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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奇案
作者：饭团桃子控
内容简介
 周昭在狱中收到了一封《告亡妻书》，竟是失踪多年的未婚夫婿从未来烧来的祭文，文中说下个月十五日她会死在千里之外的天英城！ 周昭：呵呵，她怎么能死？她可是要破尽天下奇案，改革律法，做廷尉的人！ 走上仕途的第一步：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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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凶手周昭
长安城普宁坊有条荒废了的乌金巷，巷中央不知何时生得一株老槐树。
四年前的六月十五天降紫雷，直劈这槐树树冠，从此西侧亭亭如华盖，东侧刀劈如峭壁，有如天地分阴阳，成了京城一奇。
夏雨初停。
老槐树底下今日罕见停了一辆马车，从那上头下来了一位身形削瘦的姑娘，她瞧着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生得一张薄薄的唇，手中挑着一盏绢灯，瞧那打扮当是大户人家有身份的女婢。
“鬼梦无状小儿啼，诸兽神将请伯奇；翼遮天，喙破地，明镜高悬驱疫离……”
听着空气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吟唱声，那女婢瞥了一眼巷子深处的大宅，忍不住蹙了蹙眉头。
那宅院大门斑驳，就连门上挂着的山鸣别院的匾额上都叫乌鸦筑了巢。
因为荒废的缘故，巷子里没有灯火，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仿佛看不到尽头。
“谭哥，你同我一起进去请姑娘吧！旁边那山鸣别院四年前好些人惨死。这地方晦气阴森得很，我这心中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宁。”
被唤作谭哥的马车夫有些迟疑的看了眼车前紧闭的院门，担忧地说道，“没听见姑娘传唤，就这么闯进去，怕是你我要被罚。”
“再过一刻，坊门便要落锁。若是违了宵禁，叫北军撞见了，岂止受罚，天都要捅出个窟窿洞来！”
女婢说着，神色焦急的上前推了一把门。
门没有拴，轻轻一推便打开来，女婢清了清嗓子，轻声道，“姑娘，该……”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猛地睁大了双眼，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见那堂屋紧闭的门窗上倒映着一个黑色的人影，那人被倒挂在了房梁上，脖子呈着一个诡异的方向扭曲，长长的头发垂落了下来，将头颅拉得老长。
更让人生寒的是，在那人影的头边，蹲着一个巨大的鬼物，它张着血盆大口，尖利的獠牙清晰可见，头上还生着一对崎岖的长短不一的角，正一口咬在倒挂人的脸上。
“啊！”
女婢回过神来，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喷了出来，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声。
她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的朝着屋门冲去，连手都来不及抬，便一头撞开了门，整个人朝着屋中倒去，直接跌在了门槛上。
撞开门时带起的风吹灭了屋子里的油灯，女婢哆嗦着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一手颤巍巍地抬起了手中的绢灯。
那狰狞的鬼物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一个穿着曲裾的女子倒挂在房梁上。
她双目闭着，像是睡着了一般，白皙的脸颊因为被怪物啃咬变得血肉模糊，牙印清晰可见。数不清的半透明的纱绫从她身后延伸出来，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被蛛网束缚住的猎物。
女子已经没了气息。
在她的身下散落着一块块黑色的木牌，上头刻着一个个血红的名字……
“姑娘！姑娘被鬼咬死了！”
这画面实在是太过惊悚，女婢大喊着，手一抖绢灯掉落在了地上。
“你家姑娘不是被鬼咬死了，而是被人杀死了。车夫还愣着作甚，快去寻巡夜的北军前来，出了人命官司。”
女婢一惊，猛地翻转过来，朝着门口看去。
不知道何时，在她的身后竟是多出了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她穿着一身玄色曲裾，背上背着一个蓝色的长条布包，穿堂的晚风吹过扬起了她束在脑后的发带，一根白底黑字绣着“天理昭昭”，一根黑底白字写着“百无禁忌”。
那车夫谭哥像是有了主心骨，从呆愣中回过神来，拔腿就朝着门外冲了出去。
“步摇同禁步都在，可见凶手不为求财，只为杀人。”
“桌案上有两个茶盏，贵族小娘子入夜后在废巷会客，你家姑娘身上看来有不少秘密。”“死者身上有两处明显的刺伤，一处在胸口，一处在脖颈的左侧，究竟哪处是致命伤，需得仵作近身验过。”
小姑娘说着，将绢灯提高了一些，凑近了尸体的右手。
那只手被一根半透明的薄纱拉扯着，摆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握着拳的手心当中隐约可见一点黑色。
小姑娘瞧着又将那灯扯近了些，照亮了散落在地上的那些黑色木牌。
那木牌约莫半截手指粗细，随便一眼看去，都瞧见了许多熟悉的人名，楚王刘晃、安阳侯府张起……几乎都是这长安城中数得上名号的权贵子弟。
“死者手心之中，握有一个刻了名字的木牌。”
“这有可能是死者留下来的遗言，可能是凶手的名字，也可能是线索。当然还可能是……”
小姑娘话说了一半，听得院中传来的马蹄声，朝着门口看了过去。
车夫缩着脖子领着一队北军将士闯了进来。
算算时辰，想来是他还没有出乌金巷，便已经碰上了这群闻讯而来的巡夜人。
北军的领队是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络腮胡，一双眼睛像青蛙眼似的圆鼓鼓的，看上去便凶神恶煞。
他显然听到了小姑娘最后几句话，大手一挥，朗声说道，“祝黎，你去看看那尸体手中的木牌。”
“诺！”
那名叫祝黎的兵卒高声应和，快步朝着屋中行去，只见他轻轻一跃便从那尸体手中取下来了一块黑色的木牌。
他先是看了一眼，然后将那木牌面向了众人。
只见那黑漆漆的木牌上，用血淋淋的红色写了两个大字，“周昭”。
“周昭？可是廷尉周家的女公子周昭？我家姑娘今日还见过她。”
小姑娘诧异的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扫了瘫坐在地上那弱弱开口的女婢一眼。
她眸光一动，将手中的绢灯举了起来，“那个……我想我应该就是木牌上刻着的那位周昭。”
“就是你们说的通九章律擅查案的周家，周昭。”她补充道。
四周一片静寂。
众人朝那小姑娘看了过去，她看上去犹如朗朗清风，不像是疯傻的。
过了好一会儿，那络腮胡方才神色复杂地啐道，“当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军爷我活这么老久，还是头一回瞧见，凶手杀了人不跑，还留下来破案，费了一肚子劲证明自己是凶手！”
“还等什么，将人给我拿下！”
络腮胡的话音刚落，离周昭最近的祝黎已经毫不客气将长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周昭丝毫不慌，抬眸回看了那悬挂的女尸一眼，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剑身。
她自是没有杀人。可死者手中握着她的名字，还恰好叫她撞见了凶案现场，这是有人故意针对她设了局？
周昭垂下眸去，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不必如此，我随你们走一趟便是。”

第2章 告亡妻书
北军巡城抓到了疑犯，会押送至廷尉寺候审。
周昭掸了掸衣襟上的褶皱，寻摸了牢房一角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她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四周，在她的牢房右侧，坐着一个像小山一般的壮汉，他脸上的横肉暴起，手不停地撞着墙面，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在她的左侧，则是坐着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俊美青年，他这会儿蜷缩在一个角落，看上去无精打采。
而在她对面的牢房里，则是趴着一个一动不动的血人。
那人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若不是身体还有轻微的起伏，周昭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这不是周昭第一回 来廷尉寺大狱。
她的祖父是前朝的铁血廷尉，父亲周不害一直到四年前，都被大启朝的百姓们称为“青天”。正因为有家学渊源，是以被熟知的人称作“廷尉周氏”。
年幼的时候，她时常蹲在笼子外头，看着里头关着的每一个人。
只不过这回换她进笼子里成了新人，被每一位旧人恶狠狠的打量了。
周昭有些唏嘘的闭上了眼睛，思索起今日发生的案子来。
她并不信鬼神之说，可就在今晚她亲眼瞧见了窗棱上那张开血盆大口的鬼影，女尸的脸上也有清晰的牙印。凶手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小姑娘，我劝你不要坐在那个地方……”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周昭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便觉得喉咙一紧，一双大手从身后袭来，死死的抓住了她的喉咙，猛地一下将她拽到了右侧的栏杆上。
后背一阵剧痛袭来，周昭明显的感觉到，这大牢里有不少人兴奋了起来。
她被右侧牢房的壮汉袭击了！
“阿弩，你这回下手轻一点，你也认出来了吧，这姑娘是周不害的女儿，虽然人家爹曾抓过你，啧啧……”
周昭只觉得胸口像是要爆炸了一般，喘不上气来，她手腕一动，一根黑色的棺材钉从袖袋中掉落了下来，猛地一下扎在了那壮汉的手背上。
棺材钉瞬间穿透了他的手背，那多余出来的一截儿，甚至直接戳破了她自己的皮肤，鲜血流了下来。
周昭猛地一拔，那壮汉闷闷地呼痛了一声，松开了手，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同周昭拉开了距离。
周昭咳嗽了几声，手腕一翻，将那棺材钉又收回了袖笼里。
她眼皮子也没有抬一下，看上去并没有想要起身换一个位置的打算，抬手轻轻朝着斜前方一扬，先前那多嘴唤阿弩的犯人一惊，抬手挡住了自己面颊。
可预想之中的棺材钉并没有朝着他射来，反倒是射到了那个趴着一动不动的血人身上。
众人这才发现，在他的背上直挺挺地躺着一只肥头大耳的老鼠，一根大狱之中随处可见的干草贯穿了老鼠的躯体。
大狱之中瞬间鸦雀无声。
但凡是在廷尉寺蹲大狱的，便都听过廷尉周氏的大名。
这周家最讲究的便是以理服人，什么时候拳脚功夫也这般凶残了？“周家的小姑娘，老夫有一事想要请教你。有一人言行无状被判了死刑，想求一线生机，可有解？”
周昭露了一手震慑这些牛鬼蛇神，刚想要闭眼思考案情，却又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是先前提醒她换个位置的老人。
她循声看去，越过左侧病恹恹的青年，在那边的牢房里坐着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老者。
老者问出这话之时，那青年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有三解。上解自是有贵人美言，陛下亲赦，此解多半难成；”
“中解……敢问那人可有爵位在身？可有万贯家财？”周昭说着，眼中的嘲讽一闪而过。那老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无祖荫遮蔽，不过几两碎银。”
周昭并不意外，“依照我大启律，可以爵位金银赎。既是都没有，还有下解，敢问那人可有子嗣？”
老者一怔，摇了摇头，“九代单传，尚未有子嗣。”
周昭挑了挑眉，目光落到了那半躺着的青年脸上，她从袖袋中掏出了一方帕子，系住了脖颈上的伤口，“断头同断子绝孙，你选一个……下解以宫刑代之，苟延残喘。”
青年大骇，夹紧了双腿，蜷缩成一团，这回连脸都瞧不见了。
大狱之中又是一片死寂。
不少人都不着痕迹地往后缩了缩。
那手被洞穿了的壮汉却是面露精光，上前一步对着周昭说道，“我选断子绝孙！”
周昭轻扫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不行。杀人者偿命。”
这个叫做阿弩的壮汉适才一言不合就想勒死她，显然是暴虐之人，十有八九是滥杀入的狱。
果不其然，听到周昭的回答。那壮汉又坐了回去，砰砰砰的用带血的拳头捶起墙来。
先前问话的那老者良久唏嘘的叹了一口气，有些怀念的说道，“上一回我遇见你们周家人，还是你兄长周宴在太平楼与众家辩经。”
周昭听到周晏的名字，垂下眸去，再也不言语了。
她觉得自己背上火辣辣的滚烫，她猛然想起背上背着的包袱，也不知道先前那壮汉拽她的时候有没有将里头的东西撞坏。
周昭想着，将那包袱取了下来，铺在地上打开了来。
里头放着一卷血迹斑斑的竹简，时间长了，那血迹都浸透进了竹子里，看上去像是原本就长在上头似的。
那竹简上还贴着一张封布，布上写着“天仪七年六月十五闵藏枝”字样。
周昭眼眸一沉，伸手抚上了那竹简，那温度却是烫得她心中一紧，不是她后背受伤辣得疼，是竹简在发烫？她不再迟疑，快速的撕掉封布，将那竹简打开来，却是瞳孔猛的一缩，险些惊呼出声！
只见那原本空白的竹简之上，凭空出现了几行字：《告亡妻书》昭昭日月，悬于长缨。元日识于直道，鬼夜诀别天英……
这字写得龙飞凤舞，十分的放荡不羁。光是从那一撇一捺中，都仿佛能够瞧见那个她熟悉的鲜衣怒马少年郎！能听见那人恣意妄然的笑声！
这字便是化作灰，她也认得。
这是她那失踪四年的未婚夫婿苏长缨的字。
天仪三年六月十五日，也就是四年前的今天，普宁坊乌金巷的山鸣书院发生了一桩惨案，她的兄长周晏便死在了那里，未婚夫婿小鲁侯苏长缨则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竹简上怎么会凭空显出字来？《告亡妻书》是什么意思？失踪的人给她烧来的死亡预示？简直是活见鬼。
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
周昭心头大震，她这个人向来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可这一刻却是抑制不住的嘴唇颤抖起来。
鬼夜诀别于天英又是何意？鬼夜是七月半，也就是说，在七月十五日的晚上，她周昭会死在天英城么？她正要继续往下看，便听得头顶上传来一阵声音。
“周昭，竹简上写了什么？”

第3章 三步出狱
周昭的思绪瞬间回笼，她将那竹简滚成一团抱在怀中，脸色苍白的站了起身。
“这是一张空白竹简，之前一直放在廷尉寺中，常左平应该看过。”
先前她看竹简太过震惊，竟是不知晓何时牢房的门前已经站了三个人。
说话的那位白胡子老者姓常，时任廷尉左平，侧重审讯狱中犯人，在长安城中不少人偷唤他“血手酷吏”。
四年之前，兄长陡然离世，时任廷尉正的父亲周不害白发人送黑发人，又迟迟找不到凶手便心灰意冷的告病离朝。
如今四年过去，廷尉寺早已物是人非，一代新人换旧人了。
在常左平左右两侧的，是周昭先前见过的络腮胡北军领队，同他的狗腿子，那个用剑架着她的祝黎。
门打开来，常左平缓步走了进来，他整个人身形有些削瘦，尤其是脸看上去像是生着白毛的山羊。
常左平没有说话，抽出那竹简在手中摊开来。
周昭呼吸一紧，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抬眸一眼，却见那竹简之上空空如也，什么《告亡妻书》根本一个字也没有！方才的一切，像是她生出的幻觉。
常左平只看了一眼，便将视线落在了周昭的脸上。
周昭心头微微一松，用手摸了摸了自己的脖颈，先前被棺材钉划伤流出的血这会儿已经渗透了手帕。
她弯下腰去，捡起地上的蓝色包袱皮，在站直的时候，像是背部抽痛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待站起身来时，脸色又苍白了几分，随即恶狠狠地白了右侧牢笼里的壮汉一眼。
常左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眼便瞧见了那壮汉被洞穿的手。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那竹简又还给了周昭，随即转身离去。
周昭心知过了关，立即跟了上去。
廷尉寺专门用来审讯的屋子，在地牢的另外一侧，刚一迈入那片区域，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鼻而来，令人作呕。
一排排还带着残渣的刑具整齐的排列在两侧，若是胆小的人见了，当即都要吓得两股战战。
周昭目不斜视，跟着常左平越过了这些，在里头的一间屋子门前停了下来。
门敞开着，屋子里坐着一个穿着粉色花衣衫年轻男子，他生得容貌极盛，自带一股子风流体态，头顶上还插着一朵花儿，身上隐隐带着酒气同脂粉气，一看便知晓被叫来之前正在花间浪荡。
常左平嫌弃地瞪了他一眼，忍不住出声骂道，“闵藏枝，廷尉寺的脸都叫你丢尽了。”
那个叫做闵藏枝的人拿着笔，满不在乎的沾了沾墨，“廷尉寺又不是人，哪里有什么脸？常左平，方才你说的这句话我要记录在案吗？”
常左平一噎，懒得理会他，坐上了正座。
北军的大胡子同叫祝黎的，像是生了看热闹的心思，在旁侧坐了下来，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周昭什么也没有说，径直的寻到那个空余的蒲团，跪坐了下来。
常左平眼睛一眯，眼睛愈发的狭长，他直视着周昭的眼睛，径直开始发问。
“你看上去很淡定，就这么自信可以走出廷尉寺？”
周昭笑了笑，“我既是没有杀人，大人自会放我出去。”
常左平冷哼了一声，“你可知晓死的人是谁？”
“原本不知晓”，周昭顿了顿，“不过那女婢说今日她家姑娘见过我，再结合身形，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那死者应该是有长安城第一美人之称的章若清。”
常左平像是并不意外周昭能猜出来，他的眼眸睁大了几分，随即哂笑出声。
“章若清的父亲乃是陛下的义兄，你想要全须全尾的走出去可不容易。可怜周理公，莫不是要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他说着，认真的观察着周昭的表情，却见她还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心中顿时不悦起来。
“传闻皇后有意在你同章若清之间选一人为太子妃，你有杀她的理由。”
“当时你就在死亡现场，有女婢同诸位北军的兄弟作为人证；我们在院中也发现了你的脚印，你的脚上沾有红色的泥，这是物证。”
“而在死者章若清手中，还握有你名字的木牌，这是铁证如山。如此，你还有何可辩？”
周昭心系着那《告亡妻书》的下文，不欲纠缠太久，她眸光一动，抬手指向了门口。
“从我所在之地，到那门口不过三步距离。我每自证一条，大人认同，我便往前走一步。若是到了门口，大人便还我清白，让我自行出狱可好？”
那常左平显然没有想到周昭会来这么一回，顿时面露迟疑。
一旁奋笔疾书的文书闵藏枝，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了出声，“常左平，你还怕一个小姑娘不成？怎地，怕她三步出狱，到时候丢廷尉寺脸的人，就变成你呐？”
常左平冷哼一声，险些揪掉自己的山羊胡子。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本官倒是要看你如何狡辩！”
周昭挑了挑眉，站起身来，冲着一旁的闵藏枝颔了颔首，“传闻大楚兴陈胜旺，这天下如今可是楚陈天下？”
常左平脸色一变，一句“大胆”已经含在了嘴中。
一旁的闵藏枝却是已经笑了出声，他冲着周昭竖起了大拇指，果断将这话记录了下来。
“足见传闻不可取信，不能作为定罪证据”，周昭说着朝着门口行了一步。
“六月十五日是我兄长忌日，每年今日我都会去乌金巷的山鸣别院祭祀。乌金巷子口卖火烛的陈嫂可以证明我是下雨之前进的巷，长阳公主府的福伯可以证明我同他一直在一起烧金箔。”
“我同他告别之时，正好听到有人唱傩戏，唱到请伯奇那段。福伯还说最近乌金巷附近很多小儿夜啼。”
周昭的话说了一半，却是被常左平打断了。
他摇了摇头，“长阳公主府的老管家不行，满长安谁都知晓，他同你交情颇深。”
“你可能根本就没有去山鸣别院，而是藏在章若清屋中杀人，然后再恰好出现作为发现人以扫清自己的嫌疑。但是你没有想到，章若清临死之前手中偷偷握了有你名字的铁证。”
周昭闻言却是笑了，她抬手指向了一旁坐着晃脑袋的闵藏枝，“老管家不行，那闵大人可不可以？”

第4章 自证清白
闵藏枝这个人，在整个长安城都是赫赫有名的嚣张。
他白日里是这廷尉寺的小小文书，到了夜场却成了风月场上炙手可热的风流人物。
倒不是他有多贪花好色，实在是这人一支笔当真能生出花来！就是那附庸风雅里“雅”！
就在去岁，廷尉寺还出了偷盗一事。
那贼人不偷廷尉李淮山的金银俸禄，也不偷骏马丝绸，就盯着库房里落灰的审问记录偷，被抓了个正着的时候，那小贼出了一句金言：“闵郎君的字一字千金百家求”！
至此，闵藏枝一战成名，无人不知。
周昭心中唏嘘，她急着离开也不卖关子，从那蓝布包袱里掏出了先前那块竹简上的封布，手腕一动，那封布便落在了常左平的面前。
常左平神色不虞，低头一瞧，只见那上头写着“天仪七年六月十五闵藏枝”字样。
“今日入暮时分，闵大人去了山鸣书院，说廷尉寺要封存四年前的山鸣长阳案，一些无关紧要的证物返还给我们做个念想。
他将长阳公主的首饰交给了公主府的管家福叔，又将这卷空白竹简交给了我。”
周昭说着，眼中闪过了一丝阴霾，握着竹简的手紧了紧。
四年前她的兄长周晏被人杀害在山鸣别院的地下书库之中，当时书架上的竹简散落了一地，而这一卷竹简便被压在了他的手下。
周晏乃是不世之才，当时满长安城谁不说周家有大福气，怕不是要出“三世廷尉”。
于是当时的廷尉周不害便像今日的周昭一样，将他手中的竹简当成了他们临死前留下来的重要线索。
只可惜，四年过去了，这卷竹简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特殊之处，上头除了周晏的血，根本就没有任何的线索，它甚至是空白的。
直到今日上面出现了《告亡妻书》……
“闵文书去的时候，我们正在祭祀。”
常左平听到这里，心中有了盘算。
他不甚乐意的扭头询问闵藏枝，果不其然瞧见那厮咧嘴露出了白花花的牙齿，“可不是，那一大篮子金元宝，烧下去能换的银钱怕不是比常左平您十年的俸禄都多！”
不等常左平动怒，周昭又继续说了起来。
“当然，最有力的证明，不是闵大人，而是常左平你所言的脚印。”
周昭抬起了自己脚，那上头沾着的红色泥土清晰可见，一看便有别于他人。
长阳公主喜好山茶，山鸣别院中到处都是她从旁处收罗来的红色花泥。
今日入暮时分下了一场大雨，是以她的脚上沾了很多泥。
常左平正是将她在凶案现场的庭院之中留下的红泥脚印当做了她出入的证据。
“凶手只要在现场出现过，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迹。现场只有我发现凶案后闯进庭院时留下的一串脚印，却没有旁的红色脚印，这告诉大家什么？”
“告诉大家我没有跳墙，走后门，或者飞檐走壁的去过章若清所在的小院。”
“不然的话，应该会留下别的脚印痕迹。”
周昭说着，朝着门口走了第二步。
她没有杀人就是没有杀人，现场的一切自然会证明她的清白。
常左平神色并未改变，事实上他去现场查验过了，周昭的话他并没有任何办法来反驳。
不过，他还有最关键的证据。
“那章若清手中刻有你名字的木牌呢？北军可是亲耳听到你自己证明自己是凶手的！”
周昭闻言，朝着那北军络腮胡所在的地方看了过去，却是意外的发现，先前还坐在那里的祝黎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而络腮胡则是点头如捣蒜，那神情仿佛在说，军爷还在这里，就是等着看这将自己送进大牢的奇葩的。周昭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当时我的话只说了一半。章若清手中握着我的名字，的确是非同一般，我在这个案子里并非是个无关轻重之人。”
“但手中的名字，可能是死者指认凶手，同样还可能是死者留下的线索，亦或者是凶手用来嫁祸的手段。”
周昭说到这里，冲着常左平挑了挑眉，“毕竟凶手很有可能像常左平您一样，听信了所谓的传闻。”
“噗呲……”
闵藏枝同络腮胡都没有憋住笑，常左平听得脸又黑了几分。
周昭的三步已经走了两步了，只需要再抬抬脚，她就要大摇大摆的离开大牢，走出廷尉寺了。
“仵作应该已经在验尸了，很奇怪是不是，章若清并没有格挡伤。”
“她被刺了两次，一次在胸口，一次在脖颈。如果凶手一击没有必杀，且当时她没有处于昏迷的状态，她应该会尖叫，挣扎……。”
“人在这种情况下会很自然的抬手格挡……我看过了，她的衣袖十分完整，现场也十分干净。”
常左平认真的听着，神情不由得凝重了起来。
他的眉头锁得紧紧地，伸手捋了捋自己白色的山羊胡须，“只有晕过去的人，或者是死人才会毫无反应。”
周昭打了个响指，走出了自己的第三步，站在了门口。
门外过道上的风将她的发带吹得飞舞了起来，那“天理昭昭”同“百无禁忌”的怪异搭配，在这一瞬间却是显得那般的合理。
“没错！章若清倘若已经不省人事，那她又怎么能够且有时间在面对凶徒之时，从那密密麻麻的黑色木牌中精准的选出我的名字，然后握在手中作为遗言呢？”
周昭说着，看向了那络腮胡。
“先前在现场，我的话说了一半就被打断了。
我想说的是，是有人想要章若清的手中握着我的名字。”
待三点说完，周昭举起手来，冲着常左平挥了挥，然后毫不犹豫的大步离开了。
她怀抱着那卷竹简，心中半分没有洗刷冤屈的轻松，竹简现在冰冰凉的，一点滚烫的感觉都没有了。
究竟是只有烫的时候会显现出字来，还是说除了她旁人都瞧不见那上头的字。
见她走得干脆利落，坐在上座的常左平蹭的一下站了起身。
他小跑了几步想要追上去，身后却是一阵香气袭来，衣袖被闵藏枝牢牢地抓住了。
“常左平愿赌服输，不然我那文书上，可要写您输不起了。廷尉寺的脸……”
常左平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一抬眸就瞧见了闵藏枝发间那粉嫩嫩的花……
廷尉寺八百年的脸都被丢光了吧！
周昭不知身后发生的这些事情，她快步出了廷尉寺大门，想要立即回去查看竹简，这里的眼睛太多，实在不是合适的地方。
“阿昭！”
周昭闻声抬眸一看，瞧见门口的马车上下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娘，你怎么来了？”

第5章 三世廷尉
周昭看着风尘仆仆的母亲徐氏，不由得手心一酸。
她不动声色的将那竹简包得更严实了些，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母亲已经遭受过一次丧子之痛，她如何忍心叫她再瞧见浸有兄长血迹的遗物，再叫她痛上一回。
又如何忍心告诉她，若那凭空出现的祭文是真的，那么一个月之后她就会死在天英城。
母亲要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你们何时回的长安？事情可还顺利？”
徐氏却是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只死死地盯着周昭的脖颈瞧，“你受伤了？常左平对你用了刑？怎么会被当作凶手抓起来？”
周昭一愣，她倒是忘记这一茬了。
她讪讪地笑了笑，随即又抬起下巴来，自信满满地说道，“这长安城里，除了我自己，哪个又能伤得了我？”
“那死者被人刺了喉，我比划着思量凶手刺入的角度，一时之间忘了形。”
“不过在廷尉寺中录一份供词罢了，哪里就有北军说的那般邪乎？阿娘瞧我这不是好手好脚的出来了。”
徐氏狐疑的看了周昭一眼，复又想起了她平日里想案情之时疯魔的模样，终于是信了她。
她伸出手来，心疼地摸了摸周昭的发顶。
“我们刚到府门前，遇见了前来递消息的北军小将祝黎，阿娘便立即调转车头过来了。”
周昭心头微暖，将母亲徐氏扶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一跃而上。
“你二姐姐也要跟着来，我没准她。”
徐氏说着，有些惭愧地看了周昭一眼。
“你阿爹的话，你也莫要怪他，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来见这些故人。”
“他很担心你。”
周昭垂了垂眸，没有接这个话茬儿。
“阿娘，最后你们选了谁过继？”
马车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徐氏方才开口说道，“选了你三叔家的承安。”
“你阿爹考校了其他几房子弟的学识，承安拔得头筹，且他性情敦厚，是个好相处的。我们商议之下，便选了他，已经开了宗祠，上过族谱了。”
“他比你年长些，你日后唤他二哥便是。”
“你莫要怪你阿爹……他一直想着周家三代都能做廷尉。”
周昭瞥见徐氏担忧的脸色，摇了摇头，安慰道：“我怪他做甚？阿娘不怪他便是。”
周不害同徐氏二人青梅竹马，成亲之后一共生得三女一子。
长女周暄早已出嫁，次女名叫周晚，三女便是周昭；而周晏，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周家已经有两代人都执掌廷尉寺，原本周晏德才兼备，连陛下都对他赞不绝口，假以时日那定会是周家的第三位廷尉。
可不想四年前的山鸣长阳惨案，周晏不幸被害……
周不害颓唐了许久，直到今年才听从了周老太太的建议，决定从旁支里过继一个来。
只可惜，像周晏那般的天才，周家生出来一个已经是祖坟上起了大火，哪里还有再烧得出第二个？“希望父亲这回没有押错宝，那周承安当真能有大出息。”
周昭说着，挑了挑眉，扭头朝着窗外看去。
夜晚的风吹来，将周昭的发丝吹得凌乱飞舞，她侧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徐氏瞧着她胡乱飘起的那根黑色发带，伸出手去压了压，可那上头的百无禁忌四个字，却像是怎么都压不住的反骨，直挺挺地朝着车顶飞去。就像是周昭这个人一般。
“阿昭，阿娘只希望你平安顺遂，一辈子都好好的。”
周昭回过头来，冲着徐氏笑着举起了自己的胳膊，她生得一双好看的凤眼，笑起来的时候，波光流转自带着一股子傲气。
“先前不是同阿娘说了么？这整个长安城，哪里有人伤得了我？”
“等我老了，我还要吃阿娘给我炖的莲子羹呢！要剔掉莲心，还要加红豆冰镇的那种……”
徐氏许是想到那场景，有些愁苦的脸一下子舒展了开来。
她伸出手指来，戳了戳周昭的脑门，“你这孩子，净是胡说！等你老了，阿娘早就不在了，到时候让你夫君……让你二姐姐煮了给你喝，她煮的好。”
周昭笑着点了点头。
自从四年前周晏去世之后，黑发人送白发人成了母亲徐氏最奢望的心愿。
周家与廷尉寺同处一坊之中，虽然相隔不算很远，但等马车入府之时，已经是深夜了。
府中的烛火跳跃着，隔得老远周昭便瞧见了撑着头靠在桌案边打着盹的父亲周不害。
连日的舟车劳顿让他的眼下有些发青，下巴上也满是胡茬儿，看上去像是山中的野人。
在他身边，跪坐着一个穿着青衣的青年。
他身形挺拔，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听到周昭的脚步声，有些局促的站了起身。
他迟疑了片刻，认真的见礼道，“母亲，三妹……”
周昭对周承安并不陌生，从前回老家过年的时候，她也见过这位三叔家的堂兄。
她点了点头，安安静静地回礼道，“叫父亲同二哥费心了。”
这会儿周不害已经醒了过来，他站起身甩了甩头，明明是文臣出身，他却是生得格外的强壮，像是一拳能够打死一头蛮牛似的。
从前在廷尉寺审问犯人之事，周不害一个眼神过去，那些人便先吓了个肝胆俱裂。
周昭的凤眼，就是像了他。
周不害张了张嘴，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到了嘴边却是又变成了一句生硬的“早些歇息”。
周昭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便拱了拱手告辞离开。
待一回到院中，她立即啪的一声关上了门，顾不得换掉沾着红色泥土的鞋，将那蓝色包袱甩在了桌上，快速地将竹简掏出铺开了……
虽然早就已经料到，那竹简已经变得空空如也，可她却还是忍不住失望了几分。
周昭呆呆地跪坐在桌案前，仔细的回想起了那封《告亡妻书》。
这绝对不是一场梦。
她是真实的瞧见了竹简上凭空的生出字来。
虽然没有来得及看完全，但那明显就是苏长缨的笔迹，应该是他写的悼念她周昭的祭文。
这至少说明了，苏长缨他还没有死。
周昭想着，搭在腿上的手忍不住激动得颤抖了起来。
可若是苏长缨没有死，他为何不回到长安城来？
为何不回来告诉她当日山鸣别院究竟发生了何事？她的兄长周晏又是被谁给杀死的？

第6章 先干大事
周昭想着，手指轻轻地落在了那空白的竹简上。
就在这个位置，她清晰的记得那几个字“鬼夜诀别于天英”。
鬼夜是中元节，天英毫无疑问是令大启朝人谈之色变的天英城。
天英城又被称为恶人之城，从前朝开始那里便是不少穷凶极恶的匪徒聚集之地。
城主之下，天英内有以北斗七星为号的七个堂口，外有以十二星宿为称的十二黑寨。
大启朝如今内乱未平，朝廷腾不出手来对付天英城，便将他们当做了江湖门派暂时未予理会。
就在今日之前，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去那个地方。
所以又是为何会在中元节死在天英城里呢？
周昭想着，眸光一动。
既然苏长缨用了诀别两个字，那么她死之时，苏长缨便在天英城。
这样一来，她就有了必须要去天英城的理由！
这般一想，周昭只觉得毛骨悚然！
所以她是看到了竹简，才去了天英城，然后死在那里。
就好像是冥冥之中自有指引一般。
“这是天要我死？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我周昭大业未成，偏生不死呢！”
她周昭有二百零六块骨头，块块都是反骨！
周昭想着，最后看了一眼那竹简，见上头依旧是空空如也，也不再纠结将它卷了起来，装回了包袱了。
多想无益，究竟是怎么回事，待她去了天英城，便一切真相大白了！
“初一，你同十五说，明日一早我要用车，去章府。”
“姑娘，您是说去章若清的那个章家吗？”
门外的初一声音有些磕巴……
不是，她家姑娘就在一个时辰之前，还是被认定的杀人凶手呢！
他们明日一早大喇喇的去章府，真的不会被人用扫帚打出来吗？
“不然去哪个章家？”
初一喉头一梗，憋出了一个“诺”字。
周昭的屋中走三四步那是各种骇人的案情记载，五六步是各种喷了朱砂的“凶案现场”，再走七八步那同阎罗殿似的，简直就是千百种死法大全。
进来的人搁地上若是瞧着不适瑟瑟发抖了，抬头一看上吊绳迎风飘荡。
整个屋中唯一还算正常的地方，大约就是墙上的那密密麻麻的险些被压弯的书架。
那上头堆放的都是各种竹简，除了同律法相关的外，更是各种稀奇古怪的都有。
随手一抽，可能会抽到《赌王千术杂谈》之类的奇书。
这般老鼠来了还以为自己下了地府的地方，委实不适合有太多活人！
是以周昭只有初一这么一个贴身侍婢，且非唤不得随意入内！
周昭见初一得令，七弯八拐的到了床前，将那竹简放在了枕边。这样若是竹简再有变化，她也能够第一时间知晓！
到了这后半夜，晚风吹散了天上的乌云，星辰显露了出来。
周昭扭头看着银辉色的窗，心中无比的清明。
她不知道究竟是谁杀了章若清，又为何将那带有她名字的木牌塞入章若清手中，想要她在这个局中起到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但她这个人，向来不喜欢被动等待。
她都已经入狱了，“祸”已经担过了，那相依的“福”岂能不收回来？
这个案子，分明就是她的一个绝佳契机！
她要去天英城，但不是现在立即去，而是先干一件大事！
……
翌日的长安城，是一个艳阳天。
章然却是猩红着眼，看着灵堂之上那摆放着的空棺材，听着府上女眷的呜咽声，脸上写满了凄风苦雨。“主君，周理公府上的三娘子周昭，向您递了拜帖。人正在门外候着……”
章然听到这个名字，脑子一嗡，他猛的转过身去，冲着前来传信的门房吼道，“谁？你说谁？”
门房一个激灵，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弱了几分，“周……周昭……”
章然怒极反笑，他伸手猛地一拽，抽出了腰间悬挂着的长剑，气势汹汹地朝着大门冲了过去！
“周昭！无耻小儿！你竟敢来！你害我儿若清，老夫尚未杀将上门，你竟然敢来！”
那章然说着，当真是怒发冲冠，连那花白的胡须都炸了开来，瞧见门前站着的小姑娘，他二话不说提剑便朝着人刺了过去。
周昭瞧着，挑了挑眉，那一双好看的丹凤眼显得格外的冷静。
章然瞧着她那淡然的样子，愈发的生气，他大“呔”一声，长剑直接朝着周昭的脑门劈了下去。
周围的路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发出了惊呼声。
可直到那剑已经落到了鼻尖上，周昭依旧是没有动弹，她甚至连眼睛皮都没有眨一下。
章然瞧着她那这般模样，瞬间泄了气。
他双目一红，痛哭出声，“周昭！我有五个儿子，可我只有若清这么一个女儿啊！你怎么忍心下此毒手！”
“章大人爱女心切，令人感动。但人若是我杀的，我此刻也不会站在你家门前。”
“今日周昭前来，乃是想章大人所想，来替大人分忧的。”
“某有一良策，可找到杀死章若清的凶手，不知章大人可愿一听？”
章然愣神了一瞬间，随即清醒过来，他嘲讽地看了周昭一眼。
“你凭什么？凭什么你说的我就想听。”
周昭没有接话，她扬了扬眉，静静地垂手等候着。
同那双清明的眼睛对视了好一会儿，章然方才颓然的垂下手去。
他咬牙切齿的说道，“且随我进来。”
他是真的很想听。
周昭点了点头，示意车夫十五在门前候着，跟着章然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章家同陛下相识于微末之时，在起事之前，章然同皇帝已经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了。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章然虽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战功，甚至连大字都不识得多少个，但也凭借着同陛下早年的情谊，被封了爵位。
陛下念旧情，直到现在还三五不时的章然一起光膀子饮酒。
“先前大人不是问我凭什么？”
待章然引着她穿过亭台楼阁，进了书房之中，周昭方才拱了拱手，认真地回答道。
“凭我是周昭。”
“这个长安城中，除了大人之外，我是最想抓到凶手的人。”
章然哑然，走了这么久，他先前被愤怒冲昏的头脑已经彻底的冷静了下去。
常左平放周昭出狱，就证明她不是凶手。
“你所谓的良策是什么？”
周昭却是没有着急，风马牛不相及的提了一句，“负责此案的乃是常左平，廷尉李淮山昨夜没有露面。”

第7章 周昭之策
“廷尉寺大狱人满为患，有歹徒暴起伤人，狱卒无暇顾及。”
周昭说着，微微抬头露出了自己白皙的脖颈，昨夜被那壮汉掐过地方，如今已经现出触目惊心的青紫。
“常左平显然没有同大人说过案件内情，不然今日大人见我就不是怒发冲冠，而是扫榻相迎。”
“因为我已经证明了自己并非凶手，且亲眼瞧见了鬼吃人，是第一个看到现场的破案人。”
“这不合常理。”
桌案旁的松鹤铜炉里燃着安神香，寥寥烟气腾起飘散进了书架的竹简堆里。
周昭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留给了章然足够多的时间。
她余光一瞥，书房虽然雅致，但是架子上的竹简多半都是些岐黄长生之术，少见几卷正经的书。
“大人去问了，但常左平根本就没有时间同您细说对吗？因为昨夜廷尉寺里出了另外一件大事。”
周昭觉得火候差不离了，眸光一动，按照预想的节奏说起了下一桩事。
“今日一早，我出门之时察觉街市上的北军四处搜查，出动的人数比往日多出三倍有余。于是遣人打听，得知了一个尚未传开的消息，昨夜丑时三刻，有人闯入廷尉寺大狱，劫走了几个重要的犯人。”
周昭说着，亦是十分唏嘘。
她从廷尉寺离开的时候，那里还风平浪静的，常左平还一心查着章若清的案子。
可谁曾想下半夜变故横生……
她想着，脑海中浮现出了趴在她对面牢房的那个血人，他上半夜还险些成了老鼠的口中粮，下半夜便被人救走了！
周家在廷尉寺耕耘多年，多少是有几个可以打听消息的熟人的。
她得知这消息之后，震惊之余，对于此行愈发有信心。
“厉害的纸要用来包火，还要去寻纵火之人。”
章然看着周昭那上挑的丹凤眼，彻底的沉默了。
他想讥讽这姑娘脚长在地上，眼睛却是上了天，年纪不大，自信不小。这般上门来游说，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可他这会儿冷静下来，却是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你想说如今廷尉寺焦头烂额，根本就腾不出多少人来追查杀害我儿的凶手。”
周昭挑了挑眉，这话能从章然口中说出来，却是不能从她嘴中说，毕竟她今日来的目的，就是要进廷尉寺的。
人是有多不知好歹，才还没有端起碗就开始骂娘？
“昭有良策，可在三日之内，替大人寻到杀人真凶。”
“三日？”章然惊呼出声，他抿了抿嘴唇，指了指桌案旁的蒲团，“贤侄请坐。”
他说着，亦是在主座上坐了下来，然后给周昭斟了一杯水，他看了看那杯盏，有些落寞地说道，“从前若清常与我山中打泉水。她性情温和，从不与人结怨。”
“待父母孝顺，待兄长尊敬，夏热送茶冬寒赠药。”
“她有一处小院，专门用来养猫儿，都是从外头捡来的，有的瘸了腿，有的瞎了眼。好人啊！她不长命。”
章然说着，将那茶盏放在了周昭面前，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周昭点头附和，章若清的确是美名贤名都在外。
“五月之时，陛下曾让廷尉李淮山招贤纳才。”
“但是识字之人不多，精通九章律可断案之人更少，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觅到合适的人选。”“大人何不奏请陛下，以章若清之案为考题，张贴榜文告天下英杰，破案者可入廷尉寺为官！此乃两全的上上之策。”
周昭说着，抬眸对上了章然的眼睛，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紧了紧，“三日之内此案必破。”
章然蹙了蹙眉头，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周昭，几次欲言又止。
“你……”
章然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儿，他虽然生得平庸，但吃过的盐比周昭吃过的米都多。
“这天底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你来这里游说我，显然不会是心地纯良的来帮我，不然的话，你直接去查案就好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来。”
“周昭，你想要得到什么？”
周昭心尖一颤，却是笑而不语，她端起茶盏，轻轻地喝了一口。
茶盏里没有茶叶，水却十分的甘甜，是山外百福山山顶的泉水。
见周昭不说话，章然沉思了片刻，恍然大悟的“啊”了出声。
“你今日前来，是替你父亲周不害来的。
先前我听闻你父亲有意过继族中子侄，他这个人耿直了一辈子，从来做不出那等徇私之事，更是不会为了孩子去问陛下讨官。
当年你兄长，便是自己成名，方才被陛下钦点进廷尉寺的。没有沾你阿爹一点光！”
周昭听得，手轻轻一抖，险些将手中的泉水抖落出来。
你想得很好，请继续想。
“你们周家要的，是一个一战成名，堂堂正正进廷尉寺的机会。”
章然说着，心头一松，他定定的看向了周昭，“当真是三日？”
周昭认真的点了点头，“我说三日，就是三日。”
章然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她虽然头上插着步摇，腰间悬着禁步，穿着之上同旁的小姑娘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可在她的身上，却是莫名地带着一股子令人信服的傲气。
她的眼睛格外的清明，像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底似的。
如今这双眼睛里满是肯定，仿佛信誓旦旦的在说，绝对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章然深吸了一口气，心中莫名的有些激荡起来，他站了起身，“老夫即刻进宫，周家一诺千金。”
周昭见状，亦是站了起来，她淡定地点了点头，冲着章然拱了拱手，什么也没有说大摇大摆的朝着门外走去。
待出了那章府上了马车，周昭的嘴角方才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托着腮，靠在车窗边，忍不住轻笑了出声。
过继来的那位兄长，自然有周家替他筹谋。
她周昭，从来都只为自己筹谋。
天下所有习九章律的人，都瞄着廷尉寺，想着廷尉的位置，她周昭又凭何不能？
廷尉寺不再查山鸣长阳案？她就进廷尉寺，光明正大的查。
周不害从未信过她能撑起周家，她便要让他瞧瞧，谁才是扛鼎之人！
想做就抓住一切机会去做，没有机会就谋求机会，这就是她周昭无往不利的良策。

第8章 查案大比
章然动若雷霆，从周昭离开到廷尉寺贴出招贤告示，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
“你们听说了么？昨夜乌金巷闹鬼，有人亲眼瞧见，一个小姑娘被鬼给吃了！”
“可不是！那鬼牙长一尺，青面红毛吼声震天，一口将人脑袋直接吞了！”
“哪里只吃了一个！我二姨奶奶就住在普宁坊，说是咬死了八个，血流成河！硬是瞒着没说！这不官府都怕了，张榜要找会捉鬼的仙师呢！”
最后一个说话的大娘，以八对一完胜，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她有些得意洋洋地扬起了下巴，“那乌金巷的槐树成了精你们晓得伐？”
“四年前那槐树精被仙师咬掉了半边头，它现如今出来作乱，是想要替自己寻一个新头……”
众人听着，又是一阵心惊肉跳。
那正在钉告示的廷尉寺小文书一听，顿时不乐意的吆喝起来，“兀那诨说什么？这告示说的是若是有人三日之内可破案，便可进廷尉寺做官！哪里来的仙师槐树精这等事！”
“瞧见这竹筒里的签了么？里头一共有十支，谁若自觉自己个有本事，便拿一根签进来！”
“若是没本事，便别想着滥竽充数，否则闹了笑话，偷鸡不成蚀把米坏了前程，别说我等没提醒！”
周昭认真的听着，朝着那小文书看了过去。
比起昨夜的风流倜傥的闵藏枝，这位小哥十分暴躁，他眼眶乌青，像是几宿都没有合过眼了。
那被训斥的大娘一听，满不在乎的白了小哥一眼，“邬青衫，这个月初一我还在福山上瞧见你拜山神，怎么今日就提不得仙师精怪了？”
叫做邬青衫的小哥轻咳了几声，板起了脸，“福山上那是休沐之时的邬青衫，如今站在这里的是廷尉寺邬文书，非一人也。”
他说着，也不顾那大娘，抬起了下巴，扫视了周遭一圈，“尔等可敢一试？”
周昭见差不多了，径直地走上前去，从那竹筒之中抽出了一根竹签，“周昭。”
那叫做邬青衫的小哥一愣，瞧着周昭头上插着的步摇沉默了片刻，他嘴巴蠕动了几下，见周昭已经自顾自的迈进了廷尉寺大门，他回过神来，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人群中也爆发了一阵议论声，先前大娘扯开嗓子惊呼出声：“还说不是找仙师！”
“小姑娘怎么能拿签抢官做，分明就是仙师来捉鬼拿妖来了！叫老婆子说中了吧！”
那邬青衫听着也急了，他刚想要拔腿追上去，却见人群中又挤出来了一个人。
“这位大人，若是有两个人同时都破案了，那又该如何？”
邬青衫跺了跺脚，同那人解释起来。
周昭听着身后的响动，举起手中的竹签晃了晃，朝着廷尉寺那株桃花树下站着的闵藏枝径直地走了过去，“闵大人，接下来我该去哪里？”
闵藏枝今日倒是没有簪花，穿着同外头那邬青衫一样的官袍，他摇了摇手中的羽毛扇，冲着周昭眨了眨眼睛。
“你这个人，当真十分有意思。且再等几人一道开始，方才公平。”
周昭笑着点了点头，“闵大人还是簪着花的时候，更有意思。”
闵藏枝听着，意味深长的看了周昭一眼，随即目光落到了门口，那门前走进来了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他穿着一身暗黄色的长衫，看上去就像是一块行走的土疙瘩。
在他的腰间系着一根一掌宽的金色腰带，腰带之上坠着各色的宝石。
见到周昭手中的签，那少年眼睛一亮，凑了过来，“我叫季云，我出百金，换你甲签可好！我来迟了一步，只得了乙签！”
周昭果断地将自己手中的竹签递了过去，换回了一百金。签不签的，有什么所谓？一百金，傻子才不要！
季云拿了甲签，嘿嘿一笑，“我本来不想来的，但听闻那章若清死的时候，桌案有一方棋盘，盘上的棋子刻着长安城数得上号的青年才俊的名字。”
“于是我就来了……”季云说着，有些羞涩地笑了笑，“我想看看里头有没有我的名字。”
周昭看着他，神情有些复杂，她没有再同季云搭话，心中思量起案件来。
不一会儿功夫，又陆陆续续的来了两人。
第一个人是个熟面孔，周昭认得那是陈家的陈钰钊，他也精通九章律。当年虽然名声不如兄长周晏响亮，可也是长安城中数得上名号的英才。
这几年他不在长安城，她还以为他去了郡国做官，没有想到如今还没有入仕。
很长时间不见，陈钰钊明显稳重了许多，整个人都沉寂了下来。
见到周昭，陈钰钊诧异了一瞬间，却是没有开口，只是冲着她微微颔首。
第二个人周昭不识的，他头发花白，看上去至少四十有五了，穿着一身清洗得发白的布衣，一见到周昭就大呼小叫起来，“世风日下，女子也能来做官吗？”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周昭半分没有恼，冲着那老者竖起了大拇指，“这位老伯莫不是我的伯乐不成？要不然怎地一眼便看准我就是那个可以破案做官之人？当真是多谢你美言了！”
那白头发老大爷一梗，见其他人没有附和，又见周昭穿着打扮不俗，知晓她不好惹，便不吭声了。
又等了一会儿，不见新人来，闵藏枝没有继续再等，领着一行人便去了不远处的正明院。
周昭走在人群中，打量了一下四周。
屋子里已经乌泱泱的站着一些人，其中有几人穿着北军的甲衣，还有两人则是穿着同邬青衫还有闵藏枝一样的官袍，应该都是廷尉寺的文书。
“常左平，来了四人，时间紧迫，不如让他们先行查案。万一再来人，我担心义庄里站着的人比躺着的多，围成一团看尸体，死者还以为自己多了一群孝子贤孙。”
正在看卷宗的常左平听着闵藏枝的话，猛地抬起头来，他横了闵藏枝一眼，视线却是落在了周昭身上。
周昭手心一紧。
好在常左平蹙了蹙眉头，想到了什么似的，又挪开了视线，“既是考察，就需要有人督考。”
“诸位既然敢取这个签，想必都是破案的好手。本官便不多费口舌，你们每人身边跟着一位廷尉寺的文书，会记录你们在查案之中的一言一行，另外会有一位北军随行，追捕凶手。”
“至于验尸的仵作，还有寻找目击证人，诸君各凭本事。”
常左平说着，扫视了四人一番。
“我们廷尉寺同旁的地方不同，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请各位好自为之。”
他说着，冲着众人摆了摆手，闵藏枝见状又领着众人走了出来。
“咱们各选一个人跟着吧，三日破案比登天都难，若是再磨蹭，黄花菜儿都要凉了！我先选了，我就选四个人中最好看的吧！就这位周小姑娘了！”
闵藏枝说着，走到了周昭身侧，复又用鹅毛扇冲着北军那群人招了招。
“祝黎，要不你也来啊！说不定咱们会看到有人第二次把自己送进大狱，岂不妙哉？”

第9章 仵作刘晃
周昭朝着那一丛北军看了过去，这才发现了站在人群之后面无表情的祝黎。
昨夜月黑风高，她的心思又都放在案子上，未曾仔细打量这人。如今一瞧，却发现他虽然生得平平无奇，但身上却隐约带着一股子令人熟悉的气息。
说不清道不明，好似从前在哪里见过似的。
周昭又瞧了他好几眼，只见他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大而无神，明明身量比其他人要高，偏生站在人群中像是不存在似的，不仔细瞧，都发现不了还有这么一个人。
见闵藏枝不停地用羽毛扇吆喝，祝黎默默地走到了周昭身边，只轻轻地“嗯”了一声，便不言语了。
周昭见二位督考已经到齐，抬脚要出院门，却同急匆匆赶来的邬青衫撞了个正着。
那少年郎满头大汗的叉着腰，不住的喘着粗气，他抬手指住了周昭，目光却是不解的盯住了闵藏枝，“闵藏枝，你怎地不拦住她，她是女郎，怎地可以来参加大比？”
“我们廷尉寺还能有女官不成？”
众人想到周昭之前感谢那老者的话，一个个的眼中都腾起了看好戏的神情。
闵藏枝切了一声，白了邬青衫一眼，“她可是周昭。”
邬青衫气笑了，“我就是知晓她是周昭，才着急的。因为她是真能破案啊！”
他说着，眼睛死死盯着周昭手中的竹签，像是在盘算着自己要怎地才比峨眉山的猴子还快，能将这从他手中流出来的竹签给抢回来。
周昭听着，却是轻笑出声。
她将那竹签塞进了袖袋之中，又将衣袖在邬青衫面前晃了晃，方才冲着他眨了眨眼睛笑道。
“能破案的周昭，同女儿身的周昭，可是同一人？常左平已经回答过了。”
邬青衫一愣，朝着周昭身后的正房看了过去，窗户虽然关着，但常左平的身影依稀可见。
他瞬间一轻，整个人死气全消，瞬间活了过来。
答案他不知道，也不用知道，但他明白了周昭话里的意思，天塌下来有常左平顶着，签虽然是从他手上取的，可人在常左平面前过了明路。
邬青衫想着，看着周昭的眼神有些微妙，他身子一侧，让出一条路来。
没有想到，做小吏害怕背锅的苦，周昭她懂！
周昭冲着邬青衫和善的点了点头，不管心思各异的众人，熟门熟路朝着廷尉寺东边的角落疾行而去。
那里有处小义庄，是仵作用来验尸的地方。
章若清的尸体就停放在这里。
大启朝立国之初，长安城的不少树木建筑都毁在了大火之中，廷尉寺的树都是后来方才种下的，那时候她年纪尚小，跟在兄长周晏后头拿着瓢，一瓢瓢的浇水。
其中有一株树上，还有一道道的划痕，那是她一年年的长高，未婚夫婿苏长缨一刀一刀的划下的。
那时候苏长缨不停地比划着，“等阿昭长到这里，就是我们成亲的日子了。”
她听得恼羞成怒，跳起来就是一拳……
那时候大启百废待兴，尚未有那么多规矩，他们也像是无拘无束的飞鸟，踏遍了京都每一个角落。
只可惜，如今已经是物是人非了。
她身后跟着的，已经不是周晏同苏长缨了，而是来督考闵藏枝同祝黎。
周昭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她收回了思绪，步履坚定的朝着小义庄走去，待到了门前，方才停了下来。
只见那门前蹲着一个穿着灰色衣袍的男子，他戴着斗笠低着头，整个面孔都埋在了腿间，像是睡着了一般，一动也不动的。“阿晃？”
那一团灰动弹了一下，然后站了起身，腰间悬挂着的一块玉佩抖落了下来。
那玉佩十分清透，上头盘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一看便出身不凡。
身后跟着的闵藏枝一瞧，手中摇着的羽扇一滞。
腰悬龙纹玉佩，又被周昭称作阿晃的人……
闵藏枝眼眸一动，弯下腰去行了礼，“楚王殿下”。
他说着，有些好奇地朝着刘晃看了过去。
说来也是奇，这位楚王殿下，乃是陛下亲子。他甫一出生便丧母，一直养在皇后膝下。按理说这般人物，只要不是个没有脑壳的倭瓜，那都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左膀右臂。
可这位殿下，不说建功立业给太子助力，那是连各种宴会大典都从不出席。
你说他无宠在身？可他封了楚王不说，还被留在了长安城不用就国。
就在昨日，闵藏枝还封存过山鸣长阳案的卷宗，除了死去的周晏还有失踪的小鲁侯苏长缨之外，当时在乌金巷还有四个人，有周昭，长阳公主之子樊黎深、楚王刘晃以及一个叫做楚柚的姑娘。
他听廷尉寺的老人说过，当时楚王刘晃是周晏的小尾巴。
闵藏枝想着，心中暗暗觉得可惜，可惜当年他还没有入廷尉寺，错过了许多好戏。
“我学了四年，来帮你验尸。”
那楚王刘晃像是没有瞧见闵藏枝同祝黎似的，只快步走到了周昭面前，他的声音很冷冽，像是初春刚刚化雪的山泉。
周昭一怔，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随后她只觉得鼻头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她没有问刘晃一个王爷为何要去同死人打交道，做被世人避讳之事。
正如刘晃不会问她一个小娘子，为何要来今日大比，妄图进廷尉寺做官。
刘晃明显松了一口气，他转身走进了小义庄，将自己的斗笠取了下来，挂在了一旁的木架上。
屋子里的廷尉寺的老仵作已经等候很久了，他冲着众人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让开了道来。
周昭跟了上去，章若清的尸体便停放在大屋的中间，安放在一块厚重的木板上。
刘晃净了净手，这才靠近了尸体。
周昭看着他那张俊秀的脸，比起四年前，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怯懦，多了几分坚毅。
“我当时看得不真切，初步瞧见死者身上有两处致命伤，一处在胸口，另外一处在脖颈。因为没有靠近，且又是晚上，并没有办法判断，究竟是哪一处伤杀死了章若清。”
“有一点我很在意，那就是现场血量。依据我从前看的案子来看，我总觉得死者流的血似乎少了些。”
“另外死者的脸绝对不可能是被鬼咬的，那么这齿痕是什么造成的，就很重要了。”
周昭没有忘记这是在大比，还有很多人会陆续赶来，她没有想要同刘晃叙旧，直接说起自己昨夜观察到的问题来。
“我留意过现场，并没有发现任何动物的脚印。”

第10章 奇怪刺伤
虽然当时她的确是瞧见了窗棱上的鬼影，甚至还瞧见了竹简上凭空出现的文字。
但周昭依旧认为章若清的脸并非是被鬼咬的，而是凶手在故弄玄虚罢了。
因为她见过太多惨绝人寰的案子，倘若这世上当真有恶鬼报仇，那她应该早遇到千百回了才对。
“死者章若清，头部无重击造成的伤口，无针孔刺入痕迹，无窒息痕迹。面部遭到啃咬，看齿痕……”
尸体昨夜已经被廷尉寺的仵作验看过了，章若清脸上的血迹被清理干净了，露出了狰狞的伤口。
周昭站在刘晃身侧，凑近了一瞧，看着那清晰的几个齿印，忍不住心中一突。
“看这齿痕，像是人牙齿啃咬留下的痕迹……”
楚王刘晃的声音在屋中淡淡的响起，他的声音格外冷冽，若是活死人会开口说话的话，多半就是这样的。
“生啃下肉来，这得是多大的仇怨！”
站在身后装壁画的闵藏枝闻言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瞧着刘晃的眼神更是惊讶不已。
楚王，皇帝的儿子，他竟然真的是个仵作！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放着皇权贵族不做，要来做这人人嫌恶的验尸人！刘晃并没有被闵藏枝的话影响，继续看了下去，“脖颈处同胸口处都有一处刺伤，看伤口宽度，应该是匕首。但是……”
刘晃顿了顿，给周昭让开了更多的位置，“这两处伤口的确是有区别，这应该就是你觉得血量有些不对的原因。待会儿你去了现场，可以再通过现场的血迹确认。”
周昭凑近一看，若是单独看一个伤口，兴许不觉得有什么，但是两个一对比，那差距便明显了。
“胸口处的伤口，有些红肿，且死者的衣袍胸口处有大量的血迹。”
刘晃没有停顿太久，又拨开了死者的衣领，“再看脖颈处的伤口，没有红肿的痕迹不说，且伤口有些灰白，白色的曲裾领口也没有大量的血迹。”
说到这里，刘晃直起了身子，又重新走到了死者章若清的头部位置，再次看了看她脸上的伤口。
“脸上的伤口，同脖颈处有同样问题。”
他说着，抬起眸来，目光不小心同闵藏枝接触在了一起。
刘晃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烫着了一般，赶紧挪开了视线，他先是看了一眼斗笠，随即又看向了周昭。
“我曾经用匕首捅过五头豚猪，活猪若是被刺中了脖颈，在拔出匕首的瞬间，会有大量的血喷出来。而死猪则不会。”
“用匕首割活肉的时候，伤口会红肿，即便不用药，也会自己慢慢愈合。而捅死肉的时候就不会。”
刘晃说着，手中还不停地做着捅和割的动作。
闵藏枝瞧着，忍不住拿手中的鹅毛扇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他怕自己因为太过惊骇而下巴脱臼了。
他简直没有办法想象，楚王平时里在府中被豚猪包围着，一刀一刀捅，捅完之后那奋笔疾书的样子。这让他觉得，自己个簪花穿粉，都显得格外的正常了。
周昭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她认真琢磨着刘晃的话。
“所以，凶手是先刺向了章若清的胸口，这个时候她还活着。然后刺向了她的脖颈，只不过这个时候，她已经死了。这般说着，胸口处才是致命伤。”
她说着，蹙着眉头又看向了章若清的脸。
“凶手还在她死亡之后，啃咬了她的尸体，然后将她倒挂在房梁之上，做成了鬼吃人的假象。”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周昭想着，她不认为任何一个杀人凶手会在现场做一些无用功，他做的每一个举动都是有意义的，都是线索。
刘晃重重地点了点头，“没错。”
他说着，又继续验看起了尸体，“死者身上其他部位，并没有明显的伤口。但是在右手手肘处，有一处淤青，应该是被撞击的。”
这一点周昭并不意外，毕竟昨夜她便是靠着章若清手上没有抵御性的伤痕，方才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刘晃每说一处，她的脑海中都会浮现凶手杀人的画面，可越是如此，关于案情的疑问就越多。
她想要破尽天下所有案子，就不可能只单纯的修习律法。刑狱不察，很有可能被仵作蒙蔽，她虽然不敢说比廷尉寺的老仵作，比刘晃更加有本事，那也是懂得验尸一事的。
青蛙被剥皮还能弹腿，鲤鱼下了油锅还能抖动。
胸口同脖颈处的伤口区别这般大，说明间隔时间不短。
那么问题来了，凶手为何要在胸口刺下一刀，章若清已经死亡之后还要再在她的脖子上刺一刀呢？至于更骇人的生啖其肉，更非常人所为。
周昭实在是想不出，章若清这般贤名在外的小姑娘究竟能同什么人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而“鬼吃人”又有什么含义呢？
还有死者手中的“周昭”木牌，章若清大半夜的不在闺阁之中，却是孤身去了鬼巷，她去见了什么人？
周昭想着，眸光一动，朝着门口看去，有人来了。
在阳光的照耀之下，土疙瘩季云镀上了金光，看上去就像是耀眼的金疙瘩，在他的身后跟着一脸不耐烦的邬青衫还有一个面生的北军小哥。
周昭视线放得更远了一些，在不远处的大道上，剩下两组人马也都走了过来。
小义庄里不一会儿功夫便挤得满满当当的。
周昭垂了垂眸，又看了一眼章若清的尸体，冲着刘晃点了点头，“我们先去乌金巷，有些事情我需要再确认一二，我们等晚些时候再来。”
刘晃瞧见一大群活人，早就变了脸色。
听见周昭的话，他重重的吁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一旁戴上了自己的斗笠，然后快速的净了手，将斗笠压得低低的，几乎盖住了他上半张脸。
然后一个闪身亦步亦趋的跟在了周昭身侧。
见门口的季云大喇喇的要过来，刘晃身子一僵，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周昭瞧着，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隔开了他同季云，二人快速地走了出去。
“有我在呢，阿晃。”
周昭压低了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刘晃身子一颤，轻轻地“嗯”了一声，带着几分鼻音。

第11章 破解鬼影
周昭冲着季云点了点头，往外没走几步，便又停下来回过头去。
“祝大人，咱们该走了。”
从他们进这小义庄起，祝黎便斜靠在墙角，一动也不动的。
他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的，听到周昭唤他，扭过头来，眼中满是茫然之色，整个人像是神游天外了一般。
“祝黎？鬼没吃章若清的脑子，把你的脑子吃掉了么？”
闵藏枝见他呆愣愣的，又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
祝黎被他这么一刺，回过神来，他的脚步轻轻一点，几乎是眨眼之间，便已经站在了闵藏枝身侧。
周昭瞧着，心中忍不住惊呼一句“好轻功”！
有这样的本事在身，这祝黎在北军之中不应该是籍籍无名之辈才对。
这般一耽搁，等众人到乌金巷的时候，发现陈钰钊一行人已经提前到了。
瞧见周昭进院子门，陈钰钊面露了几分窘色，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验尸的人太多，我瞧着你出门，便想着也来凶案发生的地方看看。”
周昭冲着他点了点头，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这个人，从来都不怕比较。对手越厉害，她赢得的胜利，就越发的价值万金。
白天的乌金巷远没有夜晚那般恐怖，除了那遮天蔽日的老槐树外，同其他的小巷也没有什么不同。
这一带原本住的都是小富之家。
如今的陛下立国之前，长阳公主便嫁在了乌金巷里。
她同驸马鹣鲽情深，对旧居亦是颇为怀念。是以在被封为公主之后，便买下了半条乌金巷，花了几年时间盖了山鸣别院，在别院之中种满了她最喜爱的茶花。
除了山鸣别院外，其他的民宅都保持了原样。
只不过四年前惨案发生之后，乌金巷中先是有很多官差来，后又有了许多闹鬼的传闻，渐渐地便有不少人搬走，这条巷子也就荒废了下来。
章若清死时所在的小院，就是紧挨着山鸣别院的一处寻常民居。
有个没有上漆水的木制小院门，上头格外的光滑都包了浆，一推开门正对着的便是堂屋。
周昭并没有像陈钰钊一般径直进了屋，而是站在院子门前回想着昨夜瞧见的“鬼吃人”的那一幕。
当时她刚好从山鸣别院出来，经过这宅院门前的时候，感受到了左侧突然冒出来的光亮，她扭头一看就瞧见章若清的那个女婢恰好推开了院门，一个突兀“鬼影”就这样直直的撞入了她的眼睛里。
她想着，往堂屋里头去，站在门前却是没有进去。
女婢推开门的一瞬间，屋子里的灯被开门时的风给吹灭了。
“周昭，你既然说那脸上的伤口不是鬼咬的，那么你亲眼目睹的鬼吃人又是怎么回事呢？”
闵藏枝好奇地摇着扇子，忍不住问了出声，这事情如今传得满城风雨的。
“可惜我昨夜走早了一步，不然也能同你一起目睹这般奇异之事了。”
周昭挑了挑眉，“准确的说，我只看到映在窗户上的影子。”
“影子这东西，有光的时候就在，没有光它就不在了。当光跳跃的时候，会让你以为是影子是活的。但实际上，它可能是一块皮，一块木板，甚至是一片馍。”
周昭的声音不小，屋子里正在四处查探的陈钰钊听着，忍不住看了过来。眼前的小姑娘生得同周晏颇为相似，但是行事作风却同周晏大不相同。
她就这般自信，直接将自己发现的线索说出来给对手听，她也一定会赢么？
周昭看懂了陈钰钊一言难尽的眼神，但并未多加理会，她径直地走向了桌案上的灯盏，凑近看了看。
“正常人将人悬挂在房梁上，一定会选择更加简单的勒着脖子正着吊起来。而凶手却选择将章若清倒吊起来，这是因为，他的鬼太矮，只有倒吊着，方才能够咬到死者的头。”
周昭说着，指了指桌案上放着的灯。
这就是一盏普通的油灯，在油灯前头叠着厚厚的一摞竹简，只比那灯略微矮上一些。
“准确的说，是这屋子里的灯不够高。不知道诸位有没有注意到夜晚的影子。”
“我们在灯盏面前放一个砚台，若是放得近，砚台的影子会出现在对面的墙上，且会变大；拿着砚台往前走，离灯盏远一些，影子则会变小。”
“如果我们同时拿着一方砚台同一根狼毫笔，放在灯盏前方的同一个位置，那么砚台还是比笔宽大，笔还是比砚台更加细长。”
“凶手要怎么让门窗上出现鬼吃人脸的影子呢？很简单，在死者的脸庞悬挂一个影子像恶鬼的东西。但这样的话，人一进门就会发现玄机。”
“毕竟那么大一个异物悬挂在尸体面前，除非是瞎子否则不可能不引起人的注意。”
“要让这玄机不引人注意，就只能让那鬼物个头很小，慌乱之间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周昭说着，眼中神采奕奕，院子里的两组人马，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听着她的分析。
“可这样的话，鬼物小，人头大，该如何是好？没有人会害怕人脸被一只蚂蚁啃咬了。当然了，解决之道先前我已经说过了。”
“鬼物靠近灯盏，变大；尸体离灯盏远一些，不变或者变小。”
周昭说着，那边的陈钰钊已经忍不住蹲下身去在桌案边看了看，他一边看一边摇头，“你说的很有道理，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在灯盏附近应该会找到一个雕刻成的鬼物。”
“可是我找过了，并没有一个这样的东西。不管它是木头的，还是皮雕，或者是你说的馍，都没有！”
周昭挑了挑眉，在他的身边蹲下身去。
她扫视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了一些碎石片上，然后勾了勾嘴角，“找到了。”
她说着，捡起了个头最大的那一片，放在了桌案上，这石头片是青色的，很薄，上头有一个凸起的尖尖角。
“凶手比我想象中的聪明一些。”
周昭说着，站起身来，“女婢发现她家姑娘死了，吓得啪的一下推门而入。带起的劲风吹灭了灯的同时，还将恰在竹简缝隙里的石头片吹倒了。”
“这种青石片十分的脆且薄，掉落在地一下子就摔成了碎片。而且门被推开撞到两侧之时，会发出很大的声响，再加上女婢惊恐的尖叫声，会将石头片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整个掩盖住。”
“这样一来，证据便悄悄地自己毁灭了。”
众人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凶手布置“鬼吃人”的画面，瞬间那最为惊悚的一幕，变得不那么惊悚了。
“但凶手又不是那么的聪明，因为石头这种东西，即便是四分五裂了，那也还能够再次拼凑起来，成为呈堂证供。若换成冰……”

第12章 撒谎的人
冰一旦融化，待水渍一干，那完全就是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证据。
“当然了，雕冰非常人能为之，是以这凶手虽然手法未必最完美，却是已经做到他能做到的极致。”
周昭说着，将地上的碎石片挨个的捡了起来，用帕子包裹了起来递给了一旁饶有兴致的闵藏枝。
“闵文书且收好这证据，待拼凑起来显出那鬼物的形状，诸君便知周昭所言非虚。”
“阿晃且看，这就是我先前说的血量不对的地方”，周昭并没有在那“鬼吃人”的事情上纠缠太久，直接指向了桌案边的那摊血迹。
“死者章若清应该是坐在桌案边被人刺中胸口的，随即她瘫软趴了下去，恰好露出了脖颈。”
“凶手在间隔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对她刺了第二次。这一次章若清已经死亡，是以这桌案身后的墙面上，没有大量喷溅上去的血迹。”
“随即，凶手搬动了尸体，将她整个倒悬在房梁上。”
站在一旁的陈钰钊听着，眼睛随着周昭所言之处移动着，时不时的点点头。
待回过神来，脖子一僵，神色瞬间复杂了起来。
不是，他们不是在大比吗？
他从一进门来便被周昭给牵制住了，整个人完全顺着她的思路在走。
这哪里是什么你死我活的比斗，分明就是他在听周夫子讲学啊！
“凶手应该是一个力气颇大的人，身量不低，很有可能是个孔武有力的男子。”
“因为这个屋子的地面上，并没有拖拽尸体留下的痕迹。虽然章若清乃是长安城第一美人，身轻如燕。但要将她吊上房梁，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周昭说到这里，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祝黎，他这会儿倒是没有走神，见周昭看他，询问的看了过来。
周昭凤目一挑，越过祝黎朝着门口看了过去。
“那么这样就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桌案上放着刻有名字的木牌被打翻了，凶手杀人之后在屋中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候在院子外的女婢同车夫，为何没有听到任何的动静呢？”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朝着门口看了过去，只见门口不知道何时来了一辆马车。
从那马车之上，走下来了一个眼睛肿得犹如胡桃一般的年轻男子，他左右两边则是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婢。
“你昨日被抓进大牢，根本没有来得及审问这女婢同车夫，又是如何得知他们说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那年轻男子说着，将那躬着身子的女婢往屋子里推了推。
女婢犹如惊弓之鸟，腾的一下弹射了出去，直接蹿到了周昭身前。
她惊恐地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红肿如猪头一般的脸，显然因为章若清的死，她受到了主家的责罚。
“这是若清身边的女婢，名叫铃兰。我阿爹说你们在三日之内会找出杀害我阿妹的凶手。他让我直接将女婢同车夫送过来，你们若是要问什么，便直接问罢。”
男子说着，吸了吸鼻子，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我叫章洵，是若清的三哥。她当真是一个很善良的好人，她小时候天下大乱，到处都是流民。我家中尚有薄产，倒是不愁吃穿。阿妹又是我们当中年纪最小的，又岂会少了她那一口？”
“可偏偏……”章洵说着，眼泪哗啦啦的掉落了下来。
他显然是性情中人，抬起衣袖擦了擦面，看上去格外的伤感。
“可偏生就她饿得晕了过去，阿娘一问，方才知晓她将自己的口粮，都拿去救济流民中同她一般大小的孩童了。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与人结怨，又怎么会有人这般恨她？”
周昭闻言挑了挑眉。
人总是看不清楚身边之人，就像是在她阿爹从来都看不懂她。
昨夜她便说过了，章若清身上，绝对是有许多秘密的人，不然为何她会深夜出现在鬼巷里。
她冲着那章洵拱了拱手，“章三公子节哀，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凶手。”
“铃兰是吧？”
周昭的话音刚落，那边的铃兰便自顾自的先说了起来，“姑娘来见什么人，奴婢的确是不知晓。”
“昨日傍晚，用过晚食之后。姑娘让我捧了一个黑色的木匣子来乌金巷，她说她要在这里见客，未经传唤不要上前。姑娘的事情，我们做奴婢的哪里敢多嘴？”
“直到快要宵禁了，我担心被北军撞见，才着急上前……不想竟然发现姑娘……”
铃兰说得十分流畅，显然昨夜廷尉寺的大人们已经问过这些了。
她说着，垂下了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奴……奴婢也的确是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我在巷子里待了一会儿，实在是太害怕了。我听说这巷子里闹鬼，槐木喜阴，这树生得遮天蔽日的，不知道里头藏了多少……”
“我站在院门前，总觉得树上有许多双眼睛在看着我。”
“于是我就同章谭，就是车夫……我们一块儿去了乌金巷子口的恒源酒楼，那里有说书先生说书，格外的热闹。我们去的时候，刚好听见那先生在说长安六子，说到小鲁侯一剑取走三首级……”
“店小二应该还记得我，我担心谭哥回去乱说，还特意请他吃了炙豚，喝了一碗粟米粥。”
铃兰说着，回过头去看向了跟在章洵身后的马车夫谭哥。
那谭哥见状，重重地点了点头。
“后来我看时辰差不多了，怕姑娘传唤，便同章谭一起回到了小院门口。可是等了好一会儿，屋子里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姑娘那个时候怕是已经……”
“诸位大人，周昭姑娘，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昨夜廷尉寺老爷问的就是这些。”
“我家姑娘虽然性子软和，但是格外有主见注重规矩，她做的事情从来都不会告诉我们，奴婢也不知道她来这乌金巷干什么，平日里姑娘从未同人红过脸，最多也就是小娘子们吵几句嘴。”
“若非说谁……”铃兰的眼睫毛颤抖了几下，犹疑再三还是说道，“若非说谁……”
“姑娘倒是时常感叹，说周姑娘是长安城第一女公子，若是能结交为挚友岂不是美哉？只可惜，她喜周姑娘，周姑娘不喜她。”
“啧啧……”周昭即便是不看，都知晓这幸灾乐祸的啧啧声是谁发出来的。
她余光一瞥，果不其然瞧见闵藏枝一脸的兴味，手中的羽扇摇得像是狗尾巴，全身都仿佛在说，叫我说中了吧，指不定又要将自己送进去了。
周昭无语，在心中白了闵藏枝一眼。
这人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她冲着铃兰摇了摇头，“谁要问你这些，我想要问的只有你撒谎的部分！章若清每次做不可宣之于众的事，带的都是你，你怎么会不知道她来乌金巷，是要做什么呢？”

第13章 神秘之客
铃兰的眼中一瞬间出现了茫然，她回头看向了章洵，摇了摇头。
“三公子，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并没有撒谎。不明白周姑娘所言是何意。”
她言辞恳切，面上亦是十分坦然，章洵瞧着不由得信了她三分，他刚想开口说上几句，对上周昭的眼神，又麻溜的怂了。
章洵不自在的摸了摸自己鼻子，有些乖巧地站在了一旁，连脸上挂着的眼泪都忘记了擦。
他同周昭不熟，可同从前那小鲁侯苏长缨熟啊！
那小子自幼揍遍同龄人无敌手，现如今随着陛下起兵的功勋家的儿郎们，哪一个的脸没有被苏长缨揍过？就那般勇猛的好汉见了周昭，那不也跟小鸡崽子似的。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能在周昭面前犟嘴？“昨夜我初见死者，并未识得她是章若清。一来是因为她面上都是血迹，二来我从未在她身边见过你。”
周昭说着，走到了铃兰的近前。
“你不是说了么？我同你家姑娘章若清，昨日方才见过。那是在临安侯府的宴会上，你家姑娘公开行走之时，身边跟着的是一个名叫圆脸笑得很讨喜的女婢。”
“她寻常坐的马车，没有这般普通，上头挂着一个铜铃铛，会发出轻微地铃铃声。那马车远远地都能闻到一股子兰花的香气。车夫是一个腿微微有些瘸的老者，并非你口中的谭哥。”
“章若清的善举朝野皆知，那老者一家在山间遇了长虫，被登高望远的章若清救下。”
“老者感念于怀，便在她身边随伺，做了驾车的车夫。”
同为长安城的风流人物，皆是风传的太子妃人选，又同是勋贵出身的妙龄女娘。
周昭自问，虽然她同章若清并非乃是一路人，但这座城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她们在宴会上相遇的机会实在是太多了。
章若清身边的人，她便是不知晓其姓名，那也是混了个眼熟。
更何况，章若清这个人，实在是盛名。
陈钰钊越听越是迷茫，他好奇地冲着周昭问道，“这些你都是如何知晓的？”
周昭没有回答，一旁的闵藏枝却是嗤笑出声，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这还用知晓么？便是耳朵聋了的狗，都能汪汪地说出章小娘子的这些事来！”
“这好事跟西北风似的，呼呼往人脑子里灌，想不记得都难。”
闵藏枝说话十分不客气，章洵同陈钰钊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起来。
周昭听着，却是给了闵藏枝一个看勇士的眼神，随即又目光灼灼的看向了铃兰。
“昨日因为是我兄长的忌日，我去临安侯府上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走了，同章若清甚至没有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只是点头打了个照面。”
“你并没有与她同去，却是知晓她在宴会上遇到了我。可见你家姑娘也并非是什么都不同你们说。”
铃兰神色微变，感受到周昭俯身过来的气势，她忍不住身子微微往后仰了仰。
“所以我说，你的证词里，有一部分是谎言。”
“章若清为了不让自己的秘密被发现，所以有两辆马车，两位车夫，两个女婢。而你铃兰，便是专门跟着她一起来这种见不得光的场合的，不是么？”“倘若你当真一无所知，哪里敢拉着车夫一同去酒楼听说书的，抛下你有第一美人之称，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独自待在废弃的鬼巷之中？谁给你的胆子，谁又给章谭这个胆子？”
门口的车夫章谭，听到自己的名字，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他低着头，眼神有些游离，见章洵愤怒的看过来，他赶忙避开了视线，扑通一下以头挨地趴了下去。
“你们敢这样做，是因为你们知晓，昨夜章若清在鬼巷里要见的人是谁，并且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私下同人见面，并且将你们支开了。”
铃兰同章谭去听人说书，丝毫不担心章若清中途会唤他们进去伺候，亦或者是提前离开。
这般行径，显然已经是熟手了。
周昭说着，凑到了那铃兰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说道，“你不是特意将那木牌塞到章若清手中，就等着现在么？”
铃兰闻言，脊背一僵，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抬眸同周昭对视上了。
不等她张口，那边的章洵已经发疯一般的冲了过来，他一把拔下腰间的长剑，将那长剑架在了铃兰的脖颈上，红着眼睛问道，“你为什么要撒谎？若清昨夜到底为何要来乌金巷？”
“你若是不说，我将你脑袋砍下来。”
他的手颤抖着，一下子便将铃兰的脖子割出了一道血口子。
见铃兰不张嘴，章洵怒极，还想要继续使劲儿，却发现自己的脖子上不知道何时，亦是多出了一把剑来。
他只觉得一盆冰水浇头，瞬间冷静了下来，余光一瞥，瞧见了祝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祝黎，放开他呀。有傻子要当着廷尉寺同北军的面前杀人，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你得成全他呀。咱们大启可没有闲粮养不中用的人！”
闵藏枝说着，用手中的羽毛扇子推开了祝黎的长剑，冲着章洵阴阳怪气的啧啧了几声。
章洵脸一红，立即将长剑插回了鞘中。
他愤愤地瞪了铃兰一眼，“你若不说出个四五六来，我……”
铃兰的嘴唇动了动，她深深地看了周昭一眼，又看了看章洵，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方才一脸为难的开了口，“我家姑娘昨夜……昨夜是为了见韩少府家的五公子韩泽。”
少府负责皇家的衣食起居，游猎玩好，手底下掌握的多是手工匠人。
周昭听着，颇有些意外，“章若清见韩泽，为何要选在夜深人静的废巷？”
贵族家的小娘子，没有不爱美的，尤其是章若清这种以美貌闻名天下的姑娘，寻少府的人想要私底下寻匠人做首饰衣物，并非什么稀奇事，根本没有必要这般躲躲藏藏。
铃兰却是又瞥了章洵一眼，方才说道，“具体为什么，我不知晓。”
“姑娘有很多朋友，平日里有三处游乐会客之地。永安坊的拂晓园设大宴，昆裕坊海棠楼设雅宴，乌金巷会私客……诸位大人，不如去问韩五公子。”

