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越古代被迫成为联姻工具
作者：柳拾柳
内容简介
 穿到古代，程嘉束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活下去。如果可以，再努力让自己活得好一点。 好消息是，她穿越到官宦人家，生活水准有保证了。 坏消息是，她生母过世。生父不疼，继母不爱。 程嘉束只能寄希望于未来的日子。 然后，她成了联姻工具人。 程嘉束：@#￥％％*@#￥￥％ 还能怎么样呢，自己跟娃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至于联姻的另外一个工具人，嗯，爱咋咋吧。 只是，你怎么还把政治联姻当真了呢？ 温柔冷漠女主偏执强硬男主 排雷： 1.非双洁。 2.女主自始至终不爱男主。 3.男主非良善，微强取豪夺。 

==========================================================
第1章 程嘉束的生活
大魏，程府。
程嘉束坐在窗前，百无聊赖，双手托腮看着外面的雨幕。
她住的这个小院，不知是因为地处偏僻，平日里鲜少有人影的缘故，还是因为院外种的树木无人修剪，枝桠蔓延乱长遮挡了光线，总之终日里总是阴郁沉沉的，仿佛上空总是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乌云，让人看着就觉得压抑。
所以即便是下雨，也比那日复一日的阴沉更叫人觉得舒服些。
总归每天都没有什么事，她习惯性地做出呆愣愣的姿势看着窗外，对外间丫头们的对话充耳不闻。
其实丫头们说话的声音也不算小，毕竟她们并不怎么把程嘉束这个所谓的大小姐放在眼里，自然也不用避忌过多：
“姑娘的饭用完了吗？”
说话的人声音清脆，是那个叫彩霞的丫头。
“用过了。今儿个吃的倒是不多，都没有怎么动呢！”
这个声音轻柔低厚，是另一个叫冬雪的丫头。
“难怪呢。你瞧瞧今儿个送的都是些什么东西，看着就倒胃口。灶上的人，如今是越发过份了。”
“小声些！你少说几句，省得给自己惹麻烦！”
“去去去，我是为了谁啊。饭菜做成这个样子，可叫我们怎么吃啊！”
“哎，以前倒也不曾这么过份。这两日到底是怎么了？”
她们这些内室里伺候的贴身丫环的餐食，多是随着主子一起的。没有哪个主子能把每顿饭的份例都吃完，剩下的便都是贴身丫环们的福利了。
只是她们倒霉，跟的主子不得宠，伙食还不如大灶上下人用的餐食，享用不到什么口福，有火气也是难免。
程嘉束对这些对话置若罔闻。她也早习惯了不去在乎丫环们当面或者背地里的种种抱怨。
她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今天的雨下得可真大啊。
来势汹汹的暴雨激烈地拍打着窗楹屋檐，发出急促的噼哩啪啦声；而瓢泼般的大雨倾泻而下，把整个院子都晕染成白茫茫的一片，叫人什么也看不见；还有随暴雨而来的狂风，疯狂地撕打着树枝，发出呼啸的风声，都叫人觉得心里畅快极了。
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似乎也会更蓝，更悠远，看着都叫人心里舒坦一些。仿佛浓郁在小院上空的压抑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让她平日里仿佛坐牢一般的生活，都添了许多乐趣。
当然，不是每个古代闺秀的生活都是坐牢一般。
程嘉束相信，至少，她的异母弟妹们的生活相比她而言，一定会丰富地多。毕竟是继母的亲生孩子，跟自己这个继女的待遇自然不同。
程嘉束是出生之后便一点点有了前世的记忆，到了三岁之时，她已经完全想起了自己前世的事情。
前世，程嘉束是个被奋斗文化洗脑的社畜，为了升职加薪，趁着年轻多拼一把，晚上加班太晚，大脑也累得糊涂了，过马路时没有留意，被路过的大卡车撞飞了。然后便来到了这里。
那个时候的她，已经接受了穿越的命运，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更何况，她这一世的母亲很慈爱，比起前世不冷不热的后妈好太多了，重新让她享受了一把母爱。
那时，她这个世界的父亲虽然说不上对她多疼爱，但也称得上和蔼可亲。且那时的程嘉束还天真地以为，封建社会士大夫嘛，修身养性，讲究抱孙不抱子，做父亲的大约都是这样子的。何况这个家里的家境也不错，父亲是个官员，总比托生到农家，还要下地做农活好得多。
程嘉束天生一副随遇而安的性子，上一世努力拼搏，只是因为她没有家人可以依靠，只能靠自己罢了。既然有幸重活一世，她努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现实，融入当下的生活。
但是当程嘉束好不容易接受自己换了父亲母亲的事实，美好的生活，自四岁那年母亲何氏的去世便戛然而止。
是的，直到现在，程嘉束仍然只知道自己这一世的母亲姓何，行三，却不知道她的名字。甚至祭拜的牌位上也只写着“程门何氏之灵位”。
这个时代的妇人，不配拥有姓名。
而母亲在时的老人在继母进门后便被打发地七七八八了，没有人会没有眼色地跟她讲她生母的事情。
母亲何氏去世一年之后，守满妻孝的程进沣便续娶了自己上司的女儿赵氏。程嘉束再次拥有了一个继母。
不知道赵氏继母是看出了程嘉束眼中的警惕之意，还是她确实不太喜欢前任留下的这个拖油瓶，她对程嘉束的态度一直是淡淡地。
直到有一次，程嘉束高烧，大病了一场之后，她便什么态度都没有了，因为不必再有了。
那是程嘉束病愈之后，去给父亲和继母请安。
赵氏看着瘦了一圈，却也长高了几分的的程嘉束，难得地露出了心疼之态。
摸着隆起的腹部，赵氏对一旁的程进沣说：“束姐儿的身子骨这么弱，瞧这身子病了一场，瘦成什么样了！孩子既然身体不好，就得仔细将养着。以后呢，就别让孩子一大早起来请安了，也能多睡一会儿，好好养养身子。”
一旁的程在沣点头称是。
从此以后，程嘉束便被免了晨昏定省。她与继母的见面也从一日两次，改成了一月两次。再到后来，一年也就年节家宴上面，她才会与父亲继母见上一面
。
她住的院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生息地挪到了府里一角，渐渐成了被人遗忘的地方。
程嘉束觉得，这个继母，比她前世的后妈还要厉害一些。前世的后妈，至少不会拦着她爸爸不给她书念，也不会明显地克扣她零花钱。
而这一世，读书认字？不存在的。毕竟她同父异母的弟弟程嘉楠才六岁多，她的异母妹妹程嘉禾四岁多。而赵氏与程在沣，显然都不认为她有读书认字的必要，更不可能特意请个先生来单独教她。甚至连针线女红，都是她跟着身边的丫环偷学的。
说起伺候自己的丫环，程嘉束便更能体会到，赵氏这位继母，果然不愧高门大户出身，手段自有精明过人之处。
跟别人家的丫环都是跟主人一起长大不同，她贴身伺候伺候的丫环，固定是两个，都是一年一换的。
起初，赵氏还会找个理由，说她的丫头大了，要嫁人了；或者找个丫头伺候不精心的由头，将她的身边人替换掉。而时间久了，渐渐地理由都不需要了，大家都默认，她身边的贴身丫环，干够一年，便要调到别处去。所以，程嘉束连像别人那样，培养个心腹丫头的可能性都没有。
伺候她的丫头婆子们，也不尽心。曾经也有过尽心的，只不过没有两日便被调走了。于是后面的人也就都知道该如何对待她这位大姑娘了。
这样的生活，若是放在土生土长的几岁的小姑娘身上，只怕到最后，不是傻了便是病了。幸好程嘉束两世之魂，前生车祸身亡之前，已有三十多岁，心智观念早就稳固。这样的日子，虽然无聊难受，却还不至于被逼疯。
回忆起往事，原本轻松的心情便渐渐地沉郁下来。程嘉束叹了口气，不再乱想，强迫自己从这些多愁善感的思绪中抽离开来。
她安慰自己，也没有什么好怨的，好死不如赖活着，总归自己对这些家人就没有什么感情，也没有什么对亲情的期待，那至少不会因为被亲人苛待伤心难过。
再者，做女儿的，一年才跟父母见几次面，这种情况显然不正常。可自己亲爹对此都不说一句话，怪人家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母做什么呢？况且她的境况也没有糟糕到极点，生父好歹是个官身。若是生到贫家小户，摊上这么个继母，恐怕早就被卖到什么糟烂地方了。她总是要嫁人的，嫁了人，还是有好好过日子的机会的。
很久以前，程嘉束便意识到在这个世间，女子生存何其艰难。身为一个废材文科生，她对什么化工，炼铁锻钢一窍不通。且又是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有这样的父亲继母，她早就放弃那大杀四方，闯出一番事业，走上人生巅峰的幻想了，只求以后能平平安安过日子，已经是万事大吉了。
程嘉束不愿意再想这些烦心事儿，索性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天马行空编故事。自己在脑子里编些故事自娱自乐，这也算是她为数不多的消遣了。
她如今的生活，真的是非常非常非常枯燥无聊。人都是逢高踩低的。她在这个家里的处境一望便知，爹不疼娘不爱的，便是待她不好，也没有人为她出头，反而是与她亲近了，会有些不可说的麻烦。
久而久之，丫环们自然知道，不能与大姑娘亲近。更何况，明知道在她这里做了一年就要走，连伺候好主子，以后好得主子信重依靠的价值都没有，那就更没有人上心了。
平日里，也几乎没有丫环敢跟她说话聊天。毕竟，谁知道会不会有些个爱攀高枝地，偷偷在主子面前搬弄是非呢？所以大多数时候，程嘉束只能一个人终日枯坐着。
就连针线活计，也是那一年伺候她的丫头好心，见她恳求，才敢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教她。程嘉束学得很是认真，一来是真的无聊，不做这个真的就没有事做；再来毕竟艺多不压身，她这个情况，多门技能傍身，总不是坏事。
其实现在想来，另一个丫环未必不知道，只不过睁只眼闭只眼罢了。这世上，还是有好心人，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愿意为别人伸把手的。
只是过了一年，那两个丫环被换走之后，后头的丫头脾气不大好，她便又没了学针线的机会。丫环们知道她身份尴尬，除了有事之外，平时决不会与她说笑聊天。
因着都知道她的处境尴尬，遇上些个心性不好的丫头，欺辱她，拿她撒气也是常事。时间久了，她自己也习惯不主动与人说话。
她没有人可以沟通交流，又没有书本笔墨可以消遣，如果不给自己找些事情做，迟早是会憋出心理问题的。在发现自己情绪不大对劲时，程嘉束便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开始尝试着自己在脑海中构思一些小故事，聊以消磨时间，纾解情绪。
只是今天似乎有意外的状况发生。
程嘉束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随即是她的丫环彩霞那惊异又谄媚的声音：“呀，是银珠姐姐！姐姐今日怎么有空来我们姑娘这里了？”
银珠？继母身边的丫头？这可稀奇了。程嘉束睁开眼睛，看着外面的滂沱大雨，不自觉抿了抿嘴唇。
到底继母屋里伺候的婢女素质要高多了，只听银珠不疾不徐在外面说了两句话，只声音不大，却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不过片刻之间，银珠便进了内室来。她先朝程嘉束行了个礼，笑问：“不知姑娘今日身体可好些了？”

第2章 生活有点小变化
银珠倒也确实是个素养颇高的丫环，并不因府里人都瞧不上她这大姑娘，态度上便有所轻忽。
程嘉束也是佩服这程家人上上下下说鬼话的本事。明明都知道她身体一点毛病都没有，偏能对着她红润的脸说出“身体可好了”的话来。
纵然她也早就接受无力反抗的现实，却早已失去同这些人虚与尾蛇的兴致。只是漠然答道：“劳姐姐挂念了，我现如今好多了。”
嘴里头说的客气，然而一张脸却是毫无表情。
多年来形同禁闭的生活早就让她认识到，她待人再客气，对自己的处境不会有半点改变；而她待人再冷漠，也不会让自己的处境再差到哪里去。总归不可能杀了自己吧，要害死她早就动手了。所以呢，干嘛还要委屈自己？
银珠倒不以为意。
任谁家姑娘从小被这样关到大，又没个人教导，脾性都好不了。然而主家的事，不是她们这些下人能置喙的。
她态度依旧和煦，抿嘴笑了笑：“太太心里挂念大姑娘，说是若是姑娘今天身子骨便宜的话，就叫姑娘晚上过去一起用饭呢。”
程嘉束一脸冷淡，又留心听了一下窗外的雨声，依旧是哗啦下个不停。
她顿了顿，道：“好，我知道了。”
银珠笑道：“见姑娘精神好，太太定然心里头也高兴！姑娘先歇着，我这就回去禀告夫人。”
叫丫头送走银珠，程嘉束不由陷入沉思。
赵氏不喜欢她这个继女，而以她的出身，也没有必要玩母慈子孝那一套。她与赵氏，差不多有两三个月没有见面了。今天外头下这么大的雨，赵氏也要把她叫去，定是有缘由。
程嘉束回顾了自己一个月的日常，并无特殊之处。稍稍放下心来，想来应该不是责罚，至少不会是明面上的责罚。
赵氏对她的态度就是不闻不问，除去每日三餐外，府里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一个理都不会理的人，赵氏更不会花心思责罚。
既然今日继母寻自己过去，想来一定是有什么与自己有关的事。自己在这个家里就是个透明人，能有什么事找上自己？
莫非是外头的事？可程嘉束在府里都没有什么存在感，就更不用说外头了。她出生到现在，便没有外出交际过。
唯一跟自己有关的社交圈子，除了程家，便是自己外祖家何家的。莫非是自己外祖家来人？
程嘉束只知道自己父亲是苏州大族，而母亲是钱塘人氏，与父亲算是同乡。母亲在时，夫妻的感情虽然说不上伉俪情深，可相敬如宾还是有的。所以母亲故去后，程在沣对自己的忽视，应该不是因为不喜母亲。
也不必深究原因，程嘉束对这种情况很有经验：纯粹就是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更何况，她偶而听到丫头们议论，也知道赵氏娘家
显贵，又比程在沣小了七、八岁。要借岳家的势，又是老夫少妻，岂有有不捧着妻子的道理。
继母愿意做面子情，这个父亲便也会捧个好。若是继母看自己这个继女不顺，还需要仰仗岳家的父亲，自然也只会顺着新妻子的意。
自然不是每个父亲都这般势利，可谁叫自己运气不好，偏就遇上了呢？
而自己外祖家应当也家势平平，甚至可能败落了，所以女儿过世了，与女婿家也就断了来往，对自己这个外孙女更是不闻不问。
所以，今天的事，有没有可能是外家来人？程嘉束并不确定。
除此之外，程嘉束又泛起一个猜想：莫非是跟自己的亲事有关？
不怪她这样猜测，实在是因为程嘉束很想成亲嫁人。
她日夜盼望的就是自己快快长大，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程家。程在沣现在做着户部侍郎，这样的官职，大概是不会叫女儿去做妾。
不是因为他疼爱女儿，而是赵氏自己还有个亲生的女儿。嫡长女做妾，赵氏的亲生女儿也别想嫁到什么好人家了。
只要不是做人妾室，程嘉束便无所畏惧。她甚至想着，哪怕嫁个望门寡呢，恐怕都比在程家强些。
赵氏不曾打她骂她，不曾饿她累她。她只是不理她，而且默认整个程府上上下下都无视她。偏就是这种无言的冷暴力，能把正常人逼疯。如果她真是个土生土长的小姑娘，恐怕早就被逼成精神病了。
没有人沟通，没有书读，没有字练，更没有玩具玩。程嘉束也只有靠着一遍遍回想现代的美好生活，不停地在脑海里自己编织各种故事，才能撑过一个又一个无言的日子。可她也快到极限了。
程嘉束觉得这个压抑的生活再过个几年，她离神经病也不会远了。庆幸的是她已经过了十四周岁，又早早来了月例，在这个年代，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至于年龄太小，不利生育？程嘉束表示，只要能离开程家，这些她完全不在意好吗？
自然，赵氏不会给程嘉束安排好亲事，程嘉束对此早有心理准备。赵氏既然不喜欢自己，又怎么肯给自己选个好人家？何况她还要防着继女得了丈夫欢心。报复不报复先不说，恐怕程嘉束过得好了，她就先不自在了。所以赵氏不可能让她嫁入高门，哪怕是继室，妾室都不可能，一定是低嫁。
可只要能成亲，离开这里，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呢？程嘉束这样想着。
晚饭时间，程嘉束便提前去了赵氏的主院。用过不尴不尬的晚饭过后，赵氏便一脸慈爱地告诉程嘉束：“你父亲给你说了一门亲事，便是熙宁侯府的世子。今年十八岁，与你年岁相当，又年少有为，真是难得的良配！”
程嘉束很冷静。天上不会掉馅饼，既然落到她头上，那么这个熙宁侯世子想必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毛病了。
只听赵氏继续说：“那熙宁侯世子相貌堂堂，又在京郊大营做着统领，人品是一等一的好。只是他已经十八，不算小了。家里头也想早点抱孙子，所以既然定下亲事了，就早点成亲。现在八月份，两个月的时间过礼也是够的，大约十月底就能成亲了。”
她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有些不好看。端起茶盏喝了口茶，这才又重新露出个笑脸，说：“既定了亲，就是大姑娘了。你呢，就在家绣绣嫁妆，等闲就不要出门了。嫁妆你放心，你父亲与我，都不会在这上头亏待你！”
程嘉束直到此时，整个人才开始懵了起来。
她原以为这个熙宁侯世子是病得起不来，或者是什么残疾，所以这婚事才能落到她头上。
可是听赵氏这话，他现在还有差使在身。能做统领，那身体相貌是没有问题的，不会是重病或者残疾。而瞧父亲继母这个态度，竟然是格外慈祥和蔼。
难道，真的是一门好亲事？
她记得自己以前看过的小说里头都说，古代封建家族，都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如果一个女子在闺中名声不好，是会极大地影响到她的同龄姐妹们的婚事的。
所以，难道是因为赵氏尽管平时苛待她，可在婚事上，并不敢忽视，以免影响到自己的亲生女儿？赵氏或许并不担心程嘉束得了势会报复的问题？毕竟从道理上讲，一个出嫁女若是不敬父母，同样会被人指责。光是社会舆论便能叫她难以生存。
不，不会这么简单。程嘉束脑子飞速思考着。
若真的是诚心给她找门好亲事，正常人家都要先相看一番，便是赵氏不耐烦操这个心，可是寻媒、问吉，这些礼节过场还是要走一走的。只要有行动，府里难免就会有风声，而自己此前没有听到一点点消息，且成亲时间又是如此急，定然还是有问题。那究竟是什么问题？那人是断袖？受了重伤，所以要人冲喜？
在旁人看来，程嘉束听了赵氏这话，没有任何反应，既无狂喜，也无羞涩，整一副呆楞模样。只是她平时也总是一个人呆呆的，此时木着脸，倒也没有人说什么。
赵氏反而有些放下心来。虽然婚事不是什么好婚事，可是叫程嘉束得了这么大造化，她终究是不愿意的。万一叫这丫头得了那熙宁侯世子的欢心，便是自己不惧她一个外嫁女，可终究叫人怄得慌！
只是瞧她如今这副样子，虽然人生得有几分好模样，可被养傻了，又能有什么用？
赵氏端起茶盏啜饮一口，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那股子郁气，终于是消散了几分。

第3章 程嘉束的婚事
程嘉束不知赵氏的心思，她此时只是有点烦躁自己闭塞的环境，根本得不到一点有用的信息。她甚至还不如她的丫头们消息灵通。
两个贴身丫环彩霞与冬雪也已知道这个消息，已经要乐上天了。
冬雪是个老实人，又是外头买来的，在府里没有什么根基，倒还知道小心谨慎。彩霞这两天走路都带风，差使也是做得跟以前有如天壤之别，伺候她格外殷勤小心，事事抢先讨好，倒把冬雪挤到一旁。这几日冬雪几乎都挨不着她的身了。
不怪彩霞会这样。时下规矩，大家小姐出阁，必然要带上陪嫁丫环的。而冬雪与彩霞就是现成的首选，为了避免出差错，彩霞自然要格外小心些。这可是侯府！谁能想到，平日里倍受冷落的大姑娘能有这造化？
虽说赵氏口中是要程嘉束在屋里绣嫁妆，可谁都知道大姑娘对刺绣一窍不通，连针线都不会做的，自然不会指着她自己动手。一早便有裁缝过来给她量尺寸，替她做嫁衣。至于所谓的针线房？程嘉束表示，程家也就一普通官宦家庭，养不起那玩意儿。
在旁人都似乎一派喜气洋洋中，程嘉束不由得也受到了感染，也开始期待嫁人后的生活了。无论如何，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不管对方什么人什么态度，她又不求什么，只需要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而且这个时代，出嫁的妇人终究比起闺中女儿多了些自主权。
只是没过两日，原本已定下要作为陪嫁丫环的彩霞，来到程嘉束面前，吱吱唔唔地想求恩典：“奴婢爹娘都在程家当差，实在是不舍得奴婢离开。奴婢自己也是舍不得家里头。还请姑娘开恩，许奴婢留在程家。”
看着这个前两日，还因为飞上枝头而兴高采烈的丫头，此时却一脸仓惶失望地跪在自己跟前，程嘉束原来便悬着的心，此时彻底沉到谷底。
果然，天底下没有白掉馅饼的好事，她想。
程嘉束用尽全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使自己的声音保持正常：“哦，是吗？”
“只是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彩霞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她原本以为，以大姑娘凡事不吭声的性子，她只需说一声姑娘便能同意。万万没有想到，泥人一般的大姑娘竟然会不同意！
程嘉束掐着自己的手心，克制自己的情绪，继续做出冷漠严酷的表情，不让自己因突如其来的打击而张惶失态。
她看着彩霞，漠然道：“你之前不是还很开心么？不是千方百计地讨好我，想要做陪嫁一起去熙宁侯府吗？为何现在又改了主意？”
彩霞心虚低头，嗫嚅道：“奴婢是舍不得离开爹娘。”
“熙宁侯府也是在京里，又不是
离家万里，你平时休息的日子便能回家探望爹娘，方便得很。这么好的机会，就因为这么个理由，放弃岂不是太可惜了？”
彩霞咬咬嘴唇，她自己自然是不想放弃的。熙宁侯世子那样好的家世人品，跟姑娘嫁过去，说不定还能有造化成了姨娘，那才是一步登天呢。不比呆在程家有出息？
可是爹娘肯定不会哄她。爹说她随姑娘嫁过去，说不定命都难保。跟前程比，小命显然更重要。
她不敢多说其他，只是俯身低声求道：“奴婢实在是舍不得家里头，还求姑娘恩典。”
程嘉束没有力气再跟她扯下去。她本身也不是擅于心计口舌的人。索性直接干脆利落道：“那好。你把熙宁侯府的情况，这桩婚事的来由，还有你为什么不愿意随我陪嫁的原因，仔仔细细地告诉我，我就答应放你走。”
彩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抬头看向程嘉束。却看到平日里呆呆的大姑娘此时面色如寒冰一般。
彩霞只觉心惊肉跳，赶紧垂下头，搪塞道：“奴婢不懂姑娘说什么。能与熙宁侯府结亲，实在是难得的好事。实不知姑娘为何这样问？”
程嘉束冷冷道：“这么好的亲事，这么大的福气。我嫁进去既是享福的好事，念你平时伺候得力，还是带你一起去罢。”
彩霞不由情急出声：“姑娘！”
程嘉束看着跪在下首一脸恐惧的丫头，控制不住自己的冷笑：“这桩婚事有问题不是吗？所以你才急不可待地要走。我就是要你告诉我，这桩婚事的问题在哪里，熙宁侯府有什么样的问题，连你这样眉高眼低趋炎附势的人，都不敢去攀这个高枝！
“你爹娘都在这府里头，想必已是找好关系，能把你摘出来。只要我点头，你就不必随我一起出嫁。可是如果我不点头呢？”
老实人一旦发起狠来，是真的吓人。
彩霞被这个平日里木头一样，没少被自己冷嘲热讽撒气的大姑娘吓到了。她跪在地上，几乎要瘫到在地。
程嘉束不理她，自顾自地说：“家里头平时再不管我，可是马上要成亲了，我的小小要求想必也不会驳回。不过是一个丫头罢了。我要真不撒手，谁会跟我这个要出阁的姑娘置气？所以，我不放你走，你就走不了。你明白了吗？”
彩霞平日里也颇受家人疼宠，虽然为人轻狂势利，实则没有多少心机。真是那精明能干的人，也派不到她这里来。此刻彩霞实实在在地被程嘉束的态度吓得惊慌失措，只知道连连点头。
程嘉束俯身看着她脸，道：“所以，想要走，跳出我这个火坑，就告诉所有我想知道的事情。你不要想着糊弄我。你且放心，第一，我没有本事抗婚，一定会老老实实嫁出去。所以你就算告诉我真话，也影响不了大局，如此便牵连不到你身上。
第二，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没有人知道你跟我说过什么。而说假话，却会教你自己倒霉。要知道，这个时候了，我不会只问你一个人消息的。但凡叫我知道你有一句假话，你就跟我一起走吧！”
彩霞本来就被爹娘告诉她的消息吓得精神恍惚，又被程嘉束一阵威逼，再也坚持不下去，更是害怕，张口就道：“奴婢知道的也不多，就是听家里头人说，熙宁侯府跟咱们家是仇人。还有去年熙宁侯夫人的娘家被抄家流放，好像跟咱们家老爷有关系。至于旁的，奴婢也实在是不清楚！”
“那就等你去问清楚了再过来回我！”程嘉束冷冷道。
“你马上回家去，我不管你怎么打听，去找谁去打听。总之我要知道，咱们家跟熙宁侯家，是怎么结的仇；既然两家是仇人，为什么现在又要结亲；还有熙宁侯府的情况，家里几口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去问清楚，然后再来回我。只要你把这些事情说清楚了，我保证不拦你！“
“可要是我知道你说了一句假话，你就等着跟我一起走吧。”
程嘉束恶狠狠地盯着彩霞，说：“总归我不管怎么样都要嫁出去的，我等得起，可是就怕你等不起。我的嫁妆，可是这几天就要定下了的！”

第4章 婚事似乎不太妙
彩霞不是一个多有心眼的姑娘。她被程嘉束一番话吓得惊慌失措，起身就跑出去找爹娘打听消息去。
看来彩霞的爹娘的确是真心疼女儿，也确实有几分本事。第二天下午，彩霞就老老实实地回来，把打听到的消息全部交待了清楚。
熙宁侯府跟程家的所谓仇怨，起初倒不是私仇，主要是派系立场不同罢了。
当今圣上年岁已高，子嗣不丰不说，自先太子薨逝后，储君至今未定。先太子是皇长子，早几年薨逝了。二皇子也是早夭，原本有六个皇子，如今只余四子。除去病弱的四皇子与尚在襁褓中的六皇子，如今最有可能立为皇嗣的便是三皇子与五皇子。
按说三皇子为长，立为太子也合情合理，奈何他出身不高，母亲只是个宫女，偶然间被幸，才生下他，却一直不得宠，前些年因病过世了，到死才追封了个恭嫔。而五皇子的母亲虽说算不上多么得宠，却身居妃位。中宫无后，五皇子的母妃宁妃在宫里已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子凭母贵，五皇子身后又有舅家做倚仗，虽然居幼，却有底气与三皇子相争。
赵阁老文官清流，自然是支持立长。而熙宁侯祈信身为勋贵，淑妃娘家亦是当朝勋贵，高门大户之间，关系本就千丝万缕。且熙宁侯唯一的嫡子祈瑱又早早送入宫做了五皇子的伴读。两家的关系早已撕搂不清，熙宁侯自然是跟五皇子关系密切。
两派之间表面一派风光霁月，私下里斗争不断。但要说仇怨，更多的还是熙宁侯跟程夫人的娘家，赵阁老之间的事。
说到底，程在沣不过是吏部员外郎，在三皇子一党，算不得什么大人物。只不过他是赵阁老的女婿，才能勉强成了熙宁侯家的“仇人”。
但是前年熙宁侯夫人裴氏的娘家显国公府被罢爵抄家流放，五皇子一系被压制，虽说主使是赵阁老，但程在沣在其中也是出了大力气的，这才使两家的仇恨一下子深了起来。
程嘉束此时疑惑道：“裴家是为什么抄家流放？”
彩霞嗫嚅道：“奴婢实不大清楚，听说好像是因为我们老爷在吏部，查出了裴家许多不法的事来，上本参了裴家，事情闹得很大，还涉及到前些年边关的一次兵变。裴家这才被除爵抄家流放，裴老公爷就是在流放路上没的。”
彩霞补充了一句：“对了，我爹说咱们老爷从员外郎升作侍郎，就是因为那次的功劳。”
程嘉束连自己亲爹升官的事情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外头这些事了。
只是，自己亲爹升官，裴家人除爵，裴家公爷更是死在流放途中。这，两下对比，也难怪裴家人记恨。
程嘉束不禁皱眉，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彩霞便道：“咱们老爷升官，是去年年初的事情了。裴老爷子过世，听说是去年的事。”
据彩霞在外头打听来的消息，熙宁侯世子祈瑱其实早已定亲多年，据传跟未婚妻的感情也甚好。但是五皇子一系这两年被压制得厉害，年初更是又倒了一堆人，其中便有祈世子的未婚妻李家。李氏父亲因贪污受贿被罢官，永不叙用。可据说祈世子一往情深，仍然不肯放弃婚约。
只是没有想到，眼看着三皇子形势一片大好之际，两个月前，却被皇帝当众申斥，道他“行事狂悖，不敬不悌”，又被封了卫王，责令地方建王府，待王府建成，三皇子便需就藩。
程嘉束握紧衣襟，忍不住又问道：“为什么会忽然申斥三皇子呢？”
彩霞摇头道：“这个奴婢也不清楚。奴婢爹娘也实在是打听不出什么来！不是奴婢不尽心，实在是上头人的事情，奴婢们万万不敢乱打听。”
程嘉束叹气，道：“那你继续说罢。”
“听说三皇子自被申斥之后，便闭门不出，只在府里读书。五皇子倒得了几次嘉奖。有时也去拜见三皇子。说是两位殿下之间关系比从前好了许多。五皇子对赵阁老也没有什么怨言，还说赵阁老也是一派为国之心，并非出于私利。赵阁老也赞五皇子宽容大量。也不知怎么说的
，五皇子就说做个媒人，就把姑娘许配给熙宁侯世子了。”
程嘉束沉默不语。虽然彩霞语焉不详，但她前世的历史书，电视剧看了学了那么多，连蒙带猜，也能想得出是怎么一回事。
无非是三皇子失了圣心，赵阁老一系在争夺皇位中落败，需要向五皇子投诚。而五皇子虽然暂时居于上风，但终究大局未定，位子不稳，也需要笼络从前的对手--赵阁老一系。所以两方一拍即合，抛却旧怨结盟。而联姻，就是最直接的方法。
可是现在结盟，以后呢？且不说程嘉束不知这所谓的联姻，只是三皇子一系的缓兵之计，还是赵阁老一派的真心臣服。就算将来五皇子坐稳大位，焉知不会清算先前的政敌？
未来之事谁都不确定。谁都不是傻子，疼爱孩子的，更不愿拿自家的孩子冒险。
而这个时候，自己就派上用场了。一来向五皇子显示了自己这一方的诚心：作为赵阁老的女婿，又赵阁老这一系的核心人物，程在沣拿出嫡长女来联姻，诚意自然是满满的；二来，旁人不敢拿孩子出来冒险，唯有他舍得出一个嫡女，为赵阁老一系解围，自然受自家派系的感激。可谓两面讨好。
无论是缓兵之计也好，真心设诚也罢，总归程在沣是为赵阁老一系做了贡献，将来论功行赏，总少不了他的好处。
一个早被放弃的女儿，还能换这么多好处，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即使程嘉束从没有期待过程在沣的父爱，在这一刻，她还是感到深深的无力与寒心。
不会有人看好这样的联姻。两派之间掺杂了太多仇恨。不说其他，就凭熙宁侯夫人娘家裴家因程在沣的原因被抄家流放，裴老公爷死在流放途中，裴夫人就不会喜欢这个儿媳妇。
所以程在沣此时献出的嫡女，份量才格外的重。而同时，能为他换得的筹码，也会更多。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个所谓的联姻，只是献祭而已。
而她，就是失败者的祭品。
程嘉束久久不能言语。再看着眼前的彩霞，她几乎忍不住想冷笑了。
看吧，就连一个普普通通的仆役，没有受过多少伦理纲常教育，都不舍得让自己的女儿作为陪嫁嫁过去。为了让女儿跳出火坑，千方百计地奔波打听消息。而学了一肚子圣贤书的程在沣，却亲手为女儿缔结了这样一桩婚事。
沉默了半晌，程嘉束问：“不是说世子之前有门婚事，世子不肯退婚吗？”
彩霞道：“听说开始世子是不肯退的，只是堂堂侯府，总不能娶个犯官之女吧，婚事到底还是退了。后来说是那李家姑娘与世子情深义重，自己宁可做妾也还要嫁到祈家。”
只是她不敢说的是，李家虽然罢官返乡，可李家姑娘现在就在京中住着。等自家姑娘过门后一个月，便纳那李姑娘进门。
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程嘉束只觉筋疲力尽，不想再说话。摆手让彩霞退下，道：“你只管叫你父母去通关系吧。不必知会我，若是问到我这边，我也决不拦你。”
彩霞终于得偿所愿，放下心来，却大气不敢出一声，磕了个头，悄没声息地退出去了。
程嘉束看着彩霞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禁自嘲，看来大家是都不看好这桩婚事啊。自己是这桩婚事的牺牲品。而联姻的另一人，那位熙宁侯世子，难道就是心甘情愿了？

第5章 一门不得不结的亲事
“这桩亲事，是我自己亲口向殿下求来的。”
祈瑱端坐，面对父母不赞同的表情，平静地说。
裴夫人面色阴沉。她自然不会认为儿子是相中了程氏女，她只会替儿子抱屈，定了这样一门亲事。
虽然现在木已成舟，她依然心有不甘：“殿下麾下难道就没有别的人了么？非要你堂堂一个侯府世子去娶这个女人！”
祈瑱说：“这个年纪，尚未有婚约；既要配得上四品侍郎的嫡长女，又要殿下信得过；这样的人，确实不多。我若自己不主动提出来，难道是要殿下张口求我吗？”
提到婚约，裴夫人自然想到儿子早就定下的亲事是如何没的，面色不由扭曲了一下，恨声道：“可惜珠芳那样好的人品，那样好的家世。全是那个程在沣造的孽！”
祈瑱没有说话。裴李两家之事是母亲的心头之恨。母亲本就为他这桩婚事烦恼，这个当头，他自然不愿再多嘴惹母亲不快。
只是，依他看，程在沣固然是个小人，可裴家李家有今天的遭遇，也不能全怨程在沣。
裴家名义上是国公府，实则本是前朝国公，因本朝太*祖皇帝初入京时，天下未稳。裴家家主率先投了太*祖皇帝，为了稳定朝局，收拢人心，太*祖皇帝便叫他这个前朝的显国公继续当了下去。
跟其他两个太*祖亲封的国公比，虽说大家位份相同，但实则裴家在新朝没有任何根基。
且后来两代，显国公府既未有什么出类拔萃的人才，亦未有建功立业的成就。若只是安份度日就罢了，谁知裴老国公自己没有本事，却心比天高。自认裴家乃是前朝遗老，百年世家，比之这些新朝泥腿子出身的勋贵，总是高贵那么几分。
又借着裴家舅舅在兵部任职的关系，竟拖欠粮草，倒卖军械，又以次充好。
边军所需长枪，按制都必须是白蜡木杆，而裴家经手的军械，却以杨木杆替代，无论硬度还是韧性都差了许多。
当时领到长枪的兵卒，有识货的老兵，当即便把枪杆折断了，十几个士兵便闹腾起来。虽然此事很快被平息，但终究一个“士兵哗变”的名头是跑不了了。
李珠芳的父亲李承舟时任山西按察副使，主理一省兵备之事，给裴家开了不少方便之门，经那一事，便有警觉，迅速抽身，后面舍了一半家财出去，也算保了全家性命。只是三代以内子孙，再不得出仕，眼见着也是要败落了。
而裴家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程在沣一本奏书，将显国公府除爵抄家流放。
若换作别的新朝勋贵，这样的罪名无非是罢官申斥，绝到不了除爵的地步，可谁叫裴家一个前朝国公，又尸位素餐，苟苟营营，早就惹得皇帝不快呢？
这些事，祈瑱看得清清楚楚。熙宁侯府本就是靠兵事起家，祈瑱幼承祖父庭训，自是看不惯这些伸手往边军身上捞钱的行为。
可裴夫人既不能理解，亦不能接受。祈瑱也无意再与母亲浪费口舌，徒惹不快。
再者，显国公府，说是五皇子一系，不过是因着祈家的关系，又同属勋贵罢了。也算不得五皇子嫡系。程在沣参裴家，亦不是出于公心，不过是想将自己派系的人推到这个位置而已。
裴家舅舅虽然被参倒，皇帝却是派了自己的心腹忠臣去接替裴家舅舅。
忠臣，谁不想做个只忠于皇帝的直臣呢？忠臣当然好，不必理会朝中派系争斗，亦不用担心自己支持的皇子落败后自己的下场。
可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当年祖父没得选，如今的自己也没得选。
所幸大家都没有想到，陛下如此厌恶兄弟争斗，进而不喜咄咄逼人的三皇子。三皇子虽是赢了朝堂之争，却失了圣心。当初他们推算陛下的性格，劝五殿下暂且退避忍让一时，不与三皇子争锋，如今看来，果然是极妥当的做法。
祈瑱正思索间，却听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熙宁侯迟疑道：“陛下，如今是属意五殿下。只是将来……？”
这是怕陛下性格犹疑，将来会有反复。
祈瑱道：“五殿下只需恪尽自身，上敬君父，下悌兄弟即可。其他的，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熙宁侯点点头，喃喃道：“这就好……”
祈瑱明白父亲的担心之处。毕竟，他们熙宁侯府，已是吃过一次大亏了。
自己的祖父，老熙宁侯爷，本就是太*祖皇帝的护卫，年轻时便随着太*祖皇帝一起征战。后来太*祖皇帝的儿子也渐渐大了，可以领兵，祖父因为骁勇善战，被太*祖皇帝派到自己二儿子身边听宣。
后来天下已定，老熙宁侯封了世袭一等侯，按说人生算是无憾。奈何那些跟着太*祖或者大皇子的老兄弟，虽说功绩还不如他，因着是跟着御驾或
者是大皇子，都封了国公。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大皇子因居长，被封了太子，二皇子只封了敏亲王，不久便就藩。而老熙宁侯这个二皇子的嫡系，在新皇继位后便被冷落一旁。
便是后来今上继位，对他那位叔叔也颇为忌惮，老熙宁侯这些当年敏王身边的嫡系老臣，更是一如既往地坐冷板凳。
而自己的父亲自幼有疾，体弱领不得差使，熙宁侯府后继无人，日渐势微。
自己出生之后，祖父便将希望全部寄托在自己身上，打小便将自己放在身边亲自教养，欲将家族复兴之任全部放在自己身上。
祖父本欲待自己年岁大些，便将自己送往军营历练。孰料自己八岁那年，竟被陛下指为五皇子的伴读。
天威难测，没有人知道皇帝为何会选自己这个冷落多年的熙宁侯的孙子做皇子伴读。
但熙宁侯府也只能叩谢皇恩。
况且那个时候，也确实是皇恩浩荡。
当时被选为伴读，五皇子上头还有四位哥哥。便是除去二皇子自幼有腿疾，难登大宝，可是上头有被封作太子的皇长子，还有母妃是后宫最得宠的淑妃的四皇子。而五皇子母妃不过是圣宠平平的宁妃。没有人想到五皇子有当太子的机会。
那时候也觉得，远离这些纷争，总算不必重蹈当年祖父的覆辙，也算不错。
谁能想到，四皇子的母亲淑妃，就敢对太子动手呢？太子被惊马踩踏身亡，淑妃事败赐死，四皇子也失了圣心，以体弱的名义被圈禁在行宫。于是三皇子五皇子这两个年纪大些的皇子便显露了出来。
只是他十四岁那年祖父去世，他守孝一年，便不再任五皇子的伴读，守孝期满，便依照祖父的安排，进了京直卫任职。有家族恩荫，便是年轻，也是从统领做起。
在五皇子一系人中，他年轻最轻，资历浅。其他伴读尚有家族助力，可他年纪轻轻，就已是祈家的顶梁柱。想要在殿下跟前出头，他就得比旁人付出更多，才能叫殿下瞧见。
这个婚约，旁人都不愿，可也只有他，不得不接。
祈瑱不欲与父亲说这些，摩挲着茶杯，与父母商量起自己的婚事：“这婚事定得急，不知给程家的聘礼，母亲这边准备得如何了？”
裴夫人没好气道：“有什么好准备的。不过是两千两银子，放上五百两的聘银，其余添置些首饰布料就是了。”
熙宁侯府再败落，给独子成亲的银子还是有的。祈家原本给祈瑱准备的成婚银子是一万两。只是如今成亲对象换作了程氏女，裴夫人自然便不愿意按这个数置办了。
程在沣的女儿又怎么配。
祈瑱不以为意。两千两，不多不少，足够了。
只是，与裴夫人单纯因程嘉束的出身厌恶她不同，祈瑱则想得更多。
祈程两家，本就分属不同阵营，说是联姻，不过是作戏。那程氏进门之后，难保不会借着世子夫人的名头兴风作浪，或者探听传递消息。虽然他不惧她生事，但终究是个麻烦。
念及此，祈瑱道：“我与她在听雨居成亲。成亲后，便叫她在听雨居住。我依旧住我原来的院子。”
裴夫人本想说，听雨居那里位置偏僻，不是什么好地方，儿子怎可住那里，后听只是叫程氏自己住在那里，当下转怒为喜，爽快答应：“这样也好。”

第6章 婚礼开始准备了
几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祈程两家的婚事便就这样准备起来。
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又要过礼，又要准备婚事，程府上下为此忙的人仰马翻，--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赵氏身边的刘妈妈把程嘉束的嫁妆单子递上去：“这是大姑娘的嫁妆单子，请太太过目。”
她觑着赵氏的脸色，又小心道：“大姑娘身边一直是两个大丫头，所以陪嫁丫环也只安排了两人，都是从外头买来的，不是府里的家生子。”
赵氏不在意地点头，左右不过是填坑的，若是家生子，牵扯太多反而不好。虽说她也不在乎这些，可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刘妈妈做事，还是妥贴。
刘妈妈松了一口气。她得了彩霞家的银子，自己私下悄没声息地把彩霞换了下去，这下算是过了明路了。
赵氏翻着单子，见没什么大错，也懒得多花心思。晚上便把单子给程在沣看了。笑道：“老爷先看看束姐儿的嫁妆，是按一千两来置办的。祈家送来的聘礼是两千两，一千五百两的首饰衣料，五百两的聘银。咱们呢，也就不留了，全给束姐儿添到嫁妆里，如此也体面。两下合计，便是三千两的嫁妆。您瞧瞧，可还有什么要添补的？”
程在沣本就没有心思理这些，只听到”三千两”几字，便摆摆手：“这么着已是足矣。你办事素来妥贴，就按你说的办就是。”
赵氏笑道：“老爷放心，束姐儿的嫁妆定是极妥当体面的！”
自然体面。一个商户女的女儿能嫁到侯府，还有那样的嫁妆，有什么不知足的。
虽说程家一千两的嫁妆有些水份，可祈家送来的聘礼却是很实在。
赵氏不是没有想过留下一些自己用。只这个亲结得本就另有缘故，裴氏也不是寻常姻亲。若是她动了手脚，只怕裴氏真敢给她宣扬出来。想想还是作罢。也就只能便宜程嘉束那死丫头了。
只是后面程在沣又添了一家陪房，是夫妻两个。又特意把程嘉束叫过去说话：“程喜两口子办事伶俐，又为人本份，对家里再忠心不过。你毕竟年轻，没有经过事儿，有他们两口子跟着你，我也放心些。”
说罢不禁叹口气。这个女儿，生生被赵氏养成个蠢笨不堪的性子，当不得用。不然，有些事安排给自己亲生女儿，她是世子夫人，岂不比叫下人去做来得更方便。
不过女儿嫁过去，祈家定然也防备她，说不得下人还便利些。罢了，不过是枚弃子，也不必在意她了。
程嘉束依旧一副木木的表情：“是，父亲。”
她心中已经警觉起来。程喜两口子的身契都没有给她，想来是父亲的人了。这样的陪房跟自己到祈家，定然不会听自己的吩咐，程嘉束不在乎这个，她只怕这个便宜父亲要让这两个人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如此难免要牵连到自已。
程嘉束打定主意，到了祈家，便与程喜夫妇保持距离。无论程在沣是否给他们夫妇另行安排差事，她绝不掺合进去。
两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转眼间，便是程嘉束出嫁的日子。即使知道这桩婚事另有情由，祸福难料，程嘉束也是很平静地接受了程家的安排，完全没有想过逃婚之类的选项。
且不说她身边一天到晚都跟着人，外面是深墙高院，她根本逃不出去。便是能逃出程家，她身无分文，亦没有身份凭证，如何在这个世上立足？这是几百年前的时代，可不是后世那个女性有工作权利有人身自由的时代。
她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成亲，安安份份过日子，一切都以活下去为先。
成亲那日，喜娘大半夜就过来开始准备了，先是开脸净面，后又涂涂抹抹。程嘉束仿如木头人一般，漠然由着她折腾。心情亦是一派平静，没有任何紧张或者喜悦。
哪怕是到了跪别父母这一仪式，她看着坐在她面前的生父与继母，也是很奇异地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
没有憎恨，亦没有愤怒。有的只是见到陌生人一样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她一直都用一种游离的心态对待面前这一切吧？前世的生活给她的烙印太深，深到她根本无法将这一世的生活当做真正的现实来对待。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一世的世界和家人，除去那早逝的生母外，其余人无法让她产生感情，所以她内心深处拒绝接受这样的家族，这样的人生，固执地让自己始终以局外人的态度对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遭遇。
她曾经有可能接受自己融入这样的时代的。那时候何氏还在，给了她亲情和安慰，填补了她缺乏的母爱，她几乎要接受这样的生活了。然而何氏的去世，打碎了她的幻想。
坐在上位的男人，程在沣，说是她的父亲，可对于这个一年到头只见上一两次面的父亲，她实在难以产生什么孺慕之情，程嘉束永远不可能接受这样
的男人做自己的父亲。而继母赵氏，于她更加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罢了。
程嘉束一边听着喜娘的指导行礼，心情毫无波澜。不过是两个没有关系的人罢了。她不会为这样的人生气，愤怒，或者失望。
她告诉自己，要调节自己的情绪，不要对旁人有过高的期待。不然，她怎么能在这个世间活下去呢？
赵氏看着跪前面前行礼的继女，想到她结的这门亲事，堵塞在胸中的多年的郁气在此刻终于散了。
她出身高门，在常来往的闺阁姐妹中，身份向来也是顶尖那一拨的。
而后父亲做了阁老，她的心气儿更是极高。没嫁人时难免也时常幻想自己未来的夫君，想着以自己的出身家世，何等的青年俊杰才能般配自己。但却万万没有想到父亲竟然叫自己做人继室填房！丈夫还比自己足足大了八岁，这叫心高气傲的她如何能接受？
然而赵家不缺女儿。她自家便有两个兄弟，三个姐妹。更不用提那些堂姐妹了。父亲的威严不容冒犯，她甚至对着母亲都不敢说声“不”字，生怕会传到父亲耳朵里。
可堂堂阁老之女，竟然做人填房，怎不叫她倍感羞耻？她甚至觉得无颜再去面对那些闺中伙伴带着嘲讽的脸。
幸运的是，夫君对她甚是敬重疼爱。她的心气才慢慢顺了过来，也才觉得，这婚事其实也不错。毕竟，嫁个年青夫婿，可没本事官居五品，更何况程在沣年纪尚轻，本身颇具才干，前途可谓一片大好。
万事皆好，唯一让人碍眼的便是前头留下的小丫头。时时刻刻地提醒着她继室的身份。
既然见到这丫头就不开心，那就不见好了。
于是这些年来，她刻意无视了那个丫头。连带着下人也跟着一起轻慢程嘉束。
可那又如何？她一不曾缺她吃穿用度，二不曾打骂刻薄，只是不理她罢了。程在沣还敢拿这个事儿跟她计较？她堂堂阁老之女下嫁她做填房，若还不能图个舒心自在，那要这阁老千金的身份有何用？
所幸程在沣也是知情知趣的人。知道她的态度，也慢慢疏远了那个丫头。她这个程家主母，自然投桃报李，没少在爹娘面前夸程在沣知道疼人。若没有她回娘家替程在沣说好话，扳倒显国公的功劳又不是他程在沣一个人的，凭什么他能升到吏部侍郎？
现在，这个丫头彻底地要离开她的视线。这个家里，再没有人能碍她的眼了。
赵氏的笑容此时格外真挚慈爱。连声叫喜娘赶紧把程嘉束的扶起身来，笑道：“今天是束姐儿的大喜日子，后面事情多着呢，束姐儿好生紧着身子骨，自已家里，不需这么多礼！”
程在沣亦是面带微笑，看着女儿，竟然也勉励了两句：“束姐到了婆家，切记恪敬守礼，孝顺翁姑。”
程嘉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眼中的冷意一扫而过，快到程在沣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心中终究有了阴霾，有些不自在起来。忽然不太想面对这个女儿了。
他挥挥手，道：“吉时到了，快些上轿吧，莫要耽搁了时辰！”

第7章 程嘉束换了新地图
花轿吹吹打打地离了程家。婚礼极是体面热闹，一路上鞭炮不断，看热闹的人声鼎沸，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大喜的日子。
轿中的程嘉束听着外面的喧哗吵闹，不知不觉攥紧了手中的喜帕。
轿子落地，一只脚稳稳踢开轿帘，就听到鞭炮大响，喜娘洪亮的声音响起：“新郎迎新娘下轿啦！大吉！”
程嘉束随即便看到一只手伸了进来，应当就是自己的丈夫祈瑱了。
虽然一路上都在自我安慰，但事到临头了，程嘉束还是难免心情紧张。她深深吐了口气，看着盖头下的那只手，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祈瑱的手反手抓住她的手腕，程嘉束借力站了起来，走出了轿子。
她头蒙着盖头，看不清路，只好低头看路，随着祈瑱一起向前走。
祈瑱的手很有力，她能感觉到他掌中的硬茧，显然是习武留下的痕迹。
强有力的手掌握着她前行，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跟她说。
两人在鞭炮及喧闹声中进了内堂，循规蹈矩地拜完天地，她的盖头被揭开，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庞跃入她的眼帘。
虽然说是只有十八岁，但他的脸有着与他的年龄极不相衬的成熟。他长的很英俊。脸部轮廓楞角分明，加上紧紧闭着的薄唇，显得极是坚毅。
祈瑱的眼睛清亮有神。而这双神采燿燿的眸子，现在正望着她，其中满是冷漠。
只一眼，程嘉束就明白了祈瑱对自己的排斥与不喜。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真面对现实，她还是被打击到，心里不由叹息。
她曾想寄希望于婚姻，以逃脱那个家庭，开启新的生活。
她想过，即使不爱丈夫，也会与他相敬如宾，努力尽好妻子的职责。哪怕把家庭当公司，把丈夫当上司呢？为了活下去，跟时代妥协，没什么的。但她从没有想到，她连这个妥协的机会都没有。
程嘉束低下头，不再看祈瑱，听着旁人凑趣的哄笑嘻闹，任由喜娘丫头们把自己扶进新房里。随即新房里也涌进一堆看热闹的女眷。
倒没有想像中的冷言冷语。程嘉束记得熙宁侯府的子嗣不丰，熙宁侯只有一个早就分家出去的庶弟和一个妹妹，而祈瑱这一辈，连兄弟都没有，只有一个姐姐，已经嫁了人。祈家大姑奶奶嫁的好，婆家是安国公府，她夫君是家中嫡长子，将来也是宗妇。因自己争气，又是儿女双全，很受婆婆爱重，在夫家娘家都是极有份量的人物。
今日来的人，几乎都是侯府的远亲女眷，所以对她这个世子夫人，还是有几分敬畏，并不敢随便嘻闹。不用应付那许多陌生人，让程嘉束微微松了口气。
程嘉束前世便不是一个喜欢社交的人，而且有着现代社畜常有的社恐的毛病。自己放假休息，宁可呆在家里看小说，打游戏，甚至网上跟朋友聊天，也不愿意跟同事朋友一起现实聚会什么的。
这么多的人围观，虽说让程嘉束有些自在。幸好她顶着新妇的名头，可以只需低头微笑即可。
贺喜的亲眷们也不过是按着规矩围观一下新娘，表示一下礼节。外头丫头们恭敬请客人们入席的时候，便呼啦散去，只留了她的陪嫁丫环和两个祈家的丫环。
冬雪甚是有眼色，早就跑外头央着祈家的丫头去给自家姑娘找点吃的。这时候便端了上来，服侍程嘉束先用了饭。程嘉束整日处于紧张与害怕之中，完全感觉不到饥渴。草草吃了一些，便继续端坐在新房里，等待新郎。
新郎祈瑱却一直在外头应酬，中间并未回新房看望她。程嘉束一身大妆，孤零零坐在新房里等待新郎回来。不知等了多久，她几乎要撑不住要睡过去的时候，祈瑱终于回来。
两人由着喜婆摆布行礼。
祈瑱虽然态度冷淡，倒也没有刻意为难她，一板一眼地听喜娘安排，与她饮合卺酒，又行了结发礼。
直到喜娘唱一声“礼成，新郎新娘大吉”，程嘉束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她能明显感觉到，身旁的男人也似是放松了下来。
两人各自洗漱完毕，程嘉束不着痕迹地重新打量着祈瑱，她的新婚丈夫。他像是习惯于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外露。此刻的他依然一脸平静，简直不像个刚入洞房的新郎。没有喜悦，没有激动。但也没有厌恶，没有憎恨。
即使是人生四喜之一的洞房花烛夜，他也只是很冷淡地吩咐着：“安置吧。”
他当然也不会温柔。两人的结合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她的眼泪终于克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又被她仓皇抹去。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泪水，也不愿意把自己的软弱泄露给任何人看。
眼泪只会对在乎你的人有用。在不相干的人面前流泪，只会换来鄙视。
大概祈瑱对此事也不是很有兴趣，不过是在完成新郎必要的义务罢了。事情很快结束，两人草草收拾完，便各自睡去。
程嘉束睡的并不好。初换了个环境，她并不习惯。虽然因为疲惫，很快入睡，但是睡得并不沉。祈瑱醒来穿衣，她便也惊醒。但是因为尴尬，以及自觉自己并不讨人喜欢，她
闭上眼继续装睡。
祈瑱自顾自地穿着衣服，并没有理会自己的新婚妻子。
只是在他出去时，程嘉束睁眼看了他的背影，见祈瑱穿的是短打，并不是长衫，像是要晨练的样子。看来昨天的新婚洞房对他而言似乎没有任何旖旎影响。
祈瑱晨练完毕，两人一起用早饭。
毕竟新婚，初来乍到，程嘉束是有心做出个贤惠模样的。她很清楚，想在这个世间生存下去，就得遵循这个世道的规则。只是祈瑱的态度实在冷淡，对她这个新婚妻子没有流露出一点情意。
程嘉束可以委屈自己，但不能太多。
她可以客气恭敬，但若要她卑躬屈膝，逢迎讨好，却实在是为难她了。罢了，还是顺其自然吧。只一秒间，程嘉束便放弃了做贤妻良母的打算。
程嘉束神态温和，仿佛没有把祈瑱的冷脸放在心上。但举止却也疏离，并没有一个妻子要给丈夫布菜的自觉。便是后面祈瑱更衣，她也只是微笑问下：“世子爷是要我帮您更衣，还是唤您惯用的丫头过来？”
祈瑱迟疑了下，道：“叫丫头过来吧。”
只是后面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气质却收敛了许多。
更衣完毕，夫妻二人便一起去主院，给熙宁侯及裴夫人请安，以及行认亲礼。
大厅里的人不算多，看来熙宁侯府果然不算人丁兴旺。上首坐着熙宁侯与侯夫人裴氏。熙宁侯祈信面容清瘦，还透着几分苍白。
传闻熙宁侯身体不好，如今看来果然如此。熙宁侯夫人裴氏倒很富态。只是面上罩着一层寒霜，没有一丝娶新妇的喜悦。
程嘉束表示理解。
大厅一侧坐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衣饰华贵，通身气派逼人。想来是那位嫁到安国公府里的大姑奶奶祈荟年了。
婢女在地上放了垫，程嘉束与祈瑱跪在上面。朝着主座熙宁侯夫妇恭敬行完大礼，熙宁侯祈信的声音响起：“起来吧。”
两人起身，一旁丫环端来托盘，道：“请大奶奶给侯爷，夫人敬茶。”
这是新妇给翁姑敬茶的大礼。程嘉束复又跪在地上，先端了一杯茶，高高举起杯子，低头敬给熙宁侯。
熙宁侯接过茶杯，啜了一口，“嗯”了一声，他这一关便是过了。
再举杯，高高端给裴夫人。却无人理睬。
新妇高举茶杯，上位的人却端坐不动。此时堂上静得可怕，没有一人说话。
程嘉束知道裴夫人不喜自己，却也没有想到她的敌视竟然如此直截了当。
举了半晌无人理会，她的胳膊已经开始酸了，微微发抖，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如果忍不住，茶杯碎了，又是个什么罪过呢？
程嘉束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干脆开始从十开始倒计时。盘算着若数到一时还没有人说话，自己便直接装力气不支的模样摔了杯子得了。总归自己又不是铁人，谁能一直这么架着。
当程嘉束的胳膊已经颤抖地明显可见时，裴夫人终于“嗤”了一声，接过茶杯，似乎是沾了下唇，便“咣当”一声扔到案几上，冷笑道：“什么脏的臭的玩意儿，都往我们祈家扔！”
祈瑱轻轻咳了一声，裴夫人随即意识到此话多少有些不妥。毕竟与程家的婚事是五皇子做媒，这么讲，岂不是把殿下也牵连进去了。
自知失言，她脸色一板，不再说话。
既已敬了茶，便是祈家的媳妇了。旁边的丫环把程嘉束扶起来，一一献上自己做的针线。裴夫人刚才失言，这下倒没有再说什么。
给熙宁侯夫妇的是松鹤云纹的鞋子；至于回礼，熙宁侯给了个红封，而裴夫人则给了个金钗。款式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只是分量甚足，这两样东西显然都没有花什么心思。
不过程嘉束也没有什么好计较的。毕竟她送上的针线也没有一样是自己做的。真说起来，还是她比较赚。
程嘉束平静地行礼谢过公婆，收了礼物。
祈瑱又指着一旁坐着的贵妇道：“这是大姐。”
程嘉束恭敬行了一礼，唤道：“大姐”。亦是送上自己准备好的针线。
令她意外的是，祈荟年的态度竟然很是柔和，接过她送的荷包，竟还微笑赞了一句：“这花样子倒是精巧。”
比之裴夫人，态度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裴夫人见女儿如此给程嘉束作脸，不满地看了女儿一眼，到底没有说话。
认亲礼这就结束了，再没有其他的人了。按说认亲礼上，旁枝亲戚也都要来上几个的。而且昨天喜宴上也颇有些祈家的宗亲，而今天却只有侯府一家人，再无旁人。
程嘉束没有流露出异样的神色。祈家既然不喜欢自己这个儿媳妇，想必也是不愿意自己这个儿媳过多地在外人面前露脸。
程嘉束祈瑱两人出了正院，来到一处岔道前，祈瑱便淡淡道：“我回自己院子了。你也回你的院子。不记得路的话，碧云，青虹是伺候你的人，她们会领你去。”
顿了顿，又添了句：“记得安分守己，莫要生事。”说罢，不再理会程嘉束，径自转身去了。

第8章 程嘉束的新地图
祈瑱走得干脆利落。程嘉束话含在嘴里都没有来得及说，便只看到他的背影。不过几步，祈瑱便跨过了月洞门，随即身形便从视线中消失。
程嘉束没奈何，只有去问身边的两个丫头：“我跟世子是不在一个院子住么？”
一旁的婢女愣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这位新奶奶问话竟然如此直接。她忙回道：“世子向来是住明远斋的。大奶奶的院子是听雨居。”
按说祈瑱是朝迁敕封的侯府世子，有正经的品阶，他自己也有实职在身，他的妻室自然也有诰封。可惜祈瑱尚未给程嘉束请封，称不得夫人。若是要含糊过去，喊一声世子夫人，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以程嘉束的处境，祈家人自然也不会给她这个体面，所以下人们也就尊一句“大奶奶”罢了。
程嘉束没有意识到自己问话多少是有些不妥的。便是知道，她也不会在意。祈家人对她的态度全是因她的身份而来，不是她行事循规蹈矩，小心谨慎便可以改变的。而祈家对她而言，是一个全新的环境，尽可能获取更多的信息才最要紧。
程嘉束见那丫环言谈间颇为恭谨，便领着几人慢慢往回走，边走边聊：“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奶奶，奴婢叫碧云。”
“嗯，碧云，那昨天我与世子成亲的院子是？”
“回大奶奶，那便是在听雨居。”
就是说，昨天的新房其实就是她自己要住的院子。祈瑱只是过来一晚成个亲，平时他们夫妻还是分居状态的。
很好。
程嘉束的心情终于放松一些了。祈瑱把不喜欢她的态度表露得十分明显，对她亦是格外冷淡。只是他作这这个家的主人可以如此行事，而她作为外来者，却无法这么做。祈瑱对她再冷淡，她也得客气以待。
只是程嘉束没有被虐的嗜好，她可以一时客气，可要她一直对这么个态度刻薄的人笑脸相迎，实在是做不到。
如今夫妻分居两处，平时再不必应付他，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一旁的碧云倒是有些奇怪，偷偷瞄了她一眼。是错觉吗？知道自己不跟世子住一个院子之后，身边的新奶奶似乎整个人都轻松了些。
一定是错觉吧。
次日，还在新婚之中，暂时不必给公婆请安，也不必应付丈夫的程嘉束开始去了解自己目前的处境。
她这听雨居里，大丫头有四个，其中祈家派来两个，她自家带来的陪嫁两个。小丫头有两个，另外洒扫，看门婆子若干。
按例给大家发了赏钱，程嘉束开始清点自己的嫁妆。
赵氏早就一脸恩赐地告诉过她，她的陪嫁有三千两。初时她还想，便宜父母这回倒是大方，居然还舍得给她准备三千两的嫁妆。结果看了单子才明白，时下两家结亲，男方原本也是要给女家聘礼的。三千两银子的嫁妆中，有两千两是祈家给的聘礼。所以事实上程家也就是出了一千两的嫁妆而已。
但其实不算少了。京城普通官宦人家的嫁娶通常也就是三四千两银子。按说程嘉束
应该会感激，但是可惜她知道自己生母何氏当年嫁到程家的嫁妆，一万两。
幼年听何氏跟身边的婆子聊天，隐约是记得自己外祖家是大商户，所以何程两家，大约也算是官商联姻，各取所需了。只是可惜何氏去世之后，她身边的人逐渐都被清理了，程嘉束身边再没有何家的人。所以对外家的情况，她基本上是一无所知，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知道的必要了。何氏过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何家的消息，不排除是程家刻意阻拦何家跟她的联系，但也有可能是，何氏不在，又无男嗣，程何联姻意义已不存在，那么自己这个外孙女也没有什么关心的必要了。
三千两的嫁妆，其中一些是家俱铺设。程嘉束环视了卧房，这里面的衣柜寝具，也是她的嫁妆的一部分，称得上是精致华美。这是自然，摆在明面上的东西，自然要光鲜亮丽。
除此之外最多的是布匹绸缎毛料，四季衣裳之类。她的婚期赶的太紧，只有这些是最容易置办的，花钱去买就行。然后便是些首饰，摆件，香炉，屏风等等，看上去体面又容易置办的器具装饰。至于土地宅院什么的，这些既能保值又能有进项的财产，自然是没有的。
程嘉束问了下，她的两个陪嫁，冬雪与秋霜都是不识字的。祈家的两个大丫头，碧云与青虹倒是识字。便随意点了碧云去管她的嫁妆，把嫁妆登记造册，分类存放好。
碧云诧异地应了。这个新奶奶做事，实在不同寻常。哪个新嫁娘的嫁妆是不让自家人管，反而让婆家派来的丫环管的？这么个差使派给她，反而叫她尴尬起来。
程嘉束的两个丫头，冬雪素来老实，倒不显什么。秋霜面上已明显露出几分焦急出来了。
程嘉束倒不觉得有什么。自家的丫头连字都不认识，怎么做仓库管理？或许不识字也会有不识字的办法，但程嘉束也不想为这些费心。说到底，钱财不是什么大事，怎么样才能在祈家好好活下去，这才是重点。
别说什么娘家人可靠的话了，程家人与祈家人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分别。
认人加清点财产就花了、重新登记造册，便花了两天的时间。这日傍晚丫头们送饭来的时候，提醒程嘉束：“世子让奴婢转告大奶奶，明日一早，便要同奶奶一起回程家。回门礼管家已经准备好，也请奶奶莫要误了时辰。”
哦豁，幸好提醒了一声，不然程嘉束真就忘了还有三朝回门这个事。
她想了想，吩咐道：“明天冬雪跟我一起回去吧。”
一旁的秋霜欲言又止，见程嘉束没有理会，又缓缓低下头。
程嘉束倒不是厚此薄彼，只不过她确实跟冬雪比较熟悉罢了。而且冬雪也不是个惹是生非的性子。秋霜是彩霞不肯做陪嫁，才被换了上来的。此前二人从未见过。回程家这种令人不愉快的场合，她自然是要选个自己比较熟悉的人跟着。
但是秋霜并不清楚这其中的原委，她甚至不知道程嘉束嫁入祈家的内情，她只是觉得委屈，自己成了姑娘的陪嫁，按说应该是姑娘的贴心人，但姑娘要紧的事情却宁可交给外人，也不叫她做。冬雪从前便是侍奉姑娘的，姑娘更信重她，秋霜无话可说。可是把嫁妆都让祈家的丫头管，这算怎么回事？
***
不提秋霜的一肚子委屈，程嘉束在跟祈瑱一起去程家的的路上，夫妻二人依旧一派疏离冷淡。祈瑱甚至完全不介意将他对新婚妻子的冷淡摆在明面上。
他骑在马上，冷眼看着程嘉束由婢女扶着上下马车，完全没有搭把手的意思。但令他有些意外的是，程嘉束面对这份明显且刻意的冷淡，竟然也丝毫没有困窘或者委屈的样子。
她似乎是很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态度。现在细想起来，似乎成亲那天到现在，程嘉束的表现一直很冷静。没有新嫁娘的娇羞，也没有熟知自己处境的恐惧，她仿佛就是顺其自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一般。
祈瑱移开目光，甩掉自己脑中对程嘉束的性格的猜测。将缰绳递给迎客的小厮，冷脸在程府管家的迎接下进了大门，并没有要等后面跟着的程嘉束的意思。程嘉束淡定自若地跟在他后面进了正厅。
昔日的政敌，今日的翁婿见面，气氛却如春日一般和煦。祈瑱态度客气却又不失恭敬地朝程在沣与赵氏行了礼。
按习俗，婚礼女方宴客，都是在三朝回门那天。中午宴请亲朋，新婚夫妻出来各自出来招待男宾女眷，晚上自家人再聚。
程嘉束不知道祈瑱陪着程在沣装好女婿，去应酬宾客是个什么情形，想来也不会差。祈瑱年纪虽轻，但是因为熙宁侯人尽皆知的病弱，他出仕极早，应对这种场面自然不在话下。而对程嘉束这个社交恐惧症重度患者而言，挤着笑脸跟着赵氏一起，应付各式各样的人等真是痛苦至极。更不用提这里头的宾客大部分是赵氏的亲朋故交了。
偏生赵氏又摆出一副心疼好女儿的慈祥面孔，口口声声地说着，我们家束姐儿身体不好，以前也没有见过某某太太，这回好容易有机会，快来给某某太太行个礼罢！笑咪咪地指挥着程嘉束对着一个个夫人太太行礼，程嘉束觉得自己的腰简直都快断了。
当她又一次行完礼起身，转头看到赵氏那嘴角一抹讽刺的笑容时，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认亲，什么应酬，赵氏其实就是借机折腾她罢了。
程嘉束静静地看着赵氏。赵氏见她表情，知道她已经心中明白，更是冷笑看她，神情不屑。
是，我就是折腾你，你又能如何？
程嘉束一笑转身。撕破脸吗？她也会。
程嘉束不再跟着赵氏，她端起新嫁娘的架子，羞涩地躲在一边，任谁过来，都是微微一笑，无论别人对她说什么，她都是害羞地低头不语，或者掩面退后躲闪。倒没有人觉得她举止不当，反倒忍不住笑话她：“看把新娘子羞的！”

第9章 程嘉束的回门宴（为感谢首……
毕竟是程家的回门宴，程嘉束不理赵氏的折腾，她倒也不好发作，总归赵氏也出过气了，也就不再去与程嘉束生事。
宾客渐渐散去，晚上便只是程家自家人的小宴了。因着程家人口单薄，程嘉束的弟妹年龄也尚小，就不再分桌，一家人团团入席而坐。
翁婿间礼节性地客气了几句，你来我往地互敬了几杯酒，程在沣一副老怀安慰的模样，道：“贤婿年少有为，实在难得。束姐儿要孝敬翁姑，恪守妇德，不可堕了我程家的颜面。”
程嘉束真是见不得程在沣这一副慈父的虚伪模样，忍了忍，低了头不说话。
程在沣不以为意。又对祈瑱道：“我这个女儿，自幼疏于管教，若有不当之处，贤婿还请多包涵。”
祈瑱原来也不是见谁都一副面无表情的冰霜模样。此时他便笑容和煦，完全不是私下里对着程嘉束那副冷淡态度，微笑点头：“自当如此。”
但他这副温柔和气的样子却又令赵氏不高兴起来。
本来将这桩婚事给程嘉束，她便不太情愿。只是父亲和程在沣坚持，她才无奈妥协。依她本心，是不愿意程嘉束嫁入高门的，即使是这样一桩姻缘。
只是这门婚事倒底不由她做主。她也只能安慰自己，程嘉束嫁到这样的人家，上面婆婆与她有家仇，下面有与丈夫情深意重的原未婚妻做妾室，且不说讨不讨喜，这丫头嫁过去，能活几日都不好说。多想几回，气顺了，也就将此事搁下了。
可是今天见到祈瑱年轻英俊的相貌，这股子不满又涌上了心头。这才在待客时拿程嘉束撒气。
而此刻再看，祈瑱这个人实在是仪表堂堂，前程远大；而程嘉束虽然年纪尚幼，面容未开，但已是一副美人胚子样。男人都是好颜色的，难保有一天祈瑱不会被这丫头勾住，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退一步说，便是祈瑱不在意这丫头，祈家人亦是早早处置了她，可这程嘉束到底是占了元配嫡妻的名份。
这就又戳了赵氏的心窝子了。她一辈子都以做人继室为恨事，前头元配还是个身份低下的商户。一个商户女生的死丫头凭什么有这福气做一个世子，将来的侯爷的元配？
赵氏忍不住呵
呵笑了两声，道：“束姐儿这丫头，怎的半天不说话？你父亲跟你说了几句话，也不听你应上一句，平日里家里可不是这么教你的！”
程嘉束早不耐烦这一桌子人笑里藏刀的应酬了。但她也不想理赵氏，径直冲着程在沣一笑：“是不知道怎么说话。毕竟女儿在程家十几年，拢共也没有跟老爷太太说过几句话，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呢！”
话音刚落，满桌人都静了下来。一旁伺候的丫头婆子们皆是忍不住震惊抬头，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大姑娘，后又赶紧低头，个个屏气敛息。
程在沣愣了一霎，随即面如寒冰，怒道：“放肆！你在胡说些什么？”
赵氏心里先是一愣，复又简直乐开了花。没有想到程嘉束这么不经激，竟然当着祈瑱的面冲撞自己父母。这么不知天高地厚，不懂礼数的性子，哪个男人会喜欢！
她忍不住又添了把火，沉下脸委屈道：“束姐儿这说的什么话，未免也太伤父母长辈的心了！”
程嘉束转头看赵氏，微微一笑，道：“程夫人，我是在跟程大人讲话。夫人若是以为我是在抱怨您，那就是您多疑多想了。我对您没有任何意见，毕竟您没有生我，跟我没有血缘关系，没有义务要对我好。我自然也没有任何可抱怨的。”
赵氏万万没有想到程嘉束竟有胆子直接将枪口对准自己。
她养尊处优大半辈子，不想活到这个岁数，竟然被从不被她放在眼里的继女，当着众人的面，这么一顿冷嘲热讽，登时气得脸色铁青。
她咬咬牙，硬挤出一个冷笑，看着程嘉束道：“大姑娘这是才攀了高枝，就敢顶撞父母了？”
程嘉束一派淡定，跟人撕逼嘛，最重要的是自己的风度一定要稳住。自己稳住了不生气，对手就要着急跳脚了。
她微笑道：“是不是高枝儿，老爷与太太亲自选的婚事，您自然是最清楚不过。真的高枝，也轮不到我攀。只怕太太是随时等着给我收尸呢。”
一旁默不作声看戏的祈瑱听了这话，抬眼看了程嘉束一眼，随即继续鼻观眼眼观心装木头。
倒是没有想到，来程家回门，竟然还能看到这么一出大戏。
程家父女狗咬狗罢了，与他有什么相干，他乐得在一旁看戏。只是程家看来苛待嫡女这事不假，不然，真疼女儿的，怎么会同意这么一桩婚事。可这程氏女，着实也不是什么好性子的。程家好歹锦衣玉食把她养大，竟然半点不念亲恩，如此忤逆。
程在沣在朝堂上被人唤作“程八面”，便是讽他逢高踩低，谄媚上官，苛待下属，见人说人话，可谓有八副脸孔。这样的小人生出的女儿，又能是什么好人？
祈瑱觑了眼程在沣，果然，他此时脸色铁青，显是已是气得狠了。
一旁的赵氏已经一拍桌子，张口怒骂：“没想到我程家好吃好喝地，竟养出个白眼狼出来。烂心肝的东西，对着爹娘，竟敢如此放肆忤逆！你就不怕我告你不孝？”
程嘉束完全不在乎她的威胁。她换了个舒适的坐姿，靠在椅背上，凉凉一笑：“呵，这么说吧程夫人。首先，好吃好喝这一点我承认。毕竟我的生活水准高于这个世界的大部分普通人。这一点我很感激。”
她顿了顿，说道：“我很感激我的生母，带了一万两的嫁妆进程家，留下了足够的钱财来抚养我，让我不必吃程家的喝程家的。其次，您是怎么养我的，您自己再清楚不过了。按照您养我的法子来养孩子，养出来的，要么是白痴，要么是白眼狼，只会是这两种。想必您也是很清楚这一点的。我很庆幸，我是个白眼狼，而没被养成白痴。
“第三，您确定您作为一个后娘，要去告元配所出嫡长女不孝？那便去告吧，你敢告，我就敢接。自然，作为晚辈，我奉劝一下程夫人，您最好让程大人去告，这样效果更好些呢！毕竟继母告元配嫡女不孝，旁人未必肯信呢！”
身为一个前世键盘侠，程嘉束深谙与人吵架的精髓：对方越气，你就越要淡定自如。你越冷静，对方就会越气。若是再加上合适的语气助词，那效果简直杠杠的。
她气定神闲地看着，果然，一通话下来，赵氏一张脸已是涨得通红，呼吸粗重，几乎已气得说不出话来。
程在沣的情绪倒还控制得好些，他阴着一张脸，冷冷道：“孽障，你以为我不敢吗？”
看着程在沣强抑愤怒的模样，程嘉束只觉得心情从没有如此舒畅过。压抑了许多年的愤怒，此刻一朝得以爆发，哪怕爆发后的后果自己无法承受，但有此刻的畅快也值了。
况且，程在沣敢去告她不孝忤逆么？当然可以，只要他不想继续做这个官，不怕别人参他治家不严，苛待亲女，他当然可以去告。
想通此节，程嘉束战斗力更是爆棚。
这一刻，她拿出了前世在网上练就的那一套阴阳怪气的本事。用词尖酸刻薄，语气腔调拿捏精准到位，力求每个字都能戳透对方的心窝子。
她看着程在沣与赵氏的表情，越发表现出一派从容不迫的气度，微笑道：“是的呢程大人，我真的以为您不敢呢。毕竟我这边刚嫁进您的死对头家里，当了人家的儿媳妇，这边您就要告我忤逆。知道的呢，说您苛刻了亲生女儿要灭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要拼着毁了一个女儿，也要拖亲家下台呢！
我就是知道程大人您不敢，所以才敢这么嚣张的啊。要不，程大人您有点骨气，就去衙门告我不孝如何？反正一个嫡长女不孝没有关系，只要填房生的孩子孝顺就可以了！”
她讥诮地看着程在沣，明明白白地提醒他，告她不孝可以，可想想她这桩婚事的目的，再想想自己俩孩子会不会受影响。看他能否承受得起告她的后果。
程在沣不必她提醒。程在沣知道自己承受不起。
谁料程嘉束这时又凉凉加了一句：“哦，对了，程大人。您告女儿忤逆的时候，记得把我母亲的嫁妆单子也带上。让别人也瞧瞧，虽然我母亲当年只陪嫁了一万两银子，可是您给女儿可是足足陪嫁了一千两呢！这样好的父亲，锦衣玉食把女儿养大，却养出个白眼狼出来，您这般心疼女儿的父母，真该叫天下人都知道您的委屈！”
程在沣面若寒冰，阴恻恻看着程嘉束。
他为官多年，已经许久没有受到这样直接又猛烈的羞辱了。
君子讲究喜怒不形于色，讲究老持成重。便是他公事上偶有差错，他的上峰同僚们，也只是委婉而又含蓄地批评。哪怕是他的岳父，指责他时，也多少会顾及他的脸面。
可是今天，他的脸面，被这个从未在意的女儿，当着妻儿，女婿、下人的面，狠狠撕下来放在脚底踩！
程在沣冷冷地看着程嘉束，一字一顿道：“你这个孽畜，如此忤逆父母，不敬尊长，如此大放厥词，可还知道什么是纲常廉耻？”

第10章 程嘉束的新婚生活
程在沣毕竟居于高位多年，而程嘉束前世也不过是个普通打工人，面对周身散发骇人怒火的程在沣，她自然挡不住他的气势。
程嘉束再也笑不出来，索性也不强笑，平静看着程在沣道：“我是不知道啊。因为没有人教过我什么是纲常，什么是廉耻。程大人您饱读经书，圣人教诲；想必礼义廉耻是很熟悉的，那请问您，苛待亲女是什么礼义？卖女求荣又是什么圣训呢？”
程在沣怒极，狠狠把眼前的茶盏摔在地上。大厅内落针可闻。连一片极小的碎片骨碌碌一直滚到门槛处，撞到门槛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祈瑱完全当自己不存在。虽然有心不喜程嘉束忤逆父母的行为，但不得不承认，看着程嘉束言词如刀，将程在沣这个小人堵得说不出话来，他竟然觉得挺痛快的。
祈瑱固然可以泰然自若，可一旁的丫头婆子们早就吓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尤其是两个孩子，哪里见过这场面，更是手足无措。
随着茶盏砰地一声摔在地上，年龄最小的程嘉禾再忍不住，哇地大哭起来。
程嘉束被哭声刺激到，满脑子贲张的热血登时凉了大半，原先被赵氏与程在沣激怒失控的理智也回复了正常。
怒火发
泄过了，满头热血褪去之后，便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程家不过是一帮子势利寡恩的小人而已。便是口舌再利，依旧改变不了这帮子人占据纲常名份的事实。她根本无法在实质上对这些人造成任何伤害。
她今日能当着众人的面，羞辱这夫妻二人，出口恶气，已是她能做的极限了。既然如此，再跟程家人纠缠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
程嘉束“呵”地嗤笑一声，随即干脆利落地站起身，走过祈瑱身边，她顿了顿，说：“走了。”
态度随意又轻浮，实在不是妻子应该对丈夫说的话。
但，大概是看好戏看得过瘾了的缘故罢，素来言行讲究的祈瑱此时没有觉得半分不快。
他听话地站起来，还不忘朝程大人与赵氏揖了一礼：“岳父岳母大人，小婿告辞！”
语气恭谨，表情恳切。仿佛刚刚那一场大戏不曾发生过一般。
然此情此景，这副作派却更显讽刺。
程在沣与赵氏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
程嘉束也不理祈瑱的表演，拉了一把一旁呆立着的冬雪，径自往门外走去。
她完全不在乎让祈瑱看到这出闹剧。
或者说，也正是有祈瑱在，她才敢这么跟程家人翻脸。
一来有祈瑱在，不用担心程在沣会打她；若只有她自己，这般挑衅，程在沣或者程家人一定会出手打人，她没那么傻。
再者，程在沣这样的伪君子，最爱的就是脸面名气。而她偏要在他对头，孩子，下人的面前，把他们夫妻的脸皮撕下来。
出嫁女不敢得罪娘家，无非是寄望自己在夫家受气，娘家能撑个腰。
可是，就算祈家欺辱她至死，程家也不会给她撑腰。而她与程家的关系好坏，都不会改变祈家对她的态度。祈家不想杀她，就不会因为她与程家翻脸就下手；祈家不想她活，程家也绝不会保护她。
所以，她为何还要憋屈，为何不出口恶气？
管事们垂着头躬着腰把这瘟神夫妇送出了门。
祈瑱出了门就轻笑两声，自己翻身上马。程嘉束看了眼程家大门，冷漠转头上了马车。
这个家门，程嘉束大约从此再不会踏入了。
……
夫妻二人，一个骑马，一个坐车回到祈家。进了二门，两人照面都没有打，便各回了各自的院子。
之后的一个月，程嘉束再没有见过祈瑱，也没有给裴夫人请过安。
按说程嘉束这个儿媳妇是应该在婆婆面前晨昏定省，服侍起居的。她第一次去给裴夫人请安时，便不客气地叫人请了出来。
裴夫人甚至不肯见她，直接使了个婆子告诉她：“夫人说，她不想见到程家人。叫奶奶以后不必来主院给夫人请安。好生在自己院子里呆着就是。”
一个婆婆不叫媳妇请安伺候，并不是什么好事。这是不肯把她当儿媳妇看待。又是当着一院子的下人们说的这话，程嘉束当真是颜面全无。
身后的一起来的青虹本就是祈家人，倒还罢了；秋霜脸色发白，简直立不住脚。
程嘉束的表现倒还算镇静。躬身对着院门行了个礼道：“既然夫人不喜欢看到儿媳妇，那媳妇就不来打扰夫人清静了。儿媳告辞。”说罢起来转身便走，脚步依旧不疾不徐，面色也依旧从容如常，叫一旁的婆子看了倒是暗暗佩服她的气度。
程嘉束当然知道这是羞辱。只是，精神的羞辱与身体的物理折磨相比，算了，还是精神羞辱她吧。
如今的年代，一个恶婆婆折磨儿媳妇的手段实在是太多了。仅仅一个敬茶，便可要你举着杯子端半天，直到手臂酸软才罢休。还没有人会说什么。
那日敬茶之后，程嘉束实在很担心裴夫人借口要媳妇伺候，整天寻些五花八门的法子折腾自己。
裴夫人真要这么做了，那她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便是正常姻亲，婆婆这么做亦属正常。何况她这种情况？祈家没有人会替她说话。
幸好，裴夫人不愿意见她。
其实，不是没有别的一条路走。比如，按时下的观念，既然婆家人不喜欢你，你作为媳妇，自当更加恪尽妇德，上奉翁姑，下敬夫婿，任劳任怨。如此十年八载下来，只要你甘于奉献，卑微求全，终有一日能叫人看到你的诚心，被你的辛苦操劳打动，接纳你成为一家人。然后你自当感激涕零，更加百倍奉献，以报答夫家人的信任接纳大恩。
只是，每每想到这个可能，程嘉束便想，谁敢叫她这么演苦情大戏，她就跟谁拼命。
如今她只感谢裴夫人的不接纳之恩。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裴夫人不见她，一则是因为确实是厌恶她，连见到她都不愿。再则便是裴夫人要忙着给祈瑱操办纳妾礼。要纳的妾便正是祈瑱曾经的订亲对象，裴夫人的外甥女，李珠芳。
按说给祈瑱纳妾，本是程嘉束这个正妻的职责。只是裴夫人不但深恶程嘉束，又心疼李珠芳这个外甥女受了委屈只能作妾，便不愿意把纳李珠房的事交给程嘉束，一则是为了给李珠芳体面；再则，也是为了亲自操持，将这喜事办得热热闹闹的，以弥补娶了程家女这个不称心的儿媳妇的缺憾。
府里的喜联、灯笼，拆下又换成新的，规格也只稍稍次了一些，说是娶正房用的，都不会有人生疑。程嘉束偶而也远远地看下人们忙碌，都能感觉到祈家对这个二房的看重。
然而裴夫人犹自不满，跟身边的婆子抱怨道：“大姐儿这性子，也实在太倔了。她跟珠芳那丫头也是表姐妹，自幼也熟识的，只叫她过来露个脸儿，也不叫她坐席，都不肯！”
一旁的婆子陪笑道：“大姑奶奶毕竟是正房太太，李家姑娘一则跟她差了十岁，再来，毕竟是个二房，大姑奶奶何等身份，便是不来，李家人也不敢说什么！”
裴夫人叹道：“我这不是心疼珠芳那丫头吗？好好的正头娘子成了妾，心里指不定怎么难受呢。荟年过来，也能给她长长脸！”
婆子心中并不以为然：哪有当家夫人给娘家弟弟的小妾长脸的道理。
只她也没有傻到规劝裴夫人，只能捡好听话宽慰她：“夫人心疼李姑娘，等她过了门，自有疼惜她的地方。再说，咱们世子明摆着只看重李姑娘一个呢。你看这成亲一个月，只有头一天圆房的时候在那里过了夜，此后再没进过那位的院子。可见世子跟夫人是一个心思的。等过两日李姑娘进了咱家的门，一来能好好伺候世子，二来也能孝敬夫人您。一家子和和美美过日子，夫人只管等着抱孙子就是！”
裴夫人听到儿子跟自己一心，对那程氏并不上心，心中舒畅，那股子心疼外甥女的郁气散去不少，犹自道：“那是个丧门星，瑱哥儿可不得离她远远儿的！没得被她带了一身晦气！”
而安国公府，祈家大姑奶奶祈荟年也是气得不轻：“母亲如今越发糊涂了，弟弟纳妾，竟然还想叫我过去，说什么给那李珠芳体面！笑话！她李珠芳不过是个妾罢了，叫我过去给她长脸？也得瞧她受不受得起！”
这话是对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房阮妈妈说的。毕竟娘家后宅这些个糟心事，她不好跟旁人抱怨，也只有跟自己身边的心腹说几句了。
阮妈妈是祈家的家生子，自然清楚熙宁侯夫妇的为人，一个体弱，万事不管。一个蛮横惯了，行事独断。这夫妻两个，就没有一个能指得上的。她心里清楚，还得劝自家姑奶奶：“李姑娘的母亲毕竟是夫人的姨表妹，小时候也是常来常往的，夫人念旧，难免会有几分香火情。”
祈荟年烦躁道：“就算是亲戚家，婚事不成，送她副陪嫁，平日里看顾几分也就罢了，居然还要纳进来做什么姨娘！还如此大张旗鼓，如今这妻不妻，妾不妾的，成什么样子？”

第11章 新婚生活结束了
祈荟年比祈瑱大了近十岁，又出身尊贵，是正经侯府嫡长女。她小时侯祖父还在，熙宁侯府还甚有体面，与几家公侯的交情尚在，这才能给她说了安国公府的嫡长子这么体面的婚事。
她在娘家金尊玉贵长大，到了夫家也是现在的嫡长媳，将来的宗妇，平日里也协助婆母主理中馈，掌管族中事务，平时讲究的便是中平持正，自然看不惯自己母亲打压正妻，抬举一个妾
室。
想到认亲礼上裴夫人对程氏的态度，祈荟年就忍不住抱怨：“我早就与母亲、弟弟说过，既然是五殿下授意，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室，就好生跟她过日子。娶进门了，就是我祈家的人。好与不好的，先冷眼瞧着她的品性。便有不好的地方，大可去管教。
我知道阿瑱看不上那程在沣的人品，可那程氏也不过十六岁，年岁尚轻，好好教着便是。若实在是那扶不上墙的，那便再说。如今人一进门，母亲便给她好大的没脸，又百般抬举一个李珠芳。若程氏不生孩子便罢，将来有了孩子，又是一堆麻烦！李珠芳自家犯了事，举家都要流放的，不还是我祈家出的力将他们保了出来？她自己愿意做妾，我祈家可不欠她什么！”
李家罢官的罪名是“渎职”，舍了许多家财，才落个只罢官，没有抄家流放的下场，已属万幸。
犯官子女不得科举不得封赏诰命，自然嫁不进侯府。本想两家婚事就此作罢，不想那李家说李珠芳既与祈瑱定亲，她宁可做妾，也不愿另嫁旁人。
裴夫人一则心疼外甥女，二来，李家悄悄给裴夫人看了李珠芳的嫁妆单子，数目实在骇人。瞧着那一长串的单子，裴夫人推脱的话就再说不出口。熙宁侯府的家底不丰，也就这几年祈瑱入仕了，稍有起色，但眼见那么一大注财就在跟前，裴夫人焉能不动心？
此事裴夫人自然不会瞒女儿，她抬举李珠芳，虽说确实有疼爱外甥女的情谊在，可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看在那嫁妆的份上。
但祈荟年却不把这嫁妆当回事。
李家人罢官还籍，子孙三代不能科举，眼见就要败落下去。李家又是豪富，便是为了保住全家不被流放，舍了许多家产，可剩下的依旧惹人眼。这么一注家财，现在不拿出来找个靠山，难道还等着回乡被人夺了去？
这钱，本就是李家给祈家用来保命的。祈家根本没必要为此抬举那李珠芳。李珠芳若是正室，她自然对这个弟妹客客气气的，可既然已为妾，如此抬举她，不过是助长她滋生妄念，不知安份罢了，将来嫡弱庶强，就是乱家之源。
李珠芳再好，也做不了嫡妻，生下的孩子也做不得嫡子，堂堂熙宁侯府，难道将来要让庶子承爵？
只可惜母亲，弟弟都深恶程家，没一个听劝的。只瞧着弟弟对程氏那冷淡模样，就知道他绝不会跟程氏好好过日子。
祈荟年也只有叹气了。随他们闹腾去吧，她一个外嫁女，也不好管弟弟的内宅之事。瞧那程氏像是个好性子的，只盼她识时务，安份守已，少生事端。
………
自程嘉束与祈瑱去程家走过回门礼，回来之后他们二人便再未见过面。时隔一个多月，这对夫妻再次相见，便是在祈瑱新纳的姨娘，李珠芳的敬茶礼上。
李珠芳比程嘉束还大了两岁，相貌清丽，气质温婉，由丫头搀着走进正堂。举手投足间颇有一副大家闺秀、当家夫人的作派。
只是见到端坐堂上的程嘉束，李珠芳的神情显见地便黯淡了几分，微微垂下了头，看着便叫人心生怜意。只是她随即便很好地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低头朝程嘉束祈瑱二人行了个礼：“见过世子，见过大奶奶。”
一旁的碧云便在程嘉束跟前放了个软垫。青虹则端着放个茶盏的托盘。
李珠芳便由丫环扶着，轻轻跪在了软垫上，又从托盘上取了茶盏。
她的头垂得很低，程嘉束看不见她的神情。
但见到这样一个曾经的闺阁千金，自己丈夫的前未婚妻，如今却要卑微地跪在自己面前，俯首敬茶。程嘉束没有半分自得。她只觉得不胜唏嘘，心情廖落。
这个世道的女子，纵使出身豪门，亦有百般苦楚，就更不用说那些贫苦人家的女儿了。
李珠芳举茶过头顶，柔声道：“妾身给奶奶敬茶。”
程嘉束爽快地伸手接了茶盅，放唇边抿了一口，道：“你也辛苦了，起来吧。”
她可以对程在沣夫妇尖酸刻薄，却无意与这样一个无辜的女子为难。
李珠芳柔顺地磕了个头，然后弱柳扶风般地站起身来。
程嘉束瞟了眼祈瑱，只见他一直盯着李珠芳瞧。李珠芳似有所感，微微抬头看了眼祈瑱，又低头抿嘴一笑。祈瑱见她如此神态，也是嘴角微微含笑，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程嘉束看着这两人的互动，心底忽然冒出一点点罪恶感，就仿佛自己成了那个破坏别人感情的坏人一般。
程嘉束甩甩头，把这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开。她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已的可怜虫罢了，自己尚且朝不保夕，并没有那多余的能力去同情别人。
喝了敬茶，程嘉束便叫碧云捧出个匣子赏了李珠芳。
这个匣子是昨天祈瑱使人送来的，道是给李姨娘的赏赐。里面是一支水头颇好的水精牡丹钗，晶莹剔透，璀璨溢彩。如今看来，倒是颇合李姨娘的气质，显见是祈瑱用心挑选的。
将匣子给了李珠芳，便端茶送客。李珠芳起身恭谨告退。进退间袅袅婷婷，风姿绰绰，确实是个美人。祈瑱这个人相貌也不错，跟李珠芳瞧着也挺般配。也难怪祈瑱与他这个前未婚妻情深意重了。
李珠芳，如今的李姨娘走了。祈瑱自然也不会在程嘉束这里多待。
许是见程嘉束没有为难李珠芳，祈瑱竟然难得冲她露出个好脸色，走之前说了句中听话：“我去书房了，你也好生歇着吧。”
看着祈瑱离去的背影，程嘉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的新婚蜜月就这样平静无波地结束了？
此前一个月似乎只是个新手过渡期，而嫁入祈家的真正待遇自此开始了。
当程嘉束想带着秋霜走出院子时，守门的婆子恭敬又坚决地拦出了她：“夫人吩咐，奶奶身体不好，就该好好休息，就不要到处乱走了。”
竟然连她出院子都不允许了。
程嘉束一怔，笑了起来。
当第二只靴子落地之后，反而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祈家无非就是想把她这个不讨喜的程氏女关在院子里，无声无息，不要出来碍他们的眼。至于以后会不会要她的小命，大约就看祈家人的心情，或者是朝局变化了。程嘉束不得而知。
但能知道祈家人的意图，却总比两眼一摸黑要来得好。看来祈家人至少目前还没有要她小命的打算。想来也是，好歹是两派联姻的工具，一成亲就过世，未免太过刻意。想来只要两派合作还在继续，或者没有分出胜负那日，想来她的小命还是没有问题的。
至于将来的危险，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留意周遭变化了。能活着当然很好，但若真有一日躲不过，这个世间，亦无多少可留恋之处。
想通此节，知道了祈家人的打算，程嘉束反而安稳了下来，也能心平气和地规划自己的生活了。不管前路如何，先将目前的每一天过好就是。
祈家人口少，居住的地方宽敞，她如今居住的院子便比之前程家那个小院大太多了，后面自带了一个小小的院子，可以种些花草。且祈家目前为止也未在衣食起居上苛待她。她的生活水平便比在程家好多了。
况且祈家的下人表面上对她还算恭敬。几个丫头婆子平日里也会跟她谈天说话，并没有忌讳她的身份。听雨居里被禁足的只有她，几个丫头要做事，自然不可能全都圈在这个院子里。
如此已经很好了。
程嘉束并不怕死，这样的世道，于她而言没有什么舍得留恋的地方。她并不在乎多活一天少活一天的。
只是好死毕竟不如赖活着。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年，活一天，便悠闲自在一天。至于逃跑，挣扎求生什么的，太累了。何必呢？这个世界，也不值得她花这些力气。
有这功夫，不如好好做个米虫，躺平就好。女红针线，莳花弄草，哪一样都可以消磨时光，打发人生。在死亡到来之前，便尽可能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问清楚了几个丫头都会针线刺绣，程嘉束便开始跟着她们学刺绣打发时间。可惜碧云这丫头虽然识字，也只是粗粗够用而已，至于写字，也只能说勉强可看，便是工整都算不上。
程嘉束不免
觉得有些遗憾，她虽然认得字，可是却从未练过书法。本还想若是这几个丫环会写字，她还可以跟着她们练练字。如今也只能放弃了。想来也是，纸墨都是费钱物事，不是她们这样的普通丫头有资格用的。
识字又善书写的丫头亦算是丫环中的精英了，想来这样的丫头也不会派到她这里来。
不过所幸还有青虹这个善女红的婢女，可以跟着她学些女红针黹。
于是程嘉束便在自己的听雨居中悠闲地开始了为人妇的日子。

第12章 没有料到的小意外
程嘉束自己是得过且过的性子，不觉得如今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却不曾想，她这副悠闲的作派，配上她如今尴尬的处境，在旁人眼里，便是有些怪异了。
祈家配给程嘉束的大丫环碧云与她接触得多，这种奇怪的感觉便犹为深切。
初来乍到，这位新来的大奶奶竟然就让婆家的丫头替她整理嫁妆，管着嫁妆，倒叫她好像接了个烫手山芋似的。谁家新妇是这么做事的呀！本来青虹跟她是一起同仇敌忾，要替夫人、世子看好这个新奶奶，防着她作妖的。结果自打她接手了大奶奶的嫁妆后，那一阵子青虹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幸好她将此事回禀了世子后，世子并不在意。不过是两三千两银子的东西罢了，后头又叫碧云私下里查验一番，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也就抛开不理了。
碧云也就战战争兢兢地管起了新奶奶的嫁妆，心底也难免觉得这位新奶奶颇有心机。瞧瞧，一进门，轻描淡写地给自己安排个管嫁妆的差事，立马就叫自己跟青虹小小地起了场龃龉。
只是后面相处时间长了，碧云这才渐渐发现，大奶奶说的管嫁妆，就只是单纯管着钥匙账册而已。理由竟然也真的只是因为她识字。至于心机云云，更只是自己虚惊一场罢了。
这位新奶奶，明明是个万事不放心上的粗疏性子。便是她自己的陪嫁丫环对管理嫁妆一事颇有非议，她也完全不放在心上。
休说对嫁妆了，这位新奶奶，对自己的处境，都似乎不大放在心上的样子。新奶奶自进了祈家，便处境尴尬，如今连听雨居都出不去。换作个人，被这么形同软禁，要么是想法设法，见世子一面，求个怜惜；要么就自暴自弃，终日以泪洗面了。
只这位新奶奶，似是完全不在意一般，天天将自己的日子安排得有滋有味。又是托她买话本子看，又是跟青虹学针线的，看不出一点被软禁的不满与哀怨。
倘若不是蠢到极点，意识不到自己的处境，那就只能说明，自家这位新奶奶，实在是位妙人儿了。
不说旁的，但说她跟青虹学了几天针线，就立刻将青虹笼络过去了便知，新奶奶可绝不是个蠢货。
自从大奶奶跟青虹学了绣花之后，天天变着法夸青虹绣花绣的好。白日里天天跟着青虹学刺绣，边学嘴里边好话不断。还特别会夸人，不单只是泛泛地夸青虹绣工好，还要仔仔细细地说出来好在哪儿。
比如昨儿上午，青虹绣了朵荷花给大奶奶做样子，青虹的绣活在丫头里都是出挑的，那荷花也确实绣得精致。
大奶奶拿着就是一通夸，说是颜色配的好，什么从白到粉的渐变自然，针脚细密地根本看不出来；什么阳光的阴影都显出来了啊，什么有立体感啊，好听话一串一串的。
青虹在府里当差那么多年，不是那等沉不住气的小丫头，可那天的嘴角却一直翘着下不去。那副得意样子，碧云简直没眼瞧。
若说是因为青虹跟自己都是祈家的丫头，她特意巴结拢络，也说得过去，可是对自家丫头，她也是脾气好的很。就像秋霜那丫头，一看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自从奶奶让自己管了嫁妆之后，她看自己的眼神就跟刀子似的，还当自己不知道呢。
打心眼里说，碧云是十分看不上秋霜这丫头的。这还是大奶奶的陪嫁呢。自从知道奶奶不得祈家人看重，待奶奶的态度都轻慢起来。这样私心重、不守规矩的丫头，在祈家，一定是要好生责罚的。
大奶奶倒是好脾气，知道她是不服气叫别人管了嫁妆，竟然把管首饰银钱的差使给了她。真是让人想不通。
若是程嘉束知道她的想法，必定只是一笑，有什么想不通的。秋霜这个性子，就喜欢掐尖要强，那就让她要强好了。
身边就这几个丫头，可以的话，程嘉束还是想好好相处的。都是年轻女孩子，谁没有个小脾气了？真犯了什么大错，再去说教也不迟。而且秋霜自从得了管钱的差使之后，很是得意，不就安份多了？
程嘉束对目前的生活还算满意。几个丫头，冬雪可靠，秋霜精明，碧云温柔。而青虹，更加给了程嘉束许多惊喜。她这手刺绣功夫是程嘉束见过的最好的。
当然，她也没有见过几个会刺绣的，毕竟程家会刺绣的丫头派不到她身边。但这并不妨碍她天天对着青虹吹彩虹屁，现在青虹恨不得把一手的功夫都教给她。
只刺绣是个精细活，程嘉束也只堪堪入门，不过裁衣的本事倒算是学会了，如今自己已经能缝个简单的荷包，绣个简单的花样子，自己给自己裁件小衣。如此成果，让程嘉束很是满意。
日子缓慢而悠闲地过去。虽然不能出门，但总算有人说话聊天，每日里也总能找到事做，偶尔再托碧云青虹去外头捎带些话本子解闷。这样的日子对程嘉束这个宅女而言，并不算难熬。平心而论，在祈家的日子，实在是比在程家好太多了。
程嘉束不禁心生感慨：这个时代，还是嫁人要好些啊。
直到有一天，她闻到饭菜的味道忽然一阵恶心，控制不住地呕吐出来。几个丫头吓得赶紧叫婆子来看，又慌慌张张托管家请大夫。大夫诊了脉便来道喜：“这位奶奶，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嫁人是好，只是嫁的人副作用同样也很大。
熙宁侯这阵子身体格外不好，这些日子夜里都睡不沉，一个月已是请了几回大夫了。听了这个消息很欢喜，精神也好了许多：“程氏有身子了？不错不错，倒是个好生养的。”
咳嗽了两声，又道：“这是我祈家第一个孩儿，阿瑱，你多上些心，别叫下人轻慢了她。”
祈家两代单传，便是再不喜程氏，熙宁侯也不能对自家血脉无动于衷。
裴氏板着脸说：“你还是先顾着自己的身体吧。这段时间你身体不好，程氏偏是在这个时候怀上了，我瞧着，说不定是就因这孩子跟你犯冲呢！”
熙宁侯叹道：“你何苦说这话？我身体不好又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还能看到孙子出世，已算是老天保佑了。”
他自己从未参与过政事，自然不在乎程赵裴几家的恩怨。对程嘉束亦无成见，如今知道儿媳妇怀孕，自然是高兴的。只不过碍于妻子，不好表现太过而已。
祈瑱虽不欲程嘉束怀孕，但既已如此，也只能叹气，道：“父亲，儿子知道了，会叫人小心伺候程氏。”
裴夫人依旧板着脸不说话。那句“还不如一碗药给程氏灌下去”的话，在嘴里打了几次滚，最终没有说出口。
祈家子嗣单薄，她这一辈子就一儿一女。因着熙宁侯的身子不好，便是纳了两个妾，也无庶出的子女出世。程氏肚子里的孩子，算是祈家头一个孙辈。别说熙宁侯绝对不会同意，便是她自己，也还是有些不舍得。
罢了，怀就怀罢，是男是女还不一定呢。
但终究还是厌恶程家人，抱怨道：“也是晦气，偏就叫那程氏怀上了。”
祈瑱知道母亲因着裴家人的事，深恨程家，只现在毕竟是非常时候，便多叮嘱裴夫人几句：“程氏怀着身子，母亲看在孩子的份上，莫要跟她计较。程家事是程家事，犯不着牵连到她一个出嫁女身上。不过是个妇人，养在后院里，翻不起风浪。我们家现在到处都是眼睛盯着。稍有差池，将来便都是罪过。儿子在外头忙，府里头的事情，只有辛苦母亲多劳累了！”
三皇子当时那么得势，朝中文臣大半都站三皇子一系。五殿下一脉被压得几乎抬不头来。三皇子便是为此太过得意，得事张狂，惹了陛下的眼，几句话便将他打落到尘埃里。
便是如今五殿下有陛下面前有了些体面，可有前车之鉴，五殿下亦是时刻小心，不敢有丝毫逾矩之处。自己作为殿
下一脉心腹，更是要事事谨慎。如今尘埃未定，大家都是小心翼翼维持着一派祥和气象。程氏那里此时绝不能闹出什么事来。
裴夫人见儿子贴心，心情到底好些了：“我是你娘，我不替你操心替谁操心去。”
然而程氏有孕的事情到底让她心有不甘，又道：“你公事虽忙，也要多陪陪珠芳。只是珠芳一个人，难免有伺候不周到的地方，不如我再给你两个丫头？”
祈瑱无奈道：“母亲，珠芳为人妥贴，丫头我那里也够使唤了，不需母亲再给我人了。”
因熙宁侯身体不好，撑不起家，侯府的重担便落在祈瑱这个孙子上。
祈瑱自幼便养在祖父膝下，老熙宁侯因自己仕途不顺，便将期望全放在这个孙子身上，对这个孙子管教甚严。祈瑱从小习文练武，稍大些便做了皇子伴读。后来老侯爷过世，他守完孝便又去了军营。
祈瑱从小到大，便几乎未在脂粉堆里生活过。他自己又自律甚严，更是对女色不上心。
如今纳李珠芳为妾，也是感动她一片痴心，加之两人毕竟有婚约而已。不过李珠芳进门之后，对他温柔体贴，服侍起居，无一不亲手亲为，十分周到。祈瑱对李珠芳也是十分满意，并不愿意再纳旁人叫她伤心。
祈瑱怕母亲又继续劝他收什么丫头，起身便告辞出去。只是想了想，抬脚又去了听雨居。

第13章 新到来的小生命（感谢1……
程嘉束坐在椅子上，背靠软枕，摸着自己的肚子，神色惘然。
这是一个完全没有想到的孩子。她自己年龄尚小，又只有过新婚那一次，没有想到这样竟然也能中枪。
平心而论，程嘉束不想要孩子。孩子，会加深她与这个世界的羁绊，会让她的生活变得更加麻烦。
当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无牵无挂，无拘无束。不惧生死，亦不惧磨难。
她可以很抽离地以过客的视角看待一切。只是若是有了孩子，她不再是一个人，她不但要负责自己的人生，还要负责孩子的人生。而负责别人的人生，往往比自己的更难。
只有她一个人，遇到事情，大不了一死。可现在有了孩子，就再不能轻言生死了。
程嘉束叹了口气，对这个孩子的到来，实在不知道该喜该忧。
正想得出神，外头传来丫头们行礼的声音：“见过世子！”
话音未落，祈瑱已大步进了内室。程嘉束还正坐在桌边出神，一时竟未想起来起身给他见礼。
祈瑱见自己进来，程嘉束犹自坐着不动，不悦地皱眉，只想到她如今有了身子，也不与她计较这些小事。自己坐到一旁。
他与程嘉束，自成亲后也没有说过几句话，这时也不与她废话，直接便道：“你现在有了身孕，有什么要吃的，要用的，直接让丫头报给管事，管事自会给你准备。你自己安心养胎便是。”
程嘉束抬头看他，问：“大夫看过是怎么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样？”
上午管事请来了一个郎中，诊出是喜脉后，道是脉象平和，一切无碍便回了。下午祈家又安排了另一个大夫来诊脉，诊完脉便去回祈瑱的话了。她倒还没有来得及问脉象。
祈瑱道：“孩子很好，没有什么问题。你只管安心养胎便是，旁的不必操心。”
程嘉束并未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做父亲的喜悦。
这不是一个被父母满心期待的孩子。
但不说别的，便是为了自己的身体，程嘉束也不愿在这个年代胡乱吃药，流掉这个孩子。况且程嘉束本也做不到狠心抛弃他。
如今看到祈瑱态度冷漠，反而叫程嘉束对腹中的孩子更多起了几分怜意。已经没了父亲的疼爱了，她这个母亲总该多疼爱些这个孩子。
李珠芳也知道了程嘉束有孕的事。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用剪刀把手里绣了一半的手帕剪了个稀碎。
身边的丫头采桑是跟着她从李家过来的，与她最是贴心，柔声劝道：“姑娘不用放在心上。只是有个身孕罢了，是男是女还未可知。”
她觑着李珠芳的脸色，又小心道：“世子对姑娘这般上心，姑娘怀上小少爷也是早晚的事。姑娘犯不着将那边放在心上。”
李珠芳木着脸没有说话。
采桑一个没见识的小丫头知道什么。但凡那头怀了，无论男女，皆是嫡出，天然是便比自己肚子里出来的高一头。若是个女儿，便是再不得宠，谈婚论嫁起来，终究要比自己的女儿强上几分。
若是个儿子……
李珠芳紧紧握住手中的剪刀，只觉得心脏挤成一团，叫她难受得呼吸都困难起来。
勋贵家里的嫡长子，代表着什么，李珠芳再清楚不过。
世人皆重出身。祈瑱便是再宠爱她，可嫡庶之别，他是否能真的不在意？
李珠芳忽然觉得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如镜花水月一般。出嫁之前虽然曾殚精竭虑，百般谋算，可出嫁之后，有表哥疼宠呵护，有姨母体贴关怀，竟然叫自己险些不记得自己的身份，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名不正言不顺，心底便永远不踏实。那边明面上是软禁了，也不受姨母表哥待见，可只一个有孕有消息传过来，便能叫自己方寸大乱。
倘若她是正室，又岂会在意一个区区妾室是否有孕？
李珠芳心中油煎一般难熬。可由妻变妾，实是她心中最痛之事，痛到甚至不愿跟丫头诉说自己的不甘。
她呆坐半晌，最后只道：“别叫我姑娘了，叫我姨娘吧。”
采桑看着自家姑娘，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心疼。
从正妻沦为妾室，这是李珠芳最最忌讳之事。所以她一直仍称李珠芳为姑娘，从不敢在她面前提“姨娘”二字。见她这么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接话才好。
李珠芳见她如此，倒是嗤笑了一声。
她的心情此刻已经平复了许多，低头伸出修长的手指，拨动盘子里的果子，缓缓道：“本就是做人姨娘的，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整日里姑娘长姑娘短的，倒显得我们不知礼数了。”
她的声音平静而冷漠：“就算是正室嫡妻又能如何？生了儿子又能如何？还不是关在院子里连人都见不得？日子还长，且看以后吧！”
她不是不想动些手脚，只奈何她也刚进门，自己都没站稳跟脚，实在不敢轻举妄动。再者，她进门不过两个多月而已，实在不必急于一时，又不是只有她程氏一个人会生孩子。
怀了孕又能怎么样？这女人的日子过得如何，还不是要看能不能讨男人的欢心？表哥除了新婚之夜，可从不曾多看那程氏一眼。听说她在娘家也不受宠。这样娘家夫家都不受待见的女人，也只是空有个正室的名头罢了。
待自己在祈家站稳脚跟，自然有法子对付她。
也多亏李珠芳沉得住气，没有多余举动，只是暗中盘算。只是还没等她想好如何对付程嘉束，自己便也诊出了喜脉。
成亲不到一年，儿子的妻妾便皆是有孕，真是旺家之相！熙宁侯大喜，忍不住多吃了几盏冷酒，结果便激着了肠胃。
他原本身子骨便弱，天命不久。如今连续几日拉稀，又服药伤了脾胃，竟然就此一病不起，也不过两三个月时间，便故去了。
本来是喜气洋洋的熙宁侯府，登时换作了白幡满地，哀乐连天。
因李珠芳也有了身孕，裴夫人不好再说是程嘉束肚子里的孩子冲撞了熙宁侯，只有抹着眼泪办老侯爷的身后事。
程嘉束作为儿媳，便是裴夫人再不喜欢她，此时也得叫她出来披麻带孝。因妻妾都有身孕，更不好厚此薄彼，裴夫人竟也没有如何折腾程嘉束。靠着李珠芳的光，即使丧事最是累人，到底还是凭着孕妇的身份躲了许多懒。
既然打定主意好好生下这个孩子，程嘉束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几个月后，程嘉束痛苦了半天之后，生下了个也就比手掌大了一点点的小男孩。
孩子出生了，自然要报到正院。如今在家守孝的祈瑱便过来看了眼孩子，神色淡淡，瞧不出多少喜色。
给这刚出生的孩子起了个名字，叫做“祈彦”，又吩咐管事的给稳婆赏
钱，仔细寻个奶娘，祈瑱便回去了。
程嘉束醒来之后，听了丫头们的回话，也不将祈瑱的态度放在心上，叫奶娘把孩子抱过来，轻轻点点他的小脸颊，道：“祈彦是吧？没事儿，宝宝，不必在意别人的态度。你是妈妈的孩子，妈妈会疼你爱你……”
裴夫人也是得了消息，知道程嘉束生了个儿子。
按说祈家人丁单薄，这样添丁进口的喜事，她是该高兴的。
奈何李珠芳如今也是有了身孕，且身边人都说是个男孩，裴夫人那满腔对孙子的满心期待，都放在了李珠芳腹中的孩子身上。如今知道长孙的位置叫程嘉束的孩子给占了，莫说对这个孙子没有一丝的欢喜，竟还生了几分不自在。
因着心中的那分不自在，裴夫人也没心思去看这个刚出生的孙子，只是叫身边的刘妈妈过来一趟，权充下脸面。
刘妈妈是裴夫人身边的老人儿了，自然明白裴夫人心思，掂量了这孩子在祈家的份量，刘妈妈的态度不自觉便轻忽起来。
对着程嘉束皮笑肉不笑道：“夫人忙，顾不得来看少爷，便叫我给大奶奶和少爷请个安。再者，二奶奶如今也有了五六个月的身子，怀相不好，夫人与世子时刻要照应着。我待会也要过去搭把手。奶奶与哥儿我瞧着都好，便好生养着，我这便回了夫人去！”
程嘉束又岂听不出她话里轻慢之意，只是懒得跟这种小人计较。也不理她，只是回道：“劳妈妈费心转告夫人，我与孩子一切皆好。也多谢夫人关心。”
说罢便叫奶娘将孩子抱过来，放自己身边看着。不再理会刘妈妈。
刘妈妈本想耍耍威风，不想叫程嘉束给了个没脸。气得面色一沉，甩着袖子走了。
一旁的奶娘不闻不听，只埋头帮程嘉束理被角。丫头们更是小心翼翼，个个一副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
一旁伺候的碧云倒是有些担心。这些日子处下来，她也看得出这位大奶奶其实性子再好不过。
为人和善，待下人也和气。嫁进来这么长时间，虽然不得宠，可也不见她玩弄心机，邀宠献媚的，就是窝在自己院子里过日子。
可这么个老实本份人，就是入不了主子们的眼。如今生了儿子，竟然还是老样子。本就不受待见，如今又公然给裴夫人身边的刘妈妈没脸，只怕以后日子更不好过。
碧云心中同情程嘉束。看着刘妈妈的背影，抿抿嘴唇，还是追了出去，跟在刘妈妈身后陪笑道：“妈妈，大奶奶才生产完，着紧大少爷，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您老莫要放在心上！”
刘妈妈冷冷一笑：“如今大奶奶母凭子贵，我一个老婆子，哪敢跟大奶奶置气。倒是碧云姑娘你”，
她扭头上下打量了一下碧云，不阴不阳道：“不成想如今竟成了你们奶奶的贴心人。不知道的，还当你是程家的丫头呢！”
碧云脸色一白。她本是祈家的丫头，更是祈瑱当初亲自指派到程嘉束身边的，如今却帮大奶奶这个外人说话，实在是考虑不周了。
刘妈妈也不理她，嗤笑一声，昂着头走了。

第14章 听雨居的生活还不错……
过了几天之后，程嘉束才知道，碧云为怕她得罪人，特意找刘妈妈说好话，却受了刘妈妈一顿排揎。
她不禁叹气。为着自己不想受气，倒反叫旁人替她受气。既是如此，她以后行事还是要小心些，至少得顾及自己身边的人，莫要因自己而连累旁人。
她又看了眼孩子，还有她的孩子。那么小小的一只，躺在那里，他的依靠只有她。
每次看到软软小小，见她只会咿咿吖吖的儿子，程嘉束除却喜悦外，便是重重的责任感。
人活在世上，总要有个牵挂的。也是有了孩子之后，程嘉束才终于找到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牵绊，有了真实的存在感。
责任感，固然是负担，可有时，焉知不是一种归属感呢？
后面程嘉束到底是赏了碧云一根银簪子，算是补偿她。
只是她也要为几个丫头的将来考虑了。碧云与青虹都是祈家的家生子，她们的前程自然不需要她过多操心。程嘉束只需要为她们准备一份厚厚的嫁妆即可。
只是冬雪与秋霜两个，前程全着落在她身上，她得替她俩做好打算。
程嘉束便将她俩叫来，把自己的打算说给她们俩听：“如今府里守着孝，这三年内是不必想着成亲的事的。你们倒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跟府里人接触一下，替自己寻个可靠的人家。”
冬雪与秋霜两个都是大姑娘，此时说起这事，满脸害羞，忸怩道：“夫人，您给我们做主就是。”
程嘉束叹道：“我又出不得门，又对这府里的人不熟，还不如你们行动自在。这是终身大事，可容不得马虎大意。总归我跟你们说过了，擦亮眼睛好好挑挑，挑好人家了便告诉我。时间到了我便给你们做主成亲。至于嫁妆，便包在我身上。”
冬雪倒还罢了，秋霜则是一脸喜意。终身大事有了夫人做主，她心底里终于踏实了。此后做事，倒勤恳了许多。
至于碧云与青虹，程嘉束自然也告诉她们，包了她们的嫁妆。
如此，院子里亲近的几个人都安心下来，照料程嘉束与小小的祈彦便更是上心细致。
几个的态度心气变化，程嘉束自然能感觉到，看着几个丫头的身影，不觉微笑。
这个世间固然不叫人喜欢，可也总有一些人让人心里充满柔软。
自然，如今最叫她心底软成一片是，是自己的孩子。
每次看着襁褓里的婴孩，程嘉束心中便一片安宁喜悦。新生的小婴孩，竟然如此娇嫩，如此弱小。这样可爱的小生命，与自己骨肉相连，从此，自己便与这个世界，又多了一份联系。
程嘉束轻轻将额头与孩子的额头相触，低声呢喃：“宝宝……”
旁人爱不爱你不要紧，妈妈爱你。妈妈会给你最圆满的爱。妈妈也会保护你，让你快乐长大。
……
时间悄无声息地过去。
转眼间，小小的祈彦也迎来了他的三岁生辰。
他的生辰这府里其他人是不会管的，只有程嘉束会叫厨房下碗长寿面给他，再叫丫头托人从外头买些小玩意儿算是生日礼物。
几年下来，听雨居仿佛是隔离在祈家之外的小世界。祈家诸人也熟悉了与听雨居的相处模式，那便是不闻不问。
下人们倒还好，碧云，青虹，还有几个粗使下人，他们本就是祈家人，到听雨居当差，是主子们交待的差使，倒不影响她们与府里其他人往来。
便是冬雪，秋霜两个，因日常都有差使，免不了与旁人打交道，就算是开始大家待她俩有些异色，时日久了，都是下人，也就同其他人一般无二了。
但是主子之间，便是完全另外一副景象了。
程嘉束日日被拘在听雨居，不得外出，连带彦哥儿，自出生后那日之后，也没有见过父亲祖母几次。便是府中宴饮，也都是李珠芳帮着裴夫人主持，程嘉束这个正经侯夫人，在外人眼中，便是一直“养病”的状态。
只是，祈家上下虽然对听雨居不闻不问，但是在份例供应这些生活小事上头，倒也从来没有人为难克扣过。便是日常饮食，也是按正常份例安排，从无故意怠慢过。
时间久了，程嘉束倒觉得祈家比程家风气好得多了。心里倒对裴夫人有了几分好感。虽然裴夫人不喜欢自己，初进门敬媳妇茶时，也当众给过自己没脸，可也当真从未为难过自己。
其实她这真是误会裴夫人了。
裴夫人不是不想折腾她，只是她刚进门没多久，裴夫人便忙着大张旗鼓地纳李珠芳做二房。
正经的媳妇不是自己相中的，而是程家硬塞进来的。自己的外甥女儿却做了二房，裴夫人一心要大操大办外甥女的婚事，好好给李珠芳做脸，哪里有功夫磋磨程嘉束。
待得李珠芳进了门，姨甥两个相处甚谐。只李珠芳毕竟是妾室，若是程嘉束也在，哪里有李珠芳立足的地儿？李珠芳自是不愿意程嘉束在裴夫人和祈瑱面前出现。
故而李珠芳百般奉承，将裴夫人服侍得
极好，半点不提程嘉束。后来李珠芳也有了儿子，有李珠芳这个二房媳妇和孙子，裴夫人索性便不叫程嘉束在跟前碍眼了，由着她自生自灭。
况且还有个祈瑱，他对程嘉束还颇有些警惕之心。
虽然回门那日程嘉束与娘家大闹一场，可祈瑱终究是不信任她。加上程喜两口子极不老实，行事可疑，祈瑱看在眼里，为免程喜两口子与程嘉束勾连，新婚一个月后，便亲口下令禁了程嘉束的足，不许她出听雨居。裴夫人心里只会满意儿子的做法，又哪里会叫程嘉束出来碍眼。
在裴夫人看来，一个女人，嫁到婆家，被婆婆夫君这样冷落，便是前途惨淡，了无生趣。哪里能想到，程嘉束恰恰是最不在意这些的。
至于衣食起居，亦是祈瑱特意敲打过下人，不许为难克扣程嘉束。
一则是祈瑱不屑于为难一个妇人，再来也是随程嘉束回门时，被程嘉束在程家那一通闹腾给惊到了。
虽然祈瑱为此觉得程嘉束性子刁蛮刻薄，睚眦必报，但也不愿将来有一日程嘉束也为祈家苛刻她而这般大闹。
祈瑱不怕程嘉束闹，却丢不起这个人。
祈瑱不认为自己是甚么正人君子，风光霁月，但程嘉束好歹是他妻子，该有的体面待遇还是要给的。
祈瑱不喜程嘉束，将她拘在听雨居已足够。倒不必在衣食起居上再去苛待。他熙宁侯府又不是程家那等小气刻薄的人家。
有着祈瑱一再叮嘱，祈家下人在日常份例上头并不敢怠慢轻忽听雨居。虽然日常对听雨居不闻不问，但四季衣裳，日常饮食却实打实按侯夫人的份例来的。每个月程嘉束二十两及祈彦十两的月银也一分不少。
便是裴夫人知道了，心有不甘，却被李珠芳劝服，道：“毕竟是侯爷的正室，侯爷不喜，可旁人若轻慢了夫人，岂不是落了侯爷的脸面？”
有了李珠芳这番话，裴夫人也不去与程嘉束计较。便是祈瑱知道了，也是更喜欢李珠芳体贴大度。
程嘉束不知目前的生活是自己在程家那一战立威而来，只当是祈家治家有方，规矩齐正。她对此很满意。
衣食无忧，无人打扰，不必社交。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况且她还有个小宝宝要照顾，人类幼崽能提供的情绪价值是巨大的。无论是他开心时带给家长的愉悦，还是不肯睡觉闹腾时候带来的烦躁。总之完全不叫人觉得日子无聊。故而这三年，虽然不曾出听雨居，但因为有个孩子在，程嘉束生活极为充实，倒不觉得多么难捱。
因着祈彦要过三岁生日，程嘉束一大早便叫厨房做一碗小孩子的长寿面。厨房送上来的面也确实很精致。
面的份量不多，小小一团，盛在拳头大小的碗里。祈彦筷子还用不好，只是程嘉束从他一岁多时便叫他练习自己吃饭，故而也没有人喂他，自己握着筷子，搅着面条，团成一团往嘴巴里送，吃得极其费力气，叫旁人看着都替他着急。
几个丫头围着祈彦，睁大眼睛看他吃饭，那架势几乎都恨不得替他吃了。
祈彦好容易把面送到嘴巴里，偏又漏了几根出来，耷拉到下巴上，青虹忍不住“哎”了一声，道：“要不还是我喂少爷吧？”
程嘉束拿起筷子把漏掉的面给祈彦塞嘴里，笑着摆摆手：“没事儿。就一点面，让他自己吃完就好。”
拳头大小的面，祈彦半天才吃完。当他抱起碗，把里面的汤喝完，把小碗放下时，几个人都是长吁了一口气。
看小小的祈彦自己用筷子吃饭，倒叫旁边一堆人都累坏了。
碧云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夸祈彦：“少爷可真聪明，这么小就会用筷子啦！“
冬雪把准备好的点心拿出来，一边摆一边道：“来，小寿星，再吃两块点心，是我特意托人在外头买的，府里做的可不是这个味儿！”
祈彦当即从奶娘怀里挣脱下来，跑到桌子跟前抓点心吃。
程嘉束捏捏他的小脸：“这是冬雪姨姨特意给你过生日买的，你要说什么？”
祈彦嘴里把嘴里点心咽下去，一板一眼道：“谢谢冬雪姨姨！”
冬雪不好意思道：“夫人真是的，一点子点心罢了，哪里值当少爷个谢字！”
几个丫头乐呵呵看着，也拿出了自己的礼物，不过是草编的小筐，泥塑的娃娃之类。
虽然不贵重，但是小巧可爱，极招孩子欢喜。
祈彦一看果然就喜欢上了，接过来很大声地道谢。
青虹还逗他，问他最喜欢哪个小玩意儿，祈彦毫不犹豫指着程嘉束：“最喜欢母亲送的！”
众人纷纷掩口而笑。
青虹抱着祈彦便狠狠亲了一口：“你这个小机灵，小小一点就知道心疼自己母亲啦？”

第15章 丫头们的婚事（感谢网友……
一帮丫头又嘻嘻哈哈围着祈彦又亲又揉的，直把祈彦逗得跑到程嘉束怀里埋头藏起来，不肯再理这帮大人。
奶娘钱妈妈看着丫头没大没小的样子，也是笑着摇头。夫人不在乎这些细节，她一个做下人的更不会多嘴去管。
谁家的丫头敢这么抱着少爷，说逗就逗，说亲就亲的。虽说没有坏心，可是却坏了尊卑，不合礼数。
只是在祈家做事这几年，她对这个夫人的处境也早一清二楚。
嫁进来就不得夫君婆婆宠爱。进门才一个月，夫君就娶了二房，还是侯爷的表妹，老夫人的外甥女。
这位二房孝敬婆母，伺候夫君，样样妥贴。前几个月又生了个儿子，算算日子，正是刚出孝时便怀上了。这样的福气谁不夸赞。有两个儿子傍身，又讨婆母夫君喜欢，府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倒比正经侯夫人更像这府里的女主人了。
如今侯府上下都称这位姨奶奶为“二奶奶”，哪里还记得听雨居还住着一位正经侯夫人？
钱妈妈不由叹口气。自己怎么没有这么好的运道，去那位二奶奶院子里做事呢？这听雨居活计虽然轻松，主子也不为难人，可这大少爷过个生日，府里的主子问都不问一声的，将来能有什么大造化？
只这也只在脑子里想想而已。自己本就不是侯府的家生子，是祈家管事在外头寻的，签了五年的长契。那边的姨奶奶，听说每个少爷都有两三个奶娘伺候，有祈家买的，也有李家寻的。个个都签了死契才叫近身伺候的。单看这一条，便知那边的少爷何等受宠爱了。
罢了，反正不过是五年，再呆个两年自己便能回家带自己孩子。虽说不上什么前程，毕竟主子好说话，日子倒也过得。
钱妈妈脑子胡思乱想，却一直也在留意祈彦的动静。瞧着祈彦有点困倦了，赶紧请示程嘉束：“少爷像是乏了，时辰也不早了，我带少爷歇息去？”
程嘉束点点头，叫奶娘抱祈彦下去，却把碧云和青虹留下。
程嘉束拿出两包银子给二人，笑道：“你们两个人过两日便要回家备嫁，这是我这个主子给你们的嫁妆，一人五十两银子。成亲以后好好过日子。得闲了也来我这里坐坐。”
虽然早得程嘉束许诺，会给她们二人嫁妆，但碧云青虹二人却实在想不到，程嘉束竟出手如此大方，一人便给了五十两。
尤其是碧云，她管着程嘉束的嫁妆，知道她带过来的嫁妆也不过三千两，压箱银也才五百两。
两人此时竟有些惶恐起来：“夫人，这也太多了，奴婢们实在愧不敢受。”
程嘉束不介意，微笑道：“有什么不敢受的。这三四年里，咱们几人相处甚好，你们两个，事事周到不说。我在这府里初来乍到，没个贴心人，也多亏有你们两个真心实意替我打点操持。若没有你们两个，我的日子不知道要多难过呢。这是你们当得的。”
程嘉束一番话说得亲切诚挚，两个丫头到底是既愧且喜地接了银子，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虽说刚分到听雨居的时候她们两个对程嘉束也颇有戒心。只是时间久了，便也觉得听雨居的日子也好过。主子虽然不得宠，可也没有什么争宠献媚的心思，平日里就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主子不生事，下头的人日子就好过。更不用提程嘉束为人宽容大度，平日里也不拘小节，在听雨居，几个丫头的性子都渐渐
活泼许多。
丫头婆子们在主子面前挣脸面，求的不过是个前程。可她俩是得了祈瑱的吩咐来听雨居当差的，前程也由主子安排好了，不担心这个。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在听雨居的日子便觉得是十分好过了。
再者，程嘉束说多亏她们两人打点，事实也确实如此。碧云青虹两个人是家生子，在祈家的下人中，亲朋故交的，关系也着实不少。
平日里两人也没少请托关系，上下打点，尤其是厨房，针线房，洒扫浆洗等处，都没有人托人情，才叫听雨居在许多地方不曾被为难。
祈瑱虽然吩咐过，不许下人们怠慢听雨居。但他又能多上心，不过也是吩咐给下人，也就是大面上不差。而细节处，岂能面面俱到。这便多亏了碧云青虹两个的周全了。
二人也是感念程嘉束的好，真心相待，便也心存善意，想叫程嘉束的日子好过些。
原本是不计得失做的好事，被人郑重感谢，两个丫头都是亦欣慰亦感激。
却听程嘉束问：“不知你们两个说的人家是谁？我可知道？”
二人对视一眼，不禁踯躅起来。只是这事终究瞒不过去。
碧云垂首道：“奴婢说的是侯爷身边的常平。”
青虹道：“奴婢说的人家是杜管事家的二儿子。”
程嘉束看着二人的眼神不觉变了。许久，摇摇头，恢复了平静，笑笑道：“挺好，都是好人家。恭喜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见二人出去了，程嘉束才靠在椅背上，自嘲一笑。
常平，常安，常喜，常顺四人，是祈瑱身边最得力的四个长随。其中常顺和常安最得祈瑱重用。可常平常喜二人，作为祈瑱的心腹，又是普通一个丫头便能随便嫁过去的？
还有杜管事，虽不是大管家，在侯府，亦是有头有脸的管事。
碧云青虹两个丫头，能嫁到这样的人家，想来她们二人也是深得祈瑱信重。
这样的人派到自己身边来，所为何不，不必多说。
自己竟还把她们当作不受待见的小丫头，看来，是自己小瞧了祈家对自己的提防。
不过无所谓，自己本就无所图，不也在乎别人怎么防备自己。总归主仆一场，善始善终，挺好。
冬雪与秋霜也知道碧云青虹二人各自得了五十两嫁妆的事情。
冬雪倒还好，她比秋霜小两岁，本就不算着急出嫁。只秋霜却实是郁闷至极。
程嘉束早就许她们自己择婿。只是碧云和青虹是家生子，有众多亲友，自然不难找夫家。府里孝期一过，准许下人们婚配，她们家人便替她们相看好了，禀了管事的，便可成亲。
只是冬雪与秋霜是程家来的，程嘉束在府里地位又尴尬，李珠芳这个二房都比她这个侯夫人体面得多。体面些的下人，自然不愿意同冬雪秋霜两个结亲。
能愿意结亲的，人品家境又实在不堪，秋霜实在看不上。在秋霜自己看来，自己有五十两的嫁妆，哪里就要跟这些歪瓜劣枣结亲了？
但是好人家的的确确又不愿意牵扯上程家嘉的陪嫁。
秋霜近来实在是郁闷不已。她着急无奈之下，萌生了个念头，只是自己也知道不大妥当，并不敢说出口。
如今看碧云两人都已出去备嫁了，实在忍不住，便找冬雪拿主意：“你说，我赎身出去，在外头找人家可好？”
冬雪一惊：“你，你怎能如此想？”
她直觉秋霜此举不妥。她二人本就是程嘉束的陪嫁丫头，在府里寻个人家嫁了，等孩子大了，还可以继续进府伺候。
可若是赎身出去，便是跟程嘉束断了关系。莫说平常便极少有陪嫁丫头赎身放良的，只程嘉束如今这情形，就她跟秋霜两个亲近人了。秋霜此时赎身，无异于背主。
秋霜自然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不大厚道，不然也不会犹豫了。只是见冬雪不赞同，心里反而固执起来。
她如今到了年纪，一心只想找个好人家嫁了，好好过日子。旁的都在其次，犟嘴道：“夫人说了要我们自己挑，又没说不许在外头找。不问下夫人怎么知道？”
冬雪冷笑：“那你去问夫人罢！”
秋霜语塞。她就是为着不敢自己问，才说找冬雪拿主意，实则想让冬雪替她探探口风的。
她当即也软下来，低声下气求道：“冬雪妹妹，我也知道此事不妥当，所以也只是想请你问下夫人，看夫人怎么说。若是夫人不同意，我绝不敢有半句怨言。若是夫人同意，我这辈子都感谢夫人的大恩大德。”
冬雪嗤笑一声：“我们本就是奴婢，不应你也是理所应当，你还敢怨恨夫人？”
秋霜当即认错，又赌咒发誓。如此劝说半天，冬雪终于勉强答应去帮她问下夫人。
不想冬雪把话头一提，程嘉束便一口答应，没有片刻迟疑：“可以。”
她太明白这个世道女子的不易，更明白嫁个好人家，对此时女子来说，无异是决定人生命运的大事。
秋霜也是人，她想过好日子，她也有追求幸福生活的权利。况且她这几年做事也算尽职尽责，并不曾偷奸耍滑。程嘉束亦是希望她将来也能过得好。
至于如何才能过好，程嘉束不知道，但她会尊重秋霜自己的选择，如果秋霜觉得出府可以让自己生活得更好，程嘉束便支持她，给她帮助。
秋霜实在没有想到程嘉束竟是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她知道程嘉束的人品，便是不同意也不会为难她，所以才敢叫冬雪去问，但却没有想到竟如此顺利！
此时喜悦之下，秋霜也不免有了几分愧疚，哽咽道：“夫人，是奴婢对不起您……”
程嘉束不以为意：“你以后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好，便是对得起我了。”

