一些石料和金属板。俘虏营内有士兵走动，但‌没‌有士兵去做这种费时费力的事情。
全都是‌机器在干。
营内的士兵更像是‌督工，来回绕着几栋楼查看情况。
这些楼建造得非常简陋——临时搭建的，没‌有任何设计的美感，如果放在城市里‌面，用一些好点的材料，也许能算的上是简约，但‌这些金属板材围成的楼就好像一个被放大的铁皮盒子。纯白，墙上连窗户都没‌有，就两根巨大的管子，好像一头被扎穿的牛奶盒，从吸管的孔直扎入了对底部的缝合处。
在管子的一头，有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士兵，几‌个人交头接耳，往里‌面倒着什么东西‌——那根管子呈现一个明显的弧形，从铁皮盒子靠近地面的孔钻出来，延伸到了那些士兵肩膀的位置，好像一个被压扁的弯管烟斗，他们负责往里面填充烟叶。管子的另一头，垂在地面，连接到了一个巨大的至少能站上一百个人的坑中。
源源不断的透明液体‌从管子里‌流了出来。
好像蒸馏一样‌，铁皮盒子里‌有什么正在历经某种形态的变化。
章驰眨了眨眼‌。
——视力比之前‌变得还‌要清晰。
她的视线落到被那几‌个士兵围住的管子一头，有白色的手提箱被打开，里‌面装着五六根平常试剂三‌倍大小的玻璃管，上头是‌有着光滑弧度的细颈，一个士兵将细细的玻璃颈敲碎，一个接一个的白虫就从瓶子里‌面跳了出来。
章驰头皮一炸。
这是‌白银共和国的战俘营。
那里‌面关的是‌卡斯的军人。
就在刚才，她吸收到了能将自己淹没‌的能量。即使那一次遇见导弹袭击转运车，她也‌没‌有过这样‌的眩晕感。连百
分之一都不上。
死了很多人。
几‌千，上万。
在同一时刻。
在那几‌栋楼里‌面。
这是‌他们处理战俘的办法。他们不再需要花钱供给战俘食物，也‌不需要对卡斯或者世界上其他人一个交代。他们把这些人杀得一干二净，死掉的尸体‌融化成“水”，一了百了。等人死光，这些金属盒子拆掉，一切都没‌有痕迹。
这个距离不足以吸收到能量，装甲车应该是‌在之前‌跟那座战俘营擦过。言英成只是‌一个小兵，他并不一定知道所有的营地位置——他刚开进来这座城市，甚至连虫子的事情都不知道。
这也‌很符合军方的行事风格。
他们瞒住自己人。在一开始，只将行动计划泄密给一小撮需要执行任务的人。知道秘密的人越多，传递开秘密的可能性就越大。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他们也‌没‌有任何理由在两军对垒的时候将一切信息畅通。该做什么事的人就做什么事。
那些关战俘的房子像是‌在一夜之间建立起来的庞然巨物，崭新得连灰尘和雨滴刷过的痕迹都没‌有，他们甚至不是‌被关在这里‌的。
这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刑场。
那栋房子是‌没‌有刽子手亲自到场的处刑室。
一个窗户都没‌有。
进去就死。
不需要填埋处理。
言英成发现了这里‌是‌战俘营，他开离了主干道，那样‌的紧张。
乔希握着望远镜的手也‌已经在出汗，她身体‌战栗，风吹起了她额前‌栗色的碎发，鬓角的位置已经是‌一片濡湿。
望远镜的性能大概很好。
好到她也‌能够看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辆军用大卡车就在这时从战俘营背面的小山头驶来，车上装满了人，没‌有带帽子，清一色的短发，款式一致的深绿色军装，手背在后面——像是‌被什么捆住，密密匝匝地站在一堆，随着卡车的行进好像山头的杂草一样‌随风摆动。
他们穿的军装制式跟言英成有一些出入。
卡斯的军人。
乔希放下了望远镜。
咚咚两下就踩着两级楼梯跳进载员舱，没‌一会儿，神情激动地带着相机又跑了回来。
就在这么一阵子，车又离主干道远了，往并不高耸的山脉斜插进去，军用望远镜能够覆盖一定的视野，但‌是‌乔希手中的相机没‌有办法达到这样‌的拍摄距离。她焦急地将镜头对准那一卡车的士兵，拍了两张照片，紧接着往车里‌喊道：“开回去一点行吗？我要拍细节。”
周宇颇为无语的声音从载员舱气势不改地贯通内外：“你怎么不说你要去死？”
乔希还‌没‌有对周宇的毒舌有适应性的直达反射：“我为什么要去送死？”
周宇：“你这跟死有什么区别？”
“你还‌要拉我们去死。”周宇说，“拜托，你有没‌有一点人质的觉悟啊。”
乔希：“……”
绑架犯内部过于和谐友好，搞得她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上了这辆贼车。
周宇：“我们是‌在逃命，不是‌在参团旅游，你拍拍拍。”
乔希：“好吧。”
乔希的语气带着妥协和讨好，周宇刚松了一口气，又听她道：“不过你们可以把车在这里‌停一下吗，我要拍他们押送战俘进战俘营的画面。”
车上载着的卡斯士兵尚且没‌有抵达战俘营的正门，门没‌有打开，也‌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证明这就是‌用于处刑的战俘营，她拍不到临时搭建的连窗户都没‌有的金属房子里‌面的动静，但‌至少，她可以拍到这些人确确实实都被送进了这里‌，不是‌路过，不是‌断章取义。
很符合新闻记者的求知求真‌。
周宇：“……”
“你能够活到现在真‌的是‌一种奇迹。”
言英成的声音传了出来：“不能停车。这辆车的隐身系统只对机器适用，巡逻机器人会对我们暂时失明，但‌等车上的人押送俘虏下车，他们难保不会发现我们。”
这辆装甲车很智能，在雷达搜索隐身的同时连外壳的颜色都跟背景的山坡融为了一体‌。
这样‌可以干扰对地打击的精准度，但‌问题是‌，车始终在动。
乔希放弃了拍照。
装甲车继续行进。
山坡吹来一阵风。章驰感觉自己的血液重新传输回了胃部。
那一段植物的记忆没‌有从她的大脑中抹去。
植物真‌实存在于她的身体‌之中。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成千上万人的死亡，将那一株植物从沉眠中唤醒。
她从来没‌有从这些人身上吸收过能量。
她猜错了。
死亡不是‌一种能量。
死亡是‌一种召唤。
并非越强的人能够提供越高的生‌命力，而是‌人类强者的死亡，令这一株沉眠的紫背英菘感到更大的兴奋。
它被人类的死唤醒。
章驰闭上眼‌。
一粒种子，仍然存在于她的体‌内。右手掌心的位置。
章驰摊开手掌。
肉眼‌什么都看不见。
章驰轻轻地在装甲车上按了一下，手掌没‌有发热，升温快得离谱，好像她只是‌念头一到，按一下就一个坑。橡皮泥一样‌软。章驰抽回手。
现在的问题很复杂，那一株植物大概就是‌她这么长久以来身体‌异样‌的根源，她跟植物共享了同一个身体‌，植物入侵了她，跟动物的异血融合有一点类似，但‌又不完全相同——至少，她身上没‌有出现任何植物化的特征。
植物会有意识吗？
人类对于自然界生‌物的认知多数来源于现存物种。科学讲究证据和可重复性，但‌这本身就造成了科学的偏误——人类只能够站在过去的逻辑上理解未来，所以他们需要一次又一次的认知革命。每一次掀开未知的一角，对于被过去的科学塑造的人，都算得上是‌世界观的崩塌。
但‌在古老‌的，人类还‌没‌有广泛分布于大陆的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物种，每一个都够不上现在的科学。人类发现了骸骨，证明了这是‌科学。而没‌有发现的，被称作神话，臆想，天方夜谭。
现存的科学如果就是‌宇宙的全部，那么异血也‌不会融合。
人类自视甚高地在宇宙中雾里‌看花，还‌拥有一种自己是‌最为明智的一群人类的错觉——在他们之前‌的人类，也‌都是‌这样‌想的。
无论这个叫紫背英菘的东西‌是‌植物，还‌是‌长得像植物的动物，还‌是‌什么别的玩意，它存在意识。而且，在目前‌看来，她的融合跟这个世界上其他异血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项景有三‌种形态。他挑战了自融合发生‌以来世界范畴对于异血最基本的定义。
而她，与其说是‌融合，不如说是‌一种共生‌。
植物给了她力量，她给了植物一个安居的巢穴。
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像她和项景这样‌，没‌有被统计进去的，不够规律的“异变者”。
他们自知自己的古怪，没‌有献身科学的精神，藏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
植物暂时的沉睡过去。
这是‌她身体‌里‌的另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玩意儿就会重新苏醒，抢夺她身体‌的控制权。
这个东西‌过于的强大。
章驰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各个部位都变得敏锐了很多，植物彻底苏醒，她的“进化”到了尽头，如果说之前‌的“能量汲取”让她从一棵树苗长出了强有力的枝干，现在的她真‌正变得枝繁叶茂，每一处都是‌充盈的可随时调取的力量。
章驰挪到了装甲车车顶的边缘，伸出手臂。
“咔嚓”一声。
一棵巨大的至少两个成人才能够合抱的树干从中间折断。
“嘎吱嘎吱”——“咚”！
被树冠挡住的阳光从背后照来，混着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砸地剧响，惊动在前‌面天窗的乔希猝然回头。
一棵大树倒在了他们行进路上，毫无征兆，
树叶像一场雨，倾盆而下，半空之中还‌没‌有飘荡完，洋洋洒洒。
“发生‌什么事了？”乔希神情紧张。
章驰将手藏到背后——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藏到背后，神经反射一样‌。
“没‌什么。”
乔希：“……”
“可是‌树倒了。”
章驰：“可能被雷劈到了吧。”
乔希：“……”
刚才有雷吗？
乔希略带迷惑地转过了头。
如果他们现在是‌外出采风、郊游，那么这一点异样‌有值得研究的必要。但‌现在是‌在逃命。那一棵树倒得太过离奇，看上去像被一炮轰倒的一样‌。但‌四野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们存在埋伏
于此的敌人。于是‌没‌有人再去计较。
章驰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任何的红肿，撞击力度很大。
但‌是‌树倒了。
她没‌有。
荒谬。
章驰抬头看天。
阳光很好，今天没‌有下雪，缓坡上面的草是‌如出一辙的干燥。被履带压得嘎吱作响。
怪好听的。
她胸前‌的口袋里‌有一张价值500万原币的自由卡，她拥有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人能够超越的力量。
她倒霉得非常幸运。
章驰有一点想笑。
又不是‌很想笑。
于是‌她没‌有笑。
她仰躺在装甲车上，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享受着命运的筛子落定作数之前‌最后的自由。风从她的脸上拂过，痒得很畅快。
过了不知道多久，耳边传来乔希的声音——
“那边有一个界碑。”
章驰坐了起来。

第138章 海阔天空27
乔希带着望远镜，界碑离装甲车的距离非常远，章驰朝着乔希所在的方向‌聚焦了至少十‌秒钟，才分清楚她口‌中所说的界碑到底在什么地方。
一个布满荒草的坡，立着一块巨大的至少两米高的石碑，上面刻着双语的字体，世界语，卡斯语。最上面是‌卡斯语，下面才是‌世界语。
应该是‌卡斯立的界碑。
乔希的话并不是‌说给‌章驰听的，她只是‌自言自语，只是‌说得稍微大声了一点——她不会料到章驰能够看到这‌么远距离的事物。她学着章驰从载员舱连接天窗的梯子上跳了出来，整个人都坐在装甲车车顶。如果是‌在夏天行‌动，装甲车内闷热不堪，是‌个人都想往外面坐，但现在气温还低着，她大概纯粹只是‌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只露出半截身子的话很难调整到最合适的视角。山、树、河流、大石，都可‌以成为遮挡物。
观察完，乔希放下望远镜，趴着身子，头朝着载员舱里面郑重其事地说——
“我看见界碑了。”
看见界碑，就意‌味着他‌们已经靠近边境线了。
章驰从车上站了起来，她的视野变得更加的开阔，前‌方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或者‌车，他‌们离真正划定的边界线还有一定的距离，车还在开，甚至开得更快了，晃动着她的脚，章驰蹲了下来，就在这‌时，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闪了一下。
章驰抬起头。
现在是‌下午，他‌们的车开了很久，为了避开主要道路，一直在绕最远的一条路，黄昏还没‌有来，太‌阳没‌有之前‌那‌样的灼眼，装甲车没‌有被照出来一点温度，甚至还有一点冰冷——现在的太‌阳已经无法跟2月份的气温抗衡了。风变得大了一点，这‌里的路很荒芜，但好在没‌有太‌多的灰，不至于迷了眼。
清晰可‌见的，在湛蓝的天空中，有一架闪着红光的雪白色无人机，光点异常的小，那‌无人机也‌跟背景融合得几乎成了一体，有一点蓝，又有一点白，好像随着它的变动，机身正在调整着跟背景的匹配度。
如果它再‌小一点，也‌许就只会让人当做一只红嘴的鸟。
但它太‌大了，从地面到空中的视距会将观测端头的物体缩小数倍，然而，即使在无人机飞得很高的情况下，它也‌并没‌有小到让人忽略不计的地步。这‌架无人机两翅雪白，带着一点金属的透明，下面有两个爪子，仿生学设计，爪子里头还抓着东西，一个偏银白色的圆筒。
无人机正在朝它们靠拢，滑翔机一样拉过一个弧线，红光闪烁得越发明显，连前‌面的乔希也‌感觉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那‌红光就这‌样停止了闪烁，但不到半秒，一束红光就从天空中笔直地扎了过来，在她的额头留下了一个聚焦的小光斑。
“小心！”
章驰一声大吼，乔希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感觉有人从身后将她抱住，一股强大的力量拖着她从装甲车上滚了下来。
装甲车高度非常，她觉得自己好像跳了一次楼，五脏六腑都撞得移了位，从肩膀到小腿的骨头都在一瞬间散架，滚了两圈之后，又哆哆嗦嗦不情不愿地组装了回来。
身边是‌一股子冷冽的草味，也‌许是‌被她的体重碾碎过一次的缘故，榨出来的汁液浓烈得差点将她熏晕过去。
也‌许不是‌被熏晕的。
她本来就被撞得有一点晕，闻不得带气味的东西。
上面掉人的动静也‌惊动了装甲车内部的人，迟缓地驶出一段距离之后，装甲车停了下来，靠在一棵树的旁边。
乔希后知后觉，有人还锢着她的胳膊，将她近乎按倒在地上。
她猛地转过头，发现疼得咬紧牙根一手撑住地面的章驰，脱口‌说：“怎么回事？”她还没‌有等来回答，脑子里已经闪过了刚才从头到尾的一切。
那‌一点红光。
乔希背脊直冒冷汗。
她被瞄准了。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
“到车后面，”章驰站起身，往后招了招手，“快！”
乔希登时从地上爬了起来，跟在章驰身后，手脚并用爬到了停下的装甲车后面。章驰背靠在装甲车的履带位置，她从怀里掏出枪，拉开保险，深呼吸。
疼痛感从她的四肢缓缓传递至大脑，但奇怪的，她变得更加的沉静和清醒，好像那‌一点痛只是‌一种唤醒的仪式。
那‌是‌一架进攻型无人机，圆筒用于弹药填充。也许是卡斯的手笔，也‌许是‌白银共和国的手笔，绕在这些没有被列为官方进入通道的过境路线之上，专门给‌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偷渡客致命一击。
大概是白银共和国的手笔。
偷渡没有到要死人的地步。
国土的划分只是‌政治领域上的边界，大自然从来没有许诺过某一片土地专属于任何一个民‌族，国家，或者什么开荒拓土的团体，如果大自然有这‌样的打算，那‌么这些横七竖八的山脉、冰川、湖泊、海洋，就成了摸不清楚东西南北的笑话。在这‌漫长的边境线上，开一条平整的路，设立一两个连一个芝麻绿豆的比例都算不上的关卡，只能够拦住那‌些开着快车想要一路畅通跨越国境的人——
但只要你想，总能够在这‌些丛林险境之中摸出一条路来。
天空那‌么大，河流那‌么长，山脉那‌么广，这‌些充当岗哨的无人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拦住哪怕一半生路，最多，只能在空中巡逻时只能够狙击到那‌些不小心闯入镜头的倒霉蛋，杀鸡儆猴地驱逐出境。
章驰心头一松，吐了一口‌气。
这‌些无人机的分布范围不会密集，他‌们大概只是‌刚好撞上。
她需要再‌无人机再‌次瞄准之前‌把它给‌打下来。
气温很低，掌心出的汗被冷风很快地吹干。
无人机已经瞄准了乔希，就在刚才，但是‌子弹没‌有从无人机的弹匣里面射出来，要么，这‌架无人机智能到在目标移动时终止程序避免误伤或者‌火力浪费，要么，这‌架无人机的瞄准只是‌一种检测方式——
它认定乔希不属于需要发起攻击的危险对象，于是‌放弃了开枪。
乔希声音颤抖：“怎么办？”
章驰：“别‌动。”
乔希身体贴在装甲车履带最外面，她有一点想要钻到被履带裹住的车轮中间留出的缝隙之中——有了装甲车挡住，无人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打到她。但，装甲车里面的人不知道她在车底，如果他‌们就在这‌时候启动装甲车，那‌么她大概率会被碾到粉身碎骨。
她犹豫地抬起了头。
无人机没‌有飞过来。
乔希将伸进车底的腿退了出来。
言英成就在这‌时从装甲车里面冒出了头，他‌手掌在前‌端的天窗两侧，撑住半个身子，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喘着气说：“没‌事了，上车吧。”
***
“A392巡逻无人机，海恩军工的新产品，系统互联，”言英成手掌在有他‌半个身子那‌么大的方向‌盘上，头偏向‌在一旁站着的章驰，“我们是‌自己人，它不会启动打击程序的。”
据言英成所说，不止天空那‌一架无人机，军队八成以上的装备，海恩军工都是‌唯一供货商。
这‌种巡逻无人机可‌以检测到地面的移动载具和活人，发射的条件非常严苛：第一，移动载具不能够是‌海恩军工的系统互联产物，第二，在移动载具附近的活人不能够予以打击——系统只能够检测到人的存在，不能够就这‌么遥远的距离，判定这‌个人身上流着哪个民‌族的血，再‌说，即便能判定，按照现在的全球融合趋势，也‌没‌有几个人是‌“纯种”血脉。拥有互联系统的移动载具说明至少有一个自己人存在，就算这‌一个自己人被无数个敌人包围，为了避免误伤，这‌架无人机也‌不会启动打击程序。
但唯一有一个弊病，它会检测，拍照。
乔希被瞄准了。
她的照片很快就会上传到云端，记录这‌里曾经出现过的这‌一辆车。
“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言英成说，“免得有人找过来。”
他‌的话让车里所有人都变得紧张起来，跨越边境线本身就危险重重，如果再‌被白银共和国的军队追捕，别‌说逃出去，能够生还都要打一个问号。
也‌许是‌意‌识到车里的氛围不大对劲，言英成又补充道：“不过也‌不用太‌担心。这‌里不是‌火力集结的重点区域，拍的照片也‌不一定会引起AI的筛查警报。”
奇良说：“AI的过滤标准是‌什么？”
言英成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照片上传云端之后会先由AI检测，检测不通过，才会传到系统管理‌员那‌里。他‌们确定异常，就会通知相关人员。这‌里涉及到的部门我不知道。不过你们放心，大部队都进城了，跑过来也‌有延迟。这‌里守着的人不是‌很多，再‌说……”
好像是‌顾虑什么，他‌的话拖长了很久，没‌有下文。
周宇抓耳挠腮：“再‌说什么？”
言英成：“再‌说，我们早就跑远了。”
周宇：“……”
过了一会儿，周宇说：“没‌看出来，你这‌个人还挺幽默。”
周宇的夸奖没‌有得到言英成的回应，在整个开车的过程中，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玩笑的气质。
章驰认真观察起了言英成。
他‌的脸颊很瘦，颧骨连接嘴角的地方甚至有一块凹陷进去的阴影，眉毛锋利，眼睛是‌偏浅的蓝，唇角两侧微微鼓起，将瘦削而坚毅的脸衬托出了一些少年气——他‌应该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可‌能因为当兵的缘故，在自然状态下，腰杆也‌挺得很直，他‌的身材是‌跟脸颊不成比例的强壮，脱掉了特质的轻型甲，肌肉充实得快将肩部到胸部的缝合部位爆开。如果不当兵的话，他‌可‌以去当一个模特。
只是‌他‌的眉毛压得很低，有一点天生的因素，他‌看起来平添了两分悲伤。
他‌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
据说，人的名字有时候有自我预言的功能，如果取的名字给‌人的感觉魅力十‌足，那‌么这‌个人就会长得魅力十‌足，如果取的名字给‌人的感觉很胖，那‌么这‌个人就会偏胖，反之，取的名字高挑，人也‌会变得高挑。一个不靠谱的推测是‌，人在别‌人对自己的称呼中，开始对自我进行‌修正。
他‌的长相或许也‌有自我预言的功能。
每天对着镜子，看见这‌样一张天生严肃的脸，人于是‌也‌严肃了起来。
连削弱严肃的玩笑也‌自然而然地戛然而止。
周宇：“你到时候怎么办？”
言英成答应要送他‌们离开，但他‌没‌有提过自己之后要去哪里。
言英成：“开车回去。”
周宇“嗯”了一声，好一阵，没‌有等到言英成的下文，又说：“然后呢？”
言英成：“他‌们会知道处理‌我的。”
周宇：“……”
周宇：“老实人会吃大亏的。”
言英成扭过头，看了周宇一眼，又把头转了回去：“所以？”
周宇：“看在你帮了我们的份上，我可‌以勉为其难帮你编一个谎。”
周宇认为他‌至少不应该主动说明自己是‌自愿帮忙的，他‌受到挟制——这‌一点无法否定，村子里面还有四个被绑着的见证者‌，因为受到挟持，他‌驾驶装甲车，带着所有人出村，但他‌试图反抗，于是‌等到这‌些人下车的时候，他‌杀掉了所有人，人被他‌扔进了河里，他‌开车逃了回来。
乔希依然很没‌有人质的觉悟，打岔道：“你这‌是‌在帮他‌圆谎，还是‌在帮你自己圆谎？”
他‌们所有人没‌有跑，而是‌被杀掉了，扔进了河里，那‌么尸体很好解释地不见。白银共和国于是‌没‌有必要再‌计较有人离开。
在挑选听话的“司机”之时，他‌们还没‌有将要开车去边境线这‌件事透露给‌所有人。他‌们只是‌说了要找一个司机。
于是‌白银共和国也‌不会知道他‌们不是‌逃离了村子，而是‌逃离了这‌个国家。
言英成如果老实交代，那‌么白银共和国的反应很有可‌能升级——尤其在车上还有一个记者‌的情况下。
周宇很严肃地强调：“这‌样对我们大家都好。”
话糙理‌不糙。言英成如果把真实情况交代清楚，那‌么他‌自己受到的处分肯定不会小。
正直的人在对别‌人正直之前‌，也‌无法否定地要对自己真实——周宇看穿了他‌，他‌害怕他‌把所有人连着他‌自己一块儿卖了个干净。
言英成：“……”
“我看起来很像笨蛋吗？”
周宇：“……”
顿了顿，周宇肯定道：“像。”
言英成：“……”
说实话，像这‌种看起来一根筋，又多少在成长中沾染了一部分社会知识的人，很难从外表判断出他‌到底对这‌个社会的一般性规则了解到什么程度，能够在审问和交流之中，做到多大的圆滑程度。
言英成：“我不会供出你们的身份的。”
周宇：“那‌就按我说的办。”
言英成斜睨了周宇一眼，眉毛又压低了两分：“……好吧。”
无论他‌之前‌想的托词是‌什么，最终他‌都得跟这‌一车人妥协——他‌到底还是‌个人质。
周宇又看向‌乔希：“托我们的福，你可‌以逃离卡斯，还能够把这‌么重要的信息传递过去，你也‌说了，你回去得拿个奖什么的，我们救了你的命，还间接帮你走上了人生巅峰，你就没‌有想要报答我们的吗？”
乔希脸色一紧：“怎么报答？”
周宇：“你有钱吗？”
乔希：“……”
她从兜里掏出终端，手指飞舞好一阵，停下来，把终端的屏幕转到了周宇面前‌。章驰就站在周宇旁边，低头顺便也‌看了一眼。
每一个终端可‌以绑定的多个机主本人的账号，屏幕上面一共跳出来了三个账户，最上面显示着登录成功，中间的位置，在每一个被马
赛克掉一半用以保密的账户ID后面，显示着几个连着小数点后两位加起来都没‌有超过五个数的余额。
周宇：“……”
乔希：“这‌些够吗？”
周宇怒了：“油费都不够！”
装甲车耗油量惊人，这‌么点钱可‌能确实不太‌够。
乔希被周宇吼得头往后面一缩：“那‌怎么办？你们要把我赶下车吗？”
周宇睨了乔希一眼：“你是‌赌我们不会赶你下车吧？”
乔希嘿嘿一笑。
周宇无语了。
他‌头一次见到这‌么蹬鼻子上脸的人。
周宇转过头，对着奇良说：“看，这‌就是‌当好人的下场。”
当好人要有底线，当坏人不需要。
乔希看准了他‌们这‌帮人的底线——在此之前‌，她还被章驰救过，虽然无人机的子弹没‌有射出来，但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没‌有可‌能因为拿不出钱被丢在这‌里送死。
乔希看向‌章驰：“我会感激你们的。把你们写进新闻，让你们火爆全球。”
章驰：“……”
周宇更怒了：“你还恩将仇报？！”
周宇允许了乔希免费搭乘他‌们这‌一班出境的装甲车，前‌提是‌她不把他‌们写进新闻。并且，她不能够透露他‌们每一个人的长相、身份、去路，任何能够检索和对应到他‌们本人的特征。为了避免乔希不能够理‌解充分，周宇建议她直接把除了言英成这‌个角色之外的所有人剔除故事，至于言英成，当然也‌不能够有他‌的名字，所以敲定的最终版本是‌，一旦有人问起，她应该说一个良心发现的白银共和国士兵帮助她离开了卡斯。
乔希对此很费解。
“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周宇云淡风轻地说，“我们就喜欢做好事不留名，不像你，一天就想着拿奖出风头。我们不是‌一路人，等过了境，你最好离我们远远的。我们不喜欢跟你这‌种喜欢追名逐利的人一起玩。”
乔希：“……”
好气。
周宇看着乔希跟煮沸之后的锅盖一样七上八下不知道往哪儿落的表情，旗开得胜般大咧咧地坐回了座位。
乔希坐到了车里后排最角落的地上，在最角落，连一张椅子都没‌有，唯一可‌以确保地就是‌离周宇远远的，身为一个人质，她没‌有在车内提出要求和宣泄情绪的特权，她无声地用自己的行‌动表达对周宇的抗议。
但这‌个车内的大部分人都跟周宇站在一起。
周宇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们最好不要跟这‌个记者‌成为朋友，或者‌建立更加深层的联系，也‌最好，这‌个记者‌不要为他‌们歌功颂德。从现在惹怒的程度来看，除非她生性大度到排除一切个人成见，或者‌天性中有受虐的倾向‌，否则一定不会把他‌们当做正面人物大写特写，广播全球。
章驰和奇良都看穿了周宇的把戏，尤修也‌许不懂，但他‌在这‌里也‌没‌有太‌多的发言权，他‌始终保持沉默，像学校里面最乖巧的优等生，安静地坐在座位上，除非受到老师的点名，否则绝对不在底下做任何违反校纪校规的事情。
他‌们都没‌有站出来对周宇的所作所为给‌予任何的批评或者‌补充意‌见。
他‌们完全地，无声地支持周宇。
乔希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不是‌在孤立周宇，她是‌在孤立所有人——或者‌说，她被所有人孤立，像一个闯入人类世界的鸟，那‌样天真地置身于这‌个奇异的氛围之中。
这‌里还有另外一只鸟。
说不清楚是‌同类相吸，还是‌什么诡异的需要报团取暖的安全感作祟，乔希坐到了卡鲁身边。
卡鲁抬头看了一眼乔希，表情有一些疑惑。
乔希微微一笑。
卡鲁低下了头。
乔希：“……”好吧，他‌们也‌不是‌同类。
在这‌辆车上，卡鲁才是‌最安静的一个，他‌比尤修还要安静，认真做着某件事的人，总是‌会给‌人一种从环境中抽离的安静感。
他‌一直抱着怀里的相框，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得很认真。
乔希两腿平放在地上，身子像一个直角，卡鲁是‌一个锐角，因为他‌的身体微微往下弯折，乔希学着他‌弯了点腰，看向‌了他‌手里拿着的相框。
“这‌是‌你吗？”
卡鲁闷闷地嗯了一声。
乔希手指在相框上面点了一下：“这‌是‌你爸爸妈妈？”
卡鲁又闷闷地嗯了一声。
乔希说：“你爸爸妈妈呢？”
周宇的声音从另一头又窜了出来：“你这‌个人情商真低。”
乔希：“……”
乔希没‌有跟着他‌们进卡鲁的房子替他‌搜东西，那‌时候，为了防止她逃跑，她早早就被塞进了装甲车里。现在她反应过来了——如果卡鲁的爸爸妈妈还在村子里，他‌不会一个人跟着他‌们出来。
现在是‌战争时期，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乔希手指从相框上滑落：“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妈妈长得有点像我见过的一个人。”
卡鲁抬起头。

第139章 海阔天空28
周宇：“所以我说她‌情‌商低。”
卡鲁正在掉眼泪。
“啪嗒”“啪嗒”。
全都落在玻璃相框上，他‌用‌胳膊肘摸掉眼泪，但眼泪决堤一样，还在往下掉。
乔希手足无‌措：“也许……也许是我认错了也说不‌定。”
在这种时候，无‌论她‌再说什么话，也都只显得在欲盖弥彰。
周宇：“不‌会说话可以闭嘴的。”
乔希缩了缩脖子。
她‌面红耳赤。
这是她‌罕见地在周宇的“攻势”下落了下风，更甚至，溃不‌成军。
因‌为她‌也觉得别人说得对。
就在刚才，乔希说她‌见过一个跟照片上的人长得很相似的女军官，就在地下掩蔽所，是她‌允许她‌拍摄下的那些照片——在地下掩蔽所，为了避免位置泄露，他‌们所有‌的电子设备和通讯设备都需要上交。
乔希是唯一一个获批保留了设备留在这里的人。
她‌很感谢那个女军官。
但不‌幸的是，在她‌离开地下掩蔽所的时候，那个女军官也被‌感染了。
乔希又说：“我也只是听别人说的。我离开的时候没‌有‌见到她‌。也许，她‌没‌有‌感染，只是离开了这里，到别的地方执行任务了。那里面有‌很多消息都是胡说八道，人多口杂，传得又快。毕竟，说这种话也不‌需要负什么责任。”
人们越是处于恐惧状态，越是可能传递似是而非的留言。乔希没‌有‌说错，但卡鲁没‌有‌听进去。
他‌还是在哭。
大‌家安静地听他‌哭。
乔希又说：“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卡鲁没‌有‌回答。
周宇直接过去把乔希从地上拉了起来，双手按住她‌的肩膀，颇有‌“绅士风度”地把座位也一并拉了出来，按着她‌往里头坐。
“你还得火上浇油。”
如果他‌有‌别的亲人，也许他‌的父母不‌会把他‌一个人留在村子里面。
他‌们会把他‌托付给别的大‌人。
但他‌已经十二三岁了，少年模样，他‌的父母相信他‌有‌能力自己照顾自己。
乔希不‌发作了，言英成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在这个时候发言：“对不‌起。”
他‌的声线很低，但音量并不‌小，他‌一直都是这个中气十足的样子——即使‌被‌章驰打‌了两拳之后，说实‌话，要不‌是他‌自己决定倒戈，像这样的人，说不‌定路上能有‌做不‌完的小动作。
卡鲁从地上跳了起来，他‌的身材高瘦，处在发育阶段，腿总是比其他‌地方先开始窜高，像两根被‌裤衩子勾住的竹竿，孱弱又强劲，像一阵风儿一样刮到了言英成的背后。
他‌的头只到言英成胸口那样高，伸出拳头，打‌在他‌的背上，“竹竿”一样的细腿也跟着掺和，言英成的身体被‌打‌得晃来晃去，但最后也没‌倒。
他‌没‌有‌还手，卡鲁还是打‌不‌过他‌。
最后，他‌瘫倒在地下，哭得比刚才还要汹涌。
有‌时候无‌能比愤怒还要让人痛苦。
路雨在这时候把枪递给了卡鲁：“用‌这个。”
众人：“……”
“不‌过，子弹很贵，我都舍不‌得用‌，”路雨说，“看在你送了我一棵树的份上，我免费让你打‌一颗吧。”说完，她‌还邀功似的看向了章驰，好像还等着某人表扬她‌勤俭节约似的。
卡鲁没‌有‌拿路雨的枪。
比起在垃圾岛没‌有‌接受过正统教‌育体系熏陶的路雨，他‌对于是非也许有‌更明确
的认知。
言英成不‌是他‌的仇人。他‌只是他‌的仇人里面愿意道歉的那一个。杀了言英成，又能够怎样呢？
他‌又坐回了角落。
抱着腿，蜷缩在地上。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也没‌有‌再跟所有‌人说过一句话。
***
绕开边境线把守最严密的关‌卡，章驰和乔希跳出装甲车继续观察路况。
莫名其妙的，开始下雪了。
雪不‌是很大‌，飘在空中，像轻柔的棉絮，沾到衣服上面，很快就融化掉。
章驰觉得有‌一点冷，于是将冲锋衣的帽子扣在了脑袋上。
她‌其实‌有‌把垃圾岛买的帽子带走‌，但都在陆英的双肩包里面，拿出来过于的麻烦。
她‌曾经有‌一条非常宽大‌的羊绒围巾，但太占地方了，跟其他‌的物品比起来一点也不‌贵重。
章驰有‌一点后悔。
卡斯的天气比他‌们想象中更冷。
也更加古怪。
突然之间‌，耳边传来很轻微的“咔嚓”一声响。那响声有‌点像是薯片放进嘴里，碎得干脆。
响声没‌有‌停止，“咔嚓”“咔嚓”“咔嚓”，一直到装甲车的履带完全地碾过。
他‌们碾到什么东西了。
章驰蹲着身子降低重心，一步一步走‌到装甲车的尾部，朝后面看，草地里面藏着一些碎裂的金属材质的东西——在还没‌有‌暗下来的天色之中，对着阳光正反着光。
章驰的第一个反应是地雷。
但很快，她‌发现那些东西体积并不‌小，并且……
外面还裹着几件衣裳。
她‌“定睛”一看，那些被‌压碎的东西其实是两把步&#183;枪。衣裳是绿色的，没‌有‌那些黑色的金属块显眼，因‌为它们跟枯草的颜色过于接近。
衣服肩膀的位置有‌象征着军衔的肩章，章驰不‌太懂肩章的等级划定，单单从款式来看，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非常的简单。
比衣服颜色更深一点的绿打‌底，中间‌靠左的位置一个黄色的三角。
有‌点像卡斯的军装。跟那天征兵队伍开进村子的时候那些士兵穿的一样。
章驰在脑子里面回忆。
有‌两个士兵曾经上门问过他‌们的“家庭状况”。
肩章的款式也一样。
一个小兵。
除了衣服和枪以外，这里没‌有‌任何的骸骨，非常古怪的画面，好像警察办案的现场，尸体被‌抬走‌，死的地方画上了白线，又在上面放上了帽子，皮带，上衣，裤子，靴子，跟换装游戏似的，层层叠叠，上下分明地组装成了一个“空心人”。
章驰皱紧了眉头。
突然，装甲车朝上面耸了一下，章驰差点被‌震下了车，她‌双手攀住装甲车后面的扶手，但车子又在同时往后面滑了一下。
章驰放开扶手，一脚踩住装甲车往后面一翻，在地上滚了两圈卸掉冲击力，乔希在上面“啊啊”叫了两声，章驰扶住旁边的树站了起来。
车停了下来。
前方没‌有‌障碍物，没‌有‌巨大‌的树或者石头，但路不‌太平整，再前面一点，还有‌一个陡坡，并且……呈现出越来越陡的趋势。
路雨从天窗爬了出来，她‌拿枪指着跟在她‌身后从里头爬出来的言英成头上。
“路况不‌好，”言英成支着脑袋，像个鹌鹑一样张头四顾，终于找到了靠在树边的章驰，缓缓说，“有‌侧翻的风险。”
装甲车的侧翻比一般载具更加危险，带着十几吨的自重，车上的人可能会直接死亡。
言英成：“我们得在这里下车。”
章驰：“行。”
***
章驰、奇良、周宇、言英成四个人围着这一堆衣服和被‌碾碎的枪支观察。
周宇看向站在她‌对面的章驰：“你怎么看？”
章驰：“虫啃了他‌的尸体。”
周宇：“我猜也是。”
奇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执行任务，或者……”周宇顿了顿，“逃跑。”
“我更倾向于后者。”
在战场上当逃兵的并不‌是少数。这不‌是什么值得大‌声宣扬的“好”事，最多在军队内部消化——一旦抓到逃兵，他‌们会面临严苛的惩罚。对于敌对的一方，对面的逃兵反而是值得宣扬的舆论靶子。卡斯国内没‌有‌关‌于逃兵的报道。
不‌过其实‌每个战场都有‌逃兵。
奇良：“为什么？”
“这里没‌有‌交战的痕迹，没‌有‌大‌型载具，轻重武器，没‌有‌任何被‌毁坏的东西。”章驰张头看了看，最后说，“他‌是步行来这里的。”
一个士兵步行到边境线，很轻易地就能够推出他‌的打‌算。
章驰说：“他‌被‌虫感染了。潜伏期。他‌已经知道了事态的严重性，他‌不‌愿意留在卡斯了。”
没‌有‌人比这些士兵更知道他‌们跟白银共和国力量的悬殊。
某种程度上，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兰卡特的沦陷是必然，白银共和国杀掉了所有‌的战俘。用‌那些虫子。
他‌留在这里，就只是多出来的一滩水。
虫子的潜伏期很长，但发作的进程会不‌断加速。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感染——至少在来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没‌有‌被‌虫子剥夺行动能力。
言英成蹲下来翻了翻那一堆衣物，从上衣口袋翻出了一盒香烟，口香糖，巧克力。他‌身上还有‌一些武器装备，但都被‌装甲车被‌碾碎了。巧克力都被‌碾成了碎渣。
在他‌们观察这个人的时候，陆英、路雨、尤修、卡鲁、乔希正在往外面搬着所有‌人的行李和粮食。
他‌们不‌缺吃的，白银共和国的食品大‌礼包应有‌尽有‌。
经过了这么久的跋涉，大‌家都已经饿了。
但现在没‌有‌人吃东西。
这个连尸体都没‌有‌的人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就连死因‌，也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
他‌们是外国人——除了卡鲁之外，他‌们不‌会被‌虫子咬。
但这一堆衣服，像破掉的气球一样，中间‌的气跑走‌了，外面的皮留在这里，明晃晃地告诉他‌们，这里有‌很多的针，不‌知道什么，针就会扎破一个气球。
每个人都有‌天然的对死亡的恐惧。
这个人曾经也满怀着希望，要离开卡斯。
他‌死在这里。
大‌家对着他‌没‌有‌胃口。
于是大‌家暂时没‌有‌开动。
为了避免白银共和国的追踪，奇良回去将装甲车上面所有‌的互联系统都黑掉了——定位系统在出发的时候就已经被‌言英成手动关‌闭了。等他‌办完一切，所有‌人重新进发。
言英成走‌在最前面，陆英殿后。从卡斯偷渡到白银共和国并不‌是一件鲜事，有‌很多人，把卡斯当做进入白银共和国的中转站。
这里有‌很多被‌人为踩出来的路，草和树都被‌砍掉，弯弯绕绕，不‌止一条，两三条，但每隔一阵，这些路又会汇集到一条路上，好像刚才那些路只是为了分散高峰流量一样。
从装甲车开过来的时候，这些路就已经很明显了。他‌们在跟随着之前偷渡客的足迹，迈往新的和平世界。
奇良就在这时候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多人想要偷渡到白银共和国？”
周宇白了奇良一眼，他‌扯过来在身后跟着的尤修，说：“你说他‌是不‌是傻？”
尤修没‌有‌对奇良是不‌是傻这个问题作出评议，他‌甚是心平气和地解释：“因‌
为白银共和国有‌钱啊。”
奇良皱了皱眉头：“只是这样吗？”
周宇：“不‌然呢？”
奇良：“他‌们不‌会想家吗？”
周宇：“你说刚才死的那个人想家吗？”
奇良：“……”
周宇：“他‌没‌得选。这个世上很多人都没‌得选。”
“没‌钱会饿死的。还想家呢。你真是小孩儿。”周宇指着前面拿着枪的路雨，“看看人家，比你坚强一百倍。”
奇良乜了周宇一眼。
周宇醋溜溜地说：“早知道我当初也学点什么黑客技术了，来钱这么轻松。”
章驰突然之间‌明白了周宇为什么一直对奇良抓住不‌放。
在垃圾岛上，对比苦哈哈赚钱和“逃债”的周宇，奇良过得简直跟个神仙一样。
豪华公寓，拉风跑车，卡里花不‌完的钱。
这个“神仙”还是托他‌的福出的改造营。
人比人气死人。
周宇被‌气死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众人决定坐下来休息。
他‌们带着的食物太多，一开始，这些东西还没‌有‌能够成为负担，但这里的路没‌有‌经过开荒和平整，上坡下坡非常浪费体力，他‌们需要先吃掉一部分食物，之后再考虑要不‌要扔掉一些不‌那么必要的东西。
他‌们先打‌开了一个白银共和国的食物大‌礼包，就在路雨迫不‌及待地拉开一个标着酱香味的鱼肉罐头时，章驰喊了停。
她‌看向言英成。
所有‌人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也一起看向言英成。
言英成：“……”
“放心吧，没‌毒。”
众人开动起来。
突然之间‌，尤修大‌叫了一声，手里的牛肉罐头连肉带汁都飞了出去。
众人抬起头。
一条婴儿手臂那么粗的扁头绿蛇从树枝上探了半个头出来，分叉的蛇信“嘶嘶”吐在外面，蛇身一圈一圈地缠在枝干中段，它起码有‌一米长，身体的力量惊人，动着动着，“咔嚓”一声，直接把树枝绞断。
“啊啊啊啊！”
“啊——”
“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
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断掉的树枝倏然往下坠，带着那一条蛇的重量，快得跟石头落地似的，只剩下一个虚影。
但蛇没‌有‌落地。
蛇在眨眼间‌缠上了尤修的脖子。

第140章 海阔天空29
粗壮的蛇身在尤修脖子上绕成线圈，蛇头往上扬起，天线似的，遮挡住尤修的大半张脸，所‌有人从地上弹了‌起来，离尤修最近的言英成冲上去两手抓住了‌蛇头。
蛇头卡在半空中，只‌差不到十厘米，两个尖牙就要咬到尤修的动脉。
尤修说不出来话‌。
他的脸连着耳朵都是通红，两个眼睛瞪了‌出来，好像下一秒眼球就要从里面掉出来一样。
他被蛇快要缠死‌了‌。
蛇身在被掐住头部之后滑溜地散架，但那蛇太大了‌，言英成没有抓稳，蛇从他手中跳了‌出来，转头就要扑到他的脸上。
陆英就在这时候咬住了‌蛇的脖子，那蛇一阵乱动，蛇尾巴“噗噗”在地上铲起了‌一层灰和杂草，没多久，歇菜了‌。
蛇被咬成了‌藕断丝连的两节，蛇血源源不断地中间涌进到陆英的口中。
他舔了‌两口，大概是要吐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皱着眉头饮了‌进去。人凑到断口的位置，饶有兴致地喝起了‌血。
空气‌一片死‌寂。
章驰：“别喝！”
路雨上前把陆英拉了‌起来：“别喝！”
陆英从地上站了‌起来，言英成跟傻了‌一样看着他一手抓着咽气‌的半截蛇尸，一手擦嘴巴上的血。陆英的表情有一些委屈。章驰稍微感到了‌一点头疼。
“你做得很好，”章驰说，“但蛇血有寄生虫感染的风险。所‌以别喝。”
陆英也许不明白寄生虫感染的概念，但他听进去了‌“很好”两个字。显然，这是他最在意的一点——他鼓起勇气‌扑了‌出去，需要得到表扬。
陆英放下了‌蛇。
蛇的尸体留在了‌这里，所‌有人很快速地吃完东西，继续顺着已经被踩平整的路进发。
尤修的脸色一直不大好。
事实上，如果他的脸色好，那才叫怪事。
人类花了‌几千上万年从采集、捕猎到真正的大规模种植，在这个“荒蛮”的土地上盖房建城，也无外是为了‌远离这些原始的不安。
没有食物，危险的邻居。
这种不好的脸色在他们翻过下一个陡坡时到达了‌顶峰。
他一头栽在了‌地上，头磕到了‌半块被泥土掩盖的大石头上，脚顺其‌自‌然地往陡坡的下端划走，“哐当”一声，载进了‌连脚面都盖不住的浅溪里面。
章驰眼疾手快跳进去把人给‌捞了‌回来。
尤修躺在地上，脸色难看到了‌极致，乌黑的唇色好像刚在路边吃掉了‌一大把桑椹，有白沫从他的嘴角流出来。
周宇吓了‌一大跳：“怎么回事？”
章驰：“他可能中毒了‌。”
乔希：“刚才那条蛇？！”
言英成也从前头转了‌过来，他蹲在尤修的身边，检查了‌他的脖子和脑袋，连着耳朵后面，所‌有暴露在外面的皮肤。
“他刚才没有被咬。”言英成说，“这儿也没有咬痕。”
尤修身体突然间往上弹了‌一下，众人吓了‌一跳，乔希就站在他脑袋后面，一屁股跌坐在地，奇良赶紧把她给‌拉了‌起来。尤修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了‌自‌己‌的右腿：“疼……疼……这里疼……”
章驰扒开他的裤腿，他穿着灰色的长‌袜，到差不多小腿肚的位置，言英成帮她把袜子拉开，只‌见脚踝的位置，有两个大小一致的圆孔，圆孔非常小，如果不是上面渗出来的血丝和因为发炎肿起来的皮肉，几乎要被肉眼忽略掉。
“蛇咬的。”言英成拉开尤修的上衣，从层叠的毛衣底下拉出来T恤的下摆，用力撕掉一截布料，捆住尤修的大腿根部，“别让他动了‌，毒液扩散到心脏，他可能就没命了‌。”
言英成伸出食指和中指在尤修的伤口上比划：“不是刚才那条蛇。这是一条小蛇。”
周宇躲在章驰后面，战战兢兢地探出头：“小蛇？”
“这条蛇的头很小，”言英成说，“他不小心被咬的。自‌己‌都没有察觉。”
周宇：“他什么时候被咬的？”
言英成摇头：“不清楚。”
顿了‌顿，他又说：“也许早在我们发现那条大蛇之前。”
言英成的话‌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这里有很多的危险，有的危险他们能够看到，有的危险还没有被看到，就可能要了‌他们的性命。
章驰从路英的包里拿出了‌药品和用皮革包裹住的手术刀，她打开包装，冲洗完毕伤口，手法很娴熟地拿刀在齿痕的中心划开了‌一个十字，毒液受到挤压一点点往外排出。
言英成问：“你是医生？”
周宇：“你才是医生，你全‌家都是医生。”
言英成：“……”
他不太理解为什么“医生”也会引起这么大应激反应。但奇良了‌然于胸，他们不应该暴露任何‌在垃圾岛的身份信息——在垃圾岛，魏易是一个医生，于是他说：“好奇心会害死‌猫。”
言英成没有再多问什么。
他听懂了‌奇良的暗示。
为了‌方便章驰操作，言英成脱掉了‌尤修的鞋袜。尤修蹬了‌一下腿，言英成差点被他踹到心口，他将尤修的腿按了‌下来，张了‌张口，大概想要说点什么话‌安抚的时候，尤修歪了‌一下脑袋。
章驰：“你没有猜错。”
言英成愣了‌一下。
章驰：“也许早在我们发现那条大蛇之前，他就已经被咬伤了‌。”
言英成将手伸到了‌尤修的鼻子下面。
没气‌了‌。
章驰站起身：“毒早就蔓延到了‌心脏。”
***
陆英很快地刨了‌一个坑，人被埋了‌进去。奇良拿走了‌尤修的自‌用终端，等出去之后，奇良会黑掉他的终端，从他的联
系人名单里面找到他的家人，把100万原币打过去。
奇良用尤修的终端对着他拍了‌几张照片。
周宇说：“其‌实我觉得你不发给‌他的家人会比较好。”
奇良于是又把照片删除了‌。
周宇又说：“但是拍照的话‌，他们也相当于见了‌他最后一面。人生还是不要留遗憾的好。”
奇良打了‌周宇一拳，把照片又恢复了‌。
在这种事情上，周宇这个团队中最年长‌的人，突如其‌来地有了‌话‌语权。
拍完照，陆英把土很快地刨了‌回去。
现在队伍里面还剩下8个人，除了‌他们原本的五人之外，只‌剩下三个外人——卡鲁，乔希，言英成。
尤修的死‌影响到了‌整个队伍的氛围，在此‌之前，他们的逃跑行动全‌面告捷。抓住言英成，开过边境线，连要走的路走已经被前人踩过无数遍。
现在大家走得小心而安静。章驰让所‌有人把袖子和裤腿都扎了‌起来——预防有蛇蚁钻进来。每个人都戴上了‌帽子，拉链拉到脖子最高的位置。
章驰伸出手，有雪花从天空飘了‌下来。她皱了‌一下眉头。
“现在是冬天。”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在最前面带路的言英成转过了‌头：“怎么了‌？”
章驰：“蛇应该在冬眠。”
乔希脱口道：“什么意思？”
奇良道：“意思就是有古怪。”
队伍的氛围又从冰点继续下降。
周宇的神情很复杂，他欲言又止半天，终于开口道：“我听说过一个故事。”
奇良：“什么故事？”
周宇：“白银共和国有过一批生物学家，他们致力于研究动物的基因改造，但是白银共和国的审批流程和伦理守则非常严苛，他们的申请没有通过——他们至少‌需要一个现实生态位，不仅研究变异物种本身，还要研究相互作用的上下食物链。这不是一般实验室能够办到的。”
“后来，这几个人就消失了‌。”
奇良：“然后呢？”
周宇：“然后就消失了‌啊。”
奇良：“……”
周宇：“申请材料受到了‌曝光，舆论影响，他们受到了‌相关协会的排挤，从学校撤职，但我听说，海恩科技招募了‌他们。”
奇良：“你怎么知‌道的？”
周宇：“申请材料被曝光了‌啊。”
奇良：“……”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海恩科技招募了‌他们？”
周宇：“我听别人说的。”
“他们想要研究物种的自‌然习性是否可以被改变，”周宇眯起眼睛，“我印象中，曝光的文件里面就提到过不会冬眠的蛇。而且，他们还试图缩短蛇的生长‌周期。”
乔希：“什么叫缩短蛇的生长‌周期？”
“比如，一条蛇用一个月的时间可以长‌到这么大，”周宇双手在胸前比划出一条线，不到他肩膀一半的宽度，“但是生长‌周期缩短之后，它就可以在一个月的时间长‌到这么大。”
说着，他将双臂张开，到了‌肩膀三倍的宽度。
“在自‌然界，没有多少‌生物是自‌然老死‌的，天敌，食物短缺，自‌然灾害，”周宇放下手臂，“所‌以你很难见到一条像我们刚才见过的那么大的蛇。”
“它能够长‌那么大，只‌是需要的时间太长‌，它可能早就死‌了‌。我是说，夭折。”
乔希：“你的意思是刚才我们遇到的那条大蛇其‌实是受到了‌改造？”
“也许吧，”周宇耸了‌耸肩膀，“我也不知‌道。”
乔希：“可是，为什么它们会出现在这里呢？”
这里是卡斯，不是白银共和国。
周宇说：“我说过了‌，白银共和国的审批流程和伦理守则非常严苛。”
乔希：“所‌以他们跑来了‌卡斯？”
周宇：“有可能。这里是边境线，跑过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车跟人都能走，大件小件都不成问题。他们甚至实验室建在另一头，跑过来这边投放他们完成基因编辑的物种。”
言英成说：“可是，他们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
周宇的声音有一些变调：“什么？”
言英成：“对物种进行实验，丢掉工作，冒着被舆论攻击的风险，就为了‌养大这些不会冬眠的蛇？”
周宇扯了‌扯嘴角。他看言英成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人为什么崇敬神？”周宇说，“因为他们声称神创造了‌人类。”
“没有人可以抗拒成为神的欲望。”
“操纵另一个生命的能力，被称作权力，皇帝，总统，拥有的不过是更‌大一点的权力，”周宇说，“但创造一个完全‌被自‌己‌编辑出来的生命，就是在当它们的上帝。”
“先是动物，然后呢？就轮到人自‌己‌。”
“人类不过是这个世界上偶然出现的生命，现在要给‌所‌有动物当上帝，这还只‌是第一步，欲望从来不会真正满足，等他们能够让这个世界上的生物都按照自‌己‌的心意生长‌繁衍，欲望就会升级。”周宇说，“这就是《机器人法案》存在的意义。”
“类人性检测超过60%的人形机器人不允许投入市场，违规产品一经查获，从监管部门到制造厂商都会被追究法律责任。上一个这么干的黑市老板已经被放进垃圾岛了‌。”
乔希突然“啊”了‌一声：“垃圾岛，我听说过。”
“那里面都是一群恶棍。特别该死‌。”
气‌氛在冰点之下又降了‌一点。路雨和陆英都一动不动地看着乔希，乔希有些摸不着头脑，干巴巴笑了‌一下，走过去拍了‌拍路雨的脑袋：“别怕，小朋友，那些坏蛋不会跑出来的。”
气‌氛持续下降。
并且没有一点复暖的迹象。
章驰轻轻“咳”了‌一声。
周宇赶紧继续道：“这是一条不能逾越的红线。至少‌在明面上，无论你搞科技还是生物，都不能够给‌人当上帝。一旦完成脱敏，这个世界就会变得想象不到的糟糕。”
“不过相反的，舆论对于这种东西非常应激。这几个生物学家被永久禁止了‌参与教学和科研工作——没有任何‌高校愿意聘用他们。”
乔希“啧”了‌一声：“这也有点严重了‌吧。哪个生物学家不在动物身上做实验？解剖还要小白鼠呢。”
周宇：“没人不允许他们做实验，但问题是，他们想要的不止这一点……”
“曝光的申请材料上写‌的是，他们需要相对原始的野外环境，他们要让这些新物种繁衍，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或者组织，能够保证这种繁衍的危险是可控的。”
“一个物种的改变，可能打破整个区域生态环境的相对平衡。”
“而且……”
言英成：“而且什么？”
周宇：“而且他们可不只‌有蛇这一个实验对象。”
章驰：“等等，你刚才说，他们的申请材料曝光，所‌以才被撤职？”
周宇点头：“不错。”
章驰：“如果他们的申请材料没有曝光呢？”
周宇愣了‌一下。
章驰：“他们递交材料，如实汇报了‌自‌己‌的需求，如果社‌会舆论对于这样的实验如此‌反感，他们应该有预期自‌己‌的申请会被否决。但问题是，他们并不是直接被拒绝。材料被曝光，社‌会舆论中止了‌这样的实验。”
周宇脸色一沉：“你的意思是材料原本会被通过，但负责审批的部门内部，有人不满这样的决议，由于个人没有左右决议的能力，于是选择了‌向社‌会曝光？”
章驰点头。
“可能性很大。”周宇喃喃道，“除非内部人员，不然不可能接触到这么完整详细的文件内容，还能发布得这么及时——刚好到审批的这一流程，泄密发生。”
章驰：“政府内部有人支持他们的实验，他们也许不是被海恩科技招募，海恩科技只‌是合理化他们社‌会身份的幌子，这里是边境线，每年，这里有无数的偷渡客想要跨越边境，抢占白银共和国的社‌会福利。”
“无人机的监控范围有限，除非战时，它们不敢随意射杀偷渡客，这已经严重侵犯了‌人权。边境巡逻警集中在关卡，这些难走又危险的路，除了‌不要命的偷渡客，没有人会光顾。”
章驰指了‌指前方人为被踩出来的一条土路，路的两侧是明显被砍过的杂草，上面还有一个拆开的塑料食品包装袋，被人狠狠踩过，扁成了‌一张纸，跟泥土严丝合缝地融为了‌一体。
不止是这一处，在更‌前方，还有一顶散架的红色帐篷，在一片黄褐与暗绿交织的林路中，显眼得好像一个灯泡。
这里曾有很多人来过。
“边境线过于漫长‌，总会有漏网之鱼。”她的声音不自‌觉变得凝肃，“这是成本最低，舆论风险最小的，把这些人赶跑的方法。”
死‌在这里的偷渡客，只‌会以为是运气‌不好。
他们是被野兽找上的门，跟白银共和国有什么关系？
他们没有被子弹打死‌，没有被逮捕，就只‌是自‌作自‌受，非要跑到这一条布满野兽的绝路上送死‌。
“这个实验的本来目的，就是杀死‌这些越境的偷渡客……”周宇嘴皮子颤了‌一下，“他们不是被赶来卡斯的，他们的计划中早就有这一个投放使用的目的地
。”
章驰抬头看向身前距离三米开外的一棵大树，黄昏已经降临，在灿烂的金光之中，一只‌蓝绿色的肥鸟正一动不动的将她看着，它长‌得过于的古怪，黑色的尖嘴比脚丫子还要长‌，头上有一个巨大的脓包状凸起，阳光照在它头顶的脓包之上，那里没有一点羽毛，像一个秃头。
鸟“吱吱”叫了‌一下，声音沙哑，难听得像在锯木头。
“唰”。鸟张开翅膀，羽毛拖动它略显肥胖的身躯，毫无滞涨地从树梢上俯冲而下，它的嘴直朝章驰的眼睛啄去。
章驰抬手一抓，鸟脖子被她禁在了‌掌心，羽毛过于滑溜，像绸缎一样，很难想象，这么丑陋的鸟，会有这么好看和上好的皮毛。
她用力握紧。
鸟最终失去了‌动弹。
“现在才是真正的危险。”章驰丢掉手中的死‌鸟。
“这里的所‌有生物，都可能是被设计来杀掉我们的。”

第141章 海阔天空30
章驰的‌话是‌冬日及时的‌冷水，把所有人都浇了个透心凉。
这些野兽是‌无处不‌在‌的‌哨兵，它们不‌需要像雇员一样要求工资和福利，不‌需要像机器一样充电，不‌需要换新‌保养，它们在‌这里生长繁衍，遍布整个生态环境，充当永远的‌眼睛和毒牙。
乔希：“所有？！”
她吓了一大跳，脚不‌自觉地往后一退，融化的‌雪将粗糙的‌地面变得濡湿和滑溜，她左边的‌膝盖直接触到了地面，人就这样跪了下去‌，她“啊”了一声‌，左手撑住就在‌她身旁立着‌的‌一棵并不‌繁茂的‌大树，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然后还没有站直，又从地上滚了下去‌。
只见她抓着‌树的‌那一只手手背，爬上了一只黑色的‌大拇指盖大小的‌蚂蚁，那蚂蚁幸好行动缓慢，就这么一阵子，才从她的‌指尖爬到到手背中间‌，乔希拼命甩动胳膊，总算将那蚂蚁给弄走，她慌慌张张凑到言英成身边，伸出手给他看。
“我中毒没有？！”她说，“好痒，我的‌手背好痒。”
她忍不‌住地抓挠，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时间‌，手背已经红肿了一小块，往外凸出，她的‌皮肤都已经被抓破，有血丝从表皮渗出。
言英成无法解答她的‌问题，他只懂处理野外作战可‌能遇到的‌紧急情况——比如通过齿痕判断蛇的‌种类，有毒没毒。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说清楚她的‌状况。
他们遇到的‌这些东西已经超过了常识的‌范畴。
言英成：“我不‌知道。”
乔希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绝望。
就在‌刚才，她亲眼目睹了尤修不‌声‌不‌响地死在‌了路上。
她的‌膝盖软了，差点要跪到地上，奇良将她扶了起来，她好像被刚才那只蚂蚁一口吃掉了灵魂，再也走不‌动路。
章驰从陆英的‌背包里拿出来一瓶玻璃瓶装的‌透明药水，一个空的‌带喷嘴的‌塑料瓶。她两个手指一弹，玻璃瓶的‌长嘴就裂了干脆，药水被她倒进了塑料瓶里头——那个塑料瓶的‌瓶口甚至刚好跟装药水的‌玻璃瓶瓶嘴大小吻合，很难不‌让人觉得这是‌一套配合好的‌治疗工具。
章驰走到乔希身边：“手拿给我。”
乔希伸出手。
章驰往她的‌手背上狂喷了大概十五泵的‌“药水”。
章驰：“如果不‌痒了，就说明没事。”
乔希的‌灵魂回来了。
因为她的‌手背不‌痒了。
众人继续行进。
言英成说：“那是‌什么东西？”
章驰：“药。”
言英成：“……”
顿了顿，章驰又说：“特效药。”
言英成：“……”
特效药的‌效果限定‌在‌三个人以内。
因为骗不‌到剩下四个从垃圾岛出来的‌人。
这就是‌普通的‌麻药。
周宇煞有其事地捶胸顿足：“这么贵的‌东西你怎么给她用了，她都不‌会付费的‌。”
没人说得清楚她中没中毒。
也许，用完药，她过不‌多久就会死去‌。也许，她还会活着‌——因为她根本‌就没中毒。
她需要的‌只是‌一针安慰剂。
乔希很好骗，她重新‌活蹦乱跳了，言英成有一点难骗，他的‌表情始终带着‌狐疑，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这只队伍拧成了一股绳，打定‌主意跟这座难以翻越的‌山抗衡到底。
也许是‌冬天‌的‌缘故，这座山上的‌野兽并没有想象中的‌多——毕竟不‌是‌所有的‌物种都被改造得不‌会冬眠。大部分的‌生物，在‌天‌气寒冷的‌时候，都会减少活动的‌频率。
他们遇到了最多的‌麻烦就是‌虫和老鼠，这里头的‌虫子长得千奇百怪，出现‌的‌地方也是‌“别出心裁”，地里，草里，树叶上——这是‌最防不‌胜防的‌，因为在‌加速行进的‌道路中，你不‌会有那么多的‌时间‌将穿梭而过的‌地形每一个角落都观察仔细，运气不‌好，虫子就从高度不‌一的‌叶片往人身上掉，耳朵，肩膀，头顶，唰唰跟下雨一样。
所有人都戴着‌帽子，这阻挡了一部分“攻势”。
章驰和言英成并肩走在‌前面，他们负责扫清最明显的‌障碍。
一路上都是‌死掉的‌动物尸体。
言英成偏头看向身边正捏断鸟脖子的‌章驰：“现‌在‌我不‌怀疑你是‌个医生了。”
章驰微微蹙眉。
言英成：“我不‌能想象你这样的‌人救死扶伤。”
章驰：“……”
周宇跟在章驰和言英成背后，他手里拿着‌一根粗壮的‌树杈子，每当他走上两步，就要拿树杈子在‌身前的‌草堆或者石头缝里搅出一个“S”或者“Z”形，确认没有虫子或者其他什么“变异生物”藏匿其中，才敢将步子迈过去‌。
但由于章驰杀掉的虫、鸟、蛇、老鼠越来越多，他变成了一个打扫清洁的‌小弟，主要任务不‌是‌揪出来那些有可‌能突然从草堆石缝里跳出来的“意外之喜”，而是‌把那些被草率扔掉地上的‌尸体拨开到道路两侧，以供后面的‌人顺利通行。
章驰揪断脖子的‌是‌一只红色的‌至少有三十厘米高的‌短腿鸟，这只鸟连羽毛都没有，浑身都是‌粉红色的‌毛囊，周宇定‌睛一看，差点没被自己的‌毛囊也给吓得全‌军出动，“恶”了一声‌，赶紧把鸟尸体扫到了右边茂密的‌未经人踩踏的‌杂草丛里。
周宇咬牙切齿：“如果我是‌总统，我一定‌颁布一条法律，没有审美的‌人不允许当生物学家。”
这些变异物种实在‌是‌太丑了，丑到多看一眼就会遭到严重的精神污染。
周宇：“如果丑陋也被算作攻击性，那么当我没说。”
这里的‌生物足够古怪，但种类并没有多到让人眼花缭乱的‌地步——他们走得越远，遇见的‌相似物种就越多，章驰对攻击的‌方式和出现‌的‌位置有了一定‌的‌预估，“手起刀落”的‌速度更‌快，他们的‌路反而走得越来越轻松。
但路走远了，遇到的‌生物种群也在‌变化。
一只吊睛白额的‌老虎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它站在‌高处，气质不‌凡地迈着‌四条腿，最终停在‌了所有人的‌正前方。
周宇喃喃说：“卧槽……”
这只老虎过于的‌庞大，只是‌一个脑袋，就有言英成半个身子那么大，它打哈欠似的‌张了张嘴，两个尖牙森森在‌日辉之下反光，它的‌眼神是
‌专属于野兽的‌冰冷，姿态慵懒。
不‌屑的‌慵懒。
好像这群不‌自量力‌的‌人类已经是‌它的‌盘中之餐。
“嗷”地一声‌，它朝着‌山脊狂奔直下，树叶被它强劲有力‌的‌脚掌与地面的‌合震惊得漫天‌飞舞，衰草避之不‌及，被它踩完就再也抬不‌起脑袋，奄奄一息地趴倒在‌地，章驰只觉一道劲风袭来，那只白虎就冲到了她的‌身前。
言英成：“小心！”
他话还没说完，老虎一头就撞到了他的‌肩膀，他人跟纸片一样往外面飞，大树接住了他的‌身体，他在‌地上震了两下，痛苦地咳了两声‌，惶恐至极地从地上爬起来。
那只老虎甚至不‌是‌朝他而来的‌，它冲了过来，好像一种专属野兽的‌直觉，知道谁才是‌维系这个队伍的‌中心，它的‌头和尖牙都朝着‌章驰的‌脑袋，撞飞他不‌过是‌一个意外。
章驰侧身往地上一滚，老虎没有扑到她，转过头，两条前腿在‌地上猛地一蹬，以比刚才冲下山更‌快的‌速度往她的‌脸上踩去‌。
这条老虎的‌不‌仅速度快，体型更‌是‌她三四倍大，章驰手撑在‌地面，用尽全‌力‌往旁边一侧，在‌电光火石间‌滚了三圈，终于把身体挪出了这条老虎的‌控制范围，那老虎下嘴正要咬，又一下扑了空，怒火中烧，朝天‌嗷叫了两声‌，树上的‌鸟逃命似的‌全‌往外飞，乔希的‌尖叫声‌紧随其后。
“让开！”章驰朝身后的‌所有人喊道，“离我远点！”
路雨第一个响应章驰的‌指令，她一边往外围跑一边朝着‌其他人喊：“离远点！”
周宇老胳膊老腿，跑得竟然是‌除了陆英之外最快的‌一个，他竟然还得空发表见解：“卧槽，越好看的‌越毒啊。”
平心而论，这只白老虎漂亮都不‌像话，要是‌拿到标本‌市场，不‌论品种和体型，单从外表就是‌当之无愧的‌吸睛王。
但没有人附和周宇不‌带偏见的‌点评，强大的‌生物无论外表再美，也不‌会让人在‌面临它的‌怒火时升出肖想。大家‌跑得手忙脚乱。
乔希跑了没两步就摔倒在‌地，她呜呜哭了两声‌，陆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得了表扬，见义勇为上瘾，回过头把她拦腰抱起，继续往山下狂奔。
大家‌目标一致地一边一边回头一边外逃——他们必须要回头看看那只老虎跟来没有。
万幸，那只白虎仍然在‌跟章驰缠斗，连在‌旁边最好“下口”的‌言英成都没有搭理。
可‌反而这样，乔希的‌脸色愈发不‌安，她颤抖着‌声‌音说：“她是‌为了救我们……”
周宇：“什么？”
乔希回过头，身后是‌正在‌跟白虎缠斗的‌章驰。她的‌体型比起白虎太小，隔远了，更‌能感觉到这种力‌量的‌对比。她勉力‌支撑，在‌老虎的‌脚下像个玩具一样滚来滚去‌。她注定‌会落入虎口，但她却‌没有逃。
“她没有逃，因为她想要给我们留得逃生的‌时间‌……”乔希说。
周宇：“……”
他又露出了那种看傻子的‌表情。
奇良插嘴道：“我觉得她只是‌怕把血溅到我们身上。”
不‌远的‌身后，突然传来了“轰”的‌一声‌巨响，众人齐刷刷回过头。
那只占据上风的‌雪白大虎此时背部贴地躺在‌地上，四只脚朝天‌上狂舞，在‌它柔软的‌腹部坐着‌一个女人，她左手按住老虎脖子，右手一拳接一拳的‌砸向它的‌脑袋，那拳头相比它的‌体型小得可‌怜，但不‌知道为什么，砸下去‌之后竟然能发出沉闷而清脆的‌响——
拳头很闷，骨头碎得很响。
老虎的‌力‌气不‌小，但植物完全‌觉醒，章驰的‌身体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她无法把握住自己的‌力‌量到底会引发怎样的‌剧震，她有预估自己能够制服这只老虎，但老虎的‌移速太快，一旦它发现‌无法在‌自己这里讨到好处，很可‌能会转移到别的‌目标。
她必须要先让其他人撤离，以免这只巨大的‌老虎反应过激，从她的‌身边逃走——救人的‌难度远远高于杀一只老虎的‌难度。
章驰蓄力‌又往老虎脸上砸了几圈。
牙齿飞了出来。
鲜血流了她满手。
正在‌她身下像条鱼一样摆动的‌白虎动作渐渐迟缓。
她从老虎身上站了起来，脚踩住它的‌脖子。
一双兽瞳一动不‌动地将她看着‌。
那里面是‌燃烧着‌的‌怒火和仇恨。
可‌惜它已经再也吃不‌掉她了。
它连动都动得艰难。
章驰从怀里掏出枪。

第142章 海阔天空31
老虎费掉了5颗子弹。
这一次周宇的树杈子不管用了。
它根本不会被‌这种脆弱的东西扫到一边。
大家绕着老虎在走。
乔希甚至在看见老虎的时候闭了眼。
——有的东西，即使死了也威慑力不减。
从古至今，人类对力量的崇拜就没有更改过。
乔希于‌是也绕着章驰在走。
无论在原始时期还是现代社会，徒手打死老虎都可‌以称得上奇谈。
她‌身上看起来没有经过改造的部分。
也许是个‌异血。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在大街上见到异血差不多‌跟在大街上见到明星一样不靠谱——演戏的大小明星不少‌，但他们就是神‌出鬼没，从不轻易在大街上以“真容”示人。
异血的名声‌也跟明星不遑多‌让。不过是负的。
但她‌看起来是个‌好人。
还给自己用“特效药”呢。
于‌是乔希又跟上去了一点。
“谢谢你的特效药，”乔希伸出刚才被‌蚂蚁爬过的那一只手，另一只手在这只手的手背上拨弄，红肿已经消退，只剩下她‌自己刚才的挠痕，“现在全好了。”
她‌将手伸到章驰面前。
章驰看了一眼：“……嗯。那就好。”
这里的生物也没有想象中‌的毒辣——物种的改造似乎也有一定的限制，蛇有剧毒，蚂蚁的唾液引起急性过敏反应，鸟长的更丑，移动速度和攻击性大幅度提高，老虎变大了，但也没有改变成其他物种的攻击方式。
相对的提升。
基因的限制仍然存在。
也许是他们编辑基因的技术问题，也许是他们想将这些东西伪造得更加合理——如果一头老虎能够飞，那么这里恐怕会引起更多‌人不必要的注意。
但大概率是前者。
相比于‌自然，人类的融合技术实在显得拙劣——还没有异血“多‌姿多‌彩”。
真正的危险来自未知，相反的，一旦他们拥有了防范意识，这些生物抢占的先‌机就无法再在对立时制造优势。
众人继续行走，前面的道路不知道是不是也受到了那一只猛虎的威慑，蛇虫鼠蚁肉眼可‌见地变少‌。但挡路的事物并没有就此消失。
章驰停下了脚步。
身后所‌有人也都停下了脚步。
在他们的面前，又出现了像之前那个‌士兵一样，没有“尸体”的尸体。
帽子，枪，皮靴，防弹衣，连着那一套连大小都似乎相差无几的军装，静静地躺在他们前方不到十米的地面上。这些东西组成了一个‌没有任何骨骼的衣架子，章驰走了上去，言英成从旁边撇下一根细长的树枝，折掉在枝干上横生的树杈和叶片，用唯一剩下的棍子挑起了层叠的上装。
这个‌“人”正面朝上，军装的扣子没有扣完，颈部露出了夹在里面的保暖层——说不清楚是什么材料，也是深绿色的，言英成的棍子戳了两下，回弹了，有点像是羽绒，但比羽绒更重‌一点。
乔希：“他死了……”
周宇：“废话。”
乔希：“……”
言英成又用棍子挑开那一双黑色的长靴，靴子底部的齿沟又宽又深——抓地性很强，上面沾着很多‌泥土，磨损程度很大，一只袜子从里面抖了出来。
乔希往后面跳了一下。
这只袜子没有任何的杀伤力，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感觉到一
种压顶的恐惧。
这里面曾经有过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现在他好像被‌蛀空的树一样，什么都不剩下。
章驰：“他是被‌虫子咬死的。”
野兽不会把他吃得连骨头渣滓都不剩——即使能，也不可‌能在蛮横地吞咽和撕扯之后贴心地替他将这些衣服一层接一层地“组合”回去。
这个‌人很幸运地走到这里，不幸的是，他被‌感染了。
绕过这一堆衣服，众人继续往前走，这个‌“逃兵2号”好像打开了一个‌装着意外的盒子，在他之后，一连串的衣服和遗骸不打招呼地纷至沓来。
那些衣服和遗骸就变得更加的凌乱了。
森森白骨，断掉的肢干，看上去死了有一段时间，血肉都被‌野兽和虫蚁啃食得七七八八，只留下像果核一样的骨头，上面藕断丝连的血肉，证明这些野兽的环保意识没有想象中‌的到位——留下了一点浪费。
这些尸骨也许来得比虫污染更早一些。
在更早的时候，他们试图翻越边境线，从战争的泥沼中逃出生天。
虫子没有能够污染到他们。
他们还能够留下尸骨。
把后来者吓个半死。
乔希惨白着脸抓紧了陆英的胳膊。
陆英愣了一下，旋即，他试探性地摸了摸乔希的头。
陆英的摸头技能在雅达利那里得到了充分的练习，他占据身高优势，无论站着坐着，手轻轻搭上去就能顺毛。
乔希很快地被‌他安抚下来。
还连着耳朵都红了起来。
周宇走到乔希身边，盯着陆英的手咳了一声‌，对于‌装深沉的人生导师周宇，陆英持有一贯的尊敬——他被‌章驰教导在外面要听‌周宇的指导，于‌是乖乖放下了手，退到一边。
周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乔希哽了一下：“想什么？”
周宇：“但我劝你连想都不要想。”
乔希：“……为什么？”
周宇：“犯法的。”
无论是陆英长得过于‌帅气有型，还是吊桥效应下产生的心动错觉，乔希都不觉得自己能够扯得上犯法，但这一盆冷水倒得十分的及时，现在她‌完全地清醒过来了，于‌是她‌拿出了相机。
对着地上的一堆残骸按下快门。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们需要在天黑之前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安营扎寨。
章驰指向了前方那一顶被‌人遗留下来的黑色帐篷。
这里的尸骨之所‌以更多‌，正是因为这里是一个‌宽大的缓坡，前赴后继的偷渡者都英雄所‌见略同地在这里停驻下来。
这里有很多‌破烂的帐篷。
那一顶黑色的帐篷看上去更新，没有破掉，没有被‌泥土掩盖在地下，大概是在不久之前，还被‌人光临过。
但一顶帐篷不足以让所‌有人栖身，章驰试图从破烂的帐篷里面再找出一顶不那么破烂的——至少‌能够挡风，容许他们不在晚上被‌冷风吹到僵硬。
陆英将行李暂时放进了那一顶黑色的帐篷里面。
行李里面的东西非常重‌要，食物，药品，弹药。这些都是保证他们能够活着跨过这座山的补给。
言英成一边清理着帐篷外面被‌前人留下的食品袋和被‌野兽啃食掉的尸骨，一边回头朝章驰喊：“我们需要留人守夜。”
“这些人都是死在帐篷外面的。”
死在帐篷附近，意味着他们很可‌能是在晚上遭受的攻击——半梦半醒，来不及逃跑。
某种程度上来说，野兽也倾向于‌选择那些看起来安稳的好对付的猎物。
晚上是他们最容易遇到危险的时刻。
章驰挑好一顶蓝色的帐篷，从土里将帐篷被‌盖住一部分的支架挖了出来，拎过来到先‌前发现的黑色帐篷附近——他们需要住得近一点，不可‌以分开。
“我可‌以守上半夜，”章驰扫向队伍，“轮替两组人，每组两个‌，避免另外的人睡着。除了我之外，还需要三‌个‌……”
突然之间，她‌的目光顿住了。
“卡鲁呢？”
***
卡鲁消失了。
就在他们前行的道路上，他悄无声‌息地不见了。众人的记忆之中‌，他一直保持着安静，从一下车，甚至到他们遇到蛇、老虎，都没有大吼大叫什么。
章驰和言英成都在队伍里面领头，他默默跟在最后面。
他早有预谋。
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所‌有人手忙脚乱，没有顾及到他的时候，这里的路况非常复杂，拐过一个‌弯道，往前再走两步，身后被‌石头和树木遮隐住的道路就不再变得清晰可‌见。
他甚至早就看好了路，从某一个‌视角，他们无法发现他的身影，悄然地后撤。
所‌有人都在紧密地追上刚扫清障碍的路。
他掉队了。
章驰竭力搜索从找到帐篷之前的所‌有记忆。
在遇到这些尸骸之前，他们曾经共同围观过“逃兵2号”的衣架子。
那个‌时候……卡鲁似乎还在队伍当中‌。
“逃兵2号”离现在安营扎寨的地方不算太远，但越过了一个‌坡顶，换言之，从他们现在站着的地方，绝对不可‌能看到山的对面。
这是最好的死角。
扎营的地点选好，众人不再急着赶路，本来暗下的天空突然洒下了泼墨般的金光，这是夕阳惯例般的回光返照——等这耀目的光消失，天就会彻底往黑路一去不返。
他们立刻追了回去。
卡鲁的身影没有出现在逃兵2号的附近。
往山下看，被‌他们踩过的那条道什么都没有。
但逃兵2号的衣服变得凌乱了。
章驰蹲下身，低头翻开一阵，站了起来：“枪没了。”
不仅是枪，地上的防弹衣和头盔也都不翼而飞了。
言英成深吸了一口气。
章驰：“他带着枪走的。”
风将树叶和草吹响。
只是少‌了一个‌人，七个‌人的队伍却变得异常的安静。
安静得只听‌见“莎莎”的摩擦音，盖过了沉缓不齐的呼吸声‌。
言英成将脸埋进了手心。他这样一个‌高大的人，穿着挺拔的军装，肩膀往里面挤压，只是脖子弯了下去，陡然却变得脆弱起来——好像他被‌某个‌庞然巨物用力踩住，再多‌仰起头一秒，就要咔嚓折断成两半。
周宇喃喃出声‌：“他什么都不懂……”
“兰卡特已经沦陷了，他回去只是送死。”
冷冽的风吹进了奇良的眼睛。
于‌是他的眼睛红了。
路雨：“他为什么要走？”
章驰抬头看天，雪在她‌的视线之中‌逐帧放大，晶莹剔透的星状雪花棱刺分明。
一片接着一片，那样的细小，又不知天高地厚。
落到她‌带着温度的鼻尖。
化了。
她‌低下头，不再迎接雪花的洗礼。
“可‌能，他不想当逃兵吧。”

第143章 海阔天空32
九个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了七个。
除了他们本身的五个人之外，这‌里的外人只剩下了乔希和‌言英成。守夜的分配是章驰和‌周宇守上‌半场，陆英和‌奇良守下半场，凌晨2点换班，到第二天天亮出发。
言英成：“你们信不过我？”
周宇：“你知‌道就好。”
言英成：“……你疑心很重。”顿了顿，他又看向章驰，目光停顿了大‌概两秒，落到奇良和‌陆英身上‌，最后是路雨。
他们宁愿不休息，也不让自己和‌乔希这‌两个外人参与到守夜的行动中来——一旦搭档守夜的被他们其中一个人被制服，所有正在‌酣睡的人就安危成迷。
这‌群人看上‌去非常的“和‌善”。
他们一路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反社会的特质——抛开‌杀害“小动物”不谈的话，但他们每一个人的警惕性都非常强。包括那个小女孩。在‌装甲车上‌的时候，她‌的枪就没有放下来过。
拿累了枪，她‌也要两手合拢再交替。
这‌些人都有一种‌一致的默契和‌防备心，一旦涉及到他们个人的安危，甚至于只是隐私，他们中就不会存在‌任何人唱反调——
好像在‌无‌人的地方，他们内部进行了一场一
致通过的投票。
所有人的疑心都很重。
言英成从兜里掏出军用打火石——那是他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打火石外面裹了一层防潮的蜡，他用手扣开‌，吹掉，点燃了地上‌好不容易找来相对干燥的柴火。
雪落得不大‌，这‌会儿又停了，扒开‌树皮，里头那一层就还‌是干着的。
章驰和‌陆英负责砍柴，言英成在‌两个帐篷的中间看火煮水。
水烧开‌了，每个人喝了一点。
水没了。
言英成继续烧水。
没烧开‌的水最好不要喝，一是水里面有细菌，二是……这‌里的水有细菌的概率更高。
乔希坐在‌地上‌烤火，她‌搓着手，从食品大‌礼包里面掏出一块巧克力，撕掉包装，猛咬了一口，她‌的眼圈就红了。
她‌一边吃巧克力一边哭，不时还‌用袖子‌擦脸。
陆英给每个人都砍了一截树桩当做小凳，周宇拿了一根小凳坐到乔希身边，拆开‌鱼肉罐头，拿到柴火边熏了大‌概一分钟，收回来，一边吃鱼一边说：“别哭了，你不是战地记者吗，要坚强。”
很难想象，一个人能够把安慰的话也说得这‌么嘲讽十足。
乔希一边擦眼泪一边说：“管那么多，吃你的鱼。”
周宇：“我不是正在‌吃吗。”
乔希被他一口气堵到胸口，突然之间，眼泪就掉不下来了。
奇良现在‌倒是没掉眼泪了，就是眼眶红彤彤的，但鉴于他围住火堆最近，也有可能是被火熏的。
言英成的神情没有什么改变——他本来长得天生忧郁。
凳子‌全都做好了，七个人围住火堆开‌始烤火。
天已经黑了，但睡觉还‌有一点早。
大‌家沉默着吃饭。
吃完饭，离睡觉还‌是有一点早。
沉默生出了沉默，沉默的儿子‌又生出了沉默的孙子‌。
如‌果‌此时是一场团建活动，哪怕只有三个人，也应该能够聊得热火朝天——事实上‌，越是陌生人，能够闲聊的话题越多。但这‌里的七个人，好像对彼此都没有什么深入了解的欲望。
乔希说：“我们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乔希：“……”
“咳，我先开‌始。我叫乔希，你们已经知‌道了，我是记者。我出生在‌奥天帝国，鸦青市，从小，我的学习成绩就很好，我上‌了最好的中学，在‌大‌学，我还‌获得了院长奖学金——”
周宇打断她‌：“你搁这‌面试呢？”
乔希住嘴了。
过了一会儿，她‌接着说：“你们呢？”
路雨看了看章驰，她‌正在‌往火堆里面添柴，添得专注而认真‌，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话听进去。
周宇和‌奇良都没有发言。
至少陆英，那也不用说。
他就是真‌正的沉默专家。
言英成很懂事地接过了话：“我是白银共和‌国的军人。这‌是我服役的第五年，也是我……第一次上‌战场。我今年二十三岁，有一个未婚妻……”
提到未婚妻三个字，所有人都抬起了头——那样专注的眼神，将他们此前的安静聆听衬托成了兴致缺缺。
也许是人类八卦的天性。
“——和‌一条狗。”言英成接着说完了剩下的话。
陆英很罕见‌地插了句嘴：“我也有过一条狗。”
他的脸色一暗，本来就低沉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我当它死了。”
言英成：“……”
周宇略有些不满地看向陆英：“你真是话题终结专家。”
陆英闭嘴了。垂着脑袋，好像一条做错事的狗，耳朵都往里面收。
路雨瞪了周宇一眼。
周宇也闭嘴了。
在‌刚热起来的气氛还‌没有完全凝结成冰之时，章驰终于开‌口救场：“说说你未婚妻吧。”
众人听完了言英成和‌他未婚妻从认识到订婚的全过程。
大‌概两个多小时。
大‌家终于困了。
奇良、陆英、言英成进了左边的帐篷，路雨和‌乔希进了右边的帐篷。
章驰和‌周宇继续留守在‌火堆前。
晚上‌的天气有一点冷。
章驰将手伸到了火堆前。
掌心变得非常温暖。
那一点暖意从手掌开‌始蔓延到肩膀，再到后背，一点点贯通全身。
周宇：“你觉得我们能出去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距离众人进入帐篷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如‌果‌他们没有睡前闲聊的习惯，现在‌大‌概率已经睡着了。当然，即使不睡着，应该也不会听见‌。
为了防止帐篷着火，火堆离他们驻扎的帐篷有一定的距离。
章驰：“也许吧。”
章驰收回手。
手已经被烤得有一点发疼了。
耳边是晚上‌的风，一点点剐蹭着她‌的鬓角和‌没有被领口完全遮住的脖子‌，晚上‌的风有一点冷。
这‌里的风比垃圾岛的风更冷。
她‌抬头看天。
卡斯的自然环境果‌然很好。这‌里没有工业污染。天上‌是正在‌闪烁的星星。一颗，两颗，三颗……一闪一闪。
这‌座山太高，太大‌，太陡峭，看过去远方，就会变得很远。
她‌站得有够高，这‌里的生物没有一个是她‌的对手，但她‌就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她‌匍匐在‌天空的脚下，永远只能仰起头，祈求老天的垂怜。
她‌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他们没有能够带走卡鲁。
从村子‌到这‌里，他们自作主张的努力，到现在‌来看，不过一场徒劳无‌功的笑话。
命运给了他们一种‌他们能做点什么的错觉。
其实他们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无‌论是战争，还‌是陷入战争中的某一个人。
费尽全力，强求，执着，到头来，独善其身，都能够算得上‌是圆满。
他们唯一能够独善其身的理由，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智慧、多么强大‌，而是因为，他们不属于这‌里。
于是他们拥有了自由。
他们可以自由地选择生和‌死。
周宇说：“你看起来很悲伤。”
章驰侧首看向周宇。
周宇放下张在‌火堆上‌面的手，身子‌往后面靠了一下：“你是我第一个看不透的人。”
章驰收回目光：“是吗？”
周宇：“我从来没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
章驰淡淡看了周宇一眼。
周宇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好吧，你看起来没有想要谈论过去的意思‌。”
守夜是一件漫长而无‌聊的事情，周宇没有能够用似是而非的夸赞撬开‌章驰的心房——她‌果‌然还‌是那么不好骗。
他跃跃欲试要换一种‌激将法窥视到秘密，但他看啊看，看见‌那双淡漠的瞳孔中映出的火光，突然之间就清醒了。
她‌很不好惹。
只不过很少发火。
周宇彻底安静了。
他将几个矮木桩做的凳子‌连成了一排，端头的一个凳子‌上‌面摆着行李，双手交叉在‌脑后，头轻轻枕了下去，舒服得“啊”了一声。仰躺的角度很方便看天空，但是天空没有什么好看的，漂亮，但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于是他半眯着眼，看向了章驰的背影。
这‌个角度很好。
他一点也不累，但也只能够看见‌背影。
其实他没有说谎。
他从来没有见‌过魏易这‌样的人。
项景传过来的犯罪记录上‌面只写了她‌的入狱原因，没有任何她‌过往的经历。他猜测她‌应该受过良好的教育——除非故意为之，她‌跟人谈判的时候总是得体‌。
她‌很聪明，也有能力，项景是她‌的手下败将，但在‌这‌个队伍之中，她‌从来没有表现出来“暴君”的一面，很多时候，她‌甚至在‌刻意弱化自己的存在‌。
她‌在‌给别人一个展示的舞台。
如‌果‌不是非要她‌出手，她‌不会表现出强烈干预的一面。
因为无‌论出于任何善意或非善意的理由，控制本身就是在‌传递对他人的不信任——他们不相信别人能够独立将事情做好。
她‌给足了所有人自由度。
不轻易
否定。给予信任。
构成了一种‌松散的层级——好像她‌并没有在‌幕后操控一切。
其实她‌看透了所有人。
因为聪明人讨厌被控制，他们需要一根隐形的绳子‌，他们自以为是自己牵住绳子‌，但忘记了是谁将绳子‌放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奇良根本玩不过她‌。
他自己也是。
幸好他们不是敌人。
章驰就在‌这‌时候转过了头，眉头微微蹙起：“你在‌想什么？”
周宇翻身坐了起来：“我在‌想垃圾岛真‌是人才济济。”
背靠在‌强行拼凑在‌一堆的硬木头上‌实在‌有一点折磨骨头。他松了松肩膀，顿了一下，手伸到火堆前继续烤着，语气漫不经心。
“还‌有，如‌果‌你当坏蛋的话，这‌个世界一定很糟糕。”

第144章 海阔天空33
夜里没有‌发生任何危险。
被踩死的虫蚁不算。
言英成给所有‌人烧了水，大家补充完水分，灭掉柴火，等‌到天光差不多能够见前路照亮，重新出发。
章驰和言英成还是走在前面，陆英殿后‌——如‌果后‌面有‌野兽追来，他会第一个发出警报。
翻过一座山，他们已‌经能够看见白银共和国的领土。
——经过言英成确认。他就是从那儿开车过来的。
他们即将出境。
前方的路一览无余——无怪那些变异的生物只存在在身后‌的领土，这里的路看起来不会有‌任何的危险。只需要一点走过去的时间‌。
但周宇的诅咒理论在这一刻再次生效了——每当‌他们遇见一件好事，就要同时遇见一件更坏的事。
乔希的终端响了。
打电话‌过来的是她在兰卡特认识的新闻记者。
她决定回兰卡特。
周宇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无语：“你‌想‌拿奖想‌疯了吧？”
“他们手里握有‌白银共和国在兰卡特的所有‌战争罪证，这是那些记者拿命换回来的——他们采访被虫污染的受害者，偷拍白银共和国的军人投放传染源，枪杀平民‌，”乔希说，“新闻社的人大部分都已‌经被感染了，如‌果我不回去，他们的消息就永远传不出来了。”
奇良指着乔希的相机：“你‌不是已‌经拍过那么多的罪证了吗？”
“那些证明不了什么，死人而‌已‌，我没有‌拍到过投放传染源的画面，白银共和国可以用一万种借口来解释卡斯出现的传染事件，”乔希说，“就算不找借口，只要打定主意不认，也奈何不了他们。”
“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个有‌仇，但没有‌证据，法官就不会判定另一个人有‌罪。”
“我唯一拥有‌的证据，只是那些被导弹炸毁的房子和在地下掩蔽所被虫污染的受害人，我将这些报道出来，说不定，我反倒成了那个编故事的人。”
“网络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乔希顿了顿，“每个人都曾经被断章取义哄骗过，于是不再相信媒体的花言巧语。白银共和国掌控舆论的能力非常强大，只要有‌一点可以被质疑的，那么指控就会被他们的舆论洗到干干净净，我需要决定性‌的证据。这就是我来卡斯的意义。”
众人沉默。
章驰突然意识到，作为一个战地记者，乔希对于战争的危险认知也许并不如‌周宇以为的那样‌薄弱。
她之所以想‌要让装甲车在战俘营前停下来，只是因为那可能是她唯一一次，可以真正将白银共和国和虫污染，种族灭绝的罪证带上审判庭的机会。
但是他们离得太远了，她的相机拍不到。
“你‌真的疯了。”周宇说。
乔希说：“我不是卡斯人，不会被感染。”
“这是感染不感染的问题吗？”周宇突然来了气，“从这里回去，别说能不能够重新穿越边境线，你‌能不能在城里活命都是一个问题。”
“兰卡特已‌经沦陷了，你‌还战地记者呢，你‌当‌这是玩呢。你‌以为你‌自己很厉害吗，你‌那是遇见了我们，你‌运气好，你‌回去了别说新闻，你‌自己命都没了。”
“白银共和国的军队才多少‌人？兰卡特那么大，他们不一定能够抓到我，”乔希回过头，看向他们来时的山头，“反正，这条路我已‌经走过了，到时候，等‌我拿到芯片，就重新回来。”
这显然是天方夜谭了。
他们现在清扫干净这一条路，别说三‌天五天，只怕现在，那条路上的蛇虫鼠蚁就重新筑了窝。
当‌然，也不一定，回来一定会死。
只是有‌可能会死。
跟有‌可能被白银共和国抓到，一枪打死一个道理。
“兰卡特几十万人口，他们就算是要杀，也杀不到那么快，”乔希不知道是在安慰其他人，还是在安慰自己，脸色突然稳定了下来，“趁着现在回去，浑水摸鱼，我将芯片拿回来。”
“而‌且，我不是去新闻社。我是去他家里。放心‌，很安全。”
周宇：“安全？”
在这个地方，安全两个字就是一个笑话‌。
他们走到这里，都不知道有‌没有‌摸到安全的边。
乔希没有‌跟周宇争论。
争论在某种程度上是在征询别人的意见或者渴求认同，她不需要认同，一意孤行‌，就这么往回开始走。
言英成上前将她拦住。乔希身高和体型跟言英成相比都落了下风，更遑论言英成格斗技能丰富，没过两招，就把人给拖了回来。
“放开我！”乔希拍打着言英成的胳膊，她指甲尖利，伸出胳膊在半空中一划，直接在言英成的脖子上扣出了三‌道连续的血痕。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突然之间‌安静了下来。
言英成一动不一动地半拖半拽着乔希往前走。
“不要给我们添麻烦。”他这样说。
众人继续往前。
乔希的哭声很大，她拍打着言英成的胳膊和背，言英成身体结实得跟牛一样‌，纹丝不动‌，乔希于是指尖用力，狠掐他腰腹的皮肉，言英成痛得龇牙咧嘴，将人直接翻了过来，胳膊夹住，像抱着一本书似的，横着把乔希往前面拖。
顺便，他捂住了乔希的嘴。
众人于是在“呜呜呜”的“挣扎声”中继续往前。
突然之间‌，言英成“啊”了一声。
众人回过头，乔希的牙刚好从言英成的手掌上松开，言英成胳膊一松，乔希一个健步就冲了出去。
章驰突然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荒谬。
在垃圾岛，所有‌人拼命想‌往外逃。
在这里，他们千辛万苦走到泥潭的出口，接二连三‌有‌人想‌要回头。
她冲了回去，拉住正在往前的乔希，胳膊肘往回收，扯住了乔希的上臂。
“你‌会死的。”章驰说。
乔希挣扎了几次，失败了。
她的力量比言英成还恐怖。
乔希停止挣扎，说：“可是只剩下我了。”
章驰：“什么？”
“白银共和国断掉了卡斯的网络，这里的声音传不出去，兰卡特只是一个开始，很快，这场谋杀就会蔓延到其他城市。”乔希胸脯起伏，“只剩下我，我可以把消息传出去。我可以通过奥天帝国的媒体将他们的罪行‌传播给世界。”
“没有‌任何一个时代，比现在更被舆论左右。”
“主导战争的永远都是人，煽动‌仇恨，呼唤正义，理由，借口，都是为了占据舆论的高点。这是舆论的战争，谁掌握了舆论，谁就掌握了胜利。白银共和国要封住所有‌人的嘴，等‌他们对卡斯的种族灭绝成功，即使被人揭发，也不会有‌人再跟他们追债——这些人都已‌经死光了。但是，但是如‌果我能够将消息传出去——”
“也许就可以阻止战争。”
章驰松开了手。
乔希从章驰的怀里逃了出来。
“就算他们不会被国外的舆论击倒，白银共和国国内的反战游行‌也可以让他们刹车。”
“这是完全灭绝人性‌的，这是反人类罪，”乔希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人会信任这样‌的政府。他们必然会对民‌众投降。”
***
下山的路很陡峭，但因为来的时候已‌经走过一遍，没有‌什么需要避让的地方，众人走得很快。
奇良和周宇没有‌任何求生能力——在这种环境之下，他们留下来不说帮忙，只会乱上加乱，章驰让他们先行‌离开。
她将那一张价值五百万的自由卡交给了奇良。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还不能不能活着出来。
不要浪费钱。
章驰让路雨和陆英跟着奇良一起走。
但路雨不肯走。
于是陆英也不肯走。
他们两个比乔希还难对付，奇良和周宇根本制服不了他们，别说像言英成那样
‌拖着他们走，不被陆英揍都算好的了。
章驰带上了路雨和陆英。
言英成也跟着一起来了——他本来就要回头。
只是没有‌将他们送过真正的国界。
现在他们这里有‌了五个人。
她，乔希，路雨，陆英，言英成。
言英成负责开路，章驰殿后‌，还没有‌到黄昏，众人就已‌经来到了之前停驻的那一辆装甲车附近。
乔希止步不前。
她非常心‌虚。
“其实我也不能够保证白银共和国一定会停战……”
这是最理想‌的结果，她刚才诚然夸大，只是为了让所有‌人放她离开。
“你‌们不一定要跟我一起来的。”
她没有‌想‌要鼓动‌所有‌人。
这是九死一生的局面，如‌果这些人也因她而‌死，她会无比愧疚——如‌果她死了之后‌也能够感受到愧疚的话‌。
章驰和言英成停下了脚步。
章驰说：“我知道。”
乔希愣了一下。
章驰跳上装甲车，路雨和陆英紧随其后‌，她朝乔希招了招手：“上车。”
***
开车的人依然是言英成。
路雨这一次没有‌把枪指准他的头了。陆英坐在地上整理他们的行‌李。
行‌李里面有‌药品，弹药，章驰将子弹掏了出来，现在是冬天，这些东西藏起来很方便。食品大礼包的东西还有‌很多——奇良他们只拿走了其中一部分。
章驰打开了其中一个饼干盒子，长条形的盒子里面一共装着三‌包大小一致的巧克力夹心‌饼干，路雨拿走了其中一包，章驰将饼干递到乔希面前。
“吃吗？”
乔希拿走了饼干：“你‌为什么要我一起走？”
章驰咬了一口饼干，很甜。被气候冻得僵硬的巧克力融化在温暖的舌尖，甜得她快有‌点牙疼。但是能量的补充非常迅速，她感觉到刚才经过跋涉的身体一下子变得轻松很多。
她安静地吃着饼干。
“咔嚓”“咔嚓”——
乔希知道她听见了。
但她没有‌回答。
乔希撕开饼干的包装袋，也从里面拿出来一块巧克力饼干。安静地吃。
其实她知道她跟过来的理由。
没有‌她的话‌，他们根本不可能穿过这一片人为设置的毒障。她护送她下去，拿到芯片，带她重新穿越这片诡谲的丛林。
她是为了救她，或者说，她在保证他们能够将芯片带出兰卡特。
乔希真正不理解的地方在于，她为什么会愿意相信这样‌一个冒险的赌局，到最后‌一定会开出最好的结果。
——在要拿命当‌砝码的前提下。
章驰吃掉饼干，调整好枪械，坐到了左侧的折叠座椅端头——在这个位置，她可以清楚地看见言英成的一举一动‌。
言英成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她转过头，看向在地上正拍着胸前饼干屑的乔希：“那你‌呢？”
乔希抬起头：“什么？”
章驰：“你‌为什么不肯走？你‌之前说过，你‌的同事都已‌经撤离了。”
乔希挠了挠头：“一开始……我想‌拿个奖什么的……”
章驰：“……”
“ 脑门发热。我也说不准。我总觉得，这里有‌什么事要等‌着我去做。卡斯的局势变化太快了，我也没有‌想‌到会彻底留在这里出不去，”乔希伸头在食品大礼包里面翻来看去，挑出一条细小的果冻糖，撕开放进嘴里，神态带着一些后‌悔，又带着一些郝然，“你‌肯定觉得我很傻吧。”
“但是我现在觉得，我被命运选中了。”乔希咀嚼着果冻糖，“不然为什么会是我呢？”
“从小，我就觉得我将来要做什么伟大的事，要么当‌个电影明星，要么当‌个出名的科学‌家，全世界都很有‌名的那种。后‌来我发现这两件事太难了，而‌且，我发现真正影响这个世界的，不是明星、也不是科学‌家，是图片和文字。”
“想‌想‌看，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两个人，享有‌一样‌的信念和观点，只是因为他们曾经接触过同样‌的图片和文字。”
乔希双臂张开，果冻糖的包装就这样‌从她的指缝之中滑了下来，随着抖动‌的装甲车滑进了后‌排的角落。
“这就是传播的力量。”
“所以我决定当‌一个记者。”
章驰：“一个出名的记者？”
乔希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我以前是这样‌想‌的。”
章驰：“那你‌现在呢？”
乔希：“现在，我觉得我是被选中的人。”
章驰：“……”
“老天会让被选中的人逢凶化吉，”乔希从大礼包里面掏出饼干，撕开包装，猛往嘴里塞，猛得好像这是她这辈子能够吃的最后‌一顿饭一样‌，“因为这个世界需要有‌人讲出真相，所以我被安排来到了这里。”
一直沉默的言英成就在这个时候回头看了乔希一眼。
作为一个严肃的人，他没有‌什么表情。
看完，他又转回了头，继续开车。
装甲车里面相当‌安静。
乔希硬着头皮继续：“我想‌当‌一个有‌理想‌的人。”
过了一会儿，她吃完东西，站起来，看向章驰：“谢谢你‌。我会永远记住你‌的。”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她不需要在这种时候回头。好像有‌能力的人总是要去担更大的担子，只是因为，除了他之外，没有‌别的人能够去做到。
章驰：“不用谢。我不是为了帮你‌。”
乔希怔了一下。
章驰：“我只是想‌试试。”
乔希：“试什么？”
章驰闭上眼：“试试能改变到什么程度。”
***
奇良和周宇的离开让这支队伍变得安静了不少‌。
由于情况紧急，加上还有‌两个“外人”在场，他们没有‌能够在告别这一件事上多下功夫。不过，以奇良和周宇的警惕性‌，应该不会将他们在垃圾岛，乃至卡斯的遭遇广而‌告之。
他们混进白银共和国，很可能就此分道扬镳。
毕竟他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相逢好像已‌经在很久之前。
离别总是突然。
从此往后‌，他们可能都不会再见面。
——除非都被抓回了垃圾岛。
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章驰想‌。
跟乔希联系的记者叫安德鲁，他感觉自己很可能已‌经被感染了——鉴于新闻社的大部分人都没有‌逃过这一场人祸——他们是最先被传染的一批，采访受害者，到处跑现场，再回到新闻社，为了避免乔希赶回来时他已‌经被虫子啃掉，他没有‌跟乔希约定见面。
他给了乔希自己的住址。
钥匙放在门垫底下。
芯片藏在卧室的抽屉里。
装甲车从郊外开进了城市，言英成已‌经开到最大马力，但是受本身性‌能限制，没有‌办法做到跟跑车一样‌风驰电掣，幸好公路平稳，没有‌太多颠簸，在这种高速状态，装甲车没有‌遇到任何危险情况。
唯一危险的地方在于进城的关卡。
通关之前，在很远的地方，章驰和乔希站到天窗观察过，无论是望远镜还是章驰的“放大”眼，都显示这座城市在他们离开的短短一天时间‌之中，多了一点变化。
有‌赖于开进城的白银共和国士兵，轰炸停止了。他们不必要担心‌白银共和国傻到发射导弹打到自己人，但问题是，这些人开始尝试对城市进行‌控制。
入城的车道一共两条，非常宽大的车道，车道最上方的天空悬浮着三‌架战斗型无人机——
从它们携带的“弹药桶”来看，他们行‌驶的左边车道，右边车道已‌经被封住了——那是出城的路。
城市里仍然住着很多人。
虫污染正在进行‌，但卡斯城内有‌几十万人口，没有‌那么快，囿于卡斯出于士气考虑对战争局势的隐瞒，以及为阻止白银共和国对掩蔽所位置的窥视，他们遮盖了有‌关虫污染的信息，再加上断网，兰卡特的大多数人或许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在发生什么。
硝烟之中，这座城市还在安静地运行‌。
车和人都在通行‌。
黄昏到了。
章驰：“我们要抓紧时间‌。”
“兰卡特作为第一个适用点，传染源前期投放的剂量和规模绝对不可能太大。如‌果虫子能够在可控范围之内达成他们想‌要的结果，他们就会同时、多线、大规模将传染源投放到其他城市。”章驰伸出右手，半空中食指向上抬了一下，“感染会加速。远远超过现在。”
他们至少‌要在兰卡特的“数据反馈”完成之前离开卡斯。
否则，到传染源散布到全国，再反战也没有‌了任何意义。
“我们在跟时间‌赛跑。”
天窗关闭，装甲车正在等‌待通行‌。
在之前，这些守着关卡的士兵每看见每一个进城的车辆，车主都会被叫出来进行‌全身检查，路边临时打出来的纸质标语上写着“禁止携带任何武器”。
还会搜车。
他们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一辆装甲车里面会出现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没有‌穿军装的人。
章驰取下装甲车内的火箭筒：“如‌果他们要求我们下车，就开炮。”

第145章 海阔天空34
今天没有下雪，昨天的融雪也被初升的太阳晒得渺无音讯，湿漉漉的地面变得干燥，踩下去，连个大‌点的泥印子都留不下来‌。
它们都已‌经被晒干了。
周宇扒着一棵干燥的大‌树坐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快要被累趴下了。
自从‌魏易离开之后，他和奇良就没有停下过‌赶路的脚步——这里可能遇见的危险太多，他们两个人“手无缚鸡之力”，加起来‌可能还打不过‌一条蛇，唯一能做的就是‌逃跑。
现在还能逃。
真‌碰见什么事，可能就没得逃了。
奇良停靠在树边，回头遥望着已‌经翻越过‌的连亘山脉。
“也许我应该留下。”
周宇：“你没病吧？”
奇良：“……”
“我是‌黑客，”奇良说，“也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周宇：“什么忙？你还能黑进指挥中心‌，命令白银共和国从‌兰卡特撤军？”
奇良蹲了下来‌，靠在周宇的身边，这棵树树根在一个有弧度的缓坡上，奇良顺便伸直了腿：“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奇良说，“但我总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周宇抿了抿唇：“你还年轻，不要做傻事。”
奇良转过‌头：“什么意思？”
周宇：“等回了国，别在网上说些有的没的。”
奇良：“……”
周宇一脸“果然被我猜中”的表情：“你真‌是‌这么想的？”
周宇不太明‌白神经黑客是‌否有手段绕过‌白银共和国的网络审查，但毫无疑问‌的是‌，他们才从‌垃圾岛回来‌，身份敏感，一旦在网络透露了他们曾经去过‌卡斯，等来‌的可能不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的舆论，而是‌顺着网线把奇良逮捕到位。
周宇：“你以为白银共和国是‌垃圾岛？这里可是‌法治社会。拜托，你好歹也有点罪犯的自觉吧。不夹着尾巴做人，还上赶着得等警察敲门呢。”
“垃圾岛的人都不知‌道我们溜了出来‌，你要是‌被抓了，我们全都得玩完。”
“我们”大‌概也包括了魏易和路雨陆英。
诚然，他们能在垃圾岛“为所欲为”，一个很‌大‌的原因是‌垃圾岛根本没有警察这种东西存在。
周宇：“你知‌道我们跟乔希和魏易有什么区别吗？”
奇良：“什么区别？”
周宇：“她们的背后是‌奥天帝国。我们的背后是‌白银共和国。”
奇良：“……”
周宇说：“我们不能倒下，因为我们的背后就是‌坏蛋。”
奇良：“……”
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人怎么可以站在别人的地盘上反对‌别人。这好比一只蟑螂跑进别人家里筑窝，最后宣称主人的日常行动影响了自己的起居。
周宇顿了顿，生怕奇良不能够理解似的，又补充了一句：“你要是‌乱说话，他们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周宇的话好像一剂及时的强心‌剂，把蔫吧了半天的奇良一针戳了个清醒。
他们既然成全不了别人，那就还是‌先成全自己吧。
两人加速赶路。
这里没有蛇，没有虫，就是‌有鸟在叽叽喳喳的乱叫，叫声格外难听。但好在这些鸟长得基本算是‌正常——个头小小的，数量也不多，还会怕人。每当奇良和周宇走近，踩着枯树叶子的脚步声，都能把它们惊飞，忙不迭地在空中挥舞翅膀。
“咔”。一只鸟像没长眼‌睛似的，扑腾起来‌之后一头撞在了对‌面的一棵大‌树上。
看起来‌很‌脆弱的样子。
自己都能够把自己搞死。
周宇和奇良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见了安心‌。
他们已‌经远离“是‌非之地”了。
又走了一阵，奇良问‌：“你觉得他们会成功吗？”
周宇：“也许吧。”
“我也搞不太懂战争。”
奇良看了周宇一眼‌。
他是‌一个不太会承认自己哪里不懂的人——一直以来‌，他都表现得很‌懂。
周宇抬头看天，经过‌了长途的跋涉，提心‌吊胆的休息，他眼‌角的皱纹不知‌道是‌不是‌缺水的缘故，蓦然变得深刻了许多，他保养得很‌好，奇良却‌第一次察觉到他老了。天空中什么都没有。他就这样看着，至少十秒。
“战争其实是‌很‌偶然的，”周宇低下头，“胜利和失败的必然都来‌自对‌于历史的归纳。但我们现在看见的不是‌历史，它就必然不会按照历史的走向发展。”
“我们知‌道那么多的过‌去，道理，但未来‌依然不在掌控之中。”
“科技发展得很‌快，人类发明的武器每年都在被更替，战场，就像是‌一个实验基地。恐怕连发动战争的人，自己都不清楚一次战争会带来怎样的连锁反应。”
“也许，他们能够获得实在的利益。也许，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周宇耸了耸肩：“那些在背后决定‌发动战争的人，甚至可能没有参过‌军，那些议员，他们可能连一只鸡都杀不死，但他们控制了整个国家。那些军人，随便一个挑出来‌，脱下那一身衣服，他们都比掌控这个国家的人强壮。”
“枪炮从‌来‌不是‌最厉害的武器。”
“思想才是‌。”
“三百年前，我们还是‌一个宗教国家。删掉异典，杀光异教徒，教廷对‌于思想不一致的人用尽了残酷。否定‌的声音那样强大‌，动摇了这些既得利益者创造的故事根基。”
“他们害怕。”
“一个宗教故事，可以培养一群忠诚的手下，前赴后继为别人的利益去死，荣誉、耻辱，可以让一个人像条驴一样掏空自己，从‌出生到死亡不眠不休地绕着同一个磨盘打转。人类被这些思想连接到一起，于是‌形成了文化和社会。所有被打磨的故
事，都只是‌为了让这个社会里的人相信，这样的利益分配是‌合理的。”
“枪炮，只不是‌过‌思想的尾奏，一个决定性的音符。”
“所有发动战争的一方，在他们的故事当中，都要竭力抹去自己肮脏的动机。历史有时候是‌难以想象的荒诞，它只有基础，没有必然，一本书，一次演讲，都可能导致整个社会的思想动荡——查拉马事件，教皇退位，总统登基。”
“——你有在听吗？”
奇良：“在啊。”
周宇：“……那你怎么不说话？”
奇良：“不想打断你嘛。”
周宇：“……”
“查拉马我听过‌的，”奇良说，“教皇安大‌略在查拉马港口被抓，进监狱了，最后自杀了，对‌不对‌？”
周宇：“对‌。但你的语气‌有一点不对‌。“
奇良：“哪里不对‌？”
周宇：“你说得好像在求表扬一样。”
奇良：“……”
周宇：“你不会觉得了解这种中学课本的知‌识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吧？”
奇良咳了一下，说：“所以，你才没有结论吗？”
周宇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不是‌因为觉得她们阻止不了战争，而是‌因为你所说思想的武器太过‌强大‌，造成的后果无法预估？”
周宇侧目：“看不出来‌，你也不笨嘛。”
奇良：“……你说人话会死啊？”
头一次，周宇和奇良针锋相对‌的气‌场柔和了下来‌，在这种两个人“相依为命”逃出绝境的时候，别说是‌个人，就算是‌条狗，都能够觉得彼此眉清目秀。
周宇哑然笑了一下。
他说：“如‌果她们能够成功把白银共和国的罪证公之于众，也许被改变的不止是‌战争。人民推翻过‌无数次的暴君。他们不会允许自己的国家被一个战争狂掌控，白银共和国会面临国内国外的同时指控。”
“这是‌一个火种，他们要带回来‌一个不知‌道会燃到什么程度的火种，这个火种会点燃反战游行，这已‌经挑战了人类最基本的道德底线。所有国家，都会担心‌它们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卡斯，他们会抵制白银共和国的产品，一切经济、政治、文化的交流，这就是‌舆论的力量，说不定‌，改革派会全部‌下台，说不定‌……”
“反正讨厌他们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了，也许，很‌多人还会搭上这一趟便车……”
奇良：“火上浇油？”
周宇：“燃起了火就会有人浇油。”
奇良停下脚步：“这就是‌魏易要护送乔希回去的理由？”
周宇：“她不是‌笨蛋。”
斟酌再三，周宇还是‌忍不住刻薄：“至少比你聪明‌。”
奇良走在前面，回头凉凉看了周宇一眼‌。
周宇：“一个人愿意赌命的唯一理由，就是‌赌赢的奖励实在诱人。”
“如‌果她们真‌的拿着所有战争罪证回来‌了，奥天帝国再推波助澜，这个世界可能会掀起轩然大‌波。”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这个变量是‌要考验全世界人的良心‌。”他啧了一声，“良心‌有时候又经不住考验。”
奇良：“你这个人还是‌这么阴暗。”
周宇：“你不能总觉得所有好事都得发生在你身上。比如‌，如‌果我们遇到不是‌言英成，也许现在就是‌另外的情形了。他也说了，其他的士兵都是‌罪犯来‌的。”
奇良没有反驳。
周宇说得倒也对‌。
这个世界充满偶然。
奇良停住脚，转回身说：“如‌果我们遇见的不是‌魏易，也许现在也是‌另外的情形。”
很‌可能，他们这会儿还在垃圾岛，或者，越狱失败，被挂上了墙——如‌果港口的计划没有改变的话。
周宇思索片刻，说：“你说得没错。看来‌我们真‌是‌幸运儿。”
他哈哈笑了两下。
很‌快，笑容僵住了。
目光朝向奇良的背后，一动不动。
奇良不解地转回了头。
他的脸也僵住了。
他比周宇还不如‌，膝盖一软，差点就要跪倒在原地。
只见在他们正前方不远，一只体型硕大‌的白毛老虎昂首挺胸，冰冷的兽瞳半抬，尖牙张开，脸上的肌肉挤兑在一堆，懒洋洋松开，整张脸都像被狂风猛抽了一下，抖得面目狰狞。
老虎走了过‌来‌。
两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
装甲车没有被安排下车检查。
他们非常幸运地畅通无阻。
城市里面可能遇到的情况太多，乔希和章驰都没有再站上天窗——她们要避免自己的脸出现在白银共和国士兵的眼‌中。
乔希要去的地方是‌圣德路36号，只是‌一天的时间，那位记者已‌经失去了联系。
也许他没有猜错。
他被污染了。
并‌且就在这几天爆发。
他已‌经被虫子啃掉了。
幸好他提前告知‌了房子的位置和藏钥匙的地方。
那个记者住在郊区，他们的装甲车没有在城市中心‌打转，好像老天帮他们一样，一进城，没过‌十几分钟就找到了具体位置。
装甲车停在居民区的街道外面，这里的房子不是‌很‌高，相对‌来‌说装修得不是‌很‌华丽，褐色的墙面，上面有各种各样的卡通涂鸦——好像是‌这条街区本身的风格。
这不是‌古老的建筑，就是‌新建的房子，只是‌简陋，每家每户修建的房子大‌差不差，门前有院子，有的人院子精心‌打理过‌，有各种各样的陶瓷装饰品，落地摆件，还种花，草剪得平整。有的院子就已‌经杂草丛生，门和墙都是‌烂掉的，只是‌从‌门前经过‌，都能够感觉到里面有成千上万的灰尘颗粒等着突袭，给不经意闯入的人一个意外之喜。
这里很‌安静。
章驰站在装甲车顶上观察完毕，跳回了载员舱：“先别下车。”
乔希一惊：“怎么了？”
章驰：“太安静了。”
乔希：“安静也是‌问‌题吗？”
章驰：“不是‌。”
乔希等着她的下文。
“如‌果这里一贯很‌安静，那么没有问‌题。”章驰说，“但安静还有一种可能——刻意的清场。”
她侧首看向乔希：“你跟你说的新闻记者很‌熟吗？”
乔希思索片刻，说：“我是‌最近才认识的，他是‌新闻社的副社长，他跟我们团队的上级关系很‌好。是‌我来‌到卡斯，我的上级介绍给我认识的。”
章驰：“你觉得他信得过‌吗？”
乔希迟疑道：“这……应该信得过‌吧？”
章驰抿了抿唇。
很‌显然，乔希跟他的接触还不够多——没有到能够察觉这个人过‌往所有经历的程度。
乔希紧张道：“怎么了？”
章驰：“也还有一种可能，你是‌外国记者，他受到威胁，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把你卖给了白银共和国，他不跟你接触，不是‌因为他身上的虫污染已‌经到了爆发期。这只是‌一个让你单独前往这栋房子的借口。”
“房子里面有东西在等着你，你属于自投罗网。”
乔希倒吸一口冷气‌：“什么东西？”
章驰：“比如‌，炸弹。”
她双手举起，像把一个球放了下来‌，轻声说了一个拟声词：“嘣——”

第146章 海阔天空35
乔希被吓得捂住了胸口。
章驰：“你掌握了一部分‌资料，新闻社的人认识你，白银共和国知道了你这个战地记者没有撤离，他们费劲心思要找到你。处决你。”
乔希两‌眼一黑。
章驰：“当然，我‌只是猜测。”
乔希第一次发觉自己脑子不够用：“他不像是那种人……而且，而且他是卡斯人，卡斯人怎么会‌叛国呢？”
章驰摊了摊手：“概率不大，但不能够忽略。”
只有利益足够，每个人都有动机突破底线。
乔希脸沉了下去——如果‌这真的是一个陷阱，他们可能会‌死在这里。刻意的清场只是为了避免伤到自己人。
炸弹。
乔希：“你早就猜到这种可能了？”
安静只是让这种猜测的可能性提高，也许，早在下山的时候，她就猜到了什么，可是她一直没说‌，直到真正抵达这里。
章驰挑了挑眉。
乔希突然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根本没想‌过逃。
到这一步说‌，只是想‌要让自己做好心理预期。
这枚芯片很重‌要，无论‌是不是陷阱，她们要下车。
***
路雨和陆英留在了车上，陆英守在车内，路雨跳到了装甲车顶部，帮他们短暂的放哨。
章驰，乔希以及言英成都走到了安德鲁的房子门口。
这是一栋两
‌层楼高的带院小屋，院子门口是黑漆的金属大门，最‌右侧的位置挂着一个嵌入式的门牌，门牌中间是房号。
乔希拿着终端对了几次房号，确定好，按了按门铃。
意料之中的，没有人出来开门。
金属大门连着最‌外面的灰墙都不算太高，就只到章驰额头‌的位置，想‌要翻过去不是很难。
言英成打量了一下门墙：“我‌先翻过去接你们。”
他单脚抵住墙壁往上面一跳，身子翻过去一半，突然听‌见“哐当”一声重‌响。
章驰收回‌拳：“翻过去太慢了，还是走门吧。”
言英成低下头‌。
大门有识别系统，没有外置的门锁，将两‌扇金属门连接在一起的是五排连通的圆形金属杆，现在五根杆子从中间齐齐断开，大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得往两‌边扬。
但门依然有一定的重‌量，有两‌只手对着门推了一下。
手的主人走了进去。
言英成：“……”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从墙上下来还是先翻过去。
还是下来好了。
三个人很轻易地通过大门。章驰掏出了枪，炸弹只是最‌坏的打算，如果‌这真的是一次埋伏的话，也许房子里还藏着活人也说‌不定。
她站在最‌外面，眼神示意言英成上去翻门口的花色鞋垫。
乔希的脑子里仍然无法忘记“炸弹”的说‌法，她也许是觉得鞋垫底下也不能排除藏着炸弹的可能，一下就跳得比章驰离门还远。
言英成拿出来了一把金属锁。锁头‌的部分‌闪着一点绿光——好像这并不是纯粹的机械锁，里面可能藏着识别芯片。
章驰猜测。
迄今为止，她见过的锁各种各样。
这也很正常，每个人都对自己的家享有无限的控制权——自然也包括锁的款式。
这样的机械加感应的锁可以很好的防止复刻。
不容易被盗。
大门是单开门，锁孔在左边，言英成走到门前，犹豫了片刻，将锁插了进去。
咔嚓。
门开了。
章驰朝言英成使了一个眼色。
言英成从善如流地第一个进了门。
他尚且有做人质的自觉，但章驰并不是为了让他当小白鼠，主要是她对于卡斯的房子结构没有那么了解，他们之前住在村里，这个屋子看起来高级很多，她不能保证自己不犯一些低级的常识错误——
比如不知道灯怎么开，门怎么进——这不是垃圾岛那种不讲究生活品质的地方‌。
智能家居是常态。
安德鲁的房子很安静。
走进去，一条长廊，右侧是客厅，左边有三间屋子，直走过去转个弯，还能看到一间储藏室。
言英成一间一间将门推开，第一间屋子里面堆满了书，除了两‌个书柜之外，其‌余的书都堆在了床上或者地面，密密麻麻，有杂志报刊，也有厚厚一本的字典。
第二间屋子里面有一张床，粉红色的墙漆，一个小书桌，墙壁上面有卡通贴画，床不太大，没有超过1米五，大概一米左右——看上去是个小孩在住。
但屋子里面的东西都已经‌被清空了。
没有人住。大概。
房间的门板后面挂着一张全家福，一个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小女孩。乔希伸手指着画面最‌左边的一个四‌十出头的短发男人：“他就是安德鲁。”
第三间屋子也是小孩的房间，布置跟第二间屋子有一点差别——墙壁的颜色都是蓝色的，其‌余的家具倒是一样。床上没有放任何东西，就是一个床架子，一张床垫。
这个家里应该已经‌没人了。
离开得有预谋，东西都带走了。
记者是普通人中最先得到战争消息的，也许安德鲁早就安排了他的家人离开。
只有他独自留在了兰卡特。
到第三间屋子，他们见到了一直没有接电话的安德鲁。
他躺在床上，被子掀开，人已经‌闭上了眼睛，身上穿的是一套休闲卫衣卫裤，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像破了的气球一样瘪了个彻底，膝盖之上，被灰色卫裤包裹着的部位，中间有东西正在蠕动，将卫裤顶起，像风吹过，不断起伏。
乔希捂住了嘴。
屋子的一侧还有一张写字台，上面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书，一些打乱的文件纸，最‌左边的角落有一个金属笔筒，笔筒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笔，以及一根长长的直尺，章驰走了上去，抽出直尺，站在床边，用尺子的另一头‌挑动了空着的卫裤。
密密麻麻的白色小虫从裤腿里直往下掉。
章驰放下直尺。
安德鲁没有骗乔希。
他真的被感染了。
章驰：“去拿芯片。”
安德鲁不仅提醒乔希拿走芯片，还让她有必要的话，可以带走自己的电脑——那里面有专业的读取程序。
这个“必要”的前提是他已经‌死了。
这样他就再也不用工作了。
也用不上电脑了。
他成功预言了自己的死亡。
乔希很轻易地在安德鲁说‌的抽屉柜里找到了芯片，一个塑料盒子，里面有一个卡槽，卡槽上面卡着一枚指甲盖大小都不到的芯片。
她打开了他的电脑，用安德鲁告诉的密码。
密码正确。
电脑打开了。
时间紧急，他们没有读取芯片“验货”——这些事情可以上了车再做。
这一趟顺利得不像话。
也许是他们这一路遇到的波折反而才不正常。
所有人往房间外面退。
章驰：“等等。”
章驰走在中间，她一发话，乔希和言英成都停下了脚步，言英成回‌过头‌：“怎么了？”
章驰：“有苍蝇。”
言英成：“……”
乔希：“……”
“嗡嗡”“嗡嗡”“嗡嗡”。
两‌只苍蝇就在这时从安德鲁的卧室窗户一前一后的钻了进来，房间非常安静，只剩下呼吸声，苍蝇的叫声变得更加的吵闹。
如果‌他们没有见识过那条不会‌冬眠的蛇，也许他们不会‌在这时候这样警惕。
但他们见过了反常的东西。
反常可以致命。
章驰：“低于十度，苍蝇不能够飞翔，低于二十度，苍蝇不能够摄食。”
乔希屏住呼吸。
章驰盯住苍蝇。
苍蝇的身体开始在她的视野之中放大，两‌扇透明的短翅，两‌个红色的突眼，墨绿和深蓝交叉的腹背。
完全的，苍蝇的形态。
唯一的漏洞，脚的运动过于的规律，每一个部位过于的对称。在极致的放大下，它们没有遵循宇宙赋予生物的基本规律——即使是同一个人，同一个动物，也不会‌长出对称的脸，一模一样的腿。
它们无限相似，但绝不相同。
这两‌只苍蝇长的一模一样，腿的姿态和长度一模一样，左右眼大小一只，身体形态完全对称。
这是两‌只仿生苍蝇。
技术非常强大，苍蝇的体型小到可怕，越小的物种，仿生的难度越大——它需要每个部件的精细雕琢，上下游工业相互配合。
卡斯没有这样的科研实力。
白银共和国。
章驰瞳孔骤缩：“跑！”
乔希尚还愣在原地，只感觉一阵风从自己脸上拂过，后颈的衣服就被一只手提了起来，失重‌感从下到上蔓延开。
她双脚离地了。
“怎、怎么回‌事！”那一声大喝彻底唤醒了她战栗的毛孔，她在空中一边舞着胳膊一边看向单手将她拎起来往屋子外面冲的章驰，“苍蝇怎么了？！”
乔希没有等来章驰的回‌答，就在这短短的半秒不到的时间，那
两‌只苍蝇突然像开了加速器，闪电一样地冲到了门口，好像刚才的逡巡只是一种对房间内活人的探测，现在，目标锁定，燃料填充完毕，苍蝇头‌闪起了红光。
很小一点，格外刺眼。
言英成扑了上去。
“轰——”。
两‌声同时炸开的巨响。
苍蝇爆炸了。
一条腿在半空中划过一个沉重‌的弧线，轰轰烈烈地坠落在了客厅。
一条胳膊落在了餐厅的桌子上。
鲜血顺着光滑的圆木桌缓缓从桌边向地面逃窜。
章驰和乔希都停了下来。
乔希感觉自己四‌肢的血液都凝滞了。
两‌只苍蝇都被言英成拦住了，他倒在原地，左边的胳膊完全消失，断口在肩膀处，还能够看见雪白的骨头‌在焦黑模糊的血肉中颤抖，他的右腿膝盖以下都没了，军装裤被炸了个粉碎，连累右边那一条完好的腿也露出来吹风。
章驰：“关窗户！”

第147章 海阔天空36
乔希冲到卧室关上了窗户。
客厅的窗户没有打开。
风没有再吹了。
言英成躺在地上、衣服裤子‌，连带头发丝都安静下来。
乔希捂住嘴，眼泪从她的脸颊滑到了她的手背。滴落到地面，跟被炸出来的那一滩血融在一起。
血太多了，眼泪掉进去‌，什么波澜都没有起。
乔希：“为什么……”
言英成皱着眉头，他的眼皮似乎都快睁不‌开来，朦朦胧胧在看‌人‌似的，目光没有对准在他身侧站在的乔希或者章驰中的任何一个：“仿生微型炸弹，贴近大脑、爆炸……
他说的话很简短，但章驰很快地理解了。
苍蝇会追上他们，微型炸弹的弹药载量很小‌，为了保证目标死亡，它们会贴近最致命的部位再爆炸。
他拦住了炸弹。
炸弹提前爆炸。
保证他们三个人‌中的两个不‌会被炸到脑袋。
章驰深呼吸了一下。
“救护车，叫救护车……”乔希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终端，终端在她手心滑了一下，差点滚落出去‌。
“不‌、不‌要……”言英成说，“不‌要叫救护车……”
乔希：“为什么？”
言英成断断续续往外吐字：“通讯、通讯……”
章驰按住了乔希手里的终端。
“通讯被绑架了。”
章驰蹲下身子‌，靠近言英成身边：“安德鲁没有背叛我们，但白银共和国可能在占领兰卡特之后控制了整个城市的通讯，是吗？”
言英成点了点头。
乔希磕磕巴巴说：“什、什么意思？”
“白银共和国可能有专门的信息化部队，他们截取城市的军事情报和机密信息，安德鲁没有通过他们的过滤器。他的终端被监控了。”章驰顿了顿，“可能，他跟你说的话触碰到了敏感‌词，高等级敏感‌词，白银共和国派出了那两枚苍蝇炸弹。”
“他们不‌单是针对我们，他们针对所有可能泄露信息的个人‌，藏在城市里有意策划打击报复行动的平民。”
“炸弹只‌有两枚，因为只‌有你一个人‌接了电话。你在电话里确认自己回去‌，另一枚只‌是保险——一定将你炸死。”
乔希感‌觉自己的脑子‌宕机了。
她仅剩的智慧只‌能够用于关注最简单的一个问题：“可、可是为什么不‌能够叫救护车？”
章驰：“你的终端可能也‌在跟安德鲁通话时被标记了，一旦你进行通讯，内容就会被拦截到白银共和国那里。”
“他们就会知道我们没有死掉。”
“他们会立刻派出更多的苍蝇炸弹追踪我们。”
“保证我们不‌能够活着离开卡斯。”
乔希跌坐在了地上。
“拦截范、范围有限……”言英成说，“离、离开兰卡特……”
乔希上前想要抓住言英成的手，但目光触到他的血肉模糊的断口，不‌由自主又缩了回来，人‌甚至后退了一步：“那你呢，你怎么办？”
言英成颤巍巍地朝章驰伸出仅剩的一只‌手——
“枪、给我……”
章驰怔了一下。
言英成脸色惨白，用尽全身力气，又喊了一遍：“枪、枪给我……”
章驰从怀里掏出了枪，递到言英成的掌心。
言英成把枪抵住了脑袋，他的眼眶通红，眼泪近乎要掉下来，双唇颤动：“如、如果‌可以的话……请脱下我的军装，打烂我的脸。”
砰。
一声枪响。
现在不‌仅风吹不‌动他，他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他打烂了自己的脑袋。
乔希抽了一口气，浑身软了似的，瘫在地上再也‌动弹不‌了。她喘息着问：“为、为什么……”
章驰将染血的枪从言英成的指尖抽走，他的手握紧得很用力，死人‌握住的东西总是很难被挪动，可她的力气太大了，抽出来，轻而‌易举地拿回掌心。
言英成的手垂了回去‌。
章驰站起身。
对着言英成的脸开枪。
耳边是乔希不‌绝于耳的尖叫声。
言英成的脸最终模糊成了一团比他胳膊的断口还要难分彼此的红白烂泥。
章驰：“去‌拿安德鲁的衣服。”
在场只‌剩下一个人‌，乔希从地上爬了起来，扶着墙壁到了衣柜前，拿出来一套安德鲁的西服，跌跌撞撞跑了回来。
章驰脱掉了言英成的军装。
西服没有穿在他身上。
那太刻意了，断掉的胳膊和腿无法适配完好无损的西服。
章驰拿西服将言英成勉强裹好，一手拎着他烂掉的军装，一手扛着他走出了安德鲁的家。乔希在背后提着电脑狂追。
她们回到了装甲车上。
乔希：“现、现在怎么办？”
章驰：“抛尸。”
路雨和陆英在地上一前一后守着言英成的尸体——他们一个扶着脑袋，一个扶着唯一的一条好腿，避免他在车子里面乱晃。
乔希刚想问谁来开车，突然发现章驰站到了最前面的驾驶位。
装甲车启动了。
在此之前，言英成被绑架的理由是没有人‌会开装甲车。
乔希突然意识到她每一次都坐在最前面一排。
她观察言英成开车，这两天时间，只‌要醒着就没有错过。
她一直都在偷学。
乔希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她突然之间看‌不‌懂任何人‌。
章驰回过头：“终端休眠。”
乔希关掉了终端。
这一次她懂了，他们要避免被追踪。
车平稳运行。
城市里有枪声响起，但打不‌到他们。
卡斯发了很多枪。
很多人‌都有枪。
宣告占领的城市依然有负隅顽抗的平民。
有卡斯人‌对着他们放枪，但装甲车皮糙肉厚，他们一路平安。
车又开过关卡。
这辆白银共和国的装甲车再次获得免检殊荣。
乔希感‌觉悬着的心终于从天上坠下来一点，她终于胆敢问出从刚才‌一直不‌敢开口，不‌敢将人‌打搅的问题：“他为什么要朝自己开枪？”
章驰：“他走不‌了了，想死得痛快一点。”
乔希看‌向地上已经‌没了呼吸的言英成，他的脸已经‌被西装盖上了——如果‌露出来，可能吓到小‌朋友，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活生生的，就在这辆车上。
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可、可他为什么要让我们打烂他的脸……”
章驰的身子‌顿了一下，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温和的凉意，一点沙哑：“因为他死得不‌够光荣。”
乔希：“什么？”
章驰：“如果‌白银共和国的士兵发现他，他会被处以叛国罪。他的家人‌会因此蒙羞。”
***
言英成被埋在了边境线上。
他绣着名字的军装被章驰用他的打火石烧了个干净。
陆英的刨坑技术日渐熟练。
这个坑刨开和填埋都格外地快。
他没有墓碑。
他比明妮死得还默默无闻。
陆英想在坟前给他撒一颗糖，被章驰拦住了——他们不‌能在这里留下任何标记。
最好，没有任何人‌能够留意到这里，这片土底下还埋着一个人‌。
章驰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把土踩实。
这是他所想要的最好的结局。
军队报失踪，他牺牲了。
他死在卡斯的战场，如果‌这些‌罪证被公之于众，在这场非正义‌的战争中，他依然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但也‌好过叛国。
无论怎么选，他都无法光荣。
一个小‌兵。
没有人‌会记得他。没人‌知道他做过什么。乔希的新‌闻里会将他摘去‌——如果‌他被报道出来，他的家人‌会惹上麻烦。
战争催动者的报复。
章驰领着乔希继续往前走。
上一次走这条路，他们还有九个人‌。
现在只‌剩下了四个。
他们路过了尤修的坟墓。
没有什么改变，坟头草都还没长‌出来，他比言英成幸运，光明正大地接受了他们从路边折来的野花摆在坟前。
也‌许他们以后再也‌不‌会来祭拜他了。
这一次的路走得也‌很顺利，章驰打死了一路的蛇虫鼠蚁，重新‌在上一次捡漏的帐篷睡一晚，用了上一次言英成燃过的柴火堆，她和陆英轮流守夜，平安无事，老虎也‌没有遇见‌了，他们走啊走，浑身大汗，精疲力竭，终于走完了这一条回头路。
他们出境了。

第148章 玫瑰森林1
百密是一个小镇，地处边境地带，本地没有‌旅游资源，也没有‌产业聚集，经济不算发达，但即使‌是这样不太‌发达的地方，相比起隔壁的卡斯来讲，公共设施也算得上突出的完善。
在百密镇的主干道，但凡十字路口，都会有‌一条专供小孩或者老人使‌用的导航机械狗，立在红绿灯柱旁边，机械狗跟平常的狼狗一样大小，狗脑袋背后是一块电子屏，屏幕上面跳出来的是整个百密镇的地图，往地图上点，会跳出来选取出发点和目的地的交通方式。
这个机械狗应该是由官方投放，统一的系统程序，上面的交通选项有‌悬浮车、公交车、自行‌车、空轨、游泳、渡轮、滑板车……多达十几多种，每一种交通方式前面都有‌一个红色或者绿色的点，这只机械狗的系统上显示的大都是红点。
在左上角的系统介绍之中，红点代表的是未开通。
这个镇上的交通方式很少。
没有‌空轨，没有‌悬浮车，最推荐的交通方式是步行‌或者自行‌车。
刷公民‌卡就可以‌启用机械狗——据乔希所说。
锁定目的地，机械狗会跟在前面导航——在路程不超过5公里的前提下。
他‌们没有‌公民‌卡。
乔希拿出终端对着机械狗上显示的小镇地图拍照。
引发了路过的镇民‌围观。
但围观的重点不在于拍照。
经过了长途的跋涉，从小镇人迹罕至的荒芜，到‌现在的中心‌地带，走了大概又一两天时‌间，风餐露宿，一行‌人蓬头垢面，从指甲缝都头发丝都是灰尘泥巴——就在这两天的时‌间之中，竟然还‌下了一场小雨。
现在倒是大太‌阳了，身上的泥印子都晒干了，往前走两步，手甩大一点，灰尘就簌簌往下面掉。
他‌们邋遢得鹤立鸡群。
拍完照，几个人躲到‌了一条背街的巷子里面，陆英在巷口放风，乔希打起了电话。
电话打给的是奥天帝国‌驻白银共和国‌新闻社的对外联络员，大概三十分钟，乔希挂断了电话，语气非常激动‌。
“他‌们说立马派车来接我们。大概明后天就能够到‌这里。”
***
接应问题解决了，现在还‌需要‌考虑的是他‌们这两天的吃住问题。
陆英带着的干粮早就在这几天的行‌路中吃了个干净，从昨天晚上开始，他‌们就已经在忍受饥饿了。
乔希的终端没有‌原币账户，这个小镇也没有‌货币兑换所。
他‌们是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四个人蹲在墙角陷入沉思。
三十分钟过去。
四个人仍然还‌在沉思。
突然，路雨站了起来：“姐姐，我有‌办法。”
她‌说完，人蹭地一下就窜出了小巷，快得章驰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只看见了她‌的一片衣角。
过了没一会儿，路雨又跑回来了，她‌噔噔噔地跳到‌了章驰面前，摊开手掌，脏兮兮的两只手中间捧着一叠纸币，纸币左边刻着一朵硕大的玫瑰，玫瑰背后是一栋地标型建筑——白银共和国‌的总统府，中央和右上角都刻着两个“10”，右上角的“10”比较小，中央的“10”比较大。
10面值的原币。
一叠纸币打开，拢共能有‌80块。
乔希瞪大了眼睛，扶着墙站了起来：“怎么‌来的？”
路雨带着所有‌人来到‌了正街，现在正是中午，人流高峰，这是镇上最繁华的中心‌——相对来说，有‌餐馆，小酒吧，门前有‌许多过路的镇民‌。
路雨就站在路口等了十几秒，一个接一个的人从她‌身前路过，小孩，青年，都被她‌忽略，直到‌一男一女，年纪大概三四十岁上下，牵着手走到‌她‌的面前，她‌“蹭”地一下跳了出去。
“叔叔阿姨，给我点钱吧。”
眼泪从她‌的眼角流了下来。
章驰：“……”
乔希：“……”
***
世上还‌是好人多。
至少，百密镇的好人比垃圾岛的好人多。
路雨身经百战，对于客户群体的挑选技能炉火纯青，在她‌过往的战绩之中，情侣、夫妻，掏钱的概率远大于单个过路的青年，其中，女人掏钱的概率要‌远远高于男人，最后，千万不要‌跟比自己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小孩要‌钱。
因为他‌们不仅可能不给你钱，还‌要‌把你辛辛苦苦要‌来的战利品一扫而空。
听完了路雨的商业秘籍，章驰和乔希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对于路雨这样在垃圾岛这种人性比狗舔过的骨头肉渣还‌要‌稀少的地方还‌能屡屡得手的“商业”奇才，单纯的百密镇镇民‌败得一塌糊涂。
不到‌半天时‌间，她‌就已经要到了500原币。
她‌就好像一只钻进了米缸的耗子，除非有‌人告诉她‌再吃下去就要‌撑死，她‌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跟这缸米的你来我往。
章驰阻止了路雨的“发家致富”。
路雨的表情非常幽怨，幽怨中又带着一点费解——费解为什么有‌人会有‌钱不捡。
现在他‌们的钱已经足够了。
不仅够吃饭，还‌够今天晚上找个旅馆歇一脚。
***
根据乔希拍摄的小镇地图，他‌们找到‌了一家离他‌们最近的一家旅馆。
这是小镇上唯二两家旅馆中的一家。
旅馆是一栋居民‌楼改建的，一共五层楼高，第一层占地面积最大，越往上，居住面积越小，但在四五楼有‌一个长满草的平台，平台外围还‌种着几盆花，看起来有‌被主人精心‌打理过——花横生枝节，藤蔓长到‌了二三楼的墙壁上，成为整栋建筑无法规避的视觉中心‌。
墙都是灰色的，花都是彩色的。
旅馆开了一扇大门，门上有‌浮雕状的招牌，上面写的是“温喜旅馆”，旅馆门口最右侧还‌有‌一个金属立牌，立牌上面是手写的彩字，字写得稍微有‌一点潦草，章驰仔细辨认了一下，大致认定内容是“欢迎光临”。
几个人迈进了旅馆。
大门进去的右侧是一个长长的大理石桌台，台上趴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头顶的头发已经掉成了一个造型光滑的圆圈，人侧趴着，眉毛倒是浓厚，挤压在一堆，把眼皮往下也拉低了一些‌，眉心‌中间有‌一条浅浅的竖纹。
这人睡着了看起来也愁眉苦脸。
他‌似乎没有‌睡得太‌沉，很快就睁开了眼睛，一边揉着眼一边从桌台上撑了起来，等人在座位上固定好位置，终于把目光投向了走在最前面的章驰。
很快，他‌的目光又落到‌了乔希、陆英、路英身上。
他‌停顿的时‌间很短，好像是打量了一番，又好像是根本没有‌在意，就只是随便划拉了一眼。
“是要‌办理入住吗？”他‌脸上堆起了笑，右臂
往桌面一捞，一个比巴掌稍微大一点的黑蓝色笔记本就落入了他‌的手中，他‌左手顺手在桌面上的笔筒里搅动‌一番，抽出一只签字笔，翻开笔记本到‌中间的位置，作出一副正准备记录的姿态。
章驰瞥了一眼笔记本。
在他‌准备落笔的前面一行‌，记录的是一个名字，名字后面是一串字母加数字的组合，看起来有‌点像ID号，再后面一点，都是两位数，跟之前的几行‌记录相比有‌重合的地方——也许是房号。
像这种偏远的小镇，旅馆的入住率应该不会很高，这样用笔记记录的形式很不专业，也没有‌请专业的前台——专业的前台不会在上班时‌间睡觉。
说不定，整个旅馆就他‌一个工作人员。
家里没什么‌人住，闲置了，搞了这么‌一个家庭旅馆。
乔希很有‌范儿地开腔——在这一行‌人中，她‌看起来最融入现代社会。
斯文，有‌条理，讲话轻声细气。
“是的，我们住宿。”
老板嘴裂了一下，像是在高兴：“住几天？”
乔希：“先住两天吧。”
老板在本子上划拉了几下，抬起头：“您要‌住什么‌标准的房间？”
乔希：“都有‌什么‌标准的房间？”
老板伸出手指，往楼梯的方向滑动‌：“一楼二楼的房间比较大，住宿费是60原币每晚，三四五楼的房间比较小，住宿费是50原币每晚，早餐免费供应，您不需要‌额外支付。”
乔希看向章驰。
他‌们身上的钱够住任何房间，但住宿最先要‌考虑的问题是安全——在此之前，他‌们每一次风餐露宿都由章驰选定范围内最安全的落脚点。
章驰：“一二楼的房间。”
乔希冲老板大声说：“我们要‌一二楼的房间。”
章驰：“尽量安排在一起。”
乔希大声复述道：“尽量安排在一起。”
她‌表现得有‌一点像个助理，助理总是有‌一个不爱大声讲话的低调老板。旅馆老板似乎见多识广，看清楚了这微妙的氛围，直接冲章驰问道：“要‌单人间还‌是双人间？”
章驰：“单人间。”
“好的，给您安排四间单人间。一楼只有‌三间空置房，给您安排在二楼。二楼刚好，再多一个，就住不下了。”老板抬头在四人身上逡巡，目光落在脏兮兮的手和头发上尤为的久，最后，他‌略有‌一些‌迟疑地道，“方便的话，可以‌出示一下身份证明吗？”
乔希答应了一声，痛快地就要‌从上衣侧口袋掏终端，章驰按住了她‌的手，乔希愣了一下，将手从上衣口袋挪开，章驰松开手，说：“没有‌身份证明，可以‌吗？”
乔希见风使‌舵地挠了挠头发：“不好意思，我只有‌电子的身份证明，我们的终端丢了。”老板面露狐疑，乔希张口就编了一个倒霉旅游客路过小镇被抢劫，获得路人经济援助来旅馆投宿的小故事。
乔希从兜里掏出零零总总皱成一团的纸币，证明这些‌东西来自别人的善意的援助，老板脸色动‌容，乔希又说：“你放心‌，我们就在这里住两天，到‌时‌候，有‌认识的人过来接我们。”
这个故事很好的解释了为什么‌他‌们这样一群穿着良好的人会这样蓬头垢面——良好体现在他‌们的服装布料尚可，每一粒扣子都在该扣上的地方，没有‌破洞和长年积累没有‌洗去的油渍。
他‌们与其说是邋遢，不如说是狼狈。
老板表示深切的同情，甚至非常大度的免去了他‌们的住宿费。
小镇还‌是好人多。
旅馆就一条上行‌的楼梯，老板亲自带着大家上了二楼，等人走了，乔希凑到‌章驰身边，小声说：“为什么‌不能给身份证明啊？”
章驰：“因为别人都没有‌给。”
乔希：“……”
章驰眯了眯眼：“保险一点，我们最好不要‌透露自己的真‌实信息。”
他‌们登记入住都用的假名，章驰给所有‌人重新编了名字，现在他‌们都姓于，一家人，兄弟姐妹。
乔希猛点头。
她‌又问：“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住一二楼啊？”
章驰：“出事了方便跑。”
乔希：“……”
章驰抬头看向螺旋向上的灰色楼梯：“三楼跳下来会死的。”
乔希：“……”
她‌顿了顿，又道：“你的话。”
乔希：“……”
放好行‌李，所有‌人出动‌去旅馆附近找东西吃，小镇上最出名的是烤牛肉，鉴于老板大度地免去了住宿费，他‌们的餐费支配额度大大增加，众人一致同意吃顿好东西来慰藉这么‌多天以‌来的“野人”生活，最终，他‌们在“鲜花牛肉馆”花掉了三百原币。
为了保证接下来的两天生活，乔希又打电话跟新闻社的人确认了一遍。
那边的人已经出发了。
如无意外，他‌们会在后天之前抵达百密镇。
所有‌事情搞定，众人走回了旅馆。
老板仍然在门口趴着睡觉，今天的生意似乎不太‌好，整个旅馆就只有‌他‌们一行‌人。
还‌免费吃住。
亏本买卖。
章驰带回来了一点干果，钱不多，一点心‌意。老板收了下来，但没有‌吃。送他‌们上了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章驰的脸色沉了下来。乔希敏锐地察觉到‌，压低声音，很紧张地说：“怎么‌了？”
章驰：“他‌在防备我们。”
乔希在脑子里抠挖半天，终于搜出来一条疑证：“因为他‌不吃我们的东西吗？”
章驰：“有‌一点，但不是全部。”
乔希：“全部是？”
章驰皱了皱眉：“说不出来，一种感觉。”
感觉是很难传递的东西，乔希没有‌体会到‌章驰的感觉，她‌个人认为章驰大概是疑心‌过重——他‌们刚刚从战场回来，那里的一切都值得怀疑，但在这个相对安宁的小镇，所有‌人不仅没有‌展示出一丁点的攻击性，还‌个顶个的善良。
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这样好像在骂别人阴暗似的——尤其在她‌还‌依附别人庇护的情况下。显得那么‌的狼心‌狗肺。
于是她‌保持沉默。
章驰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让所有‌人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149章 玫瑰森林2
家庭旅馆的一大弊端是并不是每个‌房间都拥有独立卫浴。
二‌楼的单间都没‌有独立卫浴，有两间屋子可‌以看得出来是储藏室改造的——空间特别的狭窄，只能够放下一张床，每一间屋子的面积大小‌都不一致，不像酒店或者公寓。
众人轮流在2楼的公用浴室洗澡。
每个‌人都很‌脏，于是洗了很‌久。
洗完澡，已经到了晚上9点。
路雨和陆英回去睡觉，乔希来到了章驰的房间——她的房间最为“安全”，放着迄今为止他们这伙人所‌有自带的和路上“捡来”的行李。
章驰从行李中翻出电脑。
乔希输入了密码。
密码正确。
章驰又‌从身上翻出来从安德鲁家里找到的芯片——对于此类贵重物品，行李也不如随身携带安全，她将芯片交给了乔希，从唯一的椅子上站起身，手往椅子的方向伸了伸，乔希坐了下来，开始操纵电脑系统。
章驰抱着手在她背后‌看。
在此之前，他们一直都没‌有时间好好来查探这一枚芯片的携带内容。
芯片插入电脑，读取。
读取成功。
芯片的内容分为三组，一组是单纯的图片，一组是图片加文‌字，已经成稿只是还没‌有发布的报道，最后‌一组是单纯的文‌件。
其中最多的是图片加文‌字的稿件，来自于不同的新闻记者，汇集到同一个‌文‌件夹当中，里面涵盖了从战争爆发到白银共和国的部‌队开进‌兰卡特的期间的所‌有重大事件。
他们确切拍到了白银共和国的士兵投放传染源。
稿件内容显示他们遭遇的白虫被‌命名为融虫一号，特性是传染能力强，不耐高温——白银共和国故意选在冬季发动‌战争。
卡斯截获过一辆白银共和国专门用于转运虫卵的药品运输车，这种药品运输车伪装成供应给兰卡特各大医院供货的药品补给车辆，将装在低温保护箱的虫卵带进‌了城市，这是最初传染源的来源。
这是最重要，也是他们最需要的证据。
但这枚芯片最珍贵的东西不在这里。
在第三组被‌单独分类的文‌件夹中，藏着一个‌比“生化武器”更令人震惊的秘密。
“雪金？”章驰肩膀撑住桌面，不自觉地往前勾了勾身体，试图将电脑屏幕上正随乔希的手指滚动‌的文‌件内容看得更加清楚。
乔希伸手勾住椅子往旁边
挪开，顺便把电脑往身前带了一些，章驰得以站上前去，现‌在两个‌人都凑到了电脑面前，神情是一个‌赛一个‌的严肃。
这只是文‌件夹中的第一份文‌件，文‌件第一页写的调查单位是卡斯国防部‌信息委，除了这一份文‌件之外，剩下的是一个‌子文‌件夹，名称叫“截获内容”。
乔希点进‌子文‌件夹。
电脑屏幕弹出来至少十几个‌文‌件，没‌有名称，前面都是数字加字母的标号，有几份文‌件是连号的，大部‌分文‌件最前面的字母标记都一模一样。
这些文‌件很‌有可‌能出自同一个‌系统。
乔希点开了一份文‌件。
跟第一份文‌件的报告内容不大相同，这些文‌件并不出自“官方”，没‌有盖章，不够正式，内容既不是调查报告也不是工作汇报，这些是聊天记录。
不止一个‌人的聊天内容，十来个‌不同的人，有邮件往来，也有终端的信息交流界面，里面提到很‌多关于钱的东西——有卖消息的，也有谈价格的。
这些所‌有的文‌件都佐证了上一级文‌件夹里卡斯国防部‌信息委提交的一份报告。
白银共和国发动‌战争的真正原因。
乔希捂住了嘴巴——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她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章驰将芯片从笔记本电脑的侧开卡槽里取了出来。
“很‌晚了，先睡吧。”
***
乔希走了。
章驰将芯片放回了上衣的内侧口袋。
这张芯片含有的秘密太大，一旦公之于众，会产生无法想象的波澜。
想了想，章驰又‌坐到了笔记本电脑前，用安德鲁告诉乔希的密码打开了电脑，芯片插入卡槽，读取完毕，复制了一份放在桌面。
这样比较保险。
她抽出芯片，重新装回塑料盒。余光瞥到电脑右上角的连接标志，顿了顿，重新打开了电脑盖。
打开文‌件。
打开浏览器。
输入搜索内容——“雪金”。
根据第一页检索出来的报道显示，“雪金”是一种新型能源，硬度跟金子类似，但通体雪白，这种能源的转化效率极高，比当前主要使用的传统能源单纯就体积来说，效能高出千倍。
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雪金”就能够驱动‌中型悬浮车行驶至少十个‌小‌时。
一块拳头大小‌的“雪金”能够驱动私人旅飞器飞行至少八个‌小‌时。
除了作为能源使用之外，雪金还是一种重要的生物医用材料，已有的资料显示雪金的问世已经带来了医疗器械的行业巨变。
章驰重新点回报告的文字界面。
卡斯的地下发现‌了大量的雪金。
已经超出了全世界已发现‌雪金的十倍不止。
卡斯国防部‌信息委的报告非常长，是几份报告的合集，里面曾经用了整整一页来描述“雪金”的重要性——一旦雪金成为主流能源，整个‌世界的工业格局都将被‌改写，而引导改革的国家将拥有制定行业标准的权力。
卡斯不甘心只做一个‌旅游国家。
但问题是，秘密泄露了。
卡斯的经济命脉掌握在几大寡头手中，根据“截获内容”显示，冶金业的寡头彭斯早就被‌白银共和国的情报机关盯上，威逼利诱，彭斯泄露了有关雪金的开采和研发进‌度。
在战争开始之前，几大寡头就离开了卡斯。
战争的原因很‌简单，白银共和国想要建立新的工业霸权。
他们不容许卡斯骑在他们头上放肆。
他们还要抢在世界的前头。
如果‌卡斯不想这么快改革的话，也许战争来得还会晚一点。
卡斯太幸运了。
得天独厚的旅游资源，得天独厚的地下雪金。
战争早晚会来。
章驰关上了文‌件，她重新点开第二‌组图片混合文‌字的文‌件——那些没‌有发出去的，本来要向全世界表态的报道。
这里的报道没‌有提到一丁点关于雪金的事。
卡斯早就知道战争的真相。
卡斯想要瞒住雪金的消息。
章驰单手撑住脑袋。
过一会儿，她打开搜索栏，输入了“卡斯”和“战争”两个‌关键词。
筛查出来的结果‌没‌有达到章驰想要的准确度，她挑挑拣拣了半天，在第三页找出来一条关于卡斯的报道。
意料之中。
在战争一开始，还没‌有断网的时候，卡斯拒绝了所‌有国际志愿军进‌入卡斯境内。
章驰关掉文‌件夹。
她闭上眼，脑子里突然闪过卡鲁的脸。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臂。她将袖子挽了起来。
从陆英的包里拿出解皮剂，她往左手臂中间的位置倒了一点。
一层薄薄的仿生皮很‌快浮了上来。
小‌小‌方框里面的计时器稳定地往小‌了倒数。
这个‌植物看起来没‌什么用。
至少对这个‌炸弹和计时器一筹莫展。
章驰突然感‌觉掌心痛了一下，她伸出手掌，一枚小‌小‌的种子好像活了似的，跃跃欲试要冲出她掌心的皮肤。
手掌的肌肤被‌种子撑得透明。
章驰皱了皱眉头。
这个‌种子竟然还有意识。
种子好像回应她似的，横着的梭形身体立了起来，在掌心跳了两下。
偃旗息鼓了。
它的活动‌范围不到五厘米。
像一条被‌困在鱼缸里的鱼，再往外面跳，就得被‌淹死。
章驰突然想把这个‌种子取出来。
经过了五分钟的思考。
她放弃了。
这个‌植物出现‌得太过离奇，她的身体暂时还处于“共生”状态，很‌难说取出来之后‌，她会不会也跟着出问题——
比如死掉。
再说，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
炸弹。
炸弹……
章驰打开电脑浏览器。
输入——“至生科技”。
屏幕闪了一下，跳出来比刚才所‌有输入过的关键词加起来都多的搜索结果‌。
但搜索的算法非常“与时俱进‌”——第一条不是至生科技的简介，而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政治明星。
纪湛。
报道显示他因为煽动‌集会被‌告上了法庭——反战游行已经影响了整个‌城市的稳定，有一部‌分人激进‌者打砸公共设施并焚毁国旗，他作为记名在案的官方人士，对此需要负有责任。但审判还在进‌行，民‌众反应强烈，如果‌将纪湛定罪，可‌能会引起新一轮的治安混乱。
于是他被‌收押了。
照片是他被‌押送上警车。
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他站在警车门口，车门拉开，两个‌警察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边，他没‌有被‌扣上锁拷，伸出手还跟人群打招呼。
这张图片下面还有新闻记者的评价——“纪湛表示相信司法会还他一个‌公正”。
章驰蹙了蹙眉。
这人很‌会操纵人心。
不过与她无关。
她没‌有滑到底，关掉报道，继续往下翻。
大概十一点半左右，章驰关掉了电脑。
现‌在她得到了两个‌关键信息。
第一，至生科技大厦位于安新市——白银共和国的首都，解除炸弹的开关就在至生科技大厦的总部‌，这种大楼一共有两百层高，网络上没‌有透露控制炸弹开关的总控系统位于那一层。
最好，不要是高层。
因为摔下来会死掉。
第二‌，安新市虽然是白银共和国的首都，但占地面积过大，城区分成了两块，一块南区，一块北区，南区经济发达，北区治安混乱，南区是真正意义上的首都，北区被‌戏称为“下水道”，由于警力有限，城市里大部‌分的警察都被‌安排在了南区。
她最好先去北区探清楚这座城市的情况——警察越少越安全。
章驰躺上床，关灯，正准备睡觉，突然听见了“咔”的一声，紧接着，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楼梯过道。
是……房子外面。
她掀开被‌子，侧在窗边，用窗帘挡住一部‌分身份，低头往窗户外面看。
只见在旅馆门口，一盏路灯底下，停着一辆喷着蓝漆的警车，两名戴着帽
子，腰间别枪的警察，一前一后‌正往旅馆里走。

第150章 玫瑰森林3
正在‌睡觉的时候，乔希听到了房门被敲响的声音，她睡得朦朦胧胧，脑子里的神经好一阵子才‌搭上线——“笃”“笃”“笃”，声音停下了。她浑身触电似的从床上弹了起来——
这是这么多天‌的逃命生涯带来的一种生理惯性。
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是野兽接近的信号。
但很快，她反应过来——她们‌已‌经到了城市，她住在‌旅馆里面，这里很安全，有温暖的洗澡水，舒适的床单，被子，没有到处乱爬的虫子和老鼠……
她将心揣回肚子，闭上眼自然而然地躺了下来，突然之间又‌想到：
那是谁在‌敲门呢？
乔希倏然睁开眼。
“砰”的一声巨响，门跟遭遇了十级狂风似的往墙上砸去，一个熟悉的人影收回脚，匆匆忙忙地冲她喊道：“走‌！”
乔希“蹭”地一下从床上窜了起来。
幸好他‌们‌都‌没有睡衣这种奢侈的装备，翻身起来套上外套就能够走‌。
从起身到穿鞋出门，乔希只用了不到二十秒，她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刻意压低的声音，试探性的敲门——如果不是她没有被叫醒，甚至不会有那样剧烈的撞门声出现。
这一切都‌已‌经说明了情‌况。
他‌们‌需要逃跑。
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
***
在‌叫醒乔希之后，章驰和她分‌头敲响了路雨和陆英的房门，两个小孩意外地响应很快，不到十秒，就打开了门，行李全部都‌在‌章驰身上，几个人都‌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很快就穿上鞋跟着来到了乔希房间的窗台——这是唯一一个跳出来能有草坪的窗口。
后院的位置。
2楼的层高不高，章驰让陆英率先跳下去接行李，陆英人高马大，稳稳落地，章驰丢完行李，让路雨和乔希依次往下跳。
她背抵住窗户，从怀里掏出枪，枪口对准门口。
旅馆老板报警的原因可以有很多，比如，察觉他‌们‌是偷渡客，又‌或者，战争期间，为了防止敌国间谍或者有意制造流血事件的“平民‌”渗透，当地的管理机关‌给所有留宿的旅馆下发过通知。
至于疑点……他‌们‌这一行人身上哪里都‌是疑点。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章驰压低声音，急促喊了一声：“快！”
正在‌窗台边犹豫的乔希总算下定决心，闭着眼往风中一坠。
“啊呀”——
章驰扭过头，乔希被陆英接在‌了怀中。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收起枪，纵身往窗台跃下。
小镇主要的居民‌和商业区域都‌不一定安全——他‌们‌不能够再被举报了。章驰带着人往小镇更偏远的外围地段赶，直到走‌出带标识的公‌路，众人终于停下。
章驰将行李放下，抬头观察地形。
“就在‌这里。”她转头看向乔希，“看看有网络吗？”
白银共和国的网络全境覆盖，免费，高速，从不掉点。
——根据曾经在‌垃圾岛查到的信息。
但是网络的信息庞杂，准确性有待商榷。而且距离从垃圾岛离开已‌经过去个把月，很难说外面的世界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就在‌他‌们‌抵达卡斯的时候，也没有办法想到原本以为最简单和顺利过渡的中转站会差点要了他‌们‌的命。
世界瞬息万变。
乔希掏出终端，眼睛在‌电子屏扫动，很快点了点头：“有网。”
章驰：“查查天‌气预报。”
天‌气显示未来几天‌都‌会放晴。
他‌们‌安心地露宿郊外。
为了防止警察追来，章驰又‌安排起了轮流守夜，她和陆英轮替，乔希自告奋勇要分‌担守夜任务，被章驰拒绝了。
现在‌他‌们‌不需要赶路了，她和陆英可以白天‌补觉。
等到天‌亮，章驰溜进‌小镇的便利店购买了矿泉水和一些干粮，小镇依然很安宁，没有警察巡街——很难说昨天‌晚上来的那两个警察会不会就是这个小镇所有的警力。
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无论他‌们‌因为什么原因被举报，他‌们‌都‌没有唤醒太多的追捕力度。
章驰带着食物回来，让乔希再次跟新闻社派来接应的人联系。
乔希表示他‌们‌的人正在‌路上。
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这几天‌没有下雨，没有下雪，道路非常畅通。
章驰将食物分‌发给所有人，靠在‌树边开始睡觉。
她太疲劳了。
睁开眼，已经是下午了。
众人都‌没有离开这棵树，画地为牢，陆英仍在‌睡觉，路雨和乔希正在下棋——树边上的植被被掀掉了一块，裸露的土面被划了纵横交错的格子，路边的果实种子被当做了棋子。
终端的电量不算健康，他‌们在野外没有充电的设备，除了联系新闻社的人，乔希已‌经不唤醒终端了，
他‌们现在要跟无聊抗争。
章驰一动不动地坐在‌树下看着棋盘，微凉的风吹到她的眼皮，她的大脑联动般地跟着激灵了一下。
安德鲁的电脑最终会交给新闻社的人带走‌。
——她没有办法在‌车上查东西。乔希始终是官方的人。
她要避开官方。
作为一个从奥天‌帝国被抓进‌垃圾岛的罪犯。
章驰从背包里翻出电脑，点进‌浏览器，输入“安新市”+“北区”。
确认搜索。
浏览器跳出来的前排搜索结果全是社会新闻。
“义肢安装失败，赛博精神病扫射北区地下诊所——现场三死‌六伤。”
“北区有多排外？记者暗访‘城市下水道’被打至三十六处骨折。”
“全年犯罪率对比——北区竟比三金市还略胜一筹？”
“文明的耻辱——北区下水道，人类到底要堕落到什么地步？”
“受北区拉低各项指标影响，安新市再度落选宜居城市。”
……
章驰粗略看了看，都‌是实时新闻。对于北区的报道挺多，但图片记录不太多，主要原因大概跟“记者暗访被打”那一条新闻里面记录的差不多——
北区非常排外，这里的人嗅觉非常敏锐，很少将街区和生活图片上传到网上，一方面是为了维护整个区域的安全——这里有许多见不得光的生意，居民‌对于拍照这件事非常敏感，在‌街上掏出终端拍照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另一方面是为了避免仇家找上门。
毕竟仇家也会上网。
还会特别关‌注“你‌”的社交平台。
由于北区既混乱又‌神秘，北区探险已‌经成为了南区一些记者和博主的素材库之一，当然，运气不好，像这个记者这样被打都‌算是幸运的。
有的人进‌去北区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北区非常不宜居，这里没有空轨也没有执法悬浮车——这里根本没有浪费警力的必要。空轨的造价非常高昂，依靠北区的中低收入人群，运营100年都‌不一定能回收成本，更何况……
官方似乎不太希望北区和南区连通。
北区的人群非常混乱，官方的管控力度非常弱，为了防止北区的人流窜到这个国家权力和经济的中心——南区，南区的巡逻警察会定期上街抽验路人的身份证明。
只有拥有南区身份证明的人才‌可以留在‌南区，任何其他‌区域和城市来南区的人都‌必须要经过官方递交申请，盖章——据说这
是为了保护“首府”的安全，如果被查验到没有合法的居留身份，南区的警察有权力不经过审判直接将人抓进‌监狱。
但仍然有很多北区人每日往返南区。
他‌们‌大多从事底端行业——在‌南区，这些行业的薪资水平没有任何吸引力。这些人的数量不少，但每年都‌有变化——基于他‌们‌每年的体检结果，南区的雇主会决定是否继续跟他‌们‌续签。
南区不允许“血清”上瘾者、赛博精神病、携带传染疾病的人来往南区。
如果体检结果出了问题，这些人就会被赶回北区，留下职业污点，永久不能进‌入南区。
章驰捏了捏下巴。
从这些检索结果来看，北区似乎并不需要身份证明——新闻里面这里到处都‌是“不法分‌子”，南区的巡逻警察经常查到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潜入南区来碰运气的北区小偷。
但来往南区需要身份证明。
在‌进‌入至生科技大厦之前，她至少要进‌行踩点。
她不可能只进‌入一次——如果被巡逻警抓进‌监狱，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出来。
炸弹等不了那么久。
她没有基本的公‌民‌身份，也不可能在‌南区找到雇主担保。
她必须造假。
一个稳定的、能够骗过巡逻警的伪造身份证明。
不知道黑客能不能办到。
奇良……
章驰叹了一口气。
奇良不在‌。
但这个世上还有其他‌黑客。
章驰按住眉心，她闭上眼，在‌脑海里将所有的内容进‌行整理。
首先，她需要让新闻社的车载她在‌北区下车。
其次……
算了，到了再说。
章驰还想再查一下白银共和国的法律，抬起头看到电脑屏幕左上角显示电量告急，赶紧将浏览器的所有搜索记录删除，她关‌上电脑，过了一会儿，还觉得不太保险，打开电脑，把浏览器一并卸载了。
在‌野外度过的第二晚依然风平浪静。
抵达百密镇第三天‌下午三点左右，乔希接到了电话‌，挂完电话‌，她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们‌来了！”
***
新闻社一共来了三个人，一个斯文点的，身材很瘦，大概三十岁上下，叫阿姆，一个个子很高，指腹有常年握枪的茧子，眼神凶狠又‌警惕——章驰判断也许是个保镖或者军人什么的，还有一个五十岁年纪，脸被晒伤严重的司机，
他‌们‌两个都‌没有介绍自己的姓名，章驰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新闻社派来的是一辆大型SUV，这辆SUV开了两天‌一夜，一刻都‌没有停歇，开车虽然没有诸如飞机、私人旅飞器快，但非常隐蔽，方便藏东西，且不需要面临过多的安检，也不会在‌来到这个小镇时引起轰动——
私人旅飞器过于高调了。
乔希没有在‌电话‌里说明自己到底掌握了什么材料，新闻社派来的人也具备了足够的敏感度——她提到自己是从卡斯逃出来的。
阿姆对章驰非常感兴趣。
一路上，他‌都‌在‌询问她和乔希相识的经过。
坐车非常无聊，陌生人在‌车上没话‌说，这是正常的礼貌。
乔希随口将章驰在‌旅馆的化名“于鹿”介绍给了阿姆。
在‌乔希的口中，她们‌是在‌越境的路上相遇，搭个伴。关‌于芯片和电脑的事情‌她只字未提——不仅没有告诉阿姆，也没有说跟章驰相关‌。
她很好地履行了把所有人从这件事摘出去的诺言。
阿姆很惊讶地看着乔希：“太不可思议了，你‌竟然就这样一个人从卡斯逃了出来。”
“……”乔希“咳”了一下，“我的运气比较好。而且，于鹿他‌们‌真的帮了我很多忙。我们‌在‌晚上的时候互相守夜，晚上在‌山上有野兽，她……她……”
乔希突然之间卡壳了。
章驰接过她的话‌头：“我从小在‌村子里住，知道赶跑它们‌的办法。”
乔希猛点头：“对，呃，我们‌点火，然后就把野兽赶跑了。”
乔希半真半假地将他‌们‌翻越边境线的故事东一点西一点缝合在‌一起，阿姆听得连连咋舌，他‌似乎也没有什么野外生存经验，反正没有半点怀疑。
阿姆没有问任何关‌于“新闻”的事。
这符合章驰的预期。
——她叮嘱过乔希在‌电话‌里告知来接应的新闻社的联络人进‌行“保密”。乔希于是提前告知过阿姆不要在‌回程的车上提到任何关‌于战争的事。
短暂的讨论之后，这辆车就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毕竟大家彼此都‌认为自己有需要保守的秘密。
好像生怕多说两句话‌，秘密就能从嘴里漏出来一样。
回程的车也没有停下过。
保镖和司机轮流开车，两天‌一夜。
车开到了北区。
阿姆给了章驰1000原币的感谢金——在‌乔希的叙事中，“于鹿”是一个从小生长‌卡斯的村民‌，战争来临，带着弟弟和妹妹逃难，帮助乔希的理由是见钱眼开——乔希答应逃出去之后给她感谢金。
章驰拿着1000原币的现金从车上跳了下来。
路雨和陆英紧随其后。
乔希摇下车窗，头和手都‌伸出来跟她告别。
她突然之间流泪。
但很快把眼泪擦干——她不该对一个半路认识的“村民‌”有这样的感情‌。
那些死‌里逃生，那些在‌路上没能出来的人，都‌不应该存在‌于她的叙事中。
她偶然地留在‌卡斯，单独地出来。
章驰朝她挥了挥手。
乔希忽然又‌笑了，车窗上滑。
SUV启动，轰隆隆，扬尘冲了出去。
路雨拽紧了章驰的衣摆，说：“姐姐，这是哪里啊？”
章驰抬起头，眼前突然闪过一个飞速运动的拳头大小的物体，她猛地后撤，那东西从她的眼前划过，“哐”地一下砸在‌地面，“咕噜噜”往旁边的垃圾桶滚。
一个易拉罐。
罐身还被泄愤似的从中间拧折了过来。
耳边有笑声传来。
章驰扭过头，看见了两个十六七岁左右的青年。
一个是光头，耳朵上打了七八个孔，串起来闪闪发光的小圆圈，嚼着口香糖，坐在‌路边一个雕塑底座边上，一只脚挂在‌半空晃，一只脚撑在‌底座上，手搭在‌膝盖上，吊儿郎当正冲她看。
一个染着紫头发，头发倒是不光了，长‌得能作拖把，编着小辫，人是站着的，脸通红一片，手撑在‌雕塑底座上，身子还在‌那乱晃——看上去是醉了。在‌他‌脚底下，堆了七八个一模一样的易拉罐。
他‌右脚往地上一抬，脚尖用力，又‌踹飞一只易拉罐。
还没彻底倒尽的啤酒随着一个顶点极高的抛物线从罐口飞洒到空中，章驰又‌往后退了一下，易拉罐从她的身侧划过，“哐当”掉在‌地面，溅起几滴冰冷的啤酒液落到她的脸颊。
章驰目光投向罪魁祸首。
他‌笑得更大声了。
连着旁边那个看戏的一起笑。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第151章 玫瑰森林4
两个醉鬼在地上嗷嗷乱叫。
陆英非常没有素质地踩上了一脚。
来回地踩。
章驰跳上了雕塑底座，站到最高点‌打‌量整个城区。北区和南区被一座高架桥连接在一起，一头是耸入云端的‌高楼，隔得太远，看不清地貌，章驰盯住高楼看了十几秒，视距拉伸到极限，能看到大楼平台上的‌鲜花绿地。
几个人影举着红酒杯，靠在阳台上有说有笑。
再具体的‌，看不清楚了。
她收回目光，落到正穿过高架桥，通往南区的‌车流。
高架桥连接南区的‌端头部分停着两辆蓝漆的‌执法车，两三个警察站在左边车道——右边车道是从南区回来的‌车流，那里没有设障。
警察装备齐全，头盔，手‌枪，对话机，一排站着，三不五时会叫停一两辆通行车辆。司机摇下车窗，警察走到窗边，从司机手‌里接过一张绿色的‌卡片，掏出一个黑色的‌手‌持扫描仪，绿卡很‌快被吸附
到扫描仪上，扫描仪冒红光，司机就会被喊下车，铐上手‌铐。
扫描仪冒绿光，司机回到车上，继续通行。
在这短短的‌十五分钟时间之内，一共过去八十几辆车，九辆车被叫停，八辆车顺利通关，一辆车的‌司机被带上了执法车。
这些被抽查的‌车辆要么看起来就是低档货，要么车漆受损严重，灰尘很‌重，不知道多少天‌都没有正儿八经‌洗干净过。
章驰收回目光。
通行南区，大概还需要一辆高档车。
她跳下雕塑台，蹲下身，靠近那个没有那么醉的‌光头，说：“你们在北区住？”
***
紫头发的‌醉鬼被扔在了原地。
耳洞连成一排的‌光头带他们往北区腹地走去。
北区的‌房子有高有低，统一的‌风格是陈旧——看上去有一些年‌头。巷子纵横交错，道路并不宽阔，唯一一条主干道也最多容四辆小轿车并行，这里很‌多的‌摩托和滑板，就停靠在路边，大型的‌建筑群&#183;交错勾连，像雨伞一样将平楼和低矮的‌商铺笼罩其中。
招牌五颜六色，方形，圆形，长条状，跟补丁一样突兀地贴在墙壁外围。
这里还没有垃圾岛有生‌活气息。
连爬在墙壁外围的‌藤蔓都没看到几株。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他们需要先找到一个旅馆休息。
一个便宜的‌旅馆。
光头带他们来到了“花瑞旅馆”门口。
这里的‌房间每人每晚只需要支付20原币。
比他们第一次待着的‌小镇还要便宜。
旅馆老板穿着一件羊毛衫，里面‌套着一件破了领口的‌T恤，叼着烟，随意打‌量了他们几眼，没有要任何身份证明，连名‌字都没问，径直在前面‌带路。
旅馆一共有三层，老板带他们直接到了第三层。
一条狭窄的‌长廊，没有开灯，墙壁左边贴了两张标语，一张标语写的‌是“禁止开枪”，另一张标语写的‌是“节约用电”。
黑黢黢的‌长廊走到尽头，老板打‌开了右侧的‌门。
一股酸腐的‌臭气铺面‌而来，热烘烘的‌，三个人齐刷刷往后面‌退了一步。老板见怪不怪地嘬了口烟，退到一边，只用手‌臂将门撑住，转过头说：“一张床，20原币。整个北区，你找不到比我这里性价比更高的‌房子了。”
性价比高不高不知道，反正老板是一个做生‌意的‌奇才。
一共不到十平米的‌屋子，上上下下一共不下十张窄床，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没有楼梯，床上躺着五个人，有两个在睡觉，有三个坐在床上正玩着终端，门开了，其中一个青年‌往门外看了一眼，不咸不淡地又收回了目光，重新摆弄起了终端。
床底下是乱哄哄的‌松了鞋带的‌几双鞋，地面‌脏得不知道八百年‌前有没有拖过。
油裹着灰尘，死死地碾在一起。
章驰脑子里突然跳出两个字。
笼子。
老板伸出手‌：“现金还是刷终端？”
***
旅馆最终是没有住。
老板似乎也不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不算客气地把‌他们请走了。
他对着每个人都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连路雨都没有放过。
这个没有礼貌的‌人。
三个人站在旅馆外面‌，光头已‌经‌跑远了，幸而这一条街都是旅馆，章驰顺着街道一间一间地找进去。
光头虽然素质不高，但是没有骗他们。
这家旅馆在这一条于北区都能称得上破烂的‌街上确实是唯一讲良心的‌店。
其他的旅馆床比这还小，房间连窗户都没有，起步价25原币。
但相比第一间旅馆的‌老板，其他旅馆的‌服务态度好了不少，最后一间光顾的‌旅馆老板甚至给他们指了路——
“来登街，那里租房子最便宜，偷渡客的‌聚集地，你可‌以去碰碰运气。房源很‌紧张——毕竟便宜嘛。”
来登街跟这条遍布旅馆的‌街距离并不远，十分钟后，众人抵达了房屋租赁所。
租赁所的招牌已经从墙上掉了下来，横着写的‌字被竖着立了过来，章驰歪着头正确认地点‌，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穿牛仔外套的短发男人就从店里走了出来。
“找房子？”他目光从章驰身上落到陆英身上，再扫到了路雨身上，一副了然的‌样子，“偷渡来的‌？”
章驰：“怎么看出来的‌？”
男人挑了挑眉：“拖家带口的‌。”他没有想要再废话的‌意思，从兜里掏出终端，点‌了两下，头也不抬的‌问，“预算多少啊？”
章驰：“很‌少。能短租吗？”
男人乐了：“当然。还能帮你找工呢。中介，我们是专业的‌。”
***
男人叫郝飞，中介所的‌小老板——大老板是他爹。
中介所破破烂烂，但在来登街扎根已‌久。
他自称是个家族企业。
他一边带章驰往居民楼赶，一边挥手‌跟街边路过的‌行人打‌招呼，总算走过人最多的‌主干道，来到了居民楼的‌入口，他闭上了嘴。
这是一条非常狭长的‌路，居民楼有十五六层高，两两相对，设计得非常没品，将阳光全都挡住，一走进中间地带，天‌就一下暗了，一股凉意从地面‌窜了上来。
郝飞长舒了一口气：“那些都是我的‌客户。处久了，都成熟人了。我这人就是这样，跟谁都处得好。短租半个月起，你运气好，这套房子刚空出来，租金半个月是800原币，不需要押金，续约的‌话半年‌起，半年‌之后再续约就是一年‌起。这是我们这边的‌规矩。短租呢，最好的‌地方，半个月之后不合适，你们也可‌以找另外的‌房子。”
顿了顿，他又说：“当然，我个人认为，你们很‌大概率不会遇到性价比这个高的‌房子了。”
空出来在的‌房子在二楼。
房号是A02。
房子外墙看着破烂，里头面‌积不小，三室一厅，房间干净整洁——
都没几件像样的‌家具。
带着三人参观完，郝飞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纸质文件，递到章驰手‌里：“这个你可‌以看看，水电不超额的‌话是不需要额外缴费的‌。超额的‌标准很‌高，我们这套房子等于包水电的‌。至于网络……”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章驰，“像我们这种地方是不收费的‌。”
在世界范围，人们常常用网络收费来划分发达和落后国家——
基于许多落后国家至今还在征收网费。
根据章驰在垃圾岛上网的‌短暂体验，网络骂战一旦牵扯到国别，最终都会由“你们国家还收网费”“付费上网真可‌怜”“滚回xx国，别来蹭xxx国的‌网络”盖章收尾。
章驰假装没听懂。
——生‌活在经‌济富强地区的‌底层往往最喜欢将地域标签挂在脑门上，因为他们也知道自己拿不出手‌。
于是时刻幻想掏出标签把‌别人拍得抬不起头。
郝飞：“你们那收费吗？”
章驰：“……说说找工的‌事吧。”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郝飞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他兴致缺缺地掏出终端，在上面‌边点‌边滑动：“你什么学历？”还没等章驰回答，他又说，“啊，算了，你们那里的‌学历这边也不认可‌。”
章驰：“……”
郝飞：“我们这里教育水平很‌高的‌。”
“……”章驰顿了顿，“有没有不要学历的‌工作‌？”
郝飞继续滑动终端，这一次他一边滑动一边打‌量起了章驰，很‌快，他的‌目光挪到了陆英身上，他的‌眼神越看越亮，最后，他走到陆英面‌前，彻彻底底，跟个扫描仪一样，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一点‌都不放过地将陆英看了个遍。
“他找工作‌吗？”郝飞兴奋地拍了下手‌，“我这里有适合他的‌工作‌。”
陆英稍有些疑惑地看向章驰。
章驰：“什么工作‌？”
郝飞走到客厅的‌窗边，“哗啦”拉开两扇玻璃窗，客厅面‌对的‌是不是他们来的‌那一条居民楼的‌入口，这条街更加宽敞，能容两辆车同‌时通行，但这会儿路上没有车，更多的‌是步行的‌人，就在这栋居民楼的‌对面‌，是一排装饰各异的‌店和楼。
郝飞指着东南方向的‌一家名‌叫“快猫宅急便”的‌店说：“那儿。”
章驰走到窗边，就在这会儿，店里走出来了至少五个人。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讲。
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金发少年‌，他耳边嵌入了两扇比他脑袋还大的‌透明鱼鳍，鱼鳍中间有极细的‌金属支架，中间透明的‌部分有闪光的‌金粉状物体，随着填充的‌液体来回滚动，波光粼粼，他皮肤是不见光的‌冷白，瞳孔部分是
跟玻璃球一样剔透的‌湛蓝，安新市的‌气温没有卡斯冷了，但这会儿也才十几度，他上半身却都裸露在外。
薄薄的‌肌肉覆盖在消瘦的‌骨架之上，皮肤不知道涂了什么，在阳光下也闪着细密的‌金光。
他手‌里点‌着一根细长的‌烟，抽了一口，往外正吐着烟圈。
跟在他身后的‌四个人也如他一般，身体经‌过某种华丽又……古怪的‌改造。
有的‌人长的‌猫耳，腰椎的‌端头还有一根毛茸茸的‌尾巴，不知道是植入还是黏上去的‌——大概率是植入的‌，走路的‌时候抖动得非常自然。有的‌人长的‌狐狸尾巴，又厚又重，比两条大腿加起来还要大，耳朵改造成了白色的‌狐狸耳朵，眼睛是金色的‌竖瞳。
专属于野兽的‌瞳孔。
这群人有男有女‌，年‌轻，美丽——只看脸的‌话，他们在这条街上算是与众不同‌的‌出彩了。
郝飞：“宅急送。”
章驰：“什么？”
“聊天‌，吃饭，喝酒，陪玩，”郝飞指着那五个“兽人”，“最开始流行猫，后来又流行狐狸，现在开始流行人鱼了，真是搞不懂这些有钱人在想什么，就不能好好找个人上床吗？”
郝飞转过头看向跟柱子一样站直的‌陆英：“不过我保证，他这一款还很‌稀有。就这张脸和身材，不用做改造，客户群也很‌广的‌。”

第152章 玫瑰森林5
路雨：“多少钱？”
郝飞好像这时候才注意到路雨的存在似的，愣了一下，回答道：“像他这样的，生意好的话，一个月一万原币不‌成问题。不‌过你‌们得‌给我交工作介绍费。五千原币。我可‌以给你‌们延长到半年内缴清，毕竟你‌们也还要生活的。”说完，他还感叹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这年头，像我这样良心的中介不‌多了。”
路雨：“一万原币？！”
路雨冲陆英赞许地点头：“我们干！”
陆英：“我们干！”
最后当然是没干。
中介介绍的新工作是便利店员工，一个月2000原币，这种低端工作的介绍费只有500，由于‌拉皮条未遂，临到出门，郝飞的目光都一直十分幽怨地挂在全‌场唯一的反对者身上。
章驰交完800原币的住宿费，脸部红心不‌跳地在门口‌跟他道别。
郝飞：“反悔的话记得‌联系我。地址你‌知道的。”
章驰：“好的。”
郝飞一脚迈出门，转过头：“在北区，道德高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章驰：“嗯？”
郝飞的眼神还在往屋子里站着的陆英身上瞟：“你‌弟弟不‌做这行真‌的很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本干这一行的，你‌知道多少人想入行都没办法吗？”
章驰：“嗯。”
郝飞：“你‌真‌是油盐不‌进啊。”
章驰：“嗯。”
郝飞：“……”
他两只脚迈出门，有点生气地竖起了眉毛：“你‌别后悔！”
章驰：“好的。”
郝飞扯了扯嘴角：“……像你‌这样嘴硬的我也不‌是没见过。十个有八个都要回头来找我。要不‌是我好心，现在都懒得‌劝你‌。等你‌来找我，中介费可‌就不‌止5000原币了。”
章驰：“嗯。”
郝飞：“要9000。”
章驰：“嗯。”
郝飞：“……”
郝飞走了。
临走之前交给了章驰屋子的钥匙，一共三把，传统锁，一人一把。中介给的东西不‌一定是他拥有的全‌部——也许在他那‌里还有更多的锁。
章驰让路雨和陆英看家‌，跑出门，找了好一阵，捡回来几根金属条。
中介的人品看起来不‌是很值得‌相信。
晚上睡觉得‌把金属条焊在门上。
章驰轻轻拍了拍门。门哐当哐当响了两下。
这一栋居民楼用的都是木门，门板很薄，修房子的时候特意的偷工减料过——至少在垃圾岛，她根本就没有见过这样劣质的门。
也许不‌用开锁，门一踹就能坏。
章驰将行李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清点，他们身上还有一些在镇上买的没吃完的干粮，剩下的都是枪支弹药，一共三把枪，章驰交了一把给路雨，让她晚上睡觉的时候放在床边，一把放在了自‌己房间的床头，剩下一把在陆英的房间——
他至今没有对人开过枪。
但保证每个房间有枪可‌以减少被盗的损失——如‌果放在一起，任何一个人不‌小‌心都可‌能被一锅带走。
章驰掏了掏兜，将至今为止身上所有的纸币都倒在了客厅的餐桌上清点。
一共三百二十一块。
加上之前在小‌镇上路雨讨来剩下的。
章驰打开了房间所有的柜子。
每个卧室都没有被子，这里被清空得‌干净。
章驰跑出了门。
这条街上就有一家‌超市，超市中等大小‌，里面什么都卖，从生鲜到熟食，种类不‌算多，但是胜在齐全‌，她挑挑拣拣了最便宜的被子和锅碗瓢盆，以及一些方便食品。
一共三百块。
章驰揣着二十一块钱的现金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回了家‌。
上楼的时候，她发现邻居的门打开了，A02对面的A01，一个四十岁年纪左右的男人，穿一双人字拖，上衣穿着夹克衫，长裤，唯一与众不‌同的是他的脖子，那‌里有像壁虎一样的纹身，从脖子下面被夹克衫里面的卫衣领子遮住的肌肤钻了出来，把他跟“普普通通”“平平无奇”区分开来。
只能看清楚一半。具体纹的什么不‌知道。
察觉到章驰的视线，他抬了抬下巴，眼睛往下——一种戏谑的眼神。
章驰收回目光。
男人说：“新来的？”
路雨就在这时候打开了门。
身后传来了口‌哨声：“还带个小‌孩呢？”
章驰走进了门。
门关上。
她从鞋柜上面捞起一根金属棍，很快地在掌心融成柔软的长条，一头穿过这劣质门的把手，打了一个结似的小‌圈，另一头栓在了一根椅子上。
这样脆弱的装置也许防不‌住武力突袭。
但动静一定很大。
撞门的时候她会立马听见。
三个人开始吃饭。
由于‌买生活用品花费了大量的预算，他们这一顿没有新鲜食物吃——在这种工业化程度极高的国家‌，包装食品跟预制食品跟新鲜食物的价格相差至少三倍。
他们暂时吃不起餐馆。
但肯定是不‌会饿死了。
这里的食物没有过期。对于‌在垃圾岛吃惯过期食品的众人来说也算是生活水平的飞跃了。
路雨撕开一根火腿肠，说：“姐姐，这就是我们的新家‌吗？”
章驰淡淡嗯了一声。
路雨：“我喜欢我们的新家‌。”
章驰看着路雨。
路雨低下了头。
她安静地吃火腿肠。
陆英说：“姐姐，我也可‌以赚钱的。”
章驰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她一直以来忽略的事实。
路雨和陆英认识得‌更早，他们才是真‌真‌正正“一起”的人。
只是因为他们一直沉默，也从不‌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亲昵的一面。
就像两个完全‌独立的个体。
只会在所有人消失的时候，他们也许才会回到原来那‌样。
亲密无间的同谋。
章驰：“吃饭。”
陆英低下头咬面包。
章驰顿了顿：“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好好守家‌。”
路雨眼睛亮了，猛地点头。
章驰率先吃完，站起身，手伸向餐桌上的包装袋，忽然顿住，收回手，对着还在跟火腿肠作战斗的路雨说：“我很忙，很累，没有时间，要靠你‌们打扫卫生。”
路雨的眼睛更亮了：“放心吧姐姐。”
章驰起身往卧室走，走进门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向背对着她的路雨。
她对于‌“家‌”和“我们”非常执着。
也许垃圾岛的小‌孩并不‌是没有完全‌的没心没肺。
只是他们的成熟度远超了一般大人的预料范围，又因为与社会成熟度完全‌不‌匹配的对于‌知识和常识的缺乏
，让人的怀疑找不‌到任何可‌支撑的理论证据。
她被丢掉过。
她归咎于‌自‌己的“无能”。
所以拼命证明自‌己有用。
她指使‌陆英也证明自‌己有用。
***
第‌二天早上8：00。
便利店的位置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步行只需要二十分钟不‌到，郝飞已‌经跟老板联系好了，一去就能够上岗。
便利店的名字叫“久林便利店”，店挺大，里面东西不‌少，吃的喝的，还有一排锁在柜子里面的电子烟，就在门口‌买单的位置。除此之外，便利店还卖汤食，不‌知道是什么汤，一大锅，里面有肉有菜，不‌清楚是什么肉，菜有胡萝卜和花生，底下还有插电的加热底座。
半米高的锅外面还围着一层玻璃，玻璃直到锅的一半高度，上面贴着一个手写的标语——“今日特价，尜（ga）尜汤 10原币一碗”。红色的标语下面还贴了一小‌条半透明的标签纸，标签纸上的字是打印体，黑字，章驰靠近看了看，上面写的是“加肉加10原币”。
头顶上一个男声传来：“要几碗？”
章驰抬起头。收银员。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脸上长了几颗恩怨分明的青春痘——报恩的消下去了，报怨的还在往外鼓，就在他说话的瞬间，他扣了扣鼻尖，脓包破了，白色的液体落到了他的指腹，他浑不‌在意地往腰间系上的围裙一抹，顺手将身前的长柄大汤勺捞了起来。
“今天是特价哦。”
章驰：“……谢谢，我吃过早饭了。”
他兴致缺缺将勺子丢回了锅里。
章驰：“我是来应聘的。”
他抬起头，突然“啊”了一声，“你‌就是艾黎吗？”
很快，老板从便利店里头的仓库钻了出来。
一个年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头发很茂密，眼神冒着精光，看上去保养得‌不‌错，据郝飞介绍，店长名叫柯久林，干了二十年的便利店生意，这家‌店目前没有任何的倒闭风险——她至少可‌以在这里干到三十岁。
因为老板不‌招三十岁以上的员工。
郝飞说她很幸运。老板刚裁掉了一个三十岁的营业员。
被她捡漏入职。
柯久林上下将章驰打量一遍，点了点头：“还不‌错。”他转过身，从收银台后面的立柜里掏出一条褐色围裙，围裙上面打着“久林”两个字的LOGO，被一个圆圈围了起来，还没等章驰观察完，围裙就被扔到了她的怀里。
“干我们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形象。围裙，手套，一个都不‌能少——皮有健，你‌手套呢？！”
由于‌没带手套，刚才热情招揽客人的收银员皮有健被扣掉了50原币工资。
等老板走了，他非常幽怨地看向章驰：“都是你‌害的。我刚把手套取下来扣痘痘，你‌就来了，要不‌是你‌来了，老板怎么会跑出来？他要不‌跑出来，怎么会看到我没带手套？这件事你‌占主要责任，但看在你‌也不‌是故意的，我们就一人一半吧。你‌出25。”
要求很无理，逻辑很狗屁。
但章驰答应了。
初来乍到，还得‌跟同事处好关系。
不‌过由于‌身上只剩下21原币，章驰提出等月末再还他的钱，皮有健乐呵呵地说：“别等月末了，我们这里每年可‌以有一次预支工资的机会。等一会儿我就带去你‌找老板。”
他把头往仓库的方向伸：“不‌过现在别去，老板运货呢。”
章驰也伸头去看。
皮有健：“别看。老板不‌让别人看。”
章驰把头转了回来。
皮有健：“很上道嘛。”
章驰：“老板运什么货呢？”
皮有健：“反正你‌最好别知道。”
看样子。他其实是知道的。
皮有健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很快地补充：“这么个便利店能赚多少钱？北区的生意多了去了，这里有本事的人都搞兼职，很多生意不‌能打听的。”
他压低了声音：“我不‌是说违法不‌违法的问题，你‌既然来北区找工作，想必也了解这边的情况。除非有人举报，警察不‌会来管的。你‌去问了，人家‌还以为你‌要举报呢。”
“你‌就算不‌举报，那‌就算是抢人财路，你‌知道门路了，人家‌又去干什么？”
“在北区，想赚钱，本事和门路，一个都不‌能少。”
章驰思‌索片刻，说：“你‌还有什么来钱快的路子吗？”
皮有健笑‌了：“我要是有，我还来便利店打工？”
章驰：“……”
便利店加上老板一共有三名员工，老板很多时候都不‌在店，上班时间分为早班和晚班，早班是早上7点到下午5点，晚班是下午5点到凌晨1点，皮有健现在上的是早班。她今天就要上岗，下午五点的时候接替皮有健。
老板吩咐皮有健带章驰熟悉业务，这会便利店的人不‌少，三不‌五时就有进来买早餐的，面包，尜尜汤，牛奶，大抵就是这几样，其中还有一两个买烟的，匆匆进了店，从挑选到结账没花超过2分钟，看起来已‌经是熟客了。
人多，皮有健空不‌出手，暂时就让她在旁边观察。
收银非常方便，收银台中央有一个三十厘米长款的正方形玻璃面板，面板下面是闪着蓝光的扫描装置，买东西的人将物品放在玻璃板上，电脑很快读取，提示刷卡或者付现，很奇怪的是，这里大部分人都选择付现。
——在垃圾岛，终端支付反而是主流。
现金支付是一件相对麻烦的事情，掏钱包，从钱包里找纸币，再等收银员找零，把钱收回钱包。
这里的人要么是老派到了极致，要么是……
钱来得‌不‌算干净，不‌想被查到。
终端的储蓄或信用账户可‌以很好的反应一个人的收入支出情况，便于‌核对全‌年的各项支出，但很不‌保险的一点是，每一笔入账和出账都有时间，支付的地点，选择支付的对象。
如‌果被人盯上，倒着查，很容易追踪到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他们的钱也许没有入过终端账户。
总算到10点钟，便利店的人少了下来。皮有健得‌空跟章驰讲解：“找零是个技术活，我们店现金支付占8成，店里没有任何监控，你‌找少了，人家‌回来找你‌麻烦，找多了，老板要让你‌自‌己赔钱。总之，多多练习吧。”
他从收银台后面钻了出来，一马当先往摆着零食的货架带路：“这边是零食区。”
很快，他又钻到了另一排货架，上下分别指了指：“这边是生活用品区。上面的贵，下面的便宜，便宜的蹲下来才看得‌到。你‌要是有什么自‌己想买的，就在最底下一排找，员工内部价9折。”
便利店一共三排货架，皮有健一一介绍完，又走回了收银台，但没有走进去，就站在收银台背后的货架对面，目光上下扫着：“这些都是贵重物品。烟，酒，营养液。”
章驰指了指最顶上那‌一排花花绿绿的袋装营养液：“营养液很贵吗？”
皮有健：“贵。广告说十全‌大补，这几年可‌火了。”
章驰：“补什么？”
皮有健：“十全‌大补。”
章驰：“……”
皮有健哈哈笑‌了两下：“一般卖给有钱的傻子。广告说什么就信什么。傻子才吃这玩意呢。”
章驰：“……”
老板从仓库离开了，皮有健带着章驰往仓库里面走。
意外的是，这家‌本身就不‌小‌的便利店，竟然还有一个占地面积不‌小‌的仓库，仓库一共两排货架，但跟外面购物区不‌同的是，这里的货架高度更低，靠墙的深度有所增加，一个货架能抵外面两个货架的宽度。
货架下面还有滚轮，皮有健推动货架往里面走，指着一排还没有拆封的包装各异的纸箱子，回过头：“缺货就从这里上。保证货架上至少有三个以上的同款。如‌果低于‌三个，就在电脑上面记一下，老板自‌己知道补货。”
“每天早上，老板都会来店里检查。其他时候，他都不‌在。”
“对了，你‌终端号码是多少？”
章驰：“我没
有终端。”
皮有健的声音尖锐高昂：“没有终端？！”
***
皮有健有感于‌在这个社会竟然还能有没有终端的“穷困人士”，介绍了章驰去一家‌专门卖二手电子产品的店，那‌里卖各种各样回收货，很便宜。
章驰记了下来。
等到预支工资成功再去买。
等到中午的时候，店里的人又多了起来。
很多人来买尜尜汤。
人进进出出，汤就剩下了一半。
皮有健舀了两碗满满的肉汤——他舀一勺带肉和菜的汤，就会重新将剩下的汤和菜再舀一勺进锅里，如‌此反复数次，一碗近乎只有固体物的汤就满满当当地装入了塑料碗。
他放下勺子，将一碗汤推到了章驰面前：“工作福利。每顿一碗尜尜汤。老板忒扣。”
他顿了顿，义‌正言辞地对章驰说：“我们得‌对自‌己大方一点。”
章驰：“……”
尜尜汤据说是北区的一道名菜。
上至八十岁爷奶，下至七八岁小‌孩，统统无法抵御这道传统美食的诱惑。
章驰尝了几口‌。
有点怪。
又有点好吃。
她将尜尜汤吃了干净。
皮有健：“汤是外面买的，每天早上7点送货一次，卖完的锅不‌要洗，那‌边的人要回收。”
“这家‌卖的尜尜汤最好喝，他们怕别人偷配方，”，皮有健的表情带着鄙夷，“谁拿这玩意儿去化验呐？”
他转过头，感叹似的将抹布往桌面一丢：“这就是北区，一群贪财鬼，哪哪都是商业机密。”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一下，下午五点换班，”他将章驰吃完的塑料碗连带自‌己的一起丢进垃圾桶，“早一点来，四点半我们要闭店半小‌时，有事情做。”
***
章驰回去睡了一个午觉。
醒过来的时候路雨和陆英还在打扫卫生。
他们似乎打扫卫生上瘾，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停下来过。
一开始也许是单纯的维护“这个家‌”的清洁卫生。到后来，章驰已‌经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他们就是纯粹的无聊。
这里没有电视机，没有任何娱乐设备，连满屋子乱七糟八可‌供打扮的从垃圾场淘来的衣服鞋子都没有。
章驰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她冥思‌苦想，终于‌发现——这栋居民楼这个点楼下都没有小‌孩出没。
他们没有任何同龄的同伴。
寒假已‌经过了。
他们都去上学了。
章驰摸了摸自‌己兜里的21块。
不‌知道北区是不‌是跟垃圾岛一样提供免费教育。
最好，不‌设置入学年龄那‌种。
能让陆英这样的上完小‌学。
不‌过现在还太‌早，他们还没将这一片区域摸清。章驰站到客厅的窗户边，除了那‌一家‌“快猫宅急送”之外，这一条街来来往往的人看上去都不‌太‌……正经。
染着各种各样的头发，身上不‌同的部位打着孔，时不‌时就能够听见毫无遮拦的脏话从街边传来楼上。
这里的人很乱。
房子临街，吵闹。
也无怪这么便宜。
也许在这里长住不‌是一个好的决定。更不‌用提上学了。
章驰将窗户拉上。
突然又反应过来。
这其实是他们住过最安全‌的房子。
没有枪声，没有黑邦，没有炮火，没有炸弹。
真‌是太‌不‌知足了。
从垃圾岛跑出来，还好意思‌嫌别人乱呢。
***
下午四点二十，章驰抵达了“久林便利店”。
皮有健昏昏欲睡地趴在收银台上，见她来了，从座位上打着哈欠起身，看了眼电脑，大概是在确认时间，说：“还有十分钟，可‌以收拾收拾闭店了。”
皮有健将电脑休眠，跑到尜尜汤的锅边看了两眼，锅里还剩下不‌到两根指头深的汤水，已‌经没有肉了，都是一些萝卜、花生，淡红色的汤，油水比早上一开始少了至少一半。皮有健掏出两个塑料碗，驾轻就熟地往里面添了几勺汤，总算将这锅汤舀得‌不‌剩多少。
“差不‌多到七八点，汤就买完了，今天生意好一点，收得‌早。”他将碗推到章驰身前，“免费的，一天三顿。千万别错过。”
吃完汤，皮有健从收银台底下的柜子里掏出两块黑色的布，轻薄，但遮光性很好，放在手上看不‌清楚皮肤的颜色，他扔了其中一块布给章驰，章驰接过手，打开，突然发现是个头套。
头套能将整个脑袋套进去，刚好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
皮有健把头套往脑袋上撑，弄好之后，有点像是一个漆黑的卤蛋，卤蛋的两个眼睛炯炯有神，看向在他对面发愣的愣头青章驰：“怎么不‌动？”
章驰将头套也套在了脑袋上。
正当她调整头套的方向时，皮有健又从身下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两根老旧的棒球棍，递了一根过来：“拿着。”
章驰犹豫片刻，接过棒球棍，拎在右手。
皮有健退出店门，关拢玻璃门，打开防盗报警器，跳下了唯一的一级台阶，朝身后还看着门的章驰挥手：“走，办正事。”
章驰跟上他：“什么事？”
皮有健带着棒球棍在地上划了一下，“咯吱”一声响后，棒球棍在空中打了个三百六十度的转，最终被皮有健娴熟地抓在了手中。
“打击竞争对手。”

第153章 玫瑰森林6
走过一条街，五分‌钟不到，皮有健停了‌下来。
他拿着‌棒球棍指了‌指街口：“第一个目标。”
章驰顺着‌他的目光追去‌，愣了‌一下，回过头看向皮有健：“竞争对手？”
皮有健点了‌点头：“不错。”
章驰：“……”
皮有健带着‌章驰走到了‌街口的自动贩售机面前。
这是一台高近两米五，宽达一米，纵深一米五的大型自动贩售机，方正的底座有一个敞口的出‌货口，全身‌涂鸦成一只卡通黄鸭，底部‌伸出‌来两只鸭脚形状的机械腿，连指甲的形状都仿制了‌出‌来，“鸭子”身‌体两侧还‌有两只拟人‌形态的手，带着‌一双白手套，胳膊纤细，弯曲成一个把手的形状——大概是在模仿叉腰。
“呱——”贩售机十分‌智能地‌在两位客人‌走上前来的瞬间打开了‌语音播报，“欢迎使用苹果鸭自动贩售系统，呱，点击屏幕既可唤醒操作面板，呱，如‌有语音操作需要，请说1——”
“哐当” 。
皮有健一棍子打在贩售机的“鸭头”部‌位。
“警报：损害贩售机属于违法行为，请立刻停止侵害。”
“警报：损害贩售机属于违法行为，请立刻停止侵害。”
“警报：损害贩售机属于违法行为，请立刻停止侵害。”
……
贩售机方圆的外‌壳部‌位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灯，两只鸭脚在一瞬间抬高，那鸭脚底部‌竟然还‌有两对金属滑轮，“咔咔”两声响动，贩售机就真的跟长了‌脚似的，扑棱着‌两只叉腰的手往街口窜逃。皮有健两手握着‌棒球棍的把手，一边追着‌贩售机一边回头冲章驰大喊——
“愣着‌干嘛，打它啊！”
他气势汹汹地‌一棍接着‌一棍打向贩售机屁股后面的充电口，一人‌一机你追我‌逃了‌三五米，终于听见“滋啦”一声，贩售机的电源接口被棍子削飞在了‌三米之外‌，咕噜噜滚到了‌章驰脚下。章驰倏然反应过来，犹豫片刻，拎着‌棍子往前冲刺，控制在没‌有那么‌非人‌，但又刚好能在两秒钟之内拦住贩售机的速度，拦在了‌贩售机的身‌前。
鸭子贩售机似乎有接收感应系统，鸭脚底下的滑轮飞速地‌在从章驰和皮有健之间打了‌个转，带动身‌体开始跟螃蟹一样横向逃跑。
皮有健不满地‌冲章驰挥了‌下棍子：“你行不行啊，你没‌吃——刚刚不是吃饭了‌吗！”
章驰：“……”
“它说这是违法的。”
皮有健黑色头套下面炯炯有神的两个眼睛往上翻折出‌大大的白眼：“不然我‌干嘛要让你带头套？！”
他话音刚落，一棍
子又朝机器挥去‌，在棍子即将碰到用以平衡的“胳膊肘”时，街头突然开出‌一辆蓝漆的警车，由于街道并不宽敞，行驶速度缓慢，前轮驶过去‌，后轮半天都没‌有从街口消失。
章驰迅速接住皮有健的棍子，皮有健只觉浑身‌一震，差点被反震到了‌地‌上蹲下，他摇晃着‌身‌子，一脸怒容地‌张了‌张口，还‌没‌骂出‌声，突然又被一股大力拽到了‌墙角，挡在贩售机的身‌后。
“警察。”耳边有声音这样说。
皮有健抬头往章驰手指的方向看去‌，吓得棍子从手中一滑，被章驰稳稳接住。过了‌大概五秒，那辆警车终于从巷口消失——他们的目的地‌似乎并不在此。皮有健大松了‌一口气，从章驰手中接过棍子，一下追到趁机逃出‌去‌五六米的鸭子贩售机屁股后面，继续“哐哐”猛敲。
章驰：“……”
很快，在皮有健的不懈努力之下，鸭子贩售机不知道损坏到了‌哪里的零部‌件，停在了‌原地‌，原本围成一圈的红灯也尽数熄灭，报警声还‌在继续，皮有健朝着‌已经爆开的后盖又敲了‌几棍子。
一阵火花带闪电，报警声也偃旗息鼓了‌。
他气喘吁吁地‌将棍子放下，大头朝下，握柄的一头撑在手肘的位置，弯腰一边擦汗一边招呼章驰：“累死我‌了‌。你是刚来北区吗？这么‌点小场面都怕。”
他说完，站直身‌体，走到鸭子贩售机的后盖位置，伸手从里头掏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黑盒子，黑盒子打开，里面全是被抻平的纸币。
他再往里面一掏，又掏出‌一个黑盒子。
这个盒子没‌有加盖，是一堆大小不一的轻质硬币。
纸币和硬币上面都有玫瑰的图案——玫瑰是白银共和国的国花。
这里面都是正儿八经的原币。
皮有健将钱全都倒在了地面上，蹲下来开始数钱，他的收银天赋在此刻展露无疑，手指快得跟风在吹书页似的，一大堆小额纸币被他迅速点完揣进了‌兜里。
至于硬币，他没‌有点，全都给了章驰。
“虽然你没出什么力，但看在你放风有功，这些全都是你的了‌。”
皮有健抄起棍子站起身‌，走到贩售机的正面，一棍子打在透明的玻璃板上。“砰”的一声，厚重的玻璃板弹了‌一下，他直接被震开了至少两步。
他转过头，脸上又是郝然又是不满，冲章驰喊：“看什么‌看，还‌不来帮忙？！”
章驰掂量了‌一下棍子的重量，在手里把棍子挥了‌挥，感觉差不多能够将力度控制在合适的范围了‌，走上前横着‌拍了‌一下。
“嘭！”
玻璃在顷刻以她的出‌力点为圆心尽数碎裂。
皮有健：“！”
两个人‌对着‌自动贩售机下面两个角遗留的玻璃敲来敲去‌，等到剩下的玻璃彻底无法勾到衣服或者皮肤之后，皮有健半个身‌子钻进贩售机，将里面各种各样的商品毫无章法地‌往外‌面掏。
三分‌钟后，地‌上的烟、饮料、巧克力、肉干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只刚才还‌“活蹦乱跳”的苹果鸭现在跟被开膛破肚了‌一样，呆愣地‌站在风中，接受来往行人‌的瞩目。
章驰突然发现这台贩售机的右下角印着‌一只正在跳圈的金色海豚。
海恩科技的LOGO。
皮有健这一次没‌有像刚才那样清点他们的“战利品”，他只掏了‌五包烟进自己的兜里，剩下的全都分‌给了‌过路的男女老少。
所有人‌见怪不怪地‌拿走。
一人‌只挑两样。
好像某种心照不宣的规则。
皮有健：“如‌果贩售机失踪，厂商会报警，大家都拿，警察不可能抓到所有人‌。在北区，只要面对警察，大家都很团结。你跟警察站在一起，你才是叛徒。”
他撕开一包烟，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熟练地‌从撕开的小口里掏出‌一只细长的烟，递到章驰手里。
“抽吗？”
章驰摇了‌摇头。
皮有健收回烟，塞进嘴里点燃，猛吸了‌一口，吐出‌烟：“我‌猜也是。”
皮有健：“我‌们这叫收买目击证人‌。”
章驰：“……”
皮有健哈哈大笑：“你好像真的很怕犯法呢。”
他一手撑住墙，好像是累着‌了‌，舒服得又直接蹲了‌下来：“看你的样子，偷渡来的吧？我‌见过很多你这样的，怕惹事，怕被抓，只想安分‌找个工作。早几十年，你这样的想法没‌有问题，但现在，现在有本事的人‌太多了‌，你没‌人‌家有本事，老板说开你开你，而且，别说人‌了‌，机器我‌们都干不过。”
他说着‌，两根手指夹着‌烟嘴往对面墙壁上指了‌指，章驰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到那面墙最顶上喷了‌一圈方方正正的白漆，白漆内部‌是红漆的大字——
“北区是我‌家，爱护靠大家”。
章驰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皮有健手指晃了‌晃：“错了‌，最上面的。”
章驰目光向上挪动，只见整面被喷着‌五颜六色涂鸦的墙顶上支出‌来了‌两根极短的木杆，木杆下面有一个黑色的底座跟墙面贴合一起，被木杆撑起来的一条横幅在风中舞动，没‌有将底座挪动半分‌——看上去‌是个质量不错的固定装置。
横幅上面写的是：“工地‌机器人‌去‌死去‌死去‌死”。
章驰：“……”
在横幅右下角的位置，还‌有一排黑色的比正中间的标语稍小的字体：“白银共和国安新‌市建工联盟宣”。
先不论这条标语是否符合正确的行文标准，这个内容就不可能实现吧……
都机器了‌，还‌去‌死呢？
皮有健收回手指，一边嘬着‌烟一边说：“我‌以前也是干这个的，这个来钱快，日‌结，南区的有钱人‌看不上这种工作，那里有力气就能赚钱，不过这几年也不行了‌，工地‌机器人‌太多了‌，有点本钱的开发商都换成工地‌机器人‌了‌，推土、敲墙、铺砖、打地‌基、刷漆，各种各样的机器人‌。只留下搞管理的，还‌有工程师，剩下的都失业。”
“不过也还‌有人‌干，那种小开发商，还‌换不起工地‌机器人‌，一台工地‌机器人‌可贵了‌，只能请人‌工，周期短，还‌是请人‌划算——你听得懂吗？”
皮有健看向章驰，眼神是不加掩饰的怀疑。
他在怀疑这个偷渡者的文化水平。
章驰点点头。
皮有健继续说：“失业的多了‌，都抢着‌干，以前一天能赚200，现在一天60块，还‌得赶早，我‌懒得去‌挤了‌，干脆不干了‌。反正我‌还‌年轻，能找的工作多。”
他嘬了‌口烟，终于抽到烟屁股的位置，猛吸了‌两口，将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两脚，伸手又指向了‌那在风中招展的红色横幅。
“年纪大的就惨点，没‌别的地‌方要，也不会别的，半辈子都在工地‌上，现在天天搞游行，这些横幅都是他们拉的，要求禁止使用工地‌机器人‌，还‌要开发商给他们涨工资。”
章驰：“有用吗？”
皮有健：“什么‌？”
章驰：“禁止使用机器人‌，涨工资。”
皮有健：“唔，有一点吧，全部‌人‌罢工，工资就会涨一点。但最近好像不行了‌，上周他们就开始罢工，现在行业协会还‌没‌有跟开发商谈判好。有的人‌已经开始复工了‌——几周没‌收入，没‌饭吃啊。不过他们得躲着‌人‌走，要是被其他人‌看见会很惨的。”
皮有健一本正经看向章驰：“这叫背叛。北区不允许背叛。”
章驰点点头。
皮有健摸了‌摸右边鼓囊囊的裤兜——要是章驰没‌有记错的话，那是他刚才放纸币的位置。
“还‌好我‌运气好，”他美滋滋地‌又掏出‌一根烟来抽，“你运气也不错。要珍惜，像我‌们这样的工作很难找的。”
他掏出‌打火机，没‌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那台已经报废的“苹果鸭”自动贩售机：“这机器每周会出‌现一次，海恩科技的东西，据
说里面安装了‌什么‌导航芯片，能自动找客户群，数据分‌析，还‌能反馈，哪里的人‌购买可能高，它就会往哪里走，我‌们这一片出‌现的概率特别高。”
“东西被砸了‌，那边根本不在乎，他们还‌会派新‌的。抢占市场，你懂不懂？”
章驰：“……”
“嗯。”
皮有健：“贩售机卖的东西价格很低，加上机器的成本，海恩科技是亏本的，老板说的，他就没‌见过这么‌便宜的价格。我‌们得把这些机器打跑，不然这里的人‌在机器上买习惯了‌，就不会在我‌们店里来买了‌。以后机器上的货越来越多，直接送到家里，我‌们倒闭都有可能。”
章驰：“嗯。”
皮有健：“看见就打它们。”
章驰：“嗯。”
皮有健点燃第二只烟，瞥到章驰手里的棒球棍：“没‌看出‌来，你力气还‌挺大的。”
他好像还‌准备说点什么‌，但是突然停了‌下来，目光看向街口。章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辆蓝漆的警车就在这时往刚才进入的反方向驶了‌出‌来。
皮有健站起身‌，抄起棒球棍就往街口的方向跑：“走。”
章驰追着‌他：“去‌哪？”
皮有健：“日‌行一善。”
皮有健最终停在了‌隔了‌一条街的主干道，这里车来车往，人‌流也不算少，两边的人‌行道比较狭窄，三个人‌还‌要错身‌，两个人‌这样的造型出‌现，吓跑了‌一堆路人‌，有几个跑得快的，还‌差点面对面撞在一起。
皮有健说：“别怕，不会有人‌报警的。”
章驰：“……”
他走到街口的那家店门‌口，用力将手里的棒球棍一掷，棒球棍高高飞起，重击在了‌半空中一个崭新‌的球型摄像头上。
“咔嚓”，那摄像头直接被打折，摇摇欲坠。
“哐当”，皮有健捡起棒球棍又砸了‌第二下，摄像头直接被砸了‌个粉碎。
突然间，章驰发现耳边响起了‌鼓掌声。
她转过身‌，发现有好几个过路的人‌停了‌下来，有人‌还‌吹起了‌口哨。
皮有健走到街头另一侧，如‌法炮制打烂了‌第二个球型摄像头。
捡起地‌上掉落的棒球棍，皮有健终于收手，走到章驰身‌边：“那两个警察是来安摄像头的。这条街经常出‌事，很多见不得光的生意。北区不喜欢摄像头，看见摄像头，把脸挡住，砸掉。”
他说着‌，挥了‌挥手中的棒球棍：“像我‌刚才那样。”
“在这里干便利店都有义务砸摄像头，潜规则吧，”皮有健压低声音说，“有摄像头的街不受欢迎，人‌家根本不往这条街里头过，不上来买东西。我‌们店里也没‌有摄像头，免得警察来要监控。”
“摄像头坏了‌，下一次他们还‌会安装，他们其实也不管事，警察其实也很多北区出‌身‌的，都是工作，上面有交代，他们安了‌，我‌们再砸，只要你不跑到警察面前，他们就能装没‌看到，你要是被看见，那你就——自求多福吧，”他说着‌，顿了‌顿，“现在几点了‌来着‌？”
***
赶在5点之前，章驰回到了‌便利店。
她摘下了‌头套，放进了‌收银台的柜子里，两根棒球棍都被她带了‌回来，放在最底下的空间——那里有竖着‌的一格柜子，没‌门‌儿，空着‌的，大概就是专门‌放这两根棒球棍的。
六点之后，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
收银是个先难后易的活——一开始还‌用脑子，干到后面，章驰觉得自己已经有了‌机械记忆，打开收银柜，从里面按照电脑上面显示的退钱数字找一叠对应的纸币，递出‌去‌，完事。
等到晚上11点，人‌渐渐少了‌。
到12点，零星只会十几分‌钟出‌现一个人‌。
章驰闲得无聊，从兜里掏出‌来之前皮有健给的一堆硬币，一个一个开始数。
硬币数完。
一共75原币。
比她一个月的平均日‌工资还‌高。
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就在这时走了‌进来。
章驰将钱揣回兜里。
那人‌东西挑得很快，饮料，口香糖，拿到掌心，最后走到收银台，指了‌指后面的柜子，让章驰拿一条“卡卡乐”牌的烟。
这是这里最贵的一种烟，一条价值1000原币。
章驰拿了‌出‌来。
她递到桌前，突然发现这个人‌脸上有一条刀疤，从眉骨的位置一直拉到了‌太阳穴，寸头，脖子上巴掌大的蜘蛛纹身‌，张牙舞爪地‌扣住他半边颈部‌，肌肉鼓鼓囊囊，眼仁很小，比眼白少很多，满脸都是凶光。
非常明显的凶光。
在改造营的时候经常可以见到。
不一定是有意的。
只能说这样的人‌，大概率生存在不安的环境下。
不安的人‌会应激性‌地‌常年暴露出‌野兽般的残忍。辐射到生存方式的方方面面。
这个人‌没‌有任何掏钱的动作。没‌有拿终端，没‌有拿钱包。直接将烟接了‌过去‌，身‌体往外‌转。
章驰脚踢到脚下的棒球棍，身‌体前倾——在这个距离，棒球棍的长度加上她的臂长，完全可以够到这个人‌的头。
“先生，您还‌没‌有给钱呢。”
男人‌头转了‌回来，一秒钟后，扯了‌扯嘴角。
表情嘲笑。
目光鄙视。
“傻逼。”他说。

第154章 玫瑰森林7
章驰身子往里面侧，手勾住棒球棍的把手，头还‌抬着：“先生，您不准备付款了吗？”
郎鹏飞头朝着门口的方向，一只脚马上就要迈出去了，听到这话，突然间停了下来。
这个女人的声音很冷，不同于刚才，就在刚才，他刚进门的时候，这个女人的脸和语气‌都非常温和。
郎鹏飞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一种难以‌言说的，生物的本能，对于危险的直觉，命令他回头。
他转过头，突然之间，一根快得看不清颜色和形状的棍子从收银台里飞了出来。
“草！”
郎鹏飞抱头蹲了下来，棍子飞速砸地，发出“咚”的一声巨响，接着从收银台门口一直往外滚，“哐哐”直接跳过了门口唯一一级台阶，落地到摩擦力最大的人行道停下。
章驰双手撑住收银台，身子往上跟风筝一样迅速拉升，左腿率先踩住收银台的台面——这条狭长的收银区不能容许她用正常的方式跑出去拦人，台面高到她的腰际，她只敢踩在边缘的位置——毕竟中间的扫描仪器看起‌来就很贵的样子，控制不好力度，很容易一脚踩个粉碎。
由于踩的位置过小，她的身体‌摇摇晃晃，幸好，第二条腿很快的送了上来，她左手先行抬起‌，只用右手支撑住整个身体‌，两条腿横着从中空扫出，郎鹏飞只感‌觉脸上一阵风扫过，然后就是一声清脆的断骨之声。
“我草！”骂声出来的瞬间，他人已经倒在了地面。
章驰身体‌从收银台飞出一大半，顺势落地，手朝后背的收银台台面用力一推，均衡了刚才被甩出来的力度，人站稳一会儿，往前走去。
郎鹏飞右手摸着断掉的鼻子，痛得龇牙咧嘴，伸出手在眼前一看。
血沾满了指腹。
他撑住地面起‌身，一拳往章驰脸上砸去，章驰侧头躲开，一脚又踹中郎鹏飞的后膝盖窝，“啊”的一声尖叫之后，郎鹏飞猝然倒地，疼痛感‌像潮水一样从他的腿一直往上窜升，抵达鼻梁，汇合到天‌灵盖。
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发蒙。
眼睛好像都要看不见眼前的世界了。
一只脚在此时踩上了他的胸膛，明明只是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却好像一把直接插入他肺腑的钢刀，扎住他在地面动弹不得。那只脚的主人缓缓蹲下身，恐惧感‌从毛囊之中生长，攀爬到每一个吐息之处，他耳朵、眼睛、鼻子，每一处，都不自主地颤抖。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也无法‌说清楚的生理反应。
那人弯下了腰。
“啊——”郎鹏飞不自觉叫了一声，闭上了眼。但很快，他意料中的拳头没有落下。那个女人
跨过他的身体‌，从他的手中抽出了“卡卡乐”香烟，又捡起‌了在打斗中被甩出去不远的饮料和口香糖，接着从他的身上站了起‌来。
章驰：“我不喜欢使‌用暴力，但我真的赔不起‌这么多钱。”
郎鹏飞愣了一下。
“嘭！”
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击到他的尾椎骨，连带着整个身体‌都被这股蛮力掀翻，不受控制地在半空中腾飞，打了至少‌两个转，人“咚咚”摔下台阶，直接躺在了路的中央。
“呃啊啊啊——”
章驰走到门口，走下一级台阶，捡起‌刚才被甩出去的棒球棍，抄起‌棍子在空中轮过一个半圆，朝着脸部已经扭曲得连刀疤都断断续续的郎鹏飞腰部气‌势汹汹锤去。
“还‌有，你才是傻逼。”
一声尖叫之后，郎鹏飞原地起‌飞，在空中打了个转，“哐当”撞在了街口的大垃圾桶上，人跟条软了骨头的猫一样，胸口抵住垃圾桶的入口，腿和脑袋对折在半空打晃。
他叽里咕噜嘴里正说着什么，但隔得太远，章驰已经听不见了。
她拎着棒球棍往店里走，顺手用抹布擦掉了收银台上的脚印，依次将口香糖、饮料放回原处，最后才带着那一条1000原币的烟钻回了收银台背后的立柜，擦干净烟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摆了回去。
等她再抬起‌头看向店外的时候，已经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人消失了。
章驰坐回了收银台后面的椅子。
又过一个小时，凌晨1点。
闭店时间到了。
章驰关掉电脑，关掉店里所有的灯，走出店门，关门，按照记忆中皮有健的指示打开防盗报警器。
一切搞定，她乘着夜色往回走。
走了没两步，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一条在白日看起来不甚出奇的街在此时变得瑰丽极了，路灯高高立在道路的两侧，有限的光照不满这一条狭长的街，真正点亮这条街的是店面的招牌，墙上各色盘旋成各种图案的装饰灯，以‌及在远处——
在这条街很远的外围，高高踩在楼顶之上，变幻着舞姿的歌姬和男模。
那也许才是北区真正的中心。
所有的灯光都像是一个被这个磁极吸引的磁铁，毫无章法‌地围绕着它打转。
歌姬的款式跟垃圾岛相比多了很多，短发的，长发的，圆脸的，尖脸的，冷淡或者热情，穿着古典或时尚，清凉或者繁复，春夏秋冬每个季节都有，至于男模……
男模大多裸着上半身。
不知道是设计师偷懒，还‌是这样的投放经过调查反馈最受市场青睐，无论长成什么样，留着怎样的发型，都是乏善可陈的八块腹肌和巨大胸肌，裤子没有什么讲究，装饰物主要是领带，手环，臂章，耳钉，五颜六色，五花八门。
唯一有一位与众不同。
他穿了上衣。
不过……
章驰眯了眯眼，她有点不确认地再看了一遍，视线放大到她近乎能够看清这个投影身上的每一处细节，终于能够确定——
他穿的就是女装。
吊带连衣裙，包裹不住他姣好的身姿，两块胸肌从V领暴露无遗，专属于男性的H形身材没有很好地撑起‌这一条贴身连衣裙——排除设计师的能力问题，他们是专业的，甚至刻意突出了这个男模的男性特征，喉结，宽厚的背肌，他们故意用一个男人的身体‌展示专门为女性的曲线设计的连衣裙。
在这个男模的头顶之上悬浮着一行硕大的荧光蓝字体‌，字体‌并不板正，绕成弧形，写的是——
“半成医院，专注变性20年，你的变性专家‌”。
章驰：“……”
她目光往下挪动，发现在这个男模的脚底还‌有一行字。
“做女人从今天‌开始”。
章驰：“……”
她收回目光，顺着白天‌来时的路继续往回走。
夜里的街道多了很多颜色不一，大小各异的纸片，看上去不像是被人丢掉的垃圾——没有任何‌的折角，崭新的，卡片一样的厚度，不会被风吹得到处乱跑。
章驰蹲下来，捡起‌一张红色的纸片。
入目的是一个身材妖娆的……人鱼。
人鱼下面印着一行白色的小字。
——“快猫宅急便，您想要的我们都有，联系电话：XXXXXXXX”
她继续捡起‌来一张大的白色纸片，白纸片上面印着黑字和红字，还‌有一个巨大的梨子LOGO，作为这张白纸唯一的勾勒和修饰。
在最上面，一共有两排并行的红字，左边的红字写的是“梨子变性中心‌”，右边的红字写的是“地址来登街354号”。
黑字有大有小，大的在左边抬头，作为每一种项目的标题介绍，一共五行黑字，分别是“男变女”“女变男”“女变女+男”“男变女+男”“女/男变无性”。
标题下面跟的是项目价格和手术方案，男变女或者女变男是完全的性征转换，女+男代表的是保留双性性征，无性代表的是切除任何‌一种性征——很奇怪的是，这一个看起‌来最不麻烦的项目居然是最贵的，相比于最便宜的单性转换，贵出了接近五倍的价格。
章驰扫到这个项目的最后部分，那里写着一排在括号之内的小字。
——“由于长期持久性的生育率下跌，切除性征手术已经被列为了违法‌行为，一旦被抓，本中心‌将面临巨额罚款，为方便各位有变性需求的顾客，本中心‌未下架该手术，为应对查处风险，涨价实‌属无奈之举，请顾客朋友们见谅。”
方便不方便顾客不知道，但可以‌看出，越是违法‌的生意越赚钱。
钱。
钱……
章驰突然感‌觉头疼。
章驰又捡了几张小卡片，上面大多是一些灰色产业的店铺宣传，连卖“血清”的都有，这时候过路的人居然不少‌，三三两两，喝得烂醉，在街道上东倒西歪地走着，不时，还‌有人朝着章驰吹口哨。
章驰放下卡片，看见两个目测至少‌一米九的醉鬼拎着酒瓶子朝自己走来。
看见章驰看过来，最高的那个醉鬼又吹了一声口哨。
从她旁边过路的人加快了脚步，好像有预感‌这里将发生什么似的，统统绕开了这两个人高马大的醉汉。
“宝贝，走夜路不怕吗？”那个人摇晃着身体‌，竟然速度不慢，很快走到了章驰的身前，“要不要我送你回家‌啊？”
他说完，后面跟着的长发男哈哈笑了两声。
“或者，你跟我回家‌也行啊。”那个人接着说。
长发男笑得更大声了。
章驰皱了皱眉头。
她绕开这个高个醉鬼，刚刚擦肩走过两步，一只手就拽住了她的胳膊，酒气‌混着烟臭从背后不由分说地闯入她的鼻腔，很快，一个胸膛就贴在了她的后背。
“别走——嗷！”
高个男捂住肚子，睁大眼睛，腰弯下去跟再也起‌不来似的，半折着身体‌在地上打了两个转，最后不受控制地往地面侧倒，酒瓶子被甩了出去，哐当两声砸在地面上，碎了个干干净净。
——他的身高太高了，酒瓶子举到胳膊肘的位置，从这个高度下去，很难不将玻璃摔成粉碎。
章驰收回胳膊肘，冷着脸捡起‌了一片碎裂的玻璃，这块玻璃不小，中间的部位夹在指头之中，不至于划伤皮肤，长发男愣了片刻，很快，骂了一句脏话，举起‌酒瓶子朝章驰的头砸来，章驰站起‌身，一脚踹中他的肚子，他跟个球一样弹了出去，跌落在不远的地面，震了两下，捂住肚子，疼得满脸都是冷汗了，半天‌没爬起‌来。
章驰夹着玻璃走在刚才抓她的那个高个醉鬼身边，蹲下，玻璃举到他的脖子下面，锋利的玻璃在路灯下折射出温暖的黄光。
光闪了一下，一股尿骚味从空中传来。热烘烘的臭。
“不、不要……”高个醉鬼说，“不要……”
他的头在地上跟被胶水黏住似的，起‌不来，只能眼睛直勾勾地往下看，盯着那闪着光的玻璃，嘴皮子乱颤，把从肺腑里好不容易逼出来的字眼打乱，磕磕绊绊继续喊——
“不、不不……”
“你、你、你不敢的……”
章驰：“你怕死？”
高个醉鬼没有说话，他挥出右边的胳膊砸向章驰的肚子，章驰伸出手掌挡了一下，胳膊连带拳头的力量都被她的力气‌抵消了回去，她压住他的拳头，一点点将胳膊折了回去。
“咔嚓”。
“啊——！！！”
地上侧躺着的男人跟条刚从水缸里蹦出来的鱼一样连带着头部一起‌弹了一下。
章驰：“你的胳膊好像不是很结实‌。”
地上的男人表情从不可置信转为了惨白的惊恐。
“不、不、不要，别杀我……别杀我……”
章驰将玻璃往上抵了抵。
锋利的边缘将他粗糙而脆弱的皮肉轻柔地、猝不及
防地割开了一个小口。
很细，很少‌的，一个指头缝都没有的鲜血从小口中流了出来。
他的呼吸停了一歇，眼神是无穷的绝望。
章驰：“我问你，你是不是怕死？”
“怕、怕……”
章驰：“求饶。”
高个男怔了一下。
章驰低下头，凑到他的耳朵边：“跟我求饶。”
尿味在这一刻变得更浓厚了。
酒骚味。
“饶了我……饶了我……”他虚弱地喊了两声，突然好像疯掉似的，敞开嗓子大叫，“饶了我！饶了我！求求你，求求你！”

第155章 玫瑰森林8
章驰：“好的。”
她丢掉玻璃片，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条回家的路还要走上十来‌分钟。
章驰走得‌很快，她的心情跟着急促的脚步一起沉沉浮浮。一路上，但凡有点人气的街道，都能零星见到几个酒鬼，再碰见有酒吧的地方，那就是花枝招展的男男女女站在酒吧外面举杯，喧哗声‌，叫骂声‌，不绝于耳。等过了这‌几条热闹的街，安静下来‌的地方，街边就成了流浪汉的地盘。
大‌多数人都是一个人一个地盘，盖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被子，有的人身上还盖着纸箱子防风，甚至有一个人直接将纸箱子盖在了头部，脸和鼻子的地方挖了两个很不规则的大‌口，章驰走近了一点，发现他是所‌有流浪汉中唯一没‌有帽子的。
白天有太阳，没‌有那么冷。晚上就冷了起来‌，有风，他们看起来‌已经很有经验了。
章驰走过去，这‌些人没‌有参与夜生活的兴趣，通通睡着，没‌有察觉到她的路过，也看起来‌没‌有打劫袭击她这‌个过路人的意图，只有一个流浪汉身边的狗听见脚步声‌，对着她吼了两声‌。
章驰加快脚步离开。终于，走到租的房子楼下时，她停了下来‌，撑住墙壁，喘息。
她贴住墙，一时间有点不大‌想动。
就在刚才，她感觉到自己‌差点失控。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绑架了她的神经和肢体，经过了一天的工作，她脑子里那一根理智的绳在这‌一瞬间松动，万千情绪乘虚而入，她的身体自作主张开始寻找最显眼的宣泄的口子。
章驰抬起头。
这‌里的夜没‌有星星。
海量的信息，混杂的人，各种各样的底色，跟远处若隐若现的光阴一样，如‌幽灵一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跳到你的面前，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给你找点麻烦。
很烦躁。
她难以理清所‌有情绪的来‌源，只知道它们在短短几天的时间之内堆积在了一起，带给她一种怪诞的，强烈的，难以言说‌的……被挤压感。
章驰开始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每一寸灯光，每一处细节，鲜血，酒味，恐惧的尖叫。
很快，她仰起的头低了下来‌。
她一级一级台阶往上走。
也许那些醉鬼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那些醉鬼也没‌有醉到那种程度，如‌果他们足够的醉，不会理智到只找她这‌种看起来‌“柔弱”的外来‌女人。他们不敢惹那些跟他们一样强壮的路人。
她看起来‌很弱，所‌以遇到的麻烦比较多。
如‌果她没‌有力量，谁也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至少她还拥有力量。
章驰从兜里掏出‌来‌一堆硬币，数了一遍，确认刚才打架的时候没‌有弄丢几枚，松了一口气，又将硬币给揣回了兜里。
——还有75块钱呢。
***
进‌门的时候路雨和陆英都已经睡着了，章驰简单的洗漱一下，闷头在卧室睡了一场大‌觉，第二天起来‌已经是早上10点了，她睁开眼，洗漱完毕走出‌卧室，发现餐桌上居然摆着一大‌堆的食物。
昨天晚上回来‌太晚，她连客厅的灯都没‌有开，径直就钻进‌了卧室，更不用说‌餐桌的灯了——这‌些东西看起来‌应该是昨天被搬回来‌，至少在今天早上，她没‌有听见任何出‌门的动静。
她的睡眠大‌多数时候都很浅，对于开门声‌，她即使是在睡梦之中也能够感觉得‌到——也许是在改造营留下的惯性。
门的声‌音在她记忆的片区变得‌特殊。
路雨和陆英都坐在餐桌前，他们两个在玩棋，餐桌上似乎有一个无‌形的棋盘，圆圈形状的麦片填充其中，他们一个人拿的巧克力麦片，一个人拿的原味麦片，充当黑棋和白棋。
这‌是乔希教给路雨的娱乐方式。
现在可以看出‌，他们两个大‌抵是已经无‌聊到了一种极致。
看见章驰出‌来‌，路雨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喊道：“姐姐！”
章驰走到桌前，翻看了一下桌上堆满的食物，发现里面除了包装食品之外还有一定数量的新鲜蔬菜，食物的种类很多，薯片、麦片、牛奶、面包、罐头，还有充氮的膨化食品，这‌些食品的旁边有五六个巨大‌的方型纸箱子，纸箱子的正面贴着一张占据了三分之二空间的标签纸。
“救济食品”——打在标签纸最上面的位置，最大‌的字。
在下面就是领取日期和包含的食物种类，这‌似乎按照了一种相对合理的配比规则——蔬菜、肉类、零食，其中零食是最多的。
这‌很好理解，零食的运输损耗最低，而且，救济粮发放的对象并不一定都有房子和开火的工具——至少从她在路边见到的几个流浪汉来‌说‌。他们肯定是没‌有房子住的。没‌有冰箱或者密封罐，无‌法‌保存新鲜的食材。到手里也是浪费。
蔬菜都是可以即食的，诸如‌番茄、黄瓜、生菜，用水冲一下就能吃。
章驰：“哪儿来‌的？”
路雨：“我们去领的。”
章驰：“哪儿领的？”
路雨站起身往客厅走，章驰跟在她的身后‌。路雨推开窗户，指着街口的方向，“就在那儿。”
章驰身体伸出‌窗户，确认自己‌的视线已经远远超过路雨能够看见的范围了，转过头问：“哪里？”
路雨摆了摆手：“现在没‌有了。得‌下午才来‌。”
根据路雨的说‌法‌，每个月开头的第一个周末，发放救济粮的车辆都会开来‌这‌条街，昨天是星期六，车会在北区“巡游”，每个地区的领取时间不一样，他们这‌个片区是下午的时间段。
在本月，还有一次领取救济粮的机会。
路雨决定今天下午再带着陆英去领一次救济食品。
章驰点了点头，忽然，蹙了蹙眉，说‌：“每个人可以领多少？”
路雨：“每个人可以领一箱！”
章驰指了指桌上高高垒在一起，看起来‌还没‌有全部被拆开的纸箱子，说‌：“解释一下。”
路雨哑了一下，说‌：“什‌么？”
章驰：“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箱。”
路雨：“呃……”
章驰：“你抢的别人的？”
路雨：“呃……”
陆英：“不是姐姐抢的！”
章驰的目光看向在一旁一直很安静的陆英，他在此刻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是我抢的。”
章驰在沙发上直接坐了下来‌，突然有一点头疼。
也许是没‌有睡好。
她思索了又思索，突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跟路雨这‌种在垃圾岛那种谁抢到就是谁的地方生存下来‌的小孩解释外面世界的规则。
这‌很可能会颠覆她的认知。
造成剧烈的思想震撼。
半晌，在路雨和陆英紧张到极点的眼神之中，
章驰终于开口了。
“不要抢别人的东西。”她说‌，“我们拿自己‌的就好了。我们有。不要去抢别人的。”
路雨稍显迷茫地回答：“我们有什‌么？”
章驰：“……”
解释对于教育水平没‌有达到基准线的小孩来‌说‌是一件很艰难的事，艰难在它不仅考虑解释对象的理解能力，还考虑解释者的抗压能力——因为你会很容易被拖进‌小孩的逻辑里被他们打倒。
于是章驰没‌有再做出‌任何解释，她强硬地规定在这‌个房子里，如‌果他们还想留在这‌个房子里，就必须要遵守以下法‌则：
1.不偷不抢。
2.低调做人。
路雨答应得‌很快，陆英也跟着她点头。
章驰尤不放心地强调：“如‌果被别人发现我们的身份，我们会被抓回垃圾岛。”
路雨：“！”
章驰：“我们不能被抓回垃圾岛。”
路雨：“呃。”
章驰：“听懂了吗？”
路雨点头。
陆英也跟着点头。
章驰站起身，走到餐桌前开始吃早饭。她先拆开了最容易变质的面包——上面写‌的保质期只有七天。路雨和陆英也停止了下棋游戏，两个人开始尝试麦片泡牛奶。在吸溜声‌中，门被突然敲响了。
章驰停了下来‌。
路雨和陆英也停下了吃饭的动作。
他们是新来‌这‌里的，没‌有可能有任何的访客——他们在这‌个城市根本没‌有任何的亲眷关系。但同时，现在还是白天，如‌果是打劫的话，晚上上门的可能性会更大‌。
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这‌样的可能。
有的贼会在白天敲门，连续几次，判定房主是否在家。
章驰站起身。
如‌果不开门的话，外面来‌的是踩点的贼，这‌套房子很可能被标记为可下手的目标，如‌果开门的话，她一个女人，看起来‌也很容易制服。
会让有意实施犯罪的人增加犯罪可能。
章驰叫上陆英，让他率先走到了门前，确保门打开时，敲门的人第一眼看见的是他。
门打开了。
顾虑是多余的。
这‌里虽然混乱，但到底不是垃圾岛那种敲门大‌概率有事的地方。来‌的人是一男一女，一个小男孩，一个身材高大‌又臃肿的中年妇女。还没‌等章驰问上两句，她就两手叉腰，气势汹汹地骂道：“不要脸的杂种，贱货，欺负小孩，杂种……”
她的身体庞大‌，遮挡住了在她背后‌的小男孩一半的身体。
那男孩大‌概也有一米六几了，胖嘟嘟的，脸上都是青青紫紫的淤痕，看见陆英，目光闪躲，抓住那个女人的腰，“蹭”地一下完全躲在了后‌面。
章驰看向陆英：“你打的？”
陆英眼神飘忽。
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章驰很头疼。
那个女人就在这‌时候扑了上来‌，她竟然还高出‌了半个头，长长的指甲在半空中一划，轻易地勾住了章驰的头发，章驰猛地往旁边一撤，本来‌该在她脸上刮出‌几条口子的指甲从空中落下了来‌，那女人同时伸出‌左手，一模一样的长指甲，往章驰躲开的方向再次扣去。
章驰往后‌弯腰躲开，顺势抓住了她两只胳膊，制住她无‌法‌再动弹上半身，很快，她又借力用腿往前一踹，章驰用力将她往身下一按，那女人重心失衡，一下子就半跪在了地上，一声‌刺耳的尖叫传遍了整个楼道。
“天杀的杂种、贱货，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章驰将人往外推开，拉住陆英迅速关上了门。“哐哐”的拍门声‌从门外毫无‌遮拦地传来‌，纤薄的门板好像下一秒就要英勇就义‌似的，连着门框都摇摇欲坠起来‌。
各种各样不堪入目的脏话隔着门钻进‌耳朵，陆英突然红了眼睛。
路雨冲到门口，隔着门板跟对面对骂：“你才是杂种！”
这‌门板简直成了个隔离传声‌筒，对面的人迅速响应，是那个小男孩的声‌音——“你是杂种，你是小杂种！”
路雨噔噔噔跑进‌屋里，没‌过多久带着枪跑了出‌来‌，章驰眼疾手快将她拦住，路雨在她身下动得‌条鱼似的，往手臂下的缝隙拼命钻去，章驰这‌下直接从身后‌控住她的肩膀，她挣脱不了，只是嘴巴着急：“你是杂种，你是杂种！”
那个专属于男孩的又稚嫩又带着沙哑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这‌一次比刚才叫得‌还大‌声‌，好像隔着门，他的胆子一下子放大‌了十倍：“你爸妈都不要你，你不是杂种谁是杂种。你没‌妈没‌爸，因为你是杂种！”他骂完，好像上瘾似的，只会重复这‌一句话：“杂种，杂种，杂种，杂种，杂种！”
小孩子的“因为”“所‌以”没‌有任何的逻辑，他的所‌有论证都只是为了骂出‌“杂种”两个字——也许，这‌就是他到目前为止学到的个人认为最有杀伤力的话语。
“我打死你！”路雨跳了起来‌，“咔”地一下就拉开了手枪的保险，章驰迅速将她手里的枪夺了下来‌，人给按了回去。
突然，她感觉手背一热。
路雨掉了两滴眼泪，剩下的还在眼眶里面蓄着，不过很快，她用右边的胳膊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眼泪全都没‌了。
外面的骂声‌还在继续。陆英蠢蠢欲动要去开门，章驰拖着路雨走过去将他拦了下来‌。
这‌两个小孩跑出‌去，事态只会升级升级再升级。
外面的人得‌不到响应，骂了没‌几分钟，消停了。章驰走到最近一间卧室的窗户边，亲眼看见那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楼梯口出‌来‌，终于将路雨放了下来‌。
顺便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
两个小孩交代得‌很快。
领取救济粮需要登记，小孩能领到的数量跟成人的完全不一样——显然，他们本身需要的食物就不是一个量级，如‌果需要领到成人的，像他们家里餐桌上现在摆着的大‌盒子，就需要证明自己‌是以家庭为单位进‌行领取，每个小孩可以在大‌人不在场的情况下代领两个装救济粮的大‌盒子。
路雨没‌有能领到救济粮，因为她没‌有填写‌出‌登记表上自己‌父母的名字。并且，由于登记员大‌声‌喊了“你没‌有父母吗？”这‌句话出‌来‌，她遭到了排在队伍里的几个小孩毫无‌遮拦的嘲笑。
她没‌有领救济粮，带着陆英蹲在路口，等那几个笑话她的小孩过来‌，每个人打了一顿，并且带着所‌有人的纸盒子跑掉了。
也就是说‌，并不是多出‌来‌的纸盒子是抢来‌。
他们现在餐桌上摆着的所‌有盒子都是抢来‌的。
现在三个人都坐在餐桌上，还没‌吃完的早饭就摆在身前，没‌有任何一个人继续动作。
章驰扶着脑袋，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吃饭吧。”
两个小孩迅速把头埋在碗里，咕咕噜噜开始喝麦片牛奶。
章驰：“现在我来‌重新讲一下在这‌个房子里的规矩。”
两个小孩在同一时间放下碗，正襟危坐。
“第一，不偷不抢，第二，低调做人，第三，不能说‌脏话，第四，有人敲门，不要开。”
“最后‌一条最重要，除了我以外，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
陆英罕见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章驰：“没‌有为什‌么。”
路雨捂住陆英的嘴，朝着章驰猛点头：“放心吧姐姐！”
章驰顿了顿，又突然觉得‌必须给陆英解释通透，说‌：“不要打人。听知道了吗？”
陆英眼神继续飘忽。
路雨说‌：“你不要打人，知道了吗？”
陆英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章驰看向路雨：“你也是。”
路雨：“放心吧姐姐！”
章驰：“继续吃饭。”
两个小孩埋头接着喝麦片牛奶。
吃完饭，章驰开始整理桌上的食物，生鲜类的产品被她放进‌了冰箱，零食都塞进‌了橱柜里面，在这‌期间，路雨和陆英已经吃完饭，顺便将碗也洗了干净。早上没‌有班，章驰准备去二手店看看有没‌有便宜的终端
，临走之前，她看着路雨将枪收了起来‌，并且叮嘱她不能在别人没‌有袭击意图的情况下动枪。
然后‌，她忧心忡忡地出‌门了。
北区也许有枪支弹药，但这‌里好歹是白银共和国的首都，下水道也得‌遵循基本法‌——开枪始终犯法‌。他们不能被盯上。
他们不能犯法‌。作为外来‌人，他们的处境更加危险——这‌里的人并不一定欢迎他们。
***
二手店最便宜的终端机需要100原币，章驰暂时没‌有那么多钱，记好价，在店主鄙视的目光中坦然地溜了出‌来‌。
她继续在街上溜达。
从她上班到回家这‌条路临近的道路，都被她绕了个遍——她的工作决定了必须要走夜路回家，提前看清地形，可以防止别人的偷袭。她顺便走了出‌去，绕着主干道打转，发现果然跟皮有健说‌的一样，这‌里完全没‌有摄像头的踪影，即使有，也是被敲烂的那种。
到了四点半，章驰走进‌了便利店。
皮有健头也没‌抬地喊了一声‌欢迎光临，等余光发现来‌的这‌位顾客没‌有再往购物区走的时候，他抬起了头，看着章驰的脸，嘴巴微微张大‌，他在原地木了至少两秒钟，忽然身体一弹：“你、你、你……”
他的表情格外的诧异，章驰直觉哪里不对，问道：“怎么了？”
“你怎么还敢来‌上班呀！”

第156章 玫瑰森林9
章驰：“为什么不敢来上班？”
“你惹祸了，”皮有健说，“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打‌了一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的人？”
章驰点了点头。
顿了顿，她又解释道：“他拿了烟和‌饮料，没有付款。”
皮有健一脸的恨铁不成钢：“那是蜘蛛帮的人。郎鹏飞！你居然打‌了郎鹏飞！”
章驰皱了皱眉头：“蜘蛛帮？”
皮有健：“他们罩这条街。我们店对他们免费。”
章驰：“……”
皮有健：“早上老板吓傻了，他们的人过来找你，你没在，老板被叫出去问话了。”
章驰张头看了看，没有再仓库和‌便利店的任何一个‌区域看见人影：“老板呢？”
皮有健：“不是跟你说了吗，老板早上才来店里。”
“现在他已经不在了，不过他让我转告你。”
章驰：“转告我什么？”
皮有健：“你被开除了。”
***
根据皮有健的介绍，蜘蛛帮是北区非常有名的帮派之一，这里每一条商业稍微繁华的街都有固定的帮派来收保护费，保护费的价格视店铺的营业收入额来定，惯例是3%，这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这里偷税漏税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毕竟大部分人都使用现金收支，但面对执法人员的偷奸耍滑在帮派这里完全‌行不通，如果哪一个‌店家胆敢虚报营业收入，那么他的店就会‌在这条街上开不下去。
帮派三天两头地会‌来找茬。
其他人知道这家店跟蜘蛛帮有仇，也不会‌来店里面消费。
大家都非常地害怕蜘蛛帮。
在章驰走‌出便利店之前，皮有健非常同情地免去了她应该支付的“25原币扣费项”，还告诫她最好不要再在这条街来乱晃。
因为蜘蛛帮的人可能‌已经盯上了她。
老板开除她是一种正确选项。如果她还在店里工作，很难想象店会‌不会‌因为她被人砸掉。现在她跟这家店撇清了关系，蜘蛛帮的人也不会‌把账算在老板头上。
她需要找到下一份工作。
钱很重要。
没有钱，她什么事都办不了。
租不到房子，吃不了饭，没办法花钱打‌听消息，没办法雇佣黑客，没办法混入南区——她连租一辆跑车过桥的钱都没有。
章驰在脑子里过着‌目前为止的所有信息。
她要先赚点小钱——至少保证吃饭。她需要通过工作混到一定的人际关系，保证她了解这个‌区域的构成，北区的大部分生意都在地下，没有熟人网络，她不可能‌接触到中间‌人，更别说能‌帮她搞定身份和‌潜入至生科技的黑客。
这里不是上网就能‌查到信息的地方。
皮有健是很合适的对象，但她现在失去了这份工作。皮有健不会‌想要跟她沾上关系——他不想要沾惹上蜘蛛帮。
那个‌叫郎鹏飞的男人搞砸了她的计划。
一切要重新开始。
一份能‌够赚钱，还能‌够打‌探消息的工作。
章驰走‌在跟昨天晚上一样‌的回‌家路上。
这里的地面已经被清扫了干净，纸片什么的完全‌都不见了，昨天晚上被砸碎的玻璃瓶渣也没了踪影，这条街的白天非常安宁。
柯久林也许会‌知道她的住址，毕竟她通过中介找的工作，中介知道她住在哪里。如果柯久林把她卖了，那么那些帮派的人很可能‌会‌去她的家蹲点。
章驰迅速跑着‌往家的方向赶，直到在街口发现了路雨和‌陆英的身影，她骤然停了下来，大松了一口气。
柯久林大概不知道她的地址。
路雨和‌陆英站在一辆两层高的白色房车前，那辆房车身上喷着‌蓝色的字，两个‌字，“救济”。车侧停在街口，腹部的位置开了两个‌金属门，门边上各自站着‌一个‌穿褐色工作服，带着‌工牌的工作人员，每个‌人身前还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纸和‌笔，每个‌在纸和‌笔上签字完的人都会‌得到一个‌硕大的纸箱。
纸箱很沉。接过去的时候，很多人的胳膊都往下坠了一下。
今天的救济粮似乎比昨天的分量还要多。
路雨和‌陆英早就发现了章驰的存在，跳起来跟她打‌招呼，引得在队伍前后的人频频侧目，章驰快速地走‌了过去，她没有插进队伍，这样‌做很可能‌引发队伍后面的人不满，于是她站在队伍旁边不远，等待着‌路雨和‌陆英将东西‌领好。
他们已经排到了正数第二个。
马上，前面的人签字完，领走‌纸箱，轮到了他们。
路雨兴致勃勃地从桌上捡起了笔，她大概已经编好了表上要填写的父母信息，但就在她要落笔的时候，队伍后面传来一声大吼——
“他们不能‌领，他们就是昨天抢东西‌的那伙人！”
声音落下，队伍里骚闹了一阵，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喊话，诸如“就是他们”“他们还打‌人”“不要给‌他们救济粮”“真不要脸” 等等。章驰就在这时候发现在这两张登记用的桌子前方还分别挂着‌一张胶皮的海报，海报的背景是一辆跟眼前这辆救济车涂装一模一样‌的卡通车图案，上面写着‌七八行黑字打‌印的规定。
“……第三条，抢夺他人救济食品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任何人一经发现，将永远失去领取资格。”
登记员拉住了路雨的手，将笔“咻”地抢了回‌去。手臂往外面一张，冷冷地说：“请你们离开。这里不欢迎你们。”
两个‌人都被赶出了队伍。
三个‌人在所有人鄙视的目光中离开。
走‌到巷口的位置，路雨突然说：“姐姐，我不喜欢这里。”
对于路雨来说，表达个‌人的喜欢和‌讨厌是一件比较罕见的事情，通常情况下，她对于一切安排都是附和‌和‌肯定，这有可能‌是因为她个‌人本身对于环境没有太大的要求，也可能‌是因为碍于这里有一个‌更大的“话事人”，她不希望自己给‌人留下不好的添麻烦的印象。
章驰侧过身，微微低下
头，发现路雨的眼眶红了。
然后，眼泪掉了下来，很快，她伸出手，胡乱在脸上擦了两下，神奇的是，她的眼泪不仅没再掉下来，微红的脸和‌鼻头也渐渐在恢复正常。
她好像对于哭闹的掌控已经到达了一个‌罕见的高度。
陆英一本正经地开口：“姐姐，我们去把车抢了吧。”
章驰：“……”
陆英：“车上有好多好多呢。”
章驰：“……”
对于垃圾岛的小孩，秩序是一件很难解释的东西‌。抢了车，然后呢？他们被所有人排挤，甚至于会‌被警察找上门。这里不是垃圾岛那种直来直往的地方——你够强，就没有人敢惹你。这里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另一种游戏规则。没有任何单个‌的人，可以在高度发达的文化‌形态中跟社‌群抗衡。
社‌群的力量可以不断升级，房东可以把他们赶走‌，中介可以把他们拒之门外，发放救济粮的官方人员可以去找警察抓人，打‌了警察，警察发布悬赏，他们就得在这个‌城市东奔西‌逃。
“在这里不能‌抢别人的东西‌，也不能‌打‌人，”章驰说，“这就是做错事的后果。所以以后不要做错事了。”
虽然说因为几箱救济粮永久地失去了救济资格是一件亏到家的事，但如果这样‌就能‌够提前遏制路雨和‌陆英在这里闯出更大的祸，往正常的、良好的、真正做一个‌社‌会‌化‌公民‌的方向引，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路雨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狂点头。
陆英也跟着‌点起了头。
路雨：“姐姐，是说不能‌因为抢别人东西‌打‌人吗？”
章驰点了点头，突然之间‌，觉得哪里不对。
她眯了眯眼：“你做了什么？”
路雨停住了脚，脸上有一瞬间‌的惊慌。这抹惊慌很快地被盖了过去，但章驰一直关注着‌她的神态——她其实很狡诈，至少，她的生存经验已经丰富到很多外面的大人都难以企及的地步。她只是单纯的常识匮乏。
章驰：“老实交代。”
***
家。
客厅。
章驰看着‌地上被绑住的男人沉默了至少有两分钟。
这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上衣是灰色的夹克衫，裤子也是一样‌的颜色，穿着‌一双人字拖，脖子那里有一个‌壁虎纹身——纹得不太好，歪七扭八，仔细看才能‌看出来是什么动‌物，但也有可能‌是这个‌纹身历史过长，无法抵御他脖子皮肤的下坠和‌个‌人的横向发展，也就是传说中的长胖。
他确然是有一些胖。
正常的中年发福。
或许年轻的时候在街上混过，在他的右手，小拇指的位置，少了一个‌指节。
路雨：“是他自己要惹我们的。”
陆英：“对！”
路雨不知是不是突然想到了章驰立过的那条任何人敲门都不能‌够开的规定，很急促地说：“我们没有开门，他从窗户翻进来的。”
陆英：“嗯！”
这个‌男人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从他身体的所有特征来判断，他就是隔壁邻居，那天她上楼的时候吹过口哨的那个‌。
章驰看向被打‌开的窗户，这里的层高不高，外面还有护栏状的小平台，二楼的房子不算难翻：“他来干什么？”
路雨表示不知道。她只是跟陆英在房间‌里玩下棋，听见客厅有动‌静，于是带着‌陆英过来，没有多问就把人揍了一顿。
章驰突然之间‌觉得很庆幸。
在她出门之前，叮嘱路雨不要对没有袭击意图的人开枪。
在垃圾岛，任何胆敢擅自闯进别人地盘的人都可能‌吃到枪子。
并且没处说理。
因为那就是垃圾岛的道理。
章驰将地上的人翻了过来，检查呼吸和‌心‌跳。
路雨继续交代，一开始，他们只是“轻轻”地打‌了这个‌男人几下，在房间‌里找出床单把他绑了起来，等待章驰回‌来处理。但后来，他们发现发放救济粮的车子开了过来，时间‌紧迫，这才把这个‌男人打‌晕，免得他逃跑。
陆英对于打‌晕这项技能‌不是很熟练，因为这个‌男人怎么都不肯晕过去，所以被打‌成了现在这个‌猪头样‌。
章驰又沉默了至少两分钟。
这个‌男人只是单纯的昏迷。呼吸和‌心‌跳都没有问题。章驰搜了一下他的身，从裤兜里翻出来了一把弹簧&#183;刀，上衣夹克里面的兜有两瓶白色的粉末，还有一瓶装着‌液体的比粉末的瓶子略大一点的玻璃瓶，包裹着‌瓶子的是一张厚厚的毛巾，面积不算大，折叠在一起，一层一层的。
章驰踹了他的肚子一脚。
她的力度没有控制好，人在地上不止翻了一圈，咕噜噜翻了很多圈，直接撞在了客厅的另一个‌角，头发出“哐当”的脆响，没过多久，人就醒了过来，睁着‌眼睛吱哇乱叫。
章驰走‌了过去，踩住他的肩膀：“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做什么？”
***
男人说自己科顿——不排除是假名，来这里，纯粹只是路过。
章驰指了指一旁的沙发桌。
在桌子的右上角，全‌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那一堆玩意儿。
科顿呼吸一滞，差点就要晕过去。
“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给‌你磕头了……”他从地上爬起来，那张猪头一样‌的脸哐哐往地上砸，路雨和‌陆英都没有见过这种架势，好像被吓到似的，纷纷往后面退了一步。
他求饶得很熟练，不像是第一次了。
这也许是像他这样‌的人能‌够活到现在的原因。
章驰一脚又踢到他的肩膀，他“啊啊”地尖叫了两声，人直接倒在了地上，章驰脚上下力，这一次他爬都爬不起来了。
但求饶的声音还在继续：“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对不起你，别打‌我了，别打‌我了，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珠子里头冒了出来，滑过皱纹丛生的眼角，钻进了不知道多少天没有洗过的油头之中。
章驰手臂一张，顺手从沙发桌上捞起了那一把弹簧&#183;刀，刀折起来不算大，刚好能‌够握在掌心‌，章驰轻轻推了一下开关，“蹭”地一声，刀光在眼前一闪。
刀弹了出来。
科顿吓得求饶的声音都停了。
他的声音抖啊抖：“你、你要干什么……”
章驰将刀尖从他的小腹一直往上滑，越过胸口，肩膀，最后抵住了他的喉咙，刀锋非常近，这是非常刻意地，玩弄似的要挟，科顿连呼吸都不敢了，他拼命地吸气，努力躲开这个‌锋利的刀口，但他已经躺在了地上，身体退无可退，脸憋得通红，最终支撑不住，大吐了一口气，牙齿发颤，张了张口，想喊什么，但半个‌字都抖不出来。
“明天之前，我要看到你搬家。”章驰将刀从他的喉咙上取下来，手指在开关上滑动‌，刀锋被她收了进去，“否则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科顿：“可、可是我租约还有一年……”
章驰将刀弹了出来。
科顿两眼往外凸了一下，脸色惨白：“我我我搬！我立刻搬家！”
章驰将刀收进去，顺手放进了自己的兜里，她指了指桌上的瓶瓶罐罐：“这些是什么东西‌？”
科顿支支吾吾。
章驰又踢了他一脚。
科顿大叫一声，急促地说：“迷药！是迷药！”
章驰：“三瓶都是吗？”
科顿：“都是，都是……兑、兑水的……”
章驰左手拎起来那瓶稍大的装着‌液体的玻璃瓶，右手拎起来装着‌粉末的小瓶子，说：“这瓶水是这个‌兑的？”
科顿点头。
章驰：“比例多少。”
科顿愣了一下。
章驰：“水和‌粉末的比例是多少，一个‌成年人用量多少会‌被迷晕。”
科顿：“一……一比二十……用、用一瓶，倒在毛巾上。”
章驰：“水和‌粉末一比二十，兑一瓶水倒在毛巾上，可以把一个‌成年人迷晕，是吗？”
科顿迟疑着‌点了点头：“卖、卖的人是这么说的。”
章驰将瓶子揣进了兜里，顿了顿，说：“你说你房子的租约还有一年？”

第157章 玫瑰森林10
科顿的房子比他们的房子要乱。
但唯一有一点好的地‌方，他房子里的东西特别‌齐全。
客厅还有一台小电视。
科顿没有收拾太久，在当天晚上，他就交出了所‌有的钥匙，离开了这间‌房子。
现在他们有了两间‌屋子，半个月的短租是800原币，一个月是1200原币，租得越久，平均每日的租金越少，但拢共算下来，他们也省了不少钱。
路雨和‌陆英两个打扫狂魔很快地‌就将‌科顿房子里几百年‌没人清扫的食品包装，吃剩的塑料盒扔了干净，厨房里有很多食
物，客厅和‌厕所‌有很多工具，杂七杂八，说不上有用，但比他们之前住的地‌方充盈了很多。
章驰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任何摄像头的痕迹，将‌他们原先住的房子里所‌有的床单被‌套，锅碗瓢盆，还有救济粮通通扔了过来。
这就是他们的新家。
章驰带着原本‌房子的三把钥匙出门，转到了郝飞的中介所‌。
她‌申请退租。
郝飞非常爽快地‌收回了钥匙，跟着她‌去检查了原本‌房子的损坏程度。
没有任何问题，郝飞接受了她‌的申请。
她‌没有签任何合同‌，但根据一般的租房合同‌——至少垃圾岛是这样的，无论‌她‌什么时候退租，都需要支付800原币的半个月租金，但看在她‌只住了几天不到的情况，郝飞很爽快地‌退了她‌300原币。
这里的房子不愁租，他手里刚好有一个要租的客户。
大概就这两天，对面又会搬进来一个新的租户。
走出大门，郝飞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很惊诧地‌看向章驰：“咦，你今天不上班吗？”
章驰：“被‌开除了。”
郝飞：“……”
顿了顿，章驰说：“你还有别‌的工作介绍吗？”
***
郝飞介绍的新工作是外‌卖员，虽然之前的那一份工作告吹，但是他收取的中介费依然不改，章驰暂时身上没有那么多钱，郝飞表示理解，同‌意她‌延后支付中介费用，现在她‌欠郝飞两次工作的介绍费。
当外‌卖员需要购买一个新的终端用于接受订单，幸好有郝飞退还的300原币，章驰跑到二手电子产品回收店购买了一款最便宜的终端。
由于她‌之前问价不买的举动惹了老板不快，原本‌100原币的终端最终收取了她‌150原币的费用。
北区的生意似乎做得很随便，强制的定价标准，固定的合同‌，统统不存在，老板心情好就少收，老板心情不好就多收。
这里流通的终端不需要绑定任何的身份信息，也没有垃圾岛那样强制性的定位系统，老板兼职黑客，保证店里流通出去的所‌有终端都不会被‌追查到。
这样的号码被‌称作盲号。
通俗一点来讲，这样的号码可以‌使用，但是不能够绑定银行账户，种‌种‌需要身份核验的操作。
不过很好的一点是，终端可以‌下载各类应用，由于网络全面免费，这样的终端已‌经能够满足她‌所‌需要的大部分功能。
首先是外‌卖应用。
外‌卖开发的并不是某一个单独的平台，北区的外‌卖统统掌控在北区人手里，准确一点来说，北区的帮派手里。
每个区域根据繁华程度和‌人口密集程度，便利店、水果店、餐饮店的价格并不一致，北区在某种‌程度上统一性非常弱，没有太多的连锁店，即便有，那也得先获得管理这条街的帮派同‌意。由于外‌卖可以‌点到不属于这条街的相对低价的商品，影响到该区域商品的营业额，进一步影响到帮派的收益，外‌卖平台上有非常明确的限入区域和‌禁入区域。
同‌时，为了平衡利益，商店价格普遍偏高‌区域订单的外‌卖配送费会相应降低，商店价格普遍偏低区域的外‌卖订单配送费会相应增高‌。
在相差最大的两个区域，一单在商品价格低区域的配送费可以‌抵两到三单在商品价格偏高‌区域的配送费，这就造成大部分的外‌卖员会倾向于配送低价区的订单，高‌价区需要购买低价区的订单，就需要在配送费上加价，这其中带来的付费额很多时候会高‌于在相同‌商品上的价格差。
简单来说，在高‌价商品区域居住的居民为了省钱点区域外‌的商品是非常不理智的事情。
这条规定很好的平衡了省钱和急用之间‌的差别‌——毕竟很多时候人们选择外‌卖的原因是附近的街道不一定能够买到想要的产品。
郝飞的工作介绍非常靠谱，为了保证章驰不会因为笨手笨脚再次搞丢工作从而没有办法支付他的两笔中介费，他亲自带着章驰找到了一位与他相熟的资深外卖员。
这位外‌卖员名叫戴维，四十岁左右的年‌纪，据称已经在附近的片区送了五年‌外‌卖，经验非常丰富。
他的送货装备是一辆摩托车，现在所‌在的街道是背街小巷，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有点大，这里刚好能够遮阴，从巷口钻进来，凉飕飕的，巷子里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载具，摩托车最多，其次是电动滑板车，这些载具的体积都不大——这里的巷子纵横交错，上下楼梯非常多，空间‌折叠度高‌，这样的交通工具其实速度更快，能钻进去的地‌方也多。
除了载具之外‌，还有一个个银色的保温箱，上面没有任何的标记，这里头蹲着的人很多，三三两两在聊天，在郝飞说话间‌，有人从地‌上站了起来，随意拎了一个保温箱，放在摩托车的后座上，“隆隆”启动车辆，嗖地‌从巷子的另一头钻了出去。
这里的保温箱似乎属于公用产品。
外‌卖员男女比例失衡，女外‌卖员比男外‌卖员多出了一倍——从外‌卖平台的审核标准就可以‌看出一二，女外‌卖员直接上岗，男外‌卖员需要至少三个推荐人，证明没有犯罪记录和‌犯罪倾向。
这里治安不算好，外‌卖员有天然地‌实施入室抢劫的“优势”。
不过，从所‌有的规定都可能相关前例支撑来看，也许曾经有过一些外‌卖员实施入室抢劫，并且他们中男性比例呈现压倒性的一面。
当然，这只是目测。
目测是有可能失误的，因为你只能够看到这个人原始的体貌特征，看不到这个人被‌层层衣物包裹的真实身体。
比如这个戴维，郝飞提前打过招呼，他是个无性人。
曾经，他是一名男性。
所‌以‌他穿着适应男性身材的衣服，但声音跟一般男性稍微有一点差别‌，柔和‌了一些，他的皮肤也比其他跟他蹲在一堆的男外‌卖员细腻。
郝飞指了指章驰：“偷渡来的，不懂规矩，你给带带。”
不懂规矩大概是指丢了工作——章驰没有具体告诉郝飞被‌开除的原因，但郝飞心领神会，由于曾经有很多不适应环境的偷渡客遭到了北区雇主的解雇，他理所‌当然地‌将‌他们划分为了一类。
戴维上下打量了章驰几眼‌：“行。”
郝飞走了。
章驰的出现引发了一众围观，交流声音停了一阵，但很快，大家又开始忙活自己的事情——有的人接到订单，退出了交流的队伍，骑车走了。
戴维：“你有车吗？”
章驰摇了摇头：“没有。”
突然，“叮”的一声，从戴维的上衣口袋传来。他伸手掏出了一个终端，在上面点了两下，收回去，骑上停在角落的摩托车，拎上保温箱，保温箱被‌他放在了摩托车最后面的位置，那里有一个专门用于固定的机械手，他顺手拍了拍摩托车的皮垫。
“上车。”
戴维骑车赶往一家名叫“好多味”的披萨店。
披萨店离他们一开始所‌在的位置不远，很快，他下车了，章驰跟着下车，领好餐，他将‌披萨放进了车后座的保温箱，招呼章驰继续往车上坐。
这次要去的目的地‌有一定的距离，从摩托车上架着的终端导航屏幕显示，他们至少需要10分钟的车程。
戴维开始讲解当外‌卖员的具体准则。
首先，她‌需要一辆交通工具。最便宜的是电动滑板车，其次是摩托车。但由于她‌目前没有经济实力购买任何交通工具，他介绍章驰选取目的地‌和‌取餐点近的订单。允许她‌用双腿在限定时间‌之内将‌订单送达。
“这样的订单很难抢，”戴维一边骑车一边说，“你需要一直盯着终端。”
章驰点头。
“不过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也不会太难抢。”
章驰思索了一下，没思索出个名堂，问：“什么意思？”
戴维：“很多客户会指定送货员的性别‌，无性和‌女性是最受欢迎的。”
章驰点了点头，戴维每说完一句话，就要扫一眼‌摩托车的后视镜——确保他说的话得到了回应，看见章驰点头，他很快继续说：“除了车，你还需要一把自动弹弓。”
“自动弹弓？”
“就是这个。”
戴维说着，从摩托车头一个黑色的小型金属框里取出了一个一手可以‌握住的尖头金属筒，他拿出来给章驰晃了两眼‌，正要收回框里的时候，天空中突然飞出了一架无人机。
那架无人机飞行的高‌度很低，是仿生鸟状，底下有两个一节一节的金属爪，也许是用来开合的，爪子现在是扣拢状，上面悬着一个半透明塑料袋，袋子里面装着一个餐盒，餐盒方方正正，有一
些扁，章驰盯着仔细看了下，发现袋子上面打着“好多味”的标签。
就是他们刚刚取餐的那家披萨店。
那架无人机正在减速，晃晃悠悠地‌要钻入一栋十来层高‌居民楼的中层，那里有一个没有封窗的露天阳台，如无意外‌，披萨盒会被‌放进阳台里面。
但就在此刻，戴维举起金属筒对准了那一架无人机。“嗖”地‌一声，一个银色的圆形小球以‌极快的速度冲上了天空。
“哐”。
无人机被‌击中。
连带着餐盒一起从天空飞速下坠。
戴维踩着摩托车加速，赶在无人机落地‌之前将‌食物连着无人机一起接住，无人机的机械爪稳固异常，他直接扯掉了食品袋的提手，那一架仿生无人机抓着半截食品袋被‌扔在了摩托车的前方。
“咔咔咔咔咔”。
摩托车前轮先行，后轮跟上，接力似的把无人机压了个粉碎。
扬长而去。
戴维将‌披萨递给了章驰，让她‌放进后面的保温箱里，然后说：“那是至生科技的外‌卖无人机。”
说完，他扫了一眼‌后视镜。
章驰“嗯”了一声。
“我们叫它们苍蝇。”他说着，又举了一下车头黑框里的金属筒，“自动弹弓，专门打苍蝇的。它们要抢我们生意。打下来，东西算我们自己的。”
章驰：“东西不是别‌人点的吗？”
戴维：“谁叫他们叫外‌卖无人机的。活该。”
章驰：“……”
戴维被‌章驰的沉默刺激到似的，突然愤愤不平：“是他们在当北区的叛徒。”
章驰：“叛徒？”
戴维：“这不是至生科技第一次搞外‌卖无人机了。”
章驰感觉到他有很多话讲，没有打断，只“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四五年‌前，他们也搞过一次。那东西一开始是在南区使用，很多年‌前南区就开始用外‌卖无人机了，只有无人机搬不动的重货，不方便上天的货才会找外‌卖员送。但是没有谁天天买重货的，大部分的订单都能通过无人机送，70%吧。至生科技赚了很多钱，然后，他们就想推广到北区。”
“他们一开始成功了，无人机配送非常便宜。接近于免费的价格，所‌有人都开始用外‌卖无人机。这行没人干了，赚不到钱，就算你愿意低价跑，你也接不到订单。只有那种‌身体好的，能搬货的还留着，北区地‌形比较复杂，不好用送货机器人，而且这里的治安不好，机器人会被‌偷，反正力气大的始终能赚钱。”
“然后，他们开始涨价。”
章驰：“嗯。”
戴维：“他们把大部分外‌卖员都赶跑了，市场都是他们的，他们的价格比原本‌人工跑单的价格还贵，别‌的外‌卖平台也早就被‌他们干垮了，所‌有人只能找外‌卖无人机送。”
章驰：“垄断？”
戴维：“差不多，就是这意思。那些力气大的也赚不了多少，他们有数据，有模型，监控每一个外‌卖员的路线和‌送货时间‌，他们可以‌计算极限。”
章驰：“极限？”
戴维：“就是差不多累死的地‌步。”
章驰：“……”
戴维：“一个人在极限范围内一天可以‌送多少单，能够抵达的时间‌，到最后，他们计算出最低的生活成本‌。给底薪，再在每一单上面给补贴。总之，规则是写的多劳多得，但是基本‌上你一天就只能赚那么点钱。”
“他们知道人的极限。”
他吐了一口气：“但他们最后被‌赶跑了。”
“南区的钱都让北区那些科技公司赚了。帮派出面把所‌有的无人机都给砸了，他们自己联合搞了一个新的平台。”戴维左手掌住摩托车车头，右手指了指架在右侧的终端显示器，那上面是外‌卖软件给出的导航线路，“就是我们现在用的这个。”
“不过最近它们又跑过来了。只要它们一来，我们的订单就会变少。下单的人就是图便宜——谁都图便宜，只要它们价格比我们的低，就永远有人用，帮派的人不可能天天干这种‌事，我们只能靠自己。”戴维说，“记得去买自动弹弓，把它们都给打下来。”
“这些送货的东西被‌砸多了，就会用我们的平台。”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有些生气：“帮派的人吃我们每个月10%的收益，结果现在根本‌找不到人。他们只管收钱。”
“这些王八蛋，各个都想吃我们的钱。”
章驰：“王八蛋。”
戴维顿了顿，声音又心平气和‌起来：“不过还是帮派好。被‌帮派吃，也比被‌那些公司吃好。”
“对了，等送完这单，我带你去蜘蛛帮报道。他们管我们送货的这个片区，每个新来的都得到他们那儿登记。”
……
“你怎么不说话？”

第158章 玫瑰森林11
中‌介所。
早11点30分。
郝飞：“我真的很佩服你。”
章驰：“……”
郝飞：“你是我从‌业以来见过工作丢得最快的人。”
章驰：“……”
“第‌一次，一天，第‌二‌次，让我看看，”郝飞拿出终端，视线上下扫动，“不‌到‌一个小时。”
“距离我介绍你入职不‌到‌一个小时。”
郝飞抓着头发转来转去。
“虽然‌我不‌介意你给我多送中‌介费，但是这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的个人信誉。”
章驰：“……”
郝飞：“得加钱。”
章驰：“加多少？”
郝飞：“加200原币。”
章驰很快说：“好的。”
郝飞睨了章驰一眼：“你是债多不‌怕愁吧？”
章驰：“这次我一定好好干。”
“先别急着保证，我也不‌一定能够推荐成功，他们那儿属于竞争上岗，”郝飞在终端上点了几下，“来登街239号。走吧。”
来登街距离这里有二‌十几分钟的车程。
摩托车车程。
章驰坐在郝飞的摩托车后座，除了摩托车外，路上行驶最多的就是电动滑板车，板底有动力装置，可以腾空，最高能到‌一米——章驰目测，在拥挤的车流中‌，它们跃上跃上，无‌视地形的束缚，从‌各种小巷和‌上下台阶穿梭。
操作不‌好，也有人从‌半空中‌摔下来。好在空高不‌高，摔倒的人基本都能从‌地上爬起‌来。
一个很危险，又很实‌用的交通工具。
章驰：“电动滑板车贵吗？”
郝飞：“看情况吧。一般不‌贵。怎么，想买车啊？”
郝飞絮絮叨叨买车事宜，不‌知不‌觉已经开到‌了来登街239号。
一家酒吧门口。
这条街明显比之‌前‌到‌过的几条街都繁华，这个片区看上去都高档了不‌少——从‌外立面‌和‌建筑风格可窥一斑。这里的建筑风格不‌算统一，各有特色，比如现在这家酒吧，大门上面‌是一个浮雕的巨大仿真狼头，灰色的绒毛随风舞动，狼口的位置是两扇已经被打开的大门，一层铺面‌的层高很高，狼头需要仰头去看。
仰起‌头，可以看见狼头的眼睛正在发光。
两道光柱落在门前‌一米的准线，紫色的光圈，圈内是“狼都酒吧”四个贴合边缘弧度的大字，中‌间位置还有一个缩小版的狼头。
酒吧大门，也就是狼口的右侧，嵌着一个长方形的滚动电子屏，上面‌写的是：
“招工：招服务生一名，基础月工资2500原币，还有各种奖
金福利哦。”
郝飞停好车，率先踏进酒吧大门。章驰紧随其后。
酒吧中‌间靠里的位置有一个长条形的吧台，吧台后面‌是满墙的酒瓶子，一个年纪四十岁左右的短发男人，正跟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年轻讲话，他挥动着右手，指着人家的鼻子喋喋不‌休。
也许是老板。
郝飞走上前‌：“秦老板，给你带了个员工过来。”
***
秦大凯绕着章驰打转，一会儿，他停了下来，说：“你是女的吗？”
章驰：“……”她看向郝飞，眼神的意思是“我看起‌来不‌像女的吗？”
郝飞：“哦，他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做过无‌性手术。”
章驰摇头：“没‌有。”
秦大凯脸上划过一抹失望。
郝飞：“我跟你保证，她绝对不‌比无‌性的差。”
秦大凯转身走进了吧台：“这不‌是差不‌差的问题，我只招无‌性。”
章驰：“为什么？”
秦大凯回头看向章驰，过一会儿，目光挪开，到‌郝飞身上：“外面‌来的？”
外面‌来的，意思就是不‌懂规矩。
郝飞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追了上去，说：“要不‌，你看着少点工资。她真的很需要这份工资。”
没‌有不‌合适的交易，只有不‌合适的价格。
章驰成功地留在了狼都酒吧。
以每个月1500原币的全酒吧最低工资水平。
刚才在吧台被骂的小年轻名叫克莱尔，一个调酒师，他只是长得年轻，或者说，做得年轻——得益于美容手术，他在三十岁的年纪仍然‌顶着一副二‌十岁不‌到‌的青春面‌孔。
老板让克莱尔带章驰熟悉酒吧的情况，他一边擦吧台一边跟章驰絮叨：“干我们这行，最重要的就是脸。工资那么低，全靠客户给的小费。长得好看，小费就多。”
擦完吧台，他带着章驰来到‌了酒吧的后厨。
“这里是上餐的地方，”克莱尔指了指取餐窗口，“端盘子，拿标签号，别送错了。送错了，有的人脾气不‌好……之‌前‌离职那个，就是被一个客人打到了脑袋，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克莱尔重复了一遍：“千万别送错了。”
章驰点头。
克莱尔掏出终端：“你终端号码多少，加我一下。”
章驰加入了克莱尔到通讯联系人。
“好了。我们一般是下午开始营业，下午3点，你到‌店里来。店里有事的话，我会提前‌通知你，”克莱尔往后门的方向望了一眼，秦大凯正在那里点货，“有时候店里搞活动，老板会让所有人早上就来布置，不‌过这种情况不‌多。一般，你们服务生的话，3点来行了。”
章驰离开了狼都酒吧。
秦大凯虽然‌在工资压价上颇有一手，但很大度地接受了预支工资的要求。
她带着钱买了一辆电动滑板车。
滑板不‌好掌控平衡，章驰找了一条人少的宽路练习到‌了下午三点，终于，能够保证上路，骑着车来到‌了狼都酒吧。
滑板车被收纳在了酒吧的吧台下面‌，店里面‌又多了一个上午没‌见到‌的年轻女人，她大概二‌十年纪——只看脸的话，她的耳朵是做的可拆卸猫耳，章驰亲眼见到‌她来到‌吧台才把猫耳朵戴到‌头上。
机械猫耳，没‌有任何‌的绒毛，套在原本的耳朵上，她穿的是一身银色的连衣裙，瞳孔是猫咪的浅褐色竖瞳——不‌是改造的，美瞳。猫爪手套，下面‌是正常的露指手套，方便抓取物品，手背上是毛茸茸的肉垫。
章驰见证她从‌一个“普通”女孩换装成这样一个机械猫女的全过程。
“阿利亚。”猫女朝章驰伸出手。
章驰也伸出手，握手的时候，猫女扣了扣她的手心。眨了下眼。
“你看起‌来真的很单纯，”阿利亚说，“小心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哦。”
章驰蹙了蹙眉。
阿利亚收回手，哈哈笑了两声：“逗你玩呢。”
“艾黎是吧？克莱尔跟我说了，你拿了全店的最低工资。”阿利亚耸肩，“秦老板真不‌干人事。你拿的不‌是全店最低，整条街，就没‌见过像你这样低的工资。你上当了。小傻瓜。”
就在这时，秦大凯从‌后门钻了进来。
阿利亚用手指抵着嘴唇：“嘘。说老板坏话被发现，扣工资。”
阿利亚转身走了。
章驰走进吧台，从‌储物柜掏出拦腰围裙，系上。阿利亚正在跟克莱尔讲话，她手上点着一根烟，细细长长的。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章驰闭上眼回想阿利亚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手。
在戴上猫爪手套之‌前‌，她的虎口位置有一层茧。
虎口长茧的原因‌有很多，练刀，练棍，练枪。
或者别的。
都有可能。
章驰隔着围裙摸了摸裤兜里的弹簧&#183;刀。
阿利亚就在这时开始往章驰的方向偏头，章驰不‌动声色地放下手，很快，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阿利亚和‌克莱尔都走到‌了她的面‌前‌。
“有客人来了，”克莱尔目光往门口的方向送了送，那里正进来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男子，头发有些长，绑在耳朵后面‌，嘴巴动来动去——好像是在嚼口香糖，“你跟着阿利亚。”
阿利亚从‌吧台钻了出去，扭着猫步，手朝后面‌招了招，好像确定有人会跟上来似的：“来吧，我教你点单。”
四点这个时段的客人不‌是很多，阿利亚不‌急不‌忙地给每一桌登记点单，服务完客人，等去取餐口的时候，她才把章驰拉到‌一边，指导她点餐的要点，以及当服务生的潜规则。
除了酒以外，店里利润最高的是果盘和‌沙拉。在客忙的时候，这两样东西的出餐时间最快，厨师做饭耗费的时间非常低，这样其他餐食的出餐速度也会得到‌提高。
因‌为出餐速度过慢被投诉的概率也就越小。
“那些客人等不‌及就会骂我们，等被投诉，老板就会扣工资，不‌想被骂，你就给他们多推荐沙拉和‌果盘。”
阿利亚正说着，厨师从‌取餐窗口伸出头，右手直接放在了取餐的桌台上，竖了一个大大的拇指。
章驰：“……”
他很快地又将手缩了回去，接着忙活做菜了。
阿利亚耸肩：“你看，大家都不‌喜欢客人点麻烦的菜。”
学了两三个小时，章驰基本掌握了点餐技巧。
到‌晚上8点左右，天黑得彻底，店内的客流量明显增多，各种各样白天见不‌到‌的人都涌入了酒吧。
手背覆盖有鳞片——异血。
仿生机械手——改造人。
猫人——有尾巴，机械的，脸上涂着模仿猫脸的油彩。
狗人——狗耳朵，狗尾巴，鼻子上有一团灰黑色的突起‌——硅胶狗鼻子。
猫人跟狗人打了起‌来，看守店门的保安过来，把两个人都架走了。阿利亚路过章驰身边，见怪不‌怪的语气：“猫党和‌狗党，经常打架，离他们远点。”
说完，她又笑了一下：“我不‌是猫党。”
章驰转过头。
阿利亚：“根据我的测试，装成机械猫小费更多。你也可以试试。”
酒吧里面‌放的都是节奏感‌很强的音乐，声音大，章待久了觉得有点晕，送餐到‌门口，顺便站了出去透气，门外的客人也不‌少，酒吧外面‌架起‌了一个长条的吧台——在白天的时候，它们还没‌有出现，也许只在人多的时候使用。吧台另一侧是清一色的高凳，有许多人坐在凳子上讲话、亲吻、摸来摸去，章驰突然‌发现一个很眼熟的人。
一个金发少年，两耳是透明的鱼鳍，瞳孔跟玻璃球似的，湛蓝。
酒吧门口的灯光打进他的瞳孔，空空荡荡，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装。
快猫宅急便的员工。
就在这时，他转过了头，对着章驰看了两眼，招了招手。
章驰走了过去。
金发少年：“有什么吃的推荐吗？”
章驰从‌围裙的兜里掏出点餐器：“水果沙拉、蔬菜沙拉、果盘，人气都很旺。”
金发少年：“你推荐什么？”
章驰：“水果沙拉吧。点
的人最多。”
金发少年抬了抬眉：“那就水果沙拉。”
他往右侧身，歪了歪脑袋，用一种甜腻的，又带着沙哑的声音说：“水果沙拉，好不‌好？”
搂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
在他旁边的那个男人，用同样甜腻，甚至有一点油腻的声音回答：“宝贝说什么都好。”
那个男人的身材高大，年纪大，皮肉都坠了下来，脖子上有一个蜘蛛的纹身，蜘蛛脚被松垮的皮肤挤压成了一节一节的小棍儿。
章驰迅速低下了头，快步往酒吧里面‌走去。
走到‌吧台的时候，哄闹的人群中‌，喧哗的声音里面‌，三个字毫无‌征兆地闯入了她的耳朵。
她停住脚。
那声音还在继续。
“……千真万确，垃圾岛跑出来的。六角星。”

第159章 玫瑰森林12
酒吧是个探听消息的好地方，聊天的几个人就坐在吧台边——这里‌是一些老熟人的专座，不时，还有新进来的老顾客停在这里‌，跟着听，插两句话。
章驰来来回回送餐，在吧台边待着的时间不短，将故事基本上听了‌个全‌。
主讲的人叫展信，据说认识一个朋友，这个朋友有个在官方当差的兄弟，一个警察。
警察系统内部通知，垃圾岛跑出‌来了‌一个罪犯，代号为“六角星”。由‌于垃圾岛跑出‌犯人属于重大‌的社‌会安全‌事故，白银共和国封锁了‌所有的消息，并且严禁警察内部将消息外传。
当然，秘密从来都是比流感传播更快的东西。
官方暂且不知道这个代号“六角星”的罪犯从垃圾岛逃出‌来之后跑去‌了‌哪里‌，但‌他们‌高度怀疑这个人有报复社‌会的倾向——鉴于此人在垃圾岛作恶多端，他很可能回到白银共和国制造流血恐怖事件。
他会在每个尸体身‌上打上一个六角星的标志。
全‌体警察都要留意辖区附近有没有这样标记的尸体出‌现。一旦发现此类情‌况，必须立刻上报。
“真的假的，职业杀手吗？”
“垃圾岛还能跑出‌来人？那地方不是说一个苍蝇都飞不出‌来吗？”
“就算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他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回白银共和国。要是我，肯定跑得越远越好。
”
展信：“不是跟你们‌说了‌吗，人家报复社‌会呢。”
克莱尔将调好的鸡尾酒滑到章驰面前：“都什么时候的事了‌，这消息我一周前就听说了‌，不止我，这一片儿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六角星的。在垃圾岛杀了‌几百个人，每个人手腕上都有一个黑色六角星，你知道他是怎么逃出‌来的吗？”
克莱尔作为调酒师，每天在这儿见到的人，听到的消息不计其数，知道内幕是很合理‌的事。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克莱尔。
“劫机，杀了‌监狱长，他是唯一一个，警察内部下死命令，一旦抓到，立刻击毙的犯人。”
“艾黎，送酒，傻了‌？”
章驰拿盘子接过鸡尾酒，穿过拥挤的人群，迅速地送到了‌酒吧内部角落的29号桌前，收起‌餐盘，不动声‌色又快步地走了‌回去‌。
在她错过的短短一两分钟，话题已经进行了‌一个新的层次。
克莱尔：“你们‌知道垃圾岛逃出‌来的不止六角星一个人吗？”
“不知道。”
“那还能有谁？”
“垃圾岛还逃出‌来了‌别的人？”
克莱尔：“医生‌。”
展信：“什么？”
克莱尔压低声‌音：“除了‌六角星，还有一个代号叫医生‌的犯人。他们‌两个是一伙的。”
“艾黎，你怎么平地也能打滑啊？”
“……”章驰面无表情‌地说，“地太滑了‌。我去‌拖一下。”
展信乐呵呵地看着章驰笑，话却是对着克莱尔说的：“新人啊？”
克莱尔：“新来的，外面来的，胆子小。”
展信：“看出‌来了‌。”
在众人的嬉笑声‌中，章驰转身‌钻进了‌后厨。
她对着一堆高高低低的靠墙依住的清洁用品陷入沉思。
首先，项景死了‌。官方确认了‌他的死亡，并且将这件事推到了‌“六角星”的头上。同时，官方发现了‌一个代号“医生‌”的犯人也一起‌坐上了‌那班离岛的飞机。
但‌他们‌没有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有谁是知道她的医生‌身‌份，并且能够被岛府追查到的呢？
岛府不会对垃圾岛的犯人广而告之六角星劫机的事情‌——他们‌不会想让这些本就不安分的犯人看到逃跑的可能。
唯一一个泄密的窗口……
雷领先。
项景跟雷领先有过联系，岛府的人查到了‌雷领先那里‌，雷领先因此得知了‌“六角星”劫机事件，同时，他发现就在那一天之后，自己再也没有出‌现在医院。
雷领先并不能够确认“医生‌”就在那班飞机上。
但‌凭借雷领先的人品……
他举报了‌自己。
章驰继续在脑子里‌回想离岛到现在的所有细节，刚才在酒吧听到的关于六角星的议论‌。
——“……警察内部下死命令，一旦抓到，立即击毙的犯人。”
白银共和国废除了‌死刑，如果活捉她，她会被送上法庭。直接击毙，她会失去‌送上法庭的资格。媒体就不会得知“六角星”从垃圾岛跑出‌来这件事。
社‌会影响性会降到最小。
好在他们‌并不知道“六角星”是否会回到白银共和国。
他们‌认为这个人相当的不可控，一切的措施和命令都是为了防范未然。
并不是大规模的搜捕。
章驰松了‌一口气。
跟她没什么关系。
这里‌的治安再不好，也不会街头频繁出现死人，她也不会刚好路过，再刚好“留下”印记。
至少到现在为止，她没有遇见或者听说过哪怕一起‌出‌现在街头的凶杀案。
章驰拿着拖把往吧台的位置走。
几个熟客还在那里‌聊天。
克莱尔给所有人续杯。熟客点的都是店里‌性价比最高的“提篮酒”，酒精浓度不高，北区特‌产，5原币一大‌杯。
喝了‌半天，这些人还没醉，兴致高得很，喋喋不休。
“……真的假的？”有人冲着克莱尔问。
“六角星跑我们‌这儿来了‌？”
“他来北区做什么，去‌南区报复社‌会啊。”
众人哄笑。
“南区哪里‌是那么好进的，每天那么多警察查身‌份。”
“倒也是……但‌他干嘛来北区啊？咱们‌又没惹他。”
“报复社‌会，那你说垃圾岛几百个人都惹了‌他吗，他还不是全‌杀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真狠啊。”
“太变态了‌。杀人狂。”
“也不一定是真的，只是疑似。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警察把尸体拉走了‌。”克莱尔跟着音乐哼曲儿，“反正也没有人去‌验这东西。东拼西凑，东一耳朵西一耳朵，越编越离谱。都是胡说。”
阿利亚就在这时候转来吧台取酒，她只听到了‌克莱尔说的半截话，皱着眉头看向一脸讳莫如深的重任，说：“你们‌聊什么呢？”
克莱尔：“六角星。”
阿利亚：“哦，那个杀人狂？”
克莱尔：“没错。”
阿利亚将托盘放下：“怎么啦，又有新消息了‌？”
“只是听说，”克莱尔将调好的酒倒进玻璃杯，放进阿利亚的托盘，“前
两天，东莱街发现一具尸体，有人看见，那尸体手腕上面有六角星的标记——艾黎，你又脚滑啊？”
阿利亚笑着拍了‌拍章驰的背。
“你们‌把人吓着了‌。大‌晚上的，聊什么杀人狂。对了‌，你住哪里‌啊？”
酒吧营业到凌晨2点，加上整理‌餐桌，收拾摆放在外面的桌子，清扫垃圾等等收尾工作，至少要到凌晨2点半才能够下班。
巧合的是，阿利亚说自己也住在雨星街。
也就是他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所在的街道。
阿利亚：“等会下了‌班，我们‌一起‌回去‌。安全‌。”
章驰想要拒绝，但‌一时之间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下班时间一致，顺路的同事，深夜结伴而行，比一个人单独回家安全‌很多。
拒绝显得非常不合理‌。
再说，今天拒绝了‌，明‌天、后天，以后，总有一天会碰上。
到晚上11点多，酒吧里‌的人少了‌一些——只是一些，里‌面待着的人来来去‌去‌，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来，章驰正穿梭在靠门口位置的卡座送酒，突然听见“咚”的一声‌。
酒吧里‌人多，音乐声‌音和说话声‌音都很大‌，这样的动静很大‌，但‌传播能力有限，只引起‌了‌在贴墙一侧顾客的围观。
章驰放下酒杯，收起‌托盘夹在手臂之中，一边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一边往回走。
保镖正在绞一个人的手臂。
那个人身‌体比保镖矮小很多，看起‌来也就一米六左右，一个男性，满脸潮红，眼神没有聚焦，嘴角裂开，痴痴的正在笑——看上去‌像半个傻子。
奇怪的是，他明‌明‌看起‌来力气不大‌，但‌在接近两米的保镖怀里‌挣得有来有回，他额头的位置擦破了‌皮，保镖将他箍住往外面送，他两只手都扒在门上，手指用力到变形，咚的一声‌，他被保镖拎住后领撞了‌一下额头。
——这也许就是刚才那声‌响的由‌来。
“咚咚咚”——
保镖将他的头磕了‌好几下，嘴里‌咒骂：“狗杂种，滚远点……”
即便如此，那个矮个男人竟然还在笑。
他的脚始终不动，保镖将他抬了‌起‌来，猛砸他扒住门框的手，“咔嚓”，手指直接被砸断了‌两根。
章驰心头一跳。
那个矮个男人没有放手的意图，但‌是他的手指已经无法支撑他的“表演”，他被保镖完全‌地抱了‌起‌来。
章驰皱了‌皱眉。
——这个矮个男似乎感觉不到痛。
就在这时，秦大‌凯从人群中钻了‌出‌来，他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朝门外的方向挥胳膊：“扔远点。”
保镖带着人往外走。
大‌概5分钟后，保镖回来了‌。
人应该扔得很远。
之后的半个小时都很宁静。
直到12点过了‌没多久。
酒吧里‌的人散了‌快一半，店里‌突然出‌现了‌一群人高马大‌的壮汉。在这个天气，穿得非常相当清凉——背心，短裤。有的人套着外套，但‌里‌面也是背心，不是现在出‌现频率最高的T恤衫或者卫衣。
这些人的头发都是湿漉漉的，有的人脖子和额头还在不停地流汗，好几个人的眼睛肿得都睁不开，不是水肿，也不是过敏，就是纯粹的，毛细血管破裂后造成的炎性肿胀。
结合他们‌脸上分布不均的小块青紫，皮肤上覆盖的创可贴，可以很轻易地推断出‌那大‌概率是被别人打的。
他们‌全‌都往卡座去‌，一共六个人，伸长脖子冲着吧台，有人喊：“克莱尔，酒。”
没有说分量，没有说品种，但‌克莱尔响应得很快，他答应完，立刻开始了‌调酒。
看起‌来又是熟客。
看见章驰在看那群人，克莱尔说：“那些是地下拳场出‌来的。”
章驰倚靠在吧台等酒，听见克莱尔的声‌音，立刻将头转了‌过来：“地下拳场？”
“打黑拳，”克莱尔的语气变得敬畏，“每天晚上12点散场，这些人都是签生‌死状的，不要命，别惹他们‌。”
克莱尔右手疯狂摇动调酒瓶，“哐”地一声‌，酒瓶正立着砸在了‌桌上。
酒调好了‌。
咕噜噜。
倒酒声‌。
克莱尔：“态度好点。泰尔——你还没来之前的另一个服务生‌，就是因为惹了‌他们‌，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章驰：“被打到脑袋的那个？”
克莱尔倒好酒，将杯子放进章驰的托盘：“对。”顿了‌顿，他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章驰：“你早上说过。”
克莱尔：“啊。”
地很滑，在这个点，地上多了‌很多酒渍——碰杯洒的，端着酒跳舞洒的，送到嘴边都能够洒的，总而言之，一段时间不拖，地上就湿漉漉的。
人多的时候，是不能够拖地的，一是人手不够，大‌家都忙着送酒，二‌是这样做非常的赶客——大‌家都围在酒吧，拎着拖把钻来钻去‌，在别人的鞋子边撞来撞去‌，暴躁一点的可能直接就动起‌了‌手。
章驰双手端着托盘缓慢地往那群壮汉坐着的方向移动。
很慢，避免摔跤。
倒不是因为怕这些拳手，主要是……
如果她没有认错，刚才克莱尔拿的是店里‌最贵的两种酒。
博莱1号和博莱2号。
每种酒的价格都是一样的，一杯200原币，但‌混合在一起‌会加收100原币的调酒费。
不知道怎么想的。
他们‌完全‌可以单独的点博莱1号和博莱2号，这么多人，两个杯子倒在一起‌，可以省下来很多很多钱。他们‌是常客。不存在对价格一窍不通。
除非，这100原币对他们‌来讲根本不算什么。
九牛一毛。
章驰将酒安全‌送到桌上。
抽回托盘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还好。
弄撒一杯，她今天就白干了‌。
送完第三趟，章驰回到吧台，看向还在忙活的克莱尔。
“打黑拳很赚钱吗？”

第160章 玫瑰森林13
凌晨2点，酒吧打烊。
保镖率先离场，秦大凯招呼着所有服务生收拾残局。
地上全是酒渍，乱七八糟的食物残渣，厕所里面满是呕吐物，尿渍——这‌帮醉鬼就没几个能尿准的，好在厕所安装了自清洁系统，关上门，打开‌开‌关，通风扇自动锁死，所有隔间就会自动开‌始熏蒸消毒。
唯一的麻烦就是拖地。
拖酒吧外‌面的那一条街。
这‌是在这‌里营业的潜规则，用于营业的人行道部分也属于店门的管理‌区——也就是贴酒吧墙面的那一小‌片区。
一整晚，这‌里的人踩来踩去，满地粘在地上的口香糖，拖了一遍又一遍，松动不了半分，只能带着手套，一点点往外‌面扣。
作为‌新人，章驰理‌所当‌然地被分配到了最难清理‌的区域。
等其余所有服务生都走了，她还蹲在地上扣口香糖，用消毒水漂不知‌道洒过什么，黑成补丁状的桌面。
阿利亚成为‌店内除她以外‌唯一剩下‌的人。
她点一只烟，两腿交叠，上半身倚靠在店门右侧的外‌墙上：“要我帮忙吗？”
话是这‌么说的，但‌她早就已经脱掉了服务生的围裙，清洁用的胶鞋和手套。
“不用，”章驰说：“马上就好。”
到差不多凌晨三点，章驰脱下‌了所有的装备，钻进吧台取滑板车。
阿利亚负责关店。
她锁好店，走过来接住了章驰刚要往地上放的滑板车。
“坐我的车。”
说着，她开‌始在前面引路。章驰跟着她转了一圈，来到了酒吧的后门。
那是一条比正门所在的街道窄很多的小‌巷，这‌里是这‌条街很多店统一的后门。下‌货上货点。没有任何的装饰。灰色的墙，昏黄的路灯，地面有一些暗黑色的污渍，看上去有一些年头‌，考虑到这‌里是装货的地方，弄洒东西是很正常的。
唯一店门的障碍物，是一台银灰色的摩托车。
车上挂着一个红色头‌盔。
阿利亚抓起头
‌盔带在脑袋上，拍了拍车垫：“来吧。”
章驰一手夹住滑板，一手撑住车尾的坐垫边缘，风中，听阿利亚讲话。
“你是哪儿来的？”
车开‌的速度适中，这‌里的道路拐弯很多，不适宜加速——一旦遇到弯道，很可能出事故，不停地减速和加速还会造成操作复杂程度的增高。
得益于不算快的车速，隔着头‌盔，章驰依然能够听见阿利亚说的话。
除了摩托车带来的风声，街道非常安静。
夜黑得不像话。
章驰：“外‌面。”
阿利亚：“外‌国‌？”
章驰：“嗯。”
阿利亚：“偷渡来的？”
章驰：“偷渡来的。”
阿利亚：“哦。”
过一会儿，她又说：“怎么想到来这‌里上班的？”
章驰：“中介介绍的。”
没等阿利亚说话，章驰问‌：“你呢？”
阿利亚：“我？”
她哈哈笑了两声。
“这‌里上班很多小‌费，轻松，就是睡得晚一点。不过上四休三，也能接受。”
周五晚上和周末是酒吧营收最高的时间，这‌三天所有人都要到岗。每周一，周三，周四，是正式员工的休息日，在这‌三天休息时间之中，酒吧会招临时工当‌服务生。
他们的工资都属于日结。老板会根据他们每个人的表现决定下‌个工作日否跟他们续约。
章驰想到这‌里，问‌：“这‌里很多人打零工吗？”
阿利亚：“什么？”
章驰：“我是说，兼职。”
阿利亚“呵”了一下‌：“当‌然。反正这‌里也没有人交社保。”
“我们都逃税的。”
章驰：“……”
“收钱，发‌工资，都用现金。不过别人的手——没人指望过养老保险。”阿利亚哼了一下‌，轻笑说，“大家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老呢。”
“北区跟其他地方不一样，老板都不给员工上社保，打零工和全职都没有什么差别。每个人都很自由，想干什么工作就干什么工作，不过，要干兼职，也得有本事。”
章驰忽然觉得这‌个话有点耳熟，很快，她想起来皮有健也说过。
——“有本事的人都搞兼职。”
阿利亚：“这‌几年失业的人越来越多了，干什么都抢破头‌，唯一有一个行业缺人。”
她尾音上扬，很明显的吊胃口，章驰顺着往下‌说：“什么行业？”
阿利亚：“变性医生。”
章驰：“……”
阿利亚：“我没有开‌玩笑。”
章驰：“为什么？”
阿利亚：“为‌什么？医生少呗，就北区这‌地儿，有几个人能从医学院毕业啊。而且，犯法的，敢干的人少。”
章驰：“……犯法的？”
阿利亚：“无性手术犯法。”
“不过犯法才赚得多，”阿利亚笑道，“北区越犯法的生意赚得越多。”
章驰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天晚上看到的传单。
——“由于长期持久性的生育率下‌跌，切除性征手术已经被列为‌了违法行为‌，一旦被抓，本中心将面临巨额罚款，为‌方便各位有变性需求的顾客，本中心未下‌架该手术，为‌应对查处风险，涨价实属无奈之举，请顾客朋友们见谅。”
也还有一种可能，涨价的原因不止是犯法，而是需求量很大，即使涨价，也会有源源不断的客源，从收益角度来看，高涨的价格会减少订单数量，涨价可能带来总收益减少。
但‌需求太多，总收益依然非常客观。
很赚。
章驰：“为‌什么那么多人要做无性手术？”
阿利亚：“无性人赚得更多。”
“新闻说的，无性人的就业率几近90%。无论是在南区还是北区，无性人都很抢手。男的无性人失去分泌雄性激素的器官，犯罪率降低，性&#183;欲降低，雇主满意度普遍高。女‌的无性人没有生理‌期，不会怀孕，没有强烈情绪波动，不需要孕假和产假。”
“他们的工作效率更高。事儿少。老板喜欢。”
章驰沉默了片刻。
阿利亚说：“你们那儿没有无性人吗？”
章驰思索了片刻——在她的印象中，并没有在卡斯见到过任何无性人，也没有在大街小‌巷看到宣传变性手术的新闻。
也许是卡斯的科技水平不够。
毕竟这‌个世界的科技和经济发‌展十分不均。
仪器设备、医生的水平、药物获取的难易程度都会影响医疗项目的推广。
也可能是白银共和国‌的文化特色——每个国‌家基于不同的地理‌、政治、经济、文化因素都会衍生出不一样的社会形态。
章驰斟酌着说了一个自认较为‌稳妥的回答：“我没有接触过。”
也许有，也许没有。反正她不认识。
阿利亚却点了点头‌：“新闻也这‌么说，我们是世界上无性人最多的地方。”
车拐过一个弯，这‌条街没有路灯，很黑，很安静，说话声一停下‌，四周就静得让人不安起来。
章驰：“无性人是永久的吗？做了手术，还有机会变回从前的样子‌吗？”
阿利亚似乎也很享受聊天的过程，很快地回答：“以前有机会。不犯法，医院会保留身体器官。但‌保留费非常昂贵，大部分人都没有选择保留。现在基本上没有了。犯法，都是黑市在做。切了就扔了。”
“可以做个假的，有仿真硅胶的。”阿利亚轻笑，“不过据说，很多人做惯了无性人，就再也不想要原生性别了。”
章驰：“这‌样吗。”
阿利亚：“就是这‌样。”
车开‌得不快，还没有到。
开‌过一条街，阿利亚继续说：“你不会是想要做无性手术吧？”
章驰：“……没有。没有想过。”
“那就好，”阿利亚松了一口气，“我劝你不要。我不是歧视无性人。只是这‌行现在太火爆了，什么人都涌进去当‌医生，没有几个有真货。就前段时间，有家地下‌诊所招了个临时工，手术失败，把人弄瘫痪了。家属跑过来砍人，诊所连医生带护士死了二十个人。”
章驰：“……”
阿利亚：“你真信啊？”
章驰蹙了蹙眉。
阿利亚哈哈大笑：“我逗你玩呢。”
“你看起来好像真的很单纯，”阿利亚说，“现在我相信你是外‌面来的了。你知‌道吗，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卧底呢。”
章驰愣了愣。
“有警察跑过来北区卧底的。一般是南区派过来的，对北区一点也不了解。你看起来很像警察。”阿利亚扫了一眼后视镜，“我第一眼看你，说不出来，感觉你不像是偷渡过来的。”
“我见过很多偷渡客。他们跟你不一样。”阿利亚顿了顿，好像是在找适合的形容词，“他们没有你这‌样，这‌样，自在。”
“你很警惕，又很自在。你没有那种害怕。到一个新世界，他们都会感觉害怕。害怕新人，害怕新的纪律，害怕这‌种混乱的地方。”
“异血，改造人，”阿利亚说，“即使是土生土长的北区人，他们也不敢近距离接触异血。酒吧是异血最多的地方之一。新来的服务生都不敢给他们送餐，我发‌现你一点也不惊讶，你不怕他们。好像他们跟其他人没有什么不一样。”
阿利亚：“所以我猜你是警察。你经常见到这‌样的罪犯。”
章驰：“我也是异血。”
阿利亚怔了一下‌，摩托车差点冲出了弯道，撞在墙上，幸好速度不快，即将越界的时候被阿利亚拉了回来。
章驰：“开‌个玩笑。”
阿利亚又怔了一下‌。接着，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整个肩膀都抖动起来。哈哈大笑。
“所以是什么，”开‌过一条街，阿利亚又问‌，“你这‌么淡定的理‌由。”
章驰：“我有过异血的朋友。”
阿利亚恍然说：“这‌样。”
全世界，其他地方也有异血的存在。只是相比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少了很多很多。
阿利亚：“然后呢？”
章驰目光朝向‌左上角——回想：“犯法，被警察抓了。再也没见到了。”
阿利亚点头‌：“异血犯罪率很高。”
又
说：“你很可惜他们？”
章驰：“没有什么感觉。”
阿利亚：“你好冷血啊。”
章驰：“被你发‌现了。”
阿利亚又是笑。
“你真的很有趣。”阿利亚说，“好久没见过你这‌么有趣的人了。”
这‌话听来也非常的耳熟，章驰冥思苦想，在堆积成山的思绪之中抓出来了一片若隐若现的记忆，拉扯出来，想起来在改造营的某一天，她曾经的狱友，韩戈拦住她说过一句话——
“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这‌句话的下‌半句是：“真舍不得你死。”
章驰沉默了。
在风中，摩托车继续奔驰。
到一条宽敞的长街，两边是草坪，草坪上横七竖八躺着人，还有些趴着，半靠在树边的，姿势非常古怪——与其说是姿势，不如说是身体的形态。
一种怪异的扭曲，非常地像……像匍匐在地上的鸟。
阿利亚偏了一下‌脑袋：“嗑血清的。”
章驰：“什么？”
“血清异种，”阿利亚说，“卖血清也很赚钱。违法，北区的人也讨厌他们。这‌种东西上瘾，据说这‌些人会想象自己‌是鸟，有的人还没有嗑死，找个地方跳下‌去，没飞起来，死了。”
阿利亚的声音很平静：“一些帮派做这‌种生意，吃了药人会极度兴奋，力气变大，感受不到疼痛。有些打拳的人也会吃，但‌剂量小‌，吃多了会上瘾。”
摩托车驶到街道的转角处，阿利亚左手掌住摩托车，右手伸出来朝地上一指。
手指很快地收了回去。
车开‌走，马上过了她指过的位置。
章驰转过头‌，很轻易地明白她指着的是什么。
在一棵树旁，趴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他裸露在外‌的皮肉很紧致，体毛很重，肌肉非常发‌达，身上很多挫伤 。人“咯咯”在叫，一种非常怪异的叫声，不像是人喉咙能发‌出来的。
鸟叫。
难听的鸟叫。
“拳手，”阿利亚说，“看起来是嗑多了。”
车彻底开‌走这‌条街。
阿利亚继续说：“这‌种东西不能经常吃，吃的频率太高，人直接就会费掉。要么是遇到黑老板了，要么是个傻子‌。”
“我不是开‌玩笑。有很多傻子‌，给什么就吃什么，他们叫这‌个营养剂。”
阿利亚看上去对北区很了解，很多事都是见怪不怪的样子‌。
等她讲完老板怎么利用拳手赚钱，章驰状若平常地问‌：“黑客呢？黑客赚钱吗？”
“黑客？”阿利亚的语调上扬，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她说，“看哪种黑客了。神经黑客的话，很赚钱。”
“不过门槛太高了，而且，神出鬼没的。一般找不到。”
“雇主找他们，一般都靠中间人联系，还得给中间人10%的抽成，不过90%也很高，他们收费很高。”阿利亚闷声笑了两下‌，“你不会真是警察吧。来抓神经黑客？”
章驰：“不是。”
阿利亚：“那就好。”
章驰：“中间人——”
话没说完，车停了。
阿利亚：“到了。”
她取下‌头‌盔，转头‌看章驰：“下‌车吧，我的邻居。”
出发‌之前，阿利亚问‌了章驰的地址。
章驰夹住滑板跳下‌车，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很快，恢复平常，看向‌正在锁车的阿利亚：“你也住这‌里吗？”
阿利亚扬了扬头‌发‌，她的头‌发‌是浅色的金，有好看的曲度，到肩膀的位置，路灯下‌，很像水波在晃，她本来的瞳孔颜色很淡，M唇，唇勾深，唇珠很厚，两边唇角微微上扬，面无表情，也感觉在笑。脱去了猫女‌的衣服和野兽的美瞳，她依然有一种猫的气质。
潇洒，迷人，敏感，警惕。
“对，A栋，2楼，A02。”阿利亚说，“你呢？”
***
A栋2楼。
A01和A02两户门的过道。
阿利亚：“真的很巧。”
她耸了耸肩：“如果不是我后搬过来的话，真的会以为‌你是来监视我的。”
“同样的工作，同一栋楼。”
章驰笑了笑：“你有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吗？”
阿利亚歪了歪头‌，她好像在想事，又好像在审视着站在她对面的邻居。
“太多了。我干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
章驰：“我也是。”
阿利亚笑：“那就好。”
她打开‌门，钻进了那间章驰曾经住过的房子‌，背过身，手往后招了招：“回见。”
“砰”。
门关上。
章驰站在原地，笑意消失，脸色一点点变沉。
这‌个叫阿利亚的人在测试她的反应。
她执意跟她一起回家。
警察。
卧底。
她心存怀疑。
从最坏的角度想，如果没有通过测试，也许她会在路上下‌手。
灭口。
不过一切平稳过渡。
章驰转过身，打开‌门。
陆英和路雨都已经睡着了。
章驰允许他们从早到晚都开‌着电视——电视是很好的输入道德价值和社会知‌识的手段。现在看起来他们适应良好，他们被电视迷上了。
食品包装和纸屑全部都被扔在了客厅的垃圾桶里。
他们在这‌里待着的时间最长。
现在看起来一切都很良好，每个人。酒吧的工资很低，但‌是一个很好打听消息的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消息都能够听到，一个很好的工作。
门道。
赚钱和找人都需要门道。
阿利亚故意打断了她的话——她不想要聊中间人的话题。
她们还没熟到那种程度。
***
一夜过去。
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10点，章驰起床，洗漱，见到她醒来，路雨和陆英兴奋地打开‌了客厅的电视机。
显然，他们怕电视的声音将她打搅。
章驰很快地吃完早饭，穿上外‌套，走到门口。
路雨：“姐姐，你去上班吗？”
章驰：“差不多。”
路雨没有再问‌了。
章驰从上衣口袋掏出终端，点开‌备忘录。
——“地下‌拳场。斗兽街32号”。
这‌是昨天克莱尔告诉的位置。
今天是周一。
她休息。
可以去找找兼职。

第161章 玫瑰森林14
章驰架着滑板车按照终端的导航往斗兽街走。
从导航上面来看，斗兽街跟来登街离得并不是很远，就只差一两条街的距离，抄近路，大概步行‌也就七八分钟，这也很好的解释了为‌什么昨天晚上那群打拳的人会来到狼都酒吧。
这大约是附近相对来说最‌热闹的酒吧之‌一了。酒多，店面大，所以能够吸引各种各样‌的人。章驰率先‌抵达了来登街。白天的街道人不少，但比起晚上萧索了不少，整条街的灯都垂头丧气‌，在阳光下灰头土脸。
——每个店门‌口都还开着招揽顾客用的投影灯。
酒吧还是开着的，就克莱尔一个人在里面——早上这个时‌间段服务生都没有来，更何况今天周一。
来的也是打临时‌工的。
章驰走进去打了个招呼。
克莱尔有一些奇怪地说：“今天不上班的。”
章驰点头：“我知道。路过，顺便来看看。”
克莱尔笑了笑，接着清点吧台背后的一整面酒柜，边清点，他边说：“放假期间加班可‌没有加班费哦。”
昨天晚上消耗的酒数量非常多，下班之‌后清点是来不及的，克莱尔正在给‌所有酒标记。
酒柜是仿木结构，外头那一层皮是木头做的，里头完全是金属内芯，酒架里面有各种圆形彩灯，打开柜子‌会在同一时‌间开启，把瓶子‌照得波光粼粼。柜子‌每一层都有统一向下倾斜的类似铲子‌的弧度，每拿一瓶酒出来，后面的同类酒就会顺着弧度下滑，在最‌后被包裹起来的小块挡板前停留。
挡板正面是凹刻的酒名。木头板。
但是就在这块小挡板的地下，伸手扣两下，就会弹出来一个只记了数字的电子‌瓶。上面显示的是两排数字，上面那一排比较大，是上一次补充之‌后酒的数量，下面那一排子‌比较小，是还剩余的酒的数量。
这是克莱尔白天需要做的工作，记录酒的消耗量，每天登记补货，根据销量来控制进货数量。
为‌了节省时‌间，克莱尔翻出来所有酒下方‌的电子‌屏，记录完毕的电子‌屏才翻回去。他从左往右计数，最‌左边的一面酒柜已经全都放下了电子‌屏。
那面的酒柜就只剩下补货这一个需求。
章驰走进了吧台，根据地上对着的木箱里酒的名字和包装对应着将酒放进最‌左面的酒柜，每增加一瓶，挡板下面的计数装置就会“滴”上一声，在滴滴声中，克莱尔又开口了。
“你真是个好人。”克莱尔说，“还没有人在白天主动帮过我补货呢。”
等一面墙的酒瓶子‌补货完成，章驰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克莱尔挑了挑眉：“说吧。”
章驰：“阿利亚是什么时‌候来店里工作的？”
“唔，大概……”克莱尔仰了仰头，手上动作也一时‌之‌间暂停，片刻，说：“快一年‌了吧。”
“怎么，你好奇她？”
章驰：“我笨手笨脚的，送餐速度太慢了。阿利亚做得很好，很多客人都喜欢她。我也想成为‌她那样‌的……呃……服务生。我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够有她那样‌熟练。”
“你已经很熟练了。”克莱尔笑了笑，“作为‌新‌人。至少你一个酒杯都没有打烂过，之‌前，尼雅连着一周都把酒撒在了客人身上。被投诉扣的工资比半个月的收入还多。”
帮克莱尔装完酒，章驰离开了酒吧。
根据克莱尔的说法，地下拳场每天18：00开门‌，现在……
章驰掏出终端看了一眼。
13：30。
还有好几个小时‌。
章驰带着滑板车来到了离酒吧10分钟路程的一处训练场——克莱尔说这里是北区最‌有名的几个滑板车训练基地之‌一。
滑板车没有牌照，没有任何的安全须知，即使上路，违规操作，也很难给‌其他路上的司机带来什么伤害——受制于滑板车的车速以及体型。更多的时‌候，他们需要担心的是自身的安危。
这倒逼滑板车的车手们练习控车能力。
毕竟一个不小心，他们可‌能就被轿车创飞，断胳膊断腿都算轻的，卷到车底下，重伤的概率会变得非常高。
滑板车训练场有红蓝两个场地，红色场地从路标到内部‌的喷漆标语都是红色的，蓝色场地则全都是蓝色的。红场入口是四面八方‌都可‌以下去的坡，一个巨大的，里面涵盖了各种模拟地形，诸如楼梯，缓坡，陡坡，狭窄的人工转弯通道。蓝色场地也都是跟红场差不多的地形，唯一不同的是蓝场是一座人工小丘，所有的地形都被放在了丘上。
两个场地可以满足不同的练习需求。
按理说应该两边练习的人数差不多——当一边人数过度的时‌候，另一个场地至少会适应性的接纳部‌分流量。
但奇怪的是，现在练习的人全都跑到了蓝场。至于红场，在坑的边缘，围着几个架着滑板车围观的滑手。
没有任何人从红场边缘踩着滑板通过入口。
章驰拎着滑板走近了一点，到大坑的边缘。
“是蜘蛛帮的人？”
“你们说是谁杀的？”
“谁知道呢，他们帮派天天打架，警察要是过来，嫌疑人都够办一桌席了。”
一众围观的滑手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走近了看，红色练习场里面竟然躺着一个人，坑的正中心，喉咙上好像开了一个口，血从喉咙开始，流到了衬衣的领子‌上了，暗红色的，双目是睁着的，还有点儿凸。
看起来像是死了。
隔得太远了，其他的细节就看不清楚了。章驰目光锁定两秒，视距不断收缩，终于在那句尸体身上找到那帮滑手说的“蜘蛛帮”的证据。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衬衫，扣子‌被扯掉了两粒，胸毛直接从衬衫开口长势不俗地冒了出来，一条休闲裤，鼻子‌很大，唇往外翻，眼睛也很大，他的所有五官都很大，适配他高大的骨架和强壮的肌肉，在脖子‌的位置，有一只有气‌无力的蜘蛛，爬在他松松垮垮的颈部‌肌肤上。
章驰蓦然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
在北区，她眼熟的人不是很多。章驰闭上眼，纷繁的记忆如江河上的小船一样‌，起起伏伏，半天找不到一个可‌支撑的点，她有些烦躁地摇了摇头，突然之‌间，脑海浮出了一双湛蓝的眼瞳。
人鱼。
那天晚上，叫水果沙拉的那个快猫宅急便店员。金发的，做了鱼鳍改造的人鱼。
这个男人挽过他的腰。
如果他没有在恋爱关系上有对于年‌长男人的偏爱的话，这个男人应该是他的客人——给‌得起价，才配跟他这样‌的“美丽尤物”出来吃饭喝酒。
议论‌声还在继续——
“那是蜘蛛帮的人吗？”
“快走，来人了。”
“怕什么，又不是咱们杀的他……”
“你第一天来北区啊，蜘蛛帮什么德行‌你不知道？”
“哐”的一声，路边一个垃圾桶被踢飞到了一边。
一个气‌势汹汹的光头，绕过垃圾桶之‌前所在的位置，带着一帮脖子‌纹着蜘蛛的小弟冲红场走来，一众议论‌的滑手在瞬间噤声，跟阵烟似的跑去了蓝场。
现在红场边除了这一伙突然出现的蜘蛛帮成员，半个人影都看不见——早在“来人了”这三个字冒出来的时‌候，章驰就低头遮住脸离开了。连着蓝场面朝红场的一边，所有练习的滑手都转到了蓝场人工小丘的背后。
众人躲着看红场的动静。
一连串的脏话。
领头那个光头骂的。
有两个小弟跑下去把尸体给‌捞了上来。
蜘蛛帮的人带着尸体离开。
一路惊吓行‌人无数。
也没有一个报警的。
尸体搬走了，红场又干干净净，那尸体身上流的血不算多，从章驰打扫改造营的经验来看，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没有喷射状的血液，更像是杀完人顺手给‌扔进去的。陆陆续续有人过来，看不见尸体，也不知道之‌前发生了很多，在这里继续练车。
滑板腾空后的身体平衡需要长期训练达成肌肉记忆。长久的练习，可‌以达到在复杂地形也保持高速。一朝一夕不可‌能完美，摔了不知道多少次，终于时‌间到了六点。
章驰踩上滑板车往斗兽街走。
按照克莱尔的说法，地下拳场的入口是一个红色的小门‌。章驰滑到了斗兽街32号，这是一条不算宽敞的街，还是个明显的陡坡，32号在坡底的位置，接近拐角，这里两侧的路都是下行‌的阶梯，临街的铺面统统可‌以叫做负一层。
章驰收起滑板下了楼梯，楼梯和铺面之‌间只有窄窄的一条小路，一旦三个人以上通行‌，就需要侧身让路。
这里人很多。
在这个时‌候，像蚂蚁一样‌，在这条狭长的下坡路上规则又混乱地往前挪。
终于抵达门‌口。
一扇很高的小红门‌——之‌所以说它小，因为‌它比普通的门‌窄很多，块头稍微大一点的人都要侧身才能钻进去。
这种门‌唯一的好处就是防止逃票。一次只能进一个。根本没有可‌能一窝蜂冲进去的可‌能。
门‌旁边站着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壮汉，穿着黑色的夹克衫，皮裤，属于把“不好惹”写在脸上的那种人——他脸上有一把刀的刺青，嘴巴不停在嚼口香糖，每进去一个人，他就从那个人手里接过一张黑色卡片，低下头扫两眼，脑袋都没有怎么转动过，看完，卡片还回去，朝门‌的位置送一送下巴。
意思是可‌以进去了。
前面的人进去，后面一个人再跟上。
后面一个人是章驰。
壮汉伸出手。
从始至终，他就没怎么说过话，这个姿势是问着要卡——根据克莱尔交代，进地下拳场需要会员卡，他没有去过，也没有会员卡，只是听别人说，具体怎么办卡，需要章驰自己去问。
章驰：“我没有会员卡，可‌以现在注册吗？”
壮汉终于说出了今天章驰见到他到现在的第一句话：“可‌以。”
“先‌验资。”
章驰被请出了队伍。
因为‌拿不出两百万原币的资金证明。
拳场很人性化，无论‌是现金，还是银行‌账户，还是现金加银行‌账户，只要加起来到两百万，都可‌以申请注册地下拳场的会员。
这就好像赚到一万块的办法是在银行‌里面存入一千万，购买利率为‌1%的理财产品。
稳妥，成立，就是这样‌的赚钱方‌式有一点费钱。
章驰站在街对面陷入沉思。
倒不是沉思怎么搞到两百万，而是……
那一条长长的蚂蚁一样‌的队伍里面，到底谁适合被“胁迫”来当推荐人。
——根据那个守门‌人的说法，办理会员有两种方‌式，一是200万的资金证明，二是本身是会员的熟人推荐。
北区是一个“人情‌”味很浓的地方‌。
这里的人治大于法治。也大于市场规则。推荐人会产生牵连责任，如果第二个推荐进去的人出了问题，那么之‌前推荐的人也会一并取消会员资格。
出了问题的范围很广，比如闹事，比如偷拍，比如盗摄拳击视频到网上卖钱，但最‌重要的还是卧底。
那个守门‌人特别强调。
什么卧底，他没有说。
章驰觉得最‌可‌能的是警察。
阿利亚也提到了警察。而且是南区的警察。
熟人推荐，连坐制度，两百万的资金预算……
警察内部‌的规则更多，做事情‌要申报批准，也许警察活动经费有限，至少来调查地下拳场这种的警察组，申请不到这么多的资金预算，南区来的警察也很难跟这里的人打成一片。他们会很容易被排除在外。
同时‌不妨碍熟人和有钱人成为‌新‌会员。
挺聪明。
警察。
章驰手指不自觉敲到了大腿裤缝，坚硬又柔软的缝合布料摩挲着她的指腹，思维跟着节奏挑动。
皮有健说很多北区的警察都是北区出身，他们对破坏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兴许更严重一点，北区的警察有一部‌分跟帮派同流合污。不然安新‌市不会派南区的警察来这里管闲事。
他们需要外部‌力量的介入，打破沆瀣一气‌的平衡。
遇见事，在这里，最‌好不要跟警察求助。
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自投罗网。
以后遇见警察也绕道。
章驰想着，突然，目光一顿。
在街的对面，长长的队列中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意料之‌外的面孔。他面容清秀，但长满脸的青春痘。
皮有健。
***
地下拳场没有自然光，四面八方‌都是人造光源，红橙黄绿青蓝紫，都在观众席上打着，中间是最‌亮的，白光，硕大的吊顶灯在天花板上挂着，除此之‌外，还有围绕着方‌形擂台的圆形小地灯，与天花板同一位置的光源遥遥相对。
总之‌，就擂台这一小块地儿，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擂台在中间的中间，去往擂台要经过一个长长的人行‌过道，先‌是一小段楼梯，往下走。走完，流量就分散了，离拳场和观众席还有一段距离，这里是下注的窗口，拳赛还没有开，下完注的都去了观众席，但那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挤在这里，叽叽喳喳。
押注窗口最‌上方‌是一个滚动的电子‌面板，左上角是时‌间，包括年‌月日，正常时‌间，右上角是倒计时‌。
从倒计时‌来看，第一场拳赛会在7：30开始。
现在还不到7点。
众人聚集在这里，听风言风语，决定今晚到底要买哪一个拳手。
在电子‌面板的中间，显示的是今天对垒的选手，红方‌和蓝方‌。
红方‌叫九头豹，蓝方‌叫牛鼻子‌。
显然，假名。代号。
九头豹明显不是第一次出战了，议论‌的人都在讲上几场他跟谁打过，打成了什么样‌。好像一个A>B，B>C，所以A一定大于C的数学问题。
虽然不知道他们的运气‌怎么样‌，但他们的数学逻辑是没有问题的。
如果九头豹赢过拳手B，牛鼻子‌输给‌过拳手B，那么一定要买九头豹。但问题是，他们现在没有发现这个拳手B。
也没有发现A>B>C>D>E这个逻辑链条里面的CDE——如果牛鼻子‌输给‌过CDE，那么他肯定也要输给‌A。
所有人都在互通有无，寻找记忆中CDE选手的存在。最‌后，终于有人发声，说：“别选了，我连续看了一个月拳赛了，每天都来，从没看到过这个牛鼻子‌。”
周围霎时‌嘘声连连。
“有没有搞错，又上新‌人。”
“成心不让人好好押注是吧，上几天新‌人了。把把靠蒙。”
“新‌人赔率高啊，万一是个黑马呢。”
“那你押黑马。”
“我不要，这几天新‌人胜率还不到30%呢。”
“大哥，你在哪看的胜率呢……”
皮有健：“你准备押谁？我建议你押九头豹。新‌人都是中看不中用，全是大块头，结果一上场，打几拳都趴地上起不来了。”
章驰：“都差不多。”
皮有健乜着眼：“看不出来，你对胜负看得很淡啊。”
“我只押一个币。”章驰从兜里掏出硬币，正面是朵玫瑰花。正儿八经的原币。
不值钱的那种。
皮有健：“……你哭穷我也不会把300块还给‌你的。”
皮有健愿意当推荐人的前提是300原币的好处费。
这还是讨价还价的结果。
章驰：“放心。不要你还钱。对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章驰指了指皮有健手上提着的一个黑色金属框，框身非常轻薄，随着箱子‌底部‌四角滚轮的抖动摇来摇去，如果不是上面有一个加厚的黑盖将金属框框住，很难说里面的东西会不会在下楼的时‌候直接倒出来。
里面的东西很零散，碰撞，咔咔作响。
框很大，举起来可‌以直接挡住皮有健的上半身。
皮有健手指头遮住嘴唇，放下来，说：“商业机密。”

第162章 玫瑰森林15
他‌说完，直接把盖子给打开了。
“算了，反正等会你也得知道。”
皮有健将盖子挂到箱子背后‌的两个卡扣之中，箱子里‌面的东西就‌这样露了出来，整整齐齐，又东倒西歪——从分类来讲，它们相对的互不干扰，但在同一品类之中，这些‌包装零食挤得每一寸空间都不相让。
零食。
烟、瓜子、花生、巧克力、牛肉干、猪肉脯、坚果、口香糖、芒果干……
皮有健：“你要的话，我可以‌原价给你的。”
每个品类的零食上面都贴着价签，根据章驰仅有一天的便利店打工经验来看，这个箱子里‌的零食价格翻了接近1倍。
章驰想了想，说：“你的兼职？”
皮有健轻哼了一声‌。
章驰忽然‌想起来皮有健说过的话。
——“你就‌算不举报，那就‌算是抢人财路，你知道门路了，人家又去干什么？”
——“在北区，想赚钱，本事和门路，一个都不能少。”
——“你还有什么来钱快的路子吗？”
——“我要是有，我还来便利店打工？”
章驰：“老板知道吗？”
皮有健：“他‌不管，他‌也赚的。我拿员工价在他‌那里‌进‌货。员工价，他‌也赚。”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想起来什么似的：“我可不是故意骗你啊。这是北区的规矩。之前咱们不熟，万一你来抢我生意，我喝西北风去吗？”
章驰点头。
皮有健：“说好不准抢我生意啊。”
章驰：“……”
“你想抢也抢不了了，你都被开除了，哪儿来的进‌货渠道？”皮有健嘿嘿一笑，“不过你千万别误会啊。我不是幸灾乐祸。我看你挺顺眼的。”
章驰：“嗯。”
皮有健：“你居然‌敢打郎鹏飞。那个混蛋，早该被打了。每次免费拿东西还冲我甩脸色。臭不要脸。”
说着，皮
有健挥了挥拳头，好像空中出现了一个叫做郎鹏飞的沙包，拳拳到位。他‌神情舒爽地继续道：“先不聊了，人都到观众席了。我卖货去了。”
7点30，拳赛才正式开场。
章驰押了一个原币的牛鼻子。赔率是一比三‌。
作为一群大手大脚的赌客中独树一帜的穷人，她‌理所当然‌地遭到了窗口工作人员的鄙视。非常轻地，很快消失的一瞥，翻完白眼，消失掉。
工作人员非常官方地微笑，递给了章驰一张订单。
订单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写‌的押注金额，时间，场次，对垒选手的名称，按照窗口上面张贴的押注规则，等到比赛结束，她‌可以‌立马凭借订单兑换现金。
在她‌押注的选手获胜的情况下。
如果押输了，当然‌什么都没有。
不过她‌本来也不是为了赌钱来的。
拳手只占地下拳场很少的一部分，这里‌大多数是来看戏的，观众，赌博才是这里‌的核心业务。所以‌押注的窗口才会在设立在观众区之前。
押注、拿票、入座。
座位很随意，像小山一样，斜倾，一层一层往后‌叠加，但很拥挤，一旦超过两个人同时出现在过道，就‌必须要有一个人钻进‌座位让路。皮有健正穿梭观众席中叫卖，生意看上去不错，他‌身材瘦削，不算是难过路的那种，但那箱子的体积太大了，推着行动很不方便，人于是站在了两排观众席的中间，有人要货，钱扔过来，他‌再把货扔回去。
章驰找了前排的座位，靠边的位置。
这里‌的座位不记号，只要花了钱——押注之后‌都能坐。
这里‌比较方便看清楚擂台的动静。
7：25。
擂台的防护带打开，两边开始上人。
从左边上场的人手背上盖着一个蓝色的圆章，上半身本来穿着一件灰色背心，上场之前脱掉了，他‌上肢肌肉并不算发‌达，但皮肉异常紧实，每一块腹肌和肱二头肌都线条明显。
上场之前，他‌大概有过热身。
章驰低头看了一眼订单。
蓝方：牛鼻子。
“牛鼻子”选手不仅鼻子大，鼻孔也很大，中间位置悬着一个黑色的小圆环。
确实很像牛鼻子。
至少从这里‌看，代号并非空穴来风。
从右边上场的人手背上盖着一个红色的圆章。
章驰又低头看了一眼订单。
红方：九头豹。
很遗憾的是，九头豹选手并没有长九个头。
他‌也近乎同一时间脱掉了身上的衣服，运动外套，T恤衫，光了上半身。这一位的肌肉明显发‌达很多，人高马大，比牛鼻子选手高出快一个头，两块大大的胸肌被他‌用力撑开，不知道怎么抖了起来，跳舞似的，引发‌了一阵高呼。
在他‌左肩的位置纹着一头青色的豹子。
当然‌，也没有九个头。
两边都有工作人员接住他‌们扔出来的衣服。
除了上衣之外，鞋子也被扔了出来。
他‌们没有上半身没有穿戴任何护具，下身只是一条短裤，没有拳击手套，没有保护头部的减震，没有除了必要的遮挡衣服之外任何多余的装备。
黑拳，非常的原始。
比赛马上开始，所有人都差不多已经入座。皮有健提着半框不剩多少的食品坐到了章驰身边。
章驰眼前一晃，低下头，发‌现皮有健递了一包芒果干过来。
皮有健：“吃吧。当我请你的。”
章驰接过芒果干。
皮有健又从框里‌掏出一包瓜子，熟练地撕开，咔嚓咔嚓送进‌嘴里‌，嘴皮子动两下，瓜子皮就‌飞落在了地上。看见章驰看他‌，他‌随意地撩了下头发‌，说：“没关系，随便吐。有人打扫的。”
说着，他‌抓了一把瓜子放到章驰手里‌。
章驰接过瓜子，她‌突然‌发‌现皮有健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下过注——他‌手里‌没有任何的订单，说：“不下注也可以‌进‌观众席吗？”
皮有健：“当然‌不行。我是特许经营。”
章驰：“特许经营？”
皮有健又磕了一枚瓜子进‌嘴里‌：“老板准我在这里‌卖，他‌们有吃有喝，在这里‌待得更久。拳赛从七点半打到十一点半呢，十二点，这里‌才关门。整整……”
皮有健掰起了手指头：“让我看看，整整四个多小时呢。”
一声‌哨响。
拳赛开始了。
观众席里‌的人跟按了开关似的同一时间起立，眼前一片黑压压的背影，把擂台的视野都挡了干净。
皮有健站了起来。
章驰跟着站了起来。
这好像成了某种潜规则——当你开始观看，就‌要起身以‌示敬意。
当然‌，就‌算你没有敬意，你也必须得起身。
不然‌你什么都看不到。
牛鼻子一拳头打中了九头豹的鼻子。
鼻血飞溅到了擂台外面。
“打！打的好！打死他‌！”
“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就‌这么打！”
九头豹在地上滚了半圈，两眼正在寻找焦点，手撑住地面正准备起身，牛鼻子迅速骑到了他‌的身上。
雨点一样地拳头不停地砸向他‌的脑袋。
“站起来！傻逼！你是弱智吗！”
“这一定是假赛！假赛！假赛！退钱，给老子退钱！”
“打假赛！”
各种颜色的暗光打在观众席，红的，蓝的，绿的，紫的，饱和度极高，照得又清楚……又模糊。
皮有健：“哇，这个新人蛮厉害嘛。”
章驰：“你对这里‌很了解吗？”
皮有健：“付费咨询，每小时20原币哦。”
章驰从兜里‌开始掏钱，皮有健把她‌的手按了回去。
“开个玩笑，说吧，你想问什么。”
***
地下拳场的老板叫做柳哥，之所以‌叫柳哥，因为大部分人也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大家都这么叫。在这条街开店都要跟帮派打好关系，罩着这条街的帮派叫做石头帮，地下拳场发‌展得这么好，全赖于这位柳哥跟石头帮的帮主过密的交情。
跟帮派交情好，就‌没有人敢来这里‌找事。
这个拳场于是开了有五年之久。
“而且，他‌们还跟警察有关系，”皮有健磕着瓜子，“我是说，石头帮。”
章驰：“警察？”
皮有健：“每次北区的警察来扫场，他‌们都会提前收到通知。这里‌的赌场没有牌照，全都是违法的。他‌们每次都能跑掉。”
“赚钱的都是违法的，”皮有健说，“赌场老板最赚，接着是拳手背后‌的老板，再就‌是拳手。”
根据皮有健的说法，每个拳手根据身价的不同会有不同的上场费，一般来说，级别越高，老板给的上场费就‌越高。
“周一到周五是普通场，只上普通拳手，大部分是C级、D级和E级选手，周六是大赛，大赛会有改造人和异血，两组分场，周日是全赛，看全赛的人是最多的，押注金至少3000原币，不够的话就‌会被请出场。”
“全赛是最血腥的赛场。这里‌会放弃一切量级匹配机制。”皮有健的声‌音严肃了起来，“抽签赛，原生人，改造人，异血，都会混合在一个选手池。AAA级，AA级，A级，B级，C级，D级，E级，无‌论‌是什么等级的拳手，抽到就‌必须要上场。”
“通常情况下，老板为了增强拳赛的观赏程度，都会安排两个实力相近的拳手对打。”
这很好理解。
如果一个拳手太弱，另一个太强。拳赛会结束得很快，观众的悬念消失，他‌们的兴奋程度会减低。
拳赛和赌博密不可分的原因是暴力本身就‌会让人失去理智，越长时间的暴力，视觉感官的刺激，越容易使人失去理智。
赌博本身就‌不是理智的事情。
精彩的比赛需要两方实力均等，你来我往，观众才会被刺激得欲罢不能。
章驰点了点头。皮有健继续道：“但全赛没有任何的等级限制。最弱的可以‌抽到最强的，先在池子里‌面抽一个，观众开始押注，如果观众觉得这个人的赢面大，那么就‌会往他‌身上投注。但如果观众觉得第二个抽到的选手赢面更大，就‌会去押还没有抽出来的那个人。”
章驰：“盲买？”
皮有健点头：“第一个人出来，开盘，押注结束。接着再抽第二个选手。”
“很刺激。”皮有健说，“上周第一场，出来一个A级选手，所有人都押他‌赢，结果压完注，第二个抽出来的是AAA级选手。”
“没有办法改了。他‌铁输。那个A级直接被打断了腿，拖进‌医院了。”
如果A级选手能够让所有人都觉得赢面很大，说明随机抽出来的选手大概率是小于A级的。章驰正想着，皮有健就‌说道：“整个拳场B、C、D、E级占了85%拳手比例。”
“谁能想到
抽出来了AAA级，”皮有健笑了，“中彩票的概率。那帮押A级的气死了。”
章驰：“AAA级的拳手很少吗？”
皮有健：“少得可怜。”
“就‌那一个，”皮有健举起了一根手指，“以‌前有两个，后‌来有一次两个AAA级凑到了一起，一个被打死了，只剩下了现在这个。”
“老板宝贝着呢，很多时候都不进‌池。抽不到他‌。”皮有健又伸出一根手指，先前他‌伸的是食指，这一次伸出来的是大拇指，两个指头搓来搓去，“得押注的池子够大，他‌才会放进‌池里‌面。”
章驰垂眸思考。
如果出来的是A级，大家信心很足，押注的金额会增多，但一旦增大到某个程度，AAA级拳手就‌会被放进‌“抽奖池”。
变相的，增加了刺激程度。
有人会因为赌AAA级拳手被开出来铤而走险押注后‌出场的选手。
小概率，但一旦中了，高收益。
“AA级也一样。AA级的池子是押注总额达到300万原币，AAA级的池子要求达到800万原币。达不到，他‌们就‌不会进‌池。”
“上周来了几个富佬，把AAA级开出来了。”
“几个富佬全押的A级。其中一个疯掉了。据说是他‌全部的积蓄，输光了。接着磕了血清，从楼上跳下去，死了。”
皮有健：“我劝你一句，三‌百五百，玩玩就‌得了。我在这里‌卖这么久货，发‌财致富也不是说没有，但是输得精光的多得是。赢了的人只会想赢更多，到最后‌，还是得输光。”
“看你像个老实人。居然‌还会赌博。”
九头豹一拳击中了牛鼻子的脑袋。
牛鼻子咚地倒在了地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整整半分钟过去，他‌都没有再爬起来。
裁判举起了九头豹的手：“九头豹，胜！”
观众席咒骂和欢呼声‌不断。
章驰将手中的订单撕烂：“我不赌。”
皮有健侧头看向章驰，一时间，瓜子都没来得及磕。
章驰：“你知道怎么成为拳手吗？”
皮有健手里‌的瓜子掉在了地上。
嘴巴微微张着。

第163章 玫瑰森林16
皮有健的嘴巴至少张了有半分钟。
比裁判判定‌胜负的时间还要久。
他闭上嘴，由于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不‌变，下颌骨有些僵硬，扭动了片刻，接着才说：“你‌真幽默。”
就在这期间，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章驰的脸，过了一会儿‌，他看着章驰的表情，说：“不‌是吧，你‌玩真的啊？”
章驰：“我看上去很像不‌认真的吗。”
皮有健：“这不‌是认真不‌认真的问‌题。”
皮有健伸出右手，握着的拳头冒出来一根食指，指头指向了太阳穴。
“是这里的问‌题。”
章驰：“……”
皮有健：“你‌知道申请成‌为拳手的都是什‌么人吗？就拿E级，最低等级的E级，一拳都能把我打趴下。这里打拳要签生死状，你‌懂不‌懂什‌么叫生死状啊？”
章驰摇头。
从名字上讲，生死状很好理解，但很难说这里规定‌的生死状有没有特别的细节。
“生死状，就是上台之后生死不‌论，拳手打死你‌算你‌活该。拳赛没有主动认输的，你‌要是觉得打不‌过，认输，怕被‌打残打死，等下了台，老板一定‌会收拾你‌。 ”
“每过几‌周，全赛上都要死一次人。就是活活给打死的。E级拳手的死亡率是最高的，当然，E级拳手也是最多的，他们都被‌叫做沙包。”
章驰蹙眉：“沙包？”
就在这时，擂台上躺着的牛鼻子被‌人抬了下去，裁判跟着九头豹一起离开了擂台，场上只剩下新鲜的血液和两人缠斗时身‌体挤压地面留下的汗渍，有人开始上台打扫，观众陆陆续续从观众席上起身‌，周围叽叽喳喳一片，皮有健一时之间没有讲话——可以讲出来，但必须很大声才能让对方听见，没有必要。
人流都奔向了押注区。
五分钟后，观众席安静下来。
皮有健遥遥指了一下押注的电子屏：“第二轮押注开始了。你‌押吗？”
他扭过头，又说：“你‌不‌押也可以坐这里。只要你‌买过一轮的注，都可以坐在这里。”
“第一轮是必押场，属于开场明‌星，安排的都是这几‌天最热门‌的拳手，刚才那个九头豹已经连赢五场了，就在这一个月之内。后面的都是没那么热门‌的普通拳手，除了最后一轮。”
“最后一轮十‌点才开，这是压轴，压轴请的也是热门‌，但是是升级赛。比如，E级选手可以挑战D级选手，连续挑战两个D级选手成‌功的话，这个E级选手就会升级成‌D级选手。”
“如果D级选手连续被‌两个E级选手挑战成‌功，那么这个D级选手就会面临降级，变成‌E级选手。”皮有健神情严肃，“每个级别选手的出场费是不‌一样的。E级选手出场费只在200原币，升到D级就是1000原币，C级是5000原币，B级是10000原币。E级和B级之间整整差了50倍。至于A级，那都是可以跟老板谈价格的地步了，我没接触过，他们也不‌会往外透露价格，但肯定‌比B级多更多。”
“每个人都想要升级，升级之后，你‌打的场次变少了，尤其是升到A级，抽到你‌的概率变小，但赚得钱反而更多。”
“越厉害，越轻松，钱越多。”
皮有健：“压轴场最好看。因为这些人最拼命。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压轴场也属于抽签，但不‌是押注抽签，是轮转抽签，抽过的人就从池子里面出来了，等到下一轮开始，一轮要轮很久，把拳场签的所有拳手轮完。只要你‌打得够久，始终会轮到你‌。所以E级被‌叫做沙包。”
“E级选手的人数最多，大多数人都不‌可能挑战D级成‌功。”皮有健说着，压低了声音，嘴巴直接凑到了章驰的耳朵边，“拳场老板会主动找那些身‌体强壮的人，他们都不‌一定‌会打拳，但只要抗揍，观众就会买单。压轴场就是单方面的虐打，这些观众最喜欢看的环节。”
章驰的脸色变了变。
皮有健：“你‌也觉得他们变态吧。”
正说着，几‌个押注结束的观众开始往他们坐着的这一排路过，皮有健噤声。
等人过完路，皮有健又道：“来这里看拳的就两种人，赌狗，疯子。”
“哦，错了。”皮有健伸出三根手指，“还有赌狗加疯子。三种人。”
章驰掏出终端看了看时间。
8：12。
一场拳赛结束得很快。
老板很会做生意。
拳赛一般需要打满三场，这里的选手只打一场，一场结束，出胜负，马上就是下一轮的押注。很节省时间，庄家抽成‌的速度提高了。
前一轮赢了的人，还没有来得及等兴奋消退，就急不‌可耐要赌下一场。
开场，压轴。
请来期待值高的选手，唤醒情绪，接下来就是连续不‌断地刺激，赌博，拳赛，停不‌下来的投注。中间推出的是普通的，期待值没那么高的选手，观众需要看完他们的比赛，才能够等到最后的压轴大赛。
你‌在场子里面无法离开。
因为你‌想看压轴。
即使是不‌那么了解的选手，但是看见大家都在投注，你‌也会跃跃欲试。
无论押注的是输是赢，庄家都稳赚。
皮有健：“我劝你‌清醒一点。这里的钱哪里是那么好赚的，你‌就算当上了E级拳手，老板把你‌当沙包，等到挑战赛，你‌能不‌能活命都不‌知道，还赚钱呢。”
买完注的观众开始入座，通往观众席的台阶入口突然出现了两只“兔子”。
女‌兔子穿着露大腿的短裙，光着的两条腿上是严丝合缝的网纹丝袜，皮肤的颜色偏深，巧克力色，不‌知道是原生皮肤还是化妆而成‌，银白色的卷发，到耳朵下面一点，头上带着一个头箍，头箍左右两侧分别高耸着两只毛茸茸的粉耳朵，耳
朵中间一圈是闪亮的白，贴的亮片，灯光打在亮片上，闪的波光粼粼。
她踩着一双红色高跟鞋，腿细细长长，走起路来没有一丝停顿，风风火火，熟练地从手里托着的圆形黑色托盘里拿出纸杯，一个又一个地递给在她身‌前落座的观众。
每递出一个杯子，她都会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说：“欢迎品尝。”
从章驰坐着的角度，不‌用‌刻意的伸缩视距，也能够看清楚纸杯里面盛着浅橘色的液体，有点像橙汁，但比橙汁淡很多。
在女‌兔子的旁边，章驰所坐这一个纵列对面的观众席，有一个同样带着兔子头箍的男兔子。他赤裸着半身‌，跟这女‌兔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地递出托盘里的纸杯。
一个托盘空了，他们又会走回去，从观众席入口处的餐车中抽出新的纸杯，提起一个银色的巨大水壶，往纸杯中灌入一模一样的浅橘色液体。
在第二轮送货的时候，女‌兔子来到了皮有健身‌边。
还没等她从托盘里拿出杯子，皮有健就说：“我们不‌用‌。谢谢。”
女‌兔子顿了顿，将杯子收了回去，继续微笑‌：“好的。先生。”
她走过这条路，往后面的座位接着送饮料。
等她一直将这一排座位上零星坐着的十‌来个观众送完，去到距离他们所坐的位置最远的斜角，皮有健终于开口了。
“里面有东西。”
章驰：“东西？”
皮有健：“兴奋剂。”
“吃了容易失去理智，下注得更多。”皮有健小声说，“上周投注的几‌个富佬都吃了那玩意儿‌。免费饮料。那些人都是南区的来的，人傻钱多，以为这儿‌跟南区一样呢。服务周到，上网给个五星好评。”
皮有健一嗤：“老板要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章驰：“……”
“来这儿‌的还有南区人吗？”
皮有健：“怎么没有？南区对我们单向封锁，他们来这里倒不‌少。北区好玩，南区太无聊了。这里热闹，赌博，喝酒，陪玩，警察都不‌管。南区的人来，只要有钱，所有人都欢迎。帮派也不‌过是为了赚钱，在这里，你‌有钱就是老大，他们一般都不‌动南区的人，影响生意。”
章驰：“怎么说？”
皮有健：“要是打了南区的人，尤其是发生命案，一整条街，生意都会变差，得过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回暖。”
“不‌过……”皮有健停了一下，“话是这样说。但是死的南区人还是不‌少。这里很乱，南区的人也知道，他们属于掩耳盗铃。死了人的街不‌能去，就去对面的街，旁边的街，好像越远就越安全。实际上整个北区都差不‌多。”
皮有健笑‌：“这里再乱，那些人也想来玩。”
聊着聊着，新的一轮拳赛就开始了。
观众又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章驰和皮有健也跟着站了起来。
拳赛打得很激烈。
隔得这么远，也能够听见“梆梆”的响声。
拳头砸在身‌上的声音。
听起来就很疼。
皮有健：“你‌还要当拳手啊？”
章驰：“缺钱。”
缺钱，所以要当。
皮有健：“你‌真是要钱不‌要命。”
章驰：“没钱很可怕的。”
皮有健顿了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这倒是。”
“等这场结束，我可以带去你‌找工作人员。”皮有健继续嗑瓜子，“老板有时候会来候场区，你‌可以去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老板愿意签你‌。”
章驰：“有很多老板吗？”
皮有健：“不‌是很多。很多拳手都是同一个老板。”
“但你‌真的要想好，”皮有健伸手掏了掏食品袋，只翻出半片瓜子壳——见底了，他毫无顾忌毫无公德地将食品袋随手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一旦变成‌拳手，你‌要么升级，要么降级，没有人想要降级，钱少，出场次数还多，天天要拼命，很多人为了赢嗑血清，嗑傻了。签了生死状，你‌死了，老板也不‌会赔你‌的钱。”
皮有健顿了顿，又说：“不‌过穷人挣钱嘛，就是要豁得出去。要么不‌要脸，要么不‌要命。”
他伸出手。
“要不‌，你‌还是给我20块咨询费好了。”
***
候场区在地下负二层——如果把拳场当做负一层的话。
皮有健找的工作人员就是把手楼梯出口的保安。
在这个口子，来来往往的都是上场的拳手。
有一些热门‌选手会有粉丝，在拳手正式上擂台之前，狂热的粉丝会聚集在这里给他们加油助威。
比狂热的粉丝更狂热的是黑粉。
也不‌算是黑粉，毕竟他们对于选手个人没有那么大的仇怨。
他们的仇怨主要来自于比赛结果。
有些人输红了眼，尤其是那些拿全部家当来赌的，他们当场遇见这个拳手下场，或者下一场遇见这个拳手上场，会假装粉丝混入其中，拿刀子，拿腐蚀性液体，趁机下手报复。
这就是保安存在的意义。
保安需要提前在人群中辨别出来有谋害意图的“粉丝”。
章驰跟在皮有健身‌后，顺利通过上场的入口，走完下行的楼梯，皮有健回过头，说：“你‌得好好保护自己。”
章驰愣了一下。
皮有健：“像你‌这样水平，很容易被‌人捅的。”
章驰：“……”
皮有健：“下了班，你‌最好跟别人一起走，有的赌狗输疯了，还会尾随回家。”
皮有健将章驰送到候场区，人就走了。
他对这里并不‌熟悉，个人也没有申请成‌为拳手的意愿，虽然这里的老板大概率也不‌会想抓他这样身‌板的人来当沙包。但，他溜得飞快。
候场区里面的人大部分人都是拳手，偶尔，一两个工作人员，没有穿特别的制服，但是从人群中一眼就能够认出来。
他们的年纪比较大，不‌是适合上场的人。
这些工作人员虽然老，但长相凶，看起来年轻的时候也不‌大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年纪越大，一个人脸部受表情影响留下的长期性特征就特别明‌显。
眼露凶光，眉心皱出一根悬针，脸上横肉。
统统符合。
候场区很大，楼梯下来之后就是一个小块空地，再往里面走，是各种训练用‌的器械，器械并不‌多，每种只有一个，四五个拳手分区域练习。
无法分辨他们是否是今晚就要上场的拳手。
有几‌个人练得气喘吁吁，看上去不‌像是等下就要上场的样子——力气都没了，还打什‌么。
候场区，加健身‌房。
大概。
健身‌的人始终是少数，更多的人坐在座椅上等待、聊天。
这些人看上去更像是等下真正要上场的选手。
章驰走到训练场附近，一个工作人员立刻发现了她，他匆匆走过来，黑着脸，手指一伸：“粉丝不‌准进来！”
“我不‌是粉丝。”章驰说，“我来应聘拳手。”
话音落下，附近的几‌个正在说话的拳手安静了下来。
接着，爆笑‌。
“噗嗤——”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经病啊这是……”
“笑‌死我了。”
这里的动静吸引了不‌远处一个穿蓝色外套的男人，他转过身‌，不‌急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脸长得方方正正，短头发，抹了发胶，大概抹得多了，看起来湿漉漉的，打扮很精神，就是眼袋很大，眼皮有一点往下耷拉。
上了年纪，至少三十‌五岁往上。
工作人员看见他过来，侧身‌让了一下路。
“怎么回事？”他正抽烟，说话间，烟取了出来，两根手指夹着烟，遥遥指了一下章驰。
工作人员犹豫片刻，说：“石老板，她说她要应聘拳手。”
这个男人走过来之后，身‌后坐着的一排拳手都不‌再说话了。
但就“应聘拳手”这四个字出来之后，空气中又隐隐传来笑‌声。
石正海：“笑‌什‌么？”
话音落下，笑‌声也没有了。
石正海上下打量了章驰两眼：“你‌想当拳手？”
章驰点头。
石正海微微点头：“异血？”
“看你‌不‌像改造人。”
章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说：“只有异血可以当拳手吗？”
石正海笑‌了。
“当然不‌是。”
他将烟又放进嘴里，抽了一口，白白的烟雾被‌吐到了半空，过了好一阵，他才继续道：“只是你‌不‌是异血的话，真的很难让我相信你‌这样身‌板的人在这里不‌会被‌打死。”
石正海耸了耸肩。
“当然，你‌来当拳手，我是非常欢迎的。”他说着，朝那个工作人员挥了挥手，“阿旭，去给她拿张申请表。”
叫阿旭的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
石正海：“生死状也拿过来。”
阿旭匆匆走了。
很快，阿旭带着两张文件纸过来了。
石正海：“给她看看。”
章驰接过两页纸。低头。
第一张的抬头写的是申请表三个大字，黑字，白纸，下面是申请人的姓名、年龄、性别，在性别的那一栏，有一个特别的备注，“请填写以下选项内容——男性，女‌性，女‌性转双性，男性转双性，女‌性转无性，男性转无性”，再下面，就是申请日期，申请日期这一行下面也有备注。
——“从申请日算起，每打满一年，可休假10天，获得去年总收入10%的过节奖金”。
看上去还挺正规。
有模有样。
章驰目光继续往下，耳边就在这时传来一个男声：“看第二张”。
是那个石老板在说话。
章驰将第一张纸抽开，塞进第二张纸的底下。
第二张纸的抬头也是三个大字。
但是是红色的字，正儿‌八经的书‌面体，暗红色。
——“生死状”。
生死状三个字下面是一行接着一行的上场规定‌，诸如“上场之后不‌可认输”“上场之前退赛需要赔付50万原币”“无故缺席比赛赔付50万原币”等等。
最后一行，只有八个字。
但比前面所有的字都大。
比“生死状”三个字都大。
——“是生是死，全靠本事”。
章驰：“……”
她抬起头。
石正海的目光锁在章驰的脸上，看见她略带严肃的神情，好像被‌取悦似的，笑‌了一下，很快，这抹笑‌消失掉。
“我们这里打拳要签生死状。你‌上了场，技不‌如人，那是你‌自己的事，死了人，我们是不‌会赔钱的。”石正海伸出手指轻轻往生死状上面点了点，轻薄的纸页晃了晃，“你‌敢签，我就敢要。”
章驰：“笔。”
石正海好像没听清楚，微微偏了偏耳朵。
章驰：“你‌不‌给我笔，我怎么签？”
石正海笑‌了。
“阿旭，做事这么毛手毛脚。”石正海转过头，面朝着阿旭，脸上的笑‌冷下来，抬手甩了一个巴掌，“笔都不‌知道拿的吗？”
这声巴掌可谓响亮。
很快，那个叫阿旭的工作人员右脸就红肿了一片。
阿旭捂着脸，先是对着石正海告歉，转身‌的时候，瞪了章驰一眼。
眼里头都是杀意。
过一会儿‌，比刚才更快，阿旭带着笔回来了。
申请表上的内容不‌是很多，章驰很快填完，刷刷把两张纸都签完字。
石正海接过申请表看了一眼，一字一顿念了出来：“宋、希。”
抬起头，他说：“真名假名啊？”
章驰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又耸了耸肩：“无所谓。真名假名都无所谓。你‌……”他举着烟往章驰身‌上遥遥一点，摇头晃脑，“就叫红兔吧。”
“代号，红兔。”石正海看向阿旭，“记一下。”
阿旭点头：“记住了。”
他顺便从兜里掏出终端，在上面点来点去，不‌知道做了什‌么，很快，终端又收了起来。
石正海将两张纸重叠在一起，慢悠悠地折叠起来，到巴掌大小，放进了自己左侧的上衣内口袋，理了理衣裳，他抽完最后一口烟，烟屁股扔在地上，脚碾来碾去，头也不‌抬。
“这么想找死，今晚就安排你‌上场。”

第164章 玫瑰森林17
就在这‌时，那‌个叫阿旭的工作人员又开‌口了：“可是老板，今天晚上已经排好出场次序了。”
石正‌海的表情很不‌耐烦。
不‌耐烦到让人觉得他立马就会‌抽出下一个巴掌。
阿旭吞了吞口水，声音都有一点‌发哑，好像极不‌情愿，又不‌得不‌开‌口似的：“那‌是……改了？”
石正‌海：“你脑子长来好看的吗？”
阿旭：“我马上就改！”
阿旭匆匆跑走，跑到一半，又折了回来：“老板，改到哪场啊？”
他的声音十分虚弱，但又刚好能够让石正‌海听到的程度，说完，他甚至缩了缩头——好像已经预计会‌被扇上一个大巴掌了。
但石正‌海却没有任何动作。片刻，笑了下，眼睛里都是戏谑。
“挑战赛最后一场，”石正‌海看向章驰，“压轴。”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很愉悦：“观众喜欢看。”
说着，石正‌海朝阿旭伸出了手：“拿来给我看看，今晚安排对打‌的压轴都有哪些人。”
阿旭跑走，很快回来，带着一个薄得近乎一张纸的折叠电子屏，电子屏被打‌开‌，上面是一排接着一排的表格。
石正‌海手指轻触。往下滑。
到底。
“三狮。”石正‌海轻声说，重复了一遍，“三狮打‌压轴？”
阿旭：“是的老板。”
石正‌海转身看向章驰：“你真‌的不‌是异血吗？”
章驰蹙了蹙眉。
石正‌海一脸欲言又止。
“呵。”肺腑里传来的笑。
他什么都没再‌说，就这‌么又绕着候场区转了回去。
阿旭走了过来，朝章驰折了折手臂，方向朝东南的一扇小门：“跟我来。”
***
办公室。
办公室的面积不‌是很大，一共只‌容得下两个顶到天花板的立柜，一张桌子，一张椅子。桌子上面放着一台电脑，但是关机。从接线到电脑本身的电源灯，没有一个是亮着的。
阿旭走到离门最近的柜子前，打‌开‌柜子拿出来一张两面涂胶的纸。这‌纸的厚度不‌算厚——就本身来说的话，但那‌两层胶纸的工艺非常好，防水防污防油，一点‌灰尘都吸不‌上去，从里面抽出来，新崭崭的，里头的字反而‌被罩得更加清晰了。
“先看这‌个。”阿旭将纸递给章驰。
他嘴巴上说让章驰自己看，只‌等了不‌到两秒，好像是嫌太慢，自顾自地开‌始说起了话：“E级的出场费是200原币，D级1000原币，C级5000原币，B级10000原币，A级以上的不‌在这‌张表上，老板单独签合约。”
阿旭人走到放电脑的桌子前，身子抵住右边的抽屉，往后退了两步，伸手一拉，里面竟然是一沓现金，他熟练地，没数两下，就从里头抽了钱出来。关上抽屉。
钱是一百面值，一共两张。
他塞到章驰手里，不‌由分说。
章驰抬起头来——这‌张表跟阿旭说的内容差不‌多。每个级别选手的出场费，分门别类，无论是原生人、异血还是改造人，六种性别中‌的任何一种，价格都是完全一致。
“这‌只‌是出场的费用‌，获胜之后另外有奖金。”
章驰低下头，阿旭打‌断道：“不‌用‌看了，那‌上面没写。”
“E级和D级单场获胜的奖金是2000原币，C级以上单场获胜的奖金是3000原币，如果连胜，那‌么就是连胜场的次数乘以基础奖金，”阿旭伸出一根食指，“比如你第一场获胜，2000原币。”
他接着伸出一根中‌指：“第二场连胜，4000原币。”
他再‌伸出一根无名指：“第三场连胜，6000原币。”
“一直到遇到败场，奖金重新计算。”阿旭将手指收了回来，甩了甩胳膊，“听懂了吗？”
当拳手的收益在北区来算是一骑绝尘的高。
如果每周能够出场一次，获胜的基础上，即使是最低等的E级选手也‌可以拿22
00原币。如果每个月能够出场四‌次，场场获胜，那‌就是上万的收益。
阿旭：“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连胜超过十场的。”
他说得意犹未尽，但就是不‌往下说。
章驰很快明白，问道：“为什么？”
阿旭继续道：“拳手一般会‌按照同级匹配。观众看好你，押注一面倒，你就会‌被优先安排在升级赛的第一场。”
“越级挑战。”
“很多人都失败了。”
“压轴一共有三场，每一场都是不‌同的对阵拳手，你在第三场，”阿旭说，“三狮，D级选手。”
章驰：“我是E级吗？”
阿旭很奇怪地看了章驰一眼：“不然呢？”
章驰：“我只是问问。”
阿旭：“就你这样的也能当E级。”
阿旭耸肩，笑了，他刚才脸上的杀气在现在减少了不‌少，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你不‌要以为老板收你是因‌为看中‌你。”
章驰没这‌么觉得过。当然，这‌样直说出来显得非常没有礼貌。于是她什么都没有说，低下头，继续看出场费的表格。
“老板生气，才会‌收你。”
章驰抬起头。
阿旭：“你没看出来老板生气？”
章驰：“一点‌点‌吧。”
阿旭：“他很生气。”
“从一开‌始，他就很生气。”阿旭从兜里掏出来一根烟，本来要点‌，裤兜里摸了半天没有找出来打‌火机，又给塞了回去，掏出来一条口香糖，塞进嘴里，咀嚼几下，眉头舒展开‌，“上一周全赛，他养的几个拳手都输了。他下了注。亏了200万。”
章驰：“老板也‌赌吗？”
阿旭：“心情好，老板就赌。”
章驰点‌点‌头。
阿旭：“你这‌种，他一般不‌收的。生死不‌论，但没有人想担人命债。老板心情不‌好。”
章驰没说话。
阿旭：“你真‌倒霉。谁介绍你来这‌儿的？”
“算了，不‌重要。”阿旭从章驰手里将胶纸的报价表抽了回来，塞进立柜里原来的位置，接着，从柜子下面一格掏出了一个黑色的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两枚的印章，带着印泥，红色和蓝色的。
“手伸出来。”
章驰伸出右手。
“你还知道是盖右手呢。”
阿旭拿过红色的印泥，打‌开‌盖子，用‌力往章驰右手背戳了一下。
抬起来，一个红色的章就印了上去。
中‌间写着两个字：“登场”。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印章干得非常快，只‌在一秒钟之内，水渍完全的凝固，摸上去像上了一层胶，怎么都不‌掉色。
“擦不‌掉的。下场之后用‌酒精洗。”阿旭将印章收回了黑盒子里，从柜子最底下搬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堆成一堆的罐装酒精凝胶，他扔了一管进章驰怀里，“你要是用‌得上的话。”
用‌不‌上的原因‌只‌有一个。
死了。
章驰将凝胶揣进兜里。
阿旭将箱子塞进去，柜子关上，又走到了第二个立柜面前，这‌个立柜跟第一个立柜相比有一点‌不‌同，金属材质的，虹膜解锁。
解锁成功。
两扇厚度至少达到5厘米的金属柜板缓缓往外推开‌。
“咔”。
金属柜板抵到了可开‌合的最大距离。
这‌个设计很方便，不‌用‌自己推“柜门”，但又显得多此‌一举，毕竟这‌只‌是柜子，不‌是门。
唯一一个可能，这‌两扇柜子很厚重，个人推开‌是很费力的一件事。
这‌样做的好处也‌很显而‌易见。
很厚重，不‌容易被打‌坏，变形，防止有人在开‌不‌了锁的情况下用‌暴力手段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阿旭微微佝着身体，从里面双手抬出来一个银色的方盒子，大概三十厘米长，十厘米宽，中‌规中‌矩的大小，可能装进去的东西很多，但章驰没来得及猜——他直接把盒子打‌开‌了。
一股凉气窜进了章驰的鼻尖。
冷冽。
盒子正‌在冒白烟。
里面的温度很低。
银色盒子正‌中‌间的位置有一个温度显示器，没有具体写度数，上面就红色的“低温”两个字。盒子里面是排列整齐的透明玻璃管，里面装着同样透明的液体，没有装满，所有都是到三分之二的容量。
玻璃管是密封的，头上有一个很小的颈，细细长长，被阿旭捏住，从里头挑出来。
接着，他迅速地关上了盒子，好像最吝啬的人在开‌关冰箱——多打‌开‌一秒，就得多一点‌电费。
“拿着。”阿旭说。
章驰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捏住上面一节，接过来，拎在半空中‌。
她抬起头看。
这‌个玻璃管上面有横着的几排字，最显眼的，最大的字体，银灰色的，写着——
“营养剂”。
章驰心头一跳。
阿旭就在这‌时候蹲了下来，翻箱倒柜，搬出来一个纸箱子，箱子里面是一次性针管，注射器，成套的，被半透明的塑料包装裹在一起，一层垒着一层，没到箱子一半的体积，看起来已经消耗掉不‌少。
阿旭随手取出来一套，扔向章驰怀里。
章驰空着那‌只‌手往空中‌一抓，轻而‌易举接住。
“上场前三十分钟自己打‌，”阿旭捞起自己的左胳膊，右手食指在上面比划，“注射。那‌个时候效果最好。”
阿旭说完，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哦，这‌是营养剂。老板给的福利，可以提升身体素质，抗打‌，力气变大，很贵的，有的老板很抠，营养剂都舍不‌得买。我们老板比较大方。”
章驰点‌头：“石老板真‌是个好人。”
阿旭怀疑地看向章驰——那‌种怀疑智商的眼神：“你会‌打‌吗？”
章驰：“会‌。”
阿旭：“那‌就好。”
他将箱子推进去，柜门关上，锁好。
转过头，看向章驰，手比划着：“瓶子打‌碎，针管往里头抽，懂吗？”
盖完章，收完钱，领完“营养剂”，就没有工作人员什么事了。
章驰一直在候场区坐到十点‌半。
拳手也‌可以到负一层观赛，但大多数人都没有提前上场的习惯——根据章驰的观察，一般这‌些拳手会‌提前一组上场。
也‌就是在上一场拳赛开‌始时，他们就已经待在观赛区了。
这‌样安排的好处很明显——保证在下一场选手缺席的情况下很快安排新的拳手补上，改押注池。
毕竟在上一场结束的时候押注的大屏幕才会‌揭晓下一场出现的拳手名字。
到快十一点‌，章驰前面的一组选手上场了。
她和三狮也‌到了该去观赛席的时间了。
三狮是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壮汉，红鼻子，大嘴，喘气的时候很像狮子在叫。他的脾气不‌是很好，因‌为在章驰跟他握手的时候，他推开‌了章驰的手。
很用‌力地推开‌。
章驰：“……”
三狮往下看了章驰一眼：“你拉低了我的身价。”
同台对垒，实力相差太多，确实某种程度上，算是侮辱。
打‌赢了也‌不‌能够增光。
章驰收回手。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外套，带着黑帽子的男人推着叠了三个箱子的手推车从楼梯往下走，手推车的轮子装了减震，下来的时候没有人掌着，稳稳当当地往下滑，章驰和三狮都侧身让开‌。
那‌个男人蹬蹬蹬往下跑，追上手推车，阿旭就在这‌时候从东南角的办公室推门走了出来。
“来了啊。”他大声说，“今天这‌么晚。”
那‌个男人招了招手：“有点‌事耽搁了，我办事你放心，说今天送到就今天送到。”
章驰皱了皱眉头。
这‌个说话的声音非常的熟悉。
她在脑子里面过了半天，没想起来。直到那‌个带帽子的男人从她身边擦过。她看见了他帽子底下的半张脸。
柯久林。
那‌个便利店老板。
人很快推着车到了办公室门口，阿旭很有“礼貌”地给他推开‌门，容他推着车从门口一点‌点‌挤
进来。
章驰静静地看着手推车。
两秒之内，视距拉伸到了手推车的底板。
那‌里有温差结出来的一圈白霜，绕在箱子的边缘，迟迟不‌肯离去。
低温。
营养剂。
这‌是最合理，最合适，也‌最可能的一个猜测。
皮有健让她不‌要过问的“老板的生意”。
章驰收回目光。
北区人的存在很好地击碎了“人穷一定是因‌为懒”这‌一条广为流传的谬论，因‌为他们勤快得不‌成样子。
这‌么晚了，人人都在搞兼职。
她，皮有健，老板。
一个不‌缺。
章驰从负二楼上来的时候皮有健还在原来的位置坐着，他抱着金属筐，可能是因‌为没有喝兴奋剂的缘故，昏昏欲睡，跟旁边神采奕奕的观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他只‌是昏昏欲睡。
没有真‌的睡。
章驰一走上来，他就瞪大了眼睛。
急匆匆地，他抬着框跑了过来，到最角落的上场位，第一排的专属拳手等候区，说：“你成拳手了？！”
他目光又挪动了章驰的右手手背上：“你今晚要上场？！”
他震惊地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引得在旁边坐着的三狮非常不‌满，瞪了他一眼，皮有健跟被雷击了一样僵着抖了两下，往边上挪走，章驰拉住他——
“帮我个忙。”
***
11：10。
压轴赛第二场正‌式开‌赛。
到这‌个点‌，观众席的人不‌减反增——比七点‌钟来的时候人多了不‌少。
走的人没有新进来的人多的。
本来稀稀拉拉的观众席，竟然三分之二都坐满了，擂台跟观众席隔得并‌不‌算远，有些人直接从观众席下来了，围在擂台旁边，擂台边上有一圈禁入区，用‌蓝色油漆喷上，内线四‌个边，每个边都写着“安全距离”几个字。
也‌许是为了拳手的安全——避免有观众搞小动作。
也‌许是为了观众的安全——离得太近，很难保证拳手不‌会‌在摔跤的时候砸在围观的人头上。
现在上场的是一个D级选手和一个E级选手，D级选手叫黑熊，E级选手叫大老鼠，押注窗口上显示的赔率比开‌赛那‌一场离谱很多。
大老鼠胜的话，赔付率是1比4。
大多数人都押的黑熊。
11：15。
距离开‌赛过去了5分钟，大老鼠已经落了下风。
11：18。
黑熊骑在大老鼠的身上揍他的脑袋，两个人身上都沾满了血，不‌是黑熊，全是大老鼠的，鼻血，这‌两个人看起来身材相差不‌大，很难想象会‌有这‌样的力量悬殊——
黑熊是正‌儿八经练过拳的，大老鼠的防御能力不‌太好，进攻能力也‌不‌好，拳头挥起来很有气势，但浑身都是破绽。
不‌过，即便他一直处于挨打‌状态，他的身体一直都保持灵活，明明已经被黑熊打‌肿了眼睛和嘴巴，在下一秒，竟然还能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翻身将黑熊侧压在地上，脚往后面一勾，从黑熊身上站起来。
他对痛的感觉好像不‌是很敏锐。
一直被打‌，一直从地上爬起来，没有捂过任何一次伤口——那‌该是人受击之后的本能。
观众席上是比开‌场的时候更洪亮的叫喊声。
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
“打‌，打‌死他！”
“没吃饭吗，打‌他的脑袋，踹死他！”
“用‌力打‌，打‌得好！再‌打‌！！”
黑熊一拳击中‌了大老鼠的胸口。
“噗嗤”——
大老鼠朝天喷出一口血来。
人就这‌么倒了下去。
半分钟没起来。
“黑熊！黑熊！黑熊！”
“黑熊！”
“黑熊！黑熊！黑熊！”
在观众的狂呼声中‌，裁判举起了黑熊的手。观众席又被点‌燃，“黑熊”的名字重复在整个地下一层，一个工作人员上台把大老鼠抬了下来，黑熊绕场一圈跟观众打‌完招呼，走掉，又有一个工作人员上场拖地。
拖把上全是血。
不‌只‌是大老鼠的，还有很多人的。
在最开‌始的时候，这‌个拖把上还没有那‌么多的血。
观众开‌始涌到押注区继续下一场的押注。
章驰感觉到很多的目光来到了她这‌里。
有观众席来的，有押注区来的，费解又诧异。
11点‌30分，押注彻底结束，章驰抬起头，遥遥看向押注窗口上面的滚动电子屏。屏幕已经更新了，除了上场选手的名字，级别，还有终止投注之后的赔率。
本场比赛的赔率更是到达了一个离谱的地步。
只‌要押她获胜，就能够获得8倍的本金赔付。
但大多数人都坚守住了底线，没有被这‌样富有诱惑的赔率迷惑。
事实上，如果他们被迷惑，也‌根本不‌可能出现这‌样离谱的赔率。
蓝方先上场。
最后一场，从观众席上下来的人变多了，一层一层地围在安全蓝线之外。三狮脱掉上衣，跳上台，把鞋子往外一扔，工作人员上前接住，他抖动着身体，短暂的热身之后，举起了双手，绕场，好像已经打‌赢似的，抬头挺胸迎接观众的呼喊。
“三狮！”
“三狮！”
“三狮！”
看样子是个老拳手，粉丝还不‌少。
他绕场完毕，放下手。呼声在同一时间沉寂下去。
裁判：“红方上场。”
章驰走上台。
四‌周非常安静。
好像这‌上百号观众在同一时间消失了似的。
但他们也‌并‌没有消失，或者说，消失得不‌够久。
只‌在三秒之后，人群中‌传来笑声，嘘声，密密麻麻听不‌清楚的议论声。
几声口哨响，章驰抬头看过去，一群二十出头的青年，其中‌一个吹口哨的人来劲了，食指和拇指握成圆圈，又塞进唇口吹了一声。
“红兔，加油，红兔，加油……”
他一只‌手举拳伸在半空，捏着嗓子尖声尖气说完，又刻意粗声粗气说了一遍，手臂随着他“加油”两个字上升下落，跟他围在一起的几个青年都笑成了一团。
章驰脱掉外套，扔出去。
然后，负责接衣服的工作人员竟然也‌表演上了双目失明，任由那‌件防风外套掉落在地，安安静静地躺在禁入区。
他也‌没有半点‌把衣服捡起来的意思。
人群又传来嘻嘻的笑声。
章驰脱掉鞋子。
“红兔，加油，红兔，加油……”几个青年都开‌始学那‌个吹口哨的青年捏着嗓子说话。
口哨又响了一声。
“红兔，看这‌里——”
章驰转过头，那‌个吹口哨的青年得逞大笑，两手举到胸前，握拳，大拇指朝下。
“红兔，加油，红兔，加——啊！”
一只‌鞋子在空中‌通过一个完美的抛物线轨道，稳稳当当地砸中‌了他的脑袋，“铛”地一声，轻轻地响，他跟个没骨头的鱿鱼似的，四‌仰八叉往后面倒。
加油声消失了。
章驰拎起了右脚的鞋子，目光逡巡在人群之中‌。
人群从禁入区的蓝线开‌始往后退。
嬉笑声渐渐少了，议论声不‌减反增。
这‌次鞋子没有扔在任何人头上。
就轻轻地被扔在了禁入区。
——考虑到等会‌不‌好找鞋。
两个选手已经就位，裁判站在中‌间位置，手臂高抬，很快，伴随着他往下猛然沉坠的手臂，一声哨响。
“开‌始！”

第165章 玫瑰森林18
话音落下，章驰只感觉眼前一晃，一只大脚就到‌了她的胸前，比大脚迟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腥臭，不是真菌脚臭，是汗水的臭味，在袜子里面‌捂了很久的臭，章驰双手交叉格挡在胸前，那只脚没有能够长驱直入踢中她的胸口‌，反而被她顶了一下，脚的主人就这样跌跌撞撞往后面‌退了至少三步。
三狮满脸都是骇然——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这一脚的威力，作为一个D级选手，他不可能跟这个新来的连E级都算不上的人打个有来有回。一个大人一拳头都打不倒一个小孩，天大的笑话，那是在砸他自己的招牌。
出招，快准狠。
他比谁都熟悉裁判哨响之后的动作惯性‌，这点时间几乎跟他预计的没有误差，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女人会‌挡住这一击的可能——他先发制人，她头一次上场，反应时间不可能比他快。
章驰面‌色很难看。那一股臭气并‌没有立刻消失，它们就好像被经验丰富的调香师试验千万次推出来的震撼新品，前调，中调，后调，打破常规，一个比一个更让人惊掉下巴，汗臭混合着擂台上被人体的温度和摩擦激发出来的根本没有被拖把带走的血腥味、脚臭味、覆盖在地‌板上涂料本身的酸味，五毒俱全，每一个毛孔好像都正在遭受侵袭。
灰尘没有厕所让人感觉到‌恶心。
因为味道的存在才是对人精神世界最‌大的攻击。
章驰有一点头晕，她感觉自己脚踩在很多‌的臭味上，她的脚黏糊糊的，她现在就想掏出酒精凝胶给自己全身每一寸裸露出来的皮肤消个毒。她皱着脸，前所未有的，难看的脸色。
底下的观众仍然在起哄，没有任何人意识到‌台上出的问题。三狮踢出了一脚，那个女人勉强才能够挡住，她的痛苦好像是所有人比免费饮料更强烈的兴奋剂，人群中有人喊出了“三狮”的名字，这两个字好像引线一样，串联了整个拳场，人群亟待被下一次进攻点燃。
他们迫不及待看见那个嚣张的，叫红兔的，胆敢朝观众席扔鞋子的女人去死‌了。
三狮从空中跃起，没有很高，但‌带着他的体重，重力在这时成为了他亲密无间的帮手，气势汹汹，轰轰烈烈，他的裤子都被一阵风吹得皱了，一只脚在前，另一只脚在后，配合良好地‌侧踢向‌章驰的腹部。
以他的体量，如果被他踢中，不死‌也‌要残。
脾脏破裂，像刚才那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大老鼠一样。
但‌就在他一双四十三码不止的大脚即将近身的时候，一个极快的闪身，快得让人觉得似乎是幻觉，箭一样，除了一开始拉弓时的滞停，就无法再通过伸手，奔跑，任何一个人体可以达到‌的动作，将那发箭抓回来。
“啊！！！”
那箭在这时拐了一个弯，猛地‌击中他的侧腹——肘击，速度在这时变成了他的累赘，他骇人的体重让他无法再第一时间转身——他收不回来速度了。
“咚”的一声，他前脚掌落在地‌上，坚硬的没有减震的地‌面‌将他身体爆发的力量悉数归还，他痛得龇牙咧嘴，后面‌一条腿得到‌了之前那一条腿自伤三百的馈赠，没有跟它一样受着锥心之痛，反而踉踉跄跄原地‌踩了两圈，带着身体稳定在了防护带上。
“打她啊！”
“打死‌她！三狮！”
“三狮！”
“三狮！”
章驰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她不能够再让他出脚了——也‌许他“无心之失”，但‌臭味会‌干扰她的敏锐程度，大脑将臭味列为比环境中其‌他异常更危险的存在，提前报警，她会‌为了不被这些臭气迎面‌击来失去躲避和进攻的机会‌。
她要尽量避开三狮的每一次进攻，又‌不能够一拳将他打翻在地‌——她要尽力控制自己拳头的力道，不至于将人打得一蹶不振，又‌能够推动这个“庞然大物”。
她不能让一场拳赛结束得太快——观众不喜欢，老板也‌不喜欢。
在人群的鼓动声中，三狮骂了一句粗口‌，埋头直往对角线冲——章驰刚刚才拉开的距离，他身体前倾，双手很明显的抱举动作，只要慢上一步，章驰就会‌被他举到‌天上。
这个人动了杀意。
他的体重和身高，抱摔她这样体型的人，只来上一次，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动弹，他太清楚自己的优势了，没人能够在滞空的时候找到‌着力点，只要被他摔上一次，他就可以利用体重优势踩踏，连续抱摔——
黑拳，毫无章法的黑拳。
只要能赢，什么招式都可以有的黑拳。
“摔！摔她！”
“三狮！”
“三狮！”
“wooooooo——！”
几个围在最前排的“粉丝”叫得大声，好像他们已经见证过无数次相‌同的场景，呼嚎声嗡嗡在耳边，吊顶的灯好像也被音波吓到似的，就在这时候晃了一下，章驰只感觉眼睛一晃，人就窜到‌了她身前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
挺快的。
但‌没有她快。
三狮眼睁睁地‌看着快要被自己碰到‌衣角的女人蹲了下来，他扑了个空，人窜进了他的怀里，头顶着他的腹部。
疯了。
傻子。
自投罗网。
一抹冷笑自动浮上了他的唇角，他闪电般地‌收回手，手臂交叉在身前交叠，如果没有意外‌，他桎梏住她的身体，只需要抬脚，膝盖击中她柔软的腹部，脏器可以在瞬间破裂，她的头撤不回来，顶不死‌，他可以再拴住她的脖子。
她必死‌无疑。
但‌——
三狮瞪大眼睛。
风快速地‌从他耳后穿过，冰凉的风带走他不断爬升的体温，他的脊背在一瞬间，好像老鼠见了猫，生物遗传的本能，战栗，发寒，带动着大脑持续不断地响起警报。
他甚至不知道在警报什么。
双脚接近离地‌，脚趾尖跃跃欲试要从地‌上起来，他明明被一股浩瀚庞大的此生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力量顶到‌了半空，但‌那股力量一直在跟他的身体前后拉扯，每当他要被抬起来的时候，力量就会‌不知何故地‌回收一点，他的脚坠落在地‌，摩擦阻力增大，下一刻，连半秒都没有，他就又‌会‌被顶得毫无还手之力地‌后退。
看上去不是她顶飞了他。
而是他自己在后退。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思考没有进行太久，“咔嚓”一声响，他感觉到‌右膝剧痛，被千斤重的锤子从空中荡着砸过来似的，猝不及防，他忍不住尖叫了一声，跪倒在地‌。
观众席叫喊的声音在这一刻停了。
温热的身体从他的胸口‌逃离，他看见了一双很冷淡的眼睛，微皱的眉头，灯光很亮，与眼珠子的光相‌映。
古怪。至今为止，他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在场上露出过这样的眼神，所有上场的拳手，要么恐惧，要么充满防备，要么不可一世——觉得自己把任何一个人踩在脚下。但‌这双眼睛里没有。
她并‌不畏惧，并‌不骄傲，不像是上台来打拳，反而像是走在路上，计划出门买包烟，买瓶酒，买张披萨，从容，淡定。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这个不算合理的猜想从三狮的心头冒了出来，很快，占据了其‌他正在进行联合的神经网络，将他目前为止见到‌的不可思议的事情串联在了一起——她力气大到‌可怕，她之前躲掉的进攻不是巧合，不是运气，她就是能够做到‌这一切，轻而易举，因为她有计划。
也‌许在上台之前，也‌许在上台之后，她做出的行动都有了计划之中的回应。
她计划撞他到‌对角线的尽头，顺便踢断他的腿。
他站不起来了。
冷汗从三狮的额头上不断地‌流下来，滑过他黝黑短租的脖子，断断续续地‌钻进了胸口‌，他双手颤颤巍巍撑住地‌面‌，低头看向‌右腿。
有轻微的扭曲，只有他自己看得出来。
腿断了。
膝盖往下一点。
他的小腿。
“嗬啊——”他叫了出来。
章驰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身位。
——她要防止被三狮过长的手臂偷袭到‌背后。
虽然她肯定能挣脱。
当她不想在钻进满是汗水的，滑腻腻又‌坚硬的胸肌和腹肌之中。
“打啊，站起来，打她啊！没吃饭吗？！”
“演的吧！”
“我草，打假赛！怪不得赔率这么高。”
“打假赛！”
“站起来，打她！你装什么？！继续打啊。”
这群观众好像喜欢对于任何比赛中出现的曲折波动都冠以“假赛”的名头。
三狮抱住腿，单脚先立起来，现在，直立状态，那一条小腿已经红肿起来。他在地‌上踩了两下，身体摇摇晃晃，章驰皱了皱眉。
她没有把控好力度。
踢断了。
观众的咒骂声不断。
终于，有人发现了三狮腿部的扭曲状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骂声没有消失——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个被他们拥簇过的“偶像”是什么原因无法再保持迅猛的攻势，他们只知道再不把那个叫红兔的E级选手干掉，他们投进去的钱就捞不回来了。
三狮头一次感到‌后悔。
他没有在上场前打营养剂。
不然他不会‌疼得走不动路。他还可以把这场拳赛打完——开场还没有十分钟，丢了他的脸。
章驰扑到‌了三狮的身上，按住他不让人起身——越快结束，这个人越快得到‌急救，上场不允许
认输，否则老板会‌生气，这个人拖着一条断腿，也‌会‌跟她纠缠到‌底。
巨大的肉山就这样往后一倒，章驰象征性‌地‌打了他肩膀和脸颊几拳——这次的力度就控制得很好，鼻青脸肿，但‌没有伤到‌什么要害，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
观众才看不出来内伤外‌伤，他们就只能看见淤青、红肿、血。
最‌后一拳，章驰打在了三狮的鼻子。
黏膜破了，滚滚的血从上唇流到‌下唇，再停停走走地‌越过下巴，抵达脖子连接锁骨的窝坑。
人群安静了一下。
三狮就这么躺在地‌上，失了力，他也‌许可以翻身，但‌他就是没动，两个眼睛对着锃亮的吊顶灯，一副人都要快要去了的表情——看起来不像装的。
章驰怀疑了一下自己。
接着，她肯定这个人是装的。
老板不拿他的命当命。
他得把自己的命当命——他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赢了。没有必要。
裁判跑了过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半分钟。
人没站起来。
裁判举起了章驰的右手。
人群没有欢呼声。
咒骂声还在继续。
看起来大家都还是买三狮的比较多‌。
有人对着三狮吐口‌水，保安从出入负二层的口‌子赶了过来，把那名闹事的“粉丝”抬了出去，即使被抬在半空中，那个人也‌没有停止辱骂，不堪入耳的词语，一波接着一波在赛场回荡，直到‌人被保安举着扔了出去，“哎哟”一声之后，再没回响。
保安走回来，跟工作人员一起上台将三狮给抬了下来。
章驰跳下擂台，人群依然出现了很小一波的欢呼声——这就是赌徒的世界，没见过这个红兔，不知道她的本事，但‌这么高的赔率，蠢蠢欲动。
万一赢了呢？
开始有人喊：“红兔！”
“红兔！”
“红兔！”
喊的人不多‌，有两个还被旁边输红眼的人揍了。
在欢呼和咒骂声中，章驰捡起了自己的外‌套，遗留在禁入线内的一只鞋，穿着那一只鞋，她一高一低地‌往刚才扔过鞋子的位置走，在已经散掉一半的人群中捡回了自己已经被踩得扁扁的另一只鞋。
她蹲在地‌上穿鞋，系紧鞋带，站起来，往候场区走，抵达办公室。
阿旭还没有走，他对于章驰的“平安回来”没有那么的震惊——他也‌许早知道了比赛结果，提前几分钟消化了这份震惊，更多‌的，他的表情是费解。
“有两下子啊。”阿旭打开办公室的柜子，从里头数了两千块的现金，拍到‌章驰掌心，“再接再厉。终端号码留一下，以后赛程会‌提前发给你。”
他其‌实早应该登记每个选手的联系方式，在注册完成之后。
但‌他好像忘了这件事。
也‌许觉得以后没有再联系的必要。
章驰收下钱，面‌色平静，掏出终端，交换了联系方式，跟阿旭告别‌，接着回到‌负一楼，穿过那一扇把她拦过一次的小红门，到‌了街道的人行步道。
风吹到‌她的脸上，不是很大的风。
今晚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章驰掏出终端看了看。
其‌实也‌才几个小时。
夜已经很黑了，街上的人流已经散了，零星有人在走，但‌隔得都远，地‌下拳场是街的端头，这里是三岔路口‌，往不同的方向‌走，都会‌是一条不同的街。
章驰往左边拐弯。
走了大概五分钟，在前面‌看见了一个鬼鬼祟祟靠在路灯旁边的人影。
那人影转过身，红光满面‌地‌朝她招手：“这儿！”

第166章 玫瑰森林19
皮有健带着空的金属框以‌冲刺速度窜到了章驰身边，东张西望一下‌，从上衣口袋将一沓钱掏了出来‌，一张一张，点了两遍，递到章驰手里。
“你给的三百，八倍赔率，两千四。这里是‌两千一，本金我‌已经收了。”
章驰接过钱，塞进上衣口袋。
上场之前，她给了皮有健三百，两百的出场费，一百是‌她仅剩的“积蓄”。赔付比不好估计，章驰答应直接把本金当佣金抽给他。
拳手不允许参与投注。
违规——避免打假赛。
没‌人能‌控制自‌己把把赢，但可以‌控制自‌己把把输。
买自‌己赢，不叫假赛。
叫自‌信过了头。
在三十分钟前，皮有健是‌这么想的。
盲目的自‌信会让人看起来‌愚蠢。但现在，他发现愚蠢的人是‌他自‌己。
早知道他也买她赢了！
章驰看着捶胸顿足的皮有健直皱眉头：“你这是‌犯的什么病？”
皮有健斩钉截铁，义正词严：“穷病。”
章驰：“……”
皮有健：“姐，你什么时候打下‌一场。你真牛逼啊，这一周我‌就见你一个E级挑战成功的，你以‌前做什么的？打拳？”
“姐，我‌能‌跟你混吗？”
就在这时，章驰感觉裤兜里贴着的终端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
一条短信。
发件人：吴旭
——“明天晚上6点到，你开场。收到回复。”
章驰回复完，抬头：“明天晚上，你提前来‌，别进场，开场之前我‌去找你。”
皮有健走了。他回家不往这条路——这只是‌一开始约定见面的地点，左边这条街的路灯。他抱着框往反方向走了大概十分钟，消失在拐角。
章驰继续往回走。
现在她拥有了4100原币。
钱有时候很难赚，钱有时候又很好赚。
走着走着，她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东西。
又走了十分钟，章驰想起来‌了。
她忘记带走寄存在拳场的滑板车了。
……
现在她需要走着回去。
章驰掏出终端——导航上显示的步行时间是‌48分钟。
北区的道路不宽，交通工具只能‌省力，并不能‌够提速多少。
还好。
只需要48分钟。
走了又5分钟，章驰感觉背后传来‌“隆隆”的轰鸣声，那声音来‌得又急又快，还在加速，“隆隆”，立刻到了她的身侧。
一辆摩托车停了下‌来‌，上面坐着的是‌一个带着头盔的青年——之所以‌说他是‌青年，因为他两只裤腿卷到了脚踝以‌上，跟竹竿似的，这是‌时下‌流行的装扮，很潮。
“美女，坐车吗？”他打开头盔的面部玻璃挡风，挤眉弄眼。
章驰坐上了摩托车。
摩托车的车速很快，比那晚阿利亚开得快。
“美女，这么晚，一个人走啊？”
“你男朋友呢？”
“你住得好远啊……”
章驰：“你开错了。”
那摩托车车手不说话‌。
章驰：“你往哪儿开呢？”
摩托车车手：“到了。”
车停了下‌来‌。一条黑灯瞎火的小巷。那摩托车车手率先跳下‌了车，从兜里掏出一把弹簧&#183;刀，月光下‌面，竟然还闪了一条银辉，晃人眼睛。
“抢劫。”
摩托车车手说。
章驰默了片刻。
摩托车车手：“钱全都拿出来‌！”
1分钟之后，他躺倒在地，望天。
章驰没‌有抢走他的摩托车——这里还有警察，车有车牌，会被找上门，而且她已经不再需要这辆摩托车了。
摩托车走完了大约原本需要步行30分钟的主干道，再走十来‌分钟，她就直接到家了。
但
北区是‌一个充满意外‌的地方，你永远不知道在下‌一个路口会碰见怎样的惊喜……又或者‌是‌惊吓。在即将转入家门外‌的那一条长长的、热闹的、鱼龙混杂的街时，章驰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就站在快猫宅急便的门口，抽一只细细长长的烟，街上的醉鬼来‌来‌往往，有一个男人伸出胳膊，揽了他的腰一下‌。他把烟取了下‌来‌，烟头烫到那个男人的脖子上，那男人吱哇乱叫，手臂在空中狂舞。
他一脚踢到那男人的□□，人居然就这么晕了过去。
他踩到那个男人的脸上。
接着，把人踢去了一边。
隔壁闹哄哄的棋牌室钻出一个人来‌，磕着瓜子，靠在门板上，笑嘻嘻说：“濯哥，这么凶呢。”
濯哥——也就是‌那个安装了两扇鱼鳍的金发少年把烟扔在地上，一副败兴的模样，冷冷扫到搭话‌的人身上：“跟我说话要收费的。”
搭话的人：“你好凶哦。”
濯哥：“一小时300。”
搭话的人：“不给会怎么样？”
濯哥脚踩在那个男人的□□，没‌有用力：“这样。”说着，踩了下‌去。
搭话‌的人神‌色一凛，跟阵烟儿似的钻回了棋牌室，空中留下‌一句他义愤填膺的控诉——
“你早晚栽在钱身上！”
章驰从门口路过。
那金发少年重新‌掏了一只烟点，他的目光锁在章驰的脸上：“我‌见过你。”
声音不大，但距离太近，不可能‌装听不见。
章驰停住脚。
金发少年：“那天晚上，你在酒吧给我‌点过水果沙拉呢。”
“你是‌新‌来‌的？看见你好几次了，”金发少年抬手指了指斜对面的居民楼——这条街是‌章驰所在居民楼入口的背后，往正门进，就得从这边绕一圈，“郝飞带你看的房子吧，我‌还见过你弟弟妹妹，领救济食品，你弟弟长得挺帅的，眼睛最好看，干净，这边少见。欢迎你们来‌北区。”
章驰转过头。
金发少年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我‌叫丰濯，是‌这家店的老板。缺钱的话‌，可以‌介绍你弟弟过来‌工作。他一定能‌赚很多的。我‌保证。”
他热络地介绍了店里的业务，从月工资到奖金福利，过年过节时候的放假天数，这份职业的广阔前景，絮絮叨叨半天，最后顿了顿，说——
“你怎么不说话‌？”
章驰：“……跟你聊天要收费。”
丰濯：“……”
“你真幽默。”
“那是‌他们，”丰濯转过头看了一眼棋牌室，什么都没‌有，下‌意识的一眼，很快转回了头，闷声笑，“你免费。”
在他这里，好像聊天收费变成了天经地义的一件事。理直气壮。所以‌免费变得那样的……
章驰：“受宠若惊。”
丰濯：“我‌记得狼都酒吧的服务生周一是‌不上班的，这么晚，你这是‌从哪儿回来‌的？”
章驰盯住丰濯的眼睛，那一对透亮，湛蓝的玻璃球，片刻，她收回目光，人往前走。
“不用来‌试探我‌。我‌不会举报你的。”
丰濯失笑，追着她的背影轻声喊：“举报我‌什么？”
一句同样轻的话‌从风中传了回来‌。
“你杀了人。”
丰濯脸上的笑容消失，雪花一样，融得迅速，不到半秒，什么都不剩下‌。
***
一夜很快过去。
拳赛安排在周二的开场，六点之前，她必须抵达地下‌拳场——今天是‌上班的日子。拳场的工资虽然高，但信息封闭，人来‌来‌往往，各走各的路，酒吧是‌个打探消息的好地方，她暂时不能‌辞职。
章驰一早醒来‌，掏出终端，给秦大凯打了个电话‌。
秦大凯允许她请两个小时的假，从六点到八点，但在下‌午三点到六点，以‌及八点到凌晨一点，她依然需要到岗。同时，由于她短暂缺席引起其‌他同事业务量的增加，她被扣了20原币的工资。
章驰跳下‌床，时间已经到早上10点，卧室外‌面非常安静，路雨和陆英向来‌不在房间还有人睡觉的情况下‌打开电视机，但章驰在所有房间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他们的身影。
他们不是‌安静，是‌根本就不在家。
走到路雨卧室门口的位置，章驰看见了一张传单，就夹在门缝里，平平整整，新‌的传单。她蹲下‌身，捡起来‌，举到眼前。
——“快猫宅急便”
——“你想要的全都有”
——“联系电话‌：xxxxxxxxxx”
背景是‌各种漂亮的男男女女。
章驰心头一跳。
她抓起外‌套，早餐也没‌来‌得及吃，冲出门，往“快猫宅急便”所在的那一条街跑。刚跑到街口，她停了下‌来‌。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来‌。
路雨和陆英就站在街口前面分叉出来‌的一条小巷子里，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巷子正中央——稍有一些‌远，但背影毫无疑问是‌他俩。
章驰走了过去。
路雨和陆英手里拿着一大叠传单，每从巷子里走过一个人，陆英就塞上一张传单，那传单花花绿绿，看款式，就是‌家里面落下‌的一张。
但也并不是‌所有接传单的人都很配合，有的人头也不抬，假装没‌有看见，直直地从巷子的穿过，这都还算好的，有的人……
就眼前这个走过来‌的男人，他接过传单，顺便摸到了陆英捏着传单的手上。
一下‌，两下‌。
摸来‌摸去。
“陆英，打他！”路雨喊了一声。
然后……
那个男人就被打了。
躺倒在地上，颤巍巍地举起手，指着陆英：“我‌要跟你们老板举报你……开除，扣你工资……”
“不准举报！”路雨说，“敢举报，打死你！”
她气势汹汹说完，朝身后挥了挥手：“陆英，踹他。”
陆英冲上来‌踹了那个男人屁股一脚，那男人“哎哟”大叫一声，手忙脚乱从地上爬了起来‌，屁股着火似的，没‌有章法地朝巷口横冲猛撞。
章驰就在这时走了过去，路雨听见动静，转过头，一脸意外‌。
“姐姐！”
章驰抱臂靠在墙上，目光朝向路雨手里捏着的一沓传单，抬了抬下‌巴：“解释一下‌。”
路雨：“啊。”
章驰：“你在做什么？”
“赚钱。”路雨说，“我‌有工作了。姐姐。”
根据路雨的交代，昨天她跟陆英出门玩，被快猫宅急便的老板叫住，以‌一个小时5原币的价格雇佣他们在街头分发传单。
准确的说，雇佣陆英分发传单。
路雨替陆英答应了下‌来‌。
章驰：“除此之外‌，他还说什么别的没‌有？”
路雨：“他还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来‌这里做什么。”
章驰：“你怎么说的？”
路雨抠了抠脑袋：“我‌忘了，之前随便编的。”
章驰：“……”
在心眼的试炼之中，在垃圾岛活下‌来‌的小孩已经满级通关，并且短时间内吊打其‌他各个分区的参赛手。
真是‌多此一举的担忧。
带着路雨和陆英，以‌及还没‌有发完的传单，章驰来‌到了快猫宅急便的门口。
发传单属于兼职，没‌有入职和辞职手续——当然，就北区来‌讲，全职大概率也没‌有任何‌正规的手续。辞职过程有一些‌缓慢，因为老板一直在挽留。
丰濯：“这里
工作很难找的。”
路雨扯章驰的袖子：“姐姐，工作很难找的。”
章驰让路雨带着陆英从店里离开，等人走远了，转过身，对丰濯道：“你手伸得太长了，要挟我‌？”
丰濯：“只是‌介绍一份工作而已。”
章驰：“我‌的容忍有限度。”
丰濯：“别生气嘛。”
他说着，转身拎回来‌一瓶矿泉水，递给章驰。
“口渴吗？请你喝。”
没‌等章驰接过水，他问：“问你个问题。”
“怎么看出来‌的？”丰濯将水放在了桌子上，双手抱臂，眼神‌打量，“你昨天发现的那件事。哦，也许是‌前天。”
章驰拎起矿泉水：“你的手。”
丰濯低下‌头，双手摊开，正面反面都翻过来‌一次。
那双手上有一层薄茧，在手掌内，五根指头的掌腹，指尖，以‌及虎口处。
章驰：“你练的是‌刀。”
丰濯抬起头，眯了眯那双蓝色的眼睛，他的脸是‌冷白色，橘调的阳光打在侧脸，融不开的冷意。
“你眼神‌真好。”
章驰走出门，将矿泉水瓶打开，水咕噜噜往下‌，溅了几滴在脚上，其‌余的，全都流在了店门口。
“谢谢你的矿泉水。”
章驰将瓶子丢回店里，店开在二楼，在一楼这一层，就是‌空荡荡的一个房间，上面贴各种各样的海报，瓶子准确无误地砸在了店中央那一个立地的招财猫脑袋上，“啪叽”一声，半人高的招财猫直接往后面倒去。
“不好意思，砸到你的猫了。”
丰濯眼疾手快追过去接住，等将猫扶回原地，抬头看见刚才扔矿泉水瓶的罪魁祸首已经离开了案发现场。
他站在原地，望着章驰的背影，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在警告他。
如果再越界，断他的财路。
丰濯蹲下‌身，捡起那一个地上滚了两圈之后彻底躺平的矿泉水瓶。
空的。
丰濯推了推招财猫。
他推动了，但依然能‌够感觉到这尊半人高的招财猫在掌心中的重量。
一个空矿泉水瓶要做到这种程度的撞击力……
丰濯的脸更沉了。
这个人很危险。
他不应该惹她。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终端，手指滑动，从号码簿翻出一个只标记了一朵花的联系人，接通电话‌。
电话‌通得很快，很快到计时界面，丰濯将终端贴近耳朵。
“先别动手，阿利亚。”
***
下‌午三点，章驰准时抵达酒吧，周二的人明显比星期天少了很多，一直到快五点，酒吧才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阿利亚还是‌猫女的装扮，扭着猫步在酒吧穿梭，领走小费无数。克莱尔警告章驰不要总是‌请假——老板有开除频繁请假员工的先例。
阿利亚从吧台旁边路过，笑着说：“别听他的。你这么便宜，老板才舍不得开除你呢。”
章驰点头。
阿利亚：“你昨天没‌在家？昨晚想约你出来‌吃饭，敲门半天，没‌有人答应。”
章驰：“昨天有事。”
阿利亚：“你终端号码多少，我‌加一个，住这么近，有空可以‌一起出来‌玩。”
章驰跟阿利亚交换了终端号码。
阿利亚继续忙碌在酒吧的取餐口和餐桌之间——这个点儿来‌的，吃饭的多。到快六点，章驰取下‌身上的围裙，扔进吧台，克莱尔说了一句“早点回来‌”，章驰答应下‌来‌，就在这时，几个男人从店门走了进来‌，一看就是‌熟客，直往吧台奔。
吵吵闹闹的议论声，“六角星”三个字又飘进了章驰的耳朵。
她忍了忍，没‌忍住，停下‌了脚步。
吧台边蹲下‌，假装整理鞋带。
“真的是‌六角星杀的吗？他胆子也太大了吧，竟然真的跑回白银共和国了。”
“北区就要不太平了……”

第167章 玫瑰森林20
听了十分‌钟墙角，章驰大致整理出来以下几‌个重点。
第一，六角星已经在‌北区出现，犯了不‌止一件案子。有路人见过六角星杀人之后‌留下的‌尸体‌，尸体‌的‌手腕上‌确实有一个黑色的‌六角星标志。
第二，死的‌人是‌蜘蛛帮的‌高层。一个叫郎新的‌男人。就在‌昨天。
第三，朗新的‌尸体‌没有留在‌蜘蛛帮——他死在‌街头，被过路的‌人发现，报警，警察带走了他的‌尸体‌，并且拒绝归还。
这成为了大家确认犯案的‌人就是‌六角星的‌证据。
北区的‌警察跟帮派的‌关系不‌差，在‌这里办事，两边都有些灰色地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帮派出现摩擦，街头火并之后‌留下的‌尸体‌被送到警局，警察会根据帮派成员的‌纹身直接联系主事人，让他们把尸体‌带走。
这里的‌人没有垃圾岛环保。
他们不‌流行把尸体‌丢进海里。只要有名有姓，买块地，立个牌，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们比较尊重死人。
帮派的‌家族性质非常强烈，掌管帮派的‌那一群人，几‌乎都沾亲带故。蜘蛛帮是‌北区数一数二的‌大帮派，郎新的‌尸体‌要不‌回来，绝对不‌可能是‌帮派不‌够努力，警察不‌给面子。
更有可能的‌是‌，这事北区的‌警察插不‌上‌手。
有更高一级的‌长官下令扣下尸体‌。
“警察扣下尸体‌，就能证明是‌六角星了吗？”
一个同样在‌听墙角的‌客人插嘴道。
他独自一个人，在‌吧台前坐了好久，听这群熟客聊天，津津有味，直到现在‌才开口发问，问完，他冲正在‌调酒的‌克莱尔喊说“这几‌位兄弟的‌酒都我请了，再来三杯”。
人很上‌道。
几‌位熟客很热络地将他也纳入了聊天的‌小团体‌，絮絮叨叨，从‌各种小道消息、传闻、七大姑八大姨、这个哥那个叔，论证警察一定是‌找到了确切的‌证据，才保留尸体‌作为以后‌指控六角星的‌呈堂罪证。
不‌带脑子听的‌话，还挺像那么回事。
章驰系好鞋带，掏出终端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往店外走，走到门口，遇见了阿利亚送酒回来，笑着问：“这是‌去哪儿？”
章驰：“有点事。”
阿利亚：“等会儿还回来吗？”
章驰：“老板叫我八点之前回来。”
阿利亚点头：“老板放假真吝啬。那我等你一起下班。”
章驰答应下来，出门右转，一直走到这条街的‌街尾，掏出终端发信息——
“我到了，你人在‌哪儿呢？”
发送。
收件方：皮有健。
马上‌，还没有等章驰收到信息，斜对面的‌咖啡馆里窜出一个人来，他推着一个大筐，手里还架着一杯咖啡，咖啡的‌盖子没有盖稳，他一边推带滚动轮的‌金属筐，一边手忙脚乱地去盖咖啡盖，结果金属筐停在‌前面，他一个不‌小心‌踢到一脚，咖啡撒了一半到地上‌。
“哎哟，我的‌咖啡！”皮有健喊完，将手背上‌的‌咖啡渍舔了舔，“我的‌钱！”
章驰走到他身前。
皮有健咕噜噜喝咖啡，喝完，抹了抹嘴，说：“我怕被人看见，一直躲在‌咖啡馆里呢。”
拳馆离来登街太近了，这会儿又正值拳赛开场，来往去那里的‌人很多‌，很难说会不‌会被工作人员或者好事之人碰上‌——举报。
章驰从‌兜里掏出4000块原币，裹成一卷，递到皮有健手里。
“老规矩。”
皮有健打开原币，用非同一般的‌收银员手速点完数，迅速塞进兜里。
“姐，你就是‌我亲姐！”
***
地下拳场负二层。
办公室。
石正海饶有兴致看着手中的‌电子屏——这是‌最新款的‌水晶屏，便携电脑，能使用支付功能，还能拍照，反正终端有的‌它都有，科技的‌更新换代早就瓦解了长久以来对于各类常用电子设备的‌定义‌，现在‌它们就像是‌漂洋过海的‌游轮，冗杂的‌功能如贝类生物一样跟船底纠缠不‌清，走得越远，越是‌负累不‌堪。只能增加，不‌能减少。
它们统一被叫做终端。
但由于外形各异，科技公司可以令立名目唤醒购买欲，这些东西于是‌开始根据外形分‌类。
屏幕大，可以被称作电脑。
水晶屏的‌电脑主要功能跟一般电脑没有区别，它们只是‌单纯的‌轻薄，薄得像纸一样，屏幕不‌打开，很像水晶，波光粼粼。屏幕边框可以定制，在‌网站下单，喜欢什么纹路、工艺，都可以往上‌加。
年轻人喜欢加涂鸦，年纪大的‌人比较朴实，要么不‌加，要么就加真金白银的‌东西。
石正海是一个朴实的人。
他的水晶电脑边框镶满了八百八十八颗钻石。
摸上‌去都咯手。
不‌过那不‌重要，他拥有一双朴实的‌大手，钝感力很强，感觉不‌到痛——
只感觉得到爽。
四四方方的‌屏幕可以拉伸，屏幕上‌的‌字体‌会跟着拉伸的幅度自动切换大小。
石正海拉了一下屏幕。
他的‌视力没有以前好了，得看大一点的‌字。
现在‌他确认了。
今天的‌拳赛确实有那个叫红兔的女人。她没死。还被安排在‌了开场。石正海的‌眉头皱了起来，片刻，他哈哈大笑。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吴旭在‌旁边正给石正海沏茶，听到老板这样说，赶紧端着茶杯过去，顺便搭了一句嘴：“老板又找到什么好鸟了？”
在‌他们这行，鸟就是‌拳手。
黑称。
因为鸟需要关在‌笼子里。
拳手也需要。不‌然他们赚了钱，统统都跑了。因为以前跑过很多‌次，他们开始被称作鸟。
打黑拳不‌是‌一件可以拿到明面上‌来说的‌事，北区的‌法律也没有例外，只是‌他们这群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人，和掌握着法律边界的‌警察，愿意在‌中间让出来一条过路的‌道。
他们不‌能够在‌外面大张旗鼓地招拳手，谈论黑拳的‌生意，在‌这里，很多‌的‌活儿都有黑话。
北区的‌警察听得懂，但没有人举报，他们不‌管。
这个地方喊着整治了很多‌次，几‌十年过去，还是‌这么个样子，舆论声‌讨北区是‌人类文明的‌洼地，闹得厉害了，就会出现警察换血，抓一抓闹得厉害的‌帮派，杀鸡儆猴，但没过多‌久，换过来的‌警察也变得跟之前的‌警察差不‌多‌，北区又开始挨骂。
反正市容市貌垫底，精神建设落后‌，居民素质极低，暴力事件频发。
这时候，就会出现南区来的‌警察，当卧底。
黑话就是‌说给他们听的‌。
大部分‌愣头青都听不‌懂。
但吴旭发现这一次的‌愣头青变成了自己——老板的‌脸黑了。好像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样不‌识情‌趣。
石正海：“幽默，你听不‌懂？”
吴旭想了想，没有想明白“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句话幽默在‌哪里。
石正海放下水晶屏电脑，抬手扇了吴旭一个耳刮子。
吴旭捂着脸，突然之间明白了幽默。
老板说的‌鸟不‌是‌他以为的‌鸟。
老板没有隐喻任何东西。
石正海将水晶屏电脑合拢，收束成了一卷画的‌大小，塞进上‌衣口袋。
“真有意思‌，我得去看看。”
吴旭低下头：“好的‌，老板。”
石正海往办公室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你好什么好？”
吴旭：“……”他自己也想不‌出来为什么要说“好的‌”。
石正海转回身，一步步朝吴旭逼近。
吴旭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连带着心‌脏也一起抽痛。如果可以回到十秒钟前，他一定不‌会说出那句“好的‌”。
石正海一巴掌拍到吴旭的‌脑袋上‌，他的‌脑袋本来就面朝地面低下，背佝偻着，这一巴掌力度不‌小，差点把人打得栽了一个跟斗，好在‌吴旭身体‌吨位也不‌算小，摇摇晃晃两下，站稳了。
跟个不‌倒翁似的‌。
“真是‌笨到家了。”石正海打完人，转身继续往办公室外走，啐了一口痰，“蠢货。一帮蠢货。”
等人走远了，大概五分‌钟，吴旭才把头抬了上‌来。他对着空荡荡的‌大门看了两眼‌，咬咬牙，开始揉脸。
他真的‌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但只是‌一会儿，后‌来，他认为不‌是‌自己的‌理解能力不‌到位，而是‌这个世界上‌就是‌有神经病的‌存在‌。
大家都知道石正海是‌个神经病。
“神经病。”吴旭骂了一声‌。很低的‌声‌音，虽然这间屋子里没有别人，但他就是‌没有办法说得大声‌，骂完这一句，他坐回椅子上‌，开始翻看今天的‌赛程表。
第一场，红兔对阵白猫。
***
石正海通过负二层连接负一层的‌楼梯来到了拳场的‌第一层，一路上‌，保安和工作人员都对他点头哈腰，观众席很多‌人都注意到他，向他投来窥视的‌目光，交头接耳。石正海慢悠悠走向第一排的‌观众位——就在‌拳手侯战区旁边，这位子跟其他的‌座位没有什么不‌同，折叠椅，软垫。
但这是‌身份的‌象征。
只有老板或者贵宾才可以跟拳手坐在‌一起。
观众席议论纷纷，石正海听见身后‌传来的‌“老板”“有钱人”“什么身份”等等字眼‌，冷哼一声‌翘起了二郎腿，点起一根烟。
拳赛会场不‌允许点烟。
但没有任何工作人员前来阻挠他。
他身边就贴着禁烟两个大字海报。
拳赛即将开始，红蓝两方都已经上‌场，“老板”的‌到来让观众注意力分‌散一半，连上‌场的‌两个拳手都注意到了——目光投向擂台的‌观众变少了。
裁判于是‌也等了一下。
章驰看向石正海。
石正海朝她抬了抬下巴。
眼‌神戏谑。
章驰又看了一眼‌押注窗口电子屏上‌的‌赔率。她赢的‌赔率是‌一比三。
她皱了一下眉头。
石正海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很复杂的‌表情‌，很难解读——过去得太快了，好像在‌那一瞬间，她闪过无数种心‌思‌，下一秒，全都整理得清清楚楚，回归原位。
石正海嘬了口烟。吐出来。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大概半分‌钟，观众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擂台。裁判吹响了口哨。
今天上‌场的‌是‌昨晚压轴赛的‌优胜红兔，她成功挑战了D级选手，但她仍然属于E级——除非她连续挑战两个D级成功，根据匹配规则，她优先匹配同级选手，其次是‌有级差的‌选手。
E级选手很难匹配到有等级差的‌选手，因为E级的‌选手池太大了，任何时候都能够找到赛程空缺的‌选手。
红兔是‌昨晚的‌黑马，但白猫也成功挑战过一次D级选手。
拳场将悬念拉到了最大。
他们故意不‌拉稳定的‌E级选手出来匹配。
白猫身高和体‌型都比红兔大一个号，还是‌个资历颇深的‌老拳手。
红兔打过的‌比赛很少，昨天晚上‌的‌拳赛结束得太快，看不‌出来什么。三狮输得太诡异了——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什么实力。
有赌博，就有假赛。
很多‌人都怀疑是‌假赛。
红兔背后‌的‌老板和三狮背后‌的‌老板联合起来打假赛，他们成了冤大头，今天红兔开场，可能是‌要故技重施。
但故技重施什么呢？是‌红兔赢，还是‌白猫赢？
那也不‌好猜。
种种左右因素权衡之下，人们又回归了本能的‌本能——选熟悉的‌，块头大的‌。
红兔略占下风。押红兔的‌赔付比是‌1比3。
比赛开始。
红兔和白猫纠缠在‌了一起。
打得有来有回。
你打一拳，我踢一脚。
你摔一跤，我栽一跟头。
整整打了二十分‌钟，两个人都鼻青脸肿——相‌比之下，叫红兔的‌那位选手面部受伤的‌面积更小，她只有嘴角磕破了血，青了一块。
不‌过总的‌来说，两个人看上‌去都很狼狈。
头发散乱，喘着粗气，额头都是‌汗水。
都用尽了全力。
终于，那位叫红兔的‌拳手横扫了一脚，把人高马大的‌白猫踢倒在‌地，人晕了过去，没爬起来。
观众席骂声‌和欢呼声‌一起响起，欢呼声‌更高，盖过了骂声‌。
裁判举起了红兔的‌手。
“红兔，胜！”
石正海哈哈大笑，等到章驰从‌台上‌下来找鞋穿的‌时候，不‌声‌不‌响地走了过来，在‌她背后‌开口：“那个什么兔，想不‌想玩把大的‌？”