第14章 断了线索
周昭同韩泽，在山鸣长阳案发生前的一个月还有过深交。
她将这厮扒了衣袍挂在树上，使了鸟来啄其臀。
当时的周不害还是意气风华的廷尉，他张嘴狮吼，抄着荆条追着她抽了整整十八下。
不过那十八下有十下抽的是苏长缨，八下抽的是周晏。
韩泽再见周昭，依旧觉得臀有些疼，他扒着门框露出白净的脸，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颤音，“昭妹妹，你使十五唤我来作甚，我这回去的是春风楼，都是你情我愿，绝无调戏之事。”
天知道他高床软枕的躺着，突然听见敲门声，一开门便瞧见了多年不见的周十五。
噩梦犹如排山倒海般袭来，酒瞬间便醒了。
身后跟上来的美人一下子生出了一张尖嘴，像极了当年啄他的鸟，差点儿没有让他失了魂。
春风楼离这乌金巷不怎么远，周十五驾马车像骑龙，他都还没有做好准备，周昭那熟悉的凤眼便已经映入了眼帘。
实话实说，就算没了苏长缨同周晏，周昭也已经改邪归正，他父亲如今升了少府，他还是只有一个字：怕！
见周昭看过来，韩泽识时务的改口道，“昭……姐……”
最后两个字细弱蚊蝇声，韩泽双目一闭，脸红到了耳根子。
眼前这人美是美，可美得令人想死。
乌金巷里鸦雀无声，就连一旁的闵藏枝都忘了笑出声。
韩泽恼羞成怒的剜了院中所有的人，睁大了眼睛看着周昭。
周昭却是挪开了视线，冲着地上跪着的铃兰又问了一遍，“你且看仔细了，昨夜同章若清有约的，可是眼前这位韩五公子韩泽？”
铃兰肿着脸，扭头朝着门口看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韩泽瞧见她的惨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吓了一跳，眼睛止不住乱瞟，待瞟见屋中地面上尚未清理的血迹，还有那错综复杂犹如蛛丝网一般的吊绳，心脏忍不住砰砰砰的跳了起来。
“韩泽，昨夜你在干什么？可是在这院中见了章若清？”
韩泽一个激灵，瞬间脑子炸开了，他也顾不得那些了，一个箭步冲了进去，焦急的走到了周昭跟前，“周昭，我刚来的时候，听到春风楼里的姑娘们都在说什么命案。”
“什么命案？该不会是章若清……你们以为我是凶手吧？”
韩泽整个人都慌了，他先前起来得急，衣袍都没有系好，这会儿手忙脚乱的，胸膛的衣衫都散开了些，整个人都看上去有些狼狈。
“周昭，昭姐，你知道我的，我这个人什么本事也没有，胆子还小。虽然平日里仗着老爹的势，喜好美人。但自从被你教训过之后，我都不敢上街调戏良家子了。”
“我怎么可能杀人啊！我阿爹有权阿娘有钱，只要我不犯错，我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要多少美人有多少美人，我作甚想不开杀章若清？”
周昭见状，轻轻地蹙了蹙眉头，避开了韩泽伸过来的手。
“韩泽，我劝你不要顾左右言其他，章若清死了。”
韩泽虽然心中有了猜测，但是被周昭确定，他还是瞳孔猛的一缩，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起周昭的问话，摇了摇头，“我昨夜没有来见章若清！”
“章若清约我来乌金巷，我本来就不想来，这老槐树上有乌鸦！”
自从那件事后，他就害怕一切尖嘴儿！连相好的锦帐上，都不许绣鸳鸯。
“傍晚的时候还下起了大雨，再加上娟娘一直缠着我，我便没能出来。娟娘是春风楼的花娘，生得最白的那个。”
韩泽绞尽脑汁的回想着，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手舞足蹈起来。
“那春风楼里所有的人，都能给我证明，昨夜我一直都在，啊，我还瞧见了陈殷同霍梃，那会儿是什么时辰我不记得了，反正就是下雨的时候，他们就坐在我对面。”
陈殷同霍梃，也是这长安城里数得出名号的勋贵子弟，周昭也识得的。韩泽便没有多做解释。周昭闻言，若有所思。
韩泽有证人。如果他没有撒谎，昨夜他的确是没有来乌金巷见章若清，那么来的不速之客又是谁呢？
线索一下子就断了。
“周昭，昭姐，你可以去问，天杀的！我当真是冤枉死了！”
周昭眸光一动，瞧着一脸焦急的韩泽问道，“章若清约你来乌金巷做什么？她带着一个木匣子来见你，匣子里头都是你的老熟人的名字。”
按照韩泽的说法，他是临时起意没有来。
那么章若清所做的准备，还是针对韩泽的，他们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要用到刻着人名的木牌。
韩泽身子一僵，喊冤的嘴一下子闭拢了，他四下里看了看，尤其是看了好几眼章洵，方才小声嘀咕道，“一定要在这里说么？我……”
韩泽说着，目光瞟向了那紧闭着的侧屋。
他抿了抿嘴唇，不等周昭回答，认真地看向了周昭，声音更小了几分，“还是进去说罢。”
周昭点了点头，一个转身，伸手推开了侧屋的门，率先走了进去。
韩泽松了一口气，一个小跳也跟了进去。
闵藏枝同祝黎本就是督考官，自是影子一般跟着，倒是那章洵，在大门被关上的一瞬间，硬是仗着清瘦挤了进去。
剩下陈钰钊五味杂陈的看着紧闭的大门，周夫子怎地还闭门授课？
他稳了稳心神，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我们还是继续查验现场吧，总不能一直被周昭牵着走。”
他也有自己引以为傲的本事。
只是周昭实在是太耀眼了。
从前的周晏是皎皎如月的温润君子，而如今的周昭则是像太阳一般发热不管他人死活。
“说罢”，周昭冷冷地说道。
韩泽瞥了一眼章洵，咬了咬牙，低声道，“章若清约我来乌金巷，一来是还钱，二来是花钱的。”
屋中之人皆是一愣，周昭还没有继续问话，章洵已经怒了。
“不可能！我章家从未短过若清的花销！就算是她需要钱，只要她开口，我们这些哥哥们便是掏光了自己口袋，也会将钱都给她。”
韩泽同情地看了章洵一眼，对待旁人，他可没有什么童年噩梦的困扰，他嗤笑一声。
“喂，你们章家该不会当真以为章若清是什么乖巧贤淑的好妹妹吧？”
见章洵暴怒，韩泽一个激灵，溜到了周昭身后。
“你若是不信，去拂晓园和海棠楼一问便知！”
拂晓园、海棠楼……
章洵脸色一白，就在韩泽来之前，那铃兰也提过这两处地方，可见韩泽所言未必就是假的。
“不可能，我阿妹乖巧懂事，她……”
章洵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韩泽看着他陡然红了的眼睛，莫名的也情绪低落了下来，“你们章家自己都不相信那个传闻吧，就是陛下有意在章若清同周昭之中选一人做太子妃。这风，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刮起来的。”
韩泽说着，忍不住偷看了周昭一眼。
他韩泽做太子妃的可能性，都比周昭大！
毕竟太子殿下也是有臀的！被鸟啄了也是会嚎的！

第15章 吃人吃鬼
章洵的脑子，像是炸开了烟花一般，仿佛一下子照亮了许多曾经没有注意过的角落。
章家如今的风光靠的是父亲章然同陛下年幼一起长大的情分；周家是法学名家，乃是微妙的前朝旧臣，就算曾经能人辈出，好不耀眼，如今也已经是昨日黄花。
皇后可以是陛下卸磨杀驴后立的民间女子，可太子妃一定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左膀右臂。
何故选中章周二家。
“我家若清，在我心中配得上最好的男子。”
章洵握紧了拳头，只觉得手心里都是无力，他乍一听闻的确是觉得荒唐，这哪里是天上掉馅饼，简直就是天上掉金锭。可瞧着亭亭玉立、善良温婉的阿妹，又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韩泽见章洵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可不想在周昭面前同人打架，万一惹恼了她……
“拂晓园是姓曹的豪商的私园，去那里的多半是兜里有不少银钱的纨绔。一般人去了，那都是喝茶听曲倒也算得上雅致，可若是有人引入门，那可玩的就多了……”
“海棠楼的话，大家都是为了海棠而去的，而海棠就是章若清。”
韩泽说着，缩了缩脖子……见章洵如遭雷击，眼瞅着就要提拳来见，慌忙摆了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就都是一些仰慕章若清的人一起吃酒罢了。”
“那里是小宴，我就去过一回，大约是三个月前，是霍太尉家的侄儿霍梃牵线让我去的。”
周昭蹙了蹙眉头，见韩泽偷看她，凤目一挑看了回去。
韩泽见她发现了，慌里慌张的别过头去。章若清虽是第一美人，但多半是吹嘘出来的，且温温柔柔的像他阿娘，根本就不是他中意的类型。
凭心而论，若光看脸，他就喜欢周昭这样的。
可周昭会让他没脸。
“我平日不招惹良家子的，同章若清不是一路人，我们谈的都是正经事。有霍梃做中人，请我托吴大师雕刻一尊西王母像……准备在皇后生辰上献礼。”
“我父亲执掌少府，我旁的不行，吃喝玩乐那是样样精通，整个长安城里没有谁比我更知道怎么办这事了。”
“她没有好玉，又不认得大师……我又不是那二傻子，让人空手套白狼。于是便让她写了一张欠条儿。”
韩泽说着，在自己身上胡乱的摸了摸，最后在袖袋里摸出来了一张皱巴巴的绢帛，老老实实的呈给了周昭，“昭姐，虽然我年纪大过你，但你就是我姐啊！我句句属实，借条都在呢！”
周昭接过来一瞧，果不其然的瞧见上头有章若清的印章。
她看了看，将那绢帛递给了伸长脖子的章洵，“你且看看，是不是你阿妹的字？”
章洵忙不迭的接过，只瞧了一眼，便颓然的松了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
韩泽见他承认，松了一口气，“我不会在昭姐面前撒谎的！霍梃当时也在，他可以给我做证。”
“对了”，韩泽绞尽脑汁的想了想，又继续说道，“霍梃还同我说，不用担心章若清到时候赖账，她就算给不出，也自有人替她给。那拂晓园的曹奔为了她可是一掷千金。”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虽然韩泽说得还算含蓄，但是在场的众人并没有傻的，又如何不明白他是在说章若清为了入主长乐宫，为了营造个好名声，依靠美色网了八百条替她卖命的鱼。
那么，会不会是那渔网里的鱼反噬其主，所以才引发了仇杀呢？
周昭见他越说越远，已经忘记先前她的问题，再一次提醒道，“章若清为何要带那些木牌去见你，你说她既是还钱，又是花钱，是何意思？”
韩泽听到这个，一下子有些扭捏了起来。
“昨日那个宴会，我也去了。章若清寻到我，说夜里让我来乌金巷，她要还我钱。同时需要我再帮她一个忙，只是费一点口舌而已，便能再给我一笔钱。”
有钱不赚王八蛋啊！
他家中虽然富贵，但谁会嫌钱多呢！动动嘴皮子就能得银子，天底下哪里有这等好事？
“她说她在京城的时日短，母亲平日里深居简出，从来不带她出去结交，这长安城中好些人的喜好忌讳，她都不清楚，谁与谁之间又是什么姻亲，有什么前缘旧怨一概不知……”
“又说她阿娘着急给她说亲事，她想要打听一下这京城里的人！”
韩泽说着，挠了挠头，“不是我吹，我这个人认识的人，当真很多。”
那些正人君子不背后嘴人，他们这群纨绔公子哥儿，那是荤素不忌什么都说啊！经书上的字未必识得几个，但是辛辣秘闻那是个个皆知啊！
“木牌什么的，我真不知晓。我就让她把想知道谁的事提前写下来，到时候我同她说。”
韩泽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倒完，整个人都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他没好意思说，昨夜他本是要出这个门拿钱的，要不欠条都带在了身上。
可临了突然想起昨夜是六月十五，正是周晏的忌日。这一日周昭必会去乌金巷，他一下子就怵了。
周昭瞥了韩泽一眼，像是一下子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但是她并没有纠结在这前尘往事之上，继续问道，“那你可知晓，章若清同谁结了仇怨？或者在她身上，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周昭顿了顿，“可能有人死了，或者同鬼怪，吃人……这种相关的。”
“怎么可能吃人？章若清是美人又不是恶鬼，怎么会吃人呢？”韩泽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
虽然他觉得章若清不是什么温婉良善之辈，但不就是爱玩儿吗？男子能玩儿，女子自然也能，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错！玩人有，吃人怎么可能！
周昭脑海中灵光一闪，她忙看向了韩泽，“你方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韩泽头皮一麻，忍不住退后几步，同周昭拉开了距离，弱弱地重复道，“章若清是美人又不是恶鬼……”
周昭恍然大悟，“对，对于复仇的凶手来说，章若清才是鬼……所以不是吃人，而是吃鬼！”

第16章 雄伯食魅
他们看章若清是人。
而对于恨极了她的凶手而言，章若清便是伤害过他的恶鬼。
“鬼梦无状小儿啼，诸兽神将请伯奇；翼遮天，喙破地，明镜高悬驱疫离……”
周昭喃喃自语地吟唱了一番，“我早该想到的，那啃噬尸体的，不是鬼物；而是请了神兽来食鬼。”
屋子里的皆是一头雾水，唯独闵藏枝蹙了蹙眉，“你想要说的是《吃鬼歌》？”
“没错！”周昭一脸慎重，“昨天夜里，乌金巷附近有人跳傩请神，当时长阳公主府的老管家告诉我说附近有不少孩童夜啼。当时我并没有想到跳傩同凶案有什么联系。”
周昭说着，对闵藏枝说道，“闵大人，先前我让你保管的证据，也就是那些碎石头块呢？”
闵藏枝闻言立即从袖袋中掏出了那包着证物的帕子，将它摊开在屋中的桌案上。
周昭一个箭步上前，手指挪动着那些石头块，飞快的拼凑了起来。
她的脑海当中，浮现出了昨天夜里在门窗之上瞧见的那狰狞的鬼影。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人跳傩，那《吃鬼歌》便是祭祀请十二神来驱除疫鬼。十二神是甲作、巯胃、雄伯、腾简、揽诸、伯奇、强梁、祖明、委随、错断、穷奇、腾根。”
“每一种不同的神明，都会喜食或者能驱赶不同的恶鬼。”
周昭手腕翻飞，不一会儿功夫，那桌案上便渐渐地出现了一个兽形。
“昨夜我听到的傩戏，请的乃是一种名叫伯奇的神鸟，这种鸟以噩梦为食。小儿夜啼，便是受到了惊吓，被噩梦缠身，所以是鬼梦无状小儿啼，诸兽神将请伯奇……”
一旁的韩泽瞧得心惊，忍不住问道，“那章若清呢？昭姐，章若清又是什么鬼？”
他挠了挠头，“美人入梦，总不是噩梦，应该是美梦才对！人只恨不得天天做，哪里还需要请神驱离？”
周昭摇了摇头，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石片有一些过于细碎，没有办法找到了，所以拼凑起来的图案，看上去有些坑坑洼洼破破烂烂的。
但众人还是可以清晰的瞧见那是一只兽，有着尖角同獠牙。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魅，一种来自深山，外表美丽，魅惑人心的鬼。”
周昭说着，看向了众人，“在十二神中，雄伯食魅。”
先前还觉得周昭的想法未免过于天马行空的众人，听到这里不由得都信服了几分。
外表美丽，魅惑人心，说的不正是第一美人章若清么？
“凶手知晓章若清的本性，我猜测应该是章若清的那些仰慕者对他造成过严重的伤害，甚至他本身就是仰慕者中的一员。且这个人，很熟知傩戏。”
“他认为自己这般做，犹如神明杀死了恶鬼，是正义的。”
周昭说着，将那已经拼凑好的“兽”包好了还给了闵藏枝，然后推门朝外走去。
“阿晃，我们走了。”
众人这才想起，就在这方寸之地，还有个“哑巴”王爷隐身在此，他就像是地上的青苔，墙角的蘑菇，出现在了人眼睛里，又好像没有出现。
韩泽听到阿晃两个字，更是张大了嘴巴合不拢去，他啪的一声拍响了自己的大腿，弯腰就要行礼。
却听到刘晃有些干涩的声音从斗笠下传来，“闭嘴”。
韩泽这厮的嘴，就像是裹脚布，比他的命都长。
刘晃想着，一个小跑，冲到了周昭身边，像极了她的影子。
周昭走了几步，却是又停住了脚步，她回过头去三两步到了祝黎身侧，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祝大人可能办到？”不等祝黎反应，周昭又拉开了距离，她不动声色观察了祝黎一二，发现他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那冷面无情的状态，看上去正常无比。
“不行，祝黎，你是考官，不能帮助周昭办事！不然的话，兜里钱多得花不完的那个金疙瘩，还不能狂撒钱，让全长安城的人都帮他？”
祝黎还没有答应，闵藏枝将他给拦了下来。
“啊！我不可以用钱吗？可是除了用钱别的我也不会啊！”
周昭听着熟悉的声音朝着门口看去，却见这小院门前已经乌泱泱的全是人，金疙瘩季云站在最前头，身后又多了一大群手中拿着签的人，周昭细数了一下，约莫有七八个。
估摸着是这会儿功夫，又新来的“揭榜大比”的人。
这后来的几位，都不是季云那种泛泛之辈，多半都是小有名气的破案高手。
一旁的闵藏枝瞧周昭低着头，嘴唇轻颤，还当她是怕了，出言安慰道，“虽然祝黎不能帮你，但是你是掌握线索最多的人，已经走在了所有人前头……”
闵藏枝说着，心中感叹，周昭再厉害，到底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他正想着，却是身子一僵，他惊奇的发现，周昭的嘴唇是在颤抖，但她不是害怕，而是兴奋的。
“周昭，你……”
周昭垂了垂眸，“对手厉害，方才显得我厉害不是么？最好是全大启的人都来。”
十里挑一算什么？百里挑一，万里挑一，她周昭又有何惧？
她想着，朝着小院门口走去。
那些新来的人显然早就已经从季云嘴中知晓了周昭的存在，看着她的神情都无比的复杂。
待她到近前，下意识的分出了一条路来。
周昭冲着众人点头示意，走到了小院门前，但是她并没有离开，而是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昨天夜里那傩戏传来的方向，然后方才领着刘晃朝着预定的方向行去。
跟在后头的韩泽左右看了看，他稀里糊涂的就过来了，根本不知道大比之事，见周昭走了，忙不迭的跟了上去，“昭姐，昭姐，等等我！”
他可不想留下，被那么多不甚美丽的同性再问一遍。
周昭出了乌金巷，没有行多远，便拐进了一条巷子里。
这巷子口坐了好些拿着蒲扇的老太太，正嘀嘀咕咕的说着话，依稀可以听到是在说乌金巷的凶案。
瞧见穿官袍的闵藏枝同祝黎，其中一个圆脸的老太太好奇的站了起身。
“大娘，我想问一下，昨夜这巷中谁家跳傩请神了？”
圆脸老太太闻言，张口就道，“请神啊！是曹家。”
“曹家的小孩儿前几日走失了，好不容易寻回来，那孩子在外头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脏东西，天天哭夜夜嚎，怕不是离了魂了！”
提到曹家，那圆脸老太太唏嘘摇了摇头，“说起那曹家，当真是流年不利，三个月前大儿子死了，如今小儿子又出了事！”
姓曹……
周昭蹙了蹙眉头，她冲着那圆脸老太太拱了拱手，“大娘，敢问那曹家大儿子叫什么名字？”
“曹奔！”巷子口那群人中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回答声。
“没错，就叫曹奔。”
周昭心中一沉，先前韩泽说过，给章若清一掷千金的拂晓园主人叫曹奔。

第17章 有了眉目
那么曹奔的死，同章若清的死是否有干系？
莫非这还是一桩连环杀人案？
周昭脑海中千回百转，一下子想到了许多问题。
她向那老大娘道了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直奔曹家。
曹家虽富，但毕竟乃是商贾，倒是不敢过分张狂。那门匾之上也就简单的写了曹宅二字。若说有甚特别的，便是门前一左一右立了两只石头雕刻的招财龙龟。
周昭抬眸一瞧，在那门匾之下，挂着一面崭新的铜镜，铜镜周遭还盘了红绳，看上去是用来驱邪避害的。
穿着灰布衣的门房正朝着门前喷着清水，瞧见周昭衣着不凡，身后还跟着穿官袍的大人，顿时警惕站直了身。
周昭上前拱了拱手，“敢问主家可在？我们来此，是为了昨夜的乌金巷的命案而来，还请引路。”
门房一怔，犹疑了片刻，做出了个请的手势，小跑着上了前。
商贾地位低下，别说他了，便是主家也不敢同官差叫板。
周昭跟在门房身后，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这府中的布置，放眼看去到处可以瞧见“高人”改动过的痕迹。
众人刚行至花园，便听到了有孩童的哭泣之声。
门房见状，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对着一位穿着深紫色的曲裾的妇人耳语起来。
那妇人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那孩子虽然生得胖乎乎的，但是脸带黄气，张牙舞爪的犹如惊弓之鸟，周昭估摸着这应该就是老大娘口中的曹家的小儿子了。
正是因为这孩子受了惊吓，所以曹家才请人跳傩。
听完门房的话，妇人将手中的孩子交给了乳母，大手一挥让众人离开，随即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方才满面愁容的走了过来。
“小妇人姓曹，乃是这曹家的掌家之人。诸位官爷登门，不知有何事？乌金巷命案小妇人虽然今早有所耳闻，但昨夜府中有事，尚未入夜我们便已经闭门谢客了，实在是不知情。”
她说着，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定在了周昭身上。
一行六人，一个美貌文官，一个冷脸军爷，一个衣衫不整的纨绔，一个失魂落魄的公子哥，外同个戴斗笠的怪人，还有一个年轻的贵族小娘子，虽然她不明白这几人为何会凑在一起，但她能看出来，这几人以那小姑娘为首。
“拂晓园可是曹奔产业？他是怎么死的？”
曹氏闻言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明了，她轻叹了一口气，暗道了一句孽障。
“我曹家靠布匹蜀锦发家，拂晓园确是我儿曹奔打理。”
“官爷们今日登门，是想要问我儿同章若清的关系罢？”
周昭有些意外，这曹氏显然是个聪明人，他们没有直接说明来意，她便已经给出了答案。
曹氏说着，抬手又揉了揉眉心，她的眼眶下满是乌青，看上去格外的疲惫。
“那个叫做章若清的姑娘，的确是拂晓园的常客。”
“小妇人做买卖，还算是有几分本事，挣下了一些家业。也是我贪心不足蛇吞象，想着商贾富归富，却是地位低下多半叫人瞧不起，一心想要我儿出息谋个官身。”
“那拂晓园便是想要引达官贵人上门寻出路，方才建的。可哪知晓，我儿曹奔对那章姑娘一见倾心。”
“我告诫过他的，章姑娘出身高贵，并非我们这种人可以肖想的。但我那傻儿子却是一头栽了进去，为了章姑娘从账上支走了数笔钱财……”
周昭认真的听着，曹氏的话倒是印证了先前韩泽的说辞。
“曹奔是因为章若清的缘故死的么？他是怎么死的？”
曹氏的思绪一下子被周昭的问题拉了回来，她摇了摇头，咬了咬牙，“是，也不是。他是中了邪，发了疯，然后跳进茅房里淹死的。”“中邪？”周昭有些诧异。
闵藏枝闻言立即拿起了羽毛扇遮挡住了自己的口鼻，曹奔这个名字仿佛都沾上了气味！
曹氏重重地点了点头，微微的红了眼眶，“自从迷上章若清之后，他便住在了拂晓园里，不怎么回来了。我去寻过他几次，最后都不欢而散。”
“大约是在三个月前……”
曹氏停顿了片刻，“如今是六月十六日，那大概是在三月初三的时候，曹奔的长随建安急吼吼的跑过来，说他中了邪，像疯了一样。”
“他为了从我手中拿走银钱，已经不是一回两回装病了。我当时正在气头上，便没有当真。”
“到了第二日天还没有亮，建安便回来报丧了。”
见周昭眉头紧蹙，并不相信，曹氏摇了摇头，“我原也不敢相信，寻了拂晓园的人来问。曹奔当时疯疯癫癫的，建安没有办法，便请了傩戏。众目睽睽之下，曹奔突然冲了出去。”
“等他们追过去的时候，就听到了茅厕一声巨响，建安进去的时候，奔儿还在挣扎，等捞上来人就没气了。”
曹氏说到这里，对周昭的身份已经有了猜测。
她并非是什么闺阁女子，行商这么多年也算得上是消息灵通，整个长安城会断案的女子，除了周家的周昭实在是想不出来第二个了。
“周姑娘，小妇人虽然不知道怎么查案，但是我也不会让我的儿子死的不明不白。”
“因为奔儿不好，建安当时将拂晓园所有人都集中在了一块儿替奔儿祈福。他进去茅房的时候，还仔细的看了，里头并没有其他人在。”
曹氏擦了擦眼角，又是一声叹气。
周昭却是摇了摇头，“你的确是不知道怎么查案。若是我的猜测没有错的话，曹奔应该是被人推下去的。”
曹氏身子一震，不敢置信的抬起头来，她伸出手来想要抓住周昭的衣袖，可临了却又缩了回去。
眼前的小姑娘气势太盛，她虽然没有官袍加身，那玄色曲裾却像是前朝的严法一般，让人生不出半分轻视。
“周姑娘！这这……”
周昭定定地看向了曹氏，虽然这个案子还有很多疑点，但是她想她已经明白一些来龙去脉了。
“不光是曹奔，你的小儿子之所以夜啼，不是因为他走失离魂，而是他被人绑走，你交了一大笔银钱，他才被放回来对吗？”
“您怎么知晓？”曹氏惊讶地捂住了嘴。
周昭没有回答，却是继续说道，“你很信神，一直都会请固定的人来跳傩，曹奔也会这样。在他中邪的那一天，也就是三月初三，拂晓园里也请了人来跳傩对吗？”
“你既然去查过，就应该知晓，曹奔中邪之后嘴中嘟囔着什么！他很害怕……”
“他说不要寻他索命，对吗？”
曹氏面色大变。
周昭淡淡地看了过去，“建安告诉你了吧，曹奔杀了一个人。”
“所以，你没有报官，也没有将他的死对外声张，不然的话，掉进粪坑里这么离奇的死法……”
周昭扭头看向了站在最后头竖起耳朵韩泽，“早就传遍长安了吧。”
而不像现在一般，连指着曹奔掏钱替章若清还债的韩泽都毫不知情。

第18章 疑凶出现
韩泽如遭雷击。
他那么多钱，大风刮都刮不动的钱，就这么没了？
“啊”，韩泽哀嚎出声，“昭姐，我当真不知晓曹奔死了这么久啊！我同他本就不熟悉，都是霍梃做中人，我才知道他是章若清的钱袋子！”
他嚎叫着，琢磨着周昭的话，突然哑了火。
“不对啊！昭姐，三个月前曹奔就死了的话，那章若清是哪里来的一大笔钱要还给我的？”
被他这般一提，那曹氏身子一晃，她握紧了拳头，死死地盯着周昭，“周姑娘，这笔钱是不是章若清绑架我的小儿子换取的赎金？她这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周昭没有回答她，曹氏却是已经气得浑身颤抖起来。
她不是韩泽这样只知道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她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能够自立门户攒下这么一大份家业，那可不是靠祖荫，靠美色的！
若非商贾天生矮人一头，她又何必将章若清那种小丫头放在眼中！
曹氏咬碎了一口银牙，她将心一横，冲着周昭说道，“周姑娘，我知晓你料事如神，你父亲周不害同兄长周晏，都是明察秋毫的青天大老爷，事到如今，我也瞒不过你。”
“当天夜里，曹奔溺死，建安立即快马加鞭请我去了拂晓园。”
“曹奔的死太过离谱，在事情没有弄明白之前，我封锁了整个园子。曹奔为了章若清的名声着想，再也不出借拂晓园，将那地方弄成了她私人宴请玩乐之地。”
“当时院中除了我曹家的下人之外，再就是跳傩戏的脸子们，再无其他外人。”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会疯了？在我的再三逼问之下，建安同我说，章若清说她近日时常做梦，梦见有恶鬼索命，她心中惴惴不安。于是曹奔在发疯的前一天夜里，给章若清请了一场傩戏。”
曹氏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了几分不忍，更是面露羞愧。
“席间章若清说她从古书上看到，在跳傩之时，以侲僮振女之血为祭，则会真神降临，镇压恶鬼，心想事成。”
“我儿荒唐，被她迷了心智，竟是寻了一人进来。那是一个小姑娘……”
“不可能！”章洵听到这里，整个人几近疯癫，他抬手指着曹氏，眼睛却是盯着周昭，“她在撒谎对不对？曹奔同若清都死了，死无对证！她这是往我阿妹头上泼脏水！”
“若清是绝对不可能杀人的。”
周昭静静地看着章洵，“冷静些。”
章洵有些疯癫，“你叫我怎么能够冷静？”
周昭挑了挑眉，“还有其他罪行，你现在就不冷静，之后可如何是好？”
章洵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他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少女，若换做旁人听到这种事情，早就面露惊骇之色，可是周昭却依旧是云淡风轻的，她冷静得令人发指。
她都推测出来了，所以才这么淡定。
他与若清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是一无所知，而周昭却是洞穿了一切。
“你接着说，不要有任何的隐瞒。你既然问过建安，就应该知晓，现场自然还有其他的人证。”
曹氏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必要隐瞒了。”
“曹奔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杀人，他们只是想要取血，可那小姑娘被吓坏了，挣扎得厉害，慌乱之间，匕首扎进了那孩子的脖颈……”
“正如姑娘所言，当时不光是有曹奔，章若清，还有几个勋贵人家的公子哥儿，那其中便有霍太尉家的侄儿霍梃。出了人命，大家都害怕得不得了。”
“当时霍梃便做主，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得提及此事。翌日一早，建安便出城将那孩子的尸体送去了乱葬岗。等他回来的时候，曹奔已经发疯了。”曹氏捏了捏眉心，“曹奔已经死了，死得还很不体面。他杀了人，也已经偿了命。”
“不管是章若清还是霍梃，还有其他的公子哥儿，都是我们惹不起的存在。当时京城里关于章若清要做太子妃传闻甚嚣尘上，我甚至想过，说不定是她不想要我儿这个污点，所以派人杀了他……”
“于是我将奔儿的死瞒了下来，放出风声去说他出京走商了。”
“又将当时在拂晓园亲眼瞧见他死的曹家下人送回了老家醴陵。我们家有自己的商队，是以做得还算隐蔽。至于那些跳傩的人，他们知晓的大家族的腌臜事不知凡几，最是嘴严，不会随便坏了规矩。”
“待过了一段时日，对外说曹奔行商途中遇匪亡故了。”
周昭认真的听着，丝毫没有觉得意外，曹氏所言同她所猜测的几乎是一致的。
眼前这个小妇人虽然瞧着普通，可办起事来有条不紊，有自己的章法。
“期间没有人来寻曹奔么？章若清有没有来过？”
曹氏点了点头，“章若清去过拂晓园，当时同她一起来的，不是霍梃，是一个名叫朱涣的少年郎。我听建安说，那个朱涣，杀人那夜也在拂晓园中，他也是章若清身边的红人。”
“那夜在场的，除了章若清之外，一共有五人。霍梃、曹奔、朱涣、陈山海、刘祈。”
“其中建安一直随伺在侧，章若清的女婢铃兰守在门口，其他人的仆从则是不在场。”
铃兰么？
周昭垂了垂眸，“那建安有没有同你说，那个死去的小姑娘是从哪里带来的？”
曹氏没有隐瞒，“是拂晓园里新买不久的小丫头，名叫见月。”
曹氏将藏在心底的事都说了出来，整个人像是搬掉了心中的大石头，一下子轻松了不少，她回想起周昭先前的话，一下子又急切起来。
“周姑娘，我知道的事情我都说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究竟是谁杀死了我那愚蠢的儿子么？”
周昭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却是耳朵动了动。
大白天的，她隐约的听见了昨夜那熟悉的腔调，“鬼梦无状小儿啼，诸兽神将请伯奇；翼遮天，喙破地，明镜高悬驱疫离……”
她的身形一动，循着声调疾驰而去，穿过一片小荷塘便到了一处水榭前。
那水榭的门敞开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吟唱着古怪的腔调，跳着古老而神圣的祭祀舞。
周昭就这样同他面对面的站着，他的眼睛格外的乌黑透亮，像是漆黑的星空，在他的腰间悬挂着一枚月牙形状的玉佩。
“昨夜你去乌金巷可见了月？”
周昭认真的问道，风吹起了她的发带，同样也将院中那人衣袍吹得鼓鼓而起，让他整个人像是要振翅飞去。
听到周昭的问话，那人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取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清俊的脸。
“这位姑娘怕是弄错了，昨夜我们一直在曹家跳傩，天黑之后便未出门一步。下雨天，哪里有月？”

第19章 完美不在场
“巫青，发生何事了？”
听到那唱曲声停止，水榭屋中乌泱泱的行出来一群穿着黑袍戴着面具的脸子们。
那面具惨白，嘴中带着獠牙，头上还生着犄角，同之前那个叫做巫青的男子几乎是完全相同的打扮，周昭数了数，一共有十一人。
若算上巫青，便应了那十二神兽之数。
问话之人摘掉了脸上的面具，警惕地朝着门前看了过来，他的额前湿漉漉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潮红，握着面具的手轻轻有些颤抖。
“这位姑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我们一共师兄弟十二人，每人各请一神。巫青擅请伯奇，昨夜我们为曹家小儿祭祝，乃是以巫青为主。”
“整个曹家的人都亲眼瞧见，我们十二人一起跳傩，巫青片刻都没有离开过。”
周昭饶有兴致的看向了眼前说话之人，他看上去年纪不小了，应当是这群人中的尊长。
“这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是谁想出来的，倒是颇有本事！只不过可惜了，巫青演得不真，你演得更是太假”，周昭说着，嘴唇轻翘。
那作证的中年男子心中一惊，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控制不住的变了脸色。
周昭瞧着，摇了摇头，“你的问题是太急了。”
“我方才进来，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巫青是否去了乌金巷，一没有说他是凶手，二没有说他同案子有关。你这不在场证明，若是晚些再背就好了。”
中年男子瞧着周昭认真教导的模样，一时之间竟然有想要点头说受教了的冲动。
他僵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做何反应才好。
周昭没有继续为难他，她朝前走了几步，走到了那巫青身前，目光落在了他腰间悬挂着的弯月玉佩上。
“见月是你的亲人。章若清怂恿曹奔抓童男童女祭祀，害了见月的性命。”
巫青的身子一晃，嘴唇颤抖起来，他垂下眸去，避开了周昭的视线。
“你没有报官，因为他们是权贵子弟，见月是曹家奴仆，你担心去了廷尉寺也讨不回公道。”
章若清可能是未来太子妃，霍梃是霍太尉家的子侄，就连地位最低的曹奔，那也是兜中银钱万两响的豪商。
“曹家经常请你们跳傩，但是见月却是被曹奔买进了拂晓园，我猜你们应该失散了才刚重逢。”
周昭看向了巫青的手，他死死地握着拳，指甲应该将掌心都掐破了。
“你恨极了，于是想要自己动手为见月报仇。”
“你利用跳傩的时候需要戴面具，在你的师兄弟们的帮助下，完美的洗清了自己的嫌疑。”
“你有两种方法，让人误以为你一直在跳傩。”
周昭环顾了一下四周，她的视线格外的锐利，在场的那些拿着面具的人，无一人敢同她对视。
先前说话的中年男子，这会儿后背都已经汗湿了，他胡乱地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虽然你们共有十二人跳傩，但却并非是十二人一直同台出现，就像是方才，我进来的时候，便是巫青的独角戏。”
“巫青完全可以在缺人的片段短暂离开，杀了人之后再回来，最后同大家一起揭开面具。”
“这是第一种方法，只要没有有心人一直细数人数，不会有人发现你中途离开了。”
“你们主要跳傩之人，一共是十二人。但整个班子，却不止十二人，还有琴师鼓手。只要有第十三套衣袍同面具，巫青便可以多出来去杀人……”“依旧是同第一种方法一样，只需要在你唱独角戏，或者是摘掉面具的时候回来就可以了。”
“所以，你们所谓的大家都可以证明，根本就是不成立的。”
周昭神色淡然，说出来的话却是大刀一般，将眼前这群人都劈得七零八落。
“见月死后，你利用曹奔信鬼神，在初次杀人之后犹如惊弓之鸟，便故意戴着鬼面吓唬他，让他以为见月来向他索命。”
“你们以曹奔中了邪的名义，又在拂晓园留了第二晚。在跳傩的时候，你们故意刺激曹奔，放他跑了出去，躲在一旁等待的巫青，将他溺死在茅厕之中，随后便躲在一旁。”
“在众人赶来的时候，融入到了人群之中。建安清点名册，没有发现可能杀人的外人，那是因为一开始你就是在现场。”
“巫青，事到如今我且问你，昨夜你可去了乌金巷？可做了一场雄伯食魅的大戏？”
巫青嘴唇动了动，他刚想要说话，就被那中年男子喝住了，“巫青！她没有证据！”
巫青冲着他摇了摇头，“大师兄，事到如今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周昭说得很对，你是个正直的好人，让你撒谎是为难你了。是我对不起见月，我从前没有照顾好她，日后下地府了照顾她，也算是完成了爹娘的遗愿。”
他说着，看向了周昭，“见月是我的小阿妹，我爹娘都死在了战乱中。”
“那时候尸横遍野，到处都是军队同流民，爹娘临终之前将阿妹托付给我，而我却把她弄丢了。后来我跟着师兄跳傩，一路寻找阿妹，就这般到了京城。”
巫青眼睛有些干涩，他以为自己会哭的，可眼睛却是空洞洞的，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寻不到她了，可是却在拂晓园再次遇见了她。”
“你不知道，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生得很像我阿娘，我阿娘是青山的百灵鸟，阿妹也像她能歌善舞。”
“真可笑啊！我以为老天爷终于开了眼，这幸事也叫我遇上了一回。”
天知道他那日认出了见月有多么欢喜，师兄弟们说好了大家一块儿凑银钱，从拂晓园里将见月赎出来。
大师兄同他说，他们是曹家的常客了，曹夫人通情达理，一定不会拒绝他们的。
他都已经想好了，等赎了见月，他就领着她去长安城东面的羊汤铺子里喝羊汤。
他清晰的记得，在同阿妹一起流亡的日子里，有一回他们路过羊汤铺子，小小的阿妹死命的吸着鼻子，仿佛那样那羊汤就被她吸进了腹中，肚子就再不会饿了。
他当时答应过阿妹，日后一定会请她喝一大碗羊汤，要盖得满满的肉，溢出来的那种。
“我每一日都在想，要是我没有同她相认就好了。”
“她就不会因为想要偷看我跳傩，而出现在了章若清同曹奔附近，被他们……”
巫青说着，整个人愤怒起来，他双目圆睁，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手心。
“这世上怎么会有那样的畜生呢？就那么一个念头，我的见月就死了。”
“她当时一定很害怕很疼，在等着哥哥来救她。”
“而她的哥哥我，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替杀人凶手请神祈福……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
“他们就是厉鬼啊！”

第20章 另有凶手
“巫青，你糊涂啊！你杀了恶鬼，何罪之有？官府并无证据在手，你又何必抢先认罪？”
傩戏班子的大师兄双目含泪，看着巫青痛心疾首。
两朝更迭，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
亲人离散家家皆有，像他家的三弟投军从戎，生死不知，连个尸首都没有见着；他的五妹被卖去了大户人家做女婢，就图有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如今也不知身在何处。
那时候巫青也不过是个小小少年，又岂能护住年幼的见月？
世道犹如战车，横冲直撞，他们这种蝼蚁又岂能左右自己被碾压的命运？
“见月之事，并非你之责。诸位大人，巫青只是为了阿妹报仇，可否给他留一条生路。”
大师兄说着，眸光一动，他猛地一动，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直直地朝着周昭冲了过来，伸手就想要去抓她，“你们放巫青走，我就放了这姑娘……”
他喊着，却见原本应该被他挟持的姑娘轻叹了一口气，她站在原地脚步都没有挪动一下，脸上亦是没有预料中的惊慌表情，大师兄不由得心慌了起来……
他总觉得，事情好似完全掌握在眼前这位姓周的姑娘手中。
她看他，就像是在看上蹿下跳的峨眉山小猴。
果不其然，匕首到了近前，那小姑娘手轻轻一动，他只觉得自己手腕一阵剧痛，手中的匕首便不受控制的掉落在了地上。
“巫青将现场布置成雄伯食魅的样子，就是为了揭露章若清的真面目。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逃罪。”
周昭说着，有些无语的看向了眼前呆滞的大师兄，“而且，巫青还只说了他同章若清有仇，并未承认他就是杀人凶手。反倒是你，替他承认了。闵文书，记得这是证人证言。”
闵藏枝点了点头，看向周昭的目光有些微妙。
眼前这人看似冷漠，其实对傩戏大师兄意欲挟持她放走凶手之事，那是只字未提，有心放过。
“而且，我并非如你所言，没有证据。”
“因为要做不在场证明，巫青去乌金巷的时间有限，且命案被发现之后，北军立即在附近大肆搜查。你们昨夜跳傩之后已经到了宵禁时间，只能留在曹府之中。”
“我看你们不着急离开，还在这里排演，且又看那曹家的小儿子依旧不甚安宁。若是没有猜错的话，曹夫人还要留你们今夜再唱一回，对否？”
不等大师兄回应，一旁的曹夫人已经抢先应了声，“没错。”
“昨夜你无暇处理血衣同凶器，今日不能擅自离开引起北军注意。所以，这两样东西，还在你这里。”
周昭说着，给了祝黎一个眼色。
祝黎微微迟疑，还是点了点头，四处搜寻起来。
“你去到乌金巷的时候，章若清在做什么？”
闵藏枝这回没有阻拦祝黎，可听到周昭新的问话，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心中腾起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巫青这才从大师兄猝不及防的壮举中回过神来，他一个箭步上前，将大师兄拉扯到了自己身后。
“师兄，还有诸位师兄弟们，不必再为我掩饰了，若是有来生，我带着见月还跟你们一起跳傩。”
大师兄眼泪哗的一下落了下来，鼻头红彤彤的，他蹲下身去，将头埋进了双腿之间，呜呜呜的啜泣起来。
“现在说来生太早了，还是先说今生罢。你昨晚见到章若清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周昭又问了一遍。
“当时窗外在下雨，油灯快要被吹灭了。我去的时候，章若清一个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韩泽没有来。我进去之后用匕首扎了她的脖子。”巫青说着，双目之中露出了几分凶狠。
他没有说，在他看到章若清的那一瞬间，双目所及都是血红一片，他的整个世界都染上了血腥气。他紧张得发抖，耳边都是尖锐的鸣叫声，他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她，像她同曹奔杀死见月时一样。
屋子里灯光灰暗，根本看不清楚，可他还是一击毙命，精准地扎中了章若清的脖颈。
他在梦中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了。
“然后我啃咬了她的脸，将她吊了起来，又将石板放置好，确认门上出现雄伯的影子，检查了地面的脚印，就离开了。”
“阿昭！”一直没有说过话的刘晃站了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
周昭冲着他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你清理自己脚印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地面上散落的血红色刻有名字的木牌？”
巫青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有，我踩到一个，还险些滑倒了。”
周昭目光灼灼的盯着巫青看了看，“你带了布还有刻好的石块前去，可见是早有预谋。必须是灯、石块、尸体、门，按照这种顺序摆放，才能出现雄伯食魅的影子。”
“你的时间不多，曹家随时可能会发现你，韩泽还有女婢、车夫都随时有可能闯进来。”
“你没有多试几次的空闲，可见是提前过去踩了点。谁告诉你昨夜章若清会去乌金巷会韩泽的？”
“在你们的完美不在场证明计划当中，有一条很关键的就是案发之时你们需要在离乌金巷很近的人家家中跳傩，这样你方才能够快去快回。”
“这样一来，曹氏小儿子被绑架受了惊吓，这件事就必须在这个时间点发生。”
周昭说着，走到了巫青身边。
她手背在身后，那条天理昭昭的发带被风吹起，拂过的了巫青的肩头。
“是谁透露了见月死时的细节，告诉你章若清才是你真正的仇人？又是谁给了你这么一个做局杀死章若清，将她的罪行大白于天下的机会？”
周昭扭过头去，看向巫青的眼光像是出鞘的利刃。
巫青一脸骇然，在那双眼睛之下，他觉得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大师兄的问题了。杀人者偿命，但是你并没有杀死章若清，因为在你的匕首扎进她的脖颈的时候，她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周昭想着，不顾现场的一片哗然。
她凑近到了刘晃耳边，对着他嘀咕了几句，目送着刘晃小跑着离开。
在验尸的时候，她便十分疑惑，凶手明明先在死者的胸口扎了一刀，已经导致了她的死亡，为何之后还要在间隔一段时间之后多此一举，再扎一次脖颈。
当时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而现在这种猜想被证实了，当天晚上，想要章若清死的，不止是巫青一个人。

第21章 布局之人
“怎么可能？明明就是我杀死了章若清那个恶鬼！便是啖其肉食其血都难消我心头之恨！”
周昭摇了摇头，“事实如此，是谁告诉你昨夜章若清会在乌金巷见韩泽？”
一旁的韩泽听到自己的名字，一下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小跑着凑到了周昭身边，露出了几分讨好的笑容，幸亏他乖乖听话，他昭姐比起四年前更神了！
“就是！章若清是在昨日宴会上临时同我说的！要不然我也不会约春风楼的娟娘了！”
“我没有来乌金巷，亦是临时决定的……你们一个两个的去杀人，就不怕我恰好撞见吗？”
韩泽自觉帮了周昭，不由得露出了几分得意，可对上周昭看他意味深长的视线，后脑勺一下子凉凉地。
“昭姐，你要说的话，我能承受得住吗？”
他有预感，那张嘴里就要无情地说出不顾他死活的话来。
“左右是去杀人的，还用担心你吗……”周昭的手在韩泽的脖颈间比划了一下。
韩泽只觉得记忆涌上心头，他猛地往后跳了几步，周昭那手简直就像是长了尖嘴的鸟一般令人生寒。
“那人对你我了解得很，笃定你不会去赴约。”
被韩泽这么一打岔，巫青冷静了下来。
他清俊的面容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平和，只是嘴唇有些惨白，他对着周昭摇了摇头，“巫青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大人不必再问我这个问题了，我是不会说的。”
“就算章若清并非死在我的匕首之下，那我也杀了曹奔，我愿意去廷尉寺认罪。”
他说着，双手捧着面具，躬下身去递给了大师兄，又将自己身上那黑色的衣袍脱了下来，同样递了过去。
周昭瞧在眼中，并没有任何的意外，她转过身去，看向了闵藏枝，还有已经搜到了凶器的祝黎。
“两位大人，我已经知晓是谁杀死章若清了，还请诸位帮我请几个人去廷尉寺。”
“霍梃、朱涣、陈山海、刘祈、建安……他们是章若清唆使曹奔杀害见月的目击证人。韩泽去引路。”
“再有章府的女婢铃兰，以及……”周昭语气顿了顿，视线转移到了垂头丧气的章洵身上。
“以及章若清的母亲章夫人。”
章洵猛的抬首，不可思议地看向了周昭。
“周昭，你叫我阿娘前去做甚？我阿娘身体不好，一直都在家中静养！就算我阿妹所为天理不容，我阿娘何罪之有？你又何必在她的心口上撒盐？我不会让你们请我阿娘出来的！”
“你这人怎地这般冷血无情？果然不愧是周不害的女儿！”
周昭的父亲周不害当年手腕铁血，在整个大启朝都是出了名的不讲究情面。
周昭摇了摇头，“我没有领着廷尉寺的人登门去请，而是让你去请，十分有情。”
章洵哑口无言，他琢磨了一下，猛地一跺脚，咬了咬牙，“你等着！”
比起周昭带着乌泱泱的一群人，将她阿娘带去廷尉寺惹得满城风雨，还是他悄摸儿去来得好。
章洵大步流星的往外走，走到那曹家大门口，却是一下子僵住了。
不是，他干嘛要听周昭的使唤？
还是感恩戴德的听使唤？
她还没有说为何要请他阿娘去廷尉寺呢？他问的问题，周昭一个都没有回答！
闵藏枝瞧着章洵远去的背影，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周昭，你都还没有进廷尉做官，便将我们都使唤上了？我可是告诉你，你若是将这么多人都招去廷尉寺，却说不出个四五六来，那是要闹笑话的。”他的话音刚落，就瞧见一旁的祝黎不客气地将那凶器还有血衣扔了过来。
“我在巫青的床榻底下寻到的。韩泽，走了！”
韩泽一听，屁颠颠地跟了上去。
闵藏枝被那些东西糊一脸，脸上的笑容一时之间没有绷住，他无语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周昭这个人，根本不是破案的。
她根本就是驯狗的吧！
她真安排，有人还真听！
“祝黎！”闵藏枝喊道。
祝黎脚步一顿，却是没有回头，领着嘀嘀咕咕的韩泽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周昭看着他的背影，那股子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上心头，这当真是奇怪得紧，她在昨日方才第一次知道祝黎这个人，甚至是今天才真正看清楚这个人的长相。
她摇了摇头，这会儿并非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
廷尉寺的大堂里挤满了人。
陈钰钊看着站在最上方的周昭，眼神复杂得紧，周围都是各种嘈杂声议论声。
从揭榜到现在不过是半日的功夫，他们都还只搞清楚了一点皮毛，都没有开始提笔，周昭已经交卷了。
他不由得开始怀疑，从前周晏同他查案时那种“半斤对八两”的感觉压根儿就是他的错觉，再要不就是周晏在照顾他的颜面，毕竟那是他见过最谦和温柔的真君子。
虽然是一母同胞，但周晏的妹妹周昭明显不喜欢“半斤对八两”，她喜欢“望尘莫及”。
“啪！”常左平的敲击声，打断了陈钰钊的思绪。
“周昭，人到齐了，你说吧，究竟是谁杀死了章若清？机会只有一次。”
常左平说到最后的时候，满脸凶神恶煞，像是要将周昭恐吓回去似的。
周昭却是平静地拱了拱手，“诺。”
“我们从三个月之前说起，章若清在拂晓园指使曹奔抓童男童女祭神，曹奔抓住见月并失手将其杀害。当时见月的兄长巫青在外间跳傩，对此并不知情。”
“但就在当晚，他不仅知晓了是曹奔杀害了见月，并且知晓了章若清的所作所为。且在翌日杀害了曹奔。”
“有人告诉了他真相，就在案发之后。这个人便是当时在案发现场的知情人。”
“霍梃、朱涣、陈山海、刘祈……还有曹奔的小厮建安，以及很容易被人忽略掉的在门口等候的铃兰。”
“这位知情人不光是告诉了巫青真相，同时还在帮助巫青布局，让他有机会在乌金巷对章若清复仇。”
周昭说着，目光落到了那一群垂着头的证人身上，“虽然巫青不愿意透露那个人的身份。”
“但有些事情，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到。”
“那个人就是你，铃兰。”

第22章 天时地利
铃兰惊慌地瞪大了眼睛，“周姑娘，不是我不是我！”
周昭没有理会她的狡辩，事实上没有几个罪犯会轻易地认罪，除非铁证如山。
“在场其他的人能告诉巫青真相，激他去杀了曹奔报仇；但是却没有办法左右章若清的行踪，将她安排去乌金巷。而这个局最关键的点，就是乌金巷。”
“曹奔被杀之后，章若清没了最重要的钱袋子。”
“但是她尚欠韩泽一笔巨债，钱从哪里来？你跟在章若清身边，比谁都清楚，她使人绑了曹家的小儿子来勒取赎金，以此来添补窟窿。”
“这个时机卡得很巧妙，一下子凑成了天时地利人和。曹氏因为孩子出事要请傩，而你也有了撺掇章若清夜会韩泽的理由。”
周昭说着，语气停顿了片刻，“拂晓园去不了，章若清还能去海棠楼，未必就会选乌金巷。”
“而能够诱导章若清去乌金巷的，就只能是你了。你这般做，是算准了昨日乃是六月十五日，这一日我必然会去乌金巷，而且韩泽也必然不会去乌金巷赴约。”
“巫青杀死章若清，是你的第一环；而我来将章若清所做的恶事昭告天下，是你的第二环。”
周昭的脸上带了几分嘲讽之意，昨夜她可是那么恰好的被抓进了廷尉寺大牢呢！
“你站在门前东张西望，一直同车夫说话犹疑着要不要敲门，并不是当真害怕乌金巷里的鬼怪传说，而是在等我。等我从山鸣别院中出来，恰好路过章若清所在小院的时候，你看准时机推开了门。”
“那鬼吃人的影子，旁人可以不看到，但是我必须要看到。不是么？”
那鬼影只能看到那么一瞬间，毕竟如果有人用力撞开门，灯就会被吹灭，刻着鬼影的石板也会掉下去摔碎，到时候就算再点灯也不能够重现“雄伯食魅”的奇景了。
周昭如今想来，她不是什么天命之人恰好撞见死亡现场，而是有人用心的让她看见了这一幕。
若是早一步，她看到的就只有章若清悬挂的尸体；若是晚一步，那她已经离开乌金巷回府。
她是被人选中的局中人。
铃兰摇了摇头，“周姑娘，我没有，我根本就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当时你发出尖叫声，看上去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但却是抢在我之前，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门，因为你要确保巨大的震动让刻了雄伯的石板掉落在地上摔碎。”
周昭见多了凶案，瞧见“鬼吃人”有些错愕，但一点儿也不惊慌。
若换她上前，只会淡定地推门，那样就有可能出现青石板不会掉落在地情况。
“老夫有个疑问”，周昭被打断了，朝着人群当中看了过去，只见一个头发发白的老者手背在身后，严肃地看着他，他的眉毛格外的浓密，甚至有几根长得格外的长，看上去像是炸开了一般十分不好惹。
“按照你的说法，这个女婢想要将章若清的罪行公之于众，那么为何还要毁掉刻着雄伯的青石板，直接让你看到，立即想到跳傩，找到巫青不好么？”
周昭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理由有二。”
周昭并没有因为被质疑而产生任何不悦，相反，她享受这种挑战。
她竖起了两根手指，“其一，章若清被人杀了这事可以掩盖，但是第一美人被鬼吃了可掩盖不了。君不见现在便是春风楼的姑娘，都在说这件奇闻异事。”
“其二，这是最关键的一点，巫青刚回到曹家，为了完成不在场证明，他需要悄悄融入进去跳傩。这么短的时间，他没有办法清理干净身上的蛛丝马迹。”“如果我当场发现了完整的刻有雄伯的青石板，那么我同北军会循着声音找过去，在巫青身上找到证据。”
老者闻言，认真沉思起来，不再说话。
周昭见他并没有再发问，继续说了起来，“为了让案子更轰动，且拖延住我同廷尉寺查案的脚步，让巫青有时间处理好凶器，铃兰你还做了一件事。”
“章若清手中刻有我名字的木牌，是你塞进去的吧？”
铃兰瞳孔猛地一缩，摇了摇头，“周姑娘，之前奴婢已经同您说过了，我同车夫章谭一起离开了乌金巷，去巷子口的酒楼听人说书去了。他可以为我作证！”
“我们同进同出，我根本就没有时间去塞……”
“而且，按照周昭姑娘您的说法，我与巫青是同党，那我何为不要巫青塞木牌，而要多此一举自己去做呢？”
铃兰的话，引得在场之人一片哗然。
有不少人都幸灾乐祸的看向了周昭，窃窃私语了起来。
他们可不是韩泽，并不惧怕周昭。
铃兰这话十分在理，她也有不在场证明，并且说的话也十分在理，巫青在搬动尸体的时候，直接将木牌塞进去不行吗？为什么铃兰要自己去？而且，她是什么时候去的。
周昭饶有兴致地一个个看着。
大戏为何总是一幕一幕上演，当然是要留给某些人脑子转过弯来的时间。
见周昭不开口，众人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常左平冷哼了一声，给了周昭一个白眼，“所以你这是答不上来了？”
周昭挑了挑眉，收起了遗憾之色，比起探究真相，有些人更想要的是铲除异己。
铲除她这个不小心闯入了男子世界的异端。
“常大人，周昭说了这么些，不过都是些推测而已，并没有任何证据。小娘子就是这般，总是胡思乱想！”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了出声。
“就是！且就算证明这铃兰是告密布局之人又如何？按照周昭自己说的，人并非是巫青所杀。”
“我们现在不应该找出真凶么？揪住一个动了恻隐之心的女婢不放，实在是本末倒置了。”
周昭的眼神从说话那些人脸上扫过，那些人见她没有出言反驳，愈发嚣张了几分。
反倒是一旁站着看了许久热闹的韩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心中暗自幸灾乐祸，这群人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周昭的强大与可怕。
“嗯，花时间来查明真相于尔等的确是本末倒置，毕竟无头苍蝇只喜欢毫无章法的乱窜。”

第23章 真凶是他
“黄口小儿休要猖狂……”
周昭语出惊人，堂前一下炸了锅。
周昭却是懒得看他们一眼，朝着公堂右侧的一个大柱子看了过去，若是仔细看，能够看到柱子后面露出来的斗笠一角，“阿晃，如何？”
刘晃微微探出脑袋，确保常左平瞧见了他，又快速地缩了回去。
“我按照你的吩咐，验看了凶案现场的茶壶茶杯，又同老仵作一起重新验看了尸体，如你所料，茶汤虽然只剩了一个底儿，但确呈浅黄色，有曼陀罗、火麻子的味道，这是蒙汗药的主药。”
“这就解释了死者为何没有任何反抗，抵御地伤痕。因为蒙汗药让她昏昏欲睡，神志不清。”
刘晃说完，感受到众人射过来的视线，头皮一麻，连斗笠一角都用柱子遮挡了起来。
周昭轻轻地点了点头，“不在场证明可以作伪，但是尸体不会，所以仵作在查案中至关重要。”
“巫青闯入之时，章若清已经死了，趴在桌面上一动不一动，他并没有觉得这有任何异常。因为铃兰提前告诉他，会给章若清下药，以免她求救引来其他人。”
“身为女婢，将姑娘孤身一人留在废弃的凶巷之中这不合情理，因为主家随时可能有事传唤。”
“但是铃兰却放心大胆的带着章谭去了巷子口，因为她亲手给章若清下了蒙汗药，在她离开的时候章若清已经昏昏欲睡。”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在场的人大多数都对破案有些心得。
刘晃同周昭的话他们都明白，蒙汗药需要一定时间方才会发作，总不能是凶手蹲在现场先给灌蒙汗药了，人都冲过去直奔心口脖颈，一击毙命了，谁还有耐心玩这个？
章若清服用了蒙汗药必定昏沉欲睡，身为贴身女婢的铃兰却对此只字未提。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蒙汗药是她下的。
“你的不在场证明，本身就是一个不合理的破绽。你预想得很好，但可惜这个世上最不缺少的就是意外。”
“酒楼在巷子口，你坐在其中能够看到每一个进出乌金巷的人，这个时候一个你没有想到的人出现了……”
周昭说着，看向了在章洵身后塌着腰站着的车夫。
“铃兰在听说书的时候，中途应该离开过你的视线，对吗？”
车夫章谭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起来，他不敢置信地看向了铃兰。
“我去出过一次恭。当时铃兰同我说，姑娘要待很久，让我趁机去一趟。酒楼的人很多，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回来……但也不是很久……我回来的时候，铃兰还在那里。”
他说着，舔了舔嘴唇，声音有些干涩地说道，“我们就分开了那么一会儿。”
若不是周昭提及，他根本不会想到这一茬，他此前一直认为铃兰一直在那里没有离开过，所以才信誓旦旦的给她做了不在场证明。
铃兰听着，不再镇定。
她嘴唇轻颤，余光忍不住地朝着不远处的那一群纨绔子弟们看了过去。
周昭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你看到的人，就在他们其中对吧？”
“因为他与章若清关系密切，你担心被搅局，于是支开了章谭跟了上去。也就是这时候，你改变了原本让巫青来将木牌塞入章若清手中的安排，自己动手。”
“因为章若清提前被人杀死了，桌上装有木牌的盒子被打翻了，木牌到处都是。”
“你担心等巫青来的时候，已经死亡的章若清关节僵硬不能再自然地抓握住木牌，于是提前塞入了她的手中，造成了她临死之前抓住了凶手名字的假象。”
“我说这么多，不光是要证明你是布局者，更是要证明，你是章若清杀人案最重要的目击证人。”
铃兰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了周昭……
她抿了抿嘴唇，眼中波光流转，终于开了口，“我以为，你会认为是我杀了章若清。
毕竟你证明我在巫青到来之前回过章若清的屋子，那么我很难辩解，那胸口的伤口不是我刺的。”
“我以为已经推演得很完全了，但是没有想到，还是出现了几个意外。”铃兰说着，自嘲地笑了笑，“我没有想到会有人横插一杠子，提前杀了章若清；我也没有想到巫青心中存了死志，姑娘一问他就直接招了……”
“我最没有想到的是，姑娘你那么快便从廷尉寺大狱中出来了，然后这么快便能真相大白。”
“这让我们做的一切布置，都像是白费力气一般。”
铃兰神色复杂地看向了周昭，“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周姑娘，一是你为何不认为我是凶手？二是如果巫青处理了凶器和血衣，你可还有证据将他定罪？三我若不指认凶手，您可知晓那人是谁？”
铃兰说着，抬起手来指向了那一群公子哥儿们，“凶手的确就在他们之中。”
周昭点了点头，“我回答这三个问题，你如实的说为何你要杀章若清，不得隐瞒。”
“凶器刺入胸口再拔出，会有喷溅血迹，凶手身上会有血，你没有时间换衣衫，昨夜廷尉寺同北军也没有发现你身上有血迹。而且你已经安排好了巫青杀人，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先刺一刀。
巫青即便处理了凶器，可他还有一个致命的证据就留在章若清的脸上，那就是牙印。”
“至于凶手的话……”
众人听到这里，齐刷刷地将视线转移到了那一群人身上。
霍梃生得颇为凶悍，一看便是将门出身，他身上带着酒气同脂粉气，见众人看他不悦的哼了一声；朱涣是个清俊公子，他双手抓了衣摆，指尖白白地有些发皱，他的脸通红的，不知道是恼的还是羞的。
陈山海衣着华丽，像是开屏的公孔雀一般，一双眼睛到处乱瞧；刘祈则是缩着个脖子，垂着头看上去神色格外慌张，那股子心虚简直要溢出来了。
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有不少人都跃跃欲试的猜测了起来。
“是朱涣。”
“是朱涣。”
周昭同铃兰异口同声的说道。
“曹奔死后，你取代他成了章若清的天字第一号走狗……脸上溅的心爱姑娘的血，很难洗掉吧？你的脸都搓红了，手指都被水泡皱了。”
曹氏之前提过，曹奔死了之后，朱涣单独陪着章若清去寻过他。
霍梃昨夜在春风楼，他同韩泽可以互为不在场证明，首先排除；
陈山海一看便家财万贯，但他并没有替章若清还钱，可见这人虽然垂涎美色，但却远比曹奔理智得多，投入小便很难有什么深仇大恨。
剩下朱涣同刘祈，刘祈心慌挂在脸上，一看就没有一击毙命的果决。
朱涣猛地抬起头，却是崩溃的大笑出声，“你看，你也跟章若清一样，认为我不过是一条狗。我是真心心悦她，想要娶她宠她，同她白头偕老的。”
“她答应了我的！”
“她说我同她一起还了韩泽的欠债之后，她就嫁给我的。”
“我家中皆是清流不比曹奔家财万贯。为了章若清，我违背自己的良心，帮着她绑了好几个商户家孩童。钱还是不够。”
“她听了铃兰的，要对曹奔的弟弟下手。曹奔为了她掏空了家底，同家中决裂，还为了她杀了见月，最后落了一个死字。”
“他什么都给她了，可到头来章若清还要绑他的弟弟。我那时候真的悔了，我每天都不敢照镜子，我因为喜欢上了一个恶鬼，把自己变成了恶鬼。”
朱涣说到这里，已经是泪流满面，他蹲下身去，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钱凑够了，我们说好收手的。我以为一切终于结束了，可是她呢？她根本就没有变，从始至终都是那个一心想要做太子妃，一心想要攀高枝的章若清。”
“而我同曹奔一样，只是她眼中的狗，一条利用完了随时可以丢开的狗。”
“她该死。”

第24章 铃兰的神明
朱涣双目猩红，整个人像是那前来索命的恶鬼一般。
“我知晓她喜红妆，便特意亲自画了图样，寻了她最喜欢的匠人雕刻一套妆奁。却是不想正好撞见章谭驾车离去，我知晓若清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方才会用章谭同铃兰。”
直到现在，朱涣还记得昨夜大雨滂沱的傍晚，那雨点打在身上的疼痛与愤怒。
“她同我说，只有我，不会再同其他人往来了！”
“拂晓园关了，我先去了海棠楼，她不在；于是我去了乌金巷，门没有关，铃兰不在。章若清趴在桌子上等人，她的手边有个木匣子，匣子里头都是刻着人名的木牌……”
朱涣痛苦地捶了捶自己的头，“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根本不会嫁给我，她都是骗我的。”
“我当时实在是太生气了，将那木匣子扫到了地上！我见章若清醒来了，便质问她，可是她一句解释都没有，我一时气愤，将用来防身的匕首扎向了她……”
朱涣说到这里，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他拼命地摇着头，一脸的懊悔。
“我不是故意的……她把我变成了恶鬼。”
公堂之上的众人听到此处，先是唏嘘不已，随即后知后觉地觉得天塌了！
一个死者三个凶手还附着一个“鬼影”，这样错综复杂的案子竟然当真叫周昭给破了！
从昨夜案发，到今日揭榜大比，这才多长时间，先前被他们嘲笑的周昭，当真破案了！
一旁的韩泽盯着人群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他们一脸便秘之色，忍不住呲着牙无声的乐了起来。
他倒是想要大笑出声，可他怕周昭……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周昭却是轻嗤一声，打断了朱涣的喃喃自语。
“曹奔残杀见月，你无动于衷；章若清绑架弱小，你极力助攻；杀人后悔归后悔，你也不自首……”
“好一个白璧无瑕的清流朱公子！本就是鬼，哪有什么变不变？”
周昭说的时候，并没有看朱涣，却是在剩下那三人的脸上扫过来扫过去，这些人亲眼目睹曹奔杀见月，皆当做无事发生，照旧花天酒地，又是什么好东西？
霍梃同陈山海倒是还好，那刘祈本就心虚胆怯，被周昭这么一看，顿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堂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便是朱涣的哭声也僵住了。
艳阳照射了进来，光亮落在了周昭玄色的衣袍上，她站在人群中央，像是那劈开了老槐树的紫雷一般惊世骇俗。
“铃兰，我已经回答了所有问题，现在到你了”，周昭说着，眼中闪过浓浓地探究之色。
老实说，她想明白了所有的案件细节，但是有一点始终没有彻底想通，那就是铃兰的动机。
“为什么你要大费周章的布局，对见月的恻隐之心根本不足以支撑你做这么多。”
见月是当时曹奔随手拉来的女婢，铃兰根本就不认识她，若是兔死狐悲心中过意不去，告诉巫青真相即可，又何必非要用这种近乎于惩戒的方式，来将自己卷入泥潭。
铃兰咬了咬嘴唇，想好的借口一下子被周昭堵在了嘴边，她下意识朝着斜后方章洵的身边瞟了瞟，又快速地收回了视线。
周昭注意到了她这一闪而过的变化，若有所思地说道，“果然，我的直觉没错，同章夫人有关对吗？”
周昭这句话犹如石破天惊，将先前那些内心复杂的众人一下子炸飞了去！
众人齐刷刷的转移了视线，这才发现在章若清的兄长章洵身后，章家人不知道何时几乎都到齐了。
被众人拥护着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夫人，她头上并没有任何发饰，整个人看上去古井无波。章夫人没有开口，章洵已经愤怒地嚷嚷了起来！
若他的手可以拆下来，定是要像一个榔头一样，直接朝着周昭的脑袋砸去！
“周昭，你胡说什么？不许你污蔑我阿娘！我阿娘疼爱若清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指使人杀死自己的亲女儿？”
章洵说着，愈发生气，他将袖子朝上一撸，急匆匆的就想要朝着周昭冲去。
“洵儿，你打不过周昭，不必为难自己。”
章洵迈出去的腿僵硬地缩了回来。娘，要不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章夫人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山间潺潺的溪流。
“她不是我的女儿。虽然她生得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聪明且擅长往来，但是我知晓，那不是我的若清。我的若清早就死了。”
大堂上的众人简直合不拢嘴，连常左平的那嘴都大能塞下一个炊饼。
章夫人方才说什么？
说章若清不是她的女儿！可是章家只有这么一位嫡出的小娘子，根本就没有旁的女儿。
闵藏枝更是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周昭，旁人不知晓，他可是亲眼瞧见周昭指派章洵特意请章夫人过来的！
她总不会连这个都知晓吧？
章洵猛地转过身去，连先前被母亲直白小瞧的羞愤都忘却了，他瞪大了双眼，激动地说道，“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不是若清！她就是若清呀！”
章夫人依旧很平静，“她千好万好，你们都道她比从前懂规矩知书达礼，样样都较从前好。”
“可是我这个当娘的，一眼就知道那不是我的若清。我的若清笑的时候，会露出大牙，她心地好但是不聪明，写不出诗歌作不了骈；”
“她也不喜欢小口小口优雅的吃红豆糕，她喜欢嚼豆子，同晒干的桃子皮一块儿塞进嘴中，嚼得嘎嘣嘎嘣响，然后到了晚上便粗鲁的放屁，然后羞红着脸笑着将头埋进枕头里。”
“你们都喜欢她，觉得她这样才是名门淑女，可是她再好，也不是我的若清。”
“唉……”章然听出了那平静语气中的颤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红着眼睛说道，“夫人，原来你早就知晓了。当年长安初定，我派人接你们过来，舟车劳顿加上水土不服，你们母女二人大病一场。”
“若清年幼身子弱，一下子就早夭了。我担心你受不住，便推说请了高人算过，说若清同长安城八字妨碍，需要在山中静养几年。后来又见你实在是太过思念她，便寻了一个有几分相似的孩子当作是若清。”
女大十八变。
章若清七年前夭折的时候尚且是个没长开的瘦弱小童，待回来后已经成了亭亭玉立的美人。
他家中的那几个蠢儿子，没有一个心生疑窦，都对归来的阿妹宠爱有加。
“你怎么早不同我说？”章然说着，拉住了章夫人的衣袖，怅然涕下。
章夫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对着周昭说道，“曹奔杀见月那一日，铃兰来问我，问我那个人是不是我女儿，是不是当年将自己的口粮省下来也要救她的若清。”
“我告诉她，不是。”
铃兰听到这里，如释重负。
“我不想那个恶鬼，再玷污我心中的神明。”

第25章 赢得彻底
铃兰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平静地看向了上空，仿佛透过屋顶可见青天。
战火纷飞，她倒在泥地里麻木地等待着死亡，端着碗的章若清突然出现在她的上空，与父兄不一样，她等来的不是地府阴差，而是要侍奉一生的神明。
公堂上像是死一般的沉寂，连呼吸声都仿佛变得轻了几分。
众人好像是感悟到了什么，心中沉甸甸的，仔细思来，却是又说不出个四五六来。
“诸君，周昭破了案，是不是可以进廷尉寺做官了！”
季云的这一句话，像是滴进了油锅中的一滴水，立即将堂前炸得乱哄哄起来！
他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一晃一晃的，腰间的金器玉玦撞击，发出富有的叮当声。
对啊！这可是大比，饶是他们平时没脸没皮厚颜无耻惯了，也不得硬着头皮承认，这场大比的确是眼前这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赢了！
她不光是赢了，还踩在一众才俊的脸上赢得光明正大，无可指摘！
没有人大声说话，可他们脑子里的嗡嗡声像是溢出来了。
常左平沉默了片刻，眸光深邃地看着周昭，他站起身来。
“大比结束，周昭获胜。诸君可自行离去，闵藏枝同邬青衫整理卷宗，口供签字画押。”
“巫青坑杀曹奔，朱涣刺死章若清且绑架孩童数罪并罚，铃兰协助杀人，三人关押进廷尉寺大狱择日判决。”
常左平面无表情地说着，用余光瞥了一眼缩在柱子后的楚王刘晃！
廷尉寺天塌地陷！
女官同王爷仵作，他几乎可以预见他们这一小小的衙门，要掀起怎样的风暴！
不过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廷尉，天塌下来那也是李淮山的事。
常左平心中暗想，大袖一甩，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
周昭静静地站在堂中，冲着章然拱了拱手。
章然站在那里，脸上的悲恸依旧没有消散，比起之前，他整个人都显得苍老了许多，他的心痛不似作伪。
见周昭冲着自己行礼，章然的神色有些茫然。
直到那个小姑娘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大堂，出门时夏风将她头上发带吹得飞起，他方才后知后觉的想了起来。
周昭要进廷尉寺做官了？谁干出这般荒唐事的？是他老章啊！
……
周昭一出廷尉寺大门，先前看热闹的那群闲人便立即围拢了过来。
“小姑娘，小姑娘，怎么样？那吃人的鬼抓住了么？”
“我听说有三个鬼，一个没有脸，一个没脑袋，一个没心肝，是真的么？”
“廷尉寺还能抓鬼么？正好我新买了个凶宅，不知道要寻谁报官……”
“你们大比谁赢了？我看那个金疙瘩不错，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将金子一洒，问谁吃了人，那鬼还不抢着说是我是我！”
周昭穿过纷纷闹闹的人群，她站在廷尉寺前的青石板长巷中，看着不远处熟悉的钟楼飞檐，翘起了嘴角。
她转过身去，看向了廷尉寺的大门。
她周昭，离成为这里的主人近了一步。
“周昭，周昭，等等我！”
金疙瘩季云叮叮当当地跑了过来，“我的天！戴斗笠的仵作什么时候站在你身边的！我险些踩到你！”
刘晃默默地换了位置，离季云远了几分，像是一个忠诚的影子一般，贴着周昭走着。
“你可真是太厉害了！不过我来的目的也达到了，那木牌里头有我的名字，看来我季云也算是混出了几分名堂！”
季云得意洋洋的咧嘴笑着，瞧见贴着墙壁想要避开周昭悄悄溜走的韩泽，还乐呵呵地挥了挥手。
韩泽犹如惊弓之鸟，一溜烟便跑掉了。
周昭因为心情好，对待这个破案不甚认真的家伙都友善耐心了几分。
“你这样的冤大头钱袋子，自然在她那里榜上有名。”
季云得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哀嚎一声，夸张地捂住了自己的钱袋子，“周昭，你未免有些交浅言深了！咱们的交情就只有今日早晨的一百金！”今日早晨季云为了换走周昭的第一支签，给了她一百金！
“不过你说的倒是实话，我可不就是钱袋子！”
季云说着，抬手指向了廷尉寺前方不远处的少府，“我阿爹捐了一座矿山，不日我便要去少府任职了。我那上峰是铜丞，管的乃是铸币！我不会破案，但是金钱事宜倒是略懂几分。”
“日后等你入了廷尉，我来寻你一起蹴鞠，我有一支蹴鞠队，你不会踢也没有关系，他们会给你喂球！”
周昭意外的看了季云一眼，若换做旁人，定是觉得没有名门风骨羞耻得很。
可这季云却是打心眼里自豪，从某种角度说，也是个能人。
“你先练练，廷尉寺同少府隔得这般近，三五不时蹴鞠队就要大比，到时候说不定咱们还能场上见。”
季云一听，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昭，我们现在的交情涨了一千金。我有一个问题没有想明白，那铃兰为什么要将章若清的真面具揭露出来呢？悄悄杀掉不好么？杀掉了章若清这个名字就还是那个大善人。”
“若是章夫人不开口，章大人不承认，那反倒是弄巧成拙，她的神明的大名就洗不干净了。”
会投胎能赚钱的人，果真没有简单的。
“因为铃兰知道，章若清的名声臭了，章大人一定会说真假之事。毕竟他们这样的人家，不会想要一个坏事做尽一心瞄着太子妃位置去的女儿。”
周昭说着，嘴角露出了几分嘲讽。
季云恍然大悟，“说不定章大人还有那兄弟几个还在心中庆幸，幸好是假的啊！”
毕竟比起出身乡野的亲妹妹，他们可是更喜欢能让他面上有光的名门淑女假阿妹。
季云想着，又挠了挠头。
“我还有一个疑问，那你是怎么猜到章若清不是章夫人的亲女儿呢？简直就能掐会算。”
周昭摇了摇头。
“我不确定。我只是觉得，从案发到现在，章大人悲痛不已，章夫人却像是不存在一般，这有些不合常理。”
“而且章若清居然认为她有做太子妃的可能，且要花钱寻韩泽问世家中的弯弯绕绕，这说明一来她在长安的时间不长，不甚了解局势；二来，定是家中长辈没有做她的引路人。”
但凡章夫人教导过她，她都不会有这种妄想。当然，也许正因为是假的，她方才想着放手一搏，若真成了，那假的也就永远成真了。
章若清已经死了，她的想法也成了谜团。
周昭心中隐约有这方面的猜测，不过这就没有必要对季云详说了。
闵藏枝同祝黎都留在了廷尉寺，三人同行了一段路，到了岔路口，季云也没有什么要问的了，自然告辞而去，上了他那辆涂了金漆的马车。
“阿晃，我要家去了，你可要与我同去？”
刘晃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也去廷尉寺。”
他说得没头没尾的，可是周昭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说若她去了廷尉寺做官，他还会跟着她，做她的仵作。
周昭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刘晃嘴角轻扬，眼神中闪过光亮，心中像是重燃起了一团火一般，他轻轻地出了声，“嗯。”
周昭目送刘晃远去，朝着家中而去，她知道迎接她的还有一场狂风暴雨。
这没什么，她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希翼过随随便便的成功。