第16章 李珠芳的打算
秋霜既然流露出了想赎身嫁人的念头，程嘉束也无意为难她，很爽快便就同意了。
虽说是答应了，却不是几句话就能完事的。需得先找管事，去衙门将秋霜的奴籍消了。还得找外头的媒人帮秋霜寻合适的婚事。
程嘉束同样给了秋霜五十两的嫁妆，外加一套银首饰。加上秋霜平日里自己攒的银子，算起来竟然也有小一百两银子了。
有这一百两银子的嫁妆，可以寻到很不错的婚事了。
不过是一个丫头的放籍而已，没有人在意这等小事。更何况听雨居在祈家向来似是隐形一般，无人关注。
只有李珠芳很快便知道了此事，嗤笑一声：“连个丫头都留不住”，便不去理会这等小事。
又问自己的陪房李妈妈：“大哥说派了人过来看看我，怎的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消息？”
李妈妈满脸堆笑：“正要给二奶奶报喜呢，大爷的人的昨天下午到的，刚刚安置好，今天一大早就到府里了，要给二奶奶请安。”
李珠芳亦是不由露出笑意：“快叫人进来！”
少顷，一个中年妇人便被引了进来。她发髻一丝不苟梳在脑后，只插了一根鎏金簪子，身着靛蓝色粗绸袄裙，一身打扮干净利落。
李妈妈便引她来见李珠芳，道：“这是胡东胜胡掌柜家的。”
妇人恭恭敬敬地给李珠芳磕了个头：“给二奶奶还有两位哥儿请安了！”
待被叫起赏了座，接过茶盏，胡娘子便借着揭碗盖的机会不露痕迹了将四周扫视了一遍。
胡娘子早知道自家姑奶奶在熙宁侯府极是得宠。说是做姨娘二房，实际上孝敬婆母，侍奉相公，操持内务，跟当家奶奶无甚区别。
不但人极得世子宠爱，肚子也争气，连生了两个儿子，大哥儿今年虚岁三岁，名讳祈晖；小哥儿才几个月，唤作祈晟，都是侯爷亲自给起的名字。姑奶奶怀里抱着这个孩子，约摸两三岁的样子，想必便是那大哥儿了。
这位名唤祈晖的孩童，生得白胖圆润，也难怪讨人喜欢。小小年纪，脖上挂着七宝长命锁，身上罩着缂丝小袄，脚上蹬着的小鞋子，面料连胡娘子这般随丈夫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都瞧不出来。
心中便咋舌这大户人家的富贵，果然不是她这等平民百姓能想象的。
只是心中也安定了几分，知道大姑奶奶果然得宠，少爷们在府里也体面，回头向大爷回话时便好说得多了。
李珠芳自然挂念家里：“父亲母亲身体可好？大哥如今操持家里，身体可还好？”
李家因着渎职被罢官，虽然有熙宁侯府协助奔走，免了牢狱之苦，可子孙三代不得再科学为官，算是断了一家人的前程。要不李珠芳为何深恨程家。若不是程家，她还好好地做着她的官家小姐，到了年纪便是嫁入侯府做世子夫人，将来的侯夫人，又岂会到沦为侍妾的地步？
幸好李珠芳的大哥李显彰是个懂经济之道的，借着跟熙宁侯府的关系，以及旧时人脉，竟然又硬生生地把生意做了起来。几年过去了，背靠大树，家业又渐渐兴旺起来。这回便是李家大哥派掌柜来京城办事，顺便派人瞧瞧妹子。
这几年李家一直有商队往返京城，李珠芳对娘家的情况也都清楚，也不过是问下近几个月的情况而已。
胡娘子自然说家里都好，就是太太和大奶奶都挂念姑奶奶。
李珠芳道：“上回母亲不是来信说等天凉快了，跟大哥和嫂子一起进京来看我么？怎的不提这事了？”
胡娘子便叹道：“姑奶奶您是不知道。家里头不知怎的，有几个庄子忽然闹了痘子，好几户人家的孩子都没了。太太跟大奶奶也带着孙少爷避痘，不敢乱走呢。就算是供完痘娘娘，也得再等上一年半载，彻底清净了才敢来瞧姑奶奶跟两个哥儿！”
李珠芳听了母亲跟嫂子都不能来探亲，难免失望低落，收了胡娘子递上来的礼单，随口应付了几句，便送客了。
此后一天时间李珠芳都魂不守舍若有所思。
李妈妈见状，以为她是因着李太太不能进京之事而抑郁不欢，便去安慰道：“二奶奶不必着急，左右也最多不过一年的时间，太太必定要上京里来的，两个哥儿这么讨人喜欢，太太日夜都掂记着两个外孙，怎会舍得不过来瞧瞧！”
李珠芳目光闪烁，道：“妈妈，先不提这个。有件要紧事情，你帮我参详参详。”
说罢，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李妈妈骇然变色，大惊道：“这，这，这如何使得？”
李珠芳倒是一脸平静，说：“本来我也并不想生事，可这是难得的机会。我仔细想过，再没有更妥当的法子了。”
李妈妈看着李珠芳，她还只当二奶奶是思念家人，替家人担心，没想到自家二奶奶如此胆大，竟然是盘算如此要命的事情。
她脸色煞白，看着李珠芳，还想劝阻：“这可不是玩的，咱们自家可是有两个哥儿啊！”
李珠芳正是为此才犹豫了好几天，到今日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道：“所以此事需得劳烦妈妈，也只有妈妈能做。”
李妈妈听了这话心中便是一沉，只是压下心中的不安，装作不解道：“我？”
李珠芳看着她：“我记得妈妈是出过痘儿的？”
李妈妈这才意识到李珠芳为何找她商量此事，原来如此！
知道这个差事自己已推脱不得，李妈妈纵然满心不愿，也只能点头称是。
李珠芳道：“既如此，妈妈便不惧痘毒了。找个法子，把东西送到那院子便成。妈妈那几日自己也小心些。事情未做好之前，你暂且先回家休息几日，待过了这阵子风头再回来侍候。”
李妈妈直觉此举不妥：“我自己自然会小心行事，万不敢回来冲撞两位少爷的。只是那边真染上了，人来人往的，却难保不出个差错……”
李珠芳道：“我又岂能想不到。你一旦事成，立刻便回家，使人往院子里传个话。我们院子便再不叫人轻易出入，尤其是那头的人，哪怕是洒扫浆洗的粗使婆子，都不让她们挨近。”
李妈妈毕竟年长，深知百密一疏的道理。许多事，真做起来，远不是想着那么简单的。
只是二奶奶瞧着是心意已决的样子。李妈妈心里明白自己再劝下去并不合适，倒显得自己不想担这个事儿似的。
只此事实在干系重大，不由得李妈妈不犹豫：“可，可若是侯爷知道了……”
李珠芳冷笑：“只要我们小心，谁能知道。”
她咬牙恨道：“若不是前两年我才进门，立足不稳，不能轻举妄动，我又怎么能容她把孩子平安生下来？留那小畜生越大，便越是祸害，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几年来，听雨居那人便似一根刺，日日扎在她心上。她好好一个千金小姐，却成了妾室。虽然她表面大度，自甘为妾，可心中哪能没怨？
只是她能怨谁？怨恨父亲为官不谨，连累家人？还是怨侯爷情意不坚，不肯坚持婚约？
都不能。
她只能怨那个一封奏疏将裴李两家拉下马的程家，怨那个占了她位子的女人，以及那个占了她儿子长子之位的孽种。
李妈妈如何不明白自家二奶奶对程嘉束的恨意。若是平时，她自然免不了跟李珠芳一起说一说那头的坏话。
可如今这么一桩要命的差事派到了她头上，便是李妈妈再是忠心，摊上这样的大事，心里仍是沉甸甸的：“若是查起来……”
李珠芳道：“你又不是没有瞧见，这府里上下谁把那母子放眼里了？这个小孽畜没有了，祈家只有高兴的道理，谁会多事去费心查。你看这些年，那贱人母子两个在祈家悄没声息的，可有人搭理？”
语气已是带了不耐。
李妈妈知道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便是事成，也没有一分功劳。只有咽下满腔苦水，应下这个差事。

第17章 一个要命的差使
最近程嘉束有些忙，秋霜要出嫁了。
既然秋霜决意要赎身外嫁，程嘉束自然也不会要她那几两卖身银子，直接发还了身契，托了管事去衙门办秋霜的放良文书。
这边去办放良文书，那边又寻了媒人替秋霜寻个好人家。
一个容貌秀美，正当芳年的大姑娘，又有一百两的嫁妆傍身，什么样的好人家寻不到？
媒婆一见秋霜的样貌，又知道了是侯府里头，伺候侯夫人的大丫头，再加上一百两的嫁妆，还是夫人亲自吩咐要寻个好人家的，当即就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给秋霜寻个好亲事。
秋霜这条件，也确实好找。媒婆给寻了几个，最后秋霜相中的的小伙子是个在衙门里跑腿的差役。
小伙子相貌堂堂，身材魁梧，又有着吃官家饭的正经差使。细说起来，竟不比嫁给熙宁侯府的小厮差。
两人见了面，均是十分满意，连秋霜的放良文书，都是他跟着祈家的管事们忙前跑过，出了不少力气。
秋霜知道，若非程嘉束给的嫁妆丰厚，定然找不到这么好的亲事。自己虽说是程嘉束的丫头，可细想起来，过往也有颇多不敬之处。而程嘉束却全不计较，依旧为她费心操持婚事。
临嫁之前，秋霜又是愧疚又是感激，拉着程嘉束说了许多话，哭得不成样子。倒叫程嘉束十分不好意思。
程嘉束不觉得自己是圣母，只不过这个时代，女子生存艰难，大家都不过是挣扎着想过的更好罢了，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谁还不能有点小私心了？况且她自认是多活一世的人了，两辈子加起来也三四十了，总不能跟一个小姑娘计较。
至于冬雪，她现在不肯嫁，就暂时不逼她。总之她比秋霜还小一岁，才十七岁，以后慢慢再找就是。
解决了秋霜的人生大事，程嘉束又开始考虑另一个事情，便是儿子祈彦的启蒙问题。
现在小，不需要外出。因程嘉束为人和善，待下人们大方，听雨居的下人对祈彦也很喜爱，外间如何，影响不到祈彦。
但祈彦终究会慢慢长大，总不能一直关在小小的听雨居。他要读书认字，要见识这个世界的风景。
再过一阵子，程嘉束必须要跟祈瑱聊一聊祈彦的教育问题，为他争取自己的权利，无论是受教育，还是见识外面的风景。祈瑱如果同意，她受些委屈也无妨。
若是祈瑱不同意，那她就要提出和离，或者别居了。
程嘉束绝不允许她的孩子重蹈她的生活轨迹。
细细给未来的日子做了盘算，定好思路，程嘉束也安下心来，专心给祈彦准备一些启蒙读物。
她经常会给祈彦讲些故事。如今讲得多了，她便准备把这些儿童故事，找些合适的写成文章，算是
祈彦的启蒙读物。
她本就认得繁体字，只不会写。这个时代的字与前世的繁体字是一样的，毕竟起源历史都是一样，只是在某处拐了个弯，才导致后面的发展轨迹不同，但大体的发展路线还与前世的历史相似，表面上的朝代名称不同，但其文化内核却是一样。
这几年，她叫人买了一些这个世界的书籍，这些年自己自学，已经会写字，只字体不工整罢了。
这个问题，她决定不解决了。练了几年字，没有人指导，还是歪歪扭扭不成样子，索性放弃了。
用毛笔写字，既难看，效率又低。程嘉束便决定做鹅毛笔用。她以前在网上看到过做鹅毛笔的教程，虽然没有亲自动手做过，不过多试验几次罢了，总归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事。就当带着彦哥儿做手工了。
给自己找了事情做，确立了接下来的生活目标，程嘉束重新忙碌起来。
而与此同时，李珠芳也收到了自家大哥的回信。信上说的很含糊，说是她要的东西已经让掌柜交给了李妈妈，保证妥当。
她抬眼问李妈妈：“东西你已经拿到了？”
心里便不喜李妈妈不懂事，收到那脏东西竟然还敢进揽霞阁。
李妈妈收到那东西便一直心惊胆颤，她是出过花没有错，可她还有一家老小呢。自家儿媳妇早几天就被她找了理由，要她带孩子先回娘家了住几天，生怕自家人沾惹上。这万一有个不小心……李妈妈简直不敢想下去。
她刚回过神，便见李珠芳面色不悦，连忙解释道：“是在奴婢家里。在箱子里放着。奴婢想着还要过来给二奶奶复命，并不敢拆开，更不曾沾手。只是大爷做事向来妥贴，想来也不会有问题。”
李珠芳这才放心，满意道：“那就尽快动手吧。你小心些！”
怕李妈妈大意，她又特意叮咛：“这几日就不必过来请安了。完了之后你先回家歇一个月，等过了这阵子再回院子里来！”
这是自然，李妈妈沾了那脏东西，不消李珠芳吩咐，她自己也不敢乱跑，只有耐心等病气散了，确定没事，才敢回府里。
动手的日子倒也不难选，祈彦的奶娘隔十天便会回家一趟，两天后她就又要回家了。只需选在她从家里回来那日动手即可。听雨居的人与外头打交道也不多，如此，旁人只会以为是奶娘出了问题，再不会想到旁的。
李妈妈自然不会亲自下手去惹人疑心。她早就挑好了人选，一个洒扫处的婆子崔氏。崔氏亦是出过花儿的，便是沾上那东西，也不会得病。李妈妈心里自是明白，除了听雨居的人，外面的人，沾到的人越少越好。
崔婆子这两日有些蠢蠢欲动。因同她关系好的一个婆子在揽霞阁做些洒扫粗役，告诉了她一个消息：揽霞阁因两位小少爷日渐大了，活计也多了许多，管事便有意再增加两个粗使婆子。崔婆子若是有门路，可以跑跑关系，调进揽霞阁。
崔婆子自然愿意。揽霞阁二奶奶得宠不说，自己手里也有钱。府里的下人，谁不是一门心思想往二奶奶院子里巴结。
因着一心想着如何走动关系，进那揽霞阁，这两日崔婆子的活计就不免做得粗疏了些。上午便被管事的训了一顿，道她近几日差使不上心，归她扫的几处路上都看到树叶子，要是再这样下去，主子们看到碍了眼睛，她这差使也保不住！
被管事这么一通训斥，崔婆子正满肚子不自在，却不想遇到二奶奶身边的李妈妈迎面走来。
崔婆子眼睛一亮，赶紧堆起笑上前行礼：“李掌事，许久不曾给您请安，您身子可好！今儿个是吹的什么风，把您这位贵人吹到我们这儿了！”
李妈妈平日里与崔婆子并不怎么打交道，愣了一瞬，将人认出来，才笑着啐她道：“你这老货，越来越会埋汰人！咱们都是伺候主子的，什么贵人不贵人的！“
崔婆子笑道：“瞧老姐姐说的，您是二奶奶身边的精贵人儿，跟我们这些个粗货怎么能一样。”
李妈妈笑笑，不接这话，看看她出来的方向，问道：“妹子这是才接了差使出来？”
崔妈妈笑道：“可不是嘛。这两日叶子落得多，我瞧着这路上才清扫过，不过一会子就又落了一地叶子，回了管事再回扫一遍，省得碍了主子们的眼，那就是咱们当差的不是了。”
李妈妈便赞她：“我往日就听人说妹子是个细心人。今日看来是一点不错。”
随即便有些迟疑，道：“妹子这里也忙，我还想着有个事……罢了，我再看看旁人谁有空！”
崔婆子一听李妈妈这里头似乎有事，岂肯放过这现成的巴结机会，拉着李妈妈忙道：“李姐姐有事吩咐，直说便是。我这活计做起来快，不妨事。”
李妈妈就赞道：“也是，崔妹子是麻利人。行吧，就麻烦崔妹子了。“

第18章 崔婆子的上进心
李妈妈引得崔婆子入了彀，这才又作出一副为难的表情道：“其实我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碰上了，我不大方便去问罢了。”
说着抖开手里的帕子，用帕子垫着，捏着一件小褂给崔婆子看了一眼，道：“就是方才，在路上拾到这么个小褂，像是洗了晾在外头，被风吹过来的。”
李妈妈抬抬下巴，朝一旁示意，说：“喏，就是从那个院子外头经过时拾的。”
崔婆子一看那方位，原来是听雨居，顿时心里有数了。
李妈妈微露不屑道：“本想随手扔了的，又怕人家说咱们做下人的不敬主子，倒是我的不是了。碰巧遇到妹子，就劳烦你多跑一趟，问下少爷的奶娘，看是不是他们的衣裳。”
她面上又显出几分为难：“倒不是我拿大，你是知道的，那个地方，我也不好进。”
崔婆子见那褂子，是细棉布做的。寻常下人们可用不起这样细密的料子。再说，府里头也就三个少爷，而二奶奶那边的两个哥儿，用的都是上好的绸子布，也不会用这种棉布。也只有听雨居的少爷，因着不得宠，份例寻常，多是用这等棉布。
当即奋勇道：“这等小事儿，怎么能劳动您去呢。我去问一声就是。”
李妈妈笑道，“成，劳烦妹子问一声，我在路口等你回话。”
崔婆子拍胸脯：“没事，您先等着。不过几句话的事儿。”
李妈妈便要转身走，临行前又想起来，叮嘱道：“那院子里的丫头好像是刚换过一轮，新换的丫头万事不懂的。你最好直接找奶娘问，她肯定知道是不是自已的衣裳，找个小丫头，还未必就清楚，净耽误功夫。”
崔婆子满口应是，拎着衣服便去了。
李妈妈做势要走，实则走了几步，见四处无人，找了个视线好的角落便藏了起来，看着崔婆子唤人。
过了一会儿，果然是奶娘钱妈妈出来了，接过小褂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说了几句话，还给了崔婆子。
见崔婆子拿了衣裳回来，李妈妈也从角落里出来，捏着帕子朝她走去，疑惑道：“怎么不是她家的？”
崔婆子道：“那钱奶娘说不认得，不是。”
李妈妈撇嘴道：“倒是我多事了一场。罢了，我拿走再问问吧。”
崔婆子见那小衣裳布料细密，便是拆了做个帕子也是挺好的。有心留下，只李妈妈拿得干脆，也就做罢，转口奉承道：“还是老姐姐您好心。换了旁人，谁理这些个闲事呢！”
两人又闲话两句，李妈妈许诺崔婆子过两日得闲便可寻自己说话，方将崔婆子打发走。
一离了崔婆子的视线，李妈妈马上加快了脚步，赶回自己家里。
刚进院子，她儿子就从屋里头出来，见自家娘回来，就走上前来迎接，道：“娘，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李妈妈脸色大变，厉声斥道：“不是叫你这两日呆在府里不要回家吗？为什么不听话？”
她真是要被这个儿子气死了，平日里不长脑子就罢了，自己跟他三令五申，这个月内不许回家，硬是不往脑子里去！
她儿子素日里只嫌亲娘说话啰嗦，并没将她的话放心上，随意摆摆手：“这不是忘了拿衣裳，回家来拿吗？放心，我记着呢。今儿个回府里之后，这个月都不回家了！”
人都在家了，李妈妈没法。只得说：“你离我远些！现在也别急着走了，赶紧去灶房里烧锅水出来，再把澡盆给我搬灶屋里，我身上不干净，得赶紧冲个澡。就不进屋去了。你也是，多烧点水，自己也清洗一遍再回府。”
这等大事，李妈妈自然不敢跟家人提起。她儿子并不晓得其中利害，不以为意摆手道：“娘，你这一惊一乍的是干啥，这么麻烦！”
李妈妈气得要死，又不敢近儿子跟前，道：“你少废话！快些去灶上烧水！洗完了再回府。这几日千万别回来了！自个儿也长点心，别在外头乱说，旁人若问起来，就说你这阵子忙就是了。”
又骂他：“没长眼睛的东西，白瞎长这么大，竟是一点事儿不晓！千叮咛万嘱咐的，硬是不往心里去。一双耳朵都是白长的不成！”
边骂边催促儿子赶紧烧水，自己躲得远远的，见儿子清洗收拾好了，才又赶他走。自己这才到灶房里，把身上的衣裳全都脱了，连同那件染病的小衣，一起塞灶里烧了。
又坐浴盆里，浑身上下彻底洗了一遍。自己洗完了，又把家里彻彻底底清扫了一遍才罢。
再说崔婆子此人也是个给了梯子就爬高的，今天跟李妈妈搭了两句话，跟李妈妈攀了关系，便打算过两日就去走李妈妈的门路，也调去揽霞阁。
她自觉此事已经七八成把握。便想着去揽霞阁找自己的好姐妹刘婆子说说，顺便商量下送些什么礼物。倒将自己的差事忘个干净。
崔婆子朝着揽霞阁走去。快到院子门口，便看着一堆人簇拥而来，原来是晟哥儿的奶娘带他去园子里散步，方才回来。
那晟哥儿平日里都是人抱着，刚刚在园子里跑的疯了，这会儿偏不要人抱着，在地上迈开小腿哒哒地自己跑得欢快。后面一堆小心跟着的丫头婆子，个个衣着体面。府里头都知道二奶奶手头有钱，又得侯爷宠爱，她那处的丫头婆子，平日里的封赏便要比别处强上几分。
如今见了二奶奶身边婆子的装束，崔婆子的心里那股子念想更甚。暗道自己若是把李妈妈巴结好了，也混个在少爷身边伺候的差使，那才叫发达了呢。
她这头想着，那边小少爷已是跑了过来。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跑起来趔趔趄趄的，像是随时便要倒的样子。
崔婆子一心想着要攀高枝儿，如今见现成的高枝就在眼前，赶紧一步向前，抢在众人面前把晟哥儿抱住。一张脸笑成一朵花儿了：“哥儿可得看好路了，要是摔着，可不是玩儿的！”
说罢心疼地揉了揉晟哥儿的小手，又伸手替他拂了拂身上不存在的浮灰。
一旁的丫头婆子们见她逮个机会便巴结谄媚，倒显得自己这一大帮子人竟还不如她一个人中用似得，不由翻了个白眼。
晟哥儿的奶娘更是毫不客气地把崔婆子挤到一边，斥道：“哪里来的乱七八糟的人，也敢乱碰我们少爷！”
又把晟哥儿抱起来，柔声道：“哥儿今儿也走累了，前头门槛高，让奶娘抱着走一会儿。”
崔婆子不意受众人如此排斥，心里暗骂，却不敢得罪奶娘，只有垂着手讪笑道：“我是也是怕哥儿摔到了。”
见无人理她，又与奶娘搭话：“我是来寻刘妈妈说话的。不知道刘妈妈可在？”
奶娘给晟哥儿理着衣裳，爱理不理道：“哪个刘妈妈，我不知道！”
崔婆子并不敢恼，依旧笑道：“不敢劳烦姐姐，我回头找个小丫头问一下。”
奶娘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随意嗯了声，就抱着晟哥儿进了院子，一行人众星拱月地去了。
崔婆子见人去了，闹了个不自在，索性也不找人了，自己悻悻回去扫地了。
-
李珠芳见李妈妈次日托人请了病假，便知她得了手，心中舒畅。过了午后，便惯例带着两个儿子给裴夫人请安。
按说她一个妾室只能向主母请安侍奉，是没有资格侍奉婆婆的，但李珠芳的母亲与裴夫人是姨表姐妹，关系向来亲厚。她进门后又连生了两个儿子，更是得裴夫人器重，所以只除了没个正房妻室的名份外，裴夫人待她与正经儿媳妇几乎也没有什么不同了。
裴夫人见了两个乖孙便眉开眼笑，抱了小的还要去亲大的，心肝肉儿叫个不停。每当看到这和乐情景，李珠芳心中便格外得意。只刚坐一会儿，便有丫头来报，道是大少爷发了高烧，大奶奶那边要请大夫。李珠芳心中一跳，知道这是终于得手了。不禁大喜，却强自捺下，面上不露半分异色。
裴夫人厌恶道：“晦气，怎的如此多事！”挥手让丫头拿对牌去请大夫。

第19章 突出其来的横祸
程嘉束在屋里看着浑身滚烫，难受得呻吟不停的儿子，心急如焚。
祈彦自幼身体便好，而程嘉束因她母子两人不能出门，怕拘着孩子，又刻意引他多跑多跳，所以他极少生病。可这平时不生病的人，偶而病上一场，便来势汹汹，病如山倒。
程嘉束记得发烧的病人要多喝水，特意让丫头烧了一大壶开水晾着，过了片刻便喂祈彦喝些水，又焦急地让丫头去看大夫来了没有。
过了半晌，那大夫才来。一看祈彦的样子，面色立刻就变了。
先把了脉，又让祈彦张嘴看了舌头，后又掀开衣服，看祈彦肚上腿上都起了些密密的细小红疹，终于确定了，这才一脸严肃地对程嘉束道：“这位奶奶，小公子得的是痘症。”
程嘉束登时身子就是一软，又觉得不可思议。她自然知道在这个时候，痘症是极凶险的病，死亡率极高。可痘症是传染病，她们母子在这院子里闭门不出的，好好儿的怎会染上这病？
若是外头已大流行起来，患者众多，她们被传染上还是有可能，可分明没有听说京里有天花流行，怎么祈彦就能得了这病？便是府里流行起来的，也该是旁人得了之后，才能传到她这处偏僻院落里才是啊！
可此时也顾不上想这么多，先替孩子治病要紧。程嘉束忙道：“还请大夫先开药吧，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我都记下来！”
大夫看她情急的模样，心中也是叹气，先写了药方让人去抓药。这年月，得了这病的，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程嘉束眼泪都出来了，却也只能擦干泪水，强自镇定。先吩咐人赶紧去照方子抓药，又派人去主院回话。
这种急性传染病，既然发现了，自然要向上头汇报，让其他人也好有个防范。又要求自己院子里的人不得出院子，都静等府里怎么处置。既然有一个人得了，其他人难说有没有带着传染源，小心起见，必不能乱走。
程嘉束便是再伤心，也知道此时不能放任这传染病蔓延开来。
一样一样地吩咐下去之后。又对大夫道：“还要烦劳先生多待片刻，出此大事，自然要汇报长辈，听长辈吩咐行事，或许还有要请教先生之处。”
大夫见她年纪虽轻，逢此大事却行事不乱，心中暗赞，点头道：“这个自然。我还要等煎好药，看小公子症状如何。”
熙宁侯府里自有药房，各色常用草药都是现成的，索性大夫开的也只是清热解毒的方子，并无什么稀奇药材，很快便拾了来煎上。
那边裴夫人已是得了消息，立即派了人来，把院子封了，原来的一干人等再不许出院子。吃饭饮食都另有专人送来，放在门口，再由院子里的人拿进去。完了再把食盒放在院子外头，自有专人去收。
毕竟公府里还有两个少爷，是一家子人的心头肉，万万轻忽不得。
祈瑱晚上下值回来，便听说祈彦得了天花一事。又听管事回禀了程嘉束的处置，不禁有些诧异。她知道得了疫病便第一时间将自己院子封了起来，最大限度隔绝了对外传播的可能性。堪称英明果决。实在看不出程嘉束遇事还有这般手腕。
他点点头，叫管事们小心伺候，医药大夫不可怠慢，又去院子外面问了几句话，便不再管此事。
他还要见李珠芳与两个孩子，此时自然要格外小心。
程嘉束知道祈瑱连院子都没进，不以为意。别说她此刻一心扑在祈彦身上，没有心情计较这个；便是平时，她也没将祈瑱当作丈夫与
依靠，又怎么会对他有期待。
祈彦已经烧了三天了，天天都只能喝些米糊，偶而吃多了还要吐出来。程嘉束亦是三天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自己熬成什么样子不知道，但她看着祈彦生病的模样，心都要痛死了，她只恨不得生病的是自己。
因着祈彦情况凶险，高烧一直不退，便偶尔体温降了些，过了一会儿便又升了上去。大夫都住在祈家不敢回去，白日里也一直守着，时刻关注着祈彦的病情进展，以随时调整药方。
直到第三天上午，祈彦病情终于稳定下来，烧退了两个时辰再没有回升。大夫诊了脉，也是长出了一口气，道若是下午再不发烧，这一关便算是过了。
一屋子人提心吊胆照顾到下午，果真没有再烧。只是祈彦脸上身上却又开始起了红疹，一片一片的，浑身都是，且越来越大，极是骇人。
祈彦已病了几日，浑身疼痛，这个时候已是难受无力，哭都没有力气哭了。
大夫也只有安慰程嘉束道：“夫人勿要担心，痘症便是这样，能发出疹子，反而是好事。小公子这次从生病到出疹子，其实还算顺利，并无其他症状，想必定能平安无事！”
程嘉束前世是打过疫苗的，天花水痘这些都不曾得过，更加不会关心这些，如今看着儿子难受的模样，只恨自己学识不够，不知道怎么救治。
若能以己身替他受罪，程嘉束毫不犹豫会选择替祈彦承担这些，只可惜不能。她只恨自己所做有限。
听大夫如此安慰，看着祈彦几天内便消瘦不少的小脸，惟有含泪点头，希望如大夫所言，一切顺利。
如若有意外，彦哥儿有个万一，程嘉束实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否撑下去。到得今日，她与这个世界最大的牵绊便是彦哥儿。若是连孩子都要被夺走，那她对这个世界真是毫无留恋之处，还不如离开这个压抑的时代。说不定这样还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事到如今，程嘉束反而格外冷静。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孩子能活下来最好，若是活不下来，自己在这个世上并无任何牵挂，便是陪他去了，也无所谓。
有了必死之念，程嘉束便觉得无所畏惧。她机械麻木地依照大夫吩咐去照顾祈彦，事事亲力亲为，不假于人。冬雪劝过两三回，见她不听，也只有叹息帮她，尽量减轻些程嘉束的负担。
庆幸的是祈彦病情再没有恶化的迹象，果如大夫所言，日趋稳定。过了两日，疹子尽数长成了疱痘，脸上身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痘子，看上去极其恐怖吓人。
大夫却是长舒了口气道：“出了痘，这热毒便是发了出来，最凶险的时候已是过去了。剩下的只要好生照料，便没有大碍了。”
又叮嘱道：“这出痘时剧痒难耐，小公子年龄小，只怕难熬得很。夫人一定要看好了，千万不可让小公子把痘子抓破，不然，留了疤痕还是小事，只怕痘毒流出来，病情反复起来，就前功尽弃了。”
程嘉束自然千万小心，把祈彦的指甲剪短不说，还用旧棉布，做了软软的手套子把手包住，以免他乱抓，把痘子挠破留了疤。
她这里白天黑夜都照顾儿子，对外边的事情一概不知，却不知道府里早已闹成一团。

第20章 李珠芳的锥心之痛
原来祈彦得了痘症之后，不过两日，祈晖与祈晟也先后发起热来，请了太医来看，竟然也是痘症。
李珠芳又恨又惧。她知道十有八*九是那件衣服惹的祸事，可明明李妈妈办了事后都没有再进院子。却又是哪里出了差错？莫非是开始的时候就染上了？可这也说不通，若是那时候染上的，那就应该是晖哥儿先发病，而不是比那头晚发病好几天。
她之前是千叮咛万嘱咐过李妈妈，要她亲自下手，又想着李妈妈出过花儿，当不惧这些。自然没有想到，李妈妈毕竟惜命，不敢亲自动手，又借了旁人的手。
当日崔妈妈沾了痘毒之后，马上便抱了晖哥儿，晖哥等于是直接染的痘毒。而程嘉束为人讲究，外头的人凡进内室，必先净手脱外衣才能再抱孩子。故而祈彦沾的痘毒不算多。而晟哥儿也是间接通过晖哥儿沾染的。几个孩子细究起原委，晖哥病重，也就不稀奇了。
李珠芳哪里知道这其中原委，只是又悔又恨。现在两个孩儿都出了花，她也顾不得去理会这些，只能一心看着孩子。晟哥儿还好，发烧，起疹，虽然难受且凶险，发病过程却是一步步有迹可循，太医也能按症开药，剩下的，就看孩子造化。而晖哥儿情形却说不上好。一开始便烧的厉害，然后便一直高烧不退，没有个舒缓的时候。疹子起了一身，烧却一直不退。
祈瑱两个儿子都生了病，早就向衙门告了假，日日在家陪着李珠芳。眼见晖哥儿高热一直不退，病情迟迟不能好转，早就焦躁难耐。
偏这个时候，有个婆子上前禀报：“听雨居那边使人传信，说是大少爷已是出了痘，烧也退了，大夫说是没有大碍，只需好生照就行了。”
李珠芳这几日天天看着两个儿子受罪，吃睡不好，心情烦躁的很，闻言大怒，道：“你们是闲的没事做了么，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都报过来！”
婆子不敢说话，偷着看了眼祈瑱，只心中难免委屈：这是侯爷的亲儿子，人家儿子病好了，岂有不上报的道理。
寻常人家，嫡出的大少爷出痘痊愈，都是天大的喜事，偏在这个府里头，在二奶奶这里，反而是极触霉头的事。
她也是倒霉，听雨居那里的消息到了她这里，不过是向揽霞阁里递个话儿便是。平时都是揽霞阁里的人去跟主子们回话，岂会叫她一个粗使婆子进去污主子们的眼。
结果知道了是这么个消息，这揽霞阁里的丫头婆子们一个比一个乖滑奸诈，自己不敢跟主子回话，倒叫她这个外头来的在主子跟前顶缸。
李珠芳骂了一句，忽然想起来，道：“那程氏请的哪里的大夫？把那大夫叫过来！”
李珠芳心疼儿子，一听说程嘉束的孩子好了，当即便要人将祈彦的大夫抢过来。只是话才出口，便意识到祈瑱还在旁边。
她面色一滞，忙解释道：“彦哥儿那里既然已经没有大碍，想必一时半会儿的用不着大夫。那大夫能将彦哥治好，想必医术不一般，也请他来给晖儿晟儿看看如何？”说话间想到两个孩子如今病得凶险，眼角又是红了。
祈瑱情知此举不妥，但他心里自然也更偏向他日日看着长大的两个儿子。再说李珠芳说的又不是没有道理。彦哥儿好转了，自然不需要大夫时时守着，叫过来也不影响什么。
那一旁站着的婆子平白挨了排揎，正是不满。听了这话心里又是一顿好骂：你儿子生病了，请的是太医院的太医，人家就是从街上随便找的郎中。就这还要去抢人家的大夫。抢了也没有用，贱人就是没有那命。再得宠也不是正头夫人，再抢大夫也救不了你儿子，我呸！
那大夫很快便被请了过来。李珠芳便叫这大夫验看两个孩子的病情，又拿了先前太医开出的方子给他看。
祈彦的大夫也不过是管事在外头寻的坐堂大夫，虽然也是一把年纪，医术也算不错，但又怎么能跟太医们相比？
况且他既知手中的方子是太医所开，又岂敢妄加点评，只能道药方开得极是对症，并无错处。
虽然彦哥儿是被他治好了，可世人皆知，痘症本就是三分靠治，七分靠命。
虽然大夫说不出什么更高明的法子，可李珠芳偏要拘着人不肯放。便是程嘉束使人来叫，也不理会。还是祈瑱看着不像话，叫大夫回去给彦哥儿开药。不过他还是挂念李珠芳一片爱子之心，嘱咐大夫开了药方，若无大事，还来晟哥儿这守着。
那大夫抹了冷汗。他不过是个普通郎中罢了，哪里经得起这妻妾争锋的架势！且瞧着这主人家的态度，颇有几分宠妾灭妻的样子。一个妾室，竟将正室挤得没地儿占似的。连那庶出的少爷，竟然都比嫡出少爷更得宠。
大夫摇摇头，这些高门大户的事，真是叫人看不透。他一个小小郎中，还是只专心看病，不理这些后宅之事为好。
大夫回去看了彦哥儿病情，痘子已经干硬了，显见已是逐渐好转。只是孩子耐不住痒，总想伸手去抓，只手被绑住抓不到，那痘子又奇痒难耐，急得直哭。
大夫便叮嘱程嘉束：“夫人务必上心，一定要管好
小公子的手，千万不能让孩子抓到痘子。现在痘疮已经转硬，虽然已不怕流脓，可抓破了留下疤痕，终是不美。且熬过这一日，待痘子掉了，便就好了。”
又开了新药方，这才离去回了揽霞阁。
能将痘症病人治痊愈，又是最难治的孩童，他心里也是得意满满。只是那府里的姨奶奶处却不是好去处。还有那两个太医看他的眼神，着实不善。唉！
彦哥儿这边病情大为好转，痘痂都开始脱落了，而揽霞阁的气氛却一日沉过一日。
晟哥儿倒还好，他虽是年纪小，可症状也比晖哥儿轻许多，如今烧已是退了不少，痘子也渐渐冒出来了。只需痘子全部顺利发出来，热毒便是发散出来了，最凶险的时候便算是熬过去了。目前来看，应该没有大碍。
只晖哥儿的情形却是不妙。若说起来，晖哥儿发烧比晟哥儿还要早，可起了疹子之后，迟迟出不了痘。高烧更是一直不退，大夫换了几次药方都不顶事。拖到现在，孩子已是气息奄奄，眼见着就要熬不过去了。
李珠芳怔怔看着躺着的大儿子，心痛如绞，眼泪都已经流不出了。她上前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忽然觉得似乎没有那么烫了，心中一喜，正要说话，随即觉得不对，浑身顿时一僵，嘴唇抖动，半天发不出声来。
祈瑱刚看过小儿子，见小儿子病情好转，才舒了一口气，见李珠芳神情有异，急忙唤大夫过来。
两个太医一个大夫轮流把过脉，俱是面色不好。对视一眼，为首的太医起身朝祈瑱行了个礼，道：“侯爷，小夫人，还请节哀。”
祈瑱胸中一痛，几不能言语。一旁的李珠芳却控制不住，声嘶力竭大叫：“我不信，我不信！晖哥儿，我的晖哥儿，你睁眼看看娘啊！”
她扑在祈晖身体上号哭不已，心里又痛又悔。
如果当初知道会牵连到自己的孩子，她怎么也不会对程嘉束的孩子下手。可现在悔之晚矣！现在那贱人的孩子眼看要好了，可她的儿子却没了。她好恨！
程氏那个贱人，凭什么这么好命，她的儿子就能治好？这一切都怪程氏。若没有程氏，她怎么会想到要对一个孩子下手？她若不犯糊涂，她的儿子也不会出事。都怪程氏那贱人，她要那贱人为她儿子偿命！
李珠芳双目通红，仰头大叫：“程氏，是程氏那贱人害我孩子，不然我儿子怎么会死！我要程氏替我儿子偿命！”

第21章 祈瑱的怒火
李珠芳实在被儿子的死刺激到了。她心中再明白不过一切，然而归根到底，这一切的根源还是因为程氏。她要程嘉束给她的儿子偿命！
祈瑱见李珠芳情绪不定，几欲癫狂的模样，又怜又痛，抓住她道：“珠芳，你冷静些，这与程氏不相干！”
李珠芳听不进去。
她好好的一个大家闺秀，因程家而家门遭变，父兄不得入仕不说，自己还由妻变妾。好容易生了两个儿子，才在祈家站稳根脚。她自己一生的荣华，还有李家的希望，全系在她两个儿子身上。现在最受器重的长子没了，她怎么能不疯，怎么会不恨？
李珠芳熬了几日，却还是没有保住儿子，此时哪里还能有理智。她死死抓住祈瑱手腕，语无伦次道：“是程氏的儿子先得病的，定然是她自己儿子生病，见不得我好，所以要害我儿子。侯爷，你要替我们的儿子报仇！”
这话开始不过是泄愤之语，只不过说了几句之后，她自己都信了这个说辞。
定然是这样，定然是程氏知道自己的儿子生病了，想法子将疫症传给了晖哥晟哥儿，害死了她的晖哥儿。
李珠芳恨得几乎咬碎牙齿：“程氏那贱人心狠手辣，你不是说她连父母都忤逆不孝么？连父母都不敬的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一定是程氏害了我们的儿子！”
几位大夫面面相觑，随即又都垂眼看地，不发一言。
他们自然知道，因患者体质各有不同，便是同一日染上疫病，但发作时间也是有早有晚。病症发作时间，跟染疫时间，其实并不完全契合。
只是事涉人家府中隐私之事，他们只是看病的大夫，何苦管这些是非，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者，谁又能保证那位侯夫人，当真是清白无辜呢？
便是祈瑱，此刻也不由陷入怀疑。毕竟是祈彦先得的痘症，过了两三天之后，晟哥儿晖哥才先后发病。
李珠芳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祈瑱这些些天亦是没有好好休息过，脑子几乎一片糊涂，不能好好思考。晖哥儿是他心爱女人的儿子，是他从小疼到大，寄予厚望的儿子，如今乍然夭折，他心中之痛，不比李珠芳少几分。
他与程嘉束实则并无太多交往。虽然夫妻四年，见面的机会也是廖廖无几。但程嘉束此人，被生父继母苛待，都记恨在心，要在回门之时在娘家大闹一场，让父母颜面扫地。而她嫁到祈家，祈家人对她母子不闻不问，自己平日里也只专宠李珠芳，焉知她没有怀恨在心，借此机会去害珠芳的孩儿？
况且，天底下，哪里便有如此凑巧的事情。便是不是程氏所为，也与听雨居脱不了干系。
他心爱的儿子没有了，总要有人为此承担后果。
看着抱着晖哥儿失声痛哭的李珠芳，祈瑱的拳头越攥越紧，脸色如同笼了一层寒冰，抬脚便去了听雨居。
彦哥儿此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大夫早上看过彦哥儿，说他恢复的不错。身上的痘疮几乎已经全部结了痂。此前在屋子里躺了近半个月养病，如今好转了，不妨晒晒太阳，也有利痂长成脱落。
程嘉束便搬了软榻放在院子里，把彦哥放榻上，自己在一旁守着。她这些时日也是没有好好休息过，如今终于放下心来，也有心情陪孩子小憩一会儿了。
祈瑱进了院子，入眼的便是这副阳光融融，岁月静好的画面。
祈瑱不觉美好，只觉刺眼。
无论程嘉束有没有起心思害晖哥儿晟哥儿。疫症起源于彦哥儿，这一点总不会有错。
人总有偏私之心，比起一个生下来自己就不曾看过几眼的孩子，自然是日日看着长大的儿子更得自己疼爱。
而如今自己百般疼爱的那个孩子没了。
看着榻上躺着晒太阳的彦哥儿，想着在自己怀里没了温度的晖哥儿，祈瑱心中既痛且怒。
若不是这个小儿，晟哥又怎么会得病夭折？可怜晟哥儿，那么一个小小软软的人儿，受那么长时日病痛折磨，却硬是没有熬过去……
祈瑱想到爱子，心痛几欲落泪。满腔痛恨无从发泄，他不由朝着软榻便是狠狠一脚踹去。
祈瑱再怒，也不至于对稚儿下手。只是踹向榻脚泄愤。
只是程嘉束见祈瑱面色不善地进来，便觉得不对，已是暗暗防备。又见他抬脚，以为他要踢彦哥儿，赶紧扑在彦哥儿身上，半个身子俯在榻上，将彦哥儿护在了身下。
待感觉软榻猛地一震，才意识到祈瑱是踢在了榻脚上，这才松了一口气，只是身上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又忙去看彦哥儿，彦哥也被祈瑱的动作吓到，小脸儿发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大人。待知道母亲将自己抱在怀里，感觉到熟悉的气息，这才放松下来，哭了起来。
只是他才大病一场，便是哭，也连大声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抽抽泣泣地哭着。程嘉束看得更是心疼，将彦哥儿搂在怀里不住抚慰。心里亦是心痛欲死，她的孩子刚刚大病初愈，还没有好透，怎么经得起这般惊吓？
此时孩子在怀里急需安慰，却不是跟祈瑱理论的时候。程嘉束将彦哥儿搂在怀里，又亲又哄，没口子地安慰孩子：“彦哥儿不怕，母亲在呢。彦哥儿乖乖的，彦哥儿最勇敢了……”
又是亲又是哄的，安抚了半天，见彦哥儿终于平静了下来，才示意冬雪把孩子抱进屋里。
亲眼看着见孩子进了屋里，程嘉束才放下心来。站起身，抬眼看着祈瑱。
她勉强按捺住胸中怒火，语气不善道：“侯爷这是发的什么疯？青天白日的得了什么癔症，竟然拿个孩子来出气？”
祈
瑱便是再气，好歹还记得眼前这孩子也是自己的种，也是刚刚大病一场。他也不是对妇孺下手的人，见孩子都吓哭了，心中也不自在，那股子气便散了大半。
他自知有错，便不去计较程嘉束的态度，张口便问：“你可知晖哥晟哥也得了痘症？”
程嘉束自然知道。
彦哥儿这边还没有好，李珠芳便把彦哥儿的大夫抢了去。见祈瑱还有脸提此事，程嘉束心中火气更盛：“这两日里，彦哥儿的大夫一过来，便被李姨娘叫过去。便是彦哥儿要看，还得再三请四请的。我又岂能不知此事？”
祈瑱语塞。李珠芳此事做的委实不妥。虽然他偏爱妾室庶子，对此视而不见。此时却不好辩驳。
只是想起晖哥冰冷的身体，心中只觉痛楚。看着程嘉束，祈瑱语气森冷，问她：“那晖哥与晟哥染疫一事，可是你做的？”

第22章 祈瑱的痛苦（感谢50收……
祈瑱这几日本就没有休息好，神情憔悴，耳赤目红。此时问出这句话，想到爱子夭折，更是面如寒冰，周身气势森冷可怖。
程嘉束见祈瑱这副模样，心中亦知情形不妙，莫非李珠芳那两个孩子有了什么意外？虽然对祈瑱这般上门兴师问罪不满，但此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她脑中飞快思索，面上仍平静道：“晖哥儿晟哥如今可好曾好些？我只知道他哥俩也病了，所以那边叫彦哥儿这边的大夫也过去帮衬下。只是我这几日只顾着照料彦哥儿，旁的也顾不上。今儿个彦哥好转了些，就不知道他们两个情况如何？”
祈瑱一字一句道：“晖哥儿去了。”
程嘉束不由愣住。
看着祈瑱一脸冷意，这才明白他为何一脸怒气来寻自己晦气。随即心下便是一惊。
原来祈瑱竟然是将孩子的病因怀疑到自己身上了。
程嘉束在彦哥儿初得病的时候，确实怀疑过，是不是有人暗中下手。可后面得知揽霞阁里两个孩子也得了这病时，便将疑心去了，想来就是京里流行起了疫症，被府里人带了病源进来，不然怎么会这么巧，三个孩子都得了这病？
可却没有想到祈瑱竟然以为是她让两个孩子染上病的。说实话，她并不知道这病怎么起来的，兴许晖哥儿晟哥儿那边，真的是彦哥儿传过去的也未可知。
只是，她可以在心里这么猜测，嘴上却绝不能承认。
彦哥儿在祈家原本就处境尴尬，一旦沾上这个因果，背上害死弟弟的恶名，只怕他以后在这府里就再无立足之地了。
况且她知道是痘症之后，也第一时间上报了府里，又自行隔离了起来，尽可能避免与外界接触，造成再次传染。她自问该做的措施都去做了，她问心无愧。
这个时候，绝不能让祈瑱把两个孩子染病的原因推到彦哥儿身上，彦哥儿亦绝不能背上这个名声。
想到此处，程嘉束斩钉截铁道：“彦哥儿这边一确诊，我那边马上就约束了我这院子里的下人，都不得再出院子，以防传染。传信也是叫了外头的洒扫婆子去传。
后来老夫人那里也下了死令，我这一院子的人都被看起来，绝不许出院门，连吃饭都是外头送来的，我这满院子的人，一个都不曾外出走动。侯爷若是不信，只管去查，看我所言是否属实。”
看着祈瑱依然一脸铁青，程嘉束接着道：“之前彦哥儿生着病，我也没功夫理会。既然今天侯爷心有疑问，索性也劳烦侯爷仔细查查。我们这个院子等闲没有外人进来，好好儿的，彦哥儿怎么就能染上了痘症？
若说这个府里头，谁最不可能得病的，便是我们这听雨居了。我院子里的丫头，平日里只在府里当差，再不会出门的。若是外头起了疫症，便是传，最先传的也不可能是我们听雨居。
侯爷既然要查晟哥儿晖哥儿怎么得病的，索性连我们彦哥儿怎么得病的也一起查个清楚。若是查到他们两个的病是我下手害的，我程嘉束给他偿命。可若是查到是旁人害了彦哥儿，不知道侯爷能不能给我们母子一个公道。”
她后面几句话，纯属刻意之语，只是为了撇清自己，不让人把晖哥儿的死跟彦哥儿牵扯到一起罢了。
她自己其实也在怀疑，大约那两个孩子的疫症就是自己院子传过去的，不然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只是她自问没有害人之心，与其这么含糊过去，还不如今日查个清清楚楚，是哪个环节不曾做到位，没有小心隔离，才致使疫症传过去。
这般仔细追查，弄清楚是谁的过失，将责任归到个人，总比日后提起晖哥儿，便道他是因彦哥而死的好。
她并无害人之心，她的儿子也绝不能承担害死兄弟的罪名。晖哥儿染疫一事的始末，必须查个清楚。
程嘉束态度坚决，一定要给自己和儿子一个清白。
祈瑱痛失爱子，也不肯善罢甘休，自然要细细地查明这生病的源头。
祈瑱作为一家之主，熙宁侯府掌权人，要在这府里查个事情，当然不在话下。况且，李珠芳此事做的也算不上多么高明。
细问了听雨居彦哥儿染病前后众人的行迹，很快便就查到了崔婆子，然后便牵出了李妈妈。
重刑之下，一个寻常仆妇哪里扛得住，审到后面，便是连细枝末节都交待得清清楚楚。
祈瑱看着下头人呈上来的口供，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与李珠芳年幼定亲，多么情深意重说不上。只他自幼被祖父养在膝下，严格管教，被祖父从小耳提面命要以家族复兴为要，一心想的便只是建功立业，对儿女之事从不上心。
仅有的一点少年绮思，也全给了自己的未婚妻李珠芳。
所以在知道李家被罢官，且子孙三代断了科举之路，双方婚约不能继续的时候，他不是没有过怅然失落的。
而后李珠芳情深意重，一个闺阁千金甘愿为妾，他自然也感念李珠芳的一片深情。尤其是在三皇子五皇子两派联姻，自己不得不要牺牲自己的婚姻，要娶一个自己厌恶之人的女儿之后，他与李珠芳的那些少年情份更显得格外不同。
祈瑱是想着要与李珠芳好好过一辈子的。至于程氏，不过是个外人罢了。他祈家养她一辈子，衣食无忧，已是对得起她。
李珠芳又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他虽一心立业，可也不是不在乎家室的，所以母亲三番几次想给他塞人，他都推拒了。有了珠芳和她的两个孩子，他觉得已经足够，并不忍心让李珠芳为此事伤心难过。
祈瑱痛苦地捂住脸。
他眼中的李珠芳，温婉娴雅，知书达礼又顾全大局。他没有想到，李珠芳竟然还藏着他不知道的另一面。而这另一面，如此，如此愚蠢，如此恶毒。
他不确定自己以后是否还能再面对李珠芳那张柔美恭顺的脸。就是这么个看着温柔和善的女人，对着一个孩童下手，却糊涂地害死自己的亲生儿子。
何其愚蠢。
泪水从他指缝里流了出来。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心爱的儿子，还有年少时所有的情怀。
祈瑱不是个轻易为情绪所动之人，纵使心痛愤恨，该做的事情依然一样不落，命令一条条地指派了下去。
李妈妈崔婆子杖毙，两家的家人都发卖。便是当时将脏衣送过祈家的胡掌柜一家，祈瑱也将人抓了回来。这家人，祈瑱要亲自处理。
李珠芳身边的丫头婆子全部换掉。晖哥晟哥的奶娘没有照顾好主子，全部发卖。
李家生意的干股抽出，从此李家的生意熙宁侯府再不插手，更不会再提供便利。李家人有胆子插手熙宁侯府的后宅家事，对祈家的人下手，就要掂量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第23章 程嘉束很失望
外头人瞧着祈瑱雷厉风行一顿出手，揽霞阁眼见着就是要失宠的模样了。只道侯爷下手果断，毫不容情。
程嘉束得知了这个结果，却只想冷笑：李珠芳害死她自己的儿子不说，又害得彦哥儿白遭一场大罪，险些命都没了，结果就只发作几下人，李珠芳这个罪魁祸首竟是丝毫不动，继续当着她的姨奶奶，安享富贵。
程嘉束对这个世界是彻底不抱什么期待了。彦哥儿经此一难，她也不想再在祈家呆下去了。
所以，当祈瑱再次来到听雨居，对程嘉束说了他的“处置”，程嘉束只是默然，
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祈瑱显见心情也不是很好。程嘉束不说话，他也就沉默坐在一旁，面色沉郁。
半晌，程嘉束才平静道：“其实，李珠芳想的是没有错的。”
祈瑱心中诧异，面色却丝毫不变，只抬眼看着程嘉束。
程嘉束说：“若出事的是彦哥儿，祈家，确实不会去查实彦哥儿为何生病。人没了，也就没了。”
祈瑱沉默不语。
程嘉束很冷静地点评：“所以她的计划，理论上来说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她行事不谨慎，没有成功罢了。”
祈瑱终于皱起眉头：“都是没有发生的事情，你莫要胡言乱语。”
程嘉束笑笑，不再说这个。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祈瑱不耐，待要离开，程嘉束却又开口了：“祈瑱，不若我们和离吧。”
祈瑱不意她竟会说这样的话。不得不说，他非常动心。
祈瑱随即便断然拒绝：“不行。”
他也不想跟程嘉束做夫妻，尤其是出了这样的事。即使明知此事与程嘉束不相干，可她的存在，本身便是对祈家上下人造成了困扰。
只是他们的婚事牵连太多。寻常夫妻，真过不下去，要休妻和离，也就罢了。只他这桩婚事，却由不得自己随心，尤其是这两年，正是朝局暗潮涌动的时候。
陛下本就性格优柔。原本恼怒三皇子卫王不友不悌，本是宫女所出，身份卑微，却将将母家身份更尊的五皇子齐王殿下逼得没地站。当时亲口御断，待卫王府建成便要卫王就藩。只卫王府建成已一年多，卫王如今一副知错的模样，日日在皇帝面前尽孝讨好。皇帝毕竟子嗣不丰，对仅存的几个儿子颇为宽待。卫王一服软恭顺，皇帝的怒气消了，便再不提要卫王就藩之事。
便是齐王如今也不敢催促，生怕让皇帝觉得自己不友爱兄长。兄弟二人如今极是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自己与程家的婚事若此时生变，难保没有人借此事做筏子。如此岂不是给卫王落下话柄，坏齐王殿下的大事。
这其中的门道，程氏一个妇道人家又哪里懂。祈瑱也无意与她解释。
程嘉束抬眼看他：“为何？和离后，我带彦哥儿走。不叫他碍你们的眼，挡旁人的路。你也可以再择淑媛，安心度日，不必再防着娶进来一个细作，危害到祈家。这样对大家都好。”
祈瑱摇头：“不行。“
他能理解程嘉束为何提出和离。
毕竟是受了委屈。以她那性子，定然也忍不下去，便赌气想着离开祈家，自己带孩子过日子。
可是程氏毕竟年轻，不知外头世道艰难。她一个弱女子带着孩子，便是有几两银钱傍身，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的。
待知道外面人心艰险，日子过不下去，不还是得回来求他庇佑。便是她硬着骨头不向他求援，日后要出了什么事，虽说是和离了，他熙宁侯府面上也难免无光。
她不知天高地厚，生存不易。可他不能由着她胡闹。
程嘉束早知和离一事并不容易，便提出第二个方案：“既然你不同意和离，那我们便分府别居。我找个地方，搬出府住。”
祈瑱看着她，不说话。
程嘉束便道：“若你怕面上不好看，或者我悄悄搬出去，不叫人知道。或者便说我身体不好，搬出府养病。都由得你。”
祈瑱头一回仔细看程嘉束。她面色平静，态度从容。显然这话不是突发奇想，而是早有打算。
祈瑱忽然意识到，对这桩婚事不满意的，原来不止他一人。程嘉束亦是不愿意同他一起生活的。
只是，这由不得他，亦由不得她。
祈瑱淡淡道：“分府别居一说，实在荒谬，不合时宜，不必再提。”
程嘉束见祈瑱态度坚决，也不与他纠缠。
待到晚上，便唤来冬雪，吩咐她悄悄去散布些小话。
好歹冬雪也在府里生活了几年了，有碧云青虹两个带着，也熟悉交好了几个仆妇。虽说未必十分信任，可仅仅是传些闲话，也是够了。
冬雪听了大惊：“这，这话传出去，只怕夫人日后在府里处境便更难了。”
程嘉束道：“我自然有我的打算。你只需将这些话能传到李姨娘和老夫人的耳朵里就行。”
冬雪疑道：“李姨娘那里的人手都是新换上来的，未必有胆子姨娘跟前说这些话。倒是老夫人那边，还可试试。”
程嘉束也不强求：“只要能叫老夫人院子里的人听到就行，旁的成不成倒不重要。”
李珠芳此番闯了大祸，害了自己孩子不说，还失了婆婆与丈夫的欢心。自从知道彦哥儿晟哥儿得病的缘故之后，祈瑱便再未去过她的院子。
从前祈瑱日常都住在李珠芳处，他的日常用具在李珠芳这里有许多，这些也叫人全部清理收拾了，俱都搬到了书房，显是彻底厌恶了她。
李珠芳此时已顾不得替儿子伤心了。儿子没了她还能再生。可若失了丈夫的欢心，她又哪里去生儿子？她本就只是个妾室，能在这府里过得比正房太太还要舒坦，靠的就是婆婆偏心与丈夫的宠爱。如今眼见这两个靠山都要倒了，这叫她如何不惶恐至极！
便是她母亲，也写了信指责她行事不端，加害祈家子嗣，实在糊涂至极。她大哥李显彰本来就不清楚此事，下人们听李珠芳的吩咐，自作主张，竟不曾向他回报此事。不想却受她连累。若他大哥知道李珠芳做了这样的糊涂事，岂有不阻止反而相助的道理？
为着她做的糊涂事，李家不得不将之前给祈家分干股的两条商队赔给了祈家。以后也没了熙宁侯府这个靠山，日子还不知道要如何艰难！李家这回元气大伤，都是李珠芳之过。家里头也不求别的了，只盼她以后好好侍奉夫君，孝敬姨母，莫要再生事端。
李珠芳看完这封将罪过全推到自己身上的家信，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大哥把所有的责任推到自己身上，以为这话就能哄住祈瑱？不管这话是写给她的还是实际写给祈瑱辩白的，事已至此，都毫无意义。
如今最要紧的，是要挽回祈瑱和裴夫人的心。
她房里伺候的人已是被全数换了，如今全是些个新人，用着不顺手倒在其次，如今再做些个什么事，都找不出人来。不得已，李珠芳也只有亲自己出面，暗暗寻了裴夫人身边的方妈妈，只求她在裴夫人面前替自己说说好话，千万莫要让裴夫人真的恨上自己。
所幸祈瑱只是换了她的人手，对她带来的嫁妆分毫未动。她手头宽绰，此时也不是小气的时候，便是方妈妈原本不敢理会李珠芳的事，可是难抵重礼诱惑，终究是点了头。

第24章 每个人的盘算
裴夫人这几日都在忙着给祈晖做法事道场的事。虽然她心疼孩子，可因孩子年纪小，便是法事也不敢做太长时间，只怕孩子受不起，只做了七天的法事。直到今日才做完。
给心爱的孙子做完法事，只盼他早日超度，再投个好人家。裴夫人终于完成一桩大事，却也丝毫不觉放松。她只要一想起那夭折的小孙子，便觉心痛难抑，忍不住又用帕子擦眼。
方妈妈进来，见裴夫人形容憔悴、面色颓唐的样子，便是一叹，接过一旁丫头端来的热茶，亲手奉上去，劝道：“老夫人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罢！咱们少爷已经去了，老夫人千万要爱惜身体，莫要让小少爷去的不安心！”想想，又道：“再者，还有晟哥在，须得老夫人您照看着才是！”
裴夫人眼泪又忍不住流了出来，咬牙道：“可不是得我看着么，摊上那样一个亲娘，竟然就蠢到这样的地步，白白害了我的晖哥儿！可怜我的晖哥儿，怎的就这样命苦！”
听话听音，“白白”两个字，虽说是无意中说出口，可多少也透出点裴夫人的想法了。方妈妈心里便有了谱。
一旁的刘妈妈也擦了擦眼角，哽咽道：“老夫人，快别伤心了。咱们晖哥儿向来最孝顺，最疼他祖母的，见老夫人这样伤心，只怕晖哥走得都不安心呢！”
见裴夫人脸色和缓了些，刘妈妈又道：“唉，要说这事儿
也真是叫人想不明白。二奶奶平时多伶俐的一个人啊，府里头提起二奶奶，再说不出一个不好的。老奴不知道，夫人您是看着她长大的，还能不知道她的为人？可怎么就做出这样糊涂的事出来？”
方妈妈听这话音，心中一动，便看了刘妈妈一眼。这几日，她影影绰绰听人说起，夫人跟二奶奶有些犯冲的话来，只她是不信这些话的，不过一笑置之，没想到刘妈妈这话，倒像有几分这个意思。
也是，刘妈妈这老货，往事里就跟听雨居那头不对付，保不齐这是听到点风声，便给那头上眼药来着。
方妈妈又想到李珠芳的请托，心中一动，这确实也是个好机会。
便跟接刘妈妈的话头接了一句：“唉，谁说不是呢。便是我，也觉得奇怪呢。”
刘妈妈不想这老货今日竟没有跟自己顶嘴，竟然还附和自己的话，不由抬眼扫了方妈妈一眼。
只是既然有人搭台子，刘妈妈便继续自己的话茬：“要说是乡野人家，偶也有听说过这样的事。说是平日里再精明不过的人，遇上个妨克的人，八字不合，气运不顺，冲撞之下便难免做出些糊涂事出来。可咱们高门大户的，下人们都是知根知底的老人了，外人又进不来，能遇上什么人？”
方妈妈便“喛”了一声，似是有什么话要说，只她却又马上低头住了口，不再言语。
裴夫人不耐烦道：“你这老婆子，一惊一乍地做什么！”
方妈妈明知是刘妈妈要给听雨居上眼药，如何肯替她出这个头，只是陪笑道：“唉，老妈是想到，姨奶奶平时多伶俐的人，怎么会忽然做起这等糊涂事来，实在是觉得可惜！”
刘妈妈心里暗骂一声，却也不肯出头挑明，只顺着方妈妈的话道：“可不就是么。唉！”
两个婆子一唱一合，便是没有明说，裴夫人又焉能听不出她们的言外之意。
若是只有一个人这么说，裴夫人或许只是将信将疑。可两个素来不合的人都这么讲，又都这么含含糊糊的，裴夫人却是信了几分。
外人，气运不顺，府里头可不就是有个外人么？珠芳那丫头，性子最和顺不过的，能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来，保不齐就是被那程氏给克着了。
不怪裴夫人这样想，不把事情推到自己厌恶的程嘉束身上，难道要她承认，自己力主纳进门的外甥女是个既蠢且毒、害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己亲生儿子的蠢货？
想起程嘉束，便想到此事全因她而起，裴夫人又厌又恨，道：“定然是程氏那贱妇克我祈家。这等祸害，再不能留她在家里害人！”
只是想到儿子说过要好生养着程氏，便又抱怨道：“我何尝不觉得那个程氏碍眼？只是瑱儿说过，要好生养着那程氏。也只能这么受着罢了！”
刘妈妈却不觉得有什么难办的：“家里头不是有几个庄子？既然夫人见到她在眼前瞧着不顺，挪到庄子里不就得了？也省得她冲撞了府里的气运。”
裴夫人皱眉道：“到底不大合适。好好的妇人，挪到府外去，万一传出什么风言风语的，丢的还不是我祈家的人？”
但话说到这里，裴夫人却是心念一动：一个妇道人家，若是传出个什么流言出来，她可还有什么脸活下去？便是她自己不知羞耻，还想厚颜活下去，自己也有话头逼她。
待她自己寻了短见，又是那样的缘故，便是旁人再说，也只能说是程家教女无方，怪不到祈家头上。
原来裴夫人心里很疼爱李珠芳，觉着程氏占了侯夫人的位置，只是还有李珠芳作二房，瑱儿身边总算有个贴心人，倒还勉强过得。
只李珠芳做了这样的蠢事出来，裴夫人便觉得李珠芳实在当不得大用。一妻一妾竟是没一个好的，自家儿子还是应当择个大家闺秀，温良贤淑，再生个正经嫡子出来，支撑门户，如此才能有个过日子的样子。
李珠芳不过是个妾室，影响不了甚么。能把程氏除掉，给祈瑱再择良配，才是正经。
裴夫人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便把祈瑱叫过去，道：“府里自从那程氏进了门，便诸事不顺，想来是程氏与我祈家气运不合。不如把那程氏送出府，让她们母子去别院住着，如此大家都还清净些。”
祈瑱这几日先逢丧子之痛，又接连整顿府中事务，早已心神俱疲，只是强撑着，不敢叫自己闲下来。见母亲又是想一出是一出的，疲惫道：“母亲怎的想到这一出？晖哥儿的事，是李珠芳心思不正，关程氏何事？”
提到晖哥儿，母子二人的情绪皆是低落。
裴夫人的眼圈忍不住就红了，她用帕子擦了擦眼睛道：“可怜我那乖孙，竟有这么个糊涂的亲娘！李氏那个蠢货，我回头自然收拾她。可若非有程氏在，李氏也不至于猪油糊了心，干出这等蠢事来！说不得珠芳就是被那程氏冲撞了，才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来！那程氏就是个祸害，我实在不想在她在跟前碍眼！”
祈瑱知道母亲向来糊涂，最是偏心娘家人，却也没有想到她竟然偏颇至此。明明是李珠芳行事不端，竟也能推到程嘉束身上去。
只是程嘉束前几日才提过别居之事，被他断然拒绝，此时又怎么会由着母亲的性子答应此事，依旧是拒了。
谁料人算不如天算。又过了几日，齐王将祈瑱唤去，叫着他的字：“明珪，北戎有异动，又来犯边.边军告急。父皇派了威远侯罗将军率军前去。孤欲为你也讨个差使，便在罗将军麾下听令。就不知明珪可愿前往？”
祈瑱大喜。自己年轻，在齐王殿下跟前虽然受信任，可终究人微言轻。如今能有外出随军历练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他亦明白这是齐王为自己争取来的机会，当下拜谢齐王：“定当竭力为殿下效死！”
齐王很满意祈瑱的态度：“此属机密之事，明珪回去可先暗中准备，只是行事小心些，莫要叫旁人知道了。”
祈瑱又与齐王等人细细商议了此行的安排，方告辞离去，回去准备随军事宜。
旁的都安置妥当，祈瑱这才想起程嘉束。

第25章 又要搬家了（感谢100……
算起来，程嘉束嫁到祈家，已有近四年。
时至今日，祈瑱自然不会觉得程嘉束是程家的细作。自程嘉束回门之后，与程家就再无来往。便是四时六节，祈程两家也从无走礼往来。
听雨居派过去的人也回报，程嘉束素日里不过是带孩子，做针线，安闲度日，与那两个程家带来的陪房私下里并没有往来。
那个叫程喜的陪房倒是往听雨居送过两次信，程嘉束从不理睬，后面程喜也就不再找程喜束。祈瑱知道程喜不老实，后面找个理由将程喜两口子处置了，程嘉束对此亦是毫不在乎。
而她带来的两个陪嫁丫头，一个已经放良嫁出去，另一个平日里也颇为安份。
想来，程家即使有所谋划，也不会指望这个女儿能做什么。
只是祈瑱这一去，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他固然不会觉得程嘉束会趁他不在祈家的时候做妖。可是，若是程家在这个时候联系程嘉束呢？
裴夫人那般偏向娘家，祈瑱亦不敢信程嘉束是否能完全与程家断绝关系。
再者，裴夫人如此厌恶程嘉束，祈瑱实是担心自己母亲又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自己刚坚决拒绝过程嘉束分府别居的提议，不想情势转变，以如今情形看，那竟然是最合适的安排了。
“侯爷是说，同意我分府别居？”程嘉束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人，上回不是还斩钉截铁地不同意么，怎么不过几天便又改主意了？
祈瑱看着她，神色淡漠道：“你可想好了？此番出去，以后再想回府，可就不容易了。”
虽然是迫于当前形势的无奈选择，可终究是程嘉束先提出这个建议的。
熙宁侯府不是菜市场，他祈瑱亦有自己的傲气，岂容她想走便走，想回便回。既然一心想要分府别居，那么就要做好回不来的准备。
程嘉束想都不必再想的：“我知道，侯爷放心。只是我住哪里，是我自己找地方还是……”
祈瑱依旧一副冷冷的口气：“莫要忘了，你还是祈家妇。”
程嘉束的嫁妆祈瑱一清二楚，知道她没有钱买宅院。便是有，也不可能让她自己置办。他们二人并未和离，只不过是分府而居罢了。她还
是熙宁侯夫人，那祈瑱自然不由由她随意住在外头。
只是熙宁侯府势微多年，如今不过也是略略有些起色，亦无多少选择给程嘉束：“母亲有个陪嫁庄子，里面有处宅院，倒是轩敞。那里人多，平日里生活起居都方便。另外就是京城西南有个别院，是我祖父留下来的，当年置办了为了跑马用的。地处偏僻，但是离京直卫大营不过二十多里地。我在京直卫有人，平日里可以照拂一二。这两处地方，你看着选罢。”
程嘉束想想裴夫人平日里对自己的态度，便不愿意去她的陪嫁庄子上住，毫不犹豫地便做了决定：“就去你的别院吧。”
祈瑱亦是如此想。裴夫人陪嫁庄子里的管事，都是母亲的陪房，不少是裴家带来的人。程嘉束若要住那里，日子也未必好过。
如此也好。
他以后会供养她母子二人的衣食花销，也算尽到父子之情，夫妻之义。从此大家虽然表面还是夫妻，但各自生活，再无瓜碍。
便是以后她反悔了，想要回府，也没有了回头路。总归是她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
搬出侯府一事既定，程嘉束便开始收拾东西。
只是院子里的下人们愿意跟她一起去的只有冬雪一个。程嘉束也不强求。祈瑱并不理会她带了多少下人，只是想到先前程嘉束带来的陪房被他处置了，便又让管事安排了一对夫妇跟去。
这对夫妇男的叫石栓，是府里赶马车的，两口子一看便是老实巴交，不会钻营的。这个也自然，程嘉束此次搬到别院，说是“养病”，在旁人看来，便是形同流放了。但凡有些门路的，都不愿意跟着这个被厌弃的夫人。
祈瑱有言在先，程嘉束亦不觉得自己以后还会回来，故而把自己的现银，首饰，衣料等等，这些能携带的嫁妆细软尽数收拾了带上。其他大件的家俱不好携带，便就留在祈家不再去管。
祈瑱不知是什么缘故，竟还知道亲自送程嘉束来到别院，倒叫程嘉束十分诧异。但人家既然是好意，她也不会拒绝就是。
一行人速度不快，八十多里地走了大半天才到。等到了别院，已是傍晚时分。
这个别院乃是祈家在京城以东的一处大宅子。当年老熙宁侯还在的时候，喜欢这里地势开阔，又有山有水，可以跑马打猎，宅子便是那时候修建的，取名“璞园”。
但老侯爷故去，祈瑱的父亲身体孱弱，不能骑射，祈瑱忙于公务，也没有功夫来此，这处宅子便渐渐荒废了。如今便给了程嘉束做个“养病”之所。
推门进去，便见院子里杂草丛生，回廊门柱的红漆剥落，屋顶上也是一簇族的野草飘摇，整一副荒凉破败景象。
祈瑱没有想到这院子已经荒废到这程度，不免也有些尴尬。道：“这里许久不住人了，又没有人照看，不想竟成了这副样子。”
他朝院子东南面指了下，道：“我现如今常在京直卫大营当差，离这里不过二十余里地，这所别院是从京城到京直卫大营的必经之路，毕竟你带着孩子住在这里不甚安全，有个事情，使唤人到军营里叫我也方便。”
顿了顿，又道：“便是我换了差事，京直卫大营也有相熟的人在，到时候我留几个人名给你，你有事可以找他们。”
程嘉束点点头，看着这荒凉凋败的别院，毫不介意。
她看着远处的山峰，近处的树林，心情一片开阔。一股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自在感油然而生。
她忍不住露出笑容，真心实意朝祈瑱道：“这里很好，我很喜欢。多谢侯爷。”
她实在过于开心，脸上露出的是从未有过的鲜活面容。
祈瑱看着她一脸轻松快活的表情，心头滋味莫名。
他自己固然因为种种原因，对这个不得不娶的程氏女心中不喜。可是见到对方也同样明显表露出对这桩婚姻的排斥，却叫他感觉莫名不快。
况且，害人的是李氏，而最终搬出府的却是程嘉束。如此行事，当真妥当？
回城路上，祈瑱思绪烦乱，只能安慰自己，这是程氏自己要求的，我不过是应她所求罢了。
况且，他不在京，程氏搬出侯府，或许对大家都好。

第26章 有匪来袭
待祈瑱带着一行人离去，留下程嘉束母子、冬雪，还有石栓夫妇几人便开始收拾。
几个人先去找暂时能住人的地方。别院里的厨房，卧房，没有一处能用的。按说府里的主子要去别庄住，下人们是要提前几天就洒扫预备起来的。可一来这别庄本就没有人打理，再者以程嘉束的身份来讲，祈家人也不会为她提前准备。所以几人初来，竟然连个能住人的地方都没有。
程嘉束见此情景也只好道：“石叔石婶辛苦了。今天晚上暂且用铺盖随便将就一晚，明日里咱们再细细收拾屋子，采买些家什，好好安置起来。”
石栓两口子慌忙摇手：“当不起夫人这么称呼，夫人直接叫我石栓就是。”
石栓眼见也是四十多近五十的年纪了，程嘉束自然做不出直接叫人名字的事情来，只是笑道：“石叔不必客气。以后都是一家人，互相照应。”
又道：“我虽担个夫人的名头，到底还年轻。往后就咱们几个人一起过日子，不必太讲究那些礼数。石叔也不用跟我客套。你岁数为长，称你作叔并不逾矩。”
石栓毕竟不是个擅长言辞的人，见夫人这么讲，憨厚地笑了笑，也不再争辩。
几个人草草收拾了下，随便吃了些干粮便睡去。只是房子长久不住人，湿气重的很，程嘉束睡的浑身难受，第二天就在长长的采买清单上又加了一项生石灰。生石灰既能放屋里吸潮气，又能刷墙，却是乔迁新居必不可少的材料。
第二日，石栓赶着车子去附近的镇上买东西，程嘉束三人就在家收拾清扫。祈彦第一次换了个新环境，兴奋地到处跑着乱看。程嘉束只要他在视线范围内就行，也不拘着他。
别院实在是大，毕竟建院子的时候早，那时候地还不值钱。况且璞园地处京城东南，位置也说不上好。
京郊之地以西北边为盛，京城往西一带山林幽密，景色怡人；京城北边有温泉养人，而皇帝在京城北边也有行宫。故而豪门大族的别院大都在京城西北一带。而东南一带的院子便不值什么钱了。
也就当年的老侯爷喜欢这样宽敞的地界跑马，才会在这里建个大别院。别院本身便是个五进的宅子，后面还有个花园，园子里还挖了个小池塘。
别院另一侧还有一片宽阔的平地，还有一排已破旧的马棚，想来以前是养马练兵的地方。单看这破马棚的规模，便可知当年老侯爷多爱养马了。
这一侧的马场与小花园是垂直连着的，中间建了个角门隔开。马场与小花园恰好形成个倒L形，将别院半包起来。
而与马场相对的另一侧围墙外则是种了几排树做遮蔽，树林外便是大路了。
这么大的地方，要指望她们一行几人把整个宅子都清理干净，也是不可能。
程嘉束干脆道：“我们先挑好自己住哪里，然后只收拾自己的住处就行。再把厨房收拾出来，其他的院子不住人，索性继续关着，不必理会。每年天气好的时候，开开门窗透个气就行了。”
石婶子跟冬雪自然没有异议。石婶子两口子要守大门，便选了最外头的一进院子，平时起居便在最外院的倒座。
虽然程嘉束如今算是别院里的主人，只是上有长辈，便是她搬到别院来，主院也得空着，不是她能住的。只是她也不在乎这些就是了。考虑到方便彦哥儿玩，她便选了离与花园挨着的院子来住。院子进门处还有左右两间倒座，中间是过道。冬雪便选了左边的倒座来住，右边的屋子空着，给她放些杂物。而院子里的正屋，就是程嘉束跟彦哥儿今后的住处了。
程嘉束看着自己的新家，想到以后不必拘在小小的宅院里，可以带
着孩子自由外出，只觉得精神十足。
要添置的东西实在是多，石叔到了天色傍晚才回来，东西竟然还没有买齐全。
石叔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今儿个去的是刘家驿，离咱们这有十几里地，算是出了京城这一带最大的镇子了。不想还是跟京里没法比，明儿个我再去别的镇子上看看？不然去京里买也使得。”
程嘉束听石叔这话，对这一带颇为熟悉的样子，不由好奇道：“石叔对这一带很熟悉吗？”
石叔笑道：“我本来就是赶车的，哪里能不知道路呢！出了京城，不管往哪个方向走，方圆几十里的集镇我都熟得很！”
程嘉束心中一喜。自己已经跟祈瑱说了夫妻分居，想来以后也是回不了京里，很有可能便要在这别院长期住下去。她自然不肯将就，肯定要好好将房子修整改造一番。以后免不了添置些东西材料。本来还发愁不知道去哪里买。现有石叔这么个熟悉路的人在，以后外出采买就方便许多。
她白天里看了下房子，所有院子的结构都是差不多一样。全是三间正房加左右厢房的制式，有些大院子还在正房两侧添了耳房。
现在房屋格局大都如此，方方正正。程嘉束倒无所谓。只是内里布局，她还是要按自己的喜好重新布置的。
当然现在也不急于一时。如今最要紧的是先收拾出来几间能住人的屋子。
程嘉束便道：“去京里倒没有必要，太远了，不方便。就在附近的镇子上转转得了。总归我们要在这里住下的，把四周探摸熟了也好！”
石叔不免有些诧异。
按说夫人是正经侯夫人，被发配到这荒郊野外的院子，不应该先住一阵子避下风头，然后就往府里送信求着回去吗？怎么瞧着她还挺乐意似的，一副扎了架势不打算回京的样子。
不过石栓向来就话少，再说主子们的心思他也管不着，只点头称是便罢。
第二日又是打扫房间，清理院子。冬雪跟石婶子虽不叫程嘉束动手，可程嘉束也不能只干坐着不做事。一天下来也是累得腰酸背痛。只有祈彦的新鲜劲儿还没有过，又没有人拘着，撒着欢跑，快活得很。这样的欢快撒脱劲儿，从前在听雨居是从未曾见过的。
纵然前路未知，纵然整理杂物一身疲惫，但见孩子这样无拘无束的开心模样，程嘉束依然觉得搬出府来，到璞园居住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只是晚上，程嘉束刚睡下不久，就听外头石婶子惊惶拍门叫道：“夫人，醒醒呀，外头来了歹人！”
程嘉束一个激灵，马上起身穿衣，到了院子，见石婶子跟冬雪一脸焦急，外头还隐隐传来响动。三人到了外院一看，石叔搬了桌子箱子堵住大门，外头的人在使劲撞门，人声嘈杂，听声音人数还不少。中间还夹杂着些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显见是知道院子里是有女眷在的。
冬雪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抓住程嘉束的手攥地死死的，石婶子也是急得四处打转。一旁的祈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吵醒跟了出来，见此情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寂静的深夜加上稚童的哭声，尤显凄惶。

第27章 夜逃与求援（感谢小可爱……
此时璞园里几个人，都被眼前的情势给吓住了。
程嘉束心知自己此时绝不能乱。一家子老弱妇孺，全靠自己做主心骨撑着。若是自己都惊慌失措，没个主意，那今晚大家就别想逃过此劫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石婶子，冬雪，你们再去厨房抬些米袋子堵门。不，我跟冬雪看门，石叔石婶你俩力气大，你们去抬米袋子，我跟冬雪去搬桌椅过来先挡挡”
先给几个人安排了事情做，程嘉束一边帮着冬雪抬东西，一边大脑飞速思考。
这里是京畿之地，又不是边陲小镇，更不用提京直营离此处就二十多里地，哪里就有这许多山匪强盗了。
更何况他们一行人才搬进来两天，这些人就过来滋事，显见是有备而来。
如此，这些人是正经匪盗的可能性不大，七八成可能性是祈家人派来的。
只是是哪个祈家人派来的？祈瑱？裴夫人？还是李珠芳？
门外传来几个无赖的调笑声，一人笑道：“里头的人出来陪哥儿几个乐呵乐呵，咱们快活了就放你们走，绝不为难。”
跟着便有另一个男声接话：“就是，哥儿几个就在这附近住，小娘子们若是想男人了，尽管来寻咱们！”接着便是一阵哄笑。
程嘉束听到这些污言秽语，不由皱了皱眉。
瞧这几个无赖的行事，若是叫他们闯了进来，便是事后能保住命在，只怕名声也毁了。
这个世道，寻常一个妇人，名声若是坏了，也难保住性命。更不用说她如今的身份处境了。
想来幕后之人是想毁了她清白，逼她去死呢。
程嘉束冷冷一笑。她可不是那种在乎名声的人，想用这种法子逼她去死，做梦！便是活不下去，也得拉几个人一起下水。
而且她现在不是一个人，还有彦哥儿要照顾。便是为了彦哥儿，她也不会叫这些人得逞。
想到孩子，程嘉束此时愈发冷静，忽然想起来，白日里看到别院后园有个角门可以出入。他们几人倒是可以偷偷从那个角门出去。此时大门被堵住，别无他法，也只有冒险一试了。
只是不知道贼人有没有马。他们便是能赶着马车逃出去，几人坐在一辆车上，怕也跑不快，若是贼人也有马，那就很容易被贼人赶上，只怕到时候更危险。
程嘉束正皱眉思索间，石叔石婶已是抬了粮袋子过来，几个一起堆在门后堵着。
程嘉束压低声音问石叔：“家里头有梯子吗？我想爬墙上看看有几个人，他们有没有骑马。若是没有骑马，咱们就赶车出去。”
石叔舔舔嘴唇，一脸苦相道：“有梯子，不过也不用去瞧了，他们有马，我方才听到马嘶声了。”
程嘉束一颗心沉了下来，道：“你把梯子搬来，我看他们有几个人。”
石叔把梯子搬过来，架在墙边，却不要程嘉束去看，自己爬了上去，偷偷看了一眼便赶紧下来道：“数了下，这里有六个人。就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守着的人”
程嘉束咬着嘴唇，不知道如何是好。
只是抬眼却看到石叔用来堵门的装石灰的筐子，顿时有了主意。
她让石婶赶紧拿个簸箕过来，又让冬雪去提桶水。
祈彦被吓到，一直在旁边小声抽泣，程嘉束又赶紧把他抱到屋子里，叮嘱他不要出了屋子，这才又回到院子大门口。
此时石婶已经提着簸箕在等着。程嘉束把生石灰倒进簸箕里，自己又找了布把头盖住，让石叔扶着梯子，自己一手端着簸箕，一手扶着梯子，缓缓爬到最高处，看了看几个贼匪的位置，这才把布拉下来盖住眼睛，端着簸箕使劲把生石灰朝下方扬了下去。
下面的贼人顿时骂声四起。有些眼睛被迷住了，吃痛不已，叫道：“大家小心，这是生石灰，赶紧躲开！”
程嘉束心跳地厉害，顾不得害怕，几步下了梯子，这时冬雪早提了半桶水在梯子下头。程嘉束拎着小半桶水再爬上梯子，摇摇晃晃地站在高处，使劲举起桶又朝下面人影泼去。
这一次顿时惨叫声四起。生石灰遇了水，灼热不已。虽然身上有衣服护着，可是头上面上没处遮挡，沾了水实在是疼痛。
一个领头的人怒叫：“老三，老五，你俩眼睛看不见，别瞎转悠，撞到其他人。麻子，你们几个，别撞门了！放火，烧了这院子！妈的小娘皮，这般毒辣！”
程嘉束估计她那两下并没有伤到全部人，听话音也就只有两个人中招。
知道这么耗着不是个法子。程嘉束干脆从梯子上下来，对众人小声道：“石叔，你赶紧套车，咱们走。”
石叔迟疑道：“他们有马，咱们怕是跑不过他们。”
程嘉束道：“那也没法子，总得先离了这里。若等着他们冲进来，咱们几个人也拼不过他们。你现在就去，我们几个再拖些时间。等上了车，咱们往兵营那里跑，找侯爷求救。”
这是程嘉束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了。
她刚才仔细看过那几人，言语粗俗，行动之间毫无章法，相互配合亦不算默契，连翻个院墙都颇费劲儿，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护卫。
若是祈瑱要
害她，他身边不缺功夫高强的精锐可以用，又岂会找这些流氓无赖般的人物。随便派几个训练过的士兵过来，别院这几个人早就没命了。
且这几人口词污秽，摆明了要坏了她清白。她与祈瑱好歹是夫妻，祈瑱便是再下作，也不至于这么给他自己抹黑。
只不知这些人是裴夫人找的还是李珠芳派的。成亲这几年，裴夫人虽说不喜欢她，倒也没有刻意为难过她。且裴夫人好歹是祈瑱的母亲，不至于连儿子的脸面都不在乎罢？怕是李珠芳的可能性更大些。李珠芳恨毒了她，能做出这样的事不稀奇
程嘉束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又弄出些声响，吸引外头那些人的注意。
石栓听她说找侯爷求救，也觉得是稳妥的法子，忙悄悄地去马棚套车。
这边外头又扔进来几个火把，程嘉束尖叫连连，大呼“快去提水过来，灭火！”
又叫道：“外头的人怕是马上要翻墙进来了，咱们到内院去，把院门锁起来，等天亮了就不怕这些歹人了。”
又连连大声催促石婶冬雪赶紧去内院。
等石婶悄声过来说车套好了，程嘉束又大叫几声做样子，然后几个人才脚步匆忙地去了。到后园便急急上了马车，从后园的角门出去了。
出了角门，便一路朝东南方赶，向着京直卫大营的方向驾车而去。

第28章 祈瑱很烦躁
几个人上了马车，勿勿逃离别院，只是刚行了一会儿，便觉得不行。
璞园这这匹老黑马已是年老力衰，车上又坐了四个大人一个孩子，根本跑不快。那群歹徒自己便有马，只要发现他们几人跑了，跟上来也不过是片刻的事情。
程嘉束抱着祈彦，看着道路两边的密林，忽然道：“石叔，你停车，把我们放下来，你自己赶车去找侯爷。”
石栓吓了一跳，道：“这怎么能行。万一那些歹徒追上来，可如何是好。”
程嘉束道：“我们躲进树林子里，他们便是追过来，也是跟着马车辙印走。他们也没有几个人，想来一时顾不上去查看两边树木的情况。你自己一个人驾车还快些。若是前面还有林子，你就把马车也卸下来，骑着马过去，还能再快些。”
程嘉束又道：“我们下了车，就往林子深处走，自会找个地方藏起来。你快些去，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石栓无法，只能听程嘉束的，将她几人放下，自己赶着车继续往前跑。
程嘉束几人一边往树林深处走，一边又寻了树枝，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留下的脚印痕迹扫去。
而石栓一人驾了车，速度果然快了许多。他听程嘉束的话，过了一段路，又把马车卸下，然后骑马向着兵营冲去，便更加快了几分。二十多里的路，骑着匹老驽马，硬是让他半个时辰的功夫就给跑到了。
京郊大营有护卫京师之责，军纪甚严，普通人三更半夜叫人，自然是不行。
只祈瑱事先有安排，石栓指名道姓要找祈侯爷，又说了祈瑱亲卫的名字，当值的士卒不敢轻慢，当即报了上去。
也是恰好，祈瑱因近日要随军出征，京直卫里的差事需得交接妥当，这几日都是宿在京直卫大营里。亲卫得了石栓的求救，自然赶紧报给了祈瑱。
祈瑱得了消息又惊又怒，当即点了二十多个护卫，骑了快马就出发赶往璞园。
他斥马疾行，心中亦是烦躁不已。
哪里有这般巧的事，程氏这边人才刚搬过去，那边劫匪就上门，连踩道都不曾踩。此事不必细问，定然是家里人做的。
李珠芳才被处置过，身边的人都是自己新派过去的，且不说没有人手能使唤得动，便是连程氏搬到何处恐怕都不知道。只有母亲，才对此一清二楚。
怪不得母亲一心想要程氏搬出去，原来一开始就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家和万事兴。如今朝堂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是形势诡谲，他万事小心谨慎，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可是家里面却屡屡生事，他在外头劳心劳力就罢了，回到家中竟也不得安生，还得处理一堆家事，为此还折了一个儿子。
想来母亲是将晖哥儿的事迁怒到了程氏身上，故而才行此下策。
只是再不喜程氏，那也是他祈瑱名媒正娶的妻室，母亲岂能如此行事，为了除掉儿媳妇，竟是连带他这个儿子的名声都不在乎了？
再者程氏嫁过来几年也可称安分守己，从不招惹是非。如此一直下去相安无事也无妨，不过是养个人的事情，何必非要动手落人话柄？便是记挂着裴家的仇怨，要替裴家报仇，也得去找赵家程家，杀了一个程氏，又能顶什么事？真当程氏死了那程家人会伤心？只怕是拍手称快还来不及呢！
祈瑱心头一阵火起，忍不住狠狠抽了一马鞭，咤了一声，又加快了速度疾驰而去。
再说此时璞园。
那几个无赖也实在不成样子，连个高墙都翻不过去，放了火，却不顶用，又只好撞门，费了好大功夫才把门闩撞开，才终于进了院子。
几人记得程嘉束的话，知道他们躲进了内宅，便四散开来去搜人。只是人没有找到，却找到了程嘉束放嫁妆的库房。里面堆着一个个箱子，都是首饰细软，绸缎布匹，还不曾收拾。
几个歹徒哪里见过这许多财物，登时眼睛就红了，一个个也不想再找人，只想再搜刮些钱财回来，卷了财物走人便可。
那为首的收了银子，倒还知道要替人办事，见几个弟兄见了银钱便走不动道，拖拉半天也不愿寻人，只知道到处翻箱倒柜收刮财物。只好吓唬几人道：“你们再不去追，叫那几个人跑出去报了官，兄弟几个就别想落着好了。把人捉了，再细细拷问他们财物在哪里，不比自己到处找要方便得多？”
如此连哄带吓一番，才叫几个无赖挪动了脚，跟着他一起出去找人。
为首的吩咐那两个被石灰伤了的兄弟守在这里慢慢翻找，自己则带了人去四处搜人。又叮嘱道，里面的女人要全数杀了，不能留，更不能碰。若看到孩子，倒不必理会，不伤着便是。
几个人搜了一圈，没有见到人。见马厩里有养马还有马车的痕迹，又看园子里角门没有锁，便猜想这几人定然是坐马车逃出去了。
几个匪贼一边大骂程嘉束几人奸诈，一边又赶紧骑马去追。不想他们到底因为翻找财物，耽误了许多时间，半路上就遇到快马疾驰回来的祈瑱一行人，被逮个正着。连着院子里守着的人也一个不落尽数擒获。
石栓来时已经跑了一路，回去的速度自然不能跟祈瑱他们相比。等他骑着马赶回来时，祈瑱已经把所有贼人都捉了。他顾不得歇息，又引着祈瑱他们到树林里去找程嘉束。如此折腾一番，等众人重又回到别院时，天色已经大亮。
祈瑱将程嘉束等人救回来，随口安抚了两句，便要将那几个盗匪带走。
程嘉束却上前拦住他，问：“不知道侯爷要如何处置这几个人？”
祈瑱满腹郁火，却不好冲程嘉束这个苦主发作，道：“自然是带走审问。”
“审问？”程嘉束重复了一遍，问祈瑱：“侯爷是朝廷重臣，遇到这样的事，竟不报给官府吗？”
祈瑱一时无语，片刻才道：“此是我侯府私事，不必报官，我自会回去处理。”
程嘉束讥讽笑笑：“侯爷既然这么说，我也不敢有旁的意见。只是，若是审问出个结果，别忘了也告知我一声，让我知道，这回，又是什么人在做夭。”
祈瑱明知此事极可能是自己母亲所为，又怎么能听程嘉束这么冷嘲热讽。只是终究不好冲程嘉束发作，只微微点头，骑马离了别院。
把几个所谓的劫匪带回去审问，果然是裴夫人的手笔。
祈瑱对母亲的糊涂实在是无奈至极。
然而这是他母亲，他还能怎么样，只能是好言劝说。
可裴夫人就不是那听人劝的人，哪怕那个人是她儿子。她执掌熙宁侯府多年，祈瑱的父亲体弱，平日里不管事，亦从不与她争执，是以裴夫人早就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性子。
便是
此时与儿子对峙，她依然自觉理直气壮：“我哪里错了？程氏那个贱人，就是个祸害。若没有她，我的晖哥儿也不会去了！我裴家因程家被抄家流放，我连报仇都不能了吗？”

第29章 裴夫人的软肋（感谢20……
裴夫人伤心孙子夭折，将账都算到了程嘉束头上。祈瑱却不想再提晖哥儿。一想起儿子，他心口便是一阵疼痛。
祈瑱只能道：“晖哥的事情，是珠芳心术不正，与程氏又有何干？便是外祖去世一事，朝堂之事，与她一个闺阁妇人又有什么关系？母亲何苦迁怒于她？”
裴夫人听不得祈瑱给程家人说好话，气道：“她亲爹做下的好事，我找她撒气有什么错？再者，说不得就是她与我祈家犯冲，才害得我家诸事不顺。这样的祸害，早早除了大家都清净！”
祈瑱见母亲一派强词夺理，叹道：“便是母亲拿程氏撒气，可使出这样肮脏下作的手段，可曾替儿子着想过？程氏是儿子的妻子，她名声毁了，儿子面上难道就好看了？还是说，母亲根本就是觉得，我的颜面跟母亲的怨气相比，不值一提？便是拼着儿子成为笑柄，也要给自己出口气？”
裴夫人一时理亏。
她也不是不替儿子着想。她只是想着，儿子一个大男人，便是当时有些风波，时日久了，慢慢的事情也就淡了。等此事过了，再娶房门当户对的好妻子，也算是能正经过日子了。如此说来，先除掉程氏，对儿子对家里都好。
可这话说出来，岂不是正说明了自己不在乎儿子的脸面？裴夫人也只好讷讷道：“是我一时考虑不周了。”
祈瑱只觉无力。母亲确实是拼着自己儿子的颜面不要，也要出了心头恶气，除掉程嘉束。
便是他再孝顺，此刻也只觉心内冰凉一片。
他这位母亲，向来只顾着自己与娘家。她自己一双儿女，反而是被她放在后头的。
早些年熙宁侯府因祖父去世，父亲不能支撑门庭，连个像样的职使都没有，祈家空有个侯府名头，却是门庭廖落。裴家那些表兄弟们便有不少对自己冷眼嘲笑的，所以大姐至今不喜裴家人，也是在此。
可自己母亲却从不曾出言维护过自己姐弟，但凡有个拌嘴不快之事，母亲只会要自己谦让表兄们。那时他只以为自家势弱，要仰仗舅家，所以母亲才会偏向表兄弟。
可随着五皇子越来越受重用，他这个伴读也水涨船高，在外头也开始有了体面。与此相对，裴家却是日渐式微。
只是母亲依旧事事向着裴家。他这才明白，有些人，天生就是愚昧糊涂，不明白亲疏远近的。
祈瑱不无嘲讽地想，如此看来，娶了程氏倒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程氏是绝不会偏袒娘家的。
他已经不想再讲什么道理了，总归母亲也听不进道理。便淡淡道：“母亲既然知道自己行事不妥，以后便莫要如此糊涂。好歹下手之前，也想想儿子的体面！”
裴夫人哪受得了被儿子这般指责，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说：“我这是为了谁？我难道不是为了咱们一家子和和乐乐地过日子么？”
祈瑱语气平静道：“府里这些事端，皆是因李氏心术不正而起。母亲想要一家人和顺，莫非是想让我把李氏遣回李家？”
裴夫人登时语塞。她纵然气恼李珠芳蠢笨，可李珠芳毕竟是她表妹的女儿。姐妹间向来亲厚。
将李珠芳遣回家，她如何跟表妹交待？
裴夫人气道：“珠芳那个蠢货做了这等事，害了我的晖哥儿，我难道就不恨么？我就不知道这事儿的罪魁祸道是珠芳么？可晟哥儿还在，总不能让晟哥儿没了娘亲罢！况且若不是程氏，珠芳也动不起这歪心思。”
又恨声说：“你如今只知道维护程氏，可曾想到你两个舅舅如今还在北边吃沙子呢！”
祈瑱知道自己母亲对赵程两家的心结，程氏便是什么都不做站在那里，便是碍了她的眼。
但母亲一个内宅妇人，眼里头只有自家与程家的仇怨，对外头的形势半点不通。如今卫王虽然看着失了圣心，陛下看重齐王。可陛下到底还是没有舍得让卫王就藩，亦没有封齐王殿下做太子。
便是赵阁老，依然身居首辅之位。齐王不是没有暗中筹划过，可赵阁老不是傻子，不会将手里权势拱手相让。这几年来，两派确实是结盟，齐王殿下行事也不再被赵阁老一系掣肘，可私下里的较劲却从来不曾停过，只不过不似以前那样刀刀见血罢了。这个时候，又岂是可以轻举妄动的时候？
程氏，不过是个棋子罢了。当他把程嘉束娶进了门，这颗棋子的使命便完成了。如今赵阁老一系与齐王的牵扯日深，她的生死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莫说程家不在意这个女儿，便是在意，又能如何？只要程氏活着，万事好说。
他再偏宠李珠芳，也没有叫李珠芳外出应酬，不过是叫她在家里帮助裴夫人打理些家事。自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外人哪里管得了这许多？
祈程两家结亲，四时六节走个礼，平日里见到程在沣客客气气唤声“岳父”，维持着姻亲的表面情份，便是够了。又有谁真的会去在乎程氏在祁家过的什么日子？
可程氏若出事，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程氏活着的时候，程在沣不会理这个女儿的死活。可若她死了，程在沣只怕立身化为天底下第一疼女儿的慈父，程在沣及赵阁老定然要拿此事做文章。
一个程氏的死不算什么，只是却不知齐王殿下要付出多少代价去堵住程赵两家的口。
既如此，自己当初又何必费这功夫，给自己揽了这桩亲事？岂不正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么简单的道理，母亲为什么就是不懂？一个妇人而已，养在家中，又能费多大事儿？
或许不是不懂，只是不在乎罢了。母亲痛惜晖哥儿之死，又不愿意处置了李珠芳，这满腔怨气，可不就只能发作到程氏身上？
祈瑱只觉身心俱疲。他整日在外殚精竭虑，不想到了家中还不得安宁。
他不想再跟母亲纠缠下去。既然不能说服母亲，祈瑱也无意再费这个力气。只要拿的捏住母亲的软肋，让她不要再生事即可。
祈瑱淡淡道：“母亲不喜程氏，我已将她迁出府，不教她在母亲跟前碍眼，母亲又何苦多事？母亲可知，北戎犯边，武威侯即日率军开赴边疆迎敌。我亦被派到罗侯爷麾下随军前往。
两个舅舅如今都在西北。我此行随军，自会好好照应两位舅舅。待我回来，程氏安好无恙，舅舅们自然也能平安归来。若是程氏出事，也就只能辛苦舅舅们继续在西北待着了。”
裴夫人不意儿子竟然如此无情，气得嘴唇直哆嗦：“你，你这逆子，为了程氏，连你舅舅一家的死活都不顾了，竟敢拿你舅舅来威胁我？”
祈瑱一脸平静：“母亲对程氏下手的时候，不也没有考虑过儿子的处境？”
裴夫人又是恼怒又是委屈，直抹眼泪：“你这是怨上母亲了？我哪里想过要害你？只不过叫几个人毁了程氏的名声，若她自己要些脸面，就该自己了断，也省得咱们动手。又不是真叫那些人行非礼之事。”
说罢又道：“便是程氏生的那孩子，我也特特叮嘱过，不可伤到他。”
祈瑱不为所动。
他如今正当年少，势头正好。若是此时传出他的妻子叫几个流氓无赖毁了名声，以后还叫他如何在朝堂立足？连妻子都护不住的男人，又怎可托付重任，领兵服众？
倘若是舅舅家的几个表哥，母亲定然是事事周全，一点脏污都舍不得他们染上。换作自己儿子，便觉得无所谓了吗？
从裴夫人那里出来，祈瑱只觉得意兴阑珊，胸中郁塞。只是临行在即，他是个缜密性子，想了想，到底又拐脚去了揽霞阁。

第30章 李珠芳的惊惧
自晖哥之事查出，祈瑱已有数月未进揽霞阁。
此番再来，便觉得院中情形与之前已是截然不同。
丫头婆子们皆屏声敛气，举手投足间皆是小心翼翼。院子无人敢大声喧哗，明明仆妇众多，却满院荒凉寂廖。
之前他每日回来，丫头婆子们皆是言笑晏晏，面带欢颜。
屋内幔帐华美，薰香清幽。两个孩子的呀呀语声，还有奶娘婢女们柔声轻哄。处处温馨，处处恬宁。让人一进来便觉
舒适安详。
便是从前对李珠芳只有三分情意，在她温柔小意贴心伺候之下，也成了十分。
然而，便是这样温柔贤淑的女人，背地里却有那样狠辣的心肠。
祈瑱不讨厌女人有心机，但他实在不喜欢自己身边有这样愚蠢又狠毒的女人。
进了屋，见李珠芳那副又惊又喜的脸庞，祈瑱心中没有一丝波动。
不去理李珠芳幽怨含情的眼神，祈瑱直截了当问她：“前日母亲叫人去找程氏的麻烦，可是你在背后挑唆的？”
李珠芳暗地里寻方妈妈的事情，又岂能瞒得过祈瑱。本以为李珠芳吃了回教训，该学乖觉了，不想还是不安份。若无方妈妈与刘妈妈二人挑唆，裴夫人又哪里想到那样恶毒的主意？
裴夫人他动不得，两个婆子却必得要处置。李珠芳，也需得再敲打一遍，省得他不在家的时候，又生是非。
李珠芳已是许久不曾见到过祈瑱。
祈瑱这些日子非但再没进过她的院子，便是偶尔在裴夫人处遇到，祈瑱也是眼风都不曾给她一个。
不想祈瑱这回一来，别的不管，就先质问她程氏遇匪之事。
李珠芳心中酸楚，面色哀戚，拭着泪道：“我这几日一直在屋里照顾晟哥儿。他身体才好，最离不得人，我哪有功夫管外头的事！再说，我这院子里的人才被你换过，有个什么动静，难道能瞒得过侯爷你么？”
随即又哭道：“我知道，因着晖哥儿的事你恼我。我自己做错事，害了晖哥儿，怨不得别人。我宁可得病去了的人是我。便是要我给晖哥儿偿命我也心甘情愿，只求你以后善待晟哥儿……”
祈瑱看她匍匐委顿在地，哭得梨花带雨，好生凄惨可怜。昔日的情份浮上心头，可旋即又被晖哥儿的脸庞盖住。
自己终究是错了，他想。
妾就只是妾，只是侍奉他的仆婢罢了。他既然答应了李珠芳做妾，就不应该再给她期待，让她暗生妄念，滋长野心，最终害人不成反害己。
本来妻就不成妻，如今妾再不像妾，只会让内宅不宁，这不是旺家之像。既然他的正妻已不可能履行职责，那么妾室，必得安分守己才是。
晖哥的事情，他已处置过李珠芳与李家，便到此为止。但也需得教李珠芳知道规矩，以后再不能恣意行事。
祈瑱忽然莫名想起程嘉束，想起她当日知道彦哥染病时的果决手段，还有后面因晖哥夭折，她力主查证时的坚毅，心中升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倘若他们夫妻不是这般情形下的结合，倘若程嘉束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这府里，是不是便不会有这么多乱象？
只是这念头一飘而过，又被他压下。
祈瑱低头看向李珠芳，她平日那些小动作，他不是不知道；李珠芳如何想的，他也一清二楚。只不过那些小动作无伤大局，他从前对李珠芳又有几分情意，便不放在心上。
可是李珠芳显然不配他给的真情实意。既然如此，那便不讲情意，只讲规矩。
祈瑱冰冷的声音不含一丝起伏：“母亲不喜欢程氏，一心想要除了她，为我再另行选配名门闺秀。李氏，你仔细想想，你真的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吗？”
李珠芳初听了这话，只觉得羞愤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没想到，祈瑱竟丝毫不顾及她的脸面，将她如今落魄不堪的处境赤裸裸地揭露出来，不留一份情面。
只她毕竟不是蠢人，待听明白祈瑱话中之意之后，那羞愤便全化作了惊惧，一时连哭声都止住了。
李珠芳从前只是一心憎恨程氏抢了自己的位子，竟然从没有想到，若是程氏不在了，自己的处境才是真正堪忧！
她因为厌恶程嘉束，平日里没少收买裴夫人身边的丫头婆子，让她们在裴夫人面前说程嘉束的坏话。不然程嘉束悄无声息在院子里住，裴夫人管着一府中馈，哪里有那许多闲功夫去想这么个人？无非是身边的人说的多了，不知不觉对程嘉束厌憎便加深了许多。
李珠芳这么做，不过是盼着借裴夫人的手除了程氏，以泄自己心头之恨。
可是，自己既然已做了妾，就再也不可能成为祈瑱的妻子。这么一来，程氏这个白白顶着个名头、却不得婆母和丈夫喜欢的正室，反而对自己最为有利。
婆母和表哥都不喜欢程氏所出的那个孩子，祈瑱和姨母眼里只有自己生的晟哥儿，便是后头表哥再纳妾，旁的妾室所出的儿子，也越不过自己的晟哥儿，以后继承熙宁侯府的，除了晟哥儿还能有谁？
可若是没了程氏，祈瑱再娶一个身份尊贵的正室，生了名正言顺的嫡子出来，自己倒还罢了，晟哥儿的前程要怎么办？
李珠芳想到这里，浑身颤抖不止。
她，她竟然全想岔了！
就因为自己一时糊涂，不但害了自己的亲生孩子，还差点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李珠芳又悔又怕，眼泪止不住地又涌了出来。
再往深处想，她自以为行事隐秘，却不想全被祈瑱看在眼里。如今又明明白白地将她的处境说出来，没给她留半点颜面……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
李珠芳惊惶抬头看祈瑱，却见祈瑱也正看冷冷看着她，眼神幽深，其间却不含一丝情意，哪里还是之前那个柔和体贴的表哥夫君？
祈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在李珠芳听来，这声音似是冷得像冰一样：“以前是我的错，没有教你什么是规矩本份，才让你行事没有规矩，以至惹出大闯出来。
过去的事情，我已处置过，就此作罢。以后，你要记住恪守妾室本份，再不可僭越行事。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李珠芳再也支撑不住，伏地痛哭失声。

第31章 程嘉束的规划（感谢网友……
又过了两日，祈瑱来了璞园，说了对她遇匪一事的处理：“是母亲糊涂，听了身边婆子的挑唆，做下那等糊涂事。她倒没有害你之心，只不过是想毁了你的名声，逼你离开祈家。”
“我已劝过母亲，她亦知道此举很不妥当。以后定然不会再行此糊涂之事。那挑唆母亲的两个婆子我也发卖了。”
对于这么个结果，程嘉束不觉着意外。这也不是第一回 了。
她看了祈瑱一眼，凉凉道：“果然还是母亲爱子，为之计长远。知道娶个贤内助，对你前程大有助益。所以，才拼着一时的名声不要，也要你弃了我这个没用的妻室，他日好给你另择淑媛。老夫人一片苦心，真叫人感动啊。”
这话听得祈瑱额角直跳。
程嘉束的嘴巴毒辣他是见识过的，当时还觉得看戏过瘾。只是今日亲身领教过，才知道有多气人。
明晃晃地听她嘲讽裴夫人连儿子的名声都不顾，可他连辩驳都不能。裴夫人若为他考虑过半分，就不至于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出来。
祈瑱索性不去与她攀扯此事，板着脸道：“我不日要随军出征。此行大约要一年多才回。我已安排好人，时时会来周围看着，不叫有霄小骚扰你。你若有事，可去京里，也可去大营找我的副将李延。他依旧在京直营当差，可以照应你一二。”
说罢又叫人抬了一千两银子过来，道这是今年的家用。后面每年祈家会叫人送五百两银子并些柴炭用品过来。
程嘉束算了算，这钱也足够她用许久了。以他们夫妻实际已算别居的状态，祈瑱还能间接承诺会养她一辈子，已是厚道。当下也无异议。
两人也没甚好说的。交待完琐事，祈瑱便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虽然祈瑱承诺了会看顾别院的安全，只是几个人被吓得太厉害，接下来几日依旧是过得提心吊胆。如此风平浪静地过了一段时间，诸人这才逐渐放下心来，终于能踏实过日子。
只是程嘉束却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待祈彦再大些，便要离开祈家，离开京城。
她如今实在是被祈家人给恶心坏了。
此前，程嘉束想要离开祈家的心思，不过七八成而已。如今的世道，一个孤身女子，单独带着孩子在外生存，要面临太多问题，
程嘉束对此很清楚，故而对离开祈家一事尚存疑惧，不敢下定决心。
但有了别院这场匪患之后，她离开祈家的心思便是十足十的坚定了。
程嘉束不理解裴夫人的脑回路。不明白她何以非要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毁了自己，甚至不顾及儿子的颜面。可她要下这样的毒手，寻来的却又是几个没甚么本事的泼皮无赖。由此可见裴夫人心肠虽毒，脑子却实在是蠢。
这样又蠢又坏的人，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步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出来。程嘉束不能拿自己跟儿子的命冒险。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先是程家，后是祈家，程嘉束实在是对这些表面光鲜亮丽、背地里龌龊腌臜的所谓高门大户腻歪透顶。
在程家的时候，因为厌恶这个世界，厌恶程父继母，她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得过且过，没有半分心气儿。甚至于刚到祈家，也依然如此。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有了彦哥儿。
孩子固然是母亲的负累，可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母亲的牵绊与支撑？
所谓为母则强。正是在有了彦哥儿之后，程嘉束的求生欲才一日日地强了起来。彦哥儿这么弱小，他的生命和将来全靠程嘉束一人担着，就算是为了彦哥儿，程嘉束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对身边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她自己可以仰人鼻息，可以不在乎旁人的冷眼，可她不能接受让彦哥儿也过着同样的生活，她不能让彦哥儿再重复自己的人生。
她要她们母子自由自在的生活，自己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不必看人脸色，也不必低声下气仰仗别人的庇护。明明被人迫害，却连个公道都不能求。
程嘉束厌烦透了从前的日子。她迫切地希望能早日脱离祈家的一切，离开这令人作呕的一家人。
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她的灵魂，她的思想都不属于这里，她也一直拒绝被这个时代同化，那么，她又何必让自己的身体困顿在一个小小的宅院？她要带着孩子离开，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况且祈彦的身份又实在是很尴尬。既嫡且长的身份，不被父亲在意的处境，就注定他将来必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至于祈瑱，彦哥儿的亲生父亲，程嘉束根本不能信任他。
李珠芳与裴夫人做等谋害她跟彦哥儿的事出来，祈瑱虽然不曾参与，却一直在包庇害她和彦哥儿的人。
如今祈瑱还愿意护着她们母子，可将来呢？
祈瑱现在能有李珠芳，以后便能有张珠芳王珠芳，也会有其他的儿子。随着彦哥儿一天天长大，他嫡长子的身份就必然碍到更多人的眼。
若是以后，李珠芳或者什么王珠芳，再给祈瑱生个心爱的儿子；若有一日，祈瑱也觉得彦哥儿这个嫡长子，挡了他钟爱的儿子的路，她又要找谁护着？
程嘉束永远记得，晖哥儿出事之时，祈瑱气势汹汹来找自己问罪的模样。从那以后，她再不对祈瑱这个父亲抱有任何期望。
况且，就算祈瑱愿意护着她们母子，可是她稀罕这样的施舍么？她还愿意去过这样仰人鼻息，处处压抑的生活吗？
她不愿意。
虽然只是在别院住了几天，可程嘉束已经深刻感受到了，自由的生活是何等地令人畅快。仅仅是这几日的生活，已经叫程嘉束回不到过去了。尝过了自由的滋味，她再不能接受那痛苦压抑的生活。
她必须要离开程家。早或者晚，她终有一天要离开。
只要能自己掌控自己的人生，即使粗茶淡饭，荆钗布裙，她也甘之如饴。
至于如何离开祈家，程嘉束也盘算过，等祈彦大些，便再跟祈瑱商量着和离，或者求一封休书也行。如此细究起来，祈彦也就不算是嫡长子，再不会挡旁人的路。
若是和离之事不成，那程嘉束便只能带着祈彦悄悄离开祈家，离开京城，去别处谋生。
只是现在却还不行。彦哥儿如今还太小，她现在带着彦哥儿离开祈家，无异于找死。如今只能暂居璞园，起码要等到彦哥儿十四五岁了，才能离开。
这么算起来，她母子二人还需在别院住上十年左右。这十年的生活，她是绝对不肯再委屈自己和儿子的。已经在程家和祈家过了二十年的憋屈生活，如今出来了，她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只是，想住的舒服，那要做的事情就多了。首先便是住处。璞园的房子久不居人，荒废得厉害，首先便得找人修缮一番才好住人。
程嘉束遣了石叔四处去找匠人。自己则盘算着哪些地方需要动工改建，又将要做的事情一项项列了清单出来。
而除去修缮房子，却还有一件要紧事，现在就要安排了，那便是冬雪的婚事。

第32章 冬雪的婚事
去年秋霜成亲时，冬雪坚持不愿嫁人。当时程嘉束想着且由她去，反正不急。可随着一系列事情的发生，程嘉束的想法已是变了。
既然她已决定将来带着祈彦离开祈家。如此一来，旁人还好，只有冬雪这个她带来的陪嫁丫环，必须提前安置好。
程嘉束从不打算带冬雪一起走。
且不说冬雪能不能接受她带孩子离开祈家。便是能接受，未来前途不明，她也不能拖着冬雪过这种日子。她与孩子有不得不走的理由，可冬雪没有。她没有必要去陪她们母子过朝不保夕的生活。
只是程嘉束跟冬雪说了给她找门亲事的建议，冬雪却是不同意：“奴婢走了，就石叔石婶子两个人，谁来伺候您和小少爷？况且才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奴婢怎么敢离开夫人？”
这些是小事，程嘉束早就有了解决办法：“等你嫁了人，我就再去雇个人洗衣做饭，并不妨碍什么。再说，侯爷也说了，他会派人不时照看咱们这里，以后不会再有歹人上门了。”
冬雪嘟嘴道：“那也不用这么着急。等咱们先安顿下来，过个一两年再说也不迟。”
程嘉束叹道：“再等一两年你都多大了，那时候就迟了！”
程嘉束这就是说瞎话了。依她本心而言，冬雪现在也不过十八，还是个小姑娘。但是以现在人的眼光来看，确实不小了。为了劝冬雪，她也只能这么说。
冬雪毕竟是个婢女，见程嘉束态度坚决，不好坚持违逆主人的意思，但是也实在不放心程嘉束，不禁犹豫不已。
程嘉束便宽她的心：“又不是明天便要你嫁。只是知会你一声，咱们先慢慢找着。又不着急，遇到合适的人才定。”
冬雪这才点头答应。
程嘉束有过嫁秋霜的经验，此时再准备起冬雪的婚事来，便熟门熟路了。
她让石叔去镇上请了位姓钱的媒婆过来，说了自己的要求：“需得人长的好，身材高大，相貌端正的才行；人品也要好，要知道赚钱养家，心疼媳妇儿；
家境不能太差，虽不说大富大贵，可也不能让人天天下地干活，风吹日晒的；
家里人口要简单，公婆得和气好相处；那种整日磋磨媳妇的恶婆婆可不行……”
这一连串要求，钱媒婆听得眼角直抽抽。要不是见这位奶奶住着这么大的宅子，气度也不一般，她真想挥帕子便直接走人！
程嘉束赶紧补充：“我们冬雪光陪嫁银子就有一百两！其他首饰衣料什么的还要另说。”
钱媒婆的脸顿时又变了一副模样。
没想到这位奶奶嫁个丫头竟然这么舍得。怪不得人家敢提这么多要求，这样多的嫁妆，什么样的人家找不着！若她有合适的儿子，说什么都得把这姑娘娶进门，有这许多嫁妆，要她供着这儿媳妇都行！
钱媒婆的脸已是笑成了一朵花，当即起身爽快道：“冬雪姑娘这么好的品貌，嫁妆又丰厚，想找个好夫婿容易得很。我这就回去帮您打听！”
程嘉束起身送她：“妈妈慢走。您找也不必急着回复我，只管细细打听好了，务必要样样周全才行！”
钱媒婆笑容满面：“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奶奶您尽管放心！”
送走媒婆，程嘉束回头却见冬雪一脸忐忑。
钱媒婆以为程嘉束是大财主，随便嫁个丫头就能给一百两的嫁妆银。可冬雪管着钱，再清楚不过。加上侯爷给那一千两，程嘉束如今的现银，满打满算也一千出头，而且这钱还得修缮房子用。
当年程嘉束嫁妆银子有五百两，嫁到祈家后，每月的月例银子是二十两。而日常衣食住行，样样
都得打点花钱。听雨居这处境，程嘉束不想让众人受委屈，许多地方就得多花钱。
后来又有了彦哥儿，虽说多领了几两银子的月钱，可是花钱处也更多。饶是程嘉束精打细算，几年下来银子也去了大半。现在又要拿出这许多给自己，她心中实在不安。
程嘉束不以为意。她向来不以钱财为重。虽然现银不算多，可她的首饰不少都是足金的，拿出去换钱也能换不少。
而且，当年她给秋霜找的亲事着实不差，现在她搬到乡间，与她感情更为亲厚，待她更为忠心的冬雪却不太可能再找到那么好的亲事，那她也只有在嫁妆上弥补冬雪了。
回顾来到这个时代十几年的生活，程嘉束也不禁感慨。她所谓的家人待她冷漠苛刻，反而那些婢女仆从，时时让她感受到温暖。
程家有不少欺辱她嘲笑她的丫头，可也有丫头怜她，偷偷教她针线；有丫环面上不理她不跟她说话，私下里却不声不响替她缝补破了的衣服。
祈家不乏敲诈她为难她的下人，可也有可怜她同情她的下人。当年的碧云，青虹虽然进听雨居有监视她的任务，可是平日里待她与彦哥儿也是尽职尽责，还替她打点周旋祈家的下人。
便是秋霜，说是有些小心思，但真说起来，她对份内的职责也算恪尽职守，不曾偷奸耍滑。就是那生活中点点滴滴的温暖，叫她觉得这压抑的时代，总还有让人活下去的勇气。
而这许多侍女中，待她最诚挚的便是冬雪。冬雪在程家也不过当了她一年的丫环，两人关系也说不上亲厚。只是跟着她嫁到了祈家之后，两人却有了些相依为命的味道。主仆相处日渐融洽，冬雪对她亦是忠心耿耿。程嘉束作为一个现代人，面对这样的忠心，甚至有些她何德何能、承受不起的惭愧。
当然，她可以不理解这份忠心从何而来，但却绝不会辜负这样一片诚挚的心意。所以程嘉束早就下了决心，要尽可能安排好冬雪的生活。
这边将冬雪的婚事托付出去，程嘉束等待结果的同时，也开始了住房改造工程。
许是这地方偏僻，地价便宜，这个别院建的极大，足有五进。最中间的正院最大，正房厢房后罩房一应俱全。便是程嘉束跟祈彦住的偏院，比起京中祈府的院落也是大上许多。
程嘉束手头资金有限，也不打算全部修缮，只将自己与石婶住的房子整修一遍便罢。
程嘉束选住的这个院子跟花园挨着，便是为了祈彦活动方便。院内结构也简单，进门两边是倒座，冬雪日常便住在这左边倒座里，顺便守门。
院子里三间正房，东西两侧各两间厢房。或者是因为院子大的缘故，三间正房后面又各自建了个小套间。
程嘉束本来想得很简单，屋子只需要改建两个卧室，再隔出来一间书房就行。卧室里按她的习惯重新打几个衣柜，再把屋里的砖换成木地板，就算完成。
图纸都画好了，她才发现一个大问题：没有卫生间。

第33章 程嘉束想要洗澡自由（感……
这个时代，无论穷人还是富人，都是用马桶，讲究些的人家会在卧室隔出个净房，专门放马桶，穷人家夜里就直接把马桶放卧室，白天再拿出去倒掉。
马桶倒还罢了。说来惭愧，程嘉束毕竟不用自己亲自倒马桶，所以她能忍，对抽水马桶的需求没有那么迫切。但是洗澡不方便这个事情，她实在忍不了。
洗澡极费水，而热水得费柴火烧，烧好后需要人手小心抬到卧室里，然后再要人抬凉水兑进来才能开始洗。洗完了需得把脏水一点点运出去，最后把洗澡的木桶抬出去。一整套下来，实在是个极大的工程。
所以无论在程家还是祈家，洗澡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现在终于有了自由，程嘉束下决心要给自己建个洗澡极其方便的卫生间。最最重要的便是取水得方便。若取水都不方便，就靠石婶子，冬雪和她三人，抬水都得半日，更别说洗澡自由了。
程嘉束自己只是个文科生，报志愿时不懂，学的是企业管理这个万金油专业，在这个时代基本上是没有什么暖用的。不过她爸爸妈妈都是水务局的，做的就是供水系统方面的工作。甚至爸爸离婚后再娶的阿姨，也是同一个单位的。
好坏真的是要靠对比才知道。前世的爸妈虽然也离婚，但程嘉束不是那种非要爸妈绑在一起的人。两个人在一起天天吵架，还不如离婚的好。她的同学里父母离婚的多了，并不算什么异类。而且婚后的阿姨虽然待她平常，可也不曾亏待过她。后妈继女，这样淡淡地相处着挺好的。
那时候的自己，或许偶而还会因爸妈各自己成家而有些酸楚，可现在竟然不记得那些摩擦龃龉，回想起来全是甜蜜温馨。
程嘉束的思绪不知不觉就飞回了前世。心中叹了口气，不去想这些了，越回忆前世，便越想回去，还是不想为好。
程嘉束重又思考着怎么做引水系统。
其实是有法子不用电也能建自来水的。但是必须要先建水塔，把水抽到高处，再利用虹吸原理把水输送到水龙头。
小时候水塔很常见，她见了还问过爸爸这是什么。因着就是爸爸的老本行，所以爸爸当时还兴致勃勃地画图给她讲过水塔的工作原理。后面水塔基本上都淘汰不再使用，但她一直还记得。
工作原理不难，但是实际建造很困难。因为配件的问题不好解决。
程嘉束想得头都大了，也不知道怎么搞水管，怎么密封。
既然有问题卡着暂时解决不了，她索性便不着急动手，先住上一阵子，感受一下，再根据实际需要列出需要改动的地方，最后等出水系统以及排水系统的解决方案想好之后，再统一开工。
虽然住房改造遇到一点小小的问题，但程嘉束还是很满意目前的生活。
这里的一切都由她当家作主。不必跟旁人虚与委蛇，也不必再受旁人的冷待漠视。每一天，都是程嘉束自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从没有过的松快与自由。即使搬出来那两日受了场惊吓，但程嘉束还是深觉，搬出祈家实在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了。
而且，璞园氛围的不同，便是连祈彦这个小小的孩子都能感觉到。
他很喜欢新家。这里不但有很多好玩的地方，而且还可以由着他乱跑跑逛，不会有人约束他。
石叔石婶对他也都和颜悦色，真心诚意，不会像以前住的地方那样，会有人用奇怪的表情看着自己，说些奇奇怪怪他听不懂的话。来到璞园之后，祈彦的笑容都比以前多了许多。
孩子的变化是瞒不过母亲的，莫说彦哥儿，就连程嘉束，都觉得自己如今才算是真正地活过来了。从前，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程嘉束蹲在地上陪儿子玩，看着祈彦开心地拿着根草叶子去逗弄地上的蚂蚁，心中不由一动。她站起身环顾下四周。
这个园子占地不小，足有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园子一角还挖了个小池塘。
因着长期没有人打理，园子里原来种的花木大都枯死了，留了大片空地出来。整个园子显得荒凉又残破。
这么大的园子，程嘉束没有功夫去打理。不过倒是可以利用空地，给彦哥儿做几样儿童设施。这个很容易，全部用木头便行。就是得自己预先设计好图纸，再找个好木匠施工。
被改造房屋受挫打击到的程嘉束顿时精神起来。好容易能让彦哥儿换个新环境，她一定给自家娃造个最好玩的游乐场出来！
然后振奋起来的程嘉束再次被打击到：她甚至没有画图的纸，笔！
程嘉束以前就想过用鹅毛做硬笔写字，只是后来彦哥儿生了病，就搁置了起来。现在有时间有需求，自然要再研究起来。
正好这几日木匠，泥瓦匠来修缮院子，程嘉束便叫石婶去跟匠人寻些鹅翎。又商量着过几日大家一起去周边的集市里逛逛。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程嘉束不觉得麻烦，只觉得浑身充满干劲。