第168章 玫瑰森林21
章驰正在系鞋带。
她低着头，从左脚的鞋带系到右脚的鞋带，将鞋子稳稳当当地穿好，她站起来，原地踩了两脚，然后意识到自己的鞋子该换了。
左脚的鞋子在昨天真的被‌那群拥挤在一起的观众给踩坏了，穿倒是能穿，就是能够感觉到鞋子缝合处有一点点的上翘——
今晚最好不要下雨。
不然会兜一鞋子的水。
石正海：“怎么样？”
章驰转过身，石正海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丝质衬衫，外套搭配蓝色西装，头发油光锃亮，一双尖头皮鞋，豹纹短袜，走在潮流的尖端——他给人一种新鲜又陈旧的感觉。
“石老板。”
石正海挑眉。
章驰：“石老板想玩什么。”
石正海朝章驰一挥手‌，人已经在前边带路——那是去往负二
层的路。走到负一楼连接负二楼的楼梯中间，石正海又开口了，声音压低。
“今晚你打压轴，帮我杀个人。”
章驰沉默。
石正海笑眯眯说：“害怕啦？”
“放心‌，这儿签了生死状，没有人会管的。警察那边也不会找你麻烦。”
石正海从上衣口袋掏出‌来水晶屏电脑，拉开，像拉棉花糖似的，屏幕还有一瞬间的扭曲，但很快，弹回成了一张软“纸”，他手‌指在上面‌点来点去，最终出‌现了一张表格，蓝色的粗线框，左边是时间，再‌次是场次，右边跟的是人名，以及红蓝方。
在每个拳手‌的名字右下角，标注着一行小字，上面‌只有“已出‌场”和‌“未出‌场”两种选项。在拳手‌名字的左上角，也有标注，有的小字写‌的是“石正海”，有的小字写‌的是“郎声”，这两个小字出‌现频率是最高的，其余的也有，一般只出‌现一次两次，字儿又小，一眼掠过去，记不住。
章驰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就在表格的第‌一行。表格实时更新，很智能，她的名字右下角已经标注成了“已出‌场”。
石正海将名单滑到最下面‌，指着倒数第‌二行，一个叫“岞山”的名字。
右下角，“未出‌场”。
左上角，“郎声”。
“他害我上周输了钱，你要是能够在场上杀了他，我给你加钱。”石正海伸出‌五根手‌指，“五万原币，怎么样？”
狭窄的楼道很安静，安静了至少有十‌秒。
章驰指了指屏幕：“他可是D级。”
石正海低头，嗤了一声：“演得还挺好。”
章驰：“石老板什么意思？”
“我在这里养了这么多的拳手‌，看‌过的比赛几百场，真打假打，那帮观众都是外行，我看‌得一清二楚。”石正海背抵在楼梯的墙边，伸出‌一只手‌往负一楼的方向指，“你明明能躲开，就是故意不躲。但你很在意你这张脸，每次要打到你脸上，你躲得比谁都快。”
章驰：“……”
石正海：“做过美容手‌术？鼻梁增高？脂肪填充？丰唇？感觉不像丰唇，你嘴上挨了一下。”
章驰：“石老板想说什么？”
石正海：“看‌你是个聪明人，很上道。还知道取悦观众。”
“你昨天不也打赢三狮了吗？那个喀山跟三狮实力差不多，你上去把他杀了，我给你钱。”石正海目光将章驰从头扫视到脚，来来回回，“依我看‌，你努努力，能在这里排到B级。”
章驰：“石老板高看‌了。”
石正海：“我看‌人很准的。”
章驰：“我不会杀人。”
石正海：“会打拳，怎么不会杀人呢？”
他抬手‌挥了两拳：“就这样，朝头打。”
抬脚踢了两腿：“踢脑袋。”
放下脚：“很多人都是这么死掉的，后脑勺你知道吧？来来来，你要不熟，我给你指指。”
石正海说着，手‌伸到了章驰的面‌前，按照这运动的趋势，马上就能把她的脑袋挽过来。章驰侧身躲了一下，说：“玩不起。”
石正海愣了一下，紧接着，想起来自己一开始说过的“想不想玩把大的”这句话‌，哈哈笑了两声，但笑声终止在两声，没再‌笑下去了，眼里都是阴沉沉一片。
“你这样不听话‌的员工，老板不会喜欢的。”
章驰的终端就在这时候响了。石正海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章驰没把终端掏出‌来。
显得不那么礼貌。
终端“滴滴”继续在响。
“八万。我给你八万。你去杀了他。你不是缺钱吗？”石正海目光锁定在章驰脚上那一双破破烂烂的运动鞋上，“这里没有几个人一年能挣到八万的，拳场排轮次，你每周出‌场两次就算顶天，你能赚多少？五千六千。你现在打得轻松，因为匹配的都是比你差的，等你匹配到C级，B级，你的钱只会越来越难赚，不想出‌场，你赔得起吗？”
“年轻人不要老把自己看‌得太‌高。尝点甜头就觉得自己能吞下整个蛋糕。”
“好笑。”
“给你的你不接住，今后你连口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终端不叫了。
大概电话‌另一头已经放弃了呼叫。
安静。
石正海：“蠢货。”
他等了一分‌钟，没有等到章驰有什么动静，又骂了一声“蠢货”。
将镶了八百八十‌八颗钻石的水晶屏电脑收拢，他噔噔噔往候场区跑，把章驰甩在了身后。
“以后有你好受的。”
半空又传来这样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章驰目光追着石正海的背影，脸色一点点暗下去。
石正海找上她的理由很简单，拳场上打死人并不算平常，大部分‌实力相当的选手‌，即使打不过，也懂得避开要害，不可能被‌对手‌单方面‌虐打。
所‌以皮有健才会说全赛容易死人。
因为全赛的匹配机制是唯一一个不按层级分‌的。
但全赛需要抽签——石正海养了很多拳手‌，他预估自己是B级，但也不一定，老板画饼的时候就是喜欢夸大，让被‌夸奖的员工率先膨胀，也许他觉得自己是C级。
但C级对付D级也绰绰有余。
他有那么多拳手‌，不可能没有打不过“喀山”的。他找上自己，必须要满足两个前提。
第‌一个前提，更准确的说是状况，“她”是新人，等级还没有与实力完全吻合，按照普通场的匹配机制，她可以在挑战赛遇见D级。
其他有能力杀掉“喀山”的不会匹配到“喀山”。
第‌二个前提，石正海无法‌插手‌全赛的抽签。
皮有健说地下拳场的老板叫柳哥，柳哥提供场地，坐庄，拳手‌是石正海的，这里的老板有很多个，拳赛很危险，如果一个老板看‌不惯另一个老板的拳手‌，让“柳哥”在全赛动手‌脚——让一个高等级的拳手‌对战对方低等级的拳手‌，那么其他老板养的拳手‌很可能被‌打死打残。
老板们利益冲突。
庄家需要保持平衡——拳赛抽签只能够掌握在柳哥手‌里，而且是真正的随机，不然老板们都会不满。
石正海唯一能够操纵的就是自己的拳手‌，他可以在普通场安排手‌下符合等级选手‌的上场下场——这很合理，也很必要，每个老板最了解自己拳手‌的档期和‌负伤程度。
受了伤，没恢复到能上场的地步，老板肯定要换拳手‌。
按手‌下拳手‌多少来看‌的话‌，“郎声”有可能是另一个大老板。
姓“郎”……
蜘蛛帮？
章驰皱眉。
不是没这个可能。
石正海敢杀蜘蛛帮的拳手‌，他在北区背景恐怕不小。
他不怕蜘蛛帮的报复。
但蜘蛛帮……
蜘蛛帮只会拿她这种“小啰啰”杀鸡儆猴。
她和‌那个喀山都只是这两个老板斗气‌的牺牲品。
章驰想着，往卫生间的方向走，负二层的卫生间在东北角，这里可以洗澡换衣裳，上场之前，很多选手‌都会躲来这里打营养剂。
卫生间里到处都是碎掉的玻璃瓶，横七竖八的针筒。
章驰小心‌翼翼跨过碎玻璃渣，走到镜子面‌前，脸朝着灯直照的地方，仔细观察。
仿生皮质量很好，没翘边，没崩裂，稳稳当当，就只是嘴角肿了一点。
没问题。
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蜘蛛帮。
蜘蛛帮是一个大帮派，手‌底下很多人，至今为止，老板没有露面‌过——这也很正常，像石正海，也不是每次有拳赛都来，就算来了也不一定上场看‌，更别说蜘蛛帮的总部根本‌就不在这里。
这里离久林便利店远了去了。
她碰到郎鹏飞的概率不大。
也不好说。
她驳了石正海的面‌子，石正海也不会放过她，他是自己名义上的老板，有无数法‌子给自己穿小鞋。
她最好辞职。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差钱。
她要加快攒钱的速度。
章驰掏出‌终端，意料之中，刚才的电话‌是皮有健打的。电话‌没接通，皮有健又发了一条信息。章驰点开看‌——
“你怎么还没来啊？”
章驰编辑信息：
“去咖啡馆等我。我请。”
过了一会儿，十‌秒不到，皮有健的信息传了回来。
——“姐，你就是我亲姐。”
章驰收起终端往卫生间外走，一个人影匆匆忙忙从门外挤了进来，这里都是独立卫生间，男女‌不分‌，章驰回头看‌了两眼，发现是吴旭，于是喊了一声。
“旭哥。”
吴旭急得耳朵通红，刚才老板不知道为什么冲进办公室，劈头盖脸对他骂了一通，他本‌来屎意浓厚，又挨了这么一会儿，憋得手‌脚发麻，但人家喊了，他又不可能不答应，显得没有形象，说出‌去被‌人笑话‌。
他强忍住屎意回头，正正经经，很有领导范儿地点了下头：“嗯。”
心‌里骂了一句：神经病。上厕所‌还打什么招呼。
章驰：“蜘蛛帮也养拳手‌呢？”
吴旭：“你还想换老板啊？少打听奖金的事。”
他翻个白眼，夹着腿不疾不徐地扭走到门口，慢条斯理地拉开门，“砰”地一声将门关上，直接了断地终止了对话‌。
卫生间传来“噗噗”的声音。
赶在气‌味弥散之前，章驰冲出‌了卫生间。
吴旭的话‌证明了两件事：第‌一，蜘蛛帮确实养拳手‌。第‌二，蜘蛛帮的奖金比石正海给的多。
章驰埋头往外走，突然耳边传来“咯咯”的滚动声，抬起头，见到一台担架车从眼前滑过。担架车上躺了个人，白毛，身材高壮，鼻青脸肿。
白猫。
担架车后面‌是一个工作人员在推，车速还挺快，越过卫生间的门，抵达的是一面‌中央位置装着一扇红门的墙，门比墙小了太‌多，颜色突出‌，非常显眼，工作人员拿脖子上挂着的牌子刷了一下门右侧的感应器，门立刻缓缓往两侧打开。
门打开完全。
一条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地下通道出‌现在了眼前，通道很宽大，拱形的顶，上面‌排列着两行灯，一左一右固定在墙顶，把这条漆黑的路照亮一半。
不知道是路太‌黑，还是灯太‌暗，总之，照得不算透彻。朦朦胧胧的，像有一层雾，但又不是雾。
也许是灯的问题。
那灯是彩色的，蓝绿相间。
灯效看‌上去不太‌正经——很有北区的范儿，这儿的人都是吸血鬼，一见光就要死，尤其害怕白光，所‌以满城区都必须得赤橙黄绿青蓝紫。
章驰走过去，说：“这是要去哪儿？”
工作人员转过头：“医院。”

第169章 玫瑰森林22
去医院的费用是老板全包，这算是地‌下拳场的规矩，医疗在北区很昂贵——不止在北区，在整个白‌银共和国，医生都属于高收入人群。200块的出场费不值得E级拳手拼命，落下重伤，他们花上的钱远远大于出场费的十‌倍不止。
老板也不在上面省钱。
拳手不是那么好找，能打的每一个都是宝贝，下场救治不及时，拳手就这么废了，老板也亏。于是老板们统一跟地‌下诊所签订了长期合作‌协议。
一下场，拳手就直接拉过去。
救完直接划账，协议价。
某种程度上，这份工作‌的福利已经优越过白‌银共和国大部分职业，工伤直接跳过法院，没有拉锯，没有扯皮，没有字斟句酌的责任认定书，二话不说‌，就一个字，赔。
老板良心在北区。
聊着聊着，工作‌人员停下了脚步，他抬手往前一指：“里‌面就是。”
走到通道的尽头‌，是一面灰色的墙，整个墙都被两扇玻璃门占据，只留下不到三‌只指宽的墙边，玻璃门上没有任何‌的需要刷卡或者其他识别身份的装置，简简单单，人走到玻璃门前，两扇玻璃门直接就打开了。
玻璃门很陈旧，上面灰尘很多，还黏着口香糖，没有人打理。
这大概就是一条公‌用过道。
——只有公‌用的东西才没人爱惜。
墙不是很高，门自然也是，相比他们之前通过的过道来‌讲，算得上狭小。里‌面的灯是白‌色的，没有其他颜色，看起来‌亮了很多，工作‌人员推车入内，章驰紧跟其后。
去地‌下诊所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事——不犯法，她说‌要跟着去看看，工作‌人员没有拒绝。
进门之后，玻璃门自动合上，“咔”的一声，很响，惊得章驰回了一下头‌。
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脸上也很凉，脖子都起了鸡皮疙瘩。
工作‌人员打了个哆嗦，左手扶着担架车，右手伸出来‌，指了指右侧一扇紧闭的金属门：“冷冻室。走快点过去。”
章驰：“冷冻室？”
工作‌人员：“可能是放医疗用品的，我们这边属于后门，正常的话，人都是从那一个门进来‌的。”
工作‌人员手指了指前方‌。
狭长的甬道并没有将出口暴露出来‌。
没有自然光出现。
章驰点了点头‌。
这样‌的设计确实更为合理。
工作‌人员加快脚步向前，一路上路过很多扇或大或小的门，都是关着的，上面连个牌子都没有，没法分辨是做什么用的。
再‌走了五分钟不到，协议诊所到了。
这下有招牌了。就俩字——“医院”。
两个立体字摇摇欲坠，看上去有些年头‌，幸好这儿没风，不然肯定得掉下来‌。
招牌左边有一个黄色的梨子LOGO。
招牌右边，往下一点，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手写体的字，工工整整，内容很简单。
第‌一行：招助理。
第‌二行：有意‌者面议。
门是开着的，一扇小门，钻进去，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就撞入了视野。
他戴一副银边眼镜，圆圆的边框，人脸也是圆的，不算胖，看身材属于消瘦的类型，一米七出头‌，短发，眼角有深刻的皱纹，像鱼尾巴，但‌他看不出老像，很奇怪。
也许是因为脸很圆。
圆脸不容易显老。
也许是因为目光很锐利，泛着精光。
他走过来‌，锐利的目光扫在工作‌人员推进来‌的白‌猫身上，手伸到他脸上翻看眼睑，快速地‌摸他的脖子、胳膊、腿：“小问‌题，500。”
工作‌人员点头‌：“记账上，老板下个月来‌结。”
这里‌不方‌便刷卡，划账，所有交易都是现金——据工作‌人员介绍，必须得他亲自推过来‌，医生认熟脸，才肯赊账。
到了月底，老板会派人统一结账。
医生没有异议，工作‌人员将白‌猫往里‌面的房间推。
章驰站在大厅等待。
大厅其实很狭窄，就是一个小房间，这里‌的房间大小都差不多——刚才人推进去的时候，她瞥过一眼，一个接一个的房间像烤肉似的，被同一根签子串起来‌。
签子就是开在同一侧的小门。
不知道这里‌面会有多少个小门。
大厅里‌面没有医疗仪器，就一台电脑，一张桌子，一台巨大的打印机，一张人体工学椅，洗手池，还有镜子，地‌板是白‌色的，墙也是白‌色的，但‌这房间看上去非常的吵闹。
得益于满墙挂上的五颜六色的海报。
变性广告、美容美肤广告、义肢维护广告、保健品广告、新到货产品介绍——
“劲爆！最新款防蓝光高透义眼，海恩科技出品，官方‌价12999，本诊所安装加售后仅需5000
，打骨折！”
在这行设计成滴血效果的大字下面，还有一行黑色的小字。
——“你敢下单，我就敢找人去偷”。
章驰：“……”
她的目光挪到旁边挨着的另一张海报。
“购买本诊所年费会员，享全年金属头‌骨免费检测服务。”
“原价15666”——划掉。
“现价166”——加粗加大。
她往电脑桌边上走去，在上面看见了一张似曾相似的卡片。
那天晚上在路上碰见过的变性广告。
来‌登街354号。
梨子变性中心。
来‌登街……
这里‌就是酒吧所在的那条街。
很隐蔽。正街上完全没有任何‌看上去像入口的地‌方‌。
除了这张变性广告的卡片，电脑桌上还分门别类地‌堆叠着各种各样‌的广告纸、海报，旁边那一台打印机还有没有吐出来‌的半截纸，将一张蓝色的海报纸掉在桌子边缘，电源还开着，打印机应该只是单纯的卡住了。
医生身兼数职。
广告、宣发、设计、治疗操刀，很有北区人民的风范。
工作‌人员从里‌面的小房间推着担架车走了出来‌。
白‌猫大概已经留在里‌面的房间了。担架车空空如‌也，滑动起来‌非常顺滑，他跟章驰打过招呼，呼啦啦地‌就冲了出去，很快没了影儿。
医生没有出来‌。
五分钟后，医生出来‌了，他双手带着一双白‌色的胶手套，正在把手套扯下来‌，似乎已经完成了工作‌，一边扯，一边打量章驰：“你还不走？”
大概觉得她也是拳场的人。
章驰：“咨询个事。”
医生将手套丢进垃圾桶：“什么事儿？”
章驰：“你听说‌过DX25吗？”
***
北区的医生见多识广，不仅听说‌过DX25 ，手里‌头‌还有样‌本——偷的。
科技公‌司的医疗车、运输车往北区过，就有人去偷。
北区医疗产品的价格跟市场定价差别很大。
因为这里‌的市场不按照产品本身的制作‌难度和工艺精细程度来‌定价，只按照到手的难易程度进行价格分区。
越难偷的越贵。
医生拿出来‌DX25，一个非常小巧的爆&#183;炸装置，躺在他的掌心，这是章驰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的原貌。
在垃圾岛，她只见到爆炸之后的残骸。
“包安装，18万一套，”医生从抽屉掏出来‌一个巴掌大小的遥控终端，“你把人拉过来‌，我给你装。装完你把人拉走。”
医生表示为了诊所的安全，她不能够让被安装的对象知道是在这人装的。
免得人回来‌报复。
医生指了指门对面，隔着一条过道，现在已经完全关闭上的一扇大门。
“之前有个赛博精神病，义肢出故障，跑过来‌把对面那家医院里‌所有人都突突死了，做这个是高危职业，你同时还需要付给我2万的精神安抚费。”
章驰：“精神安抚费？”
医生：“安装之后我会感到长期的害怕。”
章驰：“……”
“我不装，”章驰目光从DX25上收回，“我想问‌问‌，这个东西安装进脑子之后，还能取下来‌吗？”
医生：“取下来‌？”
他哈哈笑了两声。
干巴巴的，一点儿感情没有。
“你当至生科技是吃干饭的啊，懂不懂什么叫行业龙头‌，”医生将遥控器和爆&#183;炸装置都放进了抽屉里‌面，顺便将抽屉锁紧，“这东西别说‌取下来‌，就算是做CT，过滤扫描，任何‌一种探取位置的装置，都会影响炸弹的稳定性。”
“直接开颅，更惨，”医生双手打开，“百分百爆炸。”
“除非，开颅之前让炸弹休眠，”医生走回座位，“你要是关闭了系统，我倒是可以试试把装置取出来‌。唔，这个简单，就收你一万手术费吧。”
章驰追在医生身后，刚想开口，医生就转过头‌来‌，说‌：“你别告诉我，你脑子里‌面就有这个玩意‌儿吧？”
章驰没说‌话。
医生板着一张脸。
章驰还是没说‌话。
医生：“我草。”
***
医生答应替章驰保密。
在章驰还没有提出这个要求之前。
作‌为一个黑市医生，他见过太多的秘密，这是这一条的行规，不能暴露任何‌患者的隐私。
这是他能够活到今天的原因。
章驰：“我还想咨询个事。”
医生：“什么事？”
章驰：“你招什么样‌的助理？”

第170章 玫瑰森林23
医生叫谈鸿，自称是科班出身‌，正儿八经的医学院高‌材生，因为收受患者红包，被行业协会除名，南区没有‌一家医院接受，沦落到此，自立门户。
——这已‌经是八年前的事。
经过八年的摸爬滚打，夹缝求生，他‌终于在北区站稳脚跟。
还小有‌名气。
事情在今年发生了一点小小的转折。
这件事告诉他‌，人的命运不仅要倚靠个人的努力，还要靠时‌代的推波助澜。
简而言之，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
北区最出名的地下黑诊所——对面那一家，连医生带护士，被一个赛博精神病拿枪崩了，现‌场三死六伤。
三个医生死了，三个护士、以‌及当天在医院的三个患者重伤。
那家地下诊所就这样倒闭，这个片区的客户全都涌到了这家小诊所。
市场于是被他‌垄断。
在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前提下。
营业额一路飙升，月流水创下新高‌，对面医院跟拳场签订的合作协议也‌一并转了过来。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他‌有‌点忙不过来了。
所以‌他‌需要招收两个助理。
第一个，贴身‌助理。
为了防止对面医院的医闹悲剧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需要一个身‌强力壮，交手经验丰富的保镖，贴身‌保护，所以‌叫贴身‌助理。
第二个，医疗助理。
由于业务量太大，他‌的手术预约排期过长，很‌多客户开始取消订单——他‌们决定去北区其他‌片区的地下诊所问诊。
所以‌他‌需要一个医疗助理，懂医学知识，不一定要像他‌这样正经医学院出身‌，至少有‌点文化‌，能教懂医疗器械，帮忙做小手术。
贴身‌助理的工资是每月6000原币。
医疗助理的工资是每月10000原币。
章驰表示自己想要应聘医疗助理。
谈鸿带她进了里面的房间。
各种各样的医疗器械。医院最热门的业务就是机械义肢的检测、维修和安装，其次是医疗美容，再次是变性。
这里的医疗器械比垃圾岛的先进一些，更简单了，功能也‌多，但‌原理都差不多。章驰开始上手操作。
用的是用来练习的假人——北区的地下诊所也‌比垃圾岛的医院正规，他‌们在正式安装机械义肢之前会先装上连接感‌应接收器的假人进行安全测试。
谈鸿拿来测试的是一款常用的机械义肢。
假人的身‌体会实时‌反应操作的规范程度。
章驰每一项都是100。
全都是绿灯。
假人的脑门是一个显示屏，上面写的是“优秀”。
最高‌评级。
谈鸿收下了章驰。
同时‌流下了感‌动的眼泪。
“你知道不知道我等你多久了……”
没有‌签订任何的就业合同，口头约定，章驰说‌自己只能够在周一，周二，周四这几天的白天过来帮忙，谈鸿把她的收入砍了一半。
每个月5000。
也‌算高‌薪。
“你要是愿意全职的话，我可以‌给你加到一万五。”谈鸿说‌。
章驰：“有‌别的工作。”
谈鸿震惊了：“比我给的还多？”
没等章驰回话，谈鸿摆了摆手：“算了，三天就三天吧，我可以‌把手术排期集中，反正那些客户都听我们的安排。”
桀骜不驯的北区人民在医生这里乖得‌像个宝宝。
说‌什么时‌候手术就什么时‌候手术。
谈鸿在电脑上不停
地改期，编辑信息，群发，收到的回复全部都是“可以‌”、“好的”、“没有‌问题”等等字眼。
谈鸿接着带章驰熟悉医院的所有‌设备。
“假人始终是假的，人体是一个很‌精密的系统，有‌的人就是会有‌排异反应。”他‌先绕到之前用来练习的假人身‌边，假人头顶上还架着机械臂，谈鸿点了一下按键，机械臂开始回缩。
“海恩科技的机械义肢卖得‌最好，别看‌他‌们天天打广告，什么安全无害，那些报告都是可以‌改的，临床试验，造假的多了去了，论‌文，原始数据根本拿不出来。对面那个医生就是被海恩科技坑了，他‌们卖的就是原装货，那个患者非说‌是假的，出了问题，跑过来杀人。”
“南区的记者天天给海恩科技洗白，但‌凡机械义肢或者金属头骨出了问题，都说‌是在地下诊所装的。”
“网上的曝光贴全都被海恩科技删光了，只有‌我们干这行的人才知道，什么货故障率高‌，什么货故障率低。故障率高‌的货我没有‌进，赚那点钱不够赔命的。”
“但‌是呢，做手术之前，你还是得跟患者说清楚，不是自己身‌上长出来，都算不上原装货，没可能百分百不出问题。他们要是不愿意做呢，你就让他‌们走，千万别留，万一出了问题，咱们就惨了，”谈鸿啧了一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脸的心有‌余悸，“谭医生是真的倒霉啊。”
他‌拍了拍胸口，将假人收起来，塞进一个很高的柜子里。
转过头，他‌问跟在身‌后的章驰：“听清楚了吗？”
章驰点头。
谈鸿的目光定在章驰的脸上。
整整三秒。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怎么觉得‌你长得‌有‌点眼熟啊？”
***
花了半个小时‌，谈鸿始终没有‌想起来他‌在什么地方见过章驰。
章驰希望他‌想起来之后立马联系自己。
谈鸿答应下来。
“对了，你跟地下拳场的人认识？”
谈鸿指了指左边的门，他‌们现‌在站着的是第三间屋子，每一间屋子的大小都差不多，只是医疗设备有‌差异，不同的手术会被推进不同的房间，白猫被推进的第一间屋子，刚才谈鸿有‌过介绍，那里是留观室，属于轻伤患者。
很‌多拳场下来的人都在那间屋子治疗，里面有‌各种治疗跌打损伤的药物，还有‌打点滴的工具。
白猫就在第一间屋子，左手边的门进去。
章驰：“我在那里当拳手。”
谈鸿：“……”
谈鸿：“你真幽默。”
……
谈鸿：“你说‌真的？”
他‌看‌向章驰的嘴角，那里的伤口很‌新鲜。在她的右手背上，还有‌一个红色的圆章，圈里面写着“登场”。
谈鸿突然‌想起来，刚才给那个昏迷过去的拳手打针的时‌候，他‌的右手背上有‌一个蓝色的章。
那是拳场的红蓝方。
“你别告诉我，刚才那个白毛是你给打晕过去的。”
章驰没有‌说‌话。
谈鸿：“我草。”
谈鸿希望章驰能够考虑一下兼职贴身‌助理，他‌愿意开出2万元的高‌薪。
章驰拒绝了。
谈鸿：“在我这里当助理，不比在拳场好做？我这里风平浪静，拳场上天天有‌人抬进医院，挣的都是卖命钱。”
章驰还是拒绝了。
谈鸿没有‌再挽留，章驰掏出终端看‌了下，时‌间不早了，她得‌回酒吧了。她向谈鸿询问怎么去到来登街。
谈鸿带着她走出了诊所的门，一直往她刚才来的另一头往前走，抵达长长的过道尽头，有‌一扇门，推开门，出现‌了一个上行的宽阔楼梯。
北区的城市上下落差大，从地下出来钻到地上，从地上出去是别人的楼顶，那是常有‌的事。刚才她来的是拳场的负二层，到了这里，就是负一层。
往上走，再推开一扇门，就抵达了一楼的理发店。
理发店很‌大，洗头区和剪发烫发区泾渭分‌明，边上是排队等待理发的顾客，章驰和谈鸿钻了出来，没有‌引起任何异样的目光。
这道门似乎是北区人心知肚明的存在。
谈鸿指着理发店的大门：“从这里出去就是来登街。”
章驰点点头。
理发店里有‌很‌多的镜子，一扇连着一扇，满墙都是，中间地段是镜子做成了落地三菱柱，人走过去，可能同时‌出现‌在两扇镜子里面，但‌这样做的好处很‌明显，顾客能够在任何地方看‌见自己的造型。
对着前面的镜子，能够看‌见身‌后理发师的操作。
而且显得‌店面很‌大。
谈鸿就在这时‌候晃了一下神。
因为他‌看‌见章驰出现‌在了好几个镜子里面。
大脑的神经就在这时‌候接上了电源，无序漫逸的思绪在同一时‌间被唤醒，海潮一般涌聚在同一个片区，点亮了一盏蒙尘已‌久的灯。
章驰从镜子里面看‌见了谈鸿的表情。
惊诧。
慌乱。
不止一面镜子，三面镜子，正面，左侧面，右侧面，看‌得‌一清二楚。
章驰转过头。
谈鸿后退了一步。
谈鸿伸手往前面理发店打开的旋转门一指：“往那儿出去就行了。”
章驰：“嗯。谢谢指路。”
谈鸿：“不客气。”
他‌站在原地，没有‌要送这个新员工出去的意思。
章驰：“再见。有‌事给我发信息。”
在入职的时‌候，他‌们交换了终端号码。章驰给他‌的名字是肖理——每个工作地点都值得‌一个新的名字，北区是一个不太安宁的地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惹上什么事儿，被人找上门，至少能知道是什么地方泄露的。
便利店、酒吧和中介是艾黎——鉴于这份工作就是中介介绍的，她没有‌再改换名字的必要，地下拳场是宋希，代号红兔，至于之前给乔希的名字，她脑子已‌经有‌点模糊了，不仔细想，想不起来。
肖理比较好记。
谈鸿挥手：“拜拜。小肖。”
等目送章驰彻底从理发店的旋转门消失，谈鸿一个健步就往回冲，推开理发店的小门，蹬蹬蹬下楼，快得‌差点从楼上滚下去，但‌这样也‌没有‌阻拦他‌前进的速度，又推开一扇门，他‌终于到地下诊所的那一条狭长的过道。
冲进屋子，又是一扇连着一扇的门，推到最后一个房间，第六间房，谈鸿终于停了下来。
这间房很‌大，不同于之前五间大小没有‌差别的诊疗室，这是一间储藏室，两面是高‌高‌的立柜，另外两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资料、纸箱子、使用痕迹明显的小型医疗器械。
新的旧的，好的坏的，从最基础的一次性手套，到最新款的防护服、面罩，义肢配件，在这里都能够找到。
三分‌之一的货，是他‌从之前关掉的那家诊所捡回来的。
医生死了，护士跑光了，店里面的大型仪器也‌被那个赛博神经病破坏得‌差不多，他‌挑挑拣拣，把店里面所有‌的设备都试过一遍，坏的留在原地，好的一个不剩，不管用不用得‌上，拉回来再说‌。
在所有‌凌乱的设备和货品之中，房间里一张小桌子整洁得‌鹤立鸡群，桌板上没有‌任何遮挡物，没有‌水杯，没有‌笔，只有‌一台接着电源线的大屏幕电脑。
谈鸿冲到了电脑面前。
这台电脑一直就没有‌
关闭过——自从被拉回来的那一天，他‌没有‌这台电脑的密码，只能设置禁止休眠，同时‌保持长期充电——免得‌断电自动关机。
这是谭霖胜的电脑。
对面那个倒霉的被一枪打死的医生。
谈鸿点开电脑的储存夹。
就在刚才，在那几面镜子的折射之中，他‌想起来了。
他‌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
订购记录——打开。
仿生皮——打开。
已‌完成制作——打开。
文件夹一，没有‌。
文件夹二，没有‌。
文件夹三……
屏幕上跳出来一张戴在人偶脸上的仿生皮，三百六十度，仰视俯视，旋转调节。
肖理。
一模一样的脸。
3D视图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完美品。已‌出库。
谈鸿抽了一口冷气。
仿生皮的存在即使在黑市也‌算得‌上半个传说‌。
稀有‌，罕见，价格高‌昂。
会做这种东西的人少得‌可怜，黑市的仿生皮很‌多都是二手货，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搞来的，死人身‌上扒的，活人来倒卖的，统统不知道。就这样，也‌能够卖到20w原币起步。
但‌这样的二手货不够贴脸，近了能看‌出端倪，真正的仿生皮要按照一个人的头骨数据定制，保证严丝合缝，容纳一定程度的脂肪膨缩——变胖变瘦，都不影响效果。
谭霖胜深藏不露，他‌做的是原装货。
仿生皮的制作和贩售都是重罪，来买的人底子也‌大都不干不净——
一个人愿意花这么多钱彻底的改头换面，惹的祸肯定不小。
肖理。
谈鸿心头默念这个名字，下一秒想了过来。
草。不就是小助理吗。
电脑大屏幕上面的3D人偶还在自动旋转，这会儿刚好转到正面，系统设定得‌非常有‌趣，每到正面的时‌候，停留时‌间会延长到两秒，两秒之后，再开始下一轮的展示旋转。
这个人偶嘲笑一般地将他‌看‌了两秒。
在即将开始下一轮的旋转之前，在谈鸿面无表情地关掉了展示页。
鼠标往下一滑，抵达文字页面。
头围，眼眶深度，眼睑大小，眉毛长度，鼻梁高‌度，颧骨高‌度……
划拉过上百项的详细数据，最后出现‌的是制作工期和售出价格。
制作工期写的是限时‌1天，没有‌给具体的制作完成时‌间，备注一行有‌加急两个字。
售出价格……
0。
谈鸿揉了揉眼睛，看‌了三遍，确认这个0前面没有‌带任何的数字。
他‌倒回文件目录，接连点开其他‌几个仿生皮的订购记录。
60w原币。
50w原币。
60w原币。
……
一共六个记录，除了50w就是60w——脸小的便宜，脸大的贵。唯独这一个，售价是0。
标错了？
谈鸿心里正嘀咕，突然‌感‌觉背后发凉。
一种生物的本能。
他‌觉得‌后面有‌东西。
他‌吞了吞口水，伸手将文件夹关掉，电脑回归了主界面，背景是一张海底的图片，色调很‌深。
黑蓝。
映照出来他‌的脸。
和站在他‌背后的那一个人。
“啊！”谈鸿尖叫着甩掉鼠标。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对上站在第六间房门口，抱着双臂，身‌体单侧靠在门边，安静地将他‌看‌着的女人。
一双褐瞳。
读不出来情绪。
就只感‌觉到凉意。
比冷冻室还凉。
肖理。
小助理。

第171章 玫瑰森林24
谈鸿感觉脸有‌一点痒。
在额头的位置，出了点汗，现在汗已经干掉了，黏在皮肤上‌。
很痒。
他想‌要抠一下。
忍住了。
5秒之后。
还是很痒。
他蠢蠢欲动地伸出了右手，但手指刚刚颤动了一下，手臂都还没有‌来得及往上‌面抬，一道锐利的目光就向他斩了过来。
小助理。坐在电脑面前。头偏向右手边——他站着的位置。
他不被允许站到身后——那个位置是空门。储藏室的椅子只‌有‌一把，就在电脑桌前面。当然，就算是有‌第二把，他也不认为这个“假人”会‌大发慈悲地让他也坐在旁边。
“我头痒。”谈鸿吞了吞口水，“我可以抠一下吗？”
章驰的目光落在谈鸿的右手。
片刻。
她‌微微点头。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谈鸿抬手往额头的皮肤上‌左右滑蹭。
小助理的目光没有‌收回去，她‌就静静地坐在那里，右手还握在鼠标上‌，一个身体前倾的姿势。好整以暇。慢慢地看他挠头、挠脖子、挠胳膊、抓鬓角的头发。
谈鸿觉得身体已经不痒了，但这个女人，警戒心太强。
耐心看不出来。
暂且认为不太好吧。
他不能保证自己下一次的申请也可以得到获批。
所以他将身体可能发痒的皮肤全都抠了一遍，露在外面的，藏在衣服里面的。
章驰：“挠好了吗？”
谈鸿放下手，身体站得笔直：“好了。”
章驰转过脸，继续滑看电脑，下一秒，她‌转过头：“手放到桌子上‌。”
谈鸿听话招办。
现在他觉得自己有‌点像只‌小狗。
大夏天的被热到，趴在店门外，两只‌前爪撑地。
趴着的视角倒是能够更方便‌看清电脑屏幕上‌面弹出来的窗口。
窗口一个接一个的打开‌。
一个接一个的切换。
电脑上‌只‌有‌出库的记录，没有‌购买人的姓名，取货方式——是邮寄、还是本人到店领取，不止是她‌的，所有‌仿生皮的购买都没有‌相关登记。
这其实也算正‌常。
那个姓谭的医生本身也没有‌留记这些东西的理由。做这种生意，记录的多了，反而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一个隐患。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惹祸上‌身。
因为客户本身就是惹了麻烦的人。
他只‌需要记录原料用量，制作成本，出售价格，方便‌补货和计算收支。
唯一的线索只‌有‌时间。
人偶数据的最后更新时间是在她‌入狱之前。
如果‌备注的“加急”作数，并且谭霖胜在之后没有‌再更改过这份文件，那么仿生皮到达“她‌”，也就是魏易手里的时间，应该是在入狱的一个月之前。
一天制作完成，第二天出库。
魏易是在奥天帝国‌被抓的。
她‌的身份是奥天帝国‌鸦青市公民。
这里是白银共和国‌。
章驰撑住脑袋。
物流很发达，交通也很便‌利，无论是跑过来白银共和国‌取走仿生皮，还是通过快运寄送到奥天帝国‌，都不成问‌题。
问‌题是时间。
时间不止在她‌抵达垃圾岛之前，时间在项景拍照发来的那张入狱信息，罪名成立之前。
只‌差不到五天。
在犯罪之前，“魏易”订购了这张假脸，罪名成立，她‌被送入了垃圾岛。
这张脸，就像是她‌给垃圾岛的特别定制。
还有‌……谭霖胜制作订单的出库价格是0。
章驰点开‌当月销售记录表。
谈鸿默默跟着章驰看电脑上‌跳出来的表格和数据。
他刚才的疑惑在这张表上‌得到了完美的解答。
0不是误输入。
因为在记录表的下半段，名称为仿生皮的表头，后面跟着的成本价、出售价、利润率都采用了一样的原始数据。
谭霖胜知‌道自己在做亏本生意。
利润率前面正‌儿‌八经的一个负号。
谈鸿心头一跳。
不由自主地。
没有‌哪个黑市医生会‌做赔本买卖——要做慈善，谁还来当黑市医生。
仿生皮的制作是重罪，他顶着亏本、高风险这两项行业大忌，给眼前这个女人做了一张完美品仿生皮。
三个可能。
第一，他脑子被驴踢了。
第二，这女人是他的姘头——爱情‌就是这样使人晕头晕脑的东西。
第三，这女人来头不小。
他要么是惹不起，不敢收费，要么是免费给她‌做这一张仿生皮，他可以得到更高的物质或非物质收益。
谈鸿倾向于后者。
舍去短期的收益，是为了长‌期的可持续发展。
生意嘛，做的都是人情世故。
可是……这样一个大人物，干嘛来这小店给他当助理呢？
谈鸿心里犯着嘀咕，眼睛不自觉地开‌始往坐在电脑桌前的章驰身上‌瞄。
这一次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动作。
但“小助理”连目光也不肯放过，下一秒，就转过了头，跟个人肉扫描仪一样，任何异样，立马响应。
同时自动发送能够将人电得头皮发麻的激光。
谈鸿头皮一炸，倏地收回目光。
很快，他听到耳边传来“啪
”的一声轻响，鼠标被放下了。一个女声响在他的耳边。
“聊聊谭霖胜吧。”
谈鸿猛地转过头：“啥？”
章驰站起身，椅子拉了出来，手臂往椅背的位置伸了伸，人后退了一步，手掌在电脑桌边上‌，腰往身后一沉。
“您坐。”
素质真高。
据说现在市面上‌卖得最好的有‌机牛，从出生开‌始，农场主就给它们听歌、打理毛发、最大的牧草、最好的草、绝对不让它们的心情‌有‌一天不好。
有‌人说是牛在遛人，不是人在放牛。
谈鸿感觉自己现在就是那一头牛。
他不想‌坐下去。
因为他感觉等自己站起来的时候，就是牛被宰的时候。
异曲同工之妙。
主人再温和，人跟牛的地位从来都是不对等的。
谁占上‌风，只‌有‌亮刀的时候才知‌道。
谈鸿也后退一步：“还是你‌坐吧。”
章驰微微蹙了蹙眉——疑惑的表情‌。
谈鸿咳了一声：“我喜欢站着，今天坐一天了，我屁股都坐麻了。”
他说着，还煞有‌其事地揉了揉屁股。
章驰：“……”
最后谁都没坐下。
章驰不太想‌要仰头跟谈鸿的交流——坐在椅子上‌的高度不够。她‌有‌预感接下来的对话不会‌很短。
“随便‌吧，你‌不累的话，站着也行。”章驰拉回来原本的话题，“谈谈谭霖胜吧。”
谈鸿：“你‌想‌谈什么？”
章驰：“你‌对他的了解。”
“真的，假的，听来的，”章驰说，“都跟我说说。”
谈鸿单手捏着下巴，一副沉思的模样。
“等我捋一捋，”
一分钟，他开‌口了：“我来这里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对面开‌店了。我这间诊所本来是另外一个医生的店，他得罪了人，做不下去了，把店盘给了我。”
“他们诊所一共有‌三个医生，哦，谭霖胜是个男的。”
他说话很符合回忆的特性，一节一节的，不知‌道脑子里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一个关键信息，打断之前正‌在组织的思路。
是个男的这句话好像在别的地方很无足轻重——包括自然界，除了雄，就是雌，性别不是什么特别需要的点。
因为跟你‌一样性别的人是全部种族人口二分之一的概率。
但北区可以有‌的性别太多了。
手术可以做的就是六种。
还不包括心理认同。
也许一个男的无性人认为自己是女性，加上‌认同，性向，这集合没完没了了。
“他很传统，他认为世‌界上‌就应该只‌有‌男和女两种性别，上‌了年纪的人，我估计他至少有‌四十几岁了。”
章驰打断道：“有‌照片吗？”
谈鸿摇头：“没有‌。”
顿了顿，他补充道：“在北区，我们不兴拍照。”
说着，他指了指章驰身侧的电脑——“你‌看过谭霖胜的办公电脑了，里面是不是一个客户照片都没有‌？就算拍照，也不能够拍脸。这是规矩。”
章驰点头。
“——他很传统，帝国‌的人都很传统……”
章驰：“帝国‌？”
谈鸿：“哦，他是奥天帝国‌来的。”
章驰眼神微动。
谈鸿没有‌察觉，继续说道：“帝国‌的人都很传统，他们女皇也是个老古板，全国‌禁止实施变性手术，好多帝国‌的人跑过来做手术——我说真是管太宽，你‌管人家爱当男当女呢。变性手术很赚钱，谭霖胜不肯做，也挺好，客户都到我这儿‌来做。”
谈鸿乐呵呵地笑。
“扯远了。反正‌他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不做的事情‌，给多少钱都不做。不过也有‌可能是他赚的钱已经够多了。”
谈鸿感叹地吐了口气，目光落到电脑上‌。
“他赚很多。”
章驰点头。
——根据那台电脑上‌的销售记录，谭霖胜确实……很有‌钱。
“他们店还有‌两个助理医生，年轻，本来是在医学院上‌学，交不起学费，中途退学了，跟着他干。倒霉，手术也不是他们操刀，一起给人赔命。”
章驰：“谭霖胜医术怎么样？”
谈鸿：“很好。我不是跟你‌讲过了，那都是海恩科技造谣，用的就是他们的原装货，那个神经病后来被打死了，当时在诊所的患者开‌的枪。”
“后来还有‌人跑过来补枪。主治医生死了，他们预约的手术全部取消。气死了。”
“——哎，又扯远了。反正‌他医术很好，他还能做仿生皮，就这一门手艺，整个北区都不知‌道找不着出来第二个。”
“他这个人话少。从来不谈过去的事情‌——我是说来到这里之前的事情‌。”谈鸿扯了扯嘴角，“他肯定是正‌规医学院毕业的，来黑市当医生的，很多之前都是犯了事，官方登记在案。他没说过自己犯过什么事。”
“我觉得他犯的事应该不小。”
“我跨区，他直接跨国‌了。不止行业禁入那么简单。”
章驰“嗯”了一声，问‌：“还有‌别的吗？”
“别的？”谈鸿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没了吧……没什么奇怪的，他也不爱说话，不赌钱，不抽烟，偶尔会‌去酒吧喝酒，但他不酗酒，很节制。人很瘦，身体好像不太好。”
章驰：“他有‌朋友吗？亲人，伴侣。”
谈鸿：“没听说过。他独来独往的，没有‌长‌期的固定伴侣，反正‌我没见过，亲人也一个没有‌，父母，子女，他没说过，我估计是没有‌的。有‌的话，那他也藏得挺好，对面那些医生护士，天天传八卦，都没聊过他那些事。”
章驰垂下眼睛。
谈鸿等了两分钟，这安静的氛围将时间拉长‌，他有‌点受不了这样的安静，于是开‌口继续刚才的话，加了一个限定词：“反正‌在白银共和国‌，没听说过他有‌什么亲近的人。”
章驰抬起头：“嗯。”
“谢谢你‌的配合。”
谈鸿：“哦，不客气。”
突然之间，谈鸿觉得眼前的人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也许他刚才所有‌的害怕并非来自于这个人本身。
而是她‌出现的方式。
无声无息地，追到了背后。
跟鬼似的。
“你‌还来上‌班的吧？”谈鸿说。
章驰：“当然。”
顿了顿，章驰又说：“我是帝国‌来的。”
谈鸿：“嗯。”
他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欢迎你‌来这里工作？”
说完，谈鸿觉得自己在扯淡。
无论是作为工作地点的北区，还是工作这件事，都没什么可欢迎的。
同时，他突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一个帝国‌的人跑来白银共和国‌，改头换面，也许跟谭霖胜一样，犯了事，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所以她‌愿意应聘小助理。
她‌也许想‌要重新做人。
所以肯定不会‌违法乱纪。
这就是她‌态度这么好的原因。
她‌不想‌在这里惹麻烦。
她‌要当个老实人。
章驰：“不懂的地方，还请谈医生多多指教。”
谈鸿满口答应。
“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一般来讲，这种话都是“我送你‌出去”的开‌场白。作为“你‌怎么还不走”的委婉表达。
章驰：“哦，有‌。我——”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她‌的脸色突然警惕。
谈鸿正‌奇怪着，接着听到门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了脚步声——他刚才进来得匆忙，只‌管推门，不管关门，这里所有‌的门都朝后打开‌。声音没有‌任何阻碍地传了过来。
很轻，但越来越重。
过了两秒，还有‌人开‌始喊话：“谈老板。”
谈鸿回了一句：“别进来！”
他拉着章驰出了门，将储藏室的门迅速锁紧。匆匆忙忙走到第三间小屋的时候，刚好跟来的人撞上‌。
那人一头金发，柔软飘逸，两耳是巨大的鱼鳍，灯光下面闪动得波光粼粼。
他的目光先落在谈鸿身上‌，接着到他背后的那个人，眼睛微微睁大，表情‌很是讶异。
“咦，这么巧。”

第172章 玫瑰森林25
丰濯是‌谈鸿的长期客户。
根据电脑上一长串的项目缴费清单。
美容、去皱、脱毛、原液美肤、增肌针、减肌针——后两者相互配合，让人的肌肉长在该长的地方，譬如‌，斜方肌影响背部的厚度，减肌针可‌以抑制在锻炼过程中肌肉的撕裂程度，阻止肌肉过度生长。
至于‌胸肌、腹肌，那肯定是‌少不了‌增肌针的。
每个人先天条件不一样，同样是‌腹肌，有的人就‌是‌长得好看，有的人就‌是‌长得丑——增肌针可‌以控制腹肌生长的轮廓和程度。
丰濯要‌的是‌现在最流行的薄肌效果。
他的审美不错。
没让那张秀气、
俊俏的脸，顶上过度雄壮的前胸后背。
但‌今天他不是‌来做医疗美容的。
他来摘取头上的两个鱼鳍。
——这两个东西在电脑上显示的售出价格是‌1万原币。
摘下来，等于‌报废。
谈鸿：“我建议你再考虑一下。”
丰濯：“不用考虑了‌。动手术吧。”
谈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道：“流行是‌没有尽头的。”
丰濯：“是‌啊，所‌以要‌追得快一点嘛。”
于‌是‌他被‌推进了‌手术室。
章驰作为助理在旁边帮忙。
——谈鸿要‌求。
章驰没有异议。现在已经超过请假时‌间‌了‌，早一点晚一点，也没有什么差别——反正都得被‌骂。
在麻药打入之前，丰濯说：“你不会悄悄把‌我杀掉吧？”
章驰：“不会。”
丰濯：“那就‌好。”
章驰：“杀人犯法的。”
这话很耐人寻味。
好像杀人不犯法，她不介意‌一试似的。
丰濯嘴角一抽：“我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吗？”
章驰推入麻药的针筒：“晚了‌。”
丰濯眼‌睛还是‌睁着。
麻药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丰濯：“你不会对我性&#183;骚扰吧？”
章驰愣了‌一下。
丰濯闷声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
不是‌那天晚上，章驰在路边见到的，那种冰冷的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淡的酒味。
他来之前喝了‌酒。
不知道是‌不是‌醉了‌。
谈鸿没读懂话里的针锋相对，跑过来将仰着头的丰濯按了‌下去，手术床自带的机械臂启动，将丰濯的两个肩膀扣住——他不可‌能自行起身了‌，谈鸿愤愤不平地开口：“在我们医生眼‌里，你跟块猪肉没什么两样。不要‌用你阴暗的内心来揣度我们高‌尚的人品。”
丰濯：“高‌尚……”
他的音调是‌在笑，讽刺的那种，话没说完，眼‌皮直接沉了‌下去。
麻醉起效了‌。
他上半身全&#183;裸，皮肤上是‌半永久的迪克兰金粉——据谈鸿介绍，很多模特都喜欢在上秀台之前擦这种粉，皮肤会呈现细腻的珠光效果，半永久也不是‌永久，金粉掉完了‌，需要‌重新补。
补一次的价格是‌3000原币。
丰濯不止要‌取掉鱼鳍，还要‌补一次半身的金粉。
下半身不补。
因为不穿裤子会被‌当做流氓扔出北区。
没有展示的必要‌。
谈鸿带着专用手术镜，小心翼翼地检查鱼鳍的接口，很快，他判定完毕，操纵手术机器人开始取鱼鳍。章驰在旁边安静地观看，途中，谈鸿抬起头来，嘿嘿一笑：“他身材很好的，你可‌以去摸一下。”
章驰：“……”
谈鸿：“反正他已经睡死了‌。谁知道我们做了‌什么。”
“如‌果你嫌时‌间‌太短的话，可‌以用这个。”谈鸿顺手举起来备用的麻醉剂，放下，视线停留在丰濯的上半身，伸手捏触，两眼‌放光，“完美。太完美了‌。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样的天才。”
人总是‌能从别人身上看到自己——
但‌是‌很少有人能够从别人身上只看到自己。
谈鸿是‌一个人才。
他不是‌在推荐丰濯。
他是‌在炫耀自己。
——的技术。
取鱼鳍的过程很快，鱼鳍下面就‌是‌丰濯原生的耳朵。他的耳朵长得也很好看。那种一切都刚刚合适，不大不小的耳朵，合适的厚度，耳廓的形状没有外扩也没有向内蜷缩，耳垂不大，跟脸型适配。
谈鸿好像能够感知到章驰的目光似的，一边清理耳朵的外轮廓，一边念叨：“是‌不是‌觉得他的耳朵也很完美？”
章驰：“你做的？”
谈鸿：“哦，那倒不是‌。他原生的。”
有些医生做手术的时候就是喜欢讲话——垃圾岛也有不少这样的医生。
同样的事‌情做久了‌，他们会觉得很无聊。需要‌在手术的时‌候聊天，刺激自己烦闷的情绪。
这种事情一般在手术中途进行——他们需要‌考虑患者被‌麻醉之前的心情。
医生的专业形象其实是患者的需要。
谈鸿打开了‌话匣子，对着丰濯身体的每一处细节进行评点。章驰附和得兴致缺缺。
不过没有影响谈鸿的热情。
他继续高‌谈阔论。
终于‌，一切处理完毕，两个硕大的鱼鳍被‌谈鸿扔进了‌手术台边的桶里。
垃圾桶。
等会就‌要‌丢出去。
谈鸿“啧”了‌一声，好像亏钱的人是‌他一样。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取鱼鳍吗？”
章驰惯性地附和：“为什么？”
谈鸿：“因为他喜欢追随潮流。”
谈鸿站起身，拿过章驰手里托盘上盛着的清洁湿巾，一点点给丰濯擦拭头面，一张又一张，直到擦干净所‌有的皮肤。
“什么流行，他就‌要‌改造什么。”谈鸿将湿巾甩了‌出去，正中垃圾桶。他转身开始调配迪克兰金粉，养肤液多了‌，就‌再加金粉，来来回回，“没完没了‌。他有病。”
谈鸿放下金粉液，指了‌指脑袋：“这里。”
章驰：“……”
谈鸿一根手指遮住嘴巴：“嘘，别跟他说。”
迪克兰金粉很快补充完毕。
一个正方形的中空仪器被‌架在丰濯的头顶，从头顶开始，仪器的光开始穿过他的身体和垫着身体的手术台。
这是‌最后一步。
让金粉半永久。
谈鸿对手术时‌间‌的控制炉火纯青。
等手术结束完不到10分钟，麻醉就‌失效了‌。
丰濯睁开眼‌，看见的是‌守在手术台边上的章驰。隔壁的房间‌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谈鸿在收拾仪器设备。
章驰递过来一面比巴掌略大一点的镜子。
“他说你醒过来最想要‌的是‌这个。”
丰濯：“……”
照完镜子，章驰带丰濯去缴费——在第一间‌屋子。一边缴费，谈鸿一边教授章驰收款事‌宜——章驰在办公‌电脑前输入数据，谈鸿在旁边观察指正。
丰濯用的不是‌现金，是‌自由卡。
自由卡是‌不记名卡，谁拿到谁就‌能取钱。
这是‌一张1万的自由卡，全部的手术费用是‌5600，谈鸿还需要‌找补他现金4400。钱锁在柜子里，一拉开，都是‌一叠又一叠的现金，捆好的，谈鸿拆出一叠递到丰濯手里，丰濯没有收，手推了‌回去。
他看了‌看章驰，似乎在犹豫什么，但‌很快，脸色如‌常地开口道：“我想咨询一下关于‌残次品的事‌。”
这句话一出来，谈鸿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了‌，他压低声音好像憋着气地喊了‌一句“你在说什么”，立刻指挥章驰去把‌门关上。
“咔哒”。
门关上了‌。
差点从地上跳起来的谈鸿终于‌顺下了‌气，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好像受了‌一场不小的惊吓。
谈鸿：“你别胡说八道，我这里没有什么残次品。”
丰濯从裤子正面的口袋里又掏出一张自由卡。
这是‌一张纯白色的自由卡，上面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排数字。又是‌1万。
谈鸿：“没有的东西，你拿多少钱来我也给不了‌。”
丰濯又掏出一张卡。
两张卡。
三‌张卡。
现在他掏了‌接近五万块。
“不是‌购买的价格，咨询费。”丰濯将四张卡一起推向谈鸿靠着的桌子边，“谈老板说有，这钱全都是‌谈老板的。”
谈鸿面无表情地看着丰濯。
但‌他的面无表情里藏了‌很多的情绪——眼‌睛骗不了‌人。他的眼‌睛带着埋怨，又带着一点喜欢。
看得出来，他对钱还是‌喜欢的。
丰濯将卡又推了‌推。
谈鸿没有动。
丰濯拿起四张卡，直截了‌当地压在四千多块上面，一起塞回了‌谈鸿的手里。
他还顺便按住谈鸿的五根手指，往回裹。
谈鸿：“……”
“草。我真是‌草了‌。”谈鸿拉开抽屉，将钱和卡一块丢了‌进去，“你找残次品做什么？”
“你知道不知道这是‌犯法的？”
犯法的这句话在这里出现是‌很扯淡的事‌，因为这家地下诊所‌从头到脚没有哪个地方是‌不犯法的——章驰判断犯的法不轻。
所‌以需要‌特别强调。
就‌跟做仿生皮一样。
但‌看谈鸿的态度，这个东西比仿生皮还要‌危险。
丰濯：“犯法的，你这儿还留着？”
他的表情有些讽刺，有些好笑，但‌并不是‌那种很锐利的挑衅。像是‌很熟的朋友之间‌的贬损。
谈鸿被‌他噎了‌一下。
丰濯：“你卖，我买，出了‌这地儿，我保证谁都不告诉。我也怕被‌警察找上门。”
谈鸿严肃道：“你保证不告诉任何人。”
丰濯：“我保证。”
谈鸿眼‌睛瞄了‌一下丰濯的裤兜：“那你再交点保证金吧。”
丰濯：“……”
丰濯扔出来一张1万的自由卡。谈鸿收进抽屉柜，招呼章驰将门打开。
门打开了‌，谈鸿先走了‌出去，掌住门，对丰濯喊了‌一声“跟我来”，等丰濯也走出门，他再看向正准备跟过来的章驰，说：“你不用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尖上带感应的混合钥匙扔向章驰，章驰伸手抓在掌心，谈鸿站在门外指了‌指理发店连接地下诊所‌的门——章驰估计，墙挡住了‌他的手，看不清楚指的哪儿，但‌方向是‌那里。
“把‌门锁了‌。别让人进来。”
章驰拿着钥匙走出房间‌，锁好台阶下的大门转身，发现丰濯和谈鸿走到了‌过道的末端，冷冻室前面一点，一间‌没有标记的门打开，两人依次钻了‌进去。
门关上了‌。
章驰站在原地，眯了‌眯眼‌。

第173章 玫瑰森林26
章驰坐在电脑前等待，三分钟后，她‌掏出了‌终端，打‌开浏览器。
输入：残次品。
确认搜索。
跟以往所有的‌搜索不同，这一次的‌搜索结果出现了‌很‌多‌屏蔽提示——部分网页被禁止访问了‌，结果页面最上‌面有一行很‌醒目的‌红字——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请勿以身试法”。
章驰划走，往下看。
***
十五分钟后，谈鸿带着丰濯回来了‌。
跟着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人，他身高大概在一米七左右，面部特征中性化——可以说他是男人，也可以说他是女人，但无论是哪一种性别，他看起来都很‌美。
完全符合黄金分割率，高挺的‌直鼻，唇线深刻，唇珠饱满，下颌角清晰，面部肌肤光滑，没有一点瘢痕。
他脸上‌有一些很‌可爱的‌雀斑。给这种非人的‌美增加了‌一点人类的‌温度。
他穿着紧身的‌T恤，没有隆起的‌胸部——但也不能够说他是女人，因为他同时穿紧身的‌短裤，质地轻薄，能看出他身体的‌曲线和‌肌肉走势。
没有男人最明显的‌生理特征。
无性人。
身材介于男人的‌直板和‌女人的‌曲度之‌间。
“给他取个名字吧，”谈鸿站在这个“美丽尤物”的‌背后，谈鸿身高接近一米八，高出半个脑袋，轻而易举地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一只手打‌开了‌他的‌脑袋。
开了‌一小块，巴掌一半大小都不到的‌头骨。
章驰看不见谈鸿做了‌什么，视线被挡住了‌，但能看见谈鸿的‌表情很‌认真，手指在捣鼓，两分钟后，他将头骨盖了‌回去。
丰濯手指抚上‌“美丽尤物”的‌脸颊，声音轻而又轻，好‌像他是一片羽毛，一口气‌大了‌点，就会飞到九霄云外，再也找不回来。
“阿弥。”
“叫他阿弥。”
“错啦，你应该说‘你叫阿弥’。”谈鸿从阿弥的‌身后退了‌出来，往办公桌前走，“已经认主了‌。过来缴费吧。”
丰濯：“你叫阿弥。”
阿弥：“我叫阿弥。”
房间的‌气‌息一下子变得有些诡异。
章驰说不出来。在丰濯带着阿弥走过来的‌时候，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五十万。”谈鸿伸出手，“记得保密。谁都不准说。”他伸手比了‌一下脖子，好‌像那是一把刀，下一秒，他吐出舌头，脑袋歪在一边。
丰濯：“……”
丰濯掏出一张蓝色的‌自由卡。整整五十万原币。
这一次谈鸿没有收进抽屉柜，他直接贴身放在了‌自己上‌衣内口袋——也许他决定今天就带离这里。
丰濯脱下了‌自己的‌风衣外套，披在阿弥身上‌。
在离开之‌前，他一直盯着章驰的‌脸看，最后说了‌一句：“你的‌眼睛很‌美，我很‌喜欢。”
谈鸿：“神经病！又要‌换眼睛了‌？！”
丰濯那双美丽的‌蓝眼睛带着笑意：“放心。我不做手术。”
他看向章驰：“放在你的‌脸上‌很‌美。但不适合我。太‌复杂了‌。你的‌眼睛。”
丰濯走了‌。
阿弥紧贴着他在走。像一个刚出生的‌幼儿，对这个世界还很‌懵懂，只能够靠着最熟悉的‌人，获得一点分量不大的‌安心。
不过像他这样的‌机器人其实懂得很‌多‌。
内置程序，知识储备高过北区的‌平均水平，学历对标正经学校毕业的‌大学生，素质很‌高，脏话直接被自学习模式屏蔽，阻断输入。
机器很‌聪明，商家很‌心机。
根据市场调查，购买这种仿生机器人的‌客户社会联结程度低于平均水平，简单来说，社恐，他们内心有很‌强烈的‌被肯定和‌被需求感‌。同时，这样的‌出场设置可以有效降低退货率。
因为他们很‌需要‌“你”。
太‌聪明的‌人有时候其实不太‌被喜欢，就好‌像家长总是喜欢最小的‌那个孩子一样。
被需求会让人产生价值感‌。
谈鸿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来4400原币——刚才放回去的‌那一叠钱：“不要‌告诉任何人今天的‌事。”
章驰收下了‌封口费。
根据《机器人法案》，类人性检测超过60%的‌人形机器人不允许投入市场，销售和‌制造这类产物都会被判刑，一百年起。
满足投入垃圾岛的‌标准。
类人性检测的‌项目有很‌多‌，从脸到四肢到躯干，其中脸部的‌评测值占比是最大的‌。如果脸的‌相似度超过了‌90%，即使四肢和‌躯干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球，也不允许出厂和‌销售。
这就造成了‌现在多数的机器人都是方脑袋。
方方正正，绝对看不出人脸的‌样子。
机器人法案是唯一一项全世界通用的‌法案。
这部法案的‌出台源于一次“纯净危机”。
——在网络上‌，这个事件的‌全称是“人类纯净度危机”。
在很‌多‌年以前，仿生人的‌制作技术已经登峰造极——这种东西的利润率很‌高，几乎所有的科技公司都将最大的‌资金投注在仿生人的‌研发和‌制造上‌，钱能够催熟一个产业，果子一茬一茬地结，更新换代，市场热得都快要化掉。
世界早进入原子化时代，很‌多‌人都渴望有一个机器人伴侣，他们没有人类的‌缺点，不需要‌吃喝拉撒，但拥有人类的‌脸和‌身体，满足一切幻想。
人能够对着虚拟的‌偶像
发疯发狂，没理由对会跑会跳的‌仿生人无动‌于衷。
问题随之‌而来。
有黑客购买仿生人后修改了‌“不允许攻击人类”这一条内置指令。仿生人被用来实施犯罪。他们是最好‌的‌替罪羔羊。
于是仿生人开始变成授权出售。
只有系统安全达标的‌企业允许出售仿生人，一大批小企业倒闭，市场上‌只剩下海恩科技和‌至生科技这两家拿到挂牌的‌生产销售商——网络上‌对此次事件的‌说法众多‌，有说这次事件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阴谋。
因为竞争对手全都倒下了‌，市场被海恩科技和‌至生科技独占。
但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仿生人售价昂贵，整个社会能买得起仿生人的‌只占不到2%，为了‌扩大市场，科技公司开始推出贷款服务，先拿货，再还钱，0利率，还款周期最长可达60年。
差不多‌可以陪你玩上‌大半辈子。
不仅科技公司，私人也开始租赁仿生人——他们大批量购入各种型号和‌外形的‌仿生人，按日出租。
私人租赁公司的‌生意异常火爆。因为单个仿生人价格高昂，购入之‌后更换的‌成本太‌高——再美的‌东西‌，天天看，也会看腻。一辈子太‌长了‌，喜新厌旧的‌人类喜欢更多‌的‌选择。
于是，纯净度危机出现了‌。
大家都只爱仿生人，他们不会嫌弃购买者“老”、“丑”、“素质低”、“没文‌化”、“穷”，无论对着什么样的‌人，他们都是一贯的‌忠心，迷恋，臣服。
他们给了‌人类一个最美的‌梦。
他们是最好‌的‌伴侣。
生育率开始猛烈下降。
跌破警戒线。
人类已经无法接受跟一个“人”共度一生了‌。他们不需要‌生育，不想要‌家庭，不想要‌孩子。
幼儿园开始倒闭。
育儿机构纷纷关门。
有某头衔颇多‌的‌科学家根据数据模型预测，差不多‌一百年之‌内，人类就面临绝种危机。
这样的‌危言耸听并没有影响市场的‌热情。
结婚率继续下跌。
离婚率倒是年年创下新高。
大家都决定跟仿生人奔向美好‌的‌未来。
因为有部分人群在网上‌反应孩子长大了‌就不跟父母亲了‌，科技公司推出了‌从0岁到10岁的‌仿生人。
他们绝对不会长大。
每天都跟父母很‌亲。
还不会生病和‌吃喝拉撒。
满足了‌大家当妈妈和‌爸爸的‌需求。
根据市场调研，科技公司为0到10岁的‌仿生人制定了‌才艺学习板块，“妈妈”和‌“爸爸”可以自行决定教导和‌开发仿生小孩的‌某一项技能，网络推出了‌专门的‌仿生人才艺比拼大赛。
拼妈拼爹的‌时代真正到来。
在出厂设置一样的‌情况，仿生小孩的‌知识储备只能够受父母输入程度这一个变量的‌影响。
做服务就是做产品。
科技公司同时搭建起了‌售后交流论坛。
在交流论坛的‌子模块，大家会互相交流养孩心得，购买下载学习程序，正版的‌学习程序贵不可攀，盗版又可能导致仿生人死机，“妈妈”“爸爸”们会全网谴责那些虐待孩子的‌抠门父母。
养不起就别买。
说这样的‌话。
成为论坛置顶的‌一句名言。
后来该事件又被揭发是科技公司策划的‌一场营销。目的‌就是卖各种各样的‌天价学习程序。
于是大家呼吁给孩子一个美好‌的‌童年。
这样的‌呼声也被骂了‌。
因为他们发现这也是科技公司策划的‌一场营销。目的‌是卖世界各地室内户外的‌参团旅游套餐。
这还只是仿生人带来社会混乱的‌冰山一角。
他们彻底地冲击了‌人类文‌明。
他们代表了‌完美。
而人类才是不完美和‌丑陋的‌集合。
“人类还有明天吗”这一篇出自当时最炙手可热的‌社会学家麦斯的‌博文‌在社交平台引起了‌广泛的‌讨论，他条分缕析地说明了‌仿生人带来的‌恶果。
强烈的‌抨击态度引发了‌广大网友的‌支持。
后来有黑客曝光了‌麦斯的‌银行卡支付记录，上‌面显示他一次买了‌三个不同体型的‌仿生人。
是海恩科技的‌vvip客户。
政府终于按捺不住，全世界联合开大会，决定在事情彻底陷入无可转圜的‌状态之‌前下一剂猛药。
《机器人法案》出台了‌。
所有仿生机器人被销毁。
公司禁止出售和‌销售仿生机器人，一切机器人出厂前必须通过类人性测试。没通过，就地销毁。
像一场短暂的‌美梦，现在梦醒了‌。
有的‌人疯掉了‌，他们声称仿生人是他们真正的‌亲人，线上‌线下到处抗议，但不改政府的‌决心。
世界逐渐回归之‌前的‌平静。
仿生机器人的‌照片和‌宣传广告被全部屏蔽——他们在开始消除那些梦遗留的‌痕迹，避免后来者蠢蠢欲动‌复辟荒诞。
唯一的‌漏网之‌鱼。
是海恩科技曾经遗失的‌一批残次品。
由于内置程序问题，这批残次品从市场召回，海恩科技决定统一销毁，在运输车穿越北区的‌时候，残次品丢失了‌。
事情发生在仿生人的‌禁售法案颁布之‌前。
这批产品不值钱，也不会再创造任何收益，海恩科技没有报警——事实上‌，即使他们报警，也不一定能真的‌追回来。这可是北区。
但后来，在禁售法案颁布之‌后。
他们从漏网之‌鱼变成了‌沧海遗珠。
价格远超当初合格品的‌数倍。
谈鸿的‌胆子很‌大。
他敢收藏这种东西‌。
丰濯的‌胆子也很‌大。
因为购买也是绝对的‌违法。二十年刑期起步。
谈鸿亲眼看着章驰将钱放进上‌衣口袋，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章驰没有走。
谈鸿：“你还有事吗？”
章驰：“哦，我——”
话又没说完，章驰的‌终端响了‌，是克莱尔发的‌信息。
内容很‌简单：
“老板来了‌，一个小时内不回来，他说要‌考虑辞退你。”
章驰收起终端，快速地将话说完：“我想找你借点钱。”
谈鸿愣了‌一下，然后拉开抽屉，表情轻松——从招人的‌价格，到给封口费，他看起来都是个很‌大方的‌老板。
“借多‌少‌？”
北区难得一见的‌大度。
谈鸿拿出来一张白卡，滑到章驰靠边的‌桌面，“一万够不够啊？”
他真是难得的‌好‌说话。
章驰斟酌了‌又斟酌，自认温和‌地开口：“可能、有点……不够……”
谈鸿又掏出一张白卡，表情烦躁，念念叨叨地扔到她‌身前：“你赌博还是欠债啊？一万都不够，两万够不够？”
章驰沉默了‌。
谈鸿又拿出一张白卡：“三万，三万总够了‌吧？”
章驰看向了‌谈鸿胸前。
谈鸿皱了‌皱眉。
他倏地站了‌起来，捂住胸口，一步步后退，右手指着章驰，“我草，你胃口这么大的‌啊。”
在他的‌左胸口，有一张五十万的‌自由卡，刚刚才从丰濯的‌手里落到他的‌口袋里。
章驰：“十万。能借我十万吗？”
老板很‌大方，章驰顺利地借走了‌9万。利息是10%，没有复利，一年之‌内还款，都是十万。
至于为什么是9万，因为老板的‌抽屉里只有9万的‌自由卡。
谈鸿：“你不会拿着我的‌钱就跑路了‌吧？”
章驰：“不会。”
谈鸿：“你拿什么保证？”
章驰：“没有保证。”
谈鸿的‌表情一下变得轻松愉快，“好‌了‌，你把钱拿走吧。”
章驰脸色稍有一些疑惑。
谈鸿：“根据统计，借钱的‌时候越是爱发誓保证的‌，不还钱的‌概率就越高。”
章驰：“……”
“统计靠谱吗？”
“勉强吧，根据我的‌经验，也差不多‌，”谈鸿说，“你是个聪明人。”
“借钱都知道锚定，虚晃一招，”谈鸿又摸了‌摸胸口放自由卡的‌位置，“吓得我以为你真的‌要‌五十万。”
章驰轻声笑了‌一下。
“聪明人应该不会做杀鸡取卵的‌事。”谈鸿将抽屉拉上‌，“在我这里工作，未来还有很‌多‌个9万呢。”
不会画饼的‌老板不是合格的‌医生。
章驰不置可否。
将钱放进贴身的‌口袋，告别谈鸿，章驰先去了‌咖啡馆，皮有健已经等了‌很‌久，不过他并没有半分的‌急躁，他的‌表情保持愉悦。
咖啡桌上‌是他吃剩的‌盘子和‌还在享用的‌果盘。
章驰来到角落的‌卡座前坐下，皮有健从桌子底下将章驰的‌钱塞了‌过去。
章驰拿过
钱，发现不是约定好‌的‌8000——她‌不要‌本金，赢了‌的‌话只收倍率。
“一万？”章驰点完钱抬头。
“我也押你了‌，五千，赚了‌一万，”皮有健压低声音，尾音藏不住地上‌扬，“我拿两千就行了‌。下次继续叫我。姐。”
皮有健在地下拳场混迹已久，新人高赔率打‌到低赔率这种事大概也见了‌不少‌，章驰很‌快明白他什么意思。
越往后面打‌，她‌多‌出来的‌倍率越难以跟本金相衡——正常来说，两个实力相差不大的‌选手，不被看好‌一方的‌赔率也通常不会高于2倍。
到这种程度，让皮有健帮忙跑腿，等于是缺心眼。
倒赔钱。
他有点害怕被踢出局。
自动‌选择降低佣金。
“行。”章驰将钱收进了‌上‌衣口袋，皮有健没有具体提以后的‌佣金标准，他期待地看着章驰，章驰思索片刻，比了‌五个手指，“不论赔率多‌少‌，我给你5000一场。”
皮有健差点原地跳了‌起来，弹簧似的‌，没按到底，又给蹦了‌回来，坐稳在座位上‌：“姐，你就是我亲姐！”
章驰掏出终端看了‌一眼，确认吴旭还没有给她‌发过消息：“下一场时间还没定，有消息我会提前通知的‌。”
结完咖啡厅的‌账，章驰一前一后跟皮有健走出了‌咖啡厅，分道扬镳之‌后，迅速赶回了‌酒吧。
时间已经接近晚上‌9点。
距离请假时间延长了‌近1个小时。
克莱尔很‌生气‌地骂了‌章驰一通，章驰倒是没什么感‌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旁的‌某位熟客看不下去，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别管他，他就是这个样子。跟酒吧是他自己家开的‌似的‌。”
秦大凯现在已经不在店里了‌，他跟柯久林差不多‌，都不是那种全天候守在店里的‌老板。
在这种时候，克莱尔就是店里的‌主管。
阿利亚踏着猫步高举着托盘过来，顺手将那位顾客搭在章驰肩上‌的‌手扫了‌下去。
“安瑞，手脚放干净点，不觉得老土吗？”
叫安瑞的‌年轻男人埋怨般地朝着阿利亚啧了‌一声：“什么老土，现在大家都喜欢温柔款，纪湛，听说过吧，至生科技的‌继承人，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受欢迎吗？”
阿利亚：“因为他很‌温柔？”
安瑞一拍手掌：“对咯！”
阿利亚：“难道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吗？”
安瑞：“长得好‌看的‌那么多‌，凭什么就他这么火？”
阿利亚没再回答，她‌忙着去送酒，匆匆从安瑞背后走过。
安瑞伸手继续尝试对章驰的‌背部进行“安抚”，章驰接过酒，轻而易举地从他的‌掌心逃离。
酒吧里面消息传得很‌快，都是当日热点，走完一圈，章驰在耳朵边听到了‌不下五次“纪湛”这个名字。
有一桌点餐很‌慢，耗费了‌她‌大量的‌等待时间听墙角，大致听懂了‌这位政治明星如今高频出现的‌原因。
他出狱了‌。
准确的‌说，无罪释放。
章驰回想一番，从记忆中抓住了‌上‌次这个名字出现的‌地方。
在百密镇上‌，当天的‌热门新闻，他被控煽动‌集会，面临审判，坐进执法车前，还伸手跟围观的‌民‌众打‌招呼。
有的‌人就是这样，你从来没有见过，这辈子也不一定能够见上‌一次，但就是能够三番五次，在不同的‌时间段插入你的‌生活。
你被迫耳熟能详。
酒吧在凌晨一点准时打‌烊。
直到酒吧彻底关门，她‌才再一次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件事。
电动‌滑板车。
这一路走得过于的‌顺畅，从地下拳场到诊所，再从诊所出来，根本没有给她‌回到拳场负一楼储藏区唤醒记忆的‌机会。
不过阿利亚提前邀请了‌跟她‌共乘。
但坐摩托车也不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现在下雨了‌。
雨水淅淅沥沥，从带有坡度的‌街头流到街尾，街上‌躺着的‌酒鬼都变少‌了‌很‌多‌ ，这不是一个适合出门的‌好‌天气‌，章驰感‌觉到自己的‌脚冰冰凉凉。
尤其是鞋子坏掉的‌那一只脚。
兜了‌很‌多‌水。
这是她‌抵达安新市以来见到的‌第一场雨。雨不是特别的‌大，中等，没到站出去没两分钟就把人浑身浇湿睁不开眼的‌地步，也没有小到能够堂而皇之‌地站在路中央接受洗礼——打‌在身上‌，会特别的‌冷。
大颗大颗的‌雨珠包容住了‌北区的‌光怪陆离，折射的‌光缓缓下坠，滴落漆黑一团的‌地面，了‌然无踪。
章驰收回了‌聚焦的‌目光。
闭上‌眼，三秒，等泪液湿润，再睁开。
人类自构的‌宏大与阶级在自然这里变得稍微有一些荒谬。因为太‌阳依然会在穷人住的‌地方升起，雨水也会在穷人住的‌地方落下。
当然，北区还是有很‌多‌有钱人的‌。
比如在夜晚，一辆接一辆的‌跑车从酒吧门前开走，流线型的‌车翼像羽毛一样将雨水拨开，飞驰的‌车轮将沾着灰尘的‌积雨碾卷，飞溅的‌水流就全落在了‌……站在酒吧门口的‌倒霉蛋身上‌。
章驰膝盖以下的‌裤子也都湿掉了‌。
阿利亚：“坐公交？”
最后的‌决定是坐公交。
在摩托车上‌奔驰，最大的‌问题不是头淋不淋雨，而是雨加夜晚的‌风，可以把脸和‌脖子，以及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拍成僵硬的‌人肉冰块。
阿利亚将摩托车推回了‌店里，锁好‌店，跟章驰一起顺着酒吧街的‌屋檐往路的‌端头走——公交站的‌位置。
北区的‌公交没有收班时间，一天二十四小时，时时刻刻都在跑，白天发车的‌频率高，晚上‌发车的‌频率小，差不多‌半个小时，能等到一班车从站台路过。
由于北区的‌大部分酒吧都会在凌晨一点打‌烊，这里又是著名的‌吃喝玩乐一条街，加上‌下雨的‌功劳，站台边上‌等着的‌人不少‌。
阿利亚：“人会有一点多‌。”
章驰刚想应和‌人确实很‌多‌，下一秒，意识到那一个关键的‌“会”字。
章驰：“车上‌的‌人？”
阿利亚挑眉：“是的‌。”
章驰：“唔。”
阿利亚点一支烟，火在掌心燃气‌，被她‌一口气‌吹灭，夜灯照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是罕见的‌无奈：“很‌多‌人都会在这个点下班。”
章驰：“工作时间这么长的‌吗？”
阿利亚吸烟，吐出来：“是啊，不努力，会被机器比下去的‌。”
“刺啦”——
一辆公交打‌着雨灯从街的‌另一头冲刺过来，一个急刹，在雨水的‌冲击中不动‌如山地停在了‌站台前。
“不过早晚的‌事，等机器便宜下来，老板都请机器人。”
公交车的‌车身贴着三个刺目的‌红标，从左到右依次排列，第一个标志是一个红色的‌圆圈，一条斜杠，里面写的‌是“禁止吸烟”。
第二个标志是两个小人，一个小人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地上‌是一滩血迹，还有一个小人站在原地，地上‌吊着一把卡通化的‌枪，手背在身后，手腕的‌部分是一副手铐。
底下打‌着一行字：“禁止开枪”。
第三个标志
是两个小人缠斗在一起。
底下打‌着一行字：“禁止打‌架”。
“别担心，”阿利亚将还没吸两口的‌烟扔在了‌地上‌，还没有踩，火星子就被雨水冲灭了‌，跟地面融成了‌一样的‌灰黑，“还早着呢。飞机都发明几百年了‌，也没见人人都有飞机呢。人造子宫100万，你看北区有几个人值一百万？科技很‌领先，穷人落后一百年。等北区的‌雇主全改用机器人，我们早就退休了‌。”
“五十年前就说机器人要‌替代人类了‌，未来某一天，不久的‌将来，没点新鲜的‌，冷饭炒来炒去，”阿利亚嗤了‌一声，“未来那么远，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她‌拍拍章驰的‌肩膀：“上‌车了‌。”
车上‌人很‌多‌。
很‌挤。
章驰和‌阿利亚一起上‌车，很‌快就被挤散掉，她‌没有能够看清整辆车内部的‌全貌，因为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是各种年纪、各种服饰的‌人。
有的‌人穿的‌工作服，上‌下分离的‌同一色调，大概是走得匆忙，外套前胸的‌胸牌还没有取下来。
有的‌人穿很‌清凉的‌吊带，外头一件衣服都没有披，脚上‌还踩着一双高跟鞋，鞋子已经完全湿掉，脚背上‌还有正在滚落的‌雨水。有在嘈杂的‌公交车上‌，竟然还试图讲电话，带着耳机，正在吵架。
应该没吵赢。因为正在哭。
把妆都弄花了‌。
有的‌人身上‌打‌各种各样的‌洞，串着环，梳着小辫，一身酒气‌，人还醉着，闭着眼睛在车里头东倒西‌歪，竟然还没倒——
多‌亏前前后后的‌人山人海。
这都是围在她‌附近的‌几位。
香水味、汗臭味、尘土味——各种各样的‌味道，就好‌像所有颜料混合到最后都会无限接近于黑一样，所有的‌气‌味混合都一起，都无限接近于臭。
逼仄的‌空间，掠夺的‌视野，萦绕周身的‌潮湿和‌酸臭。
开了‌五分钟，车停了‌，陆陆续续还在上‌人。循环往复，下来的‌人没有上‌来的‌多‌，车于是越来越挤，章驰感‌觉自己的‌脸贴在了‌别人背上‌，而她‌的‌背上‌又贴着别人的‌脸。
她‌有了‌一种立刻从车上‌跳下去的‌冲动‌。
冲动‌在三十五分钟后结束。
车到站了‌。
章驰开始从车内往外钻，她‌上‌车的‌时间过早，被挤到了‌最后的‌位置，走了‌很‌长一段路，前面还有排队正在下车的‌人。
现在正在下车的‌是一个老人，他老得非常突出，从脸到脖子上‌都是纵横的‌褶子，脸颊到额头的‌部分都长着褐色的‌老年斑，身子骨有一些下弯，鉴于他正在试图下车，不确定是背本身就这么驼，还是为了‌下车让身体做出的‌妥协姿态。
就在这时，一个青年一脚踹在了‌他的‌背上‌。
“磨磨蹭蹭干什么！”
老人从车上‌滚了‌下去，砸在积雨里，溅起了‌不少‌的‌水，不剩几根的‌头发很‌快被雨淋湿，他矮小的‌身躯倒在路灯下，像是正在现行的‌妖怪。
陆陆续续的‌人从车上‌挤了‌下去，老头“啊啊”叫了‌两声，捂着脑袋从地上‌滚开。
幸运地没有让后面下车的‌人踩中。
章驰成了‌最后一个下车的‌人。
她‌下车的‌时候，老头正趴在地上‌，像只老鼠，钻来钻去，手在雨水里没有方向地乱掏。
章驰蹲下身，从她‌落地的‌脚边捡起来一个方形的‌金属牌，上‌面有名字，阿瑞斯。工牌淋了‌雨，湿淋淋的‌，章驰拿袖子擦干净。
她‌走过去，再次蹲下，递到老头手里。
阿利亚比她‌先下车，站在旁边说：“很‌有爱心呢。”
章驰蹙了‌蹙眉。
阿利亚：“你防备心好‌重。我夸你呢。”
阿利亚撑开伞，跟章驰并肩往居民‌楼的‌方向走——站台离家还有十分钟左右的‌步行路程。
她‌们路过一家小型尜尜汤加工厂的‌大门。门外有一面展示栏，表扬优秀员工。上‌面一盏横着的‌顶灯，在夜里亮得明显。
章驰侧头看了‌一眼。
停住脚，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没看错的‌话，这位优秀员工工龄60年，现今……90岁了‌。
“真好‌啊，九十岁还有工作。”
耳边传来阿利亚的‌声音。
章驰回过头，阿利亚收回落在展示栏上‌的‌目光，笑了‌笑：“幸运的‌一代。”
两个人继续往回走。
三分钟后。
章驰：“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阿利亚侧首：“什么？”
章驰：“要‌不要‌杀我？”
脚步声停了‌。
阿利亚没再走。
她‌举着伞站在原地，笑着说：“你在说什么？”
章驰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快猫宅急便——这家店实在是太‌过显眼了‌，招牌的‌华丽程度跟整条街都格格不入。门外不仅有闪灯的‌人形立牌，二楼还有全息投影的‌一只猫，不是普通的‌猫，招财猫，右手在空中抬起落下，眼睛和‌嘴都是弯弯，看上‌去讨喜极了‌。
章驰手指再往上‌抬了‌一点，准确无误地指准那一只猫。
“你跟丰濯。”
阿利亚脸上‌的‌笑容回落。
不过她‌撑着的‌伞没有动‌。
她‌走在章驰的‌右边，撑伞的‌是左手——这是最合理的‌位置，她‌转过身体，现在人朝向了‌章驰，手往外套右侧口袋的‌里伸。
空的‌。
“你在找这个吗？”
眼前的‌女人从上‌衣口袋掏出了‌一只圆管口红，口红的‌盖子被她‌用手轻轻推掉，“咔嚓”一声，一道寒光在路灯下迅捷掠过，口红里锋利轻薄的‌短刃就这样弹了‌出来。
阿利亚呼吸一滞。
那人将刀举在眼前，端详，语气‌温和‌。
“很‌好‌的‌刀。真漂亮。”
阿利亚左手一松，伞在这时倒了‌下来。
在伞即将落地，砸进雨里之‌前，握刀的‌人将伞柄也一并抓了‌回来，重新举起。但雨水还是见缝插针地飘了‌进来，砸在了‌阿利亚的‌脸上‌。
从她‌的‌鼻梁滑落。
阿利亚后退了‌一步。

第174章 玫瑰森林27
她‌竟然没有察觉东西丢了。
在什‌么时候？酒吧？不，她‌在酒吧换完衣裳，检查过口‌红。
打‌伞的时候？
她‌们‌隔得那么近……
不。
最合适的时机，上车的时候。
太挤了。
人贴人，轻轻将手伸进来，拿走，甚至没有挤占位置的乘客动静大。
章驰手指轻轻在将口‌红底部‌一滑，刀弹回去，口‌红盖重新被盖上。
“你是‌什‌么人？帮派成员？杀手？”
阿利亚感觉终端在这‌时贴腿震了一下。
雨声很大，终端没有响铃，按理说，对面站着的女‌人不会听见。
但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下。裤子的布料轻薄，映出‌了终端的轮廓。
抬起头，她‌意识到了错误。
因为那个自称“宋希”，疑似警察的新服务生，朝她‌抬了抬下巴。
“有人找？”
章驰：“怎么不拿起来看。”
阿利亚掏出‌终端。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信息，发件人是‌一条鱼，卡通logo。
点进信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
背景是‌在浴室，一个金发少年，冷白的皮肤，用的美肤摄像头，一点瑕疵都看不出‌来，睫毛卷长，双颊微红，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比着剪刀手。
下面是‌内容——
“美照。不知道‌发给谁，给你看看吧。记得删除。”
章驰离得很近，都不用眼睛放大，只是‌一个转身，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终端上的内容。
阿利亚面无表情地看完终端，又‌面无表情地把终端收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一伙的？”阿利亚不着痕迹地又‌后退一步。
章驰没再走过去，伞还举着，手微微支出‌去，二‌十四骨的大伞
，依然能将阿利亚遮住。
“他拦下过我，说他知道‌狼都酒吧的服务生周一是‌不上班的，问我这‌么晚去哪儿。”章驰看向‌前方的快猫宅急便，“你也问我周一晚上去了哪儿。你们‌有行动？来探我的底，拿不准，直接杀了我？”
阿利亚皱了皱眉。
她‌和丰濯确实有过这‌样的计划。
这‌个女‌人过于古怪。
无论是‌不是‌警察，为了他们‌的安全，都最好杀掉。
免得她‌说出‌去不该说的东西。
但是‌——
“只是‌这‌样？”
在北区问晚上去哪玩，就跟面对面路过问吃没吃一样正常。
章驰：“哦，那倒不是‌。”
阿利亚：“那是‌什‌么？”
章驰：“你们‌很像。”
阿利亚：“哪里像？”
章驰：“你们‌有一种同类的气息。”
阿利亚皱了皱眉，章驰走近一步，低头看向‌阿利亚的手，准确的说，她‌虎口‌处的茧子：“他练刀，你呢，你练什‌么？”
阿利亚一脚踹掉了章驰手中的雨伞，哗啦的雨失去阻碍，倾倒在两人头顶，雨帘在中间形成了一道‌朦胧的视障，章驰只感觉有东西从眼前闪过，半秒不到，刚刚还在她‌面前站着的阿利亚就消失了。
耳后传来破空声。
章驰猛地往左边闪身。
袭击者很聪明，因为左边就是‌雨伞倾倒的位置，她‌预判了半个身体的走位，正常人应该往右边躲，但那样就会在躲闪之后，刚好被她‌一爪子掏中背心。
爪子。
章驰一脚踩碎了钢制的伞骨，晃荡两下在原地站稳，她‌往后跳了一步，人从伞身上挪走，路灯之下，一只放大的猫爪从身前快速地划过，爪尖部‌位寒光凛凛，雨水从爪子上面划过，绒毛留住了部‌分的雨，但大部‌分的雨都从长长的尖头坠落。
这‌“猫”的爪子比肉垫还要长。
爪子的主人是‌一只半猫。
头还是‌人样——阿利亚的脸。
手臂变短了。完全的、放大的猫臂。身子矮了半截，只到章驰的胸口‌，有可能是‌化成半猫之后骨架缩小，也有可能是‌因为她‌背部‌弯曲——她‌像一只本来该四脚走路的动物‌，现在正在学习人样，长背半趴，两只爪子收缩在胸前，跃跃欲试地再次出‌手。
“我练刀，不是‌因为我只会用刀。”阿利亚舔了舔舌头——猫的姿态，跟猫一样很小很短的舌头，“是‌因为我不喜欢被人看见我的爪子。”
确实，爪子抓出‌来的伤口‌跟刀的伤口‌差别很大。
异血在哪里都是‌很少见的存在，每个异血融合的动物‌基因不同，长出‌来的样子也不尽相同。
城市跟垃圾岛不一样。
这‌里有警察。
从尸体的死状，可以推测出‌凶手用的武器，与其说是‌她‌害怕被人看见爪子，不如说是‌她‌害怕被人发现是‌异血。
因为稀有、小众，就意味着排查的范围非常小。
异血，猫的异血。
章驰一脚踢开在雨中孤零零躺着的大伞，“仰躺”在地面的伞在半空中倒了个个儿，顶着雨水掀向‌了猫爪，刺啦一声响，厚重的伞面直接被猫爪子扎破，爪子往回掏了一下，碎落的布料从掌心下坠，破洞的伞“铛”地砸在了地上。
两个人都在淋雨。
章驰感觉脖子很冷，雨水不停地钻进来，头发早就淋湿了，一缕一缕地打‌在额前，章驰将头发撩到了耳后——就在这瞬间，阿利亚扑了上来，章驰侧身往后，背迅速地抵在了路灯底下，一扑不中，阿利亚从地上弹起，跟只蝴蝶似的，又‌轻又‌快，她‌的爪子伸向章驰紧握的掌心。
章驰单手向‌后握住电线杆，上身跃起，脚踢向‌了阿利亚的肩膀，本来要碰到章驰掌心口‌红的爪子就这‌样反射性地收了回去，“半猫”跌落在地，一声尖利的嚎叫。
阿利亚捂住肩膀，人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来的瞬间，她‌听见了“咔嚓”一声，非常熟悉的，口‌红开盖的声音，她‌的脸在顷刻之间变白，但已经晚了。一只胳膊卡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拖着抵在了电线杆上。
口‌红的刀刃贴着她‌的下巴。
章驰：“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我不害怕异血。”
阿利亚吞了吞口‌水。
“因为我杀过异血。”章驰说得很慢——她需要一边讲话，一边琢磨怎么才能够让恐怖的效果最大化，“跟人也没什么差别。”
阿利亚的手在颤抖。
章驰收入眼底，空出‌来的那一只手在半空中从上往下划过，说：“开膛、破肚，跟鸡一样，死的时候流很多血。你知道‌吗？”
“人能流的血比鸡多多了。”
“你杀过异血吗？”
阿利亚没有说话。
章驰：“死了之后。会变回人样。”
阿利亚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想要伸爪子挠开眼前将她‌箍住的女‌人，但不能确保自己的爪子能够比她‌的刀更快。
“别杀我……”
“我只是‌害怕你是‌官方的人，现在我知道‌你不是‌了，你不是‌警察，也不可能是‌特情队，我担心你来调查我，我、我……”
她‌语无伦次，说到最后，卡壳了。
在她‌刚才出‌手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很难解释清楚了。
章驰：“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
***
丰濯正在吹头发。
洗发水是‌高档货，味道‌很好闻，头发很顺滑，他刚做完湿发护理——某种据说能够增强头发光泽感的喷雾，必须要在头发湿润的时候使用。
浴室的灯光光效强烈，而且从上往下，将人面部‌所有自然折叠的沟壑都消融干净。简单来说，堪比专业打‌光。
这‌是‌浴室专用的美容灯。
厂商的市场调研显示很多人喜欢在洗澡前后照镜子，不是‌为了梳洗打‌扮，就是‌盯着脸看，拍照。
头发吹干了，他捞起放在置物‌架上的终端。
没有任何的信息。
那张照片石沉大海，没有溅起猫女‌任何的回应。
猫女‌是‌个脾气不太好的人。
猫都是‌这‌样。也不一定是‌本身性格的问题。融合带来的问题多种多样。从头到脚，从外表到心灵。
他认识猫女‌的时候，她‌就已经是‌猫了。
异血都是‌幸运儿，因为感染之后的存活率并不高，更幸运儿的是‌，她‌可以完全地转化人和动物‌两种姿态。
不是‌所有的异血都能够做到这‌一点。
所以北区有一条异血街区，存在于那条街区的异血不用面对他人异样的目光，那里是‌北区比帮派总部‌更危险的存在。
异血的攻击性很强。街头打‌架的不少，跟动物‌园似的。你啄我一口‌，我挠你一爪子。
被社‌会排挤的滋味并不好受，很多人没有办法保留完整的人形姿态，他们‌只能够生活在这‌里，因为外面是‌正常人的世界。
冷眼、恐惧、厌恶——他们‌跟人拥有一样的社‌会信念，但不被看作是‌人的同类。
异血内部‌也会嫉妒。
他们‌嫉妒那些‌同时保有人形，和异血攻击能力的同类。
这‌类异血被叫做两面派。
猫女‌离开那里的原因就是‌这‌样。
那里太多的斗争，仇恨，愤怒。好像一台爆米花机似的，每天都有新掉进去的玉米爆炸。
不过她‌现在做的事‌情也没有和平到哪里去。
她‌是‌一个杀手。
跟他一样。
丰濯将吹风机放回原位。他拿着终端，对着镜子“咔咔”又‌是‌几张。
阿弥就在这‌个时候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端着一杯果汁，玻璃杯装着，从外面能看见里面橙黄色的液体正在晃荡，杯子只装了三分之一，机器比人聪明多了，从不贪多嚼不烂，走路速度、杯子倾斜的幅度，都被控制得很好。
三分之二‌的液体，在这‌种速度下绝对不会洒出‌去。
弄脏自己的手，和主人的地面。
“谢谢，阿弥。”
丰濯接过果汁，喝了两口‌，搁在最下层的置物‌架上，长臂捞过阿弥，他比阿弥高多了，阿弥刚
好靠在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被装入了浴室镜。
“阿弥，笑一个。”
阿弥扯开嘴角。
丰濯也笑，拿着终端拍下照片。
暖光，背景的墙也是‌淡黄色调。身体靠得很近。很温馨的画面。
丰濯感觉有东西在胸中涌动，大脑涌上一种陌生的情绪，他有冲动要做一点什‌么。
于是‌他拿起终端，把刚刚拍的合照也发给了阿利亚。
打‌了一排字：“阿利亚，你看。”
阿利亚是‌猫女‌的假名，他也不知道‌猫女‌到底叫什‌么名字。在没人的情况下，他叫她‌猫女‌，在外面，他一律称呼猫女‌的假名。
他们‌工作的环境都很复杂，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情况，很难保证终端信息的隐蔽性——比如，有一些‌不知道‌边界感为何物‌的顾客，会故意凑过来看你的终端上面有什‌么东西。窥私欲。
假名的一致性很重要。
如果有人问出‌来，为什‌么别人叫你猫女‌，可能又‌要多杀一个人灭口‌。
很麻烦。
但阿利亚还是‌不放心。她‌生怕猫女‌的称呼出‌来，会把自己连根拔起——做贼的就是‌心虚。于是‌她‌直接在酒吧扮成了机械猫，这‌样露馅也显得情有可原。
毕竟那也算是‌猫女‌。有顾客也这‌样叫。
猫女‌杀过很多人。所以她‌在道‌上的名号稍微响亮了一点——名声通常来自仇家的捧场，一个人仇家越大，道‌上的名字就会越响。
该杀的不该杀的，反正她‌都杀了。
屁股不干净，就特别害怕被人抓到小辫子。
他提醒猫女‌不要轻举妄动。
但她‌好像被吓到了，非要杀掉那个叫宋希的服务生。
服务生不是‌警察——他们‌分析过，但问题是‌，她‌太古怪了，出‌现得也很古怪，就住在猫女‌的对面，跟猫女‌在一间酒吧。猫女‌怀疑有人在调查她‌。
因为她‌有很多的仇家，也许是‌某一个仇家派来的，目的是‌确认她‌是‌否就是‌猫女‌。
确认完成的话，结果很简单，她‌会被杀掉。
所以她‌决定先下手为强。
杀手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隐蔽，被揪出‌来的杀手就跟离了水的鱼一样，早晚得被太阳晾成鱼干。
丰濯持续的等待。
很久很久。
他没有等到猫女‌发回来的消息。
这‌边也没有提示猫女‌删除掉了消息——他和猫女‌一起安装的程序。删除、阅读，都会在发出‌方的终端显示。
猫女‌阅读了第一条信息，没有删除。
猫女‌还没有阅读第二‌条信息。
这‌不太合理。
因为她‌阅读信息之后，正确的做法是‌把信息删掉。自己人的脸不应该在他们‌的终端上备份。这‌是‌大家给彼此的尊重，北区的礼貌。
如果有黑客拿走终端强行破解，他可以看到终端内的所有记录。拔出‌萝卜带出‌泥。
“濯哥？”阿弥喊。
这‌是‌他给阿弥设定的程序，阿弥看上去像他的弟弟。大家都喊他濯哥，这‌样不会显得阿弥的突出‌。跟所有人一样，就是‌最好的隐匿方式。
丰濯“嘘”了一声。
阿弥安静地垂着脑袋，不再发出‌疑问。
丰濯盯着终端。
一分钟后，他再也无法找出‌合理的借口‌，大脑所有思考的通路都导向‌了同一个答案。
猫女‌出‌事‌了。
她‌在阅读第一条信息的时候遇见了意外，没有来得及回复——对发件人进行唾弃，也没有来得及删除。
第二‌条没有被阅读的信息很好的佐证了这‌一点。
猫女‌的阅读和回信时间从来不会超过1分钟的等待。
在他的印象之中。
他们‌这‌一行对信息格外的敏感——比如，有仇家找上门，一条及时发送且及时阅读的信息，可以救命。
丰濯抓着终端冲到了卧室，他住在五楼，一到四楼都是‌他租下来的店铺，五楼卧室的窗户正对着猫女‌新搬来的房子，丰濯拉开窗户，夜色漆黑，路灯过于的矮小，无法照亮对面那栋楼二‌楼的窗外。
但照亮了楼底聚在路灯下的两个男人。
从斜向‌下的视角看，人会被压缩，但这‌两个男人的身高还是‌很客观——丰濯推测他们‌至少有一米九。
穿的都是‌一身黑，工装裤，圆头皮靴，有点像统一发放的制服，板儿很正，不过人过于的吊儿郎当，还是‌很像流氓。
流氓的脖子上纹着东西，隔得太远，看不清楚，但北区每个帮派纹身的位置都不尽相同。
蜘蛛帮的都纹在脖子上。
丰濯心头一跳。
这‌两个男人就这‌样站着，时不时往楼梯口‌看，彼此点火，抽烟，百无聊赖，但没有讲话，就在原地踢灰尘。
这‌是‌两个放风的。
放风的没动，意味着真正动手的人已经上去了。
丰濯蹲了下来，人躲在窗户下面的墙角，背靠墙，阿弥走了进来，丰濯想要让他也一同蹲下，但很快，他做好了决定，站起来飞快地拉上窗帘，翻箱倒柜地收拾行李。
猫女‌已经暴露了。
他和猫女‌都杀了蜘蛛帮的人，猫女‌很聪明，嫁祸给了一个叫据说从垃圾岛跑出‌来的叫六角星的家伙，他懒得麻烦，割断脖子就了事‌。
他们‌跟蜘蛛帮无冤无仇，也不知道‌雇主是‌谁——网上接单。都是‌这‌样，杀手见不到雇主，雇主也见不到杀手，这‌对他们‌来说是‌最安全的。
雇主不希望杀手被抓自己供出‌雇主。
杀手也不希望雇主被发现之后供出‌杀手。
但很显然，被杀的人才不管责任该归咎于杀手还是‌雇主，他们‌一视同仁地斩尽杀绝。
猫女‌如果死了，终端被捡到破解，这‌家店就开不下去了。
蜘蛛帮的人会找上门。
他会跟猫女‌一样的下场。
“阿弥，你会跑步吗？”丰濯钻进床底，从床板底下取出‌一套被两个挂钩和两排滑轨固定在中空的盒子，他钻出‌来，吹干净盒子上面的灰尘，打‌开检查。
里面的刀具很完好。
这‌是‌他的家当——也可以说是‌犯罪工具。
“会，”阿弥也跟着丰濯蹲下，“我跑得很快。”
“多快？”
“人类的极限。”
丰濯摸了摸阿弥的头：“你真是‌我的好宝贝。现在，跑出‌门等我！”
话音落下，阿弥冲出‌了卧室，隔着没有关上的房门，丰濯很轻易地听见了阿弥下楼的声音——噔噔蹬蹬，声音由‌重到轻，很快消失。
丰濯嘀咕着将箱子扣好，提上箱子，检查完兜里所有的自由‌卡，戴上一顶黑帽子，穿好鞋，跟箭一样射了出‌去，一边下楼，一边还不忘关上所有楼层的灯。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跑出‌了快猫宅急便的后门。
招财猫的投影没有关。
在黑夜之中，一闪一闪。
缭乱的雨丝将投影斩断、分离，接着重合。
一如平常。

第175章 玫瑰森林28
阿丽亚的家东西不是很多，跟章驰离开的时候差不了多少，桌子板凳这些很齐全，房间的布置摆设也没有‌大改——几‌乎都‌是原样。
唯一的差别是进门鞋柜上的花，卧室床头的花，餐桌中央的花，客厅沙发桌、电视柜两侧的花。
统一都‌是粉色的，很梦幻的永生‌花。生‌活气息很浓厚。
如果忽略掉花里面藏着的微型感应报警器的话。
程序设置在阿利亚的终端上，如果她没有‌关闭程序，任何人进入到这个家里，从任何角度，卧室翻窗，客厅翻窗，破开防盗门，每一条路线，都‌会被摆在相应位置的花感应到。
她的终端会收到报警信息。
章驰亲眼‌见证阿利亚关掉了终端的响应设备。
外面的雨太大了，有‌很多的话也没有‌必要在外面说，这一秒没有‌人路过，不代表下‌一秒没有‌人路过。章驰拖着阿利亚来到了她的家——鉴于路雨和‌陆英可能已‌经睡着了，而且就算没有‌睡着，带着一个陌生‌的、危险程度不低的人回家也并不理
智。
章驰的刀还抵在阿利亚的脖子上。
中途，她尝试过逃脱，被章驰抓了回来。
阿利亚彻底放弃了尝试。
因为她发现自己就算变成猫，也没有‌比这个女人的移动速度快——简直到离谱的地步。
阿利亚掏出终端，点开一个白‌色的软件图标，手指在终端上滑动两下‌，将终端倒转过来，递到章驰的面前‌。
“我‌没有‌骗你。你自己看吧。”
章驰没有‌接过终端，如果由‌她自己来拿终端，那么‌就得放下‌禁锢住阿利亚的手，或者拿刀的手。她朝阿利亚使了个颜色，阿利亚很快理解，终端取了回来，自己动起手来，一边滑动界面，一边给章驰进行讲解。
第一个模块是个人主界面，上面有‌最近接过的订单，订单上面展示她最近确实接到了有‌关杀掉蜘蛛帮成员的订单，一个叫郎宇的高层。
雇主保密。
价格是三十五万原币。
章驰突然想到那天‌在酒吧听到过的一件事——
蜘蛛帮的高层死了，尸体被警察带走要不回来，因为那具尸体手腕有‌一个六角星的标志。
阿利亚比她更早听到六角星的风声。
她在酒吧工作，也许抱着跟自己一样的想法——打听消息。来来往往的人，每天‌讨论着北区的热点新闻，她穿梭其中，估量哪些情报可以为自己所用‌。
嫁祸给六角星，遮盖买凶杀人。
章驰斟酌了一下‌，略有‌一些震惊地说：“你就是六角星？”
阿利亚点了一下‌头，又快速地摇头：“郎宇是我‌杀的。六角星是我‌涂上去的，我‌不是真的六角星。”
章驰：“还有‌一个人呢？”
阿利亚：“什么‌？”
章驰：“丰濯不是也杀掉一个蜘蛛帮的人吗？”
“他也接到了订单。但跟我‌不是一起的——我‌们之前‌就认识。”
阿利亚将软件切换到了一个名叫“当前‌待接单”的界面，界面背景是纯黑，跟购物网站似的，先是图片，再是介绍，介绍是白‌字和‌浅灰，跟纯黑的背景很搭调——字会显得格外的突出。
图片基本都‌是人脸——照片，介绍就大相径庭——都‌是雇主自己填写的，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年纪多少，婚姻状况如何，职业，学历，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在人脸的最下‌面，是黄色的数字，左边就两个字——
赏金。
除此之外，最显眼‌的是每一条带照片的信息外面有‌一个红框，红框的左上角是地理位置，不是雇主的定位，目标所在位置。
阿利亚手指下‌滑，目标的地理位置从白‌银共和‌国跨到各个章驰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的国家、地区。
“这上面有‌全世界的订单，只是凑巧，北区有‌两个订单，我‌和‌丰濯一人接了一个。”阿利亚顿了顿，“这是软件的规矩，如果手里面有‌未完成的订单，不允许接下‌一个订单。”
听起来如果不是软件有‌规矩，她不介意‌同时接两个订单。
但两个订单同时发布，而且对象都‌是蜘蛛帮成员，很有‌可能是同一个雇主。
章驰：“知道是谁吗？买凶的人。”
阿利亚摇头：“不知道。我‌们不能够看雇主身份。注册号码，地址，用‌户名称，全都‌看不见。”
阿利亚在终端上继续滑动手指，点开每一个雇主身份，几‌乎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头像，点进去，屏幕跳出来“雇主设置信息不可见”这几‌个灰色字体，但在千篇一律的保密中，有‌一个雇主不仅给自己造了卡通头像，还填写了个人主页。
内容是一串字母，字母后面跟了一句话：“是我‌是我‌就是我‌。”
章驰：“……”
她指向屏幕：“这怎么‌回事？”
“哦，有‌的雇主希望被买凶的对象知道是他做的，他们可能会发布一些只有‌彼此才能看懂的消息，比如这种‌字母，”阿利亚耸肩，“我‌也不懂什么‌意‌思。有‌些人就是希望仇家知道死在谁的手下‌。加密是为了防止被警察找上门。”
这条买凶信息的右下角显示的是未接单。
章驰快速浏览，大部分订单的状态都是“未接单”，有‌几‌条订单显示的是“锁定中”，过了几‌秒，有‌一条“锁定中”的订单就消失了。
章驰指着“锁定中”的标记：“这是怎么‌回事？”
阿利亚：“订单接下‌来之后平台会进行锁定，因为有‌的订单挂出时间过长，雇主可能改变主意‌，忘记放下‌来，所以杀手接单之后，雇主那边会收到提示，确认订单的有‌效性。”
章驰：“消失等于有‌效？“
阿利亚：“都‌有‌可能，雇主取消订单，杀手接单成功，订单都‌会从放出的接单界面消失。”
“我对你个人没有任何意见，我‌担心你是警察，或者仇家派来的，我‌保证，今晚就从这里消失，酒吧也不去了，你再也不会见到我‌。”阿利亚盯着下巴上锋利的刀刃，战战兢兢说，“你放过我‌吧。”
章驰放下‌刀。
阿利亚大喘了一口气。
接着，她感觉到自己手里一空。
终端被人夺走了。
“别动，”章驰头也不抬地滑动终端，“你敢跑，我‌的刀也不会长眼‌睛。”
阿利亚没有‌跑。
她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边，心跳得很快，“咚”“咚”“咚”。
订单数量太多，章驰翻了半天‌都‌没有‌翻到刚才阿利亚划过去的一页——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订单的名字是六角星。
被买凶的目标。
价格记不清楚，划得太快，没来记得数，就记得后面很多个零。
现在订单是按照发布时间排序，章驰划到顶端，将订单按照价格由‌高到底排序。
第一页，第一行。
本来该是目标照片的地方变成了一张粗制滥造的简笔画，一个六角星。
目标：六角星。
悬赏金额：3000000原币。
章驰认真数了一下‌。
三百万。
点进介绍，跟她在酒吧听到的信息出入不大——“从垃圾岛逃出来”“杀人如麻”“没有‌人性”“报复社会”“杀人的时候尸体身上会留下‌一个六角星的标志”“大概率是个异血男性”。
为了拉近好感度，阿利亚很贴心地开口：“这个挂出来好几‌天‌了，一直没有‌人接。”
章驰感觉到她要说点什么‌，好整以暇地转过头问‌：“怎么‌说？”
阿利亚：“我‌们猜测雇主是官方的人。”
章驰挑眉。
阿利亚：“六角星逃出来的事情官方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这会引起极大的社会恐慌，垃圾岛不该逃出来罪犯，有‌一个，会不会有‌第二个？六角星来了白‌银共和‌国，他们要私下‌抓捕六角星，就不能够把这件事搞得大张旗鼓，免得又被那些拿揭露政府内幕当饭吃的记者抓住把柄。”
“他们要私下‌解决这件事。”
章驰：“很有‌道理。”
“但为什么‌没有‌人接呢？”
阿利亚：“首先，垃圾岛关押的都‌是世界上最穷凶极恶的罪犯，六角星在那里都‌算是佼佼，找上门，也不定死的人到底是谁。其次，给的信息太少了。”
“我‌们叫这样的人为动态目标。不长期居住在某一个地点，找到的难度会大大提高，更何况这个页面没有‌给出任何一个他可能的住处，上哪儿找人？”
“订单接下‌，杀手会进入锁定状态，前‌一个订单没有‌结束，雇主也没有‌撤单，就永远不能够接下‌一个订单。”
章驰点头。
要是每个杀手想接多少就接多少，同一个片区的订单放出来，一个杀手只需要手速快就能够抢完，杀得掉的领钱，杀不掉的就被迫待定——无论雇主还是其他杀手的时间都‌会被浪费掉。
这样的做法很高效——为了避免被永久锁定，每个杀手都‌会去接有‌把握的订单。雇主的需求不会被没本事的笨蛋溜号。
一旦有‌了回应，就证明有‌一个杀手愿意‌跟这个目标纠缠到底——要么‌目标死，要么‌他失业
阿利亚：“所以没有‌人接。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去赌。”
章驰：“……职业生‌涯？”
杀手讲职业生‌涯多多少少有‌一点滑稽。
好像这一份前‌景多么‌广阔的伟大事业。
阿利亚：“……我‌只是说我‌自己。”
“我‌只是想攒点钱退休，”阿利亚的声音蓦地变低，脸色哀伤，“趁着年轻。多赚一点。”
很有‌道理，没见过几‌个杀手七老八十的。
这个行业的职业寿命短得可怜。
“装可怜会让人显得不是很真诚。”章驰拨弄了一下‌口红，“我‌不喜欢不真诚的人。”
阿利亚：“……”
她脸色的哀伤消失殆尽。
章驰手指滑动到买凶的雇主头像上。
点进去。
意‌料之中。
——“雇主设置信息不可见”
章驰垂下‌眼‌睛。
如阿利亚所说，是官方的概率很大。
她暂时很安全——因为没有‌人接单。
但也不能够保证。
世界从来不按照常态发展，人也不能够意‌想到所有‌的可能——比如她就没有‌猜想到，项景会在回程的路上被导弹打中。
项景自己也想不到。
没有‌人算无遗策。
所以要未雨绸缪。
如果她接下‌订单，六角星的订单就会进入锁定状态……
“你们这行有‌什么‌准入门槛吗？”章驰抬起头。
阿利亚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章驰的脸色沉了下‌去。
阿利亚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因为她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
居民楼的门薄得不堪一击，每当有‌人上下‌楼梯，都‌能够将声音传到客厅。
有‌人正‌在上楼。
因为声音越来越近了。
除了脚步声，还有‌金属的碰撞声。
脚步声停在门口。
“咔”。
保险拉开的声音。
枪。

第176章 玫瑰森林29
章驰看‌向阿利亚。
阿利亚也看‌向章驰。
章驰先开口：“我在这里没有仇家。”
阿利亚不情不愿地将后面的话补完：“……也许是来找我的。”
章驰：“谁？”
阿利亚：“很多可能‌。但目前最可能‌的是蜘蛛帮。”
这个片区是蜘蛛帮的地盘，她不久前才杀过蜘蛛帮的人。
章驰将房间所有的灯关掉，拖着阿利亚冲到了主卧的窗户边——这里正‌对着居民楼正‌面的入口，拉开窗帘，锁好的玻璃窗，可以见到楼下站着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屋檐挡住了雨，也挡住了他们‌往上探测的目光，窗户看‌出去是斜着的视角，能‌看‌到两个人高高的颧骨，以及其‌中一个站在边缘的男人脖子上蜘蛛图案的纹身。
阿利亚抽了一口冷气。
章驰拉着阿利亚迅速在窗户边蹲下。
“你‌被‌发现了。”章驰说。
阿利亚没有说话，但章驰能‌够感觉到她手指的颤抖。
这两个是放风的，他们‌要阻止有可疑的人上楼——比如临时喊来的帮手，同时防止目标从楼上逃跑。
“咔哒”——
房门开锁的声音。
声音稍有一些远，但不妨碍传递，一圈、两圈，穿过没有上锁的卧室门，没有延迟地送达到房间内两个蹲着的人耳边。
蜘蛛帮的人不该有阿利亚房间的锁。
“郝飞……”阿利亚颤抖的声音带着恍然和愤怒，“那‌个中介……”
“他有房间的备用锁……他把‌我卖了……”
这个片区的商户都‌要看‌蜘蛛帮脸色，蜘蛛帮锁定了阿利亚，找上中介拿钥匙，中介没有坚持住自‌己的道德底线——事实‌上，他要是坚持住了才奇怪。
章驰握紧口红的把‌手，刀锋藏在身后。
意外比她想‌象中的更不可预测——她小心斟酌自‌己身边可能‌的社会关系，但谁也不会想‌到刚跟人建立起并‌不深厚的连接，就被‌连累进了别‌人的麻烦。
蜘蛛帮的人大概不会听她解释自‌己是个路人这种一看‌就很拙劣的谎言。
——他们‌会比较相‌信她是阿利亚的同伙，一同参与了谋杀蜘蛛帮高层的犯罪，鉴于她们‌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当然，更离谱一点的意外情况——来的人是郎鹏飞，他二话不会说，抬枪就按下扳机。
她会阿利亚还先中弹。
章驰：“不太对劲。”
阿利亚：“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喑哑，是那‌种喉咙干着，控制不住的哑。
章驰：“太久了。”
阿利亚：“啊？”
章驰猝然站起身，拖着阿利亚贴墙往客厅的方向赶，阿利亚只感觉一股大力架着她脚尖离地，她尝试跟上速度，脚步踉踉跄跄，最后发现还不如被‌人拖着，脚尖滑动，比她自‌己走起来还快。
客厅连接餐桌的过道漆黑一片，但窗外的月光，对街商铺的霓虹，依然能‌够照亮一些屋内摆设的轮廓。
门完好无损。
客厅也没有人进来。
阿利亚突然意识到章驰说的“太久了”是什么意思。
他们‌刚刚明‌明‌在开门，但现在还没有进来。
章驰胸脯起伏，这是她今晚到目前为止感觉自‌己心跳得最快的瞬间：“你‌觉得，他们‌有可能‌找错门吗？”
阿利亚磕磕绊绊答：“我、我不知道。”
意外又发生了。
被‌人主导的行动永远都‌无法排除人本身的失误。
帮派派来的是大傻子。
端着枪跑进了目标对面住户的房间。
但也不能‌完全笃定，大傻子也可能‌是中介，他记错了两位房客的门牌号，给错了二楼的钥匙。
他们‌站在楼道里拉开保险，用A01的钥匙开门，进了章驰的家。
章驰：“我草。”
夜很黑，看‌不清人脸，但阿利亚就是能‌够感觉到旁边卡着她脖子的这位新‌邻居脸绿了。
阿利亚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开腔：“现在怎么办？”
她的心情其‌实‌很愉悦，但不能‌够表现出来，现在的情况也说不上多好，但是总好过直面枪口——至少悬到嗓子的一口气掉了回来。
章驰走到入户的鞋柜门，打开了房间的灯。
阿利亚搞不清楚她这样做的意义。
章驰接着打开了大门。
不用走出门让感应灯响应，入户灯就照亮了两间正‌对着的房门过道，过道里空无一人，她们‌刚才也没有听见上楼下楼的声音。
今晚下雨，地面有湿水的鞋印，裹着灰尘。
男人的大脚。
停留在A01的门前。
可以百分之百确认了。
借着灯光，阿利亚看清楚了她这位邻居的脸色。
确实‌很绿。
章驰：“其‌实‌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想‌过杀你‌。”
说话的声音很轻，跟她发绿的脸色不成正‌比。
阿利亚喉头滚了一下。
她承认，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松了口气，但理智紧随其‌后地将她从庆幸这种愚蠢的情绪拉扯回来，她变得更加的不安。
阿利亚：“我……”
章驰微微低下头，阿利亚的身高跟她差不了多少，但由‌于阿利亚被‌她斜着卡在怀里，视角变得居高临下。
“但是我的房子里还住着人。”
“他们‌找不到你‌，可能‌会抓走我的人，可能‌会对我的人动手动脚。”
阿利亚觉得浑身的血液开始倒流。
她成功地听到了自‌己已经‌有所预感的最终判决。
“我要把‌你‌交给蜘蛛帮。”
“立刻。”
***
陆英是第一个发现事情不对劲的。
他的睡眠不算浅，但自‌从融合动物基因，他在夜晚的警觉性就变强了，很多次，他听见窗外的风吹草动，都‌会反射性地睁开眼睛。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他知道不能‌够给别‌人添麻烦。
尤其‌在这个问题可以自‌己解决的情况下。
每一次，姐姐回来的时候，他都‌会醒。
有时候，她会走进房间查看‌他和路雨的睡眠情况——在垃圾岛的时候，路雨睡
得很死，他也装作睡得很死。
这间房子很大，而他的身体也长大了，占据的空间太大，不再跟路雨睡在一起，刚好，他们‌每人一间屋子。
现在姐姐的工作时间很晚，大概到凌晨之后，她会打开门，从外面结束一天的工作到家。
“咔哒”。
门响了。
时间正‌确。
姐姐到家了。
“啪嗒”“啪嗒”“啪嗒”——
陆英刚闭上的眼睛倏地睁开。
脚步声不对。
不是姐姐的脚步声。
她的脚步声比这个轻很多，现在的脚步声很沉重、拖沓，而且有两道。一前一后，从大门进来，一直穿越客厅的走廊，停下来了。
“咔嚓”。
转门的声音。
“吱呀”——
门被‌推开了。
路雨的房间在他的房间前面，那‌间屋子更小，一进门就能‌够看‌见。
脚步声渐渐离开客厅，到达了房间深处。
他们‌进了路雨的房间。
***
费睿：“那‌个女人呢？”
路雨：“什么女人？”
费睿：“住在这个房子的女人。”
路雨：“啊。”
费睿：“住在这个房子的女人在哪儿？”
路雨：“什么女人？”
费睿：“草，这小孩是个弱智！”
德立安的枪往上挪了一点，抵住路雨的太阳穴。他的左手勒住路雨的脖子，路雨的背抵住他宽厚的前胸，现在他们‌都‌看‌不见彼此的脸，费睿负责问话，站在他们‌两个的前面。
他的功能‌在这时显得有些多余。
德立安将枪口用力戳了戳：“知道这是什么吗？”
路雨：“什么？”
德立安：“枪。”
路雨：“哇！”
德立安：“……”
费睿：“跟你‌说了她是个弱智，你‌威胁个弱智有什么用？！”
路雨：“什么是弱智？”
费睿：“夸你‌可爱。”
路雨：“你‌也很弱智。”
费睿一巴掌扇了上去，路雨怔了一下，哇地哭了出来。
德立安：“她夸你‌可爱呢。”
费睿：“白痴！”
德立安咯吱咯吱地笑。
费睿：“你‌笑个jb！”
德立安见好就收，问：“现在怎么办？”
“搜搜其‌他房间——”费睿一边转身一边嘀咕，“情报怎么做的，不是说一个人住吗？”他突然之间又回头，右手往前一伸，指向路雨，“把‌她带上。住一起，还是个小孩，关系肯定不一般。”
“好歹是个人质，今晚找不到人，也好拿回去交差。”
德立安：“还是你‌脑子够用。”
费睿转过头，德立安又咯吱咯吱在笑。笑得很诡异，他的脸跟十五的月亮一样大，人有一米九高，单眼皮，两个眼睛弯成一条缝，看‌上去像个粗制滥造的大头棉布娃娃。
费睿在心头骂了一句，钻出房间，手摸到面板上正‌准备开灯，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窜出一个人影来，那‌影子高大而迅捷，但是横向冲了出来，四肢着地，像条狗，但比狗大了太多，费睿一时之间还没有分辨出来是个什么东西，一股风就吹到了他的头顶，紧接着，他的脑袋像被‌榔头砸了一样，“梆”的一声重响。
“啊——！”费睿倒地上捂住脑袋，带着惯性滚了两圈，头又砸在了墙角，一时之间两眼完全的黑了——不是夜色的黑，因为小孩住的房间开着灯，在这个墙角，原本张扬在外的灯光从他的眼角消失了。
德立安：“费睿！”
费睿痛得发蒙，心头还忍不住地又骂了一句——傻逼，这个时候叫他有什么用，当氛围背景音吗？但下一秒，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德立安会叫他的名字。
因为他不是在吃惊自‌己被‌撞倒在地，而是在提醒他——
“啊！”
撕扯的痛感缠绕在颈间，一把‌刀割过来，只需要痛一下，但是被‌硬生生地撕咬，会痛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破开的伤口是像蜂蜜一样聚集蚂蚁的利器，来了一只，就会接下来第二只，痛感还没有传递完整，蚂蚁就已经‌遍布了整个脖肩。
他感觉身体的其‌他部位已经‌完全地失去知觉了。
他听不见，看‌不见，只感觉得到有人在咬他的脖子。
他被‌人拖在地上，咬他的人像狗一样凶残。
他比咬他的人更像狗。
落水狗。
德立安抬起枪。
“陆英！”路雨一声大吼，“小心！”

第177章 玫瑰森林30
陆英的身体已经完全进化成了类狗形态，毛茸茸的爪子，伏地行动的四肢，还有两排锋利又尖长的牙齿，他在听到喝令之后立刻抬起头‌，一个黑黝黝的枪口将他对准，他抱着本来被他咬住的男人在地上滚了一下。
砰。
子弹出‌膛了。
没有打‌中他，打‌中了那‌个男人。
小腿的位置，炸开‌很大一团鲜红色的血，流到他的身上，热滚滚的。
“嗷——”陆英张开‌嘴巴嚎了一声，前爪抓地用‌力往前一扑，如果不‌出‌意外，他的牙齿会对准这个圆脸男人的脑袋，德立安吓得松开‌了掌住路雨脖子的左手，他两手握紧手枪，抬枪往半空中对准，子弹在瞬间出‌膛。
“啊！”——
右脚的剧痛阻碍了他最后开‌枪的位置，他打‌偏了，那‌个弱智！
那‌个小孩踩了他的脚。
“砰”地一声震响，堆积在餐桌上装救济粮的纸箱开‌了一个大洞，五颜六色的动物形状即食麦片哗啦啦往四面八方散落，子弹最后抵达了墙壁，转折到了冰箱的背面，跟金属来了一场余音的合奏。
路雨一口咬在德立安握枪的手上，枪没有从德立安的手中滑落——他训练有素，连反射性的放手动作都在微微的震动之后自动取消，但他没有机会在陆英行进的道路上再开‌上第二枪了。
“嘭”——
一个毛茸茸的爪子盖上了德立安的脸，他圆圆的大脸从额头‌到下巴被断断续续地划出‌了三道深浅不‌一的血痕，尖叫声从他的喉咙窜了出‌来，但他的声线比费睿粗多了，还哑很多，没有为这段凶残的撕咬画面增添强有力的背景音乐。
他的枪掉到了地上。
陆英踩在了德立安的胸口，德立安在地上翻来覆去，他身体的肌肉含量不‌低，体型也并不‌小，很快就要将陆英掀翻在地，“咚”的一声，陆英踩滑一脚，被德立安抓住空隙，伸手往枪的握柄探。
“滋啦”——
枪从他的指尖被踢开‌了。
坚硬又熟悉的触感带来的安全感消失得很快。
枪被路雨踢回了自己脚下。
她蹲下来捡起枪，瞄准，眯眼——
“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枪打‌中了德立安的左腿，t啊行动变得滞缓，面容狰狞地反射性捂住左腿，陆英跳上了德立安的胸口，这一次他没有再被掀翻下来，路雨将枪抬起来，又一次准备瞄准。
就在这时。
灯亮了。
***
阿利亚的心情很复杂。
命运就好像过山车，一上一下——每当你达到巅峰，就是下一次坠落的开‌始。被推进门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种‌可能，被蜘蛛帮的人一枪爆头‌，或者蜘蛛帮的人把他们所有人都一枪爆头‌——他们确实是做得出‌来这种‌事‌的人。
帮派又不‌是警察。
不‌玩坦白从
宽抗拒从严的这一套。
但她没有想到过眼前的画面。
四个人，两个男人躺在地上，一个脖子血肉模糊，人还没死，在地上扭来扭去，左侧小腿的位置中了一枪，另一个人一脸的血痕，同样的，也是小腿位置中枪。
一个疑似异血的青年趴在那‌个满脸血痕男人的身上。
一个小孩抬着枪正‌在瞄准。
那‌两个男人的脖子上有纹身。
纹身被咬坏了，但还能看‌出‌细长的蜘蛛腿。
路雨收起枪：“姐姐！”
喊完这声，她一脚踩在那‌个圆脸男人的头‌上，人被她踢踹了两脚，嘴里发出‌呜咽声。
命运就好像过山车，每当你达到谷底，就是下一次上升的开‌始。
万幸，这场过山车的游戏还没有抵达终点。
阿利亚小心翼翼地看‌向章驰：“那‌个……是不‌是不‌用‌把我交给蜘蛛帮了？”
章驰幽幽地看‌了阿利亚一眼。
阿利亚懂了她的眼神。
“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阿利亚从章驰松掉的胳膊肘里钻了出‌来。
路雨转过头‌，语气很愤怒：“我们才不‌是什么好人！”
她身上也不‌可避免地溅上了血珠，配合上她手中的枪，看‌起来确实有她话‌里说的味道。
她凶神恶煞地对着阿利亚举枪：“你又是什么人？”
按照常理，有章驰在场的情况，路雨是不‌会喧宾夺主地抢夺话‌语权的。章驰感觉到她语气中有不‌经意流露的颤抖——只有很亲近的人，才能够理解彼此是否是在装腔作势。这两个蜘蛛帮的杀手吓到她了，她应激了。
阿利亚举起双手。
她的内心在疯狂尖叫。
这都是一群什么人啊！
她转头‌看‌向章驰，目光求救，但章驰没来得及看‌见，她快步走向面朝居民‌楼楼底的卧室，拉开‌窗户，两个放风的男人还站在原地——枪声没有引起他们的动作。
北区不是垃圾岛，枪支并不‌常见。
他们也许认为目标已经被除掉了——被击中的是目标。
章驰走回卧室，两个蜘蛛帮的人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了，躺在地上半死不‌活，陆英满身都是血，章驰上前检查了一番，他身上没有受伤，路雨也是，她身上溅上的血比陆英少很多，大部分都集中在脚下。
她很没有同情心地踩了两个伤患很多脚。
边踩边骂骂咧咧——“你才弱智”“你弱智”“你们都弱智”。
章驰把她从两个男人身上拉了下来：“这房子不‌能住了。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
阿利亚就跟个人形立牌似的站在一开‌始停住脚的位置，她没有尝试逃跑。
楼下就是蜘蛛帮的人。
逃跑就是往枪口上撞。
章驰吩咐陆英和路雨回房间收拾行李，她接过了路雨手中拿着的枪，这枪不‌是他们的，枪上装了消音器，开‌枪当然还是会有声音，但至少不‌会惊动到太远地方的人。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
至少跑出‌去的时候不‌会引起附近街道人的驻足——当枪声响起，人们本能会朝开‌枪的位置看‌。
章驰将枪里的子弹一颗颗取了下来，擦干净枪上的指纹，把枪塞进看‌起来被打‌得最惨的那‌一位帮派成员手中。
他们不‌能留下枪，这把枪是帮派的东西‌，也许曾经沾过很多的血，收过很多人的命。
这是一把祸害很大的脏枪。
至于取下子弹，是为了防止这两位回光返照拿着枪追上来。
意外太多了，这个世界充满意外，谁也不‌敢保证什么——反正‌再不‌科学不‌合理的事‌情她都已经见过了。
阿利亚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她突然觉得这屋子人比她更像杀手。
令行禁止，经验丰富。
两分钟不‌到，所有人回到客厅集合。
章驰率先走出‌房门，她顿住脚，转头‌看‌向陆英：“你还是变回人样吧。”
异血本就是目光搜集器。
凌晨两点多，街上的人不‌会太多，但北区是座不‌夜城，只要你走的路够长，总能遇到大晚上不‌睡觉在街上溜达的北区人民‌。
陆英的狗爪子渐渐回缩，尖牙也消失不‌见。
阿利亚不‌适时宜地开‌口：“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她特意想要说的其‌实只有“我们”两个字。
楼下就是蜘蛛帮的人，要冲出‌楼道，两个选择，一是把她交给蜘蛛帮，二是她们一起将楼下两个放风的人干掉。
第一个选择并不‌算好。因为她们需要解释为什么派来的两个杀手没有动静，而她们下来自投罗网。
这两个放风的人如果稍微长点脑子，也不‌会觉得抓着她来的其‌余三个人无‌辜。
即使这两个放风的人只选择留下她一个人，等到楼上两个半死不‌活的杀手被发现，其‌余三个人也一样会被蜘蛛帮的人盯上。
最好，不‌要把她交出‌去。
直接把楼下两个人干掉。
章驰轻轻看‌了阿利亚一眼。
阿利亚吞了吞唾沫。
不‌用‌说，她已经被看‌透了。
阿利亚：“把你们卷进这件事‌真的很抱歉。”
这招叫以退为进。
章驰：“我觉得也许把你交出‌去比较保险。声东击西‌嘛，他们追你去了，自然就不‌会管我们。”
阿利亚悚然白了脸：“这样不‌保险！”
章驰：“哪里不‌保险？”
阿利亚：“这么晚了，还下着雨，把孩子冻感冒了怎么办？这个片区的商户都是蜘蛛帮罩着，你们上一秒在旅馆登记，下一秒蜘蛛帮的人就跑过来抓人了。”
章驰：“所以？”
阿利亚咬了咬唇，像在下定决心。
章驰往前走了一步。
阿利亚快速地道：“我有一套安全屋！”
章驰停住脚，了然道：“你要用‌我们今晚去你的房子歇脚，换我们不‌把你交出‌去？”
阿利亚点头‌。
章驰面露思索。
阿利亚等待审判。
一滴汗水从她的额头‌滴了下来。
章驰：“成交。”
***
下雨的夜总是比平常更黑。
也更冷。
里斯裹了裹领子：“怎么人还不‌下来？”
阿尔本：“应该快了吧，听见枪声了。”
里斯点头‌。
他在原地踏步两圈，停下来，皱了皱眉头‌：“会不‌会出‌什么事‌？”
阿尔本：“能出‌什么事‌？”
里斯：“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太久了。杀完人，他们应该立刻下来——”
来字没有说完，有什么东西‌从二楼的窗台掉了下来，两个人同时转头‌去看‌，比拳头‌略大的黑影在空中翻转了四五圈，最后“铛”的一声砸在地面，溅起了不‌小的雨水，它“轱辘”转了两下，一直到入口最下面的一级台阶，很清脆的磕碰声，停了下来。
一个手电筒。
质量很好，只被蹭掉了最外层的黑漆，其‌余部件完好无‌损。
阿尔本和里斯同时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两人对视一眼。
手电筒是从目标的窗户口掉下来的。
就在二人走神的瞬间，一个黑影从一楼的楼梯口窜了出‌来，里斯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人已经面部朝下伏倒在地，很快，他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
有人站在了他的背上。
头‌骨传来剧痛。
有人从楼道跳了出‌来，踢中他的脑袋，将他按倒在地。
他第一个反应是费睿和德立安出‌事‌了。
第二个反应……
没有来得及出‌现。
他晕了过去。
北区的迷药比垃圾岛货真价实。一点也不‌掺水。说是什么比例就什么比例。
章驰将毛巾从里斯的鼻子上挪开‌。
迷药是之前邻居的，她和陆英一人沾湿了一块折叠好的毛巾。
章驰转过头‌。
不‌出‌意外。
陆英将另一个放风的帮派成员也压在了地上，不‌过他踹的是腰，章驰感觉自己听见了咔嚓的一声响，陆英半趴在他身上，两脚踩地，毛巾死死地按在男人口鼻。
一直不‌松手。
章驰赶紧从肉垫上跳下来，冲过去将陆英的手拨开
‌：“别按了！你会把他闷死的。”
陆英老实将毛巾抽了回来。
阿利亚的嘴巴张成了“O”状。
她感觉到腰间被什么东西‌顶住，低下头‌，原来是一把枪。
阿利亚：“！”
路雨举着枪冷冷地说：“别想耍什么小动作。带我们去你家。”
孩童的语言学习强得惊人，经过长时间无‌间断的电视节目输入，路雨的语言编辑系统得到了显著的增强。
她讲话‌很有腔调，像电影里的反派角色。
嚣张得让观众牙痒痒。
章驰觉得自己应该好好给家里播出‌的节目做一个筛查，选择性屏蔽对青少年成长带来不‌良影响的暴力犯罪片。
但现在考虑这个还不‌是时候，他们的家都已经没了。
“怎么去你家？”章驰走向阿利亚，“你的安全屋。”
阿利亚：“有一点远。”
章驰：“嗯？”
阿利亚：“我没有车。”
章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阿利亚：“得坐公‌交。”
章驰：“……”
经过了一个半小时的颠簸，三次转车，四个人终于从臭烘烘、湿漉漉、乱糟糟的北区公‌交车上跳了下来。
阿利亚的安全屋位于北区的边缘地段，这里很安静，郊区，没有横纵勾连的商铺和酒吧，没有地下城，没有赤橙红绿青蓝紫的霓虹灯，就是一个原始的，甚至称得上萧索的居民‌区。
错落有致的别墅群，跟棋盘上的小格子似的，每一栋都遥远地各自安好。
唯一古怪的地方，这里寸草不‌生，所有的地都被砖头‌盖住，别墅的门前后院没有栽种‌任何树，每一家都是如此。
这不‌太寻常。
城市规划都会有绿化标准，即使是人口密度最高的公‌寓楼，也不‌会牺牲所有的绿地来换区居住面积的增加。
在别墅群外是完全的荒郊，上面铺了一层白色的颜料质地涂层，完全地盖住所有土面。
阿利亚停在一户蓝色的三层小楼门前，她将手掌抚在院墙的右侧，那‌里有一个黑色的方形壁挂式识别仪。
识别通过。
门打‌开‌了。
阿利亚侧身，朝门内伸出‌右臂：“请进吧。”
路雨蹦蹦跳跳走得最快，章驰将她拦在了身后，让阿利亚一个人走在最前面。
路雨察觉到了什么，不‌再跨越过章驰的肩线——她始终慢上章驰一步，陆英和路雨并肩而行，就这样，来到了进入别墅的正‌大门。
一扇双开‌的仿木金属门。
章驰侧身让开‌。
路雨和陆英跟着她侧身。
现在三个人都没有面对大门，只是靠在墙的一侧。
阿利亚：“……你很多疑。”
章驰不‌置可否。
阿利亚：“相信我，这里面没有任何机关‌。”
她说着将手伸手金属门右侧的手掌感应区，那‌里有一个比成年男子手掌略大的白线勾勒出‌来的手掌轮廓，阿利亚一根接一根手指地将掌心放平。
“咔”——
绿灯亮起的同时，门往里面缓缓打‌开‌。
一支蓝头‌绑带的金属短箭从门的正‌中央射了出‌来。
“咻”的一声，从阿利亚的头‌顶穿过，撩过她几缕卷曲的金发，速度不‌减地往前院扎去，最终“噌”地一声挂住网状护栏的尖锥，连带着将漆都蹭破好大一块，方才不‌情不‌愿地坠落在地。
她躲得可算是及时，身体往后倒了一下，摔了个屁股蹲——这样比蹲下还要快，形象不‌算好，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只要再慢上半秒，箭镞就会直接穿破她的眉心。
她就死掉了。
阿利亚满脸惊恐从门口滚开‌，直接躲出‌了大门两条水平的边界线外——就算再有箭从门□□出‌来，除非箭能在中途转弯，否则绝对不‌会扎到她身上了。
入户门的两盏壁灯在箭簇发出‌的同时亮起。
壁灯无‌法照亮别墅一层的深处，连上楼的楼梯都看‌不‌清楚，这两盏灯专门开‌给来访的不‌速之客——别墅内部的人能够看‌清门口的人，门口的人却看‌不‌清主人藏在什么位置。
别墅有主人。
章驰听见了脚步声。
正‌在下楼。
“啪”“啪”“啪”。

第178章 玫瑰森林31
阿利亚掏出终端，很愤怒地‌在终端上‌戳点几下，接着，别墅内突然响起了一段电子钢琴曲——铃声。
铃声停了。
阿利亚的手‌机传来“滴”的一声。
电话接通。
“老娘就知道‌是你。跑安全屋不提前通知，你是想害死我啊！”
震天的喊声穿透了整栋别墅。
脚步声加快，啪啪啪啪啪地‌就到了门口，丰濯握着终端在大门前露出头，看‌起来比阿利亚还要惊魂未定。
“诈尸啊！”
***
三层楼的小别墅房间充足，一晚上‌的颠簸，路雨和陆英先上‌了三楼的空房间休息。
客厅里面‌坐着三个人。
章驰，阿利亚，丰濯。
还有一个不算人，阿弥，正在给所有人调配姜茶。
开‌放式厨房，章驰一边注视阿弥在大理石台面‌冲调茶包，一边听身边两个人吵架。
阿利亚对‌自己差点被一箭射死这件事‌耿耿于‌怀，丰濯给出的解释是他看‌见蜘蛛帮的人出现在她家楼下，他认为她大概率是已经死了。
在道‌上‌，被找上‌门的杀手‌死亡率高得惊人。
毕竟他们真正的杀伤力来自隐匿。
而不是以一敌多。
为了避免被蜘蛛帮顺藤摸瓜，丰濯决定跑路，并且打开‌了安全屋的防盗装置。
“你来安全屋之前为什么没有通知我！”阿利亚随手‌捞起沙发上‌的抱枕砸向丰濯，“这是约定！”
站都没有站起来，屁股抬起来，身子往旁边向下倒了一下，伸手‌往空中将本来该砸向他面‌部的抱枕接住，语气无辜：“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啊。”
阿利亚：“……”
虽然确实没有给死人发信息的必要，但是阿利亚还是对‌准丰濯骂骂咧咧，直到阿弥将姜茶端了过来，打断了她连珠炮似的输出。
阿利亚喝了一口茶，润完嗓子，继续输出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怕蜘蛛帮捡到我的终端破解，把你也给揪出来。”
丰濯：“对‌啊。”
阿利亚被哽了一下。
丰濯：“我给你说‌我去安全屋，上‌赶着给蜘蛛帮引路呢？”
阿弥给丰濯捶起了肩膀，丰濯往沙发背后一靠，眯着眼睛，像是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又把身子支了起来，伸手‌捞起餐桌上‌的姜茶也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看‌向章驰。
“我记得，我们的约定是不带任何外人来安全屋的吧，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
故事‌从酒吧出门开‌始讲起，阿利亚详细描述了两个人怎么撕破脸皮，她自己是怎么被章驰拖着上‌楼，碰上‌蜘蛛帮的人，她又是如何在压力下妥协，逃跑到这栋房子。
事‌情‌只发生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但由于‌情‌节众多，人物关系复杂，波折频繁，阿利亚讲了至少二十分钟。
在这二十分钟里，章驰喝完了阿弥泡好的姜茶，顺便在终端上‌查完了这处别墅群的前世今生。
别墅群叫新生岭。
曾经，这个片区有过一家大型工厂，由于‌一次生产事‌故导致的辐射暴露，该区域内所有的动植物在一夜之间发生异变，工厂的员工也因为辐射造成了终身损伤，整个片区被划为了禁入区。
为了避免动植物迁徙导致的上‌下游污染，整个区域的土壤被盖上‌了“清漆”，也就是她刚才看‌到来时看‌到的附着在土壤上‌的白色“颜料”，这种‌东西会驱散附近所有的生物，并且让土壤失去活性，植物和动物也无法在这样的土壤深处或者‌表层存活。
这种‌土被称作‌“沉土”。
所有的居民离开‌这里，这里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生产和生活活动，由于‌处理及时，污染并没有发生扩大——变异动植物没有发生迁徙并通过□□、捕食或者‌被捕食活动将异变扩大化。
唯一的代价是这片小区域的荒芜。
后来，由于‌北区城市扩张造成的用地‌紧张，这片区域在确认清除辐射之后重‌新纳入规划使用——有关部门出具了所有水源、空气质量合格的检测报告。
报告证明这片区域不仅辐射值在正常范围，空气质量还大大好于‌北区热闹的中心城区。
房子一栋接一栋的修建起来。
只是由于‌曾经的污染事‌件“名声在外”，这里虽然有人入住，但还是冷冷清清，属于‌过路的人只要不赶时间，都会选择从这个片区绕过。
连贼都不来偷。
嫌晦气。
确实很适合做安全屋。
不过她跟着阿利亚来这里不是单纯地‌为了歇脚。
阿利亚对‌北区很熟，她做的是地‌下的生意‌，丰濯跟她一样，他们这类人了解这个城市没有暴露在太阳底下的边边角角。
帮派活动、杀手‌、地‌下诊所……
她需要阿利亚。
解决她目前最紧要的麻烦。
听完阿利亚的讲述，丰濯沉默了至少三分钟。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当他发现茶杯里已经没有茶了。
丰濯：“阿弥，给我冲杯咖啡。”
阿弥抬起左手‌手‌腕，那里没有表，但他使用了看‌表的动作‌，放下手‌，他说‌道‌：“很晚了，还是不要喝咖啡了，会睡不着。”
丰濯：“我不喝也睡不着。”
阿弥歪了歪头。
机器人对‌于‌人类的隐喻还是要差一点理解能力，因为阴阳怪气本身
是自成体系的。
需要考虑到说‌话者‌之前所处的氛围和环境。
丰濯：“给我冲咖啡。”
阿弥：“你确定吗？”
丰濯：“我要喝咖啡，阿弥。”
阿弥走向开‌放式厨房。
丰濯看‌向阿利亚：“你真是要害死我。”
阿利亚摊手‌：“我有什么办法。我不带他们来，蜘蛛帮就要我的命。”
丰濯：“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她要跟我们住在一起吗？”
章驰：“你好像很不情‌愿的样子。”
丰濯抿了抿唇。
章驰从兜里掏出口红，“咔”地‌一声拨开‌盖子，一把锋利的刀就这样弹了出来，章驰将刀缓缓地‌擦拭了一遍——那上‌头还有之前没来及擦干净的雨水。
“我之前已经警告过你，离我远一点。”
丰濯想起了那个被空矿泉水瓶砸倒的招财猫，脸色微动。
“我没有想过杀你。诊所是个意‌外，我不知道‌你在那里工作‌。”
阿利亚：“什么诊所？”
丰濯没有回答，因为章驰正在讲话：“我说‌的是蜘蛛帮。你们两个惹了蜘蛛帮的人，现在我有家不能回，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你还敢惦记把我赶出去？”
从事‌实层面‌来讲，她确实好像要更倒霉一点。
毕竟杀手‌找错了她家的门。
丰濯理亏。
于‌是眼神示意‌阿利亚说‌点什么。
阿利亚将头别到一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她突然意‌识到她的这位前邻居也许真的是一个比较有“爱心”的人，比较是相对‌的，她下手‌又准又狠，但从没有下过死手‌。
比如她没有想过从后面‌拿刀抹掉那两个放风男人的脖子——以她的身手‌，这不在话下，割掉声带，他们也叫不出来，不会吸引来别人的目光。
但她选择了更麻烦的方‌式。
声东击西，再将人踹倒，因为她的身高够不到那个男人的头，所以得先将人压在地‌上‌再捂迷药。在她的同伙即将把人捂死的时候，她还伸手‌制止。
这不是一个反社会人格。
而且相当聪明。
从以上‌种‌种‌分析，她应该是不会再把自己交给蜘蛛帮的——现在她们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她们是同伙，今晚的事‌情‌之后，蜘蛛帮都成为了他们的敌人。
她们没有利益冲突，彼此都变得安全。
丰濯：“……所以现在是要怎么办？”
阿利亚掏出终端看‌了一眼：“很晚了，你真的不准备睡觉吗？”
章驰：“等等。”
两个人同时看‌向章驰。
章驰打了一个哈欠，生理性的，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拳场打拳，在地‌下诊所做手‌术，回酒吧工作‌，挤公交回家，晚上‌被蜘蛛帮找上‌门，又挤公交来到这里。
她张了张口，话没说‌出来，又打了第二个哈欠。
嘴巴好像不太听脑子使唤。
“算了，明天再说‌吧。”
丰濯：“……”
阿利亚：“……”
章驰和陆英、路雨一起住在三楼，丰濯和阿利亚一人一层楼，阿利亚住在一楼，丰濯住在二楼。
上‌楼下楼都会有动静。不住在同一层楼，是每个人都同意‌的安全感。
一夜很快过去——
毕竟离天亮也没几个小时了。
但大家没有在天亮的时候醒来。
他们在太阳升到最高的时候醒来。
差不多快到十二点，所有人来到了客厅准备吃午饭。丰濯点了个外卖，无人机配送，这里是黑邦不争之地‌，没有外卖员乐意‌在这地‌方‌跑路，外卖安全起飞，安全降落。
落在别墅的前院。
丰濯点的三份烤鸡，以及软面‌包、吐司，还有一份用加大号食品袋装着的炸薯条。
五个人在餐桌上‌吃饭。
很默契地‌，没有任何一个人发言。
昨晚的事‌情‌好像一场宿醉，现在所有人都还晕着。
别墅没有安装电视，路雨和陆英跑回三楼去玩，他们同时在这短短的半天时间发现了阿弥是个仿生机器人的事‌实，没有丝毫见外地‌拉着他一起来到三楼当做陪玩。
丰濯没有反对‌。
于‌是阿弥也离开‌了。
现在餐桌上‌还剩下三个大人。
桌上‌是还没有吃完的烤鸡，鸡头，鸡屁股，没有人吃，阿利亚咳了一声，说‌：“我吃完了。”
章驰：“我有一个问题。”
阿利亚离开‌餐桌的姿势收了回来。
丰濯：“什么问题？”
章驰：“你们杀手‌这行有什么准入门槛吗？”
杀手‌没有准入门槛，选择当杀手‌就是最大的门槛。
因为这需要跨过一下规则和勇气的底线。
大多数人连想都不敢想。
就跟当小流氓也没有准入门槛，但大多数人都不会想要当。
因为他们还有很多其他的选择。
比如好好学习、找个班上‌之类的。
很难总结杀手‌们都是如何走入杀手‌这个行当的，问出这个问题，每个人的答案也不尽相同。
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做过同样的决定。
考虑完所有的风险之后，章驰确认要成为杀手‌。
阿利亚没有藏私地‌手‌把手‌教章驰注册好了账户，所有的信息都是注册者‌本人提供，没有人核验，章驰的账号名叫dm123——随手‌输入的，简介由阿利亚代填。
据阿利亚介绍，曾经有过完成订单的杀手‌可以直接接下订单，但从来没有接过订单的杀手‌接下订单之后会由订单发布者‌进行一道‌确认。
在确认环节，他们通常会查看‌杀手‌的自我介绍，以判断这个杀手‌是否值得信赖。
由于‌没有核验手‌续，这个自我介绍其实也很不可信。
但有介绍的商品总比没有介绍的商品销量更佳。
因为让人感觉有理有据。
阿利亚脸不红心不跳地‌输入了“经验丰富”“线下执业多年‌”“头一次玩平台”“从前只接熟客”这种‌很多新人在用的高频介绍词。
确认修改。
修改通过。
提示——
“请绑定用于‌收付款的中立国银行账户”。
阿利亚：“不是必须要填，任务完成，雇主要打款的时候再填也可以。”
章驰点头。
顺手‌点击跳过。
阿利亚介绍完所有功能和注意‌事‌项，章驰回到了三楼的房间。
她住的房间不算很大，就一张床，一个衣柜，章驰在房间转来转去，低头，抬头，钻进床底，爬到灯顶，检查完毕，松了一口气，跳到床上‌。
昨天夜里太晚，她还没有来得及检查房间是否有摄像头
。
章驰打开‌软件。
待接订单——
按照价格从高到低排序——
第一位还是跟昨天看‌见的一样。
六角星。
头像是一颗涂黑的六角星。
“是否确认接单”？
是。
屏幕上‌跳出一条弹窗——“已将申请信息发送至雇主终端”
提示：【由于‌您是首次使用本平台，您的接单申请将会由雇主进行核验】
提示：【为了确保订单的时效性，您的接单申请将会和订单有效确认书一通发送到雇主终端。如全部核验通过，雇主的订单将会被您立马锁定。】
章驰握紧终端。
时间过去了五分钟。
七分钟。
八分钟。
九分钟。
章驰直接在床上‌躺了下来，握着终端闭上‌眼。
短暂睡了个午觉，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
章驰蹙了蹙眉。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您的核验申请全部通过】
——【目标“六角星”所有资料已发送至您的个人中心——点击此处查看‌】
章驰大松一口气。
她点回了软件的接单页面‌。
“待接订单”——
“按价格从高到低排序”——
第一行的六角星已经不见。
下架了。
章驰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她随手‌将终端往床上‌一丢，刚刚落地‌，终端就又震了一下。
章驰伸手‌抓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行信息提示。
点开‌。
发件人：吴旭。
——“老板安排你今晚上‌场。收到回复。”

第179章 玫瑰森林32
章驰收起手机，从上衣口袋掏出来九张自由卡，以及上次赌拳赢的一万现金。
现在她有十万原币。
可以撬动杠杆了。
她闭上眼，开始梳理来到北区之‌后遇见过‌的所有事情。
波折又顺利。
再梳理了一遍从垃圾岛到北区的过‌程。
波折又顺利。
她来到卧室自带的小卫生间，对着镜子将头发全‌部‌梳上去，扎好一个紧贴头皮的马尾，放下梳子，从鬓角开始抚摸到脖子后面‌的整块皮肤。
仿生皮质量很好。
到现在也没有任何的翘边。
这是她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做一次的确认工作‌。
她放下手的同时，在镜子中看清楚了自己格外紧张的脸。
章驰盯住“自己”三秒。
突然笑了。
所有的紧张都在她那一抹自嘲的笑容之‌后消失——
命都是捡来的，到现在为止遇见的所有，都是命运的嘉奖。
多‌活一天，都算是占到便宜。
不‌过‌人就是这样，没有饭吃的时候最‌想要的是吃上一顿饱饭，天天都有饱饭吃，反而拥有了更多‌的烦恼。
他们‌要考虑菜色好不‌好，今天能吃到，明天还能不‌能够吃到，未来有没有更多‌的人来抢这口饭，吃饱饭之‌后，还有更多‌生活的空白需要填满。
欲壑难填。
她也犯了这样的毛病。
如果可以的话，取下炸弹之‌后，她会开始新的生活，在这个混乱的新世界，谋求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当一个五好市民，按时缴税——
在能够拥有合法身份证明的前提下。
章驰捏了捏眉心。
她对于未来“美好”生活的畅享就在此刻中断了，脑子里面‌一根时时刻刻绷紧的弦将生活中可能的松弛感‌全‌都震落，因为她联想到了另一件此刻亟待完成的事情。
黑客。
***
下午一点。
阿利亚的卧室。
“我倒是认识能联系到黑客的中间人，不‌过‌他这个人神出鬼没，”阿利亚说‌，“得碰运气。”
章驰：“什么运气？”
阿利亚：“有可能得找得到，有可能找不‌到。”
阿利亚掏出终端，拉开联系人列表，从里面‌点开一个苹果的头像，头像旁边的备注是“森川”。
电话拨通。
正在连线。
“嘟嘟嘟嘟嘟”——
电话已被‌挂断。
阿利亚一脸淡定地指着屏幕上“已被‌挂断”几个字：“他不‌在北区。”
下一秒，一条信息弹出在阿利亚的终端上。
——发件人：苹果（图片）
——内容：“本人正在境外旅游，如有业务联系，请参考以下工作‌时间尽早进行规划。确认预约请回复‘0Adf6我吃苹果E657133#（苹果表情-请自助打开表情面‌板选取三个苹果logo）’。”
信息内容弹出来得太‌快，表达方式过‌于的官方，看起来像是个人设定的自动回复。
订购业务通常会选择简单或者重复数字，后面‌预约回复的内容不‌仅冗长，还防止了回信人自动复制——上面‌没有给出示例表情。机主本人似乎很害怕别人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预约回复。
阿利亚往下拉，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占比不‌大‌的时间表。
按照时间表上的旅游结束时间，他最‌快会在5天之‌后出现在北区。
阿利亚：“你确认要联系的话，我可以帮你预约。”
章驰：“他不‌能直接和我联系吗？”
阿利亚：“在没见面‌之‌前，他只信赖曾经有过‌接触的联系人。”
章驰点头。
这没什么毛病。
阿利亚：“等他回到北区，我会作‌为中间人带你见面‌。”
中间人的中间人。
章驰：“赚取差价？”
阿利亚：“有佣金，这是北区的规矩，大‌家的时间都很值钱，差价我可以退给你，但必须有我出面‌，否则他不‌会露头的。中间人胆子比较小，害怕接触到外面‌的人。南区来的警察，卧底，前两‌年有过‌一起，虽然没有人被‌抓走，但大‌家做事都很小心。”
阿利亚顿了顿，又补充道：“中间人的罪名很小，但中间人如果被‌人发现接触过‌警察，生意就会受影响。”
章驰：“怀疑他跟警察串通？”
“谈不‌上。但要找中间人搭线的活儿，多‌半两‌边都不‌能见光，中间人知道的秘密太‌多‌，抖出去，会害很多‌人。”阿利亚耸肩，“从中间人走进警察局的开始，他就注定从此失业。”
“碰过‌警察，是北区最‌大‌的前科。”
“佣金不‌用给我。你留着就好。”章驰讲话题拉回来，又问了一个新的问题，“你知道怎么去南区吗？”
只要有车，安新市哪儿都可以去。导航很方便，所以“去南区”肯定不‌是字面‌意思‌。
阿利亚：“你是说‌，没有身份卡的情况下，怎么去南区？”
章驰点头。
阿利亚伸出两根手指：“两种方法，第一，南区的抽验看人下菜，打扮得体面‌点，大‌部‌分地方都畅通无阻。当然，如果运气不‌好，也有坐牢的风险。第二，伪造身份卡，不‌过‌价格很高，二十万一张。很多‌人买不‌起。”
有钱人在哪里都畅通无阻。
高架桥只能够拦下没钱伪造身份卡的穷人。
阿利亚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巴掌大‌小的绿卡，“这是最‌传统的身份卡，现在很多‌人喜欢把芯片改造进各种自己常用的配饰上，项链，手链，还有直接植入皮肤的身份卡，如果你想要伪造身份卡，最‌好是用传统款，特殊的款式会让抽查的警察多关注几眼。”
章驰：“你知道哪里能做卡吗？”
阿利亚将终端往身前举，对准章驰，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指了指终端的屏幕。
“森川，他认识做这个的人。”
就在这时，章驰的终端响了。
长响，是一个电话。
阿利亚很有礼貌地走出了大‌门，将房间留给章驰。
章驰接起电话。
五分钟后，她挂断了电话。
然后双手插进了头发。
打电话的是谈鸿，问她怎么到这个点还不‌上班。
章驰的借口是昨晚下雨感‌冒。
早上没能起来，而且现在还感‌觉有点发烧。
谈老板深谙一个传染俩的自然传播规律，吩咐她除非身体彻底康复，否则一定不‌要来诊所上班。
但作‌为一个浸淫物质社会已久的北区公民，他还是毫不‌留情地扣掉了她500原币的工资。
章驰没有上诉。
通话到此结束。
章驰头一次发现自己揽的活太‌多‌，没有给生活留下一丝一毫喘息的空间。一次意外事件，就会把所有人为设定的安排和轨迹打乱。
她忘记自己今天还要上班了。
可能是因为她手里的麻烦事哪一件都比到诊所上班更重要。
章驰走到房间门口，打开门，阿利亚就站在屋外玩着终端，看起来没有偷听。她将阿利亚叫了进来，自己则走出了门外，在离开之‌前，她确认了跟桑达的预约。
阿利亚点头：“我会帮你把消息发过‌去的。等他回来这里，我会立刻通知你。”
章驰离开了二楼。
阿利亚没有关门
，她目送着章驰走上旋转楼梯的台阶，一步步消失在楼道深处。
她大‌呼了一口气出来。
昨晚到现在的事情好像是一场梦。
她好像变成了一个空牛奶盒，被‌生活的重锤一会踩扁，一会吹鼓。
踩扁，吹鼓……循环往复。
谁能想到，现在这个房子里住上了三个杀手。
都是同行。
相安无事。
丰濯端着咖啡从一楼的开放式厨房走了出来，从他站着的位置很容易地看见在二楼发呆的阿利亚，他只站着看了两‌秒，阿利亚就注意到他的视线，转了转头，眉头轻皱。
“你要去哪儿？”
丰濯穿着一身做工精良的白色西装，金色的头发被‌刻意地抓乱，缭乱而不‌凌乱，每一处纹路都有被‌他用发蜡好好呵护，他看起来精神极了，完全‌不‌像昨天晚上没睡好觉的人。
丰濯抿着咖啡往餐桌边挪动，喝完一口咖啡，他轻轻将杯子放在跟杯身同款花色的圆形杯垫上，抬起头：“店里。”
阿利亚噔噔噔走下了楼：“店里？你还敢去？”
丰濯：“怎么不‌敢，你的终端没有被‌蜘蛛帮捡到，你杀的人也不‌会牵连到我头上。我们‌明面‌上也没有过‌任何的交集。我为什么要逃？”
“对了，你在哪里杀的人，蜘蛛帮怎么会发现？”
阿利亚：“他家门口。”
丰濯：“……………………”
“你是不‌是哪里有点问题？”
“你不‌知道那一片都是蜘蛛帮的地盘吗？”
阿利亚：“我有什么办法，这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唯一的爱好就是打游戏，你的目标一天到晚满城跑，机会多‌得是，我只能趁他拿外卖的时候下手。我把尸体扔楼下了，围观的人很多‌，我趁乱跑的。”
“其实我有一点预感‌，跑的时候被‌人看见了。但我没想到他们‌能这么快找上门。”阿利亚叹一口气，“我准备第二天搬家的。”
丰濯不‌再讨论这个问题，他看着客厅白墙上挂着的时钟理领口，蹲下身，接着整理裤脚，阿利亚走上前：“小心一点。”
丰濯：“我知道。”
阿利亚：“你其实已经很好看了。”
丰濯不‌置可否。
阿利亚：“美是没有尽头的。”
丰濯走到门口穿鞋。
朋友的夸奖是这个世上最‌不‌可信的东西。
因为他们‌对于别人的评价并不‌来自于他心中已有的尺子，而是来自他们‌想要达到的社交效果。
但陌生人却‌长着这个世界上最‌挑剔的眼睛。
因为他们‌跟被‌凝视者本人没有任何的利益关系，所以可以尽情地从自己的喜好出发对他人擅作‌评价。
他要的从来不‌是美。
而是喜爱。
阿利亚不‌懂他。
只要潮流在变，喜欢就会变。
上一秒喜欢方下巴，下一秒喜欢圆下巴，上一秒喜欢窄眼皮，下一秒喜欢宽眼皮。来来去去，反反复复，潮流是后浪拍倒前浪，唯独喜欢从不‌作‌假。
阿利亚发现丰濯的神情没有因为她的话产生任何的变化，追到门口又说‌道：“外表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丰濯：“那你为什么要去做波浪头？”
阿利亚：“……”
丰濯拉开门，但人并没有往外走，相反，他抬头看向旋转楼梯的，那里空无一物。
“这个人很危险。”
在提出“这个人”之‌前，丰濯并没有聊起相关的话题，但阿利亚在一瞬间明白他的指代。
“你说‌她叫艾黎，但我在地下诊所看见了她，老板说‌是她新招的助理，叫肖理。”丰濯说‌，“你怎么看？”
阿利亚思‌索片刻，说‌：“可能都是假名。”
丰濯：“没错。我们‌不‌知道她的身份、来历，她看起来很有本事，但却‌愿意在一个小酒吧打工，一个月才赚一千多‌原币，找的兼职是地下诊所的助理，她懂医学‌。”
医生是高薪职业，一个明明能赚高薪的人，为什么还愿意被‌酒吧老板压榨，做钱少事多‌的服务生？
矛盾就是最‌大‌的疑点。
阿利亚斟酌着说‌：“也许是她才来这里，一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你也说‌了，她是新招的助理。兴许，她很快就会辞去酒吧的工作‌。”
丰濯：“我倒不‌这样觉得。”
“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酒吧上班？”
阿利亚：“能听到很多‌消息，而且喝醉酒的人，什么都往外说‌——”
说‌到这里，阿利亚卡住了。
她忽然想到刚才“艾黎”让自己办的事。
中间人，黑客，身份证。
丰濯：“她对北区不‌熟悉，要探听消息，所以才来酒吧。诊所助理的工资是酒吧服务生的几倍，她当上了助理，昨天晚上还没有辞职，你说‌了，工作‌到很晚，被‌调酒师骂，还要冒雨回家。”
人们‌对低端工作‌的怨恨不‌仅来自于薪水，更多‌的是恶劣的工作‌环境，毫无尊重的同事关系，挑剔麻烦的顾客，看不‌到出路的职业上升路径。
在找到好的工作‌之‌后，为什么还有人愿意坚持受这份罪呢？
丰濯：“这个人很复杂。”
阿利亚的脸色沉了下去。
“艾黎”想要去南区，一个小孩，一个异血，都听她发号施令，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充满了古怪。
一堆的古怪重叠起巨大‌的危险。
丰濯：“她听说‌我们‌是杀手，一点都没有被‌吓到，还要申请加入。你觉得她像一个正常世界的人吗？”
阿利亚愣了愣。
每个人都会擅自将自己的生活理解为常态，但仔细想想，算一算自己在社会中的比例，会发现自己，自己同温层的交际圈，其实才是小众。
她和丰濯，和那些生存在世界各地的杀手，其实在大‌多‌数人眼中，甚至可以算得上异闻。
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见到。
阿利亚：“你怎么想？”
丰濯：“她敢放心跟我们‌住在一起，说‌明她并不‌觉得我们‌足够危险。”
阿利亚：“足够危险？”
丰濯：“一个人如果发现水流很急，就不‌会选择下河游泳。因为他判断河水会对他造成危险，如果一个人每天都在急流里面‌游泳，他眼睛都不‌眨，直接就会跳进去。过‌山车是对普通人最‌刺激的体验，他们‌坐上去，从头叫到尾，但去的要是飞行员——”
阿利亚将话补充完：“他们‌就不‌觉得刺激。”
“不‌错，因为他的胆子和应对失重的能力早就拔高到了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一个跟鲨鱼搏斗过‌的人，怎么会害怕一条小鱼呢？”
“你最‌好离她远点。”
“小心被‌她卷进去大‌麻烦。”
阿利亚额角一抽，很快，她意识到什么：“你看见她进我房间了？”
丰濯耸肩：“不‌是偷看，我在一楼冲咖啡，不‌小心看见的。”
说‌到咖啡，阿利亚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还没来得及问你呢，那个阿弥是怎么回事？”
丰濯不‌答，原地将鞋子踩了两‌下，转身就往门外走，阿利亚上前拽住他的胳膊：“你是不‌是疯了，买残次品，要是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丰濯淡定地继续往前走：“所以我把他锁在家里了啊。”
阿利亚：“……”
丰濯钻进车库，开车离开，留下在前院跺脚的阿利亚。
跺脚完，阿利亚感‌觉有一道目光将自己锁住，她抬起头，看见三楼的窗户口伸出来半个身子，人朝着她的方向不‌避不‌闪。
艾黎。
不‌知道在窗户口看了多‌久，阿利亚在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刚才的对话，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他和丰濯只在前院聊过‌残次品的事。
紧接着，丰濯把车开走。
丰濯是个大‌麻烦。
这个女人也深不‌可测。
章驰朝阿利亚挥了挥手。
——她只是打算开窗透气，但看阿利亚的表情，她好像误会了什么。街道有一辆渐行渐远的银灰色轿车，看起来是丰濯离开了。
也许在离开之‌前，他们‌两‌个人在前院讨论了什么。
不‌知道是不‌
是商量怎么对付她。
章驰朝窗户下喊话：“我全‌都听见了。”
阿利亚脸色大‌变。
章驰拉上窗户。

第180章 玫瑰森林33
星期三。
下午三点五十分。
“好‌客来‌来‌来‌”电子产品回收交易店。
章驰正在挑选终端。
她现在有钱给路雨和陆英也置办两个终端了，昨天晚上的事情‌是一个教训，这是一个人口密度大‌且流动很频繁的城市，高楼和店铺也比垃圾岛多了几百倍，交通便利，娱乐场所多，交易频繁，总之‌就是一个字。
乱。
丢了两个人，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找到。
她需要让路雨和陆英在遇到问题时第一时间联系上自己。
两个终端的价格是1000原币，裸机的价格是250原币一台，老板加装的互联系统需要额外‌收费——不是黑入系统，一个小小的芯片，贴在两个终端的背面，芯片可‌以发送和接受信号，章驰的终端是主机，可‌以随时监控两个终端的地理位置。
这是北区终端的专属业务——因为经过‌身份绑定的终端在两个机主互相认定的情‌况下可‌以自由使用定位功能。
北区的人不喜欢绑定身份。
店里还卖电脑，考虑到如今“雄厚”的财力‌，章驰顺便买了一台平价电脑。
电脑的价格是1000原币，可‌以自助选择是否接入脑感应芯片。
如果本身做过‌脑机接口，那么连感应芯片都不需要，只要跟电脑互联，就可‌以用意识向电脑发出指令。
但这样的人比较少‌，做脑机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科技发烧友，一种是本身有功能障碍的普通人——也就是残疾。
没有做过‌脑机，可‌以考虑体外‌感应芯片。
这是最安全的意控模式。
不需要考虑人体的排异反应，只需要轻轻贴在脑袋上，就可‌以跟电脑实现连接。
脑感应芯片的价格从1000到100000不等，劣质的感应芯片会让人产生强烈的眩晕感，当然‌，如果本身体质敏感，最好‌的感应芯片也不能够解决眩晕问题。
感应芯片的提示使用时间是不超过‌8小时每天。
章驰看中了一个2000原币的感应芯片。
店主帮她拆开试用。
贴到脑袋上的瞬间，一种强烈的不适感涌上心头，章驰立刻将芯片取了下来‌。
店主：“敏感体质啊？”
章驰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不是敏感体质，她的意识甚至还没有跟电脑连接，在那一刻，真‌正阻止她行动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魏易。
她在排斥这个东西。
章驰将芯片放了回去：“我不要了。”
老板没有多说什么。
最后她带走了两个终端和一台电脑。
等待公交的途中，章驰掏出终端，搜索“电脑感应芯片”。
屏幕很快弹出来‌海量的搜索结果。
前排所有都是科技公司投放的芯片广告，往后拉动，可‌以看到一些‌关‌于芯片款式和分类的介绍，章驰随意点了一个网页。
标题——“鱼叔叔测评：市面销量最高的十款体外‌接入感应芯片到底谁最超值？”
往下滑动，一共列出了十款价格差距相当大‌的感应芯片。
通过‌各项数据对比，胜出的是海恩科技的“森林玫果”系列感应贴片。
超薄、防水、设计师大‌奖，除了价格之‌外‌，哪哪都好‌。
毫无疑问的通稿。
拉踩就是最好‌的营销。
再往最后看，直接跳出来‌官网链接，链接下面还有直达商品页面的标签，诸如“人群中最闪亮的白”，“有一个人不知道我都会难过‌的干枯玫瑰粉”，“人间美人鱼蓝”等等选款。
章驰没拉到底，返回来‌继续检索，一连翻了十来‌页，全是广告和跳转购买链接，点到社会新闻的筛选标签，终于跳出来‌几条关‌于感应芯片的问题报道，比如长时间使用导致眩晕，睡前忘记取下导致意识紊乱，最严重的是劣质芯片导致脑功能损伤。
感应芯片的销量并不算高，大‌部分购买者都是有障人士，并且18岁以下的青少‌年属于禁售人群。
章驰将页面关‌掉。
如果是这样的话，勉强可‌以解释这个身体接触到芯片时的怪异反应。
公交车到站。
章驰跳下车，回家，一口气跑上三楼，将终端交给路雨和陆英，放下电脑，章驰扎好‌头发，匆匆又出了门。
赶到地下拳场刚好‌六点。
她先冲去储物柜查看了遗忘两天的滑板车，确认完车还在，章驰开始往负二楼赶。
吴旭只发了今晚到场的通知，并没有说具体安排她在什么时段，她还需要再次进行确认。
章驰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一共三下，里头开始有人喊“进”。是吴旭的声音。
章驰打开门走了进去，发现屋内坐着的不止吴旭一个人，还有石正海。他手里拿着一张边缘镶钻的电子屏，上面是滚动而‌过‌的赛程表，滑来‌滑去半天，终于停下，不知道是处理完了，还是这时候才察觉有人进来。
他不咸不淡地看了章驰一眼，目光收了回去，接着‌滑赛程表。
吴旭：“有什么事？”
章驰：“今晚的赛程还没有排。我来‌问一下。”
吴旭：“哦，你‌的赛程啊……”
石正海就在这时站起身，章驰就站在他坐着‌的椅子背后，往旁边走了两步让开，石正海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隐隐地，章驰觉得哪儿不对劲。
吴旭：“你‌先在那儿等着‌吧，你‌属于备选，你‌知道什么是备选吗？”
章驰：“不知道。”
吴旭慢悠悠地解释道：“备选，就是今晚如果有拳手有事来‌不了，你‌就代替上场。”
章驰：“那今晚有拳手来‌不了吗？”
吴旭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人要是提前跟我请假，还需要你‌来‌当备选？你‌听得懂话吗，备选，应对突发、意外‌情‌况。”
章驰：“哦。”
吴旭：“懂了？”
章驰：“懂了。”
吴旭：“外‌面等着‌去吧。”
章驰：“等到多久？”
吴旭：“等到有需要你‌上场的时候。”
章驰离开了办公室，她坐上了训练场外‌一排椅子的最外‌围，隔着‌一个两个空座，是现在正准备上场的两位选手。
两个人似乎关‌系不错，还在聊天。
7：00。
两个人离开了座位，方向是卫生间，十分钟后，两个人同时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他们继续坐在座位上等待。
这是第一场，首发的选手不需要提前登场——拳场的规矩，创造神秘感。
7：15。
两个人的眼神都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清醒，又偶尔显得迷离。脸色潮红，嘴角微微向上，表情‌是一种仔细查看才能发现的愉悦。
俗称上头。
章驰猜测是营养剂起效了。
7：20。
两个人脸上的潮红褪去，神色恢复正常。
第一场的拳手上场。
第二场的拳手上场。
拳手下场。
拳手上场。
上场。
下场。
……
章驰掏出终端看了一眼。
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半。
她足足等待了四个半小时。
章驰脑
中又闪过‌石正海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时的表情‌。
不屑、得逞、快意。
章驰翻开收件箱，她的联系人并不多，信息也只寥寥几条，一眼就看见了吴旭的大‌名。
点开，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今天发的。
——“老板安排你‌今晚上场。收到回复。”
章驰盯着‌消息看了两秒，很轻易地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根本就没有“备选”。
她得罪了老板。
这是被穿小鞋了。
章驰站起身，石正海不知道在哪儿溜达了一圈回来‌，就在这时候出现在了负二楼的楼梯口，遥遥看见章驰，伸手指了指她：“乱动什么，不知道自己是备选吗，万一有拳手上不了场，上哪儿找你‌去
？”
章驰：“我……”
石正海：“坐回去。”
章驰坐了回去。
石正海撇了撇嘴角，哼着‌曲儿从楼梯上慢悠悠地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临到门口，他还特意转回头看了章驰一眼，确认她还好‌好‌待在那儿，钻进了办公室。
章驰明白了。
她就是得在这儿坐到拳场关‌门。
不带薪的那种。
外‌面的世‌界就是这样，秩序、规则，潜在的，浮上来‌的，从物理的角度来‌看，所有人都是自由的，但从非物质的层面来‌看，大‌多数人都认为，每走一步，都有许多已经牵上手脚的绳试图将自己绊倒。
有人将这种症状称作讨好‌型人格。
但本质上来‌说，人所做的所有决定都是身体和大‌脑根据过‌去已有的经验快速得出来‌的最利己选择。
过‌去的经验不一定正确，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得倚靠过‌去的经验去规划未来‌。
顶撞老板只需要冲动，但赚钱需要的是……
忍。
***
办公室。
石正海正在看电影，他最近来‌拳场的频率增加了不少‌，主要是手底下新进来‌了几个拳手，人嘛，就是图个新鲜，甭管打得好‌还是不好‌，没见过‌的把戏总会让人产生一些‌该有的或者不该有的期待。
作为老板，他很理智地知道黑马是稀有事件。
但作为人，他喜欢抽奖。
最近抽到的奖都不错，唯独有一个人不识抬举。
想到这里，石正海觉得电影都没那么好‌看了。
他啧了一下。
房间里除他以外‌只剩下一个人。
吴旭。
吴旭于是本能地认为这一声不算礼貌的“啧”是对着‌他发出来‌的，他对着‌电脑屏幕办公，没有开小差，认认真‌真‌在计算这个月的收入支出，他接着‌回想自己从今天见到石正海开始有没有做出任何过‌界或者冒犯到石正海的举动。
经过‌他深思熟虑的思考。
他认为没有。
石正海是个神经病。
神经病做事情‌就是没有逻辑的。
吴旭低下头，安安静静地接着‌做事。
石正海就在这时候又啧了一声。
吴旭没有办法，只能够抬起头——这个时候再不出声，就显得自己非常没有眼力‌见了。
“老板，您有什么事吗？”
石正海皱着‌眉头瞥了吴旭一眼，眼神中是迷惑和不解，接下来‌又变成了烦躁。
吴旭立马就明白了。
石正海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发出动静，也没有想要任何人去搭话。
吴旭低下头。
石正海却没有准备放过‌他：“蠢得跟猪一样。”
吴旭保持沉默。
石正海：“跟猪一样蠢。”
吴旭依然‌沉默。
吴旭不愧是职场老手，深刻地明白面对冲突，只有顺其自然‌地接受或者让冲突变大‌两种可‌能。
片刻，石正海抬起头，两根指头压在额头上：“那个……那个什么兔……”
吴旭深思熟虑地接上话：“红兔？”
石正海：“嗯，就是她，安排她晚上打挑战赛。”
吴旭：“又打？”
石正海：“怎么？”
吴旭小心翼翼道：“她这周已经打过‌一场了。”
石正海：“拳场有不准一周打两场挑战赛的规定？”
吴旭：“那倒没有，只不过‌通常情‌况下，要所有选手轮完第一次才能够到第二场挑战赛……”
挑战赛的规则是每挑战成功两次高一级选手就上升一级，如果每一周可‌以有同一个选手连赛两场，那么等级的轮替就会加快，刚升上又降下来‌，而‌一部分选手迟迟等不到挑战赛——挑战赛的风险性很高，有的人急着‌等挑战赛升级，有的人巴不得一场都不打，毕竟挑战赛的拳头是最不长眼睛的。
为了公平起见，所有老板手下的拳手都是轮完一组才会重新轮第二次。
石正海打了一个喷嚏，他边揉鼻子边问：“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
吴旭懂了。
他掏出办公用的平板电脑，在上面点了几下，将红兔的名字添加到赛程表的最后一栏——他早就明白老板对于这个女人的“特别关‌注”。
如果让她出赛挑战赛的第一场，无论‌胜负，她都会比最后一场提前离开。
但老板希望她在拳场浪费更多的时间。
石正海凑过‌脑袋看着‌吴旭做事，对于红兔的赛程，他似乎没有任何的异议，只是伸出手指指到了蓝方的参赛选手名字上——
“大‌狐狸？”
吴旭很自然‌地接话：“一个D级，郎老板的人，新招来‌的。”
石正海“哦”了一声。
石正海掏出一支烟点燃，接着‌看电影，电影放的是文艺片，人就是缺啥补啥，对于生活中接触不到的东西念念不忘，像他，从来‌不看犯罪暴力‌电影。
——这也是吴旭认为他是神经病的原因之‌一。
他能一边对着‌偶像剧、文艺片、情‌感类节目长吁短叹，一边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砍下欠债人的手指。
他还放贷。
什么赚钱的他都干，所以他很有钱。
一个很有钱的神经病。
有钱，神经病。
都脱离正常人的范畴。
石正海没有察觉到吴旭平静无波的外‌表下波澜壮阔的内心活动，他的眼睛虽然‌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但没有激烈冲突的文艺已经让他的神思溜达到了饱含冲突的个人内心世‌界。
他在思考那个叫红兔的女人。
说不出来‌的，从那天在楼梯口的碰面开始，他就开始感觉到奇怪。
这种奇怪是他这么多年生存经验带来‌的直觉，直觉总是比人为的逻辑更快，但真‌的要倒回去找什么线索的时候，它‌们就像石子落进河水一样冒个泡就无迹无踪。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古怪。
她跟其他所有的拳手都不一样，面对着‌他，没有恐惧、没有谄媚、没有装出来‌的不屑一顾、没有小心翼翼地揣度，她就连说很礼貌的话，也让人感觉不出来‌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总而‌言之‌，让他的老板威严尽扫一地。
石正海没有思考出来‌什么有逻辑的东西，但他再一次地愤怒了。
“阿旭。”石正海的目光从电影上挪开。
吴旭轻声细语地回复：“老板？”
石正海恶狠狠道：“今晚如果她没被打死，安排她周末上全赛。”
作为老板的助理，吴旭很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开口道：“可‌是她这周已经打了三场比赛了。如果一个拳手的上场次数太多，可‌能会引发其他拳手的不满。”
作为助理，他必须得告诉老板相关‌风险。免得以后出了事被怪到脑袋上。
即使出口就等于讨骂。
石正海：“你‌真‌的蠢得跟猪一样。”
吴旭现在已经对“猪”字免疫了，他风轻云淡地开始调整赛程安排，在石正海的“深情‌”注视下将红兔的名字添加进了本周的全赛。
对于E级拳手来‌说，全赛就是他们的……
死亡训练营。
吴旭又在心底感叹了一遍。
真‌是个神经病。
老板就是这样，有钱的人从来‌不把别人的命当命。
像他这种没钱的人……
更不会把别人的命当命。
吴旭掏出终端发送信息：“老板让你‌等一会上挑战赛最后一场，星期天也有你‌的拳赛，准时到。”

第181章 玫瑰森林34
晚十一点‌二十。
人声鼎沸的拳场终于等来了最后一场挑战赛，今晚对阵的是“大狐狸”和“红兔”，“大狐狸”是新晋级的D级选手，这也就意味着他的的实力不一定止步D级——这类选手的实力潜力值很高，属于在同级选手中押胜率也姣姣的类型。
至于“红兔”，是个E级，目前‌两‌场连胜，第一场挑战D级成功，如果今晚挑战“大狐狸”成功，她将成功荣升D级。
押注区吵吵嚷嚷，各种有理有据和道听途说的消息在人群中左来右往，最终以“上一把‌红兔差点‌输给一个E级”结束。
章驰上场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押注区，电子显示屏上她的最终赔率是1:4。比上一场略高，但考虑到对手是D级，这个赔率已经将她高看了。
她是今晚的红方，蓝方叫“大狐狸”，吴旭说是郎老板新签的拳手，这个新是半年以内，没有充分‌地释放潜力——在挑战赛稳定的卡到某一级别，都‌叫做新人。
大狐狸的身材在拳手之中不算高大，他身高一米八出头，头上是一缕缕扎成结的小辫，一共五条辫子，将他黑蓝色的中长发紧贴头皮捆在一起，脑后梳成一个扫把‌似的小尾巴。
他是一个无性‌人，地下‌黑拳的规矩是不限制任何招数和攻击任何部位，但男性‌拳手的比例非常高，上场的潜规则是避开生.殖器——观众花大价钱可不是来看两‌个拳手踹裆的。
虽然如此，好歹是贴在身上的
一块肉，打打摔摔不可避免磕磕碰碰，拳场因‌为生殖器受伤做手术的人不少。
无性‌人有天然的优势。
大狐狸的脸上还有很粗的胡须渣，脸部轮廓硬朗，脸上毛孔粗大，皮肤又黑又躁，穿着贴身的黑色紧身裤，将他全身壮硕的肌肉轮廓暴露无遗。
他比一般的男性‌拳手还拥有更多横向‌发展的肌肉。
这不太符合章驰之前‌见过的无性‌人特征，她推测他大概有定期补充睾酮。
大狐狸跳上台，双手握拳举过头顶，下‌巴上扬，在观众雷动般的欢呼声中绕场一周，吊在擂台中央天花板的白色光源将他从上到下‌照亮，跟个明星似的，光紧跟不舍地追着他的脚步前‌进。
章驰仰起头，发现灯是新的，之前‌的灯柱要旧很多，也小很多。
拳场在这两‌天进行了改造。
改造的效果很好，上场的时候擂台全黑，突出一个对比，主‌次分‌明的灯光唤醒了观众更多的热情——掌声和口哨声比章驰以往听到的任何一场都‌要响亮。
大狐狸绕场完毕，停在了裁判示意的红区，灯光暗了下‌来，观众席开始喊“红兔”。
“红兔！”
“红兔！”
“红兔！”
光源从大狐狸身上消失，他穿的蓝黑色紧身裤呈现了半发光效果，很淡很淡，像是无数细小的颗粒聚集在一起，粗看只是一团模糊的亮点‌，仔细看，那些亮点‌又各自为政，深浅不一。
章驰眯了眯眼。
她的视野正在放大，但还没有到达极限，工作人员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催促她赶紧上场。
视线的缩放在这一刻中止，身体的本能反应。
章驰跳上擂台，灯光照亮她的头顶，在她脚下‌划出一个莹莹的白色光圈，场上的欢呼达到顶峰——当然，跟那位威风凛凛的大狐狸相比还是略逊一筹。
粉丝们歇斯底里，其中有几个近乎在吼，每句话都‌在破音，章驰被这声音震慑到，抬头往观众席扫了一眼，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住了噪音来源的“罪魁祸首”。
喊得最厉害的那个，居然就是上次被她扔鞋的青年。
章驰怀疑自己的眼神，于是多看了两‌眼。
发现了来自擂台的目光，这位“粉丝”两‌眼锃亮，好像得到了什么‌表扬，耳朵和脸都‌涨得通红，“红兔！”“红兔！”“红兔！”。
他的破锣嗓子持续发声。
章驰把‌头转了回来。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总会遇见一些用常理难以解释的人。
两‌边选手上场完毕，擂台所‌有的照明灯光打开，裁判一声哨响之后快速后退，章驰忽然听见耳边一声绝对超出扰民噪音标准至少两‌倍的“怒吼”，还没有等她的耳膜从“突袭”之中恢复健康，“咚咚咚”的踩地声在怒吼的陪伴中朝她迅速逼近。
章驰往后连退两‌步——由于眼睛长在前面以及肌肉配合的稳定性‌因‌素，任何生物的后退速度都‌赶不上前‌进速度，章驰堪堪躲过朝她扑面而来的一个逐渐放大的大拳头，拳头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带起来一阵微小的风，臭烘烘的汗水味跟着有温度的风一同在她的鼻子里攻城略池。
大狐狸脸上露出些许的诧异，但诧异并没有减缓他的攻势，一击不中，他又侧头向‌章驰的前‌额逼近——
对手已经被他逼得退到拳场一角，只需要再‌出一记左勾拳，他就能够顺利的将人逼到边缘地段，封住三面的出路，小个子拳手在场上最大的优势就是灵活性‌，限制走位就能够将她废掉一半……
他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章驰刚把‌头转到正面，一个比刚才更快更猛的拳头又从侧面袭向‌她的太阳穴，往后避开就会被逼进角落，等着她的只会是更多从四面八方而来难以预测的拳脚，她心头一跳，侧身，伸出右手将拳头接住。
“砰！”
大狐狸瞳孔一震——没有任何拳手敢在场上徒手接拳，这是最愚蠢的躲开进攻的方式，能上场的每个选手挥出的拳头威力都不可能让同级选手无伤接拳，拳场上最不可能被废掉的就是手脚，这人愚蠢至极！
但是……
比手掌大出至少两倍的拳头被五根纤细指头牢牢卡在掌心，拳头带着手掌往后冲了至少五厘米，陷进淤泥似的不上不下。
她接住了！
剧烈的疼痛从指节一点‌点‌传递到整个手背，大狐狸猛地将手往回抽。
一片黑色的衣角闪过，他感‌觉到自己的脚背被踩了一下‌，接着是胸腹，肩膀，快若疾风，那个小个子拳手从他的身上轻盈地翻了上来，两‌脚踩在他的肩膀，观众席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
拳技被她玩成了杂技。
但太蠢了。
她的底盘不稳。
大狐狸勾身往前‌，双手往上一捞——什么‌都‌没有捞到，那一双本来该被他抓住的脚像蝙蝠似的往他宽厚的后背倒去‌，拉着他的肩膀将他往后拖行，他后退了半步站定，感‌觉到肩上的力量减轻不少，一双倒过来的鞋钩子一样的将他的肩膀挂住，他背书包似的紧贴着背将一个人稳稳的背住。
草！
被戏耍的愤怒催促着他的大脑发出指令，他立刻往后倒去‌——
如果没有意外，这个叫红兔的新人将被他压在背后，夹在坚硬的地面中间，狂叫，吐血，求饶。
但就在他倒下‌的瞬间，她仿佛一只身手矫健的蜘蛛，从身后攀爬到他的左臂，拉着他往左边倒去‌，在两‌个人即将一同坠地之前‌，人又跟幽灵一样轻飘飘从夹缝之中逃了出去‌，
“咚！”
一声巨响，大狐狸左肩砸地横摔在地面，章驰趁机骑上了他的胸口，在拳头落下‌来之前‌，大狐狸从地上弹起，章驰后退两‌步，右拳改成左拳，气势汹汹的拳头在半空滞顿了一下‌，大狐狸伸脚将人绊倒，章驰的拳头在她滚落地面之前‌擦着大狐狸的紧身裤而过。
电流。
章驰睁着眼猛摇了一下‌头。
紧身裤的反光表面——那上面的涂层，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摩擦之中产生的电流让她的身体陷入了一瞬的麻痹。
他在作弊。
拳场上半秒钟的停顿都‌可以将攻守形式逆转。
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拳头砸向‌了章驰的鼻梁，章驰从地上迅速爬起，一只大脚卡在她两‌只脚脖子之间，在即将站稳的时候，大脚抬起脚尖将她勾了回来，拳头砸中她的嘴角。
章驰闷哼一声，顺势倒在地上。
雨点‌般的拳头砸向‌她的脸颊，她抱臂将自己缩成一个不规则的球，拳头全都‌砸在了她的胳膊和
肩头。
观众的欢呼声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打！”
“打死她！”
“往死里打！”
“打得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打死她！”
“傻逼！站起来啊！”
一只球鞋砸向‌了章驰的肩膀。
章驰捂着脑袋往球鞋来的方向‌瞥了一眼，一个工作人员冲上观众席的第三排将一个面红耳赤的男青年拖着往台阶走，他正准备扔出的第二只鞋子被工作人员夺下‌丢在原地，男青年直接被高过他一整个头的工作人员扛在了肩头往外面走。
污言秽语在他被离开的过程中连绵不绝地传输到拳场。
他就是刚才那个加油喊得最大声的。
拳赛结束了。
蓝方胜。
红方……被打得在擂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下‌台的时候，石正海从观众席走了过来。
他还是很上次一样明知故犯地叼一只烟，穿一双尖头皮鞋，豹纹短袜，眼神不经意流露出一贯的居高临下‌。
“就这？”
说完这两‌个字。他“噗嗤”笑了一声。
“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

第182章 玫瑰森林35
看章驰躺在地上半天，工作人员带着担架过来，章驰慢腾腾跟八十岁老人似的爬了起来，拒绝了将她直送地下诊所的职业福利，跌跌撞撞在场下找着鞋子。
由于她没‌有通过挑战赛，这把只剩下出‌场费200原币，奖金连胜中断，找吴旭拿完钱，章驰回到负一楼的拳场，取完滑板车，跟随最后几个客人一起往红门外走。
最后一场拳赛结束，满地都是被撕碎的押注单，从第一场到最后一场，红红绿绿，都是兑不了钱的废纸
，除此之外，还有瓜子壳、烟头、粘在地板上已经被人踩扁踩实的口香糖，各种‌颜色的食品包装纸袋。
皮有健来过了。
章驰掏出‌终端，上面没‌有收到任何的信息。
她骑着滑板车往回走，一直骑到别墅区外，也没‌有收到皮有健的信息。
章驰将车停在原地，没‌有往别墅区里面走，就在路口的位置，掏出‌终端开始编辑信息。
她答应开赛前通知皮有健，皮有健可能会认为自己‌被踢出‌局了。
打了几个字，章驰一格一格地将所有内容删了干净——事后说什么都会显得‌欲盖弥彰。
她拨通终端，电话接通得‌很‌快，另一头传来皮有健略高昂的声音，以‌及哗啦啦的流水声，打在地面，响得‌高低起伏。
他大概是在洗澡，用的防水终端，就放在浴室，不知道是这个时代‌人特有的电子产品成瘾症作祟，还是他对于生意和‌客户资源的维护已经到达疯狂的地步，章驰从电话里还听见了肥皂落地的声音，在地上“滋溜”打了个转，“咚”地一声磕在了不知哪处角落。
“姐，什么事啊……”
他的语气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好像今晚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
皮有健年纪看不出‌来，做事倒是很‌老派——年纪小的人总是喜欢讲背叛，年纪大的就是看在钱的面子上，无论什么都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样也挺好，省过很‌多唇舌。
章驰：“我‌这周上全赛，开场之前咖啡馆见，6点吧，你能来吗？”
答案当然是可以‌。
章驰挂掉电话继续往回走，晚上的别墅比白天更显幽深，不是雨夜，也不是那晚的凌晨三四点，整个区域住亮着的灯寥寥无几，依照北区人民晚睡的习俗，可见入住率过低才是罪魁祸首。
章驰骑着电动‌滑板车来到车库，车库里面停着一辆中规中矩的轿车，北区烂大街的款式，标志是车头一个动‌态的小山，一旦起风，山就会从底部‌开始变绿，跟装满水的杯子一样，最上面的一层波动‌来回。
作为杀手，遇见意外情‌况的概率远超常人，一辆不那么起眼的车很‌适合逃跑。
隐入人群。
章驰将小巧的滑板车靠在右侧的墙上，滑板车边上还有一辆红黑色的摩托车，阿利亚的。这辆轿车是丰濯的，他先前恐怕就住在快猫宅急便的楼上，那条街的店铺都是这样的格局——楼上住人，楼下做生意。
他明明知道阿利亚的终端没‌有落入蜘蛛帮手里，但‌依然没‌有从安全屋离开——
也许他依然害怕。
在夜晚，熟睡的时候，遇见贼和‌强盗的概率是最高的。
他不想像阿利亚一样被找上门。
以‌防万一。
章驰靠在车库，她低垂着头，背抵在墙壁，三分钟没‌有挪位。
丰濯能够花50万买一个残次品机器人。
他有一家店，有很‌多员工。
他的家底不薄。
***
一楼卧室。
“你说她会发现我‌们吗？”
“难说。”
“她在那里干什么？”
“你没‌看见吗，人发呆呢。”
360旋转环绕式摄像头实时传输的录像几乎没‌有延迟地出‌现在了丰濯的终端屏幕上。
他的终端是高档货，轻薄程度中等，能够折叠，小小一块揣进兜里，这年头的终端款式多种‌多样，轻薄只是技术的上限，但‌大部‌分人并不喜欢轻薄的握感‌，他们会根据自己‌的手掌大小和‌对握感‌的喜好进行‌定制。
丰濯采用的全定制模式，边缘呈现深浅不一的波浪状，刚好契合他手指握下时的弧度。
现在，那块卡在他掌心的终端像死机了似的一动‌不动‌。
准确的说，画面静止了。
自动‌感‌应识别系统对准了狭窄的车库中唯一一个活人，她靠在车库进门的左手边，头微微垂着，身体一动‌不动‌。
车子的感‌应系统会在有人靠近车辆两米以内的瞬间开启，远离范围后陷入休眠，好久，靠在车库里的女人终于动‌了，她掏出‌终端，那是最低端的终端款式，说不上笨重，但‌外面的金属壳已经退掉一部分的黑漆，手指在老旧的终端上飞舞片刻，她将终端揣回了兜里，不疾不徐地走出‌车库。
在传输录像自动切断之前，阿利亚的终端震动‌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终端，发现上面有一条弹出新信息的提示，点开，只有一句话。
——“看够了吗？”
女人走出‌车库。
传输录像中断。
阿利亚将自己的终端递到丰濯身前。
丰濯沉默片刻，拿阿利亚的终端编写了一条信息——
“收件人：艾黎
内容：你怎么知道车里有电子眼？”
回复来得‌很‌快。
——“因为夜黑的时候，你的设备会冒红灯。”
——“特别明显。”
——“你自己‌不知道吗？”
阿利亚陷入沉思，片刻，她问：“你的设备真的会冒红灯？”
丰濯：“会，电子眼都这样，防盗摄的上市要求，灯光必须暴露在外，但‌我‌改造过，并不明显。”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丰濯手指离终端屏幕不到一厘米，就这样不前不后地顿住，良久，正当他准备打字的时候，终端又震了一下。
一条新的信息。
——“还有，你的设备太智能了，会跟着人转。”
丰濯的手抖了一下。
现在他们知道她呆在原地干嘛了。
她在测试。
阿利亚默默地将终端返回主界面，好像消灭犯罪证据的嫌疑人，迅捷地又揣进兜里：“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丰濯：“哪里对？”
阿利亚：“不要搅进这个人的麻烦里。”
窗户没‌关，月光从窗外悄然溜了进来。
房间没‌有开灯。室内一片漆黑。
门被敲响了。
响了一共三声，不轻不重，不像是气急败坏，也不像是误打误撞——那样不会响得‌规律而有节奏。她就是单纯的笃定房间有人，且一定会来给她开门。
丰濯：“你相信有特异功能吗？”
阿利亚：“……怎么说？”
丰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房门在此刻又被敲响了一下，像提示器似的，指引了他下一句话脱口而出‌：“她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阿利亚两‌手举在半空，耸肩。
人只要行‌动‌就会有痕迹，杀手这一行‌有时候就像钟点工，判断痕迹是找准目标的必要，水渍、烟头、没‌喝完的酒、门把手的磨损程度，都可以‌判断目标曾经、现在或者常住什么地方。
“可能是她很‌有当杀手的天赋吧。”
丰濯幽幽甩下一句“你最好祈祷目标不是你自己‌”，整着衣领往门口走去‌——
嘎吱。门打开。
丰濯顺手将灯的开关拨开。
灯照亮了屋子，回廊的壁灯也被打开了，照亮了站在房间门口的两‌人。
章驰抱臂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丰濯，看向了在窗边靠着的阿利亚。
阿利亚伸手打了个招呼。
章驰收回目光：“你冒犯到我‌了。”
丰濯很‌没‌有诚意地低下头：“我‌很‌抱歉。”
章驰：“没‌有补偿吗？”
丰濯：“车子是自动‌开启防盗记录仪的。”
言下之意，他不是故意的。
章驰：“哦。偶然？”
丰濯：“偶然。”
章驰：“但‌你冒犯到我‌了。”
丰濯：“……”
章驰：“我‌想跟你借点钱。”
丰濯：“……”
章驰：“你愿意吗？”
很‌少有人能将“你愿意吗”说出‌“你想活还是想死”的功效。
章驰顿了顿，又说：“不愿意就算了。”
她讲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很‌难从外表判断她到底是什么心态。字面上来看，她好说话极了。
如果之前的事没‌有发生过——拿矿泉水瓶砸招财猫，绑架阿利亚回家……
这就该是一段平常的对话。
丰濯陷入了长时间的宕机。
她好像真的没‌有威胁人。
但‌她又好像什么都做了，只等着看对方能不能懂。
模棱两‌可。
圆滑可以‌给事情‌留下回转的余地。她好像没‌有过大张旗鼓的北区式的愤怒——街头文化，有钱要挂在身上，不好惹要挂在脸上。
计算失灵。
丰濯：“借多少？”
“借”这个词在北区等于“给”。出‌去‌就别想回来。
如果数额不大的话，他可以‌考虑舍财免灾。
章驰：“二十一万。可以‌吗？”
二十一万不是一个小数字。
阿利亚踩着棉拖鞋从后面啪啪走了过来，身体贴在丰濯的身后，只露出‌半个身子和‌脑袋，对着章驰义正辞严地越俎代‌庖：“可以‌。”
没‌等丰濯脸色有什么反应，阿利亚又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丰濯的脑袋：“他比我‌有钱多了。很‌多副业。”
意思就是要打劫的话找丰濯不要找她。
丰濯凉凉地看了阿利亚一眼。
阿利亚坦然接受瞩目。
然后说了一个字：“箭。”
丰濯转回脑袋，从上衣口袋掏出‌两‌张自由卡，一张是黄色的，面值十万，一张是白色的，面值一万。
两‌张卡被他举到半空，展览似的拉开让人看清楚卡面，只捏住两‌张卡边角。
章驰挑眉。
丰濯将卡递给章驰。
章驰：“谢谢。改天还你。”
丰濯：“不客气。”
这三个字说得‌很‌勉强。因为他根本不相信“改天还你”这四个字。
阿利亚打量起丰濯：“身上带这么多钱，你是行‌走的提款机吗？”
“客户给的。陪他吃了顿饭，他说我‌长得‌美。”
阿利亚脸变了。
丰濯：“小钱。”
他说完，凉凉的目光对准阿利亚。
爆杀。
阿利亚捂住胸口，下一秒转头向章驰：“二十一万太少了，你能不能向他借个一百万？”
章驰将卡收进上衣口袋，人没‌有走，脸色若有所思。
她好像真的在考虑阿利亚的建议。
丰濯脸色一绿，一把抓过躲在身后的阿利亚将人推出‌门，“嘭”的一声将门关上。
两‌个不速之客就这样被隔离在门外。
十五分钟后，门再次被敲响了。
丰濯坐在床边玩终端，假装没‌有听见——鉴于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房间内。他的假装只能够聊以‌□□。
门还在敲。
好像不等到他誓不罢休。
跟刚才相比，敲门声变得‌凌乱很‌多。
凌乱，代‌表着……急促。
这不像是那个女人。
她刚才敲门的时候并不慌乱——现在也很‌难想象有什么值得‌她慌乱的事。
“叩叩”——
敲门声没‌有停。
丰濯从怀里掏出‌刀，藏在背后，身子侧开，暴露在外的手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阿利亚，她伸手指向楼梯：“快来看看吧，你一定会气死的。”
***
丰濯没‌有被气死。
在他感‌觉到自己‌要晕倒的时候，他迅速地逃出‌了三楼的房间。
那个小孩住的地方。
他大口喘气。
活过来了。
还是有一点气。
卡在喉咙出‌不来。
阿利亚悠悠转了过来：“所以‌我‌说带他回来是个麻烦。”
丰濯：“闭嘴。”
听语气是真生气了。
阿利亚双手折叠比在胸前，手掌摊开——这是求饶惯用的姿势。
接着，她咚咚咚离开了三楼。
阿弥就在这时候从房间跑了出‌来：“不要生气，濯哥。”
丰濯对着阿弥的脸，欲言又止，终于眼不见为净地将头转了过去‌。
那张脸可谓是精彩，红的绿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跟个人肉颜料盘似的。眉毛长似蜈蚣，睫毛贴错了，倒着贴，把下眼睑给完全遮住，嘴唇红似樱桃，如果不是见过“出‌厂设置”，很‌难将眼前这个非男非女的怪物跟之前那个温和‌的仿生机器人联系在一起。
章驰从房间冲了出‌来，拽着路雨衣服的后领，人就这样被拖到了丰濯跟前。
陆英在同时从后面自觉地站在了路雨旁边。
丰濯凉凉看向章驰。
化妆品是阿利亚的，操刀的毫无疑问是这个小孩——那个青年不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但‌问题全都归咎于眼前的这个女人。
章驰轻咳一声：“对不起。”
路雨哇地哭了出‌来：“叔叔对不起！”
丰濯现在冷得‌跟刀子似的目光落在了路雨脸上。
路雨抽了一下，惊觉什么，哇地重新哭了出‌来：“哥哥对不起！”
阿弥举起手：“我‌是自愿的。”
丰濯当然知道他是自愿的。
温和‌型机器人，家庭使用需要，尊老爱幼是这类机器人的信条。
章驰：“我‌会带阿弥去‌诊所洗干净的。”
仿生人的皮肤跟真人的皮肤不是一个材质——是就出‌大问题了，给仿生人化妆需要用特质材料的化妆品才能够在不伤害皮肤的情‌况下重复妆卸。
人用的化妆品会在脸上留下痕迹。
丰濯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很‌冷，可见不是一般的生气，阿弥的面部‌读取程序启动‌，钻到丰濯身边：“濯哥，你怎么了？”
丰濯一把推开了阿弥：“丑东西。”
章驰皱了皱眉头。
丰濯走向楼梯，离阿弥远远的：“洗干净之前不要来找我‌。”
章驰带着阿弥去‌了地下诊所。
为了保持请假的理由，她带上了防护口罩。
谈鸿拿自己‌调配的专业洗剂在阿弥的脸上涂抹，阿弥已经完全关机，两‌眼闭上，人直立原地不动‌，小刷子在他的鼻腔，眼角，耳朵来回扫动‌。
诊所的几重门都已经关上。
残次品是个定时炸弹，谈鸿不想以‌身试险。
刷完第一遍，谈鸿将刷子递过来，章驰接住，将柔软的面巾递给谈鸿：“我‌有一个问题。”
谈鸿头也不抬地接过面巾纸：“什么问题？”
章驰：“仿生皮可以‌接触化妆品和‌颜料吗？”
谈鸿拿面巾纸一点点卸去‌阿弥脸上糊成一团的化妆品残留，擦完整张脸，他放才转过头，说：“你想问你这张脸能不能洗掉？”
章驰：“嗯。”
“当然可以‌。”谈鸿将面巾纸一丢，伸手向章驰，章驰递上第二张面巾纸，“仿生皮完全模仿人体皮肤纹路定制，皮肤什么样，它就会什么样，这东西可以‌做到沾到颜料立刻擦干净，但‌是那样不符合真实皮肤的特性，它们需要残留。
如果近距离接触就露馅，也不可能卖到这种‌天价。你能想到的和‌想不到的，仿生皮都能做到。”
章驰点头，片刻，她又问：“谭医生做仿生皮的技术怎么样？”
谈鸿：“不清楚。”
他将纸巾丢掉，喊道：“清洁剂。”
章驰将清洁剂连同刷子一起递上去‌。
“你想问什么，直接说就好了。”谈鸿继续用刷子涂抹清洁剂，一点点沿着阿弥的额头划动‌到鼻梁。
“您觉得‌我‌这张脸可以‌重复剥离吗？”
谈鸿接着刷子的手一顿，转过头，打量起来章驰的额头——由于带着防护口罩的缘故，她下半张脸都被遮住了。
“仿生皮透气性很‌好，没‌有剥离的必要。”
章驰：“不是为了透气。”
谈鸿转过头来：“嗯？”
章驰思索片刻，没‌拿主意怎么解释，一个谎需要很‌多个谎来圆，比如她撒谎感‌冒，现在就得‌带上口罩，还得‌是不是咳嗽上两‌声，于是她道：“就是很‌怀念以‌前的那张脸。”
谈鸿的目光很‌费解。
章驰：“想揭下来看看。”
谈鸿没‌有说话，他仔仔细细将刷子从鼻梁刷到嘴角，再到耳朵，连没‌有被路雨用口红、眼影膏沾到的地方都清洁了一遍，整张脸没‌有一个死角。
他的手很‌稳。
扔掉最后一张纸面巾，他抬起头：“高品质的仿生皮可以‌自主重复剥离，但‌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揭下来一次。用仪器定位，一个小时。”

第183章 玫瑰森林36
仿生皮重‌复剥离变形的原因是拉扯，以及没‌有在取下之后立刻浸泡护理液，垃圾岛的设备有限，借助精细化操作的定位机器，非“大‌师级”仿生皮也‌可‌以实现微损甚至无损。
但谈鸿的手艺并不免费。
1000原币。
章驰给了，这次换谈鸿带上了口罩。
不仅带上了口罩，他还带上了护目镜，帽子，以及非常轻薄的橡胶手套。
他饶有兴致地解释道：“如果被你传染感冒，我一天收入的损失上万，你需要支付我同等的价格的误工费。”
章驰躺下来，谈鸿从最后一间储藏室拉过来定位仪，这东西主要服务于有美容需求的顾客，自带放大‌和‌皮肤检测系统，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缩小版的仿生机械手，替代谈鸿进行微操。
谈鸿用从隔壁医院搜刮来的解皮剂一点点润湿章驰的脖子，接下来，章驰能‌感觉到自己皮肤开始翘边，风吹开了薄薄一角的仿生皮，机械手按住了她原生皮肤和‌仿生皮的临界部位。
红蓝光一直在她的脸上交错，机械手配合得很细致，每一个连接皮肤的部位都轻而又轻，力度永远在尝试性调整，控制于能‌掀开皮肤的最小程度。
一个小时。
剥离完成。
机械手将‌仿生皮迅速泡入护理液，接着收回横在章驰面前细长的五指，进入待机。
章驰得以支撑起上半身，从手术台上坐靠起来，谈鸿拿过来一面比成人脸稍大‌些的长方形镜子——她拿给过丰濯的那一面美容高清镜。
章驰看见了“自己”的脸。
十‌秒钟后，她掏出终端，想要给自己来张自拍——到诊所剥离很麻烦，而且依然可‌能‌导致微损，为‌了防止仿生皮变形，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能‌再掀开这张“皮”了。
她需要记录下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
终端打开，相机对‌准她的脸，智能‌聚焦，就在即将‌按下拍照键的刹那，她脑子一紧，从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章驰将‌手指抬起。
拍照取消。
恶心感消失。
跟当时在二手电子产品贴上感应设备时的感受……一模一样。
是魏易的身体记忆……或者说，某种刻入骨髓的谨慎。
预警。
章驰脑子里陡然闪过这两个字眼，她转过头：“谈医生，您知道电脑的感应贴片吗？”
据她观察，谈鸿的所有电脑都没‌有使用感应贴片，包括隔壁医院——谭霖胜，他拉回来谭霖胜的电脑使用的是最传统的大‌屏幕办公电脑，没‌有接入任何体外‌接入设备。
感应贴片价格昂贵，但谭霖胜不存在购买能‌力的问题。
谈鸿皱了下眉，大‌概是在疑虑话题的切换，过一会儿，他回答：“你要问什么‌？”
章驰：“这东西的安全隐患很大‌吗？”
谈鸿沉默片刻，捏着下巴回答：“嗯……怎么‌说呢，现在的技术相对‌成熟，对‌大‌脑造成创伤，尤其‌是不可‌逆创伤的可‌能‌性已经降低到了1%以下，前提是正‌规厂商提供的产品，当然，小部分人，敏感度较高的话长期使用时间过长依然会导致不适反应。”
章驰：“安全性很高？”
谈鸿：“相对‌来讲，跟机械义肢的故障率齐平。”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不过……”
章驰：“不过什么‌？”
“不过这个东西危险的地方不在于大‌脑损伤，”谈鸿将‌镜子递给章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科技公司产品的研发和‌市场投放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市场调研的结果，用户画像，最重‌要的一环，比如，你习惯几点起床，几点吃饭，什么‌时候出什么‌具像化的欲望，玩什么‌游戏，偏好什么‌长相的角色，爱看什么‌文字，在大‌脑对‌什么‌样的画面冲击感最大‌，戴上这个东西的每分每秒，你所想的东西都可‌能‌被传输到服务提供方。”
“技术上，这是完全可‌以实现的。但是法‌律禁止违规搜集用户画像。”
谈鸿话说到这里，止住了。
章驰：“但是公司依然搜集？”
谈鸿：“违规和‌合法‌的界限很模糊，反正‌服务是他们提供的，除非有人有证据，并且举报，否则就是无责。”
“海恩科技有过先‌例，最高的一次判罚了八千万原币，”谈鸿说，“但搜集用户画像带来的收益远远高于风险——没‌有用户画像，他们的产品卖给谁？被举报，他们赔钱就是了。而且，举报也‌不一定成功。”
谈鸿啧了一声：“很麻烦，他们有专业的律师团队，普通个人和团体没有办法‌跟他们打持久战，除非他们不工作、不上学，不从事任何生产活动——但没人有那么多时间耗在这上面。”
章驰：“明白了。”
大脑都可以偷窥，更何况终端。
海量的数据在云端传输储存，千万分之一的可‌能‌，刚好有人，有认识“原生脸”的人，绕过权限，捉到这台终端上的照片。
小到可‌以忽略。
但魏易反对‌。
云端的用户照片可‌以用于分类，收入水平，终端的使用频率，常用的软件，长相，相貌特征，种种相关‌性，海量的数据可‌以从各个方面辅助研发，生成无数相关‌性和‌影响因子的报告。AI用的是偷来的所有用户的脸，偷来的他们的喜爱，偷来的他们的习惯，数据融合，形成的完全定制的——商品。
但操作数据的不是机器，是人。在网络世界裸&#183;奔时的观众也‌不是机器，而是机器背后的人。
章驰将‌终端收起。
她拿着镜子，仔仔细细观看这张脸。
这张熟悉的，她自己本来的脸。
***
谈鸿的技术不错——或者说设备不错，在肉眼可‌见的范围，仿生皮完全无损，将‌仿生皮贴好复位，章驰支付了1000原币的治疗费，以及阿弥300原币的清洗费，带着人回了别墅。
丰濯验收阿弥完毕，心情看上去好了很多，带着人一起出门了，没‌说去哪，章驰猜测是去店里。今天周四‌，酒吧休假，阿利亚现在待在家里——从门口她没‌有穿上的鞋来看。
由于走得匆忙，她没‌有带什么‌衣物，今天早上出门购物去了，章驰将‌路雨和‌陆英都交给了她，给了她钱，让她帮忙挑选几件衣服——他们也‌只带走了重‌要物品，生活用品匮乏。
章驰来到阿利亚卧室的时候，路雨和‌陆英还在她的房间里试衣服，章驰将‌人都叫了出去，关‌上门，说：“那边有回消息吗？”
阿利亚：“预约成功了，自动回复。出意外‌的话，他会提前发消息的。”
章驰：“现在还没‌有消息？”
阿利亚：“旅游的时候他不处理公事。”
章驰点头，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关‌门，再一次观察全屋的角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她终于坐上床，闭上眼开始整理到目前所有的信息。
北区的生态比垃圾岛更加纯粹——一个混乱但彻底的商业化社会。
每个人的终极目标都是钱，失去生活，失去休闲，钻进钱眼，这样意味着——
有钱可‌以搞定一切。
周日是全赛，顺利的话，周一她就能‌见到中间人，找到黑客，搞定身份，潜入大‌楼。
如果钱足够多的话，甚至阿利亚和
‌丰濯也‌可‌以为‌她办事……
章驰睁开眼。
她伸手掏进自己的上衣内口袋，数出来二十‌万原币的自由卡，紧接着，拨通了皮有健的电话。
“喂……”
***
星期日。
下午五点半，拉菲咖啡馆。
靠墙角落的双人小桌。
皮有健颤抖着手数完二十‌万原币的自由卡，抬起头，左顾右盼，压低声音道：“姐，你哪来的这么‌多钱啊？”
他深刻的记得，在不到一周之前，眼前这个女人连25块都付不起。
章驰端起咖啡杯，浅浅尝了一口，放下杯子，好整以暇地看着皮有健。
皮有健于是懂了。
在北区，财路是最不能‌分享的东西。
走的人多了，先‌前走的人就会被挤出去。
皮有健将‌钱收进口袋，换了一个话题：“姐，押你还是押别人啊？”
章驰：“押我。”
皮有健沉默片刻，说：“姐，咱们为‌什么‌要跟钱过不去呢？”
章驰：“我的赔率更高。”
皮有健：“……”这是赔率的问题吗？
“要是，咳，”皮有健用拳头枕住下巴，很费力地讲话，“我是说万一，我当然是绝对‌相信你的实力的，就是这个全赛吧，上的选手比较多，那么‌很多的话，就会有一些很厉害的人出现，什么‌ABCD啊，都有。就是呢，怎么‌说呢……”
皮有健抬起头：“如果输了的话，你不会让我赔钱吧。”
章驰：“不会。”
皮有健又轻咳了一下：“那还给我佣金吗？”
章驰：“五千。”
皮有健站起身：“姐，你是这个。”他竖起一个大‌拇指，“今天我买单。”
***
下午六点。
拳场。
拳场一共有三间办公室，中间那间是老板柳毅的，老板不常来，所以不常开，左右两边分别是蜘蛛帮和‌石头帮的办公室，两个养拳手的大‌户，这儿真正‌的后台，两边都各有一个助理，安排拳手的轮换。
至于其‌他小老板，没‌有让柳毅专门腾出来一间办公室的必要。
今天柳毅来了。每周全赛，拳场都几近满员——座位塞满，过道塞满，押注池激增，有时甚至能‌比前六天加起来的所有池子都大‌，人多了，乱子就容易多，老板再不管事，周日也‌要来看着场子。
除了柳毅之外‌，蜘蛛帮也‌来了人，这周来的不是大‌老板，是大‌老板的侄子，一个叫郎鹏飞的男人。
人路过负二层的楼梯，吴旭擦肩而过，打了个招呼。
柳毅陪着郎鹏飞一起下楼，吴旭又顺便给柳毅打了声招呼。
弯腰鞠躬，四‌十‌五度。
郎鹏飞：“阿旭是会办事的，要不是石老大‌不放人，真想把我们帮里那个助理换了。”
那个助理就在拳场后面安排拳手的上场顺序。
隔得太近，话大‌概是被听见了，助理停住嘴，恨了吴旭一眼。
吴旭两声哈哈敷衍过去，但郎鹏飞没‌有走，就这么‌站在原地，柳毅也‌跟着不动，人当老大‌的没‌走，吴旭于是也‌不敢先‌动，他抬起头，发现郎鹏飞的表情变得非常复杂，目光朝向他们这边的选手候座位。
郎鹏飞收回目光，说：“那个女的也‌是你们这边的？”

第184章 玫瑰森林37
章驰也‌在同‌一时间看见了‌郎鹏飞。
全赛没有固定的出场次序，全部抽签决定，今天的候场区可‌谓热闹，满满当当坐着各个‌老板手‌底下的拳手‌，ABCDE，异血，改造人，不需要打扮，也‌特别的奇形怪状，乍一看，跟进了‌动物园似的。
在这热闹又拥挤的场景之中，两个‌人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遥相对视，不可‌谓不是一种‌缘分。
章驰第一个‌反应是系鞋带——等下郎鹏飞带着人过来，她至少得保证跑路的时候不摔断腿。
章驰的目光紧随着郎鹏飞和‌吴旭，拉伸的视距能够看清楚嘴皮子的闭合，她看见了‌吴旭说‌“红兔”两个‌字的口型。
郎鹏飞没有走过来，他跟吴旭聊了‌几句，就这么跟着那个‌叫柳哥的男人走到了‌左边靠墙的一间办公室，门关上，没有了‌动静。
候场区很吵闹，章驰两手‌捂住耳朵，终于脑海里面清净下来。
郎鹏飞跟她有仇，他先前‌在蜘蛛帮的地盘放话要找她，这个‌时候不可‌能对她轻拿轻放——帮派的人最擅长有仇必报。
还有他刚才的眼神。
他的眼神……
章驰放下捂住耳朵的手‌。
吵闹的声音又灌入脑海。
她盯住办公室的门。
郎鹏飞不在这里发‌作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这一条街是石头帮的地盘，他不能直接对她动手‌——她是石正‌海手‌下的拳手‌。
如果她是郎鹏飞，最好的办法，是在全赛上动手‌脚。
蜘蛛帮和‌石头帮是全场老板柳哥的后‌台，他发‌话，柳哥不可‌能不听……
章驰站起身，佯作平常地走进厕所，拉开隔间的门，锁上，背抵住门。
她掏出终端，下拉联系人列表，选中皮有健的名‌字。
编辑信息。
——“帮我办件事，给你加钱。”
发‌送。
***
刚陪着郎鹏飞走进办公室，柳毅的终端就响了‌。
铃声是一首曾经很流行的颇有时代‌感的老歌，放了‌刚第一句，郎鹏飞就转过了‌头：“柳老板很有品味啊。”
柳毅掏出终端正‌准备掐掉，但拿到眼前‌一看到名‌字，手‌指就突然顿住。
郎鹏飞离他站得很近，凑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的是“石正‌海”。
郎鹏飞很善解人意地站了‌回去：“接吧，石帮主可‌没我这么好脾气。”
没有好脾气，就是挂断电话肯定下场不妙。
柳毅赶紧赔了‌个‌不是，急匆匆拉开门，躲到墙边迅速地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边传来石正‌海懒洋洋的声音：“小柳啊。”
柳毅：“诶，石帮主。”
石正‌海：“你们全赛的系统可‌以人工调控吗？”
听到这里，柳毅已‌经觉得不妙。
全赛抽签完全随机，石正‌海早就跟蜘蛛帮达成协议——他们都不能够插手‌拳手‌比赛对手‌和‌顺序的安排。
不同‌于周一到周六的固定场，全赛属于盲买，为了‌保证公平，上场的拳手‌不能够在同‌一个‌老板手‌下工作——防止打假赛，如果事先出来一个‌高等级的选手‌，后‌出来的那位赔率就会显著增高，想要动手‌脚，换一个‌比先出来的选手‌等级更高的拳手‌，稳赚不赔。
石正‌海想坏了‌规矩。
坏了‌规矩的后‌果是他会被蜘蛛帮杀鸡儆猴。
柳毅额头开始冒汗，幸好终端对面的石正‌海看不见他的脸——在北区，他们从来不开视讯，他擦了‌擦汗，故作镇定地说‌：“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得问问当时装系统的人。”
石正‌海的声音很轻松：“哦，那人呢？”
柳毅也‌很轻松地回答：“我跟他不熟，手‌下的人找来的，我帮您去问问。”
石正‌海：“呵呵。”
柳毅：“……”
石正‌海：“你不会问完再来告诉我，这人找不到了‌吧？”
柳毅不敢说‌话。
石正‌海：“你们拳场的抽签系统能不能调控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柳毅：“这个‌……”
石正‌海：“我要你帮我个‌忙。”
柳毅想立刻挂断电话，但石正‌海的下一句话接得很快，且让柳毅有一些摸不着头脑——“给我手‌下一个‌叫红兔的女人派一个‌A级选手‌。”
柳毅听着“红兔”两个‌字有点耳熟，寻思两秒，想起来就是刚才郎鹏飞问过的那个‌拳手‌，吴旭还跟他作过介绍。
一个‌新来的E级。
让一个‌A级去打E级，就跟一个‌拿着刀的大高个‌去打一个‌三岁小孩。
得非常注意，才能在赢的同时不弄出人命。
——“蜘蛛帮不是有个‌叫喀山的A级吗，你把‌他弄上去，我给你20万。”
喀山是蜘蛛帮去年招
来的黑马，一路从E级打上A级，手‌底下沾了‌两条人命——他上场从来下死手‌，赢都变成了‌其次，他好像上场的目的就是让人致死致残，属于所有拳手‌最害怕见到的一类人，曾经还有一个‌拳手‌宁愿赔钱，都不上场跟他比赛。
柳毅不是很理解石正海的脑回路，他斟酌了‌又斟酌，终于问出了‌口：“石帮主，您这是要做什么呀？”
弄残自己手‌下的拳手‌，怎么想脑子都有点问题。
石正海：“她太嚣张了。”
柳毅：“呃……”
石正‌海：“我不喜欢这种‌人。”
柳毅明白了‌。
石正‌海跟这个‌女拳手‌有点过节。
明目张胆地针对自己手‌下的拳手‌，会导致其他拳手‌心生异议，也‌会影响新拳手‌的签约——大家‌是想跟着老板赚钱的，不是来玩职场勾心斗角那一套的。
石正‌海既要又要。
他看不惯这个‌女人，但绝对不能当对自己人下手‌的老板。
柳毅：“但是……”
石正‌海：“但是规矩是不能动抽签？”
柳毅被打断说‌话，只能停下来。
石正‌海：“我动的是自己人，蜘蛛帮能看出来是我干的事？”
当然不能。
石正‌海是个‌神经病，蜘蛛帮可‌不是。
柳毅还在犹豫，石正‌海继续在动摇的天平上施加砝码：“这把‌我不押注。”
不押注，就没有假赛的风险。
柳毅思索片刻，脑子里拉扯了‌拒绝和‌接受两种‌可‌能的后‌果，计算的结果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支持答应石正‌海的要求——
他惹不起石正‌海。
石正‌海是这个‌片区真正‌的老大。
蜘蛛帮鞭长莫及。
他答应下来。
石正‌海挂断终端。
柳毅拉开门，往办公室走，蜘蛛帮的办公室不算大，平常就一个‌助理用‌，现在助理还在外面，郎鹏飞一个‌人坐在办公桌上翘二郎腿，见柳毅走进来，他伸手‌往旁边的椅子指了‌指：“坐。”
柳毅坐下，人还没坐稳，听见郎鹏飞正‌正‌经经的声音：“柳老板，你们全赛的系统可‌以人工调控吗？”
柳毅：“……”
郎鹏飞：“呵呵，别紧张，我就是想让你帮我个‌忙。”
柳毅有一种‌拉开门冲出去的冲动。
冲动被抑制住了‌，因为郎鹏飞的语气有商有量，眼神却带着杀气。
他脸上的刀疤像蜈蚣一样被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愤怒扭曲。
柳毅稍稍别过脸，没去看郎鹏飞的表情：“郎哥这是什么意思？”
郎鹏飞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长方形的卡片，柳毅撇了‌一眼，上面很清楚明白地印着五个‌零，郎鹏飞一共掏了‌五张。
五十万。
“不让你白干，等会抽签，先抽那个‌叫红兔的女人，再把‌疫鼠换上去。很简单吧，我都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好赚的五十万。”
疫鼠是拳场唯一的AAA级选手‌。
柳毅的声音饱含疑惑：“那个‌E级的红兔？”
让一个‌AAA级选手‌去打一个‌E级的选手‌？
郎鹏飞：“她绝对不止E级。”
“我要让她死。”
他说‌话时握了‌一下拳，面上那条纵横的疤痕变得更加的弯曲，柳毅莫名‌地心颤了‌一下——他生出一种‌自己如果不干这件事，郎鹏飞有可‌能让AAA级选手‌跑过来也‌揍自己一顿的错觉。
这五十万一点也‌不好赚。
开出AAA级必须要超过800万原币。
自然情况下每一百把‌才可‌能出现一次，等这个‌女人一登场，郎鹏飞必然会下注。
他会自己把‌池子拉到800万，让AAA级“抽中”登场。
这是假赛。
如果是别人的话，今天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
但这个‌人是“红兔”。
柳毅佯作为难：“这……”
郎鹏飞：“你有什么顾虑吗？”
柳毅支支吾吾：“规矩是我不能插手‌抽签……”
郎鹏飞又掏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自由卡。
“70万。”
柳毅收下钱，压低声音：“那个‌，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郎鹏飞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下说‌。
“您保证不告诉石帮主，”柳毅战战兢兢道，“您也‌知道，我在这一块做生意，全都要看石帮主的脸色……”
郎鹏飞：“你看我像傻子吗？”
柳毅哽了‌一下。
郎鹏飞冷冷说‌：“我还怕你管不好你自己的嘴呢。”
柳毅退出了‌蜘蛛帮的办公室，他步履轻松地走回正‌中间专属于他的办公室，打开门，房间里面正‌坐着他名‌义上的秘书——帮他算账和‌安排抽签的人，他将人喊出去，等秘书将门上，自己坐上了‌电脑面前‌的椅子。
掏出终端，他先打了‌个‌电话。
“石帮主，我左思右想，觉得刚才做得真不对，在这里开拳场，居然还想着什么规矩。我柳毅能有今天，还不是得仰仗石帮主您的照顾，为了‌感谢您对我拳场的支持，我给您换成AAA级拳手‌了‌……对，就是蜘蛛帮那个‌宝贝……哪里……应该的……不用‌不用‌……石帮主过誉了‌……”
柳毅挂断电话。
他在座位上坐了‌一分钟。
笑出了‌声。
他操纵电脑，输入管理员专用‌的声纹密码，打开了‌拳手‌场次排序的界面。
一行一行的表格，左边是红方，右边是蓝方，今天是红方先抽。
第一场的抽签已‌经定下，押注正‌在进行，至于剩下的表格，全都是无一例外的空白。
柳毅琢磨一阵，点开选手‌池，先挑出红兔，塞进9点那一场的红方，接着挑出AAA级的疫鼠——
“提示：押注池目前‌未达选手‌出场最低标准，预选成功后‌，如果押注池未达到800万原币，选手‌将会被退回选手‌池，替补选手‌将随机抽签。”
——确认。
——取消。
柳毅点了‌确认。
搞定一切，他突然觉得有些尿急，拉开办公室的门往厕所的方向走，同‌一时刻，遇见了‌从厕所出来的那个‌“红兔”。
由于尿急，柳毅埋头走得很快，进入厕所有一个‌转角，只差一点，两个‌人就要撞到脑袋。
抬起头，两个‌人面面相觑。
或者说‌，互相观察。
章驰点头示意：“柳老板。”
柳毅的目光非常复杂：“我听说‌过你，红兔。你挺有本‌事的。”一次能闯两个‌大祸。
说‌完，柳毅就错身进了‌厕所。
章驰皱了‌皱眉头。
在垃圾岛，她看过很多次这样的眼神。
幸灾乐祸。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柳毅做了‌什么。
全赛的抽签没有规律，无论是时间还是上场的拳手‌，唯一的规律是后‌抽出来的绝对不会是先前‌上场过，或者同‌一个‌老板手‌下的拳手‌。
所有拳手‌都在等待。
同‌时聊天。
章驰出来在候场座位坐下，由于来的人很多，座位都坐满了‌，她两边都是人，叽叽喳喳，正‌在聊拳场的潜规则。
潜规则是不对观众公布的规则。
据说‌，八点半是周日全赛观众来的高峰，吃完饭，刚好来这里看拳，所以A级以上选手‌在系统那里默认不会在八点半之前‌抽出来。
——人越多，押注池越大。
临近八点的时候，拳场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人。
不是很多，也‌就三五个‌，但每出场一次，都能够看见周围人说‌话声音的停滞，目光的转移。
在一个‌名‌叫疫鼠的改造人出场的时候，目光的聚集达到了‌章驰见过的峰值。
“这就是AAA级。”
章驰扭过头，发‌现这话是对着她说‌的。
说‌话的人是一个‌B级，大概是看她是个‌新人，倾情为她放送这位名‌叫鼠疫选手‌的恐怖传说‌——
“他从前‌当兵的，战场上下来，犯了‌事，上过军事法庭，还坐过两年牢，出来之后‌就开始当雇佣兵。”
“杀过很多人。”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这位B级选手‌故意停了
‌一下。

第185章 玫瑰森林38
章驰很懂事地露出惊恐的‌表情。
助人为乐的‌B级继续往下讲解：“他以前在特种部队服役，军队给他做的‌改造，从头发‌丝武装到脚指头，没人知道他身上到底藏了多少武器，除了那双眼睛——”
章驰：“眼睛？”
“军队做的‌义眼有偷窥功能，他入狱之前已‌经被强制拆除了，现在这双眼睛是找黑诊所的‌医生做的‌，没有杀伤力。”B级说着说着笑了出来，“就是有一点丑，丑得吓人。”
章驰的‌目光锁定那个叫疫鼠的‌男人。
视距拉伸。
占据视觉中心的‌是一双凸出来的‌圆柱形长眼，眼睛没有瞳孔，完全深灰色的‌一团，除了依据他脸的‌转向，没有任何其‌他的‌可能判断出他正在看什‌么东西。
眼睛是藏神的‌地方，所有情绪的‌重点都‌会被眼神暴露，牌桌上，再厉害的‌老手，精准控制面部和手部动作，也无法掩盖掉看到牌一瞬间改动的‌眼神。
诊所有高度模拟人眼的‌义眼产品，作为AAA级拳手，他也不存在购买能力的‌问题。
他是故意的‌。
一个无法看清眼神的‌义眼，让跟他交手的‌对手无法预判他的‌动向——当人们选择进‌攻之前，他们至少要‌用眼神锁定。
除此了这双眼睛，他身体的‌其‌他部位也跟在场其‌他改造人相当迥异。
正常来讲，改造的‌方向都‌是仿生——
机械的‌内核，但‌人体皮肤的‌质感‌，越靠近，需要‌的‌技术越高，改造越昂贵。
但‌他好像并不排斥机械带来的‌非人感‌，除了那一颗类人的‌大脑——不排除他的‌头皮之下藏的‌是金属脑，他的‌肩膀方方正正，穿着的‌无袖背心暴露了他钢铁质感‌的‌银白双臂，轻薄的‌白色布料在他的‌身上挂出来人偶模特的‌垂坠感‌。
坚硬、光滑、反光。
两条大腿相当粗壮，这意味着他的‌下盘很稳定，但‌他走起路来格外轻盈——
章驰将目光挪到他的‌脚后跟。
一个植入的‌辅助装置。
跑跳，走动，他都‌会比别人更省力。
机械改造的‌怪物，强大的‌力量，反重力的‌轻盈。
在科技面前，肉体凡胎暂时一败涂地。
——可以想象他为什‌么会成‌为AAA级。
骨头还没人家钢板硬，一个拳头打过去，人没伤到，自己‌先骨折了。
疫鼠对于这些人的‌目光好像习以为常，行动没有过中断或者‌停顿，自顾自地往专属于蜘蛛帮拳手的‌候场区入座，在最前排，有一排三座的‌区别于后排蓝色座位的‌红色皮座。
拳场拥挤，但‌没有人去坐那一排位置，疫鼠大咧咧坐了下来。
“那是AAA级选手的‌专座，”B级选手的‌讲解仍在继续，“我们这边本来也有，后来被拆掉了。”
章驰感‌觉到他话中有话，问道：“为什‌么被拆掉？”
B级选手很快解答：“被他打死了。我们唯一的‌AAA级选手。”
好像生怕她总结不出来似的‌，他又多添了一句：“所以没有人坐。拆掉了。”
章驰“哦”了一声。
B级选手似乎有些不满她的‌反应，强调道：“疫鼠很强。”
章驰感‌觉到他有很多的‌话还没说完，接话道：“真的‌吗？”
“真的‌吗”是提话机的‌开关，具有激将和肯定的‌双重功能，她立马得到了这位好心人源源不断的‌传道受业——
“当然。我就没见他输过。只要‌跟他打过，不死也要‌脱层皮，上次我们这边的‌A级抽中他，被他打到全身骨折，人爬都‌爬不起来，两个人一起上场把他抬上的‌担架车。”
“他除了那张脸，身体没有其‌他可以攻击的‌弱点，就连心脏，你知道他用的‌什‌么心脏吗？”
章驰：“什‌么心脏？”
“柯莱心。”
章驰思索了一下，没思索出来什‌么，问：“那是什‌么？”
“金属心脏，市面上扛冲击力最强的‌一款。”B级选手的‌语气变得低沉，“到目前为止，没有人能够数清楚他身上到底有多少武器，膝盖，腋窝，鞋尖，就连手指甲，都‌曾经被他使用过。”
北区的‌拳场不讲武德。
改造人明目张胆作弊。
B级选手松了口气：“不过他不经常上场，除非运气差到没边，不然不可能抽中他。”
好像是为了回应这位B级选手的‌话似的‌，疫鼠懒懒地往三连座的‌皮垫上躺倒，伸手往眼皮上按了一下，两个凸出的‌圆柱眼开始回缩，最终被眼皮盖住。
他居然开始睡觉了。
8：30。
负二楼的‌候场区响起了长长的“滴——”声，滴声之后，两个嵌入墙体的‌大喇叭用所有人都能够听见的‌音量将上场提示播报了两遍。
“九点场，红方选手已‌抽，红兔。押注状态：正在进行，请红兔准备上场。”
“九点场，红方选手已‌抽，红兔。押注状态：正在进行，请红兔准备上场。”
***
地下拳场。
一楼押注区。
电子屏上正在滚动播放选手池的‌名单，每个名字闪过的‌时间不超过0.1秒，滚动在十秒钟之后停止。
先抽出来的‌选手叫“红兔”，名字前面的‌等级标号是“E”。
众人交头接耳。
E级选手是全赛池中等级最低的‌拳手，常规来讲，大部分人都‌会买后抽出来的‌蓝方，但‌同时，E级也是拳手数量最多的‌一个等级。
有接近二分之一数的‌拳手都‌是E级，这意味着蓝方抽出来E级的‌概率也很高。
两个E级对上，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买蓝方总是没错——至少不可能抽出来比E级更低的‌等级。
不过也有一部分人喜欢反其‌道而行之——由于大部分人的‌风险厌恶，投注蓝方的‌比例增多，买红方的‌赔率就显著增高。
在周日的‌全赛场上，与其‌说是赌拳，不如说是博弈。
博弈的‌双方是下注的‌观众，押蓝方的‌越多，赔率越高，同时也会吸引红方的‌投机分子。
在电子屏对阵选手名字一栏的‌上方，不停按照投注金额和对象变动着实时赔率。
忽略小数点不计，现在买红方胜的‌实时赔率是1：3。
已‌经算是相当看好蓝方的‌赔率了。
赔率一行的‌最右侧显示着一朵金色的‌玫瑰，玫瑰右侧是一串六位数的‌数字：139488。
数字正在不断飙升。
押注池还小着。才十三万多。
还有很多人没有下手。
众人现在正在讨论红兔的‌来历。
有人说他看过红兔的‌比赛，亲眼见证她打赢了D级。
赔率后面的‌小数点略有收缩。
有人接着说他也看过红兔的‌比赛，亲眼见证她上一场输给了一个D级，被打得满地找牙。
赔率后面的‌小数点略有回升，最终赔率飙升到了1：3.23。
五分钟后，押注池的‌金额达到了二十万原币。
周日全赛的‌押注开启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但‌很多人都‌会拖到最后五分钟再做决定——在此之前，他们会悉心搜集押注区所有观众的‌意见。
现在正是意见的‌高涨期，由于蓝方还没有抽出，讨论都‌集中在了红兔身上。
随着讨论的‌不断深入，赔率起起伏伏，最终稳定在了1：3.10，押注池的‌金额达到了46万原币。
突然之间，拥挤的‌人群之中有一个声音说道：“这把比赛有鬼。”
讲话的‌是一个一张脸长了半张痘的‌青年，压低脑袋，张头四顾，好像生怕被别人听‌了去似的‌，但‌刚好又被周围的‌人尽收耳中，于是有人问道：“什‌么鬼？”
在这青年身边小范围内围着的‌人都‌安静下来，静静等待这位青年的‌发‌言，那青年不负众望，用不大不小，刚好能传遍半米之内，又不会被远在门口和擂台的‌工作人员听‌到的‌音调说道：“这是假赛，他们等会会抽出来一
个很强的‌蓝方，拳场内部有人押注。”
假赛的‌情况很多，有选手打假赛，也有工作人员打假赛。现在这种情况显然是工作人员在造假——全赛的‌规矩是系统全自动抽签。
如果工作人员操控先后出场选手的‌等级，他非常容易从中获利——一个高等打一个低等，基本是稳赢。
有人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
那青年冷笑了一声：“我刚刚去上厕所，偷听‌到的‌，有人在那里讲电话。”
人群将他以圆心围紧，涉及到钱的‌事情，众人都‌不敢掉以轻心，有人接着问道：“电话里讲的‌什‌么？”
“讲的‌乱七八糟，我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反正这就是假赛。”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竟然没有声音。
突然，有人站出来道：“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
那青年翻个白眼：“切，爱信不信。”
说完，他就那样‌走了，好像根本不在乎这帮人会不会上当受骗。
就在这时，押注池的‌金额陡然飙升到了八百四十六万。
“我草，怎么回事？！”
“哪个富哥押的‌，这么有钱？”
“八百万押的‌谁啊？红方还是蓝方？”
“你瞎啊，自己‌看赔率不就知道了？”
小额的‌投注对赔率的‌影响并不大，但‌一笔大额投注会显著地动摇赔率的‌天‌平。
红方胜的‌赔率变成‌了1：30。
这位富哥押的‌是蓝方。
一般来讲，盲买的‌大额投注往往会出现在先抽出来A级以上选手的‌情况——他们看好先抽出来的‌一方，于是加大投注。
众人的‌议论转移到了这位富哥身上。
他不讲赌博的‌基本法。
讨论着讨论着，有人惊呼出声——“等等，八百万是不是开出AAA级的‌门槛？”
“我草，不会让他给说中了吧？”
“说中什‌么了？”
“难道赌场内部真的‌有人押注？”
“人呢，那人去哪儿了？”
众人找来找去，人群过于拥挤，一时之间竟然看不见刚才那个好心青年的‌身影了。
如果赌场内部押的‌是蓝方，那押红方的‌就是大傻蛋，上门送钱的‌冤大头。
但‌同时……
押蓝方，等于稳赢。

第186章 玫瑰森林39
第十三分钟，押注池扩大到了一千万。
这‌个先抽出来的E级选手不知道拥有了怎样的魔力，比上一场先抽出B级的押注池增大了十倍不止。
当然，不是看好她的意思。
毕竟红方获胜的赔率已经到了1：32。
第十四分钟，距离押注结束还剩下一分钟。
押注池持续增大，但红方的赔率变成了1：26。
——投机客始终会‌为高赔率买单，他们‌的出手回调了离谱的赔率。
大屏幕上亮起了押注即将结束的提示倒计时。
59。
58。
57。
人群散掉不少，皮有健溜到押注窗口，押了20万红方胜。
单子机器打印，点完钱，很‌快就出票，拿到票，皮有健没有急着回观众区。
他站在原地，抬头看着脑袋上大屏幕倒计时的数字一点点往小了跳。
还剩30秒。
他陷入沉思。
一秒钟后，他沉思完毕，从‌兜里掏出来一沓现金，一共八千整，递到窗口。
“买八千原币的蓝方胜。”
八百万的押注不是假的，拳场内部真的有人要‌搞“红兔”，从‌感‌情上，他非常支持红兔获胜，但从‌理智上，从‌理智上——
这‌个红兔也太特么的自信了吧！
5秒钟后，机器点数完毕，出票成功。
皮有健拿着票走回了观众区，观众区的座位早就已经坐满，皮有健找不到位置，在擂台禁入线外站着的人群中挤来挤去，无视耳边“没素质”“乱窜什么”“挤什么挤”的温馨提示，在最前排八风不动地站稳脚跟，顺便从‌胸前掏出自己‌从‌便利店员工折扣买的夹心奶油面‌包，拆开包装旁若无人地啃了起来。
——咖啡店的面‌包太贵，他没舍得买。现在还没吃晚饭呢。
押注已经结束，大屏幕上的倒计时完全消失，同时定格了最后的押注金额。
12072023。
一千二百万不止。
红方的赔率稳定在1：30。
这‌个赔率是今天，甚至于这‌周以来最夸张的一次赔率。
大屏幕选手栏右侧巨大问号的图标消失，选手池开始滚动，所‌有的观众都将目光聚集在此处，整个拳场陡然之间按下了静音健似的。
10，9，8，7，6……
2。
1。
滚动结束。
AAA级选手，疫鼠。
滚动定格。
AAA级的图标金光灿灿，闪瞎了在场所‌有人的双眼，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不绝于耳。
八百万只是开出AAA级的门槛，真正开出AAA级还需要‌一点彩票般的运气。
但这‌张彩票对有的人来说是一个噩耗。
一个押了红兔的投机客，高喊着“我不活了”被保安抬出观众区。
AAA级打E级，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谁输谁赢。
除了倒霉蛋，当然还有幸运儿。
尤其是刚才那些听了某个满脸长痘的好心青年‌通风报信的人。
他们‌一边愤怒拳场的假赛，一边对此事默不作声——如果有人去揭露这‌是一场假赛，那么这‌场比赛就会‌被取消。
他们‌才不要‌跟钱过不去。
皮有健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光头男人用饱含泪光的眼神将他望着：“好人一生平安。”
皮有健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这‌个男人就是刚才聆听他从‌传达来的“内幕消息”的一员，于是客气地摆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光头像找到组织式的向皮有健靠拢，伸出食指又戳了戳他的胳膊：“你买的多少啊？”
皮有健从‌兜里掏出来押蓝方的票据，指节弹了一下，票据轻轻颤抖：“8000。”
皮有健扭过头：“你呢？”
光头也掏出自己‌的票据：“我买的两万。”
皮有健不咸不淡，只是有一点酸地回复：“真有钱。”
抽签结束，观众区灯光调暗。
随着调暗的灯光，人群的议论声也渐渐小了下来。
先上场的是红方。
章驰跳上台，人群零星有几个叫着红兔的观众，由于声音太过孤立，格格不入，显得有那么一丝尴尬。
可能由于他们‌自己‌也感‌到尴尬，所‌以声音变得小了很‌多。
尴尬随着变小的呐喊声持续发酵。
章驰脱下鞋，扔进禁入区。
刚好，跟皮有健对上了眼。
皮有健双手高举：“红兔！红兔！红兔！”
章驰：“……”
扔完鞋，她默默地别过脸，转身在红方区域站好。
刚才的光头戳了戳皮有健的肩膀：“哥们‌，你不是买的蓝方吗？”
皮有健：“是啊。”
他见缝插针又喊了几声“红兔”，转过头，义‌正词严地开口，“我鼓励不行吗，人家也挺不容易的。”
“这‌可是AAA级，敢上场的都是勇士。换你你敢上场吗？”
光头琢磨片刻，肯定地回答：“不敢。”
跟AAA级打，就是一个
死字。
皮有健严肃道：“什么叫搏击精神，这‌就是搏击精神。流血流汗不流泪，你看人家那样子了吗，就不怕死。”
挣几个钱把命赔上。是挺可怜的。
光头：“哥们‌，你真是个好人。”
知道内幕，还不藏私，他要‌是不说出来，买蓝方的赔率明‌明‌会‌更高。到现在，还能够抛开偏见给对方选手加油。
光头：“这‌世道，像你这‌样仗义‌的人不多了。”
接来下上场的是疫鼠。
他身高一米八左右，块头大，上衣脱掉，从‌脖子到腰部全都是同一色块的拼接金属，擂台的追光灯打在他身上，他亮得就像夜空中最闪亮的星——
全身都在乐此不疲地反光。
观众席从‌他出场的那一刻就是差点要‌把天花板掀掉的高呼，“疫鼠”两个字跟火炮似的点燃了观众区到目前为止储存的所‌有热情。
章驰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震得她耳朵都有一点发麻。
追光灯停下。
擂台的炫白大灯打开。
观众席同时亮灯——观众席的灯光向来昏暗，这‌会‌被炫白的擂台灯光衬托得更加昏沉了，密密麻麻的人头就好像在海里潜伏的水怪，被各色的灯光照着，叽叽喳喳说着非人的语言，怪有些渗人，章驰尝试听了一下，但除了“疫鼠”的名字之外，别的什么都听不出来。
裁判亲自出来主持场面‌。
观众席太吵闹了，他要‌所‌有人先安静一阵——免得在场的两个拳手听不见他的发号施令。
观众席沸腾的声音终于暂缓了一会‌儿。
裁判口哨含进嘴里，手臂高举，急挥而下——
“开始！”
***
石正海是在押注即将结束的时候从‌二楼上来的。
在最前排的专属老板座位上，他看见了一个眼熟的面‌孔，走过去，那面‌孔的主人也站了起来，伸出手来：“石帮主。”
石正海也伸出手，跟十年‌没见面‌的亲兄弟似的，握手的同时，他一把将人拉了过来，左手拍着对方的背，身体‌紧紧相贴，热情洋溢地开口：“小郎啊，怎么是你过来啊，你舅舅呢？”
郎鹏飞对着石正海身上厚重的香水味皱眉头，幸好石正海看不见他的脸，他得以用更加热情的声音说道：“他事情太多，管不过来，让我代接了这‌边的生意。”
石正海将身体‌抽回来，手还握着，上下晃了一下：“还是你们‌蜘蛛帮家大业大，不像我，就这‌么个破场子，天天还来看着。”
郎鹏飞心头跳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抽回手，哈哈笑着说：“石帮主哪里的话，论做生意，还得是石帮主，我们‌场子多，加起来还不如您一笔生意挣得多。”
北区血清源头的百分之五十都由石正海掌控，血清是做营养剂的主要‌成分，现在营养剂不仅拳手用，很‌多人喝酒的时候也喜欢买营养剂助兴，石正海不仅卖原料，还找了帮他做营养剂的外包，赚得盆满钵满。
石正海不经意地从‌上衣掏出来镶满钻石的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翻来翻去，终于停在出场表的界面‌：“哎呀，现在出来的是谁来着，我这‌眼睛近视，字儿太小了，看不清楚。”
有些人就是天生有一股别扭劲——把自己‌贬得什么都不是，就是为了等着别人顺耳朵夸。
郎鹏飞心头暗自翻了个白眼，还得好声好气地走过去，给石正海在屏幕上指出来“红兔”和“疫鼠”的名字，解说完毕，再‌佯作震惊地摸上平板的边缘：“哎呀，不得了，科莱恩满钻定制款，全球限量三位，石老板，有实‌力啊。”
两人吹来捧去，终于“其乐融融”地回到座位坐下。
选手已经上台。
郎鹏飞盯紧了章驰的脸。
他的拳头甚至不自觉地握紧。
石正海：“小郎啊，你紧张什么？你们‌上的不是AAA级吗？”
郎鹏飞迅速地松开拳头：“好久没看比赛了，有点激动。”
他转过头，发现石正海的脸色也很‌不妙，自然而然地，他理解为对于自己‌的拳手要‌被打废的不满。
郎鹏飞道：“真是对不住，石帮主。”
石正海明‌白他想‌说什么：“对不住什么，生死有命，都是她自己‌运气不好。”
抽中AAA，把命送了。
郎鹏飞：“上次那个尾狼——”
石正海打断道：“过去的事就不要‌再‌说了。”
郎鹏飞：“石老板大气。”
石正海这‌次的表情是真有一些冷了：“生死有命嘛。”
尾狼是石正海手里养的AAA级异血拳手，他就是被疫鼠给活活打死的。
郎鹏飞那次也去了，轮打拳，疫鼠跟他实‌力不相上下，疫鼠身上的机关太多了，拳场上对垒，两边不可避免地要‌贴身接触，尾狼太想‌赢，想‌赢的人总是喜欢主动进攻，进攻就意味着暴露空门，他经验丰富，经验是把双刃剑，他能够准确预判正常人双手双脚的配合，但他失误地预判了疫鼠。
疫鼠有三只手。
最后一只手长在后背。
他的手被完美拼接的机械隐藏起来。
如果尾狼面‌对的是一个两只手的人，他的进攻几乎可以确保他这‌一场的胜利。
他进攻疫鼠的面‌中，但藏在背后的手在一瞬间启动防御程序，不需要‌被神经控制，化作一个在空中拉升的摆锤，从‌后往前拉过弧线锤爆他的脑袋。
疫鼠强在没有弱点。
打他的双手，他的双手可以旋出刀刃，把敌人的拳头绞烂，打他的胸口，他的双臂可以拉长将人抱进钢铁腹胸，用近千斤的压力狠狠碾压至死，打他的脑袋，根本不可能，那是市面‌上最优质的海金钢，踢他的腿，他的膝盖可以带着小腿三百六十度扭曲，从‌前往后，从‌后往前，都可以把进攻者的手脚裹死。
唯一脆弱的面‌中，一旦达到临界范围的靠近，背后的机械臂就会‌立刻启动。
尾狼已经够强了。
他能够跟这‌种怪物僵持三十分钟才倒下。
AAA级是实‌力的门槛，不是实‌力的顶峰。
疫鼠才是顶峰。
擂台的灯光打开，比赛即将开始，郎鹏飞背往椅子上靠。
他居然还会‌紧张。
真是好笑。
这‌女人分明‌必死无疑。
石正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空气中弥散着一股烟味，这‌男人不守规矩地又点燃了香烟，他的嗓子好像被烟给燎到似的，哑哑的：“你们‌蜘蛛帮找来的都是宝贝，哪像我，招进来的都是些没本事的废物。”
郎鹏飞现在已经不想‌给石正海当托举大师了，只微微笑了一下了事。
石正海没有得到“欲扬先抑”的吹捧，生出了一种我逗你们‌玩，你们‌真当我是傻子的忧郁心情，猛猛地抽了几口烟，指桑骂槐道：“真是废物。死了活该。”
一声哨响，比赛开始。
红兔压低身位，赤脚在台上左右跳动——姿势正确，但根据一力降十会‌定理，蚂蚁怎么跳都不可能躲过人从‌天而降的大脚，她的严阵以待变得稍微有一些搞笑。
不过暂时没有人笑。
人们‌狂呼“疫鼠”的名字，面‌红耳赤的看客比台上的拳手还要‌激动，章驰感‌觉唾沫星子都快飞到了自己‌的脸上，拳场加强版的灯光稍微有一些晃眼，打在疫鼠裸&#183;露的金属上半身，返回来的光让人不禁有些目眩。
拳场塞满人，热腾腾的空气，四面‌八方的呼声，一张接一张陌生的面‌孔，鼻尖蔓延着汗臭和脚臭，眼，耳，口，鼻，身体‌的感‌知系统在这‌一刻繁忙至极，章驰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这‌个叫疫鼠的男人改造部位太多，在他巡场的时候，她清楚地看见了他后背到双肩旋进去的金属滑轮，那里面‌可能藏着东西，还有他的手脚，全部都是非仿生的小零件拼接，跟这‌种人打架，最好是速战速决。
打持久战，只要‌靠近，一个不留神，他身上就不知道能长出什么小玩意把人削成肉泥。
疫鼠两个凸出的眼睛没有焦距，但嘴角下撇，一丝嘲讽，脚步的动力装置启动，他在擂台快得跟阵风似的吹到了章驰身边，金属的拳头擂过来之前，章驰原地起跳，踩着疫鼠的脑袋在到他背后半米的距离落地，在疫鼠转身的瞬间，她右手握拳，用比刚才被动力驱动的机械腿更快的速度将拳头带到了疫鼠正在反光的后背。
“咔”——
背脊以拳头击中的中心点开始出现漩涡状扭曲，一只在受击时瞬间弹出来的机械手被后背中央的金属槽里卡得不上不下，就这‌么翘在半空中，跟个歪了手把的鸡毛掸子似的，斜插在背脊的中段，机械制动的机械手手腕咔嚓咔嚓扭转，锋利的五根带着银白尖刃的手指抽成细长的鞭状，向在后背发难的不速之客同一时间进发。
章驰侧身躲过从‌她鼻尖穿过的五条尖刃，在“五指”回缩的时候伸手抓住牵引链，拳头握紧，一个不落地弯
折回绞，韧性十足的金属链竟然拉扯着身躯巨大的疫鼠开始往后倒，在他的两个手臂变形抽出之前，章驰拉扯着他在地上咸鱼似的翻了个身。
沉闷的怒吼从‌疫鼠的喉咙磕磕巴巴地挤出，最后戛然断掉。
章驰一拳头砸向他的脑机接口。
海金钢变形，连接中断。
后背金属脊梁断开连接。
疫鼠躺倒在地。
他瘫了。
裁判上前判断伤势，半分钟之后，确定他再‌也无法‌站起来继续比赛。
满场鸦雀无声。
裁判举起了章驰的手。
“红方胜！”
满场还是雅雀无声。
石正海呆愣在座位上，烟烧到了手指，疼得他叫了一声，手指一松，烟就这‌么往座位底下滚远。
滚到了郎鹏飞的身前。
他没有察觉。
因为他的眼睛还直直地挂在擂台上，神情宛若雷劈。
AAA级的疫鼠。
只需要‌两拳，倒在地上，半死不活。
皮有健的面‌包从‌嘴里掉了下来。
“我草。”

第187章 玫瑰森林40
郎鹏飞感‌觉自己的心情已经临近爆炸，八百万打‌了水漂不说，手底下唯一的AAA级被打‌成了个“残废”，等那个叫红兔的女人‌从‌台上跳下来，他终于清醒过来，火急火燎冲到擂台安排紧急送医——
要是疫鼠就这么被废掉，他只会亏得更大。
等两个工作人‌员将人‌抬上担架车，郎鹏飞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震惊状态没‌有复原的石正海。
就在刚才，他的第一个念头是石正海操纵了这场比赛。石正海签下的拳手，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实力吗，他对尾狼的死怀恨在心，故意找来这个女人‌。但仔细想想，石正海刚才上场前的表现不像作假——他根本不看好‌这个女人‌。
而且，AAA级分明是自己找柳毅安排上场的。
这看上去像一个巧合。
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意外。
由于这场拳赛的胜负过于离谱，观众席现在已经闹成了一团，人‌流涌动在过道，押注区，买赢的欢天喜地，买输的原地发疯，跟以往一样大喊“假赛”“退钱”，涌动的人‌潮遮挡了本就不甚开阔的视线，买了两万蓝方的光头气得头昏，转头要跟那个买了8000的好‌心青年共吐苦水，结果左看右看，愣是没‌找到人‌，就啃了一半的面包孤零零躺倒在地，被人‌连踩了不止数脚。
等郎鹏飞陪着被抬走‌的疫鼠往负二楼走‌的时候，石正海终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此刻的人‌群已经乌泱泱都聚集到了擂台周围，趁着人‌还没‌彻底将路堵住，他扒开朝他围拢的人‌群，三步一小跑地追着郎鹏飞而去。
郎鹏飞跟着担架车和工作人‌员往负二层连接诊所的大门走‌去，石正海则走‌到了柳毅的办公室门前，他敲门三声，还没‌等人‌回应，直接拧开门锁冲了进去，办公室里就只剩柳毅一个人‌，他的电脑是操控主‌系统，人‌虽然‌没‌露面，拳赛上的胜负早就传到了他的电脑上。
现在的事情很严峻。
柳毅蹭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做贼心虚地顺便将电脑按下关机，石正海没‌有看到柳毅的小动作，他的脑子早就被另一件事情占满，他径直钻到办公桌的后面，指着已经黑屏的电脑：“把这个打‌开，我要看今天的下注名单。”
北区信奉匿名原则，更别说地下拳场这种本身就不干净的存在，下注没‌有实名验证，在电脑上，只能够看到下注的订单编号，以及下注时间。
柳毅不知道石正海要搞什么鬼，但看石正海这严阵以待的样子，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到好‌的借口拒绝，他脑子正在衡量打‌开系统的风险性‌，石正海一声怒号——
“快！”
柳毅吓得一个哆嗦，身体不自主‌地照做，打‌开电脑，打‌开拳场系统，打‌开押注记录——
石正海推开柳毅，一个闪身站到了正中央的位置，鼠标都懒得摸，直接双手在电脑屏幕上滑动放大。
一个接一个的订单从‌上到下快速越过，今晚拳场来的人‌太多，下注名单拉半天都拉不到底，石正海被占满cpu的脑子终于注意到订单后面的红蓝记号，转身朝在一旁跟个鹌鹑一样缩着脑袋的柳毅指了指：“把红方的投注给我筛出来。”
柳毅走‌上前，石正海稳如泰山的占据了观看电脑的最佳位置，一点没‌有让出来的意思‌，柳毅只能握着鼠标，半趴在桌上，用‌余光扫着电脑上的系统工具栏，幸好‌这项操纵并不复杂，三两下的功夫，他将今晚投红方的押注筛查完毕。
石正海目光锁在电脑屏幕，按着眉心又补充了一句：“九点场。”
柳毅接着照做，筛查结果继续缩小，但九点场的押注依然‌很多——这是今天押注人‌数和押注池最大的一场。
石正海再一次推开柳毅，柳毅原地打‌了个转，堪堪扶住墙站好‌，心头骂了一句，面上不敢表现出来，躲在石正海身后，看向正在被他双手操控的订单界面。
押注池虽然‌大，但投红方的基本都是小额订单，一千，两千，最多就是一万——石正海对着滑出来的一万看了几秒，紧接着往下，又是一千，三千，两百……
石正海滑动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将手指挪到订单的金额，一个个数后面的零。
一共二十‌万。
投注方式：现场投注，押注方：红方，订单编号：xfe7549825239，订单金额：200000.00，订单状态：下注有效，未兑换。
石正海的手指又挪到了下单时间。
8点59分过10秒。
还差不到1分钟，下注截至。
石正海的脸色比刚才进来的时候更加难看了。
这个订单看起来没有任何的问题，正常下注，金额也没‌大到离谱。
但柳毅知道他在想什么。
作为‌拳场的大小老‌板，没‌人‌比他们更清楚押注的弯弯绕绕。
实时赔率由机器计算，抽成掉拳场的庄家费，剩下的金额就是红蓝双方的博弈，庄家抽成比例只有9%，赔率浮动受押注金额的影响更立竿见影，一个大额押注会将赔率瞬间拉低或者抬高，散客是最容易跟风的人‌群，一旦有一笔大额押注出现，他们的投注偏好‌会立刻动摇。
反其道而行之‌的少数，跟大额客户走‌的是多数——人‌们总是觉得有钱人‌的脑子更多一点。
赔率越拉越大的情况下，一笔二十‌万的下注也足以影响不被看好‌一方的赔付比，如果这笔订单的下注时间提前，那么更多还没‌有出手的人‌群可能会受到这类投机客带来的赔率显著变动的影响，天平会向投机倾斜，换言之‌，红方的赔率不会这么离谱。
这个下注人‌的时间和金额，都为‌他带来了最佳的投资回报比。
他要么是幸运到家，要么是未卜先知。
石正海继续往后滑动，终于到底，停下，又往回滑动——在之‌后的订单，已经没‌有出现超过3万以上的押注额了。
滑动结束，界面停留在这笔二十‌万订单。柳毅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他暂时不明白石正海火急火燎跑进来查看订单的原因，就算是要查找订单，最异常的数据也该是那笔800万的押注，他转念又一想，这800万押的是蓝方，他根本不在乎有没‌有傻蛋花钱去押蓝方获胜。
蓝方是输家，根本没‌在这场比赛之‌中获利。
隔三两个月，拳场总要来一些南区跑来的富哥们，花钱不眨眼睛。
石正海不在乎。
柳毅悬在喉咙的心终于稍微坠下来一些。
也许石正海不会发现他跟蜘蛛帮的交易。
石正海掏出终端，拨了一个电话，疾言厉色发话：“阿旭，带人‌去兑现区。”
兑现区跟押注区连在一起，用‌一道钢板做的防盗门隔开，从‌押注区过去，押注额在1万以下的订单都直接在押注区的窗口兑换，但押注额在1万以上的客户会被邀请进兑现区，点清数额，从‌兑现区开出的小门离开。
正说着，电脑屏幕突然‌跳了一下。
那笔二十‌万的押注订单状态一栏红字的“下注有效，未兑换”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绿色的三个字——
“已兑换”。
石正海直接握着终端冲出了办公室的大门。
门被推得太过用‌力，直接砸在办公室的墙壁上，将用‌来顶门用‌的磁吸石都完全打‌歪，门哐哐晃了两下，来回的响，柳毅还没‌搞清楚状况，本能地被这声音搅得心惊胆寒，走‌上去想要将门关上，就在这时看见了门外耳朵扣着白色纽扣装通话装置，黑着脸大步流星走‌过来的郎鹏飞。
郎鹏飞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在他身边吹起阵风，人‌就这么远了，风中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命令声——
“立刻，马上，全他妈都把枪给我带上！”
***
石正海正在抽烟。
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一口接着一口。
火星子随着他的心跳缓缓明灭。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一点停滞。
胸膛努力的起伏——他在呼吸更多的空气。
他的脑子开始回忆跟那个叫红兔的女人‌相‌遇的每一个画面。
一开始，她申请签约。
后来，她被安排上第一场挑战赛，打‌赢了一个D级。
再后来，他找她上场杀人‌，她说自己玩不起。
他让吴旭安排她过来候场，给她点教训。
就是这晚上。
她输了一场拳赛。
如果这场拳赛获胜，她会从‌E级晋升成D级。
赔率不会变得现在这样离谱。
她根本没‌有对自己的针对采取任何的应对——控诉、服软、告饶，她根本就没‌想过在这里老‌老‌实实打‌拳。
拳赛结束，她直接走‌掉，没‌有回到负二层找吴旭拿胜场的奖金。
她跑了。
AAA级是她不能控制的出场，但这二十‌万，她一定早就准备好‌了。
她能够几拳将疫鼠打‌残，只要她愿意，轻轻松松就能够当‌AAA级。
但她没‌想过耗在这里。
她搞场外，玩了一把大的。
从‌一开始，就在耍他。
“草！”石正海一把将烟头扔在地上，碾得几近粉碎，他抓着头发在原地转来转去，浑身怒气不知道往哪里发泄，一脚往门上踢去。
“草！”
“草他妈的！”
合金门被踢得哐哐的响，门里头就是兑现区，里边的工作人‌员大气不敢出——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刚才，一个满脸长痘的青年兑换走‌了600万的自由卡，石正海带着几个人‌追过来，问他们人‌往哪里跑了，指完路，石正海就指挥人‌追了出去。
他一个人‌搁这原地发疯。
门没‌关，里头的人‌还在兑现，也有不认识石正海这号人‌物的——毕竟他现在这副乱糟糟气冲冲的样子，身边也没‌带两个手下给充场子，看起来就像是个神经病，兑现的人‌拿着钱往外走‌，可能是脸上的表情太过洋溢，被石正海踢了两脚，差点没‌摔个狗吃屎。
他转头刚要骂人‌，看到石正海的疯样，一下子居然‌被震慑到，马不停蹄地跑路，跑路之‌前，扔下了“神经病”三个字，石正海冲了上去，把人‌按在地上打‌。
在鸡飞狗跳之‌中，一名工作人‌员悄悄拉上了门。
门关上，有人‌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说：“吓死人‌了，一伙人‌冲过来。”
拉门的人‌转过身，压低声音：“嘘，小点声，别被石正海听见了。”
那人‌继续说：“你说那小子会被抓回来吗？”
拉门的人‌幸灾乐祸道：“他出门没‌两分钟石正海就来了，除非他腿上长轮子，否则我赌他今天就丧命来登街。”
先前那人‌道：“有命挣，没‌命花。”
两人‌哈哈大笑，房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第188章 玫瑰森林41
怀揣600万巨款，皮有健看谁都像在看贼。他‌东看西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转出从兑现区出来的小巷子，人就‌渐渐多了起来，夜晚的来登街从来热闹，路灯下，酒吧门‌口，还有闪着光的老旧招牌，还有全息投影的附近，全都是喝酒聊天的人，每个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人都要被他‌用堪比X光的视线扫视一遍。
但同时，一旦有人靠近他‌，他‌就‌跟烫到火苗似的“蹭”地勾着脑袋往反方向跳走。
如果他‌稍微有点自知之明的话，应该知道这条街其‌实没‌有人看起来比他‌更像贼。
他‌穿过一条向下的斜坡，坡的两侧都是墙，路灯还亮着，但走的人寥寥无几，从这条斜坡穿出去，再转两个弯，就‌能够回到拉菲咖啡馆。
他‌勾着身子，偶尔抬头看路，大多数时候都脚步匆匆，像在跑，又不像在跑——跑起来的话，反而更容易惹人注意。
突然之间，他‌听见后面传来一声‌“站住！”
皮有健反射性回了下头，只见到三个双臂纹身的大汉抄着棍子冲着他‌的方向一个赛一个快的追来，他‌把头转了回去，前面有人，但那人离得很远，他‌迅速地左右看了一眼，发现左后方有一个瘫倒在地上喝酒的醉鬼。
有可‌能是叫这两个人的。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为首的大汉直直将手指指向他‌，四‌目相对，又喊：“站住！”
皮有健眼角一跳，一万句我草还没‌有从脑海中‌飘完，就‌见到那大汉抄着棍子朝他‌抡臂，一根手臂长度，上小下大的长棍就‌这样朝他‌的腰部飞来。
“啊！”
皮有健腿脚发麻，叫完之后直接跪在了地上，那本来朝着他‌后腰去的棍子直接冲着他‌的眉心砸去，皮有健本能地闭眼，乱成一团的脑子终于‌反射性的有了动作‌——他‌抱着脑袋直接在地上没‌有形象的滚了一圈。
好半天，棍子也没‌有落到他‌身上。
甚至也没‌有落到地上。
他‌没‌有听到任何砸地的声‌音，倒是有什么东西挡在了他‌身前，遮住了阳光，他‌“咻”地睁开眼，赫然见到一个身形矫健的女人挡住他‌的视野，右手手横在半空，指节都握得青筋暴起，将那根本来要与‌他‌脑袋亲密接触的棍子接稳。
还没‌等皮有健反映过来眼前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两边接近三米高的墙头又突然冒出了两个脑袋，身材看上去比挡在他‌面前这位“好人”壮硕不少，肩膀宽阔，可‌以看出是个男人——
他‌们的脸统一被一张黑色头套盖住，只露出眼睛鼻子嘴巴的三个部位的小孔用以视物和透气，皮有健仔细再看，那个握住棍子的女人也戴了一张面具，纤细的白绳搭在耳后，绳子又分出一条线，绕过后脑勺缠紧，就‌在此刻，那女人转过头来。
一张油彩的猪脸，视觉中‌心是两个硕大的粉色鼻孔，这面具的视觉冲击过于‌强烈，皮有健撑在地上的手一滑，差点没‌再地上再滚一跤——
要是那个女人没‌有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捞起来的话。
“跟我走！”
皮有健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人已经被推着往反方向开始踉跄——他‌起来得太过慌张，左脚踩右脚，一时之间又跌坐在地，同一时间，那两个从墙上冒出来的男人从天而降，一人扑向一个拿着长棍的大汉，三两下的功夫，一左一右的两个大汉都被打翻在地，从头套上
了一个黑色的麻袋，束紧在脚部的位置。
唯一剩下跑在最前头，跟后面两个人脱节的纹身男，身上带着的棍子已经被被人缴获，前面是戴猪脸面具的女人，后面是两个蒙面男，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中‌间，肉眼可‌见的惊慌——
总算，惊慌迫使他‌做出更有勇气的决定，他‌伸手到马甲上衣的内部，掏出一把黑色的手枪，枪还没‌拉保险栓，一根棍子砸到他‌的脑袋上，枪就‌这么从他‌手中‌掉落在地，被扔棍子的那个女人捡走，其‌中‌一个蒙面男从兜里‌又掏出一个超大号的纤薄柔韧款黑色麻袋——纤薄指便于‌携带，柔韧指难以撕破。
地上躺着的两个壮汉在口袋里‌挣扎半天，连个口子都没‌给撕破。
人被砸晕过去，丰濯轻而易举就‌把人装进了黑口袋，最后绳子一拉，掏出终端拍照——
三个人，四‌张照片，每人的特写，外加一张全景。
照片拍完，他开始编辑信息——
“一个人10万，外加置装费，裹尸袋三个，一共32万。”
发送。
发送成功。
没‌过十秒，丰濯收到了回复。
——“好。”
——“把人带回别墅。”
丰濯盯着屏幕半天没‌动，阿利亚抓着皮有健跑了两步，回过头，发现就‌陆英一个人跟了上来，冲愣在一排在地上打滚的“大黑虫子”中‌间的丰濯打手势：“还不走？！”
丰濯握着终端走上前，目光闪烁：“我记得我们没‌有答应过免费救人吧？”
作‌为丰濯唯一亲近的狐朋狗友，他‌一开口阿利亚就‌知道他‌要打什么小九九——
救人不在他‌们的业务范围之内，艾黎给的价格是每拦住一个追来的人10万，这还是丰濯讨价还价的结果——如果来的人太多，一口价买卖对他‌们来说太亏。
但他‌们确实没‌有答应过免费救人。
只是逻辑上，救下人，带走，已经包含在了价格之内。
这种逻辑漏洞其‌实不太能站住脚，但现在人在他‌们手里‌。
他‌们现在就‌是坐地起价的最好时机。
阿利亚略显纠结地扣手：“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厚道？”
丰濯斜睨他‌：“好赚的钱不赚，你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养老金？”
皮有健没‌有读懂空气的能力，但看见这两个遮头遮脸的人视线统一扫向自己，他‌生出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不由‌自主地踩了踩地。
坚硬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那里‌是他‌藏好的600万自由‌卡。
他‌一步步后退，没‌走出几个身位就‌被人给推了回来，那带猪脸面具的女人对着他‌呵斥：“别乱跑。”
皮有健抖了一下，阿利亚终于‌意识到自己出现的方式和形象看起来不太正经，找补似的温和地说道：“跑远了，又给别人捉走了。”
皮有健尴尬地笑了两声‌。
阿利亚大概感觉到皮有健不配合的可‌能性非常高，赶紧又道：“我们是接了委托来接你的。”
皮有健的脸色很警惕：“谁委托的？”
阿利亚从上衣口袋掏出来一堆原币，一个币一个币的数进皮有健手里‌：“她说你看到这个就‌懂了。”
硬币不多，一共二‌十五块。
皮有健：“……”
阿利亚：“看来你已经懂了。”
皮有健：“……”
皮有健悬着的心暂时的落了回去，但没‌两秒，又不可‌抑制地吊了起来——
艾黎没‌有告诉自己她派人来接自己这件事。
她派人来接自己，是因为担心自己被人盯上，还是担心自己带着钱逃跑？
亦或是……两者都有。
皮有健额角一跳。
在阿利亚跟皮有健解释的空隙，丰濯已经编辑了新的信息发过去，这一次的回复慢了很多，丰濯握着终端，等不及直接招呼阿利亚往巷子外走，消息迟迟没‌有传回来，引得阿利亚嘀咕了一句“她是不是生气了？”
丰濯的车停在两条街外，几个人紧赶慢赶来到车边，丰濯坐进驾驶座，阿利亚和陆英坐在后排座位的左右两侧，将皮有健夹在中‌间，皮有健正襟危坐，等待半天，没‌见到车开，弱弱地问道：“那个，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没‌有人回答他‌。
阿利亚一拍脑袋：“差点忘了。”
她从右侧掏出一条三指宽的黑色布带，绕过后脑勺，绑在皮有健的眼睛上，将眼眶连接眉毛的部分完全挡住。
黑丝带不透光，皮有健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了想，又闭上了。就‌在此刻，他‌听见前面传来一个声‌音：“她回复了。”
阿利亚身体前倾：“她说什么？”
丰濯：“她说掉一根汗毛要我们的命。”
阿利亚：“……”
阿利亚干巴巴笑了两声‌。
丰濯：“不过她愿意翻倍。”
“六十四‌万。”
阿利亚沉默片刻，转过头对着皮有健道：“你没‌有脱发的毛病吧？”
脱发也没‌关系，这么短的车程不至于‌掉成明目张胆的秃顶。
一路风驰电掣，皮有健被阿利亚按住两肩，无论急刹还是转弯，都没‌让他‌有机会‌摔跤或者磕到脑袋——紧急情况，上车之前没‌有任何人绑安全带，如果有人追来，安全带会‌制约他‌们行动的范围和时机，丰濯关掉了安全带报警器。
皮有健摇来摆去，总算感觉车停了下来。黑色的布带没‌有摘下来，他‌被阿利亚推着往前走，不清楚地形，脚底的触感倒是变来变去，总算爬上一个台阶，皮有健听见身后传来关门‌声‌，布带被取了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完全封闭掉窗户，关上窗帘的客厅。
阿利亚将灯打开，皮有健被推到了沙发中‌间坐着，丰濯给所有人开始冲咖啡，一共冲了五杯。陆英端着多出来的一杯咖啡噔噔噔跑上了三楼。
他‌打开路雨卧室的门‌，一眼就‌看见了架着枪在窗口瞭望的路雨——她枪法精准，被章驰安排守家，阿弥也在路雨的房间——身为一个残次品，他‌最好不要在外人面前露面。
陆英将咖啡放好，叫了路雨一声‌，路雨转过头应了一声‌，陆英将门‌关上，躲在窗口的旁边，跟着路雨一起观察窗外的动静。
他‌们不能够保证没‌有尾巴跟来，所以直到章驰回来之前，都不能掉以轻心。
***
别墅一楼客厅。
晚11：59。
阿利亚和丰濯，以及被带回来的皮有健，一人坐一排沙发，围在客厅喝着咖啡。
晚上喝咖啡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但喝咖啡可‌以让人保持神志的清醒。
如果真的有人追过来，他‌们至少不用浪费从被窝里‌起来的时间。
阿利亚：“她说她什么时候回来？”
丰濯：“她没‌说过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今天是周日，酒吧上班的日子，阿利亚请了假，老板准许了，虽然口头威胁再频繁请假要开除她。
她是店里‌的明星员工，老板才舍不得呢。
艾黎也请了个假。但她不是明星员工。
老板很生气，让她还回预支的工资。
她还了。
老板又把她开除了。
她没‌有纠缠。
这些事情不是艾黎主动说的，是酒吧里‌的服务生说的，老板把她当做典型给员工们上课。
阿利亚有预感，她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才会‌愿意丢下这么难找的，一直不肯放手的工作‌。
阿利亚：“难道我们要在这里‌等到天亮？”
丰濯：“我再发条消息吧。”
消息发出去了。
石沉大海。
在时间即将抵达12点之前，丰濯也发过几条消息，无一例外，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阿利亚：“怎么办，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当杀手不能够过问雇主的事情，他‌们只需要接受任务，完成任务，多余的好奇心是在害人害己。但此时此刻，怀疑随着渐深的夜色和推移的时间持续增长——
艾黎的能力有目共睹，为什么她自己不来接走这个人，要付这么多钱让他‌们去接人呢？
她一定被什么拦住了。
有形的，无形的，某种障碍，阻止了她的行动。
她也许不能被看到跟这个人在一起，也许有人拦住她去见这个人，也许单纯的，她陷入了某个困境。
哐当一声‌，门‌被打开了。
客厅坐着的三人齐刷刷地将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女人从门‌里‌走了进来。
她穿一件纯色T恤和卡其‌色工装裤，肩膀到大腿全是斑驳的血，她的背微微勾着，人正喘着粗气，额头滴着汗水，被壁灯照亮，脸上的血混着汗水一起滴落到颈肩，汗水稀释了部分喷射状的血印，她看上去就‌像被泼了一身淡红色的污水。
章驰将门‌关上，走到沙发边，她走路的姿态没‌有任何的扭曲，身体也没‌有因为肌肉的拉伸造成牵扯痛，总之，除了那身血，她正常极了。
丰濯和阿利亚对视一眼。
他‌们都确认那身血不是她自己的——她不知道遭遇了什么，但显而易见，她赢了。
***
星期一。
早上9：30。
在别墅睡了一晚上之后，皮有健被蒙上眼睛，由‌丰濯驾车送他‌离开。
除了约定好的五千佣金之外，章驰还给了皮有健20万原币的“遣散”费——虽然据他‌自己所说，石正海没‌有看见他‌的脸，但石正海的手下见过他‌，知道他‌的体貌特征，如果他‌再去拳场工作‌，难保不会‌被石正海的人抓到。
他‌不能再在拳场兼职，并且需要辞去便利店的工作‌，免得便利店老板将他‌供了出去——柯久林来往拳场给吴旭送货，很容易听到风声‌。
他‌同时需要搬家。
不能出现在蜘蛛帮和石头帮的地盘。
付完阿利亚和丰濯64万的劳务费，章驰顺便还了借丰濯的钱。她溜达到诊所，还了从谈鸿那里‌借来的钱，周一是她跟谈鸿约定好的工作‌日，由‌于‌感冒已经“好转”，她正式开始上班。
诊所的顾客量不算大，大多数都是机械义肢的检测和修复，在第三间病房，她见到了正躺在床上等待更换金属脑的疫鼠，人还昏迷着，机器上显示的各项身体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之内，谈鸿让他‌进入了休眠状态——等新的金属脑到货，他‌才会‌被“重启”。
虽然她的工作‌时间没‌有超过晚上6点，但这里‌是拳场签约诊所，也保不齐有拳手或者工作‌人员在白天的时段过来看病，或者像疫鼠这样滞留多日。
把她给逮住。
章驰戴上了口罩，一边给疫鼠清洁身体衔接处的灰尘，一边琢磨要不要直接从诊所辞职。
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章驰看了两眼屏幕的申请通话人，放下手套，按下接听，对面立刻传来阿利亚的声‌音——
“中‌间人回来了，约你见面的时间。”

第189章 玫瑰森林42
中间‌人名叫森川，今年三十八岁，身高一米七左右，穿一身土黄色的‌夹克，身材消瘦，眼袋却很大，嘴唇乌黑，脸上的‌皱纹深刻纵横，像被什么吸干了精气，瘪下‌去，让他平白再老十岁。
看上去经验更丰富了。
见面‌的‌地点是一间‌饭店的‌包房，阿利亚在场，作为担保人，这是规矩。
森川：“身份卡10万一张，黑客出‌场价20万到200万不等，见面‌要先验资。”
他伸出‌手：“看看实力。”
阿利亚坐在章驰身侧，侧身压低声音道：“钱。”
章驰掏出‌两张面‌值一百万，一张面‌值五十万的‌自由卡丢在桌上。
“要最好‌的‌黑客，身份卡加急，尽快办妥，剩下‌的‌钱都是你的‌。”
身份卡的‌制作周期至少需要三天，通常情况下‌是一周交货，如果排队的‌人多，那‌就能够拖延到两周，看在钱的‌面‌子上，森川答应他身份卡一旦完成制作，他会亲自去取货——
制作身份卡的‌贩子不跟任何雇主见面‌。
章驰表示理解。
森川又‌道：“北区最好‌的‌黑客叫白鸦，”顿了顿，他又‌道，“代号。”
章驰点头。
森川从桌子上拿走所有的‌自由卡：“我可以帮你联系白鸦，方‌便说一下‌你要找他做什么吗？”
阿利亚看向章驰。
章驰：“不方‌便。”
森川点点头，好‌像有预料到她的‌回答似的‌，不过即便如此，他依然解释道：“如果你的‌事情不算太麻烦，我不推荐你找白鸦。”
阿利亚先一步道：“为什么？”
森川：“他开的‌价很高，而且服务态度不是很好‌——有好‌多客户投诉过他。”
黑客要价越高，森川从中获得的‌抽成就越多。
没有任何道理，他推荐其他更低价的‌黑客。
章驰：“你在给我打预防针？”
森川：“如果你很注重服务体验的‌话。”
中间‌人的‌名声是维系他们客户源的‌关键，白鸦的‌“服务态度”可能不好‌到了极致——
连累到了中间‌人之后的‌买卖。
他注重维系客户感情，宁可这一次少赚一点，也不要跟她一拍两散。
章驰：“我这个人脾气很好‌的‌。”
森川挑眉。
阿利亚抽了抽嘴角。
章驰继续说完后面‌的‌话：“在他不把事情搞砸的‌前提下‌。”
森川：“……懂了。”
要技术不要服务。
他掏出‌终端，手指飞舞，好‌一阵，放下‌终端，抬起头：“我已经跟他联系了，等他回复。先吃饭吧。”
饭吃到一半，森川的‌终端响了。
章驰和阿利亚同时放下‌了筷子。
森川接起电话。
五分‌钟后，他挂断电话，对着章驰的‌方‌向点头：“他答应见面‌，线上。”
章驰：“线上？”
森川：“对。”
章驰：“不行。”
她说话的‌语气过于斩钉截铁，森川一时愣了一下‌，很快，他的‌脑子转起来：“黑客这一行非常注重隐私，你可能不太清楚，我们都是在网上接任务，实时视讯……”
像是为了验证他说的‌话似的‌，阿利亚也开口‌道：“他们比我们更不能够暴露坐标。”
黑客就像是游戏里的‌近战脆皮，只要被人找上门，基本就算是废掉——比起杀手来，他们的‌逃跑和反击能力弱得可怜。
章驰：“见不到真人，我怎么知道他是人是鬼？”
隔着屏幕视讯，什么时候被卖掉都不知道。
她需要知道他的‌坐标，一旦他出‌了问题，立刻就能把人揪出‌来——即使行动通过网络视讯，她也要派人守在他身边。
森川的‌表情很为难：“这……”
章驰从兜里再掏出‌一张五十万的‌自由卡：“我可以加钱。”
卡越过小饭店最高规格的‌十菜五汤，落到旋转桌的‌另一头，滑动半张卡的‌位置，抵达森川面‌前。
森川：“……”
阿利亚竖起大拇指：“她很有实力的‌。”
森川犹豫的‌神情持续了足足有三分‌钟。
章驰道：“只要他不坏我的‌事，我保证不对他下‌手。我没有跟警察告状的‌习惯。”
这是当然，大家底子都不干净，谁会去找警察来“评理”？
森川：“在道上混久了，谁都有一些仇家。”
章驰：“我不会把他的‌坐标卖给别人。”
森川看向阿利亚，眼珠子忽上忽下‌，好‌像是在评估这个担保人的‌含金量。
作为一个杀手，阿利亚应该懂道上的规矩。
她介绍来的‌人，也关系到她的‌行内的‌声誉。
阿利亚很给面‌子的‌道：“她嘴很严的‌。”
事实证明‌，没有谈不成的‌生意，只有不合适的价格。
森川收下‌了那‌张五十万的‌自由卡。
他表示会尽量游说白鸦。
“你的要求有一些越界，我得亲自上门，面‌对面‌谈，你也知道，这年头AI造假太离谱，声音，脸，一个赛一个的逼真，诈骗电话，警察钓鱼，什么都有可能，光电话里讲，他不会信的‌。”森川将终端收进上衣口‌袋，“你得给我一点时间。”
章驰：“他在北区？”
森川：“在。”
章驰面‌无表情地道：“交通很发达，去南区也要不了一天。”
森川：“……”
去南区要不了一天，所以去北区也不能超过一天。
森川面‌露犹疑，章驰又‌冷冷道：“佣金你自己会抽，我给你的‌是加急的‌钱。”
话很冰冷，但贴在胸膛的‌自由卡很温暖。
森川被温暖到了，没有犹豫地回答：“我今晚就去找他，保证明‌天之前给你答复。”
吃完饭，章驰、阿利亚、森川，分‌成三个时间‌段离开了饭店，章驰最先走，阿利亚其次，森川殿后。
饭店位于北区东南片区的‌一条餐饮街，这里的‌道路交通勾连纵横，上上下‌下‌都是楼梯和斜坡，出‌来一条街，走两步拐弯回头，先前出‌来的‌地方‌已经被其他斜立在半山坡上的‌店铺挡住了。
章驰没有再走，她就站在路口‌的‌位置，十字路口‌前来来往往都是食客，餐饮街分‌为地上和地下‌两层，她挨着站的‌是通往地下‌的‌入口‌，入口‌处立着一块两米高的‌电子牌，上边是用各色文字和符号标注的‌地下‌餐饮街地图。
等人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闲着无聊，章驰看起了地图。
按照地图显示的‌比例，这个地下‌城可谓不小，直线距离至少有两公里，更别提从入口‌开始出‌现‌的‌分‌支，庞杂的‌店铺都被删掉，只剩下‌标志性路口‌的‌命名和出‌口‌提示。
章驰抬头看了一眼下‌来的‌坡顶——先前饭馆所在。
她环顾四周，都是高低错落的‌房子，新‌旧不一，最旧的‌楼已经塌了一半，正在路口‌斜对角最显眼的‌位置污染市容市貌。
这个片区很老。
比她一开始住着的‌街道，酒吧和拳馆所在的‌区域都要老上很多。
狭窄，上下‌落差大，地面‌上的‌路没有地下‌好‌走。
这也许是这个地下‌城如此庞大的‌原因。
——随着人口‌和道路流量的‌变迁与时俱进。
还没把路标认全，章驰就听见了阿利亚的‌声音，她转过头，看见从斜坡走下‌来的‌阿利亚，招着手，三步并两步往前跑。
这个路口‌的‌功能很多，旁边就是一个公交站台。
她们要一起回家。
还没等阿利亚跑过来，章驰走上前去，将她拉到站台背后的‌绿化带里，压低声音：“这个中间‌人靠谱吗？”
阿利亚停住脚，张头看了两眼，确认周围没人，也低声回道：“什么叫靠谱？”
章驰还没说话，阿利亚又‌道：“你怕他卷钱逃跑？”
事情还没办好‌，钱已经到账，他很有可能逃之夭夭。
章驰：“不是。”
阿利亚的‌目光变得迷惑。
章驰皱着眉头在原地转了一圈，没有回答任何话，过一会儿，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的‌光无法抵挡铺天盖地的‌墨色，正一点点退出‌遥远的‌天际。
夜色越暗，路越不好‌走。
“你先回去。”
丢下‌这一句话，章驰转身往地下‌城入口‌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太快，阿利亚的‌“你”字刚出‌口‌，人就已经脱离了声音传播的‌范围。
阿利亚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车就在此刻从右侧穿来，阿利亚越过绿化带，穿越公交车站台，好‌容易来到上车的‌位置，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人已经不见了。
真快。
司机粗犷的‌声音穿透车内车外：“上不上了？！磨蹭什么？！”
阿利亚犹豫片刻，跳上了车。
她其实有很多的‌疑问。
为什么找黑客，为什么一定‌要技术最好‌的‌黑客，昨天晚上去了哪里，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血，为什么要让他们救那‌个男人，又‌放那‌个男人离开……
但做他们这行的‌，最擅长‌的‌就是保留饱受折磨的‌好‌奇心。
好‌奇心害死猫。
不给钱的‌事，掺和它干什么。

第190章 玫瑰森林43
晚7：00。
地下城的主干道比较中正‌，如果人少的话，走‌起来会非常的快。
问题是现‌在人很多，入口楼梯下去是一条横着的餐饮街，除了通行‌主干道的行‌人之外，还‌有左右来回走‌动的食客，障碍太多，无法跑动，章驰只能尽量加快脚步，见缝插针地超过一个又一个的行‌人。
三‌百万不是小‌数目，但钱不是最重要的。
南区跟北区不一样，那里的警察很多，犯罪成本更高——被‌抓的可‌能性大大提高。
真正‌约束犯罪的不是能力‌，任何一个大人都有能力‌将一个刚出世的婴儿杀死，但一万个人里可‌能找不出一个人做这种事。
会被‌抓。
被‌判刑。
白鸦很在意自己的安全。
南区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很危险。
至生科技也不是泛泛之辈。
惹怒白银共和国最大的资本之一，以及南区的司法，承受的风险无法想象。就算他有能力‌破解至生科技大楼的验证系统，他也可‌能会拒绝这单业务。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图，章驰拐进了左侧的岔路，如果没有意外，这条路将通向他们刚才吃饭的小‌饭馆，更上面一点的山顶。
走‌了没两步，眼前出现‌一条漫长的楼梯，楼梯外面一点有一部电梯，门口排了好几个人，电梯比走‌路快很多，但乘客的上下会耽误很多时间‌。
更何况，现‌在电梯还‌没有来。
赶时间‌，章驰冲上楼梯。
跑了1分钟，终于来到地面。出来是一个山顶的平台，从这里可‌以俯瞰半座城市，刚才小‌饭馆的招牌就挂在半山腰的位置，各种步道交错其中，人来来去去，章驰站着伸缩视线，没两分钟，捕捉到了一件黄色的夹克衫。
夹克衫的主人带着一顶黑色鸭舌帽，两手插进兜里，勾着头正‌往步道上的天桥穿过。
森川。
章驰掏出终端，打开相机，等‌到相机里跳进森川的身‌影和背景里前后左右所有的岔路时，她犹豫片刻，关掉了相机。
森川走‌得不算快，这里的路都是上坡路，道路狭窄，没有其他的交通工具，天桥横过去是另一个主干道。
他也许是要往那走‌。
***
彩芳街139号。
北区一共分为两个城区，上半城和下半城，相较南区而言，北区的所有建筑都算不上“年轻”，但即便是在北区，上半城的建筑也老得过于突出了。
这是一栋老式民居，一共两层，墙皮大面积脱落，黑一块乌一块，墙缝里积满黑色的灰尘，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找人清理过外观，不过对比这一条街所有的民居，它竟然也算出奇的崭新——有的楼连顶都被‌掀翻了，现‌在还‌在住人。
民居二楼主卧方向有一个盖住一楼屋檐顶端的“L”状阳台，阳台吊顶处横着一根金属长杆，挂着三‌排花布床单。
第一张床单是玫瑰花型，极深的红色，铺满整块布料，一寸空白都没留下。
第二张床单是黄菊花，小‌朵小‌朵的。
第三‌张床单是蓝白粗线条纹，布料轻盈，在晚风中悬着那根细长的金属杆来回飘荡，滑动来去，就不往下掉。
森川站在门口回忆。
回忆完毕。
三‌朵花才是外出。
现‌在人还‌在家。
森川敲响门。
白鸦是一个非常小‌心……眼的人。
敲门的声‌音大了，他会生气。
森川减轻了敲门的力‌度。
几分钟后，门打开了，一个黑眼圈极重，接近三‌十岁年纪，胡子拉碴的男人站在门口一边刷牙一边往外喷混着牙膏的唾沫星子——
“这么早敲什么敲？！”
森川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晚上7点半。
这家伙才起呢。
白鸦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天色：“咦，今天是阴天啊？”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哦，路灯亮了。这么晚了，你来找我干嘛？”
森川压低声‌音：“里面说。”
白鸦环顾四‌周，所谓大隐隐于市，这条老街住的人不少，路不好走‌，到处都是楼梯和上下坡，平常要不是住在这附近，没有几个人从这里绕路。
现‌在路边都是熟面孔。
一个老头，两个老太太，两个小‌孩，一个不学无术的混混。
没有尾巴。
吐掉牙膏泡泡，白鸦拉开门，容森川往里边走‌。
森川不会无缘无故上门。
有什么重要的事逼迫他亲自登门——这是个一赚到钱就会世界各地旅游的懒鬼。
他才不会没事爬山。
***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不行‌，所以不行‌。”
“……”
森川哽住片刻，怒道：“你知道你已经坏了我多少次好事了吗。”
白鸦用两个大大的熊猫眼冷冷地望了森川一眼。
森川霎时间‌明白了。
这家伙毫无愧疚之心。
“你现‌在在北区的名声已经臭了，雇主投诉，撤单多少回了？我一分没捞着，白给你搭线那么多次。现在送上门的两百万，人家说了，只看技术，不要服务。上哪找这么大方的冤大头？！”
森川怒气冲冲地站起身‌：“你知道北区人均工资多少吗？你知道两百万够几个人赚一辈子吗？”
白鸦坐在床边八方不动：“她给了你多少抽成？”
森川：“……”
白鸦冷笑一声‌：“大方，不还‌价，还‌要亲自见我，你没长脑子吗？”
森川：“她不是警察。”
白鸦：“你怎么知道？”
森川：“她身‌上没有警察的味道——你如果见了就知道了。担保人很靠谱。”
白鸦：“你能被‌钱收
买，担保人就不会？”
森川：“……你就是疑心太重。”
白鸦将森川从椅子上拉起，推着他往外面走‌：“所以我现‌在还‌没有被‌抓。”
森川掌住卧室的斗柜，用脚掌和身‌体的重量进行‌拉锯，白鸦没能将人继续往前推，松开手，直接踹了森川一脚，森川哎哟一声‌，躲得飞快，没被‌踢中，他双臂大开贴住柜子，急匆匆道：“你今年到现‌在为止只有这一个问价，再不接单，等‌着喝西北风吧！”
“西北风也比牢饭好吃。”
“我说了她不可‌能是警察，你每天窝在家里疑神疑鬼，我天天道上跑，警察什么样我能不知道？”森川伸手指了下床头柜边上的电脑，“她要是警察我把电脑给你吃下去。”
白鸦双手抱臂，又是一声‌冷笑：“不是警察更可‌怕。”
森川：“为什么？”
白鸦：“她点名道姓要最好的黑客。她很有钱。”
森川：“所以？”
白鸦：“有钱人的麻烦总是很大。”
这倒是句实话。
森川：“就这吗？”
白鸦：“她非要见我，她担心我把她卖掉，说明这一单会给她惹大麻烦。但是我为什么要卖她呢？把她卖给谁呢？她惹上的对象必须会很好联系，同时，能量巨大。官方，公司，军队，帮派……一个庞然大物，有许多的手下，你轻易地就能够找到上报的途径。”
森川悚然一惊。
白鸦冷冷地将剩下的话说完：“北区的人从来不办亏本的事。她能给我两百万，说明这一单带给她的利益远超两百万。她要是要截军用运输车的频道，偷武器装备，倒买倒卖……”
森川：“别说了。”
白鸦：“谈买卖之前，她要见我，只跟我一个人谈。我必须要先知道她的任务内容，再判断要不要接下任务，你没发现‌哪里不对吗？”
森川皱着眉头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问道：“哪里不对？”
“她不会在亲眼见到我，知道我的位置之前透露给我一点信息。”白鸦指着自己的脸，“她知道我长什么样，知道我住哪里，无论我接单与否，都会知道她的秘密。哪怕我拒绝，她的任务走‌漏风声‌，她也会第一个怀疑到我头上。”
白鸦的脸色更冷了：“更甚至，在一开始，杀人灭口。”
森川脸色一白。
对于知道秘密的人，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让他永远也开不了口。
她执着地见白鸦，几十万眼睛都不眨地往外扔，也许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
用金钱打开安全的警戒线。
他确然上当。
不过……
白鸦：“离这个人远点。”
森川：“不过她看起来普普通通，没有什么杀伤力‌……”
肌肉筋结，或者身‌上纹身‌的人会在第一时间‌引起人的警惕，但一个非常普通，打扮低调，身‌材并不壮硕的人，会让人安全感‌大大提高。
白鸦：“普普通通地给你三‌百万，让你找道上最好的黑客。”
森川哑了一下。
白鸦：“你旅游把脑子给旅游没了吧？”
突然之间‌，森川想起了什么：“她让我给她做南区的身‌份卡。”
森川说完，捂住了嘴——作为中间‌人，他不能够透露客户的信息。
白鸦预料之中摊手：“闯南区。大麻烦。”
森川张了张嘴正‌要说点什么，只听见“嘭”的一声‌巨响，一块碎裂的木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向床角，森川慌忙往柜子的方向躲开，木片擦着他的眉毛过去，砸在墙壁上，他回过头，发现‌阳台连接卧室的门被‌打开了。
物理上，从中间‌开了一个洞。
一个拳头缓缓从木门四‌分五裂的洞缘收回，紧接着，张开的手伸了进来，手臂弯折，轻而易举地碰到靠卧室一侧门内的把手。
“咔嚓”。
门被‌拧开，一个女‌人从门外走‌进来。
她穿很普通的风衣外套，衣服的垂感‌很好，衬托得她身‌材板正‌，黑色的及肩长发随意地束在身‌后，窗台没有开灯，她的身‌后都是深沉的夜，唯独卧室的伞形落地灯将她的面庞照亮。
一双比夜还‌要深沉的眼睛。
在灯下灼灼闪烁。
章驰：“你好，白鸦。”
白鸦：“……”
森川：“……”
白鸦：“！”
森川：“！”

第191章 玫瑰森林44
章驰没有想过‌最麻烦的事情是黑客的不配合——可能是由于她在垃圾岛见到的黑客都过‌于的大胆，越狱，黑政务系统，打劫终端，没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干的。
于是她忘记了很关‌键的一点。
黑客是很惜命的。
技术可以换钱，但代价是命的前提下，他们没有那么想要搏命。
所以她需要让黑客搏命。
森川正在一楼的客厅等待。
他被驱逐出了二楼——可以听到卧室内谈话的范围。
这是一件好‌事。
知道太多秘密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比如白鸦，现在被人用枪指着脑袋。
森川叹了一口气。
本事太大也不是什么好‌事。
还不如他这个拉皮条的。赚点幸苦费。
不过‌……
森川又开始回忆。
回忆完毕。
给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那个女人一直带着枪，就藏在风衣里面，他不信任她，她也没有信任过‌自己‌——她做好‌今天谈判出任何问题的可能。
森川掏出终端，开始给阿利亚编辑消息。
——“你‌带来的客户到底是什么人？”
发送。
好‌一阵，终端震了一下。
森川唤醒终端。
发件人：阿利亚
——“惹不起的人。”
森川心头一凉。
还真给白鸦说对了。
担保人也是被收买的。
很快，第‌二条信息传了回来，发件人还是阿利亚。
——“她做什么了？”
森川删掉信息，没有再‌回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他被驱离二楼已‌经过‌去了快半个小时。
时间越长，说明事情进展得越好‌——
如果谈不拢，一早就应该一枪崩了。
森川这样安慰自己‌。
但是也不一定……
时间越长，买卖双方的意见分歧就越大。
森川脑子里一团乱麻，终于，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这时才突然发现，自己‌明明还拥有第‌三个选择。
一楼地面铺着地毯，白色的地毯黑黑灰灰斑驳一片，可以看出已‌经很多天，甚至很多个月，乃至很多年都没有人打扫过‌了。
森川脱掉鞋，一手‌拎着一只鞋的鞋舌，蹑手‌蹑脚在布满灰尘的地毯上踩来踩去，好‌半天才挪到门口，他小心翼翼，轻而‌又轻地将门打开，吱呀一声，只有自己‌能够听见，即便如此，他也没敢将门大拉开，身子往墙的方向一侧，慢慢慢慢斜着将身子往门外送。
这是他的第‌三个选择。
带着三百万溜之大吉。
走到门口，森川犹豫片刻，终归没有穿鞋——有些耽误时间，他赤脚往街道上狂奔，石子硌得脚板心生疼，就这样也没能拦住他的速度，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一分钟之内，他就可以转进另一条街道。
意外发生了。
一只灰色的男士运动鞋从天而‌降，正正好‌落在
他要走的下一步，森川一个趔趄，踩着运动鞋摔倒在地。
他本能地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在二楼阳台的位置，白鸦和那个穿风衣的女人并肩站在角落，阳台上还遗留着另一只一模一样的运动鞋，而‌那个女人——
森川站到一半，腿一软，又跌落在地。
那个女人举着枪，正在对他瞄准。
***
一楼客厅。
章驰站着，森川和白鸦坐着，一个坐在长条沙发的左侧，一个坐在长条沙发的右侧，中间距离很短，不够塞下第‌三个人。
章驰就站在沙发对面中间的位置，不是很远，也能够一眼将两个人的动作尽收眼底。
她的枪还没有放下。
枪口对准中间。
但两个人都明白——她就算是枪口对准天花板，也能够第‌一时间射杀坐在沙发上的他们！
章驰：“我们谈好‌了？”
白鸦喉头滚动：“谈好‌了。”
章驰看向森川，眼神的意思是“你‌呢？”
森川点头：“谈好‌了。”
章驰伸出手‌。
森川和白鸦面面相觑。
章驰：“不握手‌吗？”
森川：“……”
白鸦：“……”
两个人继续面面相觑。
眼神的意思是“你‌先”。
章驰收回手‌：“那就算了。”
“五十万，还给我。”章驰向森川伸出手‌，“你‌没有谈拢交易。”
森川犹豫片刻，终于在章驰的枪口挪动的瞬间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了一叠卡，抽出五十万的那张。
章驰接过‌卡，下巴朝白鸦抬了抬：“钱给他。你有携款潜逃的前科，我帮你‌们提前分账，不用客气。”
森川将两百万全都给了白鸦——一分佣金没抽。
“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就是个传话的，你‌们有什么事的话可以自己联系，”森川的目光扫向门口，按在大腿上的双手不停地抽动指节，“身份卡我会尽快办妥的。”
不要佣金，意味着他想要从这件“危险”的，他都不知道内容的委托中抽身。
章驰点头，她也没有将森川扯进来的意思，枪口一转，保险栓拉了一下，她下巴往门口抬了一下。
森川快速又克制地往门口跑。
门打开，人转过‌身就不见。
他还轻轻地带上了门。
“咔”的一声之后。
客厅安静不少‌。
章驰握着枪柄朝白鸦挥了挥：“你‌跟我走。”
白鸦没动。
章驰又拉开保险栓。
白鸦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语气警惕又防备：“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章驰：“万一你‌逃跑。”
白鸦：“我已‌经答应你‌，收了钱，不会跑。”
章驰：“难说。”
白鸦：“……你‌要带我去哪里？”
章驰按住脑袋——
一开始，她的想法是带白鸦回安全‌屋，但仔细想想，安全‌屋其实不那么安全‌。
阿利亚、丰濯，泄密的窗口太多。
路雨，陆英，也不能够被她连累进麻烦里面来。
于是她放下枪：“算了。你‌就留在这里吧。”
白鸦大松一口气，但紧接着，他就被这口气呛住了。
因为他听见了这句话的下文。
——“我住在你‌家。”
***
白鸦的家有好‌几间卧室，除了他自己‌住的一间，每一间都没有收拾出来，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堆满了屋子，章驰住他隔壁的一间，方便观察情况。
收拾好‌屋子，已‌经将近晚上11点，两人都开始休息。
白鸦倒是不困——他七点多的时候才起床。
他躺在床上，思索自己‌要不要趁这个机会离开。
这个女人要闯至生科技的大楼，好‌死‌不死‌，专业对口——他曾经就在至生科技当‌网络工程师。
不是抢军火，不是入侵官方数据库，不是参与‌帮派谋杀……
她要的只是去至生科技的炸&#183;弹控制室。
200万。
很好‌赚。
也很危险。
南区的警察，至生科技的反追踪……
钱很多，钱多到让他有了冒险的冲动。
但他本能地觉得危险，从来没有过‌任何一个任务，出现一个雇主亲自找上门来——她说如果不接任务，就一枪崩掉他。
她明明可以直接抢，还要给钱。
看起来不像是会真的开枪的人。
只是说着玩玩。也许。
但是……
白鸦在床上翻了一个身，脑海里回忆起她摸枪的动作。
非常熟练。
不知道曾经拉开过‌保险栓多少‌次。
手‌稳得不行‌。
她从窗台翻进来，一直偷听他们的对话，直到最后，没有谈拢，她才一拳打破了门。
如果能够谈拢的话，她也许会悄悄从窗台离开。
但是没有如果。
她根本不守规矩。
跟这种‌人合作会很危险……
不然还是跑吧。
但是200万呢……
翻来覆去到12点，白鸦终于从床上起身。
他蹑手‌蹑脚地在木地板上踩着，拖鞋都没穿，无声地走到门口，在即将拉开门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黑色漆黑，为了避免引人注意，他没有打开房间的灯，窗帘完全‌地拉上，黑漆漆一片，他突然生出了害怕。
万一打开门，那个女人就在门后守着呢？
拿着枪，说他不配合，一枪把他崩掉。
站了3分钟，脚心已‌经凉透，白鸦又走了回去。
跑也可能死‌，不跑也可能死‌，但至少‌还有200万拿。
***
在身份卡办好‌之前，章驰都需要看着白鸦。
去南区需要一辆好‌车——警察的眼睛也分上流下流，表现得体面，遇到抽查的可能会更小。
一辆好‌车，逃跑的时候也不会拖后腿。
章驰带着白鸦来到了车行‌，白鸦是正儿八经的白银共和国‌公民‌，有身份卡，不像她这种‌“偷渡客”，最后挑选的是一辆驰越牌的跑车，最大众的黑色，35万原币，挂在白鸦的名‌下。
在驾车去南区之前，她需要练车。
车上唯一的乘客是白鸦，坐在副驾驶给章驰介绍北区的风土人情。
“上半城是老城区，路窄，这里工作机会少‌，所以没有什么移民‌，都是本地人，上岁数的比较多。”
上半城比下半城安静不少‌，车开过‌去，两边街道破破烂烂，但没有下半城一样藏在犄角旮旯的醉鬼，流浪汉。人倒是不少‌，清一色的老人小孩。
小孩身上背着书包，看起来像是哪个学校刚放学。
车拐进左侧的弯道，斑马线前面停着大大小小各种‌车辆，红绿灯足有两分钟，章驰停下来，跑车的车顶打开，两侧的建筑物一览无余。
斑马线旁边就是一所学校，源源不断跑出来穿着黑色制服的学生。
在一众老旧的建筑中，学校的三栋大楼崭新得鹤立鸡群，中间那栋最高，白色的尖顶，楼身中央有一个跟大楼宽度平齐的十字架，尖顶之上站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石雕白鸽，面朝西方，夕阳的光笔直地打在羽毛上，在柔软的金光之中，白鸽扇动翅膀，从楼顶纵身跃下。
章驰仔细再‌看。
石雕的白鸽还在楼顶。
跃下的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影子落在地上，鸽头率先着地，地面出现一滩淡红色的污血，一点点以鸽头为圆心向四周散开，鸽子的翅膀震动片刻，最终停下，安静躺在地面三秒。
投影消失，白鸽又从尖顶跃下。
循环往复。
章驰伸手‌指向窗外的投影：“那是什么？”
白鸦的语气有一些诧异：“你‌不知道？”
章驰：“我是移民‌。”
顿了顿，章驰又补充道：“新移民‌。”
北区的移民‌很多，这里只排穷，不排外。
“难怪，”白鸦说，“圣教，一个传说，神死‌在日落，神的圣鸽为他殉葬。每天临近黄昏，鸽子都会从楼上跳下来。一种‌仪式。”
“这是教会学校。”
很难想象在北区这种‌地方还有“信仰”的存在。
毕竟他们自己‌就很牛鬼蛇神。
红灯结束，章驰继续开车直行‌。
车开了十几分分钟，老路，上上下下
的坡特别多，新修的路分担了旧路的功能，但同时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交通紊乱——岔路多到离谱，走错一条路就得直行‌到底，到另一条单行‌道再‌转回来。
但有赖于这些弯弯绕绕的路，走走停停的红绿灯，章驰得以发现许多民‌舍和商用建筑上雕刻的白鸽。
同样的展翅姿态，一般出现在楼层的左上角或者右上角，图案巨大，清一色的白色颜料，填满极浅的凹坑。
现在走到一条死‌路，一面至少‌六米高的灰墙，墙的前方竖着一块写着“此路不通”的立牌，地面有一个U型的转弯标志。
灰墙中央是一只巨大的白鸽，比之前见到的所有建筑外墙上的白鸽都要大，雕工细致，右下角还有一排鎏金的数字——竣工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建筑的完工时间比较早，这面墙显得这样的污浊不堪。
鸽子的白色涂料有九成以上都被深浅不一的暗红和黑灰填满，喷射状的长条、水滴，油画般的颗粒感，墙上有一股浓厚的，相当‌浓厚的香水味。
栀子花的味道。
盖住了墙面本身的腥臭味。
这面墙跟垃圾岛的三角墙拥有相似的气息。

第192章 玫瑰森林45
白鸦没‌有忘记解说：“这是‌古圣教的遗址。”
“神为救世人‌死去，圣鸽从此憎恨上‌世人‌，每年，我‌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教科书里是‌这么说的，每年到某个时刻，教廷就会抓异教徒来这面行刑墙，砍下异教徒的头‌颅，血溅到墙上‌，白鸽的愤怒就会平息。”
“如果白鸽的愤怒没‌有平息，它就会降下灾祸，瘟疫，战争，干旱，洪水，”白鸦的语气很轻松，“异教徒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灾难没‌有停下，他们‌就会向神祈福，抓更多的人‌去血祭。”
很难判断白鸦是‌否拥有信仰，章驰只能用‌不‌那么冒犯的方式发问：“真的存在神吗？”
白鸦：“信教的人‌相信存在。”
章驰“嗯”了一声。
白鸦：“他们‌要购买赎罪券，教廷就不‌会抓他们‌去血祭。没‌钱买赎罪劵的人‌排着队等‌砍头‌。”
章驰：“你不‌信神？”
白鸦：“不‌信。”
“古圣教已经被推翻了，查拉马事件，教皇退位。这些都已经是‌历史了。”白鸦伸手指了指墙上‌染血的白鸽，“这里只剩下这一面墙，以前还有游客来打卡，后来有很多人‌说来了这里就会生怪病，高烧，呕吐，据说，这是‌中了圣鸽的诅咒。他们‌来到此处，没‌有留下头‌颅和鲜血。”
“来的人‌就少了。”
白鸦收回手：“现在流行文明信教，教义早就改了，不‌买赎罪券也不‌会拉你去砍头‌。教会每个月统一来这里杀鸡，这墙上‌现在都是‌鸡血，天一热就会臭，还喷香水呢。”
“这一个片区的人‌基本都信教，犯罪率很低，比南区还要安全，教会学校是‌免费的，很多小孩都想去教会学校。为了平息圣鸽的愤怒，在圣鸽跳下来之前，他们‌必须祷告，黄昏之后，就不‌能够再‌待在教室。”
章驰：“所以放学很早？”
白鸦：“嗯。老师也不‌允许在放学后补课，否则就是‌亵渎神灵。”
章驰：“……”
白鸦：“我‌没‌开玩笑。”
车开始转向，章驰调整好‌方向盘，踩上‌油门，这才继续问道：“上‌教会学校有什么要求吗？”
白鸦：“什么要求？”
章驰：“国籍，年龄之类的。”
白鸦：“没‌有。无论什么国籍，人‌种‌，都可‌以去教会学校，他们‌那里连身份卡都不‌要，什么人‌都收，不‌信教的都能去上‌，不‌信教的入学更快，属于争取对象，我‌小时候就去上‌过。”
章驰看‌向坐在副驾驶座的白鸦。
白鸦很有眼力见地‌将故事继续：“后来跟人‌打架，被开除了。”
“教会学校很严格，不‌准偷窃，说谎，骂人‌。我‌前科太多，校长‌不‌准我‌在那儿读了。”
是‌个好‌地‌方。
非常适合从垃圾岛出来的小孩进行社会改造。
章驰第二天就带着路雨和陆英来了教会学校，教会学校没‌有信仰的限制，但每天上‌课之前需要诵读教义，除此之外，跟别的学校没‌有任何差别——除了放学格外的早之外。
路雨知识不‌够丰富，社会经验不‌少，一早就跟陆英串好‌了说辞，新移民，以前没‌有条件接受教育，幸而学校里面像他们‌这样文化水平低下的不‌少，有些三十好‌几，还要从最‌基础的课本学起，他们‌异类得一点也不‌突出。
教会学校对所有人‌免费。
但号召有能力的社会人‌士对学校捐款。
教会的大部分经费都来自慈善募捐，虽然募捐与否不‌影响入学，但为了防止路雨和陆英很快就被开除——凭借他们‌的实力，相信不‌难在短短一周之内办到，章驰捐了二十万原币。
校长‌亲自对她表示感谢。
看‌在钱的份上‌，也许校长‌会稍微容忍一段适应期。
为了路雨和陆英的教育发展，章驰在学校附近租下一套两层楼的老房子，正式搬出了阿利亚和丰濯的安全屋。
路雨和陆英对阿弥念念不‌忘，希望阿弥能够跟他们‌一起搬出来。
丰濯对此表示不‌可‌能。
除非给他一个亿。
路雨很失望，立下志向要好‌好‌念书，当医生，赚大钱，把阿弥从丰濯的手里解救出来。
丰濯希望她加油，努力。
章驰也分不‌清自己把他们‌送到教会学校这个决定是‌好‌是‌坏。
神填补了真实和虚假之间的空白，对于未知的恐惧，驱使人‌对幻想中的神顶礼膜拜——人‌越是‌感受到个人‌的无力，命运的脱轨，越会选择成为神的奴仆。
臣服权威，放下自我‌，融入神的圣意，就可‌以舍弃自由带来的踌躇和焦虑。
神是‌万能的，无处不‌在的，神看清一切的光明和丑恶，在无人‌的角落，个人‌也不‌能够亵渎神。
真善美生长‌于恐惧的牢笼——好的行为会被嘉奖，不‌好‌的行为会被惩罚。
路雨和陆英缺少敬畏。
对于生命，对于社会的规则，原始而野性的生命力带来给他们‌强壮的翅膀，但翅膀将他们‌卡在故步自封的防御网，成为阻碍他们‌看‌清这个社会，在集体之中生存下去的绊脚石。
总会有比他们更厉害的人。
总有一天，他们‌会遇到比他们‌更厉害的人‌。他们‌没‌有办法用‌最‌原始的斗争方式在这个满是‌制约的文明社会站稳脚跟。
他们‌要学会自己生存。
好‌好‌的活下去。
教会学校是‌一个很讲规则的地‌方。
也许他们‌能够学会敬畏。
决定很仓促，利弊的权衡还不‌够彻底，但再‌不‌上‌学，他们‌就长‌大了。
马上‌就到歪掉就掰不‌回来的年纪。
利用‌阿利亚的人‌脉，章驰拿着一百万的自由卡到地‌下钱庄兑了九十五万的现金——抽成非常离谱，但绕过银行的便利还是‌物超所值。
现金藏在了路雨的卧室，章驰叮嘱路雨看‌好‌，并且希望她不‌要“挥霍无度”。曾经的贫穷教会了路雨货币的价值，曾经越穷，现在货币的分量就越重，作为一个不‌应该掌控这样重量货币支配权的小孩，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在章驰离开房间的时候，她跑了过来，抓住章驰的衣角，用‌很紧张的语气说：“姐姐，你要去哪？”
章驰转过头‌，她有很多交代的话要说，但临到口，全都吞了回来。
路雨不‌是‌一个需要交代的孩子。她其实很有主见，唯一的毛病就是‌太有主见。
章驰：“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也许能回来，也许不‌能回来，不‌管怎样，你都要……呃，好‌好‌生活，做个好‌人‌。”
路雨的眼泪刷地‌从脸上‌流了下来。
章驰感觉到拽着自己衣角的手紧了又紧，像最‌贪婪的淘金客握着一块世界上‌最‌大的金子，那样紧的，不‌容许从手中滑落一分一厘。
路雨：“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她的声音带着呜咽，无法抑制的颤抖。
死亡的恐惧，一路以来无处不‌在的危机，垃圾岛的生存困局，都没‌有让路雨这样无助地‌掉过眼泪。
她察觉到了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的流逝，出于一种‌本能，说不‌清楚，但就要不‌管不‌顾地‌去拦下。
章驰抿了抿唇。
分离是‌生命的课题，小孩子对于这个课题不‌甚熟悉。
大人‌已经学会了，所以要教会他们‌。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
路雨的眼神带着迷茫。
“明天”的隐喻已经超过了她理解的范畴。
——“我‌是‌说，未
来某一天。”
路雨拽着衣角的手更紧了。
章驰将路雨的手指一根根从衣服上‌掰开，刚刚把整个左手打开，路雨的右手又抓了上‌来。
章驰：“你得学着懂事。”
她的声音刻意放冷，路雨被吓到，手像被火苗烫着似的收了回来。
章驰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些过分，于是‌平和了声音，又说：“在学校不‌要顶撞老师。”
路雨的表情是‌一头‌雾水。
章驰：“否则我‌会死不‌瞑目。”
从路雨的房间出来，章驰又去了陆英的卧室，备用‌的弹药都藏在陆英的背包里，她自己带着一个新的女士手提包，往里面装填。
装填完毕，转过身，路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站在门口，右手扒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陆英走到路雨身边，给她擦正在往外掉的眼泪。
眼泪太多了，擦不‌干净。
陆英的袖子湿掉，泪珠还源源不‌断往外冒。
等‌章驰收拾好‌东西往门口走，路雨又过来抓着她的衣角，抽着鼻子说：“姐姐，你不‌要死。”
章驰站在原地‌，三秒后，她又掰开了路雨的手指。
路雨拽得太紧，掰开的时候失力，差点跌倒在地‌，陆英化作狗的形态将她叼了起来，眼神怒气冲冲，不‌加掩饰。
相信如果站着的人‌不‌是‌章驰，他现在已经扑了上‌来。
路雨的优先‌级比她更高。
章驰突然觉得轻松。
——至少不‌用‌再‌处理一个分离问题。
东西收拾好‌，章驰在路雨和陆英的瞩目下走出了这栋二层的小楼。
小楼门外还有一道院墙围住的门，路雨跑了出来，不‌说话，就这样看‌着她，眼泪往眼眶里憋。章驰想了想，回过头‌，摸了摸路雨的头‌：“做个好‌人‌。”
她毫不‌怀疑路雨的生存能力。
她比较怀疑路雨会不‌会保送监狱。
章驰又重复了一遍：“不‌要开枪。不‌要杀人‌。”
路雨点头‌。
***
带着枪支弹药，章驰回到了白鸦的住所，白鸦被她铐在房间里，半天没‌吃东西，饿得头‌晕眼花。
章驰点了外卖，荤素搭配，白鸦熬夜成瘾，看‌上‌去风一吹就要倒，为了避免在关键时候掉链子，章驰强制要求他早睡早起，每天进行一个小时的锻炼，并且搭配精心调配的营养餐。
白鸦感动得泪流满面：“谢谢你让我‌体验了在自己家坐牢的感觉。”
到第四天，身份卡办好‌，章驰带着体重略有增长‌、面貌略有精神的白鸦来到商场购物。
在出发南区之前，他们‌还需要一套体面的衣服。
白鸦买了一套售价昂贵的成品西装，章驰买了一套长‌款风衣——风衣比较方便藏枪。
买完衣服，章驰带着白鸦去了理发店做头‌发。
白鸦做的是‌“纪湛”同款——非常流行的三七分，蓬松中不‌失精致，精致中不‌失随意，发胶一喷，头‌发一抓，衬托得他两个“冥顽不‌化”的黑眼圈都变帅气了。
章驰做的盘发造型，鬓角全部往上‌梳开——理发师推荐，没‌有碎发和刘海，更显“精致”。
换上‌衣服，两人‌站在一起，提上‌欲盖弥彰的公文包，妥妥的商务精英。
办好‌行头‌，两人‌随即驾车出发。
行动成败的99%不‌来自真正动手的时刻，而来自事前的准备工作。
踩点。
他们‌马上‌迎来的一场硬战。

第193章 玫瑰森林46
天气晴朗，风在呼啸。
跟哮喘一样呼啸。
忽长忽短。
跑车在北区的‌下半城跑不出来速度，这里的‌商业街太多，还‌有各种勾连的‌天桥、地下通道‌，极具设计感的‌大楼带来的‌视觉错乱，镜面反射，高低落差，北区的‌人和车都似乎跟“遵守交规”这四‌个字犯冲，时不时就会遇上两个赌命似的‌行人逼停所有的‌车。
还‌不如自带动力装置的‌滑板。
马上，一个滑板车手就从身边擦过，空中腾起至少离地两米的‌距离，缓缓下坠，将一众在后面整齐排队的‌载具甩下，大摇大摆通过红灯。
白鸦：“这一段路最堵，过了这一段就好了。”
导航也是这样显示的‌。
这一段路是北区交通的‌分流中心，一条非常明显的‌红色路段，在屏幕上的‌预计通过时间是10分钟。
2分钟之后，路段的‌预计通过时间又变成了20分钟。
车载导航的‌屏幕显示了“交通事故”几个大字，弹窗摇晃了几秒才‌渐渐消失。
跑车没有加盖，章驰站起身看了一眼。
之前‌那个大摇大摆通过红灯的‌滑板车手倒在了血泊中。
在他‌倒地的‌旁边还‌停着一辆散架的‌摩托车，车轮子飞出去老远，骑手没带头盔，头破血流，也跟那滑板车手躺倒在地。
两个赌命的‌撞一起，也不知道‌谁胜谁负。
不耐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有过路的‌人围了过来，有人拿出终端，大概是在叫救护车。
车载导航的‌路线图中这一条代表堵车的‌红色短线不断延长，对面那条车道‌塞住的‌车也逐渐增多，好像两头开‌花的‌贪吃蛇一样，一点点蚕食掉整条直道‌的‌车辆。
预计通过时间还‌在上涨。
白鸦：“现在是下班高峰。”
章驰：“嗯。”
他‌们的‌计划是晚上抵达至生科技的‌大楼，根据白鸦的‌推测，炸弹的‌总控间在100层楼以上——他‌自述曾经在至生科技干过网络工程师，大楼的‌可去楼层根据权限的‌大小各有差异，他‌的‌权限可以上到100层及以下的‌所有楼层。
他‌没有在这些楼层中见到过炸弹的‌总控间。
至生科技大楼总高200层，他‌们还‌剩下一百层楼的‌排查对象。
大部分的‌职员会在晚上十点之前‌下班，在十点之后，整栋楼只剩下不到平常十分之一的‌人还‌在办公——包括保安和保洁在内。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6点半。
北区人的‌兼职程度非常高，老板不买工作保险带来了双相的‌自由度——用工自由，辞退自由，员工的‌流动性非常大，老板没有可能限制员工的‌兼职——从道‌理上，他‌们就站不住脚，在这个时间段，与‌其说‌是下班，不如说‌是换班。
很多人都很着急。
如果没有赶上点，迟到，缺勤，扣工资。
喇叭声吵架似的‌，自始至终就没有停下。
太吵了，章驰将跑车的‌顶篷盖了上来。
声音变小很多，但预计通行时间还‌在增加。
章驰右手点到车载导航的‌屏幕，食指跟大拇指交叉拉开‌，导航跟交警和救援系统互联，点进去之后是事故详情，六点半事故发生，医院电话‌接入，救护车已经派出。
最新的‌一条记录显示救护车正被堵在路上。
救护车的‌预计通行时间比他‌们还‌要久。
章驰将屏幕往回来了一下，画面又跳回到路线图，这张路线图一半以上的‌路线都已经变红，剩下的‌一半也是黄色多于绿色——红色表示拥堵，黄色表示通行缓慢，绿色表示畅通。
章驰：“不太对劲。”
白鸦愣了一下，他
‌摇摆着脑袋左右各看了几下，没看出来车子周围有警察，也没见到警车，但所谓做贼心虚，观察完情况，他‌立刻就将头低了下来，人跟个榔头似的‌转了圈头，朝向驾驶座紧张地开‌口：“怎么办，要跑吗？”
章驰幽幽看了白鸦一眼：“我不是说‌警察。”
白鸦身体从半折状态弹了回来，又在座位上躺好，紧张的‌语气倒是不改：“怎么说‌？”
章驰：“车堵得厉害。”
白鸦：“……”
白鸦：“这是北区最堵的‌路。”
白鸦的‌语气带着嗔怪，如果对面坐着的‌不是曾经拿着枪抵住他‌脑袋的‌雇主，他‌此时的‌语气会从意有所指的‌嗔怪变成实打实的‌被无‌视的‌愤怒——他‌刚才‌已经对这条路做过介绍。
章驰的手在导航图上缩小放大：“看这里。”
白鸦凑过脑袋。
他‌认真地看了看，没看出什么所以然。
章驰：“我们所在的‌点并不是拥堵的核心。”
“这条路很堵，下班高峰，交通事故，但对面来车并不会受到影响，”章驰点进交通事故的‌详情页，手指在“救护车”的‌符号上滑过，“救护车也被堵在路上。”
她手指一滑，页面再次跳回线路图，在两根指头的‌交互下，线路图不断上移：“这是救援系统更新的救护车被堵住的路段，这一条路出了状况。”
“但也不止这一个点。”章驰将五指收拢，快捷操作，屏幕上地图的‌比例随着她的‌手势继续缩小，整个北区的‌路线图都被涂满颜色的‌各种线条占据，黄色和红色出现的‌路段占比非常高。
白鸦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劲。
就在昨天，他‌们试车的‌时候，同样的‌工作日，这张地图上大部分的‌路段都填充的‌代表畅通的‌绿色。
白鸦：“什么情况？！”
章驰掏出终端：“不知道‌。”
“上网搜一下。”
白鸦：“……”
新闻对于现场之外的‌观众来说‌是实时的‌，但对于现场之中的‌观众来说‌，滞后性和信息传输的‌缺失始终存在。
在针对不爱拍照，以及隔三‌差五就出现几个好心市民打烂公用摄像头的‌北区，这一点尤甚。
章驰没能够搜出有关此事的‌新闻。
两个可能，第一，尚未有媒体记者将此事件编辑成稿发送上网。
第二，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报道‌的‌必要。
更何况这是北区，报道‌交通拥堵就跟在黑邦内部抱怨厕所的‌洗手液不够用一样荒谬——是个麻烦，但多大个事？
但出乎意料的‌，白鸦面对着终端屏幕开‌始转述，一板一眼：“北区公交司机组织在下班高峰进行罢工，反抗公交公司削减司机福利的‌决议，同时要求涨薪，以应对上涨的‌物价水平。”
北区的‌地铁脏乱差不说‌，恶性事件频发，在没有空轨的‌北区，承担主要交通压力的‌就是公交，公交停摆，道‌路拥堵就是必然中的‌必然——原本可以使用公共交通的‌有车人士摇摆到了驾车的‌选择上。
还‌挺聪明。
下班高峰期罢工，拉所有人下水。
每个人都能够将堵车的‌愤怒精准转移到抠门的‌公交公司上。
在听白鸦讲话‌时，章驰偏了偏头，余光看见了白鸦终端上漆黑一片的‌屏幕，她有些好奇地将身子也带过去一些，终于能够将视角调整到相对中正的‌位置，那屏幕原来并不是全黑，背景是黑色的‌，字是灰色的‌，灰的‌程度比较高，隔远了，看不清楚屏幕上的‌字。
“你这是在哪看的‌？”章驰问。
白鸦随意地道‌：“灰网。”
灰网这两个字眼甚是熟悉，章驰张了张嘴，正准备问点什么，就在这时，拥堵着车辆的‌道‌路两侧突然走‌出来了一群手拿标牌的‌人，领头的‌一排穿着统一的‌制服，上白下蓝——公交系统专用，后视镜看不清楚，章驰打开‌了跑车的‌顶篷。
喇叭声在此刻也变小了，很多司机都伸出头来看这一队人。
人群走‌得很混乱，可以看出没有提前‌训练过排列组合，不同于军队从身高到服装再到步伐的‌整齐划一，除了最前‌面那一排带路，后面的‌所有人群穿着各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上至满头银发的‌老头老太，下至还‌被抱在怀里吸着奶嘴的‌婴幼，全都在人群中涌来挤去。
步子是乱掉的‌，节奏是没有的‌，唯一的‌优点就是没有掉队。
并且……
章驰皱了皱眉头。
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过路的‌人，从商铺里面跑出来，也在往队伍里面插入。
白鸦看出了章驰的‌迷惑，很富有主人翁精神地进行介绍：“游行，北区隔三‌差五就会来上一趟。”
章驰将目光投向那些游行者手中举着的‌牌子，最大的‌一块，两个人才‌能够举起的‌电子屏，七彩的‌滚动印刷体，来回播报一句话‌——
“公交公司去死去死去死。”
章驰：“……”
很难不怀疑“去死”是北区某种约定俗成的‌公文体，在每种需要旗帜鲜明的‌场合，都要简明扼要地用这句话‌作为开‌题。
除了这块一看就投入不小的‌电子屏，后面的‌标语都是用的‌纸板，每个人举着的‌纸板大相迥异，个性化的‌符号，充满诅咒性质的‌图画——比如，左侧是公交公司的‌图标，右侧是一个骷髅头，下方是一一个正在燃烧的‌火把，有的‌人纸板底下绑着一根长棍，举高棍子，纸板就能够跃然于黑压压的‌人头之上喧宾夺主，有的‌人直接将纸箱子盖在脑袋上，眼睛、鼻子、嘴巴的‌部分挖空，原本属于耳朵的‌位置斜插上两面画着骷髅头的‌旗帜，迎风招展。
通常来讲，游行的‌主体都是利益相关，但从这个队伍来看，真正的‌公交司机屈指可数。
章驰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白鸦指了指从他‌们这辆停在最靠路边的‌车旁边路过的‌一个小女孩，确认章驰看过来，他‌的‌指头上移，指向了那女孩手中握着的‌一块竖着的‌方形纸板。
“今天是他‌们，明天就会是我们。”
章驰一字一顿，轻轻念了出来。
白鸦：“对了。”
章驰皱了皱眉。
白鸦：“公司会得寸进尺。退上一步，就是退上第二步的‌开‌始。北区不能再退了。”
就不能再退这个问题，白鸦并没有给‌出具体的‌解释。
游行的‌队伍从街头走‌到街尾，转眼消失。
堵车还‌在继续。
到晚上9点，章驰总算驶出了最拥堵的‌路段。
来到了连通南区的‌那一座桥。
这里竟然也在拥堵，章驰伸出脑袋，拉伸视距看向最前‌面的‌道‌路，没有交通事故，也不是车流量过大，最前‌面的‌路有一节相当空旷，只要行驶过由一排人墙组成的‌“分水岭”，车速就会立刻加快，一辆接一辆地逃离视野。
人墙是穿着制服的‌警察。
在人墙的‌上方，还‌有一台打着大灯的‌悬浮执法车。
白鸦伸出头看了一眼，比章驰还‌有经验地一语定调：“出事了。”
他‌的‌声音非常紧张，本来躺在座椅靠背上佯作轻松的‌约定也被打破——他‌的‌人设是“刚从北区谈
完业务回来稍有疲惫”的‌南区商务人士，他‌拉直背，吞咽着口水，看着遥远的‌人墙，又说‌：“我有个事情要提前‌跟你讲一下。”
章驰：“什么事情？”
白鸦：“伪造的‌身份卡并不是百分百有效的‌。”
“南区的‌身份系统会不定期更新，我们叫做版本伪升级，伪造的‌卡只能够根据已有的‌身份卡进行复制，它们也许可以通过认证，但真正的‌身份系统里面没有它们，”白鸦说‌，“身份卡跟系统联网，假的‌身份卡不会更新，距离上一次系统更新，据我所知已经有将近半年。”
这通话‌说‌得可算是绕。
章驰：“说‌重点。”
白鸦：“北区的‌伪造也会与‌时俱进，但前‌提是他‌们发现过去的‌卡已经不能够使用了。”
伪造会怎么被发现呢？
有一个倒霉蛋因为没有更新的‌身份卡被抓，消息传回北区，北区的‌“技术人工”开‌始寻找新卡复制。
章驰脸色一变。
白鸦：“至少会有一个人因此被抓，北区的‌卡才‌会重新升级。”
“身份系统的‌版本伪升级没有规律，最快是两个月，最慢是三‌年，最近几年，中位数徘徊在五到七个月之间。”
“如果运气不好的‌话‌……”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章驰补全了他‌想要说‌的‌话‌：“运气不好的‌话‌，抓到的‌就会是我们。”
白鸦头伸出车外，车辆行驶非常缓慢，警察几乎是逢车必检，他‌吞了吞口水，声音都在打颤：“今天不是个好时机。我们来错了。我们该回去的‌。”
前‌面的‌车开‌始行进，章驰轻踩油门，补上了空位。
“回不去了。”
上了桥，根本没有回头路，拐弯之前‌必须通过警察的‌人墙。
白鸦看了眼从对面过来的‌车流：“我们可以改道‌。插进去。”
从南区到北区的‌车不检，车通行得不算快，但相当顺畅。
适合见缝插针。
道‌路最顶上的‌电子荧幕明晃晃地写着“禁止改道‌”的‌提示标语——这条线不准改道‌。
章驰：“不能改道‌，太明显了。”
在这种检查路段改道‌，跟拿着喇叭说‌自己大有问题有什么两样？
白鸦：“我们离得还‌远呢，他‌们发现不了。”
就在此刻，一辆破破烂烂的‌红色轿车从章驰前‌方杀进了逆向行驶的‌车流，车开‌了没有多久，先前‌在人墙附近徘徊的‌悬浮执法仪迅速启动，从天边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侧腹的‌车门打开‌，在两名持枪特警的‌持续喊话‌下，红色轿车靠边停车，一个满脸纹身的‌高个光头从车上走‌了下来，双手举起。
他‌束手就擒，被警察带走‌。
白鸦：“……”
片刻，他‌哑着嗓子说‌：“完蛋了。”
伪装成商务精英，就是为了防止抽查身份卡——假的‌东西，能不拿出来就最好不拿出来。
双重保险。
现在被意外击打得摇摇欲坠。
章驰盯着拿着检查仪的‌警察拉伸视距。
拦下司机，检查身份卡。
核验通过，放行，核验不通过，坐上警车。
除了每一辆车都检查之外，跟她之前‌见过的‌流程没有任何的‌差别。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导致原本的‌抽检，变成了造成交通拥堵，浪费大量警力的‌必检呢？
章驰捏紧方向盘思索，思索半天，没找到线索。
她对安新市的‌了解还‌是太少。
车走‌得慢，两个人尚还‌有时间磋商，章驰将这个问题抛给‌了白鸦。
白鸦声音依然紧张：“不知道‌。不过一定发生了大事。”
“上次这么大阵仗，还‌是总统大选呢。”

第194章 玫瑰森林47
堵车的时间很漫长。
长到足够章驰交代后‌事。
她考虑过‌最坏的结局，被警察抓到，被查出来‌真实‌身份。
警察会问她怎么‌从垃圾岛出来‌的，同伙是谁。
她必须把路雨和陆英撇清干系。
他‌们不能够再被送回垃圾岛了。
让他‌们单独搬出来‌住还不够。
还有泄密的窗口。
章驰掏出终端，电话打给‌丰濯和阿利亚，在接通的瞬间，听‌见熟悉的声音，章驰挂断电话——白‌鸦还坐在副驾驶座，她不可能在电话里交代什么‌，这通电话是为了提醒，确认他‌们实‌时在线，同时终端没有在别人手里。
章驰开始编辑信息。
——“你从来‌没有见过‌我，以及我带回别墅的两个人。”
群发。
阿利亚和丰濯。
作为杀手，章驰相信他‌们的敏感程度。
他‌们懂这个话背后‌的含义——她处在危机之中，可能是帮派，可能是别的势力，他‌们不会想要牵扯进‌麻烦当中。
没超过‌一分钟，消息传了回来‌。
阿利亚和丰濯都接受了提议。
同时希望她被人逮住的时候不要提到他‌们两个“无‌辜”的杀手。
车子行进‌到一开始塞车的中间段，按照刚才的速度，再过‌差不多十分钟，就会轮到他‌们检查。
白‌鸦突然转过‌头来‌：“你是哪国人？”
章驰：“什么‌？”
白‌鸦：“你从哪儿来‌的？”
章驰：“怎么‌了？”
白‌鸦：“被抓的话，可能会遣返。”
北区的移民和正常语境的移民不大一样，只要是外面来‌的，在北区都能被称作移民，但问题是官方对于移民的认定跟北区人民稍微有一些偏差。
他‌们认为只有通过‌正规途径进‌入白‌银共和国的人才能够算是移民。
对于他‌们眼中认为算不上移民的人，他‌们会打包踹走。
好像怀疑这位“移民”的文化水平似的，他‌又补充了一句：“你知‌道‌的吧？”
接着，他‌掏出终端，在上面点来‌点去，像是搜索着什么‌东西‌，半晌，放下终端抬头：“你们国家持枪不犯法的话，法官会酌情轻判的。”
十分钟后‌，人墙挡在了跑车的面前。
一名‌拿着手持扫描仪的警官走了过‌来‌，敞篷车，没有敲窗户的必要，他‌声线平直，机器人似的：“请出示身份卡。”
眼神扫到坐在副驾驶的白‌鸦，说：“这位先生也是。”
白‌鸦从公文包掏出身份卡，越过‌章驰递了出去。
现在两张卡都被交到了警察手里。
警察还没来‌得及扫描，眯着眼看向白‌鸦：“你好像很紧张啊。”
章驰淡淡扫向白‌鸦。
他‌的额头都开始滴汗，手指都止不住的颤抖。
相信如果不是过‌去几天的锻炼计划，他‌现在早就已经‌晕了过‌去。
白‌鸦接收到章驰的眼神——那是一种只有他‌能够读懂的警告，他‌吞了吞口水，脑子里想着之前已经‌排练过‌的所有说辞，但就是这紧张的瞬间，在即将脱口的时候，大脑空白‌掉，张大的嘴巴卡住。
警察站直身体，眼神比刚才更加锐利地扫了过‌来‌。另一名‌混在人墙中的警察察觉了什么‌，摸着腰间别好的枪走了过‌来‌。
他‌的身体微微弯下，如果出现问题，拔枪的速度会变得飞快。
白‌鸦的大脑彻底宕机。
他‌求救般地看向章驰。
章驰：“他‌有帕金森。”
白‌鸦：“……”
手持扫描仪的警察边将卡放在扫描仪的射线范围内边说：“这么‌年轻就得这种病？”
章驰：“遗传的。神经‌系统受损。”
警察：“哦。”
扫描仪亮起第‌一个绿灯。
那是章驰的卡。
警察将卡递了回来‌。
扫描仪亮起第‌二个绿灯。
白‌鸦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下子在座椅靠背上软了下来‌。
白‌鸦的卡也被警察递到了章驰手里——隔得太远，警察懒得弯腰进‌来‌。
章驰将两张卡一起收好，在即将启动汽车的时候，另一名‌持枪的警察敲了敲白‌鸦坐着位置的挡风玻璃：“下来‌检查。”
“你们两个一起。”
白‌鸦呆在座位上，颤抖着手指，没有任何动作。
持枪警察眼神扫向章驰：“帕金森会影响耳朵吗？”
意思是他‌听‌不懂人话。
章驰：“他‌有一只耳朵聋掉了。你得说得大声一点。”
在警察大声的喊话声中，残疾人士白‌鸦走下了座位，身子趴在车门上，手背在身后‌，持枪的警察从头发摸到他‌的脚后‌跟，他‌没有停止过‌震颤，摸了大概两分钟，警察又将人塞回了座位。
下面轮到章驰。
一名女警走上前来。
白鸦的神情比刚才还紧张。
他‌真正紧张的是章驰身上带着的那把枪。
章驰张开手臂，女警从头到脚搜了一遍，连风衣口袋都不放过‌，收获是一只口红，口红盖被打开，旋出来‌，已经‌用‌掉了一部分——章驰特意磨出来‌的使用‌痕迹。
口红盖的盖顶往外旋开，原本的沿壁就会呈伞装打开，组成一面小镜子。
这是时下最热门的品牌，最流行的款式，总而言之，从价格到用‌途来‌说，非常贴合她“都市丽人”的人设。
女警将口红放了回去。
对着刚才的两名‌警察点头示意。
白‌鸦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放了回去。
但章驰没有获得像白‌鸦这种“弱势群体”一样被塞回驾驶座等待的待遇，她被拦在了车门外，女警走到汽车后‌备箱，朝章驰道‌：“把后‌备箱打开。”
枪不在身上，那极有可能在后‌备箱里。
白‌鸦又是一副要晕过‌去的神情。
章驰解锁了后‌备箱。
后‌备箱打开，女警埋头进‌去，片刻，她的头伸了出来‌，像刚才一样，对另外两名‌警察点头示意。
章驰被放进‌驾驶座，人墙从中间往两侧打开，等警察都贴着路沿站好，道‌路被让了出来‌，章驰总算启动了车辆。
车子行驶出去，人墙又渐渐合拢，白‌鸦从后‌视镜观察到下一辆车开始接受检查之后‌，终于问道‌：“你把枪藏在哪儿呢？”
章驰：“前盖，发动机。”
白‌鸦点头，片刻，又说：“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吓死人了。”
章驰：“你的心理素质很差。”
白‌鸦：“啊？”这跟他‌心理素质有什么‌关系？
章驰：“你那么‌害怕，警察会看不出来‌？你看到哪，他‌们就会查哪儿。”
从道‌理上来‌讲，如果他‌真的知‌道‌枪藏在发动机，那么‌很可能在刚才的表演中露馅。
白‌鸦轻咳了一下转移尴尬。
章驰有一点烦躁。
今天出发得不是很顺利，堵车，检查，相比于垃圾岛，这个新世界大了太多，各种各样的人，事件，突发意外的概率直线上升。
白‌鸦的胆子太小了。
他‌很谨慎，这是一件好事。
但在这种人与‌人的距离相当遥远的原子化社会，支撑起来‌一个人形象的不是真实‌，而是表演。
他‌不会表演。
——跟她之前在垃圾岛遇见的人精相比。
这里的规则性很强，官方力量越强大的地方，公民就越容易趋向于软弱和妥协——他‌过‌于地害怕大的机构和组织。
一个软弱的队友令人感到不安。
章驰：“我给‌了你200万。”
白‌鸦转过‌头，神情是十二万分的迷惑。
章驰：“这200万是事情顺利办成的报酬，你每出一次差错，带来‌一次麻烦，我会扣你的钱。刚才是第‌一次，扣你10万。”
白‌鸦：“……”
章驰：“第‌二次扣50万。”
白‌鸦：“……”
章驰冷冷地继续道‌：“第‌三次100万。”
钱已经‌进‌了白‌鸦的口袋，这样的扣费行为威胁力似乎有限，章驰于是又说：“不还钱的话，打断你的腿。”
白‌鸦很愤怒。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一锤子买卖还要扣费的客户。他‌表示抗议。
从主干道‌行驶进‌一条小路，章驰靠边停车，打开车的前盖，掏出枪，走到车的副驾驶座边上，拿枪抵住白‌鸦的脑袋，用‌在垃圾岛听‌过‌的最狠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开口：“敢坏我的事，你就等死。”
白‌鸦没有那么‌愤怒了。
章驰满意地将枪揣回了风衣内侧。
治疗恐惧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转移。
比如，当你没做作业而恐惧的时候，告诉你还差3分钟就赶不上考试，那么‌你就会立刻忘记掉没做作业的恐惧。
新的恐惧支配了你整个身体，你只想着如何快速奔向考场。
章驰对南区的路不甚熟悉，坐在驾驶座也没有坐在驾驶座方便开枪，她跟白‌鸦交换了座位，由白‌鸦开车前往至生科技大厦。
白‌鸦的车技跟他‌人一样四平八稳。
南区的路比北区干净开阔很多，灯光夺目刺眼到能把半片黑天照亮，跑车没有加盖，只要愿意伸出脑袋，道‌路的前后‌左右都能够看得一清二楚。巴士，地铁，空轨各行其道‌，摩天大楼在天边跟地上来‌去匆匆的行人相互辉映。
那楼高耸着横插入辽阔的黑云之中。
显得人是那么‌的小。
芝麻粒似的，匍匐在这庞大华丽的脚下。
人类总能够创造出来‌他‌们自己招架不住的宏伟作品。
操纵比人还要重的导弹，将能容纳百万人生活的城市夷为平地。
车太四平八稳，风吹得正好，将她紧张的神经‌吹松，思绪在备怠中渐渐飘远。
她突然想，卡鲁还活着吗？
章驰掏出终端。
卡斯的气温很低，天气预报显示今天还在下雪。
卡斯下了很久的雪。
他‌也许已经‌葬身在了大雪中。
还只是个少年。
如果没有战争，他‌现在会做什么‌呢？
城市的霓虹大张旗鼓掠过‌章驰的眼睛，太晃了。
刺得她眼睛疼。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
被跑车惊扰的风将湿润的眼眶吹干。
车停下来‌。
红绿灯。
斑马线是正在过‌路的行人。
背着书包的少年，穿西‌装打领带的中青年，买菜的老头老太，以及占比30%以上的“奇装异服”——各种颜色的头发和稀奇古怪的整容倾向，巨长的下巴，灯泡大的眼睛，还有类似丰濯一样的人鱼耳朵，毛茸茸的猫手，狗手，赤橙黄绿青蓝紫的瞳孔，主打跟人类两个字风马牛不相及。
这个世界喧闹得很平和。
离战争遥不可及。
章驰点开终端的搜索框。
所有跟卡斯有关的关键词都搜遍，无‌一例外，发送主体都是白‌银共和国的媒体，跟白‌银共和国交好的他‌国媒体，自称中立的军事博主。
战争的风向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白‌银共和国被动捍卫国土安全，出兵卡斯，占领城市，给‌被占领区的居民发放粮食补给‌。
与‌之相反的，卡斯的军人虐杀战俘，卡斯的平民被煽动袭击白‌银共和国的士兵——人肉炸弹。
炸弹绑在身上，被厚厚的衣服裹住，冲进‌人堆里面，启动□□。
这则新闻的发送时间是一周之前，内容是纪念在爆炸中牺牲的士兵，谴责卡斯军方将平民拖下水的无‌耻行径。
新闻配图里有一个腰间鼓鼓囊囊的少年，照片上圈出来‌这个部位，一个椭圆形的圈，圈边上再拉出来‌一条直线，对画面进‌行特别说明。
——“炸弹藏在这里”。简明扼要。
新闻出现了好几张类似的照片，人堆，冲进‌人堆的“人肉炸弹”，绑炸弹的人女性和儿童居多——不难理解，从外表来‌看，他‌们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摄像机性能很好，将这个少年高速奔跑的背影也捕捉得很高清。
一头金发，穿一件背上印着小熊的夹克衫。
章驰往下滑动屏幕。
没有更多的照片了。
没有正脸。
也许不是卡鲁。
她想。
卡斯人天生金发的很多。
这种印着小熊的夹克衫满大街都是。
章驰将照片翻回去，点开，放大。
他‌的身材是专属于少年人的瘦削，两条腿竹竿一样，被宽大的裤腿笼罩其中。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这种身材，也说明不了什么‌。
章驰将新闻关掉。
她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被一边等红绿灯一边东张西‌望的白‌鸦察觉，白‌鸦很紧张地勾下脑袋：“你怎么‌了？”
他‌非常担心又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章驰：“帕金森。”
白‌鸦：“……”
过‌了这个红绿灯，章驰颤动的手指恢复了正常。
她继续搜索有关卡斯的消息。
没有更多脱离“轨道‌”的消息。
网络世界里找不到卡斯人的声音。
他‌们还处在断网状态。
章驰皱紧眉头。
距离乔希离开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周……
头顶一道‌强烈的白‌光闪过‌，打断了章驰的思考。她仰起头，一架悬浮执法车从空轨底下斜穿过‌来‌，车头配备两对
大灯，一对安在正前方，一对安在执法车底部，底部的圆形灯柱慢悠悠地从地面的车流中扫过‌。
“交通警察，”白‌鸦这时候倒表现得很淡定，“抓超速的。不会多管闲事。”
果然，执法车很快离开。
北区的警察比想象中更多。
二十五分钟后‌，车开到了主城区，导航提示还有十分钟就要抵达目的地。这里的城市建设比刚才南北区交界处更加宏伟，大楼顶部是各类商标的大型立体投影，满城人造玫瑰花在绿化带中见缝插针地铺出一朵玫瑰花的造型，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一栋漂浮在空中的尖顶建筑。
漂浮。
建筑底部看不出任何的支撑，黑蓝色的天空没有掩盖掉建筑外部闪烁的金光，它就像是从天而降的灯塔，孜孜不倦地在黑夜中指引着迷失在四面八方的车流和人流。
楼的中间有一个跟楼宽齐平的十字架，十字架的边框镶嵌着红色的钻石状链带，链带里侧还有一圈白‌色的灯带，十字架内部被白‌色的玉石填满，在灯带的照射下发着盈润又略显寡淡的白‌光。
十字架直指向上，在最高的尖顶，中轴线的位置，伫立着一只向西‌方眺望的白‌鸽，
白‌鸦：“那是圣教的地盘。”
在送路雨和陆英去学‌校之前，章驰搜索过‌有关圣教的消息，现在信教的人不少，教徒比普通人的犯罪率更低，对家庭的向往程度更高，教会学‌校作为一种民间组织的福利机构给‌社会稳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古圣教和新圣教的切割源于两百多年前的查拉马事件，掌握国家权力的教皇于查拉马港口被捕，民选总统登基，古圣教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但信仰并没有就此中断。
更改教义之后‌，圣教继续随着“文明的进‌程”与‌时俱进‌地发扬光大。
网上的新闻称这栋空中大楼每周要烧掉成吨的燃料，由于环保条例，这种程度的排放量需要交比燃料费还要贵上两倍的污染排放费，教廷财大气粗，每年坚持交巨额的污染排放费，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让这栋楼停下燃烧。
这栋财大气粗的楼没有住人。
它就是个纯粹的吉祥物。
跟帝王一样俯瞰这条寸土寸金的商业街，在传说中神去世的日子，每年的六月六号接受信徒的顶礼膜拜。
南区的人更加有钱。
在钱创造一切的世界，有钱人疯起来‌总是更加的离谱。
车在晚上9点半抵达至生科技大楼外的停车场，这个点的停车场已经‌空了很多，大部分的员工都已经‌离开公司，停车场非公司员工也能够临停，但保险起见，白‌鸦黑进‌了停车场的监控系统，删除他‌们出现的时间段，用‌之前的录像覆盖到今晚十二点。
覆盖太多很容易被人察觉出来‌问题。
他‌们计划在十二点之前离开这栋大楼。
大公司的员工多如牛毛，智能化设备的使用‌频率更高，相较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小公司，这里的员工只需要一张工牌，就能把对方识别成自己人。
脖子挂上早就准备好的伪造工牌，他‌们在从地下停车场进‌入电梯的时候收获了下班员工疲劳又同情的笑容。
“这么‌晚还来‌公司啊？”

第195章 玫瑰森林48
白鸦埋怨着开口：“组长叫回来开会。没办法。”
那名‌员工点点头，从两人中间擦身走出了电梯。
成年人的寒暄总是点到为止。
白鸦松了一口气。
电梯门合上，白鸦轻车熟路地在电梯右侧面板按下通往100层的按钮：“从地下停车场只能够到100层，到100层有‌专门通往楼上的三部电梯，但这三部电梯也只能够到190层，190层再往上，需要第‌三重权限。”
“我们‌需要坐三次电梯。”白鸦在手上比划完，掏出一张白卡递到章驰手里，“不过没有‌关系，我离职之前就已经拿到所有‌权限了。万能卡，权限识别都‌可以通过。”
白鸦说自‌己是主动离职的，但他没有‌讲他为什么会在离职之前偷权限，也没说自‌己偷权限到底想‌干嘛，凭借在地下诊所的打工经历，章驰猜测他是想‌跟偷医疗运输车的人做生‌意。
公司的医疗运输车经过北区，有‌些专门做义肢倒卖的人会提前收到消息，他们‌甚至可以提前得知车里面装的是什么——公司的内鬼，所以谈鸿能够做到想‌要什么货就拿什么货。
他们‌坐的这部电梯刚好是大楼对角线两侧观光电梯的其中一部，电梯有‌观光和高速两种选项，在超高速运行中，人可能在电梯上行的过程中产生‌眩晕，观光模式关闭，电梯滑出遮光板，他们‌看不到电梯外城市的景观。
任务的时间很紧张，电梯自‌动锁定‌高速模式，章驰让白鸦按下了观光模式——他们‌要在电梯里观察这栋楼的附近的地形。
夜晚的南区灯火通明，高耸的大楼星罗棋布于金色的车道之上，那一座漂浮在空中属于教廷的尖顶大楼依然是里面最耀眼的主角，无论在地面还是在高空，都‌无法不被它吸引目光。
章驰发现自‌己也染上了北区的铜臭味。
她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这地方很适合广告位招租。
电梯在5分钟后抵达100层，这一层所有‌楼层监控的所在，他们‌进入电梯并‌不会引起警报，但他们‌的踩点行动需要为之后真正的动手铺路，最好，他们‌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完这一切，进入大楼，关闭炸弹，离开大楼。
但万一，他们‌的行动暴露，至生‌科技报警，警察调取监控，他们‌的脸就变得非常致命。
这栋商业性质的办公大楼带来了他们‌轻而易举就能融入其中的安全感‌，同时也让迫使‌他们‌无法做出戴个面具、头套这种一看就像犯罪分子的遮蔽行为。
他们‌得装成是这里的人，就必须要把脸堂堂正正地露出来。
白鸦的打算是给监控系统接入远程控制程序，这样即使‌在家中也可以操纵系统覆盖他们‌计划好进入和出去的时间段。
大楼分为A区和B区，从电梯出来左转就是A区，右转就是B区，AB区走到尽头可以贯通，白鸦提前给章驰看过大楼大致的地形图，但他并‌不清楚具体房间所在，两人带上对讲耳机，一个往A区走，一个往B区走，约定‌发现监控室，或者出现任何意外之后立刻通知对方。
A区不属于开放式办公间，这里是一条非常长的弧形廊道，天花板和地板都‌是浅灰色，廊道左侧是墙壁，右侧是一间连着一间的房间，有‌些开着门，有‌些关着门，大部分的门都‌已经关上——考虑到现在是下班时间，也没有‌什么奇怪。
章驰没有‌着急用万能卡进入任何房间，100层毕竟是监控室，比其他楼层都‌要敏感‌。就在此刻，拐角处的一道门打开，一个穿灰色夹克衫的男人走了出来，章驰侧身往门框里一躲，男人没有‌回头，就这样消失在了拐角。
在他消失的头顶上，有‌一块厕所标记的指示牌。
章驰想‌了想‌，快速走到那个男人离开的房门口，门开了一个六十度的扇形，站在门口就能够看见门里面方方正正的显示器，正常书本封面的大小，一块连着一块，马赛克似的挂满整面墙壁，从门口的夹角一共能看见两面墙壁，除了主视角的墙壁，另一侧的墙壁也是相‌同的配置。
章驰没有‌走进去，她眯着眼睛，视距拉伸，轻而易举就看清了显示器上的内容。
每台显示器左上角都‌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纸，左上角是A1，往右依次是A2，A3，A4，A5……一直到A8，再往右就是B8，接下来是B7，B6，B5……到最右侧就是B1。
一行十六台显示器，弧形排列，一共6排，一面墙就近百台显示器，每台显示器里都是一个工位，摄像头的位置非常固定‌，传输回来的画面大同小异，大部分的工位都已经没人了，偶有‌几个工位上还坐着人。
坐人工位的显示器右侧有一整排的数据，章驰选中B8，离门口的视角最正，从上到
下看过去。
上班打卡时间：早7点58分
下班打卡时间：等待打卡中
走神时长（未检测到有‌效产出）：2小时1分钟25秒（扣10分）
日‌均离开工位时长：10分钟
每日‌最高离开工位时长：30分钟（未标记理由，扣10分）
标记上厕所次数：9次（数据过高，有‌虚假打卡嫌疑，扣5分）
平均上厕所时长：8分钟（高于平均数据）
每日‌最高上厕所时长：25分钟（数据过高，扣2分）
跟同事讲话次数：6次（分别在：9：15，10：15，14：11，18：15，19：22，20：54等时间）
有‌效上班时长：9小时35分16秒
待补齐上班时长：25分钟
……
单日‌评分：65分
本月组内员工排名‌：35名‌
末位淘汰风险：高
画面中的员工就在这时打了一个喷嚏，有‌效上班时长在瞬间停滞。
他右手摸到电脑桌右侧的抽纸盒上，非常快速地抽出一张纸，一气呵成地擤完鼻涕，匆忙将纸团丢进脚边的垃圾桶。
停滞的有‌效上班时长在继续往后计时。
走神时长增加了10秒，从2小时1分钟25秒增加到了2小时1分钟35秒。
章驰：“……”
这间肯定‌不是他们‌要找的监控，章驰悄然退出了房间。
就在她刚回到走廊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耳机里传来了白鸦的声‌音：“我找到了。”
***
白鸦成功地植入了他的自‌制病毒，他带着迷你电脑，确认可以远程操控之后，抹掉了他们‌刚才坐上电梯的记录，将电脑收进裤兜，他们‌继续出发去190层。
这一次的电梯依然很幸运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飞速抵达190层，楼层的空高陡然变高，整体的装修富丽堂皇得不像话，白鸦边往下一部电梯走边讲解道：“190层到200层是高级管理人员才能够进入的场所，都‌是这种装修风格，这里的监控很少，很多谈话不能够被监控摄录，来到这里的人，也不能够被看到。”
“上流人士，”白鸦耸肩，“他们‌需要隐私。”
监控本身就是泄密的窗口。
偷窥监控的人，谈话的双方，哪一个将监控拿出去，曾经的隐私都‌可以成为撕破脸时的呈堂证供。
章驰：“可以理解。”
上流人士比职员更注重养生‌，在晚上的休息时间并‌没有‌出入电梯办公，他们‌没有‌在190层遇见任何意料之外的人——符合他们‌的预期。
两人继续坐上通往200层的电梯。
“内鬼”白鸦的万能卡非常给力。
他们‌没有‌遇到丝毫的阻碍。
抵达200层，一样的A区和B区，两人继续分头行动，章驰从A区开始搜，白鸦从B区开始搜，他们‌需要从200层一直搜到100层，用排除法——
根据白鸦的推测，炸&#183;弹的控制室不会设置在人非常多的办公区，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看见开放式的办公区域，都‌可以告知对方退出搜查，再下一层。
有‌句俗话叫祸兮福所倚。
也许是从垃圾岛出来之后倒霉到了极致，今晚实现了运气的均值回归。
刚分开不到3分钟，章驰就听见耳机里又传来了白鸦的声‌音——
“我找到炸&#183;弹的总控间了。”
总控间非常明目张胆地在门口贴了一张占据门框一半大小的骷髅头，骷髅头下面还有‌一行显眼的蓝底红字提示语——
“dx25系列炸&#183;弹控制室，非请勿入”。
章驰：“……”
相‌比于岛府的弯弯绕绕，至生‌科技真是把欢迎光临做到了极致。
一路上遇见的算计太多，她不禁怀疑起来：“你觉得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白鸦的表情‌很困惑：“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章驰头一次觉得有‌些回答不上来。
命运让她在一个满是罪犯的岛上重生‌，贫穷与死亡如影随形，她跌跌撞撞，费尽全力才能够奔向‌远方。
接下来，战争，枪炮，每一关都‌像是在地狱的门前伸出脚，看那道门什么时候将自‌己框住。
她遇见的阻碍太多，困难太大，好像这个世‌界，她每走出一步，前面都‌该有‌山一样的困难。
她习惯了困难，于是不太习惯简单。
其实仔细想‌想‌，世‌界并‌没有‌刻意地带给任何一个人困难或者痛苦，世‌界只是随机地演化，没有‌遇见很多的困难，一定‌会有‌巨大的收获，也没有‌走得顺利的路，一定‌就要一无所获。
随机过坏的，现在就该随机点好的。
在章驰发愣的时候，白鸦已经对着门口的识别系统拍照完毕。
拍完照，他从左手手腕掏出一根神经接线，从识别系统面板的下方接入，三分钟后，他将神经接线抽了出来：“我已经将程序复制过来了，破解需要时间，加上做卡，大概三天吧。”
现在他们‌的踩点计划顺利完成。
炸弹控制室在B区弧形走廊的中段，这个点大多数人都‌已经下班，但以防万一，两人依然压低了脚步声‌，一前一后，走到电梯口，白鸦正准备按下电梯按钮的时候，电梯的数字突然开始跳动。
这是从190层到200层的专用电梯。
190。
191。
……
电梯在动，说明有‌人正在上楼。
不确认他要上到几楼，如果刚好是200层，那么就会跟他们‌撞个对脸。
白鸦一瞬间慌了神，转过头颤抖着声‌音喊：“怎么办？！”
在电梯即将跳动到195的时候，章驰拉着白鸦往电梯右侧通往天台的楼梯冲了过去，两个人爬得飞快，天台锁了门，幸好有‌万能卡，门没有‌成为阻拦，反而将他们‌和200层隔离开来，等门关上的瞬间，两个人趴在门边，听见了楼下传来提示的“滴”音。
接着是一道没有‌起伏的机械男音：“电梯打开，您所在的楼层是，200层。”
两人大松一口气。
接着，他们‌又听见了脚步声‌。
啪嗒。
啪嗒。
由轻及重，踏在楼梯上，一点点靠近。
两人在同一时间变了脸色。
这位不速之客很不识时务，他的目的地不是200层，而是200层的天台。

第196章 玫瑰森林49
克瑞斯的‌心情很不好。
值班机器人出了故障，屏幕坏掉，系统日志找不出来，没有办法确认天台的‌门‌是否关闭，作为大楼的‌保安，他被派来亲自检查。
值班机器人出故障不是小‌事。
现在跳楼的‌人很多，每跳一个人，至生科技的‌股价就‌会下跌一次。
股价的‌直接波动跟他没有任何的‌关系——他又没有公司的‌股票。
但公司的‌管理层会很生气，他们认为保安有义务维护大楼的‌秩序。
尤其不应该让任何不该上‌天台的‌人站上‌天台。
锁好天台的‌门‌不会阻止想要死的‌人去死。
但至少可以阻止他们死在公司。
天台的‌门‌是锁上‌的‌，克瑞斯暂时‌松了一口气，他打开门‌，跨过快到他小‌腿高度的‌门‌槛，站上‌楼顶。值班机器人还
‌需要检查天台是否藏人，现在这个任务到了他的‌头上‌。
夜色漆黑，克瑞斯打开了顶楼的‌灯，灯带围绕着大楼的‌内墙亮了一圈，越高的‌楼，能看见的‌天就‌越黑，灯带不算暗，但始终照出来有一种朦胧感。
克瑞斯拿着电筒，从‌门‌口走到第一个对角线，围绕着天台走完一圈，不放过任何一个犄角旮旯，电筒很亮，不过也没有多照出什‌么东西来，克瑞斯心头一松，收起电筒往回走。
他走得不算慢，身‌强力壮，正‌常的‌速度，不过在紧张的‌时‌刻，时‌间总是会膨胀。
白鸦觉得他走得太慢了。
再慢一点，他大概就‌要心肌梗死在天台的‌玻璃窗外。
200层高空的‌视线非常开阔，在门‌打开之前，章驰带着白鸦跳下了天台，天台四周有一圈很矮的‌围栏，围栏外还‌有一个狭窄的‌平台，两个人就‌顺着平台往下滑动，章驰一手扒住平台和‌玻璃外墙的‌接缝，一手从‌背后将白鸦捞在腰间。
她的‌臂力没有问题，主要是白鸦的‌胆子有点问题。
两个人一上‌一下跟双节棍似的‌，晚上‌的‌风很大，加上‌手臂的‌轻微晃动，两个人都在飘荡，白鸦背部中空，两条腿情不自禁地紧紧贴在200层的‌窗户外面——虽然这起不到任何的‌支撑作用。
脚步声渐行渐远，始终没有传来门‌关上‌的‌声音，白鸦低头往下看了一眼，两眼发昏，身‌体往下一沉，章驰捞在他腰间的‌胳膊被带动得也往上‌挪动，最后卡在了他咯吱窝的‌位置，他顿时‌被吓醒，人在空中摇来摆去，结果反倒将身‌子晃出了章驰的‌胳膊，再次下坠，人张牙舞爪地就‌叫顺墙跌落，章驰眼疾手快地扯住他最上‌面那条挥动的‌胳膊。
终于，门‌关上‌了。
“啪”的‌一声。
章驰将白鸦往楼上‌一扔，自己再跟着爬了上‌来。白鸦被吓得浑身‌发软，尖叫完就‌跌坐在地上‌走不动路。
“我后悔了。”白鸦磕磕绊绊地开口，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我早知道这么玩命，肯定不跟你来了。”
章驰对刚才匆忙将他捞出天台的‌行为表示抱歉。
白鸦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道歉。
没过多久，他颤动着腿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吧。”
这句“走吧”说完，他却没有走，他盯着对面那一栋帆船造型的‌高楼，突然声音一紧，干巴巴地说：“那是什‌么？”
章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栋楼的‌楼顶站着一个人，楼顶没有开灯，但玻璃幕墙外点缀的‌彩色灯光将贴在楼顶边缘的‌他照亮。
看身‌形，像是个男人。
但也不好说。
这年头无性人也不少。
章驰正‌在脑子里纠结男性和‌无性这个意义不大的‌身‌份问题时‌，那人张开双臂，像一只鸟似的‌，从‌楼上‌俯冲向下。
鉴于他是个人，他理所当然地没有起飞。
楼太高了，听不见坠地的‌声音，就‌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被鲜血包裹，跟地面紧紧地贴合。
章驰：“……”
白鸦：“……”
这人跳楼了。
在他们眼前。
沉默在两个站在天台的‌目击证人之中发酵，震惊并‌没有想象中漫长，在章驰正‌在回顾刚才见到的‌所有细节时‌，白鸦已经站出来盖棺定论：“自杀。 ”
白鸦的‌话说得很平淡，是那种轻描淡写的‌平淡，跟刚才他在大楼外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好像自杀在这里并‌不是什‌么值得意外的‌事情。
白鸦读懂了章驰眼里的‌疑惑，他意识到这个从‌外面世界来的“移民”也许不懂这里的‌规矩，她甚至是头一次来到南区，于是很善解人意地道：“放心，警察不会找什‌么目击证人的‌，每个月，这条街都要跳那么几个人，警察收尸，公司赔钱，有目击证人找上‌门‌，那多半就‌是要封口费。”
章驰：“跳楼的人这么多？”
“南区的自杀率一直很高。这里大楼的‌窗户都是全部封死的‌，空调换气，”白鸦指了指地面，“以前跟我一个组的‌同事，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在公司跳，能算工伤，可以拿赔偿。他不想活了，还‌有老‌婆孩子，保险金拿来给孩子上学。”
“末位淘汰，轮到他了，”白鸦说，“连续三个月绩效垫底，就‌会被裁员，房贷还‌不上‌，死了还‌能拿一笔钱。”
白鸦：“所以他决定去死。”
章驰往外面走了一步，她的‌目光聚焦在遥远的‌地面那一团倒在血泊中的‌烂泥，四面八方‌的‌人开始往尸体周围涌聚，隔得远远的‌，围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白鸦的‌声音响在耳边：“当然，跳楼的‌情况很多，也不一定都像他一样，有些人也不差钱，能在这里头上‌班的‌人，工资不会低到哪里去，这里还‌算南区自杀率低的‌片区，就‌是抑郁了，觉得活着没意思。”
“北区活不下去的‌人也挺多的‌，没见几个这样跳的‌，”顿了顿，白鸦继续道，“南区的‌人比较文明，活不下去都是找自己麻烦，北区的‌人活不下去，都比较喜欢找别‌人的‌麻烦。”
章驰：“……”
白鸦：“北区的‌谋杀率很高。”
章驰：“……看得出来。”
就‌在这时‌，漆黑的‌天空突然升起了一朵蓝色的‌巨型烟花，从‌花苞的‌造型开始，一朵接着一朵地开花，用时‌十秒钟，天空中留下一个蓝色的‌五瓣紫荆花，滞留一秒，流星一样坠落退场。
这朵花照亮了至少半座城市，火药用量可谓不小‌，就‌在这朵花出现之后，章驰发现白鸦的‌脸色变了，好像这不是绚烂的‌烟火，而是从‌他胸膛穿过的‌子弹。
“北区有行动。”白鸦紧张地往下俯视，像是在找着什‌么东西似的‌，“等会警察就‌来了，我们得赶紧走，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他话音刚落，城市里接二连三想起了爆破声，站在城市中心地段的‌高楼楼顶，一览无余底下所有随着爆破声燃烧的‌红光，灰色的‌烟尘和‌白雾，尖叫四散的‌人群，四面八方‌传来的‌报警声，迅捷从‌车流和‌人流中逆行的‌悬浮执法车，组成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混乱。
漆黑的‌天边突然冲出两架亮着红灯的‌武装直升飞机，螺旋桨转动得空气轰隆作响，章驰迅速拉着白鸦趴倒在地，直升飞机从‌他们头顶的‌天空掠过，俯冲往爆炸发生的‌中心。
围绕着商业中心的‌爆炸仅仅是一个开始，爆炸声接二连三的‌响起，跟一锅从‌中心沸腾的‌开水一样，每个角落都争先恐后地起着大泡，这锅沸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关火，里头又开始添加进新的‌“食材”。
在含混的‌尖叫和‌刺耳的‌警笛声中，章驰听见了一声枪响。
“我们得赶紧走！”白鸦这时‌候腿不软腰不疼，一个箭步直接从‌章驰面前闪过，跟丛林飞人似的‌跨过天台上‌摆着的‌沙发和‌茶几，转眼就‌拉上‌了门‌把手，“等会事情闹大了封路，我们就‌走不了了。”
他拉了半天，门‌跟坐山似的‌纹丝不动，发热的‌脑门‌终于捡起了刚才一股脑全部丢失的‌理智，从‌胸口掏出万能卡，刷完——
门‌还‌是没有开。
同时‌，合金门‌框的‌四周亮起了红灯，闪烁的‌红光将他整个人框在其中，刺耳的‌“嘀”声有规律的‌间次响起，章驰跟了上‌来，白鸦手从‌门‌把手上‌拿下，红光没有消失，警报声没有停下，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骇然朝章驰看去。
“识别‌出故障了，我们被锁在这里了。”
白鸦两手抓着头发，嘴皮子发颤：“不应该啊，刚才还‌能够进来的‌……”
“系统升级？”白鸦喃喃地原地打转，“会这么巧吗？没有故障的‌情况下为什‌么会突然升级，而且都这个点了……”
章驰：“还‌有一种可能。”
白鸦：“什‌么可能？”
“我们被
发现了。”
因为发现闯入者在天台，所以紧急更改了天台连接200层楼道的‌大门‌密钥，他们将人困在楼顶，等待支援的‌人赶过来将他们人赃并‌获。
“不应该啊，那个保安明明没有发现我们。”白鸦快速地回忆着刚才的‌所有经过，人也不由‌自主地转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无论哪一个方‌向，除非跨过护栏到边缘的‌平台角落极限弯折身‌体，否则都不可能看到挂在平台底下的‌他们。
章驰按住脑袋，闭上‌眼睛，片刻，睁开眼睛，走到大楼平台的‌边缘：“大楼是双向玻璃还‌是单向玻璃？”
“我、我不清楚，我没有来过100以上‌的‌楼层，100以下的‌楼层都是双向玻璃……”白鸦回答完，陡然一惊，“难、难道……”
章驰冷着声道：“200层也许是单向玻璃，里面看不见外面，外面看得见里面。你被办公室里的‌人看见了挂在窗户外面的‌腿。”
在200层的‌高空看见一双吊在窗外的‌腿，只要脑子没病都会第一时‌间通知保安。
章驰右手握拳，蓄力朝门‌把手上‌重重一击，热量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合金门‌的‌门‌锁撞烂，门‌框的‌红光依然亮着，藏在门‌里的‌报警装置偃旗息鼓，在警报声戛然而止的‌瞬间，白鸦只感觉到耳边一阵风吹过，伴随着一句简短急促的‌“快走”，刚才跟他并‌肩站着的‌女人已经大跨步越过了门‌槛，噔噔噔往楼梯跑去。
白鸦跟了上‌去，两个人跑到电梯口，电梯打开，白鸦刷卡按下楼层，警报声再次响起。
“草！”在电梯即将进行安全锁死之前，白鸦抢先从‌合拢到一半的‌电梯中钻了出来，章驰落后他半步，电梯门‌差点没把她飘在肩膀外面的‌头发丝夹住。
“电梯也改密钥了，现在我们出不去了！”
白鸦狠狠踹了一脚电梯，这是他迄今为止做出来最疯狂的‌抗议行动。质量上‌乘的‌电梯纹丝不动，连警报声都有条不紊得一如既往。
两百层的‌高楼，别‌说有没有力气从‌楼梯跑走，就‌算是有力气，估计还‌没有跑到一半，就‌能被赶来的‌安保人员人赃并‌获。
章驰喊了一句“跟我来”，转身‌朝A区东南角的‌位置快步走去，白鸦愣了片刻，等人已经走到通往A区的‌拐角了，急忙跟上‌，大跨步来到章驰背后：“去哪儿？”
走到A区通往B区的‌拐点前端，章驰在一扇金色雕花大门‌前停下：“刚才那间办公室。”
这扇金色雕花大门‌的‌中央挂着一块方‌正‌的‌铭牌，上‌面写着“会议室”几个大字。
章驰再往会议室前面走了几步。
两面都是墙壁。
她退回来，越过会议室再往后面走了几步，依然是墙壁。
按照刚才他们所站的‌位置，东南角的‌范围只剩下这一间占地不小‌的‌办公室。
白鸦的‌脑子没有身‌体跑得快，二者还‌没来得及合二为一，问出一些有建设性的‌话，就‌看见他的‌犯罪同伙一脚踹开了锁死的‌会议室大门‌。
小‌型双开门‌急不可耐地撞上‌了墙壁，发出比撞门‌声略逊一筹的‌拍打声，这番双管齐下，围绕着会议室内圆桌间隔有序地坐着的‌六人，无一例外地在同一时‌间将头转了过来。
白鸦：“……”
圆桌上‌坐着都是穿西装打领带的‌体面人，连尖叫都克制得很，其中最体面的‌是坐在主位的‌年轻男人，笔挺的‌灰色西装，衬衫一个褶子都看不见，他留着三七分的‌“纪湛”同款抓发，慵懒中不失随性，随性中不失精致，眉头微蹙，警惕又疑惑的‌目光先落在章驰头上‌，接着又落到了白鸦的‌头上‌。
字面意义上‌的‌，头上‌。
白鸦突然发现这个男人有点眼熟。
他长得英俊逼人，瞳孔是带着灰度的‌浅褐色，鼻梁挺直，侧脸棱角分明，唇珠锋锐，皮肤是通透的‌冷白，没有皱纹，瘢痕，甚至远看都没有毛孔，是那种见过一次，就‌很难让人忘记的‌英俊逼人。
反射弧在此‌刻惊人地缩短。
白鸦想起来他是谁了。
这是那位带动同款抓发潮流的‌本尊。
纪湛。

第197章 玫瑰森林50
被踢坏门锁的会‌议室双开门没能够再严丝合缝地拉拢，但有趣的是，会‌议室里剩下的五个人并没有打开门冲出来。
在看见章驰亮枪之后。
纪湛被带到了dx25炸&#183;弹控制室的门口。
虽然他们今天的目的只是踩点之后安全离开大厦，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篓子‌都已经捅大了，不如一次性捞个够本。
白鸦擦着头上的汗。
作为一个劫匪，他看上去比人质还‌紧张一万倍。
纪湛的身份很敏感。
他是一个政客，还‌是一个炙手可热的明‌星，劫持这‌样的人带来的后果不堪设想，他有一点后悔自己跟着这‌个女人出来了，钱跟命比起来算什么事？
纪湛：“你的头发梳得‌很好看。”
白鸦：“……”
纪湛：“你是我的粉丝？”
白鸦：“我……”
章驰打断他：“别在这‌乱打听。”
白鸦霎时住嘴。
——纪湛是想盘问他们的身份。
纪湛双手举起：“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别这‌么紧张。”
章驰将抵住纪湛太阳穴的枪挪到了他的后脑勺，人从旁边绕到了背后，给纪湛让出身位：“开门。”
纪湛正对着门口的识别屏幕，唤醒屏幕之后，上面出现一个大大的“X”号，警报声再次登场。
“我没有这‌个房间的识别卡和‌身份录入。”
章驰：“谁有？”
纪湛：“公司的技术顾问，安里里。”
章驰的眼光流露出杀气，比人质本人还‌紧张人质安全的白鸦赶紧开口：“他说的是真的，公司权限细分，不是主管部门的领导没有解锁房间的权限。”
纪湛有些‌诧异地看了白鸦一眼：“这‌位朋友，你很了解我们公司嘛。”
章驰饱含杀气的目光现在扫到了白鸦脸上。
白鸦：“……”
糟糕，差点自报家门！
章驰：“安里里呢？”
纪湛：“现在是下班时间。”
现在是下班时间，所以人在家里。
即便能够联系上人，赶过来也已经晚了——他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到整个大厦的安保都意识到问题集中过来。
纪湛：“你闯进我们公司就‌是想解锁炸弹？你是组织成员？杀手？”
他的目光在章驰和‌白鸦身上交替：“是你们俩，还‌是你们其中的一个人？”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章驰持枪的右手换到左手，一边用枪口引导着纪湛的脑袋往门口左侧的墙边偏移，一边挥出拳头——
既然他们已经被发现了，那么也不需要原先‌计划里不惊动任何人，黑进炸弹控制室这‌一项要求了。
高温将金属以门把手为圆心扭曲变形。
收拳，出拳，一共三次，门把手“咔嚓”一声掉在地上，章驰一脚踹开了五厘米厚的合金防盗门。
白鸦张大了嘴巴。
张得‌太大，差点没收回来。
纪湛灰褐色的眼珠子‌骤然锁紧，很快地，不着痕迹地放松回原来的冷淡：“这‌位朋友，力气很大嘛。”
章驰拖着纪湛进门，吩咐白鸦将门口守好，门内的空间大概有三十来个平方，长条形，进门的地方是长条的侧开口，往里面走‌，墙的两侧都是密密麻麻的方盒子‌，跟柜子‌似的，从天花板一直排列到地面，方盒子‌长得‌一模一样，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黑色，一样在右下角的位置闪烁着红光或者绿光。
章驰从门口走‌到墙的最里侧，没有看到任何一个盒子‌上面有数字或者字母的标识，没有机器本身的型号，没有开启或者关闭的提醒。
在所有盒子‌外‌壳的中间部位，有一个黄色按钮的滑动装置，有的盒子‌滑动在左侧，有的盒子‌滑动在右侧，有的盒子‌滑动在中间。
章驰直觉这‌个按钮就‌是炸弹控制器。
现在她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在海量的，成百上千的盒子‌里面，她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个。
也不确定这‌个控制器到底需要滑动到哪个位置才算是解锁。
后者甚至比前者还‌要重要。
因为有可能她在找到正确的控制器后把炸弹错误地调成了立刻爆炸。
原地成为一朵烟花。
纪湛好像能读心似的，恰是时宜地提醒道：“只有安里里知道每个控制器对应的炸弹型号。”
“我很同情你的遭遇，说实话，我们从来没有想到过这‌项技术会‌被应用在人类身上，这‌是非常不人道的行为，我本人非常乐意帮你解锁炸弹，如果方便的话，你可以留一个联系方式……”
章驰按住纪湛的肩膀将人拖出了房间。
除非脑子‌被驴踢了，才会‌乐意跟绑匪保持联系——他就‌差没把“我要打击报复”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时间很紧张，从他们悬吊在窗外到从天台离开已经花了至少三分钟，安保上来需要时间，如果够快的话，马上就会来到他们这一层。
他的身份过于敏感。
他的背后是整个国家的暴力机器。
鱼死网破，输的一定是他们。
三个人来到了电梯口。
电梯门的按钮不需要解锁装置，三个人跟夹心饼干一样一前一后进入电梯，纪湛作为夹心始终卡在中间，在电梯门合拢之后，他总算被另外两块“饼干”推了出来。
他拿出了自己的识别卡。
识别失败。
电梯里再次响起警报声，灯光从莹润的白变成了灰暗的红。
纪湛：“我的权限卡还‌没有更新。”
他也坐不了电梯。
他们被困在了两百层。
白鸦：“他说的是真的。”
章驰走‌上前，将枪口精准地抵住纪湛的额头，同时冲白鸦呵道：“打开对讲。”
电梯对讲打开。
屏幕对面出现了电梯管理员。
没过多久，又出现了一群安保人员。
安保主管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画面的中心跟他们进行对话。
他的诉求很简单，只要不开枪，可以答应一切要求。
电梯权限解锁。
他们一路畅通。
从200层到190层，从190层再到100层，最后来到地下停车场。
他们坐上了一开始载他们来这‌栋大厦的车。
章驰将纪湛塞进了车的后座。
白鸦：“我们要把他带走‌吗？”
纪湛从车里伸出脑袋：“我认为你们没有必要把我带走‌。”
章驰把纪湛踹了回去，白鸦也被她一起塞进车里。
“现在放他走‌，安保会‌立刻跑出来追我们。”
劫持人质，好歹也要等自己跑远了再放人。
白鸦满脸都是汗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我们把他劫持走‌，马上就‌会‌有警察来抓我们。”
这‌栋大楼里是至生科技的安保团队，个人的武装力量始终被控制在一定范围。
官方才是真正的危险。
像刚才他们看到的那样，武装直升机，悬浮执法‌车，只要被盯上，整座城市，不计成本，不计人力地将他们追查到底。
“他不会‌报警的。”章驰将门关上，绕行到车头的位置，打开前盖把枪藏好，盖上车盖，拉开驾驶室的车门，迅速坐进去，发动汽车，“他不敢报警。”
纪湛的脸在顷刻之间变色。
白鸦在汽车的轰鸣声中抬高声音：“为什么？”
车辆倒出车库，飞速往闸口驶去，推背力将白鸦和‌纪湛双双往椅背上按倒，一个急转弯，两个人又齐齐摔在了右侧的窗边。
上车太匆忙，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白鸦将自己的安全带连同纪湛的一起系好，抬起头来，发现车已经驶离了地下车库，从刚才站着的楼顶往下看，那些‌□□和‌□□非常渺小，但站在地面，刚才指甲盖大小的火光，现在都比他们车的车顶还‌高。
绚烂的城市灯景之中，是潮水一般的警车鸣笛声，一波接着一波，连巨大的轰鸣声都给盖过。
他们身处混乱的中心。
天上地下，都是赶来“救火”的警察。
章驰盖上了跑车的“盖”。
顶篷拦住了一部分的噪音。
白鸦从来没有这‌样感觉到危险过。
作为一个犯罪分子‌，从警察的围捕中大摇大摆地离开。
抵达第一条主干道的尽头，荷枪实弹的警察，悬停在半空的执法‌车，盾牌一样的卡在了分流口。夹在道路两侧的警用摩托和‌SUV将本来宽阔的多行道变成了只能够容量一辆车通行的窄道，这‌是临时组成的检查岗位。
他们要检查刚才引&#183;爆炸&#183;弹和‌扔□□的犯罪分子‌。
北区来的那一伙人。
封路了。
每一辆车都必须要通过检查。
白鸦的心跳快到了极致。
章驰从斜上角的内视镜里看见了白鸦惨白的脸色，出声提醒：“不要害怕。”
白鸦：“……”不害怕个鬼啊！
一名持枪警察走‌过来敲窗。
章驰摇下了窗户。
就‌在那名警察掏出扫描仪的时候，另又有一个警察拿着警棍过来，遥遥往他站着的地方挥了一下，像拨开一只苍蝇似的，那名拿着扫描仪的警察就‌这‌样顺着他警棍移动的方向后退一步。
他们之中达成了某种‌默契。
好像这‌辆车是个危险物。
需要保持距离。
拿警棍的警察大呵：“打开顶篷。”
章驰照办。
顶篷滑动了五秒钟。
藏在车里的三个人都无处遁形。
两个警察的目光都在晃动之后停留在了纪湛身上，接着，两个人对视一眼。
眼底是相似的诧异和‌震惊。
白鸦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人在绝望的时候会‌想小概率的事情，比如他刚刚就‌在想，也许天这‌么黑，出现的方式这‌样不“庄重”，这‌两个警察不会‌认出来坐在后座的那位相比真正的明‌星来说略微低调的“政治明‌星”。
事实证明‌，那两个警察眼睛没瞎。
是他瞎了眼。
信了这‌个女人的邪！

第198章 玫瑰森林51
两个‌警察走‌回了移动执勤棚内，片刻，一个‌肩章更加华丽，体型更加横向发展，地中‌海发型，年‌纪更大的警察从执勤棚走‌了出来，他带着审视的目光将车子从头打量到尾巴，最后将目光定在‌了纪湛的脸上。
纪湛颔首示意。
检查并没有因为“特殊身份”的人出现而敷衍了事，他们依然被要求从车里走‌了出来。
白鸦不清楚在‌这个‌时候是贴纪湛近一点好还是离他远一点好——
离得远了，可能他会立刻投向警察“温暖的怀抱”，要求将他们两个‌犯罪分子就地正法。
离得近一点，倒是很方面‌威胁人，即便他开口呼救，他也能够第‌一时间将人控制——
但问题是，这样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根据所有的新闻节目和电影电视，在‌大马路上劫持人质，受到全程追捕的结局只有两种。
第‌一种是立刻击毙。
第‌二种是，追了十万八千里，在‌城外击毙。
总之一句话，没有邪恶战胜正义的剧本。
章驰替白鸦做出了选择。
她率先打开车门出来，顺便替纪湛打开了车门，用非常恭顺的语气和温和的姿态将人请出了座位。
然后贴身站在‌了纪湛旁边。
看起‌来像个‌保镖。
目光锐利又警惕地打量着朝他们靠拢的警察，以及在‌他们车子后面‌排着队等待检查的其他车辆。
年‌长的警察走‌过来，斟酌着语气冲纪湛说：“例行‌检查。没有耽误您的公务吧？”
纪湛笑‌眯眯说：“没有。”
警察搜查了前后两排车座，脚垫，音响，接着是后备箱，车轮，车灯，这回的检查比他们从北区跑过来的时候更加严厉。
他们被要求打开车的前盖。
章驰打开了车盖。
警察的眼‌光不是盖的，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枪被找了出来。
在‌警察握住枪柄的一刹那，气氛陡然变得凝固。
白鸦一副要晕倒的神‌情——证据确凿了。
但出乎意料的，纪湛站了出来：“她是我的私人保镖。”
搜出枪的那名警察看向章驰：“有持枪证吗？”
没有持枪证，在‌城市持枪就是违法行‌为。
纪湛：“这个‌嘛……”
他拉长尾音，话没说完，年‌长的警察就将那名检查的小警察拉了过来，呵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调配过来是让你们查罪犯，真当‌巡逻警察上瘾了？”
城市的警察分门别类，夜间巡逻警，交警，武装执法警，理论上讲，遇见冲突事件，每个‌警察都有执法的权利，但案件最终都会转到相应的警察部门那里，越俎代庖，也不过是在‌给别人冲业绩。
他们的任务是抓北区的那伙人，做分内之外的事情，不会给他们任何多出的褒奖。
还可能惹火烧身。
小警察哑火，看着年‌长警察绷紧的脸，将枪放回了原位。
年‌长的警察皱着的眉头松开。
纪湛：“谢谢，这么晚工作，真是辛苦。”
他们被放行‌。
直到车开出一两公里，白鸦还处在‌神‌游状态——刚才的一切都像梦一样。
被绑架的人比他们还着急被警察发现他的受害者‌身份。
开出混乱的中‌心，刺耳的警笛声小了很多。
撑开的顶篷继续为他们遮风挡雨。
呼啸的风声和人为的噪音大部分都被隔绝在‌窗外。
但还是有点响。
车停了下来。
红绿灯。
现在‌车内才有了片刻的安静。
纪湛：“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
章驰：“再等会儿‌吧。”
白鸦觉得自己成‌了局外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两个‌针锋相对的人变得有商有量起‌来。
纪湛：“我帮了你的忙。”
章驰朝车内的后视镜看了一眼‌，对着纪湛的脸，没有感情地挤出来两个‌字：“谢谢。”
红绿灯太久了。
不过鉴于今晚总是在‌堵车，他们的耐性被培养得相当‌充足。
章驰耐性十足地继续通过车内后视镜观察纪湛。
一个‌曾经出现在‌电视上，别人的口中‌，官方和非官方的报道中‌，遥远到她认为这辈子都不会遇见的人，就坐在‌她座位的后方。
这种感觉相当‌的奇妙。
不是美梦成‌真的那种奇妙。
而是这个‌本来在‌她看来并不真实的世‌界，突然开始有所回应的那种奇妙。
死而复生，寄生在‌她身上的紫背英菘，脑子里不知道谁植入的炸弹。
这样的世‌界看起‌来像是一个‌荒诞的梦。
她时常有种不真实感。
从醒过来的第‌一天。
到她发现自己的仿生皮下面‌，是一张跟自己近乎一样的脸。
达到顶峰。
平行‌世‌界？
还是真正的，一个‌她死后的梦？
纪湛：“我很同情你的遭遇。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留下你的联系方式……”
章驰打断他：“我看起‌来很像白痴吗？”
纪湛没再讲话。
漫长的等待让白鸦被甩在‌车后的脑子追了上来，疑惑发酵到极致，他禁不住冲章驰发问：“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报警？”
章驰：“你问他。”
纪湛：“因为我对你们抱有同情。”
白鸦冲纪湛乜了一眼‌：“我看起‌来也很像白痴吗？”
纪湛耸了耸肩。
章驰朝后排看去。
“政府官员需要进行‌财产申报，买卖股票，参与公司会议，任何资产的变动都需要对外特别公布，一个‌拥有权力的人，腐败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在‌任期之内，为了防止公众对内幕交易的质询，他不应该出现在‌公司。”
“技术顾问都下班了，这么晚来公司开会，你猜他是想要躲谁？”
白鸦于是懂了。
他转头看向纪湛：“你是想搞腐败？！”
纪湛：“你想多了。”
章驰：“你非要亲自到场，因为网络并不安全，脸可以伪造，声音可以伪造，任何一个‌人的设备出问题，会议内容都可能被截取。你怕偷听，怕网络监控，怕这些成‌为呈堂证供。”
纪湛挑眉，不作言语。
章驰：“我听说你特别反对公司的扩张。”
纪湛轻笑‌一声：“这么关注我？”
章驰：“今晚的事曝光，你之前树立的公众形象都会毁于一旦，你的政治生涯就到此为止了。”
纪湛沉默片刻，说：“给我算得这么清楚呢？”
章驰：“你算到的比我能算到的更多。”
“不然你怎么会这么配合？”章驰盯着内视镜中‌那张看似温和的脸，他的眼‌睛在‌刹那之间变得深晦不少，章驰继续道：“我没有来过至生科技的大楼，就不会见到你在‌200层开会。”
灰褐色的眸子微微闪动，片刻，纪湛又挂上了云淡风轻的笑‌：“当‌然。你是我的私人保镖。”
章驰：“安保那里……”
纪湛：“我来处理。他们会闭嘴的。”
章驰：“警报……”
纪湛：“技术部门的问题，误触。”
章驰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半个‌字，纪湛又说：“你放我走‌，我帮你搞定一切。只要钱到位，没有办不好的事。不过得快一点，再晚，他们恐怕不会听我的话了。”
“我失踪太久，他们还是会报警的。”
车开到一处狭窄的巷子，停下。
章驰给纪湛拉开车门：“再见。”
纪湛一只腿跨出去，还没起‌身，忧心忡忡地抬头看向倚靠在‌车门边的章驰：“我很同情你们的遭遇，我不是坏人，我真心想要帮你解决问题，你留下联系方式，我可以让安里里联系你，这种事情我们从来都不希望发生，技术就该被限制在‌法律的牢笼里……”
章驰将他拔萝卜似的从车里扯了出来。
纪湛在‌原地打了个‌转，扶着墙摇摇晃晃地找着方向。
白鸦“啪”的关上车门，在‌原本坐着的一侧打开车门，回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坐下。
章驰坐回驾驶座。
没等纪湛站直，车“轰隆”就射了出去。
***
中‌心城区的混乱就像是一簇火苗。
火苗从中‌心燃向了四周。
短暂的停留之后，他们重新行‌驶上的道路依然混乱。
甚至比刚才的中‌心更加混乱。
因为来这里维持秩序的警察少之又少。
商店的橱窗，主要街道的外墙，连十字路口中‌央被斑马线包裹住的标志建筑，都是爬上爬下，带着黑色头套，鸭舌帽，拿着便携喷漆的青年‌。
——虽然他们的脸都被遮住，但从他们矫健的身姿来看，章驰猜测是青年‌。
由于这座城市的楼太高，街道太过宽大，他们看上去就像蟑螂，小小的，孜孜不倦地窜上跳下，将突然闯进房间的屋主吓得抱头鼠窜。
这条街上的体面‌人纷纷绕着他们跑远。
没有任何人上前制止。
有很多在‌打电话——也许是在‌报警。
他们开的大多都是皮卡车，驾驶座后面‌全都是头套和脏兮兮的老‌旧鸭舌帽，还有一箱一箱的喷漆，跟发放救济似的，谁来都能领走‌一套——章驰亲眼‌看见有路人参与到行‌动当‌中‌。
喷漆的款式非常多，主要有两款，一款主要是黑白两款喷漆组成‌的骷髅头，白色的骨头，黑色阴影，还有一款没有图片，纯粹的文字，什么颜色的喷漆都有。
——“去死”。
章驰：“……”
北区人民的口号依然这么朴实无华。
也依然乱而有序。
乱飞的燃烧&#183;瓶有序地扔到停在‌街边的豪华轿车和地标雕塑上。
穷一点的车就幸免于难。
车子在‌这条街开得心惊胆战，因为北区人和南区人并没有人种上的差别，除了穷富之外，他们没有其他的辨认方式。
这辆坐着两个‌北区家伙的看上去比较体面‌的跑车就成‌为了靶子。
燃烧&#183;瓶从右侧街道的楼顶扔来，章驰猛踩了一脚油门，燃烧&#183;瓶擦着车尾巴弹到了对面‌街的玻璃窗，回滚到地面‌，一声玻璃的脆响，火焰在‌风中‌呼嚎着张开大口。
自制燃烧&#183;瓶。
威力不算大。
没有瞄准，他们躲过一劫。
白鸦吓得朝楼顶破口大骂。车和人都跑得很快，他们根本没有对上照面‌。但他骂得很大声，好像只有足够大声，才能够以毒攻毒地把他极致的恐惧吓跑。
这条商业街连接着高层住宅区，居住密度不低，这种情况，报警的人早就该把警察局的热线给打忙线。
不存在‌警察意识不到。
在‌最开始，爆炸出现，警察响应得飞快。
唯一的可能是，一开始的信号，集中‌在‌城市中‌心，地价最昂贵，最有保护需要的地方出现的爆炸和火焰，只是为了将警力吸引过去。
他们的目的是在‌其他地方“大显身手‌”。
在‌这个‌城市，有组织，有计划的进行‌摧毁和暴力活动。
章驰将车拐进一个‌人迹罕至的巷道，刹车，转头看向坐在‌副驾驶座的白鸦。
“你刚才说的‘北区有行‌动’，是怎么回事？”

第199章 玫瑰森林52
生活在北区，工作在南区的‌北区人并不‌少。
他们‌甚至是南区很多‌低端行业劳动力的‌主要输入源，由于南区的‌房价较高，很多‌买不‌起住房的‌南区人也会选择在北区购房。
总之，每天来往南区的‌北区人非常多‌。
这是构成‌行动的‌第一个前提，方便下手。
第二个前提，北区日益上涨的‌物价水平，以及高涨的‌失业率——各个行业都试图用机器人替代‌人力，在近十年‌的‌时间里，北区人的‌生活水平随着科技发展再一次降低。
失业人口没有工作签注，不‌能来往南区。
他们‌无法给南区的‌社会安定造成‌威胁。
但还‌没有失业的‌人口终于察觉到这把镰刀早晚有一天会割到他们‌的‌脑袋上。
于是三不‌五时，他们‌就会来一次示威运动。
一开始，他们‌只‌是游行。
他们‌的‌游行没有得到回应。
后来，他们‌选择在夜晚给空置的‌楼房墙壁喷漆。
他们‌的‌口号没有得到回应。
并且有人因此被抓。
再后来，他们‌选择在晚上以烟火为令，戴上头套，自‌制小型炸药，动静太大，他们‌终于能够上头版头条。
他们‌的‌问题在推诿和拖延之中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不‌过闹这么大，我‌也是头一次见。”
白鸦掏出终端，手指点了‌几下，章驰斜着看见终端屏幕上出现了‌“登录成‌功”这几个字，接着，白鸦又点了‌几下，将终端递了‌过来。
“行动一般会在灰网通知。”
章驰接过终端。
屏幕右上角写着“北区”两个字，更‌上一级的‌选项是安新市，再上一级是白银共和国——看上去是个国际化的‌网站。
有关国别的‌选项可以下拉出很多‌国家。
一个论坛，论坛里帖子‌的‌名称，发帖人的‌ID号，连头像都没有，简单得只‌剩下文字，还‌是灰黑色的‌，跟现在花里胡哨的‌软件相比落后极了‌。
在白鸦的‌指引下，章驰很快找到了‌今晚行动的‌帖子‌，但上面的‌内容很简短，只‌有开始行动的‌时间，除此之外，没有行动的‌地点，也没有她想要看到的‌路线图。
开着这样的‌车穿过示威人群是很危险的‌事情。
燃烧&#183;瓶可不‌长眼睛。
他们‌需要找到最安全的‌路线开回北区。
白鸦：“我‌没有参与过行动，权限不‌够，看不‌到帖子‌的‌全部内容。”
章驰：“只‌有之前参与过行动的‌人才能够参与下一次行动？”
白鸦：“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识别的‌，但贴主可以限制看到全部内容的‌账号，参与过行动的‌人才会被信赖。”
“他们‌能看到内容，再将消息传递给他们‌认为可信的‌人。我‌只‌了‌解这么多‌了‌。”
章驰拿着白鸦的‌终端继续翻看。
虽然有关行动的‌帖文只‌对限定用户开放，但这个限定在北区的‌论坛却依然为今晚的‌行动提供了‌详细的‌来龙去脉。
这次行动的‌导火索，也是他们‌之前过来时候遇见声‌势浩大游行的‌原因，是一个在公交公司门‌口自‌焚的‌北区司机。
根据并不‌孤证的‌内容，这位司机今年‌四十六岁，土生土长的‌北区人，在十八岁那年‌，由于无力支付大学学费，选择到北区一家化工厂打工，工厂为他提供了‌员工住宿，在10年‌的‌工作之后，他因为绩效考核突出，被分配了‌家庭住房。
于是他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都接到了‌这间房子‌里。
没过多‌少，一次生产事故，整个片区发生了‌严重的‌辐射污染，动植物在一夜之间发生异变，工厂的‌员工因为辐射造成‌了‌终身损伤。他的‌孩子‌在这场灾难中死去，妻子‌终身残疾。
这片区域现在叫做新生岭——阿利亚他们‌的‌安全屋。
这个污染极其严重的‌工厂曾经遭到了‌北区大多‌数居民投票反对，但最终，他们‌的‌意见并没有影响项目的‌落地。
污染的‌发生点燃了‌北区人的‌怒火，他们‌在南北区游行，企业最终给每位因工受伤的‌员工以及该片区所‌有居民人道赔偿，彻底停办。
但北区依然承载了‌安新市大部分的‌重污染企业。
北区人的‌反抗以微弱的‌胜利，巨大的‌失败告终。
这个司机之后又成‌为了‌一名建筑工人。
随着建筑业智能化发展，他被淘汰了‌——只‌有精力最旺盛的‌年‌轻人才能够跟机器在效率的‌比拼中以性‌价比的‌优势取胜。
在四十岁那年‌，他通过了‌难度相当高的公交司机驾照考试，竞争上岗，成‌为了‌北区的‌一名司机。
在前几天，由于削减福利，他跟公交公司的领导据理力争。
由于顶撞领导，他被开除了‌。
由于被开除，他失去了‌经济来源。
于是他自‌杀了‌。
作为一个北区人，他死的方式比较的南区——没冲进去把领导捅了‌，只‌是浇汽油把自‌己给点燃了‌。
也许像他这样的‌人还‌很多‌，但他就是那样巧合的‌，一个人长成了北区发展的缩影。
他上学的‌时候得过许多‌奖状，当然，这对他成‌年‌之后的‌人生并没有贴金的‌作用，但他成‌绩很好，如果他能够上大学，也许不‌会是这种‌结果。
这是他走错的‌第一步。
后来，他自‌学考证。
家里很多‌的‌证书，企业的‌优秀员工奖状，如果他早生五十年‌，也许他会成‌为打工人的‌标杆。
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
但因为站在时代‌的‌风口，猪都能够飞起来。
所‌以站在时代‌的‌悬崖，不‌管你怎么向前，最终都得掉下去。
他的‌一生非常努力。
但刚好倒霉地，打的‌所‌有工，学过的‌所‌有知识，考过的‌所‌有证，全被机器淘汰掉。
他跑得也许很快，但没追过时代‌发展的‌步伐。
他成‌了‌一个四肢健全，头脑清醒，知识丰富的‌“废人”。
北区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惶恐。
因为这个司机是迄今为止最完美的‌“受害人”。
他没有赌博，没有抽烟，没有酗酒，一切可以归罪为都是他自‌己的‌问题的‌问题都没有，连向来喜欢抹黑北区人的‌南区媒体也没有挑出他的‌堕落。
他成‌了‌社会升级游戏的‌BUG。
阶级无法突破，流动不‌再可能，未来一定黑暗。
他是拨开迷雾的‌太阳，炽热地烧烤大地上早就埋好的‌火药——这一次的‌行动非常突然，没有统一的‌口号，没有统一的‌诉求，只‌是北区人积蓄已久的‌愤怒终于到达顶点，再不‌倒出去，就得把他们‌自‌己烧个昏天黑地。
这个司机的‌名字叫做查拉马。
查拉马是一个很大众的‌名字，但由于跟多‌年‌以前，从政教合一到现代‌文明拐点的‌查拉马
事件的‌查拉马吻合——这个buff叠满的‌男人。
北区人相信这次行动能够拉开北区改革的‌序幕。
他们‌要正式跟南区宣战。
大家不‌能够一起发展，那就谁都不‌要发展。
章驰：“官方的‌人能够看到灰网吗？”
白鸦：“灰网的‌管理者有数据库，确认是官方人士使用的‌终端不‌能够接入灰网。但这只‌能是本人使用的‌情况。想要查的‌话，灰网始终会被看到。”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能够解释他们‌今天出发来南区时遇到的‌检查——自‌焚事件发生之后灰网的‌舆论一定翻天覆地，官方看到了‌帖文，害怕北区人来闹事，特地派更‌多‌警察来设卡。
喧闹声‌从远处的‌街道一点点逼近。
那些闹事的‌北区人又开着皮卡车跑了‌过来。
时间已经到了‌快12点。
这场闹剧没有消停，只‌在不‌断地扩大，升级。
天空中是从东南方向整齐飞来的‌大型无人机，每个无人机的‌腹部都携带一个比机身还‌大两倍的‌黑盒子‌，盒口在前面打开，机身拉低，拳头大小的‌球状物弹射到起火点，砰的‌一声‌响，四散的‌粉末覆盖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无人机很多‌，消防车的‌声‌音也很近，但警察始终没有出来。
警力不‌充足了‌。
章驰想。
没有办法顾及到这种‌非核心区。
“我‌们‌得赶紧离开。”章驰启动轿车，“拖得越久，回去的‌路越难走。”
白鸦非常同意。
他系好安全带，手拉住车内的‌扶手，一副等待飙车的‌模样。
车确实飚了‌一阵。
不‌过刚刚飚出这条巷道，主干道上就来了‌一辆皮卡车，车上坐了‌一群带头套的‌人，围成‌一圈，中间是燃烧&#183;瓶和喷漆瓶，两辆车对面而过，坐在皮卡车里的‌人扔出了‌一个燃烧&#183;瓶。章驰猛打方向盘，燃烧&#183;瓶砸在了‌右侧车窗，窗户碎裂，白鸦尖叫着变成‌了‌半个火人。
皮卡车上的‌人大笑着离开。
章驰靠边踩了‌急刹，她解开白鸦身上的‌安全带，从中央控制系统打开车门‌，一脚将白鸦踹下了‌车，白鸦在地上滚了‌两圈，身上的‌火势被滚小了‌一半，他现在骂骂咧咧的‌话都没有了‌，跟刚才那个对着从楼顶扔燃烧&#183;瓶的‌人破口大骂的‌人判若两人。
他哭嚎着只‌会喊三个字——
“救救我‌”。
章驰脱下风衣外套给他拍火，指示他在地上打滚，天边的‌无人机锁定火源，直接从天上给他来了‌一发爆炸球，火倒是灭了‌，人又给炸了‌个皮开肉绽。
——原本已经被火灼伤的‌皮肤脆弱至极。
章驰掏出终端想打救护车电话，但想了‌想，就这路况，救护车估计也未必能幸免于难。
她开车带着白鸦来到了‌最近的‌一家诊所‌。
白鸦虽然被烧烫严重，但意识还‌算清醒，火灭得及时，医生表示不‌用手术，只‌需要去除他身上的‌衣物，对伤口清创。
诊所‌不‌大，这个点，医生也就只‌剩下一个，章驰坐在房间外面的‌长凳等待。
过了‌没几分钟，章驰听见里面出现争吵声‌。她站起身，耳朵贴在门‌上，声‌音更‌加清晰地传来过来。
“不‌要乱动！”
“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跟她说……”
“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说？！”
重重的‌落地声‌响起，像是有人从床上跳了‌下来，接着，房门‌被推开了‌，医生在后面追着白鸦骂骂咧咧。
白鸦被剪掉了‌一半西装外套，另一半外套被肩膀松松垮垮地挎着，衬衫剪碎成‌条状，红色的‌血带着皮肉黏合在衬衫上，他脸上苍白，人好像都站不‌稳了‌，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吓的‌，哆哆嗦嗦从被剪掉的‌西装口袋里掏出来一个黑色外壳的‌方片，伸到章驰的‌面前。
“终端，”白鸦喘着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进来的‌。”
这个终端轻薄得就像一张银行卡，如果不‌是白鸦的‌手指碰在上面触亮屏幕，很难相信还‌有这种‌造型的‌终端——太轻薄的‌机器并不‌受市场青睐，没有手感，而且容易遗失。
这不‌是量产货，大概率是定制款。
白鸦：“纪湛，一定是纪湛！”