第26章 父女谈话
周不害苦夏，每年这时候都会住在慎行院，这里种了一整片竹林，推开窗户能闻见清风送来的荷花香。
这会儿日头正大，晒得碧绿的荷叶看上去白花花的。
嘭一声脆响，茶盏落在了地上，打乱了夏日午后的宁静。
“周昭害死了阿晏还不够，现在还痴心妄想，是想要我们整个周家都随她一起陪葬吗？”
周昭挑起碧纱帘的手微微一滞，站在门前候着的女婢惊恐地低下头去忘了通传。
这声音尖利无比，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吼叫陪葬两个字的时候破了音。
“祖母！”
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巨响，透过纱帘隐约可见桌案被人一脚踢飞了出去。
“我早就说过了，这家中不管是谁，再把阿晏的死怪在三妹的头上，我绝不善罢甘休！”
“莫拿孝道压人，我周暄会怕这个？你若是再说一句，我立即骑马去将阿晏的尸骨刨回来，祖母你当着他的面，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你看是不是周昭害了他！”
周昭听到这个声音，心中一暖，那手用力一拨，径直地走了进去。
大嗓门的长姐周暄，抬脚踏在被她踢翻了桌案脚上，看上去怒不可遏。
她穿着一身紫袍，腰间没有挂禁步，却是插着一根马鞭。
周家的人都在这个屋子里，站在最上方气得发抖的白发老太太是周昭的祖母曾氏，在竹简架子边面色铁青的是父亲周不害。
二姐周晚靠在窗边正在安慰哭红了眼睛的母亲徐氏，而新来的继兄周承安则是站站不是坐坐不是，显得格外的局促不安，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着的栗子。
“周暄，你还有当女儿的样子吗？你这个混人！”
周不害指着周暄，胡子都颤抖了起来。
周暄丝毫没有退让之意，“我没有当女儿的样子，你们有当爹，当祖母的样子吗？”
“阿昭昨夜被人诬陷下了廷尉寺大狱，你们为何不去救她？说什么过继了承安进府，日后我们姐妹也算是娘家有靠。人都要被冤死了，你们靠得住了吗？”
周承安一听，瞬间红了脸，他讷讷地张了张嘴，又羞愤难当的低下了头去。
周暄注意到了他的模样，语气缓和了几分，“没有骂你。”
周承安的头更低了。
“长姐今日怎么归家了？”
周昭轻唤了一声，打断了屋子里即将爆发的更激烈的争吵。
周暄猛地回过头来，脸上瞬间云散日出露出了笑颜，她快步走来，拍了拍周昭的肩膀，“我都听说了，廷尉寺招贤大比，阿妹你要去做女官了！真不愧是我阿妹，就是厉害！”
周暄的眼神格外的清澈，她这个人怒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一阵风一般。
“案子刚破，阿姐就知晓我赢了？”
周暄哈哈一笑，“我数遍长安上下三百年，我阿妹不赢谁能赢？”
饶是冷静如周昭，听到这般直白又浮夸的赞扬，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她抱住了周暄，将头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朝着她身后的周不害还有祖母曾氏看了过去。
曾氏瞧她脸上带喜，又是怒极，“周昭你从小就无法无天，不知道惹了多少祸事！你……”
周暄听她又要说，顿时怒上心头，她将周昭推开，刚想要张嘴，却是被周不害给呵斥住了，“周暄，送你阿娘回去；承安你扶着祖母去歇晌，给她点上一支宁神香。”“周昭留下，阿爹有话同你说。”
周暄询问地看向了周昭，见她点头方才气呼呼的哼了一声，扶着焦急的徐氏出去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因为桌案被踢翻在地，上头的茶水洒了出来，屋子里看上去有些狼藉。
窗外知了不停的叫着，偶尔还传来荷塘里的几声蛙鸣。
周不害站了许久，待心情平静了下来，方才看向了周昭。
“你是因为我过继了承安，所以想要证明你强过他？”
周昭神色地坦然的看向了周不害，周晏的死对他打击实在太大，让他整个人苍老了太多。
“阿爹年少之时每日挑灯夜读，熟读了诸子百家，精通了律法，看遍了奇案之后，想的是什么呢？”
“哥哥在做到这一步的时候，您对他的期盼又是什么呢？”
“我只不过是做出了同你们一样的选择。”
周不害一愣，他没有想到周昭是这样的回答。
还能是什么？那自然是入廷尉寺，然后一步步的往上爬，最后做廷尉，但凡有心气的人……
可是周昭是女郎。
周昭走到了窗边，伸出手去轻轻地一抓，抓住了一只误打误撞飞过来的蜻蜓。
对于这一切她早就预想过了，所以格外的冷静，“我猜阿爹现在在想，可是我是女郎。”
周不害像是抓住了什么，点了点头，“从小到大，阿爹待你如何你心中自有考量。我即便过继了承安，也没有想过要让他越过你们去。我会在仕途上助他一臂之力，可会将家产留给你们姐妹。”
“这些当日在宗祠里，我便对承安说过了。”
“阿爹知晓你的本事，也知晓你心中不甘，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这一次你进了廷尉寺又如何？你是其中的异类，是所有人的箭靶。他们不会给你升迁的机会，你可能一辈子就只能做一个小吏。”
“甚至你连一个案子都拿不到手！”
“诸子百家，便是我法学一门，都有各种派别。廷尉寺之中，更是人后有人，鬼后有鬼。朝堂并非你想的那般简单。”
周不害说着，长叹了一口气。
“阿爹是担心你一时意气，反倒是断送了自己的前程。大启朝多得是女子封君封侯，我儿若是想要大展宏图，自有属于你们女子的战场，甚至那是远比朝堂更近的捷径。”
“为何要选择这么一条从未有人走过、困难重重的路呢？”
周昭听着，忍不住轻笑出声，她转过身去，冲着周不害眨了眨眼睛。
“原来阿爹比我志向远大得多，不想我做廷尉，是想要我做皇帝啊！”
周不害只觉得血液直冲上头，他一个箭步冲到了周昭跟前，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周昭！”
见周昭不继续说下去，他方才四下里看了看，松开了手。
他小小的一个周不害，上辈子是杀了多少人，才生出了这样的几个女儿！

第27章 周家三姐妹
周昭平静地看着周不害，“阿爹你瞧，这才是祖母所言的拉全家陪葬。”
周不害心中一梗，一时半会儿竟是无言以对。
“我对父亲很失望。”
周不害猛地抬起头来，鼻头手心都变得酸涩起来。他同夫人琴瑟和鸣，一共就生了一子三女全都是嫡出。每一个孩子他都十分用心的教导过。
长女周暄同次女周晚都对查案无甚兴趣，学着学着也就不学了。
而长子周晏同幼女周昭却是他日日带在身边，倾囊相授的弟子。
他到现在都清晰的记得，周晏说我日后要同阿爹一样做廷尉，做一个好官；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周昭，在一旁学舌，重复地念叨：“廷尉廷尉，做官做官。”
那时候两个孩子的眼睛亮晶晶地，照亮了他整个心房。
周昭的这句话直击要害，让周不害心如刀绞，一时之间有些喘不上气来。
“阿爹失了意气，变得畏首畏尾，一点也不像那个铁血青天。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不可战而战之，变法之路乃是地狱淌血的黄泉路，为天下计者以命趟之。”
“这是阿爹曾经教导我们的，昭深以为然。”
“你还说法家乃是入世治国之学，若有力一分，修己身；有力五分，守安宁；有力十分，开太平。”
周昭说到这里，神色复杂，“这些阿爹已经忘记了，可是我还记得。”
“阿爹，我走这一步，不是为了替哥哥走他未走完的路，也不是要与周承安一较高下。我有我的抱负。”
周不害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
她明明冷静得像是一个怪物，明明面色平静，可周不害却觉得自己瞧见的周昭，是那般的神采飞扬，她那磅礴的生命力像是炙热的太阳光一样照耀着一方天地。
“而且，你已经没有办法冷静地去思考问题了，曾经的周理公可不会一边认为我可以杀穿整个后宫大展宏图，一边又觉得我在廷尉寺会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阿爹，与其在这里为一件木已成舟的事情暴怒，不如反思自己。”
周昭说着，大袖一甩，留下了陷入沉思中的周不害健步如飞的离去。
待她走得快要没有影了，周不害却是突然反应了过来，他爆喝一声，“周昭！”
他原是要周昭反思的，怎地现在他开始反思了！
……
周昭丝毫不理会后头周不害的咆哮声，她相信周不害迟早是要想通的。
不光是周不害，那些不想不愿她入廷尉寺的人，那些今日在廷尉寺笑话她的人，再怎么用头撞墙，再怎么怒吼咆哮，最终也只能捏着鼻子想通，下次见面唤她一句小周大人。
周昭想着，忍不住嘴角上扬。
她加快了脚步，小跑着去了二姐所在的清雅苑。
这宅院不大，却是曲水流觞步步是景，百花争奇斗艳，隔得远远地都能听到悠扬的古琴音。
“大姐，二姐，我们三人住处，也就二姐这里称得上一句香闺。”
她的宅院犹如凶案现场，耗子来了都得迷路；周暄的屋子冷冰冰光秃秃，喝水都不用陶器用铜器，她怕光是换这些，都能给周家换穷了。
主人周晚站了起身，不似周暄同周昭个子高，她生得有些娇小，肤白如雪发浓如墨，眉目之间自带风流姿态，稍稍颦眉有如西子捧心，让人好不怜爱。
见周昭进来，周晚嗔怪地瞥了她一眼，“是动口了还是动手了？”周暄一听那还了得，腾的一下冲到了周昭跟前，二话不说直接撸起了她的袖子，“阿爹还打你了？我寻他理论去！”
“大姐怎地听话听一半，好了，阿爹怎么会打她，阿爹又打不过她！”
周晚声音娇滴滴地，她走到了二人跟前，一手牵了一个，在那桌前坐下。又提起茶壶给二人斟了茶。
“不说那些不开心的，我们姐妹三人好久都没有在一块儿喝茶了。大姐出嫁不能似从前那般随心所欲，小妹入了廷尉寺日后要忙得脚不沾地，而我也到了相看人家的时候了。”
“再下一回，我们三姐妹团聚，不知是何年岁。”
周暄听得不满，想要反驳，却是被周晚一个眼神封了口。
周昭端着茶盏，亦是有些怅然，若她七月十五如同祭文上所言死在了天英城，这或许真是她们最后一次团聚。
“这杯清茶，我敬三妹”，周晚说着，冲着周昭端起了茶盏，“你从小主意正，二姐没有你聪明，不知道你打算走到哪一步，我也不如大姐有武力，可以挡在你身前替你冲锋陷阵。”
“如此，我能做的便是支持你，做你的后盾。找到害死哥哥的凶手，就全靠你了。”
周晚说着，以袖掩面，将那茶水一饮而尽。
她又续上了茶水，这回看向了周暄，“有段时日不见，大姐清减了许多。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周暄摇了摇头，哈哈一笑，“我能出什么事？我就是同阿爹一样苦夏。我同你们大姐夫一起长大，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最是耳根子软了，家中大小事全都依着我。”
“我婆母同阿娘从前是闺中好友，顾家同周家又是世交，数遍长安城，有几个人比我过得舒坦？你看这么多年，我都没有生孩子，他们顾家可吭过声？”
周暄说着，举起了自己的拳头，对着周昭同周晚一人就是一拳。
“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别人能不能承受住我的铁拳。”
周昭假装呼痛，周晚那是当真呼痛。
“小时候我们不听话，大姐就是这般捶我们的！”周晚气呼呼地说道。
周昭回想起年幼之时的旧事，笑着附和道，“还揪耳朵，我怀疑我现在听壁角，都是因为耳朵被扯坏了。”
周暄听着，捂着肚子哈哈笑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桌上茶，站了起身，“喝茶有什么意思？我去拿酒来，换旁人有了官身，那是要摆流水席的，没人给小妹摆席，还不兴我们陪她喝酒了。”
她说着，跑出门去。
待她离开，周昭同周晚脸上的笑意同时小了几分。
“你方才说那些是什么意思？你要离开长安？阿爹给你定下亲事了？”
周昭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周晚。
周晚哼了一声，冲着周昭翻了个白眼儿，“我不管你，你也少管我的闲事，你酒量一般，一会儿别被大姐灌醉了说漏了嘴，惹她着急上火。”
周昭扯了扯嘴角，她同周晚虽然是一个爹娘生的亲姊妹，却是天生不合。
周晚恨周昭拳头大会阴人，周昭嫌周晚爱告状装无辜，在周暄看不见的地方，两人翻的白眼儿比长安城的麻雀都多。
“我也不稀得管你，你同我敬茶，事出反常必有妖！”周昭学着周晚的样子也哼了一声。
周晚这回却是忍不住笑了出声，“学我作甚？东施效颦。我哼那是勾人魂，你哼活像是阎王索命。”
不等周昭反击，周晚声音沉了下来，她认真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要远嫁离开长安。”

第28章 周晚筹谋
周昭蹙了蹙眉头，“阿爹阿娘最近的心思都在过继周承安上，并没有与你说亲。你自己寻的？有甚打算？”
为了过继周承安之事，周不害领着徐氏回乡住了好一段时日，直到昨日方才回京。
这两年也不是没有登门来提亲的，但是都被周晚以各种理由婉拒了。
周晚见她并不诧异，无聊地翻了个白眼儿，“你将查案的功夫用在我身上？”
“就兴你步步为营入廷尉寺，不兴我这给官府交罚金的美人儿自寻出路？我不喜欢什么青梅竹马，若非因为这个，大姐也不至于嫁给姐夫那个软脚虾，你也不至于还苦苦等着那不见了的死鬼。”
大启朝女子十五不嫁，是要罚金的。
周昭嘴角抽了抽，回想起当年长姐出嫁。
她同周晚人前办喜事，人后过头七。
长姐洞房花烛，她俩酩酊大醉，将姐夫从头到脚偷偷数落了遍，最后一致认为，便是那天上的玉帝老儿驾着七彩祥云来了，那也配不上她大姐周暄的一根脚指头。
周晚也不喜欢苏长缨，从前他是于万军之中取敌人首级的少年英雄小鲁侯的时候，周晚就不喜欢他。
失踪之后的苏长缨，她就更不喜欢了。
“把你要嫁的人说出来，让我也数落数落”，周昭回想着往事，没好气地说道。
周晚却是朝着门口看去，“虞夫人喜欢我，有意让我嫁给她儿子代王。你知道的，除了太子同楚王，其他的皇子成亲之后要去就国。我若是嫁过去，就会离开长安。”
刘晃性情孤僻，几乎不能正常同人打交道，是以知情人都猜测，十有八九他日后即便成亲了，也不会就国。
“虞夫人不得圣宠，代王不讨上喜。我这人不喜欢纷争，长安城眼见着要起风了，与其在这里不知道是被你还是周承安给祸害了，不如去代地安稳的做王后。”
周昭嘁了一声，“说真话。”
“你还不喜欢纷争，你是唯恐天下不乱。我小时候有多少回被阿爹狠狠揍，不都是你在中间起哄？”
周晚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她一下子急眼了，“你这个人可真无趣！我那是想你挨揍吗？我那是想要苏长缨挨揍！你就说最后阿爹揍了谁？”
周昭哑言。
多半是揍了凑过来替她的苏长缨。
“你再不说真话，大姐就取酒回来了”，周昭又道。
周晚伸手要拧周昭，周昭轻轻闪过，伸手就要拧回去，却见周晚睫毛轻颤，方才比枯井都干的眼眶里这时候蓄满了泪水……周昭手顿时僵住了……
“好不要脸，又来这一招。”
周晚嘿嘿一笑，“招不在老，有用就行。”
她嬉笑着，远远瞧见了周暄的身影，神色一肃压低了声音。
“以我周家如今境况，这是我能寻到的最合适的亲事。不是只有你可以支撑周家，查明真相。”
“山鸣长阳案，兄长是因为目击长阳公主被杀而遭凶手灭口。那人敢杀公主，武功高过兄长同苏长缨，且能毫不犹豫地对他们动手，可见其中涉及天大的秘密。”
“父亲是真的没有查出真凶是谁么？还是他查出来了却无法将凶手缉拿归案，所以只能心灰意冷的离开？”
“李淮山接任之后为何不好好调查？不过四年就要封案？是不是有人要求他这般行事？”
周昭心头一震，也顾不得同周晚不合，她一把抓住了周晚的手，神色严肃地说道，“阿姐不必如此，我知道你想要借代王的势，可这是无用之功。且看阿晃。”
楚王刘晃远比代王更受宠，他是皇后养子，又视周晏为兄长，都无能为力。周晚打断了周昭的话，“若代王能做天子呢？”
周昭这会儿能体会到先前周不害的心情了……
周晚垂下眸去，“观其面相，确有可能。”
她说着摇了摇头，“我并非莽撞之人，这件事我筹谋两年了，不然你以为虞夫人那般谨小慎微之人，为何敢越过陛下，要选我做代王妃？”
“进我可做皇后，届时颠倒天地，我为大树凶手为蚍蜉。退我也是代王妃，代王人品贵重，哪怕我同他并非是有情人，也会因为我是他母亲替他选的发妻，而给我应得的，敬重我一辈子。”
周昭看着周晚，见她神色坚定，便知晓她心意已决。
虞夫人十分和善，代王容姿卓绝人品端方，周晚若是没有心上人，这桩亲事也算得上是良配。
她想了想，还是问道，“你可决定了？”
周晚点了点头，“嗯。”
其实她之前尚未给虞夫人答复，可得知周昭进了廷尉寺，便立即有了决断。
周昭要走的是血雨腥风之路，而她身为姐姐，怎能不为阿妹保驾护航？虽然这个阿妹总是惹她生气。
即便日后代王做不了天子，那周昭起码也有个做王爷的姐夫，让人忌惮。
只不过这些，就不必同周昭说了。
“日后我去代地探你。”
周晚听着周昭的回答，愉悦地笑了起来，“小周大人记得向代王后请安。”
“难得见你们有说有笑不吵架，酒来了，今日都必须喝，不许扫兴！”周暄人未进门，声音先闯了进来。
周昭同周晚对视一眼，皆是起身接过酒来……
这一顿酒喝了许久，直到顾家傍晚来接周暄的时候方才结束，周昭站在门前目送马车远去，夜风吹来将她身上的酒气吹散了一些，她稳了稳心神，朝着巷子的拐角看了过去。
那里站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周昭的酒瞬间醒了，她提步上前，径直地走了过去。
今夜是六月十六日，天色的月亮圆得像是磨盘。
周昭踏着月光，走到了那靠着墙站着的人面前，“祝大人不去巡夜，在这里做什么？”
她循着祝黎的视线看了过去，却见他有些呆滞的看着周府门前的墙壁，在大门的左侧有并列的一排深浅不一的坑洞。
“你家门前为何有三个洞？”
周昭看向祝黎的目光有些深邃，“那是我小时候，同兄长还有未婚夫婿苏长缨比试，三人用拳头捶出来的。祝大人为何这般问？”
祝黎收回了视线，摇了摇头，“就是觉得好奇罢了。”
“我瞧祝大人有些眼熟，从前我们可曾见过？”
祝黎再次摇了摇头，“都在长安，许是什么时候擦肩而过。”

第29章 命运天英城
周昭睫毛微颤，手腕轻动，那漆黑的棺材钉便悄无声息的滑落在了手中。
她身形一闪，猛地跃起那棺材钉直直地朝着祝黎的脖颈扎了过去。
祝黎眼神一凛，后退了一大步，同周昭拉开了距离。
只不过他还是没有来得及完全避开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棺材钉尖划过脖颈，露出了一线红血丝。
祝黎捂住了伤口，瞧着周昭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怒气，“周姑娘平日里都是这般随心所欲的么？”
周昭大袖一晃，将那棺材钉又收了回去，她在袖袋中掏出了一瓶金疮药，扔给了祝黎。
“抱歉，祝大人武艺超群，便是在北军当中也是翘楚。我一时技痒……实在是抱歉，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当我给祝大人赔不是了。”
祝黎伸手抓住了那金疮药，虽然怒气消散了几分，但是依旧是神色不虞。
周昭瞧着他，总觉得他比白天跟着一起查“吃鬼歌案”的时候要显得更加像个活人。
她眸光一动，冲着祝黎拱了拱手，“多谢祝大人给我母亲报信。不过在下有一事不解，像大人说的，我们之前素未谋面，大人何故有此举？”
不是她说，周不害怕不是将廷尉寺荷花池里的蚂蟥都得罪光了。
不然她身陷囹圄之时，怎地老周家从前旧部没有一个登门去知会一声的，谁见了不抹上一把辛酸泪，感叹一句人走茶凉，一朝天子一朝臣。
“母亲去廷尉寺接我，祝大人并没有一同回去那位大人身边。可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不知大人可知晓廷尉寺被劫一事？可惜我走早了一步，没有撞上劫匪。”
祝黎此刻的眼神又恢复了平静，眼神毫无波澜。
他看上去又有了几分淡淡的死感。
“我奉大人之命前去，廷尉寺有鲁将军在即可，我一个无名小卒，自是还有巡夜任务。很可惜，我们得令过去帮忙搜查的时候，大狱中的犯人们已经被救走了。巡逻的时候也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周昭听着，心中千回百转，她想了想，又问道，“祝大人，你还没有回答我先前的问题。”
“北军巡逻，以队来回。大人怎么穿着巡夜的甲衣，却是孤身一人在此？”
祝黎静静地看着周昭，“周姑娘这是在审问我？祝某不是犯人，没有必要回答你的问题。告辞！”
祝黎说着，冲着周昭抱了抱拳，脚轻点地一下子飘出去了老远，周昭有意要追，却是醉意上头看前头那人竟是生出了几分重影，她揉了揉眼睛，等再看时，哪里还有祝黎的身影？
她朝着那巷子尽头看了过去，那里一片幽黑，像是会吞噬人的无边深海。
周昭收回了视线，回了府中。
屋子里依旧是乱中有序，周昭走了无数次，已经练就了七弯八拐都不会碰到任何一个“死尸”，踩到“凶案现场的一滴血”，更不会不小心触碰到机关，让悬挂在房梁上的大锤突然掉下来将自己砸成肉馅。
她拿出那卷空白的竹简，竹简冰冰凉的，上头依旧一个字也没有，仿佛那日在大狱之中看到的告亡妻书就是她的错觉。
莫不是只有在狱中才能看见？
周昭一瞬间生出了再被抓进去一次的荒唐想法。
她摇了摇头，将竹简铺开在了桌案上，然后轻轻一跃，直接趴在了桌案上方悬着的一根麻绳上，整个人像是晒干的衣服，就那般松散的挂着。
这是她放松大脑的特殊方式。
周晚第一次瞧见的时候，还以为她悬梁了，吓得将她拽下来好一通捶打！她当时六神无主，将这屋子撞得乱七八糟，气得周昭狠狠地给她记上了一笔旧账。
周昭想着，眼睛一直盯着那竹简，思绪却是有些飘远。因为看到了“告亡妻书”，让她确定苏长缨根本就没有死，他还好好的活着，且在下个月十五一定会去天英城。祝黎给她感觉很熟悉，是以方才她试探了一下，祝黎会不会就是苏长缨？
毕竟他武艺高强，且对她很有善意，如今又一个人偷偷来了她家门前。
可方才一试探，却又让她有些失望，她从前时常偷袭苏长缨，他的闪避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祝黎却没有躲开。
可祝黎若不是苏长缨，那他又是谁呢？
周昭想着，眼皮子逐渐的沉重了起来，等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翌日清晨了。
太阳光透了进来，将屋子里到处摆放着的“凶器”照得有些反光。
“姑娘，方才章大人派人前来，请您过府一叙，说是要谈同你的约定。”
周昭精神一振，一跃从长绳上跳了下来，她揉了揉勒得有些难受的肚子，快速地应道，“知了。你叫十五去套车，我马上就来。”
一切如她所料，经过一个晚上，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她揭榜大比夺了头魁之事。
就算旁人不说，闵藏枝那个“长安名流”以及韩泽那个“绝世纨绔”那都犹如暴风过境，直接扫遍全京城人的耳朵。无数双眼睛看着，章然同廷尉李淮山一定会立即上请，今日便有了定论。
周昭一边换衣洗漱，一边思索着，此行有可能出现哪些变故？
清晨的长安城格外热闹，集市一开到处都是挑着担子进城的农人。
周昭没有停留，轻车熟路的进了章府。
同昨日来时不同，这宅院之中气氛有些诡异，不过先前搭起的灵堂已经撤了下来，哭哭啼啼的人也没有了。
“周世妹，父亲在书房里等着你。抱歉昨日我一时情急，出言不逊，我也没有想到……”
前方引路的章洵有些尴尬，他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袍，整个人看上去斯文了许多，不过眼睛红肿成了一条缝，一看就是哭了一宿。
周昭轻轻地摇了摇，没有同他多言语。
昨日还是周昭，今日便是周世妹。
章然的书房还是昨日的样子，一见周昭进来，他便一连哀叹了三声，看着周昭的眼神里满是幽怨。
“贤侄，小周大人，你将老章我坑得好惨啊！你不知道昨日在御前，陛下瞧我像是瞧傻子。亏得我诚心以待，那般信任你，你竟然对我下套……”
周昭挑了挑眉，“世伯说的哪里话。我字字句句不虚，可是按照世伯的要求完成了，何谈下套？”
“而且，日后世人只会夸你慧眼识人，乃是世间罕有的伯乐。”
章然看着周昭依旧是目光幽幽。“千里马你欠伯乐一回。”
他揉了揉眉心，绕过桌案，快步走到了门前，见书房门外没有人，章洵远远站着看守四方，章然方才再次关好了门，正色的看向了周昭。
“你虽然赢得了大比，但因为你是女子，许多人都不服。昨夜未央宫中比集市还嘈杂。他们说你抢占了先手，他们才刚来，大比就结束了，多少有些胜之不武。”
“陛下同丞相商议，给你两个选择。”
“一是你不入廷尉，但可给你嘉奖，给你封君；二是按照大比所言，你可入廷尉，但是你需要一个能够堵住悠悠众口，可以服众的功绩。”
章然说着，声音一沉，“周昭，你可听说过天英城？”

第30章 三个任务
天英城！
周昭将手背到了身后，掩饰住了她轻颤地指尖。
“天英城在代赵燕三地交汇之处，是他娘的无人管的恶人窝子。那城主名叫秦天英，二十年前血洗自家满门四十七口，逃到了此地。从一个小山寨，到今日变成了一座城。”
章然并没有注意到周昭的异样，他也没有开口问周昭究竟是选封君还是选廷尉做官。
他是不如丞相老谋深算，但也并不傻。
“这城分为内七堂同外十二寨，做了不少打家劫舍的勾当。原本他们不蹦跶到朝廷脸上，陛下还能容他们做一只秋后的蚂蚱。可最近发生了一件事。”
章然说着，深深地看了周昭一眼，“你在廷尉寺大狱的时候，看到那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人了吧？”
周昭心念一动，回想起前夜情形，点了点头，“就在我的大牢对面，他是天英城的人？”
章然给了周昭一个赞赏的眼神，却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你同长阳公主府之子樊黎深同属长安六子，应该知晓长阳驸马同樊小将军常年在外是做什么的吧？长阳驸马从前朝开始，便一直替国君寻找各种秘宝以及长生之术。”
“就在不久之前，樊驸马使人押送宝物进京，岂料被那天英城给劫了去。”
“我们靠着我埋在天英城的细作，抓住了他们的七当家，江湖人送外号陈七斧。”
章然说到这里，面露了嫌恶之色，“那陈七斧从前是个山匪，喜欢打家劫舍，用的是一把板斧，他砍人必砍七斧，最是喜欢损毁尸体，是个恶心得很的人。”
周昭到听了这里，忍不住开口打断道，“你安排的细作？”
章然瞬间恼了，他睁大了眼睛，抬手指向了自己的鼻子，一脸的无语，“你该不会以为我当真是靠吃陛下软饭过日子的吧？”
周昭并不心虚地看了回去，难道不是吗？
章然痛心疾首：“贤侄伤我甚重！”
“安插细作的人，无须多大本事，只需要两条，一个是能演，一个是忠心。如今你我乃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便同你直言不讳了。”
周昭轻轻地咳了一声，可不是能演。
章然明知道章若清不是他的亲女儿，却还表现得爱女如命。
这其中也不知道究竟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假意，更或是有什么旁的缘由。
她想着，转移了章然的怒气，“前夜廷尉寺大狱被劫，就是冲着陈七斧去的？”
章然重重点头，然而怒气并未消，反而增添了几分幽怨，“昨日清晨你来告诉我廷尉寺大狱被劫，我便觉得大事不妙，我出宫之后立即去寻了李淮山，果不其然陈七斧被人救走了。”
“正是因为这个事情被耽搁了，所以我才让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章洵去跟着你。”
周昭瞬间了悟。
先前她就想过，章然那般急切想要查到凶手，怎么真的大比的时候，反而不来了。应该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那人单枪匹马，对于廷尉寺大狱的构造十分的熟悉，用迷香迷晕了狱卒，然后将所有人的牢门都打开了，不止是陈七斧不见了，还有不少人都逃走了，李淮山将这些事情压了下来。”
“就在你前脚离开廷尉寺，后脚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章然说着，看向周昭的眼神带了几分隐秘的得意，又夹杂着一些心虚。
“你肯定猜不到，那个劫狱的人是谁！就在昨夜，他带着陈七斧出了城，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昭心头一震，一个名字即将在嘴边脱口而出。
不等她说话，章然便忍不住自己揭晓了答案，“是祝黎！”
祝黎！
当真是祝黎！
周昭的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讶，章然见她如此，像是扳回了一局，忍不住翘起了胡子。
“没想到吧？昨夜祝黎没有去巡夜，他的上峰鲁大胡子脾气暴躁，直接去了他家中寻找，北军在地窖之中发现了已经昏迷的祝黎，他被关了好几日了！”周昭脑子一嗡，险些没有控制住自己失去冷静。
所以她的直觉是对的，祝黎身上是有很多违和感，很古怪。
而昨晚，她在自家门前，险些就抓到他了！
“所以同闵藏枝一起做督考的那个祝黎，根本就不是真的祝黎，而是有人易容成了他。”
章然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小若蚊蝇声，他哀叹了好几声，“最近老夫当真是霉运当头。”
周昭深吸了一口气，眸光一动，脑子飞快的转了起来，“你猜那个祝黎，是你安插在天英城的细作？”
章然的幽怨更深了，他好造孽！
假闺女坑，周昭坑，连手底下的细作也坑。
想到这里，章然有些恹恹地，“没错，此事我尚未上报，也没有确切证据，只是心中有所猜测。我那探子擅长易容之术，代号千面。”
“我并没有收到任何关于他要来京城的消息，他也没有知会我说要劫走陈七斧。”
“所以如果假祝黎当真是千面的话，那我怀疑他……”
“该说的我都说了，所以你去天英城，一共要做三件事：这其一，便是摧毁天英城，将那些藏起来的罪犯一一缉拿归案！此一举比廷尉寺所有人一年办的案子都多，谁还敢质疑你？”
“其二，我们从陈七斧嘴中并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所以第二件事，便是从天英城拿到丢失的秘宝。”
周昭听着蹙了蹙眉头，章然一口气说了太多石破天惊的事，险些将她绕进去。
“秘宝是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怎么找？”
章然有些心虚地冲着周昭摇了摇头，“不是我不告诉你，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是一个黑色描金漆的机关匣子。匣子上描着的乃是六道轮回图。”
“你若是拿到了匣子，不要擅自打开。”
周昭看着章然的眼神带了几分鄙夷，“第三件事是看你安插的细作有没有叛变？你都没有上报，陛下怎么会给我要求我办这件事！”
章然嘿嘿一笑，像个陀螺一般转了身，飞奔着给周昭倒了茶水。
“贤侄啊！先前不是说好了，你欠我一回？现在我就想要你还给我！若他变节，你便直接将他杀了了事；若是没有，他早去一年，于你而言可是天大的助力。”
周昭看着他这模样，顿时不急了，她凤眉一挑，接过章然递过来的茶水，靠着柱子轻轻地抿了一口。
“章大人太高看我了吧？我为何要选？陛下一诺千金，我大比获胜就一定会入廷尉寺。被人质疑算什么？大人也瞧见了，昨日那些质疑我的人，不是一个个的都被打了脸？”
“我只需要徐徐图之即可，何必冒险去天英城？”
“我一个人挑一座城？大人这是口里喊贤侄，手中摸刀子，想要我去死呢！”
“若我想的没有错，天英城本来是陛下要大人办的事吧？”
她是必然要去天英城的。
之前她还想过若是要入廷尉寺，当怎样才能让李淮山同意她一个新来的小吏什么事情都没有干，先离开长安几个月，如今可好，得来全不费工夫。
只不过，她想，她可以装作不想。
章然瞬间傻眼了，他抬起手指着周昭的鼻尖，恨不得将她手中的茶盏夺回来，“你你你！你不选！！”
章然欲哭无泪。
你听机密的时候喊世伯，听完了喊大人，到底是谁想要谁去死啊！

第31章 周昭的条件
“你怎么可以不选？这这这……”
章然委实没有料到周昭会来这么一出，一时之间脑子像是卡住了的水车，怎么都转不动了。
他瘪了瘪嘴，看向周昭的目光愈发的幽怨，“好侄女，这于你我而言，乃是双赢的事啊！你想想到，到时候你大胜归来，谁还敢瞧不起你？”
周昭依旧不为所动。
谈条件的这种事，谁先着急谁就输了。
“双拳难敌四手，我这样的弱女子进去了，怕不是连骨头渣子都出不来。大人瞧昭年少，以利诱不说，连激将法也用上了，未免太过。”
章然涨红了脸，他想说他从李淮山那里打听过了，周昭哪里是什么弱女子。
她是在廷尉寺大狱干翻了杀人狂魔的猛人。
可话到嘴边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眼前的小姑娘虽然谈不上娇弱，可那一张脸却稚嫩得很。她今年还不够十七岁，比他最年幼的孩子还要小一些。
他让周昭一个人深入虎穴，是不是当真太过残忍了？
周昭瞧着，觉得火候差不离了，再让章然内疚下去，该真的不让她去天英城了。
“让我去也不是不行，世伯给了我入廷尉的契机，一报换一报，让我替你收拾烂摊子也未尝不可。”
章然猛地看了过来，眼睛瞬间亮了。
“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周昭说着，面色有些不好，一看就是赶鸭子上架，被人坑得有些不情不愿的。
“首先，我一个人单挑一座城，这可不行。”
她自问武艺还算不错，但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她入了人家老巢还想连锅端？那别说老天爷，就是她自己都认为自己死在天英城是活该。
自信可以有，自大不能有。
“我需要帮手。天英城有十二个寨主，七个堂主，我需要同人里应外合一一击破。”
见章然想要提他那个细作千面，周昭摇头打断了他。
“千面不行。若如你所料，他伪装成了祝黎，且背叛了朝廷，那他就不是我的助力，反倒是我最大的危险。”
“毕竟，在长安的时候，他看过我这张脸。”
“且我潜伏入天英城，我成了里，需要是一个外。淮阳侯世子赵易舟，如今在代地做官。他是丞相门生，人品信得过，到时候他需要配合我。”
周昭神色淡然地说出了自己的第一个条件。
她于朝廷而言，是个麻烦。
若是她猜得不错，这第二个条件是想要她知难而退，接受一个虚爵，然后女子做官之事不了了之。
真正想让她去天英城的，只有眼前的章大人，毕竟天英城是他负责的马蜂窝。
赵易舟父亲老师皆是重权在握，他如今在代地历练，就是为了返京之后居高位。拉他上船，一分助力变十分。
不等章然思考，周昭又说出了第二个条件。
“在我离开京城之前，我的名字要出现在廷尉寺的名册上。我入天英城与恶人为伍，杀人是无法避免的，我需要一把上赐的用于惩戒的匕首，我斩杀的每一个人都是依律而斩。”
章然听到这里十分愕然，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看向周昭的眼神与之前全然不同了。周昭并没有退缩，她需要爱惜自己的羽毛。
入廷尉寺只是她宏图大业的第一步，她不能给日后的政敌送上这么大的把柄，落下一个杀人恶鬼的称号。
将军以斩杀头颅为功勋，可是廷尉不可以。
杀人者偿命，你周昭杀了那么多人，为何不偿命？
走一步而思百步，她可是要做三公九卿的人。
“这第三，世伯你得告诉我千面在天英城的身份，不然我如何观察他？”
章然点了点头，“千面入天英城不过一年，已经从一个无名小卒，变成了内七堂堂主陈七斧的得力干将。”
“千面他是我手底下最出色的细作”，章然说着，有些怅然，“我原本想着，等他办完了天英城的事，就向陛下举荐他的，可是现在……我也不知道其中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至于人，你去了天英城就一定认得出来他，他一直戴着半张面具。”
周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冲着章然道，“等我拿到匕首，便即刻启程去天英城。到时候，昭必然会给世伯送上一份大礼。”
“这是千里马给伯乐还的人情。”
章然心头一震，他性子急，抬脚便往门外走。
走了几步感觉这场景无比的熟悉，周昭拿破案做条件，让他去找陛下让廷尉寺招贤纳士的时候，不就是这样的场面吗？
这一回，他该不会被坑了吧？
他想着，回头看向了周昭，“若陛下不答应呢？”
周昭摇了摇头，“世伯只管提，陛下乃是英雄豪杰，一定会答应的。”
她成功回来，那把匕首即是君臣之间的佳话，她死在了天英，那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匕首而已。
于陛下而言不值得一提，而于她而言却至关重要。
章然看着站在屋中的周昭，一时之间竟是有些不知所措。
“周昭，真的能行吗？”章然张了张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明明是他求着周昭去天英城的。
周昭眉目之间皆是自信，她嘴角轻扬，“世伯之前不也问我三日破案可能吗？而我只用了半日。我周昭，就是化不可能为可能的人啊！”
章然一怔，一股豪气涌上心头！
该死的，他这个人本不该有这种东西！
他就是一个窝窝囊囊的靠同陛下穿过一条裤子而吃软饭的人罢了！
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里的鸡！
“干了！”
周昭看着章然远去的背影，将背在身后的手放到了身前，她低头看了过去，手指尖还在轻轻地颤动着。
七月十五日，诀别于天英城。
那说明她死的时候，苏长缨就在她的身边，那么千面会不会就是苏长缨呢？
若千面就是苏长缨，他又怎么会成了章然的细作，又怎么不同她相认？是他被逼无奈，还是另有隐情。
周昭没有在这上头多纠结，一切等去到天英城就知晓了。
她周昭不但不会死在天英城，还会将苏长缨带回长安。

第32章 破庙狂徒（天英篇开始）
代郡恒山与广阳交汇之处，便是天英城。
日暮时分的一场暴雨来得格外的急，乌云黑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顷刻之间便由白天变成了黑夜。
孙有善用手中的烧火棍吹了吹灰，抬起眸看向了被他的一众手下包围着的那个少年郎，
他们是天英城玄武天斗寨的人，天斗善武常出城打“野食”，这回运气还算不错，劫了一个车队的绸缎。这东西可作钱使，就是过于金贵，沾不得一点雨。
赶在暴雨之前，孙有善便寻了这破庙歇脚。
“我再说一句，给老子滚出去！这地方你爷爷们要了！”
那少年郎背上插着一把金丝大环刀，孙有善虽然不是使刀的，但也瞧得出这就算不是神兵，那也是一把利器。
庙中没有雨，他也戴着一方斗笠，只让人瞧见一张薄薄的紧抿的唇，和半张白皙得同死人没有两样的脸。他没有背包袱，肩膀上却是斜挂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头箱子，看上去像是郎中的药箱。
“臭小子！你聋了，没有听到爷爷们的话吗？你要是再不滚出去，就别怪爷爷们不客气了。”
那少年没有说话，可孙有善明显的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已经变了，那种像是被苍蝇打扰了的不耐烦的感觉，让他随时都要发狂一般。
从这里再往前，就只有天英城了。
孤身一人上天英城的，就没有几个善茬子。
孙有善想着，却并没有制止手下的人对着那少年吆五喝六，那人不善又如何，他们天斗寨又有几个善的？
他想着，突然竖起了耳朵朝着门口看了过去。
之前满是蛛网和杂草的破庙，在新人进来的一瞬间，仿佛焕然一新，一下子变得亮堂了起来。
“今日兄弟们艳福不浅啊，这荒郊野外的，居然来了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莫不是专门来勾人的狐仙吧？”
“孙三哥，你先上！兄弟们不同你抢头筹！”
孙有善没有理会那些弟兄们荤素不忌的话，上下打量了方才进来的小姑娘，她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张脸嫩得能够掐得出水来，这绝对是富贵人家方才养得出来的好皮子。
她穿着一身玄色的骑衣，整个人像是要融入到夜色当中一般。在她的腰间，斜斜地插着一把匕首。
那匕首瞧着普普通通，但刀面却是泛着青光，仔细看去，还能瞧见上头刻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小字青鱼。
除此之外，最夺人眼的便是她被雨水打湿粘在身前的发带了，那发带一根写着天理昭昭，另外一根却是百无禁忌，黑白的配色像是死者的挽联，瞧着便让人觉得犯了禁忌。
雨中的怪人，来了一个，却是又来了一个。
孙有善想着，就瞧见那小姑娘冲着他这边走了过来，她毫不客气的将手中伞搁在了一旁，然后在火堆旁边坐了下来，那不客气的程度，像是她才是主家一般。
“哥哥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坐。”
她的声音有些清冷，配上一双上挑的丹凤眼，远比寻常小姑娘有气势得多。
可饶是如此，先前那说荤话的壮汉，亦是神色荡漾了起来，他眼珠子一转，冲着众人说道，“哈哈，当真是世道变了，如今的小姑娘比爷爷还猴急！都叫上哥哥了！”
众人一听，都会心的笑了起来，只有孙有善没有笑。
他惊讶的发现，先前还百般不耐烦的少年郎，像是被人顺毛摸了的猫，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
这小姑娘并不是在叫他的手下朱武，而是在叫先前那个斗笠少年，他们是一伙的。孙有善并未提醒朱武，他倒是要看看这姑娘是有真本事，还是故意虚张声势。
朱武见无人反对，嘿嘿一笑，朝着小姑娘就扑了过来，那小姑娘却像是没有瞧见似的，自顾自的掏出了三块肉饼，凑近火堆加热了起来。
简直是藐视。
朱武瞬间火大了起来，他眸光一动，举起了手中的大锤，可那锤子才举到一半，就感觉腰间一紧，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他惊骇的发现自己被先前的那个斗笠少年抓了起来，高高的举在了半空中。
庙中一片寂静。
饶是孙有善都忍不住诧异起来，朱武生得牛高马大，体格健硕，他手中大锤更是重小百斤，那少年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的将他举了起来，可见是天生神力。
朱武被擒，天斗寨的人反应过来，一个个的都掏出了兵器，大战一触即发。
“阿晃，你再不过来，肉饼就要被我一个人吃光了。将人放下来吧，要打架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孙三哥？”
周昭说着，递了一块肉饼给坐在火堆旁的孙有善。
她嘴角带着笑，心中却是已经拧起了刘晃的耳朵。
话说一切如她所料，章然送青鱼匕首过来的时候，还带了一张廷尉寺的任命书，她周昭正式走马上任，成了小周大人。
她拿了想要的，也没有含糊，翌日清晨便离开了长安城，一人一骑直奔东北方向的天英城。
哪曾想，刘晃竟在这个鬼地方等着她。
她说着，瞥了刘晃一眼，刘晃将人一扔，同手同脚的朝着周昭走了过来，在她的身边乖巧的蹲了下来。
孙有善看了刘晃一眼，方才接过了周昭手中的肉饼，却是并没有入口。
他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将手中的兵器放下，又用眼神制止了羞愤难当的朱武。
“在下孙有善，你们要去天英城？犯事还是寻仇？”
窗外的雨下得格外的大，一道闪电在夜空中划过，照亮了周昭的脸。
小姑娘笑了笑，啃了一口肉饼，“周昭，这是我兄长阿晃。我们兄妹二人杀了几个人，前去天英城避祸。诸位兄弟不必紧张，有什么等进了城再说。”
“若我们兄妹有幸入了天斗寨，那咱们说不定还能成为兄弟，到时候再切磋有的是机会。”
周昭说着，还特意看了那朱武一眼。
朱武瞬间怒气上涌，想要给周昭再来一锤，却是被孙有善呵斥住了，“朱武！”
周昭饶有兴致地看着，给了孙有善一个可惜了的眼神。
“不知道周姑娘杀了什么人？”
周昭咦了一声，她脸上颇为惊讶，“我听闻天英城英雄不问来处，不问去处。原来还要被盘问的么？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不过是弑父杀夫罢了！小女子在武陵，倒是小有名气。”

第33章 堂主千面
孙有善没有深究，去天英城的，多半是鬼。既是鬼话，又何必真听？
他眯了眯眼睛，将手中的肉饼一甩，朝着身后扔去。
周昭这才发现，在他斜后方的阴影之中还藏着一个瘦得像是猴儿一般的老头，那老头像是闻见了肉骨头的野狗，瞬间蹿了出来，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便咬住了那块肉饼，遂又缩回了阴影之中。
若是眼神不济之人，只当是一根巨大的舌头伸了出来，将那肉饼卷了进去。
而周昭却是瞧见，那瘦老头的十根指甲都有半指长，锋利无比，闪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孙有善见周昭变了脸色，神色缓和了许多，“都警醒些，雨一停我们便回天英。”
破庙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周昭并没有继续言语，连先前的嚣张姿态都好像收敛了几分，整个人瞧着倒是有些像个正常的小姑娘了。
孙有善放了心，闭上眼睛假寐了起来。
雨并没有持续很久，不过是下了半个时辰，便停了。
天斗寨的人很快就离开，整个破庙里头只剩下了周昭同刘晃二人。
周昭竖起耳朵听着响动，确定周围没有藏人，只隐约能听到附近山林地狼嚎虎啸，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伸出手指，弹了弹刘晃的竹斗笠，将自己头上湿漉漉的发带取了下来。
“阿晃你私自出门，可知会惹上祸事？”
周昭说着，语气有几分严厉。因为想着要在七月半大限到来之前便在天英城拥有一方势力，她几乎是马不停蹄的便往这边赶。原本打算入了代郡先会一会赵易舟，再探听一番天英城的消息，做好准备再来。
岂料方才入代，便接到了章然的飞鸽传书，说是刘晃私自出京怕是直奔天英。
她立即改变了计划，追了过来，都还来不及做任何的伪装，便同天英城天斗寨的孙有善打了照面。
刘晃与他不同，他是皇子。
本来做仵作已经是一道天雷劈死陛下，再来一回……陛下怕是要斗转星移劈死众人。
天英城凶险至极，刘晃赤子之心，她岂能让他冒险？
刘晃抬起头来，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你去哪里，我去哪里。若是那些可以换回他来，我宁可从此只做看尸人。他不在了，我就是你的兄长。”
“如今那孙有善已经见过我了，我突然离开，他日他见到你，你如何自圆其说？”
周昭看着刘晃，眼眶一红，不知是感动的，还是气恼的。
她哼了一声，伸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那两根黑白发带，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中，复又取出一根白色麻布，将头发束了起来。
“阿晃都会使计谋了。你我虽然武艺尚可，但天英城中高手如云，切莫大意。”
刘晃天生神力，但因为他自幼与常人不同，并未好好地跟着高手修习过，打架全靠二字诀“刚猛”。
正所谓以一力降十会，毫无章法全靠力大。
“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我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你这一路上一不打尖，二不住店，专挑无人山头走，方才还想要一个挑十个，黎深知晓，该骂你了。”
章然给她的传书里说了，刘晃因为当了仵作验尸，惹得陛下大怒，结结实实的抽了他一顿。连伤口都没有好，他便又跑出来了。
刘晃轻轻地嗯了一声：“我没事。”
周昭见他不像是说谎，微微松了一口气。
二人在破庙中凑合着休息了一夜，翌日一早便直奔天英城。
同想象中的山寨不一样，天英城当真就是一座城池。太阳升起之时，守门人打着呵欠骂骂咧咧的开着门，农人挑着担子排着队等着一个个人进城。
天英城一共有东南西北四个门，分别以四神兽为号。
周昭同刘晃选了北面的玄武门，一进门去便有穿着布衣的婆子凑了过来，“两位头一回来天英城吧？需要住处不？不是我张阿婆吹嘘，这城中可寻不到我家那般便宜又安全的住处了。”
“天英城的十二外寨你晓得哇？这天英山是内城，咱们寻常人去不得，可这山下的外城，那都是十二外寨罩着的。这北门便是玄武堂的地盘。”
“我家那儿子，可是在玄武堂天斗堂的人。”
那婆子是个人精，一看二人之中便是周昭做主，二话不说的给了她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她正欲要再多言几句，却是脸色一变，突然低下了头，朝着道路的侧边后退去，见周昭不动，那婆子伸手一拽，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姑娘别抬头，快过来，内七堂的人来了。”
周昭闻言，拉着刘晃同那婆子一同退到了路边。
她抬眼看了过去，却见一行送葬的队伍从城内往城外行去，这一行人声势浩大，一眼几乎望不到尽头。
走在棺材前方捧着牌位的是一个哭得双眼猩红的美妇人，在她的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孩子。大的那个是个女孩，约莫八九岁的样子，年幼的那个小儿才五六岁，走路还有些颠颠儿的。
周昭定睛一瞧，只见那牌位之上写着“瑶光堂堂主陈七斧”字样。
陈七斧？
陈七斧不是被祝黎从长安城劫走，送回了天英城么？
陈七斧死了？
那么祝黎也好，千面也罢，会不会就在这送葬的队伍之中？
周昭想着，头微微抬高了一些，朝着棺材之后看了过去。
只见在那黑漆漆的棺材之后，跟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在那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
他身量很高，穿着一身白衣，他的腰间没有佩剑，却是插着一把玉笛。
他的上半张脸被一张镌刻着不明花纹的面具遮挡住了，像是感觉到了异样，他朝着周昭的方向看了过来。
周昭猛地低下头去，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了几下。
陈七斧的手下，戴着面具的男子，一眼就能被认出来人，按照章然的描述，这人十有八九就是千面。
那么千面，会是她要找的苏长缨么？
她想过很快就会同千面碰面，可没有想到这么快，她才刚刚入天英城，便见到了人。
周昭只觉得四周一下子寂静了下来，她几乎只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姑娘，小姑娘！被吓到了吧？那可是新任的瑶光堂堂主，就在前日他方才血洗了瑶光，打败了一众长老……那可是咱们惹不起的人物。”
“怎么样，阿婆家就在那条巷子里，你们且随我来！”

第34章 入住凶宅
周昭只觉得耳朵像是突然开了闸，四周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张阿婆一个人顶了百只鸭子，嘎嘎嘎地絮叨着。
“我同你说，我那屋子好着呢！墙上都画了山水，被面那都是大红的喜被。”
“你们若是错过了，那就只能去住十二寨的鸡笼了，草席往地上一铺，一屋子里挤上一窝人，下一次脚能踩着三个人。”
周昭跟在张阿婆身后，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四周。
除了先前进门时的一条主路外，天英城的巷子格外的狭窄，四通八达犹如蛛网一般。抬眼看去，能瞧见好几座箭塔，那塔上都竖着旗幡。离他们这里最近的那杆旗上写着天斗二字。
张阿婆的小院不是很远，拐了两个弯便到了，院门前种着一株石榴树。
门是敞开着的，院子里有个约莫三十出头的中年人正光着膀子劈着柴，他的身上都是深浅不一的伤疤，周昭一瞧便知道是经年累月被火烫出来的。
“张阿婆，你又牵了傻羊回来！小姑娘，你若是嫌命长，大可以住下来！”
张阿婆圆脸上那和煦的笑容瞬间没有了，她叉着腰对着那劈柴的中年人骂道，“谢老四，乱说话小心被人乱刀分尸！这次出去赚营生，孙有善可没带上你，你有空在这里多嘴，不如想想自己怎么死。”
周昭听着，对于这个小院终于有了几分兴趣。
她选择从玄武门进城，又跟着张阿婆走，就是冲着天斗寨来的。
昨夜在庙中没有对朱武动手，她这仇还没有报呢！
张阿婆见那谢老四脸色阴沉，冷哼了一声，转头又冲着周昭笑了起来。
“莫要听他胡言乱语，他就是瞧见我儿是孙三哥身边的红人，心里不服气。我这院子一共有八间房，正房三间我们一家自住。空出来的便是左面这一间。”
门没有上锁，张阿婆轻轻一推，门便打开来。
周昭探头往里一瞧，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她可算是明白什么是墙上画了山水，被子是喜被了。那床边的墙上喷溅着血迹，虽然用墨盖了，但又没有完全盖住。薄薄的被褥上还残留着没有洗干净的暗红，这屋子分明就是个欲盖弥彰的凶案现场，十有八九是前几日有人在睡梦中被人抹了脖子。
“看我这屋子又大又好！”张阿婆说着，面色都有些不自然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扭头看周昭，却瞧见那姑娘冲着她笑了笑，“阿婆，挺好，我们兄妹就住在这里。”
张阿婆各种劝说的话到了嘴边，却是怎么都吐不出来，她原想说姑娘我瞧你就亲切，像我那早死的闺女；我瞧你发上系着白色的毛刺刺的麻布，十有八九同老婆子一样有个死鬼夫婿……
这些拉近关系的话，一下子毫无用武之地。
她甚至有些发怵，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怕恶人凶，就怕凶手笑。
眼前这姑娘瞧见凶宅，竟像是回了家一般满意与亲切。
明明是她有心诓骗人，可怎么到头来有一种被人骗了的感觉。
“真……真的吗？”
周昭点了点头，“阿婆再给我寻摸一张床榻来，另外我们兄妹都不通庖厨之事。阿婆这里可能搭伙用饭？我们每个月付钱。”
她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给了张阿婆，“我有事想要阿婆帮忙。我们兄妹二人初来乍到，对这天英城两眼一抹黑，还请阿婆同我们详细说说。”
“我们粗通一些拳脚功夫，来这里不能坐吃山空，想要寻一些合适的营生，若是能求得十二寨庇护，那就再好不过了。”张阿婆见到那银子，先前的不适一扫而空，顿时喜笑颜开！
“那你算是问对人了！你从北门入城，住在我这里，那就属于玄武堂底下的人，若要入寨那也得入玄武堂的三个寨子，天英城十二寨的地盘都是划分好的，可不能随便乱来。”
“内七堂不收新人，除非是堂主从外头带回来的。城中的话，都是从十二寨里选厉害的。”
“而我们玄武堂底下有天斗、天女、天虚三寨。其中天女比较特殊，做的都是以色骗人之事，那里头多半都是些美人儿，这天英城中的青楼楚馆，也都是天女寨的。”
“阿婆说句实在话，当真不建议你这么一个小姑娘去天女寨。剩下天斗同天虚，那都差不离的。十二寨都不拒绝新人，随时等着人去挑花旗！”
周昭听得认真，虽然她对天英城也略有了解，但总归不如亲耳听到人说来得真切。
“挑花旗？”
听到周昭发问，那阿婆点了点头，“就是打擂台！小姑娘你若是要去，老婆子建议你去天斗寨。我们这院子里住着的，有三个都是天斗寨的！”
“至于旁的，倒是没什么了。不过建议你夜间警醒些，最近城中有人夜里行凶，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
张阿婆说着，瞥了一眼那血淋淋的床榻。
她没有说的是，光是她这屋子里，已经接连死了两个，也不知道那杀人狂魔，究竟是冲着什么来的。
想到这里，她看了一眼周昭稚嫩的脸，微微动了一些恻隐之心，不过很快又烟消云散了！
瞧着姑娘镇定模样，半夜还不知道谁杀谁呢！
若她死了，那是她命不好，这天英城中人命不值钱；若她活了，那老婆子便心安理得的拿钱。
“多谢阿婆！”周昭说着，又是一脸真挚的笑容。
张阿婆僵硬地笑了笑，“剩下的事情，你在城中多待几日便知晓了，老婆子便不打扰你们歇息了。”
周昭看着张阿婆远去的背影，环顾了一下这屋子，除却是个凶案现场，这屋子的确是又高又大，是个不错的居所，她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风吹了进来，屋子里的血腥气都散去了不少。
“阿晃住这里可以吗？”
刘晃点了点头，他吸了吸鼻子，“嗯。”
他常年同死者打交道，有时候半夜一个人待在义庄里，这点血于他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
“那好，我们算是来对地方了，咱们先入天斗寨，再去买些新的被褥安顿下来。”
周昭想着，竖起耳朵听着院中的响动，在外头劈柴的谢老四听到这里，砍柴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下来，这间屋子显然不止是凶案现场这般简单，她可没有忘记，这天英城的人绝大多数都是背着人命官司的罪犯。
杀过人的人，哪里还会怕什么凶宅？
只不过这正合了她的心意，她要赶在七月十五日之前，在这天英城中占据一方势力。那么就不能徐徐图之，只能以雷霆之势横空出世。
每一个秘密，都是她拿捏人的机遇。

第35章 暴揍朱武
屋子里空荡荡的，门也无甚好锁。
周昭同刘晃没有迟疑，径直地走了出来。
院中那谢老四还在光着膀子劈柴，他身上的烫伤一块一块的，做三角状。旧的已经留下了丑陋的疤痕，左侧腰间有块新的边缘还生着燎泡。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你们非要住那屋子，到时候黄泉路上别生悔。”
经过谢老四身边时，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表情还有些阴恻恻的。
周昭脚步没停，看向了门边一角的马厩，“我倒是觉得这里甚好，张阿婆连马都替我们牵进来，委实周到。”
谢老四看着二人，就像是看两只大傻子。
那老虔婆哪里是周到，她是想着这两头肥羊被宰了，那马可不就是她的！既迟早是她的，那哪里有放在门前等人顺手牵羊的道理。
周昭没有再理会那谢老四，拉着刘晃便出了门，径直地朝着不远处插着“天斗”旗帜的塔楼走去。
小巷格外的狭窄，只容二人并排而行，像是弯弯曲曲的羊肠。那地方瞧着近，可二人七弯八拐的走了好一会儿方才觉得眼前一片豁然开朗，车水马龙的声音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在青石板主路的对面，有一处大宅院，那门前挂着的匾额之上书着三个大字天斗寨。
宅院右侧放着一面巨大的石鼓，这会儿鼓面上“晒”着一群无所事事的凶神恶煞的壮汉。中间二人将手架在一块大青石上掰着手腕，因为憋着气，脸涨得发紫，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其余人勾肩搭背的起着哄，“干他干他！朱武你他娘的是不是没吃饭！”
“韩大山，你要是输了不如叫小虾，软脚虾！”
周昭瞧着，挑了挑眉，领着刘晃走了进去，她轻轻一跃，便上了那面大鼓，瞧着那额角已经出了汗的朱武啧啧了两声，又不停地摇头。
一群糙老爷们中突然传来了个女声，大鼓上的壮汉都好奇的看了过来。
那朱武一抬头，瞧见周昭那无比欠揍的面孔，瞬间便气红了脸，他猛地一掀，哪里还讲什么武德，直接将对手韩大山掀翻在地，拎起靠在青石边的大锤，便指向了周昭。
“他奶奶个熊的！爷爷昨夜瞧在孙三哥的份上饶你一条小命，你这小娘们今日还敢寻上门来！你在那摇头叹气的是几个意思？”
回应他的又是周昭两声欠揍的“啧啧”！
“这还用说么？当然我掐指一算，你不光要输，还输不起啊！旁边这位韩大哥，你说是不是？”
那韩大山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正是窝火的时候，听到周昭这么说，一个鲤鱼打挺自以为帅气的站了起身，“可不就是！朱武你手肘离开了石头，是你输了！快给钱！”
他说着，有些得意的哈哈笑了起来！
周围韩大山的兄弟们，都跟着起了哄，朱武面上挂不住，看向周昭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一般！
他从袖袋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扔给了韩大山，然后用力地将他拨开，冲着周昭骂道，“小娘皮，看爷爷今儿个捶死你！这里可是天斗寨，轮得到你嚣张？别以为你身边有条蛮牛，爷爷就不敢动你。”
周昭见他失了理智，心中冷笑。
“在下周昭，今日特来天斗寨挑花旗，不知道都有些什么规矩？是点到为止，还是生死有命。”
听到周昭要挑花旗，鼓面上的壮汉们都好奇的打量了她一番，见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细皮嫩肉的一看便是家中娇养的二世祖，不由得哈哈笑了出声。那韩大山赢了赌注，正是高兴的时候，好心提醒道，“小妹妹！你知道挑花旗是做什么吗？你得在朱武或者我韩大山手下走过三十招，方才有资格入天斗。”
“咱们天英城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可没有不能杀人的规矩，就你这细脖子哥哥们怕用力大了一分便折了！看在方才你说话公道的份上，老韩我建议你去天女寨，那才是你这样的人该去的地方。”
周昭听着，并不在意。
从小到大不服她的人多了去了，不用说理，直接打服。
她想着，挑了挑眉，随手指了指朱武，“那我就打他吧！他看上去都要气炸了，不打一顿如何消气！”
朱武这下子当真气炸了，他长这么还从未见过如此狂妄的女人！
“给爷爷拿命来！”若换做是那个戴斗笠的蛮牛，他还要权衡一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还不是手到擒来！
大鼓上的人见二人已经开打，纷纷往下一跃，皆是跳下了鼓面，将这擂台空了出来。
周昭只感觉那大锤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她的面门袭来，她并没有动手去拔腰间藏在鞘中的青鱼匕首，而是脚下一动，瞬间地挪动了位置，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一身黑衣的小姑娘便已经绕到了朱武身后。
朱武的大锤落了空，嘭的一下砸在了大青石上，那大青石发出嘭的一声，瞬间被砸了个四分五裂。
他暗道一声不好，只觉得后背心一阵剧痛，被击中了一拳。
这一拳的力道不算大，但却是让人疼痛难忍，犹如万虫啃咬，朱武猛地一个翻滚，到了擂台边缘，他只觉得喉头一甜，下意识的呸了一口，竟是吐出一口血来。
好怪异的功夫！
朱武心中一惊，围观壮汉们的嘲笑声亦是戛然而止。
任谁都看出来，眼前的小姑娘拳头比嘴还硬！
周昭挑了挑眉，冲着朱武吹了个口哨，“要打够三十招对吧？我会忍住在三十招之内，不对你痛下杀手的。”
朱武因为疼痛而冷静下来的脑子瞬间又升了温，他大呔一声，提着大锤再次朝着周昭袭去，这一回他认真对待，出锤的角度比上一次更加刁钻，连气力也使了十成十！
从来只有他对小娘子吹口哨的，今日轮到他头上，当真是奇耻大辱！
周昭这一回没有等朱武的大锤到来，而是与他同时发动，她空着双手朝着朱武的左臂夺去，朱武见状立即改变大锤的方向，朝着周昭的手锤过来，可他快，周昭的动作更快。
二人接触的一瞬间，在场的众人都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等再分开时，却见那小姑娘好生生的站在那里，而朱武的左胳膊绵软的垂了下来，朱武看了一眼，后知后觉的嚎叫一声。
他的左胳膊被轻松卸掉了！
“姓周的！”
周昭轻笑着摇了摇头，“不急啊！你的身上有二百零六块骨头，我只能打三十下，要不了你的命的！”
周昭说着，神色陡然一变，这第三回 她选择了主动出击，围观的众人只瞧见二人战成一团，那朱武像是被人钉在了擂台上一般，而黑衣的小姑娘却是跑出了残影。
他们虽然看不清打了多少招，可却是听得到朱武一声高过一声的嚎叫。
看不清，但是可以数！
围观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韩大山神色凝重的举起了手中的大刀。
正在这个时候，只听得一阵破空声，三支白色的羽箭直直地朝着台上的周昭要害袭去……

第36章 暗算的箭（求首订）
站在台下的刘晃大骇，他猛地向上一跃，一左一右徒手抓住了两支箭。那箭杆瞬间磨破了他的手心，渗出了血丝来。而剩下一支，则是已经到了周昭近前。
“周昭！”
刘晃大喊一声，却是见台上二人已经停止了打斗。
那牛高马大的朱武被周昭提溜在了手中，他的发髻正中央插着一根羽箭，箭尾正激烈的颤动着。
四周一片寂静，紧接着就是重重的一声，朱武手中的铁锤落在了地上。
他的面容扭曲着，虽然身上并未见血，却像是在忍受着万箭穿心的痛苦一般，整个人眼神都有些涣散。
周昭手一松，那朱武整个人便瘫倒在地，像是一滩烂肉。
“小姑娘年纪轻轻，下手未免太过毒辣。”
因为有人挑花旗，这天斗寨门前此刻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几乎将路口围得水泄不通。听到这声音，众人自发的分出一条道路来。
周昭这才看清楚，那提着大弓的人是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他留着一手黄须，双眼皮耷拉着，看上去像是昨夜头悬梁锥刺股的读过书。
在他的腰间，坠着一块青玉，玉上刻着一个篆书的“成”字。
“不是说擂台之上生死自负么？朱武身上可没有一处血洞，唯一险些要了他命的，是这支箭。我一个小女子，能有多大力气，不过是让他疼上几日罢了。”
周昭淡淡地说着，冲着那黄须男身边的孙有善点了点头。
昨夜在阴影中见过的吃肉饼的瘦猴也在，他依旧是寸步不离的跟在孙有善身边，周昭注意到，他的腰间同样悬挂着一块刻有成字的玉。
孙有善闻言忍不住看了一眼台上虽没死但想死的朱武，再看周昭的目光格外的复杂。
这可不像是疼上几日的样子！
虽招招不致命，但招招疼得要人命。
“周姑娘，又见面了。没有想到，昨夜你一语成谶，我们日后还真是要同在天斗寨做兄弟。昨夜朱武出言冒犯在先，今日你也出了这口气，日后一起吃饭喝汤，莫要结怨才是。”
“成二哥，既然这位周姑娘打败朱武挑了花旗，那便是我们天斗人了。这朱武是她打伤的，不如便叫她这几日跟着我来替朱武干活如何？”
那成二哥捋了捋黄须，满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一点小事，你决定便是。我们进去吧，莫叫寨主久等了。”
孙有善点了点头，冲着人群中的韩大山使了个眼色，便跟着那成二哥进寨中去了。
待他们一走，人群中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那朱武一伙的兄弟们狠狠地瞪了周昭一眼，然后抬着他下了擂台，韩大山瞧着，冲着那方向不屑的努了努嘴，带着一群人凑到了周昭跟前。
“周昭，你可真是太厉害了！叫你姑娘总感觉小瞧了你，日后我们都是兄弟，你叫我韩大山就好！朱武这厮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姑娘，杀了多少人，的确是欠教训！”
“但是他有个哥哥，是成二哥身边的红人，如今不在城中，等他回来了，怕是要寻你麻烦。”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孙三哥主动开口要你这个人，说明你入了他的眼了。”
韩大山说着，学着周昭先前的招式比划了几下，“我看朱武那么疼，你先前又说骨头什么的，该不会是你将他的骨头都打碎了吧？”
他试探地看着周昭，遂又冲着站在擂台下刘晃竖起了大拇指，“这个小兄弟也厉害，我们成二哥那是出了名的百步穿杨，还是头一回有人徒手接住了他的箭！”
“这是我兄长阿晃。今日我们兄妹入得天斗寨，日后便同大家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了！”
周昭错开了话茬子，从袖袋里掏出一块银子，“我们兄妹初来乍到，不知道上哪里打酒喝，还请韩大哥指个路，也好让小妹借着酒同诸位兄弟们相识相识。”
韩大山眼睛笑意瞬间真切了！
善财童子好啊！请人喝酒更好啊！
不光是他，周围留下来的其他韩大山的小弟们，也跟着欢呼起来，其中一个眼睛滴溜溜转的小少年举起了手，“给我给我！哪里用得着昭姐去打酒，我去我去！我认得路！”
韩大山瞪了那人一眼，哈哈笑了起来，“皮姜，你这是见风使舵，抱上昭姐大腿了！”
韩大山平日里同朱武没少争斗，二人可以说是半斤对八两，朱武被打了个落花流水，换做他那就是屁滚尿流！他这个人，最是识时务，这周昭是个硬茬子，分明就不是池中物。
今日不心甘情愿喊昭姐，他日便要被按头饮水，一样要喊昭姐！
“还愣着作甚，昭姐请大家喝酒，老韩我今日赢了钱也不能小气，请大家伙儿吃肉。那炙羊铺子走起！”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
炙羊铺子就在天斗寨的斜对面，东家是个貌美的妇人，韩大山等人显然是熟客，连招呼也没有打径直的引了周昭同刘晃上二楼。
几杯酒下肚，气氛一下子熟络了起来。
坐在周昭身边的刘晃，瞧她同那些人打成了一片，只恨不得钻进周昭的头发缝里去。
周昭简直恐怖如斯。
不像他，只敢与死人说话。
“韩大哥，我们兄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大哥给我们说说，咱们这天斗寨有哪几位当家的，又有什么仇家，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事，日后咱也不至于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啊！”
韩大山酒有些上头，热情洋溢的说道，“咱们天斗寨寨主名叫成淑芳，玄武堂唯一的女寨主。她手下有两位当家的，一个是成铭，就是先前的成二哥。另外一个则孙有善，孙三哥。”
“瞧见孙三哥身边那个瘦猴儿没有，兄弟们都管他叫神猴儿，他叫成冬，同成二哥是亲兄弟。他们两个是同寨主一起入天英城的，从前是成寨主家中的家奴，你们贵族管这叫什么来着？部曲！”
“除了这几个，还有两个也得罪不得。一个叫做李湛，是寨主的夫君，另外一个叫做谢四，嘿嘿嘿……”
韩大山提到这个名字，面上露出了几分不屑，“那谢四同寨主亲密得很，他们两个也是同寨主一起入城的。”
谢四？
周昭想到那个身上被烫满了伤疤的砍柴男子……她的运气不错，寻了个好住处！
韩大山说着压低了声音，“周昭兄弟，你来得可真是巧了！这玄武堂的老堂主要退位了，新堂主要在北三寨的几位寨主中选，我们成寨主，那是最受青睐的！天女寨的骗子，同天虚寨的软脚虾，哪里是我们的对手！”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隔壁的屋中传来了一声讥笑。
“韩大山，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们家寨主忙着给她死了几年都生了绿毛的孩子喂饭呢！”
“怎么这几天你们没有听到她的哭声么？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谁偷了我的孩子……”

第37章 你是苏长缨吗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韩大山将手中的酒碗往地上一扔，抄起家伙便要出去。
周昭同刘晃对视一眼，立即义愤填膺的出去瞧热闹，可尚未见到对面隔间的人，就被那东家娘子堵住了，她一手横在门前，冲着韩大山翻了个白眼儿。
“一大早你们便来灌黄汤，还砸起碗盏来！要打的话到堂主跟前打去，姑奶奶这地盘容不得你们撒野，有什么屁，都给老娘憋回去！”
周昭听得好奇，朝着那东家娘子看了过去，先前只觉得她好看，如今不由得感叹一句威武！
韩大山像是霜打的茄子，一下子没有了喝酒的兴致，他冷哼的一声，拨开东家娘子的手，领着一众人浩浩荡荡的下了楼去。
待出了门方才告诉周昭，“那嘴贱的是天虚寨的人，他们同我们天斗寨不对付。”
他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玄武门，“我们平日里也没有太多事情可以做，三个寨的人会轮流值守玄武门，这个月轮到我们天斗了。不当值的时候，随时听从孙三哥的差遣，若无差遣自己想做甚就做甚。”
“不要跑远了到时候找不到人就行，另外不要在城中乱跑，十二寨以四方为派，一方三派又并不相合，若出去惹了祸事，别怪到时候孙三哥兜不住你。”
周昭点了点头，见韩大山没了兴致，也就没有继续问下去。
左右对于天斗寨，甚至是玄武堂的局势，她已经了然于胸了。
“小姑娘，你的东西落在店里了！”
周昭走了几步，听到身后的呼唤声，只见那炙羊店的东家娘子不知道何时走了下来，她双手抱臂倚着门，斜着眼睛盯着人瞧，媚眼如丝。
见周昭回头，那娘子懒懒地一抬手，一个白色的小瓶抛了过来。
周昭下意识的伸手一抓，摊开手心一瞧，笑着将它塞进了袖袋，“是我的金疮药，许是先前吃酒的时候不慎掉出来了，多谢姐姐！”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周昭手指尖一颤。
她分明摸到自己的袖袋中还躺着一瓶一模一样的金疮药！
她的没有丢。
可那东家娘子给她的，她确认亦是自己的无疑，上头有她特有的暗号。
这金疮药她最近只在长安城的时候，给了祝黎一瓶，因为当时她用棺材钉划伤了她的喉咙。
周昭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冲着那韩大山抱了抱拳，“诸位兄弟，我们兄妹今日方才进城，还需要安置一二，今日若无其他差遣，便先去置办些家伙事了。”
“我住得离这里不远，就在那张阿婆的院子里，听说他儿子也是我们天斗寨的兄弟。若是孙三哥有事，还劳烦大家使个人唤我一声。”
韩大山虽然酒意上头，但先前周昭打朱武的样子还牢牢记在心头呢！
人小姑娘给你脸唤你一声大哥，你不能真将自己当大哥！
“小事小事！哪里用得着唤，若有任务地动山摇的，保管你在家里头都能听着。快去快去！”
周昭又笑着寒暄了几句，待与众人分开，她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我们那屋子脏兮兮的，阿晃可能回去看看那血迹该如何清理？”
刘晃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老实说，他宁愿待在死人堆里，也不想看到那么些人了。
“那你呢？”
“我去市集买一些被褥，一会儿就回来了。”
刘晃点了点头，待目送他远去，周昭方才寻摸了一个四下无人的死角处，摸出了那个小药瓶。药瓶里头是空的，没有金疮药，却是有一方透明如蝉翼的绢帛。
周昭打开一瞧，只见那上头画着一张地图，上头标明了天英城大大小小的位置。
而外城靠近天英山脚下的一处小院，被标记了一根黑色的棺材钉。周昭心中一凛，有了几分猜测。
她将那图收了起来，七弯八拐的胡乱兜了好些圈儿，确认没有人盯梢，这才一个闪身翻墙进了那被标记的小院中。就在脚落地的那一瞬间，她的手腕一动，腰间插着的青鱼匕首便拔了出去，径直架在了身后人的脖子上。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身上还带着送葬时烟熏火燎的味道。
面具下的那双眼睛看上去格外的深邃，比起京城里那个假祝黎的微死感，眼前这人的眼神中带着令人窒息的危险。
周昭没有退却，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睛看。
良久，那面具人方才开口说道，“周小娘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喜欢伤人。”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听得人耳朵有些酥麻，同祝黎亦是大不相同。
周昭在这一瞬间明白了为何眼前这人会代号“千面”，他不是简单的易容，而是会完完全全的伪装成另外一个人。
“这里不是你们这种人该来的地方，趁着还没有多少人注意，你们赶紧离开吧。”
千面就是祝黎，他亲口承认了。
猜测得到了肯定，周昭心中却并没有多少喜悦，她想要发问。千面却是率先转身进了屋中。
周昭抬脚立即跟了进去，屋子里一应俱全，一点落灰也没有，显然这地方日常是有人住的。
“陈七斧是你杀死的？你抓他让朝廷满意，救他为了成为新的瑶光之主。你的脚是站在哪一边的？”
千面一个转身，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翘起了二郎腿，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若是我的脚挪了地方，周昭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同我说话？”
他说着，抬起眸来，一瞬间迸发出骇人的杀气。
这股子让人窒息的死亡气息，一下子让周昭浑身战栗了起来，她冷哼了一声，袖袋之中滑出了一根漆黑的棺材钉。
“没试过怎么知道！怎么在天英城中待久了，学会坐井观天了。”
千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了出声。
他摇了摇头，不再劝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周昭死死地盯着前面的脸，她转了转手中的棺材钉，视线分毫都没有挪开，“拿下外十二寨，内七堂若是有人干涉，你能拦便拦上一拦，若是不能拦就罢了。”
“不必拦，内七堂根本就不会管外十二寨的事情，谁有本事谁上。”
千面说着，嘴角露出了几丝兴味，“你说世人若是知晓，廷尉寺的行法人，如今要做那法外狂徒之首，该是何表情？”
周昭见他这般表现，心沉得厉害。
千面这个人给他的感觉还是很熟悉，可性情却是与苏长缨相去甚远。
“是么？那你可以看看行法之人，是如何处理法外之人的。”
她说着，抿了抿嘴唇，下定了决定问道，“你是苏长缨吗？”