第34章 程嘉束
花钱如流水（入V……
刘家驿是别院附近的一个镇子,离别院不过十来里地的路程。因着这也是从东面往京城去的最近的一个镇子，许多人在进京前都会在这里歇个一晚，所以镇子很是繁荣。不大的镇子，只客栈便有两三家,其他各色铺子也极是齐全。
程嘉束先带着祈彦去了书肆,书肆里还兼着卖文房四宝。程嘉束先捡着最便宜的宣纸买了几刀，又请店家裁好日常用的大小。又买了笔,墨,砚等。最后才带着彦哥儿细细地看店里卖的书。
程嘉束叫伙计给她拿了几本《百家姓》、《千字文》这些启蒙识字书,又找了些《论语》，诗词之类的给彦哥儿日常背诵。又选了些史书,预备自己看了讲给他听。
这些教科书买完了，最后才又问伙计：“店里可有什么话本子？”
对着程嘉束这个大客户,伙计十分恭敬：“这位奶奶，自然是有的。您稍等。”
转身去身后的书架上翻找。那书架上书挺多,只那伙计翻了半天,最后却只拿了两本过来。
程嘉束随意翻了两页，又问那伙计：“你们店里卖得最好的是哪本？”
伙计吱吱唔唔不答，却抬头去寻掌柜。
掌柜的看见这边儿动静,便走过来笑咪咪问：“这位奶奶，您有什么吩咐？”
那伙计面色古怪，跟掌柜的说：“这位奶奶想瞧瞧，咱们店里卖的最好的话本子。”
掌柜的面色也古怪起来,打量了眼程嘉束,这才陪笑道：“这位奶奶恕罪，不是咱们怠慢您，实在是怕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污了奶奶的眼！”
程嘉束初时不解,见那两人的神色，忽然间恍然大悟。
她怎么就忘了，这个时代的话本子，大部分可都是带颜色的！
程嘉束若无其事道：“不瞒掌柜的，我夫君平日里喜欢看话本子。我自己倒不爱这些东西。全是字儿，有什么意思！这些，都是我替我夫君选的。”
那伙计毕竟年纪轻，张嘴就秃噜：“那没有字儿、只有画儿的咱们……”
掌柜一巴掌拍他头背上，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伙计的知道自己失言，缩着脑袋不再说话。
程嘉束一脸无辜，似是完全没有听懂伙计在说什么。
书店里不卖这些书给女眷，也是怕她是背着家里人偷偷买，若遇上门风严正些的人家，保不齐就要过来找书铺的麻烦。
不过既然这位奶奶说了是替夫君买的，那掌柜的就信她。谁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呢。
掌柜的叫伙计重新又搬出来一堆话本子。
程嘉束看得眼角直抽抽。合着那两本只是伙计精挑细选出来的洁本啊！
程嘉束问了哪几本话本子销路好，又仔细选了两三本，这才叫掌柜的结账。
程嘉束买这些话本子倒不是为了自己消遣，而是为了自己写小说做准备。
写话本是程嘉束计划已久的事情。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总得找个赚钱的门路，不然别说计划以后离开祈家，便是这几年的生活费用都难以保证。
以前在祈府住着的时候，毕竟有月钱拿，算是有固定的进项。且府中上上下下那么多眼睛盯着，她实在不能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如今离了祈家，自然要自己为以后的生活打算了。
跟祈瑱要生活费？程嘉束表示呵呵。她从来不把自己当作祈家人，那么自然也不会厚颜张口跟祈瑱要生活费用。
再说，即使祈瑱口头承诺他会赡养她们母子。但他给的钱，怕只是够基本生活用的。若程嘉束想过上自己想要的舒适生活，有暖炕，有热水，有马桶，有浴室，只靠祈家给的那点生活费定然是不够的。自己的嫁妆也没有多少，不能坐吃山空，所以必得想个生财的法子才行。
只是她一个文科生，什么做香水做肥皂，水泥炼铁，都是一窍不通，写话本是程嘉束唯一能想到的挣钱的法子。
看过那么多年小说，程嘉束有无数素材可以使用。只是要写话本，也首先得了解这个时代的行文方式还有写作忌讳。
再者，程嘉束虽然认得繁体字，自己却不会写，还得练习，这就免不得得多买些书，边看边练字了。
除了这些需得注意的事情之外，看看现在的话本子，还可以了解时下读者们喜欢的题材，还有什么样的话本最流行。总之，摸清市场需求，做好市场调研是很有必要的。
结账时更是坚定了程嘉束要赚钱的心思。无他，这些文具书籍实在是太贵了。只这些文具，书籍便花了程嘉束近四十两银子。她虽然买的纸数目多了些，可选的纸都是最便宜的，笔，墨，砚这些耐用的也不过中等价位的，就这，林林总总竟也用掉这么多钱。
这个时代，读书识字，果然是件极奢侈的事情。而现代看来平常的事情，在这个时代都不容易。比如洗澡，比如穿衣。
如果没有赚钱门路，只怕程嘉束很难过上自己想要的舒适生活。不过程嘉束想着赚钱，也纯粹是出于生活所需，至于发家致富什么的，她完全没有这个想法。
程嘉束可还记得，自己身上如今还明晃晃打着祈家的标签呢。莫说她没有能力赚大钱，便是有，她也不想辛苦挣钱，到最后给祈家人做了嫁衣。
/：.,,
从书肆出来，程嘉束给祈彦买了几样小玩意儿，便不再逛了，只是找了间食肆吃午饭，又让石叔去打听这附近口碑好的木匠铁匠。
她后面还需要做许多东西，用到匠人的地方还有很多，须得提前打听好。
回到别院后几日，程嘉束除去教彦哥认字识数外，便在家里翻看买来的话本。现在的话本讲的不外乎是些才子佳人，山野精怪之类的故事，还有一本是游侠儿劫富济贫，锄强扶弱的故事。
很好，看来古往今来，故事的套路大都一样。
而且这些故事虽然有高官显贵，但基本不涉及评论时政，对皇家宫廷之事更是只字不提。看来大家也都明白哪些地方是不能碰的。
看了几天话本之后，程嘉束心中对遣词用字的行文手法、写作需得避讳之处，已是有了大致框架，接下来，便是构思话本要怎么写了。
又过了两三天，那做活的泥瓦匠果然寻了一堆鹅翎过来。程嘉束叫石婶给了他十个大钱，倒叫那人喜不自胜。
程嘉束浪费了七八根鹅毛，才勉强试做出可以蘸墨写字，且不会团墨的鹅毛笔出来。
解决了笔的问题，程嘉束又开始设计给祈彦的定制游乐场。
主要设施自然是滑梯。程嘉束计划建个大型的滑梯，除了一个直滑梯，一个螺旋滑梯外，还要配上各样攀爬以及小的玩乐设施。至于秋千、跷跷板比较简单，倒不用怎么设计。
画了大致设计图，又去园子量了尺寸，选了地方，做好最终方案，便请了木匠过来商量施工。
来的是一个姓胡的老木匠师傅一个学徒。两人知道主家要做个大物件，但看到图纸还是吃了一惊，搞不懂这稀奇古怪的架子是做什么的。
程嘉束便给他们一一解释。这个其实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两人都是做老了木匠活儿的，自然连连保证没有问题。
说完这些大件之后，程嘉束又拿出来了一张图纸，道：“我说的这个滑梯比较大，两位师傅可以慢慢细做。劳烦师傅先帮我做些小玩意儿出来。”
这是几个可以放在室内玩的小滑梯，小木马等等，另外还有些积木，识字卡片等等不一而足。
胡木匠看着这几张图，眼睛越来越亮，看完后，终于期期艾艾地说出自己的请求：“不知道这位夫人，这几张图样子能否卖给小老儿？”
这几个东西样子新颖有趣，又小巧，寻常人家也可以买一个放家里给孩子玩。
胡木匠做惯了活计的，一眼便看出里面的商机，故而才想向程嘉束买这个图纸。
这些小东西，便是卖图纸，也不值几个
钱。程嘉束虽然缺钱，可也不至于计算这些蝇头小利。
当下爽快道：“倒不必卖的，师傅只管拿去使便是。”
她又笑道：“只是我造的这些玩意，师傅可得上心，活计给我做的扎实些。”
胡木匠大喜，拍胸脯保证自己的活计做的绝对叫人满意。
程嘉束在与胡木匠商议的时候，冬雪与石婶自然也要在一旁伺候。见程嘉束又是画图，又是解释图样子，石婶子早就惊讶不已。
见人走了，她边收拾杯盏边咂舌道：“夫人可真是了不得，竟知道这许多新奇东西！我活了一辈子，在熙宁侯府里也觉得自己算是见了世面的，这些个玩意竟然听都没有听说过！”
程嘉束早就预备着会有人来问，便笑着跟众人解释：“石婶没有见过也正常。这本就不是咱们中原的东西。我外祖家是做生意的，也跟西洋人做过买卖，家中常有些西洋人的玩意儿。这些都是以前我在母亲的一本西洋人的书里见到过的东西，如今试着做一下，看看到底怎么样！”
石婶子一听也释然，叹道：“原来是西洋人的东西，怪道看着奇怪的很！他们这些洋人啊，听说人长的就怪，跟咱们很不一样，还爱弄这些个稀奇古怪的东西！”
冬雪虽然是程家的丫头，可她进府时便是赵氏当家，对程嘉束的生母一无所知，更不会生疑。也是觉得稀罕，跟石婶子你一句我一句说起来。
程嘉束听着也就只是笑，见她们聊得有兴致了再插一两句话。气氛很是欢快。
石婶是个忠厚人，虽然爱说话，爱凑热闹，人却是很本份踏实的。冬雪也不是爱生事的，两个人平日里相处的倒还融洽。
程嘉束很满意。别院统共就这几个人，也就是得石婶冬雪这样踏实过日子的，才能在这荒山僻壤里过下去。
过了几日，胡木匠便过来把做好的小滑梯送了过来，满脸笑意道：“太太先让小公子试试，看有哪里有不合适的地方，我好再改！”
他心情极好。把这小滑梯做好之后，放在外头晾漆展示了两天，许多人见这东西颜色鲜艳，样式童趣可爱，又是从未见过的玩意儿，纷纷上前问，胡木匠便叫自家小娃娃上去试了一下，围观的人啧啧稀奇，随即便有不少人打听价格。
胡木匠这两日便接了许多个订单。其他的小玩意儿，积木之类的，也卖出去好几副。这还是在镇上，胡木匠心里想着，总归离京城近，他得了闲，多做几架，拖到京城里去卖，只怕销路更好。
程嘉束见他神色，也猜得到缘由，忍不住抿嘴笑。自己小小的举动，能帮上寻常人一把，她也觉得心情愉悦。
程嘉束低下头端详那小滑梯，全是木制的，整个漆成了大红色，滑板子打磨得十分光滑。乍眼看去，竟与前世程嘉束见过的塑胶的小滑梯差别不大。
程嘉束看着这熟悉的物件，一霎那间竟有些怔忡。
其实有时候，她甚至不能确定，努力打造自己印象中的物件，到底是为了给祈彦营造了个快乐的童年，还是为了给自己还原前世的记忆。
只程嘉束没有惆怅多久，便被祈彦打断了思绪。
胡木匠一送来这几样色彩鲜艳儿的玩意，便勾住了彦哥儿全部的注意力。待听到胡木匠的话，说给“小公子试试”，他知道这是给自己的，更是咧嘴直笑。
只是祈彦此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玩意儿，急得扯着程嘉束的衣襟问：“母亲母亲，这个是什么？”
程嘉束不再胡思乱想，一把将祈彦抱起来，放到滑梯顶上，然后祈彦整个人哧溜一下便从滑板上滑了下来。
他第一次玩这个玩意儿，开始吓了一跳，待回过劲儿，便觉得好玩儿了，张手支叉着便要程嘉束抱他再来一次。
程嘉束把他拉到楼梯前，指着梯子告诉他：“从这里爬上去，再滑下来就可以了。”
祈彦摸清楚了这东西怎么玩，当即便把母亲甩开了，也不要人管，自己一遍遍地从梯子上去再滑下来，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送走胡木匠，祈彦一个人还是在爬上爬下地玩。程嘉束冲彦哥儿招手：“彦哥儿，玩累了没有，要不要歇一会儿？”
祈彦从前玩乐的东西少，如今正是热心的时候，闻言便摇头，冲程嘉束撒娇：“娘亲，我再玩一会儿~~~”
童音娇软清脆，程嘉束听得心头软成一团。便也不忍心扫他的性，由着他多玩一会儿，笑咪咪道：“好呀，可以再玩一会儿。待会儿咱们去喝点水，就去吃饭，睡了午觉之后再继续玩，好不好？”
祈彦兴奋点头。
程嘉束也不再管他，由着他自己去玩，全当他在锻炼身体了。
母子二人在璞园开始了新生活。京中，祈瑱亦是即将随军出征。
祈瑱此行一去便是一年多，长姐祈荟年特意来探望他。
虽说知道他们这样的人家，想要振兴家业，靠军功是最好的晋升之路，祈荟年还是难免忧虑担心：熙宁侯府人丁单薄，若弟弟有个万一，这个家便是要彻底败落了。
祈瑱跟长姐向来感情好，见长姐忧心不已的模样，出言安慰道：“大姐无需担心。此次领军，我主要就是跟罗侯爷，还有几位将军参赞学习，便是上战场，也是跟着中军行动，不会做先锋营。我自己也会小心，身边又有亲兵护卫，出不了事。”
祈荟年摇头：“战场上刀剑无眼，哪里单是凭行事小心就能行的。只是一家子的前程都系在你身上，又是这样好的机会，我也不说那些丧气话了。总之，别贪功，万事以保全自己为重。”
确实是难得的机会。国朝初立未久，武备未懈，北戎若非连续两年大灾，也不敢轻易进犯。只是既然有胆进犯大魏，那自然也要做好被大魏痛击的准备。
齐王于军中无甚力量，也正好借此机会在军中安插自己的人手。祈瑱也是因此得了这个机会。
于祈瑱自己而言，亲自将他抚养的祖父便是兵戎一生，他自然也想学祖父上场杀敌，报效朝廷，光耀门楣。
想到祖父，便又想起舅舅一家，道：“两位舅舅也是流放在西北玉门一带。此次出征，我会把舅舅与表哥都带入军中，若是能立些个功劳，便可借此帮舅舅表哥活动活动，调回京中。”
祈荟年叹气点头道：“也是应该的，毕竟是咱们嫡亲的舅舅，母亲也一直挂念着。调回京也好，省得母亲为他们日日担心。”
祈瑱也不过是知会长姐一声罢了。祈家姐弟其实都对裴家这个舅家感情平平。
幼时祈瑱的祖父老熙宁侯因与燕王亲厚，新帝登基后便颇受冷落。他又是军伍出身，不善钻营，索性便一心在家教养孙子，熙宁侯门庭日渐萧条。
而那时裴家外祖是世袭国公，人丁兴旺，裴家外祖在朝中长袖善舞，裴家可谓是鲜花锦簇，声势煊赫。
爵位不如裴家，声势根基亦不如裴家。两下对比，裴家几个表哥表姐都不大看得上祈家这个空架子侯府。
他倒还好，毕竟顶个世子的名头，将来有爵位承袭，自有一番前程，表兄弟们也不会如何慢怠他。只是姐姐却实在是没少受几个表姐的闲气。说是舅甥至亲，实则那情份也是有限得很。
祈瑱如今肯花力气为舅舅筹谋，虽说也有替自己在朝中拉些援助的意思，但主要还是为了宽慰母亲。
裴夫人先前与儿子因着程嘉束生了不少闲气。只儿子出征在即，母子哪里有隔夜仇，到底还是心疼儿子。又见儿子已替舅家安排好出路，心里还是安慰的，说：“瑱儿有心了。你在外头要千万小心。有事多请教你舅舅，他年龄长，见识终究比你们年轻人多……”
祈荟年听得心里不由翻个白眼。舅舅一辈子没有领过兵打过仗，能指点弟弟
什么。
她掩下眼中不耐，低头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
只这时，一个婢女来报：“李姨娘在外头，想求见侯爷。”
李珠芳立在台阶下，心中又是忐忑又是不甘。
祈瑱即将出征这事，她早听裴夫人说过。原本以为，两人恩爱一场，祈瑱便是再恼她，瞧在晟哥儿的份上，走之前总该与自己见上一面罢。
结果，不曾想男人负心薄情起来，当真是心硬似铁。明天就要走了，莫说与自己见面，就是派个人知会自己一声都不曾。
李珠芳又悔又恨。悔自己一念糊涂，做下错事，遭了夫君厌弃；恨祈瑱翻脸无情，竟然一点都不顾及往日情份。
只是她一个女人，一生系于这个男人身上，又能如何？不过是委曲求全罢了。
祈瑱心肠硬，不念情份。李珠芳也只能自己过来寻祈瑱，只盼自己伏低作小，能叫他回心转意，怜惜一二。
却不想祈瑱听了婢女通传，神色不变，淡淡道：“不见。叫她回去。”
“侯爷说，叫姨奶奶先回去，他这会子没有空见姨奶奶。”婢女声音温柔，态度谦卑。只说出来的话，叫李珠芳听了如坠寒冰。
李珠芳只觉得羞愧难耐。眼泪在眶中打转，最后还是强忍憋回去了。
她自恃身份，便是再伤心难过，也不愿在下人面前露出狼狈之态，徒惹人笑话。
李珠芳吸了口气，平复了下情绪，才勉强笑笑道：“既是如此，我便不打扰侯爷。这是我给侯爷做的衣服鞋子，劳烦姐姐转交给侯爷。”
婢女神色恭敬，双手接过李珠芳的包袱，又回禀给祈瑱。
祈瑱依旧一副冷漠的模样：“放一边罢。”
竟是看都不看一眼。
祈荟年喝了口茶，看了眼弟弟冷漠的脸宠，心中叹气。再看不惯李珠芳，也是她表妹，也给她生了个外甥，便是为了晟哥，也不能如此下珠芳的脸面。
她便想做个和事佬：“阿瑱，你这回一去便是一两年，珠芳也是一片好心，不若见她一面罢？”
祈瑱摇摇头，并不说话。
祈荟年看弟弟那冷冰冰的脸色，一肚子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她自己的弟弟，她再了解不过。面上是君子养气，什么事都不动喜怒。可内里性子却暴烈如火。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如今既然是不喜了李珠芳，只会断的干脆利落，再不会在她身上浪费一点时间。
既然弟弟态度坚决，祈荟年也就不再勉强。劝一句两句，是她这个做大姐的关心弟弟；再说多的，就要惹人嫌了。
再者，李珠芳这样温柔小意的笼络手段，她作为当家主母，见得多了，也不会当真以为李珠芳是多情深意重。
这一招，对付旁人或许有用，可用在她这个弟弟身上，怕都是白费。
倒是裴夫人还是心疼这个外甥女，不禁劝道：“珠芳也是一番心意，你又何苦这么冷待她？”
想想李珠芳日日垂泪，痛悔不已的样子，叹道：“珠芳也是年轻，难免一时糊涂，做下错事。如今她也知道错了，你又何必一直揪着过去的错处不放。”
祈荟年听不得母亲成日里说这些个糊涂话，出言打断道：“对了，弟弟此番出去，可有跟弟妹打过招呼？”
裴夫人一听女儿提到程氏，神情一滞，脸色登时难看起来，不再说话。
祈瑱嘴角微抽，看了姐姐一眼，道：“出征一事，我此前便与她说过了，倒不必再刻意知会。”
是程氏主动提出要与他和离的。虽然他目前不能同意，可自她搬出祈家那日起，夫妻情份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给她住处，供她生活之资，尽到抚养她母子二人的责任便足矣。此后她在外头是生是死，与他再不相干。总归是她自己要求的。两人除了还有个夫妻的虚名外，再无其他瓜葛。至于自己这两日便要出征之事，自然也就无需特意告知。
……
程嘉束不知道祈瑱已经出发。或者说，她几乎已经忘了这个事。
如今，她在别院的日子渐渐步入了正轨。每日早上起来，先跟彦哥儿两个人锻炼身体，或者做做操，或者跟彦哥儿一起两个人跳跳绳。早饭过后，程嘉束搬个小桌子在门廊下写东西，顺便看着彦哥儿在院子里玩。
石婶冬雪两个人若是做完了活儿，闲了下来，便可接替程嘉束看着彦哥儿，程嘉束便可以加快速度写自己的话本，累了便换个脑子，去钻研那个自来水系统。
程嘉束是安静惯了的人，又给自己找了一堆事情做，并不觉得无聊。冬雪陪着她，一直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同样习惯了。
石婶却一直是在侯府大宅门里生活惯了的。以前府里人多，她无事做时，便是跟人唠嗑打发时间。现在这么大的院子，就几个人，又没有多少话题可以说，实在是无聊得发闷，偶尔遇上个挑担卖货的货郎都算是个新鲜事儿了。
这个别院离大路不算远。以前一直是锁着的，附近人也从不过来。自从程嘉束搬过来，偶尔遇到樵夫、货郎，石婶无聊，便总会叫人过来买些东西。
程嘉束觉得这样也挺好，索性给了石婶些零用钱，叫她但凡见着小商小贩的，不拘柴火煤炭，还是针头线脑的，多少买点东西，总归家里也都用得上。
这样，商贩们知道这里有生意做，便会隔三差五过来。有人过来交流，她们在这里多少就能听到些外面的消息。
尤其是柴炭这些，家里日日都得用。又不能指望自己家这几个人去山上拾柴砍柴。石婶索性跟樵夫约了时间，叫他隔一阵子便固定上门送柴送炭。
果然不如所料，如此一来二去，周边的人便都知道，这处大宅子里搬来了人家来住。且新搬来的人家出手大方，但凡有商贩过来，主人家多少总会买上一些东西。
所以渐渐的，附近的货郎樵夫渔民之类的，有些个收获便挑着担子来这里碰运气。
程嘉束不想效果竟如此之好，一时间也是好笑。不过为了安全起见，防着有些人见她们一家人都是些老弱妇孺，生了不好的心思，她还是刻意叫石婶把自家的情形半真半假地透露些出去。
也不说自家是熙宁侯的，只道男主人在京直卫大营当差，为了差使方便，才叫家人住这别院里，男主人是隔三差五便要回来的。如此，多少也能打消一些宵小之辈的歹念。
祈瑱此前倒也说过，他有安排人看护璞园带。可求人不如求已，事先把风声放出去，震住霄小不要作乱，总比事后再叫人收拾摊子强。
幸好璞园位于京效一带，京城周边的治安是重中之重。知道别院的住户也是有来头的，倒确实不曾有人兴风作浪。没有人刻意做乱，程嘉束几人的日子还算安闲适意。
程嘉束此前把冬雪的婚事托给了媒婆，她知道自家条件提的高，原就是想着细细找，花些时间也无妨。不想两个月不到，媒婆钱婆子便又上门来，说替她寻了两家符合要求的，看程嘉束是中意哪个。
两家境况都不错。一家是在刘家驿上开酒楼的，家里兄弟三个，给冬雪说的是第二个儿子；一个是庄子里的庄户人家的小儿子，家里有一二百亩地，算是家境殷实。
钱婆子知道程嘉束挑剔，忙忙补充道：“说是庄户人家，可家里的地都是有佃户有长工，并不用自家人下地做活。咱们姑娘嫁过去就是享福的！”
程嘉束见冬雪躲在一边害羞，不好意思说话，就替她问：“这两家人家里人口怎么样？可有什么不好的名声？”
“哎哟，我的太太哟！”钱媒婆一挥帕子：“刘家是开酒楼的，名声自然没得说。名声若是坏了，谁还去他家吃酒呀！那朱家更不消说
，这后生的大伯可是村里的里长，最是德高望重不过，十里八乡有了纠纷，都是找他老人家排解。若是那不像样子的人家，凭他家底再好，我也不敢提到太太您跟前啊！”
程嘉束又问了两家的详细情况。开酒楼的刘家因着要做生意，需要人手，所以一大家子是一起住的，其实这也是时下的常态；而朱家两个儿子一样如此。
只是朱家的小儿子眼光高，寻常姑娘他瞧不上，一心要找个样样出挑的，这才托了媒婆替他说亲。而且朱家大哥也已经成亲生子，家里头不急着靠他传宗接代，家里人疼小儿子，也就由着他去。不然，以朱家的家底，哪里找不到好媳妇。
这两个人都是钱媒婆手里头最好的后生了，只是冬雪有那一百多两银子的嫁妆傍身，便显得这两人也都不过堪堪而已。
说实话，钱媒婆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忐忑。这可是大户人家的丫头，自己寻的这两家，在乡野间自然是顶好的人家，可是放在京中大户眼里，又不算得什么了。
在程嘉束看来，两家情况其实都差不多，就看冬雪自己的意思了。
时人的想法，总是觉得有地心里头才踏实，做生意什么的，终究没有地主体面。
冬雪便羞答答表示想看下朱家后生的长相，媒婆知道这是成了一半了，当下大喜，替她约日子相看。
两家人便约在了镇上一个土地庙里见。
朱家后生是母亲领着去的。程嘉束就陪冬雪一起过去了。
小伙子叫朱长满，身材魁梧，相貌也很是端正。见到冬雪过来脸就红了，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只是虽然害羞，可又忍不住总去看冬雪。
程嘉束笑吟吟跟朱大娘寒暄时，那朱长满还不住地偷偷瞄冬雪，冬雪被他看了两眼，也不好意思起来，低头只瞧地板。
程嘉束跟朱大娘对视一眼，双方都是笑得更欢喜了。
既然两家都有意思，交换了礼物，便商量起成亲的日子。乡下规矩没有那么大，两个人的年龄在时下看来都不小了，定亲走礼的程序便走得很快，最后定了三个月以后成亲。
冬雪的亲事一旦定下，另外找佣人的事情马上就摆在眼前了。
程嘉束原来是想，璞园不过几个人罢了，没有多少家务可以做，冬雪走了，她自己也做些家事，便是不找人也是可以的。但是事实证明，她不但高估了自己的能耐，也低估了这个时代的家务有多繁重。
一家子里面，石婶子负责一日三餐并洗碗涮锅，外院的清扫等。冬雪虽不做饭，但是主屋以及院子的清扫，都是她的活计。程嘉束的外衣和彦哥儿的衣服也需得她洗；另外还得做些针线活计。
外出采买米面菜肉这些则是石叔的活。因养着一匹马，他还得负责马的草料，还有清理马棚。每个人整日里从早忙到晚都不得闲。
程嘉束主业就是带孩子，有闲暇就写自己的话本，再规划规划自家房屋以后要怎么整改，可称是家里最轻松的人，然而带孩子一天下来也着实累人。
冬雪的活计，她试着做了一日，但只这一试就发现她做不来，真是做不来。这还是有冬雪帮忙的情况下。所以单靠她自己，根本不行。
在感叹了由奢入俭难之后，程嘉束还是决定得再雇个人。
一事不烦二主，既然钱婆子说媒这事儿做的很成功，那程嘉束把雇人的事情也委托给她去办了。
这次钱婆子效率更高。不过三天，就把人领来给程嘉束看了。
来的人姓冯，唤作杏姑，说起来还是钱婆子的亲戚，不然也不能这么快就找到合适的人。
杏姑长的很白净，相貌也称得上清秀。只是眉目间总有些愁苦之气。
钱婆子便跟程嘉束介绍杏姑的来历：“这是我婆家侄女儿。你瞧这人品，虽说不能跟府上大户人家的姑娘比，可在这乡里，也是数得着的了。为人呢，也最是本份老实，平日里在家里也勤快能做活，再挑不出一丝毛病的。只可惜，命苦啊……”
原来，钱婆子介绍给程嘉束的这位杏姑，本就是钱婆子婆家大嫂家的女儿，原先嫁了人，结果成亲四五年还没有身孕，被婆家给休了。后来又说了一家，也是成亲两三年生不了孩子，又被休了。
被休了两回，她不能生的名头就坐实传开了，再说亲就艰难起来。
她自己是想嫁人的。女人嘛，没有婆家，就没有个归宿。她自己既然生不了，便想寻个自家有孩子，不需要她再生孩子的鳏夫的。
可是人都讲究多子多福。京畿一带民生大多富庶，也不存在生下孩子养不起的情况。与她年龄相当的男人，就算是再娶媳妇，大都也是想生孩子的，没有几个为了前头的孩子，不要后头娶的婆娘再生的。
便有一两个愿意娶她的，同意不生孩子的。要么是家里穷得丁当响，连孩子都养不起，索性不生了。这样的人家，杏姑不愿意过去吃苦。
要么就是男人年纪极大，前头孩子也都大了，也想娶个婆娘伺候自己，生不生孩子倒无所谓。
可这样的人家，孩子跟杏姑也差不几岁，眼见也是养不熟，过去只能伺候男人。等男人死了，孩子未必愿意养她这个后娘，终究还是没有个倚仗。杏姑也不傻，自然不同意。故而就这样一直蹉跎，未能再找到合适的。
杏姑就这么着在娘家过日子，兄弟嫂子弟媳们自然心中不满。时间久了，说话便免不了夹枪带棒。杏姑自家没有底气，也只有受着。
只是这么着终究不是办法，杏姑爹娘也发愁女儿的将来。钱婆子的嫂子不止一次拜托过钱婆子替女儿寻个婆家。
正好程嘉束这里要人，钱婆子便想着先给杏姑找个活计。亲事可以慢慢找，可有个活计，便不需她再在家里吃闲饭遭人白眼。日后若有合适的，再嫁人不迟。

第35章 璞园来新人
钱婆子介绍自家侄女过来,也是见程嘉束行事大方，自家婢女出嫁都肯出那么多陪送，杏姑若能讨程嘉束欢心，想必也亏不了。就把程嘉束在婆家人面前夸成观音菩萨一般,将杏姑领了来。
程嘉束见杏姑衣着打扮整齐干净,还算满意，至于其他,还要先试试才知,便道：“冯娘子就先在我这里试着做一个月。若是觉得合适,咱们便签长契；便是不合适，这个月工钱我也照付就是。到时候劳烦钱妈妈再帮我寻合适的过来。”
这条件很公道了,钱婆子笑道：“夫人说得是，这么着再合适不过了。”
又拉着杏姑叮嘱：“夫人是个厚道人,你这是进福窝里了，可得好好做活,莫要偷懒耍滑！”
之后杏姑便跟着冬雪做活。她本就勤快麻利,又一心盼着得了这份活计，不必再回家看人脸色，所以更是事事上心。
冬雪是个性子宽厚的老实人,对她算是满意。程嘉束也不是苛刻之人，只要她能把活做完，倒也不会挑剔。
一个月之后，双方都算满意,程嘉束便与杏姑签了三年的长契。冬雪也把手里的活都交给了杏姑,自己专门准备自己的嫁妆。
除了那一百两银子外，程嘉束另给冬雪准备了两匹绸料，两匹细棉布料,两套铺盖。再加上原来赏的冬雪的金银首饰，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近二百两了，不说在乡下地方，便是在京城里普通人家，这也是极体面丰厚的嫁妆了。
钱婆子说成这样一桩好婚事，自觉得意非常，在朱家人面前走路都带风。
朱家人对冬雪也是满意非常。冬雪长年在大户人家做事，行事气度皆不是普通小户人家女子能比，再者相貌秀美，嫁妆丰厚，实在是难得的媳妇人选。
两家订了亲事，后面便要来往走礼。此时朱家难免要打听程嘉束的身份来历，石婶子便挑着些能说出去的消息透露些给她。
朱娘子才知道程嘉束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夫人，身份极尊贵的，娘家夫家都是朝廷里的大官。但是无奈她不得丈夫喜欢，丈夫疼爱小妾，嫌她这个正妻在家里头碍眼，便将正房太太并嫡出长子挪到别院去了，家里就由妾室掌家。
石婶子并没有刻意抹黑自家侯爷的意思。但是她既不好说程祈两家的过往恩怨，也不能说侯府里妾室争风害了一个少爷。到最后，只能含含糊糊地说，她家老爷不喜欢正房太太，却偏宠一个妾室。便把太太迁到别院来住。
但只这几句便能叫人脑补出一场大戏出来。不过是宠妾灭妻，男子偏心爱妾，便冷落磋磨正室罢了。
这遭遇听着就让人义愤填膺。
朱家娘子不由得对程嘉束又生了同情之心。程嘉束非但待自己的贴身侍女体贴大方，待其他下头人也宽厚慈和。这样好的人品、相貌，竟然还不得夫君喜欢，可见那得宠的妾室是何等的狐媚子了。
唉，天底下的男人，多是不看人品，只爱美色的。堂堂一个侯爷，听起来多尊贵，不想私底下也是这么重色轻德的浮浅之人。
但是庄户人家自有自己的智慧：再不得宠，人家也生了儿子，还是长子。女人啊，还是要靠儿子，有了嫡长子在手，还怕以后家业回不到自家手里？凭怎么说，那小娘养的儿子也越不过正房夫人的亲生儿子去！
一是同情，二来也有攀附之意，朱娘子便待程嘉束极是热情。又极力邀请程嘉束去她家坐坐。理由都是现成的：
“新房准备得差不多了，也得娘家人去看看不是。冬雪这姑娘，我也疼得不行，只把她当自家姑娘看。可咱们小户人家，家具布置总不如府上讲究，也怕新媳妇嫁过来受委屈，夫人先过去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咱们再改，总归不能叫新媳妇来咱们家受委屈不是！”
朱娘子话说得既漂亮又合情合理。石婶也是爱凑热闹的，天天在别院呆着，她也想出去转转，就跟着帮腔：“朱嫂子这话说的在理。左右咱们在家也没什么事，不如就过去看看？”
程嘉束推辞不过，也是想着带彦哥儿出来透透气，见识下人情世貌，便应了下来，约好日子，带着石叔石婶并彦哥儿上门做客。
到了那日，石栓赶车，一行人早早出发，晌午时分，便到了朱家庄的村口。
但见这村子虽然屋舍低小，大体还算整齐，一派人烟阜盛的气象。毕竟是京畿之地，税赋徭役都比别处为低，生活自然也要强上许多。
因土路地面崎岖不平，坐车上实在颠得慌，彦哥儿又是第一次到村庄里来，头伸出来好奇地四处张望，程嘉束干脆带他下车，牵着他的手走。彦哥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地上踩着，反而极是开心。
走着便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听得有人叫“小心小心！”
程嘉束一行人，刚进了朱家庄不久，便看到村头有人围成一堆，还有人在叫：“哎，怎么这么不当心呢？这可怎么整？”
一个女孩的哭腔响起来：“这还能捞起来吗？”
便有人说：“咋不能捞，就是费点功夫罢了。把人绑根绳子，吊下去，把桶拾上来就行。得赶紧捞，不然多耽误人家打水啊！”
又说她：“你家里头也是，今儿个怎么叫你打水？你那小细胳膊，就是打起来水，拎回家也费力气的很！”
那女孩都要哭出来了：“我娘今儿个活计多，忙不过来，就说让我学着打水，现在水桶掉下去了，可怎么办？我娘要打死我的！”
那人没好气道：“什么怎么办，不是说了嘛，吊个人下去把桶拾上来！你先回去跟你娘说一声，我在这先替你看着，省得有人把桶给你提走了。”
便见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挤出来，飞快地跑走了。人群还议论纷纷，说那家人要个小孩子打水，也太不经心云云。
程嘉束拉着彦哥儿走着，看了一眼，原来是个井台子，一堆人正围着井，摇着井辘轳提水。想是方才那小女孩不小心把自家的水桶掉到井里去了。
程嘉束看了一眼便继续走了，只有彦哥儿没有见人摇过辘轳，还好奇地扭头去看。程嘉束漫不经心想着，水井真是不方便，若是用压水井岂不是没有这么多事了？
压水井？程嘉束愣住了。
程嘉束简直想拍自己脑袋，怎么就没有想到压水井这个东西呢？果然不是自己干活就不上心啊。
别院也有一口水井，是在伙房的院内。程嘉束自从搬过来就是一门心思要钻研解决自来水的问题，从未朝别的方向想过。
况且也是说来惭愧，她自己从没有打过水，没有尝到过打水的辛苦，自然也没有想过做做个压水井出来。
但是压水井的原理真的很简单，以现在的水平做出来并不费力气。只要做出来，就直接可以从地下抽水，而不必再摇辘轳从深井里提水了，可以省下许多力气。
朱娘子已经在前面迎接了。程嘉束暂时抛开思绪，笑着快步上前。
朱家在庄子里也是富户，也就比着当里长的大哥家里差上一些。家里头青砖大屋，一看便是殷实人家。因着程嘉束身份不一般，朱家上下都极是重视这一场会面。
人进了院子，朱家早已置好了席面，请了里长一家来作陪。程嘉束再三谦让，最后还是在女席里坐了上首。这会子在外头，也不论高低贵贱主仆身份，程嘉束更不讲究这些，石婶子也坐了下首，石叔便在男客席上坐着吃酒。
吃过酒席，众人又簇拥着一起看了新房。小两口的新房在后面一进院子里，关上院门与前院隔开，便是单独的两个院子。
朱娘子颇为自豪道：“他们小两口一成亲，这个院子便是他们的。我们老两口跟老大住前院。若是以后分了家，直接院子一隔开便是，也不费什么事！”
又笑道：“我们也不是那看不开的人，非要拘着他们兄弟一起住。当年他爹与他大伯便是一成亲，便各自分了单独的院子；如今他们兄弟两个也是照这规矩来。兄弟两个也不易生气！”
程嘉束真心实意赞道：“婶子这是会过日子的人，明白事理！”
她心里也替冬雪高兴。只要婆婆的头脑清醒，不刻意为难儿媳，那冬雪嫁过去，只需要好好跟丈夫过日子，这日子就不会难过。

第36章 朱家庄之行
进了屋子里面再看,里头家俱也已摆好。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精致家具，但是箱笼衣柜、妆台桌椅，样样齐全，确实是费了一番心思的。在乡村里面,这样的新房已经是极体面的了。
京中官宦人家结亲,大多是女方准备家俱。当年程嘉束成亲时便是如此，虽说时间仓促,许多家俱是买的现成的,可也算是陪送了家俱的。只是在乡村里,女方能准备副铺盖，箱子便是不错的陪嫁了,更不用提打家俱了。是以家俱倒多由男方准备。
程嘉束暗自点头，单看人家准备亲事的这份细致,足见诚意，冬雪嫁到这户人家不算亏了。
倒是对这家人又增添不少好感。于是那做压水井的想法便又坚定了几分。
皆大欢喜地吃了一顿饭,跟朱家人认了亲,程嘉束算是对冬雪的亲事放了心。
朱娘子是个明事理好相处的，朱长满更是对冬雪中意非常，见了程嘉束这个娘家人态度很是恭敬。便是朱家其他人,瞧着也不是那刻薄难缠的。
不但程嘉束满意这桩婚事，石婶也是赞冬雪寻的这亲事不错，冬雪自己更是羞涩不已，但凡石婶子提到朱家,她就羞地跑到一边,半点不敢接石婶的话头。
接下来的日子，冬雪的活计便由杏姑接手，她不需再做旁的,只要专心准备自己的嫁妆即可。
而程嘉束自己，便回忆着压水井的结构，画了图纸出来。
压水井的原理和结构倒很简单，就是需要有一个极深的管子通往地下引水，然后在地面上装个手柄，
利用杠杆原理将水压上来。中间自然还需要有些阀门拉杆之类的机关，都很简单，画图都不费什么事的。唯一难的只有如今的制造工艺能不能跟得上罢了。
程嘉束边回忆边画，还要计算尺寸，这样写写画画，最终图纸成型也整整花了两天时间。
第二日，便让石叔去镇上找了铁匠来做压水井。那铁匠也是姓刘，从没见过这么稀奇的图纸，一听说是水井，顿时直摇头。
此后听程嘉束说地下的管子需得有三丈长，刘铁匠更是摇头说不行，道：“三丈长的铁管子，又不许漏气，这根本做不来。奶奶实在要用这么长的管子，为何不用陶管？”
“陶管？”几乎可称得上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程嘉束从没有想过，还有陶管这种东西。
刘铁匠道：“是啊，便是陶管啊。夫人您想，铁管子且不说打起来有多费力，便是能打出来，那般的长度，也不好拿不好运，根本不行。还不如用陶管，烧成一截一截的，用的时候再装在一起，最是方便不过。”
“可是，陶管怎么连一起，不会漏水漏气吗？”程嘉束犹有疑问。
刘铁匠知道对方是大户人家的太太，不懂这匠人的事情也属正常。耐心解释道：
“那管子事先按尺寸烧好，一头是窄口一头宽口；连接的时候窄口塞进宽口里，严丝合缝。怎么会漏气？陶管又方便，需要多宽多粗的都能烧出来。”
程嘉束汗颜，她一直为铁管的事情发愁，不想这时代早就有了替代品。想来也是，且不说古时铁器多珍贵，做成水管的造价有多贵，便是能花这个钱，生锈和工艺问题也不好解决。
无论如何，一个大问题算是解决了。她便请教：“请问这附近有烧陶管的窑场吗？”
刘铁匠道：“京城里富户多，盖房子的人也多，烧窑场自然不缺。离咱们最近的一个约摸有二十多里路，就在南边柳林镇的外头。”
既然如此，那就得寻个时间去窑场看看了。正好，也可借此机会出去走走看看，熟悉一下京畿一带的环境。既然想离开京城，总得熟悉周遭的情况，知道大致的路线。总不能要路路了，却连路都不认得吧。
不过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既然水管的问题有了解决方案，就暂时搁置，先把压水井做出来，然后再去配陶管。
做压水井并没有什么难度，程嘉束早就画好了详细的图纸，这个时候拿出来，告诉刘铁匠如何去做。刘铁匠也是多年的手艺人，自然也不为难。两人商量好了价格，交货时间便罢。
半个多月后，刘铁匠带着做好的压水井来了。
程嘉束仔细端详着这个压水井的井身。整个井身都是铁制，手柄是木制的。水管里面的两个阀门是竹片，活塞处是用皮子代替了橡胶，起到密封不漏气和作用。其他无论造型还是做工，都与现代的压水井无异。
程嘉束叫石叔提了桶水过来，把压水井架在水桶上，然后拉起手柄再往下压，往复几次之后，出水管子里竟然真的出水了，把桶里的水压出来了！
围观的几个人目瞪口呆，没想到竟然有这么方便的取水方式。便是亲手做出这个压水井的刘铁匠也是诧异不已。
他一直听程嘉束说做的这个东西是水井，是提水用的，可心里却从未当回事儿。大户人家的太太奶奶，哪里懂得这些机关的窍门，不过是找些乐子打发时间罢了。不过是有生意上门，他不说什么罢了。
谁能想到，这么个铁疙瘩竟然是真的能压出水来！
不过，这是抽水桶里的水，那井可有好几丈深，那还能抽得上来吗？
程嘉束听到刘铁匠的疑问，笑道：“道理都是一样的。这个压水井，三四丈深还是可以的，再多怕是就不成了。所以，最好是打两口井，一口还是平常用的普通水井，做备用，万一有了大旱，水位降低了，压水井怕是就不成了。”
刘铁匠听了这话，半晌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过了一会儿才苦笑道：“奶奶这话说的是周到，可是挖井哪是这么容易的事！又费人力又费功夫的，寻常人少些的村子，凑不起钱，连一口井都挖不了，吃水只能到河里水塘里提。挖两口井，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他在心里又默默添了一句话：“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奶奶，半点不知道庄户人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程嘉束一时语塞。她只知道过去生产力水平低，普通人家生活过得不易，可到底有多不易，她毕竟没有亲身体验过。
现在想来，自己好歹生活在高门大户，便是受些磋磨，可毕竟一直衣食无忧，更不曾辛苦劳作，就算家人不喜，可是比起生存的艰难来说，又算不得什么了。
压水井已经做成，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去烧陶管了。程嘉束花了几天的功夫，算好需要用到的陶管的长度，尺寸大小，便又叫上石栓赶车，一起出门去了柳林镇的窑场。这回连祈彦也带上了，好叫他长长见识。
到了窑场，工头见他们衣着体面，虽然是个妇人领头，可做生意的，妇人当家的也不是没有，所以态度还算恭敬。
只是程嘉束一说起想烧陶管，工头便面露难色。苦笑道：“这位太太，陶管这生意，委实不太好做。”
工头并不愿意接这个生意。
一来程嘉束要的量少，为着这点东西，便要开炉窑，实在划不来；再者陶管这东西便宜，不挣钱，偏又费事，鸡肋得很。
程嘉束略一思索，便道：“不知道这位管事贵姓？可否使个人跟我去抬个东西过来？”
工头自言姓李，程嘉束便叫他找了了两个伙计，去了马车上把做好的压水井抬了过来。
这压水井原是程嘉束为了跟窑场的人解释，烧出的管子要做何用，这才带上的。不想却还却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第37章 冬雪的嫁妆
程嘉束又叫人打了桶水,把水井放桶上，又演示了一遍压水的过程，见那管事看得认真，这才道：“李管事请看,这个水井可方便？若是打井,您可否愿意打这样的水井？”
李管事道：“自然是愿意的。太太做陶管，便是给这水井用的？只是,水桶水浅,压水上来自然容易,可是几丈深的水井，压水上来,却不容易吧？”
程嘉束胸有成竹道：“我敢给管事看，自然是有把握的。李管事您想,只要这压水井装好了，定然有旁人也要装,到时候找您烧陶管的人自然不少,那个时候开窑烧管子就不算费事了吧？”
那自然就不算了，若是这压水井能推广，仅是卖陶管,对窑场来讲就是笔大生意。
不过那李管事看着这个压水井也着实眼馋，他这窑上人多，用水也费，装个这样的水井,倒可以省不少功夫。
窑场的东家是他族叔,当下便使了人请他族叔过来，他自己则是与程嘉束商量陶管的规格大小。
不多时那窑场的东家过来，看了压水井,兴致勃勃地要程嘉束也要卖他们一台。
程嘉束无语，解释道：“我是不会做这个井的，不过你可以找刘家驿的刘铁匠，这个井便是他做的，你找他再做个一模一样的便是。要用的管子可以一起烧了，也省事儿。”
这个水井，程嘉束虽然没有想藏私，可是也没有打算把自己露出去。
若是只有一个压水井，她说了也就说了，也可以继续往西洋人身上推。可她以后说不定还能想起来些别的东西，总不能全都拿这一个理由罢？若让人知道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全是与她有关，或许也未必是好事。所以，这些事情，能撇清关系便尽量撇清得好。
祈彦没有见过人家烧窑的炉子，程嘉束见正事谈完了，征得东家的同意，又带了祈彦在窑场里逛了一圈。
这个窑场规模不算小了，足有三个窑炉，一个只用来烧砖瓦这些粗制大件；一个用来烧些简单的陶品，比如这些陶管，陶砖之类，还有一个用来烧精致些的陶器，如碗，盆等。祈彦看得津津有味，又问了一大堆的问题，直把程嘉束问得烦不胜烦，这才心满意足。
程嘉束见这个窑场烧的碗盆居然也算得上精致，又有了新主意，干脆又订了一批蹲式的马桶。
抽水马桶自然是更好用，可惜她没有研究过，不会做。所以暂时也只能用普通的蹲式马桶了，待以后慢慢回想出抽水马桶的做法后再换。
回去的路上，冬雪还对那个神奇的压井念念不忘，道：“这个水井真是方便，以后咱们再取水，就省事儿多了。“
程嘉束笑道：“这个水井不是给咱们用的，是装到朱家庄，给你用的，算是你的嫁妆。”又道：“回头我还得跟朱里长商量下，看装在哪里好。又要取水方便，又不能离你太远，毕竟就是为了你才装的，得让你方便才是。”
冬雪一时之间诧异地说不出话来，眼睛也慢慢地红起来。她没有想到程嘉束忙前忙后做这个井，竟然是为了自己。
她是个嘴笨的，心里感动至极，反而说不出什么话来，嘴里嗫嚅半天，才道：“这，这怎么能行？夫人给我的嫁妆已经很多了。”
程嘉束笑道：“嫁妆是嫁妆，有了这个井，别人取水的时候总能想到是你带来的，也会待你更客气些。再说，也不全是为了你。我既然知道这个法子，做出来方便别人，也是善事一桩，便不为了你，我也是要做出来的。”
程嘉束话虽这样说，可冬雪又岂能不明白程嘉束待她的心意？一时之间，她酸楚感动不已：姑娘待自己这样好，自己却马上就要出门嫁人，不能再伺候姑娘，以后却是难以报答姑娘的恩情了。
而且自家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娘家婆家，就硬是没有人知道她的好呢？姑娘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呢？？
冬雪又是感动，又是替程嘉束难过，泪珠不住往下掉，擦着眼睛道：“夫人，您这般好的人品，侯爷总有一天会知道，定有那回心转意的时候！夫人也不用担心将来，您好好把少爷养大，好日子自然会来的！”
程嘉束一时无语。她没有想到，好好儿地聊一个压水井，冬雪还能拐到这上头去。
但她也理解冬雪的想法。其实也不仅是冬雪，只怕在所有的人眼里，她的出路就只有苦熬着，熬到儿子长大，给她当家作主；或者熬到丈夫终于看得到她的好处，接她回祈家，就算是苦尽甘来了。因这是这个时代所有的女人的唯一出路。
只是程嘉束不认。
她不觉得自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女子在这个世道固然有种种限制，可也不是全然没有出路。就她这些时候的观察，她在外行走，倒也没有遇到过太多阻碍。可见寻常百姓家里，对妇人的限制并没有那般严苛。
这是件好事。待祈彦大一些，她与祈彦离了京城，离开祈家掌控，也照样可以把日子过好。
只是程嘉束不能跟任何人，包括冬雪，说出自己的打算，只好无奈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自己心里有数。”
心里却也释然，幸好自己早早将冬雪安排出嫁了。不然将来自己离开京城，她还真的未必能理解自己的做法。
把烧水管的事情定了下来，程嘉束的房屋改建工程算是向前推进了一大步，接下来要解决的难题便是上水下水系统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要紧事得解决，便是得去消了冬雪的奴籍。冬雪的奴籍和身契都在程嘉束这里，叫石栓去京里府衙跑一趟办了就成，冬雪自己反而不必出面的。
既然难得去趟京里，程嘉束便拿了一支金钗，两支金镯子让石叔顺便去卖了换钱。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石叔接过这些首饰的表情实在过于沉重，简直像听说了什么天崩地裂的噩耗一般。
程嘉束不由得便问：“石叔，可是有什么不妥当之处？”
石叔的声音几乎哽咽了：“夫人，要不还是让小的去府里问一声，看能不能支些月钱出来用？”
程嘉束奇道：“侯爷不是给了咱们一千两两银子了么，怎的还去府里要？是我这阵子花钱太多了，怕后头整修房子不够用，这才要当几个首饰应个急。倒不必去府里要钱，再说，你便是去了，恐怕也要不来，何必自讨没趣？”
石叔的表情便更加沉重了。
夫人未免也太过实诚。堂堂侯府家的侯夫人，一年就给了五百两银子的开销，这，这也实在是太委屈人。大户人家的夫人奶奶，买些胭脂水粉，听个戏，一年下来都不止这些钱了！
石栓两口子初来到别院，说没有怨气是假的，夫人不受宠，到别院明说是养病，谁不知道是争不过二奶奶，被发配来的。他们两口子不会钻营，别人都不乐意过来，才把这苦差事推给了他们两口子，现在跟着夫人放配到这别院，怕不是以后得在这荒山野岭里窝一辈子了。
可是在别院久了，渐渐便觉得，这日子其实也不错。
以前在府里，发的月钱时不时总要被管事的扣上些。在璞园这里，他夫妇二人的月钱都比着府里上涨了二成不说，还按时发放，再没有半点拖欠克扣。
另外四季衣裳，过节红包，样样不落。便是吃食，也比府里好上太多。在府里，主子跟下人吃的自然不一样，像石栓这样不得脸的下人，吃的更比不得旁人。在别院里，竟是大家一起吃饭，主仆的饭菜都是一样的。
初时石婶还觉得不妥，说是他们是下人，跟夫人一起吃饭不合适。夫人却说，就这么几个人，还要开两样火，做两样饭，实在是浪费柴火。因着夫人坚持，所以几个人的饭菜伙食便都是一模一样。
夫人吃饭上讲究，说少爷年龄小，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伙食要好才能长高个，不能屈了嘴儿。一家人的伙食，也是顿顿不断荤腥的。
天气冷，柴炭更是没有缺过，天天屋里暖烘烘的。
日子照夫人这么个过法，五百两银子哪里够使的？偏夫人还是个骨头硬的，不肯向府里低头。
大户人家，谁家的首饰不是留给儿女传下去的，只有败家子才会当首饰！这才过了多久啊，就要当首饰过日子。那以后日子还长着，可要怎么办呢？

第38章 彦哥儿的新玩具
石叔跟着程嘉束过了几天的好日子,便很念她的好。实在不愿意有将来日子窘迫过不下去的时候。只他一个下人，又是男人，实在不好多劝，只能在心里急。
程嘉束不知道石叔在心里暗自痛心疾首,她倒不觉得自己卖点首饰有什么问题。
祈瑱是默认了会养着她,可既然早就打算跟祈家划清关系，就不要再沾人家的便宜。程嘉束是做好以后要自力更生的打算的。
她自己的首饰挺多的,足够支撑一段时间。自己的话本也写得差不多了,自我感觉也不错,至少比她买的这几本，无论情节还是文笔,都强上许多。卖出去想来也不是什么问题，只是卖价高低的问题而已。有了进项手头就宽裕了。所以目前多花些钱改善生活也没什么。她可不愿意在生活水平上亏待自己。
钱,该花就得花。
程嘉束到底还是坚持叫石栓将拿些首饰拿去换了钱。
有了秋霜的经验在前，冬雪的放良手续办得很顺利。程嘉束将手续交待得清清楚楚。石栓当日去,次日回来时便已带回了冬雪的户籍纸,已是良籍了。首饰也当了好几十两银子，程嘉束长吁一口气：加上这笔银子，她的房屋改造便有充裕的资金了。
办完冬雪的户籍,又有事情要忙。
胡木匠已是使人送了口信，说她要的滑梯已是做好，刷好了漆，已经可以安装了。
因这个滑梯还有一应器具太大,所以程嘉束早与胡木匠说好,先把器具散件做好，刷好漆，然后一并运到园子里安装。
程嘉束本是想着刷成红黄蓝这些显眼的亮色。不料一算价格,若全部刷漆，费用实在是太高了，后来只好改成全部打磨光滑，保留了原色，只刷了几层桐油，防止雨淋日晒木头腐朽。
虽然小孩子更喜欢花花绿绿的颜色，可如今预算有限，也只能讲究实用了。程嘉束只好安慰自己，原木色嘛，自有古朴之气。
至于孩子的玩具要不要古朴，那不重要。
第二日，胡木匠就带人拖了三大车的木器过来装滑梯。程嘉束早已安排人在地上挖了一尺深的土坑，预备滑梯装好之后便往坑里填沙，做成沙坑。
一则小孩子都喜欢玩沙，二来也防止地面太硬，彦哥儿爬高上低，难免会有个不小心的时候。地上全是沙子，便是不慎掉下来，也摔不坏。
一家子人听说是给彦哥儿做的玩耍的玩意儿，都过来看热闹。只是第一天施工，不过是搭架子，钉木头，实在看不出来什么。冬雪与杏姑瞧了会儿热闹，便自去做事，只有石婶儿有兴致，拿了针线箩筐过来，一边做针线，一边看木匠们装这些个大家什。
程嘉束设计的这个滑梯实在是有些大，木匠们之前也没有装过这玩意儿，两三个木匠干了三天活，才把这个组合滑梯给做了出来。
整个组合滑梯是个正方形的结构。四角各有一个五尺见方的悬空台子。
滑梯的入口便是一个寻常的楼梯，约有半丈多高，爬到楼梯顶上，便是个木柱撑起来的台子。台子左右两侧各是个过道。
过道约有三四丈长，四个这样的过道便拼成了一个大大的正方形框架。正方形的四角，便是四个这样的木台子
这四角处的木台子，都各有设计。譬如有个小台子的围栏边上，便装了一个辘轳，下面吊着个小桶，转动小辘轳，便可以把小桶提上来。辘轳旁装了一个粗竹竿，里面的竹节全部是掏空的，待将来下面的沙坑填满了沙，可以在小桶里装满沙，用辘轳绞着绳子将小桶提上来，再把沙子从中空的竹竿里倒下去。
有个台则装了个直上直下的垂直梯子，可以攀着爬到台子上来。
不仅是每个台子各有小玩意儿，四个悬空过道也设计不同。一个是寻常的木桥，一个是悬吊桥；一个是绳索桥，最后一个也是普通的木桥，只是却又加建了一个高台，台上搭了顶棚，还装了个高高的螺旋滑梯。
螺旋滑梯大概是这个设施中最复杂的部件了。程嘉束起初拿出这个造型的时候，胡木匠很是苦恼抱怨了一番。
但是，没有螺旋滑梯的游乐场是不完美的。哪怕现在彦哥儿现在还小，怕是不敢玩这么高的滑梯，程嘉束还是坚持要求装了这个“怪模怪样”的东西，不肯再装一个直滑梯。
直滑梯与螺旋滑梯都是木头做的，打磨得本就极光滑，又刷了桐油，更是滑顺，并不比程嘉束以前见过的塑胶的差。
装着螺旋滑梯的高台上，还固定了一根打磨得油光可鉴的木杆，从台子上抓着木杆下滑，便可以直接滑到地面上去。
便是四角的四个木台子下面，也各有设置。一个里面放了小桌子小椅子，一个把木柱子围了起来，做成一个小小的房子。一个四周用横木围了起来，只能翻进围栏里面。
程嘉束为了设计这个游乐场，可谓费尽了心思。待建好之后，成果也让她非常满意。匠人们用料扎实，做工还细致。不说别的，便是用来做绳网的粗麻绳的质量便是极好，不但绳子编得紧实，且都还透着油光，看上去格外结实坚韧。
胡木匠因程嘉束的要求高，要绳子结实耐用，不怕风吹日晒，所有的麻绳都是在桐油里浸泡过，浸透了再晾干编成网，光绳子便花了胡木匠不少功夫。他拍胸脯保证，这绳子用个十年八年没有问题。
等整个组合滑梯装好之后，石婶看得是啧啧称奇。彦哥儿更是兴奋不已，蹬蹬蹬爬上楼梯，然后哧溜从直滑梯上滑下。
只玩过室内小滑梯的他发现，这个可比小滑梯刺激好玩多了，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从滑梯上滑下来的彦哥儿兴奋得眼睛发光，跑到程嘉束跟前大声说：“母亲，我喜欢这里！这个有意思，太好玩了！”
似乎觉得单单一句话不足以表达他心中的兴奋，彦哥儿边说还边“咚咚”地使劲儿在地上跳了两下。表达完他的喜悦之后，就顾不得理自家母亲，又噔噔噔跑到滑梯下面，摸摸楼梯，又去摸那滑板，简直不知道要从哪里玩起比较好。
本就犹豫着，他又看到一个木台子下面的小房子。
整个组合滑梯都是原木色的，独独这个小房子有红色的屋檐，白色的墙壁，十分亮眼，一下子又把祈彦的目光吸引住了。
彦哥儿就像一只追逐自己尾巴的小猫一样，围着小房子转圈圈。既想进去玩，又舍不得外面那么多玩意儿。既开心有这么多好玩的东西，又发愁不知道要先去玩哪一个。
程嘉束含笑看着彦哥儿欢快的模样，只觉得花费的精力金钱，在这一刻便都值得了。
祈彦抬眼看到母亲正看着自己笑，又跑了过来，拽着程嘉束的手，拉着她跟她一起进小房子里：“母亲，坐这里，我们一起坐这里！”
小房子可容两三个人进去，里面有一张小小的桌子，一只小小的条凳。
彦哥儿自己先坐在小长凳上。一坐下去，就舒服地长长呼了一口气。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来。他透过墙壁上面开的窗户，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圆鼓鼓的脸上全是是幸福和满足。
程嘉束挤在他身边，看彦哥儿小小人儿却一脸安祥的表情，直想发笑。她伸手把彦哥儿肉嘟嘟的小手捏在自己手里，忍不住往他的圆圆的小脸上使劲儿亲了一口。
滑梯虽然装好，整个游乐场却还没有完工。程嘉束还得使人送沙子过来，将挖出的沙坑填满。
这个倒是好办，还去找之前修别院的泥瓦匠便是，他们做这行的，自然不缺沙子卖。
园子里挖的一尺多深的沙坑看着不显，却实在能装。又因着程嘉束挑剔，一定要细沙，不要粗沙，匠人们运了两天时间，才把这沙坑填满。
有了沙坑，这个大型的多功能滑梯终于有了现代世界的游乐场的样子。彦哥儿光着脚丫在沙坑里跑来跑去，兴奋不已。
送沙子来的几个匠人，都是挖沙的，长年干的便是水上的生意。
有个人见了园子里的小池塘，水质混浊，污泥於塞，便对石栓道：“这位管家，您这池子瞧着是许久没有清於了吧？看样子里面污泥沉积，水面都不动了。还得清一清才是，不然水有臭味不说，还最容易生蚊虫。把这池子里的污泥挖出来，养点锦鲤，种些荷花什么的，岂不是既洁净又清爽好看？”
这个事石叔也做不得主，便报给了程嘉束。
程嘉束这阵子事情多，早忘记池塘这一茬儿了。匠人的话倒是提醒她，是得清理下池塘。
且不说池塘如今脏臭污浊，易生蚊虫，等夏天，彦哥儿要是在园子里玩，很不方便。她本来就有计划要教彦哥儿学游泳。游泳是个生存技巧，必须得让孩子学会的。如此一来，池塘必须要清理干净。
程嘉束当即干脆答应，由这几个匠清於，便是挖出的於泥，也由得他们处理。
匠人很是开心：多了一项活计不说，这种池塘的污泥，最是肥田，拉出去卖了，也是笔进项。
几个匠人送完沙，又得了清於的活计，本就高兴。不想这家东家人好，饭不但管饱，还顿顿有荤腥，干活就更是卖力了。两亩多的小池塘，清理起来不易。几个人干活上心，三四天的功夫便清完了。
只是清完之后才发现，
这个小池塘居然还是活水的。
原来别院外头便是条大路。路的另一侧是一片湖，院里的小池塘跟这外头的湖水，竟然是挖了个暗渠连着的。
因别院长年没有人打理，池塘於泥渐渐堆积，把连通外面湖水的水渠给堵塞了，这才把一个活水塘给堵成了死水塘。
匠人报给了程嘉束，得了吩咐，便又把水渠给疏通了。疏通完了，为防着有人从水渠里潜进来，还重新埋了石栅栏在水沟里。
虽然程嘉束觉得这可能性不大，但小心些总没有错，也就由着匠人们折腾。
花了好大一番功夫，院子里的池塘原来那污糟荧碧的池水算是排出去了，重新引了清水进来。如今的池子一片波光粼粼，清水荡漾，比之从前，已完全是另一副风光。
程嘉束看着清理好的微波涟漪的池塘，不远处便是自己给彦哥儿建的游乐场，只觉得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离开熙宁侯府，独自带孩子自由的生活，真是太舒适惬意了！
虽然游乐场跟小池塘的事情告一段落，可事情总是一样接着一样，叫人歇不下来。窑场的人也送来消息，说是程嘉束定的陶管还有马桶已是烧好，随时可以送过来了。
第二日收到窑场送来陶管时，程嘉束细细检查，见这陶管均是一样规格，一头大一头小，细头恰好可以塞进粗头里。程嘉束特意让窑场的人试了一下，因大小头尺寸接近，陶管表面又很粗糙，所以塞进去时卡得极死，完全不用担心松散漏气的问题。
便是有些尺寸烧制得不合适的，那送货来的匠人也很老练，将细头的管子稍微打磨下便能塞进去了。若是太细了，连接处密封得不够紧密的，再拿石膏填充下，便也就解决了。
程嘉束算是放了心，便又叫石叔去找能打井的人。
程嘉束此时已是改了主意：这次做的压水井，还是先放自家比较好。倒不是出尔反尔，只是她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想的太简单了。
这毕竟是头一回装压水井，安装时难免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若是贸然这样就给人家去装，总归不太好。还是先装在自家，测试下有哪些问题，自家也好解决。待装上一个之后，吸取下经验，才更稳妥。
如此，第一个压水井，还是装在了花园子里，方便给彦哥儿玩沙玩水用。
压水井装了两三天后，井水澄清了，砌的井台子也稳固了，程嘉束便试着压了一回，果然不多时，清澈的井水便从井管处流了出来。程嘉束长出了一口气：终于算是成功了，这下可以放心地再去订制给冬雪的水井了。
石婶虽说以前见程嘉束演示过压水井的用法，可那毕竟是在水桶里试的，眼着着竟然真的能从地下抽水上来，且比用辘轳摇水上来可方便多了，不禁啧啧称奇：“这，这，竟有这么方便的水井，这取水可是轻巧多了！”
又遗憾道：“就是装的地方不对。装在这里，提水可不方便，要是装伙房院子里，那可不方便多了！”

第39章 朱里长的请求
程嘉束笑道：“这个井本就是装在这里给彦哥儿玩的,第一个，也就是试试成不成。石婶放心，伙房院子里我早就安排好了，保证装个比这个还方便的水井！”
自来水系统她这两日已差不多摸出头绪了。自己过两日去别院外边摘几个芦苇管子,做个试验,看看想法对不对。若是没有问题，就可以琢磨怎么施工的问题了。
石婶子虽然觉得这么个水井就给孩子玩实在是浪费,可是主人家的事情,她也不好评判。
听了程嘉束的话,她一面开心，一方面难免半信半疑：“这个压水井取水已是极轻巧了,更方便的，还能强到哪里去？”
程嘉束笑而不语。这个自来水系统,没有做出来，也很难一言两语说清楚,索性不再提。
她又让石叔去找刘铁匠,再去做个一模一样的压水井出来。至于陶管，程嘉束一次定了许多，足够用了,倒不必再做。等到冬雪成了亲，便可以叫人再去挖井了。
庄户人家办喜事，本就没有大户人家讲究。冬雪与朱长满的婚事定下之后，两家就商量好婚期,就在三个多月之后。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便已经成亲的正日子了。
冬雪自幼就被卖了出来，家人早已找不到，便直接在别院出嫁,三日回门也是回别院过礼。虽然说起来不大合规矩，可别院里是程嘉束当家作主，她定了下来，旁人自然无话说。石叔石婶为人老实本份，平日里与冬雪也相处得好，更是不会挑剔什么。
程嘉束早就聘好了喜娘过来替冬雪梳头，媒人钱婆子也是一大早就过来，充作女方的媒证。
因着别院人少，也无亲眷过来，办个喜事，难免人庭冷落不大好看。
朱家为了冬雪面上好看，就老早叫了自家娘家的女眷，提早一天就过来守着，妆点门面。
天不亮石栓就开门放了一长挂鞭炮，一大屋子人就开始过来陪着新娘子。来的也都是朱家的女眷，此前走礼时都是见过的，彼此熟识。大家笑闹聊天，一派喜气洋洋，连带着冬雪脸上也是止不住害羞的笑意。
程嘉束年轻，没有经历过红白事，自己的亲事也是像木头桩子一样，全任旁人摆布，见冬雪的婚事办得喜气热闹，心里很替冬雪满意，不由对身边的石婶称赞：“朱家娘子果然为人敞亮，事情做的漂亮。只这一下，冬雪嫁过去，就念她这个婆婆的好。”
石婶子看着一屋子人，也感叹道：“冬雪姑娘这是嫁到好人家了。婆婆肯替媳妇做脸面，可见是个明白人。只要一家子是明白人，这日子就不难相处。冬雪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又一拍大腿叹道：“嗐，我这也是废话。就凭冬雪姑娘那许多嫁妆，凭她嫁到哪里，婆家人都得敬着她！”
冬雪听了这话，心里既踏实又满是喜意。看了眼程嘉束，喜意便又化作感激不舍，眼泪不由便流了出来。
喜婆便赶紧擦她眼泪：“这是大喜事，新娘子可不兴现在哭，莫要哭花了妆！”
石婶并一圈人也过来劝，才将冬雪的眼泪止住。
不多时，新郎骑着大青骡子，带着花轿，吹吹打打地来迎新娘子了。喜婆子力气大，轻轻巧巧把冬雪背了出去，送到轿上，两边人过了礼，又放着鞭炮，奏着喜乐，热热闹闹地回去了。
程嘉束倚在大门，看着花轿渐渐远去，又是喜悦又是惆怅。但终究是释然居多。
她长出了一口气：冬雪终于是有了归宿，自己以后再不需替她操心了。
等冬雪行过了回门礼，又过了几日，刘铁匠也打好了另一架圧井。程嘉束便又使了上回挖井的那几个人，去朱家庄再挖一口井。
挖井的位置早就商量好，便是冬雪与朱长满的宅子旁边，离村子里的路也近，离原本那口水井正好在村子两头。村子另一头的人嫌远，可以用原来的水井，而这一头的人，再不必跑大老远去村口提水了。
因之前已经做过一回，所以这回几个人挖井，砌台子，做的很是顺手。挖井不是个容易的事，需得好几日功夫。程嘉束也就第一日的时候过去朱家庄，嘱咐了匠人们几句，后面便不再过来。一直等到来人报信，说可以出水了，程嘉束才又过去验收，顺便把工钱跟几个匠人结了。
朱长满的大伯，朱家庄的里长对这个压水井很感兴趣，得了闲便过来看人挖井。待到压水井能够出水了，村民们都过来兴高采烈地用压水井取水。朱里长则立在一旁看了半天。
然后他对程嘉束长长一揖，道：“祈夫人，小老有个不情之请。”
他是长者，程嘉束年纪轻，并不去受他的礼，连忙避开，道：“朱大伯有什
么事，直管说就是！”
朱大伯却很慎重，他又看了压水井片刻，才郑重问道：“不知道夫人这个压水井，可是家传的手艺？”
程嘉束隐约猜到他的想法，当即爽快道：“并非家传的。家外祖父是行商的，曾与西洋人往来做过些生意，他又爱读书，从西洋人那里买了好些稀奇古怪的书，后来都与家母做了嫁妆。我也是以前从家母的旧书里翻到的这些图书。这个压水井，便是从那西洋人的书中看到的图样子。”
朱里长听得不是家传秘技，便松了一口气。又听程嘉束语气，并无藏私之意，便也不拐弯磨角，直接问道：“那不知道夫人这图纸，可愿卖给小老儿？”
他又解释道：“小老儿也并非拿这个挣钱，实在是见这个水井轻省便利，比之提水的井实在是省事不少，又安全，便是小儿也能用，不怕跌落井中。故而想买了图纸，献给县尊大人，推广出去，也是利民的好事。”
程嘉束道：“既是如此，朱伯父也不需说什么买不买的话了，我直接把图纸给你，你献上去便是。”
朱里长不想她如此爽快，也欣赏她行事大气利落，便道：“多谢夫人大义。既然如此，献图之时，我便告诉县尊大人，此乃夫人的图纸，也好叫旁人知道夫人的善举。”
程嘉束赶紧推辞，道：“这可不行。朱伯父还是以自己的名义献上为好。”
朱里长以为她是谦虚，忙称不敢。
程嘉束想了想，便问朱里长：“朱伯父可知道我夫家是谁？”
朱里长尴尬点头。
他好歹是一村之长，在这一带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便是与县里的县令老爷也是偶有来往的。自家侄子娶亲，自然是要打听清楚亲家的来历，尤其是程嘉束这样孤身独居的妇人，更是要将亲家的底细查个明明白白才行。
不然，他自家祖祖辈辈身世清白，门风端正。若是稀里糊涂地，娶个什么青楼歌伎、外室小妇家的丫头进了家门，岂不是愧对先人？
待查实了这年轻妇人竟然真的是熙宁侯爷的正室之后，他吃惊之余，也是颇多感慨。
堂堂侍郎千金，超品侯夫人，竟然被夫君嫌弃到在别院独居，也真是令人唏嘘，故而见到程嘉束，他除恭敬之外，总难免带上几分同情。
此刻见程嘉束自己提及家事，宠妾灭妻的家事，总不是那么好听。尤其面对的还是“被灭”的那个正妻，朱里长不免有些不自在。
程嘉束却不以为意，道：“既是如此，想必朱伯父是知道的，我不得夫家喜欢。若是再有些名声传出来，恐怕对我也并非好事。更何况，我一个妇道人家，本也就不需这些个名头。朱伯父勿要推辞，便以自己的名义献出去便可。只拜托朱伯父一件事，就是千万莫要让旁人知道，这些物件与我有关系便是。”
程嘉束既然决定过几年带上孩子走，便只希望这几年能在璞园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不要惹人注意，尤其是不要惹来祈家的关注。更不希望有什么额外的名声给自己招来麻烦，节外生枝，以致以后不好脱身。
朱里长自以为很明白她的顾虑。一个内宅妇人，本就不得夫家喜欢，但凡有些个出格的名头传出去，无论是好是坏，总容易被有人心拿来生事。
此时见程嘉束力辞，感慨她头脑清醒，便答应下来：“也好，我既得了名声，若是再有实物恩赏，我便全部交予夫人。”
程嘉束依旧推拒：“实物赏赐，朱伯父自己留着便是。若实在过意不去，分些给冬雪长满也可以。你们本就是一家人，又何需客气！”
官府给出的赏赐，都是象征意味居多，不会有多少财物，主要还是个荣誉罢了。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可对朱家这样的乡绅而言，却是极光耀门楣的体面之事。故而程嘉束索性就一并拒了。
朱里长自然也明白其中道理，略微推辞了两句，也就不再谦让。想了想，终究觉得自家占了大便宜，过意不去，就捋着胡须道：“这么着吧，村子里的这个压水井，夫人既出了物料，那工钱便由我们出了。总不能事事都要劳烦夫人！”
程嘉束笑道：“里长实在太客气了。这本就是我送给冬雪的嫁妆。若是过意不去，你们多疼疼些冬雪就是。”
朱里长自然不肯，道如果这点子工钱他朱家人都不肯出，又哪里敢厚颜再要祈夫人的图纸？
程嘉束推辞不过，也只有允了，自己出了物料，那几个匠人的工钱便由朱里长出了。
虽然如此，朱里长明白自己是平白捡了个大便宜。心里不由感慨，他一把年纪了，阅历甚丰，自然能看得出程嘉束实在是个行事大方，心善磊落之人。一面叹息她命运多舛，一边满口应承以后定然好好看顾冬雪两口子。
……
璞园。傍晚的阳光透光树枝斜斜地照在桌案上，洒下斑驳光影。
程嘉束看着眼前的图纸，放下笔，站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微微酸涩的眼睛，抬眼看去，彦哥儿正蹲在沙坑里拿着小木铲往一边的小桶里装沙。阳光穿过树荫，斜斜照在她的脸上，程嘉束不自觉眯了下眼睛，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自从建好了这处游乐场，彦哥儿简直日日都在呆在这里玩。程嘉束干脆让人在边上又搭了个凉棚，里面放了桌椅，白日里彦哥儿在园子里玩，她便带着书本纸本，在这里写话本，顺便做下房屋的装修设计图。下午彦哥儿睡午觉，她便跟着石叔学骑马。

第40章 继续旧房改造
石叔的骑术算不得多高明,但教她还是绰绰有余的。况且程嘉束也不需要学多精，只要在紧急情况下能骑上马逃生就行
石叔开始并不肯教她骑马。虽然二人年龄差着一截，可毕竟男女有别，终究是不大合适。
程嘉束只有恳求他：“若是别院那晚的事情再来一回,我要是会骑马,便是多了一个活命的机会。
而别院那晚的事情，能发生一次,谁敢保证,就不会有第二次呢？”
石叔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点了头。
别院那晚遇匪的事情实在是凶险，若不是夫人机智,说不定几个人都要折在这里。
至于下手的幕后之人，程嘉束也不会藏着掖着,早就告诉几人，就是裴夫人。
石栓石婶为此心情低落了好长时间。他们两口子也是辛辛苦苦在府里干了大半辈子,可是上头的人下手时,却没有顾及过他们这些人的性命，怎么不叫人寒心。
这次的事情虽然被侯爷压下去了，可将来难保不会有人再起歹心。夫人想学骑马,也没有错。性命攸关的时候，哪里还讲得了许多。
于是每日午后，程嘉束便跟着石叔学骑马，如今练了小半个月,已是可以自己控马慢慢前行了。若不是彦哥儿现在年纪实在太小,程嘉束都想让他也跟着学了。
彦哥儿正好抬头，看见娘亲正瞧着他，登时露出个大笑脸,提着小桶跑过来，仰着小脸道：“娘亲跟我一起来玩沙子！”
程嘉束笑咪咪地答应了。把身上的襦裙打了个结，免得拖到地上，牵着彦哥儿的小手就往沙坑里走。
心里盘算着，自己还是得学着同这里乡间做活的妇人一般，做些短打，日常起居，无论是锻炼身体，还是陪彦哥儿玩耍，穿着短打都会方便些。
程嘉束给置办的玩沙工具十分齐全，除了各色小桶小铲外，还有几个木头的盖沙房的模具，沙子装满，倒扣下来，就是各色形状的屋顶，有寻常的屋檐形状的，有圆椎形状的，还有个城墙样式的。
彦哥儿这阵子沉迷玩沙，若是无人管，他能在沙坑里呆上一整天。
他熟练地跑到压井跟前，把小水桶放到水管下面，自己吭哧吭哧压
了几下，把小桶接满，自己吭哧吭哧再拎到程嘉束跟前。
他压水的时候，程嘉束也不理他。从前，程嘉束见他吃力，还想去帮他压一下，不想人家偏要自己费老鼻子劲压水，也不要她帮一点。程嘉束索性不管他，由着他自己折腾。
此时见彦哥儿费力压完水，还不肯倒在水井旁的沙堆里，非要晃晃悠悠提老远才倒水，程嘉束不由满头黑线。
直接就在水井跟前玩不好么？非得费老大力气拎过来，小孩子的心思，还真是捉摸不透。
彦哥儿把费老大劲拎来的水哗啦全倒了出来，然后又蹬蹬蹬跑去接水，如此往复三次，他才满意。然后开始挖沙子，还指挥程嘉束：“母亲，我们一起盖房子！”
自己拿了他最喜欢的模具，装好湿乎乎的沙子，往沙坑里一扣，一个屋顶便出来了，他指着道：“这是冬雪姨姨家！”
程嘉束失笑。
她带彦哥儿去过冬雪家三四次。因着彦哥儿毕竟身份不一般，朱家庄的人对他热情非常。每个人见到彦哥儿都是笑脸相迎，彦哥儿被人这样热情对待，自然开心。庄子里又有许多同龄小孩子同他一起玩耍，所以他对冬雪姨姨家的印象非常深刻，格外喜欢朱家庄。每次盖房子，必然要有冬雪的家。
又装满沙，盖了一个“房子”，说明：“这是彦哥儿的家！”
接着又盖了一个，想了半天，卡住了。
在他的脑袋里，只有自己家和冬雪姨姨家，想不出来下一个该是哪里了。这可怎么办，他还要盖很多房子呢。
程嘉束于是指点他：“嗯，这个是我们去过的镇子呀，彦哥儿在那里还买过糖吃。”
嗯，有糖吃，很好，可以拥有一个房子了。他很爽快地又给他吃糖的地方盖了一个房子。
然后程嘉束也垒了一圈沙子，用城墙的模子压在中间：“这个是京城。”好歹京城就在旁边，不能连这个都不知道罢。
彦哥儿不理解京城的意思：“京城是什么呀？”
程嘉束柔声说：“京城是很大很大的城，里面有很多房子呢。离我们这里不远，彦哥儿还记得吗，以前我们的家就住在京城里面。”
彦哥儿想了想，伸手就把她盖的“京城”推倒了：“不要京城了。我们不要住那里。”
他抬眼看着程嘉束，认真说：“彦哥儿不喜欢京城。彦哥儿喜欢现在的家。”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彦哥儿也喜欢冬雪姨姨家。”
程嘉束微怔。她本意只是想教彦哥儿知道自家周边都有哪些地方，却不想彦哥儿竟然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原以为彦哥儿年龄小，不记事。便是有些不好的经历，随着时间过去，渐渐他就会淡忘。况且在祈家的时候，彦哥儿也没有表现出太多负面的情绪。
只是没想到，来到别院之后，他反而如此排斥在祈家的日子。近一年过去了，他犹会如此，那当时在祈家，彦哥儿又是怎样的心态，度过每一天的呢？
看着儿子圆嘟嘟的小脸，程嘉束心上涌起一阵心疼怜爱，她摸着彦哥儿的脑袋，亲了亲，柔声哄他：“嗯，彦哥儿不喜欢，我们就不去。我们就在这里，呆在咱们自己的家。咱们自己的家多好呀，可以玩滑梯，还可以玩沙子，是不是？”
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听到母亲说起自己家的好，彦哥儿马上点头，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方才那点子阴霾已经被他抛开，“彦哥儿家里好。谁家都没有彦哥儿的家好！”
程嘉束又亲了亲他圆鼓鼓的小脸，哄他：“那彦哥儿要好好吃饭，快点长大呀。
等你长大了，母亲就可以带你离开这里了。到了那时，我们才可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在璞园的日子轻松安闲，她很少想起京城祈家。偶尔想到，料想祈瑱现在大约还在北疆跟北戎打仗，她也随即将这些事抛在脑后，并不关心。如今她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比如说，她的自来水管系统便已设计好，可以开始找人施工了。
这一回依旧是先做测试版，先装在伙房院子里。
别院的伙房院子也不小，因着不是住人的院子，结构也相对简单。就是两个厨房，柴房，外加储存食材的库房罢了。
两间厨房，一间是大灶，里面装了四口大锅；想必是当年的老侯爷经常带兵过来，所以准备了大灶用。另一间是小灶，装的就是寻常家用的锅子。平时程嘉束他们不过四五个人吃饭，用不着大灶，都是在小厨房里做。
而院子里的一个库房被程嘉束改做了餐厅，平时几个人吃饭都在这里。
起初石婶与冬雪还极不习惯与主家一起吃饭，只是程嘉束坚持如此，也只好做罢。
时日久了，几人发现程嘉束为人温和，极好相处，也渐渐习惯一起吃饭。几个人吃饭也是热热闹闹，气氛极好。只有石叔因着男女有别，向来是装了饭菜自已一人去别处吃，世情如此，程嘉束倒不好劝，也就由得他去。
程嘉束如此做，倒不是为了什么人人平等的缘故。
因着在祈家的经历，她还是有些防人之心的。虽然以当日别院遇匪之事来看，石叔石婶跟祈家那些主子是没有任何关系的，裴夫人派的人显然也没有顾惜他夫妇俩的性命。可日后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最起初到祈家的时候，她不是也没有想到，碧云和青虹两个，便是祈瑱派来监视她的么？现在没有关系，不代表之后没有被收买的可能。
她跟彦哥儿在这别院里，只有这几个人。但凡中间有人起了歹心，在饭菜里做点手脚，她真是防都没处提防。
所以程嘉束也只能以小人之心，拉着大家一起吃饭。若有人下毒，便连大家一起毒死好了。
只是时日久了，程嘉束也觉得，大家伙一起吃饭，确实要比自己一人吃饭强多了。气氛好不说，便是石婶夫妇，对自己也更亲近贴心了。
就是因着大家一日三餐都在伙房院子里，程嘉束规划厨房时也更加认真仔细。
伙房院子很是开阔，水井便是在这个院子角落里。程嘉束早就规划好，先建个一丈左右高的水塔，水塔上面装着从窑场定制的太平缸，有个进水孔和一个出水孔，水管皆是用的陶管。
因着陶管到了冬日容易因为水结冰而爆裂，故而这些水管便尽可能铺在室内。有些不得已铺到室外的，也都埋在地下，或者在外头包上厚厚的稻草。
灶院里露天修个了两个装了水龙头的水槽，一个装个搓衣板，可以洗衣服，另一个洗菜洗碗都可以。厨房里亦是同样装了两个水槽。
为了冬日里洗澡方便，厨房里还需得装上陶制的锅炉。锅炉自然是要用煤的。
程嘉束是不久前才知道，原本如今是没有蜂窝煤的，她不得已又画了蜂窝的打煤器，叫木匠做了一个，又写了蜂窝煤的配比比例，告诉石栓，叫他去附近的煤场去订制了一批蜂窝煤用。
此外，伙房旁边的院子里，程嘉束还预备修建个冲水马桶的厕所，还有淋浴房。因有石叔在，浴房与卫生间都得做两套。
虽然名义上杏姑石婶几人是下人，尊卑有别，程嘉束只需管好自己即可，石婶几个还按原来的习惯生活便是。可程嘉束终究做不到只给自己方便，而置几人于不顾。或许她们几个能够接受这样区别对待的待遇，但是程嘉束自己不能接受。与其要她日日洗澡时，想到旁人便不自在，还不如一次性把这个钱给花了。
两个卫生间全是装的蹲式的马桶。马桶是在窑场定制的白陶，与现代的蹲式马桶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至于马桶冲出来的污水，程嘉束特意挖了一个大坑，里面四壁都用陶砖铺好，专门储存污水粪便。上面有用木盖子盖上，然后再铺上一层土，最后盖上厚厚的稻草，以免气味四散。污水坑并不在卫生间的院子里，而是在院子外头，这样清理的时候，人就不需
进内院，直接在外头便可以清理。
几个月后，灶院的装修终于完工，可以启用了。

第41章 洗澡自由实现了
石叔几个人轮流推动绞盘,将水井里的水抽到水塔上面的水缸上去。
待感觉抽得差不多了，程嘉束当着几个人的面，在院子里拧开了一个水龙头。当水哗哗从龙头里流出来的时候，石叔石婶看程嘉束的眼神都变了。
虽然知道这也是匠人们修出来的,且修的时候他们也好奇地围观过,推绞盘抽水的时候，程嘉束也说过,是为了把水抽往高处,方便取用。
可是一拧机关,水就能自己流出来这种事情，亲眼见到还是是让人震撼。
石婶忍不住念道：“老天爷呀,这是怎么弄出来的哟！”
她自己也忍不住上前，也学着程嘉束的样子,也拧了一下，可因为角度力道不对,却没有拧动。
这下就更叫她敬畏了。她像看神仙一样看着程嘉束,喃喃道：“这，这，这是只有夫人才能用,旁人还动不得？”
程嘉束忍不住笑了，道：“石婶，你得平着左右拧才成。来，你再试试？不需使太大力气就行的。”
石婶抖着手又拧了一把,力气有点大,水“哗”地喷了出来，把她吓了一跳，急忙后退。程嘉束示意她：“没关系,你反着拧，就能关上水了。”
石婶又小心翼翼上前，反着拧了一把，水果然就关上了。她喜不自禁，道：“这，这以后吃水可方便了。再不用提水了。”
祈彦小孩子好奇，胆子也大，忙叫道：“母亲，我也要玩，我也玩！”
他个子矮，还没有水槽高，程嘉束抱着他，让他拧了一回水龙头，逗得他咯咯笑。不停要开要关。程嘉束纵他拧了两回，因怕水凉，把衣服打湿着凉，便不许他再玩。杏姑也是大着胆子拧开又关上，啧啧不已。
石婶又是稀罕，又是高兴，笑道：“这个池子好。以后洗碗洗衣裳都不用再弯腰，也不用取水，真是太省事了。我只说那个压水井已经极好的东西了，没想到还有这等一拧就出水的家什！”
又道：“虽说还得往那个水塔里先抽水，可一下子抽上去许多，就能用好长时间，还是要比从井里提水方便多了！”
抽水到那个水塔里也是颇费力气，可抽上去之后，凭在那里用水，都可以一拧水龙头就出水，不用提着桶水到处跑，的确是要方便许多。
程嘉束笑道：“过两日，叫石叔去集上买头驴子回来，就可以使驴子推绞盘抽水，咱们自己就连抽水的活儿都省了。”
这就更省事儿了！石婶大喜，提水是个体力活。每天光提水就麻烦得很。现在累人的活计没有了，以后日子可就轻省多了。
她不由叹道：“夫人真不愧是大家子出身，这么新奇的东西，以前别说见过听过了，连想都不敢想，会有这么方便的水井！哎，我在侯府里干了一辈子了，都没见过这么稀罕的东西！这个样式就是拿出去卖，也能卖不少钱吧？”
石婶跟程嘉束初相处时，言谈间还很是小心，尽量不在她跟前提起侯府的事情，生怕惹她难过。
只时日渐久，便知道她根本不在意被打发到这别院住。虽然这样的态度叫人奇怪，可是相处起来却容易得多了。平日里说话时不必忌讳会不会戳到她痛处，想到什么就可以说什么。
如今提起熙宁侯府，说实话，石婶心中还是有几分自豪之意的：是，旁人用不起，侯府自然能用得起。可用得起又怎样？你们可是连见都没见过这稀罕玩意吧？呸，把我们都赶到这鸟不拉屎的别院里，以为我们过的多凄惶呢，可老娘的日子比在府里时候强多了！
程嘉束忙活近一年，终于成功，心里也是极为高兴。只是她早已习惯收敛克制自己的情绪，面上也只是微笑，道：“这个自来水管子，安装不容易，且还得建个高水塔，从水井里取水到高处，才能给水龙头供水。也就咱们这儿院子大、人又少，还能自己做主，才能装着用，别人家装这个，着实不大方便，自己用着就行了，倒也不必对外声张。”
平常几个人说话时，石叔碍着身份，向来是闷头不吭的，只是今天大开了眼界，实在忍不住，也插嘴道：“这也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瞧着这个拧水的，叫水龙头是吧，个个是铜做的，这得多少钱？还有这管子，一根又一根地接着，这许多管子得花多少钱啊，一般人哪用得起这个？”
大户人家倒是能用，只是大户人家宅院多，各处都铺上管子，那花费着实是不小。且还要到处挖坑埋管子，房子多的人家，装这个管子还有水塔，也极是不便。所以别说平民了，便是寻常的富户也是用不起这个什么自来水的。
他们别院就这么几个人，便能用上这么方便的东西，全赖夫人舍得花钱。便是不知道具体花用多少，只看这些个精细物件，也能猜到所耗不菲。
石栓两口子人虽老实，却还不糊涂。知道这是夫人心善，体谅大家做活不容易呢。不然她自己又不需提水，根本用不着花这个钱去装这所谓的自来水管子。
晚上两口子因为是头回见这稀罕玩意，格外兴奋，睡前还忍不住闲聊。
石婶子便不免感慨：“夫人人长得这么齐整，人又能干，知道这许多稀罕东西，真真是再好不过的人了，怎么偏就不得侯爷的喜欢？”
石栓懒洋洋叹口气：“不还是为着侯爷外祖家的事情么。”
石婶人便道：“哎，按说，嫁了人，便是婆家的人。哪有拿娘家的事，算到出嫁女身上的。再说了，那是裴家的事，咱们熙宁侯府是姓祈的，老夫人也是，太偏向娘家了。”
石栓便说她：“你少说两句吧。你一个做下人的，还编排起老夫人的不是了。”
石婶拍了他一下：“就你晓得事理。荒山野岭的，我说两句怎么了？还有人听到怎的？当着外人，你瞧我还说不说。”
想了想，又说：“说是荒山野岭，可是这日子吧，比起在侯府也是一点不差。日子过久了，竟然也不想着回京城了。唉，人呢，咋就这么不争混呢。”
石栓笑道：“现在叫你回京，还过以前的日子，你愿意不？”
虽是夜里，没人看得见，石婶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傻了不成。我在府里一个月拿多少钱？现在拿多少钱？活还轻省，日子还舒服。谁乐意回去！”
程嘉束是没有听到石婶这话，不然肯定要说一句，这才到哪儿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她最近很开心。穿过来这么久，终于可以过上一点点现代的生活了。既然卫浴设施都试验成功，那么自家的房子改造计划终于可以动工了！
虽说她将来是必要离开祈家的，但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她还得在这里住上十年左右。这么长的时间，又没有人管她，她才不会委屈自己。
程嘉束在心中盘算了又盘算，觉得还是得麻烦石叔再去给自己当几件首饰。不过只靠当首饰也不是办法，没有收入来源是不行的。这阵子自己也忙，小说没有怎么动笔。现在看来，话本子也要加紧写了，得赶紧添些进项。
过了几日，杏姑收拾好了旁边的小院，程嘉束与祈彦搬过去暂住，她的主屋改造终于可以开始了。至于旁的房间，没有人住，程嘉束也没有那么多钱，就不必管了。
现代房屋装修先做的便是水电，程嘉束决定也是先修建卫生间，再做其他。
这个院子本就不是正院，建的也常见的规格。坐北朝南是正房三间，东西两侧各带个厢房。
三间正房里，还各自带了一个小套间。程嘉束与祈彦本就是住在东边最两侧房子，西边两间正房空着，放了一些嫁妆。
院门两边是左右两间倒座房，从前是冬雪住，现在则是杏姑住。
如
今改起来也简单，只需把东厢房改成个大书房，西厢房暂时做成储物间，将正房的嫁妆挪到这里，又放些杂物等等。西厢房与倒座之间，做了个小小的卫生间，给杏姑用。
正中的堂屋依旧是客厅起居室不变。只是堂屋的格局做了改动，被隔成前后两部分。前面依旧做为正堂用。后面则隔出来一个窄窄一条的小隔间，做成个茶水房。这里装个茶水房，主要为了装个锅炉烧热水，以便淋浴时有热水用罢了。
左右两间大屋则分别改成程嘉束和彦哥儿的卧室。
而正屋后面的三个小套间，就改成了三个洗浴室。她跟彦哥儿各自一个洗手间，中间多出来的那个小套间，干脆就改成公用的浴室，在里面装了个铁制的大浴缸，专门用来泡澡用。
东西两边的浴室都是洗手间加淋浴房。程嘉束是完全按照她现代的生活习惯来设计的。有淋浴间，有洗手池，有马桶。只可惜马桶是蹲式的而不是坐便。
程嘉束到现在还没有把抽水马桶研究出来，只能暂用蹲式马桶了。只是她自从将自来水系统复刻出来之后，对自己颇有信心，以后一定也能把抽水马桶研制出来。到那时便可以把蹲式马桶替换掉了。
卧室与书房则没有怎么动，不过是重新盘了火炕，加装了天花板等等。
主屋的改造足足用了半年多时间才做好。程嘉束站在淋浴喷头下，感受着喷头里洒出的热水浇在头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多少年以前就梦想着洗个淋浴热水澡，如今终于实现了。
所以事在人为，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如今她便过上了她期望的日子。相信以后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

第42章 第一笔收入
薄雾微晞,东边天空隐隐泛白。
程嘉束坐在车里，对着杏姑举着的铜镜，拿着粉刷往脸上刷着香粉。
她把白粉往眉毛上刷了几道，用手轻轻揉匀,浓黑的眉毛立刻显得疏淡了许多。又往嘴唇上刷了些,把红润的唇色也遮住。又从随身带的小包里取出个小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装的是又黑又黄的细粉。
这粉是程嘉束用细细的高梁面、豆面掺了香粉制成的。把这黑粉搽在脸上,白晳的面庞立时就显得焦黄黯淡起来。
一通操作下来,原本五官立体、明艳动人的面庞，便变成唇色暗淡,相貌平庸的妇人。程嘉束头上又包着头巾，穿着粗绸外衫,整个人看上去便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妇人。
她对镜左右环视，对这化妆效果很是满意,这才叫杏姑收了镜子。
杏姑目瞪口呆。
她原以为夫人在车里梳妆是为了妆扮好看些,毕竟这是要去京城逛，按常理来讲，出门在外,总要收拾得光鲜亮丽些。可没想到程嘉束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几乎认不出来是她。若不是身上的衣着还有几分体面，这简直便是个乡间村妇的模样。
程嘉束心情却很好，笑咪咪对她解释：“等下去京城逛街,石叔自有东西要买,不与咱们两个一处。咱们两个妇人在外头，恐怕招惹是非，打扮得不起眼些也省事。”
这话就是哄杏姑的。实情则是程嘉束的话本子写好了,预备拿到书肆去卖。
她这本书，写得磕磕巴巴，比她预想的多花了不少时间。主要还是写字上。她因着不会写繁体字，不得已从头开始练，开始写书时极其费力。但她又想借这个机会把字练会，所以不愿用简体字写，硬逼着自己一开始便全用繁体字。如此一来，进展就很慢了。所幸字体是越练越熟的，到得后来，进度便快了许多。
也是因为没有钱了，前阵子程嘉束的精力几乎就全用在写话本子上了。写完之后，修修改改，觉得差不多了，就赶紧进京城找个合适的书肆卖掉。
要以程嘉束自己来说，最好是不与京城里的人打交道。可这是第一次卖书，还要与人谈价钱，必须得她亲自过来。前面开好头，后面若是再有话本，提前把价钱谈好，直接让杏姑交书拿钱即可。但是现在，她不得不亲自出头露面。
稍稍化个妆，也是为了不叫人记住她的长相。
别院离京八十多里，石叔驾车小心，马跑得不快。饶是程嘉束三人天不亮就出发了，也是过了中午才到。
下了马车，石叔见程嘉束那副样子，明显是吃了一惊。不过他本就是个不多话的性子，看过就罢，也不说什么。
三个人随便找了家小馆子吃过午饭，程嘉束叫石叔把她与杏姑送到了专卖书本文具的街上，约好碰面地点，便各自去了。
难得来一回京城，石婶给众人交待了一堆东西要买。几个人下午就得赶回去，时间紧张，自然是分头行动为好。
这条街上的铺子大都是书肆、字画文具类的。程嘉束来回走了两趟，这才选了一家店面不大不小，客源也适中的铺子，她抬头看了眼招牌：“翰祥记书墨斋”。
她让杏姑在外头等她，自己深吸了口气，踏进门去。
毕竟是京城，虽然这家店的规模在这条街上只算中等，可比起刘家驿的书肆还是大了许多。
铺子左边全是各类书籍。经史子集，诗词文赋，游记方志，各自分类陈列。右边则是纸纸与文具。里面顾客大都是男性，不过也有几个女子。程嘉束进来也并不打眼。
她直接走到掌柜案前，问道：“掌柜的，请问您这里可收话本？”
掌柜瞧了她一眼，料想是哪家的仆妇。
写话本这事毕竟不登大雅之堂，有些人自恃身份，不愿出面，叫家里头下人出头也是有的。只是奇怪的是，这家主人怎么叫了个妇人卖书。想必也不是什么大家写的。
念及此，掌柜便懒懒应道：“收。你且拿来与我看看。”
程嘉束便解开包袱，把手稿递了过去。
掌柜接过来一看，封皮上便写着《瀛洲修仙志》。
哦，修仙？竟是讲寻仙问道之事？
这个题材倒是少见。掌柜来了兴致，站直了身子，揭开封面便看内容。
这字也不知道是怎么写的，又细又小，瞧着竟不像是毛笔，似是用硬木棍写得一样。掌柜的瞧着极不习惯，不过是出于好奇，耐着性子看罢了。
只是看了几页，掌柜的就顾不得嫌弃这字费眼睛，完完全全被这故事吸引住了。
故事发生在一个名叫瀛洲的修真大陆。此界之人，凡有灵根者，便可修练术法。
此间也有诸多大小不一的修真宗门，每年都会到各地遴选有灵根的弟子，以补充新鲜血液，壮大宗门实力。而凡间百姓对此趋之若鹜。
此文男主自幼便查出有灵根，且资质还不错，本待要到七岁时候，等宗门统一选拔弟子时拜入宗门。孰料一个修真之人路过，误杀了他的父母，而那人并不将凡人的性命放在心上，抛下一袋银子便飘然而去。
男主父母俱亡，再无依靠。同村一大户，便将男主推下山崖，将他自己资质差的儿子顶替男主的名额入了宗门。
理所当然地，男主坠崖之后，落入一个山涧，最后得了奇遇，既有灵宝，又有秘藉。然后便是一系死的成长，历练，打脸等过程。
最后男主手刃仇人，成为修真界第一人。
这本书只是程嘉束的试水之做，所以情节设定中规中矩，就是寻常升级打怪的爽文套路。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书肆掌柜本是只想翻一翻，却不想一看根本就停不下来。
虽然字体细小，看得人眼疼，且其中颇多错字，但毕竟无伤大雅，这故事写得也实在是好。掌柜直看了十几页，才猛然意识到人还在跟前等着呢。
他恋恋不舍放下书，致歉道：“实在是不好意思，竟然看得一时忘记了时间。”
毕竟是个生意人，掌柜这话刚出口，便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等下怕是不好再压价了，
他便尴尬笑笑，问道：“请问这位娘子，这书是何人所作？”
眼前妇人这打扮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仆妇，话本子定然不会是她写的。
程嘉束微微一笑，道：“书是我家主人所作。但是我家主人做这些只为了消遣，并不想透露姓名。还请掌柜的勿怪。”
掌柜很是遗憾，道：“尊主人实在是过于谦逊了。能写出此等妙文，想必也非常人。不知此书尊主人欲售价几何？”
程嘉束张口便道：“二百两银子。”
掌柜的便苦笑道：“虽说话本确实不错，可这价格也太高了。大娘子可知道一本话本才卖多少钱？”
他指指自己货架上摆的一些话本，道：“这些话本，卖到我家，不过几十两银子一部罢了。娘子报的这个价格，实在超过行价太多。”
程嘉束笑道：“可掌柜的您看，我家主人这一本书，这字数可是抵得上别人的两本还多了。”
这倒是不错。时下的话本子字数都不算多，十几万字便是厚厚一本子了。程嘉束这个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字数足是别的书两三倍了。字数多，要价自然也高。
两个人有来有往讲了一番，最终以一百八十两的价格成交。
只是那掌柜的殷殷嘱咐道：“敝店此前可从未花如此高的价钱买过话本，足可见本店的诚意。尊主人日后若是再有其他大作，可务必得光顾本店啊！”
程嘉束第一本书能卖出如此高价，也是欣喜。这个时候本就没有什么版权一说，书肆买了话本，全是买断，以后无论再翻录刻印多少，都由人家做主。既是一锤子买卖，自然越高越好。便道：“掌柜的为人爽快，敝主人若日后再有新书，自然还要过来劳烦掌柜的！”
如此皆大欢喜而去。
程嘉束捏着手中的银票，感觉心中分外踏实。这可是她来到此处后，靠着自己的能力赚的第一笔钱。
她早就打听过行情，知道那掌柜所言不虚，通常一部小说的卖价，不过几十两银子而已。有些名气大的，才能卖上一百两银子的高价。自己虽然写的字数多，但自己是新人，没有什么名气，第一部 书，预期也不过是卖个一百两银子。如今价格比自己预想的几乎翻倍，真是感觉格外幸福喜悦。
程嘉束见天色还早，先是叫上石栓，一起去了钱庄，要把银票兑成银子。只除了八十两银锭外，她拿出四十两换成散碎银子和铜钱，又拿出六十两银子换成了薄薄的金叶子。
她早就做好了计划：每次挣的银子，大部分作为日常家用，只是还得留一部分出来，作为将来的盘缠。为了携带方便，自然是换成金叶子最好不过，可以缝进衣服里。
银票虽好，只怕将来去的地方若是过于偏远，兑换不便。故而但凡有银票，便都换成银子或者金叶子。
三个人从钱庄出来，又寻了地方吃饭，石叔便迟疑道：“夫人，如今我们在别院已经住了一年多了，没有跟老夫人请过安，您看，是不是得去到府里请个安？再说先前侯爷也只给了一年的花用。咱们的月钱也该领了罢？”
程嘉束知道祈瑱领兵去了西北，不清楚此时他有没有回来。想了想，便问：“请安便不必了。府里头也未必愿意见到我，我去了，反而是生事。不过若你自己过去，知道找谁要月钱？能要得到吗？”
石叔也不说话了。
他们几个人在别院里呆了一年多，除了开头出事的时候侯爷来过一两次，之后一年，祈家就跟完全没有他们这几人似地，没有半分消息。便是再傻也知道侯府的态度了。
但石栓为人老实，觉得进了京城就该跟长辈说一声，不然难免不够恭敬。就算夫人不愿意去侯府，他自己去磕个头，也算替夫人尽到本份了。
他想了一想，才闷声道：“府里的月钱，向来是周成周管事管着的。夫人在别院的花用倒不清楚，我只寻周管事问下便是。”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夫人本就该有月钱的。便是杏姑不算，我们两口子的身契都在府里，月钱也当是府里出。”
程嘉束便笑了：“我的就算了，没得给自己找事儿。我与杏姑就在这里等着，你既然来了，就去府里请个安磕个头罢。别院的花销什么的，你提一下，给了便是赚到，总之我那里也不会少了你的；便是他们拖着不给，也别红脸生气，不值当。”

第43章 石栓吃了闭门羹
石叔石婶在别院,日子过得舒心得很。两口子都是实在人，程嘉束待他们好，他们也诚心实意地替程嘉束着想：她既然是熙宁侯府的正经夫人，便该由侯爷养着,这别院的花费便该侯府出。石栓宁可豁下老脸,去替她要钱。不能叫他们几个叫夫人花嫁妆养着。
程嘉束不觉得石叔能要到钱。祈瑱若是在京里还好说。他顾及脸面，不会为几个银钱跟她拉扯。可若他不在京里,便不好说了。
裴夫人对她恨之入骨,都派了人来杀她,怎么可能还给她钱用。便是能要到，只怕也不过百十两银子。自己既然能挣到这钱,一年的花费不成问题了，又何必再让石叔受这冷眼。
况且她也不想跟熙宁侯府扯上关系,裴夫人恨不得她死在外头永远不回祈家，程嘉束却也是巴不得祈家人把她给忘了。
只是石栓执意要去,她也不阻拦,只能由着他去。
石栓吃过饭，整理了衣裳，行个礼便出去了。
程嘉束与杏姑便又叫了壶茶,边喝茶边等石栓。不过一个多时辰，石栓就回来了，脸色瞧着不大好看。
程嘉束问他：“石叔，如何？可曾见到侯爷？”
石栓面露愧色：“不曾。我报了名字,在门房等了一阵,后来管事的说是主子们都不得闲，便把我打发出来了。”
他因怕程嘉束生气，故而把在侯府的事情说的很是简单,其间细节半点不提。
当时他在门房等的时候，周管事还出来一趟，将他好一阵呵斥。只这些事情便不必叫夫人知道了。
程嘉束倒不意外这样的结果。见石叔脸色不好，她也就不多问。
只是天色已沉。夜路不好赶，三个人又找了间客栈住下。预备第二天再回。
此时，京城熙宁侯府，裴夫人正听周成家的回话。
“说是在璞园住一年多了，没有给主子请过安，眼见着也快过年了，所以特地来给主子请安的。”
裴夫人轻轻转着腕上的臅子，问道：“就他一个人？程氏可曾一起来？”
周成家的道：“并不曾听石栓提起。而且，”
她迟疑了一下，裴夫人不耐烦道:“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周成家的尴尬道：“奴婢当家的说，石栓这次找他，还张口提了几句别院的花费的，那意思是想跟府里要别院的花用。奴婢当家的那会子忙，找了个由头便将他打发了。只是那边既然开口了，不知道老夫人如何安排？”
裴夫人哂笑一声：“她倒还有脸过来要钱。不必理她。下回那边再来人，也不必回我，直接叫他们走便是。”
想了想，又问：“那谁，这次来，还见了旁的人没？”
周成家的忙道“不曾。来的人叫石栓。他到了门房，先找的我那当家的。我当家的便叫他一直在门房等着，没敢叫他进府乱走。并不曾碰到旁的人。”
裴夫人满意道：“既如此，那什么石栓来府里的事情，便莫要声张，也莫要让旁人知道。”
周成家的心中叫苦。知道老夫人这是不想让侯爷知道。
只是，往后若是侯爷从别处知道了此事，便只能由他们做下人的担着这些不是了。
但裴夫人这么说了，她不能不听。只有恭敬应是。
待周成家的出去，裴夫人的脸
色就变了，将杯子往桌上一摔，沉着脸不说话。
祈瑱回京已经近一个月了。他这次随军出征，可谓凯旋而归。
此次随军去混军功的贵胄子弟不是没有，但祈瑱自小是在老熙宁侯手里摸爬滚打训练出来的，自然不是那等混子可比。与北戎一年多的征战中，他表现极是出众，战场上斩杀的敌寇不知凡几，不但自己功绩卓著，亦是狠狠给齐王一系挣了脸面。
便是裴家两个舅舅，沾了他的光，也混了个不大不小的军功，算是戴罪立功，有了封赏，虽然官职未定，可也终于得以名正言顺举家回京。
待回到京中，祈瑱又替两个舅舅四处奔走。裴家大舅舅补了个礼部左拾遗的缺，虽然品阶不高，可毕竟摆脱了犯官之名，重得官身。只要能重回朝廷，自然有腾飞之日。
裴家二舅舅不愿意留在京中，就在外地补了个武官的差使。如此，两家人也都算是有了着落。
儿子前程一片大好，娘家亦有了好日子过。裴夫人心头阴霾终于散去，这阵子都心情舒畅。没想到这个时候又听到程嘉束的消息。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程氏派人过来了。莫不是听说瑱儿回来了，所以想求瑱儿把她接回来？真是看不出来，都把程氏送到别院去了，她手竟然还伸这么长，时刻还留意侯府的动静呢。
只可惜任她再费心思也是无用。裴夫人冷冷一笑：凭她程氏盘算得再好，既然出了祈家的大门，就别想再回来。
周成家刚离了裴夫人的院子，李珠芳便带着孩子过来寻裴夫人说话。
虽说晖哥儿刚去那阵子，裴夫人与祈瑱皆不待见她，祈瑱更是将她屋里伺候的丫头婆子换了个遍。李珠芳自己也缩手缩尾，颇是夹着尾巴过了一阵时日。
只是后来祈瑱出去打仗，家里头只余裴夫人，李珠芳，还有晟哥儿三个主子。祈瑱在外，祸福不知，姨甥二人在家，颇有些相依为命的味道。
李珠芳日日抱着晟哥儿去裴夫人中前奉承伺候。每次见裴夫人替儿子担心，便说些好话劝慰裴夫人。
如此体贴细致的一个人，天天尽心尽力伺候，便是个铁人也软化了，更何况这是裴夫人自己的外甥女。
裴夫人从前有再多的怨气，在李珠芳日复一日的水磨功夫下，也一点点消融殆尽。姨甥二人，终于是言归于好，重回之前的亲厚。
李珠芳的苦心也终是没有白费。
祈瑱回来之后，也听裴夫人讲了他外出征战这一年间，李珠芳如何孝顺云云。
为着她照顾裴夫人有功，祈瑱之后再见到李珠芳，也待她和缓许多。才回来十多天，便去她院里坐了两次。虽说是为了看孩子，也不曾留宿，可已经叫李珠芳喜出望外。
只是李珠芳并没有高兴几日，便又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只因祈瑱回来半个月左右，外头便送来了个女人。道是这次出征，他与罗侯爷甚是相得，罗侯爷便送了他一个美人。
因是上峰所赐，祈瑱后宅本也没什么伺候的人，祈瑱回来后，禀过老夫人，便将这美人抬了姨娘，府里人称魏姨娘。
那魏氏天生就是一副狐媚子相，一张脸含嗔带笑，妖花带露。走路水蛇腰摆，一看便不是什么好人家出身。
可就是这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只因生了张好脸，便得了侯爷的宠。
李珠芳每每见了那张狐媚至极的脸，都恨不得撕碎了去。
自己小心谨慎委曲求全伺候老夫人那么久，不就盼着侯爷看在自己尽心伺候姨母的份上，对自己回心转意么？
结果侯爷好容易对自己有个笑脸，却又跳出个狐媚子坏自己的好事。
李珠芳盘算得挺好，侯爷离家这么久，回来定然需要人伺候。府里本来只有自己一个姨娘，侯爷不去自己院子里还能去哪里？
可谁曾想偏偏就又来了个魏氏！
李珠芳见一想自己的辛苦谋划全毁在魏氏身上，便恨得牙痒痒。
她又恼又恨，可祈瑱不去她那里，她能有什么办法？也只有日日来裴夫人这里伺候，只盼祈瑱看在她孝敬老夫人的面上，能多往她院子里走走。若是遇上祈瑱回来得早，能一起用个晚饭，便更加是意外之喜了。
眼看着要进老夫人的正堂，李珠芳赶紧收拾了心情，露出温婉的笑脸，抬脚迈了进去。
裴夫人知道她带着孩子过了，见了晟哥儿，便将方才那些不快抛开了去，笑着张开手臂道：“祖母的乖孙哟，来，坐祖母这里来。”
晟哥儿如今还不到三岁，话都说不全，张口便是“祖祖，祖祖“，小孩子呀呀学舌的时候最招人疼，裴夫人的心都要叫孙子给叫化了，搂着孩子便亲了一口。
李珠芳见此情形，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凭她魏氏怎么得宠，她的孩子如今是这府里的长子，也最得老夫人喜欢。魏氏的孩子，再怎么样，都越不过晟哥儿。
自然，不生才是最好。
她如今再不敢对孩子下手。只是想到祈瑱回来这一个月，自已挨都挨不了侯爷的身，回回都是魏氏承宠，终究心里不自在。
李珠芳还是忍不下那股子酸意，笑道：“姨母这么疼孙子。府里有了魏妹妹，怕是没过几日又要给姨母添个小孙子了。”
裴夫人的脸色登时便不好看起来。
李珠芳最会察颜观色，便暗悔失言，不该提起孩子，叫裴夫人又想起自己做过的蠢事。
谁料裴夫人摆摆手，厌恶道：“别提那个魏氏。唉。”
她叹了口气，反而跟李珠芳抱怨起来：“那就不是正经地方出来的好女儿。不过是些见不得人的地方，特意养出来伺候人的玩意儿，早灌了药，生不出孩子。
我就说，咱们什么样的人家，这样出身的人，怎么能留在后宅？瑱儿却偏要说，毕竟是上峰送的。给她抬个姨娘，不是给那魏氏长脸，而是给罗将军体面，我也是没办法才应了。
要是依我的意思，早就打发出去了，还能留这样的女人在我们家里！”
李珠芳听了这话既酸且喜。
酸的是那魏姨娘出身竟是这样不堪，就凭过了罗将军的手，便得了个姨娘的位份，跟自己平起平坐。
却又喜她再得宠，生不了孩子，终究碍不着自己。且那样出身的女人，自己与她计较，便是丢了自己的身份。于是终于放下心来不提。
……
再说程嘉束三人在客栈歇了一晚，次日一大早起来，又是采购了一番日用品。日过午后，三个人才赶着车，悠哉回家。
祈彦还从未有过跟母亲分开的经历。虽然只有两天，可也足以让他委屈地跟在程嘉束身边，半天不肯挪身子。哪怕程嘉束掏出给他买的小玩意儿，也不能安抚好他。
程嘉束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搂着祈彦道：“彦哥儿越来越大啦。母亲偶而也要出去办事。如果母亲出去了，彦哥儿一个人在家也要乖乖的呀！”
祈彦再不情愿被母亲丢在家里了，道：“我要跟母亲一起出去。”
程嘉束失笑：“那好。母亲下次出去，带上彦哥儿一起！”
不过孩子虽然小，程嘉束也得将话事先说在前头：“可是，如果坐马车不舒服的话，半路上是不能回家的哟。而且，有些事是不可以带小孩子的，母亲有时候不带你出去，你也不可以生气呀。”
祈彦使劲点头：“嗯嗯……我知道的。不过母亲下次出门一定要带我啊。”
程嘉束笑着亲亲他。心里却是想着，彦哥儿如今也有五岁，该给孩子准备启蒙读书的事情了。

第44章 日子过得很安心
现在别院的改造大致完成了,第一本书也顺利卖掉，手头不但松快许多，也证明程嘉束是可以靠这个挣钱的。有了生存的倚仗，程嘉束的心终于踏实下来,对于未来,也多了几分信心。
无论将来与
祈瑱正式和离，光明正大带着彦哥儿离开祈家,还是私下带着彦哥儿离京,至少她不必为生存担忧了。
生活安定了下来,程嘉束的心思便放在了彦哥儿的教育上。
以璞园的条件，彦哥儿只能是在家学习。目前也找不到合适的老师,也只能由程嘉束暂时先教着了。以后再慢慢替他找合适的先生。
之前为了了解这个世间，程嘉束也买过史书,游记志之类的书籍来读。
这里的历史，秦汉唐都与她之前的世界无异,直到后周才与前世不同。后周世宗并未早亡,自然也就没有赵匤胤的陈桥兵变，以至于后面的宋元明都没有出现，后周国祚延续了三百多年之后是陈朝。陈朝之后便是如今的大魏。大魏建立到现在也不过三世,正是鼎盛的时候，大约也相当于前世的元末明初之时。
而从游记方志来看，地理方位也是一样的。既是同一个世界，不同的时空,所以前世那些地理知识约摸也是可以用得上的。
在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程嘉束看来,小孩子的启蒙课程，也就是语文数学两门主科了。另外平时再教些历史，地理,开拓下孩子的知识面。
于是每天上午，院子里开始响起小童清脆稚嫩的声音：“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石婶两口子都不识字，可也知道读书识字的重要性。平日里石婶没少见程嘉束拿着个怪模怪样的鹅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却从不见她用正经读书人用的毛笔，一直以为她学识不行。不想还真能教少爷认字。
石婶本就觉得程嘉束样样能干，此时更不由得跟杏姑说：“夫人可真是能干啊。平日里能持家不说，家里整治得处处舒坦方便。没想到还能自己教孩子读书呢。”
杏姑在别院待了这么长时间，早就对程嘉束的来历一清二楚，闻言就不由好奇问道：“咱们夫人这么能干，长的也好。生的少爷也是伶俐得很，怎么就不得主家喜欢呢？”
石婶叹了口气：“夫人娘家跟老夫人娘家不对付呗。再说，侯爷心里头只有前头订过亲的那个姨娘。”
她自从来到别院就没有回府里过，自然不知道如今府里的情形早就不同以往，李珠芳如今已是失宠。
是人便没有不喜欢探听这些大宅门里的隐私之事的。杏姑忍不住小声问：“那什么姨娘长的很漂亮？”
石婶撇嘴：“还成吧。我觉着还是咱们夫人更好看些。又好看又端庄，一看就是又能干又持家的当家奶奶。”
杏姑啧啧。知道石婶是向着自家夫人说话。听话音儿，想来那个姨娘生得定然不错。那也难怪，人家自小订过亲，长得又好看，当然情分不一样。若是各自婚配了也就罢了，可偏又迎进府里做了姨娘，那哪里还有夫人立脚的地儿。
哎，夫人也是，怎么能叫这么个女人进门。
不过还好，夫人还生了儿子。女人成了亲，一是靠男人，二是靠儿子。男人如今靠不住了，那就只能靠儿子。
杏姑便问：“咱们彦少爷，是大少爷吧？”
石婶骄傲道：“那可不！夫人这是进门喜。”
她低声道：“其实啊，侯爷也就成亲头一天去过夫人屋里，以后再没去过。可夫人就是有这个福气怀上！”
杏姑一听便羡慕得不行。她就是嫁了两回都生不出孩子来，这才落个没人要的地步。却不想大奶奶这么好的运气。
不过夫人是什么出身，自己又是什么出身，这哪里能比。
她叹了口气，道：“有了儿子，夫人的福气在后头呢！”
对于男人来说，媳妇儿可以不认。可谁能不认自己的亲儿子呢？何况少爷又是这么俊秀伶俐的人。
石婶方才那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合适。她是个厚道人，又知道杏姑的遭遇的，便有些后悔在她面前提生孩子的事儿。
忙道：“那是。咱们夫人人好，心善，以后定然是有福气的。对了，昨儿个还说该做这季的新衣裳了，叫了刘家驿的裁缝娘子过来量尺子，还要选面料。都这个时候了，想来她们也该到了。不如咱们到门口去，边做活边等着她们。”
杏姑跟石婶的针线活计都一般，缝缝补补没有问题，可真做起衣裳来，还是差了些，远不如冬雪这个自小在屋里伺候的丫头。
程嘉束自认对衣着要求不高，但她确实也不喜欢那肥大臃肿的衣裳款式，所以冬雪走了之后，她们几人的衣裳干脆就特意请了裁缝来做。总归就这么几个人，请人来做也多花不了多少钱。每人一季两身衣裳，自己爱要什么款式自己去挑。
杏姑以前在家里，一年不一定能做上一次新衣服。闻言也很是兴奋，两个人就到了大门口门房里等着。
裁缝娘子知道这户人家要的衣裳多，是大生意，早早便来了。
一家子几个人量了尺寸，又选了衣裳款式。石婶几人都选的常款。程嘉束给祈彦挑了一件曵撒一件长袍，预备外出见客穿。又做了两件粗布短褐，日常在家活动穿。
石婶看得直摇头叹气，觉得那两件粗布衣裳太过粗陋，实在不是祈彦一个少爷该有的打扮。
程嘉束不以为意。小孩子长个子快，又只是一季衣裳，不必讲究。祈彦日日都要在后院爬高上低地玩上一阵，又是沙又是土的，用好料子也是浪费。不如多做几件粗布衣裳的，由着他折腾。
再说，祈彦虽然顶着个熙宁侯府嫡长子的名头，可这名头有多少份量，自己心里要清楚的，实在不必在这些虚名上头计较。
程嘉束自己选了个绸面的襦袄，下面是常配的马面裙。只是程嘉束不喜马面裙的款式，特意指了括挺的料子，改成了现代常见的蓬蓬的百褶裙，就是不知道裁缝能做出来什么样的效果了。便是上身的短襦，程嘉束也要求把腰收紧，腰摆放大；把宽松的肩膀和袖子改得更贴身些。
她还年轻，这年纪，搁在前世还是大校大学生呢，可不想穿得老气横秋的。
等选好衣服，程嘉束便带祈彦回书房学习。石婶几人继续在门房做活边闲话。
今儿个天气好，下午又有货郎摇着鼓过来。石婶便跟杏姑两个人翻看货郎这回带的货物。
她们在这里住得久了，跟附近的货郎、樵夫，渔夫猎户也渐渐熟悉起来。大家知道这家子人出手大方，有了货物也多会来别院转一圈，每回都能卖出些东西。如此，他们也更乐意过来了。
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人，石婶与他们也都熟悉了，倒了碗茶给货郎喝着，自己与杏姑则是边翻看货物边闲聊。
杏姑去找货郎带来的丝线：“我的小袄昨天挂得脱线了，想自己拿线织补一下，却没有那个秋香色的线。我瞧你这回来的线的颜色不多啊？”
货郎忙道：“秋香色的线有呢。这个颜色要的人不多，在最下头。你仔细找找。”
石婶却想起一事，问他：“杨小哥，你这里帮不帮卖点小东西的？”
小杨货郎也遇到乡里有人托他寄售个小物件的事，当下爽快道：“带呀。石婶子是要我帮你带什么？”
石婶便道：“我平日里闲着无事，在学做刷牙用的牙粉。待做好了，若是好用，便放你那里帮我兜售。你放心，卖的钱咱们一起分账。不叫你吃亏！”
杨货郎咧嘴笑道：“成。就是牙粉乡下用的不多，得去京里卖才好卖。在我这怕是卖不了多少。”
石婶子就道：“无妨，先劳烦你帮我问下，看看好不好卖。”
随即又想起来：“你不是前阵子说要去京城么，怎的这会子就又不常去了？”
杨货郎便笑：“诶，那老远的。我也是几个月去上一回，我哥在京里干活。我都是找我哥的时候，顺便贩点货。”
说到这里，便忍不住炫耀：“上回进京里，可瞧了老大的热闹
了。正好是征讨北戎大军回京的时候。我挤在人堆里看了，那军队啊，穿的护甲都明晃晃的！日头一照，可刺眼了！那日去的人也多，人山人海的，挤都挤不动……”
石婶听着听着便怔住了。
晚上，几人用过晚饭，石婶悄悄拉了程嘉束说话。
“我今儿个听杨货郎说，上个月去北边打仗的军队回来了。我寻思着，咱们侯爷估计现在也在京里。夫人您看，要不要往京里捎个信……”
程嘉束便问她：“石叔上回便去侯府了，可曾见到侯爷了？可曾有人跟他说过侯爷回京了？”
石婶不说话了。
程嘉束反过来安慰她：“石婶，我知道你是好意。只是，侯爷若是想接咱们回去，自然会派人过来接。如果不想，咱们就是求他，也不过是自找难堪罢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祈瑱固然不会派人来接程嘉束，可程嘉束自己也不愿意回京。她很满意目前的生活，又怎么会去求祈瑱接她回去。
只是，转念一想，她愿意带着彦哥儿在别院里过日子，不见得石叔石婶愿意。如果他夫妇二人想回祈家，也能找到门路回去，那她自然也不好强留二人。
程嘉束便迟疑着问石婶：“石婶，若是你想回京。有门路回去的话，只管回去便是，倒也不必顾及我这边。”
唬得石婶连忙摇手：“夫人，您别多想。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在这儿里也挺好。我家老头子也是，并不打算回京。我只是觉得夫人在这里实在是委屈了，所以才想着……”
程嘉束见她情真意切，也是舒了口气。
她与石婶夫妇相处得还算可以，他们走了，自己还得另外雇人，重新适应磨合。能够不换人自然最好。便安慰她：“没事儿，我知道石婶是替我着想。只是我也想着你们两口子年龄大了，这里毕竟不比京里处处方便，所以才问你一声。”
石婶又是好一顿保证，道是自己觉得这里处处好，绝不想着回侯府。
她是老派人。侯爷把她跟老头子派到夫人身边，那就得好好伺候夫人。哪里有丢下夫人自己回侯府的道理。再说，回侯府又没有别院的日子自在好过。
只是经程嘉束这么一说，石婶生怕程嘉束再误会她想回京，倒是再不敢在程嘉束面前提回祈家之事。
且夫妻两个私下里又一合计，觉得目前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夫人待人和气，自己夫妻两人在这里从不受气，吃穿用度又比在侯府强，便索性彻底把回京的事情放下，安安心心地跟着程嘉束在璞园过起了日子。
程嘉束自然乐见得此。石婶的话固然动摇不了她的想法，但如果老是劝她回京，她也会觉得有点烦。况且她最近也很忙，不耐烦应付这些琐碎小事。她如今整日忙着给彦哥儿编教材，还得想新话本子。
前几天，窑场的老板还差人过来请她过去，说是有事商议。
程嘉束大致也猜得到是什么事，大约是想买她的自来水，锅炉，洗浴用具那一套的图纸。
这套东西跟压水井不一样。压水井是普通百姓用的东西，程嘉束无意在这上头挣钱，愿意免费送出图纸。
只是自来水、洗浴这一套设备，在这个年代，寻常人家可用不起，便是小富之家怕也用不上。一套做做出来，造价昂贵，只有豪门大户能用。这样一来，倒很可以靠这些图纸赚一笔钱。
程嘉束一边想着要报个什么样的价格合适，一边看着手头还在编的数学教材，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彦哥的语文课，直接用现成的启蒙书就可以。只是数学书却需要现编，还要编成套的练习题，实在是麻烦得很。
不仅如此，程嘉束总想什么都教给孩子，故而有时候上课，基本上就两个人聊天，程嘉束便拣着她知道的一些乱七八糟的生活常识，教给彦哥儿。譬如遇到火灾，遇到地震，遇到泥石流等等如何求生；在野外如何分辨方向；与人走失了，应该如何取得联系等等。
这些内容程嘉束也只是从前了解一些，不过是一知半解罢了。但是如今却恨不得一股脑全教给孩子。
只是彦哥儿毕竟年纪小，没有经历过这些，听程嘉束讲，就如同听故事一般，津津有味。
母子两个这般你教我学，日子便流水一般平静地过去。虽然从前有过许多坎坷磨难，只是想想这个年代，普通百姓过的日子，程嘉束已经很满足了。她格外珍惜如今平静安乐的生活。当然，如果可以的话，也愿来生她跟彦哥儿都能托生到文明富足的年代。

第45章 深夜来客
初冬。京城百余里一处密林中。
祈瑱忍痛一刀劈在对面那人脖颈中,见鲜血溅出，那人栽倒在地，翻滚几个终是没了声息，一动不动,这才双手持刀拄地,长出一口气。
四周厮杀声也渐渐平息下来。一个精练男子走到祈瑱面前，道：“护卫已经清理完了。验过了,没有留活口。”
他随即抱着郑重施礼：“此番得侯爷救命之恩,我冯登云铭记在心。以后若有机会,必当报侯爷救命之恩！”
祈瑱苍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个笑容：“冯统领客气了，都是为了殿下办差,恪尽职守罢了。此次任务没辜负殿下的嘱托，便是你我之幸。”
冯登云也是个爽朗之人,又是拱手一礼，便不再提,说起了正事：“方才我大致看了眼,藏在粮食里的金子约摸有一两千斤了。估计卫王那个私矿两年的产出都在这里了。哈哈哈，兄弟们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
他笑了两声，念及眼前的人刚为了救自己肩膀生挨了一刀,腿上亦是受伤不轻，自己却没有什么大碍，到底不好过于开怀，遂道：“这批金子干系重大,需得我亲自押往殿下的庄园。只是侯爷受了重伤,不若同我一起先去殿下的庄子上养伤？”
祈瑱不禁有些踟躇。
为着眼前这一场厮杀，齐王与他谋划了许久。
卫王在莱州私开了个金矿，近几年来,颇是为卫王添了不少进项。
齐王得了线报，知道这个秘密金矿的存在，自然不能无动于衷。一直筹划如何端掉卫王这个金矿，又如何借着这私下开矿之事整治卫王。
事有凑巧，青州一带这两年白莲教又兴起作乱。朝廷欲派人剿匪，齐王便力荐了祈瑱过去。
因着祈瑱自北戎一战露出峥嵘后，又跟着罗将军打过几次不大不小的仗，在军中也有了几分名声，齐王如今在朝中话语权颇重，还真叫他争取到了这个差使。
祈瑱在青州这几个月，一方面要与白莲教众周旋做战，另一方面还要秘密追查莱州金矿之事，忙得是心力交瘁。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叫他查出来卫王今年要借着粮商运秋粮的名头，将今年所出的金子押解入京，便订了此番的杀人劫金计划。
那时白莲教的主力已被剿灭，只余些残部四处逃窜。祈瑱便借口追剿小股白莲教余孽，领兵离开主军，私下却带着精锐，一路跟踪卫王的运金队。
卫王为人狡猾，在莱州防护甚严，祈瑱无处下手，眼见着运金队上了运河，直奔塘津港。
塘津港距京城不过两百多里。祈瑱只好又率人秘密乘了快船，先一步到塘津港，又联络齐王，于此地设下埋伏。终是与齐王卫队汇合，联手截杀了卫王的运金队。
祈瑱本待事了，便再回青州，与大部队汇合，一起返京。只他如今受伤颇重，显然是经不起长途奔波了。虽然青州那里还可以借着剿匪的名义拖上一拖，但去哪里养伤确实是个问题。
去齐王的庄子里养伤定然不行。那里人多眼杂，便是齐王自己，也不敢保证他庄子里没有旁人的眼线。但凡露出点风声，于祈瑱便是大罪。
这几年，他靠着与北戎一战崭露头角。齐王于军中插手不多，自然对他大力扶持。他先
是在京直卫大营任统领，自北戎回来，便靠军功升任京直卫大营指挥佥事。
因他自己能征善战，后头又有齐王撑腰，这两年升职极快，很是惹了一帮人的眼，尤其是卫王。
皇帝子嗣不丰，虽然如今瞧着偏爱齐王，但对卫王亦颇多容忍。卫王久不就藩，在京里蜇伏了几年，又开始蠢蠢欲动。
此时若是叫人逮住把柄，在外将领擅自回京，休说坏了齐王对付卫王的后手，便是自己，也绝没有个好下场。
但自己这伤势，却又实在经不起长途奔袭了。
一时之间，祈瑱颇有些举棋不定，难以决断。
还是常顺上前低声道：“侯爷，夫人所居别院，离此处不过六七十里地，那里地处偏僻，平素少有人来往，不如先去那里养伤？”
常顺此时很是愧疚不安。
他本来就是祈瑱的亲卫，是要拼了命也得护主子周全的。只是方才，卫王押运队伍中一人举着长柄大刀朝冯登云背上砍云。冯登云根本闪避不及，那大刀一看便极沉重，来势又猛，若是叫他劈上，冯登云整个人怕是都要被劈成两半。
祈瑱正在一旁，见形势危急，一脚将冯登云蹬到一边，自己提刀便格挡上去。他那柄刀立时便被砍断，即使有准备，还是叫那人砍到了肩膀上。
常顺当即扑上去，跟那持大刀之人战起来。那人悍勇非常，他与两个亲卫并祈瑱，四个人才将他围杀。只祈瑱腿上还是又被砍了一刀。
虽然情势紧急，怨不得他。可他一个亲卫，不过受些轻伤，祈瑱却受如此重伤，常顺终究心里不自在，赶紧提出这个建议补救，好叫祈瑱好生养伤。若是叫侯爷再为此落下什么病根，那他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祈瑱许久没有想到程嘉束，乍听常顺提起，还有些恍惚。
他与程氏，怕是有四五年没有见面了罢？
祈瑱与程嘉束早就形同陌路，此时打心底里排斥这个建议。只是思前想后，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况且此时耽搁不得，怕也只有依常顺所言，暂去璞园养伤了。
祈瑱点头，又对冯登云道：“多谢冯统领好意。只是我如今的身份，实在不方便去殿下的庄子。所幸我在附近有处别院，可去那里养伤。伤好之后便直接返回青州，还请冯统领代我向殿下请安。”
常顺也拱手道：“我家侯爷伤势严重，只别院那里并无郎中，还需烦请冯统领帮忙寻个稳妥的大夫，给我家侯爷看看伤势。”
冯登云自然满口应是。便先安排了人先快马去皇庄报信，又留了人手清理善后，两方人马便拱手告辞，分道而行。
夜半，程嘉束睡得迷迷糊糊，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夫人，醒醒，夫人！侯爷过来了！”
她披衣下床，打开房门，却看杏姑与石婶在门口。
石婶又是兴奋又是着急，见程嘉束出来，急道：“夫人，方才常顺过来，说侯爷过来了。要我们赶紧准备些吃食热水。侯爷在后头马上就到！”
程嘉束有些难以置信，看看外面还是一片漆黑的夜空，迟疑道：“当真是侯爷？不会是什么贼人假扮的吧？”
石婶忙道：“是常管事亲自骑快马来知会的，就是怕来旁的人我们不认识。瞧他那样子很是着急，在院子门口嘱咐了几句要我们赶紧准备着，自己又骑马回去，说是接侯爷了！”
见程嘉束还在犹豫中，她一拍巴掌：“哎哟，我的夫人，常管事亲自过来说的，这还能有假。夫人，您这边先预备着，我还得去灶房烧火，赶紧做点热汤饭，哎，这常管事，只说了那一嘴，叫我们准备吃食，也不说说有多少人过来，要准备多少，这可怎么弄。你说这人……”
石婶一面嘟哝一边急匆匆去了。走时还不忘拉上杏姑，道：“我去做饭，你去搭把手。咱们先赶紧烧些茶水。多烧几锅，谁知道要来多少人呢！”
两个人风风火火去了，只留程嘉束略有不安，不知祈瑱怎么会突然来这里，又有何用意。
只她抬抬看看外头，还是一片漆黑。若是事先有准备，想来也不会赶在这个时辰到别院。怕是有什么事，临时在璞园落个脚罢了。
想明此节，程嘉束也就淡定下来，转身便回屋换衣服去。至于祈彦，小孩子正在长身体呢，睡眠多重要啊。这些个小事，实在没必要把孩子也折腾起来。
程嘉束梳洗好，也不去别院大门口，只立在自己院子门口等着。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便见石叔石婶，杏姑簇拥着几个壮汉过来，为首的那人便是常顺。只他身上还背着一个人，似是昏迷不醒。
常顺见程嘉束，因背着人不好行礼，也只是点点头作罢，随即一步跨进院子，石叔与其余与个护卫便在外面不进来。常顺也是第一次进这个院子，不免就迟疑了两分。
一旁的杏姑见状忙道：“夫人的房间在这里！”说罢便快步走到前面给常顺引路。
程嘉束看了杏姑一眼，倒也没有说什么。
常顺转头，见说话的是一个面容白皙，相貌清秀的妇人，便跟在她身后进了程嘉束房间。
杏姑走上前，把炕上的帷帐掀开，常顺便上前，缓缓把祈瑱放在炕上。又小心翼翼将他安置妥当，这才长出一口气。
这时程嘉束才进了内室。
常顺见她进来，赶紧拱身行礼道：“给夫人请安。”
又请罪道：“事有仓促，不得已进了内室，还请夫人勿怪。”
程嘉束摆摆手表示无碍，好奇道：“侯爷这是受伤了？怎么回事？可有请大夫？”
常顺又是躬身道：“小人办差不力，没能护住侯爷，才叫侯爷受此重伤。因涉及军中机密，小人不敢乱言，还请夫人恕罪。大夫已经叫人去请了，许是要晚些才能到。只是要麻烦夫人帮忙，再给侯爷换下药。”
看似说了，实则一句具体话也没有。程嘉束也不在意，俯身去看祈瑱的情状。
祈瑱身上不过是撒了些他们临时带的金创药，草草包扎了一下便又骑马颠簸几十里，血早就湿透绷带衣衫。两个人拿了剪刀，把绷带剪断，又拿盐水冲了伤口，常顺重新撒了药粉在伤口上，这才紧紧包裹住伤口。祈瑱伤处有三四处，一番折腾下来，本已是昏迷的他也痛醒过来，只强忍着任由二人摆弄。
常顺见伤口包好，也是长出一口气。
他们一行人一路奔波，路上实在颠簸，叫侯爷多受了许多苦。如今到了璞园，总算是可以安心养伤，只待大夫到来了。
见祈瑱醒来，便道：“侯爷先好生歇息，我这边去叫他们送饭过来。”
毕竟是夫人内室，他不好久待，言毕便行礼出去。
程嘉束见躺炕上的祈瑱，却有些尴尬。毕竟两个人不太熟，此情此景，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问是否安好吧，他这副模样显然是不好的。再说他受伤这么重，怕是也没有多少力气与她寒暄。
她也不是善于交际的人，这副情景下实在觉得尴尬。
正胡思乱想间，祈瑱却睁眼，缓缓道：“扶我起来更衣罢。”

第46章 石婶子不开心
程嘉束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祈瑱便重复了一遍：“扶我去净房吧。”
程嘉束：啊,这。
这就更尴尬了。
其实祈瑱比她还尴尬。
在路上，他因失血过多，一直昏迷不醒，直到方才,常顺给他包扎伤口时才痛醒。一醒过来,便觉内急。
他本想忍一忍，奈何这事怎么忍？况且忍到最后不还是得找程嘉束？常顺是为了背他才进了内室一次,难道他还能让常顺带他进去程嘉束的净
房不成？
只是祈瑱素来养气功夫极好,心中再尴尬不安,面上也是一派平静从容，不显分毫局促。
程嘉束无法,也只好费力扶他起来。只祈瑱人高马大，实在不是她能搀起来的,祈瑱自己不得不费力起身，只勉强借程嘉束使个力罢了。只是这样一来,身上腿上的伤口却是更痛了。
程嘉束扶他走到内室里面一个小门前,推门进去，又走到一个怪模怪样的白瓷桶子跟前，将木制的马桶圈掀开,对祈瑱道：“这便是马桶，侯爷自便吧。”
自己把头扭到一边，竭力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让自己被那哗哗的水声影响。
待听到祈瑱说“好了”,程嘉束才转回身,盖上马桶盖，拉了冲水的绳子。
又扶着祈瑱去洗手盆前，替他拧开水龙头。总归祈瑱还有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这些事自己也能做。见他洗完手，这才关上水龙头，又将祈瑱扶回炕上。
祈瑱看着这稀奇古怪的马桶，一拧开一个样式古怪的机关，便有水流出来的盆子，还有那不闻一丝异味的净房，心中疑虑翻飞。
但他经这一折腾，身上伤口又裂开，浑身疼痛，诸多疑问不过一闪而过便罢，也没有精力管这些，遂不发一言，由着程嘉束安排。
待躺回炕上，石婶饭也做好了。吃了石婶送来的一碗肉粥，祈瑱到底奔波了一天多，吃了饱饭便昏昏睡去。
祈瑱这边安心躺下，石婶那边却是忙得人仰马翻。她起初以为来人不过十人左右，却不曾想这一队人马足有六七十人。先前准备的一大锅粥也只有先紧着侯爷与几个伤重的亲卫吃了，其他人就只有等着。
仓促之间也做不了什么吃食，只能淘了米，从地窖里取十几颗大白菜萝卜，胡乱一起剁碎了，又取了几块跟乡人买的腊肉切了，放一起煮大锅的咸肉粥。
况且还不止人呢，这些亲卫个个骑马。马匹也要粮草，这些都是军中良马，不能只喂干草，还得喂黑豆。
幸好程嘉束是个喜欢屯货的，别院里养着一匹老马，一头驴子，她提前便屯了干草黑豆给两头干活的主力过冬，如今倒可以顶上两天，不至于叫这些健马饿肚子。
只是这粮草消耗量实在叫这个会过日子的石婆子心疼坏了。这花的可都是夫人的钱哪。
她与石栓两口子早就想明白了，他们两口子跟着夫人这些年，在侯府诸人眼中，早就成了夫人的人，怕是以后也再难回侯府，只能是跟着夫人走一条道走到黑了。
可跟着夫人又有什么不好？
在别院这几年，一年四季衣裳不缺，月钱给够，逢年过节还有红包。平日里顿顿带荤腥，夫人少爷吃什么他们吃什么，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就是呆在侯府里又如何，还能比如今的日子更舒服更清省不成？
活计确实是轻省，毕竟夫人是个能耐人，本来平日里打水劈柴是最费力气的活，可是夫人做了个自来水，日常用水便是用驴子拉磨，拉到高塔上，用水时一拧那个水龙头，就能出水了。这就省了许多气力了。
再说劈柴，家里就老石一个男人，这活计按说都该是他的。可夫人跟人买了蜂窝煤，平时做饭都是用这个煤，柴火就是应景备用罢了。再不必日日去劈柴火烧。
原本之前，石婶是想着来这鸟不拉屎的别院是受罪的，却不曾想日子竟比在侯府里还强上许多。
况且夫人为人厚道，也很顾念旧情，跟着她的人，她都记着。冬雪那丫头，婚事寻得就很体面。听说以前还有个跟着夫人陪嫁过来的丫头，嫁的也不错。
只要自己老老实实跟着夫人过日子，想来夫人也不会亏待自己。估计养老都有指望了。几人在别院一起生活这几年，主仆相得，石婶早将自己与夫人牢牢绑在一处。
如今见粮食料草融雪般地下去，她自然替程嘉束心疼。手里做着活计，心里寻思着得找常管事聊聊花销的事情。这许多人的嚼用花费，可不能叫夫人担着。
那边石婶替程嘉束操心着这许多人的衣食住行，满心满眼地精打细算，而那边程嘉束却不怎么将这事儿放在心上。
总归这些人也不会住太长时间。况且这毕竟是祈家的宅院，让祈家人住几天也算应当应份。
至于这几十号人的嚼用，倒也不算什么。她现在手头很宽裕。供应几十人几天的开销，对如今的她而言不算什么大问题。
这几年程嘉束没有旁的事情烦扰，很是心无旁鹜地写了几本书，销路都还不错。最关键的是，年初，她终于将抽水马桶的方法钻研出来，烧制了两个，将自己与彦哥儿屋里的蹲便换成了抽水马桶。
前几年，程嘉束便将自己做的锅炉，淋浴，自来水系统卖给了窑场老板，开价一千两银子。
窑场老板没怎么讲价，只是提了一个条件：这图纸程嘉束不得再卖给别人。
那老板见程嘉束目露迟疑，还当她不愿意，赶紧解释：“太太，您要知道，若是我这东西一烧制出来。旁人若是想学，直接买一套回去，自己琢磨，也能仿制出来。到时候，便是您想卖，怕也卖不出价钱！”
程嘉束本来就打算卖断的，见他如此说，却好奇问他：“既然知道旁人会仿制，那你为何还要买断？”
窑场老板嘿嘿一笑，道：“太太，我也不瞒您。您若只卖我一家，我便说是家传的手艺。”
他又解释道：“倒也不是我贪这个虚名，我这其实也不过是卖个先机罢了。后头卖得好了，定然少不了人仿制。这图纸，说是我家传的，提起来，总比别家正宗些。”
程嘉束想想也确实如此。她之前定制的蜂窝煤炉子与打煤器，如今京师各个炭场都有得卖。
还有她在刘家驿找木匠做的一人高的小滑滑梯，也在京里见过有些铺子门口摆着。这些人卖的货，总不能都是胡木匠一人做的罢，这又不是什么复杂东西，看一眼便知道怎么做了。
因窑场老板做生意爽快，话也通透，且提的条件也合程嘉束心意，这桩生意就这么做成了。
后来程嘉束研究出来了抽水马桶，也将制法两百两银子卖给了他。
先后有了这一千二百两银子的进项，程嘉束的手头便很宽松了，再不必跟以前那样为生计操心。更何况，她还一直在写话本，一直都有收入。
程嘉束对未来很有规划，挣到的银子，一部分换成金叶子以备将来，一部分留着日常用。如今她留的生活费用还是很充裕的。
所以，眼前这区区几十人几天的伙食，程嘉束也确实不怎么放在心上。
第二日清早，程嘉束叫了彦哥儿起床，给他整理着衣服，柔声道：“等下见了你父亲不必害怕。父亲受了伤，还需静养，你也不必打扰他太长时间。磕个头，问你父亲好便可。这也是你作为晚辈该有的礼数。”
祈彦点点头，脸上满是好奇和兴奋。
母亲几乎没有在他跟前提到过父亲，只是偶而从石婶嘴里，能听到过一两句有关父亲的感慨。但他自小衣食无忧，母亲对他呵护备至，对父亲这个人只有个概念，知道有这么个人，却没有太多期盼向往。如今能见到真人，还真是有点兴奋。
程嘉束牵起他的手，走进了内室。见祈瑱在闭目养神，轻轻唤了一声：“侯爷！”
祈瑱睁眼，见程嘉束领个男孩子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这是自己与程嘉束的儿子。
自从程嘉束搬到别院之后，他便再没有理会过她。更是几乎记不得了，自己其实一直还有个儿子。
程嘉束道：“知道侯爷您醒了，我带彦哥儿过来给您请个安。”
祈瑱看着眼前半人多高的孩子，忽然莫名有些不大自在。
他嗯了一声，看向祈彦。
孩子长的像他，也像程氏。鼻梁翘挺，眼睛明亮。乌黑的头发在头顶上束了个小髻，梳不上去的碎发便散在脑后。虽然不是幼童们常梳的双髻，却显得更利落可爱。
孩子大概同样是不认得他这个父亲，一双润灵灵黑葡萄似得眼睛看着他，满是见到陌生人的好奇。脸颊圆圆鼓鼓的，透着健康的红润。见他看过来，也不怕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细碎白亮的牙齿。只是左边的牙齿却有个豁口，显是换了牙，还没有长出来。
程嘉束拉拉他，对着孩子，声音都柔和了许多：“去，彦哥儿，给父亲行个礼吧
。”
彦哥儿便听话地走到炕前，跪下朝祈瑱磕了个头，说：“祈彦给父亲请安。愿父亲身体安康，福寿无忧！”
祈瑱重伤之下，见到活泼伶俐的儿子给自己请安，便是从不曾把这个儿子放在心上过，此时也不由升起了一片融融的慈父之心。
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在身上摸了摸，终于摸到一块玉佩，解下来递给祈彦：“好孩子，这是父亲给你的。拿去玩吧。”
祈彦却不伸手去接，偏头看向自家母亲。
程嘉束冲他微笑：“父亲给你的，你接着便是。”
祈彦伸手拿过，很礼貌地道谢：“多谢父亲！”
祈瑱微微点头，唔了一声。见这孩子乖巧可爱，心下也不由生了几分欢喜。
程嘉束便拉彦哥儿起来：“好了，你父亲还要休息，我们莫要吵到他了。”
又对祈瑱道：“侯爷先休息。我与彦哥儿就在旁边的厢房里看书。侯爷若是有事，摇枕边的铜铃便可。我那边都听得到的。侯爷先歇着罢，我便带他先退下，不打扰侯爷休息了。”
说罢轻盈行了一礼，牵着彦哥儿的手便出了内室。
祈瑱躺在床上，听着两人远去的脚步，莫名感觉这场景有几分古怪。
这哪里是久别未见的父子相聚，反倒像是晚辈拜会素未蒙面的长辈远亲。
来别院养伤只是不得已之下的权宜之计。但是来了之后，祈瑱才发现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现实。
自己是有正妻和嫡子的。
哪怕再不放在心上，再没有感情，他母子二人是确实存在的。而不知不觉间，这个早被自己遗忘的儿子，竟已长这么大了。
祈瑱想着祈彦那俊秀的面庞，澄澈的眼睛，心中滋味莫名。
他并曾将这个儿子放在心上过。即使他是自己的嫡长子。
当年卫王齐王相争，赵阁老为首辅，他一力支持卫王，将齐王逼得几乎无处存身。无奈之下，齐王殿下也只能韬光养晦，示卑弱以外人，以诚孝待天子，终获陛下同情，扳回局势。
只是堂堂天潢贵胄，被臣下如此凌迫，焉能不恨。
旁人只知道齐王殿下虚怀若谷，对赵阁老不计前嫌。只有他们这些心腹之人才清楚，殿下对赵阁老及其一脉官员有多痛恨，多厌恶。
所以他当年求娶程嘉束，便显得他为齐王殿下分忧、不计得失之心，格外赤诚。
也正因为此，他不喜欢程嘉束，不曾刻意表现，但也从不遮掩。
便是程嘉束有了儿子，他也不觉得，让一个身有程家血脉的孩子，继承祈家，是个好主意。
或许齐王殿下，将来的陛下不会在意这些细节，但是他却不愿意冒险。
他殚精竭虑，这几年南征北战，浴血厮杀，为的就是承继祖父之志，光耀门楣。他不容许自己大业的道路上有一点点风险，一点点失误。
对于祈彦这个儿子，他一直的打算便是，待他长大后，给他一笔资财，叫他自立门户，也就是了。
至于继承人，若殿下来日得登大位，他什么样的贵女娶不到，哪里需为继承人发愁？若殿下于大位无望，一家子老小的性命都难保，也不必再谈什么继承人。
只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个自己不曾在意过的孩子，竟然长成这样。
这样俊秀，这样伶俐。
祈瑱叹息一声，抛开这些杂绪，闭眼休憩。