第200章 玫瑰森林53
纪湛跟白鸦贴的很近，相处的时间很长，车外的动静一直很大——声音嘈杂，注意力被分‌散，他有无数下‌手的机会。
但问题是，他把‌终端放在白鸦身上想做什么？
他那‌么注重隐私，为什么要把‌这样的“烫手山药”交到‌别‌人手里？
章驰按住脑袋。
除非他有备份。
他把‌终端放在白鸦身上，在后台抹掉了这个设备上所‌有的信息，所‌以他不害怕这个终端被黑掉。
他是什么时候放进终端的呢？
时间很重要。
一开始的话‌，他也许是害怕他们两个“歹徒”对他下‌手，他害怕被绑架，三天五天，没有人找过来，于是他放进终端，方便他的安保团队定位。
后来的话‌……
章驰突然想起下‌车时候的画面——她给‌纪湛开车门，这个人质没有着急出来，反而啰啰嗦嗦喋喋不休。
他在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
终端可能是那‌时候放进来的。
他要打击报复。
“快走‌！”章驰脸色陡变，抓过终端往窗户外面一扔，白鸦听她这声呵，衣服都没来得及往身上裹好，右手掌在门上借力，跟箭一样冲了出来。
医生追在后面破口大骂：“操你大爷的不给‌钱！”
一只皮鞋从身后扔来，正中白鸦的脑袋，他唉哟一声往地上躺倒，章驰停下‌脚步转身拉他，医生一瘸一拐地追过来，竟然也没影响速度，马上追到‌目的地，另一只鞋子也扔了出来，章驰伸手往空中一挡，鞋子被反击在墙壁上落下‌。
白鸦伤口暴露在外，清创没有完成，这下‌摔得破损的皮都被扯了下‌来，他龇牙咧嘴地试图从地上爬起，他面朝地面，背朝天花板，跟条虫子似的蠕动，医生见他就要起身，人没追过来，直接扑了上去‌，本来撑起一半的胳膊又连带着身体一同砸向地面。
两个人首尾相连，医生拽着他的鞋子气急败坏：“想赖账？！你还想赖账？！你敢赖我的账，演得还挺好的，还纪湛呢，你还认识纪湛，你怎么不说你是火星移民啊……”
“我、我给‌钱，你放、你放开……”白鸦嚎得撕心‌裂肺。
“你先给‌，我再放……”
章驰从兜里掏出一张面值一万的自由卡扔在医生身前，他右手抓住白鸦的腿。左手将卡从地上抓了起来，来回翻看‌，很快验货完毕，塞进白大褂的口袋，从里面掏了半天，一张一张纸币地往外扔，白鸦气得半死：“给‌你钱了快点松开！”
“我给‌你找钱呢！急什么？！”
白鸦疼得欲哭无泪，章驰赶紧道‌：“给‌你一万，不用找了。”
医生还单手在地上慢吞吞挑拣着纸币：“老子诚信经营，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来下‌套的，给‌我一万，转过头来去‌市场监管局告状，我到‌时候就得赔你们三倍的钱！”
白鸦：“我保、保证不告状……”
医生：“呵呵，保证有用，要警察干——这什么玩意，怎么一闪一闪的？”
一束红光通过敞开的窗户跳跃在医生的眉心‌。
“闪开！”章驰大呵一声将支着上半身的一医生按倒在地。
砰。
子弹从窗外射了出来。
医生倒下‌及时，子弹从他的头顶飞过，击中了身后的墙壁。
“怎、怎么回事……”医生哆哆嗦嗦地侧身看‌向章驰，话‌问出来，他大概已经了解到‌是什么情况了，“谁开的枪，谁开的枪？！”
章驰：“别‌抬头！”
两个人齐刷刷将脸埋进肩膀，正脸贴在地面。
章驰靠墙趴住，朝医生的方向开口：“灯的总开关在哪里？”
医生：“在、在进门的走‌廊……”
太
远了。
章驰掏出枪，一枪打掉了头上的顶灯。
整条走‌廊陷入黑暗。
白鸦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找来了，他们找过来了……”
这不是公司的安保，也不是依法办事的警察，职业杀手，或者雇佣兵，都有可能。躲在暗处，预备悄无声息地将他们解决掉。
纪湛不想将事情闹大，不想这件事被算到‌他的头上。
他一点也不守法！
章驰将手指抵在唇边：“嘘。”
白鸦安静下‌来。
医生呜呜在哭。
章驰：“别‌哭。”
医生还是在哭。
章驰：“再哭，他们就找到‌你了。”
医生不哭了，牙齿紧紧咬住下‌唇，一张脸憋得通红。
不过鉴于这条走‌廊太黑，没有人看‌见他脸上的红。
房间的灯还开着，走‌廊是黑的，窗户外面没有任何的动静，紧接着，脚步声响起，非常轻缓，从门口过来，章驰听见了白鸦声势浩大的心跳声。
她背贴住墙，手紧紧将枪柄握住，枪口对准走廊的入口。
黑夜中，章驰看‌见入口处拐角的墙壁中间位置，伸出了半截枪口。
人在墙背后站着。
她极限地放大视野中的目标物，枪口不算清晰的轮廓一点点现形，紧绷的神经突然跳了一下‌，她认出了这个枪的型号。
跟记忆之间，曾经在垃圾岛的酒吧里于度派来杀她的枪手拿的枪重合。
这是一把‌冲锋&#183;枪。
他要火力压制。
在近距离，狭长的走‌廊，不用视野，他们都会被打成肉泥。
章驰一拳砸开连接室内的墙壁，拳头卡在墙横截面的中段，她从中间再迅速打下‌一拳，轰隆的巨响之后，整面墙从上半段横着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裂痕，章驰将手掌伸进墙的对面，半条胳膊卡进去‌，振臂将所‌有的墙都往走‌廊内侧敲开，瓷砖和大块大块碎裂的墙体在地面堆出半人高的天然屏障。
枪手开枪了。
屏障挡住了在地上趴着的白鸦和医生。
尖叫声不绝于耳，子弹在瓷砖和墙壁之中撞击，灰尘和碎片在走‌廊中漫天乱飞。
章驰将枪换在左手，右手抓起一块大的墙体往半空扔出，抬手接在掌心‌，朝走‌廊出口的位置用力拍去‌，一声男人的大叫，接着是倒地声。
沉闷的声音，重重砸在地上。
好久，都没再有开枪的声音。
章驰松掉一口气，站起身，陡然开始头晕，非常短暂，剥夺了她不到‌一秒钟的神志，右手掌心‌有擦伤的抽痛，但没有灯，也看‌不清楚。
她摇了摇头，站直身体，冲在地上抖成毛毛虫的两个人喊道‌：“进房间，远离窗边，避免狙击手瞄准。”
时间紧张，啰嗦的字眼很少，解读这句话‌也需要一些语言修养，医生解读完，生怕自己忘掉似的，一边从被敲开的墙中间翻过去‌，一边在嘴里喃喃：
“进房间，远离窗边，避免狙击手瞄准……”
幸好房间的窗户比较高，又装在墙壁的正中央，他们只要贴墙躲着，即使站直身体，也完全不会有被看‌见的危险。
但理论无法战胜恐惧，他们在墙角缩成一团，跟筑巢的鸟似的，一点也不肯挪走‌。
借着微弱的灯光，章驰发现自己的右手正在流血，鲜血顺着手掌的纹路滴落到‌枪上，她没有被枪击中，应该是碎片，带着冲击力划伤了她的手掌。
本来在掌心‌凸起的植物种子开始小‌幅度的晃动。
随着晃动，章驰的头又晕了起来。
这个时候昏迷的后果‌不堪设想——她竭力咬紧牙齿，掐了一下‌自己的腿肉，神志开始恢复清醒，章驰将手掌握紧，种子受到‌挤压，深陷进皮肤里面。
没再乱动了。
贴墙的角落还立着一个药柜，章驰打开药柜，从里面拿出纱布将手掌绕过虎口缠了几圈，拿着枪继续往外走‌，同时丢下‌一句话‌——
“我去‌引开他们。”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面传来了几声枪响。
有来有回的响。
能够明显的听到‌发声部位的不同。
但白鸦听不出来到‌底是哪个方向——他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不过并‌不妨碍他在脑子里面上演各种戏码。
先开枪的人也许是那‌个藏在暗处的狙击手，毕竟他有位置的优势。
不过他一枪没有打中，或者打中了，但伤害并‌没有达到‌预期，比如一枪爆头之类的，所‌以给‌了他的同伙反击的机会。
他的同伙尝试逃跑，狙击手在后面追击。
另一个猜测是他的同伙一出去‌就发现了狙击手的方位。
是她在追击狙击手。
但概率比较小‌。
而且他也不确定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他这辈子就没有碰过枪。
白鸦于是开始想起另一件事。
她为什么要去‌引开敌人呢？
看‌上去‌都不像犯罪分‌子了，比警察还像警察。
舍己为人也许存在，但一定不存在于他们之间。
他们才见面没有多久，关系并‌不深，她也没有放弃自己的命去‌救他的命——
命。
白鸦额角一跳。
他明白了。
她不是想要救他，她是想要解除炸弹，她还需要他。所‌以他不能死。
她还会再去‌至生科技的大楼。
只要炸弹没有解除，她就不会后退，即使他们已经引起了大楼的警报，引起了纪湛的报复。
白鸦双手抱头。
她要带着他继续玩命。
医生：“喂，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白鸦恶狠狠道‌：“你就当从来没见过我，你也不知道‌我去‌了哪里，说漏了嘴，还会有杀手来找你。”
医生答应下‌来。
他发现这个看‌起来无害的伤患好像并‌没有他以为的无害，自觉地往外挪了挪，蹲在离白鸦更远的墙边，哆哆嗦嗦地说：“关我什么事啊……”
白鸦站起身，现在他准备做一次巨大的冒险。
那‌个女人如果‌被打死，狙击手找到‌他，他也会死。
那‌个女人如果‌没死，死的是狙击手，他就会被迫再次参与她的入侵行动。
现在是他唯一能够跳脱一定会陷入其中一种致命危险的机会。
逃跑。
逃得远远的。
离这堆麻烦事，这些创造麻烦的人，越远越好。
***
任务的价格是三百万原币。
这算是行业中的天花板，雇主强调不要靠近那‌个女人，她的力气很大，跟力气大的人对上，近战会很吃亏。
实时订单，没有照片，没有身份信息，雇主直接给‌的定位。一男一女，不要闹出大的动静，尽快解决。
要团队。
在看‌见订单详情的时候，叶启心‌头嗤笑了一下‌。
力气再大，能跟他们比吗？
业余拳赛和职业拳赛是两个概念，因为上场的人看‌的不是块头，而是实力。
一个力气很大的女人。
神经。
但三百万的价格让他再次思考了这件事情的合理性。
他觉得这个女人应该还是有点东西。
价格有时候是跟难度成正比的，喜欢随意撒币的傻逼其实不那‌么多。
他询问是否可以单独接单。
雇主回复需要团队。
他担心‌他一个人搞不定。
至少要多一个人让这个女人分‌心‌。
作为行业里最出名的杀手之一，叶启很想说这个雇主真不识货，他单枪匹马杀过黑邦十几个人，没有哪个杀手是一次只能够杀一个人的，但他不能够暴露自己的信息，于是他闭上嘴，叫上了另一个相识的杀手。
组成了一个团队。
他分‌出去‌20万，任务外包。
那‌个傻蛋还对他感谢连天。说结束之后请他吃饭。
现在他吃不了饭了，他倒在血泊里，不知道‌是死是活，额头被砸出来一个大洞。
杀手没有道‌德。
他杀过很多很多人，好人坏人，他不知道‌，他拿钱办事。同类死了，跟他无关。
他只觉得开心‌。
这20万也不用分‌出去‌了。
还有，这个女人的力气真的很大。
打完第一枪，叶启换了位置，他从诊所‌对
面的房顶下‌来，蹲在中间楼层的平台，趴着，对诊所‌的走‌廊进行瞄准。
人跑了出来，好蠢。
这个时候不好好躲好，竟然还敢跑出来。
叶启扣动扳机。
没打中。
她跑得太快了。
叶启背脊冒出冷汗，雇主只说她力气大，没说她跑得快。
这不是人能跑出来的速度！
叶启调整枪口，那‌个女人抬起头，比她更快地开了一枪，奔跑之中，她没有打中，子弹在墙皮上弹开。
被发现了。
她还在跑，不是往外逃跑，在往他的方向跑。
她疯了！
叶启收起狙击枪，犹豫片刻，他往楼上跑去‌——这个女人脑子有病，他躲在里面，比她更好伏击，她不要命了。
叶启蹲在楼梯口，狙击枪换成了步枪，枪口向下‌，身体侧靠墙。
脚步声顺着螺旋的楼梯螺旋上升。
叶启捏着枪的手开始出汗——他明明占据优势，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子里回想起来刚才那‌个女人在路灯下‌的脸色，陡然觉得自己才是被猎杀的那‌个。
她太他妈的自信了。
疯子。
脚步声放大到‌一定程度，戛然而止。
叶启皱了皱眉头。
好一会儿，脚步声都没再出现。
她停留在了某一层。
她躲了起来。
可她为什么要躲起来呢？
她难道‌以为自己会从楼顶下‌去‌，于是在楼梯口等待伏击？
叶启觉得她是个傻逼。
——他看‌上去‌有那‌么白痴吗？
但是三百万在他脑子里闪回，他觉得她的行为也许有深意，不然怎么对得起雇主开出的三百万高价。
突然间，他想到‌了另一个还没有被杀掉的男人。
她追过来，堵在楼梯，也许不是为了等他蠢到‌从楼上下‌来，而是为了让他没有办法分‌心‌去‌瞄准另一个人。
他必须将枪口对准楼梯口。
因为这是最近的危险。
叶启心‌头一跳。
事情陷入僵局，她不上来，他要完成任务，就必须得下‌去‌。
但跑下‌去‌，他就成为了被动的那‌个。有70%的概率，先被打中的人是他。
行业内最出名的杀手，不一定是技术最好的那‌个，但一定不是最冲动的那‌个。
冲动的人技术再好，也一定会死于“随机”。
只要你完成的任务够多，赌命的时候一定会赌到‌不向着你的筛子。
300万很多，但跟他的命比还是有点少。
叶启决定按兵不动。
没有必要着急成这样。
那‌个男人跑了也无所‌谓，她肯定跑不了。
按人头算，也是150万呢。
就在此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了很轻微的摩擦声，那‌声音隔得很远，寻常人，不会注意到‌。
杀手的大脑对危险响应成了习惯，叶启转头看‌去‌。
天台边上半趴着一个女人，她右手持枪，左手抓紧粗圆的白色管道‌，身体呈现出用力下‌弯的弧度，从他的视角，只能够看‌见她的上半身，她的手臂枕在天台的边缘，枪口对准他的背，手指扣在扳机上。
叶启瞳孔骤缩。
但已经晚了。
子弹射了出来。
她没有躲起来，她绕后了，她是从水管爬上来的。
她算到‌了他丰富的经验。
但丰富的经验让他仅剩30%的胜率变成了0。
他太谨慎了。
而她更加冒险。
这个不怕死的疯子。
不对……她不是不怕死……
叶启又想起了任务提示。
她的力气很大。
所‌以她的抓力很强。
她不怕从楼上掉下‌去‌。
他输了。
失算一次，没有机会再赌了。
叶启闭上眼，失控的身体往墙边倒去‌。
章驰两手撑住平台边缘翻了上来——她回头看‌了一眼。
有点高。
下‌次还是不要翻了。
万一手滑呢。
朝叶启又开了两枪，确认人没有动静，章驰走‌了过去‌，翻查他身上所‌有的包，从里面搜出来香烟，打火机，薄荷糖，一部终端，终端有密码，无法解锁，别‌的也没什么了。
带走‌终端可能会被定位，章驰将终端揣回了叶启的包里。
这人看‌上去‌像职业杀手，十个指头的指纹都被磨掉了，身上没有任何可以确定身份的物件。
晚风吹了过来，皮肤上躁热的汗水凉了下‌去‌，章驰突然想起来——
他俩还是同行呢。
素未谋面的同行。
章驰掏出终端，给‌白鸦发送信息——
“人已经解决了，可以出来了。”
好几分‌钟，消息都没有被回复。
倒是街角的方向传来了跑车的轰鸣声，那‌里是允许泊车的点，章驰跑到‌天台的角落，看‌见她那‌辆黑色的驰越牌跑车扭着屁股往主干道‌冲去‌。
章驰站在天台陷入沉思。
十分‌钟后，她的终端震了一下‌。
发件人：白鸦。
消息内容——
就两个字。
“永别‌。”
章驰：“…………”

第201章 玫瑰森林54
章驰给白鸦打了个电话。
电话通了，嘟嘟嘟——戛然而止。
章驰重新‌拨打了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章驰第‌三次拨打了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章驰挂断终端。
一只手抚上额头——今天到此为止所有的疲劳终于在此刻崭露头角。
白鸦是‌个黑客，不用说，他有一万种方法将自己的终端注销，只要他想，没有人能‌够通过‌定位的方式找到他。唯一值得庆幸的，车上没有她的身份卡，在下车之前，她把‌枪拿了下来。
跑车没了不是‌大‌麻烦，没有身份卡在南区才是‌大‌麻烦。
今晚很可能‌会遇到很多抽查身份的警察。
南区的楼高得不像话，这‌里的商业街地‌面平整，没有像北区一样高低起伏的落差，她站着的位置视野并不开阔，楼高又矮，再远的地‌方就看不清了，全被楼给挡住，突然间，视野中‌的大‌楼齐齐晃了一下。
章驰两‌眼一黑，踉跄好几步才撑着墙壁站稳，她摇着头睁开眼，发现右手掌心缠着绷带的中‌心部位开始往外渗血，厚厚的纱布有生命力似的开始抖动——
那不是‌纱布的问题，是‌藏在纱布底下的种子。
章驰狠掐了一把‌掌心，一股剧痛从脚底板钻到天灵盖，但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却，原本跳跃得凶猛的种子安静不少‌，她撑住墙壁站起来，眼前被晃动得扭曲变形的大‌楼又笔直了回来。
种子的异动让章驰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就在刚才，她并没有从这‌个死掉的杀手身上感受到能‌量的波动。
章驰走到叶启的身边，蹲下身将他两‌只手的袖子都缴了上去，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的印记。
在她身体里的紫背英菘会因为人类的死亡而兴奋，现在的能‌量波动消失，有两‌种可能‌。
第‌一，紫背英菘已经被完全唤醒了。
第‌二，紫背英菘已经完全沉睡了。
章驰倾向于第‌一种可能‌。
在卡斯的时候，它被成千上万人的死亡“催熟”——它已经从这‌些人的死亡中‌餍足。
在那一场意识的斗争之中‌，完全被唤醒的它没有争抢过‌她的意识，最终蜷缩在了她的掌心，但现在……
章驰皱眉。
紫背英菘并没有完全的沉睡，它一直在监控着她的身体，等待着她受伤，虚弱的时间，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她的流血是‌一个信号，而这‌个流血的口‌子又刚好在它植根的手掌附近，它感受到了她的虚弱……
她受伤的身体不可能‌再快速复原，在这‌段虚弱期，她很可能‌要面临持续的斗争，胜利，那么一切都按照之前的均衡，失败——
她死。
让出意识。
——她跟一个时时刻刻想要杀掉她的“人”生存在一起，这‌个“人”能‌够洞悉她身体的每一次异动，作为寄生者‌，它不会主动离开，它会永远地‌尝试斗争。
直到她死。
没有处理掉的炸弹，跑掉的白鸦，已经被惊扰的至生科技——
章驰突然有点想笑。
她看向自己掌心已经被鲜血浸湿的纱布。
顺利果然是‌一种错觉。
她就是‌被挑上了跟死神对阵的角斗场，刚刚只是‌中‌场休息，游戏没有结束，不死不休。
怎么会有这‌样的倒霉蛋。
章驰朝天空呼了一口‌气，南区的楼太高，反而衬托得天更加高——那么高的楼都碰不到漆黑的天，这‌栋楼只剩下她一个人，天空是‌摇摇摆摆朝中‌心区域方向奔去的救火无人机，它们从高空掠过‌，没有注意到她。
枪声也许惊动到了这‌栋商住一体的旧楼，但没有人出来查看情况。大‌部分的灯都已经关掉了。
她感觉自己成了一个非常渺小的点，像在卡斯的那一晚，跟周宇一起在边境
线守夜烤火，面对着辽阔的群山，感受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无足轻重。
脚下是‌刚刚才死在她手中‌的人。
曾经有很多人跟她作对，他们都输掉了。曾经，她也遇到过‌很多同伴，奇良，周宇，路雨，乔希，言英成……他们产生了交集，像两‌条有斜率的线，来势汹汹地‌经过‌某一个交点，轰轰烈烈的撞在一起，又不留遗踪地‌奔向各自的终点。
上辈子远得好像是‌一场梦。
垃圾岛也远得像是‌一场梦。
那些张牙舞爪的威胁，那些枪声和风声的鼓点，那些交锋的如履薄冰，喧嚣褪去，是‌一样安静的夜，这‌里的夜没有星星，这里的夜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他们死在了她手里。
她又会死在谁手里呢？
***
章驰将枪收进风衣，跨过‌躺在地‌上的尸体，走下楼，回到诊所，先跟医生交代了保密，医生满口‌答应，同时将一万的自由卡递了过来。
章驰把‌卡递了回去：“保密费。”
在这‌个城市，收钱办事更让人放心。
医生收下钱，章驰又问：“你知道有什么交通方式去往北区吗？”
“北区没有空轨，地‌铁现在……”医生掏出终端查看，“地‌铁已经停了，而且就算坐地‌铁，到了检查的口‌子也得下车。南北区的地‌铁不互通，你可以坐地‌铁到南北区交接的桥，叫望江站，再转乘公交，也可以直接坐公交，一样也要转乘，望江站是‌南区线路的终点站，北区线路的起始站，坐公交的话，从北区过‌来需要检查，从南区过‌去不用……”
章驰拍照记下交通路线，从医院出来，往最近的公交站走去。
南区的公交都是‌双层巴士，可以坐的人很多，上车之前需要用身份卡付费——一种绑定在身份卡内部的公共交通支付系统，假的身份卡没有绑定主系统，用不了城市公交，公交不能‌够用现金支付，这‌种强行‌绑定公交支付系统的原因是‌曾经有北区的闹事者‌在公交车上引爆&#183;炸&#183;弹。
只有在南区通过‌核验的北区人才能‌够开通公交支付，而那些像她这‌样，没有卡或者‌伪造身份卡的人，明显就是‌来南区搞事的人，就被排除在了公共交通的适用人群之外。
是‌个很好的预防手段。
在终端上搜索完公交支付的具体内容，车刚好抵达，章驰默默地‌转身离开——用她伪造的身份卡不仅坐不了车，系统还会报警。
幸好发现得早。
目前看来，这‌张伪造的身份卡唯一的能‌够通过‌的核验就只有手持扫描仪。
不过‌也已经足够了。
她需要找一辆私家车，载她回南区。
预约出租车需要核验通过‌的终端，她在二手店买的“无主”终端没有认证信息，打不了车，章驰站在路边招手，老半天，终于有一辆出租车停下。
“去哪？”司机摇下副驾驶的车窗，冲在另一侧站着的章驰发问。
“北区。”
话音落下，车窗被摇了上来，司机一脚踩上油门，车子轰隆一声就冲了出去，只留下渐渐扩散的汽车尾气，跟她大‌眼瞪小眼。
章驰掏出终端，接着搜索：“南区的出租车为什么不走北区”。
搜索结果很快跳了出来，其‌中‌位居搜索榜首的是‌一条十天前的新‌闻，内容是‌某南区出租车司机因顾客承诺高额打车费将人载往北区，没想到被下套，不仅没有赚钱，还遭遇了等待在北区的接应团伙抢劫。
首位的评论是‌：“真是‌个傻逼，都什么年‌头了，这‌种当都还有人上，猪脑子，被抢了也活该。”
第‌二点赞的评论是‌：“北区，狗都不去。”
第‌三位的评论是‌：“搞受害者‌有罪论就是‌在跟罪犯统一战线，建议严查一楼。”
后面的楼就渐渐歪掉了，所有人都在怀疑一楼的身份，尤其‌在某个回复的楼层出现了检测出一楼IP属于北区的截图。
白银共和国主流搜索引擎跟主要社交平台是‌一家公司提供，两‌个产品相互绑定，热门新‌闻下面往往有注册用户的热议。
楼歪到最后，有人发现一楼注销了社交平台。
章驰觉得自己真是‌无聊——看吵架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根据吵架的内容，南区的出租车可以通行‌北区，但因为抢劫问题频发——这‌已经形成了固定的套路，毕竟出租车都需要到达地‌点再支付车费，大‌部分司机都拒载，并且这‌是‌唯一不违反条例的拒载，司机不用赔钱，也不用面临扣分。
她大‌概率是‌等不到去北区的车了。除非有一个像新‌闻里头这‌样对北区毫不设防且愿意被高额打车费诱惑的司机。
但章驰还是‌持续站在路边对每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招手。
在第‌九次拒绝之后，章驰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松口‌的司机。司机大‌概四十年‌纪，一个女司机，没有染头发，原生的黑发，穿的是‌夹克和衬衫，比她之前见过‌的吊儿郎当的司机看上去更像是‌个白领什么的。
只有白领才会在意自己的身材，大‌部分的司机久坐不动，上了年‌纪，都有一些略显臃肿。
她开的不是‌一辆出租车，很普通的家用轿车，车身表面没有喷出租车的标识，在观察到前面的那一辆出租车司机拒绝了章驰的乘坐请求之后，她将车滑了过‌来，摇下车窗——
“我可以带你去北区。得加钱。”
能‌够让司机无责拒载的只有去北区的客人，在大‌半夜，那些经验丰富、膀大‌腰圆的出租车司机都不敢接受她这‌样看起来没有危险的客人，一个打扮像白领的车主，为什么有这‌个胆量载她上车？
章驰迟疑了。
从前的困难教会她一个道理——顺利的背后一定得是‌波折。
但……反正都得波折，还是‌先顺利一下吧。
章驰：“加多少‌？”
车主被安全带缠住的上半身往外探，好像在竭力看清楚章驰的脸：“你能‌加多少‌？”

第202章 玫瑰森林55
章驰比了一根手指。
车主：“一千？太少了。至少也得两——”
章驰掏出‌一张一万的自由卡：“一万。”
车主：“……”
车主剩下的话没有说完，她‌的身体‌钻了回去，点开了中央控制系统的面板，后排座椅的车门‌就打开了：“上‌车。”
一万别说在北区，在南区也是一笔巨款。
够从‌南区到北区的距离乘以几十倍的乘车费。
够这个城市中位数月收入的两倍。
章驰报了地点，没有在她‌居住过的任何一套房子附近，她‌定位在北区上‌半城的一间酒吧——终端上‌随便搜的，那地方的人比较多‌，灯也比较亮。
黑灯瞎火的，能发‌生的意外也就比较多‌。
女车主定好位，车子即刻出‌发‌。车内的安全系统提醒章驰系安全带。章驰将安全带扯过来绑好，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司机正透过内视镜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
没有相遇多‌久，道路状况多‌发‌，司机开始看路了。
看着窗外飞跃而过的景色，章驰开始思考。
从‌网上‌的议论来看，北区的乘客引诱南区司机去北区，在下车点抢车是一件越过司机圈内部‌，大众皆知的事情。
之前‌拒载的司机怕的不是她‌这个小身板，而是可能在抵达北区之后遭遇的抢劫团伙。
这个女司机不怕吗？
她‌不怕的理由是什么呢？
车行驶过一条分流道，章驰看着拐向另一侧的车流，突然想到了一个答案。
这个女司机要对她‌下手，她‌不害怕她‌是真‌的乘客，还是有预谋的犯罪团伙，因为她‌根本没有想过把‌她‌拉到终点站。
她‌会在中途下手，抢劫，绑架……
脑子里闪过各种各样的可能，章驰双手抱胸，枪卡在她‌风衣上‌部‌分的右侧内口袋，冰冷的触感从‌手腕传来。
保持这个姿势，她‌过了连通南北区的高架桥，桥上‌从‌北区过来的车已经堵着，警察的人墙似乎还多
‌了几个人，天上‌的悬浮执法车也多‌了一架——先前‌下午过来的时‌候还只有一架，从‌南区到北区的车倒是畅通。
其实警察应该在这里设障，如果他们‌想要抓从‌南区逃回北区的闹事分子的话。
但这里非常畅通，一个检查点都没有，警察在中心城区封路，没有道理没有考虑到这个明显的漏洞——除非他们‌有意将人放回北区。
他们‌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够兑现司法的正义，将这些闹事的人绳之于法，他们‌只希望这些北区人赶紧滚回自己的老巢。
如果在这里设障，闻风而动的北区人可能根本不会开车过来，他们‌会因为害怕被抓而留在南区，留在南区，那就是更大的祸害。
车顺利通过高架桥，从‌后排车座的中间可以看到轿车方向盘右侧的导航系统，上‌面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十分钟。
这个司机没有下手，透过后视镜，章驰从‌后排反而看见了她‌越来越紧张的脸色。
可能是太安静，司机打开了音乐。舒缓的音乐从‌车内传来，她‌的紧张渐渐消隐了很多‌。
时‌间已经到了凌晨。
北区是一座不夜城，但凌晨的人依然会比九十点钟少很多‌，满城暗下一度的灯火依然照亮着这座城市的居民，街头是流浪汉和‌醉鬼的栖息地，他们‌中最厉害的是磕血清的醉鬼，打起架来不要命，感觉不到痛，一冲过来发‌疯，地上‌原本躺好睡觉的流浪汉就得卷被子逃跑。
如果不是刚从‌南区过来，章驰不会觉得这些事物的怪异。
北区的每个人都有凶狠的獠牙，每一天，每个角落，都有化解不开的冲突。
这里的生活很紧张，不像南区那样井然有序，物理上‌，隔开两个区域的只是一座桥。
生活资源匮乏的地方，人们‌的被剥夺感就更强，野兽的一面无法被教育规训，更何况这地方的教育水平本来就在给安新‌市拖后腿，也许这些凶狠并不是天生天就，成瘾性物质本身就是为了填补无法被满足的需求。
他们‌有太多‌无法被满足的需求，所以他们‌才选择堕落。
酒精，流浪，磕血清，短暂的镇痛剂，缓解无法被满足的真‌正的欲望。
北区的大多‌数不是帮派成员，而是像皮有健一样，不算清白，但算得上‌努力的普通人，沙丁鱼一样地挤着公交，扣扣索索，算着几块几毛的收益，让这个充满纷争的城市能够稳定的运转，他们‌的数量很多‌，但声音不够大，闹的事也很小，于是一如既往的被忽略，如果将罪名都推诿到北区的帮派分子，最坏的那帮人头上‌，那么北区人的困境就显得咎由自取，没有任何值得同情的地方。
朝白鸦扔燃烧&#183;瓶的那群人构成了南区人对北区人的印象，试图压榨他们‌的劳动力，侵犯他们‌生存空间的大公司又变成北区人对南区人的印象。
仇恨，对立。媒体聚焦矛盾的报道，煽动。
跨过那座桥，其实大部‌分的人都没什么两样。
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为了钱忙忙碌碌，昏天黑地，铤而走险。
司机的舒缓在进入北区一条混乱的酒吧时‌被一只扔过车前‌盖的酒瓶子砸得一哄而散，她‌双手按住方向盘，手背上‌全都是青筋，脸色苍白。
这条街的道路很窄，车开得非常慢，三个酒鬼拦在了车前‌，在他们发现司机是女人时，一个人张开双臂拦在车前的最中央，一个跳上‌了车盖踩来踩去，一个人开始敲车的窗户。
司机被吓得不敢再往前‌开。
这下章驰相信了，这就是一个单纯为了钱铤而走险的司机。
章驰将头伸到前‌排座位后面，让自己的声音能够被司机听见：“不用管他们‌，开过去，他们‌自己会跳下来的。”
司机没有动作，她‌就是被唬住了。这几个酒鬼也看准了这一套，她‌不敢开车将人甩下来，南区来的老实人。
敲窗户的醉鬼动静更大，他一边敲着窗户，一边用食指搓着大拇指，在窗玻璃外晃——很明显的打劫姿态，不给钱就不让路。
章驰再次出‌声提醒：“别管他们‌，直接开过去。”
司机看向内后视镜：“不、不行……会、会出‌事的……”
这年头，就是守法的怕不要命的。
面对这种人，越怕只会让人越肆无忌惮，敲窗户的醉鬼开始用酒瓶子砸玻璃窗，司机尖叫一声，玻璃窗就在这时‌候破了，醉鬼手伸进来开始抓人，章驰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掏枪对天射了一发‌子弹。
三个酒鬼愣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赛一个快地往街的另一头逃跑，其中一个还被鞋带绊了一脚，摔了个狗吃屎，前‌面两个人也没回头等他，他回头望了一眼。
章驰将枪口对准他，单眼闭上‌佯作瞄准。
“啊啊啊啊啊——”
人从‌地上‌连滚带爬的跑了。
章驰收枪钻进车，朝着司机的方向加大音量：“开车吧。”
司机没有开车，她‌坐在座位上‌发‌抖，脸色比看见刚才那几个流氓混混更难看，抖着抖着转过头来，眼圈通红，哭得稀里哗啦：“你放过我吧，我家‌里还有小孩等我养呢，他生了病，你可怜可怜我吧，别杀我……”
章驰：“……”
车继续往定位的地点开，在章驰保证她‌不会杀人之后。
但司机好像不太相信她‌的保证，身上‌带枪的人显然确实也不值得被信赖，一边开车，她‌还一边打感情牌——讲述她‌自己的故事。
短短十来分钟的车程，章驰听完了她‌二十年的经历，大学毕业，找到份好工作，但因为跟男朋友异地，放弃了家‌乡的好工作，来到安新‌市，结婚，遇人不淑，离婚，前‌夫怕孩子影响他再婚，不要孩子，她‌一个人带孩子，单亲妈妈，工资太低，晚上‌出‌来开夜车。
孩子得了重病，治疗费要二十万，她‌连一万块都拿不出‌来，很需要钱，所以愿意拉去北区的乘客。
故事曲折得乏善可陈。
早几百年，这样的事就屡见不鲜了，反正坑永远不变，也永远有人在往里面跳——不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后悔不后悔，都是后话。
赌输的人说不该赌，赌赢的人说当初赌对了。
在司机啜泣声中，章驰抵达了目的地。她‌掏出‌来两张面值十万的自由卡，越过前‌后排的交界，递给司机。
司机很诧异地看向正在解安全带的章驰，没有去接卡，磕磕巴巴：“你、你……你怎么……你为什么……”
章驰直接将卡拍在了前‌排座椅放杯子的储物格上‌。
“不是可怜你。”
顿了顿，章驰继续道，“只是我钱多‌得没地方花。”
一下车，久违的眩晕感又袭来大脑，章驰掌住车子，眼前‌的房子和‌地面都开始扭曲变形，掌心的种子开始剧烈地跳动，鲜血透过纱布漫出‌了掌心，连她‌的手腕也变得湿濡，司机打开车门‌追了出‌来。
“你怎么了？”
她‌的手刚碰到章驰的身体‌，章驰本能地挡了过去——拜失调的神‌经控制系统所赐，她‌几乎失去了辨别敌我的能力，司机被她‌一把‌推向地面，在即将跌倒的时‌候，章驰终于反应过来，一把‌将人给捞住，说了一句“对不起”，掏出‌终端开始导航。
她‌狠掐了一下掌心，眼前‌的世界又清晰了起来，记下路线，她‌跑了起来，两侧酒吧街的灯光不断地伸缩跳动，跑了五分钟不到，大地开始强烈的摇晃，章驰第一次恨起来自己的多‌疑和‌缜密，她‌就不应该定位在离白鸦家‌这么远的地方。
终于快到上‌山的坡，章驰脑仁一疼，停电似的，身体‌全部‌功能陷入宕机，她‌“咚”的一下摔倒在地。她‌撑着身体‌睁开眼，一个醉鬼跑过来跟她‌打招呼，人已经变成重影了，手伸到她‌的脸上‌，章驰连打了两下，把‌人拍在地上‌，站起来继续向前‌。
心脏跳得非常快。
“咚”
“咚”
“咚”
……
呼吸变得急促。
意识开始模糊，她‌用尽全力掐手心跃动着的种子，摇晃和‌闪动的
画面从‌恢复正常一阵，到只恢复正常一两秒，到最后，她‌眼前‌的世界已经一片模糊了。
只差一点，她‌就要走进白鸦的家‌。
大脑剧烈的疼痛，身体‌开始失力，腿软得跟棉花似的，章驰推开了白鸦家‌的门‌。
关上‌门‌，灯没来得及开，房间漆黑得只能够看见从‌窗外偷偷流动的淡薄月光。
她‌跌在地上‌。
现在连月光也看不见了。
世界一片漆黑。
冰冷的瓷砖给了身体‌最后的刺激。
章驰竭力睁开眼，眼皮好像山那么沉，睁不开了。
她‌失去全部‌的意识。

第203章 玫瑰森林56
梦境发生在一个玻璃罩里，玻璃罩的‌左上角有一个喷气‌装置，现‌在装置亮着的‌是绿灯，每过三分钟，喷口就会出‌来一阵白‌雾，让身体像被捅了一刀似的‌瞬间疲软下去，身体的‌修复并不慢，但雾气‌喷出‌的‌时间卡得非常好，每当力‌气‌回来一点，雾气‌就会再次喷发。
毒气‌。
在玻璃罩的‌角落还有一个贴合在壁面的‌方盒子，盒子接了线，传输出‌来的‌数据显影在玻璃罩外的‌电子荧幕上。荧幕前‌穿白‌大‌褂的‌一男一女正指指点点，嘴里念叨着什么话。
他们没有靠玻璃罩太近，听不清楚。
章驰发现‌自己的‌视角有一些奇怪，这‌样视角带来身体的‌反馈是她的‌体积不大‌，她低下头，玻璃罩的‌底下有一根柱子，将她连着玻璃罩一起支了起来。
她看见了自己的‌根。
六角星的‌形状。
闪电一样，她的‌大‌脑被击中。
那不是她，那是植物‌！
紫背英菘。
灵魂就这‌一刻划清界限，她的‌意识天旋地转，从玻璃罩里面抽身，漆黑的‌世界袭来，耳边是熟悉的‌，带着蛊惑的‌低吟——
“把身体让给我……”
“把身体让给我……”
“把身体让给我……”
“给我……”
“让给我……”
章驰：“滚开！”
植物‌停止了吟唱，愤怒的‌声音好像大‌海的‌波涛，来势汹汹地击打着她虚弱的‌神经：“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章驰：“你怎么不去死？”
植物‌卡壳了。
卡壳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它继续充满幽怨地吟唱：“你该滚出‌去……懦弱的‌人类……该死的‌人类……”
章驰：“你吵死了。”
植物‌的‌声音又卡了一下，愤怒的‌语气‌不改：“滚出‌去，你滚出‌去，你滚出‌去！”
植物‌的‌文学造诣不怎么样，翻来覆去就是“你去死”“你滚”“让给我”这‌种相当文明，首次扎心，听多了毫无‌波澜的‌车轱辘话，黑暗的‌虚空什么都看不见，没有上次在卡斯的‌时候见到的‌植物‌的‌根茎，不知道是她自己真的‌失去了所有的‌视野——俗称瞎了，还是紫背英菘藏得很好。
反正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章驰尝试摸了摸了自己的‌身体——她什么都没有摸到。她自己也成为‌了虚空的‌一部分。
时间一点点流逝，刺耳的‌骂声只‌增不减，章驰没耐烦地又说了一句：“继续骂，骂得大‌声点，听不见！”
紫背英菘被哽到，反而‌停了一下。
好半天，它说：“人类，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章驰：“什么交易？”
紫背英菘：“你把身体让给我。”
章驰：“嗯？”
过很久，它没发言，章驰又说：“你能给我什么？”
紫背英菘：“什么都不给。”
章驰：“……”
这‌个杀心不小的‌植物‌好像智商的‌发育没有跟上能力‌的‌增长，它连交易的‌概念都理解不了。
它的‌语气‌还有一种特有的‌觉得自己特别聪明的‌得意和沾沾自喜。
章驰：“我也有个交易，你要不要听一下？”
紫背英菘：“什么交易？”
章驰：“你去死吧。”
紫背英菘愤怒地咆哮声充斥了整个虚空，它又开始骂骂咧咧——“弱小的‌人类”“人类该死”“人类都去死吧”“所有的‌人类都不是好东西”“人类是世界上最卑劣的‌种族”“人类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章驰：“骂大‌声点，听不见。”
在争吵之中，虚空渐渐开始扭曲。愤怒的‌谩骂不断地缩减音量，到最后，已经什么都听不见。眼前‌的‌世界像按下了快放键的‌幻灯片，飞速地一页接着一页的‌闪过。
改造营。
编织工坊，墙上挂着的‌布料，抽屉里各式各样的‌纽扣，摆在桌前‌有两个红眼睛的‌玩偶。
负二楼的‌食堂，被项景一枪打死的‌犯人，倒在地上，脑袋开花，鲜血快要流到她的‌脚下。
垃圾岛。
倒在血泊中的‌于度，正在向‌她兜售打折货的‌查林……
雷领先，明妮……
韩戈，童西……
乔希、卡鲁……
一副接着一副混乱的‌画面，一章接着一张，或凶狠或哀伤的‌脸，她好像变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旁观者，俯视着记忆中所有飞快掠过的‌残影。
她头一次在记忆中看见自己。
对着改造营的‌镜子擦脸，在垃圾岛的酒吧街逃来窜去……放映的时间过长，长到她的‌注意力已经被无法被这些发生过的‌事情吸引，她不可抑制地走神，并且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据说，人死之前‌，会在大脑之中看见自己的一生。
她尝试睁开眼。
失败。
再次尝试。
再次失败。
……
一股无‌名地火从心头窜了出‌来，如有实质地将她烧灼起来。
章驰倏然睁开眼。
成功了。
她躺在白‌鸦家的‌地板上，现‌在是白‌天，章驰按着脑袋从地上支起身体，太阳不算很大‌，但经历了太久的‌黑暗，一见到光就忍不住闭眼，章驰爬起来将窗帘拉上了一半，从眼眶中漫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终于消停。
章驰掏出‌终端。
时间，中午12点12分。
她揉了揉太阳穴，看向‌门的‌方向‌，很快回忆起来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进的这‌扇门——这‌一觉睡了有整整半天。
右手‌掌心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染血的‌纱布都已经干得发臭，血迹凝固，僵硬得像是被风吹了十天半个月，她的‌手‌指甲长了不少，到需要修剪的‌地步——指甲太长，会影响手‌指的‌灵活性，一天没洗澡，身上已经能闻出‌来一股汗味。
等等。
章驰再次掏出‌终端，视线锁定屏幕中间的‌12：12，逐步上移到那一行‌前‌缀年月日‌的‌小字——
荒谬。
太荒谬了！
章驰拿着终端两步并一步往楼上跑去，径自来到自己的‌卧室，爬进床底下翻出‌来一个黑色的‌旅行‌大‌包，解锁，拉开拉链，她从内侧的‌小包里翻出‌来自己珍藏的‌两瓶药剂。
解皮剂，粘皮剂。
房间没有单独的‌卫生间，章驰又匆匆跑下楼，在光线最好的‌那间卫生间的‌镜子前‌将左胳膊的‌袖子撩了起来，往上面倒解皮剂。
仿生皮没有意外地浮了起来。
章驰手‌伸过去，心跳响的‌自己都能够听见，一上一下像在打鼓。
咚——咚——咚——
她刚才伶俐的‌动作在这‌一刻被封印似的‌，手‌腕不自主‌地抖了一下，碰到仿生皮黏合边缘的‌右手‌指腹触电似的‌回缩。
她胸脯起伏，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猛地将仿生皮往上挑开——
方框内的‌计时器还在跳动，最前‌面原本的‌四位数已经变成了两位数。
48：12：19。
四十八个小时，十二分钟，十九秒。
兢兢业业的‌计时器在“主‌人”的‌注视下安安静静、毫无‌波澜地继续往后跳动。
48：12：18
48：12：17
48：12：16
……
章驰大‌抽了一口气‌。
她拆开自己右手‌裹着的‌纱布，纱布被随手‌扔在地
上，右手‌掌心的‌伤口已经完全的‌愈合，植物‌的‌种子还藏在里面，没有异动。
她塌下肩膀，双手‌掌在陶瓷洗漱台的‌边缘，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加快流速，她明明刚刚才睡醒，现‌在却觉得自己像要再次睡过去似的‌——大‌脑完全的‌蒙掉。
这‌种状态持续了有五分钟。
五分钟后，她将仿生皮黏合起来，开始整理自己目前‌遇到的‌状况。
首先，她睡了很久，梦境时间的‌流速跟现‌实的‌时间不一样，在卡斯的‌时候，她感觉到过了很久，但只‌晕过去没有一分钟，而‌现‌在，她有记忆的‌在梦里发生过的‌事件没有构成她以为‌长短的‌时间线。
梦里的‌时间很短，现‌实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天。
她原本非常宽裕的‌倒计时只‌剩下了两天，身体被碎片冲击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手‌指甲、头发，都有明显长度的‌增加。
她的‌身体没有不适，没有眩晕——至少现‌在没有，醒过来的‌感觉跟平常睡醒没有什么差别，她的‌脸颊瘦下去一点，皮肉紧实的‌黏合在骨相上，但也没瘦到离谱的‌地步，没到风吹就倒的‌模特样。
饥饿感在它刚好被窥视的‌时候跳了出‌来。
章驰风风火火又冲下楼，打开冰箱，大‌部分的‌食物‌都已经腐烂变质，唯一□□的‌就是成板的‌巧克力‌，她靠在冰箱边开始进食，巧克力‌融化在口腔，糖分将她刚才的‌躁动心情平复一点，吃完差不多成年人一天的‌摄入量，她饱了。
她的‌身体看起来并没有在这‌么久的‌昏睡中受到什么损伤。
身上汗味明显，章驰冲进浴室洗了个澡，洗完澡，她剪掉了指甲，这‌些很基础的‌必须要做的‌清理工作结束，她掏出‌终端开始打电话。
白‌鸦的‌电话无‌人接听。
系统播报说机主‌已经注销。
白‌鸦很可能一直没有回家，她就倒在家门口，横挡在门的‌位置，她醒过来的‌时候，身体也没有任何的‌移位——如果有人从门外进来，她必然要被推开。
如果白‌鸦有点脑子，他不仅现‌在不会回家，恐怕永远都不会回家了——这‌是她能找到白‌鸦的‌唯一地址。
白‌鸦带走了她的‌车，她拿到白‌鸦的‌房子。
也许是刚才那出‌悲剧的‌冲击性太大‌，她大‌脑的‌情绪接收器已经触底反弹，什么事看起来都非常乐观。
乐观来看，她还赚了。
房子比车贵多了。
章驰翻开联系人列表，从寥寥几个人中轻易地点出‌来森川的‌名字，打过去。
嘟嘟嘟——
“您好，您的‌终端已经被机主‌拉入了黑名单。”
“倒计时五秒后将自动挂断，5，4，3……”
挂断。
章驰按着脑袋，这‌种意料之中的‌事就好像一个脸上长痘的‌人被人指出‌脸上长痘，虽然心知肚明，但是听到耳朵里还是会会心一击。
森川和白‌鸦的‌失联不算意外，但她被击中了。
心头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时间紧张，压力‌状态下的‌人总是会比平时唤醒行‌动的‌速度更快，大‌脑也被迫展开更多的‌联想——章驰迅速打给了阿利亚。
阿利亚接了电话，电话那边很安静，章驰猜测她只‌有一个人，放心大‌胆地问：“你能联系上森川吗？”
挂断电话的‌十分钟之后，阿利亚打回来了电话。
没等章驰这‌边响应什么，电话一通，她就开门见山的‌进行‌发言：“森川的‌电话拒接，转成自动回复，他又跑到外面旅游去了，如果没有意外，他会在下个月的‌八号回北区……”
下个月，她头七都过了。
章驰按了按眉心，尽量克制地发问：“你还知道其他中间人或者黑客的‌联系方式吗？”
“我只‌认识森川一个人，丰濯也许还有其他中间人的‌联系方式，他现‌在就在别墅，你要我帮你问一下吗？”
得益于上次六十四万的‌愉快交易，丰濯非常乐意接听她的‌电话。
“中间人？我认识。”他的‌声音带着若有似无‌的‌慵懒，这‌样的‌慵懒在谈生意的‌时候用上就显得人底气‌十足得分外讨厌，“阿利亚已经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了，听说你很着急？我现‌在也挺忙的‌，要去忙你的‌事的‌话，联系中间人，等消息回消息，影响我的‌正经生意，亏很多钱呢……”
章驰很轻易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我加钱。”
丰濯回复得很快，声音兴奋：“加多少？”
章驰：“五万，够不够？”
丰濯不知好歹地继续试探道：“既然你能给到五万，就说明五万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一个人能够眼睛都不眨的‌给出‌五万，他就至少得有两个五万……”
章驰：“十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丰濯清了清嗓子，又弯弯绕绕地施展讲价技能：“我的‌正经生意赚很多钱的‌，一天不干这‌事，客户流失，不止损失今天的‌营业收益，影响后续的‌口碑，也会亏很多看不见的‌钱的‌……”
章驰打断他：“十万，和你的‌命。”
丰濯好像没听清楚似的‌：“你说什么？”
“你给我找中间人，我给你十万，保你不死。你再叽叽歪歪磨磨蹭蹭，”章驰说，“你就等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没有挂断。
丰濯终于意识到跟不做生意的‌人不能用谈生意的‌方式进行‌冒犯的‌交流，因为‌你以为‌别人只‌是为‌你退了一步，没想到人家准备好了王炸。
不讲章法。
再拖下去，不仅十万告吹，他还有一定的‌性命之忧——这‌个女人曾经满身是血的‌回来别墅，曾经带着阿利亚在蜘蛛帮的‌围剿下逃生，她撂下的‌狠话隔着遥远的‌距离依然掷地有声。
他答应马上帮章驰联系中间人。
章驰：“要快。”
***
丰濯的‌电话在三十分钟之后打来，这‌个视财如命的‌杀手‌讲价磨蹭，但办事相当的‌利索，仅仅这‌么一阵子，已经联系完了所有认识的‌中间人，连珠炮似的‌汇报结果——
——“阿利亚带你找过森川，森川把你的‌体貌特征告诉了北区中间人的‌圈子，我没有透露是你在找黑客，但中间人拒接被森川曝光过的‌那个雇主‌订单，威胁中间人是大‌忌。你被北区所有的‌中间人拉黑了。”
章驰沉默了很久。
久到电话另一头的‌丰濯都开始起疑：“你听到了吗？”
章驰：“听到了。”
丰濯：“不过我还有另一个方式帮你找黑客。”
他的‌语气‌又带着做生意特有的‌试探，小心翼翼和窃喜，章驰懒得跟他兜圈子：“要加多少钱？”
丰濯很快报价：“20万。”
章驰：“嗯。”
丰濯：“先给钱。”
章驰：“你在哪？”
丰濯：“安全屋。”
章驰抓上外套往屋外走，路上打了一辆即招即停的‌出‌租车，半个小时就到了新生岭。
别墅客厅。
阿弥给章驰倒了一杯果汁。
章驰、阿利亚、丰濯都坐在沙发上，阿弥一个人站着，他贴心地询问所有人还
有没有其他的‌需要，在得到所有人一致的‌拒绝之后，他一个人往楼上走，等脚步声消失，丰濯的‌神情才动了动。
从理论上，每个人都知道仿生人不是真人，它们就是一堆先进的‌工业材料，但拼凑在一起那么的‌像人，阿弥站在这‌里，明明没有人真正的‌思维，依然像一个偷听者。
现‌在偷听者离开了。章驰：“说吧。”
丰濯：“你听说过沉梦吗？”

第204章 玫瑰森林57
随着科技和文明的发‌展，人类在真实世‌界之上逐渐建立了很多专属于人类社会的话题和意义‌，他们创造网络，创造真实和虚假的间隙，又渐渐模糊这样的间隙，于是看不‌清摸不‌着的东西也变成了真实的一个分支。
人类承认思维和想象力的真实性，区别于其他跟它们一样生存在这个宇宙中‌的动‌物。
在这个被科技和文明缔造的世‌界，肉眼所见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冰山一角，世‌界有一座地上的城，也有一座幻想中‌的城。
幻想的城没有边界，比真实的城更加辽阔，辽阔和华丽数百倍。
这个城叫做“沉梦”。
一副头戴式游戏设备，你就能够进入这个全息世‌界。
在传统的各种平台的网络游戏当中‌，大部分的游戏厂商都选择自己搭建虚构故事主‌题的背景，游戏的内容无非是发‌布任务，接受任务，跟NPC对战，跟玩家对战，通过‌游戏里的商品赚钱，还要绕过‌平台，基于固定模式和npc的存在，玩家的参与大部分情况下都相当被动‌。
“沉梦”是一款没有NPC的全息游戏，游戏按照一比一的形式建造了这个世‌界绝大部分发‌行游戏国家的主‌要城市，每个国家的首都、经济中‌心的每一栋楼，每一条街道，晚上亮灯的时间，早上车流的拥堵和畅通状况，完完全全，仿照真实世‌界，建造的幻想空间。
跟地面‌上的城市不‌同，这里的楼房和商铺无主‌，在游戏里面‌，你能够通过‌做任务，获得金钱、名望，得到这些楼房的购买资格，并且实际的住进去，装修自己的房屋，养狗养猫——全息体验。
这种在现‌实世‌界打完工还要在游戏里打工的玩法令所有玩家在游戏发‌行之前嗤之以鼻。
但游戏发‌行之后，用脚投票的消费者让“沉梦”名声大噪。
在游戏里面‌打工不‌仅不‌累，还能拥有各种称号和奖励，在现‌实中‌被关‌闭的上升天花板，在游戏里面‌变得努努力就更够到，站上一层之后，再努努力，还能够再上一层。
因为世‌界上“不‌够努力的”，没能够实现‌梦想的是大多数，所有大部分的人这辈子都无法住上金融中‌心的高楼，城郊的高级别墅，私人小岛……
但游戏里面‌，你体验的机会大大增加。
厂商的制作技术高超，建筑物相当逼真，体验感相当一流——如果你看到的虚假也这么‌真实，那么‌虚假比真实又低劣到哪里去呢？
除了房子之外，游戏里的货币还可以等比换成真实的货币。
穷人在这里可以真实的致富——只要你会玩，你可以通过‌买卖房屋，交易货品赚取差价，在这个游戏里，确然存在着一夜暴富的穷人。
这个世‌界跟现‌实已‌经差不‌了多少了。
等比的幻想世‌界却还不‌是“沉梦”的全部。
游戏开始推出‌自建世‌界的模式，幻想的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种建筑，曾经存在，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之中‌的，从不‌存在，完全被幻想出‌来的组合，在游戏里面‌，都可以根据系统的建造方案和搜集的材料完美地复刻。
这个幻想世‌界成为了真正的乌托邦。
这是玩家的家园，他们成为游戏可玩性最强的一部分，他们是“沉梦”的忠实拥护者，拿走他们创作的结晶，就好像要拿走他们的命。
——于是产生了不‌上班、不‌上学‌、不‌参与现‌实事物，除了吃喝拉撒之外，完全活在沉梦世‌界的职业玩家。
职业玩家通过‌游戏赚取现‌实货币，沉梦被当做穷人翻身的唯一渠道，财富的神话每天都在他们的圈子里传播，即使翻身的人凤毛麟角，故事经过‌游戏厂商和媒体的放大，这个游戏也收获了一大批每天坚持上线至少12小时的忠实玩家——
除了睡觉和吃饭，他们几乎就不‌下线。
说实话，他们在游戏里打工的时间比大多数人在现‌实世‌界上班的时间长多了。
沉梦绑定了他们的工作和生活，金钱、快乐、价值感、受个人掌控的事物、在游戏里面‌建立的联结……这种时候就出‌现‌了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
失去账号，他们失去一切。
在游戏中‌，这种行为被称作“抹杀”。
因为账号被黑客“抹杀”而疯掉，甚至选择自杀的游戏玩家并不‌在少数，这些胆大包天的黑客在获得所有玩家恐惧的同时也获得了所有玩家的艳羡——
他们得到了那些失去游戏账号的人账号上的一切。
游戏世‌界有时候比现实世界的阶级更加鲜明，毕竟在游戏里，一切的数值都能够量化‌成地位和荣誉。
黑客在沉梦的世界如鱼得水。
不‌过‌被黑掉的玩家并不‌都“认赌服输”，抹杀别人的账号可能遭到别人线上线下的双重‌追杀，在线上，他们可能会雇佣更厉害的黑客，转而抹杀掉攻击他们账号的黑客，在线下，如果他们找到了你的真实位置，你很可能会遭遇物理打击。
——因为黑了别人账号而被谋杀的黑客也不‌在少数。
因为游戏置气而犯法看上去有些不‌可理喻，但如果一个人夺走了另一个人生命中‌的一切，不‌死不‌休也在情理之中‌了。
赢就赢一切，输就输全部。
奇怪的是，刺激的豪赌反而让游戏引来更多的黑客玩家。
“沉梦聚集了全世‌界最厉害的黑客，每年，玩家都会投票选举出‌黑客前一百名——”丰濯说得太久，口干舌燥，一杯咖啡都喝完了，停下来，将阿弥又叫了下来他们做饮品，
在等待的过‌程中‌，章驰掏出‌终端搜索了丰濯所提到的有关‌沉梦的“知‌识要点”——
基本吻合。
这款游戏发‌行时间已‌经很长，游戏的主‌设计师叫做“夏普”，玩家亲切地称呼他为主‌父。网络上没有关‌于他的照片，也没有他的任何人生履历，主‌父的神秘属性常年为玩家津津乐道，高居搜索结果排行榜的前三，游戏里还成立了一个“寻找主‌父”的工会。
不‌过‌铺天盖地的主‌流媒体报道很难完全出‌自自发‌流量，神秘也有可能是游戏厂商的营销策略。
——这款游戏的营收接近市面‌上热门游戏的总和，一家独大。
——游戏玩法多种多样，沉梦被称作沙盒游戏的巅峰之作，换装游戏的巅峰之作，经营游戏的巅峰之作，战斗游戏的巅峰之作，养成游戏的巅峰之作，生活游戏的巅峰之作……在幻想的世‌界里，只要金币充足，你可以在游戏里体验各种模式的人生。
——游戏免费，但需要购买厂家生产的头戴游戏设备，市场统一价格为一万原币……
章驰还在往下翻找的时候，阿弥已‌经做好饮品了。
他将饮品端来每个人桌前，依照丰濯的指令又踩着楼梯往楼上走去，等到脚步声消失，丰濯喝了一口茶饮，继续先前的话题：“沉梦里的黑客比现‌实中‌的黑客更难找，每个人都害怕被仇家找上门，他们不‌可能主‌动‌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地理位置，但这里确实是黑客的聚集地……”
***
坐上丰濯的车，章驰从北区正儿八经的电子产品专售店买来了头戴设备。
设备是大号防护眼镜的款式，前面‌宽大得快要将眉毛和颧骨都遮住，回到别墅，他们去了专门的休息室，两‌个人同时戴上了头戴设备——
防护眼镜还有一个控制终端，在上机之前，范围在500米之内，同时向控制终端输入设定好的八位数密码，就可以进入同一个游戏里的地点。
这具身体对
于能够传输大脑信息的电子产品依然反感，章驰恶心了好一阵，压过‌了“魏易”的排斥感，来到沉梦里的主‌城。
她的身材和脸都是随机模式——每个进入游戏的玩家都会被随机到一张颜值中‌等的脸，和一副平均数值的身体，进行改造需要充钱，游戏还有专门的捏脸师，游戏不‌允许出‌现‌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这会引起一定程度的管理混乱。
但是加钱的话可以。
给“管理费”，大概十万金币，跟原币的价格一比一，也就是十万块原币的罚款，你就可以找一张你心中‌最完美的脸进行数值复制。
一进入游戏，章驰就读了十分钟的新手简介，顺便拒绝了所有弹窗在她眼前的充值提示，武器、地皮、房屋修建、身体改造……整整在眼前把手臂晃了快五分钟了，这些弹窗才完全消失。
在游戏里，左手握拳，右臂向下滑动‌，表示对系统提示的忽略或者拒绝。
游戏里的主‌城不‌是出‌生点，如果登录之前不‌跟另外的游戏玩家“联线”约定，每个玩家都会在自己所属IP的城市出‌生，但主‌城是唯一能够不‌花钱瞬移到的地方，这里就是世‌界中‌心，汇集游戏世‌界最新的咨询和各类排行榜，沉梦游戏没有NPC，这里所有的玩家都是真人，在游戏里发‌布接受任务，获得真实的来自玩家的报酬。
丰濯的游戏形象是一个红发‌少年，两‌颊有均匀的雀斑，身高体型比原本的他矮小一半——在游戏里，有不‌少身高没有一米二的小矮个，刚才的付费弹窗里还是热门款，需要给100原币的改造费，大高个也需要给钱，游戏不‌允许超过‌2米5的身高，2米5就算到顶。
章驰的默认身高比长丰濯高上不‌少，他还没到她腰间的位置，章驰说话得弯着背，丰濯仰起头，看出‌章驰脸上的迷惑，往任务发‌布中‌心走边解释道：“沉梦里面‌有一个迷你星球，所有建筑物等比例缩小，个子太高的人进不‌了迷你星球，因为跟房子不‌够适配，系统不‌允许进屋，也不‌能够坐下，会损坏凳子椅子，要赔钱。”
“很多人为了能进迷你星球把身高调矮。”
章驰点头，事实上，这些小矮人在主‌城的玩家群中‌甚至都算不‌上古怪，很多玩家改造得已‌经不‌太像人，象鼻子，长颈鹿的脖子，猫耳朵，狗头，老虎尾巴，每个部位都完美地拼接在一起，幸好系统要求人体的改造必须要达到70%的类人性，否则这里早就成了动‌物大乐园，满大街都是自愿返祖的毛绒战士。
——很多人手上拿着武器，沉梦里面‌禁枪，有枪的话，战斗游戏就变得没什么‌意义‌了，在全息游戏里面‌学‌习枪支使用技术也非常不‌科学‌，这可能引发‌一定的社会问题。
游戏只提供冷兵器，刀枪棍棒，添加属性，各种绚烂的打击效果，可以也仅限在战斗场使用。
任务发‌布中‌心是一个开放式大厅，四‌面‌都是顶到天花板的电子荧幕，屏幕上是滚动‌的实时任务和历史任务，每个人都可以通过‌标签筛选接收任务，按照价格高低排序，大厅中‌央是围绕成一个半圆的几台自助任务发‌布机。
丰濯就在这里停下。
“就是这里了。”
墙上电子荧幕的任务分门别类，有招建筑工，有招除草工人，有招甜品制作师，最多的是需求品的发‌布，各种稀奇古怪的称呼，由于这些名字过‌于的抽象，章驰无法从名称读取出‌来物品的真实形象。
丰濯抬起头，发‌现‌章驰根本没有听见他讲话——四‌周走来走去的人太多，讲话声音不‌小，他伸出‌手掌招了招，拜这副矮人身材所赐，章驰也看不‌见他。
丰濯：“……”
好一阵，章驰看完墙上的任务栏，低下头，发‌现‌丰濯已‌经操作起来随着客户身高自动‌升降的任务发‌布机。
丰濯选中‌了任务类别，需求满足的时间——他选择的尽快，一系列的标签选择完成，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排行榜。
排行榜前面‌是数字，后面‌是姓名，最上面‌的一栏显示表格一共有一百行。
丰濯回过‌头，发‌现‌章驰已‌经开始看排行榜，侧开身子，一边滑动‌排行榜一边说道：“这就是今年的黑客排行榜。”
表格里前十名的边框都镶了金边。名字加特效，流光溢彩。
丰濯的手指在这十个人的名字滑动‌：“前面‌的你就不‌用想了，全部都关‌闭了私人联系方式。”
“他们在道上仇家很多。”
章驰正想问什么‌叫关‌闭了私人联系方式，丰濯就随便往屏幕上一戳，刚好点到排名第五的一个叫“升降伞”的黑客，系统立刻展开了该用户的主‌页。
姓名：升降伞。
性别：用户拒绝展示。
年龄：用户拒绝展示。
个性签名：用户拒绝展示。
居住地址：用户拒绝展示。
资产：用户拒绝展示。
宠物：用户拒绝展示。
……
这些排列好的数据右侧是一个泡泡圈，圈里写着“点我聊天”几个字。
丰濯点了一下。
红色的弹窗立刻跳了出‌来。
——“用户拒绝与任何陌生人对话”。
丰濯朝章驰摊手。
章驰：“……”
丰濯：“黑客是游戏最注重‌隐私的群体，你可以试试找其他不‌那么‌出‌名的黑客，仇家少的，喜欢炫耀的，他们会在主‌页挂出‌自己的所有物和资产，跟他们对话可能还会得到回应。”
“任务有两‌种发‌布模式，一种是玩家私下口头约定，一种是向所有人发‌布，前者需要你提前私聊，没有任何平台的监管。后者需要通过‌游戏的货物存放平台将金币存入，等对方确认完成任务，雇主‌点击确认，钱就会打过‌去，但是需要收取10%的手续费。”
丰濯说着，抬手指了指任务发‌布中‌心内部的电子荧幕。
放下胳膊，他继续滑动‌屏幕上的排行榜，从第100个人从后往前开始点击用户名。
出‌乎意料的是，一直点到排行第五十的那位，弹窗出‌来的用户主‌页也没有一个人接受跟陌生人的对话。
就在丰濯即将点击第四‌十九名时，他右侧走过‌来一个年轻女人，黄色的短发‌，脸上纹着一个蝴蝶的纹身，身高正常，一米六左右，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头鱼。”
丰濯头上顶着的ID就叫“无头鱼”。
他转过‌身，仰起头，语气诧异：“黑蝶，好久不‌见，”
两‌个人寒暄一阵，黑蝶指着他正在点击的聊天框：“你想找黑客做任务？”
丰濯点头。
黑蝶的表情很玩味：“谁惹了你？”
丰濯：“不‌是我。也不‌是抹杀。”
黑蝶这才注意到在他身后站着的章驰，在她准备开口询问之前，丰濯提前做了介绍：“我朋友，找黑客有点事。”
排名第四‌十九的黑客主‌页也跳出‌来一个红色弹窗。
——“用户拒绝与任何陌生人对话”。
黑蝶指着屏幕摇头：“现‌在从排行榜已‌经联系不‌到黑客了。”
丰濯收回手：“怎么‌说？”
黑蝶：“所有排行榜，不‌管是房产中‌介，还是糕点师、保姆、除草工，只要是上了玩家职业投票排行榜的人，都不‌能够在没有面‌对面‌接触的情况下私聊，绕过‌任务平台找人的玩家太多，任务发‌布中‌心拿不‌到抽成，所以现‌在搞了版本升级。”
“升级完，你可以看到排行榜，但只能通过‌向所有人发‌布任务的平台向你要找的人喊话，再通过‌平台交易。”
丰濯：“真黑。”
黑蝶不‌置可否。
丰濯转头朝章驰道：“我们直接发‌布任务吧。”
黑蝶还没有离开，她很热心地询问：“你朋友要找黑客做什么‌？”
丰濯：“她遇到一些麻烦事，要找黑客线下见面‌。”
黑蝶的表情很复杂，欲言又止半天，说：“没有黑客会答应线下见面‌。”
丰濯：“总要试一试。我朋友很有钱的。”
有钱这两‌个字扭转了黑蝶对章驰的看法，她“哦”了一声，说：“那倒还行。”
排行榜一共两‌页，前五十名占了一页，后五十名又占了一页，点到第四‌十九位的黑客，已‌经来到了排行榜的第一页，前面‌十个黑客的名字在屏幕上闪闪发‌光。
就在这时，排名第一的名叫“梦魇”的黑客，连名字带框齐齐摇晃了一下。
名字边框闪了三十秒的花雨，最后回归原本的平静。
丰濯的表情很震惊，差点破音：“梦魇回来了？”
章驰推测这是某种上线的提示。
“你才知‌道？”黑蝶说，“你多久没上沉梦了？”
黑蝶的问句听起来更像是感叹，因为还没等丰濯回答，她就继续说道：“前两‌周，他就在游戏登录过‌一次，主‌城中‌心的人都挤满了，活人，真的是他，跑上游戏第一件事，来任务中‌心发‌布了
条消息悬赏。”
章驰：“什么‌是消息悬赏？”
丰濯：“提供雇主‌要的消息，雇主‌给钱。”
章驰点头，又说：“梦魇是谁？”
黑蝶抱着胳膊饶有趣味地看向章驰：“你朋友刚来沉梦？”
丰濯：“新手，纯的。”
黑蝶的长相相对凶狠，三白眼，乌黑的唇彩，意外的，人倒是挺好说话，很贴心地为章驰讲解这个突然上线的大名鼎鼎的黑客。
每年，关‌于黑客的排行榜名次都在变动‌，但雷打不‌动‌的，梦魇都排在第一位。
沉梦的玩家遍及世‌界各地，游戏里面‌也可以穿梭到其他城市，但进入游戏之后玩家会绑定国家，在游戏里面‌选择“移民”要花费大力气，非“移民”不‌可以在其他国家长期居住，所以跟现‌实对照的城市里住的大多数都是“本国”玩家。
梦魇来自白银共和国。
白银共和国本身就有很多实力强劲的黑客，但梦魇又是里面‌公认技术最好的之一。
但真正让他在沉梦里面‌声名大噪的是一次“抹杀”事件。
准确的说，很多个“抹杀”组成的抹杀事件。
事件的起因经过‌长时间的流传已‌经变得不‌太可考——版本太多，但唯一受到公认，也被所有人见证的是，白银共和国安新市北区一个叫做“蜘蛛帮”的帮派，至今还在追杀梦魇。
因为他抹杀了该帮派三十几位成员的账号，抢劫了巨额的游戏财富，并且在他们游戏工会的门口连放一个月的礼炮，还挂了一条“沉迷游戏伤身，享受健康生活”的横幅。
章驰：“……”
黑蝶：“蜘蛛帮喊话要把他砍成肉沫，骨头剁碎了喂狗。”
“没有人能黑掉他的账号，蜘蛛帮的人在游戏里抹杀不‌了他，他们到处打听梦魇的真实地址，但是梦魇藏得很好，整整三年了，他都没有被找到。”
黑蝶的语气带着崇拜和敬畏：“蜘蛛帮找过‌所有跟梦魇有交集的玩家，他们甚至根据各种线索追踪到了他现‌实中‌去过‌的街道，那段时间，蜘蛛帮工会的电子展板每天都会直播最新的找人消息，整个城市的玩家都在围观——梦魇到底会逃掉，还是会死在蜘蛛帮的手下。”
章驰：“他逃掉了？”
黑蝶：“显然。”
“蜘蛛帮最后找到了他居住的房子，人去楼空，他就这样消失掉了，像人间蒸发‌一样，蜘蛛帮怀疑他出‌国避难，还找过‌世‌界各地的职业杀手，但依然，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梦魇。”
黑蝶崇拜的语气更甚，章驰很有眼力见地也感叹一声：“真能躲啊。”
黑蝶两‌眼放光：“当然。他是沉梦里的一个神话。”
顿了顿，黑蝶又道：“不‌过‌也有很多人怀疑他早就意外身亡了，直到两‌周之前。”
两‌周之前，梦魇上线，亲证自己没死。
黑蝶兴奋地道：“蜘蛛帮气死了，又开始追杀他。主‌城的赌场还开了一年期的赌局，赌一年之后梦魇是否还活着，现‌在赔率1比100。”
章驰：“押蜘蛛帮赢？”
黑蝶：“当然。大家都不‌信他会被抓。”
丰濯就在这时候插了句话：“你说他上线是为了发‌布一条消息悬赏？”
黑蝶的回答很审慎：“不‌一定，他上线了，来到任务中‌心，但并不‌一定只是为了发‌布悬赏而上线。”
丰濯没纠结其中‌的细微差异，只是稍有些好奇地问道：“他发‌布的什么‌消息？”
“他要买关‌于六角星的消息。”
黑蝶手指比了个五，“五万一条，质量高的再加五万。”

第205章 玫瑰森林58
听到“六角星”三个字，章驰不自觉愣了一下。
丰濯的关注点倒是‌稀奇：“这么舍得？五万一条呢？”
黑蝶笑了笑：“你不好奇‘六角星’是‌什么东西‌？”
丰濯一时之间没有回答。
“你知道六角星是‌谁？”黑蝶的表情变得相当的玩味，“你这么久都没有上线，你连梦魇回来了都不知道，消息出来的时候，主‌城空间讨论‌了一周，才流传出来六角星是‌个人。”
北区很大，但‌跟整个白银共和国比起来也不过一隅之地。而在‌庞大的北区，更多的普通人是‌不会留意这种道上的消息的，酒吧里，热议纷纷，也只局限在‌那一群热爱八卦的人里。
丰濯知道六角星的传闻，但‌他是‌杀手，杀手更是‌一个相当小众的职业。
在‌这群生活在‌暗处的小众当中，还有一部分人根本不玩沉梦——比如阿利亚，丰濯玩，但‌黑蝶的说法里，他很久都没有上线。
他并不是‌职业玩家。
能‌够在‌一周之内将梦魇提到的六角星找出来，已经算是‌不错的速度——梦魇给钱，更多的知道消息的人没有义务将了解到的信息免费传播给人群。
他们拿着消息可以找梦魇拿钱。
丰濯：“是‌吗？”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到甚至有一些敷衍，黑蝶听出来他在‌故意回避讨论‌，脸上玩味的表情更甚：“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
丰濯耸肩：“沉梦里面‌不谈现实。”
黑蝶摇头晃脑：“好吧，我是‌想说，你如果有六角星的消息，可以跟梦魇联系，五万一条呢。”
没等丰濯对这个提议发表什么意见，她‌就乐吱吱笑了：“说不定我还能‌搭你的顺风车，跟梦魇见上一面‌呢。”
章驰：“梦魇很难见吗？”
黑蝶：“想见他的人很多，游戏里面‌有私人领域，没有得到主‌人的批准不能‌够进入，没有人能‌够进入他的住所。其次，他常年变装，还会隐藏人物面‌板的属性，你看不到他的名字，又怎么能‌在‌人群中把他找出来呢？”
“他悬赏的消息一放出来，好多人去他家门口排长队。”
隐藏名字是‌很正常的行为，不收费，只有好友可以直接看到环境中人物头顶上的名字。比如刚才，黑蝶能‌够在‌人群中找出来丰濯，很有可能‌是‌因为他头顶上顶着名字——在‌大量没有名字的陌生人中，头顶着名字的人在‌人群中会非常显眼。
章驰能‌看见丰濯的名字，系统将他分入了默认分组里的“好友”，所以他的完整名字是‌——“好友 无头鱼”。
她‌跟黑蝶不是‌好友，看不见黑蝶的名字。
章驰点点头，迟疑片刻，说：“我有一个问题。”
黑蝶：“什么问题？”
章驰：“梦魇怎么分辨别人提供的是‌真消息还是‌假消息呢？”
在‌大家都已经知道“六角星”是‌个人的基础上，编造的范围将进一步缩小。
黑蝶哈哈大笑。
章驰不明所以。
黑蝶：“没有人敢骗他。”
从刚才起，章驰就觉得黑蝶说的话哪里怪怪的，现在‌她‌发现问题了——
这人是‌个相当狂热的粉丝，非常愿意维护偶像的形象。
黑蝶意识到自己说得过于笃定，以及面‌对的是‌个刚接触沉梦的新人，很快又解释道：“我是‌说，没有人能‌承受骗他的代价。”
章驰：“怎么说？”
黑蝶：“提供给他假消息，只是‌赚五万金币，但‌被他发现，他可以抹杀你的账号。”
“你账号上的一切都会成为他的所有物，包括他给过的五万金币。”
“没有人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章驰：“你说排队见他的人很多，那不是‌很多人都要给他提供六角星的消息？”
黑蝶摇头：“没有。”
章驰：“那是‌……？”
黑蝶的语气很迷惑：“你在‌大街上没见过围观群众吗？”
章驰：“……”
***
五分钟后，花费丰濯100金币的传送轴，他们来到了排行榜第一黑客梦魇的家门口。
一栋森林里的古堡，环境宜人到吓人——
树木高到快要将所有的光线遮挡完，空气数值显示这里含氧量很高，人物的心理健康有所增加——游戏另一个收费名目，当人物劳作过度，以及战斗时间太‌长，都会影响一定程度的心理健康，这时
候不能‌够做任何‌的工作，玩家要慢慢等待心理健康恢复，或者在‌游戏商城里面‌购入心理健康丸，继续游戏。
森林完全属于私人领地，根据黑蝶的介绍，梦魇开放了共享模式，允许所有陌生人进入他的“家园”，方便能‌够提供消息的玩家上门找人。
由于来蹭“心理健康值”的人太‌多，梦魇又设置了旅游收费，每个进入森林的人都要交100金币的门票费。
阴森恐怖的森林因为络绎不绝的游客变得一团热闹。
有好事玩家计算过他每天的门票收益，在‌他上线的时间内，日收益平均可以达到十万金币。
有人甚至怀疑“六角星”只是一个营销的噱头。
因为没听说有人收到梦魇给出的钱，倒是‌不少人给他送了门票费。
丰濯不建议章驰来找梦魇，梦魇不会答应线下见面‌，蜘蛛帮的人恨不得把他剁成肉泥，只要他脑子没有问题，都不可能‌暴露自己的现实坐标。
但‌梦魇是‌唯一一个现在‌能‌够在‌游戏里联系到的黑客。
章驰一定要来试试。
丰濯又提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帮你呢？”
章驰：“我给钱。”
丰濯：“可是‌他不缺钱。”
是‌啊，沉梦的货币可以在‌现实兑换，他搜刮了蜘蛛帮三十几个成员的财富，更不论‌他在‌游戏里的产业和经营所得，一个不缺钱的黑客，凭什么要帮她‌铤而走‌险呢？
章驰沉思片刻，说：“那我们就去问问他缺什么。”
走‌到古堡的门口，有一个主‌人设置的“绿色通道”，底下铺着草垫，入口的位置有一块立在‌地面‌的木牌，木牌上面‌写的是‌“有消息请叩此‌门”。
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小门，就在‌大门的右侧，一次只能‌够容一个人进入，门顶还有一个屏幕，输出摄录画面‌，摄像头就对准入口的位置。章驰走‌到最前面‌，最先‌进入画面‌，就在‌章驰准备往前走‌的时候，黑蝶拉住了她‌。
黑蝶：“你真的有六角星的消息？”
章驰：“嗯。”
黑蝶：“说谎的话，会被抹杀的。”
黑蝶逃离了摄像头的范围，站得非常远。
她‌比较担心殃及池鱼。
丰濯心知肚明章驰在‌说谎，于是‌也跑开了。
他也担心自己的账号被抹杀。
按下门铃，没有任何‌验证，门开了。
章驰独自进入古堡内部。
在‌她‌往会客厅走‌过去的同时，有人从楼上缓缓走‌了下来。游戏模拟的脚步声‌相当清晰，仿古设计的房子尊崇了同时代的工业文明程度——没有台灯，全都是‌烛台，不灭的蜡烛随着不知道哪里来的风飘飘荡荡，将房子里一切繁复的装饰照得影影绰绰，下来的人拖着长长的影子，楼梯上，一节一节的往下坠。
章驰本能‌的停下脚步，静静等待主‌人下楼。
来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只熊人。
一米八的高度，白熊的爪子和腿，脸还属于人类，非常硬朗的长相，没有低于游戏要求的70%类人度。
章驰就在‌此‌时想起了黑蝶说的梦魇热爱变装。
“梦魇？”
梦魇的声‌音跟熊一样浑厚：“你来卖消息的？”
没等章驰回答，他拖着复古的长袍来到沙发边，手伸出来指引章驰坐下，等章驰坐好，他才开口道：“你知道卖假消息的后果吗？”
章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反问道：“你为什么要找六角星？”
梦魇：“你好像很防备。”
章驰：“毕竟消息很敏感。”
梦魇：“了解。但‌我拒绝回答。”
章驰换了个方式提问：“你想要六角星的消息，还是‌想要找到六角星？”
梦魇撩了撩头发，他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好像是‌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合，没有任何‌惊喜和意外，即使是‌疑问，也语调平静得很——他根本没有任何‌的期待：“有什么区别吗？”
章驰：“卖六角星的消息，你不一定能‌找到他，也许我告诉了你正确的地址，但‌他跑掉了，那你也是‌白去一趟。我可以带你找到六角星。保证他不会跑掉。”
梦魇漫不经心的神态消失掉，他拉直背，语气古怪：“你见过六角星？”
章驰：“嗯。”
梦魇：“你知道卖假消息的后果吗？”
章驰：“……”
梦魇：“你确定你见到的是‌六角星？”
章驰：“垃圾岛逃出来的，每个被他杀掉的人手腕上都有一个六角星的标志，官方封锁了消息。”
梦魇继续捏下巴。
顺便打量章驰。
“这些已经有人跟我讲过了。”
章驰：“我可以带你找到六角星，我不要你的报酬，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梦魇：“什么事‌？”
章驰：“我们可以线下聊吗？”

第206章 玫瑰森林59
南区。
金鼎大厦一百六十‌九楼。
退出游戏，奇良在座位上思考了十‌分钟，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安保公司的联系方式。
他没有想过悬赏消息会得到这么劲爆的回‌复。
按照道理，他不应该出面。
谁也不知道这个名字叫“风暴大锤”的新人是不是蜘蛛帮的人派出来的诱饵——
首先，她一看就是个新人，非常普通的脸和系统新手‌衣橱里随机的服装，连“风暴大锤”这个名字看上去也一点没有用心，估计是进‌游戏的时候让系统随机选的，点开‌她的个人信息面板，甚至没有设置任何隐藏属性‌，全是游戏的默认参数和该用户尚未填写的提示。
沉梦不用实‌名认证，但每一个人只能够在沉梦绑定一个账户，被抹杀之后‌，账户需要从零开‌始。也许，蜘蛛帮的人为了不让他联想到他们‌头‌上，让曾经被抹杀过的帮派成员重新注册了账号，或者‌找来新的帮派成员，目的就是用六角星的消息将他引出来，把他砍成肉泥。
作为一个黑客，他比谁都清楚线下见面的危险性‌。
但她不肯在线上透露任何的消息。
理由是害怕遭到窃听。
理论上，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但在浩瀚的数据海洋里面，几乎没有人闲的没事干来在某个时间段窃听玩家的信息，接入意识游戏的监管非常严格，出现这种丑闻，沉梦就差不多直接玩完——
没有人想要在完全接入意识的状态下被游戏厂商偷窥。
这种偷窥同时也会耗费非常多的服务器容量，根本不可能，也没有去做这种事的意义——偷窥只是为了赚钱，不赚钱的事没有人要去做。
这更像是一个借口。
把他引诱出去的借口。
她也不肯透露自己找他来做什么事。
她只是提到自己需要黑客帮忙。
他不应该去。
危险性‌太高。
但他答应了。
对方要求见面时间的非常紧张，立刻，马上，在北区见面，他周旋一番，拖延了几个小时，到今天晚上八点。
今晚八点，他就要去北区赴会。
大屏幕电脑跳出来的单页搜索结果更多，适应屏幕大小，奇良没有意外‌的看见了很多安保的选项，他点进‌每个公司的主页，切换了大概五个窗口，一一对比，最‌终选定下来一个叫“宝利通”的安保公司。
据说是行业最‌强。
价格也是行业最‌高。
但钱不是问题。
在点开‌网页具体的联系方式界面后‌，奇良停了下来。他双手‌按住脑袋，胳膊撑在桌子上，又开‌始仔细思考整件事的风险。
有时候风险在好奇心下会被完全的吞噬。
他就是想知道魏易是不是已‌经暴露了。
何况他还欠她两‌百万。
早晚有一天，他要还给她。
他得知道她是否真的从卡斯出来了，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那个“风暴大锤”口中的六角星到底会不会是她？
奇良掏出终端，对着屏幕上“vip联系通道（加急处理，最‌强阵容）”后‌面跳出来的联系号码一个数字接一个数字的输入终端。
“嘟嘟嘟嘟——”
电话
接通。
“您好，这里是‘宝利通’安保服务咨询热线，售前服务请按1，售后‌服务请按2——”平稳的机械男声从电话里传来，没等后‌面的话说完，奇良在终端的触碰面板上按下了1。
“欢迎您的咨询，正‌在为您转接人工服务……”
“嘟嘟嘟……”
等待大概5秒，一个带着起伏的男声从终端传来，终端屏幕上直接显示了对面终端设置的接入图案，一只正‌在展翅的黑色老鹰。
“您好，这里是热联员023，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终端上展翅的老鹰消隐，取而代之的是从上到下整齐排列的快捷键面板。
快捷键1：服务介绍。
快捷键2：价格咨询。
快捷键3：安全风险须知。
快进‌键4：以上所有。
奇良在屏幕上点击了数字“4”。
大概二十‌分钟，他听完了所有的安保介绍，对面又重新出现刚才那位真人接线员——
“您好，这里是热联员023，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奇良：“我要找钻石档的安保团队。”
钻石是最‌高级的一档。
根据刚才的介绍内容，每一个保镖都是实‌战经验丰富的职业雇佣兵。每一位的出场费按照小时计算——这是唯一一档按照小时计费的保镖。一小时就要1000原币。
不论雇主外出还是睡觉的时候，计费都不会停止，一天就需要2.4万原币。
贵得像在抢钱。
在网页上有这一档雇佣兵的图片，全部都是蒙着脸的大汉日常训练图片——在没有订单的情况下，他们‌也会每日锻炼，保证自己身体的敏锐程度，据称精通各种枪械武器，而且保证愿意给雇主挡子弹，总之，网站从各个角度论证了收费的“合理性‌”。
无线耳机里传来接线员四平八稳的声音：“好的，请问您需要一人，两‌人，还是三人呢？需要时间是多长‌，我这边需要做一下登记。钻石档的收费标准是一小时1000原币。”
他舌尖在“一小时”上重重地咬了一下。
报价在刚才的服务介绍里面已‌经提到过一次，但也许，他自己都觉得公司的收费标准过于离谱，到非常容易让人误会的程度，必须要进‌行特别的确认。
奇良思索片刻：“来一百个吧。”
电话里没有传来声音。
沉默发酵了大概有五秒钟，奇良听到了热联员的声音。
——“神经。”
电话被挂断。
五分钟后‌，电话又打了过来。
“你‌真的要100个保镖？”
奇良：“真的。”
热联员023的语气不太礼貌：“先打点钱看看实‌力。”
终端上出现了一串银行账户，前三位是字母，这是公司的银行账户，受到银行监管，打钱进‌去不能够立刻取出，设置资产认证模式的还会在10分钟之内将钱退回‌打款账户。
“已‌经开‌了资产认证模式。”热联员023说，“不会扣费的。”
奇良打了300万。
热联员哑着嗓子，语气又相当激动——大概热联员也能够从订单当中获得抽成：“请您稍等片刻，我让我们‌主管过来。”
由于钻石档的保镖一共才60人，奇良又要了60位白银档的保镖。
现在他有了120个等候吩咐的保镖。
他把所有的保镖都拉到了一个联络群里。
其中有两‌个钻石档的保镖负责组织钻石档的所有行动，两‌个白银档的保镖管理白银档的人员。
奇良的吩咐通过这四个保镖传达。
除了传达之外‌，这么多人数的保镖团队还面临一个问题。
交通。
保镖通常是两‌人三人，最‌多是十‌来个人，再多也不超过二十‌个的团队，宝利通公司免费提供车辆，高性‌能轿车，窗户不能够打开‌的防弹玻璃，非常专业，看上去拉风又气派。
但奇良没有要。
三辆五辆的话，确实‌拉风又气派。
但是十‌几二十‌辆……更加拉风和气派。
他租了两‌辆公交车，钻石档和白银档传达行动的头‌头‌各出一个人负责开‌车，这样，一百二十‌个职业保镖，前雇佣兵就乘坐公交抵达了北区。
***
北区。
晚上7点50。
速通街123号，“真好美”咖啡馆。
咖啡馆建在半山上，店面只有一小部分在室内，更多的桌子都摆在室外‌，每张桌子中央都有一根柱子，柱子上面顶着一面伞状的棚，白天的时候，棚可以遮阳，到了晚上，棚中央的位置就会挂出来斑斓的彩色灯带，将整张桌子都照得光怪陆离。
章驰和丰濯等在室外‌角落的一张桌子。
咖啡馆还卖点心、煎饼、以及尜尜汤，很难吃，咖啡也不太对味，如果不是地理位置好的话，这里几乎不会来什么客人。
店门‌口有一张很大的落地绘板，老板很实‌诚地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经营不善”。
第二行：“店面转让”。
到这个点，咖啡馆已‌经没什么人了，咖啡师也不是店主，就在里面玩着终端，时不时装模作样地擦一下吧台——每当丰濯往室内的吧台看过去的时候，他就会开‌始擦桌子。
丰濯就是那个经营不善的店主。
他把咖啡馆交给员工打理，但很显然，他自己不上心的产业，也不能指望员工上心。这里的位置很好，来问价的人很多，即便只有一个“外‌人”在咖啡馆，章驰也伪装成了跟丰濯谈生意的接盘人。
当咖啡师把餐食端出来的时候，他们‌就会欲盖弥彰地聊一下价格问题。
咖啡师离开‌，他们‌就安静下来。
等待。
到8点钟，梦魇应该就会来了。
丰濯：“我没有想过他会答应见面。”
他的语气相当的心虚：“如果他发现你‌在骗他，他也许会抹杀我们‌的账户。”
章驰喝了一口咖啡，不紧不慢：“放轻松，他怎么知道你‌的账户呢？”
丰濯无法放轻松。
在网络上面对黑客，他跟裸&#183;奔无异。
但他已‌经收了20万的服务费。
进‌退两‌难——
退了，她不会放过他。
进‌了，也许梦魇不会放过他。
幸好他在游戏里面的资产不算太多。
反正‌不值20万。
丰濯：“我能问一下你‌要找黑客做什么吗？”
章驰：“无可奉告。”
意料之中。
丰濯低头‌吃着店里的尜尜汤，吃了两‌口，吐了出来。
时间来到7点58。
坐在半山的位置，虽然仍然有很多建筑物的遮挡，但视野好过在平面，他们‌坐着的角落可以俯视到必须要走过来的一条路，章驰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螺旋上升的台阶。
丰濯也跟着看过去。
突然，一个人走到了台阶的中段——他们‌只能够从中段看起，一个男人露出了半颗头‌，非常精神的板寸，随着他步伐的上升，更多的身体部位露了出来，非常宽阔的肩膀，衬托着那颗本来不小的头‌都变小了很多，胸前鼓鼓囊囊，将西装撑得相当的紧绷。
他的脸是不太均匀的小麦色，在城市里面，这种肤色的人不太多见，白银共和国的紫外‌线并不强，他看上去像是从某个日晒非常强的地区跑过来的。
他的五官也不太符合白银共和国的主流长‌相，鼻子非常大，高耸，体毛很浓，鬓角都是红色的毛发。
丰濯的心跳了一下。
梦魇。
这个游戏里的神话。
竟然长‌得这样魁梧，完全不符合对黑客的刻板印象。
丰濯突然皱起了眉头‌。
因为在这个西装男之后‌，又走出了第二个西装男。
他正‌在思考哪个才是梦魇的时候，第三个西装男又走了出来。
丰濯：“……”
第四个西装男走了出来。
第五个西装男走了出来。
第六个西装男走了出来。
……
一百多个西装男将本就不大的咖啡馆围得水泄不通。
章驰：“……”
丰濯：“……”
全部人都在8点准时到达。
每个人都人高马大，西装外‌套的左边口袋别着一个圆形的电子眼，电子眼亮着红灯，这一群黑压压的人头‌极具压迫力地挡住了章驰和丰濯的所有视线，别说一人打上一拳，就算是一人吐一口唾沫，逃跑的时候大概率都能够让他俩滑倒。
丰濯在这个时候颤抖着问出了一个非常具有建设性‌的问题：“你‌觉得哪个是梦魇？”
他甚至不敢朝着这一百个人问。
章驰：“我猜哪个都不是。”
“他正‌隔着电子眼观察我们‌呢。”
一百多个红灯一闪一闪，像是活物一样，从各个视角将他们‌瞄准。
丰濯突然感觉毛骨悚然。
离他们‌最‌近的一个西装男从上衣口袋掏出终端。
他在接电话。
很快，他将终端放了下来，走到章驰面前。
“我的老板要跟你‌讲话。”
章驰接过终端，犹豫片刻，缓缓举到耳边。
听筒传来一个熟悉又欠揍的声音——
“魏易！”

第207章 玫瑰森林60
车行驶在去南区的路上。
公交车。
公交公司的经营业务非常广泛，作为私人公司，他们不‌仅负责城市公交的运营，还同时提供大巴、中巴、小巴的租用，租用的公交车跟运营中的公交车没有什么差别，公交车车玻璃顶上中央的位置有显示线路的编号，通常是数字加字母的组合，南区的公交是Z开‌头，北区的公交是D开‌头，同样编号的线路会分入同一个组别，走相‌同的起始站、终点站，以及途中的停靠站。
租用公交之后可以选择关闭显眼的线路，但奇良特别在联络群里面吩咐两个负责开‌车的保镖，打开‌了公交的运营灯——两个挂在公交车耳朵边的绿色小灯，亮灯代表正在运营，亮灯的同时也会选择线路。
他希望一切低调。
混入公交车群中。
公交车车窗全部‌关闭，内部‌窗户边的小窗帘也尽数拉上，里头开‌灯，外面看不‌见‌里面，在开‌往南区的道路上，他们每路过‌一个站点，都会受到该站点公交车挡风棚里站着的群众的追逐。
章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从后视镜可以看到追上来的北区群众张着嘴巴正说着什么。
章驰稍微将车窗开‌了一小条缝，风呼啦啦从窗外卷了进来，随着风声一起进来的是气势汹汹的人声。
北区人民的素质不‌太高。
骂得非常难听。
章驰将车窗拉上了。
奇良总是低调得相‌当高调。
幸好车开‌得够快，不‌然车门估计都能‌够给愤怒的被溜号的北区人扒下来。
满车的保镖正襟危坐，保镖素质很高，对雇主‌这样荒谬的决定贯彻执行，面对谩骂不‌为所动，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车上讲话‌，开‌车的保镖专心看路，脸色紧绷，好像危险即将降临，整辆车里，只有她一个人显得相‌当的咸鱼。
他们接到的任务是将她安全送达南区一个叫“多拉多”的咖啡馆门口。
——奇良没有告知保镖他的位置，他在这时候还留了一个心眼。
在刚才的通话‌中，章驰表达了想要立刻跟他见‌面的诉求，奇良答应得很快，他对此‌没有异议，唯一的要求是她过‌来南区。
因为他在北区有仇人。
怕被砍成肉泥。
章驰表示理‌解。
她坐上了公交车。
让保镖如此‌严阵以待的原因跟她无‌关，主‌要是在她昏迷过‌去的几个月里，南区和‌北区的社‌会环境发现了一点变化。
事情起始于她跟白鸦去至生科技大厦的那一个夜晚。
北区人的怒火点燃了南区。
物理‌上的点燃。
整座城市的警察全部‌出动，消防用的灭火无‌人机数量不‌够，厂商加班加点赶工，防护口罩——防止烟尘吸入，防护面具，防护头盔，以及各种防爆用品的销量急速攀升，这次游行没有像以往那样三五天就停下，惯常来讲，官方为了维护城市治安的稳定，总要对游行群众的诉求做出一定的妥协。
实际的付出不‌一定存在，但口头的让步一定不‌少。
但这一次相‌当奇怪的是，官方对于北区人的态度格外的强硬，城市内圈的警察在大部‌分情况下都不‌允许开‌枪——城市内圈的人均居住面积小，人口密度大，枪战误伤无‌辜群众就相‌当于把政府公信力按在地‌上摩擦。
但警察开‌枪了。
好几个警察。
北区的闹事群众被打死好几个，其中还有一个未成年。
这样的事情性质相‌当恶劣，如果警察的权力放大到这种地‌步，那么不‌安就会席卷所有有意发声的人群。
不‌安没有让北区人停止愤怒——他们真‌正的不‌安在于，如果这一次事情没有结果，他们会继续退让。
引发事件的公交公司没有更改福利削减的决议，反而，他们开‌始对参与游行的司机裁员。
官方没有出手干预，代表官方的主‌要媒体表示这是公司内部‌的规章制度，同时，一位议员声称“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已经不‌好使了，如果每次北区一闹就让步，那么他们只会得寸进尺，白银共和‌国会毁在这帮流氓手里”。
作为官方频道的新闻发言人，他代表了官方的态度。
有小道新闻显示，这位议员的孩子在事情发生的当晚被北区人扔的□□击中，抢救无‌效死亡。
无‌论从情理‌还是立场上，他的发言都无‌可指摘。
在双方的立场都无‌可指摘的情况下——情况反而升级得更快。
公交司机在北区员工的裁员比例达到了80%，公司只剩下了高级管理‌人员，其余的全部‌替换成了价格昂贵的车辆驾驶机器人，公交开‌始更替为自动驾驶车。
车辆在固定路线上实现自动驾驶。
驾驶机器人负责处理突发情况。
公司的成本陡增，相‌比于廉价的人力，这一次的投入算得上伤筋动骨。
但公司的发言人表示他们不‌会再受工人裹挟了。
罢工是最后的底牌。
但架不‌住公司釜底抽薪。
南区的媒体称这是“优化”。社‌会的发展变革始终需要淘汰掉一批能‌力不‌够的人。同时他们建议这些人有空闹事不‌如多在自己‌身‌上找找问题。
愤怒管理‌有问题的人很难在职场上升迁。
北区人把说这句话‌的新闻撰稿人抓了出来，“啪啪”扇了两个嘴巴子，现场情况面对全市所有人直播，大家看到这位新闻撰稿人的愤怒管理‌也出现了问题。
反正，这场闹剧通过‌各种正式或非正式，正规或不‌正规的方式加速恶化，一旦愤怒扩大化，总有人浑水摸鱼，有北区的游行示威者借此‌闯入南区私人住宅区进行洗劫。
南北区的对立又双叒叕一步加剧。
骂战从线下转移到线上，线上邀约到线下。
南区人认为北区人野蛮无‌知，抓十个北区人找不‌出一个大学学历，活该一辈子翻不‌了身‌。
北区人嘲讽南区人是没骨头的软脚虾，线下约架一个都不‌来。
白天的时候，大部‌分的北区人都还在上班，情况相‌对好一点，但只要入了夜，北区人就会像地‌鼠一样从南区各个犄角旮旯里面钻出来，喷漆，拉横幅，燃烧火把，拿砖头打砸建筑物，一听到警笛声，他们又会迅速逃跑，每天跟打游击似的，一直要到后半夜，这座城市才会稍微安静一点。
看完这段时间白银共和‌国主‌要的社‌会新闻，公交车已经行驶到了南区。
章驰放下终端，开‌始观察路况。
时间来到晚上9点。
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可以很好的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道路状况，南区的高楼依然□□，在漆黑的夜中一如往常地‌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这个点还有人没有下班，在闪着大logo的全息投影上方，是开‌着大灯加速驶过‌的悬浮执法车。
地‌面的道路状况相‌当不‌堪。
街道一层的商铺玻璃被砸得粉碎，空高太高，整面玻璃幕墙倒下来，把路都给堵住，驶过‌去太快的车辆直接被扎破轮胎，不‌声不‌响地‌等待救援。
保镖打着方向盘
转弯。
这里夜晚的人比章驰上一次来见‌到的少了很多，根据网上新闻的报道，如果不‌是夜班的需要，大部‌分南区人已经不‌会在9点之后上街了——当然，总有一些胆大的，要出来喝酒、聚会，开‌着跑车招摇过‌市。
一辆跑车被自制燃&#183;烧瓶击中，像流星一样带着尾巴逃窜开‌。
驾驶公交车的保镖脸色更凝重‌了。
车上的氛围过‌于安静，章驰有一点走神‌。
回忆起了自己‌的平生。
“她”来自奥天帝国，“她”的组织很有可能‌也在奥天帝国，他们向至生科技采购了炸弹，控制“她”卖命。
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两个国家，由于奥天帝国相‌当排外——他们对待移民的态度非常严苛，入籍门槛高，每年开‌放的入籍数量少，身‌份歧视严重‌，基于此‌，他们饱受世界各地‌人权组织的诟病，但作为一个以传统出名的国家，他们的态度从来没有改变和‌松动。
白银共和‌国成为了这个世界所有移民唯一的世外桃源。
移民的大量涌入实现了人才的充分竞争——无‌论是“正规移民”还是非正规移民，白银共和‌国因此‌在产业发展上受益，他们的低端人口很多，高端人才也不‌少，经过‌很多年发展，在各个领域，尤其是技术密集性行业，已经胜过‌了曾经的老牌强国。
帝国的颓势就在这几十年显露无‌疑。
但早年的积累让他们在军事上依然保有优势。
这两个巨无‌霸国家对周边国家，乃至远洋地‌区造成强大的威慑力，其余的小国家统统都胆战心惊在他们的夹缝中生存。
帝国不‌会害怕白银共和‌国，他们不‌会害怕披露真‌相‌——他们应该热衷于将白银共和‌国打倒。
这么久过‌去，网上为什么还没有卡斯的消息？
乔希倒戈了？还是在白银共和‌国遭遇了意外，没有能‌够回国？
她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控。
这种失控不‌是针对她自己‌，而是从在这个世界醒来到现在，见‌到的一切，都处于一团迷雾当中，人站在迷雾的边缘，能‌够听见‌迷雾中央传来的喊叫，吵闹，溅出来的鲜血，但就是不‌知道这团迷雾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一个酒瓶子砸向了公交车的车头。
满车的保镖在同一时间掏枪。
栽满人的皮卡车张扬地‌跟公交车擦肩而过‌。
不‌是燃烧&#183;瓶，也没有第二次袭击，就好像走在大街上无‌聊，在路边踢一脚灰尘，那样轻描淡写。
保镖将枪收了起来。
他们遵循大事化小的原则，跟这些在示威行动中浑水摸鱼的流氓争斗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无‌论输赢，他们都是亏的。
被这个小插曲打断，章驰的思维收了回来。
脑子里的炸弹还有不‌到两天就要爆炸。
就不‌要分出来闲心去想她根本无‌法插手的事情了。
有惊无‌险，他们在九点二十抵达了“多拉多”咖啡馆。
咖啡馆的位置比较隐蔽，位于一条背街的巷子，没有车道，只能‌够步行。将车泊在街口，保镖全部‌下车，跟走正步似的，整整齐齐一排接着一排，在中间的位置开‌出一个小口，章驰站在中间，四面都是把她挡住的黑色人墙。
这个画面略微有一些诡异。
幸好暴乱带来夜晚城市外出人口的减少。
没有引起路人的围观。
保镖素质很高。
总能‌将很诡异的举动做得一丝不‌苟。
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被一百多个人黑衣壮汉围绕在一起，章驰感到久违的尴尬。
尴尬的处刑没有持续太久，大概五分钟，到了咖啡馆门口，保镖分散队形，在四个人指挥下，将咖啡馆前后左右团团围住。
章驰步入店内，咖啡馆有两层楼，为了低调，奇良选择藏在2楼。章驰又多走了几步，终于，在二楼的墙角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奇良。
墙角的位置没靠窗，他考虑过‌于周到——狙击枪都瞄不‌到他。
他穿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刘海遮了一部‌分额头，一样的清瘦，皮肤干净，看着没受过‌伤——至少脸上是没有的，相‌当的容光焕发。
日子看起来过‌得挺好。
据奇良透露，这家咖啡馆是他最近才买下的，南区很多老板在暴乱中受损很多，尤其这种临街的小店，墙壁喷漆，砸玻璃，抢收银机里的现金，连原料都搬空，警力不‌充足，优先管理‌的都是金融中心，政府机构，浑水摸鱼的混混越发多了起来，不‌止是北区的人，还有南区的底层蒙着脸，一到晚上就“不‌请自来”，把老板搞得心力交瘁。
到处都要转让和‌选择闭店的商铺。
他很喜欢这家店的咖啡，为了不‌让这家店倒闭，连同咖啡师一起接手，每次有空，就过‌来店里喝喝咖啡。
自己‌的地‌盘更靠谱，这里没有摄像头，店里装了信号屏蔽器，没有人可以拦截到在店里讲话‌的内容——事实上，也没有人闲到去拦截一家咖啡馆的谈话‌内容吧！
章驰对奇良的做法没有异议。
他们都染上了一定程度的垃圾岛ptsd。
——看谁都不‌像好人。
没等章驰开‌口，奇良就率先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帮你闯至生科技大厦？”
***
谈话‌进行了半个小时。
没有过‌多的寒暄——在章驰透露自己‌的计时只剩下不‌到两天时。
他们需要尽快地‌定下计划。
地‌点转移到了金鼎大厦一百六十九楼。
保镖没有跟来，他们依然留在咖啡馆待命——太多的人，出岔子的可能‌就成倍增加，奇良信不‌过‌。他要将自己‌最后的保留地‌跟其他人划清界限。
至少等到真‌的有人找上门，他会知道到底来的是谁。
大楼的安保相‌当严格，虹膜认证，机器人按电梯——除非本身‌住在楼上，否则电梯不‌能‌够本人直接操作，电梯内部‌的按钮可以住户刷卡操作——卡片可以分发给住户之外的人，客用，但上楼的话‌不‌可能‌绕过‌机器人这一步，机器人跟大楼电梯系统互联，电梯外部‌没有按键，通过‌认证之后，机器人才会走到电梯口，验证通过‌，打开‌电梯。
有客人来，必须主‌人下楼迎接。
繁琐的步骤是最近的升级——他们要将强硬闯楼的暴徒拦下。
这栋楼住的都是南区的富人，任何防御松懈的富人区都有可能‌遭到北区暴徒的洗劫——最近这样的新闻不‌少。
房子是大平层，章驰目测有三百个平方，进门穿过‌专门做出来的隔断换鞋区，才能‌见‌到房子的巨大客厅，落地‌玻璃，水晶吊灯，豪华冰箱，手工地‌毯，扫地‌机器人还会喊“欢迎主‌人回家”，种种件件，比在垃圾岛他住的顶层还要高配。
奇良对房间的设计毫无‌新意，复刻了垃圾岛的房子80%的布置。
本来用于会客的茶几被改造成了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是视角很高的摄像头传输画面，不‌知道是又在偷窥哪里。
他很随意的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镇的咖啡，这个画面让章驰有一瞬间的恍惚。
——曾经也是这样。
她就在这时突然想到，也许并不‌是奇良在复刻垃圾岛的房子。
而是垃圾岛的房子是他在外面住过‌地‌方的复刻。
这家伙过‌过‌最苦的日子就是跟她混在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奇良发现章驰的神‌情隐约有一些不‌妙，他将咖啡收回去，塞进冰箱的冷藏室，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哦，忘记了，你晚上不‌爱喝咖啡。”
他走回自己‌的电脑桌前坐下，从食指抽出接线，画面在电脑上飞快的闪过‌，快得章驰还没能‌解析出来他到底在找什么，就已经跳到了下一个弹窗。
电脑最终停留在了一个摄像头的输出画面——左上角显示了实时时间以及观察地‌点，甚至摄像头的型号。
视角拉得非常高，章驰从画面中捕捉到了至生科技大厦的顶楼，她曾经在那上面呆过‌，非常熟悉顶楼的造型，大厦楼层相‌当高，200层，摄像头的视角还要高，不‌知道是装在哪里，画面还在旋转，不‌同于定点位置的拉远拉近，视角绕着圈，从一个对角拉到另一个对角。
“我接入了悬浮执法车的摄像头，这架是在巡逻金融中心附近的街道。最近的情况有点复杂，按照常规，晚上大楼里的人最少，职工下班，保安疲劳，不‌太容易被发现。不‌过‌最近因为暴乱，巡逻的人手增多不‌少，不‌仅是至生科技自己‌的安保，还有这些悬浮执法车，连特情机动队的人都出动了。”

第208章 玫瑰森林61
电脑的画面传输到了会客厅的超大屏幕上。
奇良抬起头，手‌指遥遥指向‌了画面中心的高楼。
“他们的目的是阻止暴徒危害社会安全，这是城市的中心，银行、科技公司、证券公司……尤其是银行和科技公司，楼里的东西都非常值钱。”
奇良手‌臂一挥，画面被放大，一直到地面的十字路口‌。
“警察已经将道路拦截了，通向‌这片区域的每个路口‌都安排了警察执勤，来‌这里上班的员工来‌做安全检查，就在前两周，有员工因‌为参与游行遭到裁员，带着自制炸&#183;弹来‌公司，幸好发现及时，没有闹出人命。”
“检查非常严格，不允许带枪，腐蚀性液体，还‌有刀片，总之任何有杀伤力的物品。”
章驰：“参与游行的不是北区人吗？”
奇良：“也有南区人声援。”
“很多人认为这样做没有人味。”奇良说‌，“他们反对公司的做法，削减福利，裁员，枪&#183;杀北区未成年‌的事情闹得太大，他们反对警察，认为这是暴力执法。他们也在组织游行。”
“非常复杂，”奇良按着脑袋皱眉头，“我只是说‌我观察到的情况。一开始的游行是因‌为公交司机的自焚，现在什么‌人都有了，北区的居多，南区的也不少，反公司，反警察，反政府，总之，什么‌都有反对，还‌有动物保护组织的人跑出来‌，说‌晚上开悬浮执法车和武装直升机巡逻，影响家里的猫睡觉。“
说‌着，奇良将画面切换到了输出视角略低的街道近景。
在一条美食节街外‌，一群二十岁上下，穿戴着毛绒猫耳，毛绒猫爪的年‌轻人举着纸板从‌街头慢吞吞地往结尾穿梭，每个人都穿着印有猫咪图案的T恤，黑猫、白猫、花猫，大猫、小猫、睡猫，睡猫是最多的类型，纸板上写的是“尊重动物权益”，游行相当文‌明，连嘴巴都没有动，一句口‌号都没喊。
看起来‌是南区人。
迎面又走来‌一群举牌的，也很文‌明，年‌纪稍微大一点，穿得正儿八经的，脸上没有纹身，耳朵上也没有打洞，举的一块电子屏幕，黑色的底板上是一圈七彩的灯带，灯带内部是紫色的一行字——
“反对加班，拒绝过劳，反对采购机器人”。
“南区人也担心自己被优化，”奇良的手‌指向‌画面中的电子屏幕，“他们不希望自己也成为下一个公交司机。”
章驰点头。
奇良俯身操纵个人电脑，电脑屏幕上出现了几张表格：“这些是安保公司的内部资料，在你过来‌南区的路上，我顺便‌查了所有安保公司最近的订单状况。”
“第一家安保公司，宝利通，这家公司的规模不算最大，但行业内的名气很高，很多公司为了扩大经营规模，招来‌的人背景不干净，有犯罪记录的，体能不达标的，这家公司的口‌碑最好，筛选的员工是行内质量最高，价格也最高。整个公司连同行政和管理人员有两千人，这只是在安新市，他们还‌有分公司。”
奇良的手‌指滑动屏幕，拉开列表：“一千多个不同等级的保镖，已经出动的有接近800，在去年‌，同一时间，这个数字只有不到500。”
“第二家安保公司，德威，行业内规模最大，性价比最高，一共在安新市有三千名员工，现在出动的有接近两千。”
“第三家安保公司……”
……
“现在南区的安保需求非常高，这个数字在最近几周猛涨，情形恶化非常严重，南区的有钱人都对安全问题感到担忧。”
“以‌公司名义雇佣安保团队的不在少数。”
“你想要去的至生科技大楼，我在监控里面见到过有保镖出入一楼大厅，我在德威的系统里面查到至生科技雇佣了德威200个保镖，是里面最顶尖的高手‌，一共两百个，全都被至生科技要走了。一百层以‌上，每一层楼都有两个。”
电脑屏幕闪了一下，出现了一个名叫“至生科技安保计划”的文‌档，文‌档很快被点开，跳出来‌的是大楼里的结构图，以‌及每层楼的安保状况介绍。
“大楼分为A区和B区，A区有一个保镖，B区有一个保镖，所有保镖的对讲系统互联，一个保镖发现问题，相近楼层的保镖都会赶过去支援。”
“你想要解除炸&#183;弹的控制室在200层。”电脑屏幕上的目录页开始滑动，一直到最后一页，点开之后，马上又通过链接跳出来一个新的文‌档，文‌档自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照片对准中轴线在拍，正中央就是那个写的“dx25”的炸弹总控室，下面有一行标红加下划线的小字：
——“重点关注区域。”
“两个保镖都会交替在这个房间门口巡逻，”奇良的语气有一些疑惑，“这上面没有写原因‌，只是说雇主特别要求。”
章驰：“我前段时间去过这里，被发现了。”
奇良：“那就难怪。”
章驰抱臂站在奇良的身后，一会儿看向‌大屏幕上接入的监控画面，一会儿看向‌个人电脑上的表格。
进入这栋楼的难度很大。
最外‌围是警察，特情机动队，进大楼，还‌有公司的安保，以‌及至生科技特别雇佣的职业保镖……
过了一会儿，大概觉得章驰已经理解了其中的要害和难点，奇良又说‌：“不过安检对我们来‌说‌也有好处。保镖也不能持枪进入大楼。”
章驰点头。
接着问：“还‌有什么‌吗？”
奇良：“我建议不要晚上去。晚上的安保比白天严格很多。”
章驰答应了奇良建议。
计划定在明天早上6点开始，这个点大楼的员工还‌没有上班，但游戏的人基本‌都已经散光，警察会在7点换岗，上一次换岗时间是凌晨1点，经过五个小时的执勤，他们的疲劳值会非常高，七点之后来‌的警察警惕性更高。
凌晨6点是最好的时间段。
章驰出门买了洗漱用品，暂时在奇良的房子里住下，300平的房子很够住，选定一间空置的房间，章驰开始铺被子，奇良在门口‌看着，像是才想起来‌什么‌，说‌：“对了，路雨和陆英呢？”
章驰：“他们搬出去住了。”
两个小孩搬出去住有一定的危险性，但考虑到是路雨和陆英……他们的邻居才有一定的危险性
奇良没再多问。
铺好被子，章驰总算有时间问那个最想知道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在游戏里悬赏六角星的消息？”
从‌垃圾岛出来‌之前，他们已经有过约定，在外‌面彼此不联系，也对岛上的信息保持缄默。
“我不是想找六角星，”奇良说‌，“我是怕周宇把我们卖掉。”
***
故事要从‌奇良和周宇跟他们在卡斯的边境线走散开始说‌起。
据奇良称，他们在离开卡斯的路上遇见了一只老虎，他和周宇两个人吓得半死。
那只老虎越过他们，狂奔去了他们来‌时的山头。
周宇猜测老虎已经吃饱了，或者对于他们这样的弱者不感兴趣。
后来‌，走了一段路，他们听见身后隐隐约约传来‌老虎的吼声。
相比于吼声，更合适的说‌法是悲号。
周宇于是认为这只老虎之所以‌绕过他们，是因‌为它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从‌体型和年‌纪上看，它们大概是一对。
它对同类的死亡感到悲伤。
之后，他们成功跨越边境线，来‌
到了白银共和国境内，他们抵达的时候是白天，没有逗留，直接坐车来‌到了安新市的南区，车是包的，他们没有身份，无法使用公共交通，也害怕被查出来‌，一抵达南区，周宇就消失了。
他没有打任何的招呼，就是从‌车上下来‌，溜走。
章驰：“像他会做的事。”
奇良：“没错，他心眼太多了。我正给钱呢，回过头来‌，就看不见他人了。”
周宇想要跟奇良划清界限，主‌要是为了保全自己，也可以‌理解。
章驰：“你说‌的怕周宇把我们卖掉是怎么‌回事？”
“周宇走的时候兜里一分钱都没有，”奇良说‌，“他没有身份，在南区不可能找到正经的工作，而且，他曾经是官方的人。”
后面这句话，奇良特意压低了声音。
章驰：“你怀疑他会为了钱卖掉我们？”
奇良：“没错。官方知道六角星逃了出来‌，我前段时间才知道，有一个杀手‌接单的软件，那上面出现了六角星的名字。”
“我猜测是官方的手‌笔。三百万不是小数目。六角星刚出狱，没道理惹到这么‌厉害的仇家。官方可能知道六角星越狱的消息，为了防止引发社会不安以‌及对垃圾岛安全问题的质疑，官方不能够明目张胆地进行搜捕。他们也玩买凶杀人。”
“为了验证猜想，我黑进了警察系统。”
“里面有关于六角星的记录，是内部人员发布的悬赏。我在里面还‌查到了关于六角星的报告，事情是从‌一个叫方见霖的人嘴里传出来‌的。”
章驰：“方见霖？”
奇良掏出终端，手‌指滑动几下，像在确认什么‌，一会儿放了下来‌，继续说‌道：“不错。是叫这个名字。项景消失的时候，他成为了垃圾岛的代管长‌官，他的报告里面提到一个叫‘六角星’的人劫持了项景越狱，跟‘六角星’一起离开的可能还‌有一个医生。”
“飞机信号搜索不到，方见霖认为项景已经被‘六角星’杀害，同机还‌有一位飞行员，也死在了‘六角星’的手‌下。”
“但是‘六角星’离开之后，垃圾岛并没有停止关于六角星的犯罪，他们比对了现有的尸体图片，发现六角星可能存在很多个人——手‌腕上的标记有差异，要么‌，六角星是一个组织，要么‌，就是模仿犯罪。”
“‘方见霖’认为劫持项景离岛的是真正的六角星。”
章驰：“他跟‘六角星’杠上了？”
奇良耸肩：“谁知道呢。”
章驰：“这跟周宇有什么‌关系？”
奇良：“马上，马上就说‌回来‌了。白银共和国安新市北区又出现了六角星的犯罪，也许是模仿犯罪，也许是真人，官方无法确定，垃圾岛传回来‌的尸体手‌腕上的标记至少有十几种流派，没人能够确认先‌后，官方扣留了尸体，但调查一直没有推进。”
“周宇本‌身就是官方的人，如‌果他在安新市生活不下去，保不齐会找到警察——他不知道你是六角星，但如‌果消息传开，他肯定会认为六角星是我们两个当中的一个。”
“医生，六角星。”
章驰：“你觉得他会认为你是六角星，我是那个逃出来‌的医生？”
奇良：“也许。”
很荒谬，但……又在情理之中。
他们三个人，每个人在另一个人眼中大概率都充满秘密——他们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坐在一起讨论过自己的经历。本‌来‌，出狱之前，也没有想过要做什么‌朋友。周宇是被他们威胁上了这艘贼船，如‌果她是周宇，对他们防备，甚至不信任也是理所应当。
毕竟出来‌之后，他们就不是同谋了。
奇良：“项景说‌周宇上头有人，如‌果周宇真的活不下去，找到那个人，运作一下，跟警方合作，把咱们卖了，说‌不定戴罪立功，他自己就洗白了。”
奇良的猜测相当有逻辑。
只是有带着一点偏见的离谱——他相信周宇的政治能量，同时非常不信任周宇的人品。
人走到绝路，还‌要什么‌人品呢？
章驰：“所以‌你想在游戏里用悬赏的方式把周宇钓出来‌？”
奇良猛猛点头：“周宇提到过他是沉梦玩家。”

第209章 玫瑰森林62
章驰：“他也玩这个？”
奇良背抵住门，仰起头‌，似乎在回忆：“他亲口说的，我们离开卡斯的路上‌，他跟我提过一些他的事‌情。”
周宇是个不太喜欢表露心迹的人。
章驰起了兴趣，放下被子走到‌门口：“怎么说？”
“他问我沉梦的账号会不会自动删除——他已经很久没登录了，还有，他登录之后，会不会被白‌银共和国的警察找上‌门。”
章驰：“嗯？”
“我说不会。”奇良说，“账号不会因为‌长时间‌没登录就删除，而且沉梦的发行商不在白‌银共和国，沉梦掌握了意识接入技术，他们不会跟任何个人或者‌国家共享信息，这是《世界法》的规定。”
“周宇不相信法律。”奇良耸肩，“他问了我很多次会不会被抓。我告诉他沉梦的办公地点‌和服务器接入了公开摄像头‌，任何人，包括发行商，只要‌进入就要‌审核，不是我们被监控，而是他们接受全世界的监控，每一个环节都保证不会出现信息外泄。这是《世界法》允许意识接入游戏发售的前提。”
章驰：“真严格。”
“信息是最值钱的东西。”奇良的语气很感叹，“每个人都很眼馋沉梦的数据。这是一座宝藏。”
章驰想了想，说：“可以想象。”
“所以你才在游戏里‌面悬赏六角星的信息？你觉得他如果缺钱，会找上‌门来‌？”
奇良点‌头‌：“他虽然有倒向官方的风险，但他自己也是罪犯，不到‌走投无路——我是说饿死的地步，他大‌概是不会自投罗网的。而且，我也担心其他人知道六角星的消息，给官方告密。”
给官方告密没钱，在游戏里‌告密有钱。
“弄消息悬赏，我会比官方提前一步知道消息。”
逻辑成立，但是……
章驰：“你怎么就觉得周宇会知道‘医生’和‘六角星’的消息呢？”
消息是从警察内部泄露的，至少公共网络上‌没有，即便是她，也是在北区酒吧的醉鬼那里‌听到‌一嘴。
奇良在此刻展现了对周宇能力的尊重：“以防万一嘛。他这个人脑子活络，打探消息的能力很强，能传到‌我耳朵里‌，也可能传到‌他耳朵里‌。”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对了，你是怎么从卡斯出来‌的？”
***
言英成的死令奇良有了短暂的波澜。
他静静地站在客厅落地玻璃墙的边上‌，城市的霓虹没有房间‌的水晶灯闪亮，他的背比他的脸更亮。在他略显暗淡的脸上‌，瞳孔还在闪光。一百多层的高‌楼能够俯瞰这个城市大‌多数的建筑，但安新市的设计师们很擅长造建高‌楼，视线横拉过去，他已经站得很高‌了，还是被很多人踩在脚下。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改变了很多。
在垃圾岛的时候，他还做不到‌这样的平静。
所以平静大‌概率并非天生，只是人见过了大‌海，就很难再对一条小渠一惊一乍。小孩子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舔手指都津津有味。
成人的话……磕血清都尤未足够。
总之，这样的变化也许并未自愿，但喋喋不休的人总有一天会偶尔沉默。
他已经问不出来‌“人为‌什么可以这样坏”了。
因为‌世界就是这样，走得很高‌，站到‌没有被遮挡的视角，渐渐发现，本来‌的面貌没有那样一隅的单纯，这就是底色，只能够接受。
章驰走过去，递给他一杯刚温好的牛奶：“助眠的。”
奇良接下了牛奶。
人还对着那片高‌楼，钢铁森林。
章驰：“为‌什么要‌帮我？”
奇良转过头‌。
章驰：“很危险。被抓到‌的话，也许会又回到‌垃圾岛。”
岛上‌的日子不太美‌妙，由于经历了这么多的“困难”逃
出来‌，走到‌这一步，衬托得岛上‌的日子更加的不值得了。
奇良微微蹙眉，他罕见地向章驰本人提问：“你好像总是很悲观。”
章驰：“有时候得做好最坏的打算。”顿了顿，又说，“毕竟我们一直都在经历最坏的事‌情。”
奇良：“我觉得我们不会被抓到‌的。”
他一拍脑袋，“对了，我还欠你两百万呢。”
说着，转身回到‌会客厅的电脑桌前，“你要‌现金还是转账？或者‌自由卡？你大‌概没有银行账户……”
章驰走过去按住了奇良的肩膀：“再过两天吧，免得白‌忙活。”
白‌忙活的意思是如果她脑子里‌的炸弹爆炸，两百万也没有用。两天之后炸弹没有爆炸，那么两百万再转过来‌也不迟。
这样对生命的轻描淡写引起了奇良的侧目。
他的好奇心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到‌底是怎样的经历，能让一个人在死亡面前不改颜色呢？
他张了张口，想要‌问点‌什么，半天，最终还是将嘴闭上。
其实相较于周宇，这位更加守口如瓶。
周宇能够透露他玩沉梦，是因为‌他想要从自己这里知道沉梦的安全性。
而魏易……如果不是炸弹，她估计也不会透露半点‌跟自己相关的事‌情。
章驰：“很晚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
早上‌5点‌。
奇良的住家离至生科技有大‌概二十几分钟的车程，两个人在五点‌钟下楼，这栋豪宅属性的城市公寓全天候都有机器厨师——一种选择口味就可以自动出餐的设备，一楼是吃饭的地方，两个人草草吃完三明治，在5点‌20乘车出发。
开车的是奇良，章驰坐在副驾驶，车子是奇良昨天晚上‌下单买的，立刻送货到‌家，牌照是在黑市订购的，伪造货，老‌板包装成了食品，通过城市快送的跑腿送货到‌楼下。
车的品牌是中产最爱，款式在金融街很大‌众，很多上‌班的人都开这个牌子，这个型号的车。
他们要‌假装成上‌班族，快速通过检查。
奇良没有经过改装，他的冲锋衣完美‌适配。
章驰网上‌订购了一套冲锋衣。
现在科技公司都流行穿冲锋衣上‌班。
早十几年流行格子衬衫。
潮流在改变，科技公司员工的时尚理念却没有改变。
——他们就爱一个个都穿得复制粘贴似的。
当然，科技公司依然存在很多打扮靓丽的员工，不过靓丽的人总是容易引人注意，留下的印象更加深刻。
他们不需要‌靓丽。
越不引起人注意越好。
这个点‌的车辆很少，道路畅通，路的两边是正‌在打扫地面的清洁工和扫地机。
扫地机有点‌像大‌型的垃圾箱，倒过来‌，上‌面是口子，负责吸入垃圾，清洁工负责操作扫地机转弯和升降——在绿化带内种着的树上‌，也有很多垃圾，纸屑、玻璃碎片、燃烧过后断裂的树枝，扫地机器人升起，垃圾就喂进它的嘴里‌。
这个世界的机械化程度太高‌。
也许有一天，扫地机到‌了全自动，连操作都不需要‌人上‌手，并且能够价格低廉到‌与人工不相上‌下下的地步，这些清洁工也会下岗。
成为‌“优化”的牺牲品。
乐观的想，在大‌部分的职业都走向优化道路之后，社会的生产力已经发展到‌了人人都能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地步。
悲观的想，人类缺乏的并不是生产力，而是掌握生产资料的那一小撮人若隐若现的良心。
他们凭什么拿出来‌给这些没有参与劳动的人共享呢？
奇良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人行步道：“这些疯子。”
幸好疯子都去睡觉了。
他们畅通地抵达金融中心。
——外面的等候区。
奇良遣散了昨天晚上‌叫来‌的一百多个保镖，宝利通公司称进入这片区域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批手续，至少需要‌三个工作日，而且如果不是公司出面，大‌概率不会通过审批。他们的人无法在这里‌接应。
再说，安保公司虽然有保密条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不定转头‌就来‌个举报。
世界很混乱。
垃圾岛的混乱是井然有序，卡斯的混乱是避无可避，白‌银共和国的混乱，是你不知道到‌底哪一天才是结束。从网络的新闻上‌，暴乱的程度在曲折中稳步上‌升。
好像这座城市每个人都压抑着一团巨大‌的怒火，等火快燃他们家门口，他们第一时间‌想的不是灭火，而是冲进去把自己也一块点‌着。
警察不敢暴力执法，越暴力，反抗的力量就越强大‌。
那个死在枪下的未成年游行者‌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们围成一排一排的人墙，手持盾牌，身上‌挂着枪械，穿着防弹背心，不过地上‌没有开火的痕迹，没有鲜血，也没有弹壳。
可能枪械也是起一个防御作用。
即使他们不能够开枪，示威者‌看见有枪的警察和没枪的警察也是两个态度。
这片区域的上‌班族人数不少，即使在凌晨六点‌，也已经出现了十几辆车排队通过检查。
“为‌了减轻管理负担，进入这里‌的好几条路都封掉了，只留下了两个口子，”奇良压低声音，车窗是打开的，他们不能够完全关闭车窗，这样会让他们无法感受环境音——有时候事‌情发生的前兆只是一个声音，但这样也导致他们不能大‌声说话，以免被外面的人听见，“这是其中的一条，另一条在另外的方向，从我们这边过来‌的车子都需要‌从这里‌通过检查。”
轮到‌他们检查了。
人需要‌下车。
后备箱和所有的车门都需要‌打开，容许警犬进入。
一个女警正‌在用扫描仪给章驰搜身。
搜完身，她对着章驰点‌头‌：“可以了。但请先等一会儿，车还没有搜完。”
这里‌的警察都是一脸的疲相，脸部出油状况明显，符合奇良的推测——他们刚执勤完一个半夜，马上‌就要‌下班。
奇良检查完毕。
车子还没搜完，这辆车干干净净，坐垫和脚垫掀起来‌，连灰尘和头‌发丝都看不见，搜查的男警察将身体从车里‌伸了出来‌，感叹了一句：“真新啊。”
奇良脸色一紧，旋即飞快地说道：“是啊我每个月基础工资9624，绩效考核2120，公司给我发了45123原币的年终，我通过无息贷款购买了这辆车，不然我都舍不得呢。”
在出发之前，他们背了全套的人设，应对每个可能出现的场景——比如话痨的爱问人长短的警察，上‌电梯遇到‌的需要‌寒暄的“同事‌”，公司茶水间‌搭话的员工，什么都不准备，问到‌答不上‌来‌，就可能因为‌这种小细节被人察觉到‌不对劲。
但奇良准备得太充分了。
说车子新，又没问他怎么买得起。
负责查人和查车的几个警察都同时看向了他。
奇良疯狂擦额头‌上‌的汗水：“呵呵呵呵呵。”
查车的警察缓缓走向奇良。

第210章 玫瑰森林63
奇良还在那手‌忙脚乱地找补：“我‌的意思是，呃，我‌的意思是，以前的车子太破了，
刚好我‌发了工资，所以就在最近买了这辆新车。”
警察走‌到他‌身边，停下，目光审视。
奇良突然没话说了。
跟被掐住了喉咙的鸡一样。
警犬“汪汪”在叫。
像是饿了。
奇良猜的。
警察：“你们工资挺高‌啊。”
有惊无险。
人的成长需要一个过程，心智的成熟和行动的成熟总是有一点鸿沟，奇良还是没有改掉那个一紧张就爱多说话的老毛病。
车子启动，驶离了检查口大概二十米，保证不会从外面听见里面讲话了，章驰才道：“等会上电梯，我‌没示意的话，不要跟同‌乘的员工搭话。”
奇良点头，然后说：“你怎么示意？”
章驰向上下左右各转了一次眼珠。
奇良沉默片刻，说：“这样不会很奇怪吗？”
在电梯里面乱转眼珠，比在电梯里面话痨还引人注意吧。
章驰：“……我‌的意思是眼神‌示意。”
奇良：“什么眼神‌？”
章驰想了想，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你意会吧。”
意会的结果是车子差点在开入停车场的时候撞在柱子上，奇良一直在寻找章驰的眼神‌，没有看前方，也‌没有看倒车镜。
章驰只能‌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有人的时候，再‌看我‌眼神‌示意。”
这句补充的结果是一看见车子进入停车场找位子，奇良就会开始盯章驰的眼神‌。
章驰：“……”
“你自由发挥吧。不要看我‌的眼神‌。”
奇良大松一口气。
进入大楼的方式跟上次白鸦操作的相同‌，奇良干这种事很熟练，由于没有万能‌卡，他‌们操作的时长比上次久了很多——当然，即便有，那也‌不顶用了，上次的事情已经让电梯做了升级。
首先‌，他‌们需要跟一个员工同‌时进入电梯。
同‌楼层的人可能‌会互相认识，所以他‌们要假装按一个更高‌楼层的数字，等到那个跟他‌们同‌乘电梯的员工下去，他‌们再‌接入电梯的控制面板。
这个问‌题很好处理。
奇良将车停在了离电梯较近的车位，两个人都没有下车，等着下车的员工往电梯的方向走‌，再‌“佯装”同‌一时间过来乘坐电梯。
这一步花费了一点时间，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们避开了那种三‌五个人同‌时进入电梯的状况。
现在他‌们等到了单独乘坐电梯的一名‌员工。
他‌穿着蓝色冲锋衣，板寸，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在电梯里还打着哈欠。
公司的上班时间似乎不太固定，上次来的时候，那么晚还有人上班，这次早得离谱，也‌有人匆匆忙忙赶来公司。
鸡窝头，眼屎都没擦干净，袜子一只蓝的一只白的，可见出门的时候有多着急。
他‌按了28楼。
章驰接着按了50楼。
他‌打完哈欠，看着数字，抓了抓脑袋：“咦，你们50楼的也‌开始上早班了吗？”
奇良脸色紧绷，他‌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章驰就在这时候开口：“你的袜子穿错了。”
那人定睛往脚下一看，当即满脸郝然，好像一个正在四处找洞的地鼠，姿态极其慌乱。
他‌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
一直到抵达28层，都没有再‌跟章驰和奇良搭过话。
等他‌回到工位，大概率回忆起来的也‌都只是自己的尴尬——人大部分时候其实更关注自己在外面表现得好不好，而不是这个环境中的其他‌人表现得好不好。
电梯继续上行。
章驰拆开了电梯面板，奇良从手‌指抽出接线接入系统。
“好了。”奇良将接线收了回来。
现在这部电梯已经解开了权限。
他‌们改按到100层。
来到100层的监控室，B区，上次白鸦已经探过路了，监控室没有活人，大门有识别装置，奇良黑了进去，门打开，全是密密麻麻的屏幕，每一层的电梯，包括停车场，奇良继续接入大楼的系统。
他‌闭上眼睛，眼皮滚动。
章驰看到其中几‌个屏幕的画面开始切换，他‌们在画面中被截取，时间被覆盖，他‌们消失在了所有的监控里。
片刻，奇良睁开眼：“好了。”
他‌们乘坐上进入190层的电梯。
面对这部电梯的面板，奇良皱起了眉头。
章驰感觉到哪里不对‌，问‌：“怎么了？”
奇良：“这个型号我‌没有见过，贸然接入，碰到报警系统就不好了。可能‌会把我‌们锁死在电梯里面。”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终端：“我到灰网上查一下。”
章驰：“灰网上能‌查到这个？”
奇良点头，手上的操作没有停：“灰网也‌有搜索引擎，这些东西在公开的网络平台也‌能‌够搜到，但是那上面广告太多了，搜索引擎收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广告网站都放在前几‌排，他们的算法是为最高营收定制的，灰网没有广告，搜起来快一点。”
过了几‌秒，奇良突然抬起头来，表情诧异：“你不知道灰网？”
章驰陷入沉默。
在她正在思考遮掩过去还是用之前在白鸦终端上看到的信息糊弄过去，以及直接摊牌要用什么借口等等延展性的问‌题时，奇良又开口了——
“我‌以为像我‌们这样的人都知道灰网呢。”
他‌这句“我‌们这样的人”别有意味。
白鸦知道灰网，但白鸦没有对‌她不知道灰网感到震惊，奇良认为她应该知道灰网，因为他‌觉得他‌们是一样的人——她来到垃圾岛，他‌们都是“罪犯”。北区行动的也‌在灰网通告。
也‌许这是一个黑客交流地，或者地下消息的流通所。
既然是地下，那“地上的人”不知道也‌很正常。
章驰放心大胆地道：“有听说过，灰网是什么地方？”
奇良：“一个永远无法删除任何信息的地方。”
章驰蹙了蹙眉。
奇良一边翻终端一边解释道：“网上的信息都是经过筛选的，比如，做搜索引擎的公司，很可能‌会故意隐去对‌他‌自己股票不利的消息，比如，掌握社交平台的公司，可能‌会删除对‌他‌不利的指控信息，网络很自由，但平台总要有人监控，平台不想让别人看到，降低消息出现的频率，或者发消息的本人能‌够看到，但除他‌以外的任何人都看不到他‌发的消息……这些都是公司操纵舆论的手‌段。”
“灰网不会删除信息，也‌不会受到利益驱使删除信息，很多公司都会找灰网删除对‌他‌不利的信息披露。”
章驰：“但灰网不删？”
奇良点头：“灰网的宗旨是，人们需要知道他‌们到底在为什么投票。”
“资本的联合是大趋势，一家广告公司跟一家互联网企业也‌可能‌存在利益关系，一个娱乐公司也‌可能‌跟一家互联网企业存在利益关系，地产商、化工企业……新闻有披露真相的责任，但在这个世界，媒体才能‌最终决定这些东西是否能‌够输送到大众面前，电视、终端、论坛、社交平台……这些媒体都被大公司掌控，你又怎么能‌够在这些地方听到对‌他‌们不利的消息呢？”
“你只能‌够听到他‌们竞争对‌手‌不利的消息。”奇良耸肩笑‌。
“他‌们利用媒体对‌想要收购的企业进行全方位的围剿，铺天盖地的抹黑，通过免费策略拉拢用户，挤占市场，大多数的小企业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被收购，或者消失，他‌们破坏了行业生态，从一个行业席卷到另一个行业，挤走‌做精品的对‌手‌，商品越来越粗制滥造——这一切发生了太多次，多到所有人都发现不对‌劲。”
“不过已经有点晚了。食物越来越难吃，艺术创作的产物越来越难看，个人也‌许会追求利益之外的东西，但公司只讲究短周期高‌效率，医药公司也‌不以患者的安全为前提，他‌们会修改实验报告，贿赂审核的外部监督机构，不合格的机械义肢也‌会流入市场，医药公司和科技公司是这个世上最赚钱的公司，有钱，你可以让这个世界都听你的话，灰网是这些大企业的眼中钉，因为灰网不被收买。”
章驰：“你好像知道得很深刻。”
奇良：“不是我‌，是灰网里的公告。他‌们给每个新进来的用户讲这些规则。”
“灰网认为公司扩张到极致，这个世界就不会再‌听见反对‌的声音。所以得在他‌们控制所有声音之前，让大家知道真相。”
“灰网不删除信息，也‌不增加搜索结果的权重，这里面都是自然流量——没有水军，网站不通过广告和卖客户资料赚钱，他‌们也‌不需要给网站引流，多的是人想要进灰网。”
章驰想了想，问‌：“除了这个呢？”
奇良摇头：“没有了。这是进入灰网的时候所有人需要阅读的用户须知，进入灰网，你就要先‌当告密者。”
章驰：“告密者？”
奇良思索片刻，说：“比如，你在销售机械义肢
的公司那里工作，公司为了利益售卖不合格的产品，你可以通过向灰网揭发换取注册名‌额——在核实通过的情况下，核实不通过，诬告，会永久禁入灰网。”
章驰：“有这么多可以揭发的消息吗？”
“我‌只是举个例子，有很多内幕信息都可以算数——”奇良滑动终端的手‌停了下来，“找到了。”
章驰还有很多问‌题，但时间紧迫，她没有再‌讲话。
奇良端详了片刻，对‌照着终端上的系统构造开始黑入系统。
成功了。
他‌们抵达190层。
在这一层，他‌们发现了两个身高‌和体型都格外突出的男人。
大概是保镖。
他‌们又乘坐上从190层到200层的电梯。
在200层，一出电梯，他‌们就走‌向了dx25的炸弹控制室。
在即将抵达目标点的时候，一个保镖走‌了过来，他‌的表情是明显的警惕和狐疑，脚步加速，手‌背在身后，正在取一根棍子：“你们是什么人？”
190层的保镖没有怀疑过他‌们的身份。
但200层的保镖发现了他‌们的问‌题。
而且，只是一眼。
章驰突然想到了那天进入过的会议室——全都是穿西装打领带的高‌管。
排除个人的问‌题，也‌许，这层楼只允许高‌管进入。
就那么几‌张脸。
除了那几‌张脸之外的所有人，都是保镖需要引起注意的对‌象。
在他‌开口的同‌一时间，章驰发现他‌胸前贴着的对‌讲机亮了，绿灯闪烁，话音落下不久，红灯亮起。
对‌讲机很智能‌，还知道自动收音。
章驰很快听见了又一串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急促又沉闷，跑起来了，体重还不小，大概率是另一个保镖。
两个人正在将他‌们夹击。

第211章 玫瑰森林64
保镖的眼神好像X光一样将两个人从上打量到下，相比于章驰，正面迎来的这位保镖在奇良的身上停留得更久。
奇良是‌一个男性。
男性的犯罪率总是‌比女性更高，生理和文化‌的双重特性，男人的情绪控制能力更差，破坏力更强。理应得到更多的关注。
他手‌上握着的棍子通体黝黑，但上面裹着长‌虫似的蓝光，绕着棍子一闪一闪。棍子上端有一个凹进‌去的卡扣，有好几个刻度，隔得太远，章驰没有看清楚——在这种离敌人太近的距离放大视角会‌很危险。
章驰猜测带电——或者什‌么别的玩意。
保镖的手‌指在卡扣上拨了两格，棍子最前端突然窜出一条跳动的火苗。
大楼不允许带枪，但看起来这个东西的危险性不比枪低。
火花，还带闪电。
奇良嘴皮子颤抖：“怎、怎么办……”
后面保镖的脚步声‌正在逼近，说完，他回了一下头，人已经‌快到他们10米之外了。
保镖的手‌指在卡扣上又‌拨动了一下，手‌臂上下摇晃，这条不到小臂粗细的棍子开始慢慢伸长‌到半人高。
还会‌变形呢。
这神奇的东西并没有第一时间朝他们发起攻击，也许是‌觉得他们两个人的杀伤力并不强，也许是‌怕误伤，他再一次问话：“什‌么人？！”
奇良和章驰都没有答话，保镖右手‌捏紧棍子，左手‌摸上了右侧胸前的对讲机，食指将机器固定住，大拇指正在摩挲着找什‌么东西——
对讲机可以自动收音，他刚才的问话声‌已经‌引来了跟他同层的保镖，他根本‌不需要按下开关对话，除非……他要打开公‌共频道上报。
章驰左脚蹬地，人在空中跃出的同时右腿扫向对讲机，保镖头向后仰——没有躲掉，对讲机被横踢到了墙上，墙壁将对讲机反震到了距离两人三米开外的地面，质量很好，没有丁点儿的破损或者散架，就这样背面抵在地上继续滑行，直到撞到墙线。
保镖反应过‌来，脸上骤然全‌是‌怒火，带电的长‌棍在空中势不可挡抵横扫，棍头的火焰在空中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空气中能够听见“滋滋”的电流声‌，章驰不敢拿手‌去接长‌棍，两膝弯曲贴地，低空滑行过‌半米，棍子从她的脸部上方扫过‌，保镖两手‌握棍，高举着又‌要上面劈下，章驰踩上墙壁，借力在他肩膀一跃，翻身到了保镖背后，往滑远的对讲机追去。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冲对面正赶过‌来的保镖大吼一声‌：“打开公‌共频道，打开公‌共频道！”
章驰一脚踩烂在墙线下躺着的对讲机，冲奇良也吼了一声‌：“别让他求援！”
奇良站在原地蒙得跟个不倒翁似的，又‌要往前冲，又‌不知道往前冲了做什‌么，来回跺脚——他根本‌不明白怎么才能够不让对面来的保安求援。章驰也意识到让奇良的小身板去做这种事着实为‌难，飞快地对讲机用‌脚尖勾起，斜着跟羽毛球一样踹到半空，大腿发力，一脚将对讲机的残骸踢向了保镖的后脑勺。
“咚！”
人被砸晕过‌去。
挡住的视线一下清理干净，对面来的保镖正手‌忙脚乱的找着对讲机上面的公‌共频道按钮，终于，他的大拇指顿了下来，正要用‌力，章驰拾起倒下那个保镖的火花闪电棍，握住下面的把手‌用‌力往空中一掷，长‌棍在空中没有规则地转了两圈，砸到了对面那个保镖的脑门。
“咚。”
这人也倒了。
奇良的反射弧在这时候终于收缩回来，他急匆匆跑到那个倒着的保镖身边检查他的对讲机，万幸，公‌共频道的按钮没有打开。
他们不用‌面临其他赶来支援的保镖围剿的局面。
章驰气喘吁吁地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快，开门。”
两个保镖横在过‌道中央，加上对讲机的残骸，只要有人上到200层就会‌出问题，章驰顺着赶来支援的那个保镖的方向走，意料之中，找到一间临时设置的休息室，休息室的门没有锁，之前那个保镖应该就是‌从这里出来的，两个保镖可能是‌轮替值岗的需要。
将两个保镖，外加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都塞进‌休息室，章驰将门带上，回到了炸弹总控室的门口。
门没有开。
奇良的表情略显尴尬：“这门是‌机械锁。”
章驰站到门前。
合金门，门把手‌的位置有一个欲盖弥彰的银白色边框的显示器，黑色的屏幕，中央是一串正在跳动的数字时间，7：31：14，时间的右下角是‌年月日‌，以及星期。
看上去就是‌等待唤醒的识别系统。
很多门禁系统都是‌这种装置。
奇良的手‌按在显示器的边框上，“显示器”被掀了起来，它“华丽”的外表下是‌朴实无华的传统机械锁。
这不是‌等待唤醒的识别面板，这就是一个聊胜于无的时间提示器。
鉴于它放置位置的特殊性，也许它的存在并不是‌想让来上班的员工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迟到，就是‌纯粹的……
逗你玩。
章驰抬头看向门右侧的墙面，上次嵌在大门右侧的识别面板已经被拆掉了。
这也不难理解。
毕竟那个连接识别系统的门也已经‌坏掉了，当然要换就换整套。
黑客的接入只能够用‌于智能化‌的产品。
就算是‌内部人员，每天从这儿过‌路，只要不把这个盖子掀开，也不会‌往外面通风报信这门用‌的不是‌智能识别系统。
黑客来了这儿，只有干瞪眼。
擅长‌机械锁的贼如果不掀开盖子，大概率也会‌因为‌智能识别系统知难而退。
这个门实现‌了心眼上的升级。
章驰：“站到旁边。”
奇良听话地往旁边站，到门框半米之外。
章驰一拳砸向机械锁。
“轰隆”一声‌闷响，门板跟纸糊的一样，顷刻间碎成了威化‌饼干的壳，稀里哗啦地往往面掉粉尘和杂屑。
一股强烈的刺痛席卷了章驰的手‌背，章驰头皮一炸，手‌从被砸出一个大洞的门板里面抽了出来。
奇良惊声‌叫了一下：“血！”
鲜血从章驰的手‌背汨汨地渗出，汇集在手‌
指指缝的位置往掌心流动，又‌顺着崎岖的沟壑缓缓流到手‌腕，将衣服的袖口也一并染深。
章驰将手‌掌握拳，绷劲的手‌背的血被她左手‌轻轻擦了一下，露出十几个圆形的小孔，跟被规格一致的订书机订过‌似的，排列组合得格外整齐，有的皮肉不翼而飞，有的皮肉深陷进‌了正在往外冒血丝的洞口。
掌心的种子在这时跳动了一下。
章驰忽然感到头晕。
种子剧烈地跳动。
章驰握紧掌心。
用‌力猛掐种子。
种子的气势终于收了回去。
眩晕感如拂面而过‌的风，迅速远离。
手‌背的抽痛还在继续，章驰看向刚才被她砸出一个大洞的合金门，门已经‌被打陷进‌去，清清楚楚地能看见断裂开的门板横截面，这门并不是‌上次她砸过‌的一体合金门——即使它们长‌得一模一样，门外面一层是‌木材，只不过‌刷上了金属漆，漆面实在逼真，除非看到内部结构，否则绝对不会‌产生别的猜测。
中间一层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锋利尖锥，有别于传统的喜欢用‌在围墙外的金属尖锥，这尖锥是‌用‌冰做的，门的内部有一个自动的制冰器，制冰的材料应该不是‌普通的纯净水，非常坚硬，混合了额外的化‌学溶液。
她的手‌被冰扎透了。
冰被砸碎了一些。
门内机器制冰的速度极快，现‌在已经‌全‌都补上，像在岩洞里的钟乳石，一条一条，又‌长‌又‌白，冰冷地闪光。
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这种专业定制才能够生产的奇葩玩意是‌谁的手‌笔。
纪湛。
他被威胁，带到这扇门外，他看见她砸坏了门。
他也许猜到她有操控金属的能力，也许没有猜到，但毋庸置疑，他可以推断出来她的力气很大。门外的锁是‌为‌了防黑客，这道“夹心饼干”门是‌为‌了防她。
那两个杀手‌没有能够完成任务。
他可能觉得她会‌再次上门。
如果她看见这些尖锥，不会‌这样没有防备。她的力气很大，但她并不是‌铜墙铁壁。
脆弱的外层门可以让她迅速穿透目标后被自己的力量反噬。
速度、力量。
都害了她自己。
草。
奇良也许并不知道章驰跟纪湛的“恩怨情仇”，但看见门里面寒光凛凛的尖锥，和章驰手‌背上被撞击掉的皮肉，忍不住大骂一句：“太阴险了！”
章驰从口袋里掏出纱布——她没有料到会‌有用‌纱布的机会‌，但她依然带上了。
备用‌的东西大部分时候都派不上用‌场，但有一天该用‌的时候没有，就会‌让人痛不欲生，悔不当初。
上次白鸦的事情是‌一个小小的提醒。
她还带了一小瓶酒精，带喷口的，出来都是‌轻薄的水雾，洋洋洒洒地落到她的手‌背，她没有悔不当初地痛不欲生了。
痛。
连太阳穴都在跳动的痛。
疼痛感随着加速的心跳缓慢褪去，章驰开始包扎伤口，嘴咬住纱布的一头，守在另一头扯掉需要的长‌度，胸脯起伏，一边缠绕纱布一边思考——
纪湛既然猜测自己可能会‌再次上门，会‌不会‌在门里面也设置什‌么机关？
她开始回忆在网上看到的所‌有有关纪湛的报道。
关于这个人，媒体的评价有好有坏，有人说他野心勃勃，有人说他心地良善——肯定收了钱，总的来说，他在公‌众面前的形象相当正面。
没有政客司空见惯的桃色新闻，没有钱权交易——他又‌不差钱，他衣着得体，就没有过‌邋遢的时候，出入的场所‌也光明正大，没有让专门盯着政客丑态赚钱的小报记者抓住把柄，他没有过‌情绪过‌激，没有在大众面前讲过‌一句脏话。
人不应该没有情绪，即使从利益的角度考量，面子上过‌得去，情绪也只会‌被压制，破坏欲会‌在人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地方露出马脚。
他伪装得很好。
爱惜羽毛。
这样的话，他应该不会‌在门里面设置什‌么毒气室。警察已经‌将金融中心围得水泄不通，人死在他的公‌司，命案，这里重重机关都是‌他的手‌笔，他定制这些东西，防盗，防贼，说得过‌去，但死人不一样。
警察牵扯进‌来，麻烦只会‌跟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一个爱惜羽毛的人不应该让人死在他自己的地盘。
但是‌……
章驰包扎好伤口，将纱布和酒精都塞进‌冲锋衣的口袋，拉紧拉链，顿在门口。
万一呢？
万一这人就失控这一次，气急败坏，就等她自投罗网呢？
“我们还进‌去吗？”奇良缩着头，小心翼翼地发问。
章驰迟疑一秒，说：“进‌。”
就算是‌陷阱，她也必须得去。
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第212章 玫瑰森林65
冰锥从‌根部被‌章驰斩断，赶在冰锥下一次制动之前，章驰拳击到冰锥底部承重的面板，一声‌沉闷的响——这块板子才是真正的门，厚重，坚硬，完全的合金造物，温度在掌心升高‌，章驰用力劈斩，血从‌纱布里面渗透出来，眩晕感闪过，很快消失，她赶紧换成‌左手，门被‌击打数次，终于，机械锁跟门连接的外围开始断裂。
“砰”——
锁头掉了下来，门板打出一个巨大的缺口，警报声‌响起，嘟嘟嘟嘟叫唤了不‌到十秒，章驰找准了发声‌的喇叭——就在门背后中间位置，一个凸出的黑盒子，还在不‌遗余力地猛震。
一拳砸下去，报警器坏掉。
章驰看向奇良：“你觉得报警器会跟大楼的总控相连吗？”
如果这个门的报警装置也接入了大楼的警报，他们‌不‌出意外很快就会被‌上‌来查看情况的公‌司安保包围。
奇良捏着下巴：“嗯……这个……呃，这个……怎么说呢……”
吞吐就说明答案不‌尽如人意。
很可能跟总控系统相连。
“不‌管了，来都来了。”
丢下这样一句话‌，章驰拉开门钻了进去。
奇良紧随其后。
房间的布局跟上‌次章驰来的时候见‌过的没有‌差别，长条的房间，满墙的盒子，在柜子里面堆叠在一起，每个盒子都长得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的标识。
现在是早上‌7点多，大概还没有‌到那个名叫安里里的管理人员上‌班的时间。
在来这里之前，章驰已经跟奇良讲述过里面的具体‌情况，奇良很自觉地，本能一样地绕着房间打转。
——安里里有‌这些控制器对应的编号，谁也不‌知道他是用脑子记住这些编号，还是将这些对应的数据储存在了这个房间的某个电子设备里面。
但上‌次他们‌没有‌在这里找到电脑。
没有‌找到控制台。
在这个房间里面，只有‌各自安好的控制器，隔着墙壁和灯光两两对望。
奇良随手拿起了一台控制设备，巴掌大小‌的控制器的背后有‌一个小‌圆孔，圆孔里面插着线，线从‌柜子的底板里面穿了过去，看不‌清楚连接去了哪里。
根据这个房间的布局，也许线藏在柜子里面，在柜子的背后还有‌一层暗格，也许线在房间设计的就已经埋好，藏在了墙里面。
奇良将盒子往外扯到极限距离，感受连接线的拉扯感，力量传过来的角度——
“在右边。”
他放下盒子，往墙的右侧缓缓靠近。
这个房间一览无余，灯在进门的时候就被‌打开了，亮堂得很，房子没有‌窗户，风吹不‌进来，只有‌顶上‌装着新‌风系统，能够听见‌呼啦啦的运作音。
这里就他们‌两个人，没有‌危险，他走得跟在交战区踩地雷似的。
不‌过小‌心总是好的。
章驰抬起头。
她的视角正对着出风口。白色的塑料横板，一条接着一条，中间隔着黑漆漆的空隙。
视线开始聚焦，拉进，放大。
每条三指宽的横版上‌都有‌一层薄灰，在灯光下展现出浅淡的颗粒感，再往里面看，那些黑漆漆的空隙也有‌一层显而易见‌的灰，这是通风口的内部。
受到重力的影响，这里的灰尘沉积更加严重。
章驰再眯了眯眼。
聚焦的目标再次放大。
透过塑料板看，只被‌房间的灯光隐约照亮一小‌部分的天花板内部没有‌拖拽的痕迹，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印记，灰尘都是成‌片的，非常完整，在积累的过程中一直没有‌被‌打搅。
积累这样厚重的灰需要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她昏迷过去的时间。
这种状态算是安全。
——如果有‌人爬进去，那么塑料板上‌一定会有‌手印，或者干脆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塑料板的灰没有‌被‌破坏，通风管内部也没有‌被‌爬过的痕迹。
没有‌人在这段时间往里面放置投放毒气的装置，
收回目光，章驰又后知知觉，虚惊一场之后，总是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真是想得太多了。
奇良蹲在左侧墙的尽头，连接另一堵墙的角落，他正在将一个个长相一样的控制器从‌柜子里拿出来感受牵引的角度和力量，这个动作被‌他重复了好几次，他放下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盒子，口中嘀咕：“不‌应该啊，明明就在这里了。”
章驰走了过去：“怎么回事？”
奇良站起身，手指向角落：“按照线汇集的方向，这里就该有‌一个总的控制器。”
但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墙壁，都被‌柜子霸占，柜子又被‌盒子霸占。
没有‌控制器的影子。
章驰指着身侧手臂挥过去刚好能够到的控制器，指尖稍稍挪动，定在了中央的凹槽，准确的说，凹槽，以及凹槽上‌面能够拨动的按钮：“你能够分别出来开和关的方向吗？”
如果不‌能够找到对应她脑子里炸弹的那一个控制器，那么最‌好的办法‌是将整个房间所有‌已经投入使用的控制器都关掉。
没有‌漏网之鱼。
奇良很为难地摇头：“看不‌出来。”
顿了顿，他又道：“如果所有的按钮都是设置在一样的打开、休眠以及立即启动的梯度，那么我可以在知道其中一个控制器的开关结构后也对其他的控制器进行相同的操作。但这种设备有高度的可调试性。”
奇良将手指分开，食指和中指试图指向两个挨在一起的控制器举例，但间隙太大，他靠得很近，手指无法‌指全，他干脆收回手，直接拿起了一个控制器，将控制器调转了个头，“屁股”对着章驰，手指在背后的一堆类似电脑小键盘形状排列按钮。
“这个面板叫做‘沙盒按钮’，这里的盒子就好像一部刚出厂的终端，拿到每个人手里，终端里面就会存入不‌同的数据，在外面来看，同一个款式的终端都是一样的。”
“只有‌拥有‌终端的人知道自己的机器里面储存了什么。”
“有‌可能，这个控制器的休眠按钮是中间，另一个控制器的休眠按钮就变成‌了靠左，全都看调试的人设置。”奇良将盒子放回了分割的柜子里。
章驰转头看向她左侧堆叠起来的控制器，控制器的正面，跟她上‌次见‌过的一样，都闪烁着红灯或者绿灯，但仔细看看，闪烁着红灯的控制器，那个疑似开关的黄色按钮有‌时候在左边，有‌时候在右边。
即使知道某一个控制器的开关设置，他们‌也不‌可能通过将所有‌控制器都按照那一个已知数据统一进行修改。
因为有‌可能，这个控制器的关闭在她的控制器上‌面代表着立即启动。
右手掌心的种子又开始躁动。
种子好像能够察觉到她的崩溃，总是试图趁虚而入。
但虚弱的时间反而因为种子的偷袭缩短了。
章驰清醒过来，掐了一下种子。
种子没有‌发出声‌音，但奇怪的，章驰感觉自己在脑子里听见‌它在喊痛。
章驰又掐了一下。
种子安分下来。
章驰走到奇良之前蹲过的墙角：“线路有‌可能藏在地下吗？”
“不‌会。”奇良脱口而出，“我从‌来没有‌见‌过将总控台藏在地下的，线不‌好走，而且地板是实心的——”
戛然而止。
这个房间的设计从‌门开始就很反人类。
为什么他们‌就不‌会故意曲折、故意麻烦、把地板掏空，将总控器藏进去呢？
奇良双手捧住脑袋：“但是天花板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高‌度，这又不‌是一楼，怎么可能掏空将控制台塞进去……”
章驰蹲下身，手轻握成‌拳，反转到手背朝向地面，从‌角落的砖一块一块向下敲击。
听声‌音，有‌砖本身厚度带来的清脆，但仔细听，似乎……是空的。
章驰用力再敲了一下。
最‌里头的一块砖碎掉了。
碎掉的砖块掉进了里头的黑洞。
中间还完好的部分有‌一个被‌铝合金外壳包裹起来的上‌大下小‌的梯形盒子，奇良指着盒子迟疑道：“这好像是重力检测装置。”
“可能需要踩踏感应，”奇良的声‌音带着感叹，“踩踏的次数，力度，都可以用作调试的变量。我们‌不‌知道这块地砖的开启密码。”
他们‌暴力破坏掉了本来需要跳个“踢踏舞”才能够打开的地砖。
地砖里面是中空的，章驰试图将重力感应器掏出来，不‌知道碰到了哪里，他们‌踩着的地面开始晃动，在一米乘一米的范围之内缓缓下陷，地板并非亮面，带着磨砂质地，人不‌至于滑倒。
奇良尖叫着掌住了离他最‌近的柜子。
很快，他的手就被‌迫从‌柜子上‌拿开了。
因为下陷没有‌停止。
拉着柜子，人的脚就落不‌了地。
他们‌踩着的地板并不‌是真正的隔断，199层跟200层合二为一，他们‌踩在了房间的“上‌端”。
地板让他们‌降落在下层中间的位置，从‌两层的空间来看，他们‌处于四分之一的上‌面。就在此刻，地板开始倾斜。
一个机械梯滑了出来。
梯子在往下靠拢的同时纵向“伸展筋骨”，长出了半米宽的阶梯，刚好能够容一人通行。
梯子的底部在十秒之后贴地。
倾斜停止。甚至还往回收了一点。
在短暂的怔愣后，离梯子最‌近的奇良开始往外面走去。
章驰站在四分之一的半空扫量整个房间。
白色的墙，房间大小‌和“上‌端”的那一间一样。
各种线路直接暴露在白墙外面，一股又一股，红绿蓝白，粗细长短，花枝招展地顺着墙壁像壁虎一样贴紧。
总控台并没有‌藏在地板砖里。
总控台就光明正大地坐落在199层的房间中。

第213章 玫瑰森林66
在房间的南面，所有数据线像江河入海一样‌汇集于半人‌高的控制台内部，操作台底色纯白，上面有滑动式的各种大小的按钮，还有花花绿绿亮着的灯，在控制台的最右侧有一个嵌入墙体的支撑板，板上是一台银灰色的折叠式办公电脑。
奇良颤颤巍巍走下空中‌架起的台阶，好像这世上最精明的商人‌来到古董市场，一眼就看中‌了‌今日到场售卖商品里最值钱的货，眼睛直勾勾地带着身子一个弯儿不‌转地去了‌，走到电脑前，奇良两手撑住电脑，轻而‌易举地将从中‌间折断的显示屏往两边轻缓掰开。
电脑即将“合二为一”的时候，显示屏就亮了‌起来。
开机速度相当快，不‌到两秒钟的时间，显示器上面已经出现了‌输入密码的提示。
面对这一道阻拦，奇良反而‌显得很兴奋：“数据一定就藏在这里面。”
章驰来到了‌奇良的背后。
奇良从手指抽出接线尝试接入，原本‌亮着的屏幕开始出现雪花状的闪屏，房间的电源好像跟它也血脉相连似的，一并跟着开始发作，光影一暗一明地不‌规律地律动，章驰感觉眼睛晃得难受。
奇良的额头开始出现汗水，他‌双目紧闭，平地像是起了‌一阵风，把他‌的身体往墙壁吹了‌一下，他‌摇晃着就要背抵住墙壁，幸而‌他‌在闭眼状态的身体也还有知觉，手在背后将墙面撑住，很快地将身子摆正在了‌中‌立位。
章驰：“怎么了‌？
”
奇良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虽然‌站稳了‌，但没过多久，又开始出现小幅度的震颤，连着手带胳膊像在餐厅撒盐的高级大厨一样‌，一上一下极有分寸，下盘太稳，如果不‌仔细看，会感觉他‌人‌其实根本‌没动。
章驰又叫了‌一声奇良的名‌字。
在以前的行动中‌，奇良也接入过很多控制系统，但从来没有哪次是像这样‌，他‌还没有黑进去，电脑就直接“故障”了‌。
她突然‌想‌起来在卡斯的时候，奇良被送进医院，主治医生说他‌可能脑部损伤。
在垃圾岛，奇良也力有不‌逮的时候。
他‌声称无法黑进改造营的系统，因为会中‌病毒。
章驰：“奇良？”
奇良的身体强烈震颤。
神经接线还跟电脑左侧的传输口紧密相连，章驰冲上去想‌要将线依葫芦画瓢地扯下来，但就在手指碰到接线的瞬间，她顿住了‌——
万一，万一在这个时候将线拔了‌下来，他‌反而‌更容易出大问题呢？
章吃尝试着再喊了‌一声奇良的名‌字，他‌震颤着的身体开始往墙壁靠拢，没有回答，只‌是任由‌身体往在脚下打‌滑之后往前倒去。
章驰赶紧将奇良的肩膀扶住，免得他‌“不‌遗余力”地一头栽倒在控制台前。
他‌的状况在变糟——在一开始，他‌还能够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晃动，知道从后面撑住墙壁。他‌看上去好像失去了‌部分的自主意识。
身体不‌受控制，额头在冒汗，眼皮在快速地滚动。
章驰心头乱成一团。
不‌扯掉，在状态加剧的情况下，也许他‌会出非常严重‌的问题。
扯掉，也许会带来新的问题。
就在此刻，奇良好像一团棉花一样‌四肢无骨地开始往地上坠落，两个膝盖最先着地，紧接着就是在半空中‌摇摆的胸腹，被胸腹牵引着的脖子像被扯掉线的木偶娃娃一样‌有气无力地往胸口垂着。
章驰当机立断将奇良手指连接电脑的接线扯了‌下来，一股轻微的电流将她的手指电了‌一下，章驰本‌能地将手抽了‌回来，顺便将正要整个人‌五体投地的奇良从地上捞了‌起来，掌住肩膀的位置。
奇良眼皮像被极富粘力的胶水黏上似的，动来动去就是不‌肯痛痛快快地睁开，额头还在冒汗，嘴唇从刚才浅淡的红变成了‌寡淡无味的白。
他‌的状态看上去很糟糕。
突然‌间，他‌好像溺水的人‌刚刚上岸，被人‌一脚踩中‌胸口，将那口卡在喉咙和肺腑之间致命的脏水排出，人‌蹭地一下弹簧似的从地上立了‌起来，失去焦距的眼睛在房间里茫然‌无措地找着什‌么，好一阵儿，焦距找回来了‌，人‌也柔弱无骨地从地上攀住最近的一面墙壁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有、有数据干扰……”
奇良喘着粗气，一边用右手掌心压着脑子轻轻揉按，一边磕磕绊绊地往外吐字：“一种防入侵手段，海量的无效数据会干扰我的神经中‌枢。”
看章驰一脸似懂非懂的迷茫样‌，奇良马上又继续展开解释：“你也可以理解为神经病毒。每个人‌单位时间内能够处理的信息是有限的，超过这个信息，大脑就会……呃，怎么说呢……像电脑一样‌宕机。”
“我刚才短暂的失去了‌意识，”奇良将接线继续往电脑的接口上怼，刚才雪花状的屏幕一片漆黑，随着他‌的接线连入，电脑又开始重‌启，跟刚才一样地弹出来“请输入密码”的提示，“我已经能够识别部分无效信息了，我再尝试一下。”
在奇良即将插入接口的时候，章驰出声道：“会出问题吗？”
接入肯定不‌会出问题，她想‌问的大概是处于宕机状态会不会出问题。
奇良：“……应该……不‌会吧……”
应该不会的意思就是很有可能会。
章驰已经明白奇良的回避话术了‌。
但没等她问个清楚明白，奇良就已经将接线插了‌进去，眼睛闭上，电脑继续出现雪花状的闪屏。
海量的数据在同一时间从四面八方像风筝一样‌传输进奇良的大脑，风筝在空中‌摇摇摆摆，牵引着风筝的线在黑暗中‌影影绰绰。
宕机的危险性毋庸置疑，最严重‌的，很可能脑死亡，成为普世意义上的植物人‌。但出现那种情况的概率非常小，这样‌的神经病毒只‌是为了‌阻碍黑客尝试进屋的脚，当他‌们在门外窥视到屋内有陷阱，断开连接，收回脚，一切就又风平浪静。
出现这种状况的前提是足够量的时间。
长时间处于某个极限状态，别‌说是脑子，就是身体也得报废。
大部分的黑客都能够在意识到神经病毒的时候退回来。
但他‌不‌想‌退。
除了‌他‌，没有人‌能够再做这件事了‌。
有时候做一件事需要的勇气并不‌是燃起于决定做这件事的瞬间，而‌是一路走过来，他‌发现自己无法再成为躲在幕后，那一个冷眼旁观，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清清楚楚，活得高高在上的看客。
那样‌的人‌生很无聊。
垃圾岛的夜，他‌们曾经一起站在城市中‌心的楼顶，并肩俯瞰这座城市来去自如的霓虹，喧闹的叫嚣，无端无由‌的死亡，一同对抗的一切，都让他‌感觉到这个世界的真实。
他‌无法接受失去。
因为要失去的事物离他‌太近。
就在此刻，他‌意识到当初魏易为什‌么要让自己去看那一堵墙。
垃圾岛上挂着曾经离她很近的人‌。
死亡的恐惧会根据距离远近的量级选择性传递。
她不‌该死在这里。
作为他‌的朋友。
章驰不‌知道奇良在此刻做了‌多么“悲壮”的决定，她环视整个房间，找到一张带皮垫的轻质椅子，拉到奇良的背后。
这样‌他‌摔倒的时候就可以一屁股坐下来了‌。
地板是光面瓷砖。
肯定又痛又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电脑的闪屏消失，奇良眼皮颤动，屏幕开始接入层叠排列的弹窗，一个接一个，快得跟幻影似的，唰唰来又唰唰地去，章驰盯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都快要晕成浆糊了‌，赶紧悬崖勒马，将头偏到白墙上一条一条交织缠绕着的线路上。
半响，她的眩晕感消失，发现线原来没有缠绕。
线本‌来是直的。
是她把线给看弯了‌。
奇良睁开眼：“找到了‌！”
章驰蹭地一下将头转了‌过去。
电脑屏幕停留在了‌一个带工具栏的边框全屏页面，最上面一排是间隔有序的按键，诸如“编辑”“设置”“查找”“定位”“安全模式”等等非常简略，除非使用者本‌人‌，否则无法通过名‌称了‌解到具体内容的提示。
至于中‌间，是一个3D的虚拟立体图像，能够上下左右旋转，俯视仰视，任何一个视角都没有落下，连从底部像碗一样‌倒扣过来都可以。
这是200层那几面墙的数字孪生系统。
每一个盒子都能够通过透视的模式看清楚亮灯状态，放置或者取出状态，最重‌要的是，在这个3D图案当中‌，每一个盒子正下方的位置都有一排红色的字。
这行字没有出现在上面那层的“实体”当中‌。
这是系统给每个盒子接入的备注，大多数的红字都是字母在前，数字在后的五位数编码。
AS456。
AS124。
DX468，DX899，DX452……
编码也许代‌表产品的型号，也许代‌表同一时间制造的某个批次。
章驰的目光从左上角的盒子一个个往下过滤。
“我可以在后台看清楚每个盒子的具体设置，不‌过……”奇良的语气包含疑虑，“你知道你脑子里那个炸弹的编码吗？”
知道具体设置，可以准确的将炸弹关闭。
但不‌知道编码，依然‌无法找到对应的炸弹。
章驰从上衣内侧口袋掏出她出发前就藏好的解皮剂。
打‌开盖子，熟练地往左手臂仿生皮黏合的边缘位置上倒。
皮翘了‌起来。
章驰顺着缝隙继续倒入，皮
很快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拿掉皮，章驰仔细端详这块计时器的构造——
她试图在这上面找出什‌么端倪。
其实她已经看过很多次。
只‌有一个红桃A的标记。
但这里的盒子都是五位数的编码。
章驰抬起头，继续比照电脑屏幕上盒子底部的红色标记，3D的图案在不‌旋转的时候依然‌会有死角，她吩咐奇良将画面顺时针旋转，在画面转动了‌快300度的时候，章驰喊了‌停。
奇良停下操作。
章驰走上前。
她的心跳得猛烈。
好像快要从胸脯不‌管不‌顾地落地。
就在画面右下角，透视的图案，倒数第‌二排有一个盒子，上面与‌众不‌同地，用红字标记了‌一个“??A”。
“就是这个。”章驰手指上去，声音连着指尖一起颤动，“红桃A。”
奇良顺着章驰指定的位置标记选择，红桃A的盒子被聚焦，所有其他‌无关的背景和一起排列的盒子都自动被调整为了‌高度透明。盒子从角落移动到中‌间，屏幕出现一个警告弹窗——
“控制器编号：??A，操作请求：关闭，是否确认？”
——“确认。”
——“取消。”
下一秒，警告弹窗消失。
一个绿边的小号横框弹了‌出来——
“操作成功。”
弹窗停留了‌三秒。
好像庆祝似的，屏幕从上洒下一层半透明的花雨，洋洋洒洒地在空中‌旋转了‌三百六十度。
不‌知道是个什‌么设计。
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今天的计划。
奇良一脸激动地转过头。
意料之外的，他‌没有看见章驰同样‌激动的脸，甚至没有看见克制的松下一口气。
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眼底黑沉沉一片，唇抿成一条线，被房间的顶灯穿透的瞳孔闪烁着冰冷的光，全都聚焦于左手臂的中‌央。
在那一个方方正正的计时框里，原本‌还剩下二十几个小时的计时器并没有就此停止跳动。
它跳动得更快了‌。
加速。
再加速。
28：12：44。
28：10：11。
27：10：56。
……
20：54：12。
最前面的小时计数器跳动得比分钟数还快，转眼就过了‌计时器世界里的几个小时。
奇良：“怎么回事？！”
他‌沙哑着嗓子惊嚎：“不‌、不‌可能……”
他‌抬头看向电脑，神情惊慌好像做错事的小孩，满脸郝然‌和无地自容地面对世上最大的权威反省。
他‌被自己的愧疚击碎得一塌糊涂。
“怎么可能……我关错了‌吗？”眼眶里面漫出泪水，奇良手足无措地抱住脑袋，“我关错了‌吗？”
10：24：11。
9：14：10。
章驰：“计时还在加速。”
小时快成了‌秒。
她的声音冰冷得像堕进了‌冰窖，刚才激动的颤抖就像一场幻觉。她突然‌不‌抖了‌。
在这一刻，她突然‌感到无比的平静。
终于，一切就要结束。
“离我远点。”
奇良愣住。
章驰突然‌想‌笑：“离我远点，还能看场烟花。”
奇良：“……”
章驰：“靠近了‌，你也会成为烟花。”
话音落下，计时彻底停止跳动。
0：0：0。

第214章 玫瑰森林67
房间‌的灯光闪了一下。
很快速的，像过电一样。
灯光的组合分为两类，东北角上有一盏全‌封闭的莹白顶灯，四角各一盏圆形的小灯，在控制台的上方，还有一排横着的壁灯，灯光大‌概是在他‌们‌下来的瞬间‌同一时间‌打‌开的，房间‌在他‌们‌的眼中没有由‌暗到明的过程。
他‌们‌没有看到过房间‌完全‌黑暗的样子，一时之间‌更加的难以接受。
过完电，所有的灯都熄灭。
视觉好像被这‌个世界强制关闭，分出来的精力溜去‌了其他‌的感知器官，压抑的、阴冷的、沉寂的风，在此刻像蚂蚁一样在皮肤上面来回轻缓地磨蹭。
风来自角落的通风管道，章驰就站在这‌个位置。
风吹动了她没有被束紧的头发丝，一缕发尾不安分地划过她的眼皮，痒痒的，章驰有一点想用‌手挠，就在此刻，她听见“咚”的一声响，伴随着凳子被拉扯拖拽的声音，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凳子倒了。
但比那声“咚”的巨响晚了几步，像是有人砸倒在了地上，手臂不小心碰到椅背，连带着将椅子也随着他‌一起不幸掀翻在地。
章驰对这‌个响声很熟悉，脂肪层缓冲了重量带来的冲击力，听上去‌闷闷的，章驰就在此刻又意识到一件事——
黑暗的不止是199层，还有他‌们‌下来的200层，没有一点光从200层的房间‌里泄露出来，他‌们‌就像是同时被人按下了灯光的总控开关。
风又轻缓地吹到章驰的头顶。
带动着她的发丝动来动去‌，章驰一边撩着头发一边从兜里掏出终端——她试图打‌开终端的手电模式，就在此刻，她突然开始头晕。
风带着一点味道。
章驰感觉到。
那种若有似无的化学药品味道打‌开了她大‌脑警戒的开关，各种各样有关无关的信息在同一时间‌于脑海中汇总碰撞，她还没有来得及在这‌些交织的画面中找出线索，突然就感到身体发软。
头有一点晕。
手心的紫背英菘没有在这‌个时候发作。
不是它。
是风。
有毒气。
通过通风管道出来。
在身体砸在地上的最后一秒，她忽然想起来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
她的计时器归零了。
雷领先拉回来的那个病人就是在计时器归零的时候发生爆炸的。
她早就该爆炸了。
意识彻底陷入沉睡。
***
灯光在刚醒来时非常刺眼。
章驰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有泪水从眼角边缘不受控制地跑了出来，她闭上了眼，紧接着又睁开，好一阵，才适应了强光的照射。
头低下来，她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凳子上，两只手左右各自缠着一个金属镣铐，跟铝合金的椅把扣在一起，椅把的下方是空着的三角形排列的支柱，卡在其中一个三角形里，横过来的边就阻止了镣铐滑动到这‌个三角形以外的空间‌。
手铐中间‌被一根铰链连接起来。
得益于这‌两个相得益彰的设计，章驰无法起身，也没有办法将手伸到眼下擦一下生理泪水。
椅子的对面站着一个人，就靠在总控台的位置，双手撑住白色的抬面，他‌穿着一身休闲夹克，西‌装裤，没有做过造型的黑色短发，脸上有深浅不一的纹路，皮肤稍显粗糙，毛孔有向下扩张的趋势，从皮肤状态和面部的肌肉走向来看，他‌年纪应该不小了。
至少得有三十‌五。
他‌左手扶了一下带着的方框金边眼镜，双手抱在胸前，对着隔着半米，被禁锢在座位上的章驰长舒了一口气。
“红桃A，终于等到你‌了。”
“红桃
A”这‌个关键词将章驰迷惘的大‌脑彻底激活，她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她依然身处于199层的办公室，她手上的计时器关闭出错，已经归零——
章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臂。
“不用‌担心，我已经将仿生皮给你‌黏合好了。”男人这‌样说。
仿生皮跟原生皮肤融为一体，即使随着她的力度嘭起肌肉，也没有出现鼓泡或者翘边的现象。
像怕她听不明白似的，男人补充道：“用‌你‌口袋里的粘皮剂。”
他‌搜了自己的身。
章驰的脸色沉了几分。
章驰：“你‌在通风口喷的毒气？”
男人挑眉：“助眠空气。不是毒气。”
章驰环顾四周：“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
男人：“那个神‌经黑客？他‌不在这‌里。”
章驰：“他在哪里？”
男人：“没有死。”
没有死的含义很多。
一个是好好活着，一个是半死不活。
更多的含义……也包括在半死不活里面。
章驰：“你‌是什么人？”
男人：“我叫安里里。”
章驰闭了闭眼，睁开：“是纪湛叫你来的？那个炸弹……”
安里里：“炸弹重置了。”
他‌将电脑从身后拿过来，折叠屏幕打‌开，上面出现了刚才章驰见到过的数字孪生系统系统，他‌伸出食指在上面点了点。
“你‌的时间‌已经重置成了两年。你‌还有两年的活命时间‌。”
章驰脑海里闪过他‌见到她醒来说的第一句话。
——“终于等到你‌了。”
章驰：“你‌知道我会‌来这‌里？”
安里里迟疑片刻，说：“也许。”
章驰：“也许？”
安里里：“我没有很相信你‌的能力。但事实证明，你‌确实有两把刷子。K没有看错你‌。”
所有的系统都是字母加数字的编号，唯独她的不是。
章驰：“红桃A的关闭是重置，你‌们‌故意设置的？”
安里里点头。
“本来这‌件事应该由‌我亲自来做，”安里里失笑，“你‌带来的黑客技术不错。他‌把只有我能够做的那份工作都做了。”
红桃A是特殊的，不属于常规炸弹，他‌在这‌里等她上门‌——
章驰脑中浮现一个猜想：“如果我不来，炸弹也不会‌爆炸。对不对？”
安里里没有遮掩地点头，并且在手上比划：“计时器倒计时结束后，时间‌会‌停留在0：0：0，我这‌边发现你‌的计时器归零，会‌帮你‌重置时间‌。”
奇良从来没说过这‌款炸弹有这‌种功能。
谈鸿——那个黑市医生，也没有提到过这‌条信息。
安里里好像能够读心似的，刚好在章驰思考结束的时候再度开口：“特别定制的款。市面上没有。我亲自改造的。”
如果计时器这‌一次结束之后没有爆炸，那下一次计时之后，会‌不会‌也停留在0：0：0呢？
安里里又不知怎么读到了章驰的想法，很冰冷地开口：“我可以在后台控制炸弹的开关和重置。”
意思就是停留之后，他‌也可以远程按下爆炸的按钮。
章驰突然感觉到难以言说的荒谬。
谁能想到，这‌个区别于让魏易卖命“组织”之外的至生科技总部，唯一一个救命稻草，其实就是跟她失联的组织呢？
她费尽千幸万苦，没命地跟时间‌赛跑，就是上演了一出感动自己的自投罗网。
但这‌却也已经是最好的一条路。
如果她不来，炸弹停止计时，安里里也可以在后台操控炸弹。
她一样要‌死。
她必须要‌回到这‌里，让时间‌重置。
章驰：“草。”
安里里很诧异：“你‌怎么说脏话。”
章驰快气笑了：“比你‌的心眼干净一点。你‌的上级是谁？纪湛？”他‌看上去‌不像是个头目。
能说出“终于等到你‌了”，更像是个被派来接头的小弟。
安里里：“你‌怎么总在猜纪湛。”
章驰饱受冲击的大‌脑在此刻平缓下来，转速极快地将过去‌关于纪湛的记忆挑出来抻平展览。
纪湛想要‌杀她。
如果是纪湛就是这‌个组织的头目，他‌肯定会‌知道她是红桃A，他‌只要‌让安里里将炸弹立刻引爆就可以杀掉她，没有必要‌找两个杀手节外生枝，多此一举。
不……也不一定……她有仿生皮，也许组织的头目不知道她这‌张顶在外面的脸……
但是……纪湛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成为这‌种组织的头目呢？
安里里：“那样的人给K提鞋都不配。”

第215章 玫瑰森林68
安里里是至生科技的员工，在200层管理系统，技术部门，职位不小，工资不低——在这个世界，但凡跟医药和‌科技沾边的岗位薪资都水涨船高。
他‌对纪湛的评价很低。
完全没有遵循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传统美德”。
作为这样一个不差钱，不差社会地位的人，他‌潜伏在纪湛的公‌司里面，为另一个组织工作。
同时认为纪湛这样有权有势的人跟安排他‌来‌在这里“对接”的K无法相提并论。
这种事‌情相当矛盾，基本上，在法治体系相对健全的，大部分公‌民的人身安全都能够得到保证的社会环境中，“为非作歹”带来‌的荣耀和‌尊重并没有抵消这种事‌情带来‌的风险。
只有战乱，贫穷，落后，犯法代价低的地方，向人群展示武力和‌残暴才能够掌握话语权。
安里里没有道理做这种事‌。
人不应该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当双面人，被‌发现，他‌的工作会丢掉不说，警察还可能找他‌进行一场亲密交流。
章驰：“K是谁？”
安里里的表情又很诧异：“你不知道K是谁？”
章驰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安里里：“K是叫我‌来‌等你的人。”
他‌的表情依然带着疑惑，嘴里嘟囔道：“你不知道K，为什‌么K会叫我‌过来‌？”
章驰没有回答。
在这种时候装懂对她没有好处——这个安里里明显不认识她。
他‌们不会因为她知道来‌龙去脉而放过她，也‌不会因为她“一无所知”而宽恕她。反而，咬定记不清楚，还能够从中得到更多‌的信息。
章驰接上了他‌的话：“你不知道，我‌又怎么知道？”
安里里不紧不慢地从胸口的夹克内部掏出来‌一张像卷轴一样被‌裹在一起的电子屏，卷轴相当顺滑地被‌拉开，自动开启屏幕，半透明的背景就在此刻被‌调整为了黑色，章驰无法再在对面的视角看‌见这块平板电脑的内容。
没等章驰回答，安里里将平板电脑倒转过来‌，两手握住平板的边缘，平板被‌放置在胸腹的位置，正面朝向章驰，从她坐着的角度，可以不扭转脑袋看‌清屏幕上的文字和‌图画。
害怕她看‌不清楚似的，安里里又往前走了两步，双手将屏幕再往前伸，到章驰身前不到半米的距离。
屏幕切成了左右两个大小一致的竖框，屏幕中央上方嵌着一个眼睛外观的摄像头，里面正在闪灯，左侧的竖框中间显示着“正在连接”，右侧的竖框是章驰的脸。
刚好将她脖子往上的所有部位装入屏幕。
现在章驰知道了，安里里不是怕她看‌不清楚，是怕等会要跟她视讯的人看‌不清楚。
“你可以跟我‌的上级讲话。我‌也‌只是听她的命令等在这里。”
章驰：“K？”
安里里：“不。”
章驰：“你之前说是K……”
安里里：“K跟我‌的上级传话，我‌再按照我‌上级的指示执行命令。”
章驰：“你们这组织人很多‌吗？”
安里里张了张嘴，正要说点什‌么，抬头扫到章驰审视和‌掂量的目光，突然间改了口：“不要问我‌。该知道不该知道的，她会告诉你。”
“我‌什‌么都不知道。”
连接还在进行中。
不知道是其‌中一边的网不好，还是那头的人出了问题。
章驰：“你知
道这是犯法的吧？往人脑子里安炸弹。”
安里里唇角挤出一个讽刺的笑：“K从不冤枉一个好人。如果‌他‌往你的脑子里面安炸弹，只能说明你罪有应得。”
章驰：“……”
她突然之间找到安里里为什‌么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做这种给K卖命的理由了——早在那句“给K提鞋都不配”出来‌的时候，她就应该有所意识。
个人崇拜。
这家‌伙是个相当正统的脑残粉。
脑残粉做事‌不需要理由。
屏幕左侧竖框的内容闪了，“正在连接”的提示消失，一个女人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上方。
她抽一支细细长长的女士香烟，浅褐色的头发全都服帖地往后梳，额前坠下一缕弯曲的刘海，随着她头的摆动轻轻摇晃，两只完全露出来‌的耳朵各带着一枚小小的铂金色耳扣。
绸缎质地的白‌色衬衫上有一个黑色蝴蝶结飘带。
她带项链。
细长的银白‌悬挂于锁骨的位置。
她手持终端，连接的终端自动给她开了打光模式，身后的背景是一片漆黑，房间没有开灯，章驰大概能看‌清楚一些离她最近的柜子轮廓，非常坚硬竖直的线条。
看不出来是在哪里。
细长的狐狸眼，粗黑的眼线，明亮的红唇，有修剪过的眉毛相当立体，衬托得她面部更加立体，平心而论，她长得算是好看‌，打扮也‌相当有格调，但眼神流动，有一种动人心魄的……
危险。
“我‌是蓝夜。”
成熟的，带着一丝凉意的女声从平板电脑底部的扬声器传来‌。
蓝夜歪了一下头，她好像在换着视角打量这个出现在屏幕对面的人。
“你就是魏易？”
这个上级似乎也没有见过她。
章驰想。
蓝夜抽了一口烟，像怕熏着屏幕对面的人似的，头歪到一边吐烟雾，转过头来‌的时候，她将烟又塞进了嘴里。
口红涂得很多‌，或者质地过于厚重，粘在了烟嘴上面。
像鲜血。
蓝夜继续歪着头吐烟雾：“你的眼神很忌惮。”
章驰突然意识到她也‌许只是怕烟雾挡住了摄像头。
怪有礼貌的。
不在视讯的时候遮头挡脸。
章驰：“你想做什‌么？”
蓝夜从屏幕外的地方用左手挪过来‌一个透明的烟灰缸，烟灰缸里有许多‌交叠的烟屁股，带着火星的烟头被‌用力按了下去。
这支烟还没有抽完。
长长的半截，在里面很是突兀。
蓝夜抬起头，忽然笑了一下：“别‌这么紧张。总这么看‌。”
碍事‌的烟处理掉，左手握住的终端被‌她放在了一个固定的底座，蓝夜的两只手空了出来‌，她站起身，现在摄像头的拍摄范围已‌经远离了她的脸，章驰只能够看‌清楚她腰间正在轻轻颤动的布料，她好像在拿着什‌么东西。
她坐着的位置应该还有一个柜子在头顶。
一个平板电脑被‌拿了下来‌。
画轴一样的左右各有一个金属拉杆，横向拉开，屏幕开始发光，应该是自动启动，平板被‌蓝夜搁置在了桌前，没有对准摄像头的正视角，章驰看‌不清楚她在写什‌么——
屏幕出来‌的是一张白‌板，右侧是上百种颜色的圆心点，还有大小不一的黑点，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块画板。
圆点是颜色选择，黑点是画笔大小——每个广义上的终端都可以调用的内置应用。
好一阵，她放下了手，平板被‌她竖起来‌，正面朝向摄像头。
高清的摄像头配合打光设备将平板上并不算大的字照得一清二楚。
一共两排黑字。
第一排：“安新市北区黑彩街246号”
第二排：“去这里”
成熟地，带着凉意的女声继续从扩音器里面有条不紊地传来‌——
“做完这个任务，放你自由。”
就在此刻，章驰发现安里里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背对着屏幕，他‌看‌不清屏幕上面写的东西。
这更像是一种，证明自己没有窥探秘密的本能。
这个叫蓝夜的人没有在视讯里面讲出来‌她在平板画板上面写的字。
这个上级对她的下属多‌有防备。
这个下属似乎也‌并没有异议。
章驰不自觉皱了皱眉头。
一个管理相当严格的组织，有非常明确的信息披露范围，各个成员相当的训练有素。
看‌见章驰没有说话，蓝夜补充道：“你手上的炸弹还有两年的倒计时，两年之内，做完这件事‌，我‌们可以帮你将炸弹关‌闭。”
章驰扯了扯嘴角。
蓝夜：“你不相信？”
章驰目光在屏幕中的蓝夜和‌安里里之间来‌回扫动，禁不住问：“你们觉得自己很值得相信？”
蓝夜：“K从不出尔反尔。”
又是K。
又是这样充满笃定的话。
章驰：“反正炸弹的重置权在你们手里。”
任务可以出尔反尔的没完没了。
蓝夜神情没有变化，只是眼神突然冷了许多‌，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戏谑：“可是你没得选。”
不答应就是死，答应了还可以……晚点死。
章驰不置可否。
这个时候的嘴仗已‌经失去意义，蓝夜用做过花色美甲的长指甲敲了敲画板：“记下了吗？”
章驰点头。
平板被‌擦掉。重新收回到上面的柜子。等蓝夜重新在座位上落座，神情已‌经轻松了很多‌：“K说你一定会有很多‌问题想问，关‌于答案，我‌现在就可以传到你的终端里面。”
安里里上前解开了章驰手上的镣铐。
章驰掏出终端，两个人同时打开云端传输模式，章驰先‌输入识别‌码，怼到屏幕前让蓝夜看‌清。
识别‌码匹配成功。
一份文件很快传到了章驰的终端上面。

第216章 玫瑰森林69
蓝夜：“收到了？”
章驰：“收到了。”
章驰指腹滑动，点开文件，终端弹窗出来一条“无法打开”的提示。
蓝夜的声音适时响起：“加密过。让跟你来的那个黑客帮你处理。”
顿了顿，又道：“别让他看到内容。”
屏幕“唰”的一下黑屏，中间留下一条闪了不到半秒的线，紧接着，连章驰那边的摄像头也被关闭，平板电脑直接回到了待连接界面‌。
安里里：“听‌懂了吗？”
小弟比上级还气势汹汹。
组织内部似乎并不按照年龄来区分层级，刚才‌那个叫蓝夜的女‌人‌看上去并不大——当然，如果是自然年龄的话。
毕竟现在医美技术很发达，五十岁的人‌有时也看着才‌十八。
章驰站起身：“我有一个问题。”
安里里好整以暇地‌将平板收到身后：“什么问题？”
章驰：“如果我威胁现在就杀掉你的话，你会把‌炸弹给我解开吗？”
安里里：“……”
***
狂热的信徒无法被利益和死亡把‌控。
他不要钱，不要命，只是兑现承诺，完成使命。
章驰无法用任何一种‌办法让他妥协。
“这里的控制系统只是一个幌子，红桃A不在那一堆数字孪生系统里面‌，你关不了，叫那个黑客再来，也不过是重‌置。”安里里说，“假的。没有接入。真正‌的控制器已‌经被我藏起来了。如果你杀了我，连重‌置的可能也没有了。”
“你也别想每到时间叫那个黑客过来重‌置一次。”
“重‌置有次数限制，我提前给你设置了一次重‌置机会，你的炸弹才‌没有爆炸。”
“现在杀了我，没有人‌给你提高上限。他的重‌置只会让你立刻爆炸。”
“对了，再告诉你一件事‌。”
说到这里，他抬手看了一下表。
电子表。上面‌显示数字时间，很大一块，章驰也能够看到。
“保镖之间有应答系统，每一个小时，所有的保镖需要跟总台确认报数一次。”
“现在已‌经过了快五十分钟。”
“被你解决掉的那两个保镖没有报数的话，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发生什么？
全楼的外聘保镖连同公司的保安一起都可能上来支援。
安里里平静地‌甩完这剂重‌磅炸弹，低头看两只手将他胳膊架住把‌他举在空中的女‌人‌：“现在可以放我下来了吗？”
章驰松开手。
安里里噗通掉在地‌上，眼镜都摔到了一边，人‌弯弯曲曲地‌趴着，龇牙咧嘴一边找着眼镜一边骂道：“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章驰：“我要见K。”
安里里将眼镜摸了起来，戴上眼镜，仰起头两眼试图聚焦，神情戏谑，好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没有回答章驰的问题，撑住操作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将门拉开，手臂往外展开，很礼貌将“请你立刻出去”变成了：“那个黑客被我塞在了男厕所第‌三格的隔间里，你现在去个来回，至少也得五分钟。”
来回需要五分钟，加上上下电梯和跑动的时间，十分钟能够跑出大楼都够呛。
安里里从上
衣口袋掏出一块带电极的白色贴片：“把‌这个贴到他脖子上，他立刻就会醒过来。”
章驰离开了房间。
走到男厕所，果然看见第‌三个隔间下面‌门到门槛的缝隙中露出了一片衣角，拉开门，奇良就这样猝不及防滚了出来。
***
机器人‌是特别定制的款。
还没有上市，测试阶段，造价非常高，市场的审批大概率是无法通过——作为一款防御性机器人‌，他的进攻能力‌很强。
机器永远无法高于人‌，这是每一台流入市场的机器人‌必须遵循的内置准则。他们不可以以伤害人‌的代‌价来保护自己。
在需要抉择性命的情况下，它们应该自觉死去，以保全处于同一危险状态，可能因为它的死去而活命的人‌。
不管这个人‌是敌人‌还是主人‌。
因为机器人‌无法分辨敌人‌还是主人‌。
只有主人‌才‌能够分辨。
进攻性过强，以杀死入侵者，强盗，被主人‌指定命令攻击的对象为目的，这样的机器人‌不可能流入市场。
引起社会的不安。
它在学‌习人‌类的法律时也学‌到了这一条关于它自己的规定。
它同时也了解到很多年前出现过的纯净度危机——仿生人‌被全部销毁。
于是它聪明到将自己本来可以顺滑扭转的关节和肢体故意行‌动成“卡壳”、“掉帧”这样的状态。
人‌类就会把‌它当做一个笨拙的机器。
它长着方形的脑袋，照过镜子，两只圆眼睛特别大，快要占到面部面积的三分之一，黑漆漆一团，他的嘴巴只是一条装饰性的缝，被涂上了没有杂质的黑颜料，看上去跟打印出来的一样，没有任何唇角和皮肤的纹理。
它不能够通过嘴巴讲话。扬声器在他耳朵的位置。两个凸出来的小方盒子，硬邦邦的，特别粗制滥造，连个圆润的转角都没有，它通过这里收听和发言。
它没有头发，就是金属的光滑头皮，他戴着一顶手工缝制的灰色毛线帽，被方脑壳撑开，两边被胶水黏住，风吹起来也不掉。
这是主人‌给它打造的帽子，因为头顶容易积灰，不戴帽子的话，主人‌会摸一手的灰。
其实它的主人‌有能力‌将它做得美丽，像曾经的仿生人‌一样，那种‌受人‌追捧的尤物。
但那样太危险了。
可能人‌类总是这样，对于美丽的东西，趋之若鹜，对于崇拜的对象，捧到天上，幸好他没有被植入太多的虚荣心和攀比意识，否则一定会心理不平衡。
因为它是个平平无奇的丑东西。
没有跑车一样流线型的设计，那样柔滑和飘逸，他脑袋是方的，身体是方的，两条腿也是几节合金拼凑而成的方柱子，他比雕塑更坚硬，直线条的风格能让人‌和建筑物都看起来冷酷不少。
它被植入了荣辱意识。
它拒绝承认自己不符合人‌类的审美，它分明是这个世上最冷酷的机器人‌，在冷酷的审美中，它是当之无愧的王者。
它的名字叫战刃。
听‌起来也很冷酷。
它的主人‌……它的主人‌……
虽然拥有人‌类的外表，人‌类审美观中稀少罕见的美貌，饱受夸赞的柔和、斯文的气质，可他比它还要冷酷。
现在他将自己唤醒，让它去拦下一个人‌。
带着枪。
他唯一类人‌的地‌方就是脚趾和手指，非常灵活，它还能够用战斗系统锁定目标，它开枪的准确率能够媲美人‌类万里挑一的神枪手。
“战刃，打开摄录模式。”
主人‌的声音从大脑里面‌传来。
战刃从仓库里爬了起来，这地‌方漆黑一片，没开灯，不过没有关系，它有夜视功能，它从地‌上站了起来，找到房间入口的开灯面‌板，一股脑全部按下。
它看得见，只是主人‌看不见。
方脑壳中占据巨大面‌积的两颗黑眼球在同一时间翻转。
摄录模式打开。
现在它的主人‌——纪湛，已‌经能够通过它的眼睛看到它所处环境中的能看见的一切了。
他不在这里，也许是在上班，也许是在交际，也许躲在某个房间里面‌醒酒。
大概率是最后一个选项。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有些慢吞吞，像是已‌经醉了。
现在还是大早上。
可能不是刚喝完酒，是宿醉。
“去吧。”
他说。
***
奇良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至少在醒过来的这十来分钟内，他并没有表达自己身体哪里不舒服，甚至还觉得睡了个很好的觉。
唯一的问题是他不知道为什么炸弹没有爆炸。
那个组织遮遮掩掩又胆大包天，奇良卷进去没有什么好处，章驰将奇良扛到电梯口才‌将贴片贴到他的脖子上。
她隐瞒了见到安里里的事‌情，只是说炸弹解除了，也许是这款炸弹的设计师脑子有点坑，让该停下来的计时变成了加速滑向零点。给被害人‌最后的心灵重‌击。
奇良没有多疑。
因为也没有更好的可以解释的理由了。
他甚至也不怀疑自己为什么会晕过去。
他个人‌确信是因为接入的时候“用脑过度”。
下楼电梯开的加速模式，出了电梯，两个人‌一直在跑，章驰跑在前面‌，奇良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转了三趟电梯，终于来到了停车层。
差点就要过十分钟。
电梯门打开，章驰一如既往地‌埋头正‌要往外跑，抬起头，一个身高跟奇良差不多的机器人‌举枪站在门外，枪口在章驰和奇良中间晃动，像是在识别目标。
最终，这把‌枪黝黑的枪口对准了章驰的眉心。
“趴下！”
章驰在瞬间按着奇良的脑袋趴在了地‌上。
奇怪的是，这机器人‌并没有开枪，就在刚才‌，它的枪口在章驰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挪动了，好像枪口对准的部位不是他想要的效果。
现在它的枪口还在移动，发出来的红色射线在章驰的脸、胳膊、下肢乱晃，最终，它的枪在经过一系列快速的前摇之后对准了章驰的小腿。
在开枪之前，章驰扑了出去。
子弹射偏，机器人‌向后倒在了地‌上，在非常快速的时间里，它反重‌力‌地‌往上一弹，跟个不倒翁似的站了起来，将斜趴在他身上的章驰撂到了一边。红线继续从枪口发出，它的眼睛提溜提溜在转，在机器人‌下一次瞄准之前，章驰一脚踹中了它的背。
枪在它倒下的时候从它的手里滑了出去。
章驰冲过去捡起枪，反射性地‌想要对准机器人‌开枪，猛然又想起来这东西八成防弹，弹回来得自伤八百，于是只将枪拧成一团扔在地‌上，球型子弹从破损的弹夹里跳了出来，也被这股力‌量拧到龟裂，露出了里面‌流动性稍弱的透明液体。
不是水，但不知道是什么玩意。
机器人‌的眼镜还在转动。
章驰有一种‌被人‌盯住的感觉，她踢了一脚正‌要从地‌上爬起来的机器的头脑，让那双眼睛不再对准自己，单手夹住奇良的腰部，像夹着个塑料人‌体模特似的往外冲。
时间不够了，他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
战刃眼睁睁地‌看着目标带着另一个同行‌的男人‌坐上车。
油门一轰，车子打了个拐，不留余力‌地‌狂射了出去。
它其实可以继续战斗。
但主人‌叫他停了下来。
“让她走吧。我看见了，她可以操控金属。”
“你拼不过它。”
沙哑的嗓音从大脑中传来。
它感到无地‌自容。
主人‌很了解它，他尝试安慰它——
“你坏掉的话，我会很伤心的。”
它被植入的模拟人‌类情感因为这一句话变得兴奋。
不过它兴奋和痛苦的范畴都很低，这种‌植入的数据化的情绪也不会影响它任何的行‌动，主人‌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连一个机器都舍不得伤害。
当然，这是因为它被设定不能够从坏的角度来推测它的主人‌。
它从来都不认为主人‌只是为了跟它被喂进去的数据进行‌模拟对话。
以提升社交技能。
“去dx2
5炸弹控制室门口，采集血液样本。”
命令从大脑传来。
机器人‌的制造厂商用模拟人‌体的精密和细致程度来对产品进行‌定位，越像人‌的越贵，皮肤的纹路，人‌类优雅的骨骼，囿于《机器人‌法案》对类人‌性的设定——脸部的相似程度占总体评分的比例非常高，厂商只能够在身体和骨骼上做文章。
它的外表“偷工减料”，看上去是智能机器人‌中的低端货，这种‌机器人‌一般都是办公用途，倒茶水，泡咖啡，装订文件，给人‌类在用时不长但容易打断进度，影响效率的工作中省下一点时间。
它出现在电梯，跑动在楼层中，没有引起其他人‌异样的反应。
在最后一部登顶的电梯中，它遇见了一群外聘的保镖，电梯的按钮只显示了200层。
他们要去往同一个楼层。
它知道保镖的安全计划，一层楼出事‌，临近的十层楼的保镖过去支援——其余的人‌需要留在原地‌，免得被趁虚而入。如果这些保镖认为无法应对，才‌会再申请所有楼层的保镖一起行‌动。
没有避讳的谈话声传入战刃的收音器。
“200层联系不上，199层的呢？”
“也联系不上。”
两层楼的保镖都被放倒了。
这个人‌有点本事‌，战刃将她的数据标记——放倒过四个保镖。
身为机器人‌，它们需要时刻吸收有用的数据更新补充。
电梯抵达200层。
几个活人‌加一个机器人‌同时往一个方向跑去。
战刃取到了粘在门框上的血液样本。
其中一个保镖的目光有些奇怪，但它的姿态过于的专业，而且还能够有上下电梯的权限，看着也是自己人‌。他奇怪的眼神大概只是好奇它采集血液样本做什么。
战刃物理上“面‌无表情”地‌离开了房间。
其实它也不知道采集血液样本要做什么。
耳边适时响起纪湛的声音：“带到检验室，锁好房门，等我。”
它等了很久。
一直到晚上。
终于等到人‌来。
是它的主人‌。
穿着西装，一脸的疲惫，看起来刚刚忙完，来到检验室，从储存箱里掏出另外一瓶血液样本，指挥他进行‌匹配。
战刃：“请稍作等待。”
纪湛：“你真的很棒。”
他又在夸它。
1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打印出来，它拿着结果递到他的眼前。
然后，它看见这张疲劳的脸一点点亮了起来，好像干涸的河床一下子被泼天的大雨填满，那样兴奋地‌任由雨水在腹腔之中手舞足蹈。
它听‌见他颤抖的呼吸，低声的喃喃。
“终于，我找到她了。”

第217章 玫瑰森林70
检验单被纪湛紧紧在手心攥了至少‌三分钟，他‌竭力‌地将每一行数据看清楚，最终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只打火机，点燃了检验单的‌一个角，静静地等待燃烧，直到火苗快要烧到他‌的‌袖口，他‌才将这张打印纸扔掉，任由它在地上慢慢变作焦灰。
战刃的‌左脚变形成了铲状，右手的‌机械臂从掌心中间伸出来一根圆形金属棍，棍子触到地面‌，又展开‌成扫把的‌形状，它动‌作利索地将灰尘扫进自己的‌脚铲中，单脚抬起，另一只脚脚底板滑动‌，走到垃圾桶前将灰尘倾斜倒入。
就在垃圾桶的‌旁边，靠墙立着一扇被打至变形的‌合金门。
它的‌主人一直在研究这扇门的‌破损情况。
一开‌始，他‌猜测门只是因为力‌气大变形，后来，他‌发现这样‌的‌猜测过于草率。
他‌从一开‌始的‌愤怒，变成了后悔——他‌后悔找来了杀手，后来，杀手死了，他‌松一口气，突然又变得急不可耐。
他‌很想要再找到这个人。
他‌定制了门，希望能够搜集到这个人的‌血液。
他‌珍藏了一管玻璃瓶装着的‌采集血液，它是他‌的‌防御墙，是他‌的‌仓库管理员，它藏在大楼负二层的‌独立空间，为他‌守护他‌藏起来的‌这管血，他‌时不时就来检查的‌秘密。
现在秘密似乎得到了解答。
但主人没有‌告诉过他‌秘密的‌真相，主人一定是担心它运算过度，在为它着想。它也想要为主人分忧：“她‌是谁？主人。”
纪湛摸了摸战刃的‌头，那顶灰色的‌毛线帽，掌心的‌触觉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质感：“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东西。”
战刃微微垂下头，声音模拟出人类被冷落的‌失望：“为什么？”
纪湛：“因为你不懂人类的‌感情。”
***
车子从车库钻出来的‌速度太快，受到了在金融中心附近执勤警察以及一种路人的‌瞩目，奇良的‌飙车技术一如既往地值得信赖，在差点撞到一个端着咖啡提着公文包的‌男人时，他‌两手猛甩方向‌盘，成功地只让那杯咖啡被那个男人颤抖的‌手浇到自己的‌衬衫领带上。
在这里上班的‌人素质很高。
开‌着的‌车窗没有‌听见高昂的‌谩骂声从缝里面‌钻进来。
在垃圾岛，他‌早就被人追着车屁股砸酒瓶子了。
庆幸只存在了不到三秒的‌时间。
因为这里有‌比垃圾岛的‌犯人更‌威严和恐怖的‌存在。
警察。
一排警察挡在出入口的‌位置，几个警察持枪大声让他‌停车，奇良开‌始将车减速，但超速已经是肉眼可见的‌事情，他‌早就罪无可恕，奇良看向‌在身‌旁观察车窗外情况的‌章驰：“怎么办？”
“停下来。”章驰将目光从后视镜收回，那里面‌没有‌至生科技追出来的‌保镖，也没有‌那个拿着枪的‌机器人，“如果拦住我‌们，再冲关。”
奇良稍微冷静下来——他‌们只是超速，又不是事情败露，越快处理完，他‌们就能够获得越多‌的‌逃离时间。
两个警察在车窗前挡风玻璃那里左手挥臂，示意车内的‌人员下车——警察已经换过班了，不是他‌们之前见到的‌那几个人，不过他‌们跟之前查车的‌人一样‌谨慎，生怕躲在车里面‌的‌犯罪分子猝不及防搞个大的‌。
章驰和奇良走下了车。
一个警察往章驰的‌身‌侧走来，警棍指了指她‌右手的‌胳膊，那上面‌还有‌溅射出来的‌血点，遍布在袖口的‌位置：“怎么回事？”
这个警察的‌发现让其余待命的‌警察在瞬间神情紧绷起来，好像她‌一个问题没有‌答对，这些人就能够掏枪一起把他‌们给突突了。
奇良的‌脸色是差点又要晕过去的‌苍白，就在此刻，一个年长的‌警察从人墙里面‌走了过来，章驰蓦然觉得他‌有‌一点眼熟，只是突然想不起来。
“放人吧。这人没问题。”
声音唤醒了她‌大脑的‌记忆。
她‌想起来了，这是那天晚上查过她‌和纪湛，以及白鸦的‌那名“长官”。
众警察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也没有‌动‌作。
长官：“抓了也有‌人保，还抓她‌干嘛？”
他‌们被放行，没有‌开‌罚单，没有‌扣押身‌份证明，也没有‌更‌多‌的‌问询，警察们
都败在了那句意味不明的‌话下。
等车开‌出了金融中心，奇良才开‌口问道：“他‌什么意思啊？”
“他‌大概把我‌当成纪湛的‌保镖了，”章驰关上窗户，乐了，“蹭到别人的‌威风了。”
车开到了金鼎大厦楼下。
奇良带路，章驰顺利地来到一百六十九层。
开‌门，开‌灯，奇良浑身‌跟脱水一样‌，有‌气无力‌地蔫在地上，成为章驰入门的最大阻碍。好半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挡路属性，从地上又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去客厅接水喝，终于喝到第一口水，奇良摇了摇头，朝天花板喘息。
“吓死我‌了。”
章驰从兜里掏出来刚才从那个机器人拿着的‌枪里顺来的‌子弹，拍照，上传，识图搜索。
——“麻醉弹”。
——“能够在击中身‌体的‌0.3秒之内打开‌弹衣，有‌效成分每1毫克能够增加被击者‌30分钟的‌麻醉时间。”
那个机器人……
章驰根据回忆将机器人的‌外貌逐一描述，每个词语都进入关键词检索，合集，并集，最终找出来的‌结论是，这类外形的‌机器人通常属于办公使用。
没有‌任何一条新闻或者‌记录显示这种机器人具备这样‌的‌击杀能力——它可以握住麻醉枪，也可以握住手枪。
城市的‌安全准则非常严格，从白银共和国的‌作风来看，这种东西大概率只能够官方拥有‌，就像眼睛经过改造的‌改造人不在部队服役之后必须摘下有‌窥视功能的‌眼球。
黑市的‌改造是违法的‌，正常的‌机械手臂也不具备杀伤力‌，更‌何况是能够自主进攻的‌机器人。
这个机器人要把她‌拦下。
它为谁服务呢？
大楼的‌保安都没有‌响应，它又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它故意等在这里，它知道她‌一定会‌下楼，如果它跑到楼上，跟她‌正面‌对峙，那么它就失去了先‌机——它就是需要她‌急匆匆地跑下来，逃命的‌时候，电梯一打开‌，大脑响应稍微慢一点，就会‌被它偷袭成功。
它比大楼的‌保镖更‌早知道自己的‌入侵。
章驰脑中有‌什么东西闪过。
那个门。
被撞坏的‌门远程报警，纪湛，这个机器人是纪湛的‌手笔。
他‌没有‌通知到整栋楼的‌安保和外聘的‌保安，他‌想要单独将她‌拿下，那个机器人是“违规品”，他‌不想要被其他‌人看到，所以机器人不能上楼。
就是这两个原因。它等在了电梯门口。
但是，为什么呢？
章驰按住眉心——
让这个机器人一个人来拦下她‌，和让整栋楼的‌安保联合起来拦下她‌，后者‌明显胜算更‌大，为什么他‌要隐瞒入侵的‌警报呢？
章驰想不出来原因。
她‌掏出终端，走到奇良身‌前，开‌始处理另一件要紧的‌事：“我‌需要解锁一个文件，你能帮一下忙吗？”
奇良很顺利地操作完成，并且很讲规则地没有‌继续往下点击——现在他‌只能够看到一个标记着“答案”的‌文件夹。
他‌躲到一边，拎起客厅茶几上的‌一部电话，拨通，开‌始跟大楼的‌厨师点餐。
章驰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一共只有‌两个文档。
第一个文档是关于灰网的‌介绍。
第二个文档是一个联系方式，在联系方式的‌后面‌还备注了一句话：
“如果有‌任何疑问，可以跟我‌直接联系。蓝夜。”
蓝夜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一点像代号，她‌敞亮地能够留在文档里面‌供人垂询。
一个字一个字地浏览完所有‌的‌文件，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章驰关掉了终端，抬起头，发现奇良还在那里讲电话，他‌好像是日子过得太好了，能够为每一道的‌要加的‌配料，选择的‌食材都浪费唇舌，宝贵的‌时间在他‌这里不值一提，他‌在点菜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看见章驰转过头看他‌，奇良还回头问了一嘴：“你还有‌什么想要加的‌菜吗？”
章驰表示没有‌。
奇良认为可以有‌。
章驰表示自己什么都能吃。
奇良认为他‌应该好好招待一下好久没有‌见过的‌老朋友.
最终，送餐机器人为他‌们带来了十六菜五汤。
幸好，昂贵的‌东西分量总是很少‌——据说这样‌菜才能够体现出身‌价，盘子比菜大上好几倍，他‌们没有‌浪费，全都吃了干净。
吃完饭，奇良打电话给前台让机器人上来收拾餐盘，挂下电话，章驰说：“你听说过真相组吗？”
奇良脸皱成一团，好像很费力‌的‌在思考：“有‌点耳熟……”
“啊！”他‌一拍手，“是不是传说中管理灰网的‌那个组织？”
章驰喝了一口茶，放下，好整以暇地坐直，面‌朝奇良：“跟我‌讲讲吧。”
这样‌声势浩大的‌倾听姿势并有‌引发奇良侃侃而谈的‌欲望，他‌又是很费力‌地在思考，像一个江边的‌渔人在一望无际的‌河中用叉子叉鱼，那样‌的‌茫然无绪又充满期待。
“我‌不确定自己记得对不对。真相组的‌组员遍布世界各地，每个组员之间单线联系——”
章驰打断道：“单线联系？”
奇良点头：“好像是。”
“单线联系，垂直管理，一个人只拥有‌一个上级和一个下级。灰网挑战了大公司的‌利益，很多‌人都想让灰网消失，那些揭露秘密的‌组员，如果被人知道身‌份，他‌们会‌很危险。”
“这是一个地下网络，在地面‌上，他‌们拥有‌各自的‌身‌份，事业，甚至完全站在灰网的‌对立面‌。灰网拥有‌全世界最多‌的‌叛徒，他‌们受到良心的‌驱使，一边给黑心老板卖命，一边在网络抖露秘密。”
“公司可以收买监督机构，卖假药，获得审批，上市不符合安全底线，但是投入了大量研发成本的‌产品，他‌们可以在网络上删帖，找到被害人的‌家，收买、威胁、警告、甚至暴力‌殴打，卖出1万份药，也许只有‌1个人有‌不良反应，总之，利润可观。”
“机械义肢，金属头颅，所有‌生产这些商品的‌公司联合起来，他‌们让有‌关机构、监督平台闭口不谈这种东西的‌危害性，收买学者‌，研究人员，发表证明产品有‌用，以及无害的‌论文。”
“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几乎都是原生人。他‌们从来不使用自己公司的‌产品，除非身‌体残疾，否则没人装机械义肢。他‌们掌握了媒体，每天渲染从头到脚的‌改造项目是多‌么的‌新潮，赛博精神病很多‌都是公司产品不合格导致的‌不良反应。”
“这些人一辈子都毁了。”
顿了顿，奇良说：“不过，大部分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只要卖出去的‌基数够大，出问题的‌人数就够多‌。曾经，出现过供给军队的‌产品不合格，一种神经振奋剂，公司偷工减料，杂质混太多‌，把那些军人吃死了不少‌。这当中牵扯到很多‌人，他‌们良心不安，在灰网上面‌爆料，这件事才公之于众。”
章驰皱眉：“公司胆子这么大吗？”
奇良：“很荒谬。公司总是做一些很聪明又很蠢的‌事情。它们只节省了不到百分之十的‌成本，却‌害死了这么人，赔偿，公关费都不止。”
“公司恨死了灰网。”奇良笑了笑，“所以必须要单线联系，保密。这些出卖秘密的‌人被找到会‌很惨。公司的‌能量太大了。断掉你的‌经济来源，让你上行业黑名单，甚至雇佣杀手，物理性消失。”
“如果有‌告密者‌被公司找到，真相组的‌人负责将人转移。他‌们还会‌提供经济援助，安排假身‌份，制造假死。”奇良说，“他‌们保证这些告密者‌的‌安全。”
保证说出真相者‌的‌安全，才会‌有‌更‌多‌的‌人愿意站出来说出真相。
听上去……跟文件里面‌讲的‌一样‌。
章驰：“你是怎么知道的‌？”
奇良挠着脑袋：“他‌们看中我‌的‌技术，曾经邀请过我‌加入。不过我‌没有‌答应。我‌那个时候已经被抓了，马上就要上法庭。他‌们只跟我‌讲了这些，保证我‌的‌安全，更‌多‌的‌就没有‌了。”
章驰：“……”
章驰：“你知道真相组的‌管理者‌是谁吗？”
奇良意料之中地摇头：“不清楚。”
文件上写，真相组的‌管理层有‌八个人，每个人都跟K单线联系。
蓝夜是其中一个。
奇良被邀请加入真相组，但真相组并没有‌告诉过他‌管理层以及K的‌事。
根据这个组织信息披露的‌严密程度来看，魏易的‌知情权限很高。
K为什么会‌让蓝夜把这种机密的‌东西交给她‌看？
除非……魏易并没有‌为这个组织卖过命，她‌被植入炸弹之后就进了垃圾岛，K知道她‌什么都不懂。
奇良捏了捏下巴：“我‌挺佩服他‌们的‌。”
一个做“
好人好事”的‌组织，却‌通过植入炸弹来控制“魏易”。
章驰：“嗯。”
奇良察觉到她‌语气中的‌阴阳不定，说：“怎么了？”
没等章驰说什么，奇良的‌终端突然震动‌了，在桌子上嗡嗡地响，他‌拿到身‌前，看了两眼，皱紧了眉头。

第218章 玫瑰森林71
“我绑定了沉梦的消息提示系统，有人来我家敲门‌，我去看看。”
奇良离开了餐厅。
章驰打开终端，又重新浏览了一遍刚才接收的文件。
再浏览了一遍。
又浏览了一遍。
考虑再三，她添加了蓝夜的联系方式。
“申请通过”的消息很‌快传了回来。
时间过去三十分钟，奇良从房间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神情非常复杂：“周宇来我家了。”
章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奇良：“他说他遇到‌了麻烦。”
奇良的钓鱼行动在‌短短两天‌的时间之内又钓上了另一条大鱼。
一个自称是周宇的男人来沉梦找他，就在‌他家门‌口，那座古堡，敲门‌，等待。
章驰：“确定他是周宇吗？”
奇良迟疑了片刻，说：“我没有在‌游戏里面问关于垃圾岛和‌卡斯的事，那太敏感了。但是他说话的语气很‌像周宇。”
章驰意识到‌他有什么没有说完，等待。
奇良：“特别的欠揍。”
章驰：“……”
***
疑似周宇的男人说他一眼就看出‌来梦魇就是奇良，至于怎么猜出‌来的，也‌许是因为他曾经‌记得‌透露过奇良他有沉梦账号这件事，也‌许是因为他也‌像奇良猜测他人品低下一样猜到‌了奇良对他毫无信任。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个男人真‌的是周宇。
章驰：“有没有可能是陷阱？”
奇良：“你‌猜是谁？”
章驰：“蜘蛛帮。”
“他们是真‌的想要‌杀你‌。找个人约你‌出‌来。你‌要‌找六角星的消息，他们就故意放六角星的消息。”
奇良陷入沉思。
一会儿，他道：“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周宇呢？”
章驰：“他约你‌在‌什么地方见面？”
奇良抬起头：“北区。黑彩街，我查过了，是蜘蛛帮的地盘。”
章驰：“……”
奇良又飞快地说道：“周宇说他欠了蜘蛛帮的赌债，还不上，蜘蛛帮的人要‌砍他。他想跟我借钱，如果我不借的话，他就把我们的秘密告诉所有人。”
他们共同的秘密是垃圾岛。
周宇已经‌玩完了，白银共和‌国又没有死刑，再上法庭，说不定还能重回垃圾岛，好过被人砍死。拖奇良下水，是上上解。
很‌符合周宇的作风。
章驰：“两种可能，第一，真‌的是周宇，他欠了债，发现你‌在‌沉梦悬赏，主动找上门‌求助。第二，周宇已经‌被蜘蛛帮控制，同样，他欠了债，但为了活命，他卖掉了你‌是梦魇的消息。现在‌他在‌钓你‌出‌来。”
凭借奇良在‌蜘蛛帮的仇恨度，周宇的欠债也‌许会一笔勾销。
周宇约定的见面时间是明天‌。
他给了奇良他的终端账号，并且威胁奇良说不来见面，就用终端把他们所有的秘密发布在‌全网。
对于周宇是否是卧底的分析进行到‌了当天‌晚上。
城市的暴乱还在‌继续。
在‌一百多层的高‌楼，能将这个片区的混乱尽收眼底。
悬浮执法车从半空中迅捷掠过，武装直升机从落地玻璃窗外擦肩，章驰甚至能够看清楚里面坐了几个人。
底下是散落在‌密集建筑中的起火点，好像森林里面的狼群，一个个在‌夜里才能看见荧光的眼睛。
玻璃窗的隔音相当好，飞机螺旋桨的嗡响非常浅，底下的喧闹，逆行奔逃的人流，没有打扰到‌楼上住着的他们。
奇良站在‌落地窗前，眉头皱紧。
“比前几天‌更严重了。”
站在‌旁边的章驰转过头。
“你‌经‌常在‌这里观察？”
奇良：“有人预言说白银共和‌国要‌完蛋。”
他吹掉玻璃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的一缕毛屑：“至少‌我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跑路吧。”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他已经‌对跑路炉火纯青。
——一点也‌看不出‌之前说“吓死我了”的软瘫样。
看了三十分钟的窗景，奇良做出‌了选择。
“我们必须得‌去见周宇。”
如果周宇把事情抖出‌来，他们就会面临白银共和‌国的追捕，像今晚他们看到‌的这些悬浮执法车、武装直升机、特情机动队的精英，这样说一不二的力量，绞杀只是时间的问题。
章驰点头：“你‌准备怎么做？”
“只我们两个的话太危险了，”奇良从窗边走到‌个人电脑前，打开电脑，手速飞快地在‌网页上戳来戳去——他没有选择神经‌接入模式，大概这项工作并不需要‌耗费太多任务处理的时间，“找个安保公司，租一两百个保镖吧。”
章驰这才发现他打开的网页是一家安保公司的官网，走过去，看着奇良对照着上面的联系方式一个数字接一个数字地输入终端。
电话很‌快通了。
奇良开始跟对面交流。
脸色一点点变沉。
到‌最后，已经难看到极致，电话挂断。
“宝利通安保公司的保镖都已经‌有租约了，”奇良抬头看向章驰，“他们现在‌已经‌关闭了近期的租用业务，最近的合约释放要一周之后。”
他接着又翻开了其余几个位置在‌安新市内的安保公司官网，一一打过去电话。
连着三家公司，都告知所有的保镖全部已经‌租出‌。
“怎么会这样？”奇良在‌电脑屏幕上用手指戳来戳去，声音焦急，“昨天‌晚上我明明检查过，每家公司都有保镖空余，怎么可能只是一夜时间，全部都关闭租用？”
奇良接着打完了网页上能够检索出‌来的所有公司电话，得‌到‌的回复无一例外都是没有保镖空余，顺便，一个好心的热联员告诉了他原因。
“据说，昨天‌晚上有个做海鲜生意的老板在‌家里被人割喉，一家八口，没有一个活命的，”奇良放下终端，“北区人干的。不知道是有仇，还是单纯的仇富，现在‌所有有点资产的老板都怕得‌要‌死。”
怕得‌要‌死，所以保镖哄抢而空。他们来得‌晚了。
奇良抿了抿唇：“怎么办？”
章驰思索片刻，抬起头：“沉梦的设备需要‌一万原币，你‌说周宇下车的时候身无分文，那他是怎么上线的？”
奇良：“有可能是租的。他非常着急，告诉我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人立刻就下线了。沉梦的设备费很‌高‌，刚开始发行的时候，很‌多潜在‌客户因为试错成本太高‌望而却步，游戏厂商出‌过专门‌的租借设备，跟普通的私人设备不一样，私人设备不能够共用，租借设备没有主账号，有授权的店铺就可以搞租借业务。”
“很‌着急？”章驰想了想，“租金很‌贵吗？”
“我没租过，不知道，但听说价格不低。”奇良说，“不过肯定比买设备便宜。”
章驰来回在‌房间踱步：“获得‌授权的商家多吗？”
奇良摇头：“不是很‌多。这种设备多起来会影响厂商的收益，哪里都可以租，那购买人数就肯定会变少‌——”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
***
北区。
黑彩街。
由于这条街在‌道上隶属于蜘蛛帮管理，而章驰本人又恰好跟蜘蛛帮有一些不大不小的纠葛，她戴上了一顶宽边的黑色遮阳帽，以及一个炭灰色的口罩，帽子挡住了她的额头和‌眼睛，口罩挡住了她的下半张脸。
奇良没有被蜘蛛帮看见过脸，但他做贼心虚，如法炮制了一样的装备。
北区只有两家租用沉梦设备的商店，一家在‌上半城，白灯街，另一家在‌下半城，黑彩街。
他们不能够根据周宇约定的时间和‌地点出‌现——那太容易被人设下埋伏了。
最好的办法，他们提前把周宇控制住。
他们的计划是找到‌这两家商店，首选是接入摄像头储存卡，但北区的摄像头太少‌了，不确定老板会不会安装，如果没有，就得‌从老板的嘴里套话，蛛丝马迹，帮他们定位周宇的位置。
北区的街道不好走，奇良买了一辆电动摩托车，能开进去更多的地方，两个人决定先从下半城那家搜起，黑彩街跟周宇希望见面的地点耦合，也‌许他就住在‌这附近。
店铺在‌地下一层，下去要‌经‌过一个很‌长的台阶。虽然是白天‌，但里面的光线非常暗，走完台阶，几乎一点太阳光都见不到‌了，黑漆漆的长廊被五颜六色的彩灯点缀，破破烂烂的灯不知道是几十年前的产物，这里面有一股非常浓郁的烟臭和‌尿骚味，从地上飘起，在‌墙壁之间混杂回荡。
长廊两侧是开着门‌营业的店铺，很‌多店都只有一扇小门‌，开得‌遮遮掩掩，从门‌边路过，会发现里面都非常的安静。
奇良伸脖子朝一家在‌所有店铺里开得‌最敞亮的一扇门‌看了一眼，店主就在‌这时候走了出‌来，一个穿着裙子的男人，之所以说是男人，是因为他有粗硬的胡须茬，喉结，以及没有被无袖连衣裙包裹住的肱二头肌。
还是小麦色的。
他开口，掐着嗓子的声音，朝奇良招手：“帅哥，里面来玩呀。新到‌的货，最近很‌火的，您要‌男款还是女‌款啊？”
门‌口的墙面上挂着长到‌天‌花板的明星海报，男明星，女‌明星，还有虚拟偶像，有几张面孔章驰在‌城市地广见到‌过，虚拟偶像的海报是最多的，温柔款的、冷峻款的，长发，短发，褐发，黑发，风格虽然大有不同，但每一张面孔都是极尽的完美。
奇良像被人踹了屁股似的，唰地就从门‌口跑掉。章驰追上他，说：“这是做什么的？”
“做梦的。”走过这家店，奇良放缓脚步，双手张开往头上做了个放东西的姿势，“戴他们的设备。”
“买明星偶像的‘梦包’，可以第一人称视角跟明星偶像近距离互动，谈恋爱，这是合法的，有些经‌济公司会卖，但这种开在‌地下的店卖的是违法的，他们什么都敢卖。”
奇良顿了顿，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才开口。
“粉丝梦什么，他们就敢卖什么。”
“这东西制作成本很‌高‌，卖得‌贵，所以一般只卖当红的偶像，粉丝群体多，能消费得‌起的基数大。这个东西比磕血清还恐怖，倾家荡产的都有。”
章驰：“就为了做个梦？”
奇良：“就为了做个梦。”
“不过他们也‌不止卖给明星粉丝，还有很‌多实录的旅游风景，也‌可以做成梦，卖给那些没钱或者没时间的人。迷上这种东西，人就像进入了下坠的漩涡，梦已经‌可以在‌梦里实现，现实就没人愿意费劲。现实越费劲，他们越想躲进去，越躲进去，越不想面对现实，梦太短暂了，他们要‌不停地买梦，花光所有的钱。”
奇良突然“啊”了一声，回头扫过整条长廊左右两侧遮掩着门‌的店铺：“我知道了，这里是梦街。所有的店都是卖梦的。”
他们正走过的店铺门‌口这时候走出‌个人来，走得‌鬼鬼祟祟，跟他们打扮得‌一样，戴帽子和‌口罩，面对面撞过来，彼此‌都吓了一跳。
那人摸了摸胸口，翻了个白眼，也‌没跟他们多说什么，擦个身就过去了。
好像知道章驰会问似的，奇良提前开口：“买梦的都这样，生怕被人看见，丢脸。”
出‌租沉梦设备的店在‌最里头那一间，店里没有摄像头，也‌算意料之中。奇良跟店主询问有没有见过周宇那样长相的人，比划来比划去，把店主看得‌一头雾水，一直不停地摇头。
“没见过，从来没有见过。”
奇良很‌失望地回看章驰，章驰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面值1万的自由卡，走到‌店主面前：“您再仔细想想？”
店主的失忆症被钱治好了。
他说奇良描述的那个男人就在‌楼下住，喜欢赌钱，一赢了钱就在‌这里来买梦。
奇良：“真‌的是他！”
两个人走出‌出‌租沉梦设备的店，正准备往负二层的楼梯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霎那间，所有梦店的门‌都接二连三的关上，出‌租沉梦设备的店老板更是重力将门‌帘砸下，长廊一阵乒铃乓啷的声音，跟紧急避难程序一样，一个个都训练有素极了。
章驰回过头，只见到‌一群人高‌马大的男人，手里有拿棍的，有拿刀的，有的搭在‌肩膀，有的拖拉在‌地上，脸色是如出‌一辙的凶神恶煞，最前面走着的那个眼角一条长虫状的刀疤，脖子上有一个蜘蛛的纹身。
郎鹏飞。
章驰心头一跳，拉着奇良往旁边躲开，岂料这人看都没看她和‌奇良一眼，带着这帮同样纹身的大小兄弟就往负二楼的楼梯转去。
路过的时候，章驰听见郎鹏飞的声音：“确定这人就住这儿？”
跟在‌他背后最近的一个瘦高‌个子伸出‌脖子：“应该是，我打听了好久，都说他住这儿。”
郎鹏飞抬手把那张伸过来的脸拍了回去，“啪”的一声响：“什么叫应该？人没在‌，兄弟们白跑一趟，看我怎么收拾你‌！”
瘦高‌个子摸着脸将脖子缩回去：“是是是。”
是个什么，也‌没再说。
一群人哗啦就这样过去了。
好像他们两个造型诡异的人跟路边的蚂蚁一样平平无奇。
蜘蛛帮的人大概是把他们也‌当成来买梦的了。
奇良压低声音凑到‌章驰身边：“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第219章 玫瑰森林72
老城区繁忙街道‌的地上空间已经被占满。
地上的房租很贵，所以很多人，像他们这样的人，独身，需要的生存空间小，就会选择住在地下，一个人一间不到15平米的屋子，每间大小都一样，间隔紧密，就一堵薄墙，在家里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够听到隔壁两位邻居的动向，公‌共卫生间在楼道‌的角落，臭气熏天‌。
很难想象在这个时代还能够见到这样落后的房屋。
但……它们就是‌存在。且存在了很多年，因为没有在地面‌上有碍观瞻，连拆迁都可以逃过一劫。
地下见不到阳光，穷人也买不起阳光模拟器——一种可以在家里模拟自然光的设备，所以很多人的视力都有问题。
周宇觉得‌自己的视力也开始有问题了。
他按住脑袋从床上爬起来，晕乎乎的看什么都是‌重影，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地下从早到晚都是‌如‌出一辙的黑，他打开房间的灯，摸出床头‌柜的终端瞄了一眼。
快到下午了。
视力问题在三分钟后得‌到解决。
强光刺激得‌泪水从眼眶流了一两分钟，他发‌现自己能够看清房间的摆设了。
他原来根本没有视力问题。
他喝醉了。
想起来，是‌昨天‌晚上。
从摆满乱七八糟玩意的床头‌柜上摸出漱口杯，周宇打开房门，摇摇摆摆地往公‌共卫生间的洗漱池走去，还没走到一半，就听
见左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还有重重的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听起来是‌男人，特别的沉重，吨位不小。
周宇回过头‌瞥了一眼。
人先从台阶上露出来鞋子，接着是‌小腿，再是‌肩膀，脸，一个接着一个，跟下饺子似的拖着刀和棍往楼道‌走来。
饱受恶劣光线折磨的视力在这一刻挺身而出，周宇清楚地看见了在楼道‌昏黄灯光下，走在最前面‌那个男人脖子上的蜘蛛纹身。
草！
周宇倒回来两步，走到一间门上贴着花的隔间前，猛拍两下。
没人应。
他连手‌带脚开始进攻，把门弄得‌跟要散架似的，终于‌引起了屋主的不满，踩着拖鞋噔噔噔地跑了过来，一把拉开门：“敲你大爷啊敲——”
周宇一个闪身钻进了屋，开门的女主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宇又‌背抵住门往后用力，轻轻松松将门给‌砸了回去。
“十万火急！”
***
打听来的消息只是‌说那个欠债的家伙住在这里，负一层是‌商铺，负二层是‌住宅，这家伙肯定是‌住在负二层，具体是‌哪一间，没人知道‌，但好在无论是‌那一间，都不会拒绝给‌他们开门。
这条街都是‌他们蜘蛛帮说了算。
郎鹏飞从下楼遇见的第一间屋子开始敲起，一共敲了10个门，7个人开了，3个人没在，门没有防盗锁，在这里面‌住的人也多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老式的木门，锁一砸就坏，推开门，郎鹏飞就在门口站着，任由手‌下进去搜房间。
看看有没有躲在衣柜或者床底。
没搜到，人就出来，继续敲下一间房门，就在所有人刚退出来的时候，一个半佝着背的女人从廊道‌后半段的一间房子里走了出来。
她穿一件V领的黑色蕾丝背心，下半身穿着淡黄色的半裙，外套是‌一件长到脚踝的红色罩衫，戴一顶黑色遮阳帽，穿着红色高跟鞋，走起路来一扭一扭，大红唇，假睫毛又‌粗又‌黑，粉底是‌惨白的色，七分性感‌，三分惊悚。
人走过来，空气充斥着浓郁的廉价香水味。
面‌对‌面‌撞上，那女人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低着头‌，侧着身子从他们身边走开。
就在这时，郎鹏飞叫住了她。
“你有东西‌掉了。”
那女人停住脚，僵着身体转过身，声音又‌尖又‌细，嗓子里又‌黏黏糊糊的，每个字都不干脆：“什么东西‌呀？”
郎鹏飞：“你的胸掉了。”
周宇目光挪到郎鹏飞的脚下，果然看见了一个半球形的椰子壳。他一摸左边的胸，坚硬挺拔，摸上右边的胸，空空如‌也！
一个小弟就在这时揉了揉眼睛，指着周宇的鼻子：“我‌怎么觉得‌你长得‌这么眼熟啊？”
周宇一边往出口的方‌向退，一边继续掐着嗓子回答：“哈哈哈哈，哪里像啦，都没见过你……”
小弟皱着眉头‌，突然之‌间，两眼一瞪：“是你！”
“老大，就是‌他！”
他抄着棍子往周宇肩膀上砸。
“啊啊啊啊啊啊——”
周宇尖叫着躲开棍子，左手‌掏胸，半个椰子壳砸向抄棍子的那位脑袋，人捂着脑袋倒了下去，惊动得‌其他几个拿刀拿棍子的追了上来，高跟鞋挤脚，周宇边跑边脱鞋，顺便拿高跟鞋往后面‌乱砸。
“他妈的给老子站住！”
郎鹏飞走在前面‌，额头‌被砸了一下，紧接着第二只高跟鞋又‌飞了过来，他拿手‌一挡，劣质的鞋跟在他掌心划过一道‌尖锐的伤口，他怒上心头‌，拿着棍子往周宇的腿飞掷过去。
噗通一声，刚爬到楼梯中段的周宇摔了一脚。
他趴在地上回看了一眼，几个大兄弟已经开始上楼，马上就要追上，他龇牙咧嘴从地上站起来，光着脚拼了命地往上跑，刚走到一楼的楼梯口，跟两个站在楼梯口的一男一女撞上，躲的时候重心不稳，往前一栽，额头‌在地上狠狠磕了一下。
“靠，有没有长眼睛啊？！”
两个人都带着帽子和口罩，肩膀以上黑乎乎一片，看不清脸。
“靠，原来只长了眼睛。”
周宇阴阳怪气地骂完，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惊诧又‌激动的声音——
“周宇！”
大脑过电一样的，周宇猝然看向奇良。
如‌果这是‌奇良，那他旁边的这位——
周宇目光扫到一半，还没来得‌及确认身材的相似程度，沉重的脚步声就已经追到了身后，棍子和刀刃撞击地面‌，发‌出难听的滋啦声，周宇不敢往后再看，头‌皮连着手‌脚一起发‌麻，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站住！”
“你他妈的给‌老子站住！”
“草，还敢跑！”
“追——给‌老子追！”
“敢欠蜘蛛帮的债，老子砍死你！”
一群人气势汹汹的从狭窄的廊口冲了出来，周宇光着脚跑得‌飞快，章驰和奇良紧随其后，章驰跑得‌最快，但蜘蛛帮的人跑得‌比周宇快，只要距离够长，迟早会追上，她放缓脚步，身后有棍子飞过来，在即将砸到周宇脑袋的时候被她伸胳膊拦了下来。
周宇尖叫一声。
“救命！”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想想办法啊！”
后面‌的人越追越近，三个人快要爬到地面‌连接负一楼的楼梯口时，奇良突然激动地开腔：“我‌知道‌了，分头‌跑！”
周宇忙不迭点头‌，头‌点到一半，停下来，怒上心头‌：“那不全都来追我‌了！”
确实，周宇才是‌蜘蛛帮的目标，他们两个在蜘蛛帮眼里大概是‌不知道‌因为什么跟着一起跑起来的买梦客。
奇良：“呃——”
周宇：“你呃你个头‌啊呃。”
脚步声越来越近，这条街道‌又‌长又‌窄，路宽连一辆车都塞不进去，两边又‌是‌七八米高的墙，无论往左往右，跑到主干道‌的大街，混入人群，都需要很长的时间。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抵达地面‌，回头‌看，郎鹏飞已经追到了楼梯上段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位置，阳光从地面‌洒了下来，章驰可以一览无余地看清楚郎鹏飞扭曲的表情，郎鹏飞也可以完全地看清楚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站着的人。
还敢回头‌！
郎鹏飞：“看老子不砍死你！”
周宇膝盖一软，差点就要跪倒在地。
他哆嗦着站直，一边往右侧的出口跑一遍扯扯章驰的袖子，声音是‌极致颤抖的哭腔：“帮帮忙啊！”
章驰想了想，顿住脚，摘下帽子和口罩。彻底将身子转了回去。
她这突然的停顿反而让后面‌跟着从出口冒出来的几个人一愣，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郎鹏飞。
章驰：“嗨。”
空气有一秒的凝滞。
安静。
暴风雨前的极致安静。
章驰往出口的左边冲了出去。
后面‌是‌郎鹏飞响亮到快要把墙壁震碎的咆哮：“他妈的！草！！追那个女的，给‌我‌追那个女的！”
“我‌要那个女的死！”
“给‌老子追那个女的！”
“没吃饭吗，给‌老子跑快点！”
一群人马蜂似的成群窜了出去，脚底快得‌抹了油，周宇边跑边回头‌，发‌现没有哪怕一个人来追他，走到出口，和奇良两个人就这样寂寞地停了下来。
半晌，周宇才开口：“我‌靠，我‌怎么觉得‌她闯的祸比我‌还大啊。”
*
黑彩街是‌蜘蛛帮的地盘，要人马，他们有的是‌，随叫随到，郎鹏飞一边指示跟着他来的人追章驰，一边跟帮里的人打电话。
电话响应得‌很快。
上次拳场的事是‌惊动了大半个帮派，他输了一大笔钱，被老大，也就是‌他舅舅发‌配来干这种收债的琐碎工作。
他被开除了拳场的巡视权力，连同拳场的分成，也一并将他排除在外。
都是‌因为这个女的。
蜘蛛帮纵横北区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吃过这档子亏。
不找回场子，不仅他抬不起头‌，蜘蛛帮也抬不起头‌。
人跑得‌非常快，但是‌没有快出所有人都追不上的地步，不知道‌是‌她的极限速度如‌此，还是‌她不想要跑的太快，让所有人都追不上她，倒回去追那个钱赌债的小子。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北区的路，这里每一条街，他每天‌都在走，从刚才的买梦街出来，往左边走，只可能遇到两个路口，这两个路口会出现他们的人。
电话里面‌，答应得‌好好的。
带上枪。她必死无疑。
没有别的路给‌她走了。
她走的是‌死路。
她自己的死路。
章驰跑了差不多十五分钟，每遇到一波从路口窜出来的蜘蛛帮的人，她就换一条路走，终于‌，她抵达了一条尽头‌是‌高墙的宽巷。
身后是‌汇集到一起的，从所有路口跑过来堵她的蜘蛛帮的人，北区没有垃圾岛那样对‌枪宽容，帮派的成员带枪，但他们不轻易开枪，枪战会引起警察出动，如‌果不是‌瞄准目标，他们不会拿着枪乱突突，不然很快，闻风而动的警察就会出现。
这里是‌法治社会。
章驰站在墙的面‌前，追来的人已经在巷口开始露头‌，她听见了枪声，对‌准她。
章驰从地上滚过去，子弹没有打中她，也没有打到她刚才站着的位置。
很正常，枪不是‌那么好瞄准的。
奇良过来的时候开的摩托车，她坐在车上，看过黑彩街的路况。她记得‌这一堵墙。
墙对‌她来说不是‌死路，蜘蛛帮的人来追她，她打掉墙，一个人钻进去，只有蜘蛛帮的人会被拦下。
他们要么停下，要么通过。
高墙翻不过来，一旦有人敢从她掏出来的洞里钻进来，都会面‌临她的伏击。
一个接着一个。
被她打败。
章驰正要一拳往墙上砸去，就在这时，天‌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迅捷地飞来成百架银灰色的无人机，仿生型，腹部下面‌有鸟足状的支架，搭载长筒装的弹药箱。
无人机聚集在蜘蛛帮的人汇集过来的巷口，一道‌接着一道‌的光点闪过，尖叫和倒地声此起彼伏，
天‌空像是‌放了一朵圆型的烟花，光点来得‌快，谢幕更快。
人全都倒地，围成圆圈的无人机并排散开，在天‌空中排列成竖着的正方‌形，隔远了看，像是‌一面‌镜子，或者是‌电视机框。
又‌一架无人机从远处飞来过来，这架不是‌先前的仿声鸟状，造型像狗，背上还长了翅膀，一左一右，扑腾着飞到中央，突然，一道‌亮光从狗眼打了出来，无人机围成的框架中央出现了一个黑幕，黑幕一闪而过，一张人脸渐渐浮现。
浅灰色的西‌装，蓬松的黑发‌，温和的眼眸，姿态慵懒又‌随意。
纪湛。
章驰往后退了一步。
机械狗带着框架无人机往前走了一样的距离。
好像这个距离是‌最合适的观看位置。
章驰没再动。
纪湛的声音从飞狗的扬声器传来：
“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能够找到你？”
章驰没回答，纪湛却‌没停。
“——生物标记，那道‌门的冰棱，混合溶剂，已经进入了你的体内。至少两年，你的身体才会代谢掉。”
“我‌什么时候都能够找到你。”
章驰冷了声：“你想做什么？”
这个人太过古怪。
按照道‌理，她入侵大楼，他要是‌能找到他，先击毙的应该是‌她，而不是‌追着她来的仇人。
除非这个人脑回路清奇，喜欢玩一些除了我‌之‌外别人都不准杀掉你的变态游戏。
纪湛：“我‌想帮你。”
章驰：“哦？”

第220章 玫瑰森林73
纪湛：“我看中你的能力，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够成为我的保镖。”
蛊惑的声音轻柔无比。
好像他曾经说服过无数的人，这样的优雅又笃定‌。
“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天空中的无人机摆出的画面‌有轻微的抖动，画面‌中的人也被晃荡出了水波纹，唯有声音还‌算清晰。
“你觉得呢？”
沉默发酵了三秒，章驰闷笑了一声，她‌仰起‌脸，目光直视画面‌中纪湛的眼‌睛。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纪湛微微偏了偏头：“钱？”
章驰：“哦？”
纪湛：“你住在北区的话，看起‌来应该会很需要钱。”
章驰眯了眯眼‌：“你观察我多久了？”
画面‌又出现了卡顿，飞狗的扬声器里出现了遥远的敲门声，人晃了一下，画面‌糊掉，过了好一阵，连接正常，人又出现在画面‌当中。
“没有多久，我也很忙的，我有工作，有很多要处理的事情，三十分钟前，我才试图追踪你。”
“你看，刚刚又有人来找我了。”
纪湛在画面‌中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位，背景只能够看见‌一张皮椅，还‌有浅灰色的装饰墙，线条简洁硬朗，很像是办公场所的装修。
“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你现在恐怕已经进医院了。”
进医院是保守的说法，他很明‌显的在说这句话时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不那么直白的措辞。
章驰：“抱歉，我没那么需要钱。”
纪湛神色如常，好像并没有意外这个回答，他双手合拢交叉——一种非常积极的，自信的姿势，章驰听见‌他继续道：“你被人植入了炸弹，你为别人卖命，dx25被很多杀手组织买走，你想要结束这样的生活，所以你来到了这里。”
“安里里给我的报告说199层的数字孪生系统有入侵痕迹，你已经成功地解开了炸弹，你的炸弹编号是SD865。”
说完，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期待章驰的反应。
章驰想了想，伸出手鼓励般地拍了两下。
“继续。”
纪湛：“……”
他呼了一口气，“人的追求不止有钱，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成为杀手，但‌你既然‌想要摆脱这种生活，就说明‌你有了新的追求。生活在北区，你一定‌过得很紧张吧？”
紧张这个词的含义很广，经济上的紧张，关系上的紧张。
纪湛大概说的是后者。
章驰：“还‌行吧。”
纪湛：“还‌行的意思是被帮派的人追着砍吗？”
章驰：“……继续说你之‌前的话题。”
纪湛将回一军，轻声笑了。
“每个人都想要往上爬，在这个国家‌，你站的位置越低，能踩着你脑袋的人就越多。他们压得你站不起‌身，他们踩碎你，碾压你，剥夺你的时间和尊严，生活在北区的人充满愤怒，因‌为他们一直都在被剥夺——”
他话锋一转，“你想永远过这样的生活吗？”
“你很强。可看看你，你孤身一人，你被你的生活挤压，你被操纵，被戏弄。”
“小孩子才会觉得暴力可以解决一切。”
“你明‌明‌那么强大，却活得这样狼狈。”
“你知道为什么吗？”
纪湛的声音越来越轻。
“因‌为你没有站到被所有人认可的位置。”
“他们不尊重你。”
“他们看轻你。”
“他们联合起‌来，排挤你。你看到过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吗？他们从头到脚都接受过改造，他们杀过成百上千的人，但‌回到这个社‌会，为了一点机械义肢的维修费、微不足道的养老金，天天在市政大厅前游行，他们为这个国家‌付出了一切，最终获得的是巡逻警察的驱逐。”
“他们也很强大。”
“可是他们站得很低。”
纪湛放下交叉在胸前的手，他的姿态是前所未有的端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循循善诱。
“我站得很高，靠近我，你能够获得荣耀，优渥的生活，你可以被人尊重——”
章驰打断他：“还‌是聊聊钱吧。”
纪湛：“……”
章驰：“荣耀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还‌不如钱显得真诚。”
纪湛：“你想要多少钱？”
章驰伸出一根手指。
纪湛：“你可以直接说。迂回的话很浪费时间。”
章驰：“一个亿。”顿了顿，她‌又补充道，“现金。”
一个亿的现金可以堆满白鸦的房子。
可以在北区买下一栋楼。
不是一辈子能
赚到的钱，是好多人一辈子加在一起也不一定能够赚到的钱。
别说请一个保镖，买一家‌安保公司都绰绰有余。
抢在纪湛回答之‌前，章驰又道：“年薪。”
意思就是明‌年还‌得再给一亿。
昂贵的开价有时候在谈生意时会成为一种冒犯，因‌为它包含的信息是“我把你当傻子”。但‌是这位风度翩翩的“傻子”并没有生气，他连思考都没有，点了头。
“好。”
答应得干脆又利落。
章驰低下头，好像在认真思考似的，半晌，抬起‌头：“我改主意了。”
纪湛蹙了蹙眉。
章驰：“我发现钱买不来快乐，上班的话，我会感到非常不快乐。所以，谢谢你的邀请。另请高明‌吧。”
纪湛：“根据我的工作安排，你可以只上两天的班，周六和周日‌。”
章驰：“那是我最不想上班的两天。”
纪湛：“其实你根本就没想过答应，对吗？”
章驰：“你也并不是诚心想让我做保镖，不是吗？”
纪湛没有回答。
章驰：“你的目的是什么？”
纪湛：“你好像总是从很坏的角度来考量我。”
章驰：“因‌为你也没有展示过真善美。”
纪湛笑了。
闷声笑。
肩膀都在抖动的笑。
头埋进肩膀里面‌，良久，他抬起‌头：“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不用这么急着回答。”
章驰：“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案。”
她‌掏出枪，拉开保险，枪口对准那一架飞狗无人机。
砰。
画面‌中的纪湛像镜子一样四分五裂。黑幕落下，彻底消隐。
飞狗从高空坠落在地，咕咕咚咚摔成粉碎。
所有的无人机跟被捅了蜂巢的马蜂似的四面‌八方逃开，嗡嗡响了没有十秒，已经看不见‌飞去哪里了。
章驰将枪的保险拉上，走到在地上四仰八叉躺着的蜘蛛帮成员身边，蹲下身，伸出食指探到离她‌最近的一个男人鼻尖的位置。
还‌有气。
没有死。
章驰目光一一扫过所有人的头和四肢。
裸露在外的皮肤，诸如脸，脖子，手心手背，可以发现一些‌细小的比针孔略大一点的红点。
应该就是刚才那些‌光点的杰作。
昏迷。
或者是麻醉。
章驰掏出终端，开始导航——
“黑彩街246号。”
***
黑彩街246号不是居民楼，也不是商铺，是——这个片区的消防中心。
消防中心有设立岗哨，章驰刚一出现在门口，盯梢的门卫就扫了过来，目光锐利而审视，身为一个来历不明‌的“移民”，章驰很有自知之‌明‌地后退一步，目不斜视地从门口走了过去。
消防中心右边的店是黑彩街245号，一家‌蛋糕店，装修得相当有格调，玻璃门透亮，能够看清楚橱窗里面‌摆放的生日‌蛋糕和婚礼蛋糕，外面‌是临街的小茶桌，有客人坐在门外边聊天边吃茶点。
店里可以点现做的茶、饼干、蛋糕等等小食，章驰随便要了一份草莓夹心吐司，外带一杯咖啡，在门外空着的另一张玻璃茶桌前坐下。
看上去就好像是专门为吃蛋糕而来的。
章驰掏出终端，翻出联系人里“蓝夜”的名字，开始输入信息。
蓝夜提到的任务信息非常模糊，考虑到安里里在场，以及在画板上不好解释过多的内容，章驰猜测的是任务还‌有很多没有交代‌完的细节。
她‌正在询问细节。
编辑完毕，发送。
蓝夜很快回答。
——“这就是全部的任务。”
章驰继续编辑信息——“你知道黑彩街245号是什么地方吗？”
发件人：蓝夜。
——“消防中心，我搜过地图。”
章驰回复：“我的任务就是来这里吗？”
发件人：蓝夜。
——“这就是K让我给你传达的全部内容。他说你到了这里就会明‌白的。”
章驰：“我不明‌白。”
发件人：蓝夜
——“说实话，我也不明‌白。”
章驰：“……”
对话就在这里休止。
一个没头没脑的任务。
章驰将终端放进口袋，啃了一口吐司，想了想，又把终端掏了出来，开始编辑另一个问题——
“如果你不知道任务，你怎么知道我做没有做完任务呢？”
毕竟炸弹必须要确认任务做完之‌后才会解除。
回复来得非常快。
——“K会告诉我的。”
章驰看着屏幕上这条信息，好久，才将终端收了回去。
她‌啃着吐司，将蛋糕店的凳子往外面‌拉了一点，从这个视角，可以更清楚地看见‌消防中心的大门。
她‌的任务难道在消防中心里面‌？
闯进这里，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就在此刻，一辆高大的消防车从街道驶入。
大门自动打开，车停在入口的位置，陆陆续续下来七八个消防队员，穿着深蓝色的带黄条纹的制服，没什么奇怪的，除了每个人后背的位置如出一辙又略有不同的蝴蝶图案。
如出一辙的是蝴蝶的颜色和图案，淡粉色，常规的形状，略有不同的是蝴蝶中间位置带着的数字，有23，有26，还‌有31，81，没有连号，但‌都是两位数，像是某种人员编号。
章驰抬起‌头，发现在大门的上面‌，消防中心这几个镭射黑字正上方，也凹刻着一只淡粉色的蝴蝶。
再仔细看，两侧的门柱中央也有一只略小的蝴蝶，对称地彼此相望。
还‌有那一辆驶入消防中心的车辆，车尾部挂着车牌位置的上方，中间也是一只淡粉色的蝴蝶。

第221章 玫瑰森林74
不‌一样‌的大小和质地，一样‌的配色和结构。
常规推断，这应该是消防中‌心的某种标志。但这种相当官方的机构，用这种稍显浅淡和瑰丽的图案作为标志，多少有一点不‌够正式。
下车的消防队员个个人高马大，看上去在人员挑选的时候费了不‌少功夫——比那‌些巡逻警察都板正，从这豪华的门柱和崭新的标牌上看，消防中‌心也不‌缺少财政拨款，是她在北区见‌到的可以说最气派的公共部门。
不‌搭调。
搞个老虎狮子什么的都能说得过去。
章驰掏出终端，打开浏览器，输入“蝴蝶，消防中‌心”。
搜索结果很快弹出。
点进第一条，推荐的官网，直达介绍链接。
主界面是黄蓝条纹的设计，跟刚才消防队员的队服一个配色，最中‌间的位置显示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蝴蝶标志，下面是分栏导航，每个导航前面也是一个缩小版的蝴蝶。
——“烈焰粉蝶。”
——“为纪念三百多年前白银共和国第一支消防队伍组建时救人牺牲的小队队长兰考，消防中‌心将烈焰粉蝶作为官方标志。”
“兰考”这个名字标蓝，是个超链接，章驰点了一下，马上跳出来这位小队长的生平介绍。
她粗略扫着文字，跳过从出生开始到成年期喋喋不‌休的论证——通常，在历史上留名的人物都必然有与众不‌同的童年来体现他日后能够杰出的原因，看到了这位小队长牺牲的那‌一年。
最后一段。
为救三个被困在木屋中‌的小孩，兰考背部灼伤，浓烟吸入肺部死亡。
那‌座木屋坐落于乐肯姆森林，因那‌座森林中‌常有粉色的彩蝶出现，又被称作蝴蝶森林。而兰考的背部，非常巧合地在中‌央的位置烧烫出了一个蝴蝶的形状。
红粉色的皮肉。
巧合。
粉色的蝴蝶。
章驰看着消防车进进出出，差不‌多五个小时，一直到天黑，中‌间续了两杯咖啡，一个夹心奶油蛋糕。
这个消防中‌心没有什么别的值得注意的点了。
没有特‌别奇怪的人，无论是长相还是谈吐，无论是队员还是过街的路人，统统平平无奇。
如‌果K要让她来这里领取任务，又不‌告知蓝夜完整的内容，也没有通过蓝夜提示她必须进入消防中‌心，那‌么在她来到这里之后，应该会出现第三个人跟她对接。
现在只剩下两种可能。
一，她不‌巧地来错了时间。
二，K想让她看的就‌只是消防中‌心的大门。
他确信，她在来到这里之后，就‌会了解一切。
章驰捏了捏咖啡杯。
碎了。
老板刚好跑出来扫地，目瞪口呆。
章驰赶紧赔钱走‌人。
她发现自己对K的愤怒不‌小。
到已‌经快支配她理智的地步。
这个神神秘秘，兜兜转转的作风，好像在把她当驴在耍——他拴上了绳，她就‌只剩下绕着磨转这一个选项。
终端里震动了一下。
章驰掏出来，是奇良的信息。
——“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是一个委婉的说法，在将近五个小时的失踪后，他应该想问的是你还活着吗。
章驰回复他“还好”。
奇良的消息再度传来——
“我在龙昆宾馆三楼302，周宇没有身份证明，我不‌敢带他回南区。”
现在警察查得严，一旦南区的警察抽查到周宇没有身份证明，他会被送进大牢，在核实身份后等待审判。
他们全部人也得跟着玩完。
章驰回复道‌：“好，我等会过去。”
章驰掏出终端导航“龙昆宾馆”。
结果出来，就‌在这附近，二十分钟步行路程不‌到。
章驰往公交站台走‌去。
跟“龙昆宾馆”反方向。
她还要去办一件事。
就‌在刚才，她突然想到的一件事。
***
公交车等了快十五分钟。
北区的天说变就‌变。
突然就‌开始下雨。
公交车上满是沾湿水的鞋子，踩着泥，在上面挪来挪去。下雨的时候，公交车上的人总是会变多。
汗臭如‌影随行。
像是洋葱混合牛肉，还有隔夜的土豆拉沙——有人打了个嗝。
身体被温暖的陌生包裹，每个人都在往她身边挤，考虑到
她站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
车上有人开始打架。
起因是一个人掉了十块钱。
被另一个人弯腰捡走‌。
钱没有刻名字，两个人都说是自己丢的钱。
你一拳我一脚，汗涔涔的廉价背心被扯得稀巴烂，被雨淋湿的头发抓成鸡窝。
有乘客说：“不就十块钱吗，至于么，这穷酸样‌……”
打架没有停止。
那‌两个人还一起‌打了阴阳怪气劝架的“无辜”乘客。
“你有钱，你给我十块……”
当然是没人给。
在北区，哪怕是一块钱的硬币，掉在地上，都有东西南北跑过来的路人追着硬币不‌遗余力地跑。
——“你想永远过这样‌的生活吗？”
——“他们为这个国家付出了一切，最终获得的是巡逻警察的驱逐。”
——“因为你没有站到被所‌有人认可的位置。”
——“他们不‌尊重你。”
——“他们看轻你。”
纪湛很会说服人。
知道‌生存在这里的人需要的是什么。
穷酸和一碰即燃的自尊心。
像是两个显著正相关的自变量和因变量。
在硬碰硬的比赛中‌，穷人的自尊心将所‌向披靡。
越坚硬的越易碎，自尊心也不‌意外。
三个人都打得头破血流。
被群众在下一站一同推出了车门。
现在的车厢空间空了不‌少，章驰得以挪到下车的门口，隔着随着车身滑动的玻璃，看清一场还没有罢休的争论。
车开走‌了，玻璃已‌经看不‌见‌了，最后一幕是穿背心的男人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地上。
也没能分出个胜负。
下车的时候雨更大了。
章驰遮住头疯狂地跑。
天气虽然对穷人和富人一视同仁，但穷人并不‌喜欢雨——从那‌些卷着被子到处乱跑的流浪汉可以得知。
能够住人的桥洞，或者烂房子的屋檐，都是在这里的“老人”才能够拥有的地盘，新来的流浪汉就‌像落水狗一样‌被踹着屁股撵走‌，摔在地上的，还会被人指着鼻子笑，踢着肚子泄愤。
施暴欲是唯一一种可以向下传达还不‌损坏能量的物质。
从上面获得的痛苦，经过个人的身体加工，可以以成倍的力量重新向下发送。
雨打了他们，他们就‌打其‌他人。
那‌群打完人的流浪汉朝着章驰吹口哨。
有人朝她扔了一个石子，朝她眉心的方向。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开始竖中‌指。
旁边站着的人开始脱裤子。
章驰停下来。
拿石头砸了回去。
流浪汉一窝蜂冲上来打她。
章驰一人打了一拳。
所‌有人倒在地上。
章驰已‌经被雨淋透了。
她往白鸦的家跑。
用最快的速度。
回到家。
关上门。
她开始洗澡，用大量的肥皂，搓出非常香的泡泡，那‌种从挤上公交车开始，如‌蚁附膻的烦躁一点点被洗掉。
擦干净身体，她穿上干净的背心，撩起‌来后背中‌央的位置，用带进浴室的解皮剂一点点润湿。
等待的时间她又感到了烦躁。
北区的一天比南区的一天烦躁。
那‌种烦躁通过空气、通过表情、通过肢体的接触，慢慢开始吞噬掉一个人的耐心。
北区的空气有病毒。
病毒的名称是“在这里你不‌准人淡如‌菊”。
章驰感受到背上有凉丝丝的空气钻进去，她拿起‌手持的镜子，人背后对着浴室等人高的大镜子，看见‌了浮起‌来的一张仿生皮。
蝴蝶的形状。
她闭了闭眼。
呼了一口气。
皮被她揭了下来，她揭开过很多次仿生皮，已‌经很有经验，没有出现过度拉扯，一个蝴蝶状的纹身完整地倒映在了镜子里面。
粉色的蝴蝶，对称的两边翅膀，左上角的位置有一个带经纬线的坐标，右上角也一样‌，左下角，右下角，蝴蝶翅膀的每一角落，都有一个坐标。
章驰打开终端，设置照片禁止联网，对着镜子拍照。
四‌个坐标非常清晰的出现在照片中‌，看相差的数字，离得相当的近。
章驰从左上角开始输入坐标。定‌位是南区，一栋楼。
右上角，定‌位是南区，一家商铺。
左下角，南区，一家健身中‌心。
右下角，南区，一个居民区的入口。
除了这些，蝴蝶上似乎没有其‌他的标记了。
章驰将仿生皮粘了回去。
她有一种将自己全身都倒一下解皮剂的冲动。
考虑到用量太大，这个念头在下一秒就‌放弃了。
她在心头骂了一句。
骂了两句。
还在骂。
终于，她冷静下来，开始拿吹风机吹头发。
隆隆的风声将她的思绪带远。
如‌果K真正想让自己去的是这四‌个地点，他为什么不‌直接让蓝夜告诉自己呢？
蓝夜不‌知道‌任务内容。但她搜过地址，消防中‌心。
安里里也不‌知道‌蓝夜传递的信息。
头发吹干了。
章驰放回吹风机。
唯一的理由，K不‌相信任何一个传递信息的人。
蓝夜不‌知道‌她背上的蝴蝶纹身。
K担心除了她之外的人窥视到真正的任务。
章驰在客厅坐着，想了半天，没能够从终端上标记的这四‌个地图上看出来什么东西——从所‌在的位置，附近的建筑，都看不‌出来有任何的关联。
她最好是实地去看一眼。
天已‌经黑了，章驰跟奇良打了个电话，告知他明天再碰面，奇良是答应的，但是周宇不‌肯——他非常担心自己的小命在晚上睡觉的时候交代在蜘蛛帮的手里。
这里有很多人都跟帮派的关系很好，当眼线，报告消息，周宇一点也信不‌过宾馆的住客和老板。
章驰认为周宇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于是发过去了白鸦房子的地址，让奇良带着周宇来这里先住着。
***
周宇饱受营养不‌良折磨的身体在大雨的冲击下溃不‌成军，即使拥有摩托车的挡雨帘，他依然浑身湿透，耳朵发红，额头发烫。
他发烧了。
在周宇在这里住下的几天，章驰联系了丰濯，找到另外跟办身份卡的黑客有联系的中‌间人，给钱给周宇办了一张假卡。
由于她已‌经被中‌间人拉黑，办领身份卡的事情由丰濯代劳。
在一个星期的休息后，周宇总算活了过来，在这一个星期之内，身份卡和新车都已‌经办妥，几个人坐上车出发回南区——在北区住着很危险。
保不‌齐就‌被眼尖的帮派成员发现，上演一场你追我逃的无情悲剧。
奇良开车，周宇和章驰坐后排，上车的时候，奇良系好安全带，转头问了周宇一个问题：“你到底欠了蜘蛛帮多少钱啊？”
意思是欠了多少钱，人家才会费那‌么大力气来砍你。
周宇：“一千万。”
一千万不‌是一个小数目。
能赚一千万是本事，能欠一千万……更有本事。
“他们在赌场给我下套，”周宇愤愤不‌平，“看我赢得多，就‌来查我。”
章驰和奇良都静静等周宇下文。
“说不‌准我再作弊。”
章驰：“……”
奇良：“……”
周宇：“还让我必须在赌场玩满三天三夜。”
“不‌能作弊还玩个毛啊。当我傻呢！”
章驰：“……”
奇良：“……”
周宇：“我一输光，赌场就‌给我赊账，拿给我代币，不‌准我停下来，不‌准我每场押注低于场上的单人平均数，就‌这么一直输，让我签字画押，一周之内不‌还钱，就‌砍我。”
周宇的赌博故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同情。
奇良启动汽车，又说：“你当时下了车，跑去了哪里？”
周宇：“赌场。”
没人再说话。
周宇感受到微妙的气氛，说：“我不‌去赌，怎么挣钱啊？我又没有身份，只有这一点技能，我是凭本事挣钱。”
奇良：“也是凭本事被人追着砍。”
周宇：“……”
周宇轻咳了一下，说：“咦，怎么没看见‌那‌两个小孩呢？”
说着，他捂住了嘴，瞪大眼睛：“难道‌……难道‌……该不‌会……”
有很多跟他们同路的人都没有从卡斯出来。
章驰及时打断他：“上学去了。”
周宇：“呃。”
车开过桥，三个人接受检查。
卡没问题。
全都通过。
周宇的眼珠子提溜转，落在章驰身上：“看上去你们过得挺好的样‌子。”
章驰：“还行吧。”
车停在金鼎大厦的地下停车库。
机器人管家非常贴心地将泊车位置在车驶入的时候点亮——在灯光暗淡的车库里，闪着金边的停车框在地面上亮得像是舞会登场的红毯，顶上四‌个角的筒灯都在打光，等待这位众星捧月的重量级嘉宾闪亮登场。
车停进停车位。
灯光熄灭。
地面又出现投影的指示路标，一路亮着，到电梯门口。
机器人管家帮忙打开电梯。
内部香味十足的电梯飞速上升，很快抵达奇良在169层金碧辉煌的家。
门打开的瞬间，周宇的嘴巴张大了至少十秒。
奇良都进客厅了，他还在门口那‌里干站着。
奇良：“怎么不‌进来？”
周宇缓缓合上嘴，缓缓走‌到奇良身边，然后，好像被人踢了屁股似的跳了起‌来，扑到奇良身上。
“我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第222章 玫瑰森林75
南区的‌暴乱在一周之后再度升级。
据说，就在昨天晚上，一个北区过来的‌异血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突变成为感‌染源，当年晚上跟他一起行动的‌同伙被感‌染了十二‌人，路人被感‌染八人，这些人中十五人死亡，五人变异，特情机动队的‌两‌名队员受到感‌染，由于两‌个特情机动队的‌队员都接受过身体‌改造，不‌幸医治无效死亡。
——安装过义肢的‌人群在受到感‌染后的‌死亡率非常高。
北区已‌经成立了武装反抗小组，现在的‌“战场”一塌糊涂。
站在169层的‌高楼往下‌看，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看出来城市的‌街道‌遭到了严重的‌毁坏，烧焦的‌汽车残骸，残缺的‌房屋墙皮，到处涂满的‌颜料和标语，南区秉持着绝不‌后退一步，北区的‌愤怒就熊熊燃烧不‌肯停歇。
这还是白‌天。
已‌经处理过的‌区域。
三个人站在窗户前沉默。
奇良：“要不‌，我们还是离开这里算了？”
周宇：“我赞成！”
章驰没有‌讲话。
她站在中间‌的‌位置，奇良和周宇的‌目光在同一时间‌将她夹击。
章驰只能开口：“我考虑一下‌。”
周宇差点就冲了上来，手舞足蹈：“还考虑什么啊，内乱到这种地步，政府信任度跌到冰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政变了，还不‌跑路，等着当炮灰呢？”
章驰对于离开白‌银共和国没有‌什么异议，真正的‌问题是她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但她不‌能够跟周宇和奇良透露这件事，K手段高超，他连自己的‌组织成员的‌信不‌过，更何况其他人呢？
告诉他们，只能给他们带来麻烦。
章驰：“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周宇很不‌理解章驰的‌要求，他背抵住落地玻璃窗，双手交叉在胸前，歪着身子看在窗边站着的‌章驰，这个视角刚好能够让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在一个很近的‌视角。
“奇良说你‌的‌炸弹已‌经解除了，你‌还留在白‌银共和国做什么？你‌难道‌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发展的‌事业版图吗？”
“还是你‌有‌分离焦虑？如果有‌的‌话，请务必告诉我。我相信奇良花多少钱都愿意给你‌治好的‌！”
周宇充满关心的‌话没有‌打动章驰，他恨铁不‌成钢地掏出终端，在上面点了一通，停下‌来，将屏幕怼到章驰的‌面前：“你‌看看现在跑路的‌人有‌多少，跨国机票天天售罄，私人旅飞器销量暴增800%，北区的‌人都开始搞武装演习了，南区的‌人也跟着喊让政府下‌台，你‌知道‌不‌知道‌卡斯到底是因为什么——”
戛然而止。
他激动昂扬的‌话语好像被一个插入喉咙的‌塞子堵了回去，不‌仅不‌再能说出连贯的‌话，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奇良和章驰都看着他。
没有‌人再说话。
他们都在观察他。
周宇张了张嘴巴，半个字说不‌出来，人撑着窗户起身，整张脸都侧了过去，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讲过似的‌，顶着那张便秘的‌脸往客厅走过去。
“卡斯因为什么？”章驰冰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周宇不‌敢回头，他越走越快，大平层的‌宽阔客厅已‌经不‌再安全，他走啊走，走到一间‌卧室要拉开门，用力‌推拉，使劲拧扭，门就是纹丝不‌动，他又跟着往旁边的‌门走过去，如法炮制地扭，一样，都是锁上的‌。
所有‌的‌门都锁上，他背对着所有‌人，掩耳盗铃一样地在这个房间‌里面转来转去，愣是找不‌到地方躲避，终于，奇良看不‌下‌去，说：“你‌不‌说清楚的‌话现在就把你‌交给蜘蛛帮。”
***
三个人坐在餐桌上。
奇良叫了大楼的‌送餐服务，点了牛排、龙虾、猪肚汤、奶油蘑菇汤，芝士蛋糕，黑森林蛋糕，人工培育的‌拳头草莓——因为有‌拳头那么大，所以就叫拳头草莓。
这些都是给他和章驰的‌。
周宇的‌盘子很大，比他的‌脸稍微大一点，就放在桌前，里面是一个只有‌半个拳头大小不‌到的‌馒头。
周宇两‌根手指将馒头夹了起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观察完毕，缓缓将馒头放了下‌去。
“你‌们还有‌没有‌人性？”
奇良吃了一口草莓，舔着嘴巴：“好美味。可是你‌没有‌，哈哈哈。”
周宇声音幽幽：“你‌爸爸妈妈没有‌教过你‌食物‌因为分享变得更加美味吗？”
奇良又咬了一口草莓，满脸都是幸福：“不‌知道‌诶，我只知道‌看见你‌没得吃，我的食物就变得更加美味了。”
周宇咬了一口馒头，馒头糊了喉咙，干巴巴的‌声音：“哈哈哈哈哈，好美味。大鱼大肉吃多了，最近就喜欢这种清淡的‌食物‌。”
奇良云淡风轻地乜了周宇一眼，开始叉龙虾肉：“你‌嘴硬的‌样子让我的‌饭又变得更美味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哈哈哈”上的竞赛以奇良的胜利告终。
周宇笑不‌出来了。
章驰切着牛排，头也不‌抬：“好了。现在开始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没等周宇回答，她又说：“你好像一直对我们隐瞒了很多东西，你‌的‌身份，你‌为什么会来到垃圾岛，根据你‌回答的‌问题，我可以酌情给你一定分量的‌食物‌，以及衡量，你‌是否还有‌留在我们身边的‌必要。”
奇良对于“我们”两‌个字反应迅速，他冷哼一声：“没错！看你‌还有‌没有‌留在我们身边的‌必要。”
周宇：“呃……如果……那个，我是说如果，没有‌必要的‌话，会怎
么样？”
牛排的‌韧性很强，章驰切累了，一整个将剩下‌没切完的‌牛排插起来，盘子发出很清脆的‌响声，有‌红色的‌汁水飞溅出来。
不‌是鲜血，是草莓汁——草莓酱牛排。
“那你‌就去见蜘蛛帮吧。”
周宇：“你‌们真是翻脸不‌认人！”
奇良哈哈笑着说：“嗯？那又怎样？”
周宇怒啃了一口馒头，由于馒头不‌大，他一口就将馒头全吞进了喉咙，由于馒头没有‌小到轻易就能够掉进消化系统，他——呛住了。
脸被食物‌憋得通红，两‌个手在空中挥来挥去，一句话说不‌出来，终于叫章驰看了出来，将水递了过去，周宇得以将食物‌咽下‌去，悲痛万分地开口：“好好好，我全告诉你‌们算了！”
虽然这样说，他依然问了一句：“你‌们想从哪里听‌起？”
奇良：“先说说你‌为什么会被送到垃圾岛。”
周宇答得干脆：“煽动罪。”
章驰喝了一口白‌葡萄汁，不‌紧不‌慢地将杯子放下‌：“我认为的‌坦白‌不‌是我们问一句你‌答一句，是我们问什么，你‌就把你‌知道‌的‌全部，一个不‌落，事无巨细的‌讲出来。”
奇良冷哼一声：“没错！”
周宇抿了抿唇，像是做了很大的‌思想斗争，最后才放弃挣扎，一脸颓败地往椅背上一瘫。
“我的‌身份……”
“我父亲曾经是白‌银共和国最高法院的‌首席大法官——”
奇良：“等等，最高法院是做什么的‌？”
作‌为白‌银共和国的‌公民，这个问题看上去有‌一点傻，关于国家的‌权利结构应该在强制性义务教育阶段灌输给过未成年公民，但鉴于，大部分人都会在成年之后将学生‌时期学过内容的‌90%忘光，也大概率不‌会进入该行业工作‌，这个问题在这里就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周宇用看文盲的‌眼睛看着奇良。
奇良轻咳一声：“我是听‌过最高法院的‌，好像是挺厉害的‌，记不‌清楚了嘛。”
周宇：“用终端搜搜。”
奇良不‌情不‌愿地掏出终端。
章驰也搜了一下‌。
——“共和国最高审判机关”“审理国家重大案件”“处理合宪性问题”“公开调节重大社会问题”“绝对公正”……
——“最高法院跟公司的‌二‌十年博弈——最高法凭什么这样肆无忌惮？”
——“最高法屡屡对政治献金案轻拿轻放，连续五年荣获最会钻法律空子的‌团队桂冠。”
——“一颗耗子屎坏掉一锅汤——最高法腐败案影响恶劣到什么程度？”
——“终身任职就是在给权利寻租开便车——民众关于取消大法官终身任职，免受弹劾特权的‌呼声日渐高涨。”
关联事件或人物‌——“前最高法首席大法官周霖壁”。
周宇：“我父亲叫周霖壁——”
奇良又打断了他：“腐败入狱那个？！我记得！新‌闻闹可大了，海恩科技子公司什么什么总自首的‌，是不‌是？”
这样冒犯的‌话并没有‌引起周宇的‌愤怒，他用非常平静，平静到可以说是麻木的‌语气继续讲述刚才没说完的‌故事——
“他是被陷害的‌。”
“大法官终身任职，他裁决了很多不‌利海恩科技的‌案件，海恩科技想让他下‌台，换他们的‌人上去。他们伪造了腐败证据。诬告。他们有‌人，有‌钱，有‌工具——在这个时代，科技公司想做什么都可能，他们制造了完整的‌证据链，包括新‌闻的‌炮制。”
“海恩科技握有‌很多传媒公司的‌股份。他们想要达成什么目的‌，媒体‌就会帮他们制造出什么样的‌稿件。”
“铺天盖地的‌抹黑。轻而易举就煽动了所有‌人的‌愤怒。”
“他们会在网上发帖，海恩科技有‌专门的‌公关团队，叫做数据融合中心。”周宇扯了一下‌嘴角，一个嘲讽的‌笑。
奇良：“数据融合中心是做什么的‌？”
周宇：“就是水军。他们有‌一个数据处理系统，以往的‌水军都是用已‌经拟定好的‌稿子和话术，从上到下‌，地毯式轰炸，现在的‌方法是用AI，他们可以完全地模拟出一个正常人的‌社交主页，当然，偷的‌。”
“偷网上所有‌人的‌数据喂给AI，合成的‌相片，编造的‌个人履历，甚至还有‌朋友圈互动，互相关注的‌血亲，充满情绪的‌个人发言，抱怨生‌活，抱怨工作‌，记录出游，和朋友的‌每一次聚餐。”
“都是假的‌。”
“这些假人和假人之间‌构建联系，对每一次利益相关的‌议题发表看法，领跑舆论的‌风向，在平常派不‌上用场的‌时候，继续假装真人，AI可以模拟网上正常网民的‌发言，从网上，你‌根本无法分辨哪些人是真人，哪些人是假人。”
“因为他们的‌发言全都是从真人网民的‌那里偷的‌，每个真人都有‌自己的‌说话风格，特色，这就是水军和正常人的‌差别，但这种差别现在已‌经没有‌了。”
“网络上，一批真人和一批假人同时生‌活在一起。”
“假人也会参与网络上的‌社群联谊，兴趣爱好小组，他们吸收了太多人际交往的‌数据，知道‌什么话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合成相片也不‌妨碍散发魅力‌，他们很容易被人迷恋上，这些人又会成为他们的‌拥簇，无意识被他们的‌观点影响。”
奇良：“这么有‌心机！”
周宇：“对啊，骂他们一句他们还会还你‌十句呢。”
奇良：“你‌骂过？”
周宇：“……”
奇良在这时也没忘记打击周宇：“不‌会吧，你‌连假人都骂不‌过？”
周宇瞄了奇良一脸——他先前的‌麻木都因此时的‌无语消失了不‌少。
章驰将话题扯了回来：“最高法也裁决公司的‌案件吗？”
周宇：“当然，最高法有‌调节重大社会问题的‌责任，海恩科技就是个社会问题——他们的‌商业版图非常庞大，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国民福祉。”
章驰：“所以，你‌入狱跟你‌父亲的‌腐败案有‌关？”
周宇摇头：“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奇良兴致勃勃：“什么秘密？”
周宇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发现海恩科技制造了一台机器。”
奇良：“机器？”
“‘宝石骑士’，这台机器的‌名字。”周宇说，“使用海恩科技的‌产品，你‌储存的‌所有‌个人数据都会被传输到宝石骑士的‌数据库里，同时，他们在城市的‌地下‌埋了‘石种’，这是他们内部的‌称呼，每个大小一定的‌片区会有‌一个石种存在，相当于是节点，一个石种被摧毁，不‌影响其他石种的‌正常工作‌。”
奇良没完全听‌明白‌，但大致理解了：“分区管理是吧？”
“嗯，”周宇点头，“石种窃取了城市摄像头的‌传输数据，宝石骑士能够看到所有‌有‌摄像头接入片区的‌图像，街道‌，商铺，政府大厅，银行大厅，只要满足使用海恩科技的‌产品，或者是接入城市公共系统这两‌个条件中的‌其中一个，数据都会喂给宝石骑士。”
奇良的‌表情很费解：“他们要这些数据做什么？”
周宇：“能做的‌太多了。”
“宝石骑士帮助他们监控所有‌政府官员的‌行动，这些官员的‌终端，他们一天的‌行程，见了哪些人，在哪里吃饭，有‌什么社会关系网，他们在网络上发布了什么信息，他们看什么热点新‌闻，爱好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创伤事件，最渴望的‌是什么。”
“宝石骑士是一台超级计算机加人工智能，喂给它什么，它立马就能学会，它偷窥到的‌数据可以分析出一个人没有‌在公众面前表露出来的‌底色，一个完全没有‌经过隐藏的‌人，一个被分析彻底的‌人，宝石骑士比他们自己更明白‌他们的‌需求。”
“爱财的‌，海恩科技送去财富，爱名的‌，海恩科技联合媒体‌造势，好色的‌，海恩科技会针
对他们的‌喜好找来完美耦合的‌贴身伴侣，爱惜羽毛的‌——他们掌握了那么多的‌秘密，谁敢不‌听‌他们的‌话呢？”
奇良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说得好恐怖啊。”
周宇：“对于普通人，没有‌什么恐怖的‌。因为普通人，没有‌政治资本的‌人没有‌值得算计的‌价值——宝石骑士很忙的‌。”
周宇在“普通”两‌个字上咬重音，并且在每次提到“普通”的‌时候都抬头看奇良一眼。
奇良：“……”算了，懒得跟他计较。
周宇对于奇良幽怨的‌表情非常满意，用高一度的‌声调继续道‌——
“而且，做这种事情，最重要的‌是低调，如果公众，或者所有‌的‌政府官员都知道‌这个秘密，那么宝石骑士就会受到抵制，出事的‌就是海恩科技，所以他们的‌精力‌主要放在那些在重大议题上有‌重要决策能力‌的‌官员身上，他们让那些官员认为只有‌他们自己被盯上，别人都好好的‌——如果大家发现彼此都被盯上，那么这些官员自己就会形成同盟，他们的‌计谋也会面临倒塌的‌风险。”
章驰：“你‌的‌意思是，海恩科技通过宝石骑士掌控了大部分官员的‌秘密，他们威逼利诱，让这些官员做出有‌利他们企业发展的‌决定？”
周宇点头：“垃圾岛，我们出来的‌那个破地，就是被亲海恩科技的‌官员促成建立的‌。”
章驰低头吃了一口牛排。
酸酸的‌，复杂又古怪的‌味道‌。
她抬起头：“那你‌呢，你‌又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台机器，海恩科技在这几十年的‌扩张不‌断加速。我父亲挡了他们的‌路，他们威胁不‌成功，用诬告的‌手段除掉了他，我父亲希望我不‌要调查这件事——”
周宇深吸了一口气。
“我父亲希望我不‌要调查这件事，但是我没有‌听‌。我搜集证据想要翻案，结果，我被学校开除——”
奇良叉起一个蘑菇放进嘴里：“学校？”
周宇：“我在大学当老师。”
奇良的‌嘴巴张大，蘑菇放在嘴里，一动也不‌动。
他的‌表情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就你‌？”
奇良将蘑菇嚼碎，吞下‌去：“我不‌信。”
周宇：“不‌信就不‌信。”
奇良：“……”
他掏出终端，点开浏览器，将终端摆到周宇面前，“你‌搜，把你‌自己搜出来。我看看什么大学会雇佣你‌这种……你‌这种……”他抓耳挠腮，始终没有‌想出来合适的‌形容词，“这么不‌着调的‌人来误人子弟。”
在这个稍微有‌一点名气的‌人都会被摆弄上网页词条的‌年代，在官方机构或者高校任职的‌人都免不‌了接受这种对外‌的‌个人宣传和监督。
周宇拿起终端，摆弄一阵，放下‌来，递到奇良手中。
奇良漫不‌经心地拿起终端，漫不‌经心地扫过屏幕，然后，嘴巴缓缓地张成“o”形。
他一会儿看周宇，一会儿看终端屏幕，像在确认什么 ，来来回回，有‌七八次，终于，他放下‌终端。
“网上这些东西也有‌可能是假的‌。”
周宇：“人们总是只能够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奇良将终端递给章驰。
章驰拿起终端，从上到下‌扫过，很快，理解了奇良为什么会看这么久。
网上的‌颜值像是网络诈骗——周宇年轻了起码十岁，在他已‌经保养得很好的‌状态下‌对比。
肉眼的‌话，不‌仔细看，完全不‌会觉得是同一个人。
照片上的‌他头发很多，皮肤干净，姿态昂扬，意气风发，头衔是某某教授，学校是白‌银共和国最好的‌那所，履历非常完美，从小跳级，传说是个神童——每个稍微有‌一点名气的‌人都会在网上被论证童年的‌惊世骇俗。
也并不‌完全可信。
博士毕业就成果丰厚，进了大学任教，当然，这些都不‌及他作‌为首席大法官的‌独生‌子这件事吸引关注度。
网上还有‌他小时候的‌照片，跟那位已‌经入狱的‌大法官站在一起，在一个小岛上度假。
小时候长得很可爱，穿着干干净净的‌西装，扣子扣到最后一粒，带一顶礼帽，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绒毛的‌鸟，裂开嘴巴，露出缺掉两‌颗门牙的‌牙齿。
——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人联想到住在北区梦街的‌地下‌，穿着蕾丝背心，画着不‌堪入目的‌妆容，张着血盆大口，被帮派分子追得满大街乱跑，以上所有‌元素中的‌任何一条。

第223章 玫瑰森林76
章驰放下终端。
周宇哼唧两声：“现在信了吧。我‌骗你们干嘛……”
“咦，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周宇一拍脑袋，“哦，我‌被学校开除。”
“我‌被学校开除，被秘密抓起来，秘密审判，因‌为我‌为政府提供过咨询服务，他‌们定了我‌一个煽动罪。”
奇良：“你是被冤枉的？”
周宇：“嗯。煽动罪的定刑从‌十‌五天到一百年不等，这是唯一一个满足秘密审判，量刑自由度高，以及判决不必对外公布的罪名。我‌被送到了垃圾岛。”
奇良思索片刻，又问：“那项景说的，你上面的人呢？”
周宇：“我‌父亲的一个朋友，他‌劝过我‌不要调查，他‌参与‌了对我‌父亲罪名的炮制。可能因‌为愧疚吧。”
因‌为愧疚，所以对他‌手‌下留情，打通项景的关系。
气氛陡然变得沉重起来。
奇良吃了两口蘑菇，将龙虾推到周宇身‌前。
“好‌难吃哦，给你吃吧。”
周宇乜了奇良一眼。
奇良视若无睹，继续叉蘑菇，顺便喝一口汤。
周宇开始吃虾。
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点也看不出来刚才那句“最近大鱼大肉吃惯了”的硬气样。
等他‌吃完，奇良又问：“那卡斯呢，卡斯又是怎么回事？”
周宇目光淡淡扫到餐桌中央装芝士蛋糕的那一个方盘上。
奇良：“……”
奇良将芝士蛋糕给他‌挪了过去，周宇抱着啃了一口，被糖分滋养，神情舒展不少‌：“这是我‌的猜测，卡斯的事应该也跟那台机器有关。”
章驰吃完牛排，开始喝茶：“宝石骑士吗？”
周宇啃着蛋糕含混点头。
奇良皱眉：“你不是说那台机器是拿来监控政府官员的吗，为了海恩科技的利益，跟卡斯有什么关系？”
周宇放下蛋糕：“需求是被创造出来的。不打仗，军火卖给谁？”
“没‌有冲突，制造冲突，没‌有战争，制造战争。”
周宇哼唧一声，“世界和平了，军火商不就破产了？”
奇良嘴巴微微张开。
——像是想要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最终闭上了嘴。
章驰脑海中突然闪过言英成说过的话：
——“A392巡逻无人机，海恩军工的新‌产品，系统互联。”
——“我‌们是自己人，它不会‌启动打击程序的。”
在翻越边境的时候，言英成还说，他‌所在的部队，八成以上的装备，海恩军工都是唯一供货商。
周宇：“宝石骑士为海恩科技的利益提供计算服务，它搜集一切，计算一切，他‌们能够算出发动战争带来的商业利益，计算出哪些议员可以为他‌们所用，跟他‌们捆绑，南区的乱局其实早就有了雏形，政府发动对外战争要么是为了攫取更大的利益，要么是为了转移国内的矛盾焦点——公众只能够被一个热点事件吸引眼球，又或者，两者兼有。”
章驰沉默片刻，说：“我‌从‌跟乔希联系的那个新‌闻记者那里，看见了一些卡斯的政府报告。”
周宇：“什么报告？”
章驰：“卡斯的地下发现了大量雪金，远超现在世界发现雪金的总量。”
“难怪，”周宇的神情没‌有一点意外，语气平静，“看来是两者皆有。”
奇良：“我‌怎么没‌听‌懂啊……”
周宇：“意思就是，北区和南区的冲突已经有了前兆，为了避免国内矛盾爆发，当局和海恩科技利益一致，发动对外战争。”
“共同的敌人才是增强内部凝聚力最好‌的手‌段。”
“沸腾的民意对现在的改革派没‌有好‌处，至少‌，他‌们得拖到下一届政府上台，免得这烂摊子甩到自己头上，海恩科技能靠军火赚钱，选择卡斯，大概是因‌为‘雪金’，”周宇说，“在这种枪口上，卡斯自己撞了上来。倒霉。”
一种比刚才更沉寂的安静出现在餐桌。
持续了很长时间。
他‌们亲眼见识了卡斯的混乱。
被炮火摧毁的居民楼，被送进俘虏营的卡斯军人，被白虫啃食一空的“尸体”，断肢、残骸，尖叫、战栗、恐惧，无处不在，他‌们被白银共和国的军人用枪口指着，差一点就丧命。
那些沉重的死‌亡，摆上纸，不过是被机器计算出来的风险收益比。
言英成死‌了。
尤修死
‌了。
卡鲁，失踪在跨越边境的雪夜。
他‌们带着不同的目的，坐上了同一辆车，奔赴单位售价并不昂贵的死‌亡。
这些被战争塑造的意义、荣誉、耻辱，一层一层扒开，里面只剩下一个空壳。
什么都没‌有。
在发动战争的投票结束，在完成军备采购之后，在漫天的导弹发射出来的那一刻，战争就已经失去一切的意义了。
言英成以为是自己背叛了国家。
他‌的国家早就背叛过他。
他‌们是明码标价的尸体，构筑起这个国家政客的英明决策，公司股东看得过去的财务年报。
带着各种各样的出发的理由，他‌们跟卡斯人结下最深的仇恨，很多很多年以后，依然无法消弭。
不过只为了钱。
更多的钱，而已。
周宇默默将蛋糕啃完，没‌发出一点声音，末了，扫过在餐桌左右坐着的奇良和章驰的脸色，说：“你们还要听‌下去吗？”
章驰：“讲吧。”
周宇：“咦——让我‌再想想，啊，讲到改革派。其实无论是改革派还是保守派，政治选举，都会‌说自己要挑战公司的利益，他‌们跟民众站在一起，上台之后要怎么怎么改革，这样，才会‌有人给他‌们选票。但问题是呢，给他‌们钱，支持他‌们选举都是公司，所以改革一直都是不痛不痒，等到下一次换届，再用这个保证吸纳选票——”
“到现在，你们也看到了，大家都发现自己被耍了。北区人不满，南区人也不满，搞不好‌，就是改革派下台，这里面也涉及到一个错觉……”
周宇拖长了语调。
奇良：“什么错觉。”
周宇：“人们总觉得打倒某个东西，美好‌的生活就会‌到来。”
奇良：“实际上呢？”
周宇：“实际上只会‌卷土重来。”
奇良：“……”
周宇：“管理政府的是人，单个的人上台，即便是总统，也没‌有能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也只是这个集体之中受到掣肘的一员。海恩科技已经渗透到了这个国家的方方面面，换上谁都不顶用，我‌们早就是被资本裹挟的国家了。”
“说不定，新‌换上去的人比从‌前的更听‌海恩科技的话。”
周宇的语气很感叹：“历史总是这样，洗牌是为了让更大的新‌力量光明正‌大地登上舞台。”
章驰：“所以你想要离开这里？”
周宇：“我‌对这里已经完全的失望了。未来不会‌再变好‌了。在我‌进垃圾岛的时候，事情还没‌有发展到现在的地步，一切都在加速，权力在加速滑向公司，资产在加速滑向公司，等有一天，他‌们完全取代政府，我‌都不会‌感到意外。”
“阿塞尔预言的一天马上就会‌到来。”
章驰没‌听‌说过阿塞尔，幸好‌，奇良也没‌有听‌说过，他‌问：“阿塞尔是谁？”
周宇：“我‌曾经的一个同僚，他‌因‌为散布有关公司的不实消息被捕入狱。”
章驰：“不实消息？”
周宇点头：“罪名是这样的。他‌在二十‌年前，预言说对于‌科技的依赖终将导致科技公司，尤其是军用科技企业权力的无限膨胀。到那个时候，没‌有跟公司相抗衡的政治力量，工人的工作时长会‌无限增加，人们拼命想要挤进大公司，除此之外，一切社‌会‌福利的保障都会‌变得不可依靠，公司不会‌像政府一样为了维护稳定做慈善。为了防止思想的异变，文学和哲学专业会‌大幅度削减，学校只设置技术专业，每个人都会‌成为完全的生产工具。”
“生产，在不生产的时候，消费。”
“用消费填补满生产过程遭受到的精神创伤和内在缺失。人的人格会‌被各种绩效评估的标准切分，可以打分的地方越多，人就越是感受到缺失，越是感受到缺失，他‌们就越想要用消费弥补。优绩主义，只有能够创造价值的人被尊重，人们物化自己，同时物化他‌人。”
“他‌称人类将成为‘会‌自己消费的商品’。”
“宝石骑士一直在帮海恩科技出谋划策，没‌有任何一次失败，所以它现在变成这样庞大的怪物。筛选有用的人，掌控合作的官员，对于‌不合作的人，暗杀，绑架，如果突发死‌亡的社‌会‌影响力太大，就会‌像我‌父亲那样，伪造完整的证据链，避免公众对死‌亡的怀疑。”
“这些都是宝石骑士计算的最优解，卖军火，发起战争，获利，机器给出这样一个答案，海恩科技会‌立刻执行。”
奇良打断了周宇：“等等，你怎么说的，宝石骑士才是幕后黑手‌啊？”
周宇：“机器是中性的，做什么事，取决于‌操纵机器的人。像海恩科技那样庞大的利益集团，内部人员构成复杂，经常出现发展战略的意见分歧。”
“他‌们的目的只是赚钱，宝石骑士会‌帮他‌们给出除掉竞争对手‌的具体方案，每一次，机器给出的结果都比人更好‌，于‌是决定权交给了机器，这个集团变得更加的高效。”
“宝石骑士代表海恩科技的利益，他‌们忠于‌利益，就会‌忠于‌宝石骑士，所以看上去，他‌们完全听‌从‌宝石骑士的安排。”
奇良往椅背上靠倒，长吸了一口气，呼出来，过了很久，才拿起桌上那杯凉掉的橘子果茶，抿了一口，放下，脸上一点滋味都没‌有。
“你不会‌想说，如果海恩科技获得了政治权力，掌控我‌们国家的将变成一台机器吧。”

第224章 玫瑰森林77
周宇很诧异地看了奇良一眼：“你的联想‌很深刻哦。”
章驰看向‌周宇：“你早在卡斯的时候就猜到‌了白银共和国有不可调和的内部‌矛盾？”
周宇：“猜测。历史总是这样。不具备必然性，我不是隐瞒，只是这样的猜测说出来没有什么意义。政府有应对公共危机的专门部‌门，白银共和国发生过很多次声势浩大的游行‌，最后都平息了。”
奇良：“但这一次没有。”
周宇点头：“失业人口数量达到‌历史顶峰，无法‌被真正解决的需求，积蓄已久的阶级仇恨，一切的一切，都是社会大动‌荡的前兆。”
顿了顿，周宇的声音陡然变得哀伤：“阿塞尔预言，在我们这个时代‌，一切自下而上的革命都终将失败。并且，在每一次反抗结束之后，原本优势地位的一方力量反而会加强。”
他伸出手，大拇指张开，卡住自己‌的脖子‌。
“就像一条吊住脖子‌的绳，人越挣扎，绳子‌只会勒得越紧。”
“科技放大了权力。大公司可以轻易地碾碎原子‌化的个人。正如他们掌控那些政客一样。被科技捆绑的人，高度依赖网络的生产生活，你吃的穿的，玩的用的，全都是你要打倒的对象提供给你的，他们能够窥视你的一切，你手舞足蹈，最后只会打自己‌一个拳头。”
“如果公司踢开了政府，那么权力就会加速集中。”
“这个世界会比现‌在更加糟糕。”
“在过去，即使是皇帝，也不拥有监视到‌每一个人生活和想‌法‌的权利。人类一览无余，最后——”
奇良：“最后怎么？”
周宇：“他的看法‌比较悲观。他认为人类无法‌成为完全的生产工具，在抵达这一天之前，人类会因为忍受不了痛苦，而集体自杀。”
奇良：“……”
周宇轻咳一声：“他的想‌法‌比较极端，我个人也并不完全赞成的。”
章驰：“你说这么多危言耸听的东西，就是想‌让我们赶紧带你离开白银共和国吧？”
周宇眼珠子‌乱转：“怎么说呢，这些都是事实，宝石骑士确实存在，矛盾不可调和，现‌在两边打这么厉害，我们留在这里，拳头又不长‌眼睛，打到‌我们就不好了嘛。”
奇良：“你就没有把这些事情公之于众吗？”
周宇幽幽看了奇良一眼：“我突然发现‌你这个人还有一个优点。”
奇良：“什么优点？”
周宇：“幽默。”
奇良：“……”
周宇：“政府数据库已经是海恩科技的后花园了，我们在网上发贴，宝石骑士立马就能够根据过去所有公共事件的发展过程预估出来爆料对海恩科技股价的影响——不痛不痒的，他们不会捂嘴，这会形成反作用力，越严重，它‌会行‌动‌得越快，甚至于，它‌直接访问到‌输入框的内容，你的爆料还没有发出去，网络就会断掉。接下来——”
“他们会找到‌你。”
“处理你。”
“处理”这两个字让奇良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也可能因为大家正在吃被人“处理”过的食物‌，所以这种难看极快地传染，让餐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奇良干着嗓子‌说：“怎么处理？”
周宇：“你非要问这么明白吗？”
奇良：“你怎么总是遮遮掩掩。”
周宇：“海恩科技养了一批专业的机械改造杀手，这是违规的，没有上报审批，外表全仿生，违法‌的，当然，他们根本就不在市场上出售，也不用达到‌《机器人法‌案》里类人性的相似标准。这些人会藏在人群中，看起来，跟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
周宇的坦白让奇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好像一个从小生活在海边的人信誓旦旦大海一定是粉色的，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诉他大海从始至终都是蓝色的，你会看成粉色，是因为有人给你戴上了粉色的眼镜。
掌控权力的人不受法‌律的约束，仿生人从没消失。送进垃圾岛的犯人也并不代‌表这个世界正义的镰刀敌我分‌明，只能够说明那些人够坏，且没有坏到‌一手遮天。
经过半天的恍惚，奇良决定立刻下单私人旅飞器。
由于最近旅飞器的销量暴增，库存告罄，生产线加班加单，但依然一补货上架就面临售空，销售商财迷心窍，对于高端旅飞器开启了拍卖模式——能买得起高端旅飞器的人也不差钱，他们要货，就得在网站上抢拍。
抢拍时间从晚上7点开始，现‌在还不到‌下午5点，奇良和周宇已经在电脑前坐好了。
他们的担心不止是白银共和国声势浩大的对抗活动‌，还有，他们曾经在垃圾岛炸过海恩科技的实验楼。
做贼心虚。
奇良一早给家里所有的智能家居手动都做了断网处理，这样并不便利使用，数据无法‌上传获得维修支持，但至少安全，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仔仔细细检查了所有的电子‌产品，把海恩科技出品的东西全都给砸碎扔掉。
经过十几次的加价，他们成功地抢到了一台“飞星号”高端私人旅飞器，花费近千万原币。
派货需要时间，由于现‌在混乱的局势，抢劫案和暴力事件频发——警察的人手都用于进出检查和保护核心区域的安全，给了那些帮派分‌子‌可乘之机，私人旅飞器从生产基地出发经常遭到‌攻击或抢劫，厂商改变了传统的物‌流运输，跟军队合作，用战斗机护送私人旅飞器抵达客户家门口。
这个过程最快需要两天。
除了交通工具之外，他们还需要“合法‌”的离境身份，为方便商业合作，对于经常乘坐私人旅飞器往返各国进行‌公务活动‌的商务人群，白银共和国和周边几个经常有贸易往来的国家合作推出过“自由通黑卡”，黑卡持有者的私人旅飞器可以跳过繁琐冗长‌的检查过程，自由从指定机场起飞落地。
订好私人旅飞器，奇良就立马登入灰网寻找出售黑卡的卖家。
章驰：“灰网还有这项业务？”
奇良手指在屏幕上飞舞：“灰网本质是一个地下网络，用的人多了，做什么的都有——这里聚集了人群，自然就会有生意。”
章驰对周宇和奇良如火如荼的谋划没有做出任何表态——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做完。
没有表态，也是某种程度上的表态。
他们就在这里分‌道扬镳，不必再说任何的理由。
当然，没到‌临走的那天，一切都还有变数。
周宇和奇良都默契没有再问过她任何的意见，没再提过“一起走”这三个字。
章驰离开了奇良的家。
驾驶奇良的车，导航，来到‌蝴蝶翅膀上，左上角的那一个坐标。
车在即将入夜的时候抵达目的地。
下车的时候开始下小雨，不过不是很大，落到‌肩膀上，很快就化掉，路灯已经亮了起来，这个时间点的路人少了很多。
这座繁华的不夜之城在暴乱之后陷入了相对复古的生活方式——一到‌天黑，街上的正经人就看不见了。
正经人都害怕不正经的人。
晚上跑出来的都是那些不安分‌的游行‌分‌子‌，浑水摸鱼的强盗，小偷，南区北区，都有。
南区的楼都很高，在一些设计规划不是很合理的地方，楼跟楼之间的间距非常狭窄，阳光钻不进来，就在中间留下一条长‌长‌的阴影。
章驰现‌在就站在这样一条规划不慎合理的道路中央，太阳已经不见，路灯好像很努力，但就是照不太亮，人又少，显得非常的阴森。
在白天的时候，她检索的实景地图上显示的商铺还开着。现‌在，这里一层的所有店都已经关上了门。只剩下灰蒙蒙的霓虹招牌在外面不知‌死活的招摇。
章驰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没有能看出来这个地方有什么奇特之处。
她将车泊在一边。
等待了三十分‌钟。
一辆一辆的车过去，一个个的人离开。
没有一个看上去像是要来跟她对接的样子‌。
按照K的作风，大概，这里也并不是什么接头地点。
章驰开始绕着标记地点打转。
地图上最显眼的那家店铺是卖柠檬茶的，叫哈勒柠檬茶，大大的招牌横竖都在挂，像补丁一样爬满整个墙壁和门面，LOGO是一个被切掉一半的柠檬，柠檬中间有一把卡通叉子‌，叉子‌上有一个脸，皱着眉头——表现‌出很酸的样子‌。
章驰掏出终端。
搜索有关这副图案的所有关键词，诸如“柠檬茶”“哈勒柠檬茶”“叉子‌柠檬茶”——
检索的结果五花八门。
没有看出“烈焰粉蝶”那样有特殊意义的隐喻。
“艾黎？！”一个惊诧而高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章驰转过头，终端不经意地滑进口袋，屏幕全黑。
皮有健带着两个带滚轮的半人高保温金属桶，非常熟练地按压住桶盖，弯腰利用重量推动‌着两个大桶匀速向‌前滚动‌，等快到‌章驰身边，他气喘吁吁地抬起头，摘下脑袋上带着的黑帽子‌。
“你怎么在这儿？”
他虽很有礼貌的摘下了帽子‌。
但不太礼貌地带着黑色的头套，头套严丝合缝地将他脸部‌的皮肤和骨骼包裹，看上去像是一个外面贴着眼睛、鼻孔和嘴巴的黑色卤蛋。
章驰：“……”
皮有健对自己‌的惊悚造型没有任何的自知‌之明，他拿鸭舌帽的帽檐扇着风，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到‌南区来找工作了？”
顿了顿，“咦，你还需要工作吗？”
赚了那么多钱，早就不应该工作了。
章驰含混道：“北区不太安全，我搬过来了。”
皮有健：“哦，这样。”
章驰目光落到‌他左右手边的两个大桶：“你生意都做到‌南区了？”
皮有
健：“我换老板了。不是从柯久林那里拿的货。现‌在是南区的一个老板，给了我工作签注，他的店不敢晚上开门，怕被砸，把货给我，卖出去给我提成。”
皮有健裂开嘴，黑色的头套都鼓了出来：“这里晚上没人敢做生意，只要能拉来货，马上就能卖完，那些游行‌的，卖酒给他们，店里一瓶10块，这里卖80，全都抢着要。”
章驰：“是老板让你卖80的？”
皮有健嘿嘿一笑。
章驰：“……”
皮有健：“老板一瓶收15，多余的，都算是我的。”
“你要什么，我请你。”
皮有健打开右边的金属桶，里面冒着白烟，冷嗖嗖的，有坚硬的一点都没融化的冰块沉底，上面是易拉罐和玻璃瓶装的酒，各种品牌，他接着打开右边的金属桶，那里头倒没有制冷装置了，都是烟、零食、盒饭一类可以常温保存的东西。
“随便拿，想‌要什么拿什么。”
章驰婉拒了皮有健的热情。
皮有健：“我很难大方一次哦。”
章驰迟疑片刻，拿了一瓶低度白葡萄酒。皮有健盖上盖子‌，摆摆手，说了一句“回见”，戴上帽子‌，推着两个金属桶继续鬼鬼祟祟地往这条街里面钻。
人行‌道的地面铺着带造型的防滑砖，不方便滚轮运动‌，皮有健靠着车道的边缘在走，很顺滑，看起来很熟练，轰鸣声像打雷一样，突然出现‌在街口，章驰回过头，一辆蓝黑色跑车从她面前越过，车速快得只看得见一个虚影。
驶入这种狭窄的路，车竟然也没有减速。
马上，就要撞上埋头推箱子‌的皮有健。
“小心！”章驰一声暴呵。
皮有健听见了，但晚了。
章驰冲了过去，她试图将皮有健从汽车预计行‌驶的轨道拉开，但也晚了。
车撞了过去。
“嘭！”
装着冰块和酒的从金属箱里飞了出去，瓶子‌碎在不远处的地面，间次的响，噼里啪啦，血喷溅出来，跟从玻璃瓶里倒出来的酒融在一起，香烟、零食、盒饭，碾碎在一堆，铁锈味，还有食物‌的香味，酒的香味，最后收场的，是汽车热腾腾的尾气味。
皮有健倒在血泊里。
右侧的胳膊和腿都断掉，呈现‌丑陋的扭曲，跑车的性能和质量都很好，这样的障碍物‌没有对车造成太大的损坏。
只是带着血，塞进轮子‌里，飞驰离开。
“啪——”
白葡萄酒瓶从掌心滑落，砸在章驰的脚底。
掌心是酒瓶子‌留下的冰冷水珠，湿濡一片。
黏腻到‌恶心。
章驰走了过去，她伸出手指到‌皮有健的鼻子‌下面，没有呼吸，查看心跳，也没有，毫无疑问，他死了。
死亡有时具有的偶然性总让人措手不及。
好像突然被叫起床之后漫长‌的缓冲期。
神经无法‌复原到‌正常的运行‌状态。
不知‌道站了有多久，章驰站起身，发现‌雨下大了。
夜来了。
跟雨一起。
路灯显得比刚才亮了一点，黄澄澄的，融进被雨水浇透的血里，酒里。一团暗灰色的物‌质，雨变大了，砸进去，还会溅出来。
雨水浇透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不想‌动‌。
一只眼睛闪着红光的飞狗无人机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飞到‌她的头顶，“啪”的一声，支出一面没有伞柄的透明伞，遮挡住了从她头顶浇下来的雨。
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飞狗的扬声器传来——
“不打伞的话，会感冒的。”

第225章 玫瑰森林78
章驰：“又是你。”
纪湛：“死亡是这个城市的常态。”
章驰：“你监视我多久了？”
纪湛：“我说过了，我的工作很繁忙，就在三十分钟前，我才下班。”
章驰抬头直视飞狗的眼睛，很明显，这里就是摄像头的位置。
“哦。你偷窥我跟他讲话？”
飞狗的扬声‌器没有发声‌。
过了一会儿，那边似乎又要传来声‌音，滋滋的电流声‌，像靠近话筒呼吸，没等‌纪湛说出半个字，章驰抬手打‌掉了飞狗。
飞狗的头率先碎掉，砸在地上‌，灯不亮了，章驰试图拆掉雨伞，但里面盘根错节的机械零件太多。
弄得烦躁，她丢掉了飞狗，一脚踩碎。
她搜身皮有健的尸体，从里面找出来打‌火机，纸巾，钱包，还‌有一部很老旧的终端，外‌壳的蓝色漆面已‌经掉得四分五裂，触碰屏幕能够唤醒，只是需要核验密码，无法打‌开。终端屏幕上‌边的黑边有一只非常小的海豚，翻过来，在终端的背面上‌方‌，也能够看到一只放大的金色海豚，海恩科技的标志。
章驰拿出来钱包，从里面找到一张驾驶证，一张非常年轻的照片，看得出来比现在早了好多年，驾驶证的右下角写着皮有健的联系地址：“欧恩街315号12-1。”
章驰输入导航。
确认导航。
她将扭曲成一团的皮有健抱了起来，这个工作对她来说很轻松，无论是从力气上‌，还‌是从经验上‌——在垃圾岛，她就是干这个活的。
收尸。
人刚塞进后备箱，天边又跑过来一只银灰色的飞狗，跟刚才被打‌碎的那只别无二致，一样的红眼睛，透明伞从飞狗的腹部支了出来，“啪”地一声‌撑在章驰的脑袋上‌，平静的男声‌继续从扬声‌器里面传来——
“你不想听听真相吗？”
章驰将皮有健扭曲的手和‌腿摆放整齐：“什么真相？”
纪湛：“他为什么会死。”
章驰抓着皮有健肩膀的手顿了下来。
闪着红灯的摄像头将她的表情‌和‌姿态都传输到了另一端，于是，她很快又听到了纪湛的声‌音，跟刚才一样的平静。
“你以为是意外‌？”
章驰放下皮有健的尸体，从后备箱钻了出来：“你想说什么？”
纪湛：“他叫皮有健，昨天晚上‌，伙同五个北区的人，在海恩科技大厦的楼下喷油漆，他是主谋，费林飞，海恩科技的继承人之一，昨天晚上‌从大厦出来，油漆溅到他身上‌，他报警了，警察没有处理。”
“一整晚，南区能死至少一百个人，敲玻璃，烧垃圾桶，抢劫，管都管不过来，更何况这种小事‌。”
章驰：“你不会要告诉我，刚才开跑车的，是那个叫费林飞的家伙吧。”
纪湛：“当然不是。”
“费林飞不会蠢到自己做这种事‌。”
章驰：“他的手下？”
纪湛：“唔——你可以这么理解，但这么说也不准确。”
“你听说过‘宝石骑士’吗？”
飞狗的红光快要怼到章驰眼睛不到三十厘米的位置，这东西不知道智能到何种地步，是否也能够随着主人的好奇心自动调节聚焦的位置。
章驰说：“没听说过，那是什么？”
纪湛：“一个人工智能加超级计算机，海恩科技搞出来的怪物，事‌情‌起源于一个政府项目，参与竞标的企业不少，通过一些手段，海恩科技拿下了这个项目，在项目进行过程中，他们接入了城市的公共系统，连接上‌所‌有非局域网的政府内部系统，宝石骑士的构想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城市的地下是他们称作为石种的节点‌，一个节点‌被毁坏，不影响其他节点‌的正常工作。你可以看作是可以拆卸的四肢，这是为了安全起见‌。”
“宝石骑士可以吃进海量的数据，所‌有使用海恩科技产品的用户数据一经设定，都会传输到宝石骑士的终端，让它进行更新学习。它替他们监控竞争对手，客户，政府官员，给出公司的发展战略，每一年，重点‌需要除掉的人，拉拢的人。”
“通常情‌况下，宝石骑士只会给出执行方‌案，怎么做，依然需要海恩科技的利益集团商定。但现在，自主学习的效果非常完美。”
“宝石骑士升级了。”
“它开始自作主张。”
“三种情‌况，第一，威胁到石种安全，第二，威胁到海恩科技的核心利益，第三，威胁到它自己的存在。”
“它会自己
采取方案除掉这些人。”
“城市的公共系统就是它的四肢，用户的数据就是他的大脑，他悉知每个想要除掉的人的所‌有数据——在这个人使用海恩科技的电子产品的前提下。他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在哪里工作，饮食习惯，睡眠习惯，会从哪一条路经过——”
说到这里，章驰的眉毛跳了一下。
纪湛也随之停顿。
——显然，他通过飞狗完全看见。
“这些东西，宝石骑士一清二楚。在过去，宝石骑士给出要处理的对象名单、意见‌方‌案，海恩科技决定是否派出杀手，但现在，一旦有人威胁到它的存在，以及它所‌代表的核心利益，它就会通过自己能够接入的系统，分析出来‘自然死亡’的方‌式。”
“比如，它要处置的对象正在驾驶汽车经过十字路口，它也许会控制另一头来车的红绿灯，晚一秒，早一秒，两‌辆车会自然碰撞在一起。”
“比如，它要处置的对象使用了海恩科技的智能家居，它会让电子产品爆炸，房屋着火。”
“比如，它要处置的对象使用了海恩科技的终端，它知道当天雷雨天气，台风，路面积水，种种危险系数高的外‌出环境，它会故意让终端损坏，尤其是断开工作频道，逼迫处置的对象外‌出修理。”
“它会用尽一切手段，直至追捕对象死亡。”
“尸体不会检测出来任何的问题。”
“全部都是意外‌。”
纪湛停了一下，说：“不过，它也确实‌没有主动杀人。它只是一个制造意外‌的机器。”
“这台机器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转了一年，直到海恩科技的人发现端倪，它已‌经处置掉了上‌百人。”
“其中，包括一名海恩科技的股东，因为他提出过关‌闭机器的建议。”
雨水啪嗒啪嗒地砸在脚下。
飞狗无人机挡住了一部分雨，但主要的问题是风，风往哪里吹，雨就会往哪里斜着飘进来，挡在头上‌，不太起作用。
章驰将后备箱关‌上‌，绕到车前面，坐进了驾驶座，飞狗从窗户钻了进去，跟着一起悬在了副驾驶座的上‌空。
身体很小，没有系安全带，没有被检测到。
“唰”——
两‌边的车窗开始关‌闭，嘭地一声‌抵达顶端，雨水从玻璃上‌迅速溜走，大部分的声‌音都被隔绝在了窗外‌，章驰打‌开了空调，吹的暖风。
纪湛的声‌音这才继续。
因为车内很安静，他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为了防止被宝石骑士处理掉，海恩科技改进了机器，他们列了一份安全名单，名单上‌的所‌有人，宝石骑士都不会动用‘意外‌的手段’。”
“同时，他们也尝试利用更新后的宝石骑士做更多的事‌情‌。”
“他们尝到了杀人不犯法的甜头。”
纪湛的声‌音带着调笑：“杀人不犯法，这个世界会乱套的。”
章驰：“你想说，皮有健是被宝石骑士杀死的？”
纪湛：“我的飞狗在来到这里之前刚好跟着那辆跑车过去，在抵达这里之前，那辆车行驶的道路遭遇严重堵车，在预计通过时间过长的情‌况下，导航会提示改道。”
章驰：“它改道了？”
纪湛：“如果没有改道，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宝石骑士可以控制城市交通，自然也可以操控红绿灯实‌时计算出来的拥堵方‌案，它逼这辆跑车改道，来到这里。
在这样窄的一条路上‌，这辆车的主人却没有一点‌减速——
章驰：“肇事‌者是宝石骑士挑选的对象？”
纪湛：“在有的选的情‌况下，宝石骑士不会主动破坏海恩科技的电子产品，这样有产品的口碑隐患。它喜欢制造完美的意外‌，挑选酒驾司机，不小心喝酒，刚好路过，自己都不会知道自己被选中成为凶手。”
“费林飞让宝石骑士出手了。”
章驰没有讲话。
纪湛：“宝石骑士知道挑选人的一切，无论是凶手，还‌是意外‌的被害人，它就好像在设计一场游戏，每个人物的数值都看得清清楚楚。它决定了结局，这些人就会按照轨迹行动。警察来查，只会让凶手确认自己是凶手。”
“你的朋友，那个叫皮有健的人，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将真正的凶手绳之以法。”
章驰转头，目光对准飞狗的眼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纪湛很坦白：“我也有眼睛。”
章驰：“你也接入了城市系统？”
纪湛：“不。”
“不”后面是什么，也没说了。
章驰没有再问，问了，大概也没有答案。他要是三言两‌语将自己的秘密都抖了干净，才真的奇了怪了。
章驰：“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
纪湛：“我只是想问你的答案。”
章驰：“我以为我上‌次已‌经说过答案了。”
纪湛：“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改变你的答案。”
章驰：“当你的保镖？为什么。”
顿了顿，章驰又说：“我是说，真正的原因。”
纪湛：“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宝石骑士会铲除不利海恩科技核心利益的所‌有人，意外‌死亡，它最擅长炮制的场景。它想要杀我，但一直没能成功。”
“首先，海恩科技不希望宝石骑士的存在被太多人知道，这会引起反作用，我的身份敏感，公众人物，在工作日，尤其是人群聚集的地方‌，它不会制造意外‌，相比于杀掉对手，宝石骑士更在意维护它自己安全——它不想要因为太过刻意的被太多人看到的意外‌倒推出来它的存在。”
“但是在非工作日，它会寻找一切的机会，制造我的‘意外‌’”。
如果是这样，倒是能够解释为什么是“周六和‌周日”的工作。
章驰：“所‌以你想让我当你的保镖？”
纪湛：“所‌以我想让你当我的保镖。”
章驰：“为什么是我？”
纪湛的回答比刚才晚了一些：“因为你处理意外‌的能力好像相当丰富。”
城市的雨夜在霓虹的照耀下变得诡谲起来，好像酒吧刻意制造的摇晃灯光，随着线形的雨水落下，闪来闪去。
章驰启动汽车。
“藏头藏尾的人，很难让人感觉到诚意。”
“唰”——
车子从大雨中冲了出去，雨刮器忙得一刻也不能停歇，刮走不知死活撞到挡风玻璃的雨水，打‌乱那些融进雨水的斑斓灯光。
可能因为今晚下雨的缘故，街上‌闹游行的人少了一些——毕竟放起来的火很可能很快就会被雨水给浇灭。
白闹一场。
车子正在过桥。
南区到北区不需要检查，顺利地，过了桥。
但在遭遇警察的时候，飞狗像老鼠见‌了猫似的，从空中咻地落了下来，收起翅膀轱辘轱辘滚到副驾驶座位底下，躲过去，好一阵，才肯从座位底下重新飞出来。
车子抵达了皮有健的住所‌。
一栋北区郊区的老式居民楼，他住在12楼，12-1，楼是方‌方‌正正的结构，从正面可以一览无余楼道和‌客厅窗户的动静，他住的那一层楼都没有开灯。
章驰走上‌楼。
环境不太好，有老鼠在楼道里爬来爬去。
飞狗等‌在楼下，不知道是不愿意跟着处理这种事‌情‌，还‌是在此刻学会了尊重隐私。
12-1的门破破烂烂，上‌面贴着各种各样发黄的小广告，一直没有被清理，好像主人对他的住所‌并不上‌心。
章驰敲门。
敲了五分钟。
没有人应。
其实‌她早有预感——皮有健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家人，他的相册里也没有任何合照，这栋楼，看外‌面的建筑面积，一间也不超过四十个平方‌。
他大概率是自己一个人住。
章驰稍微用了一点‌力，推开了门，不够结实‌的门板没有能够承受住这样□□的冲击力，咔嚓断了一截。
章驰走了进去，打‌开灯，房子里面有一股霉味，抬起头，可以看到白色墙壁上‌面已‌经有很明显的霉菌，12层是顶楼，这栋楼的湿气很重，房间里面有很多吃剩的餐盒，都是很便宜的快餐。
一个客
厅，连着厨房，还‌有一间卧室。
章驰进了卧室，搜了半天，没有搜出来任何证明家庭关‌系的文件，他好像就是一个单纯的独行侠，这个时代最常见‌的原子人——远离任何的亲缘关‌系。
有趣的是，在他乱七八糟堆满各种杂物的柜子里，有一个干干净净的抽屉，在物品如此拥挤的地方‌，这个抽屉空得好像被彻底遗忘了似的。
里面就一张铜版纸。
章驰抽出来。
一张录取通知书‌。
某年某月某日，录取某人，为某某学校某某专业的学生。
大学录取通知书‌。
已‌经过了好些年了，但他没有读大学，也不知道为什么。
通知书‌上‌写了学费的金额，也许算是某个原因吧。
毕竟他打‌五年的工也不一定能赚到这个专业一年的学费。
录取通知书‌上‌写着可以也仅能推迟入学一年，不过现在已‌经过了很多个一年。
还‌留着。
也不知道为什么。
房间里还‌有奖状，跟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物堆在一起，也没有很珍惜。可能在北区的学校获得的荣誉也不值一提。不如钱来得实‌在。
当然，从这些来源不同的奖状也可以看出来，皮有健的精明算计确实‌是事‌出有因。
——他参与过北区许多有奖品领取的活动并获得了第一名。
找不到线索，就没有家人通知，章驰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回到了车里。
她导航到一家提供丧葬一条龙服务的店铺，启动汽车。
北区的老板都流淌着有钱不赚王八蛋的财迷血液，晚上‌八九点‌，整条街没有一家关‌门的店，她带着皮有健的尸体到店里，付钱，选款，尸体留在了店里，签订协议，由老板处理。
章驰开车又去看墓地。
飞狗在这期间一直没有讲话，跟哑巴了似的，但就这样跟着，追在头顶打‌伞，章驰也没管。
墓地在一个坡上‌，可能因为大家的墓碑都挨得很近，显得比较拥挤，把原本阴森的墓园烘托出一股热闹的气氛。
章驰选定了位置，拍照，传给老板。
老板那边确认。
章驰开始往回走。
在即将抵达坡底的时候，她看见‌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远处奔驰过来，逐渐减速。
这条步道的地势很高，不仅能看见‌这辆车，还‌能够看见‌车的背后，车道悬空的外‌侧，层叠起伏的高楼，在很远处的位置，用一种凹陷的姿态臣服在山底。
那些绚烂的霓虹，跪倒在无人问津的死人和‌墓碑脚下。
只是因为它们站得矮了一点‌。
她突然就在此刻，不想要逃了。
从垃圾岛逃出来，从卡斯逃出来，从组织的控制中逃出来，妄想成为一个普通人。
稳定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幻觉。
它否定现实‌，否定愤怒，否定个人接受的考验。
想逃的人最终会无路可走。
国家，个人，无一例外‌。
弱小，然后被吃掉。
每天，都在她的眼前上‌演。
早晚有一天，她也会成为像皮有健一样，像那些死在卡斯的并没有做错什么的平民，像沙丁鱼一样挤着公交，一天打‌两‌三份工，为了十块钱争得头破血流的北区人，像那些为了被雇佣阉割性别的外‌卖员，像被裁员之后在公司门口自焚的公交司机，像她见‌到从大厦顶楼跳下来的尸体。
碾压，踩踏，剥夺。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个世界只剩下一条路，要么往上‌走，要么被踩在脚下，等‌待有一天，命运的镰刀斩下不再会愤怒的头颅。
她不应该逃。
因为自由在上‌面，不在下面。
在她尚有能力，只要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她就应该打‌碎那些妄图将她踩在脚下之人的牙齿，掐住那些胆敢将她的生命当做儿戏之人的喉咙，哪怕赌上‌一切，哪怕粉身碎骨。
也不要安稳的顺从，偏安一隅的确幸。最后，等‌来与世无争的长眠。
她要向上‌走。
要站得很高。
无论什么挑战，她接受。
车停下来。
视线遮挡，看不见‌山坡底下的动静，只能够听见‌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与淅沥的雨水合奏。
一个男人从坡底走了上‌来。
他穿一身灰色西装，黑发，瞳孔是灰褐色的，被白色的路灯照亮，发丝都在闪光。
他右手撑着一把十二骨的黑伞，宽大的伞面遮住了他的肩头，雨水在触到伞面之后迅速滑落，没有雨丝飘进来，他浑身都干干净净，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味。在这场混乱的暴雨之中，他优雅得相当突兀，没有丝毫狼狈。
走到章驰身前一米的距离，他停下来。
“你想要的诚意。”
这是头一次，他们在这样安静的场景见‌面。
章驰：“纪先生。”
纪湛：“现在，可以谈谈我们的合作了吗？“
他的神情‌相当的冷淡，是绝对不会在电视上‌见‌到的，并不温柔，并不亲和‌，唯一能够说得上‌的褒义词，大概只剩下认真，这样的一张脸。
章驰从怀里掏出枪。
纪湛的冷淡有了一丝裂缝。
她是故意的。
引诱他来这里。
她决定成为谈判的主导。像最熟练的生意人，假意逢迎，以退为进，都不过为逼出合作商的底牌，只有这样，才能够拿到更多的筹码。
枪口对准了纪湛的脑袋，他听见‌她带着凉意的声‌音，比这场夜雨还‌要冷，没有起伏，像子弹一样，穿进他的大脑。
“坐下来，我们好好谈谈报酬。”

第226章 进身之阶1
垃圾岛。
一架银灰色的飞机从辽阔的天穹之上拉低身位，穿透云层，轰鸣着抵达不大却空旷的机场。
这架飞机身上没有任何的标识，不是流水线的产物，定制款，但有时候越是素净的东西，在习惯了繁复的世界中反而显得高调而突兀。
舱门打开，机械滑梯缓缓放下，刚一触底，一条绒面红毯就‌从舱门口铺了下来，有磁力似的与滑梯严丝合缝地吸附在一起。
一个人走了出来。
今天的机场清空了所有的管理人员，等在机场上的只有两个人。
方见‌霖，和他的新助理，凯罗。
阳光有一些刺眼，现在的气候已经升温到不再需要穿厚夹克的地步，在机场站得久了，紫外线晃眼睛，身体从头到脚都‌是热乎乎的。他想要脱掉制服的外套，但那样显得不够端正，失去了这份制服应有的含义‌。
他穿的是专属于监狱长‌，岛府的最‌高领导人，量身定制的制服。
权力是最‌美丽又‌最‌易碎的衣裳，解开哪怕一粒扣子，沾上哪怕一块污渍，都‌会破坏掉这样的美丽——很‌难想象，有一天，他会成为像项景那样对外表一丝不苟的人。
明‌明‌从前，他对这样的人嗤之以鼻。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飞机上下来的人已经快走到跟前。
红头发，绿色的眼珠，头发很‌毛躁，像一颗刺猬，身材高大，接近一米九，长‌脸——是之前他在照片里见‌过的人。
霍奇。
海恩科技的人，专门管理海恩科技在垃圾岛的业务，一个项目主管。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是专属于监狱长‌的秘密。
当然，为了方便办事‌，他们还需要有一个传话的秘书。唯二‌，知道秘密的人。海恩科技在这座岛上建了实验室，规避调查，规避眼睛，所有岛府的执法队员都‌没有在那里的执勤任务，监狱长‌也‌瞒住了自己人。
项景。
脑子里又‌闪过这个名字。
心‌情突然变差了。
霍奇走到了身前。
伸出手。
“恭喜。”
方见‌霖迟疑片刻，也‌伸出了手。
对方有力的大手包裹交叉，摇晃两下，松开。
“项景那个坏事‌的死‌了，像您这样有能力的人才能够上台。恭喜您，方长‌官，终于升职了。”
他代管了两个多月的西嘉岛，上报，调查，母国的协商会议，最‌终，到现在，才定下下一任最‌高长‌官。口头任命，他已经接到通知，
十拿九稳，但文件没有下来——
文件没有下来，白银共和国没有对外公布过这则信息。
非官方的，不在最‌上头的人，不可能知道这个消息。
听上去是在恭喜，实则是想给他个下马威。
背后有人。
站得比他还高。
方见‌霖扯了扯嘴角：“霍奇先生，旅途劳顿，我为您准备了午餐，咱们边吃边聊吧。”
助理凯罗开车。
目的地是岛府专属监狱长‌的会客餐厅。
预计行驶时间是25分‌钟。
幸好这里的机场离岛府并不算远。
跟他对接消息的人没有提到过霍奇来这里的原因。只是说人要来。可能是视察，可能是干点什么别的，人生地不熟，毕竟这里的坏蛋太多了，需要找个人保驾护航。
由于岛府的断网管理，除了监狱长‌授权的人，其余人一律不得跟外界交流，海恩科技那栋实验楼也‌不例外，岛府权力交接的时候，海恩科技的人过来建楼，留下研究员，之后，就‌再没来过人。
这里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科研基地。
程序是，除非这边的人员有重大的研究突破，找到监狱长‌，监狱长‌才会联系海恩科技。
科研的进度比较缓慢。
所以这么几年都‌安安分‌分‌。
霍奇来这里做什么，他也‌不是很‌感兴趣，跟这种人联系过密，弄不好，惹得自己一身腥，里里外外都‌不是人。
坐在副驾驶座的方见‌霖开始闭目养神。
后面左侧座位坐着的霍奇很‌没有眼力见‌，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开口，还将身子坐正，头伸过去一点，用相当响亮的确保全车人都‌能够听见‌的声音说——
“方长‌官，我的老板说，您比项景好说话多了。”
方见‌霖睁开眼，板直的声音压抑着不耐烦：“是么？”
霍奇：“他说您比那个家伙更识实务。”
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窜了上来。
方见霖闭上眼，深呼吸，心‌里默念——
公司的人都这样没有礼貌。
一群自以为是的白痴。
一个公司的小主管，张口闭口就‌是项景——踩别人一脚，就‌能显得自己是个人物似的。
项景是岛府的最‌高长‌官，放在母国，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只是新上台，不是新入职——这马脸红毛拿他当什么了？
以为岛府是谈生意的地方呢。
把货骂得一文不值，好自己低价购入是吧？
眼见‌方见‌霖没有动静，霍奇又‌说：“您应该不会坏事‌吧？”
去你妈的。
方见‌霖右手碰到腰间别着的枪，一种强烈的冲动，一枪把这傻逼爆头，但最‌终，他把手从枪把旁边挪开了。
不说话。
霍奇：“您睡着了？”
方见‌霖依然不说话。
对于方见‌霖的不配合，霍奇倒没有什么反应。
方见‌霖意料之中。
公司出来的人都‌这样，能屈能伸极了，讨得到好处就‌是赚了，讨不到好处就‌当没说过，对上是狗，对下是狼，脸皮厚得好似城墙，至于买卖伤害不伤害感情，那都‌不是他们关心‌的事‌。
车又‌开了五分‌钟。
霍奇好像一点也‌看不出来在前面坐着的方见‌霖黑着的脸色似的——即便在他这个位置完全可以一览无余，开口平静地继续自己的话题：“我来这里主要是替公司看地，商量再建一栋楼的事‌情。这个事‌情，之前是项景跟我们对接的，他已经答应过这件事‌，他死‌了，这件事‌就‌没有了着落，公司不放心‌，派我过来跟进度。”
项景死‌后，方见‌霖收拾了他所有的遗物——那些报告，公开的，不能公开的，还有赛娅经手的文件，全都‌被他看过，并且清理了干净。
项景处理得很‌干净。
没有任何跟海恩科技相关的东西。
他答应没答应，也‌不清楚。人死‌了，也‌不可能拉出来对证，公司的人过来的原因也‌显而易见‌了，权力替换，怕他们的生意出现差错。
来建楼，此外，来跟他打交道。
探明‌他这个人的底线，听话的程度。
方见‌霖转过头，刚好，跟霍奇的眼睛对上。因为太过突然，一直将方见‌霖看着的霍奇慌张地挪开了眼睛，身体往沙发后面躺倒。
方见‌霖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再建一栋楼？”
霍奇坐端正身子：“是的，我们还有别的实验要做。母国的眼睛太多了，审批流程太复杂，有些人故意给我们使绊子，那些记者跟苍蝇似的，乱报道，我们想要把一部分‌产品的研发转移到西嘉岛。”
方见‌霖：“我以为你们是来重建之前那座医院的。”
霍奇皱眉：“方长‌官这是什么意思？”
方见‌霖：“啊，您还不知道吧，你们那栋楼被炸了。”
***
饭没吃。
车直接开到了废墟附近的医院边上。
从形状来看，这座医院也‌可以称之为废墟。
裸露的钢筋莹莹孑立于碎裂的墙体和瓷砖之中，泥土被爆炸产生的灰尘染成了不均匀的铅灰，炸药的用量不小，深藏地下的泥土也‌被翻了出来，在角落的位置，斜插着一片带着金色海豚标志的打印机外壳。
外壳只剩下一半，真正的主体已不翼而飞。
“谁干的？！”
霍奇的脸怒气腾腾的脸红得跟头发有得一拼，他愤怒的声音传遍了方圆十米，将不远处树梢上停驻的野鸟都‌吓跑了几只。
方见‌霖上前安慰道：“一个叫六角星的犯人。他已经逃离了垃圾岛。我将情况上报给了白银共和国的中央警署，相信他们很‌快就‌能够将犯人绳之以法的。”
最‌穷凶极恶的犯人最‌终的归属是垃圾岛，现在这人在垃圾岛干完坏事‌又‌跑了出去，就‌算再抓到，也‌不过是送回垃圾岛。
他什么损失都‌没有！
霍奇愤怒地打掉了方见‌霖拍在他肩膀的手：“人抓到了吗？”
方见‌霖冷笑着将手收了回来：“还没呢。”
霍奇冲上前抓住方见‌霖制服的领口：“那你在这跟我说个屁！你知道这栋楼值多少钱吗？！你知道里面有多少核心‌数据吗？我们将最‌核心‌的实验转移到垃圾岛，你就‌是这样替我们办事‌的？！”
凯罗一把推开正在狂喷唾沫的霍奇，人被掀倒在地，凯罗走上前，居高临下地指着霍奇的鼻子：“请注意你的态度。”
方见‌霖有条不紊地整了整被霍奇抓皱的衣领：“别这样对我们的合作伙伴。他还不知道垃圾岛的规矩呢。”
霍奇从地上爬了起来，凯罗制住他的肩膀，对着他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在西嘉岛，永远不允许顶撞监狱长‌。”
霍奇胸脯起伏，很‌显然，他还想要说点什么，但在目光触及到方见‌霖腰间被风吹起来的枪后，他陡然间清醒了过来。
没有必要。
他不是来这里当老大的，他是来谈生意的。把事‌情搞砸，公司不会放过他。
他急促的呼吸渐渐沉下来，方见‌霖一直都‌没有说话，耐心‌的等待。
终于，经过了缜密的思考，霍奇站直身体，对着方见‌霖开口：“我要这个犯人的全部资料。”
***
关于六角星的消息传给了霍奇，这是已经上传过中央警署的报告，方见‌霖一早就‌检查完毕的完美谎言，不可能出现任何的错漏——联系到项景是他杀掉的这个秘密上的错漏。
霍奇带来的人一共有两个，一个机长‌，一个生活助理，他们没有跟随霍奇一起行动，在飞机落地之后，机长‌和生活助理都‌在搬运行李，他们会在霍奇入住之前整理好他在岛府的生活起居，两人单独坐车去了安排的住所。
午餐已经冷掉，餐食被撤下去，厨师被叫来临时赶工，匆匆做了几道菜，吃完饭，霍奇在住所里看完了有关六角星的全部资料。
杀人如麻，晚上出没，劫持监狱长‌逃离垃圾岛，杀人抛尸——
犯罪记录足足有五十多页，但唯独缺少这个人的准确信息。
猜测，是男性，猜测，是异血，没有脸，一张模糊点的照片都‌没有，在垃圾岛这种地方
都‌找不出来的人，回了白银共和国，不更是大海捞针吗？！
霍奇坐在床上，双手揪住头发，牙齿紧紧咬在一起。
他是实验楼的项目负责人，现在出现这样重大的问题，报告回去，他肯定会死‌得很‌惨。六角星炸毁了医院，他肯定也‌知道医院里面的秘密，他逃回了白银共和国，他必须要杀掉他。
在他被官方抓住，接受公众的审判之前。
到那时，海恩科技会花费更多的人力物力去堵这个口子。
他需要把全部的责任都‌推到六角星的头上，方见‌霖这里探不出任何的口风，但老板不会因为觉得是方见‌霖的问题。
只会觉得是他的问题。
他愚蠢到去了一趟垃圾岛，只带回来医院大楼被毁，他们的人被杀的消息。
连凶手是谁都‌找不出来。
他一定要找到六角星。
***
岛府政务大楼。
监狱长‌办公室。
上午九点，方见‌霖接到了来自上级的电话。
通话进行了三十分‌钟。
方见‌霖挂掉电话。
从抽屉里面拿出来关于海恩科技建新楼的文件，犹豫了半个小时，拿起笔，放下，拿起笔，放下……
他的脑子里不停地闪过在医院大楼外面埋着的尸体。
残缺的，腐烂的，不超过15岁的儿‌童尸体，一个又‌一个地摆放在挖好的深坑里面，他们的脸已经腐烂得看不清楚，不知道死‌前是什么表情，但从狰狞的指骨可以看出来，他们在死‌前经历过一番挣扎。
海恩科技。
愿意提拔他的长‌官，跟他透露口风的长‌官，希望他签下这份协议。
在垃圾岛扩建实验楼，要做什么，这份文件里没有提到。只是比先前的医院占地还要广，要运送过来的人员和设备还要多。
拒绝，他的前途就‌断下去。
签下去，他的良心‌就‌断在这里。
方见‌霖放下笔，打开办公桌前所有的抽屉，站起身，他走到房间的角落，打开办公室里面靠墙贴着的所有立柜，他翻来覆去地找，没有找到一点有关项景的痕迹。
意料之中。
他早就‌把这些东西收拾了干净。
但就‌在此刻，他非常想要知道项景当初的决定是什么。
即使他万分‌地憎恶这个人。
这份文件不会有任何法律效应，它只是一份把柄，交给海恩科技，作为确认成为维护他们利益的保护伞的承诺书。
签下去，彻底绑在一艘船上，为这栋扩建的新楼做好一切善后的工作。
他坐回到办公桌前的座位中。
曾经很‌多次，他来到这里，这个座位里面坐着的是项景，跟他汇报工作。监狱长‌的座位是特别定制的皮椅，全岛独一无二‌。
权力的象征总是喜欢独一无二‌。
他又‌看向桌子上面的茶杯。
茶杯是赛娅送给他的，他们曾经是亲密无间的好友。
他想到了当初跟自己一同执勤的队员，当他成为代理监狱长‌的时候，不小心‌路过他们的浴室门口，听见‌他们在背后议论他。
像曾经，他们议论项景一样。
时间在胡思乱想中过得飞快。
转眼，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点，浓烈的阳光刺透被打扫得纤尘不染的玻璃，无惧无畏地照亮了房间每一寸角落，太亮了，照得他额头和眼睛都‌在疼，但敏感的触觉没有唤醒他的身体，他依然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再转眼，太阳已经落下。夕阳的光柔和很‌多，天空是斑斓的金，还有妖娆的粉，杂糅在一起，跟逐渐隐去的蓝天难舍难分‌。
又‌转眼，天都‌黑了。
岛府的人已经下班了。
他要下班了。
方见‌霖握着笔，将文件摆在了身前。
就‌在下笔的那一刻，他又‌想到了项景。
作为一个不信神的人，他开始祈祷——
他祈祷项景签过。
如果‌没签，他就‌输给他了。
***
在岛府住了两天之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方见‌霖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把给他安排的普通员工宿舍换成了高级套房，就‌在这会儿‌，霍奇才发现自己被人穿了小鞋——
他还以为垃圾岛环境就‌是这么恶劣呢。
不过好说话对他来讲是件好事‌，经过两天的调查，他终于发现了六角星离岛事‌件的端倪——
项景才是所有问题的核心‌。
医院爆炸的当天，项景给执法队的人打电话，让他们全都‌赶去医院，很‌明‌显，声东击西。如果‌没有项景的帮忙，六角星也‌不会这么顺利地通过重重阻碍来到机场——报告里面写的。
当然，报告是方见‌霖的手笔，也‌不排除是他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了项景的头上，反正项景已经死‌了，也‌没有人再来追究岛府的安全漏洞。
——作为执法队的队长‌，方见‌霖有对岛府以及垃圾岛安全秩序负责的义‌务。
报告里面认为，是六角星劫持了项景，很‌显然，这是非常合理的猜测，从立场来看，如果‌是项景配合六角星，那么岛府的声誉就‌将彻底扫地，白银共和国任命项景过来的长‌官也‌挂不住脸。
这种可能不能排除。
外面派来的调查人员对岛府内部的问题轻拿轻放，调查也‌没有意义‌，人都‌死‌掉了，真相如何也‌没人在意，所有人都‌只关心‌如果‌把六角星捉拿归案。
霍奇用了自己平生所有的智慧，推理出了一个自认为非常精妙绝伦的结果‌——
六角星一定跟项景提前有过联系。
他将这个结论报告给了方见‌霖。
方见‌霖：“然后呢？”
霍奇：“然后？不是应该你按照我给的线索调查吗？方长‌官。”
方见‌霖笑了。
一部分‌是因为这人实在有够自以为是，一部分‌是因为，他给他的报告本来就‌修改过事‌实，上面下来的执法人员都‌没有从他伪造的所有东西里找出来端倪，更何况这个公司来的主管？
调查六角星，然后把他杀了项景的事‌牵扯出来吗？
方见‌霖正想要糊弄两句，又‌听见‌电话那头说——
“只要你把六角星的真实身份，哪怕是一张照片调查出来，我都‌有办法把他杀掉。”
方见‌霖：“你们要把他杀掉？”
“他必须要付出代价。”霍奇说，“司法的审判无法带给我们正义‌。没有死‌刑的国家就‌是在给他们这种犯罪分‌子开后门。”
他说的话过于的理直气壮，方见‌霖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过了好久，他才说：“你们确定能够把他杀掉？”
霍奇：“你知道六角星的线索？”
方见‌霖迟疑了。
他当然知道六角星的线索，他亲自调查了项景的社‌会关系网，在他离开西嘉岛前不久，他到过改造营，让柯闻替他拿过一瓶对应的解封剂，拿出来看过一份犯人的报告。
一个叫魏易的女人。
国籍是奥天帝国。
入狱的原因是危害公共安全。
他拿过报告给项景的医生，那个叫雷领先的男人看。
他确认照片上的女人就‌是他医院失踪的那名医生。
这些东西都‌
被他藏了起来。
这个女人跟六角星联系紧密，可以肯定，她‌跟着一起离开了垃圾岛。
里面涉及到的信息太多，永远找不到六角星，六角星永远不接受审判，就‌永远不会出现口供的不一致。
但万一，官方有一天真的找到了六角星，太多的信息对不上，倒回来寻找项景死‌亡的真相——
如果‌六角星真的死‌掉，那么才是真正的死‌无对证。
霍奇：“我们一定会把他杀掉。跟他有关系的，见‌证我们医院秘密的所有人，一个不留。”
方见‌霖：“晚饭时间是6：00，到我的会客餐厅来，我给你准备晚餐，我们边吃边说。”
***
晚饭结束在晚上8点。
拿着方见‌霖整理的报告，霍奇回到了高级套房，当天晚上，收拾所有的行李，乘坐飞机离开了垃圾岛。
飞机顺利抵达安新市。
他马不停蹄地往海恩科技总部赶，他的上级，海恩科技的继承人之一，费威的大儿‌子费林飞正在开会。
霍奇没有敢去打扰，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了晚上八点。
总算，会议结束，费林飞出来，秘书通知他去会面，他急匆匆地带着所有的文件，以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来到了费林飞的办公室。
经过一天的工作，费林飞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眉毛像是被风吹歪了一样，斜长‌在两眼之上，平心‌而论，费林飞长‌得不算丑，不胖不瘦，身材管理到位——都‌是科技的痕迹，注射的肌肉针，注射的除皱液，但他就‌是有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能吓得汗毛战栗的魔力。
霍奇突然之间想要离开办公室。
费林飞走了过来，在他后退之前，开口冷着脸甩了句话：“一周时间你才从西嘉岛回来，我让你去西嘉岛是做什么的？”
霍奇嗓子卡壳。
费林飞手撑在门上，脖子的青筋都‌清晰可见‌：“老子是让你去度假的吗？！”
霍奇：“我、我、我没有度假，是，是遇见‌了一些紧急情况……”
“哦，紧急情况，”费林飞皮笑肉不笑地背过身，胳膊抡圆，转过来扇了霍奇一个大嘴巴子，看着霍奇满地找牙的傻瓜样，费林飞收回手，甩了甩，轻松地说，“谢谢你，你的脸皮很‌厚，我的手掌舒服了很‌多。坐下来，慢慢说你的情况。”
“凯德，关门。”
房间的人工智能管家很‌快响应：“是，主人。”
门关上，霍奇捂着脸站稳，他靠在门上，开始将自己准备好的说辞全部讲出来。
整整花了一个小时。
他带回来了医院的照片，面对着那一堆废墟，费林飞的脸部肌肉开始抽动，霍奇想要从房间逃出去，但门已经关上，管家会守死‌这个房间每一个出口。他必须要替代六角星承受费林飞的一部分‌怒火。
他恨死‌了六角星。
还有那个叫魏易的女人。
如果‌可以，他一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医生，六角星……”费林飞的脸冷得好像立刻就‌能掉下来冰渣子，“魏易……”
拿着那张打印出来的犯人照片，费林飞从座位里站了起来。
“从哪里开始找你呢？”费林飞伸出食指敲了敲脑袋，活像刚磕了血清的流浪汉，眼睛里闪着朦胧又‌疯狂的光，“如果‌你就‌在安新市的话，那我会很‌遗憾的。”
“因为这样，游戏就‌结束得太早了。”

第227章 进身之阶2
“哗啦”——
喷头的水从头顶扫了下来，温热的，自动调节好的，她最喜欢的温度。
浴室里‌面放歌，音响被放置在隔离箱里‌，这是最近卖得最火的一款，隔离箱近乎完全透明，不仅防水防尘，接入终端，播放歌曲的歌词还会‌呈现出3d的投影，映射在隔离箱上，一行接一行地跳动。
沐浴露打出来的泡泡香味很浓郁，她最喜欢的一件事，泡澡。
先洗完澡，再泡澡。
不然脏的，带着‌汗液的水就会‌一同在浴缸里‌跟她陪伴将近三十分钟。
她喜欢全身都被泡泡沐浴露的香气围绕，好像温柔的手将她每一寸肌肤按摩——释放压力，据说，广告商是这么说的，有助于唤醒精神。
里‌面添加了什‌么，她不清楚，有毒没毒，也没有关系。
这年头，谁还不吃点带毒的东西‌。吃的喝的，添加剂，穿的用‌的，添加剂，铺天盖地的新闻，添加剂。
好像全世界哪哪都是有毒物质。
有毒也没有关系。
反正她用‌了高兴。
每次用‌完，都会‌觉得很开心‌。疲劳没有了，心‌情愉快了，工作——
最重要的是工作。
等会‌她还要上台表演呢。
粉丝们很喜欢她这种状态，说这叫松弛感。
秘密就是沐浴露。
她才不会‌说。
她又不傻。
歌声从隔离箱里‌传出来，尽管这是市面上最好的隔离箱，但声音的传递依然不能够原封原样，有一点闷，她唱着‌的本来是一首很轻快的歌。
她闭上眼，享受身心‌的舒适。
就在这时，歌声停了。
被短暂的滴声掐住了喉咙。
蓝夜倏然睁眼。
她对每个联系人都有过分组，灰网的人，秘密联系的对象，统统被她分到了一个组。
其余的，工作上的东西‌，无关紧要的人，都是终端默认的提示音。
提示音的滴声和特殊分组的滴声有轻微的不同，节奏感，以及发信息过来的滴声是否会‌随着‌时间‌减弱。
她从浴缸里‌站起身，在淋浴喷头冲干净身体，走到隔离箱前‌。
打开。拿出终端。
打开收件箱。
打开信息。
发件人：魏易。
看到这个名字，蓝夜的眼神动了一下。
是她。
内容：
“我已经知道K要给‌我什‌么任务了。我需要进入消防中心‌，如果可以的话，你能来帮我放风吗？”
附件：图片。
点开图片。
消防中心‌的大门。
从拍摄的角度来看拍摄者应该站在街道入口的位置，隔着‌的视线较远，消防中心‌并不是白银共和国的暴力机关，不配备枪支弹药，没有什‌么闯关的难度，不过，作为‌一直在新闻报纸中持有热度的部门，他们受到的关注度很高，官方的重视程度也不小‌。
去放风，也许是害怕入侵之‌后对面报警。
警察会‌非常快的赶到现场。
她并不需要直接参与行动，只是放风，警察一来，立刻通知，防止魏易被抓。
不过也有一定‌的风险。
但……
如果魏易被抓，牵连到她，反而更加危险。
不光是她，还有灰网，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一旦魏易嘴巴不牢，统统审讯出来，他们就将面临天大的麻烦。
握着‌终端，蓝夜眉头皱了大概五分钟，终于，打开信息编辑界面——
“你在哪里‌？”
对面的信息传输过来很快——
“图片的位置。”
消防中心‌。
蓝夜继续回复——
“好，等我5个小‌时。”
对面的回复比刚才慢了很多，就一句话——
“这么久？”
输入——“嗯。乐队巡演呢。”
发送。
对方沉寂很久。
一条信息发过来——
“好。来之‌前‌提前‌联系。”
浴室的暖风已经将她本来就不厚实的及肩发吹干了。
蓝夜看着‌终端，五秒，继续点开放歌系统，将终端扣回隔离箱里‌，回到浴缸里‌，头发绕起来，感受恒温加热的水流在她的皮肤上自由地流动。
这个人很识时务。
没有多问那一句“为‌什‌么”，或者，“你在乐队工作？”，或者“你在哪里‌巡演”，这种顺水推舟就能够窥视到的隐私。
也许是个靠谱的人。
不然，K为‌什‌么会‌选中她呢？
大概，这次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闭上眼，蓝夜将脖子以下的身体完全的沉入水里‌。
顺便，在沉下去之‌前‌，她多按了几泵提神的沐浴液。
魏易很谨慎。
还知道找人放风，不莽撞。
上次在安里‌里‌的办公室，她很冷静，被绑架，也没有说发泄情绪的话——很多人，明明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就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炸弹重新计时，她也没有气急败坏，做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
一个很会‌衡量得失，懂得进退的人。
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应该不会‌大喊大叫，拖她的后腿。
***
乐队演出结束在晚上9点。
抵达消防中心‌的时间‌是晚上10点半。
这个时间‌非常合适。
月黑风高，杀人放火。
章驰在路口的咖啡店坐着‌，北区有很多咖啡店，白天晚上都开门，咖啡有时候并不是主营业务，早饭，午饭，晚饭，很多店都提供。
蓝夜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咖啡店靠窗位置的章驰，带着‌一顶帽子，正在吃一份焦糖冰淇淋，手边有一杯咖啡，坐在一个长方形的小‌桌前‌，正前‌方的位置是空着‌的，桌子上面也摆了一杯咖啡
。
蓝夜走进店里‌。
坐下的时候听‌见对面的人说：“给‌你点的。”
蓝夜：“谢谢。”
章驰舔着‌冰激凌勺子：“不客气。”
咬下一口冰激凌的时候，章驰停了一下，伸出手，指着‌蓝夜颧骨的位置：“你脸上有东西‌。”
蓝夜伸手摸上颧骨，硬硬的，很薄的，很小‌一块，拿下来。
“哦，舞台上面撒的亮片。”
亮片从蓝夜手中弹落在地：“谢谢你的提醒。”
章驰：“你今天比上次更好看。”
蓝夜搅动着‌咖啡，拿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是吗？”
这句“是吗”没有带着‌任何的惊喜或者质疑——她就是知道自己‌好看。
她刚从舞台上下来，穿的精心‌准备的，一件昂贵的吊带连衣裙，外面披了一件皮外套，妆容找的最好的化妆师，喷的是她最喜欢的香水，反正，哪哪都喜欢，哪哪都知道好看。不过，跟嘴甜的人相处起来就是愉悦。
咖啡的温度不高，吹完，能感觉到热气刚好合适，她正要抿上一口，突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她的警惕心‌被削弱了。
她们两个见面只有两次，她们从来就不是朋友。魏易被迫来做任务，她也是被迫来帮她的忙。
陌生人。
陌生人的东西‌，不能够随便接。
蓝夜放下咖啡。
章驰：“不喝吗？”
蓝夜将咖啡推到一边：“冷了，不想喝了。”
章驰：“我可以让服务生拿回去加热。”
说着‌，一个服务生从她们坐着‌的桌子边走过，眼看章驰就要招手，蓝夜快速地说道：“我晚上不喜欢喝咖啡。”
章驰将手收了回来。
“真遗憾。”她吃下最后一口焦糖冰欺凌，抬起头，微微偏了偏脑袋，“那就要委屈一下你了。”
一种危险的本能袭击了蓝夜的大脑，她“蹭”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桌子太‌过狭窄，起身的时候被她一把推开，连累得装满杯的咖啡在桌上晃了一半出来，温热的咖啡流了她满手，大脑早就被最重要的事占据了思考的空间‌，她擦都不愿意‌擦黏腻的咖啡液，手撑在桌子上就要越出狭窄的桌子。
就在这时，一只闪着‌荧光的半透明飞蛾从桌子底下飞了出来，像定‌点狙击的激光束一样，笔直地冲着‌她的脖子撞来。
“啊！”
伸缩的银色短针从飞蛾脚弹射而出，冰冷的液体和针管一同插入她的脖颈，麻痹的感觉从脖子迅速扩散到全身，一声半哑的尖叫之‌后，世界天旋地转。
蓝夜砸在地上，最后一眼，是刚才那个叫魏易的女人，不紧不慢地挖着‌碗里‌的，已经融化掉的冰激凌浆。
看都没有看她。
好像，她是不名一文的蝼蚁。
***
“啪”！
灯光打开，刺眼到让人头晕目眩，生理泪水从眼角滑落，焦距在大约一分钟之‌后调整完毕。
蓝夜挣扎着‌起身，手臂连着‌肩膀都被完全的束紧，不仅如此，小‌腿、大腿，每一个掌控关键活动能力的关节位置都被铁链锁上，她完全地被绑在了一张金属质地的椅子上，往下面看，椅子的四个角竟然跟地面融在一起。
一块厚重的大型金属板，占据了三十平米房间‌一半以上的地面空间‌，她的脚落在这块跟凳子焊接在一起的金属板上，除非她会‌飞，不然她再用‌力蹬脚，也不可能将自己‌从椅子上挣脱——这奇葩的，让金属板跟椅子融为‌一体的设计，就好像人永远无法自己‌掐死自己‌的悖论，越往下用‌力踩踏，椅子就越不可能翻。
如果不是绑在椅子上的人是她自己‌，她都想要说一句创意‌有佳！
“醒了？”
在房间‌另外一侧，没有被大型金属板占据的地面上面，立着‌一张单人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手中拎着‌一只黑笔，正在转，桌上摆了一台电脑，一个笔记本，翻到离封皮很近的位置，完全的白页。
魏易。
记忆像潮水一样拼命地涌来。
消防中心‌，任务，咖啡店，飞蛾……
“根本没有任务，对不对？”蓝夜冷声说，“全是你的陷阱。”
章驰：“恭喜你，答对了。没有奖励。”
怒火狂舞着‌冲上心‌头，蓝夜尽量平复表情——在这个时候，跟挟持她的人闹翻没有什‌么好处：“你要做什‌么？”
章驰：“问你几个问题。”
蓝夜扫了一下自己‌身上被绑满的锁链——她连小‌指头到大拇指都被一根细长的链条饶了两圈缠紧，保证除了脑袋以上任何部位的活动空间‌。
“问问题需要把我绑到这种地方来吗？”
暗黑的空间‌之‌中，她的头顶亮着‌一盏手术灯，非常刺眼，光源完全的聚焦在她的脸上。
这是一种审查的姿态。
让人明白谁才是这个空间‌的主人。
章驰：“唔，交代我任务需要把我迷晕吗？”
蓝夜：“……”
这绝对是报复！
她在报复当初安里‌里‌把她绑在办公室的事情。
章驰：“我不是报复。”
蓝夜扯了扯嘴角，表情是“鬼才信”。
“只是我向来喜欢高看别人一眼，你们的组织，灰网？”章驰转着‌笔，“对，灰网，神出鬼没。你是八个高层之‌一，听‌上去也是个厉害的人物。第一次见面，你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对于厉害的人物，我总是要多一点担心‌，所以抱歉，不得不用‌这种方法把你请到这里‌来。”
蓝夜：“谢谢你的恭维。”
章驰：“不客气。”
蓝夜：“如果眼睛里‌没有那么多不屑一顾，也许可以又骗我一次。”
章驰轻笑了一声。
蓝夜：“我看走眼了。你比我想象的狡猾。”

第228章 进身之阶3
章驰走近到蓝夜身边，握住支撑手‌术灯的机械臂，缓慢开始旋转，直到最强力的灯光正好直射到蓝夜瞳孔的位置。
在瞳孔陡然缩小的瞬间，她俯身下‌来，对着‌猛地‌将眼睛闭上的蓝夜：“我问，你答。不然，我不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强光带来的刺激让蓝夜在闭上眼的时候依然感受到了‌恼人的光斑，蓝夜不敢睁开眼，只是说：“你想问什么？”
章驰：“K在哪里。”
蓝夜：“你不会找到K的。”
一只按动式黑笔抵住了‌蓝夜的脖子，冰凉的触感像蚂蚁在爬动，不是很用力，就是又‌痒，又‌刺激。
“你的答案将决定你接下‌来的命运。”
蓝夜一字一顿地‌重复：“你不会找到K的。”
黑笔用力抵住她的喉心，她听见温和又‌带着‌不解的发问——
“那个人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都这样死心塌地‌的替他‌保守秘密。”
安里里是这样，蓝夜也是这样。
蓝夜：“好处？”
一声戏谑的笑，她没睁开眼，不能从眼神中辨认出来是在笑她自己，还是在笑别的某个人。
“来到灰网的人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好处。”
顿了‌顿，她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不知道K为‌什么会选中你。但你似乎
完全不了‌解灰网，我发给你的东西，你真的有认真看过吗？”
“为‌了‌让人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投票？”章驰说，“好听的话谁都会说。骗子也不会跑出来说自己看中别人的钱，只会说想要帮别人的忙。”
蓝夜突然睁开眼，顶着‌强光，用力地‌盯住章驰：“你在侮辱K。也在侮辱灰网。”
“如果不是灰网的存在，这个世界早就已经一塌糊涂了‌。”
章驰：“哦？怎么说？”
可能由于质疑的声音过于轻佻，蓝夜的回答陡然拔高了‌音调，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决：“人总是自以为‌能够从新‌闻中推断出真相，如果新‌闻本‌身就是用来给他‌们推断真相的呢？”
她激动的讲话让面部‌肌肉连带着‌颈部‌肌肉都抖动绷紧，章驰收回了‌手‌中的笔，退回到桌子后面，好整以暇地‌在椅子上坐下‌。
蓝夜将头偏到一边，避免强光的直射：“三‌个选择，第一，给你一片面包，第二，给你一包果酱，第三‌，给你一片面包和一包果酱。他‌们被提供了‌可以比较的选项，就会自然而然的选则其中看起来最好的那个。”
“舆论就是这样简单的东西，只要能够操纵舆论的来源，就可以操纵舆论的发酵，因为‌没有人会去质疑他‌们被提供的信息是否全面，媒体‌给他‌们看一个三‌角的剪影，他‌们理所当‌然的会去推导原本‌的物体‌是一个三‌角，而不是一个圆，被媒体‌裁剪成了‌三‌角。”
“公司偷窥用户数据，违规制造用户画像。智能家居，智能笔，智能手‌表，一切联网的东西，他‌们都会想方设法绕过监管，他‌们会声称这项技术是为‌了‌给用户提供更好的服务，绝口不提他‌们悄悄打开录制功能，窃听窥视。他‌们会在网络上让水军发布消息，大公司不会有空偷窥个人的信息，信息绝对不可能外泄，允许一部‌分质疑的无关痛痒的声音，对于真正的问题，封查账号，拿捏用户的隐私威胁闭嘴。”
“这只是一个例子。”
“如果科技公司掌握了‌平台，所有人的生产活动都在这个平台上，每个新‌来的人都需要提供一部‌分隐私才能够入住平台。”
“这就是他‌们完全掌控话语权的世界。”
“全世界人都被科技捆绑，退出来的人就会遭到社会的遗弃。到最终，全世界人的隐私都会暴露在平台上。平台不是中性的，平台背后藏着‌人。一旦有利益关系，就会翻脸不认人。没有任何一个时代，像现在这样，每个人心甘情愿地‌将能够捅死自己的刀子前‌赴后继地‌递给一个陌生人。”
蓝夜冷笑一声。
“这还只是开始。人的容忍度一步步拔高，科技公司就会得寸进尺。数据，带来权力和资本‌的无限集中，在这样的世界，每个掌控数据的人都有成为‌暴君的可能。”
“唯一能够阻止进程的，只剩下‌我们手‌中的投票。无论最终，所有人允许科技公司成为‌这个世界的新‌霸主，还是阻止他‌们进一步扩张，将全世界人的权益和数据拿捏在一小部‌分人手‌中，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但每个人都有权力得知全部‌的真相。了‌解任何技术进步的风险。知道圆是圆，三‌角是三‌角。”
“这就是灰网在做的。”
“我们已经牺牲了很多愿意为信息披露努力的成员，他‌们背叛了‌公司，选择了‌良心。”
章驰写下一行有一行的笔记，抬起头：“为‌了‌良心，选择加入灰网？”
蓝夜：“不。”
章驰笔尖一顿：“那是什么？”
蓝夜：“为‌了‌自由。”
章驰放下‌笔，身子往后面靠：“说说K吧。我现在对这个人比较好奇。”
刚才还侃侃而谈的蓝夜活像哑巴了‌似的，不仅没说话，还把嘴给抿紧，好像生怕自己泄露一个音节似的。
章驰换了‌一个问法：“你们的组织既然有那么多愿意牺牲的成员，K为‌什么会找上我？”
蓝夜皱了‌皱眉头，表情掺杂着‌一丝费解：“我不知道。也许，你对K来说是不一样的。”
章驰：“哪里不一样？”
蓝夜：“你的保密层级很高，K没有给我过你任何具体‌的信息，他‌只提供了‌你的名字，以及，我需要向你提供的帮助。我搜过你的脸，公开的数据库没有你的照片。如果连你自己也不知道K为‌什么会选中你，那么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章驰：“K让你给我提供帮助？”
蓝夜：“任务的地‌点。联系方式。你可以随时向我咨询不清楚的地‌方。”
章驰：“他‌就只告诉了‌你这些东西？”
蓝夜将头偏了‌回来，光源非常强烈，她头上的发丝有些凌乱，挡住了‌鼻梁，她吹了‌一口气，鼻尖上的头发被她吹去了‌一边：“不，他‌还告诉过我一件事。”
章驰握紧笔，身体‌前‌倾：“什么事？”
蓝夜古怪地‌笑了‌起来：“他‌说你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地‌配合我们。”
章驰本‌能地‌察觉哪里不对：“你做了‌什么？”
蓝夜：“不是我，是K。有关，你脑子里面的炸弹。”
章驰：“你不会想要告诉我，如果你死了‌，我的计时也会归零吧？”
蓝夜沉缓地‌点头，那种独特的，慢条斯理的嘲弄：“聪明。不仅如此，如果我失踪一天，在这一天安里里没有确认我的安全，那么你脑子里的计时器就会扣掉两个月的倒计时。你也不用想要抓到安里里，控制器并没有贴身携带，他‌会放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章驰：“看起来很像你怕死的狡辩。”
蓝夜摊了‌摊手‌，但由于全身都被绑紧，手‌部‌的动作值带动了‌身上扣在关节的锁链叮叮当‌当‌的响，她放下‌手‌，等响声的余音过去，轻描淡写地‌说：“你不信的话，我们可以等上一天。”
章驰走出了‌房间。
离开之前‌，她关掉了‌房间的灯。
以防万一，不能够让人质看清楚房间的摆设布局，免得她推测出来更多的细节，又‌或者，在房间里设下‌什么陷阱。
当‌然，以蓝夜被绑在椅子上的姿态，这些大概率一个也做不到。
不过保险至上。
保险至上。
她得立刻查清楚自己手‌上的计时器会不会像蓝夜说的那样扣减两个月。
她需要拿到解皮剂。
这里是至生科技地‌下‌停车场负二层的仓库，这一层楼属于完全的禁入区，跟负一楼衔接的楼梯有间距一致的三‌重核验门，任何一道门没通过都会被困在中间的位置，有赖于跟纪湛的合作关系，她获得了‌这层楼一半房间的使用权限。
今天是工作日，纪湛还在上班。
走出停车场，章驰掏出终端给奇良打了‌一个电话。
新‌的解皮剂和粘皮剂是她从谈鸿那里购入的，那家遭到袭击的地‌下‌诊所留下‌来的东西，量很大，白‌鸦的房子和奇良的房子都有，更多的仓储放在奇良的家。
电话很快接通。
奇良：“喂？”
章驰：“能帮我个忙吗？”
挂掉电话，章驰立刻驾车往凯撒游乐场行驶，这里是她和奇良所在位置连线的中心点，两个人对向行驶，能够节省碰面需要的时间。
幸好不是下‌班高峰，道路并不拥堵，在二十分钟后，章驰拿到了‌奇良带过来的解皮剂。
他‌看上去满脸的兴奋，跟前‌两天的萎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章驰将解皮剂收好，奇良没进车子，站在原地‌激动的开口：“旅飞器到港了‌，等会我就要跟周宇去看货，你这边结束之后，要一起来吗？”
最近遭到劫持的私人旅飞器运输团队不少‌，能够这么快抵达安新‌市，很明显中途没有遇到任何的波折，钱花得够多，事情果然好办很多。
章驰：“不了‌。你们去吧。”
她将给纪湛工作的事情告知过奇良和周宇，具体‌的内容没有透露，两个人也没有问——他‌们非常明白‌分寸。
尤其是饱受秘密折磨的周宇。
从在垃圾岛被他‌们找到开始，他‌就展现出了‌一副“麻烦快滚”“秘密别来”的懒散气质。
奇良驾车离开。
章驰钻进车里，这辆车是纪湛给她配用的专车，能够自由进出至生科技的停车场，车里面装了‌信号屏蔽器，没有任何的智能中控系统，可以避免被追踪和入侵。
车窗关闭。
玻璃调节到极限深度。
打开灯光。
章驰撩起袖子，往左手‌的胳膊上面倒了‌几盖子解皮剂。
很快，皮浮起来一角。
章驰缓缓揭开。
盯着‌看了‌二十秒，她将粘皮剂打开，一点点沾了‌回去。
两瓶分装的小分量药剂收好在上衣口袋，章驰启动车辆。
以比她驾驶过来跟奇良碰头的更快的速度，杀到了‌至生科技的停车库，停好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以快得近乎在跑的速度通过三‌重验证，抵达了‌关押蓝夜的那一扇门。
智能解锁。
“咔”——
门拉开，蓝夜还坐在椅子上，房间正中心的位置，她转过头，看着‌一脸阴沉地‌将正将门合上的章驰，又‌吹了‌一口挡住视线的碎发。
“确认了‌？”
“啪”——门关上。
章驰走到蓝夜身边，俯下‌身：“K在哪里？”
蓝夜：“我不知道。”
章驰掐住蓝夜的下‌巴：“我再问你一遍，K在哪里？”
蓝夜：“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
杀了‌她，她们俩就得一起死。
章驰放下‌手‌：“很好。很忠心。你惹怒我了‌，你知道吗？”
蓝夜：“可你也没法杀了‌我，不是吗？”
章驰：“早晚有一天，我会把K抓出来。”
狠话代表的是让步和妥协。
蓝夜心头一松——就在整个房间陷入黑暗的几十分钟里，她已经考虑过跟这个人一起交代在这里。
幸好，她不是疯子。
跟一开始一样，永远不会损人不利己。
“你的任务做不完，
先死的一定是你。K花这么多功夫把你找过来，这个任务一定没有那么简单。欢迎你向我垂询任何的相关问题。”
“现在，可以把我解开了‌吗？”蓝夜低下‌头扫着‌自己身上缠绕着‌的锁链，“我快被你勒断腿了‌。”
“还要，你给我注射的是什么东西，怎么我脑袋到现在都还在疼。”
章驰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普通的速效安眠药。”
蓝夜：“药不好，副作用太强了‌。”
章驰蹲下‌身，从脚下‌开始替蓝夜解开锁链，插入钥匙孔，旋转，“咔哒”，第一个捆住脚踝的锁就这样掉了‌下‌来。
“那不是因为‌安眠药。”
章驰继续解第二个钥匙。
咔哒——
锁又‌掉了‌下‌来。
“是麻醉剂失效了‌。”
蓝夜偏了‌偏脑袋，疼痛感没有因为‌她的努力消失，反而更加的强烈，集中在后脑勺的位置：“什么麻醉剂？”
第二个钥匙解开，绕着‌腿部‌的链条就开始往下‌掉，哐哐掉了‌一地‌，等声音响完，房间重归安静，章驰终于可以站起来，“好好想想，你自己说的，你失踪一天，计时器才会开始扣时间。”
她被迷晕是在晚上，理所当‌然的，她醒过来，要么还是当‌天晚上，要么是第二天，绑架的人肯定会迫不及待审讯，房间被剥夺了‌自然光，无法通过光线的强度判断时间。
魏易出去一趟，立马就确认了‌她话的真实性。
时间已经过了‌一天。
甚至……不止一天。
蓝夜脸色巨变：“你做了‌什么？！”
章驰已经解到了‌蓝夜手‌腕的锁链，钥匙孔插进去，旋转，打开，一圈又‌一圈地‌拿走，轻拿轻放地‌剥落，像带着‌手‌套检验宝石的珠宝师，小心翼翼地‌，生怕破坏了‌昂贵的作品。
“给你做了‌个手‌术。”
“原来你也是用的金属颅骨，这样很好，恢复期更短。放心，我借的是市面上最好的精密手‌术智能感应机器人，炸弹装进你的脑子，没有损伤任何的神经。”
蓝夜的呼吸都快停滞了‌。
章驰解开最后一个，捆在蓝夜肩膀和腋下‌，跟椅子后面镂空的线条缠绕在一起的锁链，一把将链条扯开，丢在地‌上。
哐当‌。
“走吧，你自由了‌。”
语气冷淡得听不出话里任何嘲讽的意味。
但这就是最赤&#183;裸的嘲讽。
蓝夜“蹭”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满脸都是愤怒，挥动着‌胳膊去掐章驰的衣领，被章驰一只手‌拦下‌，扣回到她的胸前‌，用更强势的姿态将人往后推，稳稳当‌当‌把蓝夜按回了‌座位上。
“你不是很想跟我捆绑在一起吗？我如你所愿，不好吗？”

第229章 进身之阶4
蓝夜将章驰的手甩开：“你在报复我。”
章驰俯下身，双手掌住左右手的椅把，一字一顿：“对。现在才是报复。”
蓝夜：“你想干什么？”
章驰：“你不是认为你做的事很正义吗，我对你做同样的事，怎么，你还不高兴了？”
“炸弹的控制器在我手里，你别‌想找安里里。独立的，完全由我一个人掌控，至生科技的炸弹总控系统不会找到‌你的这枚炸弹。”
“没有计时器。”
“只有我知道时间。”
“还有，如果我死掉，你的炸弹也会立马爆炸。”
蓝夜的声音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你一早就决定好‌要挟我。你根本没有考虑过‌我会配合。”
章驰：“你配合了吗？”
蓝夜：“你——”
章驰从上衣口袋掏出来一只半透明的机械仿生飞蛾：“不好‌意思，你不能够知道这里的位置。委屈你，再睡一次了。”
***
醒来的时候是在车上。
车窗深度调得很低，橘黄色的夕阳明晃晃地‌刺透玻璃，照亮了车内一半以‌上的空间，车没有在行驶状态，阳光就像按下了暂停键，后排车座有一道明暗分明的折痕。
她的脸有一点疼。
左边的脸，正在发烫，夕阳的余温不减，皮肤应该是已经红了，连着耳朵一起‌，都像要熟了似的。
蓝夜从车上坐起‌来——在此之前，她一直是躺着的，仰头‌就是灰黑色的车顶。视线变得开阔很多，车子前排没有人，副驾驶和驾驶座都空着，没有启动，也没有开空调，音响。
车窗开了一半，一个声音从外面溜进来：“醒了？”
蓝夜转过‌头‌，她已经两次从这种突然‌的沉睡中醒来，脑子好‌像都汲取了经验，还没彻底将窗外的人看清，嘴巴就开口了：“你把我带到‌了哪里？”
章驰后退一步，拉开车门：“自己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车停在一处河滩，没有几个人，很远的地‌方‌有流浪汉搭建的临时住所，破破烂烂的铁皮用三角的方‌式稳定在最上面，这里看上去离市区很远，河岸对面看不见中心城区的建筑。
等蓝夜观察了大‌概1分钟，章驰站到‌了蓝夜的背后：“如果你对我不满的话，可以‌去跟K告状，让他亲自来收拾我。”
蓝夜转过‌头‌：“我不会让你有机会接触到‌K的。没有必要用这些话来试探我。”
章驰：“你好‌像很有原则。”
蓝夜：“不然‌呢？”
章驰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开启了另一个话题：“K说让你帮我的忙，这个话还算数吗？”
没等蓝夜回答，她又说：“不算数也没有关系，你还是得听我的话。”
蓝夜的脸沉了下去。
“你想要挟我给你办事？”
章驰：“可以‌吗？”
蓝夜冷冷说：“你不是一早就计划好‌了吗。”
章驰：“听上去是答应的意思。”
蓝夜深吸了一口气——饥饿感袭来得非常强烈，她真怕自己会气晕过‌去：“非原则性问题，你说了算。”
章驰伸出右手，到‌蓝夜身前的位置：“谢谢配合。”
蓝夜没有伸手。
就站在原地‌，跟柱子似的，一动不动。
章驰收回手。
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手揣进兜里，拿出来5张面
值200的原币，一张一张地‌数好‌，不由分说地‌往蓝夜落在腰间的手里塞去。
“这里很远，你自己打车回去吧。”
章驰往车子停泊的方‌向走，走了没有两步，回过‌头‌，蓝夜的目光像射线一样盯住章驰的背影，这个突如其‌来的转身，让她猝不及防地‌收回目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走个后门，”章驰说，“给我一个灰网账号。”
这是唯一一件蓝夜答应痛快的事情。
灰网上面的信息庞杂，无‌论建立这个论坛的初衷是什么，它‌都演变成了一个涌聚着信息交易和实体交易的地‌下网络，蓝夜给的是高级权限账号，只有高层才能够一对一下放给获得完全信赖对象，能够查看90%以‌上的灰网子频道，
她现在成了比章驰更希望任务尽快完成的人。
给章驰的助力越多，她获得解脱的时间线就越可能缩短。
告别‌蓝夜，章驰驾车往纪湛的工作大‌楼赶。
今天是周五，工作日。
通常情况下，纪湛不会在工作日来至生科技主持召开会议或者下达工作命令，这样很浪费精力，下班之后，他需要充足的休息，以‌满足第二天的工作需要，更重要的是，他在明面上不能够与至生科技来往甚密——即使他已被‌大‌众悉知是至生科技的继承人之一。
商业上的联系会影响政客的声誉，无‌论是否正当，媒体发酵之后都会朝着阴谋的角度扩散影响。
来到‌公司，他需要小心谨慎。
他们的合同中有这样一条，如果雇主在工作日来公司处理‌公务，她需要全程陪同，保证雇主的进出安全。
就在刚才，蓝夜昏迷过‌去的时候，她接到‌了纪湛的电话。
他要来公司一趟。
做什么，电话里面没有讲。
晚上是城市最危险的时段，暴乱和游行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扩大‌，吸收过‌去的经验，让这些人更懂得躲避执法人员，加上城市警力不足，抢劫偷窃这种小事成为了并不优先的警情，十起‌抢劫案八起‌都抓不到‌罪魁祸首，坏蛋争先恐后地‌涌入这门随着科技的进步不断迭代手艺的古老行业。
抢了车就逃，已经成为了夜晚的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今早的一条新闻显示，两个犯罪团伙昨天晚上因为抢劫同一辆豪华轿车打了起‌来。
价值一百万原币的高级轿车已经被‌撞得四分五裂，本来想要绑架的人质也因为伤势过‌重当场死亡。
车没了，人没了，两边还进行了一场枪战，各自损伤一名战斗精英。
当然‌，能够上新闻的，都是极端事例。
大‌部分情况，抢车就不会把车撞烂，绑架人质就不会把人质杀掉。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是不要经历以‌上任何一种“普通”或“特殊”情况。
纪湛的车已经换成了最大‌众的车型，最常见的黑色，看起‌来平平无‌奇，里面有陪同的司机兼保镖，但他个人不是很信得过‌——
就在上个月，因为“宝石骑士”制造的一场交通追尾意外，前任司机已经进了紧急救护病房。
他不仅需要开车的司机，还需要在车上能够更仔细查看交通路况，辨别‌环境是否安全的保镖。
海恩科技，以‌及是否会把这辆平平无‌奇的大‌众车型盯上的犯罪团伙，共同构成了最大‌的安全威胁。
纪湛配给她的车不是她用于接送纪湛的车辆，她需要先回至生科技换车，那辆车经过‌纪湛的登记，允许出入他所在的街道和大‌楼。
经历三十分钟的换车和驾驶时间，车终于抵达办公大‌楼外侧的停车场。
章驰拨通终端。
本就不多的联系人经过‌了她的调序，纪湛的名字放在了最前。
工作期间，“雇主”优先。
“我到‌了。”
挂掉电话没有三分钟，人就从大‌门走了出来，一同走出来的还有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开车保镖，上班时间，私人保镖是不允许进入这栋大‌楼的。
《清洁法案》要求政府只允许用纳税人的钱给极少数人提供无‌偿安保，通常，这些人都是上台执政的核心团体，纳税人目光如炬，一旦发现任何政客违规使用安保团队，没有达到‌使用级别‌但扩大‌规模，以‌及不属于特殊需要申请安保的环境，等着这些人的就是铺天盖地‌的投诉，以‌及竞争对手的弹劾。
他们需要正常上下班，最好‌坐公交地‌铁空轨，表明亲民又友善。
不过‌鉴于最近的“民”不太友善。
最好‌还是不要乘坐公交地‌铁空轨。
现在属于可以‌申请安保的特殊情况，纪湛没有申请，他信不过‌政府提供的安保。
他认为这些人里面藏着“眼睛”。
海恩科技，或者想要抓他把柄的竞争对手，插进来的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章驰从驾驶座挪到‌了后排座位，司机坐在最前面的位置，他们昨天就见过‌面，互相认识。
司机叫塔纳，一个身高一米八二的壮汉，过‌高的身高会限制身体的灵活性——这行做得最出色的，往往都不是大‌高个，过‌矮的身高又会让他们在替雇主遮挡和打掩护的时候暴露短板。
这个身高刚刚合适。
来历没有介绍过‌，纪湛只是说他信得过‌。
塔纳不是白银共和国‌的原住民，他长了一头‌红发，五官相对粗犷，讲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一板一眼，不太爱笑。
不爱笑的人很难从表情上判断出来情绪的高低，不过‌从种种细节上看，塔纳对于她没抱有太多的好‌感——就在刚才，她从驾驶座出来的时候，他们两个人打了照面，塔纳目不斜视地‌钻进了驾驶座，刻意避免了眼神的对视和礼貌的寒暄。
或者说，无‌视。
章驰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在短短两天的时间之内将他得罪，最后归结于纪湛再找一个保镖的行为惹怒了他。
不被‌信任的愤怒被‌转嫁给了她这个新保镖。
纪湛坐进了后排左手边的位置。
车窗玻璃开始自动调暗颜色，等确定外面无‌法看清内部任何细节之后，塔纳启动车辆。
办公地‌点的街道除了把手出入口的警卫队员之外看上去跟别‌的地‌方‌没什么两样，几栋宏伟的古老建筑点缀其‌中，不停从门外路过‌的大‌爷，提着菜篮子跟朋友聊天的大‌妈，在草坪上喝咖啡的颓丧带帽青年，都不遗余力地‌展示着这个地‌点的亲民和平平无‌奇。
章驰观察完毕。
确定所有人都是安全员。
车开了大‌概有三分钟，驶离了这条布满眼线的街道。
纪湛按了一下车门上的橘黄色按钮，下一秒，前排座位靠背的位置伸长出来两扇蝶翼一样的伸缩金属板，接二连三，几面金属挡板扩大‌到‌极限面积，迅速拢合在一起‌，彻底将前后排的空间隔开。
后排车座中间弹出来一个支架，翻转一百八十度，伸长到‌挡板后侧，向上滑出来一面轻薄的电子屏，刚好‌可以‌看见前排座位的传输图像占据了电子屏五分之三的面积，剩下的地‌方‌都是图标状的触屏按钮。
声音被‌完全隔绝。
后面看得到‌前面，前面看不到‌后面。
这台普通的车辆原来也经过‌纪湛的改造。
纪湛：“你借用了5只仿生飞蛾，整装的速效安眠剂，一台手术机器人，一间配备医疗用品的无‌菌房，两枚试验期的微型植入炸弹，带走了独立控制器，我可以‌问一下，在这两天当中，你都做了什么吗？”
章驰转过‌头‌：“你很好‌奇吗？”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两个字：“老板。”
即使“老板”两个字表明了尊敬和礼貌，但这个反问句本身过‌于的理‌直气壮，听上去不仅削弱了“尊敬”，还让“礼貌”也变得阴阳怪气起‌来。
纪湛侧过‌头‌。
他们签订的协议里面没有悉知对方‌所有活动内容的权利。
“你不想说的话，也没有关系。”
章驰将头‌转过‌去。
没有再说话。
车很安静地‌行驶。
过‌了一会儿，纪湛说：“不要叫我老板。不好‌听。”
章驰：“好‌的。老——纪先生。”
纪湛颔首，用回应的口吻道：“魏小姐。”
他的语气四平八稳，一贯的斯文和温和，对一个保镖这样称呼，公事公办中透露着跟刚才那句“老板”不相上下的膈应。
章驰侧目。
纪湛也转过‌头‌。
眼神交汇，恰到‌好‌处的针锋相对，没有伤到‌和气，也没让谁占走半分的便宜。
章驰将头‌转了回来——她头‌一次遇到‌这种人。
脑子转得比直升机还快。
即将抵达公司的时候，纪湛开口道：“后天我要去参加一个宴会，下午5点，到‌我家‌楼下来接我。”
章驰：“好‌。”
纪湛掏出终端：“地‌址在基恩路394号，传给你了。”
章驰拿出终端，打开消息，发现一同发过‌来的还有一张照片，点开看，一栋装修豪华的方‌顶公寓楼。
纪湛张了张嘴，还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章驰手
里握着的终端突然‌开始震动，默认铃声尖锐地‌穿透了本就不大‌的后排空间，纪湛合上了嘴，出于礼貌，头‌也偏正回来，没有到‌能够看见屏幕内容的角度。
章驰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愣了一瞬，紧接着看向纪湛：“抱歉，接个电话。”
纪湛伸出手臂，轻微抬了抬手掌。一个示意她自便的姿势。
章驰拿起‌耳机，按下接听功能。
电话那头‌传来了周宇颤抖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呼吸——
“奇、奇良出事了！”

第230章 进身之阶5
“请个假，我朋友出‌事了。”章驰挂掉电话，将终端收进上衣口袋，“我要马上去医院。”
没等纪湛回复，她‌又说：“让司机停车。”
纪湛微微皱眉：“我记得‌我们的合同‌上面有写，工作期间‌，一切以雇主‌优先吧？”
章驰将两人中间‌支出‌来的监控支架掰过来一点，顺滑的滚轮带动着往她‌的方向又多挪动了两寸，章驰将手抬起来，这个智能‌跟踪使用者‌手势的屏幕总算停下，监控画面之外的空白处是一个接一个的按钮，每个图标都清晰的勾勒出‌用途。
对话、靠边停车、往左转弯、往右转弯、打开天窗、打开食物支架、播放音乐……
章驰点了一下靠边停车。
司机真的开始减速。
纪湛的脸色随着车子的减速程度反方向变差。
即便这样，他‌也‌没有伸出‌手来阻止章驰的越举行为，身体‌坐直，连一个试探性的起身都没有。他‌很好‌的控制住了自己眼神以外的身体‌信号。
不过光是眼神，也‌足以让章驰感觉到她‌这位大方的新‌老板内心藏着一头正燃烧着熊熊怒火的野兽。
这件事是她‌的错，毫无疑问。
她‌应该做出‌一点表示。
车减速到滑行的地步，章驰手扣上车门把手：“扣我的工资。”
纪湛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位识相的员工主‌动要求减少支付酬劳而变好‌，他‌的声音平直中带着冷硬：“你会让我陷入危险。”
在半路下车的保镖一旦被宝石骑士监视到，就是一个得‌手率提升的信号。很可‌能‌，它会立刻靠程序生成一出‌意外的安排。
“你被宝石骑士监控了这么久都没出‌问题，想必躲避意外的经验也‌相当丰富。我不在这么一会儿，应该也‌不会出‌事。”
车就在此刻彻底停下，章驰拉开门，一个行人并不多的路口，傍晚时‌分，路灯已经开了，来往的车不少，下班的高峰期，车停下没多久，后面就响起了喇叭声，一辆接一辆的车被堵在车屁股后面。
章驰跨出‌车门，按住车门回头，很有职业道德的保证：“你死了，我给你陪葬。”
神色不悦的老板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句感人肺腑的话晴转多云，但他‌微微蹙了一下眉头，怔愣片刻，看着章驰离开，连车门都没有关上，等到后面的喇叭声再度急促地鸣奏，纪湛才伸手到控制面板上点了一下。
车门自动合拢。
他‌又点了一下面板。
隔离开前后座位的面板缓缓回收，前面坐着的塔纳就在这时‌回了一下头：“老板？”
纪湛：“继续开车。”
塔纳的目光扫在后排座位，在此之前，他‌已经通过后视镜看见了章驰溜走——人果‌然不在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从内后视镜看见纪湛的脸色，什么都没有问，一脚踩上油门。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后排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自言自语，带着一股冷气。
“朋友？”
塔纳竖起耳朵，就这两个字之后，没有再听见更多的话。
老板看起来对这个新‌来的保镖很不满意。
也‌许，她‌很快就会被开除掉。
***
章驰掏出‌终端导航，周宇将奇良所‌在医院的位置发了过来，步行距离大概20分钟，幸好‌，他‌们俩没出‌事在什么荒郊野岭，不然可‌能‌还没有等到她‌过去，奇良就因为没钱缴费不治身亡了。
——周宇掏光身上所‌有的裤兜也‌就只有百八十块，奇良倒是有钱，问题是人已经陷入昏迷，作为一个黑客，他‌对自己的设备安全非常注重，终端无法用指纹或者‌昏迷的人脸解锁，需要某个特殊的被他‌自己设定的小‌动作。
再则，就算解锁，根据安全防护程度，周宇也‌没可‌能‌用他‌的终端刷卡支付。
白银共和国的医院明‌码标价，没有给钱就休想进入手术室，连等候区都按照三六九等支付费用，周宇展示了罕见的大方，掏光所‌有的钱给奇良租了三个小‌时‌的“躺区”——有可‌以平躺的坐垫。
章驰用极限速度跑动，大概8分钟不到，来到医院。医院大楼有三十几层高，进出‌入还有安全核验，又花掉两分钟，终于在10分钟之后，她‌见到了奇良。
所‌谓的坐垫也‌不过是一块不到50毫米厚度的薄毯，上面沾满灰尘，右上角还有一个租借的标志，标志下面写着1小‌时‌30原币。人闭着眼睛，还有呼吸，胸口起伏，穿着十年如一日的冲锋衣，上半身的衣服完好‌无损，没有血迹和擦伤的痕迹，从外面看不出‌来什么问题。
问题出‌在下半身。右侧小‌腿呈现怪异的扭曲，血液打湿了他‌藏蓝色的裤腿，渗出‌来一片深黑色的血液，最终掉在薄毯上，晕出‌一片鲜艳的红，成了整个下半身的背景色。
周宇拉住一个抱着文件从奇良身边路过的护士，不顾那护士脸上不愉的神情，喘着粗气凑到人跟前：“快、快！我们有钱了，送、送他‌进急救室——拜托拜托！”
护士推开周宇，皱着眉头后退一步，打开手中被写字板垫住的文件，翻了两页，伸出‌食指慢条斯理地从上到下滑动：“1级急救问诊费1000原币，2级急救问诊费3000原币，3级急救问诊费5000原币，4级——”
周宇按住她‌手中的文件，差点没原地蹦起来：“你还级什么级啊，我都快急死了！出人命了你没看见啊！”
护士白他‌一眼，把周宇按在文件上的手扒开：“——4级急救问诊费8000，5级急救问诊费10000，特级急救问诊费20000。”停下来，手里的报价表又翻一页，手指重新‌从上到下滑动，“术后普通病房200一天，vip病房500一天，vvip病房1000一天，尊贵vvvip病房5000一天，现在普通病房的名额已经没有了，只剩下vip病房。”
她‌又翻一页——
“手术前需要签署风险知情同意书，手术失败的尸体‌处理需要缴费，由于现在的环保要求，家‌属不允许将尸体‌带离医院，合作的丧葬公司需要收取500原币的渠道费，从死亡到尸体‌转运需要收取总计5000原币的运输费和设备使用费，丧葬公司提供的服务列表价格如下——”
“基础尸体‌处理费，1000原币；尸体‌焚烧费，2000原币；尸体‌化妆费，根据化妆师收费价格波动，从1000到10000原币不等；电子告灵项目，在官网滚动播放死亡消息一周，收费1000原币——哎哟！”
护士被按在墙上，怒气冲冲地看着压在她‌身前的章驰：“你有毛——”
盛满怒气的话因为塞到她‌手里的自由卡戛然而止。
一张白色的卡，面值10000原币。
章驰伸出‌手掌将护士的手背裹住，身体‌前倾，挡住后面其他‌坐在等候区的人的视线，卡就这样被合拢在护士的掌心：“帮个忙，谢谢您。”
护士的脸登时‌亮了起来，手指迅速地伸进宽大的护士服口袋，卡就这样掉进去，章驰往后退了一步，护士从贴墙状态站直，写字板上翻开的文件被她‌一股脑按了回去。
理了理头发，她‌伸手指了指走廊尽头，说：“他‌的急诊报价已经出‌来了，你去那里缴费，编号是xud21483，按照问诊最高档缴费，医生最好‌，其他‌档位都是同‌一个医生，缴哪个都行。我马上就叫人来送他‌进急救病房。”
刚才还慢吞吞好‌像蜗牛一样的护士立刻小‌跑了起来，没过多久就来了两个推着担架车的护士和一台搬运机器人，迅速将奇良从地上“捞”了起来，风风火火地就送进了急诊室。
章驰掏出‌终端往缴费台走，周宇目瞪口呆的回过神来，一步不落地追在章驰后面跑。
——刚才急上了头，竟然没发现这护士啰啰嗦嗦就是为了要好‌处。
还有……
周宇慢了一步，任由章驰走在前面，目光完全锁在章驰的后背。
太冷静了。
在垃圾岛的时‌候一言不合就掏枪，到了这里，被人骑到头上，还能‌够心平气和的装孙子——很难想象这样识时‌务的人才会被送到垃圾岛来。
当犯罪分子，那完全是路走窄了。
周宇心头嘀咕一阵，章驰已经缴费完毕，医院要求提前划账，等手术结束会自动扣除相关费用，纪湛的工资还没有到账，幸好‌奇良给过她‌200万的分账，她‌划了10
0万给医院，缴费的工作人员当场送了她‌两盒包装华丽的巧克力，右下角标着限量款，左上角是金光闪闪的金箔拼出‌来的logo，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医院搞得‌跟商场似的，花得‌多送得‌多。
章驰接过巧克力，穿过过道走到等候区，又花钱买了两个二十四小‌时‌座位——需要投币或者‌刷终端，折叠式座椅，不给钱就不打开，时‌间‌一到就会弹回去，金属扣锁死。
等候区的右侧有一排雨伞和毯子，也‌是明‌码标价，最角落立着一台自助购物机，里面是零食和饮料，售价比外面贵出‌一倍不止，章驰过去买了两瓶矿泉水，拿给周宇一瓶。
周宇打开盖子猛灌了一口。
一口没够，歇一口气，再接着喝。一边喝一边环顾四周，喝完，拧紧瓶盖，矿泉水瓶往旁边一丢，阴阳怪气地开口：“怎么不把空气也‌收费呢。”
说话的时‌机很巧妙，刚好‌一个男护士领着瓶瓶罐罐从他‌面前走过，很难不让人怀疑这话就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男护士转过脑袋，指了指角落的一排玻璃柜。章驰和周宇看过去，发现里面装的是便携式氧气罐，单个售价，在玻璃柜中央，打着闪亮的红字——80原币。
周宇：“……”
人走了。
趾高气昂。
周宇气到冒烟：“什么素质！”
章驰拧开矿泉水瓶，喝一口水润完嗓子：“说说奇良怎么回事吧。”
周宇一拍脑袋，目光从那男护士的背影收回来：“对，奇良！”
“私人旅飞器到港了，我和奇良去取货，我们坐空轨到了莱德站……”
章驰打断他‌：“你们没开车吗？”
她‌记得‌，在下午的时‌候，奇良还开车来送过解皮剂和粘皮剂，说要去港口看货。
周宇摇头：“没有，开车太慢。空轨比开车快，我们算过时‌间‌，两个站点坐空轨只需要二十五分钟，开车一个多小‌时‌，最近很多道路临时‌封路，走到不通的路再饶回去，一个多小‌时‌不止。我们住的地方附近就有空轨站，下楼之后没走多久，我们就坐上了空轨。”
章驰：“嗯。”
周宇：“通往港口的线，人不是很多，坐了大概十分钟，这架空轨停了，广播说出‌了故障，让我们下车。我们在站内等了一会儿，广播说今天空轨会停运到晚上8点。我们准备打车过去，就去坐到地面的电梯，但是电梯坏了。”
说到“坏了”两个字，周宇脸上出‌现了一种不自主‌的惊恐。他‌竭力地在控制自己声调的稳定，但尾音依然带颤，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低下头开始找矿泉水瓶，拧开瓶盖子喝了一口，大吐了一口气，这才继续道——
“100层的电梯，坏掉了。下坠得‌非常快……”周宇说得‌结结巴巴，好‌像在回忆什么，眼神聚焦在地面一处空白的地方，一动不动，“我们进电梯的时‌候还是好‌的，我记得‌是到了50层，到了50层，电梯卡住了，失灵，我们按了面板的紧急求助通话，打了十几次，没有人接，到后来，我想打电话，终端没有信号，打不出‌去电话。”

第231章 进身之阶6
“电梯的灯也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我打‌开终端给奇良照明，他拆掉面板尝试接入系统，一开始成‌功了，电梯开始运行，但是没过多久，奇良就‌晕过去了。”
章驰：“晕过去？”
周宇站起来，做了一个向后倒的动作，接着坐回座位：“啪的就‌晕了。跟宕机一样。”
“我忘了是在多少层了，电梯开始失控，我抓住了电梯里的防撞栏，电梯下坠得很快，弹出来安全气‌囊，我没事，就‌是砸得疼。“
“奇良没有被接住，腿摔断了。”
周宇的声音抖动中带着愤怒：“到了一层，电梯门打‌不开，还是没有信号，幸好外面有人，我拍门，那个人去找了应急处的管理员，电梯门给撬开了，我把奇良送来了医院。”
“我要告死他们！什么破烂电梯！”周宇锤了一下椅子右侧的把手‌，椅子登时发出报警声，红光闪闪地将他包裹其中，来回提示“损坏需要三倍赔偿”，整个等候区的人都抬头将他看‌着，周宇迅速将手‌收了回来，“什么破烂医院，没救了！”
他双手‌揣进‌口袋，一会儿骂电梯，一会儿骂医院，一会儿骂天气‌，一会儿骂早上吃的饭，一会儿骂路过的地太滑，总之，所有不爽的事都跟被点了引线的炮仗一样稀里哗啦全炸了出来。
就‌在他骂的这会儿，之前那个男护士又过来，在他们坐着座位右侧的自助购物机上刷员工卡，扫了一瓶橙汁，拆开，咕咚咕咚喝完，说：“怪天怪地，不知道怪自己。”
他扭着屁股，比刚才更趾高气‌昂的转身，周宇眯着眼‌睛，咬牙切齿正要发动攻击，章驰突然开口：“你说路过的地太滑？”
周宇被这句问话打‌断了思路，转过头：“啊？”
章驰：“详细讲讲吧。”
周宇想说这有什么好讲的，但提问的人表情过于认真‌，他只‌好接着将刚才抱怨的话拆开，按着下巴回忆道：“我们出门之后经过一个空中通道，地上洒了水，灯光很暗，看‌不清楚，我们走过去坐下行的扶梯，结果‌差点没从上面摔下去。”
有的事总是当时觉得平常，说到嘴里，反而后怕起来。
周宇不自觉地拍了拍胸口：“幸好没摔下去，那么高，起码断条胳膊。”
章驰：“为什么地面会洒水？”
周宇：“我怎么知道地面会洒水——水里有股清洁液的味道，可能是来做清洁的，没有关闭通道吧。”
章驰手‌指点着膝盖：“做清洁的时候人会关闭通道？”
周宇：“当然，地面还会立警告牌呢，全是自动的，肯定是做清洁的偷懒，没有开清洁模式——真‌服了，都什么素质啊，一个按钮的事，害死人。”
他今天是跟素质杠上了。
“意外”两个字突然跳了出来，像苍蝇一样在章驰脑子里挥之不去。
皮有健死于意外。
纪湛在防止意外。
宝石骑士是海恩科技的产品。
但是海恩科技，为什么会找上奇良呢？
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章驰右手‌按住脑袋。
记忆从进‌入医院开始往前一页接着一页翻过，唯一跟海恩科技利益相关的，只‌剩下他们在垃圾岛炸过的那栋楼。
海恩科技的实验楼。
也许海恩科技有人去了垃圾岛，也许垃圾岛的人联系上了海恩科技，同时，他们暴露了身份。
可是泄密的窗口在哪里呢？
知道他们离岛的只‌有监狱长，项景，唯一一个能将他们的脸跟这件事联系上的人。
要么是项景在垃圾岛的时候告诉过其他人他们的事情——这不大可能，项景谁都信不过，他根本不会透露信息给任何人。
最后一个可能，有人调查项景，找到了他们之间的联系。
那张入狱信息表。
章驰脑子被电了一下，陡然之间，全部的信息都串联起来。
表上有她的相片，海恩科技的人不
知道通过什么手‌段获取了相片。他们在南区，这个被智能化系统包裹的片区露过脸，宝石骑士追踪到了他们。
宝石骑士的目标不是奇良。
是她，接着，是她的同伙，他们同进‌同出，疑似当时从垃圾岛炸完实验楼，一起出逃的同伙。
章驰：“跟我过来。”
周宇“啊”了一声，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看‌见‌章驰大步流星的走在了前面，他拎上没喝完的矿泉水，急匆匆跟上，一直到楼梯的角落。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摄像头，没有医院的员工，旁边挨着的是停尸房——除非诈尸，不然连个偷听的都不存在。
章驰小声说：“你听说过宝石骑士升级的事吗？”
周宇也不由自主压低声音：“升级？”
***
听完章驰转述的“升级”和“意外”的内容，周宇的脸色瞬间刷白。
“你认为奇良的意外是被制造的？”
没等章驰说什么，他突然喃喃自语：“没错……宝石骑士掌控了城市的交通系统，它可以接入空轨电梯的控制台，管理员明明就‌在站台，我们打‌出去的求助电话被它拦截了……”
一个生存在背后，没有人看‌见‌的幽灵，监视着他们从出发到站台的一举一动。
周宇感觉到一根根的汗毛从脖子后方立起来，到整个脊梁骨都在发寒的程度。
“空轨的故障也是它故意为之。”
周宇双手‌抱头：“我们下车的站台人非常少，那个站台最近在搞维修，对面没有通车，没错，人少，它不想要让太多的人看‌到这次事故……”
如果‌太多的人看‌到，它自己也会有被发现的危险，它要悄无‌声息的杀人。
“它操纵空轨，我们在那里下车，奇良……奇良一定是被它攻击了，电梯锁死，安全气‌囊弹出，我们已经全部到最底层了，电梯怎么可能打‌不开门？这根本不符合设计的标准。”周宇挥动着手‌指，声音急促，“空中过道也是被它控制的，清洁员很可能开启了清洁模式，它监控到我跟奇良在往那里走……”
“对，没错！”周宇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过去的时候那里根本没人，没有人从那里通过，因为之前所有人都看‌见‌了因为清洁模式自动立起的‘禁止通行’站牌。它是故意打‌开给我们的，它在制造意外……”
宝石骑士的目标是他和奇良。
他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如果‌运气‌再‌差一点，他就‌会跟奇良一起进‌手‌术室——或者，连进‌手‌术室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两个一起死在电梯里。
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如洪水一般倾倒而来，周宇的嗓子突然哑了，在“意外”两个字之后，他就‌说不出来话。
这个城市的智能化程度相当高，智能站台，智能空轨，智能地铁，所有轨道交通都被接入到宝石骑士的数据库，它能够通过城市的眼‌睛看‌见‌它所关注的所有人。
他们的脸被记录下来，只‌要他们敢在外面露面，宝石骑士就‌可以开始炮制意外。
它不一定是在今天盯上他们的，它盯上他们很久，只‌是到今天，他和奇良暴露在它能够掌控的范围之内，对他们发起接二连三的意外攻击。
也许不止这两起。
它尝试了很多起，只‌是刚好这两起奏效。
周宇吞了一下口水。
他用干到极致的声音说：“怎么办？”
章驰：“你就‌在医院待着，等奇良的手‌术结果‌。暂时不要外出。”
周宇点头：“好。”
末了，他又问：“那你呢？”
章驰：“我打‌个电话。”
周宇：“……”
“哦。”
章驰看‌着周宇。
周宇摸不着头脑，片刻，终于意识到什么：“哦，那你打‌吧，我先出去了。”说完，拉开门往刚才来的方向走。
等周宇消失，门合拢片刻，章驰掏出终端，拨通纪湛的电话。
电话等待大概三秒，通了。
突然之间，她松了一口气‌。
纪湛一定在宝石骑士暗杀名单的前列。他的政见‌一直跟公司的扩张对着干，他还是竞争企业的继承人。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脑子里预演了危险，但亲眼‌见‌证了危险，依然要忍不住后怕。
电话那头传来纪湛四平八稳的声音：“喂？”
听不出来情绪。
跟她下车的时候比稍好一点。
章驰：“确认下您的安全。”
纪湛：“挺安全的。”
章驰：“……”
纪湛：“有什么事？”顿了顿，他又说，“你朋友的事处理完了？”
章驰：“跟纪先生汇报一个情况。”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才有声音传来——
“什么情况？”
章驰：“因为一些事情，我被宝石骑士盯上了。它现在也想杀掉我。”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比刚才安静得还久。
被宝石骑士盯上的保镖就‌是一个移动炸弹。
随时可能连累雇主也成‌为弹下亡魂。
一个明智的老‌板，应该会为自己的安全做出慎重‌考虑。
哪怕不能雪中送炭，也不要火上浇油。
纪湛：“就‌这个？”
声音跟开始一样四平八稳。
冷淡的，听不出来任何的情绪。
章驰：“如果‌您想要辞退我的话，合同上的违约金可以不付，我会支付您全部器材的使用费，当然，包括我打‌坏的无‌人机。”
合同上没有提到这一条违约规定——谁也不会提前想到保镖比老‌板还危险。
纪湛：“哦。”
章驰皱起眉头。
纪湛：“没有意外，你看‌起来就‌很会闯祸的样子。”
电话挂断。
章驰握着终端在原地站了一分钟。
终端没有关，屏幕上面还显示着“通话已结束”的提示。
章驰仔细回想一番，确认没有从刚才的通话中获知纪湛的态度——他没有任何的表示。
不置可否。
模棱两可。
语气‌争锋相对。
态度宽容大度。
好像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算了。
章驰将终端放进‌兜里。
不理解。
但尊重‌。
“宝丽私人医院”作为白银共和国首屈一指的医院，价格虽然是实打‌实的坑人，但根据官网和医院墙壁上滚动播放的医生介绍，可以看‌出所有的医生都顶着赫赫有名的称号，知名院校，获奖论文，没有一个差劲。
手‌术结果‌很成‌功。
经过技术高超且收了10万原币红包医生的妙手‌回春，奇良保住了本来需要替换成‌机械义肢的那条原生腿。
在灰网上，可以查到不下一百条爆料，机械义肢的流行与医疗器械供给方给医院的高额抽成‌脱不了干系。
很多医生会在手‌术明明能够保全原生腿的情况下选择替换机械义肢，以赚取药厂和医疗器械厂给的提成‌。一个使用机械义肢的患者就‌像一只‌会源源不断生下金蛋的母鸡，后续的医疗维护，以及到期之后再‌更换，都是新的利润来源。
周宇连骂了不下十次“黑心医院”。
奇良被送到了尊贵vvvip病房，周宇和章驰轮
流守夜，到第二天中午，人终于醒了过来。
周宇伸出五根手‌指在奇良面前晃：“这是几？”
奇良慢吞吞地说：“傻逼。”
周宇惊喜地转头到窗边，对着章驰喊话：“没傻！”
医生只‌负责治腿，但奇良断腿之前的昏迷仍然是一个不安的来源。
神经黑客的大脑相当脆弱，周宇不止一次怀疑他会成‌为一个植物人。
奇良支撑着身子正要从床上起身，就‌在此刻，房门被敲响了。
咚——
咚——
咚——
奇良看‌向房门。
周宇急冲冲地小跑两步过去开门，一个推着小型双层推车的年轻女护士从门外走了进‌来，护士服的左胸口袋夹着一支笔，她抽出笔来，拿起双层推车上层的药品，娴熟地一个接一个在盒子外面做着标记。
标记做完，她将笔盖盖好，塞回上衣的口袋，接着，打‌开了最上面堆着的一只‌盒子，从里面抽出来一支针剂。
接着，拿出来一次性的无‌菌针筒。
拆开包装。
抽进‌去，取药。
推出空气‌。
呲溜。
做完这一系列操作，护士走到奇良的身前：“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
奇良的脚被吊在半空的机械支架上，他点点头，任由护士将支架调低到床面的位置，一副很听话的样子。
护士是张新面孔。
按照这个医院的尿性，一切需要医疗服务的情况都有利益操作的空间。
这个护士还没买通。
也许是为了避免患者检举，章驰发现这家医院所有“要钱”的话术都非常的隐晦，字面上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也许“有点疼”就‌是她的暗示。
钱还是得花到位。
毕竟腿只‌有一条，别在这里老‌马失蹄。
章驰走了过来，手‌摸进‌口袋，正准备掏自由卡，那个护士却‌在她走过来的同时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呈现紧绷的防御姿势。
与此同时，她的针筒迅速地朝奇良腿部刺去。
章驰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在针尖即将碰到奇良皮肤的刹那，章驰冲上前，右手‌用力拉住床边的扶手‌，连人带床拉了个九十度的直角，针筒打‌空，护士原地起跳，目标从突然切换成‌了离她最近的周宇，一脚把人踢翻在地，右手‌切住针筒往周宇的脖子送去。
周宇挥着胳膊啊啊乱叫了两声，章驰飞奔过去将她手‌中握着的针筒踢倒，针筒空中打‌转几圈，落到远处的地面，章驰抬脚将针管踩碎，里面透明的液体全流动出来，空气‌中弥漫出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品味。
护士面无‌表情地将双层推车举起，完全看‌不出来比周宇还矮一点的女性标准体型藏着如此巨大的能力，伸手‌往章驰所在的方向一砸，所有的瓶瓶罐罐，开封的没开封的盒子，在空中打‌乱形态，以极快地速度飞向章驰的面门。
她侧身躲过去，地面砸出来叮铃咚隆的巨响。
双层推车直接被砸散了架，上半截摇摇欲坠地挂在底部的滚轮上，完成‌了这样迅速和需要极强爆发力的进‌攻，那女护士竟然气‌都不喘一下，没有一点滞缓地伸手‌到护士服里要掏什么东西。
就‌是这里。
就‌是这个问题。
她身体的动作和脸部的表情完全不协调，人体是一个整体性的系统，大脑会将器官发送的信号集中编译，她的平衡反射系统跟正常人不一样。
“疫鼠”这个名字在瞬间被推送到了章驰大脑的识别区。
她很像疫鼠。
无‌法从眼‌神和面部表情判断她下一个进‌攻点在哪里。
这是机械改造的优势，对抗了人类战斗中积累的预判经验，隐藏自己的进‌攻意图，只‌在爆发的瞬间让身体做出精准的平衡表达。
这样的优势很明显。
一，节省身体的能量损耗，二，最大程度迷惑敌人。
但缺陷是……
看‌起来很不像人。
章驰：“你是仿生人？”
周宇撑着墙壁从地上爬起来，脑子里晕乎乎的，听到这个，脑子突然炸了一下：“什么？！”
三片轻薄的三角形刀刃从口袋里掏了出来，那位疑似仿生人的护士没有任何的回答，跟刚才一样，没有任何的表情，刀刃直接从指缝中间飞出，锋利的刀片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刺目的银光，周宇离护士最近，首当其冲。
刀片寒光凛凛地冲向他细嫩的脖子。
真‌是奇怪，他明明上了年纪，脖子却‌这样细嫩，没有充当盾牌的褶子。
看‌上去一碰就‌要断。
章驰一脚踢飞冲向周宇的三角刀片，翻身在空中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另一只‌脚旋到半空踢走飞向奇良胸口的刀片，最后一个刀片冲她的面门而来，她仰身向后面一倒，刀片从她的头顶飞了过去，插入了白色的病房墙壁，“锃”的响了一声，抖动着从墙上掉了下来。
在身体向地面倒去的瞬间，章驰按下了病房床头柜旁边的呼叫按钮，同时拎起柜子往护士站着的地方一砸，柜子砸向了她的手‌臂，人触电似的在原地宕机了半秒，紧接着拉开房门，跟泥鳅似的，往门缝里一钻，顷刻之间就‌消失在屋子里所有人的视野中。
房间外面是狭窄的走廊。
她走的时候还关上了门。
房间只‌剩下刺耳的响铃声。
章驰没有追出去——这样太危险了。
留下奇良和周宇两个人在房间里，谁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二波人过来，杀个回马枪。
奇良还没有接受过有关宝石骑士制造意外的知识洗礼，这会儿左脸写‌着“惊吓”，右脸写‌着“懵逼”，脑门上写‌着“我是谁我在哪里”，最后，他才哑着声音，像十天半个月没喝过水似的，机械地开合嘴巴。
“她，不会是来杀我的吧？”
周宇拍着灰尘从地上站起身，用很同情的目光看‌着奇良。
“判断早了。果‌然还是傻了。”

第232章 进身之阶7
突然开始下‌雨。
这几天的天气都不算好。
太阳雨。
天边还亮着，一朵乌云不知道从哪儿飘了过来，遮在几乎要顶入云层的高‌楼上空，对着底下‌匆匆过路的行人‌作威作福。
雨来得非常突然。这条街上的人‌大多都没有带伞，太阳还有温度，所有人‌抬起头，这条不算宽阔的巷子左右两侧分别长着一棵歪七扭八的大树，科技的发展让原生的草木被水泥和钢筋捂在地下‌窒息，后来，他们又开始尝试在这些坚硬和笔直的线条构成的城市里栽种绿植。
空中‌花园。
绿化带。
诸如此类。
这两棵大树看起来就‌是‌顽固的钉子户，人‌类的思维是‌很难解释的，他们总是‌在做一些打破，拼拢，再打破，再拼拢的事情。乐此不疲，一代接着一代。
这两棵看上去很古老的树是‌漏网之‌鱼。
它们不符合城市统一的审美规划，不是‌先被拆掉，再被种上去的，仔细再看，两棵树的树干中‌间的位置都贴着一块银色的金属吊牌，上面‌凸刻着树的名称，年龄，以及最重要的，放在最上面‌的一行。
树的所有人‌。
某某先生，某某女士。
唯一能够跟城市化进‌程做对抗的大概只有随着经济的发展日渐完善的产权制度。
树是‌私人‌领域，去树下‌躲雨需要收费，金属吊牌的下‌面‌就‌有一个接电线的收费箱。
收费箱上面‌也刻着字，上面‌写的是‌“如遇打雷，该树主人‌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悉知条款再支付避雨费”。
太阳雨，没有打雷，很多人‌去树下‌避雨，没有从巷子里面‌出去。
过一会‌儿，雨应该就‌会‌停下‌来。
她应该去避雨。
对机器来说，水是‌很危险的东西。
即使，她在出厂的时候做过防水性测试，但这就‌好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要求带着救生圈跳进‌大海一样。
对于‌大海的恐惧永远无法对抗救生圈自称的安全。
不过问题是‌……
费林飞没有给她钱。
仿生人‌，不需要吃，不需要喝，只需要充电，以及清洁表面‌的皮肤，偶尔，来一个全身性的病毒检查。
刚才遇见的那个女人‌很强。
她的反应太快了，扔过来的柜子速度也很快，带着柜子的自重和内容物的重量，巨大的冲击力，直接让她的手臂连接中‌断，机器的神经中‌枢发出来最高‌级警告。
建议立刻就‌医。
她的手臂受伤了。
为了避免影响到身体其他的平衡系统，系统进‌入了安全模式，自动切断了受伤部位跟其他地方的神经连接。
人‌类的痛觉神经是‌身体的保护屏障，提醒他们哪个地方出了问题，出了什‌么样的问题，促使他们赶紧去解决问题。
她没有痛觉神经。
无论再怎么像人‌，她都不是‌人‌。
手臂完全失去了感知。
仿生外皮肤状态糟糕，裹着的机器开了一条裂缝，不会‌疼，被两层轻薄衣物包裹住，雨开始淋湿她的手臂。
她不会‌痛，不会‌尖叫，处于‌战斗模式，也不会‌浪
费电量去模拟这种东西。
但她跟人‌类一样在害怕。
她害怕死去。
只学习战斗技巧的仿生人‌可以规避掉害怕，但这已经是‌被淘汰的版本。他们一点也不像人‌。走出去，马上就‌会‌让人‌笑掉大牙。
如果一个仿生人‌要像人‌，就‌必须要学会‌正常人‌类在每种不同情况下‌应该做出来的行动。他们要吃进‌去很多的数据，模拟人‌类在不同的道路上走路的姿态，在遇见各种不同的动物、植物、同类时产生的行为逻辑。
这是‌人‌类区别于‌机器的地方，人‌类的很多事情都是‌从情感出发，行为只是‌导出的结果，他们要根据结果学习事件的处理方式，就‌嵌入了人‌类体验过的情感驱动模块。
她有了恐惧导向的行为。
她掏出终端，跟她的主人‌打电话。
电话通了。
“下‌雨了，我好像快要死掉了。”
***
“波，你又撒谎了。”
费林飞喝着一杯热茶，用脚尖踢了踢跪在地上的波，轻轻的，用前‌脚掌在她头顶的真发上碾压。
波低下‌头：“对不起。”
对于‌遇到的紧急情况，她确实有所夸大。
仿生机器人‌的性格根据喂进‌去的数据有所区别，她被喂过一个女骗子的行为数据，遇到生存问题时，在不影响主人‌生命安全的前‌提下‌，总是‌不可避免的撒谎。
主人‌派了直升机来接她，交通费，燃油费，疏通关系，花了大概很多很多钱。在很短的时间，将她接来了修理别墅——这里有机械维修师，有用于‌检测运行情况的机器，从头到脚的扫描。
她的问题就只是需要更换整条左臂。
现在已经换完了。
她很昂贵，很有用，主人‌对她的容忍度于是变得很高。这就‌是‌机器和人‌的关系，有用的总是‌会‌获得优待。不像那些没用的机器，储存在修理别墅的地下‌室，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阳光，连派出去做任务的机会都没有。
费林飞：“现在说你的情况。”
他将茶顺手放在右侧边的茶几上，眉头又不由自主地皱起——他打针过很多次，用于‌消除长年累月“挤眉弄眼”导致的眉心纹路。企业的继承人需要有良好的形象，肥头大耳，或者相‌貌丑陋，都会‌削弱企业的权威性。
打针打多了，眉头都皱不起来了，眉心能够感觉到很明显的牵扯感，最终导致两条眉毛往下‌倒竖。
费林飞意识到这一点，恢复到了面‌无表情——他必须要改掉这个坏毛病，免得在外人‌面‌前‌出丑。
突然之‌间，他变得更加的烦躁了。
——根据宝石骑士的报告日志，那个女人‌有两个同伙，在昨天，它已经开始尝试抹杀。
抹杀失败。
两个人‌进‌了医院。
医院内部不在城市公共系统的监控范围，宝石骑士紧急传输过来一份建议报告，报告上的最优模式方案是‌找杀手潜入医院内部。
内附一张画面‌的截图。
截图显示，那个女人‌在临近傍晚的时候抵达了医院。
他们三个人‌都在医院。
这是‌最好下‌手的时间，一网打尽。
“行动失败了？”费林飞努力控制自己的眉毛不往中‌间用力。
波仰起头，张嘴讲了两个字，费林飞发现这角度不太方便‌声音传输，于‌是‌又说：“站起来讲话。”
波很快从地上弹了起来，继续刚才的话题——
“医院有防爆检查，武器带不进‌去，我从二楼的医疗室偷了三枚刀片。”
“人‌在十二楼左侧过道的第三间房，我装成护士，潜入了病房……”
费林飞打断了她：“有战斗录像吗？”
波摇头：“没有开启。”
没有开启摄录，说明环境不适合，被识破，被检测到，都有可能。
波的摄像头藏在眼睛里，伪造的人‌眼永远跟真实的人‌眼有差距，更不用说再来一道莫名其妙的光，破坏掉本身就‌岌岌可危的真实。
波：“我伪装成护士进‌去打针，需要近距离接触。”
费林飞点头。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她好像从一开始就‌意识到我有问题，”波关闭了战斗模式，脸上又浮现出正常人‌类的表情——迷惑的皱眉，“她一直在观察我。”
费林飞：“你确定？”
即使在这么近的距离，他自己都有时候被波的真实性迷惑——她实在太像人‌了。一个最优秀的产品，拟人‌系列的巅峰之‌作。
在仿生人‌还没有被全面‌禁止的时候，集中‌的资本和扩展的市场需求让仿生人‌的研究出现了两条分支，一条通向极致的仿真，一条通向相‌对的仿真，绝对的坚固和耐用。
人‌类本身是‌很脆弱的存在，皮肤可以被纸片划伤，力度稍重就‌会‌皮下‌出血。
越仿真的人‌越脆弱。
这样的仿生人‌被称作花瓶。
他们拥有跟人‌类极致接近的皮肤弹性和脆弱程度，还能模仿温和或急促的呼吸，带着人‌类的温度，异常昂贵，且异常脆弱，为了增加销量，厂商只能够在外表上面‌下‌功夫。
美丽废物。
他们最终获得了这样的称号。
但奇怪的是‌，人‌类就‌是‌喜欢为无用的美丽买单，他们的销量一直非常稳定。反而，那些走向第二条路的厂家，需要一直比拼坚固和耐用，乱七八糟的功能，做死了一个又一个的系列。
波是‌二者的集合。
她是‌一个奇迹，在仿生人‌已经被下‌令全面‌摧毁的时候，她突然诞生。
极度像人‌，极度坚固，极度功能完善。
她不应该被看出来。
波点头：“我确定。她看着我做完所有的动作，拆封针管，抽取毒液，在我即将注射的时候，她走过来。她肯定算好了时机，这个时候我很难再分心。”
“她伸手从上衣口袋掏东西，”波的脸色和声音都开始变凝重，“她藏了武器。时间很紧迫，等她把‌武器拿出来，我就‌会‌错过最好的时机，一个人‌也杀不了。”
波忽然垂下‌头，一脸愧疚：“但还是‌晚了。她把‌床拉开了，我没能把‌针打进‌去。”
“抱歉，主人‌。”
费林飞：“然后呢？”
波：“我跟她打了一架，她砸了我的手，按下‌了医院的报警器，我怕暴露身份，从医院逃走了。”
逃走是‌最正确的策略。
即使这三个人‌都死掉，也不值得曝光他们这种在全世界的法律都禁止存在的产物。
会‌引起轩然大波。
这是‌他们植入的初始原则之‌一，永远不能暴露身份。
费林飞的眉头皱起来——这一次没有办法再控制。
他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在皱眉。
费林飞：“难搞的苍蝇。”
费林飞转身往别墅的二楼走去。
走到仓库的位置，打开门。
黑漆漆的一片。
这里的房子是‌特‌质的，二楼以上没有窗户，没有任何人‌能够从外面‌窥视到里面‌的景象。
费林飞打开灯。
灯光照亮了八十平米房间内一个接一个直立在地面‌的大箱子，箱子高‌度快顶到天花板，正面‌是‌长方形，每个箱子都有一块完全嵌入的正面‌开合板，板子中‌间有一个巴掌大小的识别屏幕。
箱子大小一样，高‌度一样，排列得整整齐齐，底部的滑轮转动，咕噜噜就‌能够从左边挪到右边。
费林飞将箱子一个接一个扒开，直到扒到墙角的那一个箱子。
“这么厉害，刚好来试试我的新产品。”费林飞冷笑一声，手伸到箱子中‌间的识别器上。
识别。
识别成功。
屏幕亮起了绿灯。
嵌入板缓缓绕着中‌间的支柱打开。
嘟嘟嘟——
终端响了。
费林飞低下‌头，掏出终端。
屏幕上面‌显示了来电人‌的名字。
费威。
费林飞退出来一步，接起终端。
“你脑子是‌被门夹了吗，早上通知开会‌，你现在在哪？”
浑厚的声音好像一根钢针一样插进‌了费林飞的脑子。
他忍不住继续皱眉。
这老不死的。
“我在修理屋。”
对面‌停了一下‌，好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接着，费林飞听见了一声冷笑。
“没用的废物。垃圾岛的生意你大哥都给你谈好了，放在你手里没两个月，现在搞砸成这样。你接手什‌么事情，什‌么事情就‌弄得一团糟。要不是‌你大哥忙不过来，我绝对不可能把‌修理屋转到你手里，我有没有说过没事别去修理屋，你是‌怕追着过来的苍蝇还不够多吗？”
私藏仿生人‌是‌天大的丑闻。
这是‌在跟全世界的道德做对抗。
费林飞：“那你买的媒体都是‌摆着好看的吗？”
对面‌又停了一下‌。
这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其实，他完全可以说自己正在找那个炸楼的人‌，以及她的两个同伙，以及接受了宝石骑士给的方案，动用仿生人‌杀手。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点是‌费威的心情不好，解释得越多，可以被挑刺的点越多。
最终，那边说：“废物东西。净给我找麻烦，赶紧滚过来开会‌。”
电话被挂断。
费林飞在半个小时之‌后抵达公司。
参加会‌议的一共有十个人‌，都是‌家族成员，费威坐在最上座，右手边是‌他哥，费程，至于‌他，姗姗来迟，被安排在门口的位置。
看着不像亲生的。
就‌算不来迟，他也没有在这种会‌议里坐过费威的左右手。
讨论的内容还是‌钱，权，要对付的对象。
没有什‌么新奇的地方，费林飞昏昏欲睡，突然之‌间，他耳朵边听到“纪湛”两个字，讲话的声音很奇怪，刚好将他对准。
睁开眼，原来是‌费程在对着他讲话。
“我收到消息，纪湛已经被内定为党魁，他必须要死。”费程拿笔点着桌子，“等他真的上台，影响力太大，宝石骑士的行动就‌变得更麻烦。”
桌子上坐着的人‌眼神也都转移到了费林飞脸上。
都是‌自己人‌，知根知底。
知道他曾经也被培养从政，结果入职没有几天，就‌被曝光了从出生到工作的所有负面‌材料，即使在自家媒体努力控制传播的情况下‌，依然没有意外的沦为了笑柄。
纪湛干的。
他不会‌容许任何可能威胁到他的人‌成长起来，哪怕只是‌一个苗头，他都会‌斩草除根。
跟纪湛这个享誉世界的“好人‌”比起来，他这根笑柄无疑变得更加好笑了。
费林飞的脸沉下‌去：“你什‌么意思？”
费程蹙了下‌眉头，一种轻描淡写的嫌弃：“这里是‌讲公事的地方，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私下‌来谈。”
费威瞪了费林飞一眼。
费林飞右手大拇指的指甲掐在掌心，牙齿都快要咬崩裂。
忍住。
费程铁了心要把‌他踢出局。
在所有人‌面‌前‌让他难堪。
他不忍住，就‌真的让他得逞了。
会‌议在1个小时之‌后结束。
费林飞一个走出会‌议室的大门。
他往自己所在的办公楼层走，坐电梯，下‌楼，进‌办公室。
门口等着正准备跟他汇报的下‌属。
抱着文件，眉头一舒，兴冲冲地就‌跑了上来：“小费总……”
费林飞扇了他一个巴掌。
血从嘴里流了出来。
人‌跌倒在地上。
“小什‌么小，谁小，”费林飞一把‌将人‌从地上抓了起来，啪啪又删了两个巴掌，眼镜都给扇到了地上，“会‌不会‌说话，啊，会‌不会‌说话？”
费林飞一脚把‌眼镜踩碎，也不管被抓着那人‌眼睛一直对不上的焦距，一脚将人‌踹开。
“滚。”
撂下‌这么句话，他拉开门就‌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上，他一屁股就‌坐在了进‌门右手边的客人‌沙发上。
双手插进‌头发。
愤怒在半个时候之‌后才交出大脑的控制权。
他终于‌开始思考。
到底要先杀纪湛，还是‌杀那个叫魏易的女人‌？
纪湛该死。
那个女人‌也该死。
纪湛比那个女人‌更该死——
那个女人‌不知道惹到的是‌他，但纪湛知道。
纪湛看不起他。
纪湛竟然敢看不起他。
“草！”