第38章 连环凶杀
千面神色丝毫未变，他的眼睛还是一样的深邃与平静，“我以为在长安的时候，我就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很可惜，我并非是你要找的故人。”
周昭垂下眸去，遮挡住了自己眼中晦暗不明的情绪。
她没有继续追问。
“我需要了解天英城中的人和事，问谁比较可靠？”
刘晃的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让她如今在城中比较被动，她的时间不多，要尽快的主动布局。
千面一怔，他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然后在那桌子底下摸了摸，摸出来了一叠黄白的孝布，直接扔给了周昭，“今日一早在城门口发现你的时候，我便准备了。”
“不得不说，周昭你这个人还真是天生的出风头，再怎么藏都藏不住。”
而她显然也很了解自己。
她这个人性格狂傲，做事手段更是激烈，在京城那种卧虎藏龙之地都盖不住冒头，更何况在外十二寨这种浅水王八滩。
果不其然，他送个葬回来，便听到周昭已经一战成名，火速入了天斗寨不说，还有了韩大山等一众狗腿子。
“不过周昭，我要提醒你，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内七堂同外十二寨完全不是一回事。秦天英的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你小心丢了性命。我接到了保护楚王的命令，这其中可不包括你。”
周昭不意外的点了点头，“我若是出了什么事，你立即送阿晃离开。”
不是她狂妄自大，她因为有《告亡妻书》，比所有人都知晓天英城于她而言是多么危险的地方。
可若有危险便缩手缩脚，那她就不是周昭了。
她想着，深深地看了千面一眼，将那孝布揣进了怀中，没有再多说什么，飞快的翻墙出了小院。然后又四处闲逛了一会儿，像是在熟悉地形一般。最后到了那市集，买了新的被褥还有一些新家需要用的东西，方才回了张阿婆的宅子。
如今接近七月，张阿婆门前的石榴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一片。
昨夜破庙的那场暴雨，似乎并没有怎么波及到天英城，树底下只零星的掉落了几点花瓣。
周昭进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头静悄悄的，不光是谢老四连张阿婆住的正房都铁将军把门，人不见了。
她若有所思的想了想，将手中的大包小包提了进去，屋子里这会儿已经有了两张床榻，先前那一张并没有挪位置，而另外一张则是被刘晃放到了屋子的另外一角。
屋子里多了一个小炉，上头煮着水。
刘晃端了一把凳子，坐在那带血的床边一动也不动的，像是入了定。
“阿晃，怎么样？”
他的斗笠就放在桌上，圆圆的后脑勺背对着人，比起平日里的怪诞倒是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听到声音，刘晃先是一惊，想要去抓斗笠，但反应过来是周昭，伸出去的手又僵硬地挪了方向，指向了墙上被墨迹盖住的小红点，“我发现着墙上有两道喷溅血迹，虽然都在床头这个位置，但是颜色的深浅，新旧并不一致。”
“我推测应该先后有两个人，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两个不同人，在睡梦之中被人抹了脖子。”
刘晃说着，将那张血迹几乎完全没有洗干净的被子摊开来，“被子无破损，且根据血迹来看，凶手应该只割了一刀，一击毙命。凶手很有可能训练有素。”周昭认真的听着，凑近一看，第一个死者死亡之后，第二个死者被张阿婆哄骗着住了进来。
可是第二个也被杀了……城中的老人们都有所耳闻，担心下一个被杀的是自己，于是张阿婆只好去城门口守着，专门热心肠的哄骗他们这些新来的人。
“难怪之前我们进来，谢老四说张阿婆又带回来一只傻羊”，周昭想起听到谢老四说的第一句话，啧啧了几声。
刘晃从记忆里挖出了之前的场景，扭头看向了对面的屋子，谢老四就住在那里。
“那谢老四倒不是什么坏人，几次三番提醒我们有危险，想要将我们赶走。我将屋子搜查过一遍了，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不知道凶手为何要针对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
“而且一整天了，也只有他帮着张阿婆劈了柴火。”
她眸光一动，凑到了刘晃耳边嘀咕了几句，刘晃认真的听着，大眼睛眨巴了几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
天英城的夜色像是墨一般浓，城中央的山林到了夜间，看上去就像是张牙舞爪的怪兽。
灯火通明的内七堂点缀在山腰间，仿佛悬在空中七团鬼火。
周昭还想着同院子里的其他住户打个照面，许是一到夜里这座罪恶之城里的牛鬼蛇神都出来了的缘故，他们早早的就躲进了屋子里，各自关上了门。
周昭无奈，刘晃却是偷偷地舒了一口气，他觉得这口气比他的命都长！
夜渐渐地深了，伸手不见五指，周昭躺在床榻上，熟悉的血腥气对她和刘晃而言那就是安神香，不一会儿眼皮子便开始沉重了起来。小院里更是安静无比，几乎落针可闻。
突然之间一道黑影从墙外快速地翻了进来，轻车熟路的走到周昭同刘晃的房门口，从腰间的布袋中抽出一小块铁片，塞进了门缝之中，然后轻轻地伸手一拨，那扇不甚结实的门便打开来。
那黑衣人见屋中多了一张床榻，脚步停滞了一瞬间，随即毫不犹豫的朝着那张带血的床榻走了过去，掏出了闪着寒光的匕首，看也没有看便朝着榻上人的脖子扎了过去。
睡梦中的周昭，只觉得周身汗毛根根竖起，她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待睁开眼睛的瞬间，匕首已经到了近前。
居然今夜便来了！
周昭心中一顿爆喝，她猛地一偏头，那匕首擦着她的脸颊直接扎进了床榻中。
即便是没有抬手摸，但是周昭已经嗅到了血腥气，她的脸上一定被划拉了一条小口子。
黑衣人有一瞬间的错愕，将匕首飞快拔出第二刀又很快扎来。
他的速度之快，远非今日擂台上的朱武能比，周昭倒是想要暴起挪开，但已经来不及了，她想着索性没有躲，伸手一掏从那软枕底下摸出来了青鱼匕首迎了上去。
两把匕首相接，在黑暗的夜空当中迸发出了火星子。
就在这个时候，二人空着的左手同时动了，那黑衣人手腕一动出现了第二把匕首，而周昭的袖袋之中亦是滑出来了一根漆黑的棺材钉。
又是一次短兵相接。
这凶手是个高手！
周昭想着，来了战意，那人的脚需要站在地上，可她坐在床榻上么，她想着猛地抬脚一个暴起，直接朝着那黑衣人的关键之处踹了过去。

第39章 屋中藏尸
黑衣人大骇，他刚想要往后退，却是感觉身后一凉，全身鸡皮疙瘩立即炸开。
他顾不得周昭的飞脚，硬生生的朝着侧面一滚，避开了身后刘晃那厚重的金丝大环刀，直接滚到了门边随即夺门而出，几乎是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昭你无事吧？”
周昭擦掉了脸上的血珠子，摇了摇头。
她挪开了自己的脚，在那脚底下赫然压着一块青色的玉佩，上头用小篆写着“成”字。
周昭眸光一动，看向了刘晃，“来得正好，咱们寻人讨债去。”
她说着，从床榻上跳了下来，因为要提防着有人夜袭，她同刘晃都是合衣而睡，这会儿出门倒是也方便。
院子里还是静悄悄地，只有谢老四的房门拉开了一条缝儿。
周昭毫不客气的推门走了进去，屋子里头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床榻什么都没有，像是雪洞一般。
谢老四蹲在地上，用一个瓦盆烧着纸钱点着香，听到周昭推门，神色复杂的转过身去看她。
周昭咧着嘴对着谢老四挥了挥手，“喲，给我烧纸呐！可是我没死成收不着，要不你直接给我钱？”
谢老四闻言脑子一片空白。
天下竟然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今日没死，不代表明日不会死，明日不死，不代表后日不会死。三更半夜，你一个姑娘家怎好随便来陌生男子房间，说出去有损清誉。”
周昭啧啧了两声，她看了刘晃一眼，刘晃果断地关上了房门。
他戴着斗笠，背抵着门，安心得像是一个贴在墙上的门神。
谢老四一下子神色不善起来，他恶狠狠地盯着周昭，“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周昭在那火盆子边蹲了下来，捡了一叠纸钱扔进了火盆当中，“我虽然收不到，但之前那些因为你而被成铭杀死的人，倒是能收到你送的买命钱。他们这会儿指不定在奈何桥边哭呢，害死我的那个，是天英城里难得的好心人。”
谢老四瞳孔猛地一缩，手朝着腰间摸去。
可他却是摸了一个空！他神色大骇，朝着周昭看了过去，只见他的那支判官笔不知道何时落入了小姑娘手中，人家这会儿拿那判官笔当火拨子，在瓦盆里头拨来拨去。
周昭一边拨着火，一边仔细的观察着这屋里铺着的青石砖，每一块都规规整整，地面也被擦洗得十分干净。
突然之间，周昭的视线一顿，停滞在其中一块上一会儿，随即又挪开来。
“你没有证据，不要乱说话！成铭可不是好惹的！”
周昭抬眸看向了谢老四，看得他心中直发毛，她摇了摇头，“不好惹，你还不是惹了他。你这种人就别装凶悍了，想哭就哭罢！左右这里只有两个人，我那兄长不爱笑，也就只有我一个人笑你了。”
见谢老四惊疑不定，手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你身上的伤，都是成寨主用烙铁烙的吧！有旧伤还有新伤，可见她恨你至极。如此，我猜当年是她将你强行带来天英城的。因为什么？嗯……”
周昭停顿了一下，果然瞧见谢老四犹如被雷劈了一般，整个人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嗯，这般深仇大恨，应该是源自成寨主那个早夭的孩子。”
没有人比敌人更懂得刺痛人心。
今日天虚寨的人惹怒天斗寨的人，提到的是什么？是“成寨主长了毛的死孩子”，又说那孩子被人给偷走了。
“成寨主孩子的尸体，是被你偷走了对吧？她逼问你对你上了刑罚，所以你腰间有新的烙印还有燎泡。你不愿意透露半分，她便使了成铭用无辜人的性命来威胁你。对于天英城里的旁人而言，这压根儿不算事。”
“但是对于曾经是父母官的你而言，却是能将你逼疯的事情。”
“以你的本事，你自己办不成这件事，是以你还有帮凶。那个帮凶便是对姓成的更加不满的孙有善。”
“而那具尸体”，周昭说着，走到了先前看出异样的那块青石板面前，用那支烧红了的判官笔烧了烧，“应该就在这里吧！”
谢老四觉得，若是眼眶可以无限地增大，那他的一对眼珠子这会儿肯定早就滚落在地了。
他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额头上已经布满了虚汗。
他的嘴唇轻颤，看着眼前的周昭，就像是在看鬼一般，“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明明今日方才进天英城，就在今日早上，我亲眼见张阿婆把你骗过来的。”
“你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
周昭挑了挑眉，“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当然是我推测出来的。你关注女子的清誉，我一说来行刺的凶手是成铭，你第一个想到的是要找证据。”
“除了执着于断案需要证据的官员，对于天英城的罪犯而言，被人砍就砍回去好了，哪里需要什么证据？”
当然，她没有说的是，在今日千面给她的天英城人物名册当中，便有眼前的谢老四，他曾经是一地父母官。
“谢老四，剩下的不必我多言了吧？一旦我撬开这块青石板砖，就能够找出来藏在其中的孩子尸体。”
谢老四嘴巴张了张，他一会儿惊喜，一会儿又颓废，到最后红了眼眶。
他也没有办法否认，孩子的尸体就藏在那地下。
“人与人果真是不同的。我阿爹从前总说我天资驽钝，为人古板，若查案容易受人蒙蔽，造成冤假错案。”
“我一直守本心，十分谨慎，可还是因为能力不足，将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他说着，摇了摇头，眼睛中闪过几分疑惑。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晓孩子的尸体藏在这里的，他们偷偷来搜查过好几次都没有搜到。你又是怎么猜到，孙有善同我联手。”
谢老四说着，有些激动起来，可他还没有失去理智，知晓压低了声音说话。
“我甚至不明白，用无辜人的死来逼我就范，这么不合常理的事情，除了姓成的那个疯女人能做得出来外，竟然还有人想得出来！”
“而我……”谢老四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没有找到证据，让成寨主相信我之前的判断没有错，她的夫婿李湛就是杀死她儿子的真凶。”

第40章 纵火旧案
周昭闻言，看向谢老四的目光有些复杂。
她看出来了，谢老四是个好人。
在这种烂泥潭里，他还关心女子的清誉，认为做人做事要讲证据，见不得无辜之人惨死。甚至就连恨她入骨的成寨主，都觉得“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种事情，会是压垮谢老四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她却是没有想到，他到现在还执拗的探寻着真相。
带着那一身遍体鳞伤，生活在地狱之中。
谢老四显然陷入了回忆之中，“我原是吴人，同成玉媛所在的成家，都是故鄣的郡望。”
“说起来原本我同成玉媛，还曾经有过婚约。就在我们要成亲的前一年，成玉媛的兄长突然出了事，他们这一房一下子没有了顶梁柱。”
“族中之人虎视眈眈，要吃她绝户。成玉媛这个人性子强硬赛过男子，她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便是登门与我退亲，第二件便是招了李湛做赘婿。”
谢老四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带着许多他自己也解释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敬佩她一个女子带着部曲，撑起了嫡支，我父亲还时常在家中喟叹，我这种驽钝之人，错过了良缘。不过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也没有对她过多纠缠。就这般相安无事了几年，我蒙祖荫，做了故鄣郡下凉平县的父母官。”
“直到有一日，凉平城中突有一宅院起火，大火一共死了八个人。这其中有李湛的父母兄嫂，还有两个侄女，以及成玉媛同李湛唯一的儿子成南，以及成南的乳母。”
“火灾发生之时，乃是半夜时分。因为李湛的侄儿李元病重，于是成玉媛夫妻二人送他去看郎中，幸而躲过一劫。”
谢老四娓娓道来，周昭几乎都能体会到成玉媛回来之后，看到一片火海该是怎样的绝望。
“火一直到天亮了方才扑灭，当时除了发现了八具烧焦的尸体，现场还有一个女婢被烟熏晕在院中。那个女婢手心中有油污的痕迹，不光是如此，她的衣角也同样沾了桐油。且她的身上还藏着火折子。”
“现场有纵火的痕迹，一切都指明那女婢便是纵火犯。成玉媛也查出，那女婢乃是她族叔插过来的暗棋，原本这个案子就应该这样结案。可是我在同仵作验尸的时候，发现了不同之处。”
“八具烧焦的尸体，并不是所有的脸部都毁掉了。李湛的兄长将他嫂嫂护在怀中，她的脸就还清晰可辨，还有李湛的小侄女，那孩子也有半张脸是完好的，除此之外，还有成玉媛的儿子成南，他的脸亦是没有完全损毁。”
周昭听到这里，蹙了蹙眉头，“你认为成南在起火之前，就已经死了？”
“那李湛嫂嫂同侄女腮部发红，面有芙蓉色，而成南的脸上却没有这般。”
谢老四震惊地看向了周昭，过了一会儿方才苦笑着点了点头，“你究竟是什么人？莫不是什么能掐会算的神仙！”
在周昭面前，他觉得自己哪里是天资驽钝，根本就是蠢钝如猪。
“是的，我心中有怀疑，想要仵作给那孩子验尸。但是成玉媛因为丧子之痛，像是发了疯一般的阻止。最后她问我，将孩子切开，就能知道他是不是被烧死的么？”
谢老四说到这里，眼神顿时暗淡了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凉平县的仵作，也不是真正的仵作，他就是一个坐堂的郎中，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查验。”
“因为有疑点，我不肯以纵火案结案，到处查案。终于让我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那就是翌日我发现李湛的拳头上有一块圆圆的淤青。你见过成铭身上的玉佩吧？成家每个人都有一块。”“下人的是方形青玉，刻着成字；而主人的是方形青玉中间有一个凸起的圆，圆上刻着名。我同成玉媛曾经定过亲，当时成家送来的信物，便是刻有一个媛字的玉佩。”
“我立即便怀疑上了李湛。大人将玉佩挂在腰间，而孩子却是挂在脖子上，有没有可能是李湛先用拳头打死了成南，然后再放火毁灭证据？后来我打听到，成玉媛在生成南之时伤了身子，无法再有后代。”
“而纵火案发之后，成玉媛悲恸欲绝，且对李家愧疚无比，认为是成家的争斗才害年幼的李元成了孤儿。”
周昭的手指头微动，“所以你认为李湛不管是错手杀人后弥补，还是故意为之，他有吃绝户的动机。”
谢老四点了点头，“没错！而且天无绝人之路，我没有轻易结案往上递卷宗是对的，那个纵火的女婢醒来了。在审问之下，她开口指认了李湛，说李湛杀了成南，转而指使她纵火。”
“有了人证，我立即将李湛抓了起来。”
谢老四长长叹了一口气，周昭瞬间想明白了他的无奈，“成玉媛不相信你，李湛花言巧语哄骗她，让她认为你是因为当年的退婚，对他们夫妻二人怀恨在心，所以才指使女婢做假口供。”
谢老四对周昭的“神算子”功夫已经不惊讶了，他已经明白，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简直比地龙同龙的差距都大。
他点了点头，“没错！但是我还是将他手上的那块圆形淤青，同成南尸体上的玉佩做了对比，绳子烧掉了，但是玉佩是在胸口的，那大小形状都是吻合的，就是李湛动的手。”
“我连夜审问李湛，他不刑罚，承认了是自己一拳打死了成南。”
周昭并不意外，不光是地方上，就是廷尉寺审案，也时常用刑，要不然常左平也不会成为人们口中的“酷吏”。
“不光是李湛，就是我自己，也没有料想到后面的走向”，谢老四说着，神情有些恍惚，到现在他都想不明白那改变他们一生的夜晚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成玉媛这个女人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当天夜里，成玉媛安排好了家族事宜，让她的妹妹继承了成家之后，便领着成铭兄弟二人杀进了大狱之中，他们挟持了我，救走李湛不说，还带走了成南的尸体。”
“成玉媛拖着我们上了船，从广陵入海，然后入了燕在广阳上岸，直奔天英城。”
“入了天英之后，成玉媛像是疯了一样，一直不肯将成南下葬，她不信我，却也疏远了李湛，但又要求我们必须活在她眼皮子底下。她自己没有武功，但是成铭两兄弟对她忠心耿耿。”
“靠着自己的手段，同这二人的武功，成玉媛经过一番厮杀，坐稳了这天斗寨主之位。”
“她好的时候，会问我有什么铁证能证明是李湛动的手；不好的时候，便用烙铁烫我，让我承认是勾结成家旁支的人，指使女婢做假口供污蔑李湛，故意让成南死得不安生，让她一辈子深陷其中，无法再执掌成家。”
不等周昭发问，谢老四就自顾自的摇了摇头，“大丈夫固有一死，又岂能无中生有说假话？我虽然回答不上来，但我没有错，成南就是李湛杀的。”
周昭看着梗着脖子的谢老四，心中百感交集。
“我能找到证据，若如同你说的那样，成南死时面无芙蓉色，那他的确是在被火烧之前，就已经死了。”

第41章 天斗之变
谢老四激动地睁大了眼睛，他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想要抓住周昭的手。
直到周昭用判官笔划开道道，他方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跪坐在地拱了拱手。
“抱歉，是某唐突了。可这已经成了我的执念……”
他想不出来，又不肯低头，就这么要死不活的过着，他以为到死都过不去这个槛了，没有想到这一日叫他等到了。
他明白天下无便宜之事，周昭今夜行事必有用他之处，可那又如何？
朝闻道，夕可死。
“若尸体还在的时候，仵作验尸之时只需要切开死者的喉咙，看其气管之中是否烟灰与烫伤；”
“若还不够，则可剖肺，同理。”
“因为人活着在火场，会将烧出来的滚烫烟尘吸入体内。而死者不用呼吸，自是体内无烟尘。”
周昭说着，想了想又补充道，“下次你若是遇到没有办法判断的事，可用豚猪亦或者是旁的牲畜替代，在同样的凶案现场，豚猪死状如何？可面容扭曲？口鼻之中可有烟尘？”
“与死者对比之，自是案情分明。”
谢老四双目亮晶晶，他懊悔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这道理我若早知，又岂会有之后的祸事？”
他越想越悔，啪地捶了捶胸口。
“那如今如何是好？尸体已经变成了白骨，什么证据都烟消云散了。”
周昭摇了摇头，“如果同你说的一般，那孩子是被李湛殴打致死，那他的骨头上应该会留下痕迹。”
谢老四着急上火，他指了指地面。
“我将骸骨刨出来，你来看。死者的胸口并没有明显的凹陷，化成白骨之后，倒是发现有断裂痕迹。”
“但时隔多年，枯骨易断，也没有办法判断是生前断的，还是之后。”
周昭想了想，看向了一旁犹如隐形人一般的刘晃，“阿晃，你告诉他，这般情形可有办法？”
说到了验尸，刘晃也不磕巴了。
屋子里的两个人加两具尸体，一下子变成了三个人加一具尸体。
“可以蒸骨，骨若有红荫，则是死前被打，若是无红荫，则是死后。”
他说着，看向了谢老四，一不小心同他的眼睛对上了，刘晃像是被烫着了一般，赶紧挪开了视线。
他方才有一种荒唐的错觉，那谢老四瞧他，像是在瞧自己的亲爹！
当爹需要“大费口舌”，他不当爹！
“当真有此等秘术么？”谢老四腾的一下站了起身。
刘晃看到他这般激动，炙热得仿佛就过来拉他，他想往后退，可惜退无可退。
周昭见状，立即转移了谢老四的注意力，“当然可以，这天下能人异士多得是，廷尉寺便曾经有人蒸骨验伤，查过一桩陈年旧案。你若是不信，大可以使人去查前例。”
“不管是你们谢家，还有成家，皆有族人在朝，虽然如今在天英城，但是做到这些，并非难事。”
谢老四眼中泛着泪光，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信！我信！毕竟你连我将孩子的尸骨藏在哪一块石板下都知道。”
周昭并不意外，谢老四查过案，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她说的这些断案流程了。
大启朝律法并不完善，各地父母官也好，廷尉寺的众人也罢，时常都会遇到不知道该如何查，也不知道该如何判的案子，这个时候便有了一种普遍的手段，便是“遵循旧例”。自己不会，问问前辈啊！
便是死了去阴曹地府了，那也得抓回来问问啊！
不然怎么办？总归不能不查，不判。
周昭用手中的判官笔敲了敲地面，“每一块铺地的石板虽然都是一样的大小，但却并非是完全平坦的。这一块就同它四周的对不上，我猜你撬起来藏尸之后重新铺砖的时候，不小心挪动了方位，导致它换了边。”
周昭解释了发现藏尸地点的办法，但是却没有提她是如何肯定谢老四是父母官的。
毕竟，有秘密才显得神！
“谢老四，我帮了你，现在轮到你帮我了。”
谢老四心想果然，他从地砖上面挪开视线，看向了周昭，“你已经知道方法了，你就不怕我耍赖。”
周昭轻笑出声，她拿着手中的判官笔晃了晃，“你该不会以为，蒸骨是将骨头上锅蒸吧？还是你觉得，你在我手下走得过一招？”
谢老四心中一惊，想着判官笔神奇的不翼而飞，瞬间苦笑不已。
周昭却是没有继续笑下去，她看着谢老四的眼睛，认真道，“因为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今天晚上我才站在这里做这些事，而不是直接杀了你。毕竟因为你，我可是险些丢了性命。”
谢老四瞳孔猛的一缩，他抬起衣袖擦了擦眼睛。
没有人信他，而眼前的陌生人，却是信他。
他知晓周昭有目的，可这被掐住了七寸的感觉，却是该死的甜美。
周昭见好就收，没有强迫谢老四做任何的承诺，她眸光一转，站了起身，“你同孙有善的约定是什么？”
“成玉媛疑神疑鬼，除了成家兄弟，对其他人都不信任。那猴儿便是她派去监视孙有善的。孙有善寻到我，说他有一计，可让李湛亲口承认是他杀了成南，这样成玉媛便没有理由将我扣留在天英城。”
“而成玉媛得知了真相，必然会崩溃，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可以不费一兵一卒，直接做天斗寨大当家。”
“我知道这是与虎谋皮，孙有善也不是善人，但是我实在太想要一个结果了……”
谢老四说着，顿了顿，“而且，我还能得到一个重新看到尸骨的机会，我以为我能发现什么证据，结果……”
结果当然是毫无头绪。
“孙有善让我偷到尸体之后就藏起来，然后一直硬挺着等他回城，只需要挺一日……就见分晓。”
谢老四说着，猛然一惊！
周昭亦是神色一变，同刘晃对视了一眼，昨夜下暴雨之时，他们在破庙中遇到了孙有善一行人，暴雨一停，孙有善便领队回了天英城，从他们入城到现在，可不差不多就是一日了……
那么孙有善会不会在今夜有所行动？
他是当真要用办法让李湛开口，还是故意创造机会让谢老四偷走成南的尸体，刺激成玉媛让她疯狂，随即抓住漏洞“生变”？
不管是哪一个，这天英城的水越浑浊越好！
毕竟，他们不动手，那她周昭可是要等不及动手了！
这天斗寨的寨主，她当定了。
周昭想着，却是听到院中有了响动，“兄弟们，咱们寨子起了火！快去救火！天斗的兄弟们！昭姐昭姐！你醒了吗？孙三哥叫大家去救火！”
来了！
周昭心想。

第42章 坐看狗咬狗
今日炙羊铺子离别之时，她请韩大山若寨有事使人知会一声，韩大山称不必如此，若真有事地动山摇。
如今看来，这“地动山摇”也不知是不是一早安排了。
周昭没有犹豫，她凑到谢老四身边低语了几句，然后拉开门领着刘晃冲了出去。
那院中呼喊之人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布衣，头上插着几根羽毛，像是树上的雀儿成了精。
他生得脸圆圆的，鹰钩鼻同那张阿婆如出一辙，十有八九就是张阿婆的儿子，孙三哥身边的红人了。
“我名张扬，周姑娘，谢老四……”
瞧见周昭从谢老四屋中出来，张扬看向周昭的眼神瞬间不清不白了起来。
周昭不明白，谢老四这是混得有多差啊！怎么人人都觉得他是个以色侍人的小白脸儿！
再说了，刘晃那么大一个活人，大半夜还戴着斗笠，你当真瞧不见么？
张扬很快便收回了视线，挑着两个装满水的水桶便冲了出去，这院中住的天斗人除了他们几个之外，还有一个约莫十八九的女子，她梳着一根蝎子辫，手中端着一个铜盆，腰间插着一根绿油油的鞭子，一双猫眼儿滴溜溜的转。
周昭见状，随大流的在院中的水井边提了一个装了水的木桶。
等她再扭头一瞧，却见跟着她身后有样学样的刘晃，肩膀上已经扛上了一口小水缸。
周昭嘴角抽了抽，加快脚步上前去。
那蝎子辫姑娘见到周昭跟来咧嘴一笑，露出了八颗大牙，“我叫许其芳，听说你也杀了夫君逃来的？”
那许其芳自顾自的贴了上来，看周昭就像是在看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姐妹，“我也是！不过我不是故意的！我那夫君不是好的，将家中钱财都输光了，还打我！”
“我被打了整整一年！脸肿得跟窝瓜似的，差点被他打死的时候，我夺过他的鞭子抽了回去！”
“哪里晓得，我许其芳乃是天纵之才，抽几下就将我那夫君给抽死了！嘿嘿，天斗与我同龄的姑娘少，我听张大哥说了周昭你来了，高兴得不行！我可算是要有朋友了！”
周昭还没有来得及对许其芳笑，二人便已经冲到了天斗寨门前。
不是她没有涵养，实在是许其芳这一张嘴，自己能从到天亮。
天斗寨的大门敞开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隔得远远地，便能听到刀剑相接的碰撞声，隐约的还伴随着一声声的惨叫。
许其芳听着声音，满脸地跃跃欲试，她将手中的铜盆猛地一下扔了出去，抽出绿鞭子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不管不顾的冲进去一通乱杀。
张扬无奈地喊了一声，许其芳却是已经钻入人群当中寻不见踪影了。
他想着身后还跟着二人便道，“孙三哥说……”
可等他回过头一瞧，身后已经是空空如也，在那寨子门口还放着一口碍手碍脚的水缸同一个水已经洒得见了底的木桶。
张扬沉默。
……
天斗寨的堂口往后走，有一处华丽的宅院，乃是天斗寨寨主成玉媛仿造自己当年在家中所住庭院修建的。
那雕梁画栋的宅子如今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时不时的发出嘭的一声炸裂声。
“孙有善，你这是什么意思？寨主对你不薄，你忘记当年你像是丧家之犬一般，跪在地上求寨主收留你的样子了么？便是真养这么一条狗，那都养熟了。”
孙有善拨弄着手中的珠串，他闻言嗤笑出声，他伸出手来，指了指蹲在地上披着披风瑟瑟发抖的女子。“成铭，你觉得这样胆小多疑，连功夫都不会的人，配做这天斗寨的寨主么？”
“若今日这寨主换做是你，我孙有善自是服气，可寨主是成玉媛这个疯女人，我便是不服。论狗，谁又比你们兄弟更像是毫无尊严的狗呢！”
成铭闻言，艰难地朝前一步，站到了成玉媛的身前，将她遮挡了个严严实实的。
因为愤怒动作幅度太大，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让他所有的小动作一览无遗。
孙有善瞧着，哈哈的笑了出声，“当真是天助我也。我早就不想受这个疯女人的鸟气了，当我不知你弟弟是明着监视我的，朱武那个家伙便是暗地里看着我的，朱文是你的心腹。”
“我在外的一举一动，朱武都通过朱文事无巨细的告诉你们，不是么？”
“结果就在我动手之际，朱武让人打碎了整整二十七块骨头，即便是救好了，那也是个废物；而你……看来你伤得不轻呀！走路都扯着疼！”
成铭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若是心念能杀人，他早就在脑海之中将周昭碎尸万段了！
他今夜听了成玉媛的命令去杀谢老四对面屋的人，却是没有想到那新搬来的人是周昭同刘晃。他不慎被周昭踢中要害，强忍着疼痛方才逃开，一入寨中又发现火光冲天，成玉媛深陷火海，一番折腾下来，疼痛愈发难耐。
“英雄惜英雄，成铭只要你们兄弟肯效忠于我，我今夜便只杀成玉媛同李湛，否则的话……”
成铭将匕首尖儿对准了孙有善，连想都没有想便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兄弟二人，生是成家人，死是成家鬼！不必多言，成王败寇，这天英城谁的拳头大，谁就是当家的。”
“你该不会以为放了个火，让人包围了这里，你就能赢？简直可笑。”
成玉媛不会武功都能稳坐寨主之位，因为什么？
自然他们兄弟二人一个一个的杀出来的。
尤其是他的弟弟成冬，他虽然智商略低，但却是最厉害的人形兵器。
孙有善轻叹一声，他突然在怀中摸了摸，摸出了一块肉饼来，然后猛地朝着那瘦猴儿成冬的方向抛了过去，成冬猛的飞蹿了出来，一把抓住了那肉饼，像往常一般塞入了自己嘴中。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肉饼已经被成冬吃下肚了。
“我本来想要放过你弟弟的，可惜你没有选择他。”
成铭一愣，再看成冬，却是发现他的嘴角流下了暗红的血，紧接着七窍都开始汩汩的冒出血来，他整个人双目圆睁着，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孙有善，我杀了你！”成铭怒吼声震天。
在不远处的树冠之中，刘晃看着新出炉的尸体，抓着树干的手有些蠢蠢欲动。
“阿昭，我们什么时候出去，砍哪一边的人？我想要剖那个尸体，好厉害的毒！”
“不着急，当然是等他们打破狗脑袋，我们再出去杀了孙有善！”
不是她对成玉媛有什么好感，而是孙有善此人擅隐忍有智谋，不是好对付之人。
最关键的是，在破庙之时，孙有善瞧见了她的发带，他是必须要除掉的隐患。

第43章 成为三当家
周昭嘴中说得轻松，心中却是越发警惕。
昨夜她在破庙之中递给孙有善一个肉饼，孙有善毫不犹豫的扔给了成冬。
当时她以为孙有善是担心有毒，且故意展露成冬的武力值，来压制住刘晃的神力带来的震撼。
可不想，此举孙有善竟是一箭三雕。
他为了这一日，已经训练成冬很久了吧？只要他扔出去吃食，成冬就会毫不犹豫的扑上去，塞进嘴中！这个人不知道隐忍了多久，才等来了如今的猎杀时刻！
这样的人，若是不能一击毙命，让他留下一口气，他日后必将杀回来！
成铭双目猩红的看着弟弟成冬的尸体，他握着匕首的手轻轻颤抖着，整个人面沉得能够滴出水来。
他的右脚朝前挪动了一步，想着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成玉媛，遂又将腿收了回来，握着匕首的手背上青筋毕显。
“所以，孙有善，你筹谋这一日很久了。是你指使谢老四偷走了小公子的尸体，然后故意收买了李湛做耳旁风，让我每天夜里出去杀人逼迫谢老四，让他交出小公子的尸体来。”
“这第一个调虎离山之计，是给我的，让我离开天斗寨，给了你纵火的机会。”
“这第二个调虎离山之计，是针对朱文的。你故意让朱武透露消息给朱文，说是在渔阳境内发现了重宝，其中有一卷京城周氏祖传的查案秘籍。”
“你知晓，主人得知这个消息，必然会派心腹前往。于是你调走了朱文还有我的一半的兄弟。”
“不光是如此”，成铭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声音也颤抖起来，“不光如此，你想要对成冬下毒，已经想了很久了吧？亏得成冬回来还在主人面前为你美言，说你很好，经常给他吃肉。”
“你……”
孙有善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他虽然名字里带着一个善字，但并非什么良善之人。
不然的话，也不会在这天英城里做天斗寨的二当家了。
他杀过许多人，多一个傻子成冬而已。
“你再怎么拖延时间，朱文他们也赶不回来了。成铭你如今孤身一人，投鼠忌器，就算你武艺再高强又如何？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我少了一个反骨朱武，手底下又多了更厉害的周昭兄妹！”
孙有善说着，朝着树冠看了过去，直接喊道，“周昭，你还要蹲到什么时候？”
“你杀了成铭，我做了天斗寨寨主之后，你便是三当家。”
周昭有些意外，这孙有善倒是比她预想中的还要敏锐，她脑海中千回百转，并没有磨蹭，径直地拉着刘晃从树上跳了下来。
“多谢孙三哥给我机会，正好今日这姓成的射了我一箭，此仇不报我实在是寝食难安。”
成铭见周昭同刘晃出来，瞳孔猛的一缩，心中暗道不好。
之前他便打不过周昭同刘晃二人，现如今他还要保护成玉媛……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根本就没有胜算。
孙有善瞧着他这般灰败模样，却是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他笑着，格外的扬眉吐气，他笑着，胸口猛的一阵剧痛袭来。
孙有善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低下头去，不敢置信地看向了自己胸口，在那个地方插着一把青绿色的匕首。匕首的主人有一双格外好看的手，那手指修长，适合拿笔适合握剑，同样也适合杀人。
“为什么……”
周昭挑了挑眉，当然是因为姑奶奶不想做三当家，要做大当家。
周昭猛地拔出了青鱼匕首，在心中认真的默念：孙有善，其罪当诛。
匕首拔出来的一瞬间，血液飞溅，直接喷到了对面站着的成铭脸上。
现场一片寂静，就连蹲在地上成玉媛，这会儿也惨白着脸艰难地站了起身。而孙有善身后跟着的韩大山等人，更是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该投降，还是该继续动手……孙有善就这么死了？
必胜的局势突然逆转？
眼前的小姑娘究竟想做什么？
周昭挑了挑眉，她冲着成玉媛抱了抱拳，认真的说道，“成寨主，逆贼已诛杀，还请寨主主持大局，重振天斗寨。”
身后宅院的房梁嘭的一声炸出了火花，紧接着就是轰隆一声，一根横梁砸了下来，带起的炙热的风吹动了周昭那随意扎着的黄白色的麻布，像是按下了天英城丧钟的第一个音符。
巨大的火花让刚刚缓过来的成玉媛吓了一大跳，她身体摇晃了几下，眼见着就要倒下去。
回过神来的成铭，往后退了一步，支撑住了她。
成玉媛看着眼前的少女，神情莫名，“孙有善死了，你居功甚伟，从今日起，你便是天斗寨的三当家。”
天斗寨的成寨主，容貌算不得多出众，她鼻梁高挺嘴唇轻薄，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眉心之处因为揉捏得太频繁，留下了三道红色的深痕。
周昭喜出望外，她指了指有些呆愣的韩大山等人，对着成玉媛道，“成寨主，这寨中我并无相熟之人，这几人勉强算得上眼熟。他们也是无奈听从孙有善指使，不知寨主可否留他们一命，日后对抗天虚，让他们将功折罪。”
成玉媛这会儿已经好了许多，她听到周昭要放过孙有善手下，先是蹙眉要反对。
待听到天虚二字的时候，又回过神来。
孙有善是三当家，若是将他手下全部杀干净，那天斗元气大伤，且若是逼得急了，这些人怕不是要狗急跳墙。
想到这里，成玉媛看向周昭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莫名。
她点了点头，“如此，孙有善手底下的人，交由你来处置。”
周昭闻言，回过头去冲着身后的韩大山笑了笑。
韩大山心中一个激灵，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他此刻很想嚎，昭姐啊！你先前还是活阎王，现在就是我的亲娘！
“多谢成寨主。成冬兄弟惨死，此仇不能不报，孙有善这般动作，显然不是一日之功。不如将同他一同出去抢布匹的那群心腹都杀了，一祭成冬兄弟；二也叫那些有小心思人瞧瞧，不讲兄弟义气会是哪般下场……”
要施恩，自然也要立威。
有了韩大山的协助，周昭很快便平息了天斗寨的内乱，大火也被浇灭了。
许其芳抱臂站在人群中，捅咕了一下旁边犹如鹌鹑的张扬，“我姐妹也太厉害了！才刚来了一日，便成了三当家！张大哥，你来了几年了呀？”
张扬沉默。
他娘的小院里住了几个同他八字不合人，他有些想搬家。
周昭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站在那断壁残垣之前，朝着敞开的天斗寨大门看了过去，算算时辰，谢老四该来了。
一旁的韩大山不明白她在看什么，压低了声音道，“昭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等到朱文回来，成二哥养好了伤，我担心局势有变……”
成玉媛同成铭若是好相与的，那孙有善又何必大费周章筹谋这一切。
周昭打了个呵欠，没有回答韩大山的问题。
却是对着缩在墙角的刘晃说道，“放心，你很快就如愿以偿了。”
她根本就没有打算等到局势有变的那一天。
当然是要趁热打铁……

第44章 蒸骨验尸
东方鱼肚泛白，在那万丈金光平地起的视线尽头，一个人影渐渐地清晰起来。
他的背上背着一口漆黑镀了金色花纹的棺材，身侧背着一个小木箱，手中撑着一把红得能够滴出血来的伞。
宽大衣袍将他那遍体鳞伤的身躯遮挡了个干净，仿佛如此这般，他就又回到了从前，重新变成了那谨慎克己的父母官。
待到了天斗寨的大门前，谢老四停住了脚步，他将伞侧了侧，看向了天上的太阳，阳光洒落在他的脸上，刺目得想要让人落泪。
他没有停留太久，撑好伞背着棺材，一步一步地朝着周昭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天斗寨昨夜经历了一场血战，这会儿寨中的血还没有来得及清理干净。成玉媛不在，正在清理战场的众人都将视线落到了他们新上任的三当家周昭身上。
小姑娘坐在台阶上，看上去有些睡眼惺忪的，在晨光的照耀之中，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格外的柔和。
可是没有人会因此便看低了她，她的衣袖之上还沾着上一个三当家的血。
“走吧！谢老四，去将寨主的儿子还给她。”
周昭说着，打了个呵欠。
韩大山见刘晃像个影子一般跟了上去，想同他对视一眼讨个章程，却只瞧见了一顶恨不得将整张脸都遮挡起来的斗笠。
他娘的，怎么有人斗笠戴在脸上，还不掉！
韩大山想着，眼睛咕噜噜一转，没有跟上去。
他一个小喽啰，跟上去看神仙打架，那不是寿星公上吊找死！
成玉媛的院子被烧了个一干二净，这会儿她正待在天斗寨专门给贵客准备的小院里，虽然这土匪窝子从来也没有客人。
“谢老四！果然是你！你将我们小公子还回来，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周昭几人的脚方才踏进小院，成铭的怒吼声便传了过来，他大马金刀的坐在正对着院门的石凳上。
在他的身后，摆放着一张竹躺椅，成玉媛和着衣衫，躺在那里睡着了。李湛跪坐在她身侧，轻轻地摇着扇子。
听到小公子三个字，成玉媛猛地睁开了眼睛，她抬手一挥，将李湛手中的扇子打落在地，腾的一下站了起身。
“周昭，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同谢老四一起来了，你们合谋算计我？”
她的眼神锐利无比，同昨夜那失神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谢老四，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将我儿还给我！”
周昭挑了挑眉，示意谢老四将棺材放下来，她冲着成玉媛拱了拱手，“寨主此言差矣，昭前来是向寨主邀功的。我同谢老四认识，说起来还多亏了成二哥，若不是他半夜不睡觉跑去刺杀我。”
“我也不至于知晓那一段旧事。昭不才，有办法可以查明小公子当年被害的真相。”
周昭一边说着，一边从袖袋之中掏出了一块刻着成字的玉佩。
这是她踢成铭之时，眼疾手快地从他腰间勾下来的。
成铭脸色瞬间青一阵白一阵的，他伸出手来，想要去抢夺回那块玉佩，周昭却是手腕一翻，玉佩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袖袋之中。
“你说什么？你说你可以做什么？”
“周昭你若是敢骗我，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不要以为我只剩下了成铭，便杀不了你。蚁多还能咬死象。你便是一条龙，在我天斗寨里都得盘着。”
成玉媛神色冷静，但是眼中的风暴已经藏不住要溢出来了。
周昭却是半分不惧，她想说别说龙了，就是孙有善那条毒蛇，不都差点儿在天斗寨里当家做主么？
这种威胁，还比不上周不害棍棒同罚抄卷宗来得强。“昭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从来不拿死者说笑。我来自武陵，我父亲乃是当地一个小县令，寨主你若是派人去打听，便知晓最近轰动武陵的周氏女弑父杀夫案了。”
“我这义兄，是义庄的守尸人。寨主你将李湛带在身边，定是也对他有所怀疑。”
“人若是被烧死的，会因为吸入了烟火而面色粉红，犹如芙蓉花开。而若是在起火之前便死了，那便不会有此变化，尸体的口鼻之中，亦是不会因为呼吸而带入烟尘。”
成玉媛闻言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了下来，当初谢老四给李湛定罪，也指出过这一点。
“且我义兄有祖传秘法，即便人只剩下了白骨，也可以让他们开口说话！这种秘法叫做蒸骨验伤！”
成玉媛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你要蒸我儿的骸骨？我又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周昭并不意外成玉媛会这般质问，她从孙有善的反叛之中已经看出来了成玉媛此人生性多疑，并非是轻易相信他人的人。而且，蒸骨这种事，听起来太过荒诞，成玉媛不信也是正常。
“很简单，你可以自己做个对比。成铭杀的人，比鸡都多。你找一具曾经被你打断骨头的骸骨，然后现在当着众人的面再打断一根，记清楚位置，将这骸骨同小公子的骸骨一起验看。”
“到时候是非立即分明。骸骨是你们现在自己去找的，我总做不得伪。”
成玉媛立即看向成铭，“你去找。去枯井中捞，要关浪的尸体，他被成冬一拳打断了右边胸口的肋骨。”
关浪是天斗寨从前的寨主，这里谁拳头大谁说话，谁都是从尸山血海上踏过来的。
周昭听着，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这天英城中的好人，当真是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成铭有些迟疑，他警惕的看了一眼周昭，对着成玉媛犹豫道，“那这边……”
成冬死了，他若是离开，成玉媛简直毫无反手之力。
成玉媛却是摇了摇头，“周昭要杀我，昨夜便不会杀了孙有善。你放心，她现在不会让我死。”
成铭拱了拱手，用一种极其扭曲的轻功飞了出去，不一会的功夫，便提着一截白骨跑了回来。这骨头只有肋骨的那一段，右侧已经缺失了几根，看上去参差不齐。
成铭没有犹豫，将那白骨随意的放在地上，然后抬手对着右侧又是一拳，骨头一下子断裂了。
周昭也不含糊，给了刘晃一个眼神。
若是韩大山在此，定是要惊呼出声，他娘的怎么有人斗笠盖着脸了，还能看得到眼神！
刘晃一言不发的蹲下身去，伸手打开了那口小棺材，一个约莫五六岁小童的骸骨，便显露了出来。
成玉媛身子一晃，瞬间红了眼睛。
刘晃闷不做声的走到了一旁的水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然后又去屋中扯了一床干净的草席过来，然后手脚麻利的将两具要蒸的骸骨分别清洗干净放在了草席上。
“是要挖地窖么？”周昭问道。
刘晃点了点头，在院中寻了一处合适的地方，“长五尺，深三尺，阔二尺。”
他说着，四下里看了看，在院子一角寻摸了一个花锄，二话不说便开刨！
一旁的谢老四感觉自己终于寻到了机会，亦是小跑着过去，在墙角寻了个铲子，他在一旁打下手，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偷师了么？
谢老四心中感叹，一个转身却是傻了眼。
只见这会儿功夫，那院中已经出现了一个地坑，不多不少长五尺，深三尺，阔二尺……
这是月黑风高之时刨了多少个埋尸坑，才能这般神速！
刘晃宛若周围无人一般，自顾自在院中走来走去，不一会儿功夫，又从小院的库房中寻出来了一筐炭，倒入了土坑之中，点燃了火，随即打开了被谢老四背过来的验尸箱子，从里头掏出了两个酒瓶来。

第45章 疯狂李湛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看便自有章程，带着一股子高人风范。
那成玉媛瞧在眼中，已经信了五分。她紧紧的抿着唇，眼神中腾起了期待。
刘晃对此一无所知，他从来都不同陌生人对视。
他蹲在坑边看着，见那内壁已经通红，又将炭火铲了起来，打开两个瓶子的盖子，将里头装着的液体倒了进去。紧接着便将两具要蒸的骸骨放了进去，遂拖出来了第二张草席，覆盖住了坑口。
“等一个时辰。”
刘晃说着，将自己小木箱子盖好背在了身上，遂站到了周昭身后不动弹了。
小院之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成玉媛红着眼睛盯着那坑看，仿佛这般就能立即知晓结果了。
过了良久，她方才回过头来看向了周昭，“我曾经去过武陵郡，我有一个堂姐，就嫁在了那里。那里的人爱吃河鱼，说来也是神奇，加了一味草药，那鱼便去了腥气，鲜美异常。”
周昭笑了笑，成玉媛这个人当真有意思，一旦停下来了，就开始试探。
“也算不得什么草药，就是紫苏，房前屋后遍地皆是。若真论神奇，这紫苏在南地香味浓郁，可种在北地却是清淡无味。若紫苏同橘齐名，当年晏子使齐，指不定说的便不是南橘北枳了。”
廷尉寺有天南海北的各种案子，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说官话，经常证人叽里呱啦，死者亲眷稀里哗啦，十里都不同音。
她不说熟知各地风土人情，便是方言都是听上几句，学上几嘴。
不然他日如何在公堂之上，听那证人证词？
成玉媛闻言，眼神温和了许多，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小院中再度安静了下来，周昭打了个呵欠，见成玉媛站在坑边一直死死盯着，谢老四更是寸步不离怕自己一眨眼又错过了什么了不得的步骤，不由得摇了摇头。
她二话不说，直接在先前成玉媛躺过的竹椅上躺了下来，白了呆愣在一旁的李湛一眼。
先前她倒是没有仔细瞧过这姓李的，如今仔细一看，他生得倒是风流倜傥，一副正人君子模样。
“愣着作甚，继续摇扇。”
那李湛此刻犹如游魂，被周昭一喝，手不由自主的动了起来。
一个时辰对于有些人来说长若一年，对于周昭而言，不过是打了个盹的时间。
她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了谢老四钦佩的眼神，怎么有人在这种时刻，还能睡得着！
“时辰到了！我现在要取骨！”
刘晃说着，掀开了草席，将坑中的骸骨连带着草席取了出来，放在了院中最明亮的地方。
这会儿东边的太阳已经彻底升起，光芒万丈将整个世界都照得亮堂了起来。
到最后，刘晃的目光落在了谢老四一直撑着的红色油纸伞上。谢老四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将伞递给了他。
刘晃这才拿起了伞，默不作声的走到了骸骨面前，迎着太阳撑了起来。
“成寨主可看出了什么不同之处。成铭取来的那个骸骨，右侧的伤口是死前伤，出现了红色的痕迹。而左侧是方才被打断的，则是没有红痕。再看小公子的胸口……”成玉媛定睛看了过去，成南小小的胸口上，有一团红色。
她的脑子一嗡，猛地转过身去，像是疯了一般掐住了李湛的脖子，李湛手一抖，手中的蒲扇掉落在了地上。
“你疯了吗？虎毒不食子啊，你为什么要杀了南儿？那也是你的亲儿子啊！我不信谢老四，带人劫狱，还把他变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的样子，因为什么？因为我根本不相信，我的儿子会有这么一个人面兽心的父亲！”
成玉媛说着，面容有些癫狂。
李湛同她成亲之后，明明待她温柔小意。成南出生之后，他更是对孩子爱不释手。
她虽然因为谢老四的证据动摇过，但是她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看到的身边人。
“我真是瞎了眼啊！我真是……”
她说着，手下越发的用力，李湛实在是忍不住了，猛地用力一掀，将成玉媛掀翻在地，“你这个疯女人，这世上哪个儿郎愿意在女子面前伏低做小？成南姓成，不姓李，算什么我的儿子！”
“我有自己的儿子，李元就是我的儿子！”
成玉媛不敢置信地看向了李湛，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李元是你的儿子！他同成南一般大！”
李湛知晓自己死到临头，已经破罐子破摔起来，“那又如何？你多傻啊，我说做了那么多年的上门女婿，想要回凉平县探望父母，你就当真听了，你这种人，若不是投了个好胎，哪里配做一家之主，一寨之主！”
“从我知晓你生成南的时候伤了身子，不能再有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我便在筹谋了。”
“我杀了成南，这样你必然要收养子嗣。你再怎么寻，也不可能寻到我儿李元的头上。除非，他救过你性命，你对他内疚不已。于是我想出了一个一箭双雕的办法。”
“收买人放一场大火，烧死成南，烧死我那将我推进火坑里的父母，烧死拿着李元的身世来威胁我，找我要钱的兄嫂。火是你们成家的婢女放的，原因是你们成家各房内斗。”
李湛说着，神情格外的狰狞，像是要将这么多年的郁气一口气的说出来。
“我家死的人越多，你的内疚也就越深。我都安排好了的，可是成南那小子太聪明了，巴掌大的崽子，却是一眼看穿了我对李元的不同，他来质问我，我当时情急，对着他用力的打了一拳，没有想到将他打死了。”
“我对奶娘说，成南睡着了，醒来之后想要吃她做的桂花糕。然后又按照原本安排好的行事，事事桩桩都如了我的心意。”
李湛越是回想，看向谢老四的目光越是怨毒。
“明明我已经快要成功了，成玉媛答应要带李元回府，并将他收在膝下改名成元。他日等这孩子长大执掌全府，那便是成家姓李之时！就是你！你为什么要一根筋！你为什么不肯结案，非要揪住不放！”
“事到如今，你得到了什么好处？成玉媛她就是个疯子你知道吗？”
他说着，又看向了成玉媛，“你这疯女人，我的一辈子都被你毁了！”
成玉媛身子一晃，她一把夺过成铭手中的匕首，猛的一刀直接扎进了李湛的脖颈。
“那你就彻底毁了好了，我诅咒你永生永世给我儿成南当牛做马。”
砰的一声脆响，成玉媛将那匕首往地上一掷，她转过身去，扑通一声跪在了谢老四面前，整个人都拜了下去。

第46章 周昭的目的
“你是个好官。谢陵你没有错，是我错了。”
谢老四听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泪如雨下。
他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堂堂正正的做人，踏踏实实做官。
他等这一日已经太久了，久到谢家祖坟里已经竖起了他的墓碑，凉平县已经有了新的父母官，白面书生谢陵变成了一身伤疤的谢老四……
久到前程已殁，故土难归。
谢陵看着浑身浴血的成玉媛，嘴唇轻颤着，良久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人非圣贤，他虽不恨，但也无法轻易说出那句原谅。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成玉媛，而是走到太阳光照射的地方收起了那把红伞，默不作声的走到了刘晃的身边。
刘晃浑身一个激灵，朝着左边挪了挪。
谢陵没有说话，也跟着他往左边挪了挪，保持着不远不近，刚好偷师的距离。
周昭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嘴角抽了抽，她看向了跪在地上的成玉媛，“成寨主，你的困扰我已经解决了；现在该你帮我解决麻烦了。”
成玉媛闻言，抬起头来，她的嘴角带着血。
她看了一眼谢陵，眼中满是歉意，不过事到如今，她也没有脸来祈求原谅。
她稳了稳心神，搭着成铭的手踉跄着站了起身，“周姑娘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我有尽管拿去！哪怕是我这条性命。我只有一个要求，等我死后，将我同我儿合葬在天英城外，将那李湛拖出去喂狗。”
“不过，你若是想取我性命，不必大费周章帮我解开心结。”
成玉媛思索了片刻，“你想要让我退位让贤，将这寨主之位让与你？我现在就可以。”
她想不出来，除此之外自己还有什么能让周昭瞧得入眼。
周昭看着成玉媛嘴角刺目的红色，又瞥了瞥先前她跪地之处的一团血迹，心中一声叹息。
“不，天斗寨寨主还是你，我想做玄武堂堂主。”
成玉媛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她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好！我愿意听周姑娘安排。”
周昭并不意外，成玉媛从前能够不叫人吃绝户，那必定是有些魄力的，昨夜不过是中了孙有善的攻心之计，方才失态。
“玄武堂老堂主退位，要如何择出新堂主？”
周昭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径直地问出了问题。
虽然之前她也问过韩大山，但韩大山说得并不详细，自是不如成玉媛知道得多。
“老堂主名叫叶玄，我来天英城的时候，他已经是堂主了，今年已经年过花甲。听闻从前是个军爷，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不过他武功很高，像姑娘的义兄一样，单臂可扛鼎。”
“玄武堂底下有三个寨子，天女寨的寨主名叫张妙手，从前是个江湖骗子，被人斩断了一根食指。”
“天女寨主要是做仙人跳，用漂亮姑娘骗人钱财。张妙手有两个亲信，一个名叫张铃儿，是个用铃铛做武器的小姑娘，生得十分美貌，听闻内七堂的瑶光堂堂主，曾经有意将她讨了去。”
瑶光堂堂主？那不是千面么？
周昭倒是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听到千面的绯闻。
“但是传闻并不可信，瑶光堂堂主是内七堂的七位堂主中最年轻的一位，他性格孤傲，杀人如麻，从来都不近女色，不像是会有这种心思的人。”
“而且据我所知，瑶光堂主有一位心上人。”
周昭呼吸乱了一个节拍，她稳了稳心神，继续问道，“另外一个呢？”
成玉媛知道自己说得远了，赶紧收回了话头，“另外一个名叫莺歌，从前是个青楼花魁。莺歌擅长用药，十分不好对付。老堂主如今身边伺候的那位玉娘子，便是出身天女寨。”
周昭秒懂，会拿捏人心吹枕头风的女骗子。
“天虚寨是拍花子聚集之处，我是个母亲最看不得这些事，是以同天虚寨一直水火不容。”成玉媛提到天虚寨，眼中满是厌恶。
周昭心想，难怪在那炙羊店里的时候，天虚同天斗针锋相对，一言不合就要干架。
“天虚寨主人称晃三白，没人知晓他真名是什么。他手底下有两员猛将，一个叫做紫金锤，是一个使大锤的壮汉，同朱文朱武师出同门；”
“另外一个叫做田镜，是个纨绔公子，他看上去十分面善讨喜，一张嘴巧言令色，擅长使用暗器。”
成玉媛没有卖关子，她知晓周昭最想听的是什么。
她想着，略微有些不好意思，“想必你已经听到了寨中传闻，说堂主属意我接任。但其实并非如此，不过是我安抚兄弟们放出来的说辞。”
“老堂主的确是待我另眼相看，因为他曾经有个女儿同我差不多年纪，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了。”
“谁能做玄武堂堂主，他已经同我们说过了，最近一个月，哪个寨拿回来的财物最多，哪个寨的寨主就是下一任堂主。”
周昭听着，脑子转得飞快，“所以孙有善出去抢劫商队，带回来了布匹；朱文被派去渔阳寻重宝。天斗主要干的是打家劫舍的买卖。”
成玉媛羞愧的点了点头。
从前她以为自己没错，全因谢陵害她，方才落到如此境地，做土匪也是无奈为之；现在回想起来，她当真是做了许多荒唐事。
“按照行程，朱文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周昭问道。
成玉媛扭头看向了一旁的成铭，成铭想了想说，“后日。”
周昭眼眸一动，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我这里有个一石二鸟之计，只需要你们以朱文的名义，给那天虚的紫金锤送一封信……”
周昭说完，余光瞥见透出渴望眼神的刘晃，无语的抽了抽嘴角。
阿晃还惦记着成冬那具被毒杀的尸体呢！
“成冬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有一就有二，孙有善的毒从哪里来的？那人手中还有没有？若是不搞清楚，下一个死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成铭的神色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他偷偷看了一眼成玉媛，眼中满是担忧。
“我们兵分两路，成铭你熟悉城中之人，你去查毒药的来路。我兄长擅长验尸，让他验看成冬的尸体，看能不能确定是什么毒，能不能提前配出解药来。”
成铭闻言，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他是成玉媛的家奴，成玉媛听谁的，他就听谁的。
周昭神色淡然的点了点头，再看刘晃眉眼都笑得开花了，心中不由得无奈摇头。
待周昭一行人带着成冬的尸体出去，院中只剩下了成玉媛同成铭主仆二人。
成玉媛再也没有掩饰，她身子一晃，一口猩红的血从口中喷了出来。
成铭眼眶一红，赶忙扶住了她，他在心中唤了一声玉媛，嘴中却是不敢暨越，“主人！”
成玉媛用衣袖擦了擦嘴角。
“等我报答完了周姑娘，你就带着我同成南还有成冬回故鄣去。天英城太干太冷，我很不喜欢这里。”
“到时候将我们埋在成家祖坟旁边的那座小山坡上，就是开满了紫云英的那一块地方。”
成铭轻轻地“嗯”了一声，像羽毛落地一般轻柔。
“我这样的人，大约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还是不要去惊扰父亲母亲，就待在他们身边好了。”
成铭没有再说话，他也会死在那里。
成玉媛去十八层地狱，他就去十八层地狱，与从前一般无二。

第47章 再见千面
“成玉媛不会再拦着你了，你现在可以自行离开天英城。”
周昭无奈的瞧着像尾巴一样跟着她的谢陵。
好家伙，她左边站在斗笠遮脸背着验尸箱子的刘晃，右边站着撑着诡异红伞的臭名昭著小白脸谢老四……
她这个明面上的新任三当家同暗地里天斗寨主，不要脸面的吗？
谁看到这二人，还能说她周昭是个正常人啊！
谢陵摇了摇头，“我入了天英城，便不清白了，回去于家人而言也是困扰。”
“谢陵不才，日后想要跟着周姑娘还有阿晃兄弟学验尸查案。”
“你们初来乍到无人可用，谢某虽然本事不济，但对姑娘绝对忠心。我瞧阿晃兄弟不喜同人打交道，有些他不方便办的事情，谢某可以帮姑娘去办。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等违反律法之事。”
周昭嘴角抽了抽了，谁说谢老四忠厚老实，他这不是一眼就击中要害？
韩大山是个墙头草，好用归好用，但自是不如谢陵可靠。
“你抵死不认，谁知道你入了天英，谁知道你不清白？你父亲说得不对，你是我见过的最适合做父母官的人，你不应该将自己的生命浪费在天英城这种地方。”
虽然谢陵可靠，但是他有更适合他的战场。
谢陵没有言语，只是盯着周昭看，他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写着倔强。
周昭一脸无奈，谢老四能为成南的案子坚持这么多年，一看就是个不听劝告的犟种。
她举起手站起身来，“你去给阿晃寻一个可以验尸的地方，验一下成冬。我出去一趟。”
谢陵脸上一喜，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有去处！”
周昭说完，不敢看刘晃幽怨的小眼神，脚下一动飞快地跑了出去，几乎是几个错身，便融入了人群当中。
玄武门附近的人越发的杂乱了起来，天斗寨昨夜发生了那般大事，赶来看热闹的各寨之人很多。天英城中多得是脾气火爆之人，你踩我脚我扇你脸，你乱了我发髻我砍你手……
随便一走，全是热闹。
周昭晃悠了几下，大大咧咧的进了那炙羊铺子，如今时辰尚早，还不是喝酒吃肉的时候，小店中一位客人也没有。
天气渐热，东家娘子今日穿了一条白底起着淡紫色暗纹的曲裾，看上去格外的清新俏丽，像是空谷中的幽兰。
听到周昭进店的脚步声，东家娘子眼皮子都没有抬，“昨日来的时候你方才进天斗寨，今日便是三当家了。这十日之后，天英城这个小庙，哪里容得下姑娘。”
周昭冲着那东家娘子一笑，露出了整齐的白牙。
“这庙中连姐姐这样的天仙都能容下，又怎会容不下一个我呢？”
东家娘子抬起头来，白了周昭一眼，“油腔滑调，这会儿羊还没有宰，炊饼倒是有，对着热水胡乱吃两口。这堂中我们还要打扫，你上楼上昨日那间罢！”
“有位客人在里头用朝食，他用不完那么些，你从里头拿好了，就当我请客。”
东家娘子说完，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对于客人而言有多么的不讲究不客气，又继续啪啪啪地算起账来。
二楼雅室的门全都关着，周昭循着昨天的记忆推门进去。
小桌上已经摆满了吃食，不像东家娘子说的只有炊饼，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羊汤，上头一碗铺着绿油油的香菜，另外一碗则是洒着葱花。在那炊饼旁边，还摆着几个小碟的咸菜。
周昭盯着那碗没有加香菜的羊汤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在千面对面坐了下来。
这人也不知道来了多久了，半躺着坐在桌前，手中还拿着一个酒盏，那盏中显然不是什么茶水而是酒。
他的头发随意披散在身前，看上去有些湿漉漉的，头顶有一撮头发用发带松松垮垮的系着。他这般散漫姿态，周昭随便一瞧，都能隐约瞧见他衣襟之下，锁骨之上的细密水珠。谁瞧见了不夸上一句“秀色可餐”。
“你还能掐会算，算准了我会来这里，算准了我吃羊汤从来都不加香菜？当真是厉害得紧！”
千面挑了挑眉，拿起了桌上的酒壶，给周昭倒了一碗，“天斗这么大的热闹，我当然要来看。从前只有人看我，今日也终于轮到我看人了。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便要了两碗，让你先选，算是前辈的优待。”
周昭盯着千面的眼睛，他的眼神丝毫没有退缩，亦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那一双眼睛深邃无比，根本就看不到底。
“我以为我已经够嚣张了，比起前辈当真是万分不及。”
周昭不客气的端起面前的那碗羊汤，喝了一大口，这羊肉被切成了薄片儿，吃起来鲜嫩无比。
“若是将那萝卜片成薄片，同羊肉一通炖煮，也美味无比。我不过是打了个架，不比前辈的流言有趣，不知道前辈来外城，是来会那天女寨的小铃儿，还是见传闻中的小情儿。”
千面没有情绪的眼睛难得露出了几分茫然，“什么？不认得。”
他端起酒盏，同周昭碰了碰，然后轻轻地抿了一口，“昨日我当你说先灭十二外寨是说笑，你竟是来真的。周昭，他们给你的任务，该不会要你毁了天英城吧？”
周昭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千面，就如同千面在观察她一般。
看来千面的任务没有这一条。
看来周昭的任务当真有这么一条，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二人眼神交汇，心中已经是千回百转。
千面说着，压低了声音，“你听说过《六道天书》吗？”
“嗯，他想要。”六道天书？章然可没有同她说什么六道天书，他只说了是一个刻着六道轮回的匣子，周昭暗骂章老贼说话说一半留一半不厚道。
千面深深地看了周昭一眼，他突然探头过来，凑到了周昭的耳边。
微卷的长发擦着周昭的脸颊，刺得她有些痒。
“七月十五日，秦天英会有一位客人到访，我探听到那位客人乃是机关术大师。我猜，秦天英是想要请那人帮他打开匣子，取出里头的《六道天书》。”
千面离周昭格外的近，她只要一抬手，就能掀掉他脸上的面具。
周昭这般想着，也这般做了。
可她的手方才超过桌面一拳高，那千面又坐了回去，恢复了之前那种散漫的样子。
他的发丝擦过周昭的手，带着一股子冰凉的水意。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可以一起行动，你觉得呢，周昭？”
周昭回过神来，顺势端起了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大口。
七月十五日，那不正好是她的死期？
她心中盘算着，就瞧见对面的千面抬手轻轻的揭掉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一张熟悉的脸显露在了她的面前。

第48章 撕你脸皮
周昭的心拔地而起，又重重落下，摔了个稀碎。
在千面将面具揭开的那一刹那，她以为自己要见到失踪四年的苏长缨了。
那种从长安开始便有的莫名熟悉感，那种她想要名册他就准备了名册的默契，还有面前的这一碗干净的羊汤……
可面具底下的却是祝黎那张冷白的脸。
千面还像是不够似的，眨了眨眼睛，先前那冷厉不可琢磨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空洞起来。
“这样就是祝黎……”
他那个黎字还含在嘴中，就瞧见对面的小姑娘一跃而起，朝着他伸出了手。
千面往后一退，直接撞在了身后的屏风上，咚的一声屏风后倒撞上了墙，退无可退。
周昭却是飞扑了过来，那白皙修长的手指像是螃蟹的大钳子一般，一下子揪住了他的脸！
千面：“……”
他的眼神中满是错愕！
周昭感觉到手底下的触感，在千面的震惊中用力的拉了拉，又扯了扯！
没能掀开什么人皮面具！
周昭想着又搓了搓，也没有搓出什么泥来！
周昭蹙了蹙眉松开了手，千面那张白皙的脸已经被她掐红了一片，他这会儿呆若木鸡，像是被周昭抽走了思考的能力。
过了许久，千面方才回过神来，他捂住了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周昭你行事都这般随心所欲吗？”良久，千面方才干巴巴地挤出这句话。
周昭深深地看着他，像是要从他的千层面具底下看穿他的灵魂一般。
“我不比前辈丢了一张脸还能换一张。就这么一张脸，再怎么小心谨慎总归也是要丢的，索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千面又是一声轻咳，这是一开始就打算不要脸皮为所欲为呗！
周昭眉头一挑，千面如果是苏长缨，他有什么理由不与她相认？这屋中只有他们二人，楼下的东家娘子摆明了是他的亲信，若是有人监视，以她的武功不可能觉察不出来。
若千面不是苏长缨，她这张脸没有做伪装，一来又闹了个天翻地覆，如此吸引人注意。
苏长缨若在天英城中，为何不出来同寻她？
还是说，苏长缨如今不在天英城，而是七月十五日方才会来，譬如他是千面嘴中那个机关术大师？
周昭脑海中千回百转，看向千面的眼神有些虎视眈眈。
不管怎么说，祝黎的这张脸绝对不是千面真正的面容，那么他的易容术当真是出神入化！
“你打算用这张脸跟在我身边？以什么身份？”
周昭冷静下来，千面换成了祝黎的脸，一定不是无的放矢。
千面点了点头。
“你的任务是什么，监视天英城动向，拿到《六道天书》？《六道天书》究竟是什么？”
周昭心头一动，想起了那能凭空出现祭文的竹简，会不会那方竹简便是《六道天书》？
可仔细一想，她又否认了这个想法。
那竹简先前一直都在长阳公主修建的山鸣别院的藏书楼中，平平无奇的堆放在地库的书架上，后来因为兄长周晏的手恰好搭在了上头，才当做证物被廷尉寺保管了起来。
如果那就是《六道天书》，章然又何必大费周章的搞什么天英城？
还派出了个细作。
“现在还多了一个保护刘晃”，千面说着，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周昭的手劲可真大啊！
之前在长安他便发现了，这姑娘不光是对自己下手狠，对别人一样狠。若非她是周家人，想要做廷尉，这座天英城才是她如鱼得水的战场。君不见这才多久，她已经适应了这里的“升官”方式。他的脸到现在都火辣辣的疼，怕不是明日便要一片青紫了。
脖子上被周昭刺破的伤口，到现在都还痕迹没有完全消退。
当真是……
千面想着，抿了抿嘴唇，“是龟甲，可断吉凶，可觅长生。我是不信，不过有很多人信。”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长生之道，而且人就是因为随时会死，方才有趣。你说对不对，周姑娘？”
周昭摇了摇头，看向了前面的锁骨，也不知道会不会那面皮格外长……万一从锁骨开始掀能掀开……
她的眼神太过直白炙热，千面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烫了一般，他不动声色的紧了紧衣襟，再也摆不出任何肆意潇洒的姿势，认真的跪坐在对面，像个正襟危坐的古板君子。
见锁骨瞧不见了，周昭挑了挑眉，有些遗憾的收回了视线。
“龟甲？”
周昭重复了一遍，这并不稀奇。世人记载前事，或用竹简，或用龟甲兽骨，还有帛、羊皮、青铜等。其中同祭祀神明相关的文字，多半都刻在青铜或者是龟甲之上。
“我做的任何事情，不管生死，我都觉得有趣，因为是我想做的。”
周昭说着，拿起肉饼认真的吃了起来，折腾了这么一番，肉饼都有些凉了，吃起来未免多了一份腻味。
待吃饱喝足，她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站了起身。
“多谢你请的朝食。明日午时三刻，玄武门外的松木林，请你看一场热闹当回礼了。到时候你再用这张脸进城，入天斗寨跟在我身边。至于身份……”
周昭看着千面那张脸，啧啧了两声，她摆了摆手，“懒得想了，就这张脸，不管你寻摸了个什么身份，最后都会变成谢老四。”
千面一下子没有弄明白，他见周昭要走，忍不住出言提醒道，“玄武堂真正的高手，不是那三个寨主。老堂主身边有一个面上刺青的家伙，他是秦天英放在玄武堂堂主身边的眼线。”
“虽然你武艺高强，但是这位的武功未必就在你之下，你要是遇到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周昭站起身来，她想，这大概才是千面要变成祝黎跟在她身边的原因。
她点了点头，拉开了门，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炙羊铺子里这会儿有了零星的客人，都是来吃炊饼的，叽叽喳喳的有了些烟火气。
东家娘子提着裙摆走上楼来，手中还拿着一个木制的托盘，她进来的时候，就瞧见千面戴着面具直挺挺的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装羊汤的空碗愣神。
她默不作声地跪坐了下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盏，抬眸的一瞬间，陡然瞧见了千面那红肿的侧脸，不由得大惊。
“是那周姑娘弄的？”东家娘子惊呼出声，“你居然没有杀了她。”
千面猛地朝着她看了过来，东家娘子倒是也不惧怕，“你不觉得，你对她不同。”
从前这城中也不是没有来过千面的“同僚”，只不过最后都死了。
千面站起身来，没有接这个话头，“下一回我的羊汤也不要香菜，肉饼凉了就难吃了，下头用炭火温着。”
他说着，一个闪身，便从窗口飞了出去，然后消失不见了。
东家娘子看着那倒在了墙上的屏风，突然想到了些画面，啧啧了两声，摇头低笑起来。

第49章 一石二鸟
天英城一连都是几个晴日。
“紫金锤，你莫要打诳语，你确定这其中不会有诈？若那朱文乃是假意投诚，那咱们这一去便是入了圈套。”
天虚寨寨主的书房中，坐了三个人，田镜转了转手中的金珠，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紫金锤接到了朱文的密信，让他们今日午时去玄武门外的松树林接应，他带着从渔阳劫到的重宝投诚。条件是天虚庇护他们兄弟二人，并且替他们杀了周昭报仇。
如今时辰已经快到了，他们还在犹豫不决。
“不可能！朱武可是朱文拴在裤腰带上长大的，他如今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娘们给废了。”
“那天斗的疯婆子不光不杀了她给朱武报仇，反倒还让她做了三当家。但凡裤裆里有种的，都忍不得这种事！换做爷爷我，不锤烂那仇人的头，爷爷就不姓金！”
紫金锤生的一脸横肉，说话的时候肚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唾沫横飞。
他晃了晃手中的锤子，对着寨主晃三白据理力争。
“大哥，孙有善那家伙这时候内斗，天斗元气大伤根本就不是我们的敌手。”
“那朱文去渔阳带了重宝归来投诚，我们若是将他吃下了，那玄武堂堂主的位置可就是您的了！到时候区区天女有何可惧？朱文同我师出同门，当年若不是朱武好色，想要跟着成玉媛，他们兄弟早来我们天虚了。”
紫金锤说到这里，心中微虚。
他同朱文的确是师出同门，说起来朱文在门中还是他的师兄，若论功夫要高过他去。
但他来得早，先做了这天虚的三当家。朱文来时，不乐意屈居于他之下，又担心朱武那小子进了天女像耗子进了米缸，这才两头一折中进了天斗。
若非此番周昭废了朱武，朱文又岂会来信向他低头。
想到这里，紫金锤不由得来劲儿了！这种将从前天骄踩在脚下的兴奋，旁人是根本就不会懂的。
“再说了，就算其中有诈，我们天虚还会怕一个半残的天斗？”
紫金锤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鄙视的看向了对面站着的田镜，“你这个孬货，你要是不敢去，那爷爷带人去。到时候我带了重宝归来，你小子可别眼红！”
那晃三白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值得一赌，你们二人同去。朱文可以不回来，但是重宝要回来。”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按照之前计划，你们分散出城，再同城外兄弟汇合。我会叫人盯紧了天斗的动静，一旦发现有诈，立即传信。”
……
正午的阳光格外的刺目，晒得人臂膀流油。
“来了来了！爷爷就说朱文不会有诈！天斗那些人还以为他明日才回来，哈哈，傻眼了吧！”
紫金锤瞧见那松树林外渐渐靠近的车队，兴奋地拿起了先前被他扔在大青石上的锤子，那队伍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尽头，车上还不知道押了多少宝贝！
“嗷嗷嗷！烫死爷爷了！真是个锤子！”
那大锤在太阳下晒得久了，滚烫滚烫的，紫金锤猝不及防被烫了一下，哀嚎一声将大锤扔了出去，那锤子一下子扔到了灌木丛中，发出了一阵闷哼声！
紫金锤心神一凛，大喝一声，“谁藏在那里！”
他说着，猛冲了过去，一旁的田镜还没有来得及拉住他，他便已经冲到了灌木丛跟前，“他爷爷的！是天女寨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娇喝声在头顶响起，“动手！”
天虚众人反应过来，就闻到一股子浓郁的香气，一些粉色的粉末从那树冠之中飘散了下来。
田镜脸色一变，大叫出声，“不好，快屏住呼吸！是天女的莺歌。”
那莺歌是天女寨的二当家，擅长用药，这种粉色的迷魂粉，是让她独门秘药。看来是消息走漏了，天斗的人不知道，天女的人却是想要来分一杯羹！田镜心道不妙，放眼看去，有不少兄弟都中了招倒头就睡在了地上，他手腕一动，飞镖朝着树梢射去！
谁他娘的能想到，松树的树冠中还能藏人。
那莺歌也不怕被松针扎破脸！
只是此时已晚，紫金锤巨大的身躯晃了晃，咚的一声砸了下去，他的脑袋磕在了大青石上，一下子便头破血流。
天女寨的莺歌见迷药已经生效，无须再在树上蹲着，咯咯一笑，“姐妹们，不必手下留情！这玄武堂堂主的宝座，我们天女寨要定了！”
不远处的树冠上，千面看着蹲在一旁嘎嘣嘎嘣嚼着松子糖的周昭，“这就是你让我看的好戏？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天女同天虚打个头破血流，到时候同你们一样元气大伤，大比等于回到了起点。”
“只不过天斗只来了你一个人，你怎么将那些重宝带回去？杀了朱文？”
周昭将松子糖袋子塞到了千面手中，太热了糖都开始融化了。
“你一个细作，这般没有耐心？”周昭说着，揪了几片树叶擦了擦手。
她一屁股坐在了树干上，竟是比在长安的时候还来得恣意，千面只能想到一个词“如鱼得水”。
“朱文没写信，渔阳也没有重宝，全都是骗人的。信是我让成铭伪造的，给了天虚的紫金锤；然后又让天斗安插在天虚的暗线不小心走漏了风声，将今日午时松树林有重宝的消息传给了天女。”
“朝廷为何不直接派兵剿灭天英城？因为他们偏居一隅小打小闹，不敢伸手去三国都城。天英十二寨，全都是坑蒙拐骗，打家劫舍的，僧多粥少。玄武堂大比，他们能比点什么？”
“孙有善一个三当家，抢了几匹布都乐开了花！是以一听到重宝，不管是天虚还是天女都一定会上钩的。”
正人君子不会赌，可这群恶人，最喜欢的就是赌。
主打的就是就算我没有，也不能让旁人有。他们一定会入局的。
千面神情复杂的看向了周昭，“不是朱文，那又是谁？”
他在这天英城中能有今日，全靠武力值高，直接横扫千军，坐上了瑶光堂堂主之位。
而周昭，对手在为了她的玄武堂堂主之位拼命，她在树荫里吃瓜还甩皮。
车队是真的，看那飞扬的尘土，这还是一支不小的队伍，天斗寨的人根本就没有出城，那么那支人马是从哪里来的？
周昭没有言语，对着千面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千面心头一震，已经想到来人是谁。
那莺歌事先埋伏，又用了迷药，天女很快便占了上风，放倒了天虚的一大片人！
她一边避开田镜的飞镖，一边冲着来人喊道，“朱文，你来我们天女！你甘愿去天虚，给紫金锤那个傻缺当小弟？你来天女，我们寨主记你头功。等他做了玄武堂堂主，你便是天女的三当家。”
“你看如何？”
她说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莺歌脸色一变，突然觉得脊背一凉，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只见顷刻之间，那一队人马已经到了近前，密密麻麻的大弓排开，对准了所有的人，紧接着他们变幻了阵型，将二寨之人团团围住，这来的哪里是什么朱文，分明就是朝廷军。
千面瞧着这一波三折风云变幻的大戏，不由得冲着周昭竖起了大拇指。
他就知道！
在京城搅风搅雨的人，来了天英城走到哪里都是狂风暴雨。
“你叫来了朝廷的人，小心成为天英城的众矢之的。”
周昭满不在乎地啧啧了两声，“哪里是我叫来的，不是朱文叫来的么？”
她废了朱武，朱文迟早要回来报仇。
与其等着被他砍，不如先出手。