第47章 祈瑱的打算
一片忙乱之中,别院侧门悄悄打开，两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无声无息驶入别院。一个青衣管事并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被常顺迎进内院。
那大夫看过祈瑱的伤势，重新上了药，开了药方,把带来的药材挑捡包好,叮嘱好常顺按时给祈瑱服药。又给受伤的亲卫们看了伤，开了药。便留下两车药材与财物,与同来的中年人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去。
常顺拎着一包药,来到灶房。石婶与杏姑两个一个和面一个烧火。别院里这上下几十口人吃饭,直把石婶与杏姑两个忙了个底掉。
常顺扬扬药包，问：“石婶子,有那闲着的灶给我一个，我给侯爷煎药。”
石婶忙得脚不沾地的,哪有功夫应付他，便道：“灶上都蒸着饼子呢。不如你去夫人的茶水房那里煎药,倒比在这里方便些。”
也不待常顺回话,吩咐杏姑：“杏姑，我这一手的面，抽不开身,你领常管事过去煎药。”
又叮嘱：“我记得夫人茶水间的煤也得换了。你煎药前记得先换煤！”
常顺便道谢：“多谢石婶子，劳烦杏姑姐姐。”
杏姑抿嘴一笑，起身掸掸身上的灰，去柜子里取了个小药鼎,领着常顺去了夫人院子的正堂。
正堂中间壁上挂着花鸟牡丹图,两边是条幅，中间摆着个八仙桌，两边摆着几把椅子,也是寻常正堂的样子。两边却有两个小门。杏姑带着常顺进了左边的小门，里面便是一个狭长的隔间。
常顺一进来，便习惯性地把这隔间里里外外扫视一遍。
这隔间本就是从正堂里侧隔出来的，是个颇为狭长的内室。里侧靠墙的地方是一个长条台子，不过两尺左右宽，勉强及腰的高度，却从左墙到右墙，占了整个隔间那么长。
长台子最左边是个水池子，上面还装着个水龙头。这东西常顺在灶房里见到过，也见到过石婶用这个取水，一拧水便流出来了，极是方便。
常顺自己在灶院里洗手时也用过，当时几个亲卫都稀罕得不行，反复地拧来拧去地试。
水池右边过去便是个长长的平台，上面放着个托盘，托盘里有茶壶杯盏。再过去便是两个灶眼，用的是近年来常见的蜂窝煤。
这两年京里渐渐兴起了这所谓的蜂窝煤，因简单好用，不少人家都不用煤饼，改用这个。侯府灶房里也有蜂窝煤炉子，故而常顺倒是认得。
再过去，就是个架空的台面。常顺一眼扫去，见台面下面还放着个小炉子和一个草编的筒筐。最右侧靠墙的似是木制的大箱子，顶上还有盖。
杏姑从台面下面拿出一个煤钳，掀开右侧箱子的顶盖，原来里面放的全是一块块摞得整整齐齐的蜂窝煤。
杏姑拎起一个灶眼上的水壶，放在一边，给里面换了新煤，把换出来的废煤块放在地上，又把地上原有的一块已凉透了的废煤夹进草筐里。
常顺了然，这新换下的废煤还带着火，自然要先放在地上凉透了才能放草筐里。
杏姑换好新煤，便拿出药鼎接了水，把药放进去，开始煎药。
又拿了抹布把台面擦干净，擦完又去扫地上的煤灰。常顺见她做事干净细致，倒是生了几分好感。
杏姑收拾完，也不抬头看常顺，只垂首道：“常管事在外头正厅里等着便是。我先回灶房了，药炉子就劳烦您看着些了。”
常顺笑道：“我知道，辛苦姐姐跑这一趟。”
他是祈家小厮出身，自小在大宅门里长大，见了丫头媳妇们，好听话说起来不要钱样一串一串的，姐姐长姐姐短的更是张口就来。
只杏姑一个乡间村妇却没有见过这阵仗，听这一声姐姐，脸登时便红透了。胡乱福个身便逃也似地走了。
常顺笑笑，环视一周这茶水间，确实没有什么特异之处，便自己在正屋找张椅子候着，只时不时去茶水间里看下药炉。
正闭眼养神间，听到一侧内室传来铜铃声。他赶紧起身到内室门口问：“侯爷有什么吩咐？”
便听祈瑱的声音传来：“无事，等程，等夫人过来。”
常顺恭声应是。
铜铃摇响之后，不过片刻，便见程嘉束牵着个男童走进来。常顺赶紧冲二人行礼。
程嘉束冲常顺微微点头，进了内室，果听祈瑱道：“劳烦夫人扶我去净房。”
程嘉束想了想，道：“我力气小
，扶侯爷很是吃力，侯爷也受罪，不若让常顺搀你去彦哥的净房？”
程嘉束带祈瑱去过两次卫生间，实在是是尴尬非常。现在见到常顺在外头，便顺势提了这个建议。虽然是远了些，祈瑱难免要多费些力气，可她却不必再这么尴尬了。
大约祈瑱也有同感，点头同意。
程嘉束便扶了祈瑱下炕，勉强将他扶到卧室外，交给常顺，道：“我力气小，实在扶不动侯爷。劳烦你带侯爷去净房。”
又叫了祈彦过来，告诉他：“带父亲与常顺大叔去你的净房。”
被母亲委以重任，彦哥儿欢欢喜喜地领着两人朝自己屋子走去。
彦哥的净房同样是在卧房里面，需得先进了内室，然后才推门进净房。
祈瑱一眼扫过，便看到这个净房布局同程嘉束房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他早已见识过这净房的好处，不觉有什么意外。倒是常顺是第一次见这样布置的净房，许多物件他都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好奇地四处环顾。
这个净房不算大，地板同外面一样也是青砖铺地，但屋顶却不似外面一样高轩，而是用一块块的木板铺满了整个屋顶，显得整间屋子有些低矮憋仄。
推门进去便是个木架子，上面架着个铜盆，而且不是寻常平底的，而是形如大碗。铜盆上方有个铜制的水龙头。
水龙头上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大圆铜镜，铜镜下面装了个长条板，上面放着个竹筒和瓷盒，竹筒里还插着一根牙刷。
木架左侧地上摆着个怪模怪样的椭圆形白瓷桶子，白瓷桶一侧的地上放着个小竹篓子，里头扔了些草纸。白瓷桶子后面有个白色的方盒子，一侧还垂了根绳子下来。
再往里面，从木制天花板上吊着一个圆圆的陶制的物件，有些似莲蓬。一侧的墙上还竖着水管，也是陶制的。
若非是少爷领他们进来，常顺是完全看不出来，这间布置怪里怪气的屋子，竟是个净房。这屋子里里外外，哪里有一点净房的样子？
他自进来，就没有看到马桶在哪里。除了入鼻的淡淡的薰香之气外，也没有闻到一丝净净房会有的异味。
常顺眼睛一扫，看到大铜碗下面的木架上有个小香炉子。一旁放着一叠整整齐齐的草纸。
常顺看看那个白瓷桶子，料想猜到这大概便是马桶。只是那个挂得高高的莲蓬头，他实是猜不出来是什么。
他实在是好奇，毕竟着跟祈瑱多年的情份，于细节处并不十分讲究，便问祈彦：“少爷，那个莲蓬头一样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祈瑱却留意到墙上的水管处也有跟那个洗手池上方的“水龙头“一样的物件，想来也是个出水的。既然是净房，想来是洗澡用的。
只是看那莲蓬头的高度，莫非是要站着洗澡？这般洗澡的方法，却是奇怪。
果然就听祈彦说：“那个是淋浴喷头。洗澡用的。”
又指指下面奇形怪状的把手道：“喏，这个是开关，你一拧那个，上面就流水出来了，就可以洗澡啦。”
祈瑱又看到墙上还悬着根竹竿，上面挂着折叠起来的油纸，想来是沐浴的时候用来防止水花乱溅的？
祈瑱不由暗中点头。虽然这些东西手工粗陋，但设计倒很是精巧，也极为实用。尤其是这马桶，洁净异常，回头倒是可以在自己家中也装上。
常顺服侍祈瑱如厕完毕，便要扶祈瑱出去。
祈彦将两人领进来便出去了，也没有想到要给两人介绍洗手间怎么用。在他看来，他一个小孩子都会用洗手间，他们大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祈瑱却还记得程嘉束是拉了绳子的。示意常顺去拉墙上箱子里垂出来的绳子。
果然一拉绳子，便有水喷出来，将污物便冲得干干净净。
常顺不禁啧啧称奇。想到外院茅厕便是一个蹲坑，虽然干净，却没有这么方便冲洗。
只这时，他忽然想起，似乎，好像，外院的茅厕也有这么个拉绳？石叔是不是也跟他说过要拉个什么绳子？那个时候他没有在意。现在想来，是不是自己是如完厕没有冲？

第48章 常顺大为震撼（感谢网友……
常顺不禁有些尴尬起来。但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扶着祈瑱出来，又对侯在外面的祈彦问道：“少爷，这个净房实在是设计精巧，只是我却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一开机关,这水就能自己出来呢？”
祈彦有些得意道：“哦，是娘请人建了水塔,把水先灌到高处。用水的地方都有水管连着,我们在低处,一拧开水自然就流了出来啊。水塔就在我们院子后头，花园里面啊,那个高高的就是。”
想到这里又叮嘱说：“家里两个水塔，全靠小毛日日带水上去。小毛可辛苦了。所以母亲说我们要节约用水。你们也要节约用水啊。”
常顺还真没有留意到。只听得塔字,便可知这水塔定然不低。常顺见用水时如此之方便，自然也能想象得到每日里挑水上高塔的辛苦,附和道：“那是,这日日把水送到高处，那实是辛苦。回头我也给小毛赏钱。”
祈彦皱眉道：“小毛不要赏钱。小毛是我家里养的驴子，它最喜欢吃豆饼。每次它拉完水,我和石婶都要喂它吃豆饼。”
常顺：……
便是祈瑱这么个不苟言笑的人，这时候也忍不住翘了嘴角。
此前祈瑱着急如厕，两个进了祈彦的卧房便直奔净房而去。现在出来了，才有心思仔细打量祈彦的房间。
房间陈设很是俭朴,布局依旧如程嘉束的内室一样。不过是一张大炕,围着浅蓝色的棉布幔帐。炕头朝南，炕尾是立着的黑漆衣柜。唯一不同之处，便是程嘉束的屋子窗户下面是一张软榻,并一张梳妆台；而彦哥这里，则放了一张小四方桌，且上头的摆设颇为惹眼。
这四方桌子比寻常的桌子要矮小许多，一头靠墙，其余三面放了三把椅子。这椅子也是比寻常椅子较小许多，一看便是请人特意给祈彦定制的，只能容他这般大小的孩童坐。
但三把椅子，只有一把是空着的，其余两把却各坐着一只怪模怪样的熊。熊身极大，一眼看去，几乎跟祈彦的身量是一般大小，都是毛皮缝制，一只是黑色，一只是灰色的。
这倒还罢了，最怪异的是，两只熊身上竟都还穿着衣服。
那只黑熊身上穿着夏天平民百姓家、男孩子常穿的蓝色粗布小褂短打，颇有童趣。而另一只灰色皮子的熊，上身穿着粉色绸子小袄，下身则裹着黑色裙子。
这身衣裳，恰恰好与今天程嘉束的打扮一模一样。
只不过程嘉束穿那粉袄身姿窈窕，这只熊塞在衣裙里的胖身子鼓鼓囊囊，憨态可掬。更别提穿粉袄的熊头上还缝了发髻，发髻上还缀了朵大红的布花！
两个人看着这对指向极其明显的母子熊，都忍不住嘴角抽抽。
两只熊端坐椅子上，面前桌子上还各自摆着小小一副泥土烧制的红陶杯盏。那茶壶只有拳头般大，杯子便更小了，只有指头大小。而且茶壶的形状颇有些歪歪扭扭，瞧着竟像是自家做的一样。
常顺颇觉好玩，心道这夫人看着不显，倒还怪有意趣的。
祈瑱看到眼前场景，也是觉得心中好笑。只是眼角余光扫向一边的大炕，目光便顿住了。
炕上铺着的被褥不甚整齐，露出了一个角角，却把褥子下铺的稻草垫子显了出来。祈瑱看着这稻草垫子，只觉得十分扎眼。
祈瑱将视线转向走在前面的彦哥，这才留意到彦哥穿着深
蓝色棉布袄子，腿上是绑腿的黑色棉裤，脚上踩着高帮的棉布靴。
他身上衣料都是是寻常百姓常穿的棉布。这样的面料，不要说是侯府少爷，便是府里体面些的小厮，都不会穿用。但祈彦这一身穿着打扮，却显得干净利落，不显一点窘态。
祈瑱忽然意识到，其实彦哥儿是个长相很出众的孩子。他初见彦哥，便见他精气十足，眉目舒展。虽是个孩子，言语行事也十分幼稚童气，但同时也有股子从容稳重的仪度，让人只觉得这孩子聪明伶俐，俊秀可爱，下意识便忽视了他的衣着。是以父子相处了一日，祈瑱还是头一回留意到他的衣饰。
祈瑱心中滋味难辨。扭头示意常顺扶自己回去。
到了门口，常顺见程嘉束一身粉袄在门口等着，想到那灰熊的衣着打扮，又是忍不住想乐。
他嘴刚咧开，便看到祈瑱冷冷的视线扫过来，赶紧肃容低头不语。
程嘉束接过祈瑱，搀着他慢慢躺到炕上。一躺下，祈瑱便默默伸手去摸身下的褥子。果然，薄薄的褥子下面亦是一层厚厚的稻草垫。
祈瑱闭上眼睛。
他虽然对程嘉束母子没有什么情意，但也只是不让他们在自己眼前出现，碍自己的眼而已。他并无意苛待他们，也实在没有想到她们母子在这别院里生活寒素至此。
只是想到那设施奇异便利的净房，对于他们的生活是否真的贫苦，祈瑱又犹豫起来。
祈瑱一时间心思翻转，察觉到程嘉束还立在一旁，没有出去。
祈瑱睁眼，正撞上程嘉束的视线。
程嘉束面带迟疑，说道：“侯爷，我力气小，实在服侍不了你起居洗漱。不如你搬到彦哥屋里住，让彦哥跟我住，这样常顺照顾你就方便多了。侯爷觉得如何？”
当初程嘉束整修别院的时候，因资金有限，便只修了灶院，她住的院子以及石叔石婶住的门房，其他院落一概没管。以致于如今祈瑱来了，竟连个旁的能住人的地方没有，只能叫他挪到彦哥儿那屋去。
本来是个两厢便宜的主意，祈瑱理智上觉得这样处理最好，然而鬼使神差地他却说了一句：“不必。”随即又解释道:“彦哥大了，跟你一起住不合宜，先这样吧。”
程嘉束无奈，也只有由他。
却说常顺心里却记挂着事，把祈瑱交给程嘉束后便赶紧去了外院。
果然大老远便听到石婶在那里嚷嚷：“哎哟天老爷啊，跟你们说的清清楚楚，上完茅房要拉绳子冲一冲，净是没有一个人听的。瞧瞧这都腌臜成什么样子了！”
原来，程嘉束给灶房装了锅炉之后，为了用热水方便，便把挨着灶房，原来堆放柴火的小院子改成了卫生间和淋浴房，且中间砌了墙，分了男女。分别从灶房子院子的两头出入。如此，虽然是一个院子，共用灶房的大锅炉，但中间砌墙隔开，各自有门进出，两不相干。
石婶杏姑是只用女厕，石叔平时也是从不往女厕的门口方向靠近一步。
这些亲卫们过来，石栓自然只领他们去男用净房，且再三交待不可往另一头去。石婶忙的脚不沾地，也不去男厕那头，自然不知道这些大头兵们把净房糟蹋成什么样子。听到石栓抱怨，她趁没人的时候过去看了一眼，简直气得火冒三丈！
人过惯了洁净日子，是再不能忍受一点腌臜邋遢的。
见常顺过来，也不管他在侯爷身边有多体面，张口就是告状。
石婶想得透彻：我如今是夫人的人，你常顺在侯爷跟前再得脸，跟我有什么相干？
既然不靠着府里吃饭，她见到常顺这个侯爷跟前一等一的红人也不怵，当即就抱怨：“常管事，你可得跟你带来的兄弟们好好说道说道。咱们夫人是个好干净的，你们住进来，就得守咱们的规矩。夫人花了大价钱造的茅房，平日里都是干干净净的，你们才来一日，就糟蹋得不成样子。可不兴这样的！”
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又是他们理亏。常顺只有摸着鼻子道：“夫人这茅厕以前没有见过，弟兄们不知道怎么用，倒不是故意的。回头我说他们去。”
石婶也不是那得势不饶人的人。见常顺态度好，也就消了火，不再揪住不放。再者她厨房里还有一堆事要忙，也没时间跟常顺掰扯。
便边转身走边絮叨：“我以前见夫人才装上，也是新奇不懂，不也是一点点学着用的。况且我们做下人的，哪里配用得上这么好的东西。都是夫人心善，自己有的，便也必得给咱们一份。要我说，哪里敢这么泼费的？府里又不给咱们花销，这么些个人，这几年全靠夫人卖嫁妆养活着，夫人嫁妆能撑几天？夫人偏就不听。唉，我就说，好人没好命……”
说是自言自语，那声音大得隔壁院子怕是都听得一清二楚。
常顺听得皱眉，追上几步，低声问她：“怎么，府里头没有给夫人花用？侯爷临走前可是都安排妥了的。”
石婶瞥他一眼：“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常顺无奈：“石婶子，我骗你作甚？”
石婶撇嘴道：“自咱们搬过来时侯爷来过后，这几年府里就再没有人来过。以前我当家的还去府里请过安，连主子的面都没有见过，更别提给钱了。一文都没见过。”

第49章 愉快坦诚地交流
常顺听了石婶一肚子抱怨,心里也是摇头。得亏夫人有自己的嫁妆，不然这几个人可怎么过日子？老夫人这事儿做的，未免也太，咳咳咳。
正想着如何委婉地将此事告知侯爷,又被人叫住。原来是亲卫队副统领李延。
常顺名义上是亲卫队统领,实则他主要职责就是跟着祈瑱，除了贴身护卫外,还负责处理些杂事,对亲卫队的事情并没有多少时间管,主要还都是李延负责。
李延也是好容易处理完一堆杂事，过来找常顺汇报：“侯爷这次带回来五十人,折了两个兄弟，还有十一个伤势严重,经不起长途奔波的，其余人等再休整两天,后日一大早便回青州。”
常顺想了想,道：“王大有几个，不在军籍上，便是被人看到也不妨事,便留在这里吧。那几个兄弟受伤太重，万一出个什么事情，也不顶用。多留几个人保险。只要侯爷不叫人知道，等后面回了青州,就不妨事了。
叫咱们的人守好几个门,若有人在外头窥伺，就马上回报。别院那几个人，不要他们单独出去,但凡出去，都得叫咱们的人跟着！”
李延一一应了。
常顺又想起一事：“找个人，悄悄去营里，让廖先生告个假过来几日。侯爷伤势重，又不敢请外头的大夫过来，廖先生懂些医术，有他在旁边照看着侯爷更妥当些。”
李延迟疑道：“这，若是被人知道廖先生过来这里……？”
常顺便道：“那就说是夫人病了，廖先生受侯爷所托要看顾夫人，所以过来给夫人看病。就是其他人，也可说是侯爷过来护卫夫人的。”
好歹是自家侯爷的夫人，常顺张口就说是她病了，拿她顶缸。李延不由看了他一眼。常顺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放在心上。
总归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夫人，拿她生病的借口来做个幌子，能有什么关系。
待回到茶水间，药鼎里药汤已是煎好，常顺端了药，迟疑了片刻。到底是不想把喂药的事情假手与人，便站在门口说了一声，得了允许才推门进了内室。
他边喂祈瑱喝药边道：“侯爷，要不要从府里叫两个贴身伺候的人过来？夫人这边人手实在是太少了。我一个大老粗，照顾侯爷总不如丫头们精细。”
祈瑱也是觉得颇为不便。程氏白日里也不知道做些什么，不摇铃唤人她是不会出现的。让常顺一个大男人频繁出入内室，也着实不成样子。
但是煎药喝药这种事，他也确实不放心让程氏服侍，也只能由常顺做了。
想想还是摆手：“罢了，无非是将就这几天。伤好转一点我们就要走，惊动了府里又不知要多出多些事情来！”
他着实不放心裴夫人的行事。他受伤私下回京这事，今天让府里头知晓，只怕第二日京中便全都知道了。但凡母亲行事缜密些，他自己在京畿又不是没有庄子，又何必非要住到程氏这里来！
提起府里，常顺想起石婶的话，斟酌一番，便将府中从未给别院拨钱一事说了出来。
祈瑱额头青筋直跳：“真是胡闹！”
母亲行事也着实是过份。程氏都避居到如此偏僻的别院了，一年也不过五百两银子的花费，就这么一点钱母亲都要克扣。
叹了口气，祈瑱道：“把刘管事拿来的礼单给我。”
这次金矿的事情，祈瑱是立了大功的，又是为了救王府的侍卫统领受的重伤，故而虽然时间仓促，齐王送来的礼单也极丰厚。光是官银便有一千两，另外还有各色布匹绸缎计十匹，山参两支，并其他补品若干。
祈瑱扫了一眼，见都是些实用的东西，道：“把单子交给夫人吧。”
常顺应是，收拾了药碗便出去了。谁料过了一会儿回来时，却面色尴尬：“夫人不肯收，只要了一百两银子说是兄弟们的伙食费，旁的便不肯再要了。”
祈瑱本来想静心休养，不料程嘉束这边又生波折，心中不悦。
当日程氏离开府里来到别院，除了家俱不好带外，她的首饰衣料细软是全部带来的。她没有产业傍身，一个妇道人家也做不了什么营生，想也只能是靠那点子嫁妆过活。她嫁妆本就不多，几年下来，只怕如今也剩不下多少了。
偏都这样了，还要硬撑着脸面装清高。等到山穷水尽一文钱没有的时候再回头求他，难道就好看了？
祈瑱略一思索，自觉猜到程氏的打算。
恐怕就是故意装个清高孤傲、不好富贵的样子，博他赞叹怜惜罢了。只可惜这些女人争宠的伎俩，他早就见惯。程氏如今使出这等手段，可是打错算盘了。
祈瑱声音也冷了下来：“那就算了，给她一百两银子罢了。”
只是想到祈彦穿着的那身粗布衣服，终究是自己的儿子，心中不忍，到底加了一句：“把那衣料也捡几匹好的一起送去。”
这下再没有什么波折了。常顺再来回话，说是夫人接了银子衣料。又替祈瑱换了药，这才自去休息。
程嘉束在祈彦屋里，看着他洗漱完上床睡去，这才打着呵欠回自己房间。
她此刻心情很愉悦。
方才，常顺过来，说是这些亲卫住在这里几日，花销太大，故而他奉侯爷的命令，给她支些银子。
这自然再好不过。虽然程嘉束有钱，支付得起这些人几日的伙食开销。可是他们自觉，自己能主动给钱，当然更好。
只是没有想到常顺一开口，就是给一千两银子。
这就有点过了。
祈瑱那些亲卫在别院住上也无非十天半个月，一百两银子也够了。便是花得多了点，她又不是出不起这个钱。
一下子给她一千两银子，是要做什么？下回还要来吗？这回接了这个银子，下回人家再来就更加理直气壮了，自己收了人家的钱，也不好拒绝。
那可不成。办多大的事收多少的钱。我不多收你的银子，你下回也莫要再来我这里。
常顺看起来也是个晓事的。她拒了这一千两银子，他回了祈瑱后，就便只给了一百两银子，此外还给了几匹料子。
几匹衣料而已，程嘉束倒不至于矫情不收。再者，祈瑱住在她房间里，衣食起居需要她照料的地方多了去了。这料子程嘉束也收得心安理得。
于是交易就这么愉快地达成了。程嘉束自觉自己将事情处理得圆满周到，很是满意。
回到卧室，客气有礼地跟祈瑱打了招呼。见他要休息，便替他拉下帷帐，然后才自取了被褥铺在软榻上休息。
总归帷帐隔着，谁也看不见谁，昨天晚上便是这么过的，程嘉束也就习惯了。其实说白了，两人睡也睡过了，有名亦有实，倒也没有必要过份避忌。程嘉束做完心理建设，心安理得地睡去。
次日一大清早，彦哥儿便哒哒哒跑进来，叫道：“母亲，梳头！”、
程嘉束早已经起来，在梳妆台前梳好头发。她也不会什么繁复花样，就是简单在头个盘个发髻，插两朵珠花完事。
其实祈瑱猜的也没错。她如今的首饰确实也剩得不多了。一则要掩人耳目，不叫人知道她挣钱的法子，每年总得变卖几样首饰。再则她也一直将首饰换成金叶子，以备将来。
首饰她虽然喜欢，但是为了生活，也顾不上了。她如今只留些些款式简单、用料扎实、好携带也好变卖的首饰。其余大都处理掉了。
程嘉束搂住扑过来的彦哥儿，笑道：“刷过牙了么？”
彦哥儿呲牙，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又哈了一声，让母亲嗅他清新的口齿，然后才嘻嘻一笑。
程嘉束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接过梳子又问“早上喝水了么？”
彦哥背过身方便母亲梳头，一面大声答道：“喝了。”
又说：“我去看了大白和小绒，石婶喂他们吃过饭了。小毛和黑叔也吃过了。石婶说小毛昨天累坏了，今天早上得好好吃一顿，小毛今天吃的全是豆饼。”
程嘉束随口应道：“那是，昨天吃饭的人多，小毛拉水可不得忙坏了，是得多吃点儿好的！”
说笑间，程嘉束已是把彦哥儿的头发梳好，依旧是在发顶上束成一个小髻，用发带绑好。程嘉束摸摸儿子的小髻，只觉得可爱极了，“叭”地在他小脸上亲了一口，赞道：“嗯，我们彦哥儿长的真好看！”
彦哥咧嘴自豪一笑。
看到对面帷帐还闭着，他好奇道：“母亲，你还没有叠被子吗？”
程嘉束一拍额头：忘记屋里还有个人了！
于是只好赶紧找补：“嘘，小声些。你父亲还在休息，不知道有没有醒呢。”
又放低声音问：“侯爷，可是醒了？”
祈瑱眼角直抽抽。他很是怀疑，程氏是不是根本不记得他还在这屋里了。但又不好问，只好应了一声：“已是醒了。”
程嘉束轻咳一声，“侯爷稍等，我看常管事是不是也该过来了。”
所幸常顺此时也过来了。程嘉束将祈瑱扶到门口，便带着彦哥儿去院中跳绳，留他们二人去内室洗漱更衣。

第50章 教书先生不好找
待程嘉束跳完绳,常顺已是离开。她进了内室理头发，却见祈瑱不像是洗过脸的样子，不由好奇道：“侯爷还不曾洗漱？”
祈瑱有些尴尬。常顺一个粗汉子，自己生活且不讲究,更不用说贴身服侍人了。只扶他去了趟净房,洗过手，便说要替他煎药,自去取药去了。根本就想不到他要洗漱的事情。
无论心中怎么想,祈瑱面上却是一派坦然,道：“常顺也就做些粗活，哪里会服侍人。你来帮我洗漱。”
要不说拿人手软呢？程嘉束想到那几匹璀璨光华的衣料,拒绝的话就不好说出口了，只有答应下来。
程嘉束此刻只深恨自己多嘴：“侯爷且稍等,我去准备下。”
祈瑱以为她不过是端盆水取个帕子过来罢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程嘉束推了个架子过来。
这个木架子底板极低,离地不过半尺多高，下面当是装了上轮子，可以推着走。
架子一侧装了支架和把手,方便推动。支架中间有两根横杠，上面挂着几块布巾。上面安了个置物篮，里面放着竹筒，牙刷,牙粉等物。
木架子上则依次放着水桶,炉子，脸盆架等。炉子上还坐着个水壶。
待到程嘉束把这个模样怪异的木架子推过来时，祈瑱才发现,铜盆的高度恰与炕平齐。
程嘉束先从水壶里把水倒进铜盆，又把搭在架子上的布巾湿了湿水，便
给祈瑱擦面。
感受到温热的毛巾捂在脸上揉搓，祈瑱不由皱起了眉：这妇人手劲也太大了些，根本不知道如何伺候人。他身边侍奉梳洗的婢女都是精心训练过的，上手从来是轻柔和缓，哪里有这么生硬粗鲁的。
这样粗手粗脚不会服侍人的丫头，若是在府里，早叫他打发走了。
只不过如今人在屋檐下，他也只有忍了。
程嘉束胡乱给祈瑱抹了几下脸，拧了布巾给他把脸擦干，又问：“侯爷可需要刷牙？”
祈瑱刚想叫她帮自己刷，想想她那粗暴的手法，又改了主意：“我左手尚可用。我自己来便可。”
程嘉束便从水壶里倒些温水进竹筒递给祈瑱，又给他倒了牙粉，由他自己刷牙。
祈瑱刷完牙，程嘉束将东西收拾好，这才推着架子出去。
待常顺并杏姑两人送饭过来，祈瑱也不要人伺候用饭，叫常顺拿了炕桌，自己坐起来，用左手慢慢吃。
他算是明白了，程嘉束和常顺都不是会伺候人的，与其叫他们粗手笨脚伺候，还不如自己来得方便。
再则，他与程嘉束并无什么情份，虽然不得已来别院暂住几天，但他本心实在不愿与程嘉束牵扯过多，更不想她借着照料自己的功劳顺势缠上自己。
虽说当初来别院是她主动提出。可以那时她的处境，提出这个要求，也是不得不为之。如今时间久了，谁知道她的心思有没有变化。
若是她自己愿意继续呆在这别院，自然是好。可若是她觉得这别院偏僻荒凉，变了心意，想要回京呢？
他住别院这些日子，自然会给程氏补偿。但若她想要借着这个机会谋些旁的，也绝不可能。
祈瑱本就是心志坚定之人。从前与李珠芳那般情深意重，后面因李珠芳行事不轨，便当即翻脸，再无转寰余地，何况是从没有过一丝感情的程嘉束。他自然更不会给她挟恩图报的机会。
程嘉束与彦哥儿则是在外面正屋的八仙桌上用饭。早饭是小米粥并煎饼小菜，一碗蒸蛋。彦哥儿还有一碗羊奶。别院里养了头奶羊，就是为了让彦哥儿能有羊奶喝。
用完饭，石婶便来寻程嘉束，说是回话实则便抱怨起来：
“这些人也太能吃了，咱们放着能吃一个月的粮食，昨天一天便下去了一大半。就这么着，剩下的粮食也只够吃个两三天的。可得赶紧去采买些。不然大家伙就等着饿肚子吧；
嗐，这许多人，人来人往的，把外院祸害得不成样子，昨天老石一天，啥都没干，净给他们这些人收拾了。别说人了，连驴都架不住。昨儿个你知道叫咱小毛拉了多少次水吗？可把咱小毛给累坏了！
这些个大头兵，正事儿不干，还净添堵，昨儿个老石想出去买点儿黑豆，门口竟还有人拦着不叫出去！你说这叫什么事？”
程嘉束听得头大，且这些事儿不是她能解决的，便跟着石婶到了灶院，又从旁边拦个人：“叫你们常管事过来一趟。”
待常顺赶过来，程嘉束将石婶方才的话说了一遍，这才道：“我听石婶说，石叔要出去买东西，你的人拦住不叫人出去，是个什么意思？”
常顺不由得尴尬，含糊道：“侯爷此行乃是机密，需得小心行事，这也是侯爷的意思，还请夫人恕罪……”
程嘉束“哼”了一声，道：“既如此，叫你的人一起出去，可有问题？若不出去买东西，这一大堆人就等着饿肚子罢！”
常顺赶紧道：“无碍的，那些个大头兵，叫石叔尽管使唤就是。”
程嘉束也不客气，就道：“那成。正好，这许多人，只石叔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你找几个人给石叔搭把手，每天把外院清扫收拾下。”
常顺满口答应：“没问题，我等会就吩咐下去。”
程嘉束这才又对石婶道：“这两日有伤员，你每日里杀几只鸡给受伤的人吃。下午叫石叔带上人，出去采买点粮食过来。”
因着前世的生活习惯，程嘉束从不在口粮上克扣人。
常顺想起一事，赶紧道：“夫人，明日有人要走，今儿个还需得给他们准备些吃食。”
“多少人要走？”
“三十个。”
这是走了一大半了。也是好事儿，人少了也好应付。程嘉束就叫石婶回去准备：“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叫常管事给你安排几个人打下手。”
一件件事情安排清爽了，程嘉束这才道：“先到这里吧，有什么事下午再回我便是。”
常顺跟石婶出了院子，见夫人领着彦哥儿又往一旁的厢房走去，好奇道：“夫人与少爷白日里便都在厢房里？等下我若要找夫人回事，便是去厢房寻夫人？”
石婶道：“那是夫人的书房。上午夫人要带少爷在书房里读书，我们都不去打扰他们的。若有事找夫人，须得等晌午之后了。”
常顺若有所思点头。
却说彦哥儿如今是上午上课，下午便是练字，背书，或者彦哥儿去园子里玩，或者程嘉束带他做些手工等等。
彦哥儿屋里小熊跟前摆着的陶杯，便是程嘉束闲暇时间带他去河边挖了黏土，捏了各种杯盏碗罐，然后放在烤炉里烧出来的。
至于上课用的教材，除了语文，其他都是程嘉束自己编的。语文是先教千字文，然后四书，另外还搜集些诗集叫彦哥儿背。
只是如今问题也出来了：程嘉束的水平给彦哥儿启蒙是没有问题的，可若是要再学得精深些，便不行了。且程嘉束不会写毛笔字，也不能教彦哥儿写字。
因她常去京中一家叫隆盛祥的笔墨铺子买笔墨纸砚，跟那里的掌柜也熟悉了。后来再去京城，便都带上彦哥儿，叫这位姓何的掌柜指点下彦哥儿写字。
只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彦哥儿的字写的着实不怎么样。
程嘉束便索性委托了隆盛祥的何掌柜，帮她寻个坐馆先生。
程嘉束住在别院，外出交际本就不便。又不认识多少人，能最多接触到文人的地方便是瀚祥斋与隆盛祥这两个铺子。
只是她写书本就是隐匿了自己的身份，自然不能委托翰祥斋的老板帮自己寻先生，所以只能拜托隆盛祥的何掌柜了。
程嘉束前几日刚写完一本新话本，本就计划这几天送书斋卖掉，再顺便去问下何掌柜，坐馆先生寻的怎么样了。只是祈瑱这么一来，不知要住多久才走。总之他在别院这段时间里，自己是肯定出不了门的。
默默盘算了下后面的时间安排之后，程嘉束这才拿起一本《论语》，接着上次学过的内容继续往下讲。
如此一直忙碌。总归祈瑱那里有常顺守着，不需她候着，程嘉束便还是一如往常，不曾因祈瑱的到来改变自己的日程。
上午便一直给彦哥儿上课，便是午休，也是在书房的炕上小憩。
下午便陪着彦哥儿到花园里，背会书，然后看着祈彦去玩沙子，整日里都围着孩子打转，却是一整个白天都不曾进内室看过祈瑱。
直到晚上，常顺喂祈瑱喝过药，自去休息了，程嘉束这才回内室洗漱。
祈瑱躺在炕上，见程嘉束从净房出来，头发湿淋淋披散着，脸上红扑扑的，穿着一件朱红色绸面长夹袄，中间只是用带子随便系了一下。边走边擦着头发。随着她的走动，一股湿热的香风在小小的卧室里弥漫开来。
祈瑱心中便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正要说话，外头传来噔噔的脚步声，随后房门打开，彦哥儿冲了进来：“母亲，我洗完澡了！”
祈瑱扭头看去，彦哥儿穿着与程嘉束身上款式一样的袍子，只颜色不是朱红，而是亮蓝色。
不知为何，祈瑱
看到祈彦穿着那夹袄绸子面料，不再是棉布袍子，心里竟是莫名奇妙地舒了一口气。
程嘉束看着穿着浴袍的儿子，摸摸他的头发，见还都是湿的，便把自己擦头发的布巾裹他头上，道：“别乱跑了，在这里等着。”说罢自己却湿着头发出去了。
只过了片刻，程嘉束却又推着昨天那个架子进来了。只是这回中间炉子上的水壶没有了，炉子外面罩着个薰笼。
程嘉束又去净房取了块大布巾过来，铺在薰笼上，拍拍软榻：“躺上来！”
彦哥儿听话地躺在榻上，头熟练地放到薰笼上，让母亲帮他烘头发，还说：“母亲，我刚刚才刷过牙，不过还没有用牙线呢！”
程嘉束没好气地戳了下他的脑袋，嗔道：“下回自己用！”
“嘿嘿！“祈彦欢快地笑两声，却狡猾地没有答应。比起自己动手，他更喜欢偎在母亲怀里让母亲给他用牙线。

第51章 父与子
程嘉束又去梳妆台取了个盒子,里面是一团棉线。她把自己的长发也堆在薰笼上烘着，一边叫彦哥儿张嘴龇开一口白牙，便拿了牙线给彦哥儿清牙缝。
祈瑱默不作声看着母子二人的互动，只觉得自己在这房间里似乎颇为多余。
最要命的是,见他二人在炉子上烘头发,闻着一阵阵飘过来的水气与沐浴过后洁净的香气，他这会只觉得自己浑身发痒,身上全是污垢。
而他也确实是好久没有洗澡了。便是衣服,也是好几日不曾换洗。之前受了重伤,想不起来便罢，如今一旦意识到了,祈瑱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不是吃不得苦的人，自小被祖父送进军营,跟着一群糙汉子摸爬举滚打，早已习惯。后来在北疆打仗,去各处征战,路上风餐露宿是常事，亦不觉得多苦。
但他同样也是在锦绣乡里长大的侯府公子。情非得已的时候可以吃苦，但在有条件的时候他也不愿意苛待自己。
对比刚沐浴过的浑身上下洁净喷香,水气淋淋的母子二人，祈瑱只觉得自己脏得一刻都忍不下去了。
他看着程嘉束，决定还是要她给自己洗个头发。他现在身上伤口还没有愈合，洗澡是万万不能,明日可以叫常顺给自己擦擦身子。但头发今晚必须得洗,否则他觉都只怕睡不成。
他又看向程嘉束，从他这角度，只能看她扯着一根线在彦哥头上比划,却看不到是在做什么。
程嘉束清理完毕，拍拍彦哥儿：“去，漱个口再来。”自己则拿过剪刀把用过的牙线剪掉。
祈瑱见她动作，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这线，是做什么用的？”
程嘉束一怔，答道：“这是牙线。清洁牙缝用的。”
随即解释道：“只用牙刷，齿缝里刷不干净，难免有残渣遗留。再用牙线刮一遍，能清理得干净些。彦哥儿如今正在换牙，对牙齿要格外小心些。所以我要他每天晚上刷了牙之后，再用牙线清洁一遍。”
祈瑱若有所思：“这个牙线，是何处买的？”
程嘉束笑了，道：“不过是普通粗些的棉线。我特意寻了用来剔牙，习惯叫做牙线罢了。”
祈瑱点点头，又道：“我奔波数日，身上多日不曾沐浴。劳烦夫人等下帮我洗下头发可好？”
程嘉束一怔，随即爽快应道：“没有问题，侯爷客气了。”
便是再没有夫妻情份，祈瑱名义上也是她夫君，如今又受了重伤。她自是不好拒绝他的合理要求。
与祈瑱相处友好些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坏处。总归也就麻烦这几天罢了。
祈瑱却又道：“只是我这次没有带换洗衣服来，里衣昨日也被剪烂了。还要麻烦夫人辛苦帮我缝制两套里衣。”
程嘉束嘴角抽抽，这人得寸进尺了是吧？
但还是只有答应下来：“自然是可以的。只是我手艺粗陋，只盼侯爷莫要嫌弃。”
祈瑱道：“无妨。”
他只当程嘉束谦虚，毕竟大家闺秀，针黹女红乃是从小便小教导的基本技能，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
当然，后面直到他真拿到衣服，看那针脚，才意识到所谓“手艺粗陋”，还真不是自谦之词。
程嘉束起身，把架子推到炕前，贴着炕沿摆好，道：“侯爷，且起身挪个位置，头放在炕沿外面。”
这里彦哥儿也漱了口出来，见母亲把架子换了位置，好奇扭头看着母亲。
程嘉束拍拍大炕：“去躺炕上，跟你父亲并排躺着，我给你父亲洗头发。”
祈彦听话地把自己摆好，头依旧枕在薰笼上烘头发。程嘉束则扶着祈瑱换位置躺好。
她把放铜盆的架子也挪了个位置，将铜盆外侧那个颈枕正对着炕沿。程嘉束帮祈瑱把头枕在支架上。祈瑱初见那个颈枕还不明白这是做什么用的，待自己把头枕了上去，才知道这个小枕的妙用。
程嘉束把祈瑱安置好，轻轻摘下祈瑱的发簪，替他慢慢将头发解开。抬眼见炕上并排躺着一大一小两个人，不由有些好笑。
只是转念想到，眼前二人虽是父子，实则几乎不曾见过几次。便是当年在祈家，祈瑱也不曾对这个儿子上过一点心。昨天，几乎可算是这对父子真正第一次见面。一念及此，那点子温情也立时烟消云散。
她起身去茶水间提了壶水，倒进铜盆里，又去净房取了一个竹筒，这才将他的发头泡进水里。
头皮浸入热水中，祈瑱只觉得浑身酥麻，舒坦至极，不禁赞道：“你这个洗头的架子着实是方便。”
虽然程氏自己服侍人不行，粗手笨脚。可她屋里这些器件实在是方便至极。
程嘉束淡淡一笑：“嗯，本来做的时候就是给彦哥儿洗头用的。他现在大了，能自己洗头了，本以为再用不上了呢。”
边说边在水里揉搓着头发。直到头发湿透了，这才又取出一边的竹筒，从里面倒出来液体在头发上。
祈瑱只觉得头皮一凉，然后就觉得一双手在自己头上轻轻揉搓，不禁又问：“这又倒的是什么？”
“自己煮的皂角水，洗头发挺好用的。”
祈瑱“唔”了一声。他在祈家自然不用皂角水这等粗物，用的是丫头们精心特制的澡豆，里面加了不知道多少的药材香料，洗完后头发香气馥郁。只对比之下，他倒觉得这味道不显、只有淡淡草木之气的皂角水也别有新意。
祈彦听他们两个聊天，干脆翻身趴在炕上，双手托腮，睁大眼睛看着母亲给父亲洗头发。
程嘉束把头发揉了一遍，放水里冲过，端起铜盆，把污水倒进架子一侧的空桶里，又拎水壶重新倒一盆水。
如此反复洗了两三遍，才把头发洗干净。又拿起布巾给祈瑱擦头发，再转头看彦哥儿，这孩子，竟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程嘉束停下动作，轻声对祈瑱道：“彦哥儿睡着了，你稍等下，先烘着头发。我把彦哥儿抱他屋里去。”
祈瑱扭头，便看到已是闭眼睡着的彦哥儿。长长的睫毛又浓又密；圆鼓鼓的脸颊被薰笼烘得红扑扑的。
他平躺在炕上，小胸脯随着吐息，有规律地一起一伏，显然是睡得正香。
祈瑱心中不由一软，道：“外头天冷，抱过去怕要着凉，不如叫他就在这里睡一晚罢？”
程嘉束想想还是拒绝：“你身上有伤呢，怕他睡觉不老实，碰到你就不好了。”
祈瑱遂不再言语。
程嘉束摸摸彦哥儿的头发，见已经干透了，这才从柜子里取出一条薄被子，把彦哥儿连头一起裹起来，微微有些吃力地把他从炕上抱起来。
孩子睡得沉，又是在自己母亲怀里，程嘉束将他抱过自己房间，又放在炕上，竟是毫无察觉。程嘉束轻轻把彦哥儿浴袍脱了，给他盖上被子，彦哥儿依旧睡得沉沉。
程嘉束看着儿子香甜酣睡的
小脸，心中叹气。
虽然是父子，可是对于不长在自己身边的孩子，祈瑱能有多少感情。程嘉束永远不会忘记，那日祈瑱以为是彦哥儿将痘症传给晖哥时，气势汹汹、恨不得将她母子除之而后快的样子。
如今流露出那点点关怀，不过是因为住在这里，面子上的几分客气罢了。
可孩子亲近父亲是天性，彦哥儿如今这个年纪，哪里分得出什么真情，什么是客套。程嘉束不能明知祈瑱这个父亲对彦哥儿没有多少感情，还任由彦哥儿跟他亲近。然后长大发现事实后再受打击伤心。
祈瑱不过住几日就走，怕是以后也不会再来。若是放任祈彦与他亲近，待祈瑱走了之后再不回来，孩子又该是何等伤心失望？与其让孩子后来难过伤心，还不如让彦哥儿一开始就远离这个所谓的父亲。
在程嘉束自己选择离开侯府的时候，她就知道彦哥儿注定不能像旁的孩子那样，父母双全，父慈子孝。可本就是一开始就没有的东西，又谈何失去，更不必因此可惜。
再回到卧室，程嘉束已经调整好心情，一脸平和，看不出半点波澜。
她帮祈瑱擦干头发，依旧放在薰笼上烘着。自己又把桶里的污水提到净房倒掉。
祈瑱头枕在薰笼上，看着程嘉束忙碌却沉默的身形，忽然隐隐觉得，自己之前对程氏的看法，或许，可能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对。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几十个亲卫们便穿了便装，悄悄分批骑马离开了别院。而待到晚上，别院又新来了一位客人。
“夫人，这是廖先生。”常顺介绍，“廖先生懂医术，我特意请他来别院小住，照看下侯爷。”
廖先生仔细替祈瑱把了脉，看过伤口，又细细看过药方，方道：“侯爷伤势虽重，不过都是皮肉外伤，如今已性命之忧，只需徐徐静养即可。之前的大夫开的药方也算对症，侯爷且再喝上两天，两天之后我再依照侯爷恢复的情况酌情添减。侯爷无需担心，只安心养伤便是。”
廖先生是自己人，深得祈瑱信重。见他如此说，常顺等人终于放下心来。
祈瑱躺在床上不好动，只虚虚抬手：“辛苦廖先生一路奔波。接下来还要劳烦廖先生照看。”
廖先生拈须颔首：“份内之事，侯爷无需客气。”
人走了一大半，别院终于不复前两日那兵荒马乱的一派乱象，渐渐地有条不紊起来。护卫们该养伤的养伤，该当值的当值，该操练的操练。程嘉束几个人也渐渐恢复了之前的生活节奏。
此前祈瑱便只信任常顺，贴身照料煎药的事全由常顺一力承担，程嘉束乐得清闲。后面又来了个廖先生，看样子祈瑱对他也是十分信任，便是常顺见到他来，都仿佛舒了一口气的样子，可见也是个心腹，由此程嘉束白日里便更加不必理会祈瑱了。

第52章 现成的教书先生
程嘉束依旧是上午带彦哥儿读书上课,下午看他练一会字，背背书，完成当天的任务便由他去玩。自己再同石婶处理些琐事。只到晚上回内室时，才能与祈瑱见上面说说话。
便是照料祈瑱的事情,她也是能不掺合便尽量不掺合。
也就祈瑱初来那两天,程嘉束给祈瑱洗过一次头发。后面祈瑱的沐浴之事，都是由常顺将祈瑱扶到祈彦的浴室,由他给祈瑱清洗。
她与祈瑱两个人的相处,不似夫妻,倒更像是不那么熟的室友。
程嘉束此番行为倒是合了祈瑱的心意。他原本就是担心程嘉束借照料他的机会刻意亲近他，然后挟恩图报,死缠烂打要回侯府。
虽然他必不会叫她如愿，但应付起来总归是麻烦。如今程嘉束知情识趣,并不贴着他不放，倒叫他放下心来。
但不知为何,尽管是放心了,但心里却总有那么几分隐隐的不得劲儿。
廖先生倒又是一番情景了。他在这里过的颇为逍遥自在。每天早晚替祈瑱诊脉，然后祈瑱在内室休养，他与常顺便在堂屋守着。两人在茶水间自已烧水烹茶,对坐或品茗聊天或看书消遣。冬日天寒，别院这里炭火充足，倒比在军营里惬意多了。
常顺扶祈瑱去过祈彦的净房，自己也顺便更了衣,回来便跟廖先生赞道：“别院这里虽然偏僻简陋,但是这个净房却实在是方便好用。”
“是”，廖先生也蹭过彦哥儿的净房，亦是用过外院的淋浴,此时也称赞：“尤其是那个淋浴房，只需养头驴子拉水，到了夏天，便是日日洗浴都方便得很。这么精妙的机关，我却不曾在别处见过。难道是夫人自己想出来的？”
“那倒不是”，常顺自然早就好奇打听过了，“我问过石栓，道是少爷有阵子喜欢捏泥巴烧陶器，夫人便带他去附近的烧陶场逛逛，那坊主这是家传的手艺，自己又能干，改进了下，琢磨出这水塔还有洗浴的东西，不知道好不好用，也正想找人试用。夫人便买了一套，装在自家用了。没想到果然好用的很。
那坊主知道好用，已经往外头卖了许多，想来是用的人家不多，咱们还不曾听说罢了。不过估计以后京里也就慢慢时兴起来了。”
常顺却是不知道，程嘉束早就拿了一套说辞，说给别院众人。杏姑来得晚，有些事情不清楚，程嘉束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而石栓石婶二人自然知道她的话颇有不实之处，但他们两个如今最信服程嘉束，程嘉束叫他们怎么说，他们便怎么做。故而便是常顺问起来，也就得了这么个说法。
廖先生听了这番解释，方才点头：“唔，难怪以前未曾见过，原来是新出的法子。”
又若有所思道：“这么一套物件装下来，只怕是造价不菲，夫人倒是大方，自己装了一套使用也就罢了。此间下人不过两三个，竟然也给装了一套。”
他还没有说的是，单是水塔，便要建两个，可想而知所耗不菲。只他这两日也见过夫人与少爷，衣着极是寻常，发饰简单，钱财上并不像是多么宽裕的模样。没想到出手这般阔绰。
常顺之前并未往这方面细想，但廖先生这么一说，他又想到侯府这几年都没有给过别院一文月钱，不觉有些尴尬。他是侯府自己人，不像廖先生只是幕僚，此时便觉得脸上有点发烧。
便是内室里的祈瑱，听到他们谈话，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好在廖先生毕竟是个聪明人，见常顺脸上不自在，想到这位夫人在祈家地位尴尬，也暗悔失言，忙转移了话题，笑道：“我这次带了空山闲人的几本佳作，不知常统领可曾看过？”
常顺也笑道：“空山闲人的话本我也读过一回，确实有些意思，不落俗套。不想先生也喜欢……”
当晚程嘉束回到卧室时，便见祈瑱身边放着一本《青云志》。
《青云志》是程嘉束写的一部常规修仙小说，是系列文中的第二部 。
第一部 叫《紫影传》，讲的是男主身负天灵根之资，又得机缘获得宝剑紫影剑，闯秘境得奇珍，一步步走上修仙飞升大道的故事。
第二部 便是《青云志》，讲的是第一部男主之后万年的故事，这次的男主资质寻常，却靠着自己的坚忍不拔，创立青云宗，引领正道修士先后挫败妖族与魔族阴谋，为人族修士争取修仙资源，终成大道的故事。
第三部 叫《红尘诀》，较之前两部，是一部相对轻松搞笑的群像小说，也是三部曲的最后一部。讲的是第二部主角之后又数万年，此时人族，妖族，魔族，灵族数族共存，天下太平，局面一派和谐，几个不同种族的学生在青云修仙学院读书修仙，结成好友，又顺便挫败几个反派意图破坏三界和平的阴谋的故事。
写这三部书的时候，空山闲人的名头已经打响，每本书皆卖到了二百两的高价。程嘉束可以骄傲地说，在大魏话本界，没有人能比她的稿酬更高！
但骄傲归骄傲，看到认识的人读自己写的书，还是有那么几分羞耻感的。程嘉束只能装作看不到，洗漱安歇不提。
次日清早，廖先生便又要替祈瑱诊脉并调整药方。作为名义上的妻子，程嘉束也不好完全无动于衷，抽身走开，只得陪在一旁，礼貌性地表示一下关切。
廖先生把
过脉，不住点头，道：“脉向稳健，气息平和，侯爷伤势恢复得不错。”
又验看了伤口，见伤口已经愈合结痂，颔首道：“嗯，今日便可以换个方子了。侯爷伤口已经愈合，平日里天气若好，不妨也出来晒晒太阳，也可以稍微走动一下，对伤口也有好处。”
祈瑱听了也是面有霁色，他在内室躺了五六天，早就不耐烦了，能出来走动自然是好。
廖先生又去了堂屋，片刻之后便拿了写好的药方进来，将药方交给祈瑱，祈瑱只扫了一眼便交给了程嘉束，道：“就按先生开的方子，使人抓药吧。”
程嘉束接过药方，随即瞪大眼睛。
药方上的字体遒劲有力骨架俊秀，又带着几分飘逸之气，谁见了都得赞是一笔好字。
程嘉束自己虽不会写字，可是也是识货的。加上这些年在书局没有少买一些书生自己抄的书，却没有几本书上的字体能跟这个药方上的字体比的。
她端详着药方不禁又问：“这是廖先生刚写的方子？”
廖先生拈须颔首道：“正是。”
程嘉束看了眼手中的药方，又看了眼廖先生，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彦哥儿正缺一个教他写字的先生。眼前这位，不正正好是合适的人选吗？
虽然这位先生在别院住不了几天，可趁着这几日的功夫，也能学下起笔运笔的基础功夫，再叫彦哥儿多写几张字，叫他指点下，便是他走了，彦哥儿也能自己练习。待到以后寻到先生了，便可以继续学。
所以，要怎么样才能让廖先生答应给彦哥儿当几天老师，指导一下彦哥儿的字呢？
程嘉束心不在焉地给彦哥儿上了课，脑中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束脩定是要给的。虽然自己的全部身家未必能有廖先生多，但是礼不可废。只也不可过份，送礼便讲究个适度。让收的人既不觉得简薄，却又不会因过份厚重而觉心存疑虑。
只是自己身边并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便是偶而买些精致可爱的小玩意儿，也都不贵，自己把玩可以，送礼是拿不出手的。
至于投读书人所好的文玩古董，字画墨宝什么的，更是没有。别说她的嫁妆里没有这类东西，便是有，程嘉束又怎么会留这些不好变卖又不好携带的物件？
想来想去，也只有之前祈瑱给的几匹料子中一匹青灰色的缎面料子不错，能拿得出手，也适合廖先生的年龄。
自己嫁妆里还有一匹蓝色的绸子布料，本来是打算彦哥儿大点给他用的，如今送人倒也合适。此外，还有自己囤的几壶好酒可以拿出来两壶。
至于珠宝钱财，抱歉，她只有银锭子金叶子，却是不好拿出来送礼的。其余的，怕也只有用诚意弥补了。
因程嘉束心中有事掂记着，中午便提前给彦哥儿下了课。随即她就去了灶房，这时石婶已宰好鸡鸭准备做饭。
见程嘉束过来，还颇为稀奇：“这离吃饭的时辰还早着哪，夫人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程嘉束眨眨眼睛：“有点儿事想请廖先生帮忙，我今儿个做两道菜。”
石婶笑道：“那廖先生有口福了。”
程嘉束在别院，偶尔兴致上来了，也会下厨做一两道菜，石婶知道程嘉束的手艺还是不错的。至于是什么事，夫人既然不说，她也不会去问。
程嘉束看了看食材。别院里材料并不多。腊肉早就吃完了，肉食也不过就是鸡肉和鸭肉，还是石婶自己养的。至于猪肉羊肉是没有的。
别院这里离最近的村子也有十多里远，想吃羊肉得买活羊，让村里人现杀。至于猪肉，也是得到冬天，集上有人杀猪了，天冷不易坏，才能买上些。不然就只能买村人们自己做的腊肉。
要不石婶石叔要养鸡鸭呢，不养一些备用的话，遇上不方便出去采买的天气，便就见不着荤腥了。
自打祈瑱一行人过来，程嘉束见伤员众多，便叫石婶每日不能断了肉，因着人多，每日里都得杀上两只鸡两只鸭，可把石婶心疼坏了。
自家人吃也就罢了，自己养的鸡鸭，让这些个吃起饭来肚子跟无底洞似的大肚汉们吃了，石婶实在是舍不得。再说平时他们别院吃鸡，也多是向附近的庄户人家买，自家养的这些，就是应个急罢了。
石婶昨天还在抱怨，公鸡都快杀完了，眼看就要杀母鸡了。如果是杀下蛋的母鸡，那简直是要石婶的命。
石婶一边咚咚响地剁鸭子一边絮叨抱怨道：“平日里那些个货郎打鱼的，来得可勤了，怎的这都多长时间了还不见人来？明儿个得去庄子里买些个鸡鸭了，不然咱们养的这些，可经不起他们吃。”
石婶这话说得没错，程嘉束也点头道：“明日便叫常顺叫个人跟石叔一起去柳树湾，买两只羊，再买些活鸡活鸭来。咱们自家养的，还是留着罢！”
孰料石婶听了这话却还是抱怨：“两只羊！那得多少钱啊，府里一文钱都不给咱们，夫人凭什么给他们买羊吃！”
程嘉束笑道：“侯爷给了一百两银子，也足够他们吃了。”
两个人说话间，程嘉束已是做好了四个菜，一个口水鸡，一个萝卜炖鸭，又炒了两样青菜。

第53章 程嘉束以诚动人
程嘉束倒是想将菜色做的精致些,叫廖先生眼前一亮，吃完欲罢不能，只呼此等珍馐做法新颖，口味独特,生平仅见。只可惜自己虽然手艺尚可,可是别院并没有多少食材可以让她发挥。
况且她前世是普通工薪家庭出身，今生穿越此间,虽然说先是官家千金,后又是侯府夫人,奈何做千金时被苛待，做夫人时被冷落,并没有过过几天锦衣玉食的生活。
要说她此世吃过的山珍海味，不要说跟自小钟鸣鼎食的侯府世子祈瑱比,只怕连廖先生这个在富贵人家里混饭吃的幕僚都不如。
但在程家，过年时,也还是见过一些过年时上桌的年饭,其中并不乏刀工精致，味道鲜美的菜肴，那手艺绝非她这个业余爱好者可以相比。不要低估专业厨师的能力,亦不能低估这个年代里顶层权贵们的奢靡。
所以还是那一句话，只能以诚动人了。
几个菜装盘，又取了自已买的一壶酒。别院无甚消遣，程嘉束便买些酒屯着,逢年过节,算是跟石婶几个助个兴，此时却正好用上。
杏姑端着托盘，两人便往程嘉束住的院子走去。
常顺刚给祈瑱送饭过来,正跟廖先生两人在正厅闲聊。见这位平时极少在他们跟前露面的夫人过来，两个人都不禁有些诧异，赶紧起身相迎。
程嘉束满脸堆笑：“廖先生辛苦了，我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寒舍偏僻简陋，也没有什么好菜色，还望先生不要嫌弃！”
廖先生与常顺连称不敢。二人互视一眼。虽然不知道这夫人为何忽然来这一出，但人家一番好意，此时也只能接下，连连道谢。
廖先生倒还好。他年过半百，资历亦深，不过一顿饭而已，以他的身份资历，也不是受用不起，拿起筷子便坦然用餐。
只是常顺蹭了这一顿饭，心里却是有些惴惴。侯爷今日的午膳都还是石婶做的呢。他在这里吃夫人亲手做的饭菜，这算怎么回事？
便是过后去收祈瑱的餐具时，常顺都不太敢抬头看瑱的脸色。程嘉束送饭来的时候，祈瑱便在内室，门又开着，正厅里说话声音，内室里都可听得清清楚楚。
常顺简直不敢想侯爷此时的心情。偷偷觑了眼祈瑱，只见他却还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程嘉束这头送过了午饭，却是犯愁，应付过了午餐，晚饭还能做什么？
幸好人都经不起念叨。上午石婶还说着这几日见不着货郎渔夫的人影，下午别院便热闹起来。
先是送鸡蛋的农夫过来。程嘉束在吃的上头是从不可惜钱的，自家鸡下的蛋不够吃，程嘉束便跟附近柳湾的农户订了，每半个月送一次鸡蛋。可巧那农户下午便来送鸡蛋了。
石婶点着数，道：
“两百个鸡蛋没错。啧啧，这次鸡蛋怎么么这么晚才送来？”
那农户陪笑道：“天冷了，鸡下的蛋少了。收鸡蛋便多花了几天功夫，耽误了婶子用。下回定然多跑几家，早些给婶子送来！”
程嘉束便道：“我这里来了些人，要多些蛋。你这次回去，多跑些地方，再收些鸡蛋给我送来罢。”
那农户喜道：“不知道奶奶这回要多少？”
程嘉束想想道：“三五百个，你但凡能收得来，我这边便都要了。另外再送些活鸡活鸭过来。对了，羊若是有的话，也送两只过来。”
祈瑱在这里想来也不过住十几天的样子，两只羊，再加活鸡活鸭各二十只，估计也是尽够吃了。再说又快要过年了，自家也得屯些鸡鸭留着过年吃。
那人见是大生意来了，高兴不已：“奶奶这里要，小的跑断腿也给您送来！不知道您什么时候要？”
程嘉束道：“你明天先送些鸡鸭羊过来。有多少送多少，剩下的鸡蛋跟鸡鸭便晚个几天也无妨。”
石婶便给他拿了定金，将人送走。只刚送走卖鸡蛋的，又来了打鱼的，推着个车子，上面放了两只大桶，里面全是活蹦乱跳的大活鱼。
程嘉束自然是全包了。叫人称了，足有七十多斤，便算好账，取了两吊钱给渔夫，又跟他约了，这些日子若是再打了渔，先送别院来。
有了食材，晚饭做什么自然就好说了。
一道三杯鸡，一道糖醋鱼，再加两道素菜。只是多了一个鱼丸汤。将那大鱼刮了鱼肉，捶成肉茸，加上淀粉，蛋精，香油，盐，挤成丸子，下成汤。便是鲜香滑嫩的鱼丸汤了。
便是廖先生，晚上又得了夫人亲自下厨的饭菜，也是坐不住了，起身拱手苦笑道：“夫人不必如此客气，但有吩咐，直说便是，老朽但凡能做到的，自当竭力！”
程嘉束本来也没有打算搞三顾茅庐那一套。廖先生在别院顶多也就呆个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并不长，搞那些形式主义浪费时间作甚。
见廖先生知趣，也不客气，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先生知道的，我膝下有个孩儿，叫祈彦，如今已经九岁了，正是读书识字的年纪。孩子倒不算笨，只是这别院里地处偏僻，寻不到先生。我呢，也就是能给孩子启蒙的水平，就教他认些字，但是写字却实在教不了。早上看先生写得一笔好字，便想劳烦先生，有空的时候，指点一下我那孩子写字，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廖先生心中早有诸般猜测，见程嘉束如此说，便笑道：“老朽来此处，主要便是照料侯爷病情的。蒙夫人不弃，老朽自然无碍，只是还需看侯爷这边可否方便。”
啊，大意了。
程嘉束忽然意识到自己把这其间的重要角色，祈瑱，给忘记了。
她早上出门，晚上回来，白天并不跟祈瑱打交道，晚上同他也没有几句话说，是以并没有将这人放心上。只想着如何讨好廖先生，却将祈瑱这个大活人给忽视了。
廖先生虽然是一把年纪的长者，可毕竟是祈瑱请来的。自己要请他做事，当然需经过祈瑱同意。
程嘉束脸色一瞬间僵硬下来。她有点后悔晚饭没有多给祈瑱做一份了。
只是事已至此，她挤出个笑脸：“那就多谢先生了，侯爷那边我去说下。明早给先生答复。”
廖先生仿佛没有看到程嘉束僵硬的笑脸，笑咪咪道：“也好。老朽便静候夫人的消息。”
晚上回卧室，程嘉束早早便洗漱完，主动询问祈瑱：“今天时间还早，不如我给侯爷洗下头发？”态度既体贴且殷勤。
祈瑱瞥她一眼，淡淡道：“也好。”
程嘉束便又把那个洗漱的架子推过来给祈瑱洗头发。这一次，手法分外轻柔。
祈瑱坦然享受她难得体贴备至的照料。心中莫名只觉得扬眉吐气，格外舒畅。
程嘉束边替祈瑱轻轻揉搓头顶，边温声细语道：“侯爷，我见廖先生的字写的不错。恰好彦哥儿在别院里，一直找不到先生教他写字，廖先生白日里无事，不如教他来指点一下彦哥儿读书？”
祈瑱当然早知道她的打算，哼笑一声道：“你倒是会捡漏。廖先生中举多年，只是因家中变故，他已无心科举，才没有参加春闱。才华却不输旁的那些个进士。”
程嘉束一听廖先生是个举人，且才华经由祈瑱亲自认证，心中大喜，手下更是轻柔了几分，小心问：“那他指点彦哥儿的事情？”
祈瑱感觉到头上力度的变化。虽然心中鄙视她事到临头才献殷勤，但彦哥儿毕竟是他亲生儿子，他自然不会在孩子的功课上为难她。便淡淡道：“可以，你明日直接与廖先生说便是。”
程嘉束笑道：“那就多谢侯爷了。”
这个结果并不出她意料。如果祈瑱连这种事都不同意，那她也不敢再等彦哥儿长大了，还是赶紧收拾东西连夜提桶跑路比较好。
祈瑱轻哼一声，想起中午晚上她亲自给廖先生下厨端菜的殷勤劲儿，终究心中不爽，道：“常顺一个粗人，做不来伺候人的精细活，以后我刷牙净面这种事，还是你来吧。”
他本就不是什么温良君子，既知程嘉束有求于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想到常顺那粗手粗脚，又想到程嘉束那个木架子洗头的舒适，他又补充道：“还有，以后头发，还是由你来给我洗吧。”
程嘉束此时自然是全盘应下：“好的，好的。”
第二天一早，待众人用过早饭，廖先生又给祈瑱看完脉，程嘉束便让彦哥儿重新给廖先生见了礼，请了廖先生去书房给彦哥儿上课。
廖先生自是知道这位程夫人每日上午便在小院的书房，亲自教少爷读书认字的。对于这个书房，多少还是有几分好奇。
一进门，便可看到右手边墙上与侧边墙上都开了窗户，屋里显得十分亮堂。侧边墙窗户下则放了一张巨大的书桌，与右墙平行。上面空无一物。桌两侧各放着一把靠背椅，后面还塞着靠垫。
左边墙上则挂了一张墨绿色镶黑边的长方形大板子。板子最下边，钉了一块约三四指的横板，上面放着一块布，还有几根手指大小的白色的棒子。
板子上还用白色字体写了一首诗。廖先生只看一眼便明白了这板子的用处，原来是为了写字教学用的。那白色的棒子，头上被磨得圆秃秃的，想来便是用来在这板子上写字的东西了。只不知道如何做的。布定然就是用来擦去字迹的。

第54章 廖先生上课
廖先生本来对给祈彦上课之事并不甚在意。
他身为祈瑱的僚属,事事自然都以主家的喜好为先。侯爷并不看重这个嫡子，那他当然也不会将祈彦放在心上。所谓指点，对他而言也就真的是随手指点两下的事情，不过是给程嘉束这个名义上的侯夫人几分薄面。
但此时此刻,他却忽然提起了几分兴趣。
他又继续往旁边看去。写字的大木板旁边,正对着书房门口的位置，靠墙摆了两个大柜子。柜子的下半部分用柜门封了起来,上面则是分成一个一个的四方格子。
一个柜子的格子里放的是书籍纸张文具等,按类别摆放得整整齐齐。另一个柜子的格子里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大多是一些泥捏的瓶罐之类，还有些是烧成陶的；也有些上了色的。总之大多做工粗陋,显见是不谙手工之人的玩乐之作。
最左边靠墙的地方则是一张大炕，上有炕桌、靠枕等物不提,居然还放了一只五颜六色的棉布拼成的像毛毛虫一样的东西，足有两三尺长。
廖先生自然也见到过彦哥儿屋中那两只穿衣服的大熊,此时又见到这怪模怪样的毛虫,也不过暗暗一笑，心道这夫人倒是颇有几分童趣。
程嘉束这时已走到墙上挂的木板前，拿起布把上面写的字擦掉,对廖先生道：“此处粗陋，叫先生见笑了。这个板子是我让人做的黑板，教彦哥
儿上课用的。”
廖先生有些诧异：这板子明明是墨绿色，怎的却起名叫“黑板”？只他也不会在这等小事上与程嘉束纠结,只微微颔首。
程嘉束又从柜子里拿出笔墨纸砚等物,磨了墨，叫彦哥儿写几个字给廖先生看。
彦哥儿依言坐到自己位子上，认认真真写了几个字。
廖先生接过纸一看心中便摇头。若是其他孩子,八九岁了还将字写成这样，他是定然要出言呵斥的。但是夫人早说过，这孩子从小没有老师教导，都是自己照着字帖临的，也难怪下笔不稳，字体虚浮。这着实怨不得孩子。
廖先生心中叹息一声，和颜悦色道：“少爷的年纪，写成这样已经不易。今日起便跟我一起从基础练起罢。”
又接着问祈彦书读到哪里了。
彦哥儿眨着眼睛道：“现在跟着母亲读《论语》，学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了。”
程嘉束忙补充道：“之前说是学过《大学》、《中庸》，其实不过是叫他囫囵背下来，我胡乱讲讲罢了。先生若是得空，倒是最好能从头给他讲起。”
她给彦哥儿讲课，一是根据自己前生的记忆，二是根据买的一些集注，但她讲的课，又怎么能跟廖先生这样经过科举洗礼过的举人相比？自然是能让廖先生再讲一遍最好。
廖先生点头，轻咳一声道：“那夫人，老朽便开始了。”
程嘉束知趣告辞，欢欢喜喜去灶房了。挂心许久的一件大事临时解决了，程嘉束实在是开心，便去找石婶聊天。
石婶这才知道，原来程嘉束是请廖先生给彦哥儿上课。她跟程嘉束彦哥儿相处这几年很是融洽，感情也是非同一般，闻言大喜，一拍巴掌道：“这可真是太好啦！”
又笑道：”总算是来个能顶用不吃白饭的人了！”
程嘉束笑着嗔她：“石婶瞎说什么呢，再说，人家廖先生可是个举人呢！”
石婶听了更是高兴。
其实不要说是举人，便是进士，乃至六七品的小官，在常顺这等豪门骄仆眼里也不算什么。
可石婶在侯府便只是个粗使杂役，平日里也都是跟下头的仆妇们往来，却是不曾跟什么举人老爷进士老爷打过交道的，心里对这些读书人便有些敬畏。更不用提后来搬到璞园，在这荒山野岭里的别院里呆了好几年，来往打交道的都是些农户樵夫，贩夫走卒。眼界与格局那是实打实降低变窄了的。
听到程嘉束说廖先生是个举人，她便觉得很稀罕了，笑道：“咱们少爷本就聪明，再有这么个好老师，那更是了不得了。可见侯爷还是念着咱们少爷的！”
这话一出，程嘉束脸上的笑容便不由淡了下来。
廖先生教祈彦一事完全是自己一力争取来的。祈瑱只不过没有阻拦而已。若自己不提，祈瑱又怎么能想得到祈彦这个年龄，正是该上学读书的年纪？
夫妻别居是程嘉束先提出来的。她自然知道一旦选择这么做，祈彦必然失去来自父亲的庇护和支持。她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所以不会对祈瑱有什么期待。
只她终究是一个凡人，脱不了爱恨嗔怒的藩篱。而祈瑱作为一个父亲，对孩子却连起码的责任都没有尽到，她亦做不到对此无动衷。
所有劝自己不去在乎的心理建设，不过是为了让自己面对冷酷现实的时候，能够好过一点罢了。
只是程嘉束素来习惯了隐藏心事，亦不想将自己的负面情绪倾诉给别人。便道：“廖先生在这里也待不了几天，也就是借这个机会指点一二罢了。以后还得再寻先生的。”
石婶看到程嘉束的神色，知道自己失言，也有些讪讪。
她又不是傻子，程嘉束自打来了别院，便花了大功夫整修屋子，把几个人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自己却从来不提半点回京城的事情，也不爱听她提回京的话。
除了第一年石叔回了趟侯府外，这些年逢年过节夫人根本不提去请安见礼的话，仿佛跟那头完全没有关系，显见是根本就不愿意回侯府的。
她虽然年龄大，也爱说些闲话，但有个好处，认定了谁，便一心一意听谁的话。既然程嘉束不想回侯府。她吃着程嘉束的饭，便不会倚老卖老，说些劝程嘉束小心伺候侯爷，让侯爷带她回府的话。
想想裴夫人那狠辣手段，石婶其实也能理解程嘉束的做法。与其在那等恶婆婆手底下受磋磨，丈夫又不跟自己一心，那还不如自己住在外头自在。
当下便换了话题道：“这两日刘家驿豆腐坊的老刘的也该来送豆腐了。这回多买些，总归天冷了也不怕放坏。”
话说到这石婶登时想起一事，一拍大腿：“哎哟，还得买些黑豆，家里的黑豆都叫那些外头的马吃完了，咱自家的大黑跟小毛都没得吃了！可怜见的小毛，这几日我瞅着它都瘦了一圈，毛都掉了不少！”
程嘉束听石婶说起那些亲卫骑来马，心念也是一动：“是呢，这次来的那些护卫都是骑着大马呢……”
心下又有了主意，马上道：“石婶，你且等我一下，我去把我上回没做完的针线拿来，趁今儿个有空，赶紧把它做完。”
石婶道：“也好。杏姑这会儿也该打扫完屋子了，叫上杏姑，我跟她把咱们的这一季的棉衣也赶紧做出来。”
几个女人凑在一起做针线，便把程嘉束显现出来了：她那手针线功夫，着实不怎么样。
程嘉平时也确实很少动针线。她也就做一下自己的内衣内裤。便是平时彦哥儿的衣服，也都是交给石婶与杏姑做。
虽然她以前跟着祈家的丫头学过针线。只是针线功夫，需要长年累月练手，才能做得熟练整齐。而程嘉束平时做针线的机会并不多。
不过这回是给祈瑱做里衣，也只能由她自己亲自动手了。一套里衣，断断续续做了好几天也没有做完。今天她还得求祈瑱办事，那只能今天赶工做完了。
石婶见她那针脚直撇嘴：“夫人，你这针脚莫要走太大，不然针脚太稀，衣裳不结实，容易跑线！”
便是一旁的杏姑也是抿嘴笑，道：“夫人做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倒是好看的很，偏是做衣服就不行。”
石婶道：“可不是，夫人做那两只熊多招人喜欢！怎么换成衣服就不行了。”
程嘉束一边穿针引线一边笑道：“给彦哥儿做东西玩多有意思，我自己也爱做。可是我最不耐烦做衣裳的，一条袖子就得缝上半天，急死个人。”
用过缝纫机的人，怎么能受得了再去一针一眼地手工缝一件衣裳。程嘉束也就给彦哥儿做玩偶时有这个耐心，做衣服便耐不住性子了。
几个人说笑间，石叔进来道：“昨儿个来送鸡蛋的人今天过来送来了两只羊，还有些活鸡活鸭。道是夫人昨天定的，现在在外头等着。”
原来那人见是大生意，昨天下午回去便在自己村里收了两只羊并活鸡活鸭。这人也勤快，索性今天一大早就把收好的鸡鸭羊拉了过来。
正忙着算账间，刘家驿送豆腐的也过来了。
一时之间所有人扎堆儿似地过来，将石婶忙得团团转。
程嘉束见石婶这里忙，再者彦哥儿头回上课，到底心里惦记着，便留下杏姑给石婶帮忙，自己则来到了书房外。
却听到书房里传来彦哥儿背《论语》的声音。程嘉束干脆就站在外头，听里面的人上课。
此时她觉得十分庆幸，自己早就让彦哥儿将四书背完了。也就《孟子》全书长些，彦哥儿背得不甚流利，其他的通背却是没有问题的。如今还不至于在先生面前丢脸。
只是才这么想着，廖先生便叫彦哥儿停下了：“停”，然后便听得廖先生道：“枨也欲，此处应为‘成也欲’，而非‘长也欲’”。
程嘉束不由微汗。她自己不识得这个字，竟是将孩子也教错了。
接着便听彦哥继续背下去。过了一阵子，廖先生才叫停：“好了，先背到这里。咱们来讲讲释义。”
廖先生确实是有真才实学的。他讲起释义，深入浅出，浅显易懂，又十分地细致。便是程嘉束在外头，也被他吸引住了。
廖先生还不是一昧地讲，自己说了释义之
后，还让彦哥儿复述，再说自己的理解。
程嘉束不由感慨，幸好自己灵机一动，请了廖先生给彦哥儿讲课。人家这正经科举出身的举人，比自己这个半吊子，水平简直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程嘉束教人水平不行，可是欣赏水平还是有的。见了廖先生这讲课的水准，便知道，自己就算在外头能寻来坐馆先生，水平怕也是难以与廖先生相比。若是能让廖先生一直给彦哥儿当老师就好了。
只是这念头一出，随即便被她打消了。莫说祈瑱只是临时来别院落脚，待他走以后，自己是请不动廖先生的。便是能，她也不愿意与祈瑱有过多牵扯。
罢了，还是托何掌柜帮自己另外寻先生吧。再者，有了廖先生做对比，自己再找先生，好歹是能分辩出先生的水准如何了。
程嘉束又听了一会儿，方心满意足地回灶院去了。

第55章 求人办事的态度
才回到灶院,便见石婶子正喝斥一个叫王大有的亲卫。
原来，亲卫们知道今天买了羊，要宰了煮羊汤喝，俱都高兴不已,很主动地将羊逮了过来。
石婶眼一瞧,气得一跳三丈高：“天杀的你这个王大有，没长眼睛不成？老娘刚买的羊好好的拴在一边,你没有看到吗？这是少爷养的羊！”
冲过去把那受了惊的小羊一把抢过,牵到马场放了。小羊到了马场顿时咩咩跑走了。石婶这才放下心来。
石婶越想越气,回到灶院还是没好气骂道：“你们天天在马场里骑马，就没在马场里看到那两只羊吗？还不长眼睛地去逮！”
五大有不好意思笑道：“都是白羊,我一时没有分出来。我就说嘛，马场里养了两只羊,还有鸡鸭，怎的还再买？”
石婶啐了一口道：“不买怎么办？难不成把下蛋鸡都杀了给你们吃？”
王大有被骂了几句也不生气。
接触几日,彼此也都熟了,石婶话多，却不是刻薄人，平日里说话就是这样子。若有事找她帮忙,人也挺热心，从不为难他们这些弟兄。
况且他们在别院里吃的也好，顿顿有荤，受了伤的兄弟们天天也有鸡汤喝。大家伙吃的是糙米饭,伤员们的主食都是白米白面。哪怕他们都是侯爷的亲卫,待遇不是普通的大头兵能比的，但这样的生活水准也是不错了。
本来以为在别院的日子不好过，没想到却出乎意料,这里的日子竟不比在侯府的时候差。
吃好的喝好的，受伤的弟兄也照料的好，被一个老婶子说两句怎么了。再说本来也是自己有错处在先。
所幸石婶也不是那得理不饶人的人，骂了两句见人家只是陪笑也不还嘴，也不好再说。转而叮嘱他：“下午找两个手脚麻利的，把羊杀了。厨房里上午把鱼都杀好了，中午给你们炸鱼块烧鱼汤喝！”
这饭菜一听就觉得油水足，叫人直流口水。王大有就更没有话说了。当下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去了。
中午程嘉束做了道咸蛋黄豆腐，又炖了鱼头豆腐汤，亲自提了饭盒给祈瑱并廖先生送去。且对祈瑱道：“之前你还喝着药，不敢给你乱吃东西，怕冲撞了药性。如今你伤势好多了，也尝尝我的手艺。”
言辞恳切，是既体贴又周到。
这话不管祈瑱信不信，程嘉束自己反正是信了。
晚上别院里杀羊，喝羊汤，程嘉束倒没有再下厨，却拿出她花了一整天功夫赶制好的里衣递给祈瑱。
祈瑱被她这一出也是整得无语。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女人对他的献媚讨好。他身边从不曾缺女人给他做衣服香包。
但别个女人的讨好，都情意绵绵，又含蓄婉转。只有这个程氏，跟人示好却是直来直去，就差在脸上写着“有事求你”几个大字了。
被服侍着洗漱完，又换了那针脚粗陋、一看便是程氏亲自做的的里衣后，祈瑱冷静问：“你又有什么事？”
程嘉束依旧笑咪咪。求人办事嘛，姿态低点儿不丢人。她笑道：“侯爷，我见你这次带来的侍卫挺多的，个个都还骑着马。彦哥儿年龄也可以学骑马了。以前石叔教过他一点，不过石叔毕竟骑术一般。所以想请你身边骑术好的侍卫，不拘哪个，教教彦哥儿骑马。”
祈瑱再没有想到是这个事情。
他沉默看了程嘉束眼，她脸上笑意殷殷，满是期待。
因程嘉束才为廖先生教彦哥儿读书的事情求过自己，祈瑱本以为会是旁的什么事情。不想是因为她想让彦哥儿学骑术。
是的，彦哥儿这般大的年纪，也是该学骑马了。这在他们这样的人家，本就是应当应份之事。
只他之前既没有意识到彦哥该启蒙读书，亦没有想到，彦哥也需要学骑马武艺。
祈瑱不愿再细想下去。
他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看着墙壁，道：“我明天叫常顺安排人教彦哥儿。”
程嘉束脸上笑容更盛，行了一礼道：“多谢侯爷！”
她姿态很低，态度恭顺，是寻常妻子对丈夫该有的态度。
只祈瑱没有觉得理所当然，他只觉得心中不是滋味。
正常人都该说一句“不必，彦哥儿也是我的儿子，有甚么好谢的”，只是这话，他却没有底气说出口。
程嘉束没有在意到祈瑱的纠结。得了祈瑱的允诺，又解决一件大事，程嘉束放心下来，脚步轻快去浴房梳洗。
祈瑱躺在床上，听着净房里水声哗哗，只觉得心头沉甸甸地，极不舒服。下意识地握手抓紧床单，却听到细微的稻草簌簌声。这声音恰如刀子一般，割过他的心头，叫他越发难受。
过了一会儿，程嘉束便从净房出来。人还未至，那幽幽的体香和水汽便迎面袭来。程嘉束里面穿着身粉绸睡衣，外面依旧裹着浴袍，边走边用布擦着头发。
随着她走路身形晃动，祈瑱第一次留意到，原来她的身形如此轻盈窈窕，玲珑有致。头发也是如此乌黑浓密。而乌发下的细颈，又是如此修长白腻。
程嘉束坐到榻上，脱了鞋，赤足踩在软榻上。她侧过身，将头发散在薰笼上，边烘边用布擦着头发。
房间里静悄悄地，只听到她用布擦头发的轻微声响。
祈瑱默然看着她一举一动，见她烘完头发便把炉子放在门口。又见她从梳妆台里拿了一个罐子，抠出来一团香膏抹在手上脚上。
那双踩在榻上的嫩生生的玉足，烛光之下，竟似在发光一样。
祈瑱像是被什么刺到双眼，猛然转过头闭上眼睛不再去看。过了片刻，便感觉到帷帐被轻轻放下，他被隔绝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望着乌黑的帐顶，祈瑱反而觉得得自在了许多。他轻轻吐了口气，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沉睡去。
第二日起来，祈瑱依然觉得心神有些不宁。程嘉束还是吃过早饭便不知去哪里了。
以前因她要带彦哥儿读书，故而没有功夫照料自己，倒也说得过去。如今有廖先生上课了，却还是见不着她人。
祈瑱不由暗自腹诽，这个程氏，真真是有事才献殷勤，无事便跑个没影。只是见她这样的态度，祈瑱心中反而安宁许多。
廖先生因着彦哥下午要学骑马，他也无事做，检查了祈瑱的伤口，见
愈合的不错，不禁拈须点头，又给祈瑱提建议：“今日天气不错，侯爷不妨出来走走，晒晒太阳，也有利身体恢复。”
祈瑱早就在床上躺得不耐烦了，闻言便欣然答应。
常顺将祈瑱扶下炕，给他穿了衣裳，搀着祈瑱缓缓走动，三个人便闲聊着慢慢散步。
别院的院子里大都空着，也没甚看头，三人索性便到后头花园里逛逛。
穿过夹道，推开角门，便是别院的后花园了。
园子很是宽敞，只可惜多年疏于打理，草树生得杂乱无章，并无什么景致可看。
祈瑱也不以为意。这个别院本来就是跑马用的，建个花园也是因为地方大，随手为之，当年就没有怎么花心思收拾。他祖父也不爱什么花花草草，风景园林的，只喜欢养马跑马。当年在别院，也都是在马场养马骑马居多。
再说了，这么大的园子，只靠石栓两口子也根本打理不过来。
几个人只当散步消食缓缓前行。只是又往前走了几步，看了眼前的景象，三人顿时神情各异。祈瑱的脸沉了下来，廖先生倒是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花园，分明就是个菜园子。
原本该养花种草的地被人精心挖作一垄一垄，里面整整齐齐地长着一排排大白菜，足有小半亩地之多。旁边则种着一大片萝卜。霜日里也就这两样菜还能长。
再过去是一片小葱，因被霜打过，都是一副东倒西歪要死不活的模样。再边上便都是一垄垄的空地的，显见因天冷种不了菜空下来的。
廖先生笑道：“怪道咱们平时吃的菜多是白菜萝卜，原来是自家种的。”
又点头道：“也是，这里采买不便，自己种点菜蔬，倒确实方便许多。”
祈瑱听了这话，心底原来因嫌弃而起的怒气忽地便散了干净。
他看着这被人精心打理的菜地，虽然气不起来，可也实在是糟心。默然片刻，指着园子东侧一角道：“我记得那边似是有个水塘，可以去那里看看。”
三个人便向东侧角慢慢走去。待跨过一个月洞门，看到眼前景象，三个人又皆是一怔。
一进园子，便见空地处挖了足有两丈见方的沙坑，里面铺的都是细细的沙子。
沙坑上，立着一大圈怪模怪样的四四方方的木架子。木架子一半在沙坑内，一半架在沙坑外的地面上。
木架子上悬着一圈走道，离地足有五六尺高，两侧还有栏杆。四角各架了四个高高的台子。四个台子都有梯子可以攀上去。
一个台子上还架了个斜斜的板子，从台子直通到地上。
还有个台子，则装了个打着弯的螺旋形的板子通到地面沙坑。
三个人一时都没有看明白这是做什么。常顺环顾了四周，见园子边上盖了个小棚子，棚子下放了条长椅，便搀着祈瑱过去，又用袖子将椅子上的灰掸了掸，这才扶着祈瑱慢慢坐下。
几人坐下，才留意到长椅一边还放了个柳条筐，筐子里堆着些木制的小铲子小勺子，还有两三个形状颜色各异的小木桶，一看便是给孩子玩的，上面的漆都有些掉色了。
祈瑱抬眼一看，却见沙坑边上，还装了一个压水井。
这东西祈瑱知道，他自家便装了两个。好像便是此地的县令搞出来的东西，那个县令因献这个压水井的图纸有功，兼之政绩卓著，似是去年调到江南去了。
压水井本就是此地流传开来的，璞园有此物也不稀奇。
祈瑱不以为意。
廖先生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沙坑上奇奇怪怪的大木架子。端详半天，方道：“常统领，你从梯子走到那个台子上，再坐在那斜坡上试试。”

第56章 游园记
常顺也是好奇,依言几步便蹿了上去，坐到斜面的板子上。刚一坐上去，人便哧溜滑了下来。他忍不住“哎哟”惊叫一声。
廖先生见状也哈哈大笑起来。转头对祈瑱笑道：“原来这架子是这么用的！”
他拈须颔首，很是为自己的发现自得。
祈瑱也是不由面露笑意。
那边常顺已是明白怎么回事,又重新爬了上去,从那板子上滑了下来。滑到地上便忍不住哈哈大笑。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看到那个螺旋形的板子,便又爬了上去,如法炮制。果然,亦是非常顺溜地滑了下来。
常顺从沙坑中站起来，忍不住评论了下：“嘿,这个可比那个直板子刺激多了。”
说罢，又重新爬上去滑下来,玩了两三回，这才恋恋不舍回到祈瑱身边。意犹未尽道：“你别说,这大木架子还怪有意思的！”
又撺掇廖先生道：“廖先生要不要也去试试？“
廖先生连连摇头：“我这老胳膊老腿,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他反而戏谑祈瑱：“可惜侯爷如今身上有伤，不然侯爷倒也可一试。”
祈瑱微笑不语。便是身子无恙，他素来持重,也不是放任自己如孩童一般玩闹的人。
几人说笑一番，廖先生笑过之后却若有所思：“这木架子构思精巧，建起来只怕所费不赀。我观夫人与少爷，吃穿皆是寻常。日常用具也颇为俭朴,可是生活起居却异常舒适洁净,便是豪门大族也难有这样的方便。于穿上，但求俭朴，不慕浮华；于饮食,丰富却不奢靡。于起居上，却力求洁净舒适。于孩子学业玩乐上，又不惜重金。夫人不但在教养孩子上用足心思，胸中也是自有沟壑，并非常人可比啊。”
祈瑱想到程嘉束平时对自己客气疏离，为了彦哥儿求学的事情，却三番两次笑脸奉迎，一时觉得廖先生所言不错，程氏教养孩子确实极为上心，可一时又觉得心情复杂。
因在世人看来，教养儿子，本更该是父亲的职责才对。程氏如此劳心费力，固然是因为她为母贤良，有孟母之风，可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因为他这个做父亲的失责？
非但祈瑱想到此处，其余二人免不了同样有此想法。三个人一时间竟沉默无言。
还是廖先生轻咳一声道：“我看前面地方还颇大，不如过去看看？侯爷可还能走一段？”
祈瑱道：“无碍，去吧。”
三个人继续信步前行，这才发现，沙坑边的地上埋了一个大木盆，盆沿与地面平齐。木盆上接了一根粗粗的由中间劈成两半的竹管。
此时三个人已是对这园中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起了兴趣，也不必商量，直接就顺着竹管向前走去。
那竹管子一根接着一根，接得极长，三人更是对其用途好奇起来。
走不多时便闻到一股浓浓的水腥气，再走两三步，便看到一个约两亩大小的池塘。
三个人皆是不约而同地继续沿着那竹竿走。走到池塘边才发现，这竹竿竟是连着一架小小的水车。因那水车极小，不过半人高，所以需得走近了才能看到。
三个人都有点面色古怪。这回是廖先生走到水车跟前，摇动中间的手柄，转了几圈，那池塘里的水便被水车带着，从水车里流到竹管里。顺着竹管一直流出去。
常顺看得目瞪口呆，道：“这，这是给孩子玩沙玩水用的吧……妈呀，这得费多大功夫啊！”
廖先生却起身，看向前方，疑惑道：“前面那个，是什么？”
他不是不认得前面那东西，只是不太敢确定而已。
常顺好奇道：“是什么？走，看看去。今天真是开了眼了，这园子还真是有意思。”
三个人又往池塘边走去。看到眼前景象，三个人齐齐站住了。
这回便是祈瑱也是忍不住要抚额叹息了。他是再想不到程嘉束竟这么……这么能折腾的。
只见那池塘边上，竟然像模像样地用木头建了个小小的码头。这且罢了，关键是码头边还真地泊了一艘小船。
那小船长不过六七尺，船身宽宽胖胖的，船体刷了大红色油漆。虽然船漆都有些褪色，可颜色依旧亮眼，模样也憨憨的极是可爱。
船上一前一后有两个座位，前面的位子还配了两个小小的船桨，船桨的板子也有些落漆，显然是当真用来划船，而不是摆着做样子的。
最叫祈瑱无语的是，船尾竟还立了一根半人高的细杆，杆子顶上是面小小的红色旗子。那小旗上，赫然画着一个胖乎乎的熊头！
/：.,,
这一瞬间，三人皆是想到了彦哥儿屋里那两
只穿衣裳的怪熊，心中都有种满腹话语却不知从何说起的无力感。
常顺先嘿嘿笑出声来：“这船还怪有意思的。不知道经不经得起我这么大个人，就怕我一上去就把它压沉了。”言语之间，颇为不能上去一试而感觉遗憾。
他扭头四周看看，见身边不远处也摆着个长椅，便扶着祈瑱过去坐下。自已打声招呼，便蹿出去摇那个小水车。
池塘一侧还种了些荷花，此时只余些枯枝残叶了。一阵微风拂过水面，残荷随风轻摆，带起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祈瑱初进园子之时，兴致还颇高，神色一派轻松。只是越走便越是沉默。此时坐在湖边，神色已是平日里那副不辨喜怒的模样，不发一言。
廖先生却也是不知在想些什么，同样没有说话。两人坐在长椅上，皆是默默无语。耳边只传来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一旁常顺摇动水车的哗哗水声。
过了半晌，祈瑱忽的问廖先生：“先生这两日教彦哥儿读书，不知道那孩子功课如何？”
廖先生思忖片刻才道：“少爷天资聪颖，一点即透。不过毕竟上课时日尚短，不敢妄下断言，还需再过段时间，才能给侯爷回复。”
言语之间竟然很是慎重。
这天底下人情世态，历来便是如此。人必得先自强自重，而后旁人才能敬你。
就譬如廖先生。虽然程嘉束诚心求他教导彦哥儿，且双方都知道，也不过就是教十几天的功夫。程嘉束先是亲自下厨，后又带着石婶拜访廖先生，送了两匹上好的衣料并两壶好酒。可谓态度恭谨，束脩丰厚。
可廖先生自己颇有家私，并不会把这点东西看在眼里。不过是看在祈瑱的面子才答应罢了。对于教导彦哥儿一事，本来并不太放在心上。
他是侯爷的人，喜好自然跟着祈瑱走。祈瑱不把这个夫人当回事，他与常顺对程嘉束也就是面上客气。
虽然也会感慨一下夫人的慈母爱子之心，但他半生坎坷，颇多曲折。又给祈瑱参赞机要，不知参与了多少阴私之事，早就练就了冷硬心肠。一个寻常妇人的爱子之心，又岂能打动他这等人半分。
是的，彦哥也确实是聪明的。他第一天教授这孩子便能感觉到。他领悟力很强，学东西很快。教他写字的力度，起笔收笔技巧，几乎都是一点就透。可那又如何。聪明的孩子也多，最后能成材的又有多少？一个人再聪明，没有父亲庇护，家族扶持，又能有什么前程？
但祈彦有一个这样的母亲。
他的母亲视他如珍宝，愿意为了孩子低声下气寻老师。也愿意费尽心思为了他做了这许多闻所未闻只是闲暇消遣的玩意儿。
比如那水车，能花多少钱？不过是一二十两银子的花费罢了。
在豪门大户里，十几两银子的小玩意根本不算什么，但难得的是这份心思。多少妇人，愿意给孩子锦衣华服，珠宝玉器，却不愿花心思，也没有这个能力，去给孩子打造这么些个玩意。
一个聪明的孩子，有个胸有沟壑，眼界不凡的母亲，这个母亲还爱子如命。便是他不得父亲喜欢，将来如何谁又敢断言呢？
廖先生此时对于祈彦的态度，已是不由自主地慎重了许多。
祈瑱听了廖先生的话也只点点头，不再说话。他此时心情之复杂更甚于廖先生。
这与他之前所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虽然程嘉束母子到了别院后，他几乎再没有想到过她母子二人。但是，常理来说，一个被夫家遗弃在这荒僻院子里的妇人该是什么样的，似乎不难猜到。
该是终日自怨自怜，以泪洗面；也或者是怨天憎地，咬牙切齿度日。
纵有一日得幸能再次见到夫君，也要么是伏低做小，曲意逢迎；或者视夫君如仇寇，怨愤以对。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其中一种，他也早就想好了，任由程氏如何作妖，无论是怨怼怒骂，还是谄媚求宠，他都不会放在心上，不会因她任何行为改变自己的态度。
但是都没有。
她待自己客气有礼，疏离冷淡，没有半份讨好的意思。
她与孩子在这别院里，怡然自乐。自己将别院打造得如同世外桃源一般，没有一丝一毫要回京城的打算。
祈瑱敢打赌，如果不是因为彦哥儿读书的事情要求到自己，程氏对自己笑脸都不会多一个。
祈瑱不知道有多少妇人能像她这样，几可称得上荣辱不惊。至少，李珠芳在受了自己冷落之后，是惴惴惶惶，百般示好的。便是常顺，明里暗里不知道被李珠芳请托了多少次。
祈瑱不觉得李珠芳落到程氏的境地，能这么坦然度日。可莫要说李珠芳，这世上有几个女人，被夫家遗弃，还能这样安然自在生活的？
祈瑱只觉自己越细想，心底便越是不舒服。
他不愿再想下去，亦不敢再想下去。
看着还在一旁疯摇水车的常顺，祈瑱强迫自己止住思绪，叫道：“常顺，回去了。”
常顺应了一声跑了回来，衣裳的前襟已是湿了一片，还是兀自笑道：“侯爷你别说，这水车还真是怪好玩的！”
廖先生笑道：“改日你求一下夫人，说不定连这小船都能让你玩一玩！”
三人慢慢走回，到了沙坑边上，见那个大木盆里已被灌满水，水都溢到旁边的沙坑里，湿了一大片。显见便是常顺这半日的功劳了。常顺见状又是嘿嘿一笑。

第57章 父子相处的模式
几个人走回内院,却见杏姑抱着个罐子匆匆从院子门房走出来，见祈瑱居然下地走动了，显是吓了一跳，然后急忙行礼。
祈瑱见她行事很没有章法,不禁皱起眉头。
常顺早把别院几个人的来历打听清楚报告给了他。祈瑱知道这不过是个雇来的村姑,不是侯府中人，不能对她的规矩苛求过甚,摆摆手便让她过去。又觉得不对,吩咐常顺道：“等下看她是做什么。”
祈瑱是因为自己此行机密,疑心甚重。可杏姑哪里想得了这么多，抱着罐子急急走到别院门房,对石婶道：“拿来了，这是上回咱们做好的牙粉,足有四斤。”
石婶喜道：“行啦，杨小哥。牙粉给你,这一罐咱们还是下个月结账。”
原来,别院里的牙粉都是她们自己做的。还是程嘉束给的方子，将烧过的煤渣淘洗一遍，去了浮灰,晾干后细细磨成粉。然后再加上青盐，薄荷，附子等物磨成的粉末，便成了刷牙的牙粉。
因主料是煤渣,这东西是不要钱的,其他材料虽贵，但用料有限，总体做出来牙粉成本也不高。但市面上的牙粉却都是卖得极贵。石婶便生起了自家做了牙粉卖的念头。
程嘉束便也由得她们去。于是石婶便跟杏姑两人找了常来别院贩货的货郎来商量,自己买了材料做好牙粉，把牙粉放在他那里寄卖，一斤牙粉石婶她们收八百文，货郎小哥卖出去多少钱便全是他的本事了。约好了一个
月结次账，这次小哥却迟来了许久。
那货郎小哥姓杨，家也是附近村子的。家里头只有两亩地，却是兄弟二人，上有父母，只靠种地那是要饿死。
所幸靠着京城，做事的机会也多。哥哥在京里寻了个中人的差事，弟弟便南来北往地做个贩货的货郎。
方圆几里，就这么一个货郎。程嘉束几人在别院住这几年，没少向他买东西。石婶平日里又爱拉他闲话，故而两人算是极熟的。
听得石婶抱怨他这回迟来了许久，杨货郎摸着头羞涩笑道：“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上个月成亲了，所以便在家多呆了些日子，这两日才出门。”
石婶闻言当即惊喜道：“喔哟哟，这可是大喜事啊。恭喜新郎倌了！”
程嘉束近来因常顺，廖先生都在自己院子里，故而白天都来石婶处做活说话。今天因货郎来了，便也来凑个热闹。
听杨货郎说他刚成亲，程嘉束也笑道：“成亲是大事。都是乡邻，石婶，封个一两银子的红包给杨小哥，也算是沾沾他的喜气。”
杨货郎大窘，忙推辞道：“不敢当不敢当，怎么敢要夫人的赏！”
石婶已是取了个一两的小银锭子，一时间找不到红纸，便直接塞给了杨货郎：“夫人心善，给你你就收着，下回勤快些，多来我们这里几趟便是。”
杨货郎连连称是。又算上月牙粉的账目。上个月卖了一斤多牙粉，一共是一千二百五十钱。
石婶数了钱，笑成一朵花。这钱扣掉成本，她跟杏姑每人也能分两百多钱。虽不多，也是个进项。况且几乎不费什么事。
再说，杨货郎方才也说了，说他把货给了自家大哥，拜托杨大哥在京里也帮着卖，下个月要的量就多了，那赚的不就更多了？
待常顺打听清楚这些个事情，祈瑱也是无语了。不过是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遂抛开不提。
自那日祈瑱能下地走动了一圈后，他便不耐烦整日在屋里躺着。每日起来后便在正屋坐着，常顺给他搬来个躺椅，天气若是好了，便走一圈，再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他本来身体底子就好，在别院里这么安心养着，伤势倒恢复得极快。
这日用过早饭，祈瑱照例出来散步。此时他走路已不需要常顺搀着，自己便可缓缓而行。走到院子外侧夹道边，便听到书房隐隐传来程嘉束的声音。
祈瑱先是一愣，后才想到今天是十五，兵营里初一十五惯例要查勤。廖先生在军中也是有正经职差的。若祈瑱在营里，他自然无碍。可祈瑱现如今“领兵在外”，廖先生自然不好过份随意，也只有回去应个卯。
昨天廖先生给祈彦布置了两天的功课，下午便回了大营。想来这会子是程嘉束跟彦哥在书房里。
祈瑱跟常顺慢慢往前走着。今日风大，程嘉束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两人耳力都好，听得一清二楚：“这几日跟着廖先生上课，先生讲了什么内容？讲得如何？可能听得懂？”
祈瑱的脚步不觉缓了下来。
便听得祈彦清脆的童音道：“先生先带我写字，字写完了就讲《论语》。先生有些地方跟你讲的不一样呢！为什么先生说的意思跟你以前教给我的不一样啊？”
程嘉束笑道：“廖先生是考中了举人的，我若讲的跟廖先生不同，你自然要以廖先生说的为准。可是呢”，
她语气顿了顿，强调道：“你最好也把我讲给你的意思拿去问廖先生，让先生给你讲解清楚，若我说的如果不对，是哪里不对；为何廖先生说的又是正确的。弄清楚这其间的道理，这样，你才能把正确的意思记得更清楚，对不对？”
彦哥点点头：“对的。”
便是驻足在外听二人对话的祈瑱，此时心中也赞同这一番道理，亦不免觉得程氏确实教子有方。
程嘉束摸摸彦哥儿的头，又道：“其实世间所有的事情都一样。你遇见一件事情，最要紧的不是评判它的对错，而是要去弄明白，为何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它背后的因果关系是什么样的。只有弄清楚了背后的关系，才能够去解决问题。要知道，这世间许多事情是没有对错的，只有人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和动机。”
见彦哥儿这回似懂非懂的样子，程嘉束又摸了他的头，笑道：“总之，做事情，弄懂它的道理最重要。还有，上回我叫你把咱们攒的生字向廖先生请教，你问了吗？”
彦哥儿懊恼道：“哎呀，我忘记了！”
程嘉束道：“没关系，这样吧，你在黑板上写上‘生字本’几个字提醒自己。这样等廖先生回来上课时，你看到黑板上的字，就会想到啦。”
彦哥儿点点头，却又问道：“先生回来之后是不是还会再走啊？”
程嘉束道：“是啊。等你父亲养好伤，廖先生他们便会跟你父亲一起走了。所以啊，你要珍惜先生在的这段时间。趁先生和护卫大叔们还在，你要好好练字，好好学骑马啊！”
彦哥儿发愁道：“唉，那等廖先生走了之后，我就又没有老师啦！”
程嘉束被他一副失学儿童的忧愁模样逗笑了，道：“这事不须你操心。我不是托了京里的何掌柜，帮我们留心着寻个先生么？等你父亲，还有廖先生他们走了之后，我就再去京里一趟，看何掌柜有没有帮我们寻到先生。”
彦哥儿好奇道：“母亲，那父亲走了之后以后就不会再来了吗？”
程嘉束随口道：“想来是的。他这次过来，瞧着也不像是事先有准备，应该是临时有什么事才来这里罢。”
只她看到彦哥儿小脸儿绷紧，一副非常严肃的模样，不由心里“咯噔”一下。
她对祈瑱没有感情，自然不在乎他来与不来。只是，对于孩子而言，或许感受跟她是完全不同的。
程嘉束不由声音柔和下来，问他：“彦哥儿很想你父亲过来？”
彦哥儿想了一想，才回答：“倒也没有。我跟父亲又不熟。”
程嘉束稍稍放心，道：“嗯，你父亲跟咱们两个也不熟，他这次来也是意外情形，以后大概是不会再来了的。”
不想如今彦哥儿已经九岁了，隐约也通晓些世事，程嘉束经常带他去朱家庄，好叫他能跟同龄小伙伴一起玩。程嘉束的身世，自然免不了人说嘴。其间也难免会有个一句半句地落到彦哥儿耳朵里。
对于自己跟母亲的处境，他不是完全不懂的。此时竟然还知道安慰程嘉束：“母亲，没有关系啦。大强二强的父亲就没有跟他们一起住。”
大强二强是冬雪邻居家的孩子，跟彦哥儿年龄差不多，彦哥儿每次去朱家庄，都会找他俩玩。
程嘉束听了这话，心中五味陈杂，勉强道：“是啊，大强二强的父亲是出去做生意啦，所以没有跟大强二强一起……”
若彦哥儿没有安慰她那句，也就罢了。可这样小的孩子，还知道安慰母亲。程嘉束想，或许也该跟彦哥儿说清楚，如何看待祈瑱这个父亲，也叫他不要对这个父亲，抱有太高的期望。
她摸了摸彦哥儿的头，提起了刚刚说过的话：“彦哥儿，我方才不是说了么，这世上许多事，是没有对错的。譬如旁人家的父亲，是跟孩子在一起生活的。可是你父亲没有，因为他亦有自己的想法。你说对错是没有用的，改变不了这个现实，你只能接受。”
程嘉束努力想把道理说得和缓些，既让孩子接受现实，又不至于受太大伤害：“旁人的想法，也不是不能改变。比如，你对大强二强好，他们就会跟你一起玩，你会很开心，是不是？”
彦哥重重地“嗯”了一声。
“比如廖先生，他是你的老师，教你读书写字。你尊敬廖先生，上课认真听讲，廖先生就会更加喜欢你，教你写字也会更加认真。
还有王大有叔叔，他教你骑马。你尊敬王大叔，他也会更认真地教你。你可以学到更多有用的知识。”
祈彦静静听母亲说话。
而院外，祈瑱也在静静听母子二人的对话。
“这些人，他们都有自己的想法，可是你对他们的态度，也会影响他们对你的态度。所以对这些人，彦哥儿要很慎重很认真地对待他们，这样对你，对他们都很好。”
“可是，你要知道，也有一些人，他们的存在，他们的态度，不是你可以改变的。他们也对你的生活没有什么影响。那么，他们就跟你没有关系。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你不需要太过在意，也不需要花心力在他们身上。”
彦哥儿似懂非懂：“你是说我父亲吗？可他是父亲啊？不是没有关系的人。”
程嘉束便又
举了个例子：“彦哥，你想念你的外祖父吗？”
彦哥儿疑惑地摇摇头，问：“我外祖父是谁呀？”
程嘉束说：“你外祖是我的父亲。现在在京城里做官。你看，虽然你们有血缘关系，可是你不认识他，便是知道了，也不会关心他。因为他对你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所以你看，血亲，并不能代表什么的。”
“再说回你的父亲。
我不能说他对你没有用。相反，若是他愿意，他可以给予你许多许多，是你想象不到的好处。只是，前提是，他愿意给你。
倘若他不愿意给你，但是你想要，我们也可以努力争取。我们得付出许多东西，去换取他给的那些好处。
可是，母亲不想要。母亲也不想你为了他给你的那些好处，而去付出许多。
所以，你父亲不想给，我们不想要。那么，实质上，你父亲便不能给你提供什么。除了父子的名头之外，你们没有其他的牵绊。”
其实祈瑱能带给她们母子的，不仅仅是富贵，也可能有祸患。只是彦哥儿目前实在太小，今天说这些，只怕已经是这孩子接受的极限了。再说旁的，除了给孩子增添些心理阴影外，没有什么实际用处。
现在，只需要告诉他，如何对待祈瑱这个父亲即可。
“当你们在一起时，你要记得他是你的父亲，要待他尊敬守礼，以免招人非议。可是，当他没有跟你在一起时，那他这个父亲于你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你不需要在意他的态度，更不必花心力在他身上。”

第58章 生病了
常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祈瑱扶进房间的。他一将祈瑱送进内室,便飞也似地逃开了，甚至不敢去看祈瑱的脸色。
祈瑱没有心思去在意常顺的态度。他只觉得胸口极为压抑，几乎透不过气来。他自己缓缓走到窗边，坐在桌案旁的椅子上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大风,太阳也早已藏了起来,天色格外阴沉。昏暗的光线穿过窗纱透进室内，投下一片片的阴影,将祈瑱的身形整个笼罩住。
阴影之中,祈瑱的脸庞晦暗不明。
他耳朵中一直萦绕着程嘉束的那句话：“他这个父亲于你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
他着实没有想到,程嘉束竟然是这般看待他，这么教孩子。
按说祈瑱不该在乎的,甚至他是该宽慰的。因他本也没有与程嘉束做长久夫妻的打算。
来日齐王殿下得登大宝之后，定然是会要清算赵程两家的。那时,休了程氏也是顺理成章。且理由都是现成的，恶疾。
好歹夫妻一场,程氏亦算无辜,他不会亏待他们母子，自然会给他们母子余生安身立命的钱财。
而程嘉束自己能立得起来，将来自己将她与孩子遣走,她有本事，便也不会死缠着自己不放，于自己也省事。
祈瑱该觉得释然的。
但他偏偏没有，偏偏还觉得很不舒服。
他纵有不是,他也是彦哥儿的亲生父亲,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如此教孩子，不敬父亲？教孩子视他这个父亲于无物？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换个人,都是要大发雷霆的。但偏偏祈瑱没有生气的立场。他心知肚明，在当日他同意程嘉束母子避居别院，任由她母子二人孤身在别院生活，便已是失去了指责程嘉束的资格。
今时今日，他又有何立场指责程嘉束？
憋屈、不甘，还有些微的心虚与愧疚，交织在祈瑱心头，是他从未有过的滋味。
他与程嘉束并没有什么夫妻情份，亦从不觉着自己的行为有何错处。不过是一个妇人罢了。两人有夫妻名份的时候，他便养着她。将来将她遣去，也会给她资财傍身。他自觉已经仁至义尽了。
然而如今，他已没有了当初那股理直气壮。
可是又能如何呢？难道他还真要把程氏再接回祈家不成？那他这些年的行为又算什么？
罢了，就这样吧。他跟程嘉束已是今日的局面。自己不曾尽过丈夫的职责，她心有怨怼也属正常。自己不过是暂居几日，以后待彦哥儿大些，再给他寻个前程，教他能成家立业，奉养程氏，也就是了。
想到将来的安排，祈瑱勉强平静了些。这才留意到室内昏暗，几乎看不清东西。
祈瑱再一次觉得别院诸事不便，人手不足。内院里只有一个杏姑，还得帮石婶忙厨房的事情。偌大个别院，竟连个掌灯的人都没有。
他扶着桌案慢慢站起来，在桌上寻到火折子，将蜡烛点着。
烛火点燃，室内亮堂了许多，祈瑱心里也稍稍舒坦了些。
他欲回到床上歇息，视线扫过案上的妆匣，却又是一怔。
妆匣的盖子掀开着，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里面饰物不过廖廖三样。一支镶珍珠的银簪，一支羊脂玉簪，还有一支，是个木簪。
祈瑱一时不知道自己心头是何滋味。鬼使神差地，他竟忍不住伸手将妆匣的上层揭开。
这是个黑漆镶镙钿的妆匣，共有三层。最上面一层大约是程嘉束日常用的饰物。中间一层放着些零碎物件，比如耳铛，珠花，压鬓等等。
下面还有一层。
下面这层里的钗环贵重些。一支是丹凤含珠的钗子，一支是牡丹花钗，做工也算精致，上面还镶着一块红宝，这两支都是赤金钗子。还有一个是个珍珠穿成的步摇。
几个钗环，在寻常平民富户家里，都是可传子孙的好物件了。然而比之熙宁侯夫人的位份而言，却又可称寒酸至极。
祈瑱将妆匣两个夹层都放回去，看着最上面那支木簪，忍不住拿了起来。
虽然这支木簪造型古朴，做工精细，但仍然掩盖不了它仅仅是木簪的事实。
祈瑱再不理会妇人之事，但他也曾与李珠芳恩爱亲密过。他知道李珠芳的妆匣是什么样子的。
李珠芳每日梳妆，侍女们便会捧出三个妆匣供她挑选。不是因为李珠芳只有这三只妆匣，反而是因她饰物极多，婢女们已是预先挑选过她喜欢的，又恰合时令的饰物，装在这三个盒子里，以便她自己选择。
妆匣一打开，流光溢彩，璀璨光华。美人珠光相交辉映。
祈瑱闭上眼睛，不再去想往事。
昏黄的烛火跳跃，他幽深的面庞在烛光下阴影重重。
程嘉束回来，便是看到祈瑱躺在炕上养伤，不发一言。只不过他平日里话也不多，程嘉束也不去理会他。
待到晚间，程嘉束刚要洗漱，彦哥儿便红通着脸跑过来，说自己头疼难受，连嗓间都暗哑许多。
程嘉束一摸他额头，已是滚烫，吓得赶紧抱彦哥儿回他自己房间，盖好被子。杏姑与石婶听说了彦哥儿不舒服，一下子都赶了过来。
程嘉束便安排杏姑去茶水间烧一壶开水一壶姜汤，自己跟石婶去给彦哥儿把炕烧起来。
程嘉束最怕祈彦生病。这可是个一场风寒就能要了人命的年代。更何况别院地处偏僻，求医问药的都很是不便。偏巧今天廖先生就不在。
程嘉束问彦哥儿今天都做了什么，也不过是上午练字背书，下午骑马，就是骑马的时候因出汗热着了，便把外衣脱了。
说到后面，彦哥儿更加难受，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了。
石婶恨恨道：“这帮粗汉子，出了汗不敢脱衣服都不知道吗？一点都不会照看孩子！”
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程嘉束知道是因吹了风感冒才发烧的，心稍稍放下了。知道了生病的原因，便可以对症治疗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瞎折腾强。
炕道一早就通过了，就预备着天一冷随时都能烧起来。把炕烧好，程嘉束又拿了一床被子给彦哥儿加上。看着孩子那病恹恹的样子，她心中又是着急又是心疼，真恨不得生病的是自己。
一转头便看到祈瑱不知何时也过来了，老大一个人，碍
手碍脚地杵在门口。
程嘉束这个时候没有心情应付他，客气道：“彦哥儿发烧了，我今天就在这里看着他，今晚就歇在彦哥儿屋里了。侯爷先去休息吧。”
说话间杏姑已是提着烧好的水进来。程嘉束拿了杯子，兑了温水，又叫杏姑：“你去茶水间下面的柜子里拿根吸管过来。”
所谓吸管，其实就是芦管。程嘉束夏天的时候，带着彦哥儿采了些芦苇，做成吸管，又洗干净煮好备用。
程嘉束把吸管放水杯里，端着杯子叫彦哥儿喝水，这样彦哥儿不必起身，偏过头就着吸管就能吸水喝。
祈瑱在一边看着这情形，忍不住挑眉看了眼程嘉束。
前些天他受那般重的伤，行动可比祈彦不方便多了。他喝水时，都是程嘉束或常顺扶他半坐着喝的，可没有用过芦管这般方便地喝水。
程嘉束一心照顾彦哥儿，哪里留意到祈瑱的神色。再者，她又不是那等小气的人，一根芦管都不舍得拿出来给人用，纯粹就是一时没想起来罢了。
好在祈瑱也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夫妻二人间也没有什么情份，自然不能指望程氏能像照顾彦哥儿般照顾他。瞥了眼程嘉束也就罢了，又去看彦哥儿。
彦哥儿也确实是个乖孩子，知道自己是生病了，便乖乖听大人安排。让睡觉就睡觉，让喝水就喝水。虽然脸都烧红了，他瞧着都觉得他难受，孩子却不哭不闹，只是闭着眼休息。实在叫人心疼。
他回想晟哥儿生病是什么情形，却实在记不清了。晟哥儿生病，自有他姨娘照顾，身边还有一大堆奶娘婆子，自然用不着他照料。
只依稀记得每次孩子生病，府里闹挺大阵仗，一家子人都围着孩子转。好像晟哥儿也很难受，哭闹不休，整夜不眠，闹得人仰马翻。
也或许是晟哥儿年纪还小的缘故吧？
接连喂彦哥儿喝了两杯水，程嘉束开始赶人：“石婶，你先回去吧。彦哥儿这里我看着就行。杏姑，你再烧两壶水，烧好之后也去睡罢。”
石婶还待要说话，程嘉束坚持道：“人多了也没有用。我一个人看着便好。有事儿我再叫你们。”
彦哥儿一生病，便特别粘她，根本不要旁人照顾。而自己孩子生病，程嘉束也不放心别人照看，宁可自己辛苦，亲自照料。
人多了也就干看着，还不如回去，她自己还清净。
待石婶与杏姑各自回去，祈瑱却还在屋里杵着。
程嘉束道：“侯爷也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便好。”
祈瑱却走到炕边坐下，道：“现在还早，我过会再去歇着。”
程嘉束不再管他，自去倒了两杯姜汤，与祈瑱递了一杯：“侯爷喝杯姜茶，也免得过了病气。”
两人喝完姜汤，程嘉束又喂彦哥儿喝姜汤，喝完姜汤又喂他喝水。
祈彦生了病，人格外的娇气：“母亲，我已经喝过了呀，不想再喝了。”
程嘉束柔声哄他：“生病发烧一定要多喝水，病才好得快。彦哥儿乖，咱们再喝一杯哦？”
彦哥儿恹恹道：“喝水喉咙疼……”
程嘉束道：“可是不喝水喉咙是不是也很干很难受啊。你看地里的庄稼，被太阳晒了，要浇点雨水才能长得好。彦哥儿身上这么热，也要多喝点水，才能好得快呢！”
祈彦听话地喝了水，还是浑身难受，孩子躺被窝里哼哼叽叽地跟母亲撒娇。
程嘉束心疼得不行，哄他：“彦哥儿乖乖闭眼躺着，母亲给你讲故事？”
祈彦便提要求：“我想听那个芝麻开门的。”
程嘉束满口答应：“好啊，咱们就讲那个。”
说罢便上炕搂着祈彦，声音低柔地给他讲故事：“从前啊，有个人，叫李十八。他还有个哥哥叫李十七。李十七是个有钱的商人，可李十八却很穷，只能以砍柴为生。……”

第59章 廖先生的发现
故事中间讲到一半,程嘉束用被子裹着彦哥儿去了趟净房，又喂他喝了水，便接着继续讲。
这样，隔一段时间便喂彦哥儿喝杯水,轻声细语地给他讲着故事,直到彦哥儿昏昏沉沉睡去，程嘉束才放心搂着彦哥儿也睡去。
只睡得迷糊间听得有人说：“朝里面躺一躺”。她下意识地便挪了挪身子,随即模模糊糊感觉到身边躺了个人。只是她困极了,也没有理会,继续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醒来，程嘉束发现祈瑱居然也在自己身边睡着,虽然心里头惊讶，却顾不上理他。她起身伸手先去摸彦哥的头,手心触感微温，已是退烧了。程嘉束终于放下心来。
祈瑱睡觉素来也警觉,程嘉束一起身,他便也醒了。见状便问：“彦哥儿现在如何了？”
程嘉束见彦哥儿还睡得香，便悄声道：“已经不烧了。叫他再睡一会儿吧。”
两人便起身穿衣。因怕吵着孩子，都小心翼翼,不弄出声响。
祈瑱转头看了正穿外衣的程嘉束一眼，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
祈瑱本就为着程嘉束那番话，很是有些心虚。昨天他见程嘉束哄彦哥儿睡觉喝水那情形，既耐心又细致,竟是看痴了。不知不觉便在这里待到极晚。
后来见程嘉束躺下睡着,旁边彦哥儿也睡得迷迷糊糊。脑子不知道如何想的，也没有回房间，直接也跟这母子两个一同歇下了。
此时醒来,本来有几分尴尬的，不想程嘉束一醒过来便去看孩子，行动之间都是围着孩子打转，却没有分多少注意力给他，那尴尬便也少了几分。
他与程嘉束明明没有什么夫妻情份，但相处起来，竟然也分外坦然自在。
祈瑱若无其事地穿好衣服，因身上还有着伤，便比程嘉束慢了许多。程嘉束等他将外袍穿好，这才一同出去。
常顺已在正屋候着了。见这二人同时从祈彦房里出来，他不觉一愣。想到早上杏姑说少爷生病的事情，请过安便问候彦哥儿：“少爷的身体可好些了？”
祈瑱点点头：“已退烧了。”
常顺赞道：“少爷身子骨真是好。寻常孩子发高烧，不都得病上个两三天，哪有像少爷这样，过了一夜自己便就好了的！”
他是随口说的恭维话，祈瑱却听进去了，不由怔住。
的确如此。他确实没有见过别的孩子有像祈彦这般皮实的。晟哥儿，还有以前的晖哥儿，哪个生病不是折腾的阖府上下人仰马翻，几天才消停的。
彦哥儿，确实被他母亲教养得很好。小小的孩子，不但颇为知礼聪慧，便是身体，也比旁的孩子强上许多。
他忽然想，难道嫡出的孩子，天生就是这般较庶出的孩子强？
理智上，他自然知道不是这样。李珠芳也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出身不比程嘉束差。不会因为她如今为妾，所生孩子的天生资质便要次旁人一等。
然而这念头一出，嫡子两个字却一直萦绕心头，挥散不去。
程嘉束哪里知道祈瑱又起了这样古怪的念头。她草草吃过饭，便又在彦哥儿身边守着，先喂他喝了点清粥，便让他继续躺着休息。
祈彦虽然是退烧了，但人依旧蔫
蔫的没有精神，程嘉束便索性拿了本话本子，让彦哥儿继续躺着休息，自己则在一边看书。
其间祈瑱过来了两次，看彦哥儿的情况如何，还安慰程嘉束：“已使了人去叫廖先生赶紧回来了，你且放心。”
果然过了午间廖先生便赶了回来，连药材都带好了来。他也顾不得休息，一回来便先给祈彦把脉，却道是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不过是邪风入体，如今已然痊愈。既然好了，药也不必吃它。静养一两天便可。”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果然，到了下午，彦哥儿躺了半天已是躺不住，活蹦乱跳地到处跑。既是如此，程嘉束也不按廖先生说的休养一两天，索性第二日便继续上课。倒是叫彦哥气得半天板着个脸。
不过彦哥儿虽然小小发场脾气，倒底还是懂事。天天听母亲说给他找老师，他自是知道母亲为了给他找个老师有多操心。如今好容易遇到个廖先生，讲课讲得又好，他自己也是极珍惜这仅余几天的上课机会。
两人又是一大早便到书房。只廖先生看着黑板上“生字本”三个大字，疑惑道：“这几个字是何意？”
彦哥儿一拍脑门：他差点又忘记了！还好母亲叫他把字写在黑板上做个提醒！
他赶紧打开书柜，从里面拿出个小本子，翻开给廖先生看：“这是母亲以前教我的，读书时如果遇到不认识的字，母亲也不认识，那便都记在这个生字本上，等有机会便拿着生字本去向人请教。”
廖先生翻看着，见每页写着一个字，字体歪歪扭扭，像是祈彦的字体。前面几页纸，那歪扭字体旁边，都用端正工整的字体重写了一遍，下面注明了发音释义，只是最后几个歪扭字体没有重新誊写，亦没有注释。
廖先生一边翻看，一边不由暗叹程夫人为了孩子学习真是费尽心思，随口问道：“我看前面有些字已经注明了释义，可是你自己查到的？”
彦哥儿眨眼道：“不是啊，是我跟母亲去外头买东西，母亲在店里买了纸张和笔墨，再拿着这些生字问掌柜的，掌柜的认识很多字，他给我们写的。”
他指着那书写工整的字道：“先生看，这便是那个掌柜写的字。母亲说这样的话，我不但认识了生字，还可以跟掌柜的请教怎么写字，回家之后再照着这个字体临摹。这个法子是不是很好啊？”
廖先生看着祈彦。
孩子的眼神澄澈明亮，小小的脸庞上满是自豪，在等待大人的夸奖。
饶是廖先生这样活了几十岁的人，心硬似铁，此时也只觉得一股酸意，从鼻口直冲向眼眶。
说出去谁人能信，堂堂侯府公子，还是嫡出长子，想要读书认字，竟需这样地费尽心思。
那些时刻放在嘴巴上的苦，苦不到旁人身上，打动不了旁人的心肠。可偏是自己不以为苦，别人看在眼里，苦味却从眼里一直浸到心里。
一时之间，廖先生竟说不出话来。再开口，语气是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和：“好孩子。你有心了。快坐好，咱们继续上课。”
讲完一节书，廖先生又给彦哥儿写了两个字，叫他照着临摹，自己则在一旁指点他运笔落笔。见祈彦运笔力道不对，又握着他的手，手把手教他起笔运笔。直到见祈彦写的像模像样，这才满意点头，叫他再继续练习，自己则踱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却不防看到柜子一旁的地上落着两张纸，想来是方才彦哥儿拿那生字本的时候，不小心从柜子里带出来的。
廖先生捡起那两张纸，见那纸上的字迹工整，但却极为纤细，字体不过黄豆大小，不像是毛笔写出来的，倒像是用什么既硬且细的东西写出来的。
且上面的版面乱七八糟，内容凌乱无章。廖先生看得一头雾水，却又看到几个字极为眼熟，是柳乘风，秋月明几个字，正是他前几日看过的《青云志》里的主角人物。
只这几个字不是写在一起的，而是从左往右，横排在一起的。廖先生忽然意识到什么，忙试着从第一行由左至右读起。
这回便读得通顺了。只是刚读了几行，廖先生便惊异非常。
上面有些内容他极熟悉，正是他前几天还跟祈瑱推荐的空山闲人的《青云志》里的情节。
只是这上面写的东西却跟他读过《青云志》里的内容有所出入。纸上写的东西，像是一些粗略的梗概，其中还有不少涂抹修改的痕迹。
廖先生又去看第二张纸，还是自上而下，从左往右读起。这页纸上，第一行便写着“大纲”两字。
这回便是《青云志》开头的大致情节了。依旧有不少涂改的痕迹，有的情节倒与书里不同，但一旁边却还注明了“删去”字样。
廖先生此时心中如惊涛骇浪一般。看着正端正写字的彦哥儿，有心想问一问他，到底是忍住了，只悄悄把两张纸塞进了袖里。
下午，程嘉束不顾祈瑱的反对，依旧送彦哥儿去学骑马，只是把衣服又加厚了一层，且把上课时间暂且缩短了一半。毕竟他们这些人过不得几天就要走。以后再想找人教彦哥儿骑马便难了，自然不能浪费时间。
只有廖先生，午饭的时候便食不知味，神思无属。待到彦哥儿也去了马场，终是忍不住，一个人悄悄来到了书房。
他打开书柜，果见下面放着厚厚一叠纸。看看四下无人，他亦知道程夫人通常这个时候都与石婶一起，不会过来。索性把这叠纸抱到书桌上，一张张翻看起来。
里面却大都是一些废纸。相当一部分是画图的稿纸，有些一眼就能看出是园子里那个水车的图样，有一些则是些奇奇怪怪的图案。只是图纸边上还用极细小的字标了一些符号。
廖先生少有才名，后家逢变故，也曾在外浪荡游历了数年，见识颇为广博。
这些符号他虽不认得，却也是见过的，知道乃是西洋人所用字符。此时不免好奇，程夫人怎么知道这些西洋人的字符，且瞧着还运用颇为自如？
廖先生暂将疑虑放在一边，便继续翻找。翻了半天，才又找到一张满是字的纸。
这张纸上的字，依旧不是常人习惯的竖向由右至左，而是横向由左向右。故而廖先生一开始看的颇为不顺。也不知道程夫人怎的养成了这样奇怪的写字习惯。
廖先生费力从左往向读，也是写着些简略的故事内容，但里面的故事却从未见过。将一堆纸翻完，也只又找到一张稿纸，里面写的是空山闲人另一本书，《紫影传》里的一些情节梗概，依旧是满满的涂抹修改痕迹。
翻完这一堆废纸，便再没有找到其他有用的东西。
廖先生想了想，将这四张纸放在一边，又将这堆纸重新摆好，按原样放回柜子。然后又打开另一个柜门。