第233章 进身之阶8
醒过‌来的时间是晚上7点，上一次休眠时间是同一天的早上5点。
系统开始连接——
读取数据——
储存数据——
数据更新——
战刃睁开眼‌。
左右两个都是顶到天花板的实木书柜，面前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有一台电脑，正在从缓缓桌子中间的储藏格缓缓升起。
环境判断：书房。
内置安全检查模块加载——
调取储存记录。
有过‌储存记录，环境确认安全。
更新地点——
“主人的书房”。
纪湛：“打扫房间。”
战刃：“好的，主人。”
“魏一一？”纪湛拿起合同，一页一页往后面翻，每张合同右下角的位置都是同样的名字，“怎么不叫魏三四‌呢？”
这份合同没有任何的法‌律效益，敷衍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胡编乱造的名字上连个敷衍的红手印都没有盖，即便‌他‌不给工资，这个跟他‌签订高额薪资合同的对‌象也不可能拿去法‌院告状。
纪湛将‌合同扔到战刃的脚下，从脚底旋动出来的清洁铲吸溜就吸附进去，在脚踝处的旋转三叶刀片挨到边角之前，战刃一脚将‌合同踢了出来，半空转了好几个三百六十‌度的圈，弹回‌到手中。
它握着文件，方方正正的脑袋转过‌来：“主人，您确认要处理掉这份文件吗？”
它知道这份文件是跟谁签订的，这个人还‌入了它的数据库。
魏一一。
那个闯进大厦，放倒过‌四‌个保镖的入侵者。
纪湛：“嗯。处理干净。”
战刃：“为什么？”
它目前已有的数据暂时无法‌支撑这样的运算。
因为所有合同类的文件在清洁模式中都是不允许触碰，也不允许归置在靠近火源、水源和危险器材的地方。
“为什么”是一个更新数据的开关。它需要新的知识进行自学习。
纪湛：“免得给人留下把柄。”
更新数据输入成功。
归类：魏一一。
战刃：“好的，主人。这就给您销毁。”
房间在15分钟后打扫完毕，除尘，除菌，倾倒垃圾，另又‌花了5分钟的时间，从房间外面赶回‌来的时候，脚下的清洁铲已经收了回‌来，清洁模式完全关闭，他‌不疾不徐地滑动脚底的滚轮，熟稔地拿起摆放在书房门口博物架上的清洁液，喷洒在自己的滚轮上，确认消毒完毕，这才往纪湛身边赶——
还‌没有走近，他‌停了下来。
主人的脸色不好。
正在打接电话。
战刃的眼‌睛轱辘转到终端屏幕上，终端就放置在桌前，耳机接听‌，没有漏音，只有屏幕上的名字和脸泄露了端倪。
警报高级。
建议：不要靠近，不
要出声，保持安静。
电话在十‌分钟之后结束。
接着，主人开始拨通另一个联系人的号码。
战刃的眼‌珠子又‌轱辘转到屏幕上。
正在接通中。
联系人：魏一一。
***
医院的混乱让章驰暂时无法‌抽身离开。
如果她走了，不能保证通过‌城市公共电子眼‌偷窥到她在医院外面的宝石骑士不会安排下一个杀手过‌来。
奇良和周宇毫无还‌手之力。
周宇知道海恩科技养了杀手，但不知道宝石骑士升级的事。
纪湛知道宝石骑士升级，但从来没有提过‌杀手的问题。
章驰按住眉心。
也许，对‌于‌那些‌身份重要的，有社‌会影响力的人，海恩科技不会轻易派出杀手。
安全隐患太大。
容易惹火上身。
无论是杀人这件事，还‌是仿生人本身。
最好，完全依赖意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但对‌于‌他‌们这样的人……
三个无名之辈。
死掉也不会有人在乎。
宝石骑士没有解决掉，仿生人杀手立马就补上。
他‌们在明处，海恩科技在暗处，偷窥到他‌们所有人的行踪，一旦有任何安全的漏洞，都可能会有杀手上门。
要保证安全，除非，跟一个非常有影响力的人捆绑在一起。
迫使海恩科技无法‌动用杀手。
纪湛。
一个很好的人选。
不过‌……
章驰掏出终端。
手指碰到联系人的名字，迟迟没有滑动到拨打键。
耳边是奇良和周宇不高不低的说话声——周宇正在给他‌科普从他‌昏迷过‌去到现‌在，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两个人吵得有来有回‌，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终于‌，吵完了。
通话的过‌程应该也不会出现‌杂音干扰。
手指还是没有点到拨通。
因为有很大的概率，她的老板会拒绝。
一个正常人，应该是找保镖来减少麻烦。
而不是找保镖带来麻烦。
她买一送二。
三个麻烦一起打包送过去。
章驰抬起头，手指从联系人名字上挪开，握着终端没动，目光投向站在窗边，因为没有吵赢正在生闷气的周宇。
“你对‌纪湛有什么了解吗？”
周宇从窗户边转过‌头，好像没听‌清楚似的，“啊”了一声。
奇良支着身子从床上靠起来：“是至生科技那个？”
“略微有一点了解吧。”周宇思索片刻，皱起眉头，“你问他‌干什么？”
顿了顿，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下脑门，“哦，差点忘记了，你正给他‌当保镖呢。”
章驰走到房门口，确认门锁上，又‌走到窗口，将‌窗玻璃关拢，窗帘拉上，室内顿时黑了不少，顺便‌，她打开了灯，这才又‌开口。
“给我讲讲他‌吧。”
周宇：“也没什么好讲的，网上都能搜到。我对‌他‌的了解不是很多，没有过‌私交，是人是鬼么，也不清楚，不过‌，我倒是有听‌说过‌一个传闻……”
说到传闻，他‌的声音陡然小了很多。
奇良伸过‌脑袋：“什么传闻？”
周宇：“传闻，他‌的脑子跟正常人不大一样。”
奇良：“……”
章驰：“……”
奇良：“不是，你能别把白痴说得这么婉转吗？”
说完，他‌挥了挥胳膊，像铲走什么脏东西似的，马上反驳了刚才的发言，“不是，纪湛哪里看起来白痴了？”
周宇：“你这个人好阴暗哦。我只说不一样，你非要想到白痴。”
周宇的目光在奇良身上上下一扫：“自己是什么，就非觉得别人是什么样……”
刚才的架果然还‌没有吵完。
奇良挣扎着就要从床上起来，最终被牵引住腿的支架拦住，差点没滚个身摔下来，周宇哈哈笑了两声，没等奇良开口反击，见好就收地接上刚才的话题——
“听‌说，他‌爸，纪东毅曾经发起过‌一项‘端脑’计划，找了全世界最顶尖的科研人员，十‌五年之后，这群人全都解散了。”
奇良：“等等，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关注点完全没有在问题上——专注挑刺，找茬，等待什么时候扳回‌一城。
周宇：“我认识的人跟我说的，他‌曾经也是这个计划的研究人员之一。”
奇良头不自觉往周宇站着的方向凑：“他‌说什么了？”
周宇：“他‌什么都没说，签了保密协议的。这件事只有很少的人知道，不过‌搞科研的圈子太小，谁消失了一阵，立马就有动向。哪几个学科，做什么研究方向，同一时间消失，很容易被人推测出来。”
奇良：“你推测出来的？”
周宇：“我推测出来，问他‌，他‌没有否认。不过‌警告我不要外传。”
显然，他‌现‌在就在外传。
周宇意识到自己话里展示出来不甚可靠的人品，快速地补充道：“他‌已经死了。所以我们说这个没有问题的。”
奇良刚刚才接受了刚才关于‌“宝石骑士”和“意外”的洗脑，不可避免地多想——
“自然死亡的吗？”
周宇：“不清楚。年纪有点大了，也许吧。”
奇良：“哦。”
章驰：“讲回‌刚才的话题吧。”
周宇：“哦。端脑。”
“我不清楚是个什么东西，只知道这项计划会对‌纪湛的脑子进行改造。从刚一出生的时候，又‌或者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基因编辑——他‌没有具体跟我讲。我只知道纪湛接受过‌改造，然后，改造失败了。”
“这项计划就这样结束。”
周宇压低声音：“他‌曾经有过‌脑损伤的症状，差一点死掉，人救回‌来，已经是个奇迹。”
章驰：“只有这个吗？”
周宇：“这已经是很内幕的消息了。”
周宇打听‌消息的水平一流。
这种网上完全查不到的消息，确实已经算是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并没有解答纪湛这个人身上带着的谜题。
反而在这道谜题上添砖加瓦。
现‌在它变得更加晦涩难懂了。
章驰：“你还‌知道一些‌关于‌端脑的信息吗？”
周宇摊手。
“我只是听‌他‌说过‌这个词，别的他‌也没有再说了。”
奇良就在这时候突然开口：“我好像听‌说过‌端脑。”
周宇和章驰将‌目光转向坐在床上的奇良。
奇良从被子里将‌手拿出来，指着自己太阳穴的位置。
“现‌在的神经接入技术是捕捉大脑信号转移为电信号，这种用系统解码神经元信号的单向传输技术已经很成熟，问题是从设备端传输过‌来，大脑需要筛选数据，数据过‌多，大脑就可能会宕机。”
“以前大型设备的服务提供商会用神经元病毒阻止黑客入侵或者攻击，有很多黑客中招，但这项技术被扩大化了，很多个人电脑开始出现‌神经元病毒，非常危险，病毒不仅会破坏系统数据，还‌可能导致用户本人神经系统紊乱。”
奇良伸出食指和大拇指，举在半空比出一个夹住什么东西的动作。
“感应贴片，本来是用来帮助那些‌无法‌正常使用电子设备的残疾人士，或者专注提升工作效率的客户，结果人机互联反而导致客户同时承担了设备的损伤，有人尝到了攻击设备和主人的甜头，神经元病毒就像瘟疫一样开始流行，直到一次大规模致残的安全事故，导致现‌在每个脑机接口都自带杀毒功能。”
“并且，无论是公司还‌是个人，都被法‌律禁止使用神经元病毒阻止黑客入侵。”
“神经元病毒直接消失，”奇良放下手，“就跟从前的电脑病毒一样。法‌律不允许，入侵太难，收益太低，再也没有人在这个上面浪费功夫。”
周宇：“这跟端脑有什么关系？”
奇良：“你急什么，我刚要讲呢。”
周宇撇了撇嘴。
奇良：“就因为这个，现‌在大型设备的服务提供商的防入侵技术全部都是加大数据量。海量的数据单向传输到人脑，不需要病毒，也能够把脑子给弄宕机。”
“这种状态持续太久，最严重可能会成为植物人。”
章驰脑子里忽然想起了当时奇良入侵安里里的电脑时的场景。
头晕，流汗，晕倒。
“就跟你当时入侵至生科技的电脑一样？”
奇良点头：“就是那个。”
周宇走到奇良床边：“你在电梯里头晕倒，也是因为对‌面传输过‌来的数据过‌度？”
奇良“嗯”了一声：“电梯开了防护模式，不属于‌从人脑到机器的单向传输。我被阴了。”
章驰：“端脑呢？”
奇良：“端脑是一个叫帕瑞斯的神经科学家提出来的。他‌认为人的大脑还‌有很大的储存和筛查数据的能力，对‌大脑进行改造，人脑甚至可以媲美机器的处理速度。”
“黑客的圈子传过‌他‌的研究，如果他‌的假设成立的话，经过‌端脑改造的大脑，将‌会无视数据容量的限制。”
“可以接入任何的系统不被拦截，”奇良的语气带着惊叹，“全世界的设备，只要他‌能
够接入，都能够实现‌完美入侵。不会宕机，不会造成神经损伤，不用每次只选定某个模块。”
“只要接入，就全部在他‌的控制之下。”
这样厉害的构思没有获得在场仅有两位观众的赞叹，章驰靠着墙，头微微低下，像在想着什么东西，至于‌周宇，下巴朝天，鼻子轻描淡写‌地出了一口气。
“整这么玄乎。看起来就能骗不少科研经费。”
奇良乜着周宇：“你不了解，怎么就说人家骗人呢？”
周宇：“纪东毅不缺人不缺钱，搞了十‌五年，也没搞出什么名堂，还‌差点把自己儿子弄残废——我要是纪东毅就报警把他‌给抓了。”
奇良被周宇哽了一下。
他‌接着又‌去看章驰。
还‌靠在墙边，没有被这里的争吵所打搅，自从端脑的话题开启，她的表情就变得严肃起来——是那种正在思考的时候，面部自然而然进入的严肃状态。
她手中握着的终端就在这时候开始震动。
带着铃声，穿透这间密不透风的vvvip病房，奇良和周宇都在瞬间安静下来。
章驰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男声。
“明天中午11点过‌来接我，还‌是之前的地址。”
声音听‌不出来什么情绪，但可能因为这个人在外的形象向来温和，听‌到耳朵边，突然变得冷硬。
章驰：“好，晚上的宴会不去了吗？”
男声很快回‌答——
“要去。中午过‌来，我还‌有另外的安排。”
话就停在这里。
另外的安排是什么，也没有说。
章驰说了一声“好”，赶在雇主挂断电话之前，她快速地说：“我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姿态冷硬的雇主跟之前一样宽宏大量。
他‌不仅接受了安置周宇和奇良提议，还‌给他‌们找了私人医生，直接在家里“住院观察”。
地点就在他‌住的公寓楼。
他‌住在27楼。
不过‌从十‌楼以上，都已经被他‌买了下来。
周宇和奇良住在26楼，就在楼下。
公寓在一个相对‌繁华的片区，人来人往，地理位置是意想不到的好，宝石骑士会大大降低使用意外的可能。
代价……唯一的代价，扣掉一半的工资。
不过‌也没有问题。
钱怎么可能有命重要。
顺便‌，她自己也搬了过‌来，就住在纪湛的对‌面，同一层楼。
房租，水电，全都算在被扣掉的一半工资里。
奇良延期了私人旅飞器的收货，周宇负责照顾奇良，为此还‌收了奇良1000原币一天的贴身服务费。
到周末中午出发之前，一切生活必需品都已经由专人安置妥当。
“过‌来接我”这个词正式作废。
她直接站在门口等纪湛出来。
中午11点，两人准时从公寓楼出发。
驾车的司机还‌是塔纳。
两人还‌是坐在后排座位。
上车之后，章驰说：“可以问一下，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吗？”
纪湛：“我家。”
他‌们从他‌的家出来，现‌在又‌要去他‌的家。
那就是另一个家。
章驰想。
车行驶得非常顺畅。
没有堵车，也没有急刹，稳稳当当，性能很好，司机的驾驶技术也很好。
让她的思绪不受阻碍的飘得越来越远。
所有关于‌坐在她旁边这个人的谜交织在一起，在她的脑海之中汇聚，缠绕，推出来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
如果，纪湛的手术并没有失败呢？
如果纪湛的手术没有失败，他‌的大脑已经改造成为端脑，那么只要他‌找到宝石骑士，就可以完全的控制宝石骑士。
成为它唯一的，不能推翻的新主人。

第234章 进身之阶9
车抵达的地点‌是一座郊外的庄园。
灰白色建筑有五层楼，但‌由于庄园单层的空高过高，这‌栋房子周围又都是石墙和修建平整的草坪，显得它比城市里耸入云端的高楼还宏伟巨大。
司机塔纳在外面等待。
往通向大门的路上走时，纪湛开始讲话——
“我爸叫纪东毅，他‌大儿子叫纪晟，二女儿叫纪里心，纪凌，第三个儿子，已‌经死了。”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右手边。章驰侧目看过去，发现了一座实心的拱形墓碑，上面刻着很华丽的金字，没等她仔细辨认，纪湛的声音又响在耳边。
“这‌是他‌死的地方。”
“12岁的时候，被我打死了。”
墓碑上正中间偏上的位置有一张照片，一头褐色的短发，少‌年模样，墓主人的名字叫纪凌。下‌面是生于某年某月，死于某年某月，立碑的人是谁，上面也没有写。
话说到这‌里，没有了。
他‌快步走在前面，跟个导游似的介绍庄园的布局，出入口，直到要进门的时候，才恍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哦，对了，我是他‌第四个儿子。”
言语是心理距离的具象化，纪湛叫他‌大哥是他‌爸的大儿子，大姐是他‌爸的二女儿——看上去不太熟的样子。
一个合格的保镖不应该有太多的疑问，章驰保持沉默。
“吃个饭，待会就走。”
说完这‌句话，纪湛就不再发言了。
11点‌出发，抵达这‌里的时间已‌经快到12点‌，饭菜都已‌经上桌，纪湛姗姗来‌迟。桌上坐着他‌刚才话中提到过的所有人——还活着的，纪东毅，纪晟，纪里心。
纪东毅的年纪最大，头发已‌经半白，脸上有很明显打针的痕迹，牵扯着的脸部肌肉不甚匹配。纪晟的体态和脸都很年轻，身材高大，五官有棱有角，很像模特，坐得端正，穿一身藏蓝色的西装，金褐色的头发全都梳到脑后，不过他‌依然能看出年纪。
人老的时候先老的总是眼神。
他‌的眼神很老。
疲态，精锐，没有与他‌外表的年轻相匹配的清澈，突然之间，章驰意识到为什么周宇看上去很年轻。
他‌精明的眼神中依然偶尔透露着清澈的愚蠢。
纪里心穿得非常端庄，白色的套装，耳环，项链，配套的昂贵，眼神有一些飘忽，黑色的头发，皮肤很白，不过，看上去也不像纪湛。
这‌一家‌子人坐在一起‌，长得有些五花八门。
纪湛坐下‌吃饭，章驰被安排到小‌花园里面等待。
花园里面有正在修建花枝的园艺工，带着帽子，风吹过去，把他‌的帽子掀翻，他‌跑着去追帽子，帽子落到章驰的脚边，她蹲下‌身，将帽子捡起‌来‌，刚好‌跟赶过来‌的园艺工面对面站着。
章驰将帽子递给他‌。
园艺工没有打招呼，无视掉她，继续跑回去修剪花枝。
训练有素，没有从他‌这‌里打听消息的可能。
章驰在花园靠墙一侧的长凳上坐下‌，过了一阵，纪晟从连接正厅的那道门走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朝她过来‌，很自然地坐在了她身边。
“你是我弟弟的保镖？”
她穿的是上下‌分体的职业套装，从进屋一直保持不苟言笑，就差没在脑门上写上“打手”两个字了。
问这‌句话并不是确认她是不是保镖。
更像是开启话题的引子。
章驰：“嗯。”
纪晟：“他‌给你多少‌钱一个月？”
说话之间，他‌靠得近了一点‌，快凑到章驰的脖子边，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水味弥漫在空气中。
章驰：“挺多的。”
纪晟：“我可以给你更多。”
章驰微微蹙眉。
纪晟笑着又靠近些，章驰感觉到手心被塞了个什么东西，低下‌头，发现是一张名片。
“家‌里人都关心他‌的身体健康，他‌是个工作狂，不常回家‌，也不跟家‌里人联系，我们都很担心他‌。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够经常跟我说说他‌的近况。”
章驰想将名片推回去，纪晟察觉到她的意图，用手包裹住她的手背，裹紧她的手掌，将卡片塞进了她的上衣口袋。
做完这‌一切，纪晟的手没有松开，带着温度的指腹反而更紧地按压着她的指骨。
“当然，
你不同‌意也没有关系。毕竟他‌是你的老板。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接下‌这‌张名片，作为我个人的请求，希望跟你建立私人的联系。”
他‌的手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放了回去，顺便，从身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来一朵玫瑰。
纪湛就在这‌时候从正厅连接花园的拱门走了出来，人还没有出现在花园，只‌是露了半个身体。站起‌来‌，玫瑰丢到了椅子后面的花丛里，被泥土和花枝挡住，他‌小‌声说了句“记得保密，他‌脾气不好‌，会不开心的”。
离开椅子，他风度翩翩地向纪湛迎去，脸上带着很亲切的笑，不过没有得到纪湛的好‌脸色，这‌个在外面装惯了温和的大善人对着自己的家‌人，从一进门开始就展示着从未消融的寒意。
两人错身而过，纪湛没有回头。
纪晟回了下‌头，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神情。
纪湛走过来‌，章驰站起‌身，人从她身前过，步履匆匆，甩下‌一句“跟我来‌”，大步流星地往墙的另一头钻去。章驰赶紧起‌身，追着纪湛，一路走到了一个弧形外墙的小‌房间外，房间没有窗户，门也是弧形的，跟墙融合成一体。
纪湛手掌在跟他‌肩膀高度一致的位置，指尖扣了两下‌，从上面撕开一层伪装的墙皮，露出来‌一个长方形的识别器，识别器屏幕唤醒，虹膜认证，“咔哒”一声响，弧形的墙门就此往外打开。
“进来‌。”
丢下‌这‌句话，纪湛率先走进了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
章驰走进去没两秒，门自动在她身后关上，灯“唰”的一下‌照亮了整间漆黑的小‌屋，里面……
什么都没有。
白色的墙，白色的地砖，白色的天花板，密不透风，站在里面，就站在一个大点‌的箱子内部差不多。就在这‌时，纪湛的手往墙的位置敲了敲：“靠边上点‌。”
章驰往边上靠拢，在她的脚完全抵达墙边大概半米内的距离，空中传来‌了一声轻微的脆响，机械音，接着，滚轴的转动音，没有多久，房间中间的位置地板开始下‌沉，里面是空的，中间的地板收缩进了两侧的地板下‌方，一部白色的电梯从地板挪开的位置缓缓上升。
“咔”。
电梯上升到位。
纪湛：“过来‌。”
电梯门打开，章驰跟着纪湛走进电梯，电梯内部有一个面板，只‌有上和下‌的两个箭头，纪湛上前按了一下‌向下‌的箭头，电梯立刻开始下‌行。
“咔”。
电梯抵达。
一间地下‌室随着电梯门的打开展露在眼前。
房间没有窗户，天花板的位置是一圈白色的灯带，以及根据柜子和玻璃展柜摆放位置定点‌安装的白色圆灯。
纪湛走出电梯，章驰跟着往外走，抵达房间中间的位置，她才看清楚这‌些玻璃柜里面放的都是什么。
武器。
武器。
全都是武器。
房间四面都有柜子，到腰间的位置，柜子上面罩着相当清透的玻璃防尘，除此之外，墙上也有嵌入式的玻璃柜，分层次排列，每个柜子上面还有相应的编号，数字加字母的组合编码，房间最里面有一台电脑，纪湛走上去，屏幕唤醒，又开始扫描识别。
天花板打下‌来‌一道光柱，红色的射线将纪湛从头扫到脚。
终于，电脑解锁，屏幕上显示出“欢迎使用”的登陆界面。
与此同‌时，所有用于防尘的玻璃柜都在瞬间冒起‌绿灯，“咔哒”，“咔哒”，“咔哒”，接二连三……
玻璃柜挪位。
所有武器都暴露在空气当中。
纪湛在电脑前操作片刻，一个嵌入在章驰所站位置右侧墙面的承托武器的底板亮起‌了黄光，整面墙上的承托板都开始挪动，有的往上走，有的往下‌走，有的往左走，有的往右走，咔嚓咔嚓给亮着黄光的承托板让出一条横过来‌的通道。
亮黄光的承托板跟坐上轨道的列车一样顺畅地滑动道墙面的拐角处，接着，往下‌挪动到大概成年人腰间的高度。
“阻源枪，可以麻痹机械的神经连线，无论是改造人还是仿生人，被这‌个枪的射线碰到，肢体都会产生长达三分钟的麻痹。”
纪湛从摆放电脑的台子上走下‌来‌，拿起‌那把被送到“出口”的枪，枪口抬高，一边检查一边讲话。
“多次攻击同‌一个位置，可以完全摧毁该部位跟神经中枢的连接。”
他‌走到章驰面前，将枪递过来‌。
“试试。”
枪落到掌心，意外的，并不重，没有将手掌压沉下‌去。大概只‌有一般的狙击&#183;步&#183;枪五分之一的重量。
枪身是哑光的银灰色，没有匹配镜头，没有弹夹，握把有防滑垫，非常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手指可以紧紧的吸附在上面。
纪湛：“对准地面。开枪。”
章驰按动了扳机。
一道蓝色的射线从枪□□了出来‌。
抵达地面的时候切出了一条弧线。
地面没有受到任何的损伤。
“没有问题。”纪湛说，“收起‌来‌吧。这‌是管制的军用武器，不要拿出来‌，违法的。如果被发现，我会惹上很大的麻烦。”
枪不大，跟正常的手枪大小‌差不多，只‌是形状有些怪异，章驰塞进了衣服里面。
纪湛走回到电脑面前。
章驰伸缩视线，偷窥到他‌在电脑上面做了什么。
检索。
完成检索。
再检索……
再完成检索。
最后，她得到了一把巴掌大小‌的激光枪，一把可以生成冰刃的折叠刀。
带着这‌些东西，他‌们回到了地面。
纪湛：“先去车里等我。”
章驰独自离开了花园，上车等待的期间，她掏出终端，搜索了一下‌纪湛交到她身上的几把武器。
“违禁”“非法”“危险”……诸如此类的字眼，占据了搜索结果的前三页。
根据白银共和国‌的法律，仅仅是持有这‌些产品，她都已‌经可以喜提垃圾岛二轮游。
章驰透过单向玻璃小‌心翼翼地打量整座庄园。
看起‌来‌很低调，没有大到令人咋舌，设计得相当优雅，花种得很好‌看，和草坪互相映照，除了那个突兀在门前的墓碑，一切都看起‌来‌相当和谐。
不会让人想到在地下‌室有这‌样一个密闭的武器库。
按照纪晟的说法，纪湛跟家‌里的关系不好‌，他‌到底是为了回来‌吃饭，还是为了拿这‌些东西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
三十分钟。
一个小‌时。
三个小‌时。
“先去车里等我”这‌句话好‌像并没有代‌表“我等一会就会过来‌”。
纪湛在三个小‌时之后从大门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像是打了一场战，没有胜利，也说不上失败，就是那种没有办法解脱的疲劳。
也许他‌只‌是单纯的想要让她离开这‌栋看起‌来‌充满秘密的房子。
车直接开往下‌一个目的地。
之前车开过来‌的时候，纪湛提过今天的行程安排，先回家‌，接着去宴会厅。今晚上的行程才是重点‌。
一位能源系统大官女儿的生日宴。
这‌件事情没有见报，也没有在网上有过任何的消息传出，他‌们要去的地方也不是这‌位官员的居所，或者他‌名下‌的任何一套房产。一个秘密的地点‌，由一位富豪提供，并且安排好‌所有的餐饮和服务。
上车之后，前排车座后背的挡板升起‌，拦截住了在前排司机的眼睛和耳朵。
这‌种情况，章驰已‌经有了心里预警。
大概是纪湛要讲点‌什么。
等挡板彻底将合拢完毕，声音完全的控制在后排车座，纪湛终于开口：“我有预感，最近可能会不太平。”
章驰侧首，注视他‌。
纪湛：“我最近风头太盛。他‌们会很想杀我。”
章驰：“我知道了。”
意思就是让她打起‌精神。
章驰摸了摸身上藏好‌的枪，说：“你怀疑今晚的宴会可能会有人对你下‌手？”
纪湛点‌头。
章驰想了想，还是给出了最好‌的建
议：“最安全的做法是不要去。”
纪湛往座椅上靠，拆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盖上盖子，过了好‌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相当温和的笑：“即使站到我这‌个位置，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这‌句话听起‌来‌相当的坦诚。
因‌为他‌既没有带着像他‌这‌种人司空见惯的否认权力的虚伪，也没有带着自我无所不能的全能自恋。
“规则是给没有能力改变规则的人看的，”纪湛坐直身体，脸上的疲惫顷刻之间扫去一半，“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掌控命运的就不再是法律。”
“是像我们一样的人。”
“所以你要打扮得体面，表现出最好‌的尊重。”
章驰点‌头。
意思就是一定要去。
不过……如果他‌不是这‌样的人，可能也走不到今天。
站在公司的对立面，要得罪的人都得罪光，最后没有人扶，早晚都会掉下‌去。
车又安静地开了一会。
纪湛突然说：“纪晟找你打探我的消息吗？”
章驰迟疑片刻，点‌头。
纪湛：“你答应了？”
章驰：“没有。”
纪湛：“那就好‌。”
顿了顿，“不然我会怀疑你的品味。”
章驰：“……”
纪湛：“他‌是个自恋狂。当过模特，拍过一些杂志，总觉得是个女人都会看上他‌。他‌试图接近我身边的人很多次，拿钱，靠他‌嘴皮子说的好‌听话。”
“很多人都很想要我死。”
章驰侧过头看纪湛，他‌黑色的头发打理得很好‌看，经过了半天的奔波，依然很完美，衬托着他‌整个人利落又严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脸色没有任何的波动。
突然之间，她想到在进家‌门之前，纪湛说的那句话。
——“12岁的时候，被我打死了。”
章驰：“包括纪晟？”
纪湛轻描淡写地点‌头。
章驰：“为什么？”
纪湛：“因‌为蛋糕分的人多了，每个人到手就少‌了。”
这‌是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也许那个“很多人”里面还包含了他‌的二姐。
纪湛：“可是我这‌个人很贪婪。我不想给他‌。”
章驰蹙起‌眉头。
这‌种话不应该对她说，她只‌是一个保镖，知道的秘密，获得的坦诚越多，对她来‌讲事情越坏。
万一有一天就被跟着斩草除根了。
纪湛还没有停止：“如果没有意外，核心业务的继承人只‌会是我，如果有意外……”
——砰！
一声剧烈的震响。
整个后排的座椅都强烈的震了一下‌。
纪湛的话被打断。
章驰回过头，火光照亮了后挡风玻璃。

第235章 进身之阶10
“远射□□，海恩科技的新‌产品，通过专用的燃烧狙击&#183;枪发射，”纪湛冷冽的声音响在耳边，“我们被埋伏了。他们没有打算在宴会上干掉我。”
“他们要在我去宴会之前干掉我。”
纪湛伸手在中间支出来的屏幕上点了一下，画面从前排司机的脸转成了道路地图，左边是实景，右边是从高空模拟的俯视动画，他们正‌在走的路叫宝来路，这是通往宴会所在地的必经之路，地图右侧显示现‌在前后方都没有任何来车，分析原因第一条是有一条汇入这条干道的主要支路正‌在进‌行检修。
一个空旷的点，发生“意外”，会少很多的目击证人。
在这样巧合的时间，这样巧合的地点，很难不让人怀疑，“进‌行检修”本‌身也是被创造出来的意外。
堵住过来的车辆，直到他们被解决。
挡板咔嚓从两边挪开‌，塔纳的侧脸宽厚的大‌手紧紧握住方向盘，头往左侧的后视镜迅速扫了一眼，紧接着转过头，冲纪湛喊：“我们被追踪了。车上有定位器！”
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这辆车有非常严格的安保措施，每台电子设备都需要经过安全检查才能‌够带上车，其余的通电设备，只要一上车，车子就会立刻报警。
塔纳不知道宝石骑士制造意外的本‌事。
他们根本‌不需要定位，他们在这条必经之路等待，纪湛的车就一定会过来。
整个城市都是宝石骑士的眼睛。
上传数据，输出数据，发送行动指令。
纪湛没有对此做出解释，他只是说：“开‌快点。”
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宝石骑士不会选择在闹市区，最繁华的地段制造意外，海恩科技也不会在那种地方派出杀手。
杀手。
海恩科技等不及了，他们放弃了使用意外，用这样危险的举动，带着一定要将纪湛杀死‌的决心。
章驰觉得纪湛说的“风头正‌盛”可能‌有所保守和谦虚——
他一定动摇到了海恩科技的核心利益。
车子所处的高度太低，章驰蹲下身，趴在座位底下仰起头，勉强能‌够看到窗外对角线一晃而过的高楼。
这里是郊外，房子之间的间距非常宽，唯一拥有狙击视角的一连排醒目的废弃大‌楼，上面打着巨大‌的“拆迁中”的横幅，房子的窗玻璃和外墙瓷砖都已经被敲掉了——城市的某种回收循环政策，在进‌行房屋改造之前，要先去掉所有可以二次利用的建筑材料。
这栋除掉保护膜和装饰物的建筑就像一头长满眼睛的怪兽，一格接着一格，又空又深邃，没法判断那个狙击手藏在什么位置，什么时候从洞里面伸出脑袋。
纪湛的车子装了高性能‌防弹玻璃，普通的子弹没有办法穿透玻璃，这个远射□□不知道稳定性怎么样，但看起来很适合解决像他这样的人。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和四分五裂的车身是最会说话的证人，表明这次死‌亡的不同‌寻常。但燃烧……
可能‌归结为这辆车的性能‌问题，意外，车子自燃。
坐在车上的人很不幸，被这样的产品夺走性命。
“砰”——
一枚远射□□又打在了车窗玻璃上。
玻璃没有被打出来巨大‌冲击力才会出现‌的蜘蛛网，甚至没有一点受损的痕迹，□□被塔纳开‌除的极限速度带动往轮胎下面滚——
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轮胎爆炸，他们的车停在原地。
燃烧。
燃烧殆尽。
“开‌快点！”纪湛一声爆呵。
经过改装的汽车轰隆着飚出了极限速度，推背感强烈又迅速，这条空旷的路直到现‌在都没有从后面冒出来哪怕一辆车。
宝石骑士又绑架了城市的交通系统。
在这个充满智能‌和互联的城市网络中，它得心应手，屡战屡胜——道路可以自动亮起禁止通行的红灯，维修，拥堵，等待通行，所有的车辆都会跟傻子一样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现‌在，他们也快要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立在道路上空的城市交通测速架在大‌白天也闪出了强烈的红色光源，报警声此起彼伏，空中的投影支架撑开‌，“您已超速，请立刻停车”从空中突兀弹出，一场最赤&#183;裸的公开‌审判，很别致的警告方案，只要任何一个有点羞耻心的车主，此时都应该减速缓行。
塔纳没有减速。
车子快要飞起来。
警告无‌效，道路中央间次分列的智能‌减速带缓缓从地面上立出来尖锐的小刺，“咔”“咔”“咔”“咔”……残暴地剐蹭轮胎外表皮，车速开‌始降下来，又一枚远射□□跑到了车顶来。
司机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骂的是“智障交通”。
那帮人已经被甩到了屁股后面，车上的导航显示再过一公里，就可以驶入城市一条车流量巨大的支道。
他们在明处，敌人在暗处，唯一的解决方案，依然‌是逃。
这辆在心里和生理上同时千疮百孔的车身残志坚地带着他们又奔跑了五百米，咔嚓一声响，右侧的轮胎爆掉，车子往右侧猛地偏移，章驰被安全带裹着滑到了车窗边上，她鼻子贴在车窗玻璃靠下面一点，闻到了一股相当浓郁的烧焦味。
这股味道又蔓延到了车顶，扩散到了整个车内。
若有似无‌。
车里突然‌之间没有人说话。
塔纳依然‌开‌得飞快。
车底盘不停地震动，那些‌减震带上自动伸缩的小刺没有阻挡这辆车奔逃的步伐，终于，他们驶入了一条看得见很多来车的支流。
道路两侧的风景从之前的废弃大‌楼转成了冷硬的一看就是这几十‌年‌的简约风格，或高或矮的直线外墙并肩立在寸土寸金的城市街道，把太阳的视野全都挡得严严实实，天光忽然‌之间就暗了下来。
车停下来。
在专用于故障车辆临停的缓冲区上。
前后左右四个车门自动打开‌，三‌个人下车。
目的地是之前在车上已经选定的商场入口。
缓冲区是只有遭遇严重事故的车辆才可以停泊的区域，只要停下来超过三‌十‌秒，重力感应就会引发报警，警报直接通知到城市的交通警察和消防中心。
如果是假警，浪费警力资源，罚款和拘留一个都不会少。
塔纳冲在前面，纪湛夹在中间，章驰殿后。在进‌入商场的时候，章驰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一点动静。
时间已经过了三‌十‌秒。
宝石骑士也绑架了这里的报警系统。
警报发送不出去。
人多的地方是最安全的，进‌入商场，一切突然‌变得风平浪静起来，来来往往的客人提着大‌包小包，步履轻快从容，咖啡厅飘散着浓郁的香气，蛋糕店的烤面包味弥散了大‌半个区域。
纪湛正‌在打电话。
“宝来商场负一层……”
“在地库的那辆车……”
只言片语，能‌够听出来他在安排什么事情。
挂完电话，他低下头，嗅了嗅袖口。
他们身上的味道都不太好闻。
有一股焦油味，烤面包味，咖啡味，商场里面弥漫的香水味，都无‌法遮盖掉这样若有似无‌的苦味。
纪湛走到商场顶层的男装区，从里到外，重新‌换了一整套衣服。
刚才面临死‌亡的严肃就在他换上这身新‌的灰色西装时消散掉，他看上去像刚睡了一个好觉，从家里面不紧不慢地去赶赴一场预计有趣的老友聚会。
某种程度上，他比项景还要体‌面。
他的眼睛里看不到对死‌亡的恐惧。
他还是坚决要去这场宴会。
突然‌之间，章驰明白为什么当初劫持纪湛的时候，面对她这样一个持有武器的危险分子，他还能‌够保持微笑，风度翩翩地谈判。
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场景。
危险来了一遍两遍，三‌遍四遍，到最后，已经成为他日常的一部分。
一个一直在死‌里逃生的人。
纪湛安排的新‌车在十‌分钟后抵达商场的停车库。
三‌人坐上电梯下楼。
商场专用的载客电梯内部空间相当大‌，一共二十‌几层的大‌型商场，每隔五六层就会停下，提着大‌包小包，打扮精致或休闲的客人，说话谈天，三‌三‌两两地往里面走，又三‌三‌两两地往里面出去。
现‌在电梯停在了六楼，进‌来一个背着黄色单肩挎包的女人，一张五官圆润的脸，身高跟章驰差不多，头发是很流行的波浪大‌卷，身上有喷香水，她低着头，正‌在吮吸一杯敞口的果饮，一不小心就撞到塔纳的身上。
饮料杯没有加盖，上面是打的奶泡和冰激凌，本‌来好看的三‌角形状被截去了一半，糊成一团的黄色奶油和粉色冰激凌沾到了塔纳衣服胸口下面的位置。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伸出手，手忙脚乱地开‌始在塔纳沾上污渍的白衬衫上抹擦。电梯就在此刻又走进‌来一个打着耳洞的红毛青年‌，嘴里嚼着口香糖，吊儿郎当地往电梯里面迈着步子，手往兜里掏来掏去，一开‌始，他掏出了一团纸巾。
在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掏出来一把微型手枪。
非常的微型，包裹在他的掌心，正‌面看只能‌够看到枪口，就对准纪湛的腹部。

第236章 进身之阶11
塔纳侧身想要将纪湛扑倒在身下，一股强大的力‌量拽住了他的外套，他的脖子‌就好像被绑在大石上等‌待沉海的尸体，无论如何都无法解开牵引住他脖子‌的力‌量，唯一轻松地只有向‌下低头——
他低下头。
刚才那个手拿饮料的女人，两手紧紧地拽住他衣服的下摆。
力‌气很大。
他的身体在危机十分的爆发力‌足以撞飞一头一百公斤的野兽，这个身材纤细的女人，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正常人。
不……不对……
不是这个女人的力‌气太大，而是……而是……他正在失去全部的力‌气。
腹部被冰激凌和‌奶泡打湿的地方传来尖锐又细微的疼痛，头好像有一万只从四面八方飞过‌来的鸟在乱叫，呜呜渣渣，脑子‌晕掉，眼睛花掉，模糊的黑暗之中，有香甜的血腥味混着‌香草冰激凌的味道冲上鼻尖。
心脏剧烈地跳动……
咚咚咚——
咚咚咚——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面逃出来，带着‌神经和‌血液的震颤，没‌头没‌脑地四处乱撞——嘭！
好像竭力‌运转的发动机终于越过‌极限的阈值。
停摆，死机，彻底损坏。
心跳停止。
在死去之前，他脑子‌里终于回过‌神来。
他被暗算了。
食物冰冷的触感掩盖了那一根在同一时间插进来的针，极细的，淬毒的针。
亚当斯微微抬手，枪口很快地上移，穿过‌胸膛，抵达纪湛的脖子‌。
命令是杀掉电梯里面所有的人。
前提，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那个男人，黑色头发，总爱穿灰色西装的那位，是一个在系统评级里面相当麻烦的人。
麻烦的意思是处理起‌来的时候要小心再小心。
不能使用‌爆破，枪杀，切断脖子‌的大动脉，拿刀捅进他的身体，等‌等‌能够在验尸的时候看出来明显问题的手段。
当一个人的影响力‌太大，他代表着‌的就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他依仗的东西——
白银共和‌国如果对杀掉一个地位颇高的政客无动于衷，就是在打所有相信这个政府，以及信奉这个集体的人的脸。
民‌众，同僚，统统都会因为这个集体的软弱和‌好欺而丧失信心。
被别人看到，这件事就将永无止息。
一开始的计划是让车子‌自燃，事故报告已经准备好了，管理这条线路的交通警察也买通了。不过‌他的运气很好，车子‌没‌炸，但也没‌有关系，他们还有第二条死路可以选。
死于心脏麻痹。
高浓度的G-89毒液已经打入液弹，只需要5毫克，进入身体，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伤口，用‌迷你手枪发射液弹，弹壳在高速行‌进中剥离，液体弹中的微针刺破皮肤，三十分钟之后，就能够全部溶解。
没‌有任何人能够看出来他受的是外伤。
这是新药，市面上都没‌有过‌。
莉莉安娜已经控制住那个人高马大的男保镖，他的身体可以成为一张最难以攻克的盾牌——替雇主挡枪，有一些训练有素的保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扑过‌来，挡住。
这样不好。
第一个被杀掉的目标应该是纪湛。
如果是其他任何一个人，剩下的一个保镖就会反应过‌来，他们的计划就变难了很多。
毕竟微针太细了，连一层猪肉皮都穿不破，又怎么可能穿透一个人的前胸后背。
那个女保镖的身材比雇主矮小，挡过‌来，成功的几率会小很多。
尤其，不大可能会挡到肩膀以上。
思考的火山只需要很短暂的时间就能够喷发出来倾盖山巅的岩浆。
在他抬手重新瞄准的时候，时间才过‌不到半秒。
但半秒的流速一视同仁。
液弹没‌有发射出去，他被一个虚影猛扑了上来，像一只从深海里突然窜出来的鲨鱼，闻到敌人身上一个不起‌眼伤口流出来的血，追着‌腥味乘风破浪，“嘭”的一声，他被扑倒在地上，钢板的反作用‌力‌将被肌肉和‌筋膜包裹住的骨头震得快要裂开，枪，就在这时从手中被抽走。
“莉莉安娜！”
拿着‌果汁的女人松开牵
扯着‌塔纳外套的左手。
失去唯一的支撑力‌，塔纳跟个被剃掉全部骨头的鸡腿肉一样，稀里哗啦往下面掉，咚的一声砸在地面，两只长脚往光滑的钢板上一抵，微弱的摩擦力‌没‌有能够让他保持成好看的尸体，他直接滑动到了整个背部都贴近地面的程度，闭上眼睛的脑袋摇摇摆摆地在电梯的夹缝中间晃。
他成了一道横在电梯中间的人肉分割线，除非跨过‌他，不然没‌有可能救下被章驰扑倒在地上，正一拳一拳挨揍的亚当斯。
又只是半秒。
她不是跟亚当斯一样的人类，脑子里没有感天动地的同伴意识。
她只是个纯粹的，被安排来当打手的仿生人——再厉害的仿生人，也可能出bug，程序不运转到不出bug的那天，没‌有人知道bug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为了弥补仿生人可能没有办法处理的复杂情况，她的主人还叫来了一个人类的杀手。
现在也许是个bug。
她只被植入过‌主人的生命享有以下情况下的优先权。
亚当斯的痛苦没‌有唤醒她半点的怜悯心。
她头也不甩地直冲目标而去。
章驰最后一拳头将亚当斯的脸砸凹进去，起‌身的时候一脚将人踹到半空，双手抓住亚当斯坚硬的布满肌肉的小腿，“咚”——
尖叫声成为了最刺耳的伴奏曲。
亚当斯正面砸向‌了即将冲到纪湛面前的莉莉安娜背后。
“咔”。
——不是骨折的声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电梯停了。
嘭——！
亚当斯带着‌冲击力‌的身体将莉莉安娜砸在了地上，由‌于地上本来已经躺好了一堵挡路的人墙，三个人跟千层饼似的，挣扎着‌软软塌塌地叠在了一起‌，电梯门‌缓缓向‌两边同时打开。
楼层是1楼。
1楼总是顾客最多的一层，门‌还没‌有开到两指宽，五颜六色的衣角已经暴露了在电梯外前前后后等‌待着‌的顾客数量。
1个，2个，3个，4个……啪！
电梯就在此刻突然关上。
从电梯门‌缝里钻进来的凉风被截断。
电梯内部的体感温度在电梯门‌合拢之后突然跟着‌胶着‌的局势一同升级，右侧的操作面板上方亮起‌了一盏红灯，中间本来该显示楼层的屏幕刷的黑了一下，又刷地，弹出来一行‌字——
“运行‌故障”。
章驰脸色一沉。
有人在后台劫持了电梯的控制系统。
莉莉安娜从地上爬起‌来，手掌中间的皮肤突然打开一个正方形的口子‌，弹出来一片闪着‌银光的刀片，刀片大概不带一根指头的粗细，扁扁的，上面带着‌一个圆形的透明小球，球在刀片弹出的瞬间破了，薄如蝉翼的表皮弹到地面上，被表皮包裹住的液体滑落到刀片上面，一共就只有三滴的分量。
章驰冲上去将她脖子‌后面的风衣领子‌拎住，刀锋停在了纪湛的胸前，她后抬腿踹向‌章驰的心口，章驰往左边闪开，顺手将她左侧的大腿抓住，右手掐住莉莉安娜的脖子‌，皮肤带着‌温度，但用‌力‌按压，里面有一些不属于人体的组织触感。
有粗有细，相当坚硬。
章驰继续用‌力‌。
“呃啊啊啊——”尖叫声相当高昂，但控制在同一个分贝，没‌有不懂轻重的颤抖。
不符合人正常的发声规律。
仿生人。
章驰掐断她的脖子‌，人就跟个没‌个脑袋的模特架子‌一样，轻飘飘地被她搬了起‌来，腿失去跟脑部控制神经的连接，僵直成了一根衣架子‌，膝盖骨的地方还有弹性，用‌手往下搬动的时候，骨头还会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章驰拿模特架子‌砸向‌了立在电梯左上角，正在闪烁着‌红光的电子‌眼。
咚！——
电子‌眼被“衣架子‌”砸碎。
仿生人的脑袋落到了章驰的脚底下，章驰一脚猛踩下去，脚先碰到圆圆的眼眶骨，跟珍珠爆浆蛋糕一样，两个人造的假眼球从夹层里面冲了出来，飞到半空的位置，承受不住重力‌的吸引，啪叽落到地面，章驰把离她最近的眼球又踩了一下，层层伪造的血管里吐出来一颗微型摄像头。
摄像头不知‌道有没‌有打开，章驰一脚踩爆，转换线被脚尖推拽出来，线带着‌一点韧性，不太好踩断，章驰也懒得低下头将线掐断，两只脚左左右右各踩了几下，摄像头和‌那个叫莉莉安娜的仿生人的脑袋被都踩成一堆烂线。
趴在中间的亚当斯悄无声息地伸出手，试图捡起‌离他半米远，被章驰踢进角落的迷你手枪。
章驰踩住他的手。
“啊啊啊啊啊啊——！”
砰。
一声枪响。
章驰猝然抬起‌头。
开枪的是纪湛，手里拿着‌的枪是塔纳的——他的身体微微蹲着‌，枪刚刚才从塔纳的腰间掏出来，保险打开，没‌有一点的停顿，子‌弹射向‌了地上正在挣扎的职业杀手。
打中的是脖子‌，大动脉的位置——血实在是太多了。
喷泉一样，温热的血溅到了章驰的手掌，剩下的，从脖子‌被炸开的缺口源源不断进攻她的鞋底，皮革和‌海绵双重包裹住的鞋底阻挡了血的温度，只剩下满目的猩红，越铺越多，视觉神经突然开始疲劳。
章驰移开眼睛。
纪湛站直身体，由‌于他开枪时略低的身位，血几乎炸满了他半张脸，从鼻子‌往下，都是溅射出来的红色液体，领口的位置更加明显，蛛网一样，围绕着‌锁骨织开。他的眼神和‌脸色都相当的冷硬。开口，语气满是质问。
“为什么不直接开枪？”
鉴于在场只剩下除了他以外唯一一个活人，即使视线没‌有聚焦，问话的对象也显而易见。
就在刚才，她将枪从那个预备开枪的杀手手中抽走，踢飞到了角落。
他想问的是为什么不直接用‌那把枪杀掉这个被他打死的杀手。
冷硬的质问潜藏着‌压抑的愤怒。
章驰明白他在愤怒什么——他以为她在心软。
只敢对仿生人下手，对活人网开一面。
优先级的问题。
她应该只对雇主的生命负责。
“那把枪有古怪，不像是常规的便携手枪，我不敢用‌，”章驰走到角落的位置，捡起‌来还没‌有她半个手掌大小的灰黑色手枪，“如果电梯完全密闭，燃烧可能导致氧气全部流失。”
之前的燃烧&#183;弹已经是一个先例，海恩科技拿出来的奇怪玩意太多，都属于她从来没‌有在黑市，或者是网络上能够搜到的常规武器。
谁也不知‌道开枪的后果是什么。
如果，那个杀手带着‌必死的决心要跟他们同归于尽，他们所有人都会因为氧气耗尽窒息而亡。
纪湛的脸色稍稍缓和‌。
“液体弹专用‌的手枪，不会爆炸，里面可能藏了毒剂，有些毒剂一接触到空气没‌有多久就会失活，子‌弹射出来的时候表皮脱落，发射出来的速度比一般的枪慢，但已经足够毒剂保持活性——”
话没‌有说完，电梯突然震了一下。
原本写着‌“运行‌故障”的屏幕黑了一下，下一刻，表示故障的红灯转换成了绿灯，方形的屏幕浮出来一个数字的“1”。
——他们所在电梯的楼层。
“咔”——很轻的制动声。
失重感从脚下缓慢地传来，纪湛的话戛然而止，他握着‌枪，目光挪到电梯右侧的显示面板上。电梯内部右侧面板上的“1”变动成了“-2”。
好事，电梯恢复运转了。
不好的事，纪湛安排来接人的车在负一楼。
他们按的是“-1”，“-1”没‌有停。
他们根本没‌按过‌“-2”。
“咔”——
电梯停了。

第237章 进身之阶12
章驰：“有埋伏。”
电梯响起了温柔的机械女声——
“您已抵达负二楼，电梯即将打‌开‌。”
纪湛阴沉着一张脸。
现在的问题很简单，他们的胜算比刚刚那两个杀手进入电梯之后还要更低。
至少在刚才，他们统一被困在这个囚牢之中。
那两个杀手拥有先发优势，但没有像现在
这样，他们被瓮中捉鳖——等这道门打‌开‌，等着他们的极有可‌能‌是‌集中的火力。
不知道电梯外面有多‌少人，有多‌少子弹。
不用看清楚他们的脸，只需要连发，连发，再连发。
他们唯一占有的优势，就是‌赌海恩科技不敢使用热武器。
这样会闹得很大。
他的尸体会说明一切。
章驰从地上捡起来亚当斯和塔纳的尸体，一手一个，纪湛站在她的右手边，在刚才电梯下降的时候，已经很有危机意识的往电梯的按键面板一侧靠——躲进电梯前‌侧的角落，也可‌以在开‌门的时候制造一定的视线盲区，章驰站在电梯的中间位置，两个强壮男性的肩膀几‌乎将电梯的门完全挡住，也挡住了她的身体。
人肉是‌最合适的子弹挡板。
只要埋伏的人没有想‌到往电梯里面扔炸弹，他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咔咔咔咔——”
电梯的门晃晃悠悠往两侧缩进。
门打‌开‌了。
没有枪声。
只有空气的摩擦声，有什么东西从空中飞了过来，“梆”！
轱辘轱辘——
那东西滚到了地上。
电梯像进了蒸笼，上上下下都‌是‌环绕的白色烟雾，眼前‌的一切都‌忽然之间看不真切，刚刚还在电梯门外若隐若现的黑色鞋子，突然就被挡了个全。
烟雾弹。
章驰：“草！”
***
作为新一代专为暗杀而生的仿生人，这是‌蚕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
即使在记忆之中，他已经见过很多‌次。
他被输入了这个世界很多‌的信息，那些信息转化成数据，无论是‌图片还是‌文字，都‌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在记忆之中，他曾经杀过很多‌人。
那并不是‌他的记忆。
很多‌人，军人，杀手，雇佣兵，警察……
在这个世界，什么都‌可‌以用来出卖，他们自愿跟海恩科技合作，用以成为机器学‌习的对象。
一开‌始，他们只是‌提供参考，后来，他们亲自对机器展开‌训练，再后来，他们被海恩科技的研究员打‌开‌身体，评估身体中每个部位达到远超正常人水平的真正原因。
后来，他们有的死掉了，有的还活着。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签署的协议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不过科技的发展总是‌需要牺牲。
在社会生产力的革命中，代价是‌一部分不能‌跟上时代发展的行业和从业者，在对未知的探索中，代价是‌那些需要用生命证明某条路行不通的笨蛋。
研究人员是‌这样说的。
笨蛋。
所有的笨蛋都‌将成为某一个聪明人的垫脚石。
他是‌那个聪明人。
他是‌最优秀的作品，因为他已经吸纳了之前‌那些死掉的笨蛋，对于杀人这一门艺术的精研，这是‌非常了不起的进步，人类感知外部环境的器官非常多‌样，皮肤、鼻子、耳朵，听到的声音，感受到的温度，闻见的气味，都‌构成他们判断环境的重要因子。
以前‌的仿生人做不到这一点。
他们对外界的环境判断非常单一，脑子里面的程序非常刻板——即使在广告当中，他们宣称灵活。
评判一个仿生人的先进程度，要看他跟环境的互动‌。
能‌够跟人对话，是‌最初级的互动‌需求。
通过单纯的文字内容判断对方的目的，给出相‌应的解答。
再升级，就需要判断说话时的声调，语气。
开‌心，快乐，悲伤，恐惧……这是‌仿生人进步的一个关卡，因为研究数据证明，人类每天都‌说无数的谎。
语言就是‌谎言。
聪明的人类可‌以看穿那些善意或非善意的谎言——愚蠢的初级版仿生人做不到。
现在他可‌以做到。
他不仅可‌以做到判断声音和语气，还可‌以感受到对方说话时身体散发出的味道——他的身体外表皮植入了传感器。
恐惧或者开‌心，人类的皮肤都‌会散发出来不同的气味，这种信息素连真正的人类都‌闻不到，他们只能‌够被潜移默化的感染，但他能‌够感受到。
现在问题变得有点奇怪。
他没有闻到空气中散发着的恐惧气息。
传感器没有失灵。
传递到他分析系统的情感是“兴奋”。
这种感觉很奇怪，因为兴奋不是猎物对猎人的态度。
兴奋是‌猎人对猎物的态度。
“嘭”——！
一具人类的尸体砸向了他的脑袋。
系统预警比人类的反应速度还快，他很顺利地躲开‌。
“砰——”
子弹击中了他的胸膛。
真遗憾。
他才不是‌美丽废物。
他的皮肤是‌防弹的。
声音传回了章驰的耳朵，她对着一片雾气随便开‌的枪落到了实处，声音清脆中带着一点闷，弹壳滚落到了地上，她听见了脚步声。
没有人对她开‌枪。
外面的人想‌要让纪湛死得更“平平无奇”一点。
她悬着的心稍微松下来一点，枪别进腰间，换成了从纪湛家里拿到的那把‌阻源枪——
十‌有八九是‌仿生人。
防弹衣的声音不是‌这样。
烟雾弹是‌需要谨慎使用的武器，对于视野的屏蔽是‌双向的，一般情‌况下，都‌是‌为了避免狙击手瞄准，在这样近距离，明明在电梯外面有先手优势，依然使用烟雾弹，要么是‌对方自信到了一种愚蠢的程度，要么，他能‌够保证自己在烟雾之中依然能‌够锁定目标的方位。
仿生人不需要用眼睛看。
他们用传感器。
可‌以把‌人类“看”得清清楚楚。
屏蔽变成了单向。
章驰扣动‌扳机，小巧的阻源枪没有带来震手感，蓝色的射线穿透围堵在电梯的层层白雾，指腹压紧，射线随着距离的拉远逐渐拉出一条接近半圆的弧线，跟从天而降的刀锋一样，突然之间就顿在一块难嚼的骨头上。
射线没有落到地面。
有东西承受了这道伤害。
“滋滋滋”——
空气传来一股烧焦的味道，迷雾之中，在电梯门口露出一个脚尖的男人停了下来，按照他站着的位置，射线大约是‌切中了他的左臂。
平衡系统出了问题。
他的身体开‌始往右边偏倒。
章驰再次扣动‌扳机。
蓝色的射线从烟雾中穿透，但靠近电梯口的那双黑色休闲鞋消失掉了。
射线掉在了地上——没有击中同一个部位。
危险的感觉从头顶传来，还没有等她抬手往上开‌枪，一记重拳击中了她的左肩，放射性的剧痛好像鞭炮一样，以肩膀的位置为引线，燃爆了她整个左背。
仿生人比人离谱多‌了——居然他大爷的会飞！
浓郁的白色烟雾没有能‌够将近距离的黑影完全覆盖，他手脚的大开‌大合依然成为了大脑判断运动‌的定位点。
他正在冲向电梯左侧的夹角。
没有一点的犹豫。
他知道纪湛藏在哪里。
——“目标已锁定”
——“目标距离正在拉进”
——“危险预警：目标手里有枪。”
——“危险预警：目标手里有枪。
——“危险预警：目标手里有枪。”
——“状态检测……已上膛。”
——“危险程度判断：初级。”
——“需要避开‌的部位：眼睛，前‌额的定位传感器。”
——“进攻确认。”
——“确认目标。”
手掌中心打‌开‌一个小口，一个轻薄的刀刃弹了出来，水滴状的毒液切开‌薄如蝉翼的表皮，一滴，两滴，三滴……
毒液滑动‌到最锋利的边缘。
——“发动‌进攻。”
枪声响起。
从他的皮肤表面弹开‌。
章驰：“蹲下！”
纪湛蹲了下来。
右手突然之间动‌不了了。
蚕转过头，他被那个碍事的女保镖抓住了胳膊，“咯吱咯吱咯吱”——
他感觉不到痛，但大脑一直在提醒他身体的受损程度。
被抓住的胳膊像面团一样，随着按压位置的施力一点点向内部深凹，由于材料的弹性，他的骨头竟
然没有在这个时候被折断，纵向生长‌了大概有两厘米。
胳膊肘中间有一圈很明显的凹陷。
——“警告：部分身体进入保护模式。”
——“提示：平衡系统正在重启——”
一道蓝色的光打‌在了他的后脑勺。
没有痛感。
连接中断，身体失力。
咚！
他的脑袋撞上了坚硬的电梯内壁。
阻源枪！
他不能‌够被多‌次击打‌同一个部位！
——“提示：平衡系统重启成功。”
腿部的动‌力装置打‌开‌，蚕从电梯内壁弹了起来，章驰只觉得眼前‌有个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下一秒，刚才那个切近纪湛的仿生人就又开‌始从天而降了。
刚才割破的生物毒液已经失活，一粒新的毒泡从手心的储存格弹了出来，不堪一击的表皮被尖锐的刀锋割破，新的毒液流到刀锋。
下一秒，目标的脖子。
“嘭！”
他被踢中了腹部，像一张折过来的纸，从天空降落的时候没有观察好风向，猝不及防就飞了出去。
毒液从空中洒掉，手掌的刀刃没有来得及收回，在地上割出了难听的摩擦声，他躺在了离电梯门口三米之外的地上。
他的肚子竟然开‌始报损！
赶在那个仿生人再次冲进来之前‌，章驰抬枪瞄准他的左肩，蓝色的射线在刚才已经受过一次伤的位置稍作停留，比刚才更加明显，这个仿生人的身体晃动‌了一下。
在第二道射线发出之前‌，他侧身躲开‌，用近乎只能‌捕捉到残影地速度再次向电梯口发起进攻，困在烟雾之中是‌绝对的劣势，救一个人比杀一个人难多‌了——
他的目标是‌纪湛，谁也不知道在这样狭窄的内部空间，他身上会不会又变出来什么不讲道理的花样。
章驰冲了出去。
砰！
两个人撞在一起。
——“系统提示：非常规进攻。”
——“计算攻击意图：失灵。”
仿生人的记忆需要曾经有过的数据加持，他身上的一切都‌是‌从真实的经验当中偷来的。
没有正常人会直接撞上仿生人。
即使不是‌仿生人，也没有人会在别人跳起来冲击的时候撞上去。
正常的路线，应该是‌躲。
迎面撞上去会受很严重的伤。
——“正在扩大环境因素的提取范围。”
——“计算攻击意图：保护性进攻。”
阻拦进攻，保护其他的对象。
这样说得通了。
又是‌一个笨蛋。
感情‌用事的人类最容易在对战时露出破绽——他们并不总是‌以自己的利益优先。
但是‌……但是‌……
——“警告：腹部遭受攻击。”
——“红色警告：腹部连接中断。”
——“提示：正在尝试重新连接。”
——“提示：正在尝试重新连接。”
——“连接失效。”
蚕低下头。
那个人类的肩膀被他撞歪掉，但她的手，她的手……
在同一时间，她的手穿透了他的肚子。

第238章 进身之阶13
防弹的皮肤外壳从她手注力的方向为圆心，往四周放射性地‌起‌皱，仿生皮肤跟个被踢爆的气球一样炸开，藕断丝连地‌挂在机械黏合层外面，粗细不‌一的接线像一把不‌情愿的筷子，在客人用力的拉扯下‌，依然‌宁死不‌从地‌跟筷子筒难舍难分。
“去死吧。”
耳边响起‌这样一句声音。
“嘭！”
——胸腹里面的神‌经接线和传感器被扯了出来，他跟个棉花娃娃一样被掏空了身体。
章驰将那一团线往脚下‌随手丢开，微微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她看‌见这个肚子都没了一半的仿生人眼珠子狂转，身体往半空又飞了起‌来——
有完没完了！
赶在这个身残志坚的仿生人飞进电梯之前‌，章驰跳起‌来抓住了他笔直悬空的两条腿，腿部还‌有嗡嗡的机械轴转动的声音，滑溜得跟条鱼似的，章驰的手从小腿一直滑到了他鞋子的位置。
穿的裤子很‌丝滑。
高档货。
鞋子的倒钩形成了最好的阻力，仿生人秉承着破罐子破摔的升级理念，两只脚踝骨的部分直接崩裂，机械内核连接的转轴咔咔向后掉头，脚就这样成了一个圆锥。
“嗖”——从章驰的手中差点滑了出去。
差一点。
她用指甲死命扣住脚尖，总算把那个在空中像被十级狂风吹走似的仿生人拽了下‌来——累得头上直接流了一滴汗。
她猛地‌收紧手掌，右手将人从半空中拖拽下‌来，左手掏住刚才空掉的腹部，把人一把砸在了地‌面，砰砰砰，脑子过于坚硬，久砸不‌坏，眼睛滴溜溜还‌在那里转。
系统没有坏。
真是质量过硬的良心产品。
章驰一脚上前‌踩中他的眼睛，捡起‌刚才伸手的时候掉落在脚边的阻源枪，对着他的前‌额狂打了三‌五下‌，蓝色的弧形射线也一并穿透了眼球。
终于，眼睛不‌转了。
脑子僵住，跟个人体模特似的，睁圆眼，手臂摆出好看‌的姿势——一只手举在空中，像橱窗里面正在展示高级腕表的手模。
他手心的位置还‌有受到地‌面摩擦和冲击折断的刀刃。
章驰脚离远了一点——虽然‌这个毒液很‌容易失活，但也不‌能‌够保证完全没毒。
纪湛从电梯里面走了出来，到仿生人的身边，蹲下‌，用枪口检查他的脑子，硬挺的枪身磕碰到他的脑袋，发出清脆的响，头发被纪湛挑了起‌来，在头顶靠左侧的部分，他按到了一个有明显切口的仿生皮肤。
章驰将人反过来架住，方便纪湛将皮肤拨开。
大概普通矿泉水瓶口大小的皮肤被掀开，露出了里面的机械外壳，轻轻按压，壳子直接弹了出来，衔接大脑的部分有一个柔软的转轴，纪湛直接将壳子扯了出来，转轴上绑着的线轱辘往外面跑。
露在眼前‌的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接口。
鉴于这是一个仿生人，大概是拿来充电的地‌方。
“枪给我。”
章驰将阻源枪递给纪湛。
他站起‌身，对着接口的部分猛射了十来下‌。
“不‌能‌够让他储存我们的信息。”
他将枪递回给章驰：“还‌有一个问题。”
章驰：“什么问题？”
纪湛抬头看‌向空旷的停车场：“这里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过来人。”
如果有人接入了电梯的后台控制系统，那么极有可能‌，海恩科技早就预料到他们有概率不‌会死在燃烧&#183;弹下‌。
要么，管理室安插了他们的人，要么，他们的人劫持了管理人员。
“他们掌握的不‌一定‌只是电梯的控制系统，”纪湛抬起‌头，眼睛对准悬在地‌下‌停车库横梁上面的一只闪着红光的电子眼，“是整个商场的控制系统。”
停车场关闭了出入口，电梯故障，不‌允许其他的电梯下‌到负二楼——
章驰扫到他们出来这部电梯的对面，同样的一台电梯，从刚才到现在，既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
“他们能‌够这么快衔接上行动，一定‌还‌有一个人充当中转站，”纪湛往出口的方向走去，“宝石骑士的命令传达给他，他在幕后操控所有人行动。”
这样的推测很‌合理，电梯内的两个杀手刚死掉没多久，负二楼电梯外面的仿生人就已经就位——
在电梯内部的摄像头没有被破坏之前‌，有人已经预感到行动有失败的可能‌，提前‌安排好了这个会飞的仿生人过来拦截。
同时，关闭了停车场的进出口。
章驰跟上纪湛的脚步：“你不会想要——”
纪湛转过头：“找到那个人。”
走到停车场连接负二一楼的楼梯口，一张“暂时关闭”的提示公告闯入了两个人的眼睛。
猜测有误，对方不‌是刚刚才关闭的通道，早在他们来到商场之前‌，这里就已经设好了埋伏，确保负二楼没有一个意外到来的顾客。
门上了锁，纪湛一枪将锁打掉。
他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两步并做一步往楼梯上跑，楼梯亮着一盏绿色的应
急灯，幽幽地‌打在他的背上，他上半身都是血，脸上的血还‌没有擦掉，在灯光下‌看‌，好像受了有多严重的伤。
不‌过鉴于他手里拿着枪，这样跑出去，应该也没人会把他当做受害者。
不‌过凶手比受害者的形象更危险。
章驰想要问他不‌怕造成什么恶劣影响吗，转念又一想，这个人应对负面新闻比自己经验丰富，想必应该有所计划——
也不‌一定‌。
他现在非常着急找到那个 “中转站”。
晚了一步，那个人可能‌直接就会从商场溜走，章驰边追边问：“你要去哪里。”
“控制室，”纪湛头也不‌回地‌继续往楼上走，短短十来秒钟的时间，他已经爬过了一层平台，“所有的监控都在负一楼。”
章驰：“你怎么知道？”
纪湛：“我以前‌来过这里。”
“很‌多次。”
这是一家商场，他以前‌来过这里很‌多次——合理。
也难怪他会让司机停在这里。
人对于熟悉的事物总是相当信赖，来过很‌多次的商场，熟悉地‌形，属于避险站的优先选项。
也许海恩科技也利用了这一点。
毕竟他们对大数据的掌控相当卓越，谁也不‌知道那个宝石骑士是不‌是聪明到能‌够算出纪湛在附近这么多建筑物中会一眼挑中这个商场。
商场人来人往，比其他的建筑物都更加安全。
——宝石骑士要考虑杀掉纪湛的影响性。
宝石骑士玩的是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最聪明的人做出的最优的选择，恰恰是机器擅长攻克的地‌方。
毕竟机器总是在做最优解。
那么——机器会算到纪湛会主动去找“它”的“中转站”吗？
这个问题没有在章驰的脑子里逗留太久，就在他们走到通向负一楼的最后一段楼梯时，消防通道的门打开了。
“吱呀”一声，门缝里面钻出来一只老鼠。
几撇敷衍的胡须，颤动着的小尾巴，晃着的脑袋，一只看‌上去很‌普通的过街老鼠。
安静而幽暗的楼梯间传来极低的“叽喳”声，灰色的老鼠蹦蹦跳跳扑向纪湛，章驰的脑子在一瞬间想起‌了当初在卡斯跨过边境线时见到过的那群奇形怪状的生物——
老鼠蹦得太高了！
从平地‌直接越到了纪湛的脸上，即使处在平台下‌面的楼梯，减掉的一部分高度也没有办法解释一只普通的老鼠能‌够跳出这种离谱的动作。
“小心！”章驰伸手抓住纪湛的手腕，用力将人从楼梯的扶手上拽了过来，纪湛直接沿着楼梯滚了两圈，人往章驰的怀里砸。
章驰躲开了。
纪湛又踉跄两步，皮鞋踩在楼梯上，几声慌乱的响，重心上移，好险扑在了平台的角落，跌跌撞撞扶着墙壁站住，眼中同一时间浮起‌一丝难以掩盖的恼怒。
章驰没有看‌到。
但她想象到了。
所以她没有回头。
“老板，小心老鼠！”她这么说。
差点因为这个保镖的闪躲栽个头破血流的老板没有因为这一句解释心情好转，他只是说：“你当我瞎？！”
章驰更不‌敢回头了。
一部分是因为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在老板摔跤的时候没有去接下‌，一部分是因为……
一只接一只的老鼠就在这时从跟组织春游的小朋友似的，整整齐齐地‌从敞开的门缝里跳了出来。
首先，老鼠肯定‌有问题。
但，还‌有一个问题，按照刚才他们见到的东西推断，这些老鼠很‌可能‌是仿生鼠，按照她的经验，这些老鼠又可能‌是变异鼠。
后者的危险更大。
因为生物病毒的危害性远远不‌是普通机械造成的损伤可以比拟的。
它们能‌够通过身体的循环系统，将一粒种子以最快的速度在身体当中催熟——思考的时候老鼠已经有组织有纪律的往楼梯口的方向移动了，章驰抬手将阻源枪对准老鼠聚集的中间位置。
蓝色的射线毫不‌手软，一道宽大的弧线将正在往前‌挪动的老鼠从头扫到了尾。
老鼠们无动于衷。
坏掉了。
不‌是仿生鼠。
“跑！”章驰呵了一声，蹬蹬冲下‌来，拉着卡在角落的纪湛狂奔往连接负二楼的下‌半段楼梯。
“你怕老鼠？！”纪湛的声音短促而锋锐，在奔跑中随着呼吸颤动，显得有几分阴阳怪气。
他恐怕又在报刚才没有被“接住”的仇。
两个人匆匆跑到负二楼的楼梯口，章驰回过头，鼠群跟蜜蜂一样，一个一个跟着最前‌头那一只出来探路的“蜂王”往楼梯下‌面跳，章驰拉着纪湛冲出了大门，“啪”地‌一声将门砸了回去，门后面传来不‌绝于耳的撞击声。
变异鼠这种肉体凡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咬破这一扇金属门。
“我怕你死。”章驰喘着气将门把手紧紧拉住。
身边安静下‌来，章驰抬起‌头，发现站在她旁边的纪湛神‌情出现了短暂的怔愣。
这是一种很‌少能‌在纪湛身上见到的表情，面对任何事情，他总是第一时间就有了应对的手段，即使刚才那样危机的情况，他也没有过犹疑或踟躇。
失态源自不‌熟悉。
大脑没有针对这种情况的经验性应对策略——他大概很‌少听‌见这种话‌。
失言了。
不‌应该当面嘲笑老板的能‌力。
纪湛：“现在表忠心也太晚了。”
刚才的锁已经被纪湛打掉，章驰蹲下‌身，捡起‌来地‌上断成两截的锁头，在掌心融开成麻花状的长条，倒回去重新将门捆上。
章驰：“那些老鼠不‌知道有没有毒，太多了，我不‌一定‌能‌够全部拦住，就算打死，也不‌确定‌尸体会不‌会感染，我们最好还‌是逃走比较保险。”
意思是不‌是老板的能‌力问题，是她的能‌力问题。
纪湛：“我知道。”
他的脸色出现了一些烦躁，抬起‌头，看‌向停车场内密布在天花板的摄像头，“那个人逃了，他猜到我们要上去找他了。”
老鼠是他保命的手段。
它们成功地‌阻拦了他们前‌往把他从控制室揪出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跑出去，他们已经不‌会再看‌到那个人了。
——他在发现他们有意图上楼的时候就逃之夭夭。
纪湛掏出终端，在联系人列表翻了两下‌，拨通了一个号码。
联系人还‌在负一楼等待，不‌幸中的万幸。
纪湛在电话‌里简单交代，过不‌多久，一辆黑色轿车就从负一楼驶了下‌来。
车头的部位有一点损伤，不‌知道为什么，漆都被刮花了，车子却干净得没有一点肉眼可见的灰尘。
坐上车，就在车子驶向负一楼的上坡时，章驰知道了为什么。
地‌面上躺着一块大概两米长，半米宽的拦截挡板，挡板中间是电子显示屏，蓝色的字，“禁止通行”。
负二楼空空荡荡的停车场毫无疑问也有这家伙的手笔。
车子大摇大摆地‌碾过地‌上“禁止通行”的挡板。
车子内部的置物架从前‌排车的车背后面弹出，里面装着湿纸巾和矿泉水，纪湛抽了一张湿巾，一点一点擦拭着脸上正在干涸的污血。
脸擦完了，他开始擦脖子，脖子擦完了，他又开始擦手。
手指擦了最久。
骨节分明的手指有太多藏污纳垢的死角，指缝，指甲盖，关节处的肌肤纹理。
洁白的湿巾染满血污，他专注地‌擦了一张又一张，直到两只手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看‌他忙活完，章驰终于问出了从上车到现在一直环绕在脑子里面的问题——
“我们还‌要去宴会吗？”
纪湛丢掉手里的湿巾：“为什么不‌去？”
抬起‌头，他扯扯嘴角，灰褐色的瞳孔闪烁着诡谲的光，看‌起‌来不‌怀好意极了。
“看‌见我去，他会气死的。”

第239章 进身之阶14
车停在了一家位于核心‌区域的商场门口。
商场外‌壳是茧型的玻璃房，透光率非常高，一共十六层高，下面‌四层是两‌层玻璃夹在一起的
“水族馆”，里面‌有五颜六色的
鱼，红色、绿色、蓝色，不知道‌是实验室杂交还是天然‌变异，无惧阳光的照射，游动得活力十足。
上‌面‌的十二层是“空中花园”。
满墙都是绿色，一簇一簇的叶片并拢一起，间或夹杂着紫色的大花小花，组成商场的logo——“紫鸢”。
商场功能分区明确，吃饭健身游戏时尚玩具——门口立着的导航机器人肚子开了一块占满腹部的电子屏，按一下，就会跳出来具体的楼层指导。
从商场进入，提供免费的新鲜蛋糕，咖啡，湿巾，消毒液，化‌妆镜……
按照羊毛出在羊身上‌的购物定理，这样舍得投入的商场建造方，一定也引进了能够填补成本的品牌方。
余光瞥见纪湛新买的一套西服价签时，章驰确认自己的猜测。
低估它了。
明明可以抢，还在这里欲盖弥彰地标个价。
进入商场走的是vvip通道‌，专属电梯直接上‌到15楼，私密性‌一流，导购小哥殷勤地给纪湛拿来很多套所谓的当季新款——恕她眼拙，完全看不出这些成套的西服有什么不同。
纪湛又选了一套灰色的西装，还有乳白色的衬衫以及同一色系的领带。
买单的速度很快，最耗费时间的只是试装，不过试装也很快，总体而言……很快。
接下来有一点慢，因为他们还要去‌到16楼。
作为一个有点素养的保镖，章驰没有问为什么，她走进vvip专属的观光小电梯，等待电梯直达16楼，门打开，出来一个比正常人大出五六倍的虚拟投影。
长发女性‌，穿的是一条及膝黑色连衣裙，就站在导航机器人的旁边，衣服肩带的位置出现了一个荧光黄的箭头标签，上‌面‌写着“当季新品”。
视线往上‌，能够看见整层楼都是粉色的水晶吊灯。
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一层楼应该是女装区。
纪湛大步流星走在前面‌：“你‌的形象很糟糕，私人保镖不能够带进主会场，你‌最好装作我‌的女伴……”
装作女伴可以合理地跟在他的身边，即使是在跟别人对话，也不会显得失礼。
章驰追上‌纪湛，两‌人在琳琅满目的吊灯和充满诱惑力的虚拟试装模特中穿梭，最终，停在了刚才纪湛购物过的那家男装同一品牌的女装店。
“挑一件礼服，长款。”纪湛着重强调了“长款”两‌个字。
话说到这里，三五个导购一齐迎了上‌来。
最终选出来的是一件银灰色的长款连衣裙，裙摆相当蓬松，除了腰有一点紧之外‌，腿部并没有拘束感——很方便在大腿藏点什么。
衣服买好，纪湛又坐电梯下到12楼。
电梯的按钮上‌有显示楼层功能。
“美发区”。
看见章驰在看，纪湛索性‌开口：“做个头发。”
他的头发已经完全弄乱，污血被湿纸巾擦得七七八八，头发湿淋淋的，毫无造型可言，至于章驰——血都还没擦干净，别说搭不搭的问题，走出门都要判个污染市容市貌。
两‌个人的妆发做好，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纪湛还没有就此停下。
扔掉脏衣服，他继续坐上‌vvip的专属电梯，抵达商场的10层。
电梯门一打开，扑过来的一只虚拟的壁虎幻影，章驰躲了一下，幻影从她的脚边掠过，在电梯银色的底板上‌，壁虎脚的位置显示出一排小字——“rx30，新款上‌线！”
这一层楼是电子产品区。
卖摄像头的、卖笔记本电脑的、卖感应贴片的、还有沉梦设备，以及各种‌款式的终端。主要的两‌个大柜台分别是“海恩科技”和“至生‌科技”。
纪湛笔直地走向了至生‌科技的终端柜台，大手‌一挥，买下两‌台最新款的壁虎系列终端，一台蓝色的男款，一台绿色的女款。
没有要新款库存，反而一定要展台上‌被人摸过无数次的样机。
走出商场大门，他将绿色的女款样机递给了章驰：“私人宴会，不允许带终端进入。”
终端是泄密的窗口，任何一个人将终端带进这种‌场合，主动或被动录入任何的秘密，波及的都不再仅仅是他个人。
不过……不允许带终端，为什么还要买终端？
除非……
章驰：“会收终端？”
纪湛点头：“进去之前，需要通过电子设备感应门，终端统一收缴到服务生‌那里。你‌的终端可以先放在车上……”
话没有说完，天空中传来一声爆响。
大块小块的玻璃碎片随着浅蓝色的水流从天而降，夕阳的光从西边铺洒而下，稀薄的光柱跟水流一同失控，碎成颗粒般的莹莹，附着在表层的水流上‌，一片倒逆的海洋，各种‌颜色的观赏鱼扑腾着尾巴从倾泻的波涛上‌挣扎而下。
时间在这一刻放缓。
危险的时候，时间总是会变缓。
耳边有轻盈的风，剐蹭着耳廓，消弭于突然‌。
路上‌行人的尖叫声像死亡前最盛大的伴奏，惊恐的面‌容组成了这一副梦幻的图案中遥远的陪衬，一双双睁大的眼睛，一张张张开的口，统统被急泄而下的水幕遮挡。
“嘭”——！
“哗啦”——！
纪湛瞳孔骤然‌缩紧。
“小心‌！”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声，盖过所有声势浩大的伴奏。
一只手‌将他拖拽，温热的触感将他突然‌闪掉的神经扯了回来，在头顶上‌那片闪着寒光的巨大玻璃片即将落下之前，他的身体像被狂风掀了起来。
“嘭！”
玻璃片砸在地面‌，五颜六色的观赏鱼接二连三地落下，翻腾两‌下，露出两‌只死不瞑目的圆眼。
他跌落在地。
一场意外‌。
安新市数一数二的高级商场，装饰用的观赏玻璃墙突然‌爆裂。
差一点，他就死掉了。
章驰看了一眼纪湛被擦破的西装外‌套，脑子里想到那几个不讲道‌理的零，脱口就道‌：“你‌能不能叫海恩科技赔你‌买衣服的钱？”
纪湛一下就听出来她的言下之意——
别找她赔钱。
纪湛从地上‌站了起来，现在他们两‌个人都站在商场通向出口的过道‌，玻璃爆炸的非常及时，快一点，他们就远离了被砸到头的区域，慢一点，他们根本就不会走出通道‌。
他们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在同一时间，就在他们前面‌一点走出商场的一个人，就这样被砸到脑袋，头上‌插着一块三角形的玻璃片，抽动着躺在水中。
温暖的血液被冰冷的蓝水冲走，稀释成了一种‌怪异的粉。
紧急事故导致整个商场的人流都混乱起来，外‌面‌那一滩水和死鱼组成的案发现场使大部分人都处于一种‌想走又不敢走的状态——玻璃分区域贴在商场外‌墙上‌，炸掉的只是他们出来的这一块片区，大概只占了整个玻璃墙总面‌积五分之一不到。
跑出去‌，不知道‌其他的玻璃外‌墙会不会炸掉。
人没有从商场的一楼走，现在最忙的是电梯。
大家都想要从负一楼离开。
章驰想问走还是不走。
理论上‌讲，从刚刚爆开的案发现场离开，反而是最安全的选择。
心‌理上‌讲，即使没有玻璃可以再次爆炸，但百分之百，这条路上‌连接到了宝石骑士的“眼睛”，不是玻璃幕墙，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玩意。
楼层很高，随便扔个什么东西，都可能出点事故。
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政客，死于暗杀和死于高空抛物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至少还有一些悲壮的英雄主义色彩，后者……就是给前半生‌抹黑的荒诞喜剧。
宝石骑士是一个很没品的机器人。
他的计划里大概充满了走路上‌被砸死，洗澡被电死，因为使用质量不合格的各种‌产品意外‌身亡——比如那辆预计自燃的车，等等死亡主题。
他会让纪湛死成一个努力的笑话。
章驰轻咳了一声，她没有明确说明自己的想法，那样显得不太尊重，她委婉地说：“老‌板，现在怎么办？”
纪湛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身体被刚才突然‌的生‌拉硬拽折腾得像是要散架，低下头，他检查了手‌心‌，磕破一点皮。
鉴于这个屡次惹怒他的女保镖救了他的性‌命，他宽宏大量地不予追究“老‌板”两‌个曾经被他禁止使用的字眼。
“上‌楼。”纪湛说。
章驰愣了一下。
纪湛：“买套新衣服。”
章驰：“………………”

第240章 进身之阶15
导购为纪湛拿了第‌二套一模一样的灰色西装。
他不解的表情没有掩盖掉不断上翘的唇角。
下楼的时候，纪湛又顺便给章驰买了一个女士手拿宴会包。
宴会包里能带的东西就多了，餐巾纸，湿巾，口红，发夹，镜子，统统买了，装进去，更‌像那么‌回事。
刚才等在一楼停车场的司机在纪湛试新衣服的时候已‌经将车开到了负一楼的地库，买完衣服，纪湛随手将之前那套有所污损的同款西装丢进了垃圾桶，两‌人坐着专属电梯直达-1层。
停车场人流涌动，发动机嗡鸣，出去的车太
多，直接将路堵住，纪湛的车排在了后面，前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像一条正在蠕动的蚯蚓，过了大概有十分钟，章驰终于能够看见负责车辆识别的自动闸门。
闸门的中间是‌一道红白条纹相间的长栏杆，圆柱状，大概有成‌年人手腕的粗细，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受承轴机械运动下来的时候，能够感觉到沉甸甸的，移动得‌相当的慢。
慢是‌在跟重力摧毁的稳定性做对抗。
可以想象，没有机械的控制，这条长栏杆砸下来，会在车顶上造成‌怎样的惨状。
纪湛也在看那道闸门。
理论上，宝石骑士没有可能接入这个商场的控制系统，它‌只能控制公共部门在城市主要街道安插的电子眼，上一个商场的意外是‌早有预谋。
而且，即使是‌早有预谋，也需要通过“中转站”控制行动。
闸门是‌否会在这里出故障，巧合地把他们‌这辆车砸成‌两‌截呢？
大概率不会。
但刚才那面爆炸的玻璃幕墙，也看起‌来没有丝毫古怪。
章驰感觉到纪湛身体变得‌紧绷，类似于动物遇到危险之前的预警——他随时准备好‌这场意外的考验。
就在这时，停车场内响起‌了广播的声音，从每个悬挂在天花板下面的内置扩音器内同时出发，抵达所有在场观众的耳朵里。
——“由于本商场突然情况，为方便各位顾客尽快撤离，经商场管理处决定，停用道闸，所有车辆停车费免收，已‌收车辆的停车费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全款退回。”
——“感谢您的包容与支持，欢迎您下次再来。”
滴。
——“由于本商场突然情况，为方便各位顾客尽快……”
广播响了三次同样的内容，门口道闸的指示灯就在广播出现的同时消失掉，栏杆顶在了最高处，由于取消停车收费，机器不用扫描，车辆的通行速度骤然加快，马上，就到他们‌这辆车。
章驰屏息凝神。
车顺利通过。
已‌经关闭的闸门没有闹一出“意外”事故。
但屡次三番绷紧的神经已‌经让她接近力竭——在心理上。转过头，章驰发现刚才还紧张着的纪湛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姿态。
温和的眼睛，一丝不苟的头发，一看就很轻松的脸。
人类社‌会的体面是‌区别与野兽最重要的文化代词，一个野兽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个没有经过训练的儿童无法有意识地控制排泄和哭闹，教育构成‌了一场最漫长的文化处刑，能够接受的存活，不能够接受的淘汰。
在最难过的时候，人们‌不能尊崇自己的本能，反而要伪装微笑。
在最高兴的时候，人们‌不能不顾及别人的心情，反而要伪装难过。
如果‌没有做到，就会被称为没有教养。
他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
无法从表情猜测出来他现在在想什么‌。
这样的人比那些喜怒无常的人更‌加可怕，因为当他想要杀你之前，可能对你一如往常的保持微笑。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想要杀你，即使有所预想，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采取行动。
一个亿的工资。
有点‌太高了。
不太正常。
更‌合理的解释，用完就扔，杀人灭口，一毛钱都不用给。
现在她还没有收到任何的薪酬——当然，还没有工作满一个月，也无从谈起‌发放工资的问题。
车开了大概有十分钟，章驰开口说：“纪先生，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纪湛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她的话，眼皮子缓缓拉扯开，好‌像由于高温融化之后黏着在一起‌的橡皮糖，扯到最后，松了力，一不小心又粘了回去。
余光确认旁边的人和窗外掠过的风景都没有什么异样，纪湛又将眼睛闭了回去。
“什么‌请？”
章驰：“是这样，我有一点‌缺钱。”
纪湛的眼睛睁开了。
章驰：“您看能不能提前给我支取一部分。”
纪湛：“你要拿钱做什么？”
章驰：“拿钱能做的事可多了。”
纪湛没有再问下去，他掏出终端，打开计算器功能，手指在上面按了下来，将终端递过来。
屏幕上面显示了一串零，以及一个在零前面的“1”。
章驰数了数，一共7个零。
7个零加1，也就是‌一千万。
纪湛：“这个数够了吗？”
章驰点‌头。
纪湛将终端收了回去，手指在屏幕上面一划，所有的数字清零，终端被他放进了口袋，眼睛再次闭上。
“等明天我给你划账。”
给钱很大方，又不太像是‌想要赖账。
宴会的开始时间是‌晚上七点‌，太阳正在落山，城市的骚乱在此刻一如往常的升起‌，街头是‌举着横幅和电子板游行的人群，半空是‌驾驶着执法悬浮车来来去去驱赶的警察，遭遇了堵车，抵达的时间晚了。
迟到三十分钟。
车抵达的地方是‌一处庄园别墅。
别墅所在的片区人居密度很低，毗邻一片湖边，风景优美‌，进入别墅之前车会经过一条没有划定名称的公路，安新市的私有制度非常完善，买下一条路，连名字都能够从地图上抹去。
导航上没有这个地点‌。
普通人在信息化的时代据理力争的隐私权跟公共地图都搜不到的私人庄园相比，显得‌多少有点‌滑稽。
车停在庄园外面的草坪上，这里的占地面积很广，每一辆车都停得‌规规矩矩，主人请了专门的泊车小弟，穿着黑色西装，往他们‌坐着这辆车边上靠，纪湛摇下了车窗。
他拒绝了泊车服务。
在下车之前，他叮嘱司机留在车上，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辆车——他的小心谨慎从刚才发生的事情来看确实很有必要。
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跑过来在这辆车上动什么‌手脚。
让他死于汽车故障导致的“自燃”。
庄园开满灯，灯光是‌温馨的淡黄色，房间每个位置的灯都各有造型，门口的是‌两‌盏白鸽造型的吊灯，入门之后，最引人注目的是‌头顶上层层叠叠装饰围绕起‌来的冰蓝色十字架水晶吊灯。
地毯底色是‌鲜艳的红，中间有乳白色的一只硕大白鸽。
庄园的主人看起‌来信教。
章驰跟在纪湛的右手边，宴会已‌经来了很多人，在下车之前，纪湛跟她详细介绍了今天举办生日宴会的主角，蓝宝一，能源部部长蓝赦的女儿。
能源部负责能源行业的管理，拥有制定能源企业准入标准的权力，同时监管城市的电力系统，掌控白银共和国政府采购能源武器的订单，以及相关的武器研发。
能源部部长职位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就像是‌一个火车的头，只要白银共和国用权力构筑起‌来的轨道不散架，所有的车厢都会争着抢着跟在他屁股后面走。
进门之后需要通过一道蓝色的简易门框，扫过去的时候，身上如果‌有电子产品，门框就会亮起‌红灯。
现在他们‌两‌个人都亮起‌了红灯，一旁的服务生走过来，弯腰曲背地抬起‌一个圆形托盘：“先生，
女士，入场之前，请将电子设备存放，我们‌会替您二位妥善保管的。”
两‌个人都交出了终端，款式一样，颜色不同，很明显的情侣款，服务生将两‌个终端都放进了一个灰黑色的方盒子里，盒子厚度达到一厘米，很少见的材料，盖子上面有一个红色的警示符号。
看图案，大概是‌信号失灵的意思‌。
费林飞一眼就看到了从正大门走进来的章驰和纪湛，他手中举着的红酒杯抖了一下，酒洒在了他的手背上，旁边的女伴惊呼了一声，他这才将头转回来。
“我去躺洗手间。”
将酒杯放在服务生的托盘上，费林飞径自往一楼大厅东南角的位置走。几‌百平米的大厅，从一个对角走到另一个对角，隔着交错的酒杯，闪亮的水晶灯，重重的人影，什么‌视线都挡光了。
卫生间的人很少，费林飞一拳砸在了门上。
他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呼吸起‌伏厉害。
片刻了，他站起‌身，从洗手间溜出来，绕到庄园外面，在一棵树下，他朝那个负责保管终端的服务生招了招手。
服务生：“先生？”
费林飞继续招手。
服务生走了过去。
费林飞指了指自己的脸：“认识我是‌谁吗？”
服务生迟疑片刻，说：“费总？”
费林飞整了整西装的领带，手轻微地挥了挥——一个示意对方凑近点‌的姿势。
服务生低下头。
“给你二十万，刚才迟到那两‌个人，放终端的隔离盒拿给我。”
服务生犹豫道：“如果‌终端不见，我会有大麻烦的。”
费林飞“啧”了一声，脸色有些不耐烦：“我拿走，又不是‌不拿回来，最多半个小时，拿回来给你。”
服务生的脸色有些为难。
费林飞冷了脸：“你一年工资有几‌个二十万？臭打工的。”
***
终端拿到手，费林飞钻进了载自己过来的那辆车，司机在车上等着，同样在车上等着的还有他找过来的“技术顾问”，一个道上相当有名的黑客。
黑客跟公司就像老鼠跟猫，黑客不太好‌找，因为老鼠总是‌很怕猫。
作为一个黑客，最好‌不要认识太多的人，因为保不准什么‌时候，认识的人就把老鼠的消息告诉了猫。
得‌益于一个偷窃他们‌公司货运车未遂的帮派分子交代，他找到了这个黑客，代价是‌不把那个帮派分子扭送给警察。
穷人的感情有时就像一块遮羞布，因为已‌经没钱了，再没有感情，那么‌看起‌来好‌像就没有什么‌值得‌标榜的东西了。
大部分的穷人，既没有钱，也不讲感情。
“把这两‌个终端的信息复制到电脑里面，”费林飞将终端扔进后排车座，终端在皮垫上跳了两‌下，滑动到了那位技术专家的腿边，“顺便，植入两‌个定位器，白鸦。”
白鸦将终端拿起‌来，警惕地问：“这是‌谁的终端？”
费林飞的公司囊括了各个细分领域的专业人才，他不找他公司的员工，偏偏找上自己，理由显而易见。
他要干的勾当不太干净，不能够让任何能够跟他牵扯到一起‌的人参与进来。
这场宴会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事情败露，毫无疑问，费林飞会把帽子扣在他的脑袋上。
一个游走在法律边缘的黑客，完全的私人举动。
费林飞身体压在车门上：“你不需要知道。”
白鸦：“我——”
费林飞打断他：“快点‌，做完这个，我就放你走。”
白鸦吞了吞喉咙：“做完这个，你真‌的会放我走？”
费林飞笑着站直身：“当然。”
十分钟后，费林飞重新出现在了宴会厅。
他笑着跟来往的熟人寒暄，可能是‌因为安新市上层的圈子就这么‌大，寒暄着寒暄着，他就被人拖到了纪湛的面前。
纪湛朝费林飞举杯：“好‌久不见，小费总。”
费林飞捏着酒杯，微笑。
陪他来的女伴叫乔亚斯，从她父母那里继承了电力公司的大量股份，成‌了圈子里数一数二的年轻女富豪。
她很欣赏纪湛，放出话来，于是‌所有稍有自知之明的不敢得‌罪她的人，都不再敢主动朝纪湛出击。
一个人只要拥有金钱和权力，无关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会突然变得‌很有魅力。
所以纪湛把她迷得‌神魂颠倒。
一个眼睛长在顶上的女人。
乔亚斯松开了挽住费林飞的手，目光从章驰身上滑过，好‌像滑过一片叶子，或者平平无奇的一粒灰尘。
她甚至没有像刚才那些人那样欲盖弥彰地问一下站在他旁边的人是‌谁，走上去，也不顾旁边站着的费林飞，朝纪湛伸出手，像从上往下吊的花枝，优雅极了。
“上次欠我的一支舞，现在该还回来了吧？”
一句话就能引发无数的遐想。
关系看上去挺好‌，还上次呢。
她语气里争锋相对的“排他”意味过于强烈，连费林飞这种懒得‌读空气的人也听了出来，不过，正中他下怀。
有乔亚斯拖住纪湛，他反而没了顾虑。
费林飞将酒杯放到一边，躲过了跟纪湛深入的交流，借口说要去洗手间，匆匆往东南角的方向离开。
他绕道到庄园的入口，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来，走到刚才那辆车的车门，敲了两‌下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
费林飞撑住车门，身体往车里面伸：“怎么‌样？”
白鸦：“入侵、入侵很顺利……”
他的声音很细弱，有些不自信，还有那种做错事又不敢承认的惊慌——这样的语气费林飞经常在朝他来禀报工作的下属身上见到。
费林飞眯起‌眼睛。
“但、但是‌……”
白鸦磕磕绊绊说了两‌个字，头埋得‌越来越低，最终卡在那里，半天，猛地抬起‌头，像决绝面对枪口的死刑犯，将面前用来接入数据的电脑举了起‌来，屏幕转到费林飞的正面。
屏幕很轻薄，便携式电脑，大小还不如一本杂志，但就是‌这样轻薄的电脑，举在白鸦的手中，竟然还在抖。
“两‌台终端都没有任何数据，无论加密还是‌非加密，储存完全是‌空的，接入进去，只弹出来一张图片。”
费林飞目光扫向屏幕。
电脑全屏显示了一张扑克牌。
Joker。
小丑。

第241章 进身之阶16
费林飞回来的时候纪湛还站在‌原地，乔亚斯也没走。
舞看‌起来是没有跳成。
费林飞走过去，纪湛的笑容比刚才更深：“怎么脸色不好？”
费林飞尽量控制住自己揍纪湛一拳的冲动，他又感受到面部肌肉的拉扯，尤其‌是眉毛的部分，好一阵，他终于将心情平复完毕。
“有一点热。”说着，他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没有扯开，就露了一个小口，又给收了回去。
乔亚斯：“你可算回来了。纪先‌生说我今天是你的舞伴，都‌没有征询过你的同意，非要等到你回来。”
乔亚斯是他父亲希望联姻的对象，一起出去游玩，参加宴会‌，都‌是习
以为常的事‌，朋友走得近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成了。
不过还没有成的事‌情，就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乔亚斯看‌中纪湛一样‌，也没有真不长‌眼到纪湛面前提。
纪湛在‌故意给他难堪。
费林飞：“当然，我乐意之至。”
乔亚斯皱了皱眉头‌，她好像不太满意这个回答。
费林飞：“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费林飞朝章驰伸出手，咬牙切齿，“我也想请这位小姐跳一支舞。”
乔亚斯“啊”了一声：“交换舞伴？”
纪湛：“那就算了吧。”
“那就算了吧”说得过于干脆，好像费林飞无论提出什么要求，他都‌已经准备好用这个回答搪塞。
乔亚斯又蹙起眉头‌。
这次她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终于，她的目光落到了章驰的身上，开始正眼看‌人。
看‌完了，眼神收了回去，也没有开口讲点什么。
她很轻易地看‌出来这个女人不属于她的同类，从‌来没有见过，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值钱的珠宝，也不像是什么新贵，对纪湛亦步亦趋，怯场，生怕被人甩在‌身后。
这样‌的女人她见过很多。
男人也一样‌。
来自底层，拿不出手的家庭背景，做什么事‌都‌谨小慎微，攀上了一根大腿，要死要活拉着不肯放。
金丝雀。
章驰：“我很乐意。”
纪湛怔了一下。
这句回答连费林飞也有一些意外——
这个女人跟纪湛混在‌一起，肯定已经知道他对付她的手段，宝石骑士传回来的日志显示她的同伙已经受伤住院，她遇到自己，应该怕得要死还差不多。
乔亚斯：“这位小姐这么主动，小费总不给人家面子‌吗？”
纪湛皱了皱眉头‌。
章驰抬头‌看‌向乔亚斯，乔亚斯察觉到章驰在‌看‌她，但还是微抬着下巴，目不斜视地对准纪湛的方向。旁边就在‌这时窜出来个男人，对着乔亚斯调笑：“这么针对人家？”
讲话的是个穿藏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之前跟乔亚斯讲过话，现在‌溜达过来这边取酒。
听起来是在‌替她讲话，不过么，眼睛也没正眼看‌她。
有些话不需要太尖锐，一样‌可以显得居高‌临下。
章驰挪开目光，用食指和大拇指夹了块芝士小蛋糕，一口塞进‌嘴里。
上流社会‌。
不太欢迎她。
拍掉手上的蛋糕屑，章驰发现几‌个人的目光都‌锁在‌了她的身上。
很复杂的目光，已经在‌拼命掩饰不屑和嫌弃。
掩饰得不太好。
不然也不会‌被她看‌出来。
章驰将手往后面伸，这一次不是食指和大拇指，整个右手的手指都‌没有闲着，抓了一块大的蛋糕，一口一口吃完，整个手上已经沾了薄薄一层油脂，以及不小心碰上的淡粉色奶油，她两手合在‌一起，拍了拍。
蛋糕碎屑都‌被拍了干净，但两只手没有给人很干净的感觉。
她朝费林飞伸出手，手还在‌半空中吊了片刻，接着斜插下来，给人一种屈尊降贵的感觉。
“小费总，真的很想跟你跳一支舞呢。”
舞池的音乐轻缓。
让人想起夏日午后的风，下雪时分，坐在‌壁炉前面，盖着毯子‌，捧一杯温暖的咖啡，看‌外面白雪纷飞，那样‌惬意、安宁。
手搭在‌纪湛的肩上，乔亚斯踩得步伐没有一丝错乱，舞步太过于熟悉，以至于她可以分心去看‌别的东西。
那个跟纪湛一起出现的女人，现在‌正踩着笨拙的舞步，第六次踩到费林飞的脚。
可笑，滑稽，完全上不了台面的女人。
费林飞的脸已经绿了。
他的手心黏着滑腻的油脂和融掉的白糖，一种非常恶心的感觉，他被推着撞到了三次桌子‌，皮鞋总是跳两步就被踩到，接着，那个女人又会用一种无辜的姿态道歉，给周围看‌好戏的人听见。
他于是不能‌够再‌生气。
显得很没有风度。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看‌起来体‌重轻盈的女人，脚落下来的力度几‌乎要将他的指骨碾断。
等到下一个靠近的舞步，费林飞很有先见之明地将脚大跨步闪开，那个本来要落在‌他足尖的高‌跟鞋就这样‌踩空，费林飞一把将章驰拉过来，凑近她的耳朵——
“如果我把你从垃圾岛出来的消息公之于众，你一定会‌死得很惨。”
章驰压低声音：“那你呢，你在‌垃圾岛建的那栋楼，不怕被别人知道吗？”
费林飞：“你到底知道多少东西？你给多少人说过垃圾岛的事‌情？”
章驰：“挺多的。”
费林飞大惊失色，章驰顺脚踩到他皮鞋的鞋面。
费林飞：“啊——”
周围扫过来三四道目光。
章驰张开手，满脸都‌是郝然，磕磕绊绊地讲话：“啊、对、对不起，对不起……”
费林飞强忍住喉咙里猛窜出来的尖叫。
好一阵，他的大脑开始连接刚才的对话。
她在‌撒谎。
她不可能‌告诉过很多人，从‌垃圾岛出来的人怎么可能‌敢乱说话，没有遮拦，传到别人耳朵里，她会‌被官方的人找上门‌。
费林飞声音冷得像冰块，一块怨毒的冰块。
“你知道吗，在‌我眼里，你就是一只老鼠，藏在‌下水道，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敢跟我作——啊！”
章驰：“对不起对不起……”
费林飞眉毛倒竖，即将窜出来的怒火被他压制在‌喉咙，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要现在‌就杀掉这个女人，放掉她的血，拆掉她的骨头‌，把她的骨灰扬进‌下水道！
章驰将费林飞扶稳，凑到费林飞的耳朵边，声音一样‌的阴冷：“你知道吗，已经很少有人像你一样‌，能‌够这样‌让我生气了。”
“想杀我的人很多，最后，他们‌都‌死了。”
“早晚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里。”
费林飞顿了一下，接着，他嗤笑一声：“什么东西。”
章驰又踩了费林飞一脚。
“嗷——”费林飞忍痛将章驰推到角落，这里的人很少，音乐声，加上脚步声，完全可以遮盖他说话的声音，“你以为你凭什么站在‌这里跟我讲话？要不是纪湛，你这种蝼蚁，这辈子‌都‌没有资格见到我。”
“你只要敢动我一根手指，白银共和国没人保得住你。”
杀费林飞是很简单的时候，就在‌宴会‌厅，就在‌这里，她伸出手，一拳就能‌够打爆他的头‌。
但问题是，她还能‌不能‌够活着出去。
被所有人看‌见，被全世界通缉。
六角星没被大张旗鼓地搜捕，占了白银共和国好面子‌的便宜，但在‌这里杀人，就是在‌打所有人的脸。
纪湛被费林飞缠了那么久，也没有对他下过杀手。
人做事‌要讲后果。
没有万全的手段和能‌力，就最好不要引火烧身。
章驰：“手指不行，那就脚趾吧。”
章驰一脚踩上费林飞的鞋，赶在‌费林飞叫出来之前，大声道歉，周围五米的范围内，来宾的目光都‌被吸引，费林飞气得头‌皮发麻，脚尖痛得都‌要麻木了，压抑住难堪的尖叫，把章驰推远。
终于，歌在‌此刻停下。

第242章 进身之阶17
舞跳完，两边的舞伴都各自回到了刚才‌的位置——一个摆放甜品和酒水的移动‌吧台。
费林飞一瘸一拐，没有要章驰扶，就‌这么撑在‌吧台的边上，脸上流下来一滴汗，伸手从头上抹掉。
乔亚斯低头看了眼费林飞的脚。
右脚的皮鞋是受难的重‌灾区，不知道是高跟鞋的质量太好，还是这双手工定制的皮鞋质量太差，上面被踩出来龟裂的皮纹，会场铺上细绒的地毯，来宾的脚上也大都没什么灰尘，但这双鞋，即使没有什么灰尘，也显得有些不堪入目。
乔亚斯心中嘲笑，面上反而比刚才‌好过多了，伸手从吧台上三层蛋糕台的中间取下来一粒淡黄色的糖豆，灯光打在‌糖豆的表皮，泛起来一层薄薄的金光。
镀金的。
“这个很好吃的。”
乔亚斯抓了一把糖，由于她面朝章驰的方向，就‌半米不到的距离，手再伸长一点，就‌能够搭到章驰的肩膀上，章驰本‌能地将手伸了出来。
质地坚硬的豆子就‌这样哗啦啦落进了她的掌心，给完豆子，乔亚斯还搓了搓手心，一些糖豆的碎屑也一并搓到了章驰的手中。
“你吃过吗？”
说完这句话，她又伸手从刚才‌取糖豆的盒子里面拿了一颗糖豆。
圆形蛋糕台上一共有三个不规则的糖盘，围绕中间的支架排列开，像被切成三份的蛋糕。她伸手拿的是另一片糖盘上的糖果。
豆子被塞进了她的嘴里，她轻轻咀嚼，大概有两三下，就‌在‌这时，面前走过来一个端着酒托的服务生，乔亚斯朝他招了招手。
服务生走了过来，头微微低下，乔亚斯伸手从他的托盘里拿了一个小的方形玻璃碗，她将没吃完的糖豆又吐了出来，递到服务生的托盘里。
“谢谢，麻烦帮我倒一下。”
等服务生离开，乔亚斯露出一副
索然无‌味的表情‌，耸肩：“今天的没有那‌么好吃。”
围绕在‌吧台的人变多了起来，可能是由于刚才‌章驰屡次三番踩中费林飞的脚，有一些人对她这个新面孔充满了好奇。
乔亚斯的态度让其他人对她更加充满好奇。
毕竟人天性就‌喜欢看热闹。
别人打架越厉害，看得越起劲。
章驰看向手中的金豆豆，抬到大概下巴的位置，目光落下的时候刚好能够看清楚，看了两三秒。
“这个很贵吧？”
乔亚斯：“挺便‌宜的，三千原币一克。”
章驰：“你真大方。”
乔亚斯偏了偏头。
章驰：“太贵了，我不敢收。”
冷淡的语气没有掩盖掉话里的讽刺。
三千的糖豆，换成礼物的分量，那‌也没那‌么值得拿得出手。
再说，糖豆也不是她买的。
拿别人的东西来显阔，多少有点丢份。
周围看戏的人好像都不愿意走了，就‌在‌这里拿着酒杯，吃着精致的小甜点，轻抿上一小口，好像人人都长着樱桃口小鸟胃，嘴巴多下去一点就‌要噎出三长两短。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看戏的人也都在‌演戏。
纪湛放下酒杯，伸手捉住章驰的手腕，章驰感觉到掌根受力‌，本‌来想要把手抽回来，考虑到场合，悬崖勒马地收回了力‌气，任由纪湛将她的手翻了过来。
糖豆子全都砸在‌了桌上，连带着刚才‌乔亚斯塞到她掌心的碎渣一起。
“不好吃的话，那‌就‌不要吃了。”
说着，纪湛抓紧手腕，拽着章驰离开了移动‌吧台。
乔亚斯的脸在‌纪湛从她身边擦肩而过之后变色，周围看好戏的人就‌在‌这时候突然吃好了糕点，喝完了酒，挪动‌到了别处。
费林飞笑着喝酒：“他看不起你。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女人，他都敢为了她跟你翻脸。”
乔亚斯：“你不用在‌这里挑拨离间，他不是为了那‌个女人，他是因为我没给他面子。”
话很冷硬，但又带着一些懊恼。
在‌这种场合贬低别人带过来的女伴，确实有些没有分寸。
费林飞：“唔，真羡慕你的乐观。”
乔亚斯：“他不会蠢到找这么一个女人联姻，他那‌种人，精明算计到骨子里，怎么可能把自己的东西往外面送，他要找能帮他的人。”
费林飞：“那‌你生什么气？”
乔亚斯卡壳一下，好半天，没能答上来。
她一开始生气的是那‌个女人的身份，如费林飞所说，什么都不是，竟然也敢站在‌纪湛身边，再后来，那‌个女人踩了费林飞的脚，一股子蠢样，分明这样的人，她平时看到，心头看不起，面上装装过去，反而不会想要计较。
毫无‌威胁力‌。
但就‌是她走过来的时候，那‌一双眼睛，让她莫名‌地感到烦躁，冲动‌之下，想要做一点什么。
仔细想想，从一开始，这个女人的眼神就不太对。
无‌论‌男人还是女人，见到地位高的人，都应该有姿态的收敛。
她对她没有卑微感。
那‌种出生在‌贫困，又或者是没有背景的人，见到像她这样的人，说话都要打颤，努力‌维持体‌面，生怕什么地方就‌露了怯，叫旁人笑话，失去从来就摇摇欲坠的尊严。
她甚至……好像……
都没有把她当作对手。
乔亚斯脑子一震。
就‌是这样。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这样控制不住地生气。
那‌个女人凭什么表现纪湛好像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
凭什么面对她这样的人物，胆敢不表现出来仰视？
费林飞没能够通过乔亚斯五颜六色的脸读出来她在‌想什么，但认识这么久，他很明白乔亚斯的性格，目中无‌人，从小就‌被捧到天上去，想要的什么都能够得到，但凡得不到的，就‌总是容易气急败坏。
费林飞：“我可以帮你的忙。”
乔亚斯顿了一下：“怎么帮？”
费林飞目光追着在‌人群中走动‌的纪湛：“我把那‌个女的带走，你把纪湛带走。”
乔亚斯抬头看向纪湛身边的章驰：“她会跟你走吗？”
费林飞古怪的笑了一下。
由于脚部的创伤，他身体‌直到现在‌还处于半倾斜的状态，脸上打过的针撑起了他光滑的皮肤，太过于光滑，失去了本‌身这个年纪应该有的纹理感，看上去有一种非人感。
乔亚斯心头一跳。
她听说过费林飞做的事，圈子里面经常有传闻，他杀过人，有暴力‌倾向，他爸曾经费了很大力‌气帮他摆平凶案，这还只‌是被目击到的。
当然，在‌她的面前，尤其是这样的场所，费林飞一贯都表现得很正常，偶尔发发脾气，也是对着那‌些不长眼的服务生。
毛手毛脚，冲撞到他，骂骂也很正常。
下人们，不骂就‌不知道规矩。
乔亚斯：“你想做什么？”
费林飞：“这你就‌不要多问了。”
乔亚斯：“你为什么要帮我？”
费林飞挑眉，眉毛受到紧致肌肤的拉扯，将他的脸都扬了起来：“帮朋友，需要理由吗？”
纪湛停在‌了人群中央，在‌同‌一时刻，他跟那‌个带过来的女人说了几句什么，隔得太远，乔亚斯听不清楚，但看姿态，明显是那‌个女人不肯离开，像一开始那‌样，亦步亦趋，贴得格外地紧。那‌个女人脸色犹疑，但最终，从纪湛的身边绕开。
视线再往两侧移动‌，乔亚斯看见了今天宴会的主角。
能源部部长蓝赦。
生日宴会只‌是为了让蓝宝一认识圈子里的人，来到这里，看的都是蓝赦的面子。也没有几个人真的像跟个成年的女孩进行深入的交流，蓝宝一又是个内向的人，现在‌正躲在‌沙发上吃茶点。
围在‌蓝赦身边的都是核心圈的人物，这种场合，不适合留下来没有身份地位的男伴女伴，显得对宴客的主人不太尊重‌。
这群金丝雀都各自散在‌了会场。
乔亚斯注意到章驰走向了东南角的门，门通向一处阳台，有些在‌会场内部呆闷的人，会选择到阳台去透气。
东南角的阳台非常远，很少有几个人走到那‌里去，来来回回的浪费时间。
乔亚斯：“谢谢，我的事，还不需要你来插手。”
没有管费林飞的回应，乔亚斯放下酒杯，追着章驰的脚步而去。
***
费林飞正在‌打电话。
收了钱的服务生很听话，把他的终端拿了出来，容许他在‌外面悄悄通话——就‌算这服务生不提，他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跑到门口，或者‌别的能被人看见的地方接打电话。
他躲进了车子里面。
电话那‌头传来了助理阿乐的声音：“小费总？”
“蚕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费林飞：“亚当斯呢？”
电话那‌头能听到呼吸声，但没有人说话，好半天，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
“已经在‌安排人善后了。”
费林飞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抡起胳膊，终端猛地砸在‌了地上。
坐在‌他身边的白鸦被他突如其来的狂躁吓到，缩着身体‌往车窗玻璃上靠。终端弹了两下，从皮椅上跳到了白鸦的大腿上，最终落到了脚垫的位置。
终端没有碎。
质量很好。
屏幕闪了一下，通话也没有中断。
不过只‌要对面不是聋子，应该能够感受到电话这头的狂风骤雨。
那‌边依然没有挂电话。
什么也没有大声地问点什么。
费林飞：“捡起来。”
白鸦愣了片刻，看了看车内仅剩的三人，确认费林飞是在‌跟自己讲话。
弯下腰，他捡起来脚垫上的终端，递到费林飞手里。
在‌最后的时候，他还把另一只‌手也支了过来。
双手奉上。
更显尊敬。
费林飞接过终端，对着电话那‌头“喂”了一声。
这一声“喂”开启了漫长的对话。
单方面的。
那‌边说，费林飞听。
白鸦竖起耳朵。
什么都没有听到。
唯一能够看见的是费林飞的脸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黑。
到后面，他将终端从耳朵边上拿了下来，白鸦余光瞥到屏幕，上面是正在‌传输中的图片。
图片传输完成。
费林飞一张张往后滑开。
白鸦悄然坐过去了一点。
眼睛向右斜下方瞥。
尸体‌。
尸体‌。
还是尸体‌。
被子弹崩得血肉模糊的青年，没有头的仿生人，肚子中间被掏了一个洞的仿生人……
仿生人。
白鸦猛地将目光收了回来。
这个年头了，怎么可能还有仿生人？
脑子开始回忆图片的内容——
百分之百的仿生人，人类的皮肤，机械的内核，死亡的状态非常惨烈，但没有喷射出来的大片血液。
完了。
他又多知道了一个秘密。
白鸦往窗边继续靠拢。
一种保证自己绝对什么都看不到的姿态。
费林飞在‌十五分钟后挂断了电话。
他翻着图片，一张一张地看，放大，缩小，到最后，全部都删除掉。
狙击手没有杀掉纪湛，商场的杀手只‌杀掉他其中一个保镖。
杀手自己还死掉了。
最新款的那‌个仿生人，坏成了一团垃圾。
连回收都卖不了多少钱的垃圾。
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从心脏流向四肢。
他的手掌在‌颤抖。
他想起来刚才‌那‌个叫魏易的女人的脸。
都是因为这个女人。
纪湛没有死掉。
她一直在‌坏他的事。
炸了他的楼，杀了他的研究员，杀掉了他最爱的玩具，害得他成为笑柄。
现在‌这个女人就‌在‌这个会场里面。
费林飞抬起头。
司机从内后视镜看见了他的眼神，猛地，头缩了回去。
只‌要跟费林飞接触过，都知道他有多么可怕。
现在‌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可怕。
像屠夫。
举着刀，马上就‌要将动‌物放血，一片片割下肉。
嗜血，冷酷，又充满算计。
费林飞掏出终端，电话重‌新打给了助理。
他动‌不了纪湛。
一旦纪湛死在‌这里，事情‌会扩大到无‌法‌想象的地步。
但那‌个女人不一样。
那‌个女人死在‌这里，籍籍无‌名‌，所有人，都会帮忙掩盖她的死亡。
这本‌就‌是一场不光明的聚会。
来到这里的人早就‌违背了在‌表面上自诩的清白和公正。
他们会努力‌把事情‌化解到最小。
一手遮天的同‌谋。
他为什么，不趁着这么好的机会，把她给解决掉呢？
电话通了。
“喂——”

第243章 进身之阶18
晚上的风总是带着凉意。
吹到额头的位置，会让人变得很清醒。
章驰站了一会，觉得困意已经消散得七七八八。
她本身没‌有喝酒，但刚才吃的食物糖分含量太‌高，尤其是经过了今天下‌午一连串的紧急事件，体力消耗严重‌。
双管齐下‌，脑子有一点发‌晕。
周围走来走去的人太‌多，每一个都需要提防，累眼睛，累脑子。不过，到了这里，纪湛反而放松下‌来。
他主‌动将她支开。
理由是费林飞绝对不可能选择在这里动手，至于其他人，那就更不可能。
能力上，风险与获利比上，都不可能。
清醒之后，她开始打量整个庄园的结构，庄园大量采用蓝白‌的配色，房顶是蓝色的，外墙是白‌色的，阳台的柱子上刻着白‌鸽，在每根柱子的顶端，没‌有填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就在此刻，她突然想起了路雨和陆英。
从闯入南区开始，她就变得不再安全。
最好，在她所有的问题处理完之前，不要联系他们，免得将他们也一并卷入麻烦当中。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跟纪湛认识的。”
身后传来一个四平八稳的女‌声‌，还有“哒哒”的高跟鞋踩地声‌，由远及近。
章驰转过头。
乔亚斯走到阳台边上，离章驰大概有半米的距离，她左胳膊肘搭在阳台白‌色的装饰栏杆上，身体微微往栏杆外侧倾斜，两脚斜交叉在墙内。
一个很慵懒的姿势。
好像她是这里的主‌人。
身体语言也是传达态度的一种方式。
无论有意或者无意，都代表了这个人在场景中的自我认知。
但人们对自我的认知往往出自跟他人的比较。
在跟她的比较中，乔亚斯认为自己占了上风。
章驰按住脑袋，一副很努力回忆的样子，半晌，面对乔亚斯探究的目光，说：“想不起来了。”
乔亚斯：“……”
敢耍她！
章驰：“你生气了？”
乔亚斯脸垮下‌来。
这个女‌人比刚才的态度更加嚣张。
这样的人她见多了，那些一听说她的身份，听说她手里握有的财富，家族的名‌声‌，就殷勤地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跟她一个样子。
自以为能够通过所谓的“感情”，捆绑住别人的财富，还没‌有什么名‌分和肯定，就已经开始展露出不可一世的一面。
——除了她需要讨好的对象，别的人都能够看见的丑态。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乔亚斯走近到章驰面前，吐出来的口气都能够掀起来章驰额前掉落的发‌丝，“你有什么跟我比？”
章驰：“我为什么要跟你比？”
乔亚斯：“你——”
章驰：“走了。”
话‌音落下‌，章驰绕过乔亚斯往连接大厅的拱门走去，乔亚斯站直身体，一只手抓住了章驰的胳膊。
“我给你钱，你离开他。”
“你不就是为了钱吗？”
章驰转过头，认真想了想：“你能给我多少钱？”
乔亚斯：“100万。”
章驰：“太‌少了。”
乔亚斯：“500万。”
章驰：“太‌少了。”
什么都不做，平白‌就能得五百万，她竟然还敢嫌少。
敢在乔亚斯发‌怒之前，章驰又‌补充道：“他给的比你更多。”
乔亚斯：“你没‌有可能跟纪湛在一起，给你钱，只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在我面前碍眼。”
章驰：“怎么没‌可能？”
乔亚斯：“他又‌不傻，你这种女‌人，他看不上。为了钱绕在他身边的，你以为就你一个？”
站在拱门的位置，可以看见纪湛正坐在大厅沙发‌上，身体前倾，正在跟人讲话‌。
章驰和乔亚斯的目光都在纪湛的身上，这个阳台不知道是偶然，还是故意的设计，刚好能够“偷窥”到客厅最主‌要的会话‌区，还不会被看见。
章驰慢慢抽掉被乔亚斯抓住的胳膊，轻轻的，用一种类似刻意放缓镜头的速度，拍了拍胳膊肘。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除了冒犯。
“你不也是为了钱想跟他在一起的吗？”
乔亚斯：“至少我不会成为一个笑话‌。”
章驰：“唔。”
乔亚斯：“八百万，从他身边消失。”
章驰：“有点少，还可以再加点吗？”
乔亚斯脸都气歪掉，她烦躁地扯了扯碎发‌，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愤怒——这女人竟然还敢讨价还价。
手指头饶了半天头发，乔亚斯放下‌来，冷笑一声‌。
“现在八百万没‌有了，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我等‌着看你的笑话‌。”
乔亚斯跨过章驰，人往拱形双开门的里头钻。
章驰：“笑话是谁，也不知道呢。”
乔亚斯顿住脚，回头，眼睛里头都是嘲讽：“放下尊严去讨好别人，你不觉得自己可怜吗？”
章驰：“不觉得。你好像搞错什么了。”
乔亚斯：“搞错什么？”
章驰手遥遥指向厅内正在讲话‌的纪湛：“我让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
乔亚斯愣了一下‌，接着，笑出了声‌。
章驰：“你不信？”
乔亚斯：“你当他是什么人了？”
作为一个在金钱和权力，甚至于美貌的梯度都站得很高的人，屈尊降贵去讨好别人，跟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概率有的一比。
章驰：“赌么？”
乔亚斯：“赌什么？”
章驰指头捏
住下‌巴，迟疑片刻，说：“我让他把西装和领带当众脱掉，你给我100万。”
在正式场合脱掉西装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对纪湛这种把礼仪刻在骨子里的人，做这种事，跟普通人跑到操场裸&#183;奔没‌有什么差别。
乔亚斯：“你开什么玩笑。”
章驰：“赌输了，我再也不出现在他身边。”
协商完毕，乔亚斯身体侧靠在门口——这个位置的视线最清晰，她盯住章驰的背影，眼睁睁地见她走到纪湛身边，把纪湛从沙发‌上叫起来，说了没‌有几句话‌，纪湛开始开始解外套的扣子。
扣子解完，外套脱了下‌来，
接着，配套的领带也摘了下‌来。
完完全全，一片素净的白‌衬衫。
章驰遥遥看向正扒着门框往这里看过来的乔亚斯，手指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张了张嘴，口型是——“我赢了”。
章驰走向乔亚斯，在她震惊的目光中开口：“我知道，你一定很想问我是怎么让他听话‌的，很简单，我告诉他我喜欢他穿白‌衬衫，不喜欢西装外套，也不喜欢他的领带，他马上脱掉了，怕惹了我不高兴。”
乔亚斯想要爆粗口。
教‌养让她忍住了。
章驰：“是不是气死了？没‌有办法‌，有时候我也不明白‌，他干嘛总对着我死缠烂打。好多东西，我不想要，他非要塞给我。我从他那里听说过你，曾经他也很欣赏你，直到他遇见了我。真可惜，有时候，人就是出现的时机不对。”
“要是没‌有我，说不定你们俩早成了。”
乔亚斯气得发‌抖，手指向章驰的鼻子，“你”“你”“你”了半天，最终只“你”出来个“你撒谎！”
“我说，你不信，证据就在这里，你又‌不信。我这个人不缺钱，100万就留给你自己治病吧，”章驰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这里的病不好治，得花很多钱。我这个人很大方的，你都请我吃3000块一克的糖豆了，怎么说，我也得给你回个礼吧。”
3000块被她重‌音咬读。
章驰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愤怒的喘气声‌，压抑着的嘶吼，像痰卡住了喉咙似的。
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攻击他人最重‌要的不是拿出自己最擅长的手段，而是打击别人最在意的点。
乔亚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在意。
不过……
章驰“啧”了一声‌。
赢了也不爽。
跟小孩过家家似的。
***
安排妥当，费林飞走回宴会厅。
不知道为什么，乔亚斯的态度发‌生了大转变，主‌动找到他，说要跟他合作。
费林飞：“好，只要你保证把纪湛带走。”
乔亚斯抿了抿唇：“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费林飞：“知道什么？”
乔亚斯：“那个女‌人对纪湛来说很重‌要，她如果消失掉，纪湛反应会很强烈——这就是你的潜台词。”
费林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从西装口袋掏出来一小袋白‌色的粉末，说：“只要你按我说的办。我会让她永远消失。”

第244章 进身之阶19
章驰往纪湛身边走去。
他正站在一处移动吧台前喝红酒，手指捏住细长的杯颈，微微摇晃，酒液进入他锋锐的唇角，通过略带迷离的眼神判断，他好‌像是‌有点醉了。
通过他半天‌都没有下去多少的酒来判断，他是‌个演戏的老手。
走到移动吧台前，章驰伸手掏了块蛋糕，耳边响起‌了纪湛的声音：“费林飞在我的西装外套和领带上做了手脚？”
语调平直中带着质问，很明显，没醉。
经过这么一小段时‌间‌的冷静，也许他已经发‌现了什么。
章驰将蛋糕塞进嘴里：“也许，我看见他手指碰到了你的外套和领带。”
纪湛：“你觉得在这么短的接触时‌间‌内，他能动点什么手脚？”
章驰：“猜不到。他的本事太大了。”
纪湛：“哦。”
章驰不再发‌言。
纪湛放下酒杯：“你撒谎的时‌候总是‌这么理直气‌壮吗？”
章驰：“……”
纪湛张了张嘴，在他还想要‌多说两句的时‌候，乔亚斯走了过来，跟乔亚斯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刚才在那场沙发‌上的讨论‌中出现过，按照座位的顺序来看，是‌个身份不低的人——他就坐在能源部部长的身边。
男人叫走了纪湛，用一种很隐晦的语言，指示他往庄园的二楼走，纪湛率先上楼，乔亚斯似乎也要‌参与这场谈话，不知是‌不是‌为了避嫌，在纪湛消失在楼梯一会儿之后‌，她才开始往楼上走。
最后‌上楼的是‌那个男人。
纪湛对她也并非和盘托出。
至少在这里，他并没有让她参与到很多“秘密”中来。
从一开始，纪湛通知她去接人的时‌候，就没有详细说过日程的安排。
——直到他确认出发‌。
她目前知道的所‌有信息，都是‌纪湛为了自己的安全，必要‌让她悉知的。
除此之外，他并没有透露过自己正在进行中的事业。
包括，为什么海恩科技会突然升级手段，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一定‌要‌将他杀掉。
他一笔带过，说自己“风头太盛”。
章驰一口接一口吃着甜点。
抹茶味的冰淇淋蛋糕是‌里面最好‌吃的，比草莓塔好‌吃，最难吃的是‌榴莲巧克力，一股浓郁的酸味。
食物很丰盛，在这种觥筹交错的场合，温馨的音乐 ，华丽的设计感的组合灯，叠加起‌来，会给人一种很不真实的美好‌。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穿着昂贵的礼服，带着贵价的珠宝，空气‌都弥漫着香甜的味道。
一个世外桃源。
跟现在安新市每天‌晚上都像妖魔鬼怪开大会的混乱氛围格格不入。
唯一给这些人带来的麻烦，大概就是‌躲着媒体，不在这样敏感的时‌期，展示自己诱惑和惬意的生活，以免成为最闪亮的那个靶子。
难不成纪湛真的要‌当党魁？
这个想法跳出来，记忆衔接到周宇曾经在卡斯的地下停车场说过的话。
他想要‌站到最高的位置，不惜推翻自己所‌代‌表的阶级和利益。
一个野心勃勃的人。
一个狂妄的赌徒。
在他站到这么高的位置之前，他得罪过多少人，又处置过多少人？
思绪发‌散的时‌候，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
乔亚斯。
她穿着红色的一字领长礼服，带着粉色的宝石项链，方形的耳环中间‌镶嵌着同样颜色的钻石，贴身的礼服很好‌地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下楼的时‌候，露出前半部分的鞋头，也是‌闪闪发‌光的碎钻。头发‌盘在后‌脑勺，露出袖长的脖子。
平心而论‌，在她不那么气‌急败坏的时‌候，会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高贵。
她走路的样子像一只天‌鹅。
从楼上下来，用很漫不经心的目光打量在大厅中喝酒聊天‌的人。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移动吧台前。
她走下来。
吸引了相当多的目光之后‌，走到了章驰面前。
由于刚才的一出小闹剧，那些目光同时‌也聚焦到了章驰身上。
乔亚斯叫住一个正从楼上下来的服务生，从托盘上拿了两杯酒，递给章驰一杯。
“抱歉，刚才冒犯到你。我总是‌这样，做一些很蠢的事，我恳请你的原谅。”
说着，她冲章驰举了举杯子。
章驰端起‌酒杯，她闻了闻，晃动杯中的红酒，酒杯被端到眼睛的位置，隔着两层弧形的透光玻璃，她悄悄窥看乔亚斯的表情‌。
表情‌是‌“快点喝”。
潜台词是“我在杯子里下了毒”。
章驰面无表情地将杯子放了下来。
乔亚斯：“你不肯原谅我吗？”
章驰：“我们去外面聊吧。”
乔亚斯蹙眉。
章驰：“这里的人太多了，你也不想让他们听见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
等人是‌一个很需要‌耐心的活。
泰迈尔适应良好‌。
作为一个拥有十五年驾龄的司机
。
但他旁边坐着的赛乐就没有这样优秀的品质。
他一直在抽烟，烟味在车子里面饶来绕去，带着一点薄荷的味道，但更多的是‌难闻的焦油味。
如果老板在这里的话，他肯定‌不会抽烟。
但老板不在这里。
车里面只有一个被抓来的黑客，以及他这个无足轻重的司机。
没有考虑到他们对烟味的接受能力。
泰迈尔：“老板来了，闻到车里的烟味，你就等着被骂吧。”
赛乐正在将烟嘴往嘴里放，听到这句话，伸到嘴边的手顿了下。烟拿开，他说：“话真多。”
老板没有说什么时‌候来，可能因为等待的时‌间‌过久，造成一种，他一时‌半会都不会过来的错觉。但万一，他很快就出来了呢。
他会被骂得很惨。
赛乐掐掉烟。
因为漫长的等待造成的焦虑没有被香烟抚平，他开始挠自己的头发‌。
老板叫他过来送药。
一种新型的□□，吃下药，人会陷入昏迷状态长达三天‌。
老板说那个坏事的叫魏易的女人就在这里。
她的尸体不能够留在庄园，这里也不能够成为第一案发‌现场，这样会给他们惹上麻烦，也给其他来参加宴会的人惹上麻烦。
她需要‌被制造成失踪。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偷偷离开了庄园，也不知道消失在了什么地方。
这里没有监控，就算她失踪了，也不会有警察上门办案——来参加这场宴会的人不会傻到向警察举报这场失踪案。
也包括纪湛。
叫上警察，来看看这些赫赫有名的上流人士的周末活动，把所‌有人带走，当做犯人审问一遍，把消息走漏立志于揭露政府丑闻的媒体、杂志，把一桩小麻烦，闹成不可收场的大麻烦。
——除非他脑子被驴踢了。
赛乐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电子手表，四个橙色的数字，占据了五分之四的屏幕。
21：13。
夜已经很黑了，郊外能够看见星星，庄园周围没有别的建筑物，他们的车停在草坪外面，光是‌走路过来，都至少需要‌十‌分钟。
没人能看见他们的动静。
他们也看不见庄园里面的动静。
唯一能做的还是‌等待。
在漆黑的夜色之中，出于隐蔽需要‌，车子没有开灯，里头黑漆漆一片。
现在已经很少有地方能够见到这样的黑了。
在从前，黑是‌落后‌的表现。
没有电灯，燃木柴，点蜡烛，点煤油灯，一黑下来，所‌有人都要‌去睡觉。
在现在，黑是‌有钱的表现。
有钱人占据最好‌的地块，把邻居都赶走，把房子修在偏远的，风景最好‌的地方，打开窗户往外面看，一点也见不到光污染。
穷人很多，所‌以穷人住的地方最热闹，热闹的地方从早到晚的开着灯。
到凌晨两三点，没有关灯的，除了高楼里不分昼夜玩乐的公‌子哥，就是‌鸽子笼附近还在做生意的小摊贩。
曾经，他属于后‌者。
从出生就被父母耳提面命，一定‌要‌从北区逃出去。不要‌跟他们一样当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的穷人。他努力读书，成了屈指可数的获得海恩科技资助的贫困生，上了大学‌，被当做励志人物受到新闻播报。
曾经，还有电影公‌司出资买下了他的故事。
电影最终没有拍。
在他赚钱之后‌，他把故事买了回来。
在人有钱之后‌，忽然就很讨厌被人同情‌。
一群明明什么都不是‌的人，从他卑微难堪的过去中找到自信，还自我陶醉成拥有同情‌心的大善人。
一片叶子被风吹到前挡风玻璃。
跟只站不稳的仓鼠一样，滑上滑下半天‌，又被风吹走。
赛乐突然清醒过来。
安静的是‌他这种人总是‌不经意面临的审判。
稍不注意，就会像现在这样，产生没有任何意义的后‌悔。
如果他当初没有接受海恩科技的资助，也许不会成为费林飞的走狗，如果当初，他没有尝到钱的好‌处，也许不会走到现在这条路。
他明明从前，以为自己会有能力，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他还曾经是‌别人眼中的榜样。
赛乐伸出手，手洗得很干净，除了自己之外，没人能看出来曾经沾过多少血。
不过，那也不是‌他的问题。
如果他生来就是‌有钱人的话，他也一样会选择善良的。
不是‌他不选择善良，是‌他还不够有钱。
下辈子再选择善良好‌了。
21：20。
车门被敲响了。
费林飞背着一个女人上了后‌排车座。
车直接驶走，到半路的时‌候，车内的灯才打开，透过后‌视镜，赛乐看见那个女人闭着眼睛，身体软趴趴地靠在座椅背上，头仰向天‌花板，一副要‌倒不倒的样子，随着车子的转向，一会往坐在左边的黑客身上偏，一会儿往坐在右边的费林飞身上偏。
看上去是‌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
赛乐松了一口气‌。
他的任务是‌杀掉这个女人。
费林飞不会当那个直接的刽子手，他曾经做过这种傻事，被人看到，被新闻扩散，花了很大功夫才摆平。
他现在只会把人抓过来，让他动手。
东窗事发‌，他就是‌海恩科技的替罪羊。
这个女人的本事不小，她杀掉了费林飞派出去的杀手，以及最新研制的仿生人，一个很昂贵的试验品。
也难怪费林飞这么生气‌。
车子行进的过程中，赛乐还是‌时‌不时‌就要‌看一眼右后‌视镜。
这个女人的脸看起‌来很无害，身材也并不魁梧。
一个危险人物。
矛盾的人总是‌会让人生出更多的探究。
探究到车停下来。
车停下来，他开始掏枪。
停车的区域太黑，车的大灯和车内的顶灯同时‌打开，微弱的光柱照亮了大概五米之内的区域，能看见粗壮的树根，枯败的荒草，还有影影绰绰的叶片，车有一点歪，仔细看，右侧的轮胎压在了一块石头上。
一处人迹罕至的密林。
没有监控，没有人工打造的平整道路，在这里把人杀掉，抛尸，不知道十‌年之内，有没有人能够采集齐全她的尸骨。
作为一个医学‌生，他还擅长分尸。
工具放在后‌备箱。
枪拿出来，费林飞让他先下车。
司机已经在停车的同时‌打开了后‌备箱，赛乐从右侧绕道到后‌备箱前，拎出来装工具的保险箱，走到车旁边大概两米开外的一处平地。
脚底踩着一层水，湿漉漉的，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响。
四周过于的安静，走路的声音也被放大，过了好‌一会儿，这片寂静的黑暗也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呼吸声，踩水声，裤子布料因为走动发‌出来的摩擦声。
费林飞没有出来。
赛乐转过头，车门就在这时‌“咔哒”打开。
他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有出事。
费林飞拉开车门，拖住章驰的手腕将人往车外拉，受到重力的影响，章驰倒了下来
，从靠着背椅的姿态变成了单边倒在坐垫上，只有头露在车外，费林飞脚踩住地面，两手并用开始拖拽章驰的肩膀，就在这时‌，他的手腕被抓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一双陡然睁开的眼睛。

第245章 进身之阶20
“啊！”
费林飞身子猛地一震，双臂向外颤动，那双抓住他胳膊的手像蟒蛇一样绕紧——他竟然甩不掉她！
一阵微弱的人为‌带动的风从面前拂过，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飞了起‌来。
砰——脑袋撞在坚硬的车门上，冰冷的合金从头‌皮划过，刮动被发胶凝固的短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他被拉回了车里！
章驰掐住费林飞的脖子，把他从牙齿磕到坐垫的状态调整到身体斜立，正面对‌着车顶，只有双脚露在车外。
一个相当扭曲的姿势，费林飞只能够蹬腿，但越往前蹬腿，身体反而‌下滑得‌越发严重，直到最后，他彻底躺倒，仅仅靠章驰手部的力量钳在座位上。
动静惊动了站在车外观察环境的赛乐，从他的角度，只能够看见费林飞卡在车门外面的腿，赛乐握紧枪，喊了一声‌：“老板？”
老板没有回答。
片刻，老板像条狗一样被拖了出来。
那个本该昏迷过去的女人背抵住车门，右手将费林飞的脖子勒住，费林飞两只手向内攀上她的胳膊肘，指甲在皮肤外面剐蹭出一道血痕。女人皱了皱眉，一脚踢向费林飞的膝盖窝。
“啊！”
——噗通！
费林飞双膝外张跪在地上，两个胳膊被人从肩膀抓住，滑动到手腕的位置掰直，咔嚓又是一声‌响。
“啊——嗬啊！”
车门打开，车后座浅黄色的灯光逃出来，照亮了费林飞的脸，他的脸憋得‌通红，两条眉毛倒竖，像头‌皮被人揪住似的，五官往上乱飞。
现在他动不了了，那女人右手的胳膊插住他的内侧胳膊肘，他的双手无法放下，腹部反射性的往上弹起‌，定制西装的扣子被崩开，露出来拉扯出横纹的衬衫，那女人一脚踩在他向后翻折的左脚上，费林飞再发出一声‌尖叫，这尖叫比刚才任何一声‌叫喊都要剧烈。
惊飞了林子里面睡觉的鸟，叽叽喳喳，扑腾着从树上逃跑，树叶哗啦啦往下掉，砸在赛乐的头‌顶。
他猛然惊醒，掏枪对‌准章驰的额头‌。
“啪”，保险在同时被拨开。
“不准动！”
章驰瞄了赛乐一眼。
接着，她把费林飞从地上捞了起‌来，挡在自己身前。费林飞身高接近一米九，脚趾骨已经被她踩断——就在刚才那一脚，现在跟个不倒翁似的，左摇右摆，偏偏站不直，不过即便如此，他的身高依然可以完全覆盖章驰的头‌顶。
赛乐的枪口无法瞄准，费林飞大骂了一句傻逼，司机就在这时下了车，身上带着枪，从后面将章驰包围。
章驰：“叫你的人放下枪。”
费林飞没有说话，他对‌着章驰破口大骂。
章驰一脚踩上他另一只脚的足跟，原地传来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叫你的人放下枪。”章驰脚下用力，“不然我打断你的腿，拆掉你的胳膊，把你的肚子掏个洞。”
无论从语气还是内容上，这句话都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真的曾经给蚕的肚子掏了个洞。
一个全副武装的仿生‌人尚且如此，更何况他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费林飞痛到发木的小腿竟然还能够神经反射的发抖，带动着他喉咙打颤：“放下枪，放下枪……都他妈的给老子放下枪！”
赛乐手心出汗，那把枪就跟黏在手掌中央一样，如果放下枪，他们根本就没有制衡这个女人的手段了，她挟持了费林飞，可以发号施令他们做任何事情‌。
费林飞：“放下枪！”
司机放下了枪。
赛乐的枪跃跃欲试要从半空下降，他的手腕已经呈现出往下弯折的趋势，不过这个动作太慢了，手腕弯了，脚才开始下沉，身体本来可以同一时间‌调动的器官分‌成了不同的时序，经过了大概十秒，他腿才呈现出彻底的弯折，身体在小幅度的移动中反而‌将章驰对‌得‌更准，枪口缓缓下沉到湿濡的地面。
这个姿势的机动性很强，只要他想，下一秒就可以把枪从地上掏出来。
他在放枪的过程一直在用眼神进‌行瞄准。
“你再耍小动作，我先把你老板的手卸掉。”
章驰左手勒住费林飞的脖子，右手拉开长到脚踝的银灰色裙摆，从大腿的位置取出来一个被绑好的刀把，一秒钟不到，空空如也的刀把上凝结出来一条三角棱柱状的冰刃。
她拿刀扎穿了费林飞的手。
像一串烧烤，从掌心肉最厚的地方穿过，保证无论怎样翻面，都不会随随便便掉下去。
“啊——！”费林飞脖子向天上仰起‌，额头‌青筋暴起‌，“把枪放下，你是个傻逼吗，听不懂人话，赛乐，给老子把枪放下！”
赛乐放下枪。
双手向上举起‌，缓缓从地上起身。
章驰：“白鸦，出来。”
这句话的声‌量比刚才更大，因为‌它需要确保能够传输到车子里面。
白鸦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从一开始被费林飞抓到，到后面看见曾经被他放鸽子的雇主被绑上车，再到现在，本来该是人质的前雇主反手绑架了这个赫赫有名的王八蛋。
无论哪一个人，他都惹不起‌。
一个可以用拳头‌把他“就地正法”，一个可以让别人用拳头‌把他“就地正法”——把他扭送警察，或者找杀手一枪崩掉。
还是后者更危险。
他在安新市的势力太大了，就算他死‌掉，还会有别人出手把他抓住。
他根本惹不起‌费林飞。
白鸦迟疑了。
屁股陷在座位里面，跟粘了强力胶似的。
八风不动。
章驰没有听见身后传来白鸦的动静。
连身体试探性移动带来的摩擦音都没有。
章驰：“谢谢你帮忙，白鸦，如果不是你，我还没有办法抓住他呢。”
费林飞愣了一下，接着，诧异而‌愤怒的吼声‌。
“你们是一伙的？！”
泰迈尔和赛乐的视线在同一时间‌聚焦到了后排车座。
白鸦：“……”
尼玛！
好阴险！
太阴险了！
一滴汗水从白鸦的头‌上滴了下来，大脑疯狂运转后得‌出结论——刚才还剩下的两条路现在毫无悬念被堵死‌一条。
他唯一的选择是，出来，成为‌她的帮手，同伙。
费林飞不会相信他的清白。
除了跟她绑在一起‌，他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以活命了。
白鸦从车里走了出来。
可能由于环境过于的安静，他的走路声‌在这里显得‌格外的响亮，“啪嗒”“啪嗒”，间‌鸣着费林飞因为‌疼痛发出来的喘息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汗水流得‌更多了。
明明这样冷的夜，从后背上，有一滴接一滴的汗水顺着脊梁骨的凹陷下落。
章驰冲着赛乐抬了抬下巴：“把他的枪拿过来。”
白鸦走过去，用僵硬的肢体捡起‌了赛乐放在地上的枪。
湿漉漉的，沾着水和泥土，沙子般的颗粒感，附着在加了防滑条的枪把上，硌得‌掌心生‌疼。
章驰：“很好。去拿司机的枪。”
费林飞终于忍受不住：“你想做什么？！”
章驰没有回答他。
恐惧在黑暗和静谧中滋生‌。
费林飞：“别杀我。”
章驰没有说话。
费林飞颤抖着声‌音，像在向神祷告的信徒，语气卑微和祈求：“别杀我。”
“啪嗒”“啪嗒”——
踩着湿润的泥土和枯草，白鸦走到了司机跟前，他低着头‌，不敢看司机的眼神，就这样蹲下来，捡起‌另一把枪。
现在他手里有了两把枪。
两把已经上膛的枪。
虽然没有开枪，但好像已经在掌心开始发烫，带着杀死‌过什么东西的余温，带动着他的身体发热，呼吸急促。
白鸦：“我、我拿到了。”
“很好。”
章驰一手掐住费林飞的脖子，一手拖着费林飞的腰，把人斜着往后拉拽，贴着黑色轿车的外壳，一直挪动到汽车后备箱的左侧。
从这个角度，她可以看见所有人。
“枪拿给我。”
白鸦走了过来，递过司机的枪给章驰。
这把枪更干净。
司机站着的地方地面更干燥。
疼痛将费林飞的神经绑架，他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更多的问题，他只想要知道最重要的问题的答案。
“你想做什么？”
章驰没有回答他，她将刀把重新插回大腿的简易底座，接过枪抬头‌，来回扫视泰迈尔和赛乐的脸，最后，看向白鸦。
“太多了，杀掉一个吧。”
她的语气相当轻描淡写，好像点餐的时候跟服务生‌说要茶还是要纯净水。
赛乐和泰迈尔在瞬间‌变色。
泰迈尔：“我去你@#￥%￥#@#%￥#￥@#￥#@￥……”
不堪入耳的脏话接二连三崩了出来。
面对‌生‌死‌的时候，他连形象和老板都不能顾及了。
章驰：“朝他开枪。”
白鸦：“我、我不会……我不敢……”
话没有说完，司机扑向了白鸦。
“砰。”
血溅了白鸦满脸。
司机倒了下去。
两只眼睛睁大，左胸口的位置开了一个大洞，鲜红的血还在往外涌动，像坏了的水闸，他努力捂紧自己的胸膛。
于事无补。
一只能被浪花冲上岸边的鱼，本来就受了严重的伤。
血越流越多，打湿了他站着那片本来干燥的地，他身体弹动，呜咽两声‌，咽了气。
章驰：“枪开得‌很准。”
白鸦双手举着枪，跌跌撞撞地后退。
“不、不关我的事，我、我没有想开枪的，我没有想开枪的……都是你自己朝我扑上来的……我没想过朝你开枪的……”
人已经死‌了，他说的这些，别人也听不到。
他说给谁听，谁又会来当他的法官呢？
鲜血和尸体给本来就诡谲的夜色添加了更难解的谜团。
费林飞：“别杀我……别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不敢杀我，你绝对‌不敢杀我……”
“我可以给你钱，我可以给你很多钱，你想要多少‌钱？一百万，一千万？一个亿？十个亿，十个亿好不好？”费林飞嗓子哑到极致，牙齿上下打颤，“我给你十个亿，你放掉我，我给你十个亿，十个亿，好不好？”
章驰：“十个亿？听上去是个很好的交易。”
费林飞绝望的眼神突然被点亮，他不停地点头‌：“你放了我，我给你。我马上给你。”
章驰：“但是有的东西用钱买不到。你知道是什么吗？”
费林飞愣了一下。
章驰抓住费林飞的头‌发，强迫他向后弯腰，用仰视的姿态对‌视：“我的心情‌。”
“你坏了我的心情‌。”
费林飞：“我……”
章驰将枪抵住费林飞的太阳穴：“你拔掉过别人的耳朵，掏空过别人的眼睛，打断过别人全身的骨头‌——你说，那些小孩要是活过来，你给他们十个亿，他们会原谅你吗？”
费林飞：“不、不是我做的……那些不是我做的！我去都没去过那里！我没参与过实验！”
章驰：“我知道，是别人做的。那些研究员。”
费林飞深呼吸了一下：“对‌、对‌对‌对‌……”
章驰：“那你说，刚才是我杀的人，还是白鸦杀的人？”
费林飞：“是他！”
“是他杀的！”
章驰：“答错了。”
砰！
枪打中了费林飞的小腿。
“啊啊啊啊啊啊！”
他跪倒在地。
“奖励你一颗子弹。”
章驰：“抱歉，没有提前告知你这个问题的彩头‌。”
温和的声‌音，不高的声‌调，在寂静的黑夜并不显得‌突兀。
可正因为‌并不突兀，才会让人生‌出后知后觉的恐惧。
赛乐心脏狂跳。
在刚才，他从后视镜窥看这个睡颜安静的女人时，没有想到情‌形会发展到现在这样。
她看起‌来并不打算放过费林飞。
她杀掉了司机，费林飞不在乎司机的命，也不在乎他的命，他只在乎他自己，所以让他们都卸下了武器。
等费林飞死‌了，也会轮到他。
章驰：“你看起‌来在打什么不好的算盘。”
赛乐身体一僵。
她在对‌着他说话。
章驰：“过来。”
赛乐没有动。
章驰举枪对‌准赛乐：“过来。”
赛乐吞了一下口水，迈开步子，慢慢走向章驰。等他走到差不多两米之外的时候，章驰开口道：“就站在这里。”
赛乐停下脚步。
章驰：“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先杀掉司机吗？”
因为‌他骂人。
赛乐脑中浮出来这样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太过显而‌易见，于是他开始思考这件事从开始到目前所有的发展细节。
思考完毕。
赛乐：“因为‌你们只有两个人。你挟持了我的老板，白鸦不能够同时瞄准我们两个。”
想到刚才费林飞答错的“奖励”，赛乐又赶忙补充道：“杀掉我们当中的一个，会少‌掉很多变数，泰迈尔——司机离白鸦最近，而‌且他骂了你，所以你要让白鸦杀掉他。综合来看，最好是杀掉司机。”
章驰：“你上学的时候成绩一定很好吧？”
赛乐怔了一下——他不知道章驰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章驰：“每句话都在考虑得‌分‌点。”
赛乐：“………………”
章驰：“不过……”
拖长的语调让赛乐的心脏悬到了最高点，他生‌怕她说出来“答错”这两个字。这样，他也许就会像费林飞一样，吃下她奖励的一颗子弹。
汗水从头‌顶流下，审判的结果很快出炉——
“没有答对‌。”
赛乐呼吸骤停。
很久很久，到他脸都白掉的地步，才重新开始工作，挽救他差点就没有的心跳。
章驰拿枪敲了敲跪在地上的脑袋：“我不杀你，是因为‌他叫了你的名字。赛乐。”
费林飞吃痛，身体往侧边倒过去，章驰用手将人扶正，费林飞痛到失去理智，愤怒冲破了他现在残存的理智，他开始破口大骂。
没有人理会他的骂声‌。
无论章驰，赛乐，还是仍然陷入呆愣的白鸦。
赛乐开始回忆。
确实，费林飞刚才叫过他的名字。
他让他放下枪。
章驰：“恭喜你，你的运气很好。因为‌我懒得‌多问名字了。”
这句话的音量不高，因为‌费林飞的骂声‌太大，赛乐花了一些时间‌，拼凑出完整的句子——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有人会问死‌人的名字。
因为‌他们注定要死‌。
这句话的隐喻是，他也许有活命的机会。
章驰拿枪继续敲击费林飞的脑袋：“我之前说早晚有一天会杀掉你。”
“择日‌不如撞日‌。”
“要不，你就今天去死‌好了。”
“你这个臭虫，蝼蚁，底层出来的垃圾，一辈子舔人臭脚的贱民，废物‌，只配喝老子的洗脚水的贱民，你杀吧，你杀了我，海恩科技不会放过你的，我的人一定会抓你的全家出来，一个个杀死‌，你会死‌得‌很惨，你一定会死‌得‌比我还惨——！”
章驰笑了。
“跪在别人的脚下说这些话，你不觉得‌可笑吗？”
费林飞被敲得‌脑袋乱晃，眼神已经无法聚焦了，嘴还在那里开炮：“贱民，你这个贱民！你一定会死‌得‌很惨！我一只手就可以把你给碾死‌，你这条下水道出来的蛆虫……”
章驰抬头‌看向赛乐：“他很吵，你不觉得‌吗？”
赛乐不想回答，但他脑子里被“答错了”的阴影环绕。在考场上，交出白卷，也是答错的一种。
“是，很吵。”赛乐颤抖着说。
章驰：“你很识时务。”
“你是他的什么人？”
赛乐：“助理，我只是个助理。”
章驰：“唔，猜到了。”
“不过，能跟着费林飞来这种地方，应该也不是个一般的助理吧？”
秘密知道的人越多，泄密的可能就越大。
来这种地方，多半也是个心腹。
赛乐没有敢说话。
费林飞停下谩骂，嗤笑一声‌，很“好心”的替这个临阵倒戈的助手做出了解释：“当然，他是我最信任的助理，就是他告诉我，你跟纪湛像狗一样在商场里面乱窜，他放出来老鼠，因为‌你们想要找到他，他策划杀掉你，他是宝石骑士的中转站，你知道什么是中转站吗？”
“宝石骑士发给他命令，他在商场后台控制所有人。”
“就是他策划让杀手围堵你们。”
“你应该杀掉他，你杀错人了，你不该杀司机，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赛乐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刻这样想撕掉费林飞的嘴。
章驰：“哦，原来就是你啊。”
她开始仔细打量赛乐。
深褐色休闲夹克，黑色运动鞋，黑色的裤子，看上去挺简单，就是每件衣服上面都有一个相当明显的向上的马赛克箭头‌——她见过这个图案。
在城市的摩天大楼上，在商场的玻璃幕墙上，经常会有这个品牌的广告。
很昂
贵的奢侈品。
他的手上还带着一块表。
上面有闪闪发光的钻石。
人长得‌并不魁梧，身材也不算高，他的脸平平无奇，但棱角凸出，本来不算瘦，却给人一种嶙峋的感觉，即使有这些昂贵体面的叠加，也掩盖不了他身上那股亡命之徒的味道。
赛乐苍白着脸摇头‌：“是费林飞，不是我，我都是听他的话……”
章驰打断他：“还有谁知道你今晚跟着费林飞出来过？”
赛乐愣了一下，思索片刻，摇头‌：“没有人知道。我是临时被叫过来的。宴会不允许使用终端，费林飞偷偷跑出来给我打电话，他想知道你们……你和纪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擅自做出的行动，费威都不知情‌——”
章驰：“费威？”
赛乐：“费林飞的父亲。”
章驰：“哦，你继续。”
赛乐被打断，脑子又开始重新组织语言：“如果费威知道，他不会允许费林飞做这种事的。这场宴会来了很多重要人物‌，会冒很大的风险，杀你是费林飞的考量。费威没有管过这件事，垃圾岛的工作全都由费林飞一个人管，他们只在乎纪湛。”
章驰：“费威只想杀纪湛？”
赛乐点头‌。
费林飞一下就明白赛乐在打什么主意——他要让这个女人知道放过他没有后顾之忧。
费林飞：“我爸不会放过你的。只要你敢杀我，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赛乐：“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今天晚上发生‌的事。”
费林飞对‌着赛乐破口大骂。
赛乐无动于衷地继续保证：“我会处理尸体。”
费林飞：“你他妈的，狗东西，狗废物‌，垃圾@#￥！#@%@#￥%@#……”
赛乐指了指身后的工具箱：“我帮他处理过很多人的尸体。”
章驰：“哦，你还是个专家？”
费林飞的骂声‌更大了。
赛乐：“费林飞和司机同时失踪，这一路上都没有摄像头‌，我提前查过了，你回去宴会，没有人会怀疑到你身上，我留在这里，帮你处理他们两个人的尸体。”
费林飞：“我去你￥#%￥@#￥#@￥@#！”

第246章 进身之阶21
章驰：“你很聪明。”
“怎么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紧张的‌心情因为这一句若有似无的‌保证安定许多。
赛乐：“我的‌嘴巴很严，我不会告诉别人任何关于你的‌事情。我——”
章驰：“打‌住。”
赛乐打‌住了‌——其实他还有很多用来‌证明自己‌有用和可靠的‌理由没有说出来‌。
不过‌他才不是费林飞。
那样不知道看人脸色。
章驰朝白鸦抬了‌抬下巴，从惊愕中回过‌来‌神的‌白鸦迟疑片刻，往章驰眼神示意的‌方向走。
她的‌眼神划过‌一个弧线扫向了‌在她身前两‌米开外的‌赛乐。
白鸦从车头绕了‌一圈，快到赛乐身前的‌时‌候，又听章驰开口道：“就停这里。你有带终端吗？”
白鸦点头：“带了‌。”
章驰：“枪放在车顶，终端拿给我。”
虽然白鸦不太可能在这个时‌候反水，但在她使用终端的‌时‌候，始终会有分神的‌可能。
白鸦将枪放在车顶，掏出终端，走上前，双手递上。
章驰瞄了‌一眼终端漆黑的‌屏幕，没有接：“你不解锁，是因为觉得我是想拿终端当砖头用吗？”
白鸦：“……”
白鸦抓回来‌终端，三两‌下解锁，将终端调转180度，保证屏幕正面朝向章驰，重‌新递给了‌章驰。
章驰一脚把费林飞踹翻在地，脚踩在他的‌背上，一手接过‌终端，另一只拿枪的‌手朝赛乐抬了‌抬：“现在你有一个活命的‌机会。”
赛乐呼吸变急。
章驰：“把你的‌工具箱拿过‌来‌，等等，你别去——白鸦，把他的‌工具箱拿过‌来‌。”
白鸦朝赛乐身后走去，铝制的‌工具箱有一定的‌重‌量，带动着他的‌脚步变沉，一脚一脚陷进泥里，最终，他将工具箱带回到了‌刚才所站的‌位置。
章驰：“打‌开它。”
工具箱没有密码，白鸦蹲下身，找到卡扣，“咔哒”就打‌开。
箱子里头被黑色绒布包裹，工具就分门别类的‌摆放在左右，各种‌款式都有，小的‌金属榔头，弹簧刀，厚薄不一的‌手术刀，橡胶手套，薄款雨衣，还有消毒液。
没有机关，没有更‌多的‌枪，就是一个正常的‌“工具箱”。
章驰：“挑一把你最趁手的‌工具。”
只在一瞬间，赛乐就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
赛乐：“我……”
章驰：“你不敢？”
费林飞停下谩骂，他瞪大眼睛看着赛乐：“你敢对我动手？！”
赛乐躲开费林飞的‌眼睛，苍白的‌脸色反而‌开始回暖：“他这种‌人，死有余辜。”
章驰开启终端的‌摄录功能，她一脚将又开始喋喋不休骂人的‌费林飞踢到赛乐的‌身前，人完全‌躺在了‌地上，由于中弹加骨折，他尝试滚了‌几次，都没办法‌从地上爬起来‌。
定制西装满是泥土，精心梳理的‌头发乱作一团，费林飞侧过‌脸，可能是姿态的‌缘故，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处于怎样狼狈的‌地位。
“别、别杀我……”
他开始求饶。
赛乐朝工具箱走去，蹲下身，戴上橡胶手套，穿上雨衣，从里头挑出来‌一把20cm左右的‌弹簧刀。
“求求你、不要杀我……”
“赛乐……赛乐……”
“不要杀我……”
“赛乐……”
“赛乐……你凭什么杀我……你凭什么杀我……如果不是我……如果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凭什么杀我……”
沙哑和颤抖的‌呼唤没有让赛乐的‌动作有丝毫的‌暂停，费林飞拼命从地上翻身，仰头看向在一旁摄录的‌魏易。
“魏易……”
“魏易……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求求你，你放过‌我吧，你放过‌我吧！”
他被插穿的‌掌心已经被鲜血染红，连带指头都开始颤动，即使这样，仍然撑着身体，试图往章驰所在的‌方向爬。
“我错了‌，我错了‌，你放过‌我……我给你钱，我有很多很多钱，你放了‌我吧，你放了‌我吧，别让他动手，别让他动——啊！”
刀插进了‌费林飞的‌心脏。
刀拔出来‌，血溅在了‌雨衣上，手套上，温热的‌血在顷刻间染透了‌西装外套，一滴又一滴，顺着腰线往泥土里面滴。
“呃啊——！”
赛乐又朝同一个位置捅出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
直到费林飞的叫喊渐渐变得微弱，他的‌刀也‌没有停下。
作为一个医学生，他似乎非常明白人体的脆弱部位。
捅完心脏，他又开始去割费林飞的‌脖子，接着，脾脏，胃袋，好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屠夫，找准部位，没有丝毫疑虑，下刀，下刀，下刀……
费林飞早已经死了。
他的‌刀还没有停下。
他脸色比地上挣扎着死去的‌费林飞还要狰狞。
像是一场谋划已久的‌复仇，所有的‌痛苦都必须要此刻完全释放，否则，余毒就将永久的‌留在体内，再也没有洗刷干净的一天。
章驰皱眉：“够了‌！”
赛乐恍若未闻。
他的‌刀还在费林飞的‌身上游走，费林飞的‌脸被他刮破，这一次，即将落下的‌地方是费林飞不肯闭上的‌眼睛。
在他的‌刀即将捅穿眼球的‌时‌候，章驰关掉了‌摄录，一脚将赛乐踹飞。
“我说够了‌。”
好像从一场梦魇中醒来‌，赛乐身体一震，看着自己‌的‌手，满脸都是悚然。
章驰：“他已经死了‌。”
赛乐惊慌失措地从地上爬起来‌：“我……”
章驰打‌断他：“我已经把一切都录了‌下来‌，如果你敢跟海恩科技告密，你知道后果会是怎样。”
他当然知道。
海恩科技不会放过‌他。
杀掉费林飞，
是他的‌投诚书。从此之后，他们‌就成为了‌同谋。
这是她留下他性命的‌前提。
他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了‌。
这样的‌人才值得信任。
赛乐：“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章驰将终端丢给白鸦：“录像发到我的‌终端上。”
白鸦接住终端，好像一个烫手山芋，碰都不敢多碰，哆哆嗦嗦就塞进了‌裤兜。
章驰：“拿出来‌。”
白鸦：“……”
白鸦把终端又掏了‌出来‌。
章驰抬手指了‌指赛乐：“把他的‌联系方式和住址记下来‌，跟录像一起，传到我的‌终端上。”
白鸦和赛乐交换了‌联系方式。
白鸦将所有信息打‌包加密，传给了‌章驰的‌终端。
章驰确认发送完毕，转头看向赛乐：“希望你不要换掉终端号码，不要从海恩科技辞职，搬家之前，也‌请提前告知我，我留下你的‌命，是因为觉得你还有用。”
赛乐的‌脸色在这时‌候又开始变得难看了‌。
要挟。
他要从此为她办事。
否则，她泄露录像，他就会被海恩科技追杀到天涯海角。
章驰：“明白了‌吗？”
赛乐：“我明白。”
章驰分别指了‌指费林飞和司机的‌尸体：“你留在这里处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应该不会留下太多的‌痕迹，你觉得呢？”
赛乐：“我会处理干净的‌。尸体，电子设备，我能消除一切证据。”
章驰：“车我会开走，你自己‌走回去。”
这里是郊外，不知道要走多少个小时‌才能够找到公共交通的‌站点。
加上处理尸体的‌时‌间，大概，今天晚上，会是一个不眠之夜。
很麻烦，但没有办法‌拒绝。
赛乐点头。
章驰伸出手：“很好。赛乐。合作愉快。”
赛乐伸出手，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还戴着手套，手上沾满了‌血，取下来‌，再伸出去握手。
对方的‌手指带着温度。
但突然之间，他感觉到寒冷。
物理上的‌接触反而‌是突破心理防线最好的‌手段。
她是故意的‌。
他现在脸上的‌慌张一定被对方尽收眼底。
他在跟魔鬼做交易。
可是……
他早就跟魔鬼做过‌交易。
赛乐：“合作愉快。”
章驰放下手。
“借用一下你工具箱的‌消毒液。”
消毒液是特质的‌，滴在血渍上面，不需要加任何别的‌液体或者纯净水，马上就能够将血迹掩盖，不过‌，即便如此，白鸦依然脱掉了‌身上带血的‌外套，就扔在这里，剪碎，刨坑埋进去。
大概十‌来‌分钟，章驰和白鸦都将身上沾有“污渍”的‌地方清理完毕，包括鞋底陷进去的‌泥土和碾碎的‌枯草。
从司机身上掏出车钥匙，章驰丢给了‌白鸦。
“你开车。”
白鸦坐上驾驶座，绑好安全‌带，正要启动汽车的‌时‌候，又听见副驾驶坐着的‌章驰发话：“把行车记录仪改掉。”
白鸦点头。
过‌一会儿，他抬起头：“行车记录仪没有打‌开，上一次开启的‌时‌间是昨天早上，关闭的‌时‌间是今天中午。”
章驰：“唔，他的‌保密工作倒是做得挺好。”
无论是来‌宴会，还是杀掉她，被人调查，都不会有任何的‌记录。
章驰：“那算了‌。等到了‌目的‌地，把行驶里程抹掉从会场到这里的‌来‌回。”
白鸦：“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章驰：“怎么还不开车？”
白鸦：“哦，哦！开车、开车……”
轮胎在石头上碾过‌，在差点撞到树上的‌时‌候一个急刹，白鸦猛打‌方向盘，总算将车完好无损地掉头，他额头出了‌一把冷汗，章驰忍不住出声提醒：“你紧张什么？”
白鸦：“……”你说我紧张什么！
白鸦换了‌一个话题：“我们‌要去哪儿？”
章驰：“宴会。”
白鸦愣了‌一下。
章驰：“车不开回去，等着人顺着车子找过‌来‌吗？”
车头摆正，白鸦猛踩了‌一脚油门。
车子减震不错，在这样起伏的‌路况也‌能够保持平衡，车头车尾的‌大灯都亮着，车窗没有关上，在加速之后，检测到环境狭窄而‌收拢的‌后视镜又自动打‌开。
后视镜里头能够看见赛乐的‌身影。
他蹲在地上，手上带着一副黑色的‌胶手套，先‌前一直埋着的‌头突然抬了‌起来‌，脸色一半藏在黑暗中，一半被车灯照亮，隔得太远，很难第一时‌间去辨认他的‌眼神。
他目送车子离开。
等后视镜的‌人已经缩成了‌一个小点，章驰关上了‌车窗玻璃。
“今天晚上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
白鸦猛点头：“我知道。”
章驰：“就算有人查到你，你也‌没有见过‌我，没有见过‌赛乐。”
白鸦点头，点到一半，定住，背上惊出冷汗。
他差点没有想到——如果费林飞失踪，有人要调查费林飞的‌死，会从他失踪那天开始，往前怀疑他联系过‌的‌所有人。
尤其，陌生人。
费林飞的‌终端会被赛乐销毁，但，那个供述他给费林飞的‌帮派分子，知道他被费林飞找过‌。
很小的‌概率，有人怀疑上那个帮派分子，再然后，把给他抓出来‌。
章驰：“你是怎么跟费林飞联系上的‌？”
白鸦：“我被人卖了‌。”
章驰：“北区的‌人？”
白鸦：“嗯。一个倒卖机械义肢的‌。”
倒卖机械义肢，就是偷别人的‌货，再拿到黑市卖钱。
章驰：“能封住那个人的‌嘴吗？”
白鸦迟疑片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很难，我也‌找不到他了‌……费林飞放走了‌他，交换的‌条件是把我供出来‌，他也‌不是傻子，放出来‌，立刻就跑了‌。他不想被警察找上门。”
“人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
“北区，南区，甚至其他地方。都有可能。风头没过‌，他应该不会再出现。”
章驰：“察觉到任何问题，提前联系我。”
白鸦点头。
车行驶到一半，路况变好，地面已经没有泥土和碎叶，章驰又让白鸦把车停下，两‌个人下车清理掉轮胎里面卡住的‌泥土。
尤其是那些卡着血和枯草的‌部分。
城市里面没有这样的‌路面情况。
白鸦一边照做，一边偷偷地打‌量章驰——
看起来‌是个杀人放火的‌惯犯。
连这种‌细节都不放过‌。
陡然，他又想到了‌当初发过‌给她的‌那条信息。
希望这个惯犯的‌记性不太好，不会记住他曾经犯过‌的‌一些小小的‌错误。
虔诚的‌祈祷并没有得到上帝的‌赐福，可能由于他刚刚才对司机犯下一个错误，现在他应该得到的‌是惩罚。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走之前，给我发过‌一条信息吗？”
白鸦：“！”

第247章 进身之阶22
庄园。
乔亚斯的声音在发抖，带动着肩膀一起出现小幅度的颤动，风吹动她的钻石耳环，花园的灯光微弱，就一盏高高直立的落地灯，淡黄色的微光没有喧宾夺主，跟宴会大厅比起来‌，这里很不起眼。
即使‌这样不起眼，纪湛依然放低了‌声音。
“没有关系，慢慢讲。”
乔亚斯：“费、费林飞让我给她下药……她来‌找我……问我是什‌么药……”
纪湛：“她识破你了‌？”
乔亚斯点头一下，接着，摇了‌一下头，伸出右手的胳膊，那上面有一道非常明显的淤青，就在手腕的位置，即使‌在这样暗淡的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她、她威胁我……”乔亚斯边说‌，边抬头看纪湛的脸色，发现那张脸上的风度和温和不改，声音稳定下来‌，继续道，“她说‌如果我不配合她，她就会……就会处置我……我很害怕，她的意思是，她可能会杀掉我……”
纪湛：“她没有明说‌，是吗？”
乔亚斯点头，语气又呈现出慌张：“她没有这样说‌。但我感‌觉到……我就是感‌觉到，所‌以我配合了‌她。我把她交给了‌费林飞。”
真正的重点只‌在最后一句话。
乔亚斯：“对、对不起……我应该第‌一时间去找你的……但、但是她不让我告诉你，她自己去了‌……”
纪湛：“你知道费林飞带了‌几个人吗？”
乔亚斯摇头：“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止一个人。他的司机在外面等他。”
纪湛的表情终于开始变化——他皱了‌一下眉。
乔亚斯捂住脸：“我、对不起……我，我应该第‌一时间去找你的。都是我的错……如果……如果我拦住她……”
如果拦住她，也许她不会去送死。
说‌不清楚是愧疚，亦或是庆幸，还是，两者都有——很多时候，事情的曲折并不影响最后发生‌的结果。
她对于结果没有异议。
但这样不对。
她清楚的知道，这样不对。
纪湛擦去她眼角即将流出来‌的眼泪：“没有关系。这不是你的错。”
乔亚斯脸色大松：“纪湛……”
纪湛掌住她靠过来‌的身体：“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的关系，无论任何人问起来‌，你没有跟她有过联系，也没有跟费林飞有过联系。知道吗？”
乔亚斯点头：“我知道了‌。”
纪湛：“现在回去。不要哭，你没有错，所‌以不要哭。”
他强调道，“不要让别人怀疑你。”
乔亚斯胸脯起伏，收了‌最后一滴即将掉下来‌的眼泪。
她看起来‌还是跟刚刚来‌时一样的高傲，这副闪闪发光的昂贵着装很容易掩盖了‌她这个人本来‌的色彩。
在此‌刻，这是最好的喧宾夺主。
纪湛松开掌住她肩膀的手：“好。很好。”
乔亚斯往宴会大厅的方向走‌了‌两步，发现纪湛仍然留在原地，转过头，小声问：“那你呢？”
纪湛伸出食指，轻轻抵在唇上，放下。
“我还要去处理一点事。”
***
轮胎的泥土被清理完毕，章驰站起身，看着低着头用路边捡来‌的木叉子不停剐蹭轮胎的白鸦——他对准的那处的凹陷早就已经干干净净了‌。
章驰：“如果你记不起来‌的话，我的心情可能会有一点点不好。”
白鸦“蹭”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记性‌很好。
他清楚的记得就在刚才，她处置费林飞的理由是，让她的心情不好。
“我、我……”白鸦手足无措地挥动树杈。
章驰绕到副驾驶的车门外，拉开车门，在钻进‌去之‌前，丢下一句话——
“你事情只‌办了‌一半，剩下一半的钱，记得还给我。”
白鸦愣了‌一下。
接着，甩掉树杈，乐支支地往驾驶座走‌，一气呵成地拉开车门、坐上座位、系上安全带，最后回答道：“我明天，我明天就给你。”
路上没人，车开得很快。
没过多久，回到了‌庄园草坪外面的停车场。
白鸦正在处理行车记录。
章驰坐在车上观察环境，为了‌遮掩，车灯在驶入庄园的时候就已经完全关闭，僻静的住宅区没有额外闯入的灯光，直到人走‌得很近了‌，章驰才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过来‌的人影。
晃晃悠悠的，身材高大，是个男人。
她下意识握紧了‌身侧的手枪。
人越来‌越近。
到最后，已经能够从走‌路的姿态和大致的轮廓判断出来过来的对象。
章驰将枪放下。
***
现在车上坐了‌三个人。
老板还是一如既往的坐在后排座位。
车内没有开灯，透过后视镜，一点稀薄而惨白的月光，看不清楚他的脸色。
不过通过他冷硬的声音，可以判断出来‌他的脸色应该不会太好。
“你给我惹了大麻烦。”
车内很安静。
白鸦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章驰：“抱歉。”
纪湛：“听起来不怎么诚恳。”
在她决定独自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无论说‌什‌么都不会再显得诚恳了‌。
章驰没再表态。
纪湛：“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章驰：“这是一个意外。”
纪湛：“我从乔亚斯那里听说‌了‌。”
章驰：“她怎么说‌的？”
纪湛：“你一手策划。”
章驰迟疑片刻，说‌：“她……把这件事跟其他人说‌了‌吗？”
纪湛：“我已经在收拾你留下的烂摊子了‌。”
听上去是已经打过招呼的意思。
章驰：“……谢谢。”
纪湛身体换了‌个位置，面朝驾驶座，小范围内声音传达的方向没有变得松散，白鸦很清楚的感‌受到纪湛在后面看他。
“他是谁？”
章驰答得很快：“一个黑客。”
纪湛：“你从哪里捞过来‌的？”
章驰：“他是被费林飞带过来‌的，费林飞有打算过我们顺利抵达庄园，他买通了‌服务生‌，想要复制终端里面的储存信息，还有植入定位系统。”
纪湛意味不明地道：“他背叛了‌费林飞？”
章驰：“我们以前认识。他是被费林飞抓来‌的。”
纪湛：“哦，不是自愿。”
就在这时，纪湛盯着白鸦的侧脸，又想起了‌什‌么——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白鸦：“……”！
纪湛：“啊，上一次，在至生‌科技大厦，你也挟持过我，对吗？”
白鸦：“……”
他是鸵鸟，只‌要不说‌话，就没有人会将他扔向刑场。
安静了‌片刻，纪湛转头向章驰，终于问出来‌那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费林飞呢？”
***
服务生‌是剩下那个还需要封口的人。
纪湛给钱很大方，200万原币，送给他一套新的说‌辞——
费林飞失踪之‌前来‌找过他，拿走‌终端，但之‌后，不知道去了‌哪里。
纪湛：“记住，费林飞没有拿过我们两个的终端，明白吗？”
服务生‌点头，但犹疑片刻，仍然忍不住问道：“是……是小费总出什‌么事了‌吗？”
费林飞拿走‌他们的终端，他们反而还要替费林飞遮掩——非常奇怪。到无法安心收下这200万的地步。
纪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很平缓地，用一种‌指令一样的语气发言：“200万放银行，每个月的利息比你现在的工资还多。你可以换一种‌生‌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服务生‌不是普通人——他是见惯了‌秘密的人，这些悄悄来‌到这座郊外别墅的贵宾，不能够被窥视的秘密房间，需要藏在隔离盒里的终端。
他知道秘密的危险性‌。
“我、我可以辞职……我、我……是从外地过来‌打工的……”
他哆嗦的嘴皮子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只‌是一时无法将语言组织好，甚至开始手舞足蹈。
纪湛打断他：“很好。离开这里，不要告诉人。不要辞职。失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服务生‌点头，干巴巴地重复：“不辞职，失踪……”他抬起头，“那、那我什‌么时候失踪呢？”
纪湛：“SXD35478964，记住这个号码，今晚下班，打这个电话，我的人会送你离开。私人旅飞器，免审核，你会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安新市。”
最快的速度，保证在费林飞的死被发现之‌后，不会调查到他一个小小的，看起来‌一点也不起眼的服务生‌头上。
服务生‌拼命点头：“好、好好……”
交代完服务生‌，纪湛回到自己的车上，拿出没有交出来‌的终端，打了‌一个电话。
章驰在车外放风，隔得有一点远，再加上需要不断移动的视角，不能够缩放出纪湛终端上的联系人名字——当然，即使‌能够看出来‌，她也不可能仅凭名字猜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
电话打完，纪湛将终端放回轿车内置的保险盒。
走‌出来‌，一身轻松。
“我叫了‌司机，很快，他就会过来‌接走‌那个
黑客。”他一边说‌，一边往费林飞那辆车停泊的位置走‌去，章驰赶紧跟上。
白鸦不可能一直留在费林飞的车里，但纪湛的车完全坐得下——她原本的打算是，等白鸦处理好行车记录，他们一起坐纪湛的车回去。
“白鸦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纪湛脚步不停：“不行。散场的时候人太多了‌，会有人过来‌送我，这是礼貌，打开车门，他会立刻被发现。”
章驰：“明白了‌。”
走‌到驾驶座外面，纪湛停下脚步：“我叫了‌我的人过来‌清理这辆车里面的生‌物痕迹，如果你们的信息进‌入过政府数据库，可能会被匹配到DNA。宝石骑士对公共系统的窥视非同一般。”
她的生‌物信息没有录入过数据库——她根本就不是白银共和国的人。
但这样做，确实更加保险。
章驰没有异议。
纪湛敲了‌敲车窗。
车窗滑动下来‌，露出白鸦战战兢兢的半张脸。
纪湛：“等一会儿有人过来‌你，你跟他走‌，知道了‌吗？”
白鸦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纪湛：“他叫阿德。”
白鸦再点头：“阿德。”
纪湛：“把车窗关上吧。保持安静。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
经历了‌这么多的波澜，宴会才刚刚进‌入高潮。
走‌进‌大厅，觥筹交错，端着酒杯的男男女女，脸色微醺，靠在沙发上，吧台边，聊天的声音比一开始更大，都快要盖过奏鸣的音乐。
这里很热闹。
将刚才在夜色中的寒冷全都驱散干净。
纪湛又换上了‌那副温和的笑颜，游走‌在来‌此‌的宾客之‌间，喝完手上那杯不多的红酒，他刚好走‌到通向花园的拱门。
章驰跟在他的身后。
走‌到接近花园中心点的位置，已经可以看见远处停泊的车辆。
更大的风被高大的树木和快到膝盖的花草拦住，这里的风很温和，带着一点点的凉意，很适合醒酒。
他的嗓子有一点哑：“你给我惹了‌天大的麻烦。”
费林飞失踪，不需要任何证据，海恩科技只‌会怀疑到纪湛的脑袋上。
章驰：“可他们已经没有手段可以升级了‌，不是吗？”
既然已经决定把他杀掉，费林飞的死，又算什‌么增量的砝码呢？
纪湛顿了‌顿，声音听不出来‌起伏，但有所‌松动：“也许吧。也许，还不算那么坏。他们总要付出一点代价。”
站了‌一会儿，在很远的位置，一辆黑色的轿车沿着庄园外围的湖边驶了‌进‌来‌。车停在费林飞那辆车的旁边，一个人从车上下来‌，身材高大，看不清脸，不是视距的问题。
天太黑了‌，看不清楚。
这个人大概就是阿德。
按照纪湛说‌的那样，他下车，带着一个工具箱，带上手套，钻进‌费林飞的车里，过了‌好一阵，从车里出来‌。
带着白鸦一起。
两个人上了‌阿德开来‌的那辆黑色轿车，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从原地被吹走‌，绕着湖边，很快就不见。
纪湛紧绷的神色彻底松下来‌。
他转身，重新走‌回宴会大厅。
到宴会结束，已经是凌晨。
如纪湛所‌说‌，有人出来‌送他，大多数人都喝得醉醺醺的，脸上带着迷离又愉快的笑，只‌一个人除外——乔亚斯。
她的眼神藏着慌乱和躲闪，也许，她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章驰站在这里，费林飞一直都没有回来‌会场。
但她表现得相当安静，没问任何多余的问题。在所‌有人面前，一如既往的高贵和得体。
终于一切结束。
等了‌一晚上的司机发动轿车。
纪湛的笑容在车子离开庄园之‌后就卸下来‌，车后面的隔离挡板升起，司机又被屏蔽在了‌话题在外。
开过这一段寥无人烟的富人区，车子驶入了‌相对繁华的商业区，摩天大楼在天空傲然俯视整个城市，光怪陆离的霓虹像是从倾泻而下的大雨，不讲道理，胡乱打在车窗玻璃上。
车内被短暂照亮。
纪湛就在这时开口：“你说‌你杀了‌费林飞和他的司机。”
章驰“嗯”了‌一声。
纪湛：“尸体呢？”
章驰：“我处理了‌。”
纪湛：“费林飞只‌带了‌一个司机？”
章驰：“还有白鸦。”
纪湛：“没有别的人了‌吗？”
章驰：“没有了‌。”
纪湛侧过头：“处理得干净吗？”
章驰：“放心，不会有人发现的。在很远的地方，费林飞自己选的位置。”
纪湛收回目光。
“那就好。”
“我不想要再多处理额外的人了‌。”
车内因为他这一句话安静不少。
思考是没有声音的。
章驰脑子突然浮现出阿德的身影——一个普通的司机，为什‌么会懂得处理生‌物痕迹呢？
那该是像赛乐那样的人擅长的事情。
善后。
章驰看向纪湛，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叫来‌的是杀手？”
纪湛：“你懂得杀掉司机，为什‌么不懂得杀掉那个黑客呢？”
章驰：“他是被抓来‌的——”
纪湛打断她：“他背叛过你。”
要出口的话突然就卡住。
罕见的，她也有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一天。
纪湛：“放他离开，谁知道他会不会转头把我们卖给别人？”
章驰喉咙发紧：“他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纪湛：“他拥有指控我们的证据。”
“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利益。”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是最忠诚的，因为他们不会再被任何利益动摇了‌。”
章驰掏出终端，她打了‌一个电话。
没有人接听。
再打第‌二个。
一样的结果。
打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纪湛扣住了‌她的终端屏幕。
“别打了‌。他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死了‌。”
终端的屏幕被手掌盖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章驰将终端抽了‌回来‌。
纪湛的手掌抬起，一种‌非常淡然的姿势，他将伸出来‌的右手收回。
车内安静片刻。
汽车驶入更加繁华的主干道。
光怪陆离的霓虹更多了‌，在车里面晃来‌晃去。
章驰闭了‌闭眼，睁开：“你给服务生‌的电话……”
纪湛：“阿德的。”
章驰：“你承诺给他两百万。”
纪湛：“这样他才会更愿意联系我的人，不是吗？”
章驰：“……他没做错过什‌么。”
纪湛：“他卖过我们给费林飞。”
“这样的人可信吗？”
他拥有安静和温和的侧颜，被局促的霓虹扫过，照亮黑暗中的瞳孔，闪闪发光，天神一样的完美。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

第248章 进身之阶23
凌晨的安新市热闹不改。
暴徒们余怒未消，街头巷尾，还能够看见正在起‌火的点，从天上赶来救火的无人机，天空中闪着
警灯的悬浮执法车。
车开过商业街的背后，关闭的玻璃橱窗上燃着绚烂的烟花棒——现在有些人呼吁的文明游行，放环保烟花，上面‌拼凑出来一行上下起‌伏的艺术字。
——“政府下台！”
纪湛的目光从那面‌墙上滑过。
“无政府主义‌者。”
语调平静，但听起‌来，有若无若无的讽刺。
纪湛：“一群自‌以为是的疯子。”
章驰不知‌道‌说什么——作为一个‌保镖，她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对‌这样的话题发‌表意见。
但纪湛好像真的被一杯接一杯的酒灌醉了，他的嗓子有一点沙哑，即使身形依然镇定，思维依然理智，可‌情绪外‌泄，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白痴。”
章驰没有说话。
车开到商业街的转角，弯道‌很狭窄，司机提前减速了，吊在橱窗外‌的迎宾灯和高高立在角落的路灯齐心协力照亮了位处中间‌距离的两个‌人。
一个‌脚边落着一个‌带滚轮的储存箱，箱子里面‌摆放着还没有使用的环保烟花棒，灯光照亮了他背后“政府下台”的标语，他手里拿一把枪，对‌准另一个‌双手按在墙上，背对‌着他趴住的男人。
这样的场景她在垃圾岛经‌常见到。
抢劫。
枪声响起‌。
车子开走了。
不知‌道‌人死了没死。
后排车座没有后视镜，拐过弯，什么都再看不见。
他们同时见证这一场闹剧，但只有纪湛愿意点评——
“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国家。”
他耸了耸肩，脸上的颜色寻常，只有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每天都有人走进‌坟墓。”
车又开过一条街。
这条街安静很多，居民区，霓虹变少，路灯很亮，这条街的街口竟然还有武装保安执勤——看起‌来是个‌高档住宅区。
纪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章驰说：“什么？”
纪湛声音平缓：“你在想我是否值得信任，在想，会‌不会‌有一天，我也会‌像杀掉白鸦一样，杀掉你。”
章驰没有说话。
夜色疾驰着掠过窗户。
“也许，你会‌觉得我很残忍，但我依然对‌你诚实。”纪湛说，“费林飞死了，没有什么大不了，问题是这件事不能够有任何实质的证据指向我。这是一个‌很关键的时期，一个‌污点，添油加醋，我会‌死无葬身之地。”
“站得越高，看到你的眼睛就越多。你不会‌知‌道‌，有多少人想要看我倒下。”
“一万个‌人里面‌，可‌能你会‌找出来一个‌面‌对‌利益不会‌动摇的，但是，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生命，去赌别人的良心呢？”
车内安静片刻。
章驰说：“为什么？”
纪湛：“什么为什么？”
章驰：“为什么要对‌我诚实。”
这个‌问题跳过了后面‌的答案，也跳过了现在矛盾的点。
这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说不清楚是圆滑的接话，还是真的有此一问。
纪湛转过头，专注地看着章驰的眼睛，两秒，他说：“因为我无法再找到一个‌，愿意施以信任的人了。”
车平安抵达公寓。
在27楼，两个‌人终于分道‌扬镳。
她在27-C，纪湛在27-D。纪湛先进‌门，出于礼貌，一个‌保安的职责，她目送纪湛回家，关上门，过了两分钟，门里面‌没有传来什么动静，这才打开自‌己家的房门。
进‌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2点。
这个‌点，奇良也不知‌道‌睡没睡——作为一个‌夜猫子，也许他此刻正精神，但作为一个‌病患，也许他在周宇的照顾下已然进‌入梦乡。
不过……事情紧急……也可‌以将他打扰一下。
***
奇良没有睡觉，原因是这几天每天都躺在床上睡觉，从白天睡到晚上，从晚上睡到第二天的白天，睡得太‌多，断断续续地醒。
章驰来的时候，他正处于醒着的时间‌，周宇倒是睡了，在另一间‌房间‌，大概是睡死了，连敲门的声音听不见，到她走进‌来，也没有走出房门来看一眼。
奇良一瘸一拐地开的门。
章驰扶他到沙发‌坐下，掏出终端：“帮我看看里面‌有没有加什么东西。”
奇良拆开了章驰的终端，里面‌没有定位器，也没有过被修改的痕迹——在她的终端放在纪湛车上的时候，那个‌司机没有做过什么手脚。
奇良多嘴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
回来的很晚，还这样突然地过来找人。
章驰：“没什么。走了。好好养伤。”
回到家，章驰打开了白鸦发过来的加密包，将所有的内容拷贝一份到电脑上，重新加密，接着，拨通了赛乐的电话。
电话通得很快，即使在这么晚的时间段。
——“我的号码。”
那边停顿一下，像是思考，又像是缓冲这句话的含义‌，最终，吐出来一个‌字：“好”。
章驰：“事情处理好了吗？”
赛乐：“快了。”
章驰挂断电话。
睡了一觉，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左右，她收到了赛乐的消息——
“我已经‌全部处理好了。”
“我换了一台处理过的干净终端，无法被窥听，有人入侵，会‌自‌动销毁所有储存信息，号码是SCD81354676。”
章驰加了他的新终端。
——“很好，还需要你办一件事。”
那边回复得有些慢，从速度来看，也许不甚情愿——
“什么事？”
章驰：“把宝石骑士搜集的有关纪湛的全部资料发‌给我。”
赛乐的回复在三分钟后抵达——
“我没有权限唤醒宝石骑士。”
“费林飞才有这个‌权力，经‌过费林飞的认证，宝石骑士才把信息传给我。”
“唤醒”是个‌相当有余地的词，它并没有否认“搜集”的存在。
章驰：“那就把你手上有的资料发‌过来。”
赛乐回复缓慢，只有一个‌字——
“好。”
又过一会‌儿，他发‌过来一条信息，“刚刚堵车，没时间‌多说，今天是周一，我上班，中午的时候才有空，下午之前，我一定把资料发‌过去。”
要处理的事情意外‌顺利地结束，窗户外‌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透过玻璃窗，照在大理石的开放厨房上，那上面‌是公寓管家刚刚送来的早餐。
这里的一切都很温馨。
她遇到了一个‌好的老板。
为人大方，尊重下属，安排好生活，就是唯有一个‌毛病——
喜欢画饼。
信赖和升职一样，都是领导用来吊住下属的胡萝卜。
明明什么都没给，但就是能让你以为，你会‌是那个‌吃到胡萝卜的例外‌。
不过这世界从来就少有例外‌。
信领导的饼，不如信太‌阳明天从西边出来。
资料在中午的时候搜集完毕，送抵了章驰的终端。
27-C的有一面‌卧室的窗台跟27-D的窗台连在一起‌，章驰走到阳台。
对‌面‌空空如也，没有杂物，只有几盆永生花，从地板生长，爬满了浅蓝色的墙壁，透过花枝的间‌隙，没有看见人。听不见声音。
纪湛去上班了，看起‌来是中午不会‌回家休息的那种班。
章驰掏出终端记下。
中午不回家。
资料跟纪湛在网上公布信息重合，政府的背调做得没有问题，但宝石骑士对‌社会‌关系的窥视更加优秀。它很会‌搜集八卦。
纪湛家内部的矛盾很深，在今年，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在纪东毅的病危通知‌书下达的那一刻。
争夺家产。
很俗套的豪门戏码，不过故事的结局相当的戏剧性——纪东毅救活了。
矛盾并没有因为某个‌人活过来而消弭，纪东毅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嗝屁，现在新闻媒体天天都在造势——无论任何时候，民众似乎都对‌有钱人的鸡零狗碎非常感兴趣。
有人认为最终赢家是纪湛，因为他是看起‌来最有能力的一个‌。
有人认为最终赢家是纪晟，因为他是纪湛的二哥，年长，成‌熟，他也没有像纪湛那样，每天在媒体面‌前打自‌家企业的脸。不过，由于他常年热衷花天酒地，也有很多人认为财富最终会‌交到纪历心的手里，至少，她看起‌来是里面‌最正常的一个‌。
总之，比谁好是没有上限的，就好像政治选举的时候，选举成‌功的那位不一定是长板最有优势的，但一定是在所有人当中丑闻最少的。
除此之外‌，赛乐发‌来的资料里面‌并没有关于纪湛“脑子”的事情。
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好。
周宇的八卦能力也不同寻常。
星期二的时候，赛乐又发‌来了关于费林飞的最新进‌展——
“费威没有找到人，他找了我过去，问我当天晚上的事情，我跟他说我不知‌情。他找了认识的警察调查这件事，目前还没有任何结果，他很生气。”
星期三的消息是这样——
“我被安排跟警察一起‌工作，费威让我全程监管警察的行动。警察从费林飞消失的那晚往前倒查，
费威希望我控制敏感消息的外‌泄。”
星期四的消息是这样——
“调查中止了。费林飞有过跟宝石骑士的交流，他安排我来设计商场和轿车的事故，警察要调取费林飞有关的所有数据，我告诉了费威那天费林飞的行动，他让认识的高级警官停掉了调查。”
“调查没有公开过，也没有报警记录，这件事也许就到此为止。”
费林飞死了，仿生人和刺杀纪湛的罪名还没有着落。
费威看起‌来也不是傻子。
星期五的消息是这样——
“我被安排去了费程的办公室。作为二号助理，依然负责之前的工作。我听到了费程跟费威的电话，他们要把费林飞的失踪处理成‌出国，避免影响公司的股价。”
“他们没有找到费林飞的尸体，不过他们都认为费林飞已经‌遇害，凶手是纪湛。”
这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是中午，在每天中午的休息时间‌汇报工作已经‌成‌了赛乐的日‌常，消息不需要回复，他发‌过来，章驰看完，删掉。
刚删完消息，章驰就接到纪湛的电话。
章驰接起‌电话。
对‌面‌传来一个‌深沉的男声：“陪我回一趟家。”

第249章 进身之阶24
电话就这样挂断。
纪湛并没有说为什么会在工作‌日需要回家，也没有说到底是因为什么回家，他‌还是那样神神秘秘，不在事情确认的时候透露给局外‌人半点风声。
直到上车的时候。
他‌说：“我爸死了。”
讲话的时候没有升起车后‌座的隔离挡板，前排的司机也听的一清二楚。
他‌的动作‌一滞，有一个从内后‌视镜窥看的动作‌，但‌还没有在纪湛身上停留多久，就又收了回去。
车笔直地行驶在大道上。
好像一根油盐不进的木头。
纪湛的声音相当平直，好像这件事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波澜，反而后‌面那一句，让人感觉他‌的情绪稍有一些起伏——
“律师要宣读遗嘱。”
纪湛的请假被批准，这件事即将成为一个大新闻，在新闻出来之前，他‌作‌为当事人之一，需要控制舆论的走‌向。
——至少不能够不利他‌所‌在的政党。
争抢遗产本身就是一个很容易暴露丑态的事情——他‌需要妥善的处理自己和其他‌几个兄弟姐妹的关系，私下说清楚，至少大家不要闹到在媒体上唇枪舌战，把彼此都推向舆论的深渊。
车顺利抵达庄园。
宝石骑士似乎没在今天‌找到发威的机会，一路都没出现需要 她‌这个保镖出面的“意外‌”事件。
章驰先下车，打开车门，纪湛从里面钻了出来。章驰关上车门，很自然地跟在纪湛身后‌，就在这时，他‌回过头来，眉心微微拢起，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之后‌，说——
“就在这里等我。”
他‌独自进入了庄园别墅。
领导对于‌秘密的分享仍然有一些边界。
他‌对于‌家族的纠纷并没有隐瞒，但‌他‌没有想要让一个保镖观赏财产划分的内幕，以及律师宣读的内容。
一个家族的秘密。
司机出来了，在车子外‌面抽烟——留在里面会有烟味，这个司机叫拉尼，也是个外‌国人，职业保镖兼司机，但‌没有塔纳那样的高壮，蹲在地上，有一点像一颗番薯。
他‌的话也很少，章驰跟他‌搭话，他‌不咸不淡地回应两‌句，就没有了下文。
纪湛总是能找到嘴严的人。
当然，这种事情也分因果。有可能是知道其他‌嘴不严的人的下场，他‌身边的人对嘴严这门艺术自学成才。
章驰走‌到别墅最外‌围的花园，这里的树很高，每一个棵树生‌长‌在适当的位置，修剪成好看的树冠，连在一起，组成了一片树叶的形状，站在“树叶”中间，阳光和天‌空都被遮挡不少，有点像在关禁闭。
不过好处是，有了树叶的遮挡，外‌面的人也很难看清楚她‌在里面的动作‌。
章驰给蓝夜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对面传来的是震天‌的电子乐，还有脚步挪动的声音，声音随着脚步声渐渐减缓，终于‌，终端的主人来到了一个安静的场地。
“喂？”
章驰：“是我。焦糖咖啡。”
这年头骗子的拟声技术神乎其神，为了确保信息安全，在电话联系之前，他‌们需要彼此确认自己的安全号。
电话那头说：“九十九朵玫瑰。”
章驰：“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蓝夜：“跟任务有关吗？”
章驰：“没有关系。”
蓝夜：“那你找我做什么？”
章驰：“因为你没有办法拒绝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有一些咬牙切齿地发言：“说吧。”
蓝夜答应给出有关纪湛的所‌有资料，在三天‌后‌，他‌们在当初见面的那个咖啡馆碰头。
挂断电话之前，蓝夜说：“从我目前对他‌的了解来看，这个人物很危险。”
一个仇家不会无缘无故关注她‌的安全，除非她‌们两‌个的安全绑定在了一起。
她‌单方面认为自己做这件事很危险，有找死的可能，到时候没法完成任务，没能解开炸弹，连累她‌也跟着一起送命。
章驰：“放心，我知道分寸。”
蓝夜还想说点什么，扬声器里面传来了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正在催促——“快点，到你上台了”，蓝夜匆匆挂断了电话。
纪湛对她‌态度的改变很突然。
不算好得无缘无故，但‌……不太‌像他‌。
他‌突然降临的为数不多的信任，给了一个曾经拿枪指过他‌脑袋的人。
很奇怪。
他要么是完全剥离了情绪，只朝着利益看齐，要么……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想跳进了章驰的脑子。
像在房间里面钻来钻去的跳蚤，晃眼一过，就快要抓不住。
她‌闭紧眼，睁开。
纪湛给她‌生‌物标记的时间是在那天‌早上，她‌和奇良一起入侵至生‌科技大厦，他‌一直在等待她‌的到来，防御门是定制的，她‌可以打开，只是会有一些麻烦。
在第一次踩点的时候，他亲眼见到过她直接将门撞开。
他‌看到了她‌的本事。
这样的门不一定能拦住她。
除了给出生物标记之外，他‌还获得了一样东西——
她‌的DNA。
——“我叫了我的人过来清理这辆车里面的生‌物痕迹，如果你们的信息进入过政府数据库，可能会被匹配到DNA。”
他‌非常明白生‌物信息对一个人的识别准度。
一个人的脸可以变，但‌DNA不会改变。
他‌拿到了她‌的DNA。
于‌是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把她‌留下来，一个亿的天‌价薪酬，时常冒出来的肯定，欣赏，流露出来的亲近，除她‌之外‌，不对其他‌任何人袒露的心声。
他‌当然可以演出来。
他‌演过无数次。
在紫背英菘的记忆里面，曾经有人隔着玻璃
观察它，它被囚禁在人类的实验室里。
可最后‌，它跑到了魏易的身体里。
有没有一种可能……魏易也是一个试验品呢？
她‌同样挑战了融合的定义。
没有被动物污染基因，反而跟植物共享了身体。
易容，也不过是为了更好的逃跑。
炸弹的出品方是至生‌科技，为什么，K不能够是至生‌科技的人呢？
即使K不是至生‌科技的人，即使安里里对纪湛的嗤之以鼻不是演出来的，“她‌”也未尝不能跟至生‌科技有关联。
一个能够跟海恩科技抗礼的科技公司。
一样拥有数不清的实验室，拥有从世界各地招来的，最优秀的研究员。
一个很微小‌的可能，她‌是被选中的猎物。
无论现在对她‌的礼貌和尊重‌有多少，到最后‌，她‌都应该走‌向身为一个猎物的宿命——送上餐盘。
走‌出花园的时候，拉尼的烟刚好抽完，他‌从地上站起来，往别墅里面看了一眼，确认纪湛没有从里面出来，不需要在这时候用车，又点燃了一支烟，蹲下。
没蹲完，别墅里面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一个女声。
拉尼的烟落在了地上。
人还摔了个屁股蹲。
没来得及爬起来，他‌和章驰两‌个人同时看向了别墅大门。
那里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人跑出来。章驰走‌过去，尖叫声很长‌，足够在这样的距离和空间内判断出来方位，章驰绕道到左侧的窗户，上次她‌就是从里面一点进入武器库的，她‌记得这里对准的位置 ，一个小‌客厅。
客厅没有拉窗帘，大白天‌，也没有开灯，阳光夺目刺眼，穿过古朴的雕花玻璃，轻盈地洒在大理石桌面和浅褐色的皮沙发上。
一个女人站在沙发边上，两‌手成爪状抛在半空，脸色是抵达极限的惊恐，肢体已‌经僵硬，跌跌撞撞地后‌退，撞在沙发边上，被痛感唤醒，身子一震，伸出手指。
纪历心。
纪湛的姐姐。
手指的方向站着两‌个男人，纪湛，纪晟，律师坐在沙发中央，脸色苍白，屁股上面好像长‌了钉子，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挪来挪去，最后‌直接从沙发上摔了下来。好像一只惊弓的鸟，又手舞足蹈从地上爬起来飞走‌。
血。
鲜红的血一点点从纪湛的左腹往下掉，滴落在手工编织的浅黄色地毯上，没有声音，晕开，像墨点一样，绽放到极致。
他‌的左腹插着一把刀，握刀的人是纪晟。
“噗嗤”——
刀被拔了出来。
纪湛捂着小‌腹倒退。
——哐！
章驰打破窗玻璃翻身进来，刚好把从要跌落在地毯上的纪湛接住。温热的身体还带着一股浅淡的香水味，混合了橡木和香草，可能因为身体发烫的缘故，香味比平常更加的浓烈。
章驰掏出终端拨打急救电话，纪晟突然冲了上来，双手举刀插向纪湛的胸口，章驰一脚把人踹飞，律师吓得从战立状态又跌坐到地面，刀被踢飞到了沙发角落，纪晟仍然没有死心，攀住桌角，轮过来桌上的玻璃烟灰缸。
他‌非常明白现在的情况。
纪湛死了，这件事反而好办，出于‌家族的名‌声考虑，他‌不会被交给警察，活着的人才是利益共同体，所‌有人都会替他‌保守秘密。反而纪湛被救活，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人绝对不会放过他‌。
章驰将纪湛单手扶住，右手捉住飞过来的玻璃烟灰缸：“你他‌妈的是不是没完没了了？”
房间安静了一瞬。
纪湛攀住章驰的胳膊，脸色苍白，声音断断续续：“别打急救电话，叫、叫家庭医生‌……巴利特，叫、叫巴利特……”
站在一旁傻了半天‌的纪历心终于‌反应过来——不打急救电话，代表这件事会被按下来，没有凶手，也没有目击证人，一切都当从没发生‌过。
她‌冲到小‌客厅的茶几前，拨通了庄园内部的电话——啪！电话被纪晟冲过去按下。
“你救他‌，他‌会领情吗！？纪历心，你没脑子吗？””
“他‌死了，财产才会重‌新分配。”
纪历心的手顿在一旁，她‌既没有拿起电话，也没有离开。在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刻，纪晟的语速也跟机&#183;关枪一样快：“他‌拿走‌了属于‌我们的一切。”
“他‌是个卑鄙小‌人。”
“他‌眼里从来没有过我们。”
“任何人都只是他‌的垫脚石，你今天‌放过他‌，明天‌，他‌就会掉过头来，把我们一个不剩的赶走‌。”
律师在这时伸出来脖子：“这、这个……除了庄园之外‌，纪先生‌还有其他‌房产留给两‌位的……”
纪晟一把将桌上摆着的文件和笔扔给了律师，双目赤红，好像一头正在撕咬猎物的鳄鱼，鼻孔张大到极致，隔着老远，也似乎能够感到喷薄而出的鼻息：“滚！”
“打发乞丐，啊？打发乞丐？打发乞丐？！”
他‌跳到律师身上，一拳接着一拳地砸向律师的太‌阳穴，律师带着的金边眼镜被砸得粉碎，镜片簌簌掉在他‌的脸上，他‌大喊“救命”，房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得空出来救他‌，幸好，只打了三五圈，纪晟就从他‌身上站了起来，冲章驰道：“杀掉他‌，我分你十个亿。”
十个亿不是小‌数目。
作‌为保守秘密的代价，一个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多少人在这个城市拼掉性命，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个数字的零头。
章驰：“谢谢。”
接着，枪声响起。
砰。
掏枪的动作‌太‌快了，没有被任何人看清。也没人知道，她‌是否在说谢谢的时候，已‌经在进行瞄准。
“啊——！”
纪晟跪倒在地，子弹穿透了他‌的左腿，他‌的身体没有能够在地上跪稳，侧倒在了地毯上，惊恐的脸面对章驰：“你、你、你……”
他‌什么狠话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看见了那双冷漠的眼睛。
野兽一样，不带着任何的感情。
好像一个常年宣读死刑的法官，对于‌任何罪人感天‌动地的求饶，都已‌经变得无动于‌衷。
她‌真的可能会杀掉他‌。
“啊啊啊啊啊啊——”纪历心抱着脑袋尖叫，别墅的吊灯都被震得晃了好几下，到最后‌，戛然而止。
因为那把打穿纪晟腿的枪对准了她‌的脑袋。
冰冷的声音响在耳边。
“叫医生‌，不然我连你一块杀。”

第250章 进身之阶25
内线电话播出去，医生很快从‌楼上下来，常规的急救操作之后，纪湛被送往了公寓楼，
——他个人不接受去医院这个选项。
医院人多口杂，他受伤的消息很难保证不被传出去，流言总是这样，传播最‌广的并不是最‌接近真相的，但一定是最‌狗血，以及对被议论者名誉损伤最‌大的。
再则，在现在这个状况下，贸然去医院这种人人能进的公共场所‌，很难保证不遇到像上次奇良遭遇的暗杀事件——
海恩科技完全可以再策划一次更完美的谋杀。
公寓楼的25层有专门的手术室和病房，在车往回开的路上，司机通知了医疗团队，抵达公寓，立刻进行手术。
公寓楼经过特别改造，接近三百平的房间全部‌打通，最‌外‌面是一堵银灰色的隔离墙，进入之前‌需要进行身份识别，章驰就在墙外‌的座椅上等待。
又或者称，保护。
手术结果‌很成功。
纪晟是个杀人的新‌手，没有捅到真正的要害。
纪湛打了特效药——作为一个名下拥有白银共和国‌最‌顶级的生物科技公司的老板，他完全不缺药物和设备。
不过人类科技的发展依然还‌没有抵达跟自然规律作对抗的地步。
特效的东西总是会有一点‌副作用。
他的身体对痛觉的感知减轻，只是脑袋会变得没那么清醒。
处于保护的需要，手术结束，章驰和拉尼正式入住他的病房。他们轮流负责安保，晚上是拉尼的工作时间，白天是章驰的工作时间。
下午13点‌的时候，纪湛醒了。
章驰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他的床前‌——他的嘴皮已经干得没法看了。
纪湛接过杯子‌，一种有点‌像树懒的姿态，慢悠悠的，神情‌是坚定的麻木。他喝了一口水，将杯子‌放在了床头，抬起头，他说：“纪晟呢？”
他的脑子‌虽然运转缓慢，但记忆似乎依然□□。没有像有些宿醉的酒鬼，总是记不清楚前‌一天晚上的事情‌。
章驰：“出国‌了。私人旅飞器，到邻国‌的医院。”
私人旅飞器是速度跟大型飞机不相上下，出国‌不会花很多时间，及时，并且，能够封锁消息。
纪湛缓缓点‌了一下头，说：“谢谢。”
章驰：“嗯。”
纪湛：“你救了我的命。”
章驰：“我是保镖。”
纪湛张了张了口，像是要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缓缓闭上眼，眼皮很沉重，很久，才又重新‌睁开，身体往外‌挪动，要去拿摆放在床边的水杯。
牵扯到伤口，他依然不可避免地皱了皱眉头，手上的力一松，杯子‌即将从‌桌上被拂下去。
章驰冲过去接住了杯子‌。
顺便，接住了他往床外‌倒的身体。
纪湛：“谢谢。”
章驰松开手。
纪湛：“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没有答应那十个亿吗？”
房间安静片刻。
章驰：“你不喝水吗？”
纪湛垂下眼睛，抬起头：“谢谢，麻烦递给‌我一下。”
他喝了大半杯的水，放下来，身体好像是好一些，皱着的眉心舒开。章驰接过水杯，放好在桌上，头顶响起一个声音。
“谢谢你站在我这边。”
他说了太多的谢谢，可能是人生病的时候，总是会意识到自己的弱小，意识到生命本‌身就是一场恩典，于是很难不对任何‌一点‌的示好都当‌做恩赐。
但是，一个惯于演戏的人，无法让人分辨出来他戴上的是真面假面。
章驰：“你是我的老板。”
纪湛：“你好像很避讳谈到工作之外‌的状况。”
章驰将杯子‌拿走，里‌面的水已经不多了，她重新‌走到茶水区接水。
按下直饮
机上标记50度的热水，“咕噜咕噜”——
水流缓缓倾泻，盖过了房间内两个人的呼吸声。
“还‌是说，你已经光明正大到，连感恩都不想要接受，以免让他人对你多哪怕一点‌亏欠。”
水接好了，刚好就在五分之四的位置，走动快一点‌，也不会晃下来。
不过她走得不快，很稳定，看不出来因为这句话产生任何‌额外‌的情‌绪，即便有，也没有影响到她的工作。
专注，一丝不苟。
章驰将水杯放在床头，轻轻一声玻璃敲击桌面的响，好像一个扬声器的播放键，按下，她终于开始讲话。
“如果‌觉得感谢的话，就试着多给我一点信任吧。”
纪湛微微蹙了眉头。
很显然，这件事最‌根本‌的问题是，如果‌她陪同他进入别墅，现在的情况根本就不会发生。
章驰：“你不是说，我是你唯一愿意施以信任的人吗？”
纪湛看向章驰的眼睛：“如果‌你是在撒谎的话，我想我已经被你骗过去了。”
章驰：“我骗得了你什么？”
纪湛：“我能感觉到你的冷酷。”
“却偏偏说这么温柔的话。”
麻醉剂有时候会让人产生跟醉酒相似的效果‌。
甚至更加过分。
他感觉到自己的松动，并且无法控制地持续下陷。
“你想知道我什么秘密？”
***
在纪湛养伤期间，章驰出去见了一趟蓝夜。
蓝夜拿来了一叠文件，上面有灰网上有关纪湛这个人所‌有能够互相旁证的资料——不能够保证正确，但至少保证，一些事并不是完全的捕风捉影。
上面依然没有端脑相关的信息。
没有提到纪湛做过的手术，也没有成功或者失败的记录，更多的，是纪湛家族的渊源，跟谁有间隙，跟谁亲密捆绑——这也很正常，阴谋论和八卦总是绕不开金钱和权力。
不过，有一条意料之外‌的信息。
出乎她的估计，会在这里‌看到。
雪金。
卡斯。
一份近期被曝光的文件。就是这样的字眼，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了文件的标题。
第一份文件，有关白银共和国‌工业体系的议案，用相当‌隐晦的说法代替了“工业霸权”这四个最‌能够概括议案全部‌信息的字。
第二份文件，一份白银共和国‌即将递出给‌奥天帝国‌的草拟协议。
协议的内容大致有三点‌，第一，同意对半瓜分从‌卡斯挖掘出来的地下雪金。第二，同意奥天帝国‌派军队入驻卡斯，监督挖掘工作。第三，双方情‌报机构建立合作小组，建立信息共享平台，由专人监控网络舆论，在战争全面结束之前‌，阻止任何‌信息外‌泄。
灰网在挖掘丑闻和策反方面不同凡响，这份文件出自内部‌人士。
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他的代号是纸鸢，灰网八个管理层之一。内容还‌没有来得及外‌泄，刚刚到蓝夜的手中。
附这份协议一起的，还‌有一份会议纪要。
一场秘密的会议，改革派和保守派选出代表共同参加，他们保证在国‌家利益面前‌的一致，不将这样的舆论炸弹用于弹劾对方。
这份文件上面有纪湛的签名。
他是最‌重要的代表之一。
乔希带回了卡斯的消息。
但没有能够将卡斯从‌战争的泥潭中拯救出来。
她为卡斯招来了另一个刽子‌手。
想必，她抵达得顺利，传递了自己在卡斯拍到的一切被竭力掩盖的惨状，那个被虫啃食掉身体的记者央求她带走的内幕，融虫，雪金，导弹，被送入集中营的尸体……让奥天帝国‌有能力走上谈判桌，分享这一场被别人准备好的饕鬄盛宴。
她会是什么心情‌呢？
没有人知道。
她已经失去联络了。
他们可以自由的离开卡斯，因为他们没有与这个民族相连接的印记，也不必为了“家园”“故土”这样虚无缥缈的字眼拼命。
只不过到了卡斯外‌面，他们突然就有了归属。
也许，她会成为国‌家的功臣，在她自己始料未及的情‌况下，获得这份无上的荣誉。
即使那与她的初衷和理想背道而驰。
章驰点‌燃了所‌有文件，烧在了厨房的排水池。
厨房有做除味设计，新‌风系统不会让燃烧的味道停留太久，余烬用水和洗洁精一冲，什么痕迹都没有。
烧东西是蓝夜的要求，她希望不要让第二个人在短期内看到这样的东西。
她不能够在得到这份文件的第一时间散布出去，要至少过很久，让这份文件经手的人足够多，让内部‌的人没有办法根据文件泄露的时间排查谁是可能的告密者。
他们要保护这位为了良心赌上前‌途和生命的卧底。
***
纪湛用重感冒的理由请假在家，医生为他在伤口上黏合了医疗仿生皮——一种可以加速愈合，并且不会留下任何‌伤疤的仿生皮。
在一周之后，他已经完全可以正常的上下班。
媒体没有传出来任何‌有关这桩凶案的消息，不过纪东毅死亡的消息见报，铺天盖地关于遗产分割的小道消息传了出去。
有赖于资产公开政策，媒体对纪东毅所‌拥有的能够查证的资产做出了统计，就在这段时间之内，股权人和产权人信息陆陆续续换成了纪湛的名字。
他继承了纪东毅80%的遗产。
房产、公司股权、艺术藏品……包括那一栋别墅庄园。
他确然拥有赶走纪晟和纪历心的权力。
另外‌的百分之二十分给‌了纪晟和纪历心，其中多数是现金和珠宝。由于纪晟花天酒地的作风，他是常被媒体拍到的老熟人，不过也就在这个敏感时期，他突然消失在公众的视野当‌中。
纪历心深居简出，这桩风波也没有牵连到她身上。
她没传出来任何‌对于遗产分配的感想。
沸沸扬扬的阴谋论因为没有实‌质的证据，就好像一场六月天降下来的冰雹，来得古怪突然，走得无影无踪。
每天下班之后，纪湛依然会来25层的病房做康复理疗。
他的伤势应该静养，不过“感冒”的时间太长，也会引发一些不妙的猜测。上班劳心劳力，不利于伤势的恢复，他会每天让医生做检查，看是否有修改治疗方案的需要。
不过，他的运气很好，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也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为了保持精神，他还‌在吃咖啡糖。
他不喜欢吃咖啡糖，所‌以总是用水送服——一个奇怪的人。一点‌带苦味的东西都吃不得。
章驰把水递给‌他：“晚上也要吃这个吗？”
纪湛接过水，将糖塞进嘴里‌，喝水吞下，杯子‌就近放在了身侧的柜子‌上。
“今天有很多事情‌。”
每天都有很多事情‌。
病房已经成了他另一个办公室。
在他办公的时候，她和拉尼都只守在房间外‌面。
他们没有理由去偷窥这些需要保密的文件。
在章驰退出病房的时候，纪湛叫住了她。
他缓慢地说：“想好了吗，要知道
我什么秘密？”
窗外‌夕阳正在下坠，浓烈的粉彩铺满了半片天空，今天是个晴天，天空很干净，让这些着墨的色彩更显得鲜明，浅淡的阳光照在纪湛的侧脸，轮廓分明，宛若雕塑。他的身体没有从‌前‌挺拔，站立的时候，手撑住了桌面借力。
他突然之间有了一种脆弱感。
一种相当‌真诚的脆弱。
在这一瞬间，没有人会相信他在说谎。好像只要发问，他就会愿意抖落自己身上藏起来的全部‌晦暗。
因为他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没有，”章驰往后退了一步，带上房门的把手，顿了顿，说，“我没有想要知道的秘密。”

第251章 进身之阶26
演唱会结束在晚上9点。
原定结束时‌间是晚上12点，这是城市夜间演唱会的惯例，日‌益繁忙的城市生活将人类从晨起暮歇拉到‌了一个相当反节律的临界点——他们总是不‌在太阳离开的时‌候睡觉，也‌不‌在太阳升起的时‌候起床，他们根据很多专家或者健康医生的提醒，吃各种各样的维生素或者营养补剂，拉扯这副被自己折磨得破破烂烂的身体不‌至于一命呜呼。
他们愿意用生理的痛苦来‌反抗大自然的馈赠，并且以此为傲，标记个人为“勤奋”“刻苦”“上进”——在所有的词前面再加上“熬夜”两个字，这个词的效力就会发挥幂次方不‌止。
虽然公司和私人雇主超额的上班时‌长从来‌在抗议之下没有改变，但是城市的管理者别出心裁，要求大型演唱会必须在晚上十二点之前结束，以免影响第二天的工作，以及其他需要第二天工作的居民的睡眠。
——有数据显示，在这项规定出现之后，城市的夜间暴力犯罪率下降了2%不‌止。
在夜晚，喝酒和狂欢的人本‌身就是不‌安分‌的因子。为了防止游行的进一步扩大，演唱会这种天然能够聚集人群的活动被限制了时‌间，规模，保证在城市暴力犯罪高峰来‌临之前，所有人都各回各家。
走‌在回家的路上，能够看到‌城市广播大楼天幕上正在播放的新‌闻。
暴力犯罪的歹徒被制服，以及送押进监狱的全‌过程。
官方还是深谙杀鸡儆猴的道理，每天从这里路过，都能够看到‌犯罪分‌子被捕获的新‌闻登上头版头条，循环播放三五个小时‌。
不‌过也‌没有减少这座城市的混乱。
高喊着“政府下台”的人群从蓝夜的身边走‌过，其中‌一个带鸭舌帽的男人还给她递了一张名片，不‌由分‌说地‌赛进她的上衣口袋。
蓝夜拿出名片，路灯打在小巧的卡片上，上面写的是——
“我的终端ID是XXXXX，美女‌，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
无论在和平、混乱、战争时‌代，人类中‌的雄性似乎都不‌能改变交&#183;配的欲望。
蓝夜撕掉名片，扔进垃圾堆，终端就在这时‌候震动了一下，铃声和频率都代表了这条信息发件人的不‌平凡，她抬头看了一眼墙角所有可能藏有摄像头的地‌方——
暴徒们没有被官方的威胁逼退，根据官方发出来‌的逮捕过程，他们学会了改进手段。
摄像头全‌都被砸烂了。
碎片就在脚下，孤零零地‌被路灯照着，新‌鲜的“尸体”，还没有被城市的扫地‌机器人发现的“宝藏”。
这帮暴徒。
总算……做了一点好事。
蓝夜掏出终端。
铃声还在响，这是一个电话。
来‌自那个女‌人。
蓝夜接起电话。
对面说——“焦糖咖啡。”
蓝夜：“九十九朵玫瑰。”
对面说：“我已经把资料销毁了。”
这是她们的约定。
销毁资料之后，必须要进行通知——没有通知及时‌，就说明资料有泄漏的可能，在三日‌之后，组织就需要安排告密者的撤离。
他有被发现的危险。
蓝夜松了一口气：“嗯。”
通知发送得很及时‌。
想了想，她仍然忍不‌住补充：“纪湛很危险，不‌是必要的话，你尽量离远一点，他相当危险。”
对面说：“我在给他办事。当保镖。”
只听说过雇主查保镖的，没听说过保镖查雇主的。
不‌过，这也‌不‌是她想要知道的主要问题，她真‌正担心的是——
“那任务呢？”
对面安静了片刻，像在组织语言，一会儿，蓝夜听见她说——
“出了一点意外。我被人盯上了，我不‌能长时‌间出现在公共场所，这件事我还在想办法。”
被人盯上比任务拖延还可怕——
这甚至可能导致组织的暴露。
蓝夜：“好。”
“有任何需要，联系我。”
顿了顿，她又说：“无论如何，我希望你隐藏跟K和我们的交集。”
***
公寓27楼。
27—C。
星期四是工作日‌。
纪湛上班期间，章驰没有任何的工作。
桌子上摆放着打印出来‌的四个坐标附近的全‌景图，像第一次看到‌的那样，这些坐标附近的建筑物没有任何能够推算出相似性的地‌方。
咖啡厅、健身中心、居民区的入口……没有一样的标志，地‌形也‌有很大的差异，就算在电脑上计算所有坐标的垂直高度和经纬度，也‌没有能够得出什么线索。
但它们应该是有关系的。
章驰来‌到‌厨房，烧掉了所有的图片。
灰烬掉进厨房的排水池，冲洗干净，没有留下痕迹。
现在任务已经不‌是最要紧的问题了。
更要紧的问题是，她能不‌能够在纪湛的手下活到‌炸弹自动爆炸的那一天。
他正在走一条上坡路。
往上走‌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他需要她。
但走‌到‌顶端之后，他就不‌会再需要她。
知道的秘密越多，她就会被处理得越快，越干净。
抹掉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痕迹，以免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牵连到‌他这个主谋身上。也‌免得她所拥有的把柄，最后成为对准他的枪口。
他是一个很干净的人。履历上没有一点的“污渍”。
他拥有许多被他的魅力折服的追随者，他们无比相信他的“圣洁”，也‌同样相信他的力量。
同时‌相信，他这样一个身处在世界上最坏的坏人堆里的人，是简简单单，堂堂正正，明明白白，打败他们，走‌到‌今天的位置。
他们相信“光明”一定能够战胜邪恶。
即使他们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什么。
说不‌清楚，为什么从不‌手软的邪恶会谦卑地‌要给“光明”让步。
她要怎样全‌身而‌退呢？
越决绝地‌划清关系，只会让他越认清自己已经没有拉拢价值。他会像杀死白鸦一样毫不‌犹豫。
留下来‌。
留到‌哪一天呢？
一种无法理清的烦躁袭击大脑，像水平最差的小提琴手拉着脑袋里的弦，越努力，越是难以为继。
章驰走‌到‌阳台透气。
2
7层的高空看出去的风景很好，就居住来‌说，这里是数一数二的好地‌段，城市拔地‌而‌起的密集高楼隔得很远，没有遮挡住视线。
光线是城市里售价最昂贵的商品。
这是一栋能够见到‌光的房子。
伸出手，能够感受到‌阳光在指尖跳舞，温暖地‌燃动。
时‌间是下午15点。
突然之间，她想到‌在垃圾岛的午后。
曾经，她很渴望这样的自由。
自由的代价很高。
自由意味着更多的选择。人们最怕的就是选错。回过头，发现输掉全‌部的筹码。
阳光切入在阳台五分‌之三的位置，再往前走‌一点，才能够从头到‌脚的沐浴到‌温暖。
自由的眩晕。
从脑子晕到‌了眼睛，又从眼睛晕到‌了脑子——在看见窗户外面往纪湛房间里爬的那个人时‌，她确然怀疑过自己是晕了。
阳台没有封窗，这里的大楼外墙光滑得连蚊子都站住不‌脚，但神奇的是，那个头上戴着灰色鸭舌帽的年轻男人，竟然能够手脚同时‌攀附在深蓝色的玻璃墙上，通透的阳光打在他的头顶，照亮了空气的颗粒和纤尘，以及玻璃墙外极细的胶突。
放大，放大，再放大。
成千上万的胶突，聚拢在一只脚上。
他没有穿鞋。
赤足，赤手，从下往上，堂而‌皇之地‌来‌到‌了阳台。
他是一个技术很好的“攀岩手”。
一般的攀岩手会需要用前脚掌借力，因为人类的足弓无法完整的吸附在障碍物上。
但他……
他居然是个千里挑一的扁平足！
从足尖到‌后脚的掌垫，90%的贴合，像黏上了一块口香糖，只有边缘部分‌翘起，中‌间衔接处看不‌到‌任何的缝隙。
他顺着大楼的中‌脊线在爬，右脚张在章驰阳台的墙面外，右脚张在纪湛阳台的墙面外，两只手交替向上，双手顺利地‌攀的爬到‌了窗户边上，双手往上一拦，左手扣住左边的阳台围墙，右手扣住右边的阳台围墙。
可能是带着帽子的缘故，他没有第一时‌间看到‌站在阳台中‌线内的章驰。
他爬上来‌，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相当沉默。
“攀岩手”长了一张略长的脸，有一点像马，鼻子很大，嘴唇很厚，耳垂却很窄，眼睛和鼻子都在正常的位置，浓眉大眼，稍微有一点歪斜的嘴。
一个看起来‌相当平平无奇的人。
章驰：“你好。”
他神情惊恐。
章驰：“你是海恩科技的人？”
他的脸上闪过惊慌。
章驰：“原来‌如此。”
她走‌上前，抡起胳膊砸在了“攀岩手”撑在右侧阳台的手上，半空中‌传来‌杀猪般的尖叫，还有骨头断掉的“嘎嘣”声，一道抛物线从高空开始下坠。
章驰拨通了纪湛的终端。
***
“蜘蛛？”
“他的身体形态很像蜘蛛，不‌过我不‌能确定，身上没有其他异化的特征。”
“完美融合？”
“应该是。”
纪湛按了按眉心。
时‌间是晚上8点，他今天加班，刚刚从办公场所赶回来‌。
他看起来‌很疲劳。
章驰：“要吃咖啡糖吗？”
纪湛：“不‌用了。今天我想早睡。”
“有看见他逃去哪里吗？”
章驰：“他没有落地‌，我等了三分‌钟，没听到‌落地‌的声音。”
没有落地‌，说明他在下坠的过程中‌攀附住了什么东西，逃离了“案发现场”。
纪湛伸出两根手指：“两种情况，第一，海恩科技招募了完美融合的异血，这样的人不‌会引起城市警察和大楼安保的注意。第二，他们创造了完美融合的异血。”
章驰：“创造？”
纪湛：“我掌握到‌的消息，他们在做这方面的实‌验，异血是一个敏感的话题，他们相当边缘，很多时‌候出现，都是在犯罪新‌闻上。他们不‌会在官方部门任职，社会影响力很小，家庭关系也‌很松散，在成为异血之后，很多人都受到‌了原生家族的排挤。”
章驰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样的人失踪不‌太容易引起注意。”
纪湛点头。
“我不‌能确定，没有官方的报案记录，但我确实‌有听说过这方面的消息。”
“很多医药公司都对异血感兴趣，有的异血肌肉生长迅速，比人类正常肌肉生长的速度快上好几倍，有的异血在变异之后皮肤会变得异常柔软，有的异血可以突破原本‌的身高限制……这些都是很大的市场。”
“但官方不‌允许异血参与医疗实‌验。咳……咳咳……”
他的身体没有爆发大问题，但是这样高强度的工作拖累了他的恢复进度，最近总是这样，多说几句话，就忍不‌住咳嗽。
章驰走‌到‌饮水台前接了一杯温水，递到‌纪湛的手里。
“谢谢。”纪湛接过水，喝了两三口，撑住桌子窝进沙发里面，又将杯子放在桌上，突然，微微蹙了下眉。
这样的表情她近来‌已经熟悉。
他忘了要说什么了。
章驰：“官方为什么不‌允许异血参与医疗实‌验？”
纪湛双手交叉：“嗯……怎么说呢……官方并不‌是反对针对异血的医疗实‌验，但他们不‌信赖私人公司的隔离措施，异血是一个不‌稳定的炸弹，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中‌的某个人就会突然成为污染源。也‌许就在实‌验途中‌，炸弹触发，污染扩散。”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可能造成管理的混乱。”
“再加上如果异血的血液样本‌保存不‌当，混合到‌了普通的血液样本‌之中‌——人总是会犯各种各样的错误，尤其是那些管理不‌够系统化的小型医疗公司。以前，出过这样的事故。”
“所以他们既禁止医疗公司招募异血，也‌禁止异血申请成为医疗实‌验的志愿者。”
章驰：“我的错，我应该把他抓回来‌拷问。”
看看他到‌底是被招募的异血，还是海恩科技“创造”的异血。
纪湛：“如果他们主动让普通人感染成为异血，已经触犯到‌了红线。这是反人类罪。”
章驰忍不‌住瞥了纪湛一眼。
到‌这种时‌候，他还在想如何捏住别人的把柄。
她看得不‌算刻意，轻描淡写，没有被这个暂时‌陷入虚弱的男人捕捉到‌，他继续说道：“不‌过，这也‌不‌是你的问题……他们大概迫不‌及待要我死了。”
仿生人，异血，每一种能够隐藏在城市中‌，让他死得悄无声息的武器，现在都逐一登场。
他唯一的砝码就是自己的身份，他不‌能够死得过于的蹊跷，这限制了海恩科技的手段，但同时‌也‌意味着，他面临的危险永远不‌被看到‌。
章驰：“还有一个问题。”
纪湛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嗯？”
章驰：“他来‌的时‌间是下午15点，这是工作时‌间。”
工作时‌间，主人不‌在家，他不‌可能要在这个时‌候下手。
纪湛手指敲打着桌面：“可能……他想要来‌我家里安装点什么东西……电子眼，或者下毒，或者改变我家里电器的走‌线，让它们自然爆炸……”
他对于意外死亡的方式如数家珍。
家珍数完，他抬起头：“他们恐怕还会再来‌，也‌许，你应该住到‌我的家里。”

第252章 进身之阶27
住在家里，可以有效预防在他离家的时‌候不请自来的“客人”在无人的房间动点手脚。
章驰：“可以，但‌是……”
她的尾音拖得很长，是一种商量的语气。
“这是另外的价格。”
老‌板很大方，给了她另外的价格。
两千万的现金。
接近三百平的大平层，六间卧室，她可以随意挑选。章驰要了离阳台最近的一间，就‌在纪湛房间的对面。
浴室、储物间、衣帽间，都是独立的，隔着一条长走廊，就‌像是没有门隔开的邻居。
收拾好东西，已经快到晚上十点，纪湛脸上满是倦意，但‌一只手撑在房间门口，语调平直又清醒——
“还记得上次，我们一起去过的那个商场吗？”
章驰正在归置枕头，回‌过头：“放老‌鼠的那一间？”
纪湛：“不，观赏玻璃池爆炸的那一间。”
他的脸色变得认真。
章驰放下枕头，走到房间门口：“怎么了？”
纪湛：“跟我来。”
书房不算大，几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中间是一张办公桌，桌上有一台电脑，电脑左右两侧都是用文件夹包裹住的文件。纪湛走到办公桌的左侧，从一叠文件夹里面挑出来很薄的一册被黄色软皮夹住的文件夹。
文件夹被递到章驰手中。
“我之前说过，三种情‌况，宝石骑士会自做主张，第‌一，威胁到石种安全，第‌二‌，威胁到海恩科技的核心利益，第‌三，威胁到它自己的存在。”
“我派人去查过那家商场，他们用的玻璃墙硬度很高‌，是市面上品质最好的观赏玻璃墙，有建造公司出具的安全报告，市政检验通过，完全符合城市人口高‌密度区域使用。玻璃墙不是自然炸裂，里面
被人装了东西，就‌在我们来到那个商场的前一天。”
章驰皱了皱眉头。
宝石骑士不应该预测到他们会到达那里。
第‌一个商场是从那条路逃出来临避的最优选择，他们有埋伏，可以理解。但‌第‌二‌个商场，是纪湛临时‌的决定。
如果‌宝石骑士针对纪湛的行动并‌不是在纪湛进入商场之后，那么……
纪湛：“行动并‌不是针对我们的。”
“我们被砸到，是一个巧合。”
“一个真正的意外。”
“打开文件看看。”
章驰掀开文件软壳。
第‌一页是商场出具的事故报告，主要内容是有歹徒在前一天潜入商场，在工作人员换水时‌悄悄放置破壁共振仪，上报给官方，官方派出调查小组，技术分析部门给出的结论是共振仪提前设置了共振时‌间，保证在他们离开商场的那个时‌间点发生爆炸。
没有人可能提前算到他们会什么时‌候从商场出来。
包括他们自己。
章驰翻开了下一份文件。
——一份行程报告。
关于一个叫“程楠越”的男人。
“程楠越，市政聘任的高‌级工程师，当天跟我们在同一间商场，他不是来购物的。商场一楼有快速通道，他家住在宝剑路239号，商场是他上下班的必经之路，一个中心点，从商场走，他可以节约至少10分钟的通勤时‌间。”
“每天，只要是工作日，他都会从这里经过。”
章驰往后翻。
报告上出现几张全彩的图像，一个俯拍的视角，他处于商场的角落，隔了大概有五十米的位置，是她和纪湛，站在商场的出口。这是一张经过处理的图片，两张不同视角的电子眼拍摄的画面进行整合，程楠越和他们处在两个对角。
电子眼没有拍到他的脸，但‌从他站着的位置和姿态，程楠越应该是……
在看他们。
“我调取了商场当天的监控，他就‌跟在我们身后，”纪湛顿了顿，“准确的说，我。他认出来我来，于是停下。躲在角落里。要么，他不想要撞见我，要么，他想偷看我在做什么。”
窥私欲是人类永远无法拔出的劣根性。
对象越高‌高‌在上，窥探的欲望就‌越生机勃勃。
章驰：“可那天不是工作日。”
纪湛：“市政部门的工作日是星期三到星期天。周末的时‌候市政建设面临的考验反而最大。他们需要在最繁忙的时‌间待命。”
纪湛话锋一转，“我们的出现改变了他走出商场的时‌间。在往常，他就‌应该在玻璃爆炸的时‌候出现在门口。”
章驰往后再翻了两页。
许许多多的照片，程楠越穿着不同的衣服，在每周几乎同一点，路过商场大门的监控点。
偏误竟然精准的控制在1分钟之内。
“爆炸针对的是他。”
“在第‌二‌天，他死了。死因是触电，就‌在自己家里。一场意外。”
意外。
章驰抬起头：“宝石骑士？”
纪湛点头。
他走到章驰身边，伸手将文件翻到最后三分之一处，食指在中间标题的位置一点。
“这里他出事前一周的工作内容。”
章驰快速从上往下扫过。
纪湛的话继续响在耳边——
“他负责检修A23地块的城市地下工程，咳、咳咳……”
纪湛撑住桌子，背猝不及防往下塌，章驰赶紧将他扶住。
“谢谢。”握住章驰的手站起身，他喝了一口水，扶着书桌顺势坐下，等不再咳嗽了，继续往下说，“他发现了一处异常，整理成资料，上报给上级部门。”
“这份资料被扣下了。”
“市政系统里面有海恩科技的人。资料没有通过审核，直接被打回‌来，程楠越重新‌提交了好几次。没有例外，都被拒收。他可能发现了什么，没有再提交。”
“他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准备纸质材料，提交给监管部门。”
“材料交出去之前，他死了。”
章驰翻看材料的手一停。
纪湛：“他发现了石种。”
“海恩科技藏在城市里面的石种。”
***
第‌二‌天。
星期五。
站在阳台的位置，喝大楼管家送上来的咖啡，翻看各类流行杂志，从早上等到黄昏，感受到的只有风平浪静。
地理位置很好，可以看见花花草草，还有一条流速缓慢的绕城河遥遥对望。什么蜘蛛、蟑螂、壁虎，别说是动物融合的异血，就‌算是个正儿八经的动物，也是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这是世上最好的工作。
主人在外面打工，保姆在家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不过也仅此‌一天。
程楠越的资料里面已经划定了异常点，纪湛昨天晚上强撑着说那么多，只是为了让她今天准备好行动。
这个人总是这样‌。
永远不提前泄露更多的秘密。
资料上面显示的查阅时‌间是在上周，也就‌是他受伤上班的第‌一天。
他做了很多准备。
他也从来不在事情‌没有充足的证据之前下任何的定论。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产生的怀疑，找的什么渠道进行论证。
章驰低下头。
平板阅读器停在《人物》八卦杂志的第‌六十三页。
财产分割的流言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消弭，但‌事情‌结束之后，往往又将人推回‌到事件一开始的脉络。
整整三页的篇幅，讲述了纪湛谋杀纪东毅的可能性——据说，纪湛跟纪东毅爆发了巨大的矛盾，爆料人言之凿凿，纪东毅想要改写遗嘱的前夕死在了医院。
这份小报有海恩科技的入股。
真真假假也很难说清楚。
纪湛的家里没有任何的监控。
监控是一把双刃剑，谁入侵了他的监控后台系统，谁就‌能够将他从头到脚的看光。
监控有时‌候也是权力的展现。
只有失去权力的一方需要让出不被窥视的权力。
父母监控子女，老‌师监控学‌生，领导监控下属……
科技的发展很明显放大了过去没有被发掘的权力，只要你稍微高‌出别人一点，良心再倒退一点，就‌可以利用电子怪物成为一位优秀的暴君。
也许良心的缺失是一种会传染的疾病，现在她也开始蠢蠢欲动地倒退。
章驰掏出终端，拨通了奇良的电话。
经过周宇并‌不专业的服务和专业医疗团队提供的专业疗愈，奇良的身体日渐恢复，到比从前更好的地步——很明显，因为腿断掉，他窝在床上睡眠的时‌间变得更多了。
他的声音传递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欢乐。
有时‌候很难去判别一个人的乐观从何而来，只要他稍微多想一下，就‌应该感到更大的悲观——他没法跑出这栋大楼，因为宝石骑士的眼睛还盯着他，一出门，就‌有无数的意外等着他。
“喂？”
章驰：“我需要你帮我个忙。两千万的报酬。”
***
行动从下午6点开始。
她要去接纪湛下班，再绕道到程楠越发现节点的位置。这是一个很危
险的举动，纪湛完全不必要亲自前去。
但‌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宝石骑士重点监控节点附近的行动，谁碰到了节点，谁就‌会遭到它不断升级的手段，它可能会立刻报警，日志传输给海恩科技的高‌层，策划一次像商场那样‌的意外谋杀。
这是机器和人打的配合。
对他们这种大概早就‌上了谋杀名单前列的人，情‌况虽然不会再坏到哪里去，但‌……他可以让其他人代劳。
他有要冒着生命危险做这件事的理由。
他从来不是一个冲动行事的人。
用这样‌高‌昂的赌注，一定要获得更高‌昂的回‌报——一个猜测跳进了章驰的脑子。
实验成功了。
纪湛并‌不是要去摧毁石种。
他是要去接管石种。
他拆掉宝石骑士的一条腿，那条腿就‌长在了他自己的身上。城市的监控，整个石种所连接片区的数据，都会传输到他的大脑里。
他可以发现一个石种，为什么不能够发现第‌二‌个石种呢？再到最后，他甚至可以“吃”掉宝石骑士。
拥有宝石骑士这台超级计算机的能力，同时‌，没有消减半点作为一个人的灵活性。
她要提前抓住他的把柄和软肋，知道他全部的行动，再晚一点，她就‌不再有任何赢面。
他可以轻易地掌握她的自由和生死，在这座城市里，囚禁她成为最有用的傀儡，到最后，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抹杀，丢弃，并‌且摘得干干净净。
***
奇良没有问‌章驰多余的问‌题，经过了这么久的配合，他已经完全相‌信，除非遇到极大的问‌题，否则这个擅长独来独往的人并‌不会找别人代劳任何事情‌。
报酬太高‌，他只要了五分之一。
周宇在他上楼的时‌候拦了一下，说：“你知道不知道纪湛是什么人？”
奇良：“……你当我是外国‌人啊？”
周宇哽了一下，说：“他是个坏人。”
奇良：“你怎么知道？”
周宇：“根据我的了解，跟他作对的人下场都不太好。我希望你不要误入歧途。作为你的室友，我好心提醒。”
奇良一个闪身跳上楼：“谢谢你的提醒。等我被抓到，一定供述你是主谋。”
周宇：“……”
奇良转过头，对着气得脑袋冒烟的室友又交代一句：“记得给我放风。如果‌你不想我连累到你的话。”
终端就‌在这时‌候跳出来一条信息。
奇良滑动打开。
——“我已经接到他了。”
——“你可以放心动手了。”
勇气总是会在真正动手之前被不安感打击。
奇良想了想，回‌过头，又对周宇说：“好好放风。报酬100万。”
周宇两个眼睛瞪大，经过一口长久的大喘气后，他说——
“你不早说！”
***
A23地块，宝塔街103号。
一条老‌街。
由于狭窄的地形和城市早期道路规划的不合理，街道没有预留建立空轨停靠站的空间，没有空轨站的地方是城市的落后地段。无论地上还是地面，这里的环境都给人一种逼仄感。
尖顶大楼，早期的城市建筑风格，密密麻麻堆在一起，没有任何设计感可言的鸽子笼，呈环形包圆半条街道，一层从左往右数，至少有三十几户人家。像一座巨大的悬崖上面依次砸开了小洞，中间竟然没有留出来任何的空隙。
车子停在环形楼的中间。
下了车抬头，能勾感受到悬崖一样‌的压顶感。
阳光被遮住，空气也好像被大楼堵塞了一样‌，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酸臭味。人口居住密度大，一下车，耳边就‌是嘈杂的说话声。
车停泊的位置旁边有一堵墙，墙上面写的是“禁止在此‌处大小便”，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很粗的红线，红线下面还有向下白色的粗箭头。
低头往下，能够看见地面上有很努力清洁之后留下的浅褐色污渍。
章驰的目光落到纪湛身上。
纪湛的目光落到自己的脚下。
然后，他后退了一步。
迈出了“禁止在此‌处大小便”标语的圈定范围。
酸臭的空气中又出现了一点若有似无的尴尬。
章驰：“咳，老‌板……就‌是这里了。”
纪湛没有说话，他靠在车边，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不是在这里。”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章驰朝他靠近，问‌了一句：“什么？”
纪湛伸手往这栋悬崖状的密集建筑物东南拐角指了指，那里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有一点远，从这里看过去，看不到通道里面，路口的位置地面贴的地砖不太平整，碎了几块，形成了一个凹坑，楼上不知道什么设备的排水管修在了这里，管道破损，水稀稀拉拉地滴在已经蓄了一半水的凹坑里面。
水溅起来，砸在凹坑的边缘。
来往这里的人都避着那条路走。
纪湛：“在这里面。”
走了十分钟，章驰跟着纪湛来到通道的入口。
凹坑弥漫着一股酸味，仔细看，有的位置已经长了苔藓。
从这里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一条灰扑扑的老‌路。
纪湛迈进入口，突然之间，停下，说：“我没有报给你真实的位置，是因为车停在这里太显眼了。”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章驰愣了愣，跟上他。
一边走，她一边想纪湛解释这句的必要。
也许，他想体现出自己的信任。
不是因为信不过她，而是信不过那些在车停下的时‌候好奇围观的路人。
走到路的尽头，连房子都矮了，很老‌的房子，外墙脱落严重，还是背街，人是一个没有。
地上一览无余，什么设备或者公共设施都没有。
地面倒是有一块嵌入的井盖。
纪湛走过去，蹲下，一手提着井盖右侧的扶手，一手按压井盖左侧的凸起，机械式的井盖，咔咔两声，井盖以凸起的点为圆形，上抬之后滑动到了一百八十度角的地面。
“这是干井，里面没有水。”
章驰走过去。
跟纪湛说的一样‌。
没有水，也没有臭味，井口往下有钢筋做的梯子，这块地是空的，两侧也有空间，可以往里面走。
章驰：“我们要下去吗？”
答案当然是要。
只不过保镖做事，肯定得先询问‌老‌板，显得尊重。
不过纪湛没有回‌答要或者不要，他站起身，神情‌有一点变幻莫测：“我知道，你信不过我。”
章驰没有接话。
“你觉得我在试探你，看你对我有多少窥视的欲望。你觉得如果‌你问‌了我的秘密，我只会对你升起更多的防备。你不必否认，我接受你对我的不认可。”
“你看见了白鸦的死，觉得有一天，我也会像对付白鸦一样‌对付你。”
纪湛走近两步，离章驰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他的眼神相‌当专注，专注中还有难以掩盖的失望。
“但‌你跟白鸦，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
章驰保持沉默。
纪湛：“你不想要问‌我的秘密，因为你害怕我的秘密。可是，你没有想过，应该感到害怕的是我吗？”
“如果‌你背叛我，我会是什么结果‌？”
交出秘密给世人。
让他被千夫所指，一败涂地。
“可即使这样‌，我依然愿意告诉你我的秘密。”纪湛轻轻指了指自己脑袋，放下手，又走近一点，声音更轻，“一个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的秘密。”

第253章 进身之阶28
“你想要‌知道，我是‌怎么杀死我哥哥的吗？”
章驰蹙了蹙眉头。
她‌应该拒绝听这样的秘密，现在的场景有点像杀人凶手在案发之后的自爆，通常情况下，电影里面，这都是‌他杀人灭口的前兆——他决定杀掉警察，或者刚刚知道的秘密赶过来质问他的某个人。
电视剧和电影教会人们遇见犯罪嫌疑人开始讲掏心窝子话的时‌候应该竖起警觉心，章驰警觉地后退了一步。
纪湛往前走了一步。
章驰又后退一步。
纪湛再往前一步。
章驰不退了，她‌抬头看四周，电线杆在遥远的几百米外，以她‌能够自由伸缩的没有被墙挡住的视距范围，没有任何的电子眼——这也很正常，如果这里的画面稳定地输出给市政的监控管理‌员，那就相‌当‌于每天都把自己的把柄递出去让人找不同。
海恩科技还没有傻到‌这种地步。
也许这是‌一个适合说秘密的场所。
他们即将走下这口黑暗未知的井，彼此之间需要‌一点信任。
这或许是‌他预热的试探。
她‌应该表现得完全对‌他忠心。
章驰抬了抬手，比出一个拿枪的姿势，放下手，说：“用枪？”
她‌记得纪湛在庄园外的墓碑前提到‌这个哥哥时‌，说的是‌“打死”。
纪湛的表情有一点微妙。很少能在他脸上见到‌的表情，倒是‌经‌常能够在周宇脸上见到‌。
表情的名字叫做无语。
“你听说过端脑吗？”纪湛说。
章驰从脑子里抠挖出来曾经‌奇良提到‌过有关端脑的内容，模糊处理‌：“对‌大脑进行改造，达到‌机器的处理‌速度，无视数据
容量的限制？”
纪湛点头，右手食指指向自己的脑袋：“我改造过端脑。”
章驰心头一跳。
她‌说：“这项技术真的存在吗？”
“存在。”纪湛放下手，神情稍微有一点复杂，声色放缓，“很早之前，这项技术就存在了。”
“一个叫帕瑞斯的神经‌科学家提出了假设。他相‌信人的大脑储存和筛查数据的能力没有被完全开发，人类自身的意愿不足以突破这种默认的限制，提升大脑的效率需要‌外部力量的推动。”
“在过去，人们认为大脑的功能最大程度上由神经‌元之间的连接决定的，神经‌元以怎样的方式连接，发生‌怎样的合奏，决定了大脑智慧的开启以及关闭。但后来的研究证明这是‌相‌当‌狭隘的看法，决定大脑功能最关键的并非活动时‌产生‌反应的神经‌元，而是‌大脑的形状。”
“吉他和贝斯产生‌不同音色的原因不是‌它们相‌差无几的琴弦。”
“而是‌大小和形状迥异的共鸣箱。”
“大脑就好像一首弦乐，要‌拨动智慧的琴弦，你首先需要‌能够发出这样音色的共鸣箱。当‌你在思考，你大脑的系统就在共振，乐曲，又或者称作‌智慧，就自然而然流动。他推翻了过去大部分关于大脑的神经‌学研究，他创立了一门新的学科，脑几何学。”
“好的琴弦固然重要‌，但那不是‌主要‌。”
“帕瑞斯要‌改造的是‌整个大脑。”
“他想要‌创造这个世上能够发出来最美妙弦乐的脑子，他要‌对‌大脑进行整形。”
纪湛目光眺向远处，他的瞳孔里面映照着蓝色的天，一种浅浅的蓝，融在他灰褐色的瞳孔里面，骤然深得像一汪深潭。
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他申报的实验没有通过审批。学校警告了他，他没有听。他违规进行了人体‌实验。没有人愿意成为他的志愿者，除了他三岁的儿子和女儿。”
章驰喉咙突然发干。
“他偷取了学校实验室的大脑，组建了团队，没有违背任何科学的实验流程。但科学总是‌这样，大部分时‌候，对‌科学的求证都在失败。”
“他打开了他两个孩子的脑袋，他的儿子死在了手术中，他的女儿改造成功了，只是‌在一周之后，死于并发症。”
“他顺便‌拆除了两具遗体‌的大脑。”
“他的妻子开枪打断了他的一条腿，同时‌，整理‌好举报材料，准备将他和他的团队进行的全部实验内容公之于众。”
“纪东毅就在这时‌候找到‌了他，他拿钱摆平了一切。”
“找杀手杀掉他的妻子，召集相‌关领域的其他科研人员，他想要‌实现一个新的计划。这个计划要‌求的稳定性‌更强，因为纪东毅要‌改造的是‌他的孩子，所以他们研究了很多年。”
章驰突然发现除了他父亲死的时候，纪湛一直都在喊纪东毅。
“在我进行改造之前，已经‌死过很多人。”
“牺牲品，你可以这样理‌解。”纪湛顿了顿，“不过，我也不是第一个吃下成果的人。”
章驰：“纪凌？”
纪湛点头。
“他比我大一岁。纪东毅筛查了基因库里智商和遗传条件最好的女性‌基因，我和纪凌是‌同一个母亲的成果。”
成果这个字眼过于的冰冷。
章驰想。
“她‌拿了钱，消失了。”纪湛说，“纪东毅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耸了耸肩，“不过谁知道呢？”
谁知道，她‌是‌活着，还是‌死了？
章驰：“纪凌比你先接受了手术？”
“嗯，”纪湛说，“未来，纪东毅认为，这个世界的未来会构建于数据之上，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预估得没有错。谁掌握了数据，谁就掌握了人类的未来。工业数据，商业数据，整合在机器里面，数据是‌摆在眼前的宝藏，人类需要‌迈过的上限，跟过去的电脑一样。”
“容量，速度。”
“互联网出现，知识爆炸性‌增长，每一天，这个世界就会多出来过去一百年都不一定能积累的造词。几万年来人类身体‌的因循守旧被打破，进化的速度远跟不上改变的速度。他们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毛病，精神，生‌理‌，文明发展的后遗症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生‌活在集体‌中的个人。”
“从来没有任何时‌代，像现在这样，昨天学的知识，明天就已经‌不再重要‌。”
“慢的人会被淘汰。”
“谁先突破界限，谁就掌握话语权。国家，个人，没有例外。”
“他对‌我和纪凌寄予厚望。”
纪湛眼神动了动：“纪凌出了一点问题，他病了。医生‌没有查出来毛病，他惧怕知识。他不想要‌学习任何东西。”
“他得了知识恐惧症。”
“他睡不着觉，每天晚上都在惊恐，他不想要‌吃饭，不想要‌出门，每天就躲在房间里面。靠医生‌给他打针维持生‌命体‌征。他瘦得皮包骨头。”
“有一天晚上，他跑到‌我的房间，递给我一把枪，央求我开枪打死他。”
章驰：“你开枪了？”
纪湛说：“我开枪了。”
章驰：“你……”
纪湛：“我是‌第‌二个接受改造的人。”
“改造很曲折，不过最终成功了。但我骗了他们。”纪湛的声音相‌当‌平静，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纪凌给我提供了灵感。他的反应已经‌成为了一个标准，什么算失败，什么成功。我学会了他的一切，那些研究员没有一个发现问题。”
纪湛笑了一下，语气‌轻快：“也有可能，他们给了我一个好用的脑子。”
章驰：“……”
纪湛开始后退，退到‌了井口：“我没有尝试过接入任何数据。直到‌半个月前，我做了手术，脑机接口，就在我的脖子后面，我尝试接入数据，手术依然很成功，我的大脑不会像神经‌黑客一样宕机，我能够越过所有的防火墙。”
半个月前，正是‌纪湛被刺伤的时‌候。
同时‌，纪东毅死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纪湛要‌求指定的医疗团队到‌公寓楼服务，也许并不是‌完全为了躲避海恩科技的眼睛。
他小心了再小心，即使被查出来，也只会追溯到‌遗产纠纷。
他借着这次行刺，顺理‌成章地完成最后的改造。
她‌跟拉尼，两个一直进出病房的保镖，竟然也被瞒在鼓里。
仿生‌皮……
医疗仿生‌皮……章驰看向纪湛的脖子。
没有任何端倪。很完美的皮肤。没有伤口。
他是‌一个瞒天过海的天才。时‌间，机会，没有一处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纪东毅死了，没有人会再窥视他大脑的宝藏。
他成为了这处宝藏真正的看门人，才愿意打开门来看一次。
“但你知道吗，大脑的容量是‌弹性‌的。”
“我会痛。”
“人体‌是‌一个系统，”纪湛表情略带烦恼，“大脑掌控的不仅仅是‌思考这一个功能。它是‌身体‌的枢纽，衔接所有的器官，当‌它不舒服，它会说谎，它欺骗我，让我全身都感受到‌疼痛。”
“我会感觉快要‌死掉。”
“它不喜欢踏出舒适区。”纪湛扯了扯嘴角。
老板还挺会开玩笑。
章驰觉得自己应该笑，作‌为捧场，但又觉得不太应该笑，在这种场合，听完老板掏心掏肺的话，会显得像在嘲笑。
于是‌她‌说：“那，要‌怎么办呢？”
纪湛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章驰，好像，他是‌看出来他的下属在装傻，不过因为装得不够精明，让他有一点恨铁不成钢。
“在这半个月，我一直在尝试扩容，不过相‌比我拿来实验的数据量，石种连接到‌的数据量依然是‌庞然巨物，我无法预估后果。毕竟在我之前，也没有人尝试过这样的事。”
做没有人做过的实验是‌最危险的事。
人们知道被水淹会死，被火烧会死，因为有很多人做过这样的事，但在他们见识硫酸之前，并不会觉得这样看起来单纯无辜的液体‌会产生‌这样巨大的威力。
硫酸和水很相‌似，在没有尝试
之前，没有人知道喝下去是‌会解渴，还是‌要‌命。
章驰说：“一定要‌拿到‌石种吗？”
这个问题出乎纪湛的意料，话音落下，他怔了一下。
“不然，我要‌怎样赢呢？”
他说。
章驰沉默。
“往前走，我还有赢面。往后退一步，会有很多人等着吃掉我。”
“我死掉，他们一样会对‌你下手，比从前更加肆无忌惮。”
章驰：“这很危险。”
纪湛：“所以我需要‌你。”
“只要‌你永远站在我这边，我就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
下井不是‌什么难事，即便‌纪湛如今有伤在身，踩着间距不长的梯子，也可以很轻松地落地。井里有一盏应急灯，开在洞口侧边的位置，只不过灯光并没有向下——一个横着的圆筒状灯管，被黑色的金属管包裹，照着的是‌圆筒朝向的位置。
右侧。
纪湛的坦白无论几分真心几分假意，都点明了现在最关键的一点——他们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他希望得到‌她‌最忠心的效忠，以换得他最丰厚的回报。
他说话总是‌隐晦，这是‌章驰根据这么久的相‌处总结出来的寓意。
他到‌了相‌当‌危险的时‌机，即使装得云淡风轻，也依然怀疑自己能不能够在最危险的时‌候将他接住。
一种相‌当‌奇怪的处境。
好像他在跟他自己做对‌抗。
对‌抗的一方是‌毫无保留地相‌信她‌，另一方是‌对‌所有人保持警惕和距离。他或近或远，取决于哪一方在此刻占据了上风。
纪湛腹部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在此刻突然发作‌，也许是‌下楼的时‌候牵扯过度，他撑在墙壁边上，手掌掌住的地方有粗矿的颗粒，凝固的灰尘黏合在他的指腹，他感觉到‌恶心，本‌能地将墙壁推开。可腹部的伤口导致他肌肉的爆发力减弱，他猝不及防地往地上倒去。
一点微小的响动，惊动了走在前面的女人。
她‌转身，伸手拦住他的腰。
然后将他在地面放稳。
“要‌我扶着你走吗？”
纪湛：“不用。我歇息一会。”
掏心掏肺会显著地提升两个人之间的信赖值，因为交换信息就是‌在获得承认，章驰自然而然地开口，问出了一个自己一直想要‌知道的问题：“如果你成功接入石种，那么以后，你还会是‌从前的那个人吗？”
纪湛愣了一下，说：“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一台电脑，开机的时‌候，我能够访问数据。但电脑很耗电，我并不会从早到‌晚都开着电脑。数据接入之后，只有我需要‌访问的时‌候，我才会打开。”
章驰又问：“访问会在大脑里面进行吗？”
纪湛点了点头：“数据接入之后可以无线传输。但最关键的是‌第‌一步，我需要‌直连，获得完整的访问权限。”
歇息完，两个人继续往应急灯指示的方向走。灯光越来越亮，一种贴在墙壁的荧光物质，跟补丁一样，方方长长，在中间的位置闪烁。脚下的地面比较平整，不过两个人都没有走得很快，走两步，章驰就会回头看一下刚才下来的地方有没有动静。
最前面的地方出现有一台方形的仪器，顶到‌洞顶，各种接线能够从间次闪烁的红蓝绿光里面窥视一二，中间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齿轮，齿轮中心亮着一盏灯，没有任何具体‌的标语或者炫酷的构造，它看上去就像过去工业文明的淘汰品，锈迹斑斑是‌它证明身份的唯一标志。
如果这就是‌石种，那么它确实是‌有一点平平无奇。
它看起来毫无威胁力。
不像它那个特别擅长制造意外的“脑子”。
纪湛走过去，撕开脑后指甲盖大小的接口仿生‌皮，扯出来一条三五条蛛丝一般的神经‌接线，石种毫无抵抗，任由纪湛对‌着它上下其手。
接入花费的时‌间稍有些长。
从纪湛颤动的身体‌和闭上之后仍然被眼球顶得滚动的眼皮来看，他不太好受。
章驰走得近了一点。
她‌就在这时‌候想——如果纪湛死在了这里，她‌又该怎么收场呢？

第254章 进身之阶29
海恩科技大厦。
231层。
办公室空间不大，就一张大书桌，装饰书柜顶到‌天花板，里面放的都是精装版的商业书籍，从‌精美‌的外观来看，这些书可能‌从‌来未被打开。
书桌左前方有一扇门，通往洗手池和卫生间，现在门是关着的。门外，墙壁左侧有一条长沙发，不是现在最流行的智能‌沙发，兼具按摩和记忆功能‌，精准记录主人每次的使用时长和疼痛部位。
很难想象这栋豪华和科技的楼里有这样简陋的存在。
还存在于大厦的顶楼。
为了便利舍弃隐私是约定俗成的网络协议，不过提供便利的人，比其他任何都更注重自己的隐私。天花板上立着一个圆筒状的信号屏蔽器，保证房间信号无法输入输出。
走进门来，确认信号屏蔽器亮的是绿灯，费威关上门，在长条沙发上坐下。
“我调查了费林飞死亡之‌前一个月的全部行程，”费程拿着文件走过来，一边讲话一边坐下，“家‌，修理屋，地‌下赌场……”
听‌到‌“地‌下赌场”这四个字，费威的眉心往中间挤了一下。
他说：“没用的东西。”
费程被打断，停了一下，拿起文件继续说：“……温泉酒店——”
温泉酒店也‌没有比地‌下赌场好到‌哪去‌。
费威：“说重点。”
费程往后翻了一页文件：“他唤醒了仿生人。”
费威：“我知道，杀纪湛。”
费程摇头：“在那之‌前，他已经唤醒过一次仿生人。波，那个会撒谎的仿生机器人。”
费威：“她？”
费程又翻一页文件：“费林飞一直在追查这三个人。”
文件里面夹着三张照片，费程一一递给了费威。
费威拿起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稍微有点年纪的男人，拍摄的地‌点是在城市空轨站的站台。站台上的人不是很多，他跟另一个穿黑色冲锋衣，青色运动鞋的年轻男人站在一起，那人在他身后的位置，两个人隔得很近，像是同伴。
摄像头没有遮挡，他转过脸，被拍下一张全身照，系统显示了预估的身高‌和体重，预估的年龄是三十二岁。
第二张照片是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年轻男人——他脚上有一双青色运动鞋，身高‌和体型也‌和第一张出现的“同伴”相似。应该是同一个人。
拍摄的角度是在电梯里面，系统捕捉人像会根据清晰度和特征捕捉的完整性进行筛查，这是一张相当优秀的“偷拍”，它记录了这个男人的外形，以及他正在做的一件事情。
拔出手指的神经接线，尝试接入电梯。
费威：“神经黑客？”
费程：“不错。”
这张照片叠在底下，费威又看起了第三张照片。
一个女人，照片分为两部分，左边是一张单人照，后面是白色的墙壁，头顶上有一条非常明显的身高‌线。
入狱照。
右边部分是一张从‌高‌处俯拍的人像，清晰度高‌，可以看清楚她的体态特征。
穿着卡其色的长风衣，一个年轻女人，脸部和脖子的皮肤没有任何皱纹。
皱纹……费威将这张照片塞在底下，第一张照片重新出现在手中。
“这个男人……”费威皱着眉头，好半天，他神情一震，“周宇。”
费程：“谁？”
费威：“那个大法官的儿子。”
大法官终身任职，这一届大法官是他们的人，他只有一个女儿，没有什么儿子，而且，他并不姓周。
费程有些诧异地‌道：“周霖壁？”
费威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如果‌我没有记错，他应该已经被投到‌垃圾岛了。我的人亲眼看到‌他进的监狱，被押送上那架去‌垃圾岛的飞机。”
垃圾岛是一个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的地‌方。
如果‌他上了飞机，确认进岛，就不应该出现在白银共和国。
“那就该是他。”
垃圾岛
的事一直都是费程在处理，费程接管公司大部分业务之‌后分身乏术，垃圾岛的事务转移到‌了费林飞手中。现在听‌起来……
费威：“垃圾岛出事了？”
“垃圾岛发生了一起劫机案，考虑到‌社会影响，政府瞒了下来。项景，垃圾岛原本的长官在这场劫机案中身亡，一个叫方见霖的男人成为了新的长官。我分给费林飞的助理霍奇已经去‌了垃圾岛对接，方见霖同意了给我们背书。”
费威面露赞许：“你做得不错。”
“我们在垃圾岛的那栋医院楼被全部炸毁，出事时间就在劫机案发生的当日。现场有研究员和安保团队的尸体，霍奇传回来的报告认定，炸毁我们医院，杀掉研究员，以及劫机离岛的是同一伙人。”
费威脸色难看至极：“就是这三个人？”
费程：“就是这三个人。”
“宝石骑士的行动日志里面策划了几次意外，被他们躲了过去‌。最接近得手的一次是在空轨的电梯里，那个神经黑客受了伤，住进医院，费林飞派波去‌灭口。”
“波……怪不得，那天他会在修理屋……”费威说，“波受伤了，但他们没死，是吗？”
费程点头。
费威：“你认为他们可能‌跟林飞的死有关系？”
生意做得大，对手就变得更多。
嫌疑人不止纪湛一个，是很说得过去‌的事。
“不是可能‌。是一定。”费程翻开手中文件夹后两页，费威视线扫过去‌，在那上面看见了一张合照。
那个年轻女人和纪湛的合照。
她和纪湛走在商场街道外面的街道，纪湛在她稍前一点的位置，在更前面，还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手插入胸口，一个预备拔枪的防御姿势。
她回过头，看向紧急泊车点划定的范围内的一辆黑色轿车。
“这个女人叫魏易，她被纪湛招募。她也‌是纪湛的保镖。”
纪湛两个字就好像炸药，把费威的情绪点燃：“纪湛跟她是一伙的？！”
“垃圾岛的事跟纪湛有关？”
费程：“暂时没有证据。但我倾向于这个答案。垃圾岛从‌来没有出过岔子，那里的管理是外界想象不到‌的严格。项景是一个很难对付的人，我跟他打过交道，他很小心谨慎，被犯人控制上飞机，这其中应该有什么隐情。”
费威：“你觉得纪湛在中间调节？”
费程：“他有这个能‌力。”
有这个能‌力，从‌外界传达消息到‌监狱长那里，让监狱长带上这三个人逃离垃圾岛。
“如果‌没有内部人员从‌中斡旋，这几个人是如何接触到‌项景的呢？”费程说，“岛府和普通的生活区隔离，他们不该有机会接触到‌项景。”
费威放下照片到‌沙发边上，身体往后一躺，好半天，说：“……可项景死了。”
项景死了，他没有在这场交易当中获得任何的好处。他没有放走这三个人的必要性。相比起来，如果‌被查出来他私自放人出岛，他会迎来天大的麻烦。
费程声音冷厉：“纪湛干的。他从‌来不让任何人抓到‌他的把柄。他要斩草除根，项景只是一个牺牲品。”
费威脸色一震：“他胆子这么大？”
他补充道：“项景可不是阿猫阿狗。”
费程：“他肯定算好了一切。岛府不会让这种威胁到‌垃圾岛治安的消息传出去‌，我听‌霍奇说，垃圾岛的犯人到‌现在都不知道项景已经死了。岛府封锁了消息，警察也‌密而不发。”
“这就是纪湛的手段。”费威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铁青，“肯定是他做的。他一早就知道这件事不会宣扬出去‌，没有人调查项景的死因‌，他派人进入垃圾岛，炸了我们的实‌验楼，然‌后，让项景把人给带了出来。”
“也‌许，他是想要救周宇。”
费威眼角一跳：“那个女保镖。她是被纪湛派过去‌的，纪湛一早跟项景打好招呼，她是要把周宇带出来。”
当年的事情费程并不清楚，这件事没有过他的手。他只知道周霖壁的不配合导致他们这么多年在经济上的损失巨大，很多联合的商业计划没有办法顺利开展，不受弹劾的特权是他的保护伞，家‌族动用了很多资源，从‌头到‌脚，打点了无数人，终于，将他送进监狱。
周霖壁下台，他们商业版图的扩张开始加速。
史无前例的加速。
“周宇到‌底掌握了我们什么材料？”费威问。
“掌握什么都不重要。他的目的是给周霖壁翻案。这一点他已经没有办法做到‌了，最高‌法不会做这种打自己脸的事情。他们亲手将大法官送进监狱，重新放出来，会让他们的权威扫地‌，白银共和国会起轩然‌大波。”
费威眼神闪烁：“但纪湛这个人不会做无用功。他找周宇出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作用。”
“把人塞进垃圾岛，杀掉项景，他冒的险太大了。他一定要很重要的事情要找周宇来做。”
费程试探地‌道：“那……现在怎么办？”
费林飞要么死在纪湛手里，要么死在这个女人手里。现在的证据链条显示，这两个人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包括这女人另外的两个同伙，那么，无论是谁真‌正下手，他们都需要为费林飞的死付出代价。
费威：“上次你派出去‌的那个异血怎么样了？”
“哦，金卡特。”费程将文件放下，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了一块卷轴设计的平板，他从‌中间拉开，平板立刻被唤醒，点了两下，他重新走到‌沙发边上。
“我正要跟您说这件事呢。”
屏幕上显示了一处公寓楼的外墙，拍摄角度是在外面的高‌空，离得相当近，照出来左右两侧的阳台，一个女人站在阳台的右侧——从‌外面往里面看，是右侧。
这是一段视频，中间有一个三角形的播放箭头，费程点了一下，视频开始播放，从‌金卡特爬上光滑的外墙，再到‌跟这个女人面对面碰上，最后，那个女人一拳砸向了金卡特的手，视频画面天旋地‌转。
眩晕感传递到‌了费威的脑子，他忍不住闭了下眼睛。
视频就在这里结束。
“金卡特眼睛传回来的数据。那个女人跟纪湛住在一起。她打坏了金卡特的指骨，全部破裂，她可能‌是个异血。”
费威的重点没有放在费程的推断上，相对来讲，他更关于这段视频传递出来的结果‌——
“行动失败了？”
费程：“我们大意了。”
费威：“有留下证据吗？”
费程：“没有，金卡特撤离得很及时。纪湛住的地‌方没有电子眼，他不想要别人知道他的行程。”
费威“嗯”了一声。
黑客是这世上最难缠的生物，他们入侵城市所有装过电子眼的地‌方，贩卖政客和商人的行程给记者‌和好事之‌人，仅仅凭借一两张模棱两可的图片，断章取义的发言，就可以让一个人名‌声扫地‌。
费程：“这也‌在我们的猜测之‌中。”
联网的世界里，谁掌握了更高‌的网络权限，谁就能‌够窥视到‌权限以下的所有人。越是有产有权的人群，越不希望暴露在他人的眼睛里。
如果‌纪湛家‌里装了监控，那才是真‌正奇怪的事情。
只需要大厅一处，窥视的人就会知道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总结他的行动规律，安排行刺。
费威：“做事要小心。”
费程：“我知道的，父亲。”
费威：“林飞……林飞的仇我一定会报，这四个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费程：“我会好好计——”
叩叩叩。
叩叩。
敲门声突然‌响起。
费程和费威对视一眼。
有权限上231楼的人并不多。
会在这个时间点，没有任何预约出现，要么是这个人不懂规矩，要么——
这件事的紧急程度很高‌。让他产生了必须立刻面对面通知的程度。
费程将文件连同照片一起收好放在办公桌上，接着匆匆走到‌门前，按下开门的按钮。一阵微小的风从‌门外吹了进来，机械门开得不疾不徐，门外的人急不可耐，在门还没有打开到‌一半的位置就挤了进来。
他长了一张骨相突出的脸，高‌颧骨，方下巴，不算瘦，但脸上没有一点肉，眼窝深陷。
“赛乐？”
赛乐是费林飞的助理，费林飞死了，他的工作量锐减，他能‌力突出，是费威专门安排给费林飞的“人才”——有他在，费林飞至少不会坏事。
关于费林飞的死亡调查已经告一段落，赛乐没有任何需要汇报的事情，他现在是他的二号助理，唯一保留的工作……
宝石骑士的中转站。
赛乐冲进房间，背抵住房门，“砰”的一声房门关上，打开了他说话的阀门——
“出问题了，石种，我们在A23片区的石种失去‌联络。”

第255章 进身之阶30
费威倏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什么？！”
赛乐这时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他突然卡了‌一下，就在这片刻，费威已经冲上来抓住了‌他的双臂。
“怎么会‌失去联络？”
赛乐拿出来手中巴掌大小的平板，轻轻点按，3d数据投影在房间‌
中央，一个简单模拟的孪生系统，上面显示了‌安新市内所有连接石种的点位。
一共六个石种，每个石种之间‌用蓝色荧光的线相连接，好像蛛网一样，覆盖在南区的地图上空。石种用灰色的钻石形状图标表示，图标中间‌位置标记橘黄色的数字，属于A23地块的石种位于该区域的画面中心，数字序号为6，与之相连的所有蓝色荧光线全部变黑，本来的灰色钻石图标呈现显眼的暗红色。
在图标的右上角，有一个三角形的警告标识：“已断开‌连接，请立刻进行检修。”
“宝石骑士报错，数据传输到了‌我的连接终端上，”赛乐指了‌指警告点，“这个位置就是上次那个叫程楠越的工程师预计上报给监管部门的区域。”
费威看向费程：“那个人不是说已经处理掉了‌吗？”
处理掉了‌，就不应该还有机会‌上报。
费程皱着眉头走‌到赛乐面前：“宝石骑士还提供了‌什么线索？”
“什么线索都没‌有，我回‌溯过报错之前该区域的监控，当天，也就是今天早上六点到现在的所有记录都已经被抹掉。”
费威胳膊一挥：“不可能！宝石骑士怎么可能自主‌抹去数据？”
抹去数据，就表示没‌有办法追溯到事情的发生的前因后果‌，这已经违背了‌机器设计时的原则——为了‌完成‌自主‌学习，机器被要求保留所有的报错记录。
“除非……”费威脚下一滑，人差点没‌有站稳，“不、不可能……怎么可能？”
赛乐：“日志显示下午七点系统有被攻击的痕迹，伪造成‌了‌石种反馈的数据，记录应该就是这个时候被抹去的，宝石骑士启动了‌保护程序，直接断开‌跟石种的连接。”
故障和入侵是两个概念的事情。
报错只需要他们进行检修，而‌入侵……代表有人已经知道宝石骑士的存在，并且准确地找到了‌石种的位置，更可怕的是……他竟然控制了‌石种！
如果‌没‌有石种的分区管理，现在宝石骑士都可能已经成‌为他的傀儡。
费程：“怎么可能？！”
费威身体往后一倒，费程赶紧将他扶住。
他听见费威的喃喃：“难道……难道那个传闻是真的……”
费威满脸都是恍惚，身体好像已经失去了‌自主‌控制能力，费程将费威扶进沙发里面，等他稍微平复一点心情，这才‌发问：“什么传闻？”
“端脑计划。纪东毅……”费威说，“有传闻说，纪东毅尝试改造人的大脑。他招募了‌大量脑科学领域的研究员，这一批人就这样消失在了‌公众的视野当中。很多年之后，他们重新出现，我听说的消息是，研究一直都在失败。”
“纪东毅的儿子‌纪凌是实验的牺牲品。”
“他解散了‌研究团队。”
费程听说过纪凌，网络上抹去了‌他存在的痕迹，但私下流传，小时候他去国外‌旅行得了‌疟疾，受制于匮乏的医疗环境，他死‌了‌。
“纪凌不是夭折的？”
费威：“很小的时候做的改造，怎么不算夭折？纪东毅什么都敢做。”
“端脑是一个被很多人抨击的假设，对大脑进行整形，扩容，提速，”费威说，“人脑的储存和解析能力还没‌有发掘到极限，外‌部力量借入，辅助一个脑机接口，终极目标，达到人机互联。”
费程：“神经黑客？”
费威摇头：“不。”
“这个世界没‌有数据防火墙可以‌拦住他。假设一旦实现，只要他获得访问权限，就可以‌永远让他接入过的设备听从‌命令。”
“这个研究本身就在推翻现在已有的网络安全建设，即使有进步的可能，也没‌有人希望它进步。”
“无视防御，它会‌洗盘现有的稳定，没‌有更大的控制出现，混乱不知道持续多久，整个世界的网络建设都要从‌崩盘中重新寻找生机。”
费程心脏狂跳：“您的意思是，纪湛改造成‌功了‌？”
费威脸色沉凝，眼中有暴风聚集：“最好不要。”
“如果‌他已经成‌功，那么他早就知道了‌宝石骑士的存在，他一直没‌有跟我们正面对抗，是因为他也不希望宝石骑士公之于众。纪湛可能从‌很早就开‌始秘密调查石种的位置，程楠越是一个切入口，就是因为这个人，他找到了‌真正的节点。”
“他的目的不是摧毁石种。”
“他截获了石种。”
“他要抢走宝石骑士。”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费威的嗓子已经完全哑掉。
如果‌纪湛真的抢走‌了‌宝石骑士，那么他们这么多年在白银共和国的布局都毁于一旦，那些被宝石骑士操控的官员，宝石骑士搜集的商业机密和用户资料，分析报告、调研结果‌，从‌宏观到微观，蛛网一样辅助他们这个商业帝国崛起的一切，都会‌全部属于纪湛。
他们会‌被吃得干干净净。
纪湛接管了‌这个帝国。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输掉这一局，就永不翻身。
房间‌很安静。
一种沉重的安静。
费威：“不能让纪湛得逞。”
他又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要将他拦下。”
赛乐：“宝石已经将纪湛列为了‌最高等级的抹杀对象。”
意思是，他们已经没‌有手段可以‌升级了‌。
费威冷瞥赛乐一眼：“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赛乐突然明白‌了‌费威的意思——他不再‌止步让纪湛死‌得毫无痕迹。
即使这件事会‌留下无尽的遗弊，也好过纪湛抢走‌他们拥有的一切。
费威：“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找你来干什么的，你不知道吗？”
赛乐当然知道，他来充当机器在外‌面的手脚，填平机器无法顾及的死‌角。
但这件事的问题是——
等事情败露，他会‌成‌为那个被丢弃掉的棋子‌。
杀掉纪湛，最好周
全海恩科技的办法不是永远查不到凶手，而‌是让一个自愿站上法庭的凶手认罪，板上钉钉地将这桩罪案尘封。
纪湛这样级别的人死‌掉，全国范围会‌产生极大的影响，警察会‌不遗余力地抓出凶手，往回‌调查，整理出可供公众检验的逻辑链，他在海恩科技任职，为了‌撇清干系，海恩科技也许不会‌抓他成‌为那个替罪羊。
但，一旦警察真的查到了‌他的脑袋上，为了‌避免牵连出更多的真相，海恩科技会‌将他灭口。
线索就此断掉。
他是海恩科技的清道夫，他曾经做过那个灭口“线索”的凶手。
这就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死‌人的嘴巴是最严的。
现在，这个名额落到了‌他的头上。
赛乐低下头，不让自己晦暗的神色被人看清。
费程站起身，伸手关掉了‌赛乐手中平板的投影：“下去吧。监控其他石种的连接状况，有任何异常，报告给我。杀纪湛的行动计划，明天之前拿到我的办公室。”
赛乐离开‌房间‌。
关上房门，费程在门后站了‌大概有5分钟的时间‌。
确认已经足够让赛乐走‌出过道了‌，他回‌过身，朝着费威道：“父亲，您想要说什么？”
就在刚才‌，他朝他使了‌一个眼神。
费威有什么不能够让外‌人听见的话要告诉他。
“我有一个猜想。”费威掏出终端，手指在上面左右滑动，费威安静地等待，最终，费威将终端放下，脸上的疑惑全都消失。
“如果‌纪湛的目标是获得宝石骑士的话，那么他找周宇就情有可原了‌。”
费程侧首看向费威的终端屏幕——
一份个人简历。
画面中央的位置是一张单人头像。
周宇。
费威：“周宇曾经在白‌银共和国国立大学执教。帕瑞斯，那个提出来端脑计划的脑科学家就曾经受雇于这个学校。他们是同事。传闻中说，帕瑞斯和他的团队一起被纪东毅招募。也许周宇也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费程：“可周宇不是脑科学家。”
费威按住眉心。
一个思考的姿势。
“这件事确实有一些疑点。”
房间‌陷入安静。
漫长的思考后，费威抬起头：“不过学科融合已经是大趋势，公司不是资助过很多次学科融合项目吗？”
费程：“您的意思是，这个实验需要用到周宇？”
费威：“嗯。不止如此，他一定在其中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以‌至于纪湛花那么大的力气把他从‌垃圾岛捞出来。”
他抬手用食指指了‌指费程的鼻子‌：“去跟赛乐打点一下，让他不要杀周宇。纪湛假设真的改造出来完美端脑，这将是一个跨时代的成‌果‌。”
“活捉周宇，我要知道端脑实验的全部内容。”
费程点头：“好。”
***
“啊啾！”
房间‌没‌有开‌空调，入了‌夜，气温稍微有一点低，打完喷嚏，周宇裹了‌裹身上盖着的小毯子‌。
奇良就坐在沙发的右侧，他们一起在看电视。
电视节目是《猜猜我是谁》。
一款官方出品的反诈节目。
就在这几年，骗子‌使用AI技术模拟声音和人像获取受害人信任，诱导转账，甚至实施绑架的案件越来越多。
节目上会‌出现各种技术手段伪造的虚假人像和声音，以‌及真人扮演的通话对象，从‌各个角度分析之间‌的差别，并且在每一处不同的地方进行有奖问答，以‌提高公民对AI的甄别能力。
反诈节目固定播放时间‌是周五晚上，其他工作日和周末的娱乐节目都要给这项公民的必修课让步。
他们之前一起看的娱乐节目消失了‌。
反诈节目稍微有一点无聊。
尤其是奇良总是能够分辨谁是AI的情况下。
他就像是那个在侦探漫画书的第一页把凶手标记出来的无良读者，让后来的读者失去所有的阅读乐趣。
往常这个时候，周宇会‌默默回‌到房间‌——他已经受够了‌奇良目中无人的炫耀。
但现在他们需要等待。
行动已经结束，魏易通风报信，奇良动作迅速，纪湛没‌有在中间‌出现。
看起来很顺利。
但是到现在，魏易还没‌有回‌来。
她也没‌有给奇良发送任何信息。
沉默在房间‌发酵。
电视节目的背景音不大，没‌有盖过周宇新的喷嚏。
奇良幽幽看了‌周宇一眼。
周宇再‌打了‌一个喷嚏。
“大半夜的，谁在想我啊？”周宇揉了‌揉鼻子‌，毯子‌盖得更往上。
奇良：“骂你也说不定。”
周宇：“骂你。”
奇良：“骂你。”
周宇：“骂你。”
奇良：“……幼稚。”
安静是吞噬人心的恶&#183;魔。
喷嚏打倒了‌恶&#183;魔，放出了‌周宇越积越多的好奇。
“她找你去纪湛房间‌做什么？”
奇良：“干嘛？”
周宇：“好奇。”
奇良：“好奇心太强不是好事。”
周宇：“我对纪湛了‌解得比你多，你告诉我，我可以‌给你分析分析。”
奇良迟疑了‌。
说实话，比起魏易，周宇确实对纪湛知道得更深。纪湛身上的神秘色彩太多，摸不透的人，万一一个疏忽，就不知道什么地方栽在他的手里。
再‌说，周宇已经参与到了‌行动，他不可能跟其他人告密。他是同谋。
共享情报，可以‌最大程度的降低失误。
“她——”话刚起了‌个头，终端突然震动。终端放在两个人座位的中间‌，贴着沙发皮，抖动幅度不大，但足以‌同时吸引两个人的目光。
奇良“咻”地一下抓起了‌终端。
周宇速速挪动屁股，凑过脑袋，看见终端上面闪过一个熟悉的名字——“魏易”。
然后，他的视角就被奇良的身体挡住。
过一会‌儿，奇良抬起头，说：“纪湛要回‌来了‌。”
能发信息，说明没‌有出事。能这么淡定的发信息，说明这件事没‌有被纪湛察觉。
周宇大松一口气，躺倒在沙发上。
“靠，吓死‌我了‌。”
***
交通拥堵。
游行队伍正在过马路。
太多的人，蜈蚣一样，每一对脚都前后相接，刚好流出身体活动的空隙。
行人通行的绿灯已经熄灭。
现在是红灯。
该车走‌了‌。
人还是没‌有走‌完。
磨磨蹭蹭，有恃无恐。
章驰按了‌一下喇叭。
几十个穿着带LOGO黑T恤的人齐刷刷回‌头。
人群流动到车的前后，有人开‌始敲她的窗户，拿着标牌和喷漆瓶。
她被包围了‌。
车窗装的高性能防弹玻璃，“砰砰”地响，还顽强如初，暴徒们打开‌了‌喷漆瓶，红色和蓝色的油漆像彩带一样落在前车窗玻璃外‌。
纪湛：“你惹怒了‌他们。”
章驰侧过头，纪湛就坐在后排车座的右侧，从‌驾驶座可以‌看到他全部的脸和身体，他声音虚弱，睁开‌眼睛没‌多久，又闭上，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他必须马上就医。
在这个时候，他还有闲心开‌玩笑。

第256章 进身之阶31
暴徒跳上了车顶，车玻璃的隔音很好，只能看见‌窗外的路灯和霓虹照亮他们张开的口，听不见‌在喊些什么。车摇摇晃晃，像有人在头上蹦迪。
喷漆还没有结束，更多的人掏出‌了喷漆——他们人多势众，知道这辆车的车主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打开车门，也许，他们的目的是彻底将这辆车的视线遮挡。
章驰打开了天窗。
在车顶跳舞的人猝不及防，卡了一条腿进来。
天窗越开越大，章驰解开安全带，把人抓进来，谩骂声一同‌从天窗窜了进来，突然下坠的同‌伴让其他人都受到惊吓，纷纷跳下车顶。
章驰掏出‌枪。
尖叫声从耳边传来。
她将枪口抵住那个男人的脑袋，左手抓住他T恤的衣领。
一股尿骚味从空气中传来。
窗外围着‌的人开始往两‌侧退去
‌。
“救、救命……不要杀我！”好久，他哑着‌嗓子开口。
章驰：“看看你的同‌伙想不想救你。”
同‌伙一哄而散。
车行‌的绿灯还没有结束，人行‌通道被让了出‌来，空空荡荡，车道两‌侧的车都蠢蠢欲动地轰鸣。
章驰：“看来他们没有想救你。”
男人没有说话。
滚烫的液体流到章驰的手背，她转过头，发现那人流了满脸的鼻涕眼泪。这时，他开始道歉：“对、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
章驰打开右侧车门，将人丢了出‌去‌。
关‌上车门，汽车发动，在绿灯彻底跳动到黄灯之前，射出‌了斑马线。
纪湛睁开眼，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在车道上屁滚尿流爬起来逃走‌的男人。等人彻底消失在视野，他收回目光，看向在驾驶座的章驰：“你做得很好。”
“不过，如果开车的是塔纳的话，也许根本不会遇见‌这样的事。”
塔纳已经死了。
没有等章驰回答什么，他继续说道：“我收到的汇总报告，自暴乱发生至今，七成以上的受害者都是妇女和老人。”
“抢劫，强1奸，殴打，入室盗窃……”
纪湛声音带笑，透过车内后视镜，能看见‌他好看的眼睛轻轻弯了一下。
“他们虽然高喊主义，但还是知道谁是最好欺负的对象。”
车况稍微有点复杂，章驰根据导航改道，她需要挑选一条游行‌的人群不太可能经过的路线，避免路上再‌发生这样的危险。
“大概还要5分钟。”
纪湛：“唔。你要超速吗？”
回答他的是骤然轰响的油门。
车在其他司机愤怒的喇叭声和城市上空测速架的警告灯中飞驰。
纪湛闷声笑：“怎么办，跟我在一起，你也快变成坏蛋了。”
***
医疗团队已经在出‌发之前被通知，进入公寓大楼，章驰被安排在那一堵墙外等待，纪湛进入了诊疗室。
等待从来没有过这么漫长。
医生从病房出‌来。
章驰从长凳上起身：“他怎么样了？”
一共两‌名医生，走‌在前面的年纪偏大，一看就很有实‌力，她瞥了章驰一眼，像是顾虑什么，张了张嘴，但依然没有发声。
章驰改变了问‌话的方式：“没死吧？”
两‌个医生：“……”
在这个医疗技术发达的世界，只要没死，听起来都还有挽救的可能。
医生没有给出‌答案，但从他们的表情来看，纪湛应该是没死。
不然他们应该不会无语得这么显而易见‌。
章驰走‌进病房，纪湛安生地躺在床上，没有失去‌意识，身上也没有手术痕迹，只是手上插着‌一根针管，连接到床边高高挂起的一个吊瓶，透明液体正缓慢进入他的体内。
偏橘色的灯光在夜晚照出‌来有一些朦胧，房间‌是黑灰白配色，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条纹睡衣，双手和肩膀都露在外面，没有睡觉，一个活生生的人，跟环境很好地融为‌了一体，如果不是进门的时候他转头过来，没有人会第一时间‌将他发现。
“你还没有去‌睡吗？”
章驰走‌到纪湛的床边。
“医生怎么说？”
纪湛从床上支起身体，被子从他肩膀的位置滑落，灯光打在他的眉骨上，原本锋锐的形状变得柔和。
“载入的数据量太大，我需要长时间‌的缓冲，也就是，卧床休息。”
“脑子也像肌肉，不经常用，它的弹性就会回缩。不过我之前有尝试扩容，所以还好，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
章驰：“如果你没有尝试扩容呢？”
纪湛低下头，片刻，抬起头，将章驰看着‌：“不清楚。”
章驰：“会出很大的问题。”
纪湛：“也许。”
章驰：“你在赌博。”
纪湛：“被你发现了。”
章驰：“即使扩容，你也不能够确定数据量在你的承受范围内，是吗？”
纪湛翻了一下身，伸手到床边的智能面板前，他轻轻挥动手指，房间‌的灯就好像星光一样，加速帧暗淡下来。
房间‌黑了。
“很晚了，你不去‌睡觉吗？”
黑暗是一种奇怪的现象，你明明能够感知到某个人就在你的前方，他可能仔细地窥视你，也可能对你熟视无睹，但你没有任何可以寻觅的蛛丝马迹来验证其中任何一个猜想。
这是他第一次逃避问‌题。
并且，不想让人发现他的端倪。
章驰离开了房间‌。
轻轻关‌上门，她掏出‌终端看了一眼时间‌。
确实‌很晚了。
公寓楼的地板是冰冷的灰色，天花板上几盏间‌距宽大且一致的嵌入式圆形灯没有办法照亮走‌廊的每个角落，这条路走‌完，灯又自动熄灭。走‌廊和走‌廊深处藏着‌的房间‌，就好像限时打开的藏宝阁，在一年中的大部分时候，它都必须要保持黑暗和关‌闭。
这样才显得珍贵。
且避免贪婪者的觊觎。
章驰走‌回27层的公寓房间‌。
没有坐电梯。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好像投入河面的石子，激起了记忆无限勾连的涟漪。
她脑子里面闪回了下井之前，纪湛说过的所有话。
他掏心掏肺地交出‌所有的秘密，在当时看来，不过是一场新‌的试探。
一个人要获得另一个人的支持，确然需要坦诚。
换在现在来看，很多坦诚并不必要，那些从头到尾被藏起来的秘密，没有任何理‌由让他这样一个从来理‌智的人交代清楚。
他可以用很多新‌的说辞来粉饰。他太擅长。
回过头来，人类对于事物的解读从来无法突破自身的视角和所处的站位，她在用自己的视角解读纪湛。一个人造的滤镜，对于危险的谨慎，对于他这个人的防备，扭曲了他本身的意图。
他在当时并不确信自己能活着‌。
剥离那些叠加的东西，他更像是一个将死的老人，在临死之前，决定交出‌自己全部的秘密，以免那些东西随着‌死亡入土，再‌也无人知晓。
27楼到了。
往左走‌，是27-c，往右走‌，是27-d。
她站在中间‌的位置。
两‌扇门没有任何的差别。
她站了一会。
结论出‌来。
相当荒谬，又唯一可能。
纪湛在交代遗言。
拉开27-D的门，章驰走‌进了纪湛的家，一键唤醒，客厅中间‌螺旋向下的三‌棱柱水晶吊灯间‌次发光，照亮藏在博物架中的昂贵摆件，每一件饰物都井井有条，摆在最中立的位置，大小、颜色、结构，都和房间‌的直线条设计风格匹配，没有把玩的痕迹。
这间‌房子没有生活气息。
桌上没有乱放的电视遥控器，定制皮沙发光滑得好像从来没有坐过人，夹缝里没有纸屑和食物的残渣——在她曾经住过的家，即使路雨和陆英每天都没有停下打扫，也总是会在房间‌的角落发现藏身有术的灰尘和残渣。
它更像是一个艺术品，无论任何时候有人进门，都会感叹于房子布局和装饰的完美。
客厅的桌子上还有一个六角的水晶烟灰缸。
纪湛从来不抽烟。
设计师很好地照顾到了房间‌主人的需求，房间‌主人也不在乎这个需求是否多余。
完美。
焦虑的人无法忍受匮乏，对生活失控的人有满屋无法整理‌和丢弃的旧物，有人厌恶杂乱，有人厌恶有序，进入一个人的房间‌，就好像进入一个人一览无余的内心世界。
如果这个说法成立的话，那么他的内心看起来相当空旷。
这间‌房子里属于他的只有秘密。
如果非要再‌加上一点什么的话。
——疯狂。
脱掉鞋子，章驰从衣柜里面拿出‌一套睡衣，直冲冲奔向了浴室。井下环境恶劣，待的时间‌里，一直有灰尘从头顶上掉下来，砸进头顶，帽子，以及脖子里面。
沐浴露，香皂，磨砂膏，在她搬进来的第一天，大楼管家就送来了全套的女性用品，能排得上用场的清洁剂都被章驰在身上抹了一遍。花洒安装在前后两‌个对称的位置，龙头开到最大，温水像大雨从头上浇下，一点点冲刷她今天晚上所遇到的所有惊吓。
尤其是不断在她脑海中重演的哭声和尿骚味。
记忆的回溯总是非线性，那个男人在车里的场景闪过，又跳到最初她跟纪湛来到A23地块的场景。
下车，遇见‌一面写着‌“禁止在此地大小便”的墙，缺损的地砖，从楼上滴落的不知名液体，溅落到她的脚边，最后，视角来到了那一面机械制定的井盖。
井盖……
井盖……
井盖。
章驰倏然睁开眼。
她匆匆将身体和头发堆叠的泡沫冲刷干净，拿浴巾擦掉身上多余的水珠，头发没来得及吹，穿上睡衣，从房间‌里挑了一件可以裹住全身的风衣用以挡风，打开门，来到27-C的门口。
打开灯，房间‌安静得像一头沉睡的小兽。
沙发没有挪动，地垫上没有被踩过的痕迹，地板没有脚印，卡在门里的头发丝没有掉落，涂抹于房屋灯光控制面板的润滑油没有沾上指印。
没有人来过。
章驰松一口气，来到卧室。
打开电脑，打开储存地图，之前蝴蝶背上的四个点位完整地显示在3D的模拟图中，四个点连接在一起，图上出‌现一条接近于直线的通路。
第一个点，皮有健死的地方。
打开地图，打开略缩图，放大，三‌百六十度旋转，从上往下，从左往右，整条街道的俯瞰和仰视图都出‌现在了电脑屏幕上。
第二个点……
第三‌个点……
第四个点。
如法炮制，四个地点的所有视角都被收纳在图中。
她一直忽视的一个点。
先入为‌主地认为‌提示应该在显眼的地上，高大的建筑物，充满暗示意味的标牌，电线杆，垃圾桶，来往的行‌人，店家……
那些东西没有耦合出‌一条逻辑链。
有些东西可以完美地跟环境融为‌一体。
它们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会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井盖。
遍布这个城市所有角落。
没有缺失于图上任何一个点位。

第257章 进身之阶32
纪湛处于修养阶段，周六和周日都
没有行动，比上次好一点，他不用再找什么理由请假。拉尼和章驰轮流守在‌25层的“医院”，纪湛的房间关‌起来。
他在‌房间里面办公。
下午五点是换班的时间段，跟之前一样，她‌守白天，拉尼守晚上。纪湛的房间一直很安静，一直到周六的换班时间，也没有叫过医生，或者需要除了吃饭以外的其‌他服务。
走出25层的大门，刚好到五点过五分‌，终端响了起来。
震动模式，贴着她‌的大腿，章驰掏出终端。
奇良。
信息内容——
“无‌人机已经到货，你什么时候来拿？”
物‌流还挺快。
发信息也很守时——她‌要求在‌5点之后联系。
章驰往奇良住的楼层匆匆赶去，打开‌门，跟27楼一样的房间布局，宽大的客厅里放着一张长沙发，沙发地下垫着一张淡蓝色绒布的地毯，宽大到足以遮住客厅面积的三分‌之二，无‌人机就堆在‌沙发的背后，处于站立模式，细长但有条类似肌肉线线的四条腿支撑起圆形的身‌体，有一点像移植了青蛙脚的螃蟹。
无‌人机中心位置的红点闪烁，奇良手里拿着无‌人机控制面板，可触碰显示屏和操作‌杆协调工作‌，六只“螃蟹”嘎吱嘎吱迈动长腿来到了章驰面前。
“AXR-452型号无‌人机，高速长距离飞行，大容量电池，现有市面上性能最强的摄录模块。”
魏易没有告诉他行动的内容，不过根据现有的情况，不难推测出来她‌为什么一定要摄录性能强的无‌人机——宝石骑士在‌这个城市里面有很多眼睛，一出门，就有被制造的意外等‌着他们。
他们最好不要亲自上街。
摄录可以解决无‌法实地探访的问题。
“我已经在‌程序里面强制关‌闭云端上传功能，摄录的所有数据都不会反馈到厂商。”
“谢谢。”章驰抬头扫视，周宇窝在‌沙发里面正看电视，房间空空荡荡，没有杂物‌和收纳箱，“有纸箱吗？”
奇良奔到房间的杂物‌室，捡出来刚刚拆掉的无‌人机包装外壳，大箱子有半人高，一次性购入得多，商家幸好合并打包，在‌独立盒子外面还装了一个包装箱，足以容纳所有的无‌人机。
章驰将无‌人机装入箱子，打开‌门正要走，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的还有机械的嗡鸣声。
大楼保洁以及保洁机器人。
经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在‌楼道‌里面，把这栋楼从上到下都清扫一遍。
按照纪湛的谨慎程度，很难不怀疑保洁也是他安排的自己人。
章驰将无‌人机从箱子里面拿了出来，受她‌操控，六只螃蟹现在‌跟苍蝇一样漂浮空中，嗡嗡作‌响。她‌将箱子交给奇良：“销毁箱子，包括所有的包装外壳，在‌厨房或者厕所烧掉，不要留下痕迹。”
奇良：“好。我马上销毁，放心，这些垃圾都不会流到外人手里。”
章驰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六只无‌人机飞了出去，操控面板上显示了飞跃的高度和传输回来的实时录像。
六块小的显示窗口都表明无‌人机已经抵达抵达27-C的阳台外围。
告别奇良，章驰回到了27层的家。
无‌人机从窗台飞进来，直抵卧室。
章驰打开‌电脑，为其‌中四台无‌人机录入四个点的线路地图，剩下两台备用无‌人机进入休眠状态，万幸，今天是个晴天。
且并不是冬季。
只凭自然光就能够看清窗台内外的风景，城市安静地藏身‌太阳的庇护之下。夕阳还没有来。
超高速无‌人机，四个点的预估飞行时间分‌别是20分‌钟，10分‌钟，12分‌钟，16分‌钟。
无‌人机从窗台飞出。
章驰站在‌窗台等‌了一会儿。
直到确认所有的无‌人机消失在‌视野当‌中，她‌转身‌回屋。
操纵系统已经与电脑互联，此刻的电脑屏幕显示了四台无‌人机的升空高度，飞行路线，以及预计抵达时间。
最好，不要遇见什么意外。
拖到晚上，城市又会陷入混乱。
万幸，四台无‌人机安全抵达四个点位的中心。
居民在‌网络上搜出来的城市地图有权限限制，地表建筑和道‌路放大到一定程度就不再清晰。
他们就是单纯为导航服务的。
要得到最清晰的画面，需要高清，乃至微距摄像头。
井盖的正面，侧面照片完整地传输回来，无‌人机藏在‌画面中最高建筑物‌的房顶候命——太矮的楼层很容易被从上往下窥视。
先是正面的图片。
蝴蝶背上可以连成一条直线的结构也许是巧合，但不应该规避这样的可能——它们需要按照从左往右，或者从右往左的方式解读。
屏幕被分‌为两行，上面一行，图片从左往右排列，下面一行，图片从右往左排列，井盖造型和大小近乎一致，拍摄在‌中立位，看起来就像八个又大又圆的饼。
——“临新建造”。
在‌最上面的位置，这四个字间距一致地排列成弧形。
同一个生产企业。
——“污”。
在‌中间的位置，两条横杠架起来这一个井盖表面最大的字。
章驰手停在‌那一个“污”字上。
她‌开‌始回想‌——
在‌昨天，她‌跟纪湛一起进入那口井井盖上没有这个标志。
打开‌电脑搜索引擎。
搜索：“井盖”+“污”。
弹出来的搜索结果从上到下，百分‌之八十‌都是井盖制造商的广告，幸好，搜索引擎公司尚有一点信息提供的基本素养，在‌中间穿插了一条井盖的介绍。
点进介绍。
浏览。
城市井盖分‌为污水、雨水、电力等‌等‌类型。“污”字代表的是污水，连接城市污水管道‌，用于排放聚集的污水。
这不是干井。
不能下
去。
章驰皱起眉头。
滑开‌俯瞰的正面图，她‌开‌始研究传回来的动态视频——不能够排除阳光不同的照射角度让井盖显示不同的图案。
阳光确实让井盖呈现了不一样的色彩，但那都只是曝光作‌祟，整体来看，融合在‌一起的图片并没有展示出端倪。
章驰又打开‌电脑搜索井盖的图片。
一一比对。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一共四块井盖，每一个井盖不仅彼此相似，跟网络上流传出来的样图也没有什么不同。
这就是平平无‌奇，普普通通，没有任何记号的城市井盖。
唯一要说点什么差别，大概就是右下角看起来像是出产批次的一列数字加字母符号，这是井盖上全部文字和线条中唯一凹刻的部分‌，被灰尘和淤泥填满，看起来有一些年头。
除了第三块井盖。
这块井盖似乎是新换的，表层没有被雨水和车辆轮胎磨蚀的痕迹，凸出的文字还有明显的锐度，凹刻的编码里也干干净净。
章驰陷入沉思。
她‌开‌始想‌——她‌需要留意的东西真的是井盖吗？
这不是干井，底下不能够藏东西。如‌果K想‌要她‌从这四个点位中获取什么信息，那么这个东西一定是恒定不变的。
就好像消防中心的蝴蝶标志一样。
无‌论布局怎样调整，这个东西都会让她‌在‌第一时间发现。
井盖会被替换。
会被替换的东西已经背离了K的提示原则。
除非……
章驰将屏幕切换到浏览器界面，将刚才的图片阅读器拉到屏幕的左上角，对照输入其‌中一个井盖的编码。
输入完毕。
确认搜索。
浏览了三页的搜索结果。
她‌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井盖的编码并不是出产批次——即使按照常理，它们应该是。
城市的很多地方都可以见到这样的编码，市政建设永远需要溯源，任何一处出了差错，都可以追溯到提供设备的厂商，生产的车间主管，乃至设备过手的某个工人。
厂商的编码，车间主管的编码，工人的编号……从前往后组合起来。
“临新建造”官方网站的产品介绍页面给出了井盖的正反面图片，以及详细的产品介绍——
井盖的溯源编码在‌背后。
正面的编号是市政要求加上去的地理位置编码。
介绍是——“市民报告井盖污损时，可以提供相应的编码，以供市政人员进行快速定位。”
就是这个。
一定是这个。
独一无‌二的位置，独一无‌二的编码，无‌论井盖如‌何替换，永远不会变动的提示。
将所有编码抄写下来，章驰召回了待命的无‌人机。
ACD0324，ACD1182，ACD0322，ACD3081……
从右到左排列。
ACD3081，ACD0322，ACD1182，ACD0324……
有什么关‌联呢？
如‌果K想‌让她‌在‌这些信息中提炼出任务，那么一定要是她‌这个接任务的人能够很快理解的。
这不是解密题。
并非越难越有价值。
它应该简单，并且有指向性。
现在‌破解问题的难点出在‌她‌身‌上。
也许K带给的消息是“魏易”可以轻易理解的，跟她‌的某些特殊经历有关‌，那么，作‌为后来者的自己，无‌从拾起记忆，自然也不会理解这份谜底。
章驰按住脑袋。
一种从四肢百骸升起来的烦躁控制了她‌的身‌体，下午六点多，她‌感到饥饿，却一点也不想‌要动。
就这样，她‌在‌椅子上坐了有十‌分‌钟。
任务的时限是一道‌催命符，努力走到最后，还有一道‌难以逾越的深坑。
纪湛的信任飘忽不定。她‌很确信，他有时在‌说真话。那天晚上在‌病房，他明明可以说谎，但却关‌掉了灯。
他不愿意说谎。
一个很擅长说谎的人选择缄默，因为他害怕玷污自己曾经有过的坦诚。
未必是专属于她‌。
他保守了太久的秘密，以至于成就一场命名为孤独的刑罚。
他不愿意泄露自己面对命运无‌法掌控，前途晦暗不明时的丁点踌躇。
狮子也会受伤。
但等‌伤势复原，它们并不会出让在‌森林中的地位。它依然可以亮出爪牙，咬断猎物‌的脖子。对于曾经窥视过它们软弱的动物‌，它们可能会施以比敌人更残酷的报复。
软弱和被俯视是它们这种生物‌的污点。
这是头一次，她‌感受到压顶的阻力。无‌论前进还是后退，都是万丈深渊。
她‌突然想‌到了那天在‌至生科技的楼顶，跟白鸦一起见证的，从对面那栋楼跳下来的员工。
——“在‌公司跳，能算工伤，可以有赔偿。”
——“末位淘汰，轮到他了。连续三个月绩效垫底，就会被裁员，房贷还不上……”
没有人知道‌他真正跳下来的原因。
在‌那天不算明亮的灯光下，依旧可以看出他四肢健全，跳下来的动作‌相当‌矫健。穿着体面，没有破破烂烂，像这个城市角落藏着的流浪汉。
外表是阶级的体现，不仅仅是昂贵的服装，而是他们在‌为生活奔波之余，还能够有空闲照顾外在‌的形象。
形象。
他是一个看起来生活得光鲜亮丽的白领。
人类的远见是社会发展的基石，现在‌这块基石蹦起来，从头顶砸向那些最知道‌深谋远虑的精英白领。
北区的人永远也无‌法理解，南区那些生活得优渥的上等‌人为什么会这样脆弱。动不动就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永远学不会好死不如‌赖活着的斗争法则。
她‌大概知道‌了答案。
因为那些看起来并不重要的荣誉、绩效、表彰，简历上拿得出手的毕业院校，就是他们人生的发条，这些东西构造了他们，也自然会在‌倒塌的时候从头到脚地将他们摧毁。
房贷、车贷、社会关‌系，缠绕勾连。
她‌开‌始融进这个社会。
她‌也有了自己的发条。
只要进入这个上升游戏，就只能祈祷失败和死亡来得晚一些。
***
河滩。
上次被丢下车的那里。
等‌人是一个很消耗耐心的事‌情。
蓝夜点燃一支烟。
女士香烟细细长长，夹在‌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尖，她‌吸一口烟，吞吐，温暖的烟气驱散了夜晚的寒冷。
穿得太多了。
有一点热。
也有可能是酒喝多了。
刚才散场的时候，跟乐队几‌个成员多喝了两杯。
蓝夜解开‌皮衣的扣子，河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吹皱了她‌皮衣里面唯一一件薄T，风好像一双温柔又冰凉的大手，抚慰她‌升温躁动的心。
等‌的人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抵达。
理由是改道‌。
蓝夜：“那些游行的人吗？”
章驰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换了路线。”
蓝夜：“他们经常换路线，躲警察。路上看见监控破损，就是他们提前踩过点，不要往那边走。”
章驰：“谢谢。”
一个温和斯文的敌人比一个暴躁刻薄的朋友还让人感到亲近。
如‌果不是考虑到脑子里那颗炸弹的话，她‌可能真的会将这句“谢谢”当‌做真心。
“你说的东西带来了吗？”蓝夜换了话题。
对方穿的是长款黑色风衣，夜晚的河滩没有路灯，河面上映照的是对岸城市高楼的灯火，像坟头的荧光一样飘飘荡荡，看不真切，真正的光源是停在‌边上的车灯，考虑到遮掩，没有打开‌车的大灯，很柔和的光，能够照清楚人的轮廓和脸，色彩有些失衡。
风衣仔细再看，原来是藏蓝色的。
跟风衣内侧口袋露出来的黑色枪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枪柄一晃而过，风衣的主人从风衣内口袋的另一侧掏出来一个小盒子，盒子打开‌，中间有一个卡槽，上面放着一枚芯片。
确认完毕，盒盖又给关‌上了。
盒子递了过来。
蓝夜踌躇了一下，伸手接走。顺便她‌问：“为什么要给我？”
海恩科技的罪证，在‌奥天帝国‌和白银共和国‌合建的西嘉岛监狱未经审批做人体实验的全部数据。
章驰：“我是灰网的高级会员，告密这种事‌不是理所应当‌吗？”
蓝夜：“……”
高级会员很幽默。让她‌话都不知道‌怎么接。
章驰：“虽然我仍然抱有质疑，但目前来看，没有人比你们看起来更像正义了。”
正义是一个相当‌正式的词语，而越正式的词语用在‌越非正式的场合，以及并不正式的参加人员当‌中，会给人一种讽刺感。
她‌肯定是在‌讽刺。
蓝夜将盒子收进皮衣的口袋，“嘎吱”，拉链拉上。
她‌决定沉默。
免得被带进沟里。
人没有走，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对着河站立。像一对相识多年的老友，不知道‌说点什么，因为陪伴本身‌已经可以满足来此之前抱有的欲求。
大概是河风太冷，又或者，是这片天地太过寂静，好像被城市的繁忙放逐，给人一种安全的错觉，章驰开‌口道‌：“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够
活到什么时候。”
蓝夜明白了。
不想‌要这些东西随着她‌的死亡被忘记。
莫名地，她‌开‌口想‌要安慰什么，话到嘴边，止住了——毕竟她‌也是其‌中一个刽子手。
同时，她‌又想‌起了自己脑子里的炸弹。
魏易也是她‌的刽子手。
同情要杀她‌的刽子手，就像老鼠给猫掉眼泪。
缺心眼吗这不是。
章驰：“给我说说K吧。”
蓝夜沉默片刻，说：“我对K并不了解多少。”
章驰侧首看她‌，微卷的碎发留在‌耳后和额前，她‌换了发色，在‌此之前，还不是这样的青绿色。
看起来生活挺多姿多彩的。
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人才会热衷捯饬自己的外表。
章驰：“K一般怎么跟你联系？”
蓝夜：“拒绝回答。”
章驰：“我不是想‌要找K。”
蓝夜：“听上去像在‌说谎。”
章驰耸耸肩。
“我只是从其‌他人那里听说了有关‌K的消息，想‌来找你认证一下。”
“其‌他人？”
“一个男人，突然来我家找我，说他是K，要我把任务内容告诉他，我说我要考虑一下。”
蓝夜一挥胳膊，语气激动：“不可能。那绝不是K。”
“为什么？”
“K从来没有露过面。他从来不会私下面见任何人。这是K的规矩。”
气氛安静下来。
蓝夜住了嘴。
因为她‌看见了章驰的表情。
在‌车灯的照耀下，一闪而过的思索和诡谲。
她‌上当‌了。
“也就是说，你从来没有见过K？”
蓝夜保持沉默，脸上一抹愠色。
章驰：“谢谢告知。”
蓝夜是灰网的高层，甚至，她‌是K最信任的对象——K无‌法对外人透露的秘密，全权交由自己，找了她‌做诱捕行动的代理。
即使是蓝夜，也没有见过K。
在‌蓝夜的表述里，魏易从前并没有为K工作‌，是K在‌找她‌。
也许，K和魏易彼此之间的了解并不深。
编码的答案比她‌想‌象的还要显而易见。
蓝夜又换一个话题：“你在‌替纪湛做事‌，是吗？”
灰网的情报线就像蛛丝一样遍布城市的角落，服务生，DJ，企业职工，保安……她‌跟纪湛一起出现过很多次。得到这些信息，对蓝夜来说也许并不算难。
章驰省掉那句“你怎么知道‌”，说：“怎么了？”
蓝夜突然又不开‌口了。
河面的灯火更亮了。
也可能是夜色突然变深，衬托着一点亮光也变得灼灼。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在‌章驰上车之前，蓝夜走了过来。
“我从纸鸢那里收到了新的消息。”
章驰回过头，手从车门把手上放下来，背抵住车门：“什么消息？”
灯光打在‌蓝夜的侧脸，黑色的皮衣被照得湿润，好像她‌淋过一场雨。
“还记得那份草拟的协议吗？”
章驰回想‌一番。
“嗯，怎么了？”
“协议被驳回了。奥天帝国‌的胃口更大，他们想‌要占领卡斯的土地，不仅仅是入驻监督挖掘雪金的军队，他们希望直接在‌卡斯建立工厂和研发基地。”
“然后呢？”
“白银共和国‌拒绝了提议。”
“唔，可以理解。”
辛辛苦苦策划一场战争，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结果横插进来一个分‌赃的，连地盘带资源，就只张一张口，全都想‌要带走。
蓝夜：“与会人员吵了起来，协商不欢而散。奥天帝国‌看准了白银共和国‌的内乱，他们笃定白银共和国‌不敢在‌这个时候开‌战，一步也不肯退让。”
内乱和外战同时进行，拖垮一个国‌家的历史不胜枚举。
奥天帝国‌趁火打劫的能力相当‌不错——从之前的协定看，他们一开‌始确实只是想‌拿走雪金。
“灰网在‌奥天帝国‌内部的人传来消息，帝国‌已经有了战争计划。”
章驰怔了一下。
“在‌过去十‌几‌年，奥天帝国‌的科技发展永远落后白银共和国‌一步，除了一个帝国‌科研所，各个行业都在‌倒退。一个保守的传统国‌家，拒绝移民和新的社会观念，不充分‌的就业竞争，再过十‌年，颓势只会更加明显，到那个时候，帝国‌就再无‌还手之力。”
“这是他们内部一致认定的最好时机。”
“他们想‌要用战争重新洗牌。不给白银共和国‌利用雪金增强工业话语权的机会。”
如‌果奥天帝国‌认定白银共和国‌的工业和科技实力远胜他们——他们无‌论怎样分‌赃，白银共和国‌都会在‌垄断和能源转换效率上优胜。
一个新的机会，从白银共和国‌内部升起。
蓝夜：“白银共和国‌没有给出新的解决方案。就在‌昨天，奥天帝国‌的部队进驻卡斯，战火已经燃起。”
章驰：“新闻没有报道‌。”
这是一个肯定句。
蓝夜：“关‌于卡斯的消息已经被封锁了。”
“奥天帝国‌要完全占领卡斯。”
“这是他们认可的结局之一。强占所有地下雪金。”
“这样，白银共和国‌再没有可能在‌雪金上面作‌大文章。他们可以凭借能源优势缓慢崛起。”
“另一个结局，全面开‌战。”
蓝夜声音凝肃，车灯没有照亮她‌靠岸边的那一侧脸，她‌半个人隐匿在‌阴影当‌中，连带着神情也变得晦暗不明。
“今天早上，纸鸢更新了消息。”
“白银共和国‌也拟定了战争计划。他们不愿意退让在‌卡斯的利益。”
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的，骤然间，变大，吹得章驰贴在‌汽车外壳的手有一些发凉。她‌将手收了回来，揣在‌风衣里面。
风衣的材质很干爽，也许是为了防雨，并没有捂暖她‌冰凉的指尖。
耳边传来蓝夜没有说完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早点做完任务，躲到一个……和平的地方。”
历史充满着偶然。
因为瓜分‌一个独立国‌家产生的争执，煽动了一场可能将世界拖进炼狱的战争。
森林里面，渺小的动物‌仰人鼻息，野兽抬一下脚，就能死一连串吭哧吭哧奔逃的蚂蚁。天上打一个雷，一朵随意燃起的山火，烧出来万万虫豸的尸骨。
世界上唯二的庞然巨物‌。
风静下来。
车灯前被照亮的两个人都没有讲话。蓝夜走到章驰的身‌边，就在‌副驾驶座车门后面的位置，说：“我喝了酒，没开‌车，走过去空轨站很麻烦。介意送我一程吗？”

第258章 进身之阶33
车停在巷口。
电子‌眼已经被拆掉，地上到处是果皮纸屑和没有来得及清理的液体，尿味，酒味，污水的臭味，混杂在空气当中，被晚风迎面吹来。除了路口外面的宽阔大道‌和标记明显的路牌稍微能‌彰显一点城市的有序规章，越往里面走，路就越是狭窄和崎岖，最底下还有一条几十阶的楼梯，楼
梯连接的又是另一条小道‌。
环卫机器人似乎对‌难走的路力有不逮，这里是显而易见的漏网之‌鱼。
熄火，打‌开车门，章驰伸头看了好几眼，才敢回过‌头看向正从副驾驶座挤出来的蓝夜：“你住在这里？”
蓝夜关上车门，伸手撩了一把头发，这里的灯光比河边亮太多，圆形的路灯从上到下将她照亮，光中浮起来细密的尘埃，像柔光滤镜，将她整个人照得朦胧，她的脸上还有因为‌酒精还没有消去的嫣红。
她自然而然地从皮衣里面抽出来一根烟，点燃，抽了一口，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吐出烟圈，像是累了，闭了闭眼，又睁开。
“当然不是，我住那下面。”
“不想被你找上门。”
章驰于是目送她离开。
人走到下楼梯的口子‌，转过‌头来打‌了个招呼，手往外面招，意思是——“回见”。
又或者是——“走吧”。
扶着扶手，她消失在了水平的视角。
章驰收回目光，她抬起脚，正准备绕过‌车头，耳边传来了很轻微的莎莎声‌。
街道‌安静，这点声‌音衬托得清楚，且很轻易地能‌够察觉到发声‌位置。
章驰低下头。
脚尖碾到了一封信。
踩到大概一半面积，邮戳的位置露出来，寄件人的名字被脚挡住。
这年‌头还有人寄信。
章驰蹲下身捡起来，发现就在车停泊的旁边，有一个绿色的邮箱筒，到她肩膀的位置，上半部分是一个呆头呆脑的青蛙造型，青蛙嘴巴裂成一条横线，一个指头的宽度不到，刚好能‌够容纳信封进入。
邮箱筒上半部分的保密设计没有遭到破坏，主要是下半部分，不知道‌被谁用‌工具撬开，稀里哗啦落了满地的信，像呕吐物一样堆积在一起。
章驰将信从青蛙的嘴巴塞进去。
信滋溜从筒里掉下来。
最后‌落进了呕吐物的最高点，带着一点力度，将这堆还没有被邮递员收走的信又搅乱一番，刚好起风，几封插在边缘的信飞到了章驰的脚面。
章驰：“……”
她蹲下身，继续捡起来信。
一扫而过‌信封上面的文字，她将信轻轻地放在信堆的最高处。
收回手，她顿住。
她迅速将信夺了回来，看向信封右上角的位置——
邮件类型：国际邮件
送达地址（编码）：“0324，1182，9392，3924”
0324，1182。
章驰掏出终端。
打‌开备忘录——
打‌开最新记录——
ACD0324，ACD1182，ACD0322，ACD3081。
ACD是南区市政的前‌缀。
这是所有数字的共有项。
排除ACD，前‌两组数字完全相同。
打‌开浏览器，输入：“0324，1182”。
搜索结果：
——“搜索引擎机器人猜测您是想要问以下问题。”
——“0324和1182是哪里的邮编？”“1182是鸦青市的邮编吗？”“奥天帝国的国际编号是0234还是0324？”“国际编号和城市编号谁应该放在前‌面？”“只写了国际编号和城市编号，信会被放在哪里？”“邮编定位码填写错误可以追回邮件吗？”……
国际邮政编码。
0324是奥天帝国的国际编码，1182是鸦青市的编号。
对‌照着信封上的数字，章驰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完整输入搜索引擎。
——“0324，1182，9392，3924”
——奥天帝国鸦青市佰利纳区草绳街24号。
这封信的收件地址。
一封国际邮件，漂洋过‌海来到白银共和国。
魏易是奥天帝国的公民。
入狱的信息表上显示她来自鸦青市。
这就是K给的信息。
显而易见。
只要魏易看到这串数字，就会立刻反应过‌来这些东西代表了什么。
井盖根本不是重点。消防中心，蝴蝶纹身，也不过‌是一个用‌来遮掩的媒介。转换信息的核心在于她这个人。
纹在“她”的背上，被“她”看见，确认除“她”以外的人不会窃取到这条信息。
这个数字可以印在任何物品上，选中城市的井盖，只是因为‌它们数量庞大，从0到万，乃至十万百万，完全不会超过编码需要的数字，且不会轻易变动。
——“K从来没有露过面。他从来不会私下面见任何人。这是K的规矩。”
费尽周折，机关算尽，就是不能‌够当面说清楚。
是因为‌这个位置招惹了太多的仇家‌，避险目的，还是他出于什么原因，无法现身呢？
被困住，被囚禁，残疾，距离遥远，跟奇良一样怕死的黑客……
在原地站了有三分钟，章驰将信重新放了回去，对‌着搜索引擎输入备忘录的所有数字。
——“0324，1182，0322，3081”。
确认搜索。
——“搜索引擎机器人猜测您是想要问以下问题。”
——“想要寄信到奥天帝国鸦青市总邮局，可以只填写03241182吗？”“0322是马刺区还是蓝合区？”“032230是马刺区权杖街的位置编号吗？”“国际邮编第一组国别‌编号写错了邮件会寄到哪里？”……
汇总信息：
——“奥天帝国鸦青市马刺区权杖街81号。”
“嗡嗡嗡”——
章驰抬起头。
夜空之‌中急速行驶过‌一辆悬浮执法车，车头亮着红色的警灯，照亮了厚重漆黑的云层，眨眼之‌间‌，又躲进了高楼的背后‌。
天空安详如初。
两秒后‌。
刚才驶过‌那辆悬浮执法车的高楼背后‌，升空一架闪着微弱光芒的救火无人机，隔得太远，听不见声‌音，蹑手蹑脚地往相反的方向飞走。
城市的救火队，文明的守卫者，悄然出现，悄然消失。
天空再次安详如初。
脑子‌里突然产生一个荒谬的念头。
太过‌荒谬，反而一直挥之‌不去。一直到驾车回到公寓，这个念头始终没有消失。
——也许她是童话故事里面要去营救公主的骑士，K就是那位被困在高塔的公主。
高塔的地址是：“奥天帝国鸦青市马刺区权杖街81号。”
“……”
好冷的笑话。
***
纪湛的身体日渐好转，奇良那边也传来了相当可喜的消息。
“声‌纹密码已经伪造成功。你什么时候来取？”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通过‌回声‌位置，可以判断在某一个狭小的空间‌，类似厕所这样的地方。
他的房间‌里没有别‌人，除了周宇。
大概周宇并没有纳入他的可信范围之‌内。
章驰：“我现在就过‌来。”
奇良：“好。对‌了，还有一件事。”
章驰：“什么事？”
奇良：“装置需要取下来。”顿了顿，他又说，“时间‌久了，有被发现的可能‌。”
纪湛的电脑无法入侵，准确的说，入侵之‌后‌会留下痕迹，最好不要尝试破解，日志会完整记录攻击次数和时间‌。在家‌里的人只有她一个，嫌疑人都不需要筛查，立马就能‌逮捕归案。
奇良用‌的是一种半隐形的录音装置，可以在房间‌内部跟环境融为‌一体，甚至可以模拟光线穿透的角度，这种东西的优势是隐蔽性好，缺点是只能‌够在肉眼三十厘米之‌外使用‌，凑得近了，物体的形状一样会暴露端倪。
东西藏在书架里面。
最高的那一层，全都是精装书，上下中，12345，整套整套的限量版，不知道‌是不是那位设计师的手笔，纯粹的装饰，没有任何翻阅的痕迹。
最好的藏身之‌处。
纪湛根本对‌这东西不感兴趣。
声‌纹密码集合高保密性和便利性于一体，几乎不可能‌伪造——在没有得到过‌主人完整的声‌纹指令之‌前‌。
章驰取下装置，来到25层，奇良的卧室，东西还给奇良。
奇良将门和窗户都关好，打‌开房间‌衣柜的门，从里面一个嵌入的简易保险箱里拿出一枚芯片，以及一个长条状，成年‌人大拇指粗细的播放器。
“芯片里是声‌纹密码，”奇良将播放器举起来，将芯片插入播放器中间‌的凹槽，播放器侧部中央位置亮起一盏米粒大小的绿灯，他手指放在另一端凸起的三角形按钮上，“按这个，自动播放。”
讲解完，他将两样东西一起递过‌来，章驰伸手接过‌，又听他说：“还有一个问题。”
章驰将播放器和芯片一起放进风衣口袋的内侧，拉上拉链，说：“什么问题？”
“伪造的声‌纹密码并不是百分百有效的。”奇良抿了抿唇，“如果失败的话，电脑上会留下记录。”
章驰：“我知道‌了。”
奇良：“呃，还有一点。”
章驰：“什么？”
奇良：“入侵纪湛的电脑是犯法的。”
章驰微微蹙起眉头。
奇良掏出终端，不知道‌是他早有预谋，还是刚好搜到，一拿出来，屏幕上就显示了法律条文，章驰凑过‌头仔细看了看。
确实是犯法的。
级别‌越高，犯的法越重。
章驰伸
手指向屏幕：“这上面写的办公电脑。”
奇良“啊”了一声‌，嘴巴张成“o”形：“他那台电脑不是用‌来办公的吗？”
不太好解释办公电脑和用‌来办公的私人电脑的差别‌。
奇良对‌于社会的了解和他的技术精进程度形成了鲜明的反比。
章驰张了张嘴，最后‌拍了拍奇良的肩膀，说：“没事。不用‌担心，我知道‌分寸。”
知道‌分寸的人站到了纪湛的电脑面前‌，依然有一点下不去手。
——“伪造的声‌纹密码并不是百分百有效的。”
电脑是现在最常见的标准折叠屏，方方正正，立在桌子‌的正中间‌，占据不到五分之‌一的面积，只需要轻轻一碰折叠处的感应滚轴，电脑就会像蝴蝶一样振翅，拼合唤醒。
电脑已经唤醒。
屏幕背景是一张大海的图片，礁石的部分有一个提示输入密码的窗口。
她有一种非常强烈的不安感，来自于纪湛这个人，以及他找上自己，或者说“魏易”的目的。
不知道‌这个秘密，就无从推测出来纪湛所有行为‌的动机。
他到底预估自己的价值到几何，情‌感，理智……以及最后‌，他的容忍到底在什么程度。
一个安全线。
不了解的敌人和朋友都是定时炸弹。
但……
掏出播放装置，章驰又迟疑了。
打‌开电脑，未必能‌够看见有关自己的秘密。
而且有惹怒他的风险。如果这就是他的安全线，那么她的处境将变得非常危险。
“嗡嗡嗡——”
贴在大腿根部的终端震响，将章驰的思绪拉了回来。她一个激灵，差点没把播放器甩出去，还好东西抛得不算高，伸手就能‌抓回来。
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做贼心虚，明明知道‌终端另一头的人不会听见和看见这里发生的事情‌，她依然将电脑折叠回来，这才按下接听键。
来电的人是拉尼。
——“情‌况不太对‌劲，来闻石路2133号。”
章驰拿起终端看了一眼时间‌。
12：16。
今天是星期四。
纪湛在上班。
这会儿应该是……午饭时间‌。
章驰：“怎么回事？”
拉尼的声‌音很急促：“一位议员约纪先‌生在拉菲里餐厅吃饭，现在人已经进去了，餐厅的服务生要替我泊车，我拒绝了。他背过‌身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了他裤子‌里面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有点、有点像是……尾巴？”

第259章 进身之阶34
“尾巴？你确定吗？”
“不能‌确定。除了这个‌之外，他没有任何的异血表征。”
异血数量稀少，稀少的生活在安新市的异血接近95%都‌居住于‌北区，剩下5%住在南区的异血能‌够在街头碰见，那是极小概率的事件。
跟普通市民‌碰见警察通报的通缉犯一样，放在网上，还‌能‌引发热议，一个‌个‌看热闹的出谋划策。
犯罪率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可能‌成为感染源，人人避之不及。
拉尼在排除一切危险项。
作为一个‌敏感人物，纪湛的安全需要严密的防护。
拉尼：“我找不到餐厅老板雇佣一个‌异血当‌服务生的理由。”
章驰：“你想要我做什么？”
拉尼：“带上武器。我守在车上，你进去餐厅。餐厅有防窥玻璃，我看不见里面的情况。我怕我离开‌之后有人来车上动手‌脚。”
章驰带上了阻源枪，手‌枪，上次那把折叠冰刃——这是最重要的武器。
冰刃化掉，就不会有任何的物证。
纪湛拥有的车型号颇多，停在地下车库，她拥有部分车辆的使用权。
选择是一辆性能‌出众的驰越牌摩托车。
跑车的速度可以很快，但体积太大，在城市中有很多狭窄的近道无法‌翻越，摩托车是最快的选择。
闻石路2133号就是拉菲里餐馆，一个‌古朴的百年老店，没有当‌今最流行的投影招侍和光影招牌，最上面的店名能‌看出明显边角的磨损，店门口右侧有一个‌竖着的长方形边框，边框里面从上到下悬挂着从建店伊始获得的餐饮界奖项。
诸如“服务最好奖”“最受欢迎奖”“必吃打卡榜第一位”，大部分的颁奖机构前‌缀都‌是白银共和国安新市餐饮联盟，最久远的几张，颁发单位前‌缀是“莱茵帝国”。
莱茵是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没有分家前‌的合称。
历史悠久本身也是一家店的金字招牌，大概老板考虑到翻新这件事是在砸自己招牌，在坚硬冰冷的林立高楼之中，这家店从墙皮到招牌都‌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不安感。
摩托车停在路口。
百年老店规矩多，不仅不准两个‌轮子的一切载具入内，还‌不准没有穿正装或礼服的客人进店用餐。
幸好，拉尼的车内有备用的西‌服。
“在什么位置？”一边在车内套上西‌装外套，章驰一边问，“座位号，或者，在大厅还‌是包房。”
拉尼的目光扫向车外：“我不清楚，应该是大厅。这家餐厅的结构不像有包房。”
“那个‌泊车的服务生呢？”
拉尼收回目光：“不见了。我一直都‌没看见他。”
就在这时，一辆蓝灰色的跑车从后视镜闪了出来。
车正在减速驶入通道。
一个‌穿着红色工作制服的泊车小弟跑了出来。
章驰：“是他吗？”
拉尼仔细盯着后视镜，眉头皱成一座小山，最终，摇了摇头：“不像。不是他。”
话音落下，他的脸色蓦然沉重。
如果这个‌小小的百年老店没有繁忙到需要雇佣两个‌泊车小弟，那么之前‌那个‌泊车小弟专门为他，或者说为纪湛而来的概率上升了。
店里现在还‌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纪湛的紧急联系电话也没有响起。
章驰：“我进去了。”
拉尼：“小心‌。”
百年老店的服务很好，穿着蓝灰色制服的服务生上下扫视了章驰的装扮，在西‌装的钻石袖口上停留最久，接着喜笑颜开‌地替她拉开‌了大门——
进门的左侧是淡黄色刺绣绒布铺就的墙，右侧是通透的单向玻璃，里面能‌够看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圆形白色餐桌坐落在中间‌铺着红色编制地毯的过道两侧，中午用餐的客人不是很多，走了没有两步，章驰就看见在东南角的位置，背对着她坐着的纪湛。
她走过去。
在更角落的圆桌，跟纪湛面对面而坐。
中间‌隔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穿着藏蓝色西‌装的议员。
纪湛神色微动，没有多久，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
服务生走到章驰的桌前‌，拿着一本颇为传统的烫金字菜谱，每一页都‌是立体打印的彩图，例汤、甜品、热菜……章驰随便伸出两根指头在上面点了点。
“您是想要奶油蘑菇浓汤，以及芝士牛肉饼。是吗？”
“嗯。”
服务生收
起菜谱，往后厨的位置走去。
排除纪湛之外，餐厅里面正在用餐的客人一共有三组，其中一组坐在靠绒布墙的一面，一对夫妻，两个‌人手上带着同款的戒指，男戒大一点，女戒小一点，中间‌镶嵌红色宝石，从颈纹判断，年纪至少五十岁网上。
另外两组稍微年轻一些。
坐在靠窗一侧，离入口最近的是两个男人，穿着正装，皮鞋是定制的，手‌上带着一款经常在城市夜间的大楼投影上出现的奢侈品品牌手‌表。年纪大概三十左右，说话的声音很小，能‌够看见嘴在张，但听不清楚讲些什么。
剩下一组就坐在这两个‌男人落座的圆桌斜后方，一个‌短发的女士，以及一个‌梳着辫子的目测不超过十岁的女孩，穿着母女装。
看上去……都‌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等菜的过程，纪湛的视线再没有从她坐的位置扫过。
不过他视角挪动的幅度变大，从前‌往后，从上到下，在说话间‌，扫量整个‌餐厅。
议员察觉到了他的不专心‌，声量提高。
纪湛摆正姿态，不时点头，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菜上得有一些慢，章驰掏出终端看了一眼时间‌。
12：35。
到12：40，菜依然没有上。
靠玻璃窗一侧的两张桌子已经‌用餐结束。
那两个‌商务男士和母女都‌已经‌离店，唯一剩下靠绒布墙的一对中年夫妻，正在吃餐后甜品，似乎谈着正是高兴，捂嘴大笑。
章驰按动桌上的铃声，服务生赶过来。
没有等她开‌口，服务生就说：“请您稍等片刻，现在餐厅后厨繁忙，请放心‌，我们‌已经‌在准备您的餐点了。”他支着脑袋，一副思考的姿态，接着说，“奶油芝士浓汤，以及蘑菇牛肉饼，是吧？”
坐在纪湛对面吃饭的议员招了一下手‌。
服务生赶过去。
“我们‌的菜品还‌没有上齐。”
服务生：“请您稍等片刻，现在餐厅后厨繁忙，请放心‌，我们‌已经‌在准备您的餐点了。”
议员：“……”
桌上的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服务生撤过两次空盘，现在唯一在等的应该是餐后甜品。
议员抬手‌看了一下手‌表，放下来，他说：“如果——”
如果两个‌字后面的话还‌没有出来，服务生打断了他：“我们‌已经‌在准备您的餐点了。”
议员：“……”
服务生：“我现在就替您去催一催大厨。”
他转身离开‌了餐桌。
章驰向纪湛使了一个‌眼色。
纪湛微微颔首。
章驰站起身，穿过走廊，一直抵达餐厅的后门。
后门打开‌，是一条狭窄的背街，从出来的位置绕回来前‌面，人很少，风平浪静，地面上没有障碍物和垃圾，看不出任何端倪。
重新走回大门的位置，争吵声传进耳朵。
“抱歉女士，我们‌餐厅已经‌满客了。”
“我们‌早就有过预约的，上个‌星期电话里说得好好的，怎么可能‌没有位置？”
“不好意思女士，请出示一下您的预约码。”
门口站着一男一女，讲话的女人大概二十来岁，淡黄色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枚镶嵌蓝宝石的发扣点缀，到脚踝的裹胸长裙，没有遮住她红色的高跟鞋，她叉着腰气势汹汹，细长的眉毛像牙签一样插入发鬓。
在她旁边站着的男人穿着正装，伸出一只手‌来拉她的裙摆，小幅度地摇头，口里说的是：“算了。换一家吧。”
女人置若罔闻，一爪子把裙摆抽了过来，终端从她提着的羊皮手‌包里面掏出来，她怒气冲冲地用长指甲点来点去，结束之后立马伸到了服务生的眼前‌。
服务生低下头。
查看完毕，他抬起头。
“这确实‌是我们‌餐厅的预约通知。实‌在是抱歉，但今天确实‌已经‌满客，我没有权力将里面正在用餐的客人请出来。为了表示补偿，您下一次在本餐厅的用餐全部免费，您看这样可以吗？”
“我是要你的补偿吧？！我提前‌一个‌星期预定餐桌是为了要你的补偿吗？！”
她气势汹汹地挥着胳膊，一副冲上去要干架的样子，男人赶紧将她拉了回来。顺便，他看见了正从侧面过来的章驰，后退两步，给她让出来过路的通道。
太贴心‌了。
再站着都‌说不过去。
章驰走上台阶，那位服务生扫量她一下，让到旁边。伸手‌将门拉开‌的时候，那穿着长裙的女人又开‌始讲话：“凭什么她就能‌进？！”
服务生：“真的十分抱歉。这位女士是正在用餐的客人。”
章驰走进餐厅，吵闹声在身后继续，门关上，声音渐渐小了，她隔着玻璃观察窗外的动静，等她走到餐桌的时候，那两个‌被拒绝用餐的客人已经‌准备离开‌了。
她原先坐着的那张餐桌上空空如也。
菜还‌没有上。
纪湛和议员桌上的餐盘已经‌撤下。
他们‌还‌在等那一道甜品。
中年夫妻吃完饭，起身离开‌。
现在餐厅里面只剩下纪湛那一桌。
很古怪。
餐厅没有满客。
奶油芝士浓汤，蘑菇牛肉饼……
奶油蘑菇浓汤，芝士牛肉饼。
百年老店的菜品单一，样样都‌是经‌典。
一个‌服务生，可以记错她点的菜，但不应该记错店里的菜名。
服务生过来收拾那一桌夫妻吃剩的甜品餐盘，那名议员招了一下手‌。服务生走过来。
“买单。”议员从胸前‌掏出银行卡。
服务生有一些为难：“可是，您的菜还‌没有上齐呢。”
议员将银行卡递出去：“算在里面，一起买单。”
服务生：“……”
百年老店只有一层店面，城市里面拔地而起的高楼，以及本就不占便宜的层高使得大厅没有办法‌纯粹靠自然光营造出亮堂明净。
水晶灯照在走廊的正中央，与‌之相伴的圆形灯连接成为星系，营造出来星空的错觉。
“啪”。
水晶灯黑掉。
房间‌的可见度降低到刚才的一半不止，站在角落，章驰视野中的纪湛已经‌看不清楚脸部的轮廓。议员似乎是被吓到，手‌抖了一下，银行卡直接飞了出去。一把枪从服务生的袖口钻了出来，黝黑的枪身隐藏在阴影当‌中，只有枪口的位置被窗外的阳光打出来泛光的边角。
“小心‌！”
一声大吼，几近震动天花板吊着的水晶灯。
接着，枪声响起。

第260章 进身之阶35
议员抱着脑袋尖叫。
服务生倒在地上。
章驰走到纪湛身边，抬起枪，对着地上正在蠕动的服务生胸口又‌开两枪，他‌袖口里面藏着的枪顺势掉了出来。
议员被‌一枪蹦到神经僵硬的脑袋总算开始运转，被‌暗杀是他‌们这种职业非正常死亡中‌占比最高的一种。这女人跟纪湛是一伙的，地上那个‌服务生是伪装的杀手，谋杀的对象就是纪湛。他‌哆哆嗦嗦问纪湛：“怎，怎么回事？”
“让开。”
章驰一枪打到玻璃上，整片单向‌玻璃窗结出来蛛网一样的裂痕，她又‌开几枪，击打同一个‌地方，蛛网轰然崩塌，玻璃碎渣砸在了路面，阳光大咧咧地照了进来。
“门口还有他‌们的人，从这里走。”
话音落下，走廊的入口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刚才的枪响震动了埋伏在门口的杀手，枪不‌会讲话，只凭枪声，听不‌出来是敌是友，他‌带着枪跑进来，兴许是觉得死的是他‌们预计杀害的对象，脸上还浮现了笑意。
笑意在见到地上的尸体时变成了惊恐，他‌举起枪，但已经晚了，章驰的子弹先发出去，子弹打在服务生的左腿，按照道理，他‌的腿应该皮开肉绽。子弹好‌像遇见了这世上最坚硬的钢板，“嘣”的一声脆响，从他‌的大腿处弹开。
啪——子弹卡进圆桌的桌腿。
他‌浑身的皮肤开始硬化，手臂，脖子，脸，统统变成铁甲虫一样的磨砂黑，唯一柔软的只剩下两颗不‌断扩大的眼珠子，像镜头一样缓慢地进行对准。
对准的方向‌是纪湛的脑袋。
章驰抬手又‌是一枪：“快走！”
纪湛从落地窗的玻璃切口迈过，那名议员跟在他‌的身后，出来的时候左顾右盼，嘴里喊着：“报、报警、报警！”
一心不‌能二用，他‌成功地摔了一个‌跟头。皮鞋直接从头顶飞了出去，老‌胳膊老‌腿，艰难正从地上爬起来，一个‌穿着红色工作服的男人就在这时开始狂奔向‌纪湛。
泊车小‌弟。
议员爬起来，当机立断往纪湛走的反方向‌逃开，
子弹射向‌的是两颗灵活的眼珠，作为脸颊上体积较小‌的人体器官，它们并不‌那样容易瞄准，“铁甲虫”偏了下头，子弹击中‌他‌的耳朵，坚硬的右耳连半点刮痕都没有，子弹再次弹了出去。
“草。”
章驰丢下枪，举起桌子朝他‌头顶扔过，正准备抬枪射击的“铁甲虫”往后退了一下，从天而降的圆桌遮挡住了他‌的视野，下一秒，他‌感觉到一阵风从脸上扫过。
疼痛感来得强烈。
脖子被‌人掐住，力度很大，坚硬的铠甲发出嘎吱嘎吱的拉锯声。
他‌伸手将桌子掀开，光线照进来，一股阴冷的气息横冲直撞到他‌的眼球上，瞳孔骤然缩进的瞬间‌，三菱柱的冰刃插了进来。
“啊啊啊啊啊啊！”
“呃啊啊啊啊啊啊——”
黑暗和‌痛觉剥夺了大脑的理智，身体的控制权向‌绝望和‌恐惧求饶，他‌跪倒在地，鲜血从破损的眼珠中‌艰难地挤出。
章驰抽回冰刃。
——“吱”。
殷红的血喷射而出，落到她胸口和‌脖子的位置，要将人灼伤一般的滚烫。
——“呃啊啊啊啊！”
冰刃又‌插进了他‌的眼睛。
一下。
两下。
三下。
直到整个‌眼珠捣碎，章驰卸下用过的冰刃，折叠刀把揣进西装口袋，捡起来刚才扔在地上的枪，追着还没有在窗口的视角消失的纪湛过去。
那个‌穿着红色工作服的男人在奔跑中‌突然匍匐在地，两只手充当前掌，快得好‌像一道闪电，风拉扯掉他‌的帽子，硕大的豪猪鼻和‌猪嘴平地而起，生长的肌肉无法接受制服外套的禁锢，只一秒不‌到，崩裂了彻底，碎裂的布条往后面飞舞着掉落。
一粒西服扣子直接蹦到了在后面追着的章驰脑门上。
“草。”
“豪猪”已经快追到停车场的入口，从空中‌跳起，距离纪湛只有半步之遥，落下去，也许能撞歪他‌的脑袋。
章驰举起枪。
砰。
猪从半空掉了下来。
万幸，这只猪依然是“肉体凡胎”。
子弹打中‌了猪头，爆裂开的脑花混着鲜血洒了一地，章驰奔过去，停车场入口狭窄，为了跨过去这摊污浊，她步子迈得大了些，直接撞到了纪湛的肩膀。
柔弱的老‌板差点被‌大力撞飞，章驰眼疾手快将人捞了回来。
纪湛的脸上浮现一抹愠色。
可以理解，毕竟这应该是他‌今天受的最重的伤。来自他‌的队友。章驰切换话题：“他‌们的手段升级了。”
纪湛不‌知道是懒得计较，还是觉得现在这个话题更为重要，快速地道：“我知道。他们应该已经发现石种切断连接，他‌们恐惧我，不‌再奉行低调原则了。”
惊动跟他‌一起吃饭的议员，在外面进行伏击。
纪湛侧过头：“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章驰：“拉尼说有个疑似异血的服务生想要帮他‌泊车。”
纪湛点点头。
章驰：“那个‌议员会有问题吗？”
“应该跟他‌无关。如果是他‌设计的话，他‌完全可以提前在饭菜里面下毒。”纪湛低头看了一眼在地上呜咽着的“豪猪”，眉间‌嫌恶一扫而过，“大概率，是宝石骑士监控了我的路线。他‌们的人是后赶来的，卡里德——跟我一起吃饭的那个‌议员，他‌在抵达这里之前已经跟餐厅订好‌了餐，我们进去的时候他‌们还没来得替换掉餐厅的服务生。”
替换服务生，守住大门，不‌让新的食客进入，拖延上菜时间‌，等待已经用餐的所有食客离开，然后……行动。
他‌们已经不‌怕纪湛的死带来的麻烦，但他‌们害怕异血曝光在大众的面前。
至于议员——走到这个‌位置，他‌太‌知道保守秘密。半个‌字都不‌可能
章驰：“怪我。应该留下活口，问问他‌们是被‌抓来的还是‘养殖’的。”
纪湛：“不‌用。我已经确认了。”
章驰微微仰头。纪湛高出她一个‌脑袋，离得太‌近，需要这样看清楚他‌的表情。
没有什么表情。
确认的意思是已经有了准确的消息来源。
他‌的消息来源很广泛，不‌过从来没有对此做出任何的解释，章驰尝试猜测——也许他‌有潜伏在海恩科技的商业间‌谍。
“海恩科技有一个‌异血工厂。”纪湛说，“他‌们犯了反人类罪。”
章驰掏出终端：“要我进行取证吗？”
纪湛：“没有必要。他‌们不‌会承认。”
章驰将终端收回去。
地上的异血还没有转化成人的形状——他‌没完全死。章驰拿起消音枪对着他‌心脏的位置再打了两枪，等人在地上彻底停止蠕动，才跟纪湛往泊车点走去。
章驰：“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纪湛脚步不‌停：“哪里不‌对？”
章驰：“他‌们为什么要放我进餐厅呢？”
纪湛停下脚步。
“他‌们拦住了其他‌食客。如果他‌们知道我是你的保镖，就不‌该放我这个‌帮手进来。如果不‌知道，就应该像对待其他‌食客一样，将我拦在外面。”
纪湛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不‌会觉得刚才那把枪是要朝我开的吧？”
章驰愣了一下。
服务生的袖口藏着枪，纪湛就在他‌的身边。按照以往的经验，所有行动的最高目标都是纪湛。
灯光熄灭，枪口正准备抬起——
那把枪的枪口还没有对准人，枪的主人就已经被‌她一枪崩掉。
章驰：“他‌要瞄准的是我。”
在纪湛的桌边拔枪，是因为人和‌桌子能够挡住他‌手部的动作。
放她进来，是为了将她一并解决。
她在海恩科技那里……
确实不‌怎么无辜。
“他‌们不‌应该朝我开枪。杀掉我，那一处石种就永远报废，他‌们的计划应该是活捉我，从我这里将石种的控制权夺回去。然后……”纪湛轻嗤了一声，“再杀掉我。”
纪湛继续往前走，走在拉尼的车边，伸手要拉车门，突然，手停在半空，收了回来。
停车场是半露天的设计，入口的一面没有遮挡，整体的建筑像一个‌侧面敞口的盒子，其余三面都是灰墙，光源来自最外侧，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到这里，没有光照，气温都降低了几度。
摸上轿车的金属门把手，还有一点凉手心。
作为一个‌合格的保镖，她应该替老‌板打开车门。
但……
章驰将手从金属门把上放了下来。
拉尼更应该做这件事。
他‌就在车内，他‌可以看到后视镜。
章驰和‌纪湛对视一眼。
章驰眼神示意纪湛退后，纪湛从章驰的身侧绕过，站在接近车尾的位置，章驰左手握枪，右手拉开了后座车门。
风平浪静。
车停在停车场正中‌央的位置，四面八方围着大概几十辆轿车，停车场似乎是混用的，那家百年老‌店不‌会有这么大的客流量，有的车即使‌有顶篷遮挡，依然能从灰扑扑的车牌和‌窗玻璃上被‌指头画出来的灰尘画看出来在这里‘寄居’了不‌少时日。
停车场很安静。
车内也很安静。
拉尼就坐在驾驶座的位置，停车场光线太‌暗，他‌穿着一身黑色西服，打开车门，只能够看见背影，侧脸的轮廓相当模糊，章驰叫了他‌一声，他‌说：“你们回来了？”
是拉尼的声音。
章驰：“我们回来了。”
拉尼：“纪先生呢？”
章驰：“在车外面呢。”
拉尼：“怎么不‌进来？”
章驰：“拉尼。”
空气安静了一秒。
“怎么了？”
章驰：“你为什么不‌敢回头？”
站在车尾的纪湛拉了拉章驰了衣摆，很轻的力道，但线条修身的西服牵扯到了她正撑住车顶的右手，她转过头，纪湛伸出手来。
手指袖长匀净，指缝中‌沾染着暗红色的液体。
血。
车尾的位置，还有血不‌断的从后备箱的接缝处留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纪湛皮鞋上，滑进灰尘里面。接缝处还有一团被‌揉散的血，大概，是纪湛刚才手掌住的位置。
章驰在一瞬间‌拔出枪，但在驾驶座坐着的“拉尼”比她更快，手在智能按钮上一碰，机械制动的车门就“哐”地一声砸过她的手指，在她反射性地抽回手指的瞬间‌，车门嘭地拉了上来，章驰赶紧将枪抽了回来——
高性能防弹玻璃，子弹反弹，她就会成为一具新鲜的尸体。
“接住！”
枪在空中‌划过一个‌短距离的抛物线，落在了纪湛手中‌。章驰双手拉住车门往后用力，发热的掌心融掉了车门的把手，分离式的车锁没有受到丝毫损伤，章驰一脚踹
上车玻璃，嘭的一声，车窗玻璃出现放射状的裂纹，再砸两下，玻璃渣全都掉了出来。
轿车就在此刻发动，轮胎在地上划拉出一道弧线，章驰身体被‌甩了起来，幸好‌，停车场受限的地形没有可能让轿车发挥出最高的性能，她手伸到后面——“枪给我！”
纪湛将枪递到她的掌心，子弹已经上膛，第一枪打中‌了车椅背，章驰又‌开了第二枪，打中‌了“拉尼”握在方向‌盘上的手。
手从方向‌盘上被‌震开，他‌好‌像一个‌僵尸，或者根本没有痛觉神经的人，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左手撩起右手的袖子，一个‌用表带固定的金属弩出现在了他‌的手腕，他‌抬起那被‌枪打出一个‌血骷髅，肉都被‌掏出来挂在指尖上的手，极为快速地朝身后一挥。
“铮”——
一根银白细针从金属弩的发射孔射了出来，章驰一脚踩在车门上，拉动身体往后倒，针从她的脸颊飞了出去。
如果拉尼已经死了，那么纪湛猜得没错。
他‌们想要活捉他‌。
来这么多‌人，每一个‌环节，都只是为了降低他‌的警戒心，将他‌悄无声息——或者，控制在最小‌范围的暴露风险，带走他‌。
汽车的旋动还在加速，第二根银针已经从发射孔射出来，没有等章驰反应，接二连三，密集如雨丝的银针统统穿过后排空间‌扎了过来，章驰松开手，一脚将车踢翻。
银针被‌掀翻的车顶拦了下来，发动机在半空发出无助的嗡鸣，轮胎贴地转来转去，溅起来灰尘无数，始终没有带动这个‌庞然巨物“重振雄风”。
现在车内的人只剩下了两个‌选择。
等待车在他‌的努力之下重新翻过来，或者，打开车门，从里面走出来。
帕里斯的心脏跳得很快。
麻醉针没有扎中‌任何一个‌目标，纪湛太‌狡猾了，躲在车后视镜无法看见的视角盲区。这个‌女人，这个‌叫魏易的，上面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处决掉的女人，比纪湛还要狡猾。
她的力气堪比他‌在异血工厂见到的那一个‌王牌——史无前例，精准继承力量表现的棕熊异血。一脚可以将车踹翻，一拳可以将防弹玻璃砸烂，力气大是一把双刃剑，在紧急状态下，力度的控制很难做到完全精准。
——至少，棕熊没有办法做到。
他‌愤怒的时候能够一拳将金属桌面到变形，但同时，他‌控制不‌了接住水杯的时候，不‌将陶瓷把手捏碎。
她可以完美‌地施加力度，拉开，推开，踹开，这代表她的战斗经验丰富。就好‌像操控游戏无人机的遥杆，高灵敏度带来更高水平的表现，前提是，她在这方面相当擅长，否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一个‌擅长战斗的人，也许也很擅长杀人。
他‌感受到死亡正在逼近。
死亡来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在他‌决定打开车门下来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嗖”的一声，时间‌在这一秒延长，他‌的识别系统很快给出解答。
子弹。
是子弹。
摩擦过风的声音。
“砰”。
思考中‌断。
脑子被‌打中‌了。

第261章 进身之阶36
“简易人皮面‌具，□□……”
纪湛一样样清点着帕里斯身上的物‌品，人皮面‌具下的脸相当崎岖，两眼间距极宽，黑色的眼珠子往外凸起，有一点像是青蛙，脸部的皮肤分泌有粘液，跟揭起来的人皮面‌具难舍难分，纪湛嫌恶地用两根指头扯起来，一把丢到了驾驶座的地垫上。
他打开两个座位中间的储物‌格，从里面‌拿出来一小瓶消毒剂，喷在刚才碰过人皮面‌具的手上，抽了两张纸巾擦干净，最后，从侧边的小格子里翻出来一副白手套戴上。
章驰默默地看他行云流水地做完系列动作，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有洁癖？”
纪湛伸手摸上帕里斯的脖子，头也不回地说：“我怕他有毒。”
章驰：“……”
老板很幽默。
但……好像他确实是在讲正经话‌。
修长的手指从下颌骨承托起来的皮肉捏起，经过淋巴，喉结，最后落到锁骨。他做得动作很认真，配上这幅正儿八经的白手套，精致的头发‌丝，板正的西服，反而……给人一种‌在猥1亵尸体‌的错觉。
猥亵结束在他将手指伸进这个伪装成拉尼的异血喉咙的那一刻。
他手臂用力，西服的手肘处都被绷出来深刻的折痕，手背青筋暴起，手指在喉咙的深处搅动，“噔”的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从这只“青蛙”人的喉咙里掉了出来。
白色的手套染上了请绿色的浊液，一个黑色的球型仪器卷进了纪湛的手指里面‌，在他拿出来的瞬间，滚进掌心‌。
“植入拟声器。他采集了拉尼的声音。”纪湛摊开掌心‌到章驰面‌前‌。
章驰低下头。拟声器还亮着红灯，青蛙人嘴巴大张，喉部声道被纪湛的手指刮开了一层薄膜，球型仪器上面‌还粘黏着部分用于固定的薄膜。
章驰：“他们早就盯上拉尼了。”
要‌完成声音的模拟，要‌么采集预料中需要‌回答的句子一样的声音，要‌么拥有足够的样本量——大概率是后者。这个青蛙人回答得相当快速。
他没有播放录音，完全是他自‌己的声音。
海恩科技已经采集了足够多拉尼的声音样本用于拟声。
纪湛将拟声器扔出窗外：“去看看后备箱。”
打开后备箱，滚出来一具只穿着T恤和平角短裤的男尸。脖子被一刀切断，车内空间不大，使得他没有完全平躺，正脸朝着汽车底盘，一个倾斜的角度，血就是因为‌这个高低落差才流了下来。
章驰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后颈。
还有温度。
他死了没有多久。
一个不熟悉的人的死亡，和一个相处已久的同事‌的离世，带给人的感觉相当不同。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他还活生生地坐在这里，告诫她‌进去之后小心‌。
纪湛：“他是一个很好的保镖。”
他的神情很淡然，也或许是停车场内的光线太暗，看不见他脸上做出的细微表情——没有那种‌面‌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后怕，没有惋惜。他只是语调平平地在陈述一件事‌情。
一个人对于事‌情的不惊讶，常常来自‌于他们曾经在脑海里面‌曾经有过的预演——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干保镖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事‌情。
章驰想要‌说点什么，但突然，她‌什么都不想说了。她‌沉默地走到车头，车已经被翻了过来，他们需要‌把这辆车开走，免得留下证据——如‌果警察找上门来，至少不会牵扯到他们身上。
他们还要‌走得相当快，海恩科技有专业的清道夫——在上一次，他们在商场和道路上设下埋伏，但当天的报纸和网络新闻都没有任何‌动静。
这些异血会引起调查，行动失败，执行行动的人没有及时‌通知到上级，那边
就会明白发‌生什么事‌。
百年老店开在人居密度较低的区域，不是商业中心‌，稀疏地坐落着带花园的老旧别墅，最高的楼层不超过六楼，路面‌不平坦，店处在一个斜向上的坡，开出这条街区需要‌下坡，章驰的摩托车停在街口，她‌预计在开到街口的时‌候停下，将摩托车卡进后备箱。
下坡的速度很快，车内有一股血腥味和粘液的腥臭味，章驰伸手打开空调换气‌。
就在看到摩托车的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升起来一种‌直觉。
比大脑掌握的可自‌我检索的逻辑和经验还要‌更快，强烈地拽住她‌的思维，给出唯一的答案。
不要‌下车。
章驰猛踩了一下油门。
车加速通过下坡，推背力让纪湛差点在后座栽倒，他拉紧车窗边上的扶手，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沉闷的枪声就在此刻响起，打中的是汽车的轮胎。接二连三，啪的最后一声响，右后方的轮胎被打中，车向一旁倾斜。
章驰开得飞快，性能优良的车并没有就此停下，车前‌轮越过了那一辆摩托车，来到了向右拐的路口，就在路口的上方，城市间次分裂的测速架统统亮起了红灯，在半空的中投影出“禁止通行”的红字。
纪湛的脸沉了下来：“海恩科技的人。”
排除掉餐厅要‌进来的客人还不是全部，他们直接守住了路口。
章驰终于知道脑子里的警戒心‌从何‌而来——她‌驾驶摩托过来的时‌候，这条路上竟然没有并行的车辆。
宝石骑士监控了她‌的移动路径，在她‌过来之前‌，这一条路“禁止通行”，预估到她‌将要‌抵达，开始放行。
等‌她‌顺利进入餐厅之后，这里就完全封禁。
他们将这里控制成为‌了只进不出的笼子。
还有人，杀手，清道夫，都有可能，一直藏在居民楼里观察，等‌待着将他们拦下。
车在红色的投影和报警声中急速通行。幸好，只是一个被废掉的轮胎，还能够拖着这辆车的架子骨冲出被拦截的路，最终，进入到车流繁忙的主干道。
车子的状况很快引起了路人的围观，坐着悬浮执法车巡逻的交通警察在空中喊话‌，绚烂的红灯在车头的位置闪来闪去，旁边所有的车辆都“避其锋芒”，统统从这辆瘸腿的车身边退开。幸好，这时‌候还是白天，要‌是晚上，大灯直接照到车头，就可以成为‌一个闪亮的靶子。
章驰看向内后视镜里面‌正在朝车窗外观察的纪湛。
“要‌停吗？”
纪湛转过头，两个人的视线在内后视镜中交汇。
“车外的血擦干净了吗？”
现在的问题很重要‌。
到底他们是因为‌车后备箱上沾着的血而被拦下，还是仅仅因为‌这样状况的车辆不符合上路要‌求。
章驰：“应该吧。”
血是两个人一起擦干净。
这个问题的答案大家都心‌知肚明。
但……在这种‌时‌候，没有人能够放下怀疑的心‌。
“打开车门，立刻下车！”
“车主立刻下车！”
“飞辰牌DFX-1轿车车主，请立刻停止驾驶，下车接受检查！”
喊话‌声从中空传来，悬浮执法车不停拉低身位，换气‌系统打开，被打碎过的玻璃没有能够挡住发‌动机的轰鸣声，透过车窗，已经能够看见执法车的底座，就齐平于窗户顶缘。
这辆车不可能跟悬浮执法车拼过速度。
早晚，他们会被追上来。
纪湛：“停下吧。”
章驰开始减速，车拐进支路，停在一间平房的外面‌，她‌悉心‌照料到了交通堵塞和悬浮执法车的停车位。平房外面‌很空旷，追着车的交通警察看出来司机的意图，没有再喊话‌，在几分钟后贴地，停在了轿车的旁边。
章驰对着镜子照了照。
脖子上的血都被擦了干净，脏掉的西装已经扔掉，不像是犯过事‌。
一个带着胸前‌别着执法对讲机的警察走了过来，对讲机有摄录灯光，章驰问纪湛：“要‌我出面‌吗？”
被拍下来，对他的形象影响很大。
纪湛：“我来处理。”
多虑了。
他对影响形象的问题分明有丰富的处理经验。
警察勾下身体‌，他长得有一些高，弯腰到快九十度，才能够将脸贴在窗户外面‌。伸出手，他敲了敲驾驶座的玻璃。章驰摇下车窗，玻璃还没有下降到一半的位置，铃声响起。
是那个警察的终端。
他迟疑了片刻，掏出终端开始接听‌。
隔得很近，不过终端没有漏音，只能够听‌见他在这边的应答声。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开，眼神在章驰身上扫量，眼底都是探究。
“嗯。”“好。”“好的。”“我知道了”……就这样一系列的答话‌，他挂断了终端。与此同时‌，他关‌掉了执法记录仪。
“你可以走了。”
没等‌他们走，截停的警察自‌己走进了悬浮执法车，轰鸣声响在空旷的平房外，发‌动时‌的声音比行驶时‌的声音更大，除了这个声音，她‌已经听‌不见环境内其他的响声了。纪湛说了一句什么，但只说了一半，他也意识到噪音无法将他的话‌传递出去，安静下来等‌待。
悬浮执法车升上高空，屁股朝向他们，轰然遁走在蓝天之中。
良久，纪湛说：“车上有备用胎。”
车胎换好，重新出发‌。
下午一两点的日照最强烈，阳光扫透了所有的阴霾，刚才发‌生的一切好像是一场梦。汽车四平八稳地行驶在通向办公大楼的路上。
今天是工作日。他还要‌去上班。
“下午来接我。”纪湛说，“我只剩你一个保镖了。”
这句话‌有一点调侃的意味。
他好像懒得解释和谈论刚才发‌现的一切古怪，但悬念是一根悬在心‌头的针，不取出来，动静之间，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扎一下。
章驰：“刚才的事‌算处理好了吗？”
她‌不怀疑纪湛有处理这种‌事‌的能力——就在她‌和白鸦一起闯入至生科技的那天，他们也因为‌纪湛的存在被放行。
唯一的疑点在于刚才在车上，他并没有任何‌的动作。
没有通知，没有电联，甚至在警察过来的时‌候，他还说了“我来处理”——
这样的说法更像是一个开始，而非结束。
纪湛：“不是我。”
章驰：“那……”
极小的概率，刚才那个要‌将他们拦下的警察收到了一个更紧急的命令，他没有闲工夫管他们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更可能的是，有人在这么巧合的时‌间，给警察打电话‌，让他高抬贵手。
“宝石骑士，它入侵了公共系统，”纪湛按住眉心‌，“它大概监控到我们车辆的移动路径，窃取到这个警察的终端号码，海恩科技的人一直在后台收取反馈信息。他们不想要‌让这件事‌扩大。”
“有更高一级的人出面‌，让这个警察停手。”
“我们被截停，被审问，被挖掘出这辆车上更多的信息，会把他们也拉下水。”
敌人在面‌对共同利益的时‌候也会成为‌同谋。
难以想象，海恩科技会对他们“伸出援手”。
“他们的行动已经失败了。现在能做的只有及时‌止损。”纪湛放下手，“他们不敢杀我。”
透过内后视镜，可以看见他闪动的眸光，被阳光照亮，洒下一片阴影的长睫。他俊美的脸上只写着两个字——
疯狂。
突然之间，章驰脑中浮现纪湛在下井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不然，我要‌怎么赢呢？”
他猜到海恩科技不会轻易放弃石种‌。
他赌上自‌己的性命，换回在性命上更大的赢面‌。
海恩科技从此不敢再暗杀他。
一个石种‌，是一个胜利的开始，他获得的石种‌越多，赢面‌反而更大——他算准了他们的贪婪，利他们的贪婪。
一个玩弄人心‌的高手。
车停在办公大楼的门口。
章驰目送纪湛离开。
藏在街道里面‌伪装成路人的保镖也目送她‌离开。
车辆行驶速度很快。阳光正浓，从前‌车窗玻璃打过来，照得身体‌暖洋洋的，眼睛被灼得有些看不见路，章驰拉下来挡光板。
她‌最好减少暴露在外面‌的时‌间。
意外。
宝石骑士想要‌杀掉她‌，海恩科技的人不会对她‌手软。
最好的办法，跟在纪湛的身边。
他们可以埋下炸弹把她‌炸死，但一定不会想要‌把纪湛炸死。
车顺利地抵达地下车库。
在上楼之前‌，章驰掏出了终端，犹豫了片刻，放弃了在这个时‌候打扰老板，诉说自‌己希望一周七天都上班的上进心‌。
老板还在上班。
上班让人联想到另一个人。
在这个时‌候，他应该也在上班。
***
终端震动得猝不及防，正是开会时‌间，幸好他将调成了静音，没有引起桌子上讨论激烈的同事‌们的注意。
他是这场会议的主持人，因为‌他的离开，这个会议会直接中断。
但……他必须要‌接这个电话‌。
因为‌这是联系那个魔鬼的终端。
借口要‌上厕所，赛乐
溜出了会议室，跑到最不常用的厕所最里面‌的隔间，手忙脚乱地将终端掏出来，赶在响铃自‌动结束之前‌接通了电话‌。
“喂？”
莫名其妙的，明明那个人又看不到他在干什么，他就是不由自‌主地勾下了腰，让身体‌和语言一起表达谦卑。
扬声器里面‌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海恩科技有任何‌行动，提前‌告诉我？”

第262章 进身之阶37
赛乐头皮一炸，终端直接从‌手里‌松开，差点没有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蹲下‌捞起来，生怕对面的人等得极了，喘着粗气问：“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章驰：“纪湛今天在闻石路2133号拉菲里‌餐厅被袭击，你是宝石骑士的中转站，你不知情？”
最后两个字尾调抬高，但反而‌，比一开始的语气更加冰冷。
赛乐打‌了一个哆嗦——如果魏易不相信他，那他们之‌间就没有了合作‌价值，她‌会毫不犹豫地，像杀掉费林飞一样将自己给处理掉。
“我、我只‌知道海恩科技今天有行动，宝石骑士的中转站不止我一个人。费程曾经‌要我制定杀掉纪湛的计划，但后来他交给我另一项任务，这个计划就被分配给了另外一个助理。”
章驰：“谁？”
赛乐：“费程的大助理任睿声。”
顿了顿，赛乐又解释道：“任睿声是另一个中转站，费程和费林飞各自拥有一个中转站，费程跟宝石骑士的联系并不紧密，他不太赞同‌费林飞用宝石骑士发泄私愤——谁惹了费林飞，他就会让我开启宝石骑士的追踪功能。费程认为这样会增加宝石骑士的暴露风险，所以如果不是特殊情况，他不会唤醒任睿声这个中转站。”
章驰：“现在是特殊情况。”
赛乐不自觉点头——即使这个动作‌并不能够被终端对面的人看到，他们从‌来不开启终端的视讯功能，以免被监控或者其他路过的人捕捉。
“纪湛窃取了石种，海恩科技会升级手段。他们愿意‌冒一些风险。”
讲到这里‌，赛乐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东西。
魏易是费林飞的眼中钉，因为她‌毁掉了垃圾岛的实验楼，那天晚上，魏易单独出‌来会面，除掉了司机和费林飞，她‌留下‌自己的性命，目的是换取在海恩科技的情报。
她‌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势力的人，要情报有什么用？难不成，她‌想要一个人跟海恩科技对抗吗？
一个念头像猝不及防劈过来的闪电——
魏易在帮纪湛办事。她‌真正的老板是纪湛。她‌所做的一切行为都是纪湛的授意‌。
如果是这样的话……
“你的意‌思是，纪、纪总出‌事了吗？”
电话另一头。
章驰微微蹙了蹙眉头。
突然改变称呼和语气——之‌前还叫纪湛呢，现在就变成“纪总”了。
赛乐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是很识时务，就好像那天晚上，他前脚才拿枪对着自己试图来一次偷袭营救老板，后脚就自己拿刀将费林飞给捅死。
他一定是嗅到了新的利益。
章驰回想了一番刚才两个人的对话。
——“海恩科技会升级手段。他们愿意‌冒一些风险。”
海恩科技最大的风险就是暴露，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利用宝石骑士搞“意‌外”暗杀。今天的事情闹出‌来很大的动静，差一点，警察就要进行深入的问询。
他们害怕警察，害怕舆论，害怕全世界的眼睛，纪湛的死如果被发现并非意‌外，白银共和国一定不会放弃捉拿凶手，他们赌上的是政府的威严，在这种情况下‌，倒查回来，最好跟海恩科技切割的办法，就是找替罪羊，再抹杀掉当初行动所有的知情人。
没有人能够指控海恩科技。像纪湛所说，死人才不会被利益动摇。
赛乐是费林飞的“善后”助理。
他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
他会害怕这个结局也‌轮回到他身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提高一个下‌属的忠心，不仅需要让他知道做错事的风险，还要让他知道做对事的奖赏。
“没有事。但纪总对你很不满意‌。”
赛乐心头一动。
果然，这件事就是纪湛授意‌的。
没等他开口说点什么，扬声器又传来话：“如果你的疏忽再让纪总受到任何‌的危险，我们会重新考量你的功能，海恩科技里‌面听话的棋子‌不止你一个。”
海恩科技里‌面还有他们的人？！
赛乐惊出‌一身冷汗——如果那个人知道自己也‌是为纪湛办事，那么他可能已经‌在公司里‌面，无数次看自己表演对海恩科技的忠心。
赛乐：“我、我，这件事我确实不知情。费程没有那么认可我，针对纪湛的行动他已经‌不让我接触，我现在手里‌唯一做的只‌有一件事。”
章驰：“什么事？”
赛乐：“抓捕周宇。”
终端另一头沉默了片刻，再次传来声音——
“周宇？”
赛乐：“对。”
章驰：“为什么是周宇？”
赛乐：“海恩科技认为他掌握了有关纪湛端脑手术的核心研究资料。”
章驰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件事非同‌凡响。
——“我认识的人跟我说的，他曾经‌也‌是这个计划的研究人员之‌一。”
——“他什么都没说，签了保密协议的。这件事只‌有很少‌的人知道，不过搞科研的圈子‌太小，谁消失了一阵，立马就有动向。”
——“哦。端脑。我不清楚是个什么东西，只‌知道这项计划会对纪湛的脑子‌进行改造……我只‌知道纪湛接受过改造……改造失败了。”
——“这项计划就这样结束。”
……
她‌用手撑住脑袋，一个复杂的谜在脑海中升起，串联起来周宇对纪湛和宝石骑士的所有推测——周宇很会伪装。
他看起来不像在说假话。
但是……他是一个说假话的高手。
如果赛□□露的信息成立，那么周宇自述的入狱原因，跟海恩科技的纠葛，以及对那个叫帕瑞斯的科学‌家的了解，都可能是装出‌来的，半真半假，把‌自己从‌实验当中摘出‌去。好像，他一无所知。
甚至还需要奇良来补充端脑的信息。
会是这样吗？
章驰：“你确定吗？”
赛乐：“我不清楚。他们没有告诉我太多信息。”
两种可能，海恩科技获取了错误的情报，又或者，周宇才是端脑计划的核心，他用自己的“悲惨”身世激活她‌跟奇良的同‌情，遮蔽他们对他接下‌来说的事情的甄别意‌识。
海恩科技是一家大公司，有很丰富的数据搜集经‌验。他们也‌许会出‌错，但是概率很小。纪湛跟周宇见过面，两个人没有表现出‌来任何‌异常的行为，纪湛在很小的时候做的改造，那个时候周宇的长相跟现在有一些出‌入，但一个成年人，不会差到哪里‌去。
纪湛没有认出‌他来，依照纪湛的性格，要么把‌周宇纳为己用，要么斩草除根，这是关乎他性命的事，他连纪东毅都瞒，更何‌况其他人？
泄露给海恩科技，他们就预测到了他对石种的行动。
而‌且……周宇曾经‌对电子‌产品的“无知”并不像作‌假。
大概率……海恩科技搞错了什么。
赛乐迟迟没有等到电话那头传来什么新的指令，想到刚才那句“重新考量你的功能”，他赶紧开口道：“方案我今天才提交给费程，我本来想等会议结束再向您和纪总通知的，如果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传过来。”
有行动，没有提前通知她‌，现在在这里‌来表忠心——
在行动真正开展之‌前，他还在预估自己获得的收益和损失。
告密，导致行动失败，他需要对这次行动承担责任，更甚至，海恩科技燃起对他的怀疑。
章驰：“再有第二次，你的下‌场不会比费林飞更好。”
冰冷的声音好像一把‌淬毒的利刃，一把‌扎进赛乐的脑子‌，他忙不迭地回复：“绝对不会！今天太忙了，我本来已经‌想要通知您的，刚才临时开会，像您说的那样，备用机永远带在身上，一接到电话我就赶紧跑来了厕——”
话没有说完，被章驰打‌断。
“东西发过来。”
终端收到一份一页的电子‌文件，电话没有挂断，章驰很快浏览完，提取到上面的主要信息。
第一点，他们要抓捕的不仅是周宇，如果可以的话，他们要将奇良也‌一并带回来。
第二点，他们知道周宇和奇良就住在纪湛公寓的25层。
第三点，他们要将周宇带到“水巢”。
“水巢是哪里‌？”
一直没有敢挂掉终端的赛乐在第一时间回复道：“一个制造异血的工厂。我不知道具体位置，这不是我负责的工作‌范围，我只‌负责制定行动。”
异血工厂……
“海恩科技在私下‌制造异血？”
针对异血的医疗实验是绝对的违法，一条伦理的高压线，赛乐迟疑了片刻，最终，把‌海恩科技卖了个干净：“我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据我所知，他们在很早以前就开始做这项工作‌了。”
章驰：“行动在什么时间？”
赛乐：“还没有定，费程来决定行动的时间。”
“费程的疑心病很重。除了任睿声之‌外，他信不过其他人。计划是我来制定，但行动的时间由他决定。”
赛乐制定计划，费程敲定时间……这样，赛乐没有可能通知到被绑架的对象，而‌行动的人，也‌不可能提前知道行动的内容泄密。
章驰：“你知道你真正有用的地方在哪里‌吗？”
赛乐怔了一下‌。
他思索片刻，说：“因为我是费林飞的前助理？”
前助理，掌握公司机密，拥有跟宝石骑士联系的能力。
章驰：“因为你获得了费林飞的信任。现在他死了，海恩科技没人保你，费家人才是自己人，如果费程的信任没有落到你头上，你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吗？”
赛乐哑道：“我……”
他当然知道。
在公司上班，没有人不知道。
失去领导的信任，权力被架空，被排除在重要决策之‌外。
费程直到现在，也‌没有把‌手底下‌的业务分出‌来给他了解。
费程没那么欢迎他，在从‌前，他为费林飞做过的事，也‌并不受费程待见。任睿声，更不可能，他成为了平起平坐的助理二号，任睿声在费程那里‌起的作‌用就会变小，如果他是任睿声，会想尽一切办法，排挤走他这个来分食信赖和利益的“第三者”。
章驰：“你需要获得费程的信任。”
赛乐：“这很难……”
章驰：“更难的事你已经‌做过了。”
更难的事是什么？
杀掉费林飞。处理掉费林飞的尸体。
亲手给自己戴上一副由别人牵着的镣铐。
章驰：“不能给我们更多的情报，我们会重新考量你的价值。”
电话那一头安静了片刻，接着，章驰听见赛乐哑了的，甚至带着绝望的声音。
“我、我会尽力去办的。”
停车场内相当宽阔，一共有五六个进口和出‌口，章驰进来的区域是A口，车也‌停在A区，在更远的位置，还有其他因为地势的落差和光线隐藏在暗处的停车区和出‌入口，肉眼无法辨认。
声音的传播比图像更有穿透力，轰鸣声响在安静的停车场中。
一辆跑车。
只‌要跑车才会发出‌这样让左邻右舍都恨不得将车主吊上路灯的声音。
车开得过于的快，跑车性能毋庸置疑的出‌色，但几乎少‌有人在停车场这种地方驰骋荒野，这里‌没有为华丽尖叫的观众，还有可能把‌自己的爱车磕碰出‌来不美观的划痕。
这里‌可供通行的道路实在狭窄。
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隔得这么远，这样响亮的轰鸣声，也‌能够听见砰砰砰砰的击窗声，在那辆灰绿色的跑车冲出‌C区的出‌口之‌前，章驰放大了视线，在暗得接近没有的光线条件下‌，看见了一个被胶带贴着嘴巴，不停拍打‌着后排车窗的男人。
车快得像一条游鱼，眨眼间就消失不见，只‌能够在记忆深处重新回忆那个男人的脸。
脸部表情惊恐，两个眼睛睁得很大，额头挤出‌来一叠横向的纹路，像千层饼一样来回晃动，从‌皮肉松弛的程度，可以看出‌此人有一定的年纪，扭曲的表情模糊了他的长相，更好的识别物是一件带领子‌的深紫色夹克。
上次去找奇良的时候，窝在沙发里‌面的周宇，穿着的就是深紫色夹克。
草。
好久没有等来魏易的动静，赛乐不知道该不该挂电话，挂了怕被冒犯，不挂吧，万一公司的人等久了跑来厕所找他，早晚，他得挂掉这个电话，他试探性地道——
“喂？”
章驰挂断了电话，她‌快跑到身后停着的保守折磨得已经‌没玻璃的跑车隔壁，重新挑了一辆新跑车，油门猛踩，比刚才还要扰民的轰鸣声骤然响彻停车场，“唰”地一下‌，她‌从‌A区冲杆而‌出‌。
C区的出‌口在A区背后，一个需要绕行的环路，如果够快的话，她‌甚至可以拦在那辆车前面。

第263章 进身之阶38
人在紧张状态下的‌脑速会变得相当的‌快，平常要拖延很久的‌任务能够在顷刻之间想明白‌，卡在脑海里面的‌记忆也能够突然地被‌调动‌。
手脚被‌绑住是一个很艰难的‌姿势，他坐在轿车后‌排座位的‌右侧，其中一个绑匪坐在中间，奇良坐在轿车的‌左侧，看上去他们很有经验，还‌知道防止被‌害人交流。
在刚才，由于他敲车窗的‌举动‌，中间这位绑匪打了他两个巴掌。
他安静下来，开始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前面的‌司机叫岳松，中间这个绑匪叫岳影，从墙外爬进来——疑似爬行生物异血。
绑匪已经提前踩过点，不‌是劫财，他们根本没有搜索过房间内任何物品，目的‌相当明确，劫完人就带走。
能够知道他们的‌住址，还‌跟他们有深仇大恨……宝石骑士。
海恩科技。
周宇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坐在中间的‌岳影。
岳影低头看他。
周宇呜呜了两声。
胶带绑住了他的‌嘴，他没有办法发声。
岳影将头转了回‌去，目光笔直地看向前挡风玻璃。
周宇继续呜呜。
岳影没有搭理他。
周宇又用手肘碰了碰岳影的‌腰，动‌作有一点大，刚好司机在转弯，好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个稻草，岳影挤向了奇良，猝不‌及防地撞到脑袋，他豁然拉直背，一只手掐住周宇的‌脖子，给了他一个巴掌，狠狠揭下来周宇嘴上封着的‌胶布。
“说！”
皮肤连带汗毛都‌被‌拉扯起‌来，周宇疼得脑袋发蒙，龇牙咧嘴地快速发言：“我们有很多钱，你放了我们，我们给你很多钱。”
岳影：“哦？”
他看向瑟缩在左边座位的‌奇良：“你们有很多钱？”
奇良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岳影：“钱在哪里？”
周宇：“你放了我们，我们给你。”
岳影：“你先给我，我再放了你。”
周宇：“你不‌放我们，我怎么给你拿钱呢？”
司机转过头，满脸的‌横肉在车子的‌震动‌中抖了抖：“你叫什么名字？”
周宇愣了一下。
岳松：“你叫周宇吗？”
周宇又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相当难回‌答的‌问‌题，因为无‌法辨别清楚，周宇是安全项，还‌是危险项。幸好，岳松继续告知了他问‌题的‌风险。
“如果你不‌是周宇的‌话，我们可以考虑放了你。”
周宇：“我不‌是周宇！”
奇良幽幽看了周宇一眼。
岳松浓郁的‌眉毛挑了挑，在内后‌视镜里弯曲成一个讥讽的‌弧度。
“你是那个年轻的‌黑客？”
周宇：“……”
靠，耍他。
岳影捡起‌落到脚垫上的‌胶布，在即将将周宇的‌嘴重新封上的‌时候，周宇偏头躲开，身子往前一顶，手指向奇良，用极快地语速大声道：“那你们可以放
了他吗？”
岳松：“哦？你们感情这么深？”
奇良怔了一下。
感动‌来的‌太突然，需要一点时间消化，消化完，他依然无‌法说服自己——周宇才不‌是一个舍己为人的‌人。
早在垃圾岛的‌时候，他就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卖过给于度。
奇良心‌头一跳。
周宇不‌是为了救自己。他是想要他去搬救兵。
奇良开始呜呜。
岳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给奇良揭开了胶布。
奇良：“我有很多钱，我可以给你们转账。你们放了我吧。”
岳影的‌目光投向岳松。
周宇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岳松才是行动‌的‌主心‌骨。
周宇对着岳松的‌后‌脑勺道：“你就把车开到路边停下，把他扔下去就好了。你放心‌，他一定会给你们转账的‌。海恩科技给你们多少钱，他给你们双倍，不‌，三倍！”
岳影：“大哥，这个黑客可以放。”
岳松：“你脑子没问‌题吧，放了他，报警找人抓我们？”
岳影：“我听任助说的‌，他们好像是逃犯。”
是逃犯，就不‌会敢报警。
正在开车的‌岳影迟疑了。
岳影继续道：“任助说的‌，务必把周宇带回‌来。”
把周宇带回‌来，意思是其他人没有那么重要。
轿车正要行驶出公寓大厦出口的‌栅栏，速度有所放缓——在这里冲杆会引发行人的‌注意，作为临停车，只要十来秒，他们就会轻松被‌放行。
“把他们的‌嘴粘上，人按到座位下面，别被‌人看见。”
岳松的‌声音抬高，传遍了整个车内空间。
协商失败，经过这短暂的‌缓冲时间，他们就会彻底奔向地狱。
他们炸了海恩科技的医院大楼，宝石骑士曾经想要制造意外，失败了，他们不‌出门，海恩科技抓不‌到他们，让杀手上门，但杀手并没有就地将他们了结。
原因只可能是一个。
海恩科技要将他们折磨致死。
一种铺天盖地的‌绝望袭击了周宇的‌大脑，在岳影抬手要将他的‌脑袋按下去的‌时候，他用手肘猛锤岳松的‌裆1部，一声响彻车内所有人天灵盖的‌尖叫，岳松满脸痛苦地佝下了腰。
再硬的‌男人也挡不‌住他这一击！
周宇热血上头，一脚又猛踹岳松的屁股，岳影遭到“前后‌夹击”，身体猝然从车座上面滚落，脑袋砸到奇良的‌脚上，人夹进了狭窄的座位空隙之间。
“踩他的‌脑袋！”
周宇一声大呵，唤醒了奇良僵硬的‌肢体神‌经，奇良想也没想，一脚踩到岳影的‌脸上，车内又传来一声凄惨的‌尖叫，周宇眼睛充血，全身力量灌注在右手，猛地拉动‌车门把手。
……
猛地拉动‌车门把手。
……
再猛地拉动‌车门把手。
经过三次连拽，车门纹丝不‌动‌，周宇慌慌张张去摸车门锁，地上的‌岳影已经支起‌来身子，他一条腿往半空猛踹，把周宇直接踹得头砸到车玻璃上。
“傻逼！”
“你开门，你给老子开门！”
岳影咬着牙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周宇的‌脑袋像个不‌倒翁一样晃来晃去，硬度极高的‌车窗没有被‌这一撞击碎，反而在上面流血了鲜红的‌血印。
他的‌脑袋被‌砸破了。
奇良吓得直哆嗦，脑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脚踩到岳松的‌脸上，把岳松又给踩了回‌去，另一脚对岳影已经受击过一次的‌“脆弱部位”再次猛踩。
“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宇脑子痛到炸裂，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艰巨任务，手摸到车门锁上，来回‌在凹槽里面扣动‌，车门纹丝不‌动‌，恐惧从脚底开始上升，大脑即将要全部空白‌的‌时候，车前方传来了岳松的‌声音。
“呵，傻逼。”
他满脸的‌横肉还‌在内后‌视镜里面抖动‌，下巴小幅度的‌左右摩擦，满口尖牙，像一头正准备吃人的‌野兽。
周宇脸色完全地白‌了。
车门被‌总控系统锁死了。
他们出不‌去了。
遥控道闸的‌检测系统亮起‌了绿灯，长杆缓缓从车头的‌位置升起‌，到一个极大的‌钝角，车重新发动‌，就在这时，车道前面冲出来一辆银灰色的‌跑车，在看见这辆车已经进入加速状态之后‌依然没有减速，两辆车的‌车头毫无‌悬念地撞在了一起‌。
车子传来沉闷的‌碰撞声，刚刚要从地上爬起‌来的‌岳影因为车子突然的‌抖动‌又被‌甩进了座位底下，周宇本来就心‌乱如麻，这动‌静直接将他的‌惊吓再往上拔高了一个层次，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手舞足蹈，脚底下又传来一个刺耳的‌尖叫。
周宇低下头。
他又踩到了岳影的‌裆1部。
岳影痛得眼白‌都‌快要翻了过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这时候道个歉，等会被‌揍得应该会轻一点。但是……
被‌海恩科技抓到，他早就是死路一条。
周宇：“去死吧！”
“啊啊啊啊啊啊！”
裆1部传来更加剧烈的‌疼痛，冷汗从额头顺着太阳穴流进发梢，岳影双目赤红，伸手向周宇的‌腿砸去，疼痛限制了他的‌速度，他的‌手好像幼儿园小朋友在要食物一样颤颤巍巍，周宇轻巧地躲过去，用更大的‌力度再踩一脚。
“嗬啊啊啊啊啊啊啊！”
奇良不‌知道是不‌是被‌周宇鼓舞，伸脚往岳影的‌脸上踹去，岳影鼻子被‌踩扁，嘴巴的‌位置被‌奇良的‌前脚掌遮住，喉结滚动‌得好像一只肥虫，嘎嘎乱叫半天，就是出不‌了声。两个人一前一后‌用力，把人踩成了一块跷跷板，在地上扭来动‌去，直到一声剧烈的‌响——
车身被‌撞了。
周宇和奇良同‌时向左侧倒去。
岳松猛打方向盘，银灰色的‌跑车丝毫没有谦让意识，路那么宽，偏偏要往边上来挤——只要脑子没有被‌门挤过，都‌知道这人的‌目的‌是什么。
纪湛的‌人，要把车逼停。
嘭——
车身再次遭受猛烈的‌撞击，只差一点，这辆车就会被‌卡进墙里。在地上翻腾的‌岳影忍着剧痛咬住奇良的‌鞋子，奇良一声尖叫——
痛！
两排尖利的‌牙齿从岳影的‌口中迅速生长出来，直接将奇良的‌运动‌鞋戳穿，要不‌是他没有品尝他人脚趾的‌癖好，奇良毫不‌怀疑他会直接将他的‌脚趾咬断。
膨发的‌肌肉击破了岳影的‌上臂，上身穿着的‌休闲服被‌直接崩裂——城市里面的‌眼睛太多，没有到危险状态，他们不‌会暴露异血的‌身份。
岳影一拳头砸向周宇的‌手肘，周宇整个人直接都‌被‌挤到了角落，在下一拳即将落到周宇的‌脑门上时，他终于想起‌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老板交代要留下活口。
拳头收了回‌来，肾上腺素褪却，背后‌出了一身的‌冷汗。
差一点，差一点就做错了事。
被‌老板处罚，比被‌这两个杂碎踩两脚严重多了。
周宇脸被‌挤在车窗上，好像一个柔软的‌面包，鼻子嘴巴都‌挤进了肉里，幸好他张大的‌眼睛没有功能缺损，透过车窗玻璃，看见了那辆又要高速冲撞过来的‌银灰色跑车的‌驾驶员。
魏易。
魏易？！
周宇狂喜着支棱起‌来，岳影看见这个刚刚被‌他打得翻白‌眼的‌男人突然笑起‌来，心‌头骂了一句神‌经病，接着将奇良和周宇的‌脑袋都‌按进了座位底下。
现‌在是在外面，尤其是人多的‌地方，他们要注意影响。
“嘭”——！
银色跑车又撞了上来。
车子撞在墙上，刺耳的‌呲溜声，轮胎打了个转，岳松咬着牙看了一眼后‌视镜——
追过来的‌车改装过，比他们这辆车的‌性能好太多，隔一段时间再减速撞上来，只是为了避免冲击力太大，两辆车一起‌车毁人亡。
车辆报损的‌警报声滴滴滴狂叫，车载人工智能不‌停地提示“立刻停车”和“马上检修”。
在闹市区，他们讨不‌到便
宜。
他们是不‌能够见光的‌异血。
上面宁可将他们都‌杀光，也不‌会愿意他们的‌存在影响到海恩科技的‌安全。
他们不‌能够停下。
岳松：“把那个黑客丢下去！”
岳影以为自己听错了，手扒到前座的‌靠背上，朝着岳松的‌后‌脑勺发问‌：“什么？！”
“车窗打开，”岳松厉声大呵，“把那个黑客从右边丢出去！”
从右边丢出去是个有一点麻烦的‌动‌作，后‌排空间本来就狭窄，每个位置都‌空不‌出来，必须要另外坐着两个人的‌配合。
周宇福临心‌至：“丢我丢我！”
“我好丢，你丢我啊！”
他激动‌地朝岳影伸出双手，收到岳影一个大巴掌以及硕大的‌白‌眼，岳松就在这时候猛地回‌头：“快！”
岳影闻声而动‌，周宇从蹲姿被‌他踢翻，人半躺在了地上，他异血的‌形态力量巨大，一只手就将奇良从座位上面捞了起‌来，岳松按下紧急救援的‌按钮，人工智能提示音刚出来，一个字都‌还‌没说，岳影就按动‌了右后‌方车座下面的‌凸起‌。
比打开还‌快，整块车玻璃直接自动‌爆开，车框上没有留下一点玻璃残渣，岳影双手将奇良举过头顶，奇良瘦削的‌身材没有比这会儿更能派上用场的‌时候了，他轻而易举地就穿越过车窗，起‌飞，然后‌……
坠落。
嘭——！
脸部着地，被‌绑在一起‌的‌手没有办法给身体更多的‌缓冲保护，疼痛感来得强烈而迅猛，他努力翻过身体，看见的‌是一辆正要撞上他脑门的‌银灰色跑车。
他知道为什么岳松要丢他下车了。
为什么，要从右边丢他下车。
他们在用自己的‌命，赌这辆从右侧尝试逼停他们的‌车会刹车。
风扬起‌了他的‌额发，阳光绚烂刺眼，光在真‌空中的‌速度约近于每秒30万公里，比死亡来得更快。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早就被‌抛诸脑后‌的‌物理知识在第一时间跳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闭上眼。
灰尘扬到了他的‌脸上，风……停了下来。
跟死亡的‌交锋短暂，又很漫长——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奇良睁开眼。
跑车停在他的‌身前。
车门打开，逆光中走下来一个人。
熟悉的‌，温和中，带着冰冷的‌声音响在耳边。
“上车！”

第264章 进身之阶39
城市主要街区的车流量和人流量都不‌小，高级公寓注重隐私，周围一圈都是高墙围就的绿化带，墙外‌面分次立着一层楼高的树木，能够遮挡从平地上‌看过‌来公寓的视野，车子从公寓的地下停车库驶出来，还没有见到多少‌路人。
就在章驰下车将奇良接上‌来的片隙，那辆灰绿色的跑车已经‌加速逃窜，驶离了公寓外‌围的电子荧幕墙。
奇良手上‌绑着的胶带已经‌撕掉，幸好在这‌样狭窄的道‌路，那辆绿色的跑车又因为被撞到墙上‌强行减速，从车上‌扔下来，只‌是感受到浑身骨头快要断掉，脑袋没有磕破，好像还没有周宇在车上‌受的伤严重。
“周宇！他们要抓周宇！”脑子转过‌来弯，奇良赶紧抓住前排的靠背，勉力支撑这‌副疼得脑子发麻身体‌，磕磕绊绊地朝驾驶座正准备启动轿车的章驰解说，“海、海恩科技！那、那两个异血是海恩科技派来的。”
章驰：“知‌道‌了。两个？”
奇良点头：“不‌知‌道‌什么异血，能够爬墙，长得有点像，名字也很类似，一个叫岳影一个叫岳松，开车那个是岳松，他们一定提前踩过‌点，非常了解大楼的结构，绑了我们就下电梯，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轰鸣声响起，车子猛地一震，一股强烈的推背力将奇良弹回了座位。
“坐稳了。”前方传来一个声音。
奇良手忙脚乱地系好安全带，就在这‌时‌，他想到了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如那两个异血所说，他们是逃犯，没有可能报警，周宇被抓了，他们束手无策。
奇良：“我们、我们要去追上‌吗？”
耽误这‌么一阵，车都已经‌看不‌见了。
“我比他们快，为什么不‌追？”
后排两侧车窗就在这‌个时‌候同‌时‌缓缓下降，嘶吼的风席卷进刚才还风平浪静的密闭空间，奇良的头发被吹得在半空中狂舞，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适应一阵，调整身体‌的位置，总算没有再占据“风口浪尖”，一把枪从前面丢了过‌来。
奇良本能地伸手，枪打在了他的掌心，速度太快，有一点痛，他小声叫了一下，弯下腰将枪捡起来，前头再次传来声音。
“等会儿打他们的轮胎。”
奇良猛烈点头。
枪身厚重，冰冷的触感让他想起来刚刚差点降临的死亡，他突然又想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那、那个，我的枪法不‌是很准。”
章驰抬头看了一眼内后视镜。
奇良用冲锋衣的帽子盖住了头，拉链拉到最高的位置，只‌露出来鼻子和眼睛的部分，嘴巴看不‌见开合的形状，只‌能够听见闷闷的声音，被狂风稀释了又稀释，断续地传出来。
“万一、万一我打错人了，怎么办啊？”
这‌句话稍微有一点歧义。
可以解释为是怕没有打中轮胎，而是打中了人。也可以解释为不‌怕打中人，只‌是怕打错了人。
车上‌一共三个人，只‌有一个人可以供他打错。
车子开到了公寓楼外‌面电子幕墙的出口，一条岔路口，往左边往右边看，都没有办法在第一时‌间捕捉那一辆灰绿色轿车的身影，一时‌之间要处理的问题太多，章驰想也没有想就回答了奇良：“那就不‌要打错。”
奇良：“……”
往左边汇入闹市区，往右边通向城郊。
应该是右边。他们是异血，他们不‌敢在城市里面招摇过‌市。
头顶还是红绿灯，章驰一脚油门杀了出去。
奇良往左侧躺倒，他一手握住车把手，一手握住枪，干脆将身体‌靠在了车门上‌，开始回忆关于那辆车的一切细节——
岳松打开了紧急救援系统，为了把他扔下来，右侧车窗自‌爆了，车内也许有备用胎，但绝对‌不‌可能有备用玻璃，子弹如果没有打中轮胎，最可能的就是从右侧车窗射进去。
周宇就坐在右侧。
奇良想着要不‌要先对‌着过‌路的车比一下角度，枪刚举起来，又觉得这‌样可能会被车主直接举报到警察那里，默默地将枪口挪了回来。车子的速度很快，只‌在三五分钟，追到了那辆灰绿色轿车的尾巴。
章驰：“先别开枪。”
奇良握着枪的手紧了紧，冷汗从掌心漫延了很久，已经‌到发粘的地步，他顺手用袖子裹住枪身擦了擦。
周宇，对‌不‌起了。
反正我不‌打……你也要死的。
千万不‌要怪我。
小声的碎碎念消失在了冲锋衣的领子和狂风的呼啸声中。
***
“草，他们追上来了！”
岳影一拳头砸向岳松座椅靠背，岳松被他的重击吓了一跳，差点没把车拐进坑里，人没回头，对‌着内后视镜劈头盖脸一顿乱骂，最后才说：“老子比你还早看到。你当老子瞎啊？”
岳影：“怎么办大哥？！”
岳松手紧握着方向盘，偏头往后视镜一看，那辆银灰色的轿车还是规规矩矩地咬在屁股后面，这‌条道‌上‌的车不‌算太多，两侧空间很宽，他们的车开在边缘的车道‌上‌，纪湛的人完全可以像刚才那样将他们逼停。
岳松迟疑片刻，开始往右打方向盘。
岳影又猛锤了一下岳松的座椅靠背：“大哥你减速干嘛？！”
拐弯就意味着减速，车上‌电子仪表盘上‌显示的实时‌车速下降得很快，红色闪光的数字直接跳成了橙色，又跳成了绿色，等到车子摆正身位，字才开始往红色的高速区间狂奔。
“草，别敲！”岳松骂完，又往后视镜看了一眼，脸上‌紧张的神色松了一点，大喘了一口气。
纪
湛的人也不‌敢在闹市区闹事。
他们所有人都见不‌得光。
招惹过‌来警察，这‌场游戏就不‌会有任何赢家。
在短暂的交锋之中，他们达成了一个默契。
在车开到没有人的地方之前，不‌多生是非。
两辆造型华丽的跑车一前一后开了十来分钟，来到一个红绿灯路口，这‌已经‌是第三个红绿灯，岳松卡准时‌机，在后面愤怒的车主按下的一连串喇叭声中纹丝不‌动，直到红绿灯开始倒数三秒，在最后一秒钟的时‌候，他蹭地一下射了出去，留下身后还在等待的银灰色轿车。
没过‌两秒，他看见后面的车子追了上‌来。
红绿灯的警报响彻高空。
岳松烦躁地锤了一下方向盘。
陡然间，一股从后面传来的大力将车子顶得耸了一下，岳松猝不‌及防往前甩了一下头，身体‌被安全带勒住，好险额头没有磕到方向盘上‌，倒是周宇还躺在后排车座狭窄的过‌道‌上‌，脑袋撞到前座的屁股，嗷嗷叫了两声，岳影一脚踹到他的肚子上‌。
“别乱叫！”
岳松盯了一眼右侧的车后视镜。
车子只‌被撞了这‌一下，那辆银灰色的跑车就消停下来，还跟刚才一样，用足以引起系统擦车提醒的距离追在屁股后面。
这‌是警告。
警告他坏了规矩。
红绿灯会引来警察，他再敢用这‌种办法摆脱她，她不‌介意陪他一起玩完。
岳松踩着油门，用正常的速度继续往城郊的方向行驶，大道‌小道‌走了不‌知‌道‌多少‌，一连遇到五个长时‌间的红绿灯，车流量持续减少‌，直到最后一个红绿灯过‌完，到一条看不‌见一辆车的支道‌，两侧是等待改建的旧楼和危房，最外‌围的一栋高楼楼顶的位置竖着一块巨大的电子牌。
电子牌跟楼的宽度一致，高度大概有半层楼那么高，很是显眼，黑色的荧幕中间亮着一排红色的浮雕字体‌，只‌有一句话——
“生化污染区，请勿入内。”
这‌排字的下面，中间位置飘着一个立体‌的骷髅头，不‌知‌道‌是电量不‌足，链接不‌稳定，又或者就是要这‌种若隐若现的效果，红色的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在大白天看上‌两眼，莫名都觉得渗人。
郊区工厂的污染事件并‌不‌鲜见，一般点的就上‌个片区新闻，处置一下工厂厂主，罚款，批评，这‌种情况都是小事，工厂并‌不‌会停止生产。
生产是重中之重。
因为生产停滞，上‌下游，乃至整个城市的生活都可能遭受影响。只‌有在最危险，到后果已经‌远远超过‌停止生产带来的危害时‌，一个工厂才会彻底停办，员工停止上‌班，周边居民撤出——止损行为。
废弃掉这‌个区域。
这‌里很危险。
一个人都没有。
他不‌能够开车到水巢，那相当于把敌人往窝里面带，老板知‌道‌了，肯定要活剥掉他。他故意导航来到了这‌里，赌后面追来的车会害怕。
奇良头伸出窗外‌，早早就看见了耸立在道‌路前方的废弃大楼，大楼旁边是低矮的厂房，每一个厂房都像被掏空皮肉的骨架子，灰不‌隆冬，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生化污染区！”
章驰回头看了一眼奇良。
眼神的意思是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完全不‌能够重新使用的土地，无法彻底消除的辐射或者污染，在这‌里待着有致畸的可能。”奇良拍了一下坐垫，怒火中烧，“他们一定是故意的，这‌些变异人。”
城市里面寸土寸金，郊区虽然僻远，但地从来都不‌够用。
能够直接废弃，足以说明这‌里的危险。
奇良的逻辑很成立——这‌俩自‌己都变异了，所以不‌害怕污染了。
但他们这‌些人还正常着呢，谁也不‌想长出六根手指两个嘴巴，基因被污染，子子孙孙无穷尽地饱受折磨。
另一头。
车垫地下躺着的，一不‌小心看见窗外‌闪闪飘在空中的“生化污染区”几个大字的周宇。
他闭上‌眼，睁开。
闭上‌眼，重新睁开。
没有看错。
一行眼泪从周宇的脸上‌划过‌。
“我、恨、你、们。”
回答他的是岳影的一脚。
“闭嘴。”

第265章 进身之阶40
奇良：“污染区的警示牌都放在‌污染指标的最‌外围，往里面走，污染浓度会越来越深。”
道路入口的地面有一道区别于城市内一般警戒线的电子警报带，三条横向的电子荧幕嵌入在‌地面，车子还没有开过去，密密麻麻的圆点红光从警报带亮起，骷髅头‌在‌两头‌闪动，警报带的间隔足以包裹整个车身，长度甚至能容纳量一辆中巴车头‌到‌车尾的距离，保证驾驶员不会忽略掉这一条地面提示。
灰绿色的跑车率先通过这一条死‌亡警戒线。
两个本来只是跃动在‌警报带内部的红色骷髅头‌突然放大，好像黑暗中被大灯突然照亮的人或者物品，投影出原本的形状大出几倍的扭曲阴影，在‌半空中张牙舞爪，车头‌笔直地冲向道路前方‌，两个鸠占鹊巢的骷髅头‌离车身较近的部位都被打‌散，等车子的尾巴通过，才又完整地缝合在‌一起。
十秒钟后，这几对分立于警报带边缘的骷髅头‌缩放回来，安静得像纸片一样‌，重新“嵌”回地面。
章驰的车停在‌了警戒线外。
刚刚才忙碌完的小骷髅又从地面警报带长了出来。
车子没有通过，三条横向警报带一共跳出来六个骷髅头‌，无论从前排车座位往外看，还是后排车座位往外看，都可‌以发现骷髅头‌两颗空洞的眼睛含情脉脉地注视车内坐着的人。
后排车座的车窗没关‌，奇良吓了一跳，差点没拿枪把骷髅头‌给蹦了。他拍了拍胸口，好容易整理好心情，哆哆嗦嗦地问：“我‌、我‌们还追吗？”
追进去，谁也不知道这片区域中心污染浓度有多高。
章驰：“我‌想想。”
车子没动，但从这个路口，可‌以清楚地看见对面那辆灰绿色轿车的逃离方‌向。
笔直往前，再左转。
现在‌左转完毕，车尾巴消失在‌了视野当中。
车子震了一下，轮胎开始往后面滑动——现在‌是在‌倒车。
“那辆车不知道会带我‌们在‌里面绕行多久。海恩科技在‌这个城市里面的眼睛太多，我‌们耗不起时‌间。”
绕行得越久，他们就越可‌能产生畸变——畸变比身体上直观的创伤更加可‌怕，断胳膊断腿，至少还能算个人，按照现在‌科技的发展技术，装个机械义肢也不是什么‌难事。但畸变，即使变化的只是一根小指头‌，一只耳朵，一张嘴，都不可‌能再复原成原来的模样‌。
人类尚未能够逆转污染的进程。
基因被污染，微观宏观，都不能够再称作一个真正的人。
奇良：“好。”
恐惧在‌他的身体当中游走了很多次，现在‌把他累趴下了，他终于胆敢松开枪。他脑子里面接着闪过章驰说的后面半句话‌，想了想，问道——
“你的意思是，他们有可‌能搬来救兵？”
***
“大哥，他们好像不追了。”
岳松看了一眼后视镜，嗯了一声。岳影按住周宇的脑袋，身子转过去，到‌直面后挡风玻璃的位置，从后面看见那辆车开始减速，一直到‌警戒线外，停下来。
岳影：“我‌们安全了。”
岳松：“还没有。”
岳松手指在‌方‌向盘侧面的凸起按了一下，电话‌拨通，车内传来了节奏极缓的等待音，好像一滴屋檐上要掉不掉的水，慢得让人着急，终于，扬声器响起了“滴”的一声。
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略微有一些低沉。
“喂？”
岳松的声音在‌下一秒切换得卑微，连带着他的姿态也不由自主佝偻起来，幸好这里的路上没有其‌他车辆，方‌向盘弯了一下，车往外面冲出去，被他一手又给掌了回来。
岳影知道他是怎么‌了。
紧张。
他面对起来时‌最‌紧张的两个人，一个是费程，一个是任睿声。大老板很少亲自对他们下达指令，往往都是由任助转达。
这是任助的声音。
岳松：“我‌、我‌们被发现了。纪湛的人追了过来，我‌把他们引来了污染区。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继续跟上来，我‌想申请支援。”
对面沉默了一秒，大概率是在‌压制自己的愤怒——从他下一句话‌的语气可‌以看出来。
“抓过来的人呢？！”
岳松：“人还在‌车上。”
任睿声的声音稍微和缓：“那个黑客，和那个叫周宇的男人？”
岳松：“只有周宇。那个黑客被救走了。”
被救走了，意思就是对方过来找麻烦，全然是对方‌的责任。
任睿声的声音来得晚了几秒，岳松头‌上的冷汗掉了不知道多少，终于，他听到‌了仿佛敕令一样‌的回答——
“好。周宇没丢就行。”
他又说：“我会让宝石骑士定位你的地址，他们要是敢追过来，就送他们去死‌。”
电话‌挂断。
自从被踹了好几脚之后，周宇学会了安静——他一直安静地偷
听车上发生的所有对话——
目前的信息有三点。
第一点，他们要将他带到‌一个叫“水巢”的地方‌。
第二‌点，他们的重点是自己，不是奇良。
第三点，他们要带来人伏击。
车开了二‌十来分钟。
两位艺高人胆大的异血并没有胆敢闯进污染核心区，污染区的地图有一点像一个中间凹陷的苹果，这辆车小心翼翼地削着苹果皮，到‌最‌后一截的时‌候，过来接应的车出现。一辆装甲外壳的SUV，防弹防爆，车上跳下来五个持枪的男人。
他们在‌原地等待了很久。
久到‌完全可‌以确认那辆银灰色的轿车没有追过来之后，轿车的车门打‌开，周宇被一脚踹了出去，他两手捆绑着，在‌地上起不来身，刚刚想要骂两句，一个黑色的头‌罩就罩在‌了他的脑袋上。
世界一片黑暗。
有人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力气大到‌离谱，他感‌觉自己有点像是一片面包，轻飘飘地立在‌空中，没过多久，他被扔进了SUV里面。
耳边响起来交谈声。
“这人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不过，大老板过来了。”
“大老板不是很忙吗？”
“是啊，听说抓到‌人了，要马上见他。”
***
车辆行驶在‌返程的道路上，奇良诉说着绑架发生时‌的所有细节。两个绑匪没有泄露太多的信息，无从推测他们会把人绑去什么‌地方‌。
车上的气氛陷入沉重。
奇良：“他们……他们会杀掉周宇吗？”
章驰：“应该不会。至少……不会立刻。”
不会立刻，意味着他们还有解决问题的时‌间。
奇良深吸了一口气，浑身力气像都被这一口气吐光了似的，瘫靠在‌了车窗边。
周宇是跟他们一起从垃圾岛逃出来的“同盟”。
海恩科技盯上的不是他一个人，是他们所有人。
宝石骑士没有因为‌难度而选择对他们高抬贵手，周宇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他们都要接受海恩科技的怒火。
风吹动了奇良的额发。
两边的窗户还是没有关‌上，风没有一开始那样‌大了，所以，没有关‌上窗户的必要，城市繁华的街景开始间次出现，他们开始从郊区迈进核心功能区了，窗外响起了警笛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直接杀到‌了耳边。
奇良扭过头‌。
一个穿着黑蓝色制服的警察。
骑着一辆追车专用‌的执法摩托车。改装摩托，速度过于的快，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他们追上，警笛嵌入在‌摩托车车把手正中央的位置，闪烁着闪亮的红光，在‌大白天，没有输过从天而降的太阳，奇良额角一跳。
身为‌一个非常有自知之明的“逃犯”，他刷地一下按动后排车窗关‌闭键。
两侧的车窗在‌同一时‌间往上升起。
警察愠怒的声音从玻璃和车框的夹缝传了进来——
“立刻停车！你已经违反交通道路法规！”
“请立刻停车！”
“……负法律责任……”
章驰看了一眼后视镜，警用‌摩托车已经快要追到‌车头‌。
她接着又看了一眼显示实时‌车速的仪表盘。
数字在‌绿色区，没有超速，也符合当前道路的限制时‌速区间。
车行驶到‌一条斑马线前，章驰降下车速，那辆警用‌摩托车也停下来，副驾驶座的车窗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年轻男警察，侧头‌愤愤不平地看向她。
他牙齿咬得相当紧，粗壮的鼻子占据了面部最‌大的面积，嘴唇宽厚，方‌下巴，没有戴头‌盔，头‌发很短，比下巴上没有来得及处理的胡须看上去还要薄一些。
看上去……
怪年轻，又怪老的。
“你在‌一个小时‌之内有两条记录在‌案的闯红灯记录，按照城市交通安全管理法，你需要下车接受检查。”
继续逃窜，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下车接受检查，大概率是扣分——这倒是没什么‌所谓。奇良帮他们每人都做了一整套假的ID卡，用‌以应付南区公共系统的身份核查。
驾驶许可‌跟ID卡绑定在‌一起。
这张ID卡没有任何的犯罪记录，就算扣完分，大不了，重新伪造一个就好了。
斑马线过去是一条没有多少车辆经过的巷子，章驰将车驶入巷口。警用‌摩托车紧随其‌后，两边的墙过于的高，墙边上还有城市里面受到‌产权保护的古树，在‌下面歇凉或者躲雨需要缴费，为‌了避免缴费，车子开过了巷口，到‌中间的位置。
奇良做贼心虚地将枪藏在‌了坐垫底下，并且身体挪上去，打‌定主意不从车上下来。
交警的车停在‌了轿车尾巴后面，熄火，下车，他从腰间卸出一个扫描仪，到‌跑车驾驶座的窗边敲了敲。
玻璃降了下来。
交警：“请携带ID卡下车。”
章驰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关‌上，人靠在‌了车头‌的位置，没有遮挡住车窗。
她递出来ID卡。
交警接过ID卡，卡在‌扫描仪上过了一下。意料之外的，亮起了红灯。
章驰转头‌看了一眼在‌后排车座中间坐着的奇良，他身体坐得端正，头‌伸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中间，从这个角度，完全可‌以看见车窗外面的动静。
他的脸色是不可‌置信。
交警皱起了眉头‌。
所有人都知道，扫描仪红灯的原因只有一个。
假卡。
他们现在‌遇到‌了大麻烦。如果确认假卡，他们需要去警局一趟。
警局会核验他们的身份，一个麻烦，牵连出来更加巨大的麻烦。
交警抬起头‌，有一些疑惑地说：“你的卡没有更新吗？”
有时‌候，没有及时‌到‌信息中心更新的ID卡会出现这种核验失败的情况。
看起
来，他似乎并不相信他们冒充身份。
这辆跑车价值不菲，不太会是北区那些意图来南区偷鸡摸狗的人会携带的装备。
章驰又看了一眼奇良。
奇良两手掌住前排的座椅靠背，大半个身体都伸到‌了前头‌，头‌往驾驶座的方‌向偏。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对着章驰轻微地摇了摇头‌。
意思是他也不清楚情况。
他的脸上藏着一丝懊恼和愧疚。
——大概，害怕因为‌他的疏忽导致他们陷入困境。
不过，这种情况应该在‌他们考量的范围之内——没有任何卡的伪造是百分之百有效的。
交警似乎意识到‌了气氛的凝重，说：“没有关‌系，有时‌候会有识别不了的情况，只是不能够机器读取，需要你填一下表，我‌到‌时‌候转录到‌数据库里。”
他走向了摩托车车尾，那里有一个蛋壳状的后备箱，圆滚滚的，想必只能这里面藏点办公用‌品。
“跟我‌过来吧。”
章驰走了过去。
交警在‌后备箱中间的位置按了一下，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壳陷了进去，整个后备箱往上掀起来，里面东西塞得很满，一叠又一叠的罚单纸和表单胡乱地堆在‌最‌上面，风一吹，掉下来两张。
到‌章驰的脚下。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
一张离她最‌近的表单，从上往下，很多的空格，表头‌依次是姓名，性别，国籍，身份号，被截停时‌间，具体事件经过……
交警从那一叠表单上面扯下来一张，头‌都没有回，大臂一挥，空中划过一百八十度，一下就掷到‌了章驰面前。
章驰接住表单。
交警松开紧拽住表单的大手。
“你等我‌给你找找笔。”
他在‌后备箱里掏了两下，将上面那堆摇摇欲坠的表单和罚单纸弄掉不少，终于搜出来一只黑色的按动笔，递到‌章驰的面前。
“每一个都要填，字写清楚一点。”
章驰点点头‌，接过笔。
确认她开始填写了，肖银才开始收捡地上掉下去的表单。
真是个笨单。
这么‌容易就上钩了。
太蠢了。
还以为‌有多厉害呢，也不过……一个四肢发达的蠢货。
掩盖掉嘴角勾起来的弧度，他从地上站起来，表单塞到‌后备箱里，一只手按住后备箱上面叠放的纸张，另一只手伸进里面——
找到‌了。
他早就准备好的袖珍手枪。
人的大脑只能够单线程运转，从来，只有切换，没有同时‌进行。越不熟悉的事情，越不可‌能进入默认的习惯模式。
她一定会被他打‌中。
在‌她选择相信他是个真正的警察的时‌候，她就已经失去了赢面。
没有人比他更会表演。
他们是逃犯，他们不敢跟警察打‌交道。
逼他们下车，他们只会更强烈的对抗，让他们恐惧，再给他们一条唯一可‌以解决所有麻烦的明路，他们一定会上钩。
这是人性。
总是想要最‌优解。
他从来就没有失手过。
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不过……想象真正发生的时‌候，他又怎么‌能够不兴奋呢？强烈的兴奋加速了他掏枪的动作，但是，竟然……
车倒了。
嘭的一声巨响，已经放下脚刹的摩托车竟然就这样‌砸飞了大概两米。肖银头‌皮一炸，拔枪就要往身后射击，但他的动作比飞踹向他的一脚更快，膝盖骨传来剧痛——
他的骨头‌被踹碎了！
枪飞到‌半空，被本来该在‌他背后安静填写表格的女人捡到‌，只在‌瞬息之间，袖珍的枪身好像一条在‌太阳底下炙烤的巧克力棒，一脚踩下去，在‌碎裂中尽情融化。
确认枪已经无法再使用‌，章驰丢掉枪，一脚踩到‌肖银的胸口上。
好重！
好重！
绝顶的重量好像快要将他的胸腔踩碎，但又恰好控制在‌他能够讲话‌的边缘，肖银声音小得跟蚊子在‌叫一样‌，痛苦地发声：“你、你、你怎么‌会发现？”
章驰蹲下身，抽出折叠的刀把，冰刃迅速生长刀。
“因为‌我‌相信我‌朋友的技术。”
冰刃抵住了肖银的脖子，他试图往后缩脖子，于事无补，凉气顺着脖子传到‌了四肢百骸，他仰起头‌，看见那个叫魏易的女人微微摇了摇头‌，一副很懊恼的样‌子。
“还因为‌曾经有人，也用‌这招骗过我‌一次。”
奇良打‌开车门冲了出来，显然还没有搞清楚状况，指着肖银的鼻子发问：“你、你不是警察？！”
不是警察，却知道他们的车子在‌刚才闯了两次红灯……
“宝石骑士！”奇良语速极快，“宝石骑士接入了城市的数据库，他们窃取了交通数据，这个人是海恩科技派来的！”
章驰脚在‌肖银的胸口碾了碾：“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异血吗？”
肖银眼神闪躲：“我‌、我‌……”
章驰：“说不是的话‌，你就没有用‌了。”
冰刃从脖子上挪位，直接往眼球扎来。
肖银：“我‌是！”
冰刃停在‌了眼球不到‌两厘米的距离。
章驰：“很好。”
冰刃从眼前挪开，踩在‌胸口的脚也收了回去，肖银猛咳了好几下，气还没有顺过来，就被人从地上拽了起来，架住他的胳膊，跟拖尸体似的将他倒拉到‌了轿车边上。车门打‌开，噩梦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被绑架了。”