第50章 恶人先告状
周昭说着，朝着那弓斧手身后看去。
一个穿着青衫的少年郎骑在高头大马上，那一身锦缎在日光的照耀之下，像是会流动一般。他的头上戴着玉冠，整个人丰神俊朗，一看便出身不凡。
在他的衣襟前，别着一个几近透明的玉葫芦，那葫芦之中仿佛腾着紫烟。
“淮阳侯世子赵易舟，丞相门生，长安城贵女们的佳婿之一。听闻他有意求娶周姑娘你？此人文绉绉经不得你一刀，我瞧着并非姑娘良配。”
周昭有些错愕地看向了一旁的千面，她上下打量了千面一番。
认认真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哦，良配已经被我杀了，不然我为何来天英城？”
这时那赵易舟轻轻一跃，跳下马来。
穿着甲衣的代军武将，立即凑了过来，“公子！看来那朱文没有扯谎，这里的确是有天英城的恶贼等着我们！人也都被迷晕了，当真是白捡的功勋！”
他说着，冲着手下喊道，“统统给老子抓起来！一个都不要放过！注意那些粉色的沫儿，朱文说了，那是迷药！”
千面越听越是心惊！
周昭这是一早就预料到了莺歌的手段，提前交代了赵易舟，硬生生的要将这口勾结官府的大锅扣在朱文头上。
他想着，余光一瞥瞧见那大青石后的草丛动了一下，一个头顶鲜血的人鬼鬼祟祟的匍匐游走出了松树林，朝着天英城的方向飞奔而去。
千面瞧着周昭半分诧异也无，心中无比复杂。
若是他没有猜错，这也是周昭同赵易舟早就商议好了，特意放走的“报信人”，也是“送锅使者”。
“我先走了，玄武堂损失惨重，必然再招人，不用打花旗就能进天斗，算是我给你谋的好处了。小弟祝黎，记得随身带着扇子，天热得很我需要个摇扇人。”
周昭说完，也不管千面怎么想，一个闪身消失在了原地。
那李湛虽然是个烂人，但是扇子打得确实不错，不冷不热，不急不徐。
千面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一时之间竟是无言以对。
他不是前辈吗？他究竟什么时候答应要去给周昭做打扇小弟了？
他静静地待了许久，久到那赵易舟将天虚同天女的人一网打尽全部押走，松树林中只剩下了那一地的药粉同几只被迷晕的野兔，他方才轻轻地跳了下来。
“良配……”
千面蹙了蹙眉头，不再犹豫，朝着松树林的外走去，到了那树林边缘，他头也不抬的伸手一薅，薅到了一个包袱挂在肩上，又弯腰往地上一抓，抓起藏在草丛之中的一把剑，不紧不慢的朝着天英城的方向行去。
……
天英城，玄武堂。
“堂主，你要给我们做主！天斗寨勾结官府，抓了我们的兄弟，犯了天英城的大忌讳，其罪当诛！”
“那成玉媛出身望族，怎么可能同我们一条心！我瞧她就是官府的细作！”
老堂主叶玄单手举着铜鼎，光着膀子下蹲上起，面不改色的练着功。
他每日的这个时辰，都要在窗前举鼎，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瞧着门前气势汹汹冲进来的天女寨主张妙手，以及天虚寨主晃三白，他有些不悦地将大鼎放了下来。“堂主，当真是大事不好了，那朱文勾结了代军，对我们设埋伏，将天虚的紫金锤、田镜还有我们天女的莺歌等人全都抓了去！朝廷已经不理会我们多年了，此番绝对是引狼入室！”
“那朱文的弟弟是被天斗的人害的，他却是报复我等！这不合常理！照我说，当是成玉媛同他们里应外合！”
叶玄没有理会他们，他伸出了手来，站在他身后的成玉媛将一方打湿好了的帕子放在了他的手中。
那晃三白失了两员大将，损失惨重，一瞧见成玉媛，立即火了起来！他二话不说，直接就朝着成玉媛攻了过去。
他刚到了成玉媛近前，那柱子后头便伸出了一只白嫩的手，那手动若闪电，几乎是眨眼之间便抓了他的手腕。晃三白没有反应过来，就只觉得自己的手腕一阵剧痛，像是要被硬生生的捏断一般。
那晃三白定睛一看，只见柱子后头缓缓地走出来了一个少女。
她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看上去还带着几分稚气。
“周昭！”晃三白咬牙切齿的喊道。
周昭松开了他的手腕。
“晃寨主，你们恶人先告状不说，当着堂主面，竟然还敢对我们寨主动手。堂主都没有发话，你便要诛杀我们天斗寨，当真是好大的威风！莫不是你现在已经觉得，自己就是玄武堂堂主了？”
“天英城不问来处，不问归途。”
“成寨主出身豪族就是细作，那叶堂主从前乃是军中大将，你莫不是也要说他是勾结官府的细作？”
晃三白心中大骇，杀人诛心！
周昭见那老堂主并未开口，知晓他亦是对晃三白不满，继续说道：
“我且问你，天虚天女今日为何要撇下我们天斗去松树林？”
晃三白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想起了玄武堂的规矩，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虽然这规矩暗地里没有人遵守，但是当着堂主的面，却是不好提的。
“玄武堂三寨，各行其事，不得随意对同门出手黑吃黑。那松树林，乃是从渔阳归来的必经之地，前些日子成二哥使了朱文前去渔阳夺宝，拉回来的是我们天斗的饭，你们却是不顾堂规，想要半路劫道。”
“若非我们天斗的察觉今日玄武门附近少了许多人，在城中打探一番，还不知道你们竟是做出了这等不要脸的事。”
“今日我们来此，就是要堂主按照规矩办事，你们二堂必须将渔阳重宝还回来！”
晃三白同张妙手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是震惊！
屁的渔阳重宝，他娘的他们连一个大子儿都没有见到，去了那么多人就剩了一个被开了瓢的人侥幸回来了。
就这，还要赔钱？
“赔钱！明明就是朱文坑害我们，我不找你天斗要钱都不错了，你还让我们赔钱！朱文是你们的人，我不管！今日你们天斗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晃三白没吭声，那张妙手却是耍起赖来。
他生得慈眉善目的，看上去就像是个好人，要不然也不会专门做那拍花子的事了。
比起天虚损失惨重，他们天女倒是只折进去了一位当家的，是以他倒是清醒几分。
“你们天斗好好的没有损兵折将，我们却是被掏了个一干二净，不是你们捣鬼是什么？那么多兄弟，全都折了，就只剩下我们天女一个受伤的小弟逃了回来报信！堂主你看！”
张妙手说着，跑到门口拉进来了一个满头是血的小矮个儿来。

第51章 意外升官
周昭定睛一瞧，却是笑了。
她的笑声脆生生，晃三白同张妙手却是听得心中发毛。
他们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个小姑娘身上多少带着几分邪气！
此人当真是厚颜无耻，明明是他们天斗的恶人先告状，竟是还倒打一耙在这里等着守着他们骂。
“堂主久经沙场，一看便知晓这是什么伤！看这小儿头顶上伤，明明乃是被重物所砸，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天虚寨紫金锤，用的便是一把重锤。”
“再看他额前脸上，还沾着红色粉末。我虽然来这天英城不久，也听闻过这是天女莺歌的独门绝技。”
“代国是弱国，代军是弱军。两寨兄弟不说个个是高手，却也功夫了得，就这样被一网打尽，只得一人生还？且这回来报信之人，身上只有同袍造成的伤痕。”
周昭说着，冷笑一声，看向了咋咋呼呼的张妙手。
“张寨主到了堂主面前，还不说实话吗？还是你根本就不敢当着全军覆没的实话！”
张妙手神色一僵，他的嘴唇颤了颤，心道不妙！
跑回来那个是他们天女的人，因为被紫金锤的大锤砸了躺在草丛中，是以逃过一劫。他得知真相之后，担心天虚寨主晃三白狗急跳墙，于是用了春秋笔法，将矛头指向了成玉媛。
许是因为天虚损失惨重，晃三白已经失了分寸，竟是一时半会儿没有转过弯来！
可他没有看出来，眼前的小姑娘却是看出来了。
不光是看出来了，她还光明正大的挑拨离间，这是要他同晃三白打起来。
张妙手想着，忍不住看向了晃三白，果不其然瞧见他神色不善起来！
那老堂主叶玄擦干净手，将帕子一扔，扔进了铜盆之中，他目光锐利的落在了那满头是血的小矮个身上，“说实话，若敢撒谎，要你狗命。”
那小矮个腿一软，一字不差的复述了所有事情，丝毫不敢隐瞒。
那晃三白听到莺歌洒药粉，迷晕了大部分的天虚寨人，顿时怒火中烧，他顾不得被周昭捏伤的手，猛地朝着张妙手攻了过去，张妙手心中早有准备，同晃三白缠斗在了一块儿。
一时之间，玄武堂中打得昏天黑地的，好一出狗咬狗大戏。
周昭瞧着，悄悄戳了戳成玉媛。
成玉媛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走到了老堂主身侧，“堂主，若代军出手了，那于我们玄武堂而言，可是大事。那么多兄弟被抓，我们是否应该安排人前去营救。”
“先前他们二人一边走一边嚷嚷，已经闹得人尽皆知。势必瞒不了其他三堂之人，我们玄武堂如今堂内空虚，应当赶紧再招揽些兄弟添补空缺，做好准备。”
成玉媛说着，冲着老堂主拱手弯腰，“朱文不仁不义，背叛玄武堂，他原是我们天斗的人，玉媛识人不清，实在是难辞其咎，自愿领罚，绝无怨言。”
“那朱武尚在我们寨中，一会儿玉媛便叫人将他押来，交给堂主处置。”
叶玄闻言，神色缓和了许多，他摇了摇头，“与你无关，据我所知，代王即将就藩，那代军应当是想要在这个时候献上军功，讨好新主，也是朱文撞到好时机了。”
“不过代王性情低调，并非锐意进取之人，他入代之后，代军反倒不敢再随意招惹天英。”
“你先守好玄武门，稳住局面。至于救人之事……”
叶玄的声音洪亮，一旁打出了狗脑子的晃三白同张妙手这会儿算是回过了味来。周昭挑拨他们打个你死我活，一旁的成玉媛却踩着他们的尸体讨好老堂主！简直欺人太甚！
老堂主说着，视线落在了周昭身上，“你的身手不错，让他们两个不要打了。”
周昭乖巧的点了点头，看上去当真像是个听话的十六七岁小姑娘，她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本事，只轻轻一跃便到了二人中间，紧接着毫不留情的对着二人一人的脑门来了一掌。
晃三白同张妙手只觉得一道黑影闪过，脑瓜子便嗡嗡作响，开始两眼冒金星！
二人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天斗寨这位新来的小姑娘，武艺当真是相当不俗！莫说他们今日损兵折将，不再是天斗的对手，便是没有今日之事，成玉媛有这样的神兵利器，在寨主之争中，他们也根本就不是对手。
“方才成寨主所言，你们都听见了，就按照她说的来办。”
老堂主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没有了下文。
他饶有兴致的看向了周昭，“现在的小娘子会骑射的不少，会硬功夫的却是不多。”
周昭心中警惕，冲着老堂主拱了拱手，“乱世之下，学点拳脚功夫，也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原想着父兄若是被抓丁上了战场，我也能带着家中女眷在世间苟活。”
“不曾想，世事无常。人靠不住，功夫反倒是靠住了。”
老堂主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唏嘘的叹了一口气。
“老夫瞧你性情爽朗，与你十分投缘，不知你可愿意留在我身边，继承我的衣钵！老夫纵横沙场多年，身边的亲人一个都没有留住，到如今行将就木，也就只剩下这一身功夫了。”
“我想找个传人，但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竟是遇到了你。”
周昭一愣，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个走向。
她暗暗打量了一下那叶玄，他生得浓眉大眼的，身上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行将就木，成玉媛之前也说他有意隐退，可不管怎么看，这老堂主都没有一丝病态。
不光是没有病态，他反而声如洪钟，气血比三个成玉媛加起来都要旺盛。
根本就不是什么行将就木之人。
那么，他为何要让出玄武堂堂主之位？
周昭心中千回百转，脸上却是已经大喜过望，“多谢堂主！这是周昭的福气！”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你老人家的福气了！周昭在心中默默的补充道。
事情不可能完全按照她预想的发展，但反倒是让她提前到了玄武堂堂主身边，有了更多动手的机会。
左右随机应变是她的长项。
周昭想着，抬手就要拜，“师父在上……”
老堂主伸手拦住了她，“先不着急，等老夫先祭告先祖，再择佳日正式收你为徒。”
周昭喜上眉梢，顺便着白了一眼那晃三白同张妙手，一脸的傲气，“师父，徒儿这就回去收拾行李搬过来！”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早些搬过来，且看这老儿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周昭想着，看她多怜惜前辈！又带着他升官了，从天斗寨三当家的摇扇小弟，一下子变成了玄武堂堂主唯一徒弟的摇扇小弟。

第52章 五行缺金
老堂主满意地摸了摸自己胡子。
那只剩下的手臂鼓鼓囊囊的，青筋暴起，其中蕴含的力量像是要迸发出来一般。
周昭瞧在眼中忍不住咋舌，若换做是这老儿给晃三白同张妙手一拳，怕不是直接能将他们的脑袋开瓢。
见老堂主有送客之意，三位寨主皆是汗津津地躬身离去，一出门那股子热浪扑面而来，像是要将人榨干一般。
晃三白恶狠狠地瞪了张妙手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张妙手瞧着他的背影冷哼了一声，“死到临头，还有什么好得意的。指不定晃三白都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他说着，神色复杂地看向了成玉媛同周昭，冲着二人抱了抱拳，“看来这堂主之位，非你莫属了。那渔阳重宝，我们天女并没有拿到，都叫代军收入囊中了。换做是你们天斗，得知有这么个大漏，也必定不会放过。”
张妙手说到这里，眸光一定，脸上露出了几分歉意。
“不过说到底，也的确是我们违反了堂规在先，不该对你们的货动手。我那里新得了一箱子大有来头的头面首饰，放眼整个天英城，也就只有成寨主你戴着合适。一会儿我便让人送来，当做是赔罪了。”
“我们天女同天斗同气连枝，守望相助，乃是一堂的手足兄弟。”
成玉媛看了周昭一眼，见她并不反对，不悦的神情缓和了几分，她不客气地说道：“那我便收下了。”
张妙手悄悄地握了握拳头，这回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成玉媛从前端着世家贵女的架子，从来不屑于玩心眼，连讨营生都只光明正大的抢！他原想成玉媛性情耿直不善辩解，将细作的身份打在她身上，他还有机会绝地翻盘。
可成玉媛先下手为强不说，还挑拨离间他同晃三白，更是学会了在老堂主跟前卖乖上眼药，硬生生的将其他二寨对比成了傻缺臭狗屎。
老堂主让成玉媛主事，说明大局已定，天斗赢了！
这等不择手段的妖风，分明就是身边那个叫做周昭的军师吹的！
这姑娘看着嫩生生的，实则有妖气！
张妙手想着，眼眸一动，冲着周昭道，“周姑娘拜老堂主为师，日后便是我们玄武堂的少主了。在下备了一些薄礼……”
挑拨离间是吧！他也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瞧见周昭双眼亮晶晶的看了过来，她毫不客气的说道，“那可真是多谢了！有一件事困扰我许久了，我阿爹贪了不少银钱，我在家中的床外表是木头，里头却是金子打的。”
“我出生之时，易术师算了，我五行缺金，需要后天补足。这不来了天英城，原先补足的金，又缺得很了！我已经一连好几个晚上没有睡着了！”
张妙手瞠目结舌，先前因为使坏的得意全都僵在了脸上。
碰了你娘的鬼！
你看你面色红润，活蹦乱跳，一看便能徒手打虎的样子，哪里像是几个晚上没有睡着！
还五行缺金！老子每个毛孔都缺金，不然能做那坑蒙拐骗的勾当？
“啊！不行吗？不行就算了。”
一旁的成玉媛琢磨出了味儿，冲着周昭笑了笑，“恭喜周姑娘拜得名师，我打不起金床，倒是偶然得了个金玉冠，一会儿直接送去堂主府。”
张妙手想挑拨她同周昭？
他不知道，她这条命，都是周昭的。
成玉媛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张妙手一眼，张妙手咬了咬牙，“行！怎么不行！金床我没有，金子有！”他说着，像是脚上抹了油一般，几乎是滑行着离开了。
待张妙手走远，周昭方才边走边低声问成玉媛，“老堂主从前可收过徒弟？或者收人入府？”
成玉媛摇了摇头，“没有，这还是头一遭。”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迟疑道，“之前我不是同您说，老堂主曾经有个女儿同我差不离年纪，因此对我另眼相看？其实我刚做上天斗寨主的时候，老堂主第一眼见我便有意收我为义女。”
“只不过后来又作罢了，我猜是因为他得知我不会武功。”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收人入府的话，就只有张妙手给他送过美人。不过堂主并非好色之徒，也只有这么一回。”
周昭点了点头，并不失望。
她放眼朝前看去，天斗寨门前热闹非凡，韩大山站在那大鼓擂台之上，面红得几乎可以滴出血来！
“大山！教训教训这嚣张的臭小子！简直是欺人太甚，连剑都不拔！”
“就是！鸡毛扇子都能抽你！那你岂不是鸡都不如！”
韩大山羞愤欲绝，之前周昭挑花旗的时候，他嘲笑朱武的声音有多大，现在他听到的嘲笑声就有多大。
当真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周昭心头一动，同成玉媛一起分开人群，走到了擂台边缘，定睛一看，在那韩大山对面站着一个瘦削的高个青年，他的头发用黑色的布带束着，背上还背着包袱，腰间悬挂着长剑。
在他的手中，握着一把鸡毛扇子。
京城里闵藏枝的扇子华丽无比，闪着光泽，而这一把，像是刚从鸡屁股上拔下来的一般，若是打斗之时掉了，团吧团吧还能给小孩儿做毽子！
这拿着上不得台面的鸡毛扇子的，不是千面又是哪个！
周昭瞧着，忍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这当真是来给她做打扇小弟了，看连鸡毛扇子都准备好了！
那边的韩大山瞧见了台下的周昭，瞬间眼睛就亮了，及时雨啊！什么是及时雨啊！
他忙放下武器，激动地喊道，“寨主！三当家！昭姐~”
那一声昭姐喊得千回百转，周昭从其中听出了无数个救救我，救救我！
她瞧着好笑，轻轻一跃，上了擂台，“我来同你比比如何，若是我赢了，日后你便跟在我身边如何？”
周昭说着，盯着千面的脸瞧了瞧，啧啧了两声。
韩大山欣喜若狂，恨不得给周昭磕一个，脸面保住了啊！见周昭看千面的脸，韩大山眼睛滴溜溜一转，恍然大悟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的说道，“跟着我们昭姐，吃香的喝辣的！”
下面的兄弟们一听，哪里有不跟的，都大声喊道，“跟着昭姐，吃香的喝辣的！”
周昭听到这排山倒海的呼声，差点儿被自己口水呛死，不是她只是想要戏弄一下前辈，收个摇扇小弟！这韩大山怎么整得像是女恶霸强抢民男！
她正想着，就瞧见千面咬牙切齿地奔了过来，他这一回没有用鸡毛扇子，却是猛的拔剑朝着周昭的胸口刺去。
看那模样当真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周昭瞧着，想起他在长安演祝黎的时候，那被刺中时气愤的样子，不由得感叹，若论演，她可比千面差多了！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细作就是细作。

第53章 奇怪红印
周昭心中想着，手腕一动，那把青鱼匕首便落到手中。
她二话不说，亦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地朝着千面的脖颈扎去。
周昭自幼学破案，对于怎么让人死，怎么让人疼，让人多久死，让人怎么死，都了然于胸。
她不似周晏，学不来君子剑，学的只有杀人法。
千面瞳孔猛地一缩，像是从未见过如此快的身手，一时之间有些手忙脚乱，他有些僵硬的挪动着身体，堪堪避开了匕首，没等庆幸逃过这一劫，却只觉得手臂一凉……
他手中的那把长剑脱手被人夺去了不说，就连衣袖都被囫囵扯了下来。
千面一脸的不敢置信，他抬起右臂，捂住了自己脖颈上正在流血的伤口，对着周昭道，“我输了。”
天斗寨门前一阵欢呼。
“昭姐威武！”这声音最洪亮的，必然是韩大山。
“三当家赢了！韩大山你比不上三当家一个脚指头！”这是其他人。
周昭看着千面，神色莫名的复杂，当真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啊！她虽然不知道千面的武功究竟有多高，但是能够血洗瑶光堂，坐上内七堂堂主之位的人，显然不止这点儿本事。
这是在给她抬轿呢！
周昭想着，视线突然一顿，她的呼吸一滞，为了不让人瞧出异样来，赶忙挪开了视线。
在那千面的右手小手臂内侧，竟是有一颗鲜红的印记，那印记没有什么传奇的形状，譬如什么真龙梅花之类，就是一点红色，像是绿豆粒儿大小。
她想着，忍不住伸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手小手臂。
在与千面同样的地方，也有这么一颗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红点儿。
周昭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了心头的疑问，冲着千面笑了笑，“你输了！日后便跟在我身边吧，不说吃香的喝辣的，同天斗寨的兄弟们一样，有肉吃肉，有汤喝汤。”
说到吃肉喝汤的时候，她的视线朝着天斗众人看了过去。
“有肉吃肉，有汤喝汤！”有韩大山领头，众人又是一阵山呼海啸的附和。
千面看着振臂一呼，众人响应有如山大王一般的周昭，心头忍不住一颤。
他宁愿将这些人都杀了，都做不来这样的事……
怎么会有这么高调嚣张的细作啊！
“走吧！”千面正想着，就听到周昭唤他，他忙跟上轻轻一跃，跳下了擂台，天斗寨门前还是闹哄哄的，周昭像是游鱼一般穿过人群，领着他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中。
“玄武堂堂主要收我做徒弟，你同阿晃与我同去。原本我以为打垮了天女同天虚，天斗寨不战而胜，成玉媛掌握局面让我做堂主。如今看来，这老堂主有蹊跷，我还要同他碰上一碰。”
周昭说着，再次看了千面手臂上的红点儿。
她深吸了一口气，到底没有问出口来，因为她知道，即便是问出了，千面也未必会说真话。
苏长缨的手臂上并没有这个红色印记，但是她的手臂上有。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千面究竟是什么人？
千面脚步一顿，惊讶的说道，“叶玄要收你做徒弟？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收过徒。”
周昭摇了摇头，“不知道，今夜便知道了。”
……
一入夜，周昭便带着千面同刘晃入了堂主府。虽然撑红伞的谢老四，换成了拿着鸡毛扇子的千面，但情况并没有好多少，她依旧是很没有排面。
看上去就像是破落户儿随便抓了两只鬼来充场面。
“周姑娘，这个小院是堂主特意吩咐人给你准备的，若是有什么不合适的，您与我说。我这是府中的管家，您唤我叶柏便是。堂主入内城去了，亥时方才会回来。”
“他让你先用晚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老奴就看着准备了一些。”
叫叶柏的管家看上去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在他的脸上有一道狰狞无比的伤疤，从左侧的耳朵开始，一直划到了右侧的下巴，过了这么多年伤口都愈合了，但看上去还给人一种皮开肉绽的感觉。
周昭一眼便看出，这绝对不光是寻常兵器能够造成的。
十有八九那兵器之上喂了毒药，为了性命直接割掉了有毒的腐肉。
他说话的时候，总爱扯着嘴笑，在灯火的照耀下，恐怖得像是刚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的身上带着重重的杀气，虽然已经刻意掩饰了，但周昭还是能感觉得出来，此人必定乃是上过战场的人。应当是叶玄的旧部。
周昭瞧着，冲着那叶柏笑了笑，“柏叔，有劳了。”
叶柏见她毫无惧色，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侧开了身子。有两个女婢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在桌案之上摆放了炙羊肉，同一盘苋菜，还有一篮子馍，外带一壶小酒。
“周姑娘，这府中旁的地方你都可以随意去，但是有两个地方还请谨慎为上。一是堂主的主院，不得擅闯；另外一个是英灵堂。”
“亥时堂主归来，说不定会想见姑娘。如此，老奴便先告退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千面同刘晃，然后退了出去。
待他一走，整个小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刘晃立即掏出了银针，对着桌上的吃食一顿猛扎，而千面则是四下里敲敲打打，走走停停。
唯独周昭将包袱一扔，大马金刀的在桌案前坐了下来，“快来吃吧，羊肉若是凉了，就不好吃了。这羊一看就嫩得很，上头还洒了不少西域的香料，不吃可惜了。”
刘晃收回了银针，吐出了两个字，“没毒。”
千面亦是转过头来，“没有什么密室，也没有藏人。”
二人说完，发现周昭早就已经一口小酒，一口肉的吃得畅快无比，“不急，先吃饱喝足再说，不然你们以为我为何要卡着这个时辰过来。那张阿婆做的饭，实在是没有任何的油水。”
“先前那柏叔不是说了两遍，堂主亥时会寻我，我们只要等着便好了。”
千面哑然，刘晃哑巴。
三人气氛怪异地用完了这一顿饭，又等人撤走了碗盏，方才各寻了一个角落待着。
千面坐在窗户口，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敲着手臂，刘晃面对着墙角比比划划，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说些什么。唯独只有周昭，睡在床榻上，整个人酣然入睡。
千面听到里头那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余光瞥去，见她身上空空的，并没有盖上薄被。
他想着，站起身来，轻手轻脚的朝着床榻边走去，在离那床榻还有五步远的时候，却见一把大刀横在了面前。先前还待在角落面壁的刘晃，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跟了过来。
他的头上还戴着斗笠，也不敢抬头看，却是倔强的横在了周昭前面，寸步不让。
千面举起手来，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薄被，示意自己并无恶意，可刘晃的横刀还是没有撤下。
正在这时，床榻上的周昭，一个骨碌坐了起身，她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
刘晃立即将刀一收，乖巧的站在一旁。
“你们都围在我床榻边做什么？亥时已经到了？”

第54章 夜探英灵堂
亥时自然还没有到。
周昭从床榻之上一跃而起，看向了刘晃，“如今时辰尚早，我去去就回，不会误了时辰。若是那叶柏来了，你便说我歇下了，拖延一二。”
刘晃闻言，不满的举起了大刀，“我要同你一起去。”
他来天英城，就是为了帮周昭的，又岂能让她一个人冒险。
周昭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你力气大，但是轻功寻常，不适合夜探。若是你不放心，那让祝黎与我同去。”
千面乃是代号，不便在天英城中行走，祝黎这个名字倒是又派上了用场。
“你不是从成冬的尸体中取到了毒么？正好一个人安静的验看一下，我们说不定日后会遇到给孙有善毒药的那个人，你早日配出解药，到时候我们也多一分生机。”
刘晃最后一点迟疑彻底打消，他点了点头，又坐回了先前那个角落，看着墙面不知道思考起什么来。
周昭见状，冲着千面点了点头，轻轻一跃跳出了窗外，二人本就着黑衣，几乎是顷刻之间便融进了夜色之中。
周昭几个纵身，一直到了那英灵堂附近，方才停了下来。
“府中有两处守备森严，一个是叶玄的住处，那里他的侍妾十二小时不离的守着。另外一处便是这个英灵堂，门前都有我人看着，且还有手下巡逻，若叶玄有什么秘密，那必定在这两个地方。”
周昭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英灵堂，这会儿门前站着两个牛高马大的侍卫，看上去便十分凶神恶煞。
那股子杀气，同天斗等三个寨的乌合之众完全不同。
且门前有一小队约九人不停围着院墙不停的巡逻，虽然没有身着甲衣，但同士兵无异。
叶玄虽然在天英城落草为寇，但还是把军中那一套，用在了府中。
“我心中总有不祥的预感，就算我骨骼清奇，也没有到叶玄一见我就要收徒的程度。这其中定是另有隐情。”
她入天英城才几日？叶玄才见了她一面而已，连她脾性都不了解，何谈相投二字？
周昭想着不等千面搭话，牟准的时机，脚步轻点，像是一只夜间的蝙蝠一般，轻轻一晃便入了英灵堂。
那巡逻的领队感觉到了一阵风，猛地回头看了过去，却是只瞧见了无尽的夜空。
他自嘲地笑了笑，朝着一旁吐了口唾沫，“他娘的，那些没用的狗东西，惹到了官差。搞得兄弟们夜里也不能出去喝酒，还要在这里巡逻。真他娘的冤枉！”
英灵堂里只有孤零零的一间巨大的屋子，一翻过院墙闻到的便是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的香火味。
周昭轻轻地飘落在地上，直奔那敞开的大门而去，刚到门边，便听到了一阵重重的脚步声。
她神色微变，暗道不好，今儿个出门没有看黄历。
英灵堂中这会儿竟是有人，而且这会儿要出来了……
她若是朝里去就撞了个正着，周昭余光一瞟，这院中别说高大树木了，便是杂草都没有一棵，根本没有任何藏身之地。躲到另一侧墙角去，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人已经到了门边。
周昭心中一凛，猛地抬头，一下子正对上了屋檐下千面那双深邃的眼睛。
她来不及细细思考，轻轻往上一跃，直接攀上了千面，手脚并用的挂了上去。
一个花白的脑袋从屋中探了出来，他的右手提着一个食盒，左手则是提溜着一串铜钥匙，“我要出去一趟，你们都给我警醒一些，若是英灵堂出了什么差错，堂主回来了仔细你们的皮。”
周昭贴着千面，一动也不敢动。
离得这般近，她能清晰的看见他脸上的每一根绒毛，这张脸当真是太逼真了。若非章然告诉她，真的祝黎在他家中地窖里找到了，周昭都几乎要以为，这张脸就是千面真正的脸。
她想着，凑得更近了一些，仔细地看了又看，却还是没有看到千面的脸上有任何破绽。“柏叔，连只野猫儿都没有，您放一百二十个心。”
周昭想着，呼吸的声音小了几分，她对着千面，张了张嘴，无声的说道，“是叶柏。”
她说完，却是一愣，只见千面那张白皙的脸竟是肉眼看见的变得绯红起来。她抿了抿嘴唇，不自然的同千面拉开了距离，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们如今的姿势当真是太过于诡异了。
好在下方的叶柏并没有耽误多久，他又四下里瞧了瞧，随即缩回了脖子，朝着门外走去。
咚咚咚，咚咚咚，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地听不见了。
周昭松了一口气，她挪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却是方才发现，千面的手虚托在她的身后，抓住了她那胡乱用黄麻布系着的头发。
她别过头去，双手一松，轻轻地落在了地上，再一回头，千面犹如影子一般，已经跟在了她的身后。
四周安静得很，夜风吹来，那天英堂中的火苗跳跃起来，连带着黑夜的影子也张牙舞爪的。
周昭竖起耳朵听了听，里头并无响动，她一个闪身，入了屋中。
一进入撞入眼帘的，便是犹如小山一般密密麻麻的牌位。
虽然听到英灵堂这个名字，周昭便猜到了这里十有八九是个祠堂，可饶是有准备，也没有预想到会是这般壮观的情形。
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里十有八九祭奠的，都是叶玄从前旧部的英灵。
周昭想着，直奔左侧而去。
先前叶柏的脚步声是从屋中凭空出现的，不然的话她也不会误以为其中无人，险些开局被人逮了个正着。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这间祠堂里头有密室。
周昭想着，有些迟疑的看向了身后的千面，眼中带着几分询问。
叶柏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也不知道何时会回来。
这密室之中究竟是何情形她一无所知，就这般冒然闯入进去，万一遇到了开门杀，譬如叶玄带着十八名猛将正在那磨刀呢，她这般冲进去，该说什么？
命太长，送上门来当肥羊？
千面摇了摇头，他虽然在天英城中时日长些，但也对这里一无所知。
周昭鄙视的看了他一眼，仔细盯着地面看了看，一下子便寻到了不同的玄机，只见其中一块青石板上有一个不显眼的凸起，她眸光一动，来都来了……
以她同千面的功夫，最多也是血战到底，不会有性命之忧。
她想着，脚轻轻一挪，那地面果不其然出现了一个洞来。
周昭等了一会儿，见并没有任何的异样，探头一看，之前那坑洞之下出现了一条短短的石台阶，往下看去能够瞧见明显的甬道。
她同千面对视了一眼，轻轻一跃跳了下去，在二人落地的一瞬间，那坑洞一下子又合上了。
机关启动的过程中，几乎一点声响也没有。周昭瞧着，不由得越发警惕起来。
这般厉害的机关术，她只在她那未过门的嫂嫂楚柚手底下瞧见过，这玄武堂果真是有秘密。
千面说得没有错，这外十二寨是她可以乱杀的小虾米，再往里去，便完全不同了。
周昭想着，朝前看去，这甬道有一处拐角，站在这里，根本看不清楚拐弯之后的情形。甬道两侧都是石壁，每隔一段距离，便放置了一个燃烧着的火把。
周昭给了千面一个眼神，朝前走了几步。
突然之间，她的脚步一顿，朝着左边的墙壁看了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石壁裂开，一只大手猛的从里头伸了出来，一把遏住了她的喉咙，将她拽了进去。

第55章 有人来了
周昭没有犹豫，青鱼匕首出鞘，她的腰身微微一错，那利刃擦着自己的腰带直接朝着身后之人猛扎了下去。
身后那人因为痛楚，勒着周昭的手微微松了一分。
就是这个时候，周昭二话不说，一个错骨分筋，直接扭住身后之人的手，趁机脱身。
她深吸了一口气，定睛一瞧，只见对面那人穿着夜行衣，黑布遮住了他的半张脸，虽然密室之中灯光昏暗，但周昭还是敏锐的瞧见了他面罩边缘露出来刺青边角。
那蒙面男的手颤抖着，腹部一下子渗出了血，看向周昭的目光中带了几分忌惮。
他没有说话，直接一掌朝着周昭的面门劈来，他的掌风强劲，显然是个内家高手。
周昭一瞬间想起了之前千面同她说过的话，他说叶玄身边有一位高手，是个面上有刺青的家伙，那人是城主秦天英安插在叶玄身边的眼线，让她遇上了一定要小心。
看来，现在遇到的这个就是了！
周昭同那刺青男对视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无尽的杀意！
很明显，二人都是潜入者，如今的局面必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周昭半分没有怵，径直地迎了上去，见她没有避开那道掌风，刺青男桀桀一笑，“不知天高地厚！死在我掌下之人不知几何。”
他说着，掌风已经到了周昭跟前。
就在他以为得逞的时候，周昭一个倒钩跃起，脚踢在了密室的顶上，然后飞扑下来，直接到了刺青男身后。
刺青男头皮一麻，猛的扭过头去，却是已经来不及！
周昭那白皙手落在了他的脖颈上，轻轻一扭，只听得咔嚓一声，那刺青男震惊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神采。
周昭手一松，刺青男滑落在地上，她亦是腿一软，落在地上踉跄了几下，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先前刺青男勒她脖颈的时候，太过用力，这会儿她的嗓子火辣辣的疼。
她伸手扶了扶，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这是一间密室，密室之中有床榻，有箱笼，还有一方桌案，仔细闻一闻，还有饭食的香气，周昭立即想到了之前叶柏手中提溜着的食盒。
她四下里看了看，发现甬道通往的那个方向的那面墙上射出了点点光芒，不由得心头一震，凑了过去。
在这面墙上，有几个不靠近根本就发现不了的小孔。
周昭将脸往上一贴，朝着那看了过去，瞳孔猛的一缩，只见那头是一个巨大的空洞，在空洞之中密密麻麻的摆满了棺材，那场景比她先前瞧见堆积如山的牌位还要来得震撼。
孔洞太小，看不太清楚，周昭隐约之间只觉得那些棺材的摆放似乎杂乱中又有一定的章法。
在那棺材的空隙处，摆着一张长长的桌案，桌案两旁已经坐了人。
只是说到视角的影响，让她没有办法看到完整的图案。
周昭想着，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动静，密室的裂开了一条缝，千面挤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周昭的脖颈，压低声音道，“有人回来了。”
周昭心中一凛，抬脚一踹，将那尸体踢进了床榻底下，然后整个人亦是往里头一缩，就在那密室门打开的一瞬间，千面亦是躺了进来。
听脚步声，有两个人。
周昭屏住了呼吸，心中不由得暗骂，莫不是今日白天她坑人太多，那些人背地里诅咒她灵验了吧！
不然怎地这般流年不利。她心中提起了十二分警惕，正在这个时候，床榻突然摇晃了一下，灰尘簌簌的落了下来，周昭暗道不好，赶忙闭上了眼睛，正在这个时候，一只大手伸了过来，覆盖住了她的脸。
周昭来不及多想，那屋中二人已经开始说起话来。
“怎么样了？”坐在床榻上那人率先说话。
“堂主，已经来了两位”，他说着顿了顿，“亥时的时候，我当真要去叫那个周昭么？我瞧那姑娘亦正亦邪，看上去并非是好掌控之人，怕不是个变数。”
“而且，她身边有两个手下。那个叫做阿晃的听闻是她的义兄，我着人打听过了，此人力大如牛，之前同朱武在城外的破庙有过交锋。”
“至于另外一个，则是今日新来的。究竟是什么路数还不清楚。”
这声音周昭之前刚听过不久，确认是叶柏无疑。
叶玄冷嗤了一声，“变数？老夫征战沙场这么多年，还怕变数。你能在玄武堂中，找到比她更合适的人吗？”
“叶柏，说到底，你还是不认可我的所作所为……我以为你会想明白的。”
叶柏声音顿了顿，“将军，我们落叶归根吧……”
叶玄沉默了良久。
床底上的周昭等着都有些心急起来，她的脸上倒是没有落灰，可是落了一只手掌啊！而且旁边还躺着一个脖子扭曲的尸体，那尸体双目圆睁着，死死的盯着她，一看便死不瞑目。
屋子里一片死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玄站了起身，“你去叫周昭吧。”
他说着，不等叶柏回答，径直地开了密室的门，走了出去。
叶柏见状，立即跟了上去。
待听不见响动了，千面同周昭对视了一眼，立即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千面一个弯腰，将那刺青男的尸体从床底下拖了出来，扛在了肩头。周昭利索的掏出了帕子，擦干净了先前刺青男滴落的几滴血。好在先前她刺的伤口不深，出血不多。
“我去埋尸，你赶在叶柏之前回去。一会儿你莫要轻举妄动，我会随时在暗处接应你。”
周昭点了点头，二人没有再说话，寻了时机离开了英灵堂。
“周姑娘，堂主回来了，请您过去一叙。”
面对着墙壁坐着的刘晃一惊，猛的转过头去，他正琢磨着该怎么回复，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困顿的声音，“抱歉，柏叔，你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出来，这亥时也还没有到呀。”
周昭说着，将外袍一脱，换了一件能遮挡住脖颈的衣衫，打开了门。
刘晃见状，立即戴好斗笠，跟在了周昭身后。
叶柏看了他一眼，脸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笑开了花，“堂主请周姑娘一人过去。”

第56章 万人坟窟
刘晃充耳不闻，提着大刀紧紧地跟在周昭身边。
那叶柏见状，不悦地蹙了蹙眉头，重重地重复道：“堂主只请了周姑娘一个人。”
刘晃动也没有动，杵在那里活像是一个用来挂斗笠的木头桩子。
叶柏心中恼火冲着刘晃就是一横，这一看却硬是没有寻着刘晃的眼……简直是瞪给了瞎子看！
周昭见气氛有些剑拔弩张，眸光一动说道，“柏叔，不如让我兄长跟着，他武功不在我之下，若非今日让我露了先手，指不定师父一眼相中的是他呢。”
周昭仔细地盯着叶柏看，果不其然见他踌躇了片刻，上下打量了刘晃一遍，勉强地点了点头。
叶柏被她的话触动了，是“武功好”，还是徒弟的命不耐用，需要再准备一个？
不管是哪个，今夜必有大事发生。
偷偷在密室里窥探的秦天英的眼线刺青男，万千棺材中长桌旁的“贵客”，还有她这个最合适的人。
叶玄究竟想做什么？
叶柏走得格外的快，他的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咚咚咚的，像是敲鼓一般的声音。
他挑着灯笼，一句话也没有说，径直地领着周昭同刘晃进了叶玄的院子，这里白天成玉媛带着周昭来过，窗边还摆放着叶玄用来练臂力的青铜小鼎，看上去同之前并没有什么异样。
“自己将眼睛蒙起来，接下来我要带你们去见堂主。”
叶柏停下脚步，猛的转过身来冲着周昭同刘晃一人扔了一条黑色的布条。
周昭微微挑了挑眉，听话地蒙上了眼睛。
她伸出左手，抓住了刘晃的手腕，又冲着先前叶柏所在的方位，伸出了右手，“柏叔领我一领。”
叶柏站在相反的方向，确认周昭不似作伪，这才又走了回来，将周昭的右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路好似很长，七弯八拐的。
周昭耳朵微动，这是她第四次听到了有节奏的轻微吱吖声，叶玄白日里举鼎时的窗户没有关上，被夜风吹拂之时会有细微的挪动，窗框显然有些老久了，会发出独特的旋律。
她第五次闻到了一股子淡淡地腥气，虽然被熏香掩盖了，但是周昭可以肯定经过的这间屋子不久之前刚才有人死过。
叶柏一直带着他们在兜圈子，在兜完五圈之后，终于出现了新的路。
这里不是外头的青石板了，叶柏的脚步声变得更清脆了一些，脚底下应该有密室或者地窖，屋中应该有缸养了睡莲同游鱼，她闻到了幽幽地花香，还有夏日探头出来吐泡泡透气的鱼。
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任何人，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周昭想着，突然感觉叶柏的肩膀矮了一些，他们下楼梯了……
她想起之前在英灵堂发现的机关，她依旧没有听到声音，看来这机关出自同一人之手。
她想着，朝前走了一步，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前方不是平地一般，一下子落了空，脚下一滑猛地朝前撞去，“柏叔！”
周昭一脸的惊慌，她知晓叶柏在观察她。
果不其然，叶柏稳稳的伸手扶住了她，“站住别动，我带你。”
周昭惊魂未定的点了点头，伸手在空中抓了抓，叶柏伸手猛的抓来，提溜着她轻轻一跃落在了地上，周昭感受着风的方向，闻着那火把的味道，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叶玄的住处，也有一处同英灵堂一样的地下密室，就是不知道二者是不是相通的。
叶柏又领着他们通过了一段弯弯曲曲的甬道，方才让二人停下了脚步。
他这次没有出声，突然抓起了二人的胳膊，纵身一跃，然后平稳的落在了地上。
周昭不动声色的挪了挪脚，撞到了一个厚重的木头。
“可以取掉布条了。”
周昭伸手取掉了布条，不舒服的揉了揉眼睛，将眼睛揉得红红的，这才睁开了来，她瞳孔一颤，露出了惊骇的表情。至于刘晃，周昭压根儿不担心他被人看出什么问题来，因为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周昭环顾了一下四周，心中不由得震撼无比。
虽然早就有了猜想，可透过小孔看见的一角世界，同如今深处在万千棺材中给人带来的震撼是截然不同的。
这地方，简直就是个万人坟窟。
在棺材中央，有一张长长的桌案，桌案边已经有了不少人。
“师父”，周昭看见了坐在主座上的叶玄，他看上去一身正气，正冲着她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这是我今日新收的衣钵弟子周昭，另外这位……”
叶玄的视线落在了刘晃身上，神色有些意外，他询问的看向了叶柏。
叶柏快步上前，凑在他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叶玄听着他的话，深深地看了刘晃一眼，“这位是我徒儿的兄长，他是来替代李石的。”
李石是谁？周昭脑海中浮现出了刺青男的身影，千面说过叶玄身边武功最好的是刺青男，他是秦天英的眼线。
如果今夜叶玄要干的大事，需要武功好的人，会不会原本定好是刺青男，只是刺青男这会儿正被千面抛尸，叶柏找不到他，被她误打误撞提醒了，寻了刘晃来代替。
“好徒儿，这位是白虎堂堂主斩光，斩堂主人如其名，没有几个人能躲开他的一斩。”
白虎堂堂主是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他皮肤蜡黄蜡黄，一看便是肝气郁结，有病在身。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病恹恹的，反倒是气血喷张，每一根头发丝儿里都是劲。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红衣一脸桀骜的小姑娘。
“这位是青龙堂堂主冯瑶，对面那位是朱雀堂堂主了李鹤。”
四个堂对应了天英城的四座城门。
周昭想着自己当上了玄武堂堂主之后，便要对这几位堂主下手了，没有想到这么快就遇见了。
那冯瑶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她手中没有握拐杖，却是同阿晃一样使得金丝大环刀。在冯瑶身后，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个年轻的小郎君，他看上去年纪不大，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双眼睛清澈又明亮。
见周昭看他，露出了可爱的小虎牙。
在他的身边，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妇人，她面色红润肤如凝脂，当真是一位好看的美人儿。
李鹤则是尖嘴猴腮满脸写着暴躁，“叶堂主，有什么必要同她说这么多废话？赶紧办正事要紧，不然就错过时辰了。”
在李鹤的身后，亦是站着一个灰衣男子，他做儒生打扮，手中还握着一卷书，看上去同这地方有些格格不入。
周昭没有理会李鹤的不满，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最后将视线落在了叶玄身后的人身上。
那是一个意料之外的熟人，曾经同她一同住在张阿婆的院中，一起去救火的姑娘许其芳。
叶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并未驳李鹤的面子，他神色淡了几分，开口道，“其芳，你同他们说说要去做什么。”
周昭心中愈发警惕。
这许其芳在天斗寨中根本籍籍无名，完全是个不起眼的人物，且当时她只觉得这姑娘见人就熟络，路边的狗都能成她姐妹，还想着是个性情单纯之人。
没有想到，她是叶玄的亲信。
成玉媛显然也是不知晓的。
那么，当时许其芳跑过来同她凑近乎，是不是在那一刻，玄武堂堂主叶玄便选中了她？

第57章 诡异任务
许其芳冲着周昭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娇憨的笑容。
她动作麻利地从袖袋之中掏出了一张羊皮卷，铺在了长案上。
“北安县城东面，有一处大宅院，我们七人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从这宅院中带回来一样东西。”
周昭听着，凑过去看了看，那羊皮卷上画着的是一张简略的宅院地图。
“相传此家主人乃是前朝一位擅长机关术的隐士，是以这府中布满了机关，非一般人能入。不过诸位都是各位堂主亲手挑选出来的好手，身手了得必然无恙。”
“我已经初步探查过了，我们要的东西，就藏在这里。”
许其芳说着，自信满满地点了点那羊皮卷正中央的地方，在这个地方她用朱砂点了一个红色的点儿。
“大家都看到了，这里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演武场。这里有一处机关，需要六个人在六处地方同时触发，方才可以破解。这六处，诸君且看，我也清晰地标明了。”
“我们悄无声息的取了东西，将它带回天英城，便算是了事了。”
她简略的说了任务，便又乖巧的缩回了叶玄身边，不再言语。
叶玄站了起身，目光一一从众人面上扫视而过，“诸位都是各位堂主的亲信，有的是衣钵弟子，有的是内定的下一任堂主。这个任务看着简单，但其实是来自内七堂的一次考验，还请诸君认真对待，不容有失。”
“内七堂？”那个小虎牙少年郎忍不住惊呼出声，双目亮晶晶的。
其他人亦是变了颜色，认真了起来。
周昭亦是心头一震，不是叶玄的安排，是内七堂的任务么？
如果就是取东西这般简单，为何要外四堂各挑人选一同合作？
许其芳将一切摸得清清楚楚，连机关要如何破解都知晓，这般简单的任务，叶玄为何要对叶柏说玄武堂没有比她周昭更合适的人选。
此行必有蹊跷。
周昭想着，看了看众人，却见他们一个的喜形于色，几乎控制不住的激动，看上去并没有产生任何的怀疑。
叶玄点了点头，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没有错，若是任务完成得出色，被直接选入内七堂也不是没有可能。时辰不早了，其芳之前打了头阵，她最熟悉地形与机关。”
“此番任务你们一切听从她的安排，我们几个老家伙摆好庆功宴，等你们回来。”
许其芳冲着四位堂主抱了抱拳，率先掏出黑色的布条，蒙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周昭见状，亦是学着她的样子，将黑布条系了起来。
这一回，走的不是来时的路。
他们一直没有上台阶，而是不停的在甬道之中穿梭，没有人说话，除了火把偶尔炸开花的声音之外，只能听到众人的脚步声同呼吸声。
也没有走过回头路，走了不多时，周昭感觉到了地势开始发生了变化。
虽然并不明显，但是她可以肯定，他们必定在爬坡。
突然之间，空气一下子变得清新了起来，周昭甚至感觉到有夜风吹动了她的发丝，她闻到了旷野林间的青气。
周昭抿了抿嘴唇，他们出城了！
这地洞还有甬道并不只是在叶玄的府中，还藏在天英城的地底下！是只有玄武门这一侧有，还是其他的堂口地底下也有？甚至说，整个天英城地底下都有？
周昭想着，心中不寒而栗。
万棺地窟、六道天书，还有这地道，天英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可以取掉了。”周昭听到许其芳的声音，取下了蒙着眼睛的黑布，她猜得没有错，他们已经出了天英城，回头就能看到不远处城门紧闭的天英城。
他们七人站在黑暗的旷野之中，如同蝼蚁一般渺小。
引路的叶柏并不在这里，周昭侧过头去，刘晃就站在她的身边如影随形。
她心头微暖，余光一动，觉察到了丛林之中一晃而过的气息。
“谁！”许其芳目光锐利的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一只雀儿被她这么一喝，受到惊吓飞了起来。
许其芳微微松了一口气，看向了众人，“走罢！事不宜迟，再耽搁就要错过时机了。”
时机？什么时机？
周昭敏锐地觉察出了一丝不对劲，之前叶柏也说叶玄会在亥时回来，在地窟之中不耐烦的那个家伙，也在说什么时辰。
这个任务还同时机有关？
不容得她细想，许其芳已经提起一口气，不由分说的使用轻功疾驰而去。
周昭一把抓住了刘晃的手，快速地跟了上去。
……
北安县城属于代郡，乃是代国离天英城最近的小城。
这里的城墙并不高，多数都是黄土造成的，这会儿时辰已晚，守城的士兵们不少的都打起了盹儿。
七个人没有停留，寻了间隙翻上城墙，然后直奔东面而去，不多时便看到了一座偏僻的大宅院，上书许宅二字。
这宅院门前有一条大河，河边种了一株槐树一株柳树，因为相距太近，看上去像是缠绕成一团了一般，显得有些诡异。
大门敞开着，院子里黑漆漆的一片，一点星火都没有。
周昭到门前便停住了脚步，她同刘晃对视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慎重之色。
他们闻到了再熟悉不过的血腥味，浓重得几乎无法掩饰的血腥味。
“许其芳，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怕不是有诈，咱们还进去么？”
说话那人，是拿着书卷的那个儒生，他警惕地朝着门内的方向看了看，可如今乃是七月初，月色不明，没有灯火根本就什么也看不清，反倒是影影绰绰的让人心中忍不住发毛。
“当然要进去，咱们天英城的人，在寻常人眼中，那就是妖魔鬼怪。哪里有鬼怕鬼的？你胆子小，不如我背着你，反正我是要去的，这可是内七堂的任务。”
虎牙少年提到内七堂的时候，声音忍不住加重了几分。
儒生眼中闪过几分挣扎，他一个箭步，抢在众人之前走了进去，就在进去的一瞬间，他突然一下子叫了出声！
“鬼！鬼！鬼……”
周昭同刘晃对视一眼，轻轻一跃进了院门。
只见正对面的地方，放着一方铜鼎，在那铜鼎之上摆着三颗血淋淋的头颅……

第58章 六人死局
血呈暗红色，三个头颅都猫眼圆睁，看上去十分的惊惧，看来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铜鼎之上只有头颅，入目之地并未见尸身，这里不是杀人现场。
“血已经凝固了，头颅有异味，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嘴唇青紫，七窍隐有血迹，死前应该中了毒。”
“伤口没有愈合的痕迹，是人先被杀死，然后再割下头颅，提过来摆放在这里的。”
刘晃一步上前，围着那头颅转了一圈，然后旁若无人的拿起了一颗人头，凑近细看了一下伤口。
周昭同刘晃的判断一致，她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凶手应该是同一人，切割手法一致，这三人面容有相似应该是血缘亲人，若是此间主人，看这情形恐怕已被灭门。”
周昭说着，转过身去，看向了最后一个进门的许其芳。
她的蝎子鞭垂在胸前，绿油油的长鞭已经握在手中，她盯着刘晃手中的头颅看了看，蹙了蹙眉头说道，“任务继续，大家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既然血都干了，凶手十有八九已经离开了。”
“别忘记了，我们不是来杀人的，而是来取东西的。只要东西还在，有人替我们动手，反倒是省事了。”
许其芳说着，嫌恶地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儒生，“你是怎么回事？你没有杀过人么？还怕尸体。”
那儒生没有看她，却是死死盯着托举着头颅贴近观察的刘晃，那张青白青白的脸，像是死了几日的尸体一般，头颅不可怕，但抱着尸体像抱着美人一般的大活人，十分可怕。
周昭闻言，挑了挑眉，并没有反驳许其芳的命令，其他人虽然表情各异，但也同周昭一般没有吭声。
虎牙少年见儒生还不动弹，吐了吐舌头，上前一步将他搀扶了起来，安抚地拍了拍他手臂。
“那继续前进，大家注意看我的脚步，尽量不要触发机关。”
许其芳说着，轻轻一跃，朝前疾驰而去。
她就像是一只灵巧的猫儿一般，左跳右跳的，步伐极其复杂。
周昭冲着刘晃招了招手，示意他先走，自己跟在了后面，刘晃轻功一般，跟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酒。
血腥味越来越重，浓郁得几乎让周昭觉得，自己像是被浸泡在了一潭血水之中，明明是七月的夏日，这宅院却是让人忍不住遍体生寒。
突然之间，周昭猛地扭头，朝着西面看了过去，只见在那长廊的尽头，同样摆着一座青铜鼎，那鼎上搁着整整齐齐的三个头颅。因为是背对着的，她只能瞧见死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青丝。
周昭抿了抿唇，停下了脚步。
身后传来了一阵阵的惊呼声，她缓慢地收回了视线，朝着前方看了过去，只见开阔的演武场上，摆布着整整十二具无头的尸体，他们的手脚被人扭曲成了怪异的姿势，就这么平铺开来，像是簸箕里准备晒干的咸菜。
一股子血腥味夹杂着尸臭味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作呕。
“这这……凶手未免也太过残忍了，还真是灭门惨案……”
虎牙少年不忍心地别过头去，看向了演武场的四周。
在这演武场的南北两侧，各有三根石雕大柱子，他想起了之前在地窟之中许其芳说的话，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许姐姐，你说的要同时触发的六个机关，该不会是这六根大柱子吧？”
“没错，诸位各选一根，那柱子上会有一块花纹同其他的地方格格不入，凑近了看都能看到。大家找到之后告诉我，然后看我手势一同按下，我去演武场中央！”
许其芳说着，纵身一跃，像是一只展翅的仙鹤一般，优雅的落在了演武场的中央。周昭给了刘晃一个眼神，二人选了南面左侧的两根石柱，虎牙少年见状，机敏地抢了周昭右侧的柱子。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火折子，呼呼地吹亮了一些，对着那大石柱子一照，惊呼出声，“我找到了！有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花纹走势同旁的地方不同，像是被人砍断了一般！”
他说着，扭头笑嘻嘻的看向了周昭，“你要借我的火折子吗？”
周昭摇了摇头，“不用，我已经找到了。”
不一会儿功夫，其他人也找到了，那儒生这会儿缓过神来，忍不住说道，“这任务这般容易，我们几乎什么都没有做，还有机会进内七堂吗？”
不等有人回答，许其芳的声音再度响起，“我数到三，会举起手来，大家一起按。一定要小心，前面的机关我带着大家避开了，但是这一个按下去之后会有什么危机，我却是不知。”
“一，二，三！”
只听得咔嚓一声，众人目不转睛的盯着演武场中央看，在许期芳的脚边，不知道何时升起了第七根石柱。
“成了……”站在周昭对面的石柱的儒生欣喜的喊道，他的第三个字还没有出口，便发出了一声尖利的惨叫，众人朝着那头看去，不由得瞳孔猛的一缩。
只见那儒生按着石壁的手瞬间起了火，腾的一下整个人便烧了起来。
紧接着惨叫声此起彼伏，他左手边的红衣少女被地面伸出的一根尖锐的铁刺直接扎透了过去，而他右侧那人不知道何时已经通体发绿，七窍流血显然已经毒发身亡。
而虎牙少年被一根绳索勒住了脖子，吊在了那石柱之上，他的脚拼命的挣扎着，脸已经涨得青紫，周昭手腕一动，两根棺材钉瞬发而出，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
北面最中央的那根石柱已经轰然倒塌，重重的砸在了刘晃身上，他的斗笠掉落在了地上，露出了比死鬼还惨白的脸。石柱的重量压弯了他的腰，尽管刘晃用双臂顶着，但是他的身子越来越低，显然过不了多久就要被压成肉泥。
许其芳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最后落在了周昭所站的石柱旁边，先前她站立的地方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显然周昭早就已经掉进去被扎成了刺猬，许其芳瞧着，微微翘起了嘴角。
“哟！你说按就按，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周昭说着，不满意的看向了刘晃，“阿晃啊！不是让你不要按了吗？”
刘晃声音闷闷地，“我想看地上的尸体的致命伤口在哪里，太入神不小心碰到了！”
许其芳脸色大变，感觉到身后周昭吹来的幽幽凉气，她瞬间一个激灵，只感觉一阵头皮发麻，她想要转身，却只觉得脖间一紧，周昭的手已经从后缠了上来，一根青绿的匕首直接抵在了她的喉间。
周昭的武功，远比她预料的还要强上许多！
“你兄长就要被砸成肉泥了，你放开我，我知道怎么破解机关救他！”
听到她这句话，那已经开始翻白眼的虎牙少年不停的挣扎起来！
“唔唔……”
周昭啧啧了两声，无奈地说道，“阿晃，别试了！旁边那个小子就要被吊死了！”
刘晃“哦”了一声，瞬间站直了身子，先前那几乎招架不住的模样瞬间消失了，他伸手轻轻一推，像是在推一根竹片似的，将那根原本朝着他这边倾倒的大石柱子，朝着旁边的虎牙少年推去。

第59章 默契反杀
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
两根石柱撞在了一起，皆是向后倒去，落地之时腾起了巨大的灰尘。
刘晃弯下腰去，捡起了掉落在地的斗笠，戴在了头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走到了周昭身边。
“咳咳……”虎牙少年从碎石堆中坐了起身，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他的嗓子中不断的发出怪异的叫声，像是被捏住了喉咙的公鸭子。
许其芳看着这一幕，双目圆睁着，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还是人吗？
她见过玄武堂主叶玄单手举鼎，可眼前这个不像人的少年，他怕是能单手颠起举鼎的叶玄！
“你是怎么知道？你不想进内七堂？周昭，我可以帮你进内七堂！”
其他的人都被进内七堂这个大饼冲昏了头脑，在天英城，只要有进内七堂的机会，便是明知是陷阱，也会有人前赴后继的往下跳。
周昭啧啧了两声，抬手点了许其芳的穴道，松开手来。
“知道什么？知道你杀的是你的家人？还是知道这个任务从头到尾都是挑选祭品。”
“内七堂要的不是活人，而是活蹦乱跳的祭品。这还用看么？你们根本就没有掩饰，因为四位堂主还有来自内堂三堂主手下的你，一开始对待我们，就是在对待死人。”
许其芳身体不能动弹，但是眼珠子还可以转，她的瞳孔猛地一缩，看向周昭的眼神不寒而栗。
这个人才来天英城几天，竟是知晓这么多事！
“你怎么知道我是三堂主的人，而不是叶玄的手下？这不可能！”
周昭怎么知晓她来自内堂，还能猜中她是谁的人？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过三堂。
“外四堂的堂主，都被人控制了。叶玄年岁已高本想要退位，那位黄面堂主瞧着应该病入膏肓，但是他们却都血气旺盛，像是回光返照了一般。不是药物，就是蛊虫。”
“我虽然在天斗寨中闯出了几分名堂，但不至于就入了叶玄的眼。”
一个小小的三当家而已，玄武堂有三个寨，每个寨有三个当家人，她不过是九分之一而已。
“他之所以选中我，是因为你藏在天斗寨中观察选中了我，你们要找的祭品是武艺高强且生命力旺盛的年轻人，我恰好符合。地窟之中，你虽然站在叶玄身后，但明显你对他并没有多少恭敬，一直都在自己做决定。”
“这并非是身居下位的人所为，你不是叶玄的眼线，而是内堂某个人的眼线。”
当然，还有一个理由周昭没有提。
她之所以排除许其芳是秦天英安排的人，整个任务是秦天英主导的，是因为叶玄安排了李石参与这个必死的任务。千面告诉过他刺青男李石是秦天英的人，若许其芳同他来自同一人手下，那么许其芳一定知道，且不会选他。
“这个宅院是许宅，南门口青铜鼎上的三个头颅，都同你一般生了双猫眼，他们是你的亲人。”
在救火的那次，周昭第一次见到许其芳，就注意到了她的猫眼还有绿色的长鞭。
“阿晃说了，他们死前中了毒，而你的鞭子色泽不对，明显是浸泡过毒药的，且你提前来探过院，我立即怀疑你就是杀人凶手。后来你在前头引领我们避开机关，更加肯定了我的猜测。”
“这个任务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阿晃的轻功一般，根本就跟不上你的节奏，他走得像醉酒一般，这段路程他一共踩错了十三步，但是没有触发任何一个机关。或者说，这一路上的机关，早就已经被身为许家后人的你给清理掉了。”
“毕竟，我们不能死在路上，我们必须要死在这六根祭祀的石柱之下。”
“四方门，青铜鼎，三人首，六石柱。那演武场上的尸体姿势扭曲，乃是有人故意摆弄的，若是我没有看错的话，那同玄武堂底下的棺材摆放的乃是同样的图纹。”
周昭顿了顿，目光落到了许其芳身边那腾起的第七根石柱之上。
那石柱上的图纹被鲜血浸泡过，显得格外的诡异，在场所有人的血都顺着演武场地面的的沟壑流到了中央，浇在了这根石柱之上，在石柱的中央有一个空洞，在那洞中央放置着一块猩红的龟甲。周昭看着，吐出了四个字，“六道轮回。”
许其芳面露惊恐，她仰头看了一下天上那细丝般的弦月，“你想问什么，我都说与你听！”
“我师父是内堂第三堂天玑堂的堂主，她擅长蛊术，最喜欢像你这样的聪明人。我若是将你引荐给她，她一定会收……”
许其芳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她双目圆睁不敢置信的看着周昭。
那把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断了她的脖颈。
这个人，简直太胡来了！
她说了这么多，分析清楚了所有的局，接下来应该听她说为何要屠杀自己满门，应该要有所图，譬如以此为要挟非要进天玑堂，诸如此类的……
可周昭自己说完了，她还什么也没有说就直接被杀死了……
简直就死不瞑目！
周昭却是看也没有看许其芳一眼，她掏出一方帕子包起了那带血的龟甲，揣入了怀中，然后对着刘晃比了个手势，“有人来了！”
那边的虎牙少年这会儿已经缓过气来，听到了周昭的话，他四下里看了看，这里到处都光秃秃的，除了那几根大柱子根本无处可藏，他心中焦急无比，求救似的看向了周昭。
这一看，瞬间傻了眼，只见周昭同刘晃二人默契地回到了先前他们柱子原先所在地方，周昭直接背靠石柱子坐着，低垂着头胸口不知道何时被她抹了血，她的手红彤彤的垂在一旁，虚握着一把匕首。
刘晃直接躺倒在石堆中，他娘的还捡了一块石头，压在了斗笠上。
活生生的两具尸体！
虎牙少年觉得一个晚上，他看到新世界比他从前一辈子都长！
他想着，麻木的也跟着倒了下去，将舌头往外一伸……吊死鬼的话，应该是伸舌头的吧，虎牙少年胡乱的想着。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逐渐清晰了起来……
虎牙少年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突然想起，许其芳的尸体还杵在演武场的中央，若来人是同她一伙的内堂之人，那么只要瞧见她的尸体，就会发现绝对有问题吧。
那他们的伪装，还会管用吗？
他真是被周昭同那个叫做阿晃的巨力怪斗笠精带到沟里去了。
“其芳，走了。”
虎牙少年心中一突，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一阵风吹过，许其芳因为点穴而僵硬在原地的尸体，轰然倒下。
来人呼吸微微一滞，然后越过了演武场中央，朝着北面的三根柱子走了过来。
周昭靠着柱子，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中数着：“三……二……”
那人已经到了她的近前，并且冲着她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周昭余光能瞥见那长剑之上诡异的绿光，看上去与许其芳的长鞭如出一辙。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齐堂主。”
“一……”
那齐堂主听到熟悉的声音，扭头下意识地循声朝着说话之人看了过去。

第60章 假死索命
齐堂主心尖一颤，这声音不正是那前不久方才血洗瑶光堂的孽障？
就是这个时候！
就在齐堂主转身的一瞬间，坐在地上的周昭手一紧，匕首牢牢握在手中，看也不看的便朝着齐堂主的右腿腿筋割去。
与此同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刘晃，猛地抓起了盖在斗笠上的大石头，投向了齐堂主的后脑勺。
这一切都发生在了电光火石之间，齐堂主面色一沉。
注意力完全被刘晃投来的大石吸引了过去，虽然来不及瞧见，但听着又冲又沉的破空声，绝不亚于玄武堂主叶玄抡大大鼎。他手中长剑一挑，顺势扭过上半身，直接将那石头劈了个四分五裂。
不等齐堂主心喜，却是感觉腿上一阵剧痛袭来，他的右腿一软，直接半跪了下去。
下方还有第二道攻击！
齐堂主大骇，他陡然明白，那块故意让他发现响动的大石头，根本就是用来声东击西，掩盖下方这个犹如鬼魅一般的姑娘的，只不过他明白得已经太晚了。
他正想着，就瞧见周昭握着尚在淌血的青鱼匕首猛地跃起直接朝着他的脖颈袭来。
明明是想要他的命，可那姑娘眼中却是没有一丝狰狞之色，像极了正在行刑的刽子手，砍完头转身就要问今日中午吃什么。
齐堂主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什么体面，他一只腿钻心的疼，只得就地一滚，堪堪避开。
可就在他倒地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当下大骇起来。
这一次换小姑娘的招是虚招，她一跃而起的第二击是为了挡住身后斗笠少年的袭击，这会儿那个看不见的脸的家伙像是一条游蛇一般贴着地面用那把寒光闪闪的金丝大环刀来了一个“横扫千军”！
为什么！
这二人甚至都没有交换过眼神，便完成了一次虚实交换！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齐堂主咬了咬牙，用长剑在地上一撑，硬生生地将自己往后推去，只不过他忘记了，那演武场上如今摆满了许家人的尸体，他一下子撞了上去退无可退！
刘晃的长刀直接滑了过来，割破了他的肚皮！
“瑶光！算我欠你一回！”
齐堂主痛得面上一拧，大喊出声。
内七堂的七位堂主多半都武艺了得，尤其是新上任的瑶光堂堂主，在他还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喽啰之时，便以凶悍出名。后来因为在内七堂大比之中，直接杀穿对手一战成名，成为了整个内七堂新秀第一名！
就在前几日，此人更是单枪匹马闯长安，带回了被朝廷抓走的陈七斧不说。
还直接血洗了瑶光堂，找出来了出卖天英城的细作！
而他却是不同，他擅长毒术与蛊术，在硬功夫之上却是不擅长。
周昭同刘晃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让他都没有机会使出自己的真本事。
他想着，咬着牙将手朝着腰间抹去，在摸到药袋的一瞬间，心中一喜，抬手猛的起身朝着再度袭来的周昭同刘晃扬去！
成了！
只要他的毒药一出，武功再厉害又如何，照旧七窍流血化作一滩尸水！
周昭同刘晃瞧见那青绿色的粉末，皆是警惕万分，虽然细节看不真切，但是周昭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什么药粉，而是密密麻麻的一团绿色的毒虫……
光看这颜色，那都知道这绝对是阎王爷索命！半点挨不得！
周昭想着，一把拉起刘晃二人以最快的速度同那团诡异的绿色拉开了距离。
齐堂主见状，阴恻恻的笑了起来，他坐在地上捂住了腹部，掏出一颗药丸塞进了嘴中，然后伸手一捏，又将那药直接抹在了自己的腹部，先前还淌血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血。
“先前被你们偷袭，如今该轮到我了！老夫也没有想到，许其芳这般的不中用！”
他说着，目光瞬间变得阴冷，“瑶光，你从那女人手中替我拿到龟甲，并且杀了他们。我可以给你一对情蛊，这样你就可以下给你的小情儿，保证她日后一心一意只爱你一人！”“你看如何？”
齐堂主说着，扭头看了过去，这一眼方才将来人看了个真真切切。
先前唤他之人，哪里是他想的什么瑶光堂的堂主，那是一个瘦高瘦高，皮肤白皙的男子，他穿着一身黑袍，黑色的发带在风中飘荡，他的目光格外的深邃，看上去就像是无尽的幽冥一般。
这不是新上任的瑶光堂堂主，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站在那里，背上还背着一把长剑。
齐堂主的头皮一麻，他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娘的！你们三个是一伙的！”
他学了瑶光的声音，就是为了给那二人暴起伏击他的契机！他们根本就是配合好了的！
齐堂主心中一愣，手指缝中已经出现了几颗虫丸！
四人都没有动弹，先前那团青绿已经落在了地上，毒虫在地上蠕动着，看上去格外的骇人。
一旁伸着舌头的虎牙少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他双目圆睁着，看着黑漆漆天空上的那一弯月牙儿，有些茫然。
不是！原来只有我一个人是在认真装死想要保命，你们都是在装死索命？
他有些汗颜，他只想到了伸舌头，没有想过要提剑。
突然之间，没有躺着的四个人同时都动了！
齐堂主将手指尖夹着的虫丸朝着三人散去，那虫丸不是什么药丸，而是一条条期待着血肉的蛊虫，演武场上的血腥气让它们忍不住蠢蠢欲动，周昭三人旺盛的血气，更像是夜空中的明灯，吸引着他们直奔而去。
周昭眸光一沉，继续向前迎去，并没有任何的后退之意。
顷刻之间三人已经默契的冲到了齐堂主身前，匕首长剑同大刀几乎是同时打在了齐堂主身上。
除了飞天遁地，不然他委实不知道自己在重伤的情况下，如何在这三人的手底下逃脱！
齐堂主闷哼一声，一口血从嘴角流了下来，他突然就桀桀地笑了。
周昭心道不好，同千面异口同声的喊道，“散开！”
二人分别抓了一只刘晃的手，猛地朝上一跃，直接飞到了离得最近的周昭那根尚未倒塌的大石柱上。
石柱容不下三个人同时站立，在中间的刘晃站得稳稳当当的，周昭同千面却是一左一右将他护在了中间，一只脚悬空在外。
三人朝着地上的齐堂主看去，这一看忍不住抬袖捂住了口鼻。
只见先前还坐在那里的大活人，嘭的一下炸开，变成了一团猩红的血雾。
那血雾蠕动着，附在了地上的尸体上，几乎是眨眼之间，离得最近的许家人尸体，便被吃了个一干二净……
那躺在地上虎牙少年大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惨叫一声从原地腾起，拔腿就跑！
再不跑，装死就要变真死了！

第61章 该讨债了
周昭看见那团血雾，扯下了头上的发带，然后掏出了火折子，点燃卷在一块儿看准了扔了下去。
就在她出手的一瞬间，一个酒葫芦飞了出去，抢先一步落在地上砸开了花，火折子带着点燃的发带落在了地上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几乎是顷刻之间，那演武场中央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光一下子将四周照亮如白昼。
周昭转过头去，看向了千面，他扔酒葫芦的手还没有收回来。
像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千面看了过来，他的目光微动，周昭没了发带，风将她的发丝吹得飞起，她的眼中映着火光，这一幕于他而言，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好似从前什么时候，有过完全一模一样的画面。
他正看着，突然一顶斗笠升起，将他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哇！”一声怪叫打破了三人之间凝固的气氛，那虎牙少年终于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对着空中挥了挥手，“我不行了！你们可别杀我灭口，我好不容易活下来的。”
周昭闻言，挑了挑眉，轻轻一跃，跳了下石柱，到了那虎牙少年面前。
“你提醒我了，还没有杀你灭口！”
少年识相的举起双手，他看着周昭，眼中却没有多少惧怕。
“你们怎么那么厉害啊！那可是内七堂的堂主啊，你都能打得赢！你救了我的命，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姑奶奶了！我叫严君羽！你们是怎么来的天英城，我是三日前被青龙堂堂主冯瑶捡来的！”
周昭黑线，谁要当你姑奶奶啊！
不是！捡来的？
周昭上下打量了一番严君羽，“捡来的？”
严君羽嘿嘿一笑，“没错！我在酒楼里打听天英城，我说我想要进内堂寻玉衡堂堂主，她就领我来天英城，让我加入青龙堂啦！我来了才知道，这天英城外城随便进，内城却是不能去的。”
“内七堂也不是想进就进，冯瑶说要帮我，我还当她是个好人呢！没有想到是要让我送命！”
严君羽说气鼓鼓的露出自己的虎牙，他不过十五六岁，周昭估摸着这孩子比她还要小一些，他脸上稚气未脱，生气的时候脸鼓鼓的。
周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的人头暂时搁在你的脖子上。今夜回去，拿下青龙堂。”
严君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莫不是先前被吊了太久，将他的耳朵吊坏了，不然他怎么没听明白周昭要他做什么？
拿下青龙堂？他吗？
他还想要追问，可周昭已经转过身去，走向了刘晃同千面，“走了！该去讨债了！”
她周昭，是白白让人杀不报仇的人吗？
……
玄武堂，万棺窟。
中间那间长长的桌案上，叶玄端起酒坛，猛地灌了一口，他将那酒坛往地上一掷，操起了一杆黑幡。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他的声音极大，在空旷的地窟之中发出了阵阵地回声，脚步不停地在桌案上踱着，像是战马密集的马蹄声。
“岂曰无衣……”叶玄突然一口血吐了出来，他身形一晃，又接着跳了起来，“与子同泽……”一旁的叶柏见状，大惊失色，带着哭腔唤道，“将军！”
叶玄将那杆黑幡往桌中一插，手扶着站定在了原地，他缓缓地回过头去，看向了这万棺窟通往城外的那条甬道口，在那里站着三个意想不到的人。
“哟！师父，徒儿回来取拜师礼了！我看这玄武堂就很不错。”
周昭说着，看着叶玄形容枯槁的模样，啧啧了两声，“齐堂主的蛊毒果真厉害，如今母蛊死了，子蛊发作，你也活不了。你且放心，徒儿一定会将你风光大葬的。”
她不擅长，千面很擅长啊！
就在她刚来天英城的时候，这厮还给陈七斧披麻戴孝，送人上山呢！
一回生二回熟！
她说着，已经走到了叶玄跟前，她环顾了一下这些棺材，“齐堂主许你什么？替你招魂么？还是告诉你六道轮回之术，能起死人肉白骨？他们已经死了，死人是无法复活的。”
“叶将军，你的兄弟们本可以转世投胎，正大光明的活在太平盛世，是你禁锢了他们。”
叶玄心头一震，他抬起眸来，看着周昭的眼睛。
他之前还锐利无比的目光，这会儿已经浑浊得看不清了，良久他方才苦笑出声，“是啊！我从前对不起他们，现在还是对不起他们！若不是我带着他们上了战场，若不是我本事不济……”
“若不是我寻了个叛徒女婿，我的三千同袍，也不至于被坑杀在此。”
“我说过的，要带他们回故乡，要带他们投明主，觅封侯。日日食炊饼，夜夜无战事……”
“他们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
他又何尝不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让死人复活的秘术。
可这是他活着的唯一的执念。
叶玄想着，看向了老泪纵横的叶柏。
“叶柏！”
“在。”
“落叶归根吧。”
“诺。”
叶柏将腰弯得低低的，良久方才擦了擦眼泪，走到叶玄跟前，伸手替他合上了眼睛。
他转过身来，有些愧疚的看向了周昭，那张狰狞的脸，一下子变得柔和了起来。
“虽然没有什么用，我还是要说一句对不起。”
“那一战的战场就在天英城，所有兄弟都死了，就剩下我同将军。我们中了埋伏，他们全都被坑杀在这里。后来秦天英修天英城，我们便拿了玄武堂堂主之位。”
“不为别的，只为守墓。前不久将军旧伤复发，命不久矣，我便想着等将军去了，我们所有兄弟就在这里团聚了。”
周昭想起之前成玉媛说的，玄武堂堂主有意退位之事，现在倒是对得上了。
“可齐堂主寻了过来，给将军用了一颗丸药。将军用了之后立即痊愈，齐堂主十分擅长攻心，他告诉堂主他得到了六道天书的其中一卷，可以帮助将军完成夙愿。”
“将军见药有奇效，便起了执念……后来的事情，你便知晓了。”
“你若是想要以将军弟子身份继承玄武堂，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周昭饶有兴致地看向了叶柏，“可我想要的，不只是玄武堂而已。”