第60章 程嘉束掉马
这个子里放的却都是些装订好的书本。最上面还放着个用布包起来的小包裹。
廖先生将这小包裹先拿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将那叠书都抱出来，放在桌上一本本翻看。只是他越看却越是心惊。
翻开的第一本书上便写着“数学”二字，下面还有“第一册 ”三个小字。
廖先生猜想此书应是讲的算术之类，翻开来看果然如此。第一页上写了些稀奇古怪的符号,所幸旁边有注释,一看便知这些符号代表从一至九的数字，另外还有个圈圈,写着零。这些符号却是与方才图纸上的符号对上了。然后就是一些简单的加减运算,虽然用的符号稀奇古怪,但因其简单，也是一看便知。
上面所有字迹同书稿一样,都是从左往右的那种细小的工整字体，字迹也一样,显见是同一人所写。
有了前面的西洋字符，廖先生猜,这些符号大概也是西洋字符的一种。他曾经也见过西洋人用的另一种记数符号,与这些字符倒是有些类似，也是简单好记。
只是西洋人写字与中原人大不相同，他们习惯从左往右写横向写,而我朝人写字都是自右向左竖向书写，故而西洋人的计数法子于中原人来说，并不适用，是以流传不广。也就沿海一带,有与西洋人做生意的几个地方,见到过西洋人使用。
所以廖先生见到这些西洋符号，倒不觉得稀奇。他奇怪的是，为什么程夫人,会如此熟稔这些西洋字符。
廖先生合上这本书，继续在书堆里翻，果然又翻到两本数学书，分别写着“第二册 ”与“第三册”，廖先生心道果然。
再找下去，却没有第四本了。拿起一册翻开几页，里面的数字还
是那些符号。只是多了许多的文字说明。
廖先生越看越心惊。之前也从未听说过程夫人的娘家有什么精通术算的人物，怎么程夫人却如此通晓算术，甚至能给自己孩子编纂教材？
虽然书上所写的内容不算深奥，可要知道这明显是程夫人为了教自家孩子编写的，初入门自然不会太难。况且里面用的全是西洋字符，且书写亦全是按照西洋人的横向书写习惯来，这才是叫人奇怪的地方。
再往后翻，不过是几本诗集，史书之类，倒算寻常。将这叠书翻完，再无其他特异之处。
廖先生将一本数学书拿出来放一边，又将其余书按原来的样子重新放回柜子。最后，才将视线投向那个被布包起来的薄薄一个小包裹。
他小心打开包布，里面的东西露出来，却是一本装订好的崭新的书册，上书几个大字：无恙神剑。
翻开里面的内容，依旧是那纤细豆大的笔迹，但这回却是竖版从右往左的，工工整整。
廖先生略读了几章，确信书中内容自己此前从未读过。
他长出一口气，又将书小心包裹起来，揣进怀里，也不再翻看其余的柜子，进了正屋便去寻祈瑱。
廖先生先将彦哥儿那生字本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说了。
虽说这是为了撇清自己，让侯爷知道自己并非主动乱翻程夫人的柜子，而是确有缘故的。但其实他也未必非要讲这么清楚。
只廖先生也确实有点自己的小心思。他久经世事，老于谋算，已经很久不曾尝过这样酸楚难当的滋味。都这把年纪的人了，竟然还会为一个孩子的话感伤良久。
这般滋味，自然不能叫他一个人独尝。祈瑱作为孩子的亲爹，活该也得体会体会他这个老头子的感觉。也叫他这个堂堂侯爷知道，自己的亲儿子，为了读书写字，是如何地费尽心力。
果然听完廖先生的话之后，祈瑱的神情格外难看，一张脸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廖先生心里总算是舒坦了一点。便又接着讲他无意中发现柜中书稿一事，又说了书稿中的内容。
讲完这些前因后果，廖先生才将那几张稿纸，数学第一册 ，还有那包着的书一同放在桌上。
最后才说了自己的疑问：“这算术书，若说内容，倒没有奇怪之处。只是却不知夫人何此如此了解西洋字符？”
祈瑱微微点头。此事确实蹊跷，待他回京后便安排人去查。
他随即翻了翻那几张草稿纸，浏览了几眼便放在桌上。又盯着那本上书“无恙神剑”几字的书，缓缓拿起，翻了两页，道：“所以，廖先生的意思，我夫人便是那位空山闲人？”
廖先生谨慎道：“老朽眼拙，并不敢百分百断言，也不过六七成把握而已。”
毕竟只有几页稿纸罢了。且那空山闲人此前写的书多为修仙志怪小说。而这一本《无恙神剑》却讲的是江湖绿林好汉之事。故他心中尚存几分犹疑。
又道：“因是夫人的书房，老朽不敢擅动里头的东西。只私自拿了这本书给侯爷过目。”
祈瑱沉吟片刻道：“话本的事且先等等，等确定了再说。”
廖先生明白他的意思。依自己的推测，手中这本当是未曾刊印的新书。若过段时间，坊间真发售了这本《无恙神剑》，那便可以断定，程夫人确实便是空山闲人了。
所以想要证实他的推测，只需等上一段时间即可。
祈瑱又看了眼那本数学书，想到祈彦的功课。便道：“廖先生，关于彦哥儿读书一事，还要劳烦你多费心。”
廖先生如今也颇喜欢祈彦这个孩子，便道：“少爷聪慧有加，勤奋好学。能指点少爷，亦我所愿。只是我在军中还有职差，时间上却是实在不便。”
祈瑱揉揉额角，说：“待我回来以后，便将你的职位调一调。以后你每月在军营与别院各待半个月。”
如此一来，时间上便可两者兼顾。廖先生的本职工作还是给祈瑱做幕僚参赞，军中差使本就是虚职，在不在军营其实并不重要。
廖先生躬身一揖：“必不负侯爷所托。”
祈瑱颔首。端坐椅上，思索半天，看着外面天色，彦哥儿已快回来了，终于下定决心道：“常顺，你今晚去书房看看，再去检查一下。劳烦先生就把这些书稿先还回去罢。”
廖先生咳了一声，郑重道：“侯爷，此书与空山闲人之前的话本选材颇为不同，我尚有疑虑之处。不如将此书先留在我那里，待我再仔细研读一下。晚上再劳烦常统领放回去？”
祈瑱一噎，没好气白了他一眼，什么有疑虑需要研读，无非是看到没有刊印的新书，心痒难耐，想着先睹为快罢了。
祈瑱摆摆手，也就随他去了。
廖先生便余事不管，只抓紧时间看这还没有上市的新作。
《无恙神剑》讲的便是男主角沈无恙的故事。
沈无恙出身名门，祖父是进士，父亲是探花，他也是刚刚高中探花，所以有了“一门三进士，父子两探花”的美誉。他自幼习武，剑术超群，端的是文武双全。
且家中早早给他订了一门亲事，未婚妻柳诗诗家里是开镖局的，与沈家乃是世交。柳诗诗的祖父还曾救过沈无恙祖父的性命，故而两家才有此亲事。
沈无恙与未婚妻柳诗诗青梅竹马，恩爱非常。但是就在他中了探花，欲要成亲之际，柳诗诗一家被灭门，柳诗诗也下落未知，生死不明。
沈无恙便只身去探寻未婚妻的下落，以及未婚妻一家的灭门之秘。然而追查过程中，才发现未婚妻柳诗诗的祖父来历神秘，出事之前曾透露过他要外出办一件重要的事情。又与传说中的杀手组织似有关系。
在追查过程中，沈无恙结交不少江湖好友，亦曾数次遭遇生死之险。但他毕竟武艺高强，屡屡从险境中脱困。渐渐的，“无恙神剑”的名声也传了出去。
经不懈追查，沈无恙一点点地探明了真相。柳家灭门，竟是与一门武功秘籍有关。
原来，柳家祖父自幼被阉割入宫，他却是个习武天才，自创了一门功法，叫《葵花宝典》。这门功法由阉割后的童子身习武，进境极快。因这功法不适合常人习用，便传给了自己一个贴身服侍的小太监。
柳祖父后来出宫，过继了自己的侄子，侄子娶妻生子，又开了镖局，奉养柳祖父。一家人日子过得很是和乐。
只是柳祖父无意中却发现，江湖中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股杀手势力。这倒还罢了，但这些杀手所用的功法，竟然是自己所创的葵花宝典。
他大惊之下，便秘密追查此事。却查到这是自己当年的小弟子所为。
这个弟子叫童金水，亦是天姿聪颖之人。他练这门功夫大成之后，性情大变，索性以女装示人，又改名叫童金铃。
童金铃暗中买了许多男童，从小阉割，又以药物控制他们的心智，让他们只听他一人号令，以此建立起一个杀手组织，妄图暗中掌控武林。
柳祖父查明真相之后，便要清理门户，只他年迈，而童金铃正当盛年。柳祖父不敌被童金铃反杀。
童金铃为斩草除根，又杀了柳诗诗的父母，还欲杀柳诗诗。
但因柳诗诗貌美，童金铃又喜又羡，不忍下手。况且童金铃虽然杀了柳诗诗的祖父与父亲，但对柳祖父终究还有几分师徒的情谊在。
因着残存的几分愧疚，加上对柳诗诗的喜爱，实在不舍得杀了她，便将她带走，又用药物迷了她的心神。
童金铃哄骗柳诗诗，道自己是柳诗诗的母亲，从此二人以母女相称，感情竟然十分亲厚。
沈无恙最终闯到了杀手组织的老巢，却被柳诗诗拦住。
此时柳诗诗被药物所迷，已经不认识沈无恙是谁。童金铃要柳诗诗亲手杀了沈无恙，柳诗诗却仍留有残存的理智，对沈无恙竟然下不了手。
童金铃便亲自动手杀沈无恙，柳诗诗用最后一丝理智拦住了童金铃，自己却伤重身死，临死前终于恢复了神智，知道自己认贼作母，要沈无恙替她报仇。
沈无恙与童金铃决战之际，身上已受重伤，也没有武器在身。童金铃知道他无恙神剑的名头，早早便使计折断他的宝剑。但是最后关头，童金铃最后还是被一柄飞剑刺穿了喉咙。他眼珠暴睁，口中嗬嗬道：“无恙神剑，无恙神剑，果然天下无敌！”
飞剑遇上热血，逐渐融化，原来，沈无恙以冰作剑，最终诛杀了这名魔头。
沈无恙以一已之身，破了这个害人无数的杀手组织，抱着柳诗诗的尸体，出了大门，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第61章 客走主人安
夜半。
常顺悄悄翻过院子,推门进了书房。在地上放了一小截蜡烛，蹲在地上，开始一个个打开柜门翻看里面的东西。
其中两个便是廖先生下午看过的，常顺打开,按照廖先生的吩咐,先将两本书放回柜子，便转而翻其他的柜子。却并没再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不过是一些没有用过的纸墨而已。还有些孩子的玩具,也堆在柜子里。
常顺又小心翻找上面木架上的书。这些都是些外头买来的经书、诗集甚或话本之类。也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又去四处细细查看了墙壁房梁,亦无什么藏物的暗阁秘室之类。
书房里总共就这些放东西的地方,甚至这个书房都不曾上锁的，可见在主人看来并没有什么值得隐藏的东西。想来廖先生能找到那几张纸,也是侥幸。
常顺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也不再费力气,吹熄蜡烛，轻轻掩了门,便悄悄出去。
刚走到院子,院子门房里走出个人来，常顺眼尖，已认出来那正是杏姑。
杏姑却没有认出常顺来。见有个男人闯进自家院子,惊得浑身一颤，张口便要大叫。
常顺生怕她叫出声来，赶紧一步上前，将人搂在怀里,伸手牢牢捂住她的嘴巴,杏姑那没有叫出的喊声便在常顺掌中化作了“唔唔”声。
常顺忙在她耳边小声道：“杏姑，莫吵，是我,常顺。”
杏姑一听是常顺的声音，睁大眼睛看着常顺，终于将人认了出来。随后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常顺这才放心，又小声道：“我将你松开，你莫要出声惊了侯爷与夫人。”
杏姑抬头睁大眼睛看着常顺，在常顺怀里点点头。
常顺这才慢慢松开手，将人放开。
杏姑被他松开，人还没有回过神来，心中犹有疑惧，下意识地便立时朝后退了两步。
两人拉开了距离，杏姑的身形也全部显露在常顺眼前。
杏姑披着件袄子，里面只穿了小衣小裤，月光之下，更显得眼前的妇人丰润白皙。
常顺不由嘴角一翘。方才事情紧急，旁得都顾不上。待将人松开之后，才感受到当时怀中之人的温软。
常顺这几个月一直在外头剿匪，也是许久没有与女人亲近。此时不由心中一动。两步走上前，笑道：“杏姑姐姐莫怕，是我，方才侯爷寻我有事，又怕吵到夫人，我这才悄悄进了院子。”
说罢抬手把杏姑颈上一缕乱发给她别到耳后。
杏姑被脖颈被他这样一触，浑身一颤，不由又羞又怕，又要后退，却发现自己人已被常顺一把搂在怀里。
她张口想要叫，却又不敢叫人知道。伸手去推这人，那手却不知怎的竟软绵绵使不出力气。
常顺也是个风月老手，见此情形又是一笑，低头亲了下她的鬓角，抱着人便进了她住的房间。
……
第二日下午。祈彦又去马场骑马，程嘉束寻了石婶与杏姑说话做针线。院子便照例留给了祈瑱廖先生常顺三人。
常顺见太阳好，便将椅子桌几都搬到院子里，三人坐着喝茶晒太阳，顺便说起昨晚之事，道他昨晚并未寻到其他特别之物。
祈瑱点点头，也不意外。那几张纸想来是不小心留下的。叫常顺过去，只是习惯了小心行事，再核实一遍罢了。总归事情究竟如何，等上一阵子也就能知道了。
廖先生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昨天勿忙将那本《无恙神剑》翻完。因赶时间，许多内容都是跳着看的，很是不过瘾。
将书还给常顺之后，还是总忍不住去想其中的故事情节。既想沈无恙年纪轻轻，手持宝剑，打遍天下无敌手，是何等风神俊朗；又叹那柳诗诗，芳华正茂却香消玉殒，实在可惜可叹；又不住浮想联翩：书中说童金水为男儿身时相貌俊秀，后面妆作女人，也是个中年美妇人，不知这等男子，装扮成美妇人，又是何等情貌？
廖先生没心思理会常顺说些什么，边想着书中内容，边随手给自己倒了盏茶。只是茶刚入口，廖先生便差点一口喷了出来：“这茶，常顺，你是哪里拿来的？”
常顺嘿嘿一笑：“这是从正厅茶水间里寻出来的。大约是夫人平时喝的茶吧。”
廖先生有些难以置信：“夫人茶房里竟然会放这等粗茶？”
这茶，怕不是市面上最便宜的几文钱一两的那种吧？莫说现在，廖先生生平便未曾喝过这等劣茶。
他平日里最好饮茶，对茶水也讲究，平日里随身都会带上些上等好茶。前些日子，他在别院饮茶，用的都是自己带的茶叶，竟是没有喝过别院的存茶。故而不知道，这茶叶竟然如此粗糙。
程夫人日常虽然俭朴，但衣食住行也另有讲究之处，怎的在茶水上却这般不讲究？
程嘉束自然不喝这种茶。她就不怎么喝茶。她平时喝的都是花茶，或者红枣茶等。这茶是石婶赶集的时候买的，她平日里无事就爱泡上一大壶茶，再放些瓜子花生，跟杏姑喝茶聊天。
石婶那样会过日子的人，怎么会买贵重的茶叶，自然是哪种划算买哪种了。
程嘉束的茶水间装好了之后，放了几罐茉莉花，菊花，决明子等等，偏就没有茶叶。石婶觉得不像样子，便把自己买的茶叶也装了一罐子给程嘉束放着，喝不喝先不说，起码可以充个场面。
常顺翻东西的时候，自然不会去喝那些花茶，就拿了这茶叶来泡。他是个粗人，茶叶好与不好的，并不怎么在意。只是廖先生多年养尊处优，却是忍不下去。
祈瑱不知道其中情由。见廖先生这表情，也不由倒了杯茶看看。因他还在喝药，饮不得茶，只是放鼻尖闻了闻，又浅尝了一口，便皱眉放下。心中那股子不自在又涌了上来。
“常顺”，祈瑱忽然开口，“我们在璞园住了多久了？”
常顺一愣，算了算日子：“回侯爷，住了十一天了。”
祈瑱点点头，“我如今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青州那边也耽误不得。我们这两日便回去吧。”
只是一想到要走，心底却又莫名涌起一股不舍之意。
其实这段时日里，程嘉束待他也不算如何热切。祈彦上午读书，下午骑马，与他相处时间也不算长。况且只从她与彦哥儿那日的对话也可知，她对自己怕也没什么情份。
只是尽管如此，说要离去，想想程嘉束的温柔和婉，想想彦哥儿的伶俐可爱，他竟然也不由泛起留恋之意。
本待说明天便走，想了想，还是改口：“后日就出发吧。”
晚间，程嘉束洗漱完，祈瑱便自己慢吞吞走进净房洗漱。
他如今伤势虽然没有全好，但是自已也可以慢慢地更衣，擦洗，故而这两日都没有再要程嘉束服侍洗漱。
进了浴房，程嘉束之前沐浴留下的水汽馨香便扑鼻而来。这几天日日如此，他也习惯了这股馨香，已没有了一开始的那股不自在。
祈瑱刷过牙，擦洗过身子，出了浴室，程嘉束已经烘干了头发，见他出来，边将头发松松结成辫子便问他：“我给侯爷洗下头发？”
祈瑱沉默点头，自己躺到了炕上。
感受着头上柔软温热的手指，祈瑱忽然道：“我再在别院住一天，后日一早便就离开。”
程嘉束一怔，手不由停了片刻，讶然道：“后天就走？你的伤势不还没有好吗？”
倒不是舍不得，纯粹是出于对伤员的礼貌性关心。
只是祈瑱听到耳里，见她替自己担心，心里熨贴，道：“伤口已经不妨事了。我在外头还有要事，耽搁不得。”
程嘉束“哦”了一声，继续给他洗头。他的差事不关她的事。赶紧走吧，客走主人安。
祈瑱听她“哦”了一声，便再无他话，很有些寥落的味道，想来对自己也有不舍之意，心中不禁泛起对程嘉束泛起怜惜。
他之前对程氏并不了解，又因着祈程两家的关系，对她很是戒备。但经这十几日的相处，才发现程氏实则是很有内秀，为人也温良大度。
便是在教孩子上有些偏颇之处，只是他们夫妻这般情势，却也不能全怪她。再则，彦哥儿这孩子，被她教的也不错。
且常顺早已打听过，她在别院几年，从未与程家联系过，程家亦从未打听过这个女儿的消息，竟似从没有过这个女儿一般。
既然如此，他可何必执念于她出身程家？程氏自己有才干，能当家掌业，也能相夫教子，又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室，那他夫妻二人言归于好，也不是不可能。如此，对大家都好。
纵她心中有些怨怼，也实属正常。待他此行任务结束回京后，便将她母子也接回京中。他以后好生待她，自然会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祈瑱既然有了这个念头，原先那些浮躁与不安，竟是全数消散，心情也是平静下来。便是心中犹有不舍，想想将来，也是颇为期待。
到了祈瑱离开的那日凌晨，天还未亮，四周寂静，只偶尔听到虫鸣之声。祈瑱翻身上马，扭头看着在门口为他送行的别院众人。程嘉束站在最前头。
祈瑱没有看到祈彦，也不觉得意外。祈彦这个时候向来都还在睡觉。程嘉束那样疼爱孩子的人，又怎么会舍得一大早将孩子叫起来。
便是他自己，想到彦哥儿酐睡时那红润可爱的小脸，也不由心中泛起暖意。更是不觉得程嘉束此举有何不妥。
程嘉束见他视线扫来，便微微福了一礼：“侯爷一路保重！”
祈瑱点点头，也不多说，又看了一眼程嘉束，转身一夹马背，轻挥马鞭，利落疾驰而去，片刻便消失在夜色中。
祈瑱这一走，别院里立刻便就松弛下来。祈瑱领着一行人在这里住了十多天，别院里忙得是人仰马翻，现在终于走了，众人皆有放松之感。
便是彦哥儿，因他要趁在这些人在别院，有人教导他读书写字骑射，要抓紧时间学习，故而这段时间也是一直上课，未曾休息过。程嘉束故此也给他一口气放了两天假，好生松快松快。
一时之间，璞园上下登时懒散起来。如此休整了好几天，程嘉束才算着日子去京城。一则赶紧将写好的话本子卖了，再则快过年了，也可以趁此提前置办些年货。

第62章 京城大事
清早。
程嘉束看着微微泛白的天边,又捂嘴打了个呵欠，困得眼泪都随着呵欠出来了：“石婶，我就说，咱们都定好了要在京里住一晚上,也不赶时间,还起来这么早做甚？”
石婶嗔道：“在京里住一晚上得花多少钱啊，夫人也是,怎么劝都不听。你看上回你们进京,住的也不好,还贵得要死！”
程嘉束想起上回也是叹气：“那次是没有办法。本来没有打算住店的，想着当天就回。哪知时间就不够呢。那时候咱们没有路引,好多店不让住，只能花大价钱住小店了。”
石婶还是觉得不划算：“哎,住店就是花钱。有那钱，咱们多割几斤肉吃,或者给咱们少爷多买几刀纸写字不好么？”
程嘉束道：“来回七八十里地呢,不够路上折腾人的。再说了，好容易托冬雪男人给咱们开了路引，不用一用怎么行！”
石婶有些担心道：“连我们两口子的路引都开了,这，这不会有什么事儿吧？
她与石栓的身契都在侯府里，按说是不能在外头开路引的。这路引，说穿了就是假的呗,石婶是个老实人,便不免便有些担心出事。
程嘉束摆摆手：“咱们又不是什么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就是为了去京里住个店,能有什么事！放心，冬雪男人就是管这个的。冬雪跟我说过，他们衙门里私下卖这个的可不少。”
冬雪的丈夫朱长满，如今在他们县衙里做个书办。说起来能得到这个好差事，还是多亏了程嘉束。
当年朱大伯把压水井的图纸献了上去。他们县的县令是个办实事的，当即看出这压水井的好处来，便在县里推广，然后又将图纸献了上去。
大约这人在上头也是有关系的，这个图纸也是为他挣了不少政绩，当年考评便得了上等。他得了好处，也没有忘了朱里长，朱里长便因此跟县令攀上了关系，因朱长满本就识字，朱大伯便顺势给他求了个衙门的差事。
朱长满得了衙门的差事，还特意上门谢过了程嘉束。后面程嘉束便委托他办了几张路引，这对他而言也不是多难的事，很顺利便给几人办了下来。故而程嘉束才叫石婶不必担心。
石婶素来信服程嘉束，也放下心来，笑道：“那是，要不是咱们的户籍都在府里，不想看他们脸色，也用不着搞这一出。只要没风险就行！”
赶车的石栓看了老妻一眼，没有吭声。
杀人越货当然不会。可是他们两口子如今还是奴籍。若是有一天觉得自己钱攒够了，不想为奴为婢了呢？拿了这为他们量身打造的路引，天涯海角一跑，谁能找得到他们？
也不知道夫人怎么想的，居然给他们办了这个，就不怕哪天他们夫妻两个跑了？
石栓哪里想得到，程嘉束准备这路引，本就是给他们夫妻备着跑路用的。
石婶两口子跟了她几年，她总得替他们两口子考虑周全。
若有一天她带着彦哥走了，冬雪已经嫁出去了自然不怕。杏姑是良籍雇工，也碍不着她什么。可石叔石婶的身契可还都在侯府呢。若是光明正大离开，那倒还无妨。只如果是悄悄走的，若侯府追究起来，少不得石栓两口子要担责。她总得给他们二人留下脱身之法。
如今给他们也开了路引，到时候再留些钱财，是走是留，就全由他们两个自己决定了。
别院几个人都算是安排好了，自己的路引也办了下来，以后，再看看能不能办个户牒出来。不过那是将来的事，如今趁着祈瑱一行人走了，便与大家好好逛逛京城。
杏姑原本还不愿来，要留在别院看门户，道家里面不留个人怕是不行。程嘉束却不在乎，难得进京一趟，自然大家一起去。
当然，此行最主要的还是得把新书给卖了。故一行五人到了京城便直奔南市坊的书肆。
程嘉束照例把书交给杏姑，要她先去瀚祥记，把《无恙神剑》给卖了。此前因着这本书是武侠小说，而非空山闲人惯常写的修仙题材小说，廖先生还心存疑虑，不敢百分百确定空山闲人就是她。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实在是因为空山闲人的书卖得太好，开始有人跟风。如今市面上也渐渐出
现一些类似的修仙小说了。
程嘉束为了保持自家竞争力，这才换了个题材，开辟新赛道，好叫人知道，空山闲人这个名号，在话本界永远领先旁人一步。他的书，卖出高价，完全是物有所值。
拿了新书卖的两百两银子，几人汇合，一起又去了常买纸笔的隆盛祥。
隆盛祥的何掌柜与程嘉束几人已是很熟了。程嘉束每次来这里买纸笔都极大方，她家孩子也是个勤奋好学的，还经常拿着生字求他指点。
但凡文人，便没有不喜欢上进的孩子的。这何掌柜虽是个生意人，但因做的是书香行当，便也自觉是半个文人。兼之程嘉束是个大主顾，所以他指点彦哥儿也很是用心。
此番见了程嘉束，却道了声歉，因程嘉束托他寻个先生坐馆，又需得年龄大的，五十岁往上的才行，年轻的举子却不可以，要签的契书时间还长。一时半会却是难以找到符合程嘉束要求的。
程嘉束情知此事急不得，倒不强求。托了何掌柜继续帮自己留意着，便又选了些纸张书本。
她这两年没有再改造别院，手中宽裕许多。而且祈瑱不知怎的，之前已经说好了，只需给她一百两银子作为他们住在别院的花费即可。却不想程嘉束在祈瑱一行人走了之后才发现，上回别人送来的银子礼物，祈瑱竟然一点没有带走，全留在别院了。
程嘉束也不缺钱，便叫石婶原样地放在那里。她若是要用钱了，自然不会客气。但如今既然用不着，索性就先封存不动。
几个人从书肆出来，已是中午，便找了间干净酒楼吃饭。
这酒楼装饰颇为豪华，便是来往食客，衣着打扮皆是不俗。
程嘉束一行人有男有女，便叫了雅座，外有屏风与其他位置隔开。又叫了壶茶，慢慢边喝边等着上菜。却听到旁边桌的人在议论：“那张县令可真是命大，中了三刀都能活命，还能跑到青州府告状。”
“那莱州知府现如今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州府上下官员，全部锁拿押解进京呗。大理寺这下可有得忙了。都快过年了，又闹出这样大的事情来！”
程嘉束本来不关心闲事，奈何那几人声音太大。也可能这事本就闹得极大，有了人开头，旁边一些桌的人也开始议论起来。
程嘉束听完，大致也拼出了轮廓。无非是莱州一地的知县，发现本地有人私开金矿，便派了人查了情况，然后按例上报知府。结果却被那知府灭口，那县令也是狠人，身中三刀却仍是逃了出来，不敢再在本府，跑到了相邻的青州府报案。也是他实在伤重，实在跑不远了，才不得不孤注一掷，寻到青州知府报案。
也亏得青州知府并未与那莱州知府沆瀣一气，是个为官清正的，当即上报朝廷，请了兵权，将那茉州府上下官员都拿了进京审问。
石婶听得津津有味，咂嘴道：“天爷，这就跟戏文里唱的一样。那个什么莱州当官的，胆子也太大了，金矿都敢私挖……这是要做什么啊！”
……
齐王看着手里的密报，轻蔑道：“三皇兄想要做什么，人尽皆知，偏到了这个时候还说自己不知情。真当父皇和诸臣都是傻子不成？”
冯登云笑道：“不然卫王殿下还能如何说？如今他走投无路，也只有强撑着了。”
齐王叹口气，幽幽道：“父皇宽仁啊。”
冯登云静静侍立一旁，并不接话。
齐王叹息一会，才又问道：“明珪这两日怕是也该回来了罢？”
明珪便是祈瑱的字。冯登云拱手道：“正是。祈将军已差人送信过来，今日到了和兴镇，明白便可进京。等去兵部缴了差使，下午便可来拜见王爷。”
齐王摆摆手：“明珪伤势才好，叫他先回家去，在家歇两天再来。都是自己人，我这里有什么着急的，该着急的是旁人才是！”
小民无知，只知道把此次私开金矿的大案当话本看，又怎么知道背后的阴私诡谲，其间又有多少人为此苦心积虑、布局筹谋？
卫王私开金矿之事被揭开，还是以如此激烈的方式，朝野皆惊。
密探一查，便知主使之人是卫王妃娘家。那背后之人是谁，不问可知。偏都到这个时候了，那蠢货还一口咬死自己不知情，真是愚不可及。但凡上表认个错，别人还能赞你一声硬气。如今把责任全推诿给王妃家人，骗不住人倒罢了，还叫人看不起！只怕当初站在他那边的赵阁老等人，都只恨自己瞎了眼吧！
正值此时，祈瑱领兵剿灭白莲教大捷，快过年了收到这个捷报，总算给众人添了几份喜气儿。
祈瑱是齐王的伴读，与齐王关系素来亲厚。经此两下对比，两位年长皇子的份量，在众人眼中的分量自然又是不同。
程嘉束一行人哪里知道这背后许多故事，只听个热闹罢了。就着这故事吃了顿午饭，歇了一会儿，便继续逛街采购。

第63章 内宅旧事
此时临近过年,街上分外热闹。卖年货的，杂耍卖艺的，到处都是，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喧闹非常,祈彦的眼睛都移不开了。程嘉束也难得见到这么热闹鲜活的街市，见他喜欢,便给祈彦买了个糖人捏手里,在街上慢慢逛着,便到了家绸缎铺子。
因着今年手头宽裕，程嘉束便决定过年的时候每人再多添一件缎面袄子。从前冬天可是只有棉布袄子的,几个人都是高兴，各自挑了自己中意的面料。
然后又给石婶杏姑一人买了根银簪子,又去皮货店给石叔挑了顶羊皮帽子，人年龄大了招不得风。这样大冬天赶车,戴个皮帽子才能把头护得严严实实；给彦哥儿买了双牛皮小靴子。众人都是喜气洋洋。
石婶一边咧嘴笑一边抱怨：“你瞧瞧,这逛了一天了，正经年货都还没买一点，倒给咱们先买了一堆东西！”
程嘉束笑道：“年货自然要明天再买。买了直接就回家了。不然带着那一堆东西,可还怎么逛街哟！”
石婶嘴咧得更大，没口子夸：“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说话间，众人已是来到一间颇为体面的客栈前。里面的小二热情出来迎客：“几个贵客，可是过来住店的？”
程嘉束见这家店已是今天所见最体面气派的客栈了,点了点头。石婶便上前道：“住不住的,也得看你们家干不干净。且说说你们家上房是什么样的？”
那小二见几人衣着不显，却张口就要上房，态度更加恭敬,笑道：“贵客，旁的不敢说，可您要干净，那您算是来对地方，全京城再找不着比我们家更齐整雅洁的客栈了！贵客可知道抽水马桶与淋浴莲蓬？”
“哦？”程嘉束嘴角翘起，笑吟吟道：“你们这里竟装了抽水马桶？”
那小二本来卖个关子，不想这客人竟是知道抽水马桶的，赶紧拍马屁道：“太太一见就知道您气度不凡，果然是个见多识广的。我们家正是装了这抽水马桶。”
石婶啐他一口道：“还当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我们家老早就装了这东西了。用你来说！”
小二赔笑道：“是是，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
见几人识货，也不再敢卖关子炫耀，直接道：“咱们家的上房，每个院子都独立装了这抽水马桶与洗浴房，可有锅炉里的热水直接通到洗浴房洗浴，最是方便洁净不过。贵客自家便有，那其间好处自然也不消我多说。中房是几个院子共用一个淋浴房与净房，可随意使用，不用收费。下房便是如外头寻常客栈一般，若想要用那抽水马桶的净房或者莲蓬淋浴房也可以，只是需得另外付钱。”
又道：“贵客想来是要上房的。只我们上房也有大小之分。算上小少爷贵客这边一共是五位，一个中等大小的院子便刚刚好。贵客要不要先看下咱们的
上房？”
程嘉束便点头道：“可以，先去看看，劳烦把我们马车牵过去，好生喂些草料。”
那小二笑道：“得嘞，贵客放心！”
几个人进了这客栈上房，屋内陈设虽不算十分新，但却洁净非常。小院的净房与浴房在屋舍最边上，果然里面装了有抽水马桶，还有白瓷面盆。只那莲蓬头却不是家中所用陶制的，而是也是白瓷烧制，却更显得奢华雅致。叫人觉得一晚上四两的费用当真物有所值。
只是这上院却也没有牙刷牙粉等物。所幸程嘉束对此早有预料，日常所用之物带的齐全。便是擦脸的毛巾等物也不用他们的的，只用自己的。
一行五人住了一晚，算是在京城里长了回见识。第二日一早，在客栈里用过早饭，便继续逛街采买年货去了。
众人倒也没有什么计划，只到了南北货铺子，看见什么中意了，便买些带回去。如此一直逛到中午，方才寻个地方吃过午饭，赶上车满载着年货尽兴而归。
而与此同时，京城熙宁侯府正门大开，李珠芳领着众人在门口，迎接男主人熙宁侯归家。
祈瑱跳下马，将缰绳扔给一旁候着的小厮，自己大踏步跨过门槛。院里候着的众人齐齐行礼道：“恭迎侯爷！”
祈瑱一眼扫过，见是他的两个妾室并府里一些得脸的管事与婆子。便微微颔首道：“免礼。”
视线与李珠芳撞上，李珠芳登时扬起笑脸道：“侯爷这一路辛苦了。姨母正在正堂等您呢……”边说边跟着走了上来。
但祈瑱的脚步又急又快，只是在听她提到母亲时微微一顿，随即便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并没有与李珠芳同行的意思。
他那步子大，李珠芳根本跟不上，想与他并行，小跑撵了两步，众目睽睽之下却实在不成体统，只得停下来，看着祈瑱大步远去的背影，心中失落不已。
这时却听旁边“嗤”地一声轻笑，扭头看去，却是魏姨娘。她见李珠芳看过来也不掩饰，又“哼”了一声，白了李珠芳一眼，这才一脸讥笑地转过头去，慢悠悠扶着丫头的手走了。
李珠芳气得七窍生烟，狠狠剜了她一眼，这才往颐德堂走去。
下人们见怪不怪，也不当回事。
府里两位姨娘别苗头，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说起来，也是有一番缘故在。
魏氏初入祈府，因着她貌美非常，又是祈瑱上峰所赠，李珠芳对她很是忌惮。只是后来听裴夫人道出了她的出身，原来是那等上不得台面的地方养大的，又坏了身子，不能生育，便不将她放在心上。
且李珠芳自己官宦千金出身，先前又与祈瑱有过婚约，自恃身份非同一般，便很不将魏姨娘放在眼里。
两人同处一府，难免会有碰面的时候。魏氏一个新来乍到的，自然要向李珠芳行礼问好。
不想李珠芳是万分看不上魏氏这样的出身作派，兼之魏氏得宠，李珠芳便更是多了几份厌憎，当即轻蔑道：“哪里来的肮臜玩意儿，也配跟我说话。”
当即将魏姨娘气个半死。只她念在自己初来，摸不清李珠芳底细，也只有忍气吞声，并不敢与李珠芳顶撞，只是两人梁子便也结下了。
后来时日久了，魏姨娘也渐渐知道这侯府后宅的情状。正经的夫人因身体不好，带着孩子在外头养病。府里统共就两个妾室。其中的李珠芳还是裴夫人的外甥女，关系亲厚。
只是祈瑱平日公务繁忙，平日里多宿在外书房，很少去内宅。便偶尔歇在内院，也只在魏姨娘处过夜，竟是从不去李珠芳那里。
渐渐魏姨娘胆子也大起来，对李珠芳也不那么恭敬。
而在府里下人看来，两位姨娘，一个有裴夫人撑腰，一个得祈瑱宠爱，哪个都不是他们敢惹的。只是李珠芳平日里还协理裴夫人处理些家事，又有孩子傍身，到底还是胜上了几分。所以魏姨娘倒也不敢真正招惹了李姨娘。
只是这一日，恰逢祈瑱休沐。两人都起了些心思，俱打扮得花枝招展，来到园子里。因祈瑱的书房便在花园子外头，偶尔祈瑱会在园子里喝茶歇息。两人便盼着能与祈瑱碰个面。
结果祈瑱的面没有见到，两个人却碰个对着。
魏姨娘不欲招惹李姨娘，转身便欲走。只是李珠芳见魏姨娘今日妆点得格外娇媚，心中不快，张口将人叫住：“见了我连个礼都不知道行，谁教你的这般规矩？”
魏姨娘平日不惹李姨娘，并不代表她就真怕了李姨娘，能叫李姨娘欺负到自家头上。当即反唇相讥：“都是姨娘，谁比谁高贵些？敢叫我行礼，也不怕折了你的寿！”
李珠芳气得脸色通红，厉声吩咐身边的丫头玉香：“给我掌她的嘴！”
玉香得令，上来就要去扇魏姨娘的耳光。魏氏自小在瘦马院子里养大，又岂是个好性子的，反手就给了玉香一耳光。
这下了不得了，两边人马便扭打成一团。
魏姨娘身边就两个大丫头，这次出来只带了一个叫小竹的，而李姨娘每回出行都是前呼后拥。这回也带了两个大丫头两个小丫头出来。便是魏姨娘与小竹身经百战，也敌不过四个人一起上来群殴。很快魏姨娘与小竹被四个丫头制住。
李珠芳本就恨魏姨娘抢了祈瑱的宠爱，此时有了机会，上前便给了魏姨娘几个耳光。
魏姨娘性子也暴，身子被人制住，嘴上便骂个不停。什么“小娼妇，离不了男人的X货”之类，污言秽语张口就来。
她是市井出身，又是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什么样的脏话没有听过，李珠芳一个官家小姐哪里听到过如此肮脏粗鄙之语，偏生自己又骂不过她，只气得七窍生烟。
又见魏姨娘挣扎得面红耳赤，云鬓纷乱，却更有一股子勾人的艳色。
李珠芳一时之间怒由心起，恶自胆生，拔下头上的金簪便朝魏姨娘脸上划去。魏姨娘脸被刺破，惨呼一声。
小竹见李珠芳竟要毁了魏姨娘的脸，心下大惊。她与魏姨娘相依为命，两人情份非比寻常，当下拼了死力，挣脱按住她的丫头，两步冲到李珠芳跟前，将把手推开，见魏姨娘脸上已经划了一道口子，恨得不行，抓起李珠芳的胳膊，一口朝她她手腕狠狠咬去。
李珠芳被她咬得亦是痛呼一声，旁边的丫环亦是上前拉小竹。小竹就只管狠狠咬住李珠芳不松口。
正当这乱成一团之际，旁边穿来一人冷冽的声音：“这是在做什么？”
竟是祈瑱来了。
祈瑱皱眉，厌恶看着眼前这群扭成一堆的女人。见旁边还有几个看热闹的婆子，示意道：“将她们几人分开。”
李珠芳魏姨娘几人见祈瑱过来，本就不敢再有动作，几个婆子顺利上前将这几人分开。
祈瑱面如寒冰，看着几人，问：“怎么回事？”
小竹本就替魏姨娘伤心，见如今有人做主，抢先出来，抽抽嗒嗒哭着将事情说了一遍。
魏姨娘正用帕子捂着伤口，血迹都从手帕里渗了出来。李珠芳亦是眼泪汪汪地捂着被小竹咬伤的手腕，委屈不已。
祈瑱本就听到几人的喧闹，那魏姨娘骂人的话语实在不堪入耳，声音又尖，他这才过来看个究竟。不想刚来便看到李珠芳在划魏姨娘的脸。
他还未来得及出声，小竹又扑上去将李珠芳咬了。
真真是好一场闹剧。
祈瑱看着李珠芳，目光凌厉如刀。李珠芳被他视线一扫，登时打个哆嗦，垂首不敢说话。
祈瑱虽然早知李珠芳的为人，但亲眼见她狠辣之态，心中更是厌恶。
魏氏再不堪，也轮不到她一个姨娘教训。再者，妾侍之流，本就是以色侍人。伤了魏氏的脸，跟要了她的性命又有何异？
他原以为自己冷落了李珠芳这些年，她多少会改些性子。不想这几年过去了，本性一点不改不说，竟比从前更要恶毒几分。
他再看向魏姨娘，虽然不喜她为人粗鄙，但见她
如今破了相，却也不好再出言训斥，只能安排人请郎中救治。
自那以后，祈瑱便更少去后宅。后院统共两个妾室，一个恶毒，一个粗鄙，祈瑱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再者他因与北戎一战大出风头，齐王便格外看重他，每有兵事，便叫他领兵出征。这些年更是少在府中，便是在府中，也极少再去两个姨娘处。

第64章 祈家家宴
祈瑱少去后宅,是因为不喜两个妾室的人品。魏姨娘却觉得是因为自己脸上有疤，破了相的缘故。她那脸，虽然祈瑱特意请了太医帮她诊治，终究还是留了道淡淡的长痕。从此深恨李珠芳,但凡遇着,便定要给李珠芳寻个不痛快。
李珠芳也只能受了，不敢再有大动作。因着祈瑱警告过她,若是再生事,便送她去庙里,如今两人之间再无情意，李珠芳自然知道祈瑱说一不二的性子,再不敢生事，比之从前终于小心谨慎许多。
故而今日,明着受了魏姨娘嘲笑，李珠芳也只得咬牙忍了。便是心中再恼,也只能在安慰自己,她有姨母撑腰，魏姨娘也不过逞些口舌之快罢了。
抬脚进了颐德堂的院子，李珠芳的心口憋着的那口气才稍稍舒展了些。魏氏那贱人再嚣张,不把她放在眼里，可姨母这院子，她李珠芳想来便来，魏氏却等闲进不来。
进了正堂,裴夫人正搂着晟哥儿跟祈瑱闲话：“天太冷了,他这咳嗽也刚好没有几日，实在不敢再叫他吹风了，我便做了主,不叫孩子在外头等你……”
祈瑱亦是颔首：“母亲考虑的很是。”
他看着母亲怀里的晟哥儿，目光微凝。
晟哥儿如今不过刚六岁的年纪，因母亲宠溺，至今还没有留头，不过发顶上留一块角发。颈上戴着上明晃晃的金项圈，底下缀着嵌五色宝石的长命锁。身上穿着大红洒金绣葫芦蝙蝠纹样的缂丝袄子，裤子是蓝色缎面祥云纹丝棉裤。脚上穿着红黑相间的缂丝面小靴子，踩在椅子扶手上。
祈瑱不知怎的便想起了彦哥儿穿一身粗布袄子，上窜下跳的模样，一时间竟忘记自己要说些什么了。
恰在此时李珠芳进来行礼。祈瑱不过微一点头，裴夫人态度倒还寻常：“你在外面等了那许久，也是辛苦了。赶紧坐下来喝口热茶。”说罢便吩咐丫头们上茶。
李珠芳恭顺地谢过，在凳上偏身坐下，听裴夫人与祈瑱闲话。
“你这回出去这么久，回来总可以在家多歇息些日子了罢？”
祈瑱道：“上峰准了十日的假，这几日便可在家陪母亲。”其实按例只有五天，只他又报了受伤，便多了五天。但这话却不好告知母亲，徒教母亲担心了。
裴夫人知道如今职务紧要，假期难得，便笑道：“好，好，这几日便在家好好休息，给你补补身体。已叫人送信给你姐姐，她明日便来看你。”
祈瑱奇道：“姐姐不是跟姐夫在江宁任上了么，怎的回京了？”
裴夫人笑道：“她家大哥儿说好了人家，回来下小定。幸好你回来的及时，若再晚个几天，她就又要回江宁了。”
想想也有些惆怅，道：“你姐姐命好，说了那样好的亲事，自己也争气，进门生了三个儿子。谁提起她不说她有福气？倒是你，这个岁数了，膝下也就晟哥儿一根独苗……。”
李珠芳微微低头，堵在胸口许久的那口气到底是散了。
魏氏再猖狂，可这府里唯一的少爷也是自己生的。
祈瑱神色淡淡，道：“母亲莫要忘了，彦哥儿也是我儿子。”
裴夫人先是疑惑这个“彦哥儿”是哪个，随即反应过来，便只觉有股子邪火直冲胸口，当即便想发作。
只祈瑱这几年领兵打仗，历经风霜，威仪日盛，裴夫人也渐渐有些怵这个儿子，并不敢像祈瑱刚袭爵之时那样，轻易就张口斥责。
她压下心头火气，板着脸道：“那孩子，待在荒山野岭里，又没人好生教养，能长成什么样子，如何能跟晟哥儿比。”
祈瑱面色一沉，便要说话。
李珠芳见情形不对，赶紧起来打圆场。她笑吟吟给裴夫人加了热茶，双手捧给裴夫人：“姨母，喝口热茶。”
又小声劝她：“姨母，知道您心疼晟哥儿。只是侯爷刚刚回府，这大喜的日子，千万莫要因为晟哥儿跟侯爷起口角。”
她这话说得在理。毕竟祈瑱这次外出大半年，今天刚刚到家，纵然沐浴过，面上憔悴之色依旧不减。裴夫人瞧着儿子那瘦了一圈的脸庞，不是不心疼，她自觉自己不是那等不体恤儿子的母亲，怎么能在儿子外出几个月刚回来的时候，跟儿子生这些个闲气。
当即也不争了，只道：“罢了，你如今主意大了，我也管不得你。唉，你在外头辛苦了这几个月，也着实不容易。如今回到家了，先好生休养几日再说，旁的杂事便先不去管它。”
祈瑱亦是不想一回家便跟母亲口角，点头道：“母亲说得是”。
心里叹了口气。本想跟母亲聊下程嘉束的事，接她回府。只是见母亲这态度，此刻却不好说这个话题，且过几日再说罢。
祈瑱本待吩咐开宴，只他环顾了一周，却不见魏姨娘，略一思索便知缘故，也不问旁人，直接吩咐身边的丫头：“今日家宴，去请魏姨娘过来赴宴。”
李珠芳身形一顿。
今日的家宴本就是她协助裴夫人操持的。依她看来，家宴便是她与儿子，侯爷，裴夫人，一家四口，祖孙三代，团团圆圆一起吃饭。魏氏算什么牌面上的人？也配入席？故而连叫都不曾叫人过来。
却不料祈瑱竟然使人请了魏姨娘。
李珠芳不由看了眼裴夫人，裴夫人却没有看到她的视线，只逗弄着怀里的晟哥儿。
祈瑱怎么会理会她的想法。都是妾室，自然不能厚此薄彼。
他转眼看裴夫人怀里的晟哥儿，六岁的孩童，正是玉雪可爱的时候。他许久不见，也是想念。
见孩子在祖母怀里，乖巧可爱，他忽想起一事，对裴夫人道：“晟哥儿年后便可开蒙了。他这年龄，也到了进学读书的时候。”
孩子读书是大事，裴夫人虽然疼爱孩子，这点轻重还是知道的，爽快道：“你是他父亲，孩子进学的事自然是你操心。需得给咱们晟哥儿寻个顶好的先生才是。”
又闲聊了几句，魏姨娘便被请了过来。几人便分了两桌开席。
裴夫人，祈瑱，并奶娘抱着晟哥儿坐一席，李珠芳与魏姨娘二人一席。
魏姨娘进来时见府里几个主子都在，便明白了李珠芳玩的小把戏，坐下来便嘲讽冲李珠芳一笑，由着小竹服侍，也不去理李珠芳，自顾自吃的津津有味，把李珠芳又气个半死。只觉自己辛辛苦苦操持家宴，到最后竟是便宜了魏氏那贱人。可恨姨母竟然也不替自己说句话。
李珠芳心中又委屈又气愤，当夜便又是一夜辗转难眠。只可惜无人知晓。
第二日，祈家大姑奶奶回来探望弟弟。一家人坐着闲话。
姐弟二人叙过别情，祈荟年便关心祈瑱：“弟弟此番回来，想必后面不必再出远门了罢？”
祈瑱颔首：“这几年先是打了北戎，后又平定了西南夷部叛乱，边境算是安稳下来。暂时之间没有战事，倒不必再带兵出去了。”
祈荟年长吁一口气，道：“如此便好。弟弟也可以在家里歇息一段时日了。这几年着实是辛苦你了。”
祈瑱自己倒不以为意。虽则领兵打仗辛苦，可若非如此，他这几年又怎么能升迁这么快。
祈荟年便问他：“这次回来，你又立了大功，你的职使可定下来了？”
祈瑱道：“齐王殿下有意我继续留在京直卫，已推举我为京直卫指挥同知。”
说到此处，他忽然心中一动。若他继续在京直卫任职，倒也无需这么着急将程嘉束母子接回京。她母子在璞园居住，本就离京直卫大营很近。璞园被她收拾得很是齐整，住着舒坦，他在京直卫，便可时常过去，既可照应她母子，也比在营里住着舒服。
他正想着，便听祈荟年惊喜道：“当真？”
祈瑱点点头：“任命书也就是这几日便可下来。”
祈荟年喜得一拍巴掌：“你之前便在京直卫里
做过几年，这回升了指挥同知，也是熟门熟路。我记得这几个卫所的指挥同知都是正四品罢。”
她看着祈瑱，面上是掩藏不住的欢喜：“二十几岁的正四品实职，朝廷上下也没有几个人了！”
祈家终于算是出头了。想想这些荣耀，都是弟弟出生入死换来的，不由也是心疼祈瑱这些年的不易。
许是姐弟连心，她此时也忽然想到了程嘉束母子，道：“我记得弟妹程氏的孩子也该八，九岁了罢？恐怕也该念书了，那别院荒山野岭的，要怎么读书？也该把弟妹与大侄子都接回来才是。”
她已是忘了程氏所出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只得以“大侄子”称呼。
李珠芳本在裴夫人身边坐着，听他姐弟聊天，闻听祈荟年这话，面色不变，两手却不禁将帕子攥得死紧。
裴夫人不悦道：“好好儿的，你提那晦气的作甚。我这两日还想着，阿瑱如今又了出息，又得齐王殿下看重，那程氏，原本就不配咱们阿瑱，不如便借着这机会，休了那程氏，咱们再给阿瑱寻个好的才是。”
祈瑱不由皱眉。便是从前，他没有打算与程嘉束长久做夫妻之时，也不喜裴夫人这样时时刻刻把休妻挂在嘴边。
休妻之事，固然令女方大失颜面，可祈家面上难道就好看了么？从前他有此考量不过是不得已之举。
而他如今已经决定同程嘉束好好过日子。再听裴夫人这话，便更是觉得刺耳了。
只还不等他开口，祈荟年已是不耐烦地将裴夫人堵了回去：“母亲好糊涂。弟弟如今就两个孩子，好好的长子嫡孙，母亲说不要就不要了？”
祈荟年是不知道祈瑱的打算的。她只知道，好好儿的，哪里有将生了嫡长子的正室休出家门的？
更别提她尤其见不得母亲事事偏着裴家。李珠芳一个妾室，下手暗害嫡子不成，反而害了自家血脉，这样的婢妾，放在谁家里能忍？偏就因为她是裴家的外孙女，母亲便依旧护着不肯处治。
就像现在，她跟弟弟许久不见，难得有机会好好坐一起说话，母亲却叫李珠芳也过来。这正堂里，哪里有她一个姨娘的位子？
祈荟年心中冷笑，嘴上依旧不肯饶人：“好好儿的正室嫡妻还有嫡出长子，养在荒山别院里，竟跟外室一样。一个姨娘倒整日里服侍母亲，操持家务，妻不妻，妾不妾的，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咱们祈家脸上就光采了？”

第65章 常顺的亲事
祈荟年一番话说出来,竟是丝毫不给李珠芳留脸面。
李珠芳头垂得更低，心里把祈荟年骂了千百遍，面上却只能强忍着不敢露一点不满。
裴夫人气得嘴唇哆嗦，指着祈荟年要骂道：“你,你怎么能如此说话,程家害死你外祖父，你竟还向着外人,替那贱妇说话！”
祈荟年不耐道：“外祖父是病死的,关程家什么事？再者程氏嫁到我家,便是我祈家妇，母亲再不喜她,看在孩子的份上，也得多少给她些体面才是。”
她是国公府嫡长媳,平时处理中馈族务，向来讲究公平持正,对母亲这样不顾规矩大局只一昧凭自己喜好行事的作风很是看不惯。母女二人惯常是话说不了两句便得吵起来的。
祈瑱见自己大姐跟母亲又是一副要吵起来的模样,头疼道：“大姐，你难得回来一次，就莫要跟母亲争执了。”况且母亲又不是那等听劝的。
祈荟年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说不动母亲，难得回来一趟，索性不谈这些惹人厌的话题。便与母亲弟弟谈起些家常琐事。因谈到自己长子的小定，便道：“我许久不曾回京,不想京里又出了这许多新鲜物事。旁的不说,那个抽水马桶实在是好用。文远媳妇家过来量房的时候，特特地说明了，她家要陪送一套带抽水马桶淋浴房还有锅炉的净房。说是这一套下来,便得千八百两银子呢！”
杜文远便是祈荟年的长子，刚刚定下亲事，正在走小定礼。
裴夫人道：“我倒是也听说过，不过不曾多理会。想来不过是些奇技淫巧，就一阵子的风头罢了。过了这阵，也就没有人提了。听你这么说，竟还真的好用？”
祈荟年道：“确实好用。那净房，配上锅炉，冬日里沐浴最是方便不过，这且罢了。最好的便是一丝异味也无，最最洁净不过。”
祈瑱原本还对别院那稀奇古怪的洗浴设备颇有怀疑，如今见京中已经风行起来，便也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暗道自己果然多心了。不能觉得程氏写出几本话本子，打造些孩子玩的玩意儿，便以为她无所不能，连这样的东西都造得出来。
但那抽水马桶确实是好用。祈瑱也早有给侯府也装上的念头，此刻便点头道：“既然用着好，那便给母亲也装上一套吧。”
裴夫人笑道：“我一个老婆子了，哪用得了这个。阿瑱你平日里辛苦，才该装个才是。”
祈荟年道：“弟弟整日里在军营，哪里就着急了。母亲先装上用了再说。也不教弟弟费心，我难得回京一次，许久不曾孝敬母亲，这回便由我来出钱，算是我做女儿的心意。”
祈瑱自然不肯，姐弟二人便争了起来。裴夫人见儿女都孝顺，心中安慰，只是想到自家兄弟如今光景大不如前，不由叹息，道：“唉，你们都是孝顺孩子。只是想到你们舅舅如今日子不好过，大不如从前，我心里也不自在。如果这什么净房用着好了，阿瑱啊，便给你舅舅家也装上一个吧。也好叫你舅舅知道，你这个外甥心里记挂他们。”
祈瑱与祈荟年二人对视一眼，皆不再言语。
常顺这次回家，也得了三天的假。在家好好歇了一天，看自家两个孩子在炕上翻他来回来的小玩意。
常顺母亲常妈妈看着儿子一脸风霜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自豪：侯爷这回立了大功，自家儿子也跟着出息了。虽然自己跟老头子在府里不过是个三等管事，可大管事见了他们也都是客客气气的，为的是啥，不就是因为儿子出息么。
看到孙女孙子在炕上玩的开心，常妈妈便问儿子：“大妞她娘走了两年了。你这屋里头，也该再续一房了。不然大妞一天大似一天，没有娘带着总是不行。你自个儿有什么想法没有？”
常顺媳妇本来也是这府里的丫头，生常顺的小儿子时候难产没的，余下大女儿跟小儿子，平日里便由常妈妈与养娘带着。
常顺无可无不可。他平日里多不在家，身边又不缺女人，续不续弦对他来讲无甚区别。但自个亲娘说的有道理，孩子大了，女儿家，总得有个母亲教养着，将来说亲才好听。至于杏姑之类的，于他不过是露水姻缘，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他摸摸儿子的头，道：“行，都听娘的，你安排便是。”
常妈妈顿时高兴起来，说：“那你要是得空，咱这两天就见见人？要是相中了，年前就能把事定下来。反正是填房，也无需走那许多礼，早点把人娶进门也好过年。”
常顺闻言诧异道：“你都看好人了？是谁家的？”
常妈妈道：“就是李姨娘屋里的……”
不待她话说完，常顺霍地起身，诧异道：“什么？”
转头见两个孩子被他吓到，都仰头呆呆看着他。赶紧又去哄孩子，叫养娘把孩子抱走，这才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李姨娘屋里的人你也敢
沾？”
常妈妈初时也被儿子吓了一跳，知道儿子误会了，这才嗔道：“你当你娘真是老糊涂了啊，李姨娘屋里的大丫头是给给侯爷留的，咱们如何敢招惹，这是李姨娘屋里头一个二等丫头，是管李姨娘屋里针线，叫玉香的。人长的秀气，尤其是性子好，最本份不过，我也是暗地里打量过一阵子，瞧着她嫁过来也不是那等会苛待孩子的人……”
常顺打断母亲的话，道：“母亲是怎么认识那个叫玉香的？”
常妈妈道：“我不是与曾婆子素来处得好么，玉香是外头买来的，认了曾婆子当干娘，这一来二去的不就认识了？玉香以前就认得你，很是中意你。不过话说回来，我儿这样的本事，什么样的姑娘会不喜欢？”
常顺却不管这些，断然拒绝道：“这个玉香不行。”
常妈妈责怪道：“玉香那丫头性子实在是好，高低你先见见人再说。见了面，你要是不喜欢我也不逼你，可见都不见也像样子，我都跟曾婆子说好了……”
常顺道：“既然知道不成何必再见，你又不是不知道，自打少爷的事情之后，侯爷就不待见李姨娘。你非得找个李姨娘院里的人做什么？”
常妈妈便道：“李姨娘再不得宠，可也生了侯爷唯一的儿子。又是老夫人的外甥女，谁敢小看李姨娘？”
常顺气道：“娘！”
他平了平气，道：“娘，你在府里头说话也多长点心。你别忘了，夫人跟大少爷还在别院呢，你怎的就敢张口就是侯爷唯一的儿子？”
常妈妈少见儿子这般动怒，不由讪讪道：“这不一时没有想起来么。再说，府里谁不知道，夫人早晚是要被休了的。那头的少爷也不得老夫人喜欢，你看那两位都住别院多少年了，连个声响都没有。这，这还用说吗？”
常顺叹了口气。若是以前他也不会怎么在意。可是这次别院一行，他对自家夫人的印象却是大为改观。
程夫人自己有能耐，能写话本子养家，也能教养出孩子。大少爷在乡野长大，却是聪明伶俐，平日里跟着他们这些护卫学骑马武术，嘴里都是“大叔”长“大叔”短得叫着，待教他的人很尊敬亲厚。练功的时候磕到碰到也从不叫屈，拍拍灰便继续练，实在省心。
这么个懂事的孩子，长的也好看，便是侯爷的那帮护卫们都挺喜欢他，提起少爷来嘴里都是好话。更不用提夫人持家有方，待那帮大头兵都宽厚，衣食上安排得妥妥帖帖。这帮子人教起少爷，更是上心。
以前不曾见着，侯爷对这个儿子不在意也就罢了。可是既然见到了，又养得这么好，这么讨喜。齐齐整整一个半大儿子在跟前，哪个做父亲的会不喜欢？
常顺从小跟祈瑱一起长大，又岂会看不出，在璞园仅住了短短十几日，侯爷心中便已是极喜欢这个在外头长大的嫡长子。更别提孩子亲娘了。侯爷在璞园住了几日，瞧着是连走都不想走了。
只这话不能跟他母亲说。自家亲娘自家知道，在这府里待了这许多年，还是个三等管事，不就是心眼子不够吗？那个什么玉香曾婆子的，怕是早就算计好了的。也就他老娘不知道罢了。
常顺也不多跟亲娘废话，直接道：“什么夫人要被休的话，娘你以后万万再不能乱说，不然就是给你儿子招祸了。主子们的事情，哪轮得到咱们做下人的议论？李姨娘的人，咱们离的远远的，不要再理会。要是有人为难你，你就说我自己暂时不愿意娶亲。”
程夫人一个妇道人家，无依无靠的，能掌得起家，能教养好孩子。不靠男人，自己桩桩件件都立得起来，李姨娘拿什么与她比？从前常顺就不愿搭理李姨娘，更何况是现在。
宁可自己不娶亲，他也不能由着老娘乱折腾。
这厢常顺对李珠芳院子里的人避之不及，那厢李珠芳派了两三次人，终于将祈瑱请来自己院子。
脸上还不敢有半分怨言，亲自给祈瑱斟茶，笑盈盈道：“知道侯爷这两日忙，本不该打扰。只是晟哥儿也是许久没有见到父亲了，闹着要见您，这才……”
祈瑱对这话不置可否。下午也才见过逗过，能有多想。不过毕竟是晟哥儿生母，晟哥儿如今渐渐大了，到底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拂李珠芳的脸面。
他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转头看向晟哥儿，面色不由自主便柔和下来。
李珠芳赶紧示意奶娘将晟哥儿抱过来。晟哥儿正手捧个小金球玩，这金球是镂空的，里面装了个小铃铛，拿着一摇便叮铃作响，晟哥儿抓着球摇得正欢。
祈瑱抱过晟哥坐膝上，一句一句逗他说话。

第66章 后宅人心
李珠芳见父子二人其乐融融的相处局面,终是长舒了一口气。只要侯爷心里有晟哥儿，自己就是有了依靠。只是，她想到今天听裴夫人的话音儿：姨母打算过上几年便休了程氏，再娶高门千金。
她虽然开始嫉恨程嘉束,恨她占了自己的正室位子,但那年被祈瑱一句话惊醒，早看清楚了形势：程氏这样不得宠的正室,反倒是对自己最有利的。若祈瑱休了程氏再娶嫡妻,必然不会这样冷落正室。待到新娶的正妻再生个儿子,那到时候自己跟晟哥儿要怎么办？
念及此处李珠芳的笑容都快要撑不住了。晟哥儿今天玩了一天，也是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李珠芳顺势站起来道：“天色不早了，晟哥儿也是该休息了,奶娘带少爷休息吧。”
见孩子走了，又柔声问祈瑱：“侯爷,可要妾服侍您休息？”
祈瑱面无表情起身道：“不必,你自己安置吧。”掸掸衣服，径自去了，竟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
当年因李珠芳一事,其实他很受打击。实是没有想到，一个素来温柔娴静的大家闺秀，竟能下那样的毒手。那端庄贤淑的面容之下，竟藏着那样狠辣的心肠。
祈瑱初时不愿理她,确实是恼她害了自己钟爱的孩子,可是后来四处征战，人间百态见得多了，终究不再是当年那个不知世事只知习武读书的的少年。
对她那所谓非君不嫁的深情,后来也想明白了。稍好些的书香门第都不愿娶这样的犯官之女。李珠芳不嫁给自己为妾，便就只能回乡嫁给那乡间村汉，商贾之流。她金尊玉贵养大，又岂能过得了那样的日子？
祈瑱回想自己上战场第一回 杀人时，几天不能睡好觉，总觉得那血溅身上的粘腻感始终擦不去，梦里也总反复出现那死人凸出的眼珠。渐渐战场上习惯了，才没有了那恐惧不适之感。可李珠芳一个后宅妇人，便敢对一个三岁的稚龄幼童下手。
且祈瑱将她看得清楚：李珠芳后悔的，从来都只是自己错害了自己亲生的孩儿，而不是对他的另一个儿子下手。这样心思狠毒的女人，他又怎么愿再亲近？便是李珠芳在他跟前再柔婉恭顺，他已不能再信她。
李珠芳强忍着心中失落，送祈瑱出了屋子，回身便瘫坐在椅子上。想到裴夫人的打算，又看到祈瑱如此冷酷绝情，泪水终是忍不住涌了出来。
一次又一次被拒绝，便就是个木头人，也受不得这样一次又一次的羞辱。何况她也本是个金尊玉贵的千金大小姐，不是那迎来送往逢迎卖笑的青楼娼姐儿。
便是自己误害了自己的孩儿，可那也是她的孩子，她难道就不心痛？便是她有坏心，可程氏与那孩子不还是好好的，她才是最终的受害者。侯爷难道就不曾心疼过她？多少年过去了，自己逢低做小，小心伺候，可始终换不回他的谅解。男人的心不在你身上了，真是怎么做都没有用。
此时此刻，李珠芳终于将对祈瑱那片痴心彻底放下。这个男人，她再不可能挽回了。
她拿帕子拭了泪，转头见两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的两个大丫环。便不看脸，也可看得出脖颈雪白，香肩薄削，腰如杨柳。
李珠芳盯了她们一会儿，平静道：“明晚我会再请侯爷过来，你们两个，好好收拾收拾。能不能讨侯爷欢心，便全凭自己的本事了。”
第二日却没有请得祈瑱来。廖先生此时已经回京，正与祈瑱商议明白拜访齐王的事宜。
廖先生道：“侯爷拜会殿下，本就是应有之意。尽可大大方方光明正大地去。倒不惧旁人说什么。若遮遮掩掩的，反倒是欲盖弥彰了。”
祈瑱微微点头，道：“我意亦如此。虽说此时应以低调谨慎为上，可我是殿下伴读，与殿下关系自来亲厚。此时不宜倒也不必避忌太多。”
两人倒是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老皇帝暮年之际，越发猜忌多疑。齐王殿下如今在诸皇子中德行才华皆是出众，风头正盛，可越是这个时候越是需小心行事。但又不能过于小心露了行迹，叫皇帝觉得他们韬光养晦，心内藏奸。这其间的分寸把握，真是需慎之又慎。
第二日上午，有心人便得了消息，熙宁侯祈瑱拜会了齐王殿下。两人谈了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不过一盏茶功夫，熙宁侯便告辞而去。齐王殿下亲自将人送出大门，临行前亦是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祈瑱回府更衣，甫进内室便听人来报：“魏姨娘求见。”
祈瑱见魏氏时机掐得如此之巧，眉头便皱了起来，淡淡道：“不见。”
丫头出去传话，旋即回来捧着一枝红梅道：“魏姨娘道她上午逛园子，见梅花开得好，摘了一枝梅花，想献给侯爷。只不知道侯爷出去了，在外面等了许久，知道侯爷回来了才敢求见。既是侯爷有事，她不敢打扰，便叫婢子把花带给侯爷。”
祈瑱看了眼那枝红梅，按按额角道：“你找个瓶子插起来罢。”
知道自己误会了，心里倒是升起一丝淡淡歉意。魏氏自进了门，素来也算安份守已，便是当年叫李珠芳毁了脸，也就跟李珠芳置置气，不曾多生事端。自己常年不在家，也该去她那里坐坐了。
与自己算是青梅竹马的女人，都有着两副面孔。因着这事，他亲近女人的心思都淡了许多。便是魏氏进了门，也不曾让她伺候几回。后来因魏氏言辞粗鄙，连她也疏远了。今日见魏氏殷勤，到底是软了心肠，晚上陪裴夫人用过晚饭，便去了魏姨娘院子。
魏姨娘见得他来，果然惊喜非常。忙不迭唤人上茶，先是问侯他身子可好，又拿帕拭泪：“侯爷平日里便是在军营里不着家。这回去剿匪又是一去几个月，连个音讯都无，妾等在家里日夜忧心，又有谁能知道！”
祈瑱向来便不是个会去应付女人的人。魏姨娘如此作态，他也不过端起茶盏啜口茶，并不搭话。
魏姨娘知道他向来性子冷，见他不接话，自己便擦了泪，又露出个笑脸道：“看我，总说这些扫兴话。侯爷是做大事的人，哪能跟我们这些妇人一般，只记挂着吃饭穿暖这些个小事。侯爷今天劳累一天了，不若我给侯爷按按身子解解乏？”
当年祈瑱初上战场，颇为不适，便得了个头痛难眠的毛病。罗将军知道后，便寻了魏氏赠他，就是因为魏氏有一手推拿按摩的好功夫。
有她服侍，祈瑱那头痛的毛病果然缓解了不少。便是后来，他见惯了战场厮杀，头痛的毛病也渐渐好了，但是疲乏的时候也会叫魏姨娘给他推拿按摩一番。故而魏姨娘见他过来，便拿此话问他。
祈瑱点点头，魏姨娘嫣然一笑，便近前服侍祈瑱脱去外袍。
只是祈瑱却不由神情一滞。无他，实在是魏姨娘身上的香味过于浓烈，让他有些不适。
他本来就是个性子冷淡，喜爱洁净之人。尤其是在别院这些天里，与程嘉束夜夜相处一室，知道程嘉束天天要沐浴，且从来不用香料之物，沐浴后身上只有水气，还有几分皂角水的清香，这味道，只叫人觉得洁净舒爽，清新淡雅。
所以乍闻到这样浓烈馥郁的香气，却叫他一时有些不适。
不过他到底没有吭声，自己伏在榻上，由魏姨娘给他揉捏。
祈瑱被捏得昏昏欲睡，困意渐生。魏姨娘服侍他久了，便轻声问：“侯爷是要安置了？”
祈瑱“唔”了一声。魏姨娘便去收拾床铺，自己又拿了一套被褥，预备等下自己歇在榻上。
魏姨娘自打那次跟李珠芳闹了一场，脸被毁了之后，祈瑱便极少来她院里。偶尔过来，也只是叫她推拿，却再不叫她夜间伺候。魏姨娘觉得祈瑱这是嫌弃她破了相，无可奈何，也只能在心中咒骂李珠芳。
铺了床，又服侍祈瑱净面漱口。她自己才去净面，却不敢将面妆全数卸了，免得露了疤痕，更惹祈瑱不喜。故而只稍稍净了面，便去了榻上休息。
祈瑱恰见这一幕，不由皱眉道：“你睡觉之前不需刷牙的吗？”
魏姨娘愕然。
祈瑱又道：“不沐浴倒也罢了……你竟是连脸都不洗干净便上床睡觉？”
言语之间，那嫌弃的意味十分明显。
这……
魏姨娘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被夫君话里话外暗指不爱干净，这、这如何能受得了？
当下她的脸庞便似火烧一般，强自辩道：“侯爷，妾、妾也是刷牙的。只今天并未吃什么味重的食物，且已漱过口，故此才不去刷牙。再说，妾平日里也最爱洁净的，夏天自不必说，便是冬天，一个月也要洗三四次澡的！”
祈瑱神情复杂，已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在别院是知道的，程嘉束与彦哥，每日里饭口漱口，睡前必要刷牙的，且刷牙还不够，还得用牙线，用完再漱一回口，如此才能保证口齿清洁。他们母子也确实是牙齿雪白，齿颊含香。
还有沐浴，因头发不易干，怕引了风寒生病，程嘉束倒不会天天洗头，也就两三天洗上一次。但沐浴是天天都会的。
别院虽然处处简陋，但每天晚上与程嘉束同处一室，总让他有舒适放松之感。想来也是因为她爱洁之故。
不知道便罢，如今听得魏姨娘一个月只沐浴三四次，登时叫他嫌弃起来。
只祈瑱再不懂女人心，也知道说一个妇人不爱干净是何等的羞辱。总归也不叫她伺候，又何必叫她难堪。
祈瑱也只有无奈道：“我并无他意。也就随口一说罢了。罢了，你早些安置吧。”
魏姨娘满腹委屈，又不敢多言，只能辗转睡下。
却说李珠芳已是下定决心，让自己的贴身丫头邀宠，却接连两日见不着祈瑱人影。结果又听说祈瑱晚上歇在了魏姨娘处，气得当即摔了个茶盏。但也更加明白，自己再不能得祈瑱的欢心了，由此坚定了要自己的身边人拢住祈瑱的心思。便是生个一男半女的，以后也是晟哥的助力。
又是差人请了三四次，才将祈瑱请来。
祈瑱一来，见到李珠芳设的小宴，这两天他本就莫名其妙心火暗生，见此情状眉毛便皱得更紧：“大晚上的，你设宴作甚？这个时辰了，还置办这样油腻的消夜，实在于养生无益。”
李珠芳一噎，强笑道：“也是许久不曾与侯爷小聚，所以想跟侯爷小酌两杯。”
祈瑱默然坐下，脸色犹自不大好看。
李珠芳使个眼色，一旁的红樱便含羞带涩地上前与祈瑱斟酒，娇声道：“侯爷，请慢用。”
祈瑱来李珠芳处甚少，每次来也只是逗晟哥儿玩，从不曾留意过她屋里的丫头。见这丫环如此作态，却有些诧异，细细一打量，登时怒火中烧。
这丫头不似平日那般梳个双鬟髻，而是梳了个妖妖娆娆的飞仙髻；大冬天的犹穿着件薄纱裙子，□□半露，见他看过来，便含羞低头，更是露出一段雪白脖颈。
旁边另一个唤作绿萝的丫头，亦是身着湖青色纱裙，同样浓妆艳抹、糜艳非常。李珠芳这是意欲何为，不问可知。
李氏，魏氏平日里献媚讨好，他虽然有时候也觉厌烦，却不算生气。因她们本就是他的妾室，讨好夫主求宠本就是份内之事，并不算逾矩。他虽不喜欢，也就是不理罢了，却不曾为此指责过她们。
可李珠芳求宠不成，便推自己丫头出来勾引，却实实在在惹恼了祈瑱。
他祈瑱若要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求不来，需要她李珠芳给他安排房事？
李珠芳之举，是把他当作了什么？他在她眼中，便是那荤素不忌的色中饿鬼不成？这般行径，不仅是自轻自贱，亦是看低了他祈瑱。
祈瑱厌恶地看了李珠芳一眼，也不管她神色如何惊骇惶恐，冷着脸起身便拂袖而去。

第67章 不速之客
辗转反侧一晚上,祈瑱总觉得心中有火在烧，难以安宁。次日一大清早，祈瑱便唤来常顺：“收拾东西，咱们去璞园。”
常顺应是,又请示：“这,要不要禀告下老夫人？”
祈瑱想想母亲对程嘉束那态度，烦躁道：“不必。你快去备马。”
常顺虽然性子跳脱,可办事上却是个沉稳的,又问道：“这,大年下的，是否要备些年礼？”
祈瑱怔住,想到别院那些青布幔帐，炕上的稻草床垫,还有廖先生抱怨过的碎渣茶叶，沉默片刻道：“无需太繁复,你去备些实用的东西便是。”随即补充道：“多备些好茶。”
常顺躬身应是。
一行人迤逦而去,来到璞园已是下午。
石婶见祈瑱一行人又来，又惊又喜，便要进去禀告程嘉束。
祈瑱摆摆手,叫常顺把马车上的东西交于石婶，自己也不要人陪，径自来了程嘉束院子。
说来也怪。一路上，祈瑱总觉得心急火燎,不知怎的,就是想见一见程嘉束。只到了地方，心情反而奇怪地平复了下来。即使在在正屋与书房都没见到人，他也不着急,抬脚又去了后园。
穿过月洞门，远远便见程嘉束披着个红色大氅，坐在椅子上，手里捧本书看着。
祈瑱发现程氏极爱这些艳色。在璞园这些日子里，常见她穿的便是红色，玫色，粉色。却极少见她穿黄绿等色。只是她人生得娇妍，这些艳色也撑得起，穿上去不显俗丽，却只会衬得她明艳芳华，瞧着便叫人心里舒坦。
便是此时，在这冬日萧瑟的园子里，见她一身红衣亮色，祈瑱便不由自主泛起一丝笑意。此时他也不着急上前，就驻足看着程嘉束在那里低头看书。
也不知过了许久，忽然一阵“咩咩”声传来，祈瑱敛了心神，朝那声音看去。
却原来是彦哥儿，最是调皮，不知从哪里拉来一只大白羊，又是拖又是拽的，把那大白羊拉到木架子上，又抱在怀里，同他一起滑下滑梯，自己乐得哈哈笑，那白羊却惊得咩咩叫。
一从滑梯上滑下来，那羊便从彦哥儿怀里跳出来，跑到一边。却又不跑远。找到一片枯草，便慢悠悠啃了起来。
彦哥又跑到白羊身边，那白羊显然与他极熟，也不避他，继续啃自己的草。彦哥儿便伸手给白羊挠身子，白羊大概是被挠的舒服了，不疾不徐地长咩了一声，用头拱拱彦哥儿，才又继续啃草。
彦哥儿摸摸它的头，便打算骑它身上，只转过身还没有跨到羊背上，抬头却看到站在月洞门旁的祈瑱，登时愣住了，叫道：“父亲？”
程嘉束听他这句话，抬起头来也看到祈瑱，不由站起身来，讶异道：“侯爷？”
待祈瑱走到跟前，她才奇怪道：“您怎么来了？”
祈瑱看着她被冷风冻得通红的脸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只觉触手一片冰凉，温声道：“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带上兜帽？”说着抬手便帮她把风帽戴上。
程嘉束被他这亲昵的举动吓得退后了一步，奇怪地看了祈瑱一眼。
祈瑱忍不住笑了笑。见祈彦还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自己，又摸摸他的头，问道：“厨房可还有吃的？我中午还不曾用饭。”
自然是有的。本以为侯爷上回离开之后，便再不会来的石婶，此番真是又惊又喜。赶紧下厨炒了几样小菜先给祈瑱送去。至于随行的侍卫们，那就让石栓随便整治些吃的就是了，总归快过年了，东西都置办得齐，亏不了他们的嘴。
只是程嘉束却有些为难。以前祈瑱都是躺在炕上的，如今一个大活人站在跟前，她实是不知道要如何与他相处。只好委婉道：“侯爷，下午彦哥儿还要练字，我要在一旁看着，不如您自己先歇息？”
祈瑱随意道：“无妨。你带着他练字就好，我在一旁歇着，你随便给我找本闲书看就是。”
程嘉束也就只有请他到书房里，把书房一边的炕收拾下，自己烧了热水，沏好茶给他，又与他寻了本书，这才跟祈彦坐到桌前，看着彦哥儿练字。
祈瑱坐在炕上，便感觉到这炕已是烧了火的，很是舒适。书房虽大，一则烧了炕，又放了个炉子在屋里，暖烘烘的，没有一丝寒意，冬日里倒是个好去处。
他靠着大迎枕，懒洋洋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入口依旧是那粗劣的茶味，不由皱眉，难怪廖先生无论喝不惯这茶。幸好自己这回带了茶来，回头叫常顺提醒石婶，将别院里的茶都换掉，原来这些个粗茶统统扔掉才是。
抬眼看去，却见程嘉束依旧是捧着本书看，只是一边看，一边拿支似乎是笔的东西在纸上写着东西。另一边彦哥儿则是坐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地写着大字。
他下炕踱到彦哥儿身后，见他写字虽触笔稚嫩，然一横一竖却有章法，显见是用了心学习的。随即指点他几处写的不好的地方，便四处环视这个书房。
程嘉束背后便是那廖先生提过的黑板，他走过去，拿起黑板下边放着的粉笔，试着写了几个字，确实有几分意思。
旁边的柜子上放的皆时些泥捏的陶罐泥盏之类。祈瑱随意拿起一个，见上面指痕宛然，做工粗糙，不禁失笑。看这小小的指印，显是彦哥儿的作品了。虽然粗糙，却也有几分童趣。祈瑱一个个拿起来把玩，只见这些瓶罐造型各异，特别有些居然还是烧制过的，呈红陶色。有些还上了釉色，表面光滑如漆。
他摇摇头，又看向一旁的柜子。
这边的柜子便放的全是书了。祈瑱翻了翻，俱都是些常见的四书，诗集之类。想到廖先生所说的程氏极有可能便是那空山闲人一事，他眼神顿了顿，转身看向程嘉束，却见她正拿着根羽毛样的东西在张纸上写划，不禁问道：“你这是在写字？写的却是什么？”
程嘉束怎么可能告诉他自己在看话本，记录下如今文人话本常用的遣词用句？
她收起纸，若无其事道：“我在看些闲书。只有些字不认识，便记下来，到时候找人问下。”
忽然想到这个人就在眼前，若有生字岂不是便可以问他？便赶紧补救道：“也不单是生字，我认得的字少，有时候看到写的好的字词便想抄下来，自己也学习下。”
祈瑱看她一眼，意味深长道：“原来如此。夫人真是好学。”
程嘉束尴尬笑笑，干脆把书收起来不再看了。
祈瑱倒不再追问，只是看着那羽毛笔问道：“这是何物？”
程嘉束也不怕人笑话，又拿出张纸，用羽毛笔蘸了墨，写了个字，展示给他看道：“这是鹅毛做的笔，我不会写毛笔字，便做了这羽毛笔，写字又快又方便。”
祈瑱拿起笔，待要试写，程嘉束却道：“这笔尖是硬的，拿笔姿势却与毛笔不同。”
伸手便去纠正他的握笔姿势。
祈瑱便觉到一双柔软温热的手扶住自己的手，拉开自己的手指，触之滑腻。不禁一怔，看向程嘉束。程嘉束冷不防与他看个对眼，也是一怔，随即便感觉有些尴尬，松了手，自己又另取了一支，示范给他看：“喏，侯爷请看，这羽毛笔便需如此握笔。”
祈瑱见程嘉束的手松开，心头隐隐有些失落，他收敛心神，学着程嘉束的姿
势，自己写了个字，只觉得很是别扭。
却听程嘉束赞道：“侯爷的字写的当真不错。第一次用这笔，字体便如此俊逸，可比我强太多啦。”
她这话却是出自真心。她自己的字，只能勉强称作工整，至于什么风格，什么字型，是全然没有的。祈瑱第一次用这硬笔，居然就写的比她还好。果然从小练软笔，对写字是极有帮助的。
祈瑱嘴角忍不住翘起，道：“这笔用着倒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程嘉束认真解释道：“这笔的好处便是容易上手。像我，因从小没有人教导，虽然认得几个字，但却不会写。用这硬笔，便是没有人教，也能写出工整的字来。但是若叫我写毛笔字，那是写不出来的，完全见不了人。”
祈瑱想起她与父母的关系恶劣，从小被继母欺凌，心中涌起一片怜惜，道：“无妨，以后我可以教你写字。“
程嘉束默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道：“那也好。”
语气平淡，态度敷衍，一听便只是客套，没有半半分真心实意。
祈瑱看着程嘉束也不说话。
程嘉束却若无其事继续就方才的话题道：“所以这笔，我也就自己用用，并不敢教彦哥儿用这羽毛笔。就怕他用惯了这硬笔，再写不得毛笔字，那才是害了他。”
祈瑱点点关，由衷道：“也是。你对彦哥儿教养确实十分上心。也是难为你了。”
这话一出，从前那种时有时无的不自在感便再次浮上心头。
程嘉束似乎全无察觉，微笑道：“这倒也是应该的。当不得侯爷夸赞。”
两人说话间，彦哥儿已是写完五张大字，高高举着道：“母亲，我的字写完了！”
这倒是巧了，祈瑱在这里，由他检查自然比自己强多了。程嘉束终于感到有几分高兴，笑道：“正好侯爷在，就劳烦您看下彦哥儿的功课，我于写字上并不懂什么，也只看个样子罢了。”
这个也是自然。祈瑱接过彦哥儿的字，仔细检查，将好的画了圈，不好的也画了线。又仔仔细细地讲了要如何写。彦哥儿老老实实听他讲，直到祈瑱讲完，又端端正正将几个字改了，一改完，便大叫一声道：“母亲，我去玩啦!”
祈瑱皱眉道：“这才多长时间，怎的又要去玩？“
程嘉束微笑：“孩子学习一段时间，便需要休息一小会儿，再接着写字。不然总一直学习，也会累，效果反倒不好。也该松驰有度才是。”
祈瑱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道：“那便依你。”
程嘉束也不理他，对彦哥儿道：“好了，你玩一会儿，等下继续写字。”

第68章 祈瑱的安排
彦哥儿跑到门口,刚打开门，便被外头的风吹得打了个哆嗦，赶紧重回屋里，关上门。这才对程嘉束道：“外面好冷。我不想出去了。我们俩在屋里玩叠叠乐吧。”
程嘉束无可无不可：“也行。你去把叠叠乐拿过来。”
祈瑱还在奇怪叠叠乐是什么,却见彦哥儿已是抱着一盒长木块来到炕前,利落地脱了鞋子，爬到炕上。
原来叠叠乐便是许多长方形木条叠在一起,两个人轮流抽出一根木条,谁抽木条时木堆倒了便为输。
祈彦大了,小时候玩的积木已经不玩了，程嘉束便做了这个叠叠乐两人一起玩。因刚做好不久,祈彦还正在兴头上。
祈瑱见看两个人把一模一样的木条堆在一起，足有一尺多高。却不知这是要如何玩,索性自己也脱鞋上炕，同彦哥儿坐在一起,看他们母子玩。
只见那木块摞好之后,程嘉束先抽了一根出来。然后祈彦又抽了一根。两个人轮流抽了几根出来之后，祈瑱也大致猜出来这个游戏的玩法了。他自觉自己也是无聊久了，这样幼稚的游戏竟然也是看得津津有味。
两个人来来回回抽了好几轮,木块堆已是摇摇欲坠。祈彦小心翼翼地抽了一根出来，木堆使劲晃了两下，居然又稳住了。
喜得祈彦拍手欢呼，然后笑嘻嘻地要程嘉束抽。程嘉束见他开心,下手的时候便略重了些。木堆哗啦一声全塌了下来。
“噫！！！我赢了~~~！！”祈彦拍着手兴奋地叫起来。程嘉束便佯作一脸懊恼状。
祈彦便要给她惩罚,弯起食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程嘉束挨了一下，捂着鼻子不满地“哼”了一声。祈彦双手捂着嘴直笑。
祈瑱不自觉嘴角也泛起一丝笑意。
两人又重开一局，祈彦便道：“这局咱们三人一起？”
祈瑱见孩子一双乌亮亮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心中暖意融融，还没有反应过来口中已是应道：“好。”
彦哥儿平时都只有母亲与他一起玩，好容易三个人一起，便十分的兴奋，写完字便又闹着要玩。程嘉束不拂他的意，便是祈瑱，不知怎的居然也没有拒绝。三个人玩着这幼稚的游戏，竟也消磨了一下午的时间。
晚上用饭时，祈瑱便见程嘉束将石婶唤一旁，隐隐听得“正院”、“干净”、“歇息”的字样。他面上也无甚表情，只是垂首用饭。
到了晚上，程嘉束得石婶回话，道是正院已是收拾好了，可以住人了。便想找机会跟祈瑱说一声，他如今既已不需人照顾，自然以住在正院为宜。只是祈瑱却一直与常顺不知交待些什么，她竟是找不到机会。
待祈瑱进了她的卧室，程嘉束几步上前，却见祈瑱已是熟门熟路地进了净房洗漱，再见炕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套男装，竟是连换洗衣服都带来了。
程嘉束一时无奈，也只好等他洗浴完再说了。
程嘉束自去督促彦哥儿赶紧洗漱睡觉，等把小家伙安置好，祈瑱已是清清爽爽地在薰笼上烘头发。
见她进来，极自然道：“你且先去洗漱，等下我还有事要与你商量。”
程嘉束便是有心赶他去正院，也只有等他说完事情才好赶人了。
满腹心事地冲洗完，她披着浴袍出来，祈瑱已经半躺在暖炕上翻着一本闲书，见她出来，赞道：“你这袍子沐浴完穿倒是方便，得空给我也做上一件。”
程嘉束一顿，道：“我针线活不甚行。这衣服还是叫石婶做的。要是我来，针脚不齐整不说，时间也要慢上许多。”
祈瑱不以为意：“总归是在家里穿，倒也不必要求那么细致。你慢慢做便是。”
程嘉束也只好应了。却见祈瑱侧身给她让了位子：“你睡里面吧。我明日一早便要走，也免得吵你起来。”
程嘉束正待要说些什么，祈瑱又道：“关于彦哥儿读书一事，我这里有些想法，你且听听如何？”
程嘉束便顾不得其他了，道：“不知侯爷是怎么打算的？”
祈瑱便示意她先上来，这才不疾不徐道：“你觉得廖先生如何”
程嘉束上了炕，进了里侧，发现只有一床被子，还不及说什么，听祈瑱这话，马上道：“廖先生自然是极好的。我问过彦哥儿，他也道廖先生讲话清晰明白，以前不懂的文章，经廖先生仔细一讲，便是讲析得清清楚楚。”
祈瑱微微一笑，起身伸手把被子拉起来盖两人身上，道：“我本有意让廖先生给彦哥儿当先生，这次来便是与你们商量这件事。既然你们都觉得好，那过完年，每个月便叫廖先生来半个多月给彦哥儿上课。他军营里的职司我便给他挪一挪，每个月去个十天便可。”
程嘉束实在没想到祈瑱居然还能替祈彦打算，不由真心实实意谢道：“侯爷费心了。那先生的束脩一事，可需要我
这边准备些什么？”
祈瑱随意道：“不必。我这边自会安排。你准备好廖先生的饮食起居即可。他现在住的地方我瞧了，也不成个样子，你有时间也且好好整修个院子出来。以前是临时安排，也就罢了。以后他经常过来给彦哥儿上课，自然便不方便日日来你这里。索性再整个书房给他们上课用。”
说到这里他忽然心念一动，接着上面的话道：“毕竟彦哥儿读书了，我以后也需经常过来看下。人来人往的，前后院要分开，不能再像如今这般了。你把正院也人修整下，我虽不住那里，只也得要有个书房会客。”
程嘉束不想他这尊大神竟也要常来，不禁有些多生事端的烦恼。但彦哥儿读书是大事，跟这一比，旁的又不算什么了。只勉强笑笑，道：“好。”
祈瑱却再想不到她是觉得自己烦，见她神色勉强，忽然想到一事，也懊悔自己想得不周，忙道：“修整院子倒不是小事，我会叫常顺送钱过来。”
想了想，终究还是说道：“我也才知道府里头一直没有给你们送花用过来，这些年委屈你了。以后你不必再为这个操心。”
这话一出，程嘉束便没有什么好心情了，笑容也淡了了几分，道：“这倒没有什么。我自己还有些嫁妆，璞园开销不大，还是养得起这几个人的。侯爷不必在意这个。”
祈瑱见程嘉束神情有异，自然知道是为何。只这事确实是他理亏，虽然他已决意补偿，但此时却也只有沉默。
片刻，祈瑱伸手摸了摸程嘉束的头发，叹了口气，吹了灯复又上床安歇。
一夜无话。
祈瑱是在军营里生活多年的人，自来到点便醒。此时窗外还一片灰黑，帐帷里只隐约可见枕边人脸庞的轮廓。
他轻手轻脚起身，穿了衣服，到了净房胡乱洗了脸。出来后程嘉束依然呼吸均匀，睡得正酣。睫毛纤长，嘴唇红润。
祈瑱注视半响，终是忍不住伸手触了触那温热柔软的脸颊。这才转身出门而去。
回京时不需带什么东西，一行人快马疾驰，到家也不过半响午时分。
刚过内院便有丫环来报：“老夫人请侯爷过去叙话。”
祈瑱点头，便先回去更衣。又有小厮过来禀告：“昨儿个舅太太过来找老夫人说话。老夫人寻你，知道你去了别院。老夫人很是不喜呢。”
祈瑱面色不变，只淡淡“嗯”了一声。
待去了颐德堂，见得母亲端坐在正堂，面若寒霜。祈瑱心中早有准备，不疾不缓坐下，神情平静道：“母亲唤我何事？”
裴夫人见儿子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怒火更盛。一拍桌子道：“你还敢问我何事。我问你，你昨天是去了哪里？”
祈瑱泰然道：“快过年了，我去璞园给程氏和彦哥儿送些东西过去。”
裴夫人哼道：“是送东西还是被那狐媚子勾了魂？家里头还少了伺候的人不成，还巴巴得跑那荒山野岭去？”
祈瑱皱眉道：“程氏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室，母亲这样说她，未免不大合适。”
裴夫人又欲发作，但顾及儿子的颜面，到底住了口，又顺了顺气，才没好气道：“便是要送东西，遣几个下人去也就是了，还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祈瑱看了眼裴夫人，没有说话。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行为莫名奇妙。大冷的天，巴巴跑过去一趟，也不过是住了一夜，便又一大清早赶回来。实在不像他的行事。
只是去这一趟，他心里头确实也舒坦不少，便是之前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火也是烟消云散。
祈瑱不想跟裴夫人在此事上再纠缠下去，便道：“我听下人回报，道是程氏此前遣人过来向母亲问安，只是母亲那时不得空，也没有见人便将人打发走了。我也许久不曾见过程氏，此番过去，也是看看他们母子近况如何。”
裴夫人不免有些讪讪。那事儿她本想瞒着儿子，不想却还是被儿子知道了。她不由为自己辩解：“那程氏自己一去几年也不曾上门请安，派个下人人过来，难道我还要巴巴地见个下人？”
祈瑱便不再说下去，转而问裴夫人：“母亲唤我过来，就是为程氏的事？”
那自然不是。
裴夫人的娘家嫂嫂许氏昨天来寻裴夫人，姑嫂二人叙话，许氏便提到祈瑱的大舅舅裴令绅如今回京三年了，依旧还是个六品的礼部左拾遗，不说功绩，便说资历，也该往上走一走了，想让祈瑱帮忙走下门路。
裴夫人便叫人唤儿子过来，不想儿子不在家好好养伤，竟是出门了。再一问，竟是去璞园看程氏那个贱人去了。
当时嫂子许氏的脸上便不大好看起来，裴夫人亦是脸上无光。裴家因着程家败落，老爷子死在流放路上，而自己儿子竟然还去看仇家的女儿。裴夫人只觉得自己都无颜面对自家大嫂。不然她今天又何以要发这么大脾气，不就是气儿子不记得裴家的大仇么。
既然儿子问起来，裴夫人自觉自己占理，理所当然道：“倒是还有一个事情。你大舅舅在礼部两三年了，按说也该往上升一升了。你大舅素来疼你，你也想法子替你大舅舅走动走动，好歹往上挪一挪。”

第69章 魏姨娘的大胆猜想
祈瑱着实不想掺合裴家的事情。
裴家一个前朝勋贵,于新朝并无寸功，却忝居高位，陛下早就看裴家不顺，故而裴家一有事端,陛下便借机削了裴家爵位。
若是裴家人头脑清醒,如今已蒙皇恩，重回朝堂,以后老老实实,谨小慎微倒还罢了。爵位已除,陛下也不会再去理会裴家。可大舅舅偏生不知足，还一心钻营,任他这么下去，于裴家绝非好事。
祈瑱便直言道：“大舅舅刚回京两三年,虽说在北疆立了些功劳，可能够蒙赦回京,还是全赖陛下一片仁心。如今之计,大舅舅实在不宜出头，还是先蛰伏一段时间，待舅舅和表哥重新站稳跟脚,再慢慢以图将来也不迟。”
他没有说出来的是，今上毕竟年事已高，待到将来齐王殿下登基，裴家那点子旧事早被翻过去了。好歹是支持过齐王的人,又有自己后援,裴家想再起来不是难事，又何必心急火燎地非要现在出头？
裴夫人于这些大事上却是不懂，见儿子似有推脱之意,不由便有些恼了：“你大舅舅和你大表哥，在北疆吃了那许多苦，拼死拼活地才挣了功劳回京。以前那些子事早就过去了。如今两三年了，便是论资排辈，也该轮到他了，又不是多为难的事情，你竟不肯搭把手？亏得你大舅舅当年那般疼你！”
祈瑱无奈。又来了。母亲的性子素来说一不二。遇到裴家的事情更是如此。
他自己做五皇子伴读，是年龄出身合适，宫中遴选的；他后来入军营，是祖父用人脉给他铺路；他做到指挥使同知的位子，是自己沙场浴血换来的。裴家在中间又哪里出过一份力？
若是寻常时候，他给大舅舅行个方便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几年本就是多事之秋，他自己尚且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又怎敢让大舅舅冒头。
当年可以谋划让大舅舅立功回京，是猜度过皇帝的心意，知道裴家只是国公的爵位碍了眼，一旦裴家除了爵，皇帝旁的倒不怎么在意，所以可以替裴家筹划。
但是也只尽于此了，裴家若再上窜下跳，只怕再招来祸事也未可知。
这些话祈瑱不是没有说过，只裴夫人并不肯信，只以为他是找理由不愿帮扶裴家。如今祈瑱也不废话，肃然道：“母亲，大舅舅一事，你不必多言，我自有思量。大舅舅这几年，若想往上走，便只能老老实实当差，旁的路子是一概不行。舅母若再来，你便拿这话回她。裴家人若有不满之处，你叫他们来寻我便是。”
随即又道：“儿子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说罢起身便出了颐德堂。
裴夫人见儿子扔下几句狠话便走，竟是一点情分不讲，心头更气，捶着桌子气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了这么个不孝子，竟是一点情份都不讲。那是他亲舅舅啊，亲外祖啊，竟这样一点不管不顾的……”
一旁伺候的冯妈妈只好上前劝慰：“侯爷哪里就能不管了，就是话赶话说到这了。
侯爷去北疆找仗那么辛苦啊，还把舅爷一家带回京，又给安排了职使，这般的孝顺，夫人怎么能说侯爷不挂念娘舅呢？”
先前裴夫人身边，胡妈妈与刘妈妈是最得倚重的。只是这两人被祈瑱处置了，她因着也是裴家带来的陪房，便被裴夫人另眼相看，提到了身边重用。
虽然她也是陪房，可对裴夫人的这番行为也不能赞同。妇道人家，挂念娘家是常理。只是不管不顾强压着儿子给娘家出头，却是不该了。
毕竟侯爷不是个三岁幼童，能由着裴夫人捏圆搓扁。他在外当官带兵多少年的人了，自有威严气度，又怎么可能由着裴夫人的性子来？
只是冯妈妈素来性情乖滑，平日里从来都是顺着裴夫人的意思行事。现在见母子起了龃龉，也只有好言劝慰裴夫人的：“外头的事咱们不懂，侯爷说这说肯定有他的道理。但见侯爷以往的行事，哪里是不挂念舅家的人？侯爷也有侯爷的难处，咱们也不能为难自家人不是？”
裴夫人气道：“不过是抬抬手的事儿，哪里就为难住他了。”
又恨声道：“嫡亲的舅舅不管，倒是一回来就去看程氏，那程氏有什么好瞧的？”
冯妈妈只好劝道：“老夫人，总归那位在别院，侯爷也不过是去看看，也不曾提接那边回来的话。老夫人可不敢再为了这个跟侯爷置气生份了。不然，不就是叫那头得意了去？”
这话到底是说进了裴夫人心里。况且她还是有些怵儿子，怕儿子当真一怒之下不管裴家了，那是万万不能接受的。也只得勉强点头：“罢了，儿子大了老娘说话便不管用，他去便由得他去罢，只别把人接回来便是！”
颐德堂母子这一番龃龉虽未传出去，但母子间这两天气氛不谐却是明眼人都看出的事。于是祈家上下皆是提着小心，屋里头伺候的丫头婆子们更是屏息凝气，唯恐惹了主子的眼。
魏姨娘所居的疏影阁更是如此。自那日侯爷宿过一晚之后，魏姨娘便一直悒悒不乐，丫头们行动间尤其是格外小心，生怕惹得魏姨娘不快。。
也就魏姨娘的贴身丫头小竹知道症结所在，见魏姨娘这几日一直消沉不乐，到底还是偷偷劝道：“我知道姨娘心里头委屈，只姨娘也得小心装出个样子来，要是让那边知道了，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姨娘，说姨娘心存怨怼呢！”
她不说倒还好，一说魏姨娘眼圈都红了：“我心里实在是难受。长这么大，也没有丢过这么大的脸。说我不刷牙倒罢了，大不了以后多买些牙粉，这值当几个钱。可说我不爱洗澡，这，这怎么说理去？”
她眼泪再忍不住，老大一个人了，叫人话里话外嫌弃不爱洗澡不爱干净，怎么能受得了？
她抽噎着说道：“他是侯爷，一家子人都围着他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说要洗澡，灶上的人上赶子的伺候，一天洗多少次都由得他去。可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洗次澡，便得使灶上的婆子们烧水，找人给我送水倒水的。这哪一样不得要钱使唤？我一个月才几个钱经得起这样抛费？便这样，一个月洗个三四回，都有人挑剔我，说我事儿多。要是跟他说的那样天天洗澡，只怕府里都容不下我了！小竹，咱们多少年一起过来的，你说我是那等邋遢腌臜的人么？”
“姨娘自然不是那等样人！”
小竹与魏姨娘是当初一起被罗侯爷送于祈瑱的，两人关系最为亲厚，说话也不避忌什么，当下便道：“依着我看，明明就是侯爷自己性子古怪，不好伺候！”
魏姨娘那哭得红红的眼睛也是一亮，道：“你也这么觉得是吧？我早就觉得侯爷这个人性子古怪的很。”
她抽嗒着继续抱怨：“咱本来就是伺候人的，又是这么个出身，也不指望侯爷如何体贴，能有个好脸色便是万幸。可侯爷这个人，一年到头的，你可曾见他笑过几次？每回来，再是小心伺候，毛病也能给你挑剔出一大堆来。你还记得不，就去年，竟说我屋里帐子颜色太轻浮！”
她想到此事眼眶便又红了：“那屋里头的帐子能是由得我选的么？不还是管事送来什么样、我便用什么样？”
小竹赶紧安慰她：“姨娘那回可没有吃亏，后头管事又送来好几顶帐子呢！”
魏姨娘也被她带偏了：“这倒是，那个燕子衔柳的帐子我还挺喜欢的……不是，我不是说这个，吃亏是不曾吃亏，可任谁回回这样被人挑剔能好受？”
想想这回的事，她还是满肚子怨气：“我就不信李珠芳那贱人冬日里就能天天洗澡，侯爷怎么不去说她？”
小竹却嘿嘿一笑：“侯爷自然不会挑剔她，侯爷又不去她院子里。”
魏姨娘终于也开心起来：“对，侯爷压根就不理她！”两人相视一笑，魏姨娘心头终于畅快了几分。
只是她却有些若有所思，道：“我记得咱侯爷还有个夫人是吧？”
小竹道：“是，以前听人说过，是身子骨不好，好像是在什么庄子里养病。后面也不见有人提了。”
魏姨娘皱着眉头道：“真要是生病了，也该在京里养病才是啊。请医问药的，不比在庄子里头方便？”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想，只跟小竹说自己的看法：“你看啊，咱府里头，也就是一个夫人，两个姨娘。统共就这几个人，侯爷竟没有一个看上眼的。可李珠芳不也是天天巴结着侯爷，也没得过侯爷一个好脸色？还有那夫人，都送到庄子里了，可见也不得侯爷喜欢！”
话说到此处，她之前一直愤懑不平的心忽然就平静了下来：“我的脸被那贱人划坏了，不能讨侯爷欢心，我也就认了。可府里头这几个人，竟没有一个叫他瞧得上眼的！一个伺候的不好，是一个人的错。可个个都伺候的不好，是个个都有错不成？”
小竹赶紧接话：“可见本就不是姨娘的错！”
她压低声音，又说了一遍：“明明就是侯爷自己性子古怪，不好伺候！”
魏姨娘叹了口气，虽说心里头舒服了不少，可也是心灰意冷：“罢了，我也算是看明白了。以后再不上赶子巴结了。整日里不缺我吃喝就行，出那个头做什么！再说了，当初跟我一起的姐妹，有几个能如今我这般日子的。我算不错的了，也该知足。”
倒是小竹听到“姐妹们”几字，有些不解，嘟囔道：“要说这侯爷怪，真真没说错。这么大的家业，府里头这么些人，就找不到个喜欢的女人么？天天对着几个人，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看不上就去找自己喜欢的呀！”
小竹这话不知触动了魏姨娘哪根弦，她听了也不说话，呆坐半天不知想些什么。
小竹推推她：“姨娘，想什么呢？”
魏姨娘迟疑道：“我在想，侯爷这个年纪，按说正是离不得女人的时候啊……可也没见他怎么上心。”
小竹撇撇嘴，道：“不是说了嘛，这人性子左。”
魏姨娘摇摇头，说：“府里头的姨娘他不喜欢，夫人扔在一边，听说老夫人要给他丫环，侯爷给拒了。外头也不像有的样子，你说，咱们侯爷，是到底为啥啊？”
小竹随意道：“有些人哪，就是天性性子怪。送到嘴边的肉不爱吃，就喜欢跟人家争着抢着。说不定侯爷就喜欢那种，对他不理不睬的呢！”
魏姨娘摇摇头。待说话，又停住，看看四下无人，才把头凑小竹耳边，小声道：“你说，侯爷有没有可能就不喜欢女人！”
魏姨娘这话说得声音极低，小竹费劲儿才听清楚魏姨娘的意思，随即心里便是一惊。
她惊恐地捂住嘴，使劲眨巴着眼睛。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来：这么个正当壮年的大男人，天天看家里的妾室不顺眼，还整日里不着家，泡在军营里。这，这还能是为什么呀？
小竹直感觉心脏呯呯跳得
厉害，她捂着嘴巴，小声道：“不是吧，侯爷当真是喜欢男人？”
魏姨娘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有道理，她也是倒抽一口冷气，拍着胸脯道：“我的天老爷啊，这么明显的事，我竟到现在才看出来！你说，正经大男人，谁会整天挑这毛病挑那毛病的？连人家帐子颜色不对都要说，还嫌弃人家大冬天的不爱洗澡！”
小竹连连点头，小声说：“对对，我也是听说，那种男人，性子便跟寻常男人不同，最是个爱挑剔的！”
“还有呢，你也知道的，他明明不叫我伺候，还非要去我那里过夜，说不得，就是做给外人看的……”
两人对视一眼，均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
魏姨娘后怕道：“我真是蠢，听说这样的男人是最讨厌女人近身的。我竟还上赶子巴结！”
她轻拍自己一下，道：“真是舒坦日子过久了，都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如今有吃有喝的，还不受那皮肉苦，都是以前不敢想的好日子，竟然还不知足，还去招惹贵人们。幸好侯爷不与我们计较。”
小竹眨眨眼睛，问道：“姨娘，你说李珠芳知不知道这个事儿？我瞧着她还是挺巴结侯爷的。”
魏姨娘鄙夷道：“李珠芳那个蠢货，也就只会使些坏招，她哪里能看得出来这个。只怕现在还想着怎么哄侯爷去她屋里呢！”
随即便严肃告诫道：“既是如此，咱们以后就安份守已过日子，再不敢去招惹是非了。这话也就咱们两个人说说，平日里也得小心行事，万不能叫别人看出来点什么。”
小竹亦是认真点头。这等阴私事，怎么敢叫别人知道？
两人倒没有拿李珠芳的孩子说事。便是再不喜女人，传宗接代是大事，也不可不要孩子。再者，祈瑱这么个年纪了，却只有一个孩子，不正说明了她们的猜测地对么？
虽说两人发现了这要掉头的大秘密，都有些心惊胆颤的兴奋。但好歹魏姨娘也是想通了，侯爷的挑剔就是因为他自己的毛病，问题不出在自己身上，自己并不是那等邋遢人。心里想通此处，魏姨娘到底是没了疙瘩，舒坦了许多。
只到底还是存了许多怨气，两个人又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才算尽兴。

第70章 廖先生的建议
也幸好祈瑱不知魏姨娘背后是如何暗自揣测他,不然不知要如何生气。他此时已结束了假期，忙得脚不沾地。
临近过年，大小朝会不断不说，除去白日里一堆文书要做,下值后同僚故交的宴饮应酬也是不断。
日日到家都是极晚,虽然他也有心再去璞园看看，奈何却总是没有空暇。
只这天晚上,好容易今日回府不算太晚,正打算早些歇息,不想常顺又与廖先生一同过来寻他。
屏开众人，常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解开一看，却是一本犹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书,封皮赫然写着“无恙神剑”四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空山闲人著。
祈瑱默然接过书,只翻几页,便知道正是在璞园看的那本。
他长叹一声，歪靠在椅背上，伸手揉捏自己的额角,这些天实在是太累了。更何况他本是重伤初愈，此刻颇有些精力不济之感。
廖先生微笑叹息。
室内静默半晌，廖先生方出言赞道：“夫人真是奇女子。她所作这几本话本，虽然用词略显粗糙,但其间奇思妙想,天马行空，却实在叫人赞叹不已啊！”
祈瑱也是看过一两本空山闲人的书的。其实也颇有些与有荣焉之感。但他知道，若只是为了夸赞夫人,廖先生不必这么晚还来寻他。
果然廖先生接着便道：“只是可惜。如若空山闲人只是那乡野文人，亦或是什么落第举子，写些个话本子博人一乐，倒是无伤大雅。”
祈瑱听这话里有话，抬眉看着廖先生。
廖先生叹道：“此书颇有些内容涉及禁廷内相之事。只是对禁中之事描写颇有荒谬之处，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寻常小民不懂大内之事，胡编乱造之语。这也是夫人处理高明之处。”
祈瑱不禁摇头。哪里是程嘉束处理高明，实则是因为她虽然出身官人家，但在娘家从未有人教导礼节。嫁到祈家后，虽然有诰命加身，但亦从未以命妇之身出入宫闱，又怎么知道内廷规矩礼仪究竟如何。也就只能乱编乱造一通罢了。
廖先生继续道：“侯爷如今身居高位，不但自己一言一行需要小心慎重，便是身边人，行事也得事事谨慎。无心一句话，传入旁人耳里，便可大做文章。更何况夫妻一体……”
祈瑱道：“先生的意思是，夫人写这书，似有不妥之处？”
廖先生点头，又叹道：“譬如这本《无恙神剑》，里面有关宫廷内相之事，虽然明眼人一看便是无稽之谈。但若叫那乡野村间的无知之人知道了空山闲人的身份，却难保不会对此信以为真。这倒还罢了，若是叫那不怀好意之人知道，此书乃夫人所著，难保不会借此捏造罪名，构陷侯爷。”
祈瑱不禁皱眉。廖先生的话确实有理。他是经历过朝堂争斗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为了罗织罪名，敌人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只是，他迟疑道：“不过是打发时间的话本子，倒不至于如先生说的这般严重吧？”
廖先生摇头道：“侯爷莫要以为我是危言耸听。若是不信，我现在随口便能从书中捏出几个罪名来。”
他又接着道：“且不只此书，便是那些寻仙修道的话本，真要细究起来，亦有许多漏洞可以大做文章。”
说到这里，廖先生神色郑重道：“侯爷，夫人这话本，最好还是莫要再写了。”
祈瑱行事素来谨慎。若在以前，廖先生既然如此说，他定然是一口应下，绝不会去冒这个风险。
但想到程嘉束，祈瑱一时之间竟有些迟疑起来。他斟酌道：“便有人生事，不过都是些无中生有，凭空捏造的罪名罢了。若真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也实在过于荒谬，怕没几个人信。”
廖先生点头同意：“不错。这些个罪名，说到底，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罢了，也动摇不了侯爷的根基。”
但他话锋一转：“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本就是多事之秋，便是无关痛痒的小事，也需得留意，能免则免为好。”
祈瑱沉默不语。他知道廖先生的话有道理。譬如那本《无恙神剑》，里面颇多阉人之事。谁能知道，宫里的内侍们若是看到这本书，会是个什么反应？
只是想到程嘉束，他又觉得为难。半晌，他长叹一声：“先生说的有理。此事我自会与夫人分说。”
廖先生又道：“不仅如此。其实若说起话本本身，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只有话本与夫人的身份联系在一起，才有了问题。故而，为保万全，还须再为空山闲人安个合适的身份才是。”
祈瑱点头：“这个亦是自然。我与夫人说完此事之后，便将此事妥善处理了。”
正事商议完，廖先生这才放松下来，拈须道：“其实却也可惜了。夫人才华出众，碍于身份却不能再出新书，实在叫我等心中遗憾啊。”
他一本正经道：“其实夫人若真感兴趣，还是可以继续写话本的，只是不再刊印即可。老朽不才，也盼能指点一二。”
祈瑱笑笑不言。他自然
知道程嘉束写书根本不是出于什么兴趣，纯粹是为了生计。空山闲人的第一本书便是在程嘉束搬去璞园之后半年所出。程氏的嫁妆并不算多，与娘家关系又十分恶劣，自她出嫁，便与娘家再无往来。璞园几人这些年的生活开销，怕全是靠她写话本子来的。
想到此处，心头微微有些愧意。只他随即安慰自己，以前是自己不知道，如今既然知道了，自己自然会加倍弥补于她，不叫她再为生计辛苦操劳。
廖先生看了祈瑱一眼，不禁微微摇头。
其实照他看来，程夫人德才兼备，又教子有方，这才是当家主母的气度。侯爷很该将程夫人接回府才是。但他只是幕僚，又知道程裴两家的恩怨，却实在不好对祈瑱的家事指手划脚了。
几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确定了年后将此事解决这才散去。临行前祈瑱叫住常顺：“你把夫人写的书，全部给我买一套来。”
常顺躬身行礼：“是。”

第71章 璞园过年
程嘉束不知道自己的马甲已暴露。眼见要过年了,别院虽然人少，可也得热热闹闹地把年过了。
别院过年的依旧是五个人，三只羊---是的，如今是三只了。除了原来那只奶羊大白和她的崽小绒外,石婶又买了一只公羊,说开春后就给小绒配种，以后就又多了头奶羊。
新来的公羊来的第一天不习惯环境,惊得左冲右撞的,石婶骂它：“乱跑什么,跟个棒槌似的！”逗得彦哥儿咯咯直笑，便给这新来的羊取名叫“棒槌”；另外便是老马大黑和整日里辛苦拉水的毛驴小毛；还有无名无姓的鸡鸭各一群。
杏姑也是没有回家,也是在璞园过年。自打前年起，她便是留在璞园,不回自己家过年了。
她一个二嫁被休的姑奶奶，回家里总免不了被旁人议论不说,还得看哥嫂脸色度日,哪有在璞园呆着自在。况且大冬日里，璞园的煤炭都烧得足，晚上睡觉暖炕烧得热烘烘的极是舒坦。吃的也好,每日里都少不了荤腥，这日子，哪是家里能比的。
所以尽管离家不过二三十里，杏姑顶多也就一年回去一次。倒是她哥嫂来探望过她几次。自然,每回来璞园也少不了大包小包地往回带东西。
旁的不说,便是彦哥儿衣服，杏姑便给了她哥嫂不少。彦哥儿长得快，做的衣服穿不了几水便短了不能穿。还有便是他爬高上低的,衣服磨损得也快。程嘉束给彦哥儿做衣服多用粗棉布，便是因为彦哥儿实在是太费衣服了。
只再俭省，程嘉束也不要孩子穿补丁衣服。她今生前世都没有穿过补丁衣服，自然也不舍得自己孩子穿。故彦哥儿的衣服若是破了一点点，补补就得，倒也罢了，但凡磨了大洞，需要打补丁才能再穿的，程嘉束便一概不要了。
这些不要的衣服，在乡间可也都是好东西。或是给冬雪，叫她自用或送给乡里，或是给常来的货郎樵夫渔民，收的人都是喜笑颜开，高兴不已。
杏姑的哥嫂便拿走了好几件衣服，还有彦哥儿不能穿的小鞋子小靴子。这些衣物，便是自家孩子用不上，拿去送给亲朋，也都是好大的人情。
也就今年，程嘉束手头宽裕了，便给家里人每人都做了身绸缎新衣。且还不要石婶自己动手，特意拿到刘家驿，叫那里的好裁缝裁剪。又在京里采买了好些年货，故而这个年大家过的格外开心。
今年由于彦哥儿书法大有长进，所以今年程嘉束便不再去集上托人写春联，而是把写春联这个重任委托给了彦哥儿。彦哥儿颇为重视这个任务，一笔一画写的极为认真。只他写到后面才发现这是苦差事，因别院的门实在太多了！他那两日的功课便是照着春联书写春联，实在是写的叫苦不迭。
奈何程嘉束看了他写的春联之后，大力地表扬了他的书法，只夸得彦哥儿心花怒放，便又继续任劳任怨抄春联。程嘉束怕他写得烦了，另外又裁了许多的红纸，教他写“福”字、“出入平安”、“人畜兴旺”、“五谷丰登”等等。这些小幅纸便不需要多认真，也当是个放松。写完了便由得他自己乱贴。
彦哥儿得了鼓励，兴头更盛，自己把程嘉束裁的纸写完了不说，自己又裁了许多红纸写字，贴得到处都是。
只最后还是跟程嘉束说：“母亲，明年春联还是买些吧，我写个几幅便行了……”程嘉束笑着答应了。
到了过年这几天，还纷纷扬扬下了两日的大雪，地上厚厚一层，到处白雪皑皑，间或听到远处传来爆竹的声音，处处洋溢着过年的快活气氛。
因路上雪大，祈瑱一行人早上出发，到了别院都过了晌午了。尤其从官道到别院这一段路，从未有人行过，路上堆满了尺余厚的积雪，甚是难行。
一行人费力地趟着雪到了别院门口，拍了半天门，常顺几乎都要踩着马背翻墙过的时候石栓才急急赶来。
进门常顺便斥他：“你怎么看门的，门上竟连人守着都没有！”
石栓口中连连应是，心中委屈不已：大过年的，谁会来这别院啊，便是货郎樵夫，也都过了正月才能过来。往年也都不用守着门的。谁知道这位爷怎么想的？
只他到底还算有一分机灵，见祈瑱往内院走去，赶紧大声提醒了一声：“夫人与少爷都在马场玩呢！”
祈瑱一顿，便转了个弯往去马场的夹道走去。
马场很大，但祈瑱一眼便看到了程嘉束的身影。她上身穿着一件玫红色小袄，下面是玫红与黑色相间的马面裙。那袄子做的服帖合身，肩袖都极窄，显得肩膀格外圆润柔美。小袄腰身也收的紧，下面裙子裙摆很大，蓬蓬散开，更衬得腰肢柔软纤细，不盈一握。站在白雪茫茫的马场中间，身形窈窕有致，颜色鲜艳，极为惹眼。
祈瑱原本沉着的脸庞不自觉便柔和下来，也不叫她，只缓步朝她走去。
马场角上的一棵树上绑了个烂了底儿的竹网兜，程嘉束与彦哥儿便团了雪球，远远地朝那兜里扔去。若扔进去了，便引得众人拍手叫好，没有扔进去众人便啧啧叹息。
便是石婶，也团了好几个雪球往里扔，扔得也颇准，居然扔进去好几个，彦哥儿拍着手替她叫好：“石婶婶厉害！”杏姑倒没有去试，手里抓着把瓜子边磕边看笑着看热闹。
彦哥儿也是调皮，招猫逗狗的，见前面一只母鸡在地上啄虫子吃，就捏了个小小的雪团子朝着母鸡扔过去，吓得那母鸡“咯咯”叫着拍着翅膀乱飞。
急得石婶在一旁大叫：“哎哟，我的少爷哟，别砸鸡。那是下蛋的母鸡，要是吓到了就不肯下蛋了！”
彦哥儿听了嘻嘻笑着，便不再找鸡的麻烦，继续往那兜里扔雪球。他准头倒好，十有八九都能中。程嘉束便道：“来，这太近了，咱们再离远些砸。”
杏姑闻言便下意识地转身要看下距离，一转眼，却看到祈瑱，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瓜子都吓得洒到雪地上。她赶紧福身行礼：“侯爷来了！”
几人转身过来，看到祈瑱，也是个个面露讶异。石婶有眼色，赶紧行过礼便拉着杏姑匆匆走了。
祈瑱嘴角噙笑，看着程嘉束在雪中冻得有些发红的脸蛋，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终是克制住了自己想抚她脸庞的冲动。
程嘉束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问他：“侯爷怎的这个时候过来了？过年不是最忙的么？”
祈瑱道：“过来看看你跟彦哥儿。”想想又道：“还有些事要跟你说。咱们去书房细说。”
进得书房，程嘉束便先把彦哥儿的帽子摘掉，又将外穿的大袄子小靴子都脱了，换成室内穿的软棉鞋和轻便的小薄袄，在炉子上罩了薰笼，又去搬了张小椅子，叫彦哥儿围着薰笼坐着烘一烘寒气。
接着便茶水间提了热水，给彦哥儿倒杯热水，这才给两个人沏了茶，端到炕桌上。
祈瑱坐在炕上，见她行事有条不紊、细致周到，便是他在一旁看着，也觉得心里一片温馨。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眉头登时皱了起来：“我不是特意叫常顺拿了些茶叶过来了吗？怎的不用我拿来的新茶，还用这个？”
程嘉束茫然：“啊，你有带茶叶过来？我倒没有在意。”
她平日里也不喝茶叶，冬日里是红枣枸杞炒大麦，夏天便是菊花薄荷决明子，茶叶是极少用的。这茶叶依稀记得还是哪一年去刘家驿的时候，石婶见人卖的便宜就买了两斤，似乎也有两三年了？
她端起茶盏小小喝了一口，入口虽然苦涩，茶味极淡，但也不至于不能入口的程度吧？
不过念及祈瑱的身份，也能理解。想来这人从小到大是不曾在衣食上受过亏待的。
她笑笑：“我问下石
婶，回头便把这茶叶换掉。不知道侯爷这次来是有什么事情？”
这话入耳便叫人不大舒服，仿佛他没有事便来不得别院似的。只祈瑱这次来也确实是有正事，他看了眼彦哥儿，咳了一声道：“是关于空山闲人的事情。”
程嘉束脸色一怔。随即也看了下彦哥儿，走过去柔声道：“彦哥儿，你先自己在书房呆一会儿，我跟你父亲有点事儿出去一会儿啊。”
祈瑱有些无语，他还以为程嘉束会叫彦哥儿出去玩，却没想到是他们两个避出去。
罢了，孩子的外衣裳都换了，还是叫他呆在暖和地方吧。
他没好气斜睨了程嘉束一眼，抬脚便下炕往外面走去。两人穿过院子到了正堂坐下，这回程嘉束给两人倒了盏白水，再没泡那粗茶叶。
祈瑱捧着茶盏，缓缓道：“空山闲人便是你罢？”
程嘉束不由微感羞耻，只觉脸庞都有些发烫。忍不住问他：“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祈瑱道：“是廖先生无意中在书房发现几张草纸，所以猜到的。”
程嘉束原是将草纸都烧了的，不想还有遗漏。不由暗悔自己不小心。
既然他已知道，此时也不必再抵赖，便爽快承认：“是我。”
祈瑱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承认，思绪都不由被扰乱一瞬。顿了顿才道：“我看过几本，写得很好。”
程嘉束木着脸没有说话。实则心里愈发觉得羞耻。自己写的东西被认识的人看到，这真是……
虽然程嘉束自以为板着脸，看不出表情。只是她眼神飘忽躲闪，手紧紧攥着衣摆，祈瑱何等眼神，又如何看不出她的困窘，心中也是觉得好笑。
他不由又咳了一声，道：“书我也看过，其实说起来，内容并无大碍，只不过……”
祈瑱看了眼程嘉束，斟酌着开口道：“虽然内容并无犯禁之处，但是你的身份毕竟不同。万一被人知道了著者是你，原本只是寻常的内容，只怕也会被有心人拿来生事。”
便又将廖先生那番话与她说了一遍，最后才道：“故而，那些话本子，却是不适合再写了。“

第72章 夜间私话
听祈瑱说话本子不宜再写,程嘉束沉默不语。
她写书是为了生计，并没有想那么多。虽然也曾参考过旁的话本，尽量避免犯了忌讳，可又哪里能面面俱到呢。她于这个时代的规则没有祈瑱清楚,祈瑱也无需在此事上哄骗她。
现在她确实也是不需要为了生计写话本子了。她之前卖图纸卖了几百两银子,如今乱七八糟地也攒了一千多两银子。有了这笔钱，便是她以后带着彦哥儿离开京城,到其他小地方,也足以买个小宅子,安稳度日了。所以如今便是不写话本子，对生活影响也不算大。
但是,她写话本子，却也不仅仅是为了赚钱。
自从她来到璞园之后,也不算缺乏社交。无论是璞园几个人，还是朱家庄的朱家人,想要说话聊天,交际应酬，是能找到人的。
可是，有人说话,不代表就能真正地沟通。
彦哥儿是她的孩子，却不是她的全部。她也需要沟通，也需要精神上的交流。只可惜，她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是没有人可以与她沟通交流的。
在这个世界上,她的灵魂，注定是孤独，寂寥的。
而在写小说的时候,她可以把自己的思想倾注在故事中，可以通过小说中的人物与自己对话，她可以在小说中，寻找自己往昔世界的影子。
所以写小说，在某种程度上，弥补了她生活中缺失的那部分。
她并不想放弃。
虽然从理智上，程嘉束是清楚的，祈瑱好，祈家好，她不一定会好；但若是祈瑱不好，祈家不好了，她一定就好不了。这个世道便是如此。
但感情上她不想妥协。
她自己的生活，为什么要任由旁人决定？既然祈瑱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那如今他就没有资格对她的生活指手划脚。
程嘉束沉默不语，态度已是很明显。
祈瑱心中微叹口气，程嘉束的态度也不出他意料。
这几年来，府中没有给她银钱花销，程嘉束带着几个人，还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想来也是靠她写话本子挣钱养活几口人。
原本便是他亏欠她，此时祈瑱却是不好强压着程嘉束答应此事。
罢了，既然她不愿意，本也就是预防万一的事情，并非多么严重，那他跟廖先生商议商议，再寻其他解决办法便是。
祈瑱也不纠结此事，反而转过话题，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张交给程嘉束：“这是银票，共一千两。另外还有一千两现银，我让常顺交给老石了。此前便与你说过要整修别院，这便是整修的费用。”
程嘉束迟疑道：“别院整修，几百两银子也就足够了，实在用不了两千两这么多。”
祈瑱道：“若有多的，你便留着花用便是。”
他看着程嘉束，态度格外地温和：“从前我常年在外领兵打仗，于家中之事不甚用心，故而忽视亏待了你们母子，这是我的不是。以后再不会了。”
程嘉束被他看得颇不自在，微微偏头道：“侯爷说哪里话，有什么亏待不亏待的。我在璞园过得也好，并不曾受什么苦。”
况且本就是她先提出来的离开祈家。当日她提出来，便做好了不靠祈家的准备，今日自然也不会在此事上与祈瑱计较孰是孰非。
祈瑱面色愈发柔和，道：“我知道你性子宽和大度，是我委屈了你。母亲对程家一直有心结，不愿意你回去。如今也只能委屈你们母子继续暂居这里。只是我以后也常居京城，也可时常过来探望你们。”
程嘉束微笑：“倒也不必为了这个跟老夫人起争执。我在璞园住的挺好，侯爷不用费心接我回京。”
当下接了银票。她不是矫情的人，祈瑱给她钱她就收着。心中也是难免感慨，自己方才还在说自己存了一千多两银子，足可以保证后半生温饱；结果人家大户轻轻松松就拿出了两千两。
祈瑱见程嘉束不再推辞，面色缓和。
程嘉束这人，与她相处其实很舒服。
受了委屈撑得起，自己也能把日子过得妥妥贴贴；别人伸出援手却也不矫情，不打肿脸充胖子，大大方方干脆利落。这样的人，怎不叫人心生亲近。
便是到了晚上，程嘉束见祈瑱熟门熟路地自去洗漱，也没再费口舌说什么要他搬去正院的事情。
她不是不明白祈瑱的套路，亦不是纯情无知少女，对一个男人如此行事的目的懵懂不知。
前世她也曾交过男朋友，对于男女之事并不陌生，也不会将此事视作洪水猛兽。
只是，她对两人的相处有自己的想法。祈瑱若愿意接受，两人还可平和相处
；如果他不能接受，无非就是再回到从前罢了。
祈瑱半躺在被子里，看着程嘉束穿着里衣也躺在了自己身边。嗅到那熟悉的馨香，看她稍微有点凌乱散在枕上的发辫，心底那股情意再也克制不住。
祈瑱侧过身，伸手轻抚了她的脸庞，随即便俯身下来轻轻去吻她的脸庞。程嘉束一怔，下意识微微偏了头，那吻便落在了她颈间。
程嘉束只觉浑身酥麻，不觉一颤，随即便感觉到一双手抚在自己身上，她不自在地推了推祈瑱：“你，你别这样，先停下。”
祈瑱不解，他停下，撑起身子，看着程嘉束，微带些歉疚问她：“怎么了，可是我弄疼你了？”
毕竟程嘉束也就新婚那婚与他有过肌肤之亲，如今紧张也是难免。他该再和缓些的。
程嘉束平复了下呼吸，才道：“没有，我有话跟你说。你先起来。”
说罢，她自己先坐起身来，伸手去将自己凌乱的头发理顺，束成一束放在颈后。
祈瑱也随即起身，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举动。
许是因为是在晚间，祈瑱没有如同白天一般绷着，那向来不辨喜怒的脸上，居然还露出一丝丝孩童般的茫然来。
但茫然只是一瞬间，待看到程嘉束，面色从容，举止冷静，并没有半分陷于情**欲中的羞怯与迷乱，祈瑱的神情渐渐地便淡了下来。
程嘉束亦能感觉到他神情变化。她也不想如此。但是如果祈瑱没有主动行动，有些话题，她直接说出来总觉怪怪的，而且颇显得自己自作多情。
程嘉束酝酿了一下情绪，想寻个委婉的说辞，但发现自己终究不是一个善于谈判的人，索性直接道：“祈瑱，我想我们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我不想再生孩子了。”
祈瑱忽然意识到程嘉束有个习惯。白天，无论是当着众人，还是二人私下里，程嘉束都会恭敬有礼地唤他“侯爷”，只到了晚上，程嘉束有时候却会很直接地叫他的名字。
而她叫他的名字时，语气极其自然，仿佛是摈弃了赘余的礼节，本就该如此称呼他一般。叫他名字的程嘉束，比之白天那个客客气气唤他“侯爷”的程嘉束，更显真实。
祈瑱觉得她这个习惯很有意思。但程嘉束的话却叫他瞬间便回过神来，他有些微的诧异，只是很快便平静下来，了然道：“我明白你的顾虑。你放心，你若有了孩子，我一定好好对他，不会再叫他受一点委屈。况且”，
他看着程嘉束道：“母亲一直对程家耿耿于怀，不愿意接你回京。但你若是再有了身孕，子嗣为大，便是母亲，也不好再反对。”
程嘉束微微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生孩子罢了，与旁的事情都没有关系，跟回京什么的，更没有关系。”
祈瑱看着程嘉束，神情逐渐转为探究。他问：“所以，这却是为何？”
不待程嘉束回答，他又接着道：“是因为这些年我将你们母子置于别院，你心存怨愤？”
程嘉束毫不意外。她就知道说出来之后，祈瑱定然反应激烈。
程嘉束神色坦然道：“来别院，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怎么会因此怨你？当日我既然提出这个建议，便做好了自己承担一切后果的打算。”
祈瑱看着她，不发一言。
程嘉束继续道：“你我目前仍是夫妻，倘若你要与我行夫妻之事，我没有意见。但前提是，你得准备好避子汤药。我不想再生孩子。”
祈瑱明白了她的意思，气势稍稍松弛了些，但他仍是不解：“女子生儿育女，为夫家延续血脉，乃是天经地义。不生孩子？你怎会有如此荒谬的想法？”
程嘉束看着他道：“连不生孩子你都觉得荒谬，只怕我说了原因，你更加不能理解。”
祈瑱淡淡道：“夫人倒不妨说出来一听。”
程嘉束理了理思路，斟酌着道：“彦哥儿的出生是我没有意料到的。大概你也没有想到这么巧就会有了他吧。自他出生后，便一直是我们母子两个相依为命。我没有除他之外的其他亲人。他也一样，除了我这个母亲，也不曾有其他的血亲给过他关怀。”
祈瑱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说话。
程嘉束说的是事实。他亦不能为自己辩驳。
程嘉束继续道：“也因着这个，我对疼爱彦哥儿，胜过自己的性命。我的感情也全部给了彦哥儿，便是我再有孩子，也根本不可能像疼爱彦哥儿一样去疼爱别的孩子。可这对其他的孩子又何尝公平？既然做不到公平相待，不如不生。”
祈瑱只觉得莫名奇妙：“你又没有别的孩子，怎么就能断言你不会再疼爱别的孩子了？这也未免太过武断。”
程嘉束笑笑，道：“当然也有这种可能，即是我又有其他孩子出生，我也疼爱这孩子。可是此刻的我，一想到有一天，我会将本该全部给彦哥儿的感情给了别的孩子，心里便会心疼彦哥儿。彦哥儿只有我一个母亲疼他，而我却还要疼爱别的孩子。此刻的我，不能接受将来的自己会这样对彦哥儿。”
祈瑱完全不能理解程嘉束的思路：“就只是为了彦哥儿，你就不再去生其他的孩子了？怎会有这样的道理？简直荒谬！便是彦哥儿自己，也根本不会这般去想！”
程嘉束笑笑，只是在昏暗的帐中，那笑容显得格外冷漠：“只是中间事涉彦哥儿罢了，可归根到底这是我自己的想法，跟彦哥儿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自己生出这样的想法，自己做的决定，自己承担后果。与彦哥儿又有何干。”
祈瑱不能接受：“可你这理由，也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程嘉束道：“自然不只这个理由。女人生孩子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若我生孩子出了意外，这个世上谁又会护着彦哥儿？”

第73章 有人恼羞成怒
祈瑱沉默了,半晌道：“莫说这只是莫须有的设想，就算事有万一，我虽亏待过你们母子，只彦哥儿毕竟是我孩子。我又岂会对他不管不顾？”
程嘉束不发一言。那沉默便说明了一切。
祈瑱也不再说话,他细细回味程嘉束说的每一句话。显然这些话并不是一时激愤之言,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想法。
想通了此节，再想程嘉束平日里疏淡客气的言行,还有那日,她教给彦哥儿的话。心底那股悸动一点点褪去,理智一点点回归。
祈瑱终于意识到，程嘉束平日里待他客气,不是因为她守礼有度，而是因为,她本就不愿与他亲近。
情意被辜负，求欢被拒绝。一阵羞怒涌上祈瑱心头,他冷笑一声：“说来说去,你到底还是在怨我。”
见他如此，程嘉束反倒松了一口气。她与祈瑱之间的夫妻情份究竟如何，彼此都清楚,她实在不想看到祈瑱摆出一副受伤的情状出来，幸好他也没有。
两个人本就没有什么感情，便是有些什么，不过是成年男女的生理欲望罢了,又何必做出温情缱绻的模样。
还是这样反应正常的人好沟通些。
程嘉束摇摇头,道：“没有什么怨恨。你我成亲本就是不得已为之，我们都对彼此没有感情，所以你对我的态度,也并没有什么好指责的。后来我去别院，也是自己要求的。遇人遇事反求诸已。于我而言，实在没有什么好抱怨你的。”
但裴夫人下手害她，却不在此列。只这话也不必说给祈瑱听就是了。
祈瑱张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程嘉束的性子实在是过于刚强。当年她提出去别院居住，不过是逼不得已，为求自保，才带着孩子避开李珠芳而已。可既然是她自己张了口，她便绝不往别人身上推责任。
况且那个时候，自己也不曾替她着想过。她来到别院之后，自己也不曾关心过她的衣食起居。连母亲从未送月钱过来都不知道。
她却从来不跟自己抱怨。只因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她便自己一力承担所有后果。
就是这么个要强的性子，叫祈瑱心下更是情绪复杂。既恼她心肠冷硬，却又怜她遭遇多舛，可是又不由自主欣赏她这敢作敢当的性子。
但无论如何，她那多舛的遭遇，终究与自己脱不了干系。祈瑱自认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只他还不至于对自己做过的事情矢口否认。
程嘉束若是为了这个怨恨自己，指责自己，祈瑱不会放在心上。他行事，从来便只考虑自己，不会为旁的人着想。
可程嘉束偏偏又不怨，自己做过的事，便自己担着。这反叫祈瑱觉着心虚，亦不复当年的那般理
直气壮。
开始因被拒而升起的恼怒，此刻心虚之下，尽数烟消云散。
祈瑱只能勉强道：“生儿育女，本就是人伦天性，又岂是由你说不生便不生的？”
程嘉束不意外他这样说，淡定道：“你堂堂熙宁侯，难道还少得了女人替你生孩子不成？莫说我在这别院，便是在京城，也不会管束你这个。你想生多少都随你，只别找我就行。若是觉得庶子不金贵，要生嫡子，也可以。休妻或者和离，也都由你。我不在意这个名声。总之不会妨碍你迎娶贵女，再生嫡子。”
语气平淡疏离，言谈间全不把和离或被休当回事。
祈瑱更加无话。
也是，她自己一个人便能养活别院几口人，还能将孩子教养的这样好，又何惧被人休弃？
只是程嘉束这不在乎的语气，叫他格外不甘。
然而他过往的所作所为，也叫他丝毫没有立场去指责程嘉束。
憋屈与不甘交织，还有被拒绝的羞恼，叫祈瑱心中如烈火炙烤，分外地焦灼难受。
但他亦是性子刚强之人，更不肯在程嘉束面前失了颜面。终究是强压了满腔情绪，硬梆梆道：“夫人一片慈母之心，当真叫人动容。那便依夫人所愿罢。”
说罢躺下自顾睡去，一夜无话。
……
清晨，一行人马骑行在官道上，马蹄踏上厚厚的积雪，发出“簌簌”的声音。
常顺觑了一眼面色平静的祈瑱，总觉得他今天心情似乎格外的差。这真是奇了怪了，以往几次从别院离开，侯爷都是一副心情不错的模样。这次却是怎么了？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常顺跟随祈瑱多年，自然对他的情绪变化极其了解。
只是想到昨夜问到的事情，常顺还是稍稍驱马前行，与祈瑱并肩低声道：“侯爷，关于话本的事，属下打听到些消息。”
祈瑱闻言抬手制止了他，两人驱马前行了一段，这才道：“说。”
常顺说：“昨天晚上我问了杏姑，原来夫人那些话本子，都是她拿去书肆卖掉的。”
祈瑱闻言便冷冷扫了常顺一眼。
常顺缩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祈瑱素来知道常顺的习性，也懒得管他与杏姑的纠葛，皱眉道：“那杏姑也知道夫人的身份了？”
常顺摇头：“那倒不知。杏姑只当自己卖的是夫人陪嫁的书。她不识字，不知道这些。价钱也是夫人事先谈好的。”
祈瑱沉吟道：“我记得杏姑不是府里头的人？”
常顺道：“不错，杏姑是从附近庄子里雇来的。没有夫家。”
别院几个人的信息祈瑱其实也是早就知道的，不过确认一下罢了。祈瑱道：“她到底是牵涉进此事了。让她与府里签了死契。”
想了想，又补充道：“悄悄去做，莫要让夫人知道了。”
常顺垂首应是。
这次回府，裴夫人倒并未再将祈瑱叫去责备。这倒叫祈瑱暗暗松了口气。
他被程嘉束拒绝，已是倍觉羞辱，此时此刻实在不想再去面对母亲。
只到了晚间，他才知道母亲并没有消停。
母子二人刚用过晚膳，裴夫人便把方才在一旁伺候的婢女推了出来：“瑱儿，你如今也老大年纪了，膝下也就晟哥儿一个，实在是单薄，不成样子。这是我身边的璎珞，你是知道她的，最是细致周到不过。我原也离不得她，只你屋里头那些个丫头粗手笨脚，不能讨你喜欢，身边竟没个贴心的伺候人。现在把璎珞给你，我也能放些心。”
说罢又吩咐璎珞：“以后跟着侯爷，要小心伺候，若叫我知道你们贪玩，不好好当差侍奉主子，仔细你们的皮。”
璎珞蹲身福礼，满面含羞看了祈瑱一眼，低头应是。
祈瑱满心烦躁。只他再清楚不过自己母亲的性子，最是执拗不过。若此时拂了她的意，指不定她又要在何处生事。还不如就此应下，息事宁人。
当下淡淡应了声是，裴夫人方才满意叫二人离去。
祈瑱将璎珞带到自己院子，不过嘱咐两句便自去洗漱，也并不叫她近前伺候。他自来性子冷僻，从八岁便任五皇子伴读，没少在皇宫里居住，后又在兵营，从个小统领做起，早就不习惯有人贴身伺候。便是母亲给的人，多给两句嘱咐已是够了，旁的也不会多理会。
而原本房里的两个大丫头凭云与听雨，本就没有多少机会贴身服侍，如今又多了一个璎珞争宠，心里如何能服气？只这璎珞是老夫人指派的，天然就高她俩一头，她们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暗中有没有排挤使绊子，那就不得而知了。
也就璎珞自己，本以为自己跟了侯爷便有了前程，不想侯爷白日里都是在书房，只晚间回来歇息，但是洗漱沐浴也不需人伺候。
况且凭云听雨两个，一个管着祈瑱的衣裳配饰，一个管着祈瑱茶水饮食。至于洒扫清洁又有小丫头操持，璎格顶着个服侍祈瑱的名头，竟是找不着多少机会接近祈瑱。如此无所事事过了几日，瞧着凭云听雨那看似客气，实则若有似无的嘲弄之意，叫原来以为自己大有可为的璎格心浮气躁起来。
璎格亦是知道，过了这几日休沐，侯爷便又要回军营，那时候十天半个月不一定回府一次，再想找机会亲近侯爷，便更是难了。她思忖了两日，终是下了决心。
晚上又是到了祈瑱沐浴的时间。丫头们备好热水，凭云将换洗的衣物摆在浴桶旁，听雨在一边薰了香，备好香胰子、布巾，待见到祈瑱进来，两个人便行礼退出。
刚出净室，却看到璎格进了堂屋。她身穿着件嫩黄薄袄子，显然是新做的春衫，虽有些不合时节，却显得她婀娜袅婷，身姿曼妙。
听雨见她进来，正待说什么，凭云一拉她，只微微朝璎格点头招呼，两人脚步不停地出了堂屋。
听雨到了厢房才疑惑道：“侯爷沐浴时不许旁人进去，你怎么不让我提醒她？”
凭云冷笑道：“她来的第一天，规矩便与她说得一清二楚，你以为人家还要你提醒？你当自己是好心，别人只怕是觉得你要挡人家的前程路呢！”
听雨胆子小，祈瑱平日里又是个严肃的，便是待这几个大丫头，也都是不苟言笑。她不禁怕道：“若是她惹了侯爷不喜，只怕咱们都得跟着吃挂落。”
凭云恨铁不成钢道：“老夫人将她送咱们院子里，为的不就是这个么？你替人家操个什么心？有挂落也吃不到你头上！人家有大志向，咱们又何必挡人家的道？再说了，人家平日里就不把咱们放眼里，只觉得咱们粗笨疏陋，这么长时间连个通房都没有捞到，指不定心里怎么笑话咱们没本事呢！”
听雨讷讷道：“咱们就是伺候人的，想那么多做甚，侯爷最讨厌下头的人没分寸，咱们自然得小心谨慎些，侯爷要是能看上咱俩，早就抬举咱们了。那看不上，咱们上赶子也没用啊，侯爷又不是好伺候的人，我见到他就怕得很，也不敢有别的想头。”
凭云叹口气道：“是啊。我同你是一样的想法。咱们小心伺候两年，不招侯爷厌弃，等许配人的时候求求侯爷，配个好人家，也算是有前程了。”
这话亦是半真半假，以前她确实也有过想法，只这些年下来，知道侯爷的性子，如今是半点妄念也没有了。