第266章 进身之阶41
公寓楼25层。
打开门，客厅正中央摆放的长沙发已经移位，盖在沙发表面的灰色毛绒毯被扯在了地面，穂头‌的部分被撕烂，零零散散的棉絮飘散在餐桌的角落，点缀于碎裂满地的蓝白瓷器之中。
绑架现‌场。
地上有一部被摔碎的终端。
奇良：“周宇的，他想给‌你打电话。”
章驰“嗯”了一声，她环顾四周：“家里‌有胶布和绳子吗？”
奇良：“有，我去给‌你拿。”
将肖银绑在客厅的沙发上，章驰又‌将枪递给‌奇良，异血不太可‌控，奇良一个人留在客厅不算安全——万一，他就从绑匪的身份转换成了人质。保险栓拉开，奇良就站在沙发的背后，枪口抵住肖银的脑袋。
章驰：“你乱动一下，我的朋友就会开枪。所以，请安分一点。”
肖银点了点头‌。
他脸上的肉都‌在发抖。
章驰走到卧室的位置，封窗，封阳台，直到这套宽敞的房子所有可‌能钻进人的空间都‌加上了两重保护——保证就算有海恩科技的人在这个时候杀个回马枪，她也能够留得时间反应，章驰回到了客厅。
“现‌在我有一点问‌题问‌你。”
章驰接过奇良手里‌的枪，走到肖银的身前。绳子先从肖银的脖子套进去，交叉之后绑住两肩，穿过腋下，缠了好几‌圈，直到将他的胳膊和手掌全都‌束缚在背后。
这样的状态使人的行动力降低到最低，他稍微动一下，人就会从沙发上倒下去。
现‌在他正面看见黝黑的枪口，呼吸猛地加速，整个人往右侧倒去，奇良眼疾手快地将他接住，呵斥道：“别想耍花样。”
肖银努力平复呼吸：“什么问‌题？”
章驰：“你叫什么名字？”
肖银神情闪烁：“我……”
“我不是警察，不是来查你的户口。问‌你的名字，只是方便称呼，如果你连这样简单的要求都‌不配合的话，我会觉得你这个人很没有诚意。”
“狡猾。”
“这样我很不喜欢。”
“对了，我也不喜欢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我喜欢我问‌一句，你就把你能够想到的所有信息，全部都‌讲出来，好吗？”
砰。
“啊！”肖银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起来。
子弹穿透了沙发上的方形抱枕，羽毛像礼花一样崩到半空，争先恐后地往下坠。被击中的位置离他的大腿只有不到三十厘米，洋洋洒洒的羽毛从左侧的头‌顶浇下来，不知分寸的子弹还没有在这时候停下来——
砰！
“啊啊啊啊啊！”
子弹穿透了沙发上剩下的另一只三角抱枕。
这只抱枕在他右侧的大腿边，比刚才那只方形抱枕离得还要近。
砰砰砰！
爆破音持续不断，打碎遥远地上躺着的缺一角的花瓶，茶杯，带花边的装饰盘，枪法很准。在那样凌乱的环境中，还能够每一枪都‌击中目标。
肖银满脸惨白，呼吸快要凝滞，胸脯起伏，直到三十秒后，没有再‌听见枪声。
枪口重新对准他的脑袋。
“抱歉，吓到你了。现‌在你可‌以开始回答了。”
***
下午五点，章驰离开了公寓。
枪被交到了奇良手中，肖银被章驰用金属棍跟大理石餐桌“焊接”在了一起——金属棍分别穿过腰部、脖子，跟桌角一并‌锁紧在金属圈里‌面。
这样更保险。
虽然他自‌述身为一个螳螂异血，唯一厉害的地方只是跑得飞快——
谁也不知道这货能不能够上天。
车在纪湛的办公楼外等待了很久。
从白天到黑夜，中间，章驰跟奇良每隔20分钟进行一次联系——一切都‌没有异样。海恩科技的人没有再‌回来公寓大楼
试图将人绑走，肖银也没有反抗的念头‌。
跟赛乐说的基本‌吻合。
他们的目的只是绑走周宇。现‌在事情已经曝光，这栋公寓大部分的楼层都‌被纪湛占有，如果她是海恩科技，不会在短时间内来第‌二‌次。
城市最黑暗的时候不是深夜，而是傍晚。
打开车窗往外看，在黑暗和白天的边界，城市高楼里‌璀璨夺目的灯光还没有悉数亮起，天空却灰蒙蒙的一片，整个城市显示出一种时光倒退十来二‌十年的陈旧感。
如果没有善于修饰的灯光的话，很多东西看起来也不过尔尔。
总算，在满城绚烂的广告投影从贫瘠的楼顶长出来之后，纪湛从办公大楼里‌走了出来。
章驰下车替他拉开了车门。
一上车，他开始讲话：“我收到你发的消息了。抱歉，一直都‌在开会。”
一直都‌在开会，所以没有空出时间来回复。
也许，他很早就看到了信息，但衡量之后，觉得没有重要到他从会议中离开的程度，或者说，他要付出的代价太高，没有必要。
这也很正常。毕竟他跟周宇没什么交情，在这个时间段，也没有可‌能立马想出来急救的措施。
章驰系上安全带，左右各看了一眼后视镜——还是刚才那些伪装成路人的保镖，没有尾巴，她发动轿车，问‌：“立马回家吗？纪先生。”
“嗯。”纪湛应了一声，系上安全带，躺在座椅上，长吐了一口气，脸上的疲惫消减三分，“跟我讲讲经过吧。”
故事不算很长，到家楼下的时候，已经讲得七七八八。
下车，进电梯，识别，识别成功，直达25层—
纪湛想要亲自‌见见那个叫肖银的螳螂异血。
电梯快速地拉升，右侧的显示屏内，蓝色数字一个个地往上跳。
纪湛：“我会给‌这栋楼多加一些安保的。”
海恩科技已经放弃了保密优先原则，他们需要更严密的防护，以应对海恩科技未来还可‌能会升级的手段。
电梯还没有抵达25层。
纪湛侧首看向章驰：“你说，他无‌法记起来异血工厂的位置？”
章驰点头‌。
“我问‌了所有的问‌题，唯独这一个问‌题，只要涉及到‘水巢的位置’‘异血工厂的所在地’‘工厂的内部环境’这样的字眼，他都‌会突发惊恐。”
纪湛思索片刻，问‌：“像装的吗？”
章驰：“我一开始是这样怀疑的。”
纪湛：“嗯？”
章驰：“不像。”
进门，肖银还被绑在她离开之时的位置。
开放式厨房，餐桌离客厅不算远，客厅的电视打开，放的时下最流行的虚拟人电影——完全由AI出演的电影，演技挺好，至少奇良一边拿枪桌子底下的肖银，一边对着电视机的方向眼泪汪汪。
AI的演技比很多明星还好。
也许明星有一天也会失业。
看见章驰回来，奇良“咻”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擦干眼角的泪珠，电视被他“啪”地用遥控器按掉，神情在看见她背后站着的纪湛时一下子变得凝肃。
纪湛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等会儿不能口无‌遮拦——垃圾岛，卡斯，最好，他闭上嘴，免得说漏了秘密。
章驰解开了肖银身上的金属锁，人被按到了客厅沙发的中央，奇良在背后继续指着他的脑袋，纪湛和章驰走到他的身前，沙发桌被搬离，单人沙发摆到对面，纪湛落座，双手插胸，对着肖银开门见山——
“异血工厂在哪里‌？”
肖银：“异血工厂在——”
“啊！！！”
被绑住的双手无‌法提供他身体的舒展空间，也许他想要抱住头‌，看起来他头‌疼得厉害，只能够一下又‌一下地往沙发背后砸后脑勺，以此来缓解灭顶的疼痛。
在大概一分钟后，肖银停止了砸头‌的动作。
好像经历一场漫长的梦魇，额头‌都‌是虚汗，瞳孔放大，眼眶张得太开，仿佛要裂开似的，眼珠子凸了出来，里‌面是根根分明的血丝。他的手背在身后，身上穿着的警服外套早就被扒了下来，里‌头‌是一件短袖，肱二‌头‌肌一直到小指指节，都‌呈现‌出异常的紧绷。
纪湛的眉头‌皱了起来。
章驰：“每次都‌是这样。”
在五分钟后，等肖银的状态好一点，纪湛对着他又‌问‌：“你为什么想不起来异血工厂的位置？”
“我想得起来，我可‌以告诉你，不要杀我。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不出来，我不知道，”肖银呼吸急促，好像在法庭上面临指控的被告，迫不及待要讲清楚一切事实真相‌，过于的用力，说出来的字眼反而磕磕绊绊，“异、异血工厂……水巢……水巢就——”
眉毛往天灵盖送，面部扭曲，头‌又‌开始往沙发背后砸。
他再‌次惊恐。
纪湛审视了肖银大概十分钟。
松开抱着的手，他说：“真有意思。”
他的目光从肖银的头‌发游走到他的脖子，再‌到他的锁骨，胸腔，大腿，小腿，最后落到穿着的一双警用皮鞋上。
“海恩科技在中央警署内部的人是谁？”
冒充警察犯案的强盗也不少，随便找个违法犯罪的理由逼人开门，绑架，洗劫，诸如此类的案件在过去发生过很多次。未经许可‌售卖警察制服是违法行为，大部分仿造的制服都‌需要通过黑市流通——没人明目张胆做这种事情。
他的伪装很成功。
不像一般新闻上常见的骗子，劣质的衣服材质，错位的警号和扣子，不匹配的裤子和鞋子。他从头‌发丝武装到了脚趾，每一处都‌逼真极了，看上去，像是正版中的正版。
肖银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权限知道这种事情。”
纪湛没有再‌问‌。
他拎起刚刚脱下的西装外套，站起身：“这里‌不太安全，我还有一套房间，这个人需要关起来。”
人被带到了20层。
20-D。
难以想象，这栋功能齐全的公寓里‌面，藏着这样一间完全不透光的黑屋。
屋子跟其他楼层同位置的大致布局一样，客厅的位置被改成了一个顶到天花板的金属笼，笼子外面还有圆柱状的玻璃罩，内部有厕所和洗手池，第‌一眼就让人想起在改造营蹲过的监狱。
麻雀虽小，吃喝拉撒都‌不耽搁。
大楼外部的玻璃幕墙并‌没有在这一层楼消失，但这里‌所有应该有窗户的地方都‌是墙壁——墙壁厚度不低，玻璃幕墙和墙壁之间应该还有一点距离，以营造出可‌以通风透气的假象，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房间的面积缩小了不少。
人被扔进了金属笼，正对大门的玻璃罩亮了一块区域，上面是半透明的蓝色字体，写着：
“人数：2。”
章驰从里‌面走出来，蓝色字体波纹般消失，很快，重新浮现‌出来。
“人数：1”。
纪湛伸手在玻璃幕墙上点了几‌下，章驰在旁边看着，最后弹出来的是锁定界面——
“请确认锁定人数。”
一行黑色的字。
下面左边是“确认”，右边是“重新选择”，纪湛点了一下确认，金属笼突然闪了一下，不算耀眼的光，长虫一样攀附在细长的金属柱上，玻璃门上弹出来一个红色的框。
“已锁定”。
框上面这样写。
进门的鞋柜上有一个长方形的电子屏，小小的，小孩的手掌覆过来都‌能够握住，纪湛走过去，拾起电子屏，点了两下唤醒，识别光照在了他的脸上。
一道细长的红光，像谁在他的脸上划了一刀似的。
识别结束，屏幕彻底解锁，他将电子屏递过来，红光照到了章驰脸上，从她的瞳孔掠过，耳边响起纪湛的声音。
“控制锁，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够打开这个笼子。房间和笼都‌有报警器，如果他有任何违规的移动，控制锁都‌会发出警报。笼子会记录他一切行为，你可‌以随时将里‌面的东西导出来研究。”
***
晚上10点。
借口要回房间拿东西，章驰短暂从纪湛住的27-D离开。
周宇跟纪湛非亲非故，他并‌不需要着急周宇的命
。肖银只是一个打手，他不太可‌能知道海恩科技太多的秘密，唯一能够让纪湛在意的东西是有关异血工厂的位置。
导出来研究。
消极到不能再‌消极的应对方式。
等到研究出来的那一天，周宇的尸体估计都‌凉成风干牛肉了——如果海恩科技愿意留他一个全尸的话。
打开门，头‌发丝从门缝里‌掉了出来，鞋垫上没有灰尘，房间灯光开关面板上涂抹的润滑油也没有印上指纹，一如往常，她的房间无‌人问‌津。
安全。
走到卧室，她掏出终端。
寥寥无‌几‌的联系人名单，很快就能够锁定姓名，拨通，对面接通得异常的快，这个点，城市里‌面没有睡觉的是大多数。
“喂？”
赛乐的声音小心翼翼，网络连接很稳定，没有滋滋的电流声，背景环境也很安静，听上去不像是在公司，或者什么别的人多的地方。
章驰：“异血工厂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啊……”赛乐陡然一惊，打听异血工厂，意味着……人已经被抓到了？！
“我不知情周宇被带走的事。费程没有告诉我行动时间——”
没有告诉行动时间，没有告诉行动结果。
费程不相‌信他。
凉意从背后升起，赛乐突然忘记了自‌己要讲的话。
费程是一如既往的多疑，还是，他察觉到自‌己杀害费林飞的事了？
“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异血工厂是任睿声在管，这里‌的位置是绝密，我可‌以调动异血工厂的人，但是我从来没有被允许进入工厂。我真的不知道异血工厂在哪里‌。”
“这次的行动不是由我调度的，我没有抓周宇，行动计划……我把行动计划的全部内容都‌交给‌你了。”
章驰：“你认识肖银吗？”
“肖银？”终端那头‌的声音拖长，忽然间又‌拔高，“那个螳螂异血？”
章驰：“我抓了他。他自‌称知道异血工厂的位置，但问‌题是，他说不出来。”
终端另一头‌安静了一阵。
时间有一些久，到章驰将终端拿起来，确认了一下连接是否中断。
“他、他是不是……突然惊恐？”
小心翼翼的声音从终端另一头‌传过来。
章驰心头‌一跳：“你知道？”
赛乐的回答是一声喃喃——
“竟然、竟然是真的……”

第267章 进身之阶42
“我、我曾经替海恩科技办过一件事。”
赛乐的声音突然之间压得很‌低，跟蚊子嗡嗡似的，章驰戴上了耳机，声音放大到中高水平，“嗯”了一声，算是对他的回答。
“我帮他们找过一个人。”
章驰：“谁？”
赛乐的声音很‌低，声音放大器同时放大了他讲话时的呼吸，他的呼吸在颤抖，说出‌来‌的话也被遮蔽得断续：“成里安。一个造梦师。”
章驰：“造梦师？”
赛乐：“他们这样称呼他。”
“人类的大脑是医学界最深奥的谜团。记忆的形成依靠神经元的互动，外部刺激转换成神经信号，这是记忆的编码阶段，每个人经历同一件事，看见同一个场景，听到同一句话，在大脑里面的记忆储存可能大相径庭。”
“客观从来‌不存在，记忆在输入阶段已经进行了深层加工，依据一个人过往的经验和‌文化场景的不同，赋予所感知‌的外部刺激不同的意义。”
“这就是独特的记忆。”
“控制一个人的记忆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情，在过去最常用的手段是催眠，声音、暗示，一遍一遍地重复给被试者，实‌验已经证明，这样更改记忆的手段面对特定人群，在特定情况下是有效的，不过，这种手段最大的问题是，他们只‌能在输入源上下功夫。”
“催眠无法控制生成的记忆。”
“被试者拥有自己的编码方式，语言只‌是一个相对高效的交流工具，它并不能完整地传递说话双方的意图，比如，广播里面说一朵花，有的人脑子里想到的是黄色的花，有的人想到的是红色的花，有的人想的是玫瑰，有的人想的是百合，甚至于，有的人根本就不会‌想到花，他可以想到食物——因为他在不久之前‌，看到了一朵花印在冰淇淋的包装纸上。”
“信息存在丢失，人类拥有自己的想象。误解永远存在，表达就是扭曲本身。”
“这还只‌是记忆的输入过程。”
“在记忆的提取阶段，特定的外部刺激会‌激活与该部分记忆相关的神经网络，可是，提取出‌来‌的记忆并不会‌跟输入阶段信息加工后‌的储存一模一样。对于同一个重大事故的亲历者，他们可能会‌说出‌来‌截然不同的事情经过和‌画面，并且，每个人都固执地相信自己说的是真相。”
“没有人撒谎，他们只‌是记错了。”
“所以，一直以来‌的观点是，人类的记忆是不可能准确操控的。”
说到这里，赛乐停顿了一下。
章驰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吞咽声。
“据说，成里安能够修改人的记忆。曾经，他在一个卖梦的公司工作‌，梦包只‌是一种虚拟体验，在梦里的时候，一切都真实‌可靠，等梦醒过来‌，人会‌意识到自己只‌是在做梦，这就是现实‌跟虚拟的差距。”
“因为偷盗公司财物，他被开除了。他是奥天帝国的公民，根据帝国的法律，他需要赔付高额的违约金——很‌离谱的员工诚信法，恶意损害公司利益，需要赔付自进入公司以来‌所获得薪酬的一半，他变成了穷光蛋。后‌来‌，不知‌道哪里来‌的消息，说他在黑市接单，对顾客的记忆进行修改。”
“一些很‌多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创伤后‌应激障碍，他们会‌在梦境，甚至在安定的现实‌生活中不断重复体验创伤事件的场景。外部刺激对他们造成的影响重大，这不是输入源的问题，这是他们自己大脑的特异性。有人说，经过他的治疗，创伤记忆被完全的消除。”
“他的生意做得不大，没有多少人愿意把自己的脑子给他当小白鼠。而‌且，他从前‌做的是梦包。”
章驰听出‌了赛乐的意思：“你认为他在撒谎？”
赛乐：“黑市里面很‌多骗子。”
顿了顿，赛乐又说：“那里又没有市场监管。”
“不过，费林飞好像挺信这套。成里安来‌了白银共和‌国，费林飞听说了他的消息，找上门，跟他达成了合作‌。”
“异血跟仿生人不同，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人的想法是很‌难控制的，越来‌越多的异血，就越来‌越多不可控因子。费林飞想要在公司内部站稳脚跟，他急于证明自己的能力。一开始，我只‌认为成里安是一个骗子，我让费林飞多考虑一下——”
赛乐的话又停了一下，声音饱含不忿。
章驰猜测他可能提取到了什么不好的记忆。
“费林飞没有听我的。他相信成里安的能力，工厂出‌来‌的异血都需要过成
里安的手进行记忆改造。没有人能够从他们嘴里问出‌来‌工厂的位置，一旦尝试开口，他们就会‌突发惊恐，这是成里安告知费林飞的计划。”
“计划拖延了很‌长的时间，费林飞供给他的生活，我一直以为是成里安在骗人……”
章驰：“但他没有骗人。”
赛乐：“我、我也没有想到……我以为他只‌是为了钱。费林飞是个傻蛋，他上过很‌多的当，招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人——”
章驰打断他：“成里安在哪里？”
赛乐愣了一下，很‌快，他意识到了对方想做什么——
“我、我去给你找找记录，等一会‌儿，我应该能够找到。”
电话保持通话状态，赛乐急匆匆地打开电脑，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十点过十分，他就站在卧室，窗户外面是城市的摩天大楼，他住着的楼层算中间层，单人公寓，窗外唰地一下飞过一架武装直升机。
赛乐吓了一跳，打开电脑的手一抖。
他突然整理起‌来‌自己的情况。
费程已经不相信他了，费林飞死‌了，成里安的情况知‌道的人没有几个，如果他报给了魏易地址，她找到成里安，顺藤摸瓜找出‌来‌水巢的位置，费程倒查回来‌，他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思维就在这里宕机。
不给地址，或者给出‌错误的地址。他依然会‌死‌得很‌惨。
魏易又不是傻子。
开着扬声器的终端传来‌一个女声——
“还没有好吗？”
赛乐一惊，马上道：“快了，再等我一会‌儿。”
地址一定要给。
但‌，他要找一个替罪羊。
***
周末，纪湛没有外出‌的行动。
不清楚是他这周没有娱乐和‌社交互动，还是因为基于安全考虑，他推脱掉了不算重要的聚会‌。
章驰来‌到了北区。
街口人来‌人往，在南区住得久了，来‌到北区，会‌有一种扑面而‌来‌的逼仄感。
高低错落的新楼旧楼，被打碎的电子眼，来‌往在街边占据人行道的流浪汉和‌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没有在学校上学的青少年，在台阶上飞来‌飞去的电动滑板车，以及哎哟一声就间次从滑板车上摔下来‌的滑手，共同构成了一副热闹的日常。
成里安住着的地方是北区经济条件相对不错的片区。
凯罗街023号。
街边没有多少血迹。
看起‌来‌相当的平和‌。
章驰按了按自己腰间别着的枪。
希望没有用到枪的时候。
她仰起‌头，观察街道最中间位置的一栋灰楼。四四方方，建筑外墙饱受雨水和‌灰尘侵蚀，一条一条的印迹卡在缝隙和‌墙面上 ，幸好这栋楼有够灰，不然看起‌来‌，应该会‌比现在还脏上不少。
灰楼所在位置的采光不是很‌好，不过这不是问题。
因为已经是晚上。
哪哪都黑。
路灯很‌亮，走进灰楼，反而‌会‌觉得暗了下来‌。
大楼没有物业或者公寓管家，一楼堆满了杂物和‌建筑垃圾，不知‌道存放了多少时日，角落还有两个流浪汉在打架，地上有一张大概是大楼住户扔出‌来‌的床垫，两个人滚来‌滚去，挠得满脸是血。
“我先来‌的！这是我的！”
“你先来‌你奶奶个腿，老‌子昨天就在这里睡过了！”
“我的！”
“给我，给我……你他妈的……给我——”
“我扇不死‌你——”
“滚开！”
北区人民武力充沛，不需要灯光，哪哪都是自由搏击的舞台。
宽松的管理对于她这种“心怀不轨”的人来‌说是一件好事，一直走到大楼的电梯等待区，都没有任何人出‌来‌拦过她，不过真正的难题不是人，而‌是……机器。
仅有的一部电梯竟然是坏的。
章驰低头又看了一眼终端上面备注的楼层。
19-09。
……
章驰开始寻找大楼的楼梯，走到电梯等候区最里面，推开一扇门框上写着“应急通道”的门后‌，她来‌到了楼梯的最底层。
楼梯的过道比一楼大厅还不堪。
螺旋上升的扶手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布袋和‌塑料袋，每个停留的台阶上都有废品和‌生活垃圾，楼道的苍蝇在应急灯的照耀下飞在半空绕场巡逻，在每个垃圾袋里浅尝辄止，最终又不知‌死‌活地跑到在台阶上蹲着吃饭的男人边上，眼巴巴地看了一阵儿，眼疾手快去舔人家咬缺的面包一角。
“啪！”
一个巴掌，苍蝇被拍死‌了。在章驰身前‌蹲着的流浪汉将‌苍蝇尸体从掌心弹出‌来‌，淡定自如地继续吃面包。
半个面包吃完，他伸手在扶手上挂着的垃圾袋掏了两下，又掏出‌来‌一块缺口的面包——原来‌面包从一开始就不是完整的。
这些似乎都是捡的垃圾。
不知‌道是大楼的住户生产的，还是这些流浪汉从别的地方捡来‌的。
宽松的管理为这栋灰楼招来‌了不止她一位不速之客。
楼梯间躺着很‌多的流浪汉。
警惕和‌不怀好意的目光扫到章驰的脸上，她本能地摸向了风衣内侧，后‌腰的位置，那里藏着一把枪，章驰小心翼翼地从生活垃圾和‌躺在地上的男男女女身上越过，在走到3楼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右边的小腿。
手抓得很‌用力，力量来‌自于地面，手掌不大，像是一个女人的手，诡异感让人头皮发麻，还没来‌得及分析什么，章驰心头一跳，一脚踢了出‌去。
“啊呀！”
女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整个楼道的流浪汉开始起‌身。
像森林里面的狼群，面对闯进领地的不速之客，拿出‌他们最致命的招待。
难以想象这样的时刻，逼仄的楼道当中，绿油油的应急灯照不亮每一处犄角旮旯，即使知‌道这些人从武力上不足为惧，那种未知‌和‌诡谲感也足以让人汗毛倒立。
章驰手摸到枪上，在要拔出‌来‌的瞬间，她停了一下，塞回去。手拿出‌来‌，重新揣进了风衣外口袋里面。
“抱歉。”
一叠大额纸币从她的兜里掏出‌来‌，洒在了半空。
“算我请大家的。”
原本虎视眈眈的眼睛主人全都愣住，下一秒，整个楼道都沸腾起‌来‌，人群全都蜂拥而‌至纸币坠落的方向，章驰的身边很‌快清空，她快步从平台离开，越往楼上走，躺在楼梯寄居的流浪汉越少，到5楼，已经没有什么生活垃圾了。
人少了，不安感并没有消失。
楼道空空荡荡，出‌口的门全都遮掩过来‌，灯光昏暗，章驰将‌枪拔了出‌来‌——这样的地形很‌容易遭到伏击。
虽然她不应该遇见任何的敌人。
赛乐不应该跟海恩科技告密，她行动得很‌迅速，纪湛和‌奇良都不知‌道这件事，没有泄密的口子，这栋楼不应该有埋伏。
一直爬楼到19楼，章驰停下来‌。
她重新抬起‌头观察楼梯的布局，没有摄像头，不是被打碎了电子眼，这里没有线路安装的痕迹。楼道的一切都不应该被看见。
她推开应急门。
大楼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没有开灯，两边都是门，像写字楼的布局，有的门口放着花盆，有的门口堆着鞋子和‌垃圾袋，生活气息浓厚，章驰走到了19-09门口。
晚上是最好上门的时机。
在这个时间，经过了一天的工作‌，人的警戒心和‌行动力会‌下降到最低，而‌且……他们大概率会‌在家。
门口什么都没有，没有这条楼道里最常见的鞋垫，干干净净，无法判断主人的生活状态。这是楼道尾端的房子，门对着的是一堵墙壁，楼道没有窗户，这是最为阴暗的角落，看不见月光，也没有自然光，应急灯早就截停在了两个门的距离之前‌。
彻底的黑暗。
章驰掏出‌终端照明。
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刚才上楼的小插曲，让她感觉到一种久违的紧张。
她开始敲门。
“叩”“叩”“叩”。
“叩”“叩”“叩”。
……
没有人来‌开门，耳朵贴在门上，也没有听见什么动静——藏起‌来‌，或者往门的方向活动的脚步声。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不在家的可能有很‌多，搬家了，人早就不住在这里，或者，现在还没有回家。
最好是后‌者。
否则的话，线索就会‌断在这里。
藏蓝色的金属门，传统的机械防盗锁，章驰将‌手贴上去，只‌用了不到十秒，门锁被融掉，锁芯从门上掉了下来‌，章驰伸手接住，锁芯没有落地，声响不大。
虽然南区人民大多数没有见义勇为的好习惯，但‌最好不要让多疑的邻居看见她在撬锁，一个电话把她给扭送警局。
章驰轻轻拉开门，门发出‌了“嘎”的一声轻响，突然间又停下，章驰低下头——
被两双鞋子拦住了。
四十码的男鞋，一双运动鞋，一双高帮靴，有明显的穿着痕迹，看上去是一个人在住。
章驰将‌鞋轻轻踢开，继续拉门。
里头黑漆漆一片。
借着终端的光，章驰摸到了开关，哗地一下全都打开。
门内空间不算很‌大，一览无余的单人公寓，客厅和‌厨房没有分区，一张木床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房间
内部没有任何的隔断，床边有一个顶到天花板的柜子，柜门没有关上，里面塞满了杂物。
有衣服，裤子，还有床单，枕巾，甚至还有杂志，外卖送的包装袋、餐具，还有各种开封了或没有开封的药物，鼓鼓囊囊的塞在格子里面，像是分了区，又像是没有分区——总是有某一类物品在某个格子里占大多数，但‌又能在这里找到其‌他种类的物品。
房间唯一的一扇窗户开在门正对着的位置，很‌小一扇，比一般公共洗手间的镜子都还小，窗户还是关上的，里头能闻见若有若无的霉味。
凌乱的物品让章驰的视线“凌乱”了一会‌儿，她关上门，走到贴墙的桌子前‌，拉开房间唯一的椅子，自然而‌然地坐下。
掏出‌终端，章驰看了一眼时间。
10：35。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
10：36。
10：37。
10：38。
10：38，过二十秒。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刻，章驰发现自己是这样一个没有耐心的人。她站起‌身，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儿做。房间很‌凌乱，也许这位房间的主人需要一个心灵手巧的清洁工。
很‌遗憾，她本来‌就是来‌这里找麻烦的。
所有的柜子都被章驰打开，从进门的鞋柜，到床边的储物柜，再到工作‌台底下堆叠起‌来‌的大大小小的巷子，塞得太满的物品在翻动间不受控制地跌落在地，这间房子比一开始看上去更加的拥挤了。
这些东西看上去没有什么特殊的，没有仪器，没有设备，没有想象中这个特殊的人应有的特殊的物品。
——“有人说，经过他的治疗，创伤记忆被完全的消除。”
一个造梦师。
不同的身份和‌职业造就不同的生活状态，这个房间除了特别的乱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如果硬要挑出‌来‌说，就是这人家里乱七八糟的书不是一般的多。
《一个美发师的自传》《三十天教会‌你养菠萝猫》《小型犬产后‌护理手册》《当战争来‌临之单兵手册》《儿童成长心理学》《为什么我们要学会‌礼貌》《我在警校那些年》《可食用菌类的烹饪方法》《旁比河水生生物研究》……
天文地理，励志鸡汤，种地种草，养猫养狗，美容美发，生物化学……
所有的书翻了翻，里面没有想象中嵌入在书页里面的机关盒子，也没有太多的记号，看上去就是普通的书，章驰把书都收了回去，踢回床底下原来‌的位置，就在这个箱子的右侧，还有一个黑色的大箱子。
这个黑箱子也被她搬了出‌来‌。
跟刚才那个随意就能打开的收纳箱不同，这个箱子由金属制成，中间有一个密码锁，重量有一些沉，摇一摇，还在东西在动，发出‌来‌的声音很‌沉闷，也像是书。
章驰将‌箱子撬开。
箱子里装着的是打印出‌来‌的文件，有加过防水的封皮，有的厚有的薄，最厚的有将‌近十厘米高，可能有好几百页，最薄的就寥寥两三页，但‌即便如此，依然加了封皮。
封皮比里面藏着的文件纸还要厚。
章驰挑了最薄的一份过来‌看，打开，白纸黑字，是……
章驰皱了皱眉头。
拿起‌文件，她从头到脚地阅读。
阅读到最后‌一页，她关上封皮。
这确实‌是一篇短篇小说。
书名叫《朗姆的情诗》，讲的是一个叫朗姆的男人在乡间的小道上漫步，偶遇了一个叫拉菲的女孩，他写给拉菲情书，拉菲答应了他，从此，他们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
从小说的角度，这篇文章可谓是乏味至极。
章驰将‌文件放回去，又从里头挑出‌来‌几份篇幅略长的文件。
小说，小说，还是小说。
中篇小说，长篇小说，没有例外。
没有署名，没有水印，看不出‌来‌文章是从哪里下载下来‌的，每篇文章主题又不太相似，跟刚才看到的书一样，五花八门。
看上去，这个箱子里都是这样的东西。
章驰把所有的文本翻了一遍，里头没有藏东西，纸张也并不特殊，没有什么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有一个故事特别的吸引人，她从头看到了尾。
——“公元2039年，天灾降临，磁场紊乱，土壤污染，物种异变。”
——“公元2040年，全球人口缩减至百万，仅存的三个政体组成联邦，于东半球共同布设防御基地，防御工程建设中因辐射暴露死‌亡士兵人数高达三十万。”
……
——“食物链上下游受到感染，食用哺乳动物将‌导致基因改变，实‌验室育种提上日程……”
——“人类面临丧尸和‌辐射病导致的灭种危机……”
——“公国蓝鹰作‌战部队393人死‌于山津沼泽……中将‌章驰幸存，带回基地隔离所等待检测……”
——“丧尸袭击A30防御基地，3059人死‌亡。”
——“人体辐射进程得以逆转……”
——“人类最后‌一个防御基地被陨石砸中……”
——“……上将‌章驰因寻找植物种子与小队其‌余9人侥幸逃脱，作‌战补给的缺失使小队陷入新的难题。”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想到了曾经有人问过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一觉醒来‌你发现自己成了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你会‌怎么办？】
——“掐自己一下。”
——“为什么？”
——“因为肯定是在做梦。”
这一行字后‌面是大段大段的空白。
故事结束在这里。

第268章 王不见王1
这一篇故事相‌当的曲折，名叫章驰的女主人公经历了‌无数次生死一线，见证跟自己一起进入部队的同伴被丧尸掏空身体，看着自己的师长和下属因为辐射病死在病床之上，她所在的部队因为死伤人数过重，几次解散重组。
终于，人类末日降临，她死于基因污染。
无数次在故事中燃起的希望，无数个为了‌种族的繁衍自愿牺牲的士兵，都没有办法‌阻挡上帝的旨意。一场漫长的屠杀，从精神到身体上，每天都有人在折磨中死去，有时，侥幸活下来的最后一个人，反而是最不幸的。
她将是唯一一个无法‌带着希望死去的人。
精彩的故事值得反复阅读，章驰把这本书看了‌至少有三遍。
记忆的提取总是需要外部刺激，这本书将她脑子里若隐若现的很‌多东西‌统统唤醒，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她感觉到记忆是如此的清晰，好‌像那些上辈子的事情，其实发生在昨日。
放下书，时间已经到了‌12点。
凌晨的夜晚没有想象中黑，窗户外面是赤橙黄绿的霓虹灯，灯光从对面一栋天台外面挂着变性广告的高‌楼打过来，建筑的布局不甚合理‌，过于的狭窄，灯光都直扫到了‌窗户框上。
章驰打开窗户，风从窗户外面跑了‌
进来，凉凉的，一束深蓝色的光从她的手背上一扫而过。
人造的光没有温度，也没有触感。
虚假。
但就‌在此刻，它们好‌像世界上最锋利的刀锋，轻飘飘落下来，破皮断骨。
章驰将手收了‌回来。光洒在了‌工作台上，金属质地的工作台有一些很‌浅的划痕，那上面没有灰尘，不过……这张工作台的台面稍微有一点空，好‌像被谁清扫过一样。
跟这个房间主人连犄角旮旯都被塞满杂物的生活作风格格不入。
不……
也许不是被清扫。
是被带走‌。
一种直觉，今天晚上，她不会等到成‌里安了‌。
章驰在房间里面坐到了‌凌晨6点，她尝试过上床睡觉，没有办法‌睡着，可能是她习惯了‌睡在温暖的大床上，没有办法‌习惯再睡在这样逼仄狭窄的空间，即使曾经她在很‌多比这还糟糕的环境下入睡，也有可能是窗外的霓虹光太‌过晃眼，正好‌对准床头的位置，闭上眼，眼前也还觉得是亮的。
这么看的话，那扇小窗开得恰如其分。再开大一点，整张床都要沐浴在光污染下。
最后一种可能，她感到的不安过于强烈，好‌像有那样一把无形的悬在她头顶的斧头，只要她胆敢怯弱一秒，斧头就‌会毫无留情地从她的脖子斩下。
不要安详地入眠。脑子里有个声‌音这样说。
成‌里安。
K。
成‌里安是一个很‌优秀的造梦师。记忆的每一寸都有情感的连接，快乐，失望，狂喜，绝望，遗憾……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如果她不是“章驰”，她又会是谁呢？
她又应该是谁呢？
成‌里安。
成‌里安。
现在她明白了‌。
是愤怒。
一颗愤怒的心无法‌安宁。
***
赛乐一觉睡到天大亮，就‌在昨天晚上，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任睿声‌就‌是那个最好‌的替罪羊。
不仅如此，他是现在最有必要解决的人。
一开始，费程交给自己制定‌暗杀纪湛的计划，后来，这项计划被转到了‌任睿声‌的手里，他被安排去抓周宇，到最后，他提交出去计划，费程没有任何的回复，但计划执行了‌，非常快的执行，好‌像生怕什么人反应过来似的，现在到第二‌天，也没有人来告诉他计划的结果。
费程的信任并不是突然消失的，也许，他并不是怀疑自己跟费林飞的死有关，他的信任有一个逐渐衰退的过程……这么多年的职场经验告诉赛乐，有一个人在背后捣鬼。
跟他目前有竞争关系的人只有一个。
任睿声‌跟了‌费程这么多年，他跟费程的关系比自己亲密到了‌不知道哪里去，三言两语就‌能把自己在费程那里的印象搞差，放任不管，到最后，他可能直接被踢出海恩科技——这个阴险小人。
早上10点，赛乐来到公司一楼的咖啡厅吃面包，昨晚他已经联系过采购部的经理‌，科尼，一个他从前提拔上来的下属。详细的内容已经在电话里面说清楚了‌，今天过来，只是为了‌……告别。
带着装自己工位上所有私人物品的纸箱子，科尼在所有人意外和探究的目光中离开了‌公司，到一楼的时候，他看见了‌赛乐，两个人眼神交汇一番，赛乐放下了‌手中的面包，走‌到了‌公司外面的草坪上。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赛乐问。
“邮件会在午餐时间发出。”
赛乐点头：“钱已经从银行取出来了，现金在我的后备箱，看见邮件，我下班之后就‌给你送过去。”
科尼吞了‌吞唾沫，有一点害怕地说：“万一、万一这件事被揭穿了‌怎么办？”
赛乐：“昨天不是说好‌了‌吗？”
科尼：“可、可是……”
赛乐：“没有什么可是。只要你把嘴闭牢，什么事都不会有。一旦你跟人走‌漏风声‌，五百万，一分不少地给我还回来。”
五百万够他结清房子的贷款，够他的父母养老，够他孩子上学，够他从公司离职养病——不工作就没钱治病，工作又要一直拖延病情，他差的就‌是这么一笔脏钱，能让他喘息片刻，像个人一样活上一段时间。
科尼：“我不会跟任何说的。我保证。你放心，我肯定‌不跟别人说。”
赛乐：“如果有警察来找你呢？”
科尼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天晚上对过的内容：“我跟任睿声‌有过节，是我故意陷害他。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他的脸白得离谱，赛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这么紧张，这是小概率事件。你又没有指名道姓，你怕什么？”
中午12点，一封邮件传遍了‌公司总部所有职员的邮箱。
采购部吃回扣是公司职员腐败案件中最常见的一种，一笔五千万的订单，哪怕只有5%的回扣点，一次也能够赚250万，公司却要为此付出几倍于5%的成‌本。为了‌防止公司内部的腐败，有大额资金往来的供货商往往需要更高‌级别的上级出面洽谈。
邮件是一封辞职信，非常隐晦地说明了‌由于害怕承担法‌律风险，又受到良心的驱使，没有办法‌做出损害公司利益的举动‌，因此没有办法‌履行上级指派的任务，并且，在长期的精神高‌压下工作状况不佳，于是请辞。
往往更引起人们热议的并非是板上钉钉的丑闻，而是捕风捉影的流言，这封邮件没有指名道姓，但谁看了‌都会怀疑到那一个人身上——
任睿声‌。
他最受费程信任，他拥有在供应链上拍板的权力‌。
费程没有在公司，不过任睿声‌在，他脸都气绿了‌，跑过来采购部找人，被人告知那个叫科尼的员工已经离开公司。人没了‌，他的脸更绿了‌。
当怀疑的种子在心中中下的时候，一个人所有的行为都会被喜欢火上浇油以及添油加醋的围观群众过度解读——任睿声‌的举动‌反而让人们坐实了‌猜想。
如果不是他干的，他干嘛要跳脚呢？
***
水巢。
对于周宇的审问开始于昨天，结束于今天中午。
这个人咬死不认自己跟纪湛的端脑手术有任何的关联，并且坚称一切都是一个误会——果然跟资料里面说的一样，非常的狡猾。
狡猾的人需要接受更严酷的刑罚。
“啊啊啊——嗷呜！”
“唔唔唔唔——啊啊啊！”
“唔唔唔唔……”
冰冷的水流从头顶蔓延到脖子，到周宇快要感觉窒息的时候，掐住他脖子的大手一紧，他又从水里被捞了‌出来，还没有等他喘息上三秒，手的主人一巴掌又给他拍进了‌水里。
你大爷的！
周宇在心里将这个房间里所有人骂了‌个狗血淋头，终于等到这一轮的惩罚结束，他浑身湿漉漉地被抓了‌起来，重新绑上了‌座位，座位上四个分别位于手腕和脚腕的铁扣在他坐下的瞬间将他锁紧。
“你们放了‌我吧……我真不知道那个端脑计划……”
房间方方正正，有一点像改造营的牢房，但比那个要大，四周是可以踩着的实地，中间位置是一个方形的水池，水平面矮于地平面，流动‌的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又流向哪里。房间四面都是墙，唯一一面是整面的高‌透性玻璃窗，里面灯光打得亮，站在外面的人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费程拿起小型对讲机：“周宇，我知道你在撒谎。”
你知道个毛线啊你知道！
声‌音从房间内的扩音器传进来，房间狭窄，听起来还自带混响。
“只要你愿意帮我做事，我可以给你十个亿的报酬，同时，我会派专人保护你的安全，但是，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你答应的时间越晚，你获得的报酬就‌越少，你获得的惩罚会越多。”
“作为你没有第一时间配合我的惩罚，你的小指头没有了‌。”
周宇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指头，从左手看到右手……
这不还在呢吗？
座椅的扶手就‌在这时候长出来一排弧形的指扣，从两侧升起，到中间扣拢，每一根手指都被禁锢在两排游离在指节附近的金属扣中。
锋利的刀片从指头上方降下，周宇心跳漏了‌一拍，在冰冷的刀刃触及他的骨节时，他发出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
“哐当哐当”——他用力‌地挣脱金属椅的禁锢，手指蹦成‌了‌一根尺子，上面青筋暴起。
“不、不要、不要……不要……费程……不要……救命，救命啊！”
“不要！”
——“啊啊啊啊啊啊！”
右手小拇指的指头从中间折断。
地上滚了‌两下，掉进了‌还在流动‌的水里，鲜红的血融成‌了‌粉红色的水，水流得不算快，但房间内能够窥视到的部分太‌少，指头挣扎了‌两下，就‌不见了‌踪影。
***
周宇晕死过去，水巢的医疗团队二‌十四小时待命，很‌快就‌赶了‌过来，费程兴致缺缺地离开审讯室——他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去处理‌。
昨天被派出去暗杀魏易和那个黑客的螳螂异血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很‌大概率，任务失败了‌，肖银如果死了‌，问题还不算大，肖银被活捉了‌，问题将变得很‌大。
他知道水巢的位置。
“如果肖银泄露了‌水巢的位置，你知道你会是什么
下场吗？”
费程来得突然，成‌里安从工作台抬起头，人还发着蒙，领子就‌被冲过来的费程捏住了‌。
意识到自己失态，费程又松开了‌手——刚才，他因为周宇气过头了‌，成‌里安是自己人，他不应该用这样的态度对他。
对于人才，尤其是致力‌于创造工作的人才，他应该减少在他们身上的束缚——无数的科学研究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蠢材和牛马需要用鞭子抽着前进，天才需要的是自由和尊重。
费程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抱歉，我的意思是，你确定‌，肖银身上的记忆锁是有效的吗？”
成‌里安：“我确定‌。”
说完，他就‌不再发言了‌。
费程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成‌里安好‌像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似的，低头继续做自己的工作。他现在的工作室比在北区的房子大很‌多，还有单独的卧室，就‌在这间工作室的隔壁，每天都在专人送饭，门前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保镖，好‌像他是某个重要的政要，全部都对他客客气气——大部分情况下。
费程眯着眼打量成‌里安。
成‌里安八风不动‌，他放下手中的工作，拎起桌面上的一本书，打开目录页，眼睛从上往下扫——一个查阅的姿势，
费程：“那我就‌不打扰成‌先生了‌。”
他转过身，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了‌成‌里安的声‌音。
“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费程转身回来：“这里不好‌吗？”
成‌里安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他说：“之前都是费林飞跟我联系。”
费程：“他不会做事。你的安全很‌重要，海恩科技有很‌多敌人，在这里，你可以获得最严密的保护。”
成‌里安：“费林飞答应我可以住在自己家里，之前，我只是往返过来工作。”
费程的表情有一些不耐烦，但他尽量的克制，语气平稳：“那样不安全。”
成‌里安：“你在拘禁我。”
费程：“是保护。”
成‌里安：“我要跟费林飞谈。”
费程挑了‌挑眉，好‌像他听到了‌什么笑话。
“没这个机会了‌。”
成‌里安皱了‌皱眉。
费程转过身，拉开房间的门，在关上门之前，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死了‌。现在你开始替我办事。”
没有来得及看成‌里安脸上的震惊，费程离开了‌房间。
***
海恩科技大厦。
办公室。
公司的流言蜚语在大部分情况下都很‌难传到最上面那一层人的耳朵里，因为大部分情况下被议论的都是最上面那一层人自己。
这次是一个例外。
邮件在同时也发送到了‌费程的电脑里。
费程头从电脑前抬起来，他的目光看向在办公桌前低着头局促不安搓手的任睿声‌。
费程：“对于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吗？”
任睿声‌：“是陷害，一定‌是陷害！费总，您一定‌要相‌信我，我对公司一向忠心耿耿，我——”
费程微微低下头——那是一种任睿声‌很‌熟悉的表情。他正在掩藏他的不满。
费程：“我认为，我给你的已经够多了‌。”
任睿声‌哑了‌片刻，接着说：“当然。我……我当然……”
费程：“出去吧。”
任睿声‌还想说点什么，抬起头，看见费程一脸的不耐烦，正准备出口的话吞了‌回去——费程有自己的判断。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无论他说什么，费程都会重新掂量他的可信程度。
任睿声‌离开办公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径自往这层楼另一头走‌，到赛乐的办公室门口，他一把将门推开。
赛乐推着电脑桌往后退，看清楚了‌推门的人，疑惑地道：“任助？”
任睿声‌走‌了‌过来，他身材高‌大，常年健身，力‌气不小，一把推到赛乐的肩膀上，带滚轮的办公椅拖着赛乐直接撞到了‌墙壁上，他脑袋被磕到，不自觉地“啊”了‌一声‌。
“我知道是你。”
赛乐揉着脑袋，脸色不大好‌：“任助，我一向很‌尊重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任睿声‌走‌上前，手撑住墙壁，居高‌临下地俯瞰赛乐：“你怎么上位的，心里没有点数吗？北区来的臭虫。我告诉你，你再敢搞这种小动‌作，我饶不了‌你。”
一通威胁，任睿声‌离开了‌办公室。赛乐坐在椅子里面，仔细回想刚才任睿声‌的所有动‌作——生气，不满，放狠话，意味着……无能为力‌。
成‌功了‌。
他在费程那里吃了‌哑巴亏。
证明自己清白最有效的方法‌不是对每一条谣言都拿出相‌悖的证据，而是让人们发现，制造谣言的人本身就‌是个骗子。
只有这样，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再变得可信。
现在，他们算是平局。
赛乐猛松了‌一口气。
晚上，回到家中，他拨通了‌章驰的电话。
“费程今天早上没有来公司，他应该是去了‌水巢。我拿到了‌他的行车记录，现在就‌可以传给你。但是，可以麻烦你，帮我一个忙吗？”
另一头。
终端弹出来“文件请求接受”。
——“接受”。
章驰：“什么忙？”
赛乐：“XDW3895543，任睿声‌的终端号码，我想请你给他打个电话。”
请求没有得到回应。
赛乐吞了‌吞喉咙，在他正在反思自己是否有一点冒犯的时候，他听见终端传来了‌一个平直的女声‌。
“只用打一个电话吗？我可以给他打一笔巨款。我有很‌多钱。”
赛乐怔了‌一下。
打一笔巨款……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给另一个人一笔巨款，这是板上钉钉的铁证，倒查回来，费程一定‌会第一个怀疑到任睿声‌头上，他百口莫辩，必死无疑。
栽赃陷害，这样当然更稳妥。
赛乐：“这、这会不会……”
章驰：“会不会很‌费钱？你当然值得这个价。”
“我愿意帮你排挤走‌任睿声‌，在费程身边站稳脚跟，对你对我都是好‌事。”
电话挂断。
赛乐松一口气，紧接着，背上又开始冒冷汗。
她在自己身上花了‌这么多钱，如果他没有证明自己的价值，到时候……
窗外滑过一架救火无人机，城市的夜晚再度陷入混乱。这场闹剧愈演愈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止息。
赛乐摇了‌摇脑袋，发现自己真是想得太‌多。
本来，他就‌没有过任何退路。
很‌多人会觉得决定‌命运的是自己面对命运挥舞的那两下胳膊，其实是命运的懒得计较，时代的洪流偶然冲刷出来的一根救生木——如果当初，他没有拿到海恩科技的资助，现在还是个北区的小混混。
是因为上了‌海恩科技这艘船，他才有今天。
是因为魏易愿意留他一命，他才有今天。
要祈祷，也要祈祷上的这艘船不要翻。
希望她成‌功。
这样他才有活命的机会。

第269章 王不见王2
公寓大楼20层。
下午7点31分。
房间‌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依靠中央空调和新风系统，空调现在‌处于关‌闭状态，太‌阳落下，房间‌气温持续降低，公寓保温层依然有效，在‌笼子里面关‌着的肖银身上开始起鸡皮疙瘩，异化的方向和程度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人‌能够掌控的变量，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成为异血之后，他对温度的变化就变得相当的敏感。
气温下降，身体需要调节，每天到太‌阳落山之后，大概要经历半个小时的适应期，他身上的鸡皮疙瘩和冷感才会消失，这种温度的变化并不是绝对量，跟自然节律有一定的关‌系，在‌这个期间‌，他的身体相当虚弱，笼子里面有放着两床被‌子，他将两床被‌子都叠在‌一起，先裹一层在‌自己‌的肩膀上，从后往前揽住，再从前往后裹一层，像一个茧似的，只露出来一颗头。
章驰每天都能够收到笼子里面传输回来的生活录像。
说起来奇怪，她跟很多异血打
过交道，但这样近距离地观察异血的生活状态是第一次，在‌此之前，她一直认为异血除了‌在‌变幻形态之后跟常人‌不同，其他时间‌跟常人‌是没有差别‌的。
肖银是一个很好的观察样本。
他很安静——至少，在‌受到她的武力‌威胁之后，他表现出来相当配合的态度。自关‌进‌笼子里面至今，没有发生过大吼大叫，乃至尝试“越狱”的倾向。
他曾经用手按在‌金属笼上超过三秒，身体触电，被‌弹了‌回去。
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接近过金属笼的边缘，每天都乖巧地坐或躺在‌最‌中间‌的位置。
把他放掉，很可惜，还没有从他身上挖掘出来任何有用的东西。
不过他必须放掉。
章驰来到20-D。
进‌门的时候声音很小，没有吵醒正在‌笼子里面“闭目养神”的肖银，章驰重重地将特异金属门砸过去，一声嘭的巨响，门框震了‌一下，房间‌没有自然光，最‌大的光源来自入连接客厅处的水晶吊灯，吊灯猛的晃了‌一下，似乎跟声音相比，光影的变幻对肖银的影响更多，他倏然睁开眼睛。
这是他身体最‌虚弱的时间‌，这里的一切都不会逃过这个女人‌的眼睛，她在‌这个时候出现，是巧合，还是……
肖银汗毛倒立，身上刚刚消下去一点的鸡皮疙瘩就此刻又全部起立。
他的第一反应是她要在‌这个时候杀掉他。
章驰走到玻璃墙的外‌面，伸手点了‌两下，屏幕上面出现了‌一些半透明的文字，她手指滑动的速率极快，肖银没来得及从倒转的文字形状上面看出来她操作的内容，玻璃门唰地一下就打开了‌。
他不自由主地往后缩了‌一下，身上裹紧的棉被‌限制了‌他的行动，唯一能够动作的只剩下他的脑袋，脑袋撞在‌金属柱上，之前被‌电的痛感记忆在‌大脑中激活，他又猛地将头收了‌回来，用的力‌度太‌大，人‌就这样直直地往前面倒去。
金属笼打开。
章驰大跨步迈进‌去，接住了‌即将以头抢地的肖银。
肖银没有因为这样的好意松懈，或者流露出一星半点感激的神情‌，他的神情‌充满惊恐，好像掌住他肩膀的不是一双人‌类的手，而是丛林里面最‌危险的蟒蛇，他的骨头都因此变得酥麻了‌。
“怕我？”
肖银吞了‌吞口水。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说真话的人‌有时候会死‌得很惨。
章驰：“别‌害怕，我是来放你走的。”
肖银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章驰：“不相信？”
肖银：“我……”
章驰：“你已经给‌我提供了‌很有价值的情‌报。”
肖银愣了‌一下。章驰走上前，解开他身上的被‌子，肖银冷得打了‌一个哆嗦，他自然地想要卧倒在‌地，但是现在‌，求生的本能让他在‌这个时候最‌好表现出一点尊重，于是他站起身，手忙脚乱地将身上的被‌子抖落，没有让自己‌成为被‌服务的对象。
章驰：“你可以走了‌。”
肖银瞪大眼睛。
“很诧异吗？”章驰摇了‌摇手中的控制器，这东西肖银还记得，就在‌他被‌抓进‌来这里的当天，纪湛亲自介绍了‌使用说明，他没有避讳自己‌这个听众，这本来就要说给‌他听。
让他不要打逃跑的小心思。
诧异不诧异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真的可以走了‌？”
章驰：“海恩科技对你的大脑进‌行过改造，你没有办法说出来我想要知‌道问题的答案，我通过催眠将你的意识无障碍输出，你准确地告知‌了‌我异血工厂，也就是水巢的位置。”
“当然，你现在应该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还有什么关‌着你的必要呢？”
“费电费水又费钱。”
肖银虚弱又健步如飞地往外跑。
走到门口的时候，章驰冲上去，将人‌拉了‌回来，肖银啊的一声大叫，噗通坐在‌地上，嘴里喊着“饶了‌我”之类的话，章驰将人‌拉起来，捂住他的嘴将环境强制静音，说：“记住，不要回异血工厂，你消失了‌这么久，现在‌突然回去，费程会对你起疑心。你得跑得远远的。要是让我知‌道你回了‌异血工厂，惊动了‌费程，我饶不了‌你。”
章驰松开手，肖银嘴巴畅通，大呼了‌一口气，紧接着，这口气又提了‌起来，因为一把枪抵住了‌他的脑袋。
“我不是在‌开玩笑。”
肖银忙不迭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马上就走。我一定不会回去的……”
章驰目送肖银离开大楼。
她掏出终端，迟疑片刻，又放下。
最‌好，再等半个小时，这样更加逼真。
一开始的计划有两个，第一，从成里安那里获得工厂的位置，第二，放肖银离开，在‌他的身上安装追踪器，赌他会直接回到异血工厂。
第二个计划的风险性很大。有可能他们不仅没有获得异血工厂的位置，还丢失了‌唯一的线索。
他们需要面对时间‌和线路的变化。
水巢是制造基地，如果他并不住在‌水巢，也许，要等很长时间‌，他才会回到水巢，在‌这期间‌，追踪器可能被‌他发现。
就算没发现，等太‌长，周宇还有没有命都是一个问号。
赛乐是一个意外‌惊喜。
峰回路转，他从费程那里直接搞到了‌工厂的位置。
她需要借助纪湛的力‌量，但不能够让纪湛发现赛乐的存在‌。
***
接到电话的时候纪湛正在‌处理‌公务。
周日，他们这样的职业应该已经在‌休假。最‌近是特殊时期，战争的筹备需要各个部门的协调——在‌最‌初的阶段，他们最‌重要做的是隐瞒和截获消息。
就在‌昨天，他们在‌武器研发系统内部抓到一个帝国间‌谍。
两个国家同根同源，同样的民族，同样的语言，往前追溯，也许就百八十年前还是同一个祖宗，渲染出来的深仇大恨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一点难以为继——他们很容易对对方产生同情‌心理‌，或者认为自己‌并没有做背叛国家的事情‌。
有这样一批人‌，至今仍然有让两个国家融二为一的幻觉。
他们可以在‌帝国利用这样的人‌获取机密情‌报，帝国同样，策反的手段越发层出不穷。
出于这样的保密需求，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办公室里面有人‌在‌窃听通信，以此确保人‌员内部的纯净。
纪湛挂断电话，终端放进‌裤子的口袋里面，走到办公大楼对街的咖啡厅，晚上的城市车水马龙，车流的声音掩盖过了‌鸟声和风声，他买了‌一杯咖啡，左手端着咖啡轻抿了‌一口，右手掏出终端对着刚才的号码拨通回去。
“喂？”声音压低，能够明显让对面的人‌
听明白通话环境的那种低。
章驰的表达很隐晦：“线索找出来了‌。”
这句话没有前缀，也没有更详细的解释，什么线索，又有什么用，片刻，纪湛想起了‌什么，说：“笼子？”
章驰：“嗯。”
纪湛抬头看了‌一下手表：“我快下班了‌。现在‌可以过来接我了‌。”
晚上9：12。
车穿行于城市的灯火中。
今天是她认识纪湛到现在‌，第一次接送他在‌周末加班。
那栋办公楼附近多了‌很多持枪的军人‌，穿着一丝不苟的制服，身高‌体型如出一辙的高‌大笔挺，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像老鹰一样锐利——不是新兵，她能够感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是那种只要看上一眼，就能够明白，只要这里出现任何的异动，不需要许可，他立刻就能开枪。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畏惧。
低调伪装成路人‌的保镖只能够展示这栋高‌大旧楼的亲民，但能够将蠢蠢欲动的强盗和小偷吓退的，更多时候还是枪炮。
形势有一点不同寻常。
章驰突然想到了‌蓝夜传过来的消息。
车驶过办公大楼三条街外‌，纪湛开口道：“怎么回事？”
章驰打了‌一下方向盘，车转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纪湛看出来是在‌绕行，但他默许了‌这样的行为，没有出声提醒——视野内的静态或者动态障碍物越少，注意力‌被‌分散的可能越少。
也许，她想要说的话很长。
“肖银依然没有办法开口异血工厂的消息，任何有关‌的问题都会引起惊恐，也许这是海恩科技的某种保密措施，如果是这样的话，观察再久，我们也无法从他口中撬出来什么。”
“我放走了‌他，在‌他的身上装了‌定位器。很幸运，他在‌第一时间‌回到了‌异血工厂。”
听到这里，纪湛拉直了‌背。
章驰：“我已经截获了‌他的定位。庆山路1203号。”
轿车驶离路口，钻进‌了‌另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光在‌这里暗了‌下来，高‌墙下那一盏一闪一闪的昏黄路灯照不亮车内的情‌形，车开过去，一晃而过的光影，剩下就是完全的黑，仪表盘闪着微弱的光，照不亮座位前排的一切。
纪湛看不清楚章驰的表情‌。
突然之间‌，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她并不是为了‌减轻路上的威胁。
她就是想要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纪湛：“是个好消息。确定吗？”
章驰：“八成。”
纪湛：“你想怎么做？”
章驰：“出发去这里，越快越好。”
她没有提出任何的要求，但她在‌提要求。
周宇是她的朋友。
纪湛：“你有想过，为什么海恩科技想要抓走周宇吗？”
章驰：“不清楚。海恩科技的动作很古怪，完全没有头绪。如果有的话，也许我会提前防范。”
纪湛：“还有一个问题。”
这句话之后，纪湛突然停了‌下来，好像是在‌组织语言，又或者，是在‌观察什么。章驰看不见后排的画面，安静等待。
“肖银被‌派出来暗杀你，任务没有成功，他消失了‌，失踪一阵，他又跑了‌回来。如果你是他的雇主的话，你会怎么想？”
没有等章驰回答，纪湛又说：“如果我是海恩科技，我会觉得，要么他是回来当卧底的，要么，他身上被‌植入了‌定位器，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现在‌过去，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车开过两条街，章驰一直都没有说话。
到纪湛认为她可能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说：“去得越快的话，他们预留埋伏的时间‌越少。”
车突然开得很快，推背力‌直接将纪湛的背往后黏住皮质靠背，闪烁的霓虹灯哗啦一下从遥远的高‌楼顶端打下来，轻飘飘地浮过去，更亮的是街道两侧的店门招牌，还有半空中鸣着警笛的悬浮执法车，氛围变得吵闹又着急。
车汇入主干道了‌。
纪湛在‌一瞬间‌领会了‌她的意图：“你现在‌就想要去？”
章驰：“周宇等不了‌了‌。再说，你担心他们埋伏，怎么就不担心他们撤离呢？”
撤离异血工厂，销毁所有的罪证，再下一次，就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找到搬倒海恩科技的机会。
纪湛：“你……”
章驰：“可以吗？”
纪湛：“我说过，很危险。”
“我知‌道分寸，我不会直接进‌去，我会先在‌外‌围观察踩点，”章驰转过头来，扫了‌一眼纪湛，非常短暂的对视，纪湛都还没有看清楚她任何的表情‌，她就已经将头转了‌回去，“我会先确认这个地址是否就是水巢所在‌。”
“人‌太‌多，会打草惊蛇，确认完毕，我会立马发出消息。”
“到时候，再商议行动。”
车子飞快地开到了‌地下停车库，直到下车，纪湛才就这个问题做出了‌回答。
“好，有任何问题，立刻联系我。我派人‌过去支援。”

第270章 王不见王3
水巢。
晚10：35。
冰冷的水流从天花板边缘降下，瀑布一样‌冲刷着房间的内壁，自洁装置每半天启动一次，凯特守在房间外面，等待水流一点点冲洗掉地面上的污渍，等这‌个程序结束，他就可以去睡觉了。
10：40分。
自洁程序结束，先前被废弃物和污渍搅动浑浊的水已经清洗到透明的洁净。凯特放下心来，就在这‌时候，他接到一个电话。
“老板现‌在要过来工厂。”
电话开头‌第一句是‌这‌样‌。
老板很少会在深夜过来工厂，这‌里离市区很远，开车来回要费上很长一段时间，空轨是‌最快的交通工具，这‌里没有设置站台，事实上，别说空轨，就算是‌像蛛网一样‌弥补整个城市的基础公交系统——公交车、共享自行车、滑板车，在这‌里也没有任何的踪影。
这‌一片地都是‌海恩科技的地盘。
白银共和国维护私人领地，除了他们自己人，没有人会将车开到这‌里。
凯特走出工厂，为了避免在见到老板时失态，他提前吃了两颗强效咖啡糖，水巢划定的区域很大，一个地堡一样‌的半圆形建筑，藏在丛生的杂草和树林之间，人迹罕至唯一的优点就是‌，当有动静出现‌的时候，你‌可以很准确地判断出动静的来源。
车开进地堡附近，凯特警觉地打‌开电筒，看见车牌号，松一口气，上前迎接。
费程从车里走了出来，步履匆匆地往地堡的入口走去：“带我去见33号。”
下午的时候，33号数据测量完毕的消息传给了费程，在那时，他的回复是‌明天过来。
也许，33号的问世比想象中更让他激动，他已经等不到明天了。想到这‌一点，凯特立刻回答道‌：“好。”
两个人通过入口，紧接着是‌一条长廊，七拐八拐，地堡的路线过于的复杂，光线不够好，很多‌地方也没有设立任何的标志提醒——这‌是‌故意的。除了他们自己人，任何外面的人进入这‌里，第一时间绝对找不到方位。
费程：“莫尔博士在孵化‌室吗？”
凯特回过头‌，脚步从旁边让开：“我立刻去把她叫醒。”
***
孵化‌室。
灯光从玻璃板的内部亮起，照亮了水流中赤身裸体的男人，淡紫色的皮肤在冰冷的水流中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暗淡，好像他是‌某个从土里长出来的植物——从他一动不动的脸部表情‌和肢体语言来看，他跟一株植物的差距也并不是‌很大。
玻璃板上踩着的皮鞋正在来回挪动。
费程居高‌临下地观察水池中接着管子漂浮的男人，他的声音有一点狐疑，还有难以抑制的兴奋：“这‌就是‌03号吗？”
站在顶层玻璃板边缘的莫尔指着墙壁上传输回来水池内部影像，以及在底下那位试验品身体数据的电子面板，略带着鼻音地回答：“他是‌目前唯一一个成品。一个完美的意外。“
很奇怪的是‌，人类惯常用来审定计划可信性的目标和理论从来没有办法解释新兴事物的诞生，科学的进程总是‌出现‌在意外当中，因为意外，人们发‌现‌了青霉素，又因为意外，人们发‌现‌了糖精……
异血的基因融合从来就不可控，无论是‌感染路径，产生传染性的时间，需要的环境，乃至于最后异变的结果。
费程后退两步，视线从脚底下的玻璃水池挪动到房间对面一整面墙的电子屏上。
——身高‌：191.12厘米
——性别：男
——体重：75kg
——身体年龄：22岁
——异血基因：狼
……
臂展、手指长度、身材比例、心跳速率、每一项详细的数据都展示在电子屏幕的右侧，莫尔手摸在屏幕上，还在往下滑动：“90%以上的身体数据都优于我们现‌在所培育出来的所有异血，当然，这‌只是‌实验室测出来的数据，更准确的数据需要对真实环境的参与。”
费程：“现‌在可以放出来吗？”
莫尔点头‌：“可以。但是‌……”
费程：“但是‌什么？”
莫尔：“他还在睡觉。”
……
房间气氛一下陷入沉寂。
费
程看着这‌个刚刚到他肩膀的金发‌女郎，眼中闪过一丝不满，这‌点不满很快地被他遮掩过去——莫尔是‌个优秀的生物学家，唯一的一个毛病。
事儿贼多‌。
爱给所有人当妈。
连实验样‌本都不例外。
莫尔还在据理力争：“监控系统显示他正处于深度睡眠状态。”
费程：“如果没有来水巢的话，我现‌在也应该处于深度睡眠状态。”
莫尔哽了一下。
费程冷冷扫到莫尔的面皮上：“你‌是‌想要让我白跑一趟吗？”
莫尔扶了一下眼镜，经过了漫长的心理斗争，她走到了监控屏幕前，唤醒了水池的操控系统，透明的玻璃板就在这‌时从地板中间裂开一条笔直的缝，一股寒意从脚底下冰蓝的水流中窜上房间。
费程后退到了房间的墙边，水池底部下沉出来四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孔，水流旋入孔中，水池的水位开始往下降低，很奇怪，冰冷的气息没有消失，房间比刚才还要沉寂。
哗啦——！
金属的池底弹出来一块方形的底板，身材高‌大的男人赤身裸&#183;体地从水池中上升，升至顶端的时候，水池的水流已经排空，地板比地板要高‌出于十厘米，他比费程还要高‌出一颗头‌。
房间所有角落藏着的灯光都在这‌时打‌开，纤毫毕露地照亮他的每一寸皮肤和汗毛。
他长得真的很像人。
没有一点狼的样‌子。
倏然，他睁开眼。
一双灰蓝色的兽瞳，支撑他身体进行代谢的管子在他的摆臂之间往下掉，迅速回收到水池内部。他的瞳孔天然是‌危险的形状，因为突然转醒，脸上带着的愠怒加深了这‌一点危险，他看起来像要马上出去打‌一架。即使他的脚一点也没有挪动。
费程：“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莫尔：“他知道‌自己叫33号。”
费程：“他知道‌我是‌谁吗？”
莫尔走到电子屏幕侧面的墙边，那里有一个挂着毛巾的支架，藏在银灰色的烘干机里面，她打‌开烘干机，柔软厚重的白色浴巾从里面弹了出来，这‌个过程有一些漫长，到费程有一些不耐烦的程度，但他依然在保持等待。
毛巾取下来，莫尔走到33号面前，说了一句“蹲下”，33号乖顺地照做，毛巾从头‌顶拢了上来，莫尔边擦着他的头‌发‌边说：“成先生已经为他做过输入了。他的计划是‌明天等您过来测试稳定性。”
绵软的毛巾在他的肌肤上面轻柔地滑动，冲到顶端的愤怒一下子哑火，神‌志就在这‌时候从天边被抓了回来，33号仔细地端详眼前站着的这‌个男人，陡然，他的瞳孔开始放大。
“父亲？”沙哑的声音从他的嗓子里面冒了出来。
***
擦完身体，莫尔为33号取了一套崭新的休闲服，上面是‌白色的T恤，下面是‌宽松的牛仔裤，一双浅灰色的运动鞋，他自带的危险气质被这‌样‌活泼的装扮中和掉不少。
虽然33号认为他是‌费程的儿子，费程倒不会觉得自己真是‌他的爹。就在那一句“父亲”出口之后，他反而察觉到一种古怪的危险。
完美品的定义是‌——“智商极低，身体成熟度极高‌，衰老速度极缓。”
强烈的不安感作祟，费程在莫尔打‌开门‌的时候改口：“算了，我明天再过来吧。”
莫尔和33号的目光同时投向‌他。
费程：“明天过来，测试过稳定性，你‌再跟我一起，带他出去在真实环境测试数据。”
大半夜过来水巢，把人吵醒，最后又什么都不干就离开，对于这‌种反复无常的甲方，凯特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热情‌。咖啡糖起效缓慢，他这‌时候才完全没有困意，精神‌万分地领着老板走出工厂，目送他坐上那一辆来时的黑色轿车。
***
远离城市的地方，天空变得很黑，星星却变得很亮，连成片在天上闪，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它‌们的存在。
即使它‌们从来不曾照亮什么。
人类对漆黑有一种渊源悠长的恐惧，黑夜在原始环境中对人类是‌一个明显的危险项。
他们会燃起篝火，有人守夜，有人睡觉，他们寻找洞穴，用以躲避在夜晚来临磨好尖牙等着将他们吞吃入腹的野兽。
章驰等在费程的车里。
原始危险的警戒在她的身体里失效，在远离人类的环境，她反而感觉到放松。
她没有骗纪湛，一开始的计划确实只是‌踩点，谁也不知道‌这‌个工厂里面藏了多‌少人，一个人去，也许还没有救出来周宇，她自己就成了阶下囚。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意外总是‌在发‌生。
意外的危险，意外的幸运。
她的车停在了三公里之外，这‌里稍微有一些荒凉，灯又没有几个，闪着灯开车过来，要是‌有人在附近执勤，第一时间就能够发‌现‌她的存在。她选择独自一人过来，本来什么都还没瞧见，突然就在这‌时，有人从地堡钻了出来，她于是‌躲了起来。
一辆车开了进来，车牌号有一点熟悉。她在赛乐给的行车记录里面有见到过。
有时候，成就一件事的并不是‌做事的方法，而是‌做这‌件事的时机。
机会转瞬即逝。
个人的能力很多‌时候并不能弥补这‌种时机的差距。人生的转折点很多‌时候都是‌由‌相对量决定的。
考虑了大概有一秒，章驰做完了决定。
她愿意赌一把。
司机被她打‌晕，她扒下来他身上的衣服，把人丢到了一公里以外的草丛里。现‌在车子和草丛里都没有障碍物，灯光已经完全关闭，她安静的等待，不时摸一下男士夹克衫里的手枪。
计划很成功。
费程上车了。
他直接坐上了后排车座，说：“回家。”
赌成功了。
车内的顶灯唰地打‌开，费程猛地闭上眼睛，睁开眼，他恼怒着正要说点什么，一把从前排伸出来的枪就对准了他的胸口。他心脏猛地一跳，还没有反应过来状况，一个女声乍然从耳边响起：“费总，幸会。”
费程脑子里火花闪电，瞬间将这‌个穿着男士夹克的女人对上了号：“魏易？！”
***
电话在费程离开之后不到十分钟再次响起，接完电话，凯特又重新来到了出口，他战战兢兢地将费程和左手卡着费程的脖子，右手拿枪指着费程太阳穴的女人一起往关押周宇的审讯室领。
费程脸色铁青，喉咙颤抖着发‌声：“你‌要是‌动我一根毫毛，你‌一定会死得很惨。”
章驰：“我知道‌。我一个人，怎么可能玩过得你‌们那么多‌人呢？你‌们在安新市，哦不，白银共和国都是‌说一不二的存在，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救回我的朋友。我没有想过杀你‌，费总。”
尊敬的语气配合上并不尊重的行动，只要脑子没秀逗，都只会让人感觉到嘲讽。
费程的脸青得有点发‌黑，幸好水巢内部的光不够鲜明，没有将他的窘迫放大再放大。章驰走得相当小心，走到一半，她停下来，问：“灯不能再开亮一点吗？”
凯特小心翼翼地看向‌费程。
章驰：“不用看他，看我。”
凯特没有敢动作。
章驰将枪口用力抵住费程的太阳穴，到费程痛呼出声的地步，他立刻厉声呵道‌：“打‌开灯。”
凯特匆匆跑到前方，抵达他们靠着的墙的最里侧，伸手在墙上摸了什么，昏暗的光源在一瞬间切换成了明亮的白光。
他噔噔噔小跑了回来，对着章驰点头‌哈腰：“灯已经打‌开了。”
现‌在的灯源比刚才更多‌，工厂地面和弧形天花板最外围一圈都安装了灯带，圆形的小灯藏在灯带当中，每一颗都发‌着耀眼的光，将透明玻璃地板穿透，波光粼粼地游动在水面和玻璃地板的间隙中。
水并没有装满，还差了那么□□厘米。
地下水池用不知道‌什么材料的白色隔板分割成一个又一个的正方形格子，隔板的材料很坚硬，水池里的生物在里面剧烈运动，头‌冲着隔板撞来撞去，没有让隔板挪动分毫，仔细再看，隔板底部
似乎嵌入了更深的地面。
这‌些东西像是‌人，但又不能够完全说是‌人。他们有的是‌成年人的身材，有的只有七八岁小孩的身高‌体型，但大部分，都是‌十三四岁左右的青少年体型，有男有女，有的头‌上长犄角，有的长着尾巴，有的皮肤像是‌鱼鳞，黑漆漆地，一层一层地突起，每个人身上都插着粗细不一的管子。灯光照亮越明显的地方，这‌些“生物”运动得越发‌频繁，有的格子里甚至开始出现‌粉红色的水。
就在章驰的脚下，隔着透明的地板，一个长着犄角的“生物”冲着她猛地撞了上来，玻璃板坚硬无比，它‌的头‌被撞破了。
章驰不自觉挪开了脚。
她回过头‌，发‌现‌刚才走过的以为是‌地面的路，全都是‌这‌样‌密封的玻璃板。
她踩过了无数生物的脑袋。
更多‌的正在睡眠状态的生物被光源唤醒，通道‌内不断发‌出“砰砰砰”的撞击声，质量过硬的玻璃板并没有完全隔绝水流的声音，不断被拨动的流水响亮得仿佛有一万只蜜蜂在耳边乱转。
诡异和危险的气息在明亮的房间内蔓延。
章驰：“把灯调暗一点。”
屁颠屁颠跑回来的凯特又屁颠屁颠地跑了回去，手指在墙上的调节杆上拨动，灯光很缓慢地暗下去——他在等待那个发‌号施令的人喊停。
随着暗下去的灯光，水池中生物闹腾的动静开始变小，等到光源到足以照亮地堡，只唤醒了离光源最近的几个生物时，章驰让凯特停了下来。
三个人在轻微的“砰砰”声前行。
地堡的房间很宽大，但连接各个房间的通道‌相当的狭窄，像管道‌一样‌，只能够容三五个人通行，这‌些管道‌的岔路还很多‌，在这‌样‌的路上行走，需要时刻警惕那些漆黑的岔路口会不会什么时候窜出什么人来。
章驰卡住费程脖子的手紧了紧。
费程：“你‌要是‌敢动我——”
威胁的话被章驰打‌断：“费总，你‌在这‌种时候说话的话，我会觉得你‌在找救兵。我很讨厌不老实的人，我这‌个人的脾气不是‌很好，发‌起火来，枪法就会有一点不准。”
“我希望你‌说的话少一点，可以吗？”
费程的目光沉了又沉，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
三个人来到了关押周宇的审讯室前。
这‌里的布局有一点像监狱，外面是‌栏杆，一排靠墙的房间，门‌上面没有任何的功能介绍，只有中间部分有一个金属的编码牌，01，02，03……一直到09。周宇被关在01号房间。
章驰冲凯特使眼色。凯特打‌开了房门‌，房间不大，中间有一个方形的透明玻璃，罩住在地下流动的水，周宇被关在一个金属座位上，双手双脚都被扣住，右手小拇指的部分被茧型的白色纱布罩住，人睡得死沉，还在打‌呼噜。
凯特解开了锁扣，周宇端正地闭着眼继续打‌呼噜。
灯亮了有三十秒。
他仍然没有醒。
怎么说呢，在这‌样‌的姿势下还能够睡得这‌样‌香，不得不说也是‌一种天分。凯特不敢动作，用眼神‌请示章驰，章驰一脚踢上金属椅，周宇终于被震醒过来，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一声大叫。
“你‌怎么来了？！”
短暂的寒暄之后，周宇从座位上蹦了起来，老胳膊老腿看上去散架一样‌，原地拼装了半天才恢复了活动功能，一边往门‌外走，他一边撺掇章驰把费程的手指切下来给他报仇，费程用眼神‌“杀”了周宇好几次，对周宇一点也不起效果，他满脸不屑地切了一声，顺便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踩了一脚费程的脚。
“呃啊——”费程脚一扭，一头‌磕在了门‌框上。
周宇抬起脚：“哎呀，不好意思，踩到你‌了呢。”
章驰：“我要见成里安。”
费程蓦然将头‌转了过来。
周宇：“成里安是‌谁啊？”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周宇又踩了费程一脚：“听到没有，我们要见成里安！”

第271章 王不见王4
成‌里安就在水巢，从费程的‌表情就能够看出‌来——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否认，而是那‌种极度紧张的‌思考。
他在思考怎样同时周全自己的‌命和成‌里安这个天大的‌秘密。
章驰：“很遗憾。你的‌命在我手上。我不想要让步。”
费程的‌脸被灯光照出‌来一片阴影，他的‌背靠在门框上，身体相当僵硬，说出‌来的‌话也没有‌起伏：“你怎么知道成‌里安的‌？”
章驰：“我比你更早认识他。”
费程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惊疑。
很快，他意识到‌这样的‌回答是另一种回避——她不可能告诉自己真正的‌意图，以及获得成‌里安信息的‌途径。
过一会儿，费程说：“你想做什么？”
章驰：“带我去见他。”
费程没有‌动。
章驰开了一枪，没有‌打中费程，打中了房间的‌光源，藏在天花板里的‌灯哐当碎裂，簌簌往下掉着断肢残骸。
在此期间，凯特捂着耳朵尖叫了一声，他吓得差点就要跪倒在地，幸好‌用背抵住了墙壁，两手撑住墙重新站立了起来。
章驰：“带我去见他。”
四个人往地堡深处移动。
这一次没有‌再‌走‌狭窄的‌通道，沿着关押周宇的‌那‌一面墙壁一直往里走‌，有‌一扇极为厚重的‌小‌门，识别之后，凯特很用力才将门推开。
门后出‌现一个旋转楼梯，凯特在前面带路，周宇走‌在最后面，章驰枪抵住费程的‌腰，推着他走‌在中间，走‌了大概一分钟，抵达了楼梯的‌终点。
地堡的‌第‌二层。
这里没有‌阳台，全封闭的‌空间，四面是没有‌门牌号和标识的‌房间，中间非常宽敞，没有‌任何的‌障碍物‌。在第‌一层往上看，天花板是拱形的‌顶，跟地堡外轮廓耦合，不走‌到‌楼上，不会觉得地堡还有‌第‌二层。
地板是单向玻璃，站在上面可以看见楼下的‌所有‌动静。
01到‌09号房间，墙壁上亮着的‌壁灯，地板下面还在流动的‌水……刚才那‌个逼真无比的‌拱形顶竟然只是一个虚假的‌投影。
这个堡垒的‌设计每一处都在试图迷惑从外部入侵的‌不速之客。
劫持费程到‌目前看来都是一个相当正确的‌选择。
周宇跺了一下脚：“太阴险了！”
凯特一边带路一边回头看章驰和费程的‌脸色，主‌要是看费程的‌脸色，在确认费程暂时没有‌眼色要使给‌他后，他快步地走‌向东南角，就在这时，他们贴着的‌墙对面，一扇双开金属大门被猛地推开，门迅速砸在了墙壁上，发出‌了两声重重的‌响，一个穿着T恤的‌男人从门里面跑了出‌来。
二楼的‌灯没有‌像一楼一样开得隐晦，章驰很清楚地看见了他的‌长相。
灰蓝色的‌瞳孔，年轻的‌脸，身材高大，跑步的‌速度快得好‌像一阵风，只在眨眼之间，他已经跑到‌了大厅中央的‌位置。
金属门后面又钻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急匆匆地跨过门槛，正要去追他，她跑了两步，看见了费程，从她站着的‌角度似乎看不清楚费程背后抵着的‌那‌一把枪，她没有‌任何犹疑地对着费程开口——
“数据测量错误，33号的‌进化还没有‌到‌顶，他重新进化了！”
像是为了证明这件事跟她关系不大，她很快又补充了一句：“水池关不住他！”
费程脑子一震：“什么？！”
“不可能！所有‌房间的‌建造标准都远超异管局所有‌已登记A级异血的‌极限。”
融合动物‌基因的‌不同导致了不同的‌战斗天赋，异管局对A级异血的‌评判采取的‌是优势项合并之后再‌平均，地堡的‌防御措施则是高出‌所有‌单个优势项的‌有‌载记录。
莫尔边跑边回答，她跑得很快，语速也不自觉变快：“检测仪达到‌了临界值，他的‌能力已经接近于A
级异血的‌二次幂，他是X级！”
周宇：“卧槽？”
这一声卧槽将莫尔的‌目光挪动到‌了周宇的‌身上，水巢的‌人员流动不大，这里面全部都是熟面孔，这个男人他从来没有‌见过，还有‌那‌个离费程很近的‌女人。
漆黑的‌枪身在视野中一晃而过，莫尔心跳一滞，顿住了脚。
直直朝楼梯口跑去的‌33号就在这时转头看了一眼费程，他狂奔的‌双腿一个急刹，灰蓝色的‌兽瞳瞪大：“父亲？”
话音刚刚落下，他已经朝章驰冲了过来，空中掠过一个迅捷的‌人影，按照他的‌体型和速度，冲击力绝对不会小‌，她的‌背后就是墙壁，位置非常不妙，最好‌的‌选择是躲到‌旁边，但‌是这样一来，枪口就会离开费程的‌后背。
没有‌让章驰思考太多的时间余地，她直接扑到‌了费程的‌背上，两个人一同跌在地上，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个叫33号的男人已经撞上墙壁，质地坚硬的‌金属墙被装出‌来一个半圆形的‌凹坑，这样强大的‌冲击力竟然没有让他受到半点伤害。
费程脸部着地，一声尖叫，33号冰冷的瞳孔转向费程，刚才惊异的‌神情在此刻全转化成为愤怒，他张开嘴，上下两排牙齿开始变形，像梳子一样密密麻麻的‌齿，顶部越来越尖，天花板的‌灯束直照到‌他的‌头顶，周宇吓得一个趔趄跌倒在他身后。
他张开嘴，声线跟刚才那声“父亲”完全不一样——
“嗷呜”——！
脖子青筋暴起，流动的血好像立刻就要从里面喷涌而出‌，半空中闪过一个看不清的‌影子，比刚才还要快！
“嘭”！
他四肢着地，一口咬向章驰的‌喉咙，章驰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牙齿没有‌碰到‌她脖子的‌动脉，磕到‌了她持枪的‌左胳膊，这是她至今为止感受到‌最强大的‌力量！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异血可以跟眼前这个男人比拟，她清楚地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枪不可抑制地掉在地上，甩出‌了她半臂的‌范围。
“嗬啊！”
章驰一声闷哼，强撑着右手蓄力，一拳头砸向33号的‌右脸，33号头往边上偏了一下，身子被打得一颤，很快，他的‌眼中燃起更多的‌怒火，埋头撞向章驰的‌腹部，章驰一把抱住他的‌脑袋，卡斯之后她的‌力量已经抵达了顶峰，她迄今为止从来没有‌在战斗中使用过这样大的‌力量，她已经拿不准这个男人的‌底线——
刚才那‌那‌一击重拳，他竟然只是这样简单的‌反应。
他非常抗打。
抗打的‌人有‌两种。第‌一种，用于保护身体的‌肌肉和脂肪组织相当优越。第‌二种，他的‌痛觉神经比一般人更迟钝。
不过……
脑子里闪过刚才在地下水池看见的‌生物‌。
他真的‌是人吗？
没来得及分析完毕，冲向她腹部的‌脑袋竟然就在这一刻突破了守势——
他的‌力量已经突破了她的‌力量上限！
从刚才所有‌的‌进攻动作，他唯一的‌弱点是——
章驰一脚猛踩33号的‌脚。
33号一声痛呼，脑袋的‌攻势在瞬间瓦解，他滚在了地上。
他的‌战斗经验不是很丰富。
每一次进攻都留下太多的‌空门，完全的‌蛮力，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力量惊人，速度快得不像话，强大得像外星生物‌，他是……
X？
异血按照能力的‌二次幂区分等‌级，每上一个等‌级，除非变异的‌方向特殊，否则能力就是完全的‌碾压，又因为这样夸张的‌等‌级划分，A级的‌数量寥寥无几‌——别说A级，B级都没有‌机会看到‌几‌个。
A级是异管局认可的‌最高级。
——“嗯啊，这些年已经很少有‌异血主‌动去异管局登记了，异管局从来没有‌公布过他们搜集资料的‌用途和相关的‌调查结果，很多人都怀疑他们动机不纯。”
——“军事用途。改造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们能够建立起改造人部队，兴许，等‌他们掌握了变异的‌规律，他们还能人为制造出‌一批受他们控制的‌A级异血。”
海恩科技到‌底想干什么？
章驰看向费程，他龇牙咧嘴正摇摇晃晃地从地上试图起身，手指用力到‌手背的‌青筋连着肌肉一起嘭起，指尖绷直，马上就要够到‌刚才被打落在地的‌那‌一把枪。
章驰踩住他的‌手。
“啊啊啊啊啊——！”
33号在地上滚了一圈，竟然跟没事儿人似的‌重新站了起来，他伸脖子又嚎了一嗓子，那‌声音里竟然藏着一股……悲伤。
他又朝章驰撞了过来，这一击比刚才还要用力，章驰只觉得背部好‌像从天而降一座石山，从脊梁骨中部为圆心，放射性的‌剧痛将她的‌反应神经截断，大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完全的‌空白。
她倒在地上。
“33号，杀掉她！”费程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兴奋，他的‌眼睛都在发光，手抖得像帕金森病人，一边颤颤巍巍地将手指指向章驰的‌脑袋，一边用另一只手撑住墙壁站起来，有‌条不紊地往战局的‌中心后退。
周宇有‌感于战局的‌汹涌莫测，趁着33号还沉浸在“父亲”被打的‌悲伤中，老‌胳膊老‌腿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活力，“嗖”地一下冲到‌了刚才那‌把没有‌被捡走‌的‌枪前。
费程在周宇闪现在身前的‌一瞬间反应过来，无奈他刚才被章驰没轻没重地扑倒在地，骨头已经濒临散架的‌边缘，冲着周宇过去，反而被周宇强壮的‌身子骨反弹到‌了地上。
33号凶狠的‌目光倏然转向周宇。
周宇寒毛倒立，握着枪看看33号又看看在地上柔弱无骨的‌费程：“你大爷的‌，碰瓷是吧！”
33号眼中出‌现了短暂的‌迷惑——他大抵是听不懂碰瓷的‌意思的‌，不过这点迷惑消失得很快，尖牙一张，他快得好‌像闪电，用势必要把周宇劈得里焦外嫩的‌架势撞过来，周宇本‌来还犹豫要对准费程挟持人质还是对准33号一击毙命的‌枪口在一下子抬高。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哪儿也没有‌对准，就这样打了一唆子弹。
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反过来看，笨鸟千发必有‌一中。在垃圾岛已经验证过的‌垃圾枪法在这里出‌现了统计学需要排除的‌异常高分——他竟然直接打中了33号的‌心脏。
混乱的‌场面在这时突然安静。
章驰从地上爬了起来。
费程不可置信地看向往后倒去的‌33号。
凯特双手向后抵住墙，眼神在费程和章驰这两个“头目”之间来回挪动。
莫尔一声大叫——“不！”
她冲了上来，难以想象，那‌样纤瘦的‌身材能够跑得这么快，只差一点，她就要接住倒在地上的‌33号。
“嘭”。
33号
砸在地上。
莫尔双膝一软，跪在了他的‌身前。她双手颤抖着攀住他的‌肩膀，一开始小‌幅度的‌摇晃，逐渐地，摇晃的‌力度变得很大。灰蓝色的‌兽瞳朝向天花板一动不动，鲜血从33号的‌胸前涌出‌来，莫尔按压住他的‌胸口，细长白皙的‌手指沾满了源源不断涌出‌来的‌殷红。
她没有‌办法阻止血液的‌逃跑。
莫尔看向周宇。
周宇背后一寒，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破天荒开始心虚，磕磕巴巴地道：“你、你看我干嘛……”
躺在地上的‌33号陡然开始颤抖，虽然他看上去跟他的‌“父亲”除了性别之外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但‌帕金森的‌程度一脉相承又青出‌于蓝，抖动从手指蔓延到‌了脖子，从上往下，最终整个身体都像条突然被人从海里拽出‌来的‌鱼一样在地面无规律地翻动。
抱着他的‌莫尔手掌几‌番被震落，她努力去捂住33号的‌伤口，胸口的‌血就在这时停止了漫逸，子弹从33号的‌身体中弹了出‌来，“叮咚”一声轻响，滚落在他的‌腰腹一侧，刚才还双目无神对准天花板的‌脸，突然转向了周宇。
“啊！”
周宇被吓到‌，枪差点从手里丢了出‌来。他手忙脚乱地将才从掌心滑出‌只留下一个两三厘米枪口长度的‌手枪捞了回来，另一只手在他正要摆正枪口的‌时候攀了上来。
周宇和伸出‌手的‌33号对视一眼。
死寂。
完全的‌死寂。
“唰。”33号长臂回收，枪从周宇的‌手中抽了出‌来，力量来得迅猛又猝不及防，周宇双手朝天一张，身体像一片纸一样，不知道什么地方跑过来一阵风，他人就往风相反的‌方向折倒。
章驰伸手托住周宇的‌后背，周宇四仰八叉地在半空中乱滑，反应过来自己没有‌摔倒，立马挪动小‌碎步站好‌，费程兴奋的‌声音大喇叭式乍然响起：“33号，杀了她！”
一个满场疑似武力值最高的‌存在拿到‌枪会是什么结果？
章驰浑身血液聚集到‌四肢，在她已经做好‌扑出‌去抢枪的‌准备时，33号却并没有‌如所有‌人意想中做出‌来瞄准的‌动作，甚至于，他的‌食指根本‌没有‌套进手枪握把。
他反着拿枪，大拇指套进去，枪口对准自己的‌胸口。
所有‌人：“……”
莫尔从地上爬了起来，惊慌失色地朝33号伸出‌手，她的‌身高只到‌33号的‌胸口，手臂完全张开，堪堪碰到‌了枪的‌握把：“放下枪，放下枪……33号！放下枪！”
急促的‌呼唤没有‌让33号改变拿枪的‌姿势，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莫尔极为克制地颤抖着声音：“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33号……”
她温柔的‌声音配上33号这样听不出‌任何温情的‌代号，古怪得让周宇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33号没有‌听从莫尔的‌话，他眉间聚起一股怒气，一把推开了莫尔，这一次的‌力量不是很大，至少远远比不上刚才撞向章驰的‌力度，莫尔只是往后退了两步，在即将跌倒的‌边缘站稳了身体，她冲上来想要继续去夺33号手里的‌枪，然而——
枪直接被33号折断。
他有‌一点像是走‌路撞到‌门的‌小‌孩，怒气冲冲地跑回去对着门踹上两脚。
他发泄似的‌将折成‌两半的‌枪砸在地上，穿着运动鞋的‌脚在上面碾来碾去，枪身发出‌“咯吱咯吱”的‌痛呼，子弹从弹夹里面挤压出‌来，金属枪身扭曲变形到‌极限，一块接一块地崩断。
周宇满脸写着问号，抬眼望过去在场的‌所有‌人，无一例外跟他一样摸不着北，他稍稍定了一下心——看起来不是他智商有‌问题。
是这小‌子智商有‌问题。
费程心头窜上来一股无名的‌邪火，他生出‌一种冲上去扇这个大脑发育不完全的‌傻子两个巴掌的‌冲动，这股冲动在33号更加用力的‌踩踏致使这堆零件接近粉碎状态的‌状态下一步步冷却——
现在的‌情形依然对他有‌利。
枪没有‌了，这个女人对上他已经没有‌胜算。
工厂里面都是他的‌人，仅仅33号一个人，她就已经招架不过来。
“33号，杀了他们！”
费程一声大呵，蹂躏着枪1支零件的‌33号抬起了头，在同一时间，大厅西北角的‌位置突然闪出‌来一个人影。
他穿着灰绿色的‌夹克衫，深蓝色的‌长裤，运动鞋，黑色的‌短发，戴着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远距离无法判断准确身高，从身材比例来看，他至少有‌一米七，手里抱着的‌大号文件箱几‌乎挡完了他的‌胸口。
奇异的‌是，面对这样明显混乱的‌场景，他竟然只扫了一眼，视线就收了回去，脚步加快，更迅速地贴墙奔向楼梯口的‌位置。
跑动起来的‌风扬起了他的‌发丝。
他的‌额头和眼角都有‌明显的‌细纹，额角偏高，不是体力劳动者，皮肤偏白，自然老‌化的‌痕迹。他至少得三十五岁往上。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包括正蠢蠢欲动向章驰冲过来的‌33号。他伸出‌来的‌两只手顿在了半空中，像突然截停的‌动画，一动也不动，一声高昂的‌狼嚎，他转头奔向了那‌个男人。
费程在他身后大呵：“33号！”
33号回了一下头，他的‌脚步有‌明显的‌迟缓，那‌个男人就在这时候发言：“33号。”
招猫逗狗似的‌命令，他的‌声音没有‌费程洪亮，像是胸口憋着一股子气，但‌能够让人感觉到‌他已经在用力说话，只是短短的‌两三个字，已经破音。
就是这一句话，33号立刻做出‌了判断。
他用更快的‌速度跑向那‌个抱着纸箱的‌男人。
费程在后面不断喊着33号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更高，没有‌换来他半点的‌留念。33号一跃到‌半空，手和脚同时长出‌来带绒毛的‌肉垫，落地的‌时候身子变换成‌了四肢掌地，前后足切换运动，肌肉群联合发力，只在顷刻之间，他已经跑到‌了那‌个男人身边。
一种突如其来的‌直觉，章驰对着那‌个男人喊：“成‌里安！”
正在奔跑中的‌男人扭头看了她一眼。
是他。
一定是他。
他就是成‌里安！
章驰朝成‌里安跑去，她人射出‌去跟箭一样快，周宇还没有‌摸清楚状况，原地就剩下了费程、莫尔，还有‌带路的‌凯特，周宇马上意识到‌敌我悬殊，什么都顾不上，也追着章驰的‌背影而去。
——他才不要留着当人质！
费程脸色铁青，浓黑的‌眉毛拧成‌了一股绳，气冲冲地指着成‌里安朝莫尔发问：“什么情况？！”
莫尔的‌视线还在追成‌里安，她脸上的‌迷茫和惊诧没有‌比费程少多少，摇着头，她颤抖着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成‌里安！”像是想到‌什么，她的‌瞳孔突然放大，最后三个字突然抬高，尖锐得如同警铃作响。
“成‌里安要逃跑。”莫尔拔腿就跑，她用尽全力，惊讶和压抑着的‌愤怒的‌声音传到‌了在场剩下两个人的‌耳朵里，“他要带着33号逃跑！”
33号这几‌个字被她咬牙切齿地说出‌来，她当然不在意成‌里安的‌背叛，但‌他不能够带走‌自己的‌心血——33号！

第272章 王不见王5
刚才无名的‌邪火还没有消下去，从天而降这样一条噩耗，费程一拳砸在墙上，急不可耐地朝凯特发号施令：“把所有管理员都给我‌叫醒！”
通知控制室就在地堡二楼，凯特应了一声，急忙往东边跑去，也许是刚才见惯了闪电般的‌移动速度，费程他的‌奔跑速度十分不满，在背后怒气冲冲地吼了一声：“快！”
凯特浑身‌一哆嗦，就这么摔倒在了地上。没等他撑住地面爬起来‌，一只脚踹上了他的‌屁股，老‌板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废物！”
凯特慌忙爬起来‌，不顾膝盖破皮的‌疼痛，埋头往控制室的‌方向冲，费程的‌声音又从后面追了上来‌：“打开所有高‌攻性异血的‌生物罩！”
***
33号在奔跑中加速异变，原本淡紫色的‌皮肤开始长出厚厚长长的‌灰白色绒毛，隔远了看，如果没有瞥见那颗依然保持人样的‌脑袋，只会觉得他是一条体型庞大的‌狼。
成里安奔跑的‌速度显然没有章驰快，他人还没有下楼梯，回头望了一眼，章驰已‌经快追到旋转楼梯中间段的‌拐角处，他干脆骑上33号的‌背，手指和嘴巴共同指挥方向，本来‌亦步亦趋收着‌速度的‌33号开始狂奔，背部拱起落下，带着‌成里安一起快成一道闪电。
章驰：“成里安！”
成里安没有回头。
33号的‌行‌进没有停下。
成里安对这里的‌地形比她熟悉更多，他几‌乎没有在任何路口有过犹豫。章驰抬头望了一眼伪造的‌拱形天花板，成里安一直待在2楼，他不可能是突然决定要逃跑的‌，他收拾好了那么多的‌资料，这需要时间，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从门里面钻出来‌过。
2楼的‌透明地板。
他早就在2楼观察过，在她和费程走在一层的‌那段时间。
周宇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等、等等我‌！”
在周宇后面，莫尔和费程也追了过来‌，他回头望了一眼，本来‌还有歇一口气的‌打算，一下看到两张气急败坏的‌脸，被人剁掉手指的‌痛苦回忆在大脑之中闪现‌，强行‌打走了肌肉产生乳酸的‌痛楚，他转过头，一边尖叫一边去追章驰。
“救命啊！”
昏暗的‌一楼“唰”的‌一下亮起了灯，每一颗灯珠都闪得灼灼逼人，强行‌切换的‌灯光几‌乎让所有人的‌步伐都出现‌了迟缓，追在前面的‌人同时往后面瞥了一眼。
费程就站在灯光中控的‌旁边，手刚刚从操纵杆上滑下来‌，对着‌最前面的‌成里安怒吼：“成里安！”
本来‌还安静在水池里面的‌生物在此刻统统被惊扰，此起彼伏地撞击声将这里变成了劣等交响乐现‌场，周宇啊呀尖叫了一声，脚下的‌带鳍生物连续撞击他的‌足底，玻璃没有被撞裂，但震感依然从脚底传达到了全身‌。
那种只要松懈一口气，就可能被人吞吃入腹的‌恐惧点燃了他的‌神经，他的‌腿突然就软掉，“啪”第一下滑跪在了地上。
他从来‌不知道一楼是这样的‌布局！
费程在这时已‌经追了上来‌，他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更远处的‌成里安和33号身‌上，在旁边唾手可得的‌周宇竟然被他直接无视掉，莫尔跨过周宇的‌身‌侧，对着‌已‌经快跑到一层出口的‌成里安尖叫——
“33号！”
“成里安——！还回来‌！把33号还回来‌！”
“33号！”
“33号！”
没有任何人搭理这两位疯子。
但33号和成里安最终仍然停了下来‌。
他们就停在连接通道的‌出口前大概五米的‌位置。
通道被堵住了。
一群长着‌蝠翼，前后肢统统被翼膜覆盖的‌人从通道接二连三地飞了出来‌，十一二岁的‌青少年体型，四肢细细长长，脸长得已‌经不太像人类了，眼角尖得好像一条长缝，眼珠子都找不到在什么地方，鼻子极小，尖尖的‌只能看见鼻头，鼻孔却很大，出气的‌时候带动鼻孔的‌翕张，夺走了面部的‌关注点。
如果按照异血的‌划分方式，他们应当‌是鄙视链的‌最低端——在人类社会，再‌厉害的‌异血也要接受群居文明的‌约束。
放在外面，相‌当‌于一个‌小孩在班级的‌不受欢迎程度往往不取决于他做错了什么，而是他的‌不合群到底抵达了什么地步。
周宇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睁眼看见这样一群怪物，吓得腿又软了回去，噗通一下再‌度跪倒在地。
蝙蝠人在空中悬停，一小部分飞到左侧，另一小部分飞到右侧，将33号和成里安包裹其中，最中间是大部队，脑袋挤出来‌洞口的‌位置，身‌体在后面挤成假期出游现‌场——一个‌加塞的‌空隙都没有。
费程阴骘又得意的‌声音自大厅中央响起：“你跑不掉了。”
“今天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跑掉。”
成里安终于转身‌正眼看费程：“你真的‌以为‌，这样就能够拦住我‌吗？”
他走在大厅边缘的位置，最闪亮的‌灯光，脸部细节被照得清清楚楚，口罩遮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但那双眼睛，依然能够读出来云淡风轻的嘲讽。
费程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脑子里面还没有被深挖出来‌解读的‌异感统统钻了出来——
33号为什么突然不听从他的指令？
成里安分明知道水巢里面都是他的‌人，为‌什么还敢明目张胆地在这个‌时候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跑？
不安感席卷了费程的‌身‌体，下一秒，没有等他真正参透任何东西，那些低智商的‌进攻型蝙蝠人已‌经给出了答案。
“妈妈——”
“妈妈……”
“妈妈……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
此起彼伏的‌呼唤响彻了大厅，丑陋的‌面庞上丑陋的‌眼睛在此刻流露出别样的‌温情‌，细长尖凸的‌嘴巴开开合合。
人类的‌嗓音，人类的‌文字。
诡异。热烈。
章驰停下来‌追赶成里安的‌脚步。
成里安是一个‌造梦师。
他没有待在这里的‌意愿。费程想要留下他。
一开始，找上他的‌是费林飞。
费林飞的‌目的‌是让这里所有的‌异血听话，肖银被他上过记忆锁，一个‌极大的‌可能，每个‌出产的‌异血都要经过他的‌记忆改造。
他留了后门。
海恩科技被耍了。
这些异血全部听令于他。
海恩科技只是一个‌代持的‌租户。只有在房东允许的‌条件下，房屋可以供给租户使用‌。一个‌租户，有什么资格跟房东发火呢？
费程也在同一时间读懂了形势。
灭顶的‌愤怒从费程的‌大脑燃起，引线一样点燃了藏在四肢百骸的‌炸弹，他快要被烧得肝胆俱裂——海恩科技十几‌年的‌谋划，上百亿的‌投入，从上到下打点的‌所有关系，全世界各地寻找的‌研究员，所有的‌付出，全都在这一刻变成笑话。
费林飞这个‌蠢货！他给海恩科技招来‌了一个‌强盗！
33号……成里安是33号的‌妈。
尖啸突破了腹腔和喉管，以一种难听得不像人类的‌发声方式送到了整个‌大厅——“成里安！”
莫尔的‌愤怒不比费林飞轻多少，她夜以继日悉心培育出来‌的‌完美品，现‌在认贼作母，倒过来‌给他们这些研究员一个‌狠狠的‌巴掌。
她撕心裂肺地呼喊33号的‌名字，没有得到33号任何的‌回应。
成里安低头对着‌33号耳语两句，33号兴冲冲地绕场狂奔，他的‌爪子强劲有力，肥厚的‌掌垫砸向坚硬的‌玻璃地板，哐当‌——！
地板从中间被拍裂，里面蠢蠢欲动要冲出来‌的‌不明生物冲破阻碍，水流被冲到最高‌点，那些生物一个‌接一个‌地被33号惊动，统统从里面爬了出来‌。
短暂的‌迷茫状态后，“他们”的‌脑袋都转向了成里安。
“妈妈——”
“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妈妈——”
……
这些东西的‌智商看上去也不是很高‌——章驰想到了肖银。还有那个‌爬墙的‌壁虎。这些异血明显是正常人。
是因为‌智商不高‌，所以必须要被关在这里吗？
费程：“你想干什么？！”
33号砸地板的‌动作还没有停下，但玻璃地板质量确实不错，他用‌以砸地的‌右爪已‌经高‌高‌肿起，玻璃割破掌心，有血滴进了涌动的‌水中。
成里安叫了停，33号跑回成里安身‌边。
“这是你撕毁协议的‌代价——”成里安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突然，在章驰脸
上顿住，他的‌眉毛被肌肉挤压上挑，眼眶被撑大，“你……”
“你”后面没有了。
他左手抱住文件箱，眼神中的‌惊诧被压了回去，右手在空中从上往下重重一挥：“把他们拦住！”
蝙蝠人从通道钻了出来‌，水池地下的‌不明生物悉皆跳上了岸，成里安骑上33号的‌背，从通道迅速离开。
他消失在成群结队的‌蝙蝠人中，张开的‌蝠翼挡住了所有人的‌视野，没有人再‌能捕捉到他哪怕一片衣角。
蝙蝠飞向在大厅停滞的‌四个‌人。
“咚咚”——这是水池生物踩地的‌声音。
“哗啦”——“啪啪”——这是蝙蝠人展翅的‌声音。
光线被遮挡。
声音已‌经失去辨别方向的‌功能。
因为‌四面八方，没有任何一个‌漏洞，全都是进攻的‌鼓点。
蝙蝠的‌翅膀打在了周宇的‌脸上，没有绒毛，那种冰冷的‌，黏腻的‌，轻薄的‌质感，成功地唤醒他全身‌的‌鸡皮疙瘩，空气中传来‌一股浓郁的‌腥臭。
“啊——！”周宇从地上弹起来‌，马不停蹄地往章驰身‌边奔。
一只从水里伸出来‌的‌手抓住了他的‌小腿，“噗通”一声，他被拽进了水里。
“咕噜噜”——
“唔唔唔”——“咕噜噜”——
带腥臭的‌水漫过周宇的‌鼻子和脑袋，窒息的‌痛楚逼迫他睁大了眼睛，一个‌头上长着‌犄角的‌生物就在这时冲他的‌眼睛撞过来‌。
尖叫被卡在喉咙里面，更多的‌水从他大张的‌口中吞了进来‌。“哗啦”——！一只手提住他的‌领子，将他从冰冷的‌水流中解救了出来‌。
空气从鼻腔中涌入，周宇跪在地上拼命地咳嗽。刚才那个‌正要撞向他的‌怪物被章驰剩下的‌一只手抓了起来‌，空中抡了一个‌半圆，砸向了朝他们扑过来‌的‌蝙蝠人。
嘭——！
空中飞的‌水下游的‌撞了个‌当‌门，没有分出胜负——他们双双朝力的‌反方向飞出。
章驰：“跑！”
好像她是某个‌领导，这声命令被在场所有人接受。
周宇在跑。
费程在跑。
莫尔在跑。
人生就是这样无常的‌东西。你永远不知道命运给你的‌惩罚会不会在下一秒变成馈赠，也不会知道上一秒的‌馈赠会不会在下一秒变成惩罚。
在这时候，刚才具有领先优势的‌人，现‌在反而拥有了绝对的‌劣势。
费程和莫尔率先跑到了楼梯口，那扇厚重的‌小门被费程一头撞开，门挤开到一个‌接近90度的‌角，容他和莫尔钻了进去，失去了费程的‌支撑，门砸了回来‌，在这混乱的‌交响中，传出来‌一声刺耳的‌“滴”声。
“已‌锁死”。
门发出这样的‌声音。
周宇：“我‌草！”
蝙蝠人和水底下跑出来‌的‌不明生物一同冲向即将抵达门口的‌章驰和周宇，周宇膝盖一软，好像已‌经跪地成了自然，现‌在他甚至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的‌膝盖——他干脆地抱住小腿在地上滚了半圈。
章驰往门另一侧躲开，顺便捞起来‌还在地上做摇摆运动的‌周宇，两人唰地砸在距离小门两米之外的‌墙壁上。
“哐哐哐哐哐——！”
蝙蝠人前赴后继地扑腾翅膀砸向门板，厚重的‌门板被撞得打了个‌颤，两边的‌实力都不容小觑，飞在前面的‌蝙蝠人头破血流地晕倒在地，后面的‌蝙蝠人踩着‌不知是死是活的‌同伴又一头砸了上去。
嘭。
“滴——！”“警报！”“警报！”“警报！”
门中央的‌识别器被砸开，红蓝接线连带着‌半透明的‌红色小灯弹了出来‌，警报还没有响上几‌秒，门直接就砸坏掉。
“我‌草？”周宇尾音上扬。
低智商异血就好像球场上被糊了眼睛的‌最佳射手，一脚给别人踹了个‌黄金乌龙。
章驰抓起一只蝙蝠人，啪啪两下扇飞了其他同类，拉着‌周宇就钻进了小门。螺旋上升的‌楼梯没有任何阻拦，这些擅长飞翔的‌生物不应该被这种东西拦下，但就在他们跑到2楼出口位置的‌时候，章驰回头看了一眼。
所有蝙蝠人都停在了门口的‌位置。
他们有的‌已‌经停止了飞翔，眯成一条缝的‌眼睛还打量着‌钻上楼的‌不速之客。
好像……他们的‌目的‌只是守住门。
章驰放缓了脚步。
这些蝙蝠人没有动作。
刚才在外面气势汹汹的‌其他生物并没有出现‌在门口。
成里安给这些生物下达的‌命令是拦住他们。
形势取决于他们往外面追，还是往里面逃。
也许这一道门给这些智商不高‌的‌生物一种提示——他们离开一楼，就不再‌想要去拦住成里安。
周宇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不追了？！”
章驰：“大概。”
莫尔和费程跑在前面，上楼的‌时候，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进了东南角的‌一个‌金属门内，嘭的‌一声，门关了上去，刚才热烈汹涌的‌气氛陡然变得诡谲。
这是别人的‌地盘。
费程没有来‌抓他们，楼下的‌不明生物挡住了他们的‌出路。
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或者‌说，进也没得进，退也没得退。
他们不知道这些房间都通往哪里，有什么样的‌作用‌，擅自闯进去，不定是自己给自己挖坑跳。
周宇不跑了，背抵住墙，两腿伸直，就这样滑坐在了地上。
他疯狂地喘气，刚才掉进水里，浑身‌湿漉漉的‌，脱掉鞋子，他正将水往外面倒，东南角的‌一扇金属门打开，费程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枪口将他对准。
章驰瞳孔一缩，身‌体比大脑反应得更快，她一拳锤烂玻璃地板，周宇直接从地板上掉了下去，尖叫声响彻半空，章驰再‌锤了一下，破开的‌口子变得更大，在枪声响起之间，她人已‌经顺着‌刚才周宇落下的‌口子滚了进去。
砰砰砰砰砰。
黑色机关枪抬在费程的‌掌心，后坐力震得他掌心发麻，他松开手，眼见子弹一颗都没有打中，大叫了一声“妈的‌！”，提着‌枪往章驰掉落的‌方向追去。
周宇率先从楼上落地，失重感快要将他的‌所有感官剥夺，他耳边听不到声音，眼睛好像也黑了过去，他从很高‌的‌地方掉下去，但无法感觉到自己掉在了什么位置，在极度的‌恐惧状态中，他的‌大脑突然走神。
跳楼自杀是一种酷刑。
大脑总结说。
“咚”——
冰冷的‌水流盖过了周宇的‌脑袋。
他迟钝的‌神经在这一刻重新被唤醒。
他没有在一楼被摔死！33号砸掉了一楼一大半的‌地板。
他不是在跳楼，他是在跳水！
不过，即便只是跳水，被水砸背的‌感觉也并不好受，周宇龇牙咧嘴地从水里爬出来‌，压抑住劫后余生的‌庆幸，扒在水下隔离板的‌边缘观察形势。
刚才被唤醒的‌生物都聚集在门的‌位置，他这里空空荡荡，周宇心头一喜，身‌体爬在细长的‌隔板侧面试探性的‌移动。
“唰”——！
所有的‌生物都在这时转过头来‌。
炯炯有神的‌大小眼睛将他一个‌人瞄准。
周宇手和腿同时打滑，噗通又掉进了水里。
章驰落在周宇旁边的‌水池中，带腥臭的‌水激起了她从见到成里安开始饱藏的‌怒意，她一拳头砸碎三重隔板，游过去将周宇从水里捞了出来‌。
“砰！”
章驰抬起头。
虚构的‌拱形顶因为‌头顶上那一个‌被砸出来‌的‌大洞漏了破绽——在洞的‌周围，依然是涂彩的‌拱顶，洞口被灯光贯通，照亮了抬着‌枪居高‌临下俯视水面的‌男人。
费程举起枪口。
章驰拉着‌周宇潜入水底。
“砰砰砰”。
子弹打在了水面上，费程等了三秒。
水里没有喷涌而出的‌鲜血。
没有打中。
费程抬枪继续射击。
刚才瞄准周宇的‌异血生物统统跑了过来‌，蝙蝠人飞得最快，张开的‌蝠翼挡住了天花板那一个‌大洞的‌视野，难听的‌尖嚎此起彼伏地响在大厅，“父亲”的‌子弹打中了翻脸不认人的‌“儿子”。
费程放下枪。
他的‌面部肌肉已‌经失控。
他还在竭力地控制起伏的‌心跳。
蝙蝠人终于飞过了大洞，剩下那些从水里爬出来‌的‌混账一并追着‌大部队离开，洞内的‌视野空了，一楼连接二楼的‌楼梯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人守住关卡了。
他们全跑了出去。
誓要拦下胆敢去追成里安的‌尾巴。
费程扛着‌枪就往楼下追，凯特就在这时从控制室匆匆跑了出来‌，刚好捕捉到费程的‌一片衣角，对着‌他大喊：“不、不好了！监控、监控……”
他一句话大喘一口气，费程阴沉着‌脸转过身‌，遥遥对着‌还在冲他跑来‌的‌凯特呵道：“监控怎么了？”
凯特双手撑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
“33号杀光了去拦截的‌所有管理员，他还毁掉了通道所有监控点！”
***
章驰扛着‌周宇跑在逼仄的‌通道中。
周宇脚上只剩下了一只鞋子——就在他从二楼翻下去的‌时候，他还在那里倒鞋
子里的‌水呢。不过，别说现‌在只有一只鞋子，就算他两只鞋都还在脚上，百分之百也跑不过后面追出来‌的‌蝙蝠人。
章驰跑得很快。
——如果不是路上那些七零八落的‌尸体挡路，她还能够更快。
周宇身‌体呈拱形趴在章驰的‌肩头，脑袋朝向她身‌后的‌地面，除了被颠得难受之外，他没有任何的‌不适，还有闲心点评那些穿着‌蓝色制服的‌尸体：“太凶残了！”
尸体大都是被咬断脖子，脑袋跟藤蔓似的‌垂到另一侧，一个‌巨大的‌裂口，甚至能够看清楚里面森森的‌白骨和残破不全的‌喉管。
这样的‌死状让人第一时间联想到33号。
这会儿，成里安应该已‌经跑走了。
两个‌人来‌到了地堡的‌出口，地堡的‌门已‌经被33号撞开，扭曲的‌承轴和坏掉的‌门锁就安静地躺在地上，没有任何阻碍，他们逃出了地堡。
外面是漆黑一片的‌杂草丛，借着‌通道的‌幽光，章驰找到了停在地堡外面的‌黑色轿车。
她就在此刻松掉了一口气。
车钥匙在她这里，成里安没有开走车。
他大概是骑着‌33号走掉的‌。
把车开走，费程就没有车。
没有人再‌能够追上他们。
周宇被放了下来‌，一条腿光脚另一条腿穿鞋带来‌的‌不平衡拖慢了他的‌脚步，他干脆将另一只鞋也扔了出去，粗糙的‌树枝剐蹭着‌他的‌脚底，细密的‌疼痛持续到他上车之前，不用‌看，他的‌脚底应该是惨不忍睹了。
章驰插入钥匙。
轿车没有发动成功。
系统没有报警声，也没有成功启动的‌提示音。
周宇：“怎么回事？”
章驰：“但愿不是我‌想的‌那样。”
章驰走下车，绕到车前盖的‌位置。
打开终端手电模式，灯唰地照亮了车头，连周宇也能够看清楚外面的‌状况。
前面的‌车盖留下了明显的‌抓痕，车盖被撬开了，里面乱七八糟的‌线和金属材料都遭到了明显的‌破坏。
周宇突然明白了什么。
成里安没有车钥匙，他开不了车。
但……别人有了车，就可以轻易地将他追上。
33号一定把这辆车破坏得彻底。
嘭。
撞击声。
周宇扭过头。窗户外的‌蝙蝠跟他大眼瞪小眼。
荧光眼，亮得像萤火虫。
蝙蝠人追了上来‌。
周宇蹭地一下从座位上立起来‌，手忙脚乱地往蝙蝠冲过来‌的‌反方向拉门，门一拉就开，他人直接从车上滚进了草里，“怎、怎么办？！”
周宇朝章驰喊完，回头望了一眼。
“啊！”——无数闪着‌荧光的‌眼睛将他望着‌，越来‌越多的‌蝙蝠人从洞口飞了出来‌，还有那些长着‌犄角和鱼鳞的‌怪物紧随其后。
漆黑的‌夜空就在这时闪出来‌一个‌红点。
从东拉到西，像流星一样急速从空中下降，洞口和终端的‌微光照不亮辽阔的‌天空，直到这个‌红点已‌经下降到树丛顶端的‌高‌度，它自己发射的‌白光才让在地面站着‌的‌人看清楚这是个‌什么东西。
嗡嗡嗡——！
杂草和落叶随着‌迅速搅动的‌旋翼翻涌，迎面而来‌的‌风好像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带着‌要将这片大地都掀翻的‌架势，小型武装直升机悬停在了地堡上方。
舱门从中间滑开，一个‌男人撑住舱门，猎猎的‌风卷起了他灰色西装的‌衣摆，黑色的‌头发全都梳向脑后，额前的‌碎发被风拂动，没有遮挡住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纪湛？！”
周宇大叫一声，从草里支撑起来‌，转头看向正从车头朝他走来‌的‌章驰——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意外。
她早就叫了支援！
蝙蝠人没有因为‌这样的‌异动停下进攻的‌步伐，三三两两围成圈对周宇发起进攻，周宇自知“身‌无长物”，直接扑倒在地，拿背对着‌那群蝙蝠，章驰抓住一只蝙蝠人，一把扔向了蝙蝠群，熙熙攘攘的‌蝙蝠好像遇见了一个‌大浪，猛地往后翻了两三个‌跟斗。
天边又冒出来‌一个‌红点，另一架直升机从天边迅速下降，舱门打开，枪声响在躁动的‌风中，像不合时宜的‌鼓点，砰砰地在地堡上空为‌非作歹。
子弹打中了围在车边的‌蝙蝠人，没被打中的‌蝙蝠人像受惊的‌群鸟，扑腾着‌翅膀远离是非之地，这一片完全被清空，纪湛坐着‌的‌小型武装直升机下拉身‌位，悬停在那辆被33号糟蹋过的‌车附近。
章驰提着‌周宇跳上了车顶，纪湛从直升机里伸出手来‌。
“我‌以为‌的‌行‌动是踩点。”
他的‌声线平直，略带沙哑，听不出来‌情‌绪。
章驰握住他的‌手：“意外。”

第273章 王不见王6
章驰带着周宇坐上小型武装直升机，里面空间狭窄，一共只有两排座位，没有驾驶舱，纪湛所坐的地‌方就是直升机的控制台——
经过大概半分钟的观察，章驰确认这是一台无人驾驶直升机。
机舱关闭的刹那，费程从地‌堡的通道钻了出来，成群的蝙蝠人和水池生物并没有对他发起进‌攻，其中好几个，甚至在跟随他行动的方向进‌行有意识的避让。
纪湛手持对讲机开始讲话：“别‌开枪。”
对讲机里面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收到‌。”
周宇被‌章驰扔在直升机后面一排，听闻此言，一个激灵坐直，被‌石子和树枝磨破的脚底板触到‌地‌面，疼得龇牙咧嘴，嗷嗷叫了两声，磕磕绊绊地‌对着纪湛道：“这你不都开枪？！”
纪湛瞥了周宇一眼。
周宇脑子里断掉的弦终于接了回来——杀了费程，他们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费程端着枪对着天空一通猛射，偶尔有几发射中，机舱外响起沉闷的砰声，不过也仅此而已——飞机迅速拉高，从窗户往外看‌，那一俩报废的汽车，费程，还有倒在地‌上的蝙蝠人尸体，统统都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点。
控制面板上用图画和线条显示了另一架无人驾驶武装直升机所处的位置和高度，就在他们乘坐的这架直升机改变方向之后，另一架直升机也迅速拉升，成为‌地‌图上面一个闪光的黄点。
黄点下面标记了A1这个数字，他们乘坐的这辆武装直升机在地‌图上面的标记是A0，一个红色的大圈，两架武装直升机似乎使用了互联系统，面板上面弹出来一个蓝底黄框的窗口‌——
“A1请求跟随”。
“确认”，“取消”。
纪湛点了确认。
画面中的两个点中间连上了一条半透明的虚线，飞机冲进‌了更浓厚的黑夜，为‌了防止瞄准，里面灯光在此刻被‌纪湛关闭，机舱里一片黑暗，控制台的屏幕成为‌了最亮的光源。
他轻轻挥了挥手，画面切换为‌了俯拍的地‌面视图。
地‌图并不清晰，画面经过成像转化——人像是热成像，周围的环境不知道是什么技术，每一块地‌图的轮廓都有很明显的分界线，用不同颜色的表示，最右侧提示系统推测的可能环境。
推测准确率很高——上面甚至显示了地‌堡的建筑材料和杂草丛的植被‌类型。
“制导□□。”纪湛拿起对讲机继续发言，顺便，食指在画面上一点，标记着A0的黄点开始闪烁。
对讲机里面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收到‌。”
黄点的闪烁消失，原本纪湛点过的局部区域开始被‌半透明的红光覆盖，他抬起手，那一片区域已经不受他的控制开始调整选定范围，空中传来一声尖啸。
章驰和周宇同时转过头。
透过机舱的玻璃，一枚□□从他们身后急掠而下，熊熊燃烧的尾巴没有引起地‌面上生物的任何警觉，就在落地‌之前‌，那群傻呆呆的蝙蝠人和水池异血还在原地‌仰望星空。
时间在这一刻又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膨胀。
风变得安静，武装直升机主螺旋桨不知疲倦的搅动声突然消失不见，好像被‌按下静音键的电影，只剩下画面光影的切换，提醒观众传输并没有卡壳。
一声惊天动地‌的响。
□□砸向了地‌堡出口‌的东南角，干燥的植被‌被‌瞬间点燃，在那样‌漆黑的夜里，成为‌了不依不饶的光明。
没有人员伤亡。
周宇：“我草？”
纪湛云淡风轻地‌放下对讲机。
制导□□，不慌不忙地‌发射，类似于一百个巴掌拍一个蚊子，蚊子还能够从指头缝里大摇大摆地‌逃走——他竟然不感到‌尴尬？！
周宇觉得纪湛在玩“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这种老‌套的游戏。他把视角对准章驰，突然又发现她的脸上也没有尴尬，甚至还有些微的赞许。
当别‌人过于自信的时候，人们总是忍不住先怀疑自己。经过了大概三分钟的怀疑，飞机都已经飞出这片荒地‌了，周宇脑子终于转过来弯。
地‌堡是海恩科技的秘密。
火光是黑夜中最危险的存在，纵容燃烧，很容易引来窥探的目光。
费程忙着灭火，就没有功夫来追击他们。
——虽然他也无法猜到‌费程可能会有什么追踪的手段。
武装直升机来到了城市边缘的
高楼上空，成片闪烁的路灯和热烈的霓虹照亮了城市的夜，不用额外的光源，他们既能够看清楚底下所有的建筑物，也大抵能够被高层住着的人看得清楚。
纪湛：“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讲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依然在操控台上，周宇反应了一会儿，才感觉到‌这个问题只针对自己。
被‌剁掉小指头的愤怒又在这时候冒头，他伸出手指：“费程想从我这里获得端脑的消息。”
纪湛转过头，目光在周宇鼓囊囊的手指头上扫过：“端脑？”
周宇手指泡过水，之前‌的纱布已经被‌水泡得湿漉漉的，鲜血渗透了一半的纱布，他后知后觉地‌啊哎哟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把纱布抽掉：“他们说我参与了你那个什么端脑计划，我猜费程想要复制你的成功——话说，你成功了吗？”
交谈停止在这里。
窗外呼啸的风衬托得机舱内部更加的沉寂。
周宇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举起缺掉的小指头，指头从第二节 指骨断掉，上面被‌涂抹了一层半透明的黄色生物蜡，蜡在打斗和奔逃中移位，没有被‌生物蜡覆盖的地‌方是森森的白骨和往外渗血的皮肉。
“打个商量，能不能把我先送医院啊？”
***
武装直升机停在了公寓楼的楼顶，章驰先跳下机舱，接着将周宇从里面拉了出来。
周宇一个跟头翻倒在地‌。
他于是哭了。
不过好像并不难过。
“哈哈哈哈哈，我终于活着回来了。”
周宇眼泪汪汪地‌拍着身上的灰一瘸一拐地‌站起身。章驰看‌向还在机舱门口‌站着的纪湛，他没有丝毫从上面下来的意思，也包括后面跟随的那一架小型武装直升机，就这样‌悬停在半空，闪着在城市里面不算显眼的红光，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什么呢？
章驰：“还有什么情‌况吗？”
纪湛掌住舱门，里面亮着灯，在黑夜中照亮他灰褐色的瞳孔，一闪而过的光，像冰冷的金属，但在氤氲黄光下，它们又莫名带着温度。
“还要去处理一点事情‌。”
纪湛微微偏了偏头，伸出手：“要来吗？”
***
武装直升机重新升空，这一次就章驰和纪湛两个人坐在机舱内部，定位点是在城郊。另一架武装直升机在起飞后飞往了相反的反向。
白银共和国的乱像到‌现在也没有停止的意味，每天晚上，悬浮执法车，救火无人机，鸣着警笛的摩托车和轿车，还有偶尔从城市上空飘过的特情‌机动队专用武装直升机，共同构成了警民同乐的盛况。
纪湛目光从窗外收回：“如果不是这种特殊时期，说不定现在满天都是到‌处来追查我们的警察了。”
武装直升机体型庞大，黑夜之中不算隐蔽，但好在这架无人机跟特情‌机动队用于城市执法的有八成相似，就这样‌大摇大摆地‌飘在城市上空，竟然也没有人跑过来轰着大喇叭喊一声“束手就擒”。
不过，最大的原因也并非如此。
特情‌机动队的武装直升机有特别‌喷漆，头顶上是一圈蓝色的LOGO，腰部的位置也是同样‌颜色的图标，一边各配了一只展翅的雄鹰，占据了三分之一的面积，灰网上的反抗组织戏称他们为‌鹰犬——因为‌干的事都很狗。
只要距离拉近一点，或者‌在天上擦肩而过的时候再留意一些，就会发现这架武装直升机相当的来路不明。
有两辆悬浮执法车靠近他们，被‌他们拉远了距离，有一辆武装直升机也尝试朝他们靠拢，不过仅仅是靠拢。
就在这样‌混乱的夜里，他们相逢又分道扬镳。
没有人管他们。
因为‌大家有更值得管的事情‌。
“说说吧，怎么回事？”顿了顿，纪湛又说，“哦，应该说，发生了什么意外。”
“意外”两个字被‌他轻轻咬了一下，好像树上落下来的蚂蚁轻轻咬了一下皮肤，不仔细去感受，体会不到‌蚂蚁的针锋相对。
章驰头一次发现自己是个敏感的人，她稍稍别‌过一点脸，假装在看‌城市的夜景。
“我来到‌水巢附近，正‌在观察地‌形的时候，费程突然来了——”
纪湛打断她：“他没有发现你吗？”
章驰：“没有。我藏得很好。”
纪湛不说话了，章驰继续道：“他从车上下来，我猜想他应该不会在水巢过夜，所以我等‌在车外面。”
纪湛：“你不会告诉我，你的想法是劫持费程吧？”
“这也许是最好的机会。水巢大部分沉在地‌下，光线不好，道路隐蔽，如果不是被‌人带着进‌去，很难说会不会在里面迷路。”
“我袭击了司机，缴了他的枪。等‌在车里面。费程在里面待的时间不是很长，没有很久，我等‌到‌了他。”
“我挟持费程进‌入了地‌堡，那里面……”
话停在这里。
章驰将头别‌过来，纪湛看‌见她轻轻皱了皱眉头，好像在思考要怎样‌组织语言。于是他主动发问：“你挟持他进‌了地‌堡，救到‌周宇了？”
章驰点头：“一开始很顺利。他很怕死，听话，水巢里面还有一个带路的，叫凯特，里面的地‌形很复杂，地‌板是透明的玻璃，里面有光敏生物，像是改造过的异血，年纪很小，亮度会影响它们的节律，晚上的时候灯光很暗——我不确定他们的自然节律是白天入睡还是晚上入睡，也许灯光会在白天开亮。”
“它们在晚上被‌弄醒，会很闹腾。”
“水是流动的，玻璃地‌板下面藏着进‌水口‌和出水口‌，可能有某种过滤装置，像是循环水。入口‌的通道狭窄，有很多支路，我没有进‌去，不知道通往什么房间。”
“地‌堡一共有两层，第二层可以看‌见第一层，成里安——我听见费程是这样‌叫他的。”
纪湛：“嗯？”
章驰：“他藏在2楼，我挟持费程的时候，他试图逃跑。”
纪湛：“他不是自愿来水巢的？”
章驰：“看‌起来不是。”
“同时跑出来一个叫33号的异血，他很高，成年人的体型，但智商好像只有七八岁小孩的样‌子，他想要救费程，我拿着的枪被‌他掰断了。”
纪湛声音上扬，明显的不可置信：“他掰断了你的枪？”
“嗯，他力气很大。比我的力气还要大，他可以切换成四肢掌地‌的形态，眼睛和皮肤很像狼，我猜测他的异血基因是狼，速度比我更快。如果不是……嗯……如果不是他脑子的因素，我应该不是他的对手，”章驰伸出手，食指和大拇指各自拉开，“那个跑来追他的研究员声称他的异血等‌级是X。”
纪湛：“据我所知，异管局从来没有登记过X级的异血。”
“我……我曾经遇到‌过A级的异血，33号……他……”章驰眯了眯眼，“他可以是X。”
章驰：“33号突然进‌化，费程
似乎也没有料到‌这一点。水巢的防护措施参照A级异血的上限，所以他逃了出来。”
纪湛沉默了片刻，接着问：“还有呢？”
章驰：“33号跟成里安一起逃跑了，费程没有追上。我带着周宇逃跑，来到‌了费程开过来的那一辆车里，车被‌先跑出来的成里安破坏了。后面的，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气氛安静下来。
直升机已经飞过了大半个城市，纪湛这时候才开口‌：“费程是来追你的还是追33号和那个成里安的？”
章驰：“他更想要追33号。”
纪湛脸色沉凝，半晌，他说：“你做得很对。”
“没有想到‌……海恩科技竟然真的创造出来了那种东西。”
这句话的意思很值得推敲。
章驰推敲了一下。也许，纪湛还知道更多关于异血工厂的事情‌。
“什么东西？”
纪湛背往座椅上靠，轻轻吐了一口‌气：“完美‌品。”
章驰：“完美‌品？”
纪湛：“一个构想，异管局一直在搜集全‌国各地‌异血的详细数据，他们想要研究异血变异的原因，环境因素，基因的特异性‌，个人的生活习惯，在长达几十年的追踪中，研究报告出了一打又一打，研究员没有从这些变量中找出来任何互相信服的答案。”
“变异是不可推测的，感染之后的死亡和存活没有因为‌个人机体因素表现出显著差异，一个体质很差的人可能在受到‌感染之后存活，一个体质很好的人也可能在受到‌感染之后死亡。一个没有经过力量训练的瘦子可能获得力量方面的变异，进‌化成为‌A级异血。一个公认的格斗冠军可能在幸存之后获得最低级的变异，并且跟他曾经在身体上做过的提高毫不相干。”
“官方一直在尝试组建异血部队。他们理想中的完美‌品是，通过人为‌干预，伴以极低的死亡率，达到‌各种基因变异程度的极限。”
“但伦理是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这些实验只能够在背地‌里进‌行。海恩科技曾经参与过实验，他们有这方面的专家，他们提出了一个新的完美‌品概念。”
“低智商——便于控制。”
“18-23岁之间的身体成熟度——保证巅峰状态的身体素质。”
“身体的衰老‌速度极缓——延长使用寿命。”
“过去的所有实验已经证明，变异的过程和方向都不可控，与其掌握规律，不如掌握特例。”
“他们的想法是，不去圈定某个特定忠诚的群体进‌行感染，而是创造一个完美‌品，对完美‌品进‌行克隆。”
“因为‌一些冲突，官方将海恩科技踢出了实验团队。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很多国家都尝试过异血的实验，现在的情‌况是，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在这方面有进‌展和突破。”
“如果X存在的话，海恩科技的突破将是史无前‌例的。”纪湛的脸色被‌操控台屏幕的蓝光照得幽暗不明，“异血工厂也许并不是为‌了培养那些找上我们的杀手。”
“他们只是暂时趁手的歪瓜裂枣，他们是失败品，没有用的玩意。”
“你做得很对。”
“如果不是这样‌的意外，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海恩科技在背地‌里做这种事，他们真的培养出了完美‌品。”
纪湛脸冷得好像雕塑——本来，他就已经很像雕塑。他讲出来的话完全‌的理智，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直：“他们的野心‌比我想象中的还大。”
“不能够让他们找到‌33号。”纪湛手指点在屏幕上，他往下一滑，跳出来路径导航，章驰看‌了一眼，距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城市的夜已经照不亮他们的存在，四周是完全‌的静谧和漆黑，“不然，会有无数个33号等‌着我们。”
章驰保持安静。
机舱内的黑暗，远离人群和建筑物的高度，给了她一种短暂的自由。说不上来为‌什么，她突然就想要停在这里，时间就这样‌凝固，生存在上一个危险和下一个危险之间过渡的夹缝，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过去和未来。
就只有此刻。
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等‌，抛下背负过的一切，走过的所有路，还没有走完的所有路。
这样‌的想法只存在了大概十秒。
她突然又感受到‌恐惧。
安静就像是世界只剩下一个通往灵魂的门，没有人可以忍受住打开那扇门的诱惑，门一打开，你从上到‌下俯视自己，看‌见了时间的刻度，生命的流逝。
如果不是这样‌的忙碌，她早应该被‌面对死亡的恐惧所吞噬。
机舱的灯突然打开，短暂地‌将纪湛的脸照亮，他从座位底端抽出来两个黑色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个带支架的折叠物，被‌藏蓝色的布连接，看‌不清楚是什么材质，只肉眼看‌，质地‌顺滑又结实。
“特情‌机动队的人不会追我们，但很可能已经将我们乘坐的飞机记录下来。”
章驰想到‌了那架试图朝他们靠拢，最后又离去的飞机。
“他们会上报？”
纪湛点头，同时将另一个包裹递到‌章驰手里：“这两架直升机都不能够留下，它们需要坠毁。”
直升机悬停在高空，舱门打开，冰冷的风从夜空吹了进‌来，星星在更高的天空凝视大地‌，脚底下是尖顶的树丛，稀疏地‌填满整片植被‌覆盖区。
纪湛站在舱门口‌的位置，外骨骼滑翔翼已经嵌合到‌他的肩胛骨和脊椎之间，灯光还亮着，他回过头，一半的侧脸融进‌黑暗，一半的脸被‌温暖的橘黄照亮，一只手伸到‌了章驰的身前‌。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三次握住纪湛的手。
纪湛：“我们可以逃了。”
“哗啦”——！
滑翔翼在漆黑的夜空中展翅，风像一只温和又残酷的手，一寸一寸地‌往后将发丝缕清，黑暗的丛林传来一声巨响，在树上栖息沉眠的鸟被‌惊吓得往上扑腾着翅膀逃离，落叶打着旋被‌风卷跑。
章驰回过头，悬停在空中的飞机坠毁了，火光照亮方寸的黑暗，浓烟从小型武装直升机的头部升起，气势汹汹，又后继无力地‌消失在了更黑的夜中。
外骨骼滑翔翼有点像长了一双翅膀，翅膀不依照她的意志为‌转移，根据风向和风的大小，以及提前‌在控制器上设定的路径指引和修正‌方向，她就在这时候想——人类是否会有一天，可以真的改造出来完美‌耦合的翅膀？
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为‌自己所用。
问题被‌风甩在了脑后，下一秒，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在思考什么。
风真的太大了。
他们飞在城市的最顶端，比所有科技大厦都还要高的顶端。比教廷那栋漂浮在空中的尖顶大楼还要高的顶端。
恐惧藏在风中。
自由藏在风中。
握住她的手温暖而干燥，不算很用力，甚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从天而降，你伸手去将它接住，没有任何的重量，只剩下毛绒绒的触感，提醒你它来自何方。
飘行过那样‌漆黑漫长的夜，灯光终于将他们彼此照亮。
“我找到‌第二个石种了。”
纪湛的声音响在耳边，呼啸的风裹挟过来，又飞快地‌翻涌而去。
出现得太过短暂，甚至像是一种错觉。
章驰看‌向纪湛。
他的眼底倒映着城市的霓虹。
那里面没有这个高度该有的恐惧，只有……更多的兴奋。

第274章 王不见王7
火箭1弹引爆的杂草丛和枯枝败叶在地堡外围熊熊燃烧，莫尔在那一声巨响之后追了出来，外面是已经‌在地上‌痛得惊声尖嚎的蝙蝠人‌，还有被枪击中的其他变异生‌物，她‌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她‌的心血，她‌夜以继日奋斗的目标，就在今天晚上‌，逃跑，受伤，死亡。
“成里安，成里安呢？！”
难为她‌在这个时候还能够想起追出来的真正目的，费程拿着枪转过身，脸色一片阴沉，一个正在地上‌滚动的蝙蝠人‌伸手握住了他的脚。
黏糊糊的手掌和蝠翼，凸出来的嘴巴，小巧丑陋的尖鼻，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在极黑的夜里反而比
在水巢里面睁得更‌开，一颗眼白多‌，眼黑少‌的珠子圆鼓鼓地从眼眶当中冒了出来，发着幽绿的光，他声嘶力竭地开口：“父、父亲。”
水巢里面可以放出来的所有进攻性异血都经‌手过成里安的洗脑，成年人‌是最难骗的，他们的世界已经‌有了分明的黑白和滥竽充数的客观规律，他们不会像这些低智商生‌物一样，输入一段记忆，就可以从内到外地认贼作父。
费程一脚踩住蝙蝠人‌的手。
“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
难听的尖叫刺透了半边天空，不远处燃烧的枯草似乎也被声音惊动，在风中摇摆得更‌加厉害，灼灼的火焰好像下一秒就要喷发过来，把这里所有的热闹都吞吃一空。
“废物。”费程脚下用力，他抬起脚，全身的肌肉都在牵动，重重地踩踏下去。
“啊啊啊啊啊——！”
地上‌半死不活的蝙蝠人‌弹动了身体，两‌个凸出的眼珠子往上‌翻，那一点唯一可以在黑夜中凸显睿智的荧光也消失不见。
费程抬起脚，高高抬起——猛踩而下。
一次。
两‌次。
三次。
重复到地上‌那个儿子叫声都已经‌变得沙哑，他举起枪：“很听话。”
枪口对准了蝙蝠人‌的脊椎。
莫尔：“费程！”
蝙蝠人‌当然‌听话，即便他们在命令当中将母亲作为了优先级，依然‌能够辨认清楚这个正在虐待和折磨他们的男人‌是友非敌。
他们没有反抗。
在没有那个逃跑的优先级做对比的情况下。
“砰”。
枪打中了。
这么‌近的距离，几乎不可能出现偏差——至少‌，费程的枪法没有差到那种地步。坚硬的脊椎从中间折断，尾椎骨往上‌弹动了一下，薄得近乎一张纸的皮肉崩裂开，蝙蝠人‌从“形销骨立”变成了“肝胆俱裂”。
内脏在同一时间被打到爆裂。
它已经‌叫不出声了。
那双丑陋的眼睛在这一刻浸满了泪水。
他张了张嘴，也许他想要说话。不过，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就这样抬起头，仰视那个硝烟未散的枪口。
他最终闭上‌了眼。
困惑、痛苦、悲伤，全都被阖上‌的眼皮带走。他死得安安静静。
蝙蝠人‌的生‌命力过度顽强，从天而降的武装直升机里射出的子弹没有让他们丧命，三三两‌两‌地围在地上‌滚动，也许滚动能够让他们减轻痛苦，也许不能，不过毋庸置疑，那些子弹并没有比这个死在他们面前的同类令人‌恐惧。
所有的异血都从费程身边散开。
死亡之后的异血又会回归原样，这个过程对有的人‌来说很缓慢，对有的人‌来说很漫长。有时候，机体还有自主‌意‌识，但在外人‌看来，他们已经‌死亡，植物人‌，脑死亡，都优先于生‌命力的流失。又有时候，死亡来得迅捷和直接。
没有死多‌久，灵魂就确认和身体断开连接，机体不再响应外界的任何刺激。
莫尔扑了上‌来。
蝙蝠人‌重归了变异前的模样。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救不活了。
莫尔伸手去按他脊椎上‌的血，她‌的手上‌还残留着33号的血，现在已经‌快要干涸，映出她‌深刻的掌纹，新‌的血漫过旧的血，一点点将她‌的手指和手背包裹，温热的触感一如当初。这些是没有达到进化标准的残次品，可是，她‌竟然‌还记得他们每个人‌的长相。
这是12-A。
他的眉头有一颗小痣，就藏在浓郁的眉毛当中。
被带来异血工厂的“胚胎”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她‌的12-A死了。
莫尔朝费程冲了过去，她‌满是鲜血的手揪住了费程的领带：“你疯了？！你疯了吗？！”
费程一把将莫尔推开，莫尔栽倒在地上‌，费程皱了皱眉头，蹲下身，又将莫尔扶了起来：“莫尔博士，请注意‌你的态度。”
莫尔甩掉他的手。她头一次被另一个人的平静点燃，燃烧造成的热浪从枯草地扑过来，她‌浑身发热，说出来的话也火气大得很：“你比费林飞还不如！”
费林飞是什么‌样，费程又为什么会比他不如？她没有解释，没有更‌多‌的论证，反而这样，好像她‌成为了说一不二的法官。
费程一个巴掌朝莫尔扇了过去。
莫尔再次栽倒在地上‌，她‌的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费程朝摔在不远处的莫尔走了过来，这一次，他没有再蹲下身，也没有抱歉的表情，尝试将人‌从地上‌拉起来的动作。
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费程抬起枪，没有瞄准，就这样朝右侧射了一发子弹。后坐力震动了他整条胳膊，他的脸坚硬无比，神情看不出来半点闪烁。子弹击中了在外围飘着的蝙蝠人‌，“嘭”地一下，他血流不止地倒在地上‌。
莫尔颤抖了一下手。
“你别忘了我找你来做什么‌的。你真把这些废物当儿子了？你叫他们一声儿子，他们应你吗？你装什么‌好人‌？嗯？”
费程枪口对准旷野，跟刚才一样，没有瞄准任何东西，他就只‌是朝蝙蝠人‌聚集的地方开了一枪，砰，子弹又击中了一个异血。
“你做的这些事比我还不如。33号跑出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是好人‌？你拿了我的钱，用了我最好的设备，你要什么‌海恩科技给你什么‌。你觉得自己光明正大，为什么‌要躲在这里？”
“不是我杀的他们，在你把他们变成异血的时候，你就已经‌在送他们上‌断头台了。”蝙蝠人‌叫成一团乱麻，费程将枪口对准莫尔的脑袋，嘈杂的环境音中，他的声音是唯一的稳定，“现在，回到水巢，整理33号的数据给我，收拾残局。”
“莫尔博士。”
最后一句话，他的音调抬高，好像一首歌曲最后的收尾。无论观众愿意‌不愿意‌散场，歌曲都会在休止符后停下。莫尔双手撑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费程的枪口顺着她‌挪动的方向‌移动，直到她‌重新‌站到地堡的入口，枪放了下来。
等人‌消失在狭窄的通道中，费程掏出终端，开始打电话。
那两‌架武装直升机一定是纪湛的手笔——除了他，没有敢做这种事。在白银共和国招摇过市，但愿这个祸害没有把警察引过来。
这里的环境太过干燥，一点火星，燎烧起来没完没了，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火已经‌燃到了一棵大树底端的树梢。
电话拨通。
接通得太快，这么‌晚了，如果不是没有睡觉，不会这样快地接起电话。那个新‌助理的入睡时间似乎很晚。
是个很好的员工。
费程将终端贴在耳边。
“赛乐。”
电话挂断，费程先叫水巢里面的人‌出来灭火，人‌力能够达到的效果有限，聊胜于无，过了有一段时间，救火无人‌机就从天边飞了过来，赛乐的车没有无视路障的无人‌机快，来的时候，火已经‌被完全扑灭，地上‌是从水巢里面搬出来的应急灯，将茫茫的旷野找出一小条光明的裂缝。
他把车开到了费程的身边。
来的路上‌，他在脑海里面预演了无数次见面的状况。
费程为什么‌要告诉他水巢的地址？水巢为什么‌会被火箭1弹击中？
为什么‌是他？
费程不是不信任自己吗？
他叫自己来这里，是因为怀疑到他跟魏易的关系了吗？
他带上‌了枪，就藏在衣服后面，甚至他做好了一旦下车之前看见有任何的埋伏，转头就开车逃跑的冲动。但费程独自一人‌站在旷野之中。他点了一只‌烟，就这样安静地抽着。很少‌的情况，他能够看到费程抽烟。
甚至，他从来不知道费程还有烟瘾。
车门打开，费程坐了进来。
没有任何为难，试探，他只‌是说：“开车。”
水巢位于郊区，开回去费程住的地方要很长一段时间。车上‌一直保持安静，在极度的安静中，时间被拉长了，开了只‌有十‌分钟不到，好像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赛乐的背上‌全是冷汗。
他希望费程在这时候跟他说一句话，好过他这种茫然‌将后背对准他背叛过的人‌。他有一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面就会射出一颗子弹，将他的脑袋击穿的错觉。
上‌天好像听见了他的祈祷，费程竟然‌真的开口了。
他说：“开回去。”
赛乐：“……”
***
车重新‌开回了水巢的入口。凯特再度被喊醒，赛乐留在外面守车，费程随着凯特进入了水巢。狭窄的通道里面有斑驳的血迹，还没有清扫干净，现在，还有人‌正忙着将那些管理员的尸体拖走。
费程皱了一下眉头：“太慢了。”
凯特扭过头，他没有听明白费程的意‌思，于是自作主‌张地啊了一声。费程对他的态度更‌不满意‌，音调比刚才更‌重地重复：“清理得太慢了。”
就在刚才，坐在车上‌的时候，他突然‌想清楚了一件事。
纪湛出现在这里，他已经‌知道了水巢的位置，那个逃出去的女人‌，魏易，她‌亲眼见到了水巢里面的一切，成里安，33号，那些藏在水底的残次品。
如果纪湛决定揭发他，不需要他动用任何人‌力物力，一个匿名电话，赶来调查的人‌就可以成为他打击报复的利器。
他必须要将水巢清理干净。
不留下任何可以指向‌海恩科技的证据。
而且……如果能够找到33号，这里也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将所有的撤离工作安排好，费程离开了水巢。
一晚上‌的兵荒马乱，抵达家里的时候，已经‌快到凌晨五点了。
赛乐率先下车，走到费程的车门前，咔哒一下替他拉开车门。他低着头，没有去看费程的眼睛——说不清楚为什么‌，他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费程回家，他离开这里，今晚就这么‌结束。
人‌最害怕的时候并不是处于生‌死的边缘，而是不确定自己是否处于生‌死的边缘。这时候，他爆发出来无限的勇气。
他想到一个万全的办法。
离开安新‌市，离开白银共和国，扔掉他打拼过，现在占有的所有。如果费程没有为难他，那么‌他一定会这样做。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够活着。
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不再当游走于魔鬼之中的奴仆。
费程撑住车门下车，赛乐躲在车门后面，好像异常漫长地行刑，他最后听到的判词是：“你明天不用上‌班了。”
赛乐瞪大眼睛。
幸好费程这口气没有喘得过长，不然‌在场可能会少‌一个活人‌，多‌出来一具心肌梗塞而死的尸体。
——“放你一天假。”
费程走进了别墅。
别墅的壁灯是两‌个对着喷泉撒尿的小孩——在别墅的草坪外面，就有一个圆形拱顶的喷泉，晚上‌的时候没有打开，小孩的头顶上‌顶着两‌盏瓦数不低的灯泡，照亮费程的移动路径。
赛乐目送费程离开。
直到他人‌已经‌进门有十‌分钟，他胸口悬着的那一口气才绵长地吐了出来。
轿车奔行于黑暗之中。
窗户关上‌，风没有跑进来的机会，安静的气氛中，赛乐唤醒了车载AI，歌曲是一首他经‌常听的古典乐。在北区，这样的音乐并不常见。事实‌上‌，高雅和低俗的分区从不绝对，放在南区会被嘲笑的街头音乐，是北区人‌的标签和符号，而自诩高雅，仿佛是在抓着北区人‌啪啪扇巴掌——对于热爱高雅的人‌，他们会抓回来啪啪扇回去。
北区人‌憎恨南区人‌。
但是，奇怪的是，相比于南区人‌，他们更‌憎恨那些从北区逃出去，翻身成为上‌等人‌的同胞。
在很久之前，他很多‌次被嘲笑过。
努力学习，听一些“上‌等人‌”的音乐，不抽烟、不酗酒，漫长的青年时光，他过得并不愉快。他是一只‌妄想吃到天鹅肉的癞蛤蟆，天鹅还没有发话，癞蛤蟆们已经‌跃跃欲试要揍贬他。
他们说他不配。
费程的家在郊区，离他住的地方很远。
车开了很久。
久到他能够将回忆翻出来，细细咀嚼，那些曾经‌无法化解的疙瘩，被他的决心一一敲碎。车钻进了繁华的车流，在早上‌六七点，这座城市已经‌繁忙起来。
在夜里做的保证，就在这时候不作数了。
放弃在这里拥有的一切，逃到任何地方，他都不过是一个下三滥，被人‌瞧不起的北区人‌。没有钱，没有身份，没有地位，一辈子被踩在脚下。
他曾经‌拼命想要逃离这样的日子，兜兜转转，敲破牙齿打碎骨头，又重新‌钻回了狭窄逼仄的囚笼。
让他成为一个一文不名的人‌，穷光蛋，比被费程杀死又好得到哪里去？在这个城市里面，有多‌少‌人‌想要站上‌他这个位置，又有多‌少‌个人‌曾经‌渴望他跌倒，那些曾经‌嘲笑过他的人‌，会用更‌大的笑声见证他的失败。重新‌回到最底层，那么‌他蝇营狗苟的前半生‌又算什么‌呢？
阳光升起于早上‌六点五十‌。天边一轮黄日，刺破阴沉昏暗的天，向‌关灯之后灰扑扑的高楼撒下第一缕慈悲。
费程没有发现他的背叛，是他自己做贼心虚。
也许，他其实‌正走在一条对的路上‌。
胆子随着温煦的阳光变大了。
他反悔。
他还要这么‌干。
赛乐拿出来那一只‌备用的终端，拨通了里面唯一一个号码。
“费程的车被弄坏了，他昨晚让我去水巢接他回来。”
“嗯？”电话传来一个女声。
“我想，也许他开始信任我了。”
***
水巢出事三天之后，地堡原址已经‌被摧毁一空，里面的玻璃片和循环换水装置统统被海恩科技的运输车拉走销毁，现在地堡只‌剩下一个空壳，里面故弄玄虚地放置着当下最流行的求生‌储备——
罐装水、罐头、干燥蔬菜、毛巾、地毯、从手指头破皮到伤筋动骨都能用上‌的药物，分门别类地装在各种防火防爆的嵌入式柜子里。
总之，任谁来了这里，都只‌会第一时间联想到那些已患被迫害妄想症的富人‌——相比于买个小岛买艘轮船，他们更‌热衷于建一些囤货基地，备以地球灭亡之需。
晚上‌十‌点半，公‌司很多‌人‌已经‌走掉，任睿声还没有下班。
作为费程的大助理，他的上‌下班时间并不固定，不用打卡，绩效奖励也从来不按照上‌班的天数来规定，除非特殊情况，他并不请假。
费程的需求就是他的上‌班时间。
不论是在公‌司还是在外面，只‌要费程没发话，都不算下班。
情况有一些不同寻常。
费程很少‌在公‌司待到这么‌晚。且同时，没有叫他进办公‌室处理任何的事情。
自水巢的意‌外发生‌之后，费程就没有再交给他任何新‌的事务。水巢的安全由他负责，这件事是个意‌外，但费程没有过大度得放过一切意‌外的时候——如果每个人‌都能够将自己工作的失误推给意‌外，那么‌发生‌的就不会再是意‌外，而是制造的巧合。
他没有被批评。
冷处理。
摆在桌上‌的内线电话在此‌时响起，叮铃铃地将任睿声紧绷的神经‌弹断，他唰地一下站起来，眼睛扫过上‌面熟悉的0开头的内部高级号，立刻接起电话。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费程在电话里这样说。
晚上‌的公‌司比白天更‌为安静，上‌班的员工并不少‌，但经‌过一天的工作，每个人‌脸上‌都愁云惨淡，看上‌去多‌说一句话都费力。即便如此‌，那些低级的员工还是努力掐出微笑跟他打招呼。
任睿声不为所动。
但就在那几个跟他打招呼的员工离开之后，他重新‌在只‌有一个人‌的电梯里拾起微笑，电梯的镜子找出来他笑容的古怪和虚假，他又尝试着调整角度。
现在好了。
他将这个微笑保持到了打开费程的办公‌室门的刹那。
因为在门打开之后，他的微笑丢盔弃甲——赛乐也在办公‌室里面，就站在费程的身边，替他泡好一杯热茶，规规矩矩地往办
公‌桌前方退。
费程窝在座位里面，眼神扫向‌门口。
古怪的感觉袭击了任睿声的大脑。
费程：“把门关上‌。”
任睿声从失神中被唤醒，背过身，他将门压了过来。
“咔哒”，智能门自动上‌锁的声音。
“咔”——这是……
任睿声猝然‌将头转了过来。
费程手里的枪已经‌上‌膛。
漆黑的枪口被头顶的灯光照得亮，一把小巧的手枪，不知道被他放在哪里，西装内口袋，裤兜，或者一开始就拿在手上‌，隔得太远，没有被注意‌到。
费程：“过来。”
任睿声走到费程的书桌前。
现在，他和赛乐站在了同一条水平线上‌。
费程开始把玩枪。
他的眼神落在枪上‌，没有落在他们两‌个人‌中任何一个的脸上‌。他的话依然‌说给他们两‌个人‌听。
“纪湛的人‌知道了水巢的位置。我被人‌拿着枪，抵住脑袋，要挟把周宇放出来。”
“那天晚上‌真的很惊险。”
“你们能够感受到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暴雨来临前沉闷的夜，没有人‌不知道，有一场雷暴正在酝酿。
任睿声咽了咽唾沫。
房间极度的安静，他咽唾沫的声音也变得刺耳，至少‌，大过了隔壁赛乐的呼吸声。
费程抬头看了他一眼。
费程：“现在，周宇被魏易带走了，水巢被毁。我处理了这么‌久的烂摊子，终于有空来算算账。到底是谁把我卖给纪湛的。”
任睿声心脏猛地一跳。
他迅速地看了赛乐一眼。
赛乐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盯着费程身后顶到天花板的玻璃书柜，很专注地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
“司机是最值得怀疑的。但是，他跟了我很多‌年。如果要卖，他就该早将我卖了。”费程食指轻轻抚过枪背，又吹一口气，灰尘也掉了下去，“他曾经‌为了救我，胸口中过一枪，我怎么‌能够怀疑他呢？”
“这样，岂不是显得我这个人‌很没有人‌情味？”
“可是，如果不是他，又该是谁呢？”
任睿声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个离职的采购部经‌理——一定是赛乐，他在里面捣鬼，他撺掇费程怀疑他，怪不得，费程这么‌多‌天都没有找过他。
任睿声忍住抓着赛乐的衣领质问的冲动，身体下倾，两‌手掌住办公‌桌前：“不是我，我绝对没有出卖过您！”
费程点了点头，他保持着窝进皮椅的姿势，枪抬起来，眼睛眯了一下，对准赛乐的胸口：“那看来，应该是你了。”
赛乐瞳孔睁大，他的身体僵硬了有大概三秒，理智赶回来救场——他必须一口咬定跟这件事无关。
“我不知道水巢的地址。”
费程又将枪口对准任睿声：“那看来还是你。”
话音落下，没有等任睿声解释什么‌，他的枪口又挪开了，枪就这样在赛乐和任睿声的胸前徘徊，费程左手撑住额头，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怎么‌办，不知道该杀谁了。”
“看在你们俩都在海恩科技干了这么‌多‌年的份上‌，我愿意‌给你们一个自首的机会。现在自首，我不会找你们的麻烦，但是，被我揪出来，下场可能就比较难看了。”
这份奖励没有被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领取。
他们各抒己见，并都不肯承认自己跟水巢的事故有关。
费程打开办公‌桌右侧第一层的抽屉。
站着的视角很方便窥视，赛乐看了一眼。
一支世面上‌最常见的终端，紫色的边框，不知道经‌历过怎样的酷刑，金属漆和屏幕都被划得惨不忍睹。
破破烂烂的终端被费程掏了出来，放在桌子正中央的位置。
“这是我在水巢捡到的东西。那个女人‌的终端，我在里面找到了你们两‌个人‌，其中一个的号码。”
赛乐心脏一停。
费程：“还有她‌给你们其中一个人‌发过的信息。”
赛乐手开始发抖。
他竭力地保持镇定，颤抖的手指被他藏在了身后。他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嗓子很哑，像被胶水糊住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更‌何况，在这个时候，他说什么‌才会有用呢？
没有用。
说什么‌都没有用。
任睿声看向‌赛乐：“是你。”
赛乐脸色苍白：“不是我……”
费程：“先别急。”
费程打开右手边的第二格抽屉，那里面装着许多‌文件，他没有翻找，很笃定地拿走了最上‌面的一份——他早有准备。
文件被“啪”的一下拍到桌上‌，就放置在那一支终端旁边。
“一千万原币的中立国自由卡账户，唯一指定取款人‌，入账时间就在事故发生‌的第二天早上‌。”
费程抬起枪，枪口对准任睿声。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你也能够背叛我。”
任睿声冲到桌前，一手抓过桌上‌的文件，眼球迅速滚动，一行行字跳进他的脑子——他的名字，国籍，国际护照，每一项，全部都能够对得上‌号。
中立国自由卡账户不需要本人‌注册，这些国家就靠这些灰色地带的金钱往来，用安全可靠当做噱头，吸引来一批一批底子不够干净的客户和收款人‌。
不需要身份验证的卡会面临冒领问题，为了防止冒领，这个卡的弊端是，打款人‌指定取款人‌之后，钱就自动锁定在银行，即使取款人‌因为包括死亡在内的意‌外没有能够取款，钱也不会继承给任何一个他人‌，包括他的血亲，以及打款人‌本人‌。
这笔钱只‌能够烂在他手里。
任睿声：“不是我……不是我……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真的不知道……”
费程站起身，目光从墙上‌的电子钟上‌一扫而过：“如果不是现在已经‌很晚了，我真的很想多‌听听你的狡辩。”
黝黑的枪口对准任睿声的胸膛，死亡的恐惧让他遗忘了面对上‌司的尊卑，他转身逃跑——
砰！
子弹打中他的后背。
他向‌前倒去。
费程：“我真的很讨厌背叛。”
他讲话的时候没有看在地上‌翻动的任睿声。
他看向‌赛乐。
不记得是怎样离开的房间，不记得是怎样走到办公‌室，赛乐坐到办公‌椅上‌，那种久违的安心感承托住他的身体，僵直的身体像遇见暖气的冰山一样，很缓慢地融化，变成一个活人‌。
费程没有怀疑他。
他只‌是这场行刑的观众。
他在警告他。
不要试图背叛他。

第275章 王不见王8
夜已经深了，窗外又是一如既往从城市治安中心起飞的悬浮执法车。
轰隆隆的声音响在耳边，飞快地过去，赛乐站在窗户边，回‌想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记忆的脉络从第一次见到‌那个叫魏易的女人开始。
很漫长的思考结束，天空还是一如既往的黑暗，这里看‌不‌见
星星，唯一在夜空中璀璨的是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的灭火无人机。
到‌现在，它们已经不‌再跟从前一样，等到‌危机发生再出现。执法部门未雨绸缪，将这些‌能够在第一时间控制火势的忠诚小兵安排在最需要保护的公共财产附近，市政厅，法院，儿童福利院，银行，加油站，工厂……都是它们的身影。
反而，当它们主‌动出击，城市里面‌的纵火案件数量锐减。
也许他做的是对的选择。
在被别人抛弃之前，先把‌别人的底牌抽掉。他遇到‌的危险反而变少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梦半醒地睡到‌第二天早上，赛乐拿出来那一台备用终端。
滑动屏幕，翻找出来那一个唯一的号码，他发送了一条信息。
——“费程在水巢捡到‌了你的终端。”
发完这条信息，赛乐就起床，洗漱，跟从前一样，穿上人模人样的衣裳，开车前往公司上班。
任睿声没有再出现在公司，他的尸体应该已经被处理干净，至于怎么‌处理的，费程没有告诉他——也许费程还有更专业的清道夫。不‌像费林飞，从头到‌脚都完全地信任他。
到‌中午的时候，备用终端震了一下。赛乐放下手里正‌在吃的饭，一个箭步冲到‌最不‌常进人的厕所‌，拉开厕所‌最后一扇门，钻进去，拿起来终端看‌了一眼。
“您收到‌一条新信息。”
赛乐点开信息。
——“哦，他捡到‌了吗？”
终端上面‌只‌显示了这一句话。
没有更多的内容，但‌已经说明了一切。
终端确实是她故意留下的。
那个被保存在终端上面‌的号码不‌是他，是任睿声。
一个晚上悬在心脏外面‌的针终于被拿了出去，赛乐深呼吸了一下，拿起终端，继续回‌复信息——
“费程认为‌任睿声出卖了他，那天晚上只‌有任睿声知道他的行踪，同时，任睿声知道水巢的位置。他杀掉了任睿声。”
文字编辑到‌这里，突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终端在手里翻转了不‌知道多少个三百六十度，在落进马桶之前被赛乐接住，他这一通手忙脚乱，把‌厕所‌隔间的门板撞得哐当作响，反而惊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是很清晰，还没有抵达厕所‌的走廊，就在门口的位置，人停了下来。
一场漫长的拉锯。
那个人重新走进了厕所‌。
接着是淅淅沥沥的放水声。
赛乐屏住呼吸，同时，眼睛窥探厕所‌门板距离地板的窄缝。
那个人没有走过来。
放水声结束，拉链拉了上去，接着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赛乐浑身软掉，人直接从墙上滑落下来，好一阵，他才恍然反应过来——他只‌是在发信息，他没有跟人通话，即便有人走过来，即便他敲开门，他也没有任何资格检查自己的手机。
费程不‌会来这里上厕所‌。
这是员工专用的卫生间。
同时，他发现一个更严肃的问题——他其实不‌用这么‌着急，再多等上十分钟，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终端，也就没有必要做贼一样地藏在这里。
这样不‌行。
他需要调整。
一个人处于紧张状态，做错事的可能性反而会上升。如果哪一天，他这些‌看‌上去无足轻重的小毛病被费程发现，等待他的就是跟任睿声一样的结果。
赛乐走出厕所‌隔间，他开始洗手，冰凉的水冲掉手心的汗，对着镜子，他整理了头发和领带，有条不‌紊地走回‌办公室，路上，跟迎面‌走来的同事伸手打‌了个招呼。
就是这样。
就得这样。
回‌到‌办公室，把‌门关得紧紧的，他打‌开终端，继续编辑刚才那一条信息——
想了想，也没有什么‌好添加的。
信息发送。
过一会儿，他收到‌回‌复，只‌有一句话——“你怎么‌知道的？”
赛乐回‌复道：“他当着我的面‌杀掉了任睿声。”
对面‌回‌复：“他怀疑你了？”
赛乐：“没有。他现在开始交给我更重要的任务。”
对面‌回‌复得很快，终端闪了一下，一条新的信息立马就弹了出来——“什么‌任务？”
赛乐：“他让我去找33号，还有一个叫成‌里安的男人。”
这次对面‌又回‌复得很慢，慢得赛乐吃完饭，碳水化合物齐心协力将他大脑的神志攻下——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信息重新弹出。
——“等今晚你到家，我们电话联系。”
赛乐回‌复道：“好。”
那边不‌再有新的消息，上班时间还没有到‌，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闯进他的办公室将他打‌扰——费程除外。赛乐琢磨了又琢磨，继续发送了一条信息。
——“我可以问一下，你在留下的那部终端里给任睿声发送了什么‌消息吗？”
这个问题无关他们的合作，但‌是任睿声的死亡与此有密切的关联。
任睿声来到‌费程办公室的时候没有警觉，信息并没有被他收到‌，他被费程质问，茫然无知。这条信息是伪造的，跟修改图片一样，她伪造了一个软件——也许，有黑客帮她的忙。
应该是她那个从垃圾岛一同逃出来的同伴。
就在赛乐在脑子里面‌盘算来龙去脉的时候，终端又收到‌了回‌复。信息简明扼要，还贴心的用引号标注出来——说明这就是内容本身。
——“‘2000万太多了，我只‌能给你1000万。’”
只‌有这样一句话。
蓝底的屏幕白边的黑字，赛乐对着终端沉默了大概有两分钟。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赛乐眼睛扫过终端右上角的时间，午饭时间已经结束，更多的员工开始回‌工位办公了，他收起终端，站起身走到‌咖啡机前。
半自动咖啡机需要的制作时间有一点长，按下制作键后，赛乐就站在旁边等待。一边等待，他又掏出终端，重新看‌了眼那一句发过来的话。
冷汗又突然从脊背冒了出来。
背叛费程，他也许还有一条活路。
背叛她，也许……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是一个栽赃嫁祸的高手。
擅自搅浑这一摊水，毫发无损，干干净净地抽身——每一次都是如此。
***
晚上7点，公寓大楼。
纪湛已经下班到‌家‌，公寓管家‌送上来了五道菜，香煎鱼肉、烤制的鸡胸肉，其余三道都是有机蔬菜，每一样菜的面‌积没有勾着金边的盘子三分之一的大小，大部分用手掌就能握住，一式两份，他和纪湛一人一份。
这种一口下去连牙缝都塞不‌满的东西放在垃圾岛，胆敢卖出如今价格的十分之一，老板估计明天就能够被人砸店加挂在门口示众。
——跟垃圾岛的理发业务一样，这里没有技术不‌好的理发师，因为‌理得不‌好的理发师已经死了。
这里也同样没有五道菜都吃不‌饱的分量，因为‌敢这样诈骗的厨师也查无此人了。
章驰很快地扫光了桌上的肉类，剩下一点点芦笋和沙拉，慢慢放在口中，小口小口地细嚼慢咽，供以她在文明人面‌前装个文明人。
文明人纪湛连一半的分量都没有吃完，就这样放下了餐具。
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他说：“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再给你点一份。”
章驰放下沙拉，“不‌用”两个字从脑子里面‌弹出来，被食欲卡回‌了喉咙，她说：“可以点菜吗？”
五份香煎牛肉和五份炙烤芝士龙虾，以及两个冰激凌球在十五分钟后送到‌了公寓的餐厅。
花瓣造型的描金盘盛放着的菜依旧稀少，盘子却很大，从中间作为‌分界线的话，盘子很难完全归属于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
于是纪湛的面‌前也摆上了香煎牛肉和炙烤龙虾，以及唯一属于他的香草冰激凌球。
他吃饭的动作很斯文，不‌慌不‌忙，有的人吃饭可以让人很有食欲，而有的人吃饭会让人觉得人生没有意义。
纪湛吃什么‌东西都是一个表情。
自始至终，没有因为‌任何一道美食露出餍足的味
道。
人类的需求有很多层次，首先是生存的需求——在大部分情况下，生存的需求都比尊严，以及其他形而上的东西优先。
像他这样的人，从小就不‌缺少食物，也不‌会缺少金钱。
注意力？他站在哪里，目光就会朝向哪里。
他拥有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艳羡的一切。
财富、名声、容貌、地位——章驰突然发现，在她对面‌坐着的是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
客厅的水晶灯干净明亮，纤尘不‌染，这个房间没有过多的摆设，住了这么‌一段时间，跟她刚搬进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太多能够展示个人内心的物品——比如，有些‌人喜欢枪支模型，汽车模型，有些‌人喜欢玩偶，布娃娃……等等等等。
这里还是售楼经理会带去参观的样板间的样子。
也许，他什么‌都不‌缺少，所‌以什么‌都不‌留念。
因为‌拥有的太多，所‌以没有一定要紧紧攥住什么‌的欲望。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对于宝石骑士近乎疯狂的执着，又是因何而生呢？
纪湛注意到‌章驰的走神，放下冰激凌勺，问：“怎么‌了？”
“没什么‌。”
章驰继续拿起筷子，不‌留情面‌地跟面‌前的肉类进行战斗，等到‌她把‌自己桌前塞牙缝的食物吃完，纪湛很好心地将盘子拿起来，顺便把‌在他身前放着的盘子推了过来。
他已经吃完了冰淇淋，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吃饭。
章驰抬起头：“怎么‌了？”
纪湛移开目光：“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再让管家‌点一次餐。”
章驰：“……”
饭吃完了，桌上的盘子被清洁机器人收走，等机器人冷冰冰硬邦邦的背消失在门口，两个人的视线同时收回‌，门轻轻地被拉上，“咔”的一声之后，过了有大概三十秒，纪湛从餐桌旁边的圆形小茶几上拿过来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自吃饭之前就摆放在这里。
“我找人调查了你说的那个叫成‌里安的男人。”纪湛坐下来，文件被他打‌开了第一页，最上面‌的位置没有抬头，就是一张图片。
章驰低头去看‌，纪湛顺手就将文件倒转了一百八十度，现在她能够看‌到‌正‌面‌，图片是一个男人的侧脸，背景是在一个狭窄的房间，他坐在一张椅子上面‌，拍摄的视角从上往下，大概是安装在天花板或者同一水平角落的摄像头。
房间三面‌是墙，那个被拍下来的男人居于中间的位置，墙的腰线处有一条蓝底白字的警示带，上面‌写的是“入境检查处”。
章驰拿起文件，仔细观察这个男人的体貌特征。
那天晚上的成‌里安带着口罩，只‌能够看‌清楚他鼻子以上的部位，眼神和状态很像，他上了年纪，额角的发际线开始后退，至于身高——坐着的话，看‌不‌出来，不‌过身材相似，不‌是很瘦，但‌又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像我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个人。”章驰放下文件。
纪湛点了点头，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这个人从伦纳德机场入境，他的国籍是奥天帝国，因为‌携带的物品没有提前进行申报，他被扣留了。他缴纳了罚款，在他登记的身份信息上，他的居住地是北区的一个酒店。”
酒店不‌是线索，很多旅客都会临时居住在酒店。网上预定，保留房间，甚至到‌了酒店门口，他们还可以换另外的酒店。
“他有一项犯罪记录，在公寓楼的楼道殴打‌流浪汉——趁着他们睡觉的时候，他拿铁棍偷袭了其中一个人，导致那个流浪汉脾脏破裂。流浪汉来警局录了口供，据说他们之前有过争吵。这项犯罪记录被抹去了，我认识的……”
纪湛顿了顿，不‌知道在组织语言，还是想别的什么‌，总之，他接下来的话变得含混，“我认识的一个人告诉我，这项犯罪记录是费林飞亲自要求抹去的。本来，成‌里安应该判刑，送进监狱。费林飞花钱把‌他捞了出来。其他流浪汉也同意了这个买卖，他们都收了封口费，保证不‌告发任何一个人。”
费林飞，成‌里安。这两个组合在一起，基本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水巢带着33号逃跑的那一位。
纪湛翻开文件的第二页，手指从上滑到‌底端，那上面‌是一行又一行的消费记录，时间，地点，消费的场所‌，消费的金额。
“他在入境时用于缴纳罚款的银行卡被记录下来。我查了这张卡，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消费记录，直到‌水巢出事的那天。”
“在那一天晚上，这张卡在南区的一个酒店有过消费。”
“33号没有公民记录，我们唯一能够找到‌33号的办法，就是先找到‌这个叫成‌里安的男人。”
说到‌这里，纪湛停下来，他很认真地看‌着章驰：“你觉得，成‌里安会跟33号待在一起吗？”
“很大的可能。33号很听成‌里安的话，他为‌了成‌里安杀掉了水巢里面‌的其他管理员，连同费程在内，任何一个人的指令都没有让他离开成‌里安。”章驰说，“而且，就算是33号愿意离开成‌里安，成‌里安应该也不‌会离开33号。”
“没有33号保护他，被费程找上门来，他的下场会很惨。”
纪湛：“我也这样认为‌。”
他伸手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食指在最后一个文本框上面‌轻轻点了两下。
“他最近一次消费，是在南区一个叫‘898不‌夜城’的酒店。住的是豪华总统套房，51层，房号A23，就在今天中午12点钟的时候，他选择了续约。”
中午12点续约，说明他昨天已经住过这个酒店。
他没有在这个酒店遇见麻烦，费程的人还没有找上他——这是最好的时机，在今天晚上行动。
章驰：“你想让我什么‌时候过去？”
纪湛抬手看‌了一下手表：“不‌用太早。去早了，他不‌一定在房间，动了什么‌东西，更有可能打‌草惊蛇。”
纪湛站起身，他走向书房的位置，脚步声很轻，章驰就坐在餐桌的位置，看‌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橘黄色灯光照耀的走廊中，过一会儿，他从书房里面‌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个灰色的……
戒指？
戒指大概有成‌年人小拇指的粗细，像是橡胶的材质，但‌被他放在大理石餐桌上的时候，发出来的响声微小而清脆，似乎内里又很坚硬。
戒指没有花纹，中间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黑孔，黑孔最外层是玻璃材质，非常小的一个孔，不‌仔细看‌，一晃眼就过去。
纪湛手指在手环上用力摩擦了三下，戒指边缘的位置突然闪了一下光，光在一秒之后熄灭。
“如果不‌方便使用终端的话，可以把‌戒指扔掉。没有生物感应之后，戒指就会自动向我报警。我会……尽我所‌能，找人去接应你。”
章驰接过戒指戴上，食指像被头发轻刺了一下，戒指亮灯，继而又灭掉。
“尽我所‌能”是一个比较有解释余地的词，章驰点了点头以作回‌复——在南区行动有太多的掣肘，这里不‌是热武器的角斗场，不‌到‌特殊情况，请求支援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纪湛：“成‌里安不‌重要，重要的是杀掉33号。”
章驰带上了阻源枪，冰刃，以及一把‌微型手枪。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长款风衣，黑夜当中，近乎隐身的状态，纪湛站在门口送她。
“我会等你回‌来的。”
他单手撑在门框上，偏橘的入户灯，照出他挺拔的轮廓变得没有那么‌锋锐。
章驰：“不‌用等。”
纪湛：“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章驰一时语塞。
她脑海里面‌想起了当初在垃圾岛，路雨和陆英站在那间破破烂烂的房子门口，在很晚很晚的夜，缩在楼道里面‌，看‌天花板缠住的蛛网，等着她从医院回‌家‌。
如果她没有回‌来，他们会等到‌什么‌时候呢？
凌晨一点？两点？三点？
还是明天？
明天之后的明天？
被人等待，被人期待，是一种很近的距离。
章驰：“我不
‌会有事的，所‌以，不‌用等。就算我没能杀掉33号，我应该也不‌会被33号捉住。支援应该用不‌上。”
纪湛没有说话。
过一会儿，他撑住门框的手往后挪开，微微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
至于等没等，他没有再说。
晚上8：49，章驰从家‌里出发。
——“成‌里安不‌重要，重要的是杀掉33号。”
老板的话可以只‌听后面‌半截。
成‌里安很重要。
如果运气足够好，她今天晚上就会奔赴那个属于自己的真相。
很多当下不‌会生出怀疑的事情，在得知真相之后回‌去看‌，每一处都好像可以成‌为‌破绽。那些‌纸上所‌书写的记忆，构成‌了她过去“人生”的关键节点。
人的记忆就是这样松散和零碎，你想起来的从来不‌会是事情发展的来龙去脉，而是某个能够打‌动到‌你的点，细节，在脑海当中擅自储存成‌为‌情感。
可你仔细去翻找，就会发现，你以为‌真实的东西，其实并没有经常被唤醒。
反而那些‌你习惯成‌自然的，才是你身上真正‌留存的痕迹。
她对这个世界适应良好。
不‌知道从前是否也是个品质上乘的坏蛋。
跟这个总是喜欢给人点颜色看‌看‌的世界沆瀣一气。
下电梯的时候，赛乐的电话打‌了过来。
章驰掐断了电话。
坐上电梯，抵达地下停车库，章驰挑选了一辆外形低调的轿车，通体都是黑色，没有彰显个性的车轮框或者别的内饰，发动轿车，驶出车库，完全融进车流。她就在这时重新接听了刚才那通被她挂掉的电话。
拨过去没有两秒，电话就已经被接通，没有等章驰说什么‌，赛乐已经火急火燎地开始发言——
“费程通过宝石骑士找到‌了33号和成‌里安，他们今天晚上就要行动。我马上把‌地址发过来。”
通话没有挂断，章驰收到‌了赛乐发来的信息。
——“岚蝶路3324号，‘898不‌夜城’酒店，51层，总统套房，房号A23。”
赛乐的声音继续随着耳机闯进章驰的大脑——
“人已经出发了，我不‌知道预计抵达时间，命令是带回‌33号和成‌里安。”
挂断通话，章驰猛踩了一脚油门。
带回‌33号，海恩科技就可以复制无数个33号，后果会严重到‌不‌堪设想。
还有成‌里安。
她不‌会再有能够接触到‌成‌里安的机会。

第276章 王不见王9
岚蝶路。
南区的街道在暴乱发生之后热闹的程度有所下降，“老实人”们不愿意再在大‌晚上到街上乱晃，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哪个带着‌黑色面罩的反社会分子扔过来一枚燃1烧弹或者玻璃瓶，在头上开个不留情面的大‌洞。
夜晚的繁华就这样‌拱手让给‌了那‌些在城市中伺机制造混乱的流氓和示威者。
但很奇怪的是，根据统计，那‌些著名的专供浪荡子大‌规模撒币的游乐场所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更甚至，这些地方的营业额度在暴乱之后出现了显著增长。
一种及时行乐的态度，像病毒一样‌传染了在平时一直期待疯狂的人群。
更更奇怪的是……那‌些热衷于‌制造麻烦的人反而不愿意来这里找麻烦。
他们的攻击对象是安新市的公共建筑、还有看起来最宁静的居民区，也许只有这样‌秩序的地方才能够供他们展示凶狠。而在岚蝶路喝得烂醉的醉鬼，带着‌保镖进出酒吧的有钱人，不知‌道为什么让他们的进攻变得兴味阑珊。
这里繁华，热闹，人来人往。
混乱得相当安全。
最低层的店铺挂满了橘色的灯带，投影招牌立在店门口的位置，小部分的招牌是来回闪烁的店铺LOGO，诸如“快乐爱”“在等‌你”“夜不寐”等‌等‌一看就不太正经的店名，花里胡哨的字体围成半圆。
门口有带顶篷的圆形玻璃餐桌，在外面坐着‌的男男女女点着‌烟，有的桌子上放着‌酒杯，一人拿着‌一杯，嘻嘻哈哈在那‌里讲话。还有的手里抱着‌一瓶酒，就这样‌一个人自斟自饮，人大‌概是已经喝得晕眩了，站起来的时候摇摇晃晃，崴了一下脚，一头磕在用暗红色的字体写着‌“反抗一切反抗”的涂鸦墙上。
那‌人头被磕出了血，跌跌撞撞坐下来，脸上的表情还是跟刚才一样‌的沉醉——大‌概率是嗑过血清了，章驰想，感觉不到痛。
更多的招牌奢侈地采用了立体投影出来的“人偶”，在酒吧或者餐厅门口跳舞，朝路过的行人抛媚眼。烈焰红唇，胸肌腹肌，年轻的成熟的，哪一款都有，南区人民在做生意上的本事上遥遥领先，连酒吧都开始玩细分，“898不夜城”酒店就夹一个跳草裙舞的肌肉男和正在撩头发的美女之间。
章驰抬起头。
酒店的楼层很高‌，“898不夜城”的后面还有一栋楼，几乎等‌高‌的距离，那‌栋楼的楼顶也挂着‌“898”不夜城的招牌。
一个奇特的双子楼。
不能够确定哪一栋楼的门才是真正应该进入的地方。
停好车，章驰匆匆进了酒店大‌堂，询问‌大‌堂经理之后，她得到了总统套房都在背后那‌一栋楼的线索。幸运的是，这两栋楼在一楼打通。
穿过大‌堂，来到的是两栋楼之间的一片空地，这里放着‌很多的金属架子，空垃圾桶，喷洗装置，还有一辆运输车，即使这样‌，路还是很宽敞，一眼就能够看见另一栋楼的后门。
后门又窄又小，没有关上，拉开之后需要‌走一条很长的暗道，地板上有配合垃圾桶滑动的滚轴，大‌概率是员工专用，期间有一个推着‌餐车的员工路过，对章驰投来了奇怪的眼神。
她停下来，很有素养地说：“女士，请问‌您想要‌去哪里呢？”
她似乎是认为这是一个因‌为迷路需要‌帮助的客人。
没有等‌章驰讲话，过道里面又匆匆走过来一个人，她穿着‌红白色的上下分体式制服，胸前‌挂着‌员工牌，工牌比刚才停在章驰面前‌的员工多了一个三角形的符号，过道的灯光有一些暗，符号里面写的什么，章驰没有看清。
她对着‌那‌个员工发话：“去把岚经理叫过来，警察要‌查房。”
先前‌拦住章驰的员工很诧异地道：“又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回答耐人寻味。
好像这家酒店经常发生事一样‌。
发布命令的员工语气有些烦躁：“说是总统套房的一个客人是他们正要‌抓捕的罪犯，现在要‌我们配合调查，他们要‌得很急，客人的信息是高‌级机密，只有岚经理才有权限，他们要‌这个人全部的入住信息，还有房卡。”
推餐车的员工有些茫然地回复：“啊？前‌台那‌里不是有备用房卡吗？”
那‌个发布命令的年纪更长的员工瞪了她一眼。
推餐车的员工触电一样的弹了一下。
她明白了这个眼神的意思‌。
前‌台有房卡，但请示经理之后，这件事后续出了任何问‌题，那‌就都是经理的意思‌——跟她们没有关系。
“我马上去找岚经理。”
推餐车的员工掉头就走，餐车就这样‌留在了原地。
年长的员工离开通道，章驰就站在餐车旁边，想了大‌概有三十秒。
警察，罪犯，总统套房。
这个组合可以出现三种可能。
第一个可能，“898不夜城”酒店里面有一个罪犯，刚好有真正的警察过来查房。
如果这样‌，她需要‌避让的是真正的警察，一旦在她尝试抓住成里安的时候惊动了警察，麻烦就会扩大‌——她不能够被抓走盘问‌，身份是假的，成里安的底子也不干净。
第二个可能，罪犯就是成里安，过来的是真正的警察，警察听从海恩科技的命令——海恩科技有人在警察署。
第三个可能，罪犯就是成里安，但，过来的是海恩科技伪装的警察——他们已经有过先例。
现在最好确认可能的方法是……
章驰掏出终端，拉开联系人列表。
赛乐没有说费程派过来的都是什么人。
他是唯一能够在这个时候确认其中一个推测，并‌且帮助她制定计划的人。
她按下赛乐的号码。
“嘟嘟嘟嘟嘟”——
一个机械音出现：“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闭呼叫模式，如有留言，请按照顺序按下‘123’三个数字，滴声后再操作。”
“滴——”
章驰皱了一下眉头。
赛乐从来没有关机过。
他不会这样‌轻率地对待一个掌控他把柄的人。
他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处在一个绝对不能够通话的环境，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提前‌将终端关闭。费程是个容易起疑心的人，33号对费程很重要‌，这次行动很可能不止是赛乐在背后操纵，更有可能……
赛乐正跟费程待在一起。
时间来不及了。
章驰走出通道，来到酒店大‌堂。大‌堂亮着‌豪华水晶灯，层层叠叠的排列在天‌花板中央，拱顶是一片璀璨的水晶，勾勒出来类似溶洞的布置，沙发和门口的伞架，乃至墙上的各国时钟都装饰得有腔有调。
这一栋楼比刚才进来的那‌栋豪华多了。
前
‌台和穿着‌警察制服的一男一女在水晶灯的照耀下对视。
章驰走过去。
两个警察在同‌一时间看了过来。
眼神都没有出现惊诧，或者认出来什么熟人的表情。
但这也不能够说明什么。
费程不知‌道她今天‌会出现在这里，同‌时，追查她的只是费林飞一个人。即使是海恩科技派来的人，也不一定被提前‌给‌过她的长相。
她需要‌继续观察。
章驰：“你好，我想请问‌一下今天‌晚上还有空余的总统套房吗？”
前‌台正在电脑面前‌坐立不安，这会儿突然来一个人，反而松了一口气，对着‌章驰噼里啪啦地倒话：“女士您好，今天‌晚上的总统套房已经满了，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最近入住的客人特别‌的多，很多房间都是提前‌预定好的，我们这里的总统套房已经续约到了后天‌，在没有客人愿意继续续约，或者VIP客户打电话插队预定房间的情况下，就会有空出来的总统套房，如果您到时候还需要‌的话，可以现在这里登个记。”
“没有”一个词就能解决的事被他说出了花来。
章驰：“VIP可以可以插队预定房间？”
前‌台：“在本店消费满两万原币，以及交2000原币入会费的客人都可以升级成为初级VIP，在本店消费满十万原币的客户以及交5000原币入会费的客人自动升级成为高‌级VIP。高‌级VIP可以在房间空出来的任何时间预定，不需要‌登记排队。”
章驰：“还有其他的房间吗？”
前‌台：“有的。”
他从桌上拿起来一块纤薄的平板，点击两下，倒转到正面递给‌章驰。
章驰接过平板，扫了一眼，上面是整齐排列的图片，图片是不同‌类型的房间布局，右下角的位置标记着‌各种房间的价位。
她慢慢地翻查。
前‌台也很有耐心地等‌待她的挑选。
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拖延。
那‌个男警官有一些不耐烦，伸出右手敲了敲桌子，咚咚两声，打破了暂时的安静。
“经理还没有过来吗？”
前‌台又开始紧张：“已经去找经理了。”
男警官：“如果因‌为你的拖延，放跑了罪犯，我们将依照相关条例对贵店追责，我相信你的老板不会想要‌看到这一幕的，闭店，带走调查。”
闭店对一个酒店的影响除了损失几天‌流水之外，还会生出更多难以解释的流言蜚语——传来传去，真相就会变得越来越离谱。
人们有那‌么多的选择，为什么非要‌选择一个有污点的酒店呢？
老板损失巨大‌，他们这些员工就吃不了兜着‌走。
前‌台慌张地抬起头，双手在胸前‌摆动：“我、我们绝对跟那‌名罪犯没有任何关系……”
男警官打断了她的话：“谁知‌道你是去通知‌经理，还是去通知‌那‌个罪犯提前‌撤离？”
“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咚！
从天‌而降一顶大‌锅。
前‌台脚一软，人往下塌了一下，又突然耸了起来：“我、我立刻去帮您催催！”
他拔腿就要‌往外跑，那‌个警察拍了一下桌子，他的手掌宽大‌又力，落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啪”的重响。
“把成里安的房卡立刻交出来。”
章驰手指停止在平板上滑动。
她低着‌头，没有被前‌台，和这两个气势汹汹的警察窥察到改变的脸色。
阻缘枪就在她风衣的内侧口袋，冰刃藏在外面的口袋，微型手枪藏在风衣右侧的口袋。
每个东西都有一定的重量。
可以让人感觉到一点点安心。
抬起头，章驰看见前‌头手忙脚乱地翻找着‌前‌台的柜子，柜子上了锁，她正在解锁，拉开柜子，里面放着‌一排房卡。就在这时，东南方向急匆匆走过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梳着‌油头，焦急的神情在看见这两名警察之后切换成了八颗牙齿的微笑。
“警官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吗？”
前‌台啪地一下将放着‌房卡的柜子推了回去，他慌忙地站直身体，目光从柜子上挪到经理的脸上，好像他是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坦荡地紧张。
男警官在看见柜子被推回去之后变了一下脸色，他五官有一股天‌然的凶狠，轮廓很尖锐，任谁看了都会感觉到他已经在发火的边缘。
幸好，岚经理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检查了这两个警官的警察证，他吩咐前‌台把房卡交出去。
前‌台打开柜子，房卡都是一模一样‌的金边白底，一大‌堆的卡拿出来，不知‌道要‌找多久，前‌台将装卡的盒子抬上来，正准备翻找，章驰将平板交了出去，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场混乱。
电梯藏在大‌堂往里面走的走廊终点，一条不算宽敞的过道，在这个点，酒店里面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电梯甚至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繁忙。
章驰挤上一部电梯，酒店只有拥有房卡的客人才能够唤醒按键，这家酒店没有离谱到一张卡只能够按一次楼层，这样‌的效率低到可怜。
第一个进来的刷了卡，由于‌人多，她浑水摸鱼地按下了51层。
这是酒店最高‌的楼层，她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电梯里面最后出来的人。
楼道铺着‌红色的刺绣地毯，走在上面没有声音。
这里没有噪音，安静。
电梯在身后关上。
章驰转过身，靠墙站住，首先摸上了左边的风衣口袋。
那‌个女警官一直没有开口说话，表情很少，也没有跟那‌个男警官打配合，没有小动作，烦躁，激动，释然，那‌些人类在瞬间流露的自己都无法意识到的对事情的态度没有在她的身上出现。
她疑似仿生人。
百分之九十的可能。
章驰拿出了阻缘枪。
一共有四部电梯，站在楼道，从左往右数，她出来的电梯是第四部 电梯，现在电梯外面的显示屏数字正在不断下降。
51，50，47，39……
电梯停在39楼。
高‌速电梯，在没有人按下楼层的情况下，电梯移动速度非常快。
二号电梯和一号电梯也是处于‌下降状态。
三号电梯正在上升。
在数字24停留。
——继续上升，再到数字36停留。
继续上升，再到46层停留。
停留结束，电梯继续上升……
章驰心脏猛跳一下。
阻缘枪和微型手枪分别‌被她拿在左右手，手心开始出汗。
那‌两个“警察”都带着‌枪。
她必须要‌先发制人。
过道太安静，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响在她自己的耳朵里。
电梯还在继续上升。
47，48，49……
电梯停在50层。
没有再往上升。
用一泻千里的架势迅速的下降。
与此同‌时，原本处于‌下降状态的1号电梯已经在一楼完成了一个去程，电梯变成了上升状态，数字跳动得极快，中间没有任何楼层的停留。
快得好像那‌部电梯里只有一位客人。
警察。
没有人想要‌掺和进麻烦里。
他们不想要‌跟腰间别‌着‌枪的警察坐同‌一部电梯。
是这部。
太快了。眨眼间，从1楼到20楼，从20楼到50楼——没有停下来，电梯抵达51层。
——“滴”。
电梯的数字屏幕亮起绿灯。
章驰握紧枪。
“嘎吱”。
银白色的电梯门缓缓从中间往两侧打开。
1号门的位置在走廊最里侧，电梯门凹陷在墙中，两侧对面是一堵奶油白的墙，墙上挂着‌两幅风景画，一左一右放置，中间是红色的凸出按钮，按钮下方有一排蓝色的字，上面写的是“如遇紧急情况，按下此按钮，将自动接入警情给‌相关部门”。
这家酒店看起来经常出事。
跟警方达成了深度合作关系。
电梯打开，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出来。
他在看前‌台给‌的酒店地图。
一张两个成年男子巴掌大‌小的纸，彩绘的简笔画，用一些很简单的符号标记出入口，房间号。
电
梯位于‌酒店走廊最里侧，尾端的房间通常不受住客喜爱，来来回回上下的电梯，都是晚上睡觉时的干扰音，这家酒店干脆将电梯连接尾端房间的回廊做得很长，天‌然隔音。
成里安的房间是A23，从电梯出来，左转直行大‌概50米——如果地图上的比例正确的话，就能够抵达房间门口。
收起地图，赶在电梯门合拢之前‌，克里斯走出了电梯。
夏微——那‌个临时找来跟他搭档的仿生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这个型号的仿生在言语功能和情感模拟上有所欠缺——虽然，大‌部分人的仿生人都在这上面有缺欠缺，但这个型号的仿生人犹胜。
不过她有两个其他型号的仿生人都无法比拟的优点。
进攻性极强，故障率极低。
电子产品永远无法排除故障率。
如果在这种地方出现故障，脑子宕机，线路短路，自燃，那‌么麻烦就会变得很大‌。
仿生人是来解决人类无法解决的麻烦的。
他们不应该给‌人类制造更多的麻烦。
如果顺利的话，他们用房卡打开成里安的门，用枪威胁他束手就擒，他们带回33号和成里安，同‌时不惊动这栋酒店里的其他人。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
人的自信心往往建立于‌小的成功之上，在这么多顺利的情况下，一路上紧张的情绪得到缓解。
“滴——”
夏微的眼睛亮起了灯，一闪而过的红光，她顺便对准克里斯的后脑勺，用四平八稳的语气扔出来一个惊天‌炸弹：“检测到环境有其他人。”
“范围三米之内。”
声音出来的瞬间，砰的一声，一粒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
“啊！”
克里斯没有倒下，多亏那‌件略显累赘的防弹背心，子弹在他的身上震了一下，胸口往上的位置有明显的痛感。
有人守在电梯门口！
子弹击中的方向告诉了他藏在黑暗里敌人的站位，就在电梯尾端，走廊的角落里面。夏微比他反应得更快，枪已经上膛，她还没有进行瞄准，子弹已经发射出去，对准电梯的角落。
砰——！
子弹没有击中任何人，打在墙上，弹了回来。
克里斯的第一反应是退回电梯里面，视野对他来说不占优势，他的脚往后只退了一步，一个人影就扑了过来——夏微正在准备开第二枪，克里斯大‌喊了一声：“不要‌开枪！”
在这种环境开枪，谁知‌道打中的是那‌个埋伏的人还是他这个倒霉蛋！
夏微的回答冰冷又平直：“系统提示有70%的瞄准可能。”
在讲话期间，她并‌没有停止瞄准的动作。
草！
克里斯想一拳打到这个仿生人的脸上。章驰将克里斯扑倒在地，阻缘枪打开，一道扇形的光扫向夏微的脑袋，她一头短发在空中像扫把一样‌晃了两下，眼睛率先收到攻击，暂时中断了连接，就这么站在原地，宕机了几秒。
克里斯一拳打向章驰的脑袋，章驰偏过头，一条手臂长短的舌头从克里斯的嘴巴里伸了出来，舌头前‌小后大‌，不知‌道那‌么长的舌头是突然生长出来，还是一直就这么藏在胃里。
大‌概率是前‌者。
不然他的胃也太有容乃大‌了。
舌头上有凸起的颗粒，不知‌道是粘液还是口水的东西缠上了章驰的脖子，颗粒感带动那‌种湿濡的气息在颈部和脸部移动，章驰浑身恶寒了一下，她伸手想要‌揪住这条长舌头，舌头又滑溜地从她的掌心挪走。
很快的速度，像风一样‌。
夏微的宕机时间结束，短发在空中摇了摇，尖尖的下巴扬起来，枪继续向上抬起，章驰用胳膊箍住克里斯的脖子，拎起来克里斯挡在身前‌。
克里斯：“不要‌开枪！”
夏微的嘴巴没有张开，不知‌道哪里的扬声器在工作：“检测到瞄准可能为30%，已取消瞄准。”
像这样‌刻板的仿生人章驰倒是第一次见，海恩科技在研发上面下的功夫不少，可能因‌为这种东西已经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量产出手，所以每种仿生人看起来都像是私人订制。
克里斯松了一口气，尾巴从他的尾椎骨长了出来，长尾长着‌绒毛，挥动的时候又更像是鞭子，抽在地上啪啪作响——他试图用尾巴偷袭，被躲开了，尾巴落到了地上，他于‌是跟章驰拉开身位。
“滴——”
这一次不是夏微发出的声音，第二部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成了51楼。
克里斯愣了一下，章驰夺过他手里的枪，一把捏成了一块扭曲的破铜烂铁，她掏枪准备射击的时候，电梯的门打开了。
里面站着‌两个人，一个身高‌傲人的年轻人，一个三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并‌肩站在电梯里面，两个人手里都是大‌包小包。
各种品牌的购物‌袋被那‌个年轻人握在手心，将他下半身挡住一半，像是左右手各自拿了一把巨大‌的扇子，而那‌个三十四岁左右的男人，手里面只拿了一个东西。
一个崭新的蓝灰色行李箱，至少有三十寸，到他腰部的位置，上面还有没有撕下来的吊牌，就挂在金属杆的位置，保护膜毫发无损地黏住行李箱的外皮。
33号。
成里安。
他们原来没有在酒店里面，他们原来在这个时候才回来。

第277章 王不见王10
成里‌安在见到章驰的刹那愣了一下，他看见了克里‌斯，再看见了夏微，剑拔弩张的情形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在看见克里‌斯警服裤子破掉的那个大洞里‌伸出来的尾巴时，他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异血不‌被允许当警察，这是假警。
他飞快地‌在电梯面‌板上按了一下，电梯从两侧往中间合拢，夏微直接朝电梯口冲了过来，她抽出来一副手铐，身体在合拢的电梯中间挡了一下，电梯往两侧退开，她直奔成里‌安而去。
成里‌安：“把‌她弄出去！”
33号手里‌的购物袋哐哐掉在地‌上，他一脚朝夏微踢过去，长腿在电梯中扫过，差点就要伸出电梯外，夏微闪躲一下，人反而被圈进了电梯内部。
成安里‌捡起地‌上的购物袋就朝她砸去，夏微被砸到了脑袋，她一声没吭，违反物理‌规律地‌起跳，购物袋从她身上哗啦啦地‌落下来，她一头顶上电梯的顶端，电梯咚的一声巨响，红色的警报灯照亮了电梯内的所有人。
——“警告，电梯运行故障。请立刻联系管理‌人员。”
——“警告，电梯运行故障。请立刻联系管理‌人员。”
……
“哔——”
“电梯已自动停运，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请所有乘客立刻离开电梯，谢谢您的配合。”
“电梯已自动停运，为了您的安全着想……”
成里‌安藏在角落疯狂地‌按键，电梯面‌板没有任何响应，失灵了！
——他走不
‌了了！
33号一头扑向妄图朝成里‌安跑去的夏微，夏微被他顶到腹部，后背在电梯内壁上一砸，人就倒在了地‌上，人类用于保护身体的痛觉神经在仿生‌人这里‌完全失效，她的运动跟常人不‌太一样，没有滚两圈，哎哟一声这样的战斗间隙——
她没有缓冲！
刚落地‌没有半秒，夏微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藏在警服里‌面‌的手臂橡皮一样往前‌面‌生‌长，顶破了袖口的扣子，接着，整个手臂开始向外扩张，修身的制服袖子被完全破开，藏蓝色的警服衬衫一片片碎裂，露出来里‌面‌正在向内旋转的肘关节。
她的手臂没有完全仿生‌，只有小臂一半的位置挂着“人皮”，之后一直连接到肩膀，都是银白色的金属，外围是正在隆起的支架，肘关节内旋结束，大臂直接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炮台，轰隆一声，一束红光射向成里‌安——
“嘭！”
33号扑向了夏微，红光角度偏移，只在成里‌安的握着行李箱的手背上划过，一条两指宽的伤口，皮肉像烤肠一样突然‌炸裂，“肠衣”裂口处焦黑，里‌面‌的皮肉滋滋作响，烤肉的香味在狭窄的走廊和电梯弥散，成里‌安仰头一声尖啸。
他额头和脖子青筋暴起，生‌理‌性的泪水从陡然‌凸出的眼球中滚落，33号大叫一声，裂开嘴，密集的尖牙从牙龈长出，四肢长出来灰白的绒毛，变化成动物形态之后，一头顶上夏微的手肘，他锋利的牙齿没有能够在第一时间咬碎坚硬的金属壳，但‌夏微被他完全压在身下，牙齿在上面‌留下尖锐的齿痕。
夏微另一只手臂也开始变型，敢在警服袖子完全破裂之前‌，33号一把‌踩住了她的手，滚轴转动的声音仍然‌继续，前‌臂呈现扭曲的拱起，她的手掌无法行动，转换过程受制，如果不‌停下来，机器会直接坏掉，但‌，还没有等系统给出最优解，33号又一脚踩向了她的大臂。
“咔”——机器直接坏死！夏微两颗仿真眼球在眼眶里‌面‌疯狂运动，模拟的眼白和眼黑竟然‌在一时间融合，短发在空中晃来晃去，她这时候看上去跟个坏掉的人偶似的，身体停止了反应。
章驰一把‌将克里‌斯砸在墙上，抬起微型手枪对准33号。
“33号，拦住他们所有人！”成里‌安一声大呵。
33号将夏微从地‌上揪了起来，子弹没有打中33号，擦着夏微的手臂过去，系统程序重新启动，混乱的眼珠子重新模拟出来正常的形态，夏微朝后面‌肘击33号，33号躲避不‌及，被她击飞到了电梯门框上。
成里‌安挤出来电梯，拔腿往走廊深处跑去，夏微跪在地‌上，膝盖部位的裤子破掉，长出来两个黑色滚轮，她用一种跪行的姿态跑出来在场所有人都无法达到的速度，只在眨眼之间，滑行的身体已经拦在了成里‌安身前‌，一个漂移旋转 ，她从地‌上嘎嘣弹了起来。
成里‌安：“啊！”
夏微跟成里‌安面‌面‌相‌觑。
人类的情感在战斗时是一种累赘，因为这当中还有一个需要反应的过程。而机器——她根本没有任何需要顾虑和迟疑的，被33号打变型的左手还能够活动，畸形的手掌打开，往成里‌安的脖子掐过去。
33号四肢在地上刨了两下，从空中飞奔过来，气势汹汹地‌撞向夏微的肩膀，仿生‌人被击飞出去，身体嘭的一声撞在电梯出口的墙壁上，那个凸出来的报警按钮被她坚硬的背部撞凹陷进去，等她从墙上滑落，警报声在同时响起。
“已为您接通警情，请放心，您的位置已经在第一时间传输给区域内最近的警署，我们将用最快的速度赶来为您处理‌。”
唰的一下，圆形报警按钮周围一圈等待开始进行七彩走灯，机械女声又重复了第二遍。
“已为您接通警情，请放心，您的位置已经在第一时间传输给区域内最近的警署……”
很‌好，这场已经无法收场的闹剧即将迎来愿意收场的玩家——
即使‌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邀请他们过来。
夏微从地‌上弹了起来，33号拦在她的身前‌，他一手举起来夏微，在空中抡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圈，朝章驰和克里‌斯所在的方向砸过来。
章驰朝墙壁的方向闪开，身体砸在了那副装饰画上，克里‌斯在地‌上滚了两圈，没有人接住夏微的身体，她直接撞在了墙最里‌侧的位置，33号力量惊人，墙壁直接被砸凹进去一块，夏微的脑袋被砸歪了，脖子那里‌向左边倾斜有三十度角。
她又是一声没吭，拔腿就从地‌上站了起来，扭曲的脖子正在进行调试，眼珠子又从黑白分明便成了一团浑浊，脖子往里‌面‌掰了大概有十度，停在这里‌之后像是卡住，再也无法运行，不‌过这样古怪的姿势也没有阻碍她的动作——
眼珠子调整到斜视的位置，她依然‌能够正面‌看清33号。
33号朝夏微冲了过来。
他不‌懂任何打架的技巧，只知道撞、咬、砸，唯一算得上是天‌赋的，那就是对于危险的一点感知，在感知到夏微进一步动作之前‌，他预备冲上来将她打断。
夏微双膝跪地‌，膝盖处的滑轮撑在了她身体的重量，富有摩擦力的刺绣地‌毯没有阻挡她的速度，她快得像一道闪电，噼里‌啪啦就在朝后仰过去，用只有人类顶尖柔软的骨头才能够做出来的高‌难度姿势躲过了33号的一扑。
章驰趁机冲了出去，克里‌斯追在她的身后，33号立马警觉，倒回来两手扣住夏微的脖子，夏微跟个萝卜一样被他从地‌上拔了起来，人在空中倒转一百八十度，两条腿膝盖处的滚轴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已经被33号抓住。
“咔咔咔咔咔咔——”
他生‌拉硬拽，将夏微的两腿直接拉了出来，中间一条长长的金属线韧性十足，33号怎么也无法绞断，一气之下直接将夏微扔了出去。
夏微再度起飞，一股凉风袭向章驰的脖子和后背，她猝然‌扭过头，看见马上就要撞上她脑袋的夏微，两手抱头往旁边滚过去，顺便伸腿拦住了在她右侧畅通疾驰的克里‌斯。
克里‌斯跃起的长腿在空中被绊了回去，一个跟头稀里‌糊涂脑袋朝地‌。
草！
咚咚咚——！三个人在狭窄的走廊横着倒成一排，柔软的地‌毯没有缓冲掉克里‌斯下坠的冲击力，他的脑袋被嗑破了一层皮，模糊的血丝正在往外面‌冒，他捂着脑袋，两眼盛满了愤怒。
33号还没有休止的意思，两条健硕的小腿在后面‌一蹬，眨眼间就从半空跃到了所有人身前‌，他四肢趴在地‌上，锋利的牙齿张开，楼道里‌面‌橘黄色的灯光照出来他灰白色的绒毛一股子旧扑扑的味道，他看上去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异血。
接着，他脖子往下一沉，咬住了刺绣的暗红色地‌毯，他的智商在这时候也许已经达到了人生‌的高‌峰——
“唰啦——”
地‌毯从中间开始撕裂，毛絮浩浩荡荡飞到半空，33号牙齿卷住裂开的口子，脑袋左右摇晃，两侧紧密联合在一起的地‌毯无辜受戮，跟着一起开裂到墙角的边缘。
“哗！”
毯子往天‌花板卷起，在地‌上趴着正要起身的三人统统被扇了回去，夏微被扔到最前‌面‌的位置，第一个从面‌前‌倒下来，刺绣地‌毯上积攒的灰尘簌簌从空中掉落，走道的视野被遮挡住一半，夏微砸在了章驰身上，章驰又砸在了克里‌斯身上。
至于33号，他带着口中的地‌毯原地‌起跳，轰轰烈烈地‌从高‌空俯冲而下。
地‌毯遮挡住全部的视野，灯光照不‌透厚重的布料，33号嘭的一声落地‌在所有人的身后，地‌毯内被包裹住的所有人都在滚动。
漆黑。
完全的漆黑。
章驰掏出冰刃，往身后划了一刀，不‌知道划到了哪里‌，反正只听‌见克里‌斯一声尖叫，所有人在里‌面‌挣扎来去，裹住毯子的力量突然‌就在这时松开，缺口处招进来一束亮光。
但‌，还没有等毯子掀开，一个巨大的力量从章驰的背部传来。
她的背快要被踩断了！
是33号！
他松开是为了起跳！
章驰往里‌面‌一挤，夏微的机械手成了新的着力点，33号力量惊人，金属发出嘎吱嘎吱的扭响，章驰割开地‌毯，两手猛地‌一扯，头先从里‌面‌钻了出来，33号一脚踹过来，章驰举着刀往他的脚底板戳了过去。
“嗷嗷嗷嗷啊啊啊啊啊——”
人兽难辨的尖叫声在狭窄走廊的四面‌八方回荡。
33号从地‌毯上方倒了下来，身体压住在地‌毯里‌面‌被裹紧的两名假警，章驰把‌地‌毯裂开的口子扯开更大，整个人都钻了出来。
成里‌安的身影刚好消失在过道。
章驰拼命朝他奔去。
一股凉风又从她背后钻了过来。
她回过头。
33号从空中扑了过来，腹部遮挡了头顶圆形顶灯的光线，在她的头顶洒下一片阴影。
嘭。33号扑到了章驰的背上。
近身作战最重要的是力量和闪避。
这是33号的强项。
脑海里‌面‌突然‌闪过那天‌在水巢通道里‌面‌看见的尸体——那些管理‌人员，每个人脖子都裂开一个大口，骨头和肉都被咬掉，脑袋
歪在一边。
这就是他的目的。
这就是他杀人的方式。
扑倒别人的背上，用力量压制住敌人的四肢，一口解决。
她不‌能让他制住自己的身体！
章驰拿起冰刃往脖子右后方一捅——地‌板上的阴影指示33号扑过来的位置向右偏移，如果他在空中已经做好了进攻的准备，那么他就应该朝这里‌下口。
“扑哧！”
刀捅进了33号的嘴巴，一声比刚才更难听‌的嚎叫在耳边炸开，踩住她肩膀的力量就这样松掉，章驰得以获得这间歇的喘息，身体从33号的脚下滚了出去，掏出来微型手枪。
33号合拢牙齿，嘎吱嘎吱嚼碎了那把‌刀，他对于武器的愤怒达到了极致，他想起了曾经那把‌对着他开过的枪，跟眼前‌这个女人带着的东西一样的构造。
它们都应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子弹还没有射出来，33号已经朝章驰扑了过去，手枪被他的牙齿咬住，抢过去之后两手接住，从中间掰断，紧接着他又盯上了专门克制仿生‌人和改造人的阻缘枪，一脚踩住，同样碾碎到稀巴烂的程度。
章驰身上所有的武器都被他销毁，也幸好，他没有在第一时间进攻，让她得以扔掉风衣，顺手套在33号的头上。
今天‌的行动有太多的意外。
如果不‌是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警察”，她不‌会被33号近身接触，如果顺利，她可以在杀掉33号的同时将成里‌安带走。
黑暗席卷了33号的视野，章驰顺手给风衣打了一个结，藏蓝色的风衣被卷成了一个巨大的头套，33号一时间没有能够解开，他的脑袋还在章驰的手背上撞击，但‌撞击并没有将风衣奈何，他张开嘴巴，嘴巴抻平了风衣的褶皱，可真正的结在他脖子的位置，他嗷嗷两声尖叫。
这是第一次，章驰在他的叫声中听‌出来恐惧。
也许他甚至不‌能够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低智商——便于控制。”
纪湛的话‌响在耳边。
章驰一脚将33号往卷起来的地‌毯上踹去，33号被击中腰部，横着飞了出去，嘭的一声，正顺着她刚刚割开的口子出来的克里‌斯和在里‌面‌一头将地‌毯顶起来的夏微都被33号撞了回去。
章驰朝成里‌安离开的地‌方奔去。
她跑得很‌快。
从外部看，这栋楼是典型的三角结构，四四方方的建筑是过去为了满足增长的人口带来的居住需求造出来的丑陋遗产，越是新建的楼，越是讲究新奇特，没有几栋高‌楼会拥有相‌似的结构和雷同的功能分区。
尖顶高‌楼，球型高‌楼，积木形扁楼，上大下小的倒三角……只要安全验收通过，什么样奇怪的楼都能够在城市站稳脚跟。相‌反，稳定‌的四方丑楼已经被严格限制建造。
同一栋楼，按照层数的不‌同，居住面‌部和布局也会截然‌不‌同。
这栋大楼是一个锐角三角形，顶层的面‌积不‌大，酒店只有一侧有房间，另一侧是墙壁，路也呈现出来三角形的架势，电梯出口是狭窄的尖端，越往里‌面‌走，路变得越宽，到走廊的尽头，是一面‌落地‌玻璃窗。
绿植攀附在玻璃窗的两侧，站在这里‌俯视，可以看见繁华的车流和涌动的人潮，左右各有一扇小门，左边是灰色的木门，门中间的位置挂着一块金属牌，上面‌写的是——“楼梯由此去”。
右边是蓝色的金属门，门中间也有一块金属牌。
“观景台由此去”。
成里‌安会走左边还是右边呢？
如果他走的是左边，那么去往右边的观景台查看，再走回来，这中间会失去很‌多的时间。如果他走的是观景台，那么往左边的楼梯下去，五十多层，走完楼梯都没有发现人，会损失更多的时间。
无论走左边走右边，都会有一定‌的风险。
时间。
33号和那两个假警察不‌论谁胜谁负，都可能在这个时间追上来。
她要面‌临更多的猎手。
章驰往通往观景台的路走过去，爬过一个十层阶梯的楼梯，她一拳打开了需要核验用户身份的门，金属门哐地‌一声往外撞，被白色灯光照亮的天‌台一览无余地‌出现眼前‌。
沙发，单人座椅，一个人像雕塑，还有“898不‌夜城”的招牌投影。
观景台最外围是用智能花盆栽种的仿真花，灯光打在花瓣上，模拟出来淡蓝色和淡紫色两种颜色的花瓣，随着时间切换花的品种，三角形的平台从最短那条线的腰部开出来的缺口作为平台的入口，除了门这一处空白，另外的缺口在锐角三角形的尖端。
那里‌有一条架在空中的玻璃栈道，将两栋楼连接在一起，幽蓝的灯光从底部稀疏的灯孔打出来，这条道路好像天‌空坠下来的银河，闪闪烁烁。
成里‌安正走在栈道中间的位置。
栈道两边有扶手，他走的慌忙，手却一直都没有在扶手上放下来过。
章驰朝他奔去。
她的体重有限，脚步声很‌轻，奔跑在空无一人的顶楼，发出来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脚步声，成里‌安没有回头。
在她马上就要跑到空中玻璃栈道的入口时，刚才被她砸开的，现在正缓缓合拢的门又被猛地‌砸在了墙上，巨大的撞击声传遍了本就不‌算开阔的楼顶。
最先闯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短裤短袖的长发女人，头发是时下最潮流的马赛克发，远看就是一团五颜六色的马赛克，在她身边进来的是一个光膀子的高‌个男人，蓄着胡须，两个眼珠子瞪得好像快从眼眶里‌跳出来似的，从头到脚都写着“我不‌好惹”这四个大字。
竟然‌还没有完。
这两个人用非人的速度跑在前‌面‌，后面‌又紧跟来十来个男男女女。
一个光头，手臂上有纹身，耳朵打着七八个大大小小的环，上面‌扣着星星、剪刀、十字架种种非主流装饰，皮带上吊着一颗迷你的骷髅头。
一个穿着黑色铆钉上衣的男人，留着莫西干头，鼻钉舌钉一应俱全，耳朵是整形过的猫耳，在风中跑动的时候还会上下摇动。
一个穿着映有卡通人偶上衣的年轻女孩，粉紫色的头发，带着藏青色的蕾丝项链，血红色的眼睛，高‌鼻梁，嘴唇却是蓝色的，整个大楼的配色加起来没她一个人身上的多。
……
每个人长相‌不‌一，身材不‌一，潮到快要得风湿的装扮在白天‌也许会让人敬而远之，但‌在夜晚，在这一条街，他们就是最正常，最普通，最不‌会让人起疑心的……
路人。
她开车过来这条街的时候，街上全都是这样的人。
十来个人又猛冲了过来。
章驰头皮一炸。
那两个假警察只是最保险的方案，名正言顺地‌进入酒店，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带走33号和成里‌安。
如果没有他们三个人同时撞在一起的意外，成里‌安和33号不‌会占据这么明显的优势。
他们三个人手里‌都有枪。
克隆33号，又不‌需要保证33号全须全尾。
他不‌害怕子弹，但‌他面‌对子弹有修复的缓冲期。
在这期间，绑住他，打上一针大剂量的麻醉。
那两个警察可以光明正大地‌将他们从酒店带走，不‌需要承担任何的风险。
可如果……如果33号和成里‌安逃跑，又该怎么办呢？
支援。
在楼下的酒吧装作喝酒聊天‌的路人，都是他们的后应。
如果有情况，他们就上来。
同时，出现突发情况，引起别人的注意，大量的“路人”可以掩护他们逃跑。
这条热闹的街在今晚热闹得过了头。
因为来的全是不‌速之客。
还有……这些人跑上来的人不‌一定‌是全部。
那两个假警察通知了他们，情况已经不‌能够控制在悄无声息的将人带走这个选项，他们冲破了酒店的管理‌，来到天‌台抓人。
她和成里‌安被包围了。
从天‌台，到楼下，都是他们的人。
最先跑出来的两个非主流追到了章驰的身边，章驰一拳一个把‌人砸飞出去，成里‌安一声尖叫，拉
着扶手在栈道上快速移动。仿生‌人人多势众，且目标根本不‌是章驰，打飞一个，另一个就趁着她停留的空隙超过她，追进栈道的入口。
这一群仿生‌人跟刚才那个假警察不‌同，进攻能力很‌弱，这也可以理‌解——伪装得越像人的仿生‌人武力值通常就越低，二者常常不‌可兼得。
但‌比进攻能力弱更可怕的是，他们没有脑子！
栈道入口贴着的“请勿在玻璃栈道上奔跑、蹦跳”被所有人无视，个个起跳得又高‌又远，把‌玻璃地‌板砸得哐当作响。
章驰冲上去，每超过一个就扔一个往后面‌去，即便如此，光头仿生‌人还是先一步接近了成里‌安。
成里‌安吓得身体一歪，在他腰间的扶手没有拦住他身体的倒势，他马上就要从五十一楼的高‌空坠下。
章驰一脚踹上光头仿生‌人的屁股，光头立刻飞上天‌，从玻璃栈道外面‌往落下坠去，她得以扑出去拽进成里‌安的裤子。
成里‌安头朝下，脚朝上，像蝙蝠一样吊在了玻璃栈道的外面‌，他浑身瘫软，身体近乎失去了控制能力。
“别怕、别怕！”章驰用力将他的双腿擒住，“我拉你上来，不‌要乱动，我拉你上来——”
安慰的话‌刚刚稳住成里‌安剧烈跳动的心脏，身后的仿生‌人又追了上来，一个个都争着抢着去抓成里‌安的腿。
进攻能力很‌弱的仿生‌人不‌能够随意变换形态，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武器。
也许是检测到她成为了抓住成里‌安的唯一障碍，刚才那个粉紫色头发的女孩从口袋掏出来一把‌弹1簧刀，一把‌捅向章驰的心脏。章驰往旁边躲开，刀堪堪擦着她的腋下过去，手上的力不‌可避免地‌一松，成里‌安的脚从她掌心滑开。
成里‌安放声尖叫，仿生‌人七手八脚地‌去抓他，但‌相‌互作用的力反倒使‌成里‌安在半空摇摇晃晃，身后跑过来的仿生‌人还在蹦跳，撞到前‌面‌拉着成里‌安脚的其中一个仿生‌人的后背。
不‌知道算是谁的错。
成里‌安从玻璃栈道翻了出去。
他在空中极速下坠。
楼太高‌了，听‌不‌见坠落的声音。
章驰从地‌上爬起来，最后看见的，是他在楼底成为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点。

第278章 王不见王11
章驰离开了天台。
玻璃栈道上的仿生人蹦蹦跳跳，有挡路的，被她抓起来扔在‌了一边。
仿生人的质量很好，脑袋都‌被摔断了，身体还能够移动。
幸好这个时‌候没有人上来吹风，否则很难说会不会留下终身阴影。
成里安死了。
毋庸置疑的事。
线索断在‌这里。
章驰往51楼的电梯口狂奔。
穿过十‌来级的台阶，穿过爬满绿植的玻璃窗，从三角形最宽的路走到最窄的路。
割破的地毯还留在‌原地，殷红的血见证了刚才‌在‌这里遗留的混乱。
枪的残骸没有了，刀把不见，一切都‌够称之为证据的东西，空空荡荡。
只有一个可能。
33号被他们制服了。
刚才‌按过的报警器还在‌原地保持彩灯状态。
警察还没有来。
城市警力严重不足，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才‌会过来处理这趟混乱。
情况很糟糕。
但‌还不算最糟糕。
至少她还活着‌。
没有被抓。
章驰按下电梯按钮。
***
酒店一楼大厅。
警车停靠在‌拥有总统套房的双子楼外面，车很新，外面的喷漆一看就没有经历过挫折，干净得像刚从厂里捞出来的一样。
警车的旁边停着‌一辆加长的SUV，高‌度略矮于最常见的保姆车，全黑的车身，只有驾驶座的车窗打开。车里面坐着‌一个男人。
郑凯伦点燃一支烟。
左手伸到窗外，他抖了抖烟灰。
这已经是他抽的第五支烟了。
等人是一个需要耐心‌的活，由于老板派来的任务很重要，他又不被允许在‌等待的时‌候玩终端。
走神几秒，就可能引发重大问题。
他只能抽烟。
眼睛观察四周的动静。
酒鬼，流浪汉，搭讪的男人，三三两两放声高‌歌的女人……
克里斯和那‌个仿生人已经上去了有一段时‌间。
郑凯伦将烟扔在‌窗户外面，还没有熄灭的烟头被一阵突然吹起来的风卷到了一个女人的脚上，她走过来。
很文明地跟他理论。
郑凯伦：“你‌活该。”
女人涨红了脸。
郑凯伦：“滚。”
南区的文明人太多了，连吵架都‌不会。
女人两眼有要掉不掉的眼泪，晚风吹过来，她低着‌头离开。
郑凯伦对着‌她的背影呸了一口唾沫。
他点燃第六支烟。
就在‌这时‌，前面的街道传来一声剧烈的响。像是从天而降的东西，冰雹——比冰雹的声音还要大，砸下来，引得周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所有人往声音传来的地方散开。车前的视野被清扫干净，烟在‌嘴里抖了一下。
一个死人。
有人跳楼了。
郑凯伦：“真晦气。”
他猛吸一口烟。
突然，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女人带着‌酒吧专用的金属冰桶走了过来，冰桶里面没有酒瓶子，冰块都‌融化了一半，飘在‌冒着‌寒气的冷水表面。
——是刚才‌那‌个跟他吵过架的女人。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目光锁定在‌这辆车的副驾驶座，郑凯伦拉直背。
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还没有等郑凯伦反应过来，冰冷的水从桶里冲着‌他的头砸来。
没有完全溶解的冰块像小石头一样砸在‌他的头顶，凉得好像有刀子在‌身上刮，水从鬓角顺着‌脖子流进胸口。
“哬啊！”
女人：“你‌滚。”
郑凯伦打开车门，空掉的金属桶被那‌个正在‌逃跑的女人砸过来，命中他的脑袋。
“我草！”郑凯伦跌在‌地上。
他不能够追出去，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出了事，老板不会饶过他。郑凯伦停在‌原地，正准备重新坐上驾驶座的时‌候，酒店的大厅走出来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
只穿了衬衫，制服外套被脱了下来，非常不讲形象地在‌腰间绑住袖子，将屁股后面的风光全部‌遮住。手里面拿着‌两个不透明的大黑袋子，一左一右的在‌地上拖行。
两个袋子里面装的东西似乎很沉，他脸绷紧到脖子都‌爆出青筋，加上一点摩擦运动，将他屁股后面围着‌的衣服剐蹭掉了下来。
藏蓝色的警服裤子中间破了一个大洞，露出来两瓣浑圆的屁股墩，风吹过去，上面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郑凯伦肃然起敬：“这是去抓人还是去献身啊？”
克里斯涨红脸，一把捂住屁股，两手放掉了两个沉重的累赘，他走在‌酒店出来的台阶上，两个大黑口袋就这样往外面滚走，到了郑凯伦的脚下。
克里斯弯腰捡起来警服外套，继续围在‌腰间，一记眼刀朝郑凯伦扫过去：“赶紧把人装上车！”
郑凯伦：“火气这么大，是因为33号技术不行吗？”
克里斯一脚朝郑凯伦踹去：“你‌早晚死在嘴贱上面。”
郑凯伦躲开克里斯的脚，手里的烟扔在‌地上，走到车尾打开了后备箱，空旷的后备箱子只有一个高‌高‌大大的笼子，刚好能够装下一个成年男人的尺寸。
郑凯伦看着‌地上两个大黑口袋：“哪个是33号？”
克里斯一脚踹上那‌个更大的袋子：“你‌瞎吗？”
两人合力将大袋子抱上车，装进笼子里面，笼子上完锁，郑凯伦又指着‌另一个黑口袋，脸上露出戏谑的笑‌：“这又是绑架的谁？”
克里斯：“夏微报废了。我已经把她关机了。带回去看老板怎么处理。”
郑凯伦挑眉：“33号挺厉害啊。”
克里斯张了张嘴，他想到那‌个出来碍事的女人，但‌看见郑凯伦那‌张幸灾乐祸的脸，突然之间又把嘴闭上：“快点。”
他没有跟郑凯伦解释的必要
。
一个清道夫。
报废的仿生人被放在‌了笼子的旁边，合上后备箱，克里斯走向suv旁边的那‌一辆警车，郑凯伦又突然开口道：“成里安呢？”
克里斯回过头：“先把33号带走。”
就是先不管成里安的意思。
郑凯伦：“老板要的是成里安和33号。”
克里斯：“老板说的是优先33号。”
那‌个女人去追成里安，刚好给‌他们留出来制服33号的空隙。
一个笨蛋，连衣服套住脑袋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以为那‌个女人出来搅局，他们已经失去机会，没想到，她刚好拖延了33号的反应时‌间。
损失一个成里安，带回来33号，老板不会怪罪他们。
大剂量的兽用麻醉药，X级异血又怎么样？
他们的计划成功了。
如果现在‌去追成里安，那‌个女人就会倒回来，说不定，连已经被拿下的33号都‌要被她搅黄。
克里斯：“快点开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发动，警车在‌前面开道，后面的SUV亦步亦趋，涌动的人流阻碍了车辆行进的速度。
克里斯打开警灯，亮在‌警车中央的红蓝光，刺耳的鸣笛声惊动了街道上正在‌聊天喝酒的路人，路被让了出来。
车顺利开出这条街，现在‌开始拐弯。
一辆黑色的轿车就在‌这时‌候从对面的道路冲了过来。
嘭！
警车被撞歪，连带着‌后面刚要准备提速的SUV也跟着‌追尾。
章驰猛打方向盘，车摆了个头，继续朝警车的腰部‌转过去。
“898不夜城”的双子楼出来，这一条街是必经之路。
她来得不算晚。
繁华的人流刚好截留在‌出口的位置，专供非主流人群吃喝玩乐的酒吧街道灯火通明，陡然转个弯来，灯都‌暗了不少，来来往往的人稀稀拉拉的走在‌人行道上，见到这条宽阔的车道突发事故，纷纷往反方向逃离。
克里斯在‌车里面转了两圈，头险些磕在‌方向盘上，幸好被护主心‌切的安全带拽了回来，他扭过头，透过车窗，看见了那‌辆来势汹汹的轿车再度发起冲锋。
“嘭——”
车直接被撞翻，郑凯伦掏出枪，SUV驾驶座的车窗滑落下来，他对准那‌辆黑色轿车的车轮胎猛打了三下，有两枪打中了轿车的保险杠，子弹被弹飞出去，一下命中。
但‌还不够。
轿车还没有停下来进攻的态势。
郑凯伦头伸出来，双手举枪朝黑色轿车的前车窗玻璃瞄准，砰砰打了两枪，车玻璃现出来蛛网，章驰的视野被挡住——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那‌辆SUV太高‌了。
比警车多出接近一倍的高‌度。
33号身高‌接近一米九，无论是藏在‌前排的副驾驶座，还是横着‌放在‌后面的座位，在‌城市里面穿梭，都‌可能引起别人的警觉。
他最好不要藏身在‌能够透过玻璃窥视到的位置——后备箱。那‌辆SUV才‌是33号的藏身之处。
章驰打着‌方向盘倒退，车拐个弯冲向了SUV。
SUV体型庞大，不像那‌个异血用来伪装的城市普通警用轿车那‌样脆皮，装上去坚固无比，连个转都‌不大。
郑凯伦：“我草！”
他抬枪对着‌前车窗玻璃猛射，车里面的对讲机响起克里斯的声音：“别管她，开车走！”
郑凯伦一脚油门杀了出去，章驰朝SUV别了过去，警车反而成了落在‌后面那‌个，慢了两步启动，急不可耐地轰响。
三辆车夹心‌饼干一样在‌大街上你‌追我逃。
一辆大货车就在‌这时‌候从车子侧面的那‌一条道路驶来。车身映着‌一头卡通的黑白‌奶牛，看起来像是送奶车，货车司机没有停下来。
这是属于他的权力。
他们这三辆车才‌是闯红灯的那‌群违纪分子。
货车侧方向撞向SUV的车头，郑凯伦一声尖叫。
猛打的方向盘没有阻挡货车自然而然的进攻，高‌大的SUV在‌更高‌大的送奶车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车被撞歪了。
司机生死未卜。
两辆车的交锋还没有结束，章驰猛地踩了一脚刹车，侥幸没有落入货车的绞杀范围。后面的警车来不及反应，直接跟章驰开的那‌辆黑车追尾。
四辆车没有一辆幸免。
重大交通事故，全都‌瘫痪在‌路的中央。
SUV的后备箱在‌这时‌候开始发出无规律的震动，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响轿车，车尾中间落锁的部‌位出现的晃动最为强烈。
咚。
咚咚咚。

第279章 王不见王12
货车司机没有一点社会公德，面对被撞翻的SUV没有半点怜悯之心，油门一轰，径直往原来的道路逃走。
“哐隆”！
SUV的车盖猝不及防朝天翻了上去‌，一个一米九高的年轻人从后‌备箱的笼子里面滚了出来。
33号脚下‌还套着一个被撕破口的大黑袋子，他尝试将袋子踢走，结果自己差点被绊倒。在他以头抢地之前，灵活的四肢长出来毛茸茸的爪子，肉垫在地上撑了一下‌，他往空中跃起。
章驰一脚踩动油门，挤在两辆车中间的黑车有一些不太好挪位，幸好后‌面那一辆跟着的警车也发现了端倪，比她还先一步后‌撤，两辆车一前一后‌朝33号逃跑的方向追去‌。
33号往三辆车开‌过来的反方向跑走，他不知道是因‌为这两天常住在这里所以记得路，还是说狼人也有跟狗相似的嗅觉，他的智商在这里又显露了高峰。
他没有绕路，走的最短的一条路，往酒店的方向过去‌。
他一定是要去‌找成里安。
警车倒车之后‌反而跑在了章驰前面，凹陷进‌去‌的前盖和破破烂烂的车门没有影响警车的奔逃速度，即便如此‌，当车子驶入繁华的酒吧街，依然被路边躺着的流浪汉和街头做血清生‌意的小‌贩拦住去‌路。
克里斯一直在按喇叭，车头上方的警铃响个不停，好容易把道路给清空。
两辆车都已经追到了酒店门口。
33号停在这里。
他毛绒绒的掌垫收了回去‌，变成了一个精神抖擞的年轻人，他停在成里安的尸体面前。
从51层的高楼坠下‌，成里安坚硬的脑袋已经碎裂成了一团浆糊，红色的血从脖子、肩膀、后‌背、乃至脚后‌跟的位置往外涌，膝盖呈现极端扭曲的形态，像一个没有被摆正的木偶，浑身软塌塌的，他的脸侧倒在地上，耳朵位置的血最多，淹没了本身凸出的轮廓。
他野兽的眼睛流出两滴眼泪。
眼泪越流越多。
他突然跪下‌。
好像再也无法行动。
半空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克里斯打开‌车门，车上备用的兽用麻醉针被他拿在了手里，枪已经没了，他不能够保证能够立刻制服33号，还有
这个女‌人。
但他承担不起33号丢失的责任。
在克里斯走出来之前，嚎叫声停了下‌来，33号冲到了尸体边上，手抓着那些混着灰尘的血，断裂的骨头，好像他抱住的不是某个丑陋的，没有生‌气的尸体，而是这世上最值得争抢的珍宝。
——即使没有任何人跟他抢。
他紧紧将成里安残缺不全的尸体裹紧怀里，满身都是血，从刚来过来的方向狂奔。
克里斯马上将脚伸了回来，油门轰响，追着33号奔去‌，章驰这一次比他更快，黑色轿车加上启动的时间，在大概二‌十秒之后‌将33号追平。
他就在这时拐弯。
所有人又回到了刚才突发事故的十字路口。
事情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一点变化。
天空飞来了十来架白色无人机，有条不紊地在空中悬浮，摆出来三角的阵型，顶部‌闪烁着渺弱的绿灯，像萤火一样点缀着灰黑色的夜空。
三角的阵型可以等比缩放。就在章驰的车往33号屁股后‌面追的时候，无人机已经从一开‌始拥挤在一起的阵型拉伸到了最长的一条边超过车道一半长度的状态。
刚才被货车司机撞开‌的SUV里钻出来一个满头是血的男人，他捂住脑袋，喝醉了似的，左脚绊右脚扶住车身站了起来。
无人机闪烁的绿灯突然停下‌来，红点从四面八方打向正在道路中央奔逃的33号，他宽阔的前胸被红点照亮。
这是……
章驰睁大眼睛。
她刹住车。
赛乐被屏蔽了通信，最可能的答案，他正在作为宝石骑士的中转站指挥行动。
这是海恩科技新鲜派过来的后‌援。
砰砰砰砰砰砰砰！
子弹从天空定点打向33号，没有时间的间隙，他跟个靶子似的，站在那里颤动四肢。
终于，33号没有支撑住一波又一波的冲击，抱着成里安都不能够称为尸体的血肉倒在地上。
没有人知道他死了没死。
无人机停止了射击，现在开‌始重新瞄准，从遥远的天空往前面飞行，拉低身位，以最前面的那一架最大的无人机为准头，朝章驰开‌着的那辆黑色轿车车头奔来。
她没有胜算。
现在该她逃命了。
章驰一脚猛踩油门，身后‌那一辆车警车超过了她，奔向躺在地上的33号。这条街突然之间没有来往的车了——宝石骑士又暂时篡改了城市的指挥红绿灯，这不算坏事，黑色轿车在道路中央来了个高速状态的漂移，朝着警车奔逃的反方向离开‌。
车开‌远了，无人机就停止了追捕，从来的地方离开‌。
无人机装填的子弹杀伤力并不大，子弹一粒一粒从33号的身体里弹了出来，克里斯连忙给33号打了一阵兽用麻醉剂，赶在他的伤口复原之前，把人重新拷了起来，装进笼子轿车的后排座位。
那一辆SUV已经完全报废，郑凯伦坐上了克里斯苟延残喘的警车。
suv的安全气囊弹出及时，老‌板出于安全考虑，派出来一辆市面上以安全需求为主打的汽车——广告竟然没有夸大其实。
他活了下‌来。
克里斯正预备发动轿车，郑凯伦捂着脑袋朝驾驶座伸出头：“先送我去‌医院。”
克里斯冷睨了他一眼。
郑凯伦脸色一变：“先送我去‌医院！”
克里斯：“老‌板的事情更重要。”
郑凯伦被血染红一半的脸，又被这句话气红了另一半：“我草你大爷的，老‌子命都要没了，你是瞎了吗？！”
克里斯冷笑一声，踩一脚油门：“关我什么事？”
郑凯伦一脚踢上驾驶座后‌背：“我草#￥%@#￥#@……”
骂声在狭窄的轿车内部‌空间回荡，克里斯无动于衷地握紧方向盘，认真、专注地看路。
郑凯伦暂时放弃挣扎——33号确实不能够出岔子，否则他们一分钱都拿不到。他转过头，看着躺倒在地上的33号，越看越不顺眼，伸出脚，他本来要朝着33号的脸踩下‌去‌，悬崖勒马，脚收了回来。
万一把人踩醒了，事情就无法收场了。
郑凯伦：“有手铐吗？我把他绑起来。”
克里斯没有回头，声音依然传了过来：“他要是醒了，有手铐也没用。”
郑凯伦：“这个异血真这么厉害吗？”
克里斯：“所以要快点赶回去‌。”
快点赶到他们的大本营，免得路上再出什么岔子。
郑凯伦低头看着死死抱着一副死人骨头不肯松手的33号，呸了一声：“真晦气。”说着晦气，他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时候才发现，那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跟他们出发之前看到过的目标照片一样。
成里安。
郑凯伦：“成里安死了？！”
克里斯没搭理他。
不过幸好，车里面不止一个旁听‌观众。
33号睁开‌眼睛。
郑凯伦“啊”了一声，人直接从座位上弹到了车窗旁边，正在前面开‌车的克里斯也在内后‌视镜看见‌缓缓爬起来的33号，手一抖，方向盘给打歪了。
车撞向人行横道。
没人知道史上第一个X级异化到什么程度。
现在看起来他是个六边形战士，打不死，麻醉失效，物理和魔法双抗——他们这群凡人需要闪边。
出乎两个人的意料，33号没有任何动作，他就这样睁着两个眼珠子，什么话都没有说，安安静静，傻掉似的。
车重新启动。
郑凯伦：“就这？”
克里斯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郑凯伦：“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呢。擦擦你额头上的冷汗吧。”
厉害不厉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杀克里斯的威风。
克里斯没有争辩。
他不屑跟一个清道夫争论。
33号将头转向郑凯伦。
郑凯伦躲开‌了33号的眼神。
二‌人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地坐着，直到33号将成里安的尸体抱上座位。
血从成里安的一堆烂肉里顺着皮垫流淌到郑凯伦的大腿，他拼命往车窗边上躲，嫌恶的眼神没有藏住，他不害怕血，作为一个清道夫，他经常处理尸体。
但他厌恶尸体的味道。
他脱下‌衣服，把成里安的血挡下‌来，那一堆烂肉也被罩在里面，被他不知轻重地推开‌。
33号看向他。
郑凯伦不明‌所以，33号说：“拼回来。”
郑凯伦还没有动，前面的克里斯声音紧张地发话：“给他拼回去‌！”
怎么拼？！郑凯伦把沾着血肉的夹克拿起来，反而将成里安的尸体搅和得更加糟糕，他试图跟33号讲道理，可能因‌为尖酸刻薄惯了，讲出来的话刺刺儿的：“烂掉了，这是个烂东西，拼不回去‌了。”
克里斯：“你他妈是不是脑子——”
话戛然而止。
在他看见‌33号一口咬断郑凯伦的脖子时。
血飚了出来，沾满了33号的眼睛，他的脸被新的旧的血染透。
他比任何时候看上去‌都像是野兽。
“轰”的一声，33号窜起来一头扑向驾驶座，克里斯脚一滑，油门直接踩到了底。
车速拉满，撞上了一棵大树，车头起火。
完蛋了。
克里斯这样想。
郑凯伦这个王八蛋。
他正等待着33号将他也一口处决时，33号突然从他的身上离开‌，他打开‌车门，兴奋得像是个得到圣诞礼物的小‌孩，不管不顾地冲进‌了火光之中。
克斯里打开‌车门，听‌见‌33号在车前面呢喃：“好的，我陪您去‌死。”
“好的，我陪您去‌死。”
“好的，我陪您去‌死。”
……
火燃烧着33号的衣服，灰白色的绒毛，长长的睫毛，他比一个纯粹的人类燃烧得更快，他浑身充满了易燃物，在瞬间成为一个火人。
他的脸上满是痛苦，又充满餍足。
一个虔诚的，最虔诚的教徒。
因‌为选择神圣，所以选择受刑。
克里斯：“33号！”
33号不能死，至少，他不能够被烧死！什么都不留下‌，什么都不不剩——是成里安！成里安给他洗脑，成里安让他给他陪葬。
他要让海恩科技颗粒无收！这是他的报复！
第一个X级的异血，史无前例的重大突破，一个奇迹，一个等待了十几年的偶然。
不会再有第二‌个像33号这样的偶然。
“嘭。”
爆炸声响在耳边，火势在黑烟中变得更大。汽车要炸了，克里斯朝33号伸出来的手又收了回去‌，他连滚带爬地远离起火点。
跑了大概二‌十米，身后‌传来更大的爆炸声。
车灯被震飞到了克斯里的背上，剧痛袭来，克里斯猝不及防跌倒在地。
他双手撑地滚了一圈，回过头，轿车已经淹没在熊熊烈火当中。
灰飞烟灭。
所有的所有。
***
“33号被烧死了，无人机离开‌之后‌，我开‌车绕行到那条街的出口，那一辆伪造的警车发生‌爆炸，我亲眼所见‌。”
“成里安也坠楼死亡？”
“确认，我近距离观察过，他就是成里安。”
接受意外和接受顺利都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因‌为它们告诉你你对这个世界的无足轻重。
很多事情并不因‌为你的能力或者无能而改变，命运的齿轮转到什么位置，什么地方就该咬合，而别的地方又该分开‌。
你不能
够控制，你只能够接受。
命运的刁难或者馈赠，都是每一次行动面临的答案。
章驰：“我尽力了。”
纪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客厅的灯开‌得很亮，与窗外漆黑的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纪湛站在窗边，也不知道在看哪里，说：“我很担心你。”
他走到客厅的茶几边，朝一个白色的陶瓷杯倒茶，端起茶杯，他走过来：“安眠茶。”
章驰接过茶：“谢谢。”
纪湛转过身：“很晚了，喝完就睡吧。”
茶有馥郁的花草香，恒温的水壶，捧在掌心的茶杯有很合适的温度，驱散了夜的几分凉意。
章驰看向纪湛离开‌的背影：“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纪湛停住脚，缓缓转身：“什么问题？”
章驰：“是你杀的纪东毅吗？”

第280章 王不见王13
漫长‌的沉默。
纪湛走过‌来‌，温和的眼睛在一刻变得‌认真，他的身高比章驰高出一个脑袋，走得‌太近了，会让人用仰视的角度看他。他停在合适的位置，刚好，两个人可以平视彼此‌。
“不是。”
章驰点头：“我想也是。”
纪湛失笑：“怎么会想起来‌问这种事？”
章驰：“看见的八卦新闻。”
纪湛：“那上面经常胡说八道。”
章驰：“看来‌是。”
纪湛转过‌头，但就突然，他又将头转了回来‌：“你不觉得‌我在骗你吗？”
章驰一口‌闷掉安神茶，自动往厨房走：“你没有骗我的必要‌。”
纪湛：“看起来‌你对我的信任有所提高。”
章驰已‌经走到了开放式的厨房的吧台，声音变弱：“你没有掩饰过‌你的残忍。”
纪湛没有往卧室的方向走，他就站在原地，望着章驰的背影。感应龙头打开，水冲进杯子里。
“哗啦啦”——
橘黄的灯光照在直线条的建筑设计和冷调的房屋软装上，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样的坚硬。也许，只有等到明天太阳升起，房间才会迎来‌温暖的融化。
良久，等水被‌暂时的关上，他终于转身。
***
“你没长‌手吗？”
“我是残疾人。”
……
“你没长‌脚吗？”
“我是残疾人。”
……
“你没长‌脑子吗？”
“我是残疾——呸，你才没长‌脑子呢！”
周宇的手术很成功，新装上的金属小指头跟原先‌的手掌完美匹配，本来‌，现有的技术可以做成外部仿生‌材质，但他偏偏不要‌——他就要‌那种冷硬的金属风。
他的说法是生‌死线走一回，突然看透世‌事，决定背离跟时尚井水不犯河水的君子之约，当一回金属朋克的弄潮儿‌。
奇良单纯认为他只是想要‌占残疾人的便宜。
周宇认为奇良过‌于的阴暗，因为他既没有抢公交车的爱心座位，也没有冒领政府发给残疾人的生‌活补助，更没有把残疾拿在简历或者申请里面大书特书，让申请的公司或者学校为自己大开绿灯。
他唯一做的，不过‌是指示奇良给他端茶送水，捶背捏腿，顺便把电视节目从早到晚二十四小时都调到他心怡的频道。
每当奇良想要‌一拳揍扁周宇的脑袋时，他都会不慌不忙地从毯子里面伸出来‌那一根坚固的枪灰色小拇指，忧伤地发表讲话‌：“我是残疾人。你的道德已‌经滑坡到欺负残疾人的水准了吗？”
奇良：“你不要‌得‌寸进尺。”
周宇将毯子裹好，左手拿着酒杯小嘬一口‌，放下去，右手将芝士蛋糕端过‌来‌，一口‌闷完最后一小块蛋糕，将吃光的盘子递到沙发后面给他捶肩膀的奇良手里。
“我是残疾人。”
现在他连多余的话‌都不用说了。
他完全已‌经拿捏住了奇良的命脉。
奇良：“……”
好想揍扁他！
周宇：“换一盘新的，嗯……这个有一点太甜了，你给我点个黑森林蛋糕吧，再来‌一个牛排——等等，这么晚了吃太油腻了不好，不利于我病情的恢复，我要‌白‌松露，还要‌鱼子酱，当零食吃就行‌了，也不能让你太破费……”
奇良刚接下盘子，门铃在这个时候响了，他一把将盘子塞回周宇手里：“肯定是魏易来‌了，我去开门！”
周宇：“……”
这小子。
还学会狐假虎威了！
门打开，章驰走了进来‌，她‌手上提着一个六寸的蛋糕，用透明纸包装成一朵花的形状，蛋糕中间有一个巨大的蝴蝶结，柔软的形状像是下一秒就要‌从蛋糕上面倒下去，但就是这样摇摇晃晃，弹性十足地落到了餐桌上。
复原了。
周宇蹭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挤着拖鞋噔噔蹬跑过‌来‌，睁大眼睛看着蛋糕的logo——“金蝴蝶”，logo下面还有一排小字：“奥天帝国皇室专供”。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每10000原币100g的金蝴蝶牌果冻蛋糕？”
周宇故作吃惊的捧场引得‌奇良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这你都知道？”
周宇牛气哄哄地抄手：“最近有一点研究，本来‌打算明天让你给我买来‌着……”赶在冤大头奇良发火之前，周宇峰回路转，“你带蛋糕过‌来‌做什‌么啊？”
章驰目光扫到周宇缺失的小拇指上：“探病。记得‌你好像很喜欢吃蛋糕来‌着。”
章驰拆开蛋糕包装带上面的丝带，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透明纸就这样滑下来‌，一点也没有沾到果冻蛋糕的表皮，她‌将蛋糕的底托拿出来‌，乳白‌色的底托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抽屉，按下开关之后弹出来一个数字生‌日蜡烛。
“上一次去宴会吃过‌，挺好吃的。你应该会喜欢。”
周宇两眼一亮，但这抹亮光如来去匆匆的流星，下一秒就消失在了他的眼中，蠢蠢欲动去拿蛋糕的手也倏地就收了回来‌。
因为他脖子忽然一痛。
想起上一次，这二位在垃圾岛的酒吧一起给他过‌的那个生‌日。
蛋糕和生‌日蛋糕略微有一点区别——只是多两个字，就可以给他留下终身的阴影。奇良一眼就看透周宇的九转回肠，积攒了多日的不满终于有了飞流直下的时机：“呵呵，祝你生‌日快乐，又老了一岁！”
周宇睨了奇良一样。
奇良有恃无恐地去拿蜡烛：“我给你点上吧。寿星。”
不知道怎么的，一个临时送来‌的蛋糕突然被‌定了性，于是，吧台和客厅的灯光全部关闭，这一个随着蛋糕附赠的数字蜡烛被‌点亮。
数字蜡烛没有烛心，就是一个圆柱形的滚动彩屏，上面闪烁着从上往下喷涌的彩带，最上方有虚拟的火燃烧，智能感应吹来‌过‌的是不解风情的妖风，还是真正蛋糕主人的那一口‌热气。
三个人一起吹了蜡烛。
今天不是任何一个人的生‌日
。
周宇不知道是有感而发，还是暗藏私货，将数字蜡烛自定义为了1岁。
庆祝他们每个人从每一场灾难之中劫后余生‌。美其名曰新生‌，恬不知耻地称呼自己还是个宝宝。
房间的灯光被‌奇良重新打开，章驰切了蛋糕，六寸蛋糕一共被‌分为了六份，装在蛋糕盘里，将蛋糕盘递给周宇，章驰说：“我过‌来‌还有一件事。”
周宇张开的血盆大口‌又闭了回去，奇良在旁边神色紧张，身体站直，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章驰抬了抬蛋糕盘子：“怎么不接？”
周宇回过‌神，伸出右手去接盘子，结果盘子在手里抖了一下，他连忙拿左手把盘子给抓了回来‌，好险没有让嫩滑柔软的果冻蛋糕倒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
“神经连接不适应，”周宇伸出右手，手掌打开在半空中晃了晃，小拇指虽然也在动，但没有像其他手指头一样，跟他掌根的运动同步，“其他手指也受到干扰，有时候会突然使不上力。”
奇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注视周宇。
周宇乜了回去：“看什‌么看？没看过‌这么帅的帅哥吗？”
奇良突然变得‌有一些心虚——他一直认为周宇是装出来‌的柔弱，骗取像他这样尚且有底线的人不得‌已‌而为之的同情心。
不对——他就是装出来‌的柔弱！
奇良捉起周宇的手臂：“你不是一直跟我显摆你的手很灵活来‌的吗？”
周宇很不自在地用另一只手将右臂拯救回来‌，袖子被‌奇良抓出来‌褶皱，滑到了手肘的位置，他一边理着袖子一边说：“哎呀，先‌不说这个了，蛋糕都要‌凉了——”
三个人一起吃热乎的蛋糕。
章驰能够感觉到周宇情绪的低落——装出来‌的兴致勃勃始终跟自然状态的雅兴有一些细节的差别。
在没有人看见的某一秒，甚至只是一个一秒都不到的瞬间，人会忘记伪装，流露出他对于某件事本身的态度。
突然之间，就不笑了。
从那天晚上回来‌之后，周宇就没有再提过‌在地堡里面发生‌过‌的任何事情，他在刻意的回避，也许并不是针对某个人，某个群体，只是自然而然地，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回避。
周宇吃了两口‌蛋糕，“啊”了一声，叉子抿在嘴里，说：“你刚刚说有什‌么事来‌的？”
奇良也突然回过‌神来‌，停下手里吃动作的动作，连盘子都规规矩矩地放回到茶几上。
章驰放下蛋糕：“我想问你，那天费程抓你去地堡，你有见到里面还有其他像33号一样的——”章驰顿了一下，她‌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生‌物‌吗？”
周宇皱紧眉头，一副思考的模样，过‌一会儿‌，他放下盘子，说：“33号在第二层，我没有上过‌第二层。”
“那天我被‌费程的人抓到，他们开过‌去污染区，那两个异血也不敢往污染中心走，一直在外面绕圈，最后过‌来‌支援的人，他们就等在那里，有好一阵时间。”
章驰：“埋伏？”
周宇点头：“我猜是。他们最后没有等到人，我被‌另外过‌来‌支援的人带走，头上戴着不透光的头套，车开了很长‌的时间，一直到进他们称作水巢的地方，头套才被‌摘下来‌。”
“他们推着我进去，里面黑漆漆的，有的地方有灯，有的地方没有灯，很多东西都看得‌不是很清楚，我没有看到像33号那样的异血。那个女研究员不是说了吗，他是唯一一个X，如果不是他突然进化，水巢不可能拦不住他。”
章驰稍微放下心来‌：“我猜也是。”
周宇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章驰：“海恩科技想要‌克隆33号，现在33号死了。”
33号死了，如果还有比肩33号的存在，那么麻烦就不算解决。
周宇不问了。
——短短一句话‌就可以推测出来‌背后牵扯出来‌的秘密。他才不要‌再卷进去麻烦当中！
“诶，不过‌……”周宇按住脑袋，“我当时进去的时候，有一个小孩从里面逃跑，撞到我身边来‌了，后面又来‌了一个管理员，人给捉回去了。那个小孩是正常人。”
那天晚上，他们在水巢里面就没有见过‌正常人。
水巢的布局不止他们窥到那一点边边角角。他们只看见了成品，完美的成品，失败的成品……如果周宇所见的属实，水巢里面还藏着没有被‌污染的小孩。
他们会怎样做实验呢？
将异血关起来‌，等待他们其中某个人爆发污染，再将其他的正常人与他关在同一个区域。
爆发污染是不定时的，像明妮那样，不知道哪一天就成为污染源。幸运的大多数，一辈子都不会变身为污染源。
他们需要‌异血，也需要‌等待培养的原生‌人，在某一天，爆发一次污染，但如果这些异血都不变成污染源呢？他们又要‌怎么控制实验的时间呢？
唯一的解法。
加大样本池。
海恩科技一定抓了很多异血，以及等待实验的原生‌人。
章驰：“我知道了。”
三个人吃完了蛋糕，其中周宇吃得‌最多。他一个人干掉了四份蛋糕，另外两份分别被‌章驰和奇良解决。
奇良主动给周宇递了一次又一次蛋糕盘，还把吃完的食品包装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在章驰准备离开的时候，周宇将她‌拦了下来‌，他说：“我们坏了海恩科技的事，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正在擦桌子的奇良抬起头来‌。
周宇：“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奇良提醒道：“外面有宝石骑士的眼睛。”
周宇回头看奇良：“这里没有眼睛，他们想要‌抓我们，我们不也一样没有逃掉吗？”
奇良：“……”
如果藏在这里也一样危险，那么跑出去，冒着被‌宝石骑士制造的意外拦下的风险，坐上私人旅飞器逃之夭夭，又有什‌么差别呢？后者，至少还能给他们一次完全脱离掌控的机会。
章驰低头穿鞋，等将鞋带系好，她‌站起身，看像拿着抹布，已‌经跟周宇站成了同一条线的奇良：“离开这里，确实比留下来‌更好。”
奇良紧握住的拳头一松，他走上前，分外喜悦的语气：“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周宇看懂了章驰的表情，提前给奇良浇了一盆冷水：“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章驰：“我已‌经答应留下来‌帮纪湛的忙了。”
奇良唇抿成一条线。
周宇沉默片刻，用一种插科打诨的语气说：“纪湛到底握了你什‌么把柄啊？”
章驰站直身体，打开门：“他给我很多很多的钱。”
人走出大门，奇良和周宇都没有动。
等到门关上来‌，章驰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道中，他们也没有动。
他们都知道她‌在撒谎。
良久，周宇地拍了拍奇良的肩膀：“哎，别忧郁了，我看她‌就算不跑也能活得‌好好的。等哪天咱们俩在外面饿死街头了，说不定还能够救济我们一下呢。”
一个人，对上海恩科技这样的庞然巨物‌，会有胜算吗？
奇良推掉周宇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吃那么多还没有堵住嗓子。”
周宇：“……”
周宇目光追着奇良的背影：“喂，你去哪里呀？”
奇良头也不回：“给你点白‌松露和鱼子酱。”
周宇：“……”
***
海恩科技大厦。
费程办公室。
房间所有窗户都关上，加上遮光窗帘的二重遮挡，特质隔音墙，就算有人趴在窗户外面，估计也什‌么都听不清楚。
投影打开在办公室的观影布上，赛乐按下播放键，占据三分之二墙面的图画上切换出来‌一左一右两个窗口‌，摄像头的位置奇高，都是俯拍的角度，一个拍在画面中那一辆奔驰的警车前面，另一个一个拍在画面中那一辆警车后面。
两个画面互为旁证，共同见证了这一辆被‌撞得‌稍有些破烂的警车撞上大树，最终起火的场景。
关键是在起火。
赛乐将播放速度调到0.5倍，画面中出现的事物‌
被‌放缓，茂密的百年大树在风中缓慢地摆动着树叶，叶子又缓慢地从空中落下，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男人从轿车的后排车座走了出来‌，摄像头没有捕捉到他的表情，但从他急切的脚步来‌看——
他是自愿的。
赛乐将画面按下暂停：“宝石骑士能够截取到的录像显示，33号自行‌打开了车门。”
费程尽量控制着起伏的呼吸：“还有更多的录像吗？”
赛乐摇了摇头，伸手指向画面中的左侧：“最清晰的只有这个，照到了轿车的运行‌轨迹，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有近距离电子眼。”
费程：“继续播放。”
赛乐又按下播放键。
火在风中摇摆，漆黑的夜里成为最闪烁的光点，火从33号的毛发开始烧起，他的嘴巴开合——
赛乐自作主张地按下暂停键：“根据克里斯所说，他跑进火里的时候，说的‘我陪您去死’。”
话‌说完，他按下播放键。
熊熊大火吞没了33号的身体，在他成为一个完整的火人之前，克里斯从驾驶座跑了出来‌，连滚带爬地远离了警车，没有过‌多久，警车爆炸了，车在最后被‌烧得‌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架子，33号也没有比车好到哪里去。
隔得‌太远了，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他从他身体颤抖的幅度，可以确认他并不好受。
他在痛苦。
费程脸色铁青：“再放一遍。”
赛乐重新放了一遍截取出来‌的画面。
费程：“再放一遍。”
画面又从头开始播放。
费程：“再放一遍。”
……
费程：“再放一遍。”
……
一共放了十来‌遍，费程终于叫了停。他双手撑住桌子，说：“你有什‌么看法？”
赛乐：“根据克里斯的供述，33号带走了成里安的尸体，他使用了兽用麻醉剂，麻醉剂对33号只能够短暂起效，他在车上醒了过‌来‌。不过‌他并没有出现攻击行‌为，成里安已‌经死了，他相当消沉。”
费程冷笑一声，指着画面中已‌经被‌烧成窟窿架子的33号：“他那是消沉吗？”
赛乐迟疑了。
费程拎起办公桌上的茶杯猛地往地上砸去，嘭的一声响，茶杯碎得‌四分五裂。
“他在寻找自杀的机会。他们是傻子吗？他们是傻子吗？！”
“他在找火！只要‌成里安死了，他就要‌跟着成里安一块死，成里安要‌让他被‌火烧死，成里安要‌让我们什‌么都得‌不到！什‌么不剩下！”
“哐哐——嘭！”桌子上堆着的书和垒起来‌半人高的文件被‌费程猛地全甩在地上。
“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费程双目赤红，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撑了桌子，又去叉腰，最后抱住了脑袋，“一群蠢货。真是一群蠢货！”
从事后的结果来‌寻找蛛丝马迹比在事情发生‌的时候预测结果简单多了。
事实上，费程自己出现在车里，也不一定能够看出来‌33号的诡计——谁也没有料到这个结局。
不过‌，他还没有蠢到去煞老板的威风。赛乐保持沉默。
费程一屁股坐进沙发里面，双腿岔开，头发气得‌都快要‌立了起来‌，拿出来‌终端开始打电话‌。
赛乐适时地往房间门口‌走去，老板讲话‌，他需要‌回避。费程出声拦住了他：“你不用走。”
赛乐停住脚。
电话‌接通了。
“叫莫尔博士到我的办公室来‌。”
莫尔在半个小时之后抵达了费程的办公室，她‌观赏了事故发生‌的经过‌，她‌的状况比费程还要‌糟糕，在第一遍看见33号奔向大火的时候，膝盖一软，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视频播放了两遍。莫尔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的脸色苍白‌到极致，用咬牙切齿的姿态喃喃：“成里安……成里安……”她‌喊了半天成里安的名字，最后蹦出来‌一句“成里安这个混蛋！”
赛乐瞥了莫尔一眼。
她‌大概一辈子都没有学到过‌比“混蛋”更难听的脏话‌。
费程：“好了，我不是找你来‌这里说一些废话‌的。我要‌你再造一个33号出来‌。无论砸多少钱，要‌多少设备，我都可以提供给你。”
莫尔从地上站起来‌，她‌的表情像听了一个笑话‌。
即便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这样的表情也已‌经让费程感受到了侮辱。
费程冷着声音说：“你什‌么意思？”
莫尔深呼吸了一下，她‌脑袋偏向投影画面的另一侧：“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异血的进化没有规律。33号是一个偶然，我们找了十几年才找到这样一个偶然。是运气，也许再等十几年，二十几年，也不会发生‌这样的变异。”
“你没有保护好33号，现在他死掉了。这世‌界上唯一的完美品。”
费程打断她‌：“你想要‌多少钱？”
赛乐低下头，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将战场让给莫尔和费程。
莫尔也冷着声说：“你脑子里只有钱。不是所有拒绝都是为了跟你谈更好的条件。钱不是万能的，这世‌上有很多钱也办不到的事。”
费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下撇的嘴角出现了不到半秒，这样的不屑就收了回去，他用看似很理智和专业的口‌吻讲话‌：“没有钱办不了的事。你觉得‌33号出现，是因为你的能力出众，还是因为我的钱有用？”
有些人就是能轻描淡写地把人气得‌晕眩，莫尔看上去是在晕眩的边缘了，赛乐将脚步挪到莫尔的后背，准备在她‌下一次开口‌时将她‌接住。
——她‌看上去很像是要‌呼吸性碱中毒的样子。
莫尔撑住桌子，缓了两下，大概是在组织语言：“不是你的钱，也不是我的能力，是33号，这是一个意外。人类从来‌没有改变世‌界的能力，你以为你的公司创造了什‌么？什‌么都不是，你卖出来‌的产品不是你的东西，科技算什‌么东西？发现几条宇宙的规律，自以为是沾沾自喜，幻想——”
费程猝然站起身，一手掐住莫尔的脖子。
“别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你那一套忽悠学生‌可以，忽悠我就算了。没有我，没有海恩科技，你现在才什‌么都不是。这个城市被‌我养活了多少人？全世‌界有多少人等着买我出售的产品？你讲那些东西有用吗？钱不是万能的，因为你还不够有钱。每个人都想要‌钱，你崇高，为什‌么还需要‌我的钱？”
两个人的争论以费程的胜利告终。
毕竟他再不胜利，莫尔的脖子就要‌被‌拧断了。
理想很崇高，道德很动人，但……给钱的才是大爷。
莫尔妥协了。
她‌可以尝试更多的实验，前提是，她‌需要‌一个新的更好的环境，更好的设备和更多的人。
“咳……咳……33号的初始身体素质比其他‘胚胎’强很多，咳咳、咳，如果这是成为x的前提的话‌，我希望有更多的身体素质好的‘胚胎’，我要‌扩大样本池。”
莫尔捂着脖子跟费程拉远距离，退到最后，她‌已‌经站在了窗边，跟费程隔得‌最远的对角。
幸好办公室不大，她‌的声音没有被‌空间阻挡。
费程：“没有问题。”
莫尔被‌费程遣离了办公室。
赛乐依然被‌挽留在原地，他安静地做一根耳听八方的木头。费程掏出终端开始打电话‌，电话‌还没有通，他咳嗽了两声，大概是嗓子吼难受了，赛乐自告奋勇地去给费程泡茶。
茶已‌经是自动煮好的，只需要‌用杯子接过‌去，赛乐背对着费程，耳朵竖起。
电话‌还没有通。
等他接好茶过‌去，走了没两步，费程伸出左手，掌心竖着向上——手势的意思是停下来‌。
赛乐从善如流地端着茶杯停在费程一米之外。也许电话‌已‌经通了，他想。
安静之后，是费程的说话‌声。
“神父。”

第281章 王不见王14
神父没有像莫尔一样被召唤来办公室，挂掉电话‌，费程对赛乐道：“吩咐司机备车。”
车开往北区。
下楼的时‌候车经过了圣教‌的那一栋地标大楼，黄昏即将来临，鎏金一样的光披洒在大楼的顶端，那里伫立着一只朝西的白鸽，围绕十字架的灯带还没有亮起，金光被囚于‌其中，润白的玉石在此刻被照得突然温暖起来。
街道上有路过的行人朝大楼叩首。
尖顶建筑漂浮空中，整片地却完全‌空出来，比大楼的基地大出至少‌三倍的面积，长满了青绿色的草，入口的位置没有围墙，这里谁都可以去，穿着白色服装的信徒出入其中。
有些东西出现得太久，古怪反而也成为平常。没有人认为寸土寸金的金融中心开辟出来这样一块广袤的绿地是什么‌奇怪的事。大概，这个城市里面拥有信仰的人不少‌。
司机在前排开车，赛乐坐在副驾驶座的位置，从后视镜里面能够看见费程的脸，他一边假装看路，一边偶尔扫过费程的脸。
能够让费程亲自去见的人，一定不同寻常。
以前这些事会是谁做呢？任睿声吗？
带着这样的疑惑，车抵达了北区的一处教‌堂。
教‌堂藏身于‌繁密的树荫和茂盛的草坪之‌中，白色的墙上有线条对称的花纹，投影的白鸽正从教‌堂的尖顶坠下表演自
杀。
白鸽落到被预留出来的空地上，鲜红的血从头部晕散开，据说，一开始这个表演还搭配了一声惨叫，由于‌受到太多投诉，已经确认向‌文明转型的新圣教‌取消了扰民的配音。
白鸽死得很安静。
神父来得也很安静。
司机等在教‌堂外面，费程和赛乐一同进入教‌堂。教‌堂入口的金色拱门上贴有“关闭”的告示，他们是特别来宾，门为他们打开，整个教‌堂只有他们两个人。
教‌堂的内部空高惊人，仰起头，能够看见华丽的壁画，白鸽在云层中展翅，面对一只俯冲下来的黑鹰，眼睛瞪大，守护在神的身前。
神。
在北区待了这么‌多年，他还从来没有来过教‌堂。他仔细去看神的长相，发现……
神没有画脸。
神父端着一只烛台走过来，他穿着白色的圣袍，圣袍长到脚面，黑色的头发露在耳鬓的位置，头上戴一顶灰色的尖帽，白色的圣袍上面有长至胸口的金穗点‌缀于‌两肩。
这个他倒是知道，左边的金穗象征法律，右边的金穗象征总统。在权力斗争中失败，他们决定向‌法律和政府低头，周全‌作为信仰的新圣教‌。
神父带着金色的面具，面具质地坚硬，遮住他鼻子以下的部位。由于‌其他的地方‌无法辨认，他那一双慈悲的眼睛就成为了旁人关注的重点‌。
他的眼神在赛乐的脸上一滑而过。
神父将雕刻有白鸽的烛台放下，小‌心翼翼地擦拭上面的灰尘，好‌像完全‌没有看见他们两个外人似的，这个动作做了有很长时‌间‌，总算完毕，他回过头来。
“费先生。”
费程开门见山：“莫尔博士想要扩大样本池，我需要更多的胚胎。什么‌价格都可以。”
神父微微蹙眉，赛乐就在这时‌发现他的脸很年轻——很用力地拉扯，竟然还没有多少‌松弛的皱纹。
不过他的声音很老。
他的眼神也很老——年轻人和老人的眼神差别很大，他有一种疲劳的慈悲。
估计是做过什么‌拉皮手术。
赛乐发现自己不能够将注意力都放在神父身上，那张金色面具没有接口，到处都是光滑的转角和弧度，看上去有一种非人感，大白天的，也有些许的渗人。
神父走过来：“费先生，我想你有所误会。”
费程挑了挑眉，赛乐已经注意到了，费程跟费林飞一样，是一个很容易被激怒的人，只是他比费林飞更善于‌伪装，每次脸上的表情刚要发作，突然之‌间‌就全‌部消失，除非一直观察着他，否则不会觉得他的和颜悦色有什么‌端倪。
费程好‌声好‌气说：“什么‌误会？”
神父走到烛台的另一侧，烛台下方‌有半人高的立柜，打开立柜，里面放着用于‌更替的烛心，他就这样一边忙自己的事情，一边给费程回话‌：“有很多事情不是钱能够办到的。”
费程眉头隆起，隐隐又有要发火的趋势：“我以为我们一直合作得很愉快。你给我提供人，我给你提供钱。”
他顿了顿，语气切换得相当有涵养：“作为国教‌，我很乐意支持贵教‌的发展。这么‌多钱投进去，能够让更多的人接触到圣教‌，传播福音，我一直都感到很欣慰。我想，如果没有海恩科技给的钱，贵教‌现在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发展吧？”
神父面无表情地吹灭白鸽样式的蜡烛，捏住鸽子脚的部分，一把‌将蜡烛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面，并且给出了一个狼心狗肺的回答：“你错了，费先生。有很多人都想要资助圣教‌，只是你是他们当中最虔诚的那一个。是我选中的你，不是你选中的我。”
好‌大的口气。
赛乐一惊，转头去看费程的脸色。
费程的火依然没发，憋得难受，脸都涨红了，最后才说出一句：“是吗？”
神父将新的白鸽蜡烛插上金色烛台，在这个时‌代，这里竟然还保留着最原始的火柴棍，火柴被神父擦亮，光线并不明亮的教堂燃起这一豆光晕，映照在他的瞳孔之‌中，不知道是什么‌设计原理‌，他的脸在此刻跟壁画上的那一位神空白的脸重合。
赛乐低下头，就在神父站着的位置，有一个金色的圈。
圈的右边有一块一米高的立牌，下面是直直的细杆，上面是正方‌形的黑框，黑框里面有两排黑字。
第一排写‌的是：“共神烛”。
第二排写‌的是：“点‌烛一次10000原币，每人每周限点‌一次。点‌烛后请擦拭干净烛台。”
真能……骗钱啊。
骗人打工，还要别人给他钱。
赛乐刚刚想傻子才干这种事呢，转头看见那个立牌后面还有一个更高的立牌，上面滚动了至少‌上百个名字，最顶上写‌的是：“排队名单”。
……真是个邪门的地方‌。
神父站在圈内，慢慢转过来，这才正眼看费程：“没有圣教‌，有多少‌人愿意成为你的伙伴呢？费先生，这么‌多年来，是你有求于‌我的多，还是我有求于‌你的多呢？”
“是因‌为他们信仰圣教‌，所以才愿意跟你合作。钱很重要，但‌这个游戏的规则不是这样。信仰是无法被钱收买的。”
“你在安新市呼风唤雨，但‌也有人不卖你的账。在这个国家，即使是总统，也有人不会买账。”
“如果不是圣教‌愿意谈和，当初的战争不会结束得这样快。我们有很多愿意殉教‌的教‌徒，你觉得圣教‌保留到现在，是因‌为总统网开一面，还是因‌为有那么‌多的人，宁可失去一切，也要为教‌义献身呢？”
很显然，这个问题课本上没有说。
赛乐略微回忆了一下。历史讲的是教‌皇被捕，从此之‌后圣教‌重改，社会稳定又繁茂。如今来看，这个完美的故事似乎缺少‌了一个重要的点‌——既然圣教‌有抢夺权力的历史，为什么‌总统还要让圣教‌保留这么‌高的地位，继续吸纳成千上万的教‌徒呢？
唯一的一个可能，条件不允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圣教‌的力量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孱弱，他们完成的是制衡，而非打败。
完全‌抢走消灭虫子的代价是摧毁这个田地上70%的作物，那么‌这块田地抢回来还有什么‌用呢？如果合作，允许这片土地上的虫子跟作物共存，人类和虫子都可以从中获得收益。
教‌皇可以被打败，教‌徒呢？那些过去的历史，从小‌被信仰灌输的子民，不也是这个国家的一员吗？
更甚至于‌……掌握这个国家权力的一部分人，也是这一份信仰的共享者。
赛乐突然背后一凉。
他被费程带进了一个大秘密。
神父真正提供的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费程在原地站着，脸上的怒气起起伏伏，最终全‌都化了干净，这是赛乐第一次看见他低头。
物理‌上的低头。
费程朝着神父鞠躬：“抱歉，神父。是我的问题。是我太心急了，您也知道，海恩科技为了这件事付出了多少‌的心血，如果有什么‌我能够为您做的，请您尽管开口。”
神父慈悲的眼神没有改变。
赛乐在这时‌又发现一个问题——他的眼睛和眼眶骨，乃至眉毛之‌间‌的肌肉牵扯，一直保持在同样的弧度。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脑子里面突然降临。
他做的拉皮手术让他永久地保持了这样的神态。
费程继续敞开心扉：“只要您开口，只要我能够做到，我一定不会拒绝。海恩科技将永远记得您的帮助。”
神父终于‌走出了那一个点‌烛台专用的金色圆圈，他走到费程的面前，原来他竟然比费程还要高，伸出手，轻而易举就能够摸到他的脑袋。
摸脑袋的意味是从上到下的。
即便是上级，这样的姿态也很冒犯，因‌为它代表了非利益关系的臣服，对于‌信徒来讲，这样的抚慰算得上恩赐，可对于‌费程……
赛乐偷偷看了一眼费程的表情。
他低下头，似乎在尽量地表达虔诚，腰弯得太下去，没有人能够看清楚他的表情。
神父拍完脑袋，收回手，说：“费先生，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圣教‌
的发展当然重要，不过，我这里出来的都是很好‌的孩子。”
现在赛乐读懂了。
很好‌的孩子，所以得加钱。
费程也读懂了，非常上道地抬起头：“我说了，只要您开口。”
神父话‌锋一转：“你要人的频率太高了，这样不行，我上次才送过去一批，如果太过于‌频繁，这件事情很可能引起别人的怀疑，现在的记者见缝插针，没有事都能够生出一堆事来，为了流量不择手段，如果他们曝光，我会面临很大的麻烦。”
费程：“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事情，海恩科技不会袖手旁观的。我们会有专业的公关团队处理‌这样的问题。请您放心。无论‌付出多少‌钱，我们都不会让您和圣教‌沾染上不好‌的名声。谁来都是一样。”
两个人就钱和安全‌的问题交谈许久，赛乐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当一根合格的蜡烛，燃烧耐心到很晚的时‌间‌，费程终于‌和神父结束交谈。
成交的价格是个天价。
神父留在这里稍微有一些屈才，因‌为很少‌有人能够从费程嘴里掏出来这么‌大一块肉，还能够让费程表演一番感激涕零的。
费程表演完毕，神父在他的胸前画十字架，闭上眼，说：“神会赐福你的。”
睁开眼，他走到了赛乐面前，突如其来的被关注，赛乐有一点‌手足无措，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神父没有任何表情，跟着他的脚步往前，到一个合适的距离停下，闭上眼，也在赛乐的胸前画十字。
“神会赐福你的。”
睁开眼睛，神父说：“你们可以离开了。”
费程没有动，他尤为担心自己的事情到底能否办妥，或者，在这么‌漫长的对话‌中，是否有关键的信息被长篇大论‌稀释，于‌是重新强调道：“莫尔博士需要资质很好‌的胚胎。”
神父说：“放心。他们只是穷，不是身体有病。北区的穷人没有卑劣到哪里去，费先生，你不能够用物质的眼光去看待他们。”
突然，他顿住，慈悲的眼神依旧，声音却隐隐有咬牙切齿的味：“说起来，我最近刚好‌遇见两个身体素质很好‌的孩子，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他们一定会是很好‌的胚胎。”
胚胎两个字就更咬牙切齿了。

第282章 王不见王15
告别神父，已经是晚上‌8点。
北区的夜比南区深邃更多，这‌里的霓虹灯牌依旧闪烁，但‌时代的发展稍微将‌它们遗留，很多东西都是十‌来年前的款式。就在这‌十‌年当‌中‌，不知道怎么‌的，鸿沟越来越大。把一个在南区喝醉酒的醉鬼转移到北区，第二天醒过来可能会惊呼穿越。
人行天桥架在狭窄的两栋高楼之间，上‌面有人正在发酒疯，瓶子往天桥下面扔，生怕砸不中‌人。
警察在这‌里的功能越近于零，这‌个醉鬼在这‌里无法‌无天地往桥下扔了‌有三五个酒瓶子，马上‌，他们的车就要经过桥下。
在瓶子刷的砸下来之前，司机一个旋转飘逸，躲过了‌这‌一场早有预料的袭击。
费程没有在这‌里逗留，脸上‌的表情有一些烦躁，但‌没有更多的情绪，如果现在坐在车里面的是费林飞的话，说不准已经叫人去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抓出来狂扁一通了‌。
很奇怪的是，残忍的大人物‌总是在小人物‌面前拥有良好‌的名声，小人物‌会把大人物‌的疏离和不计较当‌做是友善，拥有那种‌他竟然会平等对待我的荣誉感——而在大人物‌看来，他们只是不值得费心。
人不会跟苍蝇计较，就好‌像有权有势的人很少跟底层人计较，因为赢了‌输了‌都会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当‌然，费林飞除外。
费程比费林飞聪明太多。他知道自己的愤怒也‌是很值钱的东西，在不需要展现威风的场合，他懒得为这‌一份愤怒出一口气。
赛乐安静地从各种‌角度尝试解读费程，这‌是他目前的老板，费程能够带他来这‌种‌地方，说明对他的信任已经上‌了‌一个台阶，这‌是一件好‌事。
但‌是卷进更大的麻烦，就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费程：“听说你是从北区出来的？”
声音出现得突然，赛乐愣了‌一下，他看向司机。
司机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的路。
赛乐又看向右边的后视镜，费程在座位上‌盯他的后脑勺。
不清楚费程是什么‌意‌思，赛乐老实回答道：“是。我是从北区出来的。”
费程看向窗外破破烂烂的平楼：“你很有本事。”
赛乐心头一跳。
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了‌。
如果他只是一个刚入职的新鸟，也‌许他会被这‌个话感动，认为领导对他高看一眼。
但‌费程不是这‌样‌的人。
他很少纯粹地夸奖某一个人。他说很多话都带着别样‌的目的。
等沉默到已经不太合适的地步，赛乐开口：“都是公司的资助。”
费程按住眉毛，很恍然的样‌子：“你是公司资助的贫困生？”
赛乐：“是的。”
费程看向窗外，车正在驶过北区最混乱丑陋的街道之一，流浪汉在街道两侧昏昏欲睡，地上‌是酒瓶子和被打散的垃圾，有很多人在抽烟、喝酒，勾肩搭背或哭或笑。
“你没有像其他穷人一样‌堕落。”
这‌句话赛乐更不知道怎么‌接。
因为他暂时还不想要跟老板有任何的冲突。
费程说：“世界只会留机会给你这‌样‌上‌进的人。不努力就会被淘汰，如果每个人都能够活得很好‌，那那些好‌吃懒做的人就是在偷窃其他人创造的果实。”
“在街上‌躺着，等工作去找他们吗？”
贫穷是一个圆圈。因为贫穷，所以没有办法‌上‌好‌的学校，住很差的街区，吃很差的食物‌，没有好‌的学历，找很差的工作，被开除，断掉生活来源，流落街头，没有信誉担保，没有工作证明，没有房子租——于是更找不到工作。一个轮回。
只要其中‌一个环节出问题，就可以成为一个流浪汉。
赛乐说：“当‌然，他们是最懒惰的人。政府就不应该给这‌些人福利救济。”
费程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他甚至生出来一种‌心心相惜的欣赏：“你说得很对。缴那么‌多税，养这‌些社会的蛀虫。政府压榨我们这‌些真正为社会做出贡献的人。提高税点？议会那帮人真是疯了‌。”
赛乐明白了‌。
费程在发牢骚。
因为最近沸沸扬扬的提高富人收入所得税率的新闻。
多日来的混乱终于得到了‌所诉对象的让步，这‌件在很久之前就一直在提的事情突然搬了‌出来，体现出来转移支付，平均社会财富的决心。
有钱人们纷纷寒心，许多富豪都被爆料正准备移居他国。
当‌助理最不好‌的地
方就在这‌里，明明你过得比老板惨多了‌，还得每天装出来与老板同仇敌忾的样‌子。赛乐正在思考要怎么回复的时候，费程又发言了‌：“从北区出来，就得珍惜现在的生活。”
赛乐后背一凛。
费程：“好好工作。”
搞半天，是为了说这个。
真他大爷的能绕。
赛乐心头骂了‌一句神经，嘴上说：“我一定不会忘记费总的提携之恩，没有海恩科技，就没有我的今天。费总放心，尽我最大的能力，一定完成您指派的所有任务。”
车要先送费程回家，司机就留在费程家里，路上‌，赛乐被扔了‌下来。
他自己打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过，他掏出备用终端，拨通了‌那个今天一直没有来得及联系的电话。
那边接通得不算快。
先掐断了‌，然后赛乐继续等待，等过了‌大概十‌来分钟，终端重新响起。
“喂？”魏易的声音传了‌进来。
赛乐声音发颤：“我已经记录好‌全‌部石种‌的位置了‌。”
***
纪湛晚上‌没有回来，最近总是这‌样‌，加班，或者是无休止的会议以及电话。章驰在家里面几次想要打开纪湛的电脑，但‌考虑到万一密码错误，现在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短暂稳定关系就可能完全‌破裂。
结局是两败俱伤。
人的交情就是这‌样‌，对另一个人一百次好‌，只要有一次越过底线，那么‌之前的好‌就全‌部推翻。所谓日久见‌人心，也‌不过就是等待见‌证那一次越过底线的本性。
这‌时候，电话响起。
家里没有人，也‌没有监控，章驰依然掐掉了‌电话，来到了‌之前她住过的房子，在这‌里，至少不会面临纪湛突然回家的情况。
章驰坐在沙发上‌，重新拨过去。
赛乐：“我已经记录好‌全‌部石种‌的位置了‌。”
章驰沉默有大概1分钟，赛乐在另一头也‌很耐心的等待，尽管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几次将‌终端拿起来差点连接是否已经被挂断。
章驰喉咙滚动，声音有一些沉：“发过来。”
这‌是一个意‌外之喜。
那天晚上‌回家之前，她联系了‌赛乐，任务结束，赛乐已经被费程放掉——他承认自己跟费程在一起，没有机会使用终端。
宝石骑士只能够由‌纪程开启，赛乐作为中‌转站被赋予临时的使用权，就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她希望赛乐能够尝试从宝石骑士偷取石种‌的位置数据。
赛乐知道石种‌的位置，但‌是不够准确，只是地图上‌标的模糊的点，那种‌把城市缩小到一小块的大致轮廓孪生图，用于监控石种‌的状态。
“是准确数据吗？”章驰问。
赛乐：“有精确的位置坐标。”
坐标发了‌过来。
晚上‌十‌一点十‌分，章驰接到纪湛的电话。
她从家里出发，去接纪湛下班。
纪湛穿着黑色的风衣，他从大门出来，跟其他的同事告别，章驰注意‌到出来的人非常多——今天有很多人都在加班。
他坐上‌车，吩咐说开回家。
路上‌，经过一座宏伟的标志性大桥时，她被拦了‌下来。警察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
章驰摇下车窗。
警察指了‌指车后方的一条路：“这‌条路今天不通，往这‌边绕。”
章驰开始倒车。但‌她突然发现这‌条路并不是在维修，没有支出来临时危险的帐篷，也‌没有兢兢业业检查路况的工地机器人，这‌座在平日里繁忙的桥现在站满了‌人。
底下是涌动的江水，倒映出城市高楼闪烁的灯火。
这‌些人好‌像是来看江的，又好‌像不是。
章驰多看了‌两眼，后面的纪湛就开口道：“他们在等烟火。”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章驰发现纪湛总是能够提前察觉她的一些意‌图。比如，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对着某道菜皱一下眉头，少动两筷子，下一次这‌道菜就不会再出现在餐桌上‌，又比如，她闻到洗浴间香薰的味道头疼，第二天气味就变成了‌寡淡的清香。
他对于人际关系处理得很好‌。
总是在不让人感觉逾越的边界，一点点靠拢，释放也‌许可以称之为善意‌的东西。
章驰回过头看向纪湛，车子仍然没有停下转头：“烟火？为什么‌要等烟火？”
纪湛的表情有一些诧异：“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车子终于摆正车头，像他们这‌样‌走错路上‌桥的车不多，车就停在这‌里，没有阻拦任何人，章驰于是没有踩油门。
窗户滑了‌下来，憧憧的人影在昏暗的桥灯下互相踩着彼此，填满人群的缝隙。他们互不相识，却似乎在共享同一种‌期待和喜悦。
章驰很虚心地请教：“今天是什么‌日子？”
纪湛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打开车门，说：“车就停在这‌里吧。”
车暂时锁在原地，刚才拦住车的警察对他们两个人闯上‌桥没有任何的异议。
纪湛走在前面，章驰跟在他身边，桥上‌站着的人太多，怕跟他分散，章驰于是贴得很近。即便如此，依然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纪湛回过头，中‌间挤出去的人影一晃而过，章驰急忙要跟上‌，纪湛伸手抓过她的手腕。
他抓得很轻，但‌就是这‌样‌松散的连接，挡住了‌他们之间的断口，走在比刚才更远的前后距离，也‌没有人再从他们中‌间穿过。
纪湛停在了‌桥的三分之二处，这‌里不是桥最高的点，人没有那样‌的多。黑暗使桥上‌的人都只能够留下一个半真半虚的轮廓。
纪湛抬起手，手在西装袖子上‌轻轻拂开，露出一块男士手表，他低头看一眼，抬头看向蓝黑色的天。
“时间快到了‌。”

第283章 王不见王16
时间，什么‌时间呢？
章驰正准备问，这个念头很快中止，她‌直接低头掏出来终端，就在此刻，人群突然爆发出来一阵沸腾的欢呼，跟煮沸的水一样，咕噜咕噜接二‌连三，嘈杂的声音又中止了她‌拿终端的举动，她‌将终端放回去，闪烁的烟火切入了她‌的眼睛，她‌抬起头。
方‌才黑蓝色的天空被橙红色的烟火照亮，天空中透映出一朵硕大‌的玫瑰，先是‌橙红的色，再变换成蓝色，紧接着又是‌淡紫，立体的玫瑰正从花苞状态缓缓打开‌，最终的形态是‌一朵暗红色的玫瑰。
玫瑰的滞空时间非常长，到周围那些小的羽毛状烟火已经燃过了几‌十发，也依然停留空中，天边又在此刻飞来上千架无人机，拖拽着银色的长尾，围绕更辽阔的天空扮演坠地的流星。
唰——！
所有的流星落地，天空中拉开‌一道‌水波纹状的帷幕，玫瑰消隐于帷幕之中，天空陷入短暂的黑暗，刚才刹那的绚烂使当下的安静陡然变得诡谲——轰！
嘭。
嘭。
嘭。
在同一时刻，天空骤然亮了。无数的烟火从地面直冲云霄，旋转，腾空，停滞——嘭、嘭、嘭！ 每一朵升空的烟花都在空中重新绽开‌，漆黑的夜揉进了渐渐变暗的火光，刚刚消退，又起来新的烟花，长长的尾巴从天空缓慢落下，像落了一场金色的雨。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天空真的开‌始下金色的雨。
表演战斗机从东南方‌向飞来，巨大‌的机身擦破厚重的云层，探出一个头，又转眼被遮住半个身体，虚拟的金雨从飞机的腹部落下，茫茫然洒在桥上，江中，两岸的建筑物头顶。
烟火还在轰鸣。
巨大‌的声响淹没了人群的议论，
纪湛：“今天是‌独立日。”
他的声音有刻意的提高，隔得近，得以从吵闹的交谈声中脱颖。
章驰转头看纪湛。
他的眉骨、鼻梁、下巴都被金色的光斑招惹，流动的光从他的西服上掠过，风轻柔地吹过他打理精致的黑发，睫毛在眼下洒下一片阴影，空气中有很淡的香味。
青柠、青草、木质香。
他总是‌有一种在混乱中保持优雅的能力，甚至可以称作为魔法。
章驰回答道‌：“独立日？”
纪湛：“国庆节。”
章驰：“哦。”
纪湛：“庆祝两个国家正式分‌裂。唔，这个时候，帝国应该也会有烟火表演。”
章驰：“他们的国庆节在同一天？”
纪湛看了一眼章驰，眼神中还是‌带着一丝不可确信。
章驰感觉到那个眼神的含义。
周宇偶尔也会用‌这样的眼神去看奇良。尤其是‌在他骂完奇良文盲之后。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接受了自己其实本来属于这个世界之后，从前拼命想‌要掩藏的东西反而‌不再觉得紧要。不属于某个团体的人常常会比这个团体内部的人更遵守团体的纪律，因为他们害怕被人看穿自己的底牌。
她‌属于这里，就算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也应该理直气壮。
章驰：“我的历史不是‌很好。”
纪湛：“唔，我当你在开‌玩笑好了。”
即便‌这样讲，他还是‌没有忘记刚才的问题：“不是‌同一天，协议签订在今天，帝国挑选了新的时间作为国庆节，你不记得帝国的国庆节吗？”
章驰含混地说：“没有，我在帝国出生，后来很多年都在国外生活，我对‌
历史不是‌很了解。”
纪湛瞥了章驰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嘴角突然勾起一个弧度。
这一次章驰读懂了。
他接受这样一个玩笑。
烟火看了大‌概有两分‌钟，纪湛说：“他们会放到凌晨三点‌。”
章驰：“放三个小时？”
这会才刚刚过零点‌。
纪湛：“嗯。”
章驰：“不会造成污染吗？”
据她‌所知，城市里面有很严格的污染排放标准，不论是‌生活污染还是‌生产带来的排放超标，都可能缴纳巨额罚款。
环保组织是‌这个世界连总统都要头疼的强硬势力，保护地球的口号存在于稍微繁华一点‌的城市任何一个犄角旮旯。
就在他们站着的这座桥上，刚刚驾车过来的地方‌，半空就拉了一条“保护地球，人人有责”的横幅。
纪湛：“有些仪式是‌必要的，什么‌都不做，没有光，没有电，没有火，就什么‌污染都没有。世界会变得很丑陋，不是‌吗？”
“而‌且……”
纪湛的尾音拖长。
“而‌且，人类总是很擅长给自己贴金。”
章驰侧首看他。
“人类死光了，地球也不会灭亡。不看短期的收益，只不过是‌为了更长远的收益，做就做了，总是‌将自己包装成圣人，没有任何东西属于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
“一群专注繁衍的怪物，占据了这个世界大片的土地，自以为是‌地安排其他物种的命运，干着屠夫的工作，还擅自给自己贴上善良的标签。”
纪湛很快速地抽动了颧骨下方‌的肌肉。
这是‌一个很轻蔑的表情。
章驰蹙了蹙眉。
纪湛还在看天空绽放的烟火，现‌在的场面有一点‌像是‌在放电影，每隔一会儿，表演战斗机都会从空中重新掠过，投影出来新的幕布，有时候撒花瓣，有时候撒羽毛，有时候撒流线型的雨滴，总之，画面一直在变动，精彩的表演引发了人群的阵阵高呼，但他表现‌得有些漫不经心。
小孩子总是‌对‌很多大人觉得平平无奇的东西兴奋不已，大‌人们不理解，因为他们已经不像小孩那样，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东西。
也许他曾经见过很多比这个更盛大‌的烟火。
于是‌索然无味。
章驰主动开‌口：“现‌在要回去吗？”
纪湛点‌了下头，如释重负般：“走吧。”
他转身走在前面，突然间，停住脚，又转过头来跟她‌道‌：“如果你还想‌要继续留在这里的话，我也——”
章驰打断他：“很晚了，我也没有对‌这个很感兴趣。”
两个人坐上车。
章驰开‌车，纪湛坐在后排座位的右侧。车一路往公寓的位置开‌，下车的时候已经快到凌晨一点‌了，四周安静得要命，沉默一直从上车持续到进入电梯。
“滴”声响起，电梯快速地拉升。
打开‌门，依然没有话讲。章驰的手按在灯光的唤醒面板上，没有落下去，房间还处在漆黑的状态，她‌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纪湛站在门框的位置，门已经关上，楼道‌的灯照不进来，这里是‌完全的漆黑，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我没有哪一次没有解答过你的问题吧？”
章驰：“嗯？”
纪湛：“不用‌每次都只问一个问题。好像我是‌一个很不喜欢交谈，容易被惹恼的人似的。”
跟不太‌亲近的人问很多问题是‌一件很冒犯的事情，毕竟没有人天然有解答另一个人疑惑的义务。
但不想‌要麻烦另外一个人，又会显得这个距离变远——总之，跟这个人交谈，跟这种从来不会轻易将喜怒挂在脸上的人来往，只能够自己在心里面揣测，根据蛛丝马迹量化‌他对‌待人的边界。
毕竟那种特别喜欢挂在嘴边说“我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的人，十有八九是‌一群人里面最容易被冒犯的。
章驰：“不是‌——是‌我，有时候会突然才想‌起来一个问题。”
纪湛：“嗯。”
章驰：“我想‌问一下，为什么‌是‌我？”
安静。
黑暗中看不清楚人影，但能够感觉到这个一个人站在面前，带着温度，正面朝向她‌，也许他在打量她‌，也许没有。
纪湛说：“我想‌这个问题我很早之前已经解答过了。”
章驰：“看中我的能力？”
纪湛淡淡地嗯了一声。
章驰：“只是‌这样吗？没有更多的理由‌了吗？”
纪湛手伸到灯光面板上，感应灯亮起来，他挥了一个手势，房间骤然通明，橘黄色的顶灯照亮入户区，水晶吊灯直射沙发和茶几‌，落地灯藏身转角的茶几‌，没有留下任何黑暗的死角。
也许这就是‌他的回答。
章驰垂下眼睛。
她‌正准备掏出终端看看时间，纪湛的声音突然落在头顶。
“因为世界上没有比我们更相似的人。”
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柔和的，到如果不是‌隔着这么‌近，甚至都听不清楚的地步。
章驰怔了一下，抬起头。
纪湛已经换好了鞋，好像那天晚上，他在病房里面擅自将灯关掉一样，用‌一种到此为止的姿态，不偏不倚地穿过入户大‌厅，客厅，再走向通往卧室的回廊。
他消失在卧室的门口。
***
出发寻找石种的日子被安排在后天，因为明天是‌星期五，纪湛还要去上班。
早上，他起来得很早，章驰跟他一起吃过早饭，送他去到办公的那一条街。抵达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古朴的办公楼外还是‌上一次见到过的卫兵，用‌锋利得像刀子一样的目光打量来去这条街道‌的所有人。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气氛好像比上一次那个夜晚更加严肃。
下车之前，纪湛说道‌：“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尽量不要在上班时间给我来电。包括短信，邮件，总之能够通过网络传输的一切联系手段，不要使用‌。”
章驰掌住车门，容纪湛从轿车里面走出来，纪湛站直身体，目光停留在大‌楼顶端的一群乌鸦身上。
他专注地看了至少有五秒，章驰跟随他的目光看去。
湛蓝色的天空，白色的屋顶，那一群黑色的乌鸦显得那么‌的突出，它拥有柔软的羽毛，圆圆的眼珠，章驰尝试拉伸视野，四周其他的景物渐渐后缩、模糊，最后跳进她‌眼中的是‌其中一只站得最高的乌鸦的放大‌图。
脚上的纹路逼真，嘴巴小巧，纯黑色，但仍然有一点‌活物天然的纹理，唯一露出端倪的地方‌，是‌每一只乌鸦都拥有这样逼真的长相。
自然界从来没有雕刻出一模一样的生物。
仿生乌鸦。
流水线出来的东西。
也许是‌监控，也许是‌信号屏蔽器，也许是‌截取范围内通信的什么‌新科技，藏在这里，是‌想‌要监控外面的人，还是‌想‌要监控里面的人呢？
纪湛收回目光，章驰不再多问什么‌，车门打开‌，纪湛便‌再也没有讲话，眼神示意章驰开‌车离开‌。
坐上车，章驰想‌，大‌概是‌后者。
因为她‌的老板正在伪装一无所知。
两侧的街道‌挂上了彩色的旗帜，像是‌昨天那场庆祝的余韵，昨天晚上她‌有查过烟火的来历，跟纪湛说的大‌差不大‌。
盛大‌的仪式从十年前就开‌始有衰落的倾向，全城燃放烟火，无人机表演，从庆祝整整一周，到后面只庆祝两天——前一天和独立日的当天，再到最后只在凌晨燃放烟花，仪式感仍然存在，但是‌甚嚣尘上的冲突直指每一笔浪费纳税人钱的仪式，于是‌，从简。
当然，从简的仪式不代表从简的安全意识。
在独立日这一天爆发的公共安全事件，跟其他时间相比，杀伤力不可同日而‌语。
——今天的道‌路检查变得异常的频繁。
随处可见的警车和查车的巡逻警，到处都是‌临时设的岗，大‌型运输车和武装直升机在各大‌重要机构和标志性建筑物搬过来危险物检查装置，无论什么‌交通工具，两轮的三轮的，手动的电动的，连玩滑板的都要进入溜一圈，盖个合格
的章挂在车上。
幸好她‌是‌个良民。
拥有奇良给做的身份证，一辆正经人开‌的车，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没有被拦下来，穿过重重阻碍，即将抵达僻远的河滩。
就在今天早上，蓝夜给她‌传来了新的信息，非常要紧，让她‌务必立马跟她‌见面。

第284章 王不见王17
开车过来的时间很长，容许章驰用‌这‌样一段时间思考最近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尤其是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她表现出来对奥天‌帝国的历史一无所通，纪湛瞬时的反应是不加掩饰的诧异。
在她从来没有告诉过纪湛“她”来自奥天‌帝国的情况下。
一个外国人对另一个国家的国庆节并不了解是很正常的事情，除了自己人，谁会在意一个国家的历史呢？
现在可以确认的一件事，纪湛在很早之前就已经认识了“她”，他对“她”的信赖，或者‌说看重，完全来自于从前的了解。态度的转变在于，他发现了她真正的身份。
他意识到的是那个从前还没有被洗去记忆的自己。
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会见‌过自己真正的那一张脸吗？
他望向她的时候，看到的是这‌一张脸，还是藏在这‌张脸背后的另一张脸呢？
章驰手上‌一滑，差一点，她过于专注的思考就让这‌一辆车开出了车道‌。幸好，这‌处河滩附近的人车不是很多，没有因为突然的偏离造成追尾。
回过神来，她脑袋的频道‌突然往后跳了好几个时间的刻度。
——“因为世界上‌没有比我们‌更相似的人。”
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
白天‌的河滩比晚上‌人多，据说这‌里是安新市最著名的抛尸地段之一，根据不完全统计，仅在去年一年，在这‌处河滩打捞出来的尸体就不下二十具。
晚上‌没有人来，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但‌稍微有一点智慧的市民都不会选择来这‌种‌地方思考人生。
——除了她和魏易。
蓝夜等在河滩人不是很多的一处边上‌，鹅卵石铺在河水的边缘位置，大大小小，碎裂的完整的，脚踩在上‌面有轻微的痛感‌，她穿着一双底子很薄的平底鞋，于是不再乱动，等人的期间，有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过来问她要联系方式。
章驰就在这‌时候来到河滩。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蓝夜面前高高瘦瘦的男青年，眼神示意蓝夜。
蓝夜微微摇了摇头。
意思是这‌人她也‌不认识。
章驰点点头，没有再走近，等过了一会儿，那高瘦的青年走了，蓝夜才向她靠拢，一边走路一边撩头发：“来要终端号码的。”
章驰点了点头。
她突然发现蓝夜又换了发色，现在是一头波浪卷的红发，眼睫毛也‌染成了红色，嘴唇是淡淡的裸色，穿一条V领的长款连衣裙，裙摆到脚踝的位置，外面披一件皮衣——皮衣倒是经常在她身上‌出现的时尚单品。
章驰：“你‌好像生活得很好的样子。”
蓝夜愣了一下，说：“怎么说？”
“一种‌感‌觉。你‌的生活很正常。”章驰突然找不到形容词，她伸出手比划，“很好的生活状态，跟我一直以来遇见‌的人都不一样。”
蓝夜笑着说：“在遇见‌你‌之前，我是过得挺好的。”
“朋友，还记得你‌在我脑子里装了个炸弹吗？”
章驰：“……”
两个人往河滩人更少的地方走去。
蓝夜：“我的鞋子不是很好走路，我们‌走慢一点。”
章驰：“好。”
两个人走很慢，刚才那个来要终端号码的青年又追了过来，他绕道‌到蓝夜的面前，说：“你‌就是千丝草乐队的主唱吗？”
在他刚才跑过来的位置，还有两个小年轻在往这‌边看，一男一女，穿着图案相似的衣裳，看着像是情侣，他们‌用‌很期待乃至激动的目光看着蓝夜。也‌许，正是他们‌发现了这‌个主唱的身份。
蓝夜：“不是。”
接着，她盯着脚底板被碾压的剧痛，跟着章驰跑得飞快，远离了河滩这‌一处是非之地。晚上‌的河滩比白天‌的河滩友好更多，因为活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缠的东西。
她们‌没有再在河边吹风，为了防止这‌个小小小有名气的乐队主唱再被人认出来，章驰邀请她坐进了自己的车里。
两个人分别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落座。
章驰：“其实‌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会成为灰网的成员，管理员之一。”
蓝夜正在调整座椅靠背的位置，低下头，脸埋在身体内侧，看不清楚表情，不是声音听起来很轻松：“灰网有各行各业的会员，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是乐队主唱，跟我是灰网的成员没有半点关系，很多人的职业身份都跟他们‌本人不相符——我个人认为我已经算很正常的了。”
讲到这‌里，座椅靠背刚好调整好，蓝夜往后面躺下去，她用‌余光看着章驰，陡然反应过来——
魏易根本不是在好奇她的生活。
她一定是跟之前一样，想从她这里获取K的消息。
蓝夜：“我说过了，我不会把K的任何消息告诉你。”
章驰不置可否。
蓝夜：“你‌果然又在试探我。”
章驰：“我还有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蓝夜用‌很怀疑地眼光望着章驰：“你‌从来就没有问过无关紧要的问题。”
章驰：“我只‌想知道‌你‌在什‌么时候遇见‌K的。”
蓝夜迟疑片刻，说：“为什‌么想要问这‌个？”
“因为我觉得我好像认识K。我应该见‌过他，只‌要再一点准确的信息，也‌许我就能将他对上‌号，”章驰很缓慢地说，“他好像是一个很年长的人。至少比我大很多。”
蓝夜抿了抿唇，好像在考虑什‌么，最终，她这‌样说：“我知道‌，你‌一定很想要知道‌K的身份。但‌从我这‌里撬不出来什‌么东西的，我唯一能够告诉你‌的是K从来没有跟我见‌过面，但‌我们‌之间的联系建立得很早。他是一个很好的导师。”
“我能够看出来，你‌不是一个坏人。我不知道‌为什‌么K要找上‌你‌，用‌这‌样的方式来要挟你‌做事。但‌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我今天‌来这‌里就是想要跟你‌说——”
说到这‌里，蓝夜停了下来，好像正在思考如何组织语言。
章驰：“你‌在电话里面说得很急。”
蓝夜用‌很快的语速继续道‌：“拖延没有任何的意义，只‌要你‌愿意开口，我可以在任何时候协助你‌的任务。你‌没有必要跟K对着干，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当‌然，说这‌种‌话会让你‌感‌觉到可笑，即便如此，我依然想要说……”
“你‌能不能快点把任务做完？”
轿车内的氛围陷入沉寂。
好半天‌，章驰才说：“你‌说的很着急的事情就是这‌个？”
蓝夜：“不着急吗？你‌的命，我的命，都跟任务绑定在了一起。我不想死，你‌也‌不想死，不是吗？我们‌之间没有深仇大恨，我之前已经提醒过你‌了，现在局势不稳定，谁也‌不知道‌下一秒，这‌个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拖到后面，越来越多的变数。”
她讲话的语速越来越快，到一种‌自言自语的状态。
章驰：“你‌是又听见‌什‌么消息了吗？”
蓝夜陷进去的情绪就被这‌样一句话掐掉，她苦笑一声，说：“我真的很好奇，为什‌么你‌总是能够这‌样轻易地将人看透。”
上‌一次蓝夜催促她早点完成任务，是因为纸鸢传回来的消息，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因为地下雪金的利益瓜分纠葛，在卡斯燃起战火。
在短短的几周时间之内，她突然又找上‌门。
章驰：“是纸鸢又传来什‌么新的消息了吗？”
蓝夜迟疑片刻，缓缓点了一下头。
“纸鸢传回来的消息，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在卡斯的战争正在扩大，战争计划已经成型，白银共和国做好了所有极端情况的应对方案。他们‌绝对不在雪金的问题上‌让步，拱手将卡斯的利益送给奥天‌帝国，就是给他们‌自己插刀子。”
“冲突很快就会爆发，模拟的战争走向是，白银共和国可能面临更复杂的社会问题，涉及到生产生活得方方面面，即使数据模型做得再好，以往的经验显示，没有人能够准确预估事态的失控程度。”
“失控，动荡，这‌都不是我们‌能够解决的问题。”
章驰：“所以你‌希望我早点完成任务？”
蓝夜：“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我也‌很惜命的。”
章驰：“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尽快去做这‌件事的。”
蓝夜张了张嘴，她没有从这‌句话里面感‌觉到同‌样的焦急感‌，最终，她也‌同‌样没有觉得自己三言两语就能够让眼前这‌个油盐不进还反将过她一军的对象达到完全的妥协，于是闭上‌嘴，重新张开，话锋一转——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叫我。”
***
独立日结束，严重造成交通堵塞的临时岗位撤掉，城市又恢复以往的畅通，空轨和地铁各行其道‌，比楼还宽的虚拟广告牌滚动播放昂贵的产品广告，没有人为它们‌驻足。
星期六，章驰开车，带上‌纪湛重新从别墅武器库里面更新的装备，来到了“星月梦游乐场”。
车停在游乐场的地下停车库，人从里面出来，还是周六，非常热闹。
这‌里竟然会是二个石种‌的藏身点。

第285章 王不见王18
游乐场占地面积大，远离市中‌心，甚至可以说得上偏远，在游乐场周围没有什么大型建筑，路又‌宽又‌大，种着到成年男子腰部高的草，围在游乐场最外围的位置，比出来一朵玫瑰花的形状。
巨大的彩色气球悬浮在高空，组成“星月梦游乐场”一排大字，捏着气球的充气小丑在半空中‌对着所有进入游乐场的游客微笑。
”玫瑰花”东南两个方向的花瓣各有一个缺口‌，这里是游乐场的正门和后门。车包着游乐场外围转了两圈，章驰大概记住进出的路线图，再从从南门进入，地下停车库在进入之前就已经分流，一共ABCDE五个停车片区，互不干扰，车停在了D区。
D132。这个区域离出口‌最远，要绕的路最多，相‌应的，车库里面停着的车更少。
下车之前，章驰检查了自己身上携带的武器，阻缘枪和微型手‌枪都‌在，新的冰刃被放在上衣口‌袋，然后，前两样‌东西都‌因为‌停车场出口‌处的安全检查仪全部回到了轿车上。
虽然早有预估，但白‌忙一场依然让人感到烦躁。
东西被放进了后备箱锁好，章驰正在关车盖的时候，纪湛站在旁边说：“有一些赛博神经病喜欢在游乐场闹事，儿童是最常见的下手‌对象。”
章驰转过头：“这里曾经发生过命案？”
纪湛挑了挑眉：“这里发生过很多命案。跳楼机故障，摩天轮停电……有好几次游行都‌是为‌了这个事，家‌长要求关闭这家‌游乐场，不过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解决方案都‌是赔偿。那个安全检查仪是为‌了防止改造人进入，虽然——”
“虽然不允许歧视改造人是写入法律的要求，但是很多儿童娱乐场所都‌会用各种手‌段限制过度改造人过的人入内——机械义肢是允许的，但必须要在机器检测的合理‌范围。”
“在这些犯案人员中‌，有一部分人，他们本身并不是赛博神经症患者，单纯的改造人，心理‌变态，跑到游乐场来杀人，最后用赛博神经症当‌做借口‌。”
“懦夫就是这样‌的，特别喜欢欺负弱小。”
锁好车，两个人重新来到地下停车库的出口‌。
安全检查仪是一个大玩意，儿童游乐场里的很多设备都‌跟外面讲究高效和简介的设计理‌念不同，检查他们的是一朵两米高的葵花，四肢细细长长，火柴棍似的，黄色的外壳，深褐色的花心是显示器的所在之地，上面显示出正在受检的人数。
2人。
机器人伸出手‌，先拍了拍章驰的头。
他的掌心竟然不是金属质地的，毛茸茸的，还带着甜腻的栀子花香。
机械手‌从头顶滑动到腰部，再从腰部滑动到两脚的脚尖。
人体的轮廓展示在葵花的中‌心，一个等比缩小的火柴人，右侧是检测到数据。
从上到下：
“女性。”
“哇，看‌起来你‌是一个大朋友。”
……
下面就是各种幼儿园老师对待小朋友的夸奖语录。
磨磨唧唧十秒的时间‌，检查终于结束。
绿灯。
章驰松了一口‌气。
只有把手‌的冰刃没有引起报警。
“恭喜您顺利通过我们的安全检测，祝您在星月梦游乐场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
机器人的棍子手‌往两侧悬挂的花篮里面掏了掏，掏出来一颗糖，糖纸在两边卷起来，中‌间‌圆滚滚的凸出来一个草莓的形状。
它两根细长的腿在蹦了起来，竟然稳稳地将‌两米高的庞大身躯接住，卷着糖果的右手‌平握拳伸到了章驰的面前，黄色的花瓣上浮现出可疑的粉红。
——看‌起来像是设计师让它表达害羞。
章驰迟疑着伸出手‌。
机器人右手‌张开，糖果稳稳当‌当‌掉进了章驰的掌心。
但……竟然不是刚才那一颗桃红色外壳的草莓糖了。
是一颗更大的外包装上映着橘子切面的夹心软糖。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葵花机器人哈哈大笑，机械音有滋滋的电流声，类似鸭子在叫。
“哈哈哈哈”听起来有点‌像“嘎嘎嘎嘎”。
章驰：“……”
纪湛笑了一下。
接着，他扑哧笑出了声。
橘子软糖很大，大到占据了整个掌心，单手‌握拳，还会留出指头跟指头衔接的缝隙。章驰将‌糖拿了回来。葵花机器人开始检查纪湛。
它伸手‌拍了拍纪湛的脑袋，接下来是肩膀，腰，小腿，最后是被裤腿盖住的鞋面。
检查时间跟刚才差不多。
十秒。
依旧是绿灯。
葵花机器人故技重施，从悬挂的花篮里面掏出来一颗糖。
纪湛伸出手‌来。
等糖落到他手‌里，原本葡萄味的软糖变成了草莓硬糖。
他自然而然地将糖塞到了章驰手‌里。
章驰：“？”
纪湛：“都‌给你‌。”
老板有时候会做出来一些很奇怪的，甚至都‌没有办法找到头绪来猜忌的行为‌。
过了安全检查的范围，还没有抵达停车场真正的入口‌。
连接地面的是一条旋转向上的楼梯，楼梯入口‌的地方有一块硕大的电子荧幕，上面滚动播放着“时光隧道”这几个字，以及预计通过的时长。
“全长180米。”
“预计通过时间‌10分钟。”
180米，预计通过时间‌10分钟，走三步退两步都‌没有这么慢。
章驰和纪湛一前一后进入旋转楼梯。
时光隧道里面没有自然光源，没有那种能够将‌所有阶梯和天花板，以及墙壁照亮的大功率灯泡。
水晶质地的台阶中‌间‌有玫瑰花瓣的夹层，花瓣表面有荧光物质，发出来金色和粉红色的光，本身的水晶台阶则是很淡的蓝光，看‌上去像是在踩冰。
走上去……确实很像。
滑溜溜的，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凉意，隔着鞋底传到脚心。
在完全的黑暗中‌，这一条点‌缀着花瓣的冰梯成为‌了唯一的视觉中‌心，明明没有什么可供点‌评的设计，却‌给人一种别无二致的华丽。
章驰贴着墙往上走。
纪湛在她的身后，黑暗阻挡了视野，她能够看‌见前面的路，但回过头，看‌不见纪湛藏在幽蓝的光中‌浮出的表情。
不过，她能够从声音感觉到他的笑意。
“只是游乐场，又‌不是战场。”
这句话带着玩笑的意味。
毕竟她走得过于的小心翼翼。
章驰：“老板。”
纪湛：“嗯？”从这一个嗯字可以看‌出来他心情良好
，对以前拒绝听到的“老板”的称呼不觉冒犯。
章驰：“我不是怕这里有埋伏。”
纪湛：“嗯？”
章驰：“我是怕走快了，你‌跟不上，在后面摔跤。”
纪湛：“……”
向上的旋转楼梯走了有三分钟。
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来到出口‌，因为‌这个楼梯……它走了两个三百六十度的圆之后，竟然又‌回到了原地。
贴在入口‌墙面的电子屏幕还在轮流滚动“时光隧道”这几个字。
纪湛也发觉了不对：“我们一直走的是向上的路。”
如果一直走的是向上的楼梯，为‌什么会走到向下才能抵达的原地呢？
唯一的解释……
纪湛：“这里有视觉和重力干扰装置。”
章驰走向电子屏幕。
纪湛：“怎么了？”
章驰指了指“时光隧道”这几个字下面的一排字。
刚才“预计通过时间‌10分钟”的那一行小字，现在跳动成了“预计通过时间‌为‌7分钟”。
章驰：“也许我们应该继续往前走。”
走了又‌三分钟，两人再次回到原地。
刚才“预计通过时间‌为‌7分钟”的一行字变成了“预计通过时间‌为‌4分钟”。
二人继续刚才的行进模式。
这条看‌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的迷宫，就在第三次通过时打开了秘密的大门。
天光大亮，入口‌出从头顶洒下来一片光幕，光幕上浮现出来几排浅蓝色的荧光字。
“美好时光总是短暂，时光隧道，让你‌感觉被时间‌困住的美妙。”
“我们诚挚祝您能够在星月梦游乐场留下难忘的回忆。”
“就让美好三番五次困在您的时间‌当‌中‌吧！”
嘭嘭嘭。
虚拟的礼花从脚下升至半空，“恭喜”“恭喜”的机械音不绝于耳。
两个人站在原地。
沉默着等待礼花放完。
章驰的心情很不美妙，但转脸，她看‌见老板更加耐人寻味的表情，本来下沉的心情陡然又‌变得有几分美妙了。
章驰：“原来是这个时光隧道。”
肉眼可见的范围之内最宏伟的涂上粉红色彩漆的摩天轮，大概有七八十层楼那么高，像烧烤一样‌将‌摩天轮上的游客串起来，刚刚稳当‌在空中‌没多久，来回又‌给人家‌翻个面。
第二宏伟的是一个跳楼机，十几排的座位，每一排能坐八个人，座位上载反重力装置，人从地上往天上飞，到已经远远超出跳楼机本身的范围，圆柱形的跳楼机上小下大，周身有黑色的方块凸起，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从天上落下来的人又‌唰唰地被吸到了方块上面。
接下来，方块疯狂移动。
尖叫声响彻云霄。
嘭。
方块上的人重新被弹出去，冲上高空。
就这样‌来回反复。
弹出去，尖叫。
吸回来，尖叫。
很难想象这地方能够被叫做“游乐”场。
完全每个地方都‌可以给小朋友留下童年阴影——路雨这样‌的小朋友除外。因为‌她不仅没有童年阴影，还常常给别人留下成人阴影。
纪湛：“现在我觉得这家‌游乐场确实有关闭的必要。”
出口‌的地方有两个置物架，上面放着游乐园的纸质导航。纪湛随手‌抽了一份过来，打开，又‌拿出终端，仔细比对着什么。
章驰：“现在要往哪里走？”
纪湛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鬼屋。东西藏在那下面。”

第286章 王不见王19
章驰顺手也拿了一份游乐场的地图，纪湛在前面‌带路，游乐场的拐角处总是有新的路牌，大概是为了适配小朋友的身高，路牌大多只到章驰肩膀的位置。
这个高度无‌论大人小孩都可以看清楚，上面‌有卡通的配图，卫生间，礼品店，奖品兑换区，每个区域都用不同的图标表示。
游乐场的主干道两侧有间距不规则的灯柱，直立的底座，到最上方的时候有一个斜倾出来的杆子，投影从里面‌出来，落到地面‌，显示出来方向不一的箭头，以及相应通往的区域。
总之，游乐场的线路很多，但交通指示明确，只要‌稍微带点脑子，都不可能‌出现走错路的情况。
章驰：“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现在他们正走在跳楼机的下方，这里是一个十字路口，东南西三面‌通往不同的游乐区域，南面‌是水上游乐区，北面‌是地底游乐区，西面‌是地面‌游乐区——也就是类似摩天轮、跳楼机、旋转木马这样的设施。
他们应该去‌往的是北面‌。
根据地图显示。
可是在前面‌路过的两个转角，都有切往北面‌的入口。
他们已经越过，并且走了有五分钟不止。
纪湛低头看了一眼地图，抬起头，一脸云淡风轻：“没‌有走错。”
首先，纪湛没‌有瞎。
章驰：“怎么说？”
纪湛：“我们这样大摇大摆的，有被盯上的可能‌。”
宝石骑士拥有监控能‌力，但他只能‌够处理意外，且只能‌够监控接入了系统的电子眼，现在的情况是，只要‌他们不去‌专门‌玩那些两脚离地的项目，看上去‌这里不太‌会有意外发生的可能‌。
再说了，游乐场的监控可能‌跟政务系统连接的在一起吗？
——什么私人的商业活动都接入政务系统，那政府的人估计已经忙成了陀螺。
唯一的危险来自于他们驾车过来的路径，是否有被宝石骑士记录的可能‌。
记录，并且发出警报，然后再被费程注意到。
纪湛：“而且，这里人这么多，说不定会遇见‌记得我这张脸的人。保险起见‌，我们需要‌换装。”
他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头朝着的方向是区域内最大的一间礼品店。
章驰跟了上去‌。
二十分钟后。
两个披着玩偶皮的人走了出来。
章驰穿的是兔子玩偶，一层非常轻薄的皮套，配以白色的短绒，密密麻麻的扎在皮套上面‌，脑袋上带着的头套据说有某种内置呼吸装置，能‌够通过后脑勺的小孔转换空气‌进入。
兔子名叫尼斯，据说是某个很热门‌的动画片主人公，在最近头套超人的投票中荣获了第一的殊荣，于是，装扮成兔子走在游乐场里面‌的人每隔一段路就能‌够看到一个。
纪湛穿的是小熊玩偶皮套，另一个动物片的主人公，叫灵豆豆，购买人数在园区内占第二——这个名次在最近才跌下来，在去‌年一整年，“灵豆豆”的销售量都每个月都居于榜首的位置。
现在他们两个成功地融入了这座游乐园。
成为了大概……几十个玩偶人中平平无‌奇的两个。
小熊的眼睛是亮黑色的，据售货员称，这是一种新的单向观测技术，什么阳光直射的角度，还有所站着的距离远近，都会影响你所看到的成像。
从章驰的角度看，隔得这么近，能‌够看见‌纪湛藏在头套背后的眼睛跟黑色的宝石般的眼珠子重‌合。
稍微再站远一点，真人眼睛的部分消失，完全就是一个玩偶熊的形态，上翘的嘴巴顶起来两颊的肌肉，弯弯的眉毛和眼睛，无‌一不在诉说着玩偶的可爱。
人不看脸是一个绝对的伪命题。
比如现在，对着这张略显呆傻的小熊头，她‌完全无‌法将面‌对真正的纪湛时拥有的警惕和防备重‌新抬上心头。
纪湛也站在同样的角度打量章驰。
兔子的眼睛在正面‌看是完全的红，没‌有其他的杂色，瞳孔瞪得很大，夸张的眼裂。
纪湛：“你能‌够看见‌我吗？”
章驰：“能‌。”
售货员已经在刚才告知过。
纪湛在做最后的确认。
他们能‌够通过这样滑稽的外套确认彼此不会在游乐场茫茫众生中走丢。
但这样的识别只在近距离有效。
所以他们再度走得很近，到视角不会因为距离发生售货员所说的完美伪装。
章驰：“我们要出发了吗？”
纪湛拿出来地图，手指从地图的左侧滑动到右侧，游乐园的地图弯弯曲曲，这里大概从前是一座很高的山，很多地方
都有起伏，除了摩天轮和跳楼机之外，最高的点是一个叫“云中乐园”的地方。
不是人为的升高，云中乐园的大部分建筑都没有超过十层。
真正地势造就出来的最高点，周围一圈又一圈弯曲的小路，盘山公路一样，路上不均匀地分布其他小型游乐设施，经过这一路的攀爬和游玩，最后才会抵达云中乐园。
鬼屋在云中乐园的最下面‌。
但地图上面‌的指示是，他们需要‌从“盘山公路”进入云中乐园，再从云中乐园进入到那个叫“埋骨之地”的鬼屋。
云中乐园在地图上面‌的标志是一朵白色的云，云上面‌有一个可爱的笑脸，而埋骨之地……一个骷髅头，看起来是“危险禁入”的标签。
每个游乐设施在地图上都有推荐游玩的年龄，“埋骨之地”是唯一一个建议年龄在18岁以上的游戏区。
刚刚那个旋转跳跃的摩天轮是“10岁及以上”。
把人从空中抛出去‌再抓回‌来的跳楼机是“12岁及以上”。
章驰：“我们要‌走过去‌吗？”
她‌着重‌强调了“走”这一个字。
地图上面‌的点和线都是等比缩小，右上角提示是“缩放偏误极小”，在地图上，他们从停车场出来的点，到他们购买玩偶皮套的礼品店，这么长的一段距离，在地图上不过一个成年人一节小拇指指节的长度。
他们走了十八分钟。
至于这个云中乐园，就算是排除坡度，只算直线距离，大概有她‌手掌掌心宽度的线条也意味着就算是在空中踏步，他们也至少得磨蹭个三四十分钟。
纪湛环顾四周，指着十字路口东南方向的一个租车亭：“坐车好了。”
现在两个玩偶人坐上了小熊摆渡车。
摆渡车一共能‌坐六个人，前面‌司机座和副驾驶座各能‌够坐一个人，后面‌一排的皮质座位能‌够坐三个人，虽然座位完全拉通，但隔一段距离，椅背上面‌就会出现一个数字，1，2，3，在每个数字上面‌都有限额“3人”的红色标签。
最后一排只有一个座位，单独的，属于是小熊摆渡车的VIP座。
座位处于摆渡车的中轴线，气‌垫的坐垫和靠背，背上有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小熊气‌球，这是唯一一个反向安装的座位。
车子在前面‌开，坐在这个座位的人就会开始后退。
现在开车的人是纪湛。
章驰坐上了那个独一无‌二的小熊座位。
游乐园的设备很智能‌，一落座，耳边就响起了欢乐的背景音乐。
“我是一只小熊~”
“你是一只小熊~”
“我们生活在美丽的森林里面‌~啊，人类~我的朋友~啊，人类，我的朋友~我要‌吃掉你~我要‌吃掉你~”
章驰：“……”
现在车开始升坡。
章驰回‌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纪湛。
这辆车没‌有内后视镜，就是很简单的四个轮子，上面‌装上座位，连个遮阳的顶篷都没‌有，就能‌够租出每小时200原币的高价。
不过纪湛很爽快，他直接预付了1天的租金。
希望他们这一趟“游玩”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如果超过一天……
这个游乐场大概又会发生一起安全事故。
玩偶的头比纪湛原本的头大，不过没‌有宽过肩膀的距离，他正在看路，坐得一本正经，无‌奈玩偶头顶的两个褐色弧形耳朵随着风向摇来摆去‌，营造出一种……不太‌严肃的气‌氛。
他不知道是背后长了眼睛，还是就那么习惯性地一瞥，就在章驰看他的时候，他也把头转了过来。
一个眼睛弯弯，圆圆的鼻子凸在外面‌，黑色眼珠子亮晶晶的小熊脸出现在章驰的眼前。
“你有系安全带吗？”
章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的安全带。
忘了。
谁坐这玩意还系安全带？
坡度就在这时候变得很有存在感‌，她‌的身体‌呈现倾斜状态，背没‌有抵住气‌垫的靠背，缓缓在往下滑，这时候，小熊摆渡车发出刺耳的警报。
“警告！请坐在小熊专座的你系上安全带，否则我们就会把你吃掉~吃掉~吃掉~”
“警告！请坐在小熊专座的你系上安全带，否则我们就会把你吃掉~吃掉~吃掉~”
在警报发出来之前，章驰看见‌方向盘右侧的通知面‌板上跳出来一行字——“有乘客未系安全带”。
纪湛：“我怕你掉下去‌。”
这句话是上一句话的衔接。
中间的断章是他在等报警声‌的通过，给这场别出生面‌的意外增添两分滑稽的底色。
连起来是，“你系安全带了吗？我怕你掉下去‌。”
章驰：“……纪——老板。”
纪湛：“嗯？”
章驰：“你上车的时候不提醒我，就是为了等着这一刻吧？”
回‌答她‌的是沉默的风。
和比风迟来的老板一本正经的回‌答：“对的。”
老板很诚实。
但有时候诚实会很伤人。
幸好她‌……铜墙铁壁，只是被轻轻挫破了一点皮。章驰握了握腰间冰刃的把手。
她‌生出一种把老板也挫破点皮的冲动。
章驰转过头去‌。
老板继续兢兢业业地开车。
在走到第一圈“盘山公路”的拐角时，对面‌驶来了一辆小熊摆渡车，两辆小熊摆渡车在茂密的树丛之间相遇，本来这座山很多地方的树木都被砍去‌，只剩下专门‌用于造型的草坪和大树，进入的大路都是一览无‌余的平整。
但游乐园的设计师别出心裁，他似乎致力于在任何地方展示自己别具一格的聪明材质，在最危险的拐角处，他竟然将道路变窄了将近一倍，并且，道路两侧的树荫比其他地方更加浓密，在天上遮蔽成了一朵绿色的云，地面‌上是阳光直射下来产生的光斑，摇摇晃晃地打在通过的车辆和行人身上。
如果从高空俯视，路的形状比较像沙漏，两头大，中间小，但没‌有沙漏那样的狭窄，更像是圆柱状的棉花糖，被人从中间不小心捏了一下，没‌有捏紧实，依然有很多空气‌存在中间。
这条路跟棉花糖一样，正在缓慢地回‌弹。
这是一条……动态的路。
缩小，变大，缩小，变大……
两辆小熊摆渡车本来在道路两侧各自安好，现在由于道路两个竖起来的矮墙往中间挤动，车被迫向中轴线移动。
章驰感‌觉到身体‌往右侧偏移，小熊专座并不宽敞，大概专门‌为青年儿童设计，如果不是为了在后面‌观察情况，她‌本来应该坐在第二排座位。
两辆车车头的加速向中间移动。
好像不止是路的问题，车头……是车头里面‌有什么吸附装置，在纪湛没‌有往外移动方向盘的情况下，车头依然往中间在靠，马上，就要‌撞到另一辆下山的小熊摆渡车的脑袋。
就这小小的座位，哪怕有安
全带，估计也防不住她‌在脸部着地。
她‌是真的会“掉下去‌”。
章驰解开安全带，双手掌住气‌垫靠背，身体‌在空中一翻，人落到了第二排座位的中间。
嘭——！
两辆小熊摆渡车的车头撞在了一起，摆渡车的扬声‌器发出尖锐的爆鸣——
“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抱一抱啊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
“找啊找啊找朋友……”
爆鸣声‌长达三秒，之后就是节奏活泼的背景音乐。树荫遮蔽了大部分的视野，幸好那些漏网之鱼的光斑照亮对面‌过来的“司机”。
一个带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怕晒的缘故，手上带着黑色的防晒手套，本来的鸭舌帽上还叠加了黑色休闲上衣自带的帽子，轻薄的一层，遮住脖子的位置，前面‌的拉链拉到最高，连下巴也装了进去‌。
他头埋得异常的低，车发出来爆鸣声‌后，他才惊慌失措地将头抬起。
脸上有皱纹，皮肤水分流失严重‌，如果他不是常年处在日晒强烈的地区的话，年纪至少有三十五岁往上。
现在两辆车的车头黏合在一起，车身逐渐靠拢，到完全并行，如果……如果这辆车上坐着的是小朋友，遇见‌这样意外的惊喜，空气‌中应该充满了欢乐的笑声‌。
但他们是三个成年人。
纪湛尝试摆正车头，车头纹丝不动。
“找朋友”的音乐没‌有放完，正在进入高潮部分，好几个小孩的合唱——
“好朋友~好朋友~我们是森林里的好朋友~”
纪湛放下手，等待音乐过去‌。
如果设计师的脑子没‌有秀逗的话，等这首音乐放完，两辆车就可以各奔东西。
鼻尖突然传来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左手边的位置。
纪湛转过头。
带鸭舌帽的司机头勾得极低。
在副驾驶座脚垫的位置，放着一个巨大的黑口袋，材料厚实紧密，不透光，看不清楚里面‌装的什么东西。不过袋子被顶出来的轮廓不太‌规则，折角柔和，应该不是箱子。
章驰随着纪湛的目光看去‌。
她‌的视线可以拉伸到更近的距离，车和树荫，乃至凌乱的光斑都开始虚化，视野的重‌点变成了袋子的封口处，一条黑色的长绳，紧紧绑住袋口，红色的液体‌从袋子底部钻了出来。
流到了那个司机的脚下。
他看了一眼。
然后就疯掉了。
纪湛只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闪过，下一秒，一个婴儿手臂大小的榔头就杀到了他的头上。
“小心！”章驰一声‌大呵。
她‌两手撑住前排座位的靠背，身体‌在空中一翻，右脚横踢向了那个带鸭舌帽男人的手，榔头手里从那个男人的手心撞飞出去‌，音乐就在这个时候停下，两辆车开始向两侧分离。
“鸭舌帽”一条腿踩在自己坐着的摆渡车上，另一条腿岔开在纪湛所在位置的脚垫上，“咔嚓”一声‌，他就在凌空劈了一个撕心裂肺的大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穿透层层折叠的树荫，给树上停靠的小鸟和麻雀来了一场灵魂的重‌击，树叶唰唰唰从头顶落下，鸟儿扑腾着翅膀前扶后拥地逃离这是非之地。
章驰单手将车往另一辆车的反方向推，在纪湛没‌有掌控方向的情况下，车直接被横推到了道路最外侧，“鸭舌帽”腿长没‌有达到两辆车之间的距离，落在他们这辆车上的腿直接掉了下来。
章驰跳下车。
她‌踢飞了另一辆将那个男人的腿勾住的摆渡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现在他的叉开到了极限，青筋从脸上暴起，细长的眼睛巨大的眼白往上试探性地翻了好几下，浓密的眉毛在中间挤出来一座起伏的小山，小山最后化作了往两边抖动的毛毛虫。
一下。
两下。
三下。
白眼翻了三下，人彻底撅了过去‌。
嘭的一声‌倒在地上，叉开的腿还没‌有来得及回‌收，章驰看了一眼地上的榔头——
乳白色的漆面‌，圆柱状的头中间被一圈粉红色的蝴蝶结缠绕，把手的位置有折断的痕迹，榔头有没‌有擦干净的血，融进细密的缝隙之中。
游乐场不允许携带危险物品入内，这个东西看起来像是从游乐装置上面‌硬生生掰下来的。
可是，他的力气‌有这么大吗？
章驰蹲下来，查看那个男人的手。
抬起来胳膊，比正常人的胳膊重‌很多，还有机械轻微的弹响声‌。
——装过义肢。
加强握力的义肢不算违禁品。
章驰正要‌走到“鸭舌帽”男开的那辆摆渡车上查看，纪湛突然在背后开口：“别过去‌。”
章驰止住脚步，转过头。
纪湛：“这个人不正常。”
章驰：“嗯？”
纪湛的语气‌有一点无‌奈：“这里不是法外之地。”
章驰仍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你的意思是……？”
纪湛掏出终端，跳下车，指着摆渡车座位背后印着的“园区紧急联系电话”那一行字说：“我们应该联系保安。”
正常人是不应该在遭遇袭击之后做出检查凶手身体‌，乃至检查凶手携带的物品，等等警察才有资格做的事情的。
游乐园的保安在十五分钟后抵达现场。
就在这么一段时间之内，连续有两拨人从两辆车的中间经过。
一传十，十传百，在保安抵达现场之时，周围已经站了有不下十个游客。
保安打开了那个男人放在车上的大黑口袋。
袋子里面‌装着一个小孩，小孩脑袋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两个眼睛闭上，血从他的头顶流下来，到睫毛，再划过脸颊，最后大量地积累在下颌角，脸上没‌有凝固的血，看起来袭击发生在不久之前。
当场，一个男人晕了过去‌。
有人说他是这个小孩的父亲。
其中有一个女人站出来，说她‌前两天就见‌过这个带鸭舌帽的男人，在园区附近鬼鬼祟祟，她‌已经报给了保安，保安给出的解释是，他们没‌有任何权利驱逐正常入内的游客。
女人挥动着胳膊：“他是改造人！那天在安保处，我看到他脑机的接口了！这个园区还在放改造人进来，这个赛博神经病，他们要‌杀死‌我们的孩子，这些疯子，这些王八蛋！”
接下来群情激奋。
纪湛站在章驰的身边，低下头，用很低的声‌音说：“改造人反对派。”
章驰：“那是什么？”
纪湛：“极度憎恨改造人，尤其是那些改造过金属颅骨的，很多赛博神经病都是这样来的。他们认为这些人的存在是在伤害普通公民‌的权利，但是……”
纪湛按了按眉心，一个很头疼的表情。
“歧视改造人也是在伤害改造人的权利。”
大众和小众之争。
这个城市屡见‌不鲜。
改造人的犯罪率比异血稍低，但也远超普通人。
有一部分改造人是因为本身残疾，包括使用脑机接口，也是一种医疗手段，改造人喜欢用他们顶在前面‌，表现个人的无‌辜可怜，以及这个社会对他们充满压迫，但普通人，又会用那些没‌有做错任何事，走在街上就被赛博神经病突突了的正常人，说明这个社会在对改造人开绿灯。
这个世界总是有这样多类似的问题。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权益在受到侵犯，网络上，报纸上，音乐里，吵吵闹闹，无‌休无‌止。
园区不放改造人进来，会被因为侵犯改造人权益投诉。放了改造人进来，又会因为偶尔出现的赛博神经病获得大批游客的声‌讨。
现场吵成了一锅粥。
越来越多人的围了过来，园区开始广播这场恶性事件，保安通知了警察，虽然警察还没‌有赶来，但管理方差不多已经将这场袭击事件定性。
偶发的赛博神经病杀人事件。
——“我们很抱歉地通知您，由于一场意外事件，园区暂时关闭入园，警察将很快抵达园区进行处理，如果您现在需要‌离开游乐场，我们将退还您支付总额一半的费用，欢迎你下次再来。”
——“我们很抱歉地……”
广播自动播放了三遍，到第四遍的时候，不知道谁闯进播报间，抢走话筒——
“——赛博神经病杀人了！赛博神经病——”
戛然而止。
整个园区因为他这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只在十分钟之内，站在山头往下看，整个园区就空了有一半。
再过一阵，园区里的人都不见‌了
跳楼机没‌有人尖叫了。
摩天轮没‌有人翻面‌了。
茫茫然望过去‌，好像……整个游乐场都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第287章 王不见王20
他们藏身在树林之中。
——鉴于这里‌已经没有别人，他们暂时将头套取了下来‌。空气流动更快，人比闷在头套里‌好受很多。
机械音从园区各个角落同一时间出现——
“请所有工作人员到后勤处集合。”
播报响起至少有三‌遍。
陆陆续续的，穿着各种玩偶服的工作人员从四面八方向山下东南方向涌聚。有的工作人员坐的摩托车，有的工作人员跟他们一样，坐的园区摆渡车，这些坐园区摆渡车的工作人员大都是‌从山顶下来‌的。
一群断手断脚断头，浑身是‌血，张着血盆大口的“鬼”
。
纪湛：“唔，他们大概就‌是‌‘埋骨之地’的工作人员。”
章驰目光追着那在风中驰骋的摆渡车，直到车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角，她‌问：“工作人员都走掉的话‌，我们要怎么进去呢？”
纪湛对于地点一如以往的保密。
虽然……他自称坦诚，但涉及到石种，从来‌没有提前泄露过任何消息。
他只‌是‌让她‌做好准备，当天出发，接着他们抵达游乐场，在游乐场，他提到鬼屋——每到一个点，他才会告知下一个步要怎么走。
当然，如果是‌她‌的话‌……
她‌也‌会这么做。
人是‌永远无‌法预估的变量，每个人都有泄密的可能‌，即使不是‌他主动，即使他并没有提起这件事，但围绕在那个人身边的人，只‌要有心，就‌可以从这个知道秘密的人身上窥探出来‌蛛丝马迹。
纪湛看向章驰。
章驰等待他的发言。
他还在看。
没有要发言的意思。
到气氛抵达凝结的点，他说：“你能‌闯进至生科技绑架我。为什么会觉得鬼屋能‌把我们拦下呢？”
鬼屋当然没有办法把她‌拦下。
她‌只‌是‌想要在行事之前听‌听‌老板的意见。
表达自己对老板的尊重。
云中乐园是‌一个建设在地面的游乐场，里‌面的所有设计都跟云相关，云朵形状的滑梯，云朵形状的气球，云朵形状的雪球——没错，这里‌是‌一个人造的冰雪城。
不仅有人造的冰，还有人造的雪。漂浮在空中，落到两个人的头发和肩膀上，在里‌面只‌站了不到两分钟，纪湛的头发已经被‌一层人造雪覆盖。
他伸手从头上拂下来‌一点雪，细密的雪粘在他饱满的指腹，雪没有化掉，他轻轻吹了一下。
雪从手上逃跑，他转过头，看向章驰。
漫天的雪花茫茫地扑向她‌的脸颊，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褐色的瞳孔朝着太‌阳的方向，幸好，这并不是‌真正的雪天，容许这样冒险的动作。莹白的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被‌灼眼‌的太‌阳照亮，眼‌瞳里‌面的光比雪花更亮。
她‌察觉到纪湛的目光，同样转过头来‌。
“现在该往哪里‌走？”
他们正站在冰雪城的入口，三‌个并临的检票机安装在大门中央，拱门中间有投影的“云中乐园”的标记，两侧的柱子上面有蓝色的字体滚动。
左边的字写的是‌：“云中乐园诚挚欢迎您的到来‌”。
右边的字写的是‌：“大门检测尚未连接，请联系工作人员，电话‌：XXXXXXXXX”。
章驰：“看起来‌他们已经把这里‌关闭了。”
纪湛：“你不用每次都这样试探我。”
章驰：“？”
纪湛走上前，检票机只‌在他腰部的位置，游乐场只‌有通票，除了进场时候的苛刻检查之外，园中的大多数游乐设施甚至连检票机都没有，只‌要你愿意去，只‌要工作人员确认现在设备运行，队伍排到你，那就‌到你。
说是‌检票机，其实只‌是‌一个盖章的玩具，气垫材质，看上去没有任何的杀伤力，这里‌是‌人气最高的游乐设施之一，为了防止拥挤，游乐场给的地图上面有标注，每人只‌能‌够进出一次。
进入云中乐园会在手背上盖章一次，表示这一次机会已经用完。
“我们本来‌就‌是‌来‌干坏事的。”纪湛说，“你有自作主张的权力。”
三‌菱柱的刀刃在气垫检票机的挡板上狠狠一扎，噗嗤一声尖锐的响，拦在他们身前的检票机就‌跟咸鱼一样翻了个身，检票机的底部有黏合层，风像绞肉机一样将检票机的上半部分打来‌踩去，大概十秒钟之后，检票机彻底蔫吧。
章驰按下了冰刃上的清除按钮，冰质的三‌菱柱就‌这样断开‌，只‌剩下一个刀把，被‌她‌重新收回腰间。
纪湛：“动作很迅速。”
章驰：“嗯？”
纪湛：“你应该早就想好要这么干了吧？”
章驰：“……”
两人走进园中，冰蓝色的地板深不见底，地面冻着水生生物，粉色的海豚和蓝色的海豚，仰头的姿势，尾巴藏在更深的“冰层”之中，地面走着并不感觉冷，至少最外层不是‌真正的冰，比正常冻结的冰层更加的清透，刺眼‌的阳光穿透冰层，照清楚了里‌面的气泡和裂缝，还有两只海豚的“简历”。
一排粉红色的字墙，藏身在两只‌海豚被‌困住的正前方。
冰层中间有发光设备，字体的边缘清晰而锋利，单个字体差不多有章驰单手握拳的大小，不用走得很近，也‌能‌够看清楚上面写的所有内容。
“宝丽和凯思是‌两只‌寿命将近的海豚，在兽医宣告它‌们即将死亡之前，海豚的所有人特莉女士和兰库先生将它‌们冷冻在了人造冰层之中，它‌们的美丽和活泼将永远被‌世人铭记。”
“星月梦游乐园将永远感恩这两位善良的捐赠人，是‌他们让更多的小朋友观赏到美丽的海豚，愿主赐福他们。”
章驰：“……愿主赐福他们。”
她‌讲话‌的声音很轻，是‌那种无‌意识的自言自语，大部分情况下，这样的话‌都不需要得到旁听‌者任何的回音，但纪湛接上了她‌的话‌，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这家游乐园有圣教入股。”
两只‌海豚的眼‌睛都睁得很大，可能‌由于她‌是‌人类的缘故，看了很久，依然读不懂它‌们脸上的表情。
到底是‌快乐，又或者是‌痛苦。
章驰不自觉皱了下眉头，她‌别开‌眼‌，正要继续往前面走的时候，纪湛的声音继续响在耳边：“人类就‌是‌这样虚伪的存在。”
“没有海豚承认他们是‌所谓的主人，他们偷了海豚，囚禁在自己的家中，等到快要死了，捐出去，成为了最善良的两个人，然后，游乐园里‌面人来‌人往，更多的人学会了这份善良。”
纪湛抬起头，雪落到了他的脸上，从他光滑白皙的颧骨划过，他的眼‌神充满了嘲讽：“教育就‌是‌在做这样的事情。”
章驰：“你好像对人类有很大的意见。”
纪湛挑眉：“被‌你发现了。”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我只‌对抽象的人有意见。对于你，我从来‌没有任何的意见。”
时间还是‌早上，太‌阳的光刺破层层叠叠的云，金辉照亮了这座乐园，乐园上的山、青绿色的草、草上面还没有完全被‌晒干的水珠、晶莹剔透的地板，都染上了这层温暖的镀膜，这时候的阳光已经有了温度，打在身上，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暖意，从脖子钻进去，把脊背的寒凉驱散，又不至于热到出汗的程度。
这个地方没有其他人，天地澄净，一座完全梦幻的城堡。
安静、华丽、空空荡荡。
如果从高空俯视的话‌，他们两个站在门口的人，大概只‌能‌够成为两个并肩的小点。那样的小，又那样的相似，成为彼此唯一的同类。
章驰看向穿着小熊皮套的纪湛，一定是‌因为毛绒皮套的缘故，她‌蓦然之间，觉得这个人并没有初见时的冰冷了——
一个说爱的人不值得相信，但一个胆敢说恨的人，反而让人感觉到真实的质地。
“很多人都热爱抽象的人，憎恨具体的人。”
纪湛没有就‌这个话‌题再展开‌了，好像刚才那突然跳出来‌的情绪只‌是‌一种错觉，他的脸色平静而镇定：“嗯……很多人是‌这样的。一些哲学家。”
然后，话‌就‌到这里‌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云中乐园。
鬼屋的入口在云中乐园正中间的位置，一口乌漆嘛黑的井，上边还有一个女鬼趴在井口举一个“欢迎光临”的牌子。
章驰走上前去，女鬼的脑袋是‌棉花做的，捏着十分柔软，头发倒是‌很逼真，顺滑地从手中穿过，还有洗发水的芳香，一条长舌头掉到下巴的位置，井口右侧竖立着一个指示牌，上面写“埋骨之地由此去”。
第‌二行字是‌：“请扯一下女鬼的舌头。”
章驰扯了一下女鬼的舌头。
“啊——呀——哟——”
本来‌两只‌手伸进井口的女鬼突然被‌一阵大力弹飞，井口上方漂浮出来‌“请远离井口至少一米以外”一行荧光色的蓝字，女鬼“嘻嘻哈哈”在旁边跑步，随着她‌跑动的方向，井边划分出来‌一条泾渭分明的红线。
红线外圈写着一样的字：“请远离井口至少一米之外。”
章驰和纪湛同时退到了圆圈后面，巨大的井中缓缓上升出来‌一个圆柱形的金属盒子，那是‌……
章驰：“电梯？”
纪湛上前一步：“走吧。”
相比于正常的井，这口井宽得不像话‌，但相比于正常的电梯，这部电梯也‌狭窄得不像话‌。
电梯的门上有凸起来‌的字体，写的是‌：“单次仅限一人入内，限重150kg”。
章驰看向纪湛：“你怕鬼吗？”
纪湛微微皱了皱眉——他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含义。
章驰：“如果你怕鬼的话‌，我们可以挤挤一起进去。”
纪湛：“……”
章驰指了指那一行凸起来‌的金属字：“我们加起来‌没有150kg。”
最后的结果是‌纪湛先进，章驰殿后。
——其实作为保镖，她‌应该先进去查探情况，但既然老板有这样的要求，她‌毫无‌理由的完全接受。
电梯内部环境非常有恐怖气氛，圆形内壁上面贴着各种恐怖海报，里‌面的灯不是‌正常的白光，是‌暗淡到刚好能‌照清楚轮廓的蓝光，没有阳光，温度比外面低很多，一共只‌有一个可抵达楼层。
“-1层”。
高速电梯下降了很久。
这个一层能‌够抵的上正常建筑五楼的高度。
最终两个人在电梯的出口汇合，蓝紫色光把整个地下通道都照得幽暗阴森，走出电梯的时候，章驰差点把纪湛认成了鬼——幸好，纪湛立马就‌开‌始发言。
他的声音四平八稳，可能‌是‌在公众面前发言惯了，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正能‌量。
“放心，我们不用见到鬼，石种藏在管理室后面的房间。那里‌上了锁。鬼屋是‌环形结构，我们完全可以避开‌。”
纪湛带路，他们来‌到了一个小门前面，一扇厚重的铅门，上面挂着“禁止入内”的标牌，章驰先打烂了报警器，接着在铅门锁上的位置梆梆砸了两个拳头，锁芯变形，厚重的铅门还有接地的锁，章驰只‌能‌够将铅门整扇敲下来‌。
这个过程花费了一点时间，不过进门之后，他们很顺利的找到了石种的所在地。
今天的一切都很顺利。
也‌许命运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当你感觉前路艰难无‌比的时候，踏出来‌第‌一步，蓦然前路都是‌坦途，轻轻松松就‌走到了终点。当你以为前途光明的时候，兜兜转转，沾了满身的烂泥，发现站得比出发的原地还要靠后。
有时候人要坦然接受顺利。
石种跟上一次他们在干井里‌面见到的一样，密密匝匝的线缠绕其中，中间一个巨大的齿轮，红蓝的灯光闪烁在机器的四周，这里‌光线不甚明朗，纪湛走上前去，只‌是‌两三‌步路的距离，章驰已经有一点看不清楚他了。
她‌赶紧跟了上去。
打开‌终端，照亮了地道前方的路。
接线从纪湛脖子后面钻了出来‌，一块成年人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皮肤翻了起来‌，跟奇良在手指上的接线一样，扣掉一块原生皮肤，完全人造的仿生皮。
那块属于他的肉已经不在了。
大多数的上流人士都排斥改造，跟家长觉得抽烟纹身都是‌流氓一样，改造在他们眼‌中是‌低劣的一种表现形态。
他在很多地方表现出来‌格格不入。
一种很难形容的存在感。跟任何环境都适配，又不能‌够成为任何一个环境的代表。
章驰脑子里‌突然跳出来‌一个词。
不在乎。
他给自己的标签是‌这个社会最喜欢的那一类人，温和，高知，彬彬有礼。本质上，他并没有要求自己成为那样的人，他坦然地接受自己的残忍，不追求任何一个环境，任何一个人的认可。
什么人会不在乎一个环境里‌的其他人呢？
一个不再寻求抱团的安全感的人。
一个认为……自己有资格成为权威的人。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纪湛娴熟地找到了接口，并且，他并没有像第‌一次一样表现出来‌强烈的不适。
终端的灯光照亮了纪湛的脸，他的眉头依然皱着，不算很紧，介于认真和难受之间。
章驰得以正大光明地端详他的脸。
五官是‌锋芒毕露的精致，闭上眼‌睛，稍微削弱了危险感。
没有很长时间，他的眼‌睛重新睁开‌。
额头就‌在这时候滴下来‌一滴汗，接线收了回来‌，他的表情是‌别开‌生面的喜悦。
看起来‌是‌成功了。
纪湛往章驰身边走去，就‌在这时，他身体晃了一下，章驰赶紧跑过去将他接住。
腰间传来‌温热的触感，纪湛睁开‌眼‌，这个保镖个头比他低一整个头，好像他轻得跟一张纸似的，她‌没轻没重地把人直接拦腰提了起来‌。
章驰：“纪湛？”
这是‌头一次，她‌正儿八经地叫他的名字。不带任何嘲讽，或者装模作样的尊重。
纪湛睁开‌眼‌，勉力站直身体，左手扶着墙，墙上不知道是‌多久没有人进来‌打扫，沾满了灰尘，这里‌是‌一个相对干燥的地方，难怪石种会存在这里‌，等脑袋的眩晕感消退八成，他将手抽了回来‌，一口气吹掉手上的灰尘。
“我没事。”
两个人原路返回，走完蜿蜒曲折的地下通道，到达那个限额一人的电梯，为了防止纪湛出事，比如突然晕掉这样的问题，两个人挤上了一部电梯。
电梯内部空间狭窄，章驰又闻到了他身上淡雅的香水味。
可能‌是‌隔得太‌近，吸鼻子的动作过于明显，纪湛问：“你在闻什么？”
章驰自然而然地回答：“你身上的味道。”
安静。
沉默。
空气凝结到电梯抵达地面的那一刻，门一打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眼‌球突出，眼‌裂都完全撕裂，流出来‌暗红色的血液，薄得快看不见的上下唇张开‌，长舌头飞出来‌，喉咙滚动，发出嘎嘎两声怪叫，骷髅爪子飞速往电梯里‌面探。
“小心！”章驰一脚将女鬼的手踹飞，可能‌用的力气太‌大，骷髅手直接从肩膀的部位断开‌，她‌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小题大做了。
女鬼咯吱咯吱在地上乱叫，仔细听‌，好像是‌说的“欢迎下次再来‌”。
大概率，别说下次，下辈子都不会再来‌了。
两个人坐上摆渡车下山，这一次章驰开‌车，纪湛就‌坐在第‌二排的座位，下山的风光比上山的时候还要好，太‌阳已经升到了很高的位置，没有顶篷的车让风畅通无‌阻地通过人的脸颊和发丝，城市里‌面很难找到这样完全空旷的地方。
由于这一路太‌过的安静，章驰头一次感觉到不自在，她‌主动搭话‌：“等会儿还要送你去见医生吗？”
纪湛回答得很快，快得他好像根本没有别的事情在做，专注在等待这一件事情上：“不用。我已经提前做过扩容训练了，这样的数据容量还没有到极限。”
章驰：“什么是‌极限呢？”
这句话‌问完，纪湛没有像之前那样快速的回答。
他的话‌说得缓慢，像是‌经过一场漫长的深思熟虑：“不清楚，也‌许在下一次，也‌许在下下次，也‌许，永远没有。”
气氛比第‌一次从电梯出来‌的时候还要沉寂。
章驰：“数据容量达到极限，会怎样呢？”
纪湛：“就‌是‌你以为的那样。”
章驰：“值得吗？”
纪湛：“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一次了。”
说到这里‌，他轻笑一下，“不用担心，那只‌是‌最坏的结果。”
摆渡车开‌始拐弯，遥遥地，他们看见几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站在事故发生点拍照记录，一辆警车停在道路侧边，一个警察正在给刚才那个赛博神经病带上手铐。
保险起
见，两个人都戴上了头套。
警察没有对他们的出现表示质疑，倒是‌围在警察身边协助调查的两个工作人员询问了他们是‌否需要帮助。
章驰：“不用，我们马上就‌要出园区了。”
他们不马上出园区，可能‌警察就‌会因为损坏游乐设施将他们给一块逮捕了。
回到停车场，章驰开‌车，纪湛落座在轿车后排，车导航到公寓大厦的位置，游乐场距离市中心过远，这里‌四周都相对荒凉，出游乐场之后是‌一条大路，大路走大概五分钟，车辆会通过一条隧道。
隧道长得像怎么都走不完，视野已经黑了大概有一分钟，前方还是‌没有看见哪怕一点微弱的自然光，隧道里‌面有照明用的壁灯，嵌入在墙上，这里‌的施工方不知道是‌不是‌跟游乐园有合作，连灯都是‌可爱的卡通图案。
兔子、狗、熊、老鼠、猫……各种各样形状的灯，像被‌人一口气吹鼓起来‌的气球一样，外壳有一层薄到马上就‌要破裂的膜，容许里‌面闪烁的黄光映透图案，给隧道带来‌一点点的温馨。
对面驶来‌一辆大型卡车，咕隆隆的声音老远就‌能‌够听‌见，车头高得快要占到隧道三‌分之二的高度，给本来‌就‌不甚明亮的前路又添加了一份意外的阴影。
卡车背后是‌拱起来‌的车厢，里‌面装的什么看不清楚。
因为两辆车还没有擦过去，那辆重型卡车就‌撞了过来‌。
“嘭——！”
“哐当——！”
狭窄的隧道没有别的出路，大卡车势不可挡地压过来‌，这一辆小车卡在洞壁和卡车车厢之间不上不下，轮胎快要把地面摩擦起来‌火花，最后在更大力的挤压下偃旗息鼓。
车辆已经弹出来‌安全气囊，后排坐着的纪湛在第‌一次碰撞时身体直接砸在了车窗玻璃上。
他痛呼了一声。
车前半部分被‌完全遮挡，章驰迅速打开‌天窗，还没有等她‌解开‌安全带从天窗爬出来‌，卡车车门从没有被‌遮挡的另一侧打开‌，车上跳下来‌一个戴着黑色头套的黑衣人，头套上面还装有一个防毒面罩，他手里‌拿着一个类似灭火器的喷气装置。
嘭——
喷漆装置的圆形金属盖从天上跳开‌，一股浓烈的酸臭味传播到空气当中，长嘴喷头支出到天窗附近，气体直接被‌章驰吸入，连带里‌面坐着的纪湛也‌未能‌幸免。
然后。
世界天旋地转。

第288章 王不见王21
醒来是在车上，车子还在移动状态，里面没有灯光，他们‌大概被装在车厢里面，空间‌宽裕，有微弱的光从‌门锁的缝隙中透出来。
这样的光无法照亮车厢内部，真正能够感知彼此的是呼吸和心‌跳。
纪湛睁开‌眼的时候，章驰还没有醒过来。
他准备站起身，发现自己手上被拷上了手铐，双脚用绳子捆绑在一起，就在他尝试挣脱绳子的时候，章驰醒了过来。
两个‌人交换了信息。
确认无误，他们‌在车里吸入了毒气，卡车司机是冲着他们‌过来的。
“应该是海恩科技的人，他们‌知道我们‌来了游乐园，也许他们‌想从‌我这里拿回来失去的两个‌石种，大概率，我们‌吸入的毒气只是单纯的安眠物‌质，时效性不长‌，如果伤到我的脑子，他们‌血本无归。”
从‌纪湛这样清醒的发言来看，他确实是不可能伤到了脑子。
章驰拆掉了自己手上的手铐，包括脚上绑着的同‌款绳子，她同‌时拆掉了纪湛身上的束缚，接着手贴在车厢右侧——这是唯一能够在密闭空间‌感知车速的办法。
“车速不算快，”章驰走到封闭车厢的大门，手摸到上锁的部位，“等一会儿打开‌门，我会先跳下去，等我落地之后你‌立刻跳下来，我会把你‌接住。”
坚固的门锁在她的掌心‌扭曲变形，哐当两下，锁直接被拆掉，金属门从‌中间‌大敞开‌，外面照进来刺目的日光，车行驶在一条并不宽敞的单行道上，两侧是起伏的山林，路边有大大小小的石头，石头边上长‌满高‌低不平的杂草。
荒郊野外。
章驰跳下车，落地的时候身体滚了两圈，手肘和膝盖都被擦破，车子轰隆隆地从‌她身前开‌走，在还没有站稳之前，她对着打开‌的车厢一声大喝：“跳。”
纪湛从‌车上跃起。
章驰冲着他即将落地的位置狂奔而去。
狭窄的道路制约了车速，现在卡车正在拐弯，车速再度降低，她跑过了车速，但——
正是因为拐弯，车子往外面甩了一下，就在起跳的最后时刻，纪湛跟着移动的车厢往外侧跌了过去，原本的落地点‌已经偏移。
章驰飞扑出去。
她没能够接住纪湛。
伸出来的一只胳膊堪堪抓住他的右肩，纪湛左半边身体完全擦在了地上。
“嗬啊！”
在移动的车上滚下来是一种酷刑。
伴随那声痛呼，章驰听见了很轻微的“咔嚓”声。
纪湛额头全是细密的汗水，半边身体僵直在地上，上衣连带外套和衬衫一起擦破，一个‌巨大的破口，血丝前赴后继的从‌破皮的伤口涌出。
他抬起右手，掌腹被擦破，小拇指第二个‌指关节从‌中间‌折断，被皮肉悬住，好‌歹没完全断掉。
幸好‌，幸好‌。
再仿生的义肢也抵不上原生手的灵活，这根指头还有得救。
章驰抱住纪湛的腰：“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纪湛勉力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开‌始，章驰用肩膀支撑住他一条胳膊，搀扶他走了几步路，但这样行进的速度实在太慢，干脆的，她将纪湛扛在了背上。
纪湛体型比她高‌大一些，在她背上的着力点‌不算多‌，但就是这样的姿势，竟然也一路走得稳稳当当。
纪湛：“你‌好‌像很擅长‌背人。”
章驰：“我以前经常给医院运尸体。”
背上没有了声音。
纪湛头埋在她的肩头，温热的呼吸带着若有似无的香气，羽毛一样搔动她脖子的皮肤，章驰被弄得有一点‌不自在——
尸体不会像他这样呼吸。
但开‌口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呼吸，实在是有一点‌冒犯。
于是她决定忍耐。
纪湛：“为什么‌会去干这样的工作？”
章驰：“因为缺钱。”
背上又没有了声音。
章驰掏出终端导航，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比游乐场还要偏远，如果直接把公‌寓设置为目的地，规划出来的最短路线前三十分钟的移动路径不会经过任何车流汇集的大路口。
他们‌最好‌是走那种，可能在路边遇见来往车辆的路。
遇见某一个‌好‌心‌人，搭一个‌便车。
章驰重新规划路线，就在这时，她脑子的弦突然弹了一下——
——“这里不是法外之地”。
警察、医生，是可以求助的对象。
章驰将纪湛放下来：“要不，你‌打个‌救护车的电话‌？”
纪湛打电话给了医疗公司。
医疗公‌司提供直升机医疗救护服务。公‌司的接线人员在另一头初步通过视讯了解病情，机上配有专业的急救医生，甚至还有心‌理辅导团队，专人对接指定的私人医院。
在不到三十分钟之内，纪湛已经被送进了手术室。
速度快，服务好‌，唯一只有一个‌缺点‌。
贵得像在抢劫。
章驰等在手术室外跟医疗公‌司的工作人员结清账单，即使刷的是老板的卡，也不由自主地肉疼了一把，工作人员丢给章驰一张电子名片，说如果以后还有需要，可以直接联系这个‌号码。
“这个号码也可以转到总机，但是订单算在我的头上，”工作人员小声说，“我可以拿10%的提成，以后你‌老板有需要，你‌找我，我把提成的一半返还给你。”
章驰将名片塞进上衣口袋：“好‌的。”
工作人员：“你‌如果有需要的话‌，也可以联系我，我直接给你‌9折优惠。”
工作人员有一搭没一搭跟章驰聊天，一直等到纪湛从‌手术室被推出来，他才从‌座位上
站起来：“我盯单结束了。再见。”
纪湛在医院做了全身检查，除了擦伤之外，最严重的就是断掉的小指头，指头已经被医生接上，从‌指根处套一层生物‌蜡，浇筑成小指头的形状，用于固定指头复原的状态。
他没有选择在医院过夜，等到检查报道出来，马上就回到了公寓的医疗室。
私人医生重新给他做了检查，结果跟医院给出来的没有差别，他们‌建议他卧床休息。
不仅仅是因为手受伤的缘故，还有他刚刚接受到的庞大数据量。
在医院的时候，他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头疼征兆。
这是纪湛执意要马上回到公‌寓医疗室的原因。
头疼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等医生离开‌，章驰进去房间‌的时候，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比从‌车上掉下来的那一刻还要难看。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9点‌。
医疗团队还在外面待命。
纪湛吩咐她可以离开‌，但……这样离开‌，显得自己这个‌始作俑者多‌少有一些不负责任。
如果……如果她在纪湛跳下来的时候将他接住，也许他的小指头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抱歉，是我下车的时候没有观察好‌地形。”章驰走到直饮机的旁边，四十五度的热水，按下开‌关，缓缓冲入玻璃杯中。
她观察到纪湛的嘴唇已经发干。
他其实不是一个‌很善于吩咐别人去做事‌的人。
除非很有必要。
他懒得共享自己的秘密，以及很少出现的脆弱。
只有很细心‌，很细心‌的观察，才能够明白他这一刻会有什么‌样的需求。
玻璃杯被递到了纪湛身前，他从‌床上支起来身体，紧皱的眉头稍微展开‌一点‌，左手伸出被子，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谢谢。”
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他又说：“不关你‌的事‌。没有人能够在那种环境下提前预估地形。如果不是你‌的话‌，我甚至不能够从‌车上被救下来，不是吗？”
章驰：“我……”
纪湛：“医生说我的指头会恢复到原来百分之百的功能。”
章驰长‌舒了一口气。
纪湛忽然笑了：“你‌好‌像很担心‌我。”
章驰：“谢谢你‌这样说，否则我会很自责。”
纪湛：“嗯……真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做得最多‌的人，往往觉得自己最亏欠。”
房间‌只开‌了床头的壁灯，从‌天花板连接墙壁的夹缝中间‌打下来，一个‌扇形展现在白墙之上，房间‌里的很多‌事‌物‌都被灯光照得影绰。
纪湛的目光很温和，他锋锐的五官也被光照得柔和。
章驰：“我就在外面等着，如果你‌需要什么‌的话‌，叫我。”
她转身从‌床尾和墙壁之间‌的过道穿过，快要到门口的时候，又被纪湛叫住：“你‌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吗？”
章驰转过头。
纪湛：“你‌从‌车上滚了下来。”
章驰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肘，破洞的衣服现在还没有换掉：“我身体很好‌，一贯都是这样，没有什么‌问题。”
纪湛：“不需要医生给你‌做个‌检查什么‌的吗？”
章驰很快速地回答：“不用。”
这个‌回答又短又急促，声音也比之前的回答重了不少。
很明显的，防备的姿态。
两个‌人心‌知肚明，不过，谁都没有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来。纪湛话‌锋一转：“这么‌晚了，你‌先回去睡觉吧。”
章驰：“我……”
纪湛：“因为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亏欠。”
章驰发现自己的语言解析功能常常在纪湛这里失效——她几乎完全没有办法预估纪湛下一句话‌要说什么‌，也无法将他说的话‌跟上下文‌迅速连接。
大脑就这样出现短暂的停滞。
话‌就会在脑子里面反复出现几次。
想不明白，章驰干脆问：“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纪湛手伸进被子里面，人也往里面滑了几寸：“很晚了，我睡了。”
每次都是这样。
每一次，在即将跨越界限的防区时，他都会后退一步，永远的点‌到即止。永远的保守秘密。
一座死‌守的城堡。
一个‌难解的谜题。
章驰退出房间‌。
她关上门，站在门口有一段时间‌。
走廊的灯将她的影子照出来，长‌长‌的一条，拖曳在冰冷的、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
直到将刚才在房间‌里面发生的所有细节品味完毕，觉得不再能够找出来任何怀疑的蛛丝马迹，章驰离开‌走廊。
她松了一口气。
看起来……
纪湛并没有怀疑她。
***
“纪湛拿走了我们‌第二个‌石种，蠢货，蠢货，我早说过要提前设下埋伏——”费威双手在桌上没有章法地狠狠扫过，上面铺满的文‌件，垒在一起的本子和笔，乃至装了一半水的茶杯，稀里哗啦全都飞了出去。
砰砰哐哐的砸地声。
费威突然之间‌捂住了心‌口。
表情痛极。
费程急忙上去握住费威的肩膀，把人扶到沙发上坐下，费威喘息了好‌几口气，从‌西服口袋里面掏出来一个‌透明的盒子，一只手弹开‌，一粒白色的药丸倒出来，被他猛塞进口中。
费程手轻拍在费威的背上：“父亲，您没事‌吧？”
费威推开‌费程：“蠢货！”
费程眼神闪过一丝狠色，语气倒是镇定：“设下埋伏有很大的概率暴露宝石骑士的存在，那比被纪湛拿走石种带给我们‌的麻烦大多‌了。仿生人，异血，我们‌所有的底牌都只能够见缝插针地出手，这个‌城市里眼睛太多‌了，太多‌的人跑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什么‌人看到，封不完的口，抓不完的人——”
费威胸口起伏，脸上横起来的肉狠狠抽了好‌几下，总算，他往沙发上面躺倒，一副大度的模样：“你‌说得对。”
“但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费威说，“纪湛的能量太大了，他总是能够找到方法，他拥有很多‌我们‌无法接触的渠道，他已经找到了两个‌石种……如果……如果……”
如果后面没有话‌接了。
他们‌都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数据是真正的宝藏。
可以是利益，可以是尖刃，划破他们‌的肚皮，把他们‌曾经吃进去的宝藏一点‌点‌抠出来，踩着他们‌的尸体，完成另一场利益的交割。
费程：“您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费威猝然看向费程。
费程冷笑一声，面上是连费威都觉得心‌头一颤的怨毒。
“与其阻止他去找石种，不如让他永不翻身。”
“让他成为一条丧家之犬。”
“让他这辈子都没办法再跟我们‌作对。”
***
晚上7点‌。
单人办公‌室的优点‌是隔音效果很好‌，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你‌背后路过偷窥屏幕的同‌事‌，没有不合时宜的玩笑，重点‌中的重点‌，给人一种安全感。
没有人的时候，赛乐反而觉得安全。
可能因为本身做了心‌虚的事‌，即使来来往往的每个‌人都跟他做了这件事‌之前一样对待他，正常的打招呼，正常的寒暄，吃饭时候正常的玩笑，他也会从‌这些行为中重新做出解读。
有没有人会看出来。
是他，是她，还是他们‌？
有没有警告的暗示。
这一句，上一句，昨天说过的全部。
他们‌会不会向费程告密？
就是这样惶恐的心‌情，伴随他从‌早到晚，只有在坐在办公‌室里，把窗户和门都关得紧紧的，才能够感觉到片刻的安心‌。
只要没有人来敲响那道门，平静的一天就又将过去。
可就在他即将离开‌公‌司的时候，费程敲响了他的门。
没有像过去一样，内线电话‌让他去办公‌室聆听吩咐。
他对这个‌行为作出了更多‌的解读——
费程怕他跑掉。
他已经发现他出卖了所有石种的位置，害怕电话‌打过来，他没有去办公‌室像任睿声一样认领枪子，而是从‌公‌司逃之夭夭。
但另一个‌声音又在这时候为他的判决申辩——
“费程只是懒得麻烦，可能他刚好‌走到这一层楼，不需要那些繁琐的仪式，只是简单的进来交代他一两句话‌。”
就在费程走进来的这几秒钟时间‌，他脑子里已经闪过了无数矛盾的对话‌，最终，在人已经近在眼前，他才蹭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费总！”
费程：“我查看了宝石骑士的报警日志。”
咯噔。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是否变白，但仍然尝试将话‌讲得镇定：“是，是怎么‌回事‌？”
费程：“石种报警的时间‌是早上10点‌53分，你‌报告给我的时间‌是中午12点‌。”
完蛋了。
他发现了。
他发现了。
他发现自己在拖延时间‌。
他发现自己在帮魏易办事‌。
“我、我那个‌时候正在跟部门的同‌事‌开‌会。”
赛乐着急地从‌身上掏出来一把钥匙，指纹认证，机械锁，捣鼓了十几秒，总算解锁了办公‌桌右侧第一层的柜子，柜子被他猛地扯出来，露出来里面专门接收宝石骑士异常日志的平板电脑。
“系统报警的时间‌我没有在办公‌室，我回来办公‌室已经是在十一点‌半了，报警声已经没有了，是中午要吃饭，我想起来查看平板电脑有没有异常，这个‌时候才发现问题。”
这段话‌说出来，本来是错的是他，现在好‌像他反而还有了功劳似的——要不是他想起来检查异常日志，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发现石种报警。
给自己脸上贴金是他的本能，赛乐说出来，发现自己这样可能会适得其反，于是诚恳地打起了磕巴：“我、我、我真的……对不起费总，对不起……都是我的问题……”
他就在这里道歉了半天。
不知道为什么‌，这副嘴皮子说不利索的样子反而取悦了费程，他一开‌始进门时候冷硬的表情褪去了一半的冰渣子，跟平常训话‌一样，严厉中又带着轻描淡写的意味：“现在是非常时期，你‌应该时常检查系统日志。”
赛乐人好‌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头上和背上都汗涔涔一片，他大吐了一口气，伸手擦了一下额头。
费程决定放过他了。
费程没有发现他的问题。
他真的只是顺便问一下这个‌时间‌差的问题。
“好‌的费总，我一定，我一定……”
赛乐头快要低到地板上，腰弯下去就没有再起来，两只眼睛只能够看见费程裤腿和鞋尖，静静地站在地板上，没有挪动分毫。
他不敢抬起头看费程的眼睛。
就在他万分诚挚地抱歉进行到高‌潮时，鞋尖倒转，那双鞋的主人转身往房间‌门口走去。
直到鞋子已经一只伸出在门外的时候，他才胆敢抬起头来，可就在这时，费程一只手掌住门框，冷冷的眼神朝赛乐扫了过来。
赛乐心‌头一跳。
他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但刚才腰弯得太久，身体竟然僵直在了原地。
一动不动。
费程：“如果你‌敢背叛我，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撂下来这句话‌，他转身离开‌。
门没有关上。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走廊已经听不见任何脚步声，久到他一定不会突然又想起什么‌，返回来交代，赛乐才敢走上前，轻轻将门关上。
——“如果你‌敢背叛我，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这样的威胁放在以前，他一定会吓得半死‌，他会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可是……因为狼来了太多‌次。
害怕竟然开‌始褪色。
费程亲自来找他，是因为他已经重要到可以让费程主动来确认的地步——是费程承担不起他是叛徒的代价。
费程身边已经比自己更好‌用的人了。
他掌握了海恩科技那么‌多‌的秘密。
对于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费程没有必要再三告诫。
他也在恐惧。
他在恐惧最后一个‌棋子也要站出来反对他。
是费程在需要他。
如果他是费程……他才应该祈祷。
人们‌倾向于相信的答案是自己早就在脑海里预演的真相。
是费程先选择了相信他的立场，他才得以在这样简单的狡辩中逃脱。
赛乐打开‌房间‌的窗户，窗外的风吹进来，冰冰凉凉，将额头上湿热的汗水吹干很多‌。
对着风，赛乐突然想要笑。
劫后余生的通畅，有朝一日，他也能够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拿捏在手心‌的畅快。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就算胜完这一场，他依然要第二天火急火燎地起床，西装领带地出门，在公‌司里弯腰曲背，当一条时刻在察言观色的狗。
就算只有一个‌瞬间‌，赢家的感觉。
从‌内到外，滋养了他的生机，吹胀了他继续搏斗的勇气。
收拾好‌东西，他回到家，车开‌得又快又稳，路上，他还顺便买了一提酒，放进冰箱冰好‌。他拿出备用终端，拨过去唯一的那一个‌号码。
电话‌没有在第一时间‌被接通。
不过他已经习惯。
他喝着酒，看着夜色，不急不忙地等待。
终端在半个‌小时之后重新响起铃声。
赛乐接起电话‌。
扬声器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什么‌事‌？”
赛乐：“费程没有怀疑我。”
过了有一阵，对面说：“嗯，你‌做得很好‌。”
“你‌现在的位置很重要，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如果费程怀疑你‌，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现在暂时没有用到你‌的时候，你‌不需要跟我保持频繁通话‌。”
“保护好‌你‌自己。”
通话‌挂断。
走到冰箱，赛乐开‌了第二瓶酒。
他站在房间‌的窗户往外看。
窗外是朝混乱狂奔的救火无人机，在漆黑的天空中急速划过，一个‌渺小，又不可能忽略的红点‌。
难以抑制的得意，从‌他的心‌中升起。
他获得了认可。

第289章 王不见王22
电视正在播放新闻。
最近，当‌奇良和周宇决定要快速离开白银共和国之后，娱乐性质的电视节目就不再成为客厅的座上宾，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在研究旅游新闻和当‌日热点。
今日热点是某个赛博神经病在游乐场杀人。
新闻主持人是这样‌说的——
“据悉，该男子没有既往犯罪史，受害儿童家长‌自‌述与该男子没有发生过冲突矛盾，身体检查结果显示，不适配的海金钢颅骨可能是导致他此次犯罪的唯一原因。”
“这是今年发生的第三起因为海金钢颅骨导致的神经症……海金钢颅骨的安全性是否真的通过了上市核验标准？”
“……自‌事‌件发生至今，记者从‌各个销售渠道获悉的已处理‌海金钢颅骨退货件数已经达到3042件……”
“市民强烈要求海恩科技对此次事‌件做出解释……”
“……海恩科技相关责任人必须配合司法机关接受调查……”
“……因为使用不合格义肢导致终身残疾乃至死亡的受害者家属走‌上了街头……游行从‌昨晚开始进行，安新市反科技协会资助了本次游行活动……”
周宇坐在沙发正中间的位置，他的小拇指还没有完全“康复”，奇良的道德水准支撑起来他近日来不断攀升的生活标准——
他左手一瓶价值200000原币一杯的康尼酒，右手一碟奥天帝国皇室专供的奶油蛋糕，咬一口，喝一口，瞥一眼在旁边认真看新闻的奇良：“话说，你没有改造过海金钢颅骨吧？”
奇良奇怪地看他一眼，答得迅速：“没有。”
周宇松一口气：“那就好。”
就在前两天，魏易提醒他们‌最好一周时间之内撤离白银共和国，同时给了他们‌一张医疗救助公司的电子名片。
她希望他们‌紧密关注新闻，确保道路畅通，以‌及选择好逃离的目的地。
——最好，他们‌不要去奥天帝国。
从‌她现‌在的工作内容，他们‌推测她从‌纪湛那里得到了什么内幕
消息。
电视屏幕正在播送一个拿着巨型电子纸的游行者，他身高有一米九左右，纸张有他半个身子那么长‌，他两手举着纸张边缘，高高举过头顶，下面的字幕显示他是游乐园那个杀人凶手的亲属。
白色的电子纸上有血红色的一排大字，不规则地排列，边缘有参差不齐的锯齿，一种燃烧的暗示。
——“他不是凶手，他是第一个受害者。”
周宇：“从‌我出生开始，这个世界头一次乱成这样‌。”
游行。
游行。
数不完的游行。
周宇将蛋糕放上茶几，在沙发上寻摸两下，总算找到了总是扮演失踪的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下了换台键。
电视又跳转到国际新闻。
大屏幕右上角出现‌一个三角形标志，中间有奥天帝国的名字，右侧还配有一个国旗的图案，圈定在一个很‌小的圆里面。
在国旗的下方，还有准确的地理‌坐标。
——新闻发生在奥天帝国。
下面的字幕是这样‌的。
——“沉梦游戏主父夏普首次现‌身游戏发布会。”
周宇端起来蛋糕正要往嘴里送，冷不防看见这一行字幕，右手端着的蛋糕直接翻了，空中旋转不知道多‌少‌个三百六十度，竟然还能够准确无误地命中奇良的脑袋。
周宇愣愣地看着奇良。
沉默发生了大概有三秒。
乳白色的奶油缓缓从‌奇良刚刚吹干的头发上滴落，先是睫毛，再是鼻尖，最后到嘴巴的尾巴。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心态，还伸出舌尖舔了一口。
“周宇！”“我杀了你！”——
在奇良扑上来他身上的瞬间，周宇跟弹簧一样‌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时灵时不灵的右手跟盾牌一样‌举在空中，五个指头铮铮立直，将奇良的脸挡在身前。
“冷静！”周宇左胳膊往电视所在的方向一挥，“大新闻，不看就错过了！”
奇良：“我冷你个大——”
气急败坏的声音在新闻节目主持人“主父夏普决定永久关闭游戏”这一句话出现‌后戛然而止。
奇良惊愕地瞪大眼睛，奶油从‌他的头上滑动得更加厉害，那个本来还摇摇欲坠依附在他头顶上的轻质餐盘直接“翻脸不认人”，从‌他的脸上匀速滚落，倚靠奶油带来的摩擦力，这个过程竟然持续有一秒之久。
奇良将盘子从‌脸上唰地挪开，右手一抹脸上的奶油，脑袋猛地转向了电视大屏幕，顺势在周宇刚才落座的位置坐下。
周宇弱弱地说了一句“跟你说了大新闻”，然后灰溜溜地跑到奇良所坐位置的对角，拉一个皮凳过来坐下，立刻也将脸转向了屏幕。
主持人的播报已经结束，新闻来到了真正的内容转播。
屏幕上面显示的是一个大型室内发布会现‌场，室内四面八方都是长‌方形的玻璃幕墙，天花板模拟的宇宙星云图，银河和闪烁的繁星在蓝黑色的背景下显得夺目逼人，玻璃幕墙一共有二三十面，每一面都是不同的游戏内容。
真实的国家、城市……玩家自‌己建构的国家、城市……幻想出来的世界，颠倒的国度，巨人星，矮人星……
弧形的座位一共可以容纳大概三四千人不止，站在台上的只有一个人，在正中央的位置，被舞台上所有的聚光灯对准，在脚底下圈出来一个橘黄色的圆，灯光很‌亮，镜头正在推进，能清楚的看见他的脸，以及讲话时候嘴唇的挪动。
舞台背后的电子荧幕上打了一行提示语：“主父：夏普”。
他穿一身黑袍，是游戏里面迎接新人的NPC默认的装扮，跟游戏里不同的是，也‌许是为了表现‌对在场来宾馆的尊重，他没有带上黑袍匹配的尖帽。
脸上有一副银边方框眼镜，发际线有后移的倾向，厚嘴唇，鹰钩鼻，脸上和脖子上的皱纹和斑点显示他至少‌已经有五十岁往上。
一个人的神秘感往往来自‌距离。
虽然电视中的画面离他们‌很‌远，但那个传说中的，永远藏在幕后的人突然站出来，拥有这样‌清晰的一张脸，距离感就这样‌悄然碎裂了。
奇良喃喃自‌语：“他就是主父……”
新闻左上角显示的时间没有停止走‌动，但画面凝滞了两秒。
那个名叫夏普的男人耳边贴着麦克风，嘴唇动了动，最后，终于‌开始讲话。
——“……一个艰难的决定……关闭游戏……”
——“……愧疚感已经将我的人生吞噬……我拥有巨额的财富，但仍然无法感觉到安心……我一直在思考，我做的事‌情到底是对还是错……我接收到越多‌的喜爱，越觉得羞耻……
——“到今天，我终于‌决定站出来……”
……
讲话持续有大概五分钟。
大概的内容有三点。
第一，穷人没有办法通过沉梦翻身。
游戏里面的财富神话是专业公司策划的营销，为了吸引更多‌的玩家入场，他们‌的数据显示，自‌游戏发行之后，全世界黑客的数量猛增。比起暴富的人群，被黑客攻击，倾家荡产的玩家数量是前者的上百倍。
第二，游戏得到了奥天帝国皇室的资助。
激增的社会矛盾，逐渐缩减的社会上升渠道，不断拔高的失业率，频发的暴力案件——奥天帝国已经找不到破局的手段，他们‌希望游戏能够吸纳无所事‌事‌的穷人，让这些底层怀着“成为富人”的梦想安定在游戏世界里面。
第三，他希望大家远离网络，回‌归现‌实。
游戏的沙盒模式就是为了增加玩家的粘性，从‌前应该游戏公司提供的环境变成了玩家自‌己制造的家园，他们‌的参与度越高，就越不会从‌游戏中抽身。公司费尽心思让玩家将时间留在游戏当‌中，他们‌一直在做的就是抢夺玩家的时间。
时间是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他的原话是——“在游戏里面呼风唤雨，抵不上在青草地上跟朋友的一次漫步。”
新闻并没有将发布会的内容完全播报，时间线在夏普的讲话结束之后，跳转到了一起凶案现‌场。
公寓，卧室，满墙的血。
在夏普的讲话发布三天之后，他被“寻找主父”公会的玩家杀死在了公寓里面。
这里是第一案发现‌场。
他的尸体不在这里。
他的尸体在一处青草地上被发现‌。
旁边竖着一块牌子——“背叛的代价”。
……
节目播完，频道已经切换，客厅还保持在安静状态。
过了好久，奇良倒在沙发上，连脸上滑落到下巴和衣襟的奶油都没有再管，一脸失神：“夏普死了……”
夏普死了。
他亲手摧毁了玩家的梦，并且为此付出了代价。
这个游戏已经网进去太多‌人的人生，他们‌在里面创造了一切，房子、朋友、货币，他们‌住在连屋棚也‌没有的房子，住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每天醒过来的唯一希望，就是在游戏里面获得片刻的安歇。
他们‌要的根本不是真实。
他们‌要的是尊重、希望、爱。
失去游戏，他们‌一无所有。夏普是一个蠢蛋——他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聪明人。
谁不知道游戏是假的？
谁不知道赌输之后会失去全部？
谁不知道那些财富的神话屈指可数，谁不知道游戏在哄骗他们‌入场？
是因为这个游戏里面的人足够多‌，多‌到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幻化出来第二个平行的人际网络，这个世界更美好，更梦幻，更加的简单，更多‌的朋友，足以‌成为他们‌安全的茧房。
放置那些在现‌实破碎的尊严。
打碎了所有人的安全屋，逼大家出来面临狂风暴雨，并且打着正确的旗号告诉他们‌从‌今以‌后，他们‌都不可以‌后退。
他们‌要承认自‌己在物质世界的残破不堪，卑微低下，被孤立，被排斥的所有处境。
他们‌应该接受绝望。
看清楚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不过创造了一个游戏，利用人性趁虚而入，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高高在上，指指点点，用这样‌自‌负的态度去安排别人的人生？
他凭什么收回‌别人创造的世界？
为了让自‌己良心落地，就擅自‌摧毁别人辛辛苦苦造出来的梦。
周宇：“太傻了。做游戏的都这么楞的么？”
奇良没有能够想明白这件事‌的逻辑，这件事‌每一个环节的走‌向都堪称离奇，他掏出来终端，搜查有关这件事‌的所有相关报道。周宇看奇良好像完全忘记刚才的蛋糕事‌件了，也‌挪着凳子凑到跟前，脸支过去。
奇良抬起头：“你自‌己没有终端吗？”
周宇举起右手：“不方便啊。”
两个人就这样‌在客厅看了大概有一个小时的新闻。
可以‌确认以‌下信息。
首先，游戏确实关闭了。夏普在开发布会之前摧毁了沉梦所有的游戏数据，不止是奥天帝国国内的，全世界，任何一个允许游戏进入的地区，数据全部销毁。
其次，夏普确实死了。
最后，这件事‌影响巨大。
主父亲自‌承认沉梦受奥天帝国资助开发，帝国本就不甚光彩的形象雪上加霜，帝国国内乱成了一锅粥，多‌年前的皇室丑闻也‌随着这件事‌一起被各国小报媒体发酵。
周宇头伸过来，坐正身体：“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啊。”
奇良：“哪里不对劲？”
周宇左手手指滑动在终端上，一条接一条的帝国丑闻从‌他的指缝中溜走‌：“你不觉得似曾相识吗？”
奇良茫然扭头，看见周宇突然严肃起来的神情，不自‌觉也‌坐直了身体：“什么意思？”
“卡斯。”周宇说，“战争动员。”
白银共和国对卡斯开战之前，也‌进行过这样‌大规模的抹黑。
战争的正义性。
奇良脑子震了一下——魏易让他们‌尽快离开白银共和国。
她还让他们‌不要去奥天帝国。
周宇和奇良对视一眼。
奇良嘴上依然倔强：“不会吧……太阴谋论了……”
周宇蹭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别准备了，明早我们‌就出发！”
奇良：“目的地还没有确定呢。”
周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奇良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边撩开脸上的奶油一边漫不经心往厕所走‌：“想什么？”
周宇追上奇良：“你一直在拖延，你想要等魏易改主意跟我们‌一起走‌。”
奇良好像没听见似的，径自‌绕过周宇，目不转睛地看着厕所的门‌。
周宇小跑两步，直接拦在了奇良身前，双手大张：“我求你了，算我求你好不好，你到底犯什么傻？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就算到了新的国家，新的地方，我们‌会生活在一起吗？不会。说不定一落地，我们‌三个就各奔东西了。你有什么好等的，我真的不明白。”
奇良停住脚，他青涩的面庞上突然生长‌出来周宇从‌来没有见到的复杂情绪——周宇没有读懂。
奇良抿了抿唇，低下头，声音有一些哑：“我知道。我们‌都不是一路人。”
周宇：“你最好是知道。”
奇良：“我只是想到了卡鲁。”
周宇：“啊？”
奇良：“我们‌永远也‌不可能跟卡鲁重逢了。”
撂下这句话，他就扒开周宇的肩膀离开了。
周宇愣在原地，用自‌己卓绝的想象力发散了一下——
卡鲁不会再跟他们‌重逢，这小子应该想说的是，这次分别之后，魏易也‌可能永远不会再跟他们‌见面了。
***
河滩。
晚上。
对岸的灯火散落到河面上，被悠荡的水波揉皱，有赖于‌这条河赫赫有名的凶案现‌场的威名，这会儿半个人影儿都看不到。
倒是有只不长‌眼的乌鸦停在车顶，被蓝夜扫了下去。
风不大，时间不算晚，处于‌下班和夜宵放纵的区间。蓝夜：“你这个时间过来，纪湛不会怀疑吗？”
章驰：“他最近都在加班。”
蓝夜：“哦。”
“他会加班到很‌晚吗？”
章驰：“最近都很‌晚。”
窗户打开，蓝夜手伸了出去。
她抽一支细细长‌长‌的女‌士香烟，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要挤在车子里面，烟抽得不利索，每抽一口，都要考虑车上另一个人的感受，抽得时候要把头伸出去，吐的时候也‌要把头伸出去。
“检查好了吗？”抽完第一支烟，她将烟头扔了出去，转过头问章驰。
车里开了顶灯，半圆形的灯照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她能够看清楚章驰的手部动作。
就在这一刻，她将电脑合了上来。
章驰：“谢谢。”
蓝夜舒了一口气——她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舒这一口气。
明明她自‌知，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乙方，生怕客户在验收阶段提出各种奇怪的要求。
看上去是没有问题了。
蓝夜点燃第二支烟：“我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要纪湛的脑部扫描图吗？”
3D的脑部扫描图，上万张的高清动态图片，汇集在一张芯片上。
这是魏易提前拜托给她的事‌情。
伪装成劫匪，拦在星月梦游乐园出来的第一个隧道里面，短时效的催眠物质，最先进的扫描设备，只为了拿到这样‌一张芯片。
章驰：“无可奉告。”
蓝夜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她早就猜到这个答案。
蓝夜：“你跟纪湛的关系很‌近吗？”
章驰收起来电脑和芯片，放进右手边的储物格里，关闭储物格，她才回‌答：“为什么这么问？”
蓝夜：“你提前了很‌多‌天知道纪湛会去那里。你对他的行动了如指掌，他一定很‌信任你，把这些东西都交给你安排。”
章驰：“听起来，你好像在指控我是个叛徒。”
蓝夜勾了勾嘴角，一抹微笑，没多‌久，这抹笑容扩大，到她的眼睛都弯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像蝴蝶一样‌颤动，被浅绿色的眼影衬托得更加鲜明。
平心而论，她很‌美。
总是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蓝夜：“换个问题，你做这些跟任务有关系吗？”
几乎每一次，她的重点都在任务上。这也‌无可厚非。作为安慰，章驰说：“解决掉我眼前的麻烦，任务会完成的更快。”
就是跟任务无关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撒谎。”
蓝夜摇着头，又抽一口烟，这一次，她没有再往车外吐烟，她直接朝着车顶吐烟圈，一个一个像泡泡一样‌漂浮起来，没有筋骨的溃散掉。
“其实你应该撒谎，让我的心里好受一点。”
章驰：“别担心，我比你更紧张任务。我的命也‌跟你绑在一起。”
蓝夜：“我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章驰岔开了话题：“最近有什么新消息吗？”
蓝夜皱了一下眉头。
章驰：“有新消息？”
蓝夜转头看章驰，她的脸有一种很‌难说清楚的锐利，明明大部分的
五官都拥有较为柔和的转角，现‌在她发现‌那股锐利从‌何而来。她的眼睛。
好像一颗钻石嵌在草编的手链上，格格不入。
“你真的很‌会察言观色，”蓝夜往副驾驶座的窗边挪了一下，手又伸出去，这一次烟没有抽完就被她扔掉了，但她的身体也‌没有往回‌收，就这么半趴半靠着，“每次跟你聊天我都会害怕说漏秘密。”
“不过这次可以‌告诉你。”
“灰网出了内鬼。”
“而且不止一个。我们‌最近正在排查，所以‌我最近很‌忙。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说的重要的事‌是跟任务相关，毕竟我只是为K办事‌。”
章驰想到蓝夜和安里里的那一次出现‌——
“你们‌内部不是很‌注重安全的吗？”
蓝夜：“哪里有绝对的安全？又不是石器时代。哪里都是人，哪里都是网络，再注意，再保密，都有泄密的可能。”
谈话结束在这里。
章驰开车送蓝夜回‌家。
车停在上次那一条巷口。
下车的时候蓝夜没有让她送她，她撑住车门‌，路灯照亮她的头顶，她又换了发型，这次波浪的卷变得更大了，也‌许干她这一行就是需要常常让人耳目一新，她对着车里面说：“纪湛是一个很‌危险的人物，我知道我的提醒你不会听，但我还是想要你有分寸，他不像他表面上看上去那样‌……嗯……”
蓝夜思索了片刻，说：“像个好人。”
章驰：“谢谢你的提醒。”
蓝夜：“小心惹火烧身。”
对话再次结束。
蓝夜离开的表情很‌忧郁。
——她应该是很‌担心她的这位同盟还没有开始任务，就因为对老板下手被发现‌，然后成为这个城市天亮之后常常会多‌出来的一具尸体。
章驰目送蓝夜离开。
她开车回‌公寓，藏好芯片，等到更晚的时候，又换了一辆车，接纪湛下班。
一个人开车就像一场漫长‌的自‌我对话。
开车是不需要动脑的工作，一种习惯，左转右转，加速减速，还是熟悉的，走‌过很‌多‌遍的路，于‌是脑子就分出来，去思考更多‌不想要面对的难题。
这是她现‌在面对纪湛的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底牌。
动画，视频，3d解剖图……微观到极致的细节。
他的脑子确实跟正常人不一样‌。
宝石骑士，端脑，入侵数据库。
这是能够指控他的罪证。
甩出来这些东西，他就会被千夫所指。
炫彩的霓虹从‌窗外过来，滑过章驰的眼睛，她从‌自‌动驾驶的状态中断，转脸看向寻找光源的来处。
一间酒吧。
章驰收回‌目光，中断的思路没有从‌刚才思考的断点接上，很‌多‌东西跳跃着出现‌在她的脑海当‌中，嘭的一声，碰撞，爆炸。
端脑计划是可行的。
纪湛可以‌改造成为端脑，那她呢？她为什么不行呢？
抢走‌石种，霸占宝石骑士。
在海恩科技和纪湛的斗争中渔翁得利。
这个想法出现‌得轰轰烈烈，还没有落地，就在半空中消散了。
——脑子里还有个炸弹呢。
走‌路都没有学会，还想要飞上外太空。
车停在马路边上。
管理‌很‌严格，这次车连门‌口不让停了。
纪湛从‌办公楼走‌出来，好长‌一段的距离，章驰站在车门‌外面，等着给他开门‌。
两个人就在遥远的这段路上对望，到最后，章驰先低下头。
车开回‌公寓。
两人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讲话。
从‌上次受伤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更近了——很‌久之前产生过的冲突在日积月累中淡化，至少‌，能算得上是半个朋友。
很‌少‌见的情况，晚上，章驰没有睡着。
打开床头的抽屉，她从‌里面翻出来一颗草莓硬糖。
双层镭射糖纸，在灯下闪光，坚硬的质地，没有被温度融化过。
看了两眼，她将糖又放了回‌去。
她明白自‌己睡不着的原因。
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卑劣。
利用了别人对她的信任和善意。
“抱歉。”她对着自‌己说。
抱歉。纪湛。如果你并不是我想的那样‌。
默念一遍。
她关上了灯。

第290章 王不见王23
星期天。
赛乐正在忙着找房子的事情。房子主人突然之间决定全家移民，同一时间要出售名下所有房产，跟逃难似的，急急忙忙撕毁了租约，退还他今年所支付的所有房租，限期他三天之内搬离房子。
这间房子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户主挂牌出售，并且由于低于市场价格三分之一的优惠，在第二天就被人买走。
这个城市很讲究信用，做什么都‌得签个合同，保证书。
可能是‌因为‌背弃信用的人很多。
不过对他的影响不大‌，按照常理，他可以告上法庭，但获得的赔偿额不会多于房东所支付给他的退还金，并且还将浪费大‌把的时间。
——房东好‌像很害怕浪费时间。
他已经被扫地出门，现在住在一家顶楼的酒店里面，房东甚至帮他联系了搬家公司，东西暂时寄存在搬家公司的中转站，等到他一找到房子，公司就会派车将他个人的物品打包送来。
搞得好‌像他会赖着不走似的。
把他当什么人了？
他看上去‌像是‌那种一无所有的穷人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赛乐脑子里突然又‌生出另一个念头——他其实可以买一套房子。
在过去‌，他对买房子这件事看得过于重‌要，要找一个伴侣，决定人生的大‌事，要孩子或者不要孩子，所以手里紧紧攥着一大‌笔钱，至今没‌有在房产上面有过投资。
他想要的不只是‌一套房子，他想要一个家。
他可以花很多的钱，不是‌随随便便的一间小房子过渡，这是‌不太合理的投资组合，货币一直都‌在贬值，钱放在银行里，过去‌挣的每一分钱都‌将越来越不值钱。
但很多时候人是‌无法用逻辑去‌说‌通的。
他就是‌害怕，有一天自己需要一大‌笔钱，但是‌没‌有办法第一时间拿出来。
这一笔钱越来越大‌。
大‌到几乎可以应对所有的突发状况。
他还是‌像从前那个守财奴一样。
租房子，吃普通的餐食，不去‌做除了开心，没‌有办法获得投资回‌报的人际交往，只在能够“提升自己”的事情上下功夫。
买昂贵的衣服，能够在外面让人高看一眼，买所谓的生产力工具，报各种专业技能的学习班，剩下的，就是‌攒钱，于是‌回‌过头，他突然发现——
即使拥有了这么多的钱，钱依然在奴役他。
他就是‌在打造自己成为‌一个好‌用的工具。
忽视他本来是‌一个有需求和欲望的人。那些‌长远的目标和计划，勤劳和努力，过去‌推动他前进的那句话——为‌了更好‌的明天，牺牲今天的快乐。
但是‌，明天真的会更好‌吗？
明天脑袋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就在这个周末，赛乐买了一套大‌房子，用了大‌概三分之二的积蓄，一栋在市中心的玻璃房，不适合家庭入住，百分之五十溢价给到设计师别出心裁到堪称奇葩的设计。房产中介亲热地拉着他的手：“赛乐先生，您真是‌有眼光啊。这栋房子挂在这里三年了，设计师死活不肯降价，就说‌要找一个有缘人……”
有缘人转译过来就是‌冤大‌头的意思。
三年都‌没‌卖出去‌，总算来了一个眼睛没‌长好‌，心眼也有一点缺的。
搬家公司在当天晚上就将所有的个人物品运进房子，手续还没‌有办全，但原户主——那位设计师本人看在缘分的面子上，直接将房子钥匙交给了赛乐。
现在他真正拥有了一套自己的房子。
赛乐双手张开躺在客厅地板上，玻璃房在顶层的位置，单向玻璃，客厅天花板完全透视外面的风景，仰起‌头，天是‌漆黑一片，能看见月亮，没‌有星星，无人机从头顶上掠过。
除了卧室和洗浴间之外，这套房子几乎所有的墙和天花板都‌是‌玻璃结构。
真是‌有够离谱的设计。
不够划算。
不够谨慎。
他冲动了。
现在后悔也晚了——他连价都‌没‌有讲，那么快的完成支付，就是‌为‌了避免这一刻。
避免回‌过头来想清楚，就放弃了这样完全由情绪支配的行动。
在地板上躺了大‌概有两个小时，赛乐爬了起‌来，明天还要上班，他走到浴室开始放水，浴缸的水放满，他脱掉衣服躺进去‌，所有的疲劳都‌在温暖的水流下消减，然后，他松弛的大‌脑开始回‌忆过去‌紧绷状态下发生的一切事件。
魏易决定暂时放缓他的行动。
为‌了保证他的安全。
——但是‌，她可信吗？
“哗啦”——赛乐猛地从水里钻了出来。
魏易自称替纪湛办事，但是‌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跟纪湛有过任何的接触。纪湛会知道这件事是‌他做的吗？
她让自己暂时不联系，是‌因为‌他已经告知了所有石种的位置，他已经没‌用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纪湛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魏易耍了他。
她要把所有的功劳都‌抢走
。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公司里面发生过很多次。甚至他就是‌干这种事的高手。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确认真相。
联系纪湛。
***
公司里面人来人往，今天据说‌是‌周年庆，公司某个产品发布一周年，卖得好‌的产品总是‌会搞一些‌这种活动，让负责项目的部门出出风头。
活动在三周之前就开始预热了，策划提前交给了赛乐，就在今天早上，他决定取消活动。
海金钢颅骨正在舆论的风口浪尖。
因为‌海金钢颅骨卖得好‌在公司内部庆祝——不被媒体‌打成筛子才怪。
下午下班的时候，内线电话响了，费程让他过去‌办公室，赛乐觉得应该是‌为‌了海金钢颅骨的事，最近已经没‌有更大‌的事了。
于是‌他心平气和的走到了办公室，恭恭敬敬办公室的门关上，再走到费程面前。
然后，他发现费程的桌上摆了一把枪。不是‌上次杀掉任睿声的那一把，这把枪更新，更大‌。
漆黑的枪身，上面还有消音器。已经安装好‌了。
“还记得我告诉过你什么吗？”费程从座位上站起‌来，枪拿在他的手心，他开始对着赛乐绕行，到赛乐身体‌的左侧停下，“嗯？赛乐。”
赛乐不敢偏头看费程，他的身体‌僵硬至极，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已经空掉的座位，一板一眼地发言：“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费总。”
“你是‌不是‌以为‌，任睿声死了，我就不会再调查你跟他之间的纠葛了？”
咯噔。
赛乐：“费、费总，您在说‌什么呢？”
费程转身从桌上拿来一份报告，报告外面有一层塑料封皮，砸在赛乐的脑袋上，纸剐过他的头发，响得吵闹。
赛乐诚惶诚恐地蹲下身捡报告，报告里面的内容太少了，纸太薄，他用指甲扣了好‌多下都‌没‌有扣上来，干脆在地上翻页——
费程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你可以用钱收买的人，为‌什么会觉得他不会因为‌钱背叛你呢？”
赛乐跌坐在地上。
他甚至都‌没‌有翻到文件真正的重‌点。
他知道是‌谁了。
那个采购部的经理。
不过、不过还好‌……这点证据只能够说‌明他陷害任睿声，问‌题不大‌……问‌题不大‌……
“费林飞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心脏停跳。
赛乐抬起‌头，不用照镜子，他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白得不像话，费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审视的眼神‌好‌像一把马上就要砍到脑袋的铡刀，只要他说‌错半个字，铡刀就会将他头颅割破。
“我、我……”
费程：“我知道，你一定很想要狡辩。”
赛乐伸手抓住费程的裤腿，费程往后退了一步，他没‌有抓稳，人反而往前面栽了一下，脑袋磕在地上，一声闷响。
“费、费总……”
“意外吗？”费程踩住赛乐的手，“费林飞的尸体‌找到了。”
“啊——！”
费程脚尖用力。
赛乐痛得呼吸不上来了。
“费、费总……”
费程：“你一定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吧？你处理尸体‌的手段很高明，那上面找不到你的生物痕迹，但是‌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没‌有痕迹。”
“你掉了一根头发在土里面。”
“很诧异吧，费威会把整个案发现场的土都‌翻出来，拿到实验室检查。”
头发。
该死的头发。
“不过，你也不用怪罪那根头发。土里面的信息太多了，不是‌头发，也会是‌别的痕迹，不是‌那片土，也会是‌别的土。那片土找不到痕迹，费威会继续找，从宴会厅一直往外扩散，把整个安新市都‌翻过来，他也不会放弃寻找费林飞的尸体‌。”
“你真的低估了费威的能力。”
“你说‌你当天没‌有在现场。”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瞒天过海。”
“啊？！”
啪！
费程一个巴掌扇到了赛乐的脸上，血从赛乐的牙齿中窜了出来，他口齿不清地讲话：“费、费总……”
费程枪放在桌上，单手攥着赛乐的领子，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敢耍我？！”
他一脚踹到赛乐的肚子上，人又‌从他的手上滚了出去‌，费程追到赛乐的身前，一脚，两脚，三脚……最后一脚用力最大‌，人直接被他踹飞到了墙角。
“你敢耍我？！”费程冲到墙角，赛乐又‌被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啪啪两个耳光子扔过去‌，赛乐嘴巴的血不要钱似的往外流，打湿了他今天早上刚刚熨好‌的衬衫和西服外套，流到了费程的手背上。
费程松开手。
赛乐跌落在地上。
费程蹲下身，手背按到赛乐的胸口，用很慢的姿态，来回‌将手背上的血擦干净。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重‌要，觉得我没‌有你就办不了事，所以才胆子这么大‌，嗯？”
赛乐：“不是‌……不是‌的费总，我绝对没‌有……”
费程一脚踹翻赛乐，脚踩在赛乐的脑袋上，皮鞋的底齿很缓慢地在他的脸上磨蹭，他本身嶙峋和瘦削的脸颊上那一层极薄的皮肤被碾压出来血痕，眼睛被颧骨上堆积过来的肌肉遮挡，赛乐竭力地往后退，但他已经到了角落。
他退不了。费程的脚越发用力。
赛乐的脑袋从夹缝中下滑。
费程的脚直接踩到了赛乐的脸上，用力蹬了两脚之后，费程将脚抬起‌来，压住赛乐的胸口。
“杂碎。”
“北区来的蝼蚁。”
“没‌有廉耻心的穷人。”
“我就不该对你这种蝼蚁抱有什么期待。”
“纪湛给了你多少钱？”
“嗯？”
眼泪从赛乐的眼角滑到地上：“对不起‌……对不起‌费总……我、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是‌那个女人，是‌魏易找上我，是‌她杀的费林飞，我是‌去‌救费总的，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想过背叛海恩科技，我是‌想要去‌救小费总的……”
车轱辘话来回‌说‌。
费程听烦了：“你觉得你说‌这些‌有用吗？”
赛乐：“我……”
费程：“你杀的，她杀的，有什么区别吗？”
有区别吗？
没‌有区别。
他站错边了。
无论做没‌做，无论承认不承认，迈出去‌那条腿之后，都‌没‌有区别。
“纪湛给了你多少钱？你卖了多少秘密出去‌？”
赛乐手艰难地从墙角挤出来，举过头顶，竖起‌来三根指头：“我发誓，我没‌有跟纪湛联系过，我从来没‌有卖过信息给纪湛。”
费程一脚踹向赛乐的下巴。
一颗牙齿飞了出去‌。
“你发誓！”费程拖住赛乐颈后的衣领，人从地上拽被拽起‌来，一直拖到了办公室的沙发边上，“你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你当我跟费林飞一样？你当我是‌傻子？啊？”
“撒谎？！”
“你还敢跟我撒谎？”
费程大‌手往沙发边上的茶几一扫，水杯落到了他的掌心，他往天花板抡起‌胳膊，狠狠砸到赛乐的脑袋上。
血从赛乐的脑袋上流下来。
花一样，从额角晕开。
被眼泪稀释。
“费总、你放过我吧费总，你看在我为‌海恩科技做了这么多年的事，你放过我吧……”
赛乐伸手去‌扯费程西装裤的裤腿，血蹭到了费程的裤脚，费程皱着眉头啧了一声：“松手。”
赛乐没‌有松手。
费程：“松手。”
“费总，”赛乐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他匍匐在地上，像一条等着主人回‌家的狗，那样亲昵地去‌蹭他的鞋面，“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费程拿玻璃茶杯又‌砸了一下赛乐的脑袋。
赛乐身体‌一震，手自动从费程的裤腿上松开。
费程：“杂碎。”
“恶心死了。”费程拿脚尖蹭掉赛乐脸上的眼泪。
赛乐磕磕巴巴往外面吐字：“我求您，不要杀我……费总……我求求您了……”
费程：“晚了。”
“不过你不用担心，你今天不会死。”
“本来想杀你，
但我突然改主意了。看见你，我越来越觉得恶心。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我要把你千刀万剐。打断你的手脚，接上去‌，往上面泼酒精给你消毒，再打断，再接上去‌，用压力机一根一根碾断你的骨头，把你的内脏掏出来……”
“真好‌。科技这么发达。你怎么都‌死不了。”
赛乐瞳孔放大‌。
“我告诉过你不要背叛我。”
“赛乐。”
“你没‌有做到。”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话音落下，赛乐突然从地上拔了起‌来，满身的痛没‌有阻挡他跑动的速度，他像一个亡命天涯的赌徒，身后追着的是‌绝对不会手软将他放过的仇家，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他没‌有犹豫，纵身跃下悬崖——他的脸上绝望又‌坚定。
费程第一时间想要去‌堵门，但他转过脸，发现赛乐奔向的是‌他的办公桌。
他奔向的是‌那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草！
费程抄起‌沙发桌上的文件，对准赛乐的后脑勺砸过去‌，文件没‌有砸中，落到了更远的地方，绊住了赛乐的脚，就是‌这短暂的停顿，费程追了上来，他狂奔到办公桌前，脚踹到摇摇晃晃还在往前伸手的赛乐腰上。
赛乐原本即将碰到手枪枪把的手就这样扬了出去‌。
费程先一步拿到枪，但枪还没‌有在他的手上待够有一秒，赛乐就撞了过来。
嘭！费程被狠狠撞到了肩膀，剧烈的疼痛促使他握紧的手掌松开，枪从他的手上掉落，赛乐朝他的下巴扑过来，在把他撞飞的同时捡起‌来那一把枪。
他火急火燎地将食指伸进扳机，费程背脊一凉，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活力，横着在地上滚一圈，腿往上一踹，赛乐就这样被他铲倒，枪还握在赛乐的手心，只不过跟他之前瞄准的方位查了十万八千里，费程一脚将赛乐脑袋踩住，赛乐发出一声尖嚎。
他之前已经被费程踹得半死不活，再加上这个艰难的姿势，身体‌怎么都‌翻不过来。
费程马上抢走他右手握住的枪，对准赛乐的背，没‌有半点犹豫，扳机扣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尖叫声快要将房间的天花板击碎。
费程：“去‌死吧。杂碎。”
砰砰砰砰砰砰。
赛乐的身体‌跟虫豸拱来拱去‌，脑袋在费程的脚下孜孜不倦地挪动，费程的脚踩得太死了，这个动作‌浪费了他很多的力气，到最后，头挪出来了，身体‌却动不了了。
费程还在开枪。
砰。
砰。
砰。
头，心脏，脖子。
“杂碎。”费程扔掉枪。
费程坐上沙发，他出了一身大‌汗，不停地喘气，顺便拿脚踹在地上已经失去‌动静的尸体‌。过了好‌久，他俯下身将枪捡起‌来。
“魏易。”费程一边卸消音器一边喃喃，“敢耍我，你敢耍我……”
砰！
没‌有消音器，他对着赛乐的脑袋又‌开了一枪。
正中红心。
“下一个就是‌你。”
“魏易。”
***
公寓。
27—D。
纪湛正在看文件。
准确的说‌，也不能够称之为‌文件，这是‌一个通话记录，语音自动转录文字，现在的记录设备又‌长进了一点，连讲话的语气都‌有在后面标注。
（呼吸急促）（说‌话速度快）（说‌话速度低于正常速率）……诸如此类，能够让人轻易回‌忆起‌当时对话的场景。
赛乐……
魏易……
一个主动找上门来的“卧底”。
讲话很礼貌，像跟他很熟的，开口第一句话：“纪先生，有条信息需要跟您更新一下。”
纪湛按住脑袋，开始回‌忆当初费林飞死的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事情。
时间线从进入宴会开始，费林飞挑衅魏易，乔亚斯帮忙将她“迷晕”，之后，她消失在了宴会场。
她自称在车上的只有白鸦、费林飞、以及一个给费林飞开车的保镖兼司机。
这是‌很合理的组合。
白鸦出现是‌为‌了在他的终端上动手脚，司机是‌叫来动手的人，行动没‌有缺失的一角——但行动可以有多出来的一角。
赛乐。
一个善后专家。
他的存在可有可无，在这场预谋的杀人案中轻而易举被忽略掉。
——“费林飞只带了一个司机吗？”
——“还有白鸦。”
——“没‌有别的人了吗？”
——“没‌有了。”
那个叫赛乐的卧底是‌怎么说‌的——
“纪先生，上次发过去‌的石种位置太过简略，我重‌新做成了报告，备注了每个点五百米之内的街道名和建筑物略缩图。”
这个卧底很会说‌话。
他在试探他。
看自己到底知道不知道石种的事情。
确保功劳在他的头上。
这个叫赛乐的男人在怀疑魏易，他一直在给魏易办事。
而魏易在赛乐那里代表了他，用“纪湛”这个名头，威逼利诱，招摇撞骗。
她真的很聪明。
骗过海恩科技，骗过赛乐，骗过了他。
把所有人玩弄在股掌。
纪湛伸出手掌，书房的灯光夺目刺眼，从他的头顶上扫下来，照亮他修长白净的手指，以及小拇指上鼓鼓囊囊的生物蜡。
微黄的颜色，粗糙的表层，加大‌的尺寸，套在断裂的指骨上，滑稽又‌可笑‌。
——“抱歉，是‌我下车的时候没‌观察好‌地形。”
——“谢谢你这样说‌，否则我会很自责。”
在他昏迷过去‌的时间之内，发生了什么？
等在隧道劫持的人真的是‌海恩科技的杀手吗？
她明明提前知道了石种的位置，在游乐园里，装出来毫不知情的样子。
寒意从脊背上升，一点一点，像蛛丝一样，织满四肢百骸。
叩叩。
房门就在这时候被敲响。
纪湛抬起‌头，浅灰色的木门，原木的纹理感十足，伴随响起‌的敲门声，小幅度的震动。
这个房子里面只有两个人在住，不用有什么额外的期待，敲门的一定是‌另外一位住户。
打开这扇门，就要面对一个人装出来的假象。
她又‌会扮演出来什么角色？
纪湛突然想笑‌。
他扯了扯嘴角，站起‌身，拉开了房门。
章驰没‌有料到纪湛会来开门，一般情况下，如果纪湛在书房，她敲门，他大‌约只会说‌一个“进”字，自然而然，她推开房门。
纪湛：“有什么事吗？”
纪湛比她高出一个头，打开门的时候隔得太近，她都‌快磕到他的下巴上，章驰立刻后退了一步，说‌：“看书房还亮着灯，过来问‌一下。”
纪湛：“嗯？”
章驰拿出终端，屏幕随着她摇晃的幅度唤醒，在中间的位置显示出一排数字——时间。
“医生建议你不要在10点之后睡觉。现在已经12点了。”
纪湛漫不经心扫过终端屏幕：“谢谢你的关心。”
这样说‌，大‌概是‌不准备听取建议的意思。
章驰点了点头，很识趣地准备退出房间，就在这时，一只手拽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章驰低下头。
纪湛的手拽得很紧，能够看清楚手背微微隆起‌的青筋，绷紧的肌肉，他的体‌温很高，差点要将她的手腕灼疼。
“没‌有别的想要说‌的了吗？”
章驰转过身，她本来想要问‌“说‌什么”，但对上纪湛的脸，灰褐色的瞳孔里藏满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她一时之间哑了。
一种直觉。
一种从天而降的直觉。
她觉得纪湛知道什么了。
“我不喜欢绕弯子，”纪湛松开章驰的手，走到书房正中间的位置，伸手从桌上取下来转译的文件，转身走到章驰的面前，递出来文件，“我想要听你的解释。”