第62章 外堂我为尊
不只是玄武堂而已。
叶柏很快就明白了周昭这句话的意思。
万棺窟中火把跳闪着，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细长的，像是地缝里生出来的怪物。
长长的黑如棺材的桌案旁边，依旧是外十二寨的四位堂主各坐一方。
谁能想到，几个时辰犹如三十年，瞬间从河东到了河西。
叶柏悄悄地看了过去，白虎堂的黄面堂主斩光同朱雀堂堂主李鹤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侥幸从蛊毒之下幸存了下来。只不过斩光那张蜡黄的脸如今更黄了，活像是一块用松枝和橘皮熏制过的腊肉。
而另一位李鹤则是一夜之间白了头，像是被吸干了一般，变得格外的纤细，从身后看，当真像是白鹤。
青龙堂的老妇人冯瑶没有过来，坐在青龙位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稚气未脱的少年郎，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青紫，嘴角喷溅上的鲜血没有擦干净，配着他那露出的虎牙，有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先前叶玄坐的那个位置，如今已经换成了周昭。
谁都没有说话，整个地窟之中，只有周昭端着汤碗不紧不慢的喝着鸡汤的声音。
她的头发被一根黄白色的新孝布系起，碗边还搁着一块青铜令牌，那上头刻着玄武二字。
“啪！”终于，那暴脾气的朱雀堂堂主李鹤忍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猛地一拍桌面，站了起身，“周昭，你让叶柏将我们哄骗过来想做什么？叶玄已经死了，你以为就凭你一个黄毛丫头，也想让老子听话吗？”
白虎堂堂主斩光没有说话，却是跟着李鹤的目光一道看向了周昭。
“事到如今，不必遮遮掩掩。就算你跟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执掌了玄武同青龙又如何？”
“我同斩堂主还没有死呢！之前是我们不慎中了蛊毒，方才被掣肘，如今你算老几？天玑堂堂主弟子众多，你杀了他，还不想着如何自保，倒是打起我们的主意来了！”
“当真是人长得……”
李鹤刚想说人长得丑，想得倒是美！
可看到周昭那张脸，这句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他虽然没有良心，但就是摸着大腿，也说不出这种鬼话。
“当真是人长得小，心比天大！”
周昭听着，不紧不慢地喝完了最后一滴汤，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李鹤看在眼中，火冒三丈。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会装腔作势之人！当真是好生气人！
他想着，腾的一下站了起身。
那头的周昭终于放下了碗筷，抬起头懒懒地看了过来，她擦了擦嘴角，斯条慢理的冲着李鹤说道，“照镜子了么？都这般模样了，还这如此暴躁，小心一激动直接驾鹤西去了！”
“我连天玑堂堂主都能杀，都敢杀，何况是你呢？”
“鱼肉就要有鱼肉的觉悟。”
周昭说着，冲着李鹤摇了摇头，她目光平静地看向了一直没有说话的黄面堂主斩光，“叶柏一请你们来，你们伤势未愈都马上赶来了，这是为何？天知地知，你们知我知。”
“天玑堂齐堂主并非是奉了秦天英的命令来控制外十二寨的，他让你们私底下做些什么你们心中清楚。”
“你们不敢去告状的，因为你们心知肚明这是背叛天英城。”
李鹤的脸色一下子沉都能滴出水来，周昭的话像是数九寒天的一桶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到时候你们还妄想活着走出内七堂吗？”
周昭说着，懒懒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了起来。“秦天英血洗全族四十余口，同他相比，我周昭可是一等一的大善人。”
她说着，瞥了一眼坐在她手边的虎牙少年严君羽，严君羽立即跟上，“就是！我姑奶奶不光人美心善，她还武艺高强，不是我吹嘘，整个外十二寨没有人比得上她一根小手指头！”
周昭闻言，险些没有绷住。
吹过头了啊！少年！
严君羽的话，那二人定是不会放在心上，周昭再怎么厉害，那还双拳难敌四手，蚁多也能咬死象。
可是他这一句姑奶奶，却让二人心中一沉。
青龙堂同玄武堂明显站在了一起，论单打独斗他们不是周昭对手，现在二对二更是毫无胜算。
“你想要我们做什么？”白虎堂斩光终于开了口。
“从今日起，外十二寨姓周，四堂以玄武堂为尊，你二人需要听我命令行事。”
李鹤一听，顿时觉得脸疼。
他想要张嘴说话，却是被周昭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天玑堂堂主死亡，内七堂不可能坐视不理。你们二人这状态，一看便知道是中过蛊毒元气大伤。”
“只要打个照面，内七堂的人便会知晓，齐堂主的死同你们脱不了干系。”
“此乃外患。”
周昭说着，从李鹤的白发看到了斩光的黄脸，“再说内患，如今你二人元气大伤，天英城里没有善茬儿，你们堂中有多少人对你们的位置虎视眈眈，你们自己心中有数。”
“在这种情形之下，你们除了依附于我，别无二选。我们才是真正一条船上的蚂蚱。”
李鹤同斩光皆沉思了起来。
周昭给了他们一些时间，方才开口说道，“只要我们四人达成一致，内患可除。且我这有一计，外患亦可消。”
李鹤同斩光同时抬起头来，看向了周昭。
她说的内忧外患，正是他们如今最担忧的事情。
死了也就罢了，这他娘的不是没有死么？好死不如赖活着，老祖宗在地府磕破了脑袋才让他二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了魂，他们如何能再死一回？
斩光同李鹤对视了一眼，然后冲着周昭抱了抱拳，“愿为周堂主马首是瞻！”
严君羽见状，赶紧表态，“我都听姑奶奶的。”
周昭无语，能不叫姑奶奶吗？
“我们天斗寨发现了渔阳重宝，遣一子朱文前往押送，岂料朱文背叛天英城投靠了朝廷。不光将渔阳重宝拱手相让，且联合代军抓走了我们玄武堂好几个小将。”
“一来因为涉及朝廷，二来因为渔阳重宝之中，有六道天书残卷。叶堂主觉得兹事体大，将此事上告给了相熟的内七堂齐堂主。叶老堂主病重，一直在向齐堂主求医问药。”
“齐堂主一心为了天英城，为了确定六道天书残卷下落，于是带着几个外堂好手潜入代郡北安县城。”
“不料到了约定时辰迟迟未归，叶堂主遣人去打听，却听闻昨夜北安县城发生了一桩大案，听闻无一人生还。”
“这个故事如何？你们要做的就是掩盖变化，听我令行事。到时候我自会代表外十二寨去内七堂向城主解释。”
站在周昭的身后的千面，看着周昭侃侃而谈，那白虎朱雀堂的两位堂主，眼神中逐渐有了崇拜的光亮……
千面哑然，到底有谁还记得！渔阳重宝，根本就没有这个东西。
周昭有没有想过，朱文背了一口大锅，还背得动第二口吗？

第63章 天英城的秘密
李鹤听到周昭要入内七堂，脸色赧然。
“周堂主大义，老李惭愧不已。之前我等也是被那个姓齐的以性命相要挟，方才做出那等无奈之事。周堂主不计前嫌，替我解除内忧外患……”
“李鹤我日后若是有二心，那就太不知好歹了，太不讲究兄弟义气了。”
周昭听着，微微颔首，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根本不在意李鹤同斩光是不是打算卧薪尝胆，暂时同她虚与委蛇，等他日重伤痊愈之后再翻脸无情。
因为她压根儿就没有打算让天英城还有他日。
她掐指一算，七月十五日大吉，不是她死，就是天英城亡。
几人惦记着天亮之后的“内忧”，并没有多留，匆匆四散了去。
叶柏有眼力劲儿，收拾好了桌上周昭喝空的碗盏，离开了万棺窟去处理老堂主的丧事。
空旷的地窟之中，一下子只剩下了周昭三人。
“你怎么不杀了他们两个？秦天英未必会信，若是他派人来查，你的谎言不攻自破。”
见没有了外人，千面也不再掩饰，看着周昭问道，他想着又补充解释道，“我处理了李石的尸体，便跟在你们身后去了许府。齐堂主擅毒蛊但不擅武，他的弟子也多是如此。”
周昭闻言，摇了摇头，“我手底下的人太少，杀了他们一时半会儿分不出那么多人去镇压那些牛鬼蛇神。”
“只要有共同的利益，敌人也能为我所用。齐堂主背叛了秦天英，用蛊虫控制了外十二寨的四位堂主，秦天英未必不知晓。李石定是知晓今夜有所行动，方才躲在密室之中窥探。”
“我敢这般行事，就是笃定了秦天英不但不会管外十二寨的事情，更不会去深究齐堂主。”
“他只会派人去北安县夺《六道天书》残卷。”
周昭说着，目光灼灼。
她看向千面，眨了眨眼睛，“怎么办？我已经看穿了天英城最大的秘密，拿捏住了秦天英的七寸。”
千面一怔。
周昭的下巴微抬，带着几分少年意气，她因为有些自得，整个人都神采飞扬的。
明明在地窟之中，千面却是觉得好似有一整轮的圆月照在了她的脸上，让她也发出了莹莹之光。
“你想说整个天英城就是秦天英建的祭坛，这地底下的甬道都是按照六道轮回的图纹样式所建。他手中的那个木匣中只是一个残缺的龟甲，而另外一块则是齐堂主偷偷藏着的那一块。”
“七月十五日百鬼夜行，乃是秦天英特意选的血祭之人。”
“他请了机关术大师……”
千面说着，语气一顿。
不对，秦天英不是请机关术大师来打开木匣子的……
周昭见状，给了千面一个赞赏的眼神。
“没错！这就是天英城的秘密，天英城不是秦天英为了罪犯造的避风港，而是他追寻长生之道的祭坛。”
“我怀疑龟甲至少有三块。他很早就得到了一块，所以知晓了血祭之法。齐堂主拿到了第二块，他也知道了血祭之法，他在许其芳的安排之下，他选择了许家作为祭品。”
“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四方城门每一方有一个堂，而每个堂又分为三个寨。”天英城划分得太过于细碎了，明明是一群亡命之徒大老粗，可内堂却是以北斗七星为号，外城则是以星宿为名，一看便是刻意为之。
“这像不像许家门前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青铜鼎上，各摆了三个人头？”
“加上许其芳，还有最后她脚边升起的那根柱子，不是六而是七，正暗合了内七堂。”
“这一切，都说明了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周昭说着，眼中满是笃定，“而且，我猜他早就打开了章然口中的那个木匣子，已经拿到里面的残卷了。”
“正是这个残卷，让他有了新的大动作，他选择这个月的七月十五日，作为开坛血祭的那一日。之前你也说了，秦天英根本不在意外十二寨谁能杀出重围，养蛊上位。”
“其实他同样不在意内七堂谁做堂主，正如你杀穿瑶光堂，做了新堂主一样。”
“在他的眼中，所有人都是祭品。当然祭品越是武功高内涵磅礴生命力，就越是好，不然你以为内七堂为何会有新秀大比？你这个新秀第一名杀穿瑶光堂，坐上堂主之位，他为何鼎力支持？”
不是因为天英城是没有律法，只看拳头大的罪恶之地。
而是因为这是秦天英所希望的。
就像外十二寨挑花旗，许其芳暗自挑选他们如出一辙。
千面听着，神色格外的凝重。
他想了想说道，“机关术大师不是来打开木匣子的，而是来帮助秦天英在七月十五日那一天启动地下藏着的机关，血祭天英城的。”
周昭重重的点了点头。
她就说嘛，以她的本事为何会死在天英城？就算秦天英武艺高强，她打不赢难道还逃不了？
且她有阿晃同千面作为助力，倘若千面不是苏长缨，那还在苏长缨会在七月十五日出现……旁人她不知道，可是苏长缨，当年整个大启军中承认的“武学奇才”不是白叫的。
如果说那日是天英城末日，便说得通了。
三人一阵沉默。
内七堂同外十二寨中多半都是恶徒，可天英城中也还有许多流民或者是被迫来此避难的普通人，他们就像是无人注意的蚂蚁，一点一点的支撑起了整座城池。
他们命不该绝。
王土之上，盛世之下，也不能有屠城这种天理不容之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天一亮你进内城告状，秦天英定会派人随你一同取甲，十有八九他会派我去。我会尽量再拉他的亲信同往。你同赵易舟安排好，准备捉鱼。”
提到赵易舟的时候，千面的语气顿了顿。
脑海中不由的浮现出了那传闻，赵易舟有意求娶周昭。
他微微摇头，排除了杂念，又继续道，“只不过到时候他们全军覆没，而你我活着回来，怕不是要被他疑心了。你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我在天英城经营这段时日，也有不少亲信，届时……”
千面说着，目光幽深的看向了周昭。
“你带着阿晃离开天英城吧，七月十五日一过，我会拿到龟甲与你们汇合。”
周昭迎上了千面的目光，“哦，所以你打算死，换我们生？”
“千面，在石柱之上时，你在看谁？”

第64章 初入内堂
“我说了，你便信么？周昭。”
周昭没有言语，她低垂着头，眼睛落在了千面的衣袖上，在这一层玄色的锦衣之下，有同她一样的红点儿。
若只初相识，何至于此？
若是旧故知，又何只于此？
她没有再同千面说话，大步流星的朝着通往叶玄书房的甬道走去，刘晃微微抬起了斗笠，看了千面一眼，又快速地将斗笠压了下来，小跑着跟上了周昭。
千面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二人的背影。
他将一只手搭在了另外一只手上，若是周昭在这里，定然会发现，他手指落下的地方，便是那红点之处。
……
待从地下密室出来的时候，东方的晨曦照亮了天空，让尚未退去的北斗七星都暗淡了下来。
睡莲缸里的锦鲤扑腾着吐着泡儿，像是被前院的嚎哭声吓坏了。
周昭瞥见搭在一旁的麻布孝服，伸手一薅穿了上来，抬眸的瞬间眼角泛起了红。
她快走几步，到了灵堂前。
叶柏办事很快，整个堂主府中到处都挂上了黄麻布打起了白幡。
玄武堂议事的厅堂中央摆放着一口黑漆大棺材，韩大山领着四个光着膀子的大小伙儿披麻戴孝哭天抢地，“堂主升仙，泽被黄泉，仙龄永享，洪福齐天！”
他哭得鼻涕眼泪一啪啦的，还手舞足蹈的跳着诡异的舞蹈，绞尽脑汁搜肠刮肚的背着自己会的好词儿。
周昭甚至担心，他下一句要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就在韩大山想不出下一个词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衣的妙龄少女摇着铃铛跳了出来，在她身后还跟着一群美若天仙的姑娘，咿咿呀呀边哭边跳起来，那凄婉断肠的声音，让周昭都鼻头一酸。
果真，能做局仙人跳，专门骗富贵公子哥儿的人，都是有几分虚情假意的本事的。
就是她们不三五不时的含情脉脉抛媚眼就好了，不然让周昭总有一种叶玄在灵堂上逛青楼之感。
千面不在，她在天英城第一次“死爹”，委实搞不清这是否是这里独有的葬仪。
周昭走了进去，在那灵位面上了香，跪在下方的张妙手忍不住抬头看她，见她腰间悬挂着玄武令，又见叶柏亦步亦趋恭敬的跟在她的身后，心中不由得后悔不已。
夭寿啊！早知道昨日送金子就多送一些了。
周昭上完香，转过身来，看向了在一旁累得喘粗气的韩大山，“晃三白昨夜被人杀了，天虚如今群龙无首。韩大山待堂主一片孝心，从今日起，你便是天虚寨主。”
韩大山猛地一抬头，好大一块馅饼！砸得他祖宗都眼冒金星！
“昭姐！”
韩大山激动不已，昭姐的大腿比天英山还要粗壮，咋就叫他抱了个正着呢！他日后……
周昭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她十五日的葬礼上，不需要这种背词儿的“孝子贤孙”！
她想着，板着一张脸，没有给韩大山任何打蛇上棍的机会，她对着叶柏点了点头，领着刘晃出了灵堂，待走到拐角处方才停了下来，没等三秒，谢陵便急忙跑了过来。
“堂主！”谢陵惊讶的抬起头来，“您在等我？我还能跟着阿晃师父……”
刘晃头皮一麻，离谢老四远了一步，站在了周昭的另外一侧。
周昭耳朵微动，没有发现任何听壁角的人，压低了声音，“我这里有一件事，只有你一人能办。你从天斗寨开始查，尽量查清楚城中每一个人的来历，若已判罪潜逃，是何罪？”
“若是蒙冤在此，又有何冤？来这城中，可又做过什么恶？尽量在七月十五日前完成，届时我自有大用。”
谢陵为人正直，心中有法，眼中有理。这样的人，没有必要因为成玉媛案而埋没一辈子。
谢陵七月十五日出城向赵易舟献册，日后自有一份前程，也不枉他们相识一场。
“尤其是那些没有加入外十二寨的人，你可能办到？”
谢陵深深地看了周昭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可以。”
他在这天英城多年，也自是有自己的路数，打架他不行，但是打听消息却是可以。
周昭说着，并未因为谢陵停留太久，虽然她们蒸骨验尸，解开谢陵同成玉媛之间的心结是过去不久的事情，但她的时间实在是太紧迫，紧迫到没有办法停下来，要一直不停的往前走……
刘晃一直默默地跟在周昭身后，见她没有像是安排谢陵一般安排他，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二人就这般朝着内堂走，一直走到了天英山脚下，方才停了下来。
“来者何人？不得擅闯内城！”
周昭从腰间解下来了玄武堂堂主令牌，对着那守卫说道，“玄武堂新任堂主周昭，有要事进内堂禀告城主。”
那守卫见周昭面嫩，忍不住多看了她好几眼，又将那块令牌翻来覆去的看了，这才还给了周昭。
“周堂主一路沿着山道往上，便可以去到城主府，路上切莫乱行，以免闯入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引起误会。”
周昭点了点头，越过了哨岗朝内城走去。
整个内城，就是一座天英山。
站在山脚往上看去，是一道与天相接的石梯。
周昭抬起了右手，伸出了拇指同食指丈量了一下这个距离，她离摧毁天英城，也就只差这么一点距离了。
“阿晃，我们上山去。”
台阶两侧种的是松柏同槐柳，夏日的清晨鸟叫虫鸣，甚至偶有松鼠在石阶上一跃而过，若不是隔一段距离便能瞧见草丛中藏着一个断胳膊瘸腿的诡异石雕，周昭几乎要以为她是在京郊踏青。
走不多几步，周昭却是停下了脚步。
她侧首朝着石梯的右侧看去，在那里隐约可见一处庭院，那门匾上刻着瑶光二字。
千面应该已经回到了这里，从祝黎变成了瑶光堂堂主。
与外城吵吵嚷嚷的热闹景象不同，内七堂的人数很少，每一个人都是拿得出手的精英，他们行了这么久，连一个人影都没有遇到。
周昭想着，又回过头来，就想往上爬去。
山没有想象中的高，踏上最后一阶台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简陋的农家小院，在那篱笆后的小院中，一个白胡子的老者穿着白色的中衣，正在认真的练着拳法。
他的拳打得很慢，像是春日的微风。
可是周昭能看得出来，在那其中蕴含着怎样可怕的力量，若是一拳打在了她的身上，立即便会伤了肺腑，药石难医。
周昭心中一凛，莫非眼前这人便是天英城城主秦天英？
她默不作声地坐在了一旁的大青石上，等着那老者练完拳。

第65章 天英高手
就在这时，那老者猛地睁开了眼睛，一道拳风朝着周昭这边袭来。
周昭身法一动，闪避到一旁，先前她坐着的那块大青石就这般凭空的碎裂开来，四分五裂。
“好功夫！叶玄死了，你是新任玄武堂堂主？”
周昭暗压下心中感叹，警惕万分。她自诩武功还算不错，但眼前此人功力深不可测，目前的她十有八九不是对手。
难怪千面此前再三强调，内城同外城截然不同。
“老夫乃是秦天英，用过朝食了么？老夫今早炕了炊饼，这一手炕饼的本事，还是年幼之时同我阿娘学的。你第一次来便赶上了，属实与老夫有缘。”
白胡子老者说着，露出了和善的笑颜，他显然是一个很爱笑的人，眼角的皱纹比旁人都要多上几分。
周昭来天英城这几日，秦天英是她遇到的最像好人的人。
如果忽略他屠杀全家四十余口，方才一言不合就想杀了她，甚至在十日之后便要屠城的话。
“城主，周昭今日前来，乃是有要事禀告。事关天玑堂齐堂主，还有一块龟甲……”
秦天英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脸上笑容依旧不变，“先进来用朝食。”
他说着，打开了小院的篱笆门，像是听到了响动，小院靠边放着的柴火堆里钻出了几只鸡，叽叽喳喳地来回踱步。
秦天英没管周昭是何想法，转身便进了堂屋。
屋里依旧简陋无比，堂屋中间放着一条吃饭的长桌案，桌案一共摆了九套碗盏。堂屋的右侧便是厨房，吊锅下面还有零星小火，锅中煮着粟米粥，闻起来带着淡淡的清香。
就在周昭犹豫着要不要帮忙分粥的时候，就听到院子门口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秦天英连看了也没有往外看，便直接唤道，“瑶光今日轮到你当值了，你来给大家分粥，别忘记玄武堂堂主那一份。”
他说着，指了指长桌案最末尾的位置，示意周昭坐下。
“你坐那里，有什么事情，等用完朝食再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秦天英依旧和蔼可亲，像是农家平凡的老大爷。
周昭听到瑶光二字，朝着门口看了过去，果不其然瞧见了站在人群中的千面。
他又戴回了面具，周身的气场同做祝黎之时截然不同，若说祝黎是一把不错的剑，那眼前的人则是一柄神兵利器。
便是靠近他一分，都有被割喉的危险。
“是，堂主。我今日带了梨花白，今年新酿的，虽然还有几分浅，但喝起来倒是也有几分雅意。”
秦天英听着，爽朗的笑了出声，“我一个糟老头子，要什么雅意？你那花花酒，正好用来招待小姑娘。”
千面闻言，上下打量了周昭一眼，“玄武堂的新堂主？叶玄死了？”
他说着，不等周昭回答，径直的去盛粥了，这股子行事作风，同秦天英简直是如出一辙。
众人依次落座，秦天英没有提刘晃，周昭便没有吭声，让他一个默默坐在角落，这秦天英炕的饼，能不吃便不吃，吃了还不知道要沾染多少晦气。
周昭想着，好奇的打量着众人。
按照座次再结合千面之前给她的名册来看，天枢堂堂主应该是穿着鹅黄色的美貌妇人，她形容娇艳，额前插着一对芙蓉花样式的金步摇，手腕之上亦是带着一只金丝缠绕而成的金镯子，看上去十分的华贵。在她的手边，放着一把短剑，剑鞘之上镶嵌着绿色的宝石。
她看了一眼周昭的胸前，随即轻蔑一笑，转眼看向了在厨上盛粥的千面。
不是……周昭深深地感觉到自己被冒犯了！
天璇堂堂主是一个面如刀劈斧削过的年轻男子，他生得一张国字大脸，周昭觉得若是将这脑壳砍下来装进食盒里，搞不好能够严丝合缝。一横一竖，都像是用墨线弹过一般笔直。
此人是用刀的高手，周昭听着他那几乎没有的呼吸声，不由得愈发警惕。
天玑堂的齐堂主已经炸成血花花了，他的位置空了出来。
再就是天权，天权堂主是一个老头儿。他的太阳穴往外凸起，双目十分锐利，一双手像是鹰爪一般，身上并没有背兵器。除了千面，就是他提了吃食。
是一碟子酥鱼，还有一坛子腌制过的梅子。
玉衡堂主是个二十左右的小娘子，她生得唇红齿白的，一双眼睛格外的灵动，像是山间狡猾的小狐狸。她正凑在开阳堂主耳边嘀嘀咕咕的说着话，那开阳堂主亦是二十出头的才俊。
他生得浓眉大眼的，眉心还有一点红痣，手边放着君子剑，谁瞧了不说上一句少侠一身正气。
周昭看着，在心中忍不住犯嘀咕。
怎么回事！这天英城内城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像好人，反倒是她同刘晃，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正常，就差在脸上写凶手与见不得人的贼匪了。
真是倒转乾坤。
待周昭看完，千面已经端了粥水过来，他一一发放，最后坐在了桌案倒数第二的座次，就在周昭的旁边。
用饭的时候，屋子里一片寂静，连玉衡同开阳，都不言语了。
周昭猜想这大约是秦天英立下的规矩，于是便没有做声，拿起那炊饼咬了一口，意外的好吃。
这秦天英若是不在这里当匪首，去了长安也能开上一家名饼铺子，排队三里地的那种。
所有人不管是爱吃还是不爱吃，都吃了个滴米未剩，周昭有样学样，亦是吃了个干干净净。
秦天英擦了擦嘴角，方才率先打破了寂静，“天玑不在，可是出了何事？”
周昭立即拱手，将先前在地窟里说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天玑堂主一夜未归，北安县昨夜代军出动……师父为此急火攻心而去，属下担心出变故，立即前来禀告城主。涉及朝廷，周昭不敢擅自行动，还请城主明示。”
“那渔阳重宝乃是墓穴所出，其中有一块龟甲，师父临终之前交代我，需要将此事告知城主。”
秦天英神色淡淡的，听到龟甲二字也并没有变脸，他摸了摸自己的白胡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代军如今都听从赵易舟命令行事，赵易舟身份特殊，他虽然如今乃是代地官员，但实则听长安的指令。他们早不动晚不动，偏生这个时候动。怕不是源头还在陈七斧身上。”
说话的是天权堂堂主，他的声音有些苍老，不过倒是气息通畅，不输年轻人。
陈七斧就是因为《六道天书》方才被朝廷抓走带去长安的，这一回赵易舟出手拿了渔阳重宝，十有八九也是因为龟甲。
“城主，不如让老夫同瑶光领着外十二寨的人同去……”

第66章 你是周昭
“让天璇同瑶光去，周昭引路。今夜亥时三刻玄武门外汇合。”
秦天英摇了摇头，否决了那天权老者的建议，他目光和蔼地落在了周昭脸上，“年轻人身强力壮，就让他们去做夜猫子吧。我们这些老家伙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方才活得长久。”
他说着，不容任何人反驳地摆了摆手。
“天璇留一步，其他人便先下山吧。”
周昭闻言，学着身边千面的样子，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整一个滥竽充数。
就在她即将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来了一阵娇语，“我听闻长安城中廷尉周家的小女儿就叫周昭，不知道周堂主可是长安人？昭又是哪个昭？”
周昭心中一紧，她循声看了过去，一下子便对上了一双灵动的狐狸眼。
是那位先前一直嘀嘀咕咕的玉衡堂堂主，见周昭看她，她还揶揄地眨了眨眼睛。
“昭是武陵人士，这辈子还未去过长安。家中多年无男丁，我阿姊名叫周盼，到了我取名周招……招财进宝，招丁进口，若我爹膝下无儿，我还要招赘婿的那个招。玉衡堂主突然说什么廷尉，老鼠听猫叫，吓得我一个激灵……”
玉衡闻言，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小小年纪，犯了什么事？又杀了什么人？”
这个问题她熟悉啊！
周昭驾轻就熟地回答道，“父亲替我寻的夫婿，委实难看了些。”
玉衡又大笑了起来，“你这个人倒是同我投契，我父亲替我寻的夫婿也难看得紧。你做玄武堂堂主可真是太好了，从前叶玄每个月初一上供，给我选的都是肖他的丑人儿。”
“现在你来了，我便放了一百二十个心。我喜欢腰好貌美的，就像瑶光那样的……”
她的话音刚落，一片树叶便朝着她的脸颊飞了过来，那玉衡嘿嘿一笑，身法一动一口咬住了那片叶子，她眨了眨眼睛，“瑶光堂主送的礼，我会好好珍藏的。”
她说着，转过身去对着秦天英吐了吐舌头，“城主莫要发火，我们这就走！”
秦天英摆了摆手，脸上依旧笑呵呵的，看不出他究竟是何心思。
一行人出了那农家小院，没有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那玉衡依旧同开阳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的，理也没有理周昭，仿佛刚才的试探同投契，都只不过是虚幻的一般。
山路一直往下走，到了靠近山脚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千面、刘晃同周昭三人了。
周昭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同千面单独打招呼，径直地带着刘晃回了叶玄的玄武堂，让刘晃择了一间屋子歇息，她又去了书房径直的进了那地窟之中。
周昭掏出了初来天英城时，千面给她的地图，寻摸准了瑶光堂所在的方向，寻了一条地窟朝着那个方向行去。
天英城不算大，行不了多时，眼前便没有路了。
周昭将手贴在面前的石墙之上，感受到边缘有细细地风吹来，她将耳朵贴近在了上头，依稀能够听到那头有说话声。
果不其然，同她猜想的没有错，不光是外城有作为祭坛的地窟，内城里也有，那天英山的山体十有八九是中空的，只不过两者被隔离了开来，她若是贸然打开机关，那便会被抓个正着。
周昭想着，眸光一动，换了左近的一条甬道，走到尽头，看到了一个往上的楼梯。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尽量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靠近那地道的门口，依旧没有听到任何响动。周昭想着，手轻轻一碰，触碰到了墙上一块不甚明显的凸起，那密室突然就打开了来。周昭握着青鱼匕首，一跃而起，那地洞门又合拢了上去。
这里竟是一处普通的民房。
周昭若有所思的想着，她不着急上去，拿起一只烧焦了的木棍，在那张地图上飞快的添画了起来。画完之后，又将这一处地方，同叶玄的几个堂主府标重了几分。
待画完她将那地图揣入了怀中，竖起耳朵听了听外头的响动，方才拉开门小心翼翼的走了出去。
院子里没有人，不知道几个秋日的落叶没有扫，院中积了厚厚的一层，带着一股子腐烂的味道，站在院中一仰头便能够瞧见近在咫尺的天英城。
周昭眸光一动，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等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在那瑶光堂的墙角边。
她没有着急，四下里看了看，又贴着墙听了听，并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声响。之前千面进瑶光堂的时候，她便注意看了，这地方虽然叫做瑶光堂，但并不都在一处。
左边有一个单独的宅院，而右边则是一整排一整排的屋子。
同他们天斗寨的布局差不离的。
千面进来之后，直接往左转，也就是进了这里。
周昭想着，眸光一动，轻轻一跃直接跳了进去，她脚刚要落地，却是瞳孔猛地一缩，只见一个戴着面具的人斜斜的靠在那里，像是等她许久了。
周昭心中一慌，气息瞬间乱了，她暗道不好！该不会要摔在地上，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吧！
却见那戴着面具的千面手臂一动，直接将她薅了下来，抱在了怀中。
周昭一时有些无措，抓住了他的衣袖，待回过身来，立即脱身跳在了地上。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你来了内堂一次，之后都会像回自己家一般，想来就来。不惹出一点事来，哪里是周昭，哦，你是招弟的招。那玉衡乃是秦天英的心腹，方才是她替秦天英在试探你。”
他第一次见玉衡的时候，也被她试探过。
周昭伸手在鼻前挥了挥，明明千面身上并没有熏香，她却是莫名的觉得方才好似有一股子香味直接朝她鼻子里钻。
“大白天的你也敢来，未免太大胆了一些”，千面将空落落的手背在了身后，无奈地压低声音说道。
周昭是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人，这样的人当细作过于出其不意，自从她来了天英城，他这一颗心便没有落下来过。
周昭嗤笑一声，“别告诉我你都血洗瑶光了，这里还不是铁板一块。那你待在天英这么久，岂不是虚度光阴。”
她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瞧见院落中的那一株梨花树，却是身子一僵，先前还准备好的阴阳怪气的话语，像是卡在嗓子眼里的鸡骨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周昭有些茫然的走了过去，她站在梨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上的划痕。这些划痕看上去不算很久远，应该是不久前才刻下的，可看那高度，却是同廷尉寺中那株树的划痕高度几乎一模一样。
最底下那一条，是她九岁那一年。
战事结束，长安城火后新建，周不害领着他们一起在廷尉寺中种树，她在通往义庄的路上种下了一株梨树。她背靠着树，苏长缨拿着长剑，依着她的身高刻下了第一道划痕。

第67章 你是长缨
她在十一岁之前，都是个白嫩嫩的糯米团子，小小的一个。
周晚不过比她大一岁，却是比她高出了一个头。
是以前头几根线，都贴得很近，到了十一岁那一年，突然拔高了一大截儿。
当时苏长缨用剑比划了高度，调笑说等昭昭长到这里，我差不多就可以去求娶了。当时她气得原地跳起来，一把蹿上了苏长缨的背，按着他的脑袋一顿暴揍。
周昭回想着，伸出手来，将手挨着那最上方的一根划痕，挪到了自己面前。
“现在，我已经比这条线还要高了。”
周昭轻轻地呢喃着，这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能听到。
周昭想着，回过头去看向了千面，他站在原地，眼神看上去有些茫然。
周昭这才发现，在他的脚边，靠着墙的地方，种着一丛一丛的蒹葭。蒹葭生在水边，到了秋日的时候白茫茫的一片，落日将它镀得金黄，风吹过时，白花飞起，像是落雪了一般。
周晏喜欢在乌篷船上垂钓，她那时候耐不住性子，就在蒹葭丛中赶野鸭子，闹得鸡飞狗跳。
苏长缨等她闹够了，就教她学一苇渡江，她第一次落水时，还不慎被周晏的鱼钩钩住了衣衫……
周昭想着，眼尾有些泛红，她看向了千面，“这山上并不潮湿，不适合种蒹葭，你为何硬是要种？怎么，也想要带你的小情儿看芦花飞雪么？”
千面一愣，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不是同你说过了么？没有什么小情儿。我第一次去山顶，玉衡也试探了我。”
“内城的几位堂主都是高手，我知晓你天赋绝佳，但你如今年纪尚小，不是他们的对手。秦天英生性多疑，不光不信你，同样不信我。那天璇乃是他的心腹……”
千面的话说了一半，却是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有些僵硬地低下头去，却见周昭眨眼间已经到了他的身前，环抱住了他。
女郎的温热同馨香，瞬间蹿上了他的心头，他感觉周昭的每一根头发丝儿都在跳动，不知道是她在颤抖，还是他的心跳得眼睛都跟着晃动了起来。
“你……”
千面有许多想要问的，却是脑海中千头万绪，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他正想着，就瞧见周昭已经若无其事的松开了他。
明明额头上的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子，他却是觉得身前格外的凉，空落落的。
“我不是苏长缨。”
千面低叹了一句，他的声音本来就格外的低沉，这一叹叹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怅然了起来。
他转过身去，走进了屋中。
周昭看着他的背影，亦是跟了上去，屋子里冷冷清清的，并没有人伺候。不知道是一贯如此，还是因为猜到了她可能会过来，所以才提前将人给支走了。
千面在桌案面前坐下，又给周昭斟了茶，随即又掏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推到了周昭面前。
“这里是清毒丹，秦天英每日都要求内堂堂主上山顶用朝食。我担心其中有毒，每日下山之后便会服用一颗。你今日也吃了炊饼同粟米粥，有备无患。”
他说着，见周昭不为所动，愣了愣，又说道，“我不是苏长缨。”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自己是苏长缨。千面这般想着，脸上止不住的有些愕然，他看着面前的周昭，快速地挪开了视线。
周昭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自己的心神，她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手掌心，按捺住了心中几乎要遏制不住的情绪。
“你的从前一片空白，你自己也记不起来了对吗？”
千面猛地转头，看向了周昭。
“院中梨花树上的划痕，墙角的蒹葭，你同我还有阿晃三人配合的默契……”周昭说着，顿了顿，“还有你手臂上的那个红点儿，你那个红点儿，并不是天生的对吗？”
周昭认真的问道，她的眼神中却带着不可质疑的笃定。
她说着，撸起了自己的衣袖，露出了那颗同千面几乎生在同一个位置，一模一样的红点儿。
千面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的将手放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在那里亦是有一颗红点儿。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记得有那么一个很重要的人，她的手臂这个位置，有一颗红点儿，你怕自己忘记了，所以特意在自己的手上也刺了同样的一个，对吗？”
周昭说着，眼眶红红的，她的鼻头格外的酸。
她预想过千百回来了天英城见到苏长缨，她会是什么反应，是抓起他暴揍一顿，亦或者是嚎啕大哭。
可她没有，她还能冷静地同他面对面的坐着，甚至可以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些年没有人再能无条件的庇护于她，她已经成了独当一面的大将。
她一直揣测千面就是苏长缨，明明之前已经按捺住了试探之心，想着等到七月十五日便一切真相大白了。
可她没忍住。
她又好似没有长大，还是从前那个对着周晏同苏长缨撒娇耍赖的周昭。
千面盯着周昭的手臂看了又看，他忍不住用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个红点儿，指腹轻轻地拂过。
“你最喜欢喝的酒是什么？”周昭问道。
千面闻言脱口而出，“梨花白。”
周昭摇了摇头，“那不是你喜欢喝的酒，是我喜欢的。你从前是行伍之人，喜欢喝烈酒。”
“你最喜欢吃什么点心？”
千面嘴唇轻颤，“栗子糕。”
周昭鼻头酸涩的摇了摇头，“那也是我喜欢的，你不喜欢甜食，不光如此，你还不吃零嘴儿。”
“在石柱之上，你瞧我觉得格外熟悉，好似那画面从前经过是不是？因为你从前本就经历过，鲁侯乃是军中大将，我与你一同战场杀敌，在战火之中我的发带遗失了，得胜回城之后，你便送了我两根新的发带。”
周昭说着，从怀中掏出了那两根她在长安之时一直系在脑后的黑白发带。
那发带之上写着：天理昭昭，百无禁忌。
这八个字，便是苏长缨眼中的周昭。
“所以，你不记得你自己，但你还记得我，你就是苏长缨。”

第68章 空白四年
原来他没有忘记的过去，是周昭。
真好，是周昭。
千面只觉得耳中全是尖锐地鸣叫声，他的指尖酸涩得战栗，眼前的周昭就像是寒风中温暖的火焰，而他则是悬挂在其上的长缨，烈火炙烤得全身都疼，可他却甘之如饴。
真好，他是苏长缨。
他拂在周昭手臂的手指轻颤着：“周昭，别轻信我。”
周昭目光坚定，“你就是苏长缨。你可以不信自己，但一定要信我。”
鬼夜诀别于天英，七月十五日苏长缨活了，她死了。他们相认不过短短十日，便又再不相见，这次是当真阴阳两隔。
“山鸣长阳案之后，你被章然救了，然后一直在暗中给他做事么？你从前可不会易容术，更不会做细作。”
周昭抿了抿唇，理智回笼，虽想诉衷肠，但如今却并非是好时机。
“这不合理。章然认识你，若是救了你当送你回府，又岂会私留下你？”
苏长缨少年成名，是陛下都夸赞的未来大将，同在一个勋贵圈中，章然岂会不认得苏长缨？
案发之后，陛下震怒。北军四散搜寻，鲁侯重金悬赏寻找失踪的苏长缨，章然有什么理由将他扣下？
除非那小老儿便是山鸣长阳案的凶手。
可他若是凶手，知晓千面就是苏长缨，又岂会将她周昭送来这里同苏长缨做一堆？
果不其然，苏长缨摇了摇头，“我只有最近一年的记忆。”
周昭正欲要再问话，却听到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她眸光一动，瞧见苏长缨屋中的屏风，一个闪身躲在了后头。
“堂主，属下有事禀告。”
苏长缨放下了自己的衣袖，看向了门口，“进来罢！”
说话间，一个穿着褐色衣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的腰间插着一对判官笔，看上去有些病恹恹的，头发胡须都有些稀疏，看上去像是熬夜熬了了一年又一年……
“堂主，那天玑堂齐堂主的侄子齐明上门来了，说是齐堂主留下的子蛊死亡，他十有八九已经遭遇不测。今夜去北安县城，他们天玑堂的人也欲同去。”
苏长缨面无表情的瞥了那中年男子一眼。
中年男子腿一软，立即拱手躬身，“属下这便打发他走。”
“陈琰，你如今是越来越不济了，这种臭虫也放进来。齐堂主都死了，齐堂主的侄儿又算什么？”
就在那名叫陈琰的男子战战兢兢的准备出去赶人之时，苏长缨却又是说道，“此番任务，以天璇为主。他若是想跟，何必来问我？”
陈琰一愣，虽是不解，却不敢多问。
他知道新堂主喜怒无常，根本无法揣测，还是一心听令行事的好。
“诺。”陈琰说着，迟疑了片刻，又试探着问道，“堂主，栗子糕这会儿正出锅，要给您端来吗？”
苏长缨瞬间想起先前周昭的话，那不是他喜欢的，却是她喜欢的。
他耳根子微红，清了清嗓子：“不用，你且退下。”
陈琰碰了一鼻子灰，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今儿个这栗子糕怎么不好使了呢？
往日里若是堂主心情不好，他就送上栗子糕，堂主一吃顿时就气消了。他们私底下都说，十有八九堂主有个喜欢吃栗子糕的小情儿，这是爱屋及乌了。
不然的话，谁家杀人如麻上峰，喜欢吃甜腻腻的栗子糕啊！
他想着，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待那陈琰的脚步声走远了，周昭方才一个闪身走了出来，二人对视一眼，先前那些澎湃的情绪已经完全冷却了下来。
周昭想着自己原本来的目的，不由得加快了语速，“天权老儿是你的人？天璇是秦天英的心腹，我们今夜的目标是他？”苏长缨并没有意外，周昭这个人一向十分敏锐。
“是，秦天英此人生性多疑，他真正信任的是大堂主天枢，天枢是从天英城建城的时候就在了，我发现他们二人可能有更亲密的关系。天枢育有一子，今年九岁，父不详。”
苏长缨没有细说，不过周昭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天枢的儿子生父有可能就是秦天英。
“然后就是天璇同玉衡。天璇被仇家追杀逃入天英城，是秦天英救了他一命，并且庇护了他。为此秦天英受伤闭关了半年方才出来。天璇是他最忠实的走狗。”
“你听说过南阳严氏剑庄吗？玉衡是那里出来的人，她杀了祖父还有未婚夫婿出来。我查到秦天英很有可能是她的师父。七位堂主之中，除了我之外，她是最新上任的。”
周昭沉思了片刻，“所以天玑已死。剩下六人，有三位都是秦天英的忠犬，你策反了天权，剩下一个开阳是中立。”
苏长缨点了点头，“没有错，事关龟甲，他势必会派出自己的心腹。”
“在他眼中天权也是，但是今夜是我们我们要捕猎，为了不误伤队友。我特意让天权主动请缨，秦天英原本就多疑，加上天玑得到了龟甲消息都不上报，必让他疑心病更重。”
“在这种情况之下，谁主动他便不会让谁去。剩下不管谁来，都是我们的目标。”
“天权是元老，他推荐了两人，秦天英不会全否了拂了他的脸面，是以他一定会让我去。”
苏长缨说着，脸上带了几分嘲意，“当然了，这种必须要有一个人去引开代军送命的任务，本就是在我同开阳之中二选一。”
周昭听着，看向苏长缨的目光有些酸涩。
她走上前去，伸手拉住了苏长缨的腰带，苏长缨猝不及防，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周昭！”
周昭抿了抿嘴唇，“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苏长缨抓住周昭的手，“没什么好看的。”
周昭盯着他的眼睛，丝毫不退让，“嗯，不看清楚，我怎么判断夫君丑不丑，要不要杀掉？”
听到夫君二字，苏长缨僵直地站在原地。
周昭解开他的腰带，拉下了他的衣袍，他的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有些是陈年旧伤，在战场上挨的，她还曾经给他上过药，那会儿她一边红着眼睛，还一边不停地嘲笑他。
还有一些伤，看疤痕的浅淡，应该是有个三四年了，浅一些的是一条条的鞭痕，深一些的是各种兵器造成的。
周昭静静地看着，握了握拳头。
苏长缨紧张了抿着唇，“很吓人。”
“不吓人。我还见过被大卸八块的尸体，你这个吓不倒我。”
苏长缨：……
丝毫没有得到安慰！
周昭说完，将他的衣衫又披了上去。
“今夜杀天璇，十五日破天英城，我带你回家中去。”

第69章 长阳旧案
回家。
苏长缨心中一烫。
这时候门口又传来了陈琰的声音，“堂主，天璇堂主来了。”
周昭对着苏长缨比划了一个手势，运起轻功出了屋子，然后脚点着那蒹葭，轻轻一跃翻墙离去。
苏长缨看着她的背影，神色愈发的深邃。
他朝着门口看去，又恢复了之前那冷淡的模样，“进来。”
……
那头周昭一阵腾挪，又重新回到了那地道之中，她背靠着耳室的石壁，眼泪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光是看那满身的伤，她几乎都能看见这些年苏长缨是怎样一个处境。
那个将他掳走之人势必不是章然，章然乃是陛下义兄，在陛下起兵之前他就是个无名小卒，没有厉害的武功。不然的话，他早就帮着陛下攻城略地，成为一代战神了，何至于连个天英城任务都做不成？
方才苏长缨没有详说，但是他摇头了，这就证明了他的推测。
可若不是章然，那会是教他杀人功夫，教他易容的人，将他的记忆清洗了吗？
只可惜时间地点都不对，有很多细节她都来不及问。
当年山鸣长阳案，长阳公主被人用棺材钉钉死在书库的架子上。
她的双目圆睁，鲜血流了一地。
周昭就是因为这个，方才将自己惯用的兵器，改成了棺材钉。
那时候她同苏长缨，还有兄长周晏，未过门的嫂嫂楚柚，以及长阳公主之子樊黎深，还有楚王刘晃满长安撒野，被说书人称为长安六子。
长阳公主在樊家老宅旧址之上修了山鸣别院，在那别院里盖了一座藏书楼，传说是揽尽天下孤本。
别院新建，尚未开园待客。
樊黎深约了他们几个，偷偷去藏书楼看书。她记得格外清晰，那日是六月十五日。
他们几人出来的时候，恰好是傍晚时分，天陡然变了电闪雷鸣，就在临上车之时，她突然想起樊黎深带的食盒忘记在藏书楼的地库中了。那食盒里装的都是甜点儿，其中便有她喜欢的栗子糕。
藏书楼中都是竹简，最是怕虫蚁，当时他们便商议着要去取。
因为雨点已经落了下来，周晏同苏长缨便让他们在马车上等着。
他们二人折返回去取，谁知道，这一去竟是天人永隔。
周昭至今还记得，那日的天黑压压的一片，像是要塌下来了一般，风吹得她的衣袍飞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了下来，打在马车顶上像是炒豆子一样。
突然巨大的一阵轰隆声，一道紫色的闪电劈了下来。
直直的劈在了那棵老槐树上，硬生生的将它劈掉了半截儿。
他们都被这情形吓了一大跳，“阿昭，怎么你兄长同长缨还没有回来？”
楚柚的话在周昭的耳边响起，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子直跳，他们四人飞奔进了府朝着藏书楼去，小楼里黑压压的，闪电炸亮了半个天空，也让他们看清楚了里头的状况。
长阳公主双目圆睁着，黑色的棺材钉从她额间穿过，将她牢牢地钉在了书架上！
通往地库的门打开着，周昭闻着浓重的血腥味，直冲了过去，周晏被压在书架下头，已经没有了生机。
他的手搭在一卷竹简上，脖子上的血窟窿正在淌血。
而苏长缨则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那一日起，长安无六子。他们六个人死的死，散的散，像是一曲终了，而今日她找到了苏长缨，只是兄长周晏，再也回不来了。
周昭想着，擦了擦眼睛，她蹲在地上，认真的思考着。
凶手掳走了苏长缨，并不杀死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秦天英的《六道天书》？还是隐藏着更大阴谋？
周昭深吸了一口气，苏长缨还记得她，迟早他会什么都记起来的。
只要苏长缨还活着，山鸣长阳案迟早水落石出。
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破解七月十五日的死局。
不然苏长缨找到了，她却死了。
她想要得知真相，只能在地府等着人烧纸，简直就是酷刑！
周昭想着，站起身来，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她不能着急。她脚步轻点，沿着原路返回，很快便又回到了玄武堂中。
前头灵堂之上，韩大山依旧哭得撕心裂肺。
周昭觉得就他这本事，在天英城当真是屈才了，应该在长安组一个班子，专门给人装“孝子贤孙”，兴许过不了两年，便富甲一方了。
怎么有这么能嚎的人！
周昭无语地揉了揉耳朵，看向了靠着墙角睡着了的刘晃，轻唤道，“阿晃。”
刘晃抬了抬斗笠，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纸包，“解药！”
周昭给了刘晃一个大大的赞赏，“阿晃当真是太厉害了！”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将已经寻到苏长缨的事情告诉刘晃。
刘晃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那个千面，他不怀好意。”
不过萍水相逢而已，总想靠近阿昭，分明就是案中常见的登徒子！
周昭轻笑了起来，“嗯！找机会我们套麻袋打他。”
刘晃眼睛一亮，认真地点了点头。
……
知道死亡日期之后，日子便过得格外的快。
一晃已经是亥时三刻。
玄武门外黑漆漆的小树林中，严君羽将双手枕在脑后，有些不满的四处乱看，“时辰都到了，内七堂的人怎么还没有来？姑奶奶……不是，昭姐！我们两个都进城的话，那两个老家伙会不会作乱？”
另外二堂的人闻言，都不满的看了过来。
严君羽幼稚的冲着他们呲了呲自己小虎牙，百无聊赖的踢了踢脚下的一块大石头。
那石头咕噜噜的滚出去老远，一直滚到了树林的边缘。
周昭今夜在四堂各挑了一些好手，说是要做内堂任务，他们等候了多时，却是一直没有见人来。
那咕噜噜石头，突然停住不动了，周昭同严君羽同时扭头看去，只见苏长缨同那天璇二人走在最前头，身后亦是跟了一群人，那些人一个个的看上去十分的倨傲，抬着下巴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
还有五人穿着白衣，腰间悬挂着几个布袋，那布袋时不时的蠕动一下，估计是天玑堂的人。
“你们哪个是周昭！我们堂主究竟出了事，你若是敢撒谎，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周昭没有动，严君羽立即大叫起来，“大半夜的，怎么有狗叫！还是哭丧着脸的晦气狗崽子！”

第70章 天璇！死
天玑堂众人哪里受过这等羞辱，一个个的涨红了脸。
领头那人戴着重孝，眼中能喷出火来，周昭推测这十有八九就是之前求到苏长缨跟前的齐明了。
他是天玑堂齐堂主的侄子。
齐明怒发冲冠，抬手就要去摸腰间的虫袋，却是被一旁的天璇给呵斥住了。
“你们要打要杀，完成任务之后再说”，他说着，看向严君羽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片一样，“外四堂的人，竟是比从前有种了，你小子很能耐。”
严君羽被他看得心中发毛，下意识的想要缩脖子露怯。
可瞧见一旁的周昭面上带笑，再看刘晃，嗯，戴着斗笠看不清表情，瞬间又挺直了胸膛伸长了脖子。
他还是江湖经验太浅了，不够稳重，还有得学！
待天璇锁定在他身上的视线消失，领着内七堂的人冲在了前头，严君羽方才像个兔子一般蹿到了周昭身边，“昭姐！那戴面具的，就是瑶光堂堂主吗？我听闻他腰好貌美武功高，乃是天英城除了城主之外的第一高手！”
周昭挥手往前疾驰，示意其他人跟上，听着严君羽的话，看向了前方苏长缨的背影。
从前他便比她高许多，如今她在女子之中也算得上是高个儿了，可苏长缨还是比她高出一截儿。
他整个人身姿修长，裹在黑色的长衫之中，让谁都忍不住想要看上两眼。
“我一来天英城就听说过他了！”
“啊！要是我有机会入内七堂，我就要去瑶光！”
“我阿娘怎地将我生成了这般模样，就算我不笑，也看上去一点都不厉害的样子！我要是生得像瑶光那样就好了！”
“听闻他刚来天英城一个月的时候就赶上了内城新秀大比，靠着一把剑直接横扫千军。从前的魁首徐沅被他直接打得痛哭流涕！哀嚎声悬于城上，三日不绝。”
周昭听到严君羽滔滔不绝的话，不由得轻轻翘起了嘴角。
那可是苏长缨呀！当年在军中被称作下一任战神的苏长缨，便是失去了记忆，他这样的人也永远都是耀眼的存在。
她正想着，就感受到了前方一股幽怨的视线射了过来。
周昭定睛一瞧，只见在那天璇身侧的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男子，看着他们的眼神格外的复杂，见周昭看他，他又扭头缩了回去。
严君羽亦是注意到了有人回头，他赶忙捂住了嘴，惊恐的看向了周昭，“昭姐，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周昭挑了挑眉，有些好笑的看着他，“我猜，他就是你口中痛哭流涕的徐沅。”
严君羽一梗，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公鸡，再也不敢打鸣了。
众人一路疾驰，没有花费多长时间，便到了那北安县城门外。这会儿城门已经关闭了，四周静寂无声，只隐约听到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咚咚声。
天璇举起手，阻止了队伍继续前进，他扭过头来，看向了齐明，“各自寻机会入城，然后在县衙附近汇合。周昭你安排人尽量闹出大动静来。你跟着我同瑶光一起，去寻渔阳重宝。”
“若是寻不到，便直接绑了赵易舟，今夜无论如何，必须完成任务。”
周昭同苏长缨默契的点了点头，必须完成任务，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一旁的齐明等人一听，顿时急了，“我们不去许宅看看么？万一我们堂主还活着……”天璇闻言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若他还活着，那也在县衙的大狱中。若是死了，你去许府做什么，从地缝里将他抠出来么？怕不是虫子的尸体都干了。”
齐明握了握拳头，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没有言语，只是领着其他四人默默地站在了队伍的最外圈。
天璇一张脸木木的，活像是刚刚刷漆撑住了棺材。众人都是做坏事翻墙的老手，那当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轻而易举就翻过了守备不严的北安城，像是百鬼夜行一般，直接朝着县衙而去。
县衙这会儿已经灭了灯，黑压压的一片，周昭打了个手势。
严君羽抿着嘴认真地点了点头，招了招手带着一众兄弟直奔府衙门口，然后在胸口掏了掏，掏出了一面铜锣来。
正准备翻墙的天璇余光一瞥，那张方脸有一瞬间都有些扭曲。
不是他说的闹出动静，不是这样的动静！
“铛铛铛！走水啦！走水啦！”哭了一天丧嗓子都没有哑的韩大山叉着腰，大声嚷嚷了起来。
那声音震耳欲聋，便是垂死之人听了，那都要惊得立即坐起来再挣扎几下。
天璇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耳朵，怎么有人可以发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声音！
他想着，看向了苏长缨，“瑶光，你分些人去牵制代军，不然我怕外十二寨这些蠢货，还不够人一刀砍的。”
苏长缨没有反驳，看向了陈琰，给他指了指与严君羽相反的方向。
天璇见他同周昭今夜都没有做刺头，脸色好看了几分。
他轻轻一跃直接跳进了县衙的后院当中，赵易舟就住在这里，这在北安县城并不是什么秘密。
其他人见状，亦是接二连三的跟上，就在最后一人落地的瞬间，无数个陶罐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周昭同苏长缨见状，闪电般的出手，朝着面前的陶罐劈去。
不光是他们，所有的天英城高手们亦是下意识的抵挡住了这一波攻击。
周昭见刘晃啪啪两拳打爆两个陶罐，勾了勾嘴角立即屏住了呼吸。
只见顷刻之间那小小的庭院变成了粉色的海洋，陶罐中的粉色粉末炸开来，弥漫在整个空气当中，浓密得几乎看不清人影。不知道是谁大喊一声，“不好，有埋伏！”
天璇用衣袖捂住了头脸，可那粉色的粉末已经吸入了不少进了他的口鼻中，让他觉得有些晕晕沉沉。
“是迷药！”天璇喊道，脚一点地就想要飞上屋顶，这么多的迷药，别说是他们了，就是来了一屋子的大虫，那也得被迷成死老虎。
可他刚喊出声，就感觉三道攻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同时朝着他的身上刺来。
那三人当中，其中有一人力道刚猛，若是砸在了他的身上，那必定要骨头碎裂内脏出血。但这并不是最让他战栗的，最让他感觉到死亡威胁的，是另外两道攻击。
这是他多年混迹江湖养成了对危险的直觉。
只是他知道要避开，却根本避开不了，这二人像是算计好了攻击路数一样，他避开一个人，就会被另外一个人直击要害，无论怎么避都是死路一条。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粉色的迷药让他的动作和思考都迟缓了太多。
是谁，是谁在攻击他？
代军是弱军，赵易舟只是个文弱书生，他们手里有这般厉害的高手能对他一击致命？
天璇的脑中陡然浮现出了两个人名：瑶光、周昭。
他瞳孔猛的一缩，这两个人是内鬼！
那两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天璇刚要喊出声，却是脖间同心口皆是一阵剧痛，两道致命攻击已经到了。

第71章 他是内鬼
他们是内鬼。
这句话卡在了天璇的嗓子眼中，成了他永远也不能脱口而出的遗言。
周昭猛地拔出了青鱼匕首，与此同时苏长缨的长剑亦是抽离开来，刘晃的拳头已经到了近前，直接将天璇的尸体打飞了出去，他躺在地上双目圆睁着，嘴巴张开着，七窍都流出了血来。
她下刃的时候，特意注意过了，并没有直接扎到动脉上，让血液喷溅出来。
而只是浅浅扎了进去，抹在青鱼匕首上的毒见血封喉。
若是天斗寨的人在这里瞧见了，那势必会认出来。
如今天璇的死状，同之前吃了孙有善喂的食物暴毙的成冬一模一样，七窍都流出了黑色的血来。
“堂主！齐明，你是内鬼！你竟然杀了我们堂主！我杀了你！”
周昭擦了擦匕首，将它藏入袖中，就听到身边的苏长缨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那齐明等人属于天玑堂，一见到迷药便摸了解药入口，这会儿听到有人往他脑壳上扣屎盆子，哪里还忍得住，大吼出声，“我没有，你少污蔑人！”
正在这个时候，破空声响起，粉色的烟雾淡了几分，众人依稀能够瞧见，那县衙的屋顶上已经布满了弓箭手。
齐明与天玑堂的其他四人活蹦乱跳的，同其他看上去中了迷药病恹恹的人截然不同。
天璇带来的人已经躺倒了一地，只有那徐沅还有零星两个人都站着，瞧见天璇的尸体，他们都悲愤的看向了齐明。
“好你个齐明！三位堂主都中了招，只有你们天玑堂早有准备！我们堂主七窍流血，一看便是中了你们天玑堂的毒！”
那徐沅用长剑撑着地上，说话有气无力摇摇欲坠。
齐明百口莫辩，他大吼出声，“那箭……”
他的话说了一半，卡在了嗓子眼里，一张脸涨得通红，密密麻麻的箭落在了下来，瞄准了其他没有被迷晕的人，唯独他所站的地方空空如也，一支箭都没有。
若不是脑袋还长在他的肩膀上，他自己都要以为，是他勾结了官府，所以才会有这般情形。
他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天璇的尸体，更是神色大变。
那死状他再熟悉不过，那是天玑的成名绝技，一沾倒。
只要沾上一点儿，便会七窍流血，暴毙身亡。
“齐明，我们堂主，是不是也是被你害死的！你好狠毒！”
齐明的猛的转身，就瞧见同他一起来的天玑堂兄弟已经倒下了两个，只剩下两个还苦苦地抵挡着箭支。
差不多了！
周昭同苏长缨交换了眼神，同时喊了一句，“撤！”
苏长缨捞起了徐沅，周昭亦是扯过了还在抵抗的一个天璇堂的人，那头刘晃更是轻松的扛起了齐明身后的两个天玑弟子，三人艰难的翻过城墙，跳了出去。
三人一路疾驰，不管身后的追兵，径直地朝着城外飞去，一直到先前他们停留的小树林中，方才扶着树停了下来。
周昭余光一瞥，瞧见苏长缨落地之时，还趔趄了几下，险些将徐沅摔在地上。
不由得有样学样，在原地懵了一会儿，那一看便是神智有些不清，找不着北。至于刘晃，他没有学，因为平日里在外人眼中，他就像是不明白的。
那天玑堂的弟子见状，愤愤地在身上掏了掏，掏出了一瓶药来，他抖索着手打开了木塞，将里头的药丸分发给了其余几人，“这是我们天玑堂炼的药，可以解迷药。”
“齐明竟然……竟然……难怪老堂主那般本事的人，会突然出事，死在代军手中。”
“难怪都没有瞧见堂主尸体，齐明就要我们披麻戴孝，说城主已经死了。”
见苏长缨同周昭听了他的话都若有所思，那天玑弟子愈发自信起来：“难怪他非要去许宅，原来是他知晓县衙中有埋伏，我们贸然进去就会被迷晕。他将我们支开，就是怕我们给兄弟们解药。”
周昭认真听着，表情凝重，心中不由得感叹此子当真是个人才。
怎么有人这么好，想问题没有一个想对的，还能自圆其说。
这种人才，每一个细作的对手身边，都应该配上十个八个。
天玑死在了他们三人手中，天璇也是。齐明去许宅是想搞清楚他伯父是怎么死的，且给他收尸；他没有将你们支去许宅，你们不也没有及时发解药，被打得像只鹌鹑。
人啊！就是喜欢无底线的美化自己。
周昭默默地想着，目光朝着不远处的城门口看了过去，果不其然严君羽同陈琰亦是领着一群残兵败将狼狈的冲了回来。
“昭姐！我们被埋伏了！那代军根本就没有睡，玩的是瓮中捉鳖呢！我以为引开了他们，其实被他们引去了死巷中，他们不是朝廷军么？竟是还用桶泼迷……”
严君羽喘着粗气，看着周昭头上身上的粉红色粉末，瞪大了眼睛，“你们也中了迷药！”
周昭点了点头，苏长缨打断了严君羽的长篇大论，“齐明是内鬼。天玑的那位，给他们解药，我们速速离开，以免代军追来。”
那弟子点了点头，赶忙分了药。
他们是贼匪，为何龟缩在天英城？就是不想被朝廷捉去砍头，若是今夜被抓了，那之前岂不是白躲了。
见众人恢复了气力，苏长缨也没有含糊带着众人立即回了天英城。
“昭姐，咱们任务失败，城主不会惩罚我们吧？一会儿我也能进内七堂去吗？这天英城可真是危险，方才我差点死了！我一看就知道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小阴狗一个，果真是个叛徒。”
严君羽服用了解药，一下子又精神抖擞了起来。
他凑在周昭身边，不停的嘀咕着，丝毫不在乎旁人是否听见。
天玑堂剩余二人，这回心态已经是完全不同，闻言忍不住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直奔天英城，依稀可见那高高的城墙，苏长缨举起了手，示意大家停下，冲着前方拱手弯腰，“城主，任务失败，我们遇到了代军埋伏，天璇身亡。”
他言简意赅地说着，那边的徐沅已经愤怒地上前一步，“城主，是齐明毒杀了我们堂主，用的是一沾倒！”
周昭默默地看着，秦天英的任务是失败了，他们的任务却是完美完成。
若是她没有猜错的话，这位徐沅应该就是苏长缨说的下一任天璇堂主，也是他的人。
秦天英听着，表情淡淡的，他的目光从在场众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周昭的脸上，“如果老夫没有记错的话，这种粉色的迷香，出自玄武堂天女寨，看来我们天英城有内鬼，你说对吗？周堂主。”

第72章 夫妻互杀
秦天英在怀疑她同苏长缨。
周昭想着，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没错，那粉色迷药乃是玄武堂天女寨二当家莺歌的秘方，莺歌此前被赵易舟抓走，看今日情形怕是已经叛变。”
她说着，朝着秦天英身后看了过去，这会儿的功夫，内七堂剩下的几位堂主亦是闻讯赶了过来。
秦天英笑眯眯地摸了摸胡子，他目光和蔼看了看周昭，又看了看严君羽。
“瑶光武艺出众，他能逃出生天，老夫觉得不稀奇。倒是周堂主同严堂主当真是人不可貌相，英雄出少年。”
他说着，抬手轻轻地在苏长缨的肩膀上拍了拍，“瑶光，都说你是内堂第一高手，依老夫看，周堂主未必不如你，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你们二人就在这里比上一场。刀剑无眼，见血便收，如何？”
周昭听着，从袖袋之中拔出了自己青鱼匕首。
对面的苏长缨亦是竖起了手中之剑。
周昭余光一瞥，秦天英依旧面上带笑，却像是泥人一般丝毫没有温度。
他的皮囊笑着，眼睛却像是淬了毒的蛇。
周昭几乎是顷刻之间便明白了他的打算，他怀疑她同苏长缨在兵器上淬了毒冒充齐明杀了天璇。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二人的兵器上就一定还残留没法彻底清除的一沾倒。
那毒药见血即死非常霸道，若她同苏长缨假打都不敢伤对方，那说明二人乃是共犯；若真打的话，只要破皮立即死亡。为了确保他们无法逃过，秦天英还特意强调了见血便收。
当真是生性多疑，算无遗策。
周昭想着，眼神一变，脚步一动，原地几乎只留下了一道残影，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握着匕首便朝着苏长缨的脖颈扎去，一出手即是杀夫，好不讲情面。
那边苏长缨丝毫不示弱，他冷着一张脸，薄唇微抿，手中的长剑像是黑暗中的银蛇，唰唰三剑直接刺向了周昭的心口。
围观的几位堂主瞧着，均是脸色一变。
原本以为瑶光堂主已是杀戮心极重的疯子，如今这天英城中竟是又来了一个同他不相上下的。
这城中的确几乎人人都是恶人，但也有许多人是迫不得已，方才痛下杀手。
像这二人这般无仇无怨上来就取人性命的，便是恶人瞧了都胆寒。
就在他们心颤的时候，苏长缨同周昭同时避开了要害攻击。
那匕首同长剑在空中一连交锋了十二次，闪出了花火方才分开。
二人都穿着黑袍，在场武功差的人几乎只能从周昭发上系着的孝布来分清楚谁是谁，谁又站在哪里。二人过招下来，无一人一招是防守，而是招招都朝着对手的要害而去。
就在这时，二人陡然停了下来。
众人这才看清，只见苏长缨的长剑架在了周昭的脖子上，将她的脖子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流淌了出来，滴落在他的长剑上。再往旁一分，周昭便要人头落地。
而周昭的匕首则是直接扎在了苏长缨的眉心中间，抵在那面具上。
“周昭你输了！”着，轻蔑一笑，目光不由得又落在了周昭胸前。
她的话音刚落，一阵咔嚓声响起，瑶光堂主脸上那从未摘下来的过的面具，却是龟裂开来，直接落在了地上。
他的眉心一点猩红，鲜血流了下来，在他的脸上流出了两道血痕。
那把匕首若是再往前一分，瑶光堂主便要被戳爆眉心，脑浆迸射。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夜晚风吹的声音。
周昭看着面前那熟悉却又不熟悉的脸，心中情绪翻墙倒海，她可以肯定，这就是苏长缨的脸。
失踪前的苏长缨是意气风发的小鲁侯，整个人眼尾都是上扬的，一双眼睛里满是热血与无畏，像是喷薄的岩浆；而如今面前这人，一脸的冷峻，丝毫没有任何的表情，他的眼中看不出悲喜，像是沉寂的火山，又像是无尽的深渊。
可是不管怎么变，都是苏长缨。
周昭想着，在心中大口的呼吸着，让自己不要露出任何的破绽。
她拔出了扎在苏长缨眉心的匕首，几乎是同时苏长缨亦是长剑回鞘，二人同时说了一句，“承让。”
站在阴影处的秦天英，突然哈哈的大笑起来，“当真江山代有才人出，我秦天英何德何能，手下有这么多猛将。”
“天璇已死，齐明叛变，这天玑堂不能空缺，老夫看这个位置，也只有周昭来坐方才服众。诸君以为何？”
周昭面上一喜，冲着秦天英弯腰拱手，“多谢城主。”
她嘴角微微上翘，很好，过关了！
秦天英算无遗策又如何？若论犯罪，没有人比她这个身经百案之人更加面面俱到。
好人不好琢磨。
可是坏人，都在她的预判之中。
苏长缨的长剑本就没有毒，所以他当时是从后一剑刺死天璇，要他命。而她的青鱼匕首的毒药抹在了侧面的刃上，却没有抹在尖儿上，那毒药是刘晃从成东尸体中提炼出来的，十分霸道。
秦天英生性多疑，要验证他们是否是内鬼，很简单便是验兵器上是否有毒。
苏长缨的脸上有面具挡住，她把握好力道，只将匕首尖儿扎进去，流血但无事。
更何况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提防天玑堂的人，她同苏长缨提前就服用了刘晃配置的解药。
果然，过关了。
周昭想着，从袖袋里掏出一方帕子，胡乱的缠住了自己流血的脖颈。
就是她今年当真是霉运当头，这个脖子短短时日已经不知道受了多少回伤了，该不会七月十五日她的死因是被人扭断了脖子或者割喉吧？简直就是晦气，显得她这个人格外无用。
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亦是跟着附和了起来。
唯独那天枢还是盯着苏长缨的脸瞧，眼珠子都不眨一下。
周昭瞧着，忍不住顺着她的视线朝着苏长缨的侧脸看了过去，好家伙，这一看脑海之中不由得冒出来了严君羽那句“腰好貌美”！腰好不好她不知道，但是貌美是真的。
“城主，是不是打败了内七堂的某位堂主，就可以抢走她的位置？如此，我想同玉衡堂主打上一场。”
周昭听着一愣，扭头看向了严君羽，他的长剑已经出鞘，直指玉衡所在的位置，而玉衡则是面色铁青，看上去完全没有了早晨在山顶时的轻松。
她嘴唇轻颤，从腰间拔出了长剑，“你怎么会来这里？”
严君羽咧开嘴，呲了呲自己的小虎牙，他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当然是来见你的呀？小姑姑还是同小时候一样，叫人好找呢！”

第73章 激动刘晃
严君羽说完，将长剑又收回了鞘中。
“小姑姑，我被我阿爹赶出来了，特意来天英城投奔你。不料外十二寨的人不能入内城，我还以为要努力进内七堂才能见到你呢！没有想到……”
玉衡脸色稍霁，她亦是收了长剑，不好意思地冲着秦天英拱了拱手，“抱歉，城主。”
“君羽是我大哥的幼子，他性情顽劣不懂事，方才的打斗只是孩童顽笑之语。还望城主海涵。”
她说着，一个箭步冲到了严君羽身边，揪住了他的耳朵，急吼吼地道，“还不同城主道歉。”
严君羽吱哇乱叫，“姑姑姑姑……”
秦天英瞧着，和善地摆了摆手，“无妨。天璇身故，徐沅你负责治丧，暂代天璇堂堂主。诸位今晚辛苦了，且先都回去歇着罢。”
秦完，身影一晃消失在原地。
剩下内七堂的人，包括苏长缨亦是接二连三的离开了，只剩下同周昭、刘晃以及韩大山，再就是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的天玑堂两个弟子。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欣喜地朝着周昭围了过来，“堂主！堂主现在便随我们回天玑堂么？兄弟们知晓我们新堂主这般厉害，一定会高兴的。”
周昭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你们先行回去告诉众兄弟齐明之事，替老堂主守灵。我同玄武堂老堂主师徒一场，需安排好玄武堂事务，好好将他下葬了，待明日再去天玑堂。”
那天玑弟子一听，看向周昭的目光中满是钦佩之色。
他们新堂主，当真是忠孝两全，有情有义！
他们想着，恭敬同周昭告辞，朝着城门的方向而去。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先前还满满当当的小树林，便只剩下了周昭刘晃同韩大山三人。
韩大山像个木偶人一般围着周昭转了三圈，猛地一拍大腿，惊呼出声，“我滴个亲娘啊！”
周昭一惊，满脸都是无语，“韩大山，你不觉得你这像是围着棺材哭灵！”
韩大山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唱了一天了！哈哈，忘不了，忘不了！”
他说着，忍不住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痛得呲牙咧嘴的，“昭姐！我的昭姐！前几日看你挑花旗，同你勾肩搭背，带你去吃炙阳，教你认天英城里人的那个，当真是我韩大山么？”
“我怎么感觉，那是我老祖宗呢！这才多少日啊，就是将我老韩当做寨旗挂在杆儿上往上升，那也升不得这般快啊！你你你……你当真成了天玑堂堂主？”
他祖坟上的大火烧了一年，他才能心安理得抱上这么粗壮的金大腿啊！
韩大山拍了拍胸脯，“昭姐！我可是一点都不困了啊！我这条命日后就是你的了！”
周昭好笑的摇了摇头，领着二人朝着城门口走去，“我要你的命有何用？你为何来了天英城？”四周旷野无比，若是用轻功，眨眼间便能到了城门底下，可若论走的，却又要走上好一会儿。周昭仰着头，朝着天空看去，自从与苏长缨相认，她觉得好似这天都比从前高远些了。
“我以前是在运河上拉大船的，那时候我十六岁吧，都是前朝的事了。大旱我们好多日都没有吃饱饭了，河床比堤坝都高，哪里行得动船？我哥哥就站在我后面，他十八岁。”
“不瞒你说，那时候我看前头人的肩膀，那都是大蹄髈，饿啊！我实在是拉不动了，就两眼一黑跪了下去，趴在船边看热闹的达官贵人瞧见了，下来提着鞭子就抽。”
“我哥为了救我，被他们活生生打死了。我去告官，不都说杀人者偿命么？”
周昭听着，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没有告赢，你一怒之下将人杀了来了天英城？”
韩大山摇了摇头，脸上带了几分苦涩：“告赢了，我当时遇到了一个硬气的好官，将那人抓起来下了大狱。就在我以为大仇得报，我哥哥可以安息了的时候，明明应该被斩首的人，却又出现在了我哥哥的坟头上。”
“唉，我好不容易偷来的棺材，还是一口薄皮的，比我哥哥还短一截呢！被他挖出来砸烂了。”
事情显然已经过去了许久，韩大山说起来的时候，格外的平静。
“然后我气疯了，说要告官，他竟然逃狱。结果那人说什么，他家中给他用爵位赎了罪。我没有读过书，识得的几个大字，还是进了天英城之后，成寨主非让兄弟们学的。”
“根本就没有听过还有这种事，普通人杀了人就要偿命，勋贵杀了人还可以拿爵位赎？他们都是什么千年老猫儿，有九条命？我一怒之下，就将人杀了，然后到处藏。”
“还拜了个师父，学了武功。我一没有田，二没有地，三也没个营生，四还不想吃苦，于是思来想去就来天英城了。要是我在这里杀了人，那是替天行道，要是我在这里被人杀了，那是恶有恶报。”
韩大山说着，又眉飞色舞了起来，“左右只有我一个人，多活一日算一日，死了那便死了。”
几人说着，便入了玄武门，一直到了玄武堂中，老堂主的灵堂这会儿安静了许多，成玉媛同成铭等人在这里守着烧纸一直没有离开。
周昭走了进去，上了三炷香。
然后解下了腰间的玄武令牌，交给了成玉媛，“城主已经任命我为天玑堂堂主，日后这玄武堂的堂主，便交由成玉媛来负责，至于天斗寨主，成堂主你上任之后再自行选拔。”
“明日一早，我们送老堂主上山入土为安。”
叶柏抬眸看了周昭一眼，恭敬的弯下腰去。
周昭扔下这么一句，不管众人是何等想法，左右韩大山这个会添油加醋的全说一遍，她领着亦步亦趋的刘晃，直接进了叶玄的书房。
门一合上，刘晃便猛地抬起头来。
他斗笠下的脸激动无比，“阿昭！方才你看见了吗？那是长缨！那是长缨！”
虽然隔着斗笠，但是他看得清晰无比，瑶光堂主，也就是千面，根本就是苏长缨！
“难怪！他护着你！还对你动手动脚！”

第74章 神偷天权
“我们去问长缨，当年究竟是谁杀死晏哥。”
刘晃说着，握紧了拳头，手骨发出了咔咔的声音，他的脸颊涨得通红，只等着苏长缨说出一个名字来，便立即冲杀出去，将害死周晏那人碎尸万段。
周昭轻叹一声，“他失去了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怀疑掳走他的凶手，有某种特殊手段，像易容术那般神奇的手段，人为的清洗了苏长缨的记忆。”
虽然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手法，但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她都见过了苏长缨从未来烧来的死亡预告，谁又能说没有这种奇异手段呢？
刘晃脸上的红潮褪去，他的眼睛红彤彤的，喃喃道：“活着就好，找到就好。”
他说着，靠着墙蹲了下来，手死死地揪着自己的衣襟，陷入了沉默中。
周昭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地在刘晃旁边蹲下，认真的开始清理匕首。
虽然方才她同苏长缨躲过一劫，但是谁知道秦天英会不会杀个回马枪，再试探她一回。且那匕首上头沾的毒药太过厉害，万一七月十五日她倒霉透顶，一不小心自己划到自己，那岂不是死的奇冤无比？
屋子里寂静得很，偶然有灯花炸裂的声音。
周昭觉得差不离了，将青鱼匕首往一旁的睡莲缸中一插，那里头的小锦鲤见到了新奇玩意，好奇的游过来砸吧砸吧嘴，绕了匕首一周，又活蹦乱跳的离开了。
周昭满意地点了点头，抬头往着窗外看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就这般照射了进来。
她走到窗边，任由清风拂面，然后扭头看向了刘晃，“阿晃，走了，送叶老堂主的假棺材上山了。”
叶玄的尸体早就藏在了地窟当中，同他的那些兄弟们摆在了一起，如今明面上的那口棺材里放置的，不知道是叶柏从哪里弄来的尸体。
清晨的玄武门前一片白茫茫的，韩大山同张铃儿在前头哭嚎着开路，周昭披麻戴孝，面无表情地骑在高头大马上。她的余光四处看着，瞥见了站在人群中的苏长缨。
因为真容已经暴露的缘故，他今日没有戴面具，眉心被刺破的地方已经结了痂。
许是容貌太盛，有不少人都在偷偷看他，又许是太过冰冷，所有人都只是远远看着，并未靠近。
周昭淡淡瞥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莫名的她有一种风水轮流转的感觉。
之前苏长缨在送葬，她在人群中站着。
如今苏长缨在人群中站着，她在送葬。
韩大山的哭声一如既往如雷贯耳，周昭听着思绪已经飞上了天，她马上要做天玑堂堂主，是不是还得给那变成了血雾的齐老头儿再送一次葬？这天英城果真克她，就送葬这事她都要一回生二回熟了。
不知道周不害这会儿，会不会战战兢兢的骂她：我儿孝顺！送葬还先拿旁人练手！
就这般出了城，将人下葬，再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默契的脱掉了孝服。韩大山之前哭得有多大声，如今笑得就有多大声，他嘴角咧到了耳根，站在那炙羊铺子跟前，冲着所有人拱着手。
“兄弟们！今日是周堂主升内堂堂主，成寨主升堂主，我老韩升寨主的大好日子……”
周昭领着刘晃在一旁的拐角处看着，好笑地摇了摇头。
她领着刘晃状似闲逛一般，到处溜达了一圈，确定无人跟随，便又去了此前苏长缨见她的那间民居之中。
屋子里的桌案边，已经坐了三个老熟人了。苏长缨坐在主位上，老头儿天权同天璇堂代堂主徐沅分居左右。
周昭对着三人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那天权神色淡淡，倒是徐沅因为昨夜一同出生入死配合演戏，对周昭熟络地笑了笑。
“一切如瑶光你所料，昨夜你们任务失败，回城之后秦天英找到了我，让我去盗取龟甲。”
待周昭同刘晃进屋落座，那天权老儿压低声音率先开了口，“之前你同我说，天英山可能内有乾坤，我偷偷查过了，确有其事。之前秦天英信任的天枢、天璇、天玑还有玉衡四人，会两两混合，每夜在地底巡夜。”
“现在天璇同天玑都死了，按照秦天英多疑的性子，怕是不会完全信任天枢同玉衡。”
“我怀疑取龟甲一事，是他给我的考验，若是成功完成任务，将会被安排进巡夜的队伍。”
着，怀疑的看向了周昭，“当真有这么一个龟甲么？老夫从前可是神偷，不说天下宝物尽装在脑海中，那对重宝也是如数家珍。渔阳我去过，我就没听说那里有什么宝贝。”
周昭看了苏长缨一眼，苏长缨微微颔首。
“怪不得您在天英城这么久，还没有取得他的信任……龟甲有，被天玑私藏了。”
周昭说着，将她从第七根石柱中央取出来的龟甲放在了桌面上，因为泡过血，这龟甲看上去深红深红的，带着一股子不祥的诡异感。
周昭将那龟甲推到了天权跟前，“你的任务完成了。”
她说着，眸光一动，又道，“加上你，也一共只有三人。今夜你要出任务，必定是天枢同玉衡当值，等到明日一定有你。如果可以，你尽量同玉衡一起当值，我猜她如今焦头烂额，无心管什么地下之事。”
苏长缨眸光一动，“你认为严君羽并非是来投靠玉衡的，我正要说，你们杀天玑的时候，严君羽也在场，他是一个不确定的变数。”
万一严君羽同玉衡姑侄一家亲，将此事上报给了秦天英，那周昭可就是明晃晃地撒谎了。
周昭摇了摇头，“不会。”
“当时我仔细看了玉衡，她明显心虚、惧怕，且对严君羽有杀意。严君羽虽然年纪小，但是扮猪吃虎一身本事，当时他被绳索勒脖悬挂在半空之中，硬挺了许久都没有死。”
“在我将他救下之后，他嗓子都没有嘶哑，且当天夜里当上了青龙堂堂主。他来天英城，就是奔着杀玉衡来的。”
“如果只是寻亲，很简单自报家门，站在内外城交界处用内功喊话，玉衡自是出来相迎，可他没有这般做。虽然不知道为何他临时改变了主意，但是他同玉衡不是一条心。”
周昭说着，看向了苏长缨，“南阳严氏的案子我知道，严氏女杀了当时的严家家主，且盗走了严家的重宝天炎剑。原本民不报官不究，武林世家不同朝廷打交道。”
“但是玉衡不光是杀了她的祖父，还杀了她的未婚夫婿。她的夫婿是长安人，有官身。”
这就是为何，玉衡知晓廷尉周家的小女儿叫做周昭。
因为她曾经去过长安。