第74章 有人暗自庆幸
两个人正聊着,忽听到正屋里传来“咚”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女人的惨呼。两个人对视一眼，皆知不妙，赶紧起身去正屋。
正屋净房里,
祈瑱满面寒霜,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中衣，因身上湿着,面料紧紧贴在身上。两个丫头看了一眼便连忙低头,却看到璎格一脸痛苦躺在地上,双手紧紧捂着心口。
两人恭恭敬敬行了礼，仿若没有看到地上的璎珞,凭云去一旁取了外衫垂首捧给祈瑱：“侯爷，小心着凉。”
祈瑱接了衣裳,森冷的声音像结了冰一般：“璎珞不守规矩，窥伺主子,以后不许她再在正屋伺候。”说罢从几人身边穿过。
凭云听雨两人大气都不敢出,只听到祈瑱进了内室才长出口气，这才有胆子去看璎珞。只见她一张脸惨白惨白，不知是疼得还是吓得。
凭云听雨两个人齐力将璎珞扶起来,见她衣裳已是湿了一大片，凭云便问她：“姐姐可还能自己走？”
璎格又疼又羞，流泪道：“我滑了一下，背撞到桌角,如今疼得厉害,劳烦妹妹扶我一下罢。”
原来璎格进了净房，祈瑱已坐在浴桶里，她本待悄悄走进去,轻抚祈瑱后背，再甜甜说一声“奴伺候侯爷沐浴”，侯爷岂有不知情知趣之理，如此便可顺理成章。
只她没想到，祈瑱一个习武之人，对别人近身最是敏感不过，只因在家中，放松戒备，但猛然察觉到背后竟有人近身，本能便是动手反击。她刚把手放在祈瑱肩上，祈瑱浑身肌肉便紧绷起来，随手便向后一挥。因在家中，祈瑱没有用力。可他习武之人，一肘击在人身上，也是疼痛难当。加上地上有些水渍，很是湿滑，这一下直接将璎珞推滑倒，正好撞在后面桌子上。心口背后都是生疼。
只这个时候，侯爷那样说自己，她如何再好意思说自己被侯爷伤着的话？
凭云见璎珞手捂心口，却只说是背痛，自然猜到原委。虽未眼见，两人也想象得出来发生什么事情了。心里虽说有几丝快意，只更多的还是唏嘘。好好一个大丫头，却得了主子那样的话，只怕以后再难抬起头做人了。
璎珞头垂得更低，几乎不敢再看凭云听雨二人。两人本也不是什么刻薄人，见她如此狼狈，便更不好再说什么，齐心协力将她扶到卧房。摸摸茶壶，因套着棉套，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又倒了些水与璎珞喝。璎珞连喝了两杯水才算是有些缓过来的样子，只脸色还是青白一片的，瞧着极是骇人。
她还强笑着去谢凭云听雨二人：“多谢两位妹妹搀我回来。只我身上还疼得厉害，实在不好招呼两位妹妹，且容我先歇息着，等明儿好了再去跟妹妹们好声道谢。”
两人自然满口子要她不必客气，又安慰了几句，这才回去。
刚出房门，两个便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满脸的唏嘘不忍。
固然两人都不喜欢璎珞的行事，但见她如此凄惨，也难免心生怜悯。做人奴婢的，招惹了主子不喜欢，生死由不得自己不说，连抱怨都不能有分毫。这还是老夫人给的人呢，竟也是一丝体面都不曾留。
说是明儿好了再出来云云，两人都知道不过是托辞罢了。只怕这璎珞要老长一段时间没脸在这院子出现了。
到了第二日，果然不见璎珞当值，小丫头来报说她是着凉发起烧来。既是病了，便不能再在院子的后罩房住了，只能挪到下人住的大院里。
凭云与听雨看了她，脸烧得通红滚烫，看得两人又是一阵唏嘘，毕竟无甚交情，看过一回全了情面，便也抛过不提。
璎珞惹侯爷生气的事，魏姨娘很快也是知道了，与小竹互视一眼，皆发现对方眼中的庆幸。
魏姨娘唏嘘道：“也幸好我们机警，早发现了，不然……”
小竹“咳”了一声，提醒道：“姨娘，说话小心些。”
魏姨娘掩了口，四下看了下，见院子了无旁人，就她们二人，这才放下心来，继续道：“唉，我反正是歇了那心思了。有吃有喝有穿还不用伺候人，这日子不好么，以后再不去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想了想又道：“小竹，你也快到嫁人的年岁了。你放心，你嫁人我一定擦亮眼睛，绝不找那中看不中用的，定要找个样样都好的，保证不叫你受一点委屈。”
小竹羞答答道：“行，我都听姨娘的！”
璎珞一事，于这府里不过如池塘中投下石子引起一圈涟漪罢了，涟漪散去，也就风过无痕。便是裴夫人，虽怪祈瑱不给她的人留情面，可到底也是责怪璎珞自己不庄重，行事不妥当居多。至于璎珞其人，也就渐渐无人提起。
京城里发生的这些事情，程嘉束自然一概不知。她这阵子忙得很。祈瑱虽然与她生气翻脸，但答应她的事却到底不曾毁诺。廖先生过了正月便来了璞园教彦哥儿读书。每个月在璞园呆上三五天，再回军营几天，如此轮番交替。
廖先生既是常来，那他住的屋舍自然是要翻新整修的。祈瑱之前也说过要给他理间外书房出来。虽是想着他以后未必会再来，但既答应了他，又收了钱，自然还是得帮他理出来。
又有石婶抱怨说每次侯爷过来，茅房便不够使的。程嘉束干脆把灶院前头一个大院子修整出来，作为护卫们的宿舍用。
这个院子原本就是做亲卫宿舍用的，前几回祈瑱带来的护卫也是住这里。院子挺大，起了四排大屋，每间屋里里砌了一排大通铺。四间大屋若是挤满，能住个一百号人。
只是这屋子十多年不曾住人，又潮又霉不说，那大通铺还塌了不少。也就是那些护卫们都是跟着祈瑱长年累月在外，打过仗剿过匪，风餐露宿都是常事，不在乎这些。只是既然要修整房子，那便自然不能再这般凑和了。
程嘉束一个人在书房里，写写画画，足琢磨了好几天，才确定好装修方案。
她叫人把最后面一座大屋拆了，改成成浴室与厕所。又把另一排大屋分成两部分，一半改成间小宿舍，给常顺这些头领住；另一半则砌了锅炉，改作茶水房。如此，喝水也不需再去灶房取。
余下两排大屋的通铺全拆了，重新盘了火炕。又去跟附近的村民买了稻草，叫他们编成稻草垫子铺在炕上。这样上面再铺张床单，便可以睡人了。
又将别院里所有屋顶破损的瓦片换了新的，屋里有漏风漏雨之处又一一补好。
至于廖先生的屋子，程嘉束是先画了图，依照自己屋子的格局进行改建，添了卫生间与茶水间。又改造了一间书房及客房。毕竟廖先生家就在京城，平日里若有家人来探望，也可有地方安置。
设计好图样，程嘉束这才拿着图纸去征求廖先生的意见。这番设计颇为妥贴，廖先生倒也无甚好说。
只是廖先生的院子及新改建的营房，都是围着灶院建的，为的是共用灶院那个水塔。如此一来，原来那个水塔里的水缸倒显得不够使了。程嘉束这回要买的东西多，索性去陶场重新换个大水缸。
程嘉束这回订货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坐式的抽水马桶在京里已经流行开来，不单单是一些讲究的客栈用，便是富豪家中，也有许多装了这套洗浴设备的。价格高昂不说，且如今流行的样式，与当初程嘉束订制的已是大为不同。
马桶倒无甚变化，只是水龙头却做的极精致，据说最贵的乃是纯金所制，最为豪门巨富们喜欢。还有那锅炉，原来是陶制的，结果如今陶制锅炉倒没有什么人使，多流行的是搪瓷锅炉。因陶制锅炉易炸炉，搪瓷锅炉一不生锈二不惧烧炸，自然受
人欢迎。至于说搪瓷贵的问题，既然买得起这一整套洗浴设备的，便是不在乎这些钱的。
程嘉束只看这些个风尚，便知道这陶场老板这几年定然是发了大财。她不免有些酸溜溜：自己图纸只卖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人家一套洗浴设施下来都不只几百两。
只是酸归酸，真叫她做，她也不愿意出风头挣这个钱。程嘉束自认胆小怕事，挣个小钱，有个后路便足以。
如此折腾了两三个月，整个璞园算是整修一新。廖先生也是搬到了新居，新居装饰质朴，家具也是寻常材质，更没有什么精巧摆件—莫说他一个先生的居所，便是整个别院，都找不出几件像样的摆件。
只是这居所虽然看着普通，但是住着着实舒服。起居沐浴都极是方便。家具虽然普通，但胜在个个实用。
廖先生知道这是程嘉束的好意，虽然面上只是客客气气谢过程嘉束费心，但是之后教导指点祈彦却是更加上心了几分。
程嘉束自然也很满意。如今彦哥儿有老师教，学业日渐进益，自己手里有银子，祈瑱也有几个月不曾过来，不需要应付他。这样的生活，简直可称完美。
倒是话本一事，廖先生又提了个新建议：“夫人若想写话本，自可去写。只是不妨换个名字，空山闲人这名字，便莫要再用了。再有话本要出版，交给老朽，由老朽安排，绝不会叫旁人能牵扯到夫人身上去。”
这个法子算得上是极稳妥了。既照顾到程嘉束的想法，又避免了未来可能有的麻烦。
自然，影响还是有的。空山闲人的话本卖价极高。若换个旁的名字，便只能按新人的价格来卖书了。
只是廖先生话既然说到这份上，程嘉束自然不会再坚持己见，更不会去计较那点子得失，遂点头答应：“好的，就依先生所言。”
廖先生拈须微笑：“如此，老朽就静候夫人的佳作了。”
程嘉束不由尴尬一笑。
她之前觉得写话本子是挺有意思的事情。当然，她现在也还这么觉得。
只是吧，在手里有了几千两银子之后，她忽然发现，她的灵魂，其实，也没有那么孤独……
至于新话本子，就且等一阵子再说吧。

第75章 再返璞园
过了几日,京中翰祥记，迎来一位熟悉的客人。
杏姑将一封信递给李掌柜：“这是我家先生托我转交给掌柜的，另外，主人叫我多谢掌柜的看顾厚爱。”说罢也不多言,便告辞离去。
李掌柜拆了信,看完不禁扼腕：“如此大才，竟然封笔了,实在可惜,可惜啊！”
随后消息便传开了：那个写了风靡京城的话本子的空山闲人,竟然是封笔了！
原来这空山闲人本就是京郊人氏，生平不爱科举,却喜欢修道寻仙，也爱游访名山大川。少时便有志向,要游遍大江河，山川名胜。奈何父亲早逝,家中只余老母,又无兄弟。因要照顾老母，不得远游。为了生计，才写了些话本子赚些润笔奉养高堂。
年前空山闲人母亲去世。他一则要结庐守孝,再则守完母孝便计划要离京游历，不知归期何时。故此写信告知相熟的亲朋故交。至于话本子，自然也是再不会写了。
那些个爱好修仙话本子的人，闻此消息后无不唉声叹息。只没想到,不过半余年后,京中居然又出了许多署名为空山闲人的话本子，问就是暂不离京了；或者是外出游历有感而写，等等理由不一而足。只是那用笔遣词,情节人物，都与那原来的空山闲人相去甚远。虽然也不乏一二精品，但终究读来不是那个滋味了。
倒也不乏有些署名什么高山闲人，空山居士之类的话本子出来，也都是后话了。
只这些事杏姑便都不知道了。她遵着常顺的吩咐，将信交给翰祥记的李掌柜，旁的话一句不敢多说，便勿匆离开。
常顺便在一条街外驾车等她。待杏姑上了车，马车七拐八绕，进了一个小胡同，驶进一个二进的小院子，这才抱着杏姑下了车。
杏姑环顾了四周，奇道：“这是你的宅子？”
常顺领她进了屋，笑道：“不是。也是府里的。平时出来办事，有个地方落脚，比在府里进进出出的方便。”
他跟随祈瑱多年，自是免不了处理许多不方便台面上说的事情，更是少不得与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侯府又岂是能让旁人随意出入的地方，有个不显眼的地方行事，自是方便许多。只是这些话也不必跟杏姑解释太多。
常顺只道：“你先在这里歇着，我下午去衙门把你的身契给办了，以后你便是府里的人了。“
杏姑听了这话不免有些迟疑，嗫嚅道：“我与府里签死契的事情，真的不要告诉夫人吗？”
常顺摸摸她的脸道：“这是侯爷的意思。况且府里的规矩，主子贴身伺候的人，必得是府里的人才行。夫人心肠软，不讲究这些。侯爷却向来重规矩。只侯爷不想因为这些子小事与夫人起龃龉，才叫你瞒着夫人。”
杏姑哪里知道这些个高门大户的规矩，只当常顺说的是真的。况且两个人又是那样的关系了，她自然是相信常顺的。
再者，依着她自己的想法，侯爷是夫人的男人，是夫人的天。便是夫人，也只有事事听侯爷的，夫人与侯爷两个相比，自己自然也是得听侯爷的。
常顺见她听话，心中满意，搂着她便是好一阵腻歪。待下午办了正事，又是回这小院歇息。直到第二日中午，常顺与杏姑二人方回了璞园，将杏姑送到别院，他自己才去了军营。
程嘉束只知道常顺与杏姑去了京里把空山闲人的身份给洗干净，旁的却一无所知。见杏姑回来，不过略问过几句便罢。
至于杏姑与常顺间那点子事，石婶也曾私下跟她说过。只在程嘉束看来，杏姑是良民，与她签的只是活契；再者，常顺如今也没有媳妇，两个成年人，你情我愿的，这些私事，她却不好管太多，索性也就装作不知，不去理会。
她今日心情不错，恰好下午的时候杨货郎过来，便是平时不怎么出门的她，也忍不住去院门口，翻看杨货郎这回带来的杂货，买了十几个木扣子。
杨货郎成亲了几个月，脸皮显是厚了许多，再听石婶的打趣，黑红的脸上不过憨厚笑笑，再不像以前那样害羞。
石婶也是整日憋在别院里，没有个旁人说话，平时就爱跟杨货郎打听些四处八方的新鲜事儿。她跟杏姑又自己做牙粉托杨货郎卖，每个月能多挣两三百钱，跟杨货郎是相处得极好。如今正教着杨货郎如何疼媳妇，媳妇有了身孕如何伺候等等。
正说着话，一阵凉风吹过。杨货郎看看天，惊道：“哟，这是要变天了啊。”
几个人抬头看天，只瞧着天色已是暗沉下来，天边片片乌云翻滚。杨货郎走南闯北的，最会看天色，当下便背起挑子道：“夫人，石大娘，我得先回去了，不然路上雨下大了，可不好走了。”
几个人便赶紧叫他回去。杨货郎约了过几天再来，挑起货担急急去了。
走到半路上，便听得一声炸雷，心下一紧，赶紧停下来，拿出油布将担子严严实实盖住，又取一块披在头上，这才重新挑担子疾步往前走。所幸现在离他家的村子也不过二三里地的路，快些赶路，也不至于淋太多雨。
他正一心闷头赶路间，忽听到身边大道上驰来一队人马，赶紧让到一边。
常顺眼尖，却识得路边那人是常去别院的那个货郎。心中一动，对祈瑱道：“侯爷，眼见着天色不好，怕是等下要下大雨。若是再回京城，路上不免要淋雨。不若去别院歇上一晚？下回等天好的时候再回京里给老夫人请安？”
自那晚祈瑱被程嘉束拒绝，已是好几个月过去。
从来都是女人在祈瑱面前逢迎讨好，百般献媚，他何时有对别的女人这样伏下身段过？他难得真心诚意对一个女人，竟然是被拒绝。
祈瑱只觉难堪至极。偏他自己对人凉薄在先，也不好对程嘉束发作，这股子邪火，也只能憋在心里，自己受着。
如今听常顺提议说去璞园，他直觉便想拒绝。他实在不想见到程嘉束。
但嘴里却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不冷不热“唔”了一声。
常顺只当他是答应了，心里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气。侯爷也不知与夫人闹什么别扭，忽然就不去璞园了。不去便罢了，偏又整天阴
沉个脸，别人不了解，他从小伺候侯爷，还能看不出侯爷这是心情不好？
他也问过杏姑，是不是夫人惹了侯爷不快，可杏姑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因着程嘉束素来不喜人近身，杏姑虽说是服侍她的，可也只做些洒扫缝补的活计，日常程嘉束也不叫她在内室伺候。常顺也知道程嘉束这个习性，如今也只能扼腕而已。
如今终于劝侯爷去别院了，夫人若是个知情趣的，服个软，两人重归于好，他的日子也好过些不是。
若是夫人脾气大，不肯低头，侯爷跟夫人服个软也不是不行。
便是常顺，也得感慨夫人够硬气，就这样了，不想着好好服侍侯爷，磨着侯爷接她回府不说，竟还敢跟侯爷置气。
常顺有一搭没一搭想着，再看看前面策马的侯爷，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他总觉得，说了去别院之后，侯爷浑身气势都松快许多。
暴雨如注。
石婶正跟杏姑边念叨着杨货郎看天准，不知道这会子到家有没有淋雨，这边石叔急急冲进来道：“多准备些饭食，侯爷过来了！”
石婶诧异道：“这大雨天的怎么就过来了？可曾淋了雨？来了几个人？先煮些姜汤叫他们喝，着凉了可不是玩的。”
她嘴上絮叨，心里却很高兴。侯爷自打上回来了之后，都几个月不曾再来了。便是夫人不想着回京，可是侯爷能过来也是好事。
这边石婶手脚麻利，跟杏姑在厨房张罗不停。
/：.,,
那头石叔通知了石婶准备食水，自己便又披着蓑衣匆匆走了，他还得去安置侯爷带来的亲兵们。
给亲兵们住的宿舍专门修整过，又重新给亲兵们准备了洗漱用具，他还得带着人去领东西。
而常顺领着一小队亲兵，径自来到之前住的大院，看着给亲卫们住的新改造过的宿舍，都是小小震撼了一把。
从外头看倒跟之前一样，还是一排大屋。只进去之后，原来塌了一半的通铺已拆了，重新砌了大炕。大炕足可容十二人并排躺下。上面铺着新苫的稻草垫，还散发着阳光晒过后的稻草的清香。
大炕一侧靠墙，另一侧的空地上，靠墙放着一排木架子。架子上分一格一格，每格放着一竹筒制的杯子。大炕对面，也是放着一排同样的柜子。
石栓抱着一堆家什进来，摘去上面盖着的油布，招呼大家挨个领自己那份：“来，过来领东西了。”
王大有跟石栓熟，凑过来就问：“石叔，这是什么呀？”
石栓道：“这是夫人吩咐给你们发的，一人一份。里头是一个牙刷，一盒牙粉，一盒澡豆。还有两块布巾。小布巾擦脸，大的布巾是洗澡用的。还有一人一个杯子，自己去那边柜子上拿。”
王大有摸了摸那布巾，还挺厚实，不由喜滋滋道：“都是给我们的？哟，那没来的兄弟可吃亏了。”
石栓老老实实道：“那倒不会。夫人叫准备得多。反正没有的人下回过来，还可以领。“
他一拍脑袋，对常顺说：“常管事，劳烦您写个名册，领了东西的人划个押，省得发重了。”
常顺点点头，这些都是应有之义。亲兵营的人多半不识字，还得是他自己写。
石栓将这些东西发了下去，这个时候石婶提着大水壶过来，给众人喝姜汤。见石栓在发东西，便嘱咐道：“这些东西领了之后都是自个儿的，自己记得做个记号，莫要跟别人的弄混了。半年发一次，弄丢了不管啊！”
她将水壶递给石栓，叫石栓给几人倒姜汤，自己则打开柜子给众人看：“里面是床单被褥，都是新置办的。床单被褥都是公用的，平日里都放在柜子里，自己下回来，自己直接从柜子里拿就是。”
又把床单被褥枕头抖开给众人看：“被面，枕头套都是活的，用的时候自己把被套套上。你们走了之后我们会拆下来清洗，下回来，都还是洗过干净的。尽管放心使就是！”
一群糙汉子，日常在军营里住着，哪里讲究这些了。只是人家置办得如此齐整体贴，这些大兵们心里头也高兴。谁不愿意自己住的洁净舒服呢。
能在祈瑱身边伺候的亲兵，都是会看人脸色的，当下围着石婶一顿猛夸，石婶听得心花怒放，强压下嘴角道：“谢我做什么，都是夫人爱洁，不喜欢臜脏。再说了，咱们夫人向来心善大方，体恤你们伺候侯爷辛苦，一心要你们住得舒坦呢。“
又炫耀道：“这算什么，你们去看新修的浴房跟净房，夫人花了大价钱整修的，那才叫舒服呢。下回你们冬天来，洗澡也方便得很，一点不怕冷的！“
于是石叔领着几个亲兵去试用新的净房浴房。常顺作为领头的，也不须跟众人挤大通铺，自有一个小屋子给他们住。东西倒都是一样的齐备。
他们一群人在新修的宿舍新鲜，祈瑱此时已径直来了程嘉束的院子。

第76章 东风西风
程嘉束见被雨水浇得湿漉漉的祈瑱,也是意外。
那日祈瑱虽然克制着脾气不曾发作，可程嘉束又岂会不知他生气了。她以为两人将话说到那份上，以祈瑱的心气，定然是不会再来见她,没想到时隔几个月竟是又来了。
她客气问侯祈瑱：“外头雨大,侯爷身上都湿透了，要不您先去沐浴一下,再换身干净衣服？”
又道：“侯爷且歇会儿,我去倒茶过来。”
祈瑱看着程嘉束。
她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谦和有礼的模样，跟几个月前的态度如出一辙。
她这般泰然自若,倒衬得他这几个月的愤怒与煎熬，就仿佛是个笑话一般。
祈瑱心中腾起一股暗火。凭什么？凭什么自己要像一个毛头小子般患得患失,为她几句话焦灼愤怒，几个月不得安生；而她却丝毫不将自己放在心上？
便是自己曾经亏待过她,如今也是真心实意想弥补于她,替她打算，也想着接她母子二人回京。可如今看来，人家竟是半点不在意将来如何。
祈瑱心中不甘与怒火越烧越旺。
这时程嘉束端着盏茶水过来。
祈瑱面色阴沉,接过茶盏饮了一口。茶水温热适中，入口微甜，是红枣姜茶，正适合淋雨后喝了驱寒。
温热的茶水入腹,干燥的喉咙被滋润,微辣的姜味刺激得身子暖暖的。湿冷的身体登时熨贴许多，心中那股子邪火也不知不觉散去大半。
祈瑱长舒一口气。
罢了，她虽然性子要强,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她只道自己带个孩子能养家，便不在乎自己这个丈夫。可也不想想，她深宅大院住着，又身处京畿一带，周边村子也早得了自己的招呼，无人敢侵扰，如此方能保这些年无虞。不然，真当一个孤身妇人日子这么好过呢？
她毕竟见识有限，自己堂堂男儿，又何须小鸡肚肠，跟她生那些个闲气？
祈瑱自我安慰了一番，终究是决定不与程嘉束计较。
他看了程嘉束一眼，扔下一句：“帮我准备件衣服”，便径自去了浴房。
程嘉束没理会祈瑱的态度。他这人，向来都奇怪得很，一阵冷一阵热的。
她去衣柜翻了翻。时值初夏，祈瑱在别院本就没有多少衣服，还都是些冬日的厚外袍。勉强找了套中衣夹袍凑和着。
祈瑱出来时，情绪已和缓许多。接过衣服见是夹袍微微一愣，随即道：“回头我叫常顺带些衣服过来。”
程嘉束抬眸看他。
却见祈瑱站着不动，双臂却微微抬起。
程嘉束见他姿势奇怪，不解其意，干脆走
开了。
祈瑱本是叫她服侍自己更衣的意思，却不想程嘉束竟然走开。想想他们二人名为夫妻，实则根本就没有亲近过，程嘉束更是从未近身服侍过他，竟是全然没有要服侍夫君更衣的意识。
祈瑱无奈，自己取了衣服，脱了浴袍便自已换了中衣。
程嘉束转过身子避开，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莫非祈瑱是要她给他更衣？
程嘉束不是没有帮祈瑱穿过衣服。只是那时候他身上有伤，她帮他一下也属正常。只现在这情况，还是算了罢。她以前没有这习惯，以后也不打算有。
程嘉束不去惯祈瑱的毛病，总归他们两个也做不来举案齐眉的夫妻。
当晚，两个歇息如常，仿佛几个月的冷战从来没有出现。
两人关系恢复如常，祈瑱又回复了之前隔上四五天便要回别院一趟的节奏。只是在休沐日之时，祈瑱带了一大包配好的药包给程嘉束。
当晚，两个人便终于有了肌肤之亲。这个身体许久不曾经历人事，也亏得程嘉束有前世的经验，不至于体验过于糟糕。
只祈瑱格外兴奋，几乎像个许久没有近女人身子的毛头小子，连要了两次才罢休，却还恋恋不舍与程嘉束耳唇厮磨。
程嘉束一个人清净惯了，猛然遇到这么个粘人的，着实有点消受不了，一边推他一边抱怨：“你这人，身上汗唧唧的，快去洗洗罢！”
祈瑱心情好，不与她计较，笑着亲亲她，自己去了浴房。站在莲蓬头下冲洗，方觉得程嘉束这个浴房的妙处来。这可比摇铃使人抬水进来方便太多了。
直至第二日早上，祈瑱亦是早早醒了，又拉着程嘉束来了一次，才神清气爽离去。
只是祈瑱的好日子也没有过多久。
来了程嘉束这里两回，程嘉束都依着他。
第三回 在这里过夜，他又想要时，被程嘉束断然拒绝：“不要了。一点都不舒服！”
祈瑱目瞪口呆。
偏这个时候程嘉束又来了一句火上浇油：“我看话本里头，人家做这种事情，都是很得趣的，女的都喜欢得不行。为什么你做起来，就一点意思都没有？”那语气中的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祈瑱被这话激得，整个人几乎要裂开。他发誓，他这辈子就没有被人这般羞辱过。跟这句话相比，之前程嘉束拒绝他那事儿，简直就是孩童的把戏一般不足挂齿。
寻常男人都受不了被女人这般挑剔，更何况他自己有前科在先，对上程嘉束本就有几分底气不足。这话对他而言，不说是五雷轰顶，也不啻于是晴天霹雳了。
祈瑱只气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愤愤蒙头睡去。
接下来，祈瑱又是许久都不曾再踏足璞园一步。
程嘉束也不在乎他来不来。
本来就是嘛。她跟祈瑱毕竟是夫妻，他要行夫妻之事，她终归不好拒绝。可同样的道理，你做夫君的技术不好，讨不了妻子欢心，人家不许你上床，岂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本以为祈瑱这次生了气，再不回过来的。不想两个多月之后，这人竟然又来了。
此番再来，床第之间，程嘉束便觉着祈瑱的行为跟以前比大不一样了，不再自顾自的，反而百般讨她喜欢。她也忍不住感慨：男人旁的可以忍，但这方面的自尊心，真是不允许受一丝挑衅的。
只是祈瑱愿意讨好她，她受着便是。酣畅淋漓的运动之后，两人可说是鱼水尽欢。
祈瑱抚着程嘉束的脊背，品味程嘉束方才情动的诱人神态，只觉志得意满，胸中憋了两个月的那口恶气终于彻底消散。
他受此奇耻大辱，本不愿再见程嘉束。可是不来，岂不是越发证明程嘉束说得对，自己本事不行？既恼恨程嘉束如此胆大包天，又不甘受此误解。自己纠结了几个月，到底还是要证明自己的想法占了上风。
胸中郁垒尽消，祈瑱哼笑道：“怎么样，夫人可还满意？”
这话太过油腻，程嘉束不想理他，含含糊糊道：“还行吧！”
祈瑱气得，当即便要拉着她再来一次。
程嘉束也确实有些累了，赶紧道：“行了行了，你厉害，成了吧？”
祈瑱这才满意，只是心中犹气，还是在她颈窝咬了一口才罢休，还抱怨道：“以后，少看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程嘉束懒洋洋道：“那可不行。不看看旁人写的，我怎么知道如今大家都喜欢什么口味的话本子！”
祈瑱气得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就你牙尖嘴利！”
他算是知道了，程嘉束这个人，看着和顺大度，不在意小节，其实最不好伺候。旁人犯错她不易生气，可是想叫她心甘情愿地满意，却也是千难万难。
所以今日，能在床榻之上叫程嘉束服软，这其中隐秘的满足感，真是不足为外人道。
夫妻既然言归于好，祈瑱又是极有规律地回璞园过夜。只是被程嘉束挑剔过那回，祈瑱视为奇耻大辱，每次不做便罢，一旦要做，便格外卖力，务必叫程嘉束再挑不出毛病来。
只是程嘉束也确实是难伺候，力度大了或者小了都不行，都要抱怨。把祈瑱气得，一会儿恨不得将她含在口里亲个够，一会儿又恨不得一把捏死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可再生气，男性尊严不容侵犯，祈瑱也只能含羞带愤，努力耕耘。
他自觉劳苦功高，不免就倚仗功劳，提出些非份要求。程嘉束也就看心情，无可无不可以答应个一两次。反而叫祈瑱更受鼓励，如此，夫妻床榻之间，渐渐地也极是和谐。
而凡事皆有代价。程嘉束床榻之间享受了祈瑱的努力付出，她自己则需一大早便喝苦药。
药虽是杏姑熬的，只她一个乡间妇人，哪有喝避子汤的意识，还当这是补药。
石婶毕竟大户人家出来的，见识过世面。见程嘉束平日里好好的，侯爷一在这里过夜，第二天她就喝汤药，便知道其中的门道。
遂悄悄拉过程嘉束问她：“可是侯爷要你喝这避子药的？依我说啊，夫人也不必事事顺从侯爷，既然侯爷肯歇在你在这里，便是有几分情意。夫人放软和些，好好跟侯爷说几句软和话，这避子药兴许就能不喝了呢？夫人要是再生个儿子，身边有两个儿子傍身，谁还敢轻看你？”

第77章 程嘉束的坚持
程嘉束心中感动,知道石婶是好意，就不肯哄骗她，轻声道：“侯爷不曾说什么。是我自己不愿意再要孩子。”
石婶大惊，急得直拍大腿：“哎呀,夫人,你怎么能这么想！侯爷如今知道你的好处，要跟你好好过日子了,眼见着好日子就要来了,你怎么反而又糊涂起来！把侯爷好生哄住,再生个孩子，你这位子就是稳稳当当了,这个时候可不敢赌气啊！再说，你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得看着少爷啊。少爷堂堂一个嫡出大少爷，又是这般好的人品,成年窝在这山沟沟里,能有什么前程？还是得靠侯爷才行啊！”
程嘉束半真半假叹道：“便是再好的前程，也得有命来享这个福才行。你想，祈家从上到下,有几个人是真愿意我跟彦哥儿出头的？便是侯爷，可是彦哥儿的亲生父亲，为了李珠芳，连她谋害亲子的罪过都不提。我们母子也就离了侯府,才过了几年的安生日子。真要贪图那侯府的富贵,只怕不过两日就又成了别人的眼中钉。石婶，我知道你是一心为了我打算，可是在我看来,再没有比平平安安过日子再强的了。旁的我是再不敢想的。荣华富贵再好，也得有命去享才行啊。”
几个人初来璞园的凶险石婶是亲历过的，闻言也冷静下来，只是又有几分不甘心：“也不至于罢。以前那是侯爷不上心，可现在侯爷不是中意夫人么，不会不管夫人的。”
程嘉束道：“自古婆媳不和，有几个男人敢违抗母命的？况且谁知道侯爷这热乎劲儿能撑几天？”
孝字大过天。有裴夫人在上头压着，石婶自然也不会就觉得祈瑱对程嘉束有多喜欢，以至于敢为了她违拗裴夫人，当下也不多说什么了。
只是想想还是觉得可惜：“侯爷近来来得勤，怕是也知道了夫人的好处。夫人这般人品，但凡知道了您的脾性，哪里会不喜欢呢？我瞧着侯爷对夫人很是上心呢！”
程嘉束却不会自作多情，便道：“不过是许久不见，图几分新鲜罢了。这股子新鲜劲儿过了，也就算了。石婶也是见过世面的老人了，喜新
厌旧的男人也听过见过不少了罢？指望男人，还不如指望自己多赚些银子。”
不过是睡上几次，便指望男人待你有多么深情厚意，是可笑幼稚的。程嘉束两世为人，早过了这个年纪。
石婶知道程嘉束是个主意大的人。她一个人带着几个人，能靠自己在这别院把日子立起来，便早就让石婶对程嘉束信服无比。如今见她态度坚定，石婶也只有依着她。
再说，侯爷来了这许多次，却从来不提接夫人回京，可见也没有多少真情实意。还是夫人看得清楚。
只石婶这却是冤枉了祈瑱。祈瑱如今却又起了将程嘉束接回京的心思。
璞园离京直营不过二十多里地，快马的话，也就一柱香功夫便到。祈瑱与程嘉束有过肌肤之亲之后，两人关系日渐亲密。近些日子他几乎天天回璞园歇息。
而廖先生如今半个月都呆在璞园，教授彦哥儿读书习字。彦哥儿这孩子，被他母亲教养得十分尊师重道。廖先生既欣赏程嘉束，也中意彦哥儿这个弟子。见祈瑱与程嘉束如今相处甚笃，不免就劝祈瑱：“侯爷既然与夫人言归于好，将夫人长久留在别院，终究不是正理，还是该将夫人接回京中才是。”
祈瑱看了一眼廖先生，没有说话。
他如今与程嘉束日益亲密，也熟识了她的脾性。她性子疏阔，既不会谄媚逢迎，也不会清高拿乔。平日里说话也都是直来直去，并不会绕弯子，这一点极合祈瑱心意。
他日日与人勾心斗角，话出口前总要思量再三。回到家宅中，实在没有心力再去费心思。故而，越与程嘉束相处日久，祈瑱就越觉得跟她在一起很是舒服自在。
程嘉束样样皆好。只有一样，她自己，怕也未必想回京城。
廖先生见祈瑱那神情，以为他顾忌程嘉束的身份，又劝道：“夫人虽然出自程家，可是与程在沣着实没有多少父女情份。彦哥儿聪颖，足可担当继承侯府之责。便是为了孩子，也不该将夫人置于别院之中。”
祈瑱无奈。他虽极少与别人倾诉心事，但与程嘉束之事，半公半私，且他如今满腔情意，而那人却仿佛没有心一般，也叫他觉得有些不甘。不免便道：“其实我亦有此意。只是，夫人她，似乎并不愿回京……”
廖先生丝毫不觉得意外：“夫人有此想法也属正常。但凡有些本事的人，也多有自己的脾性。夫人遭遇不公，还想她如寻常妇人一般委曲求全，不计前嫌，也是难为她。”
祈瑱默然不语。他当然明白廖先生说的道理没错。
他自来是个唯我独尊的性子，从前他与程嘉束无甚情份，便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更不会在意程嘉束对他的态度。然而如今祈瑱对程嘉束暗生情意，又与她有了夫妻之实，他便颇为懊悔前事。不然他何以对程嘉束的抗拒如此敏感，不过是因为他自己有过在先，底气不足罢了。
廖先生看着祈瑱面色难堪，又似有懊悔之意，不由心中一声叹息。毕竟祈瑱是自己东家，还是得顾及一二他的颜面。
他想了想，便又斟酌说道：“其实我瞧着夫人的性情，倒不是那等心胸狭窄之人。反而行事大气，不拘小节。有没有可能，她不愿意回京，并非是心中有怨气，而是，就是喜欢这般隐居山林，不问世事的日子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祈瑱只觉恍然大悟。
程嘉束自己说不曾怨他，她的性子，也不是口是心非的人。且她并日里行事也颇为大气，跟他相处也很体贴温存，丝毫没有置气的模样。
可她又偏偏不愿意跟他生孩子，亦很排斥回京城。祈瑱常觉矛盾。
夫妻恩爱，程嘉束却不愿意回京做风光体面的侯夫人，除了心有怨气外，祈瑱找不到别的缘由。
如今廖先生这般说，却是对上了。因她本就是这样闲云野鹤、喜欢逍遥自在的性子。
也难怪，她一人带着孩子住在璞园，也能过得这样自得其乐。
祈瑱心中那股子隐隐约约的不甘散去，面上也不由露出一丝笑意：“先生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是自己想岔了。她并没有不想跟自己过的意思。只是她天性便是如此罢了。
廖先生见他面色和缓，便又借机劝他：“侯爷堂堂男儿，对着自家夫人，便是小意求全，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如今侯爷与夫人情投意合，举案齐眉，正该将夫人接回京城，主持中馈，才是正理。”
祈瑱颔首同意。
既然有了接程嘉束回京的打算，祈瑱便挑了个日子，跟裴夫人试着提了一句：“彦哥儿年龄大了，一直在别院也不是事，也当回京，找个好夫子，好好进学。“
裴夫人闻言脸色当即便不好看起来。
本以为把程氏母子赶到别院自生自灭也就罢了，已是她看在儿子的面上做出的让步。没有想到那程氏居然如此能狐媚人心，都到了这个地步，居然还能迷惑得儿子想要接她回来？
裴夫人看着儿子，满脸失望与痛心：“你忘记你外祖是如何去世的了吗？你忘记你舅舅一家落到如此境地是拜谁所赐吗？若不是程家，我裴家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你竟然还想要接那女人回来？”
祈瑱沉默不语。为着裴家之事，母亲深恨程家，有此态度倒不叫他意外。他亦是为着这个，便不提程氏，只说彦哥儿。只是不想母亲连彦哥儿的学业也不顾及。
祈瑱听着裴夫人喋喋不休说着裴家大舅舅如何不容易；裴家生计如今如何困难，又道程家当年如何卑鄙无耻云云。半晌方道：“裴程两家事情已经过去，与程氏一个外嫁女并不相干。彦哥儿是我祈家血脉，便更加牵连不到他身上了。只是他如今年龄大了，需得进学，再在别院住着，实在不合适。”
裴夫人不由皱眉，但祈彦到底是祈家血脉，她终究不好说由任他自生自灭的话来，自觉退让道：“你给他找个先生，去别院坐馆教他读书也就罢了。又何必非要接回京里！”
言毕又轻蔑道：“那孩子在乡间长大，又是程氏那女人生的，能有什么天份，认得几个字也就罢了。好歹是咱们家的骨血，以后少不了他一口饭吃也就罢了。”
至于祈瑱所言，接程嘉束回来是为了孩子之故，裴夫人倒不怀疑。当年祈瑱对程氏便不上心，如今那些年过去了，又怎么可能会想着接她回京，不过是为了儿子罢了。只是儿子回来了，那女人岂能不回。故而裴夫人坚决不能同意接祈彦回京。
只是提到孩子，想着儿子如今膝下单薄，裴夫人也是忧心不已：“瑱儿，你也老大年纪了，如今也就晟哥儿一个得用的子嗣。不是娘说你，你好歹也得多想想子嗣的事情了。先头给你的缨络你不喜欢，娘再给你个可好？”
想到外甥女，又劝祈瑱：“还有珠芳，虽说她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做过些个错事。可是她如今年纪大了，比之从前懂事许多。待我也一向孝顺知礼，便是为着这个，你也不能再给她摆脸子了。”
祈瑱此来是为了想接程嘉束回京，而试探母亲口风的，却不是为了听母亲劝他照顾舅家，怜惜妾室的。他是个古怪性子，裴夫人越劝他这些，他就越不耐烦府里这些个女人。当下含糊过去，又寻个理由抽身走了，倒把裴夫人气个倒仰。

第78章 李珠芳的劝诫
还是冯妈妈有眼色,见裴夫人心情不好，便悄悄请了李姨娘过来，一同劝慰裴夫人，才终于哄得裴夫人消了火。
李珠芳侍
奉裴夫人向来用心,见裴夫人茶盏中的茶已凉,便将凉茶泼进盂里，重新倒了热茶,奉给裴夫人,关心地问她：“姨母,好好儿的，侯爷也难得回来一次,怎么就跟侯爷置起气来？”
裴夫人叹道：“还能为什么？不就是程氏养的那个孩子？阿瑱竟说那孩子大了，要我把他接回来。那个孽畜,我见着都烦，怎么能让他进我祈家的门？”
李珠芳听了这话却不禁攥紧了帕子,强笑道：“侯爷的话原也不算错,毕竟也是侯爷的骨血……”她心中恨得要死，只不敢流露出出来，只有强行逼着自己笑着挤出这话。
裴夫人自己也是一肚子火气,自然不觉得李珠芳态度有异，冷笑道：“瑱儿的骨血又如何？只要我活着一日，他就休想进我祈家的门！”
接回来还在其次，关键她听儿子那态度,竟是颇为看重这个儿子的样子。这才是叫裴夫人最为生气之处。
那孩子养在外头,以后好歹能拿他未曾好好教养的理由，不叫他继承家业。可是若接回家里，由着儿子教养,又有嫡长子的名份，谁还能越过他去？
难道就让她看着这个有仇家的血脉的人继承侯府不成？那裴家要如何看待自己这个姑奶奶？以后祈家又要如何跟裴家走动来往？
可气儿子竟是完全不懂自己一番苦心。
想到此处，裴夫人又悲又气，道：“那程氏自幼就无人教导，又住在那荒山野岭里，能养出什么好孩子出来。可气瑱儿，竟对那个乡野孩子那样上心。咱们晟哥儿，从小在府里头金尊玉贵养大，不比那孽畜强？还有晖哥儿……”
裴夫人看了眼李珠芳，好歹是住了口，但语气中责怪怨恨之意明显，显是又想起了李珠芳当年做的糊涂事。
李珠芳低下头，沉默不语。
既痛悔自己失去的那个孩子，又恼怒裴夫人故意提起往事，戳自己心窝子。继而又想起了失去孩子后，祈瑱对她的警告。
李珠芳早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情情爱爱的无知少女。她失了祈瑱的欢心，在府里唯一的倚仗便是裴夫人。
可是自己这个好姨母，任自己对她百般逢迎，却丝毫不为自己打算，一心只想着给侯爷寻个高门贵女当儿媳。
当年若是程氏前脚死了，只怕姨母后脚便要替侯爷续弦。侯爷不喜程氏，可是定然不会讨厌新娶的夫人。到时候他们一家人婆媳和睦，夫妻恩爱，再生了嫡子出来，自己在祈家哪里还有立足之处？
自己的好姨母，倘若真疼爱自己，又怎么会一点不替自己着想？
李珠芳攥紧帕子，试探着开口：“姨母，既然表哥有了这心思，为了这个事母子离心也不好。不若就趁了表哥的意，将程氏接回来。便不看程氏，也，也，要看孩子的面。”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她咬着牙说出来的。
裴夫人也听不得这话，斥道：“怎的你今天也替那贱妇说话？什么孩子，程家人肚子里出的孩子，我是决不肯认的。要那贱妇回来，除非我死！”
李珠芳眼眶都红了，道：“我这也是担心姨母跟表哥为这事生气。一家人和和气气过日子才最要紧。姨母若是当真不愿，珠芳自然听姨母的。”
裴夫人白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李珠芳便继续劝她：“姨母，你也莫要跟侯爷生气。侯爷也外头也是一呼百喏的人，在家里姨母也得顾及侯爷的体面不是？再者，侯爷也是为了自家的孩子，父子天性，原是寻常。我知道姨母是不喜欢程家人。只是依着我看，侯爷姨母向来孝顺，怎么会不顾及姨母的喜好。他只是想着孩子，又不是要接程氏回来。姨母也该知道，侯爷志向高远，对后宅素来便不上心。那程氏又无甚出奇之处，要说她能迷住侯爷，我是不信的。”
这话倒是出自一片真心。李珠芳早就看透了祈瑱的冷心冷性，这个人，翻脸便是无情，不留一点余地。当年便不把程氏看眼里，这些年过去，程氏在那荒山野岭里，不知道被磋磨成什么样子，怎么可能勾得住祈瑱。终究侯爷还是子嗣太少，所以对那孩子也不免就上心了。
只是，祈彦若是回来，那她的晟哥儿又要怎么办？李珠芳绝不能任由祈瑱将祈彦接回京中。如今也只能靠裴夫人了。
“姨母，侯爷子嗣单薄，想接那孩子回来也是正理。姨母不喜欢程家人，便不必理会程氏。可是那孩子毕竟是祈家人，接回来在府里好好教养，也是应当应份。”
说罢，李珠芳幽幽叹了口气。
裴夫人叫李珠芳说得心中不快，见她又叹气，斜了一眼，没好气道：“又怎么了？”
李珠芳叹道：“姨母若是决定把那孩子接回来，便需得尽快。他如今年龄渐长，早已懂事。又是自小跟，跟他母亲在别院生活，还不知道被养成个什么性子。早点接回来仔细教养才好。”
这话裴夫人很是赞同：“璞园那荒僻地方，周围连个庄子都没有，能有什么先生教。再者，程氏自己就是丧母长女，缺少教养的，又会教什么孩子。”
李珠芳幽幽道：“不怕孩子没人教，就怕……”
裴夫人斜她一眼，道：“又没有旁人，你有话直说便是，吞吞吐吐做什么。”
这个外甥女，从前还好，如今做事瞧愈发不利落，畏畏缩缩的，叫人不痛快。也难怪不讨儿子欢心。
李珠芳心一横，索性直接说出口：“姨母，您向来待我好，这话我也就跟您说了。我是想着，程氏，夫人她被赶到别院这许多年，难保不会心存怨怼。自然，她有怨言也难免。可就怕她把孩子也教坏了。”
裴夫人阴沉着脸，不发一言。
李珠芳觑着她的脸色，知道她听进去了，才继续小声道：“我是觉得，不怕她不教孩子，就怕她把孩子教歪了，跟他娘一起，怨恨咱们家。所以，不如趁着孩子小，早些接过来，好好待他，还能将性子扭过来。不然等大了才教他回府，只怕他对侯爷姨母，没有孝悌之心，反生怨恨之意呢。”
裴夫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脸色愈发阴沉得可怕。
李珠芳见她如此，心中也是忐忑。但她不能任由侯爷接那母子回来。祈瑱寻常去都不去她那里，更不用提听她说这些话了。她也只能在裴夫人这里下功夫。
一个程氏，留着倒是无所谓，总比姨母将她赶走，再给侯爷娶个高门贵女来得好。可孩子绝不能接回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那母子继续住在别院，永远不要回来。
而她，必得让自家好姨母知道，祈彦若是回祈家，对姨母绝没有好处。
……
因着跟母亲话不投机，祈瑱心情不虞，便也没有心思在侯府用晚饭，将裴夫人安抚好便回了璞园。
晚上两人温存过后，祈瑱抚着程嘉束的肩膀，想到母亲的固执，不由一声轻叹。
程嘉束一脸倦意，随口便问：“怎么了？可有什么烦心事？”
祈瑱不欲在程嘉束面前说母亲的是非，只道：“我这次回京直卫，若无战事，想来几年内职位不会调动，便是一直在京直卫呆着了。”
他在这京直卫经营数年，早已笼络了一批人马。虽然指挥使效忠皇帝，可他这个指挥同知，也能使唤不少人手。故而齐王绝不舍得将他调走。
程嘉束不懂这些，随口应付道：“这不挺好么。”
祈瑱摸了摸她的头发，道：“于我自然无妨。只是却要委屈你继续在璞园住着。一时半会只怕回不得京城。”
程嘉束莫名其妙道：“我何时要回京城了？”
祈瑱不由笑了笑。知道她性子简单，自幼也无人教导，故而于人情世故上不大通晓，自然不明白回京，堂堂正正做她的侯夫人意味着什么。不，也不是不明白，只是她不在意这些罢了。
祈瑱心中似有遗憾，又有异样的满足。罢了，先这样
吧。
既然短时间内，不能接程嘉束回京，祈瑱那副豪门贵介子弟的作派便显露无遗。于衣食出行上，再不肯委屈自己半分。
别院虽然起居方便舒适，只衣食用具上在祈瑱看来实在过于粗陋。他不是吃不得苦的人，可若是能享受，又怎会苛刻自己。
卧房里碍眼的稻草垫子早在第一时间便撤下了，换成了丝棉褥子。挂着的布帷换成了锦账。被子由细布的换成了绢绸的。
衣柜里，也添满了祈瑱的衣服配饰。便是彦哥儿，新做的衣裳也不再见粗布的，也全是锦缎面料的。
杏姑石婶几个再不需自己动手做针线。因着祈瑱搬过来，自然要新添置针线房。旁的不说，先给祈彦做了几身衣裳。若非程嘉束坚持做了几件细棉布的，只怕全要做成绸缎的了。只祈瑱却是坚决不许再给祈彦做粗布衣裳。
也不知道祈瑱是什么毛病，就见不得祈彦身上穿粗布衣服的，任程嘉束再解释，他一个孩子家，爬高上低，穿绸缎实是浪费，祈瑱是半点不听的。非但不听，甚至还将祈彦衣柜里那些粗布衣裳，全数拿出来要丢掉。
程嘉束说过几次，见祈瑱固执已见，也就不在这些小事上跟他争执，将那些衣服全数给了杨货郎才罢。
厨房也添置了几个新的厨娘，由此璞园也不必再从外头买那些粗点心，陈茶粗点都换成了香茶细点。
这些事情祈瑱自然不会自己操心，他从侯府叫来了一个姓陈的管事婆子，由着她协助石婶上下操持。说是陈妈妈协助，实则都是她是做主。石婶毕竟是个粗使婆子，哪里知道这些。
只是石婶陪着程嘉束在璞园住了这么多年，无论功劳还是资历，都不能越过她去。别院添了那么多人，便叫石婶做了内院的管事妈妈，陈妈妈算是她的副手。
石婶如今扬眉吐气得很，走路都带风。
这些变化程嘉束倒不在乎，总归提升的生活品质她也有享受到。
由俭入奢易，程嘉束很轻易地便习惯了别院的这些变化。可是见到陈妈妈叫来一群丫环，低眉敛目站在她跟前时，不由皱起了眉。

第79章 人事的变动
陈妈妈陪笑道：“夫人,这几个是特意从府里挑的丫头，都是训练好了的，专门用来服侍您。”
程嘉束听她说是侯府来的，她对祈家并无甚么好印象。如今听到侯府来人,不由便心生排斥,淡淡道：“找几个粗使的，做做清扫院子便可。内室清扫有杏姑,我日常也不需要人贴身服侍,便不要了。”
陈妈妈面上便闪过几丝轻蔑,笑道：“夫人说笑了。您堂堂侯夫人，身边边个贴身服侍的人都没有,岂不是有失身份。”
程嘉束坐在上首，将陈妈妈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知道这些侯府里的管事婆子们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程嘉束也懒得理会她，说：“我在别院里往久了,身边清净惯了,不喜欢人多。你将她们带走便是。”
陈妈妈见她坚持不要人，有些着急道：“夫人，侯爷特意吩咐过,要寻些老实听用，能做事的伺候夫人。这几个丫头，都是最本分不过，绝不会起那些个歪心思。夫人放心使唤就是。”
这是侯爷派下来的差使,若出了差池,侯爷只会怪罪她们这些下人办事不利。只这夫人也实在是小家子气。身边没连个像样的人服侍都没有，侯爷送了还不要。怕不是好不容易得了侯爷的欢心，担心被这些丫头抢了宠爱吧。
程嘉束听陈妈妈这话就知道她想多了。她只是不习惯有人贴身服侍她,占了自己的私密空间，倒不是怀疑这几个丫头有什么不安份的心思。况且有了从前碧云与青虹的事，她本能便不大相信侯府的人，所以不愿意叫她们近身服侍。
只是人是祈瑱叫来的，陈妈妈也做不得主。
程嘉束不想跟陈妈妈纠缠此事，索性道：“此事你不用管，侯爷回来我跟他说。”
祈瑱显然也不能理解程嘉束的想法：“你身边本就只有杏姑一个，大手大脚的，只能做些粗活，做不了贴身服侍的活计。我与你添几个得用的人，都是府里调*教好的，服侍人最精细不过，有什么不好？”
程嘉束道：“我一个人自在惯了，实在不习惯身边有人侍奉。你若是要，叫她们在书房侍奉你，或者你回来时专门服侍你就好，我身边就不要人了。”
祈瑱皱眉道：“你堂堂熙宁侯夫人，身边连个贴身服侍的人都没有，又像什么话？”
程嘉束似笑不笑道：“像话不像话的，我也这般过了许多年，早就习惯了。侯爷是今日才知道这不像话么？”
祈瑱一噎。程嘉束住别院一事，终究是他理亏。只程嘉束为人豁达，极少拿此说事说嘴。今番连这话都出口，可见对身边添人一事，是真的不喜欢。
祈瑱气势便弱了几分：“从前确是我委屈了你。只是叫人服侍你，也是体贴你的一番好意。你又何必非要与我置气？”
程嘉束哪里有那闲功夫跟祈瑱置气。她本来就是很不喜欢有人侵犯自己的私人空间。对祈瑱她是无可奈何，毕竟他顶着个丈夫的名头。再者他也只是晚上来，影响不到她太多。
可再要几个丫环贴身侍奉自己，进进出出地都是些她不熟悉的外人，她便实在不能忍受了。
况且她从来没有打算跟祈瑱相亲相爱过一辈子。由奢入俭难。她若是习惯了事事由人服侍，待她有天离了这环境，又要如何生存？
程嘉束心平气和道：“侯爷莫要多想。实在是我从小便独自一人惯了。从小大到，都不曾叫人贴身服侍过，如今实在是不能适应。侯爷的好意，只能心领了。还请侯爷叫这几个人回去罢。若是侯爷离不得人服侍，只需叫她们平时呆在外头，侯爷回来了叫她们近身伺候就可。我是用不着她们的。”
程嘉束这话只是随口一说，却叫祈瑱想起她在程家的事情。
人心若是偏的，看事情便就不一样。以前想起程嘉束回门之时跟程在沣与赵氏大闹一场，只觉得她忤逆不孝，尖酸刻薄。如今再想前事，只觉得能叫程嘉束这么个温和大度的人都那样记恨，可见程家果然苛待程嘉束至极。
看着程嘉束柔和的面庞，念及她的身世，祈瑱心中也是软了几分，伸手抚她的头发道：“既然你不喜欢，便叫她们在外头伺候便是。只是你也莫要过于劳顿，下人本就是该伺候你的。”
停了停又道：“你我夫妻，若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便是，我自会帮你操持，不需要你费心劳力。”
程嘉束不以为意，听了这话习惯性地便要推拒，只是忽然想到一事，赶紧道：“侯爷既如此说，我这里还真有件事要麻烦侯爷。”
祈瑱心中愉悦，口吻中不觉带上几分柔和，道：“何事？你说。”
程嘉束道：“彦哥儿如今有廖先生教授功课。廖先生学识渊博，彦哥儿如今功课写字都大有进益。只是我还想再给彦哥儿请个武学骑射师傅，教彦哥儿些拳脚骑术。不知道侯爷可有什么合适的人？”
此前彦哥儿是有跟亲兵们学些骑射。只是这些人现在都是随祈瑱一起的，晚上来，早上走，却没有功夫再教彦哥儿了。还是得需个专门的师傅才行。
祈瑱没想到程嘉束所求竟是此事，细想之下却又实在是她会做的事情。沉吟片刻，脑中浮现几个人的名字，口中道：“好，我记下了，我寻个合适的后叫他来别院就好。”
随即又问程嘉束：“可还有旁的事吗？”
程嘉束想了想，却是没有其他事要劳烦祈瑱的了。遂道：“如今我这里样样不缺，却是没有什么事要劳烦侯爷了。”
程嘉束是除非万不得已，不想与祈瑱有过多牵扯，更不想承他的人情。
只是这行为看在祈瑱眼里，便觉得程嘉束为人淡泊。明明可以借机邀宠，提许多要求的，却除了孩子，别无所求。
他叹了口气。既喜欢程嘉束的性子，又觉得心中遗憾。若是两人一早相知，如今也是恩爱夫妻，又何必落到如今境地。她带着孩子身居别院多年，夫妻二人终究是有了隔阂，她待自己客气生疏也是难免。
不过来日方长。两人细水长流过日子，自己好生待她母子，时间久了，她心气自然也就转过来了。
丫头
一事便就此解决。程嘉束也退让一步，留了几个粗使做些洒扫差使，又留了两个，叫作柳枝、柳月的，在室内做些梳妆、女红等贴身活计。其余一些，便分到别院各处，祈瑱的书房里也留了两个伺候茶水的。
因程嘉束吩咐过柳枝柳月两人，自己进了内室便不叫人伺候，所以她俩平时里也颇知分寸，只要内室有人，便避居出去。时日久了，程嘉束也就渐渐习惯了。
别院也终于渐渐走上正轨，如今很有些人丁兴旺的架势。初来的下人，开始自然有些不情不愿，但时日久了，便感觉出在别院的好处来。
璞园这里是没有什么重活的。用水有自来水，做饭是烧煤炭。便是洗衣服，这个在别处是极辛苦的差使，在璞园也不算什么。
因程嘉束爱干净，营房里的床单被套换了人住便要清洗。起初别院里的下人不多，单是洗床单便洗不过来。
程嘉束便琢磨着画了个图样子，叫人造了个洗衣的木桶，里面装了大扇叶片，加上水后，将衣物混了草木灰放进去，用驴子拉着外面的杠子，便可带动桶里的叶片转动，搅动衣物，跟用衣槌捶打是一样的道理，但用畜力带动，可比耗费人力洗省事多了。而且那桶造得大，一次可以洗了许多床单被套，省时省力。
洗衣房里下人做的差使便是把脏衣物放进桶里，引水进去。在一旁看着驴子拉杠子转木桶。然后水脏了便倒掉脏水，换成净水。最后再拿去晾晒。只是琐碎，并算不上辛苦。
虽然活计轻省，但是待遇却是跟侯府是一样的。且程嘉束此前听石婶提过，她的工钱要被管事克扣，这次璞园新进了许多仆役，程嘉束特意跟石婶提过，各处月钱按时发放不提，且绝不允许出现管事克扣下属月钱的情况。一旦发现，即刻逐出去。她管不得这些人，便交给祈瑱去管。
这些管事初来乍到，又有石栓石婶这两个老实勤恳之人看着，并不敢将侯府那些陈年陋习带过来，所以底层差役的月钱都是按月足额拿到，实在是比侯府强太多了。
因着之前亲兵们过来，程嘉束叫石栓给他们每人一套洗漱用品，后来璞园添了下人，这个规矩也就保留了下来。
程嘉束告诉石婶：“这也算是员工福利了。”
石婶没听过“福利”这个词，但不妨碍她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不就是对下人们好些么。
总之毛巾，牙刷牙粉这些，都是半年发一次新的。下人们在侯府的时候可没有这些好处，得了这些物件自然人人开心。
顺便说一句，自从升任了璞园的内宅主管，石婶便不再做牙粉这种小生意了。杏姑征了程嘉束的同意，将这门手艺教给了自己娘家哥嫂，算是给娘家添个进项。府里用的牙粉，则是教给几个婆子，由她们几个来做。公中给材料，叫她们挣些工费。总之石婶杏姑都做过，若是偷工减料，验收时也瞒不过她两个的眼睛。
自然，这些个牙粉、澡豆之类的小东西，管事们并不会看在眼里。但是对普通仆役们来讲，能够足额拿到月钱，另外还能有这些小处看得见的实惠，便是极好了。
况且璞园的好处也不止这些。旁的不说，洗浴方面就比在侯府里方便多了。
璞园这里本来就有浴房，修整别院时，为了亲兵方便，便扩建了男浴房。后来别院中的仆妇渐渐增多，程嘉束又重建了女浴房，又叫厨房的人给热水用量估个数，然后叫各处仆役们排好班，分配好洗浴时间，好合理利用热水。
人生在世，不过吃穿二字。下人们有月钱拿，活计轻省，主子好伺候，日常起居又处处比侯府方便，呆了一两个月，便觉出好处来，不说个个欢喜吧，至少再无心态不平之处。
下头人日子好过，便不易生事，管事们管理起来也容易。日常各处大家相处便便觉气氛和谐。
只是再和谐，也总有那不安份的。比如派到外书房的那个丫环，开始还老实，过得两个月，便生了事出来。

第80章 又生是非
分到别院的下人,多是从侯府各处调来的。几个年轻的丫头里，有个叫惠春的，原本是在花园里伺候花木的，她本来就是心气儿高的,人也生得有几分颜色。只是侯府里有能耐的丫头多,并没有她出头的机会。
这回到了别院，旁的小丫头有些不乐意,惠春倒是觉得机会来了。她心有成算,先给陈妈妈送了礼,求陈妈妈给她寻个好去处。
陈妈妈见她生得不错，便将她和另外一个叫香叶的一起派到了外书房。
外书房的活计轻省。祈瑱白天都不在,就是晚上偶尔会跟廖先生常顺在书房里议事。惠春香叶两个，只需白日天将书房打扫一遍,晚上备好茶水，等待传唤便是。
香叶在府里原本就是做洒扫的小丫头,来到别院便升作了三等丫头,又是这样轻松体面的差使，她是很满足的。
惠春却是心存大志向，得了这样好的机会,岂会放过。于是便在祈瑱一人在书房时，刻意去端茶送水，分外殷勤。
只是她一个小丫头，祈瑱岂会放在眼里,全当她伺候细致,并没有多加理会。
惠春见祈瑱不上心，便有些着急。人一急，便不免有些冒进,出了昏招。
这一日晚上，趁着天气转暖，惠春便换了件轻薄夏衫，露了大片颈子，端了茶盏，款款献给祈瑱。
祈瑱只当她奉茶，看着书册，头都不曾抬。
惠春无奈，只好软语道：“侯爷，请用茶。”
祈瑱一抬头，便看惠春那刻意打扮过的妆容，还有露出一大处雪白颈子的轻衫。当即便是心头火起。
他自恃身份，向来厌恶侍女们不守规矩，行这些些苟苟营营之事。李珠芳给他安排人，尚且惹得他大怒，何况这些不知羞耻主动勾引的。
祈瑱甚至没有跟惠春多说一句，便叫了人，让人把惠春绑了，送到程嘉束那里交给她发落。只是经此一闹腾，他也看不下书，索性也过去瞧着，看程嘉束如何处置。
程嘉束见个丫头被绑了，哭哭啼啼地送过来，问过情况，原来是这个叫惠春的丫头意图勾引，惹怒了祈瑱。
这个丫头此举固然不妥，但程嘉束也不觉得这是多么罪大恶极之事。只因这个世道，留给女子能走的道路本来就是极窄。
只是犯了错，终究是要责罚的。程嘉束想了想，道：“你冒犯侯爷，于差事上也不尽心。罚你半个月的月钱，此外以后不许再在书房服侍，便去洗衣房罢。“
惠春的冒犯之举，真说起来，就献了一杯茶而已。程嘉束自觉这样处理也算公正。
惠春不由一愣。实在是这个处罚太轻了。瞧着侯爷勃然大怒的模样，她本以为要被狠狠责罚，不想只是调任加上罚月钱了事。
况且别院的洗衣房，虽比不得在书房当差体面，可也不是什么苦差事。
惠春得了这么个结果，已经是喜出望外，赶紧跪下磕头，连声道谢。
祈瑱在一旁看着程嘉束如此云淡风轻地处理此事，一副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模样，心底却是不知为何，怒火陡生。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心头有火，当即便要发作。
他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掷，冷冷道：“我原是想叫夫人整顿后宅，却是没想到，夫人竟是如此宽宏大度！”
程
嘉束听他这话音不对，转头看他，问：“那侯爷是什么意思呢？”
祈瑱见她那不急不躁的样子，心中那股子火气愈盛。轻嗤一声道：“罢了，我瞧这丫头长得还算齐整。既然她有这心思，便索性找个日子，给她开了脸放我房里罢。”
惠春不想峰回路转，还有此造化，当下又惊又喜，赶紧冲祈瑱磕头谢恩。
祈瑱摆摆手，一旁的陈妈妈急忙将惠春扶起来，又给她解绳子。
程嘉束见此情景，丝毫不动怒，反问祈瑱：“侯爷可是决定好了，要留下这丫头服侍你？”
祈瑱复又端起茶轻抿了一口，淡淡道：“不错。”
程嘉束点点头：“那便依侯爷的意思。“
她转头吩咐陈妈妈：“叫惠春收拾她的东西，明日找人送她回京。”
祈瑱一怔。
程嘉束心平气和道：“侯爷，我这人心胸狭窄，容不得姨娘妾室。侯爷要抬举谁，都由得侯爷。只有一样，不叫这些人在我跟前出现就行。侯爷想要抬举这丫头，那便送她回京中侯府伺候侯爷。在我这璞园里，是没有给通房妾室什么的留位子的。”
一时满堂寂静。
陈妈妈瞧着有些着急，似是想劝程嘉束。只是嘴巴张了张，倒底没开口。
祈瑱一时顿住。心底那股子火气在听到程嘉束那番话后，竟是立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程嘉束冷冷看着祈瑱，亦是不说话。
她知道祈瑱有两个妾室。别院这些时日来了不少侯府的下人。石婶早跟这些人把侯府如今的情势打听得一清二楚，又一一学给了程嘉束。程嘉束自然知道祈瑱如今两个妾室，一个李珠芳，一个魏姨娘。甚至连李珠芳早已失宠都知道。
只是人不在跟前，她还可以自欺欺人。无论如何，她不能过份得罪祈瑱，有些事不得不忍。但叫人在她眼前，时时刻刻提醒她。她做不到。
祈瑱看着程嘉束含嗔带怒的脸，一时顾不得细究，这莫名奇妙的怒火因何而来，又为何而去。只是见程嘉束着恼，他只觉心下有些发慌。
这个时候他也不由懊悔起来：明知她就是这么个宽和性子，自己怎的就莫名奇妙这般大火气？还冲她发脾气？
他越想越是气弱，当即就软了口气道：“我不过是一时气话罢了，你怎的这么大气性……”
程嘉束笑笑：“侯爷说的是气话，我说的却不是。侯府远在京城，我管不着，只我这别院里，的确没有给姨娘妾室留位子。”
祈瑱极少见程嘉束有如此不饶人的时候。妾室不妾室的，他不放在心上。只是为着这么一件小事，莫名奇妙激怒程嘉束，他心下更觉歉疚。
他也不再纠结此事，道：“罢了。都依你。”
惠春在一边有些傻眼，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结果。不过想想，即使是回侯府，自己也已是有了名份，到底是遂了心愿，心里还是欢喜。
不想祈瑱转眼看到她，想起今天这场事端的祸首，厌恶之心又起，指着惠春道：“将她拉出去发卖了罢。”
祈瑱本就不喜这丫头，说收房云云也是一时气话。本来按程嘉束的处置也就是了。但经此变故，再将这丫头留在府中已是不合适，只能发卖出去。
惠春登时呆住。一晚上，她历经大喜大悲，大起大落，这会儿竟不知如何反应。陈妈妈见她傻了，在背后轻轻一推她。
惠春打个激灵，当即跪下哭着求饶：“求侯爷饶过奴婢这一回，奴婢以后再不敢存旁的心思，求侯爷不要发卖奴婢！”
她此时也回过劲儿来，知道夫人心软，方才就没有重罚自己，又朝程嘉束哭求：“求夫人慈悲，饶过奴婢这一回！”
程嘉束实在是不明白祈瑱是发什么神经。开始莫名奇妙一脸怒气地说要收了这丫头，后面又改口要将她发卖。这人一阵阴一阵晴的，程嘉束也是被他惹了一肚子火。
本不欲再理这个丫头，见她哭得可怜，也不得不发话：“侯爷方才已说要将惠春收房，如何处置她，还是等她到了侯府再说罢。况且我这里穷乡僻壤的，也找不到人伢子。”
祈瑱不由气闷。自己一时被猪油蒙了心，竟是给自己找了这许多麻烦。还不如一始就如程嘉束所说的，把这丫头打发到洗衣房呢。
他摆摆手，示意下头的人将惠春拉下去，待遣回京城再行处置。
程嘉束看着几个仆妇将惠春捂着嘴拖出去，心情正是不好。转眼便看到陈妈妈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更加不快。
石婶跟她说过几次，陈妈妈这人很是倨傲，觉得自己是京里来的，又是祈瑱亲自委派，很不给她面子。说是石婶的副手，却是当众驳过石婶几次话了。
程嘉束跟石婶什么情份，岂能看着石婶叫陈妈妈欺负了去。况且陈妈妈对她也不算多恭敬，时常一副看不惯她没规矩的样子。尤其是这几日，竟时不时规劝起她来，很有几分要替她当家作主的意思。
这样的人，没有必要留在跟前碍眼。总归今天的事情多，索性便一起处理了。
程嘉束便又道：“还有陈妈妈，这些日子想来在别院也呆得不惯。侯爷便不如将她也送回京里。石婶若是忙不过来，便再找两个老实能干的帮石婶便是。”
祈瑱一听这话，那目光便似刀子一样划过陈妈妈。
陈妈妈又惊又怒，没想到夫人瞧着面上软和，做起事来竟如此狠毒，好好儿的，便突然要发作自己。自己可是侯爷亲自指派的，她竟也一点体面都不给自己留。
她赶紧跪下，哀求道：“不知道老奴哪里得罪了夫人，只求夫人看在老奴初来璞园，不懂规矩的份上，再给老奴一次机会，老奴一定小心伺候夫人，绝不敢有半点怠慢。”
程嘉束一哂，这个时候，说话还绵里藏针呢。她懒得理陈妈妈，只看着祈瑱道：“你找的人，你自己安排便是。”
祈瑱岂能不知道这些仆佣们的心思，无非是觉得程嘉束至今仍在别院，便是得宠也不过一时，不将程嘉束这个主母放在心上罢了。他本意是想补偿程嘉束，叫程嘉束过得好些，不想却是自己带来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犯事。
程嘉束那个性子，能让她亲口说不要的人，定是行事极为过份，才叫她忍不下去。
祈瑱淡淡道：“也不必回府了。既然在别院都伺候不好，回京中又岂能做好差事。叫她一家子人都去庄子上做事便是。”
又跟程嘉束道不是：“原是我识人不明，竟叫你受这婆子的委屈。”
程嘉束摇摇头，也不再跟他多说话。

第81章 礼物
祈瑱因为自己搞出的乌龙,平白害程嘉束生了一场气，心里终究是歉疚的。过了两日，再来璞园，便递给程嘉束一个盒子：“束娘,你瞧这个可喜欢？”
程嘉束接过来,随口问道：“这个是什么？”说着便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支钗子。赤金的托子做成虬曲蜿蜒的花枝状，枝头四朵牡丹花簇在一起。一朵盛开着,一朵半开,另外还有一大一小两个花苞。
几朵牡丹花的花瓣皆是由红宝石薄片拼成,花瓣繁复，层层绽放。花朵下面,是绿宝石拼成的三片叶托。整根钗子雕工精细，富贵妍丽。
其实祈瑱在这别院一年多,陆续也给程嘉束添置了不少首饰。
祈瑱眼光挑剔得很，一副看不惯她原先那些首饰的模样,将那些旧的都叫人收起来,不叫她再戴。又另外送了许多头面过来。整套的，零散的，大的,小的，庄重的，家常的，样样都有。程嘉束如今着实不缺首饰。
但凡女人便没有不喜欢这些珠玉之物的,程嘉束也不能免俗。她也不是那等清高耿介的性子。祈瑱送她,她就开开心心地收下。
程嘉束执起钗子，只觉珠光流华，璀璨夺目。不说其他,单只看这做工，便知这根钗子定然造价不菲。
程嘉束
不由赞道：“好漂亮。”她看向祈瑱，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多谢侯爷！”
祈瑱目不转睛看着她，见程嘉束是真心喜欢，终于松了一口气，也露出一丝笑意：“束娘你喜欢就好。”
跟程嘉束相处这么久，他早已摸清程嘉束的喜好。她就喜欢这样做工精致玲珑的物件儿，价格贵贱倒在其次。可她原来妆匣里尽是些粗笨之物，也难为她如此能将就。
思及往事，祈瑱对程嘉束愈发怜惜，不由便含歉意道：“当日惠春那事，原是我自己糊涂，倒累你受了一场气。”
程嘉束不以为意：“事情不早过去了么。再说，有什么好气的。”
就祈瑱这么个独断专行、自私刚愎的性子，她若要事事计较，只怕早给气死了。
祈瑱却更觉得她大度，道：“是，我知道你素来大度。那惠春我已打发她嫁人了，再不叫……”
“停”，程嘉束抬手打断他的话：“惠春是你的妾室，你想怎么处置他，是你的事。我不在乎。只是，我重申一遍，莫要让你那些妾室，再到我面前生事。我这里，也没有给你那些妾室通房留位置。”
祈瑱看着程嘉束微露的怒意，登时想起了她何以会来到这璞园。心头不由愧疚更甚。
当年李珠芳的手段那样狠毒，束娘如今在别院，也是为了她的缘故。也难怪束娘如此厌恶妾室。
只是他房中妾室本就只有李氏魏氏两个，他也许久不叫两人伺候。既然束娘不喜欢，他不理便是。如今他有了束娘，两个人好好过日子也足够了，本也不需要旁人。
祈瑱叹道：“我明白你的心思。既然你不喜欢，以后我再不去理她们。”
程嘉束莫名其妙：你又明白什么了？
只祈瑱这么说，她也不会反对就是了。
过了几日，祈瑱果然又重新派了两个老实本份的婆子协助石婶。二人知道之前的管事，便是因为不敬夫人，又得罪了石婶才叫赶出去的，自然对石婶恭恭敬敬，更不敢对石婶颐指气使。
石婶这回也学精明了，两个婆子一人分管一块儿差使，最后向她回话。再不会出现之前陈妈妈一人总揽大权，架空她的情形。
一场风波算是就此过去。只是祈瑱之后却是来得更勤了。
/：.,,
从前只是晚间过来，休沐日好歹要回侯府去给裴夫人请个安，如今是竟连休沐日也要呆在璞园了。
只是休沐日里，祈瑱也不是就闲着无事做了，照样有一堆幕僚属下要见，一堆事情要商议。
直忙到下午，祈瑱才议完事，终于有空来寻程嘉束。
他知道下午彦哥儿都在马场练功夫，程嘉束则会在书房，是以便直奔书房而来。果然见程嘉束伏案忙碌。
祈瑱拉了张椅子坐在一旁，却见程嘉束用那鹅毛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应当是在写新的话本子。
此前程嘉束许久不曾动笔，廖先生倒是颇为着急上火，不但问过程嘉束几次何时再写新书，便是在他跟前，也有意无意劝他：“我瞧着夫人这阵子似也不是很忙。若有时间，还是可以写写新话本子的。我这边都安排好了人，若是夫人有了新话本子，就以他的名义刊印，保证不会叫人联想到咱们头上……”
祈瑱颇为嫌弃廖先生这副着急样。再者，当年程嘉束之所以要靠写话本子谋生，与他是脱不了干系的。此事于祈瑱心头也是一根刺，他心底是不愿意在程嘉束提起话本一事的。
不想程嘉束又开始动笔写新书，想来也是被廖先生催得狠了。
祈瑱便不去打搅程嘉束，自己拉张椅子坐在一旁看她写字。只是程嘉束写字的顺序依旧是横着从左往右，极是怪异。
祈瑱想起廖先生此前便有过疑问，程嘉束何以识得西洋字母，又为何精于算术。他后面也去派人查过程家的过往，只是没有查出些什么。毕竟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祈瑱也就丢开不管了。
程嘉束已察觉到祈瑱进来。这么个大活人坐在旁边看着，她也写不下去了，索性摞了笔歇会儿。
祈瑱见她停下，便索性开口问她：“你这写字的顺序怎的如此怪异？当初是谁教你这么写字的？”
程嘉束早有预案，很坦然道：“哦，我在闺中时不曾正经请过先生，这是服侍我的一个妈妈教我的。”
祈瑱更觉诧异：“既是教你读书识字，就该好好教，怎会如此教你？”
程嘉束叹了口气道：“这个妈妈，是我母亲带来的陪房。许是你不知道，我外祖家，本就是做生意的，早年间跟西洋商人多有往来，他也喜欢西洋玩意，往家里搜罗了不少西洋玩意，书籍什么的。后来给我母亲也陪嫁了不少。”
祈瑱点点头，程嘉束外家是海商，这个他是听常顺提到过。
程嘉束便继续道：“我母亲的这个陪房，她父亲便是我外祖的管事，她懂点西洋话，也识得西洋字母，数字。”
祈瑱明白了：“你会的那些西洋字符，都是她教你的？”
程嘉束点点头，神色一片黯然：“我幼年认字，识数，都是她教我的。她是觉得有意思，便教了我些西洋文字，当是逗我玩。只是我十岁那年，她便被我继母发卖了。后来，便没有人教我认字了。我自己瞎写，便养成了这么个坏习惯，再也改不过来了。”
陪房是有的，程嘉束十岁那年她被发卖也是真的，只是那陪房不曾教过她西洋字母罢了。
祈瑱听得怔忡。素日里一贯冷峻的脸庞上，此时也不免露出几分柔和。
他以前就奇怪，程嘉束幼年丧母，程在沣并不理会这个长女，又不曾请人教导，但程嘉束却既识文断字，又见识广博，遇事还颇有见地，如今窥得一角程嘉束过往的生活，才知原来是有外祖家的渊源之故。
想到她幼年时在家受的那些苦楚，祈瑱心头泛起一阵怜意，不由伸手抚住程嘉束的肩膀，温声道：“那个时候，也真是难为你了。好在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夫妻好生过日子，再不会叫你受这些委屈。”
他其实不是没有遗憾的。可惜自己从前不曾了解程嘉束，教他们夫妻白白错过那些年。只是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以后的时日还长，他们夫妻，总还是能白头偕老的。
程嘉束哪里知道祈瑱的心思，她抬眼看了祈瑱，倒是非常诧异，这个人是怎么能说出这话的？她以前过的不好，眼前这个人也是出力不少。他怎么还好意思安慰她？
程嘉束不想跟他腻歪下去，转头看看外面天色尚早，便提议：“咱们不如出去走走？”
祈瑱欣然答应：“也好。我今日坐了一日，是该松散松散筋骨。”
两个人来到马场，却见彦哥儿正在骑马。一旁指导他的，是祈瑱特意给他找的习武师傅，名唤霍成。霍师傅也是祈瑱的亲卫出身，从前在战场上伤着了一只胳膊，再做不得亲卫。因他武艺高强，祈瑱便叫他教授祈彦习武。
祈彦如今十一岁，学骑马也有两年的时间，如今上马下马都很是熟练。身下那匹小红马，也是祈瑱去年见他骑术有点样子了，特意送于他的。
不得不说，这个礼物是实实在在送到了祈彦的心坎上。他自小就知道爱惜家里的牲畜，没少跟着石叔一起给大黑小毛洗澡。如今有了属于自己的小马，还是如此俊俏灵动的小红马，实在叫他喜爱非常。那阵时日，他见到祈瑱，唤“父亲”的声音都甜了许多。
祈瑱便跟常顺抱怨：“真不愧是他母亲教出来的孩子，得了好处，那嘴就跟蜜似的。平时倒不见他跟我这么亲热。”
常顺听祈瑱这面上抱怨实则欢喜的语气，也是笑着赞祈彦：“少爷聪慧伶俐，远胜寻常孩童不说，也很知道跟侯爷亲近呢。”天底下就没有做父亲的会嫌弃自家儿子太机灵，也没有父亲会嫌弃儿子跟自己太亲近。
祈彦见父亲母亲一起过来，他正在马上，便要炫耀自己的骑术，拍着小马便嗒嗒嗒冲二人小跑过来，待到近前，一勒缰绳，身姿轻盈地翻身下了马，冲程嘉束便扬起笑脸叫了声：“母亲！”又叫祈瑱：“父亲！”
程嘉束忍不住夸他：“彦哥儿的骑术是越来越好啦！这下马的姿势真是又利落又好看！”
祈彦咧开嘴巴一笑。祈瑱却是自小便被严格管教的，见不得程嘉束这随彦哥儿做些什么，都要夸上一夸的性子，不由轻哼了一声。
程嘉束没有理他。摸了摸彦哥儿头，又去摸小红马的鬃毛。见这小红
马矫健结实，心中也不禁意动，想要上去一试，便道：“彦哥儿你且歇一会儿，我试试你这小红马！”
彦哥儿高兴道：“好呀，我来教你怎么骑！”说罢，便跃跃欲试要教程嘉束。
祈瑱忍不下去了，道：“你一个孩子家，自己且还学着呢，怎么就敢教你母亲了？”
便去叫旁边的一个亲兵：“去，把我的马牵过来。”
片刻功夫，亲兵便牵过来一匹矫健雄壮的大黑马过来，程嘉束见那马高大威武，比祈彦的小红马大上许多，便不由有些迟疑，道：“你这马也太大了，我还是骑彦哥儿那匹小马合适些。”
祈瑱斜她一眼，道：“他那马，本就是我专门给他寻来的小马，还正在长呢。你一个大人，怎么好去骑。再说了，我有看着，还能叫你摔着不成？”
一旁的霍师傅是有眼色的，见他夫妻要骑马，便将彦哥儿唤走：“走了，咱们骑了半天马，也该歇歇了，待会儿再去园子里站会桩……”说着，将不情不愿的彦哥儿拉走了。马场上的亲兵也散了个干干净净。
程嘉束见没有外人，也不怕丢脸，这才放下心来。

第82章 再提回京
祈瑱先将程嘉束扶上马,先帮她调了马蹬高度，又去试缰绳松紧，因见她上马的姿势有几分章程，便随口问她：“你从前骑过马？”
程嘉束一边摸着这大黑马光滑的鬃毛一边道：“我在别院闲着无事,跟石叔学过几回骑马。”
祈瑱轻嗤一声：“老石能教你什么！”
他调好缰绳,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一扬下巴,道：“既然说学过,你先跑两圈我看看。”
祈瑱这匹马是训练有素的好马,性子也不暴烈，程嘉束轻轻挥了下鞭子,一夹马身，那马便小跑起来。程嘉束毕竟骑术有限,也不敢骑太快，便轻拽着缰绳,控着大马,在马场中跑了两圈。
她今天穿着一件夕阳红的小袄，下面是深蓝色的马面裙。衣服非常贴合，裙摆散在马背上。高大的骏马衬托下,更显得马背上的人玲珑有致。
祈瑱看着在马背上起伏的身影，一时间都看得痴了。他本是想先看看程嘉束骑马的水平，然后再去纠正教导她。只是程嘉束在马场里跑了三圈，他竟然毫无察觉,不知道自己都看了些什么。
程嘉束第三次来到他面前,将马停下，低头问他：“如何？”
祈瑱恍然回神，道：“哦,哦，还成。你再骑一段我看看。”
程嘉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只还是听话地骑到马场尽头，又掉转马头重新骑回祈瑱面前。
祈瑱这回终于仔细看了程嘉束骑马的姿势，定了定神，道：“倒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你身形不要过于僵硬了，腰还需再挺直些。”
他伸手推了推程嘉束的腰，让她挺直腰背。又道：“骑马的时候，你的身子可以随着马背晃动的一起自然摇摆，这样才会更稳当，你方才那样绷着反而不好。还有，你控缰绳的时候……”
又指出了程嘉束几个错处，他才道：“好了，你再骑一圈我看看。”
程嘉束说是跟石栓学过骑马，可石栓一来骑术很有限，二来也不好过于仔细，所以只要程嘉束能上马下马，能小跑起来，在石栓看来便可以了。而在祈瑱这样的行家看来，程嘉束的骑术简直全是毛病。
只是他也确实会教人，知道不可一次指出太多毛病，只能徐徐改之。便只浅浅提几句，叫程嘉束再去练习。
程嘉束在学习骑马上面是很用心的，也很听祈瑱的话，按他的指点又骑了一圈，确实长进不少。
祈瑱是头一回与女子有这样的交往经历，见她学得快，心中很有成就感。难免感慨，怪不得古人说红袖添香，夫妻之间这样寓教于乐，原来也是这么有兴致的事情。
程嘉束又骑了两圈，祈瑱点点头道：“不错，大有进益”
他瞧着程嘉束，若有所思道：“这马你骑着，确实有些大太了。”
他想了想，道：“你先练着，过几日，我再给你寻一匹好马。”
只是却不知道束娘喜欢什么样的马。给她的马，该要好好挑选一番才是。
过了半月，祈瑱果然又送来一匹马。这是匹通体雪白的母马，只有四只蹄子是黑色。面相也好看，两只眼睛湿漉漉地，瞧着十分温顺可爱。
程嘉束一看就喜欢上了，摸着它的白色皮毛不舍得撒手。
她是个知情知趣的，得了祈瑱的好处，便要回馈人家。晚上便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将感谢之意表现地明明白白。
祈瑱哼笑一声：“你说你这人，平时怎么不见你这般殷勤。”
程嘉束是真的喜欢那匹小白马，这会儿子也不与他计较，笑咪咪道：“侯爷送的礼物那般好，我感谢一二也是应当。”
祈瑱专心吃饭，不再言语，心中却是得意非常。要不他愿意跟程嘉束相处呢。但凡给她好意，喜欢与不喜欢，都坦坦荡荡摆在明面上，不叫人猜她的心思。
且若是礼物真送她心坎里了，她也是真的承情，是知道怎么讨人喜欢的。叫人觉得，这礼物没有白花功夫。
食不言。祈瑱看着默默吃饭的程嘉束与祈彦，再一次觉得，眼前的日子虽好，可为着长久计，还是得将她母子二人接为京才是。
因有着这样的心事，又一个休沐日，祈瑱与廖先生手谈棋局，不免就问起了彦哥儿的功课。
此时廖先生正正经经也教了祈彦两年多了，见祈瑱问起儿子的功课，不由拈须笑道：“彦少爷聪慧好学，一点即通，又肯下功夫，如今旁得不说，一笔字倒也勉强可以见人了。”
祈瑱不由也笑。祈彦自小有母亲教导，书是读过一些的，只是字却是从头学起的。如今廖先生敢说他的字能见人了，可见彦哥儿于学业上确实是花了功夫的。
祈瑱随手下了一子，道：“都赖先生费心指导。”
廖先生也颇为满意这个学生，看着棋盘斟酌下一步的落子，边道：“彦少爷这般天份，便是科举，也不是不能一试。可惜了……”
可惜祈家是勋贵世家，不须走科举之路。况且瞧程夫人也不似有让儿子科举的意思。自从侯爷给祈彦寻了个拳脚师傅之后，程夫人竟似是更重视祈彦的武艺了。每日里大半时间反而花在了骑马射箭，拳脚刀棍上去了。
祈家靠兵事起家，程夫人有此行为并不稀奇。只是从前看她那溺爱孩子的样子，实在想不到，她竟还舍得让孩子吃练武的苦。
祈瑱不觉得可惜：“彦哥儿本就是长子，习武更好。”他的嫡长子，自有大好前程，又何需走科举那条路。
常顺也说过，祈彦于拳脚上也肯吃苦，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平时也经常跟亲卫们对练。他待亲卫们向来尊重，他师傅也是亲卫出身，所以亲卫们指导他也上心。如今祈彦的拳脚功夫进益很快。
熙宁侯本就是领兵出身，彦哥儿是他嫡长子，他自然希望儿子能继承衣钵。故而祈瑱更看重儿子的习武天份。
倒是晟哥儿，瞧着文静秀气，将来倘若武艺不成，或可从文。
廖先生听祈瑱这口气，倒是已认定了祈彦这个长子的地位，也不觉得意外。如此良材美质，又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祈瑱看重他实属正常。
廖先生看了祈瑱一眼，不由有些笑意。更何况程夫人也非常人，那侯爷对程夫人上心，如今二人夫妻恩爱，祈瑱爱乌及乌，也就不奇怪了。
只是提到祈彦的功课，廖先生不免又想起件事，也便趁这个机会出说来：“少爷于功课上很是上心，如今经学皆是过了一遍。接下去便是深研。只是少爷从小在璞园长大，少与旁人接触交流，这于做学问上并无好处，还是该广博见闻，互通有无才好。”
祈瑱听廖先生这话，不由便问：“先生的意思是？”
廖先生拈须道：“依我的浅见，
待少爷再大些，还是该给他找个书院，跟着同窗学子，一起学习更为恰当。一直窝在这别院里，总难免不闻世事，过于闭塞了些。”
祈瑱向来信任廖先生，自然也重视他的意见。
他此前便想接程嘉束回京。只那个时候裴夫人执意不许，他不好违拗母亲，再者，他在京直营当差，住在璞园也方便，便将此事搁置下来。
只是如今他跟程嘉束感情甚笃，便越发替她着想。她一个堂堂侯夫人，屈居别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廖先生的建议正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思忖片刻，祈瑱便做了决定：“既然先生这么说，那我就先在京里寻个好书院。”
最好的学府自然是国子监了。只是彦哥儿年龄太小了，如今是进不去的。况且国子监多为文官晋身之道，彦哥儿却是没有必要去挤这条路的。
廖先生点点头，又道：“倒也不必着急。先把基础学扎实了再去更好些。”
祈瑱点点头，将此事记在心里。
只是，既然彦哥儿要回京念书，不若便借此机会，将她母子二人接回京中。至于自己，顶多以后辛苦下多跑些远路罢了。总归以前也是这么着的。
“回京”？程嘉束诧异看着祈瑱：“为何突然要回京了？”
祈瑱知道程嘉束是不太愿意回京的。若是依他以前的性子，定然免不了要多思多想，疑心是程嘉束犹有怨气，不想跟他好好过日子。
只是现在他自觉了解了程嘉束的品性，知道她不喜欢拘束。也因自小在程家无人教导，对人事世故颇有不通之处，不明白回京对她的意义，方会如此。可她虽不懂，他要真心为程嘉束打算，却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
祈瑱道：“将你安置在别院，本就是委屈你了。再者彦哥儿如今大了，廖先生也说过，最好是给他寻个书院读书。我想，不若便借这个机会，搬回京中，也方便彦哥儿读书。”
祈瑱若说是别的理由回京，程嘉束只怕还要推脱一番。只是祈瑱说了是为彦哥儿读书打算，程嘉束便迟疑起来。
祈瑱见她迟疑，便又道：“彦哥儿一日日地大了，总在别院也不行。为着日后，他总该结交些身份相当的好友。难道你就让他他一个堂堂侯府嫡长子，整日里只跟一些乡野小子一起疯玩不成？”
程嘉束冷冷看了祈瑱一眼。
祈瑱心里一咯噔，马上道：“这原是我的不是，怨不得你。只是我们身为是彦哥儿的父母，总得替他的前程考虑。他将来总要继承家业，也该去见些世面，学些交际应酬。便是为了彦哥儿，也是必得回京的。”
程嘉束沉默不语，半天又问：“要什么时候回去？”
祈瑱道：“这个倒不着急。廖先生也只是知会一声，彦哥儿的基础还需再扎实些，再进书院读书。我想着，叫彦哥儿明年春天进书院读书。”
这就还有近一年的时间。程嘉束略松了口气，才道：“既然是事涉彦哥儿，那还是得先跟他说一声，问下他的想法才是。”
祈瑱不以为然：“这等大事，你我决定便是，问他一个孩子做甚么。”
程嘉束态度淡淡道：“他也不小了，已经十一岁多，眼见就要十二岁了。读书的事，怎么能不跟他说一声！”

第83章 决定回京了
只是彦哥儿对于回京之事却没有什么意见：“我听母亲的。母亲若是想回京城,我们就回去。母亲若是不想回，那我们就还在璞园。”
程嘉束心里又是感动，又是迟疑：“你是你父亲的长子。你可知道，若是回京,于你的前程大有好处。”
祈彦并不在乎：“我若是真有本事挣来前程,那跟回不回京城，又有什么关系呢？”
母亲一早就说过,她不想为了父亲给的那些好处,而去做违心的事。那么,他怎么能为了自己，去勉强母亲？
况且,霍师傅常对他说，要认真学功夫。只有实实在在学到的本事,才是自己的东西。那同样的道理，如果前程要靠别人给才能有,那就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前程。
程嘉束看着眼前的儿子,只觉得心头又酸又烫。她的孩子，是这样体贴，这样懂事。
倘若她跟彦哥儿一直是从前的生活状态也就罢了,她不会去主动争取什么。可是既然一条平坦大道摆在眼前，她也实在不舍得让自己的孩子去放弃。彦哥儿还小，他不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可她这个做母亲的,又怎么能不为孩子着想？
况且,祈瑱……
程嘉束又想到祈瑱，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
她又不是傻子，祈瑱如今待她如何,她不是感受不到。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格外不甘心。因为受苦的人不是他，所以祈瑱才能如此轻易忘记前尘，对她投入感情。
但是作为被委屈被亏待的一方，程嘉束又怎么能轻易忘记那些过去？
祈瑱越是表现得对她情深意重，这种不甘就越发强烈。
若是他们一开始便如此相处，程嘉束不是不能接受现实，与他做一对看似恩爱的夫妻。
可今时今日，程嘉束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信任枕边这个男人，亦无法对他产生任何夫妻之情。
所以之前，祈瑱每每提出回京，程嘉束都非常明显地表示不愿。
只是今天，祈瑱头一回明确地提出了彦哥儿的前程。而程嘉束也的的确确被打动了。
一方面是孩子的前程，与安宁富足的生活；一方面是难以忘怀的过去和对未来的犹疑。程嘉束实在是难以抉择。
只是幸好时日还早，她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考虑。
许是看出了程嘉束的犹豫不决，过了两个月，祈瑱递给程嘉束一本册子。
程嘉束接过来，奇道：“这是什么？”
祈瑱“咳”了一声，道：“这是你的嫁妆册子。”
程嘉束更是奇怪。
嫁妆册子通常本至少得有三份的。娘家一份，婆家一份，新嫁娘自己一份。程嘉束的嫁妆册子就在自己手里，祈瑱拿的这是祈家的那本？只平白无故的，给她这个做什么？
程嘉束翻看一看，不由愣住。
嫁妆单子通常会将男方的聘礼与女方的陪嫁分开来记。前面都是男方的聘礼。当年祈家的聘礼是两千两，还有五百两现银。而这份册子里的男方聘礼，列得满满当当。从绫罗绸缎皮毛面料，到珠宝首饰金银玉器，应有尽有。还有房产地契，一处是京外的一个小庄子，还有便是璞园。竟是都列在了这份嫁妆册子里。
而嫁妆册子后面部分则是程家的陪嫁，这部分则是分毫未动。在前面厚厚一沓纸张的衬托下，薄薄几页纸显得格外寒酸。
程嘉束疑惑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祈瑱脸转向一边，若无其事道：“当年我们两个成亲之时，因着时间仓促，我，我那时亦是没有经验，是以亲事办得匆忙不说，聘礼也准备得极是草率。如今想来很是不该。”
他顿了顿，也是有点说不下去了。
随即还是道：“本来家中为我准备的成亲银子便是一万两，现在便依着开始的准备，全都添到你的嫁妆里头去了。”
其实这些东西，加上田庄，别院，已经不止一万两了。程嘉束翻看这些单子，半晌无语，待翻到册子最后几页纸，才道：“我从家里带来的这些像是没有动？”
提起这个，祈瑱的语气便自然从容多了：“程家给的那部分，我自然不好擅动的。便只添了祈家的聘礼部分。”
要改其实也可以改。只是他为何要替程在沣那老匹夫做脸面？
两个人相处那么久，程嘉束又岂会不知道他这个小肚鸡肠的性子。翻看着这本册子，程嘉束再无话说，半天，只是一声长叹。
又过了一个月，祈瑱又告诉程嘉束，他为祈彦选的书院：“是王驸马家的族学。”
他知道程嘉束对京中各家并不知晓，又解释道：“王驸马是镇远侯的次子。他虽然出身
武将之家，但是却不好武艺，只爱诗文，也擅书画。因少有才名，得了陛下喜欢，便将昌宁公主指给了他。
王驸马因着爱接交文人，成亲后，便办了这个书院，说是王家族学，实则王家人丁不丰，里面一多半都是勋贵家的子弟。因王家本就武将出身，故而这个族学不重科举，更重君子六艺。琴棋书画，骑射术算等诸般杂学都会传授。
王驸马尚了昌宁公主之后，夫妻恩爱，也是宗亲中出了名的贤伉俪。故而他在陛下及宫中几个娘娘面前都颇有体面，旁人自然也愿意逢迎他，给他的族学做脸。
再则，王驸马掌管族学，教学甚严，学风严谨，渐渐也传出了名声。偏生他为了书院的名声着想，也不肯放开了招生，所以寻常人想进这个族学，也是不易。幸好齐王殿下素来与王驸马交好，我也是沾了齐王殿下的光，才给彦哥儿要了名额。”
他说到这里，看着程嘉束，神情柔和：“彦哥儿是咱们的孩子，我自然会事事替他谋划妥当。束娘，你信我。王家族学，是再适合彦哥儿不过了。”
程嘉束沉默半晌，最后，终于点了点头。
算了，就这样吧。世上之事，哪能十全十美呢。她在这个世上，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来者。她本就不可能跟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产生男女之情。
而这世间，许多夫妻，也不是靠着情深意重过日子的。
她所求不多，不过是安宁稳定的生活罢了。自己先前打算带着彦哥儿离开祈家，主要还是担心祈家人会加害于她母子。至少这个问题目前是没有了。而若自己真带着孩子外出讨生活，会面临什么，也是未知。
眼前既然有了一个安稳富足生活的选择，自己，或许也不必非得离开祈家。
得了程嘉束的允诺，祈瑱欣喜非常，便道：“既如此，不若我们便在今年过年之前回去。”
程嘉束皱眉道：“不是明年春天才进书院么？”
祈瑱解释道：“彦哥儿读书是大事，总得早做些准备。譬如衣物用具什么的，总要新置办些。我是想着不如便在京中置办，更方便些。再者，”
他看了眼程嘉束，道：“再者，既然回去，不若年前回去，咱们阖府团团圆圆过个年。过年时，也叫彦哥儿给祖宗们上柱香。”
程嘉束扫了他一眼，凉凉道：“原来，你祈家还有过年给先祖上香的规矩呢……”
祈瑱不再说话了。
程嘉束叹了口气，道：“我这番回去，老夫人那里要如何说？”
祈瑱赶紧道：“你不必为此担心。我既要接你们母子回去，母亲那里，自然会将道理与她讲清楚。”
说到底，他才是熙宁侯府的主人。他一旦下定决心要去做的事，便是裴夫人，也不能违拗。
程嘉束见祈瑱如此态度，既然自己已经答应回京，也就不争这一时半会儿了。遂不多言。
至于回府之后裴夫人的态度如何，也只有到时候再说了。
回京过年的消息一出，整个璞园上下一处欢腾。虽然侯爷几乎日日来璞园，瞧着夫人如今是重新得宠了。可毕竟京中侯府才是正经府邸。
如今夫人和少年过年能回京祭祖，可见真正得了侯爷爱重。但凡来到璞园的仆役，自然以后都只有跟着程嘉束走这一条路了，如今见程嘉束能够翻身，倒是个个替程嘉束高兴。
只是璞园这般大，总要留人值守。石栓便自告奋勇，过年便不回京，由他们夫妻坐镇，再加几个护卫值守。
程嘉束却对石婶道：“石婶你也许久不曾回侯府了，也该回去好好跟以前的老伙伴们聚聚，说说话儿才是。”
石婶不禁大为动心。
她如今地位不凡，身居内宅总管妈妈一职，深得程嘉束信任，再不是从前那个粗使婆子可比。如今扬眉吐气了，自然想衣锦还乡，在自己伙伴们，尤其是以前那些个瞧不起她的管事们面前抖抖威风。
只是她家老头子也说得有道理，石婶不免有些迟疑：“唉，旁人都是些新来的，老头子不放心。这偌大的家业，都是夫人一点一点操办起来的，他自己不留下来看着，实在是不放心啊。”
程嘉束心下感动，但她确实需要石婶两口子跟她一起走，便道：“唉，旁的都不要紧。只是我在侯府并没有什么亲近信任的人。虽说侯爷给我派了几个使唤的，可是就像你说的，毕竟时日短。这么一大家子，我能信得过得也就石婶石叔你两个。若没有你们陪着，我跟彦哥儿在侯府，哪里能放心呢？”
这话一出，石婶再没有话说，当即保证道：“夫人放心，我跟老头子一起陪您回去。保证将您和少爷护得严严实实的！”
如此，璞园人心欢腾，很快便进入了腊月，到了回京的时候。
收拾行囊时，程嘉束在别院住惯了，倒是有些舍不得。只祈瑱见她收拾东西，不由便道：“府里诸事齐全，那些个大件，倒不必再带，多添累赘。你只带些用惯的器具便是。”
程嘉束想想也是，璞园这许多东西，全都收拾了也不现实，索性只带了自己惯用的东西。其余便依旧保持原样。毕竟她虽不在这里，祈瑱还是会偶尔来这里落脚的。

第84章 初回祈家
如此纷扰忙碌了大半月,程嘉束一行人终于出发。轻车简行，一行人不过数匹马，三辆马车而已。
祈彦练了许久的骑术，再不肯坐车,自己骑了一匹祈瑱新送他的小马驹,跟霍师傅一起骑行。
外头一堆亲卫们随着，祈瑱并不担心祈彦。自己索性也不骑马,跟程嘉束一起坐马车里。
他知道程嘉束几年未曾回府,难免心中忐忑,便出言安慰：“母亲年纪大了，性子便有些固执。若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莫要与她老人家争执，且先忍耐几分,待我回来，自会劝阻母亲。”
程嘉束点头,柔声道：“我听侯爷的。”
却不说自己绝不跟老夫人起冲突的话。
程嘉束知道裴夫人对她大概是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了。只是身份使然,该退让的必须得退让。不为自己，便是为了彦哥儿，也只能忍耐了。
有所得必有所失。想要前程富贵,有些时候便只能避让忍耐。程嘉束有心理准备。
祈瑱不知道程嘉束心中所想，只见她谦恭温和，心中熨贴，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走到半路,阴沉的天空飘下雪花。骑马的祈彦兴奋地跑到父母的马车旁，跟程嘉束道：“母亲，下雪了,下雪了！”
程嘉束掀开车帘，见儿子骑着马，一脸兴奋的样子，问他：“外头下雪了，你可要进马车里来？”
祈彦断然拒绝：“不要。”
因怕母亲再劝，一夹马身，拍马又跑到前面去了。
祈瑱瞧着儿子身手矫健，虽然面上不显，其实心里很喜欢，道：“幸好选在了今日出发。瞧这雪片越来越大了，只怕明天雪便积得厚了，再不好出门。”
程嘉束笑着称是。
时近年关，进京贩货购物，回京述职的，官道上车水马龙，很是繁忙。一行人过了午才到侯府。
熙宁侯府上下早几日便得了消息，大门正开，下人们齐齐整整站在外头迎接侯爷夫人。
程嘉束看着眼前乌央央的人头，回想在祈家生活过的那几年，恍然竟有如隔世一般。
祈瑱见她神色怔忡，亦是心有所
感，伸手携了程嘉束，与她一同先往颐德堂拜会裴夫人。
一家三口来到颐德堂正堂时，便见裴夫人端坐高堂，面似寒冰。
一个月前祈瑱便告诉了她，他要将程嘉束接回祈家。且祈瑱并非征询她这个母亲的意见，而是已做了决定，只是告知她这个母亲。
裴夫人既惊又怒，想指责儿子不孝，不想祈瑱又抬出祈家先祖来说话，道不教长子嫡孙拜祭先祖，才是最大的不孝。
她一个做儿媳妇的，如何能说不让孙子拜祭祖宗？
便是有再多不甘，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下。只是今天见了程嘉束与祈彦，又怎么能有好脸色。
祈瑱拉着程嘉束与祈彦一起跪下，向裴夫人行大礼：“儿子/媳妇/孙子见过母亲/婆母/祖母。”
裴夫人端坐不动，并不提要三人起身。
祈瑱也不说话，三人一起跪着并不起身。正堂内鸦雀无声。婢女婆子们个个屏声敛气，低眉顺眼，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有祈瑱一并跪着，裴夫人终究不能一直拗着，半晌过去，才冷冷道：“起来罢。我一个惹人嫌的老婆子，怎么敢叫你一个堂堂侯爷给我磕头。”
祈瑱才起身，闻言当即又跪下：“母亲，儿子惭愧。”
裴夫人哼了一声，祈瑱这才起身。
裴夫人抬眼看程嘉束，虽然垂首敛目，一副恭顺谦卑的模样，可是见她面色红润，身姿绰约，没有一份在别院经受磋磨的样子。
再见祈彦，身量颇高，已初初有少年模样，神情紧绷，但是眉目俊秀，依稀还能看到几分程嘉束的影子。
裴夫人顿生厌恶，只觉对这个孙子没有半分喜欢。
祈瑱见裴夫人态度冷淡，且自己一行人初到侯府，风尘仆仆，只好又告罪：“母亲，我与束娘彦哥儿初回府中，尚未梳洗便勿勿来见母亲，实在失礼。现在我先带他们母子更衣洗漱，晚上家宴时再向母亲请罪。”
裴夫人摆摆手。三人便复又行礼告退。
出了颐德堂，祈瑱才安慰程嘉束：“母亲性子如此。束娘你勿要放在心上。待晚间家宴时我们再好生向母亲请罪。这几日恐是要委屈你了。母亲若有迁怒之处，你先担待。我自会劝说母亲。”
程嘉束温婉一笑：“我知道了。老夫人若是有气，我便先忍着就是。”
这是祈家，是熙宁侯府，不是她的璞园。她自然懂得人在屋檐下的道理。
祈瑱默然不语，只是将程嘉束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束娘是自己的正室，他如今与束娘恩爱不移，自然不能再让她继续委屈住在别院。纵使母亲再不喜，他也要将程嘉束接回府中。母亲纵然有气，有他看着，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祈瑱自觉自己考虑周全。过去虽有龃龉，然而他如今已将束娘接回府，那些不快便让它过去，从此以后一家人便可好生过日子。从此夫妻和睦，生儿育女。他看着眼前的娇妻爱子，想着将来的日子，心头一片舒畅。
只有祈彦，初见祖母是这个态度，他已经不是不知事的孩子，此时不免替母亲担心，不知不觉攥紧了程嘉束的衣袖。
程嘉束觉察到彦哥儿的异样，转头见他担忧地看着自己，不由露出个微笑，安慰地拍拍他的胳膊。
此番回来，祈瑱自然不会再叫程嘉束去住她从前的听雨居，而是跟他一同居于主院。
整个侯府，也就老夫人的院子装了新式的浴房。祈瑱的主院都还是用的木桶沐浴。在别院诸事方便，再回到祈家，几人都颇觉不便。
待洗漱更衣过后，祈瑱便问程嘉束：“府中妾室除了李氏，还有一个是魏氏，是前两年旁人所赠，倒是未曾向你奉过茶，你看要不要见一见？”
因着程嘉束说过，她不喜妾室姨娘之语，故祈瑱这话问得也极是小心。
程嘉束此前就知道二人的存在，如今只当自己客居于此，入乡随俗。既然祈瑱提出来，她也就平静道：“那就见一见罢。”
又吩咐从别院一起过来的丫环柳月：“去准备两支簪子，等下给两位姨娘做见面礼。”
随即又想到什么，又问祈瑱：“晟哥儿如今也大了罢，这许久不见，也该给他备个礼物。只是我许久不曾见他，倒不知道他喜欢些什么东西。”
祈瑱想到今日彦哥儿拜见裴夫人，多年未见，裴夫人竟是毫无表示，心中叹息，对程嘉束道：“他如今也快九岁了，你看着准备些小物件便是。”
程嘉束便又吩咐柳月再准备一块玉佩。
李魏两个姨娘早得了消息，知道侯爷带着夫人与少爷回府了。
不说两人心思各异，但是主母回府，作为妾室请安拜见也是正礼。不多时，下人也就将二位姨娘请了过来。
程嘉束之前是见过李珠芳的，时隔多年再见，不由有些吃惊。李珠芳原是比自己大了一岁的，但如今虽然相貌依然秀丽，但眉宇间隐隐带着些纹路，面部肌肉也似是下垂不少，瞧着竟是比程嘉束大个七八岁的样子。
后面的魏姨娘程嘉束是第一次见。她肌肤白嫩，面若桃花，令人见之忘俗。
只是左脸上竟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足有两寸长，美玉有瑕，实在叫人可惜。
程嘉束再次惊讶，看了眼祈瑱。他怎的会找了位面有瑕疵的妾室？
石婶爱跟璞园新来的下人们打听侯府中的事，再回头讲给她听。魏氏她是知道的，只是却不想竟然是面上有疤的。
她倒不知道，府中内宅各处丫环皆有差使，像老夫人，两位姨娘身边伺候的，自然不会调去别院。调去别院的，本就是在外院伺候的三等丫头或者从家生子中新选的。对府中事情了解并不多。
魏李两位姨娘的事情本就是多年以前的，此事并不体面，祈彦下令不许再谈及此事，下人们便不敢再传。故而别院去的下人清楚此事的也不多，石婶又哪里能知道。
魏姨娘倒还罢了，正经主母来了，她不过是老老实实磕头奉茶罢了。
只李珠芳见程嘉束在别院住了那许多年，竟然姿容一如往昔，没有半分老态。甚至在别院因心情开阔，人也长开了些，瞧着比当年在侯府之时更添妩媚。
李珠芳心头恨得要死，且自己还要向眼前这个女人行大礼，这简直是往她身上插刀子一般。
她又忍不住又去瞟祈瑱，见祈瑱坐在一旁，自己拿本闲书看，一副完全不理会的模样。
便是她这几年心性磨炼出来了，逢此大辱，此时也不免神情扭曲，只有低下头，不叫人瞧见自己的神情。身形僵硬地跟魏姨娘一起跪下，向程嘉束磕头行李。
只是魏姨娘还多了一道奉茶的程序。
程嘉束也不为难她们，行了礼便叫起来，又一人赏了一根簪子便罢。
祈瑱这才皱眉道：“怎的不叫晟哥儿过来向他母亲请安？”
李珠芳只听得“母亲”二字，心便似刀扎一样。以往人不在跟前，她便将晟哥儿当作自己的儿子，素日里私下也没少以“娘亲”自称。
如今程嘉束回来，残酷的现实便立即摆在眼前：这个端坐在上首、接受自己请安行礼的女人，才是晟哥儿名义上的母亲。
她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才勉强答道：“下人们传话的时候，晟哥儿正在午睡，便没有叫他一起。”
祈瑱冷冷道：“睡着叫起便是。他母亲许久才归府，岂有他做儿子的不请安还安睡的道理？”
李珠芳如何能让晟哥担上不孝的名头，心中酸楚，却也只有道：“侯爷说的是。我现在便赶紧回去，叫晟哥儿过来给夫人请安。”
程嘉束坐在一旁并不插话。
这个时候，不需她做好人，也不会有人领她的情。祈瑱如何说，旁人如何应，她只需看着接着便是，多余的事情不必再做。
两位姨娘回去不多时，晟哥儿也就过来请安了。
这孩子生得清秀，初次见程嘉束，有些怯生生地。
想是奶娘路上已经教导过他，虽然有些畏生，还是规规矩矩地磕头行礼：“孩儿给母亲请安。”
程嘉束自然不会跟孩子为难，微笑道：“好孩子，赶紧起来罢。”
又叫柳月把玉佩给了晟哥儿，便算母子间见过礼了。
祈瑱见儿子行了礼，面色也缓了下来，招手把晟哥儿叫到身边，问了他这两日的功课，又问了些日常起居，这才叫奶娘把他带下去。

第85章 祈家家事
程嘉束一大早便出发来京里,中午不过草草吃顿饭，便又见了几人，此时诸事完成，终于露出些疲态,不由打了个呵欠。
祈瑱便道：“你也是辛苦了。先歇息一会儿,晚上还有家宴呢。”
程嘉束便解头发换衣服，想到魏姨娘,便问祈瑱：“魏姨娘的脸是怎么回事？好好儿的,怎的脸上划这么长个道子,怪可惜的。”
祈瑱不防程嘉束问得如此直白，不由有些尴尬。
其实这样的事,换作旁人，定是私下里叫下人们打听,表面上却云淡风轻，装甚么都不知道一般。也就束娘这样的,直愣愣地便去问他妾室的事。也亏得祈家人口简单,上下不过几口人。若是遇到那祖孙几代，妯娌各房混住的，束娘这性子,不晓得暗地里要吃多少亏。
但他自己就是个心计深沉，多思多虑的人，偏也就喜欢程嘉束这样直来直去的性子。夫妻至亲，本就该无话不谈。她有疑问,他倒是更愿意她直接问他,而不是自己私下打听。尴尬，也不过是因为这事儿不大体面罢了。
祈瑱便将当年的事简单说了。
程嘉束不由感慨：“可惜了魏姨娘那张脸了，多漂亮啊。”
祈瑱扫她一眼：“你不是素来说自己气量小么,怎的今天这般贤惠，还替魏氏说话了？”
程嘉束叹气：“你们这些俗人哪里能懂，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魏姨娘这样一张脸，虽说便有那道疤，也不掩美色，可终究让人可惜啊。”
祈瑱默然，随即问她：“那她们两个，你待如何处置？”
程嘉束诧异看着他：“你自己的妾室，你来问我？”
祈瑱叹气：“不是你这个醋坛子说过，你的地方没有给妾室留地儿么。”
程嘉束不说话了。她初来乍到，还没有习惯此处是自己的家，自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她再傻也知道这话不能说出口。便若无其事道：“还能如何，就这样呗。我虽是这么说，可也不能让人家没有个活路。譬如魏姨娘这样的，离了侯府，哪里还能有容身之处。也就这样罢。”
祈瑱闻言不由便看程嘉束。她面容平静，眼神清澈，显然那话并不是违心之语。
祈瑱心头便是一软。两人相处这许久，祈瑱也知她性子，绝不是随口一说的气话。他本就于女色上不大看重，现在与程嘉束情投意合，之前便细细考虑过如何处置府里的两个姨娘。
李珠芳好说，就凭她从前做的那些事，程嘉束怎么待她都不为过。
只是魏氏却实在无辜。她又不能生，便嫁人也嫁不得，祈瑱已做好将她送庄子上养着的准备了。不想程嘉束虽然有些醋性，但终究心肠是软和的。
不管一个人自己是什么样子，总希望身边的好人多些。谁都不希望自己的枕边人是个冷血冷情的。
祈瑱看着程嘉束，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亲她的脸颊。又拍拍她的肩膀，轻声道：“你也累了一天了，先歇一会儿罢。”
晚上的家宴也是乏善可陈。不过就一家五个人吃个团圆饭。这回，便没有叫两位姨娘了。
因着裴夫人心情不好，一直板着个脸，下人们皆是小心翼翼，行动间轻手轻脚，生怕出个差错，被人当场作筏子。
裴夫人端坐一旁，并不理会儿子儿媳。只是在入席的时候，才突然出声：“晟哥儿坐我身边。”
祈瑱皱皱眉，却终究没有说话，让晟哥儿坐在了裴夫人下首左边，自己坐在了裴夫人右边。
程嘉束便起身站在裴夫人身边，给她布菜。
祈彦看着母亲，面上不禁浮出担忧之色。
程嘉束夹了三筷子菜，裴夫人动都没有动，只顾自吃自己夹的。
祈瑱淡淡道：“好了，都是自家人，难得聚一次，不必讲那许多规矩。束娘，你也坐下吃饭吧。”
裴夫人面色更是不快，筷子一摔，冷冷道：“她一个做儿媳妇的，服侍婆婆难道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怎的偏就她架子大，使唤不得？嫁到我祈家这么久，晨昏定省过几次？若是连伺候婆婆都不愿，这样不孝的媳妇，还是送回程家好生教导，我祈家可不敢要！”
祈瑱还未说话，程嘉束已垂首恭声道：“不曾尽到媳妇的责任，是儿媳的不是。如今儿媳既然已回府，自当侍奉婆婆，不敢懈怠。”
裴夫人“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后面程嘉束再布菜，裴夫人倒也不再刻意为难，也会挑拣着吃上一两口。
裴夫人心中清楚，如今儿子在一边护着程氏，她也不好做得太过。且罢，总归阿瑱不能一直在家呆着。媳妇伺候婆婆天经地义，后头日子长着呢。
用过晚宴，程嘉束与孩子先回，祈瑱自己留下来陪裴夫人说话。
他知道裴夫人对程家的态度，便是为着一家子和睦，也得抚慰一番裴夫人。裴夫人亦是明白他的盘算，故而并没个好脸色给他。
此时母子相对，祈瑱叹道：“母亲，程氏性子和顺，又一个人将彦哥儿扶养大，着实不易，母亲又何苦揪着旧事不放？”
裴夫人冷冷道：“我父亲丧于程家之手，你要我如何放得下？”
祈瑱默然无语。
自程嘉束进门，裴夫人翻来覆去便是这话。
此前他觉得无所谓。然而与程嘉束生活了一起，夫妻恩爱和谐，便觉此话分外刺耳。
一开始议亲之时，他便同母亲说过，他身无倚仗，为了替五殿下表忠，搏个出头之机，他才应下这门亲事。
母亲当时并没有二话。若母亲当初拿这个原由竭力反对，孝字当头，他又岂会不顾母亲的感受，娶个仇家之女？五殿下那边，他自会再寻效力之处，又何必搭上自己的姻缘？
只如今他要同程嘉束好好过日子了，母亲却又不乐意，次次拿程嘉束的出身说话。
良久，祈瑱道：“既是如此，母亲却是想要我如何做？”
裴夫人不假思索道：“休了程氏，再娶新妇便是。”
她反而转头劝祈瑱：“程氏一个丧母长女，又不得父母欢心，你娶她与你没有半分助益。程家说是嫁了女儿，可与咱们也没有往来。这样的姻亲，要了何用？咱们祈家也不是从前，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什么样的高门贵女娶不到，何必非得留着这个程氏？”
祈瑱已放弃与母亲讲那些道理。
他断然拒绝：“如今彦哥儿已经长成，他是我嫡长子，又被程氏教养得极好，年纪虽小，却资质不凡，将来也足以担起光耀门楣之职。便是为了彦哥儿，我也不可能休了程氏。”
他看着裴夫人，语气中带着不容违拗的坚定：“母亲年事已高，本就是该颐养天年的年纪了。还叫母亲替我们操持府中家事，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不孝。如今程氏身子已经养好回府，以后府中中馈事宜，还是交给程氏打理，母亲只管安心荣养便是。”
想了想，又道：“过年府中祭祀之事，母亲也可指点程氏一二，叫她替你分担些活计。她身为宗妇，侯府主母，这些也本就是她的职责所在。如今也该她担起来了。”
裴夫人看着儿子冷肃淡漠的面庞，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
临近年关封笔，各处衙门都忙，祈瑱亦是天不亮便去上值。程嘉束亦是一大早就起来了。
昨天家宴之时，裴夫人便拿晨昏定省说话。她此前在别院也就罢了，今次回府，那些做媳妇的规矩定然是要遵守的。虽然明知裴夫人定然会借机为难自己，但是礼法如此，却容不得她推避。
知道今日必定难熬，程嘉束送走祈瑱，便匆匆吃顿点心，喝了热茶垫肚子，这才去颐德堂给裴夫人请安。
此时雪下了一夜，至今
未停，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下人们起来得早，小径上的雪已扫过了。到了颐德堂，院子当中的雪也扫出一条小径，只是有个婆子站在正堂外，将程嘉束拦在了外头，面上似笑非笑，道：“老夫人还未起。劳烦夫人先在外头稍等片刻。”
程嘉束没有说话，她身后的柳枝上前客气问道：“妈妈有礼了。不知妈妈怎么称呼？”
那婆子道：“不敢，老婆子夫家姓冯。”
柳枝态度恭敬道：“冯妈妈，您瞧这雪还在下着。夫人刚送完侯爷上值，便急着给老夫人请安。若是着了寒气，回头过给老夫人还有侯爷，也是不好。不若劳烦妈好歹寻个能遮风挡雪的地儿，让夫人在那里等着？”
一旁柳月也赶紧拿了个银馃子朝冯妈妈塞过去。
冯妈妈微微侧身避开柳月，并不收她递来的银子，面上依旧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不是老婆子不体谅夫人，只是老夫人随时都能起身，若是老夫人起来了唤夫人进去，找不见人，岂不是老婆子的不是？还请夫人就在这里等着罢。”
说罢朝着程嘉束福了一礼，便转身进了正堂。正堂门外也挂着厚厚的缎面毡帘，冯妈妈将门一关，厚厚的帘子挡着，外头再听不到里面一丝声音。
颐德堂院子颇大，院子空荡荡的，只站着程嘉束主仆三人。冬日的清晨，四处寂静，只闻轻微簌簌的雪落声，及偶尔传来远处唰唰的扫雪声。
程嘉束穿得厚，又抱着暖炉，倒还好。只不过时不时得跺跺脚，防止脚麻。两个丫头倒有些缩手缩脚的，又不住伸手呵气。
程嘉束蹙眉，今日是疏忽了，明日再来时，两个丫头也需得备好手炉才是。
她对自己要遭受的待遇早有心理准备，此时并不觉得羞辱委屈。
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实力，她都是势弱的那一方，此时除了忍让又能如何。便是祈瑱，难道还真指望他为了自己跟他亲娘起冲突不成？
程嘉束又不是那等战战兢兢、一心想要讨好婆婆，以图在夫家立足的小媳妇。裴夫人对她的憎恶她早就一清二楚，她从不期待裴夫人的善意，也不在乎裴夫人对她的厌恶。
既然对裴夫人无所期望，自然也无所畏惧。便是裴夫人如此下她脸面，程嘉束依旧态度镇定，一派坦然地站在正堂前等。

第86章 裴夫人的手段1
三人从晨色晦暗一直站到天光大亮。院外,也渐渐传来各处嘈杂的声音。正堂的帘子终于掀开，冯妈妈从里面出来，神色淡淡道：“老夫人起身了，请夫人进去。”
程嘉束被冷落这许久,不见一丝不耐,微微冲冯妈妈点头，抬脚便往台阶迈去,两个丫环跟在后头。
却听冯妈妈又道：“两位姑娘留步。夫人要伺候老夫人洗漱,怕是用不着两位姑娘伺候,还请两位姑娘自便。”
程嘉束也不与冯妈妈多纠缠，闻言便转头对柳枝柳月道：“老夫人跟前也不需你们两个,你们便自己先回去罢。”
说罢，自己一人进了正堂。
正堂内便有伺候的小丫头引程嘉束进了内室。裴夫人已经穿好衣裳,正待洗漱。
程嘉束无视了桌上放着的已吃空了的小炖盅及点心盘子，面容平静,冲裴夫人行过礼。
裴夫人冲旁人点点头,一个婆子便端着一个铜盆过来，对程嘉束客气道：“有劳夫人，老奴要给老夫人净面,还请夫人给老夫人捧下水盆。”
程嘉束一眼扫过满室的丫环婆子，有的铺床，有的点薰香，有的系帐子,有的擦窗棂。总之各个一派忙碌的样子。
程嘉束嘴角含笑,接过水盆，稳稳端住。
那婆子又看了程嘉束一眼，似带歉意,然后用帕子沾了水替裴夫人净面。
这铜盆装了大半盆水，足有七八斤重。程嘉束平日里在别院里无事也练跳绳，偶尔也会提提祈彦的石锁，其实体力还是可以的。只是此情此景下，倒不必那么实诚。
程嘉束端了一会盆子，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双臂便开始微微抖动起来，只是抖了一下便克制住了。面上也不似刚进时微微含笑，表情开始逐渐紧绷起来，明显一副体力不支又竭力支撑的模样。
终于在程嘉束双臂控制不住一直抖动的时候，大约也是怕她撑不住将水洒了，裴夫人淡淡说了句：“好了。”
便有丫环过来接了程嘉束手里的水盆端走。程嘉束长舒一口气，面露轻松之色。
只是接下来裴夫人便要梳妆，又有人拿来个妆奁匣子要程嘉束继续捧着。程嘉束温顺接过，捧着打开的妆奁盒，任由裴夫人在里面一样样慢慢翻拣。
老夫人这个妆梳得极慢，直到有下人来报，道是两位少爷过来向老夫人请安，梳头婆子才加快了动作，挽了个祥云髻，又挑了几样簪子插上，这才收了程嘉束捧着的妆盒。
丫头们将祈彦祈晟两人领进内室的小厅，程嘉束站在裴夫人身后，见儿子穿着锦蓝外袍，黑缎面棉靴，头发在头顶束成个小髻，戴了一顶小金冠，还有些梳不上的短碎发散在颈后，整个人显得英武俊秀。
自家孩子百看不厌，程嘉束见儿子进来，脸上的微笑便真心了许多。
两个孩子刚给裴夫人磕过头，裴夫人便一把将祈晟搂在怀里，亲昵嘘寒问暖，对一旁的祈彦视而不见。
祈彦毕竟也是个半大孩子，跟裴夫人又不熟，不免有些尴尬。抬眼却看到母亲站在裴夫人身后，正看着自己，双眼含笑。
祈彦的心便安定下来，冲母亲笑笑。站在一旁看裴夫人与祈晟一派祖孙天伦。
他对裴夫人本就不熟，对她亦没有什么感情，见她跟祈晟亲近，只觉得理所当然，却是没有半分不甘羡慕之意。
旁的大家族子弟争夺长辈宠爱，除了祖孙亲情外，更多的还是想从长辈那里获取些好处。只是程嘉束在祈彦跟前，一直有意无意淡化他跟祈家的关系。祈彦对祈家本就不亲近，裴夫人又待他冷淡不说，甚至还有些隐隐约约的恶意。他便更加没有讨好裴夫人的想法了。
故而裴夫人跟晟哥儿这番亲近，七分真三分假，在程嘉束母子面前，却是白演了。
裴夫人搂着晟哥儿说了好大一会儿话，才不舍把孙子放开，还叮嘱他：“赶紧回去罢，莫要耽误了功课。”
又吩咐跟着他的奶娘丫头：“这两日还下着雪，仔细看着少爷，不要叫他贪玩着凉。”
又殷殷切切叮嘱了几句，这才终于放人。祈彦祈晟便行礼告辞：“祖母，孙儿告退。”
祈彦看着程嘉束，又朝她行礼：“母亲，儿子告退。”
祈晟看了眼祈彦，又看一眼程嘉束，亦是迟疑道：“儿子告退。”
裴夫人的脸登时便板了下来，不再说话。祈彦嘴角微翘，转身出去
接下来程嘉束便服侍裴夫人用膳，一个上午就在裴夫人的不停折腾中度过。程嘉束几乎片刻不得歇息。连早饭都没得吃。也幸好她早上点心吃得多，才能撑这么长时间。直到中午，裴夫人午歇，程嘉束才终于有了喘息时间。
早上那位端水盆给她的婆子将程嘉束引到一间小厅里：“夫人，这是老夫人处的茶水房。平日里老夫人喝水炖汤，便都在此间。我已经将夫人的午膳取来了，就在炉子上煨着，夫人且将就一下，就在这里用饭吧。”
程嘉束没想到这妈妈竟然将午饭都替她先取来了，这善意太明显。她不由诧异，又赶紧道谢：“有劳妈妈费心。不知妈妈怎么称呼？”
那婆子边将饭菜从锅里取出来边道：“我娘家姓祈，是老国公爷赏的随主子的姓。当家的姓李，如今在车马房里当个小管事。”
程嘉束便客气道：“祈妈妈原来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只是惭愧，我在府里时日少，竟都不认识。”
那祈妈妈将饭菜摆好，福身笑道：“夫人客气了。夫人先用饭，过会儿我再过来给夫人收拾。老夫人午觉歇的时间长，夫人用过饭，若不嫌弃，也自可在这里歇息一会儿。”
程嘉束忙又道谢。祈妈妈却笑道：“夫人折煞奴婢了。侯爷早有吩咐，叫我们多照应些夫人。这都是奴婢份内的事。”
程嘉束恍然，她就说裴夫人这里的婆子怎会向她示好，原来是祈瑱安排的。她
自然也不会叫人白忙活，又给祈妈妈塞了块银子，这才坐下吃午饭。
下午裴夫人醒了，祈妈妈便又唤程嘉束过去伺候。便又是端茶送水，折腾不休。直到祈瑱下值回来，当着儿子的面，裴夫人便不再折腾程嘉束，这才放人回去。
两人一路同行，祈瑱低声问程嘉束：“今日在母亲这里，过得如何？”
程嘉束浅笑：“还好。不过侍奉亲长罢了，都是些份内之事，侯爷不必担心。”
这一天虽然疲累，但也在程嘉束预料之中，程嘉束并不意外，自然也不会有怨言。再者，在祈瑱面前抱怨什么呢？媳妇伺候婆母，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既然不可避免，还不如将话说得漂亮些。
祈瑱点点头。今日情形如何，他自会去问下人。只是程嘉束这般态度，他确实十分欣慰。母亲执拗，所幸束娘为人贤良大度，恭顺有礼，倒也不至于闹出大乱子。
正值年底，祈瑱事情也多，吃过饭便去书房办公去了。祈彦却是担心程嘉束，在自己院子用过晚饭便来寻程嘉束。
程嘉束同样挂念儿子，便问他起居：“刚搬来府里，住得可还习惯？”
祈彦点点头。他其实并不太习惯，他还是喜欢别院，只是也不想母亲替自己担心，只好点头。
一旁的石婶却插嘴道：“哎，少爷估摸着有些认床呢。早上起来精神不大好，我一问，说是昨天晚上挺晚才睡着呢。”
别院跟来的这几个人，杏姑跟着程嘉束，在主院当差。程嘉束不放心彦哥儿，便把石婶安排过去照看他。石婶几乎算是看着彦哥儿长大的，对祈彦自然十分上心。尤其是初到祈家，更是生怕祈彦受一点委屈。昨儿个彦哥儿睡得不好，便赶紧告诉程嘉束。
程嘉束不由心疼彦哥儿，摸了摸他的头，看看外头天色不算晚，便起身道：“走，咱们昨儿个都忙，我今天也有事，竟还没有去你住的院子看过。趁着这会儿天色早，便去你那里转转。”
杏姑连忙去取了灯笼。她是程嘉束在外头雇的人，来到祈家，总觉得空落落的没个依靠。便是私下里跟常顺有首尾，只常顺在外院当差，又是个大忙人，哪里有空见她。
早上程嘉束去给裴夫人请安，只带了柳月柳枝两个，杏姑自然知道这是程嘉束心疼她，怕她在侯府没有靠山，被人为难，心里感激，只是她是伺候程嘉束的，程嘉束不在主院，她便总觉得不自在。如今见程嘉束要出去，便分外殷勤。
石婶与杏姑两个提着灯笼在前头走，因还在下雪，到处白茫茫一片，虽然是晚上，也很亮堂。
如今没了外人，祈彦终于能问程嘉束：“母亲，今日，今日在祖母那里，可还顺利？”
便是对裴夫人没有感情，但他作为晚辈，终究不好直接问母亲，祖母是不是为难她了。
程嘉束轻松一笑：“还好。今日倒没有什么为难事。”
裴夫人虽然不喜她，到底没有做什么过份的事。不过是寻常婆婆为难媳妇那一套罢了。如果裴夫人对她一直是这个态度，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既然自己同意回到祈家，那自然有得有失。对于这一点，程嘉束早有心理准备。
祈彦见母亲态度，知道她没有哄自己，心里终于放松下来。低头踢着路边的积雪，抱怨道：“我可不喜欢这里。还是咱们自己家住着舒服。这里什么都不方便，服侍的人我也都不认识。我说话他们也不听，非要我说好几遍才成，真是讨厌。”
程嘉束便安慰他：“下人们不听话，不过是见你年纪小，又刚回府，欺生罢了。不听话的，你先告诉石婶，叫石婶教训他们。若是还不听话，便告诉我，我回头叫你父亲换人便是。”
祈彦闷闷地点点头。
程嘉束又教他道：“至于这里不是咱们家这话，对我说说可以，对着旁人，哪怕是你父亲，也不要再说了。毕竟这里才算是你的家。”
祈彦叹气：“我知道的。我就是跟母亲才这么说的。”
程嘉束见他小小一个人，却像大人般叹气，不由好笑，又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京城自有京城的好处。这里人多，热闹，好玩的地方多。过两日，待父亲有空了，我们带你出去逛逛。”
祈彦也就小时候跟着程嘉束来京城里逛过，后面祈瑱住进别院后，就再没来过京城。这回听母亲这么说，也高兴起来，连声应是。