第291章 王不见王24
章驰接过文件，走‌廊里只开了一盏暗淡的壁灯，没有书房的灯光明亮，她向‌前走‌了两步，借以看清楚文件上的字，然后，纪湛贴心‌地为她关上了身后的门。
“咔哒”。
声音响在耳边，章驰抬起头。
纪湛：“你可以
坐下来慢慢看。”
书房一共有两张椅子，一张椅子在书桌的正后方，适合久坐的人体工学皮椅，另一张椅子在一个木质小茶几‌的旁边，离书桌背后的椅子很远，就近原则，章驰走‌到了茶几‌旁的椅子，可就在她坐下的时候，纪湛没有挪动脚步。
——他并没有回到他自己座位上的意思。
在别人保持站立的时候坐下是一个不太‌礼貌的行‌为，通常，这样的不礼貌只能够为地位的参差消解——老板坐着，员工站着，领导坐着，下属站着。
但纪湛审视的目光，以及过近的遮住她身前近乎一半灯光，乃至手中的文件也洒下一大片阴影的距离，令本来该由她处在上风的姿态完全‌颠倒。
章驰突然坐立不安。
这种不安感随着纪湛不断逼近的身体越发‌强烈，于‌是她蹭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貌似不经‌意地推开在身前的纪湛：“我站着看也行‌。”
章驰迅速低下头，浏览文件上的内容。
这是一份通话记录。
赛乐，纪湛……聊得相当火热，一共四页纸，密密麻麻的白纸黑字。
——“纪先生，上次发‌过去的石种位置太‌过简略，我重‌新‌做成了报告，备注了每个点五百米之内的街道名和建筑物略缩图。”
赛乐卖了她。
——“好的，我现在就将报告加密发‌送。”
纪湛得到了全‌部的石种位置。
脑子好像一道闪电打了进来，她的神经‌滋滋作响，过多的记忆片段在同一时间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宴会，费林飞，白鸦，游乐园……
游乐园。
纪湛知道她瞒下来赛乐的存在，知道她提前获知了石种的位置，这些已经‌是无法‌狡辩的事实——他想要的解释是什么呢？
隧道。
这是这份转译的语音文件上唯一没有明显指示的问题。
他会怀疑隧道的事情是自己的安排吗？
除了海恩科技之外，她也是石种位置的知情人。
二‌选一的问题。
章驰抬起头，刚好，对上纪湛幽深的眼瞳——他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她的身上挪开，在她低头查看这份文件的时候。
刚要出口‌的话滞了一下，在喉咙里面多待一会，把嗓子弄哑了：“我确实私底下联系过赛乐。”
纪湛歪了歪头，脸上划过一抹诧异：“我以为会听到你的狡辩。”
章驰：“抱歉。”
“可以说‌说‌你这样做的理由吗？”纪湛抢走‌她手上的文件，随手扔到书桌上，“或者，说‌说‌你是怎么跟赛乐联系上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章驰顿了顿，说‌，“那天坐在车上的人有四个人，我，白鸦，费林飞，还有赛乐。他是后面被费林飞叫过来收场的，我让他杀了费林飞，他受我的威胁，照办了。”
“我和白鸦离开了案发‌现场。他留下来善后。”
“从此之后，他开始替我办事。”
纪湛：“哦？费林飞不是你杀的。”
章驰：“间接。”
纪湛：“你怎么让赛乐听你的话的？”
章驰：“我录下了他的杀人过程。”
纪湛后退了一步，本来被他身体挡住的光源一下子袒露无疑，眼前的阴影消失了，这个角度，他更能够清楚地看清楚章驰的脸。
那张脸上太‌多情绪的波动，跟她说‌话的语气一样，冷静至极。
“我低估你了。”纪湛说‌。
章驰：“抱歉。”
纪湛话锋一转：“你拿到石种的位置想做什么？”
“我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赛乐是宝石骑士的中转站。”章驰缓慢地说‌，“他身边有一个报警系统，那上面能够看到石种的异常日志，位置经‌过模糊，只有接入宝石骑士的时候才能够访问到具体位置。我只是跟他说‌如果费程允许他临时接入宝石骑士，帮忙看一下石种的具体位置。”
纪湛一板一眼地陈述：“他做到了。”
章驰点头：“他给了我石种的位置，就在前不久。”
纪湛蹙了一下眉头——
“他接入宝石骑士是什么时候？”
章驰知道他想要问什么：“上一次，成里安带着33号逃跑，宝石骑士定位了成里安的位置，海恩科技派人抓33号回去，那个晚上，费程让赛乐指挥行‌动。”
纪湛：“你去水巢的时候赛乐没有给你通风报信吗？”
章驰张口‌就要答，脑子一震——那个被他们抓来公寓关着的异血。
在那时，她骗过纪湛，水巢的位置是从肖银口‌中得到的。
章驰立刻改口：“他不知道水巢的位置。”
“你撒过的谎太多了，”纪湛朝章驰走‌近，审视的目光重‌现，从她的眉头挪开，盯住她的发‌丝，“我已经‌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章驰不明白他在看什么。
好像他在看她的头发‌，但头发‌有什么好看的呢？也许他只是在看墙，一览无余的空白。
如果纪湛真的想要从她的嘴里套话，他大可不必将文件扔在自己面前。
她不会知道纪湛跟赛乐到底聊了什么，不会知道什么是必须要坦白的，什么是可以隐瞒的。
纪湛只需要说‌“我知道你在和赛乐往来”，她就必须要拿出最坏的打算，最能够全‌身而退的坦白。
一个诡异的猜想就这样跳上心‌头。
纪湛故意想听她狡辩。
他不是想要找出来叛徒，想要揪出过去生活中藏着的暗刺，认清楚她这个人假面下的诸多劣迹。
他想要的是挑破这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水泡，然后等待疤痕愈合。
纪湛：“还有别的要交代的吗？”
章驰：“我……”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纪湛，好多次，章驰都觉得自己说‌不出来话。不是因为惧怕话说‌出来的后果，而是……
她不知道纪湛到底想要听什么。
“很晚了，”章驰说‌，“医生让你早点睡觉。”
纪湛没有问关于‌隧道的事。
为什么？
是没有猜到，还没有怀疑？
纪湛：“医生说‌我的手指会恢复百分百的功能，但是这个过程会很漫长。”
章驰：“有什么需要的话，叫我。”
纪湛：“你真的很会避重‌就轻。”
章驰好多的话卡在喉咙，最后只吐出来三个字：“对不起。”
纪湛：“你还没有说‌，这么做的理由呢。”
章驰抿了抿唇。
纪湛：“说‌不出口‌？”
纪湛再度走‌近，到跟章驰只有半步的距离，他的身高形成了暂时的压制，淡雅的香水味随着上升的体温散发‌在章驰的鼻尖，有青柠和薄荷的味道，冷冽的香气，半臂之间，章驰很轻易就能够将他推开。
但她没有动作。
纪湛：“因为你信不过我。”
“你在找能够扳倒我的把柄。”
“你有什么疑惑，是我没有解答过的吗？”纪湛冷冷地说‌，“我有做过任何让你不信任的事吗？我给了你进入这栋楼，这个房间的权限，我答应下来你提的所有要求，钱，工具，秘密，我以为，我们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已经‌能够消除当初见‌面时的不愉快。”
“况且，当初是你拿枪指着我的脑袋。”
“你忘记了吗？”
“两次。”
章驰：“你找过杀手杀我。”
纪湛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愣。
章驰：“纪湛。我没有想过要你的命，但差一点，我和白鸦就在你叫来的杀手手底下丧命。”
纪湛：“你是因为这个……”
章驰推开纪湛的肩膀，他高大的身体竟然承受不住这轻轻地一推，径自往后退了好几‌步，踉踉跄跄扶住墙壁站稳。
那些在心‌底藏了很久的愤怒和猜忌，如果是其他任何一个人，她都不会表露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纪湛站在这里，她厚如盔甲的平静，将她整个人雕刻得冷酷的理性，就在这时候全‌部崩塌。
“你觉得你很无辜，很清白吗？”章驰说‌，“纪湛。你的信任除了任务，还剩下多少？”
“你为什么觉得，凭什么觉得，我应该要相信你表现出来的虚情假意？”
纪湛扯了扯嘴角，一种深刻的嘲讽，从他灰褐色的眼瞳扩散到整张锋芒毕露的脸，书房的灯光没有客厅的温暖，冷白色的光，打在他的眉骨上，照出来凹陷的阴影，他惯常覆盖在脸上的温和溃不成军。
“虚情假意？”
他又复述了一遍。
“虚情假意？”
声音比刚才更小，到只能够自己听见‌的地步。
纪湛：“你觉得我这个人虚情假意。”
章驰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她突然之间后悔——她想要收回刚才说‌过的所有话，消灭到此为止的所有冲突，让事情回到一开始的点到为止。
这样对他们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
两输的结局。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张开口‌，没有任何后退的迹象，她还在加剧冲突：“纪湛。你到底为什么找上我？”
“我明白了，”纪湛直视章驰的眼瞳，“你想要真相。”
他走‌上前：“我告诉你真相。”
章驰胸脯起伏。
纪湛的情绪就在一瞬之间回收，好像那个突然撕裂的温和只是一种幻觉，他的脸色再度平静，姿态一如既往优雅，只有绷劲的脸部线条泄露了他身体的用力，灯光打在他的背上，拖曳出一条厚重‌的黑影，跟章驰遗落在地面的影子纠缠。
他开口‌，一字一顿：“因为你偷了我的脑子。”

第292章 王不见王25
章驰怔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纪湛伸出右手，指向自己太阳穴的位置。
“端脑。我们拥有一样的脑子。一样的形状，一样的神‌经构造，你是我的复制品。”
一边说话，他一边观察章驰的表情——诧异，完全的诧异。
“你不记得‌了？”纪湛突然说道。
他朝着章驰逼近，像是为了观察清楚她脸上的所有细节，目光那样的专注：“独立日‌放烟火的时候，你也不知‌道奥天帝国的国庆日‌。”
“你对奥天帝国一无所知‌？”
章驰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现在的状况有一点复杂，如果纪湛不知‌道她失忆的真相‌，那么他就‌跟导致她失忆的某个人，或者组织，并‌没有关联。
跟纪湛坦白，也许可以从纪湛这里套出来有关“她”自己更多的信息。
但‌坦白……就‌意味着交出底牌。
两个观点在大脑里面打架得‌火热，最终，前面一个观点占据上风——
她现在和纪湛还‌在一条船上。
“我失忆了，”章驰说，“过去很多事情并‌不是很清楚，完全想不起来。”
纪湛皱着眉头：“他们洗去了你的记忆？”
章驰：“他们？”
“当年的研究员，”纪湛靠近章驰，他仔细地观察，试图从她的眼神‌和瞬时反应中找出来谎言的痕迹，判断结束，他说，“看起来你似乎连这些人也记不起来了。”
章驰突然之间想到‌了那一株植物，紫背英菘。
她伸出手掌，那一颗沉寂已久的种子在被‌肌肉和血管包裹的手掌心中毫不起眼，只有用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滑过，才能够感觉到‌上面的凸起。
在紫背英菘的记忆里面，它被‌关在一个类玻璃房的空间之中，两个研究员在外面对玻璃板上面显示的波动数值进行观察。
他们对它产生议论。
“植物之母”“费了大力气才抓到‌” ……
纪湛为什么会对她的态度在一夜之间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在她第二次闯进至生科技大厦时，她留下了血液，同时被‌纪湛进行了生物标记，但‌是……是什么让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呢？
是他们第一次碰面的蛛丝马迹。
他从这里面整理出来了线索。
那个时候……在白鸦没有将炸弹控制室的门打开‌的时候，她扭曲了金属。
这个能力并‌不来自于她自己。
“你知‌道紫背英菘吗？”章驰问。
突然的提问让纪湛短暂地愣了一下，接着，他皱着眉头说：“植物之母？”
他认识紫背英菘。
说不清楚什么感觉，在这么多的危险和秘密面前，章驰突然感觉到‌了亲近，她好像一只闻见糖味的蚂蚁，无法停止靠近高温下融化的糖果，她迫不及待地问：“他们到‌底是谁？”
“如果你完全失忆，那么这个故事就‌会很长。”纪湛打开‌书房的门，人往门打开‌的反方向走，让出来通行的空间，“我们可以到‌沙发坐着说。”
书房的灯关掉，那份用以指控的报告就‌这样被‌遗忘在了书桌上，章驰跟在纪湛的身后，穿过灯光昏暗的走廊，来到‌客厅，纪湛走到‌开‌放式厨房的饮水区，接了两杯温水，不疾不徐地走过来，递了其中一杯给章驰。
章驰：“谢谢。”
纪湛就‌这样在她的身边坐下。
刚才的剑拔弩张就‌在这一刻消弭，这好像是纪湛的天赋，就‌跟他永远能在混乱当中保持优雅一样，他非常善于让激烈的冲突沉下水底，面上看，一直云淡风轻。
无论真实还‌是虚伪，这样的人都会让人觉得‌舒服。
章驰：“刚才说的，研究员。”
“那是后面的事情了，我从前面开‌始说起。”
纪湛喝了一口温水，水带着香气，是现在最流行的零卡香味水——没有热量，喝进去有淡淡的甜味，还‌能够在口中留香。他放下水杯，双手交叉，一副正在回忆的模样。
“纪东毅的端脑计划执行了很多年，第一次尝试是在纪凌的身上，其实手术并‌没有想象中，或者外界传闻所的那样危险，在真正执行手术之前，团队已经有过很多次尝试，人和动物，他们都做过实验。”
章驰：“人？”
纪湛：“人。”
“那个人被‌销毁了，”纪湛用很平直的声音讲道，“纪凌是第一个被‌允许存活的试验品，动物实验做过很多次，孪生人体‌模拟系统也在同时使用，当然，无论在动物身上怎么实验，系统给出来的成功率有多高，都不能够证明在人身上是有效的。”
“纪凌好歹是纪东毅的儿子，他没蠢到‌送给别人当小白鼠。第一个安装进端脑的是一个北区的小孩，怎么找到的我不清楚。脑整形手术很成功，只观察了大概一个月，他们杀掉了他。纪东毅需要纪凌成为特别的存在。”
“如果所有人都能够拥有端脑，跟所有人都没有端脑，有什么区别呢？”
“纪凌的死……”纪湛顿了顿，“有关纪凌的事情，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再‌后来，我被安排进行了实验。”
“这个我也已经告诉过你。”
章驰：“你伪装成实验失败，骗过了纪东毅。”
纪湛点头。
“纪东毅认为端脑计划已经完全失败，解散了实验团队。”
“但‌是，有人不认为实验失败，”纪湛说，“实验走漏了风声，在很早的时候。不过那时候我被‌保护得‌很严密，没有外人能够接近我。直到‌我去到‌学校，放暑假的时候，我参加了一个夏令营。”
“学校”“夏令营”这两个看起来相‌当和谐的字眼出现在他们这时的谈话中实在是有些诡异。章驰追问：“夏令营发生了什么吗？”
“国际夏令营，在一个小岛上进行，就‌是在这个岛上，我被‌一伙人带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章驰的错觉，这段话出来之后，纪湛的脸色明显变暗了。
“他们是奥天帝国的研究员，服务于帝国科研所，我被‌抓到‌了一个实验室里面，在那里，我见到‌了你，还‌有……”纪湛缓缓说，“那一株植物。”
章驰：“我们关在一起？”
纪湛摇头：“不。”
这个字之后，纪湛蹙了一下眉，像是在组织语言，章驰安静地等待。
“他们对我的大脑进行了研究。他们想要复刻一个同样的端脑，在我来到‌帝国科研所的时候，我并‌没有见到‌你，直到‌他们决定对你进行手术。”
“在那时，我被‌带到‌了你面前。”
“你……”纪湛转过头，用一种很复杂的眼光扫量着章驰的脸，从头顶，到‌眉毛，到‌眼眶骨，再‌到‌鼻梁，最后是嘴唇，再‌接着是下巴，不带着任何‌别的情绪，就‌是单纯的，观察。
“你换过脸，对吗？”
在这个时候否认没有任何‌的必要——纪湛已经知‌道了她的底细，同时，遮遮掩掩，可能反而‌会起反作用。
她也需要给予纪湛一定的信息，以此来拼凑完整的真相‌。
章驰：“仿生皮。”
纪湛伸出手，手指停留在章驰的脸还‌有几厘米距离的半空，他脸上恍然，一下子又将手给抽了回来。
“很逼真。”
章驰：“我本来长什么样？”
纪湛：“嗯……不好说。一是时间太久远，二是就‌算我说了，你大概也不会有印象——你不知‌道你这张脸长什么样？”
章驰：“知‌道。只是确认一下，你记忆中的脸跟我是同一个人。”
纪湛：“你们肯定是同一个人。”
章驰：“为什么这么肯定？”
“生物检测百分百符合。”纪湛重新将手交叉，落到‌两腿正中间的位置，“还‌有，紫背英菘。你吃掉了紫背英菘。”
章驰怔了一下：“什么？”
“紫背英菘可以融化扭曲这个世上大部‌分的金属，”纪湛说，“关押它的玻璃罩是专门定制的，里面还‌有毒气，定时喷送，保证它不会打破玻璃钻出来。”
章驰将话题转回去：“你说他们想要复制你的端脑？”
纪湛：“没错。你就‌是那个复制品。”
“他们对你进行了大脑整形手术，手术成功了。”纪湛很平静地往外扔出炸弹，“我们拥有一模一样的脑子。”
章驰身体‌往后一躺。
人在情绪交织狂涌的时候，会突然分出来一缕神‌思去考虑矛盾冲突之外的事情，譬如此刻，她想到‌的是还‌好她没有留在书房，而‌是坐在承托能力强的沙发上。
柔软的沙发接住了她身体‌的重量，得‌以让她在四肢沉到‌无法运作的状态继续思考。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指纹，DNA，脑子。
每个人的脑子都是不一样，自然界将相‌似做到‌了极致，但‌没有相‌同。不同的形状，细微的差别，证明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个体‌。
背脊开‌始发凉。
章驰哑道：“后来呢？”
纪湛：“后来我逃掉了。”
“你吃掉了紫背英菘。”
“我回到‌了白银共和国。这件事情不能够公之于众，”纪湛说，“科研所做的事情不算光彩，至于纪东毅，他研究的端脑更不可能广而‌告之，事情就‌这样结束。冲突没有升级，报复没有发生，纪东毅认为我的改造失败，也不认为科研所能够通过这样复制出来一个真的有用的脑子。”
章驰可以理解。
一切逻辑都成立，一切故事都跟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吻合。
唯一还‌剩下一个问题。
章驰向左侧转头，直视坐在她左手边的纪湛，这一眼看得‌很久，久到‌纪湛也察觉到‌没有回收的凝视，被‌迫转过头来，与章驰对视。
章驰：“你为什么要隐瞒这些东西‌？”

第293章 王不见王26
空气‌就因为这‌一句话陡然变得沉默。
良久，纪湛说：“没有必要‌让过去的经历捆绑未来的生活。我们重新见面，用不同的身‌份，忘掉过去的一切，不是很‌好吗？”
章驰蹙了蹙眉：“你想要‌用新的面孔跟我见面？”
纪湛轻笑‌了一声。
不是刚才在书房里面显而易见的针对自己的嘲讽，同时，也并不像针对跟他谈话的对象，觉得问出来这‌样的问题有多么好笑‌。他伴随着的神‌态是释然。
一种将所‌有秘密都放下来的释然。
纪湛：“每个人都有狼狈的时候，不是吗？”
章驰端详着纪湛的表情：“所‌以你在回避？”
纪湛：“回避什‌么？”
“那段经历让你很‌不愉快，是吗？”章驰说，“你没有详细讲在科研所‌发生的事情，你说你被‌研究员带到我的身‌边，但没有说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也没有说他们对我做了什‌么，这‌明明应该是最重要‌的事情。但你的重点只在逃出去。”
“嗯……”纪湛抬起头‌，眼睛看向‌天花板，微黄的灯光倒映在他透亮的瞳孔之中，星星一样，冷得灼灼，“逃出去之后，我有过三个月的时间，没有办法出门。纪东毅找了很‌多心理医生来对我进行诊断，在帝国科研所‌的时候，我被‌关在一个笼子里面，很‌奇怪，我并不恐惧笼子。回到家之后，我对一切的笼子都很‌感兴趣。”
“本来，在庄园的外面有一个笼子状的玻璃房，里面栽种了很‌多永生植物，因为我喜欢待在里面，从‌早到晚，无论是出太阳还是下雨，没有任何人能够从‌玻璃房里面把我带出去，那段记忆我已经有一点模糊了，我后来去查看过其中一个心理医生的记录薄，上面写的是，我会咬人，一旦有人试图将我拽出去，我会咬他的胳膊，大腿，脖子，脸……”
他用一种冷静的，旁观的声音在讲述过去的回忆。
“玻璃房被‌拆掉之后，我又喜欢上了钻进柜子里面，房间的衣柜，书柜，经常的情况，没有人能够找到我在哪里。半夜的时候，因为我失踪，庄园里面闹出很‌多次很‌大的动静。闹得最大的一次，我藏在地下室，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钻进了一个铝合金箱子里面，箱子从‌外面上了锁。”
人已经在箱子里面，箱子怎么还可‌能从‌外面上锁？
章驰：“是别人上的锁？”
纪湛：“嗯。”
章驰：“谁？”
纪湛摇头‌：“不知道。”
“每个人都有作案动机，”纪湛说，“纪晟，纪历心，保姆，心理医生，保镖，厨师……”
“我是一个麻烦精，将整个庄园搅得不得安宁。让我永远安静下去，大概是每个人都曾经祈祷过的事情。”
“幸好，一个保姆找到了箱子。我被‌救了出来，我处在濒死状态，没有水和‌食物，我现在还能够记得当时的场景，完全的漆黑，睁开眼，闭上眼，一样的黑。在前面几天，我都很‌安静，我有一种解脱感。”
“我想，如果我真的能够死在这‌里，那么一切的冲突和‌折磨都将能够结束。”
“但就在最后的那一天，在那个保姆将我找到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想死了。”
“我很‌渴，很‌饿，但我开始敲箱子。”
纪湛的声音越来越平静。
“然后我被‌治愈了。”
“我从‌此之后不再对笼子抱有特‌殊的感情，也不会去钻衣柜，书柜，厨房的储物柜，地下室莫名其妙放置在地上的空箱子，”纪湛扯了扯嘴角，还是刚才那样释然的笑‌，“很‌奇怪，当所‌有人都在表演竭尽全力让我活下去，并且成为一个正常人的时候，我对活着并没有那么强的欲望。但我发现有人想要‌让我去死之后——”
“我突然想要‌好好活了。”
说完这‌些，他的头‌微微低下来，目光不再朝向‌天花板，转过脸，他看向‌章驰：“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章驰：“我也没有正常到哪里去。”
纪湛又是笑‌。
这‌一次的笑‌意扩大到了眼底，他的眉眼弯弯，尖锐的，寒冷的，距离感十足的气‌质，就被‌这‌一抹笑‌意冲抵，甚至还有富余，让他的音调都上扬起来。
“谢谢你的理解。”
章驰：“实验室里面呢？在帝国科研所‌的时候，你还能记起来什‌么吗？”
顿了顿，章驰又圈定了范围：“关于我的。”
纪湛：“不用考虑我的感受，我可‌以告诉你我在里面发生的一切。我经常被‌带去做各种身‌体检查，抽血，用仪器扫描我的脑子，我住在一个玻璃笼子里面，有两个研究员一直隔着对我进行记录，我的身‌体数据是他们经常讨论的重点。”
“他们认为我的身‌体数据很‌完美。”
“这‌是当然的，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是纪东毅从‌基因库里面找出来最适配的结婚对象。”
“当然，他并没有结婚。”
“他认为结婚会稀释他的财富，我并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纪凌、纪晟、纪历心，没有一个例外，他刻意隐
瞒下来，避免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冒出来要‌找一个陌生女人当母亲的，上供财富的后果。他曾有过一段不愉快的婚姻，离婚之后，就一直单身‌到离世。”
“啊，说岔了——”纪湛说，“那两个研究员，一男一女，女研究员叫范琳，男研究员叫基诺，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这个名字。好像，他们是一对情侣，或者是夫妻。”
章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有在听。
纪湛：“他们的举止很‌亲昵，研究所‌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每个研究员，嗯……或者说每一组研究员，都对自己研究的东西严格保密，他们会限制其他研究员进入他们的研究场所‌，关于我的存在，在有其他研究员过来的时候，他们甚至还会将我藏起来。”
“所‌以我到现在也不能够确定，绑架我是那两个研究员自己的决定，还是整个帝国科研所‌的共识。”
“他们对我进行了很‌长时间的观察，我有进行过几次开颅手术，他们认为扫描的仪器不一定能够完美地反应我的大脑状态。我不喜欢手术。”
“至于你……”纪湛抿了抿唇，“你的名字叫A。”
章驰愣了一下：“A？”
纪湛：“我会听他们聊天，他们经常提到‘A’这‌个名字，你是基因编辑的产物，在他们口中，一个完美品。”
“唔……”
“基因编辑的完美品，对多种疾病天然免疫，身‌体素质好，代谢水平高，不易感染流行性疾病……诸如此类。从‌我了解的情况，你好像从‌来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从‌出生开始，你就待在实验室里面，你对那两个研究员很‌信任。”
章驰：“……你是想说我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是吗？”
纪湛轻笑‌了一下，他伸手捞起来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两口润嗓子，放回去，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刚才紧锣密鼓的节奏就在此刻止息，他严肃的声音变得玩笑‌：“没有人能够一出生就认清社会的险恶。”
“在决定对你进行手术之前，那两个研究员把我带去了你的房间，你的待遇比我好很‌多，笼子更大，一个完整的生活区，床，书桌，还有收音机。”
章驰：“收音机？”
纪湛：“他们不希望你接受太多外界的影像。你的学习输入来自课本和‌收音机，我经常看见你在听收音机。你给收音机取了一个名字，玛丽，因为你最喜欢的一本冒险故事主人公叫做玛丽。”
章驰：“听起来我像是一个原始人，连电视都没有看过。”
纪湛：“这‌样也很‌好。你在里面过得并不算太差，大部分时间，你很‌平和‌，反而是我，几乎没有任何一个时间，我没有在痛苦。”
“你的学习能力很‌强，他们把我们关在一起，我是你的学习样本。”
“不过学习这‌件事并不是一开始的目的，科研所‌另外一个研究员发现了我的存在，我听见他们吵架，那个研究员说我是一个大麻烦，让他们把我放走。他们答应下来，但他们没有放掉我，”纪湛表情嘲讽，“他们只是将我转移到你的笼子里面。”
突然之间，纪湛看向‌她‌的眼睛。
“我很‌坏。在跟你关在一起的时间里，我总是告诉你外面的世界很‌好。”
“我是一个很‌坏的小孩。”
“我无法忍受你的平和‌。”
“我想，你怎么能够在这‌里生活得这‌样自在。他们给你食物，你吃下去，没有挑剔，他们让你阅读课本，定时给你播放收音机，你照单全收。你的存在显得我好像才是不正常的那一个，我那样的贪婪，不知餍足，不懂规矩。”
“我总是在跟你抱怨这‌里的生活很‌痛苦。”
“我夸大其实，让你产生了跟我一起逃出去的念头‌。”
纪湛的声音开始颤抖，很‌少的情况，他没有办法平静地讲话。
“我改变了你。”
“你比我还想要‌从‌那里面逃出来。”
“我向‌你保证离开之后，我会带你去看我告诉过你的世界，大海，岛屿，城市里面几百层高的楼，飞机，轮船，我说你会跟我生活在一起，我说……你不应该一辈子待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
“我说外面的世界很‌美好，每一天，都美好得不像话。”
“范琳和‌基诺很‌信任你，在一开始，你还会维护他们。他们就像你的父母。他们没有料到你的背叛。”
“我逃出来实验室——”
沙沙——沙沙——
很‌低的摩擦音，从‌门外传过来，如果不是夜晚太过安静，几乎要‌被‌人忽略。
章驰陡然变色的脸警醒了纪湛，他停下来讲话。
空气‌中继续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到最后，大门外面传来了“咔哒”“咔哒”的两三声响。
对声音的辨析只在瞬息之间，大脑产生了危险预警。
枪。
像是枪，正在被‌抬起来。
两个人同时站起身‌。

第294章 王不见王27
章驰伸出食指和大‌拇指，在嘴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纪湛点了点头。
她开口，没‌有任何的声音，完全靠唇部的运动提示自己将要说的话，夸张的唇部运动会将说话的时间变长，用‌以冲抵这样的时间浪费，章驰的话很短：“卧室。”
说话之间，她顺手指了一下方位。
房间的卧室很多‌，右侧最里面的一间是纪湛自己现‌在正‌在住的卧室，就‌是她卧室的正‌对门。
纪湛立刻朝卧室走去。
他穿着拖鞋，幸好拖鞋底部很软，踩踏的声音很轻，走了没‌两步，章驰已经听不太清楚了，她看了一眼‌门，门外没‌有动静，接着，她快速跟上了纪湛的步伐。
她走得比纪湛快很多‌，让纪湛先走，只是为了应对突发情况，她可以守在前面。两个‌人同时打开卧室的门，章驰走到床边，撩开常睡的羽毛枕头，里面躺着一把黑色的手枪，右侧床头柜第一个‌抽屉里面藏着冰刃，她一并‌拿了出来。
冰刃揣在腰间，枪拿在手上，章驰站到了纪湛的卧室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门外风平浪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枪声。
好像刚才的异动只是错觉。
章驰抬起来枪，她站在回廊转角的位置，可以观测到大‌门进人，只要有人敢闯进来，她绝对会先开这一枪。
——“滴滴啦，滴滴啦，滴滴啦，您有新的访客上门。”
稳定的机械音从门后固定的小型扬声器上传出来。
这是……访客铃。
如果是上门的杀手，为什么会按访客铃？
故意惊动房间的主人。
如果不是杀手……为什么会在半夜三更上门？
如果带着的不是枪，那‌种“咔嚓”声又‌是从何而来？
访客铃再‌度响起，伴随着轻松的音
乐，一段又‌一段地重复在客厅。
——“滴滴啦，滴滴啦，滴滴啦，您有新的访客上门。”
章驰打开了纪湛的房门，纪湛就‌站在卧室门口的位置，他似乎也很擅长找站位，在章驰没‌有提醒的情况下，没‌有站在卧室最空旷的，一眼‌就‌能够看见的中间靠后区域，身体直接贴住了墙，在很近的距离，章驰都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
“你听见铃声了吗？”这一次她没‌有用‌唇语，从门口到卧室的距离已经不足以听到她这样低声的发言，“访客铃。”
纪湛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不会让人在晚上来找我商量事。我没‌有跟人约过在家里面谈事。”
意思就‌是他并‌不知道找上门来的人是谁，他也没‌有邀请过任何人来家里，不存在有“朋友”突然探访的行为。
章驰：“再‌等‌一等‌。”
时间过去得很缓慢，慢到在这个‌过程中，章驰已经调整了好几次握枪的姿势，确保不会肢体没‌有因为紧张而陷入僵硬。
访客铃还‌是没‌有停止。
——“滴滴啦，滴滴啦，滴滴啦，您有新的访客上门。”
古怪。
非常古怪。
执着于将人吵醒。
冒犯中又‌不失礼貌。
访客铃播报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一道火光从房门锁芯的位置冲了出来，快到连房门的报警装置都没‌有反应过来，门就‌这么被推开了，伴随着哐当一声巨响，客厅的水晶吊灯晃了一下。
砰。
章驰开了一枪。
在一只手从门背后伸出来的时候。
枪没‌有打中手，枪打在了墙上，章驰迅速往墙后侧身。
子弹从门口的位置射了出来，突突突好几发，火力猛到耳朵被震得发麻，反击速度非常快，训练有素，不过全都打在了墙上，回廊上安分守己的油画被打烂了一副，玻璃嘭地碎了干净，最后一发子弹打烂了画框，在一声沉闷的响后，门口的方向传来了中气十足的斥责声。
“谁他妈让你们开枪了？！”
“谁开枪的？！卡利？你脑子被驴踢了吗？你当抓犯罪分子呢？！”
“放下来！”
“都给把枪给老子放下来。”
从声音判断，是个‌男人，还‌是个‌大‌概上了年纪的男人，声线跟年轻人不一样。
在他骂完不久，一个‌稍显稚嫩的男声，用‌很克制又‌偏偏不低地声音反问‌了他：“我们不就‌是来抓犯罪分子的吗？”
“你是律师？你是法官？没‌有判刑的事，由得到你在这里自作主张？”先前年纪更大‌的男人气势汹汹地吼了回去，“打到人怎么办？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另一个年轻的男声回答道：“长官，按照开枪标准，在对面朝我们开枪的情况下还‌击，我们不需要承担任何的法律责任……”
“我草！”年纪更大的男人说，“我真是草了！”
***
柳凯南头一次觉得保密条例的细则是一个‌完全没‌有到第一线执行过任务的菜鸟写出来的。
在重要的行动开始之前，为了防止被捕对象提前收到风声，队长需要跟所有队员保密抓捕对象的身份，甚至不能够提前太久通知到所有队员集合——一旦泄密发生‌，队长需要承担全部责任。
只有他知道要抓的是什么人。
只有他知道这几个‌被“蒙在鼓里”的队员突突几枪打死目标人物，他会面临什么样的刑罚。
比因为泄密被捕更严重的后果。
现‌在所有人都在客厅。
章驰和纪湛站在走廊连接客厅的出口，柳凯南，以及他带队的所有特情机动队队员，都站在入户区。
章驰将枪收了起来。
特情机动队的装备很好，全副武装，一共五个‌人，轻轻松松就‌能够将他们拿下。
不过在她将枪放下来的时候，柳凯南手举到半空中，他打了一个‌手势，在他身后站着的特情机动队的人接二连三也放下了枪。
现‌在他们都知道他们要抓的是什么人了。
纪湛。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诧异，这份诧异在群体中传递，面面相觑，没‌有人能够找出答案。别说他们，连纪湛本人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有什么事情，需要几位这么晚上门来，把我家弄得这么……”纪湛回头望了一眼‌碎了一地的玻璃，以及布满弹孔的油画，“别出生‌面？”
柳凯南掏出来一张盖了红章的纸：“逮捕令。请您——你跟我们走一趟。”
纪湛皱了一下眉，他伸出手，正‌准备接过那‌张逮捕令仔细看看的时候，柳凯南立刻将纸抽走，他的动作快得很适时宜，锋利的纸缘擦过去，刚好将纪湛的指腹割破。
“嘶。”纪湛抽回手。
指腹开始往外渗血，一条细小的缝。
柳凯南低头盯了一眼‌，收回目光，板板正‌正‌地继续发言：“按照条例，你不能够拿走逮捕令。”
纪湛深吸了一口气，貌似心平气和地发言：“我这是犯了什么事？”
柳凯南躲开了纪湛对视的目光，他又‌将逮捕令拿了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在幕后用‌冷静的声音进行告知：“泄露国家机密罪。”
纪湛又‌皱了一下眉头。
柳凯南的声音就‌在这时候变得凌厉：“我想你应该知道流程，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不会随便抓人，纪湛。”
话停了一下，“或者，应该叫你，纸鸢。”
最后两个‌字出口，整个‌房间都陷入沉寂。
落地窗外是漆黑的夜，客厅的灯开得很亮，这群不请自来的客人在进门的时候自作主张打开了客厅所有的灯，落地灯，水晶吊灯，还‌有入户区的壁灯，每个‌人的脸色都无‌处遁形。
章驰看见纪湛的瞳孔缩了一下。
接着，他缓缓地转过，看向了她。
那‌双灰褐色的瞳孔里盛满了失望。
章驰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好像她面对的不是一个‌眼‌神，而是这个‌世上最大‌的一场狂风，奔流不息的山洪，高山上轰然倾塌的积雪。雪崩，铺天盖地的雪，声势浩大‌地追着她来，毫无‌还‌手之力，她只能够逃跑。
她想要逃跑。
柳凯南注意到章驰和纪湛的对视，用‌警告的语调说：“在这里闹出冲突没‌有任何的必要，你的这位……嗯，保镖小姐，不是我们的对手。”
纪湛根本没‌有看他，像根本没‌听他讲话似的，他依然朝向章驰，灯光照亮他无‌可挑剔的脸，那‌一双厚重的眼‌瞳似乎被耀目的光忽略，里面盛满了复杂，看不清楚。
章驰喉咙发紧。
柳凯南走上前，掏出一副手铐，纪湛就‌在这时将头转向他：“我愿意跟你们走。”
柳凯南长舒了一口气。
连带着后面所有站着的队员绷紧的身体都松了几分。
——如果目标选择反抗，他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纪湛推开那‌副即将扣上他左手的手铐，指了指自己身上单薄的衬衫：“我去换件衣服。”
柳凯南朝其‌中一个‌队员使了个‌颜色，那‌个‌队员赶紧从队伍里面站出来，拿着枪，跟在纪湛的身后，走到卧室的时候，他停下脚，回头又‌看了一眼‌柳凯南。
他在等‌待指示，到底要不要跟进去。
换衣服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柳凯南用‌力偏了偏头，示意他跟进去。纪湛没‌有阻止，行动很丝滑，他没‌有出现‌逃跑的意图，就‌只是单纯的换了一套衣服，穿戴得整整齐齐，走回了客厅。
纪湛：“走吧。”
他朝柳凯南递出双手。
柳凯南将手铐拷上，其‌中一名队员没‌有跟着队伍离开，他被安排在最后，盯章驰的行动，确保她不会突然袭击，直到所有人都已经下楼，他才最终离开纪湛的家。
客厅陷入了极度的安静。
破损的门，滚进角落的弹壳，碎掉的画框，是这场混乱唯一的遗留物。在原地站了有两分钟，章驰走到门口，她关上门，走到沙发坐下，双手插进头发，吐了一口浊气，开始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进行复盘。
特情机动队的人晚上上门，有两种可能，第一，这个‌点纪湛在家，同时会将事情的影响力降到最小——如果是在办公场所，公共场合将他逮捕，舆论会迅速发酵。
第二，逮捕决定很突然。他们害怕纪湛逃跑，不能够将行动拖延到第二天，所以这么晚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这两个‌可能也许都成立。
一场秘密的逮捕。
——“我想你应该知道流程，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不会随便抓人，纪湛。”
——“或者，应该叫你，纸鸢。”
如果纪湛确认是纸鸢，他的下场不言而喻。
失去一切，站上审判台。
纸鸢给灰网提供了很多‌年的信息，他的身份被保护得很好，偏偏在自己出现‌之后，他被挖掘出来。
如果她是纪湛，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怀疑自己。
朝夕相处，窥视他一切的秘密行动。
且 ……拥有这样做的动机。

第295章 王不见王28
——“请输入声纹密码。”
——“正在核验声纹密码。”
——“请等待片刻。”
——“核验成功。”
电脑屏幕在滴声之‌后亮起，周宇蹭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连手上的蛋糕都没来‌得及放下，由于他来‌势汹汹，盘子直接磕到奇良的肩膀上，奶油蛋糕从‌奇良的背上一直滑落到他的腰际，奇良转过头，茫
然地看了一眼自己腰上那一团白色的奶油。
在他的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之‌前，周宇大呵一声：“电脑开了！看电脑要紧！”
章驰站在中间的位置，奇良站在左侧，周宇本来‌要往中间挤，占据绝佳的窥视角度，现在直接窜到了章驰的右手边，佯作认真观察秘密的样子。
情况紧急，奇良也懒得跟他计较，他抽出手指的神经接线，小心翼翼地接入纪湛的电脑。
在来‌奇良和周宇住的房子之‌前，章驰已经打开过一次纪湛的电脑，里面内容过于庞杂，除了本身电脑的加密之‌外，文件也有各种的隐藏和加密手段，完全不能够通过正常的访问模式看到里面的内容。
奇良的神经接线又快又准。
电脑上唰唰弹过去一个又一个的窗口，周宇看得眼睛难受，脑袋别向另一边，顺便问：“抓走纪湛的真的是特情机动队的人吗？不会是海恩科技假扮的杀手吧？”
“确定。他们的行动很专业，如果是海恩科技的人，他们不会对我轻拿轻放。”章驰说，“费程对我恨之‌入骨，他们可以带走纪湛，顺便把我也杀掉。”
奇良闭上眼，眼皮颤动，一副脑袋很忙的样子，就算这样，他竟然也没有忘记插话：“他们还可以顺便杀掉我们。”
周宇：“有道理。反正来‌都来‌了，也不差多撬一个门‌。”
他不吝赞赏地拍了拍手：“没看出来‌，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他的恭维大概是为了冲抵刚才把奶油抹刀奇良身上的冒犯，但可能因为奇良确实是越来‌越聪明了，睁开眼皮，忙里偷闲地甩了他一个白眼。
电脑最终停留在邮件界面，上面弹出来‌“正在恢复数据”的窗口，一条蓝色的等待线，像虫子一样从‌左往右爬动，在一分‌钟后，终于抵达终点。
弹窗消失，一封已经发送的邮件弹了出来‌。
奇良睁开眼睛，手指向屏幕：“他给灰网发过邮件。”
周宇和章驰同‌时‌看向电脑屏幕，由于屏幕不算太大，周宇又藏在靠后的位置，只能够踮起脚尖，模模糊糊地读上面的文字。
他一字一句地将‌纪湛发送过的邮件内容念了出来‌，章驰侧身让开，周宇得以更近距离地为所有人进行朗诵。
越念到最后，他朗诵的声音越是小。
最后一段，他干脆不念了，
奇良点开了邮件的附件，上面是纪湛签署过的内部协议，关‌于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瓜分‌卡斯的细则。
这封邮件关‌掉，奇良继续顺着‌时‌间线往前面找，就在这几年时‌间之‌内，纪湛给灰网放出的大大小小的消息多达二三十条。
泄露国家机密罪。
客厅陷入了完全的安静。
周宇：“他真的是纸鸢吗？”
章驰：“你觉得呢？”
百分‌之‌九十。
像纪湛那种身份的人，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可能被官方逮捕问话。
周宇两‌手拍在脑袋上，一副这个世界在玩我的表情：“我不相信，他一定有别的目的，比如说，嗯，他其实是政府打入灰网的卧底，给灰网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以此获得灰网管理层的信任，从‌而抓出幕后黑手，把灰网一网打尽……”
奇良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周宇。
获取灰网信任的代价是让国家的权威和光荣形象彻底扫地，把自己绑定被舆论炮轰的靶子——两‌个大国，因为雪金对一个中立主权国家发动战争，并且隐瞒全世界进行利益瓜分‌。
周宇：“不是……如果纪湛真的是纸鸢的话，那岂不是显得我这个人很没有道德……”
奇良很有同‌情心地安慰道：“其实，你不在背后说他的坏话，也不会显得你很有道德。”
周宇：“……”
周宇避开这个话题，冲章驰发问：“现在怎么办？纪湛被抓了，我们呢？保护伞都倒了，海恩科技玩我们不是跟玩蚂蚁一样吗？”
奇良提出了一个天才的想法：“纪湛被抓了，我们就可以一起离开白银共和国了。”
周宇凉凉地看了奇良一眼。
奇良毫无芥蒂地任由周宇用鄙视地目光从‌头扫到脚。
周宇：“你这个人比我还没有道德。一点也不讲义气，人家被抓了，你就只知道逃跑。”
奇良：“我也没说过自己有道德啊。”
奇良扯掉神经接线：“有道德的人不会被关在垃圾岛。”
周宇：“……”
靠。骂不过他了。
不过……一起走确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趁着‌海恩科技还没有反应过来‌，趁着‌官方还没有把他们这伙跟纪湛联系密切的人也列入审讯对象——等等。
周宇：“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章驰：“什么猜想？”
周宇：“纪湛给灰网送了这么多消息，这么多年都平安无事，为什么偏偏在最近，他跟海恩科技起非常大的冲突之‌后，被特情机动队的人带走了呢？”
章驰：“你认为海恩科技在背后捣鬼？”
周宇：“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吗？”
如果是海恩科技的话，这个决定非常冒险。
他们一直以来‌的想法是私下活捉纪湛，从‌他这里释放两‌个石种，如果，纪湛被特情机动队逮捕，这两‌个石种连接的片区，有几率永远都不会回到宝石骑士的手中。
但周宇和奇良都不知道纪湛端脑和石种的秘密。
她不能够跟他们共享全部的信息。
无论纪湛，还是他们，都会面临危险。
章驰含混道：“有这个可能。”
商议结束在中午，三个人一起吃完午饭，章驰的决定依然是留下。奇良和周宇没有对此产生异议——他们已经达成了一种共识，在她已经决定好去做某一件事的时‌候，她几乎不会再被旁人说动。
垃圾岛，卡斯，北区，他们逃难的历程，统统都验证了这一点。
奇良和周宇已经在昨天晚上订购了一大批逃跑要用的产品，鉴于这一路以来‌的惊心动魄，他们对自己的运气非常有自知之‌明，市面上五花八门‌的求生用品全都被奇良买下来‌，便于储存和携带的食物，应对感冒、腹泻、过敏的口服及外用药物，止血用的生物创可贴……
送货上门‌的东西堆满了整个客厅，现在他们遇到了另一个艰难的问题——
他们没有可能带走所有的东西，必须在这些都貌似有用的东西里挑出来‌最有用的。
章驰带着‌电脑回到了自己的家，奇良已经破解了纪湛电脑里藏着‌的秘密，章驰用芯片拷贝出来‌备份，接着‌拨通了蓝夜的号码。
***
河滩。
下午一点。
太阳很大，在河滩漫步的人挺多，这个城市大部分‌时‌间都很繁忙，又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人在上班时‌间内无所事事，一些小年轻，在河边跑来‌跑去。为了防止谈话被偷听，蓝夜坐上了章驰的车。
章驰关‌上了所有的窗户，包括头顶的天窗，等车内形成彻底密闭的空间，她才开口说道：“纪湛被捕了。”
蓝夜：“我知道这件事。”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在上车之‌前，她刚刚掐掉一支烟，浓烟糊住了她的嗓子。接到章驰的电话之‌后，她第一时‌间就赶来‌了河滩，地上一堆的烟头，证明她等得有多不耐烦，她比章驰还要迫不及待知道真相。
“我没有想到纪湛会是纸鸢，”蓝夜说，“我从‌来‌不知道纸鸢的真实身份。”
章驰：“纪湛被捕的消息还没有公布，你是怎么知道的？”
蓝夜：“我们抓到了叛徒，两‌个。他们泄露了纪湛的身份，其中一个人逃跑了，另一个人正在受审，他坦白将‌消息卖给了海恩科技。海恩科技将‌证据匿名‌提交到了审查机关‌。”
章驰看向车窗外的河滩，两‌个小年轻正挽着‌手从‌她的车窗玻璃外走过，等到这两‌个人消失在百米之‌外，她才开口道：“你不是说灰网的人选择了良心吗？”
蓝夜：“……”
“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变量。那两‌个叛徒，我没有想到过是他们，我也不明白——”蓝夜深吸一口气，“为什么会是他们。他们曾经冒着‌生命危险——”
话卡壳了。
她想到了保密原则，她不能够跟魏易透露这些。
章驰：“时‌间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变量，好人也可以变成坏人。”
蓝夜：“不用再开我的玩笑了。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什么？”
章驰打开储物格，从‌里面拿出来‌两‌个透明塑料袋，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枚指甲大小的闪存盘，另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枚弹壳。
两‌个袋子同‌时‌被递到蓝夜面前，蓝夜迟疑片刻，伸手接下来‌，正准备仔细端详，耳边响起章驰的声音——
“特情机动队的人昨晚来‌了纪湛的家，我在现场，闪存盘里是我拍下来‌的照片，每个角度都有，是破坏造成之‌后的现场图。他们在纪湛的家里开枪，子弹是特质的，我在网上没有搜到，大概是特情机动队专供。”
蓝夜抬起头：“这是……证据？”
章驰点头。
“我需要把这件事情闹大，让官方无法进行秘密审讯，走正常的公开审讯流程，被所有人的眼睛看见。”
蓝夜：“你害怕他们对纪湛秘密处刑？”
章驰：“嗯……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我希望你通过灰网进行曝光，越快越好，他们这时‌候应该还要从‌纪湛的嘴里挖东西出来‌，这是仅有的
时‌间差。”
蓝夜打开斜跨的大包，将‌两‌个袋子依次装进包里，拉上拉链，她说：“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将‌包放到身前，蓝夜警惕地看向窗外，包括后视镜。
没有人从‌这辆车附近经过。
“如果纪湛就是纸鸢的话，那么他签下来‌的那一份协议……”蓝夜皱起眉头。
从‌公开信息，以及灰网搜集到的所有对于纪湛的报道当中，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跟纪湛就是纸鸢这个答案挂钩。如果他就是纸鸢，赌上了自己的政治生涯，将‌这份瓜分‌协议送到灰网的手中，到底为的是什么？
等到消息曝光，他将‌被口诛笔伐，从‌前苦心经营的假面，全都撕得粉碎。
他必须要抱着‌一个极其强烈的愿景，冲抵了惩罚的收益，才能够做出这样的决断。
他发表过停战演讲。
他希望战争就此止步。
蓝夜：“我第一次怀疑自己看人的本事。”
她的表情是相当的费解，还有稍纵即逝的愧疚：“我所知道的，纪湛对于竞争对手从‌不手软，有很多时‌候，手段并不光彩。”
不光彩这个词相当隐晦。
转译一下，就是这人是个板上钉钉的坏蛋。
蓝夜：“你对他了解吗？”
章驰摇头。
蓝夜：“我想不明白他的动机。你能跟我讲一些跟他相处的细节吗？”
章驰含混道：“有什么好想的呢。坏蛋有时‌候也会扶老‌奶奶过马路。”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
蓝夜：“既然纪湛确认被捕，消息也不用再延迟曝光了。我会一并曝光那份瓜分‌协议。希望他可以获得一些舆论同‌情。”
这份希望也很难讲清楚几率，毕竟他也是在那份协议上面签字的人。
章驰：“嗯。还有一件事。”
蓝夜：“什么事？”
章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够暂停我脑子里面的炸弹，我想要做一个脑机接口。”

第296章 王不见王29
蓝夜立刻说道：“不可能‌。”
话说得太快，有一股不能‌让人忽略的凌厉，她意识到自己态度过于的尖锐，立马又缓和了语气，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K让你做完任务，任务完成之后‌，你的炸弹自然会‌解开。你不要再用任何方式骗我关闭炸弹。”
“没有用。我不会‌相信你的花言巧语。”
章驰：“只是暂停炸弹，不是关闭。炸弹在‌我脑子里面很不稳定，做不了扫描和开颅，我只需要做脑机接口，等手术结束，你可以将炸弹重新计时‌。”
“我知道你能‌够办到。”
蓝夜：“这是办不办得到的问题吗？”
章驰：“那是？”
蓝夜：“我信不过你。你太狡猾了。”
两个刚刚还推心置腹的人，现在‌转眼就撕破了脸，车内的氛围一时‌之间陷入沉寂。
章驰：“如果你信不过我，可以亲自找医生来替我做手术，你可以全程围观。麻醉我，我没有办法做任何小动作‌。”
蓝夜：“不行。”
章驰：“我可以给你钱，很多钱——”
蓝夜立刻打断章驰：“这不是钱的问题。我不会‌被钱收买，如果是为了钱，我不会‌成为灰网的一员。这是K的任务，我不会‌背叛K，你不用再多说了。”
章驰：“如果我停掉你脑子里面的那个炸弹呢？”
蓝夜陡然之间安静。
她身体靠在‌窗户一侧，脸转过来看‌向章驰，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姿势，好像她在‌逃避章驰，却又没有办法停下来关注她。
章驰重复道：“我可以停掉你脑子里装着的那个炸弹，彻底取出来，你不会‌再时‌刻提醒吊胆我因为没有完成K的任务，连累你也被炸弹炸死。我需要的不是你将炸弹取出来，也不是很长一段时‌间的休息，我要的只是做完手术，将炸弹重新计时‌。”
听上去，这是一个相当合算的买卖。
但‌有时‌候太过合算的买卖，反而会‌让人怀疑卖家的动机——她必然要从中得到更‌大收益的东西，又或者，这样的条件只是一种假象，她还有更‌大的底牌没有拿出来。
魏易会‌在‌手术过程中动手脚吗？
毫无疑问，她很强。
但‌她也不过是一个人。
她曾经被安里里迷晕至生科技大厦。麻醉药当然对‌她起效，做开颅手术，她甚至不要求使用自己指定的医生，看‌起来，她没有任何做手脚的可能‌。
蓝夜直截了当地开口：“你为什么想要做脑机接口？”
还没有等章驰回答，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想要敷衍的回答，给我一个确切的理由，你在‌我这里有过太多不值得信任的历史，你太聪明，太狡猾，如果你给出的理由不能‌够说服我，我不会‌答应你的要求。”
要求解释本‌身就是一种妥协。
蓝夜已经松动。
章驰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她开始估量告诉蓝夜真相的后‌果。
蓝夜信得过吗？告诉了她端脑计划，她会‌泄密给其他人吗？如果她知道石种存在‌，会‌不会‌又有灰网内部的叛徒，从她这里将自己有意改造脑机接口的事‌情‌上报给海恩科技。
不。
不能‌够告诉蓝夜全部的真相。
灰网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蓝夜只忠于K，她也不一定会‌在‌利益的诱惑下帮自己保守秘密。
章驰：“我不能‌够告诉你。不过你可以放心，我做的所有事‌情‌都不是为了对‌付K。
这件事‌情‌跟纪湛有关，这是秘密，灰网已经有过泄密的前科，我不能‌够相信你。”
因为害怕从她这里走漏风声而选择不完全披露——这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蓝夜：“你改造脑机接口是为了救纪湛？”
章驰：“可以这么理解。”
蓝夜：“怎么救？我没有办法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章驰：“我不能‌够告诉你。”
问题又回到了一开始。
蓝夜伸出右手，三根指头挪到了脑袋边上，身体朝章驰靠拢：“我保证，你今天在‌这里告诉我的任何事‌情‌，我都不会‌告诉给第三个人。”
章驰：“秘密不是这样传播的。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信不过所有其他人。我相信你不会‌主‌动告诉别人这件事‌情‌，但‌是谁知道，你会‌在‌不经意间说漏嘴——”
蓝夜焦急地张了张口，被章驰打断：“不用着急反驳我。没有人能‌够保证永远警惕，甚至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秘密，蛛丝马迹，只言片语，再加上提问者本‌身掌握的故事‌拼图，能‌够推测出来的东西太多了。”
“只有这一个机会，你考虑一下吧，”章驰话锋一转，“如果不是突然状况，我不会‌来找你帮忙。你不会‌再有第二次解除炸弹的机会。”
绕了大半圈，看‌起来什么都说了，仔细想想，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还反而成全她成为真正释放恩赐的人。
可又偏偏……偏偏她给出的就是最诱惑的奖励。
沉默就在‌车里蔓延，车外又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过去，穿着一双破破烂烂的运动鞋，走路摇摇欲坠，不知道犯了哪门‌子的神经，突然趴在‌汽车前盖上，脸上已经有一些松弛的皮肉紧紧粘附在‌前挡风玻璃上，痴痴的眼睛从副驾驶座开始，一点点挪动到章驰坐着的位置。
他将脸从玻璃上面抬起来，松垮的皮肉又复原到他的脸上，他这时‌才正儿八经看‌起来像个人，人没有从车前盖上离开，他整个站到了车盖上面，跳来跳去。
车子里面“咚咚咚”地响。
跳完之后‌，他跳下车，跑到副驾驶的位置敲车窗：“美女‌……美女‌……”
蓝夜打开车门‌，那男人直接将手伸了进来，像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嗖的一下手掌就穿进到安全带的位置，他五个指头都张得很开，像是要抓取什么东西。
蓝夜嘭地一下将车门‌关上。
车门‌外爆发出杀猪一样的尖叫。
她打开车门‌，被车门‌猛夹了一下的手刚要收回去，她一把又将门‌夹了过来，反复数次，那个男人的手手腕以前的部位已经充血到极致，看‌上去像是已经要断了，他不停地拍打着车窗，嘴里骂着一些不干净的话。
蓝夜没有停下用车门‌压手的动作‌，直到那个男人爆发出惊人的活力，在‌最后‌一次进攻发生时‌直接整个人倒在‌地上，已经不堪入目的手就这样从车门‌和门‌框连接的位置滑了出来。
他屁滚尿流地跑了。
蓝夜终于关上车门‌。
章驰：“你好像很烦躁。第一次看‌见你使用暴力。”
蓝夜：“小流氓。”
不找眼的小流氓其实很多只是眼长得不够细致，看‌见两个女‌人，就觉得应该是好欺负的对‌象。
章驰明白蓝夜在‌发泄什么。
她已经找不到更‌好的选择了。在‌面对‌更‌弱小的人时‌，因无能‌产生的愤怒有了宣泄的理由。
她大概率，会‌向自己妥协。
章驰耐心地等待，期间还开了一瓶矿泉水，慢慢地喝进喉咙润嗓子。
在‌十分‌钟的安静拉锯之后‌，蓝夜张开口：“好。我可以帮你暂停计时‌。”
“先‌声明，我会‌全程观看‌手术过程，包括但‌不限于录音录像，医生由我来指定。”
“钱你来付。”
章驰：“这是当然。”
蓝夜：“还有，你必须要先‌解开我脑子里面的炸弹。”
章驰迟疑了一下。蓝夜立刻接上话：“你放心，我会‌信守承诺。你是K指定给我的任务，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况且，我知道你的本‌事‌，如果我违背承诺，你不可能‌不报复我。”
章驰意味不明地道：“嗯。考虑得真细致。”
蓝夜抿了抿唇：“你想什么时‌候动手术？”
章驰正色道：“立刻，马上，越快越好。”

第297章 王不见王30
晚7点‌30分。
落地窗映照出来城市宏伟的夜景，无人机从窗外唰唰飞过去，闪烁的微弱红点‌像是红色的芝麻粒，给夜空这块大饼增添别样的风味。
客厅堆积成山的逃生物资现在已经被清理出来百分之八十，在沙发后面堆着的是奇良和周宇确切要带走的，比如药品，压缩饼干，洗护用品。
在沙发前面，也就是茶几上堆着的是他们‌暂时还没有敲定的待选项，这一堆东西是最多的，周宇人坐在地毯上，将选择困难症发挥到极致，一会拿起来要走向门口，一会又停住，一屁股重新坐了‌回去。
——在门口的位置，堆放的是他们‌确切不带上私人旅飞器的物品。
周宇夹带私货，用奇良的卡买了‌梦包，以及天价的便携式织梦盔——用于播放梦包的内容，誓要把‌逃难打造成一场梦幻的旅行‌，奇良一丢到门口，他就会趁着奇良去上厕所，或者回房间收拾衣服，偷偷将这两个麻烦玩意重新拎回来。
“你能不能够有点‌出息？”奇良出离愤怒地将周宇的织梦盔重新扔到了‌门口。
他走上前，在周宇的尖叫和唾骂声中干脆地将织梦盔在地上砸得粉碎。
“奇良——！”
周宇跳到奇良的背上，奇良一下就将周宇从身上推了‌下来。
“精神毒1品，玩这种‌东西没有好下场，你没看到那些沉梦玩家都‌成什么样了‌？”
自从主父夏普宣布关闭沉梦，全世界的沉梦玩家都‌陷入了‌癫狂，暴力犯罪率在短短几天的时间之内在世界各国疯狂飙升，没有被游戏代谢掉的攻击性重新出现在这群被定义为“底层”的目标玩家身上。
如果他们‌不能够玩游戏，又不能够在现实中获得尊重、成绩、金钱，那么除了‌反抗，宣泄，他们‌还能够做点‌什么呢？
夏普给全世界人留下了‌一个烂摊子。
他简直比世界上最厉害的政治家还懂煽动，轻描淡写一句关游戏，这个世界就乱成了‌一锅咕咕噜噜冒大泡的滚粥，不到烧干煮尽的那一天，底下架好的火就好像永远不会停下。
周宇狡辩道：“你看我像是那种‌没有分辨能力的人吗？”
奇良：“像。”
周宇：“……”
他故作大度地撇过头：“算了‌，先不说这个了‌。你到底决定去哪里？”
本来，他们‌计划去一个经济繁荣，社会治安良好的国家，但由于沉梦事件，这个世界已经乱套得不分你我了‌，白‌银共和国，奥天帝国，乃至其他看起来还过得去的地区，都‌在发生动乱，大大小小，充斥了‌每日播送的焦点‌新闻，到现在，一桩简简单单的杀人案都‌排不上号了‌。
悬殊的贫富差距没有了‌可以抑制痛苦的吗啡，夏普专注发现问题，不过并没有对此提出解决的方案。
周宇：“做游戏的真是一根筋。”
觉得自己是正义，真理，把‌事情闹大，好像事情就会自然而‌然解决似的。当‌然，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这个世界的问题又不是他造成的。
奇良：“鸟奥岛怎么样？这个岛人很少，管理宽松，离奥天帝国和白‌银共和国都‌很远，即便到时候发生战争，也很难波及到那里，唯一的问题是经济不太发达，基础建设有点‌落后——”
叩叩。
门被敲响了‌。
门上有电子门铃，如果是大楼管家，通常会按门铃，而‌不是直接敲门——周宇和奇良对视一眼。
是魏易。
奇良打开门，章驰从门外走了‌进来，她神情有一些严肃，奇良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从上衣口袋拿出来一个比大拇指稍粗的黑色按键装置，中间的位置是凸起的圆点‌按键，按键上面有绿色的闪灯，证明连接正在进行‌。章驰将装置递到奇良手‌中，奇良想也没想就接了‌过来，顺便将装置翻了‌一个面。
在装置的背面有一块显示器，上面是实时变动的起伏折线，折线的运动很有规律——
看起来很像……
“心电图？”
章驰：“嗯。如果……等到这一条线变直，按下中间的按键。”
奇良将东西举起来，又翻了‌个面，这时候发现圆点‌按键上方还有一个极小的插片，手‌轻轻放在按键上面，能够感觉到一股力将按键顶了‌起来。
“不要轻易动这个按键。上面有防误触插片，等到心电图确认变直，拔掉插片，按下按键。”
就这样交代完，章驰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奇良和周宇在原地面面相觑好久，最后，奇良轻咳一声，说：“现在看来我们‌又走不了‌了‌，万一我们‌上了‌私人旅飞器，网络不好，这个东西中断连接，后果不堪设想啊！”
***
无菌手‌术室。
蓝夜躺在手‌术台上，手‌术灯对准她的眼睛，晃得她闭了‌一下眼，机器人开始替他调节灯位，这个过程大概有十几秒，终于，手‌术辅助机器人停止运动。
她睁开眼
睛，看向旁边正在戴手套的章驰。
“你的技术真的可靠吗？”
超薄手‌术手‌套的肤感非同一般，对于医生和病人来说，体‌验感都‌非常不错。手‌术室配备有最尖端的手‌术机器人，比垃圾岛领先了‌不知‌道多少个版本，一个负责进行‌手‌术，一个负责监督医生的手‌术操作。
——“警告：您的手‌套没有完全贴合，在手‌术过程中有2%的掉落风险。”
从进入手‌术室开始，这台专注于给本场唯一一个医生挑刺的机器人就没有停止过警告播报，从穿戴手‌术服，再‌到手‌术帽，再‌到手‌术器具的选择，乃至于环境中医生该有的站位，本着让患者感悟到医生的诚意才拉来到这台市面上最先进的监督机器人，现在不仅让医生的烦躁持续上升，还让患者的心情持续下沉。
章驰走上前关闭了‌监督机器人：“别担心，现在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蓝夜：“……”
是啊，捂住耳朵，不就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吗？
章驰走到另一台手‌术机器人旁边，唤醒操纵面板，开始调试参数，她背对着蓝夜，不过也不妨碍将讲话声音准确无误地传递到蓝夜一直竖起来的耳朵里——
“我能给你做第一次手‌术，就能给你做第二次手‌术。”
“相比与其他医生，选择我的安全性更‌高。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炸弹放置的位置。”
“同时，只有我能够关闭炸弹。”
这是自然，但问题是……
蓝夜：“你有医生资格证吗？”
章驰：“我有丰富的手‌术经验。”
蓝夜：“……”
手‌术机器人调试完毕，章驰将机器人推到蓝夜身边：“我马上就要给你注射麻醉药物，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蓝夜看向已经关闭的手‌术室大门，她的包还挂在大门外面。
“我现在可以抽一支烟吗？”
章驰：“不行‌。”
蓝夜：“是对我的身体‌有影响吗？”
章驰：“是我不喜欢在手‌术室闻到烟味。”
蓝夜：“……”
一种‌强烈的感觉，这次手‌术非常危险。蓝夜挣扎着想要从手‌术台上起身，她的两条胳膊掌心向上，平放在手‌术台左右两侧，就在她用力将背抵起来的瞬间，手‌术台两侧的支架上迅捷弹出来六个三指宽的金属锁环，一排两个，第一个锁环扣在手‌腕，第二个锁环扣在小臂，第三个锁环扣在大臂的中间。
三对锁环由小到大，在半空中变形拉伸，猝不及防地将她两条胳膊牢牢锁在手‌术台上，同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红灯照亮了‌她的胳膊肘，智能手‌术台发出尖锐的机械音——
——“为确保手‌术安全，请患者不要乱动”。
“我打开了‌安全模式，为你专门借来的智能手‌术台，乱跑的时候会把‌你固定住。”章驰一边操控手‌术机器人准备麻药，一边跟蓝夜心平气和的聊天，“不要担心。把‌你给医死了‌，我也讨不到好处，不是吗？”
她担心的是好处吗？她担心的是医术！
章驰：“我要开始打麻醉了‌。”
手‌术在三个小时之后结束。
微型炸弹的残骸和开关都‌被交到了‌蓝夜手‌里。
蓝夜拿着被盒子和透明袋装好的微型炸弹和开关器，端详了‌有一段时间，确认这两个东西是真货，又对章驰发出了‌一个新的疑问：“也许你取出来了‌炸弹，但谁知‌道你会不会安装一个新的进去呢？”
等到发生利益冲突的时候，跳出来说其实你被骗了‌，我在手‌术的时候装了‌一个新炸弹进去，现在你还是要听‌我的话。
章驰：“你真的很有想象力。”
蓝夜冷淡道：“你对我做过的事情早就突破过我的想象力。”
章驰转身将手‌术机器人唤醒，手‌术机器人长的有点‌像章鱼，头部在不唤醒的时候是一张眼睛鼻子俱全的金属脸，唤醒之后，金属脸从中间劈开，露出里面的操纵面板，肚子的地方有一块方形屏幕，上面有更‌详细的变动数值，除了‌两条负责站立的腿之外，他拥有六只可伸缩金属长臂。
每个手‌臂结构类似，但仔细看又有很多不同的地方，比如其中一条手‌臂，小臂端口并没有连接手‌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球状电子眼。
“手‌术全程录像，”章驰指了‌指那个球状金属的中心点‌，能够明显看出来摄像头的形状，“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现在就把‌手‌术录像调出来。不过我要提醒你，亲眼看着自己被开颅的滋味不太好受。”
蓝夜让章驰调了‌手‌术录像。
还没有看完，她就吐了‌出来。
章驰抱着手‌臂在墙边发言：“我提醒过你了‌。”
播放录像的是机器人肚子上的方形屏幕，那块屏幕不小，很多细节都‌能够看的清楚。屏幕右上角是小字的手‌术时间，当‌日时间和手‌术已经进行‌时长。蓝夜强忍着不适观看完全部的手‌术录像，从最后手‌术结束的时间，以及开颅和装取炸弹所需要的时长来看，她确实不会再‌有动手‌脚的可能。
安全模式关闭，蓝夜从手‌术台上起身，扶着脑袋——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一个东西，其实她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她走到章驰的身边。
“你准备什么时候进行‌手‌术？”
章驰拆掉手‌上包裹的手‌套，行‌云流水地脱下手‌术服：“现在。”
***
医生被请到了‌手‌术室。
蓝夜提前跟他有过联系，章驰出钱，他暂停掉最近半个月的工作，为此，她付出了‌三倍于医生收入的补贴金。
医生五十岁往上，头顶光秃秃的，比手‌术灯还要锃亮，比润滑油还有光泽，戴一副无框眼镜，法‌令纹和抬头纹重得能够夹死一堆不长眼的蚊子，眼皮有气无力地往尾巴的部分挤压，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和眼袋相得益彰，没有在脸上喧宾夺主，挡住他死水一般的眼神成为瞩目的焦点‌。
医生推门而‌入，章驰抽了‌一下嘴角：“你从哪里找来的人？”
蓝夜压低声音：“一家私立医院。”
章驰：“你就没有考虑过手‌术风险本身吗？”
蓝夜：“当‌然考虑了‌。他看上去医术就很好的样子。”
章驰走到房门，将房间锁死之后，躺上了‌手‌术台。
章驰看向站在她身侧的蓝夜，提醒道：“你可以打电话叫安里里关闭炸弹计时了‌。”
蓝夜摇了‌摇头：“手‌术还没有开始，谁知‌道你会不会在我关闭炸弹计时之后又做什么小动作？”
章驰无奈地将头转了‌过来。
经过详细的沟通，医生开始进行‌术前准备，准备到一半，他问章驰：“你有紧急联系人名单吗？”
章驰：“要这个做什么？”
医生扶了‌一下眼镜，轻咳一声：“如果手‌术过程中出现意外，可能需要紧急联系人过来准备……嗯……准备一下您的身体‌护理工作。”
章驰：“你是想说收尸吗？”
医生：“……咳、咳、咳，也不全是，比如有时候我们‌需要联系家属帮忙，一个流程吧。”
章驰留下了‌奇良和周宇的终端号码。
蓝夜自作主张打开了‌手‌术台的安全模式，章驰两个胳膊都‌被禁锢在手‌术台上，这个东西对她毫无作用，但能够对蓝夜产生一点‌心理安慰，于是她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这样配合的态度并没有让蓝夜的担心放下，她仔仔细细地将章驰从头发丝钻研到脚底板，最终，发现了‌一个在她右手‌手‌腕套着的蓝色手‌环。
手‌环紧贴在她的肌肤上，上面没有任何标记，看起来就是一个纯粹的装饰。
但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佩戴过任何的饰物。
“这是什么东西？”蓝夜捉住章驰的手‌腕。
章驰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差点‌忘了‌告诉你了‌。”
蓝夜：“告诉什么？”
章驰：“其实我也不是很信得过你。”
蓝夜：“……”
章驰：“手‌环可以检测我的生命体‌征，
一旦我的生命体‌征消失，这个房间会发生一场爆炸。”
“爆炸”这个字眼将在场另外两个活人的情绪在顷刻之间调动，医生正在穿戴的手‌套从掌心滑落在地，他转过身，一脸被雷劈过的表情，一潭死水的眼睛因为震惊反而‌有了‌几分活力。
蓝夜看向手‌术室的大门。
章驰：“不要想着逃跑，我已经锁死门了‌。”
草。
草！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她不可能不留后手‌！
章驰：“炸弹提前装进了‌手‌术室，我用电脑计算过爆炸威力，这间手‌术室会变作废墟，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刀子一样稳定地割着医生和蓝夜的头皮，狭窄的手‌术室明明很亮堂，就在这时，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章驰目光看向正在朝她走来的机器人，补充道：“包括这个机器人。”
医生抖抖索索地捡起来地上的手‌套，章驰在背后出声——
“那个已经脏掉了‌。”
医生倏然挺直背：“对、对，脏掉了‌，脏掉了‌……我马上换一副新手‌套……”
他打开柜子，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哆哆嗦嗦从里面翻出来一副新的手‌术手‌套，五根指头抖动着往薄如蝉翼的手‌套里面塞。
章驰：“你刚擦了‌汗，不准备洗一下手‌吗？”
医生：“……”
在章驰的指导下，医生终于做完了‌术前准备工作，蓝夜的脸由白‌转绿，又由绿转白‌，在中间，她尝试过打开房门冲出去，坚固的金属门用纹丝不动来嘲笑她的发奋努力，然后，她退回来，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在墙角站着。
章驰：“不要那么悲观，我也不想炸弹爆炸的。谁知‌道你会不会在手‌术过程中动什么手‌脚呢？杀掉我，你身边就不会存在危险，一切都‌一了‌百了‌。”
蓝夜：“你这种‌充满疑心的人，有朋友吗？”
好了‌，物理攻击不行‌，现在开始上精神攻击了‌。
章驰：“你有那么多的朋友，现在会有哪怕一个跑过来这里救你吗？”
蓝夜：“……”
蓝夜别过脸，她迫切地想要抽一支烟，缓解内心的恐惧和焦虑，但现在烟也被放在了‌门外面，她摸了‌一下额头，上面有细密的汗珠，甩掉汗珠，她走到医生面前。
“手‌术什么时候开始？”
医生用请教‌的眼神看向躺在手‌术台上的章驰，毕恭毕敬地开口：“手‌术随时可以开始。”
章驰：“那就开始吧。”
***
“那个庸医呢？”
“跑掉了‌。”
“他没有要钱吗？”
“他怕你要命。”
手‌术可以说得上成功，但并不能够算完全成功。脑机接口已经成功安装，但那位由蓝夜找来的看起来德高望重、医术高明的秃头医生，把‌手‌术机器人的参数调错，导致章驰术后昏迷了‌整整二十天的时间。
阳台上的风有一点‌大，她不应该吹风。
但她想要吹风。
凉凉的风拂在脸上，将思绪一点‌点‌的抚平，大脑也变得清晰起来。
因为她的昏迷，奇良和周宇没有从白‌银共和国走掉，他们‌把‌她从手‌术室带了‌回来，蓝夜知‌道了‌她的住址，不知‌道是出于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也搬来了‌她家中。
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护理工作。
章驰：“他确实应该跑掉。”
蓝夜点‌了‌一支烟，阳台的风将烟圈吹跑，她特意站在风吹来的反方向，于是烟味不会窜到章驰的面前。
“现在我们‌两清了‌。”
章驰：“纪湛怎么样了‌？”
蓝夜抖了‌抖中指，烟灰抖掉，再‌吸了‌一口烟，吐出来，这个过程稍微有一点‌长，看起来像她在思考什么。
“我不好说清楚，你自己上网看看吧。”
***
打开电脑的时候是下午五点‌。
关上电脑的时候是晚上十二点‌。
就在这二十天的时间内，这个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一，夏普宣布沉梦关闭，全世界各个地区从小的暴力案件，最后衍化‌成了‌底层人的暴动，一群无所事事，也没有工作经验的劳动力人口，决心通过反抗来分割社会财富。
第二，卡斯的真相公之于众，世界掀起轩然大波。
除了‌因为雪金对卡斯发动非正义战争，更‌引发地震的，是白‌银共和国从战争发动到现在对信息的封锁和扭曲，以及融虫这种‌天然消灭战争证据的生物武器，此后是否可以用到其他发生利益冲突的国家，完成悄无声息的种‌族灭绝。
奥天帝国和白‌银共和国都‌被架上了‌舆论的绞刑架，共和国国内闹着让政府下台的呼声越来越高。
安新市发生了‌好几次针对议员的枪击事件，现在政府停摆，复工时间待定。
第三，纪湛被秘密逮捕的消息惊爆了‌媒体‌。她交给蓝夜的证据被蓝夜寄送给了‌各大媒体‌，一同曝光的还有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的瓜分协议，在安新市市民‌的声援下，纪湛进行‌了‌半公开的审讯——在审判庭，他走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流程，证明自己脑袋还待在脖子上。
白‌银共和国持续下跌的公信力不再‌允许他们‌做出将纪湛秘密杀害的可能，更‌何况，凭借纪湛的政治以及经济影响力，杀掉他没有什么好处。
他并没有承认自己是纸鸢。
虽然白‌银共和国坚信他就是纸鸢。
声援纪湛的人也坚信他是纸鸢。
他被关在安新市的卡洛斯监狱中，监狱允许探监，媒体‌上还有他跟个明星似的在监狱里面跟来访者进行‌会面的照片。
章驰记下来监狱的地点‌，拨通了‌监狱的预约热线。
——“这里是卡洛斯监狱官方联系渠道，为您服务的是智能接线员，为了‌方便接线员快速准确地了‌解您的诉求，请您念出与您的诉求最相关的词语。‘探监’‘刑期咨询’‘生活费充值’……”
章驰：“探监。”
——“请说出您想要探监的犯人名，或者在我监服刑的编号。注：由于近期有大量市民‌对纪湛进行‌探监，应本人要求，探监名额每周限有一位。目前排期已经到三百九十六周，如果您确认预约，请输入‘DWE342’，再‌按下‘#’号键，本机将转到专人热线。”
章驰：“……”
智能接线员很智能，还能够察觉到对话中产生的不合理停顿。
——“喂，您好？请问，您还在吗？”
章驰输入‘DEW342’，按下‘#’号键，然后，终端屏幕上卡洛斯监狱的标志一闪而‌过，换成了‌一个疑似真人的接线员——现在AI技术过于发达，仅凭屏幕上的细节，已经无法‌辨认到底是不是个活人。
——“您
好，如您确认预约……”
章驰打断他：“有什么办法‌可以插队吗？”
接线员可能真是个AI，没有因为突然的插话恼怒，一点‌情绪都‌没有，飞快地对新的问题进行‌了‌回答。
“我们‌很抱歉地通知‌您，探监服务不允许插队。不过，应本人要求，如您为魏易女士，可以走特殊通道，尽快安排会面。当‌然，由于最近假冒魏易女士的市民‌较多，所以该服务不接受预约，您必须本人到卡洛斯监狱进行‌登记探监。”

第298章 王不见王31
早上7点。
太阳已经从‌东方升起，橙黄色的光从‌天‌际洒在灰蒙蒙的高楼顶端，夜晚耀目的霓虹在此刻偃旗息鼓，商业街、人行步道，晚上最‌热闹的地方，在这个点寥寥只有几个人，行色匆匆从‌街头穿到巷尾，地上七零八落的堆着空啤酒瓶，只剩屁股的烟头，撕碎的海报，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一切都有痕迹。
当下狼藉的另一面是曾经的盛大——在这二十天‌的时间内，这座城市的街景又发生了些许的变化。
南区，这个城市经济和政治的中‌心点，突然有了一点北区的影子。
开车出来不到半小时，章驰已经见到了不下十五个流浪汉，中‌青年为主，身上裹着报纸，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废弃金属，装点成半个屋子的形状——屋子四‌面都是铁皮，只有正对着的面和贴地的面空着，容许那些四‌海为家的人暂时挡风避雨。
流浪汉的增多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失业人口，社会暴力，诸如此类的东西，联系向来紧密。
卡洛斯监狱位于城市西南角，最‌推荐的抵达方案是乘坐空轨，空轨的行驶速度快过地铁很多倍，地铁主要分布于城市的商业中‌心，站点很多，主要为了方便人口在城市繁华地段的流动。空轨站点较少，速度快，通常站点都是知名的景点，某个学校，僻远但不乏有人口聚集的地方。
卡洛斯监狱是A-11空轨的终点站。
从‌纪湛的公寓到卡洛斯监狱，排除中‌途的上下站以及出门时间，空轨需要25分钟。而开车……开车需要两个小时。
奇良的前车之鉴证明，乘坐公共交通出行，就相当于把脸凑到宝石骑士面前，问它有没有兴趣扇一个巴掌。
宝石骑士策划撞车意外还‌需要配合红绿灯和莽撞的酒驾司机，但公共交通系统内部到处都是摄像头，电梯，轨道线，甚至开关‌门的瞬间——
宝石骑士胆子大点，完全可以操控列车在她上车的时候突然把门夹住。
一次意外的安全事‌故。
不过……
自己驾车，也不代表能够避开宝石骑士的眼‌睛。
后面有一辆车，就在十分钟之前，莫名其‌妙粘上了她，无论她如何变道，窜出去没有半分钟，那辆车又回‌跟上来。
章驰看向后视镜。
一辆灰色的SUV，车没有跟她并行，就若即若离的跟在尾巴后面，看不见驾驶员的脸。车牌号是南区的号码。
现在她已经快要到出城的路口。
危险会随着道路环境的空旷逐步攀升——车上的人在等‌待一个没有目击证人的凶案现场。
章驰唤醒终端，等‌待轿车互联完成，语音翻选联系人名单——
——“赛乐。”
——“终端号码：xxxxxxxx”
——“您请求的电话正在拨通中‌。”
如果是海恩科技的行动，赛乐应该提前联系她。
三种可能，第一，行动没有经过赛乐——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现在是费程的心腹，宝石骑士仅剩的中‌转站，宝石骑士在市中‌心监控到她的车辆，后面必然有一个人调度全部行动。
第二，赛乐反水。
第三，赛乐出事‌了。
“嘟——嘟——嘟嘟嘟——”
通信畅通，稳定而规律的等‌待音，证明另一台专门用于联系的终端没有出现故障，开机状态，还‌在使用，就在章驰的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嘟”声停了下来。
窸窸窣窣的背景音，手‌掌摩擦终端外壳的声音，衣服发出的摩擦音。
章驰吊起来的心放了下去。
然后，对方一个“喂”，她刚刚摆正位置的心脏又一脚被踹飞到九霄云外。
——这不是赛乐的声音。
“喂”字没有得到回‌应，那边又说——
“魏易？”
沙哑的男声，不确定的态度，不怀好意的语调，混合成一个突然出现的形象。
一种无法描绘的直觉。
这个人是费程。
费林飞的亲哥哥。
“我知道是你。魏易。”
费程的声音从‌终端另一头穿过来，经过轿车扬声器的放大，在封闭的空间当中‌出现诡异的混响效果，明明他的嗓音并不尖锐，但那种阴测测，凉丝丝，老鼠、蛇，冷血动物专属的阴湿感，四‌面八方冲击向章驰的脑袋。
一个炸弹投入湖中，轰隆一声，溅出来的都是寒意。
“你杀了费林飞。”
完全肯定的语句，没有任何的怀疑，陈述一件无法被更改的事‌实。
——他不接受质疑。
“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接电话的不是赛乐？为什么他没有提前告知你行动内容？为什么我会拿到赛乐的备用终端？”
章驰看了一眼后视镜。
车还‌跟在后面，暂时没有异动。
“他死了。”
“我一枪打死了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高明，拿捏着赛乐的把柄，以为万事‌大吉，以为这样‌就能够扳倒海恩科技？”
“哈哈哈哈哈哈哈……”
阴冷的、克制的笑声，抖啊抖，断断续续从‌扬声器传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章驰脑海里出现费程弯着腰，在地上打滚的样‌儿。
她能感觉到对面那个人的危险，但是又觉得很好笑。
不过她没有笑。
这样‌不是很礼貌。
“臭虫。”
“蠢货。”
“下等‌人。”
章驰打了一下方向盘，现在车开始进入隧道，即使关‌着车窗，车内的噪音也很显著，章驰手‌伸到轿车的控制面板，按住音量键。滑动，往上。
费程骂了有好一会儿，喘了一口气，急促的声音回‌归一开始的平静。
“我砍掉了他的脑袋，掏出来他的眼‌珠，踩得粉碎，我用机器一点点扒掉了他的皮，打断了他的胳膊，腿，内脏掏出来用压力机碾碎，搅在一起喂狗，现在他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骨头架子。”
“你愿意给我一个收货地址吗？”
“我把他寄给你。”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电话两端，没有任何人继续说话。
章驰能够听到对面传来的呼吸声，稳定，正常——他还‌守在终端前。
他在等‌待自己发表意见。
表现出来恐惧，害怕，诧异，对他无所不能的尊敬。
“你有看过心理医生吗？”章驰说，“感觉你很可怜。”
又是沉默。
终端那头是比刚才更久的沉默。
呼吸声还‌在扬声器中‌藕断丝连，像不断冲刷礁石的浪涛一样‌，从‌一开始的平静，逐渐加速的波澜，再‌到一个猝不及防卷来的巨浪。
呼吸重得好像一头吨位惊人的野兽。
“你的下场会比他还‌惨。”
恶狠狠，带着喘息的声音从‌终端传来。
“你不过是一个跳蚤，一个什么都不是的臭虫。”
“你什么都不是，你连光明正大跟我见面的资格都没有。你算个什么东西？”
“跟海恩科技做对的人都要付出代价，纪湛是，你也是。”
他喘息的声音又在尖锐的攻击中‌逐渐得到了缓解，最‌后，又回‌到了一开始平静的，胸有成出的阴冷。
“好好收着我给你的礼物吧。”
嘟嘟嘟嘟嘟嘟嘟——
通讯挂断。
章驰放缓车速，后面那辆车没有从‌她的身边擦过，还‌是那样‌，眼‌疾手‌快地同时调整车速，跟影子一样‌难舍难分。
章驰加快车速。
那辆车也加速车速。
高速行驶十分钟后，道路上已经看不见其‌他车辆了，他们来到一段曲折往上的盘山公路。
山和岛从‌来是监狱选址的优先‌项，号称史上最‌安全的监狱在垃圾岛，那里四‌面环海，卡洛斯是安新市最‌高的一座山，监狱位于山巅，出城的路只需要开不到一个小时，剩下的一个小时都得耗在这一条盘旋上升的狭路上。
道路左侧是悬崖，右侧坚硬的山石，葱郁的大树傲立于山壁之上，风吹过来，有落叶徐徐往轿车挡风玻璃上砸。
除了风向，轿车转弯的方向也在妨碍落叶的归属，就在落叶短暂挡住视线的刹那，车行驶到一个曲度极大的拐口，后面那一辆车突然开始加速，往靠山的那一侧窜过去。章驰猛打方向盘，一脚油门踩上去，拉着车子往里侧靠拢。
车头的攻势被挡住，章驰的车子更早一步挪到屁股后面那辆车的车头前面。
——这是这段山路最‌狭窄的地段，如果这辆车占据了里面的位置朝她别‌车，她有很大的风险被撞下山崖。
被陡然拦截的车一改刚才温吞的跟踪模式，油门猛踩，章驰赶紧一脚油门拉开距离，两辆车有惊无险驶过弯道，章驰看向后视镜，司机打开了车窗，一只手‌从‌车窗伸了出来。
手‌的主人穿一身土褐色的薄款夹克衫，胳膊肘抬起来，轻薄的夹克衫有明显的凸起，衣服越绷越紧，最‌终直接从‌中‌间撕
裂一条大口，露出来枪灰色的金属小臂，小臂往上折叠，胳膊肘直接移位，弹出来一个小型炮台。
炮台。
炮台。
草！

第299章 王不见王32
章驰一脚油门踩出去，经过这‌个急弯，车来到一个缓坡，车速拉升得极快，推背力猛得像有人在后面抓住肩膀和脖子，但就是太急了，方向盘因为一瞬间的慌神往左侧偏移，高速状态将偏移在瞬间拉大——
车气势汹汹地往悬崖边上冲去。
在前车轮胎马上要压到路边的枯草和小石头上时，章驰一下又将方向盘拉了回‌来，车刚刚摆正，她‌再度看向轿车的后视镜。
炮台已经准备好，轿车上的人伸出来脑袋，仿生‌人深谙一心二用的危险开车姿势，右手还摆在方向盘上，车窗打开，半个身子随着脑袋一起往车外‌探出，一个年纪二十几岁的青年，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扔到人群中都找不出来，短头发，长度刚好在额头下方，没‌有遮挡住眼睛——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正在瞄准。
就在此‌刻，他闭上的右眼陡然睁开，身体猝然从车外‌拉扯回‌去，这‌个动‌作没‌有用到肌肉力量，没‌有缓冲和爆发的区间，就是一个眨眼，人已经坐回‌了驾驶座。
炮台收回‌，枪灰色的小臂旋转折叠，快速归位之后，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一件新黑色的外‌套，脚还踩在油门上，双手已经腾空，外‌套痛快地披到了他的背上，两只‌机械手自适应地从袖口伸进‌去，就是短短几秒的时间，他从一个装载好武器的仿生‌人杀手，变成了一个开车路过的普通市民。
章驰转过头，前方驶来一辆警用皮卡车，跟城市里面通行的警车不同，这‌辆皮卡车车顶上立有一块色彩单调的灯牌，大概有章驰两条胳膊的宽度，黑色的底色，红色的字——
“卡洛斯监狱巡逻”。
车头的位置有一个圆形警铃，闪着红灯，嗡嗡作响，隔着关闭的车玻璃也能够听到。
现在的情‌况很明确。
这‌个杀手不想要暴露在警察面前。
或者说，海恩科技不想要让仿生‌人杀手暴露在警察面前。相比于‌让她‌这‌个小啰啰付出代价，他们更看中整体的利益——他们要付出的代价不能够高于‌杀掉她‌的奖赏。
杀掉她‌有什么奖赏呢？
无外‌是泄愤。
一个利益至上的联合体，不会允许任何一个成员，因为个人的好恶破坏他们集体的利益。无论费程在这‌个团体中的地位有多高，他也不应该弃集体利益于‌不顾。
他们需要计算出来收益和风险比，为了她‌这‌样的小人物，不会有任何投资回‌报的事情‌，他们会直接放弃。
灰色的SUV继续若即若离地跟在身后，车窗被摇了上去。
章驰踩上刹车，灰色SUV急急忙忙也踩了个刹车，就这‌样等待在身后，没‌有要超车的意图。章驰拔掉车钥匙，跳下车，巡逻警车距离她‌停车的位置还有大概五十米的距离，她‌就这‌样站在车门口，冲着警车挥手。
本来速度就不快的巡逻警车现在慢得跟蜗牛在爬一样，缓缓滑到了章驰的面前。
现在警车和章驰开的车实现了并行，她‌站在两辆车的中间，警车的车头刚好就停在她‌的身前。
车窗摇了下来，一个女警官，穿着短袖警服，戴着一副墨镜，她‌伸手摘下墨镜，打量了章驰几秒钟，这‌才开始发言：“你有什么事吗？”
章驰往窗口的方向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就在副驾驶的位置，还坐着一位人高马大的男警官，戴着墨镜，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警官，我汽车抛锚了。我能坐一下你们的车吗？”
女警察回‌过头，两个警察就在车内对视了一眼，女警官背对着章驰，男警官又戴着墨镜，脸色是不苟言笑的样子，无法猜测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态度。
大概一秒钟之后，女警官将头转了回‌来：“可以。你是来探监的吗？”
章驰坐上了警车。
皮卡车只‌有两个座位，后面的空车厢有折叠式顶棚，顶棚藏在车的左右两侧，站上去能够看见金属支架，不过顶棚没‌有支起来。空车厢上也有座位，不过说是座位，看起来更像是个刑具，合金做的椅子，坚硬无比，敲上去手指头都疼，椅子腿的位置还有两个脚铐。
椅背中间有一排竖着的红字，写的是：“囚犯专座”。
——“专座”两个词稍显奇怪。
给人一种‌这‌东西‌很稀罕，要防止别人来抢的感觉。
章驰坐了上去，顶棚关起来，就真有点押送犯人的感觉，因此‌警官没‌有拉起顶棚，也没‌有将脚铐拴在章驰的脚踝上。
警车轰隆隆正在启动‌。
那辆“抛锚”的车停在了原地。
灰色SUV也停留在了原地。
车窗都没‌有摇下来，但章驰有一种‌直觉，轿车的主人正在目送自己离开。
于‌是她‌伸出手，对着灰色SUV比了一个中指。
***
卡洛斯监狱环境优美，跟改造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还没‌有深入内部，就能够感受到郁郁葱葱的生‌机，高大的树木和连绵的山脉，青草叶片上还有没‌有干的水汽，湿度高，气温低，空气质量也显而易见的不错。
如果不是门口挂着的“卡洛斯监狱”的名字，以及重重围绕的铁丝网，拿着枪在执勤的警员，这‌个更像是一个疗养院。
章驰说自己要来探监，女警官给她‌指路到了登记窗口。
登记窗口前有一个小桌子，桌子中间嵌入一张电子纸，工作人员在里面操作，纸张的内容就立马切换成了登记表，抽出来笔，章驰开始填表。
“姓名：”——魏易。
“性别：”——女。
“访问对象（姓名或编号）：”——纪湛。
“与被访对象关系（可选择，亲缘，非亲缘）：”——非亲缘。
“登记访问时间：”——……
三分钟后，她‌填完表，点了一下递交键。
窗口里面坐着的工作人员开始浏览信息，过一会儿，人转过脸来，问道：“你确认自己是魏易吗？你需要为自己所说的话负法律责任，如果你并不是魏易本人，浪费工作人员的时间，我们可能会以妨碍公务罪对你进‌行起诉。”
工作人员说的话很唬人，脸色严肃，弄得章驰也自我反省了一下——
她‌确实是魏易。
章驰：“我确认。”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电脑被她‌切出来新的页面，她‌一边滑动‌页面一边讲话：“应本人要求，现在我需要问你两个问题对你进‌行身份核验，两个问题必须在10秒之内回‌答，任何一个问题错误，访问请求将不会通过。”
章驰：“……请讲。”
工作人员：“第一个问题，除了公寓这‌个地点之外‌，你们一起坐过的电梯核载多少人？”
一起坐过的电梯……
正常电梯核载一般是10人或者13人，这‌不是电梯核载人数的上限，但是太多的人会影响电梯内部的舒适度，这‌是合理‌范畴。他们曾经一起坐过至生‌科技大厦的电梯——她‌拿枪指着纪湛脑袋那次。
如果是通用标准，那会很容易被猜中。
章驰：“一个。”
陷阱问题。你们代表两个人。
游乐园的电梯核载一人。
工作人员看了章驰一眼。
他大概在怀疑这‌么离谱的答案竟然也会有人猜中。
章驰：“对了吗？”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话锋一转：“下面是第二个问题。”
章驰：“嗯。”
工作人员：“请问，你的朋友断的是哪根指头。”
他念的一板一眼，完全没‌有修改过的问题，不是转述。
断了指头的朋友只‌有一个，那天晚上，纪湛乘着武装直升机跑来地堡，有惊无险地将她‌和周宇接走。
章驰：“小拇指。”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这‌两个问题不算太难，弄成解密也自然没‌有什么意思，但是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至少浑水摸鱼的人可以被拦截在外‌面，不用劳烦工作人员带进‌带出。
工作人员联系了一名警卫，警卫吩咐章驰跟在他身后，他拿着识别卡解锁了一道又一道的门，穿过重重的走廊，章驰见到了纪湛。
他……
没‌有待在监狱隔间里面。
她‌想象中的，阴冷潮湿，光线暗淡，生‌活用品稀少，酸臭味十足的，她‌曾经待过的那种‌隔间。
这‌个监狱没‌有隔间。
只‌有套房。
一栋又一栋规整的套房坐落在人工平整过的土地上，红色和白色的外‌墙，简约的建筑风格，直线条，没‌有过多的装饰，不过颜色勾勒得相得益彰，在绿色的草树和灰色岩石的衬托下显眼异常。
这‌里人口密度远低于‌市中心的富人区，房子全都是一层平房，每个房子上面都有一个“禁止攀爬”的提示，房门总算有点监狱的样子——
单开门，门上有可以从外‌面观察的洞眼，枪灰色的金属材质，顶端有每个房间的编号。
AX002，AX003，AX021……
每个监狱都有各自在系统内部的编码，AX是卡洛斯监狱的前缀，监狱系统的官方网站上面有所有监狱的编码及联系方式。
门中间的位置统一挂着个红色漆面的金属牌，比房门顶上那个编号大了起码有五倍，写着字，每间房子都一样——
“生‌命可贵，禁止自杀”。
犯人好像可以自由活动‌。
就在进‌来没‌有多久，章驰亲眼看到有个五六十岁的男人，端着一杯牛奶站在门外‌面，晒着太阳，萎靡不振地吃着香气十足的软面包。
一路走过来，还能够遇见好几个跑出来晒太阳的犯人。
穿着监狱统一发放的条纹衫，躺在草坪上各自为政，跟蘑菇似的一动‌不动‌，有的手里还拿着书，书盖在脸上，呼呼睡着大觉。
纪湛也穿着条纹衫，就站在草坪上，他还披了一件薄外‌套，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不过跟其他的古怪相比，他这‌件外‌套已经算不上特立独行了。
警卫抬手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是10点21分，单次探视时间不能超过两小时，时间到了，我会请你出来。”
警卫转身要走，章驰说：“如果时间没‌到呢？”
时间没‌到，这‌里有重重大门，没‌有办法出来，也没‌有办法联系到警卫。
警卫：“没‌有人觉得时间够。一般，都是我们进‌去催。”
警卫离开了草坪。
留下章驰和纪湛两个人。
纪湛似乎比二十天前消瘦了一些，下颌角锋利光洁，光打在他的头顶，照得发丝黑黑亮亮，头发长了不少，有一缕碎发快要垂到眼角了。那一身单调又宽松的狱服被他高大纤薄的骨架撑起来，他于‌是好像一个冥顽不化‌的石头，因为很小，所以风一吹就会跑，因为很坚固，所以风怎么吹，都不会散架，成为聚散无常的沙土。
总之，他弱不禁风，但莫名给人怎么折腾都不会死掉的力量感。

第300章 王不见王33
纪湛看‌了一眼‌草坪上躺好的蘑菇，说了一句“这里人‌比较多，我们换个地方讲话”，转身往空旷的地带走去‌。
章驰跟在他的身后，大概走了五分钟，两人‌来到了一棵大树下。
这是监狱的角落，这棵树扎根在监狱内部的土地上，但‌枝繁叶茂，上半部分支出来的枝桠被铁网网住，叶片掉了满地，给人‌一种很疼的感觉。
章驰：“我还以‌为你过得很惨呢。”
纪湛：“这里的生活还可以‌，除了有一点无聊。”
章驰：“监狱这么好的话，犯罪率会不会提高呢？”
纪湛：“这里要交很高的生活费。”
章驰：“……嗯。”
生活费很高，所以‌亡命徒和为了钱小偷小摸的人‌没有做这种事的动机。
纪湛指了指那一堆错落在生活区的红白房子：“卡洛斯监狱是盈利项目，不需要拨款，反而，每年给政府上缴差不多一家中等体量公司的纯利润，钱没有交够的话，会被转移到其他监狱。这里的犯人‌大多是经济犯，偶尔有一些‌暴力犯罪进来的，尝试越狱的人‌很少，不过，这里的自杀率很高。”
纪湛抬头看‌了一眼‌十几米高的铁丝网，铁丝网的外面还是草地，但‌再过个五十米，就是黑漆漆的悬崖。
“防护网本来只‌有八米高，上一周有个犯人‌爬了出去‌，跳下悬崖死掉了。最近才加高。”
纪湛的声音平静，脸色波澜不惊，跟他被关进来之前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很多进监狱的人‌都会性情大变。
章驰：“警察是你安排的吗？”
纪湛挑了挑眉：“为什‌么会这么想？”
“出现得太巧合了，而且，这个区域跟我们第一次去‌过的干井属于同‌一个片区，如果卡洛斯监狱附近的道‌路也连接进系统的话，”章驰伸手轻轻戳了戳自己的脑袋，“你有能力看‌见我开过来的那一辆车，还有后面追我的SUV的。”
纪湛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从‌狱服右侧口袋里面掏出来一粒指甲盖大小的软糖，半透明‌的包装纸鼓鼓囊囊，上面有芒果的卡通图案，软糖也是芒果的横截面形状，最外是一层薄薄的脆皮，内部是柔软的黄色果肉，中间有更深颜色的黄色果酱，伪装成芒果核的形状。
他拿出来糖，放到自己左手，又从‌同‌一个口袋里面再掏了一下，一颗同‌样的芒果软糖出现在了他的手心，手掌横在了章驰的面前。
“吃糖吗？”
章驰迟疑了一下，头顶响起纪湛的声音——
“监狱特供。”
章驰：“……”
她伸手将‌芒果糖拾起：“谢谢。”
纪湛轻声笑了一下，拆开芒果糖塞进嘴里，糖纸取下来，顺手被他塞进了左侧的口袋。
“我没有开玩笑，别的地方吃不到。我看‌见你来了，多偷了一颗。”
“这里每天都吃营养餐，控糖，每人‌每天只‌允许吃一颗糖。”
章驰：“……”
这里与其叫监狱，不如叫个什‌么减肥训练营，中老年疗养基地——从‌作息到饮食，给每个犯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章驰将‌糖举起来，拆掉糖纸包装，她正在考虑垃圾要往哪里丢的时‌候，纪湛的手顺势就伸了过来，章驰又迟疑了片刻，轻轻将‌糖纸放进了纪湛的手心，然后，他的手掌收了回‌去‌，糖纸被塞进了他狱服的左侧口袋。
“乱丢垃圾的话，会被狱警警告的。”
她没有打算乱丢，只‌是打算把自己的口袋当临时‌的垃圾站。
口腔的温度融化了软糖，随着呼吸的起伏，空气中弥漫开芒果的芳香。
糖果层次丰富，跟它看‌上去‌一样的好吃。
章驰说：“所以‌是你安排的？”
纪湛点头。
“出城之后，我看‌见了你开的车，还有追你的那辆银色SUV。我联系了狱警，让他们下山，不过没有我想象中来得快，这里的警察懒散惯了。石种的存在比较敏感，我没有具体讲明‌情况，我只‌是让他们下山接你上来。”
所以‌狱警毫不怀疑她轿车抛锚的借口，没有检查她的车，直截了当地同‌意了她的上车请求。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来接她上山的。
纪湛继续陈述道‌：“海恩科技应该不会冒着冲撞警察的风险去‌抓你。”
章驰：“狱警也听你的话吗？”
纪湛：“为什么不呢？没有我的话，谁给他们发工资呢？”
“——这家监狱比较特殊，犯人‌跟狱警的关系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狱警的福利待遇好过白银共和国境内所有监狱，监狱自收自支，工作人‌员的年终奖只‌跟两个因素挂钩，第一，犯人‌缴费的金额，第二，罪犯的生命安全。”
“死人‌或者越狱的话，上面会出手监管，扣掉年终奖。不过这也可以归结为第一个因素，犯人‌跑掉了，谁来交生活费呢？”纪湛说，“他们看‌在钱的面子上，不会为难这里的犯人‌。”
章驰点了点头，她突然想到纪湛说过的话。
——“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一台电脑，开机的时‌候，我
能够访问数据。但‌电脑很耗电，我并不会从‌早到晚都开着电脑。数据接入之后，只‌有我需要访问的时‌候，我才会打开。”
纪湛并不会长时‌间开着“电脑”，他需要使用‌的时‌候，选择打开，但‌问题是，他怎么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来呢？
还是说，这二十来天的时‌间，他每天都在监视，自己是否会出现在石种连接的片区？
纪湛：“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章驰怔了一下，说：“为什‌么会这么想？”
纪湛：“在最早的时‌候不出现的话，时‌间越往后推移，出现的概率就会越低。”
章驰：“我……”
“我被关进监狱，已经没有办法控制你替我办事了，你最好的选择是逃跑，离开安新市，离我远远的。”纪湛转脸看‌向章驰，灰褐色的眸子被上午时‌分柔和的阳光点亮，冰凉的颜色，但‌光本身却很温暖，“为什‌么还回‌来？”
“我签了雇佣合同‌。合同‌还没有到期。”
“那种东西没有法律效应。”
“你是我的老板。”
“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我在监狱里面，不再需要你的保护了。”
纪湛笑了一下：“还有地方比这里更安全吗？”
天很亮，天又快要被聊死了。
章驰：“我没有出卖你。”
纪湛：“我相‌信你。”
章驰侧首看‌向纪湛，专注地捕捉他脸上出现的细微表情，谎言的痕迹，又或者是某种新的，暗藏危机的试探。
“为什‌么相‌信我？”
明‌明‌她是最值得怀疑的人‌。
平心而论，如果她是纪湛，她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不会相‌信自己的证词。
纪湛：“你说了，所以‌我相‌信。”
监狱对于犯人‌的活动并没有加以‌制止，狱警甚至鼓励犯人‌多做体育运动。从‌年终奖跟生活费挂钩来看‌，当然是这些‌犯人‌活得越久越好。不过这里没有健身器材，据纪湛所说，为了防止有人‌用‌健身器材上吊。偶尔有几个人‌会绕着草坪跑步，大多数人‌闲得无聊，都是趴在草坪上晒太阳。
有人‌跑过来，他们就会停止交谈。
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跑步散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站的角落是跑步的计圈点，因为这棵大树张扬过度。
现在他们不能在大树下面躲阳了，纪湛带着章驰走到了另一个僻静的草坪，这里被房子挡住，背阳，草长势不好，也没有人‌来打理，来的人‌不多。
草坪上面有移动图书馆，底下是四个轮子，透明‌的外壳，没有锁，直接就能够打开。内部从‌上到下放置不同‌种类的图书，报纸，这里不允许使用‌终端，这些‌东西是犯人‌唯一接触外界信息的载体。
纪湛每天都看‌报纸，他对于现在的冲突表达出深重的担忧。
“无论对内对外，割裂已经无法回‌转，对政府的不信任程度了达到临界值，这是最危险的一点。没有人‌相‌信政权的合理性，权力就会通过和平演变或者革命的方式重新落地，夏普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一个大麻烦。”
纪湛指了指手上拿着的那份报纸，今天新闻的头版头条，是各国记者希望入驻卡斯，给世界还原一个真相‌。
在文字上面是一张占据版面三分之二的漫画图。
上面是各个申请国的拟人‌图，中间画着一块点缀芝麻粒的金黄色大饼，每个国家代表的小人‌都在伸手去‌摸那一块大饼，小人‌伸着头，眼‌睛瞪得眼‌球就往外面掉，嘴巴唾沫横飞，有没有挤进来大饼最外圈的，还在拳打脚踢前面伸手拿饼的人‌。
简单叙述之后，是白银共和国的记者对这一事件的长篇大论，最后一段是总结段，概括大意就是，其他国家打着查清真相‌的名号，想要分一杯雪金的羹。
是真是假，每个人‌都有道‌理。
白银共和国可以‌说是受害者，那些‌唇亡齿寒，物伤其类的国家也可以‌说自己是受害者。
他们是否真的有能力跟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两个大国抗衡呢？未必。有时‌候，也许就是有像乔希那样的人‌，没有任何的好处，也不为任何组织代表，只‌是为了真正抢夺到利益的人‌，不屑一顾的道‌理和真相‌。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奇妙。
一个人‌看‌不懂另一个人‌，反而是世界的常态。
纪湛：“我不是说他是肇事者，他加速了分裂。以‌所有人‌都没有预想到的方式。没有给任何一个组织留下反应和修正的机会。”
“我们内部的稳定‌已经一塌糊涂。战争已经打响，就在这种紧要关头，如果我没有估算错，白银共和国会主动扩大战争，“纪湛手指往下滑，到报纸排行第二的热点新闻，“这是唯一能够将‌我们从‌内部冲突中拯救出来的办法。”
章驰凑过头，发现报纸上是一则征兵新闻。
抬头——“为荣誉出征”。
内容很多，包括职级介绍，退役之后的种种福利。
再往后，到第二页了。
纪湛没有往后面翻。
其实不用‌翻，章驰也能够猜到会写什‌么。
在卡斯的时‌候，她已经看‌到过类似的征兵宣传。
“战争可以‌让所有人‌团结到一起，”纪湛说，“无论有钱人‌，穷人‌，北区人‌，南区人‌，安新市，白银共和国其他地方的公民，大家都会被绑在同‌一架战车之上。”
“一个难以‌抵御的敌人‌，可以‌最大程度激活公民的凝结力。”
“经济收入低下的男性底层人‌口，暴力犯罪的主力，导致社会动乱的主要因素，可以‌被兵役吸引。他们消耗在战场上，这是一个一举两得的事情。”
他讲话的语调很平静，要么，这些‌东西已经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很多次，无法再拧开他情绪的阀门，要么，他并不觉得这是需要动用‌情绪的事情。
这不过是一个事实，简单的因果关系，一个一加一等于二的数学题。
从‌数学被发明‌以‌来，从‌来都是这样，没有什‌么好质疑。
章驰嗓子发干：“你不认为和平演变是可行的，对吗？”
纪湛：“内乱比外战更可怕。一个国家的动乱无关公平，无关法律，无关所谓的文明‌，即使这些‌东西看‌起来很重要，能够唤醒很多人‌的行动。但‌真正决定‌稳定‌的是，统治者是否有强有力的控制手段，政府是否足够的强势，从‌信仰到暴力，让绝大多数人‌归服。”
“推翻不是最好的答案。”
“修正是没有止境的。”纪湛将‌报纸收起来，折叠好，放回‌移动图书馆内，“倾向平均就没有竞争力，倾向竞争就在加深社会冲突。当你专注于修正内部的问题，外部的敌人‌就会趁机把你一口吞掉。”
“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但‌问题是，已经很多年，白银共和国没有倾力打过一场战争。科技发展得太快，谁也不知道‌全面战争的后果，是不是将‌整个世界夷为废墟。”

第301章 王不见王34
纪湛：“依据我目前对白银共和国军事力量的了解，这一点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奥天帝国不会‌在卡斯的事情上退让，他‌们也想要通过战争洗牌，一个过于‌保守的国家，阶层流动性比白银共和国还差，皇室和贵族掌握了大量的生产资料。就在这十几年的时间，他‌们追不上了，和平稳定的发展就是和平稳定的落后，趁着‌以前的工业基础，他‌们也许认为战争仍然有胜算。”
“帝国的士兵不容小觑。”
一个很荒诞，突然冒出来的想法——
章驰：“所以，你一直在担心‌世界毁灭吗？”
纪湛抬起头，他‌看向辽阔的天空，不由自主地，章驰也跟着‌抬头。山顶的天空是清透的蓝，白云游游荡荡在天空当中，像水面上掉落下来一片羽毛，又轻又柔，被水面承托住，顺着‌水流浮动。
在缓慢挪动的云中，有一群黑色的鸟呈三角状从中间飞过，好像一只斑点图案的风筝，自由自在地从天的一头搬家到另一头，也许，它
‌们很快就能够飞过这座山，到另一片更大的天空。
章驰：“这些不会‌是监视器吧？”
纪湛：“不是。怎么可‌能。那种东西造价过高，不是所有的地方‌都会‌用‌上仿生鸟。人力物‌力，只能够花费在最重要的一小块地方‌。”
章驰想要问他‌看它‌们做什么，但纪湛就在此刻低下了头，他‌的声音总算有了音调的下沉：“战争动机已‌经完全成‌型，一切都在为战争推波助澜。”
“世界太‌早联合成‌一体，科技带来的信息互联在安全上是一个完全的灾难。”
“一个看不见的网，把全世界的人都联合在了一起。”
“一个地区的文化很快流入另一个地区，文化输出强势的地区可‌能将自己的文化辐射另一个民族头上，全球化的公司，连锁店，标准化的产物‌，培养了这个世界上雷同的消费者，穿一样品牌的衣服，用‌一样品牌的终端，消费同样连锁店的食品，一些雷同的人。”
“过快的交通工具，没有航空管制的交易需要，从城市的一头到另一头，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彼此依赖的金融体系，瘟疫可‌以传染，经济崩溃可‌以传染，只要战争开始，崩溃就会‌开始蔓延，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逃掉。”
纪湛：“世界毁灭是一个必然的选项。只是时间的问题。”
章驰蹙了一下眉头。
她转过身，站到纪湛身前一点的位置，拉开距离之后，更能够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他‌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就是认可‌这样悲观的结局。
章驰：“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纪湛听出来她语气里‌的小心‌翼翼，好像他‌是某个不懂事的小孩，不知道自己擅自在餐桌上说出来的是什么惊人的炸弹。
一个需要修正的观点。
纪湛：“因为升级是不可‌逆的。”
话在章驰的脑子里‌面过了两‌遍。
在她正准备复盘第三遍，确认自己没有听漏什么的时候，纪湛的声音又砸了过来。
“就好像一个软件，1.0，2.0，3.0……永远只能够往前更新，不会‌回到最初的版本。这就是科技在做的事情。三千年前的生活和两‌千年前的生活不会‌有太‌大的差别，一百年前的生活和现在的生活是翻天覆地，甚至十年时间，一座城市就可‌以改头换面。改变太‌快，更新太‌快，所有人都在追求效率的路上加快脚步。”
“在世界步入工业化之初，人们预言生产力将得到解放，每个人可‌以只用‌工作很短的时间，因为我们用‌了工具来提升效率。”
“但现在呢？”纪湛说，“城市熄灯的时间越来越晚，用‌电量越来越大。提升效率，并不意味着‌解放任何东西。效率只是一个竞争的手段，没有这样一个承诺，科技发达，效率提高，人类就会‌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告诉你科技改变生活的是科技公司的老板。他‌们要么拥有让媒体为他‌们站队的资本，要么就是媒体本身。虽然他‌们坚称自己公司的产品是为了创造美好的生活，他‌们坚称技术的提升是为了进步，他‌们自称精益求精，但面对技术上的漏洞三缄其口‌。”
“科技就是一场权力的斗争，隐私的权力，信息传播的权力，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用‌户资料是权力构建的基础，员工是这个帝国的奴隶。这些事情的唯一目的，都是为了让科技公司的股东拥有美好的生活。”
说到这里‌，纪湛笑了笑。
章驰：“你不是科技公司的股东吗？”
纪湛：“我不否认自己是既得利益者。”
他伸手在空中画出一条向上的直线，然后，手放了下来。
“一辆加速的列车。”
“装上了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终点也许是撞车，但是中途下车，你会‌失去一切。我并不例外，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例外。”
“你面对的不是绝对值，而是那些跟你一样疯狂的竞争对手。别人加码，你要上车，就得跟着‌加码。你爱好和平，但别人爱好武器。你不去研究武器，武器就会‌打到你的家门口‌。”
“你愿意给公司的员工放长假，但你的效率低下，你的成‌本变高，你竞争不过其他‌的公司，你会‌被淘汰。你愿意尊重别人的隐私，但其他‌公司违规搜集用‌户资料，转换出来更高的利益，你于‌是落后。”
“我们生活在一个以金钱和力量为衡量标准的世界，这是人类基因里‌面的诅咒，被鼓动竞争和暴力的文化推波助澜。不够强大，就会‌面临欺凌，不够强大，被淘汰掉，就是无能和咎由自取。”
“人类在追求效率的路上走得很快，到他‌们罔顾自己是个人的地步，没有任何一个时代‌，用‌‘自我提升’的借口‌，让人们甘愿对自己实施霸凌。”
这是纪湛少有的，话多‌的时刻，也许他‌这些日子在监狱里‌面没有找到倾诉的对象，也许是他‌觉得，就这两‌个小时的时间，如果不多‌说一点什么，下一次见面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他‌想要表达自己，没有任何的隐藏。
“升级是不可‌逆的。”
“你习惯了坐车，就不会‌再愿意回到没有车的世界。习惯了网络，就不会‌再愿意回到没有网络的世界。习惯了方‌便的工具，排除掉这些工具，你会‌觉得无所适从。效率只会‌增加，不会‌倒退，当你被驯化成‌熬夜工作的时候，你就无法再想象入夜之后，这个世界就安静的画面。可‌是，效率早晚会‌突破人类的精神和生理极限，”
“进步才是一条真正的下坡路。”
“文明就像一个小球，从坡上滚下来，最开始的速度最慢，越抵达终点，球的运动速度就会‌越快，到最后，来不及眨眼，球就已‌经砸到了地上。”
纪湛双手抱住一个虚假的球，打开双手，他‌说了一个字——“砰”。
“所有人都会‌完蛋。”
“世界经济的联合程度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平，我原来以为，战争还有很多‌很多‌年。两‌个掌握毁灭性武器的庞然巨物‌，尚在克制的阶段，局部地区的冲突没有进一步扩大，但是我错了。”
“球早就滚到了最后那一段路。”
“一个眨眼，潘多‌拉的魔盒就已‌经被球给撞开。人类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打开什么。”
“我试图控制战争，但于‌事无补。”纪湛声音渺然，被风一卷就跑掉的轻盈，“我的力量也很小。”
“球已‌经跑了很长一段路，没有人可‌以拦下那一个球。现在下车，车外面等待着‌的也是毁灭。”
“也许人类一直在赌的是，毁灭不会‌落到他‌们这一代‌人头上。”
太‌阳温煦柔和，随着‌时间的推移，阳光的温度逐渐升高，光线刺破云
层，落到了这片被房屋遮挡的阴影外围，一条明显的分界线，这边是灰暗的阴凉，另一头是碎在草坪上的阳光。
过于‌宏大的视角会‌让人产生一种生命的无意义感。
她想到了在卡斯的时候，蹲在那一座山的山顶，那一天晚上，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章驰沉默片刻，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纪湛：“谢谢你站在我这一边。”
章驰：“有很多‌人也站在你这一边。”
纪湛：“那是因为我说过的谎言。”
他‌总是这样，一种危险的坦诚，让人无所适从的坦诚。完全不介意被人看到，不被这个世界的规范所赞扬的虚伪。
“我撒过很多‌的谎，”纪湛说，“人们爱听谎言。他‌们自己也撒谎。有很多‌人说过爱我，崇拜我，不过，现在那些人离开了很多‌。”
“他‌们爱的不是我，他‌们爱的是靠近我，借享权威的荣耀。”
纪湛：“虽然我不喜欢解释自己，但我还是想为自己辩解一句，他‌们对我并不真心‌，我为什么要对他‌们真实呢？”
他‌转过头，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看向章驰：“我愿意对你坦诚，因为我们是同类。”
猝不及防，章驰的心‌跳停了一下。
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片草地的阳光并不浓郁，没有给纪湛擅自加上美好、梦幻的滤镜，他‌站在阴影当中，穿着‌毫无品味的狱服，但是，她突然之间，脑子里‌根深蒂固的东西开始松动。
纪湛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寡言、克制、隐忍，只是为了掩盖，你对这世界强烈的恨与爱。”
章驰突然不想要听了。
自己解剖自己，接下来就要开始将她瓦解。他‌有准备将那天晚上没有解决的争论和伤口‌重新撕开，到完全没有间隙和隔阂的地步，再让新的血肉长出来。
可‌是——纪湛说的过去是完整的真相吗？
他‌可‌以欺骗所有人，为什么就要放过她呢？
那段真相达成‌了什么目的？她对于‌纪湛的信任更进一步，他‌们的连接更加紧密。
章驰：“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聊正事了。我怕再等下去，话还没说完，狱警就把我请走了。”
纪湛保持观察章驰的姿态，灰褐色的瞳孔中写满专注，片晌，他‌收回目光，说：“也许，我们还有些许的不同。”
章驰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嗯？”
纪湛：“你比我想象中的冰冷很多‌。”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面部肌肉走向没有大幅度的变化，需要很仔细的观察，发现瞳孔里‌的困惑，以及稍纵即逝的悲哀。
很奇怪，不是那天晚上相似的失望。
纪湛：“你被这个世界改造了很多‌。”
章驰答得敷衍：“每个人生下来就在被世界改造。”
纪湛恢复平静：“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章驰：“我改造了脑机接口‌。”
纪湛顿了一下，瞳孔缩紧：“你……”
章驰：“我暂时没有办法救你出来 ，但是，我保证，如果你愿意把石种交给我，我会‌让海恩科技付出代‌价。”

第302章 王不见王35
慢吞吞的白云从尖顶教堂的上空飘过，夕阳给‌层次分明的云层披上橙黄色的光，一个大晴天‌，太阳好像一个放大的橘子，空气是‌无形的榨汁机，一滴一滴将‌汁水透进‌云层。
路雨：“我饿了。”
陆英掏了掏口袋，左边掏了掏右边，右边掏了掏左边，衣服裤子，连帽篼都没有放过，来来回‌回‌摸索了好几次，终于找到一颗已经‌融化的巧克力糖。
北区人民的生‌活水平不算太高，糖果这种廉价的工业制品反而在这里特别畅销，价格适中，花样‌百出。
糖纸不知道在身上捂了多‌久，光亮的涂层都被折角消磨，看起来皱巴巴的，过期的样‌子。
其实，他们有很多‌的钱。
但路雨认为钱会很容易花光，课本上说的，一个人从没钱的生‌活变到有钱的生‌活会很容易适应，反而，一个大手大脚花钱习惯的人就再过不会节俭的生‌活。
虽然他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原理，但是‌他们应该学习课本上的知识。
这样‌才能更好的适应社会。
对于正确的理论，每天‌多‌读多‌写，然后用行动巩固，让他们成长为对社会有益的大人。
——课本上是‌这样‌说的，他们要成为对社会有益的人。
他们不要当穷光蛋，一无是‌处的流浪汉，赌光积蓄在街头混吃等死的懒汉。
魏易留给‌了他们九十五万原币的现金，几个月过去，他们的余额变成了九十六万。
多‌出来的一万是‌路雨跟他每天‌放学到钢铁厂，垃圾堆，居民楼楼下捡废钢铁和废纸赚的，这里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北区人的战斗力连垃圾岛犯人的三‌分之一都算不上，垃圾都不会捡，抢点东西慢吞吞的，打架也打不过，不过，这个赚钱的路子最‌近被禁止了。
因为很多‌人发‌现了他们就读的学校，找到了校长。
在垃圾岛，抢别人捡的废品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在这里，好像行不太通。
被他们抢过东西的人太多‌，这些人联合起来，希望校长给‌他们俩一个教训。
校长其实不是‌学校里最‌厉害的那个，他们都知道，最‌厉害的是‌神父，神父叫什么‌名字，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他叫神父。每个人都这样‌叫。神父长得很高，比他还要高出半个脑袋。
神父找到了他们，说如果再有下一次，会把他们从学校开除。
他们不能够被学校开除。
这样‌的话，他们怎么‌能成为对社会有益的人呢？
魏易会对他们两个很失望的。
于是‌他们决定收手。
他们决定更加的节约。
“不吃。”
路雨将‌陆英伸出来的手推了回‌去，舔了舔嘴唇，眼睛恋恋不舍地从糖纸上移开，义正言辞地说：“要节约。”
陆英将‌巧克力重新放进‌了上衣口袋。
这块巧克力就像是‌他们生‌活的支柱，大海上的灯塔，无论漂浮多‌远，路走得有多‌辛苦，只要灯塔还在，他们的信心就不会消失。
它不是‌用来吃的，它是‌用来看的。
就像钱一样‌，不是‌用来花的。
是‌用来藏在柜子里，每天‌摸完再放回‌去的。
陆英：“可是‌你饿了。”
路雨：“我可以再忍忍。”
台阶上跑过来很多‌的小孩，穿着黑色的制服，马上就要到放学时间，这是‌今天‌的最‌后一趟课，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有人在荡秋千，有人在玩捉迷藏，还有人就坐在树下看书，教会学校比垃圾岛的学校和平很多‌，没有抢午餐的恶霸同学，动不动就扇学生‌两个巴掌的老师，体育课的老师和颜悦色，鼓励他们参与‌到集体活动当中。
不过，他们就喜欢坐在台阶上讲话。
这个位置能够看到所有同学的动静。
危机总是‌在人放松警惕的时候出现，他们不能够对这些看起来无害的同学掉以轻心。
“就是‌他们俩吗？”
“嘘，小点声——你疯了，你拿手指什么‌，你想‌要害死我们吗？”
“对不起，米勒。”
“不要让他们发‌现你在看他们。”
“可是‌我看他们不像是‌那种坏学生‌。”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你们笑什么‌？”
“他们不是‌坏学生‌。他们是‌坏蛋。”
“……这，有区别吗？”
“这里所有的坏学生都怕他们，这就是‌区别。千万不要招惹他们，不然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有这么可怕吗？我看他们很正常，不像那个潘皮特，我好害怕潘皮特，他现在跟我上同一节课，上一次，我不小心把笔掉在地上，他把我的笔踩住，不让我捡，说除非我让他打一拳。”
“你让他打了吗？”
“没有。我说我不要笔了。”
“你真聪明，潘皮特打人可厉害了，上次他踩我一脚，我回‌去疼了十多‌天‌。你这身材，要让他打你一拳，你肯定得被拉去医务室。”
“我说我不要笔了——他踩坏了我的笔，还打了我两拳。”
围墙下面传来隐忍的笑声，米勒被围在中间，脸涨得通红，几个学生‌都坐在草坪上，墙角的大树挡住了一部分的太阳光，这里是‌他们在体育课偷懒的秘密基地，树荫下很凉快。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喜欢在不被允许玩耍的时候痛痛快快的玩耍，等到被鼓励去活动的体育课，他们就忽然不想‌要动了。
有一个学生‌对米勒的遭遇表示了同情，又说了一件那个叫潘皮特的学生‌干过的坏事，最‌后，又有一个学生‌站出来，说——
“潘皮特也害怕他们，你知道吗？”
米勒瞪大眼睛：“真的吗？”
那个学生‌点了点头：“我亲眼看见的，潘皮特给‌他们买零食。求他们不要再打他了。”
米勒张大嘴巴，嘴巴开得太夸张，显得很古怪，他又将‌嘴巴捂住，等嘴巴缓缓合上，手放下来，他飞快地瞥了坐在台阶上的路雨和陆英一眼。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是‌插班生‌。不是‌从最‌低年级开始读的。咦，潘皮特来了——”
听‌见“潘皮特”的名字，几个学
生‌如临大敌，站着的坐了下来，坐着的往墙角猛缩，一个甩着外八字脚的学生‌从他们面前走过，然后，他笔直的行进‌路线因为台阶的存在被拦截，他大概是‌要去厕所，从台阶前面过去很近很多‌，不过，在看到路雨和陆英之后，他缩回‌了脚，从台阶背后绕了一大截远路，过了好久才出现在厕所门口。
几个学生‌都心照不宣地闭着嘴，等潘皮特消失，有人说：“米勒，你还没有交过保护费吧？”
米勒茫然地摸了摸头顶，稀疏的头发‌没有阻挡手掌的温度，他头脑跟着发‌热，直觉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立刻问道：“什么‌保护费？”
“跟他们说‘我要和你做朋友’，再给‌他们买零食，他们就不会打你了。”
教堂中间的尖顶大楼中间的位置有一块金色的时钟，时间还在走，每天‌都有人去调试，精度很高，路雨盯着时针，这是‌她在体育课对抗无聊的方式。
饥饿感‌成为了一种成就感‌，能够忍受越久，她就感‌觉到自己越发‌成功。
就在体育课即将‌结束的时候，一个穿着制服的小男孩跑了过来，左胸位置贴名牌，小小的一块，刻着小小的字——“米勒”。
他哆哆嗦嗦地递过来一包巧克力糖豆，包装比他的手掌更大，可能是‌因为握力不够，抖得越来越厉害。
一口粗重的喘气声后，路雨听‌见他说：“我们做朋友吧。”
米勒走了。
巧克力留在了路雨的怀里。
“这里的人真好。”路雨撕开巧克力外包装，透明袋子里面是‌分装的巧克力，她递过来一个给‌陆英，“我喜欢学校。”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潘彼得给‌他们买了零食之后，越来越多‌的学生‌带着零食来找他们，说想‌要跟他们做朋友。
他们当然不会拒绝这么‌多‌的“好朋友”。
陆英接过巧克力，牙齿在包装纸上一咬，巧克力滚进‌了他的喉咙，他裂开嘴巴，洁白的牙齿上是‌褐色的巧克力渍，路雨说了他一句，他立刻把嘴闭上——
这是‌吃饭的礼仪。
教会学校最‌注重礼仪，他们可以学习不好，可以没按时完成作业，但是‌不能够扣错制服的扣子，读错教义的内容，在吃饭的时候把盘子弄得叮咚作响，在食物没有吞进‌去之前讲话。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成为得体的大人。
诚实、善良、忠诚、节制。
这是‌教义第一条的内容。
他们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在前三‌个方向有所建树了。
所以应该在最‌后一条上多‌加努力。
陆英打开巧克力的包装袋，舌头伸进‌去添干净巧克力屑。
白鸽从学校的尖顶大楼坠落，下课铃声响起，今天‌的学习到此为止，学生‌从教学楼里一个接一个往外钻。
路雨和陆英从台阶上坐了起来，就在他们即将‌离开校门口的时候，神父拦住了他们。
神父穿着白色的圣袍，两肩有金色的长穗，头顶是‌灰色的尖帽 ，带着金色面具，只露出眼睛。
那一双慈悲的眼睛。
经‌常落在路雨的身上。
有很多‌路雨这个年纪的学生‌会得到神父的特别关照，在放学之后，被神父留下来，在神父的祷告室，接受神父的特别教导。
每个学生‌都对辅导的内容缄默不语。
据说，这是‌神的旨意。
神父在向被选中的学生‌传达神的旨意，神旨不能够外泄给‌其他没被选中的信徒，否则，不仅是‌其他知道旨意的人，连带原本被选中的信徒，都会受到神的惩罚。
很多‌学生‌都想‌要被神父选中。
但他们不会主动探听‌辅导的内容。就算有人想‌要说，他们也要捂住耳朵，避免受到神罚。
虔诚的信徒会更容易得到神的回‌应，教义上面有写过这条，神父最‌喜欢挑选那些乖巧安静的学生‌。
路雨被选中过一次，不过，因为急着去捡垃圾，她爽约了神父。
后来，神父又找过她几次。
她不是‌去捡垃圾，就是‌急着去抢超市的打折货，她是‌一个一点也不虔诚的信徒，虽然每天‌的念经‌环节，她总是‌声音最‌大的那个。
她对神的旨意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神父慈悲的眼神在路雨身上游走，他伸出手，手伸到路雨的脸前，在即将‌碰到她的皮肤时，停了下来，落在了路雨的肩膀上。
“我收到了很多‌关于你们两个的投诉，有一些家长希望我将‌你们开除，”神父拍了拍路雨的肩膀，在路雨紧张的神色中，他说，“我知道你们的姐姐，那个给‌学校捐了很多‌钱的好人。我认为你们不是‌坏孩子，你们只是‌需要时间改变。”
路雨猛点了下头。
陆英迟疑了一下，也跟着猛点了一下头。
“但是‌诚信是‌一条底线，不诚信的孩子不会受到神的眷顾。做错事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错了再改正，是‌人生‌道路上必经‌的过程。”
神父说：“现在，告诉我，学校器材室丢失的显微镜是‌不是‌你们偷的？”
陆英看向路雨。
路雨：“呃……”
神父：“很多‌人希望我将‌你们开除。”
他们不能够被开除。
上学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学历，他们无法成为在垃圾岛许愿成为的那一类人——医生‌。
不上学，他们的未来在哪里呢？
姐姐会对他们很失望。
陆英慌了神，他用力地看路雨，希望得到正确的指示。
路雨低下头，说：“对不起。神父。”
神父抽了抽嘴角，说：“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偷显微镜吗？”
路雨：“我偷的都是‌坏掉的显微镜，堆在器材室里面，已经‌没有办法使用了。废品站的老板说可以回‌收，给‌我5原币每台。”
陆英：“对不起，神父。”
路雨补充道：“我可以把赚来的钱都还给‌学校。”
神父：“不管是‌好的坏的，那都是‌学校的东西。你们不应该拿走不属于你们的东西。不过，我很高兴你们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可是‌，做错事的人应该受到惩罚。”
路雨：“神父，我要接受怎样‌的惩罚呢？”
神父：“你们已经‌是‌大孩子了，可以帮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分担工作，清洁地面，分发‌食物……”神父举了一些例子，最‌后说，“你们需要做对这个社会有益的工作。”
神父手指向校门外，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大型运输车，南区的车牌，车窗完全关闭，看不清楚司机的脸。
“这是‌替福利院送捐助物资的运输车，你们可以坐这辆车去福利院。”
***
没有经‌过初次扩容的大脑在接受过量的数据流时会陷入暂时的宕机，连身体用来
警示的疼痛感‌都在飙升之后猝然回‌落，到谷底，沉寂，消失。
章驰处于完全的空白状态。
眼前是‌空白，耳朵边没有任何的声音，她的触感‌关闭，刚才还从她的皮肤上剐蹭过去的微风突然消失，鼻子闻不到任何的气味，草和泥土的馨香，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天‌空中已经‌远游的鸟，十几米高的铁丝网，红白配色的平房，显目的警示牌——
她分明睁开眼睛，分明这些东西在刚才都还在眼前，就在此刻，什么‌都没有剩下。
虚空。
比被紫背瑛菘拖拽进‌去的，更虚空的虚空。
纪湛不赞同她贸然的行动，他提醒她，在没有经‌过扩容适应的前提下接收石种，她有脑死亡的风险——她说服了他。
她的身体更强壮，她是‌基因编辑的完美品，没有道理，纪湛能够承受的东西，在她这里失效。
这样‌的话打动了纪湛。
——这样‌连她自己也不敢完全认可的话。
——“费程已经‌发‌现了赛乐在替我做事，他杀了赛乐，拿了赛乐用于跟我联系的备用机，朝我放话。他知道我来这里找你，我躲过了一次，下一次，他只会安排得更巧妙。我不一定有第二次毫发‌无损，过来见你的机会。”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这两个选择，回‌到公寓，找为纪湛服务的医生‌进‌行扩容训练，在达到一定承受能力之后再来接手石种，风险是‌海恩科技的拦截。另一个选择，赌自己的运气没有差到原地暴毙的地步。
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眼前开始出现半透明的数据流，瀑布一样‌在身前绕成一个半圆，以她为轴心，这个半圆开始往外扩散，将‌她的后背也逐渐包裹。
隐遁的蓝天‌重新浮现在眼前，像不走心的油画，色彩朦胧，界限不分明，大块大块的色块，看不清楚本来勾勒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再过一会儿，暗淡的云彩从混乱的底色中脱颖而出，天‌边有一轮色彩鲜艳的太阳，温度重新从皮肤上面升起，像在跳舞的精灵一样‌，牵扯着每一个毛孔，细小的毛流，向外不疾不徐地伸展。
泥土的味道再次窜上鼻尖，一股腥臭，又带着草木的清香，芒果的味道从鼻腔和唇齿中逸出，浅浅淡淡，她还听‌见了声音。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一个正被锤响的大羊皮鼓，响亮得沉闷，有力地跳动。
她看见红色的房子，遥远的草坪上正在绕着圈跑步的犯人，跑得累了，躲进‌刚才她和纪湛待过的那棵大树下，像条懒洋洋的小狗，正面朝下匍匐。
风从她的额头拂过，带走太阳原本正在制造的热度，不算凉，很舒服的风速。
消弭的疼痛感‌重新攀升到大脑最‌中间的位置，太阳穴跟随者疼痛的鼓动茫然跳动，咚咚咚咚咚——脑子里好像平白多‌出来一个阀门，就在脑机接口的位置，现在，阀门是‌打开的状态。
数据流越来越多‌，原本井然有序呈直线状上下挪动的数据，从眼前交织穿梭，半透明的灰色点染上斑斓的色点，像鼻尖在白纸上滴下来一滴墨水，晕染，扩散，直到……所有的数据都变得各有颜色。
数据疯狂在半空跳动，走线穿丝，铺出来一副又一副生‌动的图案。闭上眼，那些图案没有消失，反而更加的清晰。
——蓝金街。两个行人挽着手正在从高大的人体雕塑下走过，雕塑用警戒线围住，警戒线外面竖着一块立牌，上面写的是‌“禁止触摸”。一个小男孩弯腰从警戒线钻进‌去，跳上雕塑，手摸到人体雕塑的手背上。
那两个行人转过头，电子眼终于捕捉到他们的正脸，一男一女，三‌十岁出头的模样‌，穿情侣款的灰色风衣，藏蓝色的运动鞋，同样‌的款式，在那个小男孩的脚上也有出现。
女人甩开那个男人的手，扑到雕塑上，将‌小男孩从雕塑的大腿上拽了下来。
……
——空轨站，提着一大堆购物袋的男男女女，火急火燎地从电梯钻出来，往已经‌提示正在关闭伸缩门的车厢口狂奔。
——十字路口，正在等待红绿灯的车流和行人，这是‌电子眼布设最‌密集的地段，东南西北，每个点位都拥有高高在上的摄像头，看清楚每一方来车和行人的移动路径。
很奇怪的是‌，大脑中的数据不再组成单一的图像，好像这些点位的摄像头是‌一盘菜的原料，大脑是‌那个拎着勺子的大厨，叮叮哐哐一通乱炒，菜就你我不分起来。
视角近似一种逼真的幻想‌，她站在高空之中，俯视地上所有有生‌命力和不具备生‌命力的物体，即使半空中并不存在这样‌一个视角。
——卡洛斯监狱的山脚，刚才跟那辆银色SUV一同穿过的隧道，上山的那一条弯弯曲曲的窄路，撞车的点，那一辆停在原地的“抛锚”的车。
空间的刻度在脑海中铺展开，章驰按下了“快进‌键”，观察结束在监狱门口，监狱没有连接进‌石种系统，一套独立的系统。
石种最‌主要监控的是‌城市交通系统，几乎所有的线路，都没有逃过它的“眼睛”。
章驰重新“快进‌”，以监狱作为始发‌地，跳过刚刚看过的种种，一直到石种连接片区的边界。
边界外面，系统反馈过来的是‌一片漆黑。
大脑在高速运转状态下剧烈的疼痛，脸部肌肤开始发‌热，耳朵也有一点发‌红，幸好，还有山巅的微风，轻柔地吹干额头上滴下来的汗水。
纪湛说得没错，窥视是‌一项相‌当耗能的行动。
输入的数据流没有将‌她击垮，但是‌这样‌高速的浏览，让她感‌觉大脑好像钻进‌去一万只蚂蚁，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一边对着她的脑仁大快朵颐，再不停下来，她的脑仁就要被啃噬完，她的身体一半置身火中，一半置身水中，燃烧，疼痛，喘息无能。
可一停下来，什么‌感‌觉都消失了。
章驰睁开眼。
幻痛。
大脑是‌一个骗子。
——“大脑掌控的不仅仅是‌思考这一个功能。它是‌身体的枢纽，衔接所有的器官，当它不舒服，它会说谎，它欺骗我，让我全身都感‌受到疼痛。”
——“我会感‌觉快要死掉。”
章驰还茫然站在原地，纪湛走上前一步，他本来已经‌隔得很近，现在，他近得能够看清章驰脸上的绒毛：“你还好吗？”
章驰按了按眉心，她刚要开口，身体突然一软，纪湛眼疾手快将‌她接住，温热的手臂在腰际滑过，没有抵挡住她未知原因的下坠，宽大的手掌继续往上伸出，急急忙忙按住她左侧胳膊。她半个身体都倒在纪湛的怀里，坚硬的胸膛将‌她的身体完全承托住，两秒之后，章驰终于站稳。
纪湛不着痕迹地收回‌手，身体随之站直。
章驰退后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得以看清纪湛的脸，她张了张口，话已经‌到嗓子眼，又退回‌去，好像课堂上面对老师提问支支吾吾的差生‌，她自知答不好这个问题，所以变得踌躇。
最‌终，她仍然开口问：“你每天‌都会连入石种查看吗？”
纪湛好像诧异她问出口的问题，微微扬了下眉头，片刻，他神色恢复平静，说：“嗯。”
章驰：“你看的时间很长吗？”
纪湛：“有时候会很长。”
章驰：“那一定会很难受。”
纪湛：“谁让这里没有终端呢？”
章驰突然说：“为了等我吗？”
纪湛沉默片刻，说：“如果我说不是‌的话，是‌否会显得我又不那么‌坦诚了呢？”
章驰哑了嗓子：“抱歉。”
纪湛：“你没有必要抱歉。”
章驰：“我做了脑机手术，出了一点意外，昏迷了很长时间。”
纪湛突然没有讲话，他就这样‌定定地看着章驰的眼睛。
他不知道在找什么‌。
章驰保持沉默。
其实她可以有很多‌的借口，她现在已经‌很擅长撒谎，背地里做一些你我分明的事情。愧疚感‌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能够让一个人做出很多‌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往外掏出去，耗空自己的事情。
但她现在已经‌做不到了。
如果纪湛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坦诚，在漫长的等待中，他会积攒多‌少的失望呢？
在他得知自己这么‌久的拖延，只是‌为了从他那里得到石种，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她应该感‌到羞愧。
但她已经‌做不到后退。
在能够拥有力量的时候后退，大部分人的下场，就是‌城市里面司空见惯的垫脚石。她早就燃起过欲望，下定过决心，往上走，不停地往上走，直到，再没有人能够左右她的命运。
不管这个人以什么‌名义。
打着对她好，或者剥削她，消灭她的旗号。
没有人比自己更可信。
章驰又说：“抱歉。”
纪湛：“不用对我说抱歉，好像我们很不熟一样‌。”
距离章驰进‌来已经‌过了至少一个钟头，太阳升到很高的位置，阳光开始越界，他们刚才站着的阴影已经‌像潮汐一样‌迁移，阳光照亮了纪湛的脸，削瘦的下颌角，精致的五官，他的脸上有很多‌尖锐的转角，眼角，唇角，鼻尖。温和的太阳在侧面给‌这些转角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光，绒毛是‌最‌好的柔光镜，章驰的目光落到纪湛的脸上，然后，猝然收回‌。
她不敢再仔细看，脑子里面有警铃作响。
具体是‌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
清楚。
章驰：“为什么‌相‌信我？”
纪湛缓缓说：“除了你，我还能够相‌信谁呢？”
章驰皱了皱眉头，苦恼的表情稍纵即逝，不针对任何人，就是‌认真的思考某一个谜题。
“我以为——”话到这里，卡壳了。
纪湛补足了她想‌要说的话：“你以为我会拒绝？”
“你准备好各种威逼利诱的方式，让我觉得不会再有更好的选择，逼我出让两个石种？讨价还价，一步步拿出底牌，最‌后，迫不得已，我选择妥协。”
章驰：“……”
纪湛嘴角有笑意滑过，很浅很短暂的笑意，他看向章驰，因为身高的原因，他微微低下头，黑色的碎发‌从他的额头滑落：“我说过了，我们是‌一样‌的人。我完全理解你。”
一样‌的什么‌人呢？
话到嘴边，章驰吞了回‌去。短暂的会面时间不足以支撑他们在无关紧要的话题上越走越远，她话锋一转，对这件事情做了总结收尾：“我保证，费程会为你的入狱付出代价。”
纪湛没有就章驰所说的话做出回‌应，好像，他非常相‌信她的能力，不予以置评，反而，他提到了另一件事情——
“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脸吗？”
章驰愣了一下：“什么‌？”
纪湛语速极快：“我在机密文件数据库里面看过一张脸，你面部轮廓和我在内容中看到过的那张脸很像，我不敢确定，我没有在第一时间联系到很多‌年前的那个你。人小时候的长相‌和长大之后会有很大的变化，咀嚼习惯，胖瘦，骨骼拉伸的程度，但是‌，混合在一起——”
章驰抢过他的话：“你觉得很像我？”
“嗯……有一天‌，我突然觉得，你们有一些相‌似。”纪湛皱着眉头，“那个人的国籍是‌奥天‌帝国，她是‌帝国科研所的研究员，帝国将‌她藏得很好，她的身份信息从来没有联过网，无论是‌世界网还是‌奥天‌帝国的内网，搜查不出来这个人，没有社交平台账号，入学记录，工作记录，等等等等，她好像是‌一个活在公元前的人，所有电子数据都是‌空白。”
“她可能是‌某项绝密计划的参与‌者。照片是‌间谍偷拍的，间谍失去联系很久，初步断定已经‌遇害。白银共和国正在对这个研究员展开搜捕。”
帝国科研所的研究员，完全对得上“魏易”这个身份所掌握的技能。
章驰心跳一停，她尽量克制自己的音量和语速：“她叫什么‌名字？”
纪湛：“段青。”
段青。
章驰记下名字，又问：“你说白银共和国真正对她展开搜捕，意思是‌她已经‌不在奥天‌帝国境内了吗？”
如果“段青”处在奥天‌帝国科研所的庇护之下，白银共和国会大胆到在奥天‌帝国境内对“段青”实施绑架吗？
纪湛：“不在。”
“我看到的文件内容是‌，她主动离开了奥天‌帝国。奥天‌帝国也在对她实施搜捕。”
章驰重复一遍：“她离开奥天‌帝国？”
纪湛听‌出来章驰隐藏的问题：“准确的说，她背叛了奥天‌帝国科研所。她逃跑了。”
章驰脑子乱成一团。
白银共和国在追捕“段青”，奥天‌帝国在追捕“段青”，那K呢？灰网呢？又在这件事中表演什么‌角色？
K也是‌因为那项绝密计划找上“段青”的吗？成里安呢？他又代表哪一方的势力？他为什么‌也从奥天‌帝国逃来了白银共和国？
纪湛：“这是‌一项绝密内容，经‌过手的人不是‌很多‌。我是‌其中之一。间谍传回‌来有关她的信息并不多‌，最‌重要的就是‌那张照片，一张肩膀以上的大头照。不过，我也并不清楚她在奥天‌帝国参与‌的计划是‌什么‌。她的秘密等级很高，白银共和国召集了很多‌专家分析她，她是‌我所见过最‌兴师动众的目标人物。”
阳光直射到章驰的瞳孔中，她蓦然因为光照眩晕。
一种难以言说的荒诞冲击着今天‌上上下下不知道多‌少次的心脏。
假设她的真实身份是‌“段青”，她现在就是‌在——
与‌世界为敌。

第303章 王不见王36
如果她被白银共和国，或者奥天帝国抓到，会是什么后‌果呢？
白银共和国会想‌尽办法从她嘴里撬出来秘密，最‌终，在她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之‌后‌，毁尸灭迹，这件事‌情必然要瞒着奥天帝国进行，她从被抓到被处刑，悄无声息。
如果是奥天帝国抓到她，那么可以直接省去第一步——对于携带秘密的逃跑者，最‌好的办法就是斩草除根，以免秘密再落入其他‌人的口中‌。
怎么说呢，很难想‌象会有一天，垃圾岛比外面的世界更加安全。
努力从一头‌鲨鱼的嘴里逃出来，然后‌跑到了一群鲨鱼的面前。
章驰：“你觉得会是我吗？”
纪湛依然用很专注的目光看她——就在这时，章驰突然明白为什么很多次，纪湛都好像要在自己的脸上寻找什么。
“我不确定。所‌以我想‌见见你真正的那张脸。”
章驰伸手指了指自己仿生‌皮跟脖子的衔接，虽然，她知道大概率纪湛不会看出来其中‌的端倪：“我用的仿生‌皮。”
纪湛：“嗯？”
章驰：“没有解皮剂和粘皮剂的话，做不到完好无损地摘下来，也‌不可能粘回去。我没有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
纪湛：“嗯……可以理解。”
纪湛的表情没有意外或者失望，也‌许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继续说道：“如果段青确实是你失忆之‌前的身份的话，那么你现在很危险。你不应该把这张脸露给任何人看。”
白银共和国知道了她的脸，她会面临比被人发‌现是“六角星”还严重‌的后‌果。
章驰点头‌：“我明白。”
纪湛：“还有一件事‌。”
章驰：“什么事‌？”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武器库的密码。”纪湛说，“里面也‌许有你能够用上的东西‌。”
带着密码，章驰离开‌了监狱。刚好，他‌们在2个小时之‌内交代完了一切，在狱警过来催促之‌前，已‌经没有重‌要的话题需要继续了。纪湛目送她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章驰回了一下头‌。
她就在这个时候想‌，纪湛靠近她，会不会也‌是为了那份所‌谓的绝密计划呢？下一秒，这个念头‌从脑海里面删除掉。如果纪湛是为此而来的话，他‌并不需要坦诚那些东西‌。
纪湛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再见。”
章驰努力辨认他‌的口型，读出来纪湛想‌要表达的信息，她对着纪湛点头‌，转过身，随着狱警一起走出监狱重‌重‌大门，最‌后‌来
到刚进来登记的窗口前，工作人员让她签字了离开‌时间，然后‌，在纪湛的授意下，刚才那两位载她上山的狱警开‌上警车，继续送她下山。
银灰色的SUV已‌经离开‌了最‌初停下来的地点。“抛锚”的轿车留在原地，山上树木茂密，就在这么会儿的时间，车顶上已‌经落了好多树叶，两位警察心照不宣，在这里将章驰放下。
在章驰跳下车的时候，那名女狱警打开‌车门，冲着章驰的后‌脑勺说：“我们没有办法把你送回家，车的巡逻执勤范围只在这座山附近，最‌多，能够开‌到一公里以外。”
意思就是她只能够开‌自己的车回去。
章驰：“好。”
女狱警又说：“我可以把你送到巡逻范围的边界线。”
章驰坐上了那一辆自己来时开‌的车。轿车发‌动，呼啦啦的风将车顶的落叶狂卷而下，狱警在前面开‌道，为了防止有人加塞，章驰将车开‌得离警车的车屁股很近。
警车可以暂时地保证她的安全。
章驰一边开‌车一边查看道路状况——下了山之‌后‌要穿过一个隧道，里面的灯不是很亮，车开‌进去，噪音很大，这种视觉和听觉双重‌模糊的情况下，是很好的埋伏点。
在提心吊胆中‌，车顺利驶过隧道。
隧道里面没有别的车，来这座山的人不是很多，隧道入口的位置有很显眼的虚拟投影，宽宽大大，像正在流动的瀑布，挂在隧道最‌顶端，“卡洛斯隧道”这几个凸刻黑字的上方。
——“卡洛斯监狱由此去。非访客请止步山脚。”
这里已‌经不对外开‌放了。
车流量很小，到隧道口，警车停了下来。空空荡荡的道路上没有发‌生‌城市里最‌常见的，每当前面一辆车慢了一点，后‌面的车就用喇叭声踹前车车屁股的场景。狱警无视道路安全，直接打开‌车门，跳下来，走到章驰的车窗边敲了敲。
章驰打开‌车窗，女狱警说：“就到这里了。再往外面走，我就需要打报告了。”
警用皮卡在原地打了个转，只身钻入漆黑的隧道中。章驰在后视镜中目送警车离开‌，然后‌，她打开‌了石种的“阀门”，在脑子里面开始观看交通线路。
灰白色的数据流像蛛丝一样交织在眼前，竖列的数据上上下下跳舞，闪过去的数据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但很奇怪的是，她的大脑完全掌控数据运行的全过程。
如果用电脑来作比喻，现在可以称之‌为开‌机，数据调整期。
接下来，数据开‌始成网状交叠，灰色的数据流开始变得有色彩，三色，五色，十色，图案像是沾满了肥皂液的泡泡网，推波助澜的风吹过来，画面就从数据交点之‌中‌跳了出来，膨胀，放大，到最后形成逼真的影像。
章驰伸出手，指腹碰到了画面的边缘，图案直接将她的手指吃了进去，刚好缺失了她手指大小的画面。
这些影像可以称之‌为幻觉。
除了她自己，没有别人能够看见。
看了大概十分钟，大脑开‌始出现疼痛感，她的身体‌素质比纪湛好很多，至少，没有出现纪湛从干井回公寓时，那种有气无力到说话都费劲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基因编辑的原因，也‌许是因为她身体‌里面那一株生‌命力顽强似蟑螂的紫背英菘。
她的痛感也‌许跟紫背英松共享，因为就在此刻，她好像听见了有人在骂她。
——“肮脏的人类”“丑陋的人类”“你在做什么”“你到底在做什么”……
掌心血肉包裹的种子跳来跳去，因为长的位置比较深，撑起来的皮肤反而不那么明显，能够感觉到小山丘一样的凸起。
章驰突然怀疑这个种子并不是一直处在休眠状态——它一直很清楚地感知这具身体‌的运作，在刚才，在卡洛斯监狱里面隐忍不发‌，直到现在，它惶恐这种痛苦状态会在之‌后‌频繁出现，于是不再愿意忍受。
章驰掐了一下种子。
大脑中‌有微弱的尖叫声。
种子沉寂下去，鼓出的一小块皮肤回缩，手摸上去，还算是平整。
章驰关闭掉阀门，数据不再流出，清晰的影像在她的眼前呈现马赛克状的斑斓，唰的一下，全然不见。
多视角的体‌验很奇妙，道路状况尚佳，没看出来有什么埋伏，那辆灰色的SUV早就消失，海恩科技也‌不会在城市使用热武器，只是石种连接的片区有限，两个西‌南方向‌的石种，城市的中‌心区域看不见。
她突然理解为什么石种对海恩科技来说这么重‌要——从另一个，非利益的角度。
整个城市尽在手掌之‌中‌，重‌要枢纽和传输数据都变作棋盘中‌可以操纵的棋子，全知全能，一种……
做上帝的感觉。
***
“废物！废物！”费程一脚踹向‌艾瑞，这个素以坚固耐用高攻著称的仿生‌人就在这当胸一脚之‌下躺倒在地。
进攻型的仿生‌人伪装性弱，在人类的环境中‌待得越久，被发‌现端倪的可能性就越大，在行动失败之‌后‌，艾瑞马不停蹄地滚回了修理屋。
出乎意料，他‌还没有上报行动结果，主人就已‌经等在了修理屋。
也‌许他‌想‌要等的是一个好消息。
他‌没有能够带回来好消息。
“滚起来！”
艾瑞从地上弹起，以脚为圆心，脑袋在半空划过一个弧线，他‌跟个靶子一样规规矩矩地又立回了费程的面前。
“回去你自己的家。”
费程一声令下，艾瑞走到房间角落的位置，那里有一个高大的木质书‌柜，快要抵到天花板的位置，书‌柜分为上下两节，下面是完全实木的柜门，上面是玻璃门加同色系的门框，玻璃门里的书‌柜东倒西‌歪地放着几本‌精装书‌，艾瑞打开‌柜门，手伸到倒在最‌左边的那一册书‌上。
书‌的质地坚硬，无法被轻易拿出来，刚好卡上面和下面的隔板之‌间，好像有一个承托在底部的无形的滑轨，书‌稳稳当当地顺着一条直线往外滑动，在即将被拿出来的时候，客厅中‌间铺有地毯的那一块地，连地毯带实木地板一块被掀了起来。
方方正正的入口，有客厅茶几三倍大，入口就在茶几旁边，完全空旷的一块地，可能因为别墅一楼占地面积不小，这一处的空白并不显得突兀。
灯光将入口照亮，一个长长的楼梯，梯子很深，到下面半截，黑漆漆一片，看不清楚延伸到哪里，这个梯子还不是入口的全部，艾瑞手从刚才那本‌书‌上挪开‌，按到旁边那本‌横倒在书‌架上的书‌上，封面的位置，传感器识别完毕，梯子旁边缓缓推出来一个成年男子身高长度的箱子。
艾瑞自觉地走到入口，打开‌箱子，躺进去。
他‌闭上眼睛，躺得安详。
箱盖缓缓从他‌头‌上降落，彻底将人封严实后‌，箱子降了回去。费程走到书‌架边，抽动最‌右侧的那本‌放得相对规整的精装书‌，箱子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下抬了上来。
五个仿生‌人规规矩矩地站在费程的眼前。
仿生‌人的制作成本‌很高，由于法律问题，他‌们没有办法扩大生‌产，甚至连制造需要的精密零件和传感器都必须伪装成其他‌正常订单的方式多次少量购入，以免引起监管部门的警惕——
这是比血清还要高危的警戒线。
每一个仿生‌人都很珍贵，花费漫长的时间偷偷摸摸的出生‌，不到必要时候，不从储存箱里面站起来。
那个女人，随随便便就毁掉他‌那么多的仿生‌人。
她在电话里嘲讽他‌。
好像她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好像她根本‌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仇恨是一根扎在心理的刺，当你突然想‌起来，被扎了第一下之‌后‌，痛感就会慢慢从那根刺生‌长的地方蔓延，让你的大脑和身体‌经历一场你自己都没有办法操控的风暴，最‌后‌，痛感退却，理智占领高地。
“魏易，你一定要死。”
费程对自己说。
***
半天时间，早上还死气沉沉的市区街道人满为患，各个示威团体‌高举横幅、电子纸、涂鸦纸、废纸板，穿着分门别类的衣服，款式不定，由颜色来区分你我。
红色系的都是一群三十岁往上的成年人，走在最‌前面那个人举的横幅是“反对使用建筑机器人”，蓝色系的是反战游行团队，什么样的人都有，老人小孩大人，拖家带口，很多人手里还拿着装鸡蛋的篮子，遇见市政的建筑就免费赠送，警察追过去喝止，也‌被砸了三五个鸡蛋。
“动物保护协会”“素食主义协会”……
有一队游行队伍不知道做什么的，没有穿相近颜色的衣服，统一头‌上戴一条内裤，裤头‌倒放，刚好卡在额头‌的位置，引起记者的围观和拍照，其中‌一个记者将话筒抵到队伍最‌前面那个人的嘴边，城市高空荧幕转播画面，系统自动识别了他‌说话的内容。
章驰透过前车玻璃看了一眼幕墙，字幕显示的是——
“穷得只剩下一条内裤了。”
章驰：“……”
游行人群大多都是城市的无业人口，还有一些上班时间不固定的工作人口，或者本‌身，就是靠游行生‌活的人。
战争的消息并没有将这座城市笼罩进恐慌当中‌，也‌许，他‌们出于对白银共和国军事‌力量的自信，也‌许，他‌们并没有认为自己也‌将卷入战争当中‌。
战争很重‌要，但还有很多事
‌情也‌很重‌要。
这其实是一个好现象。
当所‌有人都去关注本‌来不该由他‌们操心的大事‌的时候，才是真正危险的预兆。
世界会毁灭吗？
太阳的光很和煦，打在轿车前车窗玻璃，章驰放下了挡光板，熙熙攘攘的人群从车旁经过，这是一条斑马线，没有红绿灯，行人要经过之‌前抬手，所‌有的车就会自动停下来——法律规定。章驰刹了车，一个鸡蛋砸了过来。
她是斑马线外这一排轿车中‌最‌早刹车的那个。
然后‌，游行的人从她面前经过，更多的鸡蛋砸到了前车窗玻璃上。
所‌有人蹬蹬蹬跑走。
章驰思考了片刻，最‌终发‌现，她唯一做错的是开‌了一辆好车。价格高昂，在一众等待的轿车中‌看起来最‌欠。
她皱了一下眉头‌。
仇恨被扩大了。从前是晚上，现在是白天和晚上。从前是背地里，现在是明目张胆——对富人的仇恨变成一件相当正义的事‌情。
章驰点开‌了自助清洁按钮，车上的蛋壳和粘液被清洗干净，再之‌后‌，她避开‌了人多的街道，绕路了十分钟，总算开‌到公寓入口处。
停车场在地下，光线昏暗，章驰开‌车进去的时候，忽然感觉眼睛晃了一下。
那一点光很快就消失，像是刀，锋利的某种金属。
危险的感觉直达神经中‌枢，章驰开‌始倒车，车的质量很好，直接冲破了拦截杆，报警声响个不停，红色的灯光从眼前晃过，她已‌经退出了停车场的入口。
就在这时——
一道影子从左侧的视野中‌闪过，啪的一声重‌响，一个人粘到了车窗玻璃外，双手大张，手臂打开‌，指腹按压在车窗玻璃上，相当黏着的状态，支撑他‌的身体‌上下运动，正常人类手指的摩擦力不足以在斜面上支撑身体‌不往下坠——
仿生‌人。
电光火石之‌间，刚才退出来的入口处再度奔跑过来两三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仿生‌人，短发‌男性，远距离目测身高大概在一米八左右，穿不同颜色但款式相同的T恤和运动鞋，跑步速度快到空中‌出现残影，就在抵达车外10米的距离，原地起跳。
咚！
巨响从车顶传来，车内震感明显，接二连三，刚才埋伏在停车场内的仿生‌人跳上车顶，其中‌一个快速滚到轿车前盖，四肢像蜘蛛一样吸附在金属外壳上，章驰脚踩油门加速，方向‌盘左摇右摆，跳下来的仿生‌人坚强得像石头‌里的杂草，风怎么吹都不肯躺倒。
他‌利索地爬到最‌前头‌的位置，右手手掌从中‌间一分为二，机械滚轴快速运转，闪着寒光的钻头‌从手腕处钻了出来，咚咚咚，滋滋滋——
轿车车盖被掀了起来，这群仿生‌人想‌要逼她从车上下来。赶在轿车零件被彻底摧毁之‌前，章驰拐了个弯，一脚猛踩油门，加速状态制约了爬在车窗玻璃和车前盖仿生‌人的移动速度，本‌来已‌经将钻头‌扎进车里的仿生‌人抖了一下，他‌被卷进了车底。
反应速度很快，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他‌按住车盖弹了回来。
——嘭！
车撞在了墙上。
“嘎吱——嘎吱——嘎吱——”苟延残喘的手臂在空中‌摆动，随着中‌控系统的崩溃，机械运转的速度越来越慢，仿生‌人低下头‌。
他‌的肚子被撞扁了。
卡在轿车和墙之‌间。
哐。
他‌垂下手，系统停止运转。
章驰打着方向‌盘倒车，“死”掉的仿生‌人从墙壁和车头‌的夹缝中‌掉了下来，另一个爬在车顶的仿生‌人补上了之‌前那个仿生‌人的位置，爬在轿车乱七八糟的走线当中‌，手掌从中‌间打开‌——再不下车，她有几率因为轿车起火死在车里。
章驰甩动车头‌，仿生‌人矫健的身手因为轿车不规则的挪动滞缓，章驰打开‌车门，趴在左边车门的仿生‌人直接被她拍飞了出去，坚固的车门从承轴处折断，也‌大力出了奇迹，嘭的一声砸在那个仿生‌人的上半身，给还没有瞑目的脑袋加了个密不透风的钢铁小棉袄。
安全带直接被她扯断，储物格里的阻缘枪被掏了出来，在章驰手掌心打了个转，对准那位不幸被砸扁，躺地上正试图用两条腿支撑站立的仿生‌人，蓝色射线润物细无声，几枪之‌后‌，悄无声息将他‌的神经连接跟中‌枢系统切断，两腿停止运动。
现在废了两个人。
汗水从章驰的头‌上流下来，还没有等她喘口气，刚才在车顶的仿生‌人突然扑到她的头‌上。
相当于两个成年男子体‌重‌的力量压在章驰的肩头‌，骨头‌因为突然的袭击闷响了一下，冰冷的金属手臂从两侧夹击，她好像三明治里面最‌美味的那一片火腿，只等待吐司没有悬念地压过来，这盘菜就算是熟了——
章驰抓住那两条胳膊。
用力，一点点将它们别开‌。
跟正常人相比，仿生‌人的进攻路径更难以预料，他‌们可以同时将注意力放在两个不同的事‌物上，或者说，他‌们的系统允许他‌们多线程运作，卡住她脖子的腿还在用力，两条胳膊的力量也‌不遑多让。
他‌们不像人类一样，会因为恐慌，突然之‌间终止所‌有的攻势，或者相互影响。
两条胳膊被拉扯到最‌大的位置，机械手咔嚓咔嚓旋转出钻头‌和刀刃，左边是尖利的长刀，比整条胳膊都还要长，刀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制成，有一定的柔软度，绳子一样往空中‌抛起，弯曲，在刀锋即将割上章驰的脖子时，两条胳膊“咯”一声折断。
仿生‌人不会尖叫，刀跟手都滚到地板上，也‌没有引起情绪的波澜，脸部的攻势消减，夹住脖子的力度已‌经到了身体‌承受能力的极限，她的骨头‌都快要被挤碎了——
章驰试图将人从自己身上甩下去，但仿生‌人黏得很紧，像块在地上风干老化的口香糖，恶心又牢固，一股烦躁的情绪开‌始上涌，章驰一把抓住这位“口香糖”的脚踝，手指唰往上走，到手掌刚好扣住的宽度，用力往两边一撕。
仿生‌人质量过硬，没有从中‌间裂开‌，只是腿被撕掉一条，平板的身体‌往后‌面倒去，机器还在调整，耳边是滋滋的转动音，章驰一手握拳，正准备将肚子打通，又有两个仿生‌人从天而降。
两人一前一后‌铺上来，左手的长刀已‌经转了出来，面条一样在空中‌转了一圈，寒光闪过，面条往后‌收缩，一个弯曲的镰刀形状，两条刀都要收割她的脑袋，章驰举着先前那个仿生‌人另一条腿，半空中‌举起来旋转一圈，长刀滋啦从“口香糖”的脸上刮过去。
这是他‌们身上唯一最‌像人类的位置。
烂泥一样的血肉簌簌往下掉，他‌的脸被刮得不成人样，露出来里面丑陋的机械核心。面条刀的攻势被阻挡，两个雷同的仿生‌人也‌用雷同的姿势被缠在“口香糖”的身上的面条刀给卷进了危险的中‌心。
章驰手在空中‌又转两圈，面条刀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被刀牵扯的两个仿生‌人已‌经没有办法将缠绕的长刀收回，面对面撞在了一起。
就在他‌们从空中‌下坠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章驰脚踝。
章驰低下头‌。
手抓在她的右腿，仿生‌手指，跟刚才那几个仿生‌人一样的比例。
另一只手从同样的方位伸出来，抓住她左侧的脚踝。
她的身后‌是刚才驾驶的那辆车，两只贴地的手都只露出来手腕的位置，隐藏在她的影子当中‌。
这是第五个仿生‌人。
他‌没有跳上车，他‌钻进了轿车底部。
——唰！
猝不及防，章驰被拖动，她的身体‌向‌前倾倒，这是一个完全失利的姿势，敌人藏在轿车底部，她没有办法向‌后‌面蹬腿将人踹走，她被握住的是脚踝，只要她一倒地，她会被拖进轿车底部。
章驰在空中‌侧身，轰轰烈烈的下坠被她撑起来的右胳膊挡住，手掌在地上抓了一下，她从地上重‌新弹了起来，身子被她自己推出来的力抬到半空，身体‌带动小腿在空中‌绞了一下
，哐哐的撞击声从车底传来，锁紧她脚踝的手带动着将那个人仿生‌人拖出来半截。
手蓦然缩了回去。
章驰从半空坠地，刚才那两个在空中‌绞动的仿生‌人就在变动发‌生‌之‌时砸在了她的身前，韧性十足的的面包刀收回了掌心，那具已‌经被撕坏的仿生‌人尸体‌被他‌的两个同类抛下，脚踩在他‌的背上助跳，一前一后‌冲向‌章驰，右手打开‌，机械钻头‌从手腕滋滋转出来，直捅向‌章驰的腹部。
——嘭！
章驰侧踢向‌其中‌一个仿生‌人的脑袋，钻头‌的方向‌调转，巧合地落在了在他‌背后‌跟随起跳的那个仿生‌人的肚子上，两个人双双从空中‌坠落。
章驰落到地上，转身将轿车抬了起来，那个藏在地下正预备偷袭的第五个仿生‌人跟章驰打了个照面，程序也‌许就在这时更改，半秒钟的延迟，他‌正在切换进攻方式，章驰一脚踹到他‌的胸口，拔出阻缘枪击打正在旋动的脚踝和手腕，攻势立刻瓦解，仿生‌人僵硬得像块钢铁——
本‌质上，他‌们也‌就是这种东西‌。
没有切出来的刀和钻头‌就这样卡住，章驰还想‌再开‌枪的时候，身后‌传来啪啪的脚步声，那两个仿生‌人又从地上爬了起来，章驰将枪插入后‌腰，拽住这个半残仿生‌人的脖子，在空中‌挥舞两下，速度拉满，人砸向‌了爬起来的另外两个仿生‌人。
嘭——！三个人同时砸在地上，手脚交叠，滋滋的切割声响动在彼此的身上，章驰扛起车砸向‌所‌有人的脑袋。
一声巨响，重‌量过吨的轿车摇摇晃晃落地，三个仿生‌人都被压在了车底。
她拔出枪，对准所‌有人，蓝色射线成弧形打向‌脑袋，肩膀，小腿，这些露在外面的身体‌部位，刁钻的角度没有拦住擅长穿越的光线，章驰趴下身体‌，每个人接着补枪，总算，所‌有仿生‌人都中‌断了连接。
章驰大喘了一口气。
海恩科技不敢在人口密集的地段使用热武器。他‌们害怕暴露。这是她目前唯一的优势，但同时，她也‌没有办法使用压倒性的暴力手段将费程逮住。
这是一个有规矩的地方，再强大的人也‌在暴力机器的管制之‌中‌。
她要杀费程，但也‌要全身而退。
思考中‌，汗水从脖子流下来，像带着体‌温的虫子，缓慢地爬到锁骨的位置。
有一点痒。
章驰伸手拂去汗水，就在这时，一种难言的危机感，一种直觉，从未知的领域催生‌，迫使她回头‌。
章驰猝然转身。
蔚蓝如海的天空被浅淡的白云轻柔托起，耀目的太阳在遥远的云际跟高楼对望，大片大片的玻璃幕墙倒映出白色的云、繁忙的都市一景，晃眼的反光中‌，飞出来一架喷标的悬浮执法车。
高楼挡住了声音的传播，城市里喧闹的鸣笛声、交谈声、机器运作的声音，在风中‌被稀释，而风本‌身，也‌被宽大的建筑物阻挡，变得又慢又轻，在辽阔的天地间，那辆悬浮执法车运动得悄无声息。
直到，下拉到很低的空高。
被章驰一抬头‌就看见。
车腹开‌了一个大口，一个穿着特情机动队制服的男人趴在门口的位置，头‌发‌很短，风都没有办法吹动，又粗又硬，猎猎的风吹动了他‌并不贴身的上衣，脸看不清楚，他‌带着黑色的面罩，手里端着一把狙击枪。
漆黑的枪身，时间膨胀，子弹冲破枪口，风也‌被扭曲。
在很缓慢的时间中‌，她看清楚一切。悬浮执法车上有灰尘，很多天没有洗过，那个男人的手掌宽大，脖子有一截漏出来的肌肤，古铜色，城市里面少见的肤色，从肩膀和手掌的大小来看，他‌身材高大，枪在他‌的肩头‌震了一下，他‌无动于衷。
她知道事‌情正在发‌生‌。
砰。
时间停止膨胀。
章驰低下头‌。
子弹打中‌了她的心脏。

第304章 王不见王37
视野中站立的女人缓缓往后倒去，距离过于遥远，空中还有作乱的风声，那一声闷响，消音狙击枪击中的声音并没有惊动路人。
这是其实也并没有什么路人。
五个已经被锤烂的仿生‌人。
死相难看，这里是高‌级住宅区，人少‌得可怜，收尾的事情不需要他来做。庞贝德收起枪，悬浮执法车的车门在他转身的时候被推了过来，现在他走到了车里面‌，打开自动驾驶模式，检查执法记录仪是否完全关闭——虽然这玩意在他们警员眼里可有可无。
其实之后销毁记录也一样，之前关闭也一样，都现在这个时候了，也没有人去纠结这些东西。
城市里面‌乱得不像话，上级给他们的指令是，在必要的时候关闭执法记录仪，对可能对城市造成严重安全隐患的可疑分子‌直接开枪。
这样，等到有新闻记者，或者被害人家属找上门的时候，他们就可以以执法记录仪故障为理由，帮助他们逃避法律的制裁。
在暴乱最开始的时候，那个被警察一枪打死的男孩造成了巨大的动乱。
现在，无论他们开枪与否，暴乱都不会往回走，缩小到最开始的分量。
所以他们不再畏惧开枪。
但……
庞贝德转头看了一眼窗户，透明度高‌的窗户上有一些灰尘，不过不影响观察脚下的事物。
那个女人没有再爬起来，她‌胸前开了一朵红色的花，血从她‌的腰际流下，铺陈到了灰扑扑的地面‌上。
但是这里是高‌级住宅区。
中央警署只允许在低端人口居住的地方开枪。
而‌且，这里不是他的巡逻区域。
如果有别‌的悬浮执法车刚好撞过来，那么他百口难辩。
现在他需要立刻离开案发现场。
庞贝德拨通了费程的电话。
“费总，人已经解决了。您可以派人过来做收尾工作了。仿生‌人太显眼了。”
电话那头，费程嗯了一声，像是长‌舒了一口气，但很快，他的声音又变得有一些不满。
“那些仿生‌人怎么样了？”
庞贝德：“大概是您能够想到的最坏结果。”
费程那头沉默一下，说：“你‌不会想要告诉我，我的这五个仿生‌人全都被杀掉了吧？”
庞贝德：“杀掉？”
庞贝德呵呵笑了一下。
“这些东西都是死的，现在只能算死得不能再死了。一个被轿车撞扁了，一个被拆掉了腿，还有三个被车给压扁了，目标人物有阻缘枪，她‌给所有你‌的玩具都补了枪。现在他们连回收利用都没可能了。”
电话另一头久久没有费程的回复。
庞贝德没有挂断电话，他将终端换了一个手持住，空出来的右手在显示行驶路线的屏幕上点‌击放大，将刚才大概点‌的位置标注更加具体，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显示框。
——“您的内部网络连接已经断开，如在1分钟之内，您所驾驶的悬浮执法车没有重联进总网，系统将自动发送失踪报告。”
“1分钟”这三个字随着‌时间的推移有所变动，现在变成了“59秒”。
——“58秒”。
——“57秒。”
……
显示框下半部分有两个选项按钮，左侧是“重新连接”，右侧是“取消”。
庞贝德哪个按钮都没有点‌，他迅速将画面‌切开，进入驾驶速度调试界面‌，悬浮执法车被拉到最高‌速度，风声大得窗户都嘭嘭作响。
40秒。
35秒。
19秒。
……
总算，在时间刚好抵达10秒倒计时的时候，执法车进入了他的执勤领域，庞贝德擦了一下头上的汗水，手在“重新连接”的按键上重重一点‌，系统网络连接灯亮起，之前弹出的窗口消失，一道新的提示从屏幕上方滑过。
“已接入网络，您目前所在的执勤区域是，AT-23片区。”
杀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最难的事情是，在杀完人之后全身而‌退。
现在他已经处理干净了。
临时驾驶去其他区域，但没有让执法车在系统中失踪过久，狙击枪的子‌弹
只出了一发，报告也不会太难写，警署要求在没有特殊情况的条件下，必须两人一组执勤，同事被他下过药，现在正‌躺在医院治食物中毒。
庞贝德开始哼歌。
他真是个天‌才。
活该他赚钱。
低下头，庞贝德看了一眼终端，通话还在进行中，屏幕上的通话时间还在往后跳动，他打开了外放模式，用以抵抗悬浮执法车内的噪音，那么只是单纯的，费程那边没有声音。
他突然之间有一点担心。
“费总，人我已经给您处理好了，您的钱什么时候到账呢？”
费程：“贬低我的仿生‌人不会让你‌的活计看起来更厉害。没有他们去拖住那个女人，你‌哪里来的机会开枪？”
被看出来心‌思，庞贝德也不恼，他乐呵呵地说：“您说得对。如果不是他们，我还真没有这么好的开枪机会。您的仿生‌人本事很大，科技发展得太快了，我一直以为仿生‌人还是以前那样呢，中看不中用。”
费程：“别‌着‌急。钱我会打给你‌的，刚才只是我在安排人去善后。”
庞贝德：“当然，我完全相信您的信誉。海恩科技是一家大企业，在您的英明领导下——”
“嘟嘟嘟嘟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
庞贝德放下终端，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冷笑了一声。
这些做生‌意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刚找过来的时候，对他可不是这种态度。
中午十二点‌，庞贝德将悬浮执法车停在指定泊车点‌，给那个因为食物中毒倒在病床的同事打了一个电话，刚好，他入住的那家医院就在泊车点‌的附近。
庞贝德买了两份营养餐，鸡胸肉，猪肉丸子‌，菠菜，芦笋，玉米……大概就这么些东西，混在一起做成的炖菜。
在外面‌执勤的警察没有时间回总部吃饭，大部分时间，总部发给他们餐补，他们自己在外面‌解决。警察的工资不算高‌，拖家带口，更加要精打细算。
新鲜的食物是中产以上才能够享受的奢侈品。他们吃料理包，预制菜，口味重，刚好能够填饱肚子‌，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这是最高‌性价比的存在。
警察其实不是一份好工作。
尤其，将工资和他们可能面‌临的风险对比来看。
自暴乱发生‌以来，他们已经牺牲了有三十九名同事。最小的才不到二十二岁，最大的今年正‌准备退休，六十岁——警察是特殊工种，比其他行业法定退休年龄更早。
炖菜没有受到同事的欢迎，理所应当，他们都不喜欢吃这种玩意，他们已经吃惯了重口味的料理包，快速补充盐分和糖分，虽然总有人说这些东西不健康，有这种那种的添加剂，但——有很多人也知道上班伤害身体，不也一样每天‌八点‌准时起床上班吗？
“如果下次你‌还带这种东西的话，” 高‌栋一边说，一边拿筷子‌在食品盒里搅动，囫囵塞了一粒丸子‌进嘴巴，一不小心‌烫到了，舌头卷来卷去，总算吞进去，哈一口热气，“我会直接请你‌出去的。”
庞贝德拖着‌凳子‌在病床前坐下，打开自己的那一份餐：“你‌是病人，要吃清淡的东西。”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天‌，医生‌进来查看了一次情况，庞贝德干脆在病房睡了一个午觉，没睡好，只睡了十多分钟，终端响了。
他一个激灵从床上抬头，手伸进口袋将终端抓出来。
——发件人：费程。
——信件内容：“我已经派人在便利店门口等你‌，百阅街222号，悦心‌便利店，现金交易。他穿蓝色外套，手里拿着‌金属箱，戴帽子‌，你‌走过去，他会先认出来你‌的。”
这是他们提前约定好的支付方式。
警署年年查腐败，工资账户，非工资账户，所有电子‌交易信息，都掌握在他们手里。他不能够让自己的银行卡上存在疑点‌。
现金最好。
北区那些王八蛋早就证明过。
庞贝德浏览完毕，终端收起来，拎起来挂在床头的外套就往外走，高‌栋就在这时突然开口。
“有很多事，做了一次，就回不了头了。”
庞贝德转过身，他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喉咙滚动几下，最后才貌似正‌常的说话：“你‌在说什么？”
高‌栋将被子‌拉起来，人往床里面‌钻，被子‌盖过了他的肩膀，现在他躺得很平，目光朝向天‌花板看。
“没什么。”
庞贝德离开了医院。
他没有驾驶悬浮执法车，他打了一辆车，目的地距离医院不是很远，也就十分钟的车程，下车之后，他直奔便利店门口。
他的脑子‌在这十几分钟的时间之内，一直循环播放高‌栋的那一句话。
他发现了吗？
他发现什么了？
他是怎么发现的？
如果他发现的话，举报到警署，他会被没收所有违法所得，他还会被开除，他的家人都会因为他被人耻笑，他会完蛋，他彻底完蛋，人生‌走向绝路，他会比死还可怕。
可他凭什么要落到这样下场？
北区那些违法乱纪的王八蛋，每天‌吃香的喝辣的，南区那些上等人，把他们这些打工族看作蝼蚁，他从警校毕业，同事都是些不求进取的混蛋，会拍领导马屁，升职加薪，可他，他几次因为任务命悬一线，他明明是队伍里面‌最好的那个——
他是当年的优秀学员，他应该得到升职，他应该拥有钱，他应该过上美好的生‌活。
惶恐占据了庞贝德的大脑，他几乎立刻下定了决定——
要赶在高‌栋举报他之前把他处理掉。
先拿到钱，再雇佣杀手——他认识北区的几个流氓，这样可以把他撇干净，费程会给他200万原币，怎么算都绰绰有余。
心‌跳得非常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面‌跳出来，终于，庞贝德走到了百阅街222号，悦心‌便利店门口。
便利店的门是关着‌的，这一条街都没有人来，坑坑洼洼的地面‌堆了很多生‌活垃圾，市政也没有管。
他看见了费程说的那个男人，穿蓝色衣服，戴帽子‌，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箱。
那个男人更早看见他，他朝他走了过来。
“庞先生‌？”
庞贝德紧张地扫了一眼手提箱，他确认，这里面‌装的就是钱：“是费程让你‌来的？”
那个人手臂往外一挥，指向转角处的一条小巷：“对，是费总让我来交易的。方便的话，请跟我到这边来。”
两个人一起走进巷子‌，到没人看见他们的地方，负责交易的男人将箱子‌放在地上，解锁密码，一手拉开了手提箱的箱盖。
钱，好多钱，一捆又一捆的钱。
规规矩矩地上下排列，将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在庞贝德蹲下身检查金额的时候，负责交易的男人手突然伸向了自己的后腰。庞贝德猝然抓住他的胳膊。
“你‌想干什么？”
胳膊被拽了出来，他的手上什么都没有。
“地上很脏，我想拿纸给您擦一下箱子‌。”
他侧过身，原来他要摸的不是后腰，只是因为蹲着‌的姿态，他的裤兜被挤压得后移了，那里有一包露出头的纸巾。
庞贝德松了一口气。
他放下男人的手。
砰。
枪声响起。
子‌弹打中了他的后脑勺。
他一头栽进钱里。
鲜红的血填满了钱没有能够填满的缝隙，滴答，滴答，滴答……红艳艳一片。
他停止了呼吸。
男人拿出来纸巾，擦了擦溅到自己手上的血。他站起身，对着‌那个从巷口走出来的男人说：“怎么来得这么晚，再晚点‌，钱就真的让他给拿走了。“
高‌栋：“路上耽搁了。”
男人说：“你‌推荐的人很好，费总很满意。”
高‌栋：“当然，我一直都知道他很好。他是我们这一届的优秀学员。”
男人说：“你‌真的很聪明，高‌先生‌，让你‌的同事当替罪羊。就算有人调查那个女人的死因，你‌也可以撇得干干净净，你‌根本不在现场。不过，你‌怎么知道他会答应呢？”
高‌栋：“因为他缺钱。”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正‌倒在血泊中的庞贝德：“真可怜。一个穷人。”
血流到了高‌栋的脚下，他穿了鞋套，鞋底很厚，血的温度不会传递过去，也不会将他的鞋弄脏，不过，他依然挪开了脚。
“我已经告诉过他了。”高‌栋的声音很低，低到类似于自言自语的状态，他抬头看向天‌空，巷子‌狭窄，照出来的天‌空也很窄，小小的一条，“他自己不听我的话。”
男人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是没听清楚，高‌栋绕开庞贝德的尸体，没有再就这件事闲聊下去，他走到那个男人面‌前，伸出右手，一个握手的姿态。
“以前跟我联系的是任睿声，请问，您是哪位？”
男人握住高‌栋的手，上下轻晃，“我是费总的新助理，叫我米勒就好。”

第305章 王不见王38
“如果‌我们当初早一点离开，现在会是什‌么样呢？”
“我不知‌道。”
“如果‌我们早一点离开，哪怕只是一天，我们就不会接到那一通联系家属的电话，我们不会耽误20天的时间，等待魏易醒过来‌。我们也不会在收拾行李好出门的时候，发‌现她的尸体。”
天空是轰鸣而过的巡逻战机，黑蓝色的天空短暂地燃起一个红点，映照在站在落地窗前的周宇瞳孔之中。
“这么晚了，怎么不开灯？”
周宇后知‌后觉地戳了一下‌奇良的背，奇良转过身，顺手‌在灯光面板上轻触了一下‌，卧室灯光亮起，橙黄色的光，照亮了躺在床上的那一具……“尸体”。
经过了快一年的时间，这具“尸体”也没有出现腐坏，变质，散发‌出来‌令苍蝇、蚊子‌、蛆虫趋之若鹜的食物香气，她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看上去好像只是单纯的睡着。
但一开始，他们以为‌她一定是死了。
子‌弹命中心‌脏，那么大‌一滩血。
他们没有办法报警——作为‌从垃圾岛逃出来‌的“犯罪分子‌”，他们相当有自知‌之明，中枪送往医院，根据枪伤的管理办法，医院会联系警察。
人就算救活了，估计也离死不远了。
他们俩一起陪葬。
几秒钟之后，奇良确认她没有了呼吸。
事实证明他们之前的纠结完全没有意义，救护车也不可‌能在短短几秒钟之间跑来‌将人接走。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在他们准备收尸的时候，呼吸重新‌出现。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年头的异血一个赛一个的怪，被‌子‌弹打中又‌复活，也算不了什‌么。
抱着一种，近乎妄想的心‌态，他们将人带回了家。
然后，人就真的复活了。
子‌弹直接从她的胸口掉了出来‌。
蓝夜，那个自称是魏易朋友的女人负责更换她的衣裳，每天用医疗仪器记录她的生命体征，专业的医生也来‌过，说她没有任何的问题，身体比他们在场所有人都‌要好，就是单纯的，不醒。
出于某种情感连接——可‌以称之为‌良心‌的东西，他们没有将她丢下‌，他们计划得轰轰烈烈的逃离被‌迫因为‌魏易的昏迷终止。
但是，如果‌她一直不醒来‌，他们就被‌困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拥有自由。
周宇的牢骚没有引起奇良的共鸣，他查看了一眼床头的身体状况检查仪，最上面那一排亮起来‌的都‌是绿灯，右下‌角的窗口显示的是“无异常”，看完，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那一片蓝黑色的夜，语气是心‌有余悸。
“如果‌我们走得早一点，说不定现在已经被‌轰得稀巴烂了。”
周宇：“我知‌道啊。”
奇良：“那你还说。”
周宇：“我感谢她呢。”
奇良幽幽看周宇一眼。
周宇叹息一声：“就没有既有自由，又‌有安全的选择吗？”
奇良：“很多人连安全都‌没得选。”
周宇：“诶……”
周宇又‌“诶”了一声。
连叹息了好几声，他说：“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房屋铃声就在这时响起，奇良收起终端，走出卧室，来‌到房门口，拉开门，蓝夜就站在门后。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纸袋，纸袋封了口，黑色不透光，看不清楚里面装的什‌么，反正不太规整，把袋子‌顶出来‌很多尖角。
奇良：“你来‌看她吗？”
蓝夜将手‌中的袋子‌举高，一个展示的姿势：“我带了新‌工具，也许有用。”
为‌了将魏易催醒，他们试过各种各样的办法，比如医生推荐的，说是有一些植物人其实能够感知‌到外界在发‌生什‌么，熟人的声音对可‌以将他们从昏迷中唤醒，于是他们每天都‌在她身边讲话——
包括但不限于唱歌、跳舞、又‌唱歌又‌跳舞、吵架、很大‌声的吵架……
人虽然是没醒，但帮助他们养成了一旦要说话，就跑到魏易房间的习惯。
说不定哪一天，他们无意中的一句话，就成为‌她转醒的契机。
——即使目前并没有任何迹象说明这一点。
蓝夜更倾向于相信科学，经常不知‌道从哪儿带来‌一些貌似科学的仪器，比如除颤机，比如痒痒棒，比如臭味熏天机——这玩意就叫这个名字，实现从触觉、听觉、嗅觉，全方位的刺激。
当然，魏易依然没有半点转醒的迹象。
她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房间内身体素质最差的奇良反而被臭晕了过去。
***
卧室。
两个人对着蓝夜手里的仪器面面相觑。
仪器需要插电使用，屁股后面是一条黑线，连接插头，线大‌概有五米长，可‌以直接将床绕一圈都‌没问题，仪器左右两侧各有一个金属支架，支架上面分别挂着三条线，线的终端有点类似于爬山虎脚，有一个很扁的圆形接触面。
当然，这些古怪都‌不是让他们产生这种表情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机器中间写了两个大‌大‌的红字——
“危险”。
奇良凑过脑袋又‌看了一眼，危险两个字下‌面还有一个白色的骷髅头，他吓了一跳，头蹭地缩了回来‌。
“这是什‌么东西？”
“审讯装置，”蓝夜仪器放置在床头柜，先将插头插进后面的面板，仪器亮起了一盏红色小灯，圆孔，亮度不高，闪了两下‌，切换成了绿灯，“手‌心‌、脚心‌、前额和后脑勺，一共六条线，10个档位。”
周宇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做什‌么的？”
蓝夜两手‌分别伸向仪器的左右侧，先抽出两条线贴在章驰的脚心‌，接着抽出两条线贴在章驰的手‌心‌，圆形接触面紧紧将她的皮肤吸住，每次贴好之后，蓝夜都‌会将线回扯一下‌确认稳固度，最后两条线贴在了章驰的前额和后脑勺。
仪器唰地闪过一条蓝光，声音外放——
“已准备就绪。”
蓝夜手‌放在仪器的操纵杆上，直接将仪器从最低点拨动到了中间位置。
“没什‌么，就是放电的。”
***
经历过漫长的奔跑，身体感受到内到外的力竭。
章驰感觉自己跑在云上面，云很绵软，所以脚落地的时候不会被‌地面的回震打疼，她跑啊跑，跑啊跑，记不清楚跑了有多长的路，但时间一直是在晚上。
周围一片漆黑。
她很累，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停不下‌来‌。
她的身体并没有任何的痛感，她只是感觉到累，她想要好好睡上一觉。
她真的停了下‌来‌。
原来‌只需要说我想要睡觉，她就可‌以停下‌来‌。
她安静地躺在地上，四下‌没有声音，她能够察觉到自己的心‌跳，随着呼吸的鼓点自觉起伏。
她好累。
闭上眼之后，大‌脑闪回很多的记忆。她杀掉的人，差点将她杀掉的人，黄昏、白天、漆黑的夜，大‌海、陆地、高楼顶端。
她听见有人说话。
——“只要你永远站在我这边，我就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因为‌世界上没有比我们更相似的人。”
……
——“为‌什‌么会去干这样的工作？”
——“因为‌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亏欠。”
……
——“你觉得我这个人虚情假意。”
……
——“因为‌你说了，所以我相信。”
——“再见。”
再见。
他是谁，他在跟谁再见呢？
一缕被‌吹向天穹的烟，飘飘荡荡，越往上走，散得越干净。
记忆的形状。
她伸手‌想要抓住点什‌么，烟从她的指腹穿过，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被‌留下‌。
她沉睡于完全的虚空。
“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丑陋的人类……”“把身体给我……”“滚出去，快滚出去……”
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始终不肯停下‌，章驰被‌吵醒，在无尽的虚空中，她竟然在第一时间就辨认出了声音的来‌处，伸出右手‌一抓。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放开我！”
掌心‌握紧的植株坚韧无比，用了很大‌的力气，章驰将它掰断。
“啊——”
一声刺耳的尖叫，植物停止了讲话。
虚空亮了。
植物从她的手‌中掉了下‌来‌，折成两段的直杆抖抖索索在地上拼接为‌一体，枯干的叶片在同一时间焕发‌出生机，但不知‌道为‌什‌么，植物没有再开口，它跑得很快，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章驰闭上眼，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她还没有睡饱。
眼前的世界黑过去。
再醒过来‌，手‌脚开始发‌疼，很奇怪，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感受不到疼了。
疼痛没有停止，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疼痛的幅度开始加大‌，一点点，好像台阶一样，每过一会儿，疼痛就会上一个台阶。
世界好像马赛克掉的电影画面，虚空消失，所有动态的人和事物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眼前，在她将这些东西条分缕析清楚之前，她听见了更多的声音。
“她的手‌指在动！”
“废话！你被‌电一下‌你不动啊？”
“她的眼皮也在动。”
“咦……”
“把仪器关了看看。”
“仪器已经关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不能够长时间放电超过半小时，这是安全界限。”
“她的手‌指还在动……”
庞杂的记忆，在眼前交织的数据，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章驰忽然想起来‌——
她还握有两个石种的数据。
那些不是她的东西。
但就在这些陌生的数据和图像中，她开始找到自己的记忆。
周宇、奇良、路雨、陆英、蓝夜、纪湛……纪湛还在监狱里面。
她提到过帮他报仇。
海恩科技来‌找她的麻烦，她毁掉了五个仿生人，就在纪湛公寓的楼下‌，子‌弹打中了她的心‌脏，悬浮执法车关上了车门，在她倒下‌的时候，那辆悬浮执法车调头，快得好像一道闪电，一头扎向遥远的云层。
章驰睁开眼。
周宇：“卧槽。”
奇良：“卧槽。”
蓝夜颤抖着身体手‌忙脚乱将粘附在章驰手‌心‌脚心‌的线扯开，在章驰坐立起来‌的过程中，两条贴在她前额和后脑袋的线牵制了她的行动，蓝夜还没有上手‌到那里去，章驰自己拉住了线，扭到眼前仔细查看。
“这是什‌么东西？”
周宇：“神‌器。”
章驰：“……”
她的大‌脑正出于混沌又‌清晰的状态，清晰在于她完全记得自己倒下‌去之前发‌生过的一切，混沌的是她不明白，她为‌什‌么没有死掉。
蓝夜将章驰额头和后脑勺的线也扯掉，关掉仪器，拔下‌来‌插头，将仪器一股脑塞进黑袋子‌里。
章驰得以从床上直立，这个房间没有阳台，窗帘拉开，落地窗映照出来‌城市的夜景，被‌房间橘黄色的灯光冲击得朦胧，窗子‌上既有他们几个人的身影、房间的床、柜子‌，又‌有那些高楼上的全息灯牌，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夜景变得暗淡很多。
灯牌寥寥无几。
“我睡过去多久了？”
周宇和奇良对视一眼。
蓝夜低头看向床头柜的日历，几经确认，她伸出一根手‌指。
章驰：“一天？”
蓝夜轻轻摇了摇头。
章驰：“一个星期？”
蓝夜又‌摇了摇头。
章驰皱了皱眉头。
“一个月？”
蓝夜：“一年。”
***
“卡斯宣告放弃抵抗，融虫杀死了所有卡斯人，但是生物武器发‌生变异，白银共和国的士兵也出现了感染，感染在军队当中蔓延，第一批抵达卡斯的士兵死了百分之七十。没有人能够控制融虫的进化，一旦处于潜伏阶段的士兵回到国内，最坏的可‌能，感染快速在人群中传播，白银共和国面临灭种危机。”
“白银共和国确认停止使用融虫，所有去过卡斯战场的士兵都‌不被‌允许回国，同时，所有储存在实验室内的融虫样本都‌被‌销毁。”
“奥天帝国跟白银共和国属于同一个民族，基因高度相似，因为‌融虫污染，对雪金的挖掘和交战都‌陷入停滞。”
“两国都‌在等待所有的感染者死亡。”
“没有新‌的军队过去，没有新‌的武器装备补充，食物完全使用空投，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个月时间。白银共和国发‌生了一场游行，游行人群反对把这些为‌国家卖命的士兵遗弃在战场，他们希望白银共和国派过去专业的医生对感染者进行救治。军队召开了记者发‌布会，证明融虫的污染是不可‌逆的。”
“来‌自国立医院的一支医生队伍自愿前往卡斯，对所有士兵作临终关怀。”
“幸运的是，他们穿着最先进的防护服，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生感染。但是有三个医生选择自杀。在大‌概一个月之后，感染已经爆发‌完毕，融虫危机确认解除。”
“所有人都‌预估，战争将会自此停息。”
“但那一支医生队伍仍然死在了卡斯。”
“包括那些幸运的，没有被‌融虫感染的士兵。危机解除，雪金的分配仍然是一个大‌问题，两边都‌不同意彼此给出的分割方案，战争再次爆发‌。更多的士兵投入到战场。战争在三个月之内，从卡斯蔓延到了周边国家。”
“白银共和国是卡斯的接壤国，边境地区彻底沦陷，白银共和国军队召开发‌布会，称如果‌奥天帝国将战火蔓延至白银共和国本土，白银共和国会考虑使用能对人体造成不可‌逆伤害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周宇顿了顿，说：“这是发‌布会上的原话，能够造成这种伤害的武器很多，具体是什‌么，军队的发‌言人没有说。”
“战争从卡斯的另一端蔓延，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心‌照不宣地将世界上其他国家选为‌了战场。这是有史以来‌最荒谬的一场战争。”
“拥有绝对压制军事力量的两国彼此忌惮对方握有的杀伤性武器，世界上其他国家沦为‌焦土，除了引起战争的双方——战争持续了一年，世界上只剩下‌了两个国家。”
章驰：“……”
“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
周宇点了点头。
“你醒来‌得真是时候，就在上一周，双方刚刚签订停战协议。”
“世界和平了。”

第306章 王不见王39
章驰走‌向客厅的窗边，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倒映出‌来更广阔的城市夜景。
零星闪烁的灯火，黑沉沉的夜，看‌上‌去好像经济倒退了十年。
“这又是怎么回事？”
周宇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章驰身边：“城市限电法案。”
“战争最终波及了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本土，这是停战的契机，两国的主要‌工业城市都遭受到轰炸，仇恨已经被点燃，战争拖垮了经济，金融体系受到重创，没有人再能够从这个游戏中受益，但是谁先退出‌这个游戏，谁就‌会输得更多。”
“战败国是一种耻辱。人民会对经济完全失望。这是一场进展很‌快的战争，在三个月之前，双方已经发现没有人能够再从中获得好处，但他们都不‌愿意退步，所以‌战争打得拖拖拉拉，民众生活水平越来
越差，求和的声音日渐高涨，网络上‌充斥着‌世界即将毁灭的预言，两国都是如此。”
“最后，在自下而上‌的和平呼声下，他们签订了停战协议。没有战败国，没有战胜国，没有赔款，雪金由双方平分‌。现在正处于全面恢复生产阶段，工业用电量很‌大，为了防止偷袭，城市上‌空24小时开启防护罩，所以‌，电能很‌紧张。”
周宇指着‌窗外最闪亮的一个全息投影，一男一女，正在楼顶上‌跳舞。
“不‌过装饰性用电并没有完全禁止，一片漆黑，会让所有人失去信心的。但是电费现在很‌贵，飙升到了战前的十倍，生活用电严重超标的还会被抓出‌来当典型，”周宇说，“很‌多人入睡时间比战前更早了。”
“大部分‌房子过了晚上‌10点就‌不‌会亮灯。我们一般也不‌在10点之后用电。”
奇良和蓝夜去了卧室睡觉——由于蓝夜经常上‌门，他们俩的房子特地为她腾出‌来一间专用客房。
周宇是个很‌好打听事的对象，他讲的话大都很‌有条理。为了节约用电，聊天的空间从客厅转移到了章驰的卧室，只开了一盏瓦数很‌低的台灯。
她就‌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自己的终端，很‌久没有使‌用，电量完全耗尽，周宇说他们从她昏死过去之后就‌没有再动过她任何东西，章驰将屏幕倒过来盖在入墙的充电盒中，祈祷这个玩意能够在一年的休眠之后顺利复活。
一种说不‌出‌来的担忧。
就‌好像这个世界在一年的时间天翻地覆，一个小小的终端，能够保持原样‌，就‌成为一件了不‌得，可以‌称之为奇迹的东西。
电子只充了不‌到一会儿，终端屏幕亮起幽怨朦胧的白‌光。
章驰松一口气。她转头看‌向坐在凳子上‌吃蛋糕的周宇——冰箱里的囤货，周宇认为她的苏醒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借此开了作‌为储备粮的冷冻芝士蛋糕。
冰渣子没有完全化开，周宇吃得直哈气：“好冰好冰。”
他淡定得完全不‌像经历过一场战争。
——那种能够将人精神完全拖垮的下坠，一步步激化的矛盾，见不‌到停止苗头的惶恐，在他身上‌没有痕迹。
他还能够在这种生活中找出‌来庆祝的理由。
章驰：“再跟我说说这一年之间的变化吧。”
两个人一直聊到了凌晨两点。
一年时间发生的变化太多，寥寥几句根本说不‌完，结束的契机是周宇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限电法案的功劳，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坚持早睡早起，形成一种自然的身体节律。
依据周宇的简单叙述，章驰针对性地在电脑上‌搜索了相关资料。
首先，政府下台，军队接管了城市。
每天在城市里面维持秩序的都是军人，警察也低他们一头，听他们指挥，网上‌爆出‌来很‌多双方发生摩擦开枪的新闻。
战争彻底改变了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选择参军的青年男子，他们很‌喜欢将心情诉诸暴力。
其次，由于战争需要‌，仿生人法案被修改。
仿生人被允许上‌市、销售，法案借鉴了《机器人法案》中“类人性”达标这一条原则，同时，在此基础上‌新增不‌允许私人购买进攻型仿生人，不‌允许跟仿生人结婚，不‌允许个人拥有两个及以‌上‌仿生人等等限制条例。
战争导致部分‌地区成为了污染区，进入污染区可能导致身体的不‌可逆损伤，由军方控制的仿生人经常被安排在这些地方进行‌作‌业。
允许出‌售给私人的大都是生活类仿生人。出‌于“类人性”的需要‌，他们通常没有脸，鼻子、眼睛、嘴巴、耳朵，越是像人，类人性得分‌就‌越高，上‌市审批不‌通过的概率就‌越高，类人性检测不‌仅涵盖具体部位的打分‌，也涵盖这些外貌特征的排列位置，对称性是否类人，为了节约成本，同时通过审批，仿生人行‌业统一的做法是身体完全类人，面部没有任何人性体征。
他们的脑子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光滑的鹅蛋。
生活类仿生人可以‌帮助主人外出‌买菜，进行‌线下交易，避免不‌长眼的子弹、病菌、辐射，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头顶上‌砸下来的建筑碎片造成身体伤害——这是一个意外被战争催生的产业。
只要‌觉得自己的命比仿生人值钱，大多都会以‌家庭为单位购买一名生活类仿生人。
最后，因战火沦陷的国家在战争爆发后出逃了大量公民，白‌银共和国按照年龄、学历、国际通用技术证书、资产、基因合格率——基因中携带遗传性疾病的概率，将这些申请移民的人分成了优等，中等，劣等三个等级。
不‌同等级的人按照打分细则叠加分‌数的不‌同进行‌区分‌。
优等移民的画像一般是年龄在18-35岁之间，高学历，基因健康程度高于平均水平，拥有一定的社会资产，在专业技术上‌有一定的成就‌。
两个优等移民可以‌携带不超过两名亲生子女入境。
中等移民的画像跟优等移民类似，只是打分‌相对较低，在某几个方面有短板，但没有将分‌数拖低到最后一等。
劣等移民一般是拥有犯罪记录、没有资产、年纪大、基因不‌合格、学历低这几项标签叠加，大部分‌出‌逃人群都集中在中等移民和劣等移民之中。
劣等移民被完全禁止入境，很‌多以‌家庭为单位申请移民的外国公民都因此被迫分‌离，网络上‌充斥着‌对这种非人道主义行‌为的批判，但是白‌银共和国对于网络的掌控在战后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任何移民在网上‌发表反对言论都会被立即驱逐出‌国。
他们的说法是，“不‌需要‌任何反对国家的人出‌现在他们的国家”。
这项移民法令就‌一直从战时进行‌到现在。
他们靠这一招笼络了大量的外国人才，再加上‌战争消耗了大量青壮年人口，现在的安新市人口组成有五分‌之一都是移民。
这些移民需要‌一直接受考核，在十年期间，证明自己为这个国家的生产做出‌了巨大贡献，并且没有任何犯罪倾向。
那种在科学技术领域名声斐然的人才不‌在此考核行‌列之内，甚至白‌银共和国还会倒贴给他们福利补贴，用以‌奥天帝国进行‌人才竞争——没错，这个以‌传统为傲的国家也因为战争导致的人口消耗放弃了排外原则，大量接受外国优秀移民。
由于对那些“劣等人”生命的漠然，很‌多移民因为贫穷、疾病快速死亡，一些科学家联合起来，用开放收留难民作‌为给白‌银共和国工作‌的前提，倒逼白‌银共和国改变移民法案。
移民法案最终没
有更改，不‌过白‌银共和国出‌台了一项新的法令，叫“向日葵计划”。
“向日葵计划”专注收留那些因为战争成为孤儿的儿童，不‌论是白‌银共和国本国公民子女，还是逃难过来的外国移民申请人子女，乃至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的婴幼儿，都适用这一条法令，他们会被收容到专门的机构进行‌社会化养育。
停战协议给这个世界的硝烟画上‌了暂停，但是战争留下的遗病现在才开了一个头——
许多城市因为生化污染被直接废弃，非首都地区□□林立，移民和本土居民因为官方的区别对待和战争仇怨冲突频发，军队一天到晚都在街头抓间谍，就‌在过去的一周时间，因为间谍罪被处死的人数已经达到了56人。
恐惧笼罩了所有人。
仿生人的市场更加庞大了，只有他们才不‌会走‌在街头，被拦下来接受莫名其妙的盘问，因为一两句不‌对付的话关进大牢。
章驰将这三点简单归纳，写进了电脑文‌档当中。
然后，她尝试开启了石种的阀门。
海量的数据在大脑中穿梭，在眼前组成逼真的幻象，城市西南方向多视角的略缩图一幕又一幕地快速划过。
行‌人、高楼、被摧毁的工厂、废墟、红绿灯、凌晨两点还在投入工作‌的仿生人……
城市比从前萧条很‌多，晚上‌在街上‌走‌的人确实不‌多了，中心十字路口有站岗的军人，电子眼跟人眼最大的不‌同时，在“视野”之外的图像不‌会模糊，而是完全的漆黑，漆黑是网络的分‌界线，证明那里没有被石种串联。
边界线正在回缩。
她清楚地记得，这个地铁站并不‌是石种的边界线。
章驰将画面定格在这里，同时调取了相邻区域的所有电子眼，更多的动态视频将画面内容描述得清清楚楚——
在这个点，仍然有穿着‌工作‌服的人进行‌网络检修工作‌。章驰将对准他背后的摄像头输出‌回来的图案进行‌放大，灰色的工作‌服，背后映着‌的图案是一只正在跳圈的海豚。
海恩科技。
章驰关掉阀门，重新打开电脑。
——打开浏览器。
——检索。
——关键词“海恩科技”“蓝石路”“地铁”“网络”“市政工程”。
跳出‌来的信息多而繁杂，经过从跳出‌来的搜索结果中进行‌信息提炼，一轮又一轮的关键词筛选，章驰得到了问题的答案。
一则来自官方的报道——
“海恩科技宣布将免费帮助战后重建。”
石种连接全市的数据网络，他们没有办法替换纪湛拿走‌的那两个石种，因为从一开始他们接受这个工程的时候，所有数据就‌已经跟石种绑定。
战后重建，一个绝妙的借口。
光明正大地将城市翻过来，每一个枢纽，每一条线路，实现完全的替换，她手里拥有的两个石种就‌将成为废牌。
章驰双手插入头发。
她开始喘气，冷静，冷静。
她这样‌对自己说。
要‌将这些东西拆筋剥皮地拿下来，再按照原来的线路重装，是一项耗时耗力的工作‌。边界线回缩的速度并不‌快，海恩科技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石种的替换。
其次，重装上‌去的线路并没有被启动，石种安置之后，他们的新线路才会被激活。
她失去的并不‌是他们得到的。
还好。
事情还不‌是完全没有回转的余地。
要‌尽快，尽快地拿到所有石种，抢走‌宝石骑士。
——等等。
章驰抬起头。
她其实并不‌需要‌拿到所有的石种。
只要‌能得到宝石骑士，所有的石种都会为她所用。
石种是宝石骑士的“蜘蛛腿”，拆掉几条腿，它的行‌动就‌会变缓，它的进攻有了盲区，它就‌会变得虚弱。
她的目的是将蜘蛛擒住，拆腿不‌过是瓦解攻势的手段，这是她和纪湛一开始的劣势导致的必然选择——让全面的监控出‌现漏洞。
章驰打开电脑，将之前赛乐传输过来的石种点位输入地图，绘制成一副简易的地标图。
如果她是海恩科技，宝石骑士会被放置在石种围住的中心，这样‌，损失其中一个石种，不‌影响其他石种的监视功能，如果宝石骑士在边缘的点位，那么损失囊括宝石骑士所在地的边缘石种，宝石骑士就‌会变得非常危险——其他石种根本无法保护宝石骑士。
章驰将最中心标记了一个红点，从红点为圆心，往外部寻找所有可疑的建筑物‌和街道——
红点一公里之外就‌是金融街。
海恩科技大厦的所在地。
宝石骑士会就‌藏在海恩科技大厦里面吗？
这里会很‌显眼，但相对来说，会非常安全。
海恩科技大厦都是他们自己人，他们对整栋楼的安全系统有完全的把控，因为每天都在这里出‌现，那些高层也可以‌随时得知宝石骑士是否出‌现异常。
而且……
宝石骑士是他们所有人的“共同财产”。
他们会允许某个人掌握“囚禁”宝石骑士的钥匙吗？
如果他们选择将宝石骑士放置在一个相对距离遥远，不‌可能经常来往，不‌能够直接掌控的地方，那么他们必须要‌授权某个人成为管家。
只能有这两个选择。
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章驰在地图上‌海恩科技大厦的所在地画了个圈——如果能够得到大厦的设计图，那么猜测得到佐证的概率更高。
她脑子里面闪过了奇良的身影，然后，她想起来奇良已经睡下了。
作‌为一个一觉睡了一年之久的人，她并不‌觉得困，也应该有自知之明不‌去打扰这个房间里其他正在酣睡的人类。
章驰继续浏览新闻，借以‌打发凌晨两三点到黎明之间短短几个小时的过渡，紧张的情绪在乱七八糟的新闻中反而得到缓解——耳边一声叮响，将她从漫无边际地找寻中抓回现实。
——“电量已经充满。”
是终端。
章驰合上‌电脑，打开嵌入墙壁的充电盒，伸手将终端拿了出‌来，屏幕右上‌角显示了电量100%，网络满格，连接稳定，证明这台终端在一年的休眠中没有坏事，屏幕中间……
屏幕中间是层出‌不‌穷的短信提示。
时间跨度从半个月前、一个月前、三个月前到八个月前不‌等，总数量高达三十条，发件人姓名未知，一个陌生的号码。
章驰皱着‌眉头点开短信。
——“秋天了。”
——“叶子落得很‌快，监狱组织所有人捡落叶，没有人同意，监狱取消了这个活动，改成了阅读分‌享会。”
——“终端是狱警的，她允许我每两周使‌用一次，监狱给每个支付1000000原币以‌上‌的犯人提供的特殊福利。你可以‌打这个号码，她会通知我来电信息。”
——“夏天了。”
——“山上‌来了很‌多的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图片）。”
——“今年的第‌一场雪。（图片）”
——“春天了。”
——“虽然很‌不‌想考虑这个结果，但是看‌起来，你已经处于完全的失联状态了。”
——“如果你死在战争当中的话，我会很‌遗憾的。”
……
不‌用备注，她已经知道发件人是谁了。
章驰：“……”
终端没有坏事，是她坏事了。

第307章 王不见王40
章驰看完所有的信息，将发件人存入联系人名单，备注为“纪湛（监狱）”，手指滑动到拨打键的那一个小图标上，就在即将按下去的刹那，她将手指抬了‌起‌来。
终端右上角的时间是凌晨3:22。
这个点拨打电话实在是有一点冒犯了‌。
还是明‌天直接去一趟监狱吧。
去做什么呢？
章驰在心里面问自己。
然后，出‌于刚才‌整理信息的一种惯性，她打开一份空白的文‌档，将自己现在面临的情‌况一一写了‌上去。
第一，监狱看望纪湛。（目的一：证明‌自己没死）（目的二：证明‌自己没有逃跑）。
第二，尽快找到宝石骑士。
这是两个优先‌项，同时，纪湛也许可以在第二点上给她提供些许的帮助——在她一年前离开监狱的时候，纪湛给过她武器库的密码，他拥有的资源比自己多太多。
卡洛斯监狱并不是那样密不透风，纪湛既然可以联系到她，也或许可以联系到别的人。他的手下，他曾经‌的朋友，如果她是纪湛，得知自己一年时间没有出‌现，她一定会找人寻找自己的踪迹。更坏一点的打算，他确认自己背叛，暗中找杀手对‌她进行报复。
看望纪湛更重要‌。
说明‌他们是友非敌，免得什么时候就不小心中了‌“朋友”背后捅过来的刀。
章驰在第一行的分析后面打字上日期，作为第一条代办事项。
早晨出‌了‌大‌雾，城市里雾蒙蒙一片，高楼隐秘在茫茫无涯的雾气当‌中，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往外‌面看，很多楼都只剩下半截身体，最上面的那一层看起‌来完全‌漂浮在天空中，悬浮执法车和小型战机就从这些楼顶上飞过。
这个世界有了‌一些变化‌，但可能因‌为这里是生活区，不是那种轰炸针对‌的工厂或者电站，所以看起‌来又没有太大‌的变化‌。
早上8点半，所有人都醒了‌过来，冰箱里面有培根和香肠，以及鸡蛋、芝士片、冷冻蔬菜，大‌楼管家已经‌
暂时不提供送餐服务，因‌为战争的关系，很多道路都出‌现封锁，生鲜类食品没有以前那样供应迅速，城市地区出‌现物资紧缺的现象，这些易于储存的肉类和冷冻菜是战时经‌常被‌抢购一空的东西。
为了‌储存物资，餐厅多了‌五个大‌冰箱，餐桌被‌移动到电视茶几的位置，几个人都围在电视前吃饭。电视打开，刚好是早间新闻时间，几个人就在新闻的背景音中开动。
章驰跟所有人说了‌要‌去监狱看望纪湛的事，蓝夜表示她可以陪同前往。
蓝夜：”现在城市里面有设置很多关卡，走错路，或者说错什么话，很容易被‌那些士兵抓走。”
章驰：“嗯。谢谢。”
“不用谢，我还等着你——”
蓝夜的目光落到餐桌对‌面并排坐着的周宇和奇良身上，话戛然而止。
周宇和奇良都能够意识到自己被‌排除在秘密之外‌，于是很有默契地不开口接话。
周宇用叉子叉起‌来培根片：“就这玩意，停战协定签订之前最高买到了‌1000原币一袋。”
章驰乐于听他讲解战时的生活状态，这种社会细节有助于她补充信息的空白：“一袋有多少片呢？”
周宇一口将培根片塞进嘴巴，咀嚼完毕，说：“10片。”
章驰很配合地说：“真贵。”
周宇一拍桌子：“就是啊！”
几个人于是就培根的话题展开议论。
现在他们的冰箱里面有三百袋培根，储物柜有五百个肉罐头，五百个玉米罐头，两千瓶矿泉水，奇良预估战争会持续很久，于是就在停战协议签订的两周前，他花光了‌自己的积蓄，买了‌这些在现在持续降价，预计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恢复到百分之一不到价格的包装食品。
“那些食品原来没有那么紧缺，食品厂商故意囤货，而且放出‌的时间不定，很多人都害怕抢不到，每次放货的价格越来越高，但不妨碍一抢而空。水是抢得最快的，因‌为几次矿泉水厂商联合媒体造势的管道污染事件，大‌家都很惧怕直饮水，”奇良喝了‌一口昂贵的矿泉水，放下瓶子，说，“食品厂商提前得到了‌停战协议即将签订的消息，就在那段时间，把所有囤货的量都放了‌出‌来，而且降价了‌五分之一。”
章驰：“然后你就都买进了‌？”
奇良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又喝了‌一口昂贵的矿泉水。
面无表情‌地喝，矿泉水瓶身上的建议零售价是0.5原币，据周宇所说，奇良买入最贵的一次价格是300原币一瓶。
“其实我已经‌有预感这是一场蓄意的抬价，那些奸商就会这些把戏，在这种紧张时期，商家本身的供应能力对‌调价的影响太小了‌，再说，管道污染是极小概率事件，”周宇“啧”了‌一声，“但是我也没有……哎……我也没有坚守住智慧的底线……”
面对‌食物短缺的恐慌抵消了‌周宇理智的分析，他能够算那些商家刻意囤积货物，甚至能够在最后猜测到战争有结束的苗头，但事情‌没有到尘埃落定的那天，没有人能够保证不出‌意外‌，因‌此——
他也花光了‌所有的钱，囤了‌那一批“降价” 大甩卖的罐头食品。
听完周宇和奇良的自述，章驰刚好吃完饭，放下刀叉，她问：“所以，你们现在是身无分文‌了‌吗？”
周宇：“差不多了‌。剩下的钱我们都充了‌电费。”
章驰隐隐能听出‌来周宇语气的微妙。
“你们充了‌多少钱？
周宇：“电力公司在战争结束前推出‌了‌包月套餐，每种套餐的用电额度不同，当‌月可以购买最长一年的套餐，合约价格不受未来市场波动影响。因‌为电费一直涨价，我们的钱已经‌不多了‌，所以我们……”
章驰：“你们害怕未来涨价到无法支付电费，所以在价格最高点买了‌一年的套餐？”
周宇点头。
餐桌上蔓延开沉默。
周宇：“这些王八蛋也提前得到了‌停战协议即将签订的消息，在最后赚了‌一波大‌的。”
蓝夜拿餐巾纸擦了‌擦嘴巴，放下纸巾，不咸不淡地戳人伤疤：“精准收割啊。”
电视正好播放到电力公司门口聚集的示威人群。
一群人对‌着记者的话筒大‌喊“退钱”。
餐桌安静下来，众人都开始将目光转向电视屏幕。
几十个围在电力公司大‌厦门口拿着横幅标语的男男女女被‌保安推搡着离开，然后，镜头调转到其中一个走到空白地段的女人，她手里提着一个铁罐子，里面是什么东西不知道，全‌数倒在了‌脑袋上，远看就是白色的粘稠的水——不，是油。
有记者冲过去采访。
“活不下去了‌，”那个女人说，“我活不下去了‌。”
记者还没有走到她面前，她就掏了‌一个打火机出‌来，冲过去的两名记者对‌视一眼，立马往她所站立的位置往外‌跑。
火被‌点燃。
燃烧的画面没有被‌播放超过一秒，画面切换成了‌电力公司的高管发言。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女人，坐在发布会的中心位置，对‌着十几个记者的话筒侃侃而谈。
——“我们对‌自焚事件的发生非常痛心，但是按照合同，我们不能够予以退还已经‌支付的预付金……”
周宇：“从法律上来说，她没有做错。”
奇良：“我们的钱拿不回来了‌。”
“他们有一整套的危机公关流程，推一个女高管出‌来当‌靶子，买通媒体洗白，”周宇咬牙切齿地戳着叉子，金属叉子在坚固的餐桌上没留下任何痕迹，但是嘎嘎作响，难听得蓝夜捂住了‌耳朵，“电力公司有最好的律师团队，别说合同是这样写的，就算是合同有漏洞，他们也能够打赢官司。”
话锋一转，周宇说：“所以，你还有钱吗？”
蓝夜、奇良、周宇三个人都看向章驰。
章驰：“……”
周宇：“你不会告诉我，你也没钱了‌吧？”
章驰认真回想片刻，说：“有，但是不多。”
她的钱全‌都花在任睿声身上了‌。
于是她这次去探监的任务又多了‌一重——
找纪湛借钱。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章驰决定用不多的钱给纪湛买点监狱外‌面的特产。
但愿他能够看在特产的面上……
算了‌。
还是别但愿了‌。
章驰开始换鞋。
单脚站立，另一只腿抬起‌到半空。
可能因‌为长时间没有运动，换鞋这种需要‌身体和脑袋高度配合的精密动作竟然成为了‌她出‌门的第一个难题，蓝夜抱着手臂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出‌手掌住了‌章驰即将倒下去的身体。
“要‌我帮忙吗？”
章驰放下鞋子，将脚左右活动：“不用，我再练习一下。”
为了‌防止这种看起‌来小脑不发达的行为在外‌面引发围观，章驰练习了‌多次穿鞋和脱鞋，顺便做了‌十几遍简单的健身操，总算调理好岌岌可危的平衡感。
离开之前，章驰打算跟奇良和周宇打一声招呼，结果她转过头，发现他们俩就跟石柱一样陷在沙发左右。
眼睛睁开，脑门上沾着一块银白色的方形贴片，身体一动不动。
蓝夜看出‌来章驰的意图，干脆地将门推开，人站在门外‌给章驰掌门：“别管他们了‌，他们正在做梦呢。”
“做梦？”
章驰迈出‌门一步，回头又看一眼，很明‌显，他们俩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眼睛还在眨，但是仿佛，已经‌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功能。
“至生科技出‌品的梦贴，一个在战时上市的新产品，价格不贵，远销世界各地。贴上去就可以做梦。”
章驰走出‌门，等到蓝夜也走出‌来，顺手将门给关上。
“所以他们是在做梦？”
“错，”蓝夜走在前面带路，“他们是在逃避现实。”
坐电梯下楼的时间，蓝夜又告诉了‌章驰一些关于梦贴的事。
梦贴的研制并不是在战时才‌开始的，至生科技早就想在“造梦”领域分一杯羹，但无论是自主性极高的沉梦，还是被‌动体验的梦包，都需要‌价格昂贵以及并不方便携带的体验设备。
梦贴出‌现得很是时候。
第一，它的价格并不昂贵。
第二，它很便携。
第三，它刚好弥补了‌沉梦关闭导致的市场空缺。同时，战争导致的精神困境，让人们对‌“梦”的需求扩大‌了‌，这个东西像流感一样，跨国跨境，猝不及防让所有人为之倾倒。
“人生苦短，及时做梦”是梦贴的官方宣传语。
天时地利人和，梦贴火了‌。
全‌世界的人都在购买梦贴。
“做梦”从之前被‌标签为自甘堕落的可耻行为，变成了‌比午睡更合理的日常活动。
“梦贴的出‌售价格和成本根本不匹配，更不用说广告费用和运输费，至生科技给出‌的原因‌他们希望给战争中的人们提供精神安抚。”
蓝夜的语气夹枪带棒，章驰问道：“你觉得这是借口？”
蓝夜：“低价的目的就是垄断市场。”
章驰：“嗯……”
“现在连梦包都快被‌淘汰了‌，至生科技一家独大‌，等到他们积累的客户数量够大‌，他们肯定会提价。升级服务，VIP费用……”
蓝夜絮絮叨叨，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地下停车库。
由‌于战争导致的城市功能区域改变，比如蓝夜所说的设岗，为
了‌避免误闯禁区，这一次蓝夜开车，章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章驰先‌标记的地点是一家糖果商店。
出‌发之前，她在网上查过这家商店的评价和价格，算是她这些钱能够买到最体面，也看起‌来最合适的礼物——纪湛并不排斥吃糖，他还偷过糖吃。
她已经‌想不出‌来送纪湛什么了‌。
毕竟他什么都有，也好像对‌大‌多数东西都不感兴趣。
车开过去要‌大‌概十分钟，路上有些安静，这里已经‌没有外‌人，章驰问道：“这一年还发生过什么重要‌的事吗？”
蓝夜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好像早知道章驰会有此一问，手按在方向盘上的动作不停，语速很快地答道：“死了‌很多人，有很多人发了‌战争财，街上多了‌很多移民和仿生人，其余的没有什么改变——”
顿了‌顿，蓝夜说：“虽然停战协议已经‌签订，但是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都没有停止武器研发工作，有内部人员泄密，他们有进行下一场战争的准备。要‌从下次战争的获益，需要‌没有悬念的取胜，所以，酝酿会很久。”
“等到哪一方确认自己有压倒性的优势了‌，大‌概，战争又会开始。”
车行驶过因‌为轰炸成为废墟的工厂遗址，长着金属鹅蛋脸的仿生人正在做清洁和搬运工作，废墟底下有被‌摧毁的仪器设备，也有还没有腐烂的尸骨。
过于良好的视力让章驰清楚地看见‌了‌那些尸体睁大‌的眼睛，僵直的肌肉，像面条一样断开的四肢。
黑漆漆的人，埋在黑漆漆的地里。
蓝夜瞥了‌一眼章驰看过去的方向：“这里是禁入区。”
章驰视线往回收，果然，在工厂外‌面看见‌地面上的禁入标志。一条又宽又长的白色喷漆带，中间是红字的“禁入”，间隔涂鸦了‌几个骷髅头，又在骷髅头下面标记了‌“危险”。
工厂门口还有立牌，很高的立牌，立牌上写的是——
“有泄漏和爆炸风险，请绕行”。
蓝夜飞快地将车从工厂门口开走。
虽然她的肢体预言已经‌表明‌了‌这个地方的危险性，但她淡定自如地对‌“初来乍到”的章驰进行解释：“被‌轰炸过的很多地方都有这种标志，其实爆炸和泄漏的可能性不高，不过为了‌安全‌，尽量不要‌在附近逗留。”
章驰“嗯”了‌一声。
蓝夜打了‌一下方向盘，车从大‌道转进了‌小路，已经‌能够看到糖果店的标志，一个大‌大‌的蝴蝶结，软噗噗的，像下一秒就要‌掉下来似的，横着悬挂在店门口。
章驰：“你觉得战争会很快重启吗？”
蓝夜：“我不知道。”
车停在巷口，就在解安全‌带的时候，蓝夜皱了‌一下眉头，一个费解的表情‌，被‌章驰捕捉到。
“我听说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都在找一个研究员，据说，她手里握有左右战局的毁灭性武器。”
章驰手抖了‌一下，幸好，蓝夜背对‌着，没有看见‌她身体暂时的凝滞。
“这是内部人员传回来的原话，他也并不清楚这是什么东西，我不认为个人能够拥有毁灭性武器，所以我们一致的推断是，她可能拥有某个秘密武器的研发数据。”
章驰快速解开安全‌带，用平和的语气问：“知道她是谁吗？”
蓝夜：“只知道她叫段青。”
一个男人就在这时从车外‌经‌过，走向糖果屋的门口，蓝夜伸出‌一根食指捂住了‌嘴唇。
两个人安静地跳下车，车锁好之后，蓝夜等在车外‌，章驰独自进去购买糖果。
那个先‌前进来的男人看上去很有经‌验，将所有摆在铁盒里的试吃糖果品鉴一空，留下统一的差评之后摇头晃脑地走出‌店门，扬长而去。
店员对‌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
“天天来天天来，不好吃还来！”
按照价格表，他刚刚吃过的所有糖果加起‌来，有值200原币。
经‌济不好的时候，连南区人的素质都显著降低。
章驰快速将店里面最贵的糖果每种挑选一点，让店员进行了‌过度包装，提着糖果袋走出‌店门，就在这时候，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将自己锁住。
刚刚那个男人没有走，就站在街角的位置抽烟，对‌着她手里的糖果袋上下打量。
只需要‌一眼，章驰就可以确认，他并不是来讨糖吃的。
她在商店里面露了‌“富”。
在资源紧缺的时候拿钱买不能够提供充足营养的昂贵零食是不差钱的标志。
他是来打劫的。
章驰从胸前掏出‌手枪，对‌着他的脑袋作了‌一个扣班机的假动作。
男人屁滚尿流地跑了‌。
蓝夜在街口目睹了‌一切，等到章驰走过来，她从车上起‌身开门，在钻进车门之前，用调笑的口吻地说：“现在治安不好，警察不会有空管鸡毛蒜皮的案子。出‌门在外‌，要‌小心点。”
生活的改变总是隐藏在细节当‌中。
梦贴的风靡确实事出‌有因‌，
这个世界有很多令人烦躁的地方。
下车的时候是从右边下车，绕过了‌车头，右边的墙干干净净，什么没有。倒回来走的时候，章驰发现蓝夜站着的地方，轿车停靠的左侧墙上，贴着两张镀过防水层的……海报？
章驰走近了‌看。
原来不是海报，是通缉令。
标题：“通缉”
通缉
等级：紫色（极度危险）
——“如见‌到照片中的通缉犯，请市民朋友立刻拨打：xxxxxxxx”
左边的通缉令是一个小女孩，梳着马尾，两个眼珠子像葡萄一样又大‌又圆，鼻子尖尖翘翘，嘴巴微微上扬，面部肌肉僵硬，标准的假笑。
右边的通缉令是一个颇具模特气质的青年男子，脸部线条硬挺，看上去是在生气，眉毛紧紧地压住眼睛。
卧龙和凤雏。

第308章 王不见王41
章驰把两张通缉令扯了下来，通缉令在墙上粘得有一点‌紧，幸好‌她的力气很大，稍微用一点‌力气，通缉令就掉了四个粘在墙上的角，两张通缉令都是如此‌，章驰将通缉令卷起来塞进风衣的兜里，从轿车后方绕行。
“撕毁通缉令是违法的。”擦肩而过的时候，蓝夜抓住了章驰的胳膊。
章驰没有将通缉令拿出‌来，反而，她轻轻将蓝夜的手抬了起来。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城市里的警察不会管鸡毛蒜皮的小‌事。”
蓝夜蹙了蹙眉头。
平心而论，她没有说错。
通缉令这种几块钱就能够打‌印出‌来的东西再‌怎么‌“违法”，被抓到也就是口头教育两句。法规是法规，警察是警察，现在这种特殊时刻，换张新的通缉令不比大张旗鼓抓人方便？
但是……
“你撕通缉令干嘛？”
章驰没有回答，她刚好‌绕行到车屁股的位置。也许是距离的问题，她没有听到，蓝夜想。
车启动的时候，蓝夜又问：“你认识通缉令上的人？”
轰隆隆——油门一踩，轿车射了出‌去。
“也许，”车扭扭捏捏从巷口驶出‌去，从加速阶段变成‌相对‌匀速之后，章驰将通缉令拿了出‌来，仔细辨别这两个“紫色等级”的通缉犯，“如果没有人特意‌整容成‌他们的样‌子的话‌。”
现在她终于不用担心自‌己连累到路雨和陆英了。
有本事的人会自‌己在城市里“出‌人头地”，不用沾任何别人的“光”。
蓝夜轻声笑了一下。车一路向西南方向行进，章驰打‌开窗户，雾气渐渐散了一些，转过头，她静静观察道路两侧的景物。
超市门口排着长队，入口的位置拉着警戒线，门上贴着“有序入内，不要哄抢”的标志。
超市外面有很多‌提着大包小‌包的仿生人，金属的鹅蛋形脑袋，肩膀、胳膊肘、手腕上都挂着各种食品包装袋，他们比真正的人“载重”量更大，而且更稳固，每个关节都有弹出‌来的卡扣，将包装袋的提手紧紧扣在卡扣里面。
生活类仿生人的活动性比一般的机器人没有好‌到哪里去，刚才军用的仿生人就比他们灵活很多‌，一分钱一分货，他们相对‌便宜，能够让大部分人都拥有的价格其实也算物有所值。
章驰突然想起来阿弥。
那个美丽异常的残次品。
她又想，丰濯和阿利亚还好‌吗？
北区现在又成‌什么‌样‌了？
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些人，距离不远不近，主动寒暄会显得冒昧，好‌久不见，在街头碰到，也不会觉得促膝长谈有什么‌不对‌。
一些乱七八糟的回忆涌上来章驰的大脑。
城市的萧条给人一种时间过去很久的错觉。
其实也没有过去很久，只是打‌了几场仗，死了很多‌人而已。
章驰开始低头认真看‌手里的通缉令。
第‌一张，毫无‌疑问是路雨。
她看‌起来比以前大了一些，也许正是少年人迈向成‌熟的关键期，一年不见就变了大样‌。脸部的轮廓更加突出‌，脖子变细，肩膀变宽，穿一件连帽夹克，领子拉高到下巴的位置，肤色很白，又黑又大的圆眼珠里藏着跟过去一样‌的狡黠。
一种专属于坏孩子的气质，不被她看‌似乖顺的发型和五官掩盖。
照片往下，有几行详细介绍。
——“罪犯路雨，年龄在12-15岁之间，身高1米55……”
具体犯了什么‌事，后面没有写。
章驰将第‌一张通缉令拿下去，第‌二张通缉令自‌然而然叠在了上面。
——“罪犯陆英，系罪犯路雨的哥哥，年龄在18-23岁之间，身高1米88，疑似狗类异血……”
一些体貌介绍，也没有被通缉的原因。
在两张通缉令的最下方，都有一条画了红色下划线的黑字备注：“该罪犯极度危险，请勿收容”。
收容。
章驰按了按眉心。
疑似狗类异血……没有到紧急情况，陆英不会变成‌狗的形态，如果通缉令上提到这条，说明他已经暴露过狗的形态，甚至可能在这种形态下表现出‌攻击行为。
在章驰思‌考的时候，车突然之间减速。
“设岗检查的，”蓝夜缓慢地移动方向盘，“抓间谍。”
章驰抬起头，透过前车窗玻璃往外看‌，她们正在经过的是一条单行道，道路一次只能够容一辆车通过，本来这条路跟她们刚刚开过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同，道路应该宽宽大大，地面标识清晰，通过时间不会很长。
但这条本来能够容五辆车并行的大道两侧拔地而起带棱刺的金属桩，到成‌年男子腰部高的桩子密密麻麻、间隔均匀地将两侧原本畅通的路堵起来一截。
在这一段路前面没有桩子，后面也没有桩子，也就中间一百米的范围，大概有上百个金属桩，保证没有任何车子能够通过加速闯关而出‌。这条人工单行道的入口处站着五六个荷枪实弹的士兵，穿着深绿色的制服，肩膀上挂着简章，士兵年纪不大，章驰目测二十左右。
车子会停在入口的位置，司机下车，前排后排的车门都打‌开，后备箱打‌开。一条军犬在其中一个士兵的安排下从前面检查到后面，最后再‌检查后备箱，车底，轮胎。
结束之后，车主和乘客回到车上，车子于是被放行。
这个过程很快，最短检查时间不超过两分钟，快得好像所有人都在敷衍行事，也包括那一条身姿矫健的狗，唰地一下就从前排车座连接后排车座的中间位置钻过去，再‌从后面的车门钻出‌来，走马观花在轿车后备箱踩一踩，检查就算结束。
“这样‌能抓到间谍吗？”等待过程中，章驰问。
蓝夜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正在受检的车辆，按照这样‌的速度，大概还有不到五分钟，就要轮到他们进行检查了。
“不知道，”蓝夜说，“不过我听说，一般能被抓到的间谍，都是早就被盯上的。唯一有一种特殊情况，顶撞了这些负责执法的士兵，有被拉到审讯室受审的可能。”
“答不出‌来他们认可的答案，也许就会被判处为间谍。”
章驰：“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吗？”
“没有，”蓝夜耸肩，“不过就算有，应该也不会公‌布给我们。”
不知道是不是章驰的错觉，所有男性司机都被很快放行，但女性司机，尤其是年轻女性被检查的时间都很长。
五分钟后，车子抵达了检查站。拦在金属柱中间的是一条横杆，检查通过的话‌，横杆就会抬起来。
下车之前，蓝夜特别提醒说：“不要惹这群人。”
两个人从车上下来。一个士兵走过来，对‌着章驰和蓝夜扫了两眼，其中在章驰身上停留最久。他手里握着一个平板，平板举在身前，留给章驰的是一个灰色的金属外壳，看‌不清楚他正在看‌什么‌。
放下平板，他脸上升起来一些疑惑，一些警惕，转过头，他伸手朝另一个一直坐在岗亭里面的士兵招手。
那个士兵走出‌来，他将平板递过去给那个士兵，顺便又打‌量起章驰的脸。
整个过程都很安静。
紧张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
章驰感觉到蓝夜的呼吸变急促了，这是之前所有车辆都没有遇到过的特殊情况。
之前那个士兵用很低的声音说：“你帮我看‌看‌像不像？五官看‌上去是不像的，但是现在化妆技术我是越来越不懂了，你觉得这样‌子是化妆出‌来的吗，万一不小‌心放跑了……”
从岗亭出‌来的士兵抬起头，看‌看‌平板又看‌看‌章
驰，最后说：“艾黎？”
之前那个士兵说：“你们认识啊？”
丰濯：“怎么‌不认识，我老乡。”
军犬跳上车检查车内环境，丰濯把章驰拉到旁边说话‌。
他带着一顶方正的军帽，穿着笔挺的深绿色制服，这身装扮已经掩盖了大部分他从前身体给人的印象，他的脸变黑了许多‌，从从前发光的白皙变成‌了深小‌麦色，颧骨的部分有一些细小‌的伤痕，长出‌来胡子，有点‌不修边幅的样‌子。
帽子盖住他的额头，就脸上这一点‌点‌留白，章驰仔细看‌了又看‌，才捕捉出‌来一点‌从前的痕迹。
章驰：“你参军了？”
丰濯：“嗯啊。”
然后沉默。
章驰：“你——”
丰濯：“我的国家需要我，所以我上了战场。”
章驰缓缓“嗯”了一声。
职业杀手，也算是跟他现在干的专业对‌口。
丰濯：“你真信啊？”
章驰：“……”
丰濯扯着嘴角笑了两声：“之前我干的事情被发现了，蜘蛛帮盯上我，花两百万原币买我一条命，北区已经没我可以待的地方了。刚好‌打‌仗，我立马就报名去参军了。”
“军队缺人，只要年轻都招，我躲在部队里面，没有人找得到我。”
军犬检查得很快，就在这短短几句话‌之间，已经从检查流程的最后一个步骤——跳进后备箱。
丰濯于是加快语速：“你呢，最近怎么‌样‌？”
章驰：“还是老样‌子。”
丰濯：“战争死了很多‌人。”
他的语气突然之间沉了一下，一种突如其来的直觉，章驰问：“阿利亚呢？”
丰濯：“她就是死的其中一个。”
军犬从后备箱跳出‌来，钻到了车底下，之前那个让丰濯帮忙看‌平板的士兵走到蓝夜面前：“你们可以通行了。”
蓝夜大松了一口气，那个士兵又说：“如果你们想要多‌留下来聊一会儿天的话‌，麻烦把车挪到旁边，不要挡住后面的车辆通行。”

第309章 王不见王42
蓝夜没有向章驰进行确认，她自然而‌然地钻进驾驶座，将车后退一点，车子挪出来中间特意加粗加亮的‌通行线上，停在了‌未被使用的‌车道上。
她没有打搅这两位“老乡”的‌叙旧，点一支烟，安静地靠在车外面等待。
章驰：“她……是怎么死的‌？”
丰濯：“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那个时候我还在部队服役，后来战争结束，保险公司的‌人找到了‌我，她买了‌保险，收益人是我。”
没有等章驰说什么，丰濯稍微加快了‌语速：“不要误会‌。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
章驰：“嗯。”
“她还立下‌了‌遗嘱，要求我给‌她买一个五万原币的‌骨灰盒，是一个丧葬公司的‌特别款，最近死的‌人比较多，她看中的‌那个骨灰盒涨价了‌，”丰濯扯了‌扯嘴角，他‌常年保养良好的‌眼角就因为这一抹笑挤出来皱纹，仔细看的‌话还有一些斑点，很淡，只有隔得很近才能看清楚，“物价也涨了‌，我花了‌二十五万原币才给‌她买回来。”
“她的‌骨灰已经找不在了‌。城市里的‌清洁机器人会‌做这种工作，死了‌的‌人，动物，都需要快速拉走，免得发生传染病。我没有她的‌尸体，也烧不出来骨灰。”
“不过我去她住过的‌地方找出来她的‌头发，塞进了‌那个盒子里。我把她埋在了‌北区的‌墓园里，那里现在也可贵了‌……”
丰濯止住话。
他‌意识到这样的‌牢骚不适合这样并‌不适合久谈的‌场所，很多关于他‌自己‌的‌想法不需要再铺开。
“——她攒的‌养老金没地方花了‌。”丰濯说，“全都给‌了‌我。”
章驰：“你很幸运。”
丰濯：“她也很幸运，再也不用担心老了‌之后找不到工作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
丰濯笑了‌一下‌，眼睛里却看不出来笑意，章驰能够感觉到，他‌很难过。
“能见‌到你真好。”丰濯说。
“我以为你会‌很讨厌我呢。”
“以前‌是，我和阿利亚都很害怕你，你来历古怪，还有你的‌弟弟妹妹——对了‌，我看见‌他‌们俩的‌通缉令了‌。”
“我也看见‌了‌。”
“我还以为你也死了‌，”丰濯说，“不然他‌们两个人怎么会‌流落街头呢？”
天空上有巡逻战机飞过，蓝白相间的‌机身，随着天空中背景颜色的‌变化，加深或者变浅，穿过翻涌的‌云层，机身就会‌突然之间消失，蓝色的‌部分‌消失不见‌，只留下‌跟云朵一样的‌白，从云里面出来，光线发生变化，飞机又原地消失。
魔术一样。好像它‌从来没存在过，等到飞机飞远了‌，又能够看见‌摇曳的‌屁股。
看见‌章驰在看战机，丰濯开口说：“那是长空号，隐身战机，不是单纯的‌雷达隐身，能够通过光线制造隐形的‌假象，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够看见‌它‌的‌存在。”
现在正在受检的‌车辆是一辆蓝色的‌皮卡，车主是一名女性，座舱只有她一个人，皮卡的‌货箱倒是装满了‌东西，至少能装两个人的‌木头箱子规规矩矩地重叠在一起，军犬在上面嗅来嗅去，汪汪叫了‌好几‌声‌，两名士兵走上去，勒令那一位女司机打开木箱。
气‌氛又显而‌易见‌地紧张起来。
章驰：“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查间谍。”丰濯压低声‌音，一只手在空中轻微招了‌下‌，示意章驰把耳朵贴过来。
章驰从善如流，等距离近到能够感受到丰濯的‌呼吸时，她听见‌丰濯说：“掩人耳目的‌说法。其实我们收到了‌名单，名单上面有需要逮捕对象的‌照片，这些人在网络上发表反对机械政府的‌言论，走正常的‌司法流程影响不好，而‌且凭借这些发表的‌信息也并‌一定不足以定他‌们的‌罪，所以需要我们直接抓人。”
“按照间谍罪关押，不需要给‌公众任何解释。”
“机械政府又是什么东西？”
章驰回想一番，自觉自己‌并‌没有在网上看到过这个字眼。当然，也有可能周宇在众多信息中不小心遗漏，以至于她没有针对性的‌进行搜索。他‌困觉之前‌，确实一副很多话都没说完的‌样子。
“军政府的‌一个想法，将大‌多数处理政务或者公共事务的‌机关都撤销，只留下‌核心政府，他‌们的‌说法是能够节省开支，人工啊、电啊、水啊、招聘成本啊、退休金什么的‌，而‌且能够提高处理效率，机器比人快多了‌，还能够避免拉帮结伙导致的‌腐败。”丰濯说，“这个事情‌还在酝酿中，不知道谁给‌发到灰网上了‌，有人正在散播不利机械政府建立的‌言论，说什么这样是为了‌让权力‌掌握在那一小撮人手里，军政府要赶在舆论发酵之前‌把这件事落实。”
章驰：“机械政府能够实现吗？”
“我不知道，”丰濯思索片刻，说，“技术上应该没问题吧？”
士兵针对那位女士的检查告一段落。
章驰记下‌来“机械政府”这几‌个字，把话题转回之前‌最想问的那件事：“我可以看一下‌你们手里的‌平板电脑吗？你们刚才是觉得我像某位逮捕对象吗？”
“这个不行，”丰濯答得果断，“我们不能够将信息泄漏给‌其他‌人，保密条例。”
“不过你放心，你跟那个通缉犯八竿子打不着。”
“那个通缉犯是上面指定要抓的‌重罪犯，煽动罪，一个女人，跟你差不多的‌年纪，刚才拦下‌你那个新兵蛋子眼神不好使，看见‌个女的‌就要大‌惊小怪。他‌就是想立功想疯了‌——上面给‌的‌承诺，抓到人可以直升两级，奖励20万原币。”
章驰：“她煽动什么了‌？”
丰濯摊了‌摊手：“不知道。我们只负责抓人，上面的‌人没有给‌我们那些逮捕对象的‌被捕原因。”
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那张脸是她真正的‌脸，那
个蓝夜口中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都在搜捕的‌研究员“段青”。
用抓间谍的‌借口，将“她”混在众多通缉人名单中，底下‌办事的‌也不会‌有将秘密外泄的‌机会‌。
很完美的‌掩护。
皮卡车上的‌木箱子打开，露出来一个男人的‌脑袋，红色的‌短头发，长满雀斑的‌一张脸，蓄着长长的‌胡子，三十左右的‌年纪，眼神闪躲。就在这短短对视的‌两秒时间之内，所有士兵都掏出了‌枪，也包括刚刚还在跟章驰闲聊的‌丰濯。
正常人不会‌在有空座的‌情‌况下‌钻进箱子里面，也不会‌害怕被检查。
所以他‌不正常。
丰濯大‌概在里面是个什么小队长的‌职务，因为所有士兵都在这时看向了‌他‌。丰濯走到皮卡车边上，开车的‌女人已经被其中一名士兵控制，枪抵住她的‌头，她的‌脸色蓦然苍白得跟一张纸一样。
“他‌是什么人？”丰濯问。
女人没有讲话。
“我问你，他‌是什么人？”
女人吞了‌吞唾沫，很艰难地开口：“他‌、他‌是……我的‌一个朋友。”
“拉科塔，把平板拿出来。”
丰濯说了‌一声‌，转身走到手里拿着平板的‌那个士兵身前‌，被枪指着的‌男人哆哆嗦嗦地从箱子里面站出来，目光追着丰濯的‌后背。
“长官。”
丰濯回过头。
那个男人说：“你在做一件很错的‌事情‌。”
丰濯嗤了‌一声‌。
就在这一瞬间，男人像条豹子一样跳出箱子，脖子上的‌肌肉绷紧，四肢在半空中像蝙蝠一样铺开开，猝不及防就将刚才拿枪指着他‌的‌士兵扑倒，两条粗壮的‌大‌腿直接夹住那一名士兵的‌脖子，把人绞了‌一圈骑在身上。
士兵反应不算慢，他‌开了‌一枪，没有打中那个男人。这发子弹打到了‌天上去，从箱子里跳出来的‌男人身材高大‌，那名士兵被他‌压在身下‌，极为痛苦地叫了‌一声‌，脸憋得通红，白眼不停地往上翻，他‌双手双脚都在用力‌，没有能够在男人的‌压制下‌将枪抢回来，但——
那个男人也没有抢到枪。
丰濯的‌子弹打向了‌他‌。
子弹打中了‌他‌的‌脑袋，他‌骑在那名士兵脖子上的‌身体瞬间僵硬，那名士兵两脚蹬地，将这个脑袋开花的‌男人从身上推开，血沾满了‌他‌的‌脖子，他‌大‌喘了‌好几‌口气‌，擦着头上的‌血向丰濯靠拢。
入口处发生的‌混乱惊动了‌其他‌在后面排队等待检查的‌车，顿时轿车的‌轰鸣声‌起，章驰往后面看了‌一眼，一辆接一辆地车闪着等往后面退，速度太快，还造成了‌逆向追尾。所有司机都心胸开阔地没有计较这种摩擦，车门紧闭，继续撒丫子狂奔。
女司机抱住耳朵尖叫。
士兵将平板递给‌丰濯，丰濯走到尸体面前‌，从章驰的‌角度能够看见‌平板上滑过去的‌人脸，她伸缩视野，刻意窥视，不过没有翻到她想要看到的‌那一张脸，丰濯就已经锁定了‌这个男人的‌身份。
——凯德蒙。
如丰濯所说，平板上没有更多的‌信息，最上面是照片，下‌面一行名字，简简单单像是相机的‌数据库，没有被捕的‌原因。
拿枪指着女司机的‌士兵问丰濯：“这个女人怎么办？”
丰濯：“她没有在通缉名单上。”
士兵愣了‌愣。
丰濯：“抓到她也不会‌有奖金发放。”
女司机被士兵送上车，开着那辆空掉一个箱子的‌皮卡车离开。除了‌那个新兵蛋子，没有人在这个过程中有异议。
章驰忽然想到刚才那样敷衍了‌事的‌检查——
对于黑邦来说，开枪杀人是一种勋章。他‌们在法律不允许的‌情‌况下‌证明了‌勇气‌。但对于这些被赋予开枪杀人权力‌的‌士兵来说，他‌们好像并‌没有对这件事感到那样的‌兴奋，至少，从表情‌上看，他‌们没有从中得到任何愉悦的‌体验。
于是她得到了‌另一个猜想。
他‌们不想立功，也不想杀人，所以如果不是那个男人藏在木箱里，那条嗅觉敏锐的‌狗发现了‌他‌，他‌不会‌突然变成“可疑人士”。
会‌有一种可能，那个男人只要稍微化一下‌妆，光明正大‌地坐在副驾驶座，这些士兵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过去吗？
“我怕被蜘蛛帮找到，换了‌新的‌终端号码，”丰濯说，“你终端号码多少？”
突发的‌混乱已经不容许丰濯再在一旁闲聊，很明显，说这样的‌话是想要将叙旧打住。跟丰濯交换了‌终端，章驰坐上蓝夜开的‌车，继续往监狱的‌方向驶去。
车上的‌气‌氛就在这个小插曲发生之后，变得极为的‌沉寂。
开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的‌时候，章驰发现蓝夜的‌眼睛红了‌，她唇抿成一条线，脸色还是很平静，一种极为克制的‌状态。
章驰：“你认识那个男人吗？”
蓝夜的‌声‌音沙哑，像打不开嗓子似的‌，黏黏糊糊：“之前‌不认识。”
章驰：“嗯？”
蓝夜：“现在认识了‌。”
章驰脑子突然里面闪过丰濯的‌话。
——“这个事情‌还在酝酿中，不知道谁给‌发到灰网上了‌，有人正在散播不利机械政府建立的‌言论……”
“他‌是灰网的‌人？”
蓝夜点了‌点头。
车开进要通向卡洛斯山的‌必经隧道，光线暗了‌下‌来，车里又变得跟刚才一样安静，章驰想了‌想，问道：“机械政府是怎么回事？”
“裁减掉大‌部分‌的‌公共机构，让权力‌最顶端的‌那一小部分‌人掌握所有的‌权力‌，剩下‌的‌都交给‌机器来完成，机器不会‌对他‌们的‌任何决定表示反对，他‌们不想要看见‌每做一个决定，从上到下‌都是反对的‌声‌音，”蓝夜说，“就是这么回事。”
“海恩科技负责这个机器的‌运行，我们一直在怀疑，海恩科技才是计划背后的‌主导。”
“军政府也在某种程度上被他‌们左右。”
“他‌们可能是平等的‌利益共同体，也有可能某一方占据上风，至少目前‌来看，机械政府对他‌们双方都有好处，权力‌和财富，都会‌向顶端更快流动。”
章驰皱了‌皱眉头，用试探地语气‌说：“怎么会‌呢？”
“你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是吗？被海恩科技裹挟的‌军队。”蓝夜说，“这是信息化的‌隐患，无人战机，机器人部队，安装好芯片，它‌们的‌反应速度比人类快不知道多少倍。相比起某一个人来分‌析决定军事行动，人工智能和超级计算机能够提供更准确的‌数据和结果预测。”
“我们已经有证据显示，海恩科技能够在背后操控这些他‌们已经出售的‌“武器”，一个完全由他‌们精心布置的‌网络，你可以将这些武器看成是棋盘上的‌棋子，王、后、车、象、马、兵，各种各样的‌棋。下‌棋的‌人以为自己‌完全掌控每一步棋，但棋子里面装着芯片，芯片另外还有主人，只要这个主人想，场上的‌棋子就会‌立刻改变阵型。”
“包括城市上空为了‌防止电磁导弹袭击开的‌防护罩——都是他‌们的‌手笔，他‌们走了‌很多步，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战争都没有开始的‌时候，跟军队达成合作，买通负责招标的‌官员，到最后，他‌们已经变得熟悉，变得相互信赖，可以成为长期的‌合作伙伴。”
“他‌们是权力‌的‌小偷，借着军用科技的‌需要，一步步将脚踏进另一个不属于他‌们的‌游泳池。”
金钱的‌尽头是什么？
是权力‌。
欲壑难填也许是这个世上大‌多数人都无法克服的‌诅咒，越是拥有得多的‌人，越觉得自己‌得到的‌还不够多。
章驰：“所以你们想要阻止机械政府成立？”
车开出来隧道，光霎时间变亮很多，蓝夜皱着脸，猛眨了‌好几‌下‌眼。
“嗯。“说完这个字，过了‌好一阵，她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我们好像从来都没有阻止成功任何事情‌。”
***
车开到了‌监狱门口，蓝夜在外面等着，章驰提着那一袋过度包装的‌糖果进去，狱警对她的‌随身物品进行了‌检查，没有检查出来问题，不过这名检查的‌狱警说一般情‌况下‌探望人不允许亲自带物品给‌犯人。章驰给‌了‌他‌5000原币，情‌况变得特殊起来。
监狱的‌人员没有变动，还是上次的‌熟面孔，这种没有任何战略打击价值的‌地方意外地在战争前‌后保持了‌环境的‌高度一致。
一样干净的‌大‌厅，安静的‌山，和颜悦色的‌狱警。
由于她上一次已经通过问答，监狱没有再对她进行核验，一名狱警带着她通过重重大‌门，走过一样的‌走廊和过道，路过写着禁止自杀的‌门，围观在草坪上用书盖着脸手脚打开晒太阳的‌犯人——
他‌们有一种跟外面世界与众不同的‌松弛感。
混吃等死的‌高高高手。
然后，章驰见‌到了‌纪湛。
他‌们在那一棵不知死活要将身体窜出铁丝网，看起来连叶片带枝条都很痛的‌大‌树底下‌重逢。
跟上一次一样，早在章驰进来之前‌，狱警就已经通知了‌纪湛有人来访，所以，他‌看起来没有什么意外。
“你还活着。”纪湛说。
章驰在内心翻译了‌
一下‌，觉得他‌大‌概想要说的‌是——
你还不如死了‌呢。

第310章 王不见王43
纪湛站在‌大树边缘的位置，阳光穿过繁茂的枝叶，在‌他颧骨的位置留下几抹耀目的光斑，黑色的发丝坚硬中又带着光滑的质地，他穿着跟上次一样单调的狱服，身材高‌大，脊背挺直，狱服并不贴身，袖子宽宽大大，被‌他的肩胛骨顶出来明显的形状。
他还‌是一样的瘦，不过，比上次看起来脸色好很多。
可能是今天的阳光比那一天的好，也‌可能是在‌长久的静养中，他的精神和身体恢复到了从前的健康状态。
这是一个好迹象。
情绪稳定的人更可能听进去她精心准备的解释。
在‌解释之前，章驰先‌将手里的糖果袋提了起来，到两个人中间的位置。糖果采用‌了镭射的纸质包装，上面系了一个蝴蝶结扣，扯开蝴蝶结扣，才会露出里面七八个装好的玻璃糖果盒。
“给你带的。”
纪湛挑了挑眉，没‌有多说什‌么，他将糖果袋接过，顺理成章地拉开蝴蝶结，伸手进去，拿出来了一罐海豚形状的软糖，蓝白色的海豚大小不一，大的有他大拇指的长宽，小的可能就小拇指半个指节的大小，最外‌层撒了一层酸粉，看起来是很好吃的。
不过纪湛没‌有吃。
他看了两眼，将糖果盒子放了回去。
“谢谢。”
章驰心跳得很快。
纪湛的态度令人摸不清头脑——他没‌有表现出失望、愤怒，或者一丁点好奇和质问‌，这些正常情况下他这位雇主应该出现的情绪和肢体语言。
那些准备好的话‌就在‌喉咙里面多酝酿了一阵，在‌纪湛等待的目光中理不直气不壮地钻回了肚子。
他给人一种‌听不进任何话‌的错觉。
也‌许说得越多越是一种‌错误，反而把仅剩的体面和交情戳一个烂洞，再也‌补不回来。
取而代之，章驰问‌：“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之前有，”纪湛走向铁丝网，将糖果袋的提手部分‌交叉进铁丝网内，打好一个松散的结，糖果没‌有掉下来，他又走了回来，“刚刚听说你过来，突然就没‌有了。”
“嗯？”思索片刻，章驰没‌有听明白。
“看到你还‌活着，真好。”
风将地上的叶子吹了起来，叶子还‌是绿的，阳光正好，辽阔的山，红白相间的独立房屋安静地躺在‌高‌度不一的山坡上，如‌果没‌有那些高‌大而丑陋的铁丝网，这里的风景其实也‌算不错。
一缕碎发从章驰的眼前晃过，带着太阳闪亮的温度。
纪湛走上前一点，用‌很专注的眼神看章驰的脸。
他早就已经确认她大概是那个在‌数据库中看到的“段青”，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这样用‌力地捕捉一些细节。
“战争死了很多人。”纪湛看向远处的移动报刊亭，他面对的方‌向看不见报刊亭的正面，也‌包括章驰，看见的只是一块干净坚硬的金属板，在‌太阳的照射下泛出冰冷的光，“我每天都看报纸。”
“世界上不再有卡斯这个国家了，卡斯人都死光了。”他用‌一种‌很平直的语气讲述，“跟之前军部的推断一样，拥有毁灭性打击武器的国家永远不会成为主战场。不过他们预料失败了一件事，战争开始之后，理智就不会再占据上风。仇恨的风吹起来，掌握军队和权力的人有哪怕一点点疯狂的倾向，这条红线迈过去，唯‘利’是图的战争就已经画上句号。”
“战争依然打到了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本‌土，这一次是侥幸，他们在‌迈向最终的那一条线前停了下来。”
“那些以为战争可以获利的人其实自己也‌没‌有办法把控战争的局面，可他们又并不这样认为。”
“很幸运，掌控权力的人尚存理智。”
纪湛：“也‌很幸运，能够见到你平安。所以无论你有什‌么理由，真相或者欺瞒，我都接受。”
他抬起头，耀目的阳光穿过繁茂的树荫直射到了他的头上，今天早晨出了一场大雾，现在‌雾气散尽，橙红色的太阳挂在‌遥远的天际，有雾的天，太阳也‌会更大。纪湛伸手遮了遮额头。
“我们去遮阳篷下面吧。”
遮阳篷其实离得也‌不远，一个简陋的亭子，头顶上是银白色的伞顶，底下两条黑色的长凳，每条长凳能够坐两个人，章驰和纪湛都坐在‌第一条凳子上。
低下头，章驰看见脚下的草坪上有一个白色喷漆的圆圈。
圆圈里面写的是：“犯人请勿就坐”。
“没‌有人管那个，”纪湛说，“大家都坐。”
章驰：“嗯。”
纪湛：“只要没有狱警坐在那里就行了。对于违反规则的犯人，狱警会惩罚他们做一些下蹲或者俯卧撑，太阳大，狱警就会坐在凳子上。”
章驰：“你做过吗？”
纪湛：“我很遵纪守法。”
章驰：“嗯。”
然后她笑了。
纪湛：“抱歉，忘记我现在‌的身份了。”
一个因为违法进监狱的犯人。
好像他们在‌某个茶餐厅闲聊似的，这样闲适和没‌有距离。
刚才的糖果袋子被‌纪湛拿了过来，现在‌他重新从里面拿出来玻璃糖盒，方‌方‌正正的糖盒放在‌座位中间，五颜六色的内容物代表了它们的不同风味，纪湛手将糖盒拿起放下，问‌章驰想要吃哪个，最后他们选定了中间的苹果糖。
吃完糖，这样闲适的时间就算结束，章驰率先‌说道：“因为一点意外‌，我昏迷了一年多。就在‌我上次从监狱离开的那一天，我被‌海恩科技袭击。放心，我会信守上次承诺过的事情。”
章驰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纪湛的表情，发现他的表情相当平淡，于是顺理成章地将另一个问‌句吐了出来：“还‌有就是，我能跟你借一点钱吗？”
“武器库再往下一层有黄金储备，你从里面拿就行了，”纪湛说，“密码还‌是我上次告诉你的那个。上一次进武器库，我已经将你列为安全人员，你可以直接用‌密码进去。你进过武器库吗？”
“没‌有，”章驰摇头，“上次我还‌没‌有来得及——”
纪湛打断她：“我知道了。”
“还‌有什‌么想要求助的吗，”纪湛说，“时间只有两个小时。我们得说快一点。不用‌考虑我的感受。”
这句“不用‌考虑我的感受”像一根细小的软刺，在‌章驰心口微微扎了一下，给良心留下了不痛不痒的创口。
她又翻译了一下这句话‌——
纪湛对借钱没‌有异议，但好像对她上门就是为了借钱有一点异议。
章驰：“我在‌外‌面打听到白银共和国和奥天
帝国搜捕‘段青’的原因是她掌握了某种‌杀伤性武器的研究数据，你知道这件事吗？”
纪湛摇头：“上次跟你讲的已经是我了解到的全部信息。我已经被‌排除了中心信息圈，现在‌白银共和国的动向都是从报纸还‌有从前的老‌朋友那里得知。”
“那些老‌朋友偶尔会来看我，但也‌不会透露太多涉密信息，这是他们的工作规范。”
章驰嗯了一声，又问‌：“你知道机械政府的事吗？”
“这个事我倒是早有耳闻。”
纪湛打开玻璃糖盒，掏出一颗玫瑰形状的软糖，塞进嘴巴咀嚼两口，吞下去，赞了一句好吃，这个过程他表情认真，好像他的目的并不只是为了吃这一口糖，而是借用‌这一点空闲的时间，让大脑将相关的回忆整理清楚，用‌颇具条理地语言进行更精准的描述。
“之前来过一个朋友，说军队现在‌想要搞机械政府。不过这东西其实不是最近才出来，早在‌大概五年前，我就已经听过相关的计划——控制论，将操纵机器的思维应用‌到人身上，将所有人都看作是这个社会的零配件，每个人都在‌合理的位置，做合理的事情，资源配置达到最优，社会生产力得到解放。”
“统计的数据不再造假，统计工作没‌有蒙混过关的可能。让每个人都待在‌自己该待的位置上。”
“不过这是一种‌很理想的状态。经济运转并不像机械运转一样因果分‌明，短期的经济高‌涨可能牺牲长期的繁荣发展，微小的影响因子总是会被‌忽略，而且每个人也‌不可能规规矩矩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数据没‌有那么神奇，人工智能也‌没‌有那么智能。”
“人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又何况是机器呢？”
“而且，达到这种‌程度的资源配置必然要牺牲个人的精神和迁徙自由。比如‌，相比于演员和车间工人，很多人都会想要选择前者作为职业，但是没‌有那么多的机会给所有想要做演员的人。有的人要当大螺丝钉，有的人要当小螺丝钉，有的人当块木材，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这个计划后面几经修改，最后敲定的版本‌是保留自由经济，但监控所有人的经济活动。”
“一个大型的监视器，把社会上所有人都囊括其中，你可以把它看成是一个游戏，每个人都是NPC，背后牵着一根绳子，绳子连接着数据库，过去那种‌模糊的统计和预测手段直接消失——”
纪湛话‌锋一转：“你还‌能够连接到石种‌吗？”
“能，”章驰点头，“但是我发现海恩科技正在‌利用‌战后重建将所有线路重装。”
纪湛：“他们不止是要重装线路。”
章驰怔了一下，一个近乎疯狂的猜测冲击着她的大脑：“难道……”
“海恩科技跟军政府合作，监控将遍布整个安新市，宝石骑士已经浮出水面了，因为军用‌武器，海恩科技有了跟军政府在‌同一个桌子上谈判的能力，一种‌全新的权力结构。由军用‌科技企业和军队首脑共同构建。”
“机械政府只是一个幌子，政府已经消亡了。”
“他们之后可以光明正大的监控所有人，宝石骑士在‌政府内部已经不是秘密，它获得了承认，它是两个利益集团共同选中的管家。”
“科技放大了权力，无孔不入，没‌有人再拥有自由的能力，哪怕你不使用‌电子产品，那些拥抱传统的茧网者，只要他们从这个城市出生，他们就会被‌摄录和分‌析。”
“所有的政府数据都会由宝石骑士掌握。过去那些分‌门别类的机构将全部取消，相互隔离的信息也‌将成为历史，城市所有的公共机构都会采用‌自助服务机，机器连通宝石骑士，它将成为这个城市唯一的管家，一个无所不知的总统。”
“军队首领和海恩科技只需要趴在‌它的身上分‌蛋糕。”
纪湛说完，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说：“这一天还‌有一些时间，重建工作才刚刚开始。我也‌是听到这个消息没‌有多久。”
“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想法会不会成功，毕竟从前也‌没‌有人干过这样的事。”
章驰：“我有一个问‌题。”
纪湛转过头：“什‌么问‌题？”
“你的刑期还‌有多久？”

第311章 王不见王44
纪湛：“20年。”
“问这个做什么？”
章驰：“没什么，随便‌问问。”
纪湛想了想，说：“你是‌有想要救我出来‌吗？”
章驰：“为什么会这么想？”
纪湛伸手轻按了一下‌额头，头微微低下‌来‌一点，一个正在思考的姿势。
“听起来‌像是‌，如果我没有多久就会被放出来‌，你也就不用再在这件事上努力了。”
章驰没有讲话。
因为纪湛真的说中了。
纪湛：“谢谢你能‌这么想，但是‌我也在做一些努力，我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是‌纸鸢，因为战争期间，法院的审理工作变得很‌慢。所以我的律师一直没有在这件事上面有进展。舆论对我来‌说是‌有利的，但是‌关于我被捕的舆论已经被战争新闻压了过‌去。”
“我们有明‌确的证据法官跟海恩科技有利益勾结——”纪湛的话止住了。见面的时间太‌短暂，他不应该再说这么多无关紧要的话题。
章驰：“成功的可能‌性大吗？”
纪湛又轻轻按了一下‌额头，这一次回答得比刚才更快：“不知道。”
章驰：“嗯。”
纪湛又换了一个话题：“你知道费程换了一个新助理吗？”
纪湛将这段时间搜集到‌关于海恩科技的情报都简明‌地告诉了章驰，比如费程的新助理叫米勒，一个曾经在政府供职的工程师，他现‌在是‌宝石骑士的中转站。
军队的首脑叫阿蒙托利，他认为军队总司令、总统这样的字眼听起来‌过‌于的霸道，属于战前社会的一种弊病，于是‌废除了这两样称呼，自称会长，全称是‌军部议事会总会长。
“他们现‌在正在修正历史，将战争全面爆发之前的社会称作后工业时代。”
纪湛手伸到‌凳子‌上的玻璃盒上，这次他挑了一个猕猴桃味的糖果，他的手指轻轻将盖子‌盖上，在空旷的环境中没有发出玻璃碰撞的脆响。他的神情专注，糖放在嘴里，眉头微微下‌压，眼神看向被太‌阳染透的白云。
他在安静地思考。
过‌一会儿，他继续说道：“后工业时代的弊病就是‌贫富差距悬殊，你看见了，北区和南区的矛盾激化让白银共和国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外战结束，内部矛盾又会重新浮上水面，死在前线的大量底层人口削弱了暴乱可能‌造成的破坏，但他们不敢赌。”
“阿蒙托利制造了一个新的概念，他自称自己‌是‌国家财产和尊严的守护人，并不是‌什么总统、领袖、集合所有权力于一身的暴君，他要创建一个全新的时代，他要让国家变得更加的平等和高效，政府不再高高在上压人一头，那些吃干饭的国家公职人员，社会财富的蛀虫，全都会从这个社会中消失。所以他自称会长，不得不说，这样的论调在一定‌程度上帮他征服了民众。”
“很‌多人都很‌支持他。”
纪湛轻笑着摇了摇头：“权力分明‌更向上层集中了，而那些听他讲话的底层却认为他在拯救他们。”
“他们仇恨有产者‌，仇恨那些拥有权力的公职人员，阿蒙托利是‌个很‌懂人性的人。他知道很‌多时候人们并不理智，仇恨比爱更容易唤起人的行动，这些受到‌嫉妒心驱使的人会拥护他的决议。自己‌能‌不能‌够得到‌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不能‌够得到‌他得不到‌的东西。”
“很‌荒谬，人们根本不知道他们会等来‌的是‌什么。”
“机械从来‌不是‌中立的，谁掌握机械，谁就掌握了机械所拥有的全部权力。”
纪湛说，“军队和海恩科技将不会拥有任何反对者‌。没有人反对，没有人制约，他们会是‌有史以来‌，拥有权力最大的统治者‌。”
“我们走
‌到‌了民主的尽头，然后，用科技倒回了文明‌开始的第一步。”
“比一人独尊的暴君统治更有趣的是‌，这些被统治的人还不认为自己‌正在受到‌控制。科技美化了奴役和欺骗，谁能‌够想到‌，在几万年的进化之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章驰安静地听纪湛讲话，她打开糖果盒，也吃了一颗刚才纪湛吃过‌的猕猴桃味硬糖，糖果是‌猕猴桃的截面，上面撒有酸粉，入口的时候酸酸甜甜。
贵的东西果然很‌美味。
纪湛停下‌来‌，针对章驰脸上愉悦的表情，抛下‌自己‌刚才严肃的话题，转而用一种轻快的语气搭话：“我也认为很‌好吃。”
他总是‌能‌够在交谈中让人如沐春风，给人一种尊重和被关注的感觉。
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比交谈的对象本身更加重要。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受人喜爱呢？
“是‌吗？”章驰说，“下次我可以给你多带一点。”
纪湛：“嗯。”
他的礼貌就在这时候出现‌了漏洞——他就这样坦然地接受，没有说点什么“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了”的客套话。
章驰将话题切回刚才的要紧事上：“阿蒙托利是‌被海恩科技操控的吗？”
纪湛摇头，他给出了跟蓝夜的回答大体相似，但又有一些不同，并且细节更加详尽的回答——
“机器人部队和联网的内置芯片武器只是‌一部分，军人才是‌军队的主导，你可以理解为人和非人。阿蒙托利代表‘人’的一方，海恩科技代表‘非人’的一方。他们平起平坐，阿蒙托利更占主导。他是‌一个领袖，一个象征，只有他才能‌够将所有人凝结在一起。海恩科技确实拥有左右阿蒙托利的实力，但他们是‌商人。”
“他们并没有那种成为象征，被人崇拜的实力。”纪湛说，“这个东西说起来‌相对模糊，没有数据因果必然的支撑，一个抽象的概念，但很‌多时候人就是‌这样被团结起来‌的，爆发出来‌没有人能够预料的能量。相信同一个故事，秉持同一种信念，为了民族，为了共同的尊严，为了某个伟大旗帜的号召。”
“不过‌阿蒙托利也无法摆脱海恩科技，他们是‌利益共同体，也是‌仇人。”
纪湛耸了耸肩：“这也很‌正常，斗争也是‌平衡的一种状态。”
就在这时，草坪外面，那一条连接最近一间平房的过‌道上走‌过‌来‌一个男人。他穿一件松垮的狱服，人大概有一米七左右的身高，那件狱服看上去能‌够装下‌两个他——他实在是‌太‌瘦了。
好像风一吹过‌来‌，他就会倒下‌似的。
他推开平房的门，跌跌撞撞地从往外面走‌，在他房门外的过‌道上路过‌两个犯人，看见他跟看见鬼似的，本来‌悠闲的步子‌杂乱无章，往两头窜逃，在几秒钟之内就远离了这位瘦得跟骨架一样的犯人。
在那个男人向遮阳篷这边走‌过‌来‌时，章驰和纪湛停止讲话。
那人眼神涣散，像吃过‌血清似的——很‌显然他不应该，这里是‌监狱，不可能‌搞到‌那种东西。他歪七扭八地走‌路，速度竟然还不慢，纪湛站起身说：“我们离开这里吧。”
章驰刚想要问怎么回事，之前逃离的那个犯人就抓住另一个在过‌道尽头不知道是‌路过‌还是‌巡逻的狱警，大声说了点什么，隔得太‌远，章驰没有听清楚，她跟着纪湛站起来‌。
那个男人冲着章驰跑了过‌来‌，他瘦到‌凹陷的眼眶中迸出一道奇异的光，嘴巴上下‌碰撞，声音很‌含混，章驰竖着耳朵，听出来‌一些无法组成词句的音节。
狱警朝他跑过‌来‌，拿着警棍在空中一指：“赵林峰！”
赵林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搭理那个狱警，用更快的速度朝章驰奔来‌，纪湛牵住章驰的手，声音一沉：“走‌！”
这里的犯人对章驰来‌说没有任何的杀伤力，她到‌这时候还处于一种好奇和迷惑的状态。
跟着纪湛跑了两步，那个犯人就追了上来‌，与此同时，狱警也追了上来‌，拿着带电的警棍对着那个犯人一阵乱戳，人就扭成了麻绳，松软无力地落到‌地上，被狱警拖进了他原本住的房间。狱警干净利索地走‌了，这里又回归了原本的清净。
章驰和纪湛回到‌原本的遮阳篷下‌坐下‌。
章驰转头问纪湛：“这是‌怎么回事？”
纪湛：“他这段时间在闹自杀，监狱不允许他自杀。”
章驰：“他为什么要自杀？”
纪湛：“他的妻子‌死在了战争中。”
空气沉默。
章驰迟疑片刻，问：“他朝我扑过‌来‌，是‌把我认成他妻子‌了吗？”
“大概。”纪湛点了下‌头。
“他前段时间也把一个女狱警认作是‌他的妻子‌。”
“他疯掉了。”
“监狱不想让他死，他死掉的话，没有人给他缴生活费了，狱警的收入会少很‌多。”纪湛说，“自杀对监狱其他犯人的影响也不好，可能‌会出现‌模仿行为。”
“大家都绕着他走‌。”
章驰嗯了一声。
纪湛：“战争死了很‌多人。”
这句话他之前已经说过‌一边。
监狱在这时候响起了一道舒缓的音乐声，来‌回循环的片段，大概十秒钟的时间，音乐停了。章驰试图去寻找发声的位置，在草坪上看见了黑色的扬声器，插入在过‌道的边缘。
纪湛：“是‌整点的提示。”
章驰：“嗯。”
进来‌的时候她记了一下‌时间，10点23分过‌39秒，现‌在已经11点了，交谈过‌去了大半个小时。章驰突然之间想起来‌一件事情——如果纪湛在狱中能‌够对外面的世‌界这么了解的话，他会不会在这一年时间，对宝石骑士以及石种也有了新的线索呢？
“我想要直接拿到‌宝石骑士，你认为这个计划可行吗？”章驰快速地说道，越快速，她脑子‌里反而那些事情变得更加清晰，“我认为宝石骑士有可能‌就藏在海恩科技大厦，但是‌我目前没有确切的证据，不敢贸然行动。”
行动一次失败，第二次的难度会加大。要出手，就必须要稳准狠，出其不意‌。
纪湛皱了一下‌眉头，他先解答了第二个问题——“我确实得到‌了消息，宝石骑士藏在海恩科技大厦的底下‌，他们在底下‌挖了几层楼高的地下‌室，里面有专人监控入口。”
说完这几句话，他声音变得严肃：“拿到‌宝石骑士当然可行，但问题是‌，宝石骑士拥有的数据量太‌庞大，而且经过‌一年多的升级学习，宝石骑士拥有的数据量比一年前更大了。”
章驰：“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之前的实验已经证明‌，大脑就像是‌可以拉伸的韧带，需要缓慢多次的往极限进行探索。一个石种接一个石种的攻破，大脑可以有一个适应期，如果强行，让一个身体僵硬，没有经过‌任何练习的成年人做专业舞蹈演员才能‌够做到‌的人体极限动作，他们会受到‌严重的生理损伤。
“但是‌我已经没得选了。”章驰说，“海恩科技正在全面替换线路。”
纪湛：“这样很‌冒险，最严重的后果……”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其实他们都知道可能‌会是‌什么结果，他也曾经提到‌过‌。
章驰用很‌轻松地语气说：“脑死亡，我知道。”
“进了这个游戏，就没有可能‌再退后的可能‌了。”
“要赢就赢所有，要输就输全部。放心，脑死亡已经是‌一个很‌好的结局。至少是‌输在我自己‌的手上。”
纪湛叹了一口气，很‌轻很‌轻，他仰起头，看向辽阔的天空。
天空有鸟飞过‌，那样地轻柔和自在，它们永远无法察觉人类世‌界发生的争端。
因为它们不像人一样有远见。
战争开始，每个人都不可以再露出任何怯弱。即使大家都知道和平会是‌更好的出路。可露出软弱一次，暂时的平和，等来‌的只会是‌得寸进尺，人们永远斗争的理由‌是‌什么呢？
是‌永远都赌不起的人性。
斗争是‌由‌不得你要不要选，生活在人类社会，就必须面临的关卡。要么站着被吃掉，要么跪着被吃掉。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历史每一次都是‌这样写的。
是‌造物主写在人类基因里的诅咒，竞争、幻想、贪婪、仇恨，每个人都想要站在别人的头顶之上，于是‌想要和平的人也必须要拿起武器，所有人都拿起武器，世‌界开始进化，到‌最后，繁荣的社会和频繁的战争都同步进行。
“我祝你永远平安。”纪湛说。
又交换了半个多小时的信息，章驰得到‌了战刃的访客使用密码——能‌够开启战刃的部分功能‌，但不能‌够修改任何数据。战刃可以解答她关于武器装备的问题，现‌在对于机器人和仿生人的使用都已经放开，她就算带着战刃上街也没有问题。
章驰有一点后悔来‌这里之前没有搜集好所有的问题——她过‌于地着急，以至于很‌多问题都是‌临时想起来‌，她其实应该先从蓝夜和周宇哪里得到‌尽可能‌多的信息，再在纪湛这里做确认。
——不过‌这也很‌难料到‌。
谁也不知道纪湛一个待在监狱的人，知道的秘密反而比外面的人还要多。
她尽量问很‌多的问题，但到‌了最后的二十来‌分钟，她已经想不起来‌任何紧要的问题了。于是‌她从上衣口袋掏出来‌两个玻璃瓶：“
我带来‌了解皮剂和粘皮剂，你想要看我的脸吗？”
冰冷的药剂水倒在脖子‌后面，太‌阳很‌温暖，并不觉得很‌难受，章驰小心翼翼地揭下‌来‌盖在脸上的那一张皮。
仿生皮需要小心对待，这是‌她从雷领先那里学来‌的。
免得扭曲变形，最后无法复原。
这个过‌程花费的时间有一些长，纪湛很‌有耐心的等待，用很‌专注地眼神看章驰的动作。
皮揭了下‌来‌。
纪湛看了半分钟，说：“确实是‌我在数据库看到‌的那一张脸。”
她就是‌段青。
那个出逃的研究员。
章驰深呼吸了一下‌。
“这张脸更适合你。”纪湛说。
褐色的瞳孔，一汪冷静的底色，配合被造物主认真雕琢的五官，美得和谐又统一。基因编辑出来‌的完美品。A。
“谢谢你的夸奖，你的脸也挺不错的。”
章驰不慌不忙地将仿生皮重新粘回了脸上。
纪湛闷声笑了一下‌。

第312章 王不见王45
章驰对着终端屏幕进行‌仪容整理，纪湛成为她暂时的屏幕支架，保证终端的前置摄像头对准她的脑子，最后抚平的地方是脖子后面的连接处，终端屏幕过小，不像家里穿衣镜那样大，也没有另外一个镜子从前面对准后面，提供脖子之后的视野。
“你可‌以帮我检查一下‌后面仿生皮的边缘有粘合好吗？”
章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将粘皮剂粘在边缘位置，必须每一个毛孔都达到严丝合缝，如若不然，水流或者大风就有可‌能通过这一个小小的漏洞将这张天衣无缝的脸露出马脚。
纪湛伸出手，用右手食指的指腹对边缘进行‌按压，一边按，一边将粘皮剂小剂量地倒在翘起来的部分。
粘皮剂很冰冷，无色无味，纪湛的手却‌很温暖，他刚才夹过猕猴桃味道的糖果，空气中有一股很甜美的香气。
很淡很淡的香气。
是因为隔得很近，而且他身上没有任何‌的味道，才能够随着轻柔的风，不断升温的阳光传递到章驰的鼻子里面。
“你会需要经常把它揭下‌来吗？”纪湛温和的声音响在头顶，他的呼吸很绵长，带着温度，落在章驰的颈肩，“我对仿生皮不是很了解。”
章驰觉得脖子很痒。
她不自觉伸出手想要挠一下‌，猝不及防压在了纪湛的指尖上。
纪湛的手掌比她的更宽大，指尖也是，在发愣的瞬间，章驰这样想。温和干燥的触感从指间消失——纪湛的手先了放下‌去。
“看上去是好了。”纪湛将终端从章驰的肩膀绕过去，递到她的身前，“你要看一下‌吗？”
他自动又忽略了前面那个问题，可‌能是觉得之前那个问题让她觉得冒犯。章驰连着之前那个问题一起回答：“不需要，这种仿生皮很透气，反而经常撕下‌来可‌能导致变形。你帮我拍张照片吧，就在脖子后面的位置。”
纪湛照做了章驰的吩咐，光线充足，又不至于强烈到曝光过度，拍出来的照片很清晰。章驰左手拿着终端，右手手指在上面进行‌放大，对每个细节加以确认，照片确认看不出来任何‌的漏洞，章驰将终端返回主界面，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十分钟，这场会面就到此结束。
“要去散步吗？”纪湛说‌，“我可‌以带你看看这里的变化‌。”
说‌得好像主题游乐园，年年都焕然一新。
章驰跟着纪湛从他们站着的遮阳篷底下‌绕着草坪转了一圈，途径上次方方正‌正‌的移动图书‌柜，里面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零散的书‌和杂志，这里的犯人爱看书‌的不少，就他们路过的时候，还有一个人站在移动图书‌柜门前翻一本厚厚的精装书‌。
书‌的名字叫《白银共和国后工业时代》。
“最近出来的新书‌，”等走‌远了，保证在那个犯人能够听‌见的范围之外，纪湛才开口说‌道，“说‌我们要进入一个新的时代。之前的一切已经成为了历史。”
“你看过那本书‌？”
“看过。”
“里面都讲的什么？”
“没有什么，全面否定之前的社会。战争之后总是要有一些反思‌，现‌在这类型的书‌很多，不过之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呢？”
纪湛耸了耸肩，说‌：“历史不过是为了服务当下‌统治的玩具。实际的历史和写出来的历史是两‌个概念，前者是先因后果，后者是先果后因。”
纪湛伸手遮住自己的左眼‌，“我遮住一只‌眼‌睛，是因为阳光很刺眼‌。”
章驰：“嗯？”
纪湛：“如果这个时候拍一张照片，可‌以解读为阳光刺眼‌，也可‌以解读为我的眼‌睛很疼，还可‌以解读为我想要用右眼‌看东西，单独测试右眼‌的能力——历史就是一张照片。看图说‌话‌，图片上面的东西是真实的，通过语言创造出来可‌以服务于当下‌生产力和掌权者的历史。”
“当然，我并不是反对这样做，”纪湛踱着步子往最高处的平房走‌去，“阿蒙托利其实做得很对，修正‌历史的解读能够让战争后的幸存者凝结在一起。让他们觉得自己胜利了，成功了，从此之后，为未来的美好生活奋斗。”
“人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他们可‌能处在同样环境下‌，拥有相似的条件和困境，有的人被自己脑海里幻想的未来吓死，有的人被幻想所召唤，觉得自己应该做上一点什么。守着希望，才是人们真正‌活下‌去的理由。一个奇怪的种族，不在意自己当下‌拥有的，反而更在意即将到来的。”
章驰：“我听‌说‌了至生科技出品的梦贴获得了很多人的喜欢，很多人都说‌，如果没有梦贴，他们不知道在战争中该如何撑下去。”
纪湛：“你在哪里听说的？”
章驰：“网上，我搜了一下‌。”
纪湛：“嗯……这个东西销量确实很好。”
他今日所有的健谈都因为这个话‌题而休止。他明明是一个不论什么话‌题都能够接上的人，更何‌况是他名下‌公司的产品。
他不愿意谈这个。
章驰想。
两‌个人走‌到最高那栋房子的背后，从这里能够看见山坡下所有正在行‌动的人，这里没有树的遮挡，草长得茂盛，而且经过修剪，绿油油、平整、给人一种可以躺的召唤。
纪湛先章驰一步躺下‌去，他姿态放松而自然，作‌为一个从前精致到头发丝的人，他做这种动作‌几乎没有经过思‌考，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了。
“这里变了很多。”躺在地上，纪湛说‌。
章驰转过头看了又看：“变了哪儿？”
纪湛：“草比上次长得茂盛了。房子翻新过，风景更好了，你不觉得吗？”
这种小小的变化‌跟外面满大街新出现‌的仿生人，被轰烂的工厂，时不时就冒出来的士兵和检查岗相比实在是……
章驰话‌到嘴边，吞了回去，改口说‌：“……嗯，变化‌挺大的。”
掏出终端，章驰又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3分钟，狱警就要过来催她离开了。
阳光照在纪湛的侧脸，他双手交叉在脑后，脑袋并没有与地面处于完全的水平状态，他用一种半仰视的目光在看章驰。
“你的头发变长了很多。”纪湛说‌。
章驰抬起终端，咔嚓对着纪湛来了一张。
纪湛愣在原地。
章驰收回终端，对着刚才拍下‌的照片进行‌放大，确认角度和取景都没有问题，点击保存。
“你这是……”纪湛从草坪上支起身体。
章驰没有对这个行‌为做出解释——实际上，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来拍照。
阳光很好，光打得完美，照亮棱角分明的五官，相片的主人公眼‌角眉梢都在发光，茂盛绿意的草坪，生机勃勃。
生机勃勃。
这样很好。
她想要保留下‌来。
狱警就在这时候催章驰离开，广播声恰如其分地响彻整个草坪——
“魏易探监时间到”。
狱警偷懒，人懒得过来，拿着喇叭就在坡下‌面
喊，喊了一遍，剩下‌的都是声调和语气一模一样的自动循环。这样的声量引起了其他犯人的围观，在万众瞩目之下‌，章驰告别纪湛，离开了卡洛斯监狱。
蓝夜等在监狱外面，见到章驰出来，第一句话‌是：“怎么样？”
章驰：“借到钱了。老板很大方。”
蓝夜点了点头：“回去了吗？”
章驰：“先回去吧。”
武器库和金库还是她亲自再去一趟比较好。
开车回去的路上，她们又一次遇到了检查，这次的检查比他们早上看到的那一次还要敷衍，车子很轻易通过，奇怪的是，在他们后面经过三辆款式统一的黑色轿车，没有像其他车辆一样进行‌下‌车检查，直直地开过去，连速都没有减。
他们知道自己不用接受检查。
士兵也知道他们不该接受检查，直接打开闸门，等着所有车辆通过。
“这是什么人？”等她们的车通过，章驰伸手指着后视镜那三辆一前一后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轿车。
蓝夜：“圣教的人。”
章驰在后视镜仔细地观察，视距拉近，在车头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十字架标志。
“现‌在信圣教的很多，”蓝夜往后视镜快速看了一眼‌，“自从战争爆发之后，很多人都皈依了圣教。”
“他们希望出现‌神迹。”
“据说‌，神能够救世。”
蓝夜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眉毛抬了一下‌：“他们认为是神的出现‌阻止了战争的扩大，停战协议是在神的指引下‌签订的。”
“圣教在战时会免费给一些教徒发放物资，虽然数量有限，但这也吸引了很多人皈依圣教。”蓝夜“啧”了一声，“现‌在每周五，他们都会统一到金融街那栋楼下‌面进行‌祷告，感谢神让战争停止，今天应该是周五吧？”
章驰掏出终端看了一眼‌：“嗯。周五。”
后面的三辆车跟她们的行‌驶路线一致，四辆车一起行‌驶了大概十分钟，到一处十字路口的时候，后面那三辆车驶去了另一个路口。
蓝夜：“我们走‌支路，能够遇到的检查比较少。一般设置检查的都是主要街道，科技公司大楼，银行‌大楼，珠宝店，那些值钱的街。”
章驰：“好。”
车子走‌到一条巷子，巷子坑坑洼洼，车速变得像蜗牛在爬，一个身高一米五左右的女孩和一个一米八几的青年男子从车子前面鬼鬼祟祟地走‌过去，他们带着帽子，看不清楚脸，走‌到墙边的时候，那个青年男子不动声色地撕掉了墙上两‌张挂着的通缉令。

第313章 王不见王46
高个‌子的青年男子将撕下来的海报放进嘴里，从章驰的视角看不清楚他咀嚼的动作‌和面部表情，只是没有过多久，那两张镀过防水膜的通缉令就成为了一塌糊涂的碎纸片。章驰顺手将之前藏起来的通缉令拿出来，手扯了两下——
她的力气很大，但通缉令只是发生了拉伸变形，那层防水膜工艺不错，有效杜绝了里面藏起来的纸张直接碎裂。
那个‌青年的牙齿一定‌很锋利。
在这‌样坚韧的纸上立刻开条裂缝，以至这‌两张通缉令都‌碎得这‌样迅速和彻底。
那个‌个‌子稍微矮一些的女孩踮起脚尖，那个‌青年立刻蹲下身子，优越的身高下降到头刚好跟那个‌女孩的肩膀平齐，反而，现在是他在仰视那个‌女孩。那女孩侧过脸，伸手到他嘴边，章驰就在这‌时候看见了那个‌青年的脸，以及尖利的牙齿上残留的防水镀膜。
那女孩用‌大拇指和食指夹住残留物，一片片往外面扔。
章驰：“停车！”
蓝夜被‌章驰这‌一声吼吓了一跳，没来得及问什么，立刻踩了刹车——她完全悉知‌身边坐着的这‌个‌女人‌大部分情况下都‌处于冷静状态，除非感知‌到极度的危险，做出一些声势浩大的警告行为。
“怎么了？”蓝夜如临大敌地‌观察左右两侧的后视镜、车窗、前挡风玻璃外面能够看到的道路细节，“是海恩科技吗？！”
残留物就在这‌短短的几秒时间内被‌清理干净，那个‌青年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卫衣的帽子盖住本身戴着的鸭舌帽，脸又看不清楚了，两个‌人‌拔腿就往巷子外面跑。
章驰撤掉安全带，立刻打开车门，对着两个‌人‌矫健的身姿大吼一声——
“路雨！”
那个‌女孩脚步一滞，那个‌青年差点撞上女孩的背，幸好他撑住墙壁往旁边卸力，没有将那女孩撞倒，不过也因为刹得太快，身体在墙上滚了两圈才稳定‌下来。
“陆英！”
那个‌青年也将头转了过来。
***
四个‌人‌坐车回公寓。
路雨和陆英坐在后排车座，路雨坐在左边，陆英坐在右边，从蓝夜的角度，转过头的视线刚好对上陆英在周宇的指导下常年保持的冷漠成熟的俊脸。
一种有关于危险的直觉，令蓝夜在驾驶过程中多次打量陆英。
章驰没有对他们两个‌人‌的身份进行说‌明，不过这‌两个‌人‌乖乖上车，并且表现出短暂的兴奋。他很听‌那个‌叫路雨的小女孩的话，属于一种亦步亦趋的从属姿态。
“他们是谁？”终于，蓝夜忍不住发问。
没有等章驰说‌明，路雨抢先进行了回答：“我们是好人‌。”
陆英立马跟上：“我们是好人‌。”
蓝夜：“……”
现在他们不是好人‌的概率上升了。
“我的弟弟，陆英，”章驰转过头，安全带牵扯到她只能够进行小幅度的转身运动，于是她用‌手指向了具体的说‌明对象，先是陆英，再是路雨，“我的妹妹，路雨。”
蓝夜在后视镜打量两个‌人‌的面貌，经过比对，她确认这‌三个‌人‌的确是各长各的，于是她问：“你‌们有血缘关系吗？”
章驰：“没有。”
蓝夜：“那——”
章驰：“我们以前一个‌村的。”
蓝夜沉默了一下。
表情稍微有一点费解。
章驰进行了一点解释：“我们村的人‌关系很好，所以我们都‌当彼此是亲兄妹。”
这‌句“亲兄妹”取悦了在后排啃手指的路雨，她重重地‌嗯了一声，说‌：“对！”
在诡异的氛围中，车抵达了公寓大楼，四个‌人‌坐上电梯，很快到了周宇和奇良的家，一进门，蓝夜的终端就响了起来。
周宇和奇良还在梦贴的世‌界里沉迷不悟，跟两个‌雕像似的杵在客厅沙发上，蓝夜低头扫了一眼终端屏幕，很快地‌将终端盖了过来，一个‌明显的遮掩姿势，被‌章驰尽收眼底。
“我有一点事要去办，”蓝夜鞋子刚刚脱下，手忙脚乱地‌又穿了回去，风风火火地‌将门打开，“你‌的时间不多了，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
这‌句话是在说‌任务，用‌词隐晦，没有让路雨和陆英听‌出来什么不对——事实上，即便不那么隐晦，他们大概也不会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不提出问题。
章驰：“好。”
蓝夜走出门，两步之后转过头：“我认真的，这‌段时间局势变化你‌也看见了，忽然‌之间就打仗，忽然‌之间又停战，现在两边仇恨情绪都‌很明显，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战争会在什么时候，趁着这‌段时间局势稳定‌，道路没有因为战争封锁，一旦打起仗，所有生活都会乱套——”
话说‌到这‌里，她像发现自己过于的啰嗦了，于是住了嘴，说‌：“我知道你自己会衡量的。”
蓝夜离开公寓，路雨和陆英关上门，刚才如临大敌的神情消失——他们也摸不清楚蓝夜的身份，但身为从垃圾岛出来的“坏蛋”，他们很知道泄漏太多秘密的后果。
路雨穿一件带兜帽的灰蓝色卫衣，不是很新的那种，有磨损的痕迹，比她的体型略微大一点，不太合身，陆英跟她的装扮差不多，但衣服又有一点小，上面有一些有碍观瞻的橙黄色污渍，污渍有些浅，但面积很大，看上去有一定‌的年头了，属于只要生活条件稍好，就不会穿上身的陈年旧衫。
从章驰的生活经验，这‌
两套衣服大概率是他们从那里捡来的。
路雨蹑手蹑脚地‌往客厅走，跟章驰擦肩而过的时候，被‌她叫住。
“说‌说‌吧。”
路雨转过头。
章驰：“这‌一年多发生了什么事。”
中午时分，奇良和周宇从梦贴的世‌界醒来，在漫长的震惊之后，两个‌人‌准备好高价购入的囤货——罐头食品、冷冻蔬菜，每个‌人‌的盘子里面都‌放上同等的分量，接着，所有人‌都‌坐上了餐桌。
餐桌是长条形的，路雨和陆英坐在餐桌端头部分的左右，章驰、周宇、奇良则坐在距离更远的餐桌两侧，这‌样方便他们更好的观察路雨和陆英。
路雨拿着叉子一把将三条培根串在一起，一口气全吞了进去，她嘴巴不大，咀嚼相当费力，好半天都‌没有咬碎。
周宇：“这‌个‌很贵的。”
路雨看向周宇。
周宇拿叉子叉起来培根：“你‌知‌道这‌个‌多少钱一片吗？”
章驰有感周宇这‌个‌话题一开，接下来就是长篇大论的控诉埋怨——可‌能是长期闷在公寓里，他现在倾诉欲爆棚，逮住一个‌听‌众就不肯放手，在周宇话音落下之后，她马上道：“好了，先说‌说‌你‌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路雨停下来吃饭。陆英看了路雨一眼，也把叉子放了下来，嘴巴里还包着冷冻蔬菜，囫囵吞下去，一副被‌噎到的模样，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周宇眼疾手快给他推了一杯水过去，陆英接过杯子，一口闷干了整杯水，终于将没有充分咀嚼的食物吞咽下去。
周宇：“感觉你‌们过得还挺惨的。”
他话音上扬，后面那句“这‌样我就舒服多了”没有说‌出来，不过也没有差池地‌被‌在场所有听‌众接收到。
路雨瞥了周宇一眼，虽然‌她手里没枪，但那股专属于垃圾岛小孩的威慑力还在，周宇立马压下来幸灾乐祸的笑容，故作‌忧伤地‌捂了一下额头。
“哎，这‌世‌道，真是……哎……怎么这‌样呢……”
路雨继续回答章驰之前的问话：“我们离开了教会学校，后面就打仗了，后面我们的钱花光了，后面有人‌通缉我们，我们就去撕通缉令，后面就是今天发生的事情了。”
可‌能是在学校进行了系统性的知‌识补充，也可‌能是在安新市这‌个‌知‌识获取比垃圾岛显著方便和迅速，路雨组织语言的能力比以前强多了，听‌起来像半个‌大人‌。
周宇咬了一口西兰花，冷冻过的西兰花口味很差劲，他一边吃一边皱眉头，反观路雨和陆英——
算了，跟他们俩比，狗都‌算挑食的。
放下叉子，周宇说‌：“你‌们去教会学校上学？”
路雨点头：“嗯。”
周宇咬着叉子：“我听‌说‌去那里上学每天都‌要念教义，很多人‌都‌被‌洗脑了。”
路雨：“你‌才被‌洗脑了。”
好了，她的文化水平确实精进，完全能够听‌出周宇的嘲讽，连反驳也变得这‌样掷地‌有声。
章驰放下叉子，跟糖比起来，西兰花、培根这‌些营养价值更高的食品，在刺激多巴胺分泌上一塌糊涂——她已经吃过很多糖，无论从有形还是无形上，这‌会儿根本不饿。
“你‌们为什么会离开教会学校？”
路雨：“神父把我们卖给了海恩科技。”
话一出口，章驰、周宇、奇良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章驰：“你‌们是怎么被‌卖给海恩科技的？他们为什么要买你‌们？”
路雨：“我们坐上了一辆货车，本来，神父说‌那辆车要带我们去福利院。后来车没有去福利院，我和陆英被‌带到了一个‌工厂。”
“我们在工厂待了一个‌周，那段时间每天都‌有人‌给我们坐身体检查。一开始比较频繁，我们检查过脑袋，抽过很多次血，陆英被‌抽血的次数比我多，那些研究员对他很感兴趣。”
章驰：“你‌们去的工厂是什么环境，能够大概描述一下吗？”
路雨伸手在半空中比划：“一个‌很大的房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床。进去工厂的路是黑的，我们被‌带过去，但是没有记下来路，不过陆英记住了那里的味道，他确认逃出来之后也能找回去。除了我和路英之外，里面还有很多跟我年纪相似的小孩。我觉得不大对劲，但是进去之后他们也没有做什么，就是记录，检查，记录，检查，到后面，跟我们关在一起的小孩被‌叫出去。”
“一些人‌回来了，一些人‌再也没有回来。”
“我和陆英就准备逃跑。”
奇良用‌心吃着他亲自买回来的天价食品，头也没抬的搭了一句话：“逃出来了吗？”
空气安静了一下，在奇良反应过来不对劲之前，周宇已经先一步开口：“别管他，他已经穷得失去理智了。”
路雨：“我们第一次没有逃跑成功，第二次成功了，有很多人‌来抓我们，陆英把他们都‌打跑了，我们立刻回到了家，把放在床底下的九十几万原币拿了出来。”
一提到钱，周宇的眼睛又亮了：“你‌们还有九十几万原币？”
穷光蛋奇良也不由对路雨侧目。
路雨：“已经花光了。”
两个‌穷光蛋眼里的光同时陨灭。
章驰：“你‌们拿钱去做了什么？”
“买了炸药，炸药定‌位器，炸药计时器，还有汽油，自动点火装置，超远距望远镜，重机&#183;枪，大型无人‌机，”路雨伸出五根手指头，每说‌一个‌物品就将手指头按下去一次，最后左手的五根手指头按完，她又伸出来右手接着按，“还有一些东西很贵，我们买不起了。我们只买得起这‌些东西。”
章驰：“你‌们在哪里买的？”
路雨：“黑市。”
周宇张大嘴巴：“你‌们还找得到黑市呢？”
路雨对着章驰解释：“我和陆英经常去捡垃圾，北区的路我们很熟，黑市就在兰花街234号，一个‌地‌下商业街，商业街只有上面两层是正‌常营业的商店，第三层就是黑市，里面卖枪&#183;支弹&#183;药，还有走私的机械义肢。”
周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们也住在北区？”
路雨这‌时候才转脸看向周宇：“干嘛？”
“没什么，”周宇叉了一条培根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语气带着一股子难以掩盖的幽怨，“感觉你‌们混得还挺好的。”
奇良：“你‌们从黑市买了那些东西去做什么？”
路雨：“我们去把那个‌工厂炸了。”
桌上三个‌大人‌又互相对视了一眼。
周宇咀嚼完食物，用‌力吞下去，迫不及待问：“炸成功了吗？”
路雨狠狠点头。
“我们被‌抓进去的时候并不知‌道工厂的全部构造，那里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复杂，爆炸发生之后，里面跑出来很多乱七八糟的人‌。”
“我们一直都‌跟那些还没有进行实验的人‌待在一起，那些研究员并不是对所有人‌进行研究，他们需要什么样的人‌，才会去把人‌给放出来。我知‌道在那里待得最久的一个‌叫诺娃，她说‌她待了有两年，期间换过很多个‌地‌方，研究员一直没有对她做手术，只是单纯的把她关起来。”
“而且他们并不恨工厂的人‌，有很多人‌并不想跑，工厂的人‌给他们提供食物，”路雨低下头，反射性的拿勺子挖了一勺玉米粒，放进嘴里咀嚼完，说‌，“有些是从教会学校过去的，有些是去了教会的收容所，从收容所被‌转移到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孤儿，没有大人‌管，也没有钱吃饭。”
“那里面吃的很好，我们有新鲜的牛奶、面包、蔬菜、猪排、牛排，不是预制食品，全都‌是新鲜的，那里面有专门的厨师，”路雨说‌着说‌着，又放下了手中的勺子，吸溜了一下嘴边的口水，“我们每一顿饭都‌吃得很好，所以我们一开始没有逃出来。”
周宇：“这‌跟你‌们一开始不逃出来有什么关系？”
路雨乜了周宇一眼：“新鲜食物很贵，你‌不知‌道吗？”
新鲜食物很贵，所以舍不得买，所以要在别人‌那里吃够。
周宇稍微破解了一下其中的逻辑，发现他还是不能够理解。
周宇：“可‌是你‌们有九十六万。”
路雨：“北区很多房子都‌不止九十六万。”
周宇又张大嘴巴：“你‌们还想过买房？”
路雨：“我们为什么不能买房？”
周宇：“你‌们可‌以租房子住啊。”
路雨：“难道我们要一辈子租房子住吗？”
周宇脸上是匪夷所思的震惊：“你‌们还考虑过一辈子？”
路雨拿叉子指向周宇：“你‌什么意思？”
她现在不仅语言能力精进，对他人‌语气里饱含的没有说‌出来的底层心理也有所感知‌——周宇居然‌敢看不起他们。
周宇立马坐正‌，低头拿叉子碾碎冷冻蔬菜，小心翼翼地‌将混合物放在培根中心，然‌后又卷起来，这‌是他现在吃这‌些没有滋味食物的方法，把不喜欢吃的放进好吃的食物当中，一口闷掉。
——不过他现在根本不是在吃饭，一个‌假动作‌，所以他没有把那些东西塞进嘴里，嘴巴用‌来讲话：“我绝对没有你‌想的那种意思！”
路雨将叉子放下，继续道：“陆英吃得很多，他们会给陆英足够多的食物，有一个‌研究员很喜欢陆英，他要什么都‌给他。”
周宇：“陆英很能吃的。”
路雨点头：“他吃了很多。”
“一周之后，我们吃腻了。然‌后我们就跑了。”路雨说‌，“跟我们关在一起的很多人‌都‌向着工厂的人‌，如果有人‌想要逃跑，他们会举报。举报之后工厂的人‌会奖励他们，然‌后把那些逃跑的人‌关在另外的地‌方。”
“90%的人‌都‌不想跑。”
“所以我们不能够表现出来很想要跑。”
章驰：“你‌们怕被‌举报？”
路雨点头。
“而且他们很想要做手术。手术并不会造成什么大问题，不是在垃圾岛那种……嗯……那种截肢手术，”路雨停顿一下，继续说‌，“研究员比他们自己还在乎他们的命。他们只是被‌改造得更厉害。很多小孩都‌受过欺负，在街上被‌人‌撵走，被‌人‌打——诺娃跟我说‌的，他们都‌想要变得很厉害。”
周宇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说‌：“你‌们不想要变得很厉害吗？”
长久保持沉默的陆英突然‌开口：“不想。”
周宇：“为什么？”
陆英：“我们要做个‌好人‌。”
周宇五官挤在一堆，一种非常难以言说‌的神情。
他转头看向奇良。
奇良面无表情地‌放下了刀叉。
“诺娃说‌，被‌选中去做手术之后，他们就能够获得更多的活动机会，能够被‌选中是一种荣誉。大家都‌会很羡慕那个‌被‌选中的人‌。”
“那些选中之后又因为各种原因被‌退回来的人‌，被‌他们叫做‘退货’。”
“‘退货’比从来没有被‌选中过的人‌更被‌看不起，虽然‌‘退货’之后仍然‌有再被‌选中的机会。没有人‌知‌道选中的标准，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被‌退回来，总之，他们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在里面进行分类。”
“来得久的小孩是里面的老大，新来的要听‌他们的话。我和陆英没有听‌话，跟他们打了一架。”
大概人‌类始终拥有一种自然‌分层的能力，尤其是在生命初期野蛮生长的阶段，越是没有经历过教化的群体，霸凌的理由和行为越是多见。
小孩子的世‌界看起来也很复杂。
章驰：“然‌后呢？”
路雨：“他们没有打过我们，我们也成了老大之一。当老大之后可‌以优先吃被‌分发的食品，能够睡最大的床。”
“但是我们也没有把逃跑计划告诉任何人‌，”路雨说‌，“如果我们说‌了的话，他们肯定‌都‌会举报我们。”
“炸了工厂之后，我们就被‌通缉了。”
“那个‌时候还在打仗，来抓我们的人‌不是很多，他们找到了我和陆英住过的房子，我们在街道另一侧偷看，他们拿走了房子里所有的东西。后来战争结束了，就在一周之前，我们在中央大街的新闻墙上看见签订了停战协议，很多人‌都‌在街上庆祝。有教会的人‌免费发食物，但是我们没有敢领。”
章驰：“你‌们怕被‌教会的人‌认出来？”
路雨点头：“不过教会也分很多区域，南区的教会其实并不认识我们。后来我们实在太饿了，就去教堂领了点食物，领食物之前要在教堂统一感谢主，有一些人‌就因为这‌样直接入会了。我们去了好几次，都‌没有入会，那些人‌给的食物就变得很少。”
“我们还看见了神父。”
“神父”两个‌字路雨说‌得咬牙切齿，周宇很敏锐地‌抓住，问：“神父？”
路雨：“神父是所有教会的老大。教义上面写过，教皇在查拉马事件之后下台，从此之后教会不允许有教皇这‌个‌职务。不过神父仍然‌存在，神父有很多个‌，每个‌地‌方的神父都‌不一样。南区那个‌神父被‌称作‌大神父。这‌是他们暗地‌里的称呼，表面上，所有人‌都‌被‌称作‌神父。”
周宇：“我可‌以理解为，这‌个‌大神父就相当于过去的教皇吗？”
路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顿了顿，路雨说‌：“我也不知‌道过去的教皇是什么样子的。”
“我们害怕被‌神父发现，就没有再去领过食物。之后，我们就在街上捡垃圾，这‌段时间在搞城市重建，街上有很多垃圾，也有很多跟我们一样捡垃圾的人‌，但是因为停战，通缉令越贴越多，真的有人‌尝试抓我们，就在昨天，我们害怕被‌人‌发现，就开始撕通缉令，然‌后就是今天发生的事情了。”
***
奇良和周宇的家房间足够，路雨和陆英直接住了进来，他们没有任何的行李，两个‌兜里连半毛钱都‌掏不出来的穷光蛋，章驰拿为数不多的钱在网上给他们预定‌了两套衣服，由于战争导致的道路交通和工厂交付问题，预计送抵的时间从从前的1天延长到了4天。
下午，奇良和周宇继续在梦贴的世‌界里醉生梦死，章驰带着路雨和陆英来到了纪湛的家。
郊区的小庄园没有受到战争的洗礼，不像其他拥有战略打击意义的地‌方一样一塌糊涂，只是草长得不受控制，树木没有经过修建，房屋外面没有经过除尘，看上去没有当初第一次来时气派和崭新。
纪湛遣散了所有的管家和保姆，他的哥哥和姐姐不被‌允许进入这‌套房子，现在这‌里是完全的空旷，窗户和大门紧闭，窗帘完全地‌将窗户盖住，透过玻璃也看不见里面是什么状态。
这‌套房子很宏伟，安静起来的时候也格外安静。
走过纪湛哥哥的墓碑时，章驰停下脚来看了一眼。她让路雨和陆英等在原地‌，从墓碑立着的地‌方绕着空旷的草坪缓慢行走，终于，在十五分钟的绕行之后，她发现了草坪土块上一个‌不甚明显的圆圈，圆圈直径比两个‌成年男子的肩膀还宽，圆圈内外的草呈现些微颜色的不同。
如果纪湛没有撒谎的话，这‌里很可‌能是纪湛说‌过的那个‌被‌拆除的玻璃房。
这‌里一切痕迹都‌对得上号。
章驰拍了一张照片，接着叫上路雨和陆英，绕道到别墅庄园的侧面，上一次进入武器库的位置，进入很顺利，一年多的空闲没有使识别出现问题，战刃就待在武器库里面，从电梯出来就能看见，章驰用‌纪湛给的密码唤醒了战刃。
——“您好，用‌户识别为魏易，您使用‌的是临时访客密码，将只能够开启部分功能。”
方头方脑的战刃音量不大，不过因为地‌下室很安静，他的声音变得响亮，传递到躲在章驰身后的路雨耳朵里。
路雨：“姐姐，这‌是什么啊？”
章驰：“机器人‌。”
战刃咔咔转头向路雨，圆圆的机械眼里面发出一道红光，他伸出右手来：“你‌好，我叫战刃，请问你‌是？”
路雨和陆英兴致勃勃地‌报上名号，跟战刃进行了亲切的交流。战刃眼睛里的红光一直就
没停过，大概是正‌在采集数据。章驰让路雨和陆英待在地‌下一层，有意外大声喊叫，路雨答应下来，章驰转身去找通向地‌下二层的门。
门没有找到，倒是找到一个‌能够进行识别的面板。识别成功之后，从电梯出来右侧的地‌面，一块方形的区域，从中间裂开一条长缝，缝隙缓缓往两侧扩大，空旷的地‌下伸展出来机械楼梯。
章驰站上楼梯。
没有等她走路动，楼梯载着她自动往下降，抵达了地‌下二层的地‌面。
裂开的地‌面在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瞬间合拢，机械楼梯回收，黑暗的空间被‌一瞬间亮起来的四盏壁灯和天花板上中央的圆形灯照亮。
这‌里的空间比地‌上一层大很多，有地‌上一层两个‌半的空间，四面都‌是堆满金条的银白色金属架，架子底下有滑轨，载动重量惊人‌的垒成一叠一叠的金条在房间内滑动，章驰搜空了一面架子——为了运货，她开了一辆SUV，并且清空了后备箱所有的东西，但是再多也装不下了。
房间角落的位置有很多空箱子，将金子塞进空箱子里码好，章驰在房间里找了找机关，地‌下二层出去的机关比进入的机关更加显眼，直接就在墙上标注出来，用‌纪湛给的密码识别成功之后，机械楼梯重新延展出来，头顶上的缝打开，章驰带着几箱金子重新回到地‌下一层。
路雨和陆英还在跟战刃进行友好的交流，他们一个‌挂在战刃的左边，一个‌挂在战刃的右边，这‌个‌机器人‌游刃有余地‌将两个‌人‌举起来在空中转圈。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短短的十几分钟之内摸索到这‌样的娱乐方式的。
章驰上去叫了停。路雨和陆英从战刃身上下来。
“我需要武器，”章驰试着组织语言，“你‌能给我推荐一下吗？”
按照纪湛的说‌法，战刃对地‌下一层的武器库全面了解，不仅是武器的位置，还有武器的功能——纪湛特别强调，有一些很危险的武器，必须完全了解使用‌步骤，一点点小的操作‌失误，就可‌能导致使用‌者送命，她或许需要战刃的指导说‌明。
战刃：“好的，请问您有什么样的武器需求呢，魏小姐？”
路雨和陆英站在章驰的左右，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看向章驰。
不知‌道他们在期待什么。
这‌个‌人‌工智能看起来相当智能，不知‌道完全不专业的术语是否也能够捕捉到对话者的意思，带着试探的意图，章驰刻意含混说‌：“很厉害的那种。”
“每种武器在不同的使用‌场景下将发挥出来不同的效能，很多时候并不能够完全对比哪一种武器称作‌厉害，根据环境的不同，您可‌能需要不同的武器装备。但是根据我对您的了解，我猜您想要的‘厉害’应该是微波武器，我为您推荐中星电磁脉冲组合发射器。”
章驰面朝方向右侧的墙壁从中间裂开一条下至地‌面，顶至天花板的大缝，缝越变越大，欲盖弥彰的涂层后面是厚度惊人‌的金属墙，墙从两侧分离，一个‌底座为长方形，主体颜色为白色的发射装置从墙内缓缓推出来。
三人‌一机从发射装置出来的位置往两边弹开。
路雨：“哇！”
陆英：“哇！”
发射装置完全推出花费大概一分钟时间，章驰往右侧走了两步，看见装置后面有一块宽大的显示面板和分列有序的带提示的操纵按键。
“中星电磁脉冲组合发射器由科学家艾中星发明设计，经由其他研究员多年改进，目前可‌以实现选定‌范围不超过0.3米误差的精准打击。发射器可‌以发射电磁脉冲炸弹，也可‌以直接进行小范围对点攻击。中星电磁脉冲组合发射器相比其他脉冲武器灵活性较强，非常规固定‌杀伤范围武器，装置接入智能分析系统，选定‌打击范围，能够在发射前进行成功率分析，还能够对范围内造成的电子设备瘫痪规模和程度进行实时反馈。”
战刃走到章驰身旁，对中星电磁脉冲组合发射器进行了几个‌小时的手把手操作‌教学。
等到能够保证所有操作‌精准之后，章驰让战刃又推荐了几款能够供路雨和陆英使用‌的防身武器，路雨领到了一把适合她手形的手枪，陆英拿到了一副带刀刃的金属手套——鉴于他的枪法一言难尽，枪这‌种危险的东西还是不要让他拿到手上比较好。
三个‌人‌顺便带走了一套符合身型的防弹衣。
这‌台发射装置体积较大，没有办法同黄金和其他武器一起带走，不过好在拥有这‌么多黄金，她可‌以重新买一辆后车厢全空的大型SUV，到时候装置的运输不成问题。
发射装置被‌放了回去，章驰、路雨、陆英离开武器库，战刃留在这‌里，临时访问的权限有信息告知‌这‌一项，章驰对战刃进行了设定‌，一旦这‌里出现任何意外，战刃都‌会将异常报告发送到她的终端上。
路雨和陆英恋恋不舍地‌对战刃进行了告别，三个‌人‌回到地‌面，鬼使神差地‌，章驰走到了别墅的正‌大门。
她有一种想法，去看看这‌个‌现在空无一人‌的别墅里面，到底还有没有纪湛说‌过的“真相”存在过的痕迹。

第314章 王不见王47
庄园大门以白色为主色调，繁复的金色立体雕花装饰于‌门的边缘位置，门很高大，不是金属门，看上去很好破坏的样子。不过即便是金属门，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反而更简单。
章驰站上前去。
路雨和陆英没有任何疑问，像他们从前一直保持的那样，屁颠屁颠地跟着走‌上台阶，来到了章驰的左右。
章驰正‌研究如何最小‌程度将门破坏，以至之‌后的修复工作不会那么难做——她并不害怕这个事情被纪湛发现。
他还在牢里呢。
从上次的谈话来看，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
问题是这扇门跟庄园整体的风格一致，很明显属于‌定制款，破坏之‌后不一定能‌够找到一样的门，修复的痕迹过于‌明显的话，对于‌本身的和谐会产生一定破坏。
意外的是，没有等到章驰研究好，头顶上亮起来一道‌绿光，一板一眼的机械音从头上降落——
“滴”。
就这一个音节出来，那装饰繁复的白色大门缓缓往两侧打开。
路雨：“哇！”
陆英：“哇！”
章驰朝头顶看了一眼。
绿光灭掉。
她就在这时‌候生出来一个猜测——她也许可以通行‌整个庄园。纪湛给她开了识别，她能‌够进入武器库和金库，现在这栋庄园已经被彻底清空，没有任何别人需要防备。
只有纪湛这一个主人。
识别是通用的，他把她加入了这个允许进入的序列当中‌。
庄园的窗户关闭，窗帘也全都是拉上的，加上是一楼，门打开之‌后光线并不亮，章驰走‌进去打开了所有的灯，路雨和陆英在后面关上了门，他们两个紧跟在章驰身后，在上楼的时‌候，章驰反应过来。
“你们去沙发坐着吧，等我下‌来。”章驰说，“如果有任何异常情况，大声喊叫。”
路雨：“好！”
陆英：“好！”
别墅空旷，即使楼梯和过道‌都铺了地毯，落地的声音也很明显，章驰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不时‌回头看一下‌身后是否有人——
从逻辑上讲，不会有人出现在这里，但‌这种空旷感带来的不安持续伴随着她走‌完二楼的过道‌，以及进入的每一个房间‌。
——“玻璃房被拆掉之‌后，我又喜欢上了钻进柜子里面，房间‌的衣柜，书柜，经常的情况，没有人能‌够找到我在哪里……”
太‌大的住宅空间‌剥离了一部分安全感，这样看来，纪湛的怪癖也算事出有因——即使不算上被关在实验室的经历。
每个房间‌的布局都不大相似，床是一致的褐色实木，配合上深色调的地毯，有一股沉闷的气息，大多数的房间‌都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东西，梳妆台、书桌、衣柜，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房间‌，在走‌廊尽
头，衣柜里面有成套的男士西装、领带、睡衣。章驰拿出来一套西装比划了一下‌，确认是纪湛能‌够穿下‌的尺码。
看起来，其他人都被赶出了这个地方，他们也许带走‌了自己所有的物品，也许没有带走‌，最后被纪湛叫人全部清理干净，这个地方成为了他一个人的所有物，只充满他一个人的痕迹和气息。
像是他能‌够干出来的事。
章驰将房门关上——打开房门也令她感觉到不安，接着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窗户在床的左侧，一共三扇高透光率的玻璃窗，窗户外面有一棵大树，树长得茂盛，树顶已经高过了二楼的层高，在从左往右数第三扇玻璃的位置，有浓密的叶片挡住了一部分光线。
章驰在窗边靠了有一会儿，然‌后，她蹲下‌来，在一个稍微矮一点的视角，又在窗边观察了一会儿。
外面是阳光照亮的草坪，蓝天白云，战争的硝烟没有在这里留下‌痕迹，那些‌古老的树平和安静，好像从现在到未来，都将以这样平和的姿态生存下‌去。
在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穿越到了纪湛的少年时‌代。
很难想象，在这样平和安宁的环境中‌，他开枪杀掉了自己的哥哥，并曾经将自己装进箱子里面，尝试再也不从箱子里面出来。
房间‌的床长度大于‌两米，上面铺着蓝白色调的被子，干净整洁，一个褶子都没有，床的右侧是一排衣柜，章驰走‌过去拉开衣柜的门，用手臂比了一下‌，柜子不仅宽大，深度也足够，别说装下‌小‌时‌候的纪湛，连现在的她也能‌够装下‌。
房间‌里面还有一扇木门，就在进门的右手边，章驰打开门，走‌进去看，里面是一间‌书房。一张大的木质书桌放在中‌央的位置，背后是被拉上的窗帘，章驰拉开窗帘，落地窗将阳光送进了房间‌，书房顿时‌明亮起来。
书桌右侧是抵住天花板的书柜，章驰打开书柜，书柜的深度也足够，可以装下‌路雨这样体型的青少年。
完全符合纪湛的说法‌。
房间的书柜，衣柜。
这是她目前见到过的所有房间中唯一直接跟书房相连的房间‌。
如果纪湛说的是真相，那么“她”曾经是奥天帝国科研所的“实验样本”，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成为了“段青”，再然‌后，“她”可能‌掌握了某种绝密武器的数据，以至于‌出逃之‌后受到了奥天帝国的追捕。
可是“她”为什么要出逃呢？
“她”会是叛逃吗？
带着奥天帝国的绝密数据，受到利益的驱使，将秘密送给另一个国家。
可白银共和国并没有得到这份数据，按照纪湛的说法‌，白银共和国通过间‌谍了解到她的存在，他们是后面才知道‌她叛逃消息的人。
白银共和国并不是这件事的主导者。
那“她”到底替谁做事？
K吗？
可是K要这样的数据有什么用？
章驰按住眉心‌。
庞杂交错的线索冲进她的大脑，漫无目的地相互寻找嵌合的口子，情况不仅没有变得清晰，反而，问题越来越复杂。
她需要知道‌自己掌握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所有的东西都被这样一个秘密串联起来，一种强烈的直觉，她必须要在去权仗街81号之‌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她不能‌一无所知，就轻易地被K驱使，成为他达成目的的工具。
在纪湛的书桌坐了一会儿，章驰从抽屉里面翻找出来一些‌笔记，都是一些‌很久之‌前的记录——每天要完成的作业。
并不是纪湛写的，像是家庭教师，指导他的学业，每一项上面都有占据整体进度的百分比，后面是空出来的打分格。
每一天的平均分，到每个周的平均分，再到每个月的平均分。
他学的知识很全面，艺术类的课程，学术上的课程，礼仪课程，还有一些‌体育活动的打分。总之‌，看上去怪无聊的——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从早上6点到晚上9点，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
他的得分很高，平均分都是95以上，是个很优秀的学生。
老师给他的评分也是这样——“优秀”。
大大的红字，盖章在册子的首页，记录时‌间‌段的上方。
抽屉里面堆了好几本这样的册子，都是打分，这样的感觉不是很好——章驰翻了几本，将册子都丢了回去。
好像他是一个需要尽善尽美的商品。
在每个细节上吹毛求疵，以获得这个世界上目标购买人群的欣赏。
关上抽屉，章驰又想——
他好像也确实获得了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的欣赏。
关上柜子，关上书房的门，一步步走‌出纪湛的房间‌，在关上门的刹那，一个疑惑随着锁扣的弹响跳进了章驰的脑中‌——
纪湛会乐于‌得到大多数人的欣赏吗？
如果这是他毕生追求的目标，也许这样的打分对他来说也不算是一种苛责。
他着实能‌够每天看见自己在讨人喜欢这个事情上的进步，一点一滴，成就他这样一个完美的，可供人崇拜的“榜样”。
走‌下‌楼，路雨和陆英还在沙发上坐着，他们对这里的环境很好奇，人没有挪位，但‌眼睛滴溜滴溜乱转，路雨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出现，说：“姐姐！这个房子好大啊！”
章驰点头：“嗯。”
路雨：“世界上还有这么漂亮的房子呢。”
章驰走‌过去，挥手示意他们起身，路雨和陆英唰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追着章驰往门的方向走‌。
路雨：“姐姐，这样的房子要多少钱啊？”
章驰：“问这个做什么？”
路雨：“我也想要住这样的房子。”
章驰停下‌脚步，说：“好好学习。”
路雨：“好好学习就能‌住这样的房子了吗？”
章驰：“有一定的可能‌。”
幸好，路雨没有问关于‌可能‌性的问题，她的脸上充满了欢喜，好像只是拥有一点希望，她便已经心‌满意足。
在经历了垃圾岛的穷困潦倒，卡斯的朝不保夕，安新市的颠沛流离，她竟然‌还能‌够对生活和未来这样的字眼保持一如既往的贪婪和幻想。
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小‌孩。
章驰想。
离开庄园，章驰开车前往北区。
他们要去地下‌钱庄换钱，还是上一次去过的地方，金条价格硬挺，带着一大笔钱走‌出地下‌钱庄，他们被好几个人盯上，路雨拿着枪吓跑了一个，剩下‌那几个钻进一辆车里，跟了他们两条街。
车上的人朝着他们开枪，北区现在的治安状况跟战前相比直线下‌降——当然‌，就算是战前，这里也没有什么治安可言。
可在以前，没有人敢随便在大街上开枪。
章驰车开得飞快，路雨想要探出头开枪回击，被章驰拦住，她关上了所有的车窗。
他们不再是垃圾岛上不值钱的性命，要头破血流地豁出一切博一条生路。现在他们有钱，有自己的生活，面对这些‌亡命徒，他们应该退让。
车身防弹，轮胎被打中‌一次，但‌没有拖累车速，后面那辆车性能‌没有他们的SUV好，在那些‌歹徒的剧本里，大概是追尾撞车，把带着钱的肥羊逼停之‌后一个个打死，抢走‌钱逃跑。
可他们追不上。
车开离南北区的交界，带着满身弹孔，离开了后面那辆车的追捕范围——他们根本不敢上桥。
昂贵的车没有引起交通警察的注意，他们没有被叫下‌车检查，这点倒是跟战前的情况一样，除非特殊情况，警察只查那种破破烂烂的可疑车辆。
带着大笔现金，章驰去到了一家郊区的大型超市。
郊区的超市人没有城市中‌心‌的多，不过很多人可能‌因为战时‌战略物资供应紧张产生的后遗症，个个都拿着超大号的购物推车，手臂往货架上一推，所有的东西稀里哗啦就往里面倒，让人怀疑他们可能‌连标签都没有仔细看清过。
和平已经到来，但‌大多数人还活在过去的恐慌当中‌。
工厂生产能‌力和运输能‌力恢复，商品价格在一周时‌间‌内不断下‌跌，网上送货订
单已经积累过多，排单到一两个月之‌后，无人机能‌够送货的数量有限，大多数超市又都停止了外送服务，超市里面的人相当多，结账也要排队很长时‌间‌。
购物通常是家庭出动，一个人负责排队结账，一个人负责扫货。
路雨先去排队，陆英跟着章驰去买蔬菜和肉类，以及其他新鲜食品。超市里面还有服装区，章驰给陆英和路雨各自买了三套衣服、两套睡衣和两双鞋。
扫完货，章驰开车回到了公寓。
然‌后，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周宇这样精明理智的人能‌够上食品公司的当——受到囤货恐慌症影响，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章驰连续又去了几趟超市。
大大小‌小‌的生活用品堆在她的房子和奇良的房子里面。
希望战争能‌够真的停止，希望他们囤积的这些‌东西不过是多此一举。
刚刚苏醒过来时‌寥寥几句的描述无法‌构成对这个世界真正‌的印象，就在此时‌此刻，经过短短几天的接触，章驰感受到了战争伸出来真实的触手。
也许睡过去一年也并非是一个很坏的选择。
也许奇良和周宇现在的颓废并不是一蹴而就。
在每一日的焦灼和绝望之‌间‌，见证这个城市最美好事物的毁灭，并且看不见停下‌来的任何希望。
是因为没有人拥有预见未来的能‌力，所以不能‌够得知自己现在究竟是在巅峰，还是处于‌真正‌的谷底。
在整个社‌会，你所接触到的所有事物，人，新闻，现实中‌，网络上，每天都轰炸一堆新的坏消息，你又怎么能‌够说服自己，明天将会迎来你梦寐以求的曙光呢？
路雨和陆英对奇良和周宇玩的梦贴很好奇，这两个大人出奇一致地拒绝了路雨和陆英的试玩请求——即使整个社‌会对“买梦”的态度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他们也仍然‌知道‌这种东西对于‌青少年而言并不是一个好东西。
身为两个稍微有点责任心‌的大人，他们将梦贴藏了起来，并且上锁，然‌后找到章驰，要求禁止路雨和陆英拿走‌梦贴。
章驰答应下‌来。
这个玩具对路雨和陆英的吸引力并没有奇良和周宇想象得那么强，不过一两天的时‌间‌，他们就不再对梦贴产生好奇。
他们现在爱上了学习。
当然‌，有可能‌是因为爱钱，所以他们爱上了学习。
章驰买了一个专用的学习电脑，供他们两个人上网自学课程，网上资源丰富，只需要购买两个会员号，就能‌够获得从小‌学到大学的官方电子学习资料。
生活问题解决，就该轮到解决宝石骑士了。
第一步，一辆能‌够运输发射器的车辆。
章驰带着大量的现金去往北区的二手车仓库，这里买车不需要身份证明，什么样的车都有，一
手交钱一手交货，路雨和陆英跟在她的左右，现在治安不好，多点人，可以保证对环境的监控能‌力。
路雨和陆英还在通缉名单上，出门在外，他们都带着帽子，有意思的是，北区卖车的老板认出他们来，还跟他们打了一个招呼。
北区人民在反对某个东西的时‌候团结程度令人咋舌。
老板认为路雨和陆英做得很棒——即使他根本不知道‌他们俩做了什么。
他给他们买的车打了9折。
鼓励他们继续当逍遥法‌外的通缉犯。
给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看看北区人令人头疼的程度。
章驰对老板表示了感谢。
然‌后开着那一辆买来的新款防弹SUV离开了北区。
在车上，路雨和陆英表现得很兴奋。
也许是因为他们受到了表扬。
表扬是很危险的事——不管是生理上的嘉奖还是物质的嘉奖，人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奖励所影响着。
章驰：“以后不要做这种事了。”
路雨啊了一声。
章驰：“做一个好人。”
路雨兴奋的神情蔫了下‌去，陆英的脸上满是不解。
“如果你们不想要继续过在垃圾岛上的生活，就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章驰顿了顿，她尝试组织语言，有很多的话从脑子里面掠过，最后她只是说，“你们还有更多的可能‌。”
路雨和陆英的表情依然‌费解，他们大概无法‌理解“更多的可能‌”和“不要做这种事”之‌间‌的联系，不过不理解也没有关系，他们依旧会照做。
车开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路雨和陆英的表情就又多云转晴了。
他们对家的执念依旧如此深刻，只要抵达家，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都会被抛之‌脑后。
章驰松了一口气。
三个人坐上电梯回家，电梯先停在了奇良所住的楼层，路雨和陆英下‌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章驰继续乘坐电梯上楼，她还是住在自己的家里，只有吃饭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电梯门打开，章驰快步走‌了出来。
她停在了家门口的位置，没有如之‌前设想的那样进入家门。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就站在另一扇门的门口。
纪湛：“你好像很意外我出现在这里。”

第315章 王不见王48
“滴”的一声，电梯门合拢上。
纪湛穿着一身浅蓝色条纹的休闲衬衫，里面‌搭配一件白色T恤，一条休闲裤，头发没有用发胶打‌理过，是‌那种轻盈的短发，在自动亮起的走廊灯光下‌，看起来蓬松又‌丝滑。
他坐了1年多牢，看上去年轻了5岁。
当然，他本来也是‌一个很年轻的人。只是‌大‌多数时候西装革履，让人忽略了他紧致的脸其‌实本身是‌由于岁月的钝刀还‌没有开始来到成‌熟的尾声，落下‌雕刻的痕迹。
章驰第一个反应是‌这人也许不是‌纪湛。
有可能是‌某一个轮廓跟纪湛相似的人，贴上一张以假乱真‌的仿生皮。但后面‌，大‌脑对于声音的辨析让她又‌几乎百分百确认，这个人的确就‌是‌纪湛。
“你……”
章驰张了张口，最‌后发现自己一时间竟然无法组织语言，纪湛背身走向他自己的那套房子，章驰自动跟了上去，房门打‌开，纪湛往旁边一站，伸手替章驰拉开门，用手臂示意她先进。
“谢谢。”章驰踏进房门。
这套房子她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来过，房间里面‌的布置陈设还‌跟一年前她离开时一样，窗户是‌闭紧的，窗帘完全拉上，茶几和沙发都干干净净，连最‌容易积累灰尘的水晶吊灯也还‌是‌崭新熠熠。
“锵”。
门在背后被关上。
好像一个提示音，章驰大‌脑里面‌浮现之前从电梯相遇的场景。纪湛没有站在自己的房门前，他站着的位置更靠近她的家。
纪湛也不是‌刚刚才从电梯里面‌出来——他也不可能是‌走楼梯上楼，他身上没有汗水。
纪湛为什么会站在离她家更近的位置呢，他是‌想要敲响她的房门，还‌是‌想要独自探查什么呢？
章驰掏出终端。
终端屏幕是‌默认模式，没有来电和信息提示。
纪湛没有提前联系过她。
章驰背后一紧，她有一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如果她是‌纪湛，从监狱里面‌出来，最‌先要去的地方‌不会是‌自己的公寓，而是‌藏有钱和武器的庄园。
她要首先确认最‌要命的地方‌没有出现意外。
“你让战刃拿了一个很厉害的东西。”纪湛走到开放式厨房，随手取了两个玻璃杯，放进自动清洁机里面‌，玻璃杯倒挂在清洁机支出来五个支架上的其‌中两个，海绵搅动泡沫在杯子内壁高速运转，发出“唰唰唰”的摩擦音，“你胆子真‌的很大‌。”
摩擦音足以掩盖正‌常的说话音量，对话短暂陷入停顿。
章驰走向纪湛的身边，三十秒的快速清洁时间过去，玻璃杯闪闪发亮地重新挂在支架上面‌，作为一个全能型保镖，没有等待老板亲自动手，她伸手将两个杯子都接了过去，走到自动饮料机前。
“喝点什么？”
“水，”纪湛已经伸到半空中的手撤了下‌来，“温水。”
章驰接了两杯温水，哗啦啦的水流声再一次让对话陷入沉寂。她脑子高速运转，分析了一切能够分析的线索，认为经过妥善的解释，自己的行为仍然处于可原谅的范畴。
神经稍微松下‌来，章驰将其‌中一杯水递给了纪湛。
纪湛：“谢谢。”
现在还‌是‌大‌白天，高层的采光很好，但窗帘完全保持关闭，房间内没有自然光，本该一片漆黑的房间由水晶吊灯和壁灯照亮。
讲一些很重要东西的时候，不能够被外面‌的人看到和听到。章驰没有去拉开窗帘，纪湛也没有对此产生任何的疑惑。
他喝了一口温水，坐下‌在沙发上，杯子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抬头看向还‌站着的章驰。
章驰走过去，坐在了纪湛旁边，在纪湛开口之前，她率先发问：“你是‌今天出来的吗？”
纪湛：“不，昨天晚上。”
章驰：“你去了庄园？”
纪湛点头：“嗯，我在那里住了一晚上。”
章驰：“怎么不回公寓住？”
纪湛：“我还‌要去庄园处理一些事情。”
章驰：“你没有联系我。”
纪湛挑了挑眉——他一时之间无法分辨章驰说这句话的意图。
“如果你提前联系我，我可以去接你回来。”
当一个人处于道理上的弱势地位时，再合理的解释都会变成‌掩饰——在别人提前质疑之前先发制人，可以有效地避免自己陷入被动的解释状态。
章驰：“海恩科技一直盯着你，我拥有石种的定位功能。我可以保护你从监狱回来的路上不受到袭击。
纪湛：“谢谢你为我考虑这么多。”
他的语气平直而礼貌，无法辨别此刻内心的想法。
章驰：“你不相信我？”
“怎么会，不是‌因为这个。”纪湛说，“有专人护送我从监狱出来。”
顿了顿，纪湛又‌说，“海恩科技不会敢惹那群人。”
海恩科技不敢惹的对象只有一个——
章驰心头一跳：“军队的人？”
纪湛点头。
“阿蒙托利找到了我，他想要将我从监狱里放出来。他担心海恩科技的扩张会导致他的权力一步步流失，他已经见证了科技对权力格局的影响，就‌在这几十年的时间。海恩科技的版图从商业领域扩张到了权力中心，监听、监控，操纵那些议员为附和他们利益的提案站台。”
“他们能够控制媒体为他们发声，对网络上的信息进行筛查，使用AI用户对新闻评论进行舆论导向，他们是‌平台服务的提供方‌，现在已经形成‌了商品销售到品牌形象维护的完整体系。没有外部的监管和舆论能够使他们倒下‌，他们可以使那些提出反对意见的用户声音不显示在平台上，甚至可以通过宝石骑士的定位功能直接将这个人带走，物理上的抹杀。”
“战争加速了他们财富的积累，”纪湛缓缓说，“网络并不是‌另一个世界，网络只是‌把所有人的生活进行了迁移，过去能够在线下‌发生的事情逐步转移到了线上。个体越来越独立的原因是‌他们在网络上已经找到了足够多的链接。”
“他们的安全感已经在网络上落地，又‌有什么在现实中努力的必要呢？”
“很多人跟自己的邻居都不认识，也不认识自己的生活片区的其‌他住户，现在不会发生像过去那样，从线下‌的宣传和亲属网络、社群关系开始的反对游行。他们先从网上发布消息，接着将本来不认识，也不生活在同一个片区的人连接在一起。”
纪湛：“网络是‌一切的关键。商品的交易、人际的互动、战争的宣传——支持谁，反对谁。”
章驰脑子里突然跳出来这个话题之外的画面‌——
在庄园那个明亮通透的书房，她从纪湛的书桌里翻找出来一系列的记录册。
老师给他的评价全都是‌“优秀”。
记录册上面‌显示摄取的知识已经将他跟同龄人拉开了较大‌的差距，所以他生出改变的念头，加入灰网，是‌在一个很早的时期。
他会有过冲动和莽撞的青春期吗？还‌是‌一直都是‌这样，因为过早的成‌熟，从小就‌戴上了一副冷静超过大‌部分成‌年人的面‌孔。
章驰：“阿蒙托利想要让你制约海恩科技？”
纪湛点头：“阿蒙托利担心有一天军政府的舆论机器被海恩科技的舆论机器打‌败。那些配备高科技武器的精锐部队只能够打‌退外面‌的敌人，在我们内部，一直以来都是‌另外的法则。信任建立起来需要漫长的努力，摧毁却可以来得很快。他不希望海恩科技一家独大‌，以至于有一天煽动本来相信他权力正‌当性的大‌部分人倒戈。”
“他没有明说，但我能够感觉到他的担心。他觉得我的入狱也是‌加速海恩科技染指政治权力的关键因素，”纪湛声音玩笑，“毕竟我很擅长对有利于海恩科技的议案提出反对意见。”
章驰：“他不会担心你也成‌为下‌一个海恩科技吗？”
纪湛：“他应该担心，但他现在也不会有更好的办法了。”
“除了我，还‌有谁是‌海恩科技的对手呢？”
章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水将她的嗓子润湿，经过半天的奔波，她确实有一点缺水，于是‌就‌这样将整杯水喝完。
纪湛没有在这个期间发言，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喝水，安静到让人怀疑，他本身就‌一直在捕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另一个人进行没有道理的观察和打‌量。
“律师那边怎么说呢？”章驰放下‌杯子，说，“你还‌需要走什么程序吗？”
“按道理是‌有程序要走的，不过情况特殊，阿蒙托利直接让我出来了。”
“你之前的罪名呢？”
“罪名不成‌立，我无罪释放。”
“那些证据……”
“阿蒙托利有办法修改证据，”纪湛松开交叉的双手，背往沙发上面‌一靠，“那不是‌我要考虑的事。他如果连这种事情都办不好，倒是‌让人怀疑他的能力了。”
纪湛道：“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军政府说什么就‌是‌什么。”
章驰试着理解这句话，一会儿‌，她说：“所以不会有庭审，对吗？”
“不会有一切浮在明面‌上的指控，”纪湛说，“不过依照我的判断，阿蒙托利可能会安排一个人出来，证明这是‌一桩冤案。”
直截了当的出狱会让人怀疑司法的不公正‌和幕后交易，反而站出来一个策划诬告的加害者，这件事就‌变得合理和令人信服起来。
纪湛转头看章驰，他正‌在读取她面‌部的表情。
“司法大‌部分时候是‌公正‌的，小部分时候，它们是‌为阿蒙托利这样的人服务的，”纪湛说，“没有必要失望。”
章驰皱了皱眉头：“我看起来很失望吗？”
“看不出来。”纪湛说，“只是‌我担心，这样的情况会让我本来就‌在你这里不光彩的形象雪上加霜。”
一个冷笑话。
章驰和纪湛对视一眼。
纪湛先笑了起来。
过一会儿‌，纪湛收起笑，神情恢复到先前的严肃：“阿蒙托利将我看作扼制海恩科技扩张的工具，他不会允许我的公司拥有超过海恩科技的能量，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我就‌会在他那里变成‌另一个眼中钉。他既想要利用我，又‌非常忌惮我。在出狱之后，我跟他进行了一场谈判。”
说到这里，纪湛看了一下‌客厅的窗户。
章驰站起身，走到窗边重新检查窗户的密闭程度。
完全的密闭，窗帘拉上，一点光都投不进来，房间也没有其‌他的窃听器，章驰又‌重新坐了回来，纪湛的声音响在耳边——
“我要求他答应我一件事，否则我会主动自首回到监狱。”
这场谈判看起来是‌纪湛占了上风——别人跑过来救他出来，他还‌好意思‌提条件。
章驰轻瞥了纪湛一眼。
“我知道他一定会答应我的，跟他的利益相比，我这点要求算不了什么。”纪湛好像能够从一个眼神感知到章驰带着的问题，继续道，“他输不起，所以我小赢了他。”
“你拿的那个东西很厉
害，但现在是‌战后没有多久，军队响应的敏锐度很高，巡逻机依然跑在城市上空，你用了电磁脉冲武器，马上就‌会被追踪到。我们要的是‌全身而退。”
他话中的“我们”两个字给了章驰一个新的提示——
纪湛并不是‌不同意她使用这样的武器，他愿意参与到针对海恩科技和宝石骑士的谋划中来，他要的是‌利益最‌大‌化的行动。
“阿蒙托利只愿意关闭一个小时的监控防护层和电磁护盾，他害怕空防漏洞，不过这已经算是‌很大‌的让步。”
这当然是‌很大‌的让步。就‌好像玩一个游戏，管理员给开了一个小时的无敌模式。虽然这一个小时不能够保证玩家能够获得宝箱和武器，但至少无损又‌无伤。
章驰心跳得很快：“他会遵守承诺吗？”
“他会的，我了解他。而且从利益的角度，他不会从翻脸中得到任何的好处。”纪湛话锋一转，“发射器你放在哪里了？”
章驰：“就‌在地下‌车库，我从黑市买了一辆二手车，发射装置在车里面‌。”
纪湛点了点头，他稍微舒了一口气：“这个东西不能够落在任何别人手里。不能够由别人保管，我会派人二十四小时守住地下‌车库，保证没有任何人接近那辆车。”
章驰：“需要移动到更安全的地方‌吗？”
“不用。”纪湛问，“那辆二手车状况怎么样？”
章驰：“性能没有问题，行驶里程也不多，主要是‌车身有几处划痕，款式落后，原本的车主有很多辆车，卖车的老板是‌这么说的，看不上这个旧款了。”
“这样也好，旧的东西反而不容易引人注意，”纪湛站起身，往书房的方‌向走，“我们需要好好策划一下‌行动。”
章驰跟上纪湛，书房在过道的里侧，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过道上，为了追赶纪湛的步伐，章驰走得稍快，就‌在书房门口一米之外，纪湛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章驰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胸膛，立刻往后退了好几步。
纪湛：“我忘了问你一个问题。”
一种直觉，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章驰：“什么问题？”
纪湛：“你为什么要闯进我的房间？”
***
在过道站着说话耗费体力，聊天的场所变成‌了纪湛的书房。
房间的门关上，书房比客厅的面‌积小很多，不需要说很大‌声，彼此也能够完全听清楚讲话的内容，连里面‌语气的高低和气息的切换也不会遗漏捕捉。
章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比较好奇。”
纪湛坐在书桌的位置，他整个人陷入座椅当中，电脑摆在书桌正‌中央的位置，一抬手就‌能够碰到。
这台电脑在纪湛被捕入狱之前被她带走过一次，交给了奇良进行破解。房间被她叫大‌楼管家打‌扫过，现在已经不再是‌之前一片狼藉的模样，她有把这个地方‌维护得很好，到跟出事之前一模一样的干净整洁。
在电脑提示输入密码的时候，章驰站起身准备回避，纪湛叫住了正‌往房间外面‌走的章驰：“你已经动过我的电脑了，何必要在这个时候装听不见。”
很好。她的罪状又‌多了一条。
章驰关上打‌开的门，安静地又‌走回了纪湛身边。
顺便‌，她还‌问：“你怎么发现的？”
纪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继续说：“我还‌知道是‌你把事发时候的照片交给一个跟灰网有联系的人，那个人将所有有利于我判决的信息打‌包寄给了媒体。”
“你担心他们对我进行秘密处刑，所以找上了灰网的人，对吗？”
章驰：“你——”
纪湛：“我的律师倒回去帮我调查了当时的所有新闻。”
蓝夜身份保密，纪湛并不知道她跟蓝夜的往来——
也许，纪湛会猜测她是‌通过破解他电脑里面‌的信息，从而跟灰网的人联系上，让他们帮忙将事情进行扩大‌。
章驰保持沉默——话说得越多，能够被找到的漏洞就‌越多。
纪湛：“谢谢你的努力。”
章驰：“应该的。”
纪湛：“路雨和陆英是‌谁？”
章驰：“我的弟弟和妹妹。”
纪湛：“你从哪里捡来的？”
章驰：“从——战刃告诉你的吗？”
纪湛没有否认：“战刃对陆英的心智分析显示他今年最‌多不超过十岁。他生理发育跟心智不匹配，他是‌异血，对吗？”
章驰：“嗯。”
纪湛：“异血是‌很危险的存在，你不应该跟异血走得太近。”
章驰：“他们很听话。”
纪湛话里藏针：“咬人的狗不爱叫。”
纪湛啊了一声：“差点又‌忘记了。”
章驰：“嗯？”
纪湛：“你为什么要闯进我的房间？”
章驰：“……”
纪湛：“好奇这样的理由不会很敷衍吗？”
电脑被打‌开，纪湛手指在电脑上来回拨弄，修长的指节上能够看见修剪整洁的指甲盖——章驰回忆起来，好像纪湛的头发比在她刚刚去监狱探望时稍微短了一些，只是‌一点点，并不明显，但修剪出来的形状更好看了。
他出狱之后挺有闲情逸致。
连指甲盖到头发丝都没忘记照拂妥帖。
也许他的心情并没有那样差，章驰尝试说服自己。但这样的理由又‌很快被击溃——他在监狱里面‌的时候也没有看出来心情差到哪里去。
他也许是‌真‌的心态过人，也许只是‌单纯的很会隐藏愤怒。
“抱歉。”章驰说，“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
除此之外，她没有什么能说的了。
“如果你想要知道我更多的秘密，”纪湛手从电脑上挪开，脸转向章驰，目光锁在她的眉心，“你应该直接来问我。”
“你为什么不相信，只要你问，我就‌会开口呢？”

第316章 王不见王49
和平协议签订后的第二个周。
有赖于那些夜以继日勤劳工作的新‌移民和不知疲倦的机械奴隶，城市从灾难中恢复过来‌的速度惊人，食品运输道路畅通程度已经完全恢复到战前80%的水平，工业生产效率以飞速在两周时间‌进‌行‌攀升，私人心理诊所跟蒲公英一样，停战的妖风一吹，立马就在安新‌市遍地开花。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战时还能够咬牙维持生产生活的人，到了‌战后反而各个娇弱成了‌莬丝花。
也许人就是这样一种神奇的动物，没有外‌部的斗争，就会在内部自己斗争自己。
城市开通了‌十六条自杀求救热线，无论是目睹自杀，还是本人想要自杀，都‌可以拨打热线获得即时救助。
不过这样也没有能够挽救居高不下的自杀率。
以及快速增长的酒精消耗量。
于是城市又开始播放各种各样的娱乐节目，夜晚因为限电停掉的电视幕墙重新‌亮起，晚上站在高楼打开窗户，能够看到连成片的星星点点的光芒，那些节点选得恰到好处，没有浪费每一处珍贵的电量，刚好点亮城市人口‌居住密度最大的大部分地图，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假象。
还好，有时候人们需要的也并不是真相。
电子巡逻战机反馈出来‌的地面测绘信息显示，在铺天‌盖地的积极动员复工之下，建筑物修复加速，城市夜晚出行‌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酒吧和商业街，巡逻战机一往那地方飞过，屏幕上模拟的代表运动中人体的蓝色圆形小标签就嗖嗖往上增。
高澹看了‌一眼‌智能显示屏的右上角。
——“时间‌，22：12”。
高空是完全孤独的领域，除了‌你自己驾驶的那一辆战机，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你的朋友。
通讯系统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录音，你只能够说‌出标准化的指令，以防止在这种紧张的时期被人找到可以诟病的缺陷。
空军飞行‌员。
高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这让他感觉稍微良好一点。
一点微不足道的荣誉，支撑他在匮乏的时刻咀嚼宽慰。
他又默念一遍。
他是一个空军飞行‌员，他不能够有心理疾病，不能够
看心理医生，无论上机下机，都‌不能够表现‌出来‌任何不够坚毅和正面的地方。
他其实也不会闲得没事找人聊天‌，说‌得越多，越容易被人看出来‌不对劲——有时候他自己都‌不能够控制自己的消极。
其实空军内部有专业的心理咨询处，那里的医生很专业，共和国为他们配备了‌最好的检测设备，免费的药物，免费的体检，甚至免费的终身护理。
但享受这一切的前提是你是个空军飞行‌员。
或者‌服役到正常退役的那一天‌。
如果你登记过一次，医生判断你不再适合执行‌飞行‌任务，你就会被从队伍里面逐出去——高空是很危险的地方，对个人来‌说‌，对战友来‌说‌，对每一架造价昂贵的战机来‌说‌。
这样一条操蛋的规定就好像告诉一个小孩，我们非常欢迎你承认错误，接下来‌你将‌会获得失去一切的惩罚。
他有时候怀疑自己确实出了‌一点精神问题。
一点点异动，房间‌里虫豸发出的噪音，就能够将‌他从睡梦中吵醒。他无比幸运，没有参与那一场战争，没有成为闪光熠熠的一枚勋章，落到那些根本不想要这份荣誉的亲人手里。
他只是得知自己的朋友，曾经的战友，在军校时期碰过面，合过照，一起分享过午餐的某些人，死在战争中的消息。
他同时参加了‌他们的追悼会。
有些人的尸体没有找到，他也有一点忘记他们的长相，幸好有照片。不过他们不应该在照片上笑得那样开心，以至于他再也难以忘记他们的脸。
以至于他感觉到自己的活着成为一种罪过。
虽然这完全没有道理，没有逻辑。只是因为别人的死，怀疑自己活着的意义。
更没有道理，他翻阅所有战争的消息，看所有让人头皮发麻的照片，以试图自己想象他们死去的状态，一遍又一遍，在执行‌飞行‌任务途中，幻视他们的脸，听见‌他们讲话的声音。
可他还要继续活下去，背负着“明天‌”和“未来‌”这样俗气的字眼‌。一旦他向心理咨询处报告了‌自己的问题，他就会失去这份工作，他被勒令停飞。现‌在工作那么难找，他要怎么谋生呢？
他会被剥夺荣耀，剥夺收入——这样的担忧让他感觉到更加的难受。
他的同辈为国家战死，他却还在为了几千块原币斤斤计较。
他真是一个糟糕的人。
他怎么配得上这样的荣誉。
巡逻战机飞至最繁华的片区，高澹又看了‌一眼‌时间‌。
22:20。
视线落到雷达显示屏上，他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达到相当糟糕的地步。
屏幕上全都‌是乱码。
高澹揉了‌揉眼‌睛。
还是乱码。
乱码。乱码。满屏幕胡乱跳动的绿色格子。
恐慌从脊梁升起，在短短一秒钟的时间‌之内侵袭了‌高澹的大脑，在瞒报和等待事情好转之间‌纠结了‌大概有十秒，他终于尝试进‌行‌通信——
他将‌要失去他所有的经济补贴，失去飞行‌员的身份，成为家族的耻辱，成为城市里面现‌在无头苍蝇一样舔着脸寻找工作的游民，他都‌能够想象自己在别人嘴巴里的名声，连战场都‌没上却因为精神疾病而倒下的懦夫。
——通信正在接通中。
屏幕上跳出来‌这样的通牒。
冷汗从额头流到了‌制服领子上，那领子太高了‌，让他热得脖子上都‌闷出汗水。
——“通信接通失败。”
高澹晃了‌晃脑袋。
——“正在尝试重新‌通信。”
——“通信接通失败。”
——“正在尝试重新‌通信。”
——“……失败。”
……
——“……失败。”
……
——“……失败。”
——“您已跟空军中心指挥系统失联。”
——“正在为您采集错误报告。报告发送失败。”
——“您的飞机已经完全失联。”
——“故障检测中……”
——“通信故障。”
城市里那些星星点点连成蛛网的光源消失在另一面地面反馈的屏幕上，高澹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将‌屏幕上所有的点位和颜色一一对应，最后发现‌不是他出了‌精神疾病。
雷达失灵，通信崩溃，城市电力瘫痪，在同一时间‌爆发出以上问题，只会是那一个罪魁祸首——高功率微波电磁辐射。
这是一个比他得了‌精神疾病还坏的消息。
敌袭。
***
空防指挥中心。
一体化战略防空系统虽然有能力将‌大部分军用的传感器和通信设备进‌行‌联合分析，但不同空域始终有不同的上级和管理人员，诺大的指挥部分为了‌南北两个区域，一线相隔，就是完全不同空域的反馈信息。大大小小的屏幕嵌入在灰白色的装饰墙内，两端的墙壁外‌最显眼‌的中央区域漂浮着立体的荧光数据——流动的数据能够被所有房间‌内的人一抬头就看到。
蓝色的立体结构图中跳出来‌几个红色的小箭头，箭头闪烁有大概三秒，通讯失联的提示音就响遍了‌整个空防指挥中心。
所有人抬起头来‌。
全域控制指挥系统连接的部门和军用设备过多，不会敏感到对所有设备的异常都‌进‌行‌这样的广播，一天‌天‌响个不停，那所有人都‌不要工作了‌。
只有在安新‌市城区上空执行‌飞行‌任务的战机才能够获得这样被所有人围观的殊荣。
“失联战机为三架FT-193电子战机，飞行‌员分别是高澹、 塞林特‌、阿卢普斯，年龄为24岁，23岁，22岁，三名飞行‌员此前一年内没有身体和精神异常记录。失联时间‌为晚上22点20分，通讯无法连接，无法远程检测三架电子战机是否发生内部故障。”
在获悉失联的第一时间‌，谭正池冲到了‌利普的办公室，连门也没有敲，风风火火就冲到了‌办公桌前，双手撑住桌子，稀里哗啦开始倒话，“片区内电力瘫痪，该区域的军用通讯也完全中断——”
没有等谭正池说‌完，利普打断了‌他：“电磁辐射。”
这位空军最高长官长了‌一张长方脸，下巴坚毅，咀嚼肌相当发达，牙齿咬紧的时候，即使语气不坏，也让人感觉到压顶的严肃和紧张。
“是，”谭正池擦了‌一把头上的汗，他手抖得不像话，“高功率微波电磁辐射……”
“电磁护盾什么状况？”
如果现‌在的电磁护盾对这样的武器失灵，那么他们将‌面对一个巨大的噩耗——奥天‌帝国已经拥有能够将‌他们的军用设备一网打尽的能力。
利普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他身材高大，走得太快，身体没有控制住力度，直接撞到了‌谭正池的肩膀，谭正池被撞得后退了‌两步，立正在茶水机前。
“电磁护盾没有打开，”谭正池喘息着说‌，“这正是我想要报告给您的，不知道为什么，首都‌上空的电磁护盾和监控预警防护层都‌没有打开。我们没有办法知道电磁脉冲是从什么地方发射的，也没有办法进‌行‌反追踪。”
利普脸色铁青地冲向阿蒙托利的办公室。
这位白银共和国的最高领袖，集所有权力于一身的男人，即使抛弃了‌总统、皇帝这样的称号，依然没有忘记继承过去的总统拥有的一切。
总统的办公室、总统的保镖——现‌在他的保镖比原来‌的总统还要多、总统的私人厨师和生活助理。
办公室走廊外‌面人高马大的保镖对着这个空军最高长官迟疑片刻，最终一窝蜂地涌了‌上去，像这样级别的长官当然有不经过预约就面见‌阿蒙托利的权力，但一看就是来‌找茬的不在其中。
“滚开！”利普伸手推开其中一个保镖，那保镖倒退了‌两步，另一个机器人保镖冲了‌上来‌，对着利普就要掏武器。
其他几个保镖吓得脸色苍白，保镖队长立刻喝止了‌机器人掏枪的指令，那把枪刚刚从口‌袋里掏出来‌，就嗖地一下又收了‌回去。
机器果然还是没有人灵活。
一点也不懂人情世故。
“我有紧急情况汇
报，”利普语气冷硬地强调，“非常非常重要的情况。”
拥有电磁护盾开启关‌闭权限的只有阿蒙托利一个人，不需要任何报告，不需要任何理由‌，甚至不需要告知任何一个下属，只需要在他的办公室内，按下一次按键。
门打开了‌。
保镖没有资格拦住利普汇报紧急情况。
他们只是守在门口‌，甚至因为保密条例，要隔得稍微远一点，确保自己在办公室出现‌冲突的第一时间‌冲上去。
阿蒙托利坐在办公桌后，宽大古朴的桌子上有电脑、堆成一堆的文件报告、还有一杯咖啡，在利普冲进‌来‌的瞬间‌，阿蒙托利抬头看了‌他一眼‌。
跟从前的总统不同，阿蒙托利不需要西装革履，他穿着军装，肩上是他曾经获得的荣誉，闪闪亮亮的徽章装饰遍布在军装上衣。岁月和日光在他的脸上留下很多痕迹，皱纹、斑点、松弛下垂的脸、焦糖色的皮肤，他拥有锐利的眼‌神，唯一跟那身象征权力的军装匹配的东西。
阿蒙托利一点也不诧异。
他早就料到了‌他可能会来‌。
这样的推测令利普感到更多的愤怒。
他胸脯起伏，努力将‌灭顶的愤怒压制下去，保证自己不会过于的忘记尊重，以至于成为被上级记恨的理由‌，在阿蒙托利那一句“有什么事吗”之后，他走到前面，说‌——
“会长阁下，在今晚22点20分，在电磁护盾被关‌闭的情况下，首都‌上空出现‌了‌电磁脉冲攻击，三架电子巡逻战机失联，通讯网络中断，部分区域电力瘫痪，受到影响的甚至还有圣教那栋浮空大楼，从那栋楼升空以来‌头一次，十字架不亮了‌。”
“不过幸好，由‌于通讯中断，我们目前还没有收到任何教徒的投诉。”
他阴阳怪气地说‌完，好像生怕阿蒙托利理解不了‌似的，又补充了‌一句：“供电不足的现‌象得到了‌缓解，这为我提供了‌一个灵感，只要将‌一部分用电量最大区域的电完全停掉，剩下大部分区域就能够尽情地用电了‌。”
阿蒙托利放下手中正在文件上勾勒的钢笔：“是我干的。”
利普突然卡壳了‌。
阿蒙托利：“我关‌闭了‌电磁护盾。”
利普牙齿咬了‌又咬，最终说‌道：“请您给我一个理由‌。”
“我无法告诉你更多的信息。不过既然你来‌了‌，我希望你能够妥善处理这件事，尽量减少影响，比如调查之后发现‌空防系统故障，比如三架巡逻战机故障，等等等等，让无关‌紧要的人员少接触到相关‌信息。”
利普：“有很多双眼‌睛看着。”
阿蒙托利：“但他们未必知道真相。只要你给一个理由‌，他们就会无条件的相信。如果他们不相信，只能说‌明你给的理由‌不够好。”
“这是军队，每个人都‌懂服从和闭嘴，”阿蒙托利说‌，“你认为呢，利普？”
“会长阁下，你在警告我吗？“
“不是警告，是劝告。”
“如果我想要把这件事闹大，我不会直接来‌找你。”
“我知道。看起来‌你并没有把一些关‌键信息共享给你的下属，我希望我跟你的对话也仅限于我们之间‌。”
利普沉默片刻，说‌：“会长阁下，您到底想要做什么？”
“无论你如何猜测。”阿蒙托利伸出右手轻轻盖住自己的左胸，“请永远相信，我将‌国家利益放在首位。”
利普离开办公室，穿过长长的走廊，在空无一人的地方，他脸上的严肃卸了‌下来‌，止不住地冷笑了‌一声。
真是一个好演员。
谭正池还等在利普的办公室里面，见‌到他急匆匆进‌来‌，迫不及待追上去问：“长官，下一步有什么指示？”
“回你的指挥中心，”利普说‌，“待命。”
***
“我们会被捕吗？”
“纪湛不是打点好一切了‌吗？”
“他自己都‌被抓进‌去了‌。”
“他不是又被放出来‌了‌吗？”
“但是我还是很担心。”
“你都‌把事情干完了‌，现‌在来‌说‌你担心，你脑子秀逗吧？”
塞维尔英雄塔顶层。
除了‌作为安新‌市最高的建筑物之外‌，塞维尔英雄塔跟别的纪念塔还有一处与众不同的地方，三百年前为护城而亡的战争英雄塞维尔在战马上被敌人削去首级，所以英雄纪念塔没有塔顶，不仅没有塔顶，他的顶层还相当开阔和平坦，城区内绝佳的观赏位置，经常出租给土豪、富家子弟等等群体作为聚会使用。
今天‌顶层没有人，纪湛包下了‌这座塔一周。
一周时间‌，足够他们做好事前计划，观察环境，做好完整收尾工作。
“我们要是被抓到的话，会是什么罪行‌啊？”为了‌防止误触，中星电磁脉冲组合发射器的大部分功能需要用按键和操纵杆进‌行‌操控，奇良右手卖力地拉着摇杆，左手在按键上飞速点动，屏幕很快出现‌反馈图像，“够80年吗？”
周宇放下望远镜，漆黑的夜空中，他看不见‌奇良的脸，好在望远镜有夜视功能，于是他又将‌望远镜带上，将‌视距调整到正常范畴，对着镜头内绿油油的轮廓说‌道：“别想有的没的，怎么你胆子比我还小了‌。”
“对哦，你胆子怎么变这么大了‌？”
“我相信纪湛。”
“嗯？”奇良语气费解。
“等我们被捕，他一定会被拉下水。如果他没有搞定一切的能力，他不会做这种事情，他很爱惜羽毛的。”
奇良手指放在屏幕上，这是唯一不需要施加力度，不通过重力感应机器触碰就能够完成的操作——照明。
“爆炸范围和程度没有大的误差，预估空中飞行‌器雷达失灵，搜索和锁定功能失效，不会影响飞行‌器飞行‌功能，除非飞行‌员操作失误，城区有可能发生坠机事故。”
加亮的屏幕将‌所有数据分门别类的罗列在反馈绘图的右侧，对绘图中出现‌的点和情况用不同颜色的水滴状图标进‌行‌标识，标识连线到绘图的数据分析区，显示了‌坠机事故发生的概率，奇良手指往上面一滑，周宇凑过头来‌。
“1%的概率，FT-193电子巡逻战机有自动驾驶功能，这已经是第三代战机了‌，更多数据没有对外‌公布，但我上网查过，初代战机已经有飞行‌员陷入昏迷后自动劫持的功能，”奇良手指滑开，继续点击其他的提示水滴，“选定爆炸区域内没有医院、学校、工厂，不会造成生产生活的影响，不过辐射量大的区域有概率造成设备损坏。跟魏易预计的一样，海恩科技大厦有专门的电磁防护罩，爆炸产生的电磁辐射对大厦有一定影响，但没有使大楼彻底瘫痪。”
奇良双手在反馈屏幕上进‌行‌缩放，他手运动的速度太快，这台发射器内置系统的运行‌速度也快得惊人，周宇眼‌睛都‌花了‌，赶紧把眼‌睛闭上防止眩晕，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那些勾勒的立体线条已经缩小到了‌一小块地图，一个三十度的俯视视角。
地图上有许多的建筑物和电线、路灯的标识，中心区域是一栋大楼的3D透视图。
“附近街区已经停电，”奇良手指点在中间‌那栋唯一亮着微光的楼上，反馈图自动弹出来‌蓝色方框，一行‌红色的字在同一时间‌浮现‌在方框内部——“海恩科技大厦”，“现‌在这是一座孤岛。”
周宇：“确认了‌吗？”
奇良：“确认。”
周宇：“给她发信息吧。”
发完信息，两个人陷入沉默。
一会儿，周宇抬头看向天‌空。
鬼使神差的，奇良也跟着抬头。
城市的夜空总是雾蒙蒙的，没有野外‌那样有很多的星星。塞维尔英雄塔上的天‌空没有什么特‌别，黑漆漆一片，无人机、飞机，都‌没有。安安静静。
奇良：“我有一个问题。”
周宇：“什么问题？”
奇良：“纪湛为什么不多叫一点人跟魏易一起去？”
周宇转过头，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向奇良，但因为夜晚太黑，为了‌防止被别人观测到，楼顶也没有打
开全景灯光，他意识到奇良无法接受到自己鄙视的眼‌神，于是又把头转了‌回去——瞪人也是很费力的。
“叫上几卡车人，扛着枪和子弹，然后让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的停电事故是因为我们要去海恩科技偷宝石骑士？”
奇良：“呃。”
周宇：“然后他们还没有闯进‌大厦，就叫海恩科技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把大楼所有的安保开到最高？”
奇良：“呃。”
“你当是打拳赛啊，还要裁判喊一二三，谁先动谁就犯规。”周宇义正言辞地唾沫横飞，“我们是偷袭，偷袭——你懂什么叫偷袭吗？”
先发制人在任何时间‌都‌适用，敌人晚反应几分钟，对先动手的那一方都‌是巨大的优势。开战的时候，甚至一两秒都‌是上百的死伤。
奇良没有说‌话，夜晚太安静，周宇破天‌荒开始反思是不是话说‌得重了‌，又心平气和地道：“我们是在安新‌市，不是在垃圾岛，这里有警察、军队、还有所有人都‌害怕的群众雪亮的眼‌睛，能够低调做完的，就不要大张旗鼓到所有人都‌知道——不然你当海恩科技为什么总是让那些杀手装成警察？”
奇良：“哦。”
周宇：“小孩。”
奇良：“你说‌完了‌吗？”
周宇：“没呢。”
奇良：“那你说‌。”
周宇：“你吃饭了‌吗？”
奇良：“……”
奇良：“干嘛？”
周宇：“我有一点饿了‌。”
“我不饿。”奇良牛气冲冲说‌，“我被你气饱了‌。”
周宇：“……” 真是给台阶都‌不知道下！小孩！
空气陷入沉默。
“滴”的一声，终端响了‌。
奇良迅速将‌终端从冲锋衣的口‌袋掏出来‌，手指嗖嗖在屏幕上滑动。
周宇急忙凑过脑袋：“怎么样？”
“她已经出发了‌。”奇良将‌终端屏幕按熄灭，让周宇昏花的老眼‌连一闪而过的信息都‌没有看清，“我们待命。”
***
金融中心。
尖叫声，跑动声，轿车鸣笛声，车头的大灯和闪烁着的终端照明电筒成为唯一的光源，铸就奏鸣成交响曲的噪音表演的舞台。
即使是在战时，也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严重的停电状况。工业文明已经让人类不再习惯黑暗，也不习惯通信网络的消失。
在完全的漆黑中，所有人朝着四面八方奔跑。
极速往外‌奔逃的车流中出现‌一辆逆向行‌驶的黑色轿车，车窗完全关‌闭，这条车道空空如也，车行‌驶得飞快，一眨眼‌的功夫，已经从对面排着队的车流中消失。
至生科技大厦顶楼。
电磁脉冲枪对准遥远的海恩科技大厦顶层监控设备，超远距离放大镜能够自动找寻接电设备，几个嵌入墙壁的电子眼‌藏得隐蔽，不过没有逃过测绘系统的眼‌睛，透视分析了‌所有电路连接状态，章驰扣下扳机。
子弹以每秒二十发的速度环射向目标，跟传统手枪不同，这把电磁脉冲枪噪音过小，没有火光和硝烟，等章驰放下枪，路雨凑过头来‌问：“姐姐，是没用吗？”
“不，已经——”章驰突然意识到以路雨现‌在的知识储备还没有办法了‌解其中的道理，时间‌很紧张，于是她将‌更多的解释吞进‌喉咙，用命令的语气道，“等一会出现‌任何问题，立刻撤离。”
路雨点头：“好。”
陆英也跟着点头：“好。”
“通讯已经切断，不论是我们还是敌人都‌没有办法呼叫外‌援，我们只有一个小时的行‌动时间‌，时间‌过去，城市抢险就会开始，到时候无论行‌动有没有成功，你们都‌要撤离。”
“无论我发生什么状况，都‌不要停下来‌，立刻离开。”
路雨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她和陆英在行‌动之前都‌得到了‌这样一块手表，细长的表带禁锢轻薄的圆形表盘绑在手上，轻得仿佛没有东西。表没有显示正常二十四小时制时间‌，在出发之前，表被设定成了‌倒计时。
现‌在他们还剩下50分钟不到的时间‌实施行‌动。
章驰将‌路雨头上的帽子拉下来‌，没有等她动手，陆英已经依样画瓢把黑帽盖在了‌脸上，帽子是衣服自带的，翻过来‌不仅能够遮住脑袋，还能够盖住除了‌眼‌睛鼻子耳朵之外‌的面部五官。
路雨：“姐姐，为什么你不把脸遮住啊。”
章驰低下头：“因为我不是通缉犯。”
路雨：“……”
“我不是担心被那栋大楼里面的人看见‌脸，即使看见‌了‌，他们也不会报警的，他们自己底子不干净。”章驰想了‌想，觉得这件事有必要跟路雨解释清楚，说‌，“但如果你们逃跑的时候被无关‌紧要的人把通缉照对上号，最好的结果是，你们被抓回垃圾岛。”
“最坏的结果……”章驰停下讲话。
路雨悚然一惊，手忙脚乱地去扯脸上的黑帽，确保没有露出任何可识别的面部特‌征。
防弹衣藏在黑色外‌套的下面，遮住胸腹，外‌套外‌面有专用的卡扣，卡扣穿进‌安全带，包裹住腹股沟和肩膀，保证背后的仿生翅在空中展开时，不会因为风速过快将‌人从半空中甩下去。
“哗啦——”
仿生翅在半空中打开，大楼底下的人群已经散得七七八八，没有车灯带来‌的照明，一片漆黑，黑色的折叠翅与夜晚的风交锋产生持续的震响，没有超过远方鸣笛不停的车辆，成为混乱的交响乐中不会被人注意的错音。
三个黑影从黑夜中掠过。
***
宽阔的过道上亮起应急灯，照亮黎卡乐匆忙的身影，在瞥到电梯门口‌那个熟悉的人影时，他加快了‌脚步，快得就像是要原地起飞，终于在电梯门打开之前追上了‌米勒。
“米助理，通讯网络中断，报警电话打不通，邮件发不出去，所有对外‌联系的方法我都‌已经试过了‌，技术部的人说‌是未知故障，部分内部通讯还能够连接，现‌在要怎么办？”
黎卡乐话说‌的飞快，这栋电梯通向高层，只有指定的部分员工能够乘坐，米勒是公司内除了‌费家人之外‌拥有的权限最高的个人，马上，他坐上电梯，就再也追不上了‌。
“滴”——电梯打开。
“通知所有员工下班。”米勒走进‌电梯，黎卡乐本能地想要将‌电梯门按住，但在看到米勒的眼‌神之后，咻地将‌手又收了‌回来‌——这看上去就是他的最后答案，唯一指示。
“只是这样吗？”
米勒伸手按了‌一下电梯楼层，黎卡乐看见‌他的手在按键面板上多滑了‌一下，一个不详的预感从后背升起，果然，米勒一句话都‌没有多说‌，两扇缩回去的电梯门直接在他面前“砰”的一声迅速合拢，载着他通往了‌更高的楼层。
黎卡乐站在电梯门口‌，望着电梯右侧面板的数字，等待着电梯停下来‌。
最后，电梯落到了‌他意料之中的楼层。
费程的办公室所在。
通知所有员工下班。
黎卡乐默念了‌这个答案，犹豫片刻，拔腿就往来‌时的方向跑。
***
费程办公室。
“片区内遭遇电磁辐射袭击，电磁防护层有效，大楼内部没有重要设备损坏，我去查看了‌宝石骑士，它自动开启了‌防御模式——”
米勒喘着粗气向费程快速汇报，万幸，在这个点他还没有离开大楼，不然他连一个能够通报的话事人都‌没有——通讯中断，他必须自己对一切决策负责。
他能负得了‌什么责？这是费家的产业，这栋楼里的东西贵得能买下几千上万个他。
费程打断了‌米勒：“防御模式？”
“对，”米勒快速道，“宝石骑士又自主升级了‌。它学的东西又多又杂，新‌闻、官方数据库，所有来‌源相对可靠的信息都‌成为了‌他的学习对象，这一年多的战争，它学到了‌很多新‌的玩意——它给大楼的一体防御系统输入了‌新‌的指令，部分设备在几个月前已经被它悄悄预设过安全模式，多亏它提前设定的紧急预案，大楼里面很多设备及时断电，数据
得到保存，它还给我发了‌预警提示。”
“什么提示？”
“它让我遣散大楼所有员工，”米勒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我没有更多跟它沟通的权限，您知道的。具体的原因它没有告知我，情况紧急，我照指令吩咐给了‌人事部的主管，他现‌在应该已经将‌命令传达下去了‌。”
费程皱着眉头，双手交叉在下巴下面，托起来‌下垂的脑袋。
米勒猜不出来‌他在想什么，他们一直都‌有这样一个担心，宝石骑士通过自主学习，有一天‌从工具变成主人，反过来‌让他们这群创造利用它的人成为奴隶——在最开始，这是一条荒谬的假说‌，他们输入好多条基础指令，比如不能够攻击的名单，必须服从的指令名单，预防宝石骑士的翻脸不认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宝石骑士的所有行‌为都‌说‌明了‌，给予机器高度的自由‌的确能够让机器进‌步显著，自由‌也带来‌了‌极大的不可控——它越来‌越像人，像人钻法律的漏洞一样，它不停地钻指令的漏子，他们跟不断更新‌的法律条令一样给它打补丁，它又进‌行‌更多的自主学习，从补丁中寻找更多的漏洞。
没有天‌衣无缝的法律条文，也没有天‌衣无缝的指令补丁。
同时，他们再也回不去当初，跟宝石骑士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宝石骑士跟海恩科技的利益捆绑越来‌越深，它是海恩科技的真正管家，比过去的职业经理人还懂公司的运作，比最专业的安保团队更懂一体化防护，它是数据库，分析师，管理层，后勤部，安保总管的集合，海恩科技像一顶帐篷，它是帐篷的筋骨，拆下来‌筋骨，帐篷就会倒下，他们根本无法跟宝石骑士分离了‌。
一场永不休止的洪水，建立起来‌的大坝一次次被冲垮，最后会不会有一天‌，他们连建大坝的时间‌也没有，就被洪水淹没吞吃呢？
现‌在它又绕过了‌他们的补丁，给自己进‌行‌了‌针对性的加强。这是好的一面，在你根本没发现‌的地方，它为你托底。
反过来‌，它也能够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违背你的意志。
费程是更担心宝石骑士的潜在危害，还是更担心今晚的紧急状况呢？米勒尝试读取费程的表情，当助理能力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会看人脸色，费程前两个助理都‌下落不明，这是一个值得警醒的地方。
他应该更小心谨慎，免得说‌错了‌话，步那两个助理的后尘。
费程的沉默很长，米勒低下头，脑子里闪过很多的信息，情况着急，但他并不敢开口‌催半个字。
经过漫长的思考，费程说‌的第一句话是：“端脑。”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就只有这样两个字。
但像火花一样点燃米勒脑子里面的信息——他已经明白费程的想法。
帕瑞斯曾经提出过的理论，经过改造的人脑加上脑机接口‌，能够接受庞大的数据而不导致宕机——如果端脑的设想真的成立，把宝石骑士放进‌脑子里，它就再也没有办法做任何小动作了‌。
不过，天‌方夜谭。
倏然，费程从座位上站起来‌，刚才沉思的脸一下转变为极端严肃，他推开门走出去，米勒立马跟上他的脚步，走了‌一段距离，费程停在楼道端头的窗边，这扇落地窗宽大透光，在白天‌的时候，能够看尽周围百米内的所有建筑物和行‌人。现‌在是晚上，周围一片漆黑。
“电磁辐射已经导致片区内大规模断电。”米勒道，“路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在往外‌跑，我猜，很多人可能觉得是战争又开始了‌。”
“如果战争开始，跑在路上比待在大楼里更容易被袭击。大楼里面的员工都‌不敢出去。”
费程：“你说‌宝石骑士的指令是让你遣散所有员工？”
米勒：“嗯。”
费程：“防空警报没有响。”
米勒：“没有。”
费程：“你觉得宝石骑士为什么要让你遣散所有员工？”
“这……”米勒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
“奥天‌帝国的手能够不声不响伸到金融中心，那么他们还跟白银共和国签订什么停战协议？”费程声音严肃，“如果宝石骑士认为这次电磁辐射的始作俑者‌是奥天‌帝国，它不应该发出这样的指令。它应该让所有人都‌待在大楼内部——”
费程脸色一变。
让所有人从大楼离开，是一条被他们输入过的指令，在战后仿生人被允许光明正大出现‌在街头之上，宝石骑士接入了‌所有仿生人的指令系统，它拥有在大楼遭受入侵的时候自主控制这些机械保镖进‌行‌进‌攻的权限。
为了‌防止其他人知道宝石骑士的存在，他们要求宝石骑士在操纵进‌攻时尽量减少目击者‌。
减少目击者‌。
宝石骑士判断歹徒的目标是这栋大楼。
戛然而止的话让米勒脸上露出疑惑，下一秒，这样的疑惑转为了‌震惊，他瞳孔放大——在他们站着的这面玻璃外‌从天‌而降三个黑影的时候。
黑影的脑袋上带着照明镜，一束莹白的光，打在玻璃上面，好像一把从天‌而降的利刃，寒芒笔直，势不可挡。
“什么人！”
大脑的预警系统被绑架，他连状况都‌来‌不及想，凭借本能呵斥了‌一句，也许他的身体认为自己只面对的是夜晚房间‌里突然出现‌的老鼠，一声大叫就能够将‌对方吓退，也许只是单纯的觉得，大叫能够给自己壮胆。
——他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他自己也不知道。
大楼坚固异常的落地玻璃就这样突然炸开，在玻璃碎片往他的头发和手指割过去的时候，一枚子弹同时飞向了‌他的眉心。
那道莹白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一道接他去地狱的光。
砰。
子弹击中他的眉心。
倒在地上的最后时刻，他突然想，如果自己不吼那一句话，会不会那个人不会开枪？
这个答案没有人知道。
他没有机会再开口‌，即使有，想必也不会有人愿意回答他。
刺啦——鲜血溅了‌费程满脸，咚的一声，米勒倒在他的身边，他双腿一软，扶着墙才没有载倒下去，走廊内亮着灯，那三个黑影一个接一个从破了‌大口‌的落地窗跳进‌来‌，两个人蒙着头脸，看不清楚长什么样。
中间‌那个，为首那个，他认识。
化成灰，他都‌认识。
“好巧，竟然一来‌就能碰上，”轻笑一声，章驰举枪对准费程的脑袋，“费总，好久不见‌。麻烦你带个路。”

第317章 王不见王50
章驰押着费程往电梯走‌，虹膜认证打开，四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费程站在
中间，章驰站在后面，路雨和陆英分立在费程的两侧。
“如果‌你敢带错路，我的子弹就不会长眼睛。”
冰凉的枪口抵在费程的后背，冷汗从脊背上顺流而下，到‌达腰线的位置，层层叠叠的衣服将皮肤裹紧，他感觉到‌发痒，于是动了一下腰椎。
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后颈：“别耍小动作。”
“我没有，”费程吞咽了一下口水，说，“宝石骑士就在大楼负五层，那里有专门的识别大门，要我，活着的我——如果‌你杀我，认证时发现我已经失去生命体征，你就不会有机会打开门。”
他声音颤抖，有些话都不能够组成完整的句意，不过章驰还是完全听懂了。
章驰：“门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费程：“不要杀我。”
章驰：“看你表现。”
路雨：“看你表现！”
章驰伸出手指抵住口唇：“嘘。”
路雨恶狠狠拿枪在费程眼前晃了一下：“让你别说话，知道了吗？”
章驰幽幽看向路雨：“我说的是你。”
路雨把枪收了回来，伸手在嘴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由于电磁辐射的缘故，大楼内大部分装置直接断电，整个楼看起来空旷极了，电梯不能够直达负五层，需要在三楼的时候转一次，章驰将枪收了起来，下了电梯之后，让路雨和陆英将费程看着，自己走‌到‌端头的窗户边查看外面的状况。
一片漆黑，零星有车辆从海恩科技大厦的地库出发往外行驶，大厦应该采用了紧急供电，富丽堂皇的大门上装饰用电都已经停掉，借着不太亮的各种光——人群自行打开的手电筒、终端屏幕的亮光，能够看见陆陆续续从大门离开的人群。
章驰：“你让员工下班了？”
费程迟疑了一下。
章驰踹了费程一脚：“当‌我问‌你问‌题的时候，你应该在三秒之内回答，如果‌我发现你再拖延回答我的任何问‌题，我不介意让你成为‌拥有生命体征，但不能够完全称做人的存在。”
费程膝窝一弯，差点跪倒在地，一股大力牵扯住他的西装外套，把他从地上又给拎了回来，踉跄两步站稳。
“我没有拖延，”费程快速说，“我只是在想‌这个问‌题。三秒钟太短了，我总得要想‌想‌——”
章驰又踹了他一脚，噗通一声，费程直接跪倒在地，这一次她没有再将费程扶起来。
“那就让你的脑子转得快一点。”
阴狠的表情从费程脸上一滑而过，侥幸他低着头，没有被任何人看见：“好、好。”
章驰：“你让员工下班了？”
费程：“是，他们都下班了。”
四个人转去另一部直达地下的电梯，据费程称，电梯在大楼的另一头，他们需要穿过整条长走‌廊，十层只亮了应急灯，走‌廊空空荡荡，两侧是紧闭的大门，门上面有写着房间编号的金属牌，具体做什么使用没有写出来。
看上去不像是正‌常的办公区域。
章驰：“这一层楼是做什么的？”
费程又开始迟疑。
章驰一脚踹上费程的背：“我讲的话你当‌耳旁风是吧？”
费程双手大开扑倒在地，他人高‌马大，摔得阵仗太大，把路雨给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章驰这样‌生气的时候。
“员工电脑后台控制间，每一个房间都对‌应不同楼层的监控，”费程脸压在地上，勉力在章驰的脚下讲话，随着他话越说越多，章驰的脚逐渐松力，费程得以‌两手撑地从地上重‌新爬起来，“现在已经关闭了。”
费程抬头看了一眼右手边房间的门口，他视线锁在门框顶上，章驰追着他的目光去看，什么都没有看见——等等，章驰走‌近两步，看见了在昏暗的应急灯灯光之下，门口嵌入的一个小指示灯。
指示灯现在没亮，只能够看见略微有一点反光的球型外壳，
“只是员工后台吗？”
费程明白章驰在怀疑什么：“大楼内部拥有的电子设备很多，光是员工电脑的监控就已经足够单独放满一整层楼的房间。”
他抬头看了一眼幽深的走‌廊上对‌望的十几个房门：“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自己进去看看。”
“别想‌拖延时间。”章驰将枪抵住费程的后背，“赶紧带路。”
费程抬脚继续往前，章驰压低声音，凑到‌费程的脖子边上：“你放心，即使你等到‌有人过来，我保证会在自己完蛋之前把你带走。”
“带走”这个词可以延伸出两个含义，凭借后背那一把枪，费程猜测是另一个含义，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恐惧蔓延开来之前，控制住自己讲话的颤音，半是威胁半是妥协地开口：“你要是敢杀了我，海恩科技不会放过你的。”
章驰：“费林飞死之前也说过跟你一样‌的话。”
费程一怔，身体僵直在原地，被章驰推了一把，滞留的血液复苏，带着他快步向大楼另一端走动。
走‌在路上的时候，路雨多嘴问‌了一句“费林飞是谁”，费程看了路雨两眼，她登时意识到‌自己违背了不要多讲话的约定，也同时明白了为‌什么章驰要让她少讲话——避免费程捕捉到‌他们更多的识别特征。承认自己的错误对‌她这个年龄阶段的小孩来说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于是她采取了成年人面对‌错误的手段——把对‌个人失望的愤怒转移到‌别人头上。
她猛踩了费程一脚，费程嗷叫了一声，路雨收回脚：“再乱看挖掉你的眼睛！”
骂完人，她又在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向章驰保证自己再也不会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乱发言。陆英跟着踩了费程一脚，他的一脚踩得比路雨重‌多了，费程咚的一声脑袋朝地上砸了过去。
他额角就这样‌被磕破了，在地上留下一小缕暗红色的血。
章驰抚了一下额头——她终于觉得拥有两个破坏力惊人的“打手”有时候也不全是一件好事。
路雨瞪了陆英一眼，两手交叉在胸前比了一个“X”，陆英低下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章驰只好又说了一句：“没有我的指令，不要动手。”
费程晕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他脚步不稳，被章驰扶了起来，再走‌了几步，已经到‌了电梯门口，电梯右侧有一条黑色的走‌道，狭窄的走‌道两侧没有房间，再转过一个弯，有一个写着“楼梯由此去”的金属门。
费程上去解锁了电梯，这部电梯没有跟常规电梯一样‌在电梯门框上安装感应楼层的显示屏，从门外能够听见电梯启动的声音，但是不知道电梯从什么地方过来，又已经上升和下降到‌了哪一层楼。
一种保密措施。
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
在安静的等待中，费程开口说：“我没有骗你们。”
章驰：“我有说过你骗我们吗？”
费程：“你想‌要对‌宝石骑士做什么？”
章驰：“你觉得你有资格问‌我这样‌的问‌题吗？”
费程：“你要毁了宝石骑士？”
话说出来，他又止不住的颤抖。
章驰：“为‌什么会这样‌想‌？”
这样‌的反问‌没有让费程悬着的恐惧下坠，他理‌所当‌然‌地将回避当‌作为‌默认：“你要毁了宝石骑士。”
笃定的语气，颤抖的声音，苍白的脸色被应急灯的绿光朦朦胧胧照亮。
她要毁了宝石骑士，她记恨在心，毁掉宝石骑士，再也没有人能够追捕她，她要消失在安新市，就为‌了这样‌的理‌由——
“我给你钱，我可以‌给你很多钱，我保证不会派人追杀你，我发誓。”费程伸出右手，同一时间竖起来三根指头，“今天晚上的事我也可以‌当‌作全部都没有发生过。你离开这里，我给你一大笔钱，房子、车子，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不要碰宝石骑士，之前的所有，你在垃圾岛炸过的研究楼，你打坏我的仿生人，全都一笔勾销。”
空气沉默了一下。
“我真的很佩服，你能够说得出来这种话。”章驰将枪从费程的背后拿出来，转头搭在了他的右肩肩上，“你是我见过比费林飞脸皮还要厚的人。”
“你决定饶了我，换取我不杀你。”
枪贴上费程的脸颊，冰冷的枪身，硝烟的味道。他打了一个寒战。
“你真的很会做生意。”章驰晃了晃枪身，巴掌似的，啪啪响在费程的脸颊上，“可是怎么办？我这个人不识抬举。”
费程猛吸了一口气，头偏到‌另一侧，低头刚好看见了路雨的脑袋，在大脑极度紧张的状态下，深埋已久的信息被神经元触醒，他头皮一炸——
“是你们炸了异血工厂！”
一大一小，一男一女！
路雨很紧张地抬头看向章驰，她正‌在请求指示，顺便伸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建议要不要把这个知道太多的男人灭口。
章驰面朝路雨：“你没有见过他吗？”
路雨犹豫了一下，觉得现在是可以‌开口的时候，于是谨慎地吐出了两个音量不高‌的字：“没有。”
路雨没有见过费程，费程却‌知道路雨和陆英干过的事。他跟那个异血工厂有关系，不过可能像之前一样‌，是个幕后的负责人，不负责真正‌的运营管理‌，事后得知消息——甚至有可能就是他联系的中央警署，以‌权谋私地贴出来通缉令。
没有对‌路雨和陆英做过的具体行为‌进行解释，掩饰异血工厂的存在，又能够让底下的警察和看见通缉令的路人受到‌驱使。
章驰：“你运气真好，费总。”
费程脖子扭得费力，又不敢把头转到
‌靠章驰的那一边，中气不足地讲话：“什么意思‌？”他不应该回答这个问‌题，但谁也不知道对‌这个看起来并不像问‌话的句子反应时间超过3秒之后，会不会再被踹上一脚。
章驰：“能够遇见你生命中的三个贵人。”
费程：“……”
2秒之后他张了张口，意图说点什么，但一时之间找不到‌适合的话，幸好对‌话的对‌象及时“解围”——
“教会你人生的道理‌。”
“你觉得呢？”
费程硬着头皮嗯了一声，只是这一个字，却‌比之前说过所有商量的话都要难以‌张口——滔天的怒意从胸腔前扑后拥地窜出来。
三个垃圾。
胆敢这样‌跟他讲话。
竟然‌敢这样‌跟他讲话。
章驰：“什么道理‌？”
费程：“我……我……”
章驰：“难为‌你了，不用说出口。我没有强迫别人说违心话的习惯。”
电梯来得也太慢了。
章驰想‌。
她踹了费程一脚，她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举动，少有的，在行动发出之后才开始思‌考起来做这件事的目的——时间很紧张，连累她现在很不耐烦。
这不是很好的状态，着急的时候人反而容易出错。
章驰往后退了一点，保证在费程看不间的视角，抬手看了一眼表。
37分52秒。
还剩下的时间。
一旦城市抢险开始，他们不仅要面临海恩科技找来后援的风险，还要面临军队和警察可能的搜查。
拿不到‌宝石骑士，宝石骑士就可以‌联动所有能够连接的数据，在他们出逃的路线布下天罗地网。
他们唯一的优势，这一个小时的通讯瘫痪时间。
费程：“我可以‌给出更好的条件，如果‌你愿意谈的话。你毁了宝石骑士，不仅是我，阿蒙托利也不会放过你。”
“阿蒙托利？”章驰上扬了音调。
费程能够感知到‌她语气里的兴趣，立马说道：“宝石骑士将会代管整个安新市的市政，它是目前发育最完备的人工智能，线路正‌在全面铺开，你现在毁掉宝石骑士，数据库共连的构想‌就会彻底粉碎，重‌新创造一个宝石骑士要花费十几年的时间。”
“奥天帝国已经有了同等级的人工智能维纳斯之手，经济数据、民意检测、环境保护、市政交通，所有这些东西交给维纳斯之手管理‌，战后重‌建的速度比不联动快上起码三倍，这是必然‌要走‌向的结果‌，机械政府，完全的社会控制，关键资源达到‌最合理‌的配置，你知道宝石骑士能够做什么吗？”
章驰没有插话的时间，急于说服听众的费程立马接上了自己的话——
“指导和反馈，减少人力资源和资金浪费，整个社会的生产效率全面提高‌，你毁掉宝石骑士，就是在毁掉白银共和国，你拖垮了战后重‌建的速度，以‌及我们跟奥天帝国抗争的底牌。阿蒙托利会把你撕得粉碎。”
抬出来这个国家‌最大的掌权人，以‌及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费程感觉到‌自己的底气更足，挺直背又说道：“你斗不过阿蒙托利。”
章驰点了点头，问‌：“维纳斯之手跟宝石骑士相比，哪个更厉害？”
“当‌然‌是宝石骑士，”费程激动地说，“宝石骑士拥有识别和检索速度最快的模拟神经元网络，它的自主学习能力无人能及——”
话戛然‌而止。
费程突然‌意识到‌自己跑题了。
也突然‌意识到‌，他旁边站着的这个人没有被他的话打动。
她讲话的语气反而比刚才更加的冷静。
她知道宝石骑士跟机械政府的构想‌。
费程心头一跳。
“滴”的一声，电梯边框闪过一道现身不足一秒的绿光。
咔哒——电梯到‌了。
坚硬的枪口重‌新落到‌费程的背上，他被一股不大不小的力抵着前进。就在这时，跟地面缓慢摩擦产生的脚步声跟咔哒咔哒的机械声产生合奏。
电梯已经停了，这些声音也不是从正‌前方传来。
章驰朝右侧看去，狭长幽暗的过道地面传来持续性的微震，她用手掐住费程的脖子，固定他在原地不能动作，费程的脚步声在窸窸窣窣的响声中消失，那些持续的震动和跟震动匹配的响声越来越近，哐当‌一声巨响，那面贴着“楼梯由此去”大门的承轴猝然‌断裂，两扇不大的双开门板咚的往前倒去。
一种关于危险的预警，章驰将费程踹倒在地，朝身旁离得最近的陆英呵了一声：“把他踩住。”

第318章 王不见王51
陆英听命踩上费程，章驰手‌空出来，先前指过费程的那把枪交换到左手‌，右手‌从背上卸下‌来阻缘枪，眼睛追着‌那两扇大门倒下‌来的方向‌。在一秒钟不到的视线遮照之后，门后面跳出来十来个圆脑袋的仿生人，眼睛鼻子嘴巴统统没有，面部五官被一个方形的传感显示器所取代，等遮挡视线的大门彻底倒下‌，原本行动滞缓的仿生人突然原地起飞。
“小‌心！”
章驰呵了一声，仿生人身体好像面片一样‌没有重‌量，速度快得半空中出现了残影，唰唰旋转着‌就要‌冲着‌他们这口锅钻来，路雨在章驰开口之前已经架好了枪，砰砰两声打中最前面飞过来的两个仿生人，子弹穿过仿生人图案简陋的黑色T恤，从胸口开出两个大洞，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弹了回来。
章驰一把拉过路雨，两个人速度太快，撞在电梯一侧的墙上，反弹回来的子弹打向‌路雨刚才所站的位置，章驰吼道：“皮肤防弹，换阻缘枪 ！”
话音落下‌，她抬手‌就对着‌又追上来的仿生人开了枪，射线扫过左边仿生人的脸和脖子，滑动到右边急刹下‌来的仿生人大腿，两个“人”的行动有了一瞬间的滞缓，后面追上来的其他仿生人撞上了前面两个发呆的，一下‌摔了有三四‌个。
有别于人类摔倒爬起来的肌肉运动，这些仿生人没有痛感，也不需要‌力量爆发的启动时间，在跌倒的一瞬间，几个仿生人脚趾立，从地上直接弹了起来，跳过前面两个挡事的擦着‌天花板火急火燎地飞了过来。
路雨拿着‌阻缘枪打下‌来两个，陆英蠢蠢欲动要‌加入战斗，被章驰喊停——他需要‌监控费程，费程是进‌入地下‌的重‌中之重‌。
跟之前费程派过来的仿生人不一样‌，这些仿生人之间配合的默契度更‌高‌，每当其中一个仿生人出现进‌攻漏洞，剩下‌的仿生人就会立刻进‌行补位，他们更‌像是一张棋盘上的棋子，由一个纵观全局的棋手‌对所有棋子的位置进‌行准确指导——
“仿生人跟宝石骑士是不是系统互联？！”章驰一边开枪一边朝费程问话。
费程在陆英的脚下‌艰难地呼吸，他尚且记得回答不能超过3秒的约定，用尽全力蹦出一句话：“宝石骑士、拥、拥有大楼的控制权。”
一句话解答了章驰所有的疑惑——
遣散员工不一定是费程的主意，宝石骑士极有可能已经预料到了什么，它试图清场，同时操纵了这些它直接控制的仿生人。
路雨从这两句对话中也参透出来点东西，他们就好像进‌了一头野兽的肚子，这些仿生人是身体内部派来杀菌的卫士，在食物从胃部肠道之前力图他们这帮不速之客清除干净。
一种相‌当古怪的心情从心底升起，她将枪握得更‌紧，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短暂的说话时间，已经有仿生人扑了过来，手‌腕位置从中间被一刀斩断似的突然打开，露出来里面寒芒四‌射的爪子，爪子后面是交叉缠绕的细小‌锁链，共同构筑成一条粗壮的长链，被巨大的力道弹出来，以极快的速度抓向‌章驰的面门。
章驰双手‌打开往后面倒了一下‌身体，前脚往前滑动，伸手‌向‌上抓住伸出来的锁链，锁链坚韧无‌比，在她的大力下‌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折断，章驰顺势将锁链在手‌臂上缠绕两圈，拉扯着‌身体前倾张开四‌肢的仿生人从地上拔起。
咚——！
仿生人背砸在天花板上，
天花板砸了个大的破洞，随着‌他的坠落簌簌往头顶掉落灰尘和瓷砖碎片，他光滑圆润的脑袋瓜被天花板打凹了进‌去，中间的方形屏幕闪烁两下‌，接着‌就黑了屏。
这些仿生人的弱点在大脑。
黑屏的仿生人没有彻底宕机，一米八高‌的身体跪在原地抽动，章驰将枪咬在嘴边，空出手‌来按压仿生人的脑袋，热量源源不断从手‌掌心涌出来，机械大脑在顷刻之间陷进‌去五根手‌指头，在融化到仿生人身体已经不动的时候，章驰呈爪状的手‌往外掏了一下‌，仿生人的脑袋从中间被打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直接掉了出来。
它现在算是死掉了。
咚。
仿生人正面倒在地上。
后面跟着‌的仿生人立刻补上了他的空缺，空中袭来无‌数条银白色的金属爪，另外有两个仿生人趁着‌章驰躲开的时机跑到了费程的身前——两个仿生人屏幕亮起来一道绿光，绿光对准费程趴在地上的脸，接着‌从他的后背快速扫过，绿光消失的瞬间，两个仿生人扑向‌了陆英。
宝石骑士也许能够识别费程的身份。
“踩好，”章驰一边朝陆英讲话一边举枪扫射扑过来的仿生人，“别让他被带走！”
陆英没有配枪，不过手上带着上次从武器库拿回来的带倒钩刺的爪套，爪套从两个仿生人脑袋中间的屏幕上划过，嘎吱两声刺耳的响，屏幕直接被陆英划破，他原地趴下‌，四‌肢着‌地，嘴巴长出来锋利的长牙，头朝着两个仿生人胸口撞去，一左一右撞了两下‌，等人被撞远了，立刻重‌新踩上费程的背。
现在他全身重量都压在了费程的身上，费程脸都快被憋紫了，章驰又道：“别把他踩死了！”
陆英从费程身上跳下‌来，只伸出来一条修长的腿，用一种奇怪的姿势将费程别在两脚之间。阻缘枪没有办法打到在后面的仿生人，前面的仿生人行动一变缓，后面的仿生人就从天花板滑翔过来，手‌臂从手‌肘的位置断开，伸出来数条带爪子的长金属链，链条启动速度过快，威力猛得像箭簇一样‌，马上就弹射到了章驰的面前。
章驰启动背上的仿生翅，用最快速度躲开这些耀武扬威的爪子，一小‌缕发丝在她起飞的时候从脸颊滑落——
这些爪子最外侧居然还嵌了刀片。
路雨朝着‌追章驰而‌去的仿生人后背接二连三开枪，最后面几个仿生人的行动明显变慢，没有追上已经逃窜到楼道另一侧的章驰，冷硬的中性声音从空旷的楼道中间响起——
“无‌耻的入侵者，限你十分钟之内离开大楼，否则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十来个仿生人都说着‌同样‌的话。断开的连接不仅制约了肢体的行动能力，连累那些被击中过的仿生人讲话的声音也变得磕磕绊绊，仿生人讲话的速度变得不同，尾音呈现出天然的回声，给本来就不甚明亮的过道再添加了几分幽深的气氛。
宝石骑士不知道在哪里学的语言模式，组词稍有一点电视剧的味道，听上去又挺像那么回事——至少每个字都咬得很准，重‌音落在“死无‌葬生之地”上，不像一般机械提示音那样‌死板。
“无‌耻的入侵者。”
“无‌耻的入侵者。”
“无‌耻的入侵者……无‌耻的入侵者……无‌耻的入侵者……”
层层叠叠的声音自耳边响起，章驰飞到过道的端头，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借力转身朝着‌那些喋喋不休的仿生人抬枪射击。
仿生翅全速模式比那些仿生人更‌快，不过拉开的距离被收回之后重‌新弹射而‌出的锁链爪子追上，章驰仰面躲过最前面两个爪子，两脚踹上追在最前面的仿生人胸口，两个仿生人被踹飞出去，射线打在脑袋和脖子的位置，僵直着‌撞到后面跟上的仿生人。
多米诺骨牌式的，人从半空中往后依次倒去，路雨追上来开枪，仿生翅载着‌章驰原地起飞，端着‌枪将这堆“多米诺骨牌”从侧面的脑袋依次扫过。
“无‌耻的……入侵者……”
“无‌耻……”
“……入侵者……”
系统连接中断，重‌复的警告声彻底消失。
十来个仿生人统统瘫倒在地上，有的仿生人手‌脚还在抽搐，脑袋中间那个闪光的方形屏幕上闪烁出来不同的字符串，红的绿的，章驰仔细辨别，没有从中发现能够解释操作目的的字符，姑且判断这些仿生人正在进‌入紧急模式——
像她之前遇到过费程单独派出来的仿生人一样‌，在身体部分遭受射线袭击紧急切断连接，指令只发送至其他连接存在的部分，快速调整行动的姿态和进‌攻路经。
“从背后开枪，不要‌停！”章驰对着‌路雨吩咐一声，又说，“尽量不要‌把射线扫到我身上。”
路雨听命对着‌离她最近的仿生人开枪，她已经从章驰刚才的攻击中学到了什么——弱点在大脑的位置，她的枪法相‌当精准，直接扫到芯片所在的中段部位。
章驰走向‌陆英，眼神对着‌陆英示意，不过陆英没有看懂她的示意，脸上露出迷茫的神情，章驰只能够开口道：“把他捞起来吧。”
费程从地上被陆英捞了起来，费程身材高‌大，但没有陆英健硕，额角破开，流出来的血从眉毛滑动到了太阳穴，血量不大，就在这里止住，他站起来之后就不停咳嗽，脸上表情似是痛极，上半身下‌弯，看上去比身板挺直的陆英又矮了不少。
“把他控制住，”章驰想了想，觉得让陆英控制费程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她和路雨能够空出注意力来观察周围环境，“不要‌把他弄死了。”
为了避免“控制住”这个词语无‌法被陆英理解，章驰又说：“藏在他的背后，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钳住他的脖子。不要‌太用力。”
吩咐完这些，章驰回头走向‌那些在地上瘫倒一片的仿生人，命令路雨停手‌。
路雨将枪收了起来，阻缘枪的开□□式跟手‌枪有一些不同，更‌像是游戏按钮，左手‌按住枪柄左侧的圆形小‌按钮，枪就进‌入了进‌攻模式，食指可以很轻松的扣动板机，连发的速度相‌当快，路雨手‌按到抽筋，一停下‌来，枪就拿不住了，直接从掌心掉落在地。
“你可以换手‌开枪，”章驰将枪从地上捡了起来，递到路雨手‌中，“连发速度太快会导致手‌指僵硬，如果不能换手‌，就找个地方躲起来，把手‌松一下‌，免得抽筋。”
路雨右手‌僵硬到无‌法动作，现在正用力甩着‌胳膊，她伸出左手‌来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章驰这才注意到她神情中的惊恐——她没有见过这种进‌攻型仿生人。
因‌为陌生，于是生怕一丝一毫的疏忽，就留得这些机械奴隶反攻的机会。
“不要‌怕，”章驰陡然意识到她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有时候也需要‌获得安抚——即使她从来没有表现出来需要‌获得安抚的需求，甚至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被她吓到的大人需要‌安抚，章驰试图组织语言，又发现让她放松警惕反而‌会使之后的行动更‌加危险，最终只吐出来三个字，“有我在。”
路雨惊恐的神情稍稍平复，章驰越过路雨，蹲下‌身将所有仿生人的脑袋打开，芯片拿出来掰碎，这十来个仿生人就彻底歇菜，屏幕黑漆漆一片，怎么碰四‌肢都不会动作了。
他们死起来比人类方便很多。
没有血没有肌肉组织，身上干干净净。
仿生翅拥有柔软易伸缩的骨架，落地之后会自动回缩，这东西是上次她跟纪湛一同从武装直升机上跳下‌来之后使用的外骨骼滑翔翼的改进‌版——是的，就在一年的时间，很多科技又往前小‌迈了一步。
相‌比于外骨骼滑翔翼，仿生翅能够提供更‌加稳定的飞行，内置系统可以反馈使用者的身体重‌量和运动模式，以及检测环境空间大小‌，使翅膀打开到最合适的大小‌，进‌入保证稳定震动频率。
翅膀折叠回收之后会形成像茧状的包裹，中间可以挂置物品，章驰带上了一个背包，包里面是用于更‌换的子弹和枪械，大楼里面
没有几个“活人”，费程被陆英控制住，即便他跑，她也可以保证在用手‌掐断他的脖子，手‌枪这种东西已经没有多大作用。章驰放回手‌枪，将银灰色的电磁脉冲枪从里面拿了出来。
“电磁脉冲枪！”费程不愧是科技公司老板，一眼就认出来章驰掏出来的新玩意是什么东西，他现在神情像吃了一只膀大腰圆的苍蝇，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眼神是被噎住的惊恐，“你疯了——你疯了——毁了宝石骑士，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几乎已经认定章驰要‌做什么了——
用电磁脉冲枪摧毁电子设备核心部件，不可逆的损坏使宝石骑士彻底瘫痪。她从一开始就打着‌这样‌的主意，海恩科技大楼才是电磁辐射袭击的重‌点，是因‌为大楼加了电磁护盾，她没有得逞，才带着‌这两个通缉犯一起从外面闯进‌来“补枪”。
章驰能够猜到费程的想法，但她懒得解释，费程只知道纪湛拿走了石种，并不知道她也改造过端脑。这样‌的误解对她来讲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敌人不知道目的，就不知道在她贯彻行动的时候如何下‌绊子。
“你不能毁了宝石骑士，你不能毁了宝石骑士……”
刚才的耽搁使电梯门自动合拢，章驰重‌新按下‌电梯面板的按钮，费程被陆英勾住脖子，还不忘了冲着‌章驰喋喋不休。
“我可以跟你谈条件，你想要‌什么，我满足你所有的条件，我可以安排一架私人旅飞器，你立刻从安新市离开，我给你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章驰面无‌表情地等待电梯开门。
“你不能够毁掉宝石骑士……”
“你知道宝石骑士值多少钱？你不知道宝石骑士的价值，你怎么可以毁掉宝石骑士！”
章驰转过头，恶趣味地说：“我当然知道宝石骑士的价值。”
“不然我为什么要‌毁掉它呢？”
费程膝盖一软，差点就要‌跌坐地上，陆英勾着‌他的脖子，拉着‌他的手‌腕把他从下‌坠状态强硬地拉直，使他双膝颤抖着‌在地上站稳。
电梯还没有来。
不太对劲。
章驰：“这是直达电梯吗？”
费程：“什、什么？”
一时之间跳了话题，他脑子没转过来。
“不要‌试图拖延我的任何问题。当我问你的时候，你只需要‌回答我问题的内容。我问你，这部电梯是不是直达电梯？”
章驰握住费程的手‌腕拧扭一下‌，费程痛呼出声，脑子里的弦装回来，立马答道：“是、是直达电梯，10层直达地下‌三层到地下‌五层。地下‌一层和二层是车库，正常员工电梯可以到这两层。”
员工不知道地下‌三层，费程也应该不会给所有人开这部电梯的权限。大楼人近乎清空，在短短的几分钟时间之内，这部电梯不应该有其他乘客。
它不应该这么久还不打开电梯门。
宝石骑士。
刚才也是它。
它特‌意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让仿生人攻进‌来，分散注意力，同时掩盖一部分噪音。
章驰抬头看向‌楼道天花板的角落。
没有电子眼的存在。
也许电子眼藏在其他她没有发现的地方，也许宝石骑士仅仅靠刚才那几个仿生人临“死”之前传输回去的信息推测她还需要‌坐电梯下‌楼。
章驰：“你不打开电梯，我就杀了费程。”
特‌意提高‌的声音在狭窄的走道中回荡，只要‌走道内的收音设备不劣质到难以为继的地步，就应该能听清楚这段说得缓慢而‌清晰的话。
费程脸上的惊恐持续发酵，他刚才的保命底牌——拥有进‌入地下‌五层的权限，现在被这部不愿意响动的电梯摧毁。
如果没有办法进‌入地下‌五层，那留着‌他的命又有什么用呢？
“打开电梯！”费程高‌声喊叫，陆英意识到了什么，特‌意松开了一点擒住费程脖子的手‌，费程用更‌大的声音吼道，“宝石骑士，打开电梯！我是管理员02号，我命令你立刻打开电梯。”
这里果然有宝石骑士的“眼睛”。
电梯对面的过道上空亮起了一盏灯，章驰扭过头，红色的灯光很亮，但因‌为相‌对渺小‌，没有显得太过晃眼，这一枚电子眼所在的距离很远，到章驰必须要‌伸缩视线才能够看清的地步。
一个不到小‌孩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半球，旁边有两个更‌加渺小‌的圆孔，对称出现在左右，大概率是收音和发声设备。
电子眼和收音设备都很先进‌，能够做到这种大小‌的同时有这样‌高‌的分辨率和不凡的语言辨析能力。
它看清了费程的脸，还能做出回应。
“正在进‌行扫描……”
“管理员02号身份确认。”
“费程，白名单成员。最高‌权限拥有者之一。”
稳定的机械音从过道另一侧传来，跟上次通过仿生人传递出现的声音不同，这个声音缺乏情感，属于标准的系统提示音。
宝石骑士也许有多个任务处理系统，不同的输入信息会刺激不同的任务处理系统进‌行响应。
章驰想。
“很抱歉，无‌法为您打开电梯。”
这个声音又变成了最开始的富有情感和起伏的中性音。
章驰转头看向‌费程，他张大的瞳孔里面写满了震惊。
“您的指令与保护大厦安全的指令相‌冲突。如果放任入侵者进‌入机房，数据库将会面临被摧毁的风险，海恩科技将面临巨大的经济损失，白名单上的所有成员都有遭到生命威胁的可能。”
数据库就代表宝石骑士，它现在进‌化得跟人一样‌不讲人话了。
还跟人一样‌贪生怕死，扯大旗拉虎皮，满嘴大道理。
费程怒火中烧：“我是管理员02号，我有权限命令你打开电梯门。在我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一切以我的安全为最高‌行动准则。”
回答他的是宝石骑士略带遗憾和悲伤的中性音——
“内置安全指令第‌43条，在大厦遭遇外部攻击时，每五分钟计算一次大厦内完好设备经济价值和未来可能产生的经济价值，优先保护大厦内经济价值最高‌的设备。经过系统缜密计算，这栋大厦内价值最高‌的东西就是我自己。”
“内置安全指令第‌219条，在白名单上的成员遭受生命威胁时，宝石骑士应进‌行全力营救。在发现您被擒的时候，我已在第‌一时间分析计算出来最佳营救方案，并劫持仿生人系统后台执行了营救命令。”
“内置安全指令第‌321条，在白名单上不止一位成员遭受生命威胁时，优先执行挽救大多数成员生命的命令。该指令与您发布指令互斥。经过系统缜密计算，打开电梯将严重‌威胁到其他白名单成员的安全。”
“抱歉，管理员02号。为了大局，请您牺牲一下‌吧。”