第75章 以德服人
苏长缨没有多言。
他相信任何一个在长安城见过周昭查案的人，都知道比她身手更绝的，是她的判断。
众人不敢同时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以免叫秦天英看出端倪来，约定了明日夜里行动，天权同徐沅便先行离开了。
见屋子里都是熟人，刘晃抬起斗笠，死死地盯着苏长缨看。
饶是习惯了面无表情的苏长缨，被他这火辣辣的盯着，亦是有些不自在的别开了脸。
良久，刘晃方才认真地说道，“晏哥不在了，我就是阿昭的亲哥哥。”
“虽然你不记得了，但是我要把晏哥从前定下的规矩告诉你，在你娶阿昭过门之前，不许对她动手动脚，不然就锤爆你的脑袋。”
“你失去记忆了，也要对阿昭好，不能欺负她。”
苏长缨耳根子一红，想起了周昭对他做过的事情，再联想动手动脚几个字，忍不住轻轻地咳了咳。
他有些恍惚的觉得，好似从前也有一个人这般认真又絮叨的对着他一字一句的说着这些。
他能想到，那个人大概是周昭的兄长周晏。
刘晃说着，突然将斗笠一拉，盖住了自己脸，然后一步上前，给了苏长缨一个拥抱，“长缨哥，回来真好。”
他的声音一下子就沙哑了，苏长缨感觉自己的脖颈有些湿润，他没有戳破，抬起手来轻轻的回抱了回去。
刘晃像是被烫了一般，快速的将他推开，又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周昭身侧，成了那个不说话的影子。
周昭偷偷看了刘晃一眼。
到底没有告诉他，喂！你的斗笠眼眶那里被眼泪泡了，颜色都变深了！
她清了清嗓子，拉起刘晃的手腕，像是做贼一般四下里看了看，拉着他出来兜了一圈儿，待风将斗笠吹干了，方才领着他入了天英内城。
到了山口处，那守卫这回没有验看周昭的令牌，直接放了行。
等她走远了，方才嘀嘀咕咕起来，“昨日那小姑娘还是第一次来内城，是新上任的玄武堂主，今日便是天玑堂主了！都是人，怎地我在这里看了三年大门，还是看大门！”
周昭听着身后的议论，忍不住抬了抬下巴。
不是她要得意，实在是压不住啊！
这若是在廷尉寺该有多好，她岂不是拳打闵藏枝，脚踢常左平！光是这般一想，心里就美滋滋！
玄武堂全是白幡，到了天玑堂依旧都是白幡，周昭一进门，像回家了一般亲切。
就是这天玑的手下没有韩大山那样孝顺的人才，灵堂上安安安静静的，并没有任何哭泣声。
周昭径直地走了进去，熟练的上了三炷香。
她转过身去，看向了堂上的众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周昭，喜欢以德服人。”
“如今我就站在这里，有谁不服我这个堂主，可以上来同我打一架，若是输了堂主换你来做。但若过了今日，无人成行，从今往后这天玑堂便是我周昭说了算。”
堂上鸦雀无声。
天玑堂众人齐齐摇了摇头。
开玩笑！你哪里是以德服人，你是以拳头服人！昨天回来的那二位可是早就宣扬过了，周昭可是能同内堂第一高手瑶光堂主打平手的女人！他们天玑堂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只会蒙头捏药丸子的，谁敢不服？
周昭捏爆他们的脑袋，怕是同他们捏爆药丸一样容易。
“堂主圣光千秋万代，天玑众徒永世臣服。”那齐齐整整的喊声，让周昭头皮一麻，天玑堂齐堂主是有多不要脸啊！还整上了这种邪门玩意。
她清了清嗓子，视线精准的落在了昨夜侥幸存活的天玑二弟子身上，“日后你二人便为我左右手，出了齐明这种叛徒，我们天玑堂出门都抬不起头来，诸君近日低调行事莫要给我惹事，可明白？”
“明白！”
周昭说着，看了一眼那天玑堂堂主的空棺材，他没有尸体，里头只放了他的一些旧衣物。
“齐明欺师灭祖，勾结朝廷害死了齐堂主。如今老堂主遗骸难寻，我们替他立个衣冠冢，也让他早日入土为安。他日遇到齐明，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蒙蔽，直接杀了他为老堂主报仇！”
众人闻言，立即激愤起来，“杀了叛徒报仇！”
周昭狐疑的看了看众人，天玑到底是怎么将这么多人训练得只长了一张嘴的！
也没有人领头啊，怎么说的话都一模一样的。
不过她这会儿没空想这些，一日之内送葬两回……她赢过了苏长缨。
……
一日光阴眨眼逝去，七月十五日屈指可数。
天英山黑茫茫的一片，今日夜间起了风，山林呼啸，草木像是疯了一般摇摆。
玉衡烦躁地将鬓边的碎发别在了脑后，从袖袋中摸出了一块铁制的令牌来，那令牌是个残缺的半圆，上头复杂的纹路像是一条条扭曲的游蛇一般。
她没有停顿，将山体之上的草拨开来，露出了一个形状诡异的石头雕像。
像这样的雕像，在天英山上到处都是。
眼前这尊雕像看上去平平无奇，与其他的相比并无特殊之处，这是一个残缺的童子，他惊恐的睁大了眼，嘴巴张得老大。玉衡有些嫌恶地将手伸进了那石孩子的嘴中抠了抠，然后快速地抽了出来。
天权提着灯照了照，这一看不由得瞳孔猛的一缩。
只见先前还空荡荡的石头孩子突然伸出了舌头，在他的舌头上有一个圆圆的凹槽。
玉衡将自己的那半块令牌放了上去，侧头看向了天权。
“天权堂主，把你的那一块令牌也拿出来。两块令牌合一，方才可以开启大门。进去之后，不该问的别问，你我二人各带一队人巡视便是，今日我红你蓝，下一回我们搭档之日，换我蓝你红。”
她的眼底全是血丝，眼眶青黑青黑的，一看便是没有睡好，仔细一闻，她身上浓郁的熏香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玉衡受伤了。
天权想着之前周昭的猜测，不由得暗自心惊，还真让她字字句句都说对了。
他没有说话，掏出了自己的那半块令牌。
在他取回龟甲之后，秦天英便给了他这块令牌，并且让他参与巡夜。
“本来应该是天枢带你的，可她这个人也忒不要脸了些，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瑶光今夜要去天英泉沐浴，便硬是让我来。她也不照照自己，瑶光会看上她？看上她能做他娘？”
躲在一旁草丛中的周昭摸了摸自己鼻子，余光看了看苏长缨面无表情的脸。
未婚夫婿归未婚夫婿，美人计有用那就得用。
他想着，那半块令牌嵌合了上去，同玉衡的那一块完美的贴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六道天书的图案。
紧接着，旁边不远处一块空荡荡的石壁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门来。

第76章 机关木柱
“走罢”，玉衡说着，又将自己的那半块令牌取了下来揣入了怀中，见天权愣着不动，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你把这个取下来，咱们出来的时候，还得用。”
她说着，白了左侧的天权一眼。
这眼珠子一动，却是惊慌地变了脸色，只见不远处上山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着长衫的少年郎。
他扭着头，笑吟吟的看着她，露出了一对可爱的小虎牙，虽然没有发出声来，可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的。
玉衡知道，严君羽是在说，“姑姑，找到你了哟。”
她的面色一沉，对着天权道，“你先进去，我去去就来。”
天权闻言，心中一喜。
他们原本做了多种准备，第一种是他同玉衡进门之时，故意问起严君羽的事情，吸引住玉衡的注意力，然后在关门之前，周昭同苏长缨凭借绝顶的轻功趁机进门。
若是不成，便在半夜巡逻的时候，他到靠近外城地窟墙边的地界时，想办法支开巡逻队伍，看看那里是否有机关可以进入。这二者皆是不成，离七月十五还有时间，等他摸清楚了状况，下一回当值之时再来试探。
若以上皆不成，那他就抢在七月十四日晚当值，然后几人强杀硬闯了。
没有想到，严君羽那小子给了他们神来一笔。
天权没有说话，趁着玉衡朝着台阶走，背对着洞口，藏在身后的手指立即做了个手势。
旁边的野草轻轻地晃动了几下，紧接着两道黑影闪过，率先进入到了洞中。
玉衡走着，像是有所感应一般，猛地扭头看了过去，只瞧见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天权不紧不慢的将令牌掏了出来揣进了自己的袖袋中，然后步伐稳健的朝着洞口走去。
她微微松一口气，脚轻轻一点，上了台阶。
就在天权走到洞口前时，玉衡已经回来了，她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一些，嘴唇有些发青，身上带着熏香都压制不住的血腥气。那严君羽生了两只尖牙，像山妖一般，怕是会吸人生气，天权胡乱的想着。
“你怎么不先进去。”
天权挑了挑眉，神色淡然的说道，“我头一回来，还是等你一起的好。”
玉衡有些敷衍的点了点头，提都没有提严君羽。
她一头扎进了地洞，等天权也进来，手在右侧的墙面上触碰了一下，那石洞又合拢了起来，连一条缝隙都没有留下。
玉衡走了进步，猛的一回头，朝着洞口两侧看去，却见这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她想着缓缓地抬起了头。
洞顶上的周昭双脚伸开撑在了两侧石壁上，左手扶着洞顶，右手已经握上了青鱼匕首，整个人绷成了一条弦，等玉衡仰头看见她的一瞬间，她便会立即出手……
“玉衡，你有完没完！忍你一晚上了，内七堂排行，老夫在你之前；论武功，老夫更是比你强；若非是看在城主份上，给你个黄毛丫头脸面……这里是天英城，不是你们南阳严府。”
玉衡立即朝前看去，看向天权的目光像是生了刀子。
她狠狠地瞪了老头儿一眼，骂道，“又没有打过，你怎么知道你比我强？还倚老卖老上了！若不是城主不喜欢我们内斗，现在就杀了你！”
她说着，气呼呼地朝前走去，脚步跺得咚咚响，“一会儿我们各走各的，什么都不用说，你跟着那群穿蓝袍的人后头走就行了。”
她说着，大步上前越过了天权，自顾自的朝前走去。
就差那么一点儿，玉衡就要瞧见她了。
这个女人的感知能力格外的敏锐，能做内七堂堂主的人，果真没有一个简单的。周昭想着，轻轻地飘落在地上。
他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二人无声地跟了上去。
这地底的路线错综复杂，周昭同苏长缨走到岔路口之时，听到了脚步声，二人余光瞥见一个岩壁上的凸起点，苏长缨脚轻点地，率先站了上去，周昭没有犹豫，单脚踩在了他的脚背上，拽住了他的胳膊。
她屏住了呼吸，朝下一看，却见穿着一个小队排着整齐的队伍，他们穿着带帽的红色斗篷，将整个人都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了脚底下黑色的靴子。
而之前还气鼓鼓的玉衡跟在了小队的身后，不紧不慢的走着，突然之间她猛地仰起头来，朝着洞顶看去。
见上头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那玉衡方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下来。
她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倒了一颗红色的药丸在手中，塞进了嘴里。
那群红袍人一直朝着洞门口的方向走去，待他们走远了，周昭扭头去看苏长缨，却发现他身体格外的僵直，整个人几乎要同石壁融为一体，因为靠得太近，她能清晰的听到他胸膛里发出的咚咚声。
周昭愣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整个人踩在苏长缨的脚背上，将他的靴子踩出了一个脚印儿。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苏长缨抿了抿，跟着跳了下来。
“接下来我走前面，你跟着。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底下的甬道，也是六道轮回的图纹。”
周昭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虽然来路七弯八拐，都不是直道，但是自从周昭知晓秦天英想要做什么，这些于她而言已经成了明牌。那六道轮回的复杂的花纹，如今就像是刻在了她的脑海中一般。
在进入这个山洞中的一瞬间，那图纹便同甬道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清晰的地图。
周昭说完，不等苏长缨回答，选择了方才红袍人来时的那条道路，若是她没有猜错的话，这边他们巡查过，接下来就要去另外一边了。
果不其然，二人这一路走下去，都没有遇到人。
待七绕八绕的行了一段距离之后，突然二人眼前一片开阔。
周昭耳朵动了动，并没有听到任何的脚步声，这才放心地探头看了过去，石壁上挂了四方火把，每一个火把的旁边，都是一条通往不同方向的甬道。
在这圆形地窟的中央，立着一根奇形怪状的木制柱子，上面有她看不明白的机关结构。
不知道是不是被鲜血浸泡过，这些木头暗红暗红的，隐约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难闻的味道。
柱子上顶天，下接地……虽然不知道它有什么作用，但是周昭确定，这绝对是秦天英请机关术大师过来的目的所在。
亦是他们需要破坏的所在。
她想着，轻轻一跃，进入了其中。
周昭眸光一动，用了内劲将青鱼匕首朝着那木柱子扎去，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她再怎么用力，都毫无寸进。这木柱子竟是比铁器还要坚硬。
这下难办了。
“有人来了”，一旁的苏长缨突然说道。

第77章 鼻血直流
周昭赶忙收回匕首，同苏长缨选了一条最近的黑漆漆的甬道钻了进去。
苏长缨一把揽住她的腰，轻轻一跃，这回二人运气不错，那甬道顶部竟是有一处伸出来的凸起，黑漆漆的正好藏人。
“我们每天晚上，就是不停的在下面兜圈，一直到天明么？”
周昭听着天权熟悉的声音，四下里看了看，发现石壁上有一条细细的缝隙，猛地一个转身，直接整个人像是壁虎一般趴在了岩壁上。
“不能打盹儿？不能喝水？不能出恭？”天权絮絮叨叨的说着，像是被他问烦了，那一队蓝袍人站在最末尾的那个，忍不住开口说道，“你要休息，可以休息，但是只能在有机关柱的地方休息。”
“出恭的地方，再走走就能看到了。”
天权得到了答案，瞥了那机关柱一眼，瞧见那犹如天地之间长出来的暗红巨木，再看看上头一个个严丝合缝的机关结构，不由得沉了沉眼神。
他没有再继续发问，而是默默地跟在那群人身后，像是夜游神一般朝着一条黑漆漆的甬道行去。
待他们一走，周昭同苏长缨再次回到了机关柱面前。
苏长缨提起长剑，猛地朝着两个关卡中间的缝隙戳去，长剑弯了弯，那机关柱却依旧是毫发无伤。
二人对视了一眼，目光格外的凝重。
“这样的柱子，应该有七个。有六个在外围，同这根一样。另外第七根，应该是控制机关的关键。第七根是人的脑袋，其余的是四肢身体，我们就算不能锤爆他们的脑袋，也至少得让他们断手断脚。”
“如果按照我们所想，七月十五日，秦天英想要杀光天英城所有人血祭……”
“那么你想想看，有什么机关是能瞬间完成这些的？”
苏长缨眸光一动，想起了这些天他们接触到的机关，他心中沉甸甸，“地陷，地道里生出尖刺，可将人扎死，血就会顺着甬道流淌，高处掉落会将人摔死埋葬……”
天英城像是地动一样，整个城池天塌地陷不复存在。
周昭听着，轻叹了一口气，若说之前只是猜测，看到这般精妙的机关术，便又觉得完全有这种可能了。
她想着，就瞧见苏长缨收了长剑，他将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奇怪的图形，然后伸出了一根手指头，朝着其中一块小的机关碎片猛地戳了过去，只听得咔嚓一声，那一块约莫半个手掌大小的碎片，便被他戳得凹陷了下去，紧接着掉落了下来。
就在那碎片即将落在地上的一瞬间，周昭抬脚一挑，垫在了碎片下方，将它踢起抓在了手中。
那木块握在手中的一瞬间，凉得周昭一个激灵，不过她顾不得太多，将这木片塞进了自己腰间的口袋里，然后双目亮晶晶的看向了苏长缨。
“所以你的内力戳得动？”
苏长缨摇了摇头，“不是一日之功，时间上可能来不及，而且我们不能每天来戳一些，可能戳了一天就会被人发现，第二天再来就是瓮中捉鳖了。”
周昭蹙了蹙眉头，的确，这个办法不行。
她想着，深吸了一口气，“你替我放风，我要将这柱子上所有的碎片全都记住，看能不能从中找到规律。”
苏长缨一愣，这么大一根柱子，机关卡机关的，且很多都是稀奇古怪的形状，周昭要将它们全部记住？
这还是人能拥有的脑子么？
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慢慢地往后退去，手握着长剑耳听八方的放风起来。
周昭围着那柱子转着圈儿，一开始她的速度很慢很慢，半天方才挪动一只脚，后来便突然变得快了起来。苏长缨看着，她围着那柱子不停的绕啊绕，越绕越高，一直到了顶。
“周昭。”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苏长缨立即出声提醒道。
周昭脚轻踢了那柱子一下，像是一根离弦的箭一般，整个人朝着苏长缨射了过来，苏长缨瞳孔猛地一缩，伸手一薅，带着周昭转了个圈儿，卸掉了她的冲击力，然后选了一个没有人的甬道，揽着她疾驰而去。
一直到四周重归于安静，他方才松开了怀中的小姑娘。
“你流鼻血了。”
周昭茫然地啊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下方，果不其然手中一片猩红，她正想要用衣袖胡乱一擦，一方帕子却是递了过来。那帕子雪白雪白的，在右下角还绣着一朵几乎不可察的桂花。
只有一朵而已，花瓣是米粒大小的浅黄色。
周昭看着，嘴角上扬，她捂住了鼻子，看向了苏长缨，“这是你绣的？”
苏长缨面上一红，不自在的挪开了视线，他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个武林高手，居然还会绣花。
而且一下针，绣的还是真花。
从前他不明白，现在大约明白了。
“我都记住了。左右不到天亮出不去，我们再去看一根别的柱子，我看是不是一样的。然后再去看我之前说的那个地方，就是同玄武堂的地道相接的那一堵墙。”
苏长缨没有反驳，轻轻地点了点头。
周昭闭了闭眼睛，在脑海中想了想地图，抬手一指，“走这边，这边最近。”
她的话音一落，二人化作两道黑影，嗖地一下射了出去，这一回比之前更快地看到了第二根机关柱。
依旧是苏长缨放风，周昭围着柱子转圈儿，这会儿周昭只随意的看了一圈，便跳了下来，“一样的，继续跟我走。”
她说着一步上前，不一会儿便到了目的地。
前面那一堵墙后背，应该就是玄武堂的甬道了，周昭想着，突然停住了脚步，只听得甬道的那头，传来了淅淅沥沥的响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可憋死我了，还是跟着玉衡巡逻好，她可以让咱们兄弟出恭，喘口气。”
周昭听着，两眼一黑。
她可算是明白，为何那日她贴在玄武堂地下甬道尽头的石壁上，为何会隐约听见有人说话了。明明方才天权巡逻的时候，那些蓝袍人都对他爱答不理的，行进之中也不言语。
搞了半天，这边竟是恭房。
亏得她那日没有强行破墙而入，不然的话，还不一脚踏进茅坑里！
“真是不明白，天天巡，日日巡，别说外人了，便是老鼠都没有一只，也不知道究竟为何要巡逻。”
“管那么多做什么？我们这种小喽啰，就应该眼盲心瞎，城主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城主可是说了，天英城有内鬼，就在内七堂中。那内鬼势必会来这里，若是咱们抓到了，那可就是一辈子都不用发愁了。”

第78章 地窟过夜
周昭默不作声地听着，心道这二人当真是想得挺美。
若当真叫他们撞见了她同苏长缨这两个内鬼，他们就该塞在恭桶里，忧愁下一辈子了。
玉衡显然脾气不怎么好，二人不敢多加停留，很快便从那恭房中出来，不甚稳重地跑远了，哒哒哒的脚步声，在这空旷的地下造成了回响。
周昭对着苏长缨比了个手势，二人换了个方向，又在这地道中同那玉衡还有天权带着的两支巡逻队伍“躲猫猫”。
可跑了半宿，将那六根石柱都瞧了个清楚，也没有寻到第七根石柱。
“这里应该就是天英山正中央的位置，按照图纹阵法，那第七根石柱应该在这里，不过这里是一汪血潭。我没有发现可以触发机关的地方。”
那潭水暗红暗红的，虽然没有血腥气，但是乍一眼看去像是一潭血水，看着便十分的不祥。
苏长缨认真听着，点了点头，“今夜暂时不动，等我们回去找到了破解之法再来第二回 。”
周昭深感认同，他们若是下水查探，那势必在起来之时会将“血水”滴溅得到处都是，这样便会打草惊蛇，今夜不解决所有问题，日后想要再进来，便难了。
二人想着，默契地朝着来时地洞口飞驰而去，苏长缨一跃而起踩着墙壁上的凸起，像是一条游龙一般上了石壁。
而周昭则是没有抬头，像是一支离弦之箭，直接到了洞口边。
之前她们藏在草丛中时，听到玉衡对，那令牌在出来开门之时还要再用一次。
周昭想着，仔细地在那门前的石壁上瞧了瞧，不一会儿功夫，便瞧见了那石壁之上的一个圆形凹槽。
周昭抿了抿唇，盯着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淡定的用帕子擦掉了新流出来的鼻血。
今夜这脑子都要用到开花了，实在是让她有些晕晕沉沉。
有脚步声……
周昭没有犹疑，轻轻一跃，快速地朝上飞去，石壁上的苏长缨已经冲着她伸出手，待她到了近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入了怀中，然后朝着石壁的阴暗处一转，两人都藏入了黑暗之中。
那脚步声在门口兜了一个圈儿，随即又折返了回去，渐渐地消失了。
“这里有个石台，你躺下休息一会儿，等要出去了，我再叫你。”
周昭顺着苏长缨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果不其然瞧见那背风的一侧有一个约莫一人宽的凸出的台子，她揉了揉眉心，毫不犹豫的坐了下去，躺了下来。
就在她躺下去的那一瞬间，恰好对上了苏长缨那双深邃的眼眸。
他不知道何时已经坐了下来，周昭的头没有躺在坚硬的石板上，却是躺在了他温热的腿上。
她的鼻尖都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周昭觉得，自己的鼻血可能流得太多了，不然的话，她看苏长缨的眼睛，怎么那么像是夜空中的星辰。
等回过神来，周昭已经将那沾有鼻血的绣花帕子盖在了脸上，整个人直挺挺的躺着，像是马上就要上山的尸体。
夭寿啊！实在是太丢脸了！
枉她周昭自诩是冷静又强大的智多星。
她这般想着，脑袋昏昏沉沉的，不知不觉的便放松了下去，困意上头。
缨，绳也。
苏长缨就像是她在长安城房中悬挂着的那条长绳，是令她心安的存在。苏长缨看着腿上几乎是一秒入睡的人，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忍不住嘴角上扬，他犹疑了片刻，将手轻轻地搭在了周昭的头发上，她的头发软乎乎的，让人手心里发痒，一点儿也不像她这个人行事那般强硬。
这还是他的记忆中，头一回有另外一个人同他一起渡过夜晚。
这就是传说中的家么？
“周昭，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他们来了。”
周昭揉了揉眼睛，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苏长缨被她这危险的动作吓了一跳，赶忙伸出手去，见她稳稳落地没有摔下窄窄的石台，方才松了一口气，装作不经意间收回手来。
周昭没有看他，只朝着地道瞧，竖起耳朵听起了脚步声。
“你不是说，一会儿还要用令牌吗？在哪里用？”
天权的声音颇为洪亮，显然是在有意的提醒他们，“明明我们只要在这里坐镇就好，可以在木柱那边歇息，你怎么不同我说？你身为堂主，未免太过小肚鸡肠了。”
玉衡哼了一声，声音有些有气无力的，“你在这里追究这个，难道不是小肚鸡肠？有事没事多想想怎么活到七十岁，别没两天死了，还得托梦来质问我。”
周昭听着，嘴角微动，玉衡的这张嘴，当真是有几分本事的。
玉衡说着，将自己的令牌按在了门上，天权不知道周昭同苏长缨在不在，磨蹭了几下，等到玉衡不耐烦了，方才将自己的令牌按了上去，门一下子打开来。
玉衡打了个呵欠，将自己的令牌取了下来，走出门去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朝着那山道行去。
“天权老儿，取了令牌你便立即出来，不然一会儿门合拢了，你可就出不来了。”
天权瞧着两道黑影闪过，没入了草丛中，这才慢悠悠地抠出了自己的令牌，没精打采的跟在了玉衡后头离开了。
周昭同苏长缨没有交流，分了不同的路回了各自的院落，在那里光明正大的起床，听了堂中兄弟们清晨山呼海啸的问安，方才悄无声息的去了之前几人相聚的小民居。
一进门去，周昭便闻到了一股子饼香味，还有炙羊肉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就瞧见那徐沅已经善解人意的摆上了筷子，盛好了米粥。
周昭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拿起饼子就啃咬了一口。
徐沅见她吃得香，忍不住笑了笑，第一个开口道，“我一直盯着外十二寨，这几日有不少人都被代军给抓了。他们行动之前并没有放出风声去，可偏生就被人埋伏一锅端了。”
“外十二堂如今人人自危，都在抓内鬼。”
周昭听着，心中忍不住有些得意，那当然一锅端。
因为她使了成玉媛给赵易舟递消息，不管大鱼小鱼都是好鱼。
她并非是什么嗜杀之人，除非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并没有想过随便要人性命，那些人被赵易舟抓了按照大启律该判的判，总比被她杀了，或者是被秦天英血祭好。
她当真是行善积德。
天权听着，忍不住看了看周昭同苏长缨，“怎么样，昨夜你们有什么收获？”
周昭一口咕噜完了一碗粥，在自己的袖袋里掏了掏，掏出了三张绢布来。
她先是将一块大一些的摊开来，铺在了桌案中央，“昨夜我们跑遍了整个地窟的每一个角落，这是我循着记忆画出来的地图，这六个地方便是机关柱所在的地方，还有一些可供藏身的地方，我也一一标明了。”

第79章 超神兄妹
“天权叔你可以标明一下，你昨夜巡逻行进的路线。”
天权对上了周昭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瞬间老脸红炸了。
他苦恼地挠了挠头，“不是！这啷个记得住！我虽然有脑壳，但是莫得你那样的脑壳！”
他一着急，说话都带上了故乡口音。
他昨夜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周昭同苏长缨正好撞上了巡逻队伍，哪里有心情记这个！更何况，谁能记得住那打结的蜘蛛网一般的路啊！
天权心里苦！
周昭这般行事，让他觉得他二人的差距，大概是同样是人，有一个人长了九个头，有一个人没有头。
周昭闻言，挑了挑眉，笑着安慰道，“没事，他们应该是每天夜里胡乱行走的，并没有什么规律。”
天权点头如捣蒜，这么好的台阶不下，还待何时？
“正是如此”，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一本正经的说道。
显然已经完全将自己已经说过自己没记住这件事，抛之脑后。
周昭没有戳破他，朝着刘晃伸出了手，刘晃掏出了一根木棍，递给了周昭。
周昭拿起了第二块绢布，在那木棍之上围了一圈，不多不少，严丝合缝。
其他人一头雾水，苏长缨却是眼中掩饰不住的震惊，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的说道，“这是机关柱，你全部记下来？这点了红色颜料的地方，便是你认为的关键之处？”
周昭点了点头，眼中带了几分得意。
就是这玩意，昨儿个可是让她丢脸的流了鼻血。
“正是，机关柱材质太过坚硬，我动不了，全靠瑶光的话，实在是太慢了。我已经将整根柱子所有的机关碎片全都画了下来，绝对不会有错处。”
“这些红色的点，是我在画的时候找出来的可以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碎片。”
周昭说着，转动了一下那根柱子，上头画着的精细的机关图也跟着转动了起来。
“你们看，只要敲掉了这一块，这一片机关便全都死了。只不过，因为时间太紧迫，我只找到了几处，肯定还有许多遗漏之处。大家也可以集思广益，看看能不能发现新的特殊碎片。”
屋子里沉默不语，众人皆是震惊到哑然。
除了刘晃，人多的时候，他一直都哑。
苏长缨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屋子里寂静，他看向周昭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汹涌。
他垂下眸去，掏出了昨夜被他戳变形掉落下来的那块像木又像是金属的暗红色碎片，放在了桌面上，“试试看，拿这个有没有办法，这是我用内劲戳下来的一块碎片，不过有些可惜……”
苏长缨看了看周昭画的图，他抠下来的这一块，也被她标出来了。
“可惜没有选中周昭说的关键碎片。”
一旁的天权见状，眼疾手快的拿了过来，“若是我能戳动就好了，那就不用你们冒险了。老儿是个偷儿，那是正经练过手指功夫的……”
他说着，用力的朝着那碎片一戳，瞬间没声儿了。
无他，连个指甲盖儿的划痕都没有留下。
天权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将手背在了身后，手指他娘的要疼死了！
他在心中哀嚎着，面上却是淡定无比，“就是我们的手指功夫，主要以快、灵、妙为主。”
周昭已经试过了，这回便没有动手，她将这碎片推到了徐沅面前，徐沅拿起试了试，老实的摇了摇头。
“阿晃，只剩下你了。”
周昭看向了刘晃，刘晃戴着斗笠，没有应声，伸手拿起了那块碎片，他一个手拿着碎片，另外一个手指用力一戳，只见那碎片像是纸糊的一般，戳出了一个洞来。刘晃想了想，拿着碎片的手握成了拳头。
每一声咔嚓声，都是在场其他人心碎的声音。
刘晃摊开了手心，只见先前还坚硬无比的碎片，这会儿成了渣渣，碎得不能再碎了！
见四人都盯着他的手瞧，刘晃像是被烫了一般，赶紧将手背在身后藏了起来，“我……我力……力气大。”
他紧张得有些结巴。
周昭回过神来，双目亮晶晶地看着刘晃，“阿晃，你当真是太厉害了！下一回，必须带你同去。”
刘晃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蹦出了两个字，“轻功……”
他已经听周昭说过了，昨夜她同苏长缨是如何惊险潜入的，他们二人轻功绝顶，都险些被玉衡发现。若换做是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混进去。
“不用担心，我早就替你想过了这个问题，所以我准备了这个！”
周昭说着，摊开了面前的第三张绢帛，这一张上面比较简单，只有一个圆形的令牌，且在那令牌中央，用红色的朱笔画了一条歪七扭八的线。
天权看着那熟悉的图案，再也绷不住，他腾了一下站起身来，瞪大了眼睛，伸出他那“快灵妙”的手指，指向了周昭，“怎么可能，你连这个都画下来了，你你你……”
他想起门口的凹槽，“且不说门口的凹槽，凸起同凹陷同令牌是反的，就算你的脑子能拓印，你又怎么知道两块令牌是怎么分开的！”
苏长缨神色复杂的朝着周昭看了过去，她笑得眯起了眼睛，就像是一只得意的小狐狸。
他想着，又看了看紧紧挨着周昭寸步不离的刘晃，那句早就替你着想在脑海中回荡，手心微酸。
虽然他是苏长缨，但他没有了过去，且与周昭有空白的四年。
他这般想着，手心更酸了。
“你们朝那个石像舌头上放的时候，我在草丛中两只眼睛都瞧见了。虽然我肯定没有错，但是今晚秦天英再给你令牌的时候，你记得核对一下。”
周昭说着，看向了苏长缨，“我初来乍到，对天英城不熟悉。你们谁手底下有能人，让他照着这个图给打一个令牌。”
“以阿晃的轻功，想要趁着开门关门的时候跑进跑出不引玉衡注意很难，但若是我们自己能开门，那就简单了。我同瑶光带着他，肯定能躲过巡逻队伍，到时候阿晃再对机关柱动手。”
苏长缨闻言，将那绢帛收了起来，揣入了自己怀中，“这个交给我。今夜我们不行动。”
“打令牌需要时间，周昭你找关键之处也需要时间，等准备就绪了，我们再二探地窟。”
苏长缨说着，看向了徐沅，“虽然地窟的事情徐沅你没有参与，但你的任务格外重要，一定要盯住了，看那机关术何时会抵达天英城。还有注意玉衡同那严君羽的动向。”
徐沅郑重地点了点头，挺直了胸膛。神色格外地认真。
原本他以为刘晃是在场最弱的，可瞧见他露的一手，才知道他才是五人当中最弱的，他派不上用场，都有些不好意参与其中了。如今被苏长缨这么一说，又振作了起来。
周昭想了想，“那就三日后，三日后还是天权叔同玉衡当值，我们二探地窟。”
周昭说着，突然右边的眼睛皮猛的一跳，跳得她有些眼冒金星，她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怎么了？”
周昭摇了摇头，“没事。”
她能说什么，她能说再过几日，她的死期就要到了。
机关当真这么轻易就能解决么？
按照告亡妻书中所言，她同苏长缨应该也相认了，不然何谈诀别？可在这种情况之下，她为何还是死了。

第80章 天英变故
众人商议好的章程，没有敢多逗留，依旧是分散着离开。
周昭领着刘晃在街上晃悠了几圈，又打了两坛酒，这才悠哉悠哉地往着内城去。
“堂主，您叫小的好找。城主传令，召集各位堂主，说是有要事相商。”
刚到那台阶口，就遇到了气喘吁吁跑来的天玑堂小弟子，周昭一眼认出，这人便是那日同齐明一起进城侥幸活下来的二人之一，他没有姓氏，单名绿松。
周昭将酒坛子递给了刘晃，“你先回去，我去去就来。”
刘晃本想多说什么，却是感觉到自己手心里多出来的薄薄的两团绢布，不动声色的抓紧了酒坛上的麻绳，点了点头。
周昭笑了笑，脚轻点地，几乎是顷刻之间便已经到了秦天英的农家小院前。
与上一回来不同，上一回她要观察天英山地形，这一回来地形已经烂熟于心。
她来得不算早的，除了玉衡，其他人都已经到了。
天枢依旧坐在秦天英的下手，她盯着苏长缨看，像是要将他的衣襟灼烧出一个洞来，垂在耳边的碎发被她绞成了麻花。
周昭看了看，见徐沅战战兢兢地坐在第二位，挑了挑眉，大大方方在天枢身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这一坐下，她便闻到了一股子特别的熏香气息，她想着，抬起衣袖掩住了自己的口鼻。
天枢本想对她翻白眼，可瞧见她这般举动，白眼翻了一半像是卡住了一般，她猛的一拍桌子，就朝着周昭的面门袭来。
周昭手腕一动，两根手指像是螃蟹的钳子一般，钳住了天枢的手腕，“天枢婶婶怎么了？怎么好生生要打我？”
天枢瞬间炸了，“你喊我什么？”
周昭睁大眼睛眨了眨，“婶婶呀！若不是我将我阿爹杀了，他在这里见了你，也得唤一声姐姐的。”
天枢怒极，她举起另外一只手，抬掌就向着周昭的脑门劈去，周昭就这么看着，不动也不挪，眼睛却是看着主座上的秦天英，就在那掌风到了近前的时候，秦天英轻轻的甩了甩衣袖。
周昭只觉得一阵劲风袭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飞起，天枢那惊人的力道，就被这轻轻的一挥化解了去。
她一个踉跄，又跌坐了回去，对着周昭怒目而视。
好强！
周昭心中一凛，秦天英绝对是她迄今为止见过的武艺最强的人。
“玉衡来了，坐下罢！”秦天英像是没有看到二人的纷争一般，淡淡地冲着门口说道。
周昭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玉衡惨白着一张脸，像是死鬼一般走了进来，比起昨天夜里，她今日看着更虚了，那身上的香粉味，比天枢还要刺鼻。
“天权一会儿留下，老夫有一件要事，需要你出城去办。”
天权一怔，冲着秦天英拱了拱手，“诺。”
周昭听着，右眼皮子又是一跳，计划赶不上变化，天权今日若是出城，便不能验证她画的令牌图纸是否无错处了。
“想必你们也听说了，最近赵易舟那个愣头青领着代军围剿我天英城的人，我已经吩咐了下去，从今日起，天英城四扇城门皆关闭，不可随意进出，待避过风头再说。”
“我天英人皆是无根浮萍，背景离乡故土难归。我打算在今年的七月十五日中元节，办一场灯会，皆是全城之人一起祭奠故旧。这样做，一来是打消他们因为朝廷动作带来的不安。”“二来，也是省得那群不省事的家伙无事可做，在城中乱晃天天闹出人命来。”
秦天英语速极快，说着周昭心中愈发有了不好的预感。
“除了天权要出城之外，你们剩下的六人。天枢同开阳负责内城，周昭你从玄武堂上来的，就还去负责玄武堂；玉衡你侄儿是青龙堂堂主，你就去青龙堂；瑶光去白虎堂，徐沅去朱雀堂。”
“不光是负责灯会安排，更是为了城内安全。提防代军突然攻城，揪出城中潜藏着的细作。”
秦着，环顾了一下四周，“平日里你们都吃了外堂供奉，现在到了你们庇护他们的时候了。”
周昭听着，克制住了同苏长缨交换眼神的冲动。
她心中直呼一声夭寿啊！
秦天英这突如其来的神来一笔，直接将他们几个全部分散开来，打乱了原本所有的计划。
而且按照这个说法，那内城地窟里的巡逻安排十有八九也发生了变动，毕竟天权出城，玉衡被安排去了外堂。
若非她自信昨夜绝对没有被人发现，且她同苏长缨明面上不光是没有什么交情，甚至是打过生死一战，她都要怀疑老谋深算的秦天英早就看穿了他们所做的一切。
“城主英明！”周昭脑子转得飞快，嘴巴跟着马屁精天枢喊着英明。
秦天英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啪啪地拍了下手掌。
关着的厨房门打开了来，走出了六个穿着统一灰色布衣低眉顺眼的老者。
“这几位是我寻来的匠人，他们都很会扎灯。这一行人办一行事，老夫知晓，你们打架个个厉害，可论起办这些俗物，你们是拍马也不及这些手艺人。”
他的话音刚落，那六人便像是被下了指令一般，分别站到了除开天权之外的六人身后。
周昭余光一瞥，自己身后站在的是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者，他收拾得倒是干净利索，一双全是老茧的手交错在身前，一眼看去还真是那么一回事。
可是她知晓，这是秦天英派来监视他们的。
他猜天英城里有内鬼，但不知道是谁，于是便平等的怀疑所有人。
周昭垂下眸去，这下可是不妙了。
天权走了，她同苏长缨还有徐沅被支去了外城，还有个老头儿寸步不离的盯着，哪里还有时间去动那机关？
“多谢城主，城主想得这般周道，方才听到任务，我们都汗津津的，这扎灯我们哪里会，扎死人倒是还行。”
众人都笑了起来。
秦天英摆了摆手，“如此，都去忙着吧。”
周昭出门之时，同苏长缨交汇了一个眼神，二人皆是想着，以不变应万变，先将之前安排好的各自完成再寻机会。
可一直到了七月十三日，这个机会也没有出现，就连天权都没有回来。
弯月朝着满月逼近，再不动手便来不及了。

第81章 死亡降临
周昭看了看左右两侧的苏长缨同刘晃。
“之前夜里，都是秦天英同天枢亲自入内，秦天英武艺高强，我们进去十有八九会被他发现，今夜他不在城中，很有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如若进入之后，发现是陷阱。各自离开，保命为重。”
苏长缨同刘晃齐刷刷地点了点头，心中盘算着若遇到绝境，无论如何都不会抛下周昭离开。
就在方才，她说收到了成玉媛递过来的消息，秦天英已出城。一直盯着洞窟门口的苏长缨更是亲眼目睹今夜当值的人是天枢同玉衡。虽然有可能是个陷阱，但是他们不得不试。
不然，说不定没有下一回了。
周昭并没有看穿二人所想，她比了个手势，像是一只灵活的猫儿一般，一下子便蹿到了那石像跟前，轻车熟路的掏出了准备好的令牌，那边苏长缨同刘晃已经到了石壁跟前。
苏长缨将耳朵贴在壁上，听了听响动，比了同周昭约定好的手势。
门后无人。
周昭没有犹豫，先将复刻处理的玉衡的那一块放了上去，然后又立即放上了天权的那一块。
门无声的打开来，周昭取下两块令牌，脚一点地，亦是钻了进去。
待那石壁门合上，周昭心中的一颗大石头落了地，虽然她对自己很有信心，但他们顺利打开了大门机关，便证明了她记下来的图纹丝毫没有错处。
时间紧迫，有了开关门的令牌，他们不用熬到天明。
周昭看了苏长缨一眼，二人齐齐点头，一人抓了刘晃一只手，像是离弦之剑一般飞了出去。
因为是第二回 来，周昭简直闭着眼睛都知晓怎么避开巡逻队伍到机关柱所在之地。
“长缨放风，阿晃我指哪一个，你就弄掉哪一个。”
周昭简单的做了安排，手指在那机关柱上飞快地指了起来，刘晃抿着嘴，那是指哪里打哪里，几乎是顷刻之间就将那些木块全都戳成了碎片，掉进了机关柱里头的缝隙里。
那之前还坚硬如铁的机关柱，在刘晃的巨力之下，变得不堪一击。
“下一个。”
周昭说着，看了一眼已经戳好的机关柱，一共去掉了十三块，这地窟中昏暗无比，乍一眼看去根本就看不出来。除非有人仔细巡查。
有了开头，接下来便顺利了，三人若是遇到了天枢或者是玉衡的巡逻队，周昭同苏长缨便一人一只手将刘晃提溜起来藏好，若是没有，则加紧时间戳戳戳……
天枢同玉衡是老油子了，巡逻的频率明显没有他们上一次来的时候高。
一直到戳完了所有的柱子，周昭方才领着苏长缨同刘晃到了那中央的血潭处。
“动作快，脚步声快要过来了，两个方向都是。”
苏长缨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周昭点了点头，同刘晃齐刷刷地掏出了一个小瓶，小心翼翼的拔掉了木塞，将里头透明的液体倒了进去，这是刘晃按照成冬体内的毒素配置出来的改良过的一沾倒。
时间太紧急，他们没有办法来寻找第七根柱子了。
周昭便想着用毒，到时候秦天英若是要将龟甲放到第七根柱子，也就是这血潭处时，一接触到这个毒药，便立即身亡，也算是另一种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做完了这一切，不用苏长缨，周昭同刘晃都听到了脚步声。
三人未敢停歇，径直地朝着没有脚步声的道路疾驰而去，又提着一口气冲到了大门前。
周昭轻车熟路的放好了令牌，带三人齐齐出了大门，瞧见了那接近圆形的月亮，都还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就这么成了么？
周昭回过头去，看向了那完全看不出任何缝隙的石壁，心不由得突突地跳了起来。
过今夜，她便只有不到二十四个时辰好活了。如果有纰漏的话，会是在哪里呢？
她要不要将那竹简之事告诉苏长缨？
“周昭？”
周昭稳了稳心神，听到苏长缨的声音，压低了嗓子道，“先撤，明日再说。”
她就是死，也是在七月十五日，明日还来得及。
翌日清晨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射进来，周昭都有些诧异，她居然能够一觉睡这么久。
周晏同苏长缨出事之后，她把从前满长安到处野的时间，全都用来了苦读九章律，看案件同习武上了。若论起来，何止是头悬梁锥刺股？书简读了一遍又一遍，将那中间穿着的麻绳都读断了几轮。
在天英城的这段时日，是她难得的放松的日子。
周昭站起身来，推开了窗户，清晨的空气格外的清新，墙角的草金零开着蓝紫色的小花，上头的露珠尚未消散。
周昭托着腮，朝那边看去，思绪不由得有些飘远。
她有很多话想要对苏长缨说，说这四年来她在长安过的每一日。说她已经“改邪归正”，成了长安城第一女公子；说祖母因为是她想起了那个食盒，让周晏折返回去，怪她是杀死兄长的凶手。
说从前的长安六子如今又是怎样的光景，说她这四年来从未有一日放弃过他……
不过若她要死，还是不说的好。
若她不死，来日方长。
周昭想着，突然瞧见门前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揉了揉眼睛，一句长缨险些脱口而出。
待稳住了心神，问道，“瑶光堂主今日怎地得闲来我天玑？莫不是还想要同我打上一场？”
苏长缨看着周昭，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他冷冷地开口，“城主有贵客降临，让我们上山顶见客，听闻是他的故友机关大师藏葬，天权也回来了。”
周昭点了点头，机关师还是来了天英城。
看来赵易舟没有拦住他。
天权应该就是去迎接机关师了，可是为何他没有在半道里痛下杀手。
虽然心中有着万千疑问，但是周昭并没有同苏长缨多加攀谈，两人一前一后隔着长长的台阶，上了天英山。
周昭低着头想着事，到了山顶之时，却是险些撞到了苏长缨。
她好奇地侧过身去，却见苏长缨站在原地，手已经悄悄地按在了剑柄上。
她心神一凛，青鱼匕首滑落了下来。
“周昭姑娘，狱中的那一下，我还没有报仇呢！没有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你。”
那人说话嗡嗡的，犹如大钟一般。
周昭放眼看去，只见秦天英的农家小院门口，站着一个巨大的人影。
他站在墙边，一只手有节奏的捶着墙，咚咚咚，咚咚咚，簌簌地落下了一地墙灰。
周昭瞳孔猛的一缩，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她那跳得凶的右眼皮这会儿也不跳了。
眼前这个人她认得，在廷尉寺大牢之中，那个险些将她勒死，然后她用棺材钉反击将他手扎穿的壮汉。
他认得她，更知道她出身廷尉周氏。

第82章 周昭受伤
周昭心中苦笑，此人当时在狱中问她，其罪可赎？
她当时回答是你不可以，杀人者偿命。
显然这厮听进去了她的话，在苏长缨劫走陈七斧的时候趁乱逃狱，复又辗转跟在了机关师身边。
没有想到，她样样算得周全，却在这阴沟之中翻了船。
“兄弟你在说什么？”
周昭说着，青鱼匕首已经握在了手中，越是在危险时刻，她的脑子越发清醒。
她十有八九身份是要暴露了，刘晃因为同她一直同进同出的缘故，很难撇清干系，但是苏长缨不一样。他在长安的时候，是用的祝黎身份，这厮并没有见过他如今的容貌。
在牵扯出祝黎这个人同周昭之间的关系前，苏长缨还是安全的。
那么，在壮汉张嘴之前，他必须死。
壮汉闻言，捶墙的动作越发的激烈，周昭怀疑他若是再用力一些，秦天英的小农舍都要被他捶倒了去。
被周昭用棺材钉扎穿的手显然没有好好的上药，这会儿一用力又崩裂开来，鲜血直流。
“你们周家人，便是化成灰我都认得！”
那壮汉看着周昭的眼神格外的露骨，就像是野外盘旋的秃鹫看见了腐肉一般。
正在这个时候，屋子里的人听到了门外的动静，秦天英踱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在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他活像是一个骷髅穿了一层皮，周昭怀疑他一张嘴就会发出木头开关时的咔咔声。
此人应该就是那个机关师。
秦天英淡淡地瞥了周昭一眼，那神情像是要碾死一只打扰了他兴致的蝼蚁一般。
有的人明明是恶鬼，却将自己当成了神明。
“瑶光，杀了周昭。”
秦天英目光幽深的看向了苏长缨。
周昭心中一紧，这老匹夫当真是有八百个心眼子，到了现在还想要试探苏长缨。
不能再等了。
她就算现在被抓住，那也要到七月十五日夜里才会死。若是苏长缨安全，那阿晃还有机会被他送出城去。
周昭下定决心，眸光一动，顷刻弹射了出去，她面色平静如水，手中的匕首却是迅猛如风，顷刻之间已经到了壮汉的脖颈之间，那壮汉走的是刚猛路线，一拳直接朝着周昭的面门捶来。
“城主，让我来，我同廷尉周氏有私仇！”
那壮汉神色不改，整个人格外兴奋的叫嚣起来。
苏长缨看着这一切，瞬间明白了周昭所想，他长剑已经出鞘，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看，秦天英看着，神色缓和了几分。
那壮汉的力气格外的大，足以破风！
周昭感觉自己的发丝飞扬，整个人像是要被那劲风吹得后退一步一般。
她的身子往后一仰，避开了那一拳，手却像是生出了自己的意识一般，直接扎进了壮汉的脖颈中。
就着往后倒的力道，周昭猛的一拔，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溅到了黄色的土墙之上，落到了周昭的衣襟前。
她顾不得擦脸，猛地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腰来往后一退，嘴角渗出了一点血迹。
她突然暴起，用的就是不要命的打法，虽然一击击中了对手，但也不可避免的被拳风扫到，受了一丝内伤。
那壮汉双目圆睁着，眼神里满是不甘。
他根本就不敢相信，他就这样死了，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来得及告诉周昭。
他娘的！
早知道他就不来天英城了。小小的农舍之中一片寂静，站得离壮汉最近的天枢被血溅了一脸，她掏出帕子愤怒擦着脸上的血迹，跺了跺脚，“周昭，原来你就是藏在我天英城中的细作！我说那赵易舟怎么像是疯狗一样，追着我们一直啃咬。”
“原来是你给他们递了消息！你这个朝廷的走狗，天英城的叛徒。”
着，将手中的帕子往地上猛的用力一掷，怒吼道，“兄弟姐妹们，若不是有了这群狗屁法家弄出来的严苛律法，我们至于背井离乡，在这里躲躲藏藏么？”
“从前只有他们这些狗屁老爷大手一挥便决定我们的生死，今日也轮到我们来决定廷尉子弟的生死了！”
着，欺身上前就朝着周昭猛攻过去。
周昭没有辩解，从那壮汉说出她身份的一刻开始，以秦天英的多疑，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她想着，毫不犹豫地提着青鱼匕首朝着天枢刺了过去，天枢武艺高强，轻功身法十分灵巧，远非方才那个笨拙的壮汉可比，她想要将她一击毙命，可没有那么容易。
天枢见周昭每回出招都是瞄准脖颈来的，不由得轻蔑一笑，直接躲避开来了，可她那笑容尚未完全展开，便凝滞在了脸上。
不好！是虚招！
周昭哪里去了！
她正想着，就感觉身后一阵清风，紧接着便尖叫出声，“我的胳膊！”
她惊恐地发现，周昭的那把青鱼匕首吹毛可断，就那么轻松的一划拉，直接将她整个右边的胳膊切割了下来！
手掉落在了地上，秦天英的小院中又多了一滩血迹！
周昭拿着匕首，眼神里带着无尽的杀意，在场的人瞧着，心中都不由得一寒。
杀疯了！
“我的胳膊！”天枢惨叫着倒地，这会儿她早就忘记了自己的贵妇人形象，另外一只手捂着胳膊哀嚎了起来。
周昭这会儿冷静无比，内七堂的堂主死得越多，她就越安全，因为秦天英明日晚上还需要精力旺盛的好祭品。
她的眸光愈发凌厉，手中那道青光已经朝着如今离她最近的苏长缨挥了过去。
她在赌，一，二，三……
就在那青光到了苏长缨近前之时，站在台阶上冷眼旁观的秦天英突然就动，他的大袖一抬，几乎是顷刻之间已经到了周昭身后，周昭瞳孔猛的一缩。
这天英老贼当真是太强了！
周昭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那秦天英的手指已经死死扣住了她，肩膀上瞬间出现了五个血洞。
苏长缨手中长剑一颤，就要动手救周昭，却是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苏长缨只觉得呼吸一滞，他的另外一只手死死的扣住手心，都掐出了血来。
周昭轻微的晃动了一下衣袖，她的十根手指，有三根折了回去，留下七根垂落着。
他要救阿晃。
她深入虎穴，说不定能发现第七根机关柱的秘密。
那秦天英猛地一收手，然后大袖一挥，周昭顿时觉得自己像是断线的风筝一般，朝着农家小院一侧的竹篱笆撞了过去，她咕噜噜滚了几圈，后背撞在了一块大石头上，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玉衡，天权，将她抓起来。徐沅你送天枢去天玑堂寻人诊治。”
秦着，将手背在了身后，看向了台阶上的机关师，“叫你受惊了，你那仆从死了，要不我赔你一个。”
机关师笑了笑，看着壮汉的尸体带了几分轻蔑，“不过是牛马而已，死了再换一头便是。”

第83章 血潭遇险
秦天英内功太过深厚。
她同苏长缨还有刘晃三人都太年轻了，如今合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周昭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她担心自己呼痛出声，苏长缨便会忍不住出手相救。
若再过三年来天英城，苏长缨又何必救什么陈七斧做瑶光堂主，又何必拉拢天权同徐沅，搞合纵连横，直接提剑一顿乱杀即可！
她又何必从外城慢慢冲进内城，直接半夜潜入割掉秦天英同内七堂堂主项上人头。用酒旗挑了挂在城门口，余下的哪个虫儿敢出声？
可惜，他们来太早了。
周昭想着，喉头一阵腥甜，肩膀上同五脏六腑，都痛得人眼泪要掉下来。
她微微抬眸就瞧见了靠近的天权同玉衡的长靴，周昭猛地抬手暴起，天权老儿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手轻轻那么一转，那把青鱼匕首便已经到了他的袖袋之中。
“周昭，你坑害天英城那么多兄弟，死有余辜。你以为凭借你那两下子，能从城主手底下过几招？少年人，不要以为自己有几分本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着，将周昭的胳膊一扭，将她的手背在身后。
周昭深吸了一口气，额头上的汗珠子滴落了下来。
见周昭一声不吭，硬扛着剧痛，天权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他曾经也被秦天英的这一招攻击过，当时疼得嗷嗷叫唤了三日，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却是能够哼都不哼一下。
撇开她是否是朝廷鹰犬。
作为一个江湖人，她可当真是硬气到令人钦佩。
秦天英余光瞥着，收回了视线，他冷冷地说道，“开阳你同瑶光一起下山，去抓周昭身边那个戴斗笠的哑巴。”
苏长缨藏在衣袖中的手紧了紧，他将长剑收回鞘中，同开阳一道儿拱了拱了手，躬身道：“诺”。
秦天英吩咐完，领着那机关师进了屋，天权同玉衡押着周昭跟了上去。
众人穿过堂屋之后，进去了秦天英的寝房。比起外头的简陋，这屋中却是摆着青铜松鹤香炉鼎，床榻上铺着上好的绣着寿纹的锦被，就连一旁的桌案上，都摆着绝非凡品的狼毫同绢帛。
在那床头柱上，镶嵌着一个约莫有鸡蛋大小的明珠。
秦天英用手在那明珠上往左边摩挲了三下半，又向右摩挲了两下，再往左摩挲了半下，床尾处突然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坑洞。
周昭咬了咬嘴唇，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将所看到的一切，全都记在了心中。
秦天英同机关师先后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玉衡同天权对视了一眼，架着周昭跟着跳了下去。
落地之时，周昭踉跄了几下，险些没有站稳。
她放眼一看，心头一震，秦天英的寝房下方，竟然正对着那个血池，她这般想，不由得后怕起来。
亏得他们运气好，两次进入这地窟，都没有遇到秦天英打开机关跳下来，不然还不撞个正着。
她正想着，突然觉得肩膀又是一阵剧痛，秦天英的五根手指掐住了先前被他掐出来的血窟窿，他用力一拧，周昭倒吸了一口凉气，疼得额上的汗珠子都滴落进了睫毛中。
“正好，我这血池需要一个厉害的祭品。有什么人比法家这群屠夫更加气血旺盛的人呢？你说对吧，藏葬！”
秦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猛地一用力，直接将周昭朝着那血池按了过去。
周昭心中大骇！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是！
她同刘晃昨夜才觉得自己想出了个毒杀秦天英的绝妙主意，往这血池当中倒了一沾倒，没有想到她周昭竟然要被自己下的毒给毒死！这简直太丢脸了吧！
她想着，猛地一绞，用尽全身力气缠在了秦天英身上，带着这老头儿一头扎进了血池中！
她周昭就是死，那黄泉路上也得带上秦天英！
众人都被周昭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玉衡伸手一抓，却是抓了空。
周昭像是个秤砣一般，拽着秦天英拼命的往下沉。
眼前血红一片，秦天英回过神来，猛地踹了周昭一脚，然后整个人往上浮，周昭闷哼一声，从袖袋里滑出来一根棺材钉，猛地朝着秦天英的腿扎了过去。
她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但是秦天英十有八九是练过外家功夫，那棺材钉钉入了三分之一，便再也没有办法扎进去了。
秦天英呼痛一声，对着周昭又是一掌拍去，然后一跃而起浮出了水面。
周昭被这么拍了一下，猛的破了功，血水涌了进来，呛得她不住的咳嗽。她实在是憋不住，一蹬脚想要浮上去，却是听得咔嚓一声，她的脚被什么给锁住了。
她的脸色一变，感觉水一阵晃动，波纹骤起。
周昭咬了咬舌尖，让自己保持清明，她没有猜错，第七根机关柱，就藏在这血潭之中。
现在应该是她的脚触碰到了机关，被当做是祭品锁了起来，现在机关柱要升起来了。
周昭想着，眸光一动，她顿时泄了力气，像是随着水波流动一般，手脚都靠上了机关柱，紧接着又是三声咔咔声，她整个人都被绑在了机关柱上，随着柱子一同升高来。
一身是水的秦天英这会儿哪里还有平日里的云淡风轻。
他的胡子贴在了下巴上，还淌着水，小腿肚上被扎了个血窟窿，看上去无比的狼狈。
秦天英愤愤地看向了周昭，抬掌就要朝着她击打而去，周昭见状，暗道不好，难道她是被秦天英一掌打死的！
不对，如今还不是七月十五日。
她想着，冷笑出声，“你要杀了我？怎么，你还有更好的祭品？别告诉我就凭你手下那几个歪瓜裂枣？切，扔进水里，都不见响，还想要老天爷垂帘，许你长生？别笑掉大牙了。”
秦天英脸色一变，死死盯着周昭看。
“好胆色，你最好祈祷你的命有你的嘴硬。”
周昭声音有些虚弱，但是气势却是半分不弱，“放心，我的命，比你那把快入黄土的老骨头可是硬多了！一会儿蹦上去的时候小心点，别把自己摔成了渣滓！”
秦天英面色铁青，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脚轻轻点地，飞了回去。
机关师见状，仰头看了看那高度，摇了摇头，径直地朝着那石壁出口走去。
玉衡同天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想了想跟上了机关师。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整个血潭附近，只剩下了周昭一人。
她能够清晰的听见身上的血水滴落入潭中时，发出的滴答滴答声。
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他们没有被毒死，这是为什么？阿晃的药不会错，那么为何毒药没有了？不死固然是好，但是为什么？

第84章 你有内应
周昭闭上了眼睛，回想起了方才在水中的场景。
方才在水底的每一个画面，都细细地在她的脑海中回放，在她沉入深水中，用棺材钉扎秦天英时候，她的脚感觉到了水的流动。
底下的水是活水。
而且这个能藏得住上顶天下落地的巨大机关柱的血池，远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
毒药滴下去，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大海之中，瞬间被自然化解了，毒性变得几乎微不可查。
周昭想着，呼吸愈发的微弱，她明显的感觉到了，在这洞穴当中，有人藏在暗处阴恻恻的窥探着她。
那眼神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一般，让人觉得恶心不已。
一直到那眼神消失了，四周又重新归于平静，周昭方才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的脸色惨白如纸，肩头上的伤痕痛彻心扉。不过现在并不是晕过去的好时候。
周昭想着，仰头看向了自己手腕，她咬着嘴唇，努力地转动着手腕。
那白玉一般的干净的手立即被锁住她的约莫有一指宽的铁环勒出了血痕来，但是周昭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继续转动着，若是此刻那秦天英在的话，一定会惊讶的发现，在她的手背同铁环之间，竟是插着一根黑漆漆的棺材钉。
那棺材钉的钉头恰好卡在了周昭的手腕同铁环处。
在拼命的朝前转动之下，那棺材钉渐渐地下落，从手腕与锁铐之间滑落了出来。
就在它整个掉出来的一瞬间，周昭的头一偏，用牙齿咬住了掉落的棺材钉。
手腕此时已经是一圈血红，手腕前方被铁铐磨破，后背亦是被棺材钉头割得鲜血淋漓，周昭的脸色越发的惨白，不过她丝毫没有喊疼，却是压抑不住的翘起了唇角。
早前在水中她的脚被铁环锁住，她便感觉到了，那铁环是根据她的脚环粗细调整贴合的。
当时她立即冷静了下来，与其让秦天英强行锁住她，不如顺势而为，用棺材钉将自己的手腕“加粗”，这样棺材钉掉落之后，她的手就能从铁环中抽出来了。
她想着，缩了缩手，摩擦了两下，果真从那铁环中抽了出来。
腾出了一只手，剩下的便轻松了，周昭取下棺材钉，藏进了自己的袖袋中，然后一个侧身，拔掉了另外一只手上的棺材钉，将两只手都解放了出来。
紧接着，便是剩下的一只脚。
一番折腾下来，便只剩下第一个被锁住的脚没有“解绑”了。
周昭想着，用棺材钉划了划那铁铐，见连一丝划痕都没有，轻叹了一口气。
她恨自己没有阿晃那么大的力气，不然的话，捏这玩意还不同捏瓜一样。
不过周昭没有丧气，她一只手扶着石柱，猛地一转身，以那个被锁住的脚为轴心，转了个圈儿，让自己面向了整根机关柱，认真地看了起来。
这根机关柱同其他六根乃是相同的材质。
但是上头的机关碎片组合却是完全不同，周昭认真的辨别着，一下子便发现了离她最近的一个“要害”，若是破坏掉这一个，附近一圈的机关都算是废了。
她想着，蹙了蹙眉头。
光凭借她自己，没有办法破坏这个机关，可棺材钉又划不出痕迹，她该如何留下印记，方便到时候苏长缨他们来营救她的时候顺手解决呢。
周昭想着，视线落在了自己血淋淋的手腕上。
她眼中一喜，毫不犹豫地抹了一把未干的血，擦在了那块机关上。
紧接着，便是下一块……周昭就这样一块一块的找着，地窟之中暗无天日，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找找歇歇了几轮，方才将她够得着的地方的“要害”都抹上了血。
有人来了！
周昭耳朵一动，隐约听到了脚步声，她猛地一个翻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翻了回来，重新将两只手同一只脚塞入了铁铐中，闭上了眼睛。
那整齐的步伐由远及近，到了她面前的时候微微一滞，然后又大摇大摆的走掉了。
周昭看着那远去的整齐划一的红色衣袍，以及队伍最后面跟着的天权，不由得蹙了蹙眉头，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现在已经到了晚上了么？
她想着，耳朵一动，又听到了一阵几乎微不可察的脚步声。
周昭心头一动，循声看了过去，果然瞧见了苏长缨藏在阴影中的一张俊美无比的脸。
他这回穿着一身红色的戴着兜帽的披风，同巡夜人的外袍几乎是一模一样。
周昭眼睛一亮，立即仰头朝着洞顶看了过去，秦天英寝房的密室门关得严丝合缝的，她也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窥探。
“快，机关柱上抹了血的地方，直接戳烂。”
苏长缨身形一闪，已经到了周昭近前，他什么话也没有说，轻轻地伸出手来，擦了擦周昭嘴角的血迹。
“你先喝点水，我给你上药，阿晃没事。秦天英正在宴请机关师，暂时不会来。我救你出去，然后我送你同阿晃离开天英城。”
他说着，拿起腰间的水囊，拔开木塞便要喂周昭。
他的双目通红，眼睛扫过周昭嘴角，肩头，还有手腕，眼神愈发的幽深，那感觉就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平静的海面。
周昭将佯装吊着的手抽了出来，一把夺过那水囊，咕噜噜的喝了一大口，“我没事，还能打得死十个壮汉。秦天英没有搜身，我自己给自己上了金疮药，已经不流血了。”
“就是我饿得慌，你带什么吃食了吗？”
苏长缨看着周昭那收放自如的手，一瞬间有些呆滞。
他有些机械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肉饼，塞到了周昭手中。
“还愣着作甚？若不是我力气不够大，早就戳烂了这根柱子，你快一点。”
苏长缨回过神来，围着那柱子转了一圈，看到上头沾着的血迹，眼眶微红，他没有停顿，按照周昭说的话，将那些带有血迹的碎片一个个的戳得掉了进去。
待一切做完，便又立即回到了周昭身前，闷着头砍起了那铁铐。
只是可惜，不管他怎么砍，那铁铐都像是在周昭的脚上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周昭一边吃着肉饼，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别白费力气了，秦天英应该考虑到了到时候困住的是我们这种武艺高强之辈，所以这铁铐根本就砍不动。”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果然，我就猜到了，这天英城中还有你的内应。”
周昭瞳孔猛地一缩，苏长缨这会儿想要离开怕是难了，她想着，看向了那血池，冲着苏长缨比划了两下，压低了声音说道，“活水。”
苏长缨瞬间秒懂，像是一条鱼儿一般钻入了水中，瞬间沉了下去。
周昭抬手一甩，将剩下的半块肉饼甩飞到了一块石壁的凸起上，在那人出现之前，又将手脚伸了进去。
那黑漆漆的洞口，突然出现了秦天英那张苍老无比的脸，他阴恻恻地笑着，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恶鬼。

第85章 逃出地窟
“啧啧，你这般有空，不如用你那只有头发丝儿般粗细的脑子仔细想想，明日将尸骨埋在那里，方才不会被野狗吃。”
周昭说着，看向秦天英一脸的嘲讽。
“人家皇帝贪恋人间权势，方才希求长生不老。你为什么不敢死？怎么怕杀了自己全家四十余口，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看来你不光是脑子小，就连胆子也跟芝麻粒似儿的。”
秦天英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看向周昭的眼神越发的凶狠。
“周昭，你当我当真不敢杀你？”
周昭肆无忌惮的挑了挑眉，她方才吃了个肉饼，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她努力地让自己不去看那血池，虽然那底下是活水无疑，但也不知道究竟通往哪里，万一是通向秦天英炖大鹅的锅里，那苏长缨就危了！
“你当然不敢。”
秦天英没有继续同周昭犟嘴，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竟是空空如也，除了周昭什么人都没有。
他想着，将手放在嘴中吹响了口哨，不一会儿功夫，天权同玉衡各自带着一队人马跑了过来，秦天英大手一挥，“给我搜！”
“诺！”
一行人得了令，四散开去。
地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很快众人便又跑了回来。
“城主，这地窟之中，并没有看到其他人，估计早就逃出去了。”
秦天英深深地看了周昭一眼，“不管朝廷派你来做什么？老夫只想说，已经晚了。便是你有内应又如何？死到临头了，做任何小动作都是不自量力，螳臂当车。”
“这铁铐乃是千年玄铁，根本不可能打开。除非砍断你的手脚，不然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将你救走。”
他说着，大袖一甩，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去。
天权同玉衡对视一眼，又恢复了之前巡逻的节奏。
待四周再次安静下来，周昭耳朵动了动，确认那阴毒老头儿不会再杀个回马枪，方才松了一口气。
她垂下眸去，看向了血潭。
潭面平静无比，一丝波纹也没有，苏长缨不知道……
她正想着，就瞧见一个红色的兜帽冒了出来，苏长缨抹了抹脸上的水渍，抬眸看向了周昭，“我想到了，玄铁动不了，但是木柱我动得了。”
那铁铐再怎么结实，也是嵌在木柱里的。
他只要破坏了木柱，便能救周昭。
“你一直在水底憋气？”
周昭看苏长缨，活像是看一只怪物。
这人一口气怕不是比那秦天英的老命都长。
这还是人吗？
她正想着，就见苏长缨已经开始戳起了铁铐周围的木柱，“之前我们不想被发现，所以小心翼翼寻找要害，现在已经被发现了，根本无须顾忌。”
周昭一愣，可不是，她总想着自己会在七月十五日死，所以想着在七月十五日绝地反击。
在此之前，绝对不能暴露他们已经破坏了机关。可是她根本就不需要等待死亡来临的那一刻，她应该按照自己的节奏直接破局！
周昭一拍自己的脑门，缩回了自己的手，虽然是假吊着，但是这么举着手她也累啊！
她朝着苏长缨看了过去，这人身上水淋淋的，额前的头发湿漉漉的，但是丝毫不损害他的英气，反倒是显得比平日里更好看了几分。她抱着柱子蹲了下去，凑近一看，苏长缨白皙的手指这会儿戳得红彤彤的。
因为戳得太快太多的缘故，有不少细细碎碎的木屑扎进了他的手指中。
但苏长缨眉头都没有眨一下，像是没有感觉一般，直接不停地用手戳起来，这玄铁铐嵌得很深，一直到他的手指都淌血了，方才看到了尽头。
苏长缨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拽，直接将那铁铐背后跟着铁杆拔了出来。
他一个转身，将周昭背在了自己背上，轻声喊道，“秦天英势必在门口守株待兔，我们走水路，你深吸一口气，抱紧我。”
周昭只觉得一晃，整个人已经趴在了苏长缨的背上，她刚想要说自己能行，就感觉背上一暖，苏长缨将她托住，轻轻一跃无声地钻入了血池中。
周昭憋着一口气，睁开眼睛看着水底下的情形。
之前秦天英将她往水底里按，她根本没有来得及仔细看，这会儿一瞧却是暗自心惊，在那血池四周的石壁上，有六根出水口，从那里头流出来的，都是红色的水，看上去就像是血一般。
正因为如此，让血池保持住了血色。
再往下潜去，水的颜色越来越淡，这水底有一层薄薄的细沙，在夜里竟是发出了幽幽光芒，让视野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苏长缨显然十分擅水，且他们顺流而下，这一路上好似格外的顺利，除了没有办法探头呼吸。
周昭趴在苏长缨的背上，脸渐渐地涨红，她的头有些晕乎乎的，胸腔像是要炸掉了一般，她的手轻轻地抱着苏长缨的背，心中想着人若是窒息而死后尸体有什么样的表现。
渐渐地，眼睛都开始冒起了金星，她有些分不清楚，究竟是她产生了幻觉，还是那地上细沙的散光。
夭寿啊！早知道会憋死，不如直接同秦天英杀个你死我活……
周昭想着，突然感觉手下一松，苏长缨瞬间翻了一个身，周昭伸手想去抓，却是感觉一阵温热袭来，紧接着一口气渡了过来，瞬间整个人都轻松了。
不用憋死了！
苏长缨给她渡了气！
虽然没有镜子，但是周昭觉得她现在绝对整个人比叶玄书房里的小锦鲤都红！
苏长缨亲了她，虽然是为了渡气！
周昭想着，也不趴在苏长缨的背上了，她奋力地朝前一游，嗖地一下超过了苏长缨，不出十丈河道一下子变得宽了起来，周昭猛地朝上一探头，整个人便露出了水面。
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
不到十丈！她差点将自己憋死在了黎明之前！
这种糗事，日后苏长缨不会写在告亡妻书上吧？
她想着，轻咳了轻声，身后的苏长缨立即游到了周昭前头来，“你没事吧？旁边有路，我们上岸吧！”
周昭见他无事人一般，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又瞧见苏长缨的耳根子有些微红，当下便平衡了。
她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玄武门外有条河，我感觉继续下去，应该会通往那里。我们先出城，换了衣衫再悄悄折回来找阿晃，他应该能够拧断我脚上的铁铐。”
“接下来我们该想要如何反击了！”

第86章 外堂再会
二人一路沿着水道走，走了不知多久，水位又涨了起来，前方没有了道路。
周昭同苏长缨没有犹豫，深吸了一口气直接进入水中，顺着水流继续往前游，逐渐上浮，这一回没有用多久，头便浮出了水面，四周一下子开阔了起来。
天上的月光洒落在河面上，亮晶晶地像是璀璨的银河。
偶尔还能听取几声蛙鸣。
周昭深吸了一口气，腾空而起落在了一旁的岸边，她回过头去，玄武门就近在眼前。
她抹了一把脸，甩掉了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夜风吹来，身上全是凉意。
苏长缨的手动了动，又不自然的背在了身后，“你跟我来。”
周昭见他不去玄武门，反倒朝着一旁的小树林走去，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她并没有刨根问底，反倒是说道，“你的手指怎么样，里头的木屑得早些拔出来才是。你将阿晃安排去哪里了？”
周昭说着，不等苏长缨回答，又自己回答道，“炙羊铺子东家娘子那里？”
苏长缨丝毫不诧异周昭能猜中，他点了点头，“我没事，一点木刺而已，我这个人不怎么怕疼。阿晃确实在那里。”
他说着，脚轻轻点地，飞入了其中一棵大树的树冠中，从里头取下来了一个包裹，递到了周昭手中。
“你受了内伤，不能再着风寒，这里有衣袍，你先去换了。”
周昭没有推迟，她又不是一个铁人，受伤了也会疼。
记得有一年上元节，她崴了脚，还矫情的哼唧，让苏长缨背着她出去瞧人打铁花，夜里回了府，兄长周晏早就拿着药油等着了，二姐周晚在一旁冲着她翻白眼讥讽她，大姐撸起袖子就给她揉，揉得她大喊大叫“活阎王”！
后来苏长缨同周晏离开，她便再也没有喊过疼了。
周昭想着，寻了林中一块高高的岩石，拿着包袱过去蹲下打开来。
里头放着的是一套寻常的玄色衣袍，外加一个白色的小药瓶以及一小锭银子，十有八九这是苏长缨方便转换身份时用的。就算他有易容术能换脸，可又不会仙术，衣衫还能改变。
周昭快速地上了药，又换了衣衫，将湿漉漉的头发随便绞绞，系在了脑后。
苏长缨背对着她站在原地，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在她换衣衫的时候，他也换掉了身上的红袍，换了同周昭身上一模一样的玄色衣衫。
“你脚上还有铁铐，身上有伤，我背你进城。”
听到周昭的脚步声，苏长缨转过身来，他看了看周昭惨白的脸，忍不住开口提议道。
周昭摇了摇头，“我自己可以，事不宜迟，咱们立即去寻阿晃。”
苏长缨没有勉强，他点了点头，同周昭同时起步，二人像是夜色里的两只苍鹰，顷刻便越过天英城的高墙潜入了城中。
……
炙羊铺子地面上的两层一片漆黑，但是地下的密室当中，却是站满了人。
朱雀堂堂主李鹤红着一张脸，气呼呼的看向了周昭，“周昭，现在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你竟然是朝廷派来天英城的细作，你套麻袋将我们绑来，是什么意思？”
“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我们告诉城主，将你们直接一网打尽？”
早前他暂且屈服于周昭的淫威，是因为一来成玉媛同严君羽都站在周昭一边，二来他同斩光因为蛊虫身受重伤。
今时不同往日，他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而周昭成了秦天英要追杀的对象。朱雀堂见无人应和，愤怒地从成玉媛还有严君羽脸上扫过，最后目光落在了白虎堂主斩光身上，“斩光你说是吧？”
白虎堂主没有吭声，他沉默的看着周昭，像是在等待她说话。
周昭将二人表现瞧在眼中，轻蔑一笑，“李鹤，你居然也能活到现在。”
“你是怎么来的这里，不用我重复了吧？你有什么底气在这里叫嚣？”
李鹤哑然，由红转青涨得发紫，“你！我是打不过你！但是……”
周昭摇了摇头，“打不过的人，没有说但是的权力。而且我叫你们来，并非是逼着你们投靠朝廷，同秦天英作对，反倒是为了救你们性命。”
周昭说着，看向了白虎堂主，“斩光你应该想到了吧。天玑拿了六道天书，要用我们当祭品求长生。”
“那么秦天英拿了六道天书，又要用谁当祭品来求长生？整个天英城就是祭坛，明日便是秦天英给你们选的死期。”
周昭说着，指了指自己腿上尚未取下来铁铐，又撸起衣袖，露出了手腕上的伤痕。
斩光同李鹤一瞧，都同时变了脸色。
周昭武功有多高，他们都知道，可这样的周昭都曾经被人抓住铐了起来。
“天英城内城之中，有七根机关柱，同许宅之中一模一样。等到机关启动，天英城将会天塌地陷，所有人必死无疑。每一个内堂的堂主，都是秦天英准备的祭品。”
周昭的话语太过骇人，在场不知情的众人，皆是一脸的不敢置信。
周昭的目光落在了小虎牙严君羽身上，她指了指脚上的铁铐，“你试着来砍一砍，看能不能将这东西弄开。”
严君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缝儿，虎牙只露出了一点尖尖，他没有说话，拔出长剑便朝着周昭脚上的玄铁铁铐砍了过去，那铁铐纹丝不动，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有些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昭姐，我们是什么天生的祭品圣体吗？怎么那许其芳选中了我们，现在秦天英又选中了我们。”
他说着，无奈地吐了吐舌头，又啧啧了两声，“他把你绑在天英山里的地窟中吧，我小姑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去巡夜。你砍掉了天枢一根手臂，她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应该赶不上当祭品了。”
“虽然秦天英还没有说，但是你逃了他找不到你，十有八九会选中我。”
严君羽说着，害怕地拍了拍胸口，“要怎么做，我全听你的，不光是我听你的，就连玉衡也会听你的。”
严君羽并没有详细解释，却是笑了笑，露出了可爱的小虎牙。
他说着，回过头去，看了看斩光同李鹤，“我劝你们都听周昭的，不然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四周一片寂静，李鹤看了看斩光并没有得到回应，心慌不已。
秦天英杀了全家四十余口，天枢给了他生了儿子还得当祭品，这种事，他根本就是做得出来的。
“可是我们不当祭品，被朝廷抓回去了，也横竖是一个死，为何要白费力气？”
李鹤想着，问出了天英城众人心中的疑问。
他们本来就是罪犯，若是被抓回去，十有八九是要被判斩首的，既然如此，何必折腾？
跑路出去被官府抓，不跑路被血祭，横竖都是死路。