第87章 裴夫人的手段2
母子说话间便来到祈彦的院子。院子里一帮人呼啦啦出来跟程嘉束行礼。毕竟头回见,程嘉束叫石婶给下人人发了赏钱，便进了屋子细细打量。
屋里陈设样样周到，叫了服侍的大丫头过来问话，也是早就安排好的。显见这次祈瑱为着接她母子回京,也是早早就做好了准备的。不然仓促之间,哪里就能准备得这么妥当了。
程嘉束心里叹了口气，又好生安慰了祈彦一会儿,方带着杏姑回去。
第二日,程嘉束再带着柳枝柳月二人去颐德堂,这回裴夫人倒没有再叫程嘉束久等，进去通报了,便叫了程嘉束进去。
进去后依旧是伺候裴夫人梳洗。这回丫头们端来的不是水，而只有一个空盆。程嘉束接过铜盆,一个丫环便提着水壶往铜盆里倒水。
水一进盆里便冒起腾腾白汽，竟是滚水。程嘉束抬眼看了眼正由丫环婆子服侍穿衣的裴夫人,没有言语。
那丫环将盆里满满倒了一大盆开水,铜盆导热快，很快盆子便烫得受不了。
程嘉束也不为难自己，直接将盆子放在了地上。裴夫人见她将水盆放在地上,不由便沉下脸来：“程氏，你这是何意？叫你服侍长辈，你就是这样的规矩？”
程嘉束垂首恭敬道：“老夫人，这水实在是太热,怕是用不了。媳妇是想着不如等水冷了再给老夫人用。”
冯妈妈笑道：“夫人年轻不懂。老夫人上了年纪,早上起来用些烫些的水净脸，通气活血，才是养生之道。”
程嘉束微笑道：“是我想得不周到。水如今还热着,妈妈请自便。”
裴夫人不耐道：“你将水放在地上，她如何给我净面，你程家是怎么教女儿的，连伺候人都不会？”
程嘉束知道裴夫人找碴，也不浪费时间与她分辨。径自从袖中取了两块手帕垫在铜盆边缘，重新将铜盆端了起来。
裴夫人到底顾及颜面，不好再说什么。白了程嘉束一眼，不再理她。冯妈妈也不再说话，小心翼翼用帕子醮了热水，给裴老夫人净面。
裴夫人这次净面的时间依旧很长。程嘉束端水端得累了，干脆就把铜盆放在地上，冲着裴夫人笑笑：“老夫人恕罪，我实在是端不动了，若是洒了水，反倒是不好了。”
裴夫人实在是没有
想到程嘉束竟然如此大胆。向来媳妇在婆婆面前只有唯唯喏喏俯首帖耳的份，哪有个媳妇能像程嘉束这般混不吝，没有一点怕的。
不过是仗着如今有祈瑱给她撑腰，一个小辈，便敢在她面前如此轻狂。裴夫人想到缘由，只觉气得肝疼。
天底下从来只有媳妇巴结婆婆的，哪里有婆婆整治不了媳妇的道理。程嘉束不肯老实听她指使，裴夫人自有其他法子收拾程嘉束。
到了下午，裴夫人歇晌起来，漱了口，由祈妈妈服侍着点了袋烟，慢悠悠抽了一口，对程嘉束道：“瑱儿道你回来了，有些个祭祀的事，也该教给你知道。”
裴夫人看着程嘉束，冷笑道：“想来你在家里是没有人教过你这些的。也罢，既然瑱儿说了，我也不好不听。今儿个就先教你认些祭祀的器具，叫你知道咱们世袭侯爵的府第，跟你们那些穷酸人家出来的小门小户不一样。”
说罢吩咐下人：“先去祠堂传话，叫下面的人候着，我跟夫人待会便过去。”
敕封侯府，封赏的不仅仅是世袭爵位，丹书铁券，还有各色的祭祀礼器，譬如鼎尊爵斝等等，各有用途，混淆不得。
裴夫人叫人把祭祀的礼器拿出来，一一摆放，对程嘉束道：“马上就要过年了，需要祭拜先祖，这些礼器，都需擦洗干净，才好供奉先人。既然瑱儿要你接手祭祀之事，你便先学着打理清洁这些祭器罢。”
随即又唤人去打井水过来，叫程嘉束在院子里清洗祭器。
吩咐完，裴夫人便施施然去了，留下冯妈妈在这看守。
冯妈妈虽是裴夫人的陪房，但先前并不受重用，也是裴夫人房里的婆子被侯爷换过一茬，才叫她上了位。因着祈妈妈是祈家老人，她是从裴家带来的陪房，平日里裴夫人也更器重冯妈妈。冯妈妈故而向来也惟裴夫人马首是瞻。
此时被裴夫人安排了个监视程嘉束的重任，冯妈妈心中得意，对管库房的陈婆子笑道：“老姐姐，夫人毕竟年轻，又是头一回接着这样的差事，就怕有个轻重，毁损了祭器。劳烦您在这里多看着点儿了。”
陈婆子瞧丰冯妈妈那张老脸，真恨不得一口老痰啐她脸上去。
这寒冬腊月的，天上还零零星星地飘着雪花，叫堂堂一个侯夫人在院子里擦洗铜器。明摆着就是老夫人刻意磋磨儿媳妇。
姓冯的老婆子，自己一边在老夫人跟前卖好，一边又不肯下心里得罪侯夫人，就把自己往前推，做这个恶人。
我呸！
陈婆子又不是傻的，侯夫人在别院住那么多年，还能叫侯爷顶着老夫人的不快，把她母子接回来，就是个有本事的。再不得婆母欢喜，可是人家是名正言顺的侯夫人，有夫君宠爱，有儿子傍身。她不过是个下人，有什么本事为难当家夫人？上头两尊大神斗法，她何苦掺合进去。
陈婆子便笑着对冯妈妈道：“这天寒地冻的，外头还飘着雪花呢。老姐姐不如进屋子里暖和暖和，你看，屋里烧了一天的火盆子，暖和得很。我再叫人温壶酒过来。老姐姐成日在老夫人跟前当差，难得有个轻闲日子，就好生歇一会儿。外头我看着就行。”
冯妈妈本就嫌院子里冷，见陈婆子想得周到，也就笑道：“也成。那辛苦老姐姐，我就不抢你的差事了。”
死老婆子，得了好处还要卖乖！
陈婆子心里气得要死，忍不住暗骂了句老虔婆，脸上的笑差点都维持不住。
只是到底压下火气，叫了个小丫头，安排了酒菜，将冯妈妈在屋里安顿好，这才去外头寻程嘉束。
程嘉束已被人服侍着绑好襻膊，穿了围裙，预备清洗祭器了。
陈婆子见了程嘉束便又重新恭恭敬敬行了礼，道：“既是老夫人吩咐，需由夫人亲手清洗祭器，老婆子不好插手，便在一旁给夫人搭把手吧。”说罢便叫人把水端上来。
冰天雪地里，那盆水端上来便冒着腾腾热气，显见不是裴夫人吩咐的井水，而是热水。
程嘉束微微一笑，知道是陈婆子自己的主张，便轻声道：“妈妈有心了。”
陈婆子恭敬道：“当不得夫人夸奖。夫人，请。”
程嘉束本是做好受罪的准备的，不想陈妈妈是个有眼色的，并不肯得罪她。说是由程嘉束擦洗，陈妈妈也都是选好，一样样拿起来，小心翼翼递给程嘉束，教她如何先用软毛刷轻刷一遍，将纹饰中的积尘刷去，再用湿布巾擦净，最后再用干布擦拭。
祭器大都是铜制，也有几件银器金器。亦有几件还有青金石等装饰，造型古朴，华美异常。
这些物件程嘉束是一件都不认识，难免好奇发问。陈妈妈也有心卖好，一样样仔细讲给她听:
“这个是盛水的，是祭祀前用来净手的。这几个都是盛五谷的。这边几个都是用来放肉食的，只是盛放的肉食也各有不同，不可混淆……”
虽说祭祀之事是一府主妇主持操办，可她们这些管事的也需得对祭礼清清楚楚才行。若主子有些地方错漏了，还需得这些积年老人出头指正。故而这些管事虽是下人，对于祭祀之事的了解，却是丝毫不比当家主母差。
程嘉束边擦洗器具边与管事婆子聊天打发时间，倒也不觉得时间难捱。
便是中间冯妈妈出来看几次，都瞧见程嘉束确实是在擦洗祭器，陈婆子也不曾插手帮忙，也就安心回屋里烤火去了。
虽说陈婆子安排人送的热水，清洗起来并不受罪，可也毕竟有这许多物件，程嘉束擦了一个下午，也是累得腰酸背痛。
只是这些事情，说起来只是婆婆指点儿媳妇家事，若为这个就抱怨叫苦，也只显得自己这个儿媳妇不识好歹。
程嘉束也不会犯这个浑跟祈瑱说什么。疏不间亲。那是他亲生母亲，母子二人几十年的亲情，岂是她这个一时得宠的妻子能说道的。
故而晚间见了祈瑱，夫妻二人帐内私语，程嘉束只是平顺道一切都好。
次日再去清安，程嘉束照旧在外头等了一盏茶功夫，这才进去服侍裴夫人梳洗。
只裴夫人方梳洗完，便有小厮求见。
原来是常顺差了小厮过来，道是祈瑱要随都督巡视五军营，此去需得两三天才回，叫小厮回来收拾衣物行囊。
裴夫人不由蹙眉：“出去两三天的差使，怎的都要出发了才知会？”
小厮恭敬回道：“回老夫人，原本随同巡视的不是咱们侯爷，是都督府里一位姓刘的大人。只他家早上差人来报，他家老太爷早上起来不好了，刘大人需回去侍疾，这才临时换我们侯爷随同。”
裴夫人不由心疼儿子：“这几日雪都没有停过，大冷的天去巡视，可真是遭罪。”
又睨了程嘉束一眼：“你还愣在这里作什么？还不快去回去给侯爷收拾东西去。”
程嘉束神色不变，不疾不徐朝裴夫人行了一礼：“是。儿媳告退。”
虽然程嘉束刚搬过来，对祈瑱的院子布置还不大熟，可柳枝柳月两个，原本就是在祁瑱院子里伺候的，对祈瑱的衣物饰品都一清二楚。便是外头催得急，二人也是快快地将两日的衣物收拾了出来。
将包袱交给小厮，程嘉束又去颐德堂服侍。只是心中难免隐隐不安。平日里知道有祈瑱在，便是对他并未十分信任，但也知道，他不会放任裴夫人行事太过。
如今祈瑱忽然离京，程嘉束再如何镇定，也不过刚回侯府两日，此时不免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回到颐德堂正院，裴夫人问了两句，便挥手叫她退下。转头唤了祈妈妈给她点了水烟，自己躺在榻上抽水烟。又叫程嘉束跪坐一旁给她捶腿。
前两日裴夫人使唤她，多少还有些顾及，只是今日格外不客气。一会儿说捶轻了，一会儿又捶重了，骂程嘉束：“程家好家教，便是这么教养女儿的？连服侍长辈都不会。”
程嘉束知道这是裴夫人觉得祈瑱这两日不在家，故而行事便少了忌惮。
只是人在屋檐下，也只有低头，她并不徒做言语争辩。裴夫人说什么，便应什么。

第88章 程嘉束出府
裴夫人骂了程嘉束几句,见她跟个面团似儿的，没半分脾气，哼了一声。她原本就气恼祈瑱自作主张接程嘉束回来。如今天赐良机，祈瑱这几日不在,焉有不趁机收拾程嘉束的道理。
抽完一袋水烟,裴夫人懒洋洋道：“程氏，去给我端盏茶漱口。”
丫头们知道裴夫人的习惯,早就备好了热茶,当即斟了一盏递给
程嘉束。
程嘉束接过茶盏,摸摸了杯子，见温度适宜,便双手奉给裴夫人。
茶刚入口，裴夫人便一口喷出来,又狠狠将茶盏朝程嘉束扔去，骂道：“毒妇,这大冷的天,竟给我斟这样的凉茶，是我害死我不成？”
程嘉束见裴夫人将茶吐出来便有准备，微偏了偏身子,那茶盏便未砸到她，落在地上摔个粉碎。
明知裴夫人是刻意为难，程嘉束也没有办法，只有低头行礼：“是媳妇的不是。望老夫人恕罪。媳妇再重新给老夫人沏盏茶。”
裴夫人却不依不饶：“谁家媳妇伺候婆母跟你一般,没有半分诚意孝心。不过叫你服侍婆母两日,便大错小错不断，分明没有将我这个婆婆放在心上。罢了，我老婆子也不敢要你伺候,你去外头跪着罢。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进来。”
一室丫环婆子皆不敢言，祈妈妈待要劝解，见裴夫人脸色，也不敢多言。她虽说是祈瑱派来的，可也不过是个下人，也就敢在小处上给程嘉束行个方便。此时裴夫人刻意为难，便是她劝了也无济于事。
况且，天底下做婆婆的，有几个不为难媳妇的？夫人出去跪一会子，让老夫人消消气，她那个时候再求情也来得及。
祈妈妈想到此处，也低头不再多言。反而是冯妈妈，上前来请程嘉束：“夫人，请。”
程嘉束看了冯妈妈一眼，转身出了厢房。
冯妈妈替她掀了正堂的帘子，道：“夫人见谅，劳烦夫人就跪在正房台阶下罢。”
冷风灌进正堂，吹到身上，程嘉束不由打了个激灵。她看看自己身上只穿了室内的小袄，便道：“劳烦妈妈，将我的袄子取过来罢。”
冯妈妈皮笑肉不笑道：“老夫人没有吩咐，奴婢可不敢擅自做主。”
程嘉束抬眼看了这个婆子一眼，她默不作声走下台阶，转身对着正堂，直直跪了下去。
冯妈妈见她跪下，便也掀帘子进屋。这么冷的天，她可不会在外面守着。院子门口还有婆子看着，谅夫人也不敢偷奸耍滑。
程嘉束上身单薄，只幸好她腿上穿得厚实，还戴了护膝。便是寒风吹在身上，腿上却还暖和。
此时天色一片晦暗，又是零星飘起了雪花。这几日天冷，雪断断续续地，便没有停过。不过片刻，台阶上便积了薄薄一层雪花。
程嘉束跪了盏茶功夫，她身上单薄，已开始觉得寒风往骨头里钻了。只正堂还是没有动静。
她看着地面，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程嘉束自认为自己没有远大志向，亦没有什么铮铮铁骨。有了彦哥儿之后，她所求的，无非是跟孩子安稳平淡地过自己的日子。当然，如果可以，尽量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好一些。
从前想离开祈家，也都是因为，只有离开祈家，才能远离是非，保证自己跟孩子的安全，也才能自己掌控自己的人生，不受别人摆布。
后来改变态度愿意回祈家，是觉着有祈瑱护着，想来她母子是没有了性命之忧。既然现成的安稳日子在眼前，又何必非要去过那颠沛流离，前途未知的日子？
她以为为了自己跟孩子的将来，自己能够忍受旁人的刁难与折辱。
但事到临头，她发现，自己忍受不了。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她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归属，所以她不介意旁人的无视与冷待。然而这种当面的羞辱，是她完全无法接受的。
当羞辱赤裸裸地砸到头上，程嘉束才想起，她从前想要的，不仅仅是安宁富足的生活，更重要的是自主与不受摆布的人生。
只是，她嘴上说着不信祈瑱，但在他日积月累的示好之下，终究还是不由自主地软化下来，屈服于安稳富足的诱惑，忘却了自己最初的想法。
从我没有坚持自己本心的那一刻起，就做错了……程嘉束想。
既然错了，那现在回头，也不算晚。
而至于所谓的前程。
程嘉束自认自己对儿子的爱纯粹而赤诚。她尽自己所能给孩子打造一个舒适的环境，想法设法替他找老师，让他尽可能学习成长，有存活于世的本事。
可是，时至今日，她发现，她其实不是一个为了孩子能够牺牲一切的母亲。
她已尽到自己所能，至于其他，她亦有不能放弃的坚持。
程嘉束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有些麻木的腿，漠然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颐德堂守门的两个婆子正在门房里烤火。见程嘉束过来，赶紧起身相迎。
程嘉束目光淡淡扫过二人，吩咐道：“开门，我要出去。”
婆子被她气势所慑，一时竟不敢说什么。赶紧打开门，程嘉束裹紧身上的夹袄，跨过门槛，大步而去。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
她俩也就是在程嘉束跪在台阶下时唏嘘两句，后面便没有再理会。婆婆磋磨儿媳妇而已，有什么好稀奇的。
只是……
一个婆子小心翼翼问：“方才你可听到，正屋里可有人出来叫夫人起来？”
另一个婆子也是诧异：“没有啊。这大冷天的，院子里有个动静，我们这里都听得到。也没有听到正堂里有人出来啊？”
这婆子奇道：“那，那夫人怎的就出去了？”
两人互视一眼，都觉有异，赶紧去正堂回报。
程嘉束一身寒气回到了主院。柳枝柳月二人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抱来火盆手炉，又忙不迭地倒热茶，又要去厨房里使人烧姜汤。
程嘉束制止她，叫杏姑：“你去找石婶石叔，叫石叔套车，我们等下就回别院。让石婶赶紧收拾东西，收拾好之后，叫上彦哥儿来我这里，我们一起走。”
屋内几人皆是大惊失色。程嘉束见杏姑张口要问话，抬手制止她：“你快些去。我回头与你说。”
杏姑见程嘉束那神情，也不敢再耽搁，匆匆便出门去了。
柳枝柳月两个见此情形，面面相觑。
柳月便小心问道：“夫人，出了何事了？怎的忽然要回别院了？可曾回禀过老夫人？”
程嘉束看她一眼，淡淡道：“不曾。是我自己决定要回去的。”
颐德堂里的事，她也不好细说，只是问道：“我这次是自己决定要回别院的。并不曾征得老夫人应允。你二人是随我一起回别院，还是继续先待在侯府里？”
柳枝柳月二人对视一眼，皆是觉得为难。
她二人原本就是在祈瑱院子里伺候的丫环，祈瑱身边原来的凭云、听雨嫁人之后，也就她俩平日里最得祈瑱信重。而后头祈瑱把她二人调到别院伺候程嘉束，也足以看出祈瑱对程嘉束这位夫人的重视。
柳枝柳月也不是驽钝之辈，明白祈瑱的用意，故而她二人便是到了别院，并不曾有半分怨言，对程嘉束也极是恭敬。
这回祈瑱将程嘉束接回京中，柳枝二人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哪里知道，回府不过三天，夫人便竟要再回别院。
柳枝为人稳重，觉得夫人还是年轻气盛了些，不免劝诫道：“夫人，您在别院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府里，岂有再回去的道理？自古媳妇伺候婆母，都难免辛苦劳累，便有不妥之处，好歹等侯爷回来再说呀。您这般径自回去，怕是难免要惹人非议。”
柳枝自觉自己是为程嘉束着想。只是程嘉束一则下定了决心，不愿意委曲求全。再则，她也是对裴夫人实在警惕非常，裴夫人从前便敢对她下手，谁敢保证她不会趁着祈瑱不在的时机，再下狠手？
只是这话程嘉束并不好向二人分说，她也不勉强柳枝柳月两人，便道：“既如此，你二人便暂且留在侯府。若侯爷问起来，你只管实话实说便是。”
柳枝见程嘉束态度坚决，颇感无奈，只好勉强道：“奴婢本就是服侍夫人的，哪里有不顾夫人自己留下的道理。只是侯爷回来，也确实需得有人回话。不若叫柳月留在这里，奴婢随夫人一起回去罢！”
柳月闻言，不由感激地看了柳枝一眼
。
柳枝却是意兴阑珊。
她二人上回去别伺候，是侯爷的意思。这回夫人这般恣意行事，将老夫人狠狠得罪了，以后再想回京，怕是难了。
她自然不想去璞园。可是她跟柳月之间，她资历更都老，柳月处处以自己为首，那出了事，也只有自己担着了。
程嘉束见她神情，明白她的想法，也不为难她，道：“不必，你跟柳月都留下吧。侯爷若问起来，只说是我叫你们留下回话的。”
见柳枝还要再说话，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她又自顾自喝了两盏热茶，又穿着大袄子靠着炉子暖了一会，方觉得身子缓了过来。
这时，杏姑已是领着石婶过来。石婶走得气喘吁吁，见了程嘉束便急得先问：“夫人，到底出了何事？怎的突然便要回别院？”
两人是一起共过患难的，程嘉束也不瞒她，直接道：“侯爷不在府中，我怕老夫人要趁这几日对我不利。故而不得已回别院避避。”
杏姑闻言大吃一惊，道：“这怎么会？”
柳枝柳月也是一脸难以置信。
石婶是经过事的，知道裴夫人手段狠辣，并不意外。她又信服程嘉束，当下也不多言，便道：“既如此，我们回别院便是。”
柳枝到底还是拦了一下，道：“夫人，这其间可是有误会儿？老夫人断不至于此的……”
程嘉束不欲与她废话，也不答她，反问杏姑：“彦哥儿呢？”
杏姑没经历过什么事儿，被程嘉束的话吓到了，怔怔地还没回过神儿来。
石婶忙道：“少爷去寻霍师傅去了。老石现在在套车，我叫他们三个待会儿就在二门等我们。”
程嘉束便起身要走。她来时，祈瑱说府里置办得整齐，没有带多少东西过来。现在因急着回去，除个手炉，旁的东西她也懒得收拾，总归回去再添置便是。
这时却见院子里急匆忽赶过来个人，却是冯妈妈，她脸色铁青，瞧着程嘉束，压着火气，硬梆梆道：“老夫人请夫人过去！“

第89章 程嘉束的解释
程嘉束也不理她,领着石婶与杏姑便往外走，边走边道：“劳烦妈妈转告老夫人，我现在要回璞园，却是顾不上伺候她老人家了。”
冯妈妈当即面色就变了。她万万不曾想到程嘉束竟然如此大胆,侯爷不在,也不经老夫人允许，就敢自己回回别院去。只这事紧要,她却做不得主,也顾不得多说,又急匆匆回颐德堂回话去了。
程嘉束也不管她，与石婶杏姑便往二门走去。
祈彦三人已经在二门处等着了。石栓驾着马车,霍师傅骑着马。祈彦牵着马在一旁等着，一见程嘉束的身影,人便扑了过来，叫道：“母亲！”
程嘉束摸他的头,祈彦抬起头,却见他眼圈都已经红了。
程嘉束忙安慰他：“彦哥，没有什么大事儿。我们回别院就是。你不必担心。”
祈彦听了这话，眼泪忍不住就流了下来。
程嘉束见他这样,也是难过，拿出帕子替他擦了眼泪，柔声安慰他：“彦哥儿不用难过。我们回别院也一样过日子。只是怕是以后再回不来侯府了。”
彦哥儿眼眶含着泪水，摇头道：“不来就不来。我也不喜欢这里。我喜欢我们自己的家。”
石婶见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包袱放到马车上,道：“夫人,我们先上车走吧。”
此时二门外亦有下人在一旁看着，窃窃私语，却没有人上前说些什么。
几人正待上马车,后面却传来一声暴喝：“站住！程氏，你好大的胆子！”
程嘉束转头看，却是裴夫人在丫头婆子簇拥下疾行而来。
她停下来，见裴夫人过来，这才恭恭敬敬福了一礼：“见过老夫人！”
“我呸！”裴夫人气得破口大骂，“你这贱妇，我作为你长辈，不过是教教你规矩，你便说走就走，天底下有你这样为人妇为人媳妇的？你程家便是如此教女儿的么？”
既是已经下定决心要走，不再求着留在侯府，程嘉束对裴夫人也就没有什么可忍让的了。
程嘉束平静道：“谁家婆婆管教儿媳，是教儿媳大冬天地在雪地里跪着，连大袄子都不给穿的？媳妇不是不听管教，是怕等三天后侯爷回来，媳妇已经没命伺候侯爷，孝敬老夫人了！”
“你！”
裴夫人没想到程嘉束说话如此直白，大庭广众之下便将她做的事掀了出来。气得指着程嘉束说不出话来。
冯妈妈站出来斥道：“夫人这话未免太过偏颇。你伺候老夫人不周，行事无状，礼节粗疏，老夫人这才罚你，不过是小惩大戒，也是为了你好。若你真的冻得受不住，回禀老夫人，老夫人向来慈爱，难道还真会为难你不成？反倒是你一个晚辈，如此污蔑婆母，当真是不孝至极！还不快向老夫人认错请罪！”
程嘉束无意在一众下人的围观下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她一个儿媳妇，本身便是弱势，多说多错。不过冷冷一笑道：“妈妈好口才。这话你留给侯爷讲，看侯爷是信你不信！”
说罢，转身便要走。
裴夫人却真不敢这样放程嘉束走。她是实在没有想到，程嘉束竟然是这样一个泼皮无赖的性子，不服管教不说，罚她几下，竟然敢不管不顾地就擅自离府，全不将名声前程放在心上。
可程嘉束敢豁出去做泼皮，裴夫人却是不敢。
这事传扬出去，固然程嘉束名气大损，程家面上无光。可是自己一个婆婆，寒冬腊月里叫儿媳妇在雪地地罚跪，难道说起来就好听了？
况且儿子本就因为程氏跟自己起了嫌隙，这回若真叫程嘉束走了，等祈瑱回来，指不定以为自己怎么磋磨程氏了呢。
裴夫人又气又恨，只恨不得活剐了程嘉束。只是当着这许多下人的面，她又绝不可能服软。这岂不更是证明了确实是自己不慈，才逼走儿媳妇的。
情急之下，裴夫人冲两边的下人怒喝道：“你们都是死人吗？给我拦住她！”
婆媳这一番大战，早将下人们惊得目瞪口呆。听了裴夫人下令，众人才醒悟过来，纷纷上前去拦。
程嘉束见下人围上来，不提那些丫环，便是身强力壮的婆子也有七八个。今日既然已经撕破脸，她也不再顾忌什么。转头冲霍师傅喊道：“霍师傅，借你佩剑一用！”
霍师傅牵着马，看着这一出闹剧也是无奈。
他本来以为夫人和少爷这次回了侯府，算是守得云开了。他是祈彦的武师傅，以后的前程已是牢牢跟祈彦绑在一处，只有替祈彦高兴的，不想今日又闹了这一出。
忽听程嘉束向他借剑，霍师傅不由错愕，随即无奈解下背上背的剑，交给石叔，石叔又将剑递给了程嘉束。
程嘉束在别院之时，见过祈彦练剑，自己也跟着胡乱学了几招，权作健身。
此时缓缓将剑拔出来，像模像样甩了个剑花，视线扫过挡在面前的丫头婆子，冷冷道：“这是我与老夫人的事，与你们并不相干。赶紧退下才是正理。若非要拦我去路，我身为熙宁侯夫人，打杀几个拦路的下人，难道还真有人敢叫我偿命不成？”
她面色冷冽，语气森然。手中宝剑寒芒闪闪。丫头婆子们哪里见过这阵仗？不由便有些畏缩起来。家丁护卫们倒是能拦住她，可男女授受不亲，这位又是熙宁侯夫人，却是实在不好上前。
程嘉束冲石叔一抬下巴：“石叔，赶车，咱们走！”
说罢上了马车，石栓这些年早习惯了只听程嘉束吩咐，一甩马鞭，马车缓缓向前。原本堵住路的下人们也不敢再拦，皆是让出通道出来，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试夫人有没有这个胆子。
笑话，她都敢忤逆婆母，擅自离府了，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霍师傅叹了口气，也是翻身上马，与祈彦一起，跟在马车后面。
就这样，一干
下人大眼瞪小眼，竟是眼睁睁着着程嘉束离了侯府。
裴夫人气得心口生疼，她知道拦不住程嘉束，也不多费口舌，徒增笑话，只是狠狠道：“程氏，你要想好，今日出了祈家大门，日后休想再踏进我祈家一步！”
程嘉束端坐车上，对裴夫人的话恍若未闻，神色没有一丝变化。
几人午间出门，因雪大路滑，走的极慢。直到晚上才到别院。程嘉束上午到底是让寒气入体。回到别院，一颗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人一松懈，邪风侵袭，夜里便发起烧来。
别院里还是有许多留守的下人，又有配好的一些常备药，当即便煎药，又叫石栓套车，去临近的镇子上请了郎中来看。幸好程嘉束底子好，喝了药之后，不过一天，便退了烧，只是精神依旧不好，只能继续卧床休息。
两日后祈瑱来到别院，见到的便是一副病怏怏模样的程嘉束。不由便是一怔。
程嘉束倒是很淡定，见他来了，便斜卧软榻上，跟他打招呼：“侯爷来了。”
又跟他道歉：“我前两日着了风寒，昨天退了烧，现在身子还有些虚，不能起身。侯爷莫怪。”
程嘉束身体向来康健，祈瑱还是头一回见她如此虚弱的模样。便是他带着三分火气而来，此时也不好冲着一个病恹恹的人发脾气。
祈瑱皱眉上前，探了探程嘉束的额头，又伸手摸了摸后颈，见体温正常，这才坐到一边，神情冷淡。
程嘉束知道自己贸然离府之事闹得太大，少不得要给祈瑱一个说法，也不拖延搪塞，直接便道：“侯爷，我当日离府，虽然行为不妥，但以那时情形，我若不走，怕是等不到你回来之时。”
祈瑱抬眼，淡淡看着程嘉束。
程嘉束并不惧他。将当日之事一一讲述，语气平静，没有掺杂半分情绪。完了才道：“我当日身着夹衣，在雪地里跪了那么长时间，再跪下去，便是还有命在，只怕一双腿也要保不住了。”
其实她腿上穿得厚实，倒是无妨。但是裴夫人存心害她也是事实，既已如此，她又何必替人遮掩。
祈瑱还是一言不发。
程嘉束该说的话都已说完，也不再多言。室内一片寂静。
过了半晌，祈瑱才缓缓道：“束娘，这些种种为难之处，以你之聪慧，就当真想不到解决的法子吗？你究竟是为了保住自己，还是，只是想借此机会离开祈家。亦或是，在你心里，自始至终都还在记恨我，不愿跟我做夫妻，不想跟我好好过日子？”
他视线锐利，直直看向程嘉束。
程嘉束想过他会质问自己为何不能受些委屈，想到过他可能会怪自己不肯给裴夫人留颜面，却从不曾想到过，他竟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程嘉束一时之间思绪急转。祈瑱这回瞧着似是动了真怒，她需得好好想想自己的说辞。
至于什么好好跟祈瑱过日子一说，她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的。
她自始至终对祈瑱就没有什么感情。祈瑱若对她好，两个人便可以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可若是祈瑱或者祈家人待她不好，她也确实没有心力去忍耐。
裴夫人年岁不大，保养得宜，还有好几十年可活。她不可能接受几十年里都是这样的生活。
如果与祈瑱在一起，每日都要这样度过，祈瑱何德何能，值得她做出这样大的牺牲？
只是想可以这样想，话却不能这么说。尤其是祈瑱近些日子，瞧着对她还有几分情意。至少，在祈瑱自己看来，他是对程嘉束付出了真心的。
祈瑱这样一个自私独断的男人，可以任由自己抛弃妻子不闻不问，也可以眼看着妻子为了求生不得已屈居乡里，但绝不可能容许自己付出真心，却被人辜负践踏。
程嘉束清楚，祈瑱不是什么谦谦君子。她也不会去赌他的良知与道德水准。
程嘉束露出一个苦涩笑容：“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旁的法子。我只知道，那个时候是我唯一可以离开侯府的时机了。你刚离府第一日，老夫人还没有想到要如何处理我。我只怕，待到第二日，老夫人真下了决心，我怕是想走都走不得。”
至于裴夫人下的什么决心，自不必说。
祈瑱面色更加沉郁，手中缓缓转着拇指上的扳指不说话。
程嘉束继续道：“我许久之前便跟你说过，我所求，不过是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罢了。即使到现在，依然如此，我只愿能跟彦哥儿安生过日子。
侯爷将我跟彦哥儿接回京里，是为了我们母子好，我自然知道，又岂有不愿意之理。但是，再大的富贵，也得有命享才是。“
祈瑱并不说话，半晌，才回了一句：“这些，不过只是你自己的猜测罢了。”
程嘉束淡淡道：“有过那次被流氓无赖围杀之事在前，我绝不敢心存侥幸。倘若你明知对面的人深恶于你，不但有置你于死地的能力，更还有不必承担后果的地位，除了远远避开，还能做什么？我宁可被人说猜忌多疑，忤逆不孝，也不敢拿我和彦哥儿的命做赌注，去赌旁人的良心。”
室内陷入一片沉寂。良久，才听闻祈瑱低低一声叹息。
祈瑱原本对程嘉束亦是心怀怒气，只程嘉束这番话下来，他心底那点子火气已经全数散尽。
当日之事，程嘉束没有说半分假话。况且程嘉束的性子鲁直，遇事只会横冲直撞，于宅门阴私之计并不擅长，也招架不住。祈瑱深知母亲脾性。正是因为他知道，所以他才不能保证，母亲不会对束娘下手。
如今看来，束娘当机立断，离开侯府，竟是最好的办法了。
只是现在这情形，却是实在不好再叫束娘回去了。也只能让她与彦哥儿继续住在别院了。
祈瑱摸摸程嘉束的头发，心中又是一声叹息。

第90章 母子生隙
祈瑱并未在璞园过夜。叮嘱了众人好生伺候程嘉束,便又带人连夜骑马赶回了京里。
裴夫人当着阖府众人的面，丢了好大的脸，正是将程嘉束恨到骨子里，祈瑱自然不能在这个时候留宿璞园,再去招引裴夫人的怒火。
待次日清晨去给裴夫人请安,祈瑱神色格外恭敬：“程氏感染了风寒，还未痊愈。待她好了,我再带她给母亲磕头请罪。”
裴夫人面如寒冰,闻言也不说话,只狠狠将手中杯盏掼到地上。
“啪“得一声脆响。满室丫环婆子们皆屏声敛息，不敢出声。
裴夫人此时满心悲凉,两行眼泪自眼眶流流出，她只觉心痛不能自已：“我是造了什么孽,老了老了，竟叫一个小辈踩在头上,一辈子的脸面丢了个干干净净！”
祈瑱见母亲老泪纵横,亦是心中难受，不由出言安慰：“母亲……”
裴夫人却理都不理他，拿着帕子擦泪,声音哽咽：“我堂堂一个公府千金，侯爵夫人，从小到大，便没被人这般下过脸面。本想着老了可以享清福了,谁知道这把年纪,还要受儿媳妇的气！这全天下的媳妇若都是她这般，我们这些当婆婆的也不必活了，等儿子娶了亲,就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算了，也省得碍别人的眼。”
这话就太重了。祈瑱固然心疼母亲，可他知此事却也不能全怪程嘉束。大冷的天，程嘉束若是真老老实实挨罚，只怕人也得去掉半条命。
况且，祈瑱知道程嘉束秉性纯良。因从小程家人苛待，不曾好生教养，说她规矩上粗疏是有的，但若说她对母亲不敬，却绝不可能。她向来惜老怜贫，在璞园一带向来有好名声，又怎么会故意忤逆母亲。
夫妻一体，若束娘坐实了不孝忤逆的名头，他作为她的丈夫，又待如何？
即使知道裴夫人此时在气头上，祈瑱还是得委婉替程嘉束分辩：“小杖受大杖走。当日情形，程氏也是不得不避退。再者，毕竟有前事在，束娘心有顾忌也是难免……
”
裴夫人遽然色变，厉声喝道：“住口！什么前事！她程氏不敬婆母，倒还有理了。你去满京城打听打听，谁家媳妇敢似她这般无礼狂悖！”
祈瑱看着裴夫人盛怒的脸庞，心慢慢地凉了下去。
知子莫若母，何况祈瑱本就是心思缜密之人。若母亲真没有对束娘下手的心思，又何必如此虚张声势，色厉内荏。
祈瑱的神色也淡了下来：“程氏如今还在病着，待她痊愈，我自会带她向母亲磕头请罪。”
裴夫人哪里稀罕程氏给她磕头赔罪，她只想要程氏死。
裴夫人冷笑道：“我哪里还敢要她给我请罪。我老婆子不向她请罪，便要感谢她的大恩大德了。”
祈瑱默然不语。
裴夫人索性直截了当道：“这样的儿媳妇，我是不敢要了。当日我便说了，但凡她程氏出了我祈家的门，以后就别想再回来。既然她不将我这个婆母放在眼里，我祈家也留不得她这尊大神。你明日就给她一张休书，从此断了干净。”
祈瑱断然拒绝：“不行。”
且不说齐王卫王之争如今越发尖锐，他绝不能在此时休妻，以便给卫王一脉落了口实；便是他自己本心，束娘品德端方，温惠贤良，又将长子彦哥儿教养得极好。他又怎么愿意休弃束娘。
裴夫人却不管这些，她死死盯着祈瑱，狠狠道：“那女人到底有什么狐媚本事，做了这样忤逆婆母的行径，竟叫你还这样护着她？”
祈瑱这样严肃板正的人，是决计不能对着母亲说出“心悦束娘”之类的话出来的。
他只能跟母亲讲道理：“且不说我与束娘的婚事本就是齐王殿下做媒，不是寻常姻亲。便为着她给父亲守过孝，便不能轻易休弃。若有人问起为何休她，母亲又要如何分说？”
他紧接着便问：“当日之事，难道母亲就不怕被人说道？”
裴夫人一时语塞。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若当事之事说出去，程嘉束固然被人指责不孝，但她一个婆婆，大雪天逼着儿媳妇身着夹衣跪在雪地里，难道就好听了？
但她毕竟活了几十岁的人了，转眼便想清楚了，儿子不过找理由是维护那贱人罢了。裴夫人冷笑一声，看着祈瑱道：“好罢，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暂且不休了程氏。可她忤逆婆婆，用家规惩治她，总该可以了吧？”
祈瑱沉着脸，不发一言。
裴夫人只觉得一颗心如坠冰窟：“呵，我倒是养了个好儿子，亲娘都不顾，一心却只想着维护那个忤逆不孝的贱妇……”
祈瑱沉默半晌，最终只能跪下请罪：“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只求母亲看在程氏生养了彦哥儿的份上，莫样与她计较。彦哥儿毕竟是我祈家的嫡长子，若休了程氏，彦哥儿又要如何自处？”
裴夫人见儿子如此态度，知道再奈何不得程嘉束，一时心中悲恸，潸然泪下。声音哽咽道：“罢了，我老了。已是无用了，如今被儿媳妇欺到头上，竟没有个人给我做主。如此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祈瑱只觉身心俱疲。
他不过离京两日，府里便出了这样的事情。事情经过他早就一清二楚，不过就是母亲为难磋磨束娘，而束娘虽然行为鲁莽，也只因为是惊弓之鸟罢了。可母亲毕竟没有下杀手，束娘也确确实实有忤逆婆母之举。其间孰是孰非，不过是一团乱账。
他这几日来回奔波，刚回到家，还未歇息便要收拾这一堆烂摊子，又要管束训斥下人，严禁下人们将府中之事外传。又在京中与别院两地来回，两天里只休息了两个时辰，又一大早起来请安，到现在实在已撑不下去，不由也是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再悠悠转醒，只见裴夫人在他床前抹眼泪。
祈瑱勉强起身，唤道：“母亲……”
裴夫人便是再生气失望，儿子病倒了，也不能不管儿子死活，赶紧按住他：“行了，你别折腾了。大夫刚诊过脉，说你形劳神瘁，以致邪风入体，染了风寒，需得好好将养两天。我已使人往衙门里告了假，你且好好休息几日再说。”
想到儿子是风寒入体，程氏那贱人也是得了风寒，定是在程氏那里过了病气。她不由恨恨道：“你倒是会心疼媳妇，一回来就去看她。却将她那病气过到自己身上。这就是个扫把星，走哪里克哪里。”
祈瑱此时脑子昏昏沉沉，还不大清醒，闻听此言不由道：“这不关束娘的事……”
裴夫人原本便对儿子生着气，见祈瑱这个时候还维护程氏，冷笑一声道：“是，那便是个宝贝疙瘩，是你的心肝肉，说不得碰不得。我这个婆母受了她的气都得忍着，你过了个病气又算得了什么。”
祈瑱已知失言。裴夫人正是恼恨程嘉束的时候，他越替程嘉束辩护，只会叫裴夫人越生气。
只是他也不愿说程嘉束的不是，只能无奈道：“母亲，并非我偏袒程氏，实在只是瞧在彦哥儿的情面上罢了……”
瞧在彦哥儿的情面上罢了……
李珠芳正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正好将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心口不由仿佛被针狠狠刺了一下。
李珠芳抬头瞧着床前的母子二人，定了定神，露出个浅浅的笑意，走到床前，温柔道：“侯爷，药煎好了，我试了，温度刚好，正是入口的时候。我服侍您把药喝了。”
祈瑱却从她手里取过药碗，淡淡道：“我自己来罢。”说罢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李珠芳便垂下了头。
祈瑱这场病来得急，去得也快。在家歇了两日便大好了。
只是他这一病，裴夫人心疼儿子，到底将程嘉束的事放在后头。府里下人也皆不敢谈论此事，一场婆媳斗法看似便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然而裴夫人当着阖府下人的面，被儿媳妇忤逆顶撞，折损了好大颜面，终究是心火难消。李珠芳知道姨母近来心情不好，便常在裴夫人跟前伺候，百般劝解。
虽然因为裴夫人心情不好，她不好整日做出欢喜模样，但实则李珠芳心里从没有如此快意过。
李珠芳是实在没有想到，程嘉束竟然是个如此眼皮子浅的蠢货。不过得了几日宠爱，便不知天高地厚。才哄得侯爷将她母子接回侯府，脚跟还没有站稳，便张狂得不成样子，连婆母都敢忤逆。
当年侯爷待她，何等柔情蜜意，百般体贴，不比对程嘉束强上百倍千倍？只因自己犯了一次错，便翻脸无情，竟是半点不顾及过去的情份，连悔改的机会都不给。
李珠芳早就看清了祈瑱的薄情寡义的性子。她倒要瞧着程嘉束如此作天作地，将来又能有个什么好下场。亏她以前还以为此女心机深沉，把她视作劲敌。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既然如此，叫她占着侯夫人的位子，其实没有什么不好。总比再来个身份高贵、心思深沉，又讨老夫人欢心的新夫人强。
程程嘉束刚回府那两日里，李珠芳辗转反侧，焦虑不能眠。如今再看，自己竟是多虑了。程嘉束这样浅薄无知，轻浮愚蠢的女人，根本不足为惧。唯一可担心的，不过是祈彦罢了。
那日祈瑱一句“不过是看在孩子的情面上”，着实刻进了李珠芳的心里。这话才是正理，否则程嘉束一个弃妇，长年不得见侯爷一面，又是个脑袋空空的蠢货，何以忽然就得了宠爱？不就仗着生了个长子么。
既然知道祈瑱如今看重祈彦这个长子，李珠芳也只能更加巴结裴夫人了。如今她与晟哥儿的前程便远系于裴夫人身上。至少，裴夫人是绝不会喜欢程氏生的这个儿子。况且裴夫人如今失意，也正是需要她这个外甥女孝顺体贴的时候。

第91章 姨甥情深
李珠芳这番心思倒确实没有白费。裴夫人因女儿不在京里,儿子不孝，正是倍觉凄惶无依的时候。李珠芳的孝顺体贴，真是恰逢及时雨一般，叫裴夫人大感安慰。
裴夫人一念及儿子偏向程嘉束,便不由拉着李珠芳的手,抹着眼泪道:”我的儿，如今我算是知道谁才是真正为我着想的了。若没有你跟晟哥儿,这府里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李珠芳柔声劝道：“姨母,瞧您说的。侯爷与大表姐都是是至孝之人。您这么说,倒叫我无地自容了。”
裴夫人道：“荟姐儿倒罢了。虽然性子急，可是我知道她是个孝顺的。只是阿瑱,罢了，罢了,我如今算是明白了，儿子都是给别人养的。辛辛苦苦将他养大,谁成想竟是个白眼狼！”
裴夫人敢说这话,李珠芳却不好接，忙笑道：“姨母，侯爷又哪里是那不孝的人。只是侯爷
亦有侯爷的难处。”
裴夫人冷笑连连：“我知道。不过是为着那个孽畜罢了。”
她长叹一声,茫然看着窗外，喃喃道：“如今我还有儿子，便被那贱妇闹得灰头土脸，叫一堆下人看我的笑话。若有朝一日,真叫那孽畜得了势,掌了祈家，哪里还有我立足之地？”
李珠芳闻言心中先是一惊，后又是一喜。赶紧垂下脸,给裴夫人轻轻捶腿，边捶边轻声细语道：“姨母，莫要说这话。您是侯爷的母亲，这府里，凭谁也越不过您去。”
裴夫人凄然一笑，道：“呵呵，亲娘又如何？那贱妇当着众人的面忤逆我，那逆子不还是护着她？”
李珠芳一时无语，片刻后方皱眉道：“夫人此举也确实不妥。任谁家媳妇，也没有这样忤逆家中长辈的。她如此不知礼数也就罢了，只怕是将孩子也教养得不敬尊长，那却是麻烦了。”
裴夫人又是冷笑。李珠芳这话着实说进她心坎里去了。程氏那贱妇，能养出什么好儿子出来？只怕又是个无法无天，目无尊长的祸害。若她由着这母子翻身做主，将来哪里还有她的活路？
一场风波过去，祈瑱一时之间再不提接程嘉束母子回京之事。程嘉束也乐得如此，于是生活重归原样。祈瑱白日在京直营当差，晚上回别院。隔三差五回次京中。
只是夫妻二人原本要让彦哥儿在京中读书一事，显然是不行了，还需重新找个书院。
程嘉束便在别院周边打听，最终是选定离璞园三十多里的槐山书院。
槐山书院风气清明，里面的夫子们风评也不错。不但周围县镇，便是京里，也有不少人家将学子送来此书求学。且这距离离璞园亦不算远，一月回家两次也不费事。
既已定下，程嘉束便来寻祈瑱说话。
此时祈瑱正难得有闲暇，在内书房里闭目养神。
这原来便是程嘉束与彦哥的书房，以前两个人白日里多是在此处，一个人练字，一个人在一旁看书写话本。夏日有纱窗，冬日有火炉暖炕，被程嘉束收拾得舒适温馨。祈瑱来了之后也喜欢这里，便又添了他的东西过来，原本那张桌子也换张更大的。就边书桌后面墙上挂的黑板也被他仿制了一张挂在外书房里用。
如今再看这书房，不知不觉间，陈设家俱皆慢慢地被祈瑱换了个遍，与几年前粗陋简朴的样子已不可同日而语。
二人说起祈彦去书院读书之事，祈瑱倒也不反对。京郊一带，也就槐山书院可勉强入眼了。
程嘉束又犹豫道：“槐山书院是春秋两季入学。此时便正是春季入学的时候。若是这个时候入学，时间上却是有些赶了，许多东西都还不曾准备。”
只是入书院读书毕竟是大事，程嘉束不免有些拿不定主意：“再过几个月彦哥儿便十三岁了。我瞧着书院的学生大还是十七八岁的居多，似乎倒也不必这么着急？便是秋季入学也可以？”
程嘉束提到彦哥的年纪，倒叫祈瑱沉吟起来。
本朝惯例，公侯之家，嗣子满十五岁之后，便可上书请封世子了。彦哥儿如今也快到了请封世子的年纪。
只是他从小在璞园长大，寻常勋贵子弟家的教育，他却是从未接受过。也需得再补补这方面的功课。
祈瑱片刻间便有了决断：“书院之事不着急，待秋季入学也不迟。我先再安排个老师，给彦哥上课。”
程嘉束奇道：“还要上什么课？”
祈瑱道：“我有个幕僚，于世家大族谱系上颇为精通，便由他教彦哥儿些世族谱系之事。”
程嘉束不再言语。她虽然出身官之家，只从小不曾受过正经教养，对这些知识一窍不通，便听由祈瑱安排了。
祈瑱原先便要给祈彦安排小厮服侍，只是程嘉束有自己的考量，一直引导彦哥儿生活独立，并不希望把他养成个娇惯性子，不曾同意，故而他院子里只有几个粗使，并没有贴身服侍的人。
只这回彦哥儿要去槐山书院读书，来往之间少不了有人传话，故而需得准备几个书僮小厮。祈瑱便叫常顺从府里选几个机灵的小厮。
常顺在府里挑人，自然瞒不过裴夫人。裴夫人便遣了冯妈妈打听。
自打上次程嘉束闹那一场，冯妈妈便知自己已是把程嘉束得罪狠了。若程嘉束是寻常妇人也就罢了，自己是伺候过裴夫人的人，便是得罪了她，她一个晚辈，也不能拿自己一个长辈身边的人如何。
谁想到这程嘉束是个混不吝的，连婆母都敢公然忤逆，自己一个老婆子又算得了什么？况且她那般行事，侯爷竟然不曾怪罪一句，甚至没叫她回来赔罪，可见是如何得宠了。
冯妈妈那一阵子实在心惊胆颤，生怕侯爷为了替夫人出气，将自己处置了。
好在祈瑱知道裴夫人失了颜面，便是恼下人不敬程嘉束，到底不好再发作，以免再惹裴夫人不快。
如今冯妈妈也知道自己惟有裴夫人这一条生路了。故而这阵子格外殷勤。裴夫人交待的差事，更是打起十分小心去应付。
不过半日，冯妈妈便打听得清清楚楚，跟裴夫人回话。一进内室，便见裴夫人跟李珠芳在喝茶聊天。
这些时日，平日里二少爷跟先生读书，李珠芳便日日在裴夫人跟前伺候，裴夫人心情悒悒，也多亏李珠芳安慰排解，姨甥二人竟比从前还要亲厚几分。
冯妈妈见过礼，便将打听来的事情说了：“说是那边的少爷要去书院读书，侯爷要挑几个书僮过去伺候。”
李珠芳垂首不语。
裴夫人却捏紧了手中茶盏，冷笑一声：“又是为了那孩子。”
从前祈瑱便往别院添过人，只那个时候，她顾及母子情份，不想因程氏跟儿子生分，故而对那边的事情便索性不理，图个清净。
只是如今，儿子的心全然偏向程氏，半点没将自己这个母亲放在心上。她若再如从前一样，对那边的事情不闻不问，只怕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
裴夫人便道：“这事儿你继续留意着，看是选了哪几个，把那几个人的底细打听清楚，再来回我。”
打发了冯妈妈，裴夫人胸中依旧堵着一股火气。她这些日子，一听到别院那边的消息，便火气上涌。
转头看李珠芳，正低头摩娑手中帕子，心头不由一软。这个外甥女，对自己一直都是贴心不过。便是亲生女儿，也不过如此了。虽然知道她孝顺，可从前自己挂念儿子，还是一心想替儿子娶个高门贵女，这才能跟儿子般配，如此有贤妻娇妾，再生个嫡子，一家人和和气气过日子，再美满不过了。
可自己一心为儿子打算，却是没有落着一点好。如今她也是心灰意冷了。养个儿子，竟是个白眼狼。如今只为了一个乡野里长大的小子，便由着程氏踩自己的脸面
。
若真再娶个高门贵女进来，是个知礼的倒罢了，若又是个不知礼的泼妇，将儿子的心勾了过去，对自己不孝，难道还能指望这个白眼狼儿子给自己出头？到时候人家夫妻和睦，自己这个老婆子又算什么。
索性自己也少替旁人操心，只管跟珠芳和晟哥好好过日子算了。如今看来，自己将来能倚靠的，竟然只有自家外甥女和晟哥儿了。
孩子不养在身边，就是不亲。瑱儿自小跟着他祖父长大，眼里便没有自己这个母亲。晟哥儿就不一样了，他是在自己跟前长大的，性子又乖顺听话，定然不会跟他那个白眼狼父亲一样。
又过得几日，冯妈妈又来回报：“侯爷选了四个小厮，都是十三四岁大的年纪。又将府里一位先生也派过去了，说是给那边的少爷上课。”
又将几个小厮的来历一一说了：“四个都是从家里挑选出来的。两个是庄子上挑出来的，两个的家里人现都在府里当差。庄子里选出来的有个李四柱，他哥哥是侯爷的亲卫。”
裴夫人便道：“李四柱和另外一个庄子里的不用理。你去府里那两家，这般……”
冯妈妈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还拍着胸脯打包票：“老夫人放心，老奴一定把这事儿办得妥妥贴贴！”
四个小厮很快送到了别院，都是与祈彦差不多大的年纪。便是身量，也皆与祈彦差不多。
几个人都是祈瑱筛选过的，程嘉束也没有什么可挑的。只是指了两个跟彦哥儿形貌相当，瞧着顺眼的做了书僮，各自起名叫易书，易墨，以后随祈彦一起去书院。另外两个身量矮小些的便留在别院伺候，分别起名叫长青，长茂。
而新来的先生也在别院住了下来，开始给祈彦上课。

第92章 裴夫人的怒火
如此两三个月过去,在别院的下人多有家人在府里，隔了阵子也会回京探望家人。冯妈妈得了消息，便细细打听了，回来跟裴夫人回话。
“那孩子现在叫易书,跟着那边的少爷读书。还有一个叫长青,这回当值，没有回京。
说是现在没有去书院,天天依旧在家读书。咱们府里过去了一位唐先生,现在在给他讲课,整日里讲些什么家世，亲戚,都是些人名，他也听不大懂……”
冯妈妈说着,见裴夫人没有反应，不由奇怪抬头觑了眼裴夫人。
却见裴夫人面色铁青,整个人仿佛僵成冰块一般,透着森森寒意。
冯妈妈吓得一抖，赶紧低下头，再不敢再往下说了。
裴夫人此时已被怒火与失望笼罩。
府里的养的幕僚只有一位姓唐的,叫唐季。
此人裴夫人却是知道的。他才学平平，只有一样擅长，便是对京中地方，各处的豪族世家的家世来历,如数家珍。此人本就是没落世家出身,年少又好游历交友，去过不少地方，见多识广,于世家谱系极为熟识。
前几年祈荟年的丈夫要去江宁赴任，还特意来祈家跟唐先生请教过江宁当地各大世家的情况。也是为着这个，裴夫人才知道这个唐季的长处。
这样一个人，阿瑱让他给那孩子讲课，能讲些什么，不问可知。
裴夫人的神情狰狞至极，她大口呼着气。惟有这样，才能压下胸中砰砰直跳，似要蹦出胸口的心脏。
只是她浑身却似被烈焰焚烧一般煎熬痛楚。
纵然知道儿子中意程氏养的那个儿子，她也没有想到，祈瑱竟然就真想着立程氏的儿子为世子。
这就是她养的好儿子。她寄予厚望，满心指望着下半生都依靠他的好儿子。
明明知道自己厌恶程氏，明明知道自己不喜彦哥儿，还想方设法给他铺路。
那孩子才多大点儿，就这么着急把他扶上去了？
祈彦做了世子，那晟哥儿怎么办？
自己尊荣半生，老了老了，难道要看着仇家女儿的脸色过日子？自己从小捧在手里里，金尊玉贵养大的晟哥儿，难道要对着那个乡间长大的孽畜俯首低头？
那祈彦自幼跟他娘在乡间长大，日日被他那个娘教唆挑拨，难道就不恨自己这个祖母？便是不恨，孩子不是自己养大的，就不会跟自己贴心。阿瑱自小在祖父身边长大，平日里瞧着对自己这个亲娘还算恭敬。可是一旦出了事，却还是只护着媳妇。
祈彦这是隔了辈的孙子，跟自己没有情份不说，又在那样一个亲娘身边长大，又岂会孝敬自己这个祖母？
裴夫人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手背青筋突起。
她不允许。
她绝不允许自己的晟哥儿对那个孩子低头，亦绝不能接受自己将来要看程氏的脸色过日子。
……
在璞园跟着唐先生学了大半年的谱系世家，到了秋季，祈彦便又去了槐山书院读书。
他从小一个人在别院长大，如今乍去书院这种地方过集体生活，颇感新奇。书院又有许多同龄人可以玩乐，纵然祈彦的性子跟祈瑱有几分像，都是内敛之人，可是半大孩子，到底是喜欢跟同龄人相处，故而在书院竟是如鱼得水一样。每次回家，提起书院生活，也是滔滔不绝，看得出是真心喜欢在书院读书。
程嘉束心中安慰，更觉得廖先生的提议不错，彦哥儿这般大的少年，就该去书院，跟同龄人相处才是。
她如今在别院的日子过得悠然自得。不需操心彦哥儿事，又无琐事烦恼，平日里不过是莳花弄草，或者跟石婶聊天，或者偶尔找冬雪说说话。有时候便也想，若日子能一直这般过下去，倒也不错。
只她自己也知道这样不现实。祈瑱在京直营已经做了五六年，迟早要调回京去。而她是祈瑱的妻子，终有一日，她还是要面对京城的一切。
果不其然，这些时日，祈瑱回别院的次数便少了许多。从前他几乎天天过来，一个月不过回京三四次。近一个月，倒几乎日日往京中去，也就往别院来了两三次。
上一次回来还是三天前，然后昨天便使唤了个亲卫过来传话，道是近一个月都没有空回别院，叫程嘉束自己小心，又往别院加派了些护卫巡守望，越发叫程嘉束感觉到有些风雨欲来的味道。
果然，几日后，京中便传来消息，皇帝龙驭殡天。留下诏书传位齐王。虽然未得封太子，可既有诏书，新皇便名正言顺波澜不惊地承继了大统。
只是虽然表面风平浪静，私底下却免不了些暗潮汹涌。尤其是卫王一派犹有势力。祈瑱于此时镇守京直营，正是要紧的时候，务必要保证新皇登基大典之前，不会掀起一点风波。
只这些却与祈彦不相干。书院不过是在皇帝殡天之时放了一个月的假，然后便又继续上课。书院里的学子们大多年纪不大，有功名的不过廖廖数人，这些个朝廷大事，尚且影响不到他们身上。
祈彦亦不觉此事跟他有什么相干。他只知道今日是休沐日，又到了回家的时间了。书院虽好，可回家也叫人开心。
祈彦满心想着回家，跟着书僮易书上了马车，并未留意到，自家马车这边一动，书院门口的两骑人马也随即悄悄跟了上来。
虽是休沐日，可也不是每个学生都会回家。寻常人家，出行不便，许多人都是两三月才回一次。也就祈彦挂念母亲，加上自家有马车，出行方便，才会半个月便要回家一次。
才出书院门还不显，待到路上行人渐少，跟在自家马车后的两匹马蹄声便明显起来。祈彦听后面那不疾不徐跟着的马蹄声，疑惑地掀了车帘后看，见到后面跟着骑马的二人。
祈彦奇怪问易书：“后面跟着的二人，你可知道？”
这个易书，做事伶俐，说话也讨喜，祈彦挺喜欢他。虽说祈瑱是给了他两个书僮，祈彦平日里还是更喜欢叫易书跟着。
此时的易书却是眼神躲闪，含糊道：“这，这是侯爷派的人。道是近
来京里不太平，所以多派了两个人保护少爷。”
又不待祈彦吩咐，竟自转头催促车伕：“老刘，你快些赶车。咱们早些回去。”
马车登时又快了几分。
祈彦看着易书的背影，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只过了一段路，车伕老刘却没有跟往常一样在大道上走，反而转弯拐进了右边一个小道上。祈彦原本就觉得不对，此时更是知道不对，转头便喝问老刘：“为何不走大道，改走小道了？”
老刘没有回答，反而是易书支吾道：“想来走小道绕近路会快些罢。”
祈彦冷眼看着易书，易书视线躲闪，竟不敢跟他对视。
祈彦喝道：“老刘，停下！”
那老刘背影瑟缩了下，只是非但不停，反而扬鞭抽马，将车赶得更快了些。
祈彦此时再傻也知道了，易书跟车伕老刘都有问题。
此时离大路还不算远，若是自己这个时候跳下马车，跑回大路上，说不得还能回书院找人求援。
祈彦打定主意，便想钻出车厢，只是他刚起身，便被人拦腰抱住。
祈彦看着抱住自己的易书，满眼不可置信。
易书不敢看他，只胳膊却是将他死死抱住，不许他下车。
而后面马蹄声已是近了。
既知不能下车，祈彦脑子飞速转着。
易书与车夫，跟后面跟着的两人显然是认识的，行为如此鬼祟，显然是不怀好意。若是自己再任由他们这么将自己带走，他们本就人多，或再与其他同伙汇合，只会更难对付。
祈彦虽然年少，却是个坚毅果断的性子。既已看清楚形势，当即便做了决定，只能先下手为强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只是自己与母亲偏居别院，与外界素少往来，平时结识的人不过是些村民樵人，贩夫走卒罢了。是谁能收买得了贴身书僮，又要挟持加害于他？
祈彦脑子里思绪翻飞，面上却是不显，托赖母亲告诫，他自习了武之后，身上利器便从不离身。
见易书只是抱住自己的腰身，因着心虚，头还转向一边不敢看自己，祈彦便缓缓伸出手，从靴子里抽出匕首。
趁着易书不防，整个人后仰，将易书压在身下，然后一只手顺势死死捂住他的嘴巴，另一只手握着匕首迅速朝他脖子狠狠割去。只见大股鲜血从脖子动脉中喷出，他顾不得恶心害怕，又往脖子上割了一刀，这才弃了匕首，两只手死死捂住易书的口鼻，不叫他发出一点声音。
易书被祈彦制住，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祈彦两手牢牢捂住易书的嘴，身子也压在他身上不叫他挣扎。
因着两人缠斗，终究闹出些动静，彦哥儿怕前头的车伕起疑心，便大声斥道：“易书，我不过是想到车前头看看，你拉着我做甚？”
然后自己又压了声线，憋了嗓子，装作易书的声音，含糊说道：“喛，少爷，少爷莫气……”
这般有问有答地说了两句。片刻之后见易书彻底没了气，不再动弹，又捂了一会儿，才轻轻将他的尸体靠在车窗边。
祈彦见易书的血迹浸得身上都是，又用一边的被褥盖了血迹。将匕首上的血迹擦了擦，重新塞进靴筒，接着又掀开车厢里头一个小盖板，拿出一把利斧，紧紧握在手中。
他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道：“你让开些，我要叫那护卫过来，有事问他。”
然后自己又含糊着低低应了声是，又接着便扬声，带着些怒气道：“后头那人，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后面跟着的两个人本就留意车内二人的谈话，并未察觉有异，其中一人便上前道：“少爷有什么吩咐？”
祈彦做出不耐烦的样子斥道：“你离这样远，我怎么跟你说话？靠近些过来！”说罢又将窗帘卷起来，作出要问话的模样。
那侍卫心中不耐，但还没到僻静处，此处不好下手，只好忍让，驱马上前，跟马车平齐。他也不耐烦应酬祈彦这个半大小子，只侧身对着车窗，听祈彦说话。
也亏得侯府规制的马车都甚为高大敞亮，车窗也足够大。祈彦上身探出车窗，见护卫骑着大马，自己坐在车里，不过到他腰部。他也不犹豫，趁那人不备，举起斧头，狠狠朝那人手臂砍去。全力一斧之下，竟将那人右肘整个砍了下来，那人惨呼一声，捂着胳膊跌下马去。

第93章 祈彦遇险
祈彦不再理他,握着斧子，爬出车厢，乘着车伕这会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举起斧子又狠狠往车夫老刘的脖子砍去。而另一个侍卫接连听到两个惨叫,知道不好,驱马上前，只见车夫脖子都断了一半,躺在马车边上,哀声呻吟,眼见已是活不成了。而里面的祈彦正在往车厢外爬。
这侍卫又惊又惧，举刀便往祈彦头上砍去。祈彦侧脸见他来势汹汹的样子,赶紧迅速缩回车里，他多年习武,身手极是敏捷，那人一刀落空,没有砍到祈彦,却砍在马尾上，将马尾斩掉一大段下来。
那马被斩去半截尾巴，嘶嘶惨鸣,吃痛拖着车子死命朝前奔去。车夫走的本就是一条荒僻小径。比不得大道平坦，如今马失了控制，一昧狂奔，车里更是颠得厉害。
后面马蹄声紧追不舍,祈彦知道是那扮作护卫的歹人在后追赶。只是伤马吃痛,跑得极快，那人一时半会却是追不上来。
此时速度太快，根本不可能跳下马车,再者后面那人有马，若是跳下马车，叫他追上来，只怕更是危险。
祈彦犹豫片刻，便决定暂时呆在马车里。他将斧头放到一边，迅速展开一旁的被褥，将自己连头带身裹起来，以免马车颠簸撞伤自己。只还露了脸在外面以便观察后面那人的动静。
如此不过片刻，祈彦先是听到前面的马儿嘶鸣声忽然变大，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他整个人被甩到了车厢边上，幸好有书僮易书的尸身垫着，又裹着被子，碰撞之力被卸去许多。接着就是一阵连续不断的翻滚，此时祈彦也无暇他顾，整个人裹着被子，踡缩在易书尸身的腰腹间，紧紧拽着他的衣服，跟尸身抱在一起，以减少撞击。
马车冲下来的这段山坡颇长，马车翻滚好久才停了下来，祈彦整个人已是被撞得头晕眼花，浑身骨头也似散了架一般，几乎不能动弹。只是后面还有人追杀，他稍稍歇息了片刻，便不顾身体的疼痛，勉强从车厢里爬了出来。
没想到那车伕的尸体竟也一直挂在车门边上。一旁拉车的马也躺在地上，似是折了脖子，哀鸣不已。祈彦向来爱惜家里的畜力，见它如此，心下难受，只是眼下也顾不得它，还是自己先保命要紧。
他环顾四周，皆是灌木，上头是方才经过的小径，他摔下来的地方恰是个转弯处。想来是此处弯道急，马匹无人驾驭，又吃痛失了神智，不知转弯，便从山径上摔了下来。
这山坡还挺高，幸好自己有那书僮的尸身垫着，不然车厢从这么高的山坡滚落，自己在里头定然要磕个重伤。这车厢翻滚留下的痕迹极为明显，更不用提那一路洒下的血迹了。想来歹人很快也就找上来了。
时间紧急，容不得祈彦多作布置，他赶紧从马车里寻了斧子，重新握在手中，又环视四周，找了个灌木浓密之处藏了起来。不出所料，过了片刻，便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果然有人追了过来。
祈彦放低了呼吸，窝着身子，努力辨认着脚步声。听出只有一个人的脚步，看来另一人被他砍了胳膊，没有跟过来。只有一个人还好对付，但若是那人又回去叫了帮手，只怕更是麻烦。
祈彦稚嫩的脸庞此时格外严肃，紧紧握着手中的斧头，听着那人的脚步声。
那护卫行事极为小心，边走边用刀挥砍两边的树丛。见车厢与尸首都在眼前，那护卫更是愈发小心起来。抬步之间谨慎非常，只是再慢再小心，两人距离也在慢慢接近。祈彦已经能够看到那人的身形了，距离自己不过丈远，他此时若是挥手，大刀便可扫到自己。
祈彦不再隐藏身形，咬紧牙关，由树丛跃出，在地上翻滚一圈，便去砍那护卫的小腿。
那护卫正全力戒备之际，不想脚下有人蹿出，慌忙后撤，孰料祈彦年纪虽小，却是经常与祈瑱的亲卫对练的，对战经验丰富，早预估到他的反应，翻滚的距离极长，一斧头依旧是砍在了
那护卫的小腿上，只是翻滚距离长，力道就不免弱了几分，那护卫看是受了伤，行动却依然没有大碍。
护卫也有几分凶性，小腿中了一斧，竟不去管，挥刀又朝祈彦身上砍去，祈彦一斧头得手，便又翻滚出去，随即起身，将这一刀躲了过去。
祈彦身形矮小，亦不能跟眼前这人比拼力气，便仗着身手灵活，专攻他下盘。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斗了半日，虽然那护卫人高马大，也有几分武艺，可倒底是开头叫祈彦偷袭得了手，腿上有伤，流血不止，对他终究是有影响。加上祈彦年纪虽小，可多年来日日练武不缀，指点他的又都是高手，身手也不是一般人可比。
一番厮杀下来，到底让祈彦一斧子砍在他大腿上。这一斧子力气极大，那人两腿都受了伤，行动终于受限，再难有大动作。祈彦乘胜追击，又是几斧子，终于将此人砍翻在地，死得透透的。
探了那人鼻息，见是真断气了，祈彦这才松懈下来，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脑中一片空白。
生平第一次杀人，几具尸体还在眼前，祈彦此时却没有害怕，只有委屈与疲累，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他抹了把眼泪，手里却是血泪混做一团。他此时无比想念母亲，想跟母亲诉说自己的委屈，还有自己如何英武果敢，一下子便将歹人全部杀死。
只是他不能。祈彦很快便想到自己的处境依旧艰难，并没有完全脱离危险。
易书与马伕都是别院的下人。他们能冲自己下手，焉知别院有没有其他潜伏的坏人。
祈彦倒不十分担心母亲。自己老子那人，对自己有几分父子之情不好说，对母亲倒是十分上心。自他在别院长居之后，别院便一直有他的人轮值护卫。母亲院子里服侍人的身契，更是全在父亲手里。所以母亲此时应是无恙。
但自己此时却不能回家，至少回家的路是绝不能再走。谁知道这些歹徒有没有同伙，再者有个护卫被自己砍伤了胳膊，没有跟过来，又焉知他不会回去叫人过来？
一念及此处，祈彦顿时顾不得委屈难过。他忍着身体酸痛，起身走到易书身边，趁着尸身尚有余温，赶紧将他的衣服里里外外都脱了，又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了精光，内衣袜子都没有放过，全部套到书僮身上。便是身上那刚刚被摔了一半的玉佩，也解下系在了易书的腰带上。
换好衣服，祈彦本待用石头将易书的脸砸烂，但是看了他那稀疏发黄的发髻，又摸摸自己浓密油亮的头发，还是拿斧子将易书的头颅砍了下来。
祈彦又翻了翻易书的衣裳，找了几件血迹少的，胡乱套在身上。
忙完这些，他又将车伕与护卫的尸体全都拖到河边，将衣裳割成布条，连同书僮的头颅，绑了石头，一起推到了河里，又仔细抹去了河边的血迹与拖拽痕迹。
如此，便是旁人来到现场，也只见到穿着祈彦衣服的无头尸身与满地血迹，还有死了的马匹和摔坏了的车厢。旁人的尸身一概没有。便是要查证，寻找其他歹徒，也需要时日，那个时候母亲定然也得了消息，一定会想办法寻找自己。
做完这些，祈彦已是又累又饿。他回到车厢旁边，翻出来些没有弄脏的点心，胡乱吃了些垫肚子，边吃一边又是忍不住流泪。
只是他虽然委屈流泪，总算知道此时情况危急，容不得自己停留。吃完东西，他又进了车厢，翻找马车里的应急物资。
这是母亲的习惯，总喜欢在车里留一个小暗格子，里面放了各样用品，称作“应急物资”。这把斧子便是其中之一。若没这把斧子，单凭一把小匕首，想杀了两个成年护卫，难度绝非一般。
除了斧子，车厢里那个暗格子里还有一个粗竹筒，里面装着火折子，一吊铜钱，几块碎银子；一小包伤药纱布，一把小刀。另外还有一身粗布衣裳。
祈彦从车厢里把这些东西都翻出来，将匕首斧子别在腰身两侧，又将车厢里的粗衣裳穿在外面。把粗竹筒里的东西倒出来，一骨脑全部塞进怀里，最后把竹筒挂在身上。
收拾停当，他才环顾四周。
此时不能回家，也不能待在原地等。不过没有关系，他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母亲不只一次地教过他，各种危险环境下要怎么生存。比如火灾要怎么做；地动要怎么做。当然也说过，如果他们母子不小心走散分离了要怎么做。走散的那个人，便去分别之地最近的镇子，村子，也可以留下记号，标好自己的去向。
他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以前总教他这些稀奇古怪又派不上用场的知识，但此刻他无比感激母亲的先见之明。
祈彦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以前也经常去朱家庄玩。后来又在附近读书，对周边尚算熟悉。看看四周，确定了自己大致的方位。记得离此处西边七八里处，便有一个镇子。按照母亲的教导，他应该先去离此地最近的这个镇子，留下记号。
确定了目的地，祈彦将没有吃完的点心塞竹筒里，不顾疲惫，抹了一把眼泪，顶着月色趁夜向西而去。

第94章 尸身找到了
璞园的程嘉束对此一无所觉,下午有渔夫送鱼过来，石婶正跟她比划：“这回送来的鱼可大，一条就足有二十多斤，厨房上正问您怎么做呢。”
程嘉束道：“鱼太大了肉便不好吃了,不如刮了肉打鱼丸吃好了。鱼骨头就炖个汤。现在就做,等彦哥儿回来刚刚好吃。其他小的就先在缸里养着，叫厨房自己看着做。”
石婶道：“那好,我叫厨房把汤多炖一会儿,豆腐炖得软软的,就在火上煨着，等少爷回来就喝热乎的。”
只是这回天黑透了,却还不见人影回来。
书院平日是申时末，也就是傍晚放学。但逢休沐日,考虑到有学生回家，回家的学生中午过后便可回家。书院离家不过二十多里,便是路上走得慢些,申时也足以到家了。如今已经晚了一个多时辰了，彦哥竟然还没有回来。
程嘉束心中浮起不好的预感，赶紧命人骑马沿大道去书院查问。结果去的人到了书院又回来,都没有遇到祈彦一行人，且去书院问过，却道是祈彦下午就从书院出发了。
程嘉束彻底慌了。一边叫人快马通知祈瑱，一边又派人沿途去找。
祈瑱回来的很快,见到程嘉束就道：“我已派了人去找,叫他们不只官道，沿途的小路也细细去查。另外还去找书院的人问话。你莫要慌张，且在家安心等着。”
程嘉束心中慌乱如麻,又急又怕。她们母子几乎是与世隔绝的，平日里来往的也都是些贩夫走卒，哪里会得罪什么人。彦哥儿在书院里与同窗也甚为相得，平日里也爱与她说些书院的事，也从未听他提过跟什么人不和。
今次出事，除了祈家人外，程嘉束想不到还会有什么人会朝祈彦下手。她扫了祈瑱一眼，沉默不语。
这一刻，程嘉束简直恨透了祈家人，便是祈瑱，也是一并迁怒怨恨上了。只是还要靠他去寻祈彦，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跟他发脾气。程嘉束努力压制自己的恐惧，她脑中一片混乱，亦不想跟祈瑱说话，只自己寻了椅子默默坐着等消息。
祈瑱自己心中又岂能没有猜测。只人还没有寻到，那是他的母亲，他到底还抱着一丝幻想。
夫妻二人分坐开来，俱都沉默，在煎熬中等待消息。
一夜过去。
每隔一阵子，便有人进来汇报，只还是没有什么进展。倒是书院问出来，道祈彦走的时候有两人骑马跟着马车一起走，看着像是护卫，故当时也没有人留意。
直到第二日上午，有亲卫进来，面色极其难看，先是看了眼程嘉束，犹豫了下，在祈瑱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祈瑱面色也沉了下来，起身便道：“备马，带我过
去。”
程嘉束霍然起身，急问道：“可是找到彦哥儿了？”
那亲卫低头不敢回答。祈瑱竟不知如何张口。亲卫们方才回报，说是找到无头尸首，看马车和衣服的样式，像是祈彦的尸身。
没有亲眼确认，他实在不敢告诉程嘉束这个噩耗，动动嘴唇，终究没有瞒她，只道：“护卫们找到尸体，不确定是不是彦哥儿。我先去看看。”
程嘉束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道：“我跟你一起去。”
祈瑱见她这模样，心中极不好受，但还是拒绝道：“我带人骑快马过去，带上你反而走不快，你就暂且在家等我们消息。”
程嘉束再心急，知道祈瑱的话不错。她过去于事无补，只能拖慢他们的行程，也不再多说，重又坐回椅子里，神情萎靡。
祈瑱心中亦是又怒又恨，只是他见程嘉束这模样，忍不住又道：“你，你先莫慌，也未必就是彦哥儿……。”
只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亲卫们敢报过来，定然已是确认过。只事关重大，不敢断言而已。
程嘉束坐在椅子了，茫然看着前方，恍若未闻。
祈瑱不再多言，出门而去。
这次出去，却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中间石婶杏姑都过来劝程嘉束用些饭，莫要苦等熬坏了身子，只是程嘉束又哪里吃得下。
过了晌午，祈瑱终于回来。程嘉束一见他回来，便猛然起身，眼含希翼地看着他。
祈瑱面色阴沉。他握着程嘉束的手，吐字极其艰难，一字一句道：“束娘，我把彦哥儿带回来了，你，你去看看他。千万莫要过于伤身。”
程嘉束虽然早有预感，但听祈瑱这么说，头还是眩晕了一下，整个人几乎要栽倒一旁。
祈瑱忙扶住她，低声道：“束娘，小心些。”
又连声吩咐：“快去请大夫！”
程嘉束闭眼缓了一会儿，感觉方好了些，站直身道：“带我去看彦哥儿。”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别院里竟然是已经收拾好了一间灵堂出来。
程嘉束看着那满室缟白，只觉得心痛难当。进了室内，便见长榻上放着一具尸体，通身用白布盖着，只程嘉束一眼就看到，尸身肩膀以上，竟是空荡荡的……这是，连头都没有了？
程嘉束不忍再往上看，几步飞扑上前，微微掀起白布，白布下面是熟悉的衣物。外袍是她亲自选的藏蓝杭绸面料，穿上去既好看舒适，又不打眼。祈瑱还说她选的料子不好，她回了什么不记得了。不过彦哥儿觉得很好。只要是她选的，彦哥儿便都喜欢。她的彦哥，一直就是懂事体贴的好孩子。
脚上是她找人做的鹿皮靴子。彦哥儿喜爱习武，一天到晚爬高上低，最是费鞋子。所以她给彦哥选的鞋子都是格外舒适合脚。鹿皮子是祈瑱带来的，她一块都没有舍得用，全给彦哥儿做鞋子了。
里面的袜子是细棉布的，是石婶做的。她自己针线不好，祈彦的衣裳袜子，大都是石婶做。便是后来别院里有了专门做针线的，彦哥儿还是爱穿石婶做的袜子。石婶也很自得，常拿这个自夸，更是乐意给彦哥儿做。便是如今，彦哥儿屋里还有一堆这样的新袜子。
多么好的孩子。这么懂事，人人喜欢的孩子，如今却这样冷冰冰躺在这里，连尸身都不全。
程嘉束再也忍耐不住，头埋在尸身上面低声恸哭。
此情此景，祈瑱亦是心碎欲裂，他伸手抚住程嘉束的肩膀要安慰她，却被程嘉束猛然甩开。祈瑱神情一黯，知道她心中愤怒，不敢再碰她，无言立在一旁。
只是见程嘉束只是痛哭不止，祈瑱亦是不忍。也是怕她忧心过份伤身，到底是叫了人过来，半哄半劝将她搀出去歇息。
看着程嘉束被人搀扶出去，祈瑱闭上眼睛。他心中的痛苦亦不比程嘉束少，只是他不能放任自己难过，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程嘉束进了内室，石婶也进来了，眼眶也是红肿一片。虽然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是无用。石婶也得劝程嘉束：“夫人，您好歹先吃点东西，不然，少爷便是走了也不心安啊。”
这话一出口，想起祈彦，她自己的眼泪便先出来了。彦哥也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虽然名义上是主仆，可是几个人在别院相依为命多年，家人情份也不过如此了。她怎么能不难过。
程嘉束这一会儿倒平静下来了，她擦了眼泪，声音有些嘶哑：“我知道的。石婶，你先出去，我自己一个人呆会儿。”
这个时候石婶如何敢叫她一个人独处，忙擦了眼泪道：“夫人，您可千万想想开些，您还年轻……”
程嘉束竟然还笑了出来：“石婶，不用担心。我还有许多事要做呢，怎么会想不开。你放心，我就是想一个人歇歇。”
石婶向来听程嘉束的话，听她这么说，稍稍放下心来，道：“那行，夫人。您先休息，我就在外面侯着，有事您吩咐我就是。”
到底是担心她，也不肯走，便在外头守着。
只过了一会儿，祈瑱便又过来。他也是不放心程嘉束，匆匆把事情安排下去，便来看看程嘉束。
程嘉束此时面色似是平静许多。见他进来，端坐在椅子上，直直看着祈瑱的眼睛问：“彦哥儿的事，侯爷可查出来是谁下的手？”
祈瑱迟疑了一下。目前查到凶徒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的踪迹已查到，已是派了人去捉。另一个人连同车伕书僮暂时没有查到去向。但车伕和书僮的家人早就抓起来严审。几个寻常下人，经不起几下逼供，早就将裴夫人供了出来。
他看着程嘉束的眼睛，张张嘴，却实在难以启齿。
程嘉束扯起嘴角笑了笑，起身走到祈瑱跟前，道：“侯爷以前跟我保证过，不会再让人伤害彦哥儿。如今彦哥遇害，侯爷可曾想过，如何给彦哥报仇？”
祈瑱艰难道：“束娘……”
那是他母亲，他难道还真的能弑母不成？
只话未说出口，腹部传来剧烈疼痛，祈瑱低下头去，却见程嘉束双手握着柄匕首，死死刺进他的腹中。
祈瑱不可置信抬头，却只看到程嘉束已然泪流满面。那双平日里温柔明亮的眼睛，此时只有满眼的绝望与疯狂。
程嘉束撞上祈瑱的视线，并不理会自己脸上的泪水如泉涌一般，只是轻声呢喃：“我的彦哥儿都死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活着？”

第95章 程嘉束无所顾忌
程嘉束此时已无所顾忌。
她自从有了彦哥儿,为了保全自己跟孩子，行为处事便十分隐忍。
她明明对祈瑱没有什么情意，却还是对他笑脸相迎，客气以待。便是在裴夫人那里被磋磨,她也不能翻脸,还得克制情绪，跟祈瑱解释自己的不得已。
即使她才是那个受害人。
她这般忍耐,不过是为了自己跟彦哥儿,能有个安生日子过。希望祈瑱能多庇护些彦哥儿。
可是没有用。
如今,她连孩子都失去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要替彦哥儿报仇。那些害过彦哥儿的人，曾经亏待过彦哥儿的人,她都要他们付出代价。
程嘉束脑中已没有理智，唯有复仇。她双手握着匕首,竟是又用力往里刺。
祈瑱只觉腹中巨痛，他吃力抓住程嘉束的手,阻止她的力道,痛苦道：“束娘，我，我……”
我也很难过。彦哥儿是我儿子,我心中之痛不亚于你……我也痛恨自己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祈瑱心中一片怆然。
他知道程嘉束会恨会怨，但他以为，他们毕竟是夫妻，素日里亦是恩爱和谐。而且他们还年轻,以后还会再有孩子。他们的未来还有很长,他会用余生补偿她。
他却是从来没有想到过，束娘会朝他动手，会想杀了他。
他们是夫妻,纵然初初有过误会龃龉，可如今前嫌尽释，夫妻恩爱，未来也会白首携老；束娘平日对他那般体贴温存，她怎么会如此……
祈瑱看着程嘉束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也死死盯着他，目光中满是愤怒、绝望、仇恨，却唯独没有一丝丝的内疚与不忍。
祈瑱闭上了眼睛。
不，所谓夫妻恩爱，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但凡束娘对自己有那么一丝丝的情意，她下手不会这般干脆直接。往日的鹣鲽相得，恩爱和谐，原来不过是一场幻影，都是他自己的妄想罢了。
她是真地想杀了自己。祈瑱此刻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即使自己不是害死彦哥儿的凶手，她却还是想杀了自己。
祈瑱分不清此时此刻，是腹中的伤口令他疼痛，还是胸中被仇恨被辜负的痛苦令他更痛。
罢了。彦哥儿一事，确实是他欠束娘的。是他没有护住彦哥儿。
束娘要杀他替彦哥儿报仇，可是他该去找谁寻仇？
腹部又是一阵剧痛，程嘉束的手依旧在用力。
祈瑱一手捂住腹部，一手握住程嘉束的手，将她推开，嘶哑着声音冲外头叫了一声：“来人！“
石婶与婢女们进来，见屋内情景皆是大惊失色。婢女们忙着搀扶祈瑱，检查他的伤口。石婶则是扶起摔倒在地上的程嘉束，搀着她在一旁坐下。
程嘉束任由石婶扶着坐在椅子上，只觉大脑一片混乱。方才刺伤祈瑱，已经耗尽她全部的心神与体力，她此刻完全没有力气思考，浑浑噩噩，便似一个木偶一般。
倒是石婶见了那一通混乱，先是吓得胆颤心惊，守在程嘉束身边，生怕祈瑱问罪程嘉束。后来见祈瑱那边只顾着处理伤势，并没有人过来理她们，见程嘉束这情状，又心疼起来，便低低劝道：“夫人，咱们去歇息一会儿吧。从昨天到现在，您还不曾好好歇息过……”
程嘉束下意识摇头：“不，我不困，我不想睡……”
石婶心里更是难受，道：“夫人，少爷去了，可活着的人还总得过日子不是？”
活着的人……
彦哥儿死了，可害他的人还活着。
程嘉束的脑子清醒了些。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当了。
她不由喃喃道：“是啊……我，我方才太冲动了，不该伤了他……”
祈瑱腹部受伤，却还分了一丝意识留意着程嘉束，见她这般说，心里终于稍稍安慰了些。他闭上眼睛，心痛如绞。
程嘉束这会儿确实有些后悔了。
祈瑱本就不是加害彦哥儿的主谋。想来不是裴夫人便是李珠芳派的人。她最该杀的，是这两人。她应该理智些，先将元凶杀了，再与祈瑱这个帮凶同归于尽的。
如今自己一时冲动，先将祈瑱伤了，怕是后面祈瑱就要提防她了，如此，再去找裴夫人及李珠芳，就不那么容易了。
不若回头服个软，让他放松下警惕，以便再找机会复仇？
只是要如何做？
程嘉束此时的脑子如同一团浆糊，已没办法清醒思考。事已至此，索性以后再慢慢想就是。
现在彦哥儿还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灵堂里呢。
程嘉束恍然惊醒，一把推开石婶：“不行，我得去陪着彦哥儿。”
石婶心里难受，流着眼泪道：“夫人，您得保重身体，还是先歇息一会儿吧……”
程嘉束推开她：“不，石婶，我要去陪着彦哥儿。”说罢，态度坚定地拒绝石婶的陪同，自己一人又去了灵堂。
程嘉束跪坐在木榻旁，掀开一侧的白布，拉起彦哥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此时再看彦哥儿的尸身，那铺天盖地的悲伤痛苦的情绪似乎已经全部褪去，脑子也似是清醒了许多，那复仇的念头愈发强烈。
双手紧握着的手掌已经冰冷僵硬，程嘉束细细摩挲着，喃喃道：“彦哥儿，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报仇。”
说罢，她又低头去看彦哥儿的手。她要再好好看看自己的孩子。
眼前的手掌已经微微泛出青灰之色，只是程嘉束却怔住了。
她注视着眼前这只少年人的手掌，仔仔细细地看着，上下端详，翻来覆去，几乎难以置信。
做父亲的会不认得自己孩子的身体，只能靠衣物和残缺的玉佩确认是不是自己的孩子。
可是没有母亲会不了解自己年幼孩子的身体，会不知道自己孩子的手脚长成什么样子。
这不是祈彦的手。
程嘉束控制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放下左手。又走到尸身右侧，揭开白布，拉拉尸身的右手，扫了一眼随即放下，又去挽右手的衣袖，去看尸身的右肘。
只看了一眼，她的泪水滚滚滑落。
祈彦右肘上方有一颗极小的痣，并不明显，常人也不会在意。只是程嘉束从小给他洗澡换衣，自然记得清清楚楚。
而这具尸身的右肘上方，什么都没有。
程嘉束的眼泪喷涌而出。巨大的喜悦笼罩着她，她握着这只手无声哭泣。她猜到了这是谁的尸体。她无比庆幸这不是她的孩子的尸体。
她的彦哥儿，极有可能还活着。
灵堂内侍奉的丫环婆子见夫人这埋头痛哭的模样，对视一眼，皆目露不忍之色。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之痛，莫过于此。
程嘉束伏首默默痛哭了一阵，才稍稍平复，使人叫了常安过来。
常安便是负责祈彦遇害一事的，从昨晚到现在还未曾合眼，忙得脚不沾地。刚逮住个凶徒，审完回来复命，就听常顺说侯爷被夫人刺了一刀，伤势还不轻。此时见程嘉束，不免神情有些复杂。
程嘉束问他：“害祈彦的人可曾抓到？查明是何人指使了吗？凶徒一共有多少？”
查明自然是查明了的，裴夫人主使，裴家给安排的人，又买通了书僮和马伕，因为不过是杀个小少年，所以也就派了两人而已。可目前只抓到一人，其他三个人目前仍无踪迹。
常安含糊道：“凶徒就两个人，已抓到一个。其余人还在追查中。”
程嘉束又问：“抓到的那个人，有没有供出来他的同伙在哪里？”
常安道：“他被少爷砍了胳膊，摔下马来，只知道少爷跟另一人打斗，惊了马车跑远了。他胳膊断了，跟不上去。原本他们便是打算，得手之后便即刻去外地避着。因他受了伤，又跟其他几个人走散，他便自己悄悄逃了，在路上被我们抓到。”
程嘉束思索片刻，又问：“裴老夫人就只派了两个人？”
常安一噎，这叫他怎么说？想了想才斟酌着道：“不是咱们的人。祈家上下都听侯爷号令，没有人敢行此悖逆之事。那个凶徒，是裴家舅爷的护卫。”
他又补充道：“裴家不比以前，家里头得用的护卫也不多。此等大事，又不能随便找人，想是觉得少爷年少，两人便足矣。故而只派了两人。”
他回答这话，总觉得怪怪的。生死之事，夫人说起来的语气，竟像是说别人家的事一样平淡。不过夫人连侯爷都敢捅，这心思他们也猜不了。
程嘉束默然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常安也不敢出声。
如此良久，程嘉束忽然道：“带我去找到彦哥儿尸身的地方。我要给他些烧纸钱，叫他的魂魄跟着我回家。”
这事常安做不得主，请示了祈瑱，得了祈瑱“多带些人陪她去”的吩咐，便安排人马。
一行人一路疾驰。半个时辰便到了。
山坡之下，马匹的尸骨还有车厢已清理完，只是打斗痕迹犹在。程嘉束看着地上斑斑血迹，原先失而复得的喜悦又重化为担忧恐惧。
烧了些纸钱元宝，程嘉束又四处探看，确定了此处的方位，方随众人一起回去。
吃过晚饭，程嘉束又给尸身上了炷香，便早早睡去。
至于祈瑱，程嘉束直接让婢女告诉他，她此时不想见他。不知婢女如何转答，或者祈瑱自己也怕程嘉束夜间再给他一刀，总之祈瑱晚上也没有在程嘉束面前出现。
待
到众人皆睡去，程嘉束这才翻出自己常年准备好的包袱，穿上里面裹了金叶子的背甲，外头换上粗布男装。带了路引户牒，背上包袱，悄悄进了马棚。
悄悄牵了马，又用布裹了马蹄，程嘉束打开侧门的门锁，又小心避开巡夜的侍卫，牵着马悄没声息地出了侧门。
离了别院差不多两三百米，程嘉束才敢驱马疾驰。
程嘉束先前一直计划着带彦哥离开祈家，东西都是准备好的。便是后来有所动摇，东西她也一直留着。
住璞园这些年，周边地形和村镇分布，她早已摸透，今天去祈彦“尸身“寻到之地，也不过是为了确认一下，如果祈彦活着，有可能会去哪里。
程嘉束教过祈彦各种危险环境下的求生法则，也教过他很多次，若是走散要如何行事。她知道怎么找自己的儿子，她也相信自己的孩子一定会在那里等她。
程嘉束咬紧嘴唇，策马狂奔。眼泪流出来又很快被风吹干在脸上。

第96章 再回别院
天色微蒙,程嘉束骑着马已来到要找的镇子。见已快到，程嘉束便翻身下马，仔细观察道路两侧。果然，在进镇子口的一棵大树上,见到树皮上用拼音刻着的一行字：下个路口,向北，陈家沟。
程嘉束抚着刻字的树皮,捂嘴无声哭泣,一直悬着的心到了此刻终于放下。
她就知道,她的孩子不会死。她的彦哥儿，又聪明又勇敢,她从小精心教养长大，怎么会轻易死在霄小手里！
程嘉束顺道里买了些馒头吃食装包裹里,便循着祈彦留下的记号，一路追去。因要时时留意,怕错过记号,耽误了脚程，到了陈家沟已是傍晚时分。又沿着记号，找到了镇东边的土地庙。
到了地方,她牵马驻足，看着庙门，反而害怕踟躅不敢进去。
又环顾四周，转头却见庙门口一旁的草垛里,一个蓬头垢面的半大少年窝在草堆里,身着裹着一件不知哪里淘换来的破棉袄，咧开嘴冲着她笑。
少年满面脏污，却露出一口白牙,不是祈彦却又是谁？
程嘉束不由自主也露出笑脸，只笑着笑着眼泪又止不住涌了出来。
她也曾经被富贵荣华迷花了眼，放弃自己最初的意愿，想要随遇而安，得过且过。她也曾忘记过初心，跟仇人妥协，以换取所谓的前程与尊荣。
可是失而复得之后，她才明白，将自己的生活交托给别人，是何等无知可笑。她想要过的生活，倚靠别人，是得不到的。这世上，能靠得住的，惟有自己而已。
程嘉束冲上前搂住祈彦，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满肚子的话要对他说，却哽咽不能成句。
不想祈彦第一句话便是夸她：“母亲你可真厉害，这么快就找到我了。我还想着你明天才能来呢！
这话叫程嘉束酸楚不已，又是流泪又是笑：“你这孩子……”
祈彦却又道：“母亲我饿了，你带吃的了吗？”
程嘉束赶紧拿出自己路上买的馒头饼子递给他。自己去一旁拴了马，见入夜起风了，便拉着祈彦进了土地庙里避风。
祈彦显然是饿坏了，拿着馒头便大口啃。程嘉束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摸他那乱蓬蓬的头发，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她轻抚彦哥儿的头发，只觉怎么疼爱都不足够。她有满肚子的话要跟儿子说，却又不舍得跟他说话，怕耽误孩子吃东西。只是偶尔见他吃得急了才小声说句：“吃慢些，小心莫噎到。“
直到祈彦连吃完三个大馒头，程嘉束才叫他停下，哄道：“先吃这么多，垫垫肚子，莫要一次吃太多涨到。”
见祈彦听话停下，程嘉束才犹豫起来，不知该怎么张口。
她这番出来找祈彦，是瞒着祈瑱的。本就打定主意找到彦哥儿之后，就带儿子离开祈家，离开京城，去别处谋生，从此过自己的日子，不再与什么祈家裴家的纠缠。他们愿意争随他们去，她跟祈彦只想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
只是真见了彦哥儿，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祈彦毕竟长大没有吃过什么苦，他可愿意跟她一起从头开始？他可能理解她离开京城的原因？待他长大之后，如果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可会怨恨自己？
半晌，她才斟酌着慢慢道：“彦哥儿，你这次出事，我实在是很担心，我不想你再遇到这样的危险。我想带你走，离开京城，我们离开祈家，去别处过日子，你可愿意？”
祈彦眨眨眼睛，干脆道：“好啊。母亲想去哪里，咱们便一起去。说起来，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出过远门。正好咱们可以出去走走看看。”
程嘉束含着眼泪看他，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的孩子，总是这么体贴。这是她的孩子，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孩子这样好，她这个做母亲的却不能给他安稳的生活，程嘉束心疼又心酸，摸着他的头道：“是母亲不好，叫你小小年纪却颠沛流离地过日子。”
祈彦却摇摇头，认真道：“母亲不要这么说，我都知道的。”
程嘉束又是心酸，又是开心，说：“嗯，好孩子。我们再稍稍歇一会儿，待下便走。”
祈彦正待说话，庙门口却传来一个声音：“不知夫人要带着我的世子，去往何处？”
程嘉束悚然回头。
只见祈瑱身披黑色大氅，面容苍白，目光沉郁，一只手按在腹部，缓缓走进庙里。后面隔了几步远，常顺常安垂首跟着。再看外头，一队亲卫已是将这土地庙团团围住。
……
廖先生来到外院书房，祈瑱正躺在软榻上，常安与婢女香叶在小心地给他换腹部的伤药。他行了一礼，便在一旁候着。
祈瑱看到廖先生手中的折子，当即知晓他的来意。
那日他发现程嘉束不见踪影，马棚中的白马也一同不见，吓得肝胆欲裂，只当是程嘉束是痛失爱子，要同儿子一起赴死，他当即便要去寻程嘉束，却被常安常顺两人死死拦住，常安道：“侯爷身上还有伤，便是骑马追赶，也快得有限，不若叫属下带人骑快马去追寻夫人踪迹。”
说罢，他便带了几个人去寻程嘉束踪迹，先去的地方便是当日彦哥儿失事之处。
他那边去寻人，祈瑱便在家中审问几个仆妇程嘉束的言行举止。待细细问过程嘉束在灵堂的举动之后，便察觉出不对出来。
那边常安又使了人回报，道是并未在祈彦出事处查到程嘉束的踪迹。
祈瑱便知道情形有异。当即便派了一队哨探，分散去附近的道路、村镇上探寻程嘉束的行踪。
只是程嘉束的消息还没有查到，哨探便传来消息，道是在陈家庄发现一个少年，形貌与少爷有些相似。
再后来，又有人传回消息，道是发现夫人的行踪，亦是朝着陈家庄方向而去。
祈瑱再不敢迟疑，也不顾常顺阻拦，马上就带了一队护卫，直奔陈家庄而去。
程嘉束出走寻祈彦时，因怕错过祈彦留下的标记，要处处留心，是以走的不快。故而祈瑱带人赶去时，才能恰恰好将人拦住。
倘若他当时晚了一步，假如他没有及时拦住二人……
祈瑱几乎不敢去想这个后果。
哪怕他心里其实清楚，程嘉束与祈彦二人经验不足，不知道扫除痕迹，即使走了，自己也能将二人寻回，但一想
到这个后果，他便觉得一阵心悸，后怕不已。
而祈彦虽然寻回，善后事宜却也不容易。
当日他以为祈彦身死，惊怒悲痛之余，也并未想着要替裴家人隐瞒此事。彦哥儿遇匪一事，自然被官府知晓。
京畿一带竟出现劫匪，且行刺之人还是堂堂侯府的嫡长子，此事放在哪里都是大案，不能轻易善了。
便是彦哥儿后来找回，但府衙那里也不能随意糊弄过去。祈瑱虽然如今颇得圣宠，可也不是那等只手遮天之人。此等要案，不是他可以遮掩得了的。
此事，势必要跟陛下请罪，亦少不得要跟有司衙门通报案情。
只是，孩子能够回来，便是天大之幸事。与之相比，善后却又算不得什么了。
伤口已是换好了药，廖先生便上前道：“请罪折子已经拟好，请侯爷过目。”
祈瑱接过翻看了下，折子叙述了整个事情经过，并未隐瞒裴家及裴夫人在其间的作用；又写三个歹徒被祈彦杀死；祈瑱带人追踪最后一个歹徒，不慎被其刺伤，因匪徒受伤过重，审讯后不治身亡。结尾便是请罪，一则是情急之下动用私刑，未能将匪徒及时送往有司衙门；二是自己治家无方，以致家中骨肉相残，又惊动地方云云。
因是密折请罪，是以祈瑱除去自己受伤一事外，余事并不隐瞒。----便是隐瞒，怕也未必瞒得过去。
祈瑱见无疏漏，便颔首同意道：“便按此誊写进呈吧。”待廖先生退下，他才缓缓躺回软榻上，只觉得身心俱疲。
想要唤一旁的香叶过来，问下夫人此刻在做什么，只是想了想，到底没有开口。
当日以为程嘉束寻死之时，那种恐惧心慌，至今想来依旧叫他冷汗涔涔。他对她一片赤诚，怕她轻生，怕她弃他而去。可是程嘉束呢，说杀便杀，说走便走。何尝有一点将他放在心上过。
祈瑱泛起一丝嘲讽的笑容。
他被她刺了一刀，伤势那般重，她竟是连一次都不曾看过他。这个女人，当真是冷心冷肺。与她相处这几年，他自问待她一片赤诚，却一点不曾将她的心暖热。
……
程嘉束自然不会有半分愧疚。
彦哥儿平安回来又如何？平白无故有了这场祸事，十四岁都不到的孩子，不得已亲手杀了三个人，难道心理创伤就不是创伤了么？
若非祈瑱对着祈家人一再纵容，将裴夫人的胆子一再养大，彦哥儿又何至于受这么大一场罪？
先前跟祈瑱做出个夫妻恩爱的样子，不过是因为两人势力悬殊，她不愿意与祈瑱翻脸，也指望祈瑱能庇护她母子一二，故而不得已对他客气以待。
如今看来，祈瑱既护不住她母子，她又何必再去与他虚与委蛇？
既然两人已经翻脸，程嘉束现在也懒得应付祈瑱，整日里便陪着祈彦，生怕他有个什么心理阴影。又知道祈瑱那些亲兵，都是上过战场，真刀真枪打过仗的老兵，便叫彦哥儿平日里多跟护卫们练拳脚，聊聊战场上的事，也算是开解开解他的心理负担。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程嘉束见孩子表现还算平和，心头那股子紧张劲儿才慢慢散去，日子渐渐回复正常。
说正常也不对。因如今璞园里里外外巡查守卫的人已是增加了一倍。至于这是为了防备刺客，还是防着程嘉束跟祈彦外出，就不得而知了。
程嘉束如今注意力都在彦哥儿身上，也没有心思在意这个。
这日午后，彦哥儿去了马场习武，程嘉束便如往常一样去了书房。
一推开门，不想竟看到祈瑱在里头端坐着。

第97章 夫妻摊牌
那晚祈瑱将程嘉束跟祈彦截回璞园之后,祈瑱对她犹有防备，守着她过了一夜。第二日便加大了璞园的防守，自己却不再出现；而程嘉束天天也只顾着陪祈彦，没空去理祈瑱。算算时日,两人已是将近一个月不曾见过面了。此时再见到他,程嘉束竟然有些陌生感。
程嘉束打量了他一番，伤势这是好了？
祈瑱看着容光焕发的程嘉束,见着他,却依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口又是一阵刺痛。看着程嘉束的眼神越发暗沉起来。
程嘉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找了张椅子,离祈瑱远远坐下。
祈瑱脸色更是难看。
半晌，他方缓缓道：“我给彦哥儿请封世子的文书已批下来,过几日便可以带彦哥儿去礼部履任授印画押。”
程嘉束没有说话。时至今日，祈瑱这话,已引不起她任何波澜。
祈瑱继续道：“我的调令已经下来,任中军都督府指挥。我会先回京，你跟彦哥儿暂且先在别院再住半个月，待我将府里诸事安排好,便接你跟彦哥儿回京居住。”
程嘉束冷冷道：“我跟彦哥儿在这别院里，都三番两次遭人算计，回京之后，是更方便你母亲下手吗？”
祈瑱看着她道：“朝廷敕封的一品侯世子,身份便等同于一品侯。若有伤亡意外,自有大理寺勘验审查。谋害朝廷命官，与谋害一个普通侯府少爷，难度不能相提并论,后果也同样不可同日而语。”
程嘉束嘲讽一笑，道：“侯爷这话，该说给凶手听，叫他们知道害人的后果才是。我跟彦哥儿是受害人，听这些有什么用呢？能挡得住别人不害我们吗？彦哥遭人毒手，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侯爷都跟我保证会保护好彦哥儿，可是结果呢？既然祈瑱您管不住您的亲娘爱妾，跟我在这儿保证又有什么用？是因为我好哄骗么？”
说到这里，想到彦哥儿此次遇险，犹有后怕，泪水已是洇湿眼眶。
祈瑱沉默片刻，才道：“束娘，是我没有护好彦哥儿，你怪我，不信我也实属正常。只是，于彦哥儿回京一事上，莫要置气。你是彦哥儿的母亲，难道就不替他的前程着想？彦哥儿这般良材美质，聪明伶俐。你从小将他精心培养，他也不负你所养，智勇双全……”
时下对儿子，向来是打骂喝斥的多，夸奖抚慰的少。祈瑱更是此中严父的典型。便是以前觉得祈彦聪明好学，心中满意，也不过是板着脸教训他莫要自满，须知人外有人之类。但是儿子逢此大难，死里逃生不说，又小小年纪，面对四个凶徒，能重伤一个，反杀三个，还知道毁尸灭迹，叫人找不到凶徒的踪迹。这样的麒麟儿，怎么叫他不心喜疼爱，又哪里说得出半个不好来？
但这么夸孩子，他到底不太适应，咳了一声才道：“你精心将彦哥养大，难道就甘心他将来做个乡野村夫泯然一生？便是你闲云野鹤，淡泊名利，可是彦哥呢？他自己难道就甘心做个平头百姓？他现在年龄小，事事以你为先，听你教导。可是他大了呢？待他长大之后，见到别人披朱绶紫，难道就不怨恨你舍了他的富贵？”
程嘉束默然不语。这些她岂能没有想过，只是彦哥儿经逢大难，她已是将这些都看淡了。便道：“便是有泼天的富贵，可也得有命享受才行。”
祈瑱道：“你年幼被父亲无视，受继母欺凌，无非是母家无人看顾之故。后来嫁入祈家，又被我母亲轻忽。这一切，都是因你无权无势，无有倚仗。也是我作为夫君，不曾尽到护你的责任之故。所以，束娘你怨我伤我，都是我应得的，我不能怪你半分。只是我现在跟你保证，从此以后，一定会好好护着你跟彦哥儿，再不叫任何人欺辱于你。”
程嘉束听这一番看似诚挚以极的话，没有半分心动欢喜，只觉得胸中充斥着的愤怒与悲凉。她讽刺地笑笑，说：“侯爷这话，真是情深意重，感人肺腑。只是，若是我离了祈家，从此与祈家再无半分瓜葛，旁人又何必寻我麻烦，又何需侯爷给我撑腰？你莫非忘了，我与彦哥屡次遭人毒手的原因何在？”
祈瑱神色不变道：“我说过，这一切是因为我没有护住你之故。只是你已经嫁我为妻，生了我子。这些，不是你想抛开便能抛开的。便是你肯抛下这一切，也得别人肯信，愿意放过你才行。”
程嘉束道：“人活一世，谁又能真的靠谁一辈子？从前我愿意跟你做个恩爱夫妻，是指望你能庇佑我跟彦哥儿罢了。可事实证明，你做不到。你现在还说这话，不觉得惭愧么？”
这话再次将两人那恩爱夫妻的假象揭开。祈瑱只觉心口刺痛，几乎说不出话来。
所谓夫妻恩爱，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已叫他分外
难堪。而作为一个男人，竟连自己妻小都护不住，更是羞辱。
祈瑱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激荡的心情，镇定道：“束娘，我知道你性子要强。只是女子于这世间存身本就不易，不靠夫婿儿子，还能靠哪个？你说这话，无非是不信我罢了，这怨不得你。可是你纵不信我，不愿意依靠我，也总该相信彦哥儿。彦哥现在做了世子，以后继承熙宁侯爵位，你作为他的母亲，谁还敢再轻慢于你？”
程嘉束默然不语，知道两人观念天差地别，于此事上根本说不通，纠缠下去毫无意义。半晌忽道：“伤害彦哥儿的凶手，你预备怎么处理？”
祈瑱心中一沉，这件事，才是最令他难以面对程嘉束的一点。
只事已至此，也只能如实告知：“此事，是我母亲主使，舅舅安排的人手。母亲她年事已高，老糊涂了。我已修建了佛堂，以后母亲便在佛堂礼佛，不再理外事。便是你回府之后，每逢初一十五，我与你一起跟母亲在佛堂外请安问好，其余时间，你无需再与母亲见面。她的一应事体，我亲自负责，也不需麻烦你。至于舅舅，”
他叹了口气，道：“舅舅职使失察，犯下大错。由礼部郎中调任主事。”他知道程嘉束不懂这些官职品秩，随即补充了句：“郎中是正五品，主事是从六品。大表哥铸印局的差事也被罢免了。”
祈彦遇刺一事，裴夫人是主使，裴大舅却是帮凶。他初时十分恼怒，便要使人夺了大舅舅一家的官职。
奈何裴夫人最是清楚，当年李家人没了官位之后，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的。嫡女只能给人作妾，自家行了商贾之事，处处受人掣肘。若是让裴家人再落到那等境况，倒真不如让她死了干净。裴夫人以死相逼，也要祈瑱保住裴家的官位。
便是再恼恨裴夫人，祈瑱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去死，只有无奈妥协。
且祈彦遇刺一事，是裴夫人主使。这等人伦逆案，又事涉朝廷大员的脸面，便不曾公之于众，故而祈瑱不过是上了密折请罪，又私下跟相关衙门主官通报了案情。至于明面上，不过是按照寻常劫匪处理。
裴大舅明面上自然也没有错。祈瑱作为苦主亦不追究，最后不过是寻了个差错，降了两阶。
大舅舅这个礼部郎中，亦是新帝上任后刚升的官职，只屁股还没有坐热，便又被降任了。
此间种种，祈瑱知道程嘉束定然是不能接受这个结果的，故而不过轻描淡写一提。
果然，程嘉束既失望又愤怒：“所以彦哥儿差点被害死，他们也不过就是降了官职就算了结？”
至于裴夫人，她提都没有提。她也根本不指望祈瑱能对付他亲娘。
祈瑱抬眼，便看到程嘉束冷冷看着他，那眼神冰冷刺骨，他被目中寒意所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情知以程嘉束的性子，自己这般处事，只怕再难获她谅解。
夫妻反目，儿子险死，他岂能不怨。只是再怨再恨，他也不能罔顾人伦。母亲可以不顾亲情，残害自己亲孙子，而自己做儿子的，却无法忤逆犯上，处置自己的母亲。
两人人俱不再说话。室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程嘉束眼光空洞，不知道想些什么，良久，忽然出声问道：“祈瑱，我们和离吧。“
再一次听程嘉束提到这个话题，祈瑱竟是丝毫不觉得意外。
他这会儿甚至都没有觉得伤心生气。
祈瑱看着程嘉束，轻声问她：“我们夫妻这么些年，便是我从前亏待过你，可后来也是一心补偿，待你一片真心。难道，在你心里，一点夫妻情份都不念吗？”
程嘉束反问：“彦哥儿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对他可有父子之情？”
祈瑱脱口而出：“当然。他是我儿子，我怎会不疼爱他？”
程嘉束冷笑：“若是当日你来璞园，我与彦哥儿两个，蓬头垢面，穷困潦倒。彦哥儿大字不识一个，对着你卑躬屈膝，你对他可还会有父子之情？”
祈瑱想着这情形，只觉本能的排斥。一时竟答不上来。
程嘉束笑笑，了然道：“你瞧，便是你们是血脉之亲的父子，你对着他的喜爱，都不是天生便有的，更何况我与你只是后天的夫妻？”
祈瑱张口欲说些什么，可终究再次无话可说。
程嘉束摇摇头，道：“当日我初嫁到祈家，你那般待我，我可曾指责过你，说你不讲夫妻情份？既然我当日便知道这个道理，那你今日也莫要说出这样幼稚可笑的话来。”
祈瑱只觉满嘴苦涩，他哑声道：“我知道先前我对不住你们母子。只是，我后面也分明知道错了，也对你努力补偿，难道你就一点不曾心软？”
程嘉束道：“我与彦哥儿数次遇险，皆是拜你祈家人所赐。且也少不了你在后面纵容之过。你只说你对我好，可你又何尝真正护持过我们母子？”
她也不待祈瑱回答，又道：“祈瑱，我们还是分开吧。我再不能信你了。我不能将我的性命托付到别人的手上。”
祈瑱再不说话。
他早知道程嘉束恼他恨他，对他没有夫妻情意。
他不是不生气愤怒的。他也曾想过，既然她对他殊无情意，一心要远离，那便遂她的意好了，自己堂堂男儿，什么样的女人要不到，何必强求一个心思不在自己身上的女人？
但是他不甘心。
祈瑱心里头清楚得很。即使放她离去，她也不会感激他的大度宽容，更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她只会觉得自己甩脱了自己一家子的大麻烦。
她就是个冷心冷肺薄情寡义的女人，除了她的好儿子祈彦，旁人再怎么样对她，都不会被她放在心上。
从前程嘉束没有他，能带着孩子将日子过得舒舒坦坦。以后没有他，她也照样顺顺当当过自己的日子。逍遥快活，从此再不会想起他一分一毫。
而他呢？只怕他自己就要余生在不甘与怨恨中度过。不甘心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叫她离开，怨恨她的无情无义。
所以自己又何苦折磨自己？凭什么自己要放她逍遥自在，而要让自己陷入求而不得的痛苦之中？她本来就是他的妻室，合该陪他一生一世。他不放手，她就哪里也不能去，只能呆在他身边。
明明她给他的都是虚情假意，可他却贪恋那点子虚假的柔情蜜意。
祈瑱自嘲一笑，不再说什么孰是孰非的话题，只缓缓道：“束娘，这等糊涂话，你以后莫要再说了。”

第98章 重回祈家
这话出来,程嘉束对祈瑱的态度已是了然。
程嘉束不觉着意外，故而态度也很平淡：“所以，你是不同意了？”
祈瑱没有回答，反而道：“你收拾下东西,半个月后,我便来接你和彦哥儿。”
语气分外地温和，然而态度是不容违拗地坚定。
程嘉束不由冷笑：“既然你早有了决定,方才又何必白费口舌。”
祈瑱觉得腹部快要愈合的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他半晌方道：“束娘,你我夫妻,便是从前有所误会，可你我都尚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我所做这一切，并不是逼迫你。我只想叫你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不曾有半分虚言。”
程嘉束面色平静。她不会将祈瑱这些话当真。
只是,她也了解祈瑱的性子。既然他下定了决心，自己再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以璞园目前的防卫，她想带着祈彦再走也不可能了。
她懒得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回就回罢。总之有些事情，回京才好办。
……
祈彦封了世子的消息一放出去，熟人们纷纷上门贺喜告别。冬雪得知消息的第二日，便送来消息,要带朱家阖家上下给侯爷请安。
虽然攀附之心昭然,但程嘉束很能理解这些小人物的生存法则，有机会攀上大人物，便不为荣华富贵,起码背靠大树，也能保自家平安。况且冬
雪两口子这些年也给她帮了不少忙。为着两人的情份，她也希望以后冬雪能在夫家过好日子。
程嘉束便问了祈瑱的意思，不过是个乡间的里长，便是祈瑱不见，也实属平常，若是祈瑱不见，她便自己见见朱家的女眷。不想祈瑱倒很给面子，特意抽了日子来见朱里长一家。朱里长自是大喜过望，不但阖家齐来，还备了厚厚的程仪贺礼。
外头祈瑱与朱里长还有他儿子寒暄，里面冬雪与朱家娘子，还有石婶几个人坐着闲话。都是熟人了，也不见外。倒是朱家娘子颇有些不自在。
朱娘子起初与程嘉束结识时，程嘉束不过是个被婆家嫌弃、不得丈夫喜爱的妇人，几近于下堂妇，那时两人平等论交，程嘉束也是好相处的性子，两人很能说上几句话。如今程嘉束重获丈夫宠爱，恢复了诰命夫人的体面，儿子也新封了世子，比之从前可谓云泥之别。再见程嘉束，朱娘子便颇有几分别扭，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才好。
还是程嘉束笑她：“不过几天不见，朱婶子怎么就生份起来了？”
朱娘子毕竟一把年纪了，算是见过风浪的人，见程嘉束态度一如既往，心里便安定下来，笑道：“这不是替夫人高兴嘛。夫人这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以后就好喽，就全是好日子，享不完的福了！这可真是善有善报啊。”
冬雪听了这话就忍不住擦眼泪，她犹记得两人从前在祈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如今见夫人能有今日，她心里才是那个最高兴的人。冬雪擦了眼泪，抽噎道：“娘说得对，以后夫人过的就全是好日子了！少爷封了世子，以后也是有前程的人，夫人以后再不需担心了。”
程嘉束只能报以礼貌的微笑。大家都是真心替她欢喜。此情此景，也不该说些不知好歹的话煞风景。
常来往的村民，得知了消息后，也有些三三两两过来安告别的。
杨货郎与石婶也算相熟，得知消息后，也寻了个日子，特意上门寻石叔石婶过来告别。几人说了会儿话，杨货郎便迟疑着说想给夫人请个安。
程嘉束从前也没少跟杨货郎说话，此时也不避讳什么，便叫了他进来。
见到程嘉束，杨货郎说了些恭喜的话，这才结结巴巴地说了来意。
原来杨货郎成亲多年，已有了两个孩子。这次过来，一是跟程嘉束告别，二则也是有请托的意思。
他吞吞吐吐，颇为不好意思，道自己如今要养两个孩子，单靠挑货担贩货实在养不起家口，故而原本想去京城投奔自家大哥。他大哥在京里做中人，人面广，原本是想叫他大哥给他寻个活计。只是如今听夫人要回京，便想着来夫人这里问问，看夫人这里有没有活计能叫他做。
程嘉束心中一动，她心中谋划一事，确实是需要些人手，便道：“我回京之后，确实有些差使要用人。你若是那时候没有找到活计，可以去府里寻石叔。他自会给你安排。”
杨货郎闻言大喜，连连道谢不止，保证自己一定会去找石栓。
如此这样纷扰忙碌了了半个多月，祈瑱找了个休沐日，接程嘉束祈彦母子二人回京。
马车驶入熙宁侯府所在的巷子，轧过青石路面，吱吱呀呀半晌，终于停了下来。
祈瑱翻身下马，先扶着一旁同样骑马的祈彦下了马，这才走到程嘉束乘坐的马车跟前，待婢女掀开车帘，程嘉束探身出来，祈瑱上前，将程嘉束半抱在怀，搀她下了马车。
待程嘉束身形在地上站稳，祈瑱也不松手，翻转手腕便将她轻轻挽住，携着她一起往侯府正门走去。
祈彦跟在后面，看了眼不动声色将母亲扶在正中间，自己陪护在一侧的父亲，默默跟在母亲另一侧随行。
此时熙宁侯府中门大开，几个得脸的管家婆子在大门外两侧候着，正门内的庭院里，下人们亦是分列两侧，整齐列队恭迎。
阖府下人们，满满站满一个庭院，却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有微风吹过树叶簌簌声响。
上次程嘉束回府，因着老夫人不喜，祈瑱亦不想触怒裴夫人，故而行事很是低调。
而这回，因祈瑱特意要给程嘉束做脸，自然排场又不一样。
为着迎接夫人回府，管事们足足训练了下人们大半个月，早就发了狠话出来，但凡有人敢在夫人回府这一日闹事，或者不好好当差，捅出篓子的，无论是谁，一概不留半分情面，统统发卖出去。
府里祈瑱刚刚梳理过一遍，不止将与祈彦遇刺一事有牵连的下人统统处置了，跟他们有亲戚关系的也是一概不留。另外还有些个裴家陪嫁过来的，与裴家下人有亲，关系密切的，亦是统统清理出去。此时众人正是战战兢兢的时候，又有谁敢在这个时候捋虎须？自然个个垂首恭立，屏息凝神，不敢有半点懈怠。
便是见到重新回府的夫人竟走在一行人正中间，侯爷反而走在她身侧，也没有一人面有异色。
只是难免有人心中暗自嘀咕，这位夫人真是好手段，上回在府里那般得罪了老夫人，竟然还能再次回府，且比上次回来还更得势。这般排场，这位夫人也不见一点轻狂之色，果然也不是寻常妇人。
程嘉束也确实心情平静。看着眼前的朱门高阶，深院重重，她既不像旁人想得那样志得意满，扬眉吐气，亦不如自己当初以为的那般压抑愤怒。
面对众人俯首恭迎的隆重场面，她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波澜。她知道这是祈瑱为了给她体面，刻意营造的排场。
可是，问题就是这个“给她体面”。
他既然能给予，自然能收回。所有的繁华体面，不过是控制在别人手中。于她而言，只是是空中楼阁，梦幻泡影。
眼前这一切既然不属于她，只是属于她旁边的那个男人，那她又有什么好欣喜得意的？
祈瑱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程嘉束，见她一脸冷漠，没有半分喜色，心中叹息，不由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三人缓缓步入正院。主院显是已经按照程嘉束的喜好重新布置过了，侍候的婢女依然是柳枝柳月几个。
几人坐定，喝过一道茶，歇息了片刻，祈瑱才道：“如今府里人口简单。母亲平日里都是澄心堂礼佛，稍后我们去给母亲请个安，以后每逢初一十五，我陪你一同跟母亲请安，此外便不必打扰她老人家清修了。”
祈瑱顿了顿，稍微别过脸道：“府里的妾室，咳，府里如今只有一个魏姨娘。晚些时候便叫她过来跟你请安。”
彦哥儿遇刺一事，后来将事情查清楚之后，祈瑱便将来龙去脉尽数告知了母子二人。
虽然李珠芳及李家未参与此事，可审问裴夫人身边丫头婆子，也问出许多李珠芳挑拨之语来。
休说她在彦哥儿遇刺一事上并不清白，便是不曾牵连进去，以她向来狠辣的心性，祈瑱要接程嘉束母子回来，也绝不能留下李珠芳去碍程嘉束的眼。
李珠芳一而再再而三生事，祈瑱本想就此处置了李珠芳的。
只这话说给程嘉束听，却只换来程嘉束的冷笑：“彦哥遇凶一事中，你母亲是主谋，你舅舅是从犯。你这个一再包庇纵容家人的家主，亦是帮凶。
主谋不管，从犯不追究，帮凶也无半分自觉，偏拿一个挑唆的李珠芳处治。是柿子捡软的捏么？”
不过是拿李珠芳这个软杮子，去敷衍自己这另外一个软杮子罢了。
程嘉束自从彦哥儿出事，她刺了祈瑱那一刀之后，便懒得再做出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出来，更不再跟祈瑱演什么举案齐眉的假戏，反而说话异常犀利，常叫祈瑱无言以对。
便如此次，祈瑱既知理亏，被程嘉束一顿抢白，亦是无话可说。他默了片刻，方叹道：“束娘，那你是待要如何？”
程嘉束继续冷笑：“我管她李珠芳是死是活！但你若以为，用李珠芳一人的性命，便能将此事遮掩过去，那是休想！“
程嘉束不在乎李珠芳的死活。但她知道，若是她同意了这般处置李珠芳，便也意味着同意了将
彦哥儿遇凶一事就此揭过。
程嘉束绝不能接受。
这事，也没有结束。
两人当日并没谈出个什么结果，因着程嘉束的态度，祈瑱终是没有处置李珠芳，最后是将她送到了庄子上了事。
如今再提及此事，祈瑱并不愿多谈这个话题，便咳了一声，含糊道：“本来我后宅人就不多。先前母亲给了我个丫头叫缨络的，因没有叫她近身伺候过，便打发了出去嫁人。至于魏氏，你也知道，她是个无处可去的，便叫她留了下来。”
这些事情程嘉束是早就知道的，此时再听也不过微微点头。
三人歇息片刻，又将路上的衣服换了，便去澄心堂拜见裴夫人。

第99章 母慈女孝
澄心堂的院门紧闭,外头两个婆子坐在台阶上晒太阳，远远见祈瑱一行人过来，赶紧起身肃立。
祈瑱令婆子开了院门，领着程嘉束与祈彦迈步进了院内。
院内颇为冷清,除开摆的几盆开得半残的花木外,其余再无别的点缀。偌大的院子显得空落落的。
正屋便是佛堂了，正中摆了一尊杨柳净瓶观音像,香案上香烟袅袅,却不见裴夫人,只有一个婆子在椅子上坐着。见祈瑱一行人过来，慌忙从椅子上起身朝几人行礼。
祈瑱摆摆手,问道：“老夫人呢？”
那婆子赶紧答道：“老夫人方才在佛堂里坐了一会儿，觉得身上乏了,便回屋歇息去了。”
说是佛堂，但也没有人指望裴夫人整日潜心礼佛。祈瑱也不意外,又起身带着程嘉束祈彦一行人去一旁寻裴夫人,叫一旁跟着的下人们都侯在外面，自己只带着程嘉束和祈彦进去了。
裴夫人正坐在外间的椅子上，见几人进来眼皮都没有抬下。
时隔一年多再见裴夫人,她比之上回已是老态了许多。
程嘉束环顾四周，单见屋内陈设，便知道裴夫人说是在潜心礼佛，实则生活起居一如既往,只是换个地方居住罢了。
但裴夫人自己显然不这么想。
祈瑱三人向她行礼,她视若无睹，反而直直盯着程嘉束看，满面怨毒,咬牙道：“没想到到底是叫你这贱妇赢了。呵呵，好啊，我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程嘉束看着这个几次三番欲置自己和孩子于死地的老妇人，淡淡道：“我们本就不该有争斗，又何来输赢。”
裴夫人“呵”地冷笑一声，瞪她一眼，没有说话。
程嘉束反而继续道：“你讨厌我，不愿意我回京，不愿意看到我活着。可是你儿子愿意。你争不过你儿子。
我不想回祈家，也不想我儿子跟祈家有任何关系。可是祈瑱要我回来，我争不过祈瑱。从头至尾，做主的都不是你我。你该恨的，也应是你的亲生儿子，而不是我这个做不得主的外人。”
裴夫人却不为她这话所动，只是狠狠盯着她，满眼恨毒。
反而是祈瑱皱眉道：“你又混说什么。”
他极是无奈。如今的程嘉束跟从前比，便似完全变了一个人般，再没有半分从前温良恭俭的模样，一张嘴更是刀子一样，什么无法无天的话都敢说。
见气氛不睦，祈瑱也怕程嘉束再说什么话出来，索性起身告辞：“母亲好生歇着，我们就不打扰母亲清净，便先告退了。”
他又去拉程嘉束的手，程嘉束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自己起身便走。祈瑱无法，也只有跟在她身后。
裴夫人眼睁睁见着程嘉束一副蛮横无礼的作派，又见自己儿子那副惟命是从的模样，一时之间，只觉得万念俱灰。
下午魏姨娘便与祈晟先后过来向程嘉束请安。
李珠芳被迁去别院，祈晟年龄也大了，索性便直接将他挪到外院去了。因着李珠芳做的那些事，程嘉束对祈晟虽然不至于迁怒，但也绝不会有什么好感。只是看着眼前的孩子，不过八，九岁的年龄，神情惶恐畏缩，也不由得叹了口气，随口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叫人退下了。
魏姨娘瞧着这情形，心中若有所思。
行完礼，出了主院，魏姨娘方对小竹说：“倒没有想到，夫人对二少爷还能这般和气。”
虽然祈瑱严禁府中下人谈论，可是府里出了这么大动静，先是几家下人被抓，然后又抓了一批，清理了一批，接着老夫人就被关到澄心堂，李珠芳不知去向，自己成了晟哥儿的姨娘，谁能不知道是老夫人和李珠芳犯事儿了？
而且听说还是行刺大少爷的大罪。这样的生死大仇，夫人竟还能对着仇人的儿子不甩脸色，看来也是个和善人。
和善人好啊。跟着这样的人，日子才能好过些。自己在这府里无依无仗的，这位夫人也不是个善茬儿，跟老夫人闹了那样一场，半点事儿没有。如今老夫人关进了佛堂里，她还能回来安安稳稳做侯夫人。要处置自己这样浮萍一样的人，还不轻而易举？
魏姨娘心中本是十分忐忑，见程嘉束这作派，终于将心放了下来。
小竹知道她的意思，扶着她，低声道：“是呢。姨娘不必担心，夫人瞧着好相处。咱们啊，以后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就行。”
两人边走边说，慢慢往自己院子走去。
……
祈家算是随着本朝开国太*祖皇帝起家的新贵，人丁一直不旺，京城亲戚也不过就是嫁到安国公府的大姑奶奶祈荟年，余的不过就是远在祖籍的几个远房族亲罢了。之前祈荟年一直随丈夫在江宁，新帝登基之后，祈荟年的丈夫安国公世子便从江宁调回了京城。
自己弟媳病愈归京，祈荟年第二天便过来探望。进门两人寒暄过后，祈荟年便道：“我一直劝母亲早些接弟妹回来，只是母亲上了年纪，性子愈发左劲，固执得很。如今肯回心转意，把府里的一摊子事交给弟妹，她老人家也可享享清福了。”
又道：“如今你回了京，弟弟也敬重你，你们两口子好好过日子，再生个一儿半女的，我这做大姐的，也就再不必为娘家操心了。”
程嘉束闻言便礼貌地微笑。她如今对祈家人忌惮颇深。祈荟年嘴上说的再好听，程嘉束也不会信任她。只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能言笑宴宴，总比直接说刻薄话强些。
两个人客客气气说了几句话，祈彦便过来拜见姑母。见到祈彦，祈荟年脸上笑容不由都亲切了几分。
家中之事，祈瑱自然不会瞒着自已长姐。便是将母亲迁居佛堂，也是姐弟俩的共同决定。尤其是祈彦小小年纪，便一人反杀四个凶徒，还能自己藏起来不叫祈瑱找到，实在叫祈瑱自豪不已。
这等家中秘事，又不好对外人讲，只能对自己亲姐说了。故而隐去程嘉束带刺了祈瑱一刀，又要带着彦哥儿走的事不提之外，其余事情全部一清二楚给祈荟年说了，只是最后道是彦哥儿自己藏了起来，留了记号，自己带兵循着记号将他找回。
自己娘家能出一个这样的麒麟儿，怎么不叫祈荟年越看越爱？搂着祈彦，一叠声地直叫“好孩子”，又叫人把她带来的见面礼一一送上，喜爱之情毫不作伪。
又道：“以后便跟着你两个表哥，一起去王驸马家的族学读书去，有什么不知道的，只管找你表哥便是！”
回京之后，祈彦还是得继续读书，这回，便去了此前便定好的
王驸马家的族学。
祈荟年家中几个孩子便在那里读书，祈瑱早也给祈彦办了入学，待忙过这两日，便要去王家族学读书了。
虽然姑侄俩是第一次见面，祈彦倒也不认生，知道这是自己嫡亲的姑母，是至亲，所以表现得也颇为得体，客气有礼中又带着十分的亲昵，更是叫祈荟年欢喜不已。
几个人闲话完毕，祈荟年便去给裴夫人请安。这也是应有之意，程嘉束便由她去，自己并不陪同。
裴夫人此前见儿子，心中满是怨愤不甘，憋着一口气，不肯在儿子媳妇跟前示弱。只是见到女儿，那满腹的委屈却再按捺不住，泪落如雨。
祈荟年见母亲如此，不是不心疼，但事情至此，也惟有叹息。
裴夫人半天方止住泪，道：“我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为了个女人，将自己亲娘都不要了。”一句话未说完，眼泪便又流出来。
祈荟年见母亲仍是一味怪罪祈瑱，叹道：“弟弟又能怎么办呢？母亲行事也太过了些！那是母亲的亲孙子，母亲都下得去手，又怎么能怪弟弟？事已至此，母亲还是要保重身体。待事情过去了，一家人到底还是要和和气气过日子才是。”
裴夫人拭泪道：“我还要保重什么身体？你弟弟他恨不得我早早去了，好让他跟那个贱人好好过日子。”
祈荟年听得裴夫人这话不像样子，但见母亲这情态，却不能跟以前那样直接顶撞，只好劝道：“母亲这说的什么话？弟弟也不曾薄待母亲。吃穿用度，哪一样比从前差了，不过就是换个地方住罢了。”
裴夫人道：“我一个老婆子，还能活几日，有什么好在意的？我只是忧心你舅舅，今年将将才升到五品郎中，就这样给捋了。你两个表弟的差事也没有了。裴家这些年这么艰难，好容易要有点起色，转眼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弟弟是见不得你舅舅家有一点好啊！”
不说这话还好，一提到裴家，祈荟年便怒不可遏。母亲怎么折腾，那也是祈家自已的事。可是裴家行事也太过份了，明知母亲此举不妥，不好生劝着不说，竟还敢暗中相助。
她毫不客气道：“我祈家都要绝嗣了，母亲竟还只掂记舅舅的官职！母亲可真是替裴家操心！”
裴夫人不由气弱，声音都小了许多，道：“家里有晟哥儿，你弟弟又还年轻，哪里就绝嗣了？不过是个乡野间长大的孩子罢了，有什么好稀罕的？”
祈荟年无奈揉着额角，已不想再说什么了。天底下竟也有这样做祖母的，三番两次害自己嫡亲孙儿，还不知一点悔改。时至今日，母亲依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只遗憾自己未能成功。
听得裴夫人满口的抱怨，祈荟年叹道:”一个妾室出的庶子，连长成都没有，谁知道将来是什么样子。你可知道彦哥儿何等了得，一个半大孩子，四个歹徒都抓不到他，硬是能反杀四人逃走，撑到弟弟领人去救。你满城去问，谁家孩子能如他这般厉害？这样难得的好孩子，你竟然舍得下毒手？你这个祖母……”
后头的话她不好再说，只是叹气。
裴夫人脸色铁青，怒道：“罢罢罢，你们姐弟俩竟都是生下来气我的。只可怜我，辛苦将儿子女儿带大，却一个个只知道忤逆我！”
祈荟年既心疼母亲，却又难免生气，道：“母亲心里只挂念舅舅，只有裴家。我是母亲的女儿，自然跟母亲一样，也只念着自家兄弟。”
再说下去只怕母女二人便又要吵起来了。
她起身便要告辞：“母亲好生歇着罢，不孝女儿这便回去，不打扰母亲了。”
说罢，使人放下带给裴夫人的补品，也不顾裴夫人颓然的脸色，径自带人出去了。

第100章 以直报怨
裴夫人母女间的龃龉,程嘉束自然一概不知。她这里初搬回来，一堆事情要理。加上彦哥儿要去人家族学附学，自己的学习用具，还有初次登门给师长的礼物,都要一一准备。还有那随行的小厮,也是要精挑细选。这次选人，祈瑱是十二分地上心,小厮便安排了四人,每日安排两个随行,平日里出行更是至少要有五名侍卫跟从。
待得祈彦第一天上学回来，程嘉束又细细问了他在书院的事情:老师讲的内容能不能听得懂；同窗之间相处可还好,可曾受人欺侮等等。祈彦一一答了，道是一切皆好。程嘉束犹不放心,又抓着随行小厮细细问了一遍，又得了一切皆好,安国公家表少爷颇知道照顾自家世子的话,这才稍稍放心。
只是她却不知道，自家好儿子，在族学上了几天之后,便自己跟老师告了一天的假，领着几个护卫，来到京外一个农庄。
这是祈家在京郊的一处庄子，占地颇大,足有一千多亩,庄子上也有好几十户人家。
这里的条件可比璞园那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好多了，人烟茂盛，吃穿皆便利,不似璞园，采买东西，最近的都要跑十几里，方能有集镇。
这个庄子是祈瑱这两年新添置的。当年程嘉束出府之时，祈家境况还有些窘迫，连找出个像样的地方安置她都不能。这些年祈瑱在外征战多年不说，又深受齐王器重，颇是替齐王殿下办了几桩漂亮差事，早不是当年初入仕途之时可比。
故而，便是安置李珠芳一个犯错地妾室之地，竟都比当年程嘉束住的别院强上许多。
祈彦看着眼前的庄子，想起往事，微微一笑，便叫人带路，来到庄子里一座青砖瓦房的大院外。
大院门房上住着两个婆子，见有人骑着高头大马过来，疑惧不定。
一个护卫上前跟她说了几句，又递了自己的腰牌给她看。婆子验过腰牌，才迟疑着将院门打开。犹自不放心，见那护卫要进去，又拉着他问了一句：“你莫诳我，侯爷当真知道？”
那护卫白她一眼，道：“骗你做甚。我有多大的胆子敢撒这谎！”
祈彦没理这些人，自己穿过外院，来到里面一进院子，却看到院内一个妇人，见他们一行人进来，大惊失色，斥道：“大胆，你们是何人，竟敢私闯进来？”
祈彦走上前去，细细看着眼前这妇人。半晌，方含笑行礼道：“见过李姨娘。想来姨娘不认得我。我姓祈名彦，是新封的熙宁侯世子。”
李珠芳闻言脸色遽变，看着眼前这英武俊秀的少年，眼中不由流露出怨毒之色。
便是再厌憎这孩子，李珠芳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生得极好，半大少年，已身形强健，英姿勃发。想到自己那晟哥儿，还是一团孩子气，却要如何与这样的兄长相争？
念及此，李珠芳愤恨愈甚，厌恶道：“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祈彦露齿一笑。
十几岁的少年郎，生得眉目俊秀，又英气勃勃。露出这般灿烂的笑容，本该教人看了都心生欢喜的，但李珠芳看着只觉得满心憎恨，面容都有些扭曲起来。
祈彦见她表情狰狞，笑容益发灿烂，道：“不为别的。只是我与母亲刚从别院回来，听闻姨娘也搬到了庄子上住，便过来看看姨娘近况如何。”
说罢，他转身环顾了周遭一圈，赞道：“姨娘这个庄子不错。虽然住的地方小了点儿，可是胜在人烟旺盛，物足民丰。可见父亲到底心疼姨娘，不舍得姨娘受苦。”
李珠芳情知祈彦此番前来不怀好意，厉声斥道：“既然知道是你父亲安排我住过来，又怎敢如此大胆，前来冒犯于我？就不怕我告诉你父亲么？”
祈彦并不接她这话，自顾自道：“我与母亲住的别院，却比不得姨娘这处了。不过还好，虽然璞园地处荒僻，但是有母亲为我操持打点，我过得倒也不差。”
李珠芳愈发警惕起来，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祈彦面容温和，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叫李珠芳浑身冰凉：“也不做什么。不过是跟姨娘算
一算旧账罢了。”
李珠芳浑身颤栗，不由看向祈彦身后那几个护卫，颤声道：“是，是侯爷安排我住这里的……你若敢对我下手，侯爷定然饶不了你！”
祈彦置若罔闻，只是叹息道：“我当年有母亲精心教导，方能有了今日。如今我大了，也可以照顾弟弟了。姨娘且放心去吧！”
听他提到自己儿子，李珠芳更是色变，道:”你，你大胆……”
祈彦已不再理她，只朝身边护卫示意。那护卫早得了祈彦指示，此时也不迟疑，上前拿出绳子便勒住了李珠芳的脖子。
李珠芳拼命挣扎不止，只是她的力气又怎么能跟一个精壮护卫比。半晌过后，终于一动不动，瘫软在地。
一个护卫伸手探了她鼻息，冲祈彦点了点头。
祈彦神色始终不变，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出了大宅，他冲后面跟着的几人挥了挥手。
几个护卫皆知眼前这位少爷，虽然年少，却是小小年纪便能孤身反杀四个悍匪的狠人，是以对他不敢有半点轻慢。见他手势，当即便停在了他身后。
祈彦驻足停步，看着远方霭霭群山。
方才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已经卸下，他此时神情一片漠然。
母亲总是心善，觉得将李珠芳赶到庄子里便万事皆休了。
可他不会忘记她带给母亲的羞辱。
罪魁祸首他动不得，也就罢了。可这样的歹毒之人，他怎能看着她安度余生？
幸好有他在，他自会护着母亲，不叫母亲为这些糟污事操心。他已经大了，会保护母亲，不会再叫旁人欺负自己母亲。
至于祈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说出那些话，只是为了刺激李珠芳。别说母亲不会允许，便是他自己，也不屑于朝一个孩子下手。只要他安份守已，不生事端，区区一个祈晟，他还真没有放在眼里。
解决了一个鲠喉之刺，祈彦却不觉得松快。
母亲温良淳厚，也一直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品性高洁，性情端方的君子。
可惜，他身上终究流着一半祈家的血液，骨子里天性就是自私狠辣。
他终究没办法成为母亲所期望的温润君子。
不过没有关系。
他只需要在母亲面前做一个好孩子就可以了。
待祈彦一行人回到祈府，恰适遇上祈瑱下朝回来。
祈瑱瞟了他一眼，道：“今日怎的没有去上学？“
祈彦先恭身行礼，然后方道：“今日跟夫子请了假。出去走了走，见了些乡野风光。”
他顿了顿，又道：“父亲若得空，也可出去看看。”
自上回祈彦死里逃生回来，一夜之间仿佛成长了许多，虽然在程嘉束面前还是撒娇卖乖，与以往无异。但对着祈瑱，成熟稳重间，却又多了几分疏离警惕。父子二人的相处模式，不知不觉便有了变化。
祈瑱不再当他是稚龄儿童看待，家中有事，渐渐会找他一起商议。与幕僚议事，也常常叫他在一边旁听。
听了祈彦这话，祈瑱不置可否：“也好，得空了我和你母亲一起也出去走走。”
祈彦不再说话。
父子二人外头行事，极有默契地都瞒了程嘉束，她对此是一概不知。搬一次家，其间繁杂琐碎之事数不胜数，程嘉束也无暇他顾。
回京已有月余。这一日，杏姑来报，杨货郎来了，想过来向夫人请安。
程嘉束心中早有盘算，闻言便叫石栓将杨货郎带到外院小厅见她。
杨货郎此番再见程嘉束，不知是不是被这侯府富贵所慑，再不复从前的熟稔随意，反而很是局促不安，上前便先行了大礼，程嘉束赶紧让石栓把他扶起来，安排坐下，这才问他：“我记得你说过有个哥哥，在京里是做中人的？”
杨货郎低头，结巴道：“是，是的。小的叫杨得喜，小人的大哥叫杨得旺。在京里做中人这一行，差不多也有十年了。大哥他脑子灵活，识得的人也多，比小人有本事。夫人若是有事，只管吩咐就是。”
程嘉束道：“我确实有一事。我呢，想寻个铺面，开个小店。想劳烦你大哥帮我寻个合适的。”
杨货郎便问：“不知道夫人这铺面是要做何营生？”接着解释道：“不一样的生意，对铺面的要求便不同。”
程嘉束想想道：“杂货店吧，店里就卖些日常用品、零杂碎西的东西。只是虽然如此，铺面也不可太小。”
她开这个店，本也不是为了挣钱，只是想多个跟外界交流的渠道而已。
在祈府，这府中上上下下都是祈瑱的人，她没有一个可靠心腹。便是杏姑，石婶这些人，归根到底也是拿着祈瑱的月钱，不是她自己的人。
祈瑱想让她知道什么消息，她就只能知道什么消息。她不喜欢这样，她必须在外面也有自己的眼睛耳朵。虽然未必就要做些什么，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杨货郎得了程嘉束的吩咐，自然要回去跟自家大哥杨得旺商议。
兄弟二人脑瓜都不差，合计了一下，觉得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这可是侯府的夫人，若是把这个活计办好了，后头自然有大好的机会等着他们兄弟。
故而杨得旺十分地上心，几天之内便将京城跑遍了，又找了同行问询，务必要挑出最合适的给程嘉束。
他是个办事老道的，寻了两三个合适的铺面，方去拜会了程嘉束，将寻到的几个合适的铺面一一拿给程嘉束看。