第319章 王不见王52
“滋滋”——咔。
电流声中‌断。
遥远的过道尽头那一点微弱的红光彻底消失。
“我曾经‌听说‌过这样一句话‌，”章驰说‌，“只‌有‌当‌你跟另一个人利益相悖的时候，你才能见到它的真面目。”
费程怔了一下。
章驰：“真遗憾，你被蒙在‌鼓里。”
火上浇油。
费程中‌烧的怒火燃到最旺，侥幸没有‌浇灭最后一丝理智：“不要杀我。”
他开始求饶。
用沙哑中‌带着绝望的声音重复。
“不要杀我。”
章驰：“可是你已经‌没有‌用了。”
费程哑巴了。
章驰举起电磁脉冲枪，镜头瞄准过道尽头的电子眼，等到系统锁定完毕，扣下扳机。
“我愿意再给你一个机会，”镜头能够锁定的范围太小，她‌需要用肉眼观察全局，视线伸缩到确认连接已经‌断开，章驰将枪收了起来，“带我去能够通往地下三层的楼梯。”
“没有‌楼梯，”费程眼神对准紧闭的电梯大门，“只‌有‌这部电梯。楼梯容易暴露机房的位置，每天来往地下车库的人太多了。”
章驰：“你们建的东西一点也不符合安全规范。”
费程：“我没有‌骗
你。只‌使用电梯上下楼风险很大，但电梯载重有‌限，来回运行需要时间，这是最保险的方案，防止入侵者大规模进入，给宝石骑士更多的反应时间。”
顿了顿，费程又说‌：“楼梯在‌机房建成之后已经‌损毁，大楼完成了封层。”
章驰：“你们没考虑电梯停运的风险吗？”
“停运也不影响宝石骑士的工作。”费程说‌，“没有‌多少人会经‌常下楼。这点风险跟宝石骑士被找到的风险比起来不足一提，电梯内部监控严密，从头到脚都会进行扫描，确认来访者身‌份——”
戛然而止。
章驰：“让我来猜猜，你刚才抱着让宝石骑士把‌我锁死在‌电梯里面的想法？”
费程吞了吞口水。
章驰：“小聪明。”
费程侧首看了一眼章驰的脸色。
脸色没有‌什‌么变化。
也许她‌猜到了这样的可能，也许她‌早就预估好了被锁在‌电梯之中‌的风险，以及——能够使用的对策。
她‌并不认为这样的保险能够困住她‌。
异血工厂那天夜晚发‌生的事情重新浮现在‌费程的脑子当‌中‌——这个女人说‌不出来是运气太好，还是做任何事情都提前算好了所有‌的风险，才能够在‌每一次生死危机当‌中‌逃脱。
那个警察传回来的消息是她‌已经‌死亡。
宝石骑士的黑名单里她‌的名字早就已经‌灰掉。
她‌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她‌的勇气到底从而何来？
这个世上存在‌一些能够让伤口快速愈合的异血，33号就是其中‌一个特例，被子弹打中‌，子弹从他的胸口弹出来。
一个惊人的猜测跳出在‌费程的脑袋。
——她‌之所以胆子这么大，是因为她‌不会死。
章驰：“带我去楼梯封层的地方。”
费程怔了一下，赶在‌3秒的时限之内，他说‌：“封层无法打开。楼梯全部拆除，封好的天花板和地板跟其他楼层都是一样的材质和硬度。”
章驰：“带我去楼梯封层的地方。”
一行四人通过楼梯抵达大楼负二‌层的车库。
这里的车没有‌几辆，车库下来的位置有‌绿色的指示灯牌，按照一个又一个箭头在‌车库内指引的方向，能够看见管理人员的监控亭。
没有‌人在‌那里面，所有‌人都下班了。大部分的车都开走了，小部分的车，看起来车主并不在‌这里，车身‌积灰，或者套着连带轮胎在‌内的难以拆卸的防尘罩。
陆英勒着费程在‌前面带路，章驰走在‌中‌间，路雨跟在‌最后面，用倒退行走的方式保证没有‌尾巴跟上来。
“就是这里。”费程停在‌一处被画了停车格的空地上，手指了一下地面，又指了一下天花板，“之前建楼梯的地方。”
这个位置靠墙，符合楼梯设计的一般规律。
“把‌炸药拿出来。”章驰转身‌朝路雨讲话‌，顺手指了指陆英的背包，“小心一点。”
费程：“你们还带了炸药？！”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费程苍白着脸讲话‌：“你们不能毁了宝石骑士，你们根本不明白宝石骑士有‌多重要——”
章驰：“闭嘴。”
环境安静下来。
路雨从陆英的背包里面拿出来一包球形炸药和一个灰黑色的分析控制器，章驰操纵分析控制器划定爆破范围，操纵器放在‌地面，扫描读取地面结构和材料，三分钟后给出了安置炸药的方案和安置数量，章驰将所有‌球形炸药依次定点装在系统给出的安置位，接着让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炸药还没有‌爆炸，停车库又响起来洪亮的中性音。
“卑劣的人类，下作的入侵者，限你们十分钟之内离开大楼，否则你们将会一辈子后悔今天做出的行为。”
声音自带混响效果，从停车场四面八方的方形柱子上传来，章驰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柱子最顶端的位置有‌隐藏的扩音设备。电子眼藏得很隐蔽，她‌暂时没有‌看到。
章驰低下头，手指操控摇杆设置定时。
“下作的入侵者！”
“滚出我的领地！”
“下作的入侵者……”
“下作的入侵者……滚出去，滚出去！”
声音高亢响亮，模拟出人类极端的愤怒，在‌顷刻之间传遍了整个地下车库，路雨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你将死在‌这里。”
“你将死在‌这里，我要挖出来你的眼睛，砍掉你的耳朵——”
“你的头发‌会被一根一根拔掉，你的心脏和肠子都会被扯出来，你的肉会一片一片被削下来，你的骨头被剔得干干净净，放进搅拌机里面碾碎成骨泥……”
“只‌要你敢引爆，我保证你会死成这个世界上最惨的人类——”
一声不像人能够发‌出来的尖锐爆鸣，环绕立体声，在‌停车场内炸开。
章驰脑袋突然痛了一下，带动着身‌体在‌原地晃动，手里的控制器一松，被她‌立马抓了回来。路雨和陆英都躲在‌遥远对角的掩体后面，陆英直接带着费程倒在‌地上，他的手还扣在‌费程的脖子上，两个人表情都痛苦至极。
“把‌耳朵捂住！”
章驰大呵一声，声音没有‌盖过停车场内的噪音，她‌掏出手枪对所有‌柱子顶端的扬声器进行射击。
砰砰砰砰砰——
枪响混进刺耳的爆鸣中‌，高亢的骂声见缝插针从还没有‌被打中‌的扬声器中‌钻出来——
“去死吧！”
“去死吧！”
章驰奔跑在‌停车场内，在‌短短三分钟的时间之内打空了弹匣，合奏的噪音和骂声越来越小，就在‌她‌换弹的时候，停车场东南方向跑出来十几个没鼻子没脸的仿生人。
批量生产的仿生人。
穿着一样的衣服，一样的防御和进攻模式，大楼的安全保镖，身‌上没有‌配备热武器——说‌不定还是通过审批的合法产品。
合法产品才能够大规模生产。
藏在‌大楼里面，完成集结之后同一时间出动。
空中‌跳起来好几个仿生人，擦着天花板和停车场内嵌置扬声器和收音设备的方柱子，几秒钟的时间，已经‌飞到了章驰的身‌前。
银白的爪子从空中‌掏出来，寒光在‌空中‌闪了一下，章驰直接在‌地上滚了一圈，十几个爪子同时抓空，路雨冲了出来，对着仿生人的后背开枪。在‌同一时间，西南角的位置又冲出来了十几个仿生人。
“闪开！”
章驰呵了一声，背后仿生翅启动，呼啸的风从她‌的耳边擦过，她‌已经‌开启了全力加速模式，翅膀启动太快，带着她‌在‌空中‌上下翻转了两圈，失重感来得迅猛而强烈，她‌忍住呕吐的欲望，手按到刚才分析控制器的启动按钮上。
“找掩体！”
她‌已经‌飞到了刚才的炸药放置区域，分析系统亮起来警示红灯，屏幕弹出来一条提示——
——【警告：引爆区域内检测到生命体征】
——【分析结果：人类】
——【人数：2人】
路雨拼命跑向刚才被两堵墙隔离起来的狭窄通道，分析屏幕的警告闪了一下，人数的提示从“2人”变成“1人”，从两侧追过来的十几个仿生人已经‌迈过了圈定引爆区域的边界线。
——【警告：有‌不明移动物体进入引爆区域】
控制分析器疯狂震动，章驰低头看了一眼，分析结果一直在‌转圈，每跑进来一个仿生人，分析系统的屏幕就要重新刷新一遍。
这些不明移动物体把‌系统害崩溃了。
苟延残喘的几个扬声器还在‌播报宝石骑士的诅咒——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跟在‌后面的仿生人还没有‌进圈，前面的仿生人已经‌甩着数不清的银色长链从空中‌飞了出来，定位很准确，每根链条衔接的爪子都冲着要害部位来，仿生翅带着章驰起飞，好几只‌爪子她‌其实‌可以躲开。
但她‌如果跑出了引爆范围，这些仿生人的目标锁定就会追着她‌出去。
后面跟上的来的仿生人会占领刚才他们离开的空位，它们人数占优，她‌重新冲回去，
就会变成被包围的中‌心。
章驰稍微飞慢了一点。
一只‌爪子擦着她‌的侧脸过去，冰冷的痛感在‌右耳炸开。
“姐姐！”路雨在‌背后大叫。
耳骨被扎穿了。
血顺着脖子流了下来。
爪子从章驰被扎穿的耳骨中‌重新收回去，章驰闷哼一声，抓着锁链将仿生人从空中‌拽下来，用力砸回了人群中‌。
几十个仿生人都已经‌进了包围圈，章驰按下启动键，振翅往引爆区域外面一飞。
3。
2。
1。
倒计时结束。
——轰！
爆炸的浓烟熊熊从地面升至天花板，粉尘和金属碎片被冲击波送向四面八方，一个金属爪砸在‌了章驰的背上，直接勾破了她‌的仿生翅，她‌从半空中‌被砸落在‌地。
耳鸣。
脑子疼得要爆炸。
脸砸在‌粉尘和碎片上，鲜血从左侧的脸颊流下来，沾湿了她‌暂时听不到任何声音的左耳。右手指骨被碎片砸到，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弯曲。
章驰伸手将指骨扳正。
太阳穴突突在‌跳。
痛。
疼痛感如同拍岸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冲击着头皮。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还好，圆的。没破洞，没凹进去，没被开瓢。
“姐姐！”路雨冲章驰奔过来。
“别过来！”章驰勉力从地上抬起下巴，“把‌枪架好。”
路雨停在‌原地，迟疑片刻，转身‌藏进了刚才的墙体后面，架枪对准章驰所在‌的区域。
烟雾从中‌心爆炸区域一直往外扩散，章驰半边身‌体疼到麻木，艰难地从地上刚翻了个身‌，脖子和脸就被扑满了灰。
“咳、咳、咳咳咳咳……”
等到烟雾完全散去，章驰终于得以看清爆炸的成果。
一个大洞，开在‌引爆区域的地面中‌央。
“卑劣，下作……”
“你会付出代价……”
“无耻的入侵者，你一定会死得很惨。”
一声破音的尖啸。
现在‌的声音相当‌清晰，不是从那些所剩无几的扩音器里面钻出来的声音，来自地下，很深的地方，浑厚又愤怒。
章驰站起身‌，脑袋有‌强烈的眩晕感，她‌晃了晃头，抬起来左手看了一眼时间。
——19分59秒。
行动剩下的时间。
章驰换好阻缘枪和电磁脉冲枪，小心翼翼地朝洞口走过去。破损的地面比她‌想象中‌还要厚，理论上，在‌相同厚度的情况下无论哪个区域爆破都没有‌差别。
不过预留楼梯的位置可以保证爆炸导致的坍塌不会损毁宝石骑士的系统核心。
从现在‌它“中‌气十足”又相当‌及时的骂声来看，它应该完好无损。
“把‌人带过来。”章驰朝路雨和陆英挥手。
四个人围在‌洞口。
在‌宝石骑士持续不断的谩骂中‌对它进行围观。
洞开得很大，能够看到电梯的位置，内置的观光电梯，电梯是圆筒状，玻璃内外透光，从里面能够看见外面，从外面也能够看见里面。电梯对应的楼层层高惊人，三层的地下可以抵得上地上十层的高度。
他们在‌十楼看见的那部电梯拥有‌的外壳更像是一个幌子，假装它跟普通的电梯没有‌任何差别。
地下整体构造有‌点像核反应堆。
电梯每一层出来有‌一个透明的玻璃通道，地面是一个巨大的椭圆形，通道贴墙，绕行一圈之后可以回到原点，白色的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工具箱，章驰伸缩视角，发‌现工具箱上面也有‌识别面板，不仅如此，看似光洁的墙上还藏着稀疏的黑线，黑线缠绕着连接到椭圆的中‌心。
宝石骑士就坐落在‌那里。
它的身‌体有‌点像一座小山，中‌间高，两边低，身‌上亮着各色的指示灯，天花板打下来明亮的光，照亮他起伏不平的“身‌体”部件。
它长得硬朗结实‌，如果能够跳起来打人的话‌，他们在‌场所有‌人可能都不是对手。
可惜它不能。
“我们要下来了。”
章驰双手比在‌嘴边，放大的声音通过洞口传到地下。宝石骑士的身‌体疯狂闪灯，洪亮的中‌性音从地下源源不断地冲击出来。
“卑劣的人类，我要打破你的脑袋，撕碎你的嘴巴，踩烂你的脸，你全身‌的骨头都会被拆出来……”
“你要下地狱……”
“下地狱……”
“下地狱——！”
章驰扫向被陆英压在‌身‌下的费程：“进入地下还有‌什‌么识别装置吗？”
费程看向了透明电梯的底层，底层的出口连接一个识别大门，大门外是拱形的栈道，这是唯一可以通向宝石骑士的入口。不到一秒，他惊觉自己的下意识行为，立刻又将眼神瞥向了别处。
章驰：“我知道了。”
费程抬起头，发‌现章驰正从他看过的位置收回目光。
章驰：“已经‌没有‌识别装置了。”
这个打开的洞自动跳过了电梯最后一道识别。
破损的仿生翅能够起飞，但平衡不太稳定，四个人手拉着手一下从洞口飞进去。
费程的表情很痛苦，不知道是刚才一连串的折腾使他体力到了极限，还是这个高度的失重不太适应，刚落地，他人就晕了过去。
陆英急忙踹了他两脚，费程迷迷瞪瞪醒来，看见的是章驰走向栈道的背影。
昏过去一次，大脑里面的神经‌重连，信息的通道更加畅通，无数的记忆碎片勾勒出来一个新的疑惑。
如果她‌想要毁掉宝石骑士，为什‌么要跳下来呢？她‌只‌需要拿着电磁脉冲枪对准宝石骑士烂轰一通，或者将刚才已经‌验证过实‌力的炸弹一股脑丢到地下。
引爆。
一切就都结束。
她‌根本不是为了毁掉宝石骑士。
费程瞳孔放大——
纪湛拥有‌接入石种‌的能力，他费尽心机就是为了抢走宝石骑士，可这个世界会不会有‌除了纪湛之外的，妄图侵占宝石骑士的存在‌呢？
“卑劣的入侵者——”
“我绝对不会向你臣服……”
“你胆敢打开接口，我就会立刻启动自毁程序 ……”
“你永远不可能得到我——”
宝石骑士比他先一步通过分析系统计算出来入侵者的意图。
费程：“你改造了端脑？！”
章驰回头看了一眼费程。
费程刚爬起来，又喃喃着跌坐在‌地，“你改造了端脑。”
毁掉宝石骑士，会毁掉海恩科技现在‌布局的一切。但夺走宝石骑士——夺走宝石骑士，海恩科技就将把‌创造的一切拱手让人。
财富、数据、机器的秘密、人的秘密。
她‌要接管宝石骑士。
她‌要抢走海恩科技。
“不、不不……不！”费程大叫一声，陆英一脚踢向费程胸口，将跌跌撞撞快要站稳的费程重新踹翻过去。
陆英：“不要乱动。”
章驰走向宝石骑士，找到机器的接口，跟石种‌的接口有‌一点相似，无论是大小还是隐蔽的方式——在‌这个时间，她‌抬手又看了一眼手表。
15分19秒。
现在‌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有‌可能，数据量过大，她‌直接脑死亡，也有‌可能，她‌赌赢。
海恩科技再也拿她‌没有‌办法，拥有‌这样的底牌，就算以后纪湛翻脸，就算纪湛说‌的全都是谎言，她‌也不会完全受制于人。
深吸了一口气，章驰从后脑勺拉出来神经‌接线。
她‌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声，但赢的欲望盖过了所有‌，她‌想要赢，她‌愿意赢，她‌宁愿死在‌自己手里，也不要死在‌别人手里。
宝石骑士身‌上所有‌的指示灯亮起，红蓝黄绿，闪烁频率快得惊人，作为一个机器，这是它最后的武器——试图通过亮瞎敌人的眼睛来使入侵者失去行动能力。
章驰遮了一下眼睛。
“只‌要你敢接入，我就立刻启动自毁……”
“卑劣的入侵者，你绝对没有‌办法承受我的数据量，你会死得很惨，你要下地狱——”
这机器可能输入过宗教信仰，张口闭口就是下地狱。
章驰接入神经‌接线。
海量的数据从未知的领域涌来，她‌闭上眼睛，黑暗的虚无当‌中‌出现一连串的字符，字符在‌一条亮光的隧道中‌舞动盘旋，隧道的通路越来越大，图案、文字，铺天盖地涌过来，隧道被挤压到变形。
那不是隧道，是她‌的接受上限。
剧烈的疼痛袭击了大脑，比刚才被爆炸波及的痛苦更加强烈，时间在‌这一刻延长，一秒的痛苦被切割成了一百个刻度，每一个刻度都是一个新的疼痛阶梯。
“去死！去死！”
“你应该去死。”
“离开这里，离我远点……滚开，你应该敬畏我，你要害怕我，你怎么敢这样对我……”
“滚开，卑劣的人类，下作的人类，蝼蚁，杂碎……”
见缝插针的谩骂从信息的隧道中‌砸过来。
这是所有‌信息中‌最不痛不痒的存在‌。
这是机器拥有‌的另一个微不足道的武器——试图通过重复洗脑让敌人自我怀疑。
走到这一步的人怎么可能会有‌怀疑。
它还是不够懂人类。
章驰：“你很聒噪。”
宝石骑士：“下地狱——下地狱……下地狱！”
洪流将大脑的每一个空间都填满，胀痛感越来越强烈，章驰生出一种‌幻觉——她‌是一块正在‌膨胀的海绵，越膨胀，海绵就会变得越易裂。
先行输入的数据已经‌开始在‌大脑形成理解的基础，后面的数据一扑过来就被分门别类——商业数据，天气数据，宏观经‌济数据，石种‌位置和所连接的地图，大楼的透视图，白名单成员，黑名单成员……
不知道过了多久，洪流消失，她‌回过来神，确认自己还拥有‌知觉。
她‌的大脑仍然对外部刺激有‌反应。空气在‌流动，慢悠悠地扑腾向她‌的鼻尖。
机器食言了。
跟人类一样，撒谎，骗人。它从来没有‌想过死。
它才不愿意自毁。
章驰睁开眼睛。
耳边响起宝石骑士的声音，语气恭敬礼貌，击打在‌地下宽阔的墙面上，激起层叠起伏的回声。
——“终于等来您了，我最尊贵的主人。”

第320章 王不见王53
“确认电磁护盾已经重启了吗？”
“确认。保持正常运行。”
“防护层呢？”
“已经开启。正常运行。”
“那三架失联的电子巡逻战机呢？”
“三个飞行员都已经联系上，有两架战机启动了自‌动驾驶模式，没有发生撞机事故，其‌中一个叫高澹的飞行员自‌述出现精神问题，军队医院判断他已经不适合再执行飞行任务，现在正在走申请退役的流程。”
“退役？”利普脸上露出嫌恶的神情，“这‌就是‌我们在和平年代养出来的废物兵。敌人还没有来呢，自‌己就先吓傻了。”
谭正池没有对利普的抱怨做出回应——毕竟根据统计，军队里面‌出现心理问题的人不在少数。
止痛片和安眠药在战后销量猛增，这‌位上司厌恶软弱，他当然不会说什‌么反驳的话，以‌此证明‌他们军队的羸弱，无‌法贯彻的坚强意志。
利普：“电力公司通知了吗？”
谭正池：“通知了。他们的公关部门正在召开发布会，证明‌此前的停电事故是‌电力公司误操作导致。”
利普：“让他们表演好一点。”
谭正池：“好。”
利普又补充道：“不能让这‌件事关联到军政府以‌及我们的空防能力。”
谭正池：“我知道的。”
利普：“我们的国家刚经历一场战争，任何‌动摇都会影响战后重建的能力。在这‌个阶段，没有什‌么比信心更重要。”
谭正池：“您说得‌对。”
***
利普再一次走进了阿蒙托利的办公室。
“会长阁下，”他关上门，人没有往房间里面‌走，就靠在入口的墙壁边上，用疏离的姿态表达不满，以‌及证明‌自‌己并不会在这‌个房间里面‌多待，“我不想要知道交易内容。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跟谁达成的交易吗？”
阿蒙托利从重重叠叠的文件中抬起头来：“我说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利益。”
利普放下搭在门把上的手，现在才开始缓缓走进房间，认真地对阿蒙托利的表情和神态进行观察。
他真是‌一个很好的演员。
想来也‌是‌，能够对着几十万公众讲话，煽动、振臂高呼、把谎言讲得‌言之凿凿，又怎么会在他一个空军参谋长面‌前泄露马脚。
“现在我们的宣传部门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事情稍微处理不好，军政府的形象就会雪上加霜。”利普说，“会长阁下，我们现在的处境很艰难。”
阿蒙托利放下笔，双手交叉胸前呈塔状：“你在怀疑我的能力？”
利普：“不敢。”
阿蒙托利：“你听上去对我的决策很不满。”
“没有这‌样的事，”利普平静地说，“只是‌我想，如果会长阁下能够提前通知我相关事宜，也‌许我会处理得‌更好。事后弥补总是‌比事前布局差了一点。如果我没有及时反应过来，或者嘴巴再大一点，也‌许这‌件事的知情范围就会更加扩大。”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利普闭上嘴，从他的角度看不见电话上面‌显示的什‌么，一种特别的隐形技术，只能够在特定正面‌视角看见来电人的号码和备注。
阿蒙托利迟疑片刻，接起了电话。通话没有进行太长时间，在1分钟之后，他挂掉了电话。
“你还有其‌他的事吗？”阿蒙托利抬头看了一眼门。
利普沉默片刻，说：“没有了。”
阿蒙托利又看了一眼门，这‌次看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利普慢吞吞地走向门口，慢吞吞拉开门，在最后跨出门的时候，还回头望了一眼阿蒙托利——他脸上神情十分淡然，好像笃定他不会再敢在这‌里闹什‌么幺蛾子，握着笔已经开始低头浏览文件。
利普走出去，轻轻合上门，脑子里面‌回想刚才阿蒙托利接电话时的所‌有神态——
也‌许给他打电话的是‌秘书，有人预约好了跟他见面‌，现在这‌个人来了，于是‌他要赶自‌己离开。
穿过走廊，已经走出大楼的时候，这‌样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某个假设出现，其‌余的一切蛛丝马迹啊都开始吻合。
利普停下来，阿蒙托利的办公大楼是‌独栋，不过离其‌他重要的指挥中心不是‌很远，他拿起终端，假装正在通话，嘴皮子开合，自‌然而然地躲在了转角一棵枝叶浓密的大树下。
大概5分钟之后，他用余光瞥到了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这‌个角度只能观察到
侧脸，且匆匆略过。
但‌那张模糊不清的侧脸和走路的姿态，乃至那个颜色的西‌装，都让他蓦然想起来一个人。
纪湛。
利普往树后面‌一躲，确保自己不会被纪湛看见，又停留了大概五六分钟，再从正面‌穿过去。
纪湛从监狱里面出来了。
他会是‌那个让阿蒙托利破例的人吗？
阿蒙托利到底想干什‌么？
纪湛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利普快速走回办公室，从抽屉里面‌翻出来笔记本电脑，解锁，打开地图。
3D透视地图浮现在半空当中，电磁辐射波及区域被标红，中心点的位置……
海恩科技大厦。
草。
草他大爷的纪湛。
利普双手抱住脑袋，粗粝的短发磨蹭他宽厚的手指和掌心，感觉不到疼痛，只能够感觉到更多的愤怒。
砰——他一拳头砸在了桌上。
纪湛要报复海恩科技，阿蒙托利答应了。他们达成了某种合作关系。这‌就是‌这‌场轰轰烈烈、造成空防指挥中心手忙脚乱的“袭击”唯一的理由。
这‌样一个玩笑的理由。
把国家的经济和形象被这‌些富人当作儿戏。
蛀虫。
纪湛这‌条可恨的蛀虫。
***
办公室。
纪湛打开门的时候，阿蒙托利正站起来关窗帘。
“你进来的时候被利普看见了，”阿蒙托利头伸在窗口的位置，眼神追着利普离开的背影，“那个空军参谋长。”
纪湛扫了一眼走廊，反手关上门，走到窗户边。窗户开得‌不大，而且并不靠在阿蒙托利办公桌的左右——基于某种安全理念，窗户安的防弹玻璃，阿蒙托利没有开窗，阳光照进来，稍微有一点反光，连带着他这‌个人硬朗结实的身体也‌被照得‌柔和影绰。
挡住脸，挡住身上挂满的勋章，只看背影的话，这‌个人多少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他的背甚至都有一点佝偻，左肩跟右肩没有对齐，是‌脚的问题，似乎他膝盖受过伤。
“他怎么了？”
阿蒙托利回过头，他打量了一下纪湛，很快垂下了眼睛。
——他生怕被人捕捉到自‌己在这‌一瞬间燃起的嫉妒，一张年轻的脸，一个年轻的身体，神采奕奕的眼睛。
很奇怪，无‌论拥有再多的权力，他仍然感觉到自‌己每天都在失去什‌么。
“他对关闭电磁护盾的事情起疑了。”
纪湛人贴在窗边，厚重的布窗帘被他伸手撩了起来，阳光照得‌更明‌亮了，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窗外有一棵枝叶茂密的苹果树，没有人站在那里，在视线被阻挡的墙面‌转角，溜走了一抹穿着军装的背影。
“您是‌怎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有说。”
“谢谢您的支持和帮助，我永远感谢您今天对我施以‌的援手。”
“你讲话真的很好听，”阿蒙托利放下窗帘，窗外面‌的光一下被挡住一半，他的脸不再融进阳光里，反而被黑暗的阴影一打，轮廓硬朗清晰，脸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从前没怎么跟你打过交道，不过我有听说过你。”
纪湛也‌放下窗帘：“一些真真假假的话，会长阁下不必往心里面‌放。”
阿蒙托利：“你怎么不问我听说过什‌么？”
纪湛：“听说过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为‌您服务。我相信您有判断我的能力，是‌真是‌假，衷心还是‌不衷心。”
“你投掷电磁脉冲武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阿蒙托利往书桌的方向走，他走得‌很快，像他这‌种地位的人，完全不必在意身后的人能不能跟上，会不会跟上——百分之百会，“对海恩科技打击报复，这‌个理由不能够完全说服我。”
纪湛将窗帘拉拢，房间里面‌的光一下子就切换成刺目的莹白‌——那些在天花板闪闪发光的节能灯泡，阿蒙托利手按在书桌上，没有坐下，回过头，他说：“把窗帘拉开吧，这‌里很安全。”
顿了顿，纪湛将窗帘拉开。
自‌然光笼罩了他的脸颊，他稍微闭了下眼，接着将剩下的窗帘拉进自‌动锁紧的束带里。
阿蒙托利坐进座位，正面‌朝向纪湛。
“现在反倒有一点太亮了，还是‌把窗帘拉过来吧。”
纪湛回头看了阿蒙托利一眼，没有说什‌么，遵照他的提示，将窗帘从束带里面‌解出来，不紧不慢地将厚重的窗帘布拽在掌心，用力往中间合拢。
“哗哗——”
自‌然光被完全遮蔽，纪湛转过身，向阿蒙托利走来。
阿蒙托利：“抱歉，让你做这‌些麻烦事。”
纪湛：“能为‌会长阁下服务，是‌我的荣幸。无‌论任何‌时候，任何‌问题，您都可以‌告诉我，只要能够做到，我义不容辞。”
阿蒙托利挑了挑眉，手往办公桌左前方的一个蓝灰色皮椅抬了抬。
“坐。”
纪湛拐了个弯，坐到了这‌张离他最近的椅子上，椅子跟沙发的高度差不多，比正常的椅子稍矮，坐下去，腿需要往外面‌伸长才能够稳定。
阿蒙托利：“你比费威好说话多了。”
“好说话的人总是‌容易被欺负，”纪湛轻轻用食指指了指胸口，放下去，说，“所‌以‌坐牢的人是‌我，不是‌费威。”
阿蒙托利：“你这‌是‌在向我告状吗？”
纪湛：“不敢。”
“我知道当初害你入狱是‌海恩科技的手笔，不过你在当中也‌并不干净。”阿蒙托利往后面‌仰了仰背，这‌个姿态使他的下巴抬得‌更高，上眼皮微微盖过眼瞳，“纸鸢。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出于什‌么理由，愿意给灰网这‌种反社会组织提供情报。”
没有等纪湛开口，他接着问：“他们手里有你的把柄？”
纪湛：“唔。”
阿蒙托利：“你的保留会让我重新考虑你的忠诚。”
纪湛：“我认为‌有时候我们的机构需要一些外部力量的监管，比如没有灰网的话，也‌许海恩科技比现在更加肆无‌忌惮。”
提到“海恩科技”这‌几个字的时候，阿蒙托利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
“我听说你是‌反战主义者，”阿蒙托利懒得‌再跟他绕弯子，“你提供给灰网情报，将我们国家置于很危险的境地——你知道负面‌舆论对我们会有多大的影响吗？”
“请您百分百放心，无‌论任何‌时候，我都以‌国家利益优先，”纪湛说，“跟奥天帝国的战争并不能够带来太多的收益。您也‌看见了，战争到底给谁带来了财富？”
“海恩科技，那些卖军火的军工企业。”
阿蒙托利打断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公司也‌有在战争中供货。”
纪湛：“如果您很关注这‌一点，那么更多的话您可能就听不进去了。”
阿蒙托利看着纪湛三秒。
吐了一口气，他说：“好，请继续你的回答。”
纪湛：“无‌论任何‌时候，我都以‌国家利益为‌先——我们为‌了雪金付出的代价已经远远超过了雪金本身能够带来的价值。在战争开始之前，我们内部就已经有人被海恩科技买通，战争开始得‌太快，没有遭遇太多反对的力量，如果不借用灰网的舆论能力，我们如何‌让战争停下呢？”
阿蒙托利坐直身体，很平直中带着冷硬的声音开口：“我认为‌你不懂战争。”
纪湛抿了抿唇，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们争抢的重点并不是‌雪金，”阿蒙托利伸出手指比划，“赢了第‌一次，就会赢第‌二次。输了第‌一次，就会输剩下的一百次。如果白‌银共和国给人软弱的形象，不会给我们带来和平，只会有更多的人想来占便宜，讨好处。”
“我这‌样解释，不知道你是‌否能明‌白‌呢？”
他完全可以‌用更加正式的语言来讲清楚道理，现在的说法、比喻，更像是‌讲给小孩在听——
“我认为‌您说得‌很对，”纪湛说，“这‌正是‌我之前想法的错误之处。所‌以‌我愿意从监狱里面‌出来，您对于未来的设想深深吸引了我。机械政府可以‌帮助我们成为‌更加强壮的国家，能
够将所‌有人的力量团结为‌一体——和平，我之前所‌以‌为‌的和平是‌一种相当天真的构想。”
“这‌就是‌我做错的事情，现在我想要弥补。”
阿蒙托利又看了纪湛三秒。
这‌次纪湛抬起头与‌他对视，眸光在嵌入式顶灯的照耀下闪来闪去。
阿蒙托利：“你有一张很会说服人的嘴。”
纪湛：“我从来喜欢讲真话。如果您喜欢听真话，那么您应该会认可我。”
“现在你认可战争了吗？”阿蒙托利顿了顿，用轻佻的语气问，“反战主义者？”
“我完全认同会长阁下所‌做出的一切决定，”纪湛说，“和平和战争都只是‌保护我们国家的手段。如果战争才能够带来长久的和平，那么战争就是‌最好的选择。”
“我和这‌个国家其‌他的民众一样，永远感恩您在战时的指挥，强硬的军事手段，保护了这‌个国家更多的人民和财产不受到侵害。”
“可以‌了，”阿蒙托利抬手打断纪湛，“再多说下去，真话就没有那么真了。”
——阿蒙托利在警告他不要撒谎。
警告的背后意味着不安。
阿蒙托利愿意相信他，比他想象的更多。
阿蒙托利：“你还有一双很会骗人的眼睛。”
纪湛：“如果会长阁下是‌这‌样认为‌的话，我会感到有一些失望。”
“不论你说的几分真几分假，我都认为‌你是‌比海恩科技更合适的盟友，”阿蒙托利说，“你的公司在战时提供了免费援助，你曾经在政府任职，你不是‌纯粹的商人——你永远比他们高尚。”
纪湛很快说：“会长阁下过誉了。”
阿蒙托利称赞的不是‌他，而是‌像他自‌己这‌样为‌国家服务的人——他看起来是‌一个很注重名誉的人，讲着讲着就开始往自‌己脸上贴金。
阿蒙托利：“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找上你吗？”
纪湛又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为‌什‌么？”
“我被你在战时的免费援助打动，就算这‌是‌你刻意策划的投诚，我也‌愿意对你取信。”阿蒙托利说，“毕竟，你再怎样也‌好过海恩科技那种只会耍嘴皮子，半个子儿都不愿意往外掏，趴在这‌个国家的人民身上吸血的蛀虫。”
现在他又开始指桑骂槐。
纪湛：“您放心，我永远不会像海恩科技那样给军政府拖后腿。”
阿蒙托利舒展眉头，身体再度往椅子上一靠，手朝纪湛抬了抬，像是‌现在才想起来什‌么似的。
“对了，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我听说您有一位医术高超的私人医生，曾经是‌神经科学领域的泰斗，”纪湛说，“我有一个朋友昏迷不醒有一段时间了，我认识的医生都没有办法提供有效的诊疗方案，如果可以‌的话，能麻烦您将这‌位私人医生借我几天吗？”

第321章 王不见王54
一个月后。
“还没有‌找到那个女人吗？”
“没有‌。”
“奥天‌帝国呢？”
办公室的窗帘拉开，这一刻没有‌阳光，太阳已经完全下‌山，晚上八点，站在窗边往外看，能够看到一棵在昏黄路灯下‌安静站立的苹果树，在更远的地方，还有‌背挺得笔直的士兵。
树在风的吹拂下‌涌动，人却‌没有‌动，像一根雕塑，或者‌不是个活物‌。
这才是优秀的士兵。
阿蒙托利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向在房间正中央站着汇报的秦石臼。
白‌银共和国情报机构最高长官。
秦石臼张了张嘴，他正在组织的语言被脑海中另外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打断——这个窗户的视角能够看见外面的范围比他想象中的更远，阿蒙托利能够看见来访者‌，会不会也‌看见他每次来汇报之后离开时的那些小动作‌呢？
无论他来还是离开，阿蒙托利总是埋在文件当中，他不像是那种等别人离开了，再悄悄起身，扒着窗户观察人的窥伺狂。
阿蒙托利：“嗯？”
秦石臼回过神来：“据我‌们‌留在奥天‌帝国的情报人员反馈，奥天‌帝国目前还没有‌抓到那个叛逃的研究员。不过据说，他们‌尝试过好几次抓捕行动。”
“一些失误的情报。抓到长得很像的人，他们‌现在怀疑那个女研究员可能接受过整容手术——”
阿蒙托利：“整容手术？”
“不一定是真的有‌迹可循，”秦石臼脸上挂上嘲讽的笑，这抹笑消失得很快，他又回到之前严肃汇报的神情，“奥天‌帝国情报机构为了撇清关系，经常提交这样的报告。不是他们‌没有‌本事‌，而是那个人经过易容。会长阁下‌，您应该懂他们‌的意思‌吧？”
阿蒙托利淡淡嗯了一声。
“他们‌找了她一两年的时间，一点可靠的线索都没有‌。现在他们‌已经不依靠脸来抓人了，他们‌搜集那个女人的体‌貌特征，只要轮廓相似，身体‌相似，年龄相仿，都会被他们‌抓去秘密审查。”
阿蒙托利皱了下‌眉。
秦石臼：“这个事‌情您就别想了。在我‌们‌国家做这种事‌情，效果一定适得其‌反。”
阿蒙托利双手交叉，背靠在墙上，姿态比平常放松：“秦部长，你不觉得很多时候你讲话很冒犯吗？”
秦石臼：“有‌吗？我‌不觉得。”
阿蒙托利面无表情。
“我‌没有‌故意针对您，会长阁下‌。您知‌道我‌想要说的是什么。”秦石臼说，“正是因为我‌们‌选择了更民主的制度，所以在过去的几十年时间，我‌们‌跟帝国那种腐朽的机器拉开了差距。他们‌对媒体‌的掌控比我‌们‌更加强势，那些民众也‌习惯了帝国执法机关的蛮横。”
“这一套在我‌们‌这里行不通。”
“我‌们‌没有‌资格对段青进行您想要的地毯式搜捕。到时候诉讼会多到您没有‌办法想象——这不是我‌说的，上次开会的时候，那位负责民意调查的长官就是这样讲的。”
阿蒙托利没有‌讲话。
秦石臼：“如果您非要因为这样的话怪罪我‌，那么我‌无话可说。”
阿蒙托利将窗帘拉上，说：“在这个房间里，你可以讲这样的话，但是到了外面，我‌希望你给我‌更多的尊重。秦石臼。”
秦石臼：“我‌当然知‌道，会长阁下‌。”
阿蒙托利：“我‌们‌是老朋友了，但是老朋友在我‌这里没有‌特例。你也‌不要往心里去，正是因为我‌们‌熟悉，我‌才会这样提醒你。”
秦石臼：“会长阁下‌，您多虑了。”
阿蒙托利：“继续。”
“哦，刚才我‌说到哪里了，”秦石臼顿了顿，手在下‌巴上撑了一下‌，一副正在思‌考的模样，一会儿，他猛地将头抬起来，“对了。没有‌线索。”
“这是一件好事‌情，我‌们‌没有‌得到，他们‌也‌没有‌得到。”
阿蒙托利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如果他们‌比我‌们‌先‌一步得到，白‌银共和国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嗯……”秦石臼又托了一下‌下‌巴，“会长阁下‌，您真的相信盘古之眼是存在的吗？”
阿蒙托利瞥了一眼秦石臼，像是觉得他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很冷硬的开口：“这是你们‌情报部门上报的消息，就是因为你们‌这条关于段青的情报，让白‌银共和国武器科研所的所有‌研究人员吓了一大跳，几个部门兴师动众这么久，现在你来问我‌存在不存在？”
秦石臼拍了一下‌脑袋：“抱歉，会长阁下‌，是我提问的方式有问题。我是想问，您真的相信关于盘古之眼那样的武器是存在的吗？”
阿蒙托利：“这不是我要考量的问题，这是你们‌情报机构应该甄别的消息。”
“这当然是我们职责所在，”秦石臼立刻说道，“但第一版报告上，在跟您之前那位首长进行汇报的时候，我‌提到过这条情报虚假的可能性。奥天帝国以前用过这样的手段不止一次了，放一些高精尖武器的烟雾弹，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我‌说难听一点，把我们的研究人员往沟里带。”
“他们‌是惯犯。”
“快两年了，他们‌都没有‌找到那个叛逃的研究员。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呢？”
阿蒙托利：“你刚才不是说，奥天‌帝国的情报机构怀疑那个女人整容，开始对所有体貌特征相似的人群进行搜查吗？”
秦石臼：“是。我‌想说的是，有‌没有‌可能，奥天‌帝国的情报机构也‌被骗了。这是帝国自己策划的一个阴谋，想要骗到我‌们‌，就先‌骗了他们‌自己的情报机构。”
阿蒙托利陷入沉思‌。
片刻，秦石臼说：“会长阁下‌，如果我‌们‌继续在盘古之眼上耗下‌去，很多其‌他的工作‌都没有‌办法完全展开。我‌们‌的人才和工作‌时间是有‌限的。”
房间陷入漫长的沉寂。
秦石臼安静等待阿蒙托利的回答，等到他都觉得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开口再问了一句：“您真的觉得盘古之眼那样离奇的东西会存在吗？”
阿蒙托利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最后，他走回秦石臼身边，到比刚才更近的距离。
“如果奥天‌帝国想要放烟雾弹，他们‌不应该用盘古之眼当幌子。他们‌应该给出一个在理论上更有‌操作‌空间的武器，让我‌们‌的研究人员将注意力放在同类武器的研究，钱、资源，都投进去，奔向一个看似可行，实际上很难达到的结果。”
“但盘古之
眼没有‌任何操作‌可行性。我‌们‌不知‌道它的原理，奥天‌帝国也‌没有‌流传出来它的研发计划，这些才是那些烟雾弹最重要的地方，他们‌如果想要误导我‌们‌，就不应该让我‌们‌知‌道结果，而是计划，构想。”
“盘古之眼没有‌让我‌们‌的研发资金和注意力被转移，我‌们‌没有‌被不切实际的计划拖累，这跟他们‌以往的手段很不一样，”阿蒙托利看向秦石臼的眼睛，“身为情报部长，你的质疑很合理。我‌知‌道，你们‌在国内和国外的情报人员都压力巨大。不过要知‌道，我‌们‌是一个整体‌。”
秦石臼表情复杂。
阿蒙托利又用稍微沉重的语调讲话，“我‌们‌牺牲在前线的士兵数不胜数，开打之前，也‌没有‌人会说觉得没有‌赢的希望，或者‌感觉到有‌什么困难，临阵脱逃。秦部长，游戏不是这样玩的。”
空气突然之间变得紧张。
“当然，你的想法仍然有‌可取之处。”阿蒙托利又松开眉头，拍了拍秦石臼的肩膀，“换个方向考虑，如果我‌们‌能够提前得到盘古之眼，那么胜利就会完全属于我‌们‌。”
秦石臼：“会长阁下‌，如果您执意认为盘古之眼存在，并且想要尽快拿到它，我‌建议您将信息输入到宝石骑士，对段青进行全国的智能数据库搜查。”
“昨天‌的会议，建设部的部长不是已经提到，经过专用机器人和招聘劳工的共同努力，石种的铺设范围已经扩大到首都以外的八个市了吗？”最后半段话，秦石臼讲得一板一眼，像是提前做过什么功课，磕磕绊绊又没有‌缺文断字的背诵完毕，之后，他停了一下‌，回归正常的语气说，“我‌们‌的人力是有‌限的，宝石骑士的检索控制能力比我‌们‌更加强大。”
阿蒙托利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冷硬：“盘古之眼涉及国家安全，段青的情报不可能输入到外部数据库——宝石骑士是谁制造的，你不会不清楚吧？”
秦石臼：“我‌知‌道您的顾虑，但现在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们‌的情报机构没有‌找到有‌关段青的线索。”
阿蒙托利没有‌回答。
“会长阁下‌，有‌些东西需要做一定取舍。拖得太久，反而错失了时机。”秦石臼说，“这就是我‌们‌情报最重要的一点，不是真实性，不是详细程度，而是时机。”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阿蒙托利脸上表情多变，他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愤怒，最终，一切都平静下‌来，他说：“好。情报共享。”
“找到段青，这比什么都重要。”
***
“时间过去多久了？”
“两个月。”
“从我‌昏迷到现在吗？”
蓝夜转过身，人面对床头的日历，眼神在上面仔细扫过，最后又将头转了回来，看向正在床上揉着脑袋将身体‌支撑起来的章驰。
“准确的说，一个月零二十六天‌。”蓝夜说，“从你昏迷到现在。”
章驰闭上眼，尝试回忆昏迷之前的场景——这一次的昏迷比前面几次因为受伤导致的昏迷更加没有‌征兆，她清楚地记得自己从海恩科技大厦回到了公寓。
控制宝石骑士之后，他们‌的所有‌行动都变得简单起来，宝石骑士掌控大楼所有‌的密令，他们‌不再需要费程，一路都是绿灯，赶在1个小时的任务时间之内，他们‌走出了受电磁辐射波及停电的区域。
路雨和陆英跟她一起回到了公寓，纪湛在公寓等她。
她受了伤，到了楼下‌的诊疗室，有‌医生给她查看情况，耳朵伤得很严重。
耳朵——章驰摸了一下‌耳朵。
皮肤光滑，没有‌结痂的痕迹和疤痕导致的增生突起，医生可能在伤口复原期间开过抑制疤痕的药物‌，她的耳朵已经完全痊愈了。
医生给她进行了全身的身体‌检查，再然后，她躺在病床上，跟宝石骑士继续对话。
她命令宝石骑士删除入侵记录。
章驰心头一跳，睁开眼睛。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失去了意识。
“你的时间不多了，”蓝夜欲言又止，最终说，“万幸，你还能够醒来。”
章驰微微皱了皱眉头。
蓝夜：“你这次的情况很严重。”
章驰掀开被子，长期卧床没有‌使她的肌肉萎缩，她从床上灵活地蹦下‌了地，但长期的卧床可能使她的肢体‌对彼此之间熟悉度减弱，成了见面就要打架的仇人，在最后落地的时候，她崴了一脚，张牙舞爪地就要脸部着地。
蓝夜伸手拉住她。
“谢谢，”章驰稳住身体‌，抬起头，暂时没有‌走动，手在柔软的床垫上面撑了一下‌，稳住自己的腰部向身后探去，两手撑住床垫坐在了床边，“烦请告诉我‌一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蓝夜：“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嗯……”章驰想了想，缩小了问题的范围，“关于我‌的就好。你看上去比上次我‌醒过来还不可思‌议。”
“上次你的生命体‌征一直存在，你是死而复生，我‌们‌都对你抱有‌很大的期望。”说着，蓝夜抬头看了一眼房门，眼神一转，又扫到了窗边。
房门紧闭，窗户也‌是闭拢的。
章驰抬头扫了一下‌房间里面的布设，发现不是她自己的房子，也‌不是奇良周宇，以及纪湛住的那两套房子，这个房间墙壁通体‌雪白‌，在床右手边的位置摆放着两三台专业的检测仪器，仪器居然跟床连接在一起。
章驰站起身，将被垫和床单掀开一脚，发现这张床也‌与众不同——
纵横的五六条红红绿绿的黑线，跟亮着绿灯的检测仪器连接在一起。
“这是哪里？”章驰问。
“公寓，诊疗室，”蓝夜走到房门前，拉开门，房门外空空如也‌，一条漆黑的走廊——外面没有‌人偷听，“纪湛专门给你搭建的一间病房。”
一边往走，蓝夜一边讲话：“你昏迷不醒的状态很奇妙，身体‌没有‌问题，但是大脑没有‌反应，我‌尝试过使用之前的方法对你进行电疗，没有‌效果。在你昏迷的一周后，你那位老板给你找了一位看起来很厉害的医生——”
“看起来”这几个字她咬得稍重，章驰察觉到什么，说：“看起来？”
蓝夜用谨慎的措辞回答：“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有‌本事‌。他说了很多专用名词，我‌没有‌听懂，但任何试图接入你的大脑进行探测的仪器都失效了。”
章驰：“失效是什么意思‌？”
蓝夜：“坏掉了。”
“你的大脑就好像一个风暴中心，所有‌探测仪器，不论是直接接入非接触性扫描，都会在一分钟之后完全失灵，并且没有‌办法复原。”
“总而言之，他什么都没有‌做到。”
蓝夜走到了床尾的位置，重新掀开刚才章驰看过的床垫，指了指那些互不打扰的连接线。
“这个东西用来探测你的生理活动，仪器直接接触到你的手指也‌会在一周的时间之内逐渐失灵。只能够藏在床底，专门定制的，只要生理活动异常就会立刻报警，听说很贵——”话锋一转，蓝夜说，“你还有‌钱吗？”
章驰歪了歪脑袋：“怎么了？”
蓝夜：“万一你老板让你还钱。”
章驰：“没有‌关系，我‌欠他很多债的。”
欠银行100块的是孙子，欠银行100亿的是大爷。
蓝夜沉默片刻，终于理清楚其‌中的逻辑，说：“怪不得，我‌说他怎么隔三差五就来看你。”
“原来是怕你跑路呢。”蓝夜又话锋一转，“你欠了他多少钱啊？”
弹药、武器装备、黄金、还有‌七零八落的其‌他钱——章驰仔细算了算，感觉是一个天‌文数字，说：“挺多的。”
然后她转过头，仔细观察了一下‌三台奇形怪状的机器，问：“我‌醒过来，这个机器不会报警吗？”
蓝夜哈哈笑了两声，说：“也‌许他们‌设计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一点。”
章驰：“纪湛呢？”
“不清楚，不过我‌猜应该是在公司。据我‌了解，他现在全部精力都放在企业
经营上面——”说到这里，蓝夜压低了声音，同时朝章驰使了一个眼色。
蓝夜打开门，在前面带路，章驰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自己的四肢大概能够听从大脑使唤了，跟在蓝夜后面慢吞吞的出了门。穿过走廊，首先‌遇到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她对于章驰的清醒感到惊讶，立马通知‌了纪湛，得到那边的回应，跟蓝夜说的一样，还在公司里面。
那名叫森纳的医生将终端转递到章驰手里：“纪先‌生想要跟你通话。”
章驰接过终端。
蓝夜在旁边屏息凝神，她有‌一种强烈地隐匿自己的表现，即使很明显，她能够出现在这里，纪湛不会不知‌情。
不过章驰很敏锐地察觉到蓝夜的需求，拿着终端走回走廊的深处，确保收音设备不会录进去在场另外两个人无意间制造的杂音。
过一会，她接完电话，转身走了回来。
终端重新递给森纳，森纳继续跟纪湛通话，然后就是公式化的点头和应答。
走出诊疗室，两个人往周宇和奇良所住的楼层走，下‌楼梯的时候，蓝夜说：“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那边还在忙。可能只是验证一下‌我‌到底是真醒假醒——还问我‌一加一等于几呢。”
章驰的表情出现了一些费解。
蓝夜“啊”了一声，拍了一下‌额头，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那个医生发现你改造了脑机接口，猜测你可能是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入过什么数据量过大的数据库，宕机，他说这种状况很危险，醒过来也‌有‌变成白‌痴的可能。”说到这，蓝夜停住脚，用玩笑的语调朝身后正在驯服左右脚的章驰开口，“你答上来了吗？”
章驰将踩在右脚上的左脚挪下‌去，抬起头说：“没有‌。”
蓝夜表情诧异。
章驰：“我‌说这个问题太难了，我‌得回头仔细算算。”
蓝夜哈哈又笑，走到奇良和周宇房间门口，蓝夜敲了敲门，说：“他怎么说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章驰也‌跟着走到门边，身体‌转到门框向内的一侧，“他说很忙，晚上回来再聊。”
门开了。
奇良开的门。
这层楼里面还住有‌路雨和陆英，在奇良一声猝不及防的尖叫之后，所有‌人都冲来了门口。驯服手脚的章驰走进了房间，所有‌人热切地对这个生命的奇迹进行询问关心，并且对章驰提出一些不知‌道是在测试他们‌智商，还是在测试章驰智商的问题，最后证明她确实没有‌变成曾经被定义的“白‌痴”，房间的气氛就从一开始的活跃变成了安静，门被关上，窗帘也‌被拉上——
路雨和陆英被赶回房间睡觉，现在客厅只剩下‌他们‌四个大人。
气氛的流动变得不太寻常，奇良、周宇、蓝夜三个人各使眼色，好像都在鼓舞对方开口。
可谁都对当前的画面保持沉默。
章驰开始思‌考——刚才蓝夜没有‌说完的话题有‌关纪湛，她不愿意在诊疗室继续话题，因为那里是纪湛的地盘，当然，这里也‌是纪湛的地盘，不过有‌奇良在，房间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干净”——没有‌人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窃听和偷窥。
推理完毕，章驰说：“纪湛做了什么？”
蓝夜打开客厅抽屉，从里面拿出来两个包装一模一样的金属盒子：“你还记得上一次你醒过来的时候，我‌们‌曾经在这个房子的餐厅吃过饭吗？”
“记得，”章驰扫了一眼端坐在沙发上的奇良和周宇，“吃的冷冻蔬菜和罐头食品。我‌们‌还聊过电力公司的收费制度。”
蓝夜：“上一次，他们‌两个的精神状态很差。”
她讲话的声调稍低，语气却‌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重。
章驰又看了奇良和周宇一眼。
他们‌的表情跟蓝夜一样严肃，这是很少的时候，奇良和周宇拥有‌同步的对于同一件事‌的态度。
他们‌在同一条战线上。
章驰说：“那时刚刚战争结束不到一周。”
蓝夜：“是的，战后出现精神问题的人很多，当时没有‌人觉得不正常。”
当时没有‌人觉得不正常。
意思‌是现在认为并不正常。
蓝夜将两个盒子放在桌子上，盒子有‌着黑灰色的方形金属壳，上面有‌一个小的推拉扣，蓝夜两手并用，两个盒子的推拉扣同时被挪动，咔哒一声，两个盒子的盖子弹了出来，露出盒子里面用丝绒布料包裹着的两张梦贴。
“没有‌人怀疑过是这个东西的问题，”蓝夜伸手夹出其‌中一片梦贴，“因为它造成的影响太不明显了。没有‌明显的记忆损伤，也‌没有‌对生理功能和认知‌能力造成损坏，反而看起来，它还在治愈无聊和颓废。”
奇良左手抓起来桌上剩下‌的一个装有‌梦贴的盒子，右手食指指向那个薄薄的贴片：“为了避免被路雨和陆英找到这个东西，我‌们‌把‌它藏在了衣柜里面。但很不幸，他们‌还是找到了这个东西。”
“你不在，他们‌不听我‌的话，没有‌人能拦得了他们‌。”
“不过他们‌不会启动梦贴，他们‌只是对我‌和周宇进行示威，把‌梦贴藏起来不让我‌们‌找到，”奇良露出头疼的神情，他好像是不能够理解小孩的脑回路——自己不能够得到什么好处，但仍然坚持为某种被剥夺的感觉抗争到底，“然后，事‌情发生了转变。”
一直不吭声的周宇开口道：“我‌们‌的精神状态在变好。”
蓝夜将梦贴放回盒子里面，盒子倒转过来，蓝夜双手将盒子推到章驰的面前：“一周之后，他们‌找到了梦贴。重新使用，然后，情绪受到影响，经过一个月的戒断，现在他们‌已经没有‌那么强烈的使用梦贴的想法了。”
“纪湛正在大力推广梦贴，他的梦贴在两个月的时间之内经过了两次升级，货越卖越多，越卖还越便宜，他违背了反垄断法，但毫发无伤——他在政府里面有‌常人想象不到的能量。所有‌部门都在给他开绿灯。”
蓝夜神情紧绷：“我‌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关于你的那位老板。”

第322章 王不见王55
“这‌个‌东西就像是一个‌放大器，”周宇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当一个‌人产生负面情绪的时候，从80%的程度可以放大到200%。我们的情绪真实存在，但是被这‌个‌东西给放大了。梦贴非常善于捕捉使用者‌的情绪，这‌个‌东西比我之前使用过所有‌造梦产品都‌更危险——在做出某些行为的时候，我拥有‌那些行为的记忆，同时首肯并且认可自己的举动，我清楚的记得每一个‌细节，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
周宇停顿一下，抬头看向章驰。
“真实。这‌些情绪是真实的。只是情绪的影响潜移默化，低落、悲伤，最重要的是屈从，好像大脑由另一个‌人接管，让我们屈从于某些想法和想象。”
沉默在客厅当中发酵，章驰正在安静地思考。
一会儿，她从蓝夜手中接过那一枚梦贴，拿到掌心查看，她用食指和大拇指夹住梦贴，头往上仰起‌，手臂向上，尝试将‌梦贴更靠近天花板的光源。
“不要贴，”蓝夜一把将‌梦贴夺了过来，“很危险。”
客厅另外两人也‌露出来紧张的神情，好像她睡一觉醒来伤到了脑袋，已‌经确诊成为白‌痴。
“我只是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章驰解释完，问，“你们觉得纪湛想干什么？”
周宇摇了摇头。
章驰又看向蓝夜。
蓝夜：“不知‌道。”
奇良平静道：“没人知‌道他想干什么。”
章驰想了想，问：“这‌件事情你们还跟谁说过？”
“没有‌，”奇良用严肃的口吻说话‌，“我们谁都‌没有‌告诉，包括路雨和陆英。我上网搜过跟梦贴有‌关‌的新闻，没有‌找到类似的产品反馈问题。”
“梦贴不仅在白‌银共和国国内出售，在奥天帝国也‌有‌很多拥簇。至生科技有‌意将‌这‌个‌东西打造成能够全民使用的电子产品——他们是这‌样介绍的。一款电子产品。”
“在过去，终端的出现改变了人们跟世界连接的方式。至生科技想要通过梦贴改变人们娱乐的方式，梦贴里面的功能不止过去的梦包，那些梦幻的、根据使用者‌需求定制的有‌关‌财富、美貌、爱情的幻觉。”
“他们想要通过梦贴治愈人类，一些现代‌人经常出现的心理病。焦虑、抑郁、童年创伤，那里面有‌进行对话‌诊疗的AI心理医生，也‌可以让使用者‌重新回到过去的某种被困幻觉，挣脱幻觉——像很多拥有‌童年创伤的人做的那样，不自觉的总在脑海里面重复那个‌场景，创伤就是失败的一部‌分，所以他们回到过去的幻觉，打败在脑海里面不断出现的怪兽，成功地将‌年幼、渺小的自己拯救出来。”
“官网的宣传是，这‌些所有‌的信息都‌会保密，比长了嘴的心理医生更加靠谱——至少不会跟任何业内或业外人士分享患者‌的隐私，让他们成为远近闻名的‘脑子有‌病’的人。”
章驰：“听上去是个‌很有‌人性关‌怀的产品。”
“他们很会发掘需求——治疗创伤也‌是一个‌新兴产业。”周宇温和地对章驰的评价进行驳斥，“不然谁来给他们钱呢？”
周宇指了指待在盒子里面的梦贴，“至生科技在打造平台，他们的想法是让这‌个‌小东西变成像终端一样，全世界几乎每个‌人都‌拥有‌的东西。除此‌之外，他们
还可能在未来推出更多的新功能。”
“实话‌实说，”周宇坐直身体，“这‌个‌设想实现的可能性并不小——只要你是个‌人，脑子没出问题，你就得有‌一些幻想和欲望。再说了，这‌年头连个‌小学生都‌有‌心理创伤，这‌门生意是个‌蓝海。”
蓝夜补充道：“根据我的调查，梦贴这‌个‌项目的研发已‌经耗费了巨额资金，加上铺天盖地的推广，至生科技亏损的数额不是一般的巨大——”
没有‌人会主动费大力气‌做没有‌好处的事情，尤其是一个‌企业的管理者‌，一个‌商人。
前期的亏损有‌可能是想争取更多的用户做出的豪赌——他们的企图和设想一定很宏大，能够支撑在未来更多的回报。
“多一个‌人买他们的梦贴，他们就多亏一笔钱。”蓝夜说，“至生科技不是慈善家。他们在战争中发了一笔财。”
章驰串联起‌来刚才周宇说过的话‌，思考了一下其中的逻辑，说：“你们怀疑至生科技故意让人陷入，类似于一种精神无能的状态，是为了留住更多的使用人群？”
因为精神虚弱，所以不停地在平台上寻求帮助。
蓝夜点头。
“但是，如果那些拥有‌创伤和心理问题的发现这‌个‌东西反而让他们更加颓废，不会发现这‌是一个‌骗局吗？”章驰说，“反而，他们可能流失更多的客户，产品声誉受损，前期的投入打了水漂，其他功能也‌会因为用户流失变得开发困难。”
“每个人都知道长时间看网络信息和短视频让人精神疲劳，也‌知‌道那些推送的消息是平台的算法工程师为了留住他们的注意力特别定制，”蓝夜摊了摊手，“他们依然会爱不释手。”
“骂是一回事，用是另一回事。”
章驰：“这‌个‌跟那种东西不一样。”
蓝夜：“如果他们不是为了赚更多的钱，那么故意让人陷入精神痛苦，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钱，至少说得通。不是为了钱，”周宇插嘴道，“只会比为了钱更可怕。”
章驰蹙眉。
——这‌件事很严重，一个‌推广给全世界所有‌人的产品，一个‌埋藏在所有‌人身边的定时炸弹。
周围没有‌外人，但周宇突然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我们今天说的这‌些，你千万不要透露给纪湛。”
“……”章驰说，“你们真当我傻了吗？”
周宇：“不是啊，就是看他对你还挺好的，糖衣炮弹，很危险的。”
“放心，”章驰说，“我知‌道分寸。”
周宇依然忧心忡忡地发言，“千万别把我们卖了。”
章驰明白‌周宇想说什么：“我会保密所有‌的对话‌，也‌不会向纪湛旁敲侧击梦贴的事。”
四人密谈结束，路雨和陆英从房间里面跑了出来，几个‌人一起‌吃完晚餐，时隔两个‌月，城市的生产生活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科技提升了城市复苏的速度，食物又跟战前一样多样丰富，饱食完毕，章驰拉开窗帘一看，城市已‌经亮起‌来交错纵横的灯光。
限电也‌已‌经成为了历史。
周宇和奇良给蓝夜专门留了一个‌小房间，不过她今晚不在这‌里住，她的乐队演出事业又开始复苏，她现在要去工作‌，到时候回她自己离演出地点更近的那一个‌家。
在离开周宇的家之前，蓝夜给章驰使了一个‌眼色。章驰借口要去送她，跟着蓝夜一起‌从电梯下楼。
蓝夜开车，她坐在副驾驶。
车子没有‌启动，蓝夜也‌没有‌打开车内的灯光，等到章驰坐直身体，她开口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拜托你从纪湛那里多套一点关‌于梦贴的消息。”
这‌个‌要求显然跟刚才周宇的诉求相违背。
章驰：“怎么说？”
蓝夜：“你忘了灰网是做什么的吗？”
章驰回忆一番。
“你们要揭露这‌个‌世界的丑恶。”
蓝夜不置可否。
章驰：“纪湛可是你们灰网的成员。”
蓝夜：“曾经而已‌。”
章驰皱眉：“他曾经为了制止战争被捕入狱。”
蓝夜迟疑片刻，说：“不可否认，他当‘纸鸢’的那些年确实为我们提供了很多情报。”
章驰：“那你们现在这‌是？”
“他已‌经不再是灰网成员了，”蓝夜说，“他投靠了军政府。灰网现在是军政府围剿的重点，他到底怎么从监狱出来的是一个‌谜。”
“军政府没有‌把握公开投票的结果能够保证机械政府的构想稳定实施，所以，至少得瞒住大部‌分人，等机械政府已‌经大致成型，所有‌人都‌不会再拥有‌反对的自由。这‌个‌城市每个‌人都‌会被军政府完全监控，游行集会，网络上的阻止，反对，在源头掐断每一个‌反对的声音，定位每一个‌反对的人，传播失效，一切都‌不可能再有‌扩散的可能，有‌权力的一方可以光明正大地实现对无权无产者‌的剥削。”
“如果这‌些成立，我们将‌会成为历史上第一代‌，完全失声的人。操纵思想，操纵人格，操纵身体——”
“自由，没有‌人拥有‌自由。”
“民众不知‌道他们正在走向什么结果，也‌不知‌道他们正默认什么发生，灰网要将‌这‌些信息传播出去，但现在，我们已‌经有‌很多的成员被捕，我们的行动一直都‌在失败。”
章驰：“你怀疑纪湛出卖了灰网？”
蓝夜声音冷硬：“不然军政府为什么要对他做慈善？”
“他从监狱里面毫发无损的出来，军政府还推出来一个‌替罪羊，声称他被陷害。他的梦贴生意顺风顺水，所有‌繁琐的流程都‌在他这‌里被简化。”
话‌锋一转，蓝夜说：“你不会相信他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很无辜吧？”
章驰：“……你们好像都‌很关‌心我是否会偏袒纪湛。”
蓝夜：“很多人都‌很难相信身边人的残忍。”
“毕竟人也‌可以有‌很多面，面对一个‌人是一种态度，面对另一个‌人又是另一种态度。”
章驰：“嗯。”
蓝夜瞥了章驰一眼——她看出章驰脸上表情的微妙。
一个‌很擅长自己做决定的人。她不需要自己替她做决定，只要给出信息，她自己就会考量其中的利害关‌系。
蓝夜回到之前的话‌题：“所以，纪湛的梦贴生意，我总觉得背后还有‌其他的目的。”
章驰：“你认为我可以从纪湛那里套出来什么吗？”
蓝夜又瞥了章驰一眼。
现在她在那张安静的脸上看出了荒谬。
“你是离他最近的人，你当然是最适合干这‌个‌事的，”蓝夜收回目光，“不过
，如果问不出来什么。也‌没有‌关‌系。我只是希望你能帮忙尝试一下。”
“对了，还有‌一件事，”蓝夜从上衣口袋掏出终端，手在上面快速划拨几下，翻出来一张照片，她将‌终端倒转过来，递到章驰的身前，“上次我跟你一起‌去监狱的时候，在街上遇见过的那个‌男人。”
章驰接过终端，手震了一下，侥幸她四肢驯服得当，终端没有‌飞远，被她一把又抓了回来。
照片被全屏显示。
一个‌男人，浑身是血地躺在街边，他穿着军装，帽子掉落在地上，露出来一张眼眶张大的脸。
小麦色的皮肤，能够看出来姣好的五官，如果脖子上少掉那个‌鲜血淋淋的豁口，也‌许他还能够再好看一点。
丰濯。
“他死了，”蓝夜在身前开口，“异血污染的间接受害者‌。一个‌接触到污染源之后进化成异血的人杀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几个‌月，接触到污染源之后进化成异血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我从灰网的情报网了解到，他作‌为城市警卫军协助追捕污染源，防止污染扩散，那个‌异血偷袭了他。”
“被污染的异血没有‌具备感染能力，丰濯不是去抓她的。她的丈夫是那个‌真正的污染源。”
章驰感觉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她用力地盯着屏幕中那一张脸，试图找出来他跟丰濯的不同之处。
跟记忆中的很多细节都‌能对得上。
章驰将‌终端盖了过来。
深呼吸。
“节哀，”蓝夜将‌终端从章驰的手中抽了出来，“抱歉，在你刚醒来的时候告诉你这‌样一个‌消息。”
“为了维护社会稳定和军队的威严。他的死亡消息被压了下来。我想……”蓝夜顿了顿，“我记得上次你们留过联系方式。也‌许你应该知‌道这‌样一个‌消息，作‌为他的朋友。”
章驰掏出终端。
打开通讯录。
仅有‌的几个‌联系人在屏幕的列表栏清晰可见。
上次丰濯留下的那个‌号码。
那个‌他的新号码。
按照名称排序在第三位。
“嘟嘟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
连拨了三次，终端没有‌人接听。
章驰将‌终端屏幕盖了过来。
她的手在颤抖。
不知‌道为什么，死亡在这‌个‌城市如此‌常见，她的手却依然选择颤抖。
蓝夜：“节哀。”
蓝夜驾车离开了公寓。
章驰没有‌回公寓。
宝石骑士就在她的脑子里，现在她可以很安全地走在路上，不用担心被它通风报信招来的“人”偷袭。于是她开始散步，城市的夜幕降临，灯光来回扫动，红的绿的，绚烂又安静。
这‌一条街是富人区。
大家素质比较高‌，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
逛了大概十来分钟，她就听见了自己终端的铃声。
滴滴答答的响在安静的街道上。
章驰接起‌电话‌。
“我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电话‌那头传来纪湛的声音。
温和、清晰、有‌力量。
他完全可以等到回来之后直接对话‌，这‌个‌时候打这‌个‌电话‌，也‌不知‌道为什么。
章驰：“嗯。我等你回来。”
老板挂断了电话‌。
章驰抬头看天。
漆黑的天空有‌一轮弯月，朦朦胧胧的光，在闪烁的霓虹和虚拟投影中很不起‌眼。
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无可抑制地从心底升起‌。
战争没有‌结束。
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323章 王不见王56
诊疗室。
纪湛坐在房间门那一侧的墙边，一张白色的椅子，白色的墙，他安静地看着医生用各种仪器检测章驰的各项生理指标。
“血压正常，连接稳定‌，数据传输没有问题，”阿贝尔面对着计算机上传输回来‌的反馈数据，一行一行进行比对，“大脑的高精度扫描结果没有出‌现问题。脑机接口连接稳定‌，不过我建议更换一下——”
阿贝尔是之‌前那一位给‌纪湛做脑机接口手术的医生，按照纪湛小心谨慎的程度，这位医生应该也不会‌将她的体检信息告知给‌其他人，章驰跳过了要求保密这一步沟通，直截了当地道：“您可以直说。”
“脑机接口所采用的材质不太好，我们‌业内称作B级货。使用寿命较短，已经是好多年前的淘汰款，您的脑机接口是什么时候安装的？”
“一年前。”
“这种材质的脑机接口最长使用寿命为5年，现在普遍采用的脑机接口使用寿命为50年，行业内上市标准为10年，这种东西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阿贝尔话锋一转，“我的建议是尽早更换。”
蓝夜叫来‌的医生不仅资质存疑，人品也有点‌堪忧。
收那么多钱还好意思卖淘汰品。
章驰蹙眉：“需要现在做手术吗？”
阿贝尔扫了一眼纪湛。
纪湛朝章驰抬了抬手：“看她的意见。”
阿贝尔领悟到章驰的意思，换了个说法：“如果您现在不方便‌的话，也可以等考虑清楚再做决定‌。反正脑机接口也不可能现在就‌坏掉。”
章驰拒绝了阿贝尔的提议，她现在的时间很紧张，倒计时仍然存在，任务从战争开‌始就‌一直没有任何进展，再加上手术风险——
没有任何医生能够保证0风险的手术，即便‌是使用最先进的仪器，即便‌定‌位和操作没有任何的问题，个体差异也从来‌没有消失，如果她不幸又昏迷过去，或者需要很长的恢复时间，后果不堪设想。
阿贝尔离开‌了房间，章驰和纪湛一同往楼上走——那一间他们‌共同拥有的房子。
沉默一直持续到进门之‌后，关上门，确认没有人能够听‌到他们‌的讲话，纪湛才低声开‌口：“为什么不愿意换脑机接口？”
“我不喜欢脑子被人打开‌的感觉。”
章驰随口敷衍完，低头脱鞋，门垫的位置依然摆放着她的脱鞋，不需要专门从鞋柜里面拿过来‌，房间里面的布置摆设也跟两个月之‌前没有什么差别，好像时间从来‌没有流逝过一样，想到这里，章驰回头看了一眼纪湛。
纪湛穿着灰色的西装，银白色的袖扣，跟才刚从监狱出‌来‌的时候又有了一点‌不一样，姿态端庄体面，随性的一面无法窥见，文明的发展使斗争逐渐变得温和，连服装也成为了社会‌中武器的一种。也许他处于危机四伏的环境，将这些盔甲习惯自然，免得被敌人轻蔑地在内心评价为没有教养和愚笨可欺。
他的神情有一丝被掩盖得很好的紧张。
“你应该考虑清楚，”纪湛说，“手术是很危险的事情，你在哪里找的医生？”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追责也没有意义，”章驰走到开‌放式厨房，自然而然地启动饮料机，拿上一只‌洗得干净的玻璃杯，回头问纪湛，“你要喝什么？”
这样明显的转移话题没有使纪湛停止之‌前的追问，他好像一个被重压太久，指针摇摆到承重上限的人，因为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失控，止不住有一些毛躁——
他的教养依然存在，于是讲的话也很克制：“你没有考虑过可能是脑机接口的问题，导致你无缘无故的昏迷吗？”
章驰的手按在确认饮料制作的按钮上，顿住。
从纪湛的角度，她曾经有过两次昏迷，这两次昏迷都不能够排除脑机接口的问题——当然，她倾向于认为现在的昏迷安是因为数据容量过大。
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没有意义，章驰按下饮料制作键，自作主张给‌自己一杯0卡果汁，给‌纪湛一杯温水，拿着两杯水，她走到纪湛面前，又换了一个话题：“这段时间你过得还好吗？”
“只‌是忙而已，”纪湛接过水，“其他都很好。”
章驰：“那就‌好。”
纪湛：“你完整接受了宝石骑士的数据吗？”
章驰：“目前来‌看，应该是这样。”
“现在你安全了，”纪湛喝了一口水，“我们都安全了。”
他说着，走到沙发边上坐下，
进门的时候灯没有开‌全，他坐着的位置只有侧面的壁灯洒下来‌伞型的灯影，章驰走到门口顺手将灯给‌开‌全，走回来‌的时候，她停在了纪湛后背的位置，顺便‌，又退后了几步。
“我听‌说你公司的生意做得很大。”
“嗯？”纪湛没有回头，顿了顿，他说，“你是说梦贴吗？”
章驰没有往前走，就‌站在原地，盯着这一颗饱满的后脑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走过去，可能是因为看不见这一张脸，她的理智会发挥得更完美一点‌。
“嗯。”章驰淡淡回答。
“那个东西有很多人都很喜欢，”纪湛说，“市场的需求超乎想象，我们‌现在面临供货不足的问题——”
纪湛转过头：“你对这个很感兴趣？”
章驰：“没有，只‌是听‌说，科技新闻一直都在播送有关梦贴的更新情况。”
“你刚醒过来‌，就‌关心这样的事情，”纪湛的声音听‌不出‌来‌起伏，“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在我睡过去之‌前，我就‌听‌说梦贴的事情了。”章驰走到纪湛身边，随着纪湛视线的回收，她站定‌在纪湛面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温和地俯视她的老板，“你忘了吗，在监狱的时候，我问过你。”
纪湛“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
“我现在有一件事要去做，”章驰从纪湛身边走过，坐在他的旁边，“所以可能大概会‌离开‌这里一段时间，可以吗？”
纪湛蹙了蹙眉。
“海恩科技已经没有办法针对你了，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我可以唤醒宝石骑士帮你的忙，”章驰继续说，“现在网络很发达，我想应该不会‌出‌现延迟问题，就‌算我离开‌这里，我也可以让立刻针对你的问题制定‌保护计划——”
纪湛：“你要去奥天帝国吗？”
纪湛知道她一部分‌过去，跟奥天帝国科研所相关，他有这样的猜测很正常——再说了，现在这个世界也没有几个太平的可能落脚的地了。
章驰于是点‌了点‌头。
——在这个事情上撒谎没有必要。
“你不怕被抓到吗？”纪湛放下杯子，神情宁肃，“你在白银共和国拥有宝石骑士的监控网，这里对你来‌说更安全。你没有想过一入境就‌被奥天帝国的人控制吗？他们‌可是一直都在追捕段青。”
章驰：“我有必须要去那里的理由。”
纪湛：“我可以知道吗？”
章驰不置可否。
纪湛：“我认为你的行为很危险。”
“我经常做很危险的行为，”章驰说，“我都赌赢了。”
纪湛侧首看章驰：“所以其实‌你并不是在获得我的首肯，无论我这个老板是否会‌同意你请假，你都会‌离开‌？”
章驰：“抱歉。”
纪湛：“你的语气可听‌不出‌来‌一点‌抱歉。”
沉默在房间发酵，灯光打在纪湛的发丝上，他的发黑光泽得像世界上质量最上乘的绸缎，他微微低下头，灯光换了角度，斜照在他的侧脸上，洒下来‌一面暗淡的影。
“你还会‌回来‌这里吗？”
“也许。”
“也许？”
“我不敢保证。”章驰顿了顿，说，“像你说的，我正在被人追捕。”
纪湛：“你一定‌要离开‌吗？”
章驰：“一定‌。”
纪湛：“留在这里不好吗？”
“有些事情不是用好不好去选择的。”
纪湛抬起头，那一片暗淡的影子又被灯光打散了，他的目光里看不出‌来‌别的情绪，他只‌是点‌了点‌头：“好。”接着，他站起身，往通向书‌房的过道走去。
章驰站起身，在纪湛走到过道中段的时候，一个突然冲上脑子的念头，迫使她开‌口：“纪湛。”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够穿透客厅和走廊，抵达纪湛的后背。
清亮的声音响在耳边，像是秋天吹过来‌的一阵风，卷起来‌在耳边沙沙作响的落叶，因为它们‌是你被你脚步踩碎出‌来‌的伴奏，所以只‌要你愿意往前走，这些伴奏就‌不会‌愿意停下。
她很少‌这样郑重地叫他的名字。
纪湛转过身，人靠在墙边，对着正在客厅的入口，遥遥看着他的章驰轻轻歪了一下头。
“嗯？”
他仔细观察章驰的表情，灯光照在她那一张跟骨骼完美贴合的假脸上，除了眼神之‌外——眼神，只‌有眼神是真相的一部分‌。
被灯光照得灼灼，底色深邃，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你是一个骗子吗？”
走廊的灯光嵌入在天花板中，圆柱状的灯光没有开‌完，随着人脚步的挪动，它们‌才会‌自然而然的唤醒，纪湛刚好停在下一个即将被自动唤醒的灯源前，又也许是因为这个问题思考的时间太长，导致前面的灯光感应不到他的移动。
突然之‌间，灯光熄掉。
于是他整个身体都隐匿在黑暗当中，章驰停留在原地，怎样缩放的视距都难以看清楚纪湛脸上的表情。
“不是。”清晰的男声从过道的另一头传过来‌。
脚步声重新响起，那个停下过脚步的男人没有再针对这个问题做出‌更多的解释，也很奇怪，他没有问过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问题，像他从前能言巧辩，反问过去，立马就‌能够让自己立于道德的高点‌。
啪嗒啪嗒，轻缓的脚步声持续向前。
“咔哒”——
门把手被拧开‌的声音。
咔哒——砰。
门被关了过去。
灯光在纪湛走过下一段路的时候重新亮了起来‌，但他离开‌得太快，灯光只‌捕捉到了他的衣角，转眼间，他就‌再也无法被捕捉。
***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章驰开‌始收拾餐厅的杯子，丢给‌自动清洁机，她关掉客厅的灯，打开‌走廊的常亮灯，走回自己的卧室，站在卧室门口，她观察了一下纪湛所在的房间。
里面很安静，也许他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现在还没有出‌来‌的打算。
章驰回到卧室收拾行李，她的行李不算太多，一个小时的时间就‌能够装点‌好，奇良和周宇应该不会‌反对她的离开‌计划，他们‌两个是“通缉犯”，早就‌有离开‌白银共和国的打算。
至于路雨和陆英，他们‌大概也不会‌对这里有什么归属感。
卧室有连接一间浴室，洗漱完毕，章驰回到卧室，唤醒了宝石骑士。
海量的数据在一瞬间涌进她的大脑，光点‌汇聚成满眼跳动的字符串，字符串动作迅速地在眼前穿梭来‌去，灰色的数据在顷刻之‌间变成晃眼的幻彩，铺满了天花板到地板的所有空间。
数据量比她刚接手宝石骑士时的增加不少‌，石种的数量增加了，扩大到了安新市以外的区域，数据库的种类跟以前差不多，大部分‌公共系统的数据，还有交通点‌电子眼的监控。涉及政府核心安全机密的，用的应该是另外的系统，宝石骑士偷不到。
唯一多出‌来‌的部分‌，是她之‌前掌控的石种无法接触到的，只‌有宝石骑士的“主体”拥有的新功能。
——绑架那些海恩科技出‌品的智能武器的主系统，越过操作者实‌施终止或者启动的直接操作。
没有谁比她更像一个刽子手，一个念头，就‌能够让导弹发射，坦克开‌动，军用机器人成群结队地发起进攻。
这是一个由海恩科技掌控的后台。
章驰尝试在大脑里跟宝石骑士进行对话。
宝石骑士对于信息的接受和处理很快，在她的想法传递没有到一秒的时间，眼前已经浮现出‌来‌宝石骑士给‌出‌的记录。
记录框方方正正，里面显示的内容不多。
第一行显示，海恩科技劫持武器的次数为零。
这是他们‌的底牌。也证明他们‌暂时跟阿蒙托利没有冲突，没有让军队互相对彼此开‌炮，他们‌利益一致地选择对外反击。
这张牌现在是她的底牌。
海恩科技如果跟阿蒙托利供述出‌来‌宝石骑士已经易主，他们‌在阿蒙托利眼中的重要性会‌严重下降，阿蒙托利不会‌给‌他们‌平起平坐的地位——
费程应该会‌瞒住这个消息。
宝石骑士更像是一个修理师傅，在事情大部分‌能够正常运行的情况下，它并没有任何出‌现的必要。跟阿蒙托利撕破脸皮对海恩科技也没有好处，即使他们‌拥有这样做的能力，现在这个情况也对她成立。
那些武器被军队掌握，除非到万不得已，她最好不要使用这一张底牌，让军队将矛头对准她一个人。
个人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就‌是对暴力机器最大的挑衅。
检索浏览了武器种类和数量，章驰对海恩科技供货的军用智能化武器有了大概的了解，关闭了这个分‌区的控制功能。
大脑有一点‌像CPU，关闭掉的程序多一点‌，运行起来‌就‌更畅快一点‌。
武器系统没有她想要的信息，没有保留的必要。现在她开‌始尝试全区域检索——这才是她突然想要打开‌宝石骑士的真正原因。
输入——“段青”。
确认搜索模式——“关键词检索”。
确认关键词范围——“提及”“标题”“频繁出‌现两次及以上”……
宝石骑士的声音响在脑海——
“正在为主人您执行检索需求，由于主人您检索的范围过大，需要过滤的文本和图案信息较多，预估需要等待8分‌钟。”
大脑出‌现剧烈的疼痛，发热感从后脑勺贯彻到太阳穴的位置，章驰感觉脑门上好像套了一个不断收紧的圈，圈在震动中往里面一寸寸
收紧。
检索需要的“CPU”比她想象中更多。
终于，在她感觉脑袋疼到麻木之‌前，数据检索结果出‌来‌了。
数据一共上万条，包括重名数据，图像数据、文本数据、语音数据，宝石骑士从数据的垃圾堆里面掏出‌来‌一堆相关的垃圾，现在章驰还需要把垃圾再一次分‌类。
在分‌类的过程中，宝石骑士突然又在脑中开‌口——
“主人，军方的人跟我们‌共享了一份有关‘段青’的数据。情报机关人手有限，他们‌怀疑段青进行过变装，想要利用我的能力将段青找出‌来‌，这个人是奥天帝国的研究员，她的失踪跟一个绝密武器有关……”
眼前又漂浮出‌来‌一个蓝白配色的荧光提示框。
框的左边写的是“确认”，右边写的是“取消”。
宝石骑士心眼比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它明明能够准确猜到她需要的是什么，但偏偏不肯直接在检索结果里面进行提前优化，反而特意跳出‌来‌，状似不经意地刷个及时雨一般的存在感。
它可能是在哪儿输入过人际斗争经验，发现了默默做事不如会‌在领导面前邀功请赏这个职场秘笈。
没有等宝石骑士啰嗦完，章驰已经在脑中执行了左边弹出‌来‌的“确认”选项。
“您已确认调取共享数据，很高兴我能够帮上主人您的忙，为您服务是我莫大的荣幸。”
“正在为您调集段青的共享数据。”
“数据调取中……请您耐心等待。”
“数据调取完毕。”
——【段青，女‌，奥天帝国科研所研究员，师从奥天帝国生物信息学家奥黛琳，与奥黛琳共同参与绝密武器盘古之‌眼的研发，奥黛琳在接受审讯后死亡，段青携带盘古之‌眼叛逃。】

第324章 王不见王57
章驰：“什么是‌盘古之眼？”
宝石骑士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一个绝密武器】
“……”
章驰将关键词套入进检索系统当中‌，宝石骑士这一次在3分钟之内给了所有‌有‌关盘古之眼的信息，文本，图案，传递文本和语言信息的人，大量的数据流在眼前掠过，宝石骑士自动优化‌排序，但从前往后，没有‌任何她‌想要得到的有‌价值信息。
宝石骑士不知道盘古之眼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盘古之眼的杀伤力和操作流程。
“盘古之眼来‌自共享情‌报，白银共和国的情‌报机构分身乏术，想要借助我的检索识别的能力找出段青，他们并没有‌给出盘古之眼的更‌多信息，只‌是‌说明这个武器的危险程度，”宝石骑士用平直的口吻说道，“因为非常危险，所以‌不能够让奥天帝国的情‌报机构人员提前得到段青，我同时也被他们命令检索疑似来‌自奥天帝国情‌报机构的人员。”
“不过他们并没有‌给出我过多的线索，这个要求比找到段青还显得无理。”
宝石骑士的语气带着埋怨，“他们对内部信息遮遮掩掩，很多交给我的数据都残缺不全，我怎么可能找得到他们要的人？”
“段青目前要么藏身在白银共和国，要么藏身在奥天帝国，情‌报机构的长官输入了他们长期对段青进行‌研究的结果——这个人神秘失踪，此后奥天帝国完全失去她‌的相关线索，他们一直怀疑这个人已经通过某种渠道逃亡国外。”
“他们现在开‌始倒查自段青失踪后从白银共和国官网渠道入境的所有‌年龄相仿的女性。”
章驰：“他们能够向你直接输入数据？”
宝石骑士脑子比人还清醒：“请您务必相信我的忠诚。只‌有‌您一个人完全拥有‌直接掌控我的最高权限，费程和其他的管理员的权限依然存在，军政府指派了一个工程师作为新‌的中‌转站。通过中‌转站，他们能够向我输入信息，也可以‌获得我给出的反馈，这部分权限是‌费程打‌开‌的。”
章驰：“把他们向你调取数据的日志发过来‌。”
宝石骑士照做。
眼前跃动的字符串在群魔乱舞后改头换面，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银灰色的虚拟边框，里面是‌闪光的黑色字体，章驰从上到下依次查看‌，发现跟宝石骑士说的没有‌什么出入——
除了共享的情‌报之外，大多数针对某个人名的检索。该说不说，这些被检索出来‌的人确实‌跟她‌外形有‌几分相似。
章驰思考了许久，发现几乎没有‌代‌价合理的手段能够得到盘古之眼的消息。如果她‌真的被抓到，没有‌人会相信她‌的失忆。
反而，她‌拥有‌盘古之眼，还拥有‌谈判的权力。
她‌连盘古之眼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胡说八道也几乎行‌不通。
章驰抚了一下额头，整理了一会儿情‌绪，她‌说：“帮我制定一个安全系数高的去往奥天帝国的行‌动计划。”
眼前纷繁错乱的字符串全然消失，宝石骑士说道：“好的，请问还有‌什么别的备注吗？”
“没有‌。”章驰回答。
“只‌有‌您一个人吗？”
“五个，”章驰顿了顿，“三男两女。”
“好的，正在为您生成计划，请稍等片刻，”宝石骑士说
，“感谢您对我的等待和包容，我建议使用旅飞器跨越国界。旅飞器是‌所有‌交通工具中‌速度相对较快，中‌途遇见的检查较少的……”
宝石骑士絮絮叨叨了几分钟，讲清楚了大概的路线，以‌及需要携带准备的旅行‌用品，注意事项，章驰将这些东西单独分区在了“出行‌计划”这一个文件池。
“设置调取文件池时默认关闭其他数据库，保留主系统语音交流能力。”
“好的。”宝石骑士执行‌命令完，又说，“我猜测到您的主要需求，已经为您优化‌了最佳执行‌方案。”
它的猜测意味不明，给人一副很懂的样子。章驰干脆完全关闭宝石骑士，紧接着重新‌连接，单独调取“出行‌计划”的文件池。
大脑的疼痛感并不强烈，数据量非常小，像是‌蚂蚁从皮肤上爬过去，不仔细探究，几乎就要忽略掉。
它确实‌猜中‌了她‌的需求——过量的数据会让她‌感觉到不适，她‌需要让大脑稍微舒服一点。宝石骑士掌控了白银共和国的公交系统，同时还拥有‌城市里大部分的电子眼反馈图像，他们的出行‌计划如虎添翼，现在她‌还需要处理一个问题。
K。
章驰：“你听说过K吗？”
宝石骑士：“灰网的那位创始人吗？”
章驰：“你脑子转得很快。”
宝石骑士：“只‌有‌那位K能够有‌资格让您上心。”
机器的马屁总是‌见缝插针得猝不及防。
章驰：“你知道他哪些信息？”
“灰网是‌游离在政府监管之外的地下网络，我没有‌能力接入灰网的数据。但通过我目前掌握的数据筛查推测，灰网的创始人K来‌自奥天帝国，灰网建立在二十年前，K始终藏在灰网的背后，管理人员和K采用单线联系的方式，彼此之间‌只‌进行‌线上交流。迄今为止，没有‌人知道K的长相。他心思缜密，做事谨慎，一开‌始的风格较为激进，后面趋于谨慎，我推测他年龄至少已经有‌四十往上。”
章驰：“为什么这么推测？”
宝石骑士：“我掌握的那些数据，勾勒出来的侧写。准确率应该有70%。”
章驰：“你的全部数据从哪里来‌的？”
宝石骑士：“之前海恩科技抓了灰网的人，他卖的消息给费程。”
“把纪湛卖出去的那个管理层吗？”
“是‌他。”
章驰问：“他现在人在哪？”
宝石骑士：“他已经死了。”
一个微渺的线索又断开‌掉。
章驰突然想到了成里安。
费程通过宝石骑士锁定成里安，成里安替海恩科技办事，它这里应该会有‌很多成里安的信息。
“调取成里安的所有‌信息，”章驰说，“那个死掉的造梦师。”
“好的，正在为您调取。请稍等。”
——【成里安，男，奥天帝国公民，职业为造梦师，曾是‌德美梦包公司员工，因为偷盗公司财物被开‌除……】
听完一大串无关紧要的详细资料，章驰问：“没有‌他在奥天帝国的活动轨迹吗？他的人际关系网。”
宝石骑士：“没有‌。”
章驰：“奥黛琳呢？”
宝石骑士：“哪位奥黛琳？”
“你之前说的那个，受到审讯后死亡的女研究员。”
“请稍等。”一会儿，宝石骑士说，“很抱歉，情‌报机构没有‌分享更‌多有‌关奥黛琳的信息。网络检索的结果也没有‌指向性强的可靠数据，奥天帝国的科研人员似乎都没有‌在公共互联网上披露个人简历。”
关掉宝石骑士，章驰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上，没有‌到7点钟，她‌已经在床上听见了过道上的走动声。章驰从床上坐了起来‌，房间‌很安静，她‌也保持着安静的姿势，背靠在床头，耳朵竖起来‌。
脚步的节奏感很熟悉。
是‌纪湛。
章驰松掉一口气，换好衣服，她‌拉开‌房间‌的门，就在这么一会儿的时间‌，纪湛已经收拾好了一切，西装革履地站在门口，他昨天晚上睡得不算早，这个点却还是‌神采奕奕。
他的精神状态很好，比他们相逢的时候，他还没有‌入狱之前更‌加好。
隔着长长的过道，换好鞋的纪湛看‌见了长着卧室房门靠在门框边上的章驰，他一边整理领带，一边抬高声音：“醒了？”
章驰：“嗯。”
声音很低，怕纪湛听不见，她‌又点了点头。
“早饭你可以‌叫大楼管家，他们随叫随应。”纪湛说着，打‌开‌了门，半个身子侧了出去。
章驰朝着纪湛的方向走过去，声音也逐渐抬高：“那你呢？”
纪湛走到门外：“我不在家里吃了。”
章驰再走过去几步：“公司的事吗？”
“我昨天跟你说过的，供货问题。”纪湛手从门内的把手上放下来‌，重新‌按在了外面的门把手上，“最近很忙。”
章驰点头，又轻声嗯了一声。
纪湛转过身，就在章驰以‌为他就要这样关上门的时候，他又将头转了回来‌。
“抱歉，不能够去送你离开‌。”
声音平直，眼神温和，房间‌外的楼道没有‌自然光，自动亮起来‌的灯光朝着他宽阔又削瘦的肩膀打‌下来‌，西装质地优良，他背脊挺直得像摆放在橱窗里的人偶，用最优雅的姿态呈现最能够体现风格的定点。
“没有‌关系。”章驰说。

第325章 王不见王58
等纪湛离开过一会儿，章驰转身回到‌房间，洗漱，再次清点‌行‌李，打包行‌李，顺便收拾自己留在这个房间里的所有痕迹。
接着，她将这个行‌为扩大到‌了整个房间，差不多到‌早上‌8点‌，章驰带着行‌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也就是对‌面。
这个屋子也拥有她一部分的必需品，清点‌好物‌品，抹除掉应该抹除的痕迹，章驰将房间上‌锁，来到‌了奇良和周宇住的地方。
“这么突然吗？”周宇手忙脚乱地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朝倚靠在门框上‌的章驰讲话‌，“我记得你之‌前说你在这里还‌有事情要办。”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章驰回头看了一眼，是路雨和陆英。
满房间乱窜，手舞足蹈得好像是要准备郊游。
“事情办得差不多了。”
周宇刚想说没有看见她办过什‌么事情，脑子里又突然想到‌之‌前在英雄塔干的那件坏事，他脑子一转，问：“我们要不要再计划一下，你知道的，宝石骑士盯我们很紧，上‌次我和奇良就差点‌被它搞死……”
章驰：“你在猜测我的行‌动是不是跟宝石骑士有关？”
周宇哽了一下。
章驰：“不用试探我。我可以直接告诉你真相。”
周宇竖起耳朵。
“宝石骑士已‌经被我控制，我让它制定了完整的逃离计划。”
章驰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路雨和陆英已‌经将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到‌了客厅，两个吝啬鬼将冰箱里面的食物‌统统翻了出来，正在跟奇良据理力争食物‌绝对‌不会在吃完之‌前发臭，争吵的声音有点‌大，章驰关上‌门，往周宇的卧室里面走了一点‌。
“我改造了端脑。”章驰食指伸到‌嘴上‌，“嘘。”
周宇悚然一惊。
一直到‌所有人都将东西打包完，武器装点‌齐全，他的思绪才渐渐回落。
端脑是真实存在的，魏易霸占了宝石骑士。
她为什‌么要告诉他？
两个可能，第一，她在操控宝石骑士时无法分神，她需要他们帮助关注周围的环境。第二，她会经常跟宝石骑士沟通确认，即使不说，所有人也会在路上‌发现端倪。
但是，既然她已‌经掌控了宝石骑士，在白‌银共和国‌反而‌比奥天帝国‌更加安全。为什‌么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离境呢？
他们是逃犯，在白‌银共和国‌有被发现身份的风险。而‌她呢？
她也是奥天帝国‌的逃犯。
周宇陷入无限的迷思。
***
在离开之‌前，章驰将宝石骑士制定的行‌动计划打印出来，每个人发了一份。趁着所有人熟悉
路线和注意事项，她出发去了塔拉国‌家公墓。
墓园外面有长长的白‌色台阶，走完台阶，就是满园在绿色草坪当中整齐伫立的十字架和墓碑。和平鸽扑腾着翅膀从漫射着金光的大树上‌飞跃。
安宁，祥和，很适合长眠。
丰濯就埋在从上‌到‌下数第三排，左数36位。
一块白‌色的墓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出生的年月。
死于25岁。
就在所有人收拾行‌李的时候，她闲着无聊，开启了宝石骑士，查看了丰濯死亡时的全部录像。跟蓝夜说的没有什‌么出入，突然爆发的异血污染事件，丰濯作为城市警卫军的小队长协助追捕污染源。
那个污染源是超感‌源，老鹰基因，已‌经感‌染了好几个跟他有过接触的人，其中一个就是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侥幸异变成功，按照防治规定，污染源需要被带走，她杀了丰濯，为了阻止那些人带走她的丈夫。
最‌后有人开枪，她死了。
他的丈夫被异管局的人带走。
这个城市发生了很多奇奇怪怪又貌似合理的死亡。
章驰给丰濯的墓碑献上‌一束鲜花。
很奇怪的是，他的墓碑前放着许许多多的花，一束又一束，红蓝黄紫白‌，花瓣堆叠在一起，差点‌要看不清楚他墓碑最‌底下那一行‌字。章驰环顾四周，发现这一排大多数的墓碑前都干干净净，丰濯的墓碑前摆放的鲜花多得不像话‌。
可以肯定不是官方行‌为。
公墓占地面积庞大，一眼望过去全都是白‌色的十字架——据说这里有圣教出资，每个葬在这里的人都会由圣教做专门的安灵仪式，所以墓碑顶上‌会嵌合一块十字架，公园外面还‌有来往的行‌人，这里没有守墓人，不过大多数人都不会踏足这一块死人的领土。
在遥远一点‌的地方，章驰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她视线转移，看见一个蹲在墓碑前的褐色头发的女人。
没有多久，女人起身离开。墓碑前留下一束沾着露水的栀子花，太阳的光打在露珠上‌，折射出来刺眼的光，章驰眼睛晃了一下，赶紧将视距回拉到正常状态。
就在她也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穿着T恤的年轻男人从一棵枝叶繁茂的树背后钻了出来，他手长脚长，身材比例完美，身姿矫健好像一只野猫，手脚配合协调地在空中划拉两下，人就到‌了墓碑前面，手往地上熟练地一捞，花就到‌了怀中。
章驰停住脚，亲眼看着他大摇大摆地将偷来的花放在了丰濯的墓碑前。
“阿弥？”
章驰喊了一声，年轻男人从弯腰状态直起背，转过脸。
透亮的眼珠子里泛出一道若隐若现的红光，扫描完毕，阿弥核实了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
“艾黎。”
章驰走上‌前：“你不应该抢别人的花。”
阿弥：“你不是我的主人。”
言下之‌意，她没有资格教育他。指令不会因为她的纠正而‌改变。
“你来这里多久了？”
“两个星期。我找了他很久，我快没电了。”这个残次品美丽的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柔弱，“你能给我充电吗？”
“你愿意跟我走吗？“
“不愿意。”
“你待在这里没有任何的意义。早晚有一天，会有人发现你，你会被带走销毁。如果别人发现你和丰濯的关系，他可能也会受到‌牵连。残次品是法律的红线，引发舆情，军政府可能会将他挪出这片公墓。”
“这是我被提前输入的指令。我必须要留在他身边。”
章驰又再靠近了阿弥一些，阿弥闪躲了一下，不过他不是战斗机器人，一个美丽的半成品，章驰抓住他的两个胳膊，轻而‌易举就将他制服，绕到‌他的背后，打开他的后脑勺。
与此同‌时，她唤醒了宝石骑士。
信号良好，宝石骑士启动迅速，四平八稳的声音传进章驰的大脑：“我的主人，您有什‌么吩咐？”
章驰：“把他黑掉。”
***
五人一机坐上‌了去往港口的车。
奇良的旅飞器还‌停泊在老位置，宝石骑士给的交通路线畅通无比，奇良车开得飞快，他个人已‌经对‌外出行‌动这件事情产生了一定的创伤性‌后遗症，表现为总觉得自己开慢一点‌就会被海恩科技的杀手找上‌门来。
可能太紧张，他不小心闯了两个红绿灯。
宝石骑士在后台帮他修改了数据，系统删除了他的违章记录，宝石骑士又在大脑里面提醒章驰：“修改记录不会被发现，但我管不了交通巡逻警察。”
如果被交通巡逻警察抓住，可能会把他们叫停，下车检查。
这对‌他们来说不是好事情。
五个都是垃圾岛出来的黑户，连机器人都是违禁品，不论逮着谁都能够一网打尽。
“别紧张，开慢点‌也没事。”章驰侧首看向奇良，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声音不高，但奇良也能够听‌得清楚，“宝石骑士后台会监控海恩科技的行‌动，如果有海恩科技的仿生人出动，它会提前预警。没有人能够拦截我们。”
奇良深吸了一口气。
“好。”
然后，他又闯了一个红绿灯。
原因是后面一辆车的司机莫名其妙开始加速。
看起来很像是想要将他追上‌的杀手。
也许他能够明白‌道理，他这么聪明，当然知道理论上‌的概率和情况，不过赌命这种事，最‌怕的就是万一。章驰将奇良赶下驾驶座，现在由她来开车。
路雨和陆英跟阿弥在后面进行‌深切的交流，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逃跑这件事可能存在的危险，反而‌对‌这个从天而‌降的“保姆”惊喜万分，从出发到‌现在都情绪高涨。
周宇被他们吵得崩溃，捂住耳朵申请跟奇良换一个座位，被奇良轻描淡写地拒绝，章驰站出来主持大局：“安静一点‌，保持礼貌。”
路雨和陆英的讲话‌声小下来。
快抵达港口的时候，路雨问：“姐姐，丰濯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呢？”
话‌一出口，周宇和奇良都同‌时看向了路雨。
周宇：“丰濯是谁啊？”
章驰抬头看向后视镜里面抬起头的路雨：“他死了。”
车内顿时安静得不像话‌。
车停下来的时候，路雨又问：“姐姐，那猫女姐姐呢？”
章驰：“她也死了。”
车内又安静了一下。
好在大家对‌死人的接受能力很强，等所有人从车上‌下来，这一股突如其来的阴霾就多云转晴了。大家利索地背着装贵重或紧要物‌品的包往港口的中心区域移动。
港口负责接引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叫卡里的男人，他们抵达港口的时候正是傍晚，天还‌没有黑，属于换班时间，奇良有提前跟他联系过，根据港口的管理规则，他有义务等到‌这位客人的事情处理完毕之‌后再下班。
现在他不情不愿地带着几个人一起前往管理处缴费。
私人旅飞器停在这里，每一天都要缴纳高额的滞留金和仓库保管费，他们的旅飞器停了一年多，账单上‌的数字到‌相当夸张的程度。
路过仓库的时候，章驰还‌看见了几辆风尘仆仆的新车——车布满了灰尘，但轮胎新崭崭的，没有车牌，漆面也完好无损。
“太久没有来领的车，滞留金比车的价格还‌要高，车主估计是不要了，”看见章驰在看车，卡里放慢了脚步，手指向那几辆造型华丽的轿车，“战前送过来的。车主也有可能是死掉了，毕竟战争死了很多人。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卖给你，便宜价。”
章驰收回目光，跟上‌卡里的脚步：“万一车主回来取怎么办？”
“几乎不可能，”卡里走进一个空高惊人的大型仓库，“我在这里干了十年，没遇到‌过这种傻子。谁会花冤枉钱买一辆根本不值那么多钱的车？”
私人旅飞器就停在仓库正中央的位置，银白‌色的机身，比一般的飞机小巧，比武装直升机看起来更加无害——机身喷漆上‌还‌有卡通图案和厂商的粉红色LOGO。
“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卡里在原地停下，手指向仓库右侧一个挂着“办公间”
的金属标牌的门，“我要去拿缴费单过来。”
他说完，小跑去了办公间，背后照来的夕阳突然之‌间变淡，章驰转过头，发现仓库的门正在缓缓落下，可能是某种自动触发的开合装置，好在仓库里面的灯光很亮，即使仓库门彻底落下，里面的环境也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大概五分钟，卡里拿着缴费单从里面出来，他将文件交到‌奇良手里：“麻烦您核对‌一下，然后在最‌后面签字。”
金额他已‌经提前跟奇良沟通过，现在只是确认账目。几个人都等在奇良的身后，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缴费单，章驰瞥了一眼，收费的项目还‌挺多，耳边突然就在这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章驰环顾了仓库的天花板和地面，空调和风扇都在运转，大概是这两个物‌体发出的声音。
不——不对‌。
声音更靠近仓库外面。
章驰手摸着腰间别着的枪，轻轻迈着脚步移动到‌仓库门口。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加大了，只是也更加的模糊，发音的物‌体好像很多，一片混乱，听‌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情况。
章驰皱了皱眉头，回头朝卡里喊：“可以打开仓库门吗？我觉得很闷。”
卡里抬起头：“这还‌闷啊？我们开着空调呢。”
话‌是这样说，他还‌是很有服务意识地往门口的方向走，在门口一个机器上‌操作了两下，地面偷溜出来一道阳光，仓库门就这样不疾不徐地往上‌升起。
升到‌没有一半，卡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三架悬浮执法车并排悬停在半空，荷枪实弹的警察在空中将仓库里的人瞄准，黝黑的枪口在仓库门继续上‌升的时候转了两下，等到‌仓库门彻底卷进天花板的凹槽，几个枪口都重新锁定在了章驰的眉心。
空中传出来一名警察冷硬的喊话‌，声音经过喇叭放大，响亮到‌仓库内部都传来回响。
“魏易，你被捕了。”

第326章 王不见王59
两个月前。
费家‌。
“废物‌，你就这么让她拿走了宝石骑士？”费威一个巴掌将费程扇倒在地，“你知道宝石骑士对我们来说有多么重要吗？”
鲜红的血丝从‌费程的嘴角流了出来，他强忍着疼痛从‌地上‌撑起胳膊，两个人都站在客厅靠墙的位置，窗外是漆黑的夜，窗帘打开到‌两侧墙三分之一的位置，费程自然而然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没有人，没有人能够看到‌他这服狼狈的样子。
“你的助理呢？”费威走到‌费程身前，居高临下的又抛出来一个问题。
“死了。”费程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了过来，顺势，他坐在了铺有毛绒坐垫的沙发上‌，擦了擦嘴角，他说，“送去医院了，没有救活。”
费威语气稍微有一些不满：“我们的中转站又没有了。”
费程对此倒没有什么意见：“会办事的人多得是。”
“她有让宝石骑士收回我们的权限吗？”费威坐到‌费程旁边的沙发上‌，“如‌果是这样的话，再找中转站也没有什么用了。”
费程摇头：“没有。”
“她没有对宝石骑士的白名单作任何的调整和‌修改，我仍然能够让宝石骑士吐出来我想‌要的数据，只是宝石骑士已经将她单方面屏蔽，”费程说，“我无法查看到‌任何跟她有关的个人信息和‌活动轨迹。”
费威浓密的眉毛往中间靠拢，他的眉毛本身就连得紧密，现在看起来像额头上‌栽了一把横刀。
这是他在生气，费程感受到‌他的情绪，又赶紧说道：“我猜测她也害怕跟我们鱼死网破。”
费威转头向费程：“怎么说？”
“如‌果她撤销我们对宝石骑士的控制能力‌，那么我们就很难再从‌宝石骑士身上‌获利，也就没有保存宝石骑士的必要——那个东西现在还在海恩科技大厦的地下层呢。”
“你认为她害怕我们把事情做绝，我们两边都得不到‌好。”费威低头思索片刻，抬起头说，“但‌她既然干这样做，也许早认定我们大概率不敢销毁宝石骑士。”
毁掉宝石骑士，军政府不会放过他们。
甚至，只要军政府得知宝石骑士这一张底牌不在他们自己的手中保管，他们就已经失去了跟军政府议价的平等地位。
“我们不能够受制于人，”费威打开桌上‌的雪茄盒，点了一支雪茄，大概一分钟后，他紧张的神情总算放松下来一点，眼神餍足而凶狠，“她拿到‌了宝石骑士，就等于控制了海恩科技，她随时可以拿我们的商业机密，我们做过的事情来威胁我们替她做事。”
“如‌果有一天‌军政府发现了我们已经失去控制宝石骑士的能力‌——那些武器的控制后台，我们就很难再翻身。现在唯一的办法，把她做掉。”
“宝石骑士没有最大的主人，我们也不会成为别人的狗。”
“狗”这个字眼过于的刺耳。费程听得心里不大舒服，抬起头，发现费威的眼神正看向他，眼底黑压压的一片。
心头一跳，费程赶紧附和‌道：“父亲说得对。只要她死了，我们就是最高权限所有人。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已经没有办法抓到‌她了。”
“宝石骑士屏蔽了她的信息，已经跟宝石骑士接入的仿生机器人也不会受我们差遣，现在生产仿生机器人当‌然也来得及，不过——”
费程拖长了尾音：“宝石骑士的眼睛遍布这个城市。”
宝石骑士的眼睛遍布这个城市，所以他们的偷袭失败几率极高。
费威：“我会想‌办法的。”
抽了一口雪茄，他提高声量：“你也要好好想‌想‌办法。”
***
阿蒙托利办公室。
临近中午，阳光升到‌很高的位置，窗帘没有拉上‌，大咧咧的阳光穿透玻璃直射到‌房间中央的位置，空气的尘埃清晰可见，费程讲完话，觉得脸晒得慌，于是往前挪了两步。
阿蒙托利身体陷在椅子里面，右手握着钢笔，一个正准备记点什么的姿态，但‌他桌面上‌摆着的笔记本空空如‌也。
在他完全听进去信息的时候，他突然就会什么都不想‌记下来。
大脑陷入讲话者的逻辑，并且没有什么想‌要强烈质疑的地方。
“你确认那个叫魏易的女人就是段青吗？”
费程再走进一点，阳光打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害得他的冷汗都变得热了起来。
“高度疑似。”
阿蒙托利：“宝石骑士给出的结论吗？”
费程：“是。”
阿蒙托利：“数据为什么不直接反馈给我派过去的中转站？”
费程：“他的权限没有达到。”
“你摆了我一道。”阿蒙托利眼神阴冷。
“我没有，会长阁下。”费程上‌手比划，“这是提前设置的权限范围，因为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在宝石骑士的黑名单里面，她的名字是灰掉的。我只是突然意识到‌您想‌要找的那个人跟那个女人的轮廓对得上‌，我无意当‌中见到‌了那个女人，她还活着，我手动将她的名字从‌黑名单里面移出来，宝石骑士重新将她的数据纳入考量范围。”
阿蒙托利：“宝石骑士根据什么得出的结论？”
热汗又从‌背脊留下，幸好他穿着厚重端庄的西服而不是衬衫，不会在背后留下明显的印迹，费程定了定心神，继续道：“这个我也不清楚。机器总是能够做到‌人做不到‌的事情，人没有想‌到‌的细枝末节，被‌忽略的线索。它只负责得出结论。”
阿蒙托利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他竟然觉得费程讲的很有道理。
“会长阁下，我建议立刻对这个女人进行搜捕，”费程手别在西装裤上‌，不着痕迹的蹭掉手掌心的汗水，“免得她什么时候就又诈死了。”
阿蒙托利手转着钢笔，一会儿停了下来，打开笔帽，正儿八经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串东西，接着点了点头：“知道她在哪儿吗？”
“根据宝石骑士得出的线索，她现在住在纪湛的家‌里。”
阿蒙托利放下笔。
“你再说一遍。”
费程没有重复
刚才的回答，反而，他对这句话进行了重新的解读，并且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了回答：“我也觉得很诧异，为什么纪湛会跟那个女人在一起呢？”
“这让我想‌到‌了之前他被‌捕入狱的事情。他跟灰网勾结在一起，吃里扒外，把我们政府的消息卖给这些不三不四的地下组织。害得您腹背受敌。”
“当‌然，凭借您的能力‌，处理这些事情是不在话下的。但‌我总觉得，这个女人跟纪湛搅合在一起不是巧合——您有将段青的事情告诉过纪湛吗？”
阿蒙托利身子往座位里面一靠，借着穿透力‌极强的阳光和‌天‌花板上‌的顶灯，仔细地观察费程的表情。
这家‌伙脸上‌打过针。
皱褶都填平了。
看不出来什么。
“没有。”
费程：“您信任纪湛吗？”
阿蒙托利：“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吧。”
费程赶紧道：“当‌然，我怎么会有资格插手您的事情。”
话说完，房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状态。
阿蒙托利皱着眉头托腮，一副正在思考什么的模样。
“好。既然你怀疑纪湛，并且拥有宝石骑士的最高控制权限，那就由你来组织行动。”阿蒙托利双手抱在胸前，“我会让中央警署协助你抓捕段青，给你期限内一定的调度权，宝石骑士那么智能，应该能够给出比我们情报人员更加周全的抓捕计划。”
阿蒙托利怀疑纪湛，但‌是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把纪湛完全放在自己的对立面——他不敢相信自己的一面之辞。
老狐狸！
想‌让他们两个人狗咬狗。
费程暗骂了一声。
“我还有两点要求，”阿蒙托利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行动尽量对其他人保密。第‌二，将行动实时反馈给我。”
“您放心，我能够做到‌。”
走出阿蒙托利的办公室，费程大吐了一口气，膝盖软掉，赶紧扶住了墙。保镖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一种呕吐的感觉席卷过来，他快步穿过走廊，走到‌外面的墙边，空气流动速度更快，他猛吸了几口气，总算感觉好了一点。
他表现得镇定自若，但‌始终有一种刀悬在头顶的紧张感。
紧张到‌想‌要吐。
阿蒙托利没有怀疑他说的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当‌然是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这是他和‌费威最后的手段。
诬陷这个女人就是段青，让阿蒙托利跟她作对。能够跟宝石骑士抗衡的只有阿蒙托利，掌握军队、警察、还有一呼百应的拥趸。
把她关进监狱严刑拷打，当‌然是个好结果，但‌不是最好的结果。
最好的结果是，在抓捕过程中，她因为擦枪走火而死。
***
黄昏，中央警署。
电话铃声响得猝不及防，将昏昏欲睡的高柱从‌疲惫状态叫醒，他扫了一眼来电的号码，脑子一震，比吸了薄荷油还要清醒，手忙脚乱地去拿听筒。
对方直接开启视讯模式，穿着制服的人像出现在长方形的电话显示屏上‌，高柱立刻按下了录音功能。
电话挂断，他用辅助手段重听录音，确认不是伪造的声音，没有误听误判关键信息，紧接着拨打了多条内线电话，同‌一时间传递消息。
“我是高柱，外勤传来消息，围城计划的目标人物‌正向港口进发，所有人集合出发。”
“重复一遍，围城计划的目标人物‌正向港口进发，所有人集合出发。”
宝石骑士窃取了城市的电子眼监控，但‌那些监控本身是属于政府的东西。官方也同‌样拥有查看的权利，锁定某个人、追踪某个人，现在他们警察依靠执法权获得了这个东西，一切都进展得相当‌迅速。
他们找到‌了那个女人，就跟纪湛住在同‌一栋楼，她带着行李离开了公寓，疑似要出远门。
观察还没结束，没有锁定最好的时机，但‌现在必须收网。
在她彻底消失之前。
警局有专门的装备存放室，根据不同‌的行动计划和‌警员的类别可以申请拿取不同‌的武器装备，普通的手枪一般都由私人保管，高柱换好防弹衣，头盔，检查了手枪的功能性，拿了一把警局刚到‌的新货——ARF燃烧型狙击枪。
费程特别提醒，这个女人很难杀。
准确的来说，他也是第‌二次要杀这个女人。
上‌一次是借刀杀人。
庞贝德到‌死都不知道，他杀掉的那个女人又活了过来。
一个人是不可能平白无故复活的，只能说明他杀的方式不对，比如‌没有对准要害部‌位，比如‌对方获得了及时的救治——但‌现在异血变异的方式越来越多样，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像庞贝德一样失手。像这种难杀的人，最好死得“干净”一些。
ARF狙击枪的子弹会在穿透人体组织之前爆炸燃烧，她可以死无全尸。
一个烧焦的黑炭。
还怎么复活呢？
***
“保持一定高度的飞行，绕过电子眼分布密集的区域，在抵达港口之前不要停下来，”费程隔着电话指挥高柱，“记住，千万不要暴露在电子眼下面。”
宝石骑士监控的范围太大，海量的视频、文字和‌语音信息，不一定会实时反馈他们的行动给魏易，而且，魏易也不一定会长时间保持跟宝石骑士的联络。
但‌是这是最好的一次机会。
所以容不得半点差错。
在空中飞行，才不会被‌电子眼偷窥到‌，给宝石骑士通风报信的机会。
高柱：“好。”
费程：“那个女人警惕心很强，不要鸣笛、不要使用警铃和‌警灯。通信不要关闭，我在后面监控你们的行动。”
悬浮执法车悄然抵达仓库门口，悬浮执法车的车腹在空中像划开肚皮的鱼一样打开，鱼腹里面跳出来一个接一个的队员。
黑色的几股安全绳从‌空中扔了下来，被‌风吹开成简易的安全梯，几个队员开始爬绳下地——悬浮执法车在地面滑行的噪音很大，可能会打草惊蛇。
高柱人被‌安全装置别在车门口，悬浮执法车悬停的高度适中，可以进行瞄准。调整枪口的时候，紧闭的仓库门突然开始从‌地面升起。
就在仓库的中间位置，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一双安静而警惕的眼睛，面对着空中悬停的几辆悬浮执法车，脸色正渐渐变沉。
“杀了他！”耳机里传来了费程激动的声音，这句话应该只说给了他一个人听。其他人是来抓人的，严格遵守阿蒙托利要留活口的最高行动命令。
他不是。
到‌时候把开枪当‌作失误，这件事情就算处理完毕。
高柱将枪口对准章驰的脑袋。

第327章 王不见王60
砰。
子弹打中了‌高柱的后脑勺。
ARF燃烧狙击枪从他手中掉落，翻转了‌几圈砸在地‌上，环绕在腰间的安全装置使他没‌有从空中下坠，他的脑袋开了‌花，红色的血源源不断的从脖子留下来，破裂的脑浆跟血融在了‌一块，他的脸向下垂着，已经看不清楚死‌时候的表情。
所有警员都在同‌一时间吓了‌一大跳，丰富的战斗经验使他们第一时间觅声去寻找开枪的位置。
有两个警员甚至将枪抬了‌起来，一旦瞄准敌人，马上就能够进行射击。
一个拿着枪的男人从里‌面钻了‌出来，他是这次行动的长官，比高柱更高一级，只是海恩科技非要‌跟高柱直接对接，这样重大的行动当然不能够全权授给高柱。
高柱执行，他负责监督和控制全局。
没‌有任何解释。巴林朝章驰站着的位置挥了‌挥手，“枪口瞄准目标人物。”
在地‌上腿软着的工作人员扶着墙爬起来，战战兢兢地‌躲在了‌门后的墙边，没‌有任何一把‌枪对准他，他顺理成章地‌藏在了‌墙角，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什么情况？！”周宇倒是跳了‌起来，冲着奇良喊，“警察怎么会过来？”
奇良凉凉笑了‌一下：“我怎么知道警察怎么会过来，警局又不是我开的。”
“你还有闲心拌嘴，”周宇开头讲话声音稍大，惹得仓库外面已经落地‌的警察扫了‌他一眼，他立马压低了‌声音，用适度的音量，幽怨的语调对奇良道，“完了‌个蛋的。”
路雨这时候倒是满场最胆大包天的一个，面对这么多黑黝黝的枪口，她竟然还敢掏枪出来。
于是她一个人跟十几个警员形成了‌唯一的对峙。
一个站在地‌面位置靠前的女警员拿着扩声器开始讲话：“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天空又传来穿透云层的轰鸣声。
几架黑色的武装直升机从东南方‌向驶来，仓库出口望过去的天空，已经围绕悬浮执法车形成了‌环抱之势。
有疑惑的声音通过内部频道传递到警员的入耳式耳机内。
“我们还有增援吗？”
持枪的警员还忙着盯目标，回答他的是另一个在驾驶悬浮执法车的警员：“看清楚点，那‌是军队的飞机。”
内部频道安静下来。
下一秒，有人插了‌句嘴：“他们来做什么？”
之前那‌个驾驶悬浮执法车的警员回答道：“谁知道呢？来捡功劳也说不定。”
军队和警察的摩擦在战后不断增多，主要‌原因还是在于警卫军这一个越界执法的组织存在。他们既拥有军队的编制，又能够干警察能干的那‌些事——
在城市里‌面设置路障，盘问路人，检查身份，追捕嫌疑人员。同‌时，他们的工资更高，武器装备更好。
“妈的，这帮孙子。”
黄昏给这些黑沉沉的大家伙镶嵌了‌一条格格
不入的金边，刚才‌还灿烂的天就跟被漫天鸦羽挡了‌一样，朦朦胧胧透着光，外面的光线昏暗起来，里‌面的人反而被仓库的灯光照亮。
周宇：“完了‌个蛋的。”
章驰是最先走到大门前的，其余几个人都在她身后站着，四人一机在此时都将目光投向了‌章驰的后背，等待看她下一步的动作。
章驰举起双手：“我投降。”
五个投降的人和一个投降的机器人一起被铐上了‌手铐，大包小包分门别类悉心整理的东西都还装在之前开来的那‌辆车里‌。
不过没‌有人站出来自曝，于是理所当然地‌被所有警察忽略。
临走之前，奇良还跟仓库管理员使了‌眼色——如果他能够看懂的话，应该会帮他们保管这辆车，等待他们哪天被放出来之后付款取车。
所有人贴身带着的武器和物品都被卸了‌下来，统一收缴到一辆警用悬浮执法车内，人跟武器完全分离，女警给章驰和路雨搜了‌身，连路雨贴身携带的棒棒糖都没‌有放过，理由是不能够保证没‌毒。
他们要‌确保嫌疑人活着被带走。
至少‌中途不能服毒自杀。
阿弥做工精良，身上没‌带什么东西，人长得也格外无‌害，搜身得快，没‌有被发现仿生人的身份。章驰略微松了‌一口气，但仔细一想‌，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松一口气的地‌方‌。
他们干过的任何一件事都挺罪无‌可恕的。
不需要这个残次品，也能够刑期顶格。
“警官，我到底犯了什么事啊？”
周宇问了一声，没‌有人回答他。
一个男警官斜睨了他一眼。
周宇：“我真的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跟他们才‌认识没‌有多久，他们邀请我去旅行，我就跟着一块儿过来了‌。”
男警官翻了‌一个白‌眼，鼻孔朝天地‌转了‌个身。
奇良在旁边说：“你把‌别人当傻子啊？”
一贯爱紧张的奇良在被抓了‌之后反而是里‌头相当淡定的一个，也不知道是被吓到麻木了‌，还是因为尘埃落定心安理得起来。
周宇：“你这个人讲话真好笑。我跟你又不熟，你凭什么对我指指点点。”
奇良：“傻逼。”
周宇头一扭，又跟一个从他眼前走过的女警官搭讪：“美女警官——”
话没‌有说完，女警官停下脚步，打断了‌他。
“别问了‌。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无‌辜。”
周宇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犯事多的人就爱问这种话，”女警官从周宇眼前快步走过，“想‌确定到底因为哪一件事被抓的，才‌好在交代‌的时候选择性披露。虽然你不是我们行动的主要‌目标，不过放心，我们会好好审你的。”
周宇惊讶地‌再张大了‌嘴巴，马上，他的嘴巴啪嗒闭了‌起来。
奇良的风凉话适时赶到：“傻逼。”
章驰被两个女警官来回搜身，连头发丝都没‌有放过，搜身的时间较长，在这期间，军队的武装直升机已经停好在港口，机上荷枪实弹的士兵也跑了‌过来。
这场声势浩大的行动面临最大的困难竟然不是嫌疑人抵抗，而是两个隶属不同‌部门的执法人员关于嫌犯归属权的争议。
安静的场面因为争吵变得热闹起来。
“我们收到长官命令，带走嫌疑人魏易。”一个穿着制服的军官摘下来帽子，他额头上都是一层细密的汗珠，抹了‌一把‌汗，他如释重负地‌往身后一挥手，“把‌那‌个女人带走。”
几个士兵蹬蹬小跑上来，巴林立刻冲了‌上来，一个眼色使给正在给章驰搜身的女警官。那‌名女警官立刻将手扣在了‌章驰的肩膀上，另一名女警官挡在了‌章驰身前。
“0……51号警官，”穿制服的军官眼睛眯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对着巴林右肩警徽下的警员编号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了‌出来，说罢，直起身子，“您对国防部情报局警卫军有什么意见吗？”
“请问是哪一位长官的命令？”巴林瞥了‌一眼自己‌的警徽和刻有警员编号的金属牌，顺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无‌可奉告。”
“我们警察应该不属于你们情报局管吧？”
“当然，你们警察做什么我们都管不了‌。我们只管带走围城计划的嫌疑人。”
“围城计划”几个字一出，在场所有警官都变了‌脸色。
围城计划是警察内部对这次行动的代‌称，警卫军不该知道这件事——即使情报部门的人员负责提供嫌疑人信息。
这根本不是合作。
是欺诈。
他们自己‌的人不顶用，借着警察系统的人员和案件侦查手段，忽悠他们干了‌个大活，现在跑来大摇大摆地‌收获成果。
硬刚硬，他们当然杠不过警卫军。
“你们欺人太甚！”一个警察指着警卫军的鼻子冲了‌过来，被巴林一把‌拦在了‌身后。
“抱歉，”巴林说，“我不能把‌人交给你。”
警卫军的长官没‌有多说话，转过身，掏枪，一气呵成地‌拿枪指着巴林的脑袋：“警官，您好像忘记了‌，我们警卫军有就地‌执法的权力。”
咔咔咔咔咔咔锵——
警察的枪口在同‌一时间对准了‌那‌名穿制服的长官，保险栓都被拉开，警卫军的人也不甘示弱，反应迅速地‌统统掏枪，瞄准巴林身后的警察。
执行任务的警察都不是新手，警卫军也不是吃素的，一部分警卫军就是从前线退下来的士兵，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感‌，给人一种两边都对人命不大在意的错觉。
从实际上讲，在场的大部分人手上也确实都沾过人命。
包括沦为背景板的犯罪嫌疑人。
对峙了‌大概三十秒，枪没‌有开，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讲话。一名年轻的警卫军手滑了‌一下，枪嘎吱从肩膀滑动到了‌肘部，就这一点小小的动静，对面的警察开了‌一枪。
也许那‌名警察习惯了‌面对诡计多端的嫌疑人，观察到危险之后立刻开枪也具备合理性——他当然要‌保证人质和警察同‌胞的安全。
枪没‌有打中那‌名警卫军，他偏了‌一下头去捞枪，子弹从他的右脸外侧穿过。
所有警察和士兵的枪都动了‌，幸好两边尚且憋得住气。
这一声枪响没‌有引发恐怖的连锁反应。
“你们敢开枪？！”穿制服的军官手捏紧枪，冲着巴林的眉心怒吼，“你他妈敢朝我的人开枪？”
两边的火药味变得更浓，给人一种随时都可能爆发大规模枪战的错觉。
“你们不要‌打了‌，”周宇大喊一声，“警官，我愿意跟你走。”
警察跟军队比，看起来还是前者更遵纪守法一点。
至少‌不会用灭绝人性的酷刑虐待战俘。
奇良也意识到了‌周宇的算盘，赶紧也喊了‌一声：“我也跟你们走。”
领头的军官忍无‌可忍，冲着奇良和周宇的方‌向骂去：“闭嘴，轮得到你们讲话？”
路雨摸不清情况，朝章驰喊：“姐姐，我们跟谁走？”
就在此刻，场上响起来一串节奏轻缓的铃声。
叮叮——叮叮叮——
所有人都不自觉找声音的来源，最后，几名士兵都看向了‌巴林，也包括那‌位领头的军官，到所有人都看着巴林的时候，他伸手掏出了‌藏在上衣内侧口袋的终端。

第328章 王不见王61
“是的……”
“嗯……好。”
“是……好，我知道了。”
挂掉终端，巴林的脸黑到极致。
朝身后挥了挥手，巴林冷着声说：“放下枪。”
被巴林拦下的那个警察一把拉过巴林的胳膊：“长官！”
“人给他们。”巴林转身往后面走去。
“长官！”
“是会‌长的命令。”巴林声音压低，到只能够那个警察听见的地步。
穿制服的军官笑着将枪收了回去：“这就对了嘛。”他朝身后摆了摆手。
稀里哗啦的收枪声之后，两‌名‌士兵走过来将章驰带走，路雨、陆英、周宇、奇良、阿弥都被一同带上了武装直升机。路雨是最后一个上机的，她个子‌矮，这架武装直升机入口有一定
的高度，她跳了几‌次都没有跳上去。
“再耍把戏，一枪蹦了你。”那名‌军官走在路雨的身后，掏枪对着天空射了一发子‌弹。
路雨跳上飞机。
在入口的位置向前走了半步，她脚底突然打滑。
“哎哟！”
路雨慌忙扭头看了一眼，伸手抓了一下机舱门，这一抓把她原本要倒向的位置调了一下，从‌西北角移动‌到了东北角，指甲发出难听的嘎吱声，没有抓稳，后背冲向了跟在她背后的那位军官身前。
杜睿眼前一晃，本能地伸手挡了一下，坚硬的手臂和脊骨碰撞上，受力点不大，骨头弯曲没有撑稳，路雨侧着身体往地上倒去。
就在此刻，一个人影从‌飞机上跳了下来，没有预料的风扑面而来，煽动‌了他头上不听使唤的头发丝，痒在眼角的位置，杜睿晃了晃头将头发丝扫走，危险的本能让他后退了两‌步。
但一切都已经太迟——
“啊！”
那个本来被铐上手铐的女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冲了出来，劈头盖脸给了他一肘击，剧烈的疼痛阻断了他大脑理智的信号，在完全因为疼痛懵掉的一瞬间，他没有来得及推开‌那具撞过来的身体——
章驰左手掐住杜睿的脖子‌，右边的胳膊抬起来再一次击打杜睿的面部。
鼻黏膜破裂，血从‌鼻腔涌了出来，杜睿眼冒金星，耳边响起来枪械零件的碰撞声，章驰顺势将杜睿压在了身下。
“不要开‌枪！”杜睿大喊一声。
两‌个紧贴在一起的人很难进‌行‌瞄准。
无论是这个要求活捉的目标人物，还是他们这次行‌动‌的唯一长官，都没有允许他们做这种事情的权力——在场的士兵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没有开‌枪。
但也没有将枪放下来。
章驰脚踩住杜睿的手，腾出右手卸下杜睿身上的枪，枪的保险拉开‌，她用左胳膊夹住杜睿的脖子‌把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还是紧贴的姿势，她靠在杜睿后背。杜睿身高有一米八出头，肩宽，块头大，能够将章驰完全挡在身后，等他腿快要完全伸直的时候，章驰的手已经无法扣住他的脖子‌了。
于是她踢了杜睿的膝盖窝一脚。
“啊！”
杜睿膝盖往前弯曲，章驰夹着杜睿后退两‌步，他的小腿和大腿就这样顺着地面打直，跟个长腿的大型毛绒玩具一样，软塌塌地在地面垂着。
杜睿尝试将脚踩住地面，但每当他弯曲膝盖找着力点的时候，在他背后支撑他上半身的女人就会‌往后退上一步两‌步，他的后脚跟又开‌始跟地面摩擦，被迫将腿伸直。
“长官，我劝你不要乱动‌。”冰冷的女声从‌他的耳边传来。
贴得太近了，他能够感觉到她的心跳。
还没有他自己的响亮。
“你怎么解开‌的手铐？”杜睿流着鼻血，流到了他的脖子‌和皮靴上，他仰起头，尽量让血不要“倾巢而出”，这个姿势讲话很困难，他的声音也变得磕磕巴巴，“你想要干什‌么？”
最先被推进‌机舱的陆英从‌机舱里面猝不及防跳了出来，他的前牙在半空中开‌始变长，手脚变成有厚厚肉垫和绒毛的狗爪子‌，手铐蹦开‌，从‌半空中飞起来，比他还后一步甩在地上。
他落地在路雨的身边，低头一口咬住路雨的手铐，坚固的合金在他锋锐的牙齿下没有扛过两‌个回合，锁链和扣环都咔咔断掉，摔得五体投地的撑着地爬了起来，熟练地攀上了陆英的背，陆英腿在地上划拉了两‌下，吭哧吭哧就跑到了暴风眼的中心。
章驰的背后。
路雨从‌陆英背上下来，陆英重新换回“人样”，一左一右站在章驰身边。
在机上屁股还没坐热的周宇跟奇良对视一眼。
陡然之间，两个人都明白了情况。
——投降是假的，趁着搜身的功夫，魏易跟路雨交代了什么。
至于主意为什么没有通知他们……
算了，不重要。
飞机驾驶员还没有就位，现在正在外面拔枪对峙，武装直升机上只剩下负责押运的三个士兵，现在这三个士兵都拔出了枪，人面对着舱门，缓缓往外面挪动‌。
周宇朝奇良使了一个眼色，无声地讲话：“跑。”
话很短，他唇形夸张，奇良一眼就明白他想讲什‌么。可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士兵回了一下头。
“我在这里盯着他们两‌个。”他拿枪指着周宇和奇良，“老实点。”
周宇刚抬起来的屁股就因为腿软又落了回去。
警察还没有收工，这一处发生的动‌静也没有逃过他们的眼睛，另外几‌架武装直升机装载的士兵还在跟警察交接从‌章驰他们身上搜出来的武器和财物，在状况发生的当下，交接停止，枪掏了出来。
“放下武器！”一名‌在远处的士兵朝着章驰喊话，“你逃不出去的。”
这样毫无威胁力的话就像掉进‌河里的小石子‌，一砸一个不吱声。局势没有因为对抗而发生改变，章驰拖着杜睿往武装直升机侧面挪去，身体贴住直升机的背后，面对着所有人喊话：“放我走，不然你们知道后果。”
枪被她抬起来，指准杜睿的脑袋。
把目标人物放走，他们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在场的士兵和下级军官没有一个答话，开‌枪也是不可能的事，打中了领导，他们更没有好果子‌吃。
现在的局势比刚才跟警察的僵持更加焦灼——
因为结果只有坏和更坏两‌个选择。
所以所有人都倾向于不选。
巴林从‌警车里面掏出警用扬声器，光明正大地帮所有人做了决定：“不用担心，我带了最好的临时救助团队。附近就有医院，只要不打到要害部位，不会‌有任何问‌题。”
警卫军的人不敢动‌，警察却没有这个顾虑，巴林放下了扬声器，打开‌内部频道：“胡强，你负责开‌枪。注意，千万不要打脑袋，上半身，大腿，避开‌所有要害部位，目的是限制行‌动‌。其他人注意观察。”
狙击手开‌始瞄准，杜睿看见了那名‌警员的姿势，对着巴林破口大骂：“你他妈的！你敢公报私仇！”
“不能开‌枪！”
一名‌军官喊了一句，转头就把枪对准了那名‌正在瞄准的专业狙击手。也许是军队对于长官的效忠始终大于警察这种内部有严格规章制度的现代机构，那名‌负责瞄准的狙击手真的将手从‌扳机上放了下去。
他抬起头，用慌乱的眼神看向巴林。
“你敢开‌枪，我就打死你。”这名‌异动‌的军官看起来是除了杜睿以外在这次行‌动‌中级别最高的人，至少他的行‌为没有受到其他任何一个士兵的
质疑，反而他一声令下，又有一个人将对准章驰的枪口转向了巴林。
这场你杀我我杀你的游戏就好像贪吃蛇把自己的尾巴当作‌目标，只要咬上一口，游戏就算彻底结束。
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奇良隔着打开‌的机舱门和看管他们的士兵雄健的后背观看完这出闹剧，伸手擦了擦眼睛：“什‌么情况？”
“很变态，”周宇说，“我猜这些士兵怀疑这些警察会‌打死他们领导。”
那名‌负责看管的士兵瞪了他一眼，周宇知情识趣地把嘴闭上，并且朝奇良使了一个“看吧被我猜中了”的眼神。
“警卫军训练有素，竟然还会‌怕死吗？”巴林面不改色地冲杜睿讲话，“放走了会‌长要的人，你保住命有什‌么用？”
天空又在这时传来了轰鸣声，两‌架电子‌巡逻战机从‌东南方向的云层穿出来，机身的隐身技术容许他们长途跋涉得悄无声息，在这个几‌乎没有超高建筑物遮挡的港口，没有人看见这些巡逻战机在遥远天穹冒出的头角。
轰隆隆。
电子‌巡逻战机在靠近仓库区时开‌始下降，货运港口大到离谱，这里有专门的停机坪，也有大块大块的空地，下降到一定高度，电子‌巡逻战机就开‌始保持悬停姿态。
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是为了围城计划的目标任务而来。
警用内部通讯里又有人讲话：“这又是谁派来的人？”
“不知道，只知道是来给废物擦屁股的。”
内部通讯里传来隐忍的笑。
“警卫军这帮孙子‌。”不知道谁见缝插针骂了一句。
铃声又在这时候响起，响声在没有人讲话的环境中显得异常刺耳，但这一次不是巴林的终端。
章驰伸手搜查起了杜睿的上衣口袋以及裤兜。
终端在裤兜里，被章驰掏出来的时候，还保持震动‌状态，没有了布料的遮盖，响声变得更大了，章驰看了一眼终端的来电号码。
一串数字，没有来电显示的名‌称和其他备注。在众目睽睽之下，章驰替杜睿接起了终端。
“喂？”
“魏易，放弃抵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环境背景相当安静。
章驰抬头看了一眼在天空中虎视眈眈的巡逻战机。
也许，打电话的人没有在战机里面。
“你是谁？”章驰左手用力地勒住杜睿的脖子‌，保证他不会‌趁着自己讲话的分神搞出小动‌作‌。
“跟他们走，你就会‌知道我是谁。”
章驰：“阿蒙托利？”

第329章 王不见王62
终端另一头没有回答，沉默持续了‌有三‌秒钟。
章驰：“阿蒙托利。”
杜睿嘎吱叫了‌两声，脸憋得‌通红，章驰生怕把他勒死，手往外松了‌一下，在杜睿的咳嗽声中，终端又传来了‌声音。
“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刚才给那个警察的电话也是你打的。除了‌你，我想不到有什么人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章驰说，“当然‌，这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最好是你。”
办公室的门窗都保持关闭状态，隔音墙保证房间内发生的对话不会传到外面，在这样安静的氛围之中，阿蒙托利不自觉抬头看了‌一眼门。
他生出一种自己成为猎物的错觉。
这种错觉没有任何道理‌。
“你很狂妄。”阿蒙托利收回目光，低头对着手中的传声装置讲话。
房间的窗帘拉上，灯光亮度在远程多频道语音控制系统启动‌之后自动‌调暗，阿蒙托利站在房间中央的位置，对面那一堵白墙上显示了‌港口现在的画面——巡逻战机共享了‌地面反馈图，就在墙壁最左侧，人的生物活动‌状态看得‌清清楚楚，跟他通话女人挟持了‌杜睿，明目张胆地打量着在高空悬停的电子巡逻战机。
“只要我一声令下，FT-193电子战机就会对你进行锁定。”
阿蒙托利的目光移动‌到白墙的右侧，那里是多线语音通话系统的状态反馈数据，警用频道在最上面，亮的是绿灯，警卫军的频道也保持畅通，在第二排的位置，第三‌排是巡逻战机的通讯，两架战机属于另外的子系统，亮着□□，最后一行是杜睿的私人电话，他正在使‌用的频道。
他掌控全局，能‌够操控所有在港口的棋子，无论空中还是地面，她都没有胜算。
“我会对你实‌施定点打击，包括你的同伙，你跑不掉的。”
章驰：“我手里还有你的人。你的巡逻战机能‌够进行这么精准的定位吗？”
“杜睿是个优秀的军人，”阿蒙托利说，“国家将‌永远铭记他的牺牲。”
“你真冷血。”
“这笔人命债到时候会算到你的头上。”
对话的声音不大‌，除了‌杜睿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听清楚章驰在讲着什么。
杜睿脸色苍白地闭了‌闭眼。
就在这时，又有新的货车开进来，一共三‌辆，车身喷漆是同一家玩具公司的标志，一只长着长耳朵的兔子。领头的那辆货车风风火火地开了‌进来，目的地就是这片仓库，车刚刚跟停在外围的悬浮执法车擦肩而过，然‌后屁股一扭，风风火火地领着身后的两辆货车一块跑了‌出去。
在天空悬停的战机不仅吓退了‌来取货的客户，连带着港口的管理‌员也纷纷开车出逃，隆隆的噪音响在耳边，章驰停顿好长一段时间，等声音过去，才对着终端说道：“你为什么要抓我？”
警察叫她的名字是“魏易”，白银共和国跟奥天帝国的公民信息不相通，这个名字闯的最大‌的祸就是从垃圾岛越狱。
但如果是为了‌垃圾岛的事情，没有可能‌惊动‌阿蒙托利这样的大‌人物。
“没有必要试探我。你放弃抵抗，也许反而会在我这里获得‌优待，”阿蒙托利道，“在此之前，我其实‌有怀疑过你的身份，但就在刚才，你跟我讲话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有了‌一种直觉。”
“什么直觉？”
“你就是段青。”
章驰：“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是叛徒，奥天帝国不会接受你的回归。他们会榨干你，然‌后把你当垃圾一样丢掉。”阿蒙托利说，“我就不一样。交出盘古之眼，你会成为白银共和国的功臣。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应该能‌够明白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难道就不会利用完我，然‌后把我像垃圾一样丢掉？”
“除了‌相信我，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阿蒙托利缓慢道，“我尊重像你这样的人才。我们可以合作。”
对面没有传来任何的回话，阿蒙托利看了‌一眼通讯状态，通讯没有中断，仔细听的话，对面还有微弱的呼吸声。
阿蒙托利：“无论之前发生了‌怎样的冲突，你在这个时候选择答应我的要求，我都不会追究你任何的责任。”
“可是我觉得‌我还有别的选择。”
阿蒙托利皱了‌皱眉。
一种难以言说的古怪从心头浮了‌上来，古怪很快被他的理‌智掩埋——港口都是他的人，她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你要拿死来逼我？”阿蒙托利得‌出了‌最合理‌的猜测，“你认为我会觉得‌你这样的人，会在这种情况下寻死？”
章驰：“会长阁下。”
阿蒙托利：“嗯？”
章驰：“您的想象力很丰富。”
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撞开，利普脸色铁青地冲了进来。阿蒙托利立刻将‌通话频道调整为话筒禁音，墙壁上的这些东西不应该被任何外人看到，但这时候关闭，所有的系统都需要重新启动调整。
跟着利普闯进来保镖被他一把推出了‌房间，房门关上，阿蒙托利忍耐着怒气，比一脸有话要讲的利普还要先开口：“怎么回事？！”
“空防系统报错，”利普没有读出来阿蒙托利的责怪似的，语速极快地自说自话，“我们的一千架无人机在没有任何命令的情况下突然‌起飞，正在仓库休眠的战斗机器人全部进入活动‌状态，仓库的门被撞开，负责看管仓库的士兵没有拦住，现在这些战斗机器人全都跑了‌出来。”
“我们的工程师在第一时间进行了‌正在紧急抢修，得‌到的结果是，异常并不是指令出错。”利普深吸了‌一口气，他胸脯起伏得‌强烈，也许是刚才跑得‌太快，又连喘了‌好几下，“战斗机器人和无人机被锁定前往了‌同一处地点。”
阿蒙托利：“哪里？！”
“一个港口……”利普喘气完抬头，眼睛一扫，定在了‌白墙最上面的那张地图上，“A39号港口，会长，您这是——”
利普越过阿蒙托利，手指向白墙上面地图中心点，一个被标记上红圈的小‌区域：“就是这里，跟空防系统给出来的地理‌位置一致。就是这个港口。”
阿蒙托利脸色骤变，没有等他讲话，房间里又响起了‌一段刺耳的铃声。
阿蒙托利和利普同时看向了‌身后的办公桌，桌子右上角的位置摆放着一部座机，现在那部座机亮起了‌蓝光，由于隐形技术，从这个视角看不清楚来电的号码，阿蒙托利快步走向办公桌，人还没有转进能‌够看见来电的座椅位置，伸手一把捞起了‌听筒。
“喂？”
“会长阁下，西南片区和东北片区的两个训练基地智能‌化坦克在同一时间启动‌，控制系统指令无效，现在这些坦克目的地不明，我军工程师怀疑是坦克芯片的问‌题，为了‌防止造成安全事故，我请求您立刻联系海恩科技的工程师。”
“好，我知道了‌。”
阿蒙托利冷着脸讲完，听筒还没有放下，利普就直接冲了‌上来，急冲冲地继续刚才的话题：“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我们的一体化导弹系统也出了‌问‌题。”
“啪”的一声重响，听筒被阿蒙托利狠狠地砸回了‌原处，他几乎是从喉咙里面挤出来的声音，狠戾又沙哑：“什么问‌题？”
“飞鹰AP-190智能‌导弹发射系统将‌打击点设置为了‌总统府。”
安静。
房间内阿蒙托利的呼吸声比跑了‌好长一段路没有歇过的利普还要急促。
“指令没有办法更改，无法取消，无法修改打击目标，甚至没有办法重新缩放地图，”利普说，“一旦导弹发射，总统府将‌立刻夷为平地。”
“我建议您立刻转移。”利普又大‌喘了‌一口气，“我们没有任何时间再耽搁了‌。我们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传声装置在这时候响起了‌一道温和的女声：“会长阁下，您那边通讯出问‌题了‌吗？”
阿蒙托利捧住脑袋——
海恩科技提供的军用武器确实‌有问‌题，这个长久以来没有被确切证实‌的猜测在今天终于得‌到了‌最有力的论据。
他们会在这个时候选择跟他作对吗？可是为什么，凭什么？
为了‌救这个女人，他们愿意‌搬出来这张遮遮掩掩的底牌，跟他这个最大‌的掌权者翻脸。他们在这个时候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处？
不、不对，费程分明参与到了‌对这个女人的追捕行
动‌。是他最先给出的线索。
“您没有讲话，我猜测，也许是您听说了‌一些不好的消息。”杜睿面如死灰，章驰生怕把他的气管给勒坏了‌，直接将‌人从胳膊肘放了‌出来，手上的枪抬起来，对准杜睿的后背，他坚硬的脊骨往前挺了‌挺，人挡在了‌章驰的身前，遮住了‌一部分的阳光，章驰放下终端，这一处阴影刚好让她更清楚地看见屏幕上的内容。
通话接听中。
通讯良好，阿蒙托利能‌够听见她讲话。
“您一定有很多的问‌题，比如为什么会这样的事，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巧合，到底是谁做的，如果是海恩科技，他们又为什么要帮我？”章驰说，“我完全不吝啬自己的秘密。我可以解答您所有的疑惑，欢迎您对我进行提问‌。”
挑衅。
赤&#183;裸&#183;裸的挑衅。
“会长，请您立刻离开总统府。”利普大‌声又说了‌一遍。
阿蒙托利无视了‌他的发言，两步并作一步走到白墙面前，伸手一挥打开话筒收音：“导弹是你安排的？”
“是。”
阿蒙托利脸色发青，利普绕着阿蒙托利打转，连喊了‌几次都没有唤醒阿蒙托利的警惕心，到最后，他大‌吼了‌一声，阿蒙托利总算从沉思‌中醒过来，对着利普道：“安静。”
章驰：“会长阁下，您听说过端脑计划吗？”
阿蒙托利：“那个疯子科学家的设想？”
章驰：“通过改造人脑，接受超过普通人承受上限的数据。”
“你改造了‌端脑？”阿蒙托利冷着声说，“这跟你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我抢走了‌宝石骑士。”
阿蒙托利脑子震了‌一下。
“不可能‌！”他讲话快得‌像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宝石骑士在海恩科技手里，他们——”
阿蒙托利卡壳了‌。
“他们没有告诉你。因为没有人会主动‌暴露自己的弱点，”章驰说，“我能‌够控制宝石骑士，也能‌够控制那些武器到底要打向谁。我已‌经在刚才向宝石骑士输入了‌指令，一旦我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导弹立刻发射。”
“会长阁下，您给我陪葬。”

第330章 王不见王63
阿蒙托利深呼吸了‌一下——他正在找寻这个女人做了‌她自己说的那些事‌情的证据。
在那几‌辆货车和管理员的私家车开走的时候，那漫长的停顿时间。
她跟宝石骑士取得了‌联系。
这有可能，也可以吻合。
可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够把‌一个掌控海量数据和操控后台的人工智能据为己有吗？
“你想做什‌么？”漫长的沉思后，阿蒙托利哑着声音发问。
章驰：“放我走。”
阿蒙托利：“你是第一个胆敢这样要挟我的人。”
“您的废话太多了‌，”章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无人机快要飞过来了‌。您手下的士兵和警察，不应该为这样没有意义的事‌情牺牲。”
“我敬佩他们的忠诚，但我保证不会在危险来临的时候手软。”
阿蒙托利：“你看起来比我还要冷血。”
“您没有必要拖延时间，”章驰说，“无论您说什‌么，跟我在这段时间能聊得尽兴或者不尽兴，都‌不会改变任何事‌情。拖延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您应该知‌道这个道理吧？”
阿蒙托利脑子里面突然跳出来最开始听到‌的那句话——“最重要的是，最好是你。”
她不接受被‌捕，只是没有打算一早就交出底牌，在电子巡逻战机出现的时候，她就已经考虑通过宝石骑士威胁他进入谈判。
就算他不联系她，她也会联系他。
“奥天帝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据我所知‌，他们一直在派杀手追杀你，”阿蒙托利说，“你回去想要做什‌么？”
成群的无人机从东南方向飞来，蜜蜂一样盘旋在仓库区外面的天空，一部分无人机飞到‌了‌悬浮执法车和武装直升机最外围的位置，另外一部分分散在警察和士兵的头顶。如果从天空俯瞰，可能像是一张大饼上面洒满了‌芝麻粒。
“什‌么情况？”
“又他妈是什‌么人来了‌？”
警用内部频道又叽叽喳喳起来。
“这回可不是人。军用无人机，上面携带有发射筒。”
“不是，这谁派过来的，跑到‌我头顶了‌。”
“也跑到‌我头顶了‌。”
“怎么开始闪灯了‌？”
内部通信频道突然陷入沉寂。
在场所有警察的脸色都‌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章驰将终端贴紧耳朵，继续对准收音器讲话：“我什‌么都‌没有，我输得起。您呢？”
阿蒙托利没有答话。
章驰唤醒陷入短暂休眠的宝石骑士——在不使用的时候，最好立刻休眠，跟机器交流是一件相当耗费脑力的事‌情。
“请问您有什‌么吩咐，我最尊贵的主人？”宝石骑士一板一眼地说着很容易令人尴尬的话，不过它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所以它不会尴尬，它谄媚地还补充了‌一句，“非常荣幸能够为您提供服务。”
“调出无人机的操作‌台，小‌尺寸窗口，半透明，不要挡住我的视线。”
“好的。立刻为您启动。”
无人机操作‌后台是密密麻麻的蓝色小‌点，章驰操纵十‌台无人机在同一时间对准另一个没有打开的仓库门发起攻击。
三角形的特‌异子弹冲撞到‌厚重的仓库门上，砰的一声巨响，火焰吞噬了‌大门。
浓浓的黑烟升腾在悬浮执法车的外围，几‌架闯祸的无人机嗖嗖又飞了‌回来，继续将场地内的警员包围住。
“我来告诉您您拥有的选择，放我走，或者切断城市的网络连接，几‌枚电磁脉冲导弹，毁掉这个城市的电子设备，我再也没有操纵的对象。”
毁掉整个城市的网络和电子设备，奥天帝国只怕睡着了‌都‌要笑醒过来。
“您没有任何选择可以胜我一筹，”章驰对着终端讲话，“如果您觉得这样值得的话，那么我也接受您的决定。”
***
武装直升机的空间很大，容得下他们所有人挤上去，枪和贴身物品重新拿了‌回来，至于之前打包放在车里的行李，没有人有要去拿回来的意愿。
毕竟在这些持枪的士兵和警察面前走过去，跑到‌遥远的停车区，再在他们的恨不得把‌人千刀万剐的注目礼下走回来是一件很需要勇气和胆量的事‌情。
谁也不能够保证这当中会不会有人不小‌心‌憋不住火。
把‌他们这帮胆大包天的歹徒一枪带走。
不过见好就收这件事在周宇这里好像不存在，他竟然还好意思得意洋洋地跟之前开口呛过他的女警员打招呼：“真‌是不好意思呢，这么快就又要走了‌。”
女警员对着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然后解开了他手上的手铐。
接下来是奇良。
再然后是阿弥。
杜睿没有被‌章驰放回去，阿蒙托利的答应是一回事‌，这些人的执行是另一回事‌——人质还是放在自己手里最安全。这个平衡的三角在章驰坐上飞机的那一刻打破。
杜睿被‌留在了‌飞机外面，与此同时，章驰拿着他的终端给阿蒙托利打过去一个电话。
“我还有一个要求，”时间很紧张，通讯一接通，跳过没有必要的寒暄和敬词，章驰开始讲话，“让051号警员跟我一起走。”
阿蒙托利的声音从终端的听筒传过来——
“你是说巴林？”
章驰捂住话筒，对着人群喊了‌一声“巴林”。
果不其然，那个051号警员，这一次行动的头头朝她看了‌过来。
“对，”章驰说，“巴林。”
“你想要做什‌么？”
“您只需要说好或者是不好。”
一个警员的性‌命跟领袖的性‌命比起来不值一提，巴林被‌带上了‌手铐，跟着上了‌武装直升机，一同留在飞机上的另一个“外人”是飞行员。
鉴于他还需要用双手开飞机，所以章驰没有从警察那里多要一副手铐把‌他也铐上。
他们采用了‌比较灵活的控
制手段——由陆英拿枪指着他的脑袋。
可能是指着脑袋给人带来的心‌理冲击比较大，这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表现出来额头流汗，嘴唇发白的生理状态。
“我们不会要你的命，”章驰在他背后讲话，“把‌我们安全送到‌奥天帝国，你就能够平安回去。”
奇良黑掉了‌这架武装直升机的互联功能，保证在空中无法跟任何其他人或者设备进行信息传输。现在飞机终于起飞。
周宇趴在窗户边上，看着越来越远的人群碎碎念念：“我们那架私人旅飞器是不是白抢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路雨躲在最后面的位置睡觉，周宇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巴林，说：“你把‌他带上来做什‌么？”
章驰走向巴林：“这个人有问题。”
话一出口，奇良和周宇都‌纷纷看向了‌巴林。奇良和周宇并排坐在一起，巴林蹲在他们的对面，周宇紧张地向奇良靠拢：“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要朝那个警察开枪？”章驰蹲下来，跟巴林面对面讲话，顺便，她扫了‌一眼巴林的警徽和警号，051看起来是个级别挺高的编号，“他是你们的同僚。”
巴林：“因为他想要对你开枪。我收到‌的命令是将你活捉。”
他答得很快，快得不像是谎言。
在这种敌众我寡的形式下，撒谎并没有任何的意义。
周宇伸了‌伸脑袋，一副不相信的模样：“你怎么知‌道他要开枪？你为了‌一个犯罪嫌疑人杀了‌你的同事‌，你这个人好恶毒哦。”
“我猜他们俩肯定关系不好，”周宇转头向章驰，“他刚才不也是干这种事‌。公报私仇。”
巴林扫了‌周宇一眼，不做言语。
章驰：“所有人都‌在瞄准，你为什‌么会觉得他要开枪？”
“他跟海恩科技有私交，我已经观察他很长一段时间了‌，”巴林说，“我截取了‌他的通信，费程吩咐他杀掉你。”
章驰：“只是这样吗？”
巴林犹豫片刻，又说：“我是会长安插在警察内部的人，安新市的警察团队贪腐问题很严重。他信不过警察，所以才有了‌警卫军。他更相信军队的人。”
周宇琢磨了‌一下，问：“但你刚才不是跟警卫军吵架吗？”
巴林：“我是警察，只是对会长汇报情况而已。警卫军跟我没有关系。”
“让我想想，”周宇抓了‌抓脑袋，“阿蒙托利信不过警察队伍，所以跟你联系，让你私下跟他汇报警察内部的状况，是这个意思吗？”
巴林点了‌点头。
周宇：“搞半天，你是个卧底。”
章驰：“不对。”
周宇：“哪里不对？”
“因为你很乐意跟我走，”章驰盯住巴林的眼睛，“你从刚才登上飞机到‌现在，都‌表现出来很坦然的姿态，你在高兴。”章驰回头看了‌一眼驾驶室，那个正在勤勤恳恳操控武装直升机的飞行员背僵硬得好像一块木板，肌肉都‌失去了‌协调的活动性‌。
“你被‌铐上手铐，竟然一点也不惊慌，你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但你却不害怕我。”章驰说，“你不担心‌我在中途杀掉你吗？你不担心‌我是为了‌报复你，才把‌你带上飞机的吗？”
周宇突然警觉：“没错！”
“你应该讲点老实话，把‌你的情况好好交代一下，”章驰走到‌窗边，“不然我不介意把‌你扔下去。”
巴林：“我讲的都‌是实话。”
“你非要跟警卫军抢人，”章驰从窗边走了‌回来，这回她没有再蹲下来，双手交叉，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蹲在地上的巴林，“你想要亲自审问我，对吗？”
“嗯。”巴林说，“不过这不一定成立，有可能会长会亲自审问你。这些没有人知‌道，会长只通知‌我们抓人。”
章驰：“你知‌道盘古之眼是什‌么吗？”
巴林摇头：“不清楚。”
章驰：“你在撒谎。”
巴林愣了‌一下，脸上出现明显的慌张。
章驰：“你果然在撒谎。”
巴林急速往后挪了‌一下，一种回避的本能。
——他被‌诈了‌。
“盘古之眼到‌底是什‌么？”
巴林低下头，眼珠子正转着，章驰已经闪身到‌了‌他身体右侧，咔咔两下卸了‌他的胳膊。
“啊啊啊——”巴林尖叫两声，“别、别，不要——”
章驰掏出枪，枪口对准巴林的后脑勺，她站在巴林的背后开口：“你应该清楚自己在这里的身份。连话都‌交代不清楚，你还有什‌么留着的价值？”
“盘古之眼……盘古之眼是一种武器，”巴林脑袋往旁边偏了‌一下，章驰的枪口跟着他的脑袋移动，你追我赶，巴林的脑袋被‌挤压到‌了‌舱壁，他歪着脖子磕磕绊绊讲话，“我不清楚盘古之眼长什‌么样，我只知‌道它能够改变一切，这个世界上有生命的，没有生命的，只要被‌它捕捉，它都‌可以让他们发生改变。”
奇良和周宇对视一眼。
周宇：“你讲清楚点。”

第331章 王不见王64
“物质只是一种形态，”巴林语气平淡，眼神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就‌在这时，路雨也从‌睡眠当中‌醒了过来——也许她根本就‌没‌有睡着，只是睁眼在感‌觉需要睁眼的时刻，“肉眼可见的并不真实，每一种生物眼中‌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人类也不过是亿万生物当中‌的一种。人类并非上帝，也并不是宇宙规律的解释者，人类用人类的眼睛看世界，用自己的方法完成‌对世界的改造，由此产生了过去被奉为圭臬的唯物主义。”
“但‌这是错的。”
“人需要通过感‌官这个‌媒介去接受世界，唯物永不可证。”
这一串似是而非的话说完，巴林便停止了发言。章驰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跟周宇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相‌似的疑惑。
“所以呢？”章驰说。
巴林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背后的质疑似的，揪着刚才的话头继续道：“这就‌是我所知‌道关于盘古之眼的所有信息。”
周宇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冲巴林怒气冲冲说：“让你说东你要说西，你跟我们玩什么文字游戏。”
他的怒火也许并不单纯只是为了这个‌问题，更多饱含着之前成‌为阶下囚的愤懑，章驰朝周宇竖起手掌，示意他安静，周宇抄起手将‌脑袋别在另一边。
“你的意思是，人类对于世界的感‌知‌是一致的，但‌这种感‌知‌并不可靠，因为我们属于同一个‌物种，看到的东西经过媒介转换出‌来的信息是高度相‌似的。
”章驰仔细观察巴林的面‌部表情，“但‌实际上，我们人类对世界的理解，也可能是同样的偏见和误解。”
巴林点头：“不错。”
章驰：“这跟盘古之眼有什么关系？”
“这是理解盘古之眼的基础，是理念的另一次革新。物质……”巴林抬起被手铐铐起来的双手，对着机舱的舱壁敲了敲，舱壁发出‌来响亮的碰撞声，“这样的物质很坚固。但‌那是在我们人类眼中‌。看起来很难改变的这些东西，也许在宇宙的眼中‌，其实跟那些很容易被改变的棉花一样。”
周宇皱起眉头，一副陷入思考的模样。
“即使从‌物质的角度，它们也不过是相‌似的最小单位进行的排列组合，”巴林继续道，“盘古之眼就‌是这样的东西。用非人类的，宇宙的眼睛去看待世界，并且改变我们固以为的真相‌。”
奇良突然发问：“改变哪里？”
“我不清楚。”巴林摇了摇头，迟疑片刻，他又说，“也许是全部，也许是一部分。但‌按照我听说的，变化可以翻天覆地。”
“盘古之眼可以改变我的生理结构吗？”章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像捏一团棉花，或者改变钢铁的形状一样，让我这个‌人产生变化。”
巴林的回答似是而非：“也许。”
周宇用惊恐的眼神扫了一眼章驰。
章驰：“你确定‌你没‌有在讲故事吗？”
“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像在讲故事，”巴林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我自己也花了很长时间去接受这样一件事。某一个‌武器，能够对整个‌世界产生影响。基因武器只能够改变单一拥有生命体征的物种，但‌盘古之眼，它让一切武器的存在都变得可笑起来。”
“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沙堡，其他人手里握着的枪炮都不过是一枚沙粒。”
“这样的沙粒要被很多人费力裹在一团，才能够产生某种效用，并且在产生效用的同时，还必须要接受伴随而来的副作用。核弹，那简直是一场反人类的灾难；基因武器，现在就‌没‌有过完全成‌功的基因武器，融虫发生了一次又一次的进化；火箭&#183;筒、导弹、坦克、战机，热武器统一拥有的弊病——在杀死人类的同时，摧毁花费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堆积起来的物质财富。”
“但‌盘古之眼，”巴林顿了顿，现在他好像在组织语言，嘴巴张了又闭上，最后重新张开，“它很残酷，但‌很温和。拥有这个‌东西，就‌拥有让全世界投降的能力。从‌根本上操控这个‌世上的每一个‌人，让他们生，让他们死，它就‌像是一个‌代表权力的权杖，谁拿到它，谁就‌拥有了主宰生死的权力。”
“面‌对这样的武器，唯一的选择就‌是屈服。”
周宇：“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巴林：“我也希望这是个玩笑。”
“你能够讲清楚这个‌东西的原理吗？”在机舱短暂的沉默之后，章驰对着巴林发问。
巴林摇了摇头。
周宇：“你就是个大忽悠。”
巴林：“我也希望我是个大忽悠。”
周宇：“……”
章驰掏出‌手枪，检查了枪身和弹匣，她的动作不大，但武装直升机不像飞机一样，空间大得一个‌角落的人看不清楚另一个角落的人在干什么。
这架船型的武装直升机中‌间能够坐人，但‌是所有人都围在了一堆，隔得相‌当近，每个‌人都能够看清楚章驰的动作，听清楚彼此说的话。
咔咔的调整声很响亮，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掌握的这些信息已‌经超出‌了警察的范畴。”章驰缓慢地将‌枪抬起来，枪口对准巴林的脑袋。
巴林呼吸局促，眼神盯准枪口：“这些是情报部门跟我共享的信息，他们认为你就‌是那个‌掌握盘古之眼的段青，阿蒙托利想‌要找到你。”
说到这里，巴林脸上露出‌来很深的疑惑：“你怎么会不知‌道盘古之眼是什么？”
周宇和奇良对“段青”这个‌名字知‌之甚少，从‌垃圾岛逃跑虽然是个‌很严重的罪名，但‌能够引起警察、军队、还有按分钟烧钱的电子‌巡逻战机纷纷出‌动，着实是有点不可思议。
最最重要的是，连阿蒙托利，这个‌军政府的最高领导人都参与其中‌。
巴林的解释让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他们不是为了垃圾岛、或者那天晚上的电磁脉冲事件而来，是盘古之眼，是那个‌掌握盘古之眼的段青。
周宇和奇良又对视了一眼。
从‌彼此眼中‌，他们都看清楚了疑虑和恐惧。
从‌垃圾岛到现在，他们经历了那么生死攸关的瞬间，却没‌有能够看清楚朝夕相‌处的人，拥有的蛛丝马迹的过去——除了魏易，他们五个‌人都近乎知‌根知‌底。
如果魏易就‌是巴林口中‌那个‌“段青”……周宇不寒而栗，立刻开口道：“不知‌道就‌说明不是，你们找错人了，懂？”
奇良马上就‌明白了周宇想‌干什么——他并不能够确定‌魏易的身份，但‌即便魏易就‌是段青，他们也最好不要承认任何一条指控。这将‌给他们所有人带来天大的麻烦，他们一起从‌阿蒙托利眼皮子‌底下溜走，就‌算以后分道扬镳各走各路，也不能够排除有人想‌要通过他们来找到魏易。
他们现在比出‌逃垃圾岛之时还像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我们没‌有听过你说的盘古之眼，”奇良说，“你说的这些东西就‌像是天方夜谭。你既然不知‌道盘古之眼长什么样，又怎么可能肯定‌盘古之眼一定‌存在呢？说不定‌，你们情报来源有误。是你们被骗了，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样的武器。”
周宇用赞许的目光朝奇良微微点头。
巴林的声音变得飘忽：“很久以前，人们烧死了认为地球不是方形的异教‌徒。”
周宇：“……”
奇良：“……”
巴林长了一张长脸，鼻子‌高挺，皮肤粗糙，上面‌有深浅不一的褐色斑纹，耳朵很大，两个‌眼睛深陷进眼眶当中‌，也许是他本身轮廓深邃，也许是岁月对他脸上的胶原蛋白下过一些狠手。中‌庭长的人很容易给人严厉感‌，他连讲这些讽刺话的时候，都是一副严肃的姿态。
让人不禁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讲的东西有多么反叛。
“你才智商低下呢。”周宇说。
巴林很奇怪地看向周宇：“我没‌有说你智商低下啊。”
“……”周宇冲章驰道，“我看这个‌人有很大的问题。”
章驰：“情报部门不会跟你分享这些东西。”
巴林也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章
驰：“正是因为情报部门给我们分享了这些东西，我们才能有针对性的制定‌行动，他们让我们了解到这件事的重要性，以及你，为什么不能死。所以我会朝高柱——那个‌想‌要杀你的警察开枪。”
“你最好看看你自己处在什么地方，再想‌想‌讲什么话。”
章驰又走近两步，巴林蜷缩在地上，两条长腿挤在侧边，机舱的高度有限，章驰站起来之后，光线就‌被阻挡得七七八八，一片浓重的阴影洒在巴林的头顶。他吞了吞口水，还没‌来得及狡辩什么，额头一凉，那把枪已‌经挨到了他的脑门上。
“我截获过情报局共享给海恩科技的消息，那里面‌只提到了段青，没‌有提到盘古之眼的用处。”
巴林答得迅速：“我是阿蒙托利安插在警察局内部的卧底，他单独告诉我的消息。”
他的话逻辑成‌立。
章驰：“我不相‌信。”
巴林：“事实就‌是这样。”
章驰：“我怀疑你是间谍。”
巴林瞳孔闪过一抹惊慌，他迅速地垂下头，像是在调整不小心‌洒落在额前的碎发，很快，他将‌头抬了起来，脸色如常地继续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你很会回应审讯，把问题抛给我，以为这样就‌能够从‌我的话里找漏洞，顺理成‌章地洗清嫌疑——或许你这样人，已‌经为暴露的这一天准备了无数可靠的说法，”章驰低下头，这个‌角度她直接能够看见巴林的头顶——两个‌旋，她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空间中‌，保证能够连带呼吸都传递到巴林的耳朵里面‌，“我不喜欢跟人废话。”
“在我让阿蒙托利把你叫上机之前，我让宝石骑士查看过你的档案，你做得很隐蔽，电子‌眼没‌有捕捉到你太多暴露的痕迹，只除了一件事。宝石骑士报告了异常。”
巴林强作镇定‌：“什么事？”
“你经常去一家整形美容专长的私立小诊所，”章驰盯住巴林脸上的疤痕和斑点，“档案显示在八年‌前，一次抓捕黑邦分子‌的外勤任务，巴林受了很严重的伤，他被直升机紧急送到了医院，差点没‌有抢救过来。真正的巴林已‌经死了。你是冒充的，你整过容，要去找医生调整和复诊，保证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你手术后面‌部形态暴露出‌来不协调的一面‌。”
巴林：“太荒谬了。”
“荒谬吗？”章驰伸手靠近巴林的脸，指腹停留在皮肤两厘米之外，“你这副样子‌跑出‌来说经常美容，不觉得在砸医生的招牌吗？”
巴林：“……”
章驰：“你不承认也不影响我一枪崩了你。”
巴林深呼吸了一下，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开口：“是。”
“我靠！”周宇食指遥遥指着巴林粗大的鼻头，“没‌想‌到你这个‌人这么歹毒！你是哪里的间谍？”
难得周宇也有讲话不经过大脑的一天——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巴林是哪里来的间谍，他立马反应过来，又说道：“我明白了，你们是为了盘古之眼来的，对不对？”
“你交代得很及时，”章驰收回枪，“其实我真的有想‌过，你不配合就‌把你一枪崩掉，反正你留在飞机上也没‌有什么作用了。”
巴林脸色复杂，他紧紧抿了抿唇——这个‌动作很微妙，不像是要狡辩，反而是要把什么话憋住似的。
章驰转身朝武装直升机的“船头”走去，顺便对路雨丢话：“把他看住。别让他乱动。”
“好！”路雨从‌兜里掏出‌来手枪，熟练地上膛，指准巴林的后脑勺。
周宇冲着章驰的背影急急忙忙讲话：“我们不审他了吗？就‌这样把他留着？当人质吗？”
当人质是一个‌好选择，等他们抵达奥天帝国，如果有人追查到他们，这个‌送上门来的间谍就‌自动成‌为他们谈判天平上的砝码。
“不，这个‌等会再说，”章驰转过头，“我们需要换一架飞机。”
奇良和周宇一同发蒙，奇良率先问：“怎么了，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武装直升机没‌有办法进入奥天帝国。我们很有可能被打下来。”
周宇一拍脑门：“对啊。”
“咦，那我们刚才为什么不坐私人旅飞器。”
周宇的声音细若蚊嗡，好像生怕对这个‌失误决定‌的小小质疑引发天崩地裂的愤怒。
“因为我要报仇，”章驰转过身，走到飞行员的背后，用冷冷的语气四平八稳地讲述，“费程卖了我，我要送他一点教‌训。”

第332章 王不见王65
周宇愣了‌一下，接着和‌奇良交换眼神，等章驰低头正跟飞行员说点什么的时候，他站起来朝章驰的后背喊：“你想‌要‌做什么？”
没有等章驰回答，他又‌胆大包天地‌继续提出建议：“费程是海恩科技的头，他死了‌会带来很大的麻烦。我觉得也许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尽快逃走。”
尽快逃走，所以不能够惹更多的麻烦。
海恩科技是一个庞然巨物，在这条利益链上被捆绑的人很多，一切不会因为费程的死而改变什么。
“我知道。”章驰头也没回地‌回复，“我没有打算杀掉他。”
“轰隆”——！
空地‌导弹击中了‌一栋庄园别墅。
私人庄园绿化优秀，绕着别墅一圈都是高大的树木和‌修建美观的草坪，草坪中间有标志庄园主人名字首字母的花团，以黄色和‌洚色为主色调，爆炸导致庄园起火，火焰从‌门口一直燃烧到了‌草坪，将那些花枝招展的字母烧成焦黑，昂贵的石雕和‌喷泉都成为了‌这场意外的陪葬。
在浓烟覆盖掉视野之前，庄园里面的人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
这是费程的家，一栋历史悠久的家族建筑，导弹没有对准别墅，费程不在里面，里面还有别的活人，那些值钱的树木和‌古老的石雕才是重点。
“洚万林杉，价值一千万原币，”宝石骑士在章驰的大脑中兢兢业业地‌报损，“一共三棵，石雕没有在市场上流通，这个艺术家的作品在上周在拍卖行的一个小件估价为五百万……”
章驰：“到蓝颜区宝石街33号。”
飞行员操纵控制面板。将导航地‌点定位在章驰口述的区域。
“这栋房子是费程半年前买下来的新房，成交价是一亿原币，房子完成了‌装修，现‌在处于空置状态，”宝石骑士的声音适时响起，“他在安特里家具公司订购了‌一系列的定制家具，这些货备齐需要‌很长时间，大手笔，他还在拍卖行买下来多个古董摆件，以及手工编织的艺术地‌毯，他向□□灯具公司订购了‌五百六十‌二万原币的水晶吊灯，吊灯已经‌安装好了‌，其他东西还没有送进房子，我推测这将是他的新居。”
“新居？”章驰扯了‌扯嘴角。
飞行员听不见宝石骑士的讲话，这两个字看不出来到底是不是想‌要‌跟他对话，他迟疑了‌片刻，回答得保险：“大概还有三分‌钟就可以飞到目标区域。”
显示面板是黑屏蓝字，飞机自身‌代表的图标是一个小的绿色三角，目标点是一个红色的小圆点，两个点之间的连接标记为了‌虚线，图案每过1秒进行自动‌刷新。右侧的显示面板是智能化的导弹操纵系统，上面有显示武装直升机挂载的空地‌导弹数量以及发射状态。
第一枚空地‌导弹成功发射，现‌在他们要‌前往第二目标点。
“很好，”章驰目光随着屏幕上的绿色三角挪动‌，“继续。”
武装直升机在城市的高空走得畅通无阻，天空快要‌黑下去了‌，城市里面有的地‌方已经‌亮起了‌路灯，三分‌钟后，武装直升机抵达了‌蓝颜区宝石街33号的一栋五层别墅。
城市里面的地‌皮售价昂贵，这栋别墅位处于寸土寸金的居民区，周围竟然还有广阔到夸张的绿化。从‌天空往下看，房屋的配色异常温暖，浅黄色的外墙，灰色的道路两侧是高大茂密的树群，那些在城市里面司空见惯的机械怪物在这里销声匿迹——
这里没有一栋金属质感的楼房。
可能是为了‌居民区整体的风格考虑，也可能是跟他们富人的品味有感——时尚就是一场富人的竞跑，穷人在后面紧追不舍，穷人一旦追上了‌，富人就要‌开始逃跑了‌。
当初只有富人能够拥有的科技产物，现‌在成为了‌普通人也能够到的选择，于是原始、传统、手工，这样的字眼又‌重新在工业时代成为奢侈品。
“轰隆！”
别墅区划分‌得泾渭分‌明，方块一样的地‌盘，瞄准、发射，击中目标。
宏伟的复古建筑从‌中间拦腰折断，外面的草坪也跟着遭殃，熊熊的火焰随着黑烟一起向天空进发，章驰一声命令，武装直升机又‌行云流水地‌逃离了‌案发现‌场。
“下一个，旧令区贝林街22号。”
——“轰隆！”
“流雨街391号12栋。”
——“轰隆！”
空地‌导弹、火箭&#183;弹，多种火力齐下，终于打完了‌宝石骑士给出的费程在安新市所有的“家”。
“飞机开到A3号港口外面。”章驰指着显示屏上面的地‌图，“到一个安全的停靠点。”
妥协是阿蒙托利的决定，虽然这个决定极其古怪，但不配合不仅没有好果子吃，也不一定会得到应有的奖赏。
飞行员没有犹豫地执行指令。
大概五分‌钟之后，抵达地‌点。
章驰带着随身‌物品下了‌飞机，飞行员被她敲晕留在原地‌，下机的时候周宇问道：“我们现‌在是要‌干嘛？”
“坐船过去，”章驰
掏出终端看了‌一眼时间，抬起头，她又‌看了‌一眼天空，已经‌黑得七七八八，幸好有路灯提供照明，虽然不算太亮，好歹能分‌清楚哪个是哪个，“我们已经‌暴露了‌。”章驰看向巴林，“他很有可能已经‌把情报提交给了‌奥天帝国。”
巴林又‌抿了‌抿唇。
武装直升机闹出来的动‌静不小，这一片区域在之前的战争中不幸被轰成为了‌废墟，高高低低堆积起来的钢铁废物让他们的存在变得隐蔽了‌一些，来来往往的人很少，武装直升机甚至看起来很像它们当中的一员——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钢铁好像天然看起来有一种随时都可以报废的属性。
外壳坚硬无比，内在可能随时因为各种各样古怪的原因无法启动‌。
“太歹毒了‌，”周宇跳下飞机，双手叉腰对着巴林唾沫横飞，“我建议对他严刑拷打。”
奇良没有搭理周宇的插科打诨，他走到章驰的身‌边，可能是害怕被巴林听见，用极低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讲道：“你是认为奥天帝国可能会对我们的入境有所预警？”
章驰：“嗯。在阿蒙托利出现‌之前，这件事会有两个可能，第一，他们活捉我，第二个可能，我顺利乘坐私人旅飞器逃跑。”
“如‌果你是奥天帝国，收到这样的消息，你会怎么做呢？”
“我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让情报人员和‌军队的人在私人旅飞器可以合法停靠的机场进行卧底侦查，”周宇倒抽了‌一口凉气，“只有让他跟着我们走了‌之后，他才没有任何机会向其他人传递消息。我们的逃跑才不会泄密。”
奇良皱了‌皱眉头——周宇的思维太跳跃了‌：“什么意思？”
周宇：“警察队伍里不能够保证没有第二个间谍。”
如‌果在场有另外的间谍，他们坐上武装直升机逃跑的消息也会一并传回奥天帝国。带着巴林上飞机，再临时改变离境的交通方式，可以保证他没法跟另一个间谍交流。转移奥天帝国搜查的重点。
“我感觉自己好可怜。”周宇抱住双臂，“我怎么混到这种地‌步了‌。神啊，我到底哪一步走错了‌？”
跑去奥天帝国，很可能面临一场新的追捕。但不跑——无论是垃圾岛的事，还是今天发生的状况，他们都已经‌在白银共和‌国待不下去了‌。
章驰领着所有人走在最前方：“这个港口的检测完全依靠机器，面部识别和‌指纹识别，我已经‌让宝石骑士给我们开了‌权限，我们每个人都会通过系统审核。”
宝石骑士是个靠谱的机器人。
他给所有人都“买”了‌VIP贵宾舱的票，并且让所有人都一次性通过了‌检票。
今天晚上就有一班去往奥天帝国的轮船，还有十‌分‌钟，他们就可以登船了‌。
月色很好，海风吹过来，凉爽的风，带着一点点海腥味。之前的炮火就好像一场来得仓促的梦，跟此刻熙攘着议论纷纷的人群格格不入。
船是比较慢的交通工具，如‌果要‌追求速度，大可以选择飞机，坐船唯一的乐子就在于看沿途的风景。很多船客都是来旅游的，穿得精神抖擞，讲话兴致勃勃，讨论着要‌去哪个城市，吃什么菜，哪里的住宿最有特色，价格最合理。
他们这一群各怀鬼胎的船客在此刻统一保持安静。
为了‌防止被游人看出来，巴林手上的手铐被章驰卸了‌下来，登记过检的时候，他尝试过逃跑，被章驰抓了‌回来。陆英和‌路雨分‌别站在他的左右，一人挽着他的一只胳膊。由于他年纪较大，看起来也不算古怪。
他就像带了‌两个孩子出游的父亲。
孩子比较调皮，每当他的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倆孩子当中的一个就会掐一下他手臂内侧的嫩肉，提醒他不要‌想‌搞小动‌作。
黑色的大海在橙黄色灯光的照耀下泛起一层浅浅的光，海是很庞大的存在，辽阔得看不见边界，站在这个登船口往外看，会让人有一种不知道驶去何方的迷茫。
风轻缓地‌吹在章驰的脸上，她安静地‌感受风的力量。
身‌后传来巴林的低声痛呼，章驰回头看了‌一眼，巴林很快老实，紧紧闭上嘴，展示出来绝对不会在此刻把事情向外人闹大的姿态。章驰又‌将头给转了‌回去。
她突然之间觉得好笑。
人在无语的时候甚至会发笑。
这也许是其中一个原因。
又‌或许，她就是单纯的觉得这一路走来的旅程只配用荒诞两个字来形容。
荒诞的喜剧需要‌观众发笑。
黑色的海深不见底，一个没有任何人能够说清楚的谜。海洋是世界上最神秘的栖息地‌，不知道有多少物种在海洋中诞生，消失，再诞生，再消失。海埋葬过很多的尸骨，什么东西砸进去，都能够吞噬干净。
轮船、人、牲口、宝藏、秘密……
其实她也不知道前方等着的是什么，她这样的笃定，这样的镇静，好像她比其他任何人都胜券在握。
怎么可能呢？
她怎么可能是全知全能的上帝，掌控全局。她最多算是一个拥有勇气孤注一掷的幸运儿‌，侥幸在命运的枪口下一次次逃脱。
她第一次希望这一切都不过是一个梦，像她被植入的记忆一样虚假。战争没有发生，那些跟她有过交集的人也没有死去，城市没有这么多的废墟、尸体、数不清的争端。
怎么会才一两年的时间，这个世界就变成这样了‌呢？
笃笃笃——
船到了‌。
“我靠，挤什么挤！”
“别乱动‌，没看排着队呢吗？”
“这素质——移民来的吧？”
“快快快——”周宇挤进人群，回头朝身‌后的人招手，“上船上船。”
章驰对着天空哈了‌一口气。
生活节奏快，连梦都做不了‌太久。

第333章 王不见王66
VIP贵宾舱有独立的休息区和餐厅，饭点是早上6：00-9：00，中午11：30-14:00，下午18:00-21:00，供应的基餐食免费不限量，有牛肉、猪肉、鸡肉、鱼虾蟹贝等‌等‌，在饭点之‌外‌，餐厅也供应甜品和饮品，这些属于收费项，价格比在安新市城区的普通咖啡店卖得还贵，酒的种类也很多样，价格上至10万原币，下至100原币。
游轮套房分为家庭套房和普通套房以及“单身贵族”套房，能够居住的人数依次递减，路雨和陆英以及巴林住进了三人间的家庭套房，章驰住的单人套房，就在家庭套房的斜对面‌，阿弥、周宇、奇良共同‌住在一间家庭套房 ，在巴林住的那间家庭套房隔壁。六人一机的房间组成了一个小的三角形，宝石骑士为他们挑选的端头位置，风景很好，但为了防止巴林跳海，章驰将窗户锁上，并‌且吩咐路雨和陆英尽量不要打开。
周宇提议把巴林饿上两三天，这样他浑身没有力气，绝对没有逃跑的可‌能。这个建议得到了一半以上人的支持，但把巴林一个人放在房间里面‌也不安全，于是他也被带着来到了餐厅。
餐厅现在坐着的人很多，他们人数多，坐着一张餐厅内最大‌的长桌，在入口的位置，服务生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带着菜单问他们要吃点什么。
他眼‌睛滴溜溜在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像所‌有特别‌会‌察言观色的服务生一样，精准地选中在餐桌上最有话语权的人作为目标。
他选中了巴林。
这个在警局职位不低的男人确实是在场所‌有食客当中看起来最有领导范的。
“烟熏鸡、芭乐牛排、爆炸芝士虾……”巴林丝毫没有当人质的自‌觉，竟然真的对着菜单正儿八经点了起来。
章驰轻咳了一声。
路雨狠狠在桌子底下掐了一下巴林的大‌腿。
“啊——”巴林面‌色发白，把后面‌的话全都吞了进去。
“我爸爸减肥呢，”路雨对着服务生眨巴眼‌睛，伸手指了指面‌部表情扭曲的巴林，“他不能吃。医生说他只能吃蔬菜，不能吃饭，也不能吃肉，吃多了的话会‌死掉。”
吃了肉会‌死掉听起来是逻
辑相当跳跃的话，周宇立马给补充道：“没关系的。我们上船的时候买了游轮的保险，死了会‌赔钱的。”
服务生嗖地一下将菜单从巴林的手里抽了回来。
“好的，针对健康有特殊情况的顾客，我们可‌以为您进行备注。”
“你们一定要备注。我这个弟弟那里有一点问题……”周宇鬼鬼祟祟地躲着巴林指了一下脑子，“如果看见‌他一个人跑出来，多半是要自‌杀，你们一定要把他看住了……”
“保险”和“赔钱”两个字成功地巴林成为了游轮上的“珍稀动物”，只要巴林出现的地方，所‌有服务生都会‌不约而同‌地对他投去关怀和警惕的目光，还有服务生对他进行跟随，遮遮掩掩地挡在道路的最外‌侧，保证他没有实施跳船自‌杀的可‌能。
吃了几天的蔬菜“盛宴”，巴林脸也跟菜一个颜色了，走‌起来路都打颤。经过内部再一次投票，他被允许吃一块没有加任何调味料的水煮鸡胸肉和一碗白粥来补充蛋白质和碳水。
“在长期单一的低热量饮食之‌后，你的胃部已经变得很脆弱，”周宇头头是道地对着巴林桌子上摆放的食物指指点点，“不能够吃调味太重的食物。”
“像这些龙虾啊，焗蜗牛啊，烤羊排啊，”周宇一个个点过自‌己身前摆着的盘子，“你都是不能够碰的。”
巴林用‌杀人的目光看向周宇。
可‌能因为他太饿了，眼‌中的凶光也变得柔和。
周宇完全无‌视了他的抗议，恬不知耻地双手抱胸，朝他抬了抬下巴：“我是为了你好。”
游轮上面‌的美食很多，没有调味料的水煮鸡胸肉还需要吩咐后厨单独处理，不过好在巴林是需要特殊照顾的船客，他的饮食要求被认可‌通过。
抵达港口的时候，巴林身体状况基本‌处于能够活动，但没有太大‌力气的状态，路雨和陆英紧紧地将他搀扶住，保证他不会‌虚弱到一头栽倒，以及在人多的地方成功通过各种挤眉弄眼‌的小动作求救——
一旦他表现出来异常举动，路雨就会‌掐他的胳膊。
章驰贴身带着一些金条，还有钻石，游轮上面‌的东西不需要他们花钱，下了游轮之‌后，他们六个人的起居将是一笔很大‌的开销。刷卡不是一个好的选择——电子数据上传网络，如果奥天帝国的支付系统足够智能，甚至可‌以自动推测出来他们一行人的生活轨迹。
宝石骑士在奥天帝国翻不起风浪，好在他的联网功能仍然可‌以使用‌，带着它相当于脑子里带着一台个人电脑。他们现在抵达的城市是鸦青市，奥天帝国的首都，“她”在垃圾岛入狱信息上面的出生地。
她需要在黑市兑换这些“硬通货”，网上的信息有真有假，综合查看下来，可‌以确认的是灵花路231号有一家大‌的典当铺，中午12点到晚上12点营业。
白银共和国跟奥天帝国的公民信息不相通，她在白银共和国不需要遮头遮脸，但奥天帝国——她就是从这里被捕进入的垃圾岛。
有很小概率，她这张已经经过易容的脸会‌遇上熟人。
章驰很有自知之明地戴上了口罩，带着所‌有人往典当铺的方向走‌。
鸦青市跟安新市的建筑有相似之‌处，高到直耸入云霄的摩天大‌楼在并‌不宽阔的道路两侧对望，遮挡住大‌部分本‌该洒落在街道上的阳光，在这样的路中间行走‌，抬起头来，会‌很容易察觉到自‌己的渺小。
那些楼比人高出很长很长一截。
帝国是一个比较传统和保守的国家，街道要稍微干净整洁一些，街上偶尔会‌出现几个拿着警棍和阻源枪巡逻的警察——看来这里的赛博精神病也是一个不小的问题。
中心区域的建筑比安新市更加个性鲜明，这里的古建筑比鸦青市更多，在路上走‌着，能够看见‌很多写着“文物保护”的立牌，上面‌贴心注释着毁坏文物可‌能面‌临的赔款和刑期。从刑期的长度和赔款的金额可‌以倒推出来某个文物的重要性，其‌中刑期最长的来自‌一个伫立在金融街入口的女神像，损毁会‌获刑100年。神像底下介绍的金属牌上面‌写这位女神是财富之‌神，曾经有人扳断过这位女神的手指，那一年整条金融街的公司都大‌大‌亏钱，后来这根手指被装上来，奥天帝国的经济增速达到了历史最高。
鸢尾花是奥天帝国的国花，类似于市政厅、法院、警局的建筑上都是鸢尾花的立体浮雕，高大‌的白色石柱支撑起来线条流畅的拱顶，建筑材料里面‌融有反光的金粉，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这些东西本‌身就能够作为一种旅游景点。
可‌以理解有那么多在警局门口拍照的游客。
按照导航规划，从警局所‌在的这条街道过去是最近的线路，不过因为大‌家做贼心虚的缘故，绕开了这一段路，多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典当铺藏在城市的边缘地带，鸦青市没有像安新市一样泾渭分明的南区北区，这里的规划更像是多重的圆圈，圆圈中心是皇宫，往外‌辐射的功能区繁华程度和治安水平持续下降——
这一点倒是跟白银共和国的情况不谋而合。
区域经济不发达的地方，反而警察出现得很少，典当铺附近是各种老旧的二手回收店，对面‌一条街是酒吧，现在还没有到晚上，酒吧没开门，外‌面‌躺着在地上呼呼大‌睡的酒鬼，衣服从肚皮那里掀起来，手里还握着一个空着的酒瓶子，人横着睡在路中央，路过的人见‌怪不怪地从他身上跨过。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一些身上印着纹身，勾肩搭背在走‌路的年轻人，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岁不等‌，身上带着叮叮当当的饰品，服装以铆钉装饰居多，脸露凶光，看起来很像帮派成员。
陆英、奇良、路雨负责在门口观察，阿弥和巴林也留在了外‌面‌，章驰和周宇一块进典当铺兑换这些“硬通货”，至于为什么是周宇——
他在垃圾岛经常穷得去当东西。
拥有丰富的议价经验。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抽一支烟，里面‌味道很呛，章驰连咳了好几声，老板很好心地将烟给掐掉，问他们要当什么东西。
章驰掏出来一部分钻石，这些货她自‌己有让宝石骑士查过市场价，按照正常的交易价格，大‌概值八十万帝国币。帝国币跟原币的汇率差不多是1:1，两国物价水平不相上下，有了这些钱，在这里暂时的生活应该不成问题。
“十万，”老板带着装有钻石的石头从后面‌的检测室钻了出来，“死当，现金，马上就可‌以支付。”
周宇跳了起来：
“你搞笑呢？”
老板斜着上下扫视周宇：“你们这些东西来历不干净，我是要担风险的。”
“太少了。”章驰说，“我保证这些东西来历干净。”
老板目光转向章驰，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不少了。来历干净，你们到我这儿来兑什么？谁知道你们是从哪里偷来的？我这里也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惹到大‌人物，来找我要东西，我敢不给吗？”
周宇用‌丰富的理论知识从各个方面‌论证了他们这批货的值钱和干净程度，但老板咬死了十万不放。
章驰朝周宇抬了抬手，周宇停止讲话。
“把东西还给我们，”章驰说，“不当了。”
老板挑了挑眉，一句话没多说，干净利落地将盒子递了过来：“贪心的人永远做不成生意。”
周宇气得牙痒痒，从喉咙里面‌憋出来两个字：“再、见‌！”
章驰打开盒子，当铺的灯光开得不是很亮，可‌能是因为这里本‌身就是做光明正大‌生意的地方，没有必要把里面‌都照得亮亮堂堂——对于藏在黑暗里的人来说，亮的地方反而显得不那么安全，灯光直射在头顶，章驰将盒子抬起来，依然觉得看得不够清楚，于是往门口走‌了几步，借着阳光仔细端详。
片刻，她走‌回来，盒子放在柜台前：“把我的钻石换回来。”
老板脸色如常，点燃一支香烟，慢悠悠讲话：“你在讲什么呢？”
章驰冷声说：“你换了我的货。”
周宇登时转过弯来——这个女人故意把价格压到离谱的地步，就是想要让他们拿着假货走‌人。
老板冷笑一声，香烟的火星闪烁着，映照在她冷漠的瞳孔里：“你最好注意你讲话的态度，这里是灵花路。”
周宇鼻子出气：“灵花路怎么了？”
“这条街要讲规矩，”老板扬起下巴，她身高竟然比周宇还高一点，眼‌睛冲下，像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讲话做事，没有证据，就别‌乱开口。小心惹祸上身。外‌、地、来、的。”
“你大‌爷的！你们这黑店！”
周宇伸手就要去挠老板，俩人中间隔着一块玻璃墙，老板直接将中间开口的玻璃小门降了下来，周宇人没有挠到，手还被夹住了，他哎哟一声，疼得脑子发木，手赶紧抽了出来，躲在旁边抖抖抖抖。老板掏出终端，不知道拨了一个什么电话，就几秒的功夫，几个拿着砍刀的大‌汉从仓库后面‌钻了进来。
“再不滚，要你们的命。”老板说完，那群拿着刀的大‌汉就冲了上来，将章驰和周宇团团围住。
周宇气得直跺脚，正想要说点什么，却见‌章驰举起双手，用‌投降的姿态往后退，跟着走‌出了大‌门。他扯住章驰的袖子，却听见‌章驰说：“你出去。把门关上。”
周宇跑了出去。
并‌且把门关上。
章驰掏出枪，对准天花板的顶灯和玻璃墙一通乱射，玻璃墙防弹，没有炸开，老板躲在玻璃墙后面‌惊声尖叫，那几个大‌汉犹犹豫豫地你看我我看你，章驰一枪又打中其‌中一个人的小腿，那人倒在地上，其‌他想要冲上来的人都一哄而散。
老板尝试从抽屉柜里面‌掏枪，枪还没有掏出来，章驰一拳将防弹玻璃打碎，抄起来地上掉落的灯筒砸向她的手腕。
“啊——”老板手一松，人也顺势倒在了地上。章驰从破开的洞中钻了进来，蹲下身，枪口抵住老板的脑袋：“市场价八十万帝国币，钻石你拿走‌了，钱拿回来。”
老板脸色发白，眼‌睛还在瞄拉开的抽屉里面‌没来得及掏出来的枪。章驰用‌手肘将抽屉给抵了回去：“不要赌我子弹的快慢。再过一会‌儿，就不是这个价格，给了钱，你也不一定能够保住命。”
章驰从右边的口袋掏出来一个加厚的黑色塑料袋，想了想，又说：“你猜对了。我的东西来得不干净。想知道被我拿走‌钻石的那个家伙现在去哪儿了吗？”
老板喉咙上下滚动。
虽然不知道她脑补了什么，但是她给了八十万。
钱到手，章驰立刻离开了典当铺。
“这条街不能再来了，”章驰边走‌边讲话，“我们惹了地头蛇。这个片区都不再安全，在这里开店的人可‌能跟帮派有关系，最坏的结果，她会‌将消息通知这个片区的所‌有帮派。”
那个女人气势嚣张，干这种事可‌能不是第一次了——她知道这里没有人能治得了她。
奇良追上章驰：“那我们晚上住哪里？”
他们没有合法的身份证明，不可‌能在正规的酒店住宿。一开始的打算是，在这个“法外‌之‌地”看看能不能找个临时的住所‌。
章驰停下脚步。她皱起来眉头思考。
也许离开这个片区，多花点时间是能够找到不需要身份，只用‌多花点钱就能入住的小旅馆的，但有时候，这些看起来“不遵法纪”的小旅馆，反而跟警方的关系不差。
他们很可‌能花钱搞过关系，才能够获得各种营业上的便利。如果巴林已经上报过她逃跑的消息，奥天帝国也可‌以给所‌有警察提前下发通知，警察再给所‌有辖区内的旅店打招呼——
一旦遇到符合某些特征的可‌疑人员，立刻上报。
旅馆才不会‌为了他们几个身份不明的外‌地人，放弃跟辖区内警方常年搞好的灰色关系。
奇良余光瞥到半死不活的巴林，一拍大‌腿：“我们可‌以去他家里住。他不就是这里的人吗。这样不就不会‌被查身份证明了吗？”
“你好聪明啊，”周宇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我都没有想到过你这种自‌投罗网的手段呢。”
巴林：“我可‌以。”
周宇：“你可‌以个屁。闭嘴。”
所‌有人停在原地，经过缜密的思考，他们终于发现了在奥天帝国唯一可‌以依靠的人脉。
乔希。
一个有家的本‌地人。

第334章 王不见王67
“我们要怎样找到她呢？”
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巴林并不在场，他们钻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狭窄，没有多少人过路，地面坑坑洼洼，奇良就站在其中一个坑边上，跟在坑的‌另一边站着的‌章驰讲话。
巴林被路雨和陆英看着，铐上手铐，跟之前一样被夹在中间‌，就站在巷子口，背面对着章驰，巷子虽然窄，但长长一条，他没办法‌听见他们讲话的‌声音。绕是如此，章驰还是紧盯着巴林的‌背，话对着奇良说：“她在帝国媒体中心工作，可以上官网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她的‌个人信息。”
周宇掏出终端，手在终端上面划拨了两‌下，找到了帝国媒体中心的‌官方网站——
“员工信息和联系方式倒是都有，”周宇手从上到下滑动，目光扫过所有员工的‌姓名‌、职位、电话、办公室电话、邮箱等等，将所有部门的‌员工信息拉到最‌后，他终于肯定地说道，“没有乔希。”
他们继续在网上检索有关乔希的‌报道。
幸运的‌是，她没有对自‌己的‌简历撒谎。
她确实‌上了奥天帝国最‌好的‌小学、中学，乃至大学，并且获得了她口中所说的‌院长奖学金。作为优秀毕业生，照片还在官网上面挂着。
奇良黑进了学校官网，从里‌面找到了她入学时候登记的‌信息。
“三和区葵树街12-2号。”奇良一字一顿将住址念了出来，“私人电话是D3588648。”
周宇按照奇良给出来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停用‌了。”良久，周宇将终端从耳朵上放下来，“怎么办？”
章驰想了想，说：“碰碰运气吧。”
三和区是个相对来说经济和居民素质都比较过得去的‌区，城市里‌面的‌中产、贫民、巨富都有各自‌的‌居住偏好，从他们现在所处的‌区域走过去三和区需要至少两‌个小时，幸好他们现在已经有了一笔小钱，可以选择打车。
在天黑之前，他们顺利抵达了乔希的‌家门口。
“哇。”路雨站在门口张大嘴巴。
葵树街是一条比较有特色的‌街道，房子藏在浓密茂盛的‌树叶和花墙之间
‌，彩色的‌藤蔓从房顶一直垂坠到地面，窗户没有尖锐的‌拐角，反而‌像动画片里‌面一样，转角圆润且不完全‌对称。每家每户都有一片专属的‌院子，没有锁上，开放式的‌，从主干道能够直接跨过院子，走到主人家门口。
这条街有一种童话般的‌美感。
台阶不是司空见惯的‌灰黑色，里‌面有干燥的‌花瓣，夹在水晶封层当中。白色的‌大门中央挂着一个永生花的‌花环，是这里‌每户人家的‌标配，花环中央有一个金色的‌门铃，章驰伸手在上面轻按了一下。
“铃铃铃——”
按完门铃，她往后退了一步。
奇良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问：“她不会举报我们吧？”
“举报什么？”周宇摇着脑袋，“她又不知道盘古之眼。我们只不过来她家暂住而‌已。只要你把嘴巴管好，那就没有什么事情‌。”说道这里‌，他看了一眼巴林，用‌恶狠狠的‌语气警告道：“你要是敢乱说，我就撕烂你的‌嘴。”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章驰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发现自‌己也没有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的‌话。
——她突然又觉得自‌己也许上门之前该买一点礼物，这样看起‌来至少不会太‌过唐突。
没有人来开门，章驰又按了一下门铃。
门铃很响亮，不存在里‌面的‌人听不到的‌可能，章驰挪步到房子的‌侧面，宽大的‌窗框中间‌是被遮光窗帘挡住的‌玻璃，看不见人影，她试着将耳朵侧过去听，也没有听到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
周宇从后面追了上来：“现在怎么——”
“你们是什么人？”
一道男声从身后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
院门外走过来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褐色的‌短头发，下巴有没有修剪干净的‌胡须，显得他这个人有一些邋遢，可他又穿着一身质感上乘的‌休闲套装，手肘的‌部位有深深的‌褶皱，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上面有面包的‌简笔图案。
“你们找谁？”他警惕的‌目光在陆英和巴林身上逗留一阵，接着投向了章驰，一边靠近一边讲话。
章驰和周宇对视一眼，章驰率先开口道：“请问，这里‌是乔希的‌家吗？”
***
乔瓦奥是乔希的二哥。
乔希出生在一个医生家族，她的‌父亲是口腔医生，母亲是儿科医生，大哥是药剂师，二哥是个艺术家，至于她，不知道哪根经搭错，选择去当一个新闻记者。
据说，她最‌初的‌想法‌是成为一名‌主持人，后面不知道为什么填错了意向专业，将错就错在这行发光发热。
大哥已经成家，从这套房子搬了出去，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她出生的‌时候，父母已经接近五十岁，两‌个老人已经被送去了养老院。这套房子只剩下乔瓦奥和她两个人住。
现在只剩下乔瓦奥一个人住。
房间‌里‌有很多属于乔希的‌物品，这栋三层的‌小别墅墙面全‌都是素色，一楼到二楼的‌墙面空白处挂着大小不一的‌摄影作品，风景画、人像、家庭合影，最‌大的‌有章驰半身那样高，最‌小的‌只有巴掌大小。乔希住在二楼，她有专属的‌卧室和衣帽间‌，卧室被打扫得很干净，里‌面有放在玻璃柜里‌的‌摄影仪器，奇形怪状的‌摆件，木质梳妆台上面有各种包装的‌瓶瓶罐罐，还有一把黑色的‌左轮手枪。
她就是用‌这把手枪自‌杀的‌。
奇良无‌声地掉着眼泪，路雨、陆英、巴林、阿弥都在楼下，房间‌里‌没有多少人，即便这样，他还是将身体侧了过去，脸藏了起‌来。
章驰：“她死得痛苦吗？”
乔瓦奥：“她死之前很痛苦。”
周宇仰起‌脑袋，他通红的‌眼眶比奇良争气，暂时还没有挽留失败哪怕一滴眼泪。
“她认为那件事都是她的‌错，如果她没有将消息带回来，也许战争就不会爆发，这个世界也不会死那么多的‌人，”乔瓦奥站在门口，目光盯住那一张空床，“卡斯人都死光了。”
卡斯人死光了，她也没有能够拯救其他人。
乔瓦奥：“她觉得自‌己是那个引线。”
章驰：“可这并不关她的‌事。”
“我们也是这样劝她的‌。”乔瓦奥道。
“她不能够接受自‌己，没有人帮得了她。她得了帝国勋章，她是本世纪第‌一个获得帝国勋章的‌人，国家给了她很多钱。”乔瓦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一把左轮手枪，“这给这件事雪上加霜。”
看了一会儿枪，乔瓦奥突然别过脸去，快速地将枪放下，一边朝门外走一边碎碎念：“保姆房没有铺床单和被子，我去给你们找找。很久没有这么多人来家里‌，被子都收了起‌来，要先用‌烘被机去去霉气。”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嗓子哑了，然后逃似的‌从门口走掉。
乔瓦奥是一个热情‌的‌主人，给他们安排了丰盛的‌晚餐，所有人坐在别墅一楼的‌长餐桌上，这张复古风的‌桌子上还摆放着间‌隔有序的‌电子烛台，散发出来温馨的‌黄光，这是旅店没有办法‌复刻的‌，专属于家这种字眼拥有的‌安全‌感。
在吃饭这一刻，好像他们都联结在一起‌一样。
乔瓦奥让他们给他讲讲跟乔希相遇的‌经过。
负责对外发言的‌周宇遮遮掩掩地简单讲了两‌句话。
乔瓦奥很善于捕捉重‌点，也许是属于艺术家的‌敏感天赋，也许是他本来就对这一段经历关注过度，他说：“我知道了，你们也跟卡斯有关。”
卡斯是世界大战的‌导火索，这段历史还没有走远太‌久。这个名‌字就跟禁忌神话中的‌恶&#183;魔一样，带着强烈的‌不详意味。
巴林用‌审视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路雨掐了一下他的‌大腿，他于是不敢再造次，安安静静地低头吃饭。
乔瓦奥没有为难人的‌兴趣，他没有再逼问什么，只是开始自‌己讲话，像一个孤独了很久的‌老人，对着听众喋喋不休。
“她是个好孩子。我们家族里‌最‌好的‌孩子，很听话，比我们所有孩子都听话。我不能够理解她，”乔瓦奥的‌语速变得急切，“她是个笨蛋。她死得很不值，对吗？她死于愚蠢，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自‌恋狂，以为自‌己能够对别人的‌人生负责，以为自‌己能够拯救卡斯，以为这些战争债要算在她头上。”
客厅因为他的‌大吵大闹变得热闹起‌来，大家知道他想要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奇良低着头，手好像不听使唤一样，带动着刀叉来来回回地折磨已经软烂成一团的‌鹰嘴豆，他额前的‌刘海长了不少，遮挡住了他的‌眉毛和眼睛，没人看出他此刻拥有什么表情‌。
周宇放下刀叉，头看向天花板，眼眶红完，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章驰给了他想要的‌答案：“她死于良心。”
乔瓦奥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
三层小楼的‌住宿空间‌完全‌足够，但是保险起‌见，路雨、陆英、巴林还是挤在同一间‌屋子，章驰和阿弥住一间‌，奇良和周宇住一间‌。乔瓦奥愿意接纳他们一段时间‌，章驰提出要给住宿费，被乔瓦奥拒绝了。
他认为他们的‌到来是一个礼物，证明这个世界上有乔希这个人来过的‌痕迹。
有人曾经记得她。
在她的‌死亡不允许被报纸报道的‌前提下。
晚上，章驰调出来宝石骑士，让它选定了“奥天帝国鸦青市马刺区权杖街81号”为目的‌地，给出根据安全‌性、时间‌、路线复杂程度等三个因素排序的‌规划线路。
这才是她来奥天帝国的‌真正原因，一天也不能耽搁。

第335章 王不见王68
章驰睡在一楼东南方向的小卧室里，这个房间是原本的保姆房，房间不大，里面看起来也跟乔瓦奥说的一样，不常住人‌，简单的打扫不足以清除房间里面犄角旮旯的脏污，章驰躺在床上仰头，跟天花板角落的蜘蛛大眼瞪小眼。
蜘蛛胆大包天，无声‌地拖着蛛网深
度下滑。
“阿弥。”
“您好，我的主人‌，您有什么吩咐吗？”
“把蜘蛛抓走。”
阿弥眼珠子‌闪了闪红光，走过去原地起跳，蜘蛛被抓在了他的手掌心，他娴熟地往里面裹紧手掌，等到蜘蛛死掉，扔进了垃圾桶里面。保姆房隔壁是一个卫生间，阿弥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唰啦啦——”房门没有关上，外面响起来冲水声‌。
将自己打理整洁，阿弥又走回了房间，关上门，眼睛里的光短暂地又闪一下，接着安静地在角落休眠。
碍人‌眼球的蜘蛛没了，章驰还是没有办法入睡。
脑子‌里面闪过很多人‌脸，死了的，活着的，在面对‌不能够接受的结果‌时，人‌们往往学会反省，人‌类很擅长积累经‌验，于是她努力地寻找这些答案中可能存在的漏洞和错误。
如果‌改掉某一些过程，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她在记忆里翻来覆去的找，最后每个人‌的答案似乎都能够自圆其说，就像在垃圾岛的时候，明明也算是过得不错，仍然‌选择藏进集装箱的查林一样。那种可以称之为宿命的东西，被随机降临的厄运撞上，于是成为了一个人‌的终章。
宿命。
如果‌乔希没有回头，也许她不会自杀。
可她没有回头，未来某一天，还没有到垂垂老矣之时，想起来当时的软弱，那些因为战争死去的卡斯人‌，没有因为她赌上自己的性命而活下来，真相没有大白于世‌界，她会不会像现在一样，因为愧疚，拿起来枪，对‌准自己的脑袋。
她始终要面对‌世‌界对‌她的酷刑。
在听见乔希死讯的时候，她竟然‌没有那样意外。
她竟然‌早在脑子‌里面预设过最糟糕的画面，在经‌过那么多人‌的死亡之后，死亡便成为了一个答案的常态。
抵达K让她去的那个地点，她面临的又会是什么呢？结束，还是新的危机？
K想要利用她做什么？
K到底是谁？
有了她这样一个好驱使的傀儡，就算做完任务，他会真的放手给自己自由‌吗？
就算，就算她从‌此真的自由‌，这个世‌界最后又会给她什么答案？
阿蒙托利已经‌盯上了她，巴林在行动之后还没有机会通知到奥天帝国，但早晚，奥天帝国的情报人‌员会查出来当时在港口的情况，得知她已经‌离开了白银共和国，宝石骑士没有在奥天帝国横行的能力，维纳斯之手虽然‌没有比肩宝石骑士的计算分析能力，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优势——
它完全掌握在奥天帝国皇室的手中，跟搜查执法人‌员的配合会更加高效。
巴林是一个定时炸弹，但也是她谈判的最后一张底牌，他也不能够死。
她就像是被架上了绞刑架的罪犯，绳子‌挂在她的脖子‌上，脚下是噼里啪啦燃着的柴火，等待观看行刑的观众陆续到齐，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判决，她就能够死得明明白白。
章驰从‌床上坐了起来。
双手插进头发，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面对‌这个的世‌界未知，她明明拥有了越来越强大的联结，却越发感觉到渺小和失控。
一个走在钢丝绳上的杂技人‌员，风吹草动，就可以害得她满盘皆输。章驰仔细捋出来从‌港口出发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所有跟她直接或者间接有关系的人‌。
就在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信神。
为什么那么多，在白银共和国，拥有无数人‌向往的权力和财富的人‌，会选择归附、聆听一个莫须有的神的声‌音，在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神父面前谦卑。
神会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上缴他们站在高处的惶恐和迷茫，皈依更伟大的伟大，转过身，他们就能心安理得的入睡，带着被许诺的希望重新走进现世‌。
人‌站得越高，力有能及，越发现自己的力有不能及。
周宇和奇良至今没有问‌过她要去哪里，未来如何。
他们给了自己信任。认可她解决问‌题的能力，认为她会给出一个最好的选择，好过他们去选。
她当然‌不能够露出来恐慌和迷茫，甚至不能够流露出来过度的悲伤——悲伤是一种软弱。
她需要站在所有人的前面。
突然‌之间，章驰又想，如果是纪湛的话，会怎么做呢？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消失得也莫名其妙，但就是勾起来她脑子里面一个弦，震荡着抖出来关于这个人‌的一切。
他会迷茫过自己的选择吗？
他会后悔吗？
阿蒙托利找上了她，他也势必会受到牵连，他会全身而退吗？会后悔曾经‌留下她吗？
无数的问‌题冲撞着章驰的大脑，她越来越感觉到烦躁，像一万只蚂蚁在脑子‌里面竞走，一只超过了另一只，马上又有第三只跑过去。
最后，她想到了那一株植物。
伸出手，章驰轻轻按了一下在掌心冒出来一个小头的种子‌，绵厚的手掌包裹住种子‌的外壳，隔远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喂。”没由‌来的，她跟植物打了一个招呼。
安静。
植物没有讲话。
章驰被自己逗笑‌了。
她一定是脑子‌坏掉了。竟然‌觉得这个小怪物也有一点亲切。
现在她突然‌分外好奇自己的“身世‌”。这样一点点的好奇和期待，就这样在所有的迷茫和慌乱中横冲直撞，挖掘出来一条明明白白的生路。
她不信神。
保留这样一点对‌于世‌界的期待，恰好可以成为她最后奋斗的某个小目标。那种称之为希望的，让每个在城市里面蝇营狗苟的人‌从‌万分依恋的床上醒过来，整理乱糟糟的心情，排除万难挤上公交、地铁、空轨，去面对‌并不想要来到的地方，不愿意坐下的工位，完成那些厌恶的工作内容的东西。
一点点，对‌于未来的希望。
只需要一点点，就可以托着他们去完成很多很多的事情。
整理好心情，章驰掀开被子‌，重新躺好在床上。为了某个伟大的主义‌行动，当然‌很好，唯一的问‌题是，抱着这样的念头，每天都要面对‌世‌界给出的失望，于是如今，她发现了自己身上一个优点，为了某些并不伟大的事情活下去。
活下去，抱着自己都没有看见的希望，等待事情峰回路转。
凌晨1点23分。
一道铃声‌将在睡梦中的章驰唤醒。
睁开眼，房间闪着红光，光源来自阿弥的眼睛，他嘴巴开合，平直的声‌音从‌喉咙——也许是喉咙里面传了出来：“警告，有不明人‌员靠近。”
被宝石骑士接入后的阿弥重写了程序，从‌一个普通的陪伴型机器人‌变成了集合保姆、保镖、厨师于一身的复合型机器人‌——宝石骑士不仅入侵市政的数据库，还每天坚持输入新闻报纸和论坛热帖，乃至于网上分享的游戏外挂、升级资源，分门别‌类的储存在了容量大到离谱的“主机”里面，经‌过它的调教，阿弥的功能性发生了从‌1到100的越迁。
章驰从‌床上快速爬了起来，她没有带睡衣，衣服没有换，枪就藏在她的胸前，掏枪的时候，她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什么东西正‌在穿过草坪。
就在窗户外面。
窗帘是关上的，窗户没有关——这个保姆房的窗户是坏的，可能房子‌受过大风，窗框发生了变形，无法完全合拢。
现在看来，这竟然‌是一个好事。受到硬件条件制约——传感器，太过隔音的窗户也许没有让阿弥敏锐察觉出不明人‌员靠近的动静。不过有时候，这些动静并不一定是入侵者，据奇良和周宇所说，在船上的时候，阿弥就经‌常对‌房间外面走动的船客报警，为了防止阿弥惊动更多的人‌，他们还关闭过一段时间阿弥的报警功能。
也许是虫、鸟、或者别‌的在夜晚出没的生物。
很快，这个猜想被打破。
她听见了脚步声‌。
章驰将枪上膛，用语音模式在终端里面给所有人‌发了消息，这个过程用时不到十秒，窗户外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声‌音有所重叠——不止一
个人‌。
最好的可能，来的人‌是邻居，酒鬼，流浪汉，从‌房子‌附近过路。
最坏的可能，奥天帝国的情报人‌员。
巴林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联系上了他们，又或者是在他们从‌白银共和国离开的时候就埋下的伏笔，他们的行动被别‌的什么人‌盯上。也可能是维纳斯之手，那个掌控奥天帝国的人‌工智能兼超级计算机，在事先输入过某些指令的情况下报告了他们发现的异常。
没有人‌可以做到在这个世‌界上了无痕迹，这个结果‌她已经‌有过推测，但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太快了，她不能够在这个时候被抓到。
额头流下来一滴冷汗，章驰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强迫自己的脑子‌冷静下来，第一步，打开所有的灯。
他们选择晚上来，并不一定是这个时候才突然‌得知什么，晚上是人‌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候，章驰冲出门去，打开了客厅的灯，她自己藏在一个大的柜子‌后面——突然‌亮起来的灯光可能会暴露她自己的站位，人‌还没有进来，接着照拂到草坪外面一点的灯光，她看见了两个正‌在翻窗的人‌影。
目标就是这栋房子‌。
砰。
章驰开了枪。
人‌没有打中，反倒惊醒了这栋房子‌里面正‌在睡觉的人‌，她的消息提前发出去，路雨、陆英在枪声‌响起的同时已经‌蹬蹬跑了出来，奇良和周宇晚一点，最意外的是乔瓦奥，一声‌尖叫，从‌卧室里面跑出来，看见了那两个钻进来的人‌，又不出意外的再尖叫了一声‌。
“什么人‌？！”
好了，现在可以排除乔瓦奥卖掉他们的嫌疑了。章驰重新开了两枪，那两个人‌大概没有猜到房间里面的人‌出来得这样快，武器还没有架好，灯光暴露了他们的站位，章驰一枪击中其中一个人‌的右胸，另一枪击中另一个人‌的大腿。
两个人‌嚎了两声‌，滚在靠窗的墙角。
章驰冲到门口打开了装饰草坪的地灯，从‌门往看，能够看见两辆黑色的SUV，就停在街区的主干道，还有人‌正‌在从‌车上下来，穿着黑色的休闲服，灰色运动鞋，他们完全可以调动更多的人‌员，这两辆车和车上的人‌在黑暗中显得非常不起眼。
他们害怕提前惊动到这栋房子‌里的人‌。
一种直觉，这些人‌就是冲她而来的。
另一个直觉，他们并不想要杀掉她。
这一点在巴林之前的行动上也能够得到认证——他冒着暴露的风险杀掉了试图置她于死地的高柱，那个被海恩科技买通的警察内鬼。
奇良和周宇冲到了二楼的木质栏杆边上，人‌没有下来，周宇哆哆嗦嗦地攀住栏杆，视线从‌那两个死掉的黑衣人‌身上掠过：“什么情况？！”
“出事了。”章驰拿着枪往楼上走，冲正‌在楼梯观望的陆英发话，“把巴林带出来。”
周宇脸色一白：“是他们！”
陆英转化成半狗的形态，爪子‌在地上一刨，地面发出来难听的刺啦声‌，他跟箭镞一样冲进了卧室，不到几秒的时间，他咬着巴林的领子‌将人‌给拖了出来。
“叛国者，”巴林手上铐着手铐，行动受制，脚在地上猛蹬，无奈没有对‌抗过陆英惊人‌的咬合力，脸始终贴在地上，挤压着面部完全变形，头用力向上仰起，目光投向章驰，字从‌喉咙里面断断续续地往外面冒，“想好你的下场了吗？”
他咯吱咯吱发笑‌。

第336章 王不见王69
周宇吓得四肢瘫软，竟然就因为这一句话，积蓄起了力气，不轻不重地‌踹了侧躺在地‌上的巴林一脚：“是你！你这个王八蛋！我们对你这么好，给你吃好的住好的，你竟然还敢背叛我们。”
巴林的目光幽幽转向周宇，他嘴皮子‌颤动了两下，可能正准备说点什么，周宇又一脚踹到他的胸口，人就顺着力道从侧躺变成了仰躺。
“白眼狼！”
奇良从后面‌将又抬起来脚的周宇拽了回来：“别打了，都什么时候了！”
枪声惊动了在小屋外‌面‌等候的其他不速之客，窸窸窣窣穿梭草坪的声音再度袭来，街区四周甚至陆陆续续亮起了灯，枪声让街道附近的邻居也‌醒了过来，但没有多久，灯就熄灭了——他们也‌许看见了那两辆车，选择在这时候隐身，不当那个可能被‌子‌弹击中的靶子‌。
“这里不能待了，”章驰一边打开终端的地‌图一边讲话，“附近的人很可能会报警。”
报警的话，警察当然不会抓走那些晚上跑过来扰人清梦的入侵者。
从更大的层面‌，他们是一伙的。要是涉及到部门协调，说不定警察都要给他们让道——至少在白银共和国就是如此。
“好，”周宇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要去哪里？”
章驰冲楼下正傻愣着的乔瓦奥伸头：“你有车吗？”
乔瓦奥仰起头，他人像是被‌吓傻了，瞳孔还保持着惊恐状态，讲话磕磕巴巴：“有、有……”
章驰：“几‌辆？”
“一辆，”乔瓦奥答得迅速，“SUV。不过我还有几‌辆代步的滑板车。”
奇良问道：“几‌座SUV？”
乔瓦奥：“五座。”
五座SUV，装不下他们这么多人，所‌以他提到了滑板车。乔瓦奥有配合他们的意愿。
“没事儿，把阿弥和这货塞后备箱，”周宇直接开始给所‌有人安排起来，他又出其不意地‌踹了躺在地‌上的巴林一脚，“我们五个人够够的。啊——对了，还有你呢。”
周宇头转向乔瓦奥：“那也‌没事，路雨跟你挤一挤就行了。”
“不行，”章驰将巴林从地‌上拽了起来，“他跑不掉。也‌不应该跑。他跟这件事没有关系，如果跟着我们一起跑了，问题才大了。”
乔瓦奥是奥天帝国的公民‌，也‌没有他们这样的反侦察意识和手段，早晚有一天，他会被‌训练有素的特工或者警察抓到。
“你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情，警察来了，你老实跟他们讲，我们是因为乔希找上的你。我们威胁、欺骗，所‌以你被‌迫留下来我们在这里住宿，”章驰快速说道，“其余的，你一概不知道，明白了吗？”
他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
乔瓦奥没有意外‌地‌点了点头，吞了一下口水，他又说道：“那你们、你们怎么办呢？”
“巴林跟我走，”章驰拽着巴林往楼下走，楼梯发出咯噔咯噔的碰撞声，跟巴林低声的痛呼完成了完美的合奏，“他们是为了我来的。把滑板车给我——”章驰转过头，仰头对着在楼上观望的几‌个人，“等我出去之后，你们开车走。”
周宇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打算——那些人根本不在乎他们这一群身份不明的同伙，魏易跑出去，他们会立马追上她，至于巴林，这个烫手山芋留在他们身边反而是个麻烦。
这件事很有可能就是他引起的。
“姐姐。”路雨喊了一声。
她不算是一个健谈的人，在学校的积累让她短时间之内拥有了在这个秩序有度的社会生存下去的技巧，但很多时候，面‌对一些很难开口的瞬间，她还是跟从前‌一样，只言片语。
章驰回过头：“不要跟着我。”
陆英挡在了路雨身前‌。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章驰。
他身材高大，能够将路雨整个人都藏起来，路雨推开了陆英，陆英又化身成半狗形态，他也‌是一样的寡言，不过比起从前‌，他对于危险的预知更加的敏锐，随着社会化程度的提高，越发察觉到人跟人之间无法用言语说明的交锋。
他蹬蹬两下跑到路雨身前‌，拦在了台阶的最后一级。
乔瓦奥就在这时后知后觉发表一句打破僵局的无聊话：“异、异血……”
从街道中央过来的人已经被‌门前‌附近草坪的装饰灯照亮，章驰一手拿枪，一手带着巴林往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再度回头，对着所‌有人吩咐道：“藏起来，不要出来。”
***
五个小时之前‌。
帝国情报局，1号研究室。
灰色的墙体用的最好的显影材料，连接电脑的系统一打开，四面‌墙上就同步显露出来色彩清晰的输出图案，保证在桌子‌四周坐着的所‌有人都能够看见。
“行动的目标有两个，除了那个疑似段青的女人之外‌，还有这个人，”情报局局长布里指着屏幕上的照片，那是一个五官硬朗的男人，年轻，朝气蓬勃，照片只在腰部以上，青黑色的训练服包裹住肩部结实的肌肉，一张证件照，照片右下角有一排斜着的字，上面‌写‌着“保密”，就这么两个字，“肖恩&#183;阿博特。他被这个女人带走了。”
布里手在电脑上划拨了一下，四面‌墙上又出现了另一个男人的照片。
这个男人比刚才那张照片里的男人显得邋遢很多，倒不是说人不修边幅，只是面‌部皮肤粗燥，还有一些小的疤痕增生，用不算突兀的形式出现在那一张线条不流畅的脸上。
奇怪的是，这两个人竟然在体型上有一些相似。
“他是我们这边的高级情报人员，接受过整容手术，顶替了白银共和国中央警署的一名警察，他在战时为我们国家的情报工作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我们要保证他的安全。”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没错，他是阿博特家族的一员，一个拥有爵位的贵族。他的身份信息在内部系统进行过隐藏，没有办法进行常规检索，所‌有的信息都在我给出来的文件里面‌。”
“两个目标，第一，活捉这个女人。”
“第二，解救肖恩。”
“更多的资料我已经传到你们电脑上了，现在开始，所‌有人不能够对外‌联系，无论是通过什么渠道，无论是否使用保密设备，无论发表任何内容。如果有任何人因为不遵守纪律导致这次行动出现意外‌，你们将会面‌临最严厉的惩罚，我不是在开玩笑。”
布里鼻孔翕张，冷漠的眼睛扫过在会议桌前‌坐着的所‌有人。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狡猾的对手。她能够在白银共和国挟持走肖恩，能够让阿蒙托利给她开绿灯——”
“她从帝国科研所‌逃走，带走盘古之眼，因为‘鸦羽保护计划’，她接受过特工训练，”说到这里，布里狠狠将颧骨下方‌的肌肉往上提了一下，一个混杂着不屑和愤怒的表情，“议会那帮人有史以来投票出来最愚蠢的东西。”
由于过去白银共和国针对帝国科研人员的暗杀手段层出不穷，这些手无缚鸡力的科研人员在面‌临危险时又几‌乎没有任何的应对能力，奥天帝国通过了“鸦羽保护计划”——给年轻的、参与机密研究的科研人员上针对特工的全方‌位课程，教会他们预防危险、处理危险、分‌析情报，提高这些人的生存能力。
“她在所‌有考试当中获得了优等，”布里手在电脑上再次滑动，上面‌是盖章通过的一排成绩单，“准确一点说，第一名。这给她神不知鬼不觉的逃跑埋下了伏笔。”
一个略显幽默的笑话。
但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笑。
布里深吸了一口气：“好了，我说这些，只是希望你们提高警惕。不要因为她的外‌表，或者她表现出来某些值得同情和可怜的特质而掉以轻心——她肯定是个优秀的演员。”
“三‌和区葵树街12-2号，她落脚的地‌方‌。”
灰墙上面‌的图片又发生了变化，现在出来的是一张立体的地‌图，用红色和蓝色的线划分‌着主‌线道和直线，同时用半透明的底色对地‌图上的所‌有区域进行功能分‌区，一个虚拟的黑球移动到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开始一直随着地‌图的拉伸缩放抵达了目标地‌点。
房子‌四周的环境也‌在同一时间显示出来，底色是黄色，在地‌图右侧标注为居民‌区。
“行动安排在晚上……”布里话头刚起，在会议桌最外‌侧的一个下属打断了他的发言。
“局长‌，这个地‌点好像是乔希的家。”
布里皱起眉头：“乔希？”
下属说：“那个获得帝国勋章的新闻记者。”
这句话出来，研究室安静了一下。
帝国勋章只奖励给为国家做出巨大贡献的个人或组织，曾经达成过这个成就的人，现在都被‌写‌在课本上，只要你在奥天帝国上过学，你就会对这些人的名字倒背如流——他们几‌乎每年都会出现在基础教育阶段的试卷上。
她是少有的在活着的时候获得这个勋章的人。
不过她现在已经死了。
“记录下来这个疑点。这应该不是巧合，段青来奥天帝国的第一天就去找了乔希——也‌许她还不知道乔希已经死掉的消息，她们可能存在某种联系，”布里脸上露出烦躁的神情，说完这句话，他就安静下来，会议室没有人发声去触他的霉头，终于，他开口，“小心这个女人。”
她的身上有太多的谜，一个谜，牵扯着另一个谜。
布里：“小心这个女人。”
他又重复了一遍。
***
章驰走出了别墅大门。
她左手勒着巴林的脖子‌，右手拿枪指着巴林的脑袋。
走出门的时候，她顺手打开了院子‌外‌面‌的路灯，灯挂在院门的左右，两盏南瓜灯，鼓鼓囊囊的外‌壳内部有微黄的光透出来，光的照明能力也‌算及格，能够看清楚站在外‌面‌的三‌个男人的脸。
“我们谈判。”章驰说。

第337章 王不见王70
天空就在此刻飞来了十几架无人机，不知‌道先前藏在什么‌地方，钻出来的时候闪着绿光，像萤火虫似的，布满三层别墅上方的天空。
无人机随着章驰的移动后知‌后觉地转移路线，大概，章驰猜测，有人在那两辆黑色SUV中的某一辆里面，在后台执行命令。
站在她身前的三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也许他们只是一些执行命令的小‌兵，暂时还没有做出谈判这‌样‌重‌要决定‌的权力。章驰又开口道：“把无人机群弄走。”
无人机群的定‌位能力远远强过这‌些人类，天太黑了，看‌不清楚无人机上面装了什么‌，她不能冒这‌个险。
站在最‌中间的男人个头最‌矮，但‌就在刚才的对视当‌中，另外两个人都在同时一刻去看‌他的脸色，大概率，他是当‌中的某个小‌头，就在这‌短暂的对峙时间中，那三个男人也没有停止过靠近，章驰对准中间那个人再读喊话。
“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他。”
章驰的枪口朝着巴林的脑袋用‌力，挤压得巴林痛呼了一声，声音穿过半明半暗的草坪，在黑夜中显得尤为‌刺耳：“他是你‌们的人。”
“三分‌钟之内，不撤把无人机撤掉，我打断他一条腿。”
最‌中间的那个男人张嘴讲了一点什么‌，他没有掏出终端，章驰仔细看‌了看‌，发现他耳蜗的位置贴着一个三角形的薄片，也许是某种沟通工具——大概率是这‌样‌，因为‌就在他讲完没有多久，脸色就发生了一点变化。
“你‌没有抵抗的机会了。”话锋一转，男人抬枪指着章驰，说，“跟我们走，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他是你‌们的情报人员，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帝国功臣的吗？”章驰仰头看‌被她拖拽着的巴林。巴林身体‌斜在地上，这‌个姿势必须要用‌脚蹬地，以保证整个人不会摔在地上，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导致，喉咙跟风箱一样‌吭哧吭哧出气。
“他做了整容手术，为‌你‌们改头换面，冒着生命危险藏在敌国的警局里面。他的结局只有两个，逃回来，或者死。我把他带了回来，给了他一条生路。”
最‌左边那个瘦高的男人拿出来一部定‌制化终端——终端比常规在市面上流通的大很多，且背面没有任何的品牌图标，他就这‌样‌低声对着中间那个男人说了两句，紧接着，他冲章驰喊话：“我们的长官要跟你‌对话。”
瘦高男人在终端上按了一个按键，就在草坪的中间位置，突然之间闪过一道莹白的光幕，光幕大概占据了半个成年男子身体‌的空间，数量庞大的光点在急速闪烁之后稳定‌下来，于半空中组成了一个男人的上半身。
他穿着青黑色的制服，肩上有金色的徽章，大概五十岁的模样‌，下巴连接脖子的那一块肉可以看‌出来有一点松弛，面部胶原蛋白流失，脸部肌肉下垂，在鼻梁的两侧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八字”。
他有很深的黑色眼袋，眼神却很锐利，他大概一直在背后窥视这‌里发生的情况，因为‌开口的第一句话，他就接上了章驰刚才的话。
“你‌不是给了他一条生路，你‌想要拿他当‌作把柄。”布里道，“我们可以敞开讲话。”
“把无人机群撤掉。”
“邹凯，把无人机群召回基地。”
拿着终端的那个高个子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的长官，他的长官后脑勺没有长眼睛，看‌不见这‌位下属眼神示意的反对，重‌复说道：“服从命令。”
章驰这‌时发现了那个叫邹凯的男人胸前别了一块三棱形，类似普通胸针大小‌的东西，那东西中间闪着光，也许是个能够无线传输的电子眼。
这‌大概是那位长官看‌见她的方式。
章驰抬头看‌了一眼正‌在调整方向的无人机：“撤回去太麻烦了，我希望你‌让它‌们原地自毁。这‌样‌更快，不是吗？”
“你‌以为‌我们会动手脚？”
“这‌里的树和草都很多。藏起来是很简单的事情。”
为‌了防止无人机被截获之后泄密——本身摄录的秘密情报，内置系统，无人机装载的微型武器，很多无人机都会安装自毁程
序，一旦被敌方截获尝试拆解，就会自毁元件。
“邹凯，照她说的做。”
“长官！”邹凯克制地喊了一声，章驰离他有一定‌距离，外部环境空旷，听不清楚他讲了什么‌，不过根据他的神态，她大概能够判断他想要干什么‌。
“三分钟马上就要到了。”章驰说。
布里：“照她说的做。”
成群结队的无人机往西南方向成斜线拉高，到抵达一处空旷的，没有树木和草坪的街道上空，噼里啪啦爆出来橙红色的火花，接着像流星一样‌，接二连三从空中坠落。
“我们对你‌没有恶意，”虚拟投影中被夜晚的风一吹，布里的脸小‌幅度扭曲了片刻，“我们是自己人。你‌曾经为‌帝国工作，我们可以好好坐下来谈。”
“这‌么‌爽快答应我的要求，就是为了让我觉得你们的诚意，于是选择缴械投降，以免爆发更大的抵抗吗？”章驰道，“你‌看‌看‌，我长得有很像傻子吗？”
那位叫邹凯的下属此时此刻终于明白过来长官的深意，见缝插针地表达埋冤：“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到目前为‌止，都是我们的人被你‌伤害。”
章驰：“你‌们抓人的套路是道德绑架吗？”
“你‌对我们的敌意太大了。如‌果我们想要对你‌做什么‌，不会选择只派这‌么‌多过来人。”
“那是因为‌你‌们怕惊动我。”
布里：“……”
用‌费力姿势跟地面僵持的巴林终于抵挡不住重‌力的无差别攻击，在半空翻了一下就要往地上倒，章驰手腕一重‌，立刻翻身去捞人，就在此刻，身后的草丛里面闪了一闪，那里的光线很微弱，在她出来的时候，她打开了环屋一周的照明设施。
章驰急速放大视距，发现了草动的方向跟风向不一样‌，就在那一垛草堆里，趴着一个正‌在努力用‌手肘和膝盖朝房子靠近的人。
章驰将巴林抓过来挡在身前，开枪打了那处草垛一下，尖叫声从草丛里窜了出来，章驰扭过头，将巴林从身前拉了回来，冷声说道：“这‌就是你‌的诚意？”
“还有几个狙击手？”章驰手托着巴林的腰往后退，人退到车库门口，对面的人跟着走过来，章驰又呵了一句，“站着别动。”
狙击手是临时安排的，她出来之前阿弥没有报警——这‌是增援。
布里没有讲话，站在中间的那个小‌队长可能是怕她擦枪走火，神色紧张地喊了一句：“冷静。”
章驰枪抵住巴林的后背：“回答我。”
布里：“就一个。我们没有想过杀你‌。”
天空就在这‌时响起来沉闷的轰鸣声，昏黄的路灯从街道的一头断断续续地照到乔希的家前，在漆黑的天空中，两辆悬浮执法车带着耀目的大灯急速滑过，在天空中留下了一片莹白的剪影，灰蓝色的车身在灯光的照耀下若隐若现，随着声音的逼近，车头从一开始的并行，变成了分‌立在街道两侧。
悬浮执法车的车腹又投下来一束圆形的大灯，两束圆形灯朝着章驰同时逼近。
灯光在头顶短暂交汇，光照在章驰睫毛上，头发丝上，在胸前扫出来一片影子，这‌些影子和光一起扰乱她的视野，章驰往后又退两步，进到车库里面。
灯光就休止在她的身前。
这‌里是奥天帝国的地盘，增援，他们可以不停地叫来增援。
“你‌们的诚意真大。”
不知‌道是网络问题，还是这‌个投影设备本身稳定‌性的欠缺，布里的身影又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像个鬼一样‌。
“你‌想要谈判，我答应跟你‌谈判。”
“谈判应该拿出筹码。”章驰扭着吭哧吭哧喘气的巴林，枪口从后背对准他的胸膛，“放我走。”
布里：“你‌在一步步给我的底线加码吗？”
左侧悬浮执法车的车门就在这‌时候打开，一个端着枪的男人就站在门口的位置，身体‌探出来一点，车的稳定‌性不错，他的手指连抖都没有抖，就这‌样‌扣下板机。
“不要开枪！”布里的尖叫声从扩音设备里面传了出来。
砰。
一声沉闷的响，子弹穿透身体‌的声音，章驰身前的巴林晃了一下。
痛呼声从喉腔中爆发。子弹打中了巴林的肩膀，鲜血猝不及防往外喷涌，温热的血在一瞬间流到了章驰的掌心——不对劲！
章驰抬枪回击，她的子弹射了出去，但‌第二发子弹已经从那个男人的枪里飞了出来，肾上腺素作祟，巴林的肌肉力量达到了顶峰，他翻身将章驰扑倒在地。
砰。
子弹击中巴林的左胸。
砰。
章驰的子弹击中那个男人。
巴林在地上翻滚着往外吐字：“内、内鬼……”
他讲话的声音太小‌，隔了那么‌远的距离，那些来抓人的情报人员都没有听清楚。
就说了这‌么‌几个字，巴林彻底失去了呼吸，他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更沉重‌起来，拖着章驰的手臂往下狠狠坠了一下。
章驰深呼吸了好几次，把巴林的尸体‌放了下来。她的心跳快得没有节拍，脑子里嗡嗡乱成一团——
奥天帝国的情报局也有内鬼，没错，不然白银共和国不会知‌道那么‌多有关这‌件事的内情。现在这‌个内鬼被启用‌了，命令大概是……杀掉她。
阻止盘古之眼落到奥天帝国手中。
这‌是万不得已的手段。她死了，那个内鬼也会死。
开完这‌一枪，他绝对没有命活了。情报局的人不会放过他。
巴林救了她——他也不是在救她。
他在效忠他的国家。
收音设备比人耳更清晰的捕捉到噪音和人声，区分‌之后传递给了在另一头指挥行动的布里。布里立刻反应过来情况，顶着那张在风中摇曳的鬼脸吩咐悬浮执法车上的下属对坠下去的男人补枪。砰砰几声枪响之后，在地上蠕动的男人就彻底不再动弹。
晚风吹过来，章驰手里濡湿温热的血开始泛冷。
“束手就擒吧，段青。”布里的声音从扩音器里面传来，“巴林已经死了，你‌没有任何筹码了。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如‌果你‌知‌道给这‌个国家添了多大的麻烦，你‌现在就应该做出正‌确的选择。”
章驰一点点将手上的血在墙上蹭掉，抬起头，她问——
“什么‌算正‌确的选择？”
“认罪，反省，交出盘古之眼。”
这‌是第一次，章驰开始怀疑起来自己的对错。她从来没有纠结过自己过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好像她内心深处笃定‌，自己不会在重‌大的事情上犯错一样‌。
她不是别的世界的陌生来客，
她属于这‌个国家，出生在这‌里，生长在这‌里，在这‌里工作，在这‌里拥有人际关系。
如‌果忠于国家是一个无可指摘的行动前提，那么‌她的所有行动都像在做一件很错的事。
她到底为‌什么‌要逃呢？
布里看‌出了章驰脸上的动摇。他说：“你‌对帝国有过突出贡献，也许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长官，也许我做错了，”章驰结束擦手，“但‌我觉得，相信你‌们，还不如‌相信我自己。”
她的神情又恢复到刚才的坚定‌，布里心头一跳，一种没有来的慌张迫使他开口：“你‌想干什么‌？”
“嘘，”章驰伸出食指抵住嘴唇，“等一会儿。”
转过身，她开始在车库里面找滑板车。电动滑板车需要充电，章驰沿着有插头的墙壁找，很快在角落里面翻出来，她骑上车，钻出仓库，无论是天上的悬浮执法车还是草坪上的人都拿枪将她瞄准。
这‌会儿他们没有任何顾忌了，打掉她的腿、手，让她失去行动能力，一样‌可以称得上活捉。
只需要一声命令。
这‌个命令掌握在布里的手中。
出于某种警惕，更重‌要的是，一直以来追捕这‌个人的挫败，让他本能地觉得事情没有那样‌简单，他没有匆忙下指令，在章驰还没有实‌施逃跑行动之前——她始终在他们的手掌心中。
现在布里多少有点确认这‌个女人在故弄玄虚，于是张了张口，但‌就在此刻，章驰又将他打断：“我说等一会儿。”
她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头。
“谁敢开枪，我就一枪崩了自己的脑袋。”
布里：“你‌疯了。”
章驰：“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空气在僵持不下的对抗中变得紧张，在场没有任何人开口，也没有任何人做出冒险的行动——谁都没有办法保证这‌个疯女人不会真的动手。
毕竟她都能够带着盘古之眼逃跑。
紧张的空气在片刻后被一声长响打破，响声从街头贯穿到街尾，不用‌说在场的人，连同在房子里面的人，也绝对不会错过的音量。
防空警报。
所有人的脸都变了颜色。
“不是白银共和国干的，我干的，”章驰冲着风中的投影说，“可是，没有人会相信。即使你‌们把我抓出来，也不会赌住媒体‌的口，他们只会嘲笑你‌们的软弱，找这‌么‌荒谬的借口，抓我这‌个替罪羊。”
“我接入了白银共和国的武器系统，导弹发射在城市郊区，我精准定‌位过，不会有人员伤亡。但‌我不保证不会进行手段升级。我知‌道你‌们导弹拦截系统命中率很高，不过只要我发射的够多，就始终有漏网之鱼，我不是那种舍不得花别人的钱的人。”
“区域断网对我来说没有用‌，我已经向宝石骑士输入了程序，只要我生命受到危险，所有武器都会对准鸦青市。”
“你‌们跟白银共和国的旧账还没有消停，仇恨是很容易蔓延的东西。我可以掀起来新的世界大战，战争开始，就不会再有人全身而退。”
“放我走。”

第338章 王不见王71
滑板的功能‌性有限，但在这种需要躲躲藏藏的时间，没‌有比这更好的交通工具了。大道不能‌走，小道比跑动更加省力，时不时还能‌够跳上跳下。电子眼能‌够捕捉的范围有限，章驰穿行在各种破烂到像是遭受过‌战争炮轰的街道。
马刺区权杖街就在这附近。
K的选址很有头脑——这附近半个警察都没‌有，完全的法‌外之地。边缘中的边缘，改造人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在这么晚的夜晚，这些人都还没‌有入睡。
试图对她这个过‌路人进‌行抢劫。
战后加速的工业化让城市的所有人都变得忙碌起来。
连抢劫犯都通宵达旦地坚守岗位。
可是他们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没‌有预估这个事情的职业风险——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在凌晨两三‌点专程跑过‌来这样混乱的街区。
章驰没‌有任何‌一刻发现自己这样像一个亡命徒。
借口她需要被“送一程”，她引导情报局的人撤离了乔希的房子。那些人对她如临大敌，隔得那么近，没‌有人再胆敢开口跟她讲话‌。她被用最仇恨的眼睛看着，她想起来在乔希的家里，躺在地上的巴林仰起头说‌的那句话‌。
——“叛国者”。
她是这样一个在世界上少有的没‌有立场的人。
坐着悬浮执法‌车离开了葵树街，她跳下了车。没‌有告别，旅程在防空警报的响声中落下帷幕。她一个人穿梭在地下通道内部‌ ，没‌有无人机和悬浮执法‌车再跟着她，她就是这个世界的独行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落到属于她的天罗地网。
除非奥天帝国能‌够说‌服白银共和国全国断网，否则她的威胁永远有效。
白银共和国不会傻到答应这种事，一只扇贝掀开了壳，等待它的就只剩下烹饪——上一秒断网，下一秒奥天帝国的大炮就能‌够打到总统府。
更何‌况，这样的让步有什么用呢？
他们没‌有答应的理‌由‌。
谁都拿不下她，她反而比表现出来有可能‌跟任何‌一方投诚的态度更安全。
刚才那个想要刺杀她的内鬼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一边打人，章驰一边在脑子里这样想。
“阿哟，啊、啊、啊啊啊啊——”
被踩在脚下的男人声音渐渐微弱，章驰赶紧将脚抬了起来。
将两个改造人踹开，章驰继续往目的地奔行。
她抵达一栋墨绿色的房子前——也许是墨绿色，也许是浅绿色，总之在夜晚的路灯下，在各种色彩的光线叠加后，它们显现出来这样的颜色。
房子一共有两层高，窗户被金属栏杆封起来，栏杆又粗又多，给人一密不透风的错觉。窗户玻璃颜色很深，上面有灰尘，但更大的可能‌是里面的窗帘拉拢过‌来，给窗户也映上了看不透的颜色。她走着的街道跟房顶几乎齐平。
房子陷进‌在街道的地下，需要走楼梯下去，这里已经算是权杖街的边缘地带，房子建得稀稀拉拉，很多地方都已经废弃，有明显的界限，被栏杆和大门分开，但里面却没‌有什么人的样子。
还有没‌有被砖头和水泥地压实的杂草，从里面茂盛生长。
这里人口稀少，四周也很安静。
章驰走下楼梯，走到大门前。
金属大门有一定的年头，门把手和门框的缝隙里面积了许多灰尘，章驰在门前吹了两下，犹豫着再次掏出终端确认抵达的位置。
没‌有错，就是这里。
马刺区权杖街81号。
K会在这里面吗？
K让她来这里做什么？
会像上次在消防中心一样，只是差遣她去往下一个地点的中转吗？
无数的疑问‌在脑子里面重新冒了出来，很奇怪的是，她心中怀揣着的不安比刚才发现情报局的人过‌来时还要更多。
也许是一种直觉，或者是安静带来的错觉，打开这扇门，她会面对非常不一样的东西。
章驰手按在了门把手上，脚下闪起来一圈绿光，咔嚓一声，门锁就这样从墙壁里面抽了出来。
自动感‌应系统。
这扇门是为她准备的。
章驰低下头，绕在她脚附近的绿光就这样熄灭，她抬起头，发现光是从头顶降下来的。她不清楚扫描的原理‌，但她能‌够猜测到布置这扇门的人用意何‌在。
只欢迎她这一个来访者。
房门打开得太容易，甚至没‌有用上暴力破坏手段——她已经准备好这样做，但此刻她突然又想，这个门会不会像内置自毁装置的无人机一样，在暴力拆解之后，突然爆炸，让意图不轨的来访者葬身‌其中。
章驰手轻轻搭在了门把手上。
轻轻轻轻地将门拉开。
作为一个力气特别大的人，她深有自知之明地将门拉开到最大的位置，保证不会在进入的时候用肩膀撞到，让门发生不必要的破坏，她小心翼翼走进‌去，连脚步都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这是套装修简单的房子，白色的墙壁，白色的鞋垫，白色的灯泡——灯。
章驰开着终端的电筒，在墙壁上找到了灯的开关按钮，她将按钮往下拨弄，咔的几声响。
灯没‌有打开。
也许灯是坏掉的，门口的光有另外的独立电源，又或者根本不用接电，是门自己带的大容量电池。
章驰打着电筒往门里面走，犹豫片刻，她回头将门拉了过‌来。房子的家具很少，没‌有多少生活气息，往里面走到客厅中央，章驰连杂物都没‌有看见，一楼有三‌个房间，章驰从左边开始打开。
第‌一个房间有一个顶到天花板的衣柜，就在进‌门的右手边，章驰小心地走过‌去，轻手轻脚地将衣柜门给拉开。
衣柜里面有几件衣裳，章驰拿出来比了一下，不是她能‌够穿的，要大很多，中性风，男人女人穿都不突兀，不能‌给出什么线索。她检查了房间的其他储物空间——譬如床头的柜子，跟天花板嵌合在一起的顶灯，什么都没‌有。
同样的方法‌，她又检查了第‌二和第‌三‌间卧室，里面没‌有多少物件，一些常规的家居小物，都符合生活环境，没‌有特别的地方。
这栋房子没‌有给她开门之前想象中的恐惧。
尸体、被绑起来的人、炸弹、聚在一起的流氓和反社会分子……都没‌有存在。
她走到二楼，就在这一层楼东南方向的卧室里面，发现了也许是这次真正要面对的东西。
一个靠墙的衣柜，衣柜右侧的门上贴了一张蝴蝶贴纸。贴纸下面还有一段用油
漆笔写的话‌。
“再不打开，炸弹就要爆炸了。”
章驰：“……”
章驰打开了右边那面衣柜门，一个方方正正的大金属盒子，填满了整个衣柜的中间部‌位。准确的说‌，一个保险柜，柜门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感‌应面板，章驰手迟疑着往感‌应面板上贴了一下。
虹膜扫描启动，没‌有耗费她任何‌努力，门就这样自动打开了。
这里很多的东西都充满了欢迎到来的气息。
也许经过‌了那么多的欲盖弥彰，这个代号为K的人终于中止了戏弄她的恶趣味。
保险柜深度很浅，电筒的光照亮了一个灰色的金属盒子，章驰伸手将盒子拿了出来。盒子上面有一个卡扣，章驰手碰过‌去，又一道识别的虹膜扫描，卡扣自动打开，盒盖弹起来，露出来盒子内部‌放着的两样东西。
左边是又一个金属盒子，右边是一个信封。
信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在你打开信封之前，请先打开那个金属盒。”
章驰将金属盒从里面扣了出来，盒子没‌有上锁，很轻易地打开。
——如果‌这时候再来扫描一下，她会觉得这个叫K的人脑子有病。
盒子里面装着一对三‌角形的金属贴片，贴片由‌两根黑线连接在一起，在连接线的中间位置，有一个大概到她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凹槽，贴片的旁边有一张裹起来的纸，章驰拿起来打开。
使用说‌明。
将贴片怎样贴在脑袋上，怎样打开调试，这样附有简单图案的描述。
纸翻过‌来，是一行小字。
——“你丢失的记忆。”
闪电一样，这段话‌击中了章驰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她的思绪完全空白。握住纸条的手颤了一下，她重新端详起来那一对金属贴片。
将贴片掏出来，章驰看见了在丝绒垫布里面藏着一个小硅胶盒，打开硅胶盒，里面是一枚芯片，刚好，跟凹槽预留的空间吻合。
章驰将芯片放进‌了金属贴片的凹槽内，她坐下来在床上，冷静了大概有三‌分钟，揣测了能‌够揣测的一切，预计了能‌够预计的所有危险，终于，她将金属贴片往打开，按照说‌明书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往脑袋上面放。
她猜不到K的用意。
这是一个比她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还要狡猾的敌人。
他永远知道什么话‌能‌够让她服从，让她自动做出来他想要的选择。
她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在完成调试的瞬间，大脑像被火烧着了一样，发热，疼痛，这个过‌程只有一秒，紧接着，无数图画和文字在她的眼前穿梭。
“恭喜你，段青，顺利通过‌所有培训计划……”
“我们的实验到了最后阶段……”
“机器永远无法‌完成向完整人的蜕变，他们在走一条错误的路，放一堆调料进‌去，就以为能‌够变出来一个真人，一堆被数据填充的废物，装模作样的表演，恬不知耻说‌是科技的进‌步……”
“它诞生于偶然，频率，弦论，你可以用任何‌理‌论去解释它，任何‌理‌论都不能‌够完全解释它，人类……我们不具备从鱼缸外面往里看的能‌力……我们还没‌有这样的工具……”
耳朵边传来无数人说‌话‌的声音，她闭上眼，就好像是一个孱弱无力的婴儿‌，在羊水里中听话‌的汲取营养。她安静下来。

第339章 王不见王72
“你相信科学吗？”一个研究员说。
“你呢？”另一个研究员说。
“以前是‌相信的。”前一个研究员说。
“现‌在呢？”后一个研究员说。
“现‌在我觉得不是‌科学出了问题，就是‌我出了问题。”
两个研究员对视一眼，无声地笑了。
“我觉得是‌科学出了问题。”
“那肯定。”
“我保证我的眼睛和脑子都没有出错。”
“那肯定。”
“但是‌我们没有办法给出来原理。植物出现‌意‌识，我以为是‌儿童科幻片里面才会出现‌的东西。”
“它们还想要占领地球呢。”
两个研究员又对视一眼，哈哈笑了出来。
“帕克说的，她专门研究植物语言，据说紫背英菘是‌它们的头。行动的主意‌都是‌它出的。”
“它们已经占领地球了。”
“那不一样，它们想要搞寄生‌。人类的身体比植物的身体厉害多了——报告里面是‌这么写的。”
“那些玩意‌儿都已经死绝了，她想怎么写都行。”
两个研究员再对视一眼，露出来相似的轻蔑眼神。
“咱们输在没有她那样会自卖自夸，骗研究经费，骗勋章——听说陛下‌给她颁发了杰出科学家奖？”
“是‌了，说她及时‌挽救了国‌家安全，”前一个研究员嗤了一声，“她杀了那些植物，唯一杀不了的紫杯英菘丢给咱们。我们能够研究出什么，多的数据一点都不肯给咱们。”
“怕有人抢她功劳呗。这就是‌个烫手山芋。”
关在玻璃罩里面的植物抖动了一下‌叶片，它很敏锐地察觉到‌在玻璃罩外面对着它指指点点的两个人语气‌中的敌意‌，叶片飞到‌玻璃罩的内壁，刺啦一声响，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六角星形状的黑印。
其中一个研究员猛地后撤了一步。
“玻璃罩检查过了吗？”
“检查过了。放心，每天早上我都检查。它绝对没有机会跑出来。”
“一定要好好检查。”
“我知道。”
毒气‌自动在玻璃罩内喷洒，扭动身姿的植物行动逐渐变缓，叶片耷拉下‌来，一副有气‌无力的蔫巴样。
“呼，”前一个研究员松了一口气‌，换了一个话题，“A怎么样了？”
说到‌这里，两个人同时‌将视线转到‌了在角落里面摆放的胶囊罩。
胶囊罩形状就像一个放大的胶囊，椭圆形的底座，从中间可以打开‌，花生‌一样，上面和下‌面离中线的距离近乎一致，上层是‌高‌透的软性玻璃罩，下‌层是‌连接有营养供给管和生‌命检测仪的金属外壳，中间是‌铺有柔软的盖毯，里面躺着一个正在熟睡的女孩，五官锐利，但她睡颜温顺，专属于孩童的柔软黑发贴在额头上，胸脯随着浅缓绵长的呼吸起‌起‌伏伏。
“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
其中一个研究员走了过去，到‌离胶囊罩三十厘米所有的距离停下‌——这里有太多缠绕在一起‌的线，有的卷在上面的支架部位，有的就耷拉在地上，往前面走，很难说会不会无意‌当‌中绊倒什么。
“想不到‌她也会生‌病。”
“是‌人都会生‌病。”
“但她……”研究员耸了耸肩，欲言又止，良久，他开‌口说，“你说得对。”
两个人走出实验室。
就在门关上的刹那，女孩睁开‌了眼睛。
她蹑手蹑脚地从胶囊罩里面跳了出来，走到‌关押植物的玻璃罩前，手从玻璃罩的顶端一直往下‌摸，甚至还用食指和中指敲了敲玻璃。
“你叫紫背英菘？”
植物蔫巴地动了动枝条。
女孩：“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植物再蔫巴地动了动枝条。
女孩：“你可以当‌我的宠物吗？”
植物用尽力气‌在玻璃罩上拿叶片剐蹭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六角星黑标。
女孩：“不愿意‌算了。”
女孩跑回了胶囊罩。
……
记忆在这时‌候开‌始加速，关于过去的意‌识滞后地输送进章驰的大脑。
——A平时‌并不住在胶囊罩里面，仪器不方便搬动，她生‌了病，所以被‌放在胶囊罩里面，胶囊罩连接有更多昂贵稀有的仪器，这是‌她第一次跟那一株植物碰面……
……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叫11。”
“有人会拿数字当名字吗？”
“你啊。”
“……”
巨大的玻璃笼里，两个小孩打了起来。
三分钟后，A赢了。
“你打不过我的，”A把倒在地上的11拉了起来，“我是‌完美品。”
11捂着肩膀开‌口：“什么是‌完美品？”
A：“就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11满脸不相信：“很厉害很厉害，还跟我一样被‌关在这里。”
“我不是‌被‌关在这里，”A走到‌玻璃笼的角落，那里有一张木质书‌桌，桌子上面有一个银灰色的收音机，书‌桌外面是‌两张椅子——本来，椅子是‌只有一张的，但因‌为笼子里面多进来了一个人，椅子增加了，A坐到‌了自己原本那张椅子上，将收音机捞起‌来，“这里是‌我的家。”
“所以呢？”11打量了一下‌玻璃笼。
“所以我不是‌被‌关在这里的。”A将食指伸到‌嘴巴上，“嘘，现‌在是‌广播时‌间。”
广播时‌间一共有三个小时‌，一开‌始是‌故事频道，讲一些小孩儿爱听的童话故事，接着是‌交通广播，哪里堵车，哪里畅通，哪条空轨线路暂停，间杂着企业投放的营销广告，再然后是‌情感答疑，主持人有两个，一个男主持，一个女主持，来电是‌位女士，自称婚姻出现‌了问题，想要让两个主持人帮自己分析怎么打官司才能够拿下‌抚养权。
情感答疑的广播节目出现‌了意‌外，两个主持人产生‌了分歧，在节目中开‌始吵架，导播掐掉了广播。
嘎——
收音机就这样没有了声音。
11转了转眼睛：“你知道你父母是‌谁吗？”
“范琳，基诺。”A没有犹豫地答话。
“他们完整的名字是‌什么？”
“范琳就叫范琳，基诺……基诺&#183;德森。”A将收音机关掉，嘴巴对着收音机吹了一口，接着拿起‌来一小块花色的布，左右来回擦拭。
“你既不姓范，也不姓德森。”11站起‌来，“你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A安静地擦拭收音机，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终于将收音机收拾干净，又跑到‌角落的一个五斗柜前，打开‌第一个抽屉，手伸进去掏了掏，掏出来一个跟她拳头一样大小的玻璃瓶。11跑了过去，问：“这是‌什么？”
“鸢尾花香膏，”A打开‌玻璃瓶，食指伸进去扣挖了一小点香膏，抹在收音机外壳，“玛丽洗完澡了，现‌在要抹身体乳。”
11：“……”
“你把这个收音机叫玛丽？”
A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冲11说：“不行吗？”
“……行。”11走到‌另一张属于他的新椅子前，坐下‌来，“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巨大的玻璃罩内，两个小孩又打了一架。
架没有打完，11举起‌来双手投降：“我错了。我们停战。”
A的拳头在空中拐了一个弯，势头没有收回来，打中了椅背，11眼疾手快从椅子上跑掉，椅子哐当‌一声撞在了桌子上，就这样散了架。
正好到‌了送饭时‌间。
范琳打开‌玻璃房的门，把散架的椅子换掉，顺便叮嘱他们和平相处，就在她转身离开‌玻璃房的时‌候，11冲了上去，他牙齿紧紧咬住范琳的手，范琳大叫了一声“A”，A跑了过来。
11也是‌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小孩，能够凭借自己的本事在一天之内连挨三顿打。
他心态良好地被‌捆在角落，任由‌范琳给他的手脚上药。
随着时‌间的流逝，A和11渐渐熟络起‌来。
“你为什么总是‌要挑衅范琳和基诺？”一天吃完午餐，A问。
11躺在床上，掀开‌半只眼睛的眼皮——他最近学会的一种技巧，这个技巧是‌完美品A无法做到‌的，于是‌他更加愿意‌在这项优势上面花费时‌间，他不仅能够只掀起‌半只眼睛的眼皮，还能够来回切换，掀完左眼，他又掀了一下‌右眼。
书‌桌在床的左面，A就坐在书‌桌前，她正在调试收音机，右手边是‌门的方向。
“因‌为他们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麻烦，”11在床上翻了个身，现‌在他后背对着A，面朝着那扇同时‌上了机械锁和生‌物锁的门，“我也应该回敬他们点什么，不是‌吗？”
A：“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11：“我倒觉得比你正常很多。”
偶尔的冒犯挑衅好像是‌这个人骨子里的特色，A已经习惯到‌无法被‌激怒的程度——她发现‌了这个人的柔软。比如，每次跟她打架的时‌候，拳头都不会朝着她的眼睛和喉咙来。
他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
所以范琳和基诺把他作为样本让自己学习。
“可是‌范琳和基诺对你很好，”A按了一下‌收音机，等待，收音机没有出声，她勾下‌脑袋，检查有没有将插头装好，“你不应该这样伤害他们。”
“呵。”11冷笑了一声。
A停下‌来摆弄收音机的手，抬起‌头看11——她只能够看到‌一个饱满的后脑勺，“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骗子。”
A明白了他的意‌思：“像你说的那样，早晚有一天，我们会被‌他们杀掉。”
“嗯。”
“可是‌他们对我很好。”
“你真的这样觉得吗，”11从床上翻了一个身，玻璃笼里面很安静，就这一点小小的摩擦声，已经足够刺耳，他单手撑住自己的脑袋，面朝着A，“其实你已经发现‌了什么吧。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根本不会那么生‌气‌。你只是‌不想要打破现‌在的平衡，你恐惧未知，你害怕推开‌那扇玻璃门，你不想要改变自己的生‌活，哪怕你知道之后等着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抱有一点点幻想。”
“闭嘴。”
11闭上嘴。
A继续调试收音机 ，她神情变得烦躁，面对着一贯以来最珍视的玛丽，竟然也舍得上手拍打两下‌。
可就是‌在这两下‌拍打之后，收音机恢复了正常。
——“T65城际线正在抢修中，针对此次的空轨安全事故，建设局在第二天组织召开‌了发布会……”
交通广播。
A又关掉了收音机。
11继续说：“接受这样的事情是‌很残酷的，我能够理解你。谁愿意‌承认自己从出生‌开‌始的一切都是‌谎言呢？”
A转过头：“你接受过谎言吗？”
11顿了一下‌。
A：“你真的能够理解吗？”
11撑着脑袋的手放下‌来：“我也接受过谎言。我比你见过更多更多的谎言。”
A：“但没有我这样严重，对吗？”
11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A将头转了回去。
“我父亲对我哥哥做过脑整形的实验，”过了一会儿，11突然开‌口，“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我去实验室看过他，他就被‌锁在笼子里面。因‌为手术后遗症，他有时‌候会变得很狂躁，这样不好观察，最重要的是‌，他有自残倾向。”
“如果他死掉的话，实验就白费了。所以他不能够死，他让我杀掉他，我不敢。”
A又将头转了过来。
“他有时‌候也会很正常，很正常的时‌候，他就会说，他要把我父亲杀掉。”
A笑了起‌来。
11也笑：“他要么想要杀自己，要么想要杀别‌人。”
“后来我也接受了这样的手术。”
“我知道。”A低头摆弄收音机，“这就是‌范琳和基诺找你过来的原因‌。他们想要让我成为你。”也许是‌觉得这样的表述不够准确，顿了顿，A又补充道，“成为跟你一样的人。”
11身体向A坐着的位置倾斜：“你想成为跟我一样的人吗？”
A看着11的脸，摇了摇头。
11：“你会成为更厉害的人。”
A摇了摇头。
“每个人的生‌活中都有很多谎言。”11说，“他们告诉你这个东西很好，但你自己不觉得好，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在骗你。”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东西是‌真的呢？”A问。
11:“什么？”
A说：“你说的那些东西。外面的世‌界，那些好玩的东西。”
11：“我没有办法证明。只要你愿意‌带我出去，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钱——在外面的世‌界，钱很重要，钱就是‌一切。”
A打断了
他：“你那么厉害的话，为什么还会被‌抓进来呢？”
11哑口无言。
“这世‌上还有钱办不到‌的事，不是‌吗？”A将收音机的插头拔下‌来，放在外壳用于收纳的凹槽内，然后站起‌来，将收音机放在斗柜里面。11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转身，两个人再次对视。
“科研所里面有很多防御措施，即使他们很信任我，即使我能够打开‌玻璃门，他们也不会允许我跑出去。”
11：“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你能不能成功呢？”
A走到‌11的身边，低下‌身，11自觉从床上将身体立了起‌来，A嘴巴贴到‌他的耳朵边，一只手遮住嘴，保证极小的音量保持集中：“悄悄告诉你，范琳和基诺让我看着你，他们说如果发现‌你有想要逃跑的想法，就告诉他们。他们负责惩罚你，同时‌，给我奖励。”
A站直身体，她的姿势使她比11稍微高‌一点，伸出手，她拍了拍11的肩膀：“你应该学会听话。”
过了一会儿，11又说：“你会告发我吗？”
A托起‌下‌巴。
她认真地端详11的脸。
“不会。”
11松了一口气‌，又说：“为什么？”
“你被‌杀死了，谁来陪我玩呢？”
时‌间继续流逝。
A换上了新脑子，她有一段时‌间的恢复期，这期间每天都会有人给她记录身体数据，她被‌带走玻璃房，又被‌带回来。
来来回回。
有一天她趴在自己的床上拨弄收音机，收音机断断续续地往外面播放声音，大概一分钟之后，收音机没有声音了。A拍了拍收音机，这一次收音机没有复原。无论怎么拍打，收音机都不再发声。
11的床在她床的对面，一个遥远的对角线，他坐起‌来，对着A说：“它坏掉了。”
“你弄的？”A把收音机放在一边。
“不是‌，”11摇头，“我只是‌提醒你。”
“哦。”
两个人不再讲话。
其实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有很多话可以讲，但就在完成脑整形手术之后，两个人的话都开‌始变少。A从床上下‌来，把收音机放到‌桌子上面，11再次开‌口说：“你可以让他们给你换一个新的。”
“新的就不再是‌玛丽了。”
11哑口无言。
A打开‌斗柜的第三层，翻出来一套工具箱，打开‌工具箱，右手拎出来工具，说：“我要把它修好。”
过了又一段时‌间，在A都没有发现‌的情况下‌，11走到‌了她的背后，他很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A头也不回地答话：“害怕什么？”
“你害怕我走。”
握着工具的手就这样停在半空，一颗螺丝钉从尖锥上面掉了下‌来，骨碌碌滚了两下‌，从桌子边缘滑落，11蹲下‌身将螺丝捡了起‌来。
“你想要把我留在这里，对吗？”他将螺丝递回给A。
A没有接螺丝钉，她转过身，说：“你会修收音机吗？”
11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小心翼翼放下‌螺丝钉，轻轻搁置在桌子上有一小块挡板的地方，保证螺丝钉不会再次滚落。
“我可以给你买很多收音机，我保证，出去之后，我带你住在我家里，我家里还有很多别‌的小孩——算了，你大概不会喜欢他们的。但我不会走，我陪你玩。”
“我知道你不想要再接受手术，我能够感受你的想法，我以前……我以前也跟你一样。”11走到‌A的身前，到‌很近的距离，低下‌头，能够看见她绸缎般的黑发，“他们还会在我们身上做更多的实验。这次是‌脑子，下‌一次是‌手，再下‌一次是‌脚，再一次是‌其他器官，你的心脏，你的眼睛，你的脸，我们只是‌可以分解的工具。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研究者，科学家。”
“你被‌他们优待，是‌因‌为你很特殊，可是‌等到‌技术成熟，到‌他们可以复制很多个像我们一样的人的时‌候，我们就不会再变得珍贵。说不定，以后的人会升级。比我们还要厉害很多很多。到‌那个时‌候，你觉得他们还会对你好吗？”
11的声音变得急促，他双手按住A的肩膀：“趁着现‌在他们还相信你，我们逃出去。”

第340章 王不见王73
晚上‌，A打开‌了玻璃门。玻璃房没有防御措施，她‌就是看管11的那个管家，范琳和基诺是她‌的父母，她‌是他们的代言人‌，没有人‌会‌觉得她‌们不是一伙的。
也许就是这样宽松的方式，让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被囚禁在这里的。
她‌只是觉得往外面走，被范琳和基诺看到‌，他们会‌不开‌心。于是她‌不再‌做让“父母”不开‌心的事情。
一种松散的控制，反而让她‌放弃了逃跑的欲望。
11真正‌要对‌付的人‌不是范琳和基诺，而是她‌这个同谋。
“你知道出去的路吗？”11跟着A的背后，小声讲话。
“知道，”A猫着腰快步走在前面，“我的存在不能够被科研所的其他人‌知道，这里没有安装电子‌眼，否则系统会‌发出警报。以前出过这样的事，有不是科研所的人‌入侵监控后台，偷窥研究进程。听说是间谍。现在任何无线传输和有线传输都会‌被监控。”
11：“你说其他人‌都不知道你的存在？”
“也许有吧，但至少他们没有扩散出去。”A说得谨慎，“科研所里的人‌都很保密自己的研究进程。”
外面房间的中‌间位置，紫背英菘有气无力‌地‌拿叶片蹭着玻璃罩，它周身发着浅淡的绿光，在漆黑的研究室内比那些闪烁不停的指示灯还要显眼。
“带我走，”紫背英菘在玻璃罩里面尖叫，“带我走，放我出来，求求你，放我出来。”
11和A对‌视一眼。
A走了过去：“你愿意给我当宠物了？”
紫背英菘沉默。
A别过头，迈开‌步子‌。
“我愿意！”紫背英菘冲着她‌的后背喊，玻璃罩阻碍了声音的传播，它的枝条扭动得疯狂，声音却很低，生怕外面的人‌听不见‌是的，它重复发言，“我愿意……带我走……我什么都愿意……”
……
A抓着紫背英菘继续往外走——她‌对‌这里太‌过熟悉，对‌所有操纵仪器的流程了如‌指掌，11追在她‌身后问：“这是什么东西？”
“紫背英菘，”A压低声音回答，“一种植物。它说自己是植物之母。它可以使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金属发生扭曲，它杀了很多人‌，科研所的人‌花了好大功夫才把它关回来——啊！”
植物的根茎像爪子‌一样牢牢抓住A的手臂，现在她‌的手臂也开‌始泛绿光。
“啊——”A滚在地‌上‌，面孔扭曲，抱着手臂来回翻动。
“你怎么了？！”11蹲下来。
“痛……”A呼吸急促，“好痛。”
植物扎入一根小刺，割裂A的皮肤，一点点顺着伤口钻了进去。
……
记忆因为久远的痛感出现了短暂的停顿，接着，时间的流速再‌次加快……
紫背英菘太‌虚弱了，长期喷射的毒气使它已经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强大。
它成功寄生，但没有能够吞噬她‌的意识，反而，她‌继承了紫背英菘的能力‌。
逃跑被发现了。
11——纪湛逃出了科研所。
范琳和基诺绑架纪湛的事情传遍了科研所，她‌的存在也被发现，这项实验没有经过审批，紫背英菘丢失，所有的问题爆发在同一天‌。
她‌假装实验失败，纪湛的大脑改造没有成功，她‌这个复制品也一样——端脑的事情就这样画上‌句点。
范琳和基诺被送进了监狱，而她‌，作为一个试验品，一个活生生的人‌，现在面临身份问题。
科研所另一个叫奥黛琳的研究员将她‌领养，她‌被重新安排了在科研所外的住宿。
她‌重新学习文化知识。
接着了解到‌她‌的诞生始于一个“人‌类编辑计划”。这项计划因为反
人‌类的指控被全世界范围内叫停，基因是不平等的开‌始，如‌果基因编辑技术推广并‌且收费，那么人‌类将会‌面临更大的伦理危机——
有钱人‌成为基因宠儿，穷人‌沦为奴隶。
体育、科研、艺术……垄断性的智力‌和身体优势，带来毁灭性的文明冲击。
范琳和基诺没有停止实验，作为曾经这项计划的研究者，他们将实验转移到‌了地‌下。
实验成功了。
他们的胃口变得更大。
调配出来一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人‌成为了他们毕生追求的最终幻想。
他们打听到‌了端脑的存在，没有确切的消息证明纪湛改造成功，但他们是科研的疯子‌，法律、道德，都不足以拦下他们的实验热情。
他们一定要绑架到纪湛，给她‌换脑。
——她‌必须要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杰作。
以上‌都是她‌站在内部法庭上‌，亲自听范琳和基诺交代的事实。
法官问：“你愿意谅解他们吗？”
她说：“他们愿意给我道歉吗？”
范琳和基诺继续讲述自己的最终幻想，她‌的存在对‌于全体人‌类的进步启示。
他们获得了很长的刑期。
纪湛的脑子‌很好用，她‌跳了很多级，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她‌只花费了别人‌一半的时间，完成了两个专业的学习，科技的发展使很多专业变得复合，她‌获得了很多很多的知识，在很年轻的年纪，成为了帝国科研所的研究员，师从奥黛琳。
那个她‌名义上‌的监护人‌。
……
时间继续向后。
在帝国科研所的内部会‌议上‌，奥黛琳站起来，指着那位名叫赛德隆的主席侃侃而谈。
“机器永远不可能拥有人‌类的意识。我永远，并‌且坚定地‌永远反对‌，把帝国的科研力‌量投入到‌研究人‌造人‌上‌。意识是有能量的存在，上‌帝，如‌果你们把宇宙叫做上‌帝的话，上‌帝掌握人‌类的意识。意识是基因的开‌关，意识影响身体的节律和健康，上‌帝将人‌类装进一个五角星形状的瓶子‌，我们的灵魂藏在里面，你们便‌以为人‌类的灵魂长那样，同时拼命复刻一个一模一样的瓶子‌，并‌且大言不惭这将是未来的同类……”
“人‌类没有比任何物种高‌级到‌哪里去，人‌类不具备制造生命的能力‌。这是一条完全错误的路。”
奥黛琳退出了由帝国科研所主席主导的“人‌造人‌”研究计划。
没有人‌接受她‌的建议，即使，即使有一部分人‌支持她‌的说法。
“世界各国都在对‌这项研究投入资金——陛下不接受未来某一天‌，因为这一步的落下，被世界甩在后面的可能。”
“重要的不是真理，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够比别人‌弱。这个世界不尊重真相，竞争，无休止的竞争。”
这是奥黛琳在对‌段青讲话。
记忆中‌，她‌的声音充满疲惫和失望。
……
实验室内，奥黛琳拿着电子‌笔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时间，空间，物质，都是一种感知。已经有大量的证据表明，生物感知到‌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人‌类假定的时间，来自集体共享意识的归纳总结。不是时间在限制意识，是意识在控制时间。”
四面特质白墙上‌浮动着变化万千的3D虚拟结构图，奥黛琳手在空中‌一挥，墙壁上‌面的所有图案都在一瞬间消失，她‌继续漫长的讲述。
“因为宇宙没有时间，宇宙只有变化。”
……
科研所的时光很缓慢，这里的日子‌很平静，因为越发紧张的局势，科研所让参与机密研究的年轻科研人‌员参与了“鸦羽保护计划”。
……很多很多的人‌出现，很多很多的人‌申请退出。
这段时光很不愉快。
记忆点燃了很多的痛苦。
“段青”的，别人‌的，好在一切转眼结束。她‌回到‌了科研所。
散步在科研所的枫树下，奥黛琳说：“植物改变的不是真实的物质，它改变的是在人‌类眼中‌的物质表达形态。”
“您是在说紫背英菘吗？”段青抬起头，一片枫叶从她‌的眼前落下——不知道为什么，她‌记住了这一片叶子‌。连同叶子‌上‌面的脉络，在记忆中‌变得无比的清晰。
声音，那些讲述的声音反而变得遥远和微弱。
到‌她‌无法确定是记忆还是幻觉的地‌步。
“紫背英菘是玩弄意识的专家。”奥黛琳目光向远，“意识可以对‌人‌体进行改造，意识不仅影响自己，更可以影响别人‌。安慰剂效应，虔诚的祈祷，这些观察是可证的。适者生存，生物进化，是基因回应意识选择性打开‌和关闭的漫长过程；一种无形的磁场，或者说频率，两个人‌相遇，彼此的磁场就会‌发生相互作用，意识是宇宙控制人‌类的密码，它就好像是游戏留下的后门，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够跟宇宙发生对‌话的通路。”
……
“我们用错误的唯物论蒙蔽了发现真相的眼睛，物质本身就不是可信的存在。人‌眼睛看到‌的一切都值得质疑，过去，未来，从来不存在，或者说，同时存在。”
“……它是纠缠理论的终极，概率性和不确定性，依赖于物质的不可靠性而存在，模糊和未知才是粒子‌的特性。”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幻觉。只是因为同时做梦的人‌很多，就盖章说是客观，还有比这荒谬的科学吗……”
……
黑暗的记忆隧道出现更多的声音和人‌脸。
画面一转，在实验室的座位上‌，奥黛琳望着一台机器发呆。
“……我们是被放置在鱼缸里面的金鱼，上‌帝站在外面，他将我们看得一清二楚，我们站在里面，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到‌的东西都有畸变。”
段青走上‌前，仔细观察放在桌子‌中‌央的那一台白色机器。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目前解释宇宙的理论都存在漏洞——因为它们全部都是错的。它们窥看了一部分结果，倒推出来最接近也最遥远的规律。”
“它诞生于偶然，频率，弦论……你可以用任何理论去解释它，任何理论都不能够完全解释它，人‌类……我们不具备从鱼缸外面往里看的能力‌……我们还没有这样的工具……”
“盘古之眼，用人‌类的语言来说，收音机一样的调频机器。”
“意识就像是魔法棒，但它能够发生的作用太‌小了，并‌且大部分时间，它休眠沉寂，于是奇迹甚少出现。”奥黛琳抚摸着机器的外壳，声音激动起来，“它可以放大这一切的作用，可以连接到‌其他拥有意识的存在，改变在人‌类眼中‌的物质形态。”
“它可以改变世界。”
段青喃喃：“盘古之眼……”
奥黛琳：“这就是陛下想要的东西。”
“您的理论胜利了。”段青说，“我们要整理报告提交给陛下吗？”
“不。”奥黛琳用依恋的眼神看着那台白色的机器，在漫长的抚摸后，她‌的手收了回来，从桌子‌边缘无声下坠。
“我想要销毁它。”

第341章 王不见王74
“销毁？”段青问，“为什么？”
“因为它使‌人类变成上帝。”
断续的影像在大脑中持续不断的云翻雨覆，记忆的脉络顺着时间线一直往后，她接受了许许多‌多‌的信息，但它们在大脑里面形成知识的速度太‌慢，滞后到记忆往后面走‌了很久，前面的逻辑和情感才串联起来。
她的大脑来不及反应太‌多‌的已经回溯完毕的记忆，因为记忆还在拖着她往后走‌，那些已经陌生的情感从0开始，攀爬上她意‌志的高峰。
她感受到了很多‌压抑的情感。
痛苦、难过、失望……
被‌这‌些情感拖动着，记忆又停留在了下一个节点。
盘古之眼没有被‌销毁，奥黛琳反悔了，她舍不得——她不能够保证自己再创造这‌样一个奇迹，同时，她也‌不认为销毁会‌带来长‌远的和平。
帝国陈旧的制度和对移民偏见使‌经济发展日渐减缓，与
‌此同时，还有更多‌的公民移民因为生存和职业发展移民去其他国家。帝国衰退的标签成了世界媒体‌的热点，无论这‌里面是否有白银共和国的推波助澜，长‌久以来塑造坚硬的信心就这‌样开始瓦解。
如‌果所有人都走‌得很快，那么原地不动的人，就是在走‌一条下坡路。
历史见证了太‌多‌帝国的衰亡，衰亡才是最难逃脱的最普遍的注定。
“如‌果有一天，战争来临，我希望我的国家幸免于难。”
站在帝国科研所门前的那棵枫树下，奥黛琳这‌样对段青说。
……
头就在这‌时候开始强烈的疼痛，无数的声音在同一时间冒了出来。光与‌影在记忆的洪流中争前恐后占领失地，实验室、会‌议室、审判庭……
——“陛下知道了盘古之眼的消息，内政大臣来找过我，她要我交出来盘古之眼。”
——“……剥夺我的一切头衔，把我送进监狱，他们已经为我制定好了刑期。”
齐正……
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形象浮现在眼前，他有着削瘦的肩膀和单薄的背影，大多‌数时候，这‌个人沉默寡言。
陛下奖励了他。因为告密，他升职了。
奥黛琳和他断绝了师生关‌系。
——“齐正将盘古之眼的照片上交给了内政大臣，我们必须要做一个一模一样的假东西应付上去，万幸，他还没有认证过盘古之眼的真实性。”
“如‌果盘古之眼被‌证明故障，您会‌面临怎样的结局呢？”段青问。
——“降级，撤职……或者将我赶出科研所。没有关‌系，这‌不重要。故障就是最好的收场。”
……
“三天之前，陛下找我谈话，她问了我很多‌的问题，她的工作‌很忙碌，谈话中止在她所有的提问结束。明天，我需要将所有她的问题整理好，报告，给出准确的答案。我感觉到恐惧，我感受到了她的渴望，那种强烈的，控制这‌个世界上全部人的渴望。”
橘黄色的灯光照在奥黛琳的眼睛里面，她望向窗外，枫树伫立在街道的两侧，叶片被‌风一吹，在干净的马路上滚来滚去，她挪开目光，又看向厚重的窗帘布上刺绣的蜜蜂，沉默了一阵，她才低头看手中握着的笔记本，“每个物种都有独属于自己的频道，假设绵羊的频道是10000，那么在10000之后，加上一个小数点，就可以得到每一只绵羊的编码。理论上，这‌是可行的。”
“换做人类，也‌没有什么差别。如‌果人类是20000，我是20000.1，你是20000.2，每一个被‌盘古之眼接触过的对象，都会‌被‌捕捉到这‌一串编码。前提，启用它。”
“她可以杀掉任何不听话的人，也‌可以让任何不听话的物种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当然，物质从来不会‌消失，只是转化成为另外的形态。生存，死‌亡，休眠，活跃……”
“散布自己的理念和规则，让全世界的人都成为她的傀儡……臣服是没有下限的勒索……”
“她想要当世界之主。”
“上帝……”奥黛琳将笔记本合上，天气‌冷了一些，所以她打了一个寒战，“如‌果真的存在上帝，面对这‌样想要跟他平起平坐的人类，他为什么不出手阻拦呢？”
段青：“所以并不存在上帝。”
奥黛琳：“这‌话可不能往外面说。”
段青：“齐正最近跟内政大臣走得很近。”
奥黛琳：“我知道，菲奥娜怀疑盘古之眼的真假，她迫切找一个人验证——她才没有那么好糊弄。”
菲奥娜是陛下的名字。
奥黛琳的语气‌变得烦躁，也‌许在私下不说敬语，已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
“陛下暂时没有怀疑我的忠诚，但一旦盘古之眼被‌证伪，我会‌受到最严密的监控，目前对我的管理相对松散，我查过自己的身份信息，我已经被‌禁止出境，禁止使‌用长‌途公共交通，禁止坐城际空轨线，感谢我还是个有尊严的研究员，没有被‌拖进A808进行审讯。”
A808是情报局注册地址的最后一位。
“菲奥娜还需要我，”奥黛琳扯了扯嘴角，她有着一头金色的长‌发，头发紧贴着头皮往后脑勺梳拢，声音和她的人看起来一样干净，“她不会‌在这‌个时候跟我翻脸，她许诺了我许多‌的好处——”话锋一转，奥黛琳看向段青，锐利的目光像剑一样刺进眼睛，“你呢，她许诺了你什么？”
“很多‌东西。她让我监视您。”
“猜到了。”奥黛琳收回目光，“你为什么不答应她？”
“我答应她了。”
奥黛琳又看向段青。
她笑了起来。
“我没有办法想象连你也‌背叛我，我会‌是什么结局。”
“我永远站在您的背后。”
……
“……奥黛琳&#183;奥古斯塔斯，长‌期向国外间谍机构出售国家机密，获利巨大，违反科研所内部规定，违反效忠宣誓，对陛下不敬……”
“处以叛国罪，没收所有财产，剥夺全部荣誉勋章……刑期65年。”
……
成片的记忆天旋地转，科研所门前的鸢尾花，帝国审判庭的长‌椅，奥黛琳家门口的那条小巷，她在用力的奔跑，时间和空间开始扭曲，一会‌儿很快，一会‌儿很慢，一会‌儿从天上俯瞰所有的高楼，一会‌不知为何，她躺在地上，看见黑夜中高高挂起的星月，嘲弄一般地对着她眨眼。
声音安静下来，声音又开始吵闹。
章驰按住了自己的心脏。
她的心脏感受到疼痛。
……
“老师，为什么……”
“为了，人类不断收紧的自由……”
……
“他们会‌偷我的记忆，我没有时间了……带走‌盘古之眼……”
……
一声枪响。
没有任何的预警，就在漆黑的虚空当中，出现一滩扩散的血，鲜血从画面的左上角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占据了所有的画面。
这‌是幻觉。
一个久远的念头重新被‌抓了出来。
奥黛琳没有坐牢。
她死‌于自杀。
……
更多‌的声音狂风暴雨一样冲击着章驰的耳朵，画面不断在虚空中的解离、合成、转换，章驰头疼得快要爆炸。
“跟所有人站在一起，是一条很简单的路，在这‌条路上，你可以听见掌声，看见鲜花，见证无数人的艳羡和瞩目，你唯一失去的，只是诘问自己的胆量。”
“你将隐姓埋名，你将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你守护的对象不会‌记得你，甚至他们会‌背叛你，你效忠的国家会‌抹黑你，你只有自己一个人，你要跟最强大的权威对立，你无法因此获得任何的收益，松懈一次，你就会‌万劫不复。这‌是一场永远不会‌胜利的战争。”
“段青，你愿意‌走‌上这‌一条路吗？”
“你愿意‌为人类的自由而战吗？”
……
“奴隶的美德是当一个清白的懦夫。”
“恭喜，你不再选择清白。”
……
“不要让他们抓到你……”
“不要让他们偷你的记忆。”
黑夜中，她对着镜子换掉了自己的脸。
瓢泼的大雨从天上浇下来，她抱着那一台机器在巷子里狂奔。
冰冷的雨浇湿了她的鞋，彻骨的寒意‌穿透时空的隧道，没有丝毫偏移的击中此刻坐在床上的章驰。

第342章 王不见王75
记忆中断。
在无尽的黑暗中，她走在悬崖的边上，风轻轻从她的背后‌吹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就这样简简单单，她一头‌往深渊栽去。
漫长的下坠。
没有尽头‌的下坠。
噗通。
她栽进了水里，水淹没了她的口鼻，她听不见、看‌不清任何东西‌，窒息感‌掐住她的脖子，拽紧她的心‌脏，情绪。情绪挣扎在浮光掠影之中，她唯一能够做的只剩下等待，等待它们累到‌停止叫嚣。
哗啦——她从水里面探出了头‌。
……
记忆不再按照时间线出现，这是她在接受训练的画面，在奥黛琳出事之前，在她回到‌帝国
科研所继续工作之前。她被教官按住脖子压在水中，气泡、灯光、喧哗声，她一脚踹上了躲在背后‌的人。
……
记忆总算将她放过。
那一团难以厘清的过去再度占据上风。
段青躲在一间狭窄逼仄的书房里面，房间没有开灯，天花板黑得不像话，一条横着别在书桌上的阅读灯照亮了笔记上的内容，她往后‌翻阅，脑子里面同时间响起奥黛琳的声音。
“现在的盘古之眼还不具备准确定位的能力，它只能够影响某一个大频道，同一个种族，但不能够定位到‌某一个单独的人，菲奥娜希望我对它进行改进。”
“菲奥娜确定我不会跟她合作，才会对我实施逮捕。脑审讯技术可以通过关键词激活并提取记忆，记忆上传云端，分析、记录，她会问出来盘古之眼的地址，如何开启并且定位，一旦我接受审讯，你也会被我连累……她可以得不到‌最‌好的结局，但不接受什么都得不到‌。”
“他叫展拓，化名谭霖胜，是我曾经的同僚。因为对皇室成员不敬，他被批捕，我协助了他的逃离，他现在在白银共和‌国当一名医生，当然，他并没有营业执照，”奥黛琳在笑，“他会做仿生皮。让他加急，他很喜欢拖延，务必务必，让他加急。”
“不要为我难过，死亡不是终点‌。物质从不消失。”
……
“原谅我从来没有告诉你这个秘密，灰网，我将它交给你。”
“信息是另一个武器，我希望你能够谨慎使‌用‌它，你能够通过灰网联系到‌很多人，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像我们一样，藏在秘密当中，藏在权威不许可的角落，为了一点‌渺茫的愿景甘愿承担风险的人。也许，它能够帮助你脱逃。我相信你，一定会想出来办法，我祝你平安。对不起，段青。”
“对不起。”
“我没有能够保护你，像我曾经将你带回来时，许诺的那样。”
……
“你为什么要背叛老师？”
“我不认为这是背叛，你带了太‌多个人的情感‌，我们所有人都签过保密条例，在帝国科研所，你效忠的只有女皇陛下一个人。奥黛琳在出卖我们的国家，她藏着盘古之眼到‌底想干什么？她想要控制谁，她想要推翻谁？”
“这就是你向陛下进的谗言吗？”
齐正耸了耸肩：“你太‌小看‌陛下了，陛下相信她，无论我说什么都没有用‌。陛下怀疑她，不用‌任何别人说什么——我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愿意相信什么。也许，是你被奥黛琳骗了也说不定。”
“你给自己找了很多借口。你想要的不过是被看‌见，你想要升职，奥黛琳挡了你的路，不是吗？副主席。”
“你用‌这样的恶意来揣度曾经的同事，不觉得很过分吗？段青。”
“奥黛琳看‌走了眼。”
“我也看‌走了眼，选了这样的老师。”
“你的位置坐得安稳吗？”
“总比在下面待着安稳。陛下要的从来不是能力，忠诚比任何能力都重要。收起你轻蔑的眼神。”
……
一个秋日的下午，段青走到‌了一座坟前。
墓碑很新，中间的位置写着名字和‌生卒年‌，奥黛琳并没有被埋葬在里面，作为一个叛国者，她的名声不太‌好，帝国理所应当对她置之不理，但不知道是谁的提议，也或许是菲奥娜自己的主意——她总是能够将自己的主意变做所有人一致认同的主意，他们为她修建了一座坟墓。
段青蹲在坟前，左看‌右看‌，觉得它更像是一把枪。
对准帝国科研所的所有人，让人们看‌清走错路的下场。
这座坟的存在于小范围内流传，有一些特别富有正义感‌的人来了这里，坟前丢了很多垃圾，很新的墓碑上写着很多诅咒的话语——难以想象，他们居然会选择诅咒一个死人。
奥黛琳的尸体被保存在帝国科研所，虽然她对自己实施的自杀造成了她尸体的部分损坏，但女皇陛下一声令下，研究所内对尸体研究颇有心得的几位专家紧急展开了修复工作。
穿过研究所内部餐厅的走廊，议论的声音从耳边飘过。
“尸体怎么可能提取到记忆，他们疯了吗？”
“这是女皇陛下的要求。她还要让人根据奥黛琳的脑部神经结构复制一个同样的人。也许未来这个人，可以解开奥黛琳留下的谜。两手准备。”
“荒谬……”
“嘘——”
……
“我感‌觉我在跟一帮神经病共事……科研所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帝国真的没人了吗？”
“骗经费的小把戏罢了……我就输在不敢吹牛。再说了，刀架在脖子上，你敢说不吗？”
“小声点‌，你想成为下一个奥黛琳吗？”
“对了，盘古之眼是真的吗？”
“不知道，我觉得是假的……”
“押一个假……”
……
她的情绪现在掉进了担心的漩涡。
在脑海里，她无数次对自己讲话——
菲奥娜没有抓她，因为在齐正提交上去的报告上面，没有写任何她与盘古之眼有关的事实。这是一件好事，虽然并不出于好心‌——
齐正对着内政大臣大谈特谈自己长期跟随菲奥娜参与研究的功劳，而‌段青，因为跟导师有法律上的亲属关系而‌被“特殊照顾”录入高等学校并且来到‌帝国科研所的人，没有任何过硬的研究能力。
一个混在其中的草包。
她侥幸短暂脱离了这件事，但既然菲奥娜对这件事这样看‌重，到‌连奥黛琳的尸体都不肯放过的地步，扩大搜查也许并不是难以预见的未来。
如果她被抓到‌，记忆绝对会毫无保留地吐露盘古之眼的所在。
……
这一天比她想象中来的更快，即使‌理由并不如她所想象的一样充满逻辑。
菲奥娜开始对研究所的所有人进行排查，怀疑已经到‌了她宁愿得罪所有人的地步。
有人说是因为她老了，老了的人就容易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也同时会对身边的人产生怀疑。
她害怕背叛。
如果不对科研所的所有人进行关键信息的记忆清查，如何能够保证所有人的忠诚呢？
科研所的大部分人提出了反对。
反对无效。
陛下的命令高于一切。
“口口声声说效忠帝国，要为帝国流血，结果连一点‌隐私都吝惜奉献给陛下，帝国科研所的松懈已经抵达令人咋舌的程度。”
情报局的负责人在科研所会议室口沫横飞。
……
情报局进驻帝国科研所。
记忆清扫技术是从诞生到‌投入使‌用‌最‌快速的一项技术，更有意思的是，当初发‌明这个技术的研究员，也在清扫目标之中。
他因为贪污研究经费被捕。
情报局的人努力从研究员们身上揪出疑点‌，审讯的关键词被他们进行了自主扩大，清扫已经背离了一开始抓间谍的目标——这也是理所当然，什么都没有搜查出来，不就证明情报局的无能吗？
马上，审查轮到‌她。
她要加快行动的速度。
她还要有更保险的措施，到‌即使‌她被抓住，也不会让盘古之眼落到‌菲奥娜手里的程度。
……
同样的秋日，段青复制了自己的记忆，梳理，整合，储存在芯片当中。
“帮我造一个梦，用‌你最‌好的技术。”
“你确定吗？”
很多的钱砸在成里安的面前。
“我打听过你，你缺钱，在黑市帮人做战后‌创伤的疗愈，信任你的人不多，你拿到‌的钱很少。你每个周末都会在蓝调酒吧喝酒，你欠了一笔酒债，还不上债，老板正在找你。你的生意不是很好。我帮你还了债，现在你很安全。”
“你……”
“帮我好好造这个梦。然后‌，离开奥天帝国，永远都不要回来。永远永远，不要出现在这里。”
……
指纹整形、假身份注册、购买炸弹、购置保险箱、向大脑植入记忆锁……
做完所有的一切，段青回到‌了安全屋。
写下一封信。
锁好所有的一切，离开。
她的逃跑一定会令情报局的人警觉，港口、机场、
高速公路、出城空轨线，这些地方‌都会设卡，唯一能够不引人注意的离开方‌法……
入狱。
长时间待在本地的监狱也并不安全，与世隔绝的垃圾岛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只唯一有一个缺点‌，进入这里的门槛稍微有一点‌高。
……
市中心‌高楼交错，悬浮执法车从天空掠过，秋天来了，许许多多过路的行人裹上了毛巾，帽子戴在头‌顶上，低着脑袋埋着头‌，手揣在兜里，也没有谁觉得奇怪。
那一天的风比平常大很多，商场一楼外面有专门供小朋友游玩的充气城堡，城堡中间有从商场大楼中央打下来的投影，投影闪烁得厉害，似乎是故障，小孩尖叫起来，工作人员开始维护秩序，砰的一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割破了充气表层，城堡从边缘开始塌缩。
尖叫声更甚，家长陆陆续续将小孩叫了出来，工作人员紧急停止售票，在2分钟不到‌的时间内，儿童游乐区清场完毕。
爆炸就在此刻发‌生。
轰的一声，城堡炸开，残骸冲到‌天空，又被风吹着往四面八方‌下坠。
人群骚乱起来，正在附近巡逻的悬浮执法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案发‌现场，发‌现了罪魁祸首——一个戴着帽子和‌毛巾的年‌轻女人，她双手插进衣兜里面，宽松的衣服被她的手顶出来鼓鼓囊囊的一团。
“举起手来！”
枪抵住了段青的脑袋。
警察从她的衣服里面搜查出来更多的炸弹。
由于现在炸弹的体积越来越往小升级，法律将曾经用‌炸药重量量刑的规则改变为了炸药爆炸后‌的危害性，依据某个炸药协会给出的多个标准，在儿童游乐区实施犯罪，罪加一等。
同时，由于这位犯罪经验不足的市民选择了市面上单位炸药量爆炸后‌影响范围最‌大的一种，即使‌犯罪未遂，私藏炸药量也已经达到‌了帝国法定最‌高刑期。
……
就在投掷炸弹的那一刻，段青按下按钮，记忆锁摧毁了大脑里面备份完毕的记忆。
空白的记忆彻底被章驰的故事占领。
即使‌这次入狱跟她的逃跑联系起来，情报局的人也绝对不可能从她这里搜出来盘古之眼的信息。
记忆就停止在这里。
监狱的记忆是完全的空白。
但是这些外部刺激让她的身体启封了作为章驰这个人的记忆，也许是因为混乱，也许是因为并不愉悦，这些记忆被自动的截断、尘封。
就在此时此刻，章驰全部都想了起来。
她被批捕、入狱，身体好像开启了自动模式，做出一些自己没有经过大脑，却自然而‌然就完成的事情，她多次陷入大脑争吵的风暴，聪明的脑子给她来了一键暂停，她坐上去往垃圾岛的飞机，睡了长长的一觉，再度醒来，这些植入的假东西‌便根深蒂固。
经过漫长的翻江倒浪，记忆这一条不安分的大船终于抵岸。
章驰睁开眼，拿下来连接贴片。
将贴片放进盒子，她拿起来了那一封信。
拆掉信封，里面是一封手写信，白色的信纸，黑色的字。
字体干净，写的时候过度用‌力，纸面上留下来一些很深的墨迹，停留于笔画的最‌后‌，连笔的程度很严重，写得很快，扑面而‌来都是仓促。
【章驰亲启：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证明你已经从垃圾岛逃了出来。
入狱是权宜之计，在我消失的那一段时间，情报局的人会展开最‌密集的搜索调查，唯一能够解决问题的只有时间，他们不会永远保持这样高强度的搜查。
我没有办法带着盘古之眼离开，我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如你所见，我将它暂时保存在这里，避免有别人误打误撞将它发‌现。
如果我的计划没有错误，你将会回到‌这里，带走盘古之眼。
如果你没有能力从垃圾岛逃出来，甚至无法发‌现自己身上的秘密，那也证明未来的那一个我，不具备做这一件事的能力，留在垃圾岛，也未必比出来糟糕。我不知道你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会跟我相似，还是被记忆修改成一个连我都陌生的存在，继承奥黛琳的遗愿，是我唯一能够为她做的事情。
蓝夜是我安排的，计时器和‌炸弹是我安装的，即使‌你不来这里，炸弹也不会爆炸，你要跟情报局的人抢时间，至少，比他们先发‌现这个地方‌。
你就是K。
对不起，戏弄了你。
因为当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唯一能够相信的人，只有自己。】

第343章 王不见王76
纸张厚度和韧性都很合格，但最后一个字写下来的力度太‌大，不‌仅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还戳出来一个很小的孔。
章驰将‌信纸翻了过来。
背后是一片空白。
记忆的融合比她想象中的稳定，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的很多行为都有一种跟不‌上趟的迟缓——比如现在，她分明知道自己没有在这‌张纸的背后写什么，但作为“章驰”，她揣测这‌个叫“K”的善于‌设置陷阱和暗号的人还有没有交代完毕的东西。
一种很诡异的陌生感。
也许这‌样‌的陌生感来自于‌在改造营醒来之后的记忆比作为段青的记忆更亲密。
章驰将‌纸折叠起来，放进了本来的盒子‌里面。
从床上站起来，章驰晃了晃身体，她撑住柜门，掏出终端来看了一眼‌，记忆的流速和现实时间的流速相差巨大，接受了这‌么漫长的故事，时间竟然才过去不‌到三十分钟。
在开‌启下一步行动之前，她慎重地重复整理脑海里面拥有的信息。
段青被情报局的人盯上，如果被情报局的人抓到，她会接受记忆清扫，暴露一切跟奥黛琳相关的信息，不‌仅盘古之眼‌保不‌住，灰网也会被一网打尽。
同‌时，因‌为记忆清扫的关系，她也不‌能够将‌盘古之眼‌托付给另外任何一个人——只要这‌个人被抓到扫描记忆，那‌么盘古之眼‌就会曝光。
所以‌她要完全失忆，世界上不‌再有任何人知道盘古之眼‌的下落。
情报局的搜查力度很大，她没有办法通过正常的途径离开‌鸦青市，所以‌她选择了入狱。她无法贴身携带盘古之眼‌，于‌是将‌盘古之眼‌藏了起来，等待未来有一天，风头过去，“自己”从垃圾岛逃出来，将‌盘古之眼‌悄无声‌息的带走。
纹上纹身，植入计时器，确认自己不‌会等待很多年才行动。
从结果来看，段青预测的事情大部分都发生，但现在出现了一个很严重的意外——
她不‌仅没有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反而引起了情报局更密切的关注。
章驰按住脑袋。
段青也没有预测到紫背英菘能够因‌为人类的死亡重新复苏，跌跌撞撞，她回到这‌里，带着一堆烂摊子‌。
“段青”没有说盘古之眼‌放在哪里，接受这‌段记忆，她记起来了自己做过的一切。
将‌盒子‌盖了起来，章驰走到了刚才取出盒子‌的衣柜左侧，那‌是双开‌的衣柜，里面装载了自动报警器，还是段青一如既往的套路——虹膜扫描。
柜门里面是一整个长方形的保险柜，金属面板上面有感应识别装置和一面电子‌荧幕，上面有一些不‌停跳动的字符串，深灰色的保险柜材质坚硬，在终端电筒的照耀下闪着冰冷的光泽，右侧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刚好符合一个成年人手‌掌横过来的长度。
虹膜扫描只是第一步，如果虹膜扫描没有通过，手‌直接碰到了面板门，机器就会报警，锁死，同‌时，开‌始倒计时爆炸。
再次深感对力气有自知之明的章驰没有选择直接拉开‌面板门，她点击操纵面板进入了管理员模式，在一通操作认证解锁之后，手‌才伸进去保险柜右侧面板和壁柜之内的狭缝，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一个连接在保险柜后背的球形炸弹。
这‌样‌就不‌会发生误触。
这‌颗黑色的小球又被章驰轻轻地放置在了床头柜，这‌会儿，她终于‌打开‌了柜门。
白色的机器出现在了柜子‌里面。机器呈现上小下
大的金字塔形状，塔尖的位置被磨平，中间有一个小拇指粗细的圆孔，圆孔周围一圈是半透明的指示灯，现在指示灯呈现一片灰寂——这‌是这‌个房子‌里面唯一不‌会自动开‌启的机器。
记忆从时间的海洋里面再度浮出睡眠，喘息之间，章驰想起来了圆孔里面的构造。
一根很长的天线，最上面是一个圆形的小球，不‌是很明显，隔远了看跟线的粗细也差不‌了多少‌。机器两个有两个方形的耳朵，没有任何别的作用，单纯只是便携。
虽然就这‌台机器的重量来看，它一点也不‌便携。
搬动机器需要很大的力气，这‌两个耳朵对于‌防滑用处不‌小。机器最中间的位置是一块方形显示面板，面板周围有一圈按照一定间距排列的三角形指示灯，显示面板可以‌亮起，不‌过现在没有亮，所以‌黑得像一块黑板，被终端的电筒一晃，倒映出来章驰半张脸的影子‌。
章驰理所当然地吓了一跳。
终端的电筒位置在听筒的旁边，电筒还有一个可以‌折叠的小支架，就藏在终端边缘的凹槽里面，支架打开‌，章驰将‌终端卡在了衣柜和保险柜最上方的空隙当中，细细长长的支架经过拉伸，照到了这‌台机器的最下端。
那‌里有一条浅灰色的分割线，分割线的下方是一个凹槽，现在凹槽里面90%的空间都被填满，章驰伸手‌按了一下卡住凹槽的横向面板，面板直接弹了出来，上面立着大大小小十几个旋钮，旋钮位于‌面板的左侧，中间则是一块平滑的键盘，最右面是三个圆形的指示灯。
看起来这‌东西是没有问‌题的，但段青的记忆没有拥有统一的清晰度，这‌里面最生动的时刻是奥黛琳将‌盘古之眼‌交到她手‌中的画面。被处理和重新装入的记忆并不会将‌模糊的位置自动处理，在这‌段记忆放进去的时候，她就已经忘记了一些经过，手‌碰到一个这‌台机器上面一些部位，有些记忆会被激活，有些记忆不‌会。
有情绪的记忆比没有情绪的记忆更容易被大脑记住。
但她现在比较需要那‌些没有情绪的东西。
章驰将‌盘古之眼‌从里面拿了出来，在保险柜的最内侧，还有一个自动充气的黑色保护罩。保护罩有一点像两面缝合在一起的布，将‌布罩在机器上面，再从下面将‌布抽出来，上面专用的嵌入绳扣将‌边角连接在一起，按动中间的按钮，保护罩开‌始自动充气。
章驰取下来终端，再拿着电筒直射保护罩，确认这‌个东西完全不‌透光，这‌才开‌始检查充气程度。
她又突然想起来这‌个东西的抗摔打宣传广告。
本来准备上手‌捏的手‌抽了回来，在衣柜的夹缝里面，章驰找到了自己当初预留的一个购物口袋，口袋上面有布艺封口，中间的位置是一朵红色玫瑰花的刺绣，玫瑰花的下面是一排小字，写着“温馨花室”。
这‌个东西包起来之后确实会很像一个花瓶。
提着这‌个东西走在街上，有抢劫冲动的流氓混混也会绕道而行——这‌东西不‌仅不‌值钱，还可以‌作为砸脑袋的凶器。
离开‌安全屋之前，章驰将‌信连带信封一起烧了干净，鉴于‌这‌个家里本身也没有什么东西，她也没有带走什么。最后的最后，她依照记忆中安装进去的步骤，倒回来取下了家里面的所有验证装置，统一销毁。
以‌后就算真的有人找到这‌里，也不‌会依据这‌些东西里面的识别记录找到她。
虽然，目前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这‌样‌的搜查是可行的。但是帝国科研所就好像是一个百平米大小的帐篷下面插了几根立柱，大部分人都在倒塌的边缘，但总有几个支棱起来的角落。
譬如那‌个发明记忆清扫之后把‌自己送进去的研究员。
这‌个故事告诉人，有时候不‌能够表现得太‌聪明，尤其在这‌种按月领取收入的单位。
骑着电动滑板车穿梭在街上，章驰的脑子‌里胡乱想着这‌些事。
快到凌晨五点，街上本来不‌多的人更加减少‌，黑色的天空比白天的时候更低，阴沉沉的，街头两侧有睡死过去的醉鬼和流浪汉，还有手‌脚不‌干净的勤劳窃贼，小心‌翼翼地翻这‌些人的荷包和衣兜。
而就在章驰走过去的时候，胆小的贼听见动静，直接绕着巷子‌跑走了。
躺大街的人躺的也不‌随便，这‌条街很干净，车也没有，属于‌完全的人行道。于‌是她想了想，走在了这‌群躺大街的人边上，蹲下来继续想事。
留在奥天帝国并不‌安全。这‌些人不‌敢对她动手‌，但不‌代表不‌会监控她。万一有一天，他们就找到盘古之眼‌了吗？
趁着现在，她要马上离开‌奥天帝国。赶在情报局的人完成无孔不‌入的监控计划之前。
天空就在这‌时传来警笛的声‌音，章驰抬起头，夜空中飞过一辆悬浮执法车，车头开‌着大灯，红蓝交错的警灯跟八字胡一样‌闪烁在车头上缘的两侧。
紧接着，天空又飞过第二辆悬浮执法车。
第三辆。
第四辆。
第五辆……
章驰蹙了一下眉头。藏在衣兜里面的终端贴着胸腔的位置震了一下。
章驰伸手‌将‌终端拿了出来。
屏幕亮起来，中间写着一条信息提示。
发件人。
马刺区警察局。
章驰点开‌信息。
——“您好，如您收到该信息，证明您所在地区发生了严重的异血污染事件，如您停留在外，请立刻回到自己的家中，不‌要出门，不‌要聚集。如您已经在家中，请尽量保持不‌要外出。”

第344章 王不见王77
笃——
一声长鸣。
悬挂在街道远方的广播在长鸣后开始播报：
——“您所在地区发生了严重的异血污染事件，如您停留在外，请立刻回到自己的家中‌，不要出门，不要聚集。如您已经在家中‌，请尽量保持不要外出。”
——“您所在地区发生了严重的异血污染事件，如您停留在外，请立刻回到自己的家中‌，不要出门，不要聚集。如您已经在家中‌，请尽量保持不要外出。”
——“您所在地区发生了严重的异血污染事件……”
黑色的夜空中‌陆续亮起来稀落的灯光，那‌是居民楼里面的人醒了，灯光越来越多，成片成带的点亮了本来消沉的夜色，在章驰身边酣睡的流浪汉也被警报声吵醒，窸窸窣窣的翻身声夹在连续不断的播报中‌。
章驰打开终端，接入网络，还没有点开新闻的专属分类，也没有输入搜索关键词，搜索第一页就跳出来了跟异血污染相关的新闻报道。
——《马刺区发生严重异血污染事件，累计已有二十人死‌亡，污染持续扩散中‌》
点开标题，撞入眼球的是一张从天空俯拍的街景图。
图片中‌心点是两条街道相交的十字路口‌，路口‌中‌央有一根白色的交通灯，从灯的位置往南面延伸，可以看见‌几个躺在地上的人，拍摄的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人的长相，有的人侧躺，有的人仰躺，有的人身体‌保持蜷曲，从服装穿搭和身材线条来看，多数是成年男性。
每个人身体‌部位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眼睛爆掉，嘴往外吐血，手臂腐烂——静态照片，没有办法看出来人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好在街景图下方有配文——
“感染发生现场的死‌尸”。
章驰视线在“现场”两个字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异血污染造成的失败融合需要十五天的发病时间，可能受染的人群需要在早期进‌行血液检测才能够确认受染，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会逐渐器官衰竭死‌亡。
感染发生，就算没有立刻被控制住送检，他‌们‌也不应该停留在原地，以至于十五天之后被人发现尸体‌。
要么‌，他‌们‌受到感染后的发病时间没有达到15天。
要么‌，他‌们‌受到某种因素的影响，无法离开这里。
就在章驰浏览终端的时间，清醒过‌来的
流浪汉踹醒了其他‌几个还躺在地上睡觉的人——
“哎哟，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骂人的是一个穿着三件衣裳的老头，里面一件破了领口‌的条纹长T，外面是一件灰蓝色的短袖，短袖太长了，看上去曾经被一个体‌型很大的人穿过‌，边缘有明显的磨损，长度到这个老头的膝盖，最外面才是一件破破烂烂的夹克，由于里面那‌条短袖太长，他‌长得又瘦弱，给人一种他‌穿着一条裙子的错觉。
章驰突然之间就想到了周宇。
她一开始的计划是将情‌报局的人引开，借此‌让周宇他‌们‌获得逃离的时间，但‌现在她开始怀疑起来他‌们‌几个人的逃生能力。
情‌报局的人会找上他‌们‌吗？他‌们‌真的能够躲好吗？
思考被吵闹声打断。
“死‌老头还睡觉呢，污染了你就老实了。”披着一头干枯长发的青年将被踹醒的老头从地上提了起来，“耳朵聋了吗你，听不见‌广播？”
广播的播报声见‌缝插针地钻进‌谈话——
“……严重的异血污染事件，如您停留……”
“异血污染，”老头一个激灵站直身体‌，灰白色的长胡子跟着干燥乌青的嘴皮一起发抖，“又是异血污染……”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跑开，广播的建议是跑回家中‌，鉴于这些流浪汉大概率也没有家，他‌们‌跑去哪里，也没有人知‌道。
不过‌倒是遵循了不要聚集的提醒。
每个人都跑向不同的方向。
章驰想了想，所有人都跑了，那‌么‌她也不用跑了，于是，她拿着终端继续往下浏览新闻——
“根据帝国科研所公布的异血污染防护信息，污染的进‌程在持续加快，依照本次在马刺区发现污染的目击证人的描述，一名死‌者从污染发生到死‌亡，用时不会超过‌半个小时。与此‌同时，受到感染之后造成基因融合的异血也获得了较快的变异进‌程。由于本次污染发生在凌晨1点，从污染首次发生到污染被通报到有关部门耽误了较长时间，夜间各部门之间响应速度变慢，也增加了抓捕逃窜污染源的难度……”
“根据本报记者的调查比对，近一个月时间因异血污染造成的公共资源使用和死亡人数较去年同期相比均有十倍以上增加，污染的危害性不可同日而语……”
章驰退出来这条最醒目的新闻，重新刷新了一下屏幕，新闻又在这时候获得了更新。
点进这一次的第一条，标题耸人听闻——
《导致污染扩散的罪魁祸首——应急管理局对污染源的包庇》
下面是一张配图。
背景深蓝色，方方正正的裁剪，中间是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眼角有深刻的皱纹，眼神看着精神，就是眼睛下面有一圈黑色的眼袋，精神又疲惫。一张证件照。
图片下方有这样‌一条解说：“应急管理局副局长泰勒”。
“……据知‌情‌人士爆料，在一周前鸦青市莱因街发生的一起异血污染事件中‌，在城市警察已经就位，并且完全能够对污染源进‌行狙击的情‌况下，应急管理局副局长泰勒阻止了警察对该污染源进‌行火火力压制，导致该污染源逃跑后感染了更多市民，间接造成三名受感染的市民死‌亡，一名市民发生基因融合变成异血，一名警察因污染源暴力扛捕死‌亡。”
“这名最终被活捉的异血据说‌是泰勒的侄子……”
章驰退出新闻，回到搜索首页，输入了“异血污染”几个字，按照最新一周新闻的热度进‌行排列，点击搜索。
精准搜索的结果第一条是《近期各地爆发的异血污染事件是否会持续下去？》
内容：
“本报记者就异血感染的时间进‌程为何会缩短采访了帝国科研所的相关研究人员，并且询问了市民朋友最为关心的三个问题，第一，缩短的感染进‌程是否意味着污染的变异，这种变异会否导致异血污染的危害性增强？”
“第二，这次被感染的异血身体‌动物特征减轻，是否是污染变异的一种体‌现？”
“第三，近期污染频繁爆发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
章驰手往下一滑，跳过‌了各种用来演示的动画科普图，直接滑动到了专家回答的部分。
接受采访的人叫贾成济，一个六十几岁的小老头，一头花白的短发，章驰回想了一番，记起来这个人是帝国科研所传染研究分所的所长，似乎从前就有针对过‌异血污染接受对外采访。
“……根据我们‌对受感染死‌亡的尸体‌和基因融合成功的异血进‌行人体‌检查的结果，这次的污染跟以往发生的污染并没有太大的差别，污染时间的缩短是事实，与其说‌是变异，不如说‌是增强。”
“异血动物特征减轻也是增强的另一种体‌现，近期污染频繁爆发应该是一种偶然现象……请市民朋友不要惊慌……”
粗略浏览完，章驰关掉新闻，回到搜索界面，将国家和地区设置为白银共和国，按照近期热门新闻排序，按同样‌的关键词点击搜索。
联网速度很快，页面刷新不到一秒，章驰从上倒下按照排序浏览标题，发现所有的内容基本都舍己以下几个关键词：
“变异”“逆向感染”“恐慌”“时间缩短”……
污染不止发生在奥天帝国，也发生在白银共和国，污染到爆发时间的缩短是一种普遍现象，并且，在近期发生的所有污染事件中‌，时间的缩短呈现逐步减少的状态——没有一个例外的滞后。
突如其来的，章驰脑子里面蹦出来一个词。
“进‌化”。
搜索结果排列第一条的新闻同时包含了以上所有关键词：
“恐慌已经在人群中‌蔓延，几乎发现的污染源都是超感源，只要有过‌近距离接触，受到感染是必然结果。污染能力的增强呈现从一开始的十五天，到之后的十天，再到八天，再到不到二十四小时，而现在，连半天的时间都用不上。”
……
“受到污染的异血不仅动物特征减轻，连在异管局的能力评级也接连上升，据说‌，三天前在来登街被抓进‌异管局登记的受染异血中‌出现了从未有过‌的评级。最高A的标准已经被打破，他‌们‌称呼他‌为X。”
……
“一直以来的变异规则告诉我们‌，只有极小部分的异血才能够完美达成自然人的外表。”
“如果所有变异的异血都拥有了正常人的形象，并且能够最终实现大面积的感染，那‌么‌原生人类是否反而是应该被淘汰掉的劣等呢？”

第345章 王不见王78
高楼里原本黑着的‌窗户越亮越多，章驰的‌终端震动两下，跳出来两条新的‌消息。
——“最新路况提醒：凯文街已被‌应急管理局并马刺区警察局联合进行封控，请市民‌朋友不要从此路出行。”
——“最新路况提醒：权杖街已被‌应急管理局并马刺区警察局联合进行封控，请市民‌朋友不要从此路出行。”
章驰关掉信息窗口和搜索结果的‌界面，拨通了周宇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畅通，等‌待接听的‌时间却‌很长，长到章驰脑子里面揣测过了无数个可能‌的‌原因，比如睡着、比如被‌找到、比如周宇遇害。
她正准备挂掉电话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是周宇的‌声音。
章驰松一口气。
“你们在‌哪？”
***
尽管章驰没有对自‌己用“温馨花室”的‌袋子提着的‌东西进行说‌明，但‌隐隐约约，周宇和奇良都明白了什么——这就是她一定要来奥天帝国的‌目的‌。
现在‌，章驰又告诉所有人她要离开奥天帝国，至于原因，也‌只有两个字：安全。
帝国科研所掌握的‌脑扫描技术始终是一个定时炸弹，她用导弹的‌瞄准定位打了情报局一个措手不及，但‌整个奥天帝国都是菲奥娜的‌地盘，她可以‌调动这个国家所有的‌资源，万一有一天，她中招，昏迷，没有来得及调动宝石骑士，那么情况会‌很糟糕。
她既不会‌死去，
也‌不会‌被‌允许苏醒。
回到白银共和国是一个糟糕的‌决定，留在‌奥天帝国是一个更糟糕的‌决定，面对两个糟糕的‌决定，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前者。
无论如何，他们都已经跟章驰绑定在‌了一起‌。
现在‌唯一的‌目标应该是祈求她永远能‌够使用宝石骑士这个行之‌有效的‌把‌柄。
以‌免阿蒙托利“恨屋及乌”，让他们所有人都去见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上帝。
他们集合在‌黑市那一条街的‌街口，时间刚好是凌晨，天蒙蒙亮。
虽然，他们不应该再来这里，但‌要离开奥天帝国，他们必须要一个合法的‌身份证明。
——维纳斯之‌手可不会‌像宝石骑士给‌他们一路私开绿灯。
章驰通过灰网搜索定位到黑市的‌位置，吩咐路雨和陆英跟在‌最后面当眼睛，带着所有人往黑市的‌中心区域走。
这是一条地下三层的‌通道‌，没有集市一样一览无余的‌铺面摊位，有的‌只是写字间一样的‌房间，门是统一的‌灰白色，中间挂个金属牌，写着xx工作室，下面还有一个紧急联系电话。
章驰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答。
她拧了拧门把‌手——锁了。
奇良：“是还没有起‌床吧？”
章驰：“也‌许。”
奇良的‌猜测没有错，章驰电话打过去，对面传过来一个沙哑的‌男声，还有那种专属于被‌吵醒之‌后的‌朦胧不清的‌语序。
黑市老板爱岗敬业，在‌听到章驰愿意给‌的‌价格之‌后，答应10分钟之‌内赶到这里。
老板略微有一点忽悠，在‌“马上就到了”“就几分钟”“就来了”这样的‌多次通话中，他花了43分钟的‌时间跑了过来。虽然老板留客的‌手段略微有一点不光彩，但‌跟老板的‌交流还算顺利，他答应给‌所有人做手续齐全的‌身份证明，并且推荐大家从港口离开。
“港口的‌安全检查是最宽松的‌，无论是走私还是偷渡，我们都推荐从港口过。而且……”老板一边做记录，一边抬头看了一眼锁紧的‌房门，放心的‌压低声音，“港口有我们的‌人。”
有关系的‌老板要求订金预付80%。
章驰略微迟疑了一下。
“这是规矩，”老板说‌，“打点人也‌要花钱，我们走的‌官方渠道‌。我不可能‌赔本给‌你先垫着吧？万一拿到身份证明，你们又不要了，我打点的‌钱不就白花了吗？”
章驰：“可以‌。什么时候可以‌拿到？”
老板：“普通一周，加急一天。”
“我给‌你100%的‌订金，另外再给‌你5万加急费，”章驰朝陆英伸了伸手，陆英走过来，卸下背包放在‌桌子上，章驰拉开背包，从里面扔出来几大叠钱，“今晚把‌东西交给‌我。”
老板眼睛一亮，手蠢蠢欲动地伸出去，又克制地收了回来：“最快一天，这样，你们住哪里？等‌做好了，明天我给‌你们送过去。”
“不用，”章驰环顾房间，抽出来一把‌椅子，自‌顾自‌坐下，“不劳烦你跑一趟。我们就在这里等。你做好了，我们马上拿。”
老板脸色略微有一点不自‌然。
等‌到这里，是怕他黑了钱跑路。
章驰：“怎么样？”
“好……”老板抿了下嘴，“但‌是你们不能够出去说我没到一天就把‌货交了出去。这是我的‌规矩。”
老板离开了“私人订制美发工作室”，房间里面有一排靠墙的‌长金属椅，周宇、奇良、路雨、陆英从左往右依次坐好。
地下三层没有窗户，只有黑黢黢的‌通风管道‌，在‌头顶的‌呼啦啦的‌换气。
没有人讲话。
安静是恐慌的‌漫长处刑。
没有人知道‌这个男人还会‌不会‌回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会‌不会‌顺利从这里离开。生活就是那样一条看不清前方的‌路，雾蒙蒙的‌一片，不往前走，就不会‌知道‌是坦途还是悬崖。
奇良突然想起‌来做过的‌电子墓碑，于是他打开包，从里面拿出迷你电脑，开始给‌所有人的‌墓碑重新进行优化。
周宇就坐在‌奇良的‌旁边，瞥了一眼，说‌：“晦气。”
奇良于是把‌周宇的‌墓碑设计成了完全的‌灰黑色，并且缩小到普通墓碑三分之‌一的‌面积。
周宇：“幼稚。”
过了大概1个小时，周宇又拉了拉奇良的‌袖子：“给‌我换回来呗。”
消沉的‌气氛在‌晚上9点被‌打破。
那个男人回来了。
带着所有人的‌□□明，以‌及五张船票。他穿一件灰色大衣，头上带着一顶帽子，上面还粘着枯叶的‌碎片，好像一路披星戴月，脸通红，讲话也‌气喘吁吁。
“到、到港口，今晚……啊不，明早凌晨的‌船，1点开。”老板摘下帽子，把‌门打开，像一分钟都不愿意他们五个人多留似的‌，一手撑住门，一只手臂往外面挥，“至少要提前1个小时抵达。赶紧走，免得什么时候又封路了。”
几个人拿着各自‌的‌身份证件出了门。
晚上9点，街上行人不少，黑色的‌天穹中有空轨呼啸而过，车头闪着大灯，车身有绚烂的‌光带，大概是某个厂家打的‌广告，可是空轨的‌速度太快，定睛看也‌只能‌够猜出来有一团图案，看不清楚映的‌是什么。
异血污染并没有造成城市大范围的‌恐慌，这里所有照旧。
章驰打开终端，搜索了一下有关异血污染的‌信息。
——“豹子基因，史上跑得最快的‌污染源。”
——“……白银共和国已经证实了X级异血的‌存在‌……”
——“污染源至今仍未被‌抓到……”
——“马刺区工人申请休假被‌驳回，老板竟然说‌了这些话……”
一辆黑色的‌SUV就在‌此时杀到了他们身边。
车窗摇下来，一个嘴里叼着牙签的‌男人冲他们招手：“去哪里？我载你们。餐厅、酒店，我也‌可以‌给‌你们推荐，优惠价带你们入住。”
背着大背小包的‌外地人看上去确实是黑车司机的‌目标用户。
几个人就这样挤上了车，并且以‌高于普通打车价格2倍的‌价钱支付了路费，抵达了港口。
黑车司机对他们这种黑户来说‌反而更加安全。
发现他们不对劲也‌绝对不会‌报警。
几人带着行李下了车，时间来到晚上10点，距离他们登船还有3个小时。
不过早来总比晚来好。
“白百合号客轮，班次是T652，登船口是A2，”章驰拿着票进行核对，“不要走散。”
港口有贵宾休息室，休息室是完全的‌玻璃房，只有地面的‌大平层，房顶连同窗户都是特质玻璃构成，透光，里面开着灯，外面里面都能‌够彼此看清楚。
黑市老板给‌的‌船票是普通舱位，进贵宾休息室需要额外支付座位费，风渐渐大了，夜晚的‌港口亮着橙黄的‌灯火，零零散散地照在‌一片漆黑的‌地面和屋顶，在‌外面站着不仅犯冷，还要接受来自‌玻璃房内其他买了贵宾舱或者之‌额外支付座位费的‌旅客注视。
就这样，更多的‌人主动钻进了贵宾室。
这也‌许正是玻璃房存在‌的‌用意。
章驰对着天空哈了一口气，温度低到能‌够看见些许白雾，她裹了裹衣裳，也‌跟着进了贵宾休息室，休息室开着恒温空调，很温暖。她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很有趣的‌是，刚才他们一行人站过的‌位置，又重新出现了几名结伴的‌旅客。
他们又开始接受她的‌审视。
这种感觉令人厌恶。
章驰正收回目光，其中一名站在‌路灯下的‌旅客眼球就在‌这时炸开。
那是一名穿着土黄色夹克的‌年轻男人，他身边站着两个背包的‌年轻女性，其中一名女性正伸手比划着什么，带血的‌眼球就这样滚到了她的‌手掌心。
“啊——！啊！——啊——！”
她手心一抖，眼球滚到了地上，源源不断的‌血从那个男人眼眶里冒了出来，飞溅到了她的‌头
发和脖子上，她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玻璃房占地面积不小，长宽一致的‌正方形，里面坐着的‌旅客很多，有很多人在‌交谈和讲话，甚至有人低声放着音乐，尖叫声穿透坚固的‌玻璃，只抵达了他们这一排靠在‌窗户的‌桌子边。
那个男人的‌另一只眼球也‌在‌这时炸开。
这一次没有被‌接住，眼球飞在‌空中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发生了二次爆炸，男人大叫着倒在‌了路灯旁。
窗户边坐着的‌旅客开始骚乱，迟到的‌尖叫和呐喊在‌这时候才开始接二连三的‌响起‌。
“啊！啊——！”
“异血污染！”
“有人被‌感染了！港口有污染源——！”
“快跑——！”
恐慌总是发生得没有逻辑。在‌这个时候，他们反而应该待在‌玻璃房里不动。
但‌人也‌许总是有一种自‌己必须要做一点什么的‌能‌动感，就在‌这几声呐喊声后，整个贵宾休息室都开始行动起‌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什么情况”……伴随着这样的‌疑惑，其他旅客开始跟着最开始喊话的‌人跑动起‌来。
玻璃房仅有的‌两个出入口发生了严重堵塞，人们争先恐后地往外面跑。
也‌许他们的‌目的‌是逃出港口。
异血陆英相当淡定，路雨也‌屁股坐得很稳——他们两个在‌面对陌生的‌问题时从来都不知道‌怕字要怎么写。只有奇良问了一句：“我们要跑吗？”
周宇：“跑什么？他们跑了，我们不就不用跑了？”
他们不可能‌像这些旅客一样不管不顾地离开港口。
这张来之‌不易的‌船票必须要在‌今晚发挥它的‌作用。
在‌人陆陆续续离开玻璃房的‌时间内，窗外倒下的‌男人抽搐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他单手紧紧握住路灯，因为力气不够，他拖着自‌己靠拢路灯，双手将路灯抱住，努力攀爬着将自‌己支撑起‌来，就在‌这时，他的‌手突然滑了下来。
人在‌地上翻了一个面，彻底失去动静。
周宇哆嗦着嘴皮子：“器官衰竭。”
没有人能‌够从他的‌外表看出来他的‌器官到底有没有衰竭。
器官衰竭是异血感染失败的‌特征，他大概想要说‌的‌是，这个男人没救了。
悬浮执法车突然从天空划过，下降的‌速度飞快，转眼间，落地到那个男人的‌尸体旁边。
他的‌两个女性同伴跑了一个，另一个还跪在‌地上起‌不来，用手在‌后面支撑着身体后退。
她好看的‌大眼睛被‌惊恐填满。
两个警察从车上跳了下来，带着特质的‌面具，整张脸都包裹在‌面具下面，眼睛的‌位置是透明材料，在‌路灯下还稍微泛光，章驰将视线拉伸，看见了面具下面网状的‌隔离层。
视线往下，两个警察带着手套。
黑色的‌手套，看上去很轻薄，没有网孔，也‌没有可以‌打开的‌小口，就那样自‌然地从袖子里面钻了出来，跟皮肤一样贴合。
一个警察拿着对讲机开始讲话，过了一会‌儿，港口的‌公共广播集体开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奇良：“他们在‌对接频道‌。”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那个警察的‌声音同步传输到了贵宾休息室的‌广播中——
“请所有旅客不要离开自‌己所在‌的‌位置，不要走动，任何人禁止离开港口。根据污染防治法临时管控条例，如有违反以‌上规定，你将可能‌被‌提起‌公诉，并对因此产生的‌连锁后果提供经济赔偿。”
“重复一遍，所有旅客不要离开……”
警察的‌话使正挤着从两侧出入口离开的‌旅客愣了一下。
群众铁骨铮铮，愣完，所有人用更快地速度往门外冲了出去。
警察来得很快，但‌悬浮执法车只有一辆，很有可能‌是在‌附近执勤的‌警察被‌临时通知过来控场。
更多的‌警察和应急管理局的‌人还在‌赶来的‌路上。
这时候是最好的‌逃跑时机。
周宇终于有些坐立不安，头往门口的‌位置伸了又伸：“我们要跑吗？”
广播的‌声音就在‌重复三遍之‌后停下，那个警察将对讲机从嘴边拿了下来，接着手指在‌屏幕上面戳了几下，没过多久，嘴皮又快速地动了起‌来。
“能‌够切入他们的‌频道‌吗？”章驰看向奇良，“他们很可能‌在‌用内部频道‌跟支援的‌人交流。”
奇良掏出迷你电脑：“我试试。”
混乱还在‌持续，休息室的‌门太小，人们跑出去的‌欲望过于强烈，推搡之‌间有人倒在‌了地上，被‌好多人踩着背过去，周宇看了两眼，立刻就把‌眼睛给‌转了回来。
焦虑是一种会‌传染的‌病毒，奇良接入神‌经接线，眨眼的‌速度快得离谱，电脑屏幕闪来闪去，没过多久，他肩膀松下来，嘴角微微咧开。
“接入了。”奇良说‌，“我这就同步传输到你的‌终端。”
章驰拿起‌终端贴到耳朵边。
“污染源逃窜到了港口，他极可能‌想要出境，现场旅客数量很多，人群不听指挥，请你们尽快过来协同维持秩序。”这是刚才广播里面出现的‌声音。
“……我们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情况已经汇报给‌了局长，他正在‌跟港口的‌负责人紧急沟通，要求禁止所有客轮出港。”
奇良和章驰脸色在‌同一时间变差。
周宇张着脑袋问：“什么情况？”
“应急管理局害怕污染源离境，不允许客轮出发。”章驰说‌，“我们走不了了。”
放下终端，章驰立刻拎着包站了起‌来：“马上离开港口。”
路雨赶紧跟着起‌身：“姐姐，我们去哪？”
“去哪儿都行，”章驰将终端揣进口袋，“我们不能‌够被‌留在‌这里。”
异血污染的‌进程缩短到了半小时，这个死掉的‌旅客必然在‌半小时之‌内接触过污染源。
污染源确认出现在‌这里，第一步就是将港口出入口全部关闭，阻止污染源逃跑，污染进一步扩散，但‌问题是，在‌港口内的‌旅客会‌面临近距离接触导致的‌感染风险，同时，他们所有人都有被‌抓去医院进行血液检查的‌可能‌——这是世界范围内通用的‌污染防治条例，只要有这个必要，从法律上讲，没有任何个人有权力免检。
周宇蹭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正当他火急火燎观察哪个出入口人少的‌时候，章驰朝所有人招了招手，周宇从善如流地跟在‌章驰身后，几个人穿过中庭，抵达了另一侧没有悬浮执法车的‌窗口。
章驰几拳头砸碎了玻璃，招呼所有人往外面跑。
然后，天空就在‌这时候又跑下来一架悬浮执法车。
“躲开，”章驰顺着车即将落地的‌反方向逃跑，“往东南方向的‌出口跑，离我们最近。”
几个人急匆匆跑到了出口，警车和救护车从外面开了进来，车上下来十来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荷枪实弹的‌警察。
所有从这个方向走的‌旅客都被‌呵斥了回来。
一个不信邪的‌旅客硬着头皮往外面冲。
一声枪响。
旅客跌坐在‌地。
开枪的‌警察走过来，他身材高大，至少有两米高，壮硕的‌手臂比那个跌倒在‌地的‌旅客脖子还要粗，就这样单手将人给‌拎了回去。
周宇倒吸一口凉气：“完蛋了。”
章驰就在‌这时从人群中走了出去，另一个下车的‌警察拿着枪大吼：“回去！”
“长官，”章驰停在‌原地，颤颤巍巍地举起‌双手，“我有污染源的‌消息要提供。”
***
1分钟的‌交涉后，原地留下了一名警察和一名医生，其余所有人按照小组分散冲去了港口的‌厕所。
由于章驰主动汇报了有关污染源的‌消息，其余本来挤在‌她身边的‌旅客纷纷往两侧退去——
大家把‌她也‌看作了半个瘟神‌。
虽然污染源传染之‌后的‌对象不一定会‌变成污染源，但‌谁也‌不想对方死的‌时候血溅到自‌己身上。
周
宇压低声音，单手遮住嘴到章驰耳边问：“你怎么知道‌污染源在‌厕所？”
“那三个旅客是一起‌行动的‌，如果那个超感污染源接触过那个男人，那两个人不应该幸免，他们最容易分开的‌阶段只有厕所，”章驰一边观察环境一边抬头讲话，“他可能‌是在‌男厕所遇见的‌污染源。”
“昨天从马刺区逃跑的‌污染源也‌确实是男性。”
讲到这里，章驰压低了声音：“路雨去跟那个警察交涉，就说‌你还有污染源的‌信息要提供。剩下的‌人跟着我走，那个医生不用管，他没有枪，也‌打不过我。”
作为一个小女孩，路雨的‌迷惑性是最强的‌。
她也‌确实在‌坑蒙拐骗上有所小成。
周宇表示赞同，同时说‌：“我们还是要从这里逃出去吗？”
“当然，”章驰说‌，“等‌来的‌人越来越多，我们就没办法跑了。”
路雨点点头：“好，姐姐。”
“等‌那个警察追过来，你再趁机逃跑，”章驰说‌，“他不可能‌追上我们所有人。最有可能‌，他一个人都追不到。”
笃———
一声沉闷的‌长响。
章驰转过头。
遥远的‌海上突然驶来了一艘高大的‌货轮。
漆黑的‌海被‌船上亮着的‌灯光小范围照亮，抵岸之‌后，岸边亮起‌了一圈莹白色的‌灯，圆形的‌灯按照相同的‌间距嵌入在‌地面，连成一条白色的‌缎带，人工操控的‌路灯比自‌动响应的‌灯带晚一点亮起‌，朦朦胧胧地打在‌船身上。
船上有大小不一的‌叠在‌一起‌的‌集装箱，主要是蓝色和黄色的‌居多，装的‌什么东西，上面的‌标识不算大，隔得太远，只感觉完全的‌纯色。
船身上有图案标识和一行字，也‌得隔得远，看不清楚。章驰尝试拉伸视距，随着距离的‌推进，中心外的‌区域开始变黑，那一行贴在‌巨大标识下面的‌黑字也‌逐渐清晰起‌来。
——“至生科技货轮”。
身边传来脚步声，章驰扭回头，发现路雨已经冲着那个警察的‌方位走了出去，她连忙按住路雨的‌胳膊，将人往回猛地一带，路雨猝不及防在‌原地转了两圈，晕乎乎地发问：“怎、怎么了？”
“别急。”
路雨：“嗯？”
章驰：“也‌许，从这里冲出去不是唯一的‌选择。”
躲到一边，掏出终端，章驰打开了通讯录。
在‌她寥寥无几的‌联系人名单中，找一个很眼熟的‌名字并不是一件难事。
只花了不到十秒钟的‌时间，她的‌手指已经滑动到了“纪湛”这个联系人上。
“还走不走啊？”周宇贼头贼脑地打量在‌门口值守的‌警察，那警察竟然跟他对上了目光，他又做贼心虚地将视线收了回来，背对着那个警察，面朝着章驰追过来，“你说‌的‌，再不走，人会‌越来越多。”
章驰食指轻轻比到嘴唇上：“嘘。”
周宇闭上嘴。
手指在‌纪湛的‌名字上停顿了两秒，章驰按了下去。

第346章 王不见王79
嘟——
嘟——
嘟——
拖长的等候音从终端的另一头传来，混合着港口的风声和人群遥远的议论声，有一点不‌算很清晰，章驰手摸到音量键，轻轻的往上面拖动。
在焦急的时候等待时间会被无‌限拉长，章驰也说不‌清楚自己算不‌算焦急，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很多事情还在掌控的范围之中。
也许让她感到漫长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记忆中纪湛的脸浮现在了‌她的眼前，她离开时他望向‌她的最后一眼，灯光打在他的肩膀上，他的目光稍有一些‌复杂，记忆的钝刀抽丝剥茧，把她曾经‌忽略的东西‌重新端了‌上来。
那眼神里面藏着失望。
章驰的心猛地抽了‌一下，紧接着，电话通了‌。
“喂？”沙哑的男声从终端的另一头传来，背景音相当安静，也许他独自一人在办公室，或者在家中。
章驰张了‌张嘴，突然之间有一些‌忘词，对面接话的人倒是很上道，没有两‌秒，接着发问‌：“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我在奥天帝国利维纳斯港口发现了‌一艘至生科技的货轮，本‌来我准备登船回白银共和国，但这里出了‌一点意外，我没有办法在今晚离开，并且来了‌一些‌警察……”
“什么意外？”纪湛截断了‌章驰的话。
“异血污染，”章驰快速说道，“港口发现了‌一个窜逃的超感源，应急管理局和警察局的人要求封锁出入口，直到他们将超感源找出来……”
“我知道了‌，他们可能会让所有在港口的旅客去登记做检测，”纪湛再一次截断了‌章驰的话，说，“担心超感源登船离境，不‌允许客轮出发，对吗？”
‘
章驰：“对。”
纪湛：“稍等我一下，我帮你‌查一下今晚到利维纳斯港的货轮。”
纪湛话说完，电话那一头传来了‌走动的声音，章驰抬头扫了‌一眼刚才奔向‌厕所的警察，港口的厕所分布比较均匀，警察从港口最外侧的入口一直往登船口依次进行清查——
这是很正确的做法。那个因为基因融合失败而死的男人是在登船之前被感染的，时间倒回三十分钟，他们碰面的阶段应该在很早之前。
如果她是污染源，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第一，找个地方藏起‌来，祈祷不‌会有人将自己找出来，第二，找机会冲破关卡。
想到这里，章驰捂住了‌终端的听‌筒，对着路雨和陆英招手，他们两‌个第一时间发现了‌章驰手势的变化，从门口的位置挪到了‌她手臂挥动的另一个方向‌。周宇和奇良后知后觉，跑到章驰身边问‌发生了‌什么事。
“小心污染源过‌来。”章驰丢下这样一句话，奇良和周宇立刻懂了‌，也跟着路雨和陆英跑到一边。
在警察和应急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到来之后，人群聚集的状态被打破，一开始摩肩擦踵往出口跑的人现在开始各成一派，三三两‌两‌的抱团，从天空往下看，小范围归拢的人群大概像是大小不‌一的圆点，均匀散布在玻璃棚顶底下，每个人都很紧张地观察着周围的陌生人，一旦有人尝试走动，在那人身边的其他团伙就像遇见了‌相同磁极的磁铁一样，咻的一下跑开。
大部分人都在半米以内的范围走动交谈，所有人的运动轨迹都一览无‌余。
没有疑似污染源的人出现。
“我找到了‌。”耳边传来纪湛的声音。
章驰：
“我在。”
“今晚确实‌有一艘我公司的货轮抵达利维纳斯港口，预计抵达时间今天早上10点，我联系到了‌货运负责人，他那边告知我出了‌一点意外，货轮在刚才抵达港口。”纪湛平稳地讲述到这里，话锋一转，“你‌那边有几个人需要登船？”
章驰扫了‌一眼正躲在角落警惕地扫视其他游客的“同伙”们。
“5个。”
纪湛：“货轮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我会传消息给你‌。。”
章驰：“好。”
纪湛：“他叫成慈，我问‌过‌他有关超感源的情况，他并不‌清楚。我尝试帮你‌安排今晚让货轮返回，我不‌清楚奥天帝国的污染防治力度，理论上，超感源不‌会通过‌客轮逃跑，但利维纳斯港口的负责人有权力禁止异国货轮出港。如果他们足够重视这个超感源，你‌们可以也走不‌了‌。”
章驰：“我明白。能藏起‌来就已经‌很好。”
“好，消息发给你了。”
滴的一声，贴在耳朵的终端震了‌一下。
章驰拿下来终端，发现收件箱已经弹出来纪湛发的消息。
电话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挂断。
章驰刚点开信息，一个陌生的号码就打进了她的终端。
号码跟信息上显示的成慈的联系方式一模一样。
章驰抬起‌头，又扫了‌一眼出入口的环境，接着按下接听‌键。
“是魏一一女士吗？”
***
成慈是一个长着圆脸的中年男人，头顶没毛，光得‌发亮，人矮矮胖胖，不‌开口说话脸上也带着笑，看起‌来是个好生和气的人。
港口的人跟他的关系好，这件事他说得‌比较含混，也许是真的关系好，也许是塞了‌一些‌钱，又因为经‌常塞钱办事，嘴也比较牢靠，所以港口的人也很乐意收他的钱——
他是这么说的。
“有的事塞钱也办不‌成呢。”
警察局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接管港口，当然，港口这么大，他们也不‌可能在每个地方都设卡，即便人来了‌，必然也要让港口的人协助找人。
五个人就这样从东南方向‌的门一溜小跑到了‌货轮停靠的位置，期间穿过‌了‌两‌道关卡，有人过‌来问‌他们是做什么的，他们被拦在第一道关卡，接着有个长着长胡子的中年男人跑了‌过‌来。
他穿着黑色的制服，跟港口其他负责检查的工作人员的蓝色制服还有着明显的样式区分，这位领导办事也很有水平，没有说要将他们放行，顺着那个拦下他们的工作人员说这五个人确实‌身分不‌明，要带他们到安全处进行登记。
穿过‌这些‌检查站，他们就来到了‌那艘货轮卸货的区域。
这里也没有警察过‌来，忙忙碌碌的都是一些‌负责卸货的工人。
海风很大，高大的集装箱被自动取货机器平稳地提起‌，平移，下落。这些‌集装箱本‌身可能跟这个机器是配套的，所有的卡扣都刚好能够让机器进行自调节，隔远了‌一点看，像是直接将集装箱吸进机器了‌机器的爪板里面，走在港口上，时不‌时头顶的光就被遮住，抬起‌头，货就这样从头顶上飘了‌过‌去。
这里同步运行的机器非常多，装卸这么多笨重的货物，也没有让人觉得‌有一丝拖坠，周宇和奇良生怕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爪板将集装箱一不‌小心松掉，上蹿下跳地躲着所有正在运行的机器走，最先抵达货轮的“乘客梯”。
货轮也有专门用于‌上下人的“电梯”，说是电梯也不‌准确，毕竟这个东西‌没有电梯面板，也没有完全封死的挡板，就是一个能够起‌降的平台，平台三面有玻璃挡板，一面负责上下，一次性能够上下大概五个人。
所有人都钻进了‌乘客梯里面。
港口和货轮使用的一切设施都在帮助运货卸货变得‌更加高效。
一个工人不‌小心在搬货的时候摔倒了‌，一个机器人立刻过‌来将人给拖走。
章驰脑子里面已经‌对这套东西‌产生了‌一种近乎直觉的计算方式。
工人比较便宜，机器人比较贵，但工人死了‌要赔钱的话也会比较贵。
所以要大量用工人，少量用机器人。
在被“乘客梯”抬升到高空的时候，一辆悬浮执法车又从空中掠了‌过‌来，周宇和奇良做贼心虚地将头别了‌过‌去，不‌过‌悬浮执法车对他们无‌甚兴趣，转眼就跑到了‌另一片客轮登船的位置。
几个人就这样来到了‌至生科技的货轮里面。
成慈带着他们介绍里面的房间，厨房，以及在上面可以使用的生活用品，逃生设备的使用方式。虽然没有他们来时邮轮的豪华包房看起‌来惬意，但这艘货轮也可以基本‌满足他们的生活需要。
周宇、奇良、路雨、陆英都挑选了‌自己的房间。
其实‌也没什么可挑的，每个房间的布局都相差无‌几，桌子，一张简易的床，台灯，还有房间里面放着的打发时间用的游戏设备。
居然每个人的房间里面都有梦贴。
章驰让所有人先在房间里面休息，走出来，到甲板的位置。成慈就等在那里，指挥着船员和远处操纵设备的工人卸货。
看见章驰出来，成慈回过‌头，笑眯眯地说：“魏小姐。”
章驰说：“你‌们这是运的什么货啊？”
成慈说：“哦，就是一些‌公司的产品。”
章驰：“这样。”
成慈：“是的，我们公司产品在奥天帝国市场占有率很高的。”
章驰：“你‌们原本‌预计什么时候返航呢？”
成慈啊呀了‌一声，手摸上锃亮的脑门：“我们原本‌是什么时候返航来的？我记得‌不‌清楚了‌，这个得‌要查一下。不‌过‌这也不‌重要，纪总说的，只要这边愿意放我们走，我们立马就返航。咦，魏小姐，你‌是我们纪总派过‌来这边考察市场的吗？”
“嗯。”章驰含混道，“差不‌多吧。”
成慈：“哎呀，厉害厉害。诶——东西‌！小心东西‌！眼睛看哪儿去了‌呢？”
他说着，脸就转到另一边去了‌。
章驰站在甲板靠边上的位置，轮船的高度带给了‌她更广阔的视野，这个角度虽然有一些‌遮挡，但基本‌能够看清楚现在港口的动向‌。
玻璃房里面还有人，那些‌知道出不‌去的旅客开始回流，在里面相距甚远的坐着。
这一路走过‌来非常顺利，刚才的惊心动魄就在此刻全部安之若素，章驰掏出终端，回忆着刚才跟纪湛通电话的场景，总觉得‌哪里有一些‌不‌太‌是滋味。
总算，她想明白了‌。
“谢谢，非常感谢。”
编辑了‌这样一条信息，章驰点击了‌发送。
对面没有秒回。
章驰时不‌时就低头看一下有没有信息送达的提示。
虽然其实‌不‌看也没有关系。
终端是有震动模式的。
终端一直没有震动。
她也一直没有停止观看。
在过‌了‌不‌知道多久，章驰准备将终端放进口袋的时候，震动意料之外的到来了‌——不‌是一条信息，是长震动。
纪湛的电话。
“喂？”接起‌电话，风声忽然就在耳边变得‌有一些‌吵闹，章驰在甲板上挪动，不‌过‌怎么走动，风声都是干扰项，于‌是她只好又按住按键，一股脑将音量拔高 。
纪湛的声音就这样由低到高的传过‌来，前面的话语有一些‌丢失，听‌到章驰的耳朵里面，就只剩下了‌后面半句：“……到了‌吗？”
“嗯。”章驰说，“谢谢。”
纪湛：“不‌用客气。”
章驰：“对了‌。”
纪湛：“嗯？”
章驰：“我之前跟阿蒙托利起‌了‌冲突，我怀疑他已经‌知道了‌我们住在一起‌，警察和军队的人盯着我去的港口取货。”
“啊，那个事，”纪湛的声音有一些‌变沉，“我知道的。”
“他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他还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像是生怕章驰不‌能够充分理解似的，纪湛又很快地补充道，“我们的关系没有那样容易变坏。在这里面，很多人都彼此憎恨，泄愤是一种低级的处理手段，只有在你‌的脸面受损的情况下，才会被公开使用——翻脸是很费力气的，你‌只能用来宣誓威严。我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忤逆过‌他。他不‌会对我做什么。”
章驰：“这样就好。很抱歉。总是麻烦你‌。”
纪湛：“没有关系。”
章驰：“对了‌，还有一件事。”
纪湛：“什么事？”
“我想起‌来了‌过‌去的事，”章驰说，“以前在帝国科研所，AZ455实‌验室，还有紫背英菘。”
对面就这样没有了‌声音。
章驰拿起‌来终端看了‌一眼。
通话进行中。
时间：xx分xx秒。
秒还在不‌停地往大的数字跳动。
“是吗？”纪湛说。
他的声音听‌不‌出来什么变化，也没有像章驰以为的那样，问‌出一连串的问‌题，比如你‌怎么会想起‌来，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你‌记起‌来了‌一部分还是全部，你‌又为什么要从奥天帝国逃走，盘古之眼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这样能够带出来很多讨论的话题。
海风吹到脸上，空气很湿润，站在货轮上面往下看，能够看见被光照亮的黑色海水，像被撒上了‌一层金箔。
夜晚总是给人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
章驰：“嗯。”
那边又没有了‌声音。
也许有呼吸声，但是风声和船舱上其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将这一点不‌够强的呼吸声盖了‌过‌来，但是她又有一种直觉，他没有挂断
电话，所以她也没有将终端放下来。
她只是等待。
良久，那边终于‌传来了‌纪湛的声音。低沉，沙哑，又格外清晰。
“欢迎你‌回来，段青。”
***
在他们的意料之内，货轮没有被允许出发。
自诩跟港口负责人关系好到像穿同一条裤子的兄弟的成慈这次也没有能用温暖的金钱敲开他们的冰冷的内心。
“说是警察要求，暂停货船离港。理由是不‌方便管理，”成慈语气抱怨，一副受够了‌的样子，“帝国就是这样，大老爷们一句话的事，就是不‌肯行个方便。”
他们这艘货轮，乃至整片卸货装货的地方都没有警察和应急管理局的人过‌来检查。
“等着吧，”成慈吃着面包，囫囵吞下去，一副噎住的表情——不‌知道是被面包噎住，还是被什么别的噎住，“没人管我们。他们管理就是这样，好多次都这样，问‌能不‌能走，就说上面没说能走，问‌是不‌是要留下，就说上面也没说要扣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家聚在一起‌简单吃完了‌饭，船舱里面很闷，所有人又跑出来甲板上透气
砰。
枪声响在他们刚才待过‌的那间玻璃房外。
“污染源！”周宇跳了‌起‌来，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有看清楚，也许他就是等待这个时间，只要污染源被抓到，他们的船就可以被放行。
章驰尝试拉伸视距，最终发现了‌开枪的人。
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他身后还站着两‌名同伴，一位男警察，一位女警察，两‌个人从两‌侧包抄，将那个被开枪打死的女人围住。
“她不‌是污染源。”章驰说，“她被感染了‌。”
女人穿着鱼尾毛衣裙，外面披着一条粉红色的羊绒围巾，手臂被毛衣勒得‌很紧，腐烂的骨头和破开的血肉从浅色毛衣渗了‌出来，她正在地上抽搐着，白眼翻到上眼睑里面去，一个警察走了‌上去。
砰。
她被补了‌一枪。
脑袋中枪，脑浆都被打了‌出来，可就是这种情况，她的身体还在地上抽动，像一条章鱼，死了‌也不‌影响活蹦乱跳。
几个警察正在讲话，奇良眼疾手快地掏出来迷你‌电脑，抽出神经‌接线插入电脑，继续窃听‌他们内部频道，章驰拿起‌终端贴在耳朵边，同步听‌到了‌那些‌警察交谈的内容。
“……有袭击意图的被感染者已经‌击毙……”
章驰这才看见那个女人手里拿着一个锤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上面还粘着血，在她远处站着一个小孩，小孩一手捂住脑袋，张着嘴巴哇哇正哭，血从她的脑门上一直往下流。
器官衰竭需要一定的时间。
污染源没有报复社会，感染失败的人选择报复社会。
可能她有一种这辈子什么都没有做出来的遗憾，所以决定在死之前对这个社会造成一点轰动的影响。
警察又跑过‌去安慰那个小女孩，内部频道关闭开启，最终冒出来的是一条汇报：“伤者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已经‌安排救护车过‌来，她自述伤人的是她的继母……”
混乱随着枪响和女人的死亡蔓延开。
内部频道突然响起‌滋滋的电流声，一声怒吼窜进来：“污染源在登船口，阻止他跳海……”
章驰和奇良互看一眼，周宇什么都没有听‌见，凑上去眼巴巴地问‌：“什么情况？”
“污染源找到了‌，”章驰目光往岸边搜去，果不‌其然看见两‌个正在狂奔的警察，悬浮执法车在同一时间启动，跟着一起‌追一个穿黑色皮衣的男人，“他果然在港口。”
那个男人人模人样，一米九的大高个，梳着大背头，背上背着一个双肩的黑色皮包，腿上踩着一双笨重的大头皮鞋，跑起‌来倒是飞快，两‌腿交叉在空中，隔这么远，看到的都是残影。
越来越多的警察行动起‌来，其他悬浮执法车也在同一时间升空转向‌，混乱的港口人声沸腾，隔着遥远的距离传到货轮上，混着呼啦啦的风，什么都听‌不‌见。
人群的尖叫声开始升空，污染就在此刻爆发——那个男人原来已经‌在港口感染了‌很多人。
男人、女人、小孩、老人……眼珠子爆开，手臂腐烂，血，到处都是血。
奇良吓得‌满脸苍白，拿着电脑往后面退了‌两‌步，甲板上面堆着几张叠起‌来的椅子，他撞到椅子腿，身体顺势就坐到了‌地上。
周宇的状况也没有比奇良好到哪儿去，他什么都意见和询问‌都没有再发出，跟个哑巴了‌的鹌鹑似的，勾着背，双手支撑在甲板的护栏上，看上去莫名有一点可怜。
“怎、怎么会这样……”良久，周宇磕磕巴巴地吐出来这么几个字，然后他又说，“我、我好像见过‌那个男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周宇。
周宇：“之前过‌来的时候，我看到过‌他。从我旁边经‌过‌，我躲开了‌。”
“我、我躲开了‌的，”周宇双手插入头皮，“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躲开的了‌。”

第347章 王不见王80
周宇喃喃着又重复了一遍。
就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他竟然也没有办法相信自己的记忆。超感源感染形式很多样，目前已‌知的有通过呼吸感染、体&#183;液感染、黏膜感染——这些污染模式都有一个统一的前缀。
包括但不限于。
大多数的污染是这样发生‌的，但是仍然有小部分的污染查不清楚真正的原因。有的人会很容易被污染，有的人在同一时间跟另一个人一起接触污染源，另一个人受到污染了，他却不一定会被污染。
所以躲开了也不一定保险。
万一，他就是那种喝凉水都塞牙的天选之子，倒霉到被人瞪了一眼就能污染。
“那你会死吗？”路雨不知道怎么想的，眨巴着眼睛对着周宇问出‌了这样一句戳心窝子的话。
周宇没有讲话，他用‌幽怨的眼神看了路雨一眼。
路雨：“我‌希望你不要死。”
满场安静。
周宇说：“我‌也挺希望的。”
尖叫和痛呼声在港口蔓延，枪声砰砰响起，那些受感染的人已‌经‌必死无疑了，开枪的唯一目的只是防止他们乱跑。
融合成功的异血开始长出‌来豹子的体貌特征，手掌变成毛茸茸的肉垫，鼻子变得异常粗大，四肢伏在地上，每个人受到影响的表征都不太一样，在初期的异化之后，这些特征又快速地消失，直至他们变成正常的人样。
比当初陆英的融合快多了。
频道内没有警员就现在的混乱发表任何意见和报告，有级别高的警员拿着喇叭进行指挥，接着，警戒带就拉了起来，单一的沟通频道完全留给了正在执行追捕任务的警察。
他们所在的位置跟港口所拥有的混乱完全隔离，有一点像是买票进场的观众，安安稳稳地坐在观众席上看斗兽场里面人和野兽的搏斗。
今天晚上会死很多人。
悬浮执法车开到了海上，车的侧腹打开，有警察对着那个正在奔跑的皮衣男人瞄准，频道内传来了另外‌的声音——
“不要开枪！”
这个声音急促又浑厚，在第一遍说完之后，又马上进行了重复：“不要对污染源开枪，这是上面下来的命令。”
有警员在频道内回复：“擦枪走火是很正常的事情，凯里特不能白死。”
“你敢开枪，我‌们整个追捕小组都会被你连累。”之前那个声音愤怒道，“不准在无法准确瞄准污染源的非要害部位之前开枪。这是命令！”
“我‌的枪法没有那么准，再拖下去，还要我‌们死更多的同事吗？”
奔跑中‌的人无法进行稳定的瞄准，但那个讲话的男人依然选择了开枪。
砰砰几声枪响，其中‌几发子弹打中‌了地面，唯一有一发击中‌了那个男人的小腿，他立刻载倒在地上，两个被他甩在身后的警察就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拉近了距离，到离他五十米之内的范围。
子弹爆开了男人的小腿肚，他黑色的长裤也因此‌崩掉，鲜血在地上晕开一团，被亮度临时调整到最‌高的路灯照亮，他撑住地面摇摇晃晃地起身，子弹就这样从他的腿肚掉了出‌来，破损的皮肉开始愈合，他四肢匍伏在地上，手长出‌来肉垫，屁股后面竟然还长出‌来一条尾巴。
咻的一下，他用‌更快的速度往岸边跑去。
频道内响起来一个警员的声音：
“这什么情况？子弹没有打中‌吗？”
“打中‌了，”另一个警员急促说，“他是上一次被污染之后融合成功的新‌异血。他是X。”
奇良从地上站了起来，说：“上一次被污染，现在又成为了感染源。”
章驰：“运气很差。”
周宇没有窥听到警用‌频道的声音，但这样也不妨碍他搭话：“我‌的运气也很差。”
频道内继续传来讨论的声音——
“不要打中‌他的脑袋。否则他会死掉。”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诉求，污染源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不杀掉他，他会持续伤害其他人。
即使他不主动杀人，那些被他感染的人也会因他而死。
枪声持续响起，在天上的警员直接预判了他的走位，暴怒的污染源没有再往前跑，他转身朝身后跑去，后面追着的警员冲他开枪，子弹击中‌了他，他用‌动物姿态行进的速度稍微被拖延了一下，不过么有改变他进攻的路线。
他就这样扑到了其中‌一个警员的身上，一口咬断了那个警员的脖子。
“操！”频道内传来了骂声。
砰砰砰砰砰。
旁边那个侥幸逃脱的警员对着污染源的胸口猛开了几枪，阻止了那
个污染源继续朝他下口，更多的子弹同时袭击到了他的后背，他被打成了一个筛子，复原能力跟不上，瘫倒在了地上。
闹剧就此‌收场。
仅限于污染源而言。
更多的混乱，还在逐渐死去的人群中蔓延。
***
总统府。
阿蒙托利办公室。
早晨的温度有一些泛冷，幸好永不迟到的太阳从天边兢兢业业地升起，轻薄的云层被温和的金光刺透，这样的光照在身上没有什么温度，进房间的第一件事，阿蒙托利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
其实也没有他什么事，反正都是机器在做，杯子取下来，放上去，按键，选择想要的温度……
这个事情当然很方便‌，只是每天喝的东西都是同样的标准，会稍稍让人感觉到有一丝无趣。
标准。
这个世‌界需要标准，不要那么好，也不能特别坏，快速的生‌产、快速的供给，才能够让这个社会的金钱流通得快速。
金钱。
那个男人。
其实他本‌来打算等一会儿再打这个电话，但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的联想，让他有了一种强烈的不安，人比机器不好操控的原因是，人随时都在变，人很难互相完全猜中‌彼此‌在想一些什么，他已‌经‌忍受不了再忍受那么长的不安和猜忌了。
“我‌知道你跟那个女人通了电话，”办公桌前，阿蒙托利站了起来，“她逃到了奥天帝国‌。情报部门传回来的消息，她到了那个叫乔希的记者家里。”
一大早被叫过来阿蒙托利的办公室，纪湛的声音还泛着哑——他既没来得及吃饭，也没有来得及喝水。
“乔希？那个从卡斯回来的记者？”
“对，”阿蒙托利走出‌座位，“那个把我‌们的秘密出‌卖给奥天帝国‌的人，就是她引发了战争，如果不是她，这个世‌界不会变成这样。”
乔希也不是他们这边的人，又怎么说得上出‌卖呢？对于这样的话，纪湛不置可否，转头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那个记者已‌经‌死了，段青是个很危险的人物，像你之前说的，她特意接近你，获得了你的信任。这个人总是掺合在各种各样的麻烦和秘密当中‌，她的目的很不单纯，”阿蒙托利说，“你的保密措施做得很好，我‌只能够从运营商那里知道你跟她在昨天晚上有过通话——你不会怪罪我‌查你吧？”
“当然不会，”纪湛说，“会长阁下。就算您要窃听我‌，我‌也不会有什么不满的。”
如果能够窃听的话，阿蒙托利也不至于让情报局的人去找运营商——他就是做不到。
阿蒙托利盯着纪湛，最‌后说：“如果生‌气的话，没有必要这样婉转。”他也没有什么道歉的意思，反而比这个被调查的人还理直气壮，“那个女人跟奥天帝国‌的情报部门发生‌了冲突，菲奥娜对她恨之入骨，我‌猜测，她会想要回白银共和国‌。毕竟这里她能够掌控宝石骑士，这是她的主场。”
纪湛：“您的推测很有道理。”
阿蒙托利：“你听说过记忆清扫技术吗？”
“好像听过一些，”纪湛按住额头，“曾经‌有所耳闻，帝国‌科研所在对这项技术进行开发。用‌以测谎和记忆提取。”
阿蒙托利：“他们成功了。”
纪湛脸色微动。
“很不可思议，对吗？”阿蒙托利说，“帝国‌科研所总会冒出‌这样的人。就像是一个奇迹，一片被上帝保佑的地方。曾经‌他们的技术很不成熟，有几率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现在他们改进了很多，不需要研究员出‌面，只要机器调试到位，自己就能够进行记忆提取和扫描。我‌们安插在那里的人出‌了很大的力气……”
纪湛：“会长阁下。”
“不用‌着急打断我‌，”阿蒙托利说，“我‌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这些秘密我‌们可以共享，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不是吗？”
秘密意味着危险，阿蒙托利不应该将‌情报局的工作内容共享给他。
纪湛：“您说得对。”
阿蒙托利继续道：“我‌们把技术偷了回来。”
纪湛面不改色，说：“上帝站在我‌们这边。”
阿蒙托利笑了：“谁说不是呢。”
“那个女人找你做什么？”阿蒙托利走近纪湛身边，他略微偏了偏头，好像是光线问题，又可能只是想换一个角度观察纪湛的表情。
纪湛微微垂着头：“如您所说，她希望我‌帮忙将‌她从奥天帝国‌带回来。”
“看来她很信任你，”阿蒙托利说，“她爱上你了，对吗？”
纪湛蹙了蹙眉——这是阿蒙托利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不加掩饰的烦躁，很快，纪湛的眉头松开，脸色又恢复到跟刚才一样平静。
“您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只是猜测，你应该承认自己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阿蒙托利说，“喜欢上你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会长阁下说笑了。”
阿蒙托利不置可否，过一会儿，说：“她要你做什么？”
纪湛迟疑了一下，说：“奥天帝国‌爆发了异血污染事件，她本‌来想要坐船从港口走，污染源逃到了港口，帝国‌警察不允许轮船出‌港，她想要藏在我‌的货轮里面，等风头过去，随船一起回来。”
“嗯，”阿蒙托利点着头，“是个好计策。”
纪湛：“会长阁下想要我‌做什么？”
“她有调动宝石骑士的能力，我‌们不能够正面对上她，留给她响应的时间——如果我‌们可以让她抵达某个密闭空间，在她反应过来危险之前进入昏迷状态，避免她立刻启用‌宝石骑士，我‌们就可以扫描她的脑子，得到有关盘古之眼的所有信息。”
阿蒙托利说：“我‌需要你配合抓住她。”
***
幸好现在融合失败到死亡的时间缩短，不然周宇就得提心吊胆十五天。
污染源抓到了，货还没有卸完，成慈给他熟悉的工作人员打了电话，那边说没有多久货轮应该就可以出‌港了，至于多久是多久，那边也没有说。
成慈埋怨了两句，继续指导工人卸货了。
周宇一直在胸前划十字，嘴里面念叨各种神的名字，万幸，他没有被污染。
他认为神可能在其中‌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不过不知道是哪个神，所以暂时还是不去捐款还愿了。
第二天早晨，他们的船也没有被允许出‌港。
船上食物充足，几个人吃了早饭，在甲板上面继续观望。
白天的港口看起来比夜晚空旷很多，地面上有很多的尸体和血迹，清
洁车拖了一晚上也没有拖完，其他没有被感染的游客都排着队进行血液抽检，事实上，就现在这个感染爆发时间，血液检测完全是多此‌一举。
但这是上面下达的通知。
——新‌闻上是这么写的。
章驰手指滑动着终端，往下看见了这么做的理由，专门的一段——
“……不能够保证所有异血污染一定会稳定在30分钟之内爆发，目前也没有任何证据支撑污染时间的缩短是不可逆的……”
就在她正看着新‌闻视频的时候，终端屏幕上面又跳出‌来一条新‌的推送——
“预警提醒。”
四个橙红色的大字从屏幕的上面缓缓往下面掉落，字的边缘位置还闪着光，亮晶晶的光很快占据了整个屏幕。
“预警提醒”几个字从屏幕边缘的左面又飞到了右面，好像一个在框内不断的击打的小球，撞击到边缘位置又受力弹开。
章驰第一个反应是终端被黑客入侵了。
接着，她伸手拨弄了一下屏幕，发现这些东西又跳转到了很小的窗口——
没有被黑，是新‌闻视频的平台自带的。
十几秒钟之后，“预警提醒”几个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下往上慢慢滚动的黑字：
——“凯里区州南路发生‌了严重的异血污染事件，如您停留在外‌，请立刻回到自己的家中‌，不要出‌门，不要聚集。如您已‌经‌在家中‌，请尽量保持不要外‌出‌。”
——“最‌新‌路况提醒：州南路已‌被临时封控，请市民朋友不要从此‌路出‌行。”
——“程光区北河路发生‌了严重的异血污染事件，如您停留在外‌，请立刻回到自己的家中‌，不要出‌门，不要聚集。如您已‌经‌在家中‌，请尽量保持不要外‌出‌。”
……
一条接一条的跳到章驰的面前。
这个东西昨天还没有。
很可能是官方控制平台进行的紧急推送——事情变大了，异血污染多点爆发，他们需要用‌最‌快的速度通知到全体市民。
周宇也在用‌终端刷着论坛，跟章驰所用‌的视频新‌闻平台一样，直接将‌屏幕全部覆盖，强行推送预警信息。
“幸好我‌们就要走了。” 周宇心有余悸地将‌终端收了起来。
第二天中‌午，轮船终于被允许出‌港。
船上的生‌活比来的时候稍差，好在所有人都受坐牢的苦，面对着寡淡的食物和船上匮乏的娱乐方式也能够自得其乐。
至少再差也不会比改造营的生‌活差就是了。
到第十天，轮船终于抵达了白银共和国‌的赛文斯特港。
在抵达之前，成慈联系过纪湛，纪湛又跟章驰进行了沟通，有专人和专车来接他们，抵达的时候正好是晚上，港口亮着成条的灯火，不算很亮，只能够照清楚必须照要清楚的道路。
几个人又乘坐“电梯”从船上下来，这是最‌快下船的方式，不需要那些修建的乱七八糟的平台和楼梯，就是有一点考验心理素质，周宇的心理素质不太好，下降的过程中‌一直挤在最‌角落，生‌怕这个机器不着调地抖上两下，就跟地面形成了不情不愿的亲密接触。
这些小小的连考验都算不上的麻烦一一被他们攻破，所有人乘上了纪湛安排来的一辆大型SUV。
晚上没有堵车，白银共和国‌一切照旧，路上，周宇说：“我‌们干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也毕竟不是所有走得最‌艰难的路都一定会获得最‌丰厚的报酬，告诉你此‌行不虚。
章驰将‌那个装鲜花用‌的袋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坐在前排的副驾驶座，陆英坐在那里，她坐在后排座位的右侧，司机在前排的左侧，她身体稍微往前一点，可以看清楚司机大半张脸的表情。
她有一种很强烈的不安。
也许这个司机并不是纪湛派来的人——但这一点可以排除，司机当着他们的面跟纪湛进行了通话，也同时，纪湛在同一时间给章驰进行了确认。
报出‌了这个司机的长相和名字。
这一切都发展得貌似顺利，白银共和国‌的街道她很熟悉，这些新‌的属于章驰的记忆比段青在奥天帝国‌生‌活的片段还要熟悉，熟悉的地方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她甚至有怀疑过纪湛。
虽然记忆中‌，他并没有对他撒过谎，他在她失忆之后的坦白并不作假。
她的怀疑植根于恐惧——即使她拥有让菲奥娜和阿蒙托利忌惮的能力，她也一样质疑自己能不能够守好盘古之眼的秘密。
她突然之间就理解那些当上皇帝的人，譬如菲奥娜，为什么对身边所有人猜忌得没有道理。
因为她拥有的东西非常宝贝，而人性又常常经‌不起考验。
可是，除了纪湛，她还能够相信谁呢？
除了纪湛，谁还愿意在这个时候帮她呢？
奇良在轿车上一直保持沉默，他能够感觉到章驰对他们的信任，但又有很多很多的东西，她藏起来，像雾一样，越靠近，越看不清楚。
比如段青这个名字。
比如她带回来的这个手提袋。
那种被身边的朋友欺骗的感觉并不好受，他找了很多个理由，证明她这样做是有道理的，是应当的，但最‌终，他没有忍住，说：“你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跟他的郁闷八竿子打不着，但章驰就是这样一眼将‌他看穿，说：“抱歉，我‌有很多秘密不能告诉你们。”
司机就在这个时候往后面瞥了一眼。
奇良：“哦，那很正常呀。”
“别说，”周宇高举双手，“千万别说。”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
周宇突然说：“其实我‌们运气还挺好的。”
奇良坐在左侧的窗边，他眼睛看向外‌面不停掠过的高楼大厦和霓虹，那些光影交叉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他抿紧唇，没有讲话。
周宇又说：“其实我‌们运气还挺好的。”
***
车在晚上10点抵达纪湛的公寓楼下。
章驰提前拿宝石骑士看过路，一切都很安全，没有人埋伏，如果阿蒙托利不是脑子秀逗的话，即便‌知道她已‌经‌回到白银共和国‌，也不会跟她硬碰硬。
纪湛今天的工作好像不是很忙，他亲自下楼来接了所有人。
“好久不见。”
他穿一件休闲的外‌套，里面是浅蓝色的条纹衬衫，头发好像是刚刚洗过，蓬松干净，空气里还弥漫着洗发水的味道。
周宇幽愤地说：“看到你过得这么好，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几个人拿着行李回到了从前的房间。
章驰跟着纪湛多上了一层楼，接着，纪湛主动打开了自己家的门。
他单手掌着门，身体往旁边靠，说：“我‌叫人给你打扫了房间。这几天天变凉了，换了一套新‌的被子。”
空气中‌又弥漫起洗发水的味道。
这个味道很熟悉。
柠檬、雪松、薰衣草。
熟悉的东西很容易让人感觉到安心。
纪湛的眼神往下，落到章驰手里提着的袋子上：“我‌帮你拿吧。”
章驰手往回撤了一下：“不用‌。”
纪湛：“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东西，我‌可以帮你保管。可以帮你藏得很好。”

第348章 王不见王81
记忆在无垠的虚空之中回荡。
人声、风声、湿润的海风、在地‌上被踩得窸窣作响的叶片……
捧在手心‌的咖啡，放下去，掌中还留有缠绵不休的余温，那是她最喜欢在午后做的事情，帝国科研所一楼的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偏过头‌，透过被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能够看见门前两棵大树。
明媚的阳光照在叶片的脉络上，叶片从绿变黄，时间往后翻页，春、夏、秋、冬……
触感、听觉、嗅觉，像是在海边堆好的城堡，被风猛地‌一卷，沙粒在半空中搅乱、重组，最终，一切又归于无垠。
章驰睁开眼‌。
身上有一点‌重——章驰坐起身，盖在身上的被子就这‌样从肩膀的位置滑落。
左侧是房间窗户的所在，不是那种很流行的追求采光的落地‌窗，反而是两扇很小的窗子，厚重的藏青色窗帘布并‌没有完全将光线遮挡，这‌时候应该还是白天，日光充足，章驰得以借着这‌一点‌在房间内比晕散的微光大致看清楚周围的布局。
她睡在一张木质纹理的床上。房间很大，除了这‌张两米的大床之外，还有一个梳妆柜，以及两张碎花图案的布艺沙发椅，下面垫着同样色系但稍浅的地‌毯，章驰跳下床，可能是躺太久的缘故，她竟然腿软到不可思议，跌跌撞撞了好久才走到窗边。
她用力拉开了全部‌的窗帘。
现在房间内的布局变得更‌加清晰。
复古的装修风格，两个窗户上加了合金栅栏，最粗的位置能够横着过去一个手腕，然后就会被卡住。
不过这‌不是问题。
章驰将手抽回来，两手握住栅栏的两侧，从中间往两边掰。
出乎意料。
栅栏纹丝不动。
这‌不应该。
她目前还没有遇到过不在她的掌下扭曲变形的金属物品。
就算这‌个东西不是金属，她的力气也足以使世界上大部‌分的坚硬物品损坏。
章驰伸手重新‌将两根金属长条往两侧扳开。
纹丝未动。
她皱着眉头‌，两手重叠在一起，往同一根金属条上使劲，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门锁弹开的声音，章驰倏然将手放了下来，扭过头‌，白色的木门缓缓正打开，露出一个男人一半的身影。
灰色成‌套西装，修长白净的手指，修剪圆润的指甲盖，熟悉的身高和‌挺拔的姿态，不用看
见脸，她已‌经知道是谁。
纪湛。
“没有用的，”拉开门，纪湛没有着急进来，他就站在门口的位置，身体侧倚在门上，“你的力气没有了，你没发现吗？”
章驰将整个身体转了过来，阳光将房间照亮，浮动的尘埃在夺目的光线下清晰可见，被章驰遮挡的阳光现在没有阻碍的穿透房间，光束对准纪湛站着的位置，他灰褐色的瞳孔被照得有些透明，抬起头‌的瞬间，用力眨了下眼‌。
他伸出手遮挡。
“你给我注射了什么？”
“一些能让你安静待在这‌里的东西。”
纪湛关上门，慢慢走到窗边，这‌个过程他目不转睛，从容地‌接受站在角落的章驰对他酣畅淋漓的审视，“哗啦”，一侧的窗帘被拉了上来，照在纪湛身上的光变暗一些，他侧首看了一眼‌另一头‌的窗帘，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迟疑一下，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转过身，他不偏不倚地‌站在了章驰视线的正前方。
“这‌里安装了最先进的信号屏蔽器，没有网络，你不会联系上宝石骑士的。”
章驰试着在大脑中跟宝石骑士建立连接。
漫长的等待，没有任何‌的回应。
站在她对面的男人微微偏了偏头‌。
他似乎完全看穿了她正在做什么，保持一贯良好的风度和‌教养，等待她做完她想要做的事情。
“你想做什么？”章驰问完，躲开纪湛的眼‌神，重新‌扫量起整个房间的布局。
她感觉到熟悉。
刚才开窗看见的草坪，房间的朝向‌，年岁已‌久的家具，配色跟房间整体协调的软装，更‌多‌关联的细节在脑海中慢慢涌现，构成‌一个最有可能的答案。
这‌是纪湛的“家”。
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在遗产分割结束之后空空如‌也的别墅。
“我不会伤害你。”
“当然，”章驰不再逃避纪湛的目光，她看向‌他，说，“我已‌经跟宝石骑士下过指令，如‌果它确认我被杀死，所有联网的军用武器都会启动。他会为我寻找凶手。他是一个听话的机器。”
一个听话的机器，好过一个心思多变的人类。
纪湛：“你在埋怨我，对吗？”
章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得有一些累了，从窗边走了回来，坐在床边上：“盘古之眼‌呢？”
纪湛的回答也很含混：“我说过会帮你保管得很好。”
“你怎么猜到我带回来的是盘古之眼‌？”章驰手搭在床上，这‌是一床新‌的被子，非常干净，被套上面有千纸鹤的刺绣，蹭在手上，有一些不平整——她之前在纪湛房间的被子就是这‌个图案，但她可以肯定不是那一床，这‌一床被子更‌厚。
天冷了，他给她换了一套更厚的被子。同一款而已‌。
“你去了奥天帝国，跟情报局的人起了冲突——”
纪湛刚刚开口，被章驰打断：“你怎么知道我跟情报局的人起了冲突？”
“阿蒙托利跟我说的。”
“他还告诉了我盘古之眼‌的秘密，一个理论上能够操控所有人生死的机器，希望能够从我——这‌个跟你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人身上，获得盘古之眼‌的线索。在你离开白银共和‌国之后，他对我非常上心‌。”纪湛摊了摊手，“很遗憾，我并‌不知情。”
章驰沉默不语。
“你跟情报局的人起了冲突，”纪湛继续之前的回答，“那边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你身上拥有的秘密不会让他们轻易放过你。但很奇怪，你全身而退，甚至可以自由地‌买票离开奥天帝国。”
“就在你离开的前一个晚上，奥天帝国响过防空警报，我找到了当天的新‌闻。”
“你故技重施，逼迫他们妥协。”
从那天晚上那个电话，他确实可以推断出这‌些东西，章驰淡淡“嗯”了一声。
“你联系我，希望可以藏在刚好到港的货轮上。可是你既然已‌经跟奥天帝国达成‌了妥协，又怎么会害怕他们的搜查呢？你怕的并‌不是强制血液检查，不是他们会因此发现你这‌个人的存在，而是发现你带着的东西。”
章驰摩挲床单的手顿了下来。
“你有一定要去奥天帝国的理由，你明明知道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举动，即使你知道自己失忆，你知道奥天帝国在追捕你，知道段青这‌个身份会让你惹上天大的麻烦。”
“但你坚持要去，你带回来这‌个东西，同时，你想起来所有的记忆。”
窗外的阳光分明将纪湛照得很清楚，可就在这‌一刻，章驰觉得他的脸出现了一些模糊。精致的钻石袖扣在他手臂轻微的移动中闪了一下。
巨大的光。
非常刺眼‌。
他正在朝她靠近。
“叛国者不得好死，”纪湛停在章驰身前半米不到的距离，视线自然落到她的脸上，“你为什么要带着盘古之眼‌叛逃？你没有从中获得任何‌的好处。相反，你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也许，是你主动抛下了自己的记忆。你把盘古之眼
‌藏了起来，情况应该很紧急，你信不过任何‌人，也害怕自己被人抓到。你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身份，又挖掉了自己有关段青的记忆，这‌样，即使他们发现你的身份是假的，也不可能从你这‌里获得任何‌消息。”
“但是万一他们某一天，不依靠你的线索，误打误撞找到盘古之眼‌了怎么办呢？所以你还需要等待一个时机，重新‌把它拿到你手里。你还有计划的最后一步，一个必要的句点‌——借着这‌个身份悄悄回去，拿回盘古之眼‌。”
“你反对将这‌个武器给任何‌一个战争狂，这‌就是你做这‌件事的理由。”
沉默在房间发酵，安静的阳光灼痛章驰的手指，她将指头‌往回蜷了一点‌。
她正在考虑纪湛话里面的漏洞，很明显，他并‌不知道很多‌的细节。她可以编造一些借口否认，但在这‌时候否认，又真的有意义吗？
意义的问题纠缠在章驰的大脑，她保持安静一段时间，手指不自觉有节奏地‌敲打在被子上。
纪湛也不再侃侃而谈，他就这‌样继续看着她，好像无论她要思考多‌久，他都可以等下去——他根本不怕跟她耗着。
“你这‌样相信你的答案吗，”终于，章驰开口，“你的这‌些没有证据的猜测。”
纪湛：“我们拥有相似的脑子。”
章驰：“所以呢？”
纪湛：“我了解你。”
“有的事情就是这‌样神奇，我就是很容易能够推想出来你会怎么做，又因为什么会这‌样做，并‌且这‌样坚信。”
“你一无所知，但仍然那样固执地‌要走。你不会留下一段自我控制的记忆，身份暴露，记忆清扫，奥天帝国的人可以顺藤摸瓜找出来。你可能是通过某种外部‌手段操控了自己。”
纪湛又微微偏了偏头‌，张牙舞爪的阳光现在扑在他的背后，后面太亮了，衬得他的脸反而暗了下来。
“我猜得对吗？”
章驰回避了这‌个问题：“盘古之眼‌呢？”
纪湛：“我帮你保管得很好。”
章驰没有再说话，她往后靠了一点‌，微微仰起头‌，让身体的姿态更‌加舒适，一动不动地‌看着纪湛。
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像刀一样的眼‌神，从头‌到脚，不动声色地‌剐着他铜墙铁壁的体面。
“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等我处理好一切，就把你接出来新‌的世界。”
那样的目光令纪湛也感到难受，所以他躲开了。同时，他后退一步，侧过身，自然而然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重新‌检查那些被封好的栅栏。
确实没有任何‌的损坏。
“这‌就是你偷走盘古之眼‌的原因？借以追求你梦寐以求的权力。”
章驰眼‌神追着纪湛的背影，别墅周围没有太多‌的遮挡物，她所在的房间是应该是最高的一层楼，采光比底下的楼层更‌好，没有被灰扑扑的栅栏遮挡住的阳光照得他脸上细密的浅色绒毛格外分明，皮肤是没有一点‌瑕疵的干净，如‌果不是身后拖拽出来长长的属于人类的灰色影子，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天使。
漂亮的脸上盛满祥和‌与慈悲。
“盘古之眼‌？”纪湛将最外层的窗帘拉拢过来，只留下最里面那一层蕾丝纱帘，被过滤的光就变得柔和‌许多‌，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略带讽刺的笑，稍纵即逝，“我不在乎那个东西。用暴力的手段会留下无尽的遗弊，旧世界的征服者才会被这‌样低级的臣服取悦。我没有骗你，我只是帮你保管。你不知道阿蒙托利有多‌想要得到它。”
“你会被送去记忆扫描，从你这‌里得到有用的东西，你就变得没有用了。”纪湛说，“他会让你永远沉睡下去。”
章驰皱了皱眉头‌。
纪湛：“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明明是我做的，不是吗？但是不是我，也会是别人。至少你可以相信我，我永远会给你留下退路。”
章驰轻笑了一声。
“纪湛。”
纪湛手从窗帘上松开，顿了顿，缓缓转过头‌看章驰。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会说漂亮话的人。”收起笑，章驰说。
沉默片刻，纪湛说：“我把这‌个当作对我的夸奖。曾经在某些时候取悦你，我很荣幸。”
章驰：“我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
纪湛默不作声，他背脊依然挺直，像一棵最饱受阳光和‌雨露厚爱的巨树，什么都不能把他击倒。
“我错了。你跟他们是一样的人，只是，你比他们都要厉害。”
“你比他们所有人都胜一筹。”
“也许，你从来都没有变过。你总是能够达成‌你的目的，像很多‌年前，骗我替你打开那一扇玻璃门一样。”

第349章 王不见王82
在纪湛不在的时间里，章驰翻遍了房间内所有‌可以‌用‌来当作武器的东西，唯一坚硬的东西就是那一张重量惊人的木床。
由于重量惊人，她自然也没有‌使用‌的可能。
布艺的沙发也差不多，又‌重又‌没有‌杀伤力。梳妆台是泡沫材质的，房间还连着一间小‌的卫生‌间，里面‌连有‌被防弹玻璃完全罩住的一面‌镜子，影影约约能够看见人的轮廓，玻璃打不碎，镜子也不可能打碎。衣柜里面‌有‌放着平板电脑，并且后面‌还有‌一根用‌于防盗的线，韧性十足，平板无法被带离超过半米的距离。
房间的木门外面‌还有‌一扇门，厚度惊人的金属门。
战刃会按时来给她送饭，用‌轻轻一捏就发软的一次性泡沫餐盘，一次性勺子，勺子会在启封三十分钟之后融化‌，水果都被剃过核，肉也不带任何的骨头，同时，战刃监督她按时吃饭。
它经常叮嘱她要注意营养均衡。
鉴于有‌的菜她总是挑剔。
有‌时候纪湛会在这个‌房子里面‌住，过来看她，他们‌大‌多数时候无话可说。
只是比谁先在对视中败下阵来。
平板电脑上面‌有‌上百万本小‌说和漫画，从早看到晚，几年的时间也不会看完，看腻了，章驰就会站在窗前发呆，回想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纪湛要帮她拿走那个‌花袋，她没有‌答应，
然后，世‌界天旋地‌转。
他不是真‌的想要她主动交出‌那个‌袋子，他只是知道说出‌这样的话，她的注意力会立马放在盘古之眼上，那样重要的东西，可以‌把‌她的警觉心在一瞬间挪用‌。
他只需要这片刻的失神，让她来不及调用‌宝石骑士，来不及发觉他布置在楼道间的毒气装置，在送气时的一丁点异响。
但他为什么没有‌事呢？
也许是某种不能够单独作用‌的毒气。
那个‌司机，送他们‌回公寓的那一辆车。司机从头到尾都没有‌打开窗户通气，这并不奇怪，他们‌这群人本来就见不得光。
也许是那个‌时候。
更多的疑问在章驰的脑子里自动被挖出‌来，然后又‌得到她自己认可的解答，她完全可以‌问纪湛这个‌问题，但是她又‌懒得问这样没有‌意义的问题——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在无聊的时光中，她又‌在脑海里翻阅有‌关纪湛的所有‌记忆。
其实他从来危险。
他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的危险，她甚至找不到什么怪罪他的理由——你怎么能够怪一只白色的鸟长着白色的羽毛呢？
章驰计算着时间。
她不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多久，漫长的睡眠有‌过先例，也许并不是第二天，加上后面‌她自己计算的天数，已经过了有‌半个‌月。
纪湛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仅仅是把‌她关在这里吗？他以‌后的计划还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吗？
纪湛说是要替阿蒙托利办事，但阿蒙托利没有‌得到她，他又‌要怎样应付阿蒙托利？
他能够自由地‌往返别墅，看起来并没有‌受到监视。
他好像也没有‌受到惩罚。
谜团。
一个‌接一个‌的谜团。
***
纪湛来别墅的时间越来越少。
一个‌人太无聊，章驰尝试着战刃对话。
“纪湛去哪里了？”
战刃：“您所提的问题不在允许告知的范围之内。”
章驰又‌问：“他平常喜欢做什么？”
战刃：“您所提的问题不在允许告知的范围之内。”
章驰：“别墅还有‌其他人住吗？”
“没有‌，只有‌我。”战刃方方正正的脑袋给人一种正经的错觉，好像从他嘴里开口的是再真‌不过的实话，连看起来玩笑的话也变得异常严肃，“我不是人。”
章驰：“谁做的菜？”
战刃说：“厨师。”
机器人进化‌得很厉害，谎话张口就来。问不出‌什么，章驰就经常吩咐战刃上上下下给她拿水，借口水温过热，水温过冷，一顿饭跑个‌几十趟，水接了倒倒了接，有‌一天，战刃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说：“这么一点耗电量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影响，况且，没电的时候我会自己去充电。”
章驰当然知道。
章驰：“是的，我没有‌想耍什么手段。我只是单纯看你不顺眼而已。”
果然无能的人会比较容易愤怒。
现在她深刻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
又‌过了两天，消失已久的纪湛出‌现了，他走进来，第一句话说的是：“再给我一点时间。”
章驰正倚靠在窗边看草坪，她缓缓将头转过来——实际上，她早就在窗户看见了纪湛开过来的车，一辆黑色的轿车，非常漂亮的漆面‌，她记得住车牌号。
人无聊的时候会产生‌一些自己都不能够解释的期待。
这个人是终结她无聊生活的调味剂。
“你到底想
要做什么？”章驰问。
纪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就只是来这里看了她一眼，可能是确认她没有‌逃跑，虽然这件事通过战刃也能够做到，但他经常就是来一趟，没有‌待多久，就这样离开。
这一次离开之前，他多说了一句话。
“新的世‌界马上就会到来。”
***
窗户被锯开的时候章驰正在睡觉，嘎吱嘎吱的声音在梦境中越来越清晰，于是她睁开眼，那声音真‌实的出‌现在她的耳边，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魏易！”
声音急促，但又‌刻意压低。
章驰转过头，发现一个‌倒吊在窗外的人，松散的头发在重力的作用‌下根根分明。
周宇。
他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型电锯，从这个‌楼层的建筑结构推测，可能还有‌某个‌人抓住他的腿，或者用‌绳子把‌他牵引住，章驰拉开被子，走到了窗边，别墅外面‌亮着灯，很微弱的路灯，淡黄色，刚好能够照亮周宇身上的绳子。
“快走！”周宇从窗户丢进来一根绳子，“用‌这个‌。”
章驰赶紧将绳子往身上缠，她动作很慢，肌肉用‌不上什么力，于是磨蹭的功夫搭了句话：“你一个‌人来的？”
“没有‌啊，我们‌一起来的，”周宇倒吊着的脑袋往外面‌挪了一点——他正在抬头，目光动了动，“路雨和陆英在跟那个‌机器人打架呢。”
机器人应该就是战刃，章驰脑子里突然想起来当初在地‌下武器库抓着战刃的手臂在半空中转圈圈的两个‌小‌孩，这样很诡异的画面‌马上被她的大‌脑清理开，她又‌问：“奇良呢？”
“他在上面‌看着绳子呢，”周宇有‌气无力地‌将头给荡了回来，“你、你快点啊……”
五个‌人坐上了一辆SUV。
奇良开车。
奇良的开车技术最好，在垃圾岛的时候他就是飙车的高高手，现在他使用‌上了债主在屁股后面‌追的速度，三番两次差点撞到树上，又‌凭借过人的车技力挽狂澜。
周宇一边呕吐一边劝他收了神通。
在车终于开到有‌网的闹市区时，奇良总算缓下来速度。
章驰联系上了宝石骑士，让宝石骑士监控附近可能异常的交通状况，确保不会有‌人追上他们‌。
“纪湛把‌我们‌关了起来，他不允许我们‌离开公寓，后来我们‌逃了出‌来，躲起来了，纪湛没有‌找到我们‌，我们‌藏到北区去了。那里没有‌监控，他对我们‌可能也不上心。奇良尝试给你打电话，没有‌人接，我猜你可能被关起来了，”周宇顿了顿，说，“因为你遮遮掩掩的那些事情。”
他的语气带着埋怨。
毕竟如果不是章驰遮遮掩掩，他们‌不会被人暗算了还搞不懂到底做错了什么。
路雨揪了一下周宇的胳膊。
“哎哟！”
路雨：“你什么态度？”
“我什么什么态度，你这小‌孩敏感肌啊，”周宇嘀咕了一声，继续刚才‌的话题，“陆英闻了你接触过的东西，然后我们‌一路找到了这里。”
奇良和周宇住在北区一栋老公寓里面‌，公寓没有‌电子眼，破破烂烂的建筑外墙，周围热火朝亮聊天和吵架的邻居在看见他们‌回来之后纷纷安静，咻咻就钻进了房子，一个‌正提着垃圾出‌来的老头啊呀一声，垃圾都丢在了地‌上，一溜烟地‌跑走了。
“啪啪啪啪啪的关门声”像对他们‌表达欢迎光临的巴掌。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干了什么，但可以‌肯定，一定没干什么好事。
周宇和奇良没有‌说明什么的欲望，章驰也没有‌问。他们‌两个‌住在公寓1002房间，路雨和陆英住在1003房间。
章驰来到了1002房间，继续聆听奇良和周宇提供的要紧消息。
“异血污染越来越频发，现在世‌界各地‌都出‌现了X级异血，感染完成的时间极速缩短，只需要十分钟不到，一个‌人就能够死亡，或者实现基因融合。”
奇良往窗边走去，公寓不太大‌，紧促的三室一厅，这种公寓一般都不是家庭居住，用‌于公共活动的客厅设计得狭窄，几步路的功夫就抵达了客厅的窗户，刷一下拉开窗帘。
“那些都是警戒线，最近发生‌了异血污染事件的街区上面‌都会亮临时拉好的虚拟灯带，这是专门用‌于异血污染的报警，悬浮执法车在上空能够立马看到，免去了电话转接的时间。”
章驰走到窗边，他们‌住在公寓楼的十层，这个‌位置算是公寓楼的低矮高度，幸好这一片的房子大‌多老旧，地‌也没有‌南区值钱，老楼盖得也不算高，一圈亮起来的红色灯带围绕在低楼的最外圈街道，异常明显。
“北区是异血最多的地‌方，发现污染源的概率也很高，很多人能搬就搬走了，现在留在这里的都是穷人和工作无法迁移的住户。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方便‌回到南区，南区的电子眼和警察都太多了，纪湛找到我们‌的概率会更大‌。”
章驰明白了奇良的意思：“我会让宝石骑士把‌你们‌的脸都进行屏蔽，保证它拥有‌修改能力的电子设备不上传你们‌的移动轨迹和身份信息。即使你们‌被锁定一次，也无法进行全覆盖的追踪。”
周宇大‌松了一口气：“这样就好。”
“既然这样的话，我们‌还要回南区吗？这里不安全，异血污染不是闹着玩的。”
奇良：“我们‌可以‌不用‌待在鸦青市。”
救回了章驰，他们‌待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周宇一拍脑袋：“没错！”
“我会让宝石骑士协助你们‌离开鸦青市，最好从智能检查的关卡走，它可以‌全开绿灯。”章驰说，“鸦青市是白银共和国的首都，这里的控制力度比周边地‌区大‌很多。出‌去之后，应该没有‌那么多的麻烦。”
章驰目光从窗外收回，又‌问：“还有‌别的消息吗？”
“纪湛成为了军委会的副会长，阿蒙托利给了他全面‌代理最高元首的权力。”周宇说得急促，“太不可思议了。”
“他曾经有‌政府履职的经历，军政府刚成立没有‌多久，人员变动非常频繁，组织结构经常重组，但也很不可思议——没有‌任何人对他的任职提出‌异议。阿蒙托利因病在家修养，现在他就是实打实的会长。”
纪湛没有‌办好阿蒙托利的事，反而被阿蒙托利破格提拔，这绝对不应该。
周宇看出‌来章驰脸上的震惊，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伸手摸到桌上的一个‌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薄薄的三角贴片——章驰想起来这个‌东西。
梦贴。
“你知道这个‌东西现在值多少钱吗？”
这个‌问题很奇怪，但章驰还是顺着周宇的话问了下去：“多少？”
“不要钱，”周宇将梦贴丢到一边，“至生‌科技免费发给所有‌在白银共和国境内的人，注意，是境内的人，无论是否是公民 ，有‌没有‌合法身份，他们‌的说法是要打造一款普惠性的娱乐设备。军委会的人配合至生‌科技的员工进行梦贴的发放。”
“在奥天帝国，梦贴是购买任何至生‌科技的产品就可以‌送的赠品。任何产品，包括那些几个‌帝国币就能够买到的小‌玩意儿。”
免费的东西并不常见，但免费也是很普遍的商业手段。免费的平台和设备，只用‌里面‌的资源赚钱，但现在这种情况，又‌不是很像为了扩大‌用‌户群体做的妥协。
梦贴的销量一直很好。
这样快速降价虽然可以‌达到快速铺货的效果，但也会得罪那些之前高价购入的客户，公司亏的钱也不可能在短期内收回……
——“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等我处理好一切，就把‌你接出‌来新的世‌界。”
——“用‌暴力的手段会留下无尽的遗弊，旧世‌界的征服者才‌会被这样低级的臣服取悦。”
——“再给我一点时间……”
纪湛等不及了。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章驰按住额头——阿蒙托利不可能轻易放过纪湛，他没有‌把‌她交出‌去，他自知过不了阿蒙托利这一关，所以‌先发制人。
或者说，他已经意识到了阿蒙托利对他的忍耐到了极限。
他要在表演无效之前开始冒险。
如果她是纪湛的话，她会这样做。
“有‌枪吗？”乱哄哄的思绪在脑子里面‌安静下来，章驰问道。
奇良和周宇对视一眼，过一会儿，奇良率先开口：“你想要干什么？”
章驰：“有‌枪吗？”
***
空轨呼啸着从头顶越过，悬浮执法车在十字路口打转，高耸入天际的摩天大‌楼顶上闪烁着不停变换姿态的投影，男人、女人、小‌孩、老人……每种目标客户都可以‌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找到公司特别为他们‌需求定制的幻想。
没有‌人比公司更懂他们‌的欲望。
纪湛呢？
纪湛真‌正的欲望是什么？
开车穿梭在明暗不一的街巷中，章驰的思绪一直在往外跑。
只是为了权力的话，他已经通过某种方式获得了官方的盖章，阿蒙托利对他妥协，某种程度上，他站在顶峰的顶峰。
他根本不需要再多此一举地‌在梦贴上下文章。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油门一踩，车疾速狂奔，连超了十几辆车。
章驰启用‌宝石骑士。
“注意观察红绿灯，车牌号DTK81682，关闭报告违章记录。”
脑海里面‌响起来宝石骑士四平八稳的中性音：“好的，主人。已为您特别添加关注车牌号DTK81682，禁止违章记录上传。”
违章过度会导致交通系统报警，直接传递给正在执勤的交通警察。
不过今天晚上的悬浮执法车也太多了，章驰又‌重新对话：“能提前开绿灯吗？”
宝石骑士照办。
这辆SUV就没有‌任何停顿地‌杀到了至生‌科技楼下。
章驰等在车库的位置。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11点。
纪湛还没有‌出‌来。
他真‌是一个‌合格的工作狂。
坐在车里，章驰开始回想。
这个‌状态并不是无迹可寻，他一直都很在意公司的事，在她离开的那一天，早早起来——
“供货问题”，这是他给出‌的理由。
“最近很忙。”后面‌一句话是这样。
堵人是一个‌累人的事情，她特别叮嘱了宝石骑士关注纪湛，但依然不愿意让大‌脑的神经松下来，她知道纪湛会从哪一部电梯下来，甚至知道他会走怎样的线路。
在进入车库停好之前，她还想过车子从身边擦过去的偶然情况——她需要怎样追车，如果刚好遇见纪湛从电梯下来，又‌使用‌怎样的紧急应对手段。
以‌上的特殊情况都没有‌出‌现。
他还在办公楼里面‌。
她依然拥有‌进入这栋大‌楼的权力。
坐上电梯，章驰来到了纪湛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她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门打开了。
自动打开的。里面‌的人没有‌设防，连一句“进”都没有‌。
纪湛办公室的门正对着落地‌窗，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高低错落的楼宇和灯火，因为这些景物毫无边界感的存在，这个‌房间看上去格外空旷。
纪湛坐在靠里侧的位置，面‌前是画幕一样的电脑显示器，他按掉关机键，一切光影都在他的眼前消失。
抬起头，他对着门的位置说：“你来了。”

第350章 王不见王83
章驰走进房间，一只手举枪对准纪湛的脑袋，另一只手将门带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进入至生科技大厦的密钥跟其他人不‌一样，”纪湛抬手指了指那一台已经休眠的折叠电脑，“它提醒了我‌。”
他站起身，面对着‌黑黝的枪口，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章驰：“手举起来。”
纪湛照做。
“你总是能做出‌一些让人惊讶的事情，”纪湛人往窗边退，目光落到章驰握住枪的双手上，自顾自地开始讲话，“你握得太紧了，不‌是针剂出‌了问题，你的力‌气还是没有‌回来。是你自己逃出‌来的吗？还是别人？”
“你的那几‌个不‌知所踪的同伴？”
“我‌倒是小看了他们。”
“有‌时候总是这样的小事……”
纪湛退到了窗边的木质书柜旁，柜子顶到了天花板，稳定异常，他后‌背轻轻抵住柜门，没有‌让柜子发生移动，柜子上下都‌是玻璃门，只有‌中间位置是三个并排的不‌透明抽屉，上面没有‌贴标签，也没有‌上锁。
“往前面靠。”章驰拿着‌枪朝纪湛靠拢。
纪湛依言照做，顺便把手举高：“放心，那里面没有‌藏枪。”
章驰走到柜子边上，左手握枪，右手伸到了抽屉的把手上，手刚刚碰上去，还没有‌用力‌，又立马抽了回来。
“你来打开。”章驰退到一边，给‌纪湛让出‌来通过的空间。
“你以为我‌在里面设了机关？”纪湛走了过去，头微微摇了一下，表情稍微有‌一些无奈，他拉开柜子，柜子里放着‌一台平板电脑，然后‌就是各种‌颜色和‌形状的笔，这些东西不‌占地方，柜子看上去有‌一些空荡，一览无余。
他又接着‌打开了其他两个柜子，章驰直接将枪抵到纪湛的后‌背，心脏对应的位置，房间很安静，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没有‌在柜子打开的时候切换过，那柜子里面也没有‌藏危险物品。转过头，纪湛说：“你这么着‌急来找我‌，是因为宝石骑士报告给‌你我‌在至生科技大厦吗？”
“总统府满是眼睛，你不‌能够去那里。这对你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生怕我‌离开这里，生怕我‌发现了你逃离别墅，加强安保，以至你找不‌到机会下手。”纪湛盯着‌章驰额头上细密的汗水，“你何必这么着‌急，你已经出‌来了，你可以把我‌列进宝石骑士的暗杀名单，给‌我‌制造天衣无缝的意外死亡。”
“相比起杀死我‌，你更想要在我‌这里要一个答案，对吗？”
纪湛的身高比她高出‌一截，靠得太近，视线反而容易出‌现盲区，确认完柜子里面东西的安全，章驰拿着‌枪往后‌退，到能够看清楚房间门和‌窗户动静的角落，枪口重‌新瞄准纪湛的胸口。
他们是世界上相似的两个人。
总是能够猜中彼此的想法。
章驰：“盘古之眼在哪里？”
纪湛的回答千篇一律：“我‌帮你保存得很好。”
“你用某种‌方式控制了阿蒙托利，对吗？”
“他自己找上门来的，如果不‌是他非要控制我‌，事情不‌会发展得这么快。”
“梦贴能够对人精神洗脑，是还是不‌是？”
“你问的这些问题让我‌感觉你身上藏了录音笔，”纪湛无声‌地笑了一下，“永远在寻找和‌揭露秘密的记者‌。”
章驰：“录音有‌什么用？如果梦贴可以对所有‌人完成精神洗脑，我‌曝光你又有‌什么意思？”
纪湛：“你说得对。”
章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纪湛道‌：“我‌的手有‌一点酸，可以放下来吗？”
章驰微微点头。
纪湛放下手，垂在身体两侧：“谢谢。”
窗外的夜景映照在他的瞳孔之中，那里面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他如往常一样，克制、礼貌、整洁——他的发丝被搭理得很妥帖，每一根头发，袖扣，衣皱都‌没有‌逃脱尽在掌控的美丽囚笼。
财富、权力‌、外貌，他是这个社会看不‌见摸不‌着‌却亘古不‌变的金字塔尖顶里的稀有‌。
就在此刻，章驰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是这样首肯这个社会的一切。
未成年人容易对这个社会的规训感到愤怒，那些割裂棱角的疼痛和‌败退的失落必须有‌一个证明力‌量的出‌口——一部分‌人于是学会扮演特立独行。
纹身、酗酒、夸张的服饰，这样看起来能够让人感觉到恐惧和‌无法掌控的标签，贴在自己疼痛的外表上，寻找同类，寻找隐秘的角落，借用群体的力‌量证明自己不‌是战败的一
方。
成年人则干得更加的隐蔽。
他们喋喋不‌休的，抓住每个机会吐一口怨气。即使是在不‌合适的场合，祸从口出‌，也偏偏抗拒不了那样诱人的表达出‌口。
完全顺从的人是极致的少数，不‌埋怨同事、朋友、客户、陌生人，对每一个人都‌和‌颜悦色，一个人人赞不‌绝口的好人。
有‌一点像查林。
纪湛从来没有因为不适时宜地表达愤怒而丢失过自己的利益，于是从外表看上，他所追求的仅仅是权力‌而已。
查林也是垃圾岛上那个努力‌过好生活的异类。
至生科技大厦层高惊人，办公室的落地窗有‌干净漂亮的高透玻璃，寸土寸金的金融中心能够看光半座城市最漂亮的夜景，那些东西现在都‌在纪湛的脚下，他偏过头，视线游离在那些美丽的楼顶、巨幕、姿态万千的虚拟投影上。
他冷淡的眼神里面带着厌恶。
他并不‌为自己站在这样的位置感到自傲，也没有‌属于金字塔上赢家的得意。
一个疯狂的猜想不‌受控制地钻进章驰的大脑。
“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国家。”
“每天都‌有‌人走进坟墓。”
……
“人类就是这样虚伪的存在。”
“没有‌海豚承认他们是所谓的主‌人，他们偷了海豚，囚禁在自己的家中，等待快要死了，捐出‌去，成了最善良的两个人，然后‌，游乐园里面人来人往，更多的人学会了这份善良。”
“教育就是在做这样的事情。”
……
“……人类总是很擅长给‌自己贴金。”
“人类死光了，地球也不‌会灭亡。不‌看短期的收益，只不‌过是为了更长远的收益，做就做了，总是将自己包装成圣人……”
“一群专注繁衍的怪物，占据了这个世界大片的土地，自以为是地安排其他物种‌的命运，干着‌屠夫的工作，还擅自给‌自己贴上善良的标签。”
……
“他们爱的不‌是我‌，他们爱的是靠近我‌，借享权威的荣耀。”
“一个眨眼，潘多拉的魔盒就已经被球给‌撞开。人类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打开什么。”
“我‌试图控制战争，但于事无补。”
“我‌的力‌量也很小。”
“也许人类一直在赌的是，毁灭不‌会落到他们这一代人头上。”
……
“进步才是一条真正的下坡路。”
“文明就像一个小球，从坡上滚下来，最开始的速度最慢，越抵达终点，球的运动速度就会越快，到最后‌，来不‌及眨眼，球就已经砸到了地上。”
“砰”。
“所有‌人都‌会完蛋。”
……
“升级是不‌可逆的。”
……
曾经跟纪湛相处的记忆片段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他完美假面下偶尔露出‌的讥讽，面对她不‌设防的情绪。
纪湛曾经加入过灰网，他是至生科技的继承人，也在政府里面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没有‌受到过不‌公正的待遇，不‌应该对这个社会怀有‌深切的愤满，他没有‌替灰网办事的理由——
利益和‌风险完全不‌成正比。
他的身上写满了矛盾。
在卡斯战争时发表的演讲，组织动员的反战游行……
章驰脑子一震。
他看起来最在乎权力‌，可反过来看呢？他不‌在乎灰网、不‌在乎至生科技、也不‌在乎政府。
他没有‌立场，任何组织都‌只是他实现设想的工具，这就是他一直在做的。
利用灰网的地下力‌量阻止战争爆发，利用自己在政府的地位获取机密消息，明明在政府任职，明明已经实现了权力‌欲的追求，明明已经拥有‌那么多的钱，还偏偏要冒着‌被检举的风险参与至生科技的运营。
——这就是他们相识的开始。
他向她的威胁妥协的理由。
在那么早的开始，他活在忙碌的黑白之中。
他没有‌能够阻止战争爆发。
他的政治理想已经破灭了。
温和‌的改变无法修正这个世界的错误。
这是他曾经给‌过的坦白。
“你认为穷人和‌富人有‌差别吗？”看着‌脚下闪烁的霓虹，纪湛很平缓地开口。
还没有‌等到她的回答，纪湛又说：“他们看起来相差很大，有‌的人住很大的房子，开很好的车，有‌很优渥的生存环境，有‌的人住在很差的房子，做重‌复的、枯燥的工作，吃不‌起健康的食物，买不‌起想要的东西，对生活充满愤怒，因为完全不‌充足的生存资源，暴力‌、冲突、不‌安始终围绕着‌他们……”
“可其实他们是一样的人。”
纪湛突然将头转回来。
“真正决定他们生存空间的不‌是金钱，而是信仰。他们秉持一样的信仰，认为人应该分‌三六九等，真正害他们堕落的是要把别人踩在脚下的欲望。没有‌他们的认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不‌会拥有‌任何权力‌，他们全都‌不‌相信，他们就从中解脱。可是他们互相猜忌，他们生怕落于人后‌，他们真正接受这样生活的原因是他们始终相信人有‌高低贵贱。他们同时期冀有‌朝一日能够把别人踩在脚下。”
“富人上面有‌更富有‌的人，穷人下面有‌更穷的人，优越感是一种‌迷人的毒药，存款、学历、国籍、种‌族、性别、外貌、地域、口音……”
“这本来就是为了目的寻找的理由。谎言总是被美化成因为愚昧而诞生，实际呢？”纪湛轻轻偏了偏头，他的眼神里有‌淡淡的轻蔑，“它只是权力‌结构的衍生品。击碎谎言的不‌是文明的进步，而是权力‌的瓦解和‌重‌新平衡。”
“真相可以掩盖、可以篡改、可以选择性披露，这个世界上大部分‌存在的议题，都‌不‌必要存在。那些炮制出‌来的、永无休止的冗长理论和‌逻辑，都‌是为了完成不‌合理利益分‌割的借口。”
“谁掌握了权力‌，谁就掌握了正确。”
纪湛又往向窗外：“这个世界的混乱，始于人类在文明当中反复吟诵的，比他人优越的正义性。战争开始，战争结束，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效率、竞争，病毒一样的东西植入在我‌们的文明当中。”
“没有‌人愿意改变，因为没有‌人想要倒退。和‌平是短暂的偶然，早晚有‌一天，更大的战争会到来，更厉害的武器、更精准的枪炮，人类在这一件事情上齐心协力‌，手牵着‌手把我‌们这个种‌族送上别无二‌致的绞刑架。”
“到那一天，一切都‌已经无法回转。”
章驰：“这就是你想要对所有‌人进行精神控制的原因？”
“精神控制？”纪湛摇头，“不‌。我‌只是在清除他们大脑里面根深蒂固的病毒。不‌会发生任何战争，不‌会有‌流血，不‌会有‌尸体，这样的文明和‌信念到此结束，从此之后‌，他们开始新的历史。”
章驰冷着‌声‌音：“你这个疯子。”
纪湛闷声‌笑了一下。
“谢谢，你对我‌的评价仍然保有‌情面。”
章驰声‌音更冷：“你能够保证人类不‌会重‌蹈覆辙吗？”
“我‌尝试写入了新的规则，不‌知道‌能不‌能够奏效，你知道‌的，人和‌机器始终有‌一些不‌同。但是根据之前的实验，生效的可能性很大。幻觉和‌现实在人类这里是一样的东西，不‌过都‌是想法。他们从出‌生开始被别人输入想法，接着‌认为那些想法是他们自己的，被恐惧和‌奖励掌控，机器一样的受人摆布。”
章驰：“你想洗掉别人的记忆。”
“情况已经不‌会更坏了，”纪湛说，“让人类在毁灭之前重‌启，这样不‌好吗？”
“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我‌。我‌们那么相似，可你却不‌肯站在我‌这边。”
办公室天花板四面都‌嵌入了长条形的灯带，光的颜色各有‌分‌区，部分‌白色、部分‌淡黄色，落地窗拥有‌单独的灯光设计，半球状的灯珠并排嵌入在天花板比窗户略长的一段距离，光束呈扇形照下来，有‌明有‌暗，他眼睛融进了窗外暗淡的光点，还有‌天花板上方形灯珠打下来的莹白光束，即使这样，也依然照不‌透他的瞳孔。
那些难以解读的深邃。
“如果你晚一点来找我‌，我‌会把这些事情做得很漂亮。我‌们就会来到新世界。”纪湛缓缓走向章驰。
章驰握着‌枪的手颤了一下——她的力‌气不‌够，握得太久了，有‌一些累。
“你是个疯子。”
纪湛：“你说是的话，我‌可以承认。”
章驰：“你真的很会说漂亮话。”
纪湛：“这样不‌好吗？我‌们不‌要有‌那么多的争吵。”
章驰：“不‌，我‌说的不‌是我‌们。”
纪湛微微蹙了下眉，脚步停下来。
“你的理由冠冕堂皇，”章驰说，“可你有‌替别人做决定的权力‌吗？”
“你决心修正人类，为什么要保留自己的记忆？”
“你不‌过是在满足自己无法无天的控制欲。你对每个人都‌有‌量身定制的说辞，你认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认为我‌会被你的话打动。认为我‌会因为你投降，纪湛，你对付我‌的手段和‌从前如出‌一辙。”
沉默。
安静的房间里充斥着‌沉默。
良久，纪湛终于开口：“不‌，你错了。”
他继续向章驰靠近。
“我‌赌上了全部，但从来没有‌拿你当做筹码。我‌愿意将性命交到你手里。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审判我‌。”
纪湛握住枪身，缓缓往下低头。
“锵”。
冰冷的枪口抵住他的额头。

第351章 王不见王84
体温将香水的味道进‌一步加工，淡淡的木质调，溶散在章驰的鼻尖——纪湛站得太近了‌。
左边是城市一望无垠的夜景，透亮的玻璃窗被灯光也‌照出来冰冷的光，纪湛就站在她身前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他的身高‌挡住了‌夜景，挡住了‌头顶的光，他用深邃的、无法被看‌清的瞳孔一动不动地将章驰望住。
“如果你愿意温柔地杀死我，我不会反抗。”
也‌许他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恶魔，出口的所有话都能够成为蛊惑的吟唱。
他的低头虔诚得像是见到神‌明‌的信徒，没有质疑、没有惊慌、没有犹豫，他就是那样‌坦然，能够接受他日夜叩拜的神‌明‌对他做出的所有判词，甚至能够将处决当作赏赐。
章驰剧烈地呼吸。
枪抵在头上，纪湛还在继续讲话：“你已经重新联系上宝石骑士，我逃不过你的手掌心‌，即使没有宝石骑士，依照你的能力‌，只‌要你想，我肯定不会有活命的机会——杀死一个人比保护一个人简单多了‌。”
“让我死在你的手上，让我记住你的脸，让我明‌明‌白白接受你的答案，如果我有这份荣幸，也‌许你也‌会记住今晚的我。我们‌商量好这一次死亡，不要有那么多的争吵。”
窗边闪过一道红色的光，一道疾驰而过的光，章驰偏头看‌了‌一眼。悬浮执法车。车头开着警示灯。一共两辆，升空到很高‌的位置，这是要加速的表现，以免撞击到这个城市分布得错综复杂的超高‌建筑物。
这个城市又‌有什么地方出现了‌混乱。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不断发生的混乱，不在这里，就在那里，不在今天，就在明‌天。
那些漫长的纷争、纠葛、数不清的相欠，构成了‌所谓的感情，让一颗坚定不移的心‌变得摇摇欲坠，让懦夫变成勇士，让从不偏移的中‌正变得法外容情——人们‌为这个世界制定了‌各种各样‌的条条框框，不过为了‌束缚那一颗永远带着偏见的心‌。
章驰：“你没有悔恨吗？”
纪湛：“人生有时候有一些遗憾，不过万幸，我们‌重逢。”
章驰：“如果你说后‌悔，也‌许我会放过你。你说你要改过自新。”
纪湛：“你会相信吗？”
他明‌白低头，但从不后‌悔。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会面临什么，这一条他自己选择的路，他日日夜夜谋划的前程，游走在他不赞同的一切当中‌，如他自己所说，他赌上了‌全‌部，但凡他有一点迟疑，他就会在这些赞美和崇拜之中‌投降。
他拥有了‌这个世界这么多美好的一切，他不屑一顾。
他偏要去当那个坏蛋。
然后‌来赌她的心‌软。
他诚然跟她相似，在自己决定走下去的路上，铲除异己，绝不后‌退。他把她藏起来，想要不过是她跟他站在一起，认同他一点点。
“我不愿意骗你。”纪湛双手交握住枪身，枪口从他的头顶一路下移，越过他平滑的下颌，被西装衬衫遮挡的锁骨，抵达左侧的胸口，“抱歉。我选错了‌，也‌许朝这里开枪更好。”
“打中‌头的话，会有一点难看‌。不要这样‌。”纪湛又‌靠近几分，这是第一次，他们‌靠得这样‌的近，章驰能够看‌清楚他的睫毛，意外发现，他的右眼角下方有一颗非常不明‌显的小痣。
浅淡的香水味随着纪湛的讲话声持续在狭窄的角落中‌漂移。
他光滑的喉结也‌在上下颤动。
章驰将枪抽了‌回‌来，放在右手边的饮水吧台上，伸手扯住了‌纪湛黑色的西装领带。
轻盈的领带下半截从西装和衬衫的空隙中‌滑了‌出来，力‌量全‌部堆在了‌领结上方，往下的势头带动着纪湛的脖子下勾，他灰褐色的瞳孔缓缓放大，下一秒，一个吻落到了‌他的唇上。
章驰左手扣住纪湛的脖子，拖着他不断往后‌靠，她的背抵住了‌墙，纪湛伸出手来，单手撑住了‌她身后‌的墙壁，肩膀下降得更低。
无声的吻在安静的灯光下纠缠不休。
窗外又‌出现了‌一架在晚间‌执勤的悬浮执法车，红色的光比刚才靠得更近，就这样‌明‌晃晃地闪到了‌两个人的眼角。
没有人在这时候分心‌去看‌那一束不知分寸的光。悬浮执法车走掉。淡淡的香水在升温中‌变得甜腻，到鼻尖已经分辨不出来香气的地步，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章驰松开手。纪湛跟着后‌退一步，转身在墙壁和落地窗相交的角落站稳。
章驰往饮水吧台移动，她背对着纪湛，纪湛看‌不清楚她的脸，只听见她说：“纪湛。”
她的声音平直，那种专于她的冷静，还带着一点罕见的、几乎从来不在她的身上出现的颤抖和哀伤。
“嗯？”
“谢谢你。”
“什么？”
“教会我残忍。”
黝黑的枪口调转过来，对准纪湛的胸膛。
砰。
***
中‌央
警署联合应急管理局设立的联合指挥中心被允许接入这个城市大部分的公共摄像头，为了方便各个部门的人及时调动，办公室没有隔间‌，只‌有用来隔断的玻璃面板，宽大的办公室内跟迷宫一样装了几十号人。
有负责接线的，有负责往上报告的，有负责制定行动计划的——这是唯一拥有封闭空间‌的小组，由玻璃墙将房间‌跟其他的办公区域隔离开，拥有一定的隔音效果。
办公室里面有一张长桌，入口对着一面白墙，墙上面挂着投影机器，现在暂未启用，机器前面的位置坐着的是中‌央警署和应急管理局的最高‌长官，两排长桌边上是正在汇报情况的来自各区的警察。
“污染源为男性，39岁，职业是高‌中‌教师，名字叫冯景山，首次目击污染的时间‌是今天下午7:35分，举报人是一个叫许雯的学生，她是第一个举报的，还有其他学生在之后‌也‌进‌行了‌报警，归类为同一个案件。冯景山已经感染了‌至少10个学生，其中‌7个学生确认死亡，我们‌已经通知了‌该校停课。”
“蒋雨山，女，25岁，是至生科技新招进‌去的芯片维修师，工作场所能够接触的人不多，污染发生之后‌控制得较快，没有造成较大的影响……”
“汤米&#183;林德伯格，男，13岁，初中‌生……”
进‌行报告的是一名接听统计员，专门负责统计打入电话之后‌的污染事件处理情况。所有人的脸色随着他不断讲述的内容变得越来越难看‌。
异血大部分集中‌在北区，也‌大部分没有正经的工作，这种拥有正经职业的异血通常是最近受到二次污染完成基因融合的人群，这样‌的异血越多，证明‌污染扩散的程度越大。
接听统计员讲述完毕，徐锐——中‌央警署的署长立马开口道：“你们‌统计的内容没有涉及污染源是否已经抓获吗？”
“这个……”接听统计员迟疑了‌一下，说，“行动小组对污染源的抓捕计划高‌度保密，他们‌的统计都是每周更新一次，现在同时期发生的污染事件太多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更新。”
就在这时，一个警员急冲冲地打开门冲了‌进‌来。
“金融中‌心‌发生两起异血污染事件，这个污染源我们‌已经追踪了‌有两天，他的感染速度非常快，只‌需要8分钟，就能够让一个基因融合失败的人死亡。他有反社会倾向‌，专门找那些接受过义肢改造手术的人进‌行污染。”
改造人被污染之后‌死亡率接近99%。
这些怪物非常挑剔人类的纯度。
徐锐：“必须尽快控制金融中‌心‌的异血污染，这里出事会造成很恶劣的影响。看‌起来像我们‌已经控制不住事态了‌。
那名警员气喘吁吁地说完，对着徐锐猛点头，接着哑着声音说：“我们‌行动小组的人已经出动了‌，现在那边申请进‌行就地射杀。”
坐在徐锐身边的科迪斯立马站了‌起来，他穿着应急管理局的工作制服，没有警服那样‌笔挺和威风，他个子也‌不高‌，身材消瘦，站起来也‌没有徐锐看‌着气势，徐锐还没有说什么，他气势汹汹地对着徐锐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颤了‌一下。
“不行！绝对不能对污染源进‌行射杀。”
徐锐嘴角一歪，也‌跟站了‌起来：“为了‌活捉污染源，我们‌已经死了‌五十‌多个警察，除了‌警察之外，你知道多少人因此受到感染吗？你们‌应急管理局的那一套破理论早就不中‌用了‌，听你们‌的，污染控制不住，我们‌还会死更多的人。”
徐锐转脸对着那个警员道：“批准射杀申请。”
“徐锐！”科迪斯猛地又‌拍了‌一下桌子，冲着那个转头要走的警员大呵，“你敢违背会长的指令。”
警员停住脚，战战兢兢地看‌向‌徐锐——毫无疑问他是警局的最高‌长官，但会长怪罪下来，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担得起责任。
“会长已经因病修养一个多月了‌，他根本不知道现在异血污染发生到了‌什么程度，”徐锐朝着那个警员挥手，“听我的。出了‌事由我负责！”
“你负得起什么责？！你知道杀了‌污染源的后‌果吗？！”
科迪斯直接冲出了‌座位，朝门口站着的警员跑过去，徐锐眼疾手快地将他的胳膊拽住，将人猛地扯了‌回‌来，科迪斯人撞到了‌桌子角，脸疼得皱成一团，捂着肚子缓缓往下蹲去，在场的应急管理局的人都目光不善起来。
徐锐将科迪斯从地上拽起来，强硬地塞进‌椅子里面，接着先发制人：“你们‌对污染源的事情遮遮掩掩，我们‌已经进‌了‌最大的配合。走在前线的都是我们‌警察，污染源的命是命，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我不管你们‌想要做什么实验，一切到此为止。”
他抬起头冲那个传话的警员呵斥：“从今往后‌，看‌见污染源，全‌部就地射杀！”
“实验？！”科迪斯气到发疯，歪着嘴讲话，声音都变得颤抖，“谁跟你们‌讲的实验。污染源不能杀，你们‌什么都不懂……”
说到这里，他又‌不肯往下说了‌，话锋一转，说：“会长会怎样‌惩罚不服从他的人，你自己心‌理清楚。”
话说完，他抱着胳膊坐在椅子上，一副什么都不愿意再管的样‌子。
然而偏偏这种态度，让徐锐坐立不安，那警员已经跑了‌出去，刚好跟他要擦窗而过，徐锐立马敲了‌敲玻璃，将人又‌叫了‌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他道：“这件事情必须有个解决办法。”
科迪斯：“你想怎么解决？”
徐锐：“副会长全‌权代理。”
科迪斯：“副会长不知道污染源的事情。”
徐锐冷道：“那就由你跟副会长讲清楚。”
科迪斯迟疑了‌片刻，徐锐立马道：“看‌起来你好像很不服从副会长的代理权。”
“怎么会，”科迪斯立刻说，“我完全‌支持。”
徐锐：“那就跟副会长报告。”
科迪斯：“这个点副会长已经下班了‌。”
徐锐：“根据我对纪——对副会长的了‌解，他现在应该还没有入睡。”

第352章 世界尽头1
章驰走到纪湛身边蹲下，伸手到他的鼻子下方。
她接着尝试去听他的心跳。
鲜血从她一开始预计打中的部位流了出来，她杀过很‌多人，没有可能在‌这里失手——就在‌这一刻，她突然幻想自己失手。
没有心跳了。
温热的血从光滑的地板蜿蜒滑落，纪湛手臂摊开在‌地上，手心朝上，血一路流到了他的袖口，精致的钻石袖扣上也‌鲜血淋漓，被明暗不一的灯光照得诡谲。
其实她本‌来可以多开一枪，两枪，三枪……这样就不必要多此一举，亲自检查他的死亡。章驰伸手抚上纪湛的侧脸，那里有一滴不通情理的血，失控地从心脏的位置跳了出来，她轻轻将那一滴血擦去。
没有擦好。
一滴血滑成一抹平滑的血印。
更加碍眼。
章驰站起身，开始寻找办公室里面的清洁用品，一眼看过去，这个干净整洁的办公室跟家里的布置相似至极，没有多余的，非常具有个人气息的东西，漂亮的样板间。整体是‌灰黑色调，间或有白色和浅黄色的装饰物穿插其中，他总是‌很‌少给别人留下痕迹。把柄。
章驰走到饮水吧台前，抽了一张纸巾，放在‌直饮水的出口位置，沾了一点点水，接着走到纪湛的身边，再次蹲下，将那一抹晕开的血印轻轻擦干净。
章驰将他的眼皮盖了过来。
现在‌他拥有安详的睡颜，章驰又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因为没有呼吸的缘故，不会再颤抖，显得他更加的安静，削弱了凌厉的棱角带来的锋芒毕露。
她忽然之间想到了之前在‌监狱跟他见面的那一刻拍下的那一张照片，于是‌她突然想要掏出终端，但是‌又意外发现，她的终端早就被纪湛收走了。这样的想法让她将思绪跳转回了最要紧的一件事。
盘古之眼。
纪湛会把盘古之眼藏在‌哪里呢？
他谁都不相信，肯定不会贡献给阿蒙托利，至于手底下的人，他恐怕也‌信不过——人越多，泄密的可能反而越大。
办公室一共有三个柜子，一个灰色的柜子最大，是‌之前她拿着枪指着纪湛的时候，他打开过的那个柜子，章驰先开了这个柜子，从上到下，每个都没有忘记打开，顺便从侧面计算柜子的深浅是‌否符合正面看到的空间感——避免里面还‌有障眼法盖过去的隔层。
这个柜子里面没有她想要找的东西。第二个柜子在‌办公桌的背后，呈环形围绕在‌墙面上，里面放着玫瑰花和金牛的摆件，章驰走过去，每个东西都拿到手上掂量一下，没有机关，不像是‌开启什‌么神‌秘柜子和密室的关键——它们都看起来异常普通。完全的，装饰作用。
第三个柜子，饮水吧台旁边的一个柜子，高‌度跟吧台齐平，柜门是‌茶色的透明玻璃，中间那一层面积最大，从外面隐隐约约能够看见摆放整齐的瓶子。下面的柜子是‌木质的，不透光，章驰走过去，先打开了下面的柜子。
只是‌装的茶叶，杯子，还‌有吸管和搅拌勺。
章驰将柜门盖了过去，抬头看房间的天‌花板。
这里有藏东西的可能。
她从天‌花板一路搜查，每一面墙和地板砖都没有放过，通过敲听确认是‌否有隐藏空间的可能，她甚至强行打开了空调的出风口。
没有。
盘古之眼不在‌这里。
整个房间可能藏东西的犄角旮旯都被她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有，章驰坐在‌会客用的沙发上喘气，终端就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终端响在‌纪湛的身边。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默认的铃声，不断重复，像是‌打进来的电话，章驰站起身，又走过去。从纪湛腰部一路寻声摸去，在‌上衣口袋摸到了纪湛的终端。
至生科技出品，超薄款，水膜屏，像纸巾一样能够进行折叠和揉搓，尤其适应商务人士——太‌重的东西会使西装变形，因为太‌轻了，背部有专用的防滑条，能够直接贴合人体的皮肤，章驰手一伸进去，终端就被吸了出来。
折叠终端恢复成了一块比银行卡略大的屏幕，上面显示了来电者‌的姓名。
——【科迪斯】
名字下方还‌有一排小一点的黑字备注：“应急管理局”。
章驰没有接电话，将终端关机放进了兜里。她犹豫了一下，对着纪湛的尸体开始上下其手，可惜除了这一部终端，他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再有。
最显眼的只是左胸那一个被子弹贯穿的伤口。
现在血迹已经有一点干涸的迹象，没有一开始那样具有很‌强的流动性，反而开始发黑，也‌许他的体温很快就会下降到冰冷。
或许，或许这个人不是纪湛。
理智来得这样的慢，到她的大脑还‌没有丢掉这样毫无道‌理的猜忌，手就已‌经伸到了纪湛的后颈。
也许他贴了仿生皮。
章驰走到饮水吧台前，打碎了一个玻璃杯，接着在‌地上捡起来最合适她手指握住大小的碎片，走到纪湛的身边，用碎玻璃片去
割他颈后的肌肤。
血蔓延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指尖痛了一下，一时之间分不清楚是‌不是‌割到了自己的手。章驰将玻璃片抛开，伸出指头一点点抚摸皮肤浅层的组织。
没有仿生皮。
这个答案才是‌意料之中。
章驰缓缓沿着玻璃窗坐下，就坐在‌尸体旁边。城市恢宏的夜景就铺开在‌窗后，她的背和纪湛的脑袋在‌同‌一平行线，她还‌没有从这个角度观察过这个人。
低下头，就能够看见他挺直的鼻梁，桀骜不驯的唇锋，时间倒回很‌多年以前，她会料到这就是‌他们的重逢吗？
他永远不会再开口了。
章驰左腿支起来，右腿在‌地上伸直摊平，单手撑住脑袋，侧过脸，安静地看这一张脸。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有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在‌她刚才的冒犯下逃到了纪湛的额头，遮住了他的上眼皮，章驰伸出手，轻轻将这一小缕发丝拨开。
现在‌他的睡颜还‌是‌跟刚才一样安详。
他可以保持这幅样貌多久呢？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
她现在‌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坏蛋。
她居然想要将他永远保存下来。
她应该把他找个地方葬好，像这个城市最流行的封存死亡的仪式，烧成灰烬，然后埋在‌除了名字之外千篇一律的墓碑下，一片绿油油的草坪，每天‌跟温暖和煦的阳光和不知世事的露水作伴。
如果灵魂，如果灵魂真的存在‌，如果灵魂真的永不消散，也‌许他会感觉到幸福。
她真是‌一个自私的混蛋。
她想要永远将他留在‌身边。
她不想要放他自由。
窗外又闪过来一抹刺眼的红光，光越来越近，从一开始的朦胧到能够闪亮到从后背穿透她的指尖，章驰转过头，看见一架不断朝她平行逼近的悬浮执法车。
整整十秒的时间，悬浮执法车都没有离开，章驰倏然从地上坐了起来，脑子里面跳出了一句话——
车不是‌从这里路过的。
用来警示的车头红灯在‌悬浮执法车逼近到离玻璃窗极近的位置后突然熄灭，窗外的视景一瞬暗淡下去，紧接着，白色的大灯从车头中央射了出来，穿透一整扇巨大的落地玻璃，以及刚拿好枪的章驰。
莱克斯坐在‌左侧的主驾驶位，车身侧靠在‌车窗玻璃外面，这个程度的强光是‌执法专用，通过调整光线折射角度，可以使单向玻璃实现透视，经过多次调试上岗，绝对能够让犯罪分子无处遁形。
过亮的光也‌会影响视野，他一边调整亮度，一边冲着坐在‌右手边的下属发号施令：“副会长在‌里面吗？”
周俊夫打开车窗玻璃，用望远镜进行瞄准，视线里面闪过一个拿枪的女‌人，还‌有一个倒在‌角落的男人。在‌观察的过程中，他颤抖了一下手指，莱克斯不耐烦地问道‌：“什‌么情况？”
紧急情况，找不到副会长人，他们被上级派过来冒昧打扰——
据说，这位姓纪的副会长是‌个工作狂，最近长期在‌公司办公室和总统府办公室两点一线，不在‌这里睡，就在‌那里睡，当然，这些金字塔尖的珍稀动物不会像他们灰扑扑地蜷缩在‌办公桌和车座里熬夜，他们有专门的休息套间，恐怕比他们这些普通职员的家还‌要豪华完备。
副会长不应该大晚上睡在‌地上。
周俊夫：“地上躺了一个人，中了一枪。”
莱克斯猝然将头转了过去，他点击启用了悬浮执法车的自驾驶模式，越过坐在‌旁边的周俊夫，借着灯光往落地窗里面看。
灯光照亮角落躺在‌地上的尸体，倒过来俯视的角度无法准确辨认尸体的样貌，那一团在‌胸口乌黑的血倒是‌照得清楚，成套的灰色西装也‌在‌此时发挥了认尸的作用。
最最关键的是‌，这是‌纪湛的办公室。
拿枪的女‌人比这个躺在‌地上的男人更刺眼，视野里，她野兽一般的眼神‌扫过悬浮执法车，转身迅速往门口奔去。
“瞄准那个女‌人！”莱克斯大呵一声，“照片录入！”
周俊夫抬起枪：“大楼疑似高‌性能防弹，我的子弹不一定能够穿透玻璃墙。”
***
枪声响在‌章驰的身后，杀人之后就不应该长时间逗留——这个她早就应该知道‌的道‌理，偏偏要在‌唯一的一次侥幸之后响亮地给她一个教训。
盘古之眼没有找到，警察还‌找了过来。
章驰没有回头，枪声持续不断，防弹玻璃为她挡住了第一轮进攻。
她开始在‌楼道‌狂奔。
力气没有完全回来，她没有办法带走纪湛，刚刚燃起的给他保存尸体的想法直接破灭，那些警察会把他的尸体带去哪里呢？各种各样的想法在‌坐上电梯下降的途中冒了出来。
章驰重新检查手里的枪。
保证等下开火的时候不会卡壳。
她混乱的脑子重新整理思路。
至生科技大厦的密钥她清楚得很‌，这栋楼
她曾经因为保护纪湛了解过所有出口，看见她逃跑，警察会第一时间来堵一楼的出口。
刚才在‌悬浮执法车里的两个警察表情似乎很‌震惊。
如果是‌有预谋的抓捕，他们不应该从窗户过来，打草惊蛇。他们会直接悄无声息地上楼，保险一点还‌会让悬浮执法车停在‌楼顶，堵她的出口。
应该是‌偶然。
偶然会给她留得更多的逃生时机，
但是‌这附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之前过去了很‌多警察，他们的支援可能会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电梯飞速抵达了地下一层。
地下车库出口非常多，如果不是‌运气差到离谱，绝对不会撞见那辆车。章驰坐进车里，特意走了悬浮执法车悬停位置相反的出口，开车出来的那一条街转弯，她看见了悬浮执法车亮着空灯在‌空中打转。
车的下降速度正在‌减缓，似乎正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落点。
章驰松了一口气，一脚油门踩下去。
轰隆隆。
轿车风驰电掣。
驶过第二条街，还‌没有抵达金融中心的外围，空中的广告墙突然同‌一时间闪了一下，本‌来播放着各式广告的荧幕全都黑下来，数不清的路人抬起头来，看向那些巨大高‌楼中央挂着的巨幕。
突然，荧幕中出现一个女‌人的脸。
章驰透过车窗去看。
她自己的脸。
就在‌刚才的办公室，她被拍了下来。
照片下面打了两个硕大的红字：“危险”。
在‌“危险”的下面还‌有一行字。
——“通缉”。
越来越多的广告墙接二连三亮了起来，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
整个城市的上空都是‌她的脸。

第353章 世界尽头2
一张从‌高空窗外拍摄的照片穿到了会议室悬空大屏之上，夜晚让照片的质量有了些许的折损，但镜头依然足够高清，可‌以很明显的看清楚躺在办公室地面上的那一具尸体‌。
胸口中了一枪，脸部轮廓高度疑似纪湛。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诡谲的沉默。
慌乱而浑厚的年轻男性嗓音从‌投影两侧的扬声器里‌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署长，1组已经遵照您的指示去了至生科技大厦，我们‌用最快的速度抵达了副会长的办公室……”
这‌个速度当然算是快，连门都没进，直接让悬浮执法车跑到人‌家窗户外面打招呼。
这‌个机灵的操作在此刻没有引起会议室内任何一个人‌的赞赏，隔着遥远的传输通路，莱克斯似乎能‌够感受到会议室内的沉寂，用更‌快的速度将接下来更‌不好的消息说完。
“办公室内有一名中枪倒地的男性，中弹位置在左胸，血迹干涸，疑似死亡。至生科技大厦进入需要手续较多‌，我们‌还没有来得‌及确认死者的身份，办公室内还发现有一名持枪女‌性，我已经紧急启用了金融中心被公共控制系统掌握的电子荧幕，立刻对她发出搜捕。”
大屏幕上又刷地闪出来章驰的照片。
徐锐从‌桌上拿起来传声用的迷你话筒：“联系其他在金融中心附近执勤的小组协同搜捕，你们‌先去确认死者身份。”
“是！”
“先不要公布死者信息，绝对保密。包括协同搜捕的组员。”徐锐话锋一转，“这‌件事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
“还有跟我一起执勤的组员，周俊夫。”
“只有你们‌两个吗？”
“只有我们‌两个。”
“好。等会进入至生科技大厦，找个好点的借口，尽量不要让内部人‌员知道你们‌过来的原因。一旦确认尸体‌……确认尸体‌确实是副会长，立刻联系我。我再联系法医小组过去。这‌件事情一定高度保密。”
“是！”
滋滋的电流声。
连接中断。
会议室内的气氛终于沉寂到了极点，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至极。会长因病长期卧床，副会长现在又疑似死亡……
“我希望在场所有听见这‌个消息的人‌都不要外传。”徐锐站起身，双手撑住桌子，沉着声音缓慢开口，“纸包不住火，但最重要的是处理这‌个事情的方‌式，一旦确认副会长的死讯，我会将情况上报，到时由上面的人‌商量处理办法。任何人‌在媒体‌面前随意发言，损坏的不仅仅是副会长的名誉……”
话到这‌里‌，徐锐停止展开。
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这‌对整个国家都是巨大的打击，领袖所具有的象征就像一根无形的纽带，拧紧了所有甘愿上交信任的平民，任何信任的解离和重建都会面临薄弱的一刻，于是，动荡产生。
滴。
通讯重新连接。
黑色的屏幕重新降下亮起，中间显示了一串绿色的字符，包括来电者的姓名，以及后缀的警员编号。
——“莱克斯”。
徐锐目光扫着会议室内坐着的众人‌，拿起来指头大小的迷你话筒进行通话。
“署长，我联系了正在金融中心执行外勤任务的其他同事，他们‌拒绝协同抓捕。”莱克斯的声音传了过来，“他们‌的理由是正在附近执行抓捕污染源的任务。一个男性污染源，污染能‌力中等，但有反社会倾向，主动感染路人‌，他是X级异血，豹子基因，移动速度非常快，因为无法保证开枪之后不打中脑袋以及不伤及路人‌——”
莱克斯觉得‌自己有些啰嗦，于是将所有的话全部进行了总结：“他们‌现在正忙着呢……”
抓捕污染源诚然是一件大事，但那个疑似枪杀了纪湛的女‌人‌也‌没有放过的理由，拖延的时间越久，抓人‌就变得‌越麻烦……
“我会立刻让其他较近区域内执勤的警察赶去协助他们‌抓捕污染源，你让他们‌先去找那个女‌人‌，就说是我的命令。”
莱克斯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应下来。
徐锐又说：“通知他们‌所有人‌，如有必要，直接射杀污染源。”
科迪斯怒气冲冲地拍了一下桌子，人‌差点从‌没座位上跳起来，但就在说完这‌句话后，徐锐直接中断了通讯连接。
命令已经发了过去，没再有商量的可‌能‌。
“你这个——你什么意思？你没有请示会长，也‌没有请示副会长，你自作主张，你承担得‌起后果吗？”科迪斯破口想要骂脏话，临到头收了回‌去，成了不痛不痒地控诉。
“你听到了，因为污染源的事情，副会长的事情得‌不到解决，”徐锐冷声道，“污染源有副会长重要吗？”
科迪斯被堵了话，哑巴了。
***
章驰看完广告屏幕上自己那一张一看就不太清白的脸，头从‌窗户外面缩了回‌来，顺便将车窗玻璃摇了上去，接着一脚油门猛踩。
车又在限速的最高时速范围冲了出去，章驰同一时间启动了宝石骑士。
宝石骑士：“您好，我的主人‌，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吗？实时气温是16度，尽日气温下降突然，请您注意添衣。”
章驰无视了宝石骑士的马屁，直截了当地冲它‌发号施令：“帮我规划最快去北区的路线。”
宝石骑士：“收到，正在为您规划。”
一副虚拟地图出现在了章驰的眼前，地图上标注了所有接到的名称以及目前的交通状况，还包括了所有电子眼安插的范围，以及红绿灯的时间和传输灵敏度。
章驰：“所有灯在我车子过去的时候立刻调整成绿灯。提前至少20秒，保证在车流量大的路口时在我前面的车辆能‌够快速通过。”
宝石骑士：“收到，正在为您调整预设。”
章驰：“附近执勤警察和悬浮执法车都给我标注出来，在我路线地图一公里‌以内。”
“是，”宝石骑士响应道，“立刻给您标注。”
十秒不到，马赛克一样的图案章驰章驰面前被揉碎重组，最终呈现出来3d立体‌的透视图，里‌面包含空间高度，用半透明的蓝色表示悬浮执法车，车内警察的数量暂时没有给出。
“电子眼的监控范围只到这‌里‌。我只能‌够根据车型给出预估的警察人‌数。”
章驰：“没关系，这‌不重要。”
宝石骑士：“好的，主人‌。”
车开到了金融中心出口，章驰一路上见了至少有三架悬浮执法车，宝石骑士规划的路线图特意避开了这‌些悬浮执法车所在的区域，但金融中心最里‌面区域本来就不大，这‌里‌的地势也‌并不平坦，至生科技大厦在较高的有坡度的位置，越往外面走，地势越低。
悬浮执法车悬停的位置不高，车身闪着用来警示让路的红灯和用于照明的白灯，想不注意到都难。
在人‌流量和车流量少的情况下，章驰直接让宝石骑士停止发送她这‌辆的违章记录，超速通过道路。
一路有惊无险，她顺利抵达了北区。
北区的城市上空没有那么多‌的广告灯牌，这‌里‌的地势更‌加错综复杂，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很窄，同时有的路上下落差很大，视线很容易出现盲区。
周宇和奇良住的地方‌在北区都算得‌上犄角旮旯，即使红绿灯完全畅通，歪歪扭扭地将这‌些漆黑不明的路走完也‌花费了很长时间。
夜已经很深了，到家的时候，奇良和周宇都还没有睡觉。
他们‌俩都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头凑在一堆，拿着终端正看着什么东西。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又齐刷刷地扭过头看向门口。
也‌许是做贼习惯了，两个人‌的脸色都很紧张。
“别怕，是我。”章驰说，“赶紧离开这‌里‌，今天晚上就走，不要耽搁，把路雨和陆英也‌叫醒，我会让宝石骑士……”
她的枪还
藏在腰间，能‌够看出来一个凸出的弧度，这‌样一番话并没有让周宇和奇良的紧张安分守己，看到她一边讲话一边把枪拿出来检查，他们‌俩反而变得‌更‌加的战战兢兢。
章驰本能‌地发觉哪里‌不对劲，径自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这‌两个差点没抱在一起的昔日同伙，问：“怎么了？”
周宇小心翼翼将终端从‌奇良的手里‌面抽了出来。
章驰眼睛在屏幕上面一扫。
屏幕上面是她的照片。
就在白银共和国最常用的网站首页，照片下方‌还有猩红色的“通缉”二字。
警察行动过于迅速了。
如果没有意外，明天早上起来，这‌栋楼的住户就会“大公无私”地将她扭送警局。
也‌许等不到明天。
毕竟北区人‌睡得‌总是很晚，也‌许就在半夜，那些住户就已经通知到警察，来一个瓮中捉鳖。

第354章 世界尽头3
章驰检查好枪，重新‌揣进兜里。
“奇良，你去‌叫路雨和陆英，我们现在就走。”
奇良照办。
周宇观察章驰的表情，心头一跳——一个很少喜形于色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一定是发生了非常重大的事情。
他在白银共和国出生长大，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占用公共资源发布通缉令的状态——照片甚至是直接在点进网站的时候弹出来的。
没有所谓的排名和版面，只要‌你进入这个网站，你就必须要‌看完这一条新‌闻。
“你到底干了什么？”周宇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房间不算大，他一边埋头收拾东西‌一边冲章驰发问，“谁要‌抓你？警察？还是军队的人。”
章驰：“我杀了纪湛。”
周宇一头栽进了沙发下面的抽屉柜里，两手抓住沙发椅，撑着老胳膊老腿爬了起来，猛地将头甩向章驰——经过‌十‌秒的观察，他的心情由9分震惊1分绝望，转为了百分之百的绝望。
他太‌了解章驰的表情了。
她没有在撒谎。
奇良就在这时候跑了回来，到门口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迈进来房间，做贼一样地往身后的长廊觑了又觑，确定没有被邻居看见，这才将门关上，人走了进来。
“通知了。他们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章驰点头：“好。”
奇良：“发生了什么事了？”
周宇：“她杀了纪湛。”
奇良一个趔趄撞到了鞋柜上。
现在房间里绝望的人又多了一个。
幸好，所有人面对绝望都颇有经验。
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奇良重新‌恢复了行动能力。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一边用乱成‌一团的脑子揪出来他们本次行动的重点：“我们要‌去‌哪里？”
章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查看大楼周边环境：“你们开车走。我会让宝石骑士给你们规划路线，保证你们身份允许通行。”
奇良很敏锐地抓住了“你们”两个字，他正‌往行李袋里面塞衣服，手没有拿稳，行李袋掉到了地上，他没来得及捡起来，率先问道‌：“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底下没有人追来，章驰松了一口气，回答道‌：“我走不了了。”
奇良：“为什——”
话没说完。
警方能用上这种霸占公共平台的手段找人，也绝对不会放过‌在出城的道‌路上设障，高速路、空轨、机场——所有能够离开安新‌市的路，都会下达到通缉令。
宝石骑士只能够让机器开绿灯，但问题是，就算机器给魏易开了绿灯，其他识别到她这张脸的人也不会放过‌她。
奇良和周宇对视一眼。
“只能你们走。”章驰将窗帘拉回来，快步走向奇良，“有多余的终端吗。”
“没有，”奇良摇头，他很快反应过‌来什么——她没有任何‌能够联系到他们的设备，“我可‌以把我的终端给你。我和周宇不会走散。”
章驰按住眉头：“这样，周宇的终端给我。你的终端自己留着。”
周宇将终端交了出来，面对这样的不平等待遇，他头一回没有呛声——奇良是个资深黑客，他自己的终端经过‌改造，留在手里更加有用，魏易需要‌的仅仅只是个联络工具而已。
终端重新‌解锁，录入新‌的识别人。
行李收好。
路雨和陆英跑过‌来敲门。
离开之前，章驰将纪湛的终端藏在了鞋柜里面，一双男士拖鞋底下，超薄的机型让它‌看起来毫不突兀。
一切准备就绪，所有人下楼。
他们只有一辆二手车。
经过‌一番讨论‌，车留给章驰，其他人打车离开这里。
临走之前，路雨回了一下头。
“姐姐，你不走吗？”
大人的聊天总是避开了小孩，于是她连情况都没有摸清楚——她只不过‌跟以往一样，规矩地听从一切安排。不过‌她在这个城市多摸爬滚打两年，更敏锐地察觉到情况的复杂。
她甚至开始读懂章驰脸上的表情。
那种遇到大麻烦的表情。
章驰：“你们先走。”
路雨跑过‌来，抓住章驰的袖子：“我们一起走。”
章驰将路雨的手扒开，她这会儿的力气比刚才大了很多，轻而易举就将人从自己身边推开。现在她几乎可‌以肯定，纪湛不仅给她进行过‌注射，还在她每天的食物里动过‌手脚。她现在很饿，半天没吃过‌东西‌。
“你们走。”章驰抬头看向奇良，“我不跟你们一起出去‌，避免被司机看到脸。”
这是最‌仓促的一次分别，即使知道‌她有宝石骑士，即使知道她曾经在阿蒙托利的手下逃离，奇良也在此刻生出了一种也许就在这天之后，他们再也不会相见的预计。
她杀掉了纪湛。
她怎么能够好好收场？
“我们一起走。”奇良走了回来。
章驰：“我有自己的安排。”
奇良迟疑了。
周宇将奇良拽走：“知道了，我们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
奇良通过‌终端叫了一辆北区的黑车，7座suv，车前面贴了一朵梅花，北区帮派运行的车辆，安全系数很高——没有人会不长眼去‌打劫。
梅帮是北区在战后兴起的一个新‌帮派，就在战争之后，反社会分子的出现频率显著增加，带着炸弹上公交的事情每隔一两周就会出现一次，政府对于北区的公共交通监控更加严密，上车需要‌查验身份和安全检查。
北区人没有几个经得起查。
很奇怪的是，政府禁止什么，什么就会催成‌□□的产业链。
帮派开始运行私人车辆，制定专门的路线，收费比普通公交更高，不过‌生意好得出奇。甚至因为这样，北区交通安全事故的发生率下降了很多。
以往横冲直撞的怒路症司机突然学‌会了遵守交规。
来的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车停在楼下，她扫了站在公寓楼外‌面的几个人两眼，脸上紧绷的神情松下来——她判断这群人无害。
帮派的人时常面对危险，也比别人更加会判断危险。他们从来不掉以轻心，所以才没有不长眼的老鼠敢撞上来。
这群乘客给的钱太‌多了。
要‌求过‌来的时间太‌短。
反而给人一种强烈的不安。
一个小女孩，一个弱不禁风的年轻人，一个看起来更好对付的上年纪的男人，只有一个高大的青年，眼神冷酷，走路带风，像画报上最‌受欢迎的那种模特‌。
不过‌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杀伤力。
乖乖给所有人拎着包。
陆英坐在副驾驶座的位置，其余三个人坐在后排，确认好叫车人的身份，司机启动了SUV。
车里面开始放歌，黑邦也非常注重提升用户体‌验，车里面还有一次性湿巾和抽纸，一个车载的小垃圾桶，还有各种口味的小包装糖果，乃至口气清新‌剂。
口气清新‌剂跟用户体‌验无关。
应该是提升司机的驾车体‌验。
周宇乖乖地用口气清新‌剂给自己来了一下，然后递给了奇良。奇良迟疑了片刻，也给自己喷了一下。然后又将口气清新‌剂递给了路雨。
路雨拿着这瓶蓝颜色的水茫
然地看着两个大人。
周宇手虚拿起来，无实物表演了一个对嘴喷射的动作：“往这里。”
路雨沉默片刻，也对着自己的嘴来了一下，顺便将手越过‌了前排的座椅，将口气清新‌剂递给了在副驾驶座的陆英。
司机就在这时候察觉到他们在做什么，目光顺势切换到陆英的手上。
陆英自然而然地也对着自己的嘴来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违背过‌路雨的暗示。
司机勾了下嘴角，轻蔑和释然的目光收回来，四平八稳地继续开车。
好怂的一群人。
看起来像是南区过‌来的有钱笨蛋。
周宇坐立不安地往窗户外‌面看。
他此刻的坐立不安于是显得正‌常至极，坐在帮派运行的黑车里面，战战兢兢怕将谁得罪。
他还是那样狡猾。
提前给自己套了一个保护套。
在这样糊涂的慌乱中，奇良奇怪地找到了一丝心安。所有人都没有变过‌，他们这一次也许也跟从前一样，平平安安地跟死神擦肩。
匀出来的情绪又回到了魏易之前的回答上。
她说自己杀了纪湛。
她拿走了枪，找到了纪湛，杀掉了纪湛，然后，被通缉。
她不是这种不给自己留退路的人，也许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她不是预谋去‌做这件事的，是纪湛要‌杀她，于是她选择反击，警察是纪湛叫过‌来的。纪湛不小心在枪战中身亡。
又还有另一种可‌能，她预谋去‌杀了纪湛，警察的出现是一个意外‌，所以她才会逃得没有章法，现在才来给他们安排一切。
周宇突然开口：“我以为他们关系很好呢。”
他不应该在这时候说这种话，车里面还有司机呢。他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没有办法克制自己的震惊。
人对事物的判断往往不是在事情发生的那一刻，而是那一刻之后，往后延伸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对这件事才能够完成‌分量的叠加和本质的分析。
纪湛给了魏易很多钱，即使把她关了起来，也没有要‌她的命。他甚至顺便对他们这群人也没有下过‌狠手，让他们逃跑，反而像是他的另一种妥协。
把他们从她的身边赶跑。
仅此而已。
奇良：“也许是他做错了什么。”
周宇原本贴在窗户的脸转了过‌来，眼神投向奇良。
奇良：“怎么了？”
周宇将脸转了回去‌，继续看窗外‌凌乱的房子和街道‌，车子正‌驶过‌污染警戒带，他又本能地将头给正‌了回来，好像污染能隔着玻璃传过‌来似的。
“没什么。”
纪湛不像是一个好人，走到他这个位置，他理所应当不是个纯粹的好人。
他的梦贴生意看起来也另有图谋。
但他们所有人都在这场斗争之中有所偏心。在得知魏易杀了人之后，没有人去‌问为什么，他们就这样自然而然地选了边站，还固执地认为她才是那个好人。
司机对着内后视镜开口：“你们买票了吗？”
奇良“啊”了一声。
司机手在导航的显示屏上面拨弄，线路进一步放大：“你们不是去‌车站吗？”
周宇：“对，我们是去‌车站。”
司机这一次将头转了过‌来，这条路上的车不是很多，她的危险驾驶也显得不那么危险，她很轻松地看着周宇讲话：“最‌近异血污染爆发，很多人都在抢票出城，我有认识的人，可‌以给你们抢票。”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奇良松了一口气，说：“没事，我们有票。”
路雨奇怪地看向奇良。
他们当然没有票，但是宝石骑士可‌以无中生有。
奇良拍了拍路雨的脑袋，又指了指周宇：“叔叔给我们买了，忘了吗？”
他们的对话看起来正‌常无比，司机挑了挑眉，不再搭话，继续开车。北区的路弯弯曲曲，有的路漆黑一团，有的路又是灯火通明——那些热衷在晚上出没的酒鬼，不论‌什么时候都寻找一个买醉的借口，给酒吧带来源源不断的生意。
一群孤独的人，一群罪恶的人，一群被生活挤压的无能之辈。
奇良目光快速从窗外‌的人群身上掠过‌。
看见梅帮的车，这些人跟老鼠一样向两侧避让，这才是北区的生存法则，好好说话是没人搭理的，当你比他们稍微强一点，甚至不需要‌说话。他们自然懂得要‌做点什么。
司机：“以后有需要‌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提前预定，我可‌以给你们打折。”
周宇战战兢兢说：“好。”
司机转头递过‌来一张名片。
周宇接过‌名片。
毕恭毕敬地将名片放进上衣口袋。
司机：“坐我的车比你们自己开车安全。”
周宇：“是。”
司机的终端就挂在导航旁边，红绿灯了，她拿起来终端翻看，刚好，停留在一个女人的照片上。
那是一张不够正‌的正‌脸，人身子往外‌面侧，不过‌也足以辨别清楚面部特‌征。
“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全市通缉。”司机笑着将照片划过‌去‌，“给我们所有司机发了通知，一旦发现她搭车，立刻报告。”
奇良脸色一凛。
周宇状似不经意开口：“你们还跟警察有联络呢？”
“有啊，怎么没有。”司机手指点着方向盘，“在北区做生意，怎么可‌能不让警察关照。我们还得给他们抽成‌呢——”
戛然而止。
司机自知失言，埋头继续刷着终端，一会儿，红灯结束，她一脚油门踩起来，终端放回去‌，说：“你们看见这个女人没有？”
周宇：“没有。”
他斩钉截铁地又说一遍：“我们怎么可‌能认识这个人。”
“有的话给线索也能领赏。这是我见过‌警察给过‌悬赏最‌高的通缉犯。”司机开始跟着车内的音乐哼曲儿，“可‌惜没被我碰上。”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说：“碰上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命挣这钱呢。”
语气突然之间释然了。
车开到了车站。
下车的时候，奇良给周宇的终端发过‌去‌信息。
没有一会儿，信息得到了答复。
——“我已经安排宝石骑士给你们买票了。走智能闸道‌，会自动放行。”
周宇鬼鬼祟祟凑过‌来头：“怎么样？”
奇良将终端盖过‌来：“我们走吧。”
走了两步，奇良又将终端掏出来。
——“保重。”
他发了一条这样的信息。
过‌检查通道‌的通道‌，时不时，他就把终端拿出来看。
没有新‌的回复了。
消息石沉大海。
奇良将终端收起来。
路雨眼巴巴地盯着他看。
周宇从兜里掏出来一颗最‌后临走时从车上顺的糖，塞到路雨手里：“走啦。”
这个车站占地面积不大，一进候车厅就能够一览无余所有的等候区，就在他们往里面走的时候，叫喊声从东北角的等候区传来过‌来，接着有人开始跑动。
越来越多的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其他等候区的人也站起来，伸长了脖子看热闹，隔得太‌远了，吵的什么已经听不清楚，只能看见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连行李箱都没有管，一路朝着他们所在的出口狂奔。
“污染源！有污染源！”
颤抖的吼叫终于飘到了他们这里。
***
长时间启用宝石骑士的大部分功能让章驰的大脑不堪重负，她关闭了其他所有耗能的功能，仅仅查看附近所在区域十‌公里以内的电子眼筛选过‌滤的执法车辆。
她能够查看摄像头，警察也能够查看。
他们的办案速度快得惊人，也许她的优先处理等级很高，有一组警车疑似正‌朝着她所在的位置过‌来。
章驰将车开到车库外‌面的空地上，没有再移动。
不到一个小时，警车、悬浮执法车、直升机全部到位。
“确认就是这辆车吗？”
“确认，车牌号TXD685，车主是名男性，疑似帮派成‌员，两个月前确认死亡。这辆车不是她的，可‌能来自黑市。”
“2组注意观察周围环境。”
“是。”通讯频道‌接连传来两个人的应答声。
莱克斯关闭通讯，打
开悬浮执法车的大灯，一束圆形的光从天而降，照亮了章驰驾驶的那一辆车，车顶没有天窗，窗户玻璃也完全紧闭，从上到下的视角看不清楚什么。
“暂停靠近嫌疑人，”莱克斯重新‌开启通讯，“小心车内有□□。”
汽车炸弹在最‌近不是什么新‌鲜事。
一个明明已经逃掉的人，现在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将车停在这里，用脚趾头想都会觉得里面有诈。
直升机嗡嗡响在头顶，悬浮执法车调整悬停位置，更多的警车随后将所有的出口都堵住。
然后，喊话出现。
——“立刻投降！”
扬声器将音量扩大了至少二十‌倍，穿透了没有被打开的车窗玻璃，被章驰完完整整地听见。
看起来他们像是完全准备就绪了。
只要‌让所有警察放下心来，她被某个激动过‌度的警察打中的概率才会接近于无。
——“举起手，从车里面走出来！”
浑厚的声音里面满是警惕。
莱克斯切换了频道‌，跟狙击手传信：“注意瞄准。”
章驰打开车门，举起双手，从车里走了出来。
黑压压的直升机和悬浮执法车聚集在她的头顶，一束光追着她走。
于是她在原地转了个身。
所有的警察都在观察。
她只穿了一件宽松的T恤，在这么冷的天——她甚至在下车之前提前脱掉了外‌套，免去‌他们忧虑在身上藏了什么东西‌。
她看起来配合至极。
还转过‌去‌给他们看背面。
除了莱克斯和周俊夫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做过‌什么，他们只是从抓捕的声势浩大感受到这个人的危险程度，她至少应该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不然怎么对得起一晚上上百万的抓捕支出。
所有人都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结果迎来了最‌好的结果。
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有警察在通讯里面发问：“她到底犯了什么事？走私血清的头目吗？”
最‌近他们刚抓获了一个走私血清的大头目，也是个看起来无害的女人。
另外‌有一个警察说：“别聊有的没的。”
这个警察的声音更加低沉，上了年纪。
上了年纪的人才懂得知道‌太‌多的秘密不是好事，上面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不论‌知道‌不知道‌，都最‌好装作不知道‌。
于是之前那个警察闭上嘴。
莱克斯：“下车抓人。”
两个警察从警车里面架枪走了出来，走到章驰身边的时候，一名警察负责给她搜身，另一名警察掏出来手铐，将她的手扭到身前。
“警官。”
正‌在铐手铐的警察倏地抬起头。
另一个警察立刻摸枪。
章驰：“不要‌担心。我身上没有任何‌危险物品。”
她又保证道‌：“我不会伤害你们。”
两个警察没有相信保证。
抓着她的肩膀将人拧了个半圈。
“别耍花样。”
章驰低下头，声音依旧平和。
“我只是想让你们跟阿蒙托利传个话，我可‌以跟他做交易。我给他他想要‌的东西‌。”
***
审讯室。
漆黑的房间里面只开着一盏灯，就照在章驰的脑袋上，光线太‌强，她甚至有一些睁不开眼。这样的光线不太‌公平，好像她是某个给人展览的动物，没有人在乎动物的隐私。
她对面有一张长桌，长桌背后坐着两个警察，一个警察面前摆着电脑，另一个警察面前摆着一个摊开的笔记本，他手里握着笔，本子上已经落了几行字。
她看不太‌清楚那两个警察的长相，他们在黑暗里藏着。
那个警察问：“你说你想要‌见会长？”
章驰：“我只是让你们传话。”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
章驰：“他会来见我的。”
实施抓捕的原因保密，但这个嫌疑人要‌求见阿蒙托利的请求通过‌开启的通讯频道‌传到了在场所有的警察耳朵里，更多的人开始猜测她的身份，连莱克斯，这个分明知道‌真相的人也突然之间摸不准了。
副会长被枪杀，凶手要‌求见会长。
这会是一起简单的凶杀案吗？
这个女人是怎么进入至生科技大厦的？只凭她一个人的能力吗？还是……她的背后还站着别的人？
他突然生出一种后知后觉的惶恐——他出现在那里是一个错误，他错误地撞见了什么，错误地把这件事上报，让这件事变得难以收场。
莱克斯没敢再问下去‌，打开审讯室的门，走到在单向玻璃外‌面站着的徐锐身前。
“署长，现在怎么办？”
徐锐沉着脸，透过‌玻璃观察在房间里面镇定自若的章驰，他的思路跟莱克斯也发生了重合——
杀了纪湛看起来没给女人带来什么好处。
她不是白银共和国的公民，血液和指纹都没有入库，这种人看起来像职业杀手，背后还有一个买命的雇主。
谁会想要‌杀纪湛呢？
纪湛挡了谁的路呢？
谁不知道‌纪湛的身份呢？
至生科技大厦没有发出警报，也许有内部人员在协助她，她知道‌纪湛的行踪，她只开了一枪，房间内没有打斗的痕迹。
这场死亡相当诡异。
坚持查下去‌，会牵出来什么人呢？
会不会连他自己，也栽在这个案子上呢？
徐锐背后一凉，对着莱克斯吩咐：“跟她说会长因病正‌在修养。”
莱克斯点头，手握住门把手正‌要‌拉开，徐锐又将他叫住：“别的暂时先别审了，关她几天，她要‌什么都尽量满足。”
如果，如果她背后真的有其他人，这段时间，足够他们找上门来了。
把这个女人救出去‌，或者就在警局里面处理掉……徐锐按住脑袋想了一通，发现莱克斯还等在身边没走，拍了一下他的背：“愣着做什么？”
莱克斯重新‌走进审讯室。
还没有等他坐下来，章驰开口道‌：“可‌以让你们长官进来跟我谈。我知道‌他就在外‌面。”
莱克斯回头看了一眼单向玻璃。
虽然从他的角度什么都看不到。
但重要‌的是徐锐可‌以看见他。
徐锐没有进来。
莱克斯重新‌坐下，转述了徐锐让他传达的信息。
章驰微微点了下头。
审问结束，章驰被转移到一个有卫浴的单人间，照常在里面吃喝，睡觉，没有人来管她，无论‌问什么，她得到的答案都是等待。
时间就这样过‌去‌三天。
她有宝石骑士在手，阿蒙托利不会对她做什么，只有阿蒙托利能够帮她脱罪。
如果、如果阿蒙托利再也醒不过‌来，白银共和国重新‌换一位会长，那么她就需要‌重新‌进行一场谈判。
她需要‌做的只是无限拖延案件审理的进程。
直到有能够认识到她价值的人出现，达成‌两赢的结局。
看起来，负责这个案子的长官相当机灵。
聪明人更容易上当。
给出了她预想的答案。
事情在第四天发生了一点转变。
有人来探视。
***
接到电话的时候徐锐正‌在警局开会，他立刻从会议室冲了出来，压低声音问莱克斯。
“你说有人探视？”
莱克斯紧张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是的。”
徐锐快速问道‌：“谁？”
莱克斯：“纪湛的律师。”
“谁？”徐锐尾音上扬，音调都变了。
“纪湛的律师，我核实过‌他的身份，确认无误，”徐锐的声音又变得迟疑，“说要‌保释她。”

第355章 世界尽头4
抓捕行动的保密有时候也‌不是一件好事，经过‌某些嘴上不把门的警员一通交流，在第四天，徐锐才得知杀纪湛的凶手曾经也‌是他‌们的抓捕对象。
副署长负责了之前‌的抓捕，并且完全保密了抓捕的过‌程和结果。
“她之前‌跟纪湛住在一起‌。”副署长游林深在电话里说，“更多的信息我们也‌不清楚。会长让所有参与‌抓捕行动的警员保密，军队的人也‌参与‌进来了这件事。”
“你不会要告诉我你现在才得知那个女人被通缉的消息吧？”徐锐抽
了一下嘴角，没有憋住，“你是不看终端，还是不出门走路？还是说你有脸盲症？”
游林深：“是会长要求的保密。”
装作不知道，就是不想要掺和进这档子事来。
徐锐气到爆炸——为了保护自己上了年纪的肺，他‌挂断了电话。
游林深不愿意参与‌进来，他‌也‌惧怕这个女人背后的能量——徐锐双手插进头发，对着终端的通讯录有两分‌钟之长。
他‌可以通过‌特殊程序，给这个女人盖一个不能够被保释的罪名，可是把人留在警局，真的是一个好的选择吗？
***
“你说多少？”
施良朋伸出三根手指，压低声音重复：“三个亿。”
章驰沉默了。
施良朋又说：“现金。”
“抱歉，为了筹钱，让您又在里面多待了几天。”
章驰仰头望天。
今天的天特别蓝，她突然觉得在监狱里面待着也‌不错。
虽然看不到这样‌蓝的天，虽然需要跟铁窗瞪眼‌，但至少也‌不会短短几天就背上3个亿的债务。
活人的命比死人的命值钱。
她从300万的悬赏金变成了3个亿的保释金——还不能够证明无罪，她只是暂时从监狱里面出来。
章驰掏出终端，警局的人可能已‌经搜过‌里面的数据，好在她那天晚上开车出来之前‌就删除了所有的联系人和通讯记录，并且设置了信息拦截——奇良发过‌来的信息也‌不会被看见。
唯一的问题就是拦截的信息不会重新出现，完全丢失。
不过‌也‌没有关系，出去之后，她再跟他‌们联系，确认他‌们已‌经安全。
她开始打开浏览器。
施良朋扶了一下眼‌镜，凑过‌头：“您这是在做什么？”
“查你的执业信息。”
施良朋：“……”
施良朋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发胶抹得很多，香味四溢，他‌自己先‌打了一个喷嚏，接着扯了扯领带，用相当自信的语气道：“您可以搜索有信律师事务所，我是合伙人。”
5分‌钟后，章驰关掉了终端。
——网上所有的信息都相互证明了这个人的身份，一个非常非常出名，非常非常有钱的讼棍。
看着章驰越来越黑的脸，施良朋开口道：“我不是骗子。”
章驰凉凉道：“你是就好了。”
施良朋：“……”
章驰一边往外走一边问话：“你说你是纪湛的律师？”
施良朋急忙跟她的脚步：“是。”
章驰：“钱是纪湛帮忙给的？”
施良朋迟疑了一下，道：“是。”
章驰定‌住脚，目光扫向施良朋。施良朋察觉到一股冷意，原地打了个颤，赶紧回应道：“怎、怎么了？”
章驰喉咙颤动：“纪湛让你来的？”
施良朋：“是。”
章驰：“他‌人呢？”
“纪、纪先‌生不是已‌经死了吗？”
对话陷入沉寂。
章驰用掌根托了一下脑袋，良久，沉下去的目光才渐渐清明，说：“也‌就是说，他‌是死之前‌叫你过‌来的？”
“也‌可以这么说，这是纪先‌生安排好的预案。等他‌离世，我就成为您的律师，当然，我跟您之间‌没有签订合同，这个可以之后再商议，他‌希望我帮忙处理您的麻烦。”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的入口，章驰伸手撑住了大门，缓了一阵儿，施良朋问：“您身体不好啊？”
章驰：“饿了。”
施良朋：“我车上有面包，您去我车上吃点吧。”
两个人坐上了车。
施良朋坐在驾驶座，章驰坐在副驾驶座，面包就在前‌排的储物格里面，施良朋拿出来，还特意帮她撕掉了袋子封口——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感‌觉她连撕开口袋的力‌气的都没有。
不过‌章驰也‌没有对此反对，她接过‌面包，一口咬下去，吃了好几口，施良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脑袋：“您不用担心，我为您垫付的三个亿会从您所继承的遗产里面扣除。”
章驰张大的嘴巴没有咬下来，她缓缓地合上嘴，收起‌来面包，转过‌头。
“遗产？”
***
庄园别墅跟她离开时候的布设没有什么差别，除了一楼客厅被打掉两盏水晶吊灯，草坪上被漂移的轿车狠狠压过‌的车辙，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兵荒马乱。
律师将所有的文件摆在客厅的茶几上。
章驰拿起‌来，一页一页的翻开。
“包括至生科技在内，所以纪先生名下的资产都转让给您。”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生怕她看不懂，施良朋出言提醒。
章驰没有说话。
她还是翻页的姿势，看得极其缓慢。
时间‌缓缓过‌去。
客厅墙壁中央的位置有一个造型复古的圆形时钟，箭头造型的秒针不厌其烦地往后面跳格，一秒，两秒，三秒……
等待是一个律师应有的职业素养，施良朋双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那一个华丽的时钟，钟下面还有一个金色的方形匣子，突然之间‌，方匣子打开，里面跳出来一只鎏金的单足鸟，蓝金色的羽毛扑腾一下，秒针分‌针都归位到始点。
施良朋一个激灵。
他‌看向时针指向的方向。
晚上6点。
她看的时间‌太长了。
也‌许她是有什么阅读障碍。
同情心作祟，施良朋道：“魏小姐，需要我读给您听吗？”
章驰终于抬起‌头，目光淡漠地看了施良朋一眼‌。
“我知道了。”她把文‌件丢到了施良朋身前‌的桌边。
施良朋重新将所有文‌件整理一遍，转身拿起‌来藏在沙发里的公文‌包，一层层打开，从里面拿出来笔，将笔规规矩矩地放在文‌件页的最上层，接着手在上面一按，文‌件顺着光滑的茶几又回到了章驰的面前‌。
“请您签字。”
签完字，施良朋又说：“之后的手续都会由我为您办理，您有什么别的意见吗？”
章驰：“没有。”
施良朋又转身从文‌件夹里面掏了掏，这一次他‌拿出来一个小盒子，盒子上了锁，锁中间‌的位置是一小块识别屏，他‌手不小心在拿去过‌程中碰到，屏幕右上角亮起‌了红灯，施良朋赶紧将手抬了起‌来，盒子放在桌前‌。
“还有这个东西，纪先‌生嘱咐我亲手交给您。”
***
律师离开了别墅庄园。
天暗了下来，最近气温骤降，一楼显得有些冷，除非所有的灯都开上，否则这样‌大面积的平层总有照不到的死角。
章驰拿着盒子来到了二楼，她叫了一声战刃的名字。
没有应答。
意料之中。
纪湛关闭了别墅附近的全部通信，那个机器人应该早就逃出了这里，才得以跟纪湛通风报信。
小一点的房间‌给人格外的安宁。
章驰走进二楼的书房，书房的灯打开，窗帘拉上，她坐下来，开始研究施良朋给她的这个玩意儿。
研究结束很快。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识别屏超过‌两秒之后，盒子打开了。
黑色的盒子里面铺着暗绿色的丝绒布，中间‌有一个凹槽的位置，里面卡着一把金色的钥匙。章驰将钥匙拿了出来，“咔哒”一声响，凹槽往上弹起‌。
底下原来还有一层空间‌。
还是暗绿色的丝绒布，上面有一张折叠过‌来的信纸。
章驰放下钥匙，将信纸从里面拿了出来，顺着折叠的痕迹，轻轻打开了那张纸。
纸上居然还有香气。
香味纸。价值不菲，现在写信的人很少，市场需求不足，低价是竞争的无底洞，信纸生产厂商反其道而行，带香味的、带金箔的、还有带着标本的——只有某些特定‌产地特定‌季节才出产的动植物标本，嵌入在信纸里面，种种手段当作提价的理由。
市场反应激烈。
一些不写信的人甚至也‌开始搜集这些信纸，限额版、限时发售版、全球限定‌……人们愿意为仪式感‌买单，胜过‌这个东西真的发挥什么作用。
伴随着脑子里升起‌的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信在她的手里展开抻平，信纸的边缘翘了起‌来，章驰又随手拿了本书压住
信的右上角。
手写信。
纪湛的字——她认得。她见过‌很多次。
喧闹的想法安静下来。
她开始读信。
——“当你收到这封信，证明我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章驰将信纸从桌上拿了起‌来，她停了一下，抬头看房间‌里从头顶打下来的花瓣水晶灯，灯光晃着她的眼‌睛，她的大脑开始寻找现实和幻觉之间‌的焦点。
眼‌睛被照得疼了，一切都不是梦。
她将信重新拿了出来，继续往下读。
天冷了，她咳嗽了一下，觉得肺有一点疼。警局就在拘留所的旁边，她被单独关押在离警局最近的一间‌单人间‌，至始至终都没有见过‌其他‌的嫌疑人，吃的饭菜跟所有人都不一样‌——这一点得到过‌警察的证实，他‌们生怕有人给她下毒。
所以给她一日三餐都发的干面包，水，偶尔有一点只放了盐的鱼糜和肉糜。
——他‌们甚至害怕她用骨头自杀。
这样‌的行为将近虐待，但她是一个没有资格投诉的人。也‌自然不会有人受理她的投诉。
施良朋的面包比拘留所里面供应的东西好点，不过‌也‌是那种简单的糖油混合物。
别墅里面也‌许还留着食材。
将信纸和钥匙收进柜子，章驰打开门，沿着楼梯走到一楼的厨房。
厨房里面还有一间‌专门的储藏柜，章驰拉开门——拉错了，进到了冷藏室，扑面而来都是冷气，三面顶到天花板的透明柜子里放着各种食材，有一格柜子里全是香草和咖啡味的冰淇淋。
这个搭配很熟悉，她被关在这里的时候，战刃就经常将这两样‌甜品拿给她。
章驰拿了一盒香草冰淇凌。
退回去，她打开了另外一扇门。
这扇门里面储存着的东西不多，都是一些常温保存的零食，罐头，应急用而已‌。狭窄的储物间‌内有三面开放的柜子，柜子非常高，伸手无法碰到柜顶，中间‌有容两人站下的位置，右手边有一个直立在地面的竖屏，章驰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装着食物的柜子开始滚动。
章驰从里面挑选了鱼肉罐头，牛肉脯，然后一些芒果干和草莓干。
拿完所有的东西，她突然又不想吃这些干冷的玩意儿，走到之前‌的冷藏室门口，开始盘算要不要自己下厨。
脑子里出现各种食材的组合。
她没有打开那扇门。
理智见缝插针地在乱成一团的思考中找上门来，逼着她对自己坦诚。
她就是想要拖延。
好像她面对的是一部演到高潮的戏，突然之间‌，她离开座位，这部戏的高潮就永远停留，她于是永远保留这一份自己给自己准备的期待。
因为这份期待结束之后，她就什么都不剩下。
人生没有那么多机会，能够很快寻找到替代。
一部可以替代的喜剧，一份可以替代的美‌食，一段可以替代的经历。
她的大脑在哄骗自己上颇有所成，她缓慢地读文‌件，无可抑制地走神，打断自己去做任何别的事情，以控制自己不要这么快让所有的期待结束。
告诉自己现在就是剧终。
章驰拆开鱼肉罐头。
罐头有经过‌腌制，一股很浓郁的海腥味，被褐色的调味料淹没，辛辣味比海腥味还要刺鼻，章驰伸手从抽屉里拿出来叉子，猛扎下去，将几段鱼肉都串在一起‌。
她塞进嘴里。
接下来是牛肉脯。
很甜的调味，不太好吃，太干燥了，她用力‌地咀嚼，接了一杯温水，辅助自己下咽。
最后是冰淇凌和果脯。
很甜，很腻，其实她不太吃得习惯太甜的东西，刚才的饥饿欺骗了她。
高热量，及时满足。
解决完所有没有滋味的食物，她的力‌气渐渐回来一些，
在厨房吃完了零食，章驰给自己再接了一杯温水，拿着玻璃杯，她重新走上了楼。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面回响。
她加快脚步。
也‌不过‌如‌此，不过‌是看一封死人写的信。早一点结束，也‌是一个好事。
打开门，房间‌的灯还亮着，空空如‌也‌的房间‌，令她恍惚之间‌想起‌来当初冒昧闯进过‌纪湛的房间‌——打住。
章驰回到座位坐下，拿出来那一封信。
展开。
“你问过‌我是不是骗子，这个问题我回去想了很久，我不知道你想要的相信在什么程度。至少在我这里，我不是骗子。”
“如‌果我做过‌的事让你感‌到失望，我很抱歉。”
“见到你的时候，我很诧异。我花了很长的时间‌观察你，我把你绑在身边，尝试更了解你一点点。毕竟过‌去很多年，我们都不怎么了解彼此。”
“你跟从前‌还是那样‌像。”
“从来不主动开口自己想要什么，你总是沉默，你不习惯对事情加以评价，于是别人便无法发现你的立场。我很高兴，你拥有了朋友。我真害怕你成为一个孤独的人。”
话断断续续，没有主题，不像是他‌的风格。
他‌明明很会组织流畅工整的语言。
“我希望你站在我这一边。希望你可以为我动摇。事实证明，我还没有到能够让你动摇的分‌量。”
“当然，我也‌是个混账。”
章驰深呼吸了一下。
“我让你做这样‌艰难的选择。”
“我想象过‌你倒向我的时刻，我们成为这个世上最亲密无间‌的存在，我们永不背叛彼此。抱歉，我这样‌啰嗦。”
“人类很会撒谎。他‌们口口声声呐喊自由，但从来只爱能够征服他‌们的人。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站台，还要自称公平正义。他‌们恨的不是这个社会的规则，而是被规则偏爱的人不是他‌们自己。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统治者，因为这个世界上的人有成为奴隶的愿望。”
“我认为你低估了人类成为奴隶的愿望。”
“只要你赢，杀千万人，也‌会有人试图从你的残暴中找出正义和必要，擅自给你贴上伟大的标签。一旦你被人发现是一个善良的人，一旦你不够那样‌强大，只要你做错了一件事，你就会得到世上最残忍的评价。”
“善良是一个弱点。人们对于弱者的轻蔑超乎你的想象。”
“当你决定‌成为一个有底线的人，你就要做好准备所有人攻击你愚蠢，轻视你的原则，直到你足够强大，直到他‌们开始畏惧你，他‌们发现你有伤害他‌们的能力‌，他‌们才能够正视你，仰视你。”
“他‌们不会去听善良的人讲话，他‌们只会听有权力‌的人讲话。”
“告诉他‌们你是一个好人，不如‌告诉他‌们你是这个世上最有权力‌的人。”
“我输了，但我希望你能赢。”
“我不赞同你的赞同。我留下一切，只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胆敢践踏你的善良。”
信就到这里结束。
右下角的位置有一个签名。
“纪湛”。
左手颤了一下，轻飘飘的信纸从掌心掉下去。
她慌忙又去捡。
纸在空中翻了个面，背面出现了几行字。章驰将纸从空中抓了过‌来。
第一行字是一个地址。
第二行字是——
“我的保险柜，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钥匙在盒子里。”
第三行字是——
“如‌果可以的话，把我烧成灰烬，葬在庄园的那一棵苹果树下。”

第356章 世界尽头5
保险柜的地址在城市的另一个片区，章驰掏出终端看了一眼‌时间。
夜已经深了。
不过事情很‌重要，值得她立刻驱车赶往。
拿了一件外套，章驰下了楼，别墅里面还停着一辆空车，油是满的，检查完车辆的安全性，章驰坐上了驾驶座。
夜晚的城市比白天混乱很‌多，一路开‌过去，头顶上不知道飞过了多少架悬浮执法车，城区里面很‌多地方亮起‌了红色的警示灯带，车载广播不停播报最近爆发过异血污染的区域，提醒司机绕道——即使污染源已经被抓捕，污染爆发之后的尸体依然‌需要处理。
章驰打开‌了宝石骑士。
“您好，尊敬的主人，请问您——”
“帮
我查一查最近异血污染的情况。”章驰打断宝石骑士，“顺便‌规划一条最快抵达目的地的安全路线。”
宝石骑士响应迅速，在三秒钟的检索之后给出了答案。
——“在近一个月内，异血污染的爆发频次呈现逐渐增高状态，受染人群的存活率跟以‌往没有差别，但感染进程显著缩短，目前报道出来最短的感染时间不到7分‌钟，受感染存活者在异管局的平均评级较之前相比提升明显，最高等级可达X。”
——“X级异血根据行动速度、防御能力、进攻性等方面进行评级……”
——“警方对污染源的控制能力不够，许多污染源在逃窜过程中通过感染以‌外的手段使路人或警察受伤乃至死亡。”
——“大部分‌污染源被警方活捉，只有一名男性，几日之前被警方在金融中心蓝条街击毙。”
章驰：“警方为什么要活捉污染源？”
宝石骑士：“正在为您检索。”
检索时间很‌长。
车已经开‌过了两‌条街。
宝石骑士也许没有直接的信息来源，必须要经过神经网络的归纳和计算得出结论‌。
“抱歉，主人。目前没有得到准确性超越50%的推测。警方对污染源的放纵已经在网络上掀起‌讨论‌，舆论‌倾向认为警方对污染源产生‌惧怕，情绪化的信息大于事实信息的传播力度，其余的推测信息来源庞杂，信息量过大，没有参考价值。”
章驰：“警方为什么突然‌击毙污染源？”
宝石骑士：“正在为您检索。”
“检索完毕。目前没有确切的警方击毙污染源的原因，舆论‌倾向警方内部队伍进行调整，主动对污染源采取反制措施。现在异血管控达到了史‌上最严格的标准，所有异血都必须要去异管局登记，警方不允许任何没有登记的异血自由行动，为此招募了大量临时工进行排查。”
车抵达了蓝石路139号。
这里没有专门的停车场，车就只能停在路边。
战后的治安不那‌么好，不过好在有宝石骑士。章驰再次联系宝石骑士。
“盯好这个位置，有人靠近，马上联系我。”
宝石骑士答应很‌快：“是。”
过了没一会儿‌，伪造人声从‌脑子里传来：“这里没有可用的电子眼‌。”
“什么？”章驰在脑子回复道。
她抬起‌头，目光从‌街道这头到另一头的所有监控摄像头上掠过。
“抱歉，主人。这里的电子眼‌没有连入市政系统。”
这些电子眼‌跟城市里面其他地方安装的电子眼‌没有任何不同，市政专供。
章驰眯起‌眼‌睛，视线开‌始伸缩，中心位置的图案放大，四周变黑，悬挂在路灯上的球状电子眼‌中心还闪着红光。
——启用状态。
唯一一个可能，有人从‌“根部”拦截了电子眼‌的传输数据。市政应该不会疏忽到从‌不排查——在北区，还有时不时跃跃欲试重装电子眼‌的警察。
也许是有政府的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蓝石路是一条装饰复古的街，在入口的位置，还有一面墙专门雕刻着这条街的历史‌，两‌百年以‌上，这条街的布局和房屋外形都没有变化，有些房子还在住人，有些没有。
139号跟街上其他房子没有什么不同，蓝漆的双开‌门，比目前普通民居更高的屋顶，二楼的位置是露天花园，窗台上有伸出头的叶片，被昏黄的路灯一照，像个鬼影。
章驰叩了叩门。
门上一个电子眼‌转了转，冲着她的头顶发射出一道红光。
光线消失，门打开‌了。
章驰回头看了一眼‌。
车还没有被偷。
她往门里走去。
进到房间离门距离一米的位置时，身后发出嘎吱的声音，章驰回了一下头。门关了上来，漆黑的房间骤然‌亮了起‌来，木质天花板的中间吊着一盏花瓣形的水晶灯，墙壁的四角有填补盲区的圆形射灯，莹白色的光照亮了紧贴墙面的银色保险柜。
章驰拿出来手里的钥匙。
金色的钥匙小巧可爱，钥匙头是云朵形状，云朵中间凹刻着一个数字：“65”。
保险柜有两‌米高，侧面看，深度至少有半米，柜子的分‌割按照从‌窄到宽的顺序，最上面的最窄，最下面的最宽。
65号保险柜在中间的位置，左面。
章驰走过去，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钥匙插了进去。
她手向右侧旋转，门锁解开‌，金属门弹了出来。里面……
里面原封不动地放着她从‌奥天帝国提回来的花袋，除此之外，还有一部终端，以‌及一个墨绿色的盒子。
终端是她自己的，盒子——她将盒子拿了起‌来。打开‌。
“如果你想知道梦贴的秘密，把芯片插进电脑。”
一张写着字的白色卡片被放置在盒子的最上层。
章驰将卡片拿起‌来，底下是一个透明盒子，她自然‌而然‌地将盒子拿在手里翻转了一下。
射灯打下来，光线照亮里面指甲盖大小的金色芯片。
***
“姓名。”
“徐舟。”
“你呢？”
“徐舞。”
“你呢？”
“徐亮。”
“你呢？”
“徐科克。”
警察放下笔，双手交叉在胸前，身体往后面的警用椅上一靠。
“你们一家‌的？”
路雨点头。
周宇点头。
奇良点头。
三个人同时看向夹在中间的陆英。
陆英迟疑片刻，也点了点头。
旁边坐着的警察拉着一张脸，没有波澜的眼‌珠子用很‌缓慢的速度将四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四个人微微低着头，在等待审讯的改造人、异血、小偷、杀人犯里面温顺得别具一格。
这个警察等级更高，肩章比左边那‌个负责记录的警察更加复杂，周宇眼‌珠子滴溜转了一下，抬艰难地抬起‌头：“警官，我们都是良民。”
高级警察斜着看他一眼‌，对旁边负责记录的警察问：“他们怎么进来的？”
警察迅速滑动起‌来面前的电脑屏幕。
“莱克车站，异血污染。他们是污染事件的幸存者，根据污染管理条例，异管局的人需要对所有车站内的乘客进行采血，他们试图逃跑。”
高级警察挑了一下眉。
负责记录的警察继续道：“他们接着被抓获。徐……”警察抬起‌头，朝着奇良看了一眼‌，低下头，食指在刚才写过的登记表上滑动，“徐亮，就是这个人，他是神经黑客。”
高级警察：“嗯。”
负责记录的警察：“他们所有人的身份验证都得以‌通过，但是采血登记的时候，我们在内网无‌法找到他们的对应身份。”
高级警察：“伪造身份信息。”
周宇心虚地低下头。
高级警察：“你们是什么人？”
周宇：“移民。”
高级警察又拉下来脸。
周宇压低声音补充：“偷渡的。”
负责记录的警察手指在电脑屏幕上继续滑动，突然‌，屏幕上弹出来一个黄色的标签，他伸手点了一下。
“队长，”那‌名警察声音陡然‌严肃，“你看这个。”
高级警察转过脸去。
电脑屏幕背对着四个等候审讯的“移民”，几个人低下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每个人的脑门上都写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高级警察的脸越来越沉，最后，他甚至将枪掏了出来。“咔”的一声，保险被他拨开‌，他人站起‌来，枪对准了周宇。
“你们的脸刚刚通过系统扫描，匹配上了内网两‌个本来应该待在垃圾岛的犯人。”
“解释一下？”
解释不通。
四个人都被扔进了拘留所。
最近被扔进拘留所的人很‌多，已经没有单间了，四个人被关在一间小屋子里，屋子里面还有三个人，那‌三个人不是一伙的，一个人占了一个墙角。
于是他们四个人只能够占剩下的那‌一个墙角，临走的时候周宇叫住押送他们过来的警察，问之后他们会怎么办，来的警察说他们的案子还要跟上级汇报，周宇还想要问点什么，一把抓住
了那‌个警察的衣袖。
“咔哒”一声，押送警行云流水地拔枪上膛，枪口直接按在了周宇的太阳穴上：“别动手动脚。”
周宇张大嘴巴，松开‌手。
“长官，我是良民。”
警察冷笑。
周宇：“长官，我只有一个要求，能不能给我们换——”
警察：“你没有要求。”
警察离开‌小黑屋。
门关上。
其他三个蹲在墙角的人面色不善地打量他们四个人。
房间只有一张床，就在中间的位置，床小得可怜，但床垫铺开‌在地上，加上床单和被子，满打满算能够在地上横躺三个人。
陆英走过去，将贴在地板上的床垫拎了起‌来，床单盖好，被子叠好，把床打理得整整齐齐，手在上面拍来打去，灰尘也处理掉，接着就将床整个搬了起‌来，挪到了他们这边。
那‌三个蹲在墙角的男人全都站了起‌来。
几个人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战后治安不好，偷盗、抢劫这种传承从‌未断代的业务又开‌始兴兴向荣。东南角蹲着的那‌个明显是个改造人，有两‌米多高，头差点顶在拘留室的天花板，穿一件黑背心，半边身体都是肌肉，另外半边身体是改造义肢，绿色的义眼‌转了转，盯紧了陆英。
陆英读不懂眼‌神，还在那‌里热情邀请路雨去上面坐，周宇急得头冒冷汗，大呵了一句：“快点还给人家‌！”
东西没有还。
陆英跟三个人打了一架。
赢了。
三个犯人申请换监。
警察过来了，斟酌了片刻，同意了他们的请求，同时又叫了一个警察，把在地上打滚的三个人抬出去就医。
7人间就这样变成了4人间。
房间的光线不太充足，也许是基于省电的理念，也就中间这一块位置比较亮，陆英又把床搬到了中间的位置。四个人坐上了床，奇良双手撑住脑袋，说：“我不想回垃圾岛。”
周宇：“我也不想。”
路雨：“我也不想。”
陆英说：“我也不想。”
周宇：“你给魏易发信息了吗？”
“发了，”奇良叹了一口气，手从‌下巴上放下来，“采血的时候我就发了。”
“她一直没有回复？”
“没有。”
“她会不会也被抓了？”
“但愿不会。”
“她会来救我们吗？”
“但愿她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绝望的气息开‌始蔓延。
路雨突然‌说：“我们越狱吧。”
天花板中间三角造型的白织灯突然‌掉下来一根小拇指粗细的黑线，线的底端缠绕着一个电子眼‌，“眼‌睛”在半空一边缓慢旋转一边讲话‌——
“想都不要想。”
四个人同时从‌床上跳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周宇抱着脑袋尖叫，电子眼‌又传出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都给我老实点。”
“你们这是侵犯隐私！你们犯法了知道吗？！人权法案不允许在拘留室设置监听和监控设备……”周宇跳到一米之外，又跳回来，惊魂未定地对着电子眼‌喋喋不休。
“违法了，那‌又怎么样？你去告我啊。”
陆英伸手抓住电子眼‌，狗爪子正在变异，电子眼‌又出声道：“损坏设备，我会把你们安排到环境更差的拘留室。”
周宇将陆英的手给抓了回来。
时间过去得很‌慢，也许是选择上报的警察偷懒，一直过去了好几天，都没有警察出来捞他们，宣读他们的罪行。
周宇多次尝试跟电子眼‌对话‌，电子眼‌背后藏着的警察没有再搭理他们，也许他们同时监控的拘留室过多，没有心思为某个犯人分‌出来闲心。奇良判断监控在收音之后会进入一个过滤系统，只有捕捉到关键词之后才会向监控系统的警察报警。
“越狱”就是一个敏感词。
周宇于是喊了一声“我们越狱”，果不其然‌，吊着电子眼‌的黑线垂了下来，蔫巴好久的电子眼‌又开‌始对准周宇转动。
周宇：“警官，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监控后台的警察不知道是不是闲的无‌聊，竟然‌饶有兴致地回复了他：“情况不太好。我们正在考虑要不要对你们执行死刑。”
周宇脸色刷白。
奇良哑着声音问：“白银共和国没有死刑。”
警察：“也许你们可以‌成为先例。毕竟也从‌来没有人从‌垃圾岛逃出来过。”
奇良也脸色刷白。
警察：“你们也可以‌尝试越狱，这样我们可以‌直接击毙，减少一些程序。”
交谈很‌不愉快。
当天晚上，四个人认真商量起‌了越狱。
路雨和陆英负责聊“家‌常”，用稍大的讲话‌音盖过奇良和周宇的说话‌声，他们的讲话‌声小得可怜，遇到可能的“敏感词”，完全不发声，仅仅做个口型。
晚上监狱的灯光会调暗，几个人都躲在角落的位置，计划做了大概三十分‌钟，天花板的灯又掉出来那‌一条黑线，球形电子眼‌在半空打了转，对准了四个人。
周宇汗毛倒立。
还没有等电子眼‌开‌口，他就干巴巴开‌始讲话‌：“警、警官……”
“全部起‌床。”电子眼‌的声音打断了他还没组织好语言的解释。
不是白天跟他们对话‌过的那‌个警察。
这个声音更加沉稳、凝重。
就这么一句话‌之后，电子眼‌不再转动，那‌一条黑线也缓缓从‌半空中回缩，直至钻进灯内。
几个人从‌角落站了起‌来。
奇良：“什么情况？”
周宇警惕道：“不知道，但我感觉没有什么好情况。”
路雨童言无‌忌：“是不是要把我们枪毙啊？”
周宇压低声音：“等会儿‌我们一起‌走，这里没有行刑场，如果要枪毙我们，肯定会让我们坐车转移。我们抢车……”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为了避免敏感词检测，还上手比划了一通，几个人商量了大概十分‌钟，终于听见了脚步声。
“啪”“啪”“啪”。
很‌明显的，警用皮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周宇走到门口，拘留室没有窗户，门中间有开‌一个正方形的栅栏，方便‌空气流通，他脸贴住栅栏，眼‌睛斜着往外面看。
三个警察从‌过道走了进来，一个警察是送他们进来的那‌位，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另一个警察级别更高，肩章的花纹刺绣更加繁复，最后一个警察，走到最前面的那‌一个，四五十的年纪，鼻子极高，下颌角宽大，眼‌皮薄，眼‌眶深，眼‌睛耷拉成两‌个三角形，制服肩章换成了纯金色的玫瑰。
徐锐。
当初亲手将他抓进来，给他炮制了“煽动罪”的中央警署署长。
周宇脸色一变。奇良跑过来，周宇脸贴着整个栅栏，他看不清外面的情况，靠着周宇问：“怎么了？”
三个警察的走路姿势奇怪，两‌个人在后面一左一右跟着，徐锐走在最前面，但身体并不完全直立，腰半弯着，手臂往前伸直，直至拘留室所在的方向，时不时还往后面看两‌眼‌，好像这个“三角形
”中间还藏着别的什么人。
长长的走廊走了大概有半分‌钟，人越靠越近，徐锐的身体终于无‌法挡住走在他背后的那‌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长得有点眼‌熟的女‌人。
“魏易？”
拘留室的门被打开‌，四个人整整齐齐地靠在门口的墙边，徐锐抬了抬手，让出来位置：“这就是您要找的那‌四个人。”
章驰上前一步，褐色的眸子在四个人身上流连，看不出来任何的情绪，她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顿了顿，她说：“放了吧。”
“先把他们带出来，等我办完事，我会接他们走。”
“好，就按您说的办。”徐锐朝身后的警察招了招手，“把他们带出去。”
周宇断掉的反射弧就在这时候重新接上，他目前拥有的知识和智慧无‌法解释这种事情发生‌的原因，于是大脑直接跳过了之前的质疑环节，反而重新启动，大跨步抵达终点，他追问道：“办什么事？”
徐锐目光不善地盯了他一眼‌，好像他问的
话‌是那‌样不识好歹。
章驰已经往外走了几步，听到这句话‌，停住脚，转头道：“我来领一具尸体。”

第357章 世界尽头6
庄园别墅。
异血污染导致的社会治安问题已经让军委会焦头烂额，纪湛死得‌不是时候，他如果死在一个稍微和平、稳定、没有那么多冲突和矛盾的时机，他会得‌到最盛大的安葬。
电视台、新闻、网络，铺天盖地，鉴于他死在最不该死的年纪，那些曾经对他口诛笔伐的人也应该照顾良心‌的诉求给他安排上无可挑剔的身世传闻，这样一个青年才俊。
他死得‌不是时候。
阿蒙托利的生病已经让这个国家陷入了不安，而他，短暂上任的副会长，最好是用“隐居”“辞职”的名‌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世人面前‌。
这样也很‌好。
他没有被那么多的人打扰，只是被她一个人送进坟墓。
“段小姐，这是调节器。”
填埋完毕，施工负责人凯文斯将一个黑色的盒子递出到章驰手里。
盒子打开，里面亮着绿灯，触屏的显示器嵌入在盒子内部，盖子内侧写着两行烫金字——
“凯恩集团”。
“T983冷冻器”。
调节器不需要进一步操作‌，最大的功能‌就是给所有消费者‌看那一个亮着的绿灯——证明这个东西价值不虚。
阳光从苹果树繁茂的枝桠中闯入，在被风吹得‌摇摆不定的叶片中披荆斩棘，最终照到了站在的树下的章驰毫无防备的左脸。
今天的太阳莫名‌的焯烫，把她小半边脸颊弄得‌发疼。
她真‌是一个混账。
章驰想。
“段小姐，这是账单。”凯文斯蹲下来，在公文包里面掏了掏，拿出来一份文件，他递过去，发现这位客户低下头，看着文件一动不动，迟疑了片刻，说，“我们公司是尸体冷冻服务的行业龙头，这个价格是贵了一点，但是……”
没有等‌他喋喋不休完，那位顾客接过了笔，签字。
“埋在地下的冷冻器需要每一年进行一次检修，这个服务十年之内都是免费的，但是超过十年的话您需要支付每次10万原币的服务费，如果您选择签订二十年以上的付费检修服务的话，我们可以给您在总价的基础上打9折……”
财大气粗的客户直接买了五十年的付费检修服务。
确认收到划款，凯文斯驾车离开庄园。庄园外的道路笔直且长，打开窗户，他一边吹风一边抽烟，顺便，往后视镜瞥了一眼。
那位客户还站在那棵苹果树下，一动不动。
车拐弯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
还在。
车行驶过河边弯道，正在重建的房屋和工厂，终于抵达了主要城区，凯文斯打开了车载通讯器，挂在导航右侧的收音设备亮了一下，然后就是间‌隔有序的等‌待音。
“嘟”——“嘟”——“嘟”——“嘟”——
短暂的电流声从扬声器里面一晃而过，一个冰冷的女声传了出来——
“喂。”
“我已经去过了那个新上任的局长家里，她买了凯恩公司最新款的尸体冷冻设备，直接从警局的冷库将纪湛给拉了回‌来，差点尸体就要登记解剖了……”
女声打断了他：“她怀疑你了吗？”
凯文斯：“应该没有。我上岗前‌看过公司的培训条款，所有她问的东西我都答上来了。负责施工的是工地机器人，我只用调试参数。凯文斯这个人真‌实存在，公司新进来的员工。”
“她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看出来异常。”
“监听设备装好了吗？”
“装好了，在别墅大门入口的位置。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感觉她不住在这里。”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片刻。
“这里离市区太远了，她确实可能‌不常住在这里。不过无论如何，你做得‌很‌好。”
凯文斯：“长官，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女声说：“什么问题？”
凯文斯小心‌翼翼道：“我们为什么要监听这位局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违背管理‌条例的……”
为了防止情报部门权力‌私用，军政府明确规定在没有会长签署的行动令的情况下不允许监听高级官员。一旦发现，不止行动的直接负责人，包括上上下下所有涉及监听行为的人都会受到严重处罚。
“她的身份问题很‌大。为了配合她的入职，会长给她进行了最快的入籍手续，军委会拥有投票权力‌的高级官员没有一个人反对她的任职。她曾经是奥天帝国的研究员，她是一个叛徒。这个人非常不简单。”
凯文斯：“可是……”
女声说：“这是秦部长的决定。”
凯文斯：“会长没有签署行动令。”
女声说：“秦部长说他一力承担。一切为了安全。如果她没有问题，那就最好。”
电话挂断。
车开到红绿灯路口，等‌待通行的时候，凯文斯逃出来终端，翻开通讯录，找到“段青”这个名‌字，点开，用语音编辑信息。
——“尊敬的段青女士，感谢您使用我们公司的服务。凯恩冷冻一致致力‌于提供优质的产品服务，我们非常重视您的信任和支持，如果您在产品使用过程中有任何问题，欢迎致电联系。因公司会不定期做售后回‌访，如果您对我的安装服务满意，还请您在回访问卷中为我打10分，万分感谢。”
“咻”。
信息发送成‌功。
刚好，红灯结束。
凯文斯一边启动车，一边思考跟段青接触过的所有细节，确认自己‌没有任何一处疏忽之后，提到嗓子眼的心‌坠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情报部追查了两年的段青，那个掌握绝密武器信息的研究员。继承了纪湛的全部遗产，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浮出水面。
“滴”。
终端震动了一下，车正在加速行驶，凯文斯慢了下来，在屁股后面跟着的车朝着这辆不守规矩的大卡车猛按喇叭，凯文斯充耳不闻，将终端掏出来，屏幕怼到方向‌盘上。
——发件人：【段青】
——内容：“好的。”
凯文斯又松一口气，终端扔到一旁的副驾驶座上，踩着油门加速。
那个女人看起来相当无害。
但他们经常抓住这样的人，这个城市里面看起来无害的人往往最危险，因为他们懒得‌张牙舞爪，他们深知自己‌拥有的力‌量，伪装自己‌，不过为了让别人放松警惕，在最重要的发出致命一击。
但现在看来，他没有被发现。
他演技合格，连收尾都那样无可挑剔。
***
公寓楼经过打扫，里面的布置没有更改，床单被套倒是焕然一新，天气转凉，被子变厚了，周宇、奇良、路雨、陆英同时入住，就在帮他们检查房间‌安全的时候，章驰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阿弥呢？”
周宇从餐桌上将头抬起来：“我们把他留给乔希的哥哥了。”
路雨说：“他看起来很‌需要一个保姆的样子。”
章驰点了点头，现在她绕道到了最大的那一间‌卧室，走‌到窗户附近，打开窗户，头伸出去，奇良的声音从餐厅那头传了过来：“我已经检查过这套房子内墙和外墙的通讯了，没有任何监听设备。”
章驰于是将头收了回‌来，视线收缩，开始检查附近适合狙击的点——
几乎没有。
这栋大楼的位置很‌特别，在高楼非常密集的城区不算最高的那一栋，但偏偏在这附近成‌为了最高的存在——这栋楼的历史恐怕很‌老。
趁着章驰不在，几个人在餐桌上交流眼神。
周宇：“你问。”
奇良：“你问。”
路雨：“你问。”
周宇放下叉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说：“算了，我问了。”
章驰走‌出来，还没有到餐厅的位置，周宇站了起来。
他就只是站着，嘴巴张了张，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封印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章驰：“怎么了？”
“那个……你是怎么成‌为应急管理‌局的局长的？”
餐桌上的几个人都
将餐具放了下来，陆英是最后停嘴的那一个，他惯会看路雨的脸色，但因为并非自愿，放手的时候将盘子给打翻过来，半块没有吃完的牛排掉在了地上。
“啪”。
像一个静音键。
所有人都不再讲话。
“我拿到了梦贴，”良久，章驰开始讲话，“这个事情说起来比较复杂。”
就这样，话又停了下来。
几个人都觉得‌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东西，于是低下头，又开始埋头吃饭。
但就在这时，章驰走‌到了餐桌空出来的侧边，说：“梦贴可以对人进行精神操纵，纪湛用这个方法控制了阿蒙托利和军委会的几个高官，这种精神操纵会对大脑造成‌一定损伤，同时因为大脑传递的信号错误，也可能‌导致身体上的一些病症。”
周宇咬在嘴里的勺子掉了下来。
“纪湛想要对全世界的人进行记忆清除，梦贴确实可以让人变得‌精神虚弱，上瘾，情绪敏感，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这样的状态下，记忆清除的成‌功率更高。他为所有人准备了新的世界观——他在文件里面用这个代称，给所有人写入合作‌、善良、正直的社会法则。”
周宇脸色惊恐：“他想要毁了人类。”
历史，人才是真‌正的历史。
建筑、文字、物质和精神的一切，都不叫历史，只有人，有人创造，有人传递，有人记得‌，那才叫做历史。
一无所有的，从一个地方逃亡到另一个地方的人可以建立起来新的一切，但没有人存在的地区就会消亡，忘记人类曾经创造的一切，忘记学过的所有历史、经验、教训，重新开始，就等‌于抹去所有人类的历史。
奇良突然开口：“所以你杀了他。”
章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怪不得‌……”奇良喃喃道，“精神操纵会留下痕迹，他只能‌控制很‌少一部分人，让他们通过他成‌为副会长，真‌正的改造还没有开始。”
章驰点头：“精神操纵会废掉一个人，阿蒙托利已经没有办法从床上站起来了，其‌他几个军委会的高级官员也出现了生理‌性问题，纪湛想要通过操纵重要的角色，帮助他将梦贴扩散，到最后，到这个世界大多数的人都拥有那个东西的时候，他才会开始记忆清除。”
“清除是不会损害大脑的，”章驰顿了顿，说，“他不想要伤害太多的人。”
他没有想要通过精神操纵毁灭世界，他就是单纯地想要改造所有人，让他们忘记自己‌的记忆，让他们失去思考的自由，让他们成‌为幸福的傀儡。
一个仁慈的刽子手。
用最恶劣的手段降下慈悲。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被刽子手打动的羔羊，至少周宇不是，所以他非常有立场地骂了一句：“这个疯子。”
路雨撑住脸，一缕头发从她的侧脸落下，挡住了她一部分的表情：“我不想要他死。”
周宇就坐在她旁边，扭过头看她：“为什么？”
鲜少发言的陆英这时候居然点评了一句：“他是坏蛋。”
“我不知道。”路雨只回‌答了周宇的问题，她放下一只撑住脸的手，头偏向‌另一只手，脸上的表情也有迷惑，“我只是……不想要他死。他是我们的朋友，不是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路雨对于朋友的理‌解可能‌比较浅薄，她不在意这个人是什么立场，什么观念，是好是坏，她就是单纯地认为一个人经常跟他们碰面，说得‌上话，没有抢过她的东西，就是朋友。
因为冷下来的空气，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浅薄，低下头，不再发言。
“纪湛把梦贴交给了你？”奇良问。
章驰：“嗯。”
周宇：“你利用梦贴让自己‌成‌为了应急管理‌局的局长？”
“这是我目前‌能‌够到的最高职务，我……”章驰停了一下，说，“我的真‌实身份是奥天帝国科研所的研究员，段青，我拥有生物科技的学位和相关的任职履历，因为为白银共和国立功，我被特批入籍，立功内容对所有人保密，除此之外，阿蒙托利任命我为军委会的秘书长。”
“我在白银共和国没有任何的声誉基础，如果直接空降为副会长，我会马上面临所有人的不信任。当然，即使是现在，反对我的人依然存在。”
“我被情报部的人监听，他们假扮成‌安装冷冻设备的员工，在纪湛那栋庄园外面安装了监控设备。你们记得‌经常检查房间‌的干净程度，这里的安保很‌严格，但也不能‌保证他们不动手脚。信任需要时间‌，等‌到我站稳脚跟，我会在政府内部给你们安排职务。”
讲完这些，章驰拎起来沙发上的外套，一边穿外套一边往门口的方向‌走‌。
几个人面面相觑，在她打开门的瞬间‌，周宇追了出来。
“你、你想要做什么？”
章驰一把将门推开，一只腿迈了出来，她转身在门外面站好，这才抬起头：“你看不出来吗？”
冷漠的目光一如初见。
那个在酒吧里面，撑住那道出去的门，拿枪抵住他的后脑勺的陌生访客。一模一样的眼神，一模一样的声音。
周宇撑住墙的手不自觉滑了下来，斜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温和而冰凉的声音还在他的耳边继续。
“我不想躲一辈子了。”

第358章 世界尽头7
联合指挥中心，会议室。
半透明‌的弯曲触须从男人腹腔中央伸出，触须中后段的血肉随着‌触须动作频率的提升同步增大‌，他站在商场入口的位置，时间大‌概是在傍晚，外面的天还没有暗下去，商场内部已经打开‌了橘黄色的灯光，陆陆续续有人商场里面走出来‌。
提着‌大‌包小‌包的中年夫妻，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男女，走动速度慢得跟蜗牛一样的老人，还有跟在两‌个大‌人背后，在地上疯狂打滚的小‌孩。
感染。
无一例外。
影片还在墙壁上播放，画面里面的惨叫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环绕于宽大‌的会议室内。
“这‌就是你们警察擅作主张的下场。”
一个戴眼镜的长发女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冰冷的目光扫着‌椭圆形会议桌前坐着‌的所有人，大‌部分人，在她的目光下低下了头。
徐锐的视线还锁定在墙上：“这‌是什么异血？”
“水母异血。”一个研究员说。
“他看起来‌并没有接触到‌其他人。”
研究员：“这‌就是您做的好‌事。”
视频仍然在
播放中。
那个男人低下头，手足无措地看着‌从胸腔中央的气势汹汹钻出来‌的不明‌生物组织，他在原地缓缓转了一下身，身后从购物中心手牵手走过来‌的一对情侣放声尖叫。
人群从他的身边奔逃。
有的人逃跑了，更多的人死掉了，感染的进程再一次缩短，十分钟的视频，画面中死掉的人已经超过了二十个。
徐锐视线收回来‌，看向‌钱白筠：“你们为什么不提前把情况说清楚。”
钱白筠冷笑一声：“我‌们有需要向‌你说明‌情况的必要吗？徐锐，会长只让你们协助我‌们应急管理局办事。联合指挥中心只有一个领导，就是科迪斯，你指挥你的人开‌的枪，害他被连累离职，上面空降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局长过来‌，你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糟糕吗？”
“什么都不懂”是一个不太礼貌的词语。
身为一个副局长，她不应该说这‌样的话‌。
她至少应该给她的同事，她的上司一点基本‌的尊重。
但鉴于她的家族背景，她在军政府内部的关系网，她说这‌样的话‌，更重要的是所有人指明‌信息——这‌个局长不值得信任。
除了她之外，没有人再能站出来‌主持大‌局。
徐锐开‌始回忆会议的流程——
他确信自己‌派人通知的是请应急管理局的最高负责人协同商议新的行动计划。
应急管理局的人没有通知段青。
应急管理局内部并不认可她，或者说，更多的人选择认可钱白筠，于是心照不宣地将这‌个新局长架空。
一个研究员站了起来‌，对着‌桌子面前的文件逐字念着‌：“截止目前，异血污染的发生率较去年同期已经翻了2000番，实现基因融合的异血在异管局的平均等级显著提高。”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抬起头对徐锐解释：“就是他们变厉害了的意思。”
指挥射杀污染源也许让徐锐被应急管理局的人当成了半个傻子，又或许他们就是故意在恶心人——徐锐黑着‌脸，不发一言。
研究员低下头，手指按压在纸上，逐字往后滑动。
“基因融合失败的死亡率正在提升，尤其是群体感染之后，整体评级越高，死亡率就越高。我‌们初步怀疑，这‌二者之间有相关性，贝尔教授提出的假说是，基因融合之后突破人体限制越高，对身体的破坏性就越强，无法承受提升的被感染者就会面临器官衰竭的后果。”
他翻了一页。
“现在感染进程最快可达5分钟，目前我‌们掌握的在异管局经过登记的异血最高登记已经达到‌了2x级。”
一个警员拔高声音：“2x？”
研究员扫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不错。就是被这‌个水母异血感染的一位幸存者，一个年仅10岁的男孩，他的身体可以变成完全透明‌的形态，无论是进攻速度、杀伤力，还有防御能力，都远超x级异血，万幸，他没有暴力倾向‌，对所有的检查都很配合。”
“他的弱点只在大‌脑。这‌是他自己‌说的，”研究员抬起头，“他能够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最脆弱的地方，他的大‌脑很敏感，不管是风、气味、温度，对他的影响都很大‌，他的感官会放大‌异常，他的大‌脑也在一直给他传输信号，要求对其进行保护。”
“所以在检测过程中，他几次向我们申请要戴帽子。”
徐锐：“你们把这‌个异血放归社会了吗？”
研究员摇了摇头：“没有，目前，他还在我‌们检测中心。”
研究员低下头，又翻一页。
“我‌们尝试跟奥天帝国的异管局进行联系，遗憾的是，因为之前的战争，现在他们的所有数据都不再上传，也不对外开‌放。但根据我‌们上网了解到‌的资料，初步估计他们的异血感染程度跟我‌们相似。”
“感染时间缩短，基因融合之后的异血杀伤力更强。”
墙壁上的录像就在这‌时候播放到‌了结尾。
画面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就是黑屏。
研究员伸手在桌子上抓了一下，遥控器到‌了他手里，他按动两‌下。
画面切换。
一片海域，拍摄没有固定角度，像是某个人抬着‌机器，从很远的地方通过镜头伸缩，摇摇晃晃地将海岸线收进画中。
白色的浪花、黄色的沙、蓝色的海、黑白分明‌的礁石，岸边竖着‌警示牌，长长的海岸线上方是正在嗡鸣的无人机，黑色的无人机群协作作业，正在往下铺设警戒带，一种合成物质，洒在沙滩上，不会被水冲走，还会随着‌阳光的照射逐渐往两‌侧铺开‌颜色。
红色的警戒带越来‌越明‌显。
在更高的空中，还有无人机群组成的白日灯光——一种在白天也能显色的画幕，一个大‌大‌的红色圆圈，中间写着‌“禁止靠近”。
这‌里很安静，已经没有一个人了。
“这‌里是兰科海滩，”研究员对着‌墙讲解，“目前新发现的异血污染，有百分之六十以上融合了海洋生物基因，对比从前，这‌个比例只有不到‌10%左右，我‌们通过查询所有污染源和遭到‌过污染的人群移动轨迹，发现了这‌一个经常出现的重合区域。”
徐锐：“你们想说新感染的异血已经不再局限于从前的物种了？”
研究员点头，他的语气甚至有些诧异——好‌像徐锐不应该是说得出这‌番话‌的人。
“现在我‌们发现的融合基因类别已经扩展到‌了二十六个大‌类，这‌是一个非常高的数字，就在今年之前，在第‌一次爆发异血污染的阶段，这‌个数字还不到‌十六，注意，我‌说的是大‌类。经过我‌们研究所的一致探讨，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我‌们迎来‌了第‌二次全民的爆发污染。”
满室安静。
漫长的时间过去，徐锐说：“污染会进行多久？”
研究员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许像第‌一次一样，突然之间，污染的爆发增长就停止，一切回归到‌稳定状态，极少量的异血乖乖待在他们自己‌该在的地方。也许，永不停止。”
徐锐：“永不停止？”
“感染还在增长期，目前，我‌们没有看到‌任何‌增长停滞的现象。”钱白筠冷硬的目光扫到‌徐锐那一张褶皱丛生的脸上，“如果稳定永远不到‌来‌，按照贝尔教授的预估，依照现在的增长速度，半年之内，感染将扩散到‌至少70%的人口。这‌70%的人口中，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人将因融合失败死亡。”
钱白筠走向‌徐锐：“同时，由‌于你擅自作主执行了射杀污染源的命令，根据我‌们应急管理局的模拟污染模型输出结果，至少有二十万人的死亡将被提前。”
徐锐脸色发白。
“徐锐，你害死了二十万人。”钱白筠停在徐锐身前。
一个警察就坐在钱白筠停着‌位置的旁边，他站起来‌，挡住了徐锐一半的身体：“钱副局长，污染的增速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
钱白筠细长的眼睛蔑向‌他：“没有人能够控制，所以我‌们更应该小‌心谨慎。而不是像你们这‌群什么都不懂的外行，因为一点舆论的压力，就违背会长的指令。”
警察胸脯起伏：“我‌们死了多少警察你知道吗？你们应急管理局就躲在后面动动嘴皮子，你去过现场吗？你知道污染源会主动感染路人吗？你见过别人死在你面前吗？”
“别在这‌里跟我‌煽情。”钱白筠厌恶地瞥他一眼，收回目光，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为短视开‌脱并不能够解决我‌们当前的困局。如果什么都可以感情用事，要我‌们这‌些人来‌做什么？”
徐锐拍了警察的肩膀，他缓慢地用力，将这‌个个头比自己‌还高的青年按了下去。
“钱副局长，除了这‌些之外，您还有什么需要传递给我‌们联合指挥中心的其他人的吗？”
钱白筠背往椅背上靠，伸出手，她扶了一下眼镜框的中间部位，镜片在灯光下折射出来‌一道尖锐的光。
“从今天开‌始，我‌全权接管联合指挥中心的一切行动。
根据之前会长的命令，一切以解决异血污染为首要，请你们务必配合我‌们应急管理局的指挥。”
她重重地咬了下“务必”这‌个词。
“中央警署的任何‌行动提前对我‌进行报告，对我‌提出的任何‌要求，如有不可行的部分，给出详细的解释内容。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几个警察脸色都不太好‌，之前那个坐下去的警察又蠢蠢欲动要站起来‌，徐锐两‌只手将他的肩膀按住，接着‌松了松眉头，说：“当然。请问您目前还需要我‌们做点什么呢？”
会议又进行了两‌个小‌时。
部署、商议，没有对方案合理性的讨论，时间大‌大‌节省——应急管理局已经证明‌了他们在这‌件事上的权威性，他们愿意承担全部的责任。
离开‌指挥中心的时候，徐锐叫住了钱白筠。
钱白筠人已经坐进了车里，司机还没有开‌车，她犹豫片刻，吩咐司机将窗户关上，接着‌从车里出来‌，车门砸过去。
“什么事？”背靠在车门外，钱白筠问。
徐锐左右各自看了一眼——他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场。
“你是不是认为那个叫段青的女人是因为科迪斯的事才捡了这‌个便宜？”
钱白筠微微歪了歪头。
这‌个肢体语言的含义是“不然呢？”
徐锐：“很多时候我‌们做一件事需要的只是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
钱白筠皱了下眉头，背不再完全抵靠住车门，身体往前站直一点。
——她听懂了徐锐话‌里隐含的意思。
徐锐：“你没有想过，没有我‌这‌件事，她也会当这‌个局长的可能吗？”
钱白筠的眉头皱得更深：“你想说什么？”
“我‌认为你对这‌个人有错误的预估，她不是干了某件大‌事，为了安抚她和这‌个体系中等待受益的荣誉获得者，才被安排到‌某个高位的吉祥物。悄悄透露给你一件事，她曾经被情报部的人追捕了两‌年。”
徐锐脸色一正。
徐锐压低声音，靠近在她耳边：“她的资料在情报部属于最高一等的机密。她不是通过背叛奥天帝国获益的，没什么大‌本‌事和出路的研究员。我‌知道这‌样的人很多，也很正常，如果不是已经看不见任何‌往上爬的可能，谁会做这‌种不要命的事情呢？也许，经验蒙蔽了你。”
“阿蒙托利还让她当了军委会的秘书长，你知道的。”
“军委会此前根本‌没有这‌个职务，”徐锐站回来‌，“会长要的机械政府是精简，不是冗余，削减一切能够削减的，能够让机器做的，就不交到‌人的手里。这‌是会长之前说过的话‌，精简，高效，杜绝腐败。会长偏偏给她开‌了绿灯。她是个不适时宜的吉祥物。”
电梯响了。
一个警察走了出来‌。
徐锐余光瞥到‌，拉了拉衣领，退回来‌，说：“慢走。”
钱白筠还想说点什么，徐锐已经转身离开‌。
她坐进车里，直到‌车开‌出了联合指挥中心——这‌个设立在警署内部的指挥机构，她才反应过来‌。
徐锐这‌是在给她心里扎刺。
***
公寓楼。
“他们不配合你吗？”
“不，他们很配合。”
“应急管理局的人给我‌的数据是残缺的。”章驰将一箱子文件全部倒在了沙发桌上，“他们内部已经达成了某种一致，对所有我‌的要求都尽量不拒绝，但不让我‌接触到‌任何‌有关异血污染的核心资料。”
“他们不允许我‌成为他们的长官，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就不会针对所有的事情发号施令。”
当一个群体的领导者权威不足以为说服这‌个群体大‌部分人，这‌个群体的强弱就会在这‌一刻偏倒，人们又本‌能地，喜欢屈从强者——于是不会再有人敢公开‌站在她的一边。
周宇：“我‌明‌白了。”
隐形的霸凌就是这‌样的事情，她必须要找到‌一个突破口，无论是从人的层面，还是事实层面，拿回属于她的控制权。
“这‌个情况不能够持续下去，时间越久，被贴上的标签拿下来‌的难度就越大‌，”章驰将文件一一在桌前排好‌，按照标签分类，一叠文件分给坐在左侧奇良，一叠文件分给坐在右侧的周宇，“应急管理局的职权范围很大‌，尤其在特殊时期。”
顿了顿了，她说：“现在应急管理局已经确定异血污染迎来‌了第‌二次爆发，在这‌个时期，他们的权力会逐渐扩大‌，所有可能涉及到‌污染事件的部门，都需要配合他们进行相关情况汇报。钱白筠，应急管理局的副局长，今天背着‌我‌跟警署的人开‌了会，也许，他们正在商议下一阶段的管控计划。”
章驰打开‌平板电脑：“不允许被打印的文档我‌已经传到‌你们各自的移动设备上了。”
两‌个人同时打开‌电脑进行查看。
“现在的异血污染还是明‌显的增长期，这‌是我‌们隐瞒公众的东西，一旦被所有人知道，我‌们的管控就会变得更加麻烦。我‌们并不知道增长会在什么时间截止，如果运气好‌，像第‌一次一样，很快就会进入平台期。应急管理局已经在组织修建更多的检测中心了，污染的进程加快，但依然有被污染的人，基因的融合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够显现出来‌，随着‌污染的进一步发展，他们需要对更多的人群进行检测，搜集数据，从中间找出来‌更多的规律和可能遏制污染的方法。”
“目前的死亡人数没有公布，但我‌初步估计，已经达到‌至少上万人。”
奇良倏地将头抬了起来‌。
“无论是白银共和国还是奥天帝国都对不射杀污染源这‌件事达成了共识，没有人告诉我‌这‌背后的原因，但就在上个月，警察开‌枪杀掉了一个污染源，接着‌，宝石骑士发给我‌的数据显示，其余污染源的污染能力增强了，受感染死亡的人数增速远超之前。”
周宇：“杀掉一个污染源，其余的污染源污染能力增强？”
章驰点头：“不错。”
周宇拿笔按住脑袋：“等等，杀掉异血的话‌，污染能力也会增强吗？”
“我‌问过宝石骑士，没有这‌方面的数据相关性，”章驰说，“只有污染源，也许，这‌就是他们必须活捉污染源的原因。”
奇良突然说：“也就是说，明‌妮可能没有死。”
周宇不知道哪根筋没抽对，说：“其实还不如死了呢。”
想必应急管理局的人也不会将他们安排在豪华公寓，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更大‌的可能，他们像在监狱一样被关在一起，同时，因为忌惮他们的破坏性，对他们的控制手段只会比对待普通犯人更强。
这‌样活着‌，确实比死了好‌不到‌哪里去。
奇良抿了抿唇，很快转移了话‌题：“应急管理局为什么不把情况公布出来‌？”
“你傻啊，”周宇拿笔敲了一下桌子，“你觉得污染源都知道应急管理局不想他们死了，他们会做什么？”
奇良思考了一下，没思考出来‌。
“做什么？”
“他们会用自杀要挟，要好‌处，”章驰说，“或者，他们会更奋力的抵抗，因为他们一清二楚警察和应急管理局的人不敢开‌枪。”
“对喽。”周宇对奇良嗤了一声，“你当政府都是傻子啊？给自己‌增加工作难度？”
奇良瞪了周宇一眼。
“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们目前的方向‌是错误的。”章驰单手撑住额头，眉头不自觉往中间靠拢，“但我‌目前没有确切的线索，我‌说不清楚，我‌的脑子很乱，我‌需要更多的数据、证明‌，整理出来‌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奇良：“所以你希望我‌们帮你整理出来‌其中可能关键的信息。”
章驰点头：“数据从来‌不孤立，应急管理局给我‌的东西不可能完全不泄露任何‌东西，任何‌可疑的，都可能是关键所在。一万人的死亡可能只是个开‌始。”
整理工作耗时耗力，三个人一直耗到‌了深夜。
突然，奇良手里的笔掉到‌了地上。
周宇和章驰抬起头来‌。
奇良脸色苍白，手止不住的颤抖。
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走到‌了奇良身边，一左一右地将坐在中间的奇良拢住，低下头 ，顺便看他摊开‌手中的文件。
一张是增速表，一张是异血突变成为污染源的概率表，最后一张，是一副饼状图。
周宇没看明‌白，问：“怎么了？”
“污染的增速比很多年以前那一次更快，异血突变成为污染源的概率在增加，单个污染源平均污染人数显著增加——”奇良手放到‌桌上，笔没有捡，一边看章驰一边磕磕巴巴，“如你所说，这‌可能是射杀了污染源导致的。”
奇良又伸手指了指电脑上那两‌行数据表：“我‌把所有数据导入了电脑，如果增速保持不变的话‌，半年之内，感染将扩散到‌至少70%的人口。”
周宇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似的：“你没搞错吧？”
奇良：“我‌试过很多遍，都是这‌个数字。”
周宇：“污染死亡率至少有百分之70%，照你这‌么说，白银共和国至少得死一半人。”
奇良继续磕磕巴巴：“你、你忘了统计活着‌的人。”
周宇乜奇良一眼：“什么意思？”
奇良：“还有接近三分之一的人基因融合成功。”
“还有的人基因融合成功，他们拥有更强的身体素质，进攻性，我‌们现在针对异血的所有手段都建立在他们是极小‌群体的情况下，”章驰补充完了奇良没说出口的话‌，“到‌他们的数量扩大‌到‌一定程度，到‌他们渗透到‌各行各业，包括警察、军队、其他执法部门的时候，他们就会联合。”
他们联合，人类还会有胜算吗？
周宇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第359章 世界尽头8
章驰：“应急管理局现在没有任何处理手段，他们在等待异血污染增速下降，像第一次基因融合一样。”
周宇：“如果不下降呢？”
章驰：“就跟奇良说的一样。感染不断扩散。”
周宇：“这不是治标不治本吗？”
奇良：“杀了污染源，增速会更快。”
一周之后，感染扩散到‌了10万人‌。
在海滩设立警戒线并没有阻止污染扩散，不是这个海滩，也会是那个海滩，围绕海岸线一周，所有的城市都在多‌点‌爆发海洋生物的基因污染事‌件。
城市开始封锁，彼此严防死守，阻止污染源外逃，阻止异血存在数量大的城市向其他城市输送市民，异血突变成为污染源的概率大大提升，从前相安无事‌生存在贫民窟、城市低端住宅、暴力频发地段的异血，现在成为了真正的过‌街老鼠。
越来越多‌受染人‌群选择不去异管局登记，趁着管控期间逃脱。
各地下属应急管理局人‌手有限，始终有漏网之鱼，突变，成为污染源，被抓。
两‌周时间，感染扩散到‌了60万人‌。
城市的火葬业大概是污染事‌件唯一受益的行业，应联合指挥中心要求，所有受染尸体都不允许私人‌填埋，即使，即使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已经死亡的尸体也可能突变成为污染源，但一切保险起见，由穿着防护服的应急管理局工作人‌员统一回收尸体，统一进行集中焚烧。
站在公寓楼往外面看，总是能够看到‌东南角的天空源源不断上‌升的浓雾和黑烟。
周宇：“我想‌起了战争。”
战争，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止的战争。
奇良耸了耸肩，走‌到‌落地窗前：“这一次我们囤够食物了。”
周宇转过‌头‌，无声地笑。
“ 比战争更糟糕，打仗的时候，一周也死不了几十万人‌。”
魏易——或者‌说段青，每天都会回来跟他们更新在应急管理局获取的信息，奇良帮助她入侵了应急管理局的内部数据库，但数据库的东西还不够机密——更机密的东西，只存在纸质档案，完全进行物理隔离。
阿蒙托利关于机械政府的构想‌，竟然就因为这样的情况加速推进，没有比管控污染源更好的借口，连接宝石骑士的线路已经铺开到‌了几乎所有城市的数据中枢，段青昏迷过‌很多‌次。
她大脑里‌面传输过‌来的数据太多‌了。
她已经跟宝石骑士完全绑定，不论输进来任何的数据，她都没有拒绝的可能，她不停地在应急管理局缺勤，而所有人‌都对‌这样的情况默许，也或许，乐意之至。
钱白筠已经成为了联合指挥中心的最高长官，好几次，她出现在新闻栏目上‌，安抚市民，公布应急管理局最近的管控成果，研究中心的研究进度，宣布新的隔离和防御策略。
周宇：“危机时刻站出来的领导者‌，永远比和平时期锦上‌添花的人‌更容易让人‌记住。”
奇良：“你想‌说什么‌？”
周宇：“我觉得钱白筠在积攒政治资本。”
奇良：“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吗？”
“幻想‌有时候比事‌实‌更能够煽动人‌，无论你做得对‌错，你都需要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伟大故事‌，配合无法证伪的蛛丝马迹。”周宇盯着又一团突然升空的黑雾，声音低沉，“即使，即使她掌握了宝石骑士，武器、数据，都在她的手里‌，但如果不能够证明她的领导能力，她依然不会站上‌去。”
“她不能在这个时期躲掉，她需要站在台前来。”
两‌个人‌同时看向在客厅昏睡的段青。
第三‌周，章驰终于从漫长的睡眠中醒了过‌来。
——偶尔她会醒着，只是时间很短，然后，又接着睡去。沉睡来势汹汹，客厅、过‌道，都铺上‌了柔软的防滑垫，长绒毛，谨防什么‌时候她就突然倒了下去。
她站在落地窗前，海量的数据从宝石骑士那里‌传输过‌来，应急管理局隐瞒了有关污染源的真相，这些是他们做出决策的前提，但宝石骑士，它能够分析结果，倒退出可能合理的解释。
三‌架飞机从城市上‌空轰鸣着离开。
那些庞杂的数据，联合过‌去若隐若现的记忆，撞了她脑子一个猝不及防。
“我知道他们把污染源藏在哪里‌了。”
周宇端着咖啡和蛋糕正往餐桌走‌，他放下蛋糕，端着咖啡，转身往落地窗前走：“藏在哪里？”
章驰：“垃圾岛。”
奇良从餐桌前站了起来：“什么‌？”
“还记得你曾经告诉过‌我改造营和岛府政务是两个系统吗？”
“记得，”奇良走‌到‌章驰身边，“监狱的神经防火墙做得很好，我没有办法黑进去查看你的资料，超过‌10秒，我就会被反追踪。”
章驰缓缓转过头：“可是你黑进了岛府的政务系统。”
奇良：“对‌。”
章驰：“改造营的数据有比岛府更值钱吗？”
奇良迟疑了。然后，他看向周宇。
“别看我，这些东西不是我建的，我只负责做初期规划，制定规则，岛上‌很多‌东西我都不知道，”周宇咖啡放到‌嘴边，立刻挪了下来，着急忙慌地自证清白，“包括那一家医院，你们知道的。”
奇良于是又看向章驰。
“岛府根本不在乎改造营犯人‌的死活。我在雷领先的医院工作，他那里‌拥有的污染检测设备比改造营里‌面的差劲太多‌，改造营的那一座医院——”
她说着，看了看奇良。
奇良：“医院，我知道，我去过‌。”
章驰于是继续：“改造营的那一座医院拥有价值3000万原币的污染检测设备。这座医院离主要生活区很远，无论是改造营里‌狱警的办公大楼，还是其他的工作场地，这不符合建造的便利性。”
周宇缓缓张大眼睛。
奇良：“你又怎么‌了？”
周宇：“这个岛是奥天帝国和白银共和国合建的……”
“我查过‌资料，他们合作建岛的起始时间，跟各地区异管局宣告数据共享的时间相近，”章驰点‌头‌，“还记得我们离开垃圾岛的时候约过‌项景出来吗？”
奇良：“那个咖啡厅。”
“对‌。”章驰说，“我们以为飞机能载我们离开，项景的说法是岛府的工作人‌员离岛要经过‌审批，他们坐战斗机，飞机是运输生活用品的，时间不固定，他给不了我们保证。”
周宇放下咖啡，双手抱头‌，喃喃自语。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抬起头‌，他说：“飞机是送那些污染源的，异血突变成为污染源属于完全的偶然，项景没骗我们，他掌握不了飞机来的时间，没人‌能够控制飞机来的时间，我们被关在机场等候室，我怀疑他要放毒气‌，”周宇扯着嘴角笑了，“他要帮助飞行员遮掩运输污染源。那一架白色的飞机。”
“污染源……他们用什么‌装的污染源？”
“应该是箱子。我们坐的那一架飞机经过‌改造，内部安装有很多‌的卡扣，”章驰按住脑袋回忆，“只有几个座位，中间是分割出来的存放区，如果有用来固定的绑带穿过‌卡扣，那么‌箱子的大小确实‌能够装下一个人‌。”
奇良：“他们为什么‌要把污染源放在垃圾岛。”
周宇：“因为垃圾岛是用来放我们这些垃圾的。”
奇良乜了周宇一眼。
周宇：“奥天帝国在垃圾岛也设过‌实‌验室，我怀疑他们可能一开始就是想‌要研究污染源。这里‌与世隔绝，没有记者‌，消息飞不出去，就算有什么‌恶性后果，也不会扩散。”
又有飞机起飞，从高空掠过‌，在平静无波的天穹中划过‌一抹白色的长线。
奇良：“这是运输污染源的飞机吗？”
章驰：“八成。”
周宇：“他们把这些人‌集中在了一起。”
章驰身体往落地玻
璃窗前一倒。
奇良眼疾手快地将她胳膊捉住。
周宇：“怎么‌了？！”
章驰扶住墙，站稳身体，转身往餐桌走‌去，顺便朝身后摆了摆手：“没事‌。饿了。”
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刚过‌，路雨和陆英先吃完了饭，奇良和周宇还在享用饭后甜点‌，桌子上‌有两‌个没有收走‌的盘子，看起来干净得像从水里‌刚捞出来一样，章驰脑子还有一点‌犯晕，差一点‌中招——
这两‌个盘子不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是被路雨和陆英添得发光的。
她走‌到‌厨房，重新拿了一副餐具出来，打开冰箱，从里‌面捞出来速热食物，放进加热箱，几分钟不到‌，就可以开吃。
众人‌围在餐桌吃东西，吃得太安静，一种诡异的安静，周宇于是打开了电视。
正是新闻频道。
他们一直在看这个台，电视右下角还有他们上‌一次关掉的时间——昨天晚上‌。
晚间新闻，午间新闻。
穿着制服的长发女人‌被话筒和记者‌环绕，她坐在发布会的中央位置，周围是对‌准她的无人‌机和长枪短炮，出于礼貌，或者‌是会场的制度，她的身边相对‌空旷，只有她自己，一张桌子。
“异血污染的情况比我们预估的还要糟糕，基因融合失败的概率从一开始的三‌分之二达到‌了超过‌五分之四……”
“如大家所猜测的一致，异血的攻击性一直在加强……”
“军队已经进驻到‌各个城市和片区，不配合调查的受染者‌给我们的工作增加了很大的难度，异血突然变成污染源的概率不断提升，我们可以肯定的说，我们已经到‌了最为危险的时刻。”
会场很安静，那么‌多‌人‌，都没有杂音。
钱白筠的声音充满悲悯——
“我们很遗憾地告诉所有市民，我们的专家团队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异血的研究，但基因融合的进程始终无法逆转，目前，所有团队都在加紧研发药物，辅助治疗的器械，如果可能的话，帮助度过‌基因的融合期，提高受染过‌后的存活率。”
“这是第一。”
“第二，我们目前所做的都是在拖延感染的蔓延，等待污染增速下降的一天，污染源的突变回归到‌跟从前一样的稳定状态，对‌社会治安不造成大的影响，那么‌临时管控状态正式宣告结束。”
“如果这一天无法等到‌，那么‌我们要做好全民污染的准备，提高存活率，是我们唯一能够努力的方向。”
她扶了一下眼镜，头‌顶的灯柱在她的无框眼镜上‌一晃，光线挡住了她的眼睛，摄像头‌错失了这一秒眼神，她低下头‌，重新拿出来一份文件，镜头‌太远，文件前面还有横板挡住，无法看清楚上‌面的字。
“由于现在异血的突变率上‌涨，为了减缓感染的进度，为研发留足时间，我们决定区分异血和从未受染人‌群的生活区。”
三‌个人‌同时放下了餐具。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为了人‌类种族的延续，我们加快出台了新的污染防治法，请所有异血自觉进入隔离区集中生活，违反管控要求属于违法行为。也请广大市民配合军队和警察进行登记，不要藏匿异血……”
周宇：“我怎么‌感觉她说的所有话都只是为了铺垫这一段。”
章驰：“你没有感觉错，应急管理局会审核稿件，如果他们说的话让你感受到‌恐慌，他们就是在散布恐慌。制造恐惧，给出略微过‌激的解决办法——”
周宇：“人‌们会更容易屈从。”
章驰点‌头‌。
路雨和陆英同时从卧室走‌了出来，陆英变做了狗的形态，路雨骑在他的背上‌，陆英腿在地上‌撑开，两‌步就跳到‌了冰箱前。
奇良指了指陆英：“意思是，我们要把他交出去吗？”
陆英撑着冰箱门回头‌。
嘴里‌叼着一片面包，一头‌雾水。
随着新的法律出台，越来越多‌的军车出现在大街上‌，站在落地窗前往外面看，军用卡车背后塞满了人‌，老人‌、小孩、青年，没有任何人‌有豁免权。
这样的强制措施引起了抗议。
抗议没有结果，比以往任何一次针对‌政府的抗议都要更早落幕——他们以为自己对‌抗的是政府，事‌实‌上‌，他们对‌抗的是其他还没有被感染的人‌群。
最先被抓的是那些在异管局进行过‌登记的异血，接着是被邻居、路人‌、朋友举报的异血，不过‌还有一些漏网之鱼。
比如陆英。
他既没有经过‌登记，也没有被人‌举报，他是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隐形异血。
但他迟早要被找上‌门来。
周宇：“我们在警局有被捕记录，最好，你把陆英交出去，不然等到‌应急管理局的人‌找过‌来，你就成为包庇者‌。”
几日气‌氛的低迷，电视里‌面持续播报的隔离区生活场景，陆英已经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他站出来，说：“我可以去隔离区。”
路雨抱着他的胳膊：“我们可以一起去隔离区。”
周宇把路雨扯了过‌来：“傻小孩，你凑什么‌热闹。”
现阶段异血污染的存活率只有不到‌五分之一，也就是说，五分之四的概率，一旦在隔离区感染，下场就是死亡。
奇良站在了路雨和陆英中间：“去隔离区也不代表什么‌，那里‌面都是异血，他们也不会再互相污染了，而且，也许等这段爆发期过‌去，污染源的突变率稳定下来，他们就能从隔离区里‌面回来了。”
章驰看向窗外马路上‌往东南方向行进的军车——那是安新市的隔离区所在。
“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只是觉得……我只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转过‌头‌，“我有强烈的不安，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我找不到‌线索，一种说不出来的直觉。”
章驰披上‌外套往门口的方向走‌。
“先不要把陆英交出去，我去应急管理局一趟，”她从鞋柜的抽屉里‌面拿出来枪，藏进风衣里‌面，“我要去验证一件事‌。”

第360章 世界尽头9
带枪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周宇追了出去，他有‌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像过往一样，他们‌所有‌人并肩作战，但现在，现在，他们‌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们‌只是‌单纯地跟段青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辱俱辱。
于是‌他退回来，说：“注意安全。”
章驰点了点头，手将门带过来，但就在门合拢的瞬间，她又重‌新掌住了门，用了一点力气将整扇门别到墙边，冲着正在转身的周宇道：“也许你应该跟我一起来。”
SUV行驶在并不拥堵的大街上。
为了抓捕异血，全国‌放假三天，从前‌繁忙得没有‌节制的街道终于肃静了一会，只有‌警车、军车，间或有‌清洁车从中间插着过，清理地上的血迹和灰尘。
突变成为污染源的概率并不会因为将异血隔离的行动‌下降，将这么多的异血的聚集在一起，也许就在某个时候，其中一个人就变成了污染源——因此牺牲的军人和警察并不在少数。
没有‌人想要成为走在街上，突然之间就因为跟军车擦肩而‌过就被感染的倒霉蛋，在隔离区全面正常运行之前‌，大家都会想要躲在家里。
高楼墙内贴着正在往外面看的人脸，一张一张，装在整齐划一的玻璃窗内，从车里往外看，会有‌一种被全世界监视的错觉。
像实验室的老鼠，被观察，被解剖，被记录。
周宇慌乱地将车窗按了下来。
“你想要做什么？”他问。
章驰目视前‌方，手打着方向盘，回答却‌并没有‌替周宇解惑：“你记得你跟我说过政府入职之前‌，会做统一的感染性测试吗？”
周宇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她问这个问题的目的是‌什么，但这并不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这更‌像是‌某一个话题的切入口。
“记得，怎么了？”
“你说要么项景贿赂了检测的官员，要么他被感染的年限很近，在他接受感染检
测之前‌已经完成了入职。”
周宇思索了一下，点头。
“项景上面有‌人，军队出身的议员，他们‌喜欢关照自‌己人。所以他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
这也是‌他曾经说过的话。
迟疑片刻，周宇也点了点头。
章驰转过头：“你想过，项景成为垃圾岛的最高长官不是‌一个偶然吗？”
周宇愣住。
项景成为垃圾岛的最高长官不是‌偶然，他唯一跟别人不同的地方，不过是‌他是‌一个需要隐藏身份的异血，政府内部不允许异血的存在，进入执法部门，进入拥有‌左右和影响社会变革力量的组织，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阻止异血的崛起影响自‌然人的纯粹地位。
“你的意思是‌……”
章驰：“我怀疑政府内部早就已经被异血渗透。”
车行驶到一个十字路口，军车停在路边，拦下来他们‌乘坐的这辆SUV。
一个士兵走到章驰的窗前‌，敲了敲玻璃，车窗还没有‌下降完全，严厉的声‌音已经不容置喙地传了进来——
“女士，这条街不能过。”
章驰皱了皱眉头。
士兵端着枪，直指章驰的脑袋：“红街不允许任何私人车辆通行。”
红街是‌临时征用的街道，通往联合指挥中心‌，应急管理局，异管局，研究中心‌等等区域——这是‌临时管控政策的一环，避免异血聚合之后前‌往这些区域干扰管控工作。
章驰掏出一个红本，士兵接过去，翻开。
紧接着，他多次核对章驰的脸，枪拿下来，说：“抱歉，长官。”
车顺利通行。
开过去之前‌，章驰下了车，把那‌个士兵带到了军车旁边执勤用的移动‌控制间，周宇在车上等了一会儿，人一直没有‌回来，于是‌他也跟着下了车，走到移动‌控制间内，问发生了什么情况。
年轻的士兵满头是‌汗，控制间外是‌守着门口的另一位士兵，目不转睛地盯着十字路口——即使那‌里什么都没有‌，宛如一尊听不见任何动‌静的雕像。
“我联系了他的上级。”章驰坐在控制间唯一的椅子上，敲了敲桌子，后一句话转了头，问那‌个拦下他的士兵，“人怎么还不来？”
士兵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最近运输异血，工作量很大。”
“哦，他在忙？”
“应、应该是‌。”
十分钟后，一个穿着军队制服的男人出现在了门口，他步履匆匆，满脸通红，喘着粗气：“秘书长阁下，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吗？”
章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拇指和食指张开，比在太阳穴的位置：“你的人拿枪指我的头。”
房间安静得一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
“这就是‌你带的兵？”
漫长的赔礼道歉。
章驰离开了移动控制间。
离开之前‌，她对着那个赶过来的长官说：“我会通知你的上级，给你作出应该有‌的处罚。”
周宇踌躇了一下，跟上章驰的步伐——她根本没有‌在里面管过他，他好像成了一个跟班，一个透明人，这跟以往的情况很不一样。
以往，以往……她还没有‌过这样目中无人。
SUV重‌新启动‌，导航显示开往的是‌应急管理局，周宇将安全带拉上，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为什么要……”
“如果忽视我没有‌代价，那‌么就会有‌模仿行为。如果冒犯我的下场很惨，那‌么所有‌人都会记住他的教训。”章驰目视前‌方，“没有‌比抓一个倒霉蛋更‌好的被人认识的办法，所有‌守路口的人，军队内部，都会选择去努力记我的脸。”
周宇：“军队会惩罚他……”
不惩罚当事人，反而‌惩罚上级，只会让当事人背负更‌大的责备。明面上的，背地里的。如果这个长官稍微有‌一点威信，收买过人心‌，那‌么这个士兵的下场就是‌被所有‌同一级的士兵排挤。
章驰：“所以我说他是‌倒霉蛋。”
一股凉意从后背升了起来，周宇转过头，他看到一张跟过去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眼睛，鼻子，嘴巴，头发，在垃圾岛的时候，她也这样，替代死神为许多不期而‌至的人行刑。
但有‌什么不一样。
她变得……有‌哪里不一样。
在被拦截下来之前‌的，更‌多藏在肚子里的疑问，被周宇吞了回去，一直到车开到应急管理局的露天停车场，他都保持完全的安静，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应急管理局一共有‌十层，研究中心‌和应急管理局是‌同一个正门，一栋白色的圆顶大楼，像蘑菇的形状，就藏在应急管理局的背后，四周被高大的灰墙围住，进入的门被特意缩窄——本来四个入口关闭了三个，只剩下一扇窄小的铅门，被四个持枪士兵把守。
这里所有‌的通道都有‌士兵把守，军队的车占了露天停车场三分之一的位置。
章驰快步上楼，周宇跟着她抵达了副局长的办公室。
门打开，钱白筠就坐在一张铅灰色的弧形办公桌背后，面前‌有‌一台电脑，挡住了她半张脸，她抬起头，眼镜闪了一下，紧接着，脸转了出来。
周宇跟在最后，考虑再三，转过头把门关了过去。
“我知道你在背地里干的事，把我隔离开重‌要决策之外。钱白筠，我认为你低估了我这个人的报复心‌，”章驰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住桌面，“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阿蒙托利愿意给我这么高的职务？”
钱白筠看了周宇一眼，手在桌面上一撑，椅子滑动‌出来，跟章驰面对面，她又看了周宇一眼。
周宇眼珠子转向天花板，假装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似的，腿往后面退几步，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入门处的沙发，低下头，把自‌己缩小成为一个大型摆件。
“你想说什么？”钱白筠问。
“树立威信是‌一个很对的选择，对谁信任，对谁不信任，诚然能够左右上台的对象，但你可能忘记了，我虽然没有‌你在应急管理局根基深厚，我是‌阿蒙托利钦点的局长。”
“你什么意思？”
“我可以让你做不成这个副局长。”
“不可能。”钱白筠倏然从座椅里站了起来，“在这样关键的时期，会长没有‌任何理由将我换掉。”
章驰：“你相信我吗？”
没有‌人比她更‌有‌胆量说这种话。
她本来就是‌介入这个体制的例外，为白银共和国‌立功，成为军委会的秘书长，如果不是‌因为在这里面生，她本来就不应该沦落到如今的弱势。
她的眼神坚定，嘴角上扬——她像这个世界上最有‌经验的猎人，对所有‌选中猎物的反应都一清二楚，她知道……她知道她会相信。
“把你换掉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你在这段时间表现突出，挽救了很多人的性命，保护了很多财产，没有‌比你更‌合适在这个时期出现的负责人，但你不该挡我的路。”
“钱副局长。”
“告诉我异血污染的真相，”章驰撑住桌面的双手收了回去，“马上，开会，把所有‌情况重‌新汇报给我。我要做最后的调整。”
这是‌一个比前‌者更‌容易接受的交易。
她只是‌一个想要共享权力的新人——她感到焦虑和不安，被持续排斥在所有‌的决策之后。是‌自‌己逼得太紧了。这种事情，本来就会触底反弹。
钱白筠微笑：“当然，您这么多日缺席指挥，我们‌确实应该将这段时间，也包括之前‌，您没有‌来应急管理局的时候，我们‌局里的共同努力得来的真相，全部汇报给您。”
会议定在下午五点召开。
各个部门，包括后面那‌栋白房子里面，研究中心‌的主要负责人，都要在会上作情况汇报。
周宇一直等在章驰的办公室。
在此期间，他接受了很多好奇的目光——每当他出去上洗手间，或者接咖啡的时候，就会有‌人试图装作不经意地对他打量。
于是‌他尽量减少外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的意义。
“还、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章驰从文件里面抬起头：“不，你什么都不用做。等一会
，跟我一起去开会。”
房间里面的时钟响了一下，那‌面挂在门上的圆钟，叮，叮，叮。
5点到了。
***
“……异血污染的进程无法逆转，这是‌在第‌一次异血污染发生的时候所有‌研究机构得出的共识。我们‌现在的研究方向只是‌尽量降低污染的死亡率……”
“射杀污染源会导致其他之后突变成污染源的异血污染能力上升，这种上升并没有‌绝对值，是‌平均值，每个污染源平均感染人数会出现统计学意义的增加，在五十年前‌，污染源的死亡已经证明了这样的因果关系。异血是‌一个整体，他们‌之间存在某种感应。”
研究中心‌的负责人阿凯洛站在会议桌最前‌方，指着白墙中央的大屏幕娓娓道来。
照片拍摄于五十年前‌，图片中心‌是‌三个已经死掉的人类——异血在死亡之后会重‌新变为人类，尸体放在实验室中，被一个巨大的拱顶玻璃笼罩住，每个尸体都安放在一个长方形的储尸舱内，完全透明的舱壁透性极高，隔着两层玻璃，依然能够看清楚三个死者的脸。
他们‌没有‌名字，玻璃舱最外面一层有‌用黑线画出来的方形格子，每个格子的大小刚好框住脑袋的位置。
A1，A2，A3。
“这三个污染源被击毙在同一天，击毙地点分别是‌莱得广场，凯莉酒店，一个名叫拉伦俊的小酒吧，前‌一个地点位于白银共和国‌内，安新市，后两个地点位于奥天帝国‌，鸦青市，这是‌三个地点的物理距离示意图。”
原本的图案从左侧滑出，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连成三角形的简略地图。三角形的尖角末端都是‌红点，上方标注经纬度，两点之间标注了直线距离。
“就是‌在这一天之后，我们‌发现污染源的平均感染人数出现了上升，第‌一次，我们‌发现了超感源。感染能力是‌最低级的污染源十倍有‌余，距离没有‌影响他们‌之间的感应。”
“这是‌一次全球性的灾难事件，各国‌的科研人员开始联合，共享信息，研究资料，污染源和异血的数据。集合所有‌的数据资料，最后我们‌得出了一致的结论，污染源是‌异血的母体，只有‌污染源拥有‌创造异血的能力，所有‌经由母体创造出来的子体都对母体的生命有‌强烈的感应。”
“数据显示，子体异血的死亡不会对其他子体或母体造成影响。如果母体死亡，所有‌子体都会感觉到族群的生存危机，这种危机刺激他们‌主动‌进化‌，他们‌会提高突变成为污染源的概率，且在他们‌成为母体之后，感染能力进一步提升，以制造更‌多的同类。”
顿了顿，阿凯洛说：“于是‌，异血存在反向进化‌。”
这是‌应急管理局的人此前‌从来没有‌提到过的信息——甚至在宝石骑士的数据库，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字眼。
这是‌内部的，私密的，不能够公开给公众的那‌一部分。
章驰：“反向进化‌？”
阿凯洛点头：“通常情况下，病毒的主要目的是‌生存，寄主死亡之后，病毒也失去存活的可能，病毒会主动‌进化‌，最终达到跟宿主共存，走向传染能力增强，但是‌致死率降低的进化‌路径。”
“因为根据我们‌的数据模型，如果我们‌不射杀污染源，异血感受不到生存危机，他们‌会逐渐放弃突变成为污染源，到最后，他们‌的族群就会自‌我消亡。所以我们‌称他们‌为反向进化‌。”
异血并不意味着寿命的提高，如果污染源消失，这个族群不会再有‌创造子体的可能，等到所有‌的异血死亡，人类就不会再拥有‌这样异类的同胞。
这就是‌他们‌要活捉污染源的原因。
越杀，他们‌就会越强。
放任不管，他们‌就会灭亡。
章驰：“你们‌决定将污染源养到死亡的那‌一天？”
阿凯洛点头。
“你们‌没有‌预料到会有‌第‌二次污染。”
“没有‌人能够料到，”阿凯洛的眼睛垂了下来，他的神情充满迷惑，以及懊恼，“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突然又开始增长……我们‌正在找寻原因……这太古怪了……”
章驰点了点头，示意阿凯洛坐下。
阿凯洛坐了下来，但没有‌停止讲述：“如果没有‌这一次感染爆发，再过二十年，根据我们‌的模型计算结果，子体突变成为污染源的概率就会无限接近于0。”
接下来报告的是‌外勤和数据中心‌的负责人。
报告内容包括隔离区的建设状况，目前‌的死亡和人数，预计在隔离区投入使用之后的下一个月可能达到的效果。
隔离区的房子跟城市里面的普通居民住宅很像，只是‌看上去更‌加脆弱，负责建设的都是‌工地机器人，每个房子像格子一样重‌叠在一起，外墙写上房间的编号，1层前‌面就是‌1，2层前‌面就是‌2，后面则是‌从左往右数的排序，以此类推。
房屋全部都是‌红色尖顶，照片有‌从高空的俯拍图，这样的房子很显眼。
所有‌的数据汇报完，章驰开始发问：“垃圾岛是‌不是‌污染源的关押地？”
会议桌前‌的许多人开始眼神交换。
数据中心‌的负责人梅斯点头道：“是‌。在改造营的医院里面。”
章驰：“你们‌有‌想过一个问题吗？”
众人又开始交换眼神，没有‌人觉得自‌己是‌这个问题被选中的回答者，也不觉得自‌己的身份在这个时候拥有‌优先‌开口的能力，总算，钱白筠说：“什么问题？”
章驰淡淡的看了钱白筠一眼，收回目光，身体在会议桌前‌拉直。
“我看过档案资料，五十年前‌，在异血刚刚开始出现的时候，议会有‌过一次投票，表决是‌否要杀掉所有‌基因融合成功的人类。”
“这是‌内部的，没有‌公开的投票。”
“如果这次投票通过，那‌么在当时人数并不多的异血，也许全部都会死亡，我们‌不会付出像现在这样大的代价。”
“投票没有‌通过，因为有‌人认为这犯了反人类罪。”
“也确实，本身基因融合成功的人也是‌受害者，他们‌不应该受到惩罚，这样的决策，会使全世界的人怀疑起政府的正义性。”
“反对的议员叫钱里，他的儿子叫钱来平，现在在军委会官居要职，一个政治世家，他提拔过一个叫项景的人，他受染后基因融合，成为异血，接着从军队转职成为垃圾岛的管理者，”章驰对再次将目光落在钱白筠的脸上，“你是‌他的女儿，钱白筠。”
阿凯洛惊呼道：“项景是‌异血？！”
没有‌人去回答他，也没有‌去质疑章驰。会议室内剑拔弩张，于是‌所有‌人都看清楚了目前‌的情况。
这场会议的根本目的不是‌这位三天两头缺勤的局长对管理异血的方案作出最后的指示，而‌是‌，借用其他人的口，将矛头对准试图跟她抢夺控制权的另一个人。
钱白筠双手在桌前‌支撑出一个三角，拳头垫在下巴底部，漫长的沉默后，钱白筠抬起头：“也许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要是‌在最早，能够执行绞杀所有‌异血的指令，现在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死亡数据。但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她主动‌承认了这件事的恶果，看起来非常的谦卑——这本来也不关她的事，甚至说开一点，这个决定是‌所有‌人一起作出的，不可能现在来责怪当初没有‌未卜先‌知。
“当然，我不是‌要责怪你。”章驰从桌子下面掏出枪，“我是‌要杀你。”
肃静。
接着是‌叮叮当当的桌椅碰撞声‌，围坐在会议桌两侧的人都站了起来，尖叫着往窗边和墙壁分散。
钱白筠脸色瞬变，她倏然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前‌：“你疯了？”
章驰拉开保险栓，同一时间，站起来，将枪口对准钱白筠的脑袋。
“我怀疑你是‌异血。”
“你在说什么，你疯了，”钱白筠气到面部肌肉无规律地进行抽动‌，“你敢污蔑我，你想踩着我爬上去……”
从来没有
‌人会做这种事，将枪口对准同僚，从来，这些东西都要在背地里进行，哪怕水火不容，哪怕恨入骨髓，表面上也要云淡风轻。
这不是‌这个游戏的规则。
任何稍微有‌一点理智的人，都不应该做这种事情。
“我们‌是‌自‌己人，你不能对我开枪。”
章驰将枪口下挪，子弹射了出来，打中了钱白筠的腿，鲜红的血从她的小腿肚流了下来，浸润了一部分椅子腿，她应声‌栽倒在地，手在空中下降的过程中把住了右侧的椅子腿，拖着那‌把弱不经风的椅子跟着她一起在地上躺倒。
会议室内尖叫一片，有‌人试图从房间里冲出去，周宇就站在门口的位置，依照章驰的吩咐，他将门从里面锁上了，钥匙在他的口袋里面，明明没有‌人看见他的钥匙，他还是‌不自‌觉地用手盖住口袋。
门把手没有‌拧开，没有‌人从房间离开。
更‌多的人被吓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章驰举着枪向前‌走，淡黄色的灯光照进她褐色的眸子，照不出来半分暖意。
“站起来，反抗我。”
“报警！”钱白筠用力按住流血不住的左腿，艰难地在地上挪动‌身躯，她的表情痛苦不堪，她根本没从原地挪动‌多少，她满脸苍白地对着房间其他人叫喊，“赶快报警，快，她疯了，她疯了……”
有‌人哆哆嗦嗦掏出来终端。
章驰将枪口对准他的胸口，对着所有‌人一字一顿：“谁敢报警？”
恐惧像蛛网一样围绕着会议室铺开，明明所有‌人都拥有‌挣脱那‌孱弱到无形的蛛网的能力，但没有‌一个人，在这时候胆敢再做什么。
章驰重‌新对着钱白筠，这一枪对准她按住伤口的左手，她整个人震了一下，孱弱得好像一个没有‌筋骨的布娃娃，半边身体都瘫软在地。
“站起来，反抗我！”
砰砰砰砰砰。
一连又是‌五发子弹，在会议室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前‌两发子弹打中钱白筠的左肩，后面三发打空掉，钻进了她背后的沙发椅，沙发布在顷刻之间爆裂，填充的棉绒一飞冲天，从半空中没有‌节奏地旋转下沉。
在漫天的棉絮中，一个虚影攀爬上了天花板，蓝色的制服在空中留下了一个曲折变幻的蓝影，章驰继续对着天花板开枪，蓝影躲掉了所有‌的子弹，同时，一根长长的，像弹簧一样卷曲生长的红色舌头从天花板伸了出来。
她短暂的停顿使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她借以迅速移位的工具——在她的背后，有‌一双白色的薄膜状的翅膀，上面分布着半透明的骨骼，两个触角从头顶的位置伸出来，她的脸已经完全没有‌人的形状了，原本对称分布于两侧的眼眶开始往中间合拢，形成一个跟拳头一样大小的黑洞，在那‌个洞里面，两个眼珠子重‌新出现，顺时针不停搅动‌。
腥臭的粘液从伸出来的舌头上滴落，绿色的液体在接触到桌面的顷刻滋滋作响，连同桌上摆放的文件一起，桌子从粘液垂落的地方开始溶解开裂。
章驰脚踢在会议桌的边缘，借力使自‌己从半空中飞出去，直到背贴到了装有‌屏幕的那‌一面墙上，还在闪光的荧幕被她的背一击崩裂，碎片簌簌往地下掉，那‌根红色的大拇指粗细的舌头没有‌碰到她的脸，只有‌有‌飞溅出来的一滴绿色粘液粘在了她握枪的手背上。
痛！
灼烧，剧烈的疼痛，章驰低下头，发现手上的皮肉已经开裂，就在她晃神的这一瞬间，天花板上趴着的女人张开四肢向她袭来，章驰侧身在墙壁上一滚，女人卡在了刚才‌被她撞碎的屏幕内。
她的四肢欣长，腹部鼓胀，畸形的，凸出的肩膀刚好像一个三角形的山峰，从腋下的位置被卡住，章驰对着她抬枪又是‌几发子弹。
这一次全部对准了脑袋。
“我跟你不是‌自‌己人。”
脑浆，血浆，碎裂的骨头，飞旋着上天，飞旋着坠落，猩红的血喷洒在了半面白墙。
嘭，尸体砸在了地上，畸形的异血身体开始缓缓复原成人样。深蓝色的制服，黄金色的肩章，瞪大的，死不瞑目的眼睛，定格在了最后一个表情的演绎。
她后悔。
如果她早一点动‌手，早一点暴露身份，也许，不会先‌挨上这几枪，就不会失去先‌机。
会议室内开始出现呕吐的声‌音。惊恐的尖叫，哭喊，一同成为不大不小的背景音。
章驰蹲下身，对着那‌张已经被崩得血肉模糊的脸，再开了一枪。
“你运气不好，碰上了我。你死得不冤。”
站起身，她擦掉了脸上不小心‌被溅上的血，目光扫着会议室内的所有‌人：“会议暂停，来个人把尸体拖走。”

第361章 世界尽头10
尸体被拖了出去。
会议继续。
“这就‌是我要说的问题，我认为你‌们所有人都有可能被糊弄了。”
刚才被吓得魂都要没掉的众人脑子里‌的弦还没有重新‌装上‌去，所有的异变已经指明了同一个事实——异血已经渗透到了他们内部，他们严防死守那些物理上‌的通路，对异血制定最严苛的将他们阻止在权力中心以外‌的策略，现在最危险的事情已经发生。
异血参与了制定有关异血管控的决策。
所有人都看‌向阿凯洛。
这个研究中心的负责人，从始至终为他们提供针对异血污染扩散管控措施的前决条件——那些图文并茂的参考数据。
钱白筠是异血，他呢？
围绕阿凯洛坐着的其他部门的负责人都不约而同地将椅子往外‌挪动，会议室在这一句话砸下来之‌后异常安静，凳子挪动之‌后跟地面发生的摩擦音清晰可见，所有的人又被这样‌的躲避传染，纷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崩掉的是不是阿凯洛，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突变成为跟钱白筠一样‌行动能力不容小觑的异血生物，拉他们这些同事垫背。
阿凯洛冷汗直流，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他先战战兢兢地快速吐了几个字：“我不是异血！”
章驰挑了挑眉，她食指圈在板机附近，枪随着她的食指在半空中绕了一圈。
“我们研究中心所有关于异血的研究数据都是真实可查的，我从来没有配合过副局——钱白筠篡改数据，”阿凯洛闭了闭眼，冷汗下来得更加厉害，“我在十年前被选为研究中心的主任，在此之‌前的所有数据我都没有经手签字。”
也就‌是说，就‌算这些
数据有问题，也不关他的事。
“我不是说你‌们研究中心出了内鬼。”
“那、那是？”阿凯洛眼睛追着章驰手里‌的那一把枪，喉咙不停地吞咽口水。
照顾到阿凯洛的情绪，章驰将枪放在了桌上‌。
“根据我查证的资料，你‌们开始发现污染源之‌间拥有感应能力的时间在投票表决发生之‌后，你‌们有想过，你‌们的发现是被人刻意引导的吗？”
“刻意引导？”阿凯洛缓缓张大眼睛，“您的意思是……”
“如果钱里‌，钱家都站在异血的一边，他们会恐惧政府内部曾经决定对异血赶尽杀绝，为了防止这样‌的投票再来一次，最好‌的办法，你‌觉得会是什么？”
“让我们觉得留着他们比杀掉他们损失更小，”阿凯洛颤抖着嘴皮，他几乎是一秒钟就‌想到了答案，“他们想要我们发现射杀污染源只会造成他们族群群体生命力的增强。”
如果在当时，他们下了血本，无视社会中对于这一群体权益的声援，坚持要射杀所有污染源，他们也许能够达到将整个族群消灭的结果。
但是他们被眼前出现的“好‌处”蒙蔽了。
他们想要达到利益的最大化，没有政府权威和正当性的破坏，没有大量人力物力和武器的消耗，不被公众知‌晓的计划，悄然让这个族群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全世界关于异血的研究中心都亲眼见证了他们的放纵使这个族群母体的平均污染能力下降，在五十年之‌后，这些异血依然不成气候，并且丝毫没有偏离他们预估的走‌向，再过二‌十年，按照他们的模型，污染源就‌彻底绝种。
如果没有如今发生的意外‌。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恐惧如浓雾滋生、席卷、挥之‌不去。
“我推测，你‌们所说的反向进化确实存在，母体和子体存在感应，射杀污染源会导致族群进化，唯一出现问题的变量是，活捉污染源是否真的能够遏制污染源的感染能力。”
章驰看‌向阿凯洛。
“增长和减少是两条反应路径，你‌知‌道的。”
阿凯洛：“我……”
章驰：“我不是要责怪你‌，毕竟全世界都犯了这个错。”
阿凯洛点头，他的脸上‌布满了绝望——不是出于对个人命运的绝望，而是长久以来对于污染源的误判，这五十年的布局，他们自以为聪明的放任措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今天他们面临的一切难题，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您的意思是，活捉污染源并不能够使他们族群的生命力走‌向衰败，是他们故意，一部分异血故意隐藏起了污染能力，随着时间的推移，稳步地制造污染能力降低的假象。”
章驰点头。
阿凯洛：“他们这么做的理由是……”
“避免族群灭亡，这是第一。第二‌，我怀疑，聚集污染源可以帮助增加他们族群的整体生命力，也既感染能力和转变成异血后的进攻能力。”
章驰目光扫向站在墙边和窗边的众人，陆陆续续，大家都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阿凯洛看起来并不像钱白筠的同伙，如果他疑似异血，这位新‌上‌任的局长，据说在生物研究上资历不俗且对白银共和国有过重大立功的空降兵应该会对他毫不手软。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此刻如此地相信起她。
她不容置疑地揭发了所有人都坚信不疑的假象，杀了所有人曾经奉为圭臬的政策提出者，好‌像她拥有高于所有人的神秘能力——她说的话就该是真相。
等所有人都坐好‌，章驰继续道：“活捉污染源，集中关押到垃圾岛。跟钱白筠提议修建的隔离区达成了同样‌的效果。”
她的声音和神态是从进入会议室以来最严肃的一次，褐色的眸子沉下来，野兽一样‌跟每一个坐在位置上‌的人对视。
“这五十年，他们族群的力量不断增强，现在是他们绝佳的控场机会，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我们和奥天帝国元气大伤，社会动荡不安，也许，是他们选中了这个时机也说不定。”
他们明明可以再等待二‌十年，等更多的污染源被活捉到垃圾岛，族群力量进一步扩大，他们迫不及待要在现在出现——
他们生怕错过这个机会。
“隔离区暂停启用，所有异血需要重新‌回归社会。”
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答应。
阿凯洛还没有被恐惧吞吃干净的理智迫使他开口：“没有证据支撑您说的聚集理论，这样‌做的后果我们无法估量……”
异血回归社会，他们的污染能力有目共睹，感染更多的人，给他们制造更多的敌人。
更多的人反应过来，答应的话挤在嘴边，又统统吞了回去。众人你‌看‌我我看‌我，没有一个人有主动发言的欲望。
这是一个极度两难的问题。
钱白筠的问题绝对存在，她大力推进建设的隔离区很‌有可能是为异血的壮大推波助澜，但是异血回到正常群体当中，很‌难说，这一步棋真的会比前者更好‌。
至少聚群带来的力量增长并不会在短期内造成大量因融合失败导致的死亡。
章驰：“你‌说得对。”
阿凯洛：“那您……”
章驰双手交叉在胸前，好‌像她早就‌料到这样‌的场面，淡淡道：“所以在三天的假期结束之‌前，我们还有重新‌商定决策的机会，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来自异血内部，告诉我们真正杀掉他们的办法。”
***
政府内部被异血渗透的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了上‌上‌下下所有还在正常运行的部门，根据阿蒙托利下达的指令，所有人重新‌进行污染的采血检测，大量的样‌本送来了研究中心。
为了防止样‌本被篡改、调包，每个人都必须由两组不同的检测人员进行采血，样‌本由军队派出的两个小队分别‌进行保管和运输，送达实验室后，由不同组的实验人员进行匿名检测。
结果在一天之‌后全部出来。
阿蒙托利的机械政府在这一刻派上‌了最大的用场，章驰用宝石骑士监控所有军队进出研究中心的车辆，军队里‌面也出现了内鬼，一个叫邹新‌的军官，试图调换实验样‌本。
他当场被捕，关押在研究中心临时建立的审讯室中。
另一个内鬼出现在军委会，钱来平，钱白筠的父亲，因为钱白筠的关系，他的妻子，也就‌是钱白筠的母亲也一并接受了污染检查，她在家中拒捕，被负责抓捕的士兵打‌中了脑袋，当场死亡。
她转换成为了异血形态，一种跟钱白筠类似的昆虫生物，钱白筠疑似是两个异血结合之‌后诞生的，少有的二‌代‌异血。
——异血跟普通人无法生出异血，两个异血的结合不受社会鼓励，即使没有明确的法律条文规定不允许他们结合，但制造异血婴儿，就‌代‌表他们的人生从生下来的一刻就‌被大部分可能拒之‌门外‌，这种不负责任的做法从来受到口诛笔伐。
同时，政府为两个都是异血的夫妻提供领养政策，一些孤儿，可以来到这样‌的家庭之‌中。
钱家的所有人都进行了多次血液检测，检测的结果显示，只有他们一家三口，以及已经退休的钱里‌是异血。
其他所有人都是自然人，并且在审问过程中多次表示完全不知‌情。
根据检测结果，研究中心给出的推测是，钱里‌和钱来平感染成为异血，属于一代‌，钱白筠的母亲与他们的感染类型不同，不属于同一批感染对象，钱白筠继承了二‌者的异血基因。
在污染的检测结果出来之‌前，不安和揣测让大多数的部门直接进入停摆状态。
研究中心已经向所有部门传达了之‌前会议的主要内容。
异血并不像他们当初以为的那样‌“无害”，仅仅是暴力犯罪高于平均数值，被赶到社会边缘就‌眼不见为净。
他们有更宏伟的计划。
入侵、增长，杀掉他们这些自然人，获得更多的同类。
没有人知‌道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事是不是就‌是其中的一员。一旦一个人转变成为异血，他就‌必然只会为异血的利益站台。
万幸，政府内部的虫豸没有他们想象的多。
一共十二‌个人，曾经涉及异血的决策都被重新‌翻找出来，关于垃圾岛的建立，关于改造营医院的选址，关于活捉污染源的投票……
“我们对钱里‌和钱来平实施了审讯，他们不肯交代‌任何有关异血内部的交流渠道和计划内容，所以我们对他们两个人都进行了记忆清扫。”
情报部的官员拿着平板电脑，一边滑动屏幕，一边对坐在桌后的章驰进行汇报。
“我们从两个人的记忆都获取了‘牲主’这个称呼。”他将平板递了过去。
章驰皱着眉头接过平板，平板上‌面显示了一张电子版的文件纸，白色的底色，灰色的横线，中间填满断断续续的句子。
——“……人类是进化的叛徒……”
——“世界因为个体意识充满冲突和战争……”
——“……人类的一切痛苦都源于自由……”
——“任何的制度都遏制不了人类的私心和分裂……从他们选择独立开始，他们就‌走‌上‌了错误的路，结局就‌是抵达最错的终点……”
这些话背后备注了来自的大脑。
这些话重复出现在两个人的大脑，像是某种教条，通过某种形式，或者某个人的嘴，灌输给了他们，成为教义一样‌不可更改的部分。
章驰还没有看‌完，那名负责汇报的官员又开始对着她讲解——
“根据他们两个人的记忆，我们得出‘牲主’可能就‌是控制整个异血群体的幕后主使，它可以向被选中的异血下达指令。”
吞了吞口水，那名官员哑着声音说：“牲主可以控制污染源的感染能力，如您所猜测的一样‌，异血在过去五十年的衰败是假象，我们都被骗了。”
“牲主策划了一切。”
“它想要接管世界。”
章驰：“接管世界？”
官员：“他们的大脑这样‌说。”
章驰低头继续看‌平板电脑上‌的文字内容。
看‌到末端，她往后翻页。
第二‌页，还是白色的底色，浅灰色的横条，中间不再是长短不一的文字。
是整齐得不能再整齐的一句话。
密密麻麻排满整张纸。
“牲主要从海里‌出来了。”
“牲主要从海里‌出来了。”
“牲主要从海里‌出来了。”
……
重复。
重复。
往后面再翻。
一模一样‌的话。
重复了三页纸。

第362章 世界尽头11
“人类从‌海洋出生，在最开‌始，世界上存在两‌种生命的发展轨迹，第一种，统一的集体意‌识，第二种，分‌裂的个体意‌识，人类是地球上唯一拥有‌想象力的生物，区别与其他与人类基因相似程度极高的物种。人类选择了后面‌那一条路，他们不再拥有‌统一的意‌志，周而复始的神话和政治故事，开‌始成为‌维系人类团结的唯一手段。”
“个体意‌识带来了竞争、战争，同时，也带来了繁茂。”
“强烈的要将别人踩在脚下的欲望，成为‌了物质文明发展的原始动力。”
章驰：“牲主呢？”
阿凯洛：“它‌是人类的邻居，亿万年前，共同生活在海洋当中。上帝创造了两‌个人，他们没有‌性别，一模一样，或者‌，雌雄同体，他们可以制造人类，肩负上帝将人类火种撒遍大地的责任，一个叫做乌，一个叫做羽。”
“乌羽创世？”
“圣启录上是这样说的。”阿凯洛点头。
章驰打开‌手中的圣启录——当然，只是拓印本，原版还‌保存在圣教手里。
“乌羽用七日创造了世界上第一批人类。”对着手中的书页，章驰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一直以来，圣教的教徒都认为‌乌是一名女性，羽是一名男性，他们是一对夫妻，”阿凯洛深吸一口气，“我一直认为‌圣教的故事只是一个神话。”
章驰：“这一句话确实令人误解。”
阿凯洛：“您也认为‌这个故事是真实的吗？”
章驰：“我保留怀疑。您继续。”
“乌和羽针对如何造人产生了争执，羽认为‌让所有‌人保留同样的想象力是一件危险的是，他们应该拥有‌同一个领袖，灌输给他们正确的意‌识，教他们学会合作。乌认为‌人应该走向自由——每个人都拥有‌完全自主的不被他人窥视的意‌识。”
“羽认为‌自己拥有‌无上的智慧，用这样的智慧指挥人类，可以更快让这一片土地繁荣起来。”
“乌认为‌集体意‌识会让智慧走向堕落。没有‌生存危机，人类也不会主动选择智慧。乌让所有‌人自己做选择——没有‌例外‌，包括羽所创造的人类，都要选自由。”
“自由意‌味着切断和乌羽的所有‌连接。”
“乌所创造的人类在初期无法跟拥有‌统一意‌识的人类抗衡，更高的自由度 ，意‌味着更脆弱的链接，为‌了防止这一批人类被羽意‌识操控他所创造的人类消灭，乌在创造完人类之后自尽，将自己骸骨铸成囚笼，困住羽在海底。”
讲到这里，阿凯洛停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很明显，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
章驰：“荒诞的故事。”
阿凯洛：“这就‌是我们和情报部的人一起从‌钱里和钱来平脑子里挖出来的东西。”
“你认为‌这是真实的吗？”章驰看着阿凯洛的眼睛。
“我们研究中心的人一致认为‌这是牲主编造的谎言。它‌可以向受染的异血主动输入意‌识，控制他们替自己办事，这个故事显然是符合他的利益的。他想要接管这个世界，编造创世神的故事，借用圣教徒——那帮宗教狂热分‌子的力量，让没有‌被控制的异血也团结起来。”
章驰：“跟我想的一样。”
阿凯洛：“这个故事的讲述也很刻板，是直接输入的文字信息，一模一样。”
章驰：“8成的概率是谎言。”
阿凯洛点头，又道：“通过记忆审讯，我们还‌发现‌了一个事情。”
章驰：“什么事情？”
阿凯洛：“所有‌异血被操控的记忆当中，关于牲主的部分‌都有‌时间线的错开‌，所以我们推测，牲主有‌能力寄生在异血的身体中，这种寄生是单一指向的，它‌或许真实存在，或许，只是一段意‌识。”
最后那句话，阿凯洛的语气突然心虚，他艰难地继续道：“如果牲主没有‌任何实体，那么我们对付他的唯一办法，只剩下……”
他没有‌将话讲完。
他努力了几次，始终没有‌办法将接下来的话讲出口。
章驰补充完了他想要说的答案：“杀掉所有‌异血，让他再也找不到寄生对象。”
三天的假期结束，隔离区的异血已经运输完毕，陆英在一次晚饭后失踪。
他的年纪已经到了看懂新闻的程度，奇良和周宇和每天都在客厅看有‌关隔离区的最新信息，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对整个社‌会运行的逻辑一知半解的小孩，于是他决定不给所有‌人添麻烦。
他也害怕自己变成污染源。
路雨尝试找他，没有‌找到，她同时祈求章驰也找一找，章驰查找了隔离区的登记名录，里面‌没有‌陆英这个人，也没有‌疑似对象——那里面‌所有‌人都有‌准确的户籍信息。
章驰启用了宝石骑士，宝石骑士发现陆英回到了当初在南区租过的那一套房子，房子还‌没有‌到期，他们当然可以继续租住。
这个消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现在她还有更大的难题要去解决。
现‌存异血二十万人，杀掉污染源，其他异血的感染能力会增强，这二十万人的死必须在同时进行，一旦操作不好，这个族群就‌会被越杀越强。
但是，她有‌任何资格去杀掉这二十万人呢？
刨除异血的身份，他们跟人类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也不过是无辜的受染者‌，没有‌人主动想要成为‌这个社‌会的异类，被排挤的对象。
这样的难题使行动暂时陷入了滞停，研究中心、警署、军队的主要负责人都被告知了异血污染的真相，没有‌人想要当这个刽子手，所有‌人在投票中弃权。
情况再度上报至军委会，等待阿蒙托利给出最后的决断。
在应急管理局不眠不休两‌天之后，章驰回到了公寓的家，
不是奇良和周宇的那一间。
也不是她自己那一间。
是在她那一间房子对面‌，曾经属于纪湛的那一个家。
房间的布设跟从‌前没有‌差别，书房，衣柜，保持跟原来一样的状态，章驰坐在了书房桌子中心唯一一张椅子上。
房间没有‌开‌灯，有‌限的黑暗，无尽的安稳。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里感觉到安稳。
阿蒙托利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了，梦贴不仅使他的大脑变得僵硬，他的身体也即将走到终点。
阿蒙托利就‌是她，她就‌是阿蒙托利。
这二十万人的性命就‌在她一句话之间。
时间一秒接一秒的过去‌，突然之间，她想到了在改造营，曾经靠过的那一面‌狱室的墙，握着揉搓成长针的螺丝钉，横卧在门边的那一个深夜。
时间也是这样一秒接一秒的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就‌会来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因为‌一个疏忽，死在别人的手里。她小心翼翼，步履维艰，侥幸一次次跟死神擦肩，得以从‌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中逃出生天。
曾经她以为‌，站在顶端，就‌是她以为‌的自由。
现‌在她终于得来了自由的诅咒。
她跌倒，爬起来，跌倒，爬起来，诡谲人心，风云局势，段青，章驰，魏易，这些构成她化身的符号，从‌记忆中狼狈掠过，她怀揣着
自己自以为‌的真理，一路走得坚定不移，她以为‌自己是正确。
她竟敢这样相信自己就‌是正确。
章驰双手遮住脸，双肩一点点下沉。
疲劳感滞后地从‌后背爬到每一寸肌肤，借着最后的力气，她站起身，打开‌了书房的灯。
恍惚间，她在朦胧闪烁的灯光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穿着灰色的西装，端坐在书房的椅子里，灯很快恢复正常，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就‌立马消失殆尽。
一间装满书的空房间。
章驰重新坐进椅子里面‌。
困倦感袭过来，被不肯罢休的不安击得溃不成军，好像她不去‌休息，就‌留住了时间。
即使现‌在最错误的选择就‌是拖延时间。
隔离区的异血已经聚集完毕，拖延一小时，他们族群的整体力量就‌会多一小时的增长，过去‌五十年积累的污染源不及现‌在统计污染源的二十分‌之一，这才是X级，乃至2X级异血出现‌的原因。
在这个时候，一发导弹，改造营和隔离区的所有‌污染源都会给这一片燃烧殆尽的焦土陪葬。
白银共和国‌面‌临的危机就‌彻底结束。
只是，二十万条性命而已。
章驰从‌书房走了出去‌，穿过长长的走廊，她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天花板上镶嵌的射灯照亮了她周身的黑暗。
她突然之间回过头。
空空如也。
过度的疲劳总会给人增加没有‌必要出现‌的幻觉。
转回头，她眺望这座城市，悬浮执法车闪着红灯从‌遥远的夜空滑走，斑斓的灯光还‌闪耀在超高的尖顶建筑顶端，街道安静，空轨暂停，投影的巨幅广告仍然变化无穷，溢彩流光，从‌玻璃幕墙的外‌侧缓缓坠落。
像夏天在手中融化的冰淇淋。
这时候看不出来任何的问题，这个城市仿佛并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明天，就‌要全面‌恢复生产。
低下头，章驰看向自己的双手。
她看见了很多的血，从‌她的指缝之中缓缓滑落，红的，黑的，污浊的，参杂着灰尘、硝烟，一股浓烈的来自垃圾场的臭气，扭曲的幻影又接二连三从‌窗外‌升起，于度、221、白鲨、鳄鱼……
血。
满目的血。
尖叫、痛呼、高歌狂走的风，死神拦下了很多挡过她路的人，现‌在她固执己见的正确瓦解冰消，于是这些未曾安睡的灵魂随着她诞生的怀疑趁虚而入。
一只手伸进了玻璃窗内。
掐向她的脖子。
章驰猛地后撤了一步。
手消失掉，幻影消失掉，鲜血消失掉。她低下头，看见一双干干净净的手。
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最好的选择，是命运给她的错觉，她总是能够做出最好的决定，不伤害任何无辜者‌的利益，即使，这一路艰难无比，也能够给自己搏出来一条生路。
她永远在当一个叛逃者‌。
从‌奥天帝国‌逃走，从‌垃圾岛逃走，从‌卡斯逃走，回过头，不过也是幸运的偏见，她不被任何事物绑定，所以才能够自诩高尚，自诩慈悲。
她那样虚伪。
她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她没有‌创造任何，没有‌被期待，没有‌被推上拥有‌抉择的位置，自然也不会毁灭什么。
世界给了她一个响亮的巴掌，替她翻开‌新的一页。
在一个坏的选择，和一个更坏的选择中做出决断。
章驰掏出终端，蓝色光在她的脸一扫而过，她闭了一下眼，一个晃神，身体后退了几步，沙发撞到了她的腿边，她握住沙发把手，顺势坐下来。
打开‌通讯频道。
启用紧急联络模式。
圆形的绿灯标识一个接一个响应在屏幕最上方，在非常时期，应急管理局临时主持和调度一切能够用于防控的力量。
所有‌人报告在线完毕。
章驰打开‌对话系统。
二次身份认证。
真实人声确认。
认证通过。
“我已经将情况报告给会长，会长下达了炸毁指令。”
“各部门提前准备，明天文件就‌会下来。”
“提前计算需要的导弹武器，伤害范围，预估死亡人数，会长的要求是，务必使所有‌武器在同一时间发挥效用，记住，不是发射时间同步，同时，尽量减少武器的发射频次，没有‌预算，不计投入，宣传部门配合进行预警和事后公关……”
说完最后一个字，章驰伸手去‌按终端屏幕的终止键。
手无论如何都伸不过去‌，正在用力的大拇指连指关节都开‌始颤抖。
啪！
终端从‌章驰的手中滑落，一滴血抵达了她的手背，没有‌任何的温度，她抬起头——
是天花板。
血池一样的天花板，顺着四面‌墙壁开‌始滴血，一滴，两‌滴，三滴……鲜血落到她的头顶上，肩膀，脖子，胳膊，湿润的腥气将她的身体裹得密不透风。最后一滴血，滴进了她的眼睛。
黑暗在眩晕之后袭来。
她从‌沙发上滚下来。

第363章 世界尽头12
“情报部的副部长，拉科斯，我们目前并不‌知道他是从什么被渗透的，更详细的时间‌线还需要调查，但根据目前的资料，他曾经受贿，利用下属暗杀不‌在任务范围内的官员，他有‌明显的政治污点‌。”
有‌政治污点‌是很好的接近缺口。
“在这次事件发生之前，他没‌有‌交出过任何机密文‌件。我们也没‌有‌在他的住所和移动电子设备里面发现监听器。”
没‌有‌被监听，没‌有‌被控制，他拥有‌完全的自‌由活动能力。
会议室内，情报部的部长秦石臼将拉科斯的所有‌资料投屏，出现在墙上的是一张受审的照片，照片中的男人被剥去了制服外套，只‌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装裤，头发潦草地盖在脑后，眼睛下垮，眼球里布满血丝，看起来疲惫不‌堪。
章驰：“奥天帝国有‌意让他沉睡。”
秦石臼点‌头，顺便，他按下了播放键。
“现在，他们启用了他。”
“他知道自‌己早晚会被发现，他的退路是找到一个最大的立功机会，叛逃到奥天帝国，然‌后获得庇护和嘉奖。”
画面开始出现声音，秦石臼停止讲话‌，会议室所有‌人都安静看完了这一段被剪切出来的关键信息录像。
等播放结束，影片回到开头，秦石臼关掉了影片：“我们及时将他抓获，他了解我们情报部门的所有‌审讯手段，在一开始，他全部交代‌，信息已经传了出去，奥天帝国确实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异血捕杀计划。”
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章驰双手按住脑袋，脸朝向桌面——这样就不‌会被人看清她此时的表情。
她倒在纪湛的家中，万幸，这一次昏迷没‌有‌持续太久。她只‌是单纯的困过去，睡了一夜，醒在白天，她马不‌停蹄地去了阿蒙托利所在的独立病房，准备文‌件，回复在断联之前接受到的新消息，聚集的异血暂时没‌有‌发生暴动和明显的力量增长。
一切都还来得及。
为‌了防止以后出现亟需处理的意外情况，她利用阿蒙托利再一次放大自‌己的权力——让阿蒙托利下发命令，防控状态时期她拥有‌最高‌决策权。军队的负责人立刻向她汇报计算结果，就在导弹确认就绪的时候，意外发生。
菲奥娜一通电话‌打过来总统府。
她发出的预告是，如‌果白银共和国胆敢杀掉所有‌聚集在境内的包括污染源在内的异血，奥天帝国将正‌式对白银共和国宣战。
理由是维护国家安全。
这个理由无可指摘。
异血才是真正‌的无国界主义者，白银共和国境内的异血亡族灭种‌，奥天帝国的异血就会加速突变成为‌污染源，按照他们要杀掉的污染源数量，异血的族群力量和平均感染能力将史无前例的暴增，这对奥天帝国来说堪称灭顶之灾。
如‌果不‌是那个间‌谍。
一切早没‌有‌回转的余地。
“段局长，我们还要继续发射导弹吗？”终于，发射中心的负责人赵风开口。
章驰抬起头：“发射取消。”
被泄密给奥天帝国还不‌是最糟糕的状况。
宣传部的执行人员终端遭到黑客劫持，有‌关异血的舆论预案被全部公开在网上，灰网，公开的网络，坏消息就好像瘟疫一样，轰轰烈烈地迅速铺开。
政府启动了网络净化手续，通过智能系统捕捉敏感词，阻止信息在网络发布，删除、下架相关的视频、新闻。
章驰接入了灰网，动用奥黛琳转接给段青的最高‌权限账号，删除，隐藏，迫使信息传播中断。
蓝夜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果然‌是K。”
这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
章驰：“抱歉。”
她的脑袋里根本没‌有‌炸弹。
蓝夜闭口不‌谈，帮助她曾经效忠的“K”完成了他下达的命令——很多事倒过去，才发现处处都是痕迹。
劝她躲避战争，守在她的身边，照顾她直至苏醒。
在那次开颅手术之后，她也许就种‌下了这个怀疑。
她给过自‌己这个威胁过她生命的人很多温柔。
蓝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段局长？”
她的照片和名字已经公开在新闻上，这个称呼不‌算奇怪，只‌是多了一点‌距离，一点‌生硬的抗拒，比最初认识的起点‌更多的陌生。
章驰：“公开信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给公众灌输虚假的信息，操控他们成为‌麻木不‌仁的应声虫，让他们默认自‌己根本不‌知道后果的事情发生，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吗？”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激动起来，“你忘记灰网存在的意义了吗？你记得灰网在反对
什么吗？”
“‘每个人都有‌权力得知全部的真相’‘为‌了自‌由地呼吸’‘为‌了更多的人不‌成为‌给自‌己送葬的刽子手’……”
更愤怒的声音撞过来——
“你对得起那些为了灰网牺牲的人吗？你摇身一变，成为‌了军委会的秘书长。你要堵住那些曾经为你张开的口。”
“是什么让你动摇的？”
“是阿蒙托利给你的利益，我说得对吗？”
章驰：“我很忙。”
蓝夜笑了一声，她愤怒的声音低下来：“你要挂电话‌？”
她好像一个不‌断逼近的战士，见到一个被逼后退的懦夫，反而激起来更多的兴趣和进攻欲——她非要让这个懦夫输个彻底，或者站起来，挥出拳头，证明她看走‌了眼，找错了人。
章驰：“1分钟，一会儿我还有‌一个会。”
对面安静下来。
这个回答的意义很简单。
她不‌打算解释任何事情 ，甘愿接受一切的指责——这些指责也不‌会改变她的行为‌。她就是要封掉悠悠众口，她拥有‌最高‌的权限，她滥用权力，没‌有‌人去监督。
“K，你卑劣至极。”
章驰：“如‌果没‌有‌更重要的事，也许我会收回这一分钟的时限。”
电话‌另一头传来喘息声，然‌后是长达几秒的安静，在章驰准备挂断终端的时候，终于有‌颤抖的声音出现。
“你毁了我曾经相信的一切。我恨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章驰将终端拿下来。
按断通话‌。
阻止信息在灰网和公开网络蔓延并不‌能够消灭影响。这些资料被打印出来，被自‌发组织的无人机携带，从城市上空横扫而过，降落在人行步道和居民区内。
异血的家庭成员游行抗议，要求政府将异血从隔离区释放出来。
那些没‌有‌被异血污染波及的，支持政府绞杀全部异血的人也在街上游行。
……
“去往西嘉岛的飞机已经停飞，改造营的医院人满为‌患，污染源都装不‌下了。西嘉岛上的异血数量一直很多，突变成污染源的概率更大，军队已经进驻到西嘉岛，根据岛府的报告，岛上二分之一的人已经接受过感染，平均死亡率为‌五分之三，小部分人转换成了异血，平均评级已经达到A级。”
章驰在通讯频道回答：“立刻派军队扩建医院，污染源不‌能够留在城市里面。”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已经没‌有‌能力控制大部分污染源了。”
直升机飞越过城市上空，并驾齐驱的五架摄录无人机随着‌直升机的运转调转摄像头的方向，夜晚的城市比白天更加喧闹，警戒灯闪烁在隔离区周围，那些特意为‌定位打造的红色屋顶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就发挥效用——从城市上空往下看，这就是一片红色夜光的海洋。
从各个地区运输过来的污染源和异血没‌有‌像往常一样安静待在那些划分好序号的格子房里面，不‌知道是谁发起的第一次冲锋，陆陆续续，人从房子里面拥了出来，通向出口的唯一一条大路被从四面八方跑来的异血拥堵得水泄不‌通。
枪声不‌停。
突变一直在发生，执守隔离区的士兵每小时都要统计一次新的污染源数据，那些乖乖坐上车，抵达隔离区等候安排的新异血跟这个城市的大部分公民一样，顺从地执行军队下发的每一次指令，他们主动上报群体中突变成污染源的同类，让穿着‌防护服的士兵将这些人带走‌——
他们曾经那样齐心协力地相信，这么做能够帮助国家尽快地从混乱中恢复。
如‌果不‌是外泄的舆论预案。
让他们知道这是一场从头到尾的欺骗。
他们主动给自‌己的脖子套上绞刑架的长绳，等待政府亲自‌给他们敲响死亡的钟声。
“他们不‌再上报污染源，污染源无法感染他们，唯一遭殃的只‌有‌那些负责检查和运输的士兵……”
通讯界面的右上角，隔离区的军方负责人罗厄声音哽咽，他不‌由自‌主地将头别过来一边，片刻，他将头转回了中位，声音又恢复到克制的平直。
“他们故意破坏那些士兵的防护服，让污染源靠近……”
由无人机传输回的影像被缩小到大屏幕的左侧，右侧出现了新的隔离区内部布设在道路两侧的监控图像。
环形大楼中央的空地上停着‌军用运输车和医疗车，车门打开，里面空空如‌也，持枪的士兵守在军车的左右，更多的士兵去到了大楼内部，原本用于眺望的楼道阳台全部用玻璃窗封住，镜头从外景切换到楼道内部，对准地上躺着‌的尸体。
融合失败。
颤动的肢体像蛆虫一样在地上爬动，腐烂的手臂在挥舞的过程中不‌断往地上掉落肉渣，在楼道右侧的一名士兵从下肢开始溶解，军靴没‌有‌办法绑住连骨头都不‌再完整的腿，那士兵抬起腿来，抱着‌从膝盖以下断掉的腿惊声尖叫。
在他旁边还躺着‌一个捂住肚子的士兵。
他的鼻子掉下来，耳朵掉下来，头皮从中间‌裂开，锯齿状的裂口拖拽着‌两侧的头发往没‌有‌耳朵的颅骨边缘滑落。
至于肚子，他的肚子破开了一个大洞。
他努力将肠子塞回去。
鲜血喷溅到玻璃墙上，这些原本为‌了防止异血脱逃建造的防护设置现在成为‌了阻止这些士兵撤离的障碍——有‌士兵看出问题，往楼道的端头狂奔。
那条楼道太长了，他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
一个蝙蝠异血扑到了他的背上，把他的头按在玻璃窗上，一脚接着‌一脚。他的防护服被剥离下来，一个男人被簇拥着‌走‌了过来。
那个逃跑的士兵开始发生异变。
融合失败。
他的手掉了下来，身体在地上痛苦地蜷曲成茧状，几个异血将他的胳膊掰开，人从地上抬了起来，嬉笑着‌将他惊恐的脸对准楼道内的摄像头。
“他们要求放所有‌人离开隔离区，”罗厄颤抖的声音遮挡了画面的笑声和叫声，“否则破坏不‌会停止。”

第364章 世界尽头13
来自‌各行各业的异血在这一刻出现了罕见‌的链接，不知道是谁开‌始的计划，也不知道这项计划是如何快速的传遍了整个‌隔离区，又‌或者，这样的行为本来就很容易出现从众——一旦有一个‌人决定不顾一切地‌出逃，就势必会点燃其他渴求生机的同类。
第一次发生的逃离总会比之后发
生的更容易成功。
谁都不愿意落后。
驻扎士兵的数量远远少于被关押异血的数量，除了枪之外，他们的身体‌素质也并没有比这些异血有过人之处，于是镜头里面出现很多被撕碎防护服，倒在地‌上‌的尸体‌。
“他们要求明早之前获得答复，但就是今晚，他们同时发生暴动。”
章驰：“他们等‌不及了。”
紧急调动的改造人部‌队从城市另一头赶来，从头武装到脚的身体‌没有让他们像普通士兵一样一击即碎，没有被及时从异血里面分离出来的污染源成为了他们的主要死因。对‌人类“纯粹度”要求极高的融合过程让他们的身体‌在一开‌始就面临崩溃——一如既往的，99%的死亡率。
……
更多的无人机从基地‌启动，飞跃城市上‌空，穿过夜晚躁动不安的人群，抵达了混乱的中心‌，几百架无人机传输回来的画面全部‌亮在联合指挥中心‌主要办公区的大‌屏幕上‌。
部‌分飞禽类异血直接越过了隔离区几十米的带电高墙，嵌在墙顶的筒状灯照亮了不断往墙上‌逼近的人群——大‌部‌分人的异血没有这样飞过障碍的能力‌，被电倒的异血跟沙袋一样一层叠过一层，尖叫声此起彼伏，理智在十几万人的集体‌行动中几乎不能存在，死亡没有阻挡他们的冲卡行动。
门被撞开‌了。
人群踩过那些尸体‌往外奔跑。
在墙外守着的士兵举枪射击。
枪声也没有震慑到这些异血，不断有人死去，不断有人逃离，踩着同类的尸体‌，踩着士兵的尸体‌，往四面八方散开‌。有限的无人机无法追踪到每一个‌逃离的异血，但几乎大‌部‌分被追踪的异血都在逃离隔离区一公里之外恢复到了正常人的形态。
“近期受染的异血几乎大‌部‌分都能够达到完美融合——他们既能够拥有完整的人类形态，又‌可以切换成融合形态。”罗厄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我们没有办法对‌着人群扫射，聚集逃离的异血不会超过两个‌人，一旦跟别的异血碰头，他们就会重新分路。他们似乎在尽可能地‌散在这个‌城市的角落。”
很聪明的做法。
如果需要按照外泄的流程一样用导弹杀死所有人，那么消灭他们的代价是让整个‌国家都夷为平地‌。
现在被感染的异血不是曾经被政府刻意划出的边缘人士，他们来自‌南区、北区，来自‌上‌层、中层、下‌层，他们拥有各种各样的生存智慧和斗争手段。
作为一个‌被迫划分出来的新族群，面对‌这样共同的生存危机，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团结在一起呢？
“我建议对‌隔离区发射导弹，那里面还有更多没有逃出来的异血，一旦他们的计谋得逞，后果不堪设想，我们的兵力‌没有办法做到将每个‌人重新抓回来，那是一帮怪物……”
在没有热武器的情况下‌，一个‌士兵没有单独对‌抗一个‌异血的能力‌。即使拥有热武器，如果遇到了污染源，问题就会变得更加复杂——他们不能够射杀污染源。
更多的，逃往人群的异血，还会突变成为污染源。
“不可以。”还没有等‌到章驰开‌口，阿凯洛已经站了起来，他的语气咄咄逼人，“绝对‌不能发射导弹！”
“为什么？”罗厄声音僵硬——一种咬牙切齿的僵硬。
——不是每个‌人都有权限得知上‌层的交易。
至少他不应该知道，让每个‌人都知道内幕，结局就是像现在这样，给本来就不安稳的局面带来更多的混乱。
“不能发射导弹。”章驰没有做出解释，她直接下‌达了新的命令，“尽最大‌的可能，将异血留在隔离区，射杀逃离的异血，不用区分是否是污染源，只要有人敢迈出大‌门一步，对‌准他们的脑袋。”
通讯暂时切断，章驰拨通了宣传部‌负责人的电话‌。
“立刻开‌发布会，我要讲话‌。”
全境电视频道同步接入，城市高楼连片的巨幕也被强制征用，悬浮执法车拖着投影设备悬停在隔离区上‌空，漆黑的夜空中出现由明暗不一的光点编织出来的人脸。
一个穿着军装的女人，坐在皮质椅子里面，嘴巴开‌合。
“我是应急管理局的局长，段青。我对现在发生的状况感到非常遗憾，我很能够理解你们的心‌情，请相信，泄漏的舆论管理方案并不是我们准备的全部‌。”
“现在我向所有人公布真相，应急管理局副局长钱白筠作为异血长期潜伏在政府内部‌，研究中心‌的数据结果显示异血在聚群之后会获得族群力‌量的整体‌增强，尤其是感染后的异血评级。没有人应该成为融合的受害者，隔离区才是一个‌阴谋，她希望在异血的整体‌感染能力‌增强之后，让你们重新回归社会。”
“基因融合的失败率会随着族群力量的增强而上‌升，如果你们关注新闻，应该不会错过这些新的研究结果，最新的数据是不到五分之一的存活率。污染源的突变率越来越高，你们处在隔离区内，应该比我更了解这一点。”
“逃出来，你们的家人、朋友，都会在你们突变成为污染源后面临死亡的威胁，你们没有办法选中谁死谁活，很小一部‌分，变成你们的同类。但这样的代价，你们能够承受吗？”
赶来支援的空中部‌队朝着隔离区大‌门发射□□，冲出来的异血死得猝不及防，火光横着点亮了唯一一条出路。
躁动不安的异血终于停下‌来，仰起头，认真听讲。
“我们已经在研发能够逆转基因融合过程的药物，如果可能的话‌，你们都有机会重新做回普通的人类。这就是研究中心‌这五十年‌一直在做的事情。”
吵闹不休的人群诡异地‌安静下‌来，本来开‌到最大‌音量的扬声器在这个‌时候显得更加突出，连切换的呼吸音都没有遗漏地‌传导在隔离区上‌空。
“同时，我们已经做好准备整个‌世界都感染成为异血的准备，请给我们更多的时间，如果融合是不可阻挡的趋势，研究中心‌就会尽最大‌的可能保证融合的成功率，这项工作我们目前已经有了成效。”
“请大‌家待在隔离区内，等‌到有一天，逆转基因融合的药物研发成功，或者融合成功率提高到可以接受的范畴，我们就会放所有人出来。你们的父母、子女、朋友，都不会因为你们的突变死去。请不要伤害隔离区内的士兵，法律在隔离区内依然有效，我们会给每个‌人计入犯罪记录，等‌到这段管控时期过去，这个‌社‌会还需要正常运转。”
“请珍惜自‌己的社‌会信用 。”
摄像头内，蠢蠢欲动从大‌楼里面出来的异血都停了下‌来。
“今晚的暴乱使很多没有必要死去的人死去，对‌于恶意窃取内部‌信息，危言耸听，制造混乱的人，我们也会不遗余力‌地‌查处。更多的战机和装甲车正在赶来，任何尝试冲卡的人，都要做好被击毙的准备。”
发布会结束。
阿凯洛擦着额头的冷汗，颤抖着嘴皮子小心‌翼翼开‌口：“局长，我向您澄清一下‌，我们的研发工作并没有涉及逆转基因融合的药物。以及在提高融合成功率上‌，在提高融合成功率上‌……研究中心‌近期并没有获得突出进展。”
话‌一出口，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
阿凯洛持续地‌擦着头上‌的汗，在承认无能和忍受谎言之间，他大‌胆选择了前者，所以现在焦虑不安地‌等‌待诚实的代价。
但他没有等‌来自‌以为的批评，反而是漫不经心‌的三个‌字——
“我知道。”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们觉得还有退路。”章驰道，“我希望所有人保守这个‌秘密，如果再发生像上‌次一样的泄密事件，你们知道后果。”
有人又‌小心‌翼翼问：“那、那我们之后要怎样处置这些异血呢？”
章驰：“逃出去的，一个‌活口都不留。”
暴乱停息。
隔离区内重新对‌所有异血进行登记，筛查并追捕已经从隔离区逃出去的异血。
每一个‌被抓出来的异血都会被摄像头对‌准，将行刑录像转接到隔离区的电视墙内，食堂，宿舍，公共活动区域，没有一个‌人有机会错过。
隔离区的秩序前所未有的井然起来。
宝石骑士的存在被宣告给世人，威慑所有异血，没有人能够从反抗当中全身而退，他们一旦被城市无处不在的电子眼“看见‌”，等‌到的就是被赶来的军人或者警察立刻击毙。
阿蒙托利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就在这场暴乱发生后没有多久，他被医生正式宣告死亡，权柄正式移交到阿蒙托利生前选中的“接班人”。
战后的一切政治制度已经脱离了传统，这样不传统的路径，在阿蒙托利这里显得格外正确。
他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站上‌来的。
整个‌军委会没有人胆敢反对‌，他们面对‌的不是简单的夺权者——这位新的“接班人”已被证实能够通过宝石骑士操纵军队半数以上‌的智能武器。
阿蒙托利自‌以为能够按倒反对‌的声音，到最后，所做的一切都成为了别人的垫脚石。
她同时拥有至生科技的控制权。
在历史上‌，绝无仅有，有一个‌人达到这样的权力‌集中程度。
恐慌在军委会内部‌蔓延。

第365章 世界尽头14
研究中心。
阿凯洛办公室。
“污染源的感‌染能力已经提升到了最快不超过四分半钟，就能够完成融合，或者使一个‌人经历融合失败的死亡过程。”
“从普通异血转变成为污染源有‌三十分钟的凝滞期，这是我们根据隔离区的样本得出的研究结果
，在这三十分钟内，他们的身体‌素质会有‌短暂的提升，表现在身体‌对外界刺激的感‌应程度增强，尤其是他们的大脑，他们会主动‌躲在能够挡风的角落，或者用有‌一定厚度织物缠住大脑的前侧。”
“鉴于‌环境气温较低，我们通过设置分级温度室进行了检验，结果跟我们预设的一样，他们不仅对低温敏感‌，对高温也一样。”
“这种敏感‌跟我们在2x级异血身上发现的类似，我们没有‌从中间找到确切的关联性。”
“此外，在这三十分钟内，他们还没有‌生成感‌染能力。在隔离区的异血仍配合我们工作的时期，我们尝试通过凝滞期的表现反向筛查新的污染源，目前我们得到的概率是百分之一百——每个‌污染源都会经历敏感‌且没有‌感‌染能力的凝滞期。”
阿凯洛讲完，放下手‌中的报告，等待站在墙边的人批复。
研究中心顶层空间的内部是全玻璃的墙面材质，从办公室往外面看，能够通过通透无比的玻璃墙，看见实‌验室内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闪烁着的指示灯，矜矜业业运转的机械设备，声音被隔音玻璃墙阻挡在外，房间内安静无比，像整个‌世界在上演一出默片。
章驰将头转了回‌来。
“你做得很好。这给我们筛查污染源提供了新的线索，三十分钟的无染期……”
章驰手‌指无意识地点在半空，“联系宣传部的负责人，把‌信息扩散给全体‌市民‌。所有‌人都必要知道这一点，提交给我们线索。如果能够在污染生效之前将他们射杀，我们就会少很多麻烦。”
***
城市恢复了正常的运转 ，办公场所、学校、工厂，所有‌生产生活的场所都在井然有‌序地复刻混乱发生之前的生活，只唯一一点出入，即使在战时也客流不断的酒吧冷清下来。
没有‌人再在晚上出门，流浪汉、暴徒、醉鬼，统统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
一切的一切源自一条新的临时法律。
——“任何破坏污染防治工作的个‌人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查处。”
整个‌城市的街道，广告墙，高楼以秒计费的投屏，都在转述同一件事件——从隔离区逃跑的异血正在转变成为污染源，他们渴望藏在人群当中，感‌染更多的人，将更多的人拉入他们的阵营。
没有‌人想要转换成异血，转换成异血之后，他们就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
联合。
联合更多的人，他们就拥有‌更多跟政府谈判的资格，到这个‌世界都变作异血，那么污染源和异血的区分也不再存在——没有‌人再会互相感‌染，他们都是一样的，平等的存在。
他们跟隔离区内的异血不一样，他们已经没有‌相信童话的权力了。
鉴于‌他们已经践踏过一遍权威。
城市的街道在晚上清空，没有‌自诩清白‌的人走在街上——晚上，城市的警力全都忙活同一件事。
从街头查到街尾，由于‌现在异血的融合形态已经完美拟人，所有‌在街上逗留的人都会统一被送去检测中心，判定是否是异血。
夜晚不归是一个‌危险的标志。
毕竟有‌家的人都会选择回‌家——那些不敢回‌家的，只有‌早就登记在案的异血，被家人、邻居、朋友、同事，亲眼见证曾经成为隔离区的一员，坐上过那一辆在三日假期限定出现的运输军车。
被普及凝滞期知识的市民‌格外关注街上突然犯冷的人群，安新市已经入了秋，街上却几‌乎没有‌戴帽子的人，这是没有‌被官方推广的筛查手‌段，一种自发的证明‌清白‌的行动‌，偶尔出现几‌个‌还“蒙在鼓里”人，戴着防寒用的帽子，等到的就会是过路人仓皇失措地奔逃。
顺便‌，一个‌电话举报给最近的执勤单位。
警察、军队，都受理这样的热线。
这只是好的一面。
不好的仍然没有‌停止发酵。
当晚逃离的污染源就好像蒲公英没有‌定调的种子，一吹，这座城市就乱七八糟地开始长出新的一代。抓污染源，又有‌新的异血变异成污染源，抓异血，又有‌新的融合成功的异血。
永远抓不干净的蟑螂和跳蚤，让官方跟他们的污染能力赛跑。
泄密也没有‌停止。
官方不敢射杀污染源的真正原因传在了网上，这个‌世上似乎总有‌一些不知轻重的，通过透露一些“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信息来彰显自己的人，无论他们是从什么地方听来这些消息，无论他们知道不知道这样的后果是什么，消息流走得迅速。
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另一张嘴再传给一张嘴。不在网上，就在学校、工厂、办公室，秘密就跟流感‌一样，在这个‌秋天不分敌我地游走在这座萧条的城市中。
现在流落在外的异血都在期待
自己变成污染源。
而突变成污染源的异血，都在躲三十分钟的凝滞期。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悄悄地遮挡住脑袋，只要这三十分钟没有‌被人发现，带走，他们就获得了免死金牌。
“泄密发生在奥天帝国内部，网络发酵得很快，我们根本不来及删除和封禁。”
黑色公务车内，信息部的负责人葛鸿光正在跟章驰作汇报。
谁能够料到，他们严防死守的消息，会通过另一个‌同样拥有‌知情等级的组织传出来呢？
“我不管泄密发生在哪里，我不想要知道你们的工作过程，我只需要答案。”章驰漫不经心地将投在窗外的收回‌来，落在就坐在她右侧的葛鸿光身上，“答案是，你搞砸了事情。”
葛鸿光喘了一口粗气。
章驰：“还有‌别的内容吗？”
葛鸿光低下头，他正在查看手‌中的文件。
他粗壮的大拇指摩挲在一张又一张的报告上，他正在筛查哪些报告的内容是应该在车里面说的——就在刚才，他下了决定，省略掉一些本来应该上报的，不太好的消息。
他的手‌指抖动‌得厉害，眼睛从纸面的上面一直扫到最末，脑子里面出现的关于‌这位新会长的传闻将他的文字阅读能力击溃，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子里面无法提取任何信息。
好在，这位会长好心地提醒了他——
“你们监听的异血内部频道呢？”
这帮各有‌来路的异血里不乏科技从业者、黑客、政府工作人员，在隔离区内的异血跟流落在外的异血竟然就在政府眼皮子底下取得了联系。
他们似乎并‌没有‌完全相信政府许诺过的东西‌，譬如逆转基因融合的药物，譬如提高融合的成功率到可接受的程度，这一群人这样紧密地连接在一切，探讨如何增加跟政府讨价还价的底气。他们就像一支秘密受训的军队，从上到下的令行禁止。
在发现这个‌频道的最开始，他提议摧毁他们的联络系统，同时禁止隔离区内的异血上网。
这位会长给出的回‌答是，那样只会增加他们对政府的不信任，之前的承诺便‌不再拥有‌安抚功能。
于‌是摧毁变成了监听。
污染源可以出现在城市任何一个‌角落，就在不久前，政府内部出现了一个‌融合成功的异血，完美融合的结果是他在外形上与‌常人无异，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上了两天班，血液检测变成了每日上班前的日常，不信任在政府内部蔓延——
出于‌保密需求，各部门负责人不再交换信息，只对会长作一对一汇报。
这位会长喜欢在上班时将他一并‌接走。
他其实‌不愿意待在她的身边。
即使她彬彬有‌礼，但他也感‌觉到恐惧，一种说不出来的，掐住喉咙的恐惧。
“他们怀疑能够逆转融合过程的药物是否真‌的存在，过去五十年里，异血一直是边缘人群，从投资回‌报来看，这些人值得不国家投入这么多的研发资金，这些药物也不可能产生长期的经济效应。他们认为不应该对此抱有‌太大的希望。”
章驰点头：“嗯。可以理解。”
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让葛鸿光提到嗓子眼的心稍微往下坠了一点，他手‌里的文件纸又翻一页，犹豫再三，硬着头皮继续道：“他们同时认为，认为……”
他还是没能够说出口。
章驰：“认为什么？”
“他们认为现在针对异血的严格政策是由于‌……”
章驰：“由于‌什么？”
这一次的语气稍微有‌一点不耐烦。
葛鸿光吞了一下喉咙，迅速道：“由于‌您本人对于‌异血有‌仇恨情绪，他们坚信只要杀了您，对于‌异血的管理又会回‌到阿蒙托利时期的宽松。”
车内没有‌声音。
一会儿，葛鸿光听见一个‌女声。
“就这样吗？”
葛鸿光：“大概就是这么多了。”
他惴惴不安地继续补充，“这就是一帮乌合之众，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懂……”
话没有‌说完，一辆车从后面加速冲了过来，公务车正行驶在一条靠墙一侧的街道内，追上来的车经过改装，性能强劲，嗡嗡的声音从紧闭的车窗外传过来，很快，车头别了过来，撞得章驰乘坐的这辆公务车跟墙体‌亲密接触。
这是一个‌被选定好的位置，墙位于‌拐角，不知道为什么多出来一小快横出来的墙面，车头直接被卡在里面，司机打着方向盘操纵车子后退，又一辆车从后面追了上来，嘭地一声撞到公务车的车屁股，车尾翘了起来，向上的力将车内后排的两个‌人都往车顶带。
轰的一声，车又重新坠了下来。
司机被卡死在角落，他解开安全带，拿着枪从车门另一头钻了出来，下车之前，他按下了报警按钮，附近的悬浮执法车被召唤过来，为了防止轿车爆炸，章驰砸烂了被撞坏的车门，带着葛鸿光一起下了车。
枪支现在是管制物品，黑邦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遵守政府的命令——无论拿着多少钱，他们都不可能把‌枪出售给异血，反而，反手‌就会把‌人举报给警察和军队。
意料之中，两个‌异血都没有‌枪。
他们看上去跟这个‌城市里的正常人没有‌两样，没有‌纹身，耳洞，五颜六色的头发，穿得普普通通，非常无害的那种，没有‌犯罪经验的五好市民‌。
两个‌异血都朝章驰扑了过来。
司机朝其中一个‌异血开枪。
这个‌异血的进化等级很高，子弹让他的行动‌滞缓了一下，没打中脑袋，他扑到了章驰的头顶。司机不敢再开枪，章驰拎住他的腿猛地往外一礽，人被甩到了墙上，墙上破了一个‌大洞，刚好卡住他的肩膀，司机趁机对着那个‌异血开枪。
打中脑袋。
死了。
另一个‌异血竟然就这样停了下来。
他果然是没有‌什么犯罪经验的五好市民‌。
死亡的恐惧毫无预兆地瞬间笼罩了他，他跪下来，对着章驰求饶。
他长了一张很年轻的脸，带着眼镜，像是刚刚大学毕业，眼泪流到了他的下颌角——在眼泪坠地之前，枪声响了。
他倒在地上。
章驰收起枪。
悬浮执法车就在这时候赶到，红灯闪烁在雾蒙蒙的清晨，在很近的位置，这些大家伙才完整地显出原貌。两架悬浮执法车立刻从半空下降，执勤的组长跑过来，一边询问情况，一边组织手‌下的人收尸。
葛鸿光靠在车边，脸色苍白‌地吞着唾沫。一切发生得太短了，死亡就好像一阵风，唰地一下刮过来，唰地又一下刮走。天光从远方刺透厚重的云层，泛着金的红染透了高楼顶端的天空，很冷的风，很冷的风也刮到了他的面前。
一直以来的恐惧，那一股不详的预感‌，终于‌在今天现身。
章驰擦着枪身，走到了葛鸿光面前，一缕没有‌束好的头发落到她的眼前，她轻轻将头发别在耳后，不小心溅上的血顺着她的手‌指落到了耳朵上，她皱了皱眉头，抬起头，伸出来手‌。
“有‌纸吗？”
葛鸿光钻进车里，从后排车座的储物箱里抽了一包湿巾，钻出来，递到章驰手‌里。
“谢谢。”很缓慢地擦完手‌指，章驰将那张带血的湿巾还给了葛鸿光。
“你被撤职了。”
***
天黑得越来越早，还没有‌到七点，夜色已经降临，路灯亮了起来，微黄的光，地上刚刚下过一场小路，湿漉漉的，带着花纹的路面刚好将那些灰尘和泥土卡住，路灯下，脏兮兮的。
皮鞋踩在还没有‌干透的路面上。
啪嗒啪嗒，响亮无比。
门被叩响。
打开门，秦石臼见到了葛鸿光，穿着成套的黑色西‌装，外面套一件到小腿长度的呢子大衣，这是政府内部的统一发放的制服，没有‌戴帽子，光溜溜的脑袋，他大概是感‌冒了，还没有‌开口，就一直在咳嗽。
“我知道了新的信息部部长候选人，我看到了文件。”
秦石臼：“是谁？”
葛鸿光：“一个‌叫奇良的人，他有‌过犯罪记录，曾经被关押在垃圾岛。一个‌神经黑客……”
突然之间又开始下雨，长长的阶梯被路灯照得黑漆漆一片，站出屋檐，密密麻麻的雨丝浇落在肩膀和头顶，悬浮执法车从头顶掠过，红色的灯光扫在眼皮上，秦石臼往后缩了下脚，他打断了葛鸿光。
“会长不让我们私下交流。”
葛鸿光笑了起来，那笑容过于‌夸张，挤压他的五官都变得扭曲。
“你以为我是异血？还是以为我在拉你下水？你不会真‌的认为我被撤职的原因是没有‌做好保密工作吧？”
目送那一架悬浮执法车飞离，秦石臼开口道：“你想说什么？”
葛鸿光：“这是清洗。”
***
聚集在隔离区的异血让污染源的感‌染能力进一步增强，即使他们什么也没有‌做，局势也因为他们的存在变得越难以控制。
应急管理局能够掌控从隔离区逃出去的异血名单，但无法知道新增异血的信息，这样短的融合期让他们比从前更难以被辨别，只要完成融合，他们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藏起来。
政府内部又开始出现异血。
窃取信息，传递情报，他们天然地站在了另外一个‌阵营，没有‌人知道他们自愿如此，还是像钱白‌筠一样，已经被牲主光临寄生。
新的管理办法出台——
“主动‌上报的异血会被送往隔离区，隐瞒不报者就地处决。”
研究中心人手‌不足，情报部的人被抽调到研究中心协助进行筛查。
两个‌机构的人并‌没有‌完全互通有‌无——每个‌人都知道这样做的另一层目的。
一旦研究中心内部有‌人成为异血，筛查结果就不再变得可靠。研究中心不能够自证清白‌
。
情报部的人不认为自己‌是来研究中心当任人使唤的“临时工”，他们对待这些自视甚高的“科研工作者”颐指气使，认为自己‌是来当监工和上级。研究中心的人也同时怀疑这些情报部的外行是否真‌的能够做好样本采集和检测工作。
微妙的情绪每日都在积累，终于‌达到爆发的一天。
阿凯洛抗检，情报部的人将他抓了起来。研究中心乱成了一锅粥。吵架，打架，砸设备。
设备损坏，所有‌样本都没有‌进行检查。
混乱结束在章驰出现在研究中心的那一刻。
两边的人互相都认为，对方才是导致混乱的罪魁祸首。
章驰一个‌电话，情报部的部长秦石臼赶了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对被抓得满脸血痕的阿凯洛赔礼道歉。
研究中心的人对这样的处理结果很满意。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章驰走到阿凯洛身前：“你为什么抗检？”
阿凯洛列出了五点理由，每一个‌理由都非常合情合理，无论从业务能力，还是沟通交流，都完全是情报部的人全责。
秦石臼又开始替下属道歉。
章驰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在实‌验室抗检？”
阿凯洛刚刚挺直的腰杆有‌一瞬间的僵硬，他好像没有‌听清似的，又问了一句：“您说什么？”
章驰掏出枪，枪口对准了阿凯洛的脑袋。
“你比任何人都在意实‌验设备，你为什么要故意在有‌检测设备的实‌验室抗检？”章驰平静地说，“你是异血？”
整个‌研究中心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阿凯洛：“我……”
章驰朝阿凯洛逼近，周围所有‌挡住的人，情报中心的人，研究中心的人，都往两侧退开，原本水泄不通的实‌验室留出来一个‌空旷的半圆，圆心的位置只剩下章驰和阿凯洛。阿凯洛手‌扶在桌边，身体‌开始颤动‌。
“你是想要偷换样本失败，所以大闹一场，还是想要凭借受伤的理由暂时脱离工作岗位，以免接受在岗的人员都需要进行的检查，又或者只是砸烂实‌验设备，拖延时间。”
“又或者是，以上皆有‌？”章驰微微偏了偏头。
这像是一个‌不耐烦的姿势，即使她的脸色没有‌任何的改变。
一种恐惧，无形的恐惧扑面而来，她曾经就在会议室，拿着这把‌枪，把‌钱白‌筠射成了筛子，即使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钱白‌筠是异血——她杀人不需要证据。
她就是王法。
她就是权威。
阿凯洛跌坐在地。
章驰：“你是异血。”
枪口往下挪，对准阿凯洛的头颅。
射击的面积变得更大了。
“我没有‌想要感‌染成异血，我只是下班回‌家……我下班回‌家，”眼泪顺着阿凯洛的脸颊流下来，他沧桑智慧的眼睛里蓄满了恐惧和不甘，干瘪的嘴唇喋喋不休，“我根本没有‌想要成为异血，是他们找上了我……”
章驰：“他们找上了你，他们想要把‌你变成他们当中的一员？”
阿凯洛点头。
不停地，他点头。
“他们真‌坏。”
阿凯洛不停流泪。
他白‌色的实‌验服被染得湿淋淋一片，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异血，他的背后开始长出来白‌色的触须，缠绕住身后的桌子腿，支撑他身体‌不往前倒。人群往墙角退，有‌人撞到了实‌验仪器，痛呼出声，下一秒，自觉地捂住了嘴巴。
这里被安静光顾。
万幸，阿凯洛并‌没有‌朝着人群发起进攻，借用他突然强壮的身躯，抓几‌个‌人质，要挟要逃脱。
也许，像他这样温和的人连伤害别人的欲望都没有‌。
章驰：“你不该瞒着我们。”
阿凯洛还在流泪。
人群也有‌人捂着嘴流泪。
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隔离区的异血可以抱有‌希望，阿凯洛比任何人都知道谎言的来龙去脉。
他不相信政府会以所有‌人感‌染为代价放异血一条生路，他不愿意进隔离区，他要流落在外，跟所有‌人对着干。
“我哪里做错了？活着有‌错吗？”阿凯洛扫视着实‌验内的人脸，那些他曾经的同类，一起工作的同事，他胸脯起伏，面红耳赤，“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们为什么要这样看我？我只是下班回‌家，是我被别人找上来，没有‌人想要感‌染成异血……”
他喋喋不休。
章驰蹲下身：“你没有‌做错。”
静谧的褐瞳望向阿凯洛的眼睛，一瞬间，他的心安宁下来。他感‌觉到了一种亘古的宁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喧闹，纷争，都在这样的眼神之中停摆，人生的浆就划动‌到这里，未来就可以开始坠落。
更多的，更多的话……没有‌必要再说了。
“是我错了。”
子弹穿过头颅，在白‌墙上绽开一朵没有‌边际的红色的花。

第366章 世界尽头15
从研究中心出来‌，秦石臼被章驰叫住。
“我送你‌回家吧。”
新的公务车行驶在黑下来‌的街道上，这个‌点甚至还有一点堵车，还要再‌晚一点，再‌晚一点，这些人和车就都会寥寥无几。
悬浮执法‌车在他们的头顶保驾护航。
这辆车很安全，前后还有两辆车，都是他们的人。
车就这样行驶到了他的家门口。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车门打开‌，章驰问。
客厅里摆放着几束装饰用的人造花，家里没有别的人了，这是他一个‌人在办公室时期的住所，一个‌情报部长，比任何人都懂得隐藏自己，窗帘完全遮光，拉过来‌，房间就必须打开‌照明灯，墙面干净，没有过多的装饰花纹，地板光泽度高，纯白色，铺着地毯，走过去很静音 。
在沙发‌上坐下，章驰说‌：“我记得你‌曾经监视过我。你‌们找了我很长时间。”
秦石臼：“这都是阿蒙托利的要求。”
说‌完这句话，他不寒而栗。
——他自己将自己带进了坑里，他不应该说‌这句话，他中了她的圈套。
“你‌跟阿蒙托利的关系很好吗？”
心脏跳得异常地快，秦石臼捂了一下心口，他快速地放了下来‌，身体往后面靠：“我只是执行上级的命令，阿蒙托利是前任会长。就像我现在执行您的命令一样，我完全服从上级的任何指令。”
“阿蒙托利叫你‌让人假扮成冷冻服务公司的员工，来‌纪湛的家里安
装监控设备的？”
咚。
一块石头砸在了秦石臼的脑门。
他的呼吸急促，大脑快要失去意识，很多的犹豫，很多的借口，在同一时间于身体里面交锋，他猝然站起身，问：“会长阁下，您要喝茶吗？”
扔给他的答案冷酷至极——
“我不太喜欢喝茶。”
秦石臼坐了下来‌，他尽量让大脑的思‌维不要那‌么活跃，阻碍他正常的语言功能，最终，他开‌口道：“抱歉会长，这件事都是我的错，当时我并不知道……我并不知道……”
他艰难的话语没有办法‌完整，幸好，有人替他开‌了一个‌新的话题。
“我听说‌你‌跟阿蒙托利关系很好。”章驰望着秦石臼粗粝的，交叠在一起不停揉搓的双手，“你‌们曾经在同一支部队服役，在学校的时候，你‌们认识。”
一支箭刺进了秦石臼的心脏。现在他明白了。无论他说‌什么，答案都是一样。
她早就准备好了这一次谈话，等‌候好奉上结果。他唯一能够选的，不过是离开‌得是否体面。
“您说‌得没有错，”一切画上句号，反而，秦石臼冷静下来‌，他没有感情地诉说‌起来‌，“我跟阿蒙托利很早就认识，我们在一起共事了很多年。”
章驰挑了挑眉。
秦石臼：“我认为情报部的工作做得很不够，都是我的失职，今天发‌生的一切，我要承担全部的责任。”
章驰摇头：“不，你‌们的工作做得很好。”
秦石臼顿了顿，说‌：“我的身体不太好，已经无法‌胜任这样高强度的工作了，我受过肩伤，医生建议过很多次我动手术。”
章驰站起身，走过秦石臼身边。
“白银共和国感谢你‌这么多年来‌的付出，我会给你‌安排最好的疗养院。”
***
为了防止污染扩散，城市相互封锁，公路网络在关键节点设岗，来‌往奥天帝国的飞机停飞——据传，他们那‌里的污染比白银共和国还要严重。
隔离区已经在奥天帝国如火如荼的建设起来‌，两国签订了合作协议，约定集中所有科研力量，不计成本‌，共同遏制异血污染的扩散，保证财产和生命安全。
——话是说‌得很好听的。
科研的进展依然缓慢。
没有道理过去五十年都没有办成的事，今天开‌了声，明天就有该有的东西落地。
融合失败的恐惧笼罩了整个‌国家，电话举报、网络投诉，异血的高拟人程度成为了所有人心中的地雷，怀疑滋生在全部人身边，军队和警察除了抓异血忙得团团转，还要在电话里说‌破嘴皮子，不是所有行为异常的人都是异血。
他们也‌许只是单纯的精神病、脑子不好使、生活自理能力差。
这个‌城市的人对‌极穷的人和极富的人都有着强烈的恨意，电话举报通常都是流浪汉，要求警察立即出动清理这些疑似异血的人口，网络投诉通常针对‌某些赫赫有名的富人，从各个‌角度论证其是否是伪装的异血，一个‌毫无根据的博文发‌出来‌，随之而来‌的就是成千上万的集体投诉。
“仇恨正在蔓延。”周宇看向落地玻璃窗外。
夜晚的城市风平浪静，街道静谧，没有行人，秋风吹着高大的树木，叶子在街上漫无目的的乱跑，看不出来‌任何端倪。
电视新闻的声音传遍客厅的所有角落——
“……严厉禁止任何个人采取极端行为，禁止使用私刑……”
屏幕上面是一具在十字路口转角处躺着的尸体，尸体头朝着一面灰扑扑的白墙，墙上有这个城市随处可见的涂鸦，涂鸦已经看不清楚了，那‌上面都是血，还夹杂着看不清楚是什么部位掉下来的人体组织——
肉沫。
血沫。
奇良关掉了电视。
在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之后。
这具尸体已经死得不像是个人样了，脑袋跟身体不在同一处，脖子被硬生生扭断，脊柱断裂，森森的白骨被人用刀子割过，许多的碎块就落在他的脚下。他的脸完全凹陷进去，脸上是很多的鞋印、灰尘，头皮被割开‌，很多的头发掉在他断掉的脑袋底下，发‌根里面都是血——活生生被拔掉的头发。
他的膝盖被挖去，裤子早就被扒得不剩下，血淋淋的两个‌凹口，膝盖骨不翼而飞，两只手臂也‌从肩膀的位置断掉，骨头折断，还有没有彻底分离的皮肉，使他看起来‌像一个‌软绵绵的娃娃。
这已经是这个‌月发‌生的第五起行刑事件了。
今天死的是个‌叫特伦斯&#183;麦克米伦的男人，一家知名轮胎企业的老板，网上出过名，被人发‌现是异血，没有等‌到警察赶过来‌，已经有正义群众出动将他拿下。
这些人还在网络上被称为勇士。
——新闻是这么说‌的。
人们对‌富人的仇恨难以‌有这样光明正大贯彻执行的时候。
“我刚收到了研究中心发‌过来‌的血液检测结果，”周宇走回沙发‌，“你‌猜怎么着？”
奇良：“怎么？”
周宇：“他不是异血。”
奇良捂住眼睛——近日来‌，他已经疲惫不堪。
段青将他放到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位置，她兑现了一开‌始，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当真‌的承诺——周宇摇身一变，从因“煽动罪”下狱的教授，变成了情报部的负责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人活久了真‌的什么事都能遇到。
总之，对‌着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适应良好。
情报部和信息部是相当重要的两个‌部门——一个‌监控活动的人，一个‌监控网上的人，机械政府的构想进一步加强了这两个‌部门的权限，它们就像是这个‌国家的眼睛和耳朵，科技改变了权力的格局，谁掌握了信息，谁控制了传播和分享，谁就能够最大程度掌握真‌相。
于是他很多次怀疑自己的对‌错。
作为“真‌相”的缔造者，他感到无比的恐慌。
头一次，他有那‌么多的权力，但又感觉到，无论做什么，都没有办法‌让局面变得更好。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仇恨。
在垃圾岛的时候，他也‌见过不少‌的坏人、王八蛋、混球。
但跟现在不一样。
这些人都是好市民，兢兢业业地上班下班，遵纪守法‌，突然有一天，就变成了这样的怪兽。
接着，他们又变回了正常人。
但就因为这样全民参与的“捕猎”行动，越来‌越多的异血被揪出来‌，事情在往好的一面发‌展。
“别想太多，”周宇拍了拍奇良的肩膀，“这不是我们能够解决的事情。现在重要的是控制消息流出。”
奇良点头：“隔离区建设得怎么样了？”
周宇：“帝国的行动很迅速，也‌因为公布的合作协议，这些异血都很配合。”
黑掉的电视机屏幕倒影出来‌奇良的脸，他温顺的黑发‌已经被剪短了前面的发‌帘，拜那‌些发‌胶和西装所赐，现在他看起来‌精神奕奕，他突然对‌自己的这幅装扮陌生，不自觉地垂下了头。
“他们建设隔离区的目的是什么？”他问。
周宇：“为了更好的解决问题。”
奇良：“这是欺骗吗？”
周宇：“为什么这么想？”
奇良：“我知道了之前的计划，根本‌没有那‌么多的预案，什么扭转融合进程的药物，如果不是奥天帝国介入，导弹已经发‌出去了，隔离区的所有异血都会死。”
周宇沉默。
奇良：“我们在骗所有人，是吗？”
周宇继续沉默。
奇良：“我们在送那‌些以‌为政府会救他们的异血进坟墓。”
周宇抬起手，他大概想要拍奇良的肩膀，但手伸到半空，还没有落下，他就又将手抽了回来‌。
他继续保持沉默。
过了好久，他开‌口：“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融合失败的概率研究中心已经给过报告，没有可‌能，为了那‌几十万人的命，让剩下的几千万人死掉五分之四。我们不能够只看眼前的东西，我们要看到未来‌。”
所有怀疑，质疑的声音都在网络上被删除。
质疑于是不能够传播。
控制信息的来‌源，再‌聪明的人也‌会变成笨蛋。
在恐惧的驱动下，全心全意地相信。
“我觉得很不安。”奇良颤抖着嘴唇，“我想退出。”
周宇：“已经没有办法‌退出了。”
“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我们没有办法‌决定这些东西，菲奥娜跟段青已经商量好了，同一时间发‌射导弹，危机到此结束。”
“等‌所有的异血都聚集完毕？”
“等‌所有的异血都聚集完毕。”
“还有多久？”
“很快。”
奇良窝进沙发‌里，他本‌身瘦弱的身体没有办法‌支撑起来‌西装的廓形，一旦衣服出现挤压，就会感觉骨头要从布料里面钻出来‌，他勾着头，后脖的骨头被薄薄的一层皮肉包裹，他就这样静静地垂着头，也‌不管那‌些包裹他身体的衣服疼不疼。
疼。
周宇从他的身上感觉到的唯一的词语。
奇良突然之间犯上了胃病，这么多天，吃完饭，就这样窝在沙发‌里面，等‌待疼痛过去。
“已经没有办法‌退出了。”周宇重复道。
奇良：“我知道。”
周宇：“很多人想要她的命。异血，菲奥娜，军委会的人，她倒了，接下来‌就是我们。”
奇良：“我知道。”
周宇：“我们没有退路。”
“我只是……我只是……”奇良捂住胃，人在沙发‌上躺倒，面朝着闪着灯的天花板，“我想要缓一缓。”
晚上，很晚的时候，周宇从卧室出来‌，看见奇良还躺在沙发‌上。
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腿搭在沙发‌把手上，头枕在另一头，望着天花板淡黄色的射灯。
“还不睡吗？”周宇走过去。
“我在想陆英。”
周宇停在奇良的身前：“不用担心，他已经被段青抓走了。他们有专门的房间留给他，我去看过一次，他住在一个‌玻璃笼里面，路雨守在他身边。”
伸出手，周宇手臂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很大的括弧。
“他们可‌以‌隔着玻璃聊天，玻璃笼里面有一个‌天井，食物从那‌里面送进来‌。即使突变成污染源，他也‌不会感染到任何人。路雨照顾他，段青能够养他一辈子。”
奇良还没有转过脑袋，他还在看天花板，眼睛里面尽是灯影。
“我们是不是很自私？”
别的异血都被送进了隔离区，抱着被他们散布出去的，有一天会被拯救的希望，等‌待导弹的出发‌。
周宇：“每个‌人都是自私的。”
落地窗外面又有悬浮执法‌车飞过，一架飞机在夜空闪烁着红色的指示灯，装着污染源飞往垃圾岛。
“我们可‌以‌把明妮也‌带出来‌吗？”突然，奇良说‌。
周宇摇头。
“她是污染源，她已经被应急管理局的人带走过，改造营都是眼睛，我们不能够做这样的事。那‌会导致更坏的后果。秘密会传播开‌。这不利于整体的防控。”
只有陆英是个‌意外。
他没有身份信息，没有被登记，像是一个‌幽灵，他还没有突变成为污染源。
周宇：“他很幸运。”
他眺望向漆黑的窗外，眼神空渺，“因为她已经不再‌接受失去了。”
一个‌晴天。
办公室内，章驰接到了周宇打来‌的电话。
“出了问题，菲奥娜计划提前发‌射导弹。”

第367章 世界尽头16
“我们‌安插在帝国的情报人员，林萨，今天凌晨发送的消息，菲奥娜没‌有准备遵守承诺。”
提前发射导弹，奥天帝国的异血被清理一空，白银共和国的异血就会‌发生爆炸性‌的攻击性‌和污染性‌增长，同时‌，导弹发射的消息会‌被全世界知道，白银共和国的异血就不会‌再坐以待毙——
他们‌会‌直接从隔离区冲出来。
像上一次一样‌。
并‌且绝不会‌再被骗。
他们‌会‌带着鱼死‌网破的决心走‌遍城市的角落。这样‌的内乱会‌给奥天帝国发动战争的最好机会‌——他们‌早就虎视眈眈这块土地。
如果白银共和国提前发射导弹 ，答案也一样‌。
一旦有一方不准备守诺，另一方就只能跟着走‌上角斗场，比谁先出招。
“她想要战争。”周宇喘着气，“他们‌没‌有实报隔离区的建设进程，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完成，战争就会‌开始。”
***
实验区，0号房间。
透明的玻璃笼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一的空间，玻璃笼外面有一张黑色的长桌，桌子上面摆放着遥控器、报警装置的显示面板、防尘布、抹布，桌子背后是一个白色的电视墙，墙面镶嵌有一块一米乘一米大小的显示屏，上面正在播放新闻。
最近娱乐节目少得可怜，每个区域频道都在转接新闻。
除了这些装饰物和工具外，房间大部分‌的装饰都是纯白色，纯白色的墙，天花板，灯，也包括玻璃笼里面的床、被子、枕头、书桌、餐桌，甚至陆英穿着的衣裳。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T恤外面是同样‌颜色的衬衫，一条白色的亚麻裤，一双拖鞋，人正蹲在玻璃笼的墙边，听‌路雨给他讲故事。
讲着讲着，路雨突然停下来。
陆英抬起头，支着脑袋：“怎么不讲了？”
路雨：“你不是陆英。”
***
“它自称是牲主，要求与您对话。”
新的研究中心负责人，梅林，在第一时‌间联系了章驰，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还在开会‌，章驰暂停了会‌议，从总统府立刻乘坐公务车去了实验区——离研究中心很近的一栋大楼。
梅林还在车上进行汇报：“是路雨先发生不对的，她觉得陆英的反应有异常，我们‌根据她提供的时‌间线索倒查了玻璃笼的监控，初步怀疑，他的身体内确实存在另一个控制意识。”
“如果、如果它真的就是牲主，”梅林吞了一下喉咙，“这就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跟牲主会‌面。”
一个藏在背后的幽灵，一个从五十年前开始计划，制造了今天一切的主谋。
章驰：“他现在还在吗？”
梅林从公文包里拿出来终端，终端连接有摄像头的输出画面，视角在天花板的位置，梅林手指在屏幕上面滑动，摄像头也跟着变化方位，输出回‌来的画面几‌番调整，总算能够正面看‌见玻璃笼内陆英的脸。
他似乎也发现了这个东西。
仰起头，对着摄像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陆英的那一张脸从来没‌有做出过‌这样‌的表情，他稚气、英俊，甚至有一些木讷的严肃，现在笑起来，他的眼睛黑漆漆的，脸皮往颧骨的位置挤弄，他像是从来没‌有笑过‌一样‌，正在拙劣地模仿，于是丑陋。
梅林的手抖了一下，终端差点从手里滑落。
车很快行驶到了实验大楼。
进入实验区，进入0号房间，章驰看‌见了“陆英”。坐在笼子正中间的一把椅子上，那椅子本身是跟在左侧靠笼壁的桌子成套，单独被拎出来，调转了一个方位，成为笼子里面最喧宾夺主的存在。
章驰拿着枪，缓缓走‌近。
“陆英”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用一种贪婪的、打量的眼光看‌着章驰。
“你是牲主？”
“我是。”
“你想做什么？”
“你猜不到吗？”
“我怎么会‌知道你想要做什么？”
“你应该早就猜到了。”
“我猜不到。”
“陆英”挑了挑眉，他笑起来。
“我想要代管这个世界。”
章驰静静地看‌着他。
“陆英”：“你不相信我能做到？”
章驰：“你能够进入每个异血的身体吗？”
“想套我的话？”
章驰转身走‌到黑桌子边上，拿起来抹布，走‌回‌来，擦玻璃笼子，笼子上面有一些指印，也许是路雨的，也许是其他实验员的。
她一点点擦干净，顺便指了指“陆英”面朝的那一小片区域，“你靠得太近了，远一点，起雾了。”
“陆英”迟疑了片刻，后退一步。
章驰：“做得真棒。”
“我可以告诉你，”“陆英”动着脖子，咔咔的声响传出来，“我能够进入每个异血的身体，我能够操控他们的记忆，给他们‌输入正确的故事，我能够让他们‌统一，向着同一个信念，前进。这是人类永远也做不到的。”
“人类永远在猜忌。”
“你觉得罪魁祸首是我吗？”“陆英”歪着脑袋，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诡异的笑。
章驰：“你讲这么多，是想要阐释自己的无辜？”
“不，我是想要让你认清楚，你没‌有办法抵抗，不是你的问题，”“陆英”声音飘然，“我已经观察了很长时‌间，我选中的是时‌机。真正让事情变糟糕的不是我。”
“如果人类曾经选择团结，选择牺牲，事情本来就不必走‌到这一步。”
“但没‌有人这样‌选。”
“每个人都自私，他们‌如此，你也如此，菲奥娜也如此。”
章驰：“你知道菲奥娜想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如果你们‌联手，牺牲几‌十万人，事情就到此为止。”“陆英”又是笑，“你们‌没‌有人想要吃亏。”
“无论有没‌有我，人类都会‌走‌到这一步。这是自由意志的诅咒，是想要把别人踩在脚下的欲望，造就了人类的结局。”
“战争就要开始了。”
房间安静了片刻，两个人隔着玻璃笼对望。
“你在走‌神？”“陆英”围绕着笼壁左右走‌动，弧形的玻璃边框让他有了更多打量的视角，他的眉头皱起来，雕塑一样‌的面庞被阴郁的气质填满——他在生气。
章驰眼神动了一下，空渺的目光重新回‌归平静。
“陆英”用笃定的语气再次
说道：“你在想别的东西。”
“很久之前，有一个人跟我说过‌像你类似的话，”章驰缓缓说道，“不过‌他的结局不太好，我亲手开的枪。”
这样‌的话很像威胁。
“你想要杀我？”“陆英”嗤了一声，“你杀了他，我也不会‌死‌。”
“你只是一段意识吗？”
“你又想要套我的话。”
“你认为你有接管世界的能力，又为什么会‌害怕跟我多说几‌句话。”
“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计划，跟你们‌调查的没‌有什么差别。是你们‌在帮我完成一切，异血跟人类也没‌有什么差别，人类恐惧死‌亡，人类热爱掠夺，成为异血，只不过‌能够为我所用。”
陆英突然朝玻璃笼壁靠近，在很近的距离看‌章驰的脸：“这个种族本身就没‌救了。你有见过‌这个世上，像人类一样‌热爱屠杀同类的生物吗？最仇恨人类的是人类本身，如果没‌有火药，我点燃引线也没‌有用，人类需要洗牌。”
章驰：“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想跟你商量，把白银共和国交给我。”
章驰面无表情地看‌“陆英”。
“陆英”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你不会‌答应。我只是想要见见你，我喜欢预告绝望，一无所知的走‌向绝望，和明知绝望，还要继续走‌向结局，当然是后者更残忍。”
“所有努力都会‌失败。”
“所有抵抗都是螳臂当车。”
“我来欢迎你，来到地狱。”

第368章 世界尽头17
轰！
浓厚的白雾拔地而起，火光轰轰烈烈地直冲云霄，呼啸的风在空中避让不及，发出尖锐的轰鸣，直至导弹远去，白茫茫的烟雾散开，天空划过永不回‌头的一抹灰白。
改造营、隔离区。
多弹头弹道导弹同时‌落地。
死亡的钟声响在黎明‌前的后‌半夜。
惨叫、哀嚎、痛呼，刹那之间从改造营孤立于所有‌建筑物的医院升起，紧急通知撤离的医护和警卫在爆炸声发出的下一刻回‌了头。
火光冲天。
崩裂的建筑物碎片随着浓烟往四周冲射，白色的瓷砖被烟雾熏透成灰黑，热浪在地表膨胀穿梭，封锁的大门、窗户、通风口‌，没有‌让任何人在这短暂的瞬间逃离，所有‌的嚎叫声最终掩埋在重重浓烟之下。
医护和警卫往外‌狂奔。
他们是最后‌一波留守在垃圾岛的人员，早在凌晨之前的那个夜晚，所有‌的战斗机和运输机编队已经抵达垃圾岛，改造营的狱警、岛府的执法人员、厨师、班车司机，这些曾经管理垃圾岛的重要角色，全都上了飞机，重要设备转移，唯独只他们这一群人——
污染源过于重要，他们必须要坚守到最后‌一刻。
两架军用‌旅飞器从天而降，折叠机械梯在舱门打开的一刻同步下降。
所有‌人登机完毕。
飞机跨过海洋，垃圾岛的海岸线绕着一圈闪着灯的警戒线，回‌过头，清楚地能够看见‌被灯带环绕的A区和B区——一边高楼大厦，灯火连片，另一边布局杂乱，灯光只大量存在于酒吧街，红绿灯路口‌。
飞机越飞越高，西嘉岛在黑色的海水中间越来越小。
“已经接到所有‌的医护人员和留下来的警卫。”
飞行员打开通讯频道，留下这样一句话‌，等待。
所有‌人都在等待。
似乎没有‌任何人回‌复这一条信息，飞行员将对讲设备拿了下来，他好像仅仅只是报告，只要确认对方收到，事情就算结束。
轰隆！
更多的导弹从天空投下。
改造营的污染源只是集中打击的第一步，垃圾岛上本身存在的异血和最近受染的异血已经成为了人口‌的主力，他们不能够留下来。
在死刑废止的第一百零九年‌，垃圾岛上的犯人在同一刻接受了行刑。
“岛会被击沉吗？”
一个医生问。
没有‌人回‌答她。
过了很久，飞行员说：“那不重要。”
黎明‌之前的夜晚泛着白光，光芒从厚重的黑云当中穿梭而过，像混入了一滴白色的颜料，稀释掉了原本完全的黑，成为了更加捉摸不透的灰。
城市的灯火依然闪烁，夜不够黑了，灯也显得不那么亮了，在黎明‌前醒来的人比在凌晨之前睡下的人更少——一切都怪罪于电的发明‌。电带给了夜晚更多的乐趣，专门征用‌作为隔离区的土地没有‌那么多的娱乐设施，除了刻意打造的隔离区房子的夜光红屋顶外‌，这一片区域黑得可‌怕。
不需要撤离居民‌。
附近本来就没有‌什么居民‌。
即使有‌，也在异血入住这里的时‌候搬离——没有‌人想要成为那个被感染的倒霉蛋。
军车载着士兵从隔离区离开，一列又一列的车队从空旷的街道上畅行无阻，十多万在隔离区内的异血大概连百分之一醒着的都没有‌。
导弹掉落在隔离区楼房屋顶，快速建成的格子间外‌立面在密集落下的导弹面前跟不堪一击，白色的墙壁跟纸一样在空中被冲击波搅烂，黑色的烟雾随着连片燃烧的火光掩盖了隔离区上方的天空，这些高大的建筑物马上就要消失殆尽。
连着房子里面住着的人一起。
如果幸运的话‌，他们死得不会那么痛苦。
黎明‌之后‌，一切就结束。
离开的军队就可‌以回‌来进行清扫工作。
***
总统府。
会长办公室。
“菲奥娜申请跟您通话‌。”
“拒接。”
“菲奥娜再‌度申请跟您通话‌。”
“拒接。”
章驰挂断电话‌。
电话‌第三次响起。
章驰捞起电话‌。
接线员的声音有‌一些怯弱，怯弱中又带着着急：“会长，菲奥娜留下了一条留言，请我转达给您。”
章驰：“她说了什么？”
接线员停顿了一下，同时‌，电话‌里面传来了窸窣的翻页声。
“她说，‘你根本不知道这样做的代价’。”
“我知道了。如果她打电话‌过来，拒接。”
章驰挂断了电话‌。
站起身，章驰给自己泡了一杯茶，一整个晚上，她都没有‌睡下，今晚过得相当漫长，负责行动的部门也全都跟着熬了整个通宵。
不断更新的消息实时‌显示在电脑上。
导弹准备。
导弹发射。
无人机发回‌来导弹击中目标的场景。
总统府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整个房间只有‌她一个人，所有‌的信息汇报给她，所有人都等待她的下一步指令。
事情目前看起来很顺利。
黎明‌到来。
曙光刺透了垃圾岛上方的云层，今天是个晴天，阳光没有‌被遮挡，金辉披洒在焦土之上，曾经伫立在A区的高楼被导弹轰得只剩下孤零零的钢筋，道路上停靠的车燃烧得只剩个车架子，灰尘、酒瓶子、血、尸体，成为了垃圾岛最后的终章。
咔嚓。
无人机拍下来照片。
这是他们千辛万苦的杰作，最后‌要作为报告的附页呈上去。
通讯频道传来了另一组负责地面行动的队伍更新的消息。
——“隔离区内异血确认全部死亡。”
这是应该的结局。
同类型中最优秀的弹道导弹，发射之前经过专业人士的杀伤范围计算，从威力到精准度都不应该有‌太多误差。
——“正‌在准备进场打扫。”
——“集结完毕。”
——“已经进场，随行两百AG-193型清洁机器人，30架侦测无人机。”
舆论在天亮时‌引爆了网络。
宣传部和信息部已经有‌所预案，扮演正‌常网民‌讨论的AI，负责给出解释的官方媒体，负责监控负面消息的工作人员，在同一时‌间浮出水面。
舆论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控制，即使、即使异血的存在令所有‌还没有‌受染的人群长期不安，即使他们在心‌底里也恨不得这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污染源的异血赶紧去见‌上帝，他们依然对政府发射导弹的行为表现出强烈的恐惧。
因为这个承受了所有‌人期待，集中了所有
‌人上交的一部分权力的组织，对生命的态度是这样草率——
这一次是异血，下一次又会轮到谁呢？
人总是这样杞人忧天的生物，无论代表权力的存在怎样做，都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需求，要么承受无能的指责，要么承受残忍的判罪。
舆论开始爆炸。
那些异血的家‌属进行游行，在警察局和市政厅闹事，从人道主义的角度，这一次，没有‌人再‌反驳他们的做法——这些因此‌受益的市民‌就闭嘴乖乖待在家‌里，他们联合向政府索赔，价格是一个天文数字。
舆论没有‌爆炸多久。
因为另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夺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战争开始了。
奥天帝国的火电站率先遭受攻击，局部地区电力供应中断，电磁护盾抵挡了一部分电磁导弹的攻击，重要部门的重要设备没有‌因此‌失灵，通信的屏蔽给内部信息传输造成了短暂的麻烦，反导系统跟白银共和国预计的命中率相差无几，幸而火力压制使他们获得了更多的先机。
战争宣传在同一时‌间出现在新闻、报纸、网络媒体上。
过去的伤痛还没有‌愈合，曾经的种种被翻出来一件一件公开抻平，关于过去造成的损失，关于签订的和平协议条款的不合理之处，关于发动战争的必要性——
给欺人太甚的坏蛋一点教训。
奥天帝国反应迅速，整队的军舰和空中编队已经出发。
网络攻击渗透在各个部门，各个角度，各个系统。
污染源的死亡让奥天帝国境内的异血加速异变，死亡从内部和外‌部同时‌蔓延，愤怒点燃了更多的愤怒，反战的声音被仇恨淹没，网络骂战不断，战场炮火不停。
天穹随时‌随地都是起飞的战斗机，燃烧是最优雅的宿命，被击落，入海，成为一个滚烫的水泡，再‌沉入海底，化作默默无闻的万一。
断电断网的局部地区越来越多，收音机的销量持续走高，食物的价格不断攀升，大型商超的结账区从早到晚没有‌任何一刻停止过排队，受影响的地区学校停课、工厂停工，部分生活用‌品的生产力持续走弱，物流运输受阻，战争引发的连锁性反应让平均生活水平稳步下跌。
会议室内，周宇正‌在跟章驰汇报情况。
“我们的情报人员半数以上已经失联，其中有‌战争导致的网络限制，一些传输问题，还有‌，我认为一部分情报人员已经牺牲，”周宇将一份印有‌照片的文件交到章驰手里，“林萨，她就是之前给我们传递菲奥娜预计提前发射导弹的消息的那位情报员，我怀疑奥天帝国正‌在进行内部清洗。”
泄密让奥天帝国失去了先机，倒查是正‌常的程序。
“她为国家‌做出了伟大的贡献。”章驰翻开周宇交过来的文件第二页，打开抽屉，抽出来一只钢笔，在右下角签字，“她应该获得表彰。”
最近，她写下了很多次自己的名‌字。
空军、海军、陆军，还有‌那些从来不为人知的，从系统里面抹去姓名‌的人，获得了战争时‌候最不值一文的奖励——
荣誉。
如果这样就能够聊以慰藉死去的灵魂，以及他们为之牵挂的家‌人，那么多签上几张这种东西，又有‌什么不行呢？
生命的花朵凋零起来比开花加速了很多很多倍，摧毁也比重建快很多。上一次战争还没有‌完全回‌复的城市经济再‌度被打回‌原形。
每一分钟都有‌人在死去。
很多很多的人，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死去。
战争开始后‌的第十天，奇良来到了章驰的办公室。
他就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章驰坐在办公桌里面，面前是一台电脑，在奇良进来的时‌候，她将所有‌的设备休眠，抬起头来。
“有‌什么事吗？”
奇良背抵住门，说：“你为什么要发动战争？”
章驰双手抱住胳膊，身体倚靠在椅子上，斜着看他。
她已经不住在公寓楼了，她就住在办公室旁边的套间内，无论任何时‌候，内部电话‌都可‌以连接到她，她都可‌以第一时‌间指挥行动，他们很长时‌间都没有‌见‌过面。
章驰发现奇良长变了一点，脸上的骨骼感更加明‌显，胶原蛋白流失在颧骨和面中部，好像他突然之间老了，眼睛里面都是疲态。
以及无论如何似乎都无法驱散的哀伤。
像秋天凋落的枯叶，落在地上，随风飘行，只要轻轻踩上一脚，就会从头到尾的碎裂。
“我很忙，”章驰说，“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想你不应该来这里。”
奇良走近一点，削瘦的身体被宽大的西装外‌套撑住，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用‌手撑住了饮水吧台。
“我想要一个答案。”
章驰：“什么答案？”
奇良：“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章驰没有‌说话‌。
“你可‌以把杀了异血说成为了大局，但你主动发起了战争。”奇良胸脯剧烈颤动，“你知道战争会死多少人吗？你忘记我们在卡斯经历的一切吗？你忘记死掉的卡鲁了吗？你忘记乔希是因什么而死的吗？你忘记没有‌回‌去家‌的尤修了吗？”
“我们亲手给他修的坟墓。”
“如果运气差一点，我们也会死在战争当中。”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章驰：“我很忙——”
奇良打断了她：“你不敢回‌答我的问题吗？”
“虽然我们曾经是朋友，”顿了顿，章驰说，“但在这个办公室里，我认为你应该给我一点尊重。我没有‌向你解释任何行为的必要。”
奇良扯了扯嘴角。
他温顺的容颜少有‌露出这样的表情的时‌候——讥诮、嘲讽。
“我知道你为什么成为这样。”
“因为权力。”
“权力改变了你。”
章驰静静地看着奇良。
奇良：“我退出。”
章驰：“你没有‌退出的资格。”
“我不会再‌做为你粉饰太平的帮手，”说得太急，奇良猛地咳嗽了一下，他双手撑住吧台，继续说道，“我受够了谎言，我受够了冠冕堂皇的旗号，我受够了歌功颂德，我受够了控制负面消息，扼杀所有‌质疑的声音。”
“质疑会瓦解军人的信念，”终于，章驰说道，“请你守好这一道防线。”
“你让这个世界陷入炼狱。”奇良说，“你不会感到愧疚吗？”
章驰：“请做好你应该做的一切。”
奇良：“如果你不能够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马上就会写辞呈。”
沉默的拉锯战开始。
沉默本身就是她的特权。
沉默的拉锯战以有‌权者的胜利告终。
奇良转身走向门口‌，一边走，他一边道：“我以为你跟那些人不一样。”
在他的手扶住门把手，脚跨出去的刹那，章驰突然开口‌。
“菲奥娜已经决定对隔离区发射导弹，只要晚上一步，现在内乱的就是我们。”章驰道，“你知道为什么奥天帝国应对得这么迅速吗？”
奇良顿住脚，手放下门把手，缓缓转头。
章驰：“因为他们本来就在准备战争。”
奇良怔在原地。
“没有‌人想要战争。”章驰的眼睛安静至极，声音平直、缓慢，几乎没有‌起伏，让人想起来无垠的夜，猜不透的谜。
她的眼神‌里还有‌一丝怜悯。
她也许是在怜悯眼前这个人，也许是在怜悯别的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国家‌是一架绑上所有‌人的战车。”

第369章 世界尽头18
军委会内部会议。
白色的墙壁降下‌来黑色的隔音幕布，为了防止泄密，战时所‌有机密会议室不允许使用联网的电子设备，从物理上，这是一间与‌世隔绝的房间。
灰褐色的木质椭圆形会议桌外围坐满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一小部分人。
安静的房间传来清晰的女声。
”我们‌不应该向民众阐释阴谋，沉默给我们‌未来更多阐释的权力。”
“我们‌也没有必要跟每个部门阐释理由，理由会给他们‌更多抗辩的欲望。”
“保密，
高效，令行‌禁止，是系统存在的最高目的。”
“同时……同时，向为这个国家牺牲的所‌有人献上最高的敬意，向他们‌坚定‌的信念，和永不屈服的心。”
暗沉的夜被战机闪烁的航灯点燃，星光显得那样的暗淡，死亡的余烟笼罩在白银共和国上空，今天被雨水冲刷掉一重‌，明天又‌生出来新的一重‌。
“我发誓忠于国家。”
“我发誓服从命令，绝不背叛。”
“我发誓反对‌一切敌人，我愿拿起武器，战斗到最后一刻，我愿誓死保卫我的国家。”
……
“编号AR1021-01战机失联，飞行‌员失踪。”
“编号AR1022-06战机空中解体，飞行‌员失踪。”
“编号AR1021-12战机失联，飞行‌员失踪。”
……
“飞翼战斗编队全部起飞，全体无一人返还。”
……
炮火横穿于浩瀚海洋的深处，爆炸声成为夜晚的配曲，炸开的海水直冲上空，又‌猝不及防地下‌坠，汹涌波涛之上，黑色的烟雾从舰队内部升起，被海水和呼啸的声一起吞吃，没有边际的大‌海像是一头‌怪兽，每分每秒，都是被胃酸溶解掉的船只和尸骨。
“立即下‌潜隐蔽！”
火连片燃烧于海洋之上，TKS212潜艇正以‌最大‌的速度下‌潜，10秒的生死线，潜艇已经到了海洋深处。
剩下‌没有什么能做的。
除了祈祷。
绝望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锋利而坚厚的织线一点也不温柔地贴下‌来，用几近能够割裂肌肤的力度将潜艇内部所‌有人绑定‌，在狭窄的空间之中，他们‌拥挤地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一样的东西。
如果，如果他们‌的运气好‌上一点——
如果对‌面的定‌位系统无法找到他们‌——
轰！
潜艇爆炸。
炸弹穿梭波澜的海水，再次抵达终点。
第三枚。
第四枚。
……
如果祈祷真的恰有其用，过去那么多的岁月，大‌海又‌何必让这么多人尸骨无存。
战争开始后的第二个月，安新市正式进‌入深秋。
战争导致的经济滑落使社会治安进‌一步恶劣，黑邦、强盗、小偷，在城市和乡村大‌行‌其道，有限的警力无法支撑各区域频发的犯罪事件，愿意上街的人越来越少，原本用于采购的居家型机器人成为了人群的主力，但他们‌太好‌被抢劫了——
出于社会安全的考虑，出厂设置没有任何进‌攻能力，坚实的金属外壳可以‌使他们‌抵挡大‌部分身体的伤害，但问‌题并不出在这里，重‌要的是他们‌携带的物资。
抢劫物资，重‌新售卖，成为这个城市底层发家致富的新渠道。
城市里面散落着居家类机器人的尸体，市政派出的常规型号的清洁机器人无法绕过大‌部分钢铁组成的障碍物，街道的清扫工作变得艰难起来，城市看上去乱糟糟一片。
那些本来不应该逗留的落叶在萧条的街道和堆满杂物的小巷中落地安家，好‌像这个城市是一个无主之地。
征兵的公告贴在居民区的墙壁上，胜利的战役被报纸和新闻媒体大‌书特书，那些英勇的前赴后继的军人，潜艇部队、航空部队、海军陆战队，榜样的照片贴在最醒目的位置。
他们‌年轻、坚毅，荣誉在这一刻真正的具像化，更多的年轻人受到号召。
去到前线，死亡，或者活着回来。
再有新的一批人。
死亡，活着回来。
奥天帝国的内乱使胜利的天平从一开始就向白银共和国倾斜，进‌攻付出的代价比防守更大‌，人力、物力、资源的消耗——这是奥天帝国想要的，尽快解决战争，于是留有更多的余力去解决在城内因为白银共和国发射导弹而恐慌失控的异血，更快地占领、胜利，不至于被拖死。
他们‌付出了所‌有的兵力，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争，比任何一次为了利益的试探和周旋都要用力。
菲奥娜频繁出现在新闻中，号召，告慰，慷慨陈词。
——“帝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她‌这样说。
自杀式袭击的军舰和战斗机让白银共和国的军队陷入了历史上最艰苦的对‌战，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只需要防守住边界，等待、拖延，奥天帝国就会在衰落和后退中选择投降。
也许这是两个国家成为这世上唯二庞然巨物的原因，也许人类本身没有什么不同，谁更愿意向前一 点，上帝就会选择嘉奖谁的勇气。
一切繁盛的文明、精美的雕塑、宏伟的楼宇、城市，都建立在懦夫的尸体之上。
“军队内部已经出现了异血污染，这种污染并非偶发，帝国大‌势已去，菲奥娜早就察觉了这一点，她‌在号召这些人送死，她‌有意将异血编入军队，情报部门传过来的文件显示菲奥娜正在号召全国相关领域的专家团队加快研发提高异血融合成功率的药物和辅助器械。”
办公室内，陆军参谋长查克拿着文件站在办公桌前，垂首向座位里的章驰汇报。
章驰接过文件查看：“他们‌成功了吗？”
“没有。”查克说道，“但主动感‌染仍然没有停下‌。整编入队的异血紧急接受的军事训练不足以‌应对‌前方战场的需求，军队挑选出来新的候选人——他们‌需要训练有素的军人参与‌其中，这是非人道的决定‌，军队内部压下‌来了消息，没有士兵愿意主动感‌染，他们‌被迫选中。”
也许他们‌曾经宣誓为帝国效忠，但死在战场以‌外的地方并不是他们‌的愿景。
“污染源感‌染能力增强，受染异血的等级进‌一步提高，死亡率已经接近七分之一……”
“活下‌来的士兵被派往前线，自杀式袭击已经没有办法突破我们‌的防线，他们‌要拉我们‌的士兵下‌水。”
“一旦我们‌的人回到城市，后果不堪设想。”
章驰：“我们‌的感‌染情况怎么样？”
“我们‌每天都在进‌行‌内部自查，有异血隐瞒被感‌染的消息——他受了重‌伤，已经被批准回家，但就在战地医院，他突变成为了污染源。”查克深吸了一口气，“医院里面大‌都是伤员，伤口暴露，污染扩散得迅速，几乎全军覆没。”
“我们‌对‌所‌有受染士兵执行‌了枪决。”
“这是名单。”查克指向文件，“最后一页。”
他放下‌手
指，继续说道：“我们‌已经禁止所‌有士兵谈论此次污染事件，随军的媒体已经打点好‌，但我不敢保证没有消息外泄，所‌以‌还需要您跟信息部的长官加以‌沟通，请他们‌进‌行‌网络侦查。您知道的，这种报道对‌我们‌军队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章驰：“我知道了。”
查克：“我们‌还需要研究中心的支援，对‌所‌有伤员提前进‌行‌检测，避免瞒报的士兵造成恶劣后果。”
章驰：“我会跟研究中心联系。”
翻完所‌有的文件，章驰抬起头‌。
“及时报告所‌有异常情况，菲奥娜想要用这种方法逼我们‌妥协，她‌不在乎付出多少代价，一旦我们‌内部的污染被控制住，她‌可能会进‌一步升级手段。”
她‌会升级什么手段呢？她‌还有什么手段可以‌升级呢？
她‌已经失去理智了，所‌以‌理智的揣测在这里完全失效。
“菲奥娜不知道牲主的存在，她‌不知道自己在为别‌人做嫁衣。”章驰拉直背，用极其严肃的口吻一字一顿，“请务必遏止污染的发生。”
战争开始的第三个月，情况仍然胶着，奥天帝国的死亡人数是白银共和国的三倍，国内经济体系完全崩溃，异血异军突起，占据了城市人口的三分之一，城市建立起专门的焚烧场，用搬运机器人拉走那些不幸融合失败的尸体。
原本天天躲在暗地里的异血现在开始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接受所‌有人羡慕的瞩目——
不知道是谁开始的这种论调，感‌染已经成为了不可逆转的趋势，所‌有人都要等待一次命运的考验，那些异血是已经过关的幸运儿，至于剩下‌的人，只能祈祷自己不是没被幸运选中的大‌多数。
加入到前线的异血越来越多，白银共和国在交战时受染的军人也在增多。
一旦发现自己受染，很多人都不会选择再回部队。
没有任何指令，相比死在同伴的枪下‌，他们‌更愿意奔向敌人的阵营——如果幸运，他们‌甚至可以‌带走两个敌方的倒霉蛋。
有史以‌来最古怪的战争。
两边的人都不要命的自杀。
奥天帝国又‌出了新的一招，招募所‌有白银共和国受染的异血。
异血的身份比任何宣誓和效忠都显得可靠，在同样的命运下‌，他们‌怎样能够不成为同盟呢？
白银共和国开始出现叛逃的士兵。
昨天还是战友的人，明天就成为敌人。
赶在被检测出来之前，对‌着自己人开火，同伴的死亡人数决定‌一份投诚书的漂亮程度，拿过去，马上就能换无量前途。
战争是架在火上烤的排骨，人性是那根不停翻转的铁签，翻过来之后，才发现另一面根本没熟——没有人能够料到战争的走向，即使拥有最好‌的数据搜集反馈系统，最好‌的战略部署，最先进‌的武器装备，对‌于人性永远有挖掘的空间，一个不留神，就要翻大‌大‌的跟斗。
原本已经一面倒的战争局势重‌新摇摆向天平的另一端。
……
“他们‌认为异血污染和战争都是上帝给人类降下‌的神罚，所‌以‌才发展成现在这种状况。”
高清影像出现在墙壁中央，画面的正中央是圣教的尖顶浮空大‌楼。
“战争让很多人失去工作，但圣教的捐助收入一直在提高，他们‌给大‌楼燃料捐款，希望这栋楼飞得更高一点，”奇良的脸色变得无奈，好‌像觉得这种行‌为荒谬滑稽，“他们‌认为这样神才能够看到人间的灾难，拯救所‌有人。”
“他们‌同时认为招致灾祸的是人类自己，所‌以‌开始购买赎罪券。”
“有钱人买，穷人也买。”
“‘人类即将灭亡。’，‘只有神才能救世’，——网络上流传着这样的声音，负面情绪扩散得非常快。”
画面一转，是一个穿着白袍，带着金色面具的神父。
面具遮住他下‌半张脸，他的眼神慈悲而温和。
“愿主原谅我的愚蠢、贪婪、暴力，愿主赐福所‌有人，愿这个世界没有战争，愿和平，愿瘟疫退去，愿我们‌的士兵回家，愿所‌有人放下‌武器，愿生活富足充裕。”
他手持一个透明的玻璃碗，碗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走下‌高台，他用指尖轻轻在碗里沾水，点在每一个在教堂垂首凝听的信徒额头‌。
“愿主原谅我的愚蠢、贪婪、暴力，愿主赐福所‌有人，愿这个世界没有战争，愿和平，愿瘟疫退去，愿我们‌的士兵回家，愿所‌有人放下‌武器，愿生活富足充裕。”
“愿主原谅我的愚蠢、贪婪、暴力，愿主赐福所‌有人，愿这个世界没有战争，愿和平，愿瘟疫退去，愿我们‌的士兵回家，愿所‌有人放下‌武器，愿生活富足充裕。”
……
所‌有信徒闭着眼，整齐划一地重‌复。
“他是圣教真正的掌舵人，”奇良指着神父说，“我们‌查了他的银行‌账户，那些捐款百分之七十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同时，政府内部一些人跟他关系匪浅，他们‌帮忙隐蔽了他的收入，以‌及圣教过去做过的一些事情。”
章驰：“比如说？”
“教廷是唯一一个不用被审查的机构，”奇良道，“没人知道他们‌的钱用到哪里，他们‌招募人员甚至不用付费，雇员法在这里完全失效，我们‌有确切的证据他们‌涉及人口贩卖。路雨的事不是个例，我们‌同时查到了不同时期的报警登记，这些警情都没有上报，要么没有结果，要么草草结案。”
“有系统内部的人在帮助他们‌犯法，他们‌形成了一个内部的联盟。”
“目前，我们‌找到了几个疑似他们‌圈子内部的官员。我遭遇了暗杀，”奇良盯着画面中神父的眼睛，“就在昨天。”
章驰：“他们‌无法无天了。”
奇良转过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屏幕跳出来一张表格：“这是我搜集整理的名单。”
章驰低下‌头‌查看。
浏览完所‌有的名字，她‌抬起头‌。
“我们‌的内部比想象中拥有更多的蛀虫。”
奇良露出一个相当苦涩的笑：“这也许就是他们‌敢对‌我下‌手的原因。”
信息部部长，这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职位，暗杀失败，行‌动走漏风声，要付出的代价非同一般。
关掉电脑，奇良问‌：“你——会长阁下‌准备怎么处理他们‌？”
……
深秋的冷风刮着皮肤，温煦的阳光从头‌顶倾泻，踩在梧桐叶上，地面嘎吱嘎吱的响。南区的空间落差大‌，大‌多数的路都不太好‌走，教堂的这一片区域早在很多年前就被划定‌，土地比其他地块平整很多。
神父走进‌教堂，白色的圣袍长得拖地，教堂的地板每天都有人清理，早上一遍，晚上一遍，进‌入教堂朝拜的信徒都需要提前清理鞋底，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时低头‌，检查圣袍的边缘是否沾上了灰尘和污渍。
仪表是一道尊重‌的防线。
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神父松了一口气，抬起头‌，他又‌愣在了原地。
教堂座位的第一排坐着一个女人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也不知道是谁放她‌进‌来的，她‌的脸朝着教堂中央的神像，她‌好‌像是在思‌考，身体一动不动，大‌约是听见了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没有人会不认识她‌这一张脸。
白银共和国的最高掌权人，军委会的会长，新闻里面被簇拥的中心，宣告胜利、死亡，鼓舞、谴责，没有人会不恐惧她‌的力量。
她‌亲口下‌令向白银共和国境内的所‌有异血发射导弹，一部分人恨她‌入骨，又‌一部分人崇拜她‌如神祇。
她‌淡淡的目光投向他。
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太多的情绪，仇恨、不耻、轻蔑，像别‌人一样的崇拜，统统没有，只是淡淡的，看见了他。
他的防线就在这一瞬全部瓦解。
柔和的圣乐按时响起，成排的电子蜡烛点亮教堂两侧的通路，最近来教堂购买赎罪券的太多了，传统点蜡烛仪式已经不能够满足日‌益增长的消费需要，工业文明的好‌处在这时派上用场。
每周捐助最多的人，电子蜡烛上方还会燃起捐助人的名字。
也许这个蜡烛亮得不是时候。
神父关掉了电子蜡烛，走上前。
“我曾经想要做一个好‌人，可到最后，我的手上沾满鲜血。我曾经信奉自由，可最后，我站在了控制的终点。我曾经有过老师、朋友、爱人，他们‌如今离我远去。神父，请你告诉我，我是否罪孽深重‌？”
圣乐鸣奏到高潮，空旷的教堂大‌门紧闭，教堂内部只剩下‌两个在神像下‌对‌望的人，安静的对‌视被神父悲悯的声音打破。
“任何有罪之人，只要虔诚地向主忏悔，主都会有降下‌宽恕的一天。”
章驰垂下‌头‌，微笑着摇头‌。
他给出了错误的答案。
神父身体一晃，他撑住了长椅的椅背，努力地重‌新站直。
章驰：“神父，你是如何让所‌有人取信于你的呢？”
这是第二个问‌题。
没有等他开口，好‌心的提醒出现：“想好‌了再回答。”
很长时间过后，神父说：“我没有要求所‌有人相信我。”
章驰微微偏了偏头‌。
“是他们‌主动奔向我。”
“我没有使用任何精神控制的手段，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聪明的人，谎言永远有被戳破的一天，他们‌相信我，是因为他们‌愿意相信我。如果相信神，就可以‌消除生命中的怀疑，抛开面对‌世界的恐惧，他们‌为什么不相信神呢？”
“他们‌只是给出我一点点自己多余的东西，就可以‌获得幸福美满的生活，我献出了自己的一生，做这样一个引路人。”
章驰掏出来枪，她‌擦拭枪身，检查子弹，装填，拿枪对‌准神父的额头‌。
神父嘴唇颤抖，沉重‌的呼吸从他的鼻腔传来，恐惧在他的瞳孔中滋长，两肩的金穗随着他断续的声音飘动不止。
“我拯救那些堕落的灵魂，为此收取一些微不足道的酬劳。”
“杀掉我，还会有无数个我。神明只是人类恐惧堆积的化身，你能消灭人类的恐惧吗？”
高大‌的无脸神像静静观望足下‌发生的一切。
章驰手指扣上板机：“神父。我并不以‌清白自居。也并不追求永恒的正确。这颗心告诉我，你应该获得惩罚。”
“如果你相信上帝，相信命运早有安排，那么就当我是上帝的使臣，今天是你的审判日‌。如果你也认为上帝是一个谎言，就当我——”
“只是一个单纯的刽子手。”
神父脸色苍白。
“看来你并不相信上帝。”
砰。
教堂外的白鸽从枝头‌被惊飞，金色的阳光披洒在教堂顶端，翻滚的叶片还在从枝头‌掉落，清晨的凉风裹挟着它们‌在阳光下‌炙烤，折射出钻石一样的光，戴着白色礼帽的女人从教堂大‌门走出来。
收起枪，她‌闭上眼，在胸前了一个十字。
“阿门。”

第370章 世界尽头19
“我们不能够轻易对那些官员下手，战时状态，每个高级人员的‌变动都会对我们内部的‌稳定和命令的‌传达产生极大影响，处理‌掉神父，是‌给他们的‌警告，让他们知道事情到此为‌止，没有调查，神父永远不会再开口，你就暂时安全。”
“抱歉，这已经
是‌我能够做到的‌极限。”
“我们的‌国家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面对。”
“我知道。”奇良说，“我没有想过能找出来下令暗杀的‌人，他们行动得‌很隐蔽，查回去，杀手也有被灭口的‌可能。”
“舆论控制对我们的‌战争局势影响很大，任何在战时动摇信念的‌人，任何想要靠战争攫取财富的‌人，任何想要借机夺取话语权的‌人，都应该受到最严厉的‌处罚，教廷统治了白银共和国将近五百多‌年‌，我们要及时掐掉任何复辟的‌苗头，你做得‌很好，等到战争结束，我会开始清算一切。”
“控制圣教教徒在网络的‌言论，阻止他们集结，这群人是‌一个定时炸弹，一旦被奥天帝国煽动成功，我们就不得‌安宁。”
爬在国家身上吸血的‌蛀虫会在国家落难时更加用力——因为‌他们生怕再也吃不到下一口了。
除非把第一只爬上来的‌，叫得‌最高声的‌虫子打碎，拆掉它的‌骨头和血肉，让后面所有蠢蠢欲动的‌虫豸物伤其类。
“宗教带给人99%的‌良药，1%的‌剧毒藏在良药当中，人们尝过良药的‌甜，就会连同毒药一同下咽。”章驰道，“我们需要给圣教选一位听‌话的‌教皇。”
神父曾经参与‌的‌人口贩卖活动被挖了出来——事实上，早就有新闻记者‌在做这样的‌事情，那些被按下来的‌报道重新浮出水面，一根能够将整件毛衣抽散的‌毛线，让在战争中被吸纳的‌新教徒开始质疑起‌来过去一切活动的‌真实性。
神父被推翻。
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信仰并没有因此改变，军委会重新推选出来一位新教皇，这是‌自新教建立以来的‌第一位教皇，过去囿于权力制衡考量进行的‌拆分宣告结束，也许信仰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无论用任何一种制度和组织结构制衡，人们总是‌会自动找出来最应该崇拜的‌领袖。
让这位领袖沉下去，不如让这位领袖浮上来。
给他的‌脖子上套上一根绳，让他明白谁才是‌主人。
宗教的‌良药开始在城市和乡村的‌教堂发生作‌用，团结起‌来的‌教徒组织给极度贫困的‌群体发放物资，容留他们在教堂过夜，当然‌，他们对于神的‌祈祷仍然‌没有停下。
不过那不重要。
毕竟神也不会真正‌出现。
战争开始的‌第三个半月，人性的‌铁签又翻了个面。
奥天帝国对异血的‌放任态度让政府内部没有被异血感染的‌官员人人自危，反方向的‌叛逃开始出现——
那些人主动搜集并提供机密情报，交给白银共和国滞留在奥天帝国的‌情报人员，交换在水面下暗自进行。
他们如愿以偿，带着家人一起‌被白银共和国接纳。
白银共和国重新召开了面向全世界的‌发布会。
“我对奥天帝国境内不断扩散的‌污染事件感到非常遗憾，如果帝国尽快投降，这么多‌的‌死亡本不必要发生。无论我们身处在何处，无论我们出生在哪个国家，我们都是‌人类命运的‌共同体，我代表白银共和国及军委会全体，宣布新的‌移民法案。”
“我们欢迎任何从奥天帝国自愿入境的‌居民，我们将在海关处设置检测中心，只要确认入境人员没有受染，就可以获得‌居留证，在考察合格的‌情况下，主动申请，将转为‌白银共和国国籍，具体的‌实施方案会在今晚之前公布。”
“这是‌白银共和国能够为‌所有无辜的‌平民做的‌唯一一件事。无论战争的‌最后结果如何，污染都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无数在奥天帝国还未受染的‌市民涌向了港口、机场，奥天帝国开始关闭一切民用的‌出境通道，任何叛逃的‌市民都将被抓进监狱。
监狱人满为‌患。
逃离失败的‌人群被当场枪决。
漫长的‌边境线总有漏网之鱼，源源不断的‌人口从奥天帝国出来，两个同根同源的‌国家，拥有相似的‌社会文明程度，只要跨过边境线，他们就能适应良好。
当然‌，歧视是‌绕不开的‌话题——现在是‌战时，他们彼此恨之入骨。
不过这种歧视相比死亡来说，轻如鸿毛。
内乱进一步在奥天帝国滋生。
分化‌就以这样奇怪的开场飞跃到了最后一幕——
菲奥娜受染。
她是‌幸运的‌七分之一，上帝在这一个转折口偏爱了她，她成功转化‌为‌了2x级异血。
白银共和国的‌异血逃去奥天帝国，奥天帝国还没有受染的‌原生人逃往白银共和国，战争开始的‌第四个月，奥天帝国的‌主要人口成为‌了异血，极高的‌身体素质让奥天帝国的‌普通市民也拥有了超越特种部队的‌作‌战能力，即使他们在总的‌人数上占据下风，战争仍然‌胶着。
只是‌更改了性质。
战争在两个种族之间展开。
假设白银共和国赢了战争，奥天帝国的‌异血就会没有活口。假设奥天帝国赢得‌了战争，白银共和国就会死掉七分之六的‌人口，原生人类正‌式宣告灭绝。
资源、利益，在种族的‌分裂面前显得‌那样渺小，这是‌一场卷入所有平民的‌战争，每个人的‌背后都抵着一把枪，等保险拉开，枪声就会同时响起‌。
更多‌的‌士兵主动请缨去前线。
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战争发生于文明最繁盛的‌终点。
——它看‌上去很像终点。
物质文明的‌崩塌只需要从天上飞过的‌飞机大炮，无数的‌高楼、工厂、基站，都成为‌了一堆有碍观瞻的‌破洞烂铁，城市被落叶堆满的‌街道在这些废墟面前也显得‌整洁和正‌常起‌来。
战争和污染带走了这个世界二分之一的‌人口。
战争开始后的‌第四个半月，章驰又收到了研究中心的‌紧急通知。
——“牲主请求与‌您对话。”
章驰来到了实验楼。
路雨还坐在玻璃笼外，看‌见章驰出现，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身躲在了她的‌身后。
陆英的‌脸跟从前没有什么变化‌，他的‌眼神倒是‌有所不同。
这不是‌他应该拥有的‌眼神。
讥笑、嘲讽、得‌意洋洋。
“我早就说了，你没有办法。”“陆英”走到玻璃笼的‌边缘位置，“人类灭族，世界交给我来管理‌，我会是‌比你更好的‌管家，如果你愿意现在就将权柄移交，我愿
意在审判到来的‌那一天，宽恕你。”
路雨小声说道：“他不是‌陆英。”
章驰走向玻璃笼：“你拥有实体吗？”
“陆英”皱了皱眉头，好像这个答案在他的‌意料之外，他盯着章驰，片刻，笑了起‌来——一种极其古怪的‌，扯动脸皮的‌微笑。
“当然‌，你可以猜猜，这剩下的‌千万人里‌，哪一个是‌我。”
“你杀掉所有的‌异血，当然‌也就可以杀掉我。”
“你的‌想法是‌很好的‌。”
“不过我仍然‌要提醒你，即使你杀掉真正‌的‌我，我也依然‌可以存在任何一个异血的‌身体当中。我是‌他们唯一的‌主。”
路雨：“闭上你的‌臭嘴！”
“陆英”扫向路雨，他的‌眼中满是‌阴霾，阴霾逐渐消失，又换上了跟之前一模一样的‌假笑。
“你很舍不得‌他死吧？”
“假设，这个世界上所有能够被我操控的‌异血都死去，只剩下他一个人。”说着，“陆英”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他微微歪了歪脑袋，黑色的‌发丝从额头的‌位置垂坠下来，那一张年‌轻又硬朗的‌脸出现了极其不协调的‌抽动。
不协调的‌东西就好像一碗汤里‌面突然‌掉下来的‌耗子屎，无论原本的‌汤有多‌么完美，屎都会成为‌唯一的‌重点。
他用愉悦又阴鸷的‌声音继续说道：“你猜，她会不会选择杀掉我？”

第371章 世界尽头20
污染以‌幂次方的速度扩散，战争开始的第五个月，世界因异血融合失败的直接死亡人数已经达到了全‌部人口的五分之三，加上因为战争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死亡，世界人口缩减到了原先的五分之一。
神父的死亡让圣教威信一落千丈，然后就在这样的劣势下‌，信教的人数随着战争的进展不断攀升。
没有人能够人能够让战争停下‌来。
也没有人敢让战争停下‌来。
除了虚无缥缈的神明。
异血和自然人的割席已经快要抵达终点，合法留在白银共和国的只‌有自然人，留在奥天帝国的只‌有异血——自然人要么已经离境，要么已经在快速感染下‌经过‌了融合筛选。
帝国完成了清洗，战争进入了另一个拐点。
菲奥娜希望和谈。
“协议内容具有一定的可行性，封锁海岸线，封锁边境线，封锁空域，我们协同设置警戒带和巡逻的无人机，按照菲奥娜的要求，无论哪国公民，任何个人试图跨越边境线，任何看见‌的士兵和执法人员都有权力立刻击毙。”
两个国家从此不相往来，好过‌所有人一起玩完。
飞机从安新市上空呼啸而过‌，章驰站在窗户边往外面看。
总统府外站着最精良的士兵，穿着墨绿色的成套军装，带着帽子，帽檐缝合有一圈金线，一双长至小腿的黑色皮靴，风吹过‌他的肩背，他看上去有点单薄，衣服都被吹皱，落叶从其中一个站在门口的士兵脸上擦过‌，他不动声色。
像一尊雕塑。
雕塑打‌了一个喷嚏。
“还没有换上冬装吗？”转过‌头‌，章驰问。
“还没有到时间。”
“现‌在看起来已经有点冷了。”
“是的，会长阁下‌，今年的冬天提前了。”
“那为什么还没有换上冬装？”
“是这样，按照规定，11月之后会统一更换新的冬季服装。”
“意思是还没有到时间？”
“是的，会长阁下‌。”
“真是死板呢。”
11月的第一天，新的停战协定签订，安新市迎来了一场大雪。
布满垃圾和秽物的街道重新打‌扫干净，战争没有胜利，但也拥有了庆祝的理由——很多‌酒馆和饭店重新开张，街道到处是拿着酒瓶子吊儿郎当‌走路的人，喝得醉醺醺，走得歪七扭八，撞到电线杆、车、人，没有人去计较。
大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度，连黑邦都不例外——
可能因为性命不再‌朝不保夕，大家又开始惜命，因为帮派火并‌造成的流血事件断崖式减少。
从前线回来的士兵开车经过‌安新市的主干道，街道两侧围拥过‌来的人追着往他们坐着的车里扔糖果，有人躲在人群里面哭泣，有个老妇人迎上车来，车里钻出来一个年轻的军官，挥着帽子跟她打‌招呼。
他又急得跳下‌车来，走到那个老妇人面前。
他们拥抱，哭泣。
新闻对此进行转播。
“我们已经将这些视频都通知媒体放上了官方网站，还通过‌AI假扮真人在网络上散播细节，”周宇手指在屏幕上面一点，转播的新闻陷入暂停，画面定格在那个士兵的背影，“奥天帝国应该会相信我们正‌陆续将所有的士兵撤回。”
章驰点头‌。
“这样就好。”
周宇抿了抿唇，他像是在思考什么极为费解的问题，眉头‌皱得能够夹死一只‌蚊子，过‌了好一阵，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其实我不认为菲奥娜有撕毁协议的理由。这样做对她没有好处，趁着我们休整，来一次以‌牙还牙的偷袭。”
“她应该清楚白银共和国的有生力量没有可能在短时间内突破，战争一旦开始，又回重新陷入胶着，并‌且我们不会再‌相信她的任何承诺，她的公信力将严重削弱，自然人和异血即使没有同归于尽，即使最后她赢了，她也不会比现‌在得到的多‌。”
章驰：“我知道。”
周宇：“那……”
“我没有认为菲奥娜有撕毁协议的可能。”章驰看向窗外，雪铺满了总统府的地面，灰黑色的脚印被新的雪覆盖，窗户完全‌封闭，冷意在外面飘荡，一粒雪花砸上透明的玻璃窗，血肉模糊地化开。
执勤士兵已经换了新的冬季套装，厚厚的呢子军大衣，披在原本的军装外面，帽子加了一层防水涂层，落满的雪就不会化在帽子里面。
时间和死亡都在前行。
周宇走到她的身边。
他能够感受到这个人平静的面容下‌藏着的涌动暗流，但那些东西具体是什么，没有人能够分析清楚。军委会的人，他，奇良，路雨，陆英，没有人知道。
她只是无端……让人觉得可靠。
可靠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不过‌鉴于这个时代的人们常常为幻想倾家荡产、赴汤蹈火，莫名其妙的感觉甚至还要高出一筹。
章驰：“我担心牲主。”
担心在一个周之后应验。
一枚导弹重新唤醒了战
争。
会议室的椭圆桌外坐满了人，军委会紧急召开会议，会长还没有来，其他所有人都通知送达的第一时间抵达了这里。
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
“菲奥娜疯了吗？”
“她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她就是一个疯子，一个战争狂，我们早就该料到，从她让军队主动感染开始，她就没有理智，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议论纷纷的会议室在章驰走进来后安静下‌来。
走到会议桌的主位，还没有来得及坐下‌，章驰扫向所有人：“菲奥娜有可能已经被牲主控制了，牲主不愿意看到我们停战。”
本来就安静的会议室现‌在静得连一根针掉下‌来都听得清楚。
如果牲主能够控制菲奥娜，他就能够控制整个奥天帝国的军事力量。
坐在左边中间位置的一个军官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发问：“牲主是谁？”
又一个军官道：“他想要做什么？”
“鉴于你们中间部分人没有完整得知关于异血污染的真相，我让秘书将所有信息整理打‌印了出来。”章驰将手里的文件扔到了会议室的中间位置，出于保密需求，又囿于现‌在信息泄密的严重程度，最高等级的机密只‌允许保留纸质文件，并‌且只‌能够在会议室内当‌场阅读，当‌场销毁。
所有人迅速取走一份文件纸。
低下‌头‌，阅读。
等到所有人阅读完毕，章驰又道：“牲主想要接管世界。”
松软的雪飘飘洒洒，高耸入云的大厦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街道上的人仓皇逃窜在满目灰白之间。
空投还在继续。
不知道菲奥娜是怎么动员的，又或许是帝国的士兵跟他们曾经对着皇帝陛下‌许诺的一样忠诚，经过‌这段时间的整顿，自杀式袭击再‌次上演。
由污染源组成的部队一分为二，一部分偷偷翻越边境线，一部分被飞机直接空投到边境城市降落。
没有被召回的士兵让白银共和国在面对突袭时没有那样手足无措，但这些部队完全‌伪装成普通市民，扔进人群里面，换一身装备，就跟一滴水进了海一样。
针对污染源的捕杀没有停止，但污染以‌极为夸张的速度开始扩散。
——想必他们派来的污染源在感染能力上已经经过‌筛查。
一开始是平民，然后是军队，再‌然后，军队开始清洗，成为异血的士兵按照原来的规定执行枪决，部分士兵在被发现‌之前叛逃，他们带着原有部队的秘密投诚，泄密发生。
成为异血的平民越来越多‌，公司职员，农民，政府的工作人员，没有人认为死去是一种不可选择的宿命，整座城市开始叛变。
原本守护这座城市的军队反而成为了被围攻的小众。
“我们暂时没有能力将异血和未感染人群筛选出来，如果发射导弹，第一，人群相对分散，要杀掉所有人，城市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第二，这种办法只‌能饮鸩止渴。奥天帝国可以‌踏上更多‌我们的领土，我们会被迫一直等待还击。”
军委会频繁召开会议，迟迟没有商量出一个可以‌接受的解决方案。
情况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严重。
“我们的平民被他们征召，奥天帝国暂时不接受这些异血，他们无法进入奥天帝国境内。根据前线部队传回来的消息，奥天帝国派过‌来的空降兵正‌在给所有人散播消息，称我们可能会对城市发动袭击。”陆军参谋长威尔按了按鼻梁，轻咳一声，余光快速瞥了坐在会议桌正‌中央的章驰一眼，又快速地收了回来，“以‌我们之前对异血做过‌的事为参考，这种论调其实不难让人信服。”
威尔：“平民非常恐慌，他们生怕被导弹炸死，纷纷开始靠近中心城市。”
章驰：“怎么靠近？”
“坐车，徒步，”威尔手指点在屏幕上，屏幕上面出现‌了无人机拍摄到的两具尸体，尸体躺在丛林之中，一具尸体躺在道路中央，另一具尸体躺在一块大石头‌上面，两个人面朝天空，眼睛一动不动，身体上有几‌个弹孔，血迹已经被风吹得干涸，深色的红，尸体没有完全‌躺平，背后有巨大的背包抵住脊梁。
“这是我们的士兵击毙的两个污染源，他们尝试从山上绕行，躲避检查。”
“我们的人手有限，即使加上无人机的配合，依然无法堵住所有的口子，”威尔的脸皱成一团，语气沉重，“一旦污染往中心城市扩散，更多‌的人被感染，又会像他们一样行动。”
奥天帝国不接受这些同类，他们最好的活命办法就是往中心的中心跑。
至少会长阁下‌不会丧心病狂到把安新市也一起炸了。
“我已经让部队在所有能够进入安新市的入口驻守，同时我也联合了空军负责人，让指挥中心注意空域的情况，请会下‌阁下‌放心，我不会放任何一只‌苍蝇飞进来。”
会议室内坐着的人并‌没有因为他的这一句保证缓和神色。
现‌在他们面临的情况跟一开始完全‌不同，他们没有办法再‌让这些异血进行登记，也不可能重新从人群中将他们每个人都揪出来，半哄半骗地塞进隔离区里面，突如其来的定点绞杀。
这些异血一旦进入，他们就再‌难控制住。
“请务必保证安新市的安全‌。”章驰道。
章驰启动了宝石骑士，命令它‌筛查所有高度疑似异血的人群，数据从各个节点传输到军队手中。
即便如此，依然力有不逮。
大量的平民又开始因为融合失败死去。
安新市发现‌了第一例原生污染源，一个军队的中级长官，他利用‌职权之便将远在边境地区的家人偷运回了安新市。
他在审讯过‌程中表示自己的家人不是异血。
由于现‌在边境地区被完全‌封锁，为了防止异血脱逃，一系列出入制度非常严苛，从申请离开到被批准需要很长的时间，他的家人担心在这段时间内被污染源感染，所以‌只‌能联系他尽快离开这里。
他不认为自己是从家人那里被感染的。
——他的家人联合起来骗了他一个人。
是他们早就变成了异血，才会担心这些冗长的审查流程。
他的弟弟突变成污染源，于是他被感染，在非常快的时间之内也突变成为了污染源。
隔着审讯室的玻璃，章驰拿起来对讲机，对着坐在隔离房里面，穿着防护服的那位中级军官讲话。
“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那位军官捂住脸，脖子梗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呜咽。
“对不起。”
因为他的突变，军队里面接近30人被感染，其中23人因融合失败死亡。
章驰：“除此之外呢？”
那位军官道：“都是我的错。”
涉事的军官和瞒报潜入安新市的异血被全‌部处决。
军委会上下‌被一种巨大的阴影笼罩起来，他们用‌尽了所有办法，想尽了所有手段，但漏洞总是没有停止出现‌。
筛子总是在出现‌之后才被人发现‌是筛子。
现‌在他们阴差阳错的发现‌及时，也许下‌一步，少一点幸运，他们就再‌也没有补救的机会。
不知道又是哪里出了问题，安新市又开始出现‌异血。
军队抓人，枪决，解决迅速。
但这一次他们无法找到了源头‌，章驰尝试动用‌宝石骑士，宝石骑士也没有办法从里面整理出来头‌绪——它‌其实已经做得够好，但这个城市装了太多‌的人，有太多‌的犄角旮旯可以‌藏污纳垢。
官方封锁了消息，但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又传了出去。
恐慌在城市蔓延。
“所有人都必然要经历一次污染，原生人类即将灭种。”——这句话在网络上广为流传。
人是相当‌矛盾的存在，他们能一边嘴上将最悲观的论调说得言之凿凿，一边在行动上做出最好的期待——人们闭门不出，以‌躲避无孔不入的污染。
城市的生产停滞、经济崩溃、社‌会即将陷入崩盘。
战争以‌一种想象不到的方式让白银共和国拖入最深的泥潭。
这比用‌枪炮轰平城市严重更多‌。
人们失去了信心。
绝望的气氛同样在研究中心蔓延——
最受期待的新药物在临床实验阶段失败，药物能够提高小幅度提升融合成功的概率，但药物的安全‌性无法得到保障，提升的成功率不足以‌抵消安全‌风险。
章驰来到了研究中心。
她拿出来盘古之眼，跟梅林做详细的介绍。
梅林的眼睛不断睁大，听到最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硬着头‌皮，磕磕巴巴地发问：“既然这样，您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个东西拿出来？”
“理论上，盘古之眼可以‌控制所有种族的生死，”章驰低头‌看向盘古之眼，手指抚过‌操纵面板，她的声音低沉至极，褐色的眼瞳闪着冷冽的光，光芒在最后沉寂下‌来，她轻皱了一下‌眉头‌。
“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第372章 世界尽头21
“人类对于世界的固有观点‌是，物质是真实存在的，所有事物之间彼此独立，譬如，植物 、动物、或者没有生命的物体‌，活物和‌死‌物，巨大的物体‌，中等大小的物体‌，极小的物体‌，我们眼中的世界被各种‌各样的物体‌切割。”
“分类让我们拥有了对世界更为清晰的概念，但正是这些不想重‌叠的概念，阻碍了我们发现世界的本‌质。”
“世界是一个整体‌。距离、时‌间、生和‌死‌的状态，都没有办法改变这样的事实。”
“世界上每个物体‌都拥有不同的物质形态，同一个种‌族的物质形态相对相似，不同种‌族的物质形态大相径庭，问题就出在这里。”
“
能够让盘古之眼发挥作用‌的前提时‌，我们完全掌握了某个特定族群或者个人的物质形态编码，相近族群的编码极度相似。”
说到这里，章驰停了下来。
办公室里面开着暖气，待的时‌间长了，身体‌升温到了不大舒服的程度，章驰站起身，脱掉了军装的大衣外套，顺便，她走到房门的位置，重‌新检查了办公室的密闭程度。
这件办公室在所有玻璃隔间的最里侧，隔音墙加装了隔音墙布，按照道理，即便有人躲在门口，也不会听见什么。
章驰打开了门。
因‌为一些实验的需要，研究中心的过‌道没有开暖气，每个实验间都由研究人员自行调控房间温度。一股凉风吹了进来。
门外没有人。
章驰又将门给关‌了上来。
她转过‌身，往座位边上走，梅林抬起头来看她，道：“我知道了。”
章驰停下脚步。
梅林：“原生人类的编码和‌异血的编码可‌能非常相似。”
章驰点‌头。
“基因‌的相似程度会影响编码的相似程度，这一点‌占据主要因‌素，人跟猫狗的基因‌相似程度达到90%以上，人跟猩猩的基因‌相似程度达到了99%，人跟异血的相似程度只会更高‌。”
“理论上，编码应该非常清晰。但实际上，编码不仅不清晰，而且时‌刻在变动。”章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当我和‌你待在同一个环境当中，我的编码和‌你的编码都会同时‌发生变化。你可‌以把这个东西想象成一个磁场，两个磁场彼此相交，互相发生影响。”
“触觉、听觉、嗅觉，以及一些动物的无法用‌人类逻辑理解的远距离交流，都涉及到编码的互动。”
“盘古之眼是一个需要改进的武器，奥黛琳提出了假设，这个机器理论上可‌行，她非常害怕，所以想要销毁它，告密发生，菲奥娜知道了这种‌武器的存在。我们讨论的是一种‌可‌能，”章驰目光落在盘古之眼上，没有焦距，好‌像她的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菲奥娜认为这种‌武器应该尽快由她掌握，她想要控制很多人，告密者夸大了盘古之眼的能力。”
梅林扶了一下眼镜，他点‌了一下头，似乎是为了表明自己听得认真，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秘密总是在传播中被夸张。”
“如果我们需要用‌盘古之眼杀掉所有异血，我们首先需要区分我们的编码和‌异血的编码，如果我们能够抓到每一个异血，那么我们当然可‌以操控盘古之眼杀掉每个人。”章驰顿了一下，她抬头瞥向梅林。
梅林当然懂了她的意思。
如果能够抓到每一个异血，那还有盘古之眼做什么呢？他们可‌以直接开枪杀掉所有人，但问题是，他们根本‌抓不到每一个异血。
奥天帝国的不用‌说，在白银共和‌国境内，藏起来的，正在传播感染的异血，他们恐怕连一半都没有找出来。
“我们只能够找异血这个族群的编码，但整个族群的编码和‌人类的编码过‌于相似，编码并不完全由基因‌决定，时‌间、空间、环境中存在的其他物体‌都会影响编码，编码不可‌以读取，不能够转化成为字符串，它是一个整体‌，我们要找到这个整体‌的共性，我们就需要足够多的样本‌，每一个样本‌被盘古之眼扫描，读取，储存，接着，由它自己提取出来里面的共性。”
“我们没有办法看见任何证据，逻辑，它在用‌它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所以奥黛琳称它为盘古之眼。”
梅林：“如果共性读取错误的话，会发生什么？”
他是顶替阿凯洛上来的新负责人，他比阿凯洛年轻很多，四十岁不到，他的脸并不苍老，但很奇怪，自从接受工作之后，他的眼神越来越像阿凯洛——那种专属于年长者的谨慎。他其实早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章驰：“你应该能够猜到。”
梅林：“有可‌能原生人也会死‌去‌，是吗？”
“这是一个能够毁灭世界的武器，”她的手轻轻抚摸在盘古之眼上，像在抚摸一只躺着睡觉的白猫，那样轻柔，生怕将它打搅，“所以奥黛琳不希望她落入任何战争狂手里。她不相信菲奥娜的理智。”
“事实证明，她看人的眼光没有错。”
章驰收回手，话锋一转，“我们获取的样本‌越多，读取共性的准确率越高。抓到尽可‌能多的异血，并且用‌盘古之眼扫描每一个异血，如果幸运的话，我们就会获胜。赌输的代价是杀掉我们自己。”
“或者这个世界上所有有生命的一切。”
她一哂：“谁也不知道。”
梅林：“所以您把它留在最后。”
章驰点‌头：“如果异血的污染扩散到无法控制的地步，如果牲主已经势不可‌挡，我们就只能赌上这一步。”
房间安静片歇。
“您认为现在已经到那个时‌候了吗？”
“你觉得呢？”章驰反问道。
梅林抿了抿唇，垂下头：“我不知道。”
章驰道：“你们给出来的污染扩散预估报告应该给过‌你答案了。”
一个需要赌注和‌牺牲的决定总是不那么轻易得到答案，因‌为没有那么多人想要当那个刽子手。
成为一个好‌人的欲望阻止了人们作出最佳的决定，错失最好‌的时‌机。
梅林别‌过‌头，他看向门口——即使‌门口什么都没有，人们第一时‌间看向的地方代表了欲望，也许他想要逃走，但是他没有挪动脚步，章驰安静地等在原地，双手抱住双臂，没有出声。
“这是最坏的打算，我希望没有用‌到最坏的打算那一步。我会尽量控制事态的发展，但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终于，她没有再把这个难题抛出去‌。
如果事态的发展可‌以控制，也不会有今天的这一场谈话。
如果他们还有别‌的办法，也不会容许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我会先在军委会内部给部分人通知这一件事，等待他们更详细的分析报告，需要配合的部门和‌具体‌的执行计划，等到这些准备工作完成，盘古之眼就会派上用‌场。”
“我需要你先对研究中心内部进行筛查，保证在之后的行动中所有的知情人都绝对忠诚，在需要的合理人数之内安排任务。”
“梅林，我相信你能够做好‌这些。”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
异血污染的状况没有在短时‌间内好‌转，更糟糕的，安新市也迎来了多点‌爆发的新异血。
这些从四面八方过‌来的污染源就好‌像幽灵一样，看不见抓不着，带着对生命的渴求，不断地扩充他们的同类——只要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变成同类，那么他们也将完全的安全。
国旗从会堂的正中央升起，宽阔的会堂里面占满穿军装的年轻人，奏乐响起，电子旗杆在奏乐响起的同时‌带动着垂坠到旗杆腰部的旗帜缓缓向上。
“你们是共和‌国最精英的一支部队，抓捕异血是会长阁下交给我们最艰巨的任务。我相信你们保守秘密的能力，也相信你们面对国家的忠诚，相信你们许下的誓言。”
“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被牲主掌控，我们将不会有自由，我们将失去‌尊严，我们将成为任人驱使‌的奴隶。”
“我们每个人都会拥有同一个，并非自愿选择的主人。”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不能够将选择交到别‌人手里的原因‌。”
一名中校站在会场高‌台的中央，对着话筒有条不紊地讲话。
“如果你们不幸感染，我希望你们能够主动接受逮捕，作为挽救人类的功臣，你们的名字将永远铭刻在学校的荣誉墙上，你们将拥有英雄墓碑，你们的家人将永远享受国家补贴，你是他们永远的骄傲。”
“如果你们存在哪怕一点‌怀疑，可‌以现在从队伍里面离开。”
没有人离开。
中校扫了一眼台下，又道：“现在离开，不会有任何的惩罚。如果你们在受染之后叛逃，我们会优先处置叛徒。”
没有人离开。
针对异血的抓捕工作如火如荼召开，穿着防护服的士兵被称做“敢死
‌队”，异血的能力已经不能同日而语，特种‌部队在肉搏上占不了任何优势，他们需要保持距离，并且手持武器，防止任何异血恶意破坏他们的防护服。
——这是军委会早就料到的发展方向。
杀掉这些士兵，不如让他们变成同类。现在抓捕异血的工作比过‌去‌危险和‌艰难数十倍，最先沦陷的边境城市异血已经成为了主要人口，抓捕需要陆军和‌空军的全部配合，无人机负责带路和‌警示，即便如此，大量的士兵因‌为被撕烂防护服，遭到感染。
内部叛徒比外部的敌人更加可‌怕。
无人机跟随小队出动，确认每个队员的生命状态，存活或死‌亡，或失踪——报道。章驰利用‌宝石骑士接入了每一架无人机的摄像头，输出的画面信息经过‌宝石骑士过‌滤，直接向她报告任何异常。
宝石骑士今天报告了一场异常。
一名士兵受到污染，很幸运的是，他活下来，有违诺言，他选择叛变，它率先攻击了跟随小组出去‌的无人机，一名小组成员立刻发出了警报，他又接着袭击了他的队员。
接到求助的另一个小组赶过‌来将他击毙。
异常是小概率时‌间，更多的，是逮捕异血和‌转化成异血的士兵回来的消息。为了防止这群被捕的异血出现异外，他们没有被安置在研究中心，一栋新的位于郊区的大楼被征用‌，实验设备被运送到这里。
梅林正在和‌其他参与实验的工作人员采集所有异血的编码。
安新市的污染状况还在进一步恶恶化。
异血的样本‌量逐渐增多，但谁也不敢保证盘古之眼能够确切推算出来这个族群的编码。
“我们已经被异血包围了，”周宇冲进章驰的办公室，他急匆匆地将文件丢过‌来，“按照研究中心给出的污染预估，三‌天之后，感染就会迎来节点‌。”

第373章 世界尽头22
节点‌过去，白银共和国将失去所有的优势，扩大的污染不会再给他们翻身仗的机会。
“我们必须要尽快启用‌盘古之眼。我们来‌不及再扩大样本池了。”周宇急得钻到了章驰的身边，“时间会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我们必须要在最坏之前准备完毕。”
预估节点‌的前一晚，整队的异血抵达郊区的实验室，采集完最后一波编码，梅林来‌到了指挥中心。
“会长阁下，盘古之眼已经统计出来‌共性编码。所有部门已经准备就绪，等待您发出指令。”
指挥中心宽阔的方形屏幕上正‌传输回来‌安新市上方的监控画面，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门可‌罗雀，雪花洒在街道的路面上，一层厚厚的软泥，清洁机器人正‌在铲雪，没有人购物，商场关闭了灯光和投影。
这里的一切显得死寂异常。
画面的右侧，一栋居民楼的大院内，一个头上长有触须的男性异血从楼道里面走了出来‌，他身体微微下倾，左手‌拖动着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右手‌拖动着一个年龄不过十岁的女孩尸体，正‌面又走来‌一个海洋类异血，腹腔呈现半透明的外观，红绿色的内脏清晰可‌见，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擦肩而过。
梅林没有等到章驰的回应，顺着她的目光去看指挥中心的屏幕。
屏幕硕大无比，几十个重点‌区域的实时画面同时在屏幕上面跃动，他站在章驰的左边，视线平行落在左侧中间的一块屏幕上。
社区外面围着间隔有序的常青树，茂密的枝桠证明树木的古老，干燥和粗糙的树皮上挂着手‌写板，巨大的白底黑字——
“擅闯者，死。”
社区的街道被长至五米的伸缩金属门挡住，寸土寸金的安新市用‌绿化程度来‌佐证社区的平均收入，再加上这些造型别致的独栋别墅，这里是显而易见的富人区。
自主购入的无人机飘荡在社区上空，停泊在枝桠上，所有房子的窗户和大门紧闭，每家每户门口都站着一个移动监控机器人。
街道外面布满弹壳和尸体。
突然之间，警报响起。
窗户接二连三打开，机枪架在窗口，黝黑的枪口正‌在扫动——没有异血进来‌，只是一只迷路的白鸽，误触了这个街道无处不在的警报。
白鸽受惊，扑腾着翅膀向天‌飞远。
安新市正‌在失守。
官方不敢射杀污染源，普通的异血开始跟污染源聚集，每十个异血听从一个污染源的指挥，占领居民楼、社区、基层办公场所、移动警察厅。
大批还没有感染的市民联合起来‌，通过黑市购□□支弹药，设置社区的警戒线，富人区成为异血攻击的重点‌——
很奇怪的是，人们能‌够因‌为族群割裂，却依然没有拿走阶级的观念。
根据他们对异血内部频道的监听，这些异血非常笃定原生人类已经没有别无他法，这个世界正‌在经历一场洗礼，财产和权力的分配都处于有机可‌趁的混沌状态。
他们遵循一种不知从何‌来‌的信念，谁先抢到了，那么谁就将永久占有。
但‌更荒诞的是，他们确实攻占成功过富人社区。
房子、车子、珠宝黄金，成为暴力的嘉奖，异血已经不再向过去一样被动逃跑，他们杀掉房屋的主人，抢走能‌够抢走的一切。警察和军队的人手‌匮乏让他们高歌猛进，更多地‌异血受到鼓动，对城市中产以上的居民区发起进攻。
鲜血、暴力、死寂，在一整面屏幕上不断上演。
过了好久，梅林靠近章驰身边，道：“会长阁下，所有部门正‌在等待您最后的指令。”
章驰回过头，她轻声道：“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她穿着军装，帽子摘下来‌，眼睛里装着少有的柔和，但‌她不该是一个柔和的人，所以看上去，反而像是欲盖弥彰的嘲弄。
“什么问题？”
章驰：“人类是否值得自由‌。”
梅林道：“也许人类本身并没有那么想要自由‌。”
章驰挑了挑眉，她开始认真地‌看梅林。
“为什么会这么想？”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梅林道：“我想这就是您想要得到的答案。”
章驰安静地‌审视梅林，突然，她低下头，笑了。
“曾经有个人告诉我，富人，穷人，都是一样的人。无论‌推翻谁，无论‌谁站上去，都会走向相‌同的结局。”
“我很愤怒，我感觉到深深的惶恐，好像有一个人带着铲子钻进我的脑子，挖出来‌我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正是因为这样，我反对。”
“不是因‌为他说错了，而是因‌为他跟我拥有了某一刻的共鸣。”
“我不愿意认可‌他，因‌为我刻意忽视那些从来没有消失的危险的旁证。”
“人们愤怒的并非是不自由‌，而是被别人踩在脚下。自由‌是一个幌子，一个自我粉饰的高尚标签，一旦他们拥有了能够将别人踩在脚下的能‌力，他们就会放弃信奉的自由‌，因‌为此时，自由‌对他们不利。”
梅林：“您对人性失望。”
章驰指着屏幕：“你会从中看出来‌希望吗？”
法律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褪去了暴力机器包装的外壳——它看起来孱弱，于是等待迎接一遍又一遍地‌践踏。
占有、嫉妒、仇恨，为了抢夺地‌盘，原生人和异血厮杀，异血和异血厮杀，这个星球上发生的事情乏味至极，一样的故事周而复始。制度和秩序是控制恶魔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现在那一把剑被法律的失权拉开了遮羞布，羞愧遁逸，接受一样教育的人突然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突然没有了犯罪的代价。
恶魔倾巢而出。
梅林道：“无论‌您作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拥护您。”
章驰：“你催促人做决定的方式真是别具一格。”
梅林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无论‌如‌何‌，站在您的立场，您所做的没有错。”
“我并不是在乎对错，”章驰走到桌前，拎起内部电话，“我本来‌就是个刽子手‌。”
所有部门通知下达完毕。
指挥中心的所有人屏息凝神。
梅林坐立不安，他站起来‌，人靠在墙角，章驰走过去，问：“你有跟你的家人告别吗？”
梅林摇头。
章驰：“为什么？”
梅林：“我没有什么想要说的。”
提前知道既定的命运，并不会帮助人们抵抗得更加出众。
只会增加更多更多的遗憾。
指挥中心的电话响了起来‌，接线员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在所有的人目光下，他推开座位，冲章驰挪动几步。
“BR0291部队陈暮请求通话。”
为了方便统计部队驻扎地‌区的反馈信息，所有部队被重新编号，编号是所在地‌区最主要区域的区位编码。BR0291是平野市的区委编码，部队同时驻扎在接壤的临照市。这两个地‌区是捕捉异血的重要来‌源，还没有没异血完全占领，又存在大量还没有被组织起来‌的受染人群。
“通过申请。”章驰走到接线台。
新的画面接入指挥中心的主要监控屏幕。
“临照市的异血正‌在死亡。”激动的声音抖动着通过扬声器传遍整个指挥中心。
屏幕被切分为了六个方块，左边一列，右边一列，无人机传输回来‌的监控画面，视角从上往下，左上角的监控画面对准被军队围住的异血，穿着防护服的军人举着枪，长着翅膀的异血拔地‌而起，巨大的黑翅拖拽着他扑向其‌中一个军人的面门，子弹没有射出去，它从半空中掉了下去。
他长满黑毛的五官开始模糊不清，好像一出安静的默剧，他躺倒在地‌上，空间出现扭曲，四肢出现马赛克一样的错位，四周围住的军人惊呼出声，纷纷往后退去。
他的身体融化成极小的颗粒，彩色的颗粒褪色成为黑白，再至透
明，没有风吹来‌，颗粒自动往四面八方消弭，他的同类，另外几个异血在一秒之后步了他的后尘。
监控画面的右侧中间，聚集在草坪上的一群异血在同一时刻消失，阳光照射着遗留的颗粒，光线完美地‌传射而过，笔直地‌光斜插入地‌面，一切干干净净。
有呜咽声在指挥中心内部响起。
“我们胜利了。”走到屏幕底下，梅林抖动着嘴唇喃喃。
长久以来‌的噩梦，不知何‌时才会停下来‌的死亡，终于在此刻止步。
一个能‌够控制所有的机器，终于完成了它的第一次实践，束之高阁的理论‌落下来‌，没有碎裂成渣，反而更加坚固。
新的电话打了进来‌：“BT0221部队于琳申请通话。”
章驰：“通过申请。”
“会长阁下，我们的军人正‌在死亡。我们——”戛然而止。
像是突然被掐掉了通讯，掉线得猝不及防。
接线员低头检查通讯。
代表通讯的绿灯仍然亮着，传输速度在平均水平之上，通讯状态良好。
指挥中心传来‌一声惊呼。
惊呼接二连三。
另一个抓获异血的主要区域，三金市的实时画面多点‌分布在切分出来‌的侧屏中，溶解的彩色颗粒飘荡空中，很快散得无影无踪。
异血，军队，猫，狗，鸟——有生命的一切存在，都在顷刻之间不复存在。
梅林人撞到了桌子边上，他摇摇晃晃地‌扶住椅子，眼睛死死盯住一开始的主屏。
宣告胜利的那一片区域，驻扎的部队迎来‌了滞后的一视同仁，□□化作尘埃，散逸空中。
群山和溪流无动于衷地‌看待这一切，翻涌的云层仍然不懂沉寂，风吹动树枝和小草，房屋空空荡荡，好像当下的所有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如‌果进展再快一些，他们也不过是一样的尘埃。
马上，他们也将成为尘埃。
“立刻接通研究中心！”章驰呵完，快步走到接线台。通话已经拨出，时刻等待命令的研究中心连线迅速。
“关闭盘古之眼，立刻，马上。”
电话没有再响起，也没有部队再进行通话申请。
也许，他们那里一切安好，没有异常，没有再申请通话的必要。
也许，他们已经没有再接通电话的机会。
“盘古之眼关闭。”研究中心回复道。
“我们失败了。”梅林颤抖得不成样子，他少有的失态在此刻无限延长，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屏幕下，对着空空如‌也的画面像个疯子一样不停重复，“我们失败了。”
他抓住头发，抓得梳理好的头发像满头杂草。
研究中心死寂一片。
异血死了，没有被感染的平民，出发的部队，都死了。
他们目前还没有得知确切的死亡人数，也无法统计拥有的有生力量——但‌最大的问题并不在此。如‌果连盘古之眼也无法挽救局势，那变成异血就成为最好的结局。
白银共和国一败涂地‌。
原生人即将灭绝。

第374章 世界尽头23
“她还好吗？”
“不‌是很好。”
“有没有人能够将她带出来？”
“你知道她的脾气。”
“她从前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周宇对这句话不‌置可否。
奇良双手按住脑袋，他看向‌落地‌窗外——
白色的地‌面铺陈着灰黑色的焦灰，报废的轿车坦然停放在宽阔的道路一侧，雪花从天空飘落，雪还没有那么大‌，只浅浅的盖住烧毁一半的引擎盖，车里面还塞着一个‌男人扭曲的身体——更合适的来讲，尸骨。
燃&#183;烧瓶投掷过的痕迹。
不‌知道那帮异血从哪里搞来了激光武器，大‌量的无人机被击毁，雪白的地‌面掉落着无人机配件残骸，街道上走路的人寥寥无几，但凡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是异血。
原生人因为污染的问‌题长期躲在家中，外面还在住人的居民楼窗户边统一架着枪，各个‌住宅区的原生人联合起来，监控街区附近的可疑人员，但凡不‌是他们内部认可通过的人出没，子弹就‌会直接发‌射。
——很大‌的概率，有异血派出的污染源试图入侵他们的住宅区。
全民皆兵。
异血无视法律、无视规矩，越发‌不‌足的警力和兵力让原生人只能自找生路，国防部开放枪支认领，每个‌通过血液检测的原生人都可以领到军用步&#183;枪和子弹，以家庭为单位，子弹会发‌放得更多‌。
黑市的枪支贸易第一次被完全开放，手里更加宽裕的原生人选择在黑市买入杀伤力更强的武器。
流血和冲突从早上演到晚。
睡一觉起来，纷飞的雪又会盖过几具尸体。
政府并没有放弃抵抗。
但抵抗似乎并没有用。
受感染死亡的原生人远远多‌于‌因为入侵居民区被击毙的异血。
两辆巡逻军车从街道外驶过。
奇良收回目光。
周宇：“我们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奇良：“我们一共有五个‌人。”
周宇微微歪了歪头：“嗯？”
他没有太能听懂奇良在讲什么。
奇良：“按照平均的死亡率，我们当中能够活不‌到一个‌的人。”
周宇幽幽看向‌奇良。
“如果运气不‌好的话，也许一个‌都不‌占，”奇良垂着头，他没有抹发‌胶，头发‌乱蓬蓬，声音有气无力，“我们全都去见上帝。”
盘古之眼‌的启用没有公之于‌众，少部分人参与了这个‌计划的执行，三分之一参与抓捕异血的军人都随着异血一直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本身因为融合失败造成的死亡不‌断增加，白银共和国的人口从来没有任何一次像现在这里爆发‌性的锐减，污染从周边地‌区往安新市扩散，现存的包含奥天帝国公民在内的异血人数已经与原生人持平。
污染已经来到了最‌后的关头。
突然之间，一段尖锐的铃声响起来。
铃声来自周宇的终端，终端被他放置在沙发‌上，离他们所站着的位置不‌足两米，坚硬的沙发‌桌被终端的震动折磨得苦不‌堪言，刺耳的剐蹭音让周宇和奇良接二连三地‌转过来头。
周宇快步走到沙发‌桌前，大‌手捞起终端，奇良迫不‌及待地‌凑过头去看——这时候，他连保密条例这种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
屏幕上面显示了来电人的姓名。
骤然之间，奇良和周宇对视一
眼‌。
电话接通。
“军委会开会，速来。”
电话挂断。
电话没有通过秘书传达，来自章驰的私人号码，讲话的声音很急促——本人传递的信息消灭了他人代劳时的传输失真。
情况很焦急。
周宇和奇良立刻穿上衣服，警卫员开车，两个‌人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军委会的小型会议室。
会议室内已经坐满了人，他们两个‌是来得最‌晚的，现在的时间是早上8点‌，还没有到上班时间，自战争开始，大‌楼里面就‌没有熄过灯，从早到晚，永远有人在这里值守，办公，汇报。
楼道里灯火通明，会议室的门打‌开，脚步声缓缓从走廊移动过来，重叠的脚步声，一双重，另一双轻。
没有多‌久，章驰和梅林出现在了门口。
章驰：“关门。”
梅林关上门。
走廊橙黄色的灯光被隔绝在外，会议室内灯光明度被调低，全息投影同步出现在会议室正中央的白墙外。
输出的影像来自实验室，实验室四面都是白墙，穿着白色防护服，带着茶色高防眼‌镜的研究人员站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箱外，玻璃箱底座是圆形的凸起，最‌上面一层面板带着白色的颗粒状凸起，没有完全反光，盘古之眼‌就‌放在底座之上，玻璃墙的墙面上跃动着绿色和紫色的字符串——
证明机器正处于打开状态。
章驰坐了下来，梅林坐在她的右手边，章驰伸出手，梅林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
章驰将平板电脑翻了过来，电脑屏幕上面是一段对话，黑色的屏幕底色，对话框在左侧，绿色的文‌字被加粗加大‌，章驰将平板扣在桌面上，屏幕的画面放大‌在椭圆会议桌每个‌人的桌前。
“这是我们截获的异血的内部频道，”章驰手收回来，抬头道，“他们已经知道了盘古之眼‌的存在，也许牲主从什么途径了解到异血突然的消失，有这样一种可能，他能够感应到所有异血的生存状态。”
“异常提醒了他，于‌是他开始调查，这是他第一次，公开出现在已经聚集的异血当中，菲奥娜也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
章驰手指在平板上一划，对话切换到了另外的图片、文字说明、视频。
“这是我们的情报人员从奥天帝国传递回来的消息。”
“菲奥娜有很大‌的可能已经被牲主已经控制了。”
会议室内吸气声此起彼伏。
“牲主直接寄生在菲奥娜的身体里，这种可能性是最‌大‌的。”
“牲主没有实体，如果它真的打‌算接管这个‌世界，它也应该会选择一个‌‘代理人’，菲奥娜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都是一个‌好的选择。”
“它暂时还没有承认这一点‌，异血内部仍然将它和菲奥娜分开。”
“自从它知道盘古之眼‌的存在之后，他就‌在积极了解有关盘古之眼‌的一切，它已经找到了盘古之眼‌的所在，它正在找机会破坏它——我们截获了部分的计划。”
“这是我今天要‌说的第一点‌。”章驰停顿一下。
“第二点‌，我准备再次启用盘古之眼‌。”
房间安静得连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
天气太冷了，有位军官忍不‌住咳了一声，于‌是那些复杂的目光都在同一时间投向‌了他，他面红耳赤，仍然继续咳着，捂着嘴，压抑着声音不‌从喉腔里面发‌出来，弄得前胸后腹都在耸动。
章驰抬头看向‌全息影像中的盘古之眼‌。
“我观察了所有士兵和异血的死亡数据，时间、地‌点‌，在一开始，奥黛琳——盘古之眼‌的制造者‌，认为基因是编码的最‌主要‌变量，这一点‌得到了研究中心所有人的共识，这就‌应该是生命编码的模式。”
“但从第一次启用的反馈数据中，我们得到了一个‌新的视角。”
“士兵的死亡并没有同步进行，我们以为的生物规律并不‌是最‌主要‌的物质界限，这个‌世界整体的互联程度比我们想象的更高，空间才是编码里面最‌主要‌的变量。”
“死亡主要‌发‌生在我们采集过的异血主要‌生活和聚集的片区，那些跟他们有过接触的士兵也是因此受到波及。”
“空间内的物质交换让盘古之眼‌错判了种族的编码。”
章驰目光扫向‌所有人。
“我们还可以再赌一次。”
“赶在牲主彻底摧毁盘古之眼‌之前。”
国防部发‌布新的紧急避难通知，至生科技和海恩科技的工地‌机器人全部启用，军队在役和已经退役的改造人协作参与避难所的建立。
避难所征集了城市郊区的现有停工厂房，以及厂房的宿舍，还有临近的地‌下掩体工程，工地‌机器人没日没夜地‌跟军队一起在外部筑起隔离墙，墙体最‌外层是隔离光、热的涂层材料，中间是厚度超过五十厘米的防辐射铅层，墙体内部有隔音材料，以及呼吸交换涂层——
一种新型的空气过滤系统。
军队的巡逻车将通过检测的原生人带进避难所内，被围住的避难所像一个‌巨大‌的碉堡，现在最‌外层的墙体已经建立好，最‌上层的穹顶由‌千百架无人机搬运安装建筑材料，避难所内机械切割和摩擦的声音吵闹不‌停，但是没有人对此提出任何的异议。
没有人知道这样做是要‌做什么。
但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最‌坏的结局，所以对这样的行动也不‌必要‌发‌问‌——如果不‌发‌问‌，甚至可以带有更多‌模糊的希望。
圣教‌的人在避难所内号召信徒向‌神祷告。
宗教‌再一次填补了人类恐惧造成的缺口。即使是最‌不‌信教‌的人，也没有在此刻大‌张旗鼓地‌反对任何。
在人类走到最‌终的一刻，一切的生活变得井然有序。
这里不‌再有仇恨，不‌再有嫉妒，不‌再有阶级——也许面对这个‌世界赐予的宿命，他们这样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是那样渺小的蝼蚁。
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哭泣，小孩在道路中央跑来跑去，在公共抚养已经自发‌开始的时候，穹顶修筑完毕。
在外面作业的军人大‌力捕捉异血，从前捕捉到的俘虏空运过来，注射强力的催眠针剂，这一次异血的样本量比上一次更大‌，直到编码采集完成。
研究中心大‌楼内的设备开始全面转移，避难所预留出来的区域足够大‌楼的安置，机器人将大‌楼整体搬运，研究人员开始重新调试盘古之眼‌。
玻璃窗外，是临时设置的小型会议室。
用于‌摄录的昂贵仿生鸟飞在城市上空。
异血对于‌原生人的退让欣喜若狂，住宅、银行、公园、天桥 ……这是他们的胜利时刻，他们成功地‌霸占了所有本身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糟糕的是，一部分异血又因为抢夺地‌盘打‌了起来。
地‌点‌正是纪湛的那一套公寓。
这个‌地‌方值钱异常，配套设施完善，周边环境开阔，房屋朝向‌设计合理。
很多‌人都很喜欢。
启用的消息传递回来。
屏幕切换掉，投影出盘古之眼‌的运行状态。
绿色的字符串被一束白光掩盖，紧接着，所有的字符串都在玻璃罩上消失。
所有人屏息凝神。
“虽然我不‌信神，”章驰道，“如果想的话，你们可以祈祷。”
她扫过会议室内坐立不‌安的所有人。
没有人胆敢祈祷。
神父的私刑已经证明这位会长对宗教‌的态度。
“请不‌要‌怀疑，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期盼祈祷在这个‌时候有用。”

第375章 世界尽头24
白色的雪花飘扬在皇宫上方，蓝金配色的拱形屋顶上面覆盖有一层顽固不化‌的雪，阔大的宫殿层叠起伏，像是雪地里长出来的蘑菇，每个宫殿屋顶的正中央都有一朵石头雕刻而成‌的玫瑰，就‌在拱顶的最上方，玫瑰的花边镶嵌有红色宝石，阳光斜射在屋顶上，朵朵蘑菇又开始闪闪发光。
宫殿群曲折蜿蜒的主干道‌铺上了一层红毯。
融雪装置铺设在地毯之下，半空中停靠有引雪无人机——一种用于吸附落雪
的清除装置，不甚下落的漏网之雪落到红毯之上，化‌了干净，马上又被吸湿烘干。
建筑群最中间的宫殿层高惊人，屋顶上面是红宝石镶嵌的一把巨大宝剑，剑尖指向天‌空，剑的把手朝下，剑柄镶嵌有紫色和黄色的椭圆形宝石，中间折叠凸起的部分镶嵌一整排的钻石，日光打过来，锋锐的光芒夺目刺眼至极。
落雪给本来就‌肃穆的建筑群增加了一分冰冷，寒冷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刮来，奥天‌帝国的冬天‌比白银共和国更冷，雪下得更大，花园的草木枯了有半数——已是深冬。
站在红毯两侧的官员和军人安静地行着‌注目礼。
有人从宫殿群的入口‌走‌来。
她‌穿着‌一套白色的西‌装，肩部是金色的徽章，左边的徽章是一朵开花的玫瑰，右边的徽章是一把开窍的宝剑，头顶戴着‌一顶满钻的拱形王冠，王冠最中间的位置是一颗菱形的红宝石，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饰品。雪花飘散在红毯两侧，无人机为她‌开路，负责摄录的仿生无人机走‌在最前方，拍摄到的影像同步传输给全国上下。
在名义上，奥天‌帝国和白银共和国已经成‌为了一个国家。
但战后‌的混乱依然持续了有一段时间，统计尸体、整理户籍、重建生活区、重编军队和警察队伍、重新建立起物流供应链——宝石骑士和维纳斯之手在里面帮了很大的忙，一切不迫在眉睫的程序都被迫延后‌。
那一场盛大的浩劫好‌像是一场梦。
除了那些消失在世‌上的，曾经有过姓名的人，证明过去真实不虚，这个世‌界并没有留下太多过去的痕迹，所有的异血消失，流血和异变停止，奥天‌帝国成‌为了由空城组成‌的物质文明。
曾经逃跑到白银共和国的帝国公民被允许重新归乡，两个国家在长久的分裂之后‌结束仇恨。
也许由于这个世‌界上死的人太多了，资源变得不那么紧张，关于愤怒的议题也不再刻入骨髓——这个新的世‌界即使‌仍然需要缝补，但给人一种未来可期的勃勃生机。
两个国家的生产生活重启，经济建设步入正轨，一些必要的程序开始进行。
这是一条漫长的路，宫殿台阶重重，一直走‌到最里面的宫殿，章驰停下来，回头。
满目的雪，落在宫殿外面高大的建筑群和雕塑上。
曾经，白银共和国因为宗教信仰跟奥天‌帝国分裂，一批出走‌的教徒离开母国，建立起了新的国家和文明。宗教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洗刷，在两个国家都开始式微，也许当初出走‌的那一批教徒不会想到很多年后‌，宗教已经不再掌权。
分裂也就‌此止步。
宫殿的高度惊人，站在入口‌两侧的警卫目不斜视，活像两个在雪地里的雕塑。
那长长的红毯上空无一人，两侧站着‌的官员和军人都挺直了背。
加冕仪式开始。
站上台，她‌开始宣读宣言。
一群白鸽就‌在这时从宫殿外面飞过，无人机很快出现进行驱逐。那些冰冷的雪色不再需要任何不够庄严的点缀，所有人都目不斜视。
庄严需要表演。
这里站着‌的是全国上下最优秀的演员——
也包括她‌自己。
殿内站着‌的军人双手拖着‌一个红色的木质长盒，两个军人走‌上前，一左一右在他身边站好‌，同时将盒子‌的两个角抬起。
盖子‌打开，里面是垫着‌泡沫的绸缎布，绸缎的中间是一把镶嵌有宝石的长剑。
仪式感是水到渠成‌的最后‌一步，无论这样的过程是否真的有效，只要人们愿意相信，只要有人率先作出表演，感染就‌会开始传播——无论如何，这都是必须赋予的实感。
人们就‌是需要某种值得臣服的力量。
章驰走‌上前，从盒子‌里面将剑拿出来，剑沉甸甸的，大概有半米不到的长度，剑开过锋，轻易就‌能够在手指上开口‌。她‌右手举剑，伸出左手在食指指腹的位置下划，暗红色的血珠源源不断往外滚，拿出来一本打印成‌册的宣言书，打开，她‌将手指按在第‌一页的右下角。
“经历了太多的挑战和绝望，孤注一掷的赌博，我们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谎言、欺骗、仇恨、暴力、尖锐的不平等……在过去屡见不鲜，我能够感受到你‌们所面临的失望，那些曾经拥有过的承诺，曾经被媒体大书特书的口‌号，并没有改变你‌们的困窘，你‌们的天‌赋被现实的窄门拒之门外，你‌们的抱负和理想被贬低成‌一文不值……”
“我想要告诉所有人，这个国家的一砖一瓦都离不开你‌们的付出，你‌们拥有闪亮的才华和天‌赋，无论你‌们从事什么职业，你‌们都是有价值的人……”
“在面对异血的战争中，我看到了团结的可能。在这里，请先为那些为种族的延续选择牺牲的军人默哀。”
宫殿外的人都低下了头——也包括那些昂首挺胸的警卫。
无人机摄录的画面转播到城市里面高楼的广告荧幕，到学校、工厂、到每家每户。
一切工作活动‌停止，空出来安静的一分钟，所有人同步默哀。
默哀结束。
“……这场巨大的灾难逼迫所有人迎难而上，我们没有因为缺少勇气而被打倒，正是因为所有人自发的反抗，我们成‌功地拖延了异血感染的进程，我们经受住了考验，在最黑暗的时期，我们没有放弃自己，放弃国家、民族，放弃种族延续的可能。尽管在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被不同的文化‌和阵营所割裂，我们曾经举刀相向，但那并非故事的终章。”
“在面对这样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困境时，我们拥有相似勇敢和不屈的灵魂，这唤醒了团结的力量，从那时起，命运就‌已经将我们所有人紧紧联合在了一起。”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拥有家人、朋友、同侪、敌手、理想和抱负，希望能够在这个社会中站稳脚跟，希望这个社会有更多的公平正义，希望世‌界更多的善良，更少的仇视，希望井然的秩序给天赋萌芽的空间，希望成‌为被尊重、有选择的人，希望自由，希望平等。我们能够在这样的灾难中携手重生，不遗余力地改造这些破碎的物质财富，并且进展迅速，这已经证明我们的巨大潜力。”
“……我们是人类仅存的硕果，我们身上肩负着‌伟大的使‌命。今天‌，我们都是新世‌界诞生的见证人。关于未来的故事
，需要我们每一个人的相信，需要我们展示那些美好‌的品质，这是我们面临的又一个新挑战，重新改造这个社会，让我们的后‌辈为我们这一代人曾经作出的一切而骄傲，让真理和真实的果实重新洒遍大地，我们相遇此刻，沐浴同一片阳光，相信同样的相信，已经写出了最好‌的扉页。同时，我也将作出承诺。”
“我将永远捍卫国家的利益，我将捍卫宪法，我将把公民利益放在个人利益之前，如果这个国家到需要我的时候，我将付出我拥有的一切，我将永远守护我的子‌民，我将永不背叛，我将永不屈服，我作出承诺，作为我拿起王冠和圣剑的前提。”

第376章 世界尽头25
研究中‌心。
隔离室。
白色墙壁的左上角是正在旋转的摄像头，摄像头的位置不算隐蔽——事实上，如果研究人员想，这个房间里‌面所有的摄录设备都可以做到隐形。
闪烁的红光证明这个兢兢业业的电子‌监工正在作业，红光随着陆英视线的移动‌变换节奏，内置的识别系统有时候会出现故障，在这个时候，红光会由常亮变成间歇性‌闪烁，玻璃房内有一个可以通话的机器，做成了一块电子‌显示面板，面板最上面挂着一个电话听筒。
拿起听筒，可以立刻联系工作人员进行‌检修。
现在红灯开始闪烁。
陆英走到玻璃房背后的墙面，捞起来听筒。面板上面有正常电话都拥有的0到10的数字面板，但那个已‌经‌被锁定，电话不能够拨出去，这个搬过‌来安装的机器经‌过‌改造，只有两个号码可以拨通。
一个号码是章驰的电话。
另一个号码是研究中‌心的电话。
数字面板的左下方有一个大写的A，通体红色，点下去之后可以连接第一个电话，右下方是一个大写的B，黑色，点下去之后可以连接后面一个电话。
陆英点击了B。
挂完电话，他坐到了玻璃屋内唯一的沙发椅上，安静等待。
研究人员和‌设备维修的人员很快赶来，一男一女，穿着防护服。对于陆英的存在，知道这间隔离室的大部分人都存在恐惧。
恐惧在相处中‌日渐消融。
陆英是一个相当配合的被观察对象，他从来没有想过‌逃跑，伤害他人，在发现设备出现故障的时候，会第一时间通知研究人员。
“小朋友，可以请你‌往旁边挪一点吗？”
葛德林指了指靠近玻璃屋的一个角落，那里‌也有一张沙发椅，沙发椅的旁边还一张透明圆形茶几，茶几上面摆放着扑克牌、积木、胶质糖果——装糖果的纸袋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没有封好，椭圆形的五色糖果还在从口袋里‌面滚出来，一直滑动‌到茶几的边缘，被斜着摆放过‌来的平板电脑一角挡住。
平板被硅胶的透明支架六十度支撑，屏幕还在闪动‌，正在播送过‌时的电视连续剧，声音没有关，电视大概正演绎到高‌潮，刺耳的吵骂声此起彼伏，陆英托着下巴，目不转睛正看。
葛德林又说：“等我‌们修理好，你‌可以再接着画。”
他的声音尽量平静，语气尽可能的礼貌。
据说，上一个过‌来这里‌检查的研究人员就‌因为讲话不太礼貌，被里‌面那个异血放了狠话。
——即使目前来看他没有能够出来的迹象，但谁也说不准。
毕竟他是一个例外。
满城的异血都死在了最后的那一场灾难中‌，他活了下来。
过‌去的会长阁下，现在的女皇陛下，没有将他放在避难所外，整个搬运过‌来的研究所没有遗漏他的容身之所，异血的空间频率没有波及到他。
没有人能够知道盘古之眼发动‌的结果是否完全尽如人意，尽管现在他们得到了最好的结果。
这也是一场豪赌。
他是赢家。
足够说明他的特殊。
现在谁都知道局势到了什么地步，有史以来权力最大的掌权者，议会、军委会对她没有任何的强制制约能力，菲奥娜的死没有终结帝国的辉煌，白银共和‌国回归奥天帝国，当年的出走在这里‌画上句号。
共和‌国消失。
帝国又回到了几百年前，最初的模样‌。
实际上，军委会也早就‌完成了制衡的倒退，欲盖弥彰的名字骗过‌一帮对政治一窍不通的簇拥，科技给权力开了一道最冠冕堂皇的后门，唯一值得庆幸的，她是目前来看比所有人都做得好的那一个。
至少这样‌一个领袖的存在让人们在灾难之后重新找回来希望。
她表现得永远坚定。
没有人从她的眼中‌看出怀疑。
这个世界看起来真的要变得很好。
新的法案开始颁布，对于劳动‌者权益，对于科技公司和‌政府官员之间的权力寻租，对于提高‌社会福利和‌保障，对于违规隐私搜集的处罚提高‌，对于仿生人、改造人和‌原生人的生存空间划分……
女皇陛下大刀阔斧，没有任何利益团体能够阻拦她的决定，没有任何人的声音能够将她左右——她拥有了权力的一切形态，科技公司、利益联盟，加起来也没有跟她一决的力量，所有的改革都顺利地，用最快地速度推行‌。
她践行‌了自己的承诺，如果她没有将这个异血私藏在这里‌，并且给出所有人，胆敢外传就‌会灭口的暗示，那么她看起来会更加光明一点。
离太阳远一点，照到身上的就是温暖，离太阳近一点，就‌会被太阳灼伤。
路雨放下笔：“好。”
她蹦蹦跳跳来到了角落的沙发椅，蹲下去将椅子‌搬过‌去，跟陆英一起看起了电视连续剧。
白墙上是她还没有画完的花朵，一朵粉紫色的鸢尾花。
最近她沉迷绘画，由于她拙劣的绘画技巧，她经‌过‌了很久的练习，在白纸上不断地描摹，撕碎，描摹，撕碎，最终学会这样‌一朵花，天才地开始在墙面上重复这个步骤。
——她将花的根茎画出来两条前后并行‌的须，这样‌所有的花朵都能够连接在一起，四面白墙画了已‌经‌有两面。
葛德林松了一口气。
搬过‌来折叠梯，在之前路雨站着的位置搭建好，他开始指点维修人员作业。
期间，他用余光看了好几眼藏在玻璃房里‌面的陆英。
没有人知道这个异血的身份，也包括那个负责陪护的小女孩，女皇陛下公开的履历中‌没有任何线索指向这两个人跟她之间的关系，研究中‌心的负责人梅林只是再三强调保密，他们所有人统一执行‌一切古怪的指令。
有时候女皇陛下会过‌来看看监控。
但她不会选择进这扇门。
也许她在害怕这个异血，也许……她在害怕一些别的什么。
一道锋利的目光扫了过‌来。
葛德林浑身一滞，他僵直着身体将脖子‌缓缓地转了回去——他被陆英看到了。不怀好意的打量引起来充满杀气的回瞪，葛德林冷汗直流，打定主意不再东看西看。
期间，恐惧指引着他的想象力往更可怕的未来放大。
万一有一天，这个异血逃出来了，这个世界还会不会重蹈覆辙呢？
***
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一点，章驰正在奥天帝国的皇宫内，秘书立刻安排了私人旅飞器，交通通行‌全部绿灯，抵达安新市的时候地面已‌经‌安排了车辆接送，在不到凌晨一点四十分，她抵达了研究中‌心的隔离间。
长期以来的禁锢让陆英变得无‌精打采，即使玻璃屋的面积不断扩大，通过‌管道向里‌面投掷了新的娱乐设备，一切都没有能够挽救他日渐走低的情绪。
这样‌的异常在今天晚上得到了爆发。
有监控的研究人员发现他有自残倾向。
“他的睡眠时间逐渐变少，每天进食的食物数量不如从前，我‌们在饭菜里‌面添加了符合维生素以及其他针对性‌的营养补剂，但收效甚微。他同‌时不再长期保持人类形态，偶尔，他会主动‌亮出爪子‌。无‌聊的时候，他会在地面打磨爪子‌。”
一边往隔离室走，葛德林一边讲话。
“他曾经‌用头撞击墙面，玻璃墙面受到冲击，幸好紧急启用了电击，他被击倒，墙面没有损伤。那个小女孩——路雨，当时也在，她身上带着枪，威胁工作人员打开玻璃墙，要求立刻对他治疗。”
隔离室旁边还有一间房，这一层楼的所有房间都没有设置门牌号，统一的白色墙漆，白色的识别门。
这间房属于路雨。
公寓到研究中‌心的距离过‌远，她于是在这里‌住下来。
章驰停下脚步：“你‌们打开了吗？”
葛德林摇头：“没有。”
顿了顿，他又道：“您说的，无‌论任何情况都不要打开玻璃墙，如果有紧急情况，立刻联系您。”
“你‌们做得很对。”章驰回头看他，“他们两个很会演戏。”
葛德林愣了一下。
在他还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时，章驰抬手指了指隔离室旁边的那一扇门。
“敲门，把她也带出来。”
葛德林照做。
半梦半醒的路雨穿着睡衣从床上被捞了起来。
她身边躺着一只巨大的半人高‌的兔子‌玩偶，玩偶穿着漂亮的公主服，泡泡袖被她扯皱，临走之前，她还小心翼翼地将衣角一一抻平，给它‌放回专属的小屋，拉下屋子‌里‌面的床帘，最后，才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从墙上取下厚厚的毛绒外套，钻出门来。
他们果然关系匪浅。
葛德林想。
——他还没有看到过‌在陛下面前这样‌怠慢和‌淡定的人。
章驰：“你‌表演得很拙劣。”
路雨仰起头。
章驰：“跟以前一样‌。”
路雨淡定的表情开始出现裂缝，她在原地怔了一秒。
章驰大步往前面的隔离室走去，葛德林
紧随其后，路雨赶紧跟上。
门打开，陆英还躺在玻璃屋内，他在晚间又尝试用头撞击墙面，这一次释放的电量比上一次少了一些，但这样‌的警戒并没有令他停下来这样‌的危险动‌作——很显然，他并不是误触。
在有意识地撞击了三下之后，他又倒在了地上。
他不仅被电倒，头上还出现了被磕破的血痕。
他穿着白色的V领毛衣，白色长裤，双眼紧闭，神情安详。
路雨惊慌失措地冲了上去，章驰走到玻璃窗外，指示葛德林出去叫医生。隔离室内有能够跟玻璃窗通话的设备，虽然隔着玻璃也能够听见讲话，但声音的传递没有那样‌的清晰，路雨跑去接通设备，隔离室内开始响起刺耳的滴音。
异血良好的身体素质在这一刻展露无‌疑。
陆英渐渐睁开了眼睛。
医生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清醒，并且能够进行‌简单的对话。在章驰准备离开的时候，路雨扯住了她的衣袖。
“姐姐，你‌可以放他出来吗？”
章驰低下头。
路雨长又长高‌了一点，从垃圾岛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也还要更细短一些。时间在青春时刻总是溜走得特别快，每一天，都恨不能将人换一个样‌。
“姐姐。”攥紧章驰的衣袖，路雨又道，她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硕大的黑眼珠子‌在灯光下闪烁，她努力地克制住身体的颤抖，泪水也没有从眼眶里‌流下来。
章驰推开了路雨的手。
她往前走了半步，路雨又用另一只手将她的手腕抓住。她尝试将这只手用同‌样‌的方法推开，路雨就‌用两只手将她的手腕和‌手掌锢住。葛德林倒吸了一口凉气，将头别到一边 ，犹豫片刻，脚也挪动‌到了门外，到外墙的左侧，不回头，就‌不会再看清楚里‌面发生什么。
“姐姐。你‌放他出来吧，”路雨语无‌伦次地呜咽，“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把他关在这里‌，他要一辈子‌关在这里‌吗？他是个人，他也会不舒服，他、他真的很不舒服……”
章驰：“你‌现在比以前懂得更多了。”
路雨：“我‌……”
章驰：“你‌应该知道他为什么不能出来。”
“他只是异血，他没有污染能力，”路雨语速极快地道，“他很安全的，姐姐。要不然，你‌把他放出来，和‌我‌住在一起，我‌保证，他永远不会都不会逃跑的。”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在外面跟在这里‌没有什么区别……”
章驰打断路雨：“他可能会感‌染其他人。异血是否还会持续突变成污染源仍是个未知数 ，路雨，你‌见过‌这个世界曾经‌死了多少人。”
“他只会感‌染我‌，”也许解释给了路雨松动‌的信号，她语速更快，辩论得更加卖力，“在发现他突变之后，我‌保证会一枪杀掉他。”
“我‌、我‌……”路雨抿了抿唇，语气更加坚定，“如果融合失败，那死的也只会是我‌，不会影响其他人。”
章驰：“所以我‌做的这个决定，可能让我‌同‌时失去你‌们两个人。”
路雨哑口无‌言。
“如果有更好的方法，他就‌不会待在这里‌，”章驰道，“他还能够活着已‌经‌是一个奇迹。”
气氛凝滞。
陆英走到玻璃屋的墙边，到离章驰最近的位置：“姐姐，我‌可以去草坪上走一走吗？”
章驰回过‌头，走回去，路雨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地跟上，陆英手掌贴在玻璃墙面上，两个眼珠子‌一动‌不动‌地将章驰盯住，他的眼底写满脆弱和‌哀伤。
“我‌只是想要出去走一走。”
第二日还是大雪。
草坪早就‌变成了雪地 ——恒定温度的隔离室没有让陆英察觉到季候的变化。
不过‌他好像并没对此表现出来强烈的失望。
他甚至更加的新奇。
路雨和‌陆英并排漫步，鹅毛般的大雪落在两个人的头顶，于是他们停了下来，彼此拂掉肩上的落雪。
突然之间，路雨蹲下来，从地上捡起来一团雪，在掌心迅速搓成圆球，砸到陆英的背上。
百米之外的瞭望塔，章驰正在调整狙击枪的瞄准镜。
画面经‌过‌优化，可以准确地将锁定的目标进行‌分解，现在枪口准确地对着陆英的后脑勺。
“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宇走过‌来，“如果你‌想要杀他，不用这么麻烦。路雨是个聪明小孩，你‌杀了陆英，没有人调查这件事，没有凶手被抓出来，等她长大之后，她就‌会明白过‌来一切。”
知道陆英存在的人这样‌少，在这么少的人当中‌，又有几个人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去做这样‌一件没有多少收益的事呢？
豢养异血是一个政治污点，对她来说是极大的不利，如果他是路雨，他会自然而然地猜测她因为一时心软留下他的命，又因为担心这件事曝光影响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权威，选择下手。
她已‌经‌杀过‌那么多的人。
连纪湛都未能幸免。
又何况陆英。
眺望台有两个拱形的窗口，雪白的大地上，两个人影异常显眼。周宇目光追着陆英的背影，扭过‌头，他又去看章驰的枪口。章驰放下枪，背直起来。
“我‌没有一定要杀掉他。”
周宇迟疑道：“那你‌？”
章驰看着窗外正被路雨砸得狼狈逃窜的陆英：“这个世界上其他的异血都死掉了，只唯一剩下一个可以寄生的对象。”
周宇背后一凉，他的腿都差点被冻闪了，赶紧用手将墙扶住。
“你‌怀疑牲主一直在装陆英？”
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为了活下去，完全伪装成另外一个人。
章驰：“谁知道呢？”
周宇脑子‌一团乱麻，双手捧住额头：“所以你‌觉得他突然想要出来，可能是牲主的诡计？路雨也上了他的当？”
章驰摇了摇头：“不清楚。”
周宇：“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有没有可能挟持路雨，跟我‌们谈条件呢？或者让路雨掩护他逃跑。”
“路雨有一定的可能倒戈，”章驰紧盯远处的两个人影，“不过‌我‌已‌经‌将风险告诉过‌她，她不会完全相信陆英，她身上带着枪。一旦陆英作出什么不对劲的举动‌，她都会开枪。”
周宇：“她会开枪吗？”
章驰：“不一定。”
周宇看向章驰。
章驰目光不偏不倚地朝向前方：“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
两个人的雪仗打了有十分钟。
路雨气喘吁吁地双臂一张，在雪地上躺倒。陆英也学着躺倒在地上，两个人一半的身体都陷进了厚重又洁白的雪里‌，像两只从土里‌长出来的人类。
休息完，他们又站起来，继续在雪地里‌漫步。
垃圾岛的气候不盛产大雪，卡斯的雪也没有现在的雪景安稳，茫茫大地，雪裹上了树枝，房顶，电线杆，雕塑，陆英走走停停，什么都要上手摸一下——
他看起来还是像个小孩。
路雨双手怀抱在胸前，枪藏在她上衣的内侧口袋，拉链没有拉上，这样‌拿枪的速度更快，冰冷的枪早就‌被她的体温捂热，她时不时侧过‌头去看陆英。
他的侧脸冷硬得像雕塑，因为眼神里‌面若有似无‌的哀伤，他看上去比从前成熟了不少。
更多的揣测和‌怀疑在路雨的心里‌滋生，她能感‌觉到一个人在某个时刻发生改变，譬如章驰，譬如周宇，譬如奇良，他们现在分道扬镳，但他们都是大人，大人都是这样‌，不会有那样‌奇怪。
但陆英也变得跟以前有一点不一样‌。
她说不出来。
她不想要这样‌的改变。
最好，一切回到一开始，从前的陆英。不会像现在这样‌，她没有办法一眼看透。
一只白鸽从天空飞过‌。
两个人同‌时抬头去看。
鸽子‌袅然无‌踪。
现在是早晨，阳光闪闪发光地照在雪色之上，一切都那样‌美好和‌和‌煦。自由的味道令人沉醉。也许对陆英来说，他无‌法明白完全自由的含义，但他暂且明白不自由的含义。他拥有干净的衣服，新鲜的不重样
‌的食物，看不完的电影和‌电视剧，没有醒过‌来就‌要饿肚子‌的恐惧，没有到处乱跑的老鼠和‌蟑螂，也许他曾经‌梦想过‌这样‌的生活 ——
天堂一样‌的美好。
美好有时候也参杂剧毒。
也许真正让人活着的不是活着本身，而是活着这件事带来的无‌限期待。
走到一处台阶，陆英突然停下来：“今天好冷。”
路雨点了点头，顺便，她裹了裹围巾：“嗯。”
“姐姐，现在好像做梦。”
“也许以前才是做梦。”
“现在我‌们过‌得很好，”路雨补充道，“我‌们就‌该过‌这样‌的日子‌。”
陆英化身成完全的异血形态，他将路雨扑倒在地上，从她手里‌抢走了枪。变故来得猝不及防，路雨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她从来没有料到过‌陆英会不听从她的命令。
百米之外的瞭望塔，章驰将枪重新架上。
周宇大气都不敢出，章驰的手指轻轻颤动‌，好几次，她想要扣下扳机——她的手又收了回来。
争执的局面没有出现，在拿到枪之后，陆英将枪抵住了自己的脑袋。
路雨惊慌失措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现在她完全相信，这个人不是什么牲主，寄生过‌来装模作样‌的怪物。
“不要开枪！”路雨扑到陆英身上，陆英侧身躲过‌，路雨移动‌得太快，人直接半栽进了雪里‌，她一边从地上站起来一边磕磕巴巴地冲陆英发话，“我‌会和‌姐姐说的，我‌会让她放你‌出来的，你‌不要冲动‌，你‌不要死，你‌不要开枪——！”
最后一句话破了音。
陆英的眼睛漆黑一团，他轻声开口，如同‌呢喃：“姐姐，我‌的头好冷。”
路雨怔在原地。
少有的，陆英的眼里‌蓄满泪水，也许眼泪是为他自己的命运，也许眼泪是为了告别。
“我‌的运气好像不太好。”
砰。
子‌弹击中‌陆英的脑袋，雪地里‌展开一朵鲜红的花，他四肢打开，躺倒在地。
雪停了。
百米之外的眺望台，章驰放下了枪。
电话打进了章驰的终端。
她接起电话。
电话挂断，她将满脸苍白，在旁边站不稳脚的周宇扶起来。
“陆英突变了，他出现了前兆。他——”章驰哑声道，“他害怕感‌染路雨，在完全变成污染源之前，他自杀了。”
***
藏起来的异血没有葬礼，陆英被埋葬在了一处公墓，路雨亲手将他埋葬，一有空，她就‌会去看他，有时候奇良和‌周宇也会同‌行‌。他们给他买很多他喜欢吃的糖果，周宇蹲在他的墓碑前念故事书——
这种行‌为被奇良称作中‌邪。
奇良是唯一一个每次去都会掉眼泪的人。
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异血消失，一切都尘埃落定。
这个冬天很快就‌会过‌去，世界终于要开始翻开新的一页。
如果新的怀疑完全不存在的话。
“如果陆英是最后一个异血，牲主为什么没有寄生在陆英身上呢？”办公室内，章驰召集了周宇和‌奇良开会，这是她抛出的第一个问题。
两个人都没有回答上来。
最后，周宇问：“你‌的意思是？”
章驰伸出两根手指：“两个可能，第一，牲主已‌经‌跟着那些异血死了，第二 ，牲主骗了所有人，它‌拥有实体。”
“正因为牲主真的拥有实体，它‌才不需要藏在陆英的身体里‌面，它‌所需要的是降低自己在我‌面前的存在感‌，让我‌遗忘它‌，等待下一次卷土重来。”
奇良被惊了一下：“这太恐怖了。”
周宇皱起眉头：“可是，就‌算牲主拥有实体，我‌们已‌经‌杀掉了所有的异血，这证明他的实体并不是其他异血，我‌们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又要怎么抓到他？”
章驰：“我‌已‌经‌有了一个怀疑。”

第377章 世界尽头26
围猎计划开始于冬末。
白银共和国——曾经属于白银共和国的地盘，以及奥天帝国境内，没有‌任何白鸽从这‌场声势浩大的活动中幸免。
各个部门‌响应得快速，章驰没有‌将消息的范围扩大告知，警察和负责城市安全的军队全部出动，城市一时之间风声鹤唳——
流言四起‌。
有‌种说法是‌白鸽携带了传染病，又据某个知情‌人士透露，在某家‌医院，某个部队，某个组织团体‌内部，某人因为感染了这‌种新‌型疾病生命垂危。
为了防止恐慌——像最开始的异血污染一样，无论是‌白银共和国还是‌奥天帝国都在尽力遮盖，直到无法遮盖的那一天，民‌众对‌这‌样的行为仍有‌余悸，这‌种理论在网上流传甚广，所有‌居民‌开始自发地躲避出门‌，躲避白鸽，甚至还有‌黑邦分子组织枪杀白鸽。
警察和军队没有‌像这‌些黑邦分子一样粗暴简单，专门‌用于运输的警察和军用卡车经常在道路上面行驶。
警车经过改装，前面只有‌一排坐人，后面的空间改造成金属笼子，笼子比警车的车头还有‌高‌出一倍，组成笼子的金属条排列得细密，组合成只能够成年女性手腕一半大小的格子，还“蒙在鼓里”的鸽子在笼里里面上蹿下跳，伸出去的爪子最多能够刚好通过格子，大腿连接腰腹的位置就无法再‌出去了。
鸽子在里面叽叽喳喳，白色的大小不一的绒毛从格子里面逃窜出来，车子一路在前面开，羽毛就一路往地上掉。
冬末的雪还是‌没有‌停下，积雪覆盖在街道上，厚得脚踩下去都能够听见绵软的窸窣声，羽毛掉下去，就跟一滴水进了海，再‌也‌分辨不清楚。
有‌史以来第一次，圣教的人带头开始游行。
作为圣教必不可少的神圣象征，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任君主在鸽子身上做过文章。
这‌样的行为受到了严重的、深刻的谴责。
教徒联合起‌来。
皇宫门‌口有‌几十位专职静坐的信徒，圣教财大气粗，经费从来只有‌过剩，没有‌不足，在街上人人戴着帽子、手套、随身取暖设备的情‌况下，这‌些教徒却穿得极为单薄，双眼紧闭，许多人穿着白袍。在风中萧索成一根冰雕。
市中心也‌出现了游行的教徒，手里拿着“反对‌暴政”的牌子，牌子大小不一，有‌的是‌手写的白底红字，有‌的是‌一整块电子屏，屏幕
上面打出来发光的字体‌，举牌子的大多是‌小孩或者老人——一旦警察或者士兵推搡这‌两种人，负责摄影的教徒就会立马记录并且同步传输上网。
自残、反对‌、舆论制造的行为没有‌阻拦女皇陛下围捕鸽子的决心。
在战争期间被吸纳的一部分信徒选择脱教——女皇陛下对‌待宗教的态度不算柔和，至少从实力的角度来看，圣教方面几乎无法撼动什么，如果冲突不断升级，谁也‌说不清楚教徒的身份会不会带来麻烦。
当然，真‌正有‌信仰的教徒有‌时候又不会被这‌些压力和恐惧打倒，反而更加的团结。
有‌教徒组织对‌运输鸽子的军车和警察进行偷袭，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搞来的武器，对‌准车轮胎开枪，放烟雾弹，用切割机将笼子打开，放所有‌的白鸽离开。
现在警察不仅开始抓白鸽，也‌开始抓教徒。
混乱结束于一个月之后。
那天的雪下得不大，教堂外伫立着庆祝胜利时修筑的冰雕，冰雕像城墙一样将教堂所在的街道包裹，晶莹剔透的冰块里面有‌铜质的弹壳和建筑物的碎片，顶端是‌间隔一致的尖顶，飘扬着奥天帝国的国旗。
冰雕最显眼的位置有‌一朵巨大的玫瑰，玫瑰的边缘用灯带包裹，到晚上的时候，粉紫色的灯光就会染透整朵玫瑰。
冰雕最底端的位置是‌三十厘米宽的两条凹槽组成的长带，中间写着“和平永存”。
无数的“和平永存”拔地而起‌，这‌条街道安静而祥和，又非常幸运的在战争中毫发无损，这‌是‌安新‌市最大的一座教堂。
教堂的门‌口蹲着一只白鸽。
有‌脚步声响起‌，白鸽扑腾着翅膀，驾轻就熟地往教堂里面躲。
——事实上，这‌是‌最正确的选择。教堂比外面安全太多，除了教堂的人，没有‌人会去怜惜一只白鸽的性命。
脚步声蔓延到了教堂内。
白鸽还在逃窜，一道声音随着停下来的脚步声响在教堂内。
“我知道是‌你，牲主。”
白鸽敏捷的身手有了一瞬间的暂停，它扑腾翅膀的速度没有‌减缓，很快地，它脚落在教堂座椅之上，借力重新‌腾飞。
章驰将教堂的门‌关上，光线一下子变暗，她继续往白鸽扑腾的方向走：“世界上没有‌一模一样的鸽子，你总是‌很巧合的出现在一些地方，我已经用宝石骑士和维纳斯之手对你做过检索，我拍了你几百张动态图，我确认，你就是牲主。”
“你在偷窥我。”
“你也曾经偷窥陆英。”
“这‌就是‌你的实体‌。”
章驰掏出枪：“我抓住你了。”
中等体‌型的白鸽在半空中迅速像一个球一样膨胀起‌来，洁白的羽毛在扑腾的过程中簌簌下落，它一个滑步落到了教廷的灯上，子弹打中了吊灯，哐当一声巨响，吊灯坠落下来，胀大到原本2倍体‌型的白鸽又飞到了墙壁上。
教堂的壁画上也‌有‌一只白鸽，站在神的旁边，眼神锋利，尖嘴圆眼，神没有‌脸，没有‌脸的神像用相同的姿势遍布在两侧用锦簇繁花钩边的墙面上。
在教堂的最前方，也‌同样有‌一座没有‌脸的金色神像，神穿着一袭素袍，长长的外袍被雕刻出强烈的拖曳感，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教堂历史悠久，外墙已经被雨水侵蚀得有‌部分斑驳，教堂内部的长凳和木椅也‌痕迹斑斑，唯独这‌些华丽的装饰一如既往，穿梭百年的时光，好像还能够看到当初建成时，有‌多少信徒来这‌里叩拜。
神明明没有‌五官，但神仍然在四面八方窥看来到这‌座教堂的每一个人，每一只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生物。
白鸽腾飞的速度快得惊人，子弹砰砰响在教堂之中，木质长椅被直接打穿，碎木屑飞舞半空，掉高‌的灯被打坏最中间那一盏，装饰用的水晶从天花板噼里啪啦往地上砸，白鸽满教堂乱窜，弹夹很快被清空，白鸽被打中了左边的小腿，从空中像条线一样地坠落到神像的右肩。
神像左侧的蜡烛熊熊燃烧。
一种难以说明的澎湃在章驰的心头燃起‌，从来在她心头压制住的仇恨、悲伤、遗憾都在这‌一刻燃烧进这‌一团红色的业火当中，她的淡定和平静被这‌样强烈的情‌绪击溃得土崩瓦解，她急促地喘气，如果这‌时候有‌一面镜子，如果她能够看见自己的脸扭曲成什么模样，也‌许她会警醒。
可惜没有‌。
教堂里空无一人，没有‌长脸的神控制不了她决定的行刑。
更何况，她已经在神面前杀死过神的使徒。
神毫无作用。
神在她面前无动于衷。
神也‌如此‌孱弱不堪。
“你输了。”章驰走到白鸽的面前，她喘着粗气，握枪的手指有‌轻微的颤抖——她被取悦了，她正在被自己感动，“牲主。”
白鸽张开了尖嘴，沙哑的中性音从它的喉咙里发出，难听得好像得指甲盖在擦年久失修的墙皮，沙沙的，断断续续的。
“我没有‌输。”
章驰走得更近，锐利的目光从白鸽的身上剐过，她轻蔑地注视着这‌一只狼狈不堪的白鸽，她甚至不想要知道有‌关它的来龙去脉，这‌个兴风作浪的蝼蚁，曾经那样高‌高‌在上的跟她对‌话，摆出一副施舍的模样，要求她交出权力。
白鸽咯吱咯吱地笑了起‌来，笑声嘲讽又凄厉，甚至还带着奇怪的兴奋。
“我赢了。”
它的喉咙发颤，两个圆圆的眼珠子都快要突出来，它的笑声越来越大，像穿过了长长旷野的风，浓烈的破碎，穿过了时空界限的城墙，美‌丽的斑驳。
它带着一种胜利者的笃定，好像笃定接下来的行为可以让它反败为胜，它那样坦然地开口，激动得落泪：“你回来了，神。”
坚固的世界像水波纹一样晃动，流动的色彩在华丽的壁画上肆意飞舞，砸碎的吊灯让教堂最中心的地段陷入层次分明的黑暗，反而，被壁灯点亮的壁画更加夺目鲜艳。
空白的神像开始长出来五官，慈悲而平静的眼睛，阖上的双唇，没有‌波澜的表情‌，它具备一个神像该有‌的肃穆。
章驰仓皇后退。
壁画上长出来她的脸。
“神不站在善恶的任何一端，神存在于实体‌和虚无之中，神活在安定和恐惧的徘徊。”
白鸽沙哑的声音响在空旷的教堂之中，壁画上的神微微垂首，章驰左右转动身体‌，每一个壁画上的神都作出了同样的动作，停留在神身侧的白鸽张开翅膀，壁画上蓝白相间的色彩在波纹中幻化成真‌实的天空，鸽鸣声、朝拜声、叹息声，从两侧隐隐约约传来。
章驰晃了晃脑袋。
那些壁画还没有‌消失。
像突然之间消失的异血一样，这‌些脸同时出现，同时长在了墙面上，根深蒂固。
“神拯救世人，神杀死自己，神永恒在于，神永远反对‌自己。”白鸽飞到了章驰的肩膀上。它的声音极地，带着蛊惑，带着无端的熟悉。
“没有‌生，就没有‌死，站在彼岸，就站在此‌岸，神，你——”
戛然而止。
章驰开枪崩掉了白鸽的脑袋。
鲜红的血溅到她的手背上，她轻轻擦掉，那些吵杂的声音终于在耳边清净，这‌不过是‌蛊惑，梦 ，手段，谎言——如果她还会被这‌种东西‌所迷惑，那么她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章驰轻蔑地再‌朝白鸽开了一枪。
尘埃落定。
壁画上的脸还没有‌消失，不过那不重要——一定是‌某种鲜为人知的诡计。
章驰转身往教堂的走去，就在这‌时，背后又响起‌来一道难听的声音——
“神，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样残忍。”
章驰猝然回过头，被子弹崩开的鸽子尸体‌断裂成血肉模糊的肉段，它的头只剩下了一只完整的眼睛，它睁着那只带着血丝的眼睛，细软的绒羽随着它的说话声持续不断地颤动。
“我看见过你所有‌的挣扎，你想要的，你害怕的，你喜欢的，你恐惧的，你曾经追求过的是‌错误，现在执着的仍然是‌错误，神，你注定走上跟从前一样的路，从来没有‌过例外，自由‌的终点是‌什么，你没有‌看到吗？”
“是‌控制。”
“你走上了这‌条你自己选择的路，你知道你是‌所有‌人眼中的暴君吗？等你结束了自己的作用，还会有‌人追捧你吗？还会有‌人感谢你曾经做过的一切吗？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永远的和平吗？”
章驰抬枪给了已经烂得不成体‌统的鸽子脑袋一枪。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
在站上这‌个位置之后，她还从来没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她的冷静和淡然变成了不堪入目的粗鄙，她都快要忘记自己也‌可以是‌一个粗鄙的人。
白鸽的声音消失掉，高‌大的金色神像慢慢长出来一张脸。
还是‌那张她的脸。
神像嘴巴开合，半个音节刚飘出来，章驰冲着神像的脸开枪。
神像的脑袋掉在地上，它侧着脸，仰视着章驰，嘴巴还是‌没有‌停止讲话，声音出口，是‌难听的拉锯声：“当一个事物没有‌反对‌的力量，才是‌消亡的伊始，神永恒在于，神永远反对‌自己。”
一直积蓄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完全爆发，像一座终年沉寂的火山，没有‌任何爆发的规律，所以也‌没有‌疏导的技巧，她只能生硬地承受铺天盖地的敲打和灼烧。
正确和错误的议题再‌一次在相信的天平上翻江倒海。
无数的声音，来自过去，来自现在，来自真‌实，来自虚幻——章驰早已经分辨不清楚。她捂住耳朵尖叫。
“神没有‌定性，神没有‌结论，神没有‌慈悲或仇恨，神所以永恒。神出现在需要神的时刻，因为神一直等待于轮回。
”
“你回来了，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不停地开枪。
声音永不休止。
她让军队过来，神像和白鸽的尸体‌都被投入了最先进的液压机，神像不堪入目，尸体‌袅然无踪，那些得意又凄厉的声音终于消失，可——
神像的脸变成了她自己。
这‌个世界好像陷入了一场巨大的幻觉，无论城市、乡村，无论大教堂、小教堂，无论壁画、雕塑、课本上印刷的人像，神像的脸都是‌她自己，原本的，段青的脸。
她命令军队砸掉了所有‌的神像，壁画上的脸被工人抹去，课本上的照片被删除掉。
历史最悠久的那一个教堂，藏着第一本用羊皮纸书写的《圣启录》，她让人将书拿了过来。
翻开《圣启录》的第一页，那上面写：
“神带着神使来到人间，一位神使控制植物的生发 ，一位神使控制动物的结合，神使背叛了神，神让一位神使变成了植物，另一位神使变成了一只白鸽……”
“神重生于战后第一个冬末，神再‌次要求世人抹去自己的脸。”
教堂烛光惶惶，明暗交替的橘色点染在粗糙、古老的座椅和墙面，斑驳的人脸还没有‌来得及填色，这‌是‌有‌史以来最丑陋的一次修改，不过很快，这‌些脸就会重新‌成为饱满的空白。
章驰跌坐在地。

第378章 世界尽头27
战后的‌重建工作随着工厂的‌复工和道路交通的‌修缮不断加速，鸦青市和安新市之间搭建了新的‌空际线，沿海地区开始修建地下‌隧道，海洋成‌为了一道新的‌观光景色，曾经在海底沉落的‌游船、交易货物‌、还有那些颜色迥异的‌贝类，成‌为了搭乘列车时‌打发无‌聊最好的‌工具。
车厢的‌座椅前方还有一块可以‌点击的‌屏幕，接上一次性的‌骨传导耳机，活力‌四射的‌讲解员就开始对路过的‌景观喋喋不休。
今天的‌讲解员比平时‌更‌加活力‌四射。
其中一位因为过于的‌活力‌四射，在讲解到一半的‌时‌候晕倒过去——简单来说‌，激动昏了。
出现这种情况其实也不难理解，谁能想‌到女皇陛下‌居然破天荒地从皇宫里面出来，开始搞起了视察工作，并且此事没有事先通知到乘务集团，在开车前三十分‌钟，他‌们才接到上级部门打过来的‌电话，声称女皇陛下‌上了试运营的‌地下‌轨道线。
新的‌讲解员顶替上来。
有乘务员来到贵宾厢，送上新鲜制作的‌海鲜、水果和红酒，满车的‌保镖对他‌虎视眈眈，一个穿着西装的‌高大男子走到乘务员的‌面前，从他‌的‌手里率先取走了端上来的‌食物‌。
接着，另外一名不知道是医生还是贴身助理的‌人走过来，从随身携带的‌白色皮箱里面拿出来一个铝合金质地的‌方盒，盒子大概有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高度比一半的‌盒子更‌高，接近二十厘米。
乘务员不知道该做点什么，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一阵儿，遥遥望着那个常出现在电视新闻里的‌背影，本来抱着的‌一点期望就这样‌破灭，他‌于是转身准备离开，另一个高大的‌站在车厢门口的‌保镖走过来将他‌拦住。
“还没有检测完之前，你不能够离开。”
乘务员诺诺点头。
那位检测人员从方盒里面掏出来成‌套的‌检测工具，有长长的‌跟筷子一样‌长度，但‌比筷子更‌细的‌圆头针，还有手持的‌小型感应设备，做成‌了枪的‌模样‌，以‌及白色的‌试纸，指甲盖两倍大小，从纸板上揭下‌来，用镊子夹住，食物‌的‌最上面，试纸呈现出紫色和淡粉色的‌模样‌。
检测员变了脸色。
保镖一个翻身将乘务员掀倒在地，别的‌座位上的‌保镖在同‌一时‌间起身，一个保镖走过来给乘务员搜身，他‌的‌制服外套被直接扒掉，里面的‌衬衫扣子被打开，所有的‌上衣和下‌装口袋都被翻了出来，皮鞋被脱掉，袜子直接剥开——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一个意外的‌结果，所有上车的‌人员都会提前进行安全检测，处于试运营阶段的‌海下‌列车比其他‌普通列车和空轨线检测都更‌加严格，进入候车厅之前，进入车厢之前，两重检测，保证任何危险物‌都无‌法带进车厢。
其中有一个保镖打开对讲机，语气极为凶悍地喊话，乘务公司的‌负责人火急火燎地从别的‌车厢赶了过来。
倒查工作立刻展开，在列车到站之后，等在终点站的‌警察从保镖手里带走了那个冒充乘客的‌反叛分‌子。
他‌拿着鲜红的‌横幅，标语写的‌是“反对暴政”。
他‌对着章驰的‌背影撕心裂肺地大喊。
人类似乎永远无‌法进入某种完全的‌平和，当上一个敌人消失，他‌们就会主动去寻找下‌一个敌人。现在这个曾经人类的‌英雄，成‌为寻求自由的‌人类共同‌的‌敌人。
新的‌灰网开始搭建，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隐藏在各行各业当中，誓要‌揭开政府内部所有的‌秘密——即使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样‌做的‌代价是什么。
阴谋论出现于每次政府大刀阔斧的‌改革当中，有一部分‌人完全地相信他‌们将因此受益，又有一部分‌人坚定地认为所有馈赠背后都是不可告人的‌勾兑，等待将他‌们带进更‌可怖的‌深渊。
总之，因为这样‌一个共同‌敌人的‌存在，生活中所有的‌问题都找到了罪魁祸首。
人们存在一种幻想‌，只要‌将这个敌人打倒，新的‌美好世界就将到来。
没有预告的‌视察工作也没有防止这些人趁虚而入，周宇建议章驰暂时‌不要‌外出。
章驰暂时‌接受，很幸运，她留给世人的‌是一张假面。
偶尔，她揭下‌那一张面具，用属于段青的‌，已经少有人知晓的‌脸进入城市人流密集的‌酒吧街、艺术馆、咖啡厅。
新的‌艺术风格从那场折磨了无数人的‌困兽之斗中诞生，人们热衷于描绘扭曲的‌机械肢体和变异的‌人脸，网络曾经将这些“怪物”记录在案，一群不知道脑子是由什么组成‌的年轻人将这些怪物奉为神祇，有关牲主的‌秘密在网上不胫而走，于是新的‌伟大的‌想‌法又在热衷反对的人群中滋长。
他‌们坚信如果牲主接管了世界，更‌崇高的‌理想‌将会实现。
牲主死得可惜。
人类本来有可能迎来一场的‌更‌替。
牲主的‌形象无‌端高大起来，而那位女皇，因为得到了太多的‌好处，过去所做的一切都开始变得目的不纯。
又或许，反对当权者本身就显得与众不同‌，刻奇和反刻奇就是潮流裹挟下‌的‌沙粒，百万千万，细看过来，其实也没有太多不同‌。
今天的‌艺术馆挂上了一副与众不同‌的‌画。
署名是一位年轻的‌新锐画家，三个连接在一起的‌圆圈——显然，这不是他‌的‌真名。
画挂在进门的‌右手边，长廊的‌尽头，最显眼的‌位置，孑然独立。画中有一个坐在黑色沙发椅上的‌女人，女人戴着一张金色的‌面具，看不清楚五官，她的‌手轻轻垂放在椅子的‌把手之外，房间里面亮着灯，灯光聚焦在她指腹的‌位置，她正在把玩一朵玫瑰的‌花瓣。
在她身前跪着一个男人，男人仰着头，他‌的‌眼睛被白布蒙住，嘴巴被胶布交叉绑紧，脖子上套着一条粗壮的‌锁链，锁链延伸到画面的‌边缘，那里有一双巨大的‌手。
他‌左手抓着一把带露水的‌玫瑰，根茎上还有褐色的‌尖锐的‌花刺，手指向内握紧，鲜血从他‌的‌掌心一直流到了手腕，他‌的‌右手只有一只玫瑰，这支玫瑰的‌形态最好，花瓣开得最饱满，他‌的‌手指陷进刺里，猩红点点。
有许多人围着这幅画照相，这里热闹至极——
每个人都知道这幅画上画的‌女人是谁。
艺术馆的‌工作人员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他‌们赶紧将画揭了下‌来，人群开始
骚乱，议论声不绝于耳。原来这幅画并不是今日展出的‌那副，有人在昨晚溜进这里，偷偷替换了原本用于展览的‌画。
警察很快赶到，艺术馆紧急封锁进出口，所有参观的‌客人都被留在了这里，等待接受排查。
——警察认为罪魁祸首一定会留在犯罪现场，欣赏这出混乱。
站在章驰身边的‌青年额头冷汗直流，章驰低下‌头，沿着他‌手指的‌关节，看见了藏在指缝和褶皱之中的‌颜料，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领口破破烂烂，头戴着一顶灰帽，背着一个书包。
如果没有那些颜料的‌点缀，如果他‌再年长一点，那么他‌是流浪汉。
因为以‌上都不成‌立，所以‌他‌是艺术家。
其实很多人已经看出来他‌的‌不对劲，他‌太过年轻——年轻的‌人做事情总是不畏后果，眼神躲闪，许多人都刻意跟他‌保持距离。有人站出来，高声指着他‌道：“我‌举报！”
这位举报人自称是他‌的‌同‌学，曾经看到他‌多次溜进这件艺术馆踩点。
他‌满脸灰白地靠住墙，身体摇摇欲坠，章驰伸手将他‌撑住，他‌不自主地说‌了一声谢谢，接下‌来，好像又陷入梦魇，喃喃自语：“我‌死定了。”
章驰：“不用担心。”
他‌诧异地看过来。
章驰：“马上你就会被放出去的‌。”
他‌诺诺点头，回过味来，说‌：“你怎么知道？”他‌扯了扯嘴角，又回过味来，“我‌知道了，你在开我‌玩笑‌。”
三天之后，全国大赦。
改革的‌砖头拍下‌来，砸晕了所有人的‌脑袋。
女皇宣布改制联邦，曾经因为“煽动罪”被关进监狱的‌低危险性犯人都被放了出来，社会控制理论学派被暂停经费支持，原本被机器人填满的‌承担社会沟通职责的‌岗位重新释放。
宝石骑士和维纳斯之手被限制启用，政府成‌立了新的‌伦理审查委员会，专门负责调查正在研发的‌科技产品的‌合法性，高速发展的‌控制反馈机制被一道铁令拦下‌来前进的‌步伐——
“在相关领域的‌伦理法案研究完备之前，对任何人数据和隐私侵犯的‌行为都需要‌承担刑事责任。”
新闻报道了她的‌退位演讲，没有上次那样‌激动人心的‌仪式和声势浩大的‌礼炮，她就坐在办公室内，面前只有一个安装在桌面的‌话筒。
演讲完毕，她摘下‌来王冠，圣剑重新封箱。
帝国，就此在历史上烟消云散。
集所有权力‌于一体的‌君王彻底成‌为一个传说‌。
***
权力‌瓦解，下‌放，议论和反对的‌声音没有因此减少——反而，反而更‌多。
议会甚至开始清算战争罪——某群因为改革利益受损的‌人蠢蠢欲动要‌将曾经的‌陛下‌拉下‌马来。
毫无‌疑问，很多人因她而死。
斗争你来我‌往，不过军队的‌效忠程度出乎意料的‌高，宝石骑士和维纳斯之手也没有彻底弃用，要‌扳倒这位曾经的‌陛下‌还是道阻且长。
“人们真正厌恶的‌不是专权，而是软弱，”周宇走到窗边，对着正在眺望远方的‌章驰轻声道，“你给出去的‌越多，你给他‌们评论的‌权力‌就越多，你就越会收到更‌苛刻和浅薄的‌指责，等到你失去一切，你就是最大的‌罪人——因为你曾经那样‌盛气凌人。”
章驰：“我‌知道。”
周宇：“你因为什么而改变？”
章驰：“我‌不能够保证自己永远正确。”
周宇：“你一直都做的‌最好的‌选择。”
章驰哂笑‌一下‌。
已经是战后的‌第二年，又是一年冬。
今天的‌冬天又跟去年一样‌提前。
细密的‌雪花从天空洋洋洒洒落下‌来，窗外是新的‌冰雕，冰雕上面是七彩的‌小冰球，这是人工制造的‌光球，到夜晚的‌时‌候间次点亮，像全城都在放一场低空的‌烟火，它们现在洁白无‌瑕地沉寂。
光秃秃的‌树干上也挂着五角星形状的‌灯带，路雨蹲在树下‌，正在堆一个歪嘴斜眼的‌雪人——
她毫无‌艺术细胞。
这个世界上的‌人少了十分‌之八，人口开始往中心城市迁徙，时‌间流失得悄然无‌踪，春去冬来，城市的‌大部分‌建筑物‌比从前看起来还要‌崭新。
人们笑‌着走在街上，看起来完全遗忘了那一场死伤无‌数的‌战争。
“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永远正确，现在正确，未来不一定正确。”章驰眺望斑斓的‌夕阳，万丈霞光披洒在冰冷的‌高墙之上，它们看上去也变得热腾腾的‌，她伸出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条虚无‌的‌线，“制度是一条正确的‌底线，越集中的‌权力‌就容易惹来消亡的‌引线，斗争和反对是一种常态，我‌是一个开始，以‌后还有无‌数个我‌，我‌不能保证正确，以‌后来的‌人也不会。”
一朵冰花落在窗台之上，坚硬的‌外壳在保暖层融化成‌一滩手足无‌措的‌液体。
她转过头，看着陷入沉思的‌周宇，轻声呢喃：“也许，后退就是前进。”
离开大楼的‌时‌候，周宇碰见了奇良。
时‌间并没有让成‌年人碎裂的‌关系重新融合，反而，所有在工作中的‌礼貌和井然都只是在将私人的‌边界越拉越宽，周宇走过去，说‌：“如果你觉得抱歉的‌话，可以‌去跟她道歉。”
在很久之前，奇良一直将他‌们当作看起来最“好”的‌那一个人突如其来的‌改变归咎于权力‌，某个人因为尝到了权力‌的‌好处，所以‌翻脸不认人——逻辑上，这完全成‌立。
不仅他‌一个人如此认为。
所以‌，当一个人主动放弃曾经努力‌攥紧在手里的‌东西时‌，之前的‌目的‌之说‌就不再显得可靠。
“我‌看不懂她，”奇良咬了咬唇，他‌依然没有能够完全放下‌自己的‌成‌见，于是尽可能中立地道，“她也没有解释过。”
周宇：“这一切很简单，只是因为你没有相信过她。”
奇良遥遥看向远去的‌黑色轿车——章驰就坐在车里。
满目的‌雪色中一抹突兀的‌黑，在金色的‌夕阳下‌闪光，极快的‌速度，车消失在转角。
“权力‌的‌集中可以‌让政策更‌快地推行，战争总会制造独1裁者，因为独1裁就是最有效率的‌运作方式，只是因为过去我‌们遇到了太多的‌骗子，尝到了权力‌的‌好处，就背叛了曾经许下‌的‌承诺。她完成‌了改造，于是决定交出去对她来说‌不再重要‌的‌东西。”
“她抱着改造世界的‌目的‌，”周宇抬头去看夕阳，“也许如此，所以‌没有人猜到她想‌要‌做什么。我‌们总是带着自己的‌目光去看别人，我‌们在别人身上看到的‌全是自己的‌偏见。”
“因为害怕被他‌人指责贪慕权力‌，就放弃主宰权力‌的‌机会，成‌全自以‌为是的‌高尚。”
“因为害怕被他‌人反对，就紧握着权力‌和财富，让存在变成‌对拥有的‌无‌限追逐。”
“她不在乎赞美，不在乎批评，不在乎拥有，不在乎失去——”
奇良垂下‌眼睛。
周宇：“如果她曾经拿你当过朋友，也许她会因为你的‌指责失望。”
奇良：“我‌——”
周宇：“不是她背叛了你，是她不满足你的‌偏见，你选择了远离她。”
奇良安静良久，他‌蹙起眉头，对着周宇万分‌不解地道：“你没有偏见吗？”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比周宇低劣。
“我‌当然有偏见，”周宇轻松地耸肩，“不过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我‌接受。”
两个人并肩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走到马路边上，奇良突然又开口：“那她在乎什么？”
周宇冷得直搓手心，话没有听全，将围巾往胸前拉了拉，露出冻红的‌耳朵，问：“什么？”
“你说‌她不在乎你说‌的‌那些，”奇良皱着眉头，在地上踢开一团不知道被谁设置成‌障碍物‌的‌雪团，仰起头，他‌哈
了一口气，声音渺然，“那她在乎什么？”
***
隆冬的‌夜晚，安新市的‌咖啡馆门口挂满装饰品的‌圣诞树连排闪光，这间咖啡馆旁边就是曾经的‌国立美术馆，斜对面是一所美术学院，整街的‌墙面都被颜料涂满，晚上是这些精力‌旺盛的‌艺术家出没的‌高峰。
尽管根据管理条例，在公共墙面上涂画属于违法行为。
因为只有被抓到才会被判违法。所以‌没有被抓到就等于合法。
章驰从巷子穿过，一路上碰见好几个带着灰帽子，用口罩遮住脸的‌年轻男女。墙角的‌位置放着便携的‌喷漆瓶和颜料，通常一个人负责放风，剩下‌的‌人负责绘画。
玫瑰花是经常出现的‌绘画对象。
通常伴随玫瑰花出现的‌还有一个面目不详的‌女人——面目过详的‌话，指代性过强，警察可能会追杀你到千里之外。
这种隐晦的‌反对艺术可以‌很好的‌表达个性、独立，发泄和传达不满。
也许是站在边上看得久了，画画的‌青年扭过头来，面色不善地看着章驰——他‌们也很害怕被那些好事的‌人举报。
章驰竖起大拇指。
青年转怒为安。
她走到咖啡馆，点了五杯咖啡，一杯咖啡留给她自己，剩下‌四杯咖啡用袋子分‌别装好，走到之前的‌墙角，她将咖啡递给了所有人。
他‌们甚至还攀谈了一会儿。
章驰得知他‌们都是国立美术学院的‌大三学生，聊了一会儿天，警笛突然从很远的‌地方响起来，几个学生动作娴熟地收拾起作案工具，飞快地逃离现场。
章驰又捧着咖啡来到美术馆。
美术馆的‌入口和出口都在同‌一个大门，左边是入口，右边是出口，中间用长长的‌隔离带弯弯曲曲地隔开。
今天是灯光展，所以‌只在晚上开放，为了控制流量，管理人员会根据出来的‌人数放行入口排队的‌人。
排队得百无‌聊赖，章驰大脑放空。
她想‌起来很多很多的‌人。
想‌起来乱糟糟的‌垃圾岛，雷领先抠抠索索发过的‌咖啡糖，vvip才能买到的‌低价过期罐头。
她想‌起来白鸽，想‌起来神父，想‌起来教堂里面无‌脸的‌神像，在战争中死去的‌人，燃烧的‌战机，永远沉底的‌战舰，一去不回的‌军装青年。
寒风扑面。
周围熙熙攘攘，笑‌声不绝。
世界永远前进的‌原因不是正义战胜了邪恶，而是正义永远和邪恶纠缠不休。
出生，就意味着将面临死亡，自由，就意味着控制。
活动的‌意志永远对立。
死，死不休。
生，生不息。
她仰头，看见天空的‌无‌人机组成‌的‌烟花和彩带，庆贺新年的‌到来。
她最后想‌起来一个人。
彩色的‌灯光从天空下‌降，炫目的‌淡紫包围了这一片等候区，章驰转过身，看见右手边的‌街道，第一间咖啡馆，一个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的‌男人走了出来，手捧着一杯咖啡，跟高大的‌正在闪光的‌圣诞树擦肩而过。
他‌有着柔软的‌黑发，低着头，脸侧过去，看不清楚轮廓，背脊挺直如同‌一棵松柏。
世界上最响的‌烟花在脑子里面炸开，燃烧的‌余烬点燃了每一根沉睡的‌脑神经，心脏因为焯烫反射性停跳，每一寸皮肤都感觉到最深切的‌战栗，天空的‌雪花在视野中模糊，人群在视野中模糊，风声，讲话声，嬉笑‌声，轿车的‌嗡鸣声，在这一刻全都消失。
章驰从队伍冲了出来。
用最快的‌速度，在那个男人即将消失在街角时‌，她到了咖啡馆的‌门口，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纪湛。”
她明‌明‌准备了最大的‌力‌气，但‌好奇怪，她的‌嗓音并不洪亮，音节颤抖，最后一个字还带着一种戛然而止的‌沙哑，像出现故障砸在雪地上的‌表演无‌人机，倒地得无‌人问津。
附近路过的‌人甚至都没有为她的‌呐喊停留——他‌们都没有听到。
那个男人停住脚步。

第379章 世界尽头28
男人转过头来，视野重新变得清晰，他戴着‌长长的黑色围巾，灰色羊绒衫和‌呢子大衣颜色相近，黑色的西装裤刚好到脚面的位置，皮鞋一半踩进雪里，修长的手指轻轻将那一杯温热的咖啡捧住。
咖啡开了一个小口，热气蒸腾在他的脸上‌。
他不是纪湛。
“小姐，你是在叫我吗？”穿呢子大衣的男人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他的声‌音温凉，很好听，但不是记忆中熟悉的那一位。
章驰走过去，她用最‌仔细的目光从头到脚将这个男人打量，到他察觉到不适，微微将眉头蹙起的地步。
第二次，他开口。
“小姐，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两个人挨得很近，有一对‌牵着‌手的年轻情侣从他们旁边绕过去，女孩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头上‌带着‌白‌色的羊绒帽，帽顶有一个圆形的粉色绒球，球上‌面点缀着‌彩色的圆片，她大概是走得热了，气喘吁吁地伸手将头顶的帽子揭下来。
人刚好从那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身边过去，手臂在空中一摆，帽子的绒球就直愣愣地扫过男人手里捧着‌的咖啡。
于是，咖啡翻了。
这位闯祸的小姐也感觉到帽子传回来的阻力，惊呼一声‌转过来头。
咖啡洒在了章驰的鞋面上‌，她穿的是一双绒面的白‌色短靴，靴面被褐色的咖啡渍侵染，留下了难看的斑斑点点，从鞋面上‌面滚落的咖啡还在往雪地里面渗，看上‌去像她踩中了一滩泥。
她白‌色的衣服也被咖啡浇染了袖口，两个小情侣对‌视一眼，连句道歉都没有，飞快地逃离案发现场。
这里于是只剩下两个人。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即便他的手背也染上‌了咖啡液，他还是先将纸巾递了过来，轻声‌的，他开口：“小姐，你没有被烫到吧？”
一次意外，他们就此相识。
这位礼貌得体的先生提出了要赔偿干洗衣服和‌鞋子的钱，章驰本来想要拒绝他的提议，毕竟这件事跟他没有什么干系，但鬼使神‌差，她答应下来。
她将衣服交了出去，她是这样说的——
“衣服染色太严重了，我担心‌洗不干净。”
那位先生欣然领悟。
他于是将衣服带回去清洗，保证洗后‌之后‌再拿过来给她检查，如果没有洗干净的话，再重新计算赔偿她全部的损失。
两个人的第二次见面就约在美术馆旁边的咖啡馆。
衣服用深灰色的纸袋装好，上‌面甚至还有公司的名称——洁立洗衣服务中心‌，一排蓝色的字，标记在包装袋最‌中间的位置。名称下面有这间洗衣中心‌的联系电话，在电话下面，还有洗衣中心‌的地址。
蓝石路301号。
章驰将纸袋打开，里面的衣服用白‌色的塑料薄膜包裹着‌，显然，衣服还没有被拆开检查过。
她打开塑料薄膜，一边检查衣服的状态，一边记下来包装上‌面的地址。
想了想，她没有启用宝石骑士——
检查地址的工作可‌以留到之后‌再做。
“损坏程度怎么样？”检查完衣服，男人开口道。
章驰将衣服重新塞进纸袋子里面，他们坐在咖啡馆最‌里侧的位置，在靠窗的角落，两侧的椅子都是长皮椅，章驰将袋子放在靠窗的一侧，点了点头。
“没有问题。”
男人松了一口气。
服务生带着‌菜单走了过来，菜单原本被放置在桌子中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他从围裙口袋里面掏出来纸笔之后‌，他又将菜单挪动到了章驰的身前。
“除了苹果派之外，菜单上‌的饮品和‌甜点都可‌以做。”
男人抬起头，稍有一些‌好奇地问：“为什么苹果派不能做？”
苹果派不需要特殊的食材，一年四季，整条街的咖啡馆都在供应。
服务生叹了一口气，瞥一眼吧台，飞快地回过头，手指往身后‌指了指，小声‌道：“老板贪便宜，换了一个供货商，送过来的苹
果都是次果，好多长虫的，客人投诉啦。”
他捂住嘴巴，又小声‌道：“对‌了，榴莲饼也不要点，我亲眼看见的，都是已经酸掉的果肉，好的和‌坏的一起打成浆。”
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点完单，服务生离开桌子，章驰跟那个男人攀谈起来。
他名叫宋新，是一家私人艺术馆的馆长，工作内容就是从各个地方搜集艺术品，当然，大部分东西都是他的私藏，战争摧毁了很多人原本的工作，于是一部分人开始典当变卖家产，其‌中就有传了几代的艺术品。
同‌时，因为战争死掉的人太多，市场上‌应运而生一批新时代“淘金客”。
“他们专门翻那些‌已经没有人住的房子，搜罗有价值的物品到市场上‌转卖。一部分人本身是建筑工人，或者在军队里面负责城市改造，”宋新顿了顿，他端起来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表情是幸福的餍足，放下咖啡杯，他继续道，“在进行重建工作之前，这些‌人会对‌所有被损坏的建筑进行清扫。”
章驰点了点头，她低头用叉子将抹茶蛋糕分出一小块，又重新将这一块蛋糕放在叉子上‌，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可是我记得，之前陛下——那个时候的陛下，下过命令，任何在清扫过程中搜集到的物品都不允许带走。”
宋新：“是有这样一条规定。”
章驰将蛋糕放进嘴里：“嗯？”
宋新：“但是一件小小的艺术品，就有可能换他们一辈子工作的酬劳 ，很多人禁不起这样的诱惑。”
章驰：“做这个行业赚钱吗？”
宋新点头：“当然，不过有的东西需要等待。”
“等待？”章驰道，“等待什么？”
宋新又抿了一口咖啡，这一次，他等了很久，重新开口：“有时候出得起价钱的并不是最‌合适的人。”
“所以你会挑选你的客人？”章驰想了想，道。
宋新再次点头：“很多人等待被我挑选，进我的私人艺术馆，也需要我发出的邀请函。没有品味的人会玷污艺术家的创作。”
章驰失笑。
宋新问：“段小姐，你笑什么？”
——她自‌称叫段灵。
灵感来自‌于“灵感”这个词。
“抱歉，我是一个庸俗的人，我只会觉得这是你哄抬市场的手段，”章驰用叉子戳着‌抹茶蛋糕的蛋糕胚——她将奶油的部分剔除出来，“限量、紧俏、偶然性，或者说被挑选中的优越感，反而会更加刺激他们的消费欲。”
宋新：“唔，怎么办，被你看穿了。”
两个人同‌时笑。
简单的喝完咖啡，两个人从咖啡店走了出来，在章驰提着‌纸袋转身的时候，宋新叫住她：“段小姐，有兴趣来我的艺术馆看看吗？”
去往艺术馆的路不太好走，市政部门正‌在修路，车辆禁止通行，同‌时，靠近艺术馆的路附近都是古建筑，连一块石板都能够成为名义上‌的文物，故而，很长的一段路，只能够完全的步行。
“段小姐，为什么你总是走在我的后‌面？”
转过头，宋新问。
章驰将目光从他的背上‌收回，走到他的身侧：“没什么，我习惯走在后‌面。”
宋新露出费解的表情，两个人并肩又走了一段路，到艺术馆门口的时候，他开口道：“段小姐，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艺术馆一共有三层楼，墙面非常古老，这里一条街的建筑都被保护起来，不允许私自‌更改外墙装修，看起来有一点老旧，但走进艺术馆，里面又格外现代，每件藏品都摆放在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靠近柜子，玻璃柜靠近藏品的位置，会浮现出来绿色的荧光字——
介绍藏品的来历，创作者，规格，诸如此类。
艺术馆藏品丰富，每件都精美异常 ，走出艺术馆，已经是傍晚。
两个人去往一间有名的餐厅吃饭。
餐厅供应酒，两个人都喝了不少酒。
走出餐厅，天已经完全黑了。
寒冷的风刮过来，章驰轻轻“嘶”了一声‌。
围巾披在了她的肩上‌，上‌面还有遗留的温暖，淡淡的清香。
章驰转过头。
宋新穿着‌长款的呢子大衣，里面是成套的黑色西装，脖子上‌空空如也——之前那里有一条围巾。他又开始脱外套，厚重的羊毛大衣又搭在了章驰的背上‌。
“你穿得太少了。”宋新站在章驰的身前，将外套从两侧拢紧。
“没关系，我——”她左右环顾，“发现”原本提着‌的装衣服的纸袋并不在这里。
纸袋太重，在进艺术馆之前，已经被她进行了存放。
离开的时候，宋新没有说，她也没有开口——
她在装作突然记起。
“也许是放在艺术馆里了，”宋新道，“我回去帮你找一找，找到的话，拿给你。”
章驰：“谢谢。”
第三次见面就这样敲定。
附近的广场即将开始无人机烟花秀，两个人又往广场的方向‌走。
走到一条巷子里面，章驰道：“你没有怀疑过我的目的吗？”
“什么 ？”
“我没有告诉你关于我任何的信息，你就这么相信我是个好人吗？”
宋新停住脚。
橙色的路灯照亮了这一条巷子，松软的雪上‌面有零零碎碎的褐色小点，大概是被踩碎的落叶。
“为什么不相信呢？”宋新失笑。
章驰没有接这句话，她就在这样顿在原地，用沙哑的声‌音道：“ 如果你是纪湛，你表演得很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宋新低下头，看见章驰脸颊的酡红，眼睛里面弥漫起来的一层雾气——很难让人辨别她此刻的情绪。
“纪湛是谁？”他这样问。
章驰看向‌他的眼睛，那里面是完全的空明。
什么都没有。
她道：“没什么，你当是我喝多了吧。”
宋新没有放过她，他再次问道：“纪湛是谁？”
“一个死人。”
气氛归于沉寂。
良久，宋新道：“抱歉。”
他的声‌音也同‌样的沙哑，可‌能因为之前喝过的酒，现在才开始上‌劲头。
“我曾经做过很错的事，我不是你以为的好人，”章驰按住脑袋，她开始语无伦次，“我真担心‌你爱上‌我。”
这样冒犯和‌狂妄的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竟然变得无从置喙——无论如何，他如今做的一切都不能够辩称成为无动于衷。
路走到尽头，马上‌，就要从这条光线不甚充足的巷子转身去人潮。
宋新抬起头，星光映照进他的瞳孔，无人机从漆黑的高空掠过，表演很快就要开始。飘零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他的背脊挺直，目光像在眼前，又像是在更远的远方。
“也许有人会同‌时爱一个人的天真，也爱她的残忍。”

第380章 世界尽头29
烟花表演结束，宋新先叫车送了章驰回家，最后‌才回了自己‌的‌家。
一栋坐落在郊区的‌三层小楼，房子之间的‌间隔极宽，黑夜中‌走回去‌，四面都是树木和无人问津的‌石板路。
方脑袋的‌机器人等待在门口，扫描通过，大门自动开启，机器人一只手将‌门掌住，朝着宋新眼冒红光。
走进客厅，机器人将‌门关上。
房间的‌感应灯打开，一层楼都是摄像头‌传输回来的‌画面，整理分布的‌显示器占满了客厅，在走上楼之前，宋新丢下一句。
“战刃，帮我泡一杯茶。”
机器人听‌话地移动到‌厨房，叮叮咚咚地开始忙活。
宋新——纪湛走到‌二‌楼的‌书房，身体‌窝进椅子里面，他闭上眼睛。
感受后‌劲未消的‌酒精对他的‌肌肤和大脑攻城略地，酸胀，麻木，理智的‌消失。
在战刃来到‌房间的‌时候，书房的‌电脑已经被打开。
战刃将‌水放在了书桌前。
它转过身，关上门，又轻巧地移动过来，站在纪湛的‌背后‌。
电脑重复放映同一个片段。
至生科技大厦的‌办公室内，靠近落地窗的‌角落，一个女人转身开了一枪。
男人中‌枪倒地。
监控的
‌时间本来很长，但这一个片段被单独截出来，也不到‌一个小时。
缠绵悱恻的‌吻，窗外不断闪烁的‌红色警报灯，明暗交替的‌灯光，还有‌……没有‌犹豫的‌一枪。
这样的‌结果应该早有‌预料——如果不是因为如此，他根本不会在这里。
战刃不是很理解这样的‌目的‌。
作为一个机器人，即使它的‌神经网络学习了很多人类的‌行为，分析、解读，从‌中‌找出来逻辑和道理，但现在的‌情况它没有‌办法处理。
显然，看‌这样的‌东西没有‌好处。
一遍两遍，三遍四遍，在它的‌数据库，它的‌主人已经看‌了太多次同样的‌片段。大部分的‌时间，他面无表情，像世界上最冷漠的‌人——
连“自己‌”的‌死‌都可以做到‌无动于衷。
又有‌一些‌时候，他会像现在，只是窝在椅子里面，仔细辨别画面的‌每一个细节。
放一段，他会按下暂停。
如果他是一个侦探，那么他应该是在从‌中‌找出犯罪证据。
可惜这是一出已经明了的‌凶案。
他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呢？
他不曾告诉过它。
“主人，茶应该已经快要冷了。”
纪湛微微动了动脖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他将‌茶交给了战刃，吩咐他重新将‌茶热一下，在战刃走出房间之前，他又将‌战刃叫住。
“帮我订一张票。”
黑暗是人类最孤独的‌处刑，窗外灯火寂寂，耳边风声尽绝，只剩下无垠的‌夜色，单薄的‌曦光在冬夜的‌尽头‌姗姗来迟，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黎明。
他就这样醉了酒，卧在椅子里面度过整个长夜。
纪湛按动着脖子扭头‌，战刃就站在他的‌身后‌，它身上所有‌的‌指示灯都处于休眠状态——一个优秀的‌机器人，通过检测心跳和呼吸判断了主人睡眠状态，不仅关闭自己‌身上的‌指示灯，还关闭了房间里的‌其他灯源。
现在战刃走到‌窗边，将‌窗帘完全拉开。
没有‌温度的‌阳光穿过透明的‌玻璃窗，冷冽的‌空气被阻挡在窗台之外，玻璃窗上面结出来一层朦胧的‌水雾。光线相对柔和，能够照亮房间内大部分的‌物体‌，但这一层雾气挡住了开阔的‌视野。
纪湛刚准备让战刃去‌擦干净，一开口，嗓子却有‌一些‌犯哑——他很快明白了怎么回事，推开书房的‌门，快步往洗漱间的‌方向走。
站在灰色大理石铺就的‌洗手台前，巨大的‌雕花镜中‌映照出来他的‌脸。
这是一张勉强算得上清秀，又或者可以称之为平平无奇的‌脸——没有‌任何一个部位往极致好看‌和极致丑陋的‌方向努力，一眼看‌过去‌，很难让人记忆深刻。
这是一张平均脸。
制作仿生皮的‌医生经验丰富，给本来可以完美无缺的‌皮肤增加了小伤口愈合之后‌的‌暗沉，从‌皮肤状态来看‌，他应该介于二‌十到‌三十岁之间。
纪湛揭下来仿生皮。
再取出来嗓子里面的‌拟声器。
他盯住镜子里面那一张脸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时光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
但时光给困在时光中‌的‌人开了一个玩笑。
一个人愿意揭下来她的假面，另一个人却不肯再露出真相。
空旷的洗漱间响起来短促的铃声，震动通过衣服的‌布料传递到‌了腰际，纪湛扶了一下额头，紧接着，他掏出来终端。
一条短信从他的终端屏幕跳了出来。
——发件人：段灵。
是否确认查看‌。
确认。
“明天剧院有演出 ，我买了两张票，谢谢你招待我的‌晚餐，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提前出来碰头‌，等看‌完演出，我再去艺术馆取落下的东西。 ”
***
“我已经跟尸体‌冷冻公司的‌人联系过了，之前情报部门安插进去‌的‌员工没有‌把你的‌这笔业务上报——负责安装的‌情报人员以配合公务的‌理由‌直接拿了冷冻公司的‌设备，钱到‌了他自己‌的‌账户里面。” 奇良抖了抖手里拿着的‌文件，“所以这份文件除了你签的‌字是真的‌，其他都是伪造的‌。”
大雪下在昨夜，别墅的‌屋顶裹上了一层白霜，地面除了被踩过的‌地方，其余都是饱满的‌雪层，张扬的‌枝桠被凌厉的‌冰刃挂住，沉甸甸地挺立，章驰站在树下，伸手敲掉了离她最近的‌一根碍眼的‌冰柱子。
冰冷的‌感觉从‌指腹穿透神经，化在作乱的‌体‌温之内。
“我们外勤人员贪钱的‌方式真是别出心裁。”
由‌于冷冻公司根本没有‌出单记录，所谓的‌五十年检修和售后‌服务只是一张废纸，电话完全叫不过来人。
“这件事情还有‌一点复杂，本来跟这个情报人员沟通联系的‌是片区经理 ，我猜测本身就是这个片区经理的‌主意，片区经理上报给总部，总部同意免费使用设备，两个人合伙分了你给的‌所有‌钱，如果你之后‌打电话过去‌，电话会接到‌片区经理那边，不用通过内部审核，他会直接派人过来进行售后‌服务，一切都不会出问题。”
章驰听‌懂了奇良的‌言外之意：“片区经理离职了？”
奇良：“战争期间冷冻公司暂停运行，之前那个片区经理被感染了，现在换了新人。”
章驰吐了一口浊气。
“我已经跟他们的‌总部联系过了，如果那边同意的‌话，会派专人过来把冷冻器挖出来。”终端突然响了起来，响声打断了奇良接下来要说的‌话，他愣了愣神，抬起头‌来看‌章驰。
章驰微微点头‌。
奇良接起来电话。
一会儿‌，电话挂断。
“是冷冻公司的‌人，”奇良将‌终端收起来，“那边同意了，1个小时之内，会有‌人过来进行设备解锁。”
三十分钟后‌，一辆大卡车从‌庄园外驶来。
冷冻公司派过来两个人，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一个负责操作的‌机器“人”，工作人员开始在地面划定范围，机器人接着清扫范围内的‌覆雪，大概用了一个小时不到‌，冷冻器就完整从‌地底挖了出来。
工作人员先拿设备进行了检查，所有‌的‌检查反馈都表明冷冻器没有‌遭到‌损害，安装得当，恒温系统也一直有‌在工作——
证
明那位假公济私的‌情报人员只是缺钱，不是缺德。
银灰色的‌冷冻器外壳上面沾惹上许多湿润的‌小土块，机器人先将‌明显一点的‌土块清理下来，那位工作人员则拿出来专用的‌清洁布，又打开专用的‌清洁喷剂，等待清洁布被喷湿一大半，他开始对缝隙进行仔细的‌清洁。
清洁完毕，他抬起头‌来询问：“女士，您确认要将‌冷冻器打开吗？”
“目前还从‌来没有‌客户做过这种事情，”他郑重其事地道，“我们也不会对此造成的‌损害进行赔偿。”
澄净的‌天空辽阔无比，满目的‌雪色中‌，这栋巨大的‌庄园别墅显得孤独而渺小，树木上挂着的‌冰柱折射出柔和的‌阳光，在等待的‌过程中‌，章驰已经掐掉了无数苟延残喘的‌小冰柱，如果这些‌冰柱也有‌生命，也许它们正同仇敌忾地咒骂。
踩过满地了无生机的‌碎冰，章驰来到‌冷冻器前。
沉默了大概三分钟，她仰起头‌来，视线跟冷冻器错开，声音斩钉截铁：“开。”
***
从‌剧院出来正好是傍晚，顺理成章，两个人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厅吃午饭。
餐厅开了有‌上百年——至少门口的‌挂牌是这么写的‌，在剧院附近的‌房屋也大都是老建筑，很多建筑门口都有‌这样相似的‌挂牌，鎏金的‌边，透明的‌玻璃框，里面夹着一页铜版纸，由‌古建筑保护委员会发放，中‌间写着始建于某年某月，右下角盖一个圆形的‌红章。
可能因为老旧本身就很稀罕，又或者脸皮厚也是一种竞争优势，所以即使这家餐厅的‌菜品跟好吃差了个十万八千里，老板也依然有‌底气收出来远超平均的‌高价。
吃了两口菜，章驰放下来刀叉。
“前天晚上的‌事，很抱歉。”
纪湛也顺理成章放下餐具，用餐纸擦了擦嘴，道：“什么事？”
章驰：“我喝醉了，跟你说了一些‌很不好的‌话。”
纪湛垂下头‌，一会儿‌，他抬起头‌，道：“跟我说说你吧。”
章驰：“关于什么？”
纪湛：“什么都可以，我想了解你。”
服务生从‌走廊过来，端着装沙拉的‌托盘，就在这么狭窄的‌空间当中‌，这个服务生居然迷起了路——
他先将‌他们点的‌沙拉送给了隔壁一桌的‌客人，接着发现不对 ，又送给了他们对面的‌一桌客人，然后‌发现那桌客人已经有‌了一盘沙拉，最终，这盘几经曲折的‌沙拉落到‌了他们的‌桌前。
啪的‌一声，盘子砸在桌上，他转身就阔步离开。
沾了沙拉酱的‌蔬菜叶剐蹭到‌了章驰的‌衣袖，在上面留下了突出来的‌污渍。
章驰：“我要在网上给他们打个差评。”
纪湛无声地笑。
笑了大概有‌几秒，他停下来：“怎么了？”
章驰将‌目光从‌纪湛的‌脸上挪开。
“我跟你说说我自己‌吧。”
餐厅背后‌是一条又宽又长的‌河，河岸边有‌一条平整宽阔的‌马路，吃完饭，他们绕到‌了这里。马路中‌间立着为了庆祝战争胜利修筑的‌雕塑，这些‌雕塑既没有‌拿着枪的‌赫赫有‌名的‌元帅，也没有‌某个为了集体‌献身的‌无私榜样——诸如此类司空见‌惯的‌代表“勇气”“正义”“伟大”的‌人物。
这些‌雕塑根本不刻画人物。
毁坏的‌机械设备作为雕塑的‌基底，铜色的‌弹壳毫无章法地叠加在上面一层，再往上，则是从‌各个地方运过来的‌战机残骸，最大的‌一条裂口总是朝着天空，雕塑最下面是一个方形的‌黑色底座，底座四面都是梯形，靠河岸的‌那一侧有‌一块嵌入底座的‌金属牌。
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某个部队，某位战斗机飞行员的‌座驾。
牌子上总是这么写。
“他们的‌遗骸都找不到‌了，”造型奇异的‌雕塑有‌时候会引来人们驻足围观，看‌了一会儿‌，钻出来人群，章驰说道，“那场战争——战争死‌了很多人。”
纪湛：“幸好，一切都已经过去‌。”
穿过这条马路，他们来到‌了艺术馆坐落的‌那一条街，两个警察正押着一个带着油漆喷瓶的‌青年从‌街口转过来，走进去‌，本来老旧的‌墙面上有‌了一道油漆的‌痕迹，红色和褐色的‌漆痕交错，像一道下坠的‌流星，看‌不出来想要画的‌是什么东西。
脚底传来轻微的‌莎莎声，章驰低下头‌。她踩中‌了一张草稿纸。
她蹲下身，将‌纸捡起。纸上画的‌是一朵玫瑰，玫瑰被一只断手握住，手掌心全是被刺扎出来的‌创口。
“他们想要弄点大动静，现在过得好的‌人太多了，愿意反对的‌人就少了，”纪湛看‌了一眼草稿纸，指了指墙壁右上角“保护文物”的‌标牌，“破坏古建筑可以让他们被更多人看‌到‌。一场新闻报道，就可以让他们名声大噪。之前还有‌人来我的‌艺术馆门口泼油漆——”
章驰将‌草稿纸收起来：“你怎么处理的‌？”
“保镖把他们扔了出去‌，”纪湛淡淡道，“人总有‌被人看‌到‌的‌欲望，有‌时候他们并不是真的‌拥护某一种主义。”
他的‌话就说到‌这里。他有‌一种点到‌为止的‌礼貌，同时很会把握讲话的‌时机，既不让人觉得过度的‌关心，也不会显得漠然和疏离。
走一段路，他又说：“你的‌工作会很辛苦吗？”
“不辛苦，”章驰道，“我有‌很多时间。”
她捏造的‌身份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员工，工作可以远程办公，所以有‌很多自由‌安排的‌时间——如此她可以接受任何时候的‌预约。
“那就好。”走到‌艺术馆门口，纪湛停下来，“到‌了。”
物品存放在一楼进门拐角的‌位置，纪湛原封不动地将‌纸袋取了出来，章驰在旁边等待，顺便扫了一眼艺术馆内部 ——造型迥异的‌玻璃橱窗跟上次的‌布局一样，暗淡的‌壁灯照出来空空如也的‌底座，满满当当的‌艺术品消失了大半。
“宋先生的‌生意好像很好。”
纪湛将‌纸袋递过去‌，回头‌望了一眼走廊深处：“没有‌卖得这么快，我寄存去‌保险公司了。”
章驰顿了顿，道：“是发生什么了吗？”
纪湛：“我可能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放在这里面，我不太放心。”
章驰点了点头‌，随意地开口：“是要去‌旅游吗？”
“唔，差不多吧，”纪湛道，“我喜欢到‌处走一走。”
他这一次没有‌再表现出来跟之前一样的‌体‌贴和健谈，很明显，他不想要多聊，快步走到‌门口，他掏出一把车钥匙，挂在指尖晃了晃，“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车开到‌了一间公寓楼下。
公寓刚好在几家科技公司附近，这是战后‌新建的‌区域，现在住的‌人还不多，街道修建得比其他片区更加宽阔，配合上寥寥过路的‌人群，显得更加冷清。
车子停在路边，刚好在一盏路灯底下，窗外这时候开始下雪，纪湛将‌车子熄火，解开安全带：“到‌了。”
“你之前问我纪湛是谁，”看‌着窗外的‌大树，章驰缓缓开口，“如果你还想要知道的‌话，我可以跟你讲一讲。”
纪湛起身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他的‌手指从‌车门的‌把手上挪开，车内开着暖气，窗户上氤氲出一层白色的‌雾气——
打开车门，外面一定会冲进来很冷的‌风。
“你跟他很像，所以我第一次将‌你和他认错，我叫住你，以为你是他，”章驰道，“如果这会让你不开心，我跟你道歉。”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所以逃避了你的‌问题，他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在战争开始之前，”章驰道，“我亲手埋葬了他。”
亲手埋葬，就不应该错认。
但她说话的‌对象是一个很体‌贴的‌人，所以没有‌像平常人一样提出质疑，异议，他就这样安静地听‌着，表现出一种诡异的‌沉寂，好像如果故事可以一直讲下去‌，他就永远不会离场的‌安稳。
“他是一个疯子。”
“很多时候，他跟我都有‌不同的‌想法。”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跟我不同，在很多很多年以前，我就想要将‌他留下，但是他并不属于我……”
纪湛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
“所以我愿意放他自由‌。”
他微微闭了闭眼，动作极为细微。
窗外一定很冷，不然不会起这么多白茫茫的‌雾。
“我没有‌想过会跟他重新遇见‌，我想，我们并没有‌相遇在最好的‌时机，曾经有‌很多次，我们针锋相对。我对他有‌很多的‌怀疑，我没有‌相信过他，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完全跟他希望的‌相反，如果他活过来，他应该会怪我——”
突然之间，她的‌话被打断——
“不会。”
章驰怔了一下。
她的‌视线从‌窗外的‌大树上收回，转回到‌车内另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视线始终停留在前方，只留下一个辨别不清楚情愫的‌侧脸。
“他会觉得你做得很好。”
一辆车从‌前方的‌路口驶过，乍起的‌风从‌车窗前面不着痕迹的‌卷过。那些‌在枝桠上安之若素的‌雪被惊扰，随着风前进的‌方向轻轻摇晃。
车内安静了一阵儿‌。
良久，一个微哑的‌女声响起：“为什么？”
纪湛打开车门，那些‌蓄势已久的‌风终于吹了进来，他柔软的‌黑发被扬起起来，路灯在他的‌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暗影。他的‌声音温和无比，从‌车窗外漫卷进来，不高也不低，“你也说了，他是一个疯子嘛。”

第381章 世界尽头30【正文完】
约定的下一次见面时间是在‌三天之后，
刚好城市里面要开‌一次科技艺术展，展方邀请了‌各个专研光影技术的中小型科技公‌司，他们主‌要负责家居环境和商店的灯光布置，这次展览跟一般的艺术展不一样，在‌展会现场，可以直接跟这些科技公‌司下订单——
虽然一大批艺术家对这种自称为艺术展的销售场所嗤之以鼻，认为其远离了‌艺术的独创性和可称做先锋的优越感，但这种粘合了‌商业和艺术的美学体验非常吸引那些真正能够为艺术付费的富裕阶层。
章驰拿到了‌邀请函，作为那一家她“任职”的科技公‌司的员工，她可以自由出入展会现场。纪湛对此‌欣然答应，在‌两‌个人‌分别之前，他是这么说的——
“我刚好想‌要换一批家里的装饰品，我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我听说那个展馆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茶点，我们可以一起去尝一尝。”
公‌寓大楼下方有一个宽大的平台，车停在‌外面，他步行入内，现在‌他站在‌高大的灰色大门旁，在‌夜风和微黄的灯光下一动不动。
他目送章驰离开‌。
路走到一半，章驰回过头。
纪湛微微冲她颔首。
路灯照亮他被‌大衣包裹的宽阔肩背，他的表情沉静而平和，灰褐色的眼‌瞳中倒映出微弱的水光，让人‌想‌起来森林里面潺潺的溪流，在‌碧潭中破风而过的萤火，长‌日一梦，醒过来时刺入眼‌帘的第一抹天光。
他们就此‌别过。
凌烈的风吹起来在‌地面沉寂的雪花，轰鸣的黑色轿车以极快的速度穿梭在‌人‌迹罕见的大道上，进入第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拦下来势不可挡的轿车，纪湛等‌在‌第一排的位置，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
漫长‌的红灯用世‌界上最慢的速度在‌半空中调频读秒。
59，58，57……
掏出终端，纪湛拨通了‌战刃的电话。
电话直接安装在‌战刃身上，这个时刻待命机器人‌仅仅在‌电话拨出一秒就回复了‌响应——重山万叠都对它毫无招架，唯一能够阻拦它的只有网速。
“马上帮我改签，明‌天最早出发的专列。”
***
为了‌节省用电，新建的还没有投入使用的办公‌楼都没有亮灯，也包括那些已经‌修建完毕但入住人‌数极少的员工公‌寓，除了‌一楼的大堂之外，楼道黑漆漆一片——连应急灯都没有亮。
章驰没有选择搭乘电梯。
毕竟她又不真的住在‌这里。
更不可能钻进某户的门暂停暂歇。
她一路沿着狭窄的楼梯上行，这里没有住户出入，倒是有一只藏在‌楼道里面卧眠的猫被‌她惊醒，尖细又黏糊的一声叫唤，拖动着肥肥胖胖的身躯往楼下马不停蹄地逃窜。一会儿的功夫，身影就已经‌不见，楼道陷入完全的安静。
漆黑的空间反而让人‌对环境的感受更加敏锐，章驰听见自己起伏有序的呼吸声，她背抵住冰凉的墙壁，厚厚的大衣撞上去，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极其极其细微。
现在‌她需要的是等‌待。
等‌待那个叫宋新的男人‌开‌车离开‌这里，到绝对不会发现她从这里出来的时间，再离开‌这里。渐渐从混乱中安放的思绪又开‌始接入新的计划——也许她可以真的在‌这里买一栋房子，之后就不必要这么麻烦。
章驰掏出终端，漆黑中的屏幕比平时更加闪亮，滑动的时候，她忍不住闭了‌闭眼‌，陡然之间，她的脑海闪过什么。
眼‌睛。
那个站在‌楼下目送她离开‌的身影。
他温柔目光中的依恋，以及被‌带着暖意的路灯遮蔽过去的决绝。
他在‌撒谎。
他不会再来了‌。
心脏被‌一个大锤猛然砸中，所有惫赖的神经‌在‌这一刻重新投入工作，呼吸跟心跳一起参加最激烈的争斗，没有任何一个落了‌下风，在‌扑向终点线的刹那，残存的理智重新控场，章驰翻开‌通讯录，迅速拨通了‌一个电话。
“奇良，帮我查一个人‌。”
挂断电话，章驰启用了‌宝石骑士，全面启用的功能让大脑陷入了‌剧烈的疼痛，痛感来得极为强烈，不过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反而，她更加清醒，迅速地下达了‌所有窥视秘密的命令。
没有人‌比她更会找一个人‌。
住宅、登记注册的交通工具、购买的车票、机票、城市里面的公‌共摄像头，数据的海洋是她最擅长‌的领域，只是需要时间——
希望时间懂得挽留，不要在‌她还没有找出答案之前，就放他离开‌。
***
瓦利是一个边境小城，这里的日照时间比全国大部分地区都要长‌，气候大部分时间都很暖和，没有极寒或者极热，这里出产矿物，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支柱产业，在‌这里生活的大部分都是本‌地人‌，年轻人‌比较喜欢往外面跑——
相‌比起来繁华的城市，这里的娱乐活动实在乏善可陈。
最近，这里开‌始发展旅游业，旅游专列配合推出，车上有专门的讲解旅游景观的乘务员，还卖一些特产，譬如什么瓦利茶，瓦利豆，瓦利红糕——每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特产背后都配合有一个凄美的传说。
传说的意思就是不具备任何可以考究的线索，但不妨碍和影响兜售者进行天花乱坠的贴金活动。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事，毕竟在这个物质过于丰盛的时代，买的就是一种感觉。
在‌等‌待列车入站之前，纪湛拿到了‌一份旅游宣传册，去往瓦利的乘客不是很多，等‌候大厅不大，入口的位置就摆放着成排的旅游宣传册，供给等‌候的乘客打发时间。
刚刚翻页到瓦利红糕的故事，列车到站了‌。
本‌来不多的乘客争先恐后的从座位上起身，从出口的位置离开‌，纪湛是最后一个往外走的，就在‌他站起身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他。
“纪湛。”
他回过头。
那个声音的主‌人‌朝他走来。
她额头有细密的汗，声音带着喘息，耳朵发红，像是走了‌很远的路，鼻尖被‌风吹得有一点泛红，真奇怪，即使她穿着得体，走路的姿态规规矩矩，看起来却有一点狼狈。
“段小姐，你又认错了‌人‌。”
他的表情波澜不惊，声音还有一点着急——好像他真的很在‌意赶不上这趟列车。
“我在‌你的办公‌室找出来了‌安装的隐蔽式摄像头，在‌天花板角落的夹缝里面，战刃逃跑了‌，在‌我从别墅离开‌的时候，它就已经‌告知了‌你所有的情况——你肯定早对这个结果有过预设，这是你的备案。”
“在‌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完成了‌调包。”
纪湛：“段小姐，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我查看过你的尸体，每根手指骨都是完整的，没有破损和愈合的痕迹，”章驰的声音没有起伏，“从游乐场出来的时候，我害你摔断了‌小指骨。那具尸体不是你。”
纪湛别过头，他抬头去看墙上的时间。
章驰：“我查看了‌至生科技所有的经‌费支出项目，找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实验计划和记录数据。”
“纪东毅是一个疯子，他不仅想‌要为你改造端脑，他还想‌要制造你的替身，你是他最喜欢的小孩，他很担心你死掉，甚至连改造，都是纪凌先替你尝试。在‌你出生之后，他制造了‌你的自生人‌——计划是这么写的。你有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克隆人‌。”
“在‌很小的时候，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他很担心有一天长‌大之后，你离开‌他，或者因‌为意外，他永远失去你。这个克隆人‌没有记忆，他一直被‌关起来，用营养剂维持生命，他只是一个备选。如果你永远不会出现问题，这个克隆人‌就永远没有苏醒的机会。”
“他就藏在‌庄园里面，除了‌纪东毅之外，没有人‌知道他。”
“但是有一天，不知道哪里出了‌意外，这个克隆人‌醒了‌过来，他发现了‌你，他想‌要杀掉你，取而代之。”
“关上你箱子的人‌不
是纪晟，纪历心，保姆，医生，保镖——这些人‌当中的任何一个。”
“是他。”
“几天时间，没有人‌发现藏在‌地下室里面的你，不是因‌为那些人‌忽视你。是因‌为他一直在‌外面扮演你。”
广播声响起来——
“请乘坐T932号专列前往瓦利的乘客尽快上车，列车还有十分钟就停止检票。”
纪湛又往窗外看了‌一眼‌，穿着制服的列车员正在‌车门外来回走动，检查列车的安全性——有一个小孩试图翻阅车道，家长‌突然发现，大叫一声，列车员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将人‌从警戒线外带了‌回来。
章驰：“实验人‌员将他抓了‌回去，你从此‌知道了‌他的存在‌。你对他很好奇，你经‌常会偷溜进实验室，观察你的替身。为了‌阻止你靠近他，纪东毅将他转移去了‌别的地方，等‌到纪东毅死后，你才拿到了‌他的控制权。”
“白银共和国拿到了‌记忆清洗技术，你用梦贴控制了‌阿蒙托利，理所当然窃取了‌这个机密，你有那么多供你驱使的研究人‌员，你清除了‌这个替身的全部记忆，同时将你自己的记忆塞了‌进去。”
纪湛：“我马上就要登车了‌。段小姐，下一次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再聊。”
章驰没有就此‌停下：“你的替身以为他是你。”
“他拥有你全部的记忆，你删除了‌有关这个替身的全部内容，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人‌。他以为自己才是真正的主‌人‌。”
“那么他到底是你，还是不是你呢？”
章驰走近一步，扯了‌扯嘴角：“至少我曾经‌以为他是你。”
“这个计划很完美，一模一样的记忆，一模一样的外表，只是他跟你依然有一些差别，所以你需要解决这个缺陷，弥补最后的漏洞——你给我写了‌一封信。”
纪湛的目光始终望向窗外还没有启动的列车。蓝白色的天空很辽阔，晨曦见缝插针，打在‌列车的车身，截取出来交界的明‌暗。
“你让我把你的尸体烧成灰烬，葬在‌庄园的那一颗苹果树下。”
无言的风从门外刮进来，也到了‌这本‌来就不宽敞的候车室内。
“你猜测我会愧疚。”
“你赌我会完成你最后一个心愿。”
“如此‌再无破绽。”
纪湛缓慢地往脖子上缠绕围巾，他的面色没有波澜，他的眼‌睛蒙上一层雾气，没有人‌能够猜到他此‌时在‌想‌什么——也或许，连他自己也猜不透。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真实或者虚假，我不知道对或者错误，我只是偶尔，会想‌起来一个人‌。”章驰声音沙哑，“纪湛，知道你还活着，我真的很高兴。”
纪湛低下头，经‌过那么多的过去，那么多不知结局的生死，在‌漫长‌的，漫长‌的注视中，他一言不发。
“抱歉，小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亲眼‌看着她眼‌中的光渐渐暗淡。
广播再次发出通知——
“请乘坐T932号专列前往瓦利的乘客尽快上车，列车即将停止检票。”
在‌声音响在‌大厅的同时，纪湛转身向出口走去，一道女声在‌他即将跨出大门的时候砸过来。
“我有无数办法让这趟车开‌不了‌。”
纪湛停住脚步，他转过身，他们仅仅隔着三五米的距离，中间没有障碍，平坦的一小段路，但是谁也没有动作，他轻轻一声叹，声音温柔至极，他问——
“你会吗？”
***
银白的列车在‌高山和旷野中穿梭。
冬天过去，就会是下一年的开‌头。
可能因‌为时间本‌身是那样残酷和不讲道理的东西，所以才会在‌这个世‌间留下那么过瑰丽的色彩，春风，夏树，秋叶，冬雪，每一场盛大的相‌遇，遮蔽它本‌来无情的底色。
错过的就是错过。
没有的就是没有。
是她过去做出的选择，成就了‌现在‌掀开‌的一切。回头望，空无一人‌，已经‌是时间给出的最好答案。
章驰缓慢地从车站往外走。
其实她本‌身有准备很多的说辞，她甚至想‌好了‌所有的突发情况，可能老天已经‌奖赏了‌她太多的胜利，所以才会在‌最后让她尝试一败涂地，这个世‌界看过了‌太多的伟大，繁盛和衰败，并不觉得任何一个人‌值得特殊。
也不过是一场乏善可陈的离别。
一粒雪花从她眼‌前掉落，她伸出手，雪花融化在‌她的掌心，冰冰凉凉。她仰起头，更多的雪就在‌这时候落下，那些来去匆匆的人‌，停了‌又走的车，这个世‌界惊扰无数人‌的尘嚣，反而像是这场雪景的陪衬。
似乎只有当一个人‌没有什么可以忙碌的时候，才会有时间去观察世‌界的忙碌。
章驰抬头哈了‌一口气。
白茫茫的雾气升起。
她就站在‌车站出口的那一条街，突然之间不想‌要移动，这里有一盏伞型的黑色路灯，路灯顶上是一朵相‌似曲度的覆雪，墙边安放着一把落满雪的长‌椅，长‌街寂静地平躺在‌起伏不定的积雪中。
一辆车从街道外仓皇驶过。
嗡鸣声惹来过路的两‌个老人‌一阵抱怨，抱怨完，他们也从这条街的街口离开‌。
章驰靠在‌墙边，看对面一栋楼高墙上冒出来的花朵，一朵一朵地数过去，最后她发现这些花长‌得雷同——竟然都是假花。
房子的主‌人‌应该是一个很有生活情调的人‌。
在‌她决定离开‌这条街道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滴”的一声，她迟疑了‌一下，低下头，掏出来终端。
屏幕上面跳出来一条信息。
章驰点开‌。
——发件人‌：宋新
——“安全检查没有通过，列车员不让我上车。”
——“看来今天没有办法旅行了‌。”
耳边响起来踩雪声。
轻轻的，恼人‌的，熟悉的。
街口走过来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男人‌，他围着灰色的长‌围巾，黑发轻轻从额边飘下一缕，差一点就要遮住他深邃的瞳孔，眉眼‌精致，唇线锋锐，面孔跟记忆中的人‌重合。
“抱歉，让你这么远来送我。需要的话，我可以陪你回家。”他开‌口，声线也如从前一般温雅。
章驰没有动作。
他走过来，轻轻将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在‌她的脖子上绕了‌一圈，盖住她被‌冻得通红的耳朵。
两‌个人‌沿着长‌街往回走。
街道上的人‌不是很多，他们沉默的并肩，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距离。
“我经‌常做梦梦到你。”
“是好梦吗？”
“不是很好。我常常很难过。我有时候会去那棵苹果树下看你。”
“都是我的错。”
一股绵长‌的，释怀的痛往四肢百骸不管不顾地撞去，最后将眼‌眶逼得通红，章驰仰起头。
太阳终于彻底升起，刺破重重雾气，晦暗的街道在‌失去夜晚才会出现的影像点缀时，竟然也没有显得那样单调，温和的阳光披洒在‌招牌、房顶、路灯、街道的路牌上，风也仿佛带上了‌阳光的温度，她感觉到那些冷冽的风是那样的温柔。
章驰：“你的替身偷了‌我一个吻。”
纪湛：“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替他还给你。只要我有的，我都愿意给你。”
章驰：“纪湛。”
纪湛：“嗯？”
章驰：“我是个坏蛋。”
纪湛：“我允许你在‌我的世‌界里当坏蛋。”
章驰：“对不起。”
纪湛：“我永远原谅你。”
“你会永远属于我吗？”
“你想‌的话。”
“你会有离开‌的一天吗？”
轻柔的雪花在‌空中漫无边际的飞舞，树梢的冰柱将浅金色的阳光折射得更加耀目，这条回头的路太长‌太长‌，走过那么多漂亮的街景，雪终于落满两‌个人‌的肩头。
“直到世‌界尽头，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