第101章 程嘉束初入社交圈……
程嘉束最终选择了一个东城与南城交汇处的铺面。
京中西城居住的都是京中显贵,熙宁侯府便是在西城。东城则是些普通官吏及富裕人家。南城居住的则大部分是平民百姓了。只越往南去，地势越低，环境便越是脏乱。反倒是南城与东城交汇地带，无论环境还是人流,俱都可以。
程嘉束选的铺面所在的这条街道,茶楼洒馆都有，平日里人流旺盛,却又不似西城东城地界的铺面价格昂贵。若是只开个杂货店,这个位置倒是合适。且杨得旺寻的这个铺面,后面还带个小院。前头铺子做生意，后面还可以休息,十分地方便。
当然，价格也不低,铺面加一进小院，总共要八百两银子。这个价格,便是在东城中间,也能买个铺子了。
不过也幸好程嘉束如今手头很是宽裕。且不说在祈瑱早将她的嫁妆单子给补齐了。回到京中之后，便又给她添了许多。
便是她历年攒的私房，被祈瑱搜走之后,也是翻了倍补给她。
她的私房也就千余两银子，大部分是换成了金叶子，缝在了背甲里，另外一些换作了银票,缝在外衣的衣角里。只留些散碎银子并一贯钱,装在包袱里。
那晚她与彦哥重回别院后，祈瑱几乎是不错眼地盯着她。她无奈也只有他的面更衣。
祈瑱那双眼睛何等毒辣。她刚将背甲脱下，祈瑱便发现有异,然后拿起背甲一拎，当即便气得笑了。
于是她那日的衣着包袱便全被搜走，再不见归还。也不知道祈瑱看到她与彦哥儿的户牒路引是什么神情。只是后面祈瑱又给了她三千两银子，算是补偿她那件背甲，倒是叫程嘉束无话可说。
如今花八百两买个地段，大小都合心意的铺子，于程嘉束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当下就拍板定下，交了银子。至于后面契书之类，便全交给杨得旺去办了。
便是打理铺子的人手，也是现成的。便交给杨货郎了。前面铺子卖些小杂货，后面的小院便可以让杨货郎带着妻儿一家子住下。
杨货郎感激涕零，知道这以后就是自己安身立命之所，十分地上心。待铺子过了户，签了契后，不过半个月便开张营业了。
程嘉束对这个反而不太在意。侯府不缺铺面，程嘉束也不缺人跑腿。但是有了这么个属于自己的小铺子，程嘉束便有了侯府之外的消息来源。
此外，程嘉束还有别的考量。只是此事着急不得，需要找个既可靠，又有能耐的人才行。程嘉束还需慢慢观察才能决定。
她这阵子事情着实太多了。府里的事情刚刚理顺，祈荟年又带着她置办衣物首饰。毕竟裴夫人如今“病了”，要潜心休养礼佛，以后人情往来，都得她这个熙宁侯夫人出面。
她自嫁入祈家，十几年未曾在外露过一面，如今既然回归，自然要风光体面才是。
祈荟年便介绍了相熟的裁缝绣娘。固然这些豪门大户自家都有绣娘，但也难免有些个时新花样子，是人家绣坊的拿手绝活，这些花
样子，也只能专门请外面的绣娘定制了。京中这样的绣坊还不少。程嘉束对此一无所知，少不得要靠祈荟年这个京中贵妇跟她一一介绍。
另外头面首饰，京中最好的首饰铺子是哪几家，各自的风格特点如何，背后又是谁家的产业，这些祈荟年都是如数家珍，真是给程嘉束长了不少见识。
这些时日，两人来往频繁，倒叫程嘉束对这个大姑姐很生好感。无论过往如何，毕竟两人立场不同，又无交情，不能过多强求。但现在祈荟年待她也算诚挚。祈荟年主持中馈多年，她作为安国公府世子夫人，家族庞大，事务繁杂，不是祈家人丁稀少的侯府可比。
有时见程嘉束处理家事时不决，便指点两句，叫程嘉束获益匪浅。且祈荟年见程嘉束不嫌自己多事，反而诚心受教，心里也欣慰，很是喜欢程嘉束这大度不扭昵的性子。
如此几番来往，二人相处倒颇为得宜。
祈荟年不免心生感慨，私下里对着祈瑱道：“弟妹性子温和大度，又很会教养子嗣，彦哥如今这么出息，也多是弟妹的功劳。我瞧着她对你也很体贴细致，并不计较你从前做的那些混账事，也是个贤惠人。只可惜母亲就只是扭着性子，看她不顺，唉。母亲倘若多顾着自家，别一心想着舅舅家，一家人也不至于此。”
祈瑱正端着茶盏轻啜，闻言“唔”了一声。
束娘性格疏朗，不拘小节，大姐也是个爽利干脆的性子，两人能说到一块去，祈瑱也不意外。
祈荟年又道：“今日我去见母亲，母亲说你不教她见晟哥儿，是怎么一回事？”
祈瑱神情冷了下来，道：“母亲说李氏被束娘害了，叫晟哥儿以后替她姨娘和祖母报仇。”
祈荟年一时之间竟无话可说。她实是没想到，时至今日，母亲还如此糊涂，。
其实裴夫人如今消息闭塞，并不知道李珠芳已死的消息。但是瞧如今这情势，李珠芳还能落着什么好？她深恨程嘉束母子，儿子又靠不住，自然指望自己疼爱的孙子将来能替自己出气。
只是在祈荟年看来，此举实在愚不可及。祈彦是个什么样的孩子，祈荟年是跟裴夫人说过的，小小年纪就能只身灭了四个歹徒，可谓有勇有谋。
而晟哥呢，自小被裴夫人娇养着长大，九岁的孩子了，还离不得奶娘身边，身子骨又弱，每天季节交替，便要大病一场。这么个孩子，拿什么跟彦哥儿争？
可是裴夫人厌极了程嘉束母子，只恨不得将她娘俩除去，却不会去想，晟哥儿得罪了彦哥儿，又有什么好处？
以前看着晟哥儿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虽然体弱了些，但也乖巧可爱。富贵人家娇养的子弟大都如此。可人就怕对比，跟祈彦一比，便登时成了娇花一朵，懦弱无能，又没有主见。
有祈彦这么个长兄在上面压着，祈晟这辈子都休想出头。这一点，姐弟二人心知肚明。偏生裴夫人至今仍然看不清形势。
祈荟年叹了口气，实在不想再提母亲了。糊涂一辈子的人了，再想她改，也不可能。如今也只能好生养着，教人看着，不让她再生事。不然还能如何？
想想晟哥儿算是废了，以后也不会有出头之日，弟弟膝下如今也只有彦哥儿一个顶事儿的，子嗣着实是太单薄了些，不由道：“如今府里也算安定下来了你如今膝下只有彦哥儿一个，也不像样子。还是不拘男女，再跟弟妹生几个孩子才好。便是妾室，也可以再纳一两个。束娘本来就贤惠，再者刚回府里，恐怕也没有心思管你这些事。”
祈荟年也是以常理揣度，程嘉束好容易从别院被接回京城，小意巴结祈瑱还来不及，又岂会管他纳妾的事。
祈瑱看了祈荟年一眼。大姐可真敢说。束娘至今对他不过是面子情，遇到事了，说捅就捅的，再去纳妾，那这辈子休想她回心转意了。
只是孩子这事确实说得不错。束娘从前在别院，不肯生孩子也就罢了，如今都回到侯府了，总该愿意生了罢？若能再有个弟弟，将来也是彦哥儿的臂膀。于是点头：“知道了。”
祈荟年知道弟弟的脾气，知道他上心了，也不多说，又道：“再过几日，便是光禄卿蔡大人夫人的寿辰，我预备带着弟妹一起过去。”
程嘉束既已接起熙宁侯夫人的担子，以后府中人情交际往来之后都得由她撑起。按说，她从前一直对外称在别院“养病”，如今头回在京中贵妇交际圈中露面，该是自家摆宴最好的。奈何自家老夫人如今又在“养病”，也实在不适宜大摆宴席，所以也只有在外头选个合适的时机了。
蔡夫人寿辰便是个好机会。蔡大人是光禄寺正卿，九卿之一，已很有体面了。蔡大人本人亦是三朝元老，资历颇深。他为人又中正平和，在朝中风评向来不错。加之他跟夫人都年事已高，也算是白头偕老的佳话。故而蔡夫人做寿，朝中无论文官还是勋贵，都很愿意去捧场。
国丧已满一百天，京中不许宴饮取乐的禁令已经取消，祈家近日里也收到几张请帖，只是对比之下，蔡家的寿宴是最合适的，程嘉束选在这个日子在众人面前露面的确是不错的选择。
祈瑱点点头：“如此，就劳烦大姐照顾束娘了。”
“都是自家人，谈何劳烦。”
：=
到了赴宴的正日子，程嘉束衣着精致奢华，却又不鲜艳张扬，很是符合一位婆母养病的贵妇人的形象。
到了蔡府，便跟祈瑱分开，与已经约好在一旁等着的祈荟年汇合，两人相携进了花厅。
见安国公世子夫人领着一位面生的年轻妇人进来，相熟的人家纷纷相询：“这位夫人瞧着眼生，不知是哪家的亲眷？”
祈荟年便笑道：“这是我娘家弟妹。从前身子不好，一直在别院休养，鲜少出来，故而大家瞧着面生。只是近来我母亲身体不好，不耐烦理事，没奈何只能叫我这弟妹出来撑场面了。”
祈彦遇刺一事，毕竟是发生在郊野，不在京中。也就一两位衙门主官知道，却不曾对外宣扬。是以大家并不知晓裴夫人“养病”一事的内情。
见祈荟年这般说辞，诸人免不了对视一眼，心知肚明：据说熙宁侯老夫人极不喜欢这个儿媳妇，不耐烦见到她，还将人赶到别院。这是婆婆病得不行了，压不住媳妇了，才终于叫她回京？只是虽说裴老夫人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可瞧着眼前这情势，祈家大姑奶奶跟这个弟妹关系倒还不错。
无论心中怎么看程嘉束，可熙宁侯可是新帝伴读，新帝龙潜之时便信重的心腹人物，如今又刚升迁中军都督府指挥，正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新贵。
一时之间众人纷纷上前，热情寒暄，问她年龄，姓氏等等，气氛很是热络。
众人如此热情，固然是因为她的侯夫人的身份对她多有趋奉。可在场中身份比她尊贵的也大有人在。主要还是旁人对这位嫁到熙宁侯府十几年一直默默无闻，叫人几乎想不起的侯夫人好奇。
这样头回出现在交际场的人物，通常就很容易受到大家关注。毕竟隐私八卦人人爱看。便是几位身份不低的年轻夫人，也难掩好奇，颇有兴致地围着程嘉束说话。
赴宴嘛，本就是放松消遣的。更何况主家也十分宽和，宴会宾客们也就更加放松自在。
一时成为众人焦点的程嘉束不疾不徐，微笑着一一应对，谈吐之间很是得体。
因问到程嘉束娘家姓程，父亲任吏部侍郎。
一位穿着浅红贡绸袄裙的妇人奇异道：“什么？竟是程侍郎家吗？”
她说着推了推身边身着丁香色小袄的妇人：“表姐，你婆家二房的堂弟，娶的可不就是程侍郎家的姑娘？不想今日竟遇到自家亲戚了！”

第102章 再见程家人
见妇人这样说,程嘉束也能猜到她说的是谁，便笑道：“这位姐姐说的可是我家妹妹，唤作嘉禾的？”
那穿着丁香色小袄的妇人笑着应是，两人上前见礼。这位妇人夫家姓唐,丈夫在礼部清吏司任主事。
唐娘子边跟程嘉束寒暄问候,心中一边疑惑，自己那妯娌,平日里最是掐尖要强,虚荣好胜的性子,有熙宁侯这门贵亲，竟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
只是想想刚听到有人小声议论,道是这位侯夫人不得婆婆喜欢，才一直以养病的名义居住在别院。如今婆婆病了,才得以回京。估量着那位妯娌的品性，不免暗自揣测,想来是因为这位熙宁侯夫人不得夫家看重,又长在别院养病，
帮扶不了娘家，故而入不得自家妯娌的眼了。
唐娘子自觉看透真相,一边鄙夷自家妯娌，一边跟程嘉束说笑，见她态度温和亲切，更生好感。
气氛正热闹间,忽听有人咦了一句：“咦,那边那位夫人不正是程侍郎家的夫人？她旁边的小姑娘是她家小女儿吧？”
众人闻言皆静了下了，转头看着程夫人还有她身边那位姑娘。
程嘉束顺着众人眼光看去，正是她的继母赵氏。
十几年不见,便是远远瞧着赵氏，都觉得她已是苍老了许多。
想想也是，她与祈瑱成婚之时，父亲便是吏部侍郎。十几年过去了，竟然没有挪动一下。想来程家的日子也不是太如意。
旁边的小姑娘她不认识，约摸十五六岁的年纪，算算应当是赵氏的小女儿，程嘉穗。
谁料赵氏母女进来时，便见花厅中间众人众星拱月般围着一位妇人，且围着的妇人中不乏地位尊贵的官家夫人，也是觉得诧异。
程嘉穗见那女子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奇道：“当中的那位夫人是谁？怎么都围着她说话？”
少女声音本就清脆，加上众人听到她母女进来，聊天的一群人都停下来了，只余旁边一些人仍在闲话，但她的声音却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众人的耳朵里。
不想这个时候赵氏顺口也接了一句：“瞧着有些面熟，倒是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了。”
众人面面相觑，表情十分精彩。
方才唐娘子跟程嘉束两家是亲戚，竟然都不认识，甚至互相都不知道有这门亲，已经叫众人奇怪了。只是毕竟是隔房的堂亲了，程夫人多年不曾外出交际，想想也勉强算合理。
现在又有程夫人和程姑娘，这两位可是熙宁侯夫人的母亲与妹妹，竟然不认识自己的女儿跟姐姐？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此情此景，实在是太过诡异，叫众人奇怪的同时，更是有些心情激动莫名，看来今日要有好戏看了。
祈荟年此时掩面对身边的人含糊说道：“我家弟妹生母早逝，如今这位赵氏夫人，是她的继母。”
众人先是恍然，然后便是感慨：便是知道有继母刻薄，待继女不慈的，可是能做到连继女都不认得的地步，也算是少有了。
程嘉穗见自己一句话，引得众人纷纷来看，且神情各异，已察觉不对，可她实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不禁看向母亲。
赵氏也是一头雾水。她不明所以看向周围，结果旁人见她茫然，神情却更是怪异。不免便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也有些好看热闹的，便似笑非笑地在一旁瞧着。
幸好有个与赵氏交好的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赵氏身边，小声对她道：“中间那位夫人，是熙宁侯夫人。”
赵氏一愣：“什么熙宁侯夫人？为何……”
她刚想问，为何与我说这个，却猛然意识到熙宁侯夫人是谁。
可不就是她那位继女。
自程嘉束嫁到祈家，又在回门家宴上闹出那样一出，程家人便权当这个女儿死了。头几年还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跟祈家走个礼做做样子，再后来，连走礼也不曾了，半点没有来往。
起初赵氏确实担心程嘉束在夫家得了丈夫欢心，借着夫家的势对付她，还特意叫人留意她的消息。得知她有了儿子后，也曾为此不快过。但祈家一直不曾叫她这位侯夫人露过面，打听到的消息也都是熙宁侯有位爱妾，极其得宠。
赵氏便渐渐放下心来。再后来，得知程嘉束母子因病被迁到京外园子里养病，知道她彻底失宠，便再也没有理会过这个继女。
高门大户里，一个名义上养病的妇人，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悄没声息地死了呢？以祈家对程家的厌憎，想来也不会让程嘉束活多久。
十年了，没有程嘉束一点消息，赵氏偶尔也想过，是不是人已经死了，祈家只是因为不喜程氏，故而丧事也不曾大办？
如此倒也省事了。
谁能想到，今日会在宴席上见到自己这个继女，衣饰华贵，众星捧月。
赵氏脸色不由难看起来，已明白众人方才那般神情是为何了。
她的小女儿程嘉穗年方十五，正是说亲的年纪。因这是自己最小的女儿，平日里难免娇宠过份，养成了一副直率的性子。
方才她们母女那两句对话，想来众人听得一清二楚，才会那般神色。一家子至亲，竟是连女儿跟姐姐都不认，传出去是什么好名声？自己这个小女儿，还能找到什么好亲事！
这些事，不怪程嘉束却又怪谁？一时之间，赵氏心中恨毒了程嘉束，本该早死的不没死不说，竟还给她们母女这么大的难堪。
她一时间没有控制住情绪，脸色铁青，神色怨毒，落在众人眼里，又是叫人一番暗自啧啧。
诸宾客间，有与赵氏交好的，自然也有那看不惯她的。
此时便人群中便有凉凉的声音传来：“都道继母恶毒刻薄，如今看来也不尽然。程夫人连女儿的脸都不认识，又哪里会去刻薄人。啧啧啧，做继母的不认得女儿，做妹妹的不认识姐姐。程夫人果然好贤惠，程家果然好家风！”
不待赵氏想些什么话出来掩饰，程嘉束已是从人群里走出来，朝着母女二人浅浅施了一礼，微笑道：“许久不见母亲，不知母亲身体可还康健？父亲可还安好？”
当着众人的面，赵氏到底不好发作，只好铁青着脸，勉强挤出个笑：“难为你还挂念着娘家，家里都好。”
程嘉束又微笑道：“这是小妹妹吧，我出阁之时妹妹才几个月大。后来我身体不好，一直未向父亲母亲请安，也难怪妹妹不记得我，却是我的不是。”
虽然程嘉束话说得好听，可是谁不知道这是替娘家遮羞呢？身体不好一直养病，娘家但凡能遣个人瞧瞧，也不至于连人都不认得。又不是嫁到外地去，不过就在京郊，还在养着病，娘家竟也能十几年不去见一面。
再者，程嘉束出嫁时，妹妹年纪小，大了不认得也算正常。只是一个做继母的，连继女都能不记得，这实在是说不过去。也可见这熙宁侯夫人在程家时有多不受重视了。
程嘉束一番话说完，大家都只觉得程嘉束识得大体，对着赵氏母女更是没有什么好话。
程嘉穗能感觉到众人看自己母女二人的目光都颇为不善。她只觉得满心委屈。明明这个姐姐出阁时她不到一岁，不记得她的样貌岂非很正常？
况且家里人极少提到这个长姐，便是偶尔说起，无论父亲母亲，还是哥哥姐姐，都是满口恶言。道她目无长辈，不敬父母。
倘若只有母亲不喜这个姐姐也就罢了，可是父亲，哥哥姐姐也都对她没甚好话。一家子人
都说她不好，想来自然不是什么好人了。故而她对这个长姐的印象虽不深，但却都是些不孝不悌，蛮横无礼，不敬尊长之类的评语。
因着这样一个品行低下的人，使自己母女被众人嘲笑，程嘉穗实在忍不下去，怒道：“明明是长姐不孝敬长辈，品行不端。爹娘没有将她逐出家门已是顾及父女情份了，怎么就反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了？”
一时众人皆是目瞪口呆看着这母女二人。赵氏知道今日脸是丢尽了，她一把年纪，也实在丢不起这人，索性匆匆告了罪，抓起女儿便离席回家。
这出大戏众人看得意犹未尽，程夫人走了依旧是议论纷纷，不明内情的人便问这是为何。
便有那好事者说了句：“嗐，你方才没有听人提起吗，这赵氏是祈夫人的继母。”
于是这人便恍然，道怪不得。
却又有人诧异道：“可若是继母不慈，怎的给她寻了这么一门好亲事？熙宁侯又不是新朝才得宠。先帝时候便有爵位在身，又掌着京直大营那许多年。”
这确实是个令人不解的问题。算起来熙宁侯在朝中也得势十多年了，当年结亲的时候便有爵有权，端得是一门好亲事。若是苛待继女的后娘，又怎么肯给继女寻这样一门好亲事？只恨不得将亲生女儿嫁过去才是。
到底还是有年长的，晓些过往，此时便得意道：“你们年纪轻，不知道以前那些事。祈家人口口声声说熙宁侯夫人身体不好，一直在别院养病。可你们瞧她那身体，那脸色，可有一分病样？”
众人欲听她说古，自然纷纷附合：“一点没有。那程夫人面色红润，哪有一点久病在床的模样。”
年长妇人得意道：“可不就是。说是养病，只是说着好听罢了。实则是因为这个熙宁侯夫人不得她婆母喜欢，婆母不耐烦见到她，连她的儿子都不待见，才把她们母子赶到京外的。”
说罢，慢慢饮了口茶，方道：“你们可知道熙宁侯老夫人为何不喜欢如今这位程夫人？”
众人心里都骂她爱卖关子吊人胃口，却不得不捧她的哏：“不知道呢。却是为何？”
年长妇人叹道：“熙宁侯老夫人姓裴，父亲可是当年的显国公。当年就是被程侍郎参下台，被判了流放，裴家一大家子被发配北疆。而程大人当年也因为这个功劳，进了吏部做了侍郎。裴老夫人的父亲却死在了流放路上。程家等于是间接害死了裴老夫人的父亲，你说，熙宁侯老夫人能待见这位儿媳妇？”

第103章 祈瑱有情有义
这话说出来,不免就有人问：“既然如此，两家怎么还会结亲？”
没有人答她。便是说话那年长妇人，也没有说话，不过是低头端起茶盏缓缓啜了口茶。
女子的婚姻命运,都是系于家族父兄。穷苦人家,遇到灾荒，卖个女儿出去也是寻常。世家大族里,或是家族危机,或是与人结盟,送个女儿出去更不稀奇。
前朝年间，还有当朝宰辅为了扳倒政敌,把自己嫡出亲孙女送给政敌做妾的。何况只是嫁个不受宠爱的继女到仇家。
至于把女儿嫁到仇家的后果，不也清清楚楚摆在那里？因着婆婆不喜,连儿子都不受待见，母子二人在别院里过了十年。堂堂正室嫡妻,竟连外室都不如。也算她命好,婆婆身体不好，丈夫还有些良心，把她接回来。遇到个命不好的,悄无声息死在外面，怕是都没有人知道。
也难怪继母和妹妹都不认得她，怕是当年把她嫁出去之后，就把她当做是死人了。
便有人唏嘘起来：“也不怪人说后母刻薄,但凡亲娘还在,怎么会十几年对女儿不闻不顾的，见了面都认不出来？”
席间继室可不止赵氏一个，听人这般说,自然也有不服气地，道：“话倒不能这么说。做继母的，也不是个个都不好。只是做到程夫人这份上，也确实是少见。”
免不了便有些家里跟程赵两家不对付的，此时便煽风点火起来：“正是。继母也并非个个不好，只是程夫人行事如此刻薄，女儿也很不知礼数，可见就是赵家程家家风不正的缘故。”
众人皆颔首称是。一时之间赵氏的名声坏到极点，连带程嘉穗的亲事都艰难起来。
如果只是平常人家的后宅之事倒还罢了，京中那么多权贵官宦，真细较起来，谁家没有一两件上不得台面的阴私之事。不过是继母恶毒，真算不得什么。
只是偏偏事涉程赵两家。这两家的根脚一些人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是铁杆的卫王党，也没有少得罪齐王一系的官员。若非后面卫王事败，他们及时服软求饶，只怕后面也少不得罢官流放的结果。
只是当年齐王为了收拢人心，便不曾再动这一系人马。于是程侍郎便在侍郎的位子上一坐十几年，不曾挪动过。赵阁老莫说已致仕，于程在沣的官位上已帮不得什么忙。便是在位，齐王有心压制，也是无可奈何。
如今新皇登基一年多，大局已定，便是年号也已改元乾安。朝中既不缺与程赵两家有旧怨，想盘算旧账的；亦不乏一些爱揣测上意，混水摸鱼的。便有人嗅到风向，上本参吏部程侍郎门风不肃，治家不严。
新皇也是捏着鼻子忍了赵党十几年。虽说他如今志得意满，不屑于再计较过去那点子争斗，但借着东风，出口恶气，还是令人心情愉悦的。
其时祈瑱正好侍奉君侧。
若是寻常翁婿，有人弹劾岳丈，做女婿的必然是要避讳的。
只是乾安帝亦知祈瑱与他这岳丈关系着实不睦，且此时又没有外人，便笑问祈瑱：“明珪，有人参你岳丈程在沣治家不严，纵容继室苛待长女，可有此事？”
祈瑱神色恭谨，躬身回道：“臣妻性情纯直耿介，颇不类其父，闺中之时不得岳丈喜爱是有的。至于苛待之事，倒从未听臣妻提及。”
乾安帝点点头，子不言父过。程氏为人子女，不言父亲继母之是非，倒也算知礼。
只是说到人子，皇帝便想起祈瑱那封请罪折子。他当即便好奇问道：“明珪，你上回奏疏中所述那遇袭之子，便是这程氏所出吧？”
祈瑱躬身行礼：“陛下圣明。臣上回奏疏所提，正是臣与程氏的长子，唤作祈彦。”
乾安帝不由赞道：“那孩子小小年纪，便有勇有谋，实不亚于你当年啊！”
祈瑱惶恐谢过：“多谢陛下谬赞，臣实愧不敢当。”
说罢，他语气又不胜唏嘘道：“那孩子虽说是臣与程氏的长子。可臣当年因不喜程氏女出身，故而将她母子置于别院。也就近两年，见她温良恭俭，从无怨怼，方过去探望一二。孰料臣母亲受人蛊惑，一时糊涂，竟做下那等错事。多赖程氏教子有方，才教犬子侥幸逃过一劫。
事后，臣妻亦是宽宏大度，并无半句怨言。臣感佩其德，才将她母子从别院接回京城。回京之后，程氏侍奉婆母，亦是至纯至孝。臣方知其贤良。说起来，还得多谢陛下目光如炬，给臣做媒，说了这样一位贤内助！”
乾安帝是知道的，当年祈程两家联姻，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罢了。听说婚后祈瑱便是极为不喜这位妻室。不想这么多年过去了，程氏竟然还在。
他如今得登大位，睥睨天下。时移势易，过往那些旧怨，早不被他放在心上。便是赵程两家，他都再懒得计较，又何况一区区程氏女。
只是以如今祈瑱的权势地位，竟还能将程氏接回府中，倒是出乎新帝预料。
做皇帝的，比之见利忘义的小人，自然更喜欢臣子是守信端方的君子。
乾安帝不由赞道：“卿也可称得上是有情有义了！”
“谢陛下谬赞，微臣惶恐！”
……
过得几日，程在沣便因治家不严，被降职一级。加之新皇登基，原赵党一系本就小心低调，如今更是小心翼翼，夹起尾巴做人。便是赵氏，因着前次丢了好大的脸，近来也再不出门赴宴。
倒
是程嘉束后面又参加了几场宴会，算是在贵妇圈里混了眼熟。她不是个爱风头好热闹的人，出席了几场宴会，露过脸，后面便依旧深居简出。即使在外头，也是多看少言，行事谦恭。与人谈笑，也是温和可亲，渐渐风评也算不错。
程嘉束自己对交际并不热衷。在祈荟年领着，混进了京中勋贵社交圈之后，她便不在这上头多花心思了。找了个时间，叫来了杨得旺，又安排了个活计给他。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只是叫他去查查程家的近况。
这个活计本就是可有可无，便是叫祈家的下人也能去查。不过程嘉束的本意也不是想知道程家现状如何，无非是想看看杨得旺的本事，对这些京中官宦人家，可有门路搭上线。
这杨得旺还是有几分才干的，半个月后，便将查到的程家事宜，详详细细回报来。
程在沣原本为吏部侍郎，近日刚被贬为郎中。家中娶妻赵氏，乃前阁老赵则端的女儿。赵则端如今已致仕，只是家中子弟仍颇多在朝中任职。
程家一共二子三女。除开程嘉束这个长女，赵氏生了一子二女，这个程嘉束早就知道的。长子程嘉楠的妻室是赵家姻亲许家的女儿，程嘉禾则嫁到了唐家。还有一个程嘉穗，如今十五岁，尚未定亲。因前阵子程家风评不好，婚事上据说有些艰难。
另外还有一庶子程嘉松年方十二及十岁的庶女程嘉麦。分别是程在沣的妾室孙氏李氏所出。
杨得旺又道：“程太太原来是将二姑娘嫁回娘家，因程太太跟娘家嫂子关系不睦，便没有成。现在因程三姑娘名声受损，赵家二房还有个少爷未曾定亲，听说程太太现在正想跟赵家二房结亲，但据小人打听的消息，赵家那边并不情愿。”
然后又说了些程家人的生活习性之类细节。程嘉束看着，有许多倒跟自己记忆中的差不多。想来杨得旺也确实是花了番心思仔细查的。
这些消息看过就罢，程嘉束并不放在心上，而是跟杨得旺道：“这回辛苦你了。另外，我这里，还有一桩事情要麻烦你。”
杨得旺精神一振，知道戏肉来了。
其实他自己也不是没有察觉到的。先前程嘉束找他办了几桩不大不小的事情，杨得旺便有些怀疑。再后来又叫他去查程家的事，这疑惑便到了顶点。
祈夫人身为熙宁侯夫人，下头又不缺听她使唤的人手，何苦去找他这个外人？要么是程家有什么阴私之事，她不欲祈家人知道；要么便只是查看他的本事，若是得用，便有真正要做的大事安排给他。
待到查了程家的事，最大的无非是程家一个姨娘跟家里的管事有染，最近的丑闻还是因为跟前的这位夫人引起的。至于贪赃枉法收受贿赂这些，也不是他这个市井小民能碰得着的。故而他才猜测，这位祈夫人当是有其他事情要吩咐他，且，只怕还是不好宣诸于口的事情。
果然程嘉束又道：“此事，恐怕你一个人还做不来，需得找几个靠得住的帮手才行。”
杨得旺心里激动，但仍强行克制住，肃然道：“小人不才，却还是有几个可靠的兄弟的。夫人有事尽管吩咐。”
程嘉束道：“我有个仇家。我想毁了他家的名声，教他们再做不了官。你们可有手段？”
他们这些小人物，别说自己想做官，便是结识个官家，都是难上加难。可是想毁掉好人家的名声，只要有人出钱，那却还真不是甚么难事。
但杨得旺为人谨慎，却没有一口应下，反而问道：“敢问夫人，您这位仇家，现在身居何位？”
想挣钱，也得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去挣，有没有这个命去花。
程夫人堂堂侯夫人，她的仇家，又岂是普通官宦人家？若是什么王公贵族，打死他们也招惹不起。便是给再多钱，也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能挣的。
程嘉束道：“那人以前势大，只是近来官途不顺，现在是礼部六品主事。”
杨得旺不禁诧异：一个六品主事而已，以熙宁侯的权势，伸个手指头便能摁死，又何必寻他做这事？
程嘉束看出他的意思，淡淡道：“我这仇家，便是我们侯爷的亲舅舅裴令绅。”
杨得旺先是愕然，后又恍然。
程嘉束想了想，也不瞒他：“裴家前次害我儿子。虽然我孩子侥幸逃过一劫，但我做为母亲，却不能不替自己的孩子报仇。
既然我的孩子不曾丢了性命，那我也不害他们性命，只要坏了他家的名声，叫他裴家的男人以后当不了官便是。”

第104章 裴家的丑闻
杨得旺不在乎这些权贵人家内里的阴私纠纷,只听得不过是个六品官，心里便已是愿意了。
在地方，一个七品县令便是老百姓见都见不着的大人物，可在这京里,六品官委实算不得什么。
却听程嘉束又道：“我先给你一千两银子。五百两算是你们办事的花费。另外五百两,便是给你的酬劳。”
一千两！
杨得旺听了这个数字，心都停跳了一瞬,随即呼吸急促起来。
便是扣掉花费,也有五百两。靠他现在的营生,他这一辈子，都未必能攒得下五百两银子出来！更何况只是做个局,还不需背上人命官司。这生意当然做得！
他心情激动，当下便一口应下：“夫人放心,这事儿包在小人身上，保证一定做得漂漂亮亮的,绝对叫夫人满意。”
“只是”,他迟疑着试探道，“只是，侯爷那边？”
毕竟是熙宁侯的舅家。就怕是他们两口子斗法,将来把他们这些人推出去撒气。
程嘉束早有打算：“事情办成之后，你们都出去躲一阵子。我另外再给你们二百两银子的盘缠。”
随即叮嘱道：“你们自己行事也小心些，莫要露出跟脚。若是出了差错，熙宁侯府这边,我可保你无事。但裴家那里,我就管不住了。”
她若是满口包票，说定保他们无事，杨得旺还未必敢信。但她只说保证熙宁侯不动他们,倒叫杨得旺信她的话。他听弟弟讲过，熙宁侯如今很是宠爱这位夫人。熙宁侯府如今也是这位夫人当家，从熙宁侯里手下保几个人想来不成问题。
杨得旺再无疑虑。
再者，自来富贵险中求。若是一点风险都不肯担，那还谈什么发财？
一千二百两，便是除去花费，剩下的给几个人分分，也足以让每个人都攒下一笔家底了。此时，休说只是毁了一家子的名声，便是要杨大郎去杀人，只怕他也敢下手了。
他当下应声：“夫人放心，小人一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程嘉束点头，道：“我不急。你们也不需急。从长计议，好好谋划，将来脱身时尽量干净些，后头也少些麻烦。”
杨得旺恭身应是。
程嘉束把事情安排出去，就不再跟杨得旺直接联系。至于杨得旺能不能成事，程嘉束也不是非常担心。若这次不成，那她就再花些时间、再找旁人下手。总归她有时间，也不在乎花钱，她等得起。
几个月后，京中发生一桩不大不小的丑闻。
礼部裴主事家的两位公子竟被人剥得赤条条扔在了裴府所在的巷子口，引得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要说一个主事，在京中实在不算什么。奈何裴家原本也是京中数得着的大家族，只是在先帝时落魄了，被罢官流放，后又平反起复回京，虽然如今光景大不如前，但知道他家的人也着实不少。故而这丑闻一出来，立时闹得沸沸扬扬，不多时，来龙去脉便已传遍。
原来是裴家四少无意间认识了一个江南豪商在京里养的外室，见这外室年轻貌美，二人便勾搭上了。
孰料这外室却不是个安份的。那江南豪商每年在京里不过半年，那外室耐不住寂寞，着实勾引了不少纨绔恶少，其中竟然还有裴家大房的孙少爷，裴令绅的孙子。
有次叔侄二人无意中撞了当面，居然也曾翻脸，反而大被同眠，共狎一妓。
那外室本是趁着富商不在京便混闹，哪曾想今年那富商在京中有笔大买卖，便临时赶了回来，谁知却查到了那外室与人私会。
富商大怒，却也不声张，不叫人知道自己进京，日日在外宅附近守株待兔，待到奸夫上门，便纠集了一帮混子上门捉奸。哪成想竟然还一捉就是两个！
富商更是怒不可遏，索性一狠心，将那外室当场发卖了，又将两个奸夫痛打一顿，问了姓名，剥了衣裳，赤条条扔在裴府所在的巷子口。
要说这事刚刚发生，这么快时间众人怎么就知道得这么清楚了？
只因那富商做事实在歹毒，竟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写在几张纸上，洒在裴家叔侄二人附近。
其时正当官员下朝时候，那条街上又住的都是官宦人家。众目睽睽之下，叔侄二人不知是喝醉了还是迷晕了，竟还昏睡不醒。
旁边有人纸张，读了这两人缘何被扔在此处的事由，个个神情诡异。
待到裴家人闻讯二来，将叔侄二人接走时，这场丑事已是传得人尽皆知。裴家知道被人算计，可已是无可奈何。后面再去找那行商与外室，早已人去楼空，不知去向。
此事实在闹得太大。不过两日，便有御史弹劾裴家，裴令绅被革职在家反省
。
此时杨得旺早已从杂货铺里取了程嘉束事先准备好的两百两银子，与他几个兄弟遁去了。
杨得喜的媳妇去侯府跟程嘉束请安，将这事儿当作新鲜事儿讲给了程嘉束听。
程嘉束听得一笑，叫人赏了她银子。
待杨得喜媳妇离去，程嘉束一人静静伫立。
直至今日，她胸中积郁许久的郁气，终于一散而尽。
祈妈妈这时却急忙来报：“裴家舅太太求见咱们老夫人。门房拦都拦不住……”
程嘉束无所谓：“既是要见老夫人，叫她去见便是。”
祈妈妈面露难色：“只是侯爷有令，不许裴家人再见老夫人……”
程嘉束看着窗外，语气温和：“裴家舅太太这样急，想来是有急事。既是有急事，便叫她见老夫人罢。”
祈妈妈这才去门房请了许太太进来。
只不过一柱香功夫，祈妈妈又面色惨白地过来了：“老夫人晕过去了，得赶紧请大夫！”
只是不等大夫过来，裴夫人便幽幽醒转。醒过来之后便差人去衙门里唤祈瑱回来，要他查清此事，替裴家报仇。
只是如今裴夫人倒底是跟儿子有了龃龉，虽是将此事托付给了儿子，终究不能十分信任他，又找了祈荟年，要她也帮忙去查查，倒底是谁在背后要害裴家。
可她不知道的是，祈荟年也是为大舅舅家的一堆事烦心。
先头外祖一家罢官流放，几个表姐妹俱是已经成亲了，因着有熙宁侯与安国公两家姻亲照看，婆家倒也没有敢轻慢了裴家女。
便是前阵子裴家舅舅又贬官，宦海沉浮也是常事，都是世家大族，倒也不会如此势利，跟红踩白。但是裴家出了这样的丑闻，却实在是不好看。
难免就有人说裴家人实在是运道不好。本来是新帝跟前的老臣，新帝上台，按说该飞黄腾达了的，偏偏别家都起来了，反倒他们家祸事连连，如今名声又臭了，再想起复是不可能了。
几位表姐妹年岁也不小，也都是一家主妇，生儿育女了，虽不至于被娘家休弃，但日子着实不算好过。
这个时候，就个个来寻祈荟年攀关系套近乎，以期能给自己做个靠山。祈荟年烦不胜烦。
如今母亲又要她去查是谁害的裴家，这外头的事，她一个妇人，便是要去查，不免也要用到杜家的下人。只是这样的丑事，安国公府人多口杂，她虽然是世子夫人，也不想因此事叫人说嘴，故而还是交给了祈瑱。
不过几个江湖骗子罢了，虽然行事老道，并未留下许多痕迹。然而便是蛛丝马迹，又怎能逃得过有心人认真追查。
待查到杨得喜杨得旺兄弟身上，祈瑱初时觉得不可思议，可细想却又极是合理。若说谁恨裴家，程嘉束定然在其中。
且如果是政敌行事，也多从朝堂入手。大舅舅能力平庸，在礼部这几年，并不是没有小辫子可以抓。现成把柄多得是，没有必要从家事入手。
为着彦哥儿的事，夫妻二人本就已生隔阂。祈瑱如今知道程嘉束的性子，是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亦不敢过份逼迫程嘉束。想来也只能慢慢套她的话，便是她死不承认……
祈瑱心中叹息，以如今自己夫妻二人的情态，便是程嘉束不承认，他也真奈何不了她。
程嘉束这几日的心情却是格外的好。
如今裴家人也报复回去了，她心中心结已解，终于能将此事放下。
便是裴夫人，她如今也释然了。
裴夫人最关心裴家，如今裴家声名狼藉，再无前程，这比直接报复裴夫人还叫她难受。再者，裴夫人毕竟是祈瑱的母亲，她若对裴夫人下手，以后焉知祈瑱不会迁怒给彦哥儿？
母债子偿，她既已刺了祈瑱一刀，裴夫人那里，就这样算了吧。
如今正是换季，彦哥儿身量仿佛又长高了些，也该做些新衣服了。
她翻着柜子，想找出些适合彦哥儿衣料。却发现回京之后，她如今的衣料竟是越用越多。
她回祈家之后，祈瑱便将府中库藏的钥匙给了她，道是有喜欢的衣料饰品，尽管取用。
只是程嘉束却不会把这当成自己的私有物。在她眼里，熙宁侯府是熙宁侯府，她自己是她自己。她作为这侯夫人，会按月按例领用自己该得的份例，却不会因私人喜好，将祈家府库的东西据为已有。
但祈瑱很快也发现了程嘉束的习惯。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劝说。只是后来喜欢送程嘉束东西。许多他觉得好的东西，也不入公库，直接便送到了主院，搬进了程嘉束放嫁妆的库房里。
再推拒未免就太矫情，况且程嘉束本也不是清高耿介的性子。别人送她礼物，她便也开心心地接受。之后府里再有东西，最好的几样便总是送到程嘉束这里，其余的才会入了公库。
这么下来，虽然回祈家不过一年多，程嘉束柜子里的东西却是越积越多。
程嘉束翻找半天，终于选出两匹合心意的料子，又赏了丫环们几块布料，这才将挑剩的重新分类归置。
此时，门帘掀起，祈瑱大步走了进来。
程嘉束关了柜门，随口问道：“你今日回来得倒早。”
她说了一句，不见祈瑱应声，不由转头看去，却见祈瑱直直看着自己。
这便是有事了。程嘉束也就坐在一旁，不再说话。
祈瑱缓缓开口：“大舅舅的事情，你可听说了？”

第105章 程嘉束心平气和
果然是此事。程嘉束不以为意,抬眼看着祈瑱。
祈瑱继续道：“我这里查到，这里头牵涉到一个叫杨得旺的。我记得，你在外头有个杂货铺子，掌柜的是叫杨得喜。那杨得旺正是杨得喜的哥哥。”
祈瑱看着程嘉束：“大舅舅家的事,你知不知情？”
这有什么好否认的。程嘉束大大方方地便认了：“侯爷已经查出来了？不错。裴家的事,是我叫人做的。”
祈瑱没有想到她竟然如此坦诚，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程嘉束从来不觉得这事能瞒过祈瑱。以他如今的权势地位,她并不妄想几个市井混混的粗陋行径,能瞒得过祈瑱这等人的侦查手段。
就算查出来是她主使又如何？裴家人害了她儿子,没有受到一点惩罚，还不许她这个做母亲的为子报仇吗？
程嘉束大仇得报,心态十分轻松从容。祈瑱舅舅行此恶行的时候，他一力遮掩糊弄。她倒要瞧瞧,祈瑱如今要怎么处置她。
相比愉悦泰然的程嘉束，祈瑱的心情反而更为复杂：“你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能使出这样的手段……”
程嘉束翻了个白眼,道：“手段不重要，能达到目的就行。再者，他们既然能对一个无辜孩子下手,那我用什么样的手段对付他们都不过份。”
祈瑱不由叹道：“你我是夫妻，为何不告诉我一声……”
程嘉束嗤笑一声：“告诉你？然后叫你阻止我？”
祈瑱无言。倘若他事先知道，当然是要阻止程嘉束的。因他已经处置过裴家了：“裴大人是我嫡亲的舅舅。彦哥儿的事出了之后，舅舅的官职由
五品降为从六品。几个表哥的差事也没有了,裴家已然受到惩戒。”
他没说彦哥毕竟没出事之类的话激怒程嘉束,只是道：“我也是彦哥儿的父亲，又岂会不心疼他？只是对裴家所犯之过，这惩戒已是足够。他们以后必不敢再生是非,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程嘉束并不为所动：“你说心疼便是心疼好了。只是彦哥差一点就没有了，裴家人却依旧锦衣玉食，安享富贵。我不觉得他们有受惩罚。你是他父亲，要不要替彦哥儿报仇都由得你。可我是彦哥儿的母亲，他的仇，我是必得亲手去报的。我就是要让裴家人身败名裂才甘心。“
祈瑱叹道：“束娘，你这又是何必？我早说过，经此一事，裴家人绝不会再敢动手。“
程嘉束呵呵一笑：“你信他们不会再生事端是你的事，我要做的，是让他们再没有能力生事。”
祈瑱默然不语。
程嘉束见他憋屈的样子，心情大好，还反过来劝祈瑱：“侯爷，我做事有分寸的。彦哥儿毕竟好好儿的没出什么大事，大舅舅家不也一样？又没有闹出什么人命，不过就是丢些脸面罢了。人在，家底也在，以后日子就不难过下去。”
她随即也保证：“你放心，我不是那小心眼的人，出了这口恶气，以后必定不会再生是非了！”
祈瑱瞪着她。
程嘉束一副语重心长之态：“都是自家亲戚，事情既已过去，就不要再揪着不放了，日子总得往前看不是？”
/：.
明知她是故意的，祈瑱还是叫她气得牙根痒痒，只恨不得将她拎过来狠狠咬上一口。
只是他也实在是对程嘉束无可奈何，只能坐一旁生闷气。过了半天，祈瑱方又想起一事，转头道：“你那个杂货铺子，一个月挣不了几两银子，赶紧将它关掉罢！”
程嘉束断然拒绝：“杨得喜一家子全指望那个铺子糊口呢。你关个铺子轻巧，人家一大家子可就没了生计了。”
祈瑱气笑了：“他家害得我舅舅身败名裂，丢官去职，我还得养着他们？”
这话程嘉束不能同意：“你这话说得不对。首先，不是你养着，是我养着。这个铺子，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其次，你母亲屡次害我和孩子，我不也照样向她请安问好，看着她颐养天年么。人生在世，谁不做几件自己不情愿的事？”
祈瑱这回是真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如今算是看出来了，程嘉束为了儿子是什么事都敢做出来的。她能不对裴夫人动手，或许已是看在自己替母亲挨了一刀的份上了。再纠缠下去，以她这样脾气上来就不管不顾的性子，难保她不会再生什么事。
祈瑱恼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还得捏着鼻子替她收拾首尾，扫去杨得旺几人的踪迹，总不能再叫旁人查到这几人身上，把程嘉束牵连进来。
只是这口气到底咽不下。他又不能找程嘉束和彦哥的麻烦。明知程嘉束跟娘家不对付，还是找了人，寻了程沣年几个错处，狠狠参了他几本，才算出了口心头恶气。
到后面也就随便找了个理由糊弄了裴夫人，又由着裴夫人接济了裴家舅舅许多财物。只是同样的话却糊弄不了祈荟年，祈瑱也只有将真实情况告诉了她。
祈荟年闻得竟然是程嘉束将自己大舅家害得如此地步，勃然色变。
她纵然不喜裴家，那也是她舅家，也不能就眼见弟媳如此折辱亲舅舅。况且裴家也是皇帝潜邸时期的旧臣了，裴家当年被流放，亦是忠于陛下的履历，陛下登基，自然少不了给裴家好处。
如今裴家名声大损，两三代之内都难再有翻身的可能，朝中便少了一家姻亲互相扶持。虽然如今还有裴家二舅在地方任职，但是大舅在京，二舅在外，二兄弟互为犄角，本就是早就定好的，如今大舅家眼见着败落了，二舅在地方，也少了有力支援，以后仕途也势必艰难许多。整个裴家，毁于程氏之手，也叫弟弟失了个姻亲助力。怎么不叫祈荟年怒火中烧？
她忍不住跟祈瑱抱怨：“程氏她一个妇道人家，行事怎么如此狂悖无状？便是彦哥儿受了委屈，可毕竟没有出事，你为了她，连母亲都关进了佛堂了，舅舅家官职也降了，还待如何？”
同样的话祈瑱自己也跟程嘉束说过，只此时再从祈荟年口中听到这话，祈瑱便莫名觉得十分不中听。
他那样机智果敢，有勇有谋的孩子，全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个出来，若真出事，谁能赔得起？大舅舅如此行事，莫不是是存心要他祈家绝嗣？他下手谋害他唯一的嫡子时，又可曾顾念过舅甥情份？
到底是自家大姐，祈瑱听她抱怨，不置一词。
祈荟年犹自说道：“她一个晚辈，真不知谁给的胆子，叫她如此忤逆长辈！行事又如此歹毒下作，哪里有一点点妇道人家该有的模样！她在别院住了那些年，若不是你怜惜，将她接回来，她程氏还在那荒山野岭里窝着呢。我以前还觉得她贤惠大度，没想到看走了眼，竟然也是个一朝得志，便猖狂起来的性子。
不是我说，阿瑱你也太纵着她，竟然由着她胡来。虽说以前家里头叫她受了些委屈，可是妇人嫁到婆家，哪个不受些委屈？我嫁到安国公府，瞧着风光体面，可那一大家子人多嘴杂的，一堆婶娘伯娘的，难道受的闲气就少了？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又有谁似她那么张狂，敢这样算计亲眷长辈的？
她如此行事，就不怕你再将她移到别院去么？可见还是仗着你心存愧疚，便恣意妄为！你实在是该杀一杀她的性子了，不然长此以往，由着她这般行事，还能了得！”
程嘉束如此作为，祈瑱亦是恼火，但听着长姐如此长篇大论地抱怨她，却是心中不悦。
他实在不想再听长姐如此贬低程嘉束，便叹了口气，说：“束娘是想与我和离的，是我不许。”
祈荟年错愕道：“什么？”
祈瑱说：“彦哥儿出事那回，束娘便要带彦哥儿走。若非我及时拦下她母子，想来她早带彦哥儿远走高飞了。”
祈荟年惊道：“怎的没有听你提起？”
祈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祈荟年却又迟疑着问：“她，她该不会是在外头有人了吧？否则好好儿的，她一个妇人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她毕竟在别院住那些年……”
不待她说完，祈瑱便疾声打断了她的话：“没有”，随即补充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不说他早将她在别院十年的事情查得清清楚楚。就束娘那样的人，心高气傲，寻常人也难入她的眼。她连他都瞧不上，还能看得上谁。
祈荟年闭口不谈这个，却还是想不通：“她是疯了不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正经侯夫人不当，要带孩子走？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能去哪里？”
祈瑱想着那时搜出来的户牒路引，还有那整整齐齐缝满金叶子的背甲，这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准备好的，显见程嘉束对于带着孩子离开祈家一事早有准备。
纵使已经过去许久，回想起来祈瑱依然一阵糟心。
祈荟年越说越气：“自她嫁到祈家，我祈家是缺她吃还是缺她穿了？便是家里头从前冷待过她，可一个妇道人家，说走便走，这是谁给她的胆子？”
裴夫人克扣璞园生活用度一事，并不是多光彩的事，祈瑱之前也并未给自家大姐说过。如今见她这般说，不禁也是不自在。他到底不想大姐苛责程嘉束，只好道：“束娘在别院那几年，我多在外头领兵，于家中之事不上心，后来才知道，母亲并未往别院送过用度。束娘都是用自己的嫁妆。”
祈荟年一时语塞，想想自己母亲的为人处事，也是没法替她辩解。
只是还免不了嘟囔：“便是如此，彦哥儿是咱们祈家人，怎么能教她带走？也不想想，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能去到哪里？又要靠什么过活！”

第106章 有孕
靠什么过活…
…
祈瑱想到程嘉束那准备得齐齐整整的盘缠路引,还有彦哥儿遇险时帮了他大忙的马车求生包，对祈荟年的话不置可否。旁的女子不好说，但是束娘这个人，到哪里想必都不难活下来。
也就是因为有这个本事,才敢说走就走,说舍了这一切就毫不留恋。
每念及此，祈瑱便犹有后怕,只是从不能与人分说。此时面对自己亲姐,终于说出了心底话：“天大地大,何处去不得呢。她本就与我不一心，敢对裴家下手,就不怕跟我翻脸。更不会在乎我是否会为这个事处置她。”
这话说得莫名怪异。祈荟年颇觉古怪，随即想到自己不过说了程氏几句不是,自家弟弟竟是一副处处替程氏说话的样子。
祈荟年不由看了祈瑱一眼，却见向来沉稳自持的弟弟,面上竟然难得露出几分惆怅。
她心中一动,盯着祈瑱仔细瞧。
祈瑱被她看得不自在，道：“你看什么？”
祈荟年面无表情道：“看我的弟弟。没想到，我这个弟弟,竟还是个情种。”
祈瑱也是几十岁的人了，被自己大姐这般说，不由脸上过不去。只是待要张嘴否认，却又没有底气。
祈荟年本来只是猜疑,说话打趣下弟弟,可再见祈瑱这不自在的表情，却是实实在在地惊住了。自己随口一句话，竟还是说中了？
她是祈瑱的姐姐,可也是个女人，此时忍不住发出感慨：“男人负心薄幸起来，可真是……当初你为了李珠芳，将发妻赶到别院。现在为了发妻，从前的爱妾便又全然不顾了，你这人哪……”
祈瑱便愈发不自在起来。表面看来，这话是没错，可他自觉实情却绝非如此。
当年他确实不喜欢束娘，但是将束娘迁到别院却不是为了偏袒李珠芳，还是为了避免母亲与李氏再生事端，未尝不是为了保护束娘。
将束娘送到璞园，他亦安排过人留意周边，莫要让霄小惊扰了她们。只他没有想到，母亲行事如此狠绝，他在外征战，母亲竟连家用都不给别院那里拨。以致于束娘对他生了好大误会。
况且李珠芳又怎么能跟束娘比？他当初对李珠芳确有几分情意，但在逐渐了解她的为人后，便深恶之，根本不愿再理她一分一毫。而对束娘，则是越了解她越沉迷，越知道何为情之一物。
旁人只见自己负心多变，哪里知道自己的真情实意。
便是程嘉束，怕不是也跟大姐一样的看法，只当自己是一时兴起，所以尽管是夫妻，对自己却还是全然不肯相信。
他叹道：“罢了，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总归她是我的妻室，是我孩儿的母亲，还能如何。以后就安生过日子罢了。”
祈荟年心道还能如何，难不成还真能休了程氏？看自己弟弟那样子就定然不愿意。
只是提到孩子，她便劝道：“既然是想好好过日子，还是得生几个孩子才是。你膝下只有彦哥儿一个成器的，还是太少了些。不拘嫡庶，总是要再多几个孩子才像样子。”
她是真心为弟弟着想，又道：“你方才还说她跟你不一心。再生个孩子，再有个孩子拴着，不就跟你一心了？”
她这番话却是实实在在说到了祈瑱心坎里。
他不是没有想过再生个孩子，只是两人早有约定。只恨当时自己对束娘不够上心，亦不在乎她生不生孩子。以至于头脑发昏，答应了束娘的条件。
若是早知今日情状，他定然不会负气，宁可多花些力气，使出水磨功夫去哄她心甘情愿。束娘那人，最是吃软不吃硬。以自己的手段，时日久了，定也能磨得束娘点头应允，今天又何需为子嗣之事烦忧？
送走祈荟年，祈瑱一人独坐良久，终是下了决心。
他在束娘面前，早就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了，又何惧多此一件事？
彦哥儿是眼里心里只有他母亲的，对他这个父亲，着实没有多少父子之情。他亦是想要束娘再生个孩子，生一个跟自己贴心的孩子。这一回，他定会好好待他们母子，再不叫他们母子受半点委屈，一家人和和气气过日子，如此，才有一家人的样子。
这日早上，程嘉束如往常一样叫杏姑熬了避子汤来喝。只喝了两口，隐隐觉得味道与从前的有些不同。
只是先前是祈瑱有伤，后来她因着对祈瑱有气，两人亲近的次数不多。也就近来她心情好了，才重与祈瑱亲近起来。
只汤药都是苦的，她近来喝得也不多，并不能确定。随口便问一旁侍立的杏姑：“怎么今日的汤药，喝起来跟之前的不大一样？”
杏姑并未抬头，垂首答道：“方子都是一样的方子，只是库房那边的药材新进了一批。想是药材与之前的有所不同有缘故？”
程嘉束不以为意，仰头一口饮下。
后面再喝的，便全是这个汤药了。喝得多了，程嘉束便更不放在心上。
如今她的日子过的平静无波。裴大舅一家自丢了官职后，因名气也毁了，索性也不在京中居住，举家迁去了京城南边的兴平县。他家田庄大都在那里，也是指望着过得两三年，风声消过之后，再谋取起复。祈瑱因心中有愧，便帮着裴家举家搬迁，又去兴平县上下打点，以免裴家没了官职受人欺凌。
程嘉束已替儿子报了仇，便当此事过了，再不去管裴家人的事。彦哥儿如今在王家族学也颇为吃得开，很是交了几个朋友。
祈瑱于他的前程上也很是上心，早跟程嘉束说过，叫彦哥儿如今在王家族学里好好学习，多结交些人脉。待他再大些，便给他寻个侍卫的差使去做。
对于祈瑱的安排，程嘉束也无甚意见。她如今自己在家莳花弄草，做做手工，日子倒是逍遥。除开每月初一十五要向裴夫人请安，看看她的脸色外，旁的再无不如意之处。
只是这日在用晚饭时，程嘉束闻到桌上菜肴，猛然一阵恶心涌上心口，张口便欲吐。
一旁的婢女慌忙捧痰盂，拿帕子过来，又端了热茶预备她漱口。
祈瑱却比她们还急，一连声地叫请大夫。
大夫来得也快。请了脉便向祈瑱道喜：“夫人这是喜脉，从脉象看，已是有孕一月有余。恭喜侯爷夫人。”
祈瑱也忍不住面露喜色，客气送走大夫，回头便看到程嘉束看着他，神情冷淡。
他走过去，说：“束娘”，
话未说完，就被程嘉束打断：“这孩子不能要。”
祈瑱愠道：“胡说，没有便罢，既然已经怀上，怎能不要，那也是我们的孩儿。”
程嘉束道：“你莫非忘了，我一直在喝汤药避子。这些汤药对胎儿有害，纵使留下，多半也是畸胎，如何能留。”
祈瑱道：“莫要胡说，你只管安心养胎便。咱们的孩儿，一定康康健健的，你不必担心。”
程嘉束抬眼看他。
祈瑱先与她对视，后终于低了声音，道：“束娘……”
程嘉束不为所动，冷冷问他：“你现在给我喝的是什么药？”
祈瑱见瞒她不过，只好承认：“是补身子的药，并非避子药。”
程嘉束只觉一股怒火由胸中迸发，她唤了声：“杏姑！”声音好似寒冰。
杏姑吓得跪倒在地上，不敢言语。
程嘉束叫了那一声，便觉得气血翻涌，身子一阵摇晃，竟有些站立不稳。
祈瑱赶紧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又拿了软枕与她垫在腰后，这才摆手，叫屋里的婢女都退下。
见程嘉束以手撑头，一副难受的模样，祈瑱又赶紧倒了盅热水，单膝半跪在程嘉束跟前，喂她喝水，见她稍稍缓些，这才放下水盅，以手圈着她，道：“束娘，彦哥儿也大了，你难道不想再要一个孩子么？就跟彦哥儿一样，聪明伶俐，活泼可爱？”
程嘉束冷冷道：“不想。我此生，有彦哥儿一个孩子足够。”
祈瑱低低道：“可是我想。”
“束娘，我想跟你好好做夫妻，白头到老。我想再有个我们的孩子，我一定好好待他，做个好父亲。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程嘉束抬手狠狠朝他脸上挥去。
祈瑱不避不让，受了她这一巴掌。
他一副不躲不避的无赖模样，叫程嘉束恨得只想拿刀子才再刺他一回。
程嘉束恨道：“祈瑱，你从前答应过我什么？我说过，不会再生孩子的。”
祈瑱坦然道：“我后悔了，束娘。我知道我是言而无信的小人。只是，我是真想再要个咱们的孩子。”
程嘉束恨得又是一掌挥过去。只是一巴掌扇过去，她自己的
眼泪却是流了出来。
祈瑱轻轻用手拭去她的泪水，心中既是疼惜，又是不忍。但叫他放弃这个孩子却是万万不能。
他看着一脸怒意的程喜束，心中亦是难过，叹道：“束娘，你恨我怨我都可以，只要你能好好把孩子生下来，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程嘉束冷冷说：“若我不肯呢？”
祈瑱默然不语。半晌才道：“束娘，我会叫石婶与杏姑伺候你起居。”
程嘉束睁大眼睛。
祈瑱忍不住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继续道：“方才我问过大夫，你的身体很好。孩子也很康健，这一胎定然安稳。倘若”，
他顿了顿，知道会激怒程嘉束，却还是将剩余的话说出来：“倘若这一胎出了问题，那定然是石婶与杏姑她们伺候不周的缘故。做下人的，不小心伺候，害了主家子嗣，自然是要受惩处。”
程嘉束不想再说话，伸手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里渗出。
祈瑱见她如此，只觉心痛怜惜。
如非必要，他亦不想这么逼程嘉束。只束娘的性子如此刚强，若不拿下人威胁，她是真的不会留下这个孩子。
祈瑱伸手将程嘉束搂住，心中亦是不好受。自己如此行事，只怕束娘是越发厌憎自己。以后不知要花多少功夫才能弥补。
只是，他也是心性坚定之人。便没有今日之事，束娘的心也从不在他心上。既然如此，不破不立，他宁可再要个孩子，绑住束娘的心。以后自己好生待她，天长日久，终有一日能让她回心转意。
只是却不知何时才能有那一日了。

第107章 临盆
祈瑱叹息一声,将程嘉束紧紧搂在怀里，轻蹭她的发顶，喃喃道：“束娘，你莫要怪我。我只想与你好好过日子。”
程嘉束一动不动,仿若石头人一样。
祈瑱见她泪流不止,又拿帕子给她擦脸。
程嘉束任由他动作，也不去理他。直到祈瑱唤人端水进来,她忽然道：“把杏姑赶走,我不想再见到她。”
祈瑱微怔。
程嘉束也不看他,自顾自道：“虽然是你吩咐她做的。只是，我实在不想再见到她。别叫她再在我面前出现。”
祈瑱张口便欲答应。不过是个签了死契的下人罢了,若能叫束娘消气，打杀了又何妨。
谁知道程嘉束又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向来不把下人当回事。杏姑是个奴婢，你要她做什么,她自然就得做什么。我虽恼她,可她罪不至死，不要觉得杀了她，能叫我消气,你便不把人命当回事。别叫我看到她就成。过错是你犯的，打杀办事的奴婢算什么？”
只提不叫杏姑过来，却不说石婶，显是已经服软。祈瑱明白她的意思,心中酸软一片。他知道束娘的性子,又总以此要挟逼迫她，可这样的她确实又更让他又疼又爱。
他轻轻吻程嘉束的头发，保证道：“你放心,我再不叫她出现在你跟前，也不会害她性命。总归是我的不是，是我不好。”
程嘉束不再理他。
处置杏姑的事便交给了常顺。毕竟是服侍过女主人的妇人，又知道太多程嘉束的事情，譬如程嘉束化名空山闲人之事，便是杏姑经的手。虽然她于其中内情也不知道多少，但以常顺这等人的行事，又岂会将她随意发卖出府。
常顺干脆使两个婆子给杏灌了哑药，思量她以后再不能在府里当差，好歹两人有过露水姻缘，回了祈瑱之后，便拿了杏姑的身契，将人收到自己房里。
杏姑犯了何事没有人提起，但是几个人朝夕相处，有些事也瞒不过去。
程嘉束喝避子汤不是一日两日了，石婶早就知道，从前也曾劝过程嘉束，再生个孩子，对她对彦哥儿都好。奈何程嘉束心意坚定，石婶后面也就不提了。
这厢程嘉束前头查出有孕，后头就处置了日常服侍她喝药的杏姑，那杏姑做了什么，不问可知。
石婶哪里能想到杏姑竟这样糊涂，做下这等的事情出来。虽则她被赶出府，两个人毕竟共事多年，石婶到底去探望了杏姑一回。
好在常顺知道程嘉束的性子，虽然是被夫人赶出去的人，还是特意交待过家里人，不许磋磨杏姑。只是石婶见到杏姑时，她人已是瘦了一圈。
杏姑一见石婶便是泪流满面。石婶见她如今虽不能说话，日子也不算难过，安慰了她几句便罢。探望她这一场，算是全了多年的情份，从此大家便是各走各道的两路人了。
只是心中也难免唏嘘。从前服侍夫人时多有体面，谁见了她不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冯管事。如今落得这个境地，也不知道她后不后悔。
待到后面程嘉束向祈瑱问起杏姑，知道人是被常顺带走了，也就不再理会。
反倒是祈瑱见程嘉束如此记挂杏姑，为着这么个背叛她的下人，三番两次跟自己确认她的性命，心中难免不是滋味，说：“她一个生不了孩子的村妇，两次被夫家赶走，原本是没有了活路，靠着你才过了好日子，待你也不算忠心，你却念念不忘，生怕我害了她。我对你待你真情实意，却不见你这么关心过我。”
程嘉束半晌无语，已经无力跟他争辩这个“真情实意”里有几分真实。只说道：“你不需要我对你上心。你想要什么，自己自然就会去拿，从不在乎我同不同意，也不需要知道我在不在意。你不喜欢我，便可以把我放在别院不管不顾。你喜欢我，便不顾我的想法硬要我回京里。既然你要什么都可以自己争取，我一个弱女子，生杀予夺自己都不能自主，又怎么有资格去体贴心疼你。”
祈瑱无言以对。见程嘉束神情冷淡，伸手将她揽在怀里，不再说话。
自程嘉束知道自己有孕之后，两人关系降到了冰点。程嘉束平日里极少给他好脸色。能如此跟他多说两句话，已是难得。
过去的伤害已无法挽回，程嘉束从来不是几句温言软语便可以哄回的人。她心肠极软，连害过她的人都不愿伤害，可那只限于弱者。对于强者，她从不会给予半分同情怜悯。
如今也只盼天长地久，终有一日，能叫她看到自己的诚心。
程嘉束有孕的消息传出，祈荟年这个大姑姐自然也要过来探望。因着裴家的事情，祈荟年对程嘉束的观感大变，很是不喜她睚眦必报的性子。两人见面，不过客套寒暄两句便罢，再不复之前的亲厚。
程嘉束对此也不在意。本就是立场不同的两个人，能相处融洽自然是好，但若是不能，她也不会强求。
就是没有想到，程家人居然还递了帖子上门。道是许久不曾见，请她回娘家一叙。
想来是因为赵氏苛待继女的名声传出，面上不好看，想要让程嘉束陪她演场母慈女孝的大戏。只是程嘉束却没有这个心情。程家名声受损，程家女难嫁关她何事？她连自己的名声都不在乎，还会在乎程家的名声？
程嘉束直接便以自己孕期身体不好给拒了。后头祈瑱得知了，生怕程家再出夭蛾子，于程嘉束和腹中胎儿有甚不好的影响，干脆下了禁令，但凡程家人的帖子、礼物，都不许递到程嘉束面前。
他自然是极为期待程嘉束腹中的孩子的。程嘉束如今的衣食用具，
样样亲自过问。补品流水样地送到主院不说，更是隔三差五便请了太医给程嘉束请平安脉。
只是祈瑱自己知道，这个孩子是自己百般算计来的，程嘉束本就为着这个孩子跟他翻脸。故而当着程嘉束的面，却从不敢表露一丝对胎儿的关注，反倒是对程嘉束嘘寒问暖，体贴倍至，半个字也不提孩子。
家里唯一表露出对孩子的喜爱期待的，反而只有祈彦一个人了。
祈彦又不是那不懂事的三岁小儿，只想着独占母亲宠爱。这是他一母同胞的血亲，亦是这世上除母亲之外与他最亲的人，他怎会不欢喜期待。
每天下学回到家里，跟母亲请安后，都要问一声弟弟妹妹可好。后来知道有胎教一说，更是每晚都要在母亲跟前读几篇诗文经书，务必要弟弟妹妹在母亲腹中便能接受熏陶，出生后想必也会天资聪颖，卓尔不凡。
程嘉束也由得他去。大人间的龃龉算计没有必要让孩子知道，于事无济，反而徒增他的烦恼。祈彦能喜欢这个孩子，也是好事，总归这个孩子于他，也是又多了一个亲人。
但她自己却对这个孩子感情复杂。她知道孩子是无辜的，亦不会对孩子有什么偏见或者厌恶。但是每每想起，自己连生育都无法控制，却总抑郁难当，只觉生活压抑至极，了无生趣。
她对着祈瑱本就没有好脸色，故而便是心情不好，祈瑱也没有感觉到异常，只当她是生自己的气，因而待她更是小心翼翼，百般迁就。
而祈彦，程嘉束向来将他保护得好，从不在他跟前露出负面情绪。每次见到祈彦，总是叫自己振奋心情，不叫他看出来自己悒悒不乐的样子，也不让他一个孩子为自己担心。
至于下人，本就是祈家的人，不是可以谈天的对象。而自杏姑的事情出来之后，程嘉束对石婶也不信任了。孕妇本就敏感多疑，程嘉束更不会跟石婶说自己整日心情不好，消沉抑郁的事。只怕自己说出来，转头便叫祈瑱知道，又要生事。
是以，一大家子人，整日围着程嘉束转，却没有一人发现程嘉束的精神有异。
时间推移，程嘉束肚子越来越大，坐卧起居都很是不便，尤其是睡觉，肚子压得难受，夜间也难以安枕，精神愈发地差。
这时，便是祈瑱也发现她的不对，只当她是临近生育，心生恐惧，便拉手安慰她：“束娘，莫要怕。稳婆如今就在府里住着，太医我也找好了。随时可以上门。定然没事的。”
这几个月，程嘉束对他一直不假辞色。便是他早已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程嘉束再生个孩子。然而这等冷漠的态度，真尝到了，才觉得是当真叫人难以忍受。
便是有了孩子，可束娘如此恼她，整日这般冷冰冰的，日子过着又有什么意思？
想想，祈瑱终究还是道：“这次，是我不好。不该逼你。以后再不会叫你生了。你信我一次，束娘，我得了这个孩子，已经无憾，此后再不会逼你做任何事。”
程嘉束冷冷将手从他手出抽出。
她再也不会相信这个人说的任何话。只是话在耳边，胸中情绪却是控制不住，眼泪唰地涌出。
愤怒与悲伤铺天盖地袭来，让她难以承受。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捂着胸口，一边流泪一边难以呼吸。
祈瑱急了，忙道：“束娘，你怎么了？”
此时程嘉束情绪一时过于激愤，不由牵动胎儿，只觉得腹中一阵疼痛。她捂着肚子开始呻吟。
离预计的临盆时间还差着半个多月，也幸好祈瑱担心有意外，早就让稳婆在府里住着，此时赶紧叫人请稳婆都过来，又去使人请太医。
程嘉束捂着肚子疼得说不出话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流出。祈瑱将她抱到准备好的产房，两个稳婆也都赶了过来，将祈瑱请了出去，给程嘉束检查了身子，见羊水已破，确实是要生产了，赶紧报给祈瑱，又叫人准备热水，还有参汤。
程嘉束疼得直冒冷汗，稳婆们经验老道，知道离生产还差着功夫，叫了两个婆子，搀着程嘉束在地上缓缓走动，以便生产，又安慰她：“夫人莫要担心，这都是正常的。我瞧过了，小少爷胎位极正，虽说比正日子提前了几日，并不妨事。夫人放宽心，小少爷定能平安落地！”

第108章 生死一线
程嘉束的大脑此刻全被疼痛占据,只是机械地听着稳婆的安排，要走动便走动，要休息便休息。又被婆子们服侍着喝了半碗鸡汤，接着又缓缓在屋里走动。
祈瑱在外头等着,忧心如焚。虽然孩子也有了几个,却是第一回 觉得妇人们生产如此凶险难熬。
这会子祈彦也下学回来，得知母亲即将临盆,也是飞奔过来,跟着父亲一起在外头等。里面的两位稳婆都是心道,这位夫人倒是有福气，夫君敬重疼惜,儿子孝顺。有此想法，两人行事之间不免就更加小心慎重。
程嘉束在里面听着稳婆安排,走走停停。父子二人在外头食不知味地用过晚饭，已是深夜。夫人生产是大事,也没人敢请两位主人去歇息,府里依旧灯火通明，下人们亦不敢歇息，仆妇们川流不息地往主院送热水,送布巾，忙得人仰马翻。
程嘉束熬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听到稳婆道：“宫口已开得足够了，将夫人搀到床上,预备生产。”
两个婆子将程嘉束扶到产床上,半蹲下来，听稳婆道：“夫人莫要心慌。夫人身子康健，小少爷也壮实着,胎位也正。听我老婆子的话，该咱们用力的时候再使劲儿，无需担心，夫人跟小少爷都是有福气的，定能安然无虞。”
稳婆经验丰富，知道这个时候产妇最是慌乱无措，故而一直安慰程嘉束无事。
只是程嘉束此时腹痛难耐，已无心听她说话。她不记得当初生祈彦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那个时候自己毕竟与祈瑱是正常同房，对怀孕生子有心理准备，故而并不排斥生育。
而此时这个孩子并非自己所愿，自己却要被迫承受如此大的痛苦，心中实在委屈不甘。
□□的痛苦是最消磨人的意志的。极剧的疼痛折磨之下，已经让程嘉束脑中满是负面的思绪，回忆里全是过往的灰暗。
不知是因为身上的疼痛，还是心中的痛苦，程嘉束泪流满面。只机械地照着稳婆的话呼吸用力，而痛苦一波又一波地袭来，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
巨大的痛楚之下，程嘉束只觉对一切厌倦至极，只想结束这无穷无尽的痛苦。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忽听稳婆惊喜地叫声：“夫人赶紧用些力。已看到孩子头顶了。夫人再坚持一会儿，小少爷马上就出来了！”
程嘉束此时也不由提了一口气，咬着口里的棉布，忍着剧痛，用着不知道使到哪里的力气。
又不知过了许久，才终于听到稳婆欢喜的声音：“出来了出来了！快拿剪刀过来！”
接着顿了一下，便是含糊了些的恭喜声：“恭喜夫人，喜得小千金！”
外面等着的祈瑱与祈彦父子听到孩子终于出身，都是猛然起身往里间闯，慌得守门的婆子赶紧拦人：“不可啊，侯爷世子且耐心等等，孩子马上就抱出来了。”
果然不过片刻，一个稳婆便抱着擦干净，裹了包被的婴儿出来，先把孩子抱给祈瑱看，口中道：“恭喜侯爷，喜得千金！”
祈瑱小心翼翼接过孩子，原本对儿子的期待在见到女儿的第一眼便化为乌有。这是他跟束娘的女儿。从此以后他跟束娘便是儿女双全，和和美美的一家子。
祈瑱毫不掩饰心中的喜悦，目不转睛看着孩子道：“辛苦两位妈妈。给两位妈妈封上等红封。”
稳婆见祈瑱欢喜，又得了重赏，放下心来，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祈瑱便挂念里面的程嘉束：“夫人现在如何了？”
稳婆忙道：“侯爷放心，夫人生产
顺利，清理过身子，好好将养便可。”
话音未落，只听里面的稳婆惊呼道：“不好了，夫人怎的还在流血？”
这位稳婆面色一变，赶紧转身回产房。祈瑱亦是面上不好看，将孩子交给奶娘，不顾一边婆子阻拦，抬脚亦是进去看程嘉束。
此时程嘉束面色苍白，双眼紧闭，身下的褥子上已是一片血红。
祈瑱看得一阵心惊，后面跟着的祈彦已经忍不住，扑到程嘉束身上，急呼：“母亲！”
程嘉束已是昏迷不醒，祈彦叫了两三声，才勉强睁开眼睛，仍然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
好在早在程嘉束早产之时，祈瑱便差人请了太医过来，以备不时之需。此时太医赶紧上前诊脉，是产后出血之症，开了方子，便急急叫人去煎药。
等药的时间，又赶紧喂了参汤应急。
只是待药煎好，服了药下去，出血状况却依然不见好转。
太医诊过脉象，不由愕然道：“夫人脉象缓涩迟滞，沉细不张，为忧思过伤之象。我此前为夫人诊脉，都是颇为康健，按说不该如此。倒似……倒似是夫人自己存了心志，殊无求生之念。”
他心下疑惑，这位夫人瞧着颇得夫君看重，儿子也体贴孝顺，可是刚生下女儿，自己却有求死之意，却是为何。况且熙宁侯也不是不喜女儿，看着得了女儿也很欢喜啊。
高门大户之间，谁知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龌龊。太医也不去细究，只将诊出的脉象如实说出。
祈瑱听了这话，浑身僵硬，一颗心直直往下坠去。
他只知道程嘉束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所以自她怀孕之后便事事小心谨慎，平日里也是温言软语相劝。却没想到她性子竟刚烈到如此地步。因为自己强迫她生下这个孩子，竟然存了死念。
见程嘉束此时面色苍白躺在床上，生死不知，他胸中只余悔恨。早知如此，他怎敢如此逼迫她。
祈瑱惊惧难当，伏在程嘉束跟前一叠声道：“束娘，是我的错。我不该逼你……求你莫要生我的气，以后我再不敢逼你做任何事，你莫要拿自己的性命吓我。”
程嘉束一动不动，似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身下依然流血不止。
便是祈瑱平日里再冷静自持，此时也再控制不住情绪，看着程嘉束连声道：“束娘，束娘！“
程嘉束却是依然没有任何反应。祈瑱心中一片冰凉，此时却听到彦哥儿呜呜的哭声。他心念一动，又唤道：“束娘，你看看彦哥儿……”
便是束娘再恨自己，可彦哥儿是她最疼之人，她总不能连彦哥儿也一起抛下罢？
祈彦已经是满面涕泪，趴在床边边哭边喊：“母亲，母亲，你醒过来啊，我是彦哥儿，你醒来看看我啊。”
到底是母子连心，程嘉束迷迷糊糊听到彦哥儿的声音，终于有了些意识，睁眼看到彦哥儿流泪看着自己，含含糊糊道：“彦哥儿……”
祈彦见母亲醒来，大喜过望，又是流泪又是笑：“母亲，是我，我是彦哥儿。母亲，你千万莫要出事，我好怕……”
程嘉束此时意识还是模模糊糊，只觉得浑身疲惫，难以支撑，只断断续续道：“彦哥儿，我好累……真的是，太辛苦了，我……不想再撑下去了。”
祈瑱见程嘉束终于醒来，心中狂喜，也去看太医。太医亦是赶紧吩咐祈彦：“世子且跟夫人好生说话，千万莫要让夫人再睡着过去。我这里再重新开个方子煎药。”
彦哥儿不必太医吩咐，便一连声跟程嘉束说话：“我知道。母亲辛苦照料孩儿长大，其间辛苦，也只有孩儿知道。只求母亲以后能让儿子好好孝敬母亲，不要离开儿子。”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程嘉束脑中已经不清醒，只觉一片沉郁灰暗，喃喃道：“我好累。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家。”
祈彦小时候在别院，被程嘉束护着，其实没有吃过什么苦头。小时候不懂事，身居别院并无感觉。但是年纪大了，见了些世面，知道了人情世故，才感受到母亲带着自己生存的不易，知道自己小时候的无忧无虑，背后是母亲多少的艰辛。
此时见母亲的疲惫痛苦，念及过往，心中也是悲恸万分，哭道：“儿子能活到今天，全赖有母亲护佑。如今母亲没有生存之意，儿子不敢强留，不过是随母亲一起罢了。”
祈瑱身形一颤，看着这母子俩，面色紧绷，不发一言。
程嘉束虽不清醒，到底还残存些意识，听儿子这么说，隐隐觉得这似乎不对，喃喃道：“彦哥儿，你还年轻，怎么能随我去呢……”
祈彦哭着道：“儿子没了母亲，从此便无依无靠。没了母亲，若是以后再受人欺辱，还有谁能像母亲一般，想法设法替孩儿报仇？还有谁能如同母亲一般护着孩儿？我不随母亲一起去，又能如何？”
程嘉束下意识答道：“你，你还有父亲……”
祈彦回答得又急又快：“父亲待我如何，别人不知，母亲难道还不清楚？我长到九岁，才与父亲第一次相见，父亲对我能有什么父子情份？不过是看在母亲面子上忍我罢了。母亲若不在了，父亲又何必留我这个逆子碍眼？他年富力强，娶个高门贵女，再生个合他心意的嫡子，从小好好养大，父子情深，岂不比我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强！”
一旁的人听到这话，皆是若寒蝉，不敢言语，太医与稳婆更是心惊胆战。
程嘉束意识已不清醒，只喃喃重复：“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家，回我的家乡，我自己的家乡。”
她实在是不喜欢这个世道，一心想回到自己前世的世界。只是听了祈彦的话又觉得心酸，心中隐隐不舍。
祈彦聪慧，早知道母亲不同寻常之处，只是不说而已。如今生死攸关，眼见着母子就要天人两隔，实在忍不住，流着泪说：“母亲的家乡，能养出母亲这样的人物，想来定然是个好地方。只那是母亲的家乡，却未必是儿子的。母亲回了家，留我一个人，以后又要如何？母亲的家乡，母亲能回得，只怕儿子却去不得，以后九泉之下，又要如何再与母亲相见……”
程嘉束便是心如死灰，再无生念，只是想到之后留祈彦一个人孤伶伶在世上，无倚无仗，心中也不禁生了一分不舍。
祈瑱面色灰白，站立一旁，祈彦的话没有让他起半点波澜。他此刻心中全是悔恨。早知今日，他无论如何不会再要这个孩子。他只想要绑住束娘的心，哪想到会因此害了束娘的命。只是悔不当初。
他闭上双眼，眼泪汹涌而出。
却听稳婆惊喜道：“夫人的血止住了。快些，将参汤端上来。给夫人喂参汤！”
一屋子人立时像是活过来一样，从呆若木鸡中恢复过来，又是喂药喂参汤，又是换垫子擦身子，似乎方才那段惊世骇俗的对话全没有发生过。
直到太医再去把脉，道夫人的状况已经稳住，再无性命之虞，一屋子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祈瑱此时才感觉到自己已经双腿酸软，竟是站立不得。他踉跄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只觉着自己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
遭似得。
此时知觉回来，方感觉身心俱疲，浑身寒湿，才知里面的中衣已被泠汗浸透了。
程嘉束终于再次昏昏睡去，脸色虽然苍白，只是呼吸平稳，终于没有了大碍。众人也都似是在生死间走了一遍。
事后，祈瑱给太医稳婆俱是封了厚厚的红包，致谢后又道：“夫人产后昏迷，世子情急之下说了些胡话，小孩子家，当不得真。还望各位莫要放在心上。”
几人自然百般保证，世子孝心一片，只是孩子心性，自己自然不会当真。诸人回去，亦是将今天这话埋在心底。这些人游走在高门大户间，亦是没少见过阴私之事。熙宁侯府这般，真说起来，倒还真不算什么。

第109章 裴家人登门
程嘉束生这一胎,身体损耗极大，即使坐满了双月子，依旧时常觉得精神不济。大夫看过也只说气血两亏，需得慢慢调养才行。
她这个样子,自然没有精力照看孩子。祈瑱对这个得来不易的女儿视若珍宝,找了三个奶娘照顾女儿，还在自己书房旁收拾出来一间暖阁子,他下值以后,若是还有公务处理,便叫奶娘将孩子放在暖阁，自己在外间理事,闲暇便可看看女儿。
女儿的名字，亦是费尽心思。原本祈彦这一辈的孩子名字都该从日的,只当年祈彦出生时，祈瑱并不甚在意,就随意取了“彦”这个名字。而后头李珠芳的孩子名字则都是遵从谱系从日的。
只是如今得了女儿,祈瑱还不至于傻到再取个从日的名字，去触程嘉束的霉头。自己想了几日，给女儿取了玟字,大名便叫做祈玟，取其美玉之意。
虽然跟自己一样从玉，但祈家本来就是泥腿子出身的新贵，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也无人挑他的理。程嘉束更不会与他计较这个。
祈瑱对这个得之不易的女儿如珠似宝,满月酒自然不想亏待了女儿，只是奈何程嘉束身体不好，到底不曾大办,只请了相熟的亲朋上门来。
裴夫人名义上养着病，程嘉束是真的身体虚弱，祈瑱也只有请长姐祈荟年过来帮着招待女眷。
却是不曾想到，宴席前一天，裴家舅妈许太太便带着她长子裴明恕与媳妇张氏上门来了。
许太太再登祈家门，本是有些尴尬的。她们做下那等事，已是与祈瑱翻了脸的。如今上门，许太太一把年纪了，无论心里怎么想，倒还沉得住气，倒是她长媳张氏，颇为抹不开脸面，在路上，便忐忑问许太太：“母亲，咱们这回过来，也不知姑母和祈家表弟会是个态度呢……”
许太太沉着脸道：“先头有那样的事，外甥有气也正常。咱们好生赔礼便是。咱们也是心疼你姑母，才一时做下糊涂事。只是，若是你姑母那边，再要说什么，我可要跟她说道说道了！”
许太太心中其实十分忧愁，如今一家子老小的差使都没有了，几个亲家也不肯伸手帮忙。如今也只能求着熙宁侯府这门亲戚了。只是儿媳妇在跟前，她这个做婆母的却不好露出虚态。
张氏先前随家裴家人流放，很是吃了几年苦头。现在回京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又出了这场变故，也是惶恐不安。此时见婆母这么说，也忍不住抱怨：“可不就是。姑母也是的，她自家的事情，非要将我们扯进来做什么？如今好好的亲戚，硬是做不成了。”
许太太又如何不恼。你裴氏堂堂一个熙宁侯府老夫人，要对付一个养在外头的孙子，随便找几个下人便能动手了，非拉着娘家人替你动手做甚？
她也是暗恨自家男人，一心只听小姑子的，竟然敢伸手冲人家的嫡长子下手。是，李珠芳的儿子上位，对自家是大有好处。可这不是没成么，还白白将人得罪了。祈瑱那头好说，毕竟是自家亲外甥，又有他母亲压着，也不能对自家如何。可就是不知道那程氏，还有那个祈彦，是什么态度了。
许太太叹了口气，叮嘱儿媳妇：“到了祈家，见了你那表弟媳妇，若是她态度不好，你要记得忍让。如今不比从前，是咱们要求着人家了！”
话是这样说，谁知到了祈家，却没有见着程嘉束，只见到了祈荟年与祈瑱。
几人见了礼，祈瑱才带些歉意道：“束娘自生产之后，身体便一直不好。如今还在卧床调养，实是见不得客。还请舅妈勿怪。”
许太太见祈瑱态度一如从前，心里已经松了口气，赶紧道：“妇人产后调养是大事，一定得仔细保养。都是自家人，讲这些虚礼做甚！”
这时才明白为何祈荟年这个时候会在了。想来是因为程氏不能主持宴席，故而请她这个姑奶奶回来帮忙的。
许太太又道：“那明儿个的满月宴，是荟年招待女眷罢？正好我跟明恕媳妇来的早，也正好可给外甥女搭把手。”
祈瑱与祈荟年皆笑着谢过，一时间气氛极是融洽。
这个时候，下人来报：“世子回来了。”
裴家三人互视一眼，面上皆是有些尴尬。
只是片刻间，祈彦已是大步进了厅堂。
他如今个子又长高了些，身量已与祈瑱一般高了。面容俊秀，却又不似他父亲那般整日肃穆冷冽，反而神色温和，瞧着便让人心生亲近。
他进了大厅，见着上座上坐的几人，面上稍稍露些迟疑之色。
祈瑱便一一介绍给他：“你从前在别院住，自家亲戚长辈都没有见过。这是你裴家舅奶奶；这是你裴家的大伯父大伯母。”
祈彦便依言给几人行礼，因是第一回 见面，难免带着些拘谨，但举止之间也颇为客气有礼，更无半点敌视疏远之意。
许太太几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看这孩子神情，应是不知道自家那些事的。
也是，当日因派出去的人都不曾回来，还是祈瑱去了裴家问责，裴家人才知事情不成。至于内情究竟如何，祈瑱却是半点没讲。且此事也被祈瑱按下，并未传到外头。想来因涉及裴老夫人，祈瑱便为着一家子和睦着想，也不会叫一个半大孩子知道这些。
许太太面上的笑容更甚，掏出一个荷包便塞到祈彦手里：“好孩子，长得可真齐整。头回见，舅奶奶也没什么好给你的，一个小玩意拿去玩罢！”
祈彦捏着沉甸甸的荷包，面露欢喜之色，高高兴兴地接过了。许太太又问了些他上学的事情，祈彦一一答了，那态度也是明显亲近了许多。聊了几句，祈瑱便打发他去做功课，祈彦便又给众人行了一圈礼，方才出去。
瞧着裴家人个个松了口气的模样，祈瑱不由垂下眼帘，轻啜了一口茶水。
裴家，是真不行了。几个市井泼皮便能将一大家子算计了去；一个半大孩子就能将几个大人糊弄过去。他有什么本事能将这家人再扶起来？
几个人说了会儿话，祈荟年便带着许太太并张氏去见裴老夫人。她不耐烦见母亲跟裴家人亲近，略陪坐了会儿，便借口要准备明日的宴席自行去了。
没有了外人，许太太不由拿着帕子拭泪：“妹子，你是不知道，如今家里日子有多难捱！”
裴夫人如何能不知道。一大家子，如今没有一个有正经差使的，她回回想到如今这境况，便替娘家人揪心。
思及缘由，裴夫人不由恼道：“家里的孩子也是该好好管教了，竟然能做出这样的糊涂事体来！”
许太太面露尴尬。出事的，一个是她庶子，一个却是她的亲孙子。被小姑子这么说，着实脸上不好看。
张氏赶紧道：“姑母说得是。唉，这段时间，家里的孩子都是拘起来读书，一定要让他们好好收收性子。我瞧着经了一场事儿，倒是比从前懂事了些。”
许太太也道：“可不是，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了。可事已至此，总得想想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裴夫人便问：“你们是如何打算的？”
许太太忙道：“如今家里没个进项。还是得找个差使才行啊……”
裴夫人皱眉道：“我倒是跟瑱儿提过。他只道事情没过去几天，只怕事情不好办。需得过些时日，等风头平息了才好说。”
许太太便试探道：“也不需在京里。其实在外地寻个差使，倒也使得。”
如今裴家在京里名声已坏了，还不如寻个外放，还更实惠些。
裴夫人到底替娘家人操心，点点头道：“这倒也是个法子。”便应了下来：“那成，回头我叫瑱儿帮你们留意着。”
许太太大喜，忙谢了裴夫人。
又闲话了两句，便要起身。裴夫人平日里无人说话，见娘家人难得过来，便要留客：“时辰还早，又
没有旁的事，客房有下人们收拾，你们这是忙着做什么？”
许太太有些尴尬，给了儿媳妇个眼神，张氏便赶紧道：“姑母，不是说弟妹生产过后，身子一直不爽利么。平日里也难得来一次，我与母亲去看下弟妹！”
裴夫人难以置信。
她犹记得，有一年嫂子来府里寻自己，有事情托瑱儿帮忙，结果听说瑱儿去了别院寻程氏，当时嫂子脸便耷拉下来，给自己好大脸色看。
这才过了几年？程氏不给她这个舅母请安，她自己倒上赶着去巴结那程氏！当年那些事情，嫂子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么？
那自己这些年来，为着娘家事，跟程氏斗气，跟儿子疏远，是图个什么？
许太太见小姑子脸色不好看，心里也不痛快：你自己婆媳不和就罢了，偏还将娘家人也拉扯了进来。自己好端端地，平白将个得宠的外甥媳妇得罪了。如今可好，小姑子照旧体体面面做她的老夫人，自己却得拉着老脸去向个小辈赔不是。
毕竟是有求于人，许太太也不好发作，只好讪笑：“都是自家人，以前离得远就罢了。以后总是要常来常往的，哪能揪住过去的事情不放呢？”
裴夫人脸色铁青，冷笑道：“嫂子尽管去就是。你瞧那程氏可是个好相与的！”
程氏连自己这个婆母都不放在眼里，对着害她儿子的裴家人，又岂会有好脸色！
许太太心中不快，只是如今势不如人，也只有忍了。
结果与张氏到了主院，却还是没有见到人。原来程嘉束因此次生产损耗极大，虽然出了月子，依旧身体虚弱，平日里多半时间都在卧床休养。
只有祈彦正在外头看书，见着舅奶奶与伯母来了，赶紧恭恭敬敬请人坐下，又上了茶，才致歉：“母亲方才喝了汤药，刚睡着，却是不能起身给舅奶奶请安了。还请舅奶奶与伯母勿怪！”
两人又哪里会怪。坐着闲谈了一会儿，才告辞离去。
祈彦亲自将两人送出院子。回到内室，见这二人用过的杯盏还在桌子上，不由皱眉，便吩咐收拾东西的丫头：“将这套茶具全挑出来拿走罢，赏你了。”
丫头大喜过望，赶紧谢过。

第110章 祈瑱的戒备
第二日是满月宴的正日子。程嘉束照例休息,男宾有祈瑱与祈彦，女宾那里有祈荟年。至于裴家几人，只帮着照料些琐碎事宜，并不在众宾客跟前露脸。几人有心修好,做事很是上心,倒确实给祈荟年帮了不少忙。
祈彦跟父亲一起将客人都迎了进来，待宴席开了,他略动动筷子,便不肯待在席上了,寻个空档，一溜烟回了内院去寻母亲跟妹妹去了。
大半日不见,他着实想妹妹了。
母亲这次生产实在是凶险，祈彦本以为自己会迁怒这个孩子,不想一见着妹妹，便生不起半点怨气。
小孩子娇娇软软,只比他的手掌大一点点。这么个小人,怎么能叫人生得起气来？便是有错，也都是父亲的过错，跟可爱的妹妹又有什么关系？
如今的祈彦半天见不着妹妹,心里头便掂记得很。一进了内院，便脱了外袍，又叫人赶紧打水洗手洗脸。洗漱完了，才进内室去找妹妹玩。
程嘉束这会儿正好醒着。她平日里因身体不好,极少带孩子。今天既然精神好些,便叫奶娘把孩子放在她身边瞧着。
祈彦进了内室，看到妹妹，抓起她的小手就放嘴边亲了一口。程嘉束便怪他：“你才从外头回来,洗过手没有？”
祈彦敷衍道：“洗过了洗过了……”
又双手捏着玟姐儿的小手去拍自己的脸，逗她：“咿~呀~……”
襁褓里的小孩子便也咧开嘴咿吖叫起来。把祈彦逗得嘿嘿直笑。
程嘉束含笑看着兄妹俩逗乐。
两个孩子正玩，外头却传来祈瑱的声音：“夫人还在休息？”
随即是丫头的回话：“回侯爷，夫人这会儿醒着，跟少爷在内室说话呢。”
程嘉束笑容便淡了。
抬眼见祈瑱正站在内室门口，程嘉束怕他进来，赶紧提高声音道：“你今天在外头宴客，见了那许多外人，又喝了酒，莫要进来冲撞了孩子！”
那口中嫌弃之意再明显不过。
一旁的奶娘不由有些担心地看了眼程嘉束。
祈瑱却不放在心上。他知道程嘉束养孩子细致，但凡从外头回来，必然要先更衣洗漱才能接近孩子的。故而方才只在门口站着不肯进来。
况且，他早知道程嘉束不想要这个孩子，最担心的是程嘉束因着怨气，对女儿不管不顾。见程嘉束能替女儿着想，只有高兴的，哪里还顾得上她对自己态度如何。
自打怀孕之后，程嘉束对他便没有过好脸色，他也早习惯了。
见程嘉束这般说，他也站在外头道：“无事，我等下还得回去招呼客人，便不过去了。就是回来看看你跟玟姐儿。”
他在宴席间不见了彦哥儿，便知道他定然是溜了回来找他母亲和妹妹了。当下便也坐不住，只想回来看看程嘉束和女儿。
见母子三人亲亲热热地凑在一起，祈瑱嘴角就不由露出笑意。又看了眼女儿，方依依不舍地走了。
见祈瑱走了，祈彦才松了一口气。他知道他老子心眼小，还担心父亲会把他叫走呢。幸好没有。
祈彦用手戳戳妹妹的小脸，忽然想起一事，便问：“怎么这回妹妹的满月宴，程家没有人来？”
他如今早知道母亲跟娘家人关系不好，是以也不称外祖，只叫程家人。
程嘉束不以为意：“帖子是送了的，听你父亲说是只送了礼过来，人没有过来。”
想来是觉得恶名已传出去了，跟自己这个女儿关系也难以恢复，索性不再做这些面子功夫，免得自取其辱了。
祈彦也不当回事。本就是不相干的人，不过想起来问一嘴罢了。
莫说程家人没有过来看这个外孙女，便是裴老夫人，满月之时也不曾见过这个孙女。
祈玟出生后，祈瑱就告诉了裴夫人，道程嘉束给自己添了个女儿。只是裴夫人住的澄心堂位置偏远，他心疼女儿，不敢叫孩子吹了风。直等到孩子满了百天，祈瑱才抱着女儿去给裴夫人请安。
程嘉束因身子不济，还在卧床调养，未能同去。并不知当日情形如何。孰料过了两日，裴夫人竟使人过来传话：“老夫人想念姑娘，想叫奴婢把姑娘抱过去给她瞧瞧。”
程嘉束想都不想，断然拒绝：“替我回了老夫人，就说是我说的，今儿个天不好，姑娘还小，吹不得风。老夫人若是想见姑娘，待天气好了，叫侯爷亲自带姑娘过去给老夫人请安。”
无论裴夫人是真的只想一叙天伦，还是旁的什么心思，有祈彦的先例在，程嘉束都绝不可能让自己的女儿单独跟裴夫人相处。
晚上祈瑱回来，程嘉束便将此事告诉他。
随着时间过去，祈瑱对裴夫人态度软化许多。裴夫人刚搬进澄心堂那时，祈瑱犹有不满，十天半个月不一定去一次裴夫人那里，而如今时间长了，便渐渐又有了孝子的模样，隔个两三日便会去澄心堂那里坐坐。
程嘉束只在怀孕初期，去过一次，后面祈瑱便没再叫她去给裴夫人请安。后面她因对祈瑱心怀怨气，对着裴夫人也不愿意再装样子，再没有去过澄心堂。祈瑱也不勉强她，如此一来，程嘉束也是有一年未见过裴夫人了。
祈瑱与裴夫人是亲母子，程嘉束不会拦着祈瑱去尽孝。但是叫她把女儿送入险境，却是万万不能。
本来程嘉束准备了一肚子的话，预备应付祈瑱这个大孝子。
不想祈瑱一听，竟脸色遽变，随即便下令：“以后没有我亲自吩咐，任何人不得将姑娘带去澄心堂！不，以后但凡姑娘去澄心堂，必须由我亲自带着，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将姑娘带去见老夫人！”
转头便看到程嘉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程嘉
束却是觉得祈瑱这般着急上火的模样着实好笑，忍不住就泛起一丝嘲弄，说：“老夫人也是想念孙女，人之常情嘛。侯爷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祈瑱默然片刻，才苦笑道：“束娘又何必笑话我。玟姐儿是咱们唯一的女儿，我怎么敢拿她的性命冒险？”
有了祈玟，祈瑱方知道掌上明珠是何意，这么玉雪可爱，一团团的小孩子，又那样聪明，小小一点就已经认得人了，知道父亲疼爱她，见到父亲过来就笑着伸手要抱。
祈瑱每每见到女儿只觉得心都要化了，只恨不得天底下的珍宝都给她。他小心翼翼，万般珍重都不为过的女儿，怎么敢放心让她去母亲那里？母亲对束娘的恶意如此之大，他实在是不敢冒一点险。
事到如今，他也终于能切身体会，当年彦哥儿出事程嘉束的愤怒伤心，还有不顾一切要报仇的执念。
若他的玟姐儿出事，他只怕将那人锉骨扬灰都难泄心头之恨。
甚至于此时，他都对裴夫人生了一丝丝怨恨：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膝下就这一个女儿了，母亲犹不甘心吗？玟姐这么可爱，这么娇软，母亲她是怎么忍心的？
因着心中不满，祈瑱连着几日都没有去澄心堂，直到裴夫人派人来请，方自己一人去了。
裴夫人见他一人过来，不免诧异：“玟姐儿呢，怎么没有将她一起带来？”
祈瑱道：“外头风大，玟姐儿还小，见不得风。便不带她过来了！”
裴夫人不由一愣。只是见祈瑱脸上不见忧色，反而尽是警惕，恍然惊觉，不由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你是觉得我会害你的宝贝女儿不成？”
祈瑱没有说话。
裴夫人又气又怒，指着祈瑱骂道：“如今我在你眼里竟成了那歹毒的恶人了？那是我亲孙女儿，我做祖母的便是想见一面都不行？我还能害自己亲孙女不成？”
祈瑱头扭向一边，硬梆梆道：“彦哥儿也是母亲的亲孙子。”
裴夫人顿住。
在她心里，着实没有把彦哥儿当作自己孙子过，她从来都是将他看成程嘉束的倚仗，挡着晟哥儿路的孽障。
只是玟姐一个女孩子家家，长大能碍着什么。上了年纪的人，又在澄心堂憋久了，看到个小孩子，咿吖可爱，难免有几分欢喜，这才想叫人把孩子送过来给自己解闷。
没想到儿子竟视自己如仇寇般提防，半点不叫自己挨孩子的边。
便是早知道儿子不中用，是个白眼狼，此刻裴夫人也是又被儿子实实在在地伤了一回心。忍不住便抹眼泪：“我养儿子有什么用？老了老了被人嫌弃，扔到一边不管，如今连见个孙子孙女都不成？既然如此，还不如一碗药把我打发了，省得留我一个老婆子碍你们的眼！”
祈瑱并不肯退让：“母亲若想念孙子，晟哥儿也在家里，叫他过来陪你便是。只是万不可再在孩子跟前说些什么报仇的胡话。”
裴夫人冷笑道：“你不是怕我带坏晟哥儿，不许我见他么？”
祈瑱叹息：“晟哥儿性子软弱，担不了大事。而彦哥儿，又是个心思坚定，手段凌厉的。晟哥儿哪里能争得过他，日后也只能仰仗这个大哥过活。母亲那样教晟哥儿，让他们兄弟相残，最终只会害了晟哥儿。母亲若是真心疼爱晟哥儿，便不该将他往歪路上引。”
裴夫人再不说话。
毕竟是自己老母亲，祈瑱到底心软。既然裴夫人想见孙女，之后祈瑱便隔三差五带着玟姐儿给裴夫人请安。
裴夫人看着倒也是真心疼爱这个孙女，每次见到玟姐也都是满面笑容，不似作伪。祈瑱见状虽觉欣慰，但依然心怀戒备，绝不让女儿在澄心堂饮水吃食。
裴夫人虽然恼怒儿子防她甚重，但终究无可奈何。

第111章 以己度人
祈瑱因怕程嘉束介意,特意向程嘉束解释：“母亲现在已是知道过去行事糊涂。她如今也颇为后悔，如今也疼玟姐疼得很。”
程嘉束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倘若那次彦哥儿的事真叫裴夫人得了手，害死彦哥儿,自己与祈瑱分开。她如愿给祈瑱娶个合心意的儿媳妇,又生嫡子嫡孙，一家子和和气气过日子,侍奉她这位老夫人,她还会后悔害死自己的孙子吗？定然是不会的,只怕要悔也是悔自己下手晚了。
如今的后悔，不是因为良知的未泯,而不过是源于对现状的不满罢了。
祈瑱未必不懂，但那是他亲娘。无论裴夫人做过多少恶事,只需流两滴眼泪，道两句后悔,祈瑱便能轻易原谅自己母亲。
但是程嘉束不会。前事她已经报复过去,不会追究。但想她再跟裴夫人和平相处，那是不可能。
只是程嘉束也懒得跟祈瑱论这些是非。两人如今关系疏淡得很。通常就是这样，祈瑱跟她说几句话,程嘉束懒得再应付他，但大部分时候不过淡淡“嗯”一声完事，并没有多余心思跟他交流。
当年在别院，便是没有感情,程嘉束尚能客气待他,两人勉强也能做到相敬如宾。
时至今日，程嘉束的真实性情已彻底显露，两人也是撕破脸面,程嘉束便不而烦再伪装贤良淑德。况且她这次生育，大伤元气，还需休养，也没有这个精力跟他应酬。
祈瑱颇感无奈，有心多跟程嘉束聊两句，但见她神色疲惫，一副逐客的模样，也只好悻悻哄女儿去了。
女儿玉雪可爱，祈瑱只觉得怎么看都不会腻。
祈瑱待女儿如此上心，阖府上下自然更是小心翼翼伺候大小姐。便是祈荟年见了，也免不了嘲笑弟弟：“瞧你如今这样子，一见着你女儿，那骨头都要软了！”
祈瑱不过一笑，毫不介意被长姐如此调侃。
祈玟生得确实可爱，祈荟年看着这样小小一只玉团子也是喜欢得很。抱着很是亲香了一会儿。
她也是刚从裴夫人处回来，便提起了裴家舅妈的请托：“说是想寻个外地的差使做……”
祈瑱嗤笑一声：“裴家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又贪婪无度。不必理他们。”
当年裴家外祖手握权势，便敢倒卖军械。如今裴家人没有正经营生，想寻外放的差事，目的何为，不问可知。
祈瑱知道裴家人秉性，便是碍于母命，帮裴家起复，也不过是给裴大舅寻了个礼部的闲职。如今知道裴家人的打算，是绝不可能遂他们的意的。
再者，大舅舅的官职，本就是程嘉束为着替儿子报仇给弄掉的，他如今再帮裴家人谋差事，是惟恐妻儿跟他不离心么？
祈荟年叹了口气。她愿意帮助舅家，是为着亲戚家能够互相扶持。若是不能给自家助力，反而还要拖自家后腿，那还不如叫他们安安生生过田舍翁的日子。
不过说到扶持，她便想起程嘉束这次生孩子亏耗太过，以后再不能产育之事，不免心中遗憾，看着怀中的玟姐儿叹道：“弟妹伤了身子，以后不能再生。咱们玟姐儿若是个男孩儿便好了。”
她自觉自己是为弟弟着想。如今府里只有彦哥儿一个嫡子，后面便再有男孩，也只是庶出，身份上到底差了一些，自然为
弟弟可惜。
只可惜祈瑱不领她这情，只觉得长姐这话极为刺耳。
他斜睨了祈荟年一眼，从她怀里接过女儿，淡淡道：“女儿有什么不好？我们玟姐儿，小小年纪就知道心疼我，不比祈彦那白眼狼强太多了。”
祈荟年被他气得笑了：“行行行，你女儿最好，容不得别人说半个不好是吧？”
祈瑱没有说话，抱着女儿亲了一口，把玟姐逗得咯咯笑。
祈荟年瞧他那副“我不说话，但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态度更来气，啐他道：“说人家彦哥儿白眼狼，彦哥儿是哪里惹到你了？你就彦哥儿这么一个得用的儿子，将来不还是得靠彦哥儿顶门立户。我不还是为了你着想？”
祈瑱说彦哥儿白眼狼也不过是气话罢了，谁叫这话是彦哥儿自己说的呢？只是祈瑱也是自有了玟姐儿之后才知道什么是父女之情，什么叫舐犊情深。
裴夫人两次三番害祈彦，他虽愤怒，可最终都还是原谅。可若是换成了玟姐，祈瑱自己都不愿深想自己能做出什么。
故而当他怀疑裴夫人有可能对玟姐包藏恶意的时候，愤怒到了极点。他甚至不敢去见裴夫人，生怕自己无法控制心中的怒火，做出什么有违孝道的悖逆之事。
两下对比，自己对儿子的亏欠再分明不过。可错过就是错过，没有就是没有，还能如何？
只是无论怎样，自己对祈彦到底是有父子之情的，虽比不得玟姐儿，但终究是有。而祈彦其实被他母亲教得很好，平日里对自己这个父亲倒也是恭敬，将父慈子孝的面子情维护得极好。就算是装，也算是装的很像了。想来有他母亲在一日，他便能装上一日。
这就足够。熙宁侯府后继有人，自己爱妻娇女在怀，也没有什么好强求的了。
祈瑱索性懒懒道：“彦哥儿一个孩子顶旁人家几个。没有就没有罢。生个孩子差点命都没了，不如不要。”
这话说得很体贴。祈荟年也是女人，不由得被这话触动，叹道：“弟妹倒是好福气，得了你这么个体贴的夫君。只盼着咱们玟姐儿将来也能如她娘这般有福气，嫁个跟她爹爹一样的郎君，被人捧在手心里过日子。”
祈瑱一听这话，只觉戾火陡生，瞬间便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愤怒几乎冲破理智。
他咬牙狞笑道：“我瞧有哪个混账敢这么对我女儿！”
话音落地，他方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再转头看长姐那一脸错愕的神情，祈瑱不由怔住。
……
晚上祈瑱回到卧房，只见程嘉束躺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神情恹恹。
程嘉束自怀孕之后，便一直精神不振。待生产之时身体有损伤，更是没有了往日在璞园之时的神采。
祈瑱心中又酸又痛。走到程嘉束跟前坐下，拉着她的手，轻轻唤了声：“束娘……”
程嘉束转脸看了祈瑱一眼，没有说话，又转过脸看窗外。
却听祈瑱在一旁低低道：“束娘，对不起……”
程嘉束只恍若未闻。
祈瑱不再说话，整个人却伏在她身侧，伸手环住她，就这样闭眼偎在她身边。程嘉束也不理他，由着他去。
只是他趴了半天，却没有一点动静，程嘉束不禁觉得有些不对。转头去看，却见祈瑱肩膀微动。察觉到程嘉束的动作，他抬起头，竟是一脸泪水。
程嘉束不由皱眉。难得多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祈瑱眼泪又流了出来，只是摇摇头，哽咽道：“无事……”
程嘉束见他举止怪异，不知祈瑱又在发什么疯。只是她也无意探究他的举动，便叹了口气道：“最好无事。不然，唉，你莫要再折腾了，……我如今也实在经不起你折腾了。”
祈瑱听得她语气中的冷淡与厌倦，只觉得心中酸楚一片。眼泪又是忍不住涌了出来。
他自幼庭训严正，懂事起便从来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更是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在一个女子面前，毫无顾忌地失态流泪。
即使明知她不在乎，他也不愿意再在她面掩饰自己的失态。他的愤怒喜悦痛苦无奈，他的诸般情绪，他都想让她知道。
“对不起”，祈瑱喃喃道：“束娘，是我对不住你。”
从前与程嘉束在璞园生活那几年，他便知自己对程嘉束已是情根深重。甚至不免为此有些怨言：只因自己待程嘉束至诚至真，她却不将自己的一片真情放在心上。
如今两人历经诸事，走到今日。他满心满眼都是程嘉束，只是再每每想到她，再无半分埋怨，惟觉满腔亏欠。
他拉过程嘉束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程嘉束要将手抽回，却没抽动。
看了看祈瑱，她平静说道：“我在京中住得不惯，你既觉得对不住我，不如让我搬回璞园住吧。”
祈瑱滞住，不发一言。
程嘉束不觉得意外。她看着窗外，轻轻道：“祈瑱，你不是后悔，亦没有歉疚。你只是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却还贪婪无度，还想要更多罢了。
假若重来一次，你敢说，你不会再做同样的事情么？”
她语气平淡。只是一道泪水却从面颊滑过，留下浅浅泪痕。
祈瑱只觉得自己的心似被置于石臼之中，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被人用石杵狠狠捶打，叫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程嘉束想要什么。但他做不到。
他真的做不到。
半晌，祈瑱方道：“待你身体好些，我跟你一起去璞园住可好？”
程嘉束已不再理他。
祈瑱见她神情，只觉得心口愈痛。
有些过错根本是无可弥补的。有些事情也不是道歉便能得到原谅的。
他只想到将来女儿也有束娘那样的遭遇，便觉怒不可遏。想到玟姐还要柔顺贤良服侍那人，更是心痛欲裂，恨不得将那人千刀万刮。
那束娘这些年，又是怎么过来的？她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自己面前做出温文有礼，娴雅大度的模样？
他定会保护好自己的女儿，让她这一生都不会受人欺辱，平安喜乐一生。
可是束娘呢？
祈瑱轻声道：“束娘，此生我是亏欠了你，永远无法偿清。只愿，……”
他想想那情形，只觉得心如绞痛，万般不舍。但终还是艰难道：“只愿，你来生莫要再遇到我……”
束娘，希望你来生得遇良人，终其一生，都能喜乐安康。
只是今生，他是绝不可能放手了。
程嘉束一动不动，对他的话恍若未闻。祈瑱将头靠在她身侧，亦是不再说话。
夫妻二人如此相偎相依，在外人看来，倒是一副夫妻恩爱的情景。便是一旁伺候的丫头们进出端茶之时，也自觉放轻手脚，生怕打破了这夫妻和谐相处的温馨画面。

第112章 围场遇刺
在众人不知情里之中,日子便这样过去。转眼又是一年暑去秋来。
乾安帝已经在位两年多。因为皇帝兄弟情深，不忍兄长就藩离别，先帝三皇子，如今的卫王殿下,依然暂居京都,以全陛下的兄弟之情。
京中向来有秋狝的惯例。只皇帝新登基之时，不好行围猎游乐之事。
如今乾安帝在位时久,国泰民丰,万象更新。皇帝颇有兴致,早早便下了旨意安排今年的秋狝。
祈瑱作为中军府指挥，皇帝跟前的红人,自然要伴驾随行。他这次还预备将祈彦也带上，若有机会,便可在圣上跟前露个脸。年后祈彦便要去禁卫当值，此时混个脸熟,自然是好的。
至于程嘉束,不是不能带，只是玟姐儿还小，实在不能带去,也只好留程嘉束在家照看她。祈瑱颇为遗憾，抱着玟姐，很是不舍道：“玟姐再大个两三岁，便能随爹爹一起打猎啦!”
祈玟穿着粉缎小夹袄,被爹爹抱在怀里,还不会说话，只会吖吖学语，拍着手笑道：“打聂,打聂！”
那小模样十分招人喜欢，引得祈瑱又忍不住亲了两口，这才依依不舍离了家。
此番随驾围猎，依旧是常顺随他同去，常安留守府中看家。
常安一行护卫将祈瑱护送至衙门，这才折返。祈瑱叫住常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看好家里。“
常安神色肃穆，躬身应是。
祈瑱走的第三天，程嘉束便提出，想去京外的寺庙上香。
府中护卫事宜都有常安负责，听得此事，常安倒未说什么，只是问：“夫人是想哪日去上香？我好事先准备人手护卫。”
程嘉束道：“后天是十五，正是好日子，就那天去罢。”
常安恭敬应是，又细细问了程嘉束随
身带哪些人去，待听得也要带祈玟去的时候，终于迟疑了下，道：“寺庙在半山上，毕竟风大，大小姐年龄尚小，怕吹不得风，不若便将大小姐留在府中罢？”
程嘉束想了想，也就没有反对。
到了上香那日，程嘉束只带了两个丫环，常安亲自护送她去，且还备了四个婆子跟着伺候，又解释：“山路不好走。夫人若是走不动了，这几人力气大，却正好可以抬个滑杆，也省得夫人劳累伤身。”
程嘉束默然不语。
待到了寺庙，寺庙早早得了消息，已是叫人清了场子，只有程嘉束一行人。
几个婆子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半分不敢叫夫人离了自己的视线。
波澜不惊地上了香，程嘉束在一堆护卫仆役的簇拥中回了府。看到府外院外的护卫，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纵然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可是不试一下，她终是不甘心。
……
皇家猎场。
乾安皇帝看着眼前甲胄晃晃，旌旗猎猎，随行文臣武将恭敬立于下首，不由得心情疏阔，志得意满。自己筹谋蜇居多年，终登大位，手握天下，实在叫人心旷神怡。
看着下首一脸平静，被护卫簇拥着的卫王，更是心情大好。朝着护卫们驱赶来的鹿身上射了一箭，宣告围猎开始。
秋狝时间短则半月，长则一月，端看皇帝兴致如何。这一次乾安帝兴致颇高，除第一晚在行宫下榻外，开始围猎后几日，便一直是在猎场里扎营居住。亦是亲手猎了不少猛兽。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既然皇帝兴致高昂，下属武将们更是撒开力气猎杀，力求要在圣上面前搏个好彩头。祈彦及其他一些勋贵子弟亦是卖力表现，果然引得皇帝留意，各自得了些赏赐。本就是君臣同乐的好时机，白天行猎，晚上歌舞，一时之间，皇家猎场内一片其乐融融。
转眼间秋狝也过了约十天，皇帝群臣皆有斩获，便于今日休息一天，乾安皇帝设宴款待随行大臣。
宴正酣时，却从一侧的树林中跑出一队黑衣蒙面之人，手持利刃，冲着皇帝御驾之处冲了过来，口中还喊着口号：“无生老母，真空家乡。信我老母，免我灾殃！吾乃白莲圣徒，誓要诛此狗皇帝，为我万千教众复仇！”
于席间已与众人饮过几轮，已有些小醺的祈瑱，在听到“白莲”几字便是眉头一皱，脑子登时清醒过来。
几年前山东莱州一带先是旱灾，后又蝗灾，于是白莲教兴起做乱。是他亲自带人剿的匪，首领都已枭首，如今又哪里冒出来的白莲教徒？况且这些人兵刃锋利，进退有度，配合默契，又哪里是白莲教这些乌合之众可比？
此时内侍与侍卫们已筑起人墙，将皇帝团团围住，禁卫军大统领冯登云亦持刀向前，面色阴冷。
祈瑱与他虽说表面上碍于身份并不往来，但祈瑱救过他一次，两人关系其实还算不错。此时对冯统领也有几分同情。
虽然这帮人口称“白莲教”，实则与自己关系不大。倒是这个冯登云，负责围场行辕警戒事宜，却叫刺客混了进来，便是此事解决，怕也要吃好大的瓜落，也难怪他此时脸色不好。
这时却一只利箭从密林破空而来，直射向皇帝御驾所在之处。随即一声惨呼，想是有护卫中了箭。
祈瑱与冯登云遥遥对视一眼，皆是确定这匪徒根本不是所谓白莲教徒。二人都是习武之人，自然从风声便能听出，射出这箭的，至少是两石以上的强弓方可。这等强弓向来受朝廷管制，寻常人家根本弄不来，又岂是几个乡间匪徒能有的？
况且，方圆一两百里的围猎场，来众人来之前便预先使人清查过一遍，预防有人私进猎场，后又派了士兵围守，寻常人，根本近不得猎场一带。若说是白莲余孽，不过是些泥腿子，是如何躲过士兵的重重封锁，进入这皇家猎场的？
片刻间便又有几只利箭，从密林射出，皆被密密的人墙挡住。亦有一队侍卫往密林中行进，被刺客拦住，两方人方混战一起。
武将已是取出兵器对峙，其余文臣宗亲虽然一阵慌乱，但御驾在前，并不敢造次，片刻便有护卫过来引导，将这些人聚到一旁，派人守卫，众人也算是安心不少。
祈瑱确认了皇帝身边护卫重重，并无性命之虞，便带人挥刀杀向刺客。
只是祈彦本来随在父亲身边，见父亲带人杀敌，竟然不避让一旁，也随着众人一起冲过去了。
祈瑱见状不由怒喝：“祈彦，不可胡闹，快退下！”
祈彦置若罔闻。
他又不傻，此等立功机会，实在难得，若不借此机会大显身手，岂不白白浪费了他这身功夫？从父亲手里接的富贵，哪有自己凭本事挣来的实在？
祈瑱见祈彦不理自己，径自杀敌。情况紧急，也无暇管他，便示意常顺过去护着他。
只是这时，他忽然心念一动，皱眉对一旁的常顺吩咐了几句话。
常顺一愣，祈瑱冷冷道：“快去！”
常顺犹豫一瞬方才领命，便向刺客群中厮杀，只是边打退，渐渐便不见了人影。
祈瑱又冲祈彦喊道：“到我身边来，不可跑远落单了。”
这回祈彦便乖觉听了，边杀边回了祈瑱身边。
那群刺客射了几箭，见皇帝被人墙堵得严实，根本没有机会。为首的便叫道：“兄弟们，狗皇帝命硬，杀不了皇帝，便杀了他们赵家这些龙子凤孙，替咱兄弟报仇！”
说罢，竟有几箭射向一旁被护卫围着的的宗亲大臣们，尤其是卫王，身边的护卫登时就倒下几个。
又有黑衣人不再围攻御驾，反而冲着这些被士兵围着的大臣冲了过来。
许是那些刺客见卫王身边防备疏陋，大叫着“杀了这帮龙子龙孙”，挥着刀就砍了过来，将卫王身边的护卫尽数砍了，竟是一副要挟持卫王的模样。
众人皆没有想到这个转折，原先因大部分的护卫都守在御驾边，用于守卫宗亲大臣的不过十数位士兵而已。如今刺客转头都往这里冲来，这些个护卫怎么能抵挡得往？更不用提还有冷箭时不时从树林中射出。
只片刻功夫，卫王便被刺客团团围住，被几人刀架在脖子上，吓得不住大叫：“陛下救命，救我，来人，救我！”
这个时候，祈瑱与冯登云又岂会顾及卫王的生死，继续不管不顾杀向刺客。
那刺客见侍卫势头凶猛，又放了几支冷箭逼退侍卫，又分了几人围了卫王身边两个华服之人，一行黑衣人携持了三个人，分别用刀架着，竟似要退走。
此时，便是祈瑱也瞧出了几分不对出来。这一行人，只怕行刺皇帝是假，要挟持卫王是真。
原本在他们身边厮杀的刺客也像是得了号令一般，边杀边往卫王那处退避。祈瑱转念间已是闪过几个猜测，也不欲与这帮人死战，干脆卖个破绽，让了一招，叫那刺客得了间隙，立刻冲他虚砍一剑，随即朝卫王位置冲去。
祈瑱眼光瞥见祈彦还在与黑衣人缠斗，阻了黑衣人退路，叫那人不得脱身。正待提醒他一声，却在这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射向祈彦背部。
祈瑱一惊，一瞬间只觉肝胆欲裂。他知道那强弓的厉害，祈彦一个半大少年，又未穿甲，如何经得住这强
弓下的一箭？
祈彦若是在自己身边出了意外，程嘉束又怎能与自己善罢甘休？
情急之下，祈瑱根本无暇细想，飞身便扑向祈彦身前，生生替他挡了这一箭。
祈彦正与那黑衣人缠斗，忽然被人从背后猛然扑倒，然后便听到父亲的闷哼声。
与他缠斗的黑衣人见二人倒地，此时也不恋战，趁二人此时顾不上自己，飞速也朝卫王处跑去。
而祈瑱此时伏在祈彦身上，只觉肩部一阵巨痛，想来这箭矢已将自己所穿甲胄刺穿，伤到肩膀。
亏得在围场这些时日，祈瑱日日都穿着轻甲，虽被箭射中，他此刻只庆幸是自己替祈彦挡了这一箭。
待祈彦看到祈瑱肩上的箭羽，才知道父亲是替自己挡了一箭。一时之间心情复杂，不知是何滋味。
祈瑱在祈彦搀扶下艰难起身，虽然已痛得无力说话，见到祈彦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是艰难道：“我身上有甲，不妨事。”
祈彦见祈瑱这般情状，还要开解自己，更是心绪复杂。但他跟祈瑱之间，本就不是能推心置腹的父子，这个时候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将祈瑱搀住，小心架在自己身上，慢慢挪向一边避去。
祈彦将祈瑱小心翼翼挪到宴会场一侧。又检视伤口，见箭矢刺入肩膀颇深，受伤处已是血肉一团，看着极其骇人。一时之间也不能就医，祈彦只得先将碍事的箭羽割了，这才关注场中局势，想找个妥当的地方让祈瑱休息。
此时那些黑衣刺客大部分已经聚拢在一处，挟持了连同卫王在内的一位宗亲和一位大臣。三人被刺客簇拥在中间，一起往宴会场外移去。
若刺客挟持的只有卫王一人，冯登云自然不会顾及他的生死，继续围剿这些刺客。
但如今多了两名人质，却不好对三名人质不管不顾，也只有与外围零散的刺客厮杀。而放任那群黑衣衣簇拥着卫王且战且向外围退去。
祈彦瞧着这些人竟像是朝自己这个方向行进，心道不妙，扶着祈瑱起身，便欲悄悄换个地方歇息，却不料此时又一个黑衣人朝自己扑过来，手持砍刀便劈了过来。
祈瑱见又有人朝自己父子动手，心下惊骇，却听远处常顺叫了一声：“侯爷小心！”
再见蒙面黑衣人，也不管自己，直接持刀砍向祈彦，心中了悟，不由闭了闭眼睛，任命地又将祈彦护在身下，生生再受了一刀。
这一刀来势极猛，祈瑱虽然穿着轻甲，还是被他将甲砍破，伤到腰背。只是那刺客一招得中，却没有继续厮杀，砍了一刀便混到黑衣人群中，祈彦只觉得这一刀来得莫名其妙，但此时情况凶险，也只有赶紧起身将祈瑱扶起。
此时常顺亦是赶了过来，见祈瑱肩上还插了只箭矢，大吃一惊，瞠目结舌道：“侯爷，您背上怎的中了一箭？这，这……”
祈彦心情说不出的低落，道：“父亲是为了替我挡这一箭才受的伤。方才又有刺客过来，父亲又替我挡了一刀。”
常顺目瞪口呆看着祈瑱。祈瑱平静回看着他。
常顺不敢再说什么，与祈彦一起赶紧将祈瑱搀走，省得再与那群黑衣人撞到一处。

第113章 正文完结
因着祈瑱受伤要将养,后面追剿刺客的行动便没有参与，只是两日后，便在猎场外寻到了那被挟持的宗亲与大臣，只有卫王却依然不知所踪。听说皇帝为此大发雷霆,随即派人追查这些白莲余孽。
虽然有所谓的白莲教徒做乱,秋狝草草结束，众人却也不能就此回京。因着守卫森严的猎场混入刺客,随行的文武官员自然也要核查审问,不免就耽误了几天时间。
祈瑱身受重伤,本就不便移动，需要静养,原以为要比旁人晚些回家，结果还是随着众人一起回的京。
程嘉束虽然早就得知了祈瑱于猎场受伤的消息,有了心理准备，只是见了祈瑱本人,还是吓了一跳。
原来,祈瑱那箭射得颇深，后又因围场要追查刺客，耽误了治疗,伤口又起炎症，祈瑱已是高烧了一日不停。程嘉束见到的，便是一个面色苍白，形容消削,昏迷不醒的祈瑱。
程嘉束大为吃惊。她知道祈瑱此人诡计多端,又自私自利，并不肯相信他能为了祈彦不顾自己的性命。指不定又是他使了什么苦肉计哄她，不想居然伤重至此。莫非竟然是真的？
程嘉束心提起来,转头便去看祈彦，却见祈彦齐齐整整站在跟前，没有受一点伤，那颗心才终于放下。
毕竟是为着彦哥儿受的伤，程嘉束平日里待祈瑱再冷淡，此时也不好不理，指挥着将人抬进内室，又重新请了太医诊脉，前后忙个不停。虽然她生产时大出血，所幸后面调养得宜，祈瑱又整日寻了人参燕窝雪莲之类的补品，流水送去给她温养身体，如今已是康健如昔，倒还有体力能看护祈瑱。
中间祈瑱醒来过一次，见程嘉束在一旁亲奉汤药，还去安慰她：“无妨，你不必担心。我当时穿着轻甲，并没有什么大碍。都是皮外伤，好好养些日子就行。”
程嘉束看着他，神情复杂，半晌才叹息一声：“便是性命无忧，受这么重的伤，也是平白多受了多少罪。“
祈瑱不在意道：“也亏得是我，当时若是叫彦哥儿中了这箭，他又没有穿护甲，那才是要命。”
说罢便牵了程嘉束的手，阖上眼睛休息。程嘉束看了看他的面庞，终是没有再将手抽出。
因着身上伤了两处，祈瑱又不乐意掺合追杀卫王那些事，便一直告假在家养病。
如今程嘉束跟他冰释前嫌，平日里照顾他起居十分体贴上心，祈瑱得以与妻子重归与好，实在是惬意至极。
待到伤好了一些，可以去外院见人，便唤了常顺过来。
常顺知道所为何事，便禀告道：“人已经安排好了，在山西大同那里做百户去了。”
随即又恼火道：“实在是便宜了那个夯货，动手前竟不先看看你的情况。早知侯爷你身上有箭伤，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叫他动手的。”
当时祈瑱也是见情形一片混乱，恰逢天时地利，便灵机一动，想出这么个苦肉计出来。
夫妻二人如今形同陌路，又有什么意思？他好话说尽，对着程嘉束也是百般讨好，珍奇异宝，流水样地送到府里，只是打动不了她半分。
不得已，也只有用这个法子一搏了。
本意是叫常顺安排个人，觑个空当佯装砍祈彦一刀，自己替祈彦拦下，结结实实地受这一刀，好叫程嘉束看看，自己也是心疼儿子的。且她最看重祈彦，自己为祈彦受了伤，她定然不会不管。如此一来，夫妻间便有了和解之道。
想得是挺好，只没有想到那时候因着祈彦挡了刺客的道，真有刺客朝他射箭，自己也是实打实替他挡了一箭。
而常顺寻来的手下的护卫，当时不曾看到自己受伤，竟是害得自己白白多挨了一刀。
祈瑱挥挥手。虽然多挨了一刀，然而当时情形瞬息万变，也只能临时应变，谁又能算无遗策，百无疏漏呢？
总之目的达到就成。
祈瑱如今万事遂意，心态便也平和，摆手道：“罢罢罢，当初选他，不就是取中他为人憨厚老实嘴巴严么。这样的人，行事本就不机灵，总之事情办成了，就无需再说。以后叫他再不回京就是。”
常顺道：“他祖籍便是山西的，这回得了这个差使，以后也不会再往京里来。”
只是祈瑱此番受伤极重，常顺回想起来也是心惊肉跳，不由道：“侯爷，以后万不可再行如此险事了。您这回伤这般重，太医都说了，您这左臂，此后再不能举重物了……”
常顺越这般说，祈瑱反而越觉得庆幸：“你不知当时情形，根本躲闪不及。也幸好是我挡了那一箭，不然彦哥身量未成，又没有甲胄护身，真叫他挨着这一重箭……”
他每回想那后果，便觉得不寒而粟，又庆幸自己那时当机立断，替
彦哥儿挡了那一箭。
若这回祈彦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程嘉束绝对不会再放过他，是一定会与他拼命的。
常顺想想那情形，再想想自家夫人那行事品性，若是这回世子爷再出事……他亦是不由打了个寒颤。
两人不约而同地换了话题。
常顺道：“陛下已派了人寻找卫王下落，顺便剿灭白莲教余孽。”
祈瑱哼笑一声。此事本就是卫王一手谋划，想借此机会逃出京城，去到封地。如今只怕是要弄巧成拙，真个命丧于“白莲教”之手了。
果然，不出半月，便有消息传来，卫王已被白莲余孽杀死在一个秘密祭坛中。皇帝为此震怒痛心不已，将捉到的其余白莲余孽都枭首示众，以慰卫王在天之灵。
当时被一群死士刺杀，至今仍叫乾安帝后怕不已，如此，又岂是死一个卫王能够平复他的怒气的。之后又陆续查处了一大批与猎场行刺案相关的人员，以勾结白莲余孽，意图行刺谋逆的罪名办了。中间又牵连到一批当年卫王的拥趸。一时间京里又是一阵腥风血雨，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赵家与程家。
因两家极善明哲保身，且先帝在位最后几年，局势已经明朗，便是从前有什么书信往来，两家也早已销毁，是以此次并未查出什么实据。最后赵家因被搜检出几封语焉不详的信件，被判了抄家流放。程家则是罢官，遣回原籍。
程嘉束收到程家传来的消息时，正与祈瑱二人在书房里品茶。闻听程家被遣返原籍，不免一怔。
祈瑱便握了她的手：“我陪你送一送吧。想来也是最后一面，见见无妨。”
程嘉束思忖了一会儿，终于点头答应。
官员遣返原籍都是有规定时限的。程嘉束并不耐烦再登程家的门，干脆便在程家归乡那日城外给程家人送行。
祈瑱叫人封了两百两的程仪。给得少了面上不好看，只是给得多了程嘉束又要不乐意。便封了四个五十两的大元宝完事。若是亲近人家，必然免不了赠些药材衣物，路菜干粮，以方便旅途中使用，只是程嘉束又哪里会管这些。封了程仪作作意思就够了。
上午刚过巳时，程嘉束与祈瑱在凉亭外便看到程家的车马出了城门驶来。两人便上前见礼。
程在沣如今老态尽出，神情萎顿，但见到程嘉束夫妇二人过来，也强打起精神。拉着祈瑱，又叫上长子程嘉楠，一副翁婿亲热的模样去一旁谈天。只留赵氏，程嘉穗及一位年青妇人，想来是程嘉楠的妻室。至于还有几个妾室出的弟妹，想来是在马车里，没叫他们出来见客。
程嘉楠的妻室倒还好，虽然神情憔悴，还是规矩朝程嘉束行了礼。
程嘉穗显是极其厌恶程嘉束，见她过来便狠狠瞪了她一眼，又哼了一声，赵氏拽了她一下，勉强挤出笑道：“你妹妹不懂事，你莫要往心里去。”
程嘉束笑笑，没有说话。本就走个过场而已，有祈瑱与他们表演就是，她与赵氏可没有什么好说的。
谁料赵氏竟然还陪笑道：“往后我与你父亲回钱塘老家去了，京里头就余你和嘉禾姐妹两个。唉，亲姐妹间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呢，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以后你们有个人互相帮衬着，也比孤身一人，没个娘家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程嘉束笑了，怪不得赵氏肯冲自己露个笑脸，原来是指望自己这个侯夫人给程嘉禾撑腰呢。
只是她却不愿意做这个好人：“我自嫁了人，便是没了娘家。我一个没有教没人管的，尚且把日子过下去了。妹妹从小有太太精心教养，想来日子也不会过得差到哪里去。”
程嘉楠的妻子听了这话，不由看了这大姑姐一眼。知道她跟娘家关系不好，不想到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是连一点情面都肯不留。
不由得也暗暗恼恨起自家婆婆来，这么一个贵亲，生生便是叫她得罪了。既然不喜这个继女，又何必叫她嫁入高门？二姑子倒是命好，没叫婆家给休了，以后好歹还是个官眷。只可惜自己，嫁鸡随鸡，从此也只能做个平头百姓了。想着想着眼圈便又红了。
赵氏也险些叫程嘉束这话气得晕过去，她恨不得撕了眼前这贱人，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程嘉束，她无论如何也开罪不起了。只是再叫她赔笑巴结，也是不可能。只能铁青着脸，不再说话。
只过了片刻，翁婿几人也说完话过来。祈瑱一脸平静，程在沣则一脸怒容，想是对话也不顺利。
祈瑱也不多言，携了程嘉束行礼道：“小婿祝岳父岳母此行顺利。便不多打扰岳父岳母的行程了。”
又叫人献上程仪。
程在沣见那四个银元宝，当下就气得面色陡变。但这个时候，终究说不出不要的硬气话，一甩袖子便上了马车，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其余程家诸人也是纷纷上了马车，没人再跟程嘉束夫妻二人言语。
程嘉束却没有离去。只站在亭中，看着前方马车车队行人逶迤而行，渐渐驶向远方。只觉心中仿佛卸去重担般的轻松释然，却又有说不上来的茫然寂廖。
一阵秋风吹来，凉意阵阵，祈瑱只觉得左肩隐有痛意。见程嘉束神色怔忡，怕她吹了风，便柔声劝她：“束娘，回吧。出来这许久，不知道玟姐要怎么闹呢。待会还要去十八楼给彦哥儿带只八宝鸭，走之前他便嘱咐过我们的。”
程嘉束刹那间仿佛从飘缈云端踏回硬实地面，重新回到红尘烟火之地。她轻轻“嗯”了声，便起身要回去。
只临行前，又忍不住朝远方望了一眼。
当其时，斜阳将落，秋意正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