第87章 开始反击
李鹤说着，突然眼前一亮，期待的看向了周昭，“莫非你要代表朝廷赦免我们？”
周昭嗤笑一声，“天都没有亮，你就开始做白日梦了。杀人偿命，罪有应得，如何赦免？”
李鹤脸一垮，不等他再蛐蛐，周昭继续说道，“你罪无可赦，那么你的妻儿父母呢？”
天英城中，不光是有这些罪人，还有许多普通百姓，亦或者是这些罪犯新娶的妻儿，他们并没有犯什么过错，周昭身为朝廷命官，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血祭阵法之下？
而且就算是犯了罪的人，也不应该死于私刑邪法，不然要律法作甚？
他们要去对付秦天英，腾不出手来救这些人。
机关虽然已经被她破坏，但秦天英同机关师是否有后招，又有谁知晓？
李鹤哑然。
一旁的斩光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你想要我怎么做？我都听从。小周大人，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我有两个孩子，如今不过才三岁。他们唯一的错，就是有我这样的父亲。”
“很快，天英城就没了吧？天大地大再无他们的容身之地，因为他们是没有户籍的流民。”
“我愿意伏法，但是恳请小周大人能给他们上户籍，让他们日后能做一个普通人。”
周昭想了想，“赵易舟是个心地善良的真君子，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会安置好无罪之人。”
一旁的苏长缨到赵易舟的名字，背在身后的手指头动了动。
周昭没有同他们再继续多言，掏出了天英城外城的地图，“城门有秦天英的心腹把守，不得擅自出入。出城的地道里，十有八九也有人守株待兔，一会儿你们接着搜查我同刘晃的命令，将人集中到我画了红圈儿的地方。”
“这些地方下面没有地窟，都是祭祀的空缺之处，暂时安全的。”
李鹤见自己形单影只，硬着头皮凑了上去，记住了朱雀堂范围内所有的安全区域。
“事不宜迟，你们即刻出去安排。”
周昭说着，冲着几位堂主抱了抱拳，认真的说道，“诸君，天英城这么多人能不能活下来，就全靠你们了。”
李鹤心神一凛，忍不住挺直了胸膛。
在他早前这么多年的人生之中，还从未有人对他寄予厚望。
他明明是一个坏人，现在居然被人拜托去救一个城，这简直太荒谬了！
可这般荒谬，他却是觉得，在他罪恶一生的最后能做这样一件事，真的太好了。
李鹤想着，眼眶莫名的有些湿润，他看了周昭一眼，不由地喊道，“小周大人，事情了了之后，你会听我的故事么？”
周昭点了点头，“呈堂口供，要录入的。”
李鹤同斩光对视一眼，却是莫名的笑了起来。
几人再也没有多说什么，同成玉媛成铭一并走了出去，叶柏同严君羽倒是没有动，靠着墙静静地站着。
密室之中一下空旷了许多。
周昭看向了阴影角落的刘晃，“阿晃，帮我将这铁铐取掉吧。”
刘晃依言上前，用手猛地一捏，直接将那金刚不坏的玄铁脚铐捏变了形，周昭脚腕一动，便从里头脱身出来。
“阿晃哥哥，你真是太厉害了！能教我这一手吗？”
刘晃听到严君羽的阿晃哥哥，瞬间身体僵直，他猛地往后一退，整个人险些撞在了墙上，惊恐地逃离了那骇人的小虎牙。
严君羽没有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挠了挠头，硬生生的转移了话题，“昭姐，怎么杀秦天英？”周昭掏出了天英山内的地窟图，轻轻地敲了敲，“机会只有一次，大家一定要万无一失。”
……
天英山顶。
秦天英站在一块大青石上，远瞭着外城的景象，一簇一簇的火把快速地在街市上移动着，像是搬家的蚂蚁一般。
“城主不是明日方才弄了个什么灯会，让所有人上街来么？怎么今夜突然就开始了。”
机关师站在秦天英身侧，蹙着眉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他今夜饮了不少酒，有些醉意上头，看那远处的火把，都有些朦朦胧胧的。
秦天英盯着那些挪动的火把看，余光瞥了一眼站在台阶口战战兢兢的徐沅，“说。”
徐沅缩了缩脖子，拱了拱手，“城主，天枢堂主现在还在昏迷之中，郎中估计后日方才能醒来，她这次伤的是右手，就算是恢复了怕是功力大减。”
“我已经按照城主的吩咐，第一时间去查看了瑶光同开阳的行踪，他们都在院中并没有离开过。”
“内城已经彻底搜查过了，没有找到周昭同那个叫阿晃的踪迹，现在外城的四位堂主正在挨家挨户搜查，但目前尚未找到人。”
秦天英眼眸一动，“瑶光来之前，你是内堂新秀第一高手，以你来看，外城哪些人同你有一搏之力？”
徐沅没有让秦天英等太久，想了想说道，“严君羽乃是玉衡的侄儿，出身南阳严氏剑庄，想必身手不凡。另外一个，不知道城主是否认识叶柏。”
秦天英有些诧异的回过头去，“叶柏？叶玄身边那个丑陋的老仆从？”
徐沅摇了摇头，“他可不是什么老仆从，他曾经是叶将军手底下的第一猛将，虽然如今上了年纪，但是单论功夫，与我还有天权不相伯仲。”
秦天英若有所思地回过头去，继续看向了那挪动的火把。
突然之间，他的身子一僵，猛地转头看向了机关师，“你可看出了什么名堂来？”
机关师打了个酒嗝，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这一看却是神情凝重了起来，“你看得没有错。”
秦天英面沉如水，咬牙切齿道，“周昭！”
“徐沅，你去外城寻叶柏同严君羽来，然后召集开阳同瑶光。”
徐沅愣了愣神，随即拱手承诺，小跑下山去。
秦天英见看不到他的人影了，方才说道，“你现在做准备，等他们到齐了就启动机关，血祭六道天书。”
机关师点了点头，酒意全无，他阴恻恻地看向了秦天英，“我们说好的，长生方，我也要一份。”
躲在书房中的周昭，听着窗外来自内城的传唤，目光灼灼地看向站在窗户边的叶柏。
一切如她所料，反击开始了。
她费尽功夫安排外四堂，并非全是为了救他们性命，而是为了逼得秦天英不得不提前血祭。
第一步掌握天时。
七月十五日改到七月十四日。

第88章 最佳时机
天英山，地窟之中灯火通明。
秦天瑛看着面前站成一排的七位“祭品”，面沉如水，对于周昭的恨意简直压抑不住。
尤其是看到“滥竽充数”的叶柏，更是恨得咬碎一口老黄牙。
他在天英城苦心经营多年，选中了七月十五日这个千载难逢的大凶之日，却是被一个黄毛丫头给破坏了。
方才他看得真切，那些火把看上去杂乱无章，但实际上都是在朝着阵法的“生”门汇聚，有人看破了天英城大阵，若不趁着他们转移之时血祭，待到明日，所有外城祭品都去了生门，那还血祭什么？
凡人什么身份，敢向神明空手套白狼！
这一切同周昭，绝对脱不了干系！
秦天英想着，阴恻恻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玉瓶，在手中倒了倒，倒出了七颗丸药来，抬手一甩，那七颗丸药像是暗器似的，分散开来朝着众人飞去。
苏长缨伸手一抓，只觉得手心一阵剧痛袭来，摊开手一看，那药丸在手心之中高速旋转着，将他的手心都磨破了皮。
他余光一瞥，瞧见叶柏同严君羽都神色淡然，而玉衡呼痛出声，开阳不动声色的甩了甩手腕，唯独天权用两根手指夹住了药丸。
这老儿当真是一如既往不会看人脸色！
秦天英这是用武力震慑他们，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玉衡、天权、开阳还有苏长缨都毫不犹豫的往嘴中塞去，就像是早晨在秦天英的住所用朝食一般。
而新替补上来的徐沅，以及外堂来的严君羽和叶柏，则是犹疑地互相看了看，最后也面色不好的跟上。
秦天英见状，心中的怒火消了几分，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扫了那些侍卫一眼，侍卫们像是得到了指令的傀儡，带着六人离开，一人一柱，只剩下了苏长缨。
“瑶光，看到血池中央的柱子了么？那里有一块龟甲，需要你帮我取来。”
苏长缨心中啧啧了两声，轻轻一跃，朝着那柱子跳了过去，就在他的身体接触到柱子的一瞬间，只听得咔嚓几声，那柱子当中像是突然伸出了手一般，黑色的铁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了出来，一下子锁住了他的两只手，还有左脚。
至于右脚那处，锁链被破坏了，颤抖了两下，挣扎了半天，也只掉落了几片木屑。
“秦天英，你这是干什么？你干嘛将老子捆起来！我去你仙人板板的！你这个龟儿子，生个瓜娃子冒得屁眼子！”
“老偷儿对你忠心耿耿，天枢和玉衡的肚兜子，还有开阳的裤衩子，我都帮你偷了！你这是做什么？”
天权的怒吼声传来，秦天英先是脸上一黑，随即笑出声来！
“天权，既然选择了当狗，就要好好听主人的话。你们放心，等我得到了六道天书，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的。到时候我给你们起死回生，连带着叶玄的旧部一起……”
“你们生前给我做人仆，死后给我做鬼仆，不亏！”
他正笑着，就听到鲜少说话的开阳，语气生硬的问道，“城主当真让你偷……”
柱子隔得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开阳为了让天权听见，这声音带了内劲，在地窟中产生了回音，“偷偷偷……”秦天英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他冷哼一声，将三片龟甲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血池当中，见龟甲果真如同上头的甲文所言，会飘浮在血水之上，瞬间兴奋起来。
“藏葬，不要理会他们，开始吧！”
机关师在一旁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点了点头，他面带几分得意，用手轻轻的触碰了一下石壁，那石壁突然震动了两下，上头的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了一个六道轮回的标志。
机关师手指如飞，在上头点出了残影，然后收住了手。
“好了，你再按一下中间的这个圆心，机关就会启动了。”
秦天英激动的涨红了脸，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许多年了，虽然出现了周昭这个意外，可是这几个祭品还算是听话，尤其是瑶光！少年英才，武艺高强！有了他这么好的祭品，其他的都只是配菜！
他想着，用尽力气朝着那机关按了下去！
他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扭头朝着捆着苏长缨的柱子看了过去，见那柱子咔咔了几声，上面的机关碎片开始转动，忍不住狂笑出声。
可那机关咔咔了几声，却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卡住了！
秦天英瞳孔猛地一缩，不信邪的对着那石壁上的圆心又猛拍起来，“不可能！”
没有地动山摇，天英城没有像是地龙翻身一样的天塌地陷！
机关柱上的苏长缨也没有被千刀万剐血水流进血池之中，地面上凹槽纹路更是没有被那六个人身上的鲜血“点亮”！
就是这个时候！
苏长缨想着，猛地一个暴起，他的手脚不知道何时早就已经从那铁铐中抽了出来，他整个人像是闪电一般直接朝着疯狂的拍打着石壁的秦天英后背心猛地刺了过去。
秦天英这会儿已经根本就听不见外界任何的声音。
他疯狂的拍打着石壁，机关怎么可能失灵了！他的计划怎么可能失败？
他将自己困在这么一座孤城之中数年，就为了今天这一日，为了六道天书，为了长生，他杀死了自己全家四十余口！为了这场血祭，他踏着万人枯骨！淌过尸山血海。
这不可能！
都怪周昭！若不是周昭，机关师有的是时间提前试看机关，太仓促了！
他想着，感觉到四面八方的有劲风袭来……
秦天英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他下意识的腾挪了几下身体，却还是太迟缓了些，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却发现自己的身上插着三把利刃。
一处在后背心，是苏长缨的长剑！
苏长缨怎么可能从机关柱上逃脱！
一处是在左后腰，那个叫做严君羽的少年红着脸对着他笑，露出了两颗嗜血的虎牙。
而还有一处，则是在他的右侧脖颈处，再差分毫，就要扎进了他的经脉之中，让他命丧当场。
秦天英扭头看去，瞧见了一抹熟悉的青色，那是周昭手中那把诡异的匕首。
她就是用这把匕首，直接切断了天枢的胳膊。
而他记得没有错的话，这把匕首，被天权搜剿了去！
秦天英脑子一嗡，他余光一瞥，瞧见一旁的机关师，那家伙已经这时候像是一滩肉泥的一般躺在地上，在他的身边蹲着那个戴斗笠的哑巴，他扛着一把金丝大环刀，像看待心上人一般，仔细的欣赏着面目全非的尸体。

第89章 秦天英！死
这就成了么？
周昭看着眼前的秦天英，她刺脖子没有被秦天英躲过了要害，但是苏长缨从背后刺中了他的心脏。
不对！
周昭想着，猛地将匕首往下一切，瞬间秦天英鲜血直流，肩膀被硬生生的削掉了一块肉。
“他的心所在位置与常人有异！继续！”周昭喊道。
秦天英桀桀冷笑出声，“现在才发现，晚了！你很厉害，但是老天爷一直都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剧痛袭来，秦天英已经彻底清醒，他的左手猛的一动，朝着还来不及拔剑的严君羽胸前打去，严君羽脸色一变想要躲开，可那掌风就像是会粘在人身上的龙卷风一般，让人无处可逃。
严君羽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他猛地拔出长剑，深吸一口气想要以剑气来破掌势！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身影闪过，直接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掌风有了落点，直接将来人打飞了出去，严君羽睁大了眼睛，呆愣愣的伸手接住了替他挡下一击的玉衡，往后退了数丈远方才停下，玉衡身子一软，直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周昭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心中一凝，二人同时对着秦天英发动了第二次攻击。
秦天英环顾四周，冷笑出声，“好好好！老夫没有想到，老夫选中的七个人，除了开阳这个榆木疙瘩，竟然都是叛徒。”
天权、徐沅、叶柏全都没有被铁铐束缚住，方才天权老儿那般嚷嚷，不过是为了迷惑他。
而只有开阳这个局外之人，是当真在纠结什么偷裤衩子的事！
被孤零零的绑在柱子上的开阳，听到这声音，忍不住脸一红，在心中骂了出声，同僚七人，就把他一个人当傻子！
秦天英轻松闪避开周昭同苏长缨犹如暴风雨一般的攻击，目光愈发阴鸷，“你们就算是一起上，那都不是老夫的对手，该不会以为自己已经赢了吧？瑶光，你忘记开始你吃的毒药了？”
苏长缨没有说话，手中的长剑舞得愈发地密不透风。
秦天英还没有发现，他们三人不断的腾挪位置，已经到了那血池的边缘。
虽然这老儿口中吹嘘得厉害，但是他身上三处重伤，怎么可能毫无影响？若换做他实力全盛之时，他同周昭合力，也没有办法在这老头手下走过这么多招！
而且，他越来越慢了。
就在这个时候，苏长缨收到了周昭的一个眼神，他心中一凛，想要阻止，却见周昭像是伤重不支一般，露出了一个破绽。那秦天英心中一喜，立即趁虚而入，就着这个间隙，一拳朝着周昭打了过去。
周昭堪堪避过，可那拳风却还是扫过她的胳膊，几乎是顷刻之间，她的左臂便不能动弹了。
周昭感受到身上的剧痛，心中暗道不好，她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落叶一般，落进了血池之中。
秦天英见一击有效，嘴角忍不住露出了微笑，“老夫说了……”
可只听得咔嚓一声，一个冷冰冰的东西，瞬间锁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秦天英瞳孔猛地一缩，他一脸震怒的看向了周昭，“你是故意的！好一招以伤换伤，你以为这就能困住老夫？”
他说着，就见周昭冲着他咧咧嘴，捞起了水中飘着的三块龟甲。
“你把六道天书放下！”
周昭啧啧了两声，“想要啊！给你就是！”
她说着，用那一只还能动弹的手，将其中一片龟甲朝着一旁猛地扔了过去。
秦天英一只手被捆着，立即用另外一只手朝着龟甲抓去，就在他抓住那龟甲的一瞬间，又是一阵咔嚓声响起，他还来不及心安，却是发现自己的另外一只手亦是被玄铁铐住了。
周昭见状，啊啊了揶揄了两声，“我这可是千年玄铁，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根本就不可能挣脱得开！”
秦天英听着这熟悉的话，知道周昭在学之前的他，瞬间脸黑如锅底。
他深吸了一口气，便要用内劲挣脱，只是周昭同苏长缨又岂会再给他这个机会。几乎是同时，三道攻击已经到了近前，苏长缨的长剑猛的一削，直接削断了秦天英的脚筋，“你的心有异处，腿可没有。”
而早就伺机在一旁的刘晃，一把金丝大环刀，直接砍向了秦天英的心口。
那认真的劲儿，倒像是要将他的心剖出来看看，到底怎么异于常人。
而周昭一如既往的仗着自己的轻巧，直接扎进了秦天英的脖颈。
她猛地一抽匕首，却没有预想中喷出许多血来，周昭啧啧了两声，“阿晃！还是你厉害啊！致命伤是你胸口的那一下，这回你肯定戳中他心脏了！我这里都没有喷血！”
她凑近认真看了看，确认道，“没错，我这是死后伤！”
刘晃乖巧地点了点头，“日后我确认致命伤的时候，也要验看死者的心是否有异样，不然光凭外表，容易判断失误。”
秦天英双目圆睁着，仿佛不敢置信今夜发生的一切，只不过，他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周昭认同地点了点头，在那老贼的怀中一顿搜刮，找出了几个瓶子，“你们先前谁傻乎乎的吃了秦天英给的药，自己来找解药，虽然我认为，那东西根本就没有毒，因为中了毒的祭品，可就不新鲜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的身上都染了血，不过都不是自己的，而是那群穿着红蓝衣袍的巡夜人的。
没有一个人出来找解药，若真来找，那岂不是直接在说我就是那个唯一的傻子！
可若不出来找，一会儿毒发身亡了，那岂不是更加傻子？
苏长缨可管不得众人心思，他轻轻一跃，到了周昭身边，看向了她那僵硬的胳膊，“你的手……”
周昭摇了摇头，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往上一推，然后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没事，就是被扫到直接脱臼了，我自己会正骨接骨。”
人身上的二百零六块骨头，她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说着，看了一下苏长缨的手，他手上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了，但扎在肉里头的木刺，可都还没有挑出来，都说十指连心，这个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忍下来的。
“周昭，廷尉寺里都是你这样的怪物吗？”
天权老儿实在是没有憋住，他目不转睛的看着秦天英的尸体，问出了声。
那可是秦天英啊！在天英城那就是天王老子一般的存在，要你生你就生，要你死你就死！
周昭竟然在细作身份被发现之后，还成功的脱身然后反杀！
在他知晓秦天英的目的之后，他原本想着反抗也不过是无谓挣扎，明天今日便是他的忌日，可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成功了！按照周昭设定的步骤，先是“天时”，他们主动掌握血祭开始的时间。
再是地利，在秦天英发懵的时候出手一击必杀。一击不成再利用地利，这根见人就锁的机关柱困住秦天英……
最后是人和，秦天英看重龟甲，不会一一看着他们被绑上柱子，一定会留在血池旁边，让那些红蓝巡夜人与他们同去，到时候他们直接杀人，并不上柱，伺机而动。
居然真的成了。
天权老儿想着，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要是从前也有你这样的，那老夫还做什么神偷！”
他说着，后知后觉地惊呼出声，“那你岂不是当真一个人挑了天英城？”
周昭闻言摇了摇头，“不是我一个人，是我们一起。”
不远处孤零零还被锁在机关柱上的开阳默默地补充道，除了我。

第90章 天英篇结束
“这乌烟瘴气的天英城，没了也好。”
天权没有想到周昭会那般说，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须臾，他又问道，“周昭，世上真的有天理么？律法当真能庇护常人？虽然我是个该死的偷儿，问这样的话多少有些不要脸，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替天英城里的苦命人，问上一句。”
天英城里也不全是坏人。
还有一些是在苦难中绝望反抗的人。
有一句话，他没有问出口，他担心那叫什么赵易舟的人入城之后，会不分青红皂白的直接屠城。像他们这样的深陷泥潭的罪人，在官差眼中本就是应该腐烂的臭虫。
他们没有成为祭品，也一样成为刀下的亡魂。
“尽我所能，天理昭昭。”
周昭认真的回答道，她不想夸下海口，她不信，天权也不会信。
当东方的第一缕阳光洒落在天英城中之时，沉重的玄武门被缓缓地推开。
周昭站在城墙之上，看着高头大马上的赵易舟，他眉目清明，虽然肃着一张脸努力的想要装得严肃，可看上去还是让人想到“温润君子”四个字。
跟在他身后的代军，将整个天英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昭第一次觉得，天英城是那么大，也是第一次觉得，天英城是这么小。
在赵易舟的身后，跟着两张熟悉的面孔，其中一人一进城，便仰起头冲着城墙喊道，“周昭，你该不会以为你破了天英城，便可以骑在上峰头上作威作福了吧？都成了廷尉寺官员了，还不干活想要白拿俸禄？”
常左平说着，木着一张脸朝着城墙上的人看了过去。
城上一共站了三人，中间的小姑娘还戴着她那嚣张无比百无禁忌的黑白发带，衣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明明有些狼狈不堪，可莫名地像是长高了几分。
在她左侧的，是戴着斗笠的楚王刘晃。
常左平找了半天，没有找到眼睛，没有办法对视，只好自顾自的拱了拱手，他没有请楚王安康，因为不光不讨好，反倒会得罪了他。
而周昭的右侧，常左平瞳孔猛的一缩，手中的马缰一紧，勒得马儿前蹄跃起。
若是他没有猜错，那是失踪多年的小鲁侯苏长缨。
当年老鲁侯美冠长安，小鲁侯苏长缨同他相比，那就是嫩菜芯子对比老白菜梆子，几年不见苏长缨这风姿与气势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周昭听着这话，扯了扯嘴角，轻轻一跃跳下了城墙，落在了常左平的马前。
“下官周昭，参见常左平。”周昭说着，拱了拱手。
常左平从苏长缨身上挪开视线，看向了面前的小姑娘。
当他不知，这姑娘表面上是恭敬行礼，实际上是在炫耀“下官”二字呢。
“常大人，您能不能将那些繁文缛节收一收，我真的很想吐！”旁边的闵藏枝面如菜色的踉跄着下了马，他扶着墙捂着嘴，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快要散架的游魂。
天知道常左平接到飞鸽传书，知晓七月十五日破城，是如何像是拖死狗一样，毫不讲情面的将他拖来了天英城。他平日里都是吟诗作对，喝小酒听小曲，哪里受得了这种折磨，马没有跑吐，将他给跑吐了，绝对是公报私仇。
常左平白了闵藏枝一眼，“丢我们廷尉寺的脸。”
他说着，翻身下马，放眼朝着城门前方的大路看了过去，这城中之人分成了四个队伍，队伍前头各有人搬了一张桌案，拿着毛笔在认真的问话。
常左平冲着闵藏枝摆了摆手，“在城中之人身上的案子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许离开。有人命官司在身的，藏枝你记录详尽，若是无辜之人，交给易舟安顿。”
他说着，看了周昭一眼，引着她朝着城楼的另外一侧走了上去。
他余光瞥了一眼，另一头的苏长缨同刘晃已经不在了，城楼上空荡荡地只有他同周昭二人。
“我同闵藏枝不来，你自己也做得很好”，他方才吩咐的事情，周昭已经在做，且做得差不多了。
常左平说着，看着初初升起的太阳，“不过还是得我同藏枝过一遍，方才不留下隐患，你明白的吧？你同他们认识，就算是自持公正，事后也难免被人攻讦，留下祸端。”
周昭一愣，没有想到常左平会夸奖她，并且同她想到这些。
“谢谢常大人。”
常左平神色有些不自然，“老夫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廷尉寺的名声。”
他说着，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接下来的事情，你不要插手了，先行启程回长安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本官，有过罚过，有功抵罪。天英城在代地，许多事代国会接手的。”
周昭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常左平却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放长的目光，朝着东方看去。那太阳已经彻底地升了起来，将整个天英城都照得亮堂堂的，将他的心也照得亮堂堂的。
见周昭下了城楼，常左平才用自己方才听到的声音嘀咕出声，“还真叫她办成了。”
……
周昭在天英城中等了三日，亲眼瞧见了无辜之人成了代国子民，赵易舟给他们安排了新的栖息之地；瞧见那些罪大恶极之徒在众目睽睽之下人头落地……
还有厚厚的疑难案件，被常左平同闵藏枝搬上了去往长安的马车。
直到天英城中，只剩下了叶柏一人。
他又回到了那万棺窟里的密室里，在英灵堂中每日给同袍们上香，他的棺材早已经备好，就等着那一日的来临。
成玉媛的去世，是在第二日。
那日周昭还吃了她蒸的红豆糕，她是大家闺秀，十指不沾阳春水，这一辈子就只会做这么一道点心，是为了她的孩儿学的。那红豆糕格外的香甜软糯，翌日清晨，她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成铭自刎在她的床边。
“小周大人，多谢你的再造之恩。我答应赵易舟，留在代地做官了。到底相识一场，明日我会启程返乡，将成玉媛母子还有成铭成冬的骨灰送回去，也算是有个终结了。”
小虎牙严君羽是在第一日的时候离开的，悄无声息地没有同任何人告别。
周昭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天英城，对着身边的二人说道，“长缨，阿晃，我们是时候回长安了。”

第91章 重返长安
出长安时正值酷暑，再回城已然入秋。
章然书房外的桂花树熟得早，这会儿便已经吐出了零星黄色花蕊，带着丝丝清香。
周昭靠着窗，啃着手中的果子，“章大人，你已经围着苏长缨转了三十九圈了。”
章然充耳未闻的转了第四十圈，双目瞪着犹如铜铃一般，他猛一用力拽下了自己的三根胡须，痛得直跳脚。
“真的是苏贤侄！吾命休矣！明日鲁侯还不直接棒杀了小老儿！”
“当日我循着册子大点兵，瞧见千面能易容且武功卓绝，便直接点去了他去天英城。当日他来之时，脸上便戴着一个面具，我也没有掀开来看，细作营日常训练之事，乃是归一代劳。”
章然想着，懊悔地丢掉了手中的胡须。
周昭将果子核一扔，冷冷地看向了章然，“大人当真厉害，训细作寻人代劳，破天英城还坑骗小辈卖命。吏部的人谁见了大人，不夸上一句知人善用。”
章然苦着一张脸，“周贤侄，我好歹是你的伯乐，还给了你立大功的机会，你何必挖苦我？”
“再说了，整个长安城谁人不知道，我本就是靠着陛下，才有今日的，属于荫封的闲官。”
周昭哑然，果真人一旦不要脸，就天下无敌。
她想着，从怀中掏出了那三块血红色的龟甲，直接朝着章然扔了过去，“你要的六道天书。”
天英城的具体事宜，她已经择重点同章然说过了。
章然见三道红光飞来，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手忙脚乱的抓了抓，最后还是扯起自己衣摆，方才将这三片龟甲给兜住了。
“小祖宗，这是六道天书，若是砸碎了，那不用等鲁侯来，陛下就直接砍了我项上人头当球踢。”
他说着，看了一眼那三片龟甲，这玩意通体暗红，看上去像是从棺材里掏出来的沁了血的玉，怎么看都怎么不祥。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三片龟甲拿了起来，放进了早就准备好的一个黑色描金漆的匣子当中，然后锁了起来。
“《六道天书》之事，希望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了这个书房，两位贤侄便不要再提了。”
章然说着，摸了摸自己胡子，看向苏长缨的眸光中带了几分不好意思。
“如今贤侄已经验明正身，日后不好再在老夫手下做事，不然旁人还不得骂我老眼昏花，拿了人参当柴烧。陛下的意思是，让你日后去北军，具体事宜，等你回了鲁侯府便知晓了。”
苏长缨没有言语，冲着章然拱手行礼。
章然见他并没有怪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再看周昭的眼神就轻松了许多！
“贤侄啊！你喜欢吃那果子，一会儿叫人将树挖了带回去！托你的洪福，我在陛下面前，也算是扬眉吐气一回了！”
周昭瞧着章然那胡子翘上天的样子，无语的摆了摆手，“挖两棵！”
她说着，一把抓住了苏长缨的衣袖，二人身形一闪，已经到了章府的围墙之外。
二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蹙了蹙眉头。
“我们一路上特意同常左平分开，我还特意在天英城等了三日，一直等到那里成了一座孤城，这一路来也故意处处露破绽，却风平浪静，没有遇到刺客，这很不寻常。”
周昭同苏长缨并排走着，压低了声音。那可是六道天书！这天下有权势有地位之人，谁不想要觅得长生？
能够杀死长阳公主同周晏，并且将苏长缨记忆洗掉的那人绝对不是一般人。苏长缨到章然身边当细作，还被派往天英城，这事如果是巧合也就罢了，如果不是巧合，那说明那人的目的很可能有两个。
一个是天英城，天英城里有什么？当然是《六道天书》，总不能是秦天英那个糟老头子。
二是让苏长缨通过天英城，重新回到长安，再做回小鲁侯。这个时候，那人就会再出来接触他，说出自己的目的了。
苏长缨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这东西应该是假的，只有章然不知道。”
后巷不长，一穿过去便是热闹的集市，那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让周昭终于有了一种活过来了的实感。
她的的确确是破除了《告亡妻书》上的死亡预告，活着从天英城回来了。
她想着，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若是她死在了天英城，苏长缨怎地好意思称她为亡妻，他们二人又没有拜堂成亲，难不成这厮还敢乱来到同她冥婚？还是舔着脸的以夫婿自居？
她这般想着，瞥向苏长缨的目光格外的复杂。
苏长缨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了？”
实在是这目光有些如芒在背，周昭看他就像是在看一个什么无耻之徒。
“没什么！我陪你一起回苏家吧，有件事我一直没有来得及同你说。去岁的时候，你阿爹登门，要解除你我二人的婚约，但是我没有同意。也同样是在去岁。”
周昭说着，顿了顿，“你阿爹已经上请让苏长毓做了鲁侯世子。”
苏长缨的母亲早逝，他的父亲鲁侯又续娶了一房妻子柳氏。柳氏生了一子一女，苏长毓同苏凌。
从前苏长缨在的时候，他武功卓绝，深得陛下信任，要超过父亲的军功，只是假以时日之事，那时候他是毫无争议的鲁侯世子。可他失踪了这么些年，早就已经物是人非了。
如今京城里的小鲁侯，不是苏长缨，而是苏长毓了。
苏长缨心中一揪，冲着周昭摇了摇头。
他并不在乎什么小鲁侯不小鲁侯的，可他在乎的是，他险些同周昭退了亲，也难怪那姓赵的向周昭提亲。
“我之前没有同你说，是觉得凭你苏长缨，若你想要，你可以轻松拿回来。若你不想要，可以再自己挣一个封侯拜相”，周昭说着，余光扫过苏长缨微微握紧的拳头。
她冲着苏长缨眨了眨眼睛，“毕竟你可是内城第一高手，大启朝第一细作。”
即便是失去了记忆，苏长缨也还是章然手底下最厉害的细作，是天英城第一高手。
他这样的人，不管走到哪里，都是最强的。
当然在廷尉寺不行，因为她一定是最强的。
苏长缨看着周昭眼中的信任，那腾起的近乡情怯之感，瞬间退却，他的手轻轻地松开来，冲着周昭颔了颔首。
“廷尉寺见，小周大人。”

第92章 新的祭文
周昭笑了笑，“北军抓人可麻利些，小苏将军。”
她说着，不等苏长缨回应，立即调转马头，朝着周家的方向走过去，背对着苏长缨挥了挥手。
长安城中一如既往的热闹，周昭一路走过去，买了阿娘喜欢吃的蜜饯，又买了周暄喜欢的芸豆糕，还买了周晚嘴上嫌恶却经常偷偷躲在被子吃的炒黄豆，最后犹豫再三还是给周不害买了几颗梨。
穿过这条市集，行不了多远，周家的大宅院便在眼前了。
周昭对着门房做了个嘘的手势，偷偷地双手扒在门边，朝着里头探了探头，没有瞧见两位姐姐的身影，微微松了口气。
她离京之时走得匆忙，又担心会被周不害阻拦，只留下了一封书信天不亮便自行离开了。
之前走的时候有多豪情万丈要一人挑一城，如今便有多忐忑担心被周暄周晚一起挑。
“周昭！你还敢回来！你真是出息了啊！
你的脑袋是铁做的么？就敢往那样的地方钻！你当你是猫儿，有九条命不成，知晓阿娘有多担心吗？”
听到这一声怒吼，周昭暗道不好，她拔腿就要跑，一只大手却像是闪电般快速袭来，一把揪住了她的耳朵。
看吧！她就知道！
她武功再高，都抵不过周暄这一招！她那只手能将姓周的人耳朵吸住！
“姐姐姐姐，好姐姐！我错了！好多人瞧着呢！”
周昭疼得呲牙咧嘴的，她眼睛里四下看了看，一眼便瞧见了站在门后头看上去娇滴滴的周晚，那人仗着周暄瞧不见，冲着她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儿，“阿姐，小妹如今可是朝廷命官，同你我不一样，那是要脸面的。”
“我们若是太粗鄙了，怕是她脸上无光，要叫人笑话呢！”
周昭瞪了瞪周晚，好一招火上浇油！
周晚暄顿时火了，“脸重要命重要？我瞧她就是不长记性！”
说归说，她还是腾挪了个位置，拽着周昭进了门，遮挡住了路人探究的视线，待走了几步，周暄又心疼的松开了手，揉了揉周昭发红的耳朵，她恨铁不成钢的戳了戳周昭的脑门。
“你是去做大事的，阿姐不怪你，但青山埋忠骨，草革裹尸还，你若是为国捐躯，阿姐也该知道上哪里去接你。”
周昭心头一烫，“阿姐，我回来了。”
周暄揉了揉她的脑袋，“回来就好。阿爹阿娘都去鲁侯府了，我听闻苏长缨回来了。阿晚担心你，我们便留下来等你。唉，你刚回来，不过七日，又换阿晚去代地了。”
周昭闻言蹙了蹙眉。
看来周晚的谋划已经成功，她要嫁代王，然后随着夫君去就国了；而周不害夫妻二人则是去了鲁侯府等着苏长缨，问他关于山鸣长阳案的线索，只可惜，要让他们失望了。
“苏长缨他有没有说当年的事？是谁杀了兄长？”
听着周晚的问话，周昭摇了摇头，“没有，他记不得过去的事情了。”
周晚脸上的失望之色一闪而过，“我猜也是出了什么岔子。若当真这般简单，凶手已经被你押入廷尉寺了。”
三人瞬间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周暄方才拍了拍周昭的肩膀，“你一路舟车劳顿，赶紧去沐浴更衣，让初一去厨上端些吃食来，用了饭好好睡上一觉，旁的事情先不必管了。”
“老太太有承安看着，不会过来寻你闹腾了。”
周昭听到周承安的名字一愣，恍惚间才想起来父亲过继了周承安，这人如今也是她的兄长了。
听周暄唤他这般亲切，可见这些时日，他们还算相处得不错。
周昭见过了关，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周暄没有扒她的衣襟看伤势，不然怕是耳朵都要被揪肿了。
她想着，乖巧地冲着周暄点了点头，将自己买的吃食递给了周暄，瞧见炒黄豆的一瞬间，又得到了周晚悄悄送来的一个白眼，周昭在周暄瞧不见的地方，冲着周晚吐了吐舌头，拔腿就朝着自己的院落里冲去。小院同离开的时候并没有两样，依旧是干净得如同没有人住过。
周昭的屋子也依旧是杂乱得没有地下脚，多进来一个人都要被挤出去摔倒。
“姑娘，您回来了！奴婢给您打水沐浴！”
平日里淡定得像是行走的活死人一般的初一，今日声调也高了几分，明显地藏着惊喜。
“我从前喝的那个调内伤的方子，你照着抓些药来，还有祛疤痕的膏子……”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瞧见初一端出来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包已经抓好的药，还有一个两个小罐子，一个新一些，一个旧一些。
“暄娘子早就抓好送过来了，这个新罐子是晚娘子送来的，说是问代王讨的宫中新药。”
周昭抿了抿嘴唇，眼眶有些微热，“嗯。”
这一次周昭泡了许久，直到水都凉了，方才一身轻松地走了出来，她用干布擦了擦头发，便在桌案前坐了下来。
包袱被她放在了桌案上，下头压着她在廷尉寺的官身文书还有官袍。
周昭想着，忍不住嘴角上扬。
章然有一句话没有说错，她大破天英城的确是大功劳一件，光凭借这个她入廷尉寺便无人敢质疑。
她想着，将包袱提溜了起来，准备放到一边去。
在手接触的那一瞬间，却是神色骤然一变。
那冰冰凉的包袱这会儿变得滚烫滚烫的，这熟悉的感觉，同那日她瞧见告亡妻书时如出一辙。
周昭心中一紧，赶紧打开包袱，拿出了那方竹简。
她去天英城，也带着这竹简，尤其是在七月十四日杀死秦天英，还有七月十五日夜晚，她都盯着看了又看，可竹简依旧是空白一片，丝毫没有任何的动静。
就像是苏长缨那一回烧了祭文，之后再也没有烧过了一般。
而今日，竹简又发烫了。
她想着，摊开那竹简，瞳孔猛地一缩，只见那竹简之上，又凭空的出现了字。
《告亡妻书》昭昭日月，悬于长缨。元日识于直道，兰月再逢天英。蒹葭茫茫，白梨道道，恍然一心。廷尉北军舞双刃，摘星危楼飞孤魂……
那竹简上的字一个一个的出现，然后又像是被烧掉了一般，一个一个的消失。
到了“魂”字之时，却是突然顿住了，竹简之上像是出现了一滴一滴的水痕，再也没有出现新的字。
周昭就这般定定地看着，一直到那竹简彻底凉透了，又变回了一张空白的竹简。
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她好不容易从天英城活着回来，还是没有改变早夭的命运？
这是一封新的死亡预告。

第93章 刮目相看
祭文的内容改变了。
她没有死在天英城，所以“诀别”变成了“再逢”，她逼着秦天英将血祭之日从七月十五日提前到了七月十四日，所以“鬼日”变成了“兰月”。
兰月就是七月，她七月里在梨树下，在蒹葭丛中寻回了故人苏长缨。
命运改变了，但是死亡却并没有改变。
周昭深吸了一口气，握着那空白竹简的手指节发白。
这竹简上出现新一封《告亡妻书》的契机是什么呢？未来又还有多少个死亡预告？
周昭摇了摇头，就算命中注定要早夭又如何？
她本就在逆天改命。
周昭想着，拿出笔墨，又抽出了另外一封竹简，在上头写下了那最后两句话。
“廷尉北军舞双刃，摘星危楼飞孤魂。”
就在方才，章然才告诉苏长缨，陛下让他入北军，她从天英返京，明日便要入廷尉寺正式做官。日后便是她查案，苏长缨抓凶手，可以当做廷尉北军舞双刃的解语。
那么摘星危楼又是什么？危楼便是高楼，长安城中的高楼并不少，号称“手可摘星辰”的更是不胜枚举。
那么她下一个送命之地究竟是哪一座高楼？亦或者是不在长安境内？
周昭想着，蹙了蹙眉头，手上的墨汁滴落在竹简上都没有察觉，不光是地点不明，这一回连死亡之日也没有明言。
她将手中的毛笔一搁，往后一靠，仰头看起了悬挂在桌案上方的那根长绳。
秦天英武功绝顶，天英城乃是凶恶之地，她头一回当细作死在了那里并不稀奇。
可这一回呢？
她为什么会死？又凭什么要死？
高手并不多见，能够轻易杀死她的更是少有，那么这回出现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当年山鸣长阳案的真凶？
周昭这般一想，瞬间生起了战意，与人斗与天斗，她有何惧？
“姑娘，主君同夫人回来了，请您过去书房。”
门外传来了初一的轻语，周昭站起身来，拿起一旁的发带，将自己尚未干的头发束了起来，“知晓了，这就过去。”
她说着，将那把青鱼匕首藏在了袖中，整了整衣袍开门走了出去。
这时节的长安城已经开始有几分凉意了，一路朝着前院周不害的书房行去，还能瞧见家中的仆从在更换花草。
周不害的书房门开着，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屏风前方聚精会神地看着。
“这是你兄长十三岁那一年，写的一篇文章，那些儒士瞧了都夸他有君子仁爱之风；我却是十分不满意，法当从严，人亦如刀，仁善易犹疑从心而不从法，更镇不住那些牛鬼蛇神。”
“那一回我罚他重抄法经。我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成为下一任廷尉，史书记载，周氏勤法，三世廷尉。”
周昭没有说话，走到了周不害身后，默默地看着那屏风上的刻字。
“周暄是我的长女，我最对不住的，便是她。前朝战乱，你阿娘病弱，她为了撑起家中，护住弟妹，养成了争强好胜的性子，在京中没有落得个好名声。”
“到了周晚，她乖巧懂事，都不用管束，便样样做得极好。阿晏去世之后，是她一直陪着我同你阿娘，打理家族事宜，我一直以为她这样的姑娘，没有父兄做靠，日后许了人家，怕是会被欺辱。”
“直到宫中旨意下来……”
周昭听到这里，打断了周不害的话。“父亲今日唤我来，是想要对我说什么？说你打算在这屋中再安上三扇屏风，刻上我们姐妹三人写的文章？哦，我们不是周家的顶梁柱，刻三扇未免有些自视过高，还是刻在同一扇上好了。”
周不害哑然。
过了一会儿，他方才声音沙哑地开了口，“你临走之前，不是让我反思么？我认真反思了。”
这下轮到周昭沉默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过了好一会儿，周不害又继续说了起来。
“我这个父亲，的确是失职。事到如今，说再多也于事无补。”
“天英城一事，你的确是让阿爹刮目相看！”
周昭有些不自在地将目光从周不害身上挪开，看向了窗外，枝头上的鸟儿一跳一跳的，踏落的叶儿在空中盘旋了几圈，飘落在了窗棱上。
“接下来的不过，但是，然……之类的不中听的话就不用说了，我不爱听。”
那鸟儿似乎觉得这般有趣，叽叽喳喳的叫了起来。
周不害听着周昭理直气壮的话语，被截断在嘴中的那句“但是”噎在了嗓子眼里，良久他方才吐出了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周昭余光瞥着，只觉得父亲周不害当真是老了。
若换做从前，他早就拔剑拿着剑鞘追着她一通打，然后她边回头边做鬼脸，躲到周晏身后一脸欠揍样。
“明日去了廷尉寺，谨言慎行，君子好应对，小人难提防。上峰不只一个，各有各的盘算。且不说他们查案的本事如何，至少能在这官场中站着喘气的，便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周昭点了点头，“知道了，若是父亲没有什么事，那我便先告退了。”
她进城之后到现在，都只吃了章家的一颗果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周不害嘴唇动了动，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可受了伤？”
周昭神色复杂地看了周不害一眼，摇了摇头，“一点皮肉伤，已经好了。”
她说着，恭恭敬敬地对着周不害行了礼，然后方才转身离开，待走到那树下，周昭伸手出手，眼疾手快地摸了摸那树上的鸟儿，感受到那柔软又温暖的触感，方才松开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周不害透过窗口，看着周昭的背影远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总觉得，如今同周昭说话，比面圣还叫人心生忐忑，也不知道谁是女儿谁是爹。
不过，幸好这孩子平安回来了，他们没有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周昭回到院中时，周暄周晚已经等着了，姐妹三人一起用了饭食，又叙了一会儿话，然后一起去母亲徐氏那里闹腾了一会儿，方才重新洗漱一番上了床榻。
等再次醒来，已经是鸡鸣时分了。
今日，是她要去廷尉寺任职的第一日。

第94章 初入廷尉寺
周昭认真用黑白发带绑好了发髻，端端正正地戴上了发冠。
她站在墙角边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佩剑清明，到底没有将它取下来，而是重新整了整袖袋里的棺材钉。
天明之时，廷尉寺门开，小饭堂冒起了炊烟，站在门前能够闻到浓浓的馎饦香，光是闻着周昭都知晓那里头搁了老火汤，上头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还洒了绿油油的葱花。
“常左平知晓你今日会来，唤我来门前接你。”
周昭来的时候，闵藏枝已经站在门前了，他头上插了一枝花儿，官袍的衣袖上绣着一圈繁花，手中又换了一把新的羽扇，那扇面青绿，上头还钉了珍珠，看上去华美异常不说，还带着一阵子花香。
见到周昭，他摇了摇手中的扇子，不客气地直接朝着里头走。
“今日廷尉寺新来的，不止你一人，你是最后一个来的。”
周昭跟在闵藏枝身侧，闻言朝着廷尉寺门内瞧去，果不其然已经另有三人在那里等着了。
听到闵藏枝的声音，那三人齐刷刷的扭头看了过来，周昭定睛一看，脚步微顿。
“陈钰钊，周承安，李穆，这位是周昭，我懒得细说，巴掌大的廷尉寺，你们自行认识。”
三个人当中，有两人都是熟人。
陈钰钊曾经在廷尉寺大比中见过，他有家学渊源在身，原本在查案之上也小有名气，同周晏是故旧。
周承安看见周昭，有些局促的点了点头。
周昭挑了挑眉，亦是微微颔首。她垂下眸去，心中复杂不已。
而李穆是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瘦削男子，他生得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子，看上去莫名地带着几分憨厚，听到闵藏枝的话，李穆开口说道，“我从前在南郡做官，初入京都，还请诸位小友多多指教。”
他这般一说，周昭便明白了，这李穆大约是从地方调任过来的廷尉史，同他们三个新人是不同的。
闵藏枝见三人拱手行礼，不耐烦地摇了摇扇子，继续令人朝前走，待到了一个大院落门前，闵藏枝伸手指了指，“陈钰钊你跟着陶上山，周承安跟着徐筠，周昭……周昭你跟着李有刀。”
他说着，同情地看了周昭一眼，然后冲着李穆说道，“李庭史且随我来，托了某个人的福气，现在我们连长了毛的案子都挖出来重审了。”
“常左平就等着你过来呢，带了换洗衣衫么？接下来一个月，都别想再出廷尉寺大门。”
那李穆憨厚一笑，点了点头，“无妨，我可以不换衣衫。”
闵藏枝的羽扇僵硬在了手中，他不敢置信地看向了李穆，重重地摇了摇头，“不，你不可以。你不换衣衫，谁分得清你同腐烂的尸体？”
周昭听着，无语地看向了闵藏枝的嘴，简直比天玑的一沾倒还毒！
那李穆却是眼前一亮，看向闵藏枝肃然起敬，“甚是有理，廷尉寺果真卧虎藏龙。”
闵藏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丝毫不作伪，手中的扇子摇出了残影，大步流星的走了。
待他一走，三人面面相觑，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陈钰钊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了周昭，“李廷尉说我大比表现尚可，便……你在天英城的事一旦传开，一定会轰动整个长安！相比之下，我入廷尉寺，当真是十分惭愧。”他的话音一落，周承安的头埋得更低了。
周昭摇了摇头，“我们都是新人，不如赶紧进去寻找各自的师父，莫要迟了。”
陈钰钊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点头，抢先一步朝着正堂走去。这正堂格外的大，站在门前放眼看过去，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卷宗，在那卷宗后头，零星的露出了几张桌案来。
周昭三人站在门前，像是刚刚出山的娃子进了长安城，一脸的茫然。
闵藏枝这厮太不靠谱，将他们扔在这里就不管了。
屋子里的人都埋头做事，像是没有瞧见门前三人一般，无一人相寻，陈钰钊同周承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上前迈进那一步，谁都明白，这分明就是给他们的下马威。
周昭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儿，抬脚径直地走了进去，朗声道，“不知道李有刀李大人可在？在下周昭，今天第一日入廷尉寺。”
她的声音不低，又是清脆冷冽的女声，那卷宗里头瞬间探出了好几个头来。
其中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站了起身，他生得一张倭瓜脸，下巴上的肉一层层的，无论怎么瞧都寻不到下颌线，往外走的那一瞬间，旁边的卷宗都摇晃了几下，落出了灰尘来。
“李大人不在，他同我说过了，今日有个名叫周昭的新人会过来。你来得正好，最近要翻旧案，我们都忙得脚不沾地，你坐那张桌案，一会儿去小饭堂帮我们取些朝食过来。”
“这些旧案卷宗方才搬出来，落了好些灰，一会儿你无事的话，将它们擦干净整理一二。”
周昭闻言，忍不住嘴角上扬。
见她面上带笑，那倭瓜脸也跟着笑了笑，“在下名叫许晋，是跟在李大人身边的老人了。每一个来这里的新人，都是这般过来的，你日后早些来，先备好茶水，将前辈们的桌案擦干净了。”
“按我说，廷尉寺早就应该来些小姑娘了，毕竟你们细心，就是擅长这些。”
周昭余光瞥着，就在这许晋哔哔一通的时候，陈钰钊同周承安都被人领走了。
陈钰钊的老师陶上山，是一个团脸小老头儿，他看上去一团和气的，眼睛里带着笑。
周承安的老师徐筠，是一个看上去十分暴躁的中年男子，袖子撸得老高，感觉眨眼间就要冲上去给犯人两个大嘴巴子！周承安跟在他身后，像是被老鹰抓住了的小鸡崽子。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间大屋里一共是三个老大人带一群小芝麻官儿。
常左平不偏不倚，给三位老大人每人分了一个新人。
“许前辈此言差矣，按我说，廷尉寺有您可真是对了，毕竟您力气大，一人挑担子，能将小饭堂今早的馎饦连锅端。”
周昭说着，抬起衣袖，做了一个擦嘴的动作。
“忘记说了，你嘴角上沾了片葱花。”
周昭说完，恍然大悟，“啊！前辈莫不是在教我，再厉害的凶手，都会百密一疏！佩服佩服！”

第95章 混子老师
那许晋闻言，赶忙以袖掩面，掏出帕子去悄悄擦嘴。
他余光一瞥，瞧见躲在卷宗后头的同僚们都在偷偷瞧他，顿时恼羞成怒起来。
他低头一看，见那雪白的帕子上只有几滴油花，压根儿没有什么葱花，顿时火气上涌，愤怒地冲着周昭伸出了手指。
“周昭！”
“我在。”
声音从后背传来，许晋定睛一看，只见自己手指的方向空空如也，周昭早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循着声音扭头看去，却见那小姑娘已经自顾自地在卷宗里头寻了一处空桌案，认真地开始看起了卷宗。
她那淡定自若像是回家了一般的样子，衬托得他像是一个跳梁小丑。
许晋目光阴狠地看了周昭一眼，大袖一甩朝外走去。
待他一走，堂中立即热闹了起来。
周昭隐约还能从那嘈杂声中，听见陈钰钊同周承安在老师的带领之下，与同僚们互相寒暄。
“小周大人，之前大比的时候，我看你查案了！我一点都没有想明白，你就找到凶手了！许晋这人小心眼子，你此番得罪了他，他定是要给你使绊子的，你小心一些。”
周昭闻言朝着身边看去，见旁边桌案垒得高高的竹简后头，伸出了一个圆滚滚的脑袋。
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郎，一脸激动地凑了过来，“我叫陈季元，在你来之前，我是最新的人！我不敢同他对着干，已经给他擦了三个月桌子了！”
“李廷史不管事，不到日上三更不会来，平日里什么事都交给许晋，他是这里待得最久的人。”
“是以虽然许晋同我们一样都是奏谳掾，但他同庭史也没有什么差别了。”
陈季元像是个打开了就关不上的话匣子，也不管周昭爱不爱听，嘀嘀咕咕地说了起来。
廷尉寺官员等级分明。
廷尉正李淮山，秩二千石；左右监管逮捕，但是廷尉寺原本的左右监在山鸣长阳案时缉凶不力，被陛下罢免了，一直到现在都空悬着，廷尉寺如今抓人，主要是同北军配合。
再是左右平，秩六百石。周昭只见过常左平，还有一位关右平先前并不在京中。
左右平之下有廷史，如今廷尉寺有六位廷史，这间院子里的三位带新人的老师便都是廷史。
再再往下，就是他们小芝麻粒儿奏谳掾，奏曹掾。
他们要做些什么呢，就是看案件卷宗，然后找到相对应的判例、律例，协助庭史查案断案。
余下还有些文书、狱卒之类的小吏……
陈季元手舞足蹈的说着，突然又一下子泄了气，“像我们跟着李廷史混日子也就罢了，小周大人您怎么也会来呢？我听说了，这四年李廷史手底下都没有一个新人出头。”
像他们这些奏谳掾，若是表现上佳，可以直升升廷史；若当下无缺可被举荐到郡县、封国去做地方官，等有了独当一面的经验，且有了功绩在身，便可以重回廷尉寺补缺了。
周昭听着，蹙了蹙眉头。
她几乎是瞬间明白了方才那许晋为何对她有敌意。
一来因为她是女子，一群黑羊之中突然来了一只白羊，被排斥再正常不过。
二来她方才从天英城回来，正是声名大噪的时候。虽然这个羊圈连草根都啃完了，可头羊许晋还是担心被她抢了山大王的破布头巾。
三来她被分到了李有刀手底下，许晋笃定这是上头想要按住她这个会飞的瓢，不让她出头。周昭想着，无语地在心中轻叹一声。
不是她不懂得新人之道，实在是她要走的路本就是不同的。
这屋中像是许晋这般人还多得是，他们都在看许晋试探她，她但凡软上一分，那些人定是会蜂拥而上欺她三分。可她若是太过强硬，这些人早就准备好的“不敬前辈目无尊长”的话术，又会劈头盖脸的向她砸来了。
“是么？永无出头之日？那岂不是想作甚就做甚，百无禁忌？”
周昭看着那竹简，研了墨，提笔在那卷宗的后头写起可依据之法来。
陈季元一愣，整个人面色凝重了起来，突然之间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目光落到了不远处许晋的桌案上，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起来，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除了陈季元，其他人都没有过来搭话。
周昭也不在意，提笔疾书起来。
大启朝的九章律每一条都刻在了她的脑子里，她敢说，她看过的判例，比在场所有的人加起来都要多。
“小周大人，李庭史来……”
陈季元吸了吸鼻子，这冲天的酒味他一闻都知道是李有刀来了，他赶忙扭过头去提醒新来的周昭，这一眼却是正对上了周昭的侧脸。
“你我之间，那堆积如山，比人都高的卷宗呢？都到哪里去了？”
明明卷宗码得像是长城一般，他都已经习惯缩着头同人说话，挡着脸嘀咕上峰了。
将那带着霉味的卷宗搬走，同将他的衣袍扒光了将他扔出来暴晒有什么区别！
陈季元一个激灵，瞬间红了脸，他有些不自在的缩了缩脖子，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瞟。
他朝着周昭看了过去，那姑娘头都没有抬，伸手指了指墙角，“批完的放在那一堆。”
陈季元脑子一嗡，忍不住结巴起来，“完了完了？你都没有翻看律典……”
他说着，腾的一下站了起身，走到周昭身后的墙角边，拿起一个卷宗看了起来，他越是看，眼睛睁得越大。
“哗众取宠！”门前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周昭抬眸看去，瞧见许晋身边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他的衣衫穿得松松垮垮的，鼻头红彤彤的，腰间还坠着一个酒葫芦。那周身的酒气，隔得这般远，感觉都要将人熏醉了。
周昭瞧着，视线落在了这老儿的头发上，他没有戴冠，而是挽了一个发髻，发髻中央插着一把刀。
难怪叫做李有刀。
他的确是有刀。
李有刀打了个酒嗝儿，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一把从陈季元的手中夺过那卷宗，胡乱的瞅了瞅周昭写的条文。
然后踉跄了一下，又将那卷宗塞回了陈季元手中，然后在自己的袖袋、腰间，钱袋子里到处摸了起来。
他寻了半天，都没有寻到。
然后在原地蹦跶了几下，只听得咣当一声脆响，一个小令牌掉了出来，他弯腰捡起那个小令牌，直接扔给了周昭。
“我知道你从小就喜欢惹事，先说了，惹事了自己摆平，老子是不会管的。”
周昭无语的站了起身，将那小令牌抓在了手中。
她明明乖巧懂事，克己复礼，今日都没有一脚将许晋踹飞。

第96章 嫂嫂楚柚
周昭想着，低头瞥了一眼手心里的令牌，只见那令牌上头正面刻着一个“查”字，背面刻着“廷尉史李有刀”字样，顿时心中一喜，瞧着眼前这酒癫子都眉清目秀起来。
“老师！”周昭恭恭敬敬地喊道。
这哪里是什么老师，这明明就是仙师！
李有刀又打了个酒嗝，冷哼一声，“夜里喝酒白天睡觉，老夫忙得很，有案子你去，别来烦老夫。”
他说着，又指了指挡住了他前路的那些尚未看过的卷宗，瞥了周昭一眼。
周昭瞬间懂了，“我来。”
李有刀打了个呵欠，一扭头看见了许晋有些狰狞的脸，他懒洋洋地打了个酒嗝，“当牛做马还有人抢？”
他摇晃了一下脑袋，大着舌头指了指周昭，“那你们两个交换一下。”
许晋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他舔着脸笑了笑，“周昭初来乍到，对廷尉寺不熟悉，这卷宗又重，每日天不亮我就得去替大家取来，她一个小姑娘还是太勉强了。这种苦活累活，还是我来吧。”
李有刀不管事，平日里都是他管束后辈，让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熬了这么多年，才有这等威风？
怎么能换给周昭？
换什么？批不完的卷宗，还有半夜被北军薅起来查案？他真是气傻了才换！
周昭挑了挑眉，看李有刀的眼神又多了几分钦佩。
她这老师生得真是美若天仙，一张嘴冒出来的不是酒气，分明就是必杀之气！
李有刀注意到周昭的眼神，冷哼一声，“杵在这里做木头桩子么？挡着老子的去路了。”
周昭见状，立即弯下腰去，将挡在李有刀前方的竹简一口气搬了起来。
她虽然身量颇高不输男儿，但是有些纤细，抱着那么多竹简完全都瞧不见人了，旁的人瞧着，一时间都有些瞠目结舌。这不说什么力大如牛，但绝对不是他们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敢招惹的！
周昭将那竹简往旁边一堆，腾起的灰尘扑了许晋一脸。
“啊！呸呸呸！阿嚏阿嚏……”
许晋被呛了个正着，不停的打起喷嚏来，他那肚子剧烈的抖动着，感觉再用力一些，整个都会掉下来。
周昭像是没有瞧见似得，李有刀更是“老子不管”，直接走到了自己的桌案边，直接趴在上头呼呼大睡起来。
周昭瞧着，将那令牌揣进了自己的袖袋之中，又回到了自己桌案边，拿起竹简认真的批复起来。
许晋打了好几个喷嚏，鼻涕眼泪都快流了出来，他余光瞥见四周人的视线，无声地跺了跺脚，回到了自己位置上。
一时之间，大堂之中又恢复了安宁，只有李有刀震耳欲聋的呼噜声。
等小饭堂铛铛铛的钟声敲响，陈季元从一堆竹简中抬起头来，他侧身一看，坐在他旁边的周昭不知道何时已经离开了，她自己的那些卷宗，还有李有刀的那一份全都已经完成了，整整齐齐地码在角落里。
她那张漆黑的桌案上空荡荡的，只有笔墨同砚台，连一卷律典都没有。
不光是陈季元心情复杂，同样今日新来的陈钰钊和周承安亦是不由自主的朝着周昭所在的位置看。
查案他们是不如周昭，可是背书居然都输了……周昭哪里管旁人想什么，这会儿她已经挂着李有刀的令牌，朝着廷尉寺门前冲去，一到门前，果不其然瞧见了靠着墙角蹲着的刘晃，同站在他身边的苏长缨。
刘晃依旧是戴着斗笠，肩上背着他的仵作箱子。
苏长缨已经换上了北军的甲衣，周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熟悉的少年将军的模样，更像是记忆中的苏长缨了。
“阿晃在宫中可有被刁难？小苏将军这官职不光高过我，还高过祝黎。”
苏长缨听到祝黎的名字，神色一时之间有些不自然，“祝黎现在是我的属下。”
周昭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冲着刘晃伸出了手，将他拉了起来，弯下腰去看了看他斗笠下的脸，见他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方才放下心来。
“没有，母亲替我挡了。”
刘晃背着仵作箱子，跟在了周昭身边，“父亲觉得我有点用。”
周昭心头有些酸涩，“阿晃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仵作，若非是你，我同苏长缨早就被毒药毒死了，你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方才在廷尉寺，还有个大倭瓜想要欺负我，我正想着报你姓名，吓死他！”
“有人欺负你！”
“有人欺负你！”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周昭清了清嗓子，“对吧！居然有人这般想不开，要来欺负我！趁着中午，咱们去寻楚柚，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门心思扑在算术上，怕是还不知道长缨回来了。”
“长缨，楚柚你还记得么？”
苏长缨摇了摇头。
周昭并不失望，“没有关系，我同阿晃带着你去我们从前经常去的地方，见我们从前时常一起的人，说不定你就会慢慢想起来了。”
“楚柚是我兄长周晏未过门的妻子，本来他们是定在八月成亲的。”
但是六月十五日的时候，山鸣长阳案发生，周晏去世，这桩亲事便不了了之了。若是周晏还在，他们的孩儿说不定早就出生了。
周昭说着，领着二人朝着一条巷子拐了过去。
楚家在前朝出过丞相，从前也是钟鸣鼎食之家，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到了新朝之后，楚家便渐渐地没落了。
周昭看着那已经斑驳的大门，房檐上岌岌可危的瓦片，心中轻叹一声，踏上门去。
那门房年岁已经大了，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方才激动地喊了出声，“小鲁侯！小鲁侯……”
周昭冲着他笑了笑，“棋叔，您别激动。楚柚姐姐在家中吗？这是苏长缨，他回来了，不过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门房红了眼睛，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擦了擦眼角，又冲着周昭摇了摇头，“三姑娘不在家，夫人想要她择婿出嫁，她心中不畅快，便跟着她叔父去给人人建酒楼去了，就在城东水边，说是要盖长安城第一高楼。”

第97章 摘星临江楼
廷尉北军舞双刃，摘星危楼飞孤魂。
周昭只觉得头皮一麻，宿命像根带刺的藤蔓，在她不知之时，早已经缠绕在她的脖颈之间，不经意间给她致命一击。
楚柚正在修建的第一高楼，会不会就是她新的葬身之地……
“阿昭！”
周昭正想着，突然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她面上一喜，循声看了过去，一辆破旧的马车驶了过来。
“楚柚姐姐。”
楚柚撩开了马车帘子，探出头冲着他们挥手，那马车尚未停稳，她便跳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布衣，衣袍看上去有些皱皱的，头发随意地挽了个坠马髻，身上素净无比，什么首饰也没有戴，走到周昭身边，直接看向了苏长缨。
“你变了许多，我去了周家。他们说你失忆了。”
楚柚定定地看着苏长缨，从前长安城的人都将苏长缨比作烈阳，周晏比作冷月，那时候他身上仿佛带着一股战无不胜锐气；而如今的苏长缨，像他身上的铁甲一般冷冰冰的。
他周身都萦绕着杀气，那种喜怒无常的压迫感，像极了从前身居高位的祖父。
苏长缨亦是回看着楚柚，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
昨日回到苏家，他已经听从前的长随管与说过了许多从前旧事，楚柚按在从前，他也要唤上一句嫂嫂。那时候他们六人时常在一起相聚，只不过他听来听去，都毫无印象。
楚柚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有些失落。
“先进来说话吧。我这些时日一直在忙摘星楼的事，一直到了今日清晨听那些匠人们说起长缨，方才知晓阿昭你领着阿晃去了天英城。然后我去周家，只有阿晚在，这才知晓阿昭你去了廷尉寺做官。”
“若是你哥哥还在的话，一定会为了你感到骄傲。”
楚柚说着，眼眶微红。
不过她没有在周晏这个话题上停留很久，大步流星地引着几人往自己的院子里去。
周昭一边走，一边悄悄地四处打量。
周晏去世之后，她来过这里几回，不过后来楚柚的母亲亲自登门，将聘礼送还，退了亲事。又私下了下寻了她说，希望她日后少登门寻楚柚，毕竟周晏再好，可人也已经去世了。
楚柚尚还年轻，她做母亲的便是背上骂名，也不忍心让她耽溺于过去，她还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
后来，她便来得少了。
楚家的大宅院，比上一回来的时候，更显破败。园子虽然打理得齐整，但是名贵花草几乎绝了踪迹。一些水榭同偏远的小院屋顶上的瓦都破碎了，也没有人捡。
回廊的地板木头缝里生出了杂草，时不时地还冒出个竹节儿。
“嗯！”周昭认真的回应道，“阿姐最近可安好？若是遇到什么难事……”
楚柚爽朗的笑了笑，指了指四周，“你是说好好的宅子都荒废了么？这算什么难事？原本我家中人就不多，弄这么多宅院也住不过来。那些名贵的花草太难伺候，我阿娘准备挖了种菜。”
她说得落落大方，脸上并无凄苦之色，周昭瞧着放心了几分。
“阿姐怎么去建楼了？那第一高楼又是什么楼？”说话间楚柚的小院已经到了，比起周昭那硕鼠进去都要迷路累成小鼠的屋子，楚柚的屋子格外的大。
一进门去，周昭直接就瞧见了正对面墙上挂满了白色的绢帛，上头用细笔画着密密麻麻的图，图上清晰的标明了要用的材料，尺寸……在图的右下角还写着小字，摘星楼。
果然如此。
周昭心中微沉，就瞧见楚柚抬手指向了那几张巨幅的图，“第一高楼，就是摘星楼，有人寻我叔父想要在从前临江楼的旧址上盖一座更高的小楼做酒舍。”
“这图乃是我画的，东家甚是满意，三日之后便可迎客了，我让东家给我们留了一间雅室，一来迎长缨，二来贺阿昭，还有阿晃。你们可要来？”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周昭的答案当然是必须去！
“阿姐盖的第一高楼，我们当然要去！”
周昭说着，看向了楚柚屋子中央摆放着的巨大桌案，那桌案的左边钉着白布，上头密密麻麻都是楚柚做过的晦涩难懂的算术题，而在右则是摆放着各式各样精巧的机关，还有墨线矬子之类的工具。
这张桌案几乎占据了屋中大半地方，余下墙角处放着一张简简单单的小床榻，只容得一人躺下。
她从前还来同楚柚挤过，不过等天明醒来，瞧见楚柚一夜没睡，撸起袖子在那里兴奋地解着难题。
楚柚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她弯下腰去，在靠墙放着的木架子上翻了翻，找到了一块羊皮卷儿，拿起来揣进了怀中，“摘星楼那边还等着我，我着急先过去，待后日咱们再聚。”
周昭知晓她性情，笑了笑，“我们下午也还要有差事在身，算算时辰也该离开了。”
待一行人又回到楚家门前，周昭三人目送着楚柚的马车远去，那门房棋叔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衣角，“昭姑娘，楚王殿下，还有小鲁侯，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家姑娘一旦忙起来，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这个时辰，也没有留你们在家中用饭……”
周昭闻言笑了笑，“棋叔怎么同我们生疏了？我们自己也都是这般的，要不然怎地会同阿姐亲近。”
她的嫂嫂楚柚乃是算术天才，亦是少有的机关术大师，周晏是在一次查案中认识她的，后来他想要同楚柚定亲之时，祖母不喜她不通庶务，且家道中落，还大闹了一场。
周昭忆及往事，许多画面涌上心头。
她扭头一看，只见刘晃靠着墙角，像是想要同那斑驳的墙面融为一体；苏长缨冷着一张脸，丝毫没有半分动容，显然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你们两个真是木头，合起来那就是一双筷子！一对船桨！”
苏长缨抿了抿嘴角：“我们好生生的站在这里，并未得罪小周大人。”
怎么没有得罪？她如今走在街上，那不是左青龙右白虎，那简直就是带了两个门神……
周昭无语地想着，就听到哇的一阵哭声响起，巷中的一个小童惊恐的看着三人，猛地一扭头抱住了自己乳娘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三人的脚步都僵硬在了原地。
周昭在身上袖袋里掏了掏，想要掏出些糖同零嘴儿来，可掏了半天，她身上只有匕首、棺材钉……
她看向了刘晃……那装着剖尸刀斧的箱子在晃。
她正想着，就瞧见苏长缨拿着一颗糖，朝前小童递了过去。
那小童打了个哭嗝，哭得更大声了。

第98章 青梅子糖
苏长缨伸出去的手僵硬在原地，站在他身后的周昭不客气的大笑了起来。
那乳娘一把抱起孩子，小跑着离开了三人，钻进了旁侧开着的角门里，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周昭哈哈笑着，从苏长缨手心里拿过糖，塞入了自己嘴中。
“苏小将军怎么还随身带着糖？”
苏长缨看了看旁边的周昭，将那糖果塞进了嘴中，味道酸酸的，想来加入了梅汁儿。
“同僚今日给的，随手揣入了袖袋里。”
周昭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羊汤铺子。
“今日在这里用午食，从前哥哥心悦楚柚姐姐，时常来这附近转悠想要同她偶遇，那段时日我们几乎在这家铺子里扎根了，连头发缝里都是羊汤味儿。”
苏长缨看了一眼那目前立了的木牌，依旧是什么印象都没有。
周昭看着他的神色，瞬间明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急，慢慢来。”
一行三人用了午食，苏长缨将二人送到了廷尉寺门前，方才离开，周昭在岔路口同刘晃分别，然后拐角去了廷史左院，进来的时候，李有刀已经没有趴在桌案上，他直接躺在了竹简丛中，睡得呼噜声震天。
屋子里的人像是见怪不怪似的，没有一人理会。
周昭的卷宗已经批完了，没有新的送来，她索性没有在这屋中待着，朝着放置卷宗的书库行去。
摘星楼她不记得，但是临江楼却是有印象。
那临江楼原本在长安城颇有几分名气，乃是名士孙屹阳私产，他交友甚广，往来都是各个流派的鸿儒异客。相传当年长安城第一名妓毓娘，曾经在临江楼上跳了一曲仙云舞，犹如白日飞升一般令人称奇。
后来孙屹阳替毓娘赎了身，纳了她为妾，传为了一段佳话。
就在三年前，那临江楼突然之间起了一场大火，整个楼都被烧了个精光，大火扑灭之后，官府发现了其中有两具烧得面目全非相拥在一起的尸体。
长安城日日都新鲜事，月月都有新名人，很快临江楼同孙屹阳便再也无人提及了。
周昭想着，掏出了刻有李有刀名字的令牌，恭敬地双手递给了守门的老头儿。
“吴阿爷，我想要进库房看个封存了的旧卷宗。”
那个叫做吴阿爷的老头儿，接过令牌看了看，一瘸一拐的站起身来，他看上去约莫六七十岁的年纪，一双眼睛都已经有些浑浊了。
“竟然将你分到了李有刀手底下。也好，李有刀从前是地方上的一把尖刀，虽然如今已经钝了，但也还是一把好刀，你跟着他倒也是不亏。”
老头儿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库房的门，领着周昭走了进去。
“你阿爹耿直了一辈子，到头来为了个周承安晚节不保。老夫从前没有骂错，他当真是白长了一对牛眼睛，大归大，却同瞎子无异。他倒是煞费苦心，将周承安交给了徐筠。”
周昭听着，神色未变。
大启朝做官，多靠推举荫封。周承安从前一直不在京中声名不显，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查案经历，能够进廷尉寺做官，想必是周不害使了功夫的。
这老头儿叫做吴放，从前朝到新朝一直都守着廷尉寺放卷宗的库房。
在周昭的祖父做廷尉的时候，他是他身边的廷尉从史，跟着他老人家走南闯北，算是故交旧友。
见周昭依旧稳若泰山，并没有什么受伤之色，吴放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想要找什么案子？”
周昭沉吟了片刻，还是直接说道：“临江楼纵火案。”
吴放想了想，“在二楼东面靠窗的那个木架的第三层上，你自己去看罢，卷宗不可以带出廷尉寺。另外你知晓的，这里只有卷宗，证物存放在旁的地方。”
“你若是想要看证物，可以去寻闵藏枝。”
吴放说着，顿了顿，又道，“他不是个一般人。”
周昭认真的听着，冲着吴放拱了拱手。
穿粉色，脑袋簪花，还拿羽毛扇子的男人，能是什么一般人？
这般一想，她身边还当真没有什么正常人。
周昭循着吴放说的，精准地找到了那临江楼纵火案的卷宗。
案子看上去非常的简单，当时的负责调查此案的是廷史徐筠。徐筠发现临江楼附近有滴落的桐油，且在小楼附近的河中捞起了一个装过桐油的陶罐，于是认定并非意外而是有人纵火。
经过仔细排查，在临江楼的废墟堆中发现了一块烧得漆黑的玉佩，那玉佩属于一个叫做郑九川的读书人，且寻到了他买桐油的人证。
郑九川承认自己就是凶手，起因是被毓娘欺骗因爱生恨。
那日夜里他在水边听见毓娘同孙屹阳奏乐起舞好似神仙眷侣，一怒之下放火烧了临江楼。
最后郑九川因为杀人放火被处了死刑。
周昭看到了卷宗后记录案情的文书落款，上头赫然写着“闵藏枝”三个大字。
周昭瞧着，蹙了蹙眉头，乍一眼看去，这个临江楼纵火案没有什么明显的大问题，那么会不会三日后摘星楼要出事，同这从前的临江楼并无干系呢？
她不可能日日都去摘星楼，那么最有可能出事的时间，就是在三日后。
因为楚柚的邀请，他们都去了临江楼。
在同一个地点，临江楼一把火被烧了个干净，摘星楼建成迎客第一日，便要出死人的大事故。
那么是那个地方有什么特别之处？还是只是个巧合？
……
与此同时。
长安城中的一处宅院里，在一个小榻前，坐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小少年，他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一双眼睛大而无神。他伸手摸了摸身前冷冰冰的甲衣。
“哥哥，这就是北军的战甲吗？你是做大将军了吗？那种会上战场的大将军！”
“嗯！是抓坏人的大将军。”
小少年闻言，笑了笑，他伸出手来四处摸了摸，一把摸住了对面男子的手，摸到那掌心中的东西，瞬间欣喜起来，“哥哥，是糖对不对？”
他说着，将那糖抓起来，放到了鼻尖仔细地闻了闻，“有青梅的香气！我闻到酸味了！”

第99章 钓到尸体
穿甲衣的男子余光一瞥，注意到窗边的阴影，他从袖袋之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来，塞到了盲眼小少年手中，伸出手来揉了揉他的发顶。
“吃药的时候吃颗糖，便不苦了。”
他说完，站了起身朝着门口走去，穿过一条长廊走进了一间屋子里。
这屋子在阴面，进来之后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光线透过繁密的花窗打落进来，照得人脸上还有斑驳。
厚重的满绣屏风将整个屋子一分为二，只隐约能瞧见那后头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周昭这个人胆大心细，城府颇深。你莫要被她的表面上的笃定给诓骗了，她是不会轻而易举地信任你的。你如今以苏长缨的身份进了北军，做了人上人，不要忘记自己来自何处，又有何事要做。”
“糖这种东西，入口先是甜，可甜后再吃什么都是苦的了。”
“不要忘记了，我一直在看着你。”
那屏风后头，腾地一下冒起了一阵青烟，霉味一下子被冲散了去，剩下的只有一股子呛鼻的烟味。
待屋中的浓烟散去，那屏风后站着的人，亦是消失不见了。
苏长缨静静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屏风之上绣的乃是大启朝的锦绣山河，那东面的红日升起，仿佛将整面刺绣都镀上了金光。
良久他方才收回了视线，手指轻轻地压在了手臂上的那处红点处。
他垂下眸去，掩饰住了自己的眼神，嘴角却是微微地扬起。
苏长缨走出门去，一个女子抱着双臂靠着木柱，看上去格外的婀娜多姿。若是周昭在此，定是认得出来，那人便是天英城中她曾经见过的那位东家娘子。
见苏长缨出来，东家娘子冲着他摇了摇头。
在苏长缨同她擦身而过的时候，她又开口道，“炙羊铺子已经开张了。”
苏长缨没有给出回应，而是径直地离开了这处宅院，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
廷尉寺小饭堂夜间惯会做肉饼，豚猪混着大葱，香得冒出油来。
周昭啃了一口肉饼，那久违的味道实在是令人无比的想念，便是再来一簸箩，也是吃得下的。
大门口的门头房里，闵藏枝手中的羽扇都要摇出了残影，“不是我说，你们两个，一个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另外一个是皇帝的亲儿子，堂堂的楚王殿下，能不要像三百年没有吃过肉一般吗？”
“托两位的洪福，廷尉寺同僚们都在挑灯补天，你们可瞧见了？流水一般的长随提了食盒进来……”
“谁还吃小饭堂的肉饼子？你们没有来的时候，曹厨娘都是拿回去喂她养的来福。”
闵藏枝说了半天，都没有等到回应，他抿了抿嘴唇，有些不自在的站起身来，伸出两根手指从周昭面前的竹编小簸箩里夹起了一块肉饼，塞进了嘴中……
不是他馋，实在是那两个家伙在他对面吃得太香了！
香得他面前那薄如蝉翼，被卷成了花儿的鱼脍都没滋没味了。
真香！他之前怎么不知道曹厨娘的手艺有这般好！
闵藏枝吃着，一张嘴还是闲不住，“我就知道，李有刀那个酒闷子，一定将你往死里用。白日替他批卷宗，夜里还要替他轮值。说说看，你是怎么为难许晋那个饭桶的？”
“当然了，你这种案疯子，自是巴不得白天黑夜白天黑夜的干活的！当真是什么酒壶配什么盖儿！”
“常左平这个无趣之人，可算是有趣了一回。”
廷尉寺白天夜里都有人当值，以防突然出现了案情北军寻上门来。
周昭吃掉了最后口肉饼，擦了擦嘴角，“你真的没有被人打断几根骨头么？”
闵藏枝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还是个品阶不高的文书小吏，就算他才高八斗，乃是花魁娘子们追捧的风流雅士，这张毒嘴也早该被打烂了才是。
闵藏枝啧啧了两声，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昭一眼，“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闵藏枝细细地擦着手，又将沾了肉饼的手指头在那一旁地熏香手炉上熏了熏，方才准备开口，“我……”
他方才说了一个我字，周昭同刘晃便腾地一下站了起身，朝着门前走去。
闵藏枝一愣，将帕子一扔，小跑着跟了出去，果不其然瞧见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苏长缨，还有一小队穿着甲衣的北军。
“东水下游，关渡坊发现了一具浮尸，尸体看上去有异样。”
周昭同刘晃对视了一眼，一个翻身便跨上了马背，留着闵藏枝瞠目结舌，“你们连马都备好了？有那么着急么？”
他说着，朝着一旁唤了一声，一会儿的功夫，他的长随便牵了一匹白色的骏马过来，那马儿纯白连一根杂毛都没有，身上甚至还带着熏香的味道，他朝前看去，却见周昭已经无情拍马而去，赶忙翻身上马追了出去。
这会儿还没有到宵禁的时候，关渡坊还有不少行人，瞧见北军呼啸而过，一个个的踮着脚好奇的张望起来。
“将军！”
周昭翻身下马，瞧见真祝黎，眼神颇有些微妙在苏长缨的脸上扫过。
她清了清嗓子，同刘晃一并朝着河边走去，只见在那河边的草地上，躺着一具男子的尸体，他穿着褐色的布衣短打，身上被麻绳捆绑着，腰间还挂着一根鱼钩。
在那尸体不远处蹲着一个穿着长衫，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他抱着头不停地往旁边挪动着步子。
见周昭看他，那人瞧了瞧周昭腰间挂着的令牌，又看了看她身后骑着白马赶来的闵藏枝，着急地跳起来拱了拱手，“诸位廷尉寺的大人们，我名叫汤沐。早前在家中教大儿做功课。”
“岂料那孩子蠢钝如猪，怎么教都教不会！又有小儿哭闹不止，家中鸡飞狗跳，我实在是憋不住，便出来东水边钓鱼。来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一条鱼都没有钓到！”
“就在我以为今日又要空手而归的时候，突然之间钓到了一个重物，我用力一拽……”
说到这里，汤沐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拽到了一具尸体！这人我也不认识，同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个钓鱼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一条大鱼，还用火把照了照！”
“这一照差点没有吓破胆去！不是我害怕死人，实在是，实在是那死者也太吓人了！”
“你们看，他的脸上，身上，全是红色的疙瘩！该不会，得了什么病吧！虽然我大儿蠢二儿憨，可我也不能死得这般冤枉啊！我都还没有钓到鱼呢！白瞎我一坛子好酒糟了！”

第100章 死两次的人
周昭从汤沐身上收回了视线，走近了那具尸体。
刘晃一早已经用白布系住了口鼻，蹲在那头开始验尸了，“死者二十五岁左右，死亡时辰应该是在昨日子时前后。后脑勺有钝物击打痕迹，头骨碎裂，是肉眼可见的唯一致命伤。”
“手臂上，腿上有明显的淤青同一些细碎伤痕，生前同人发生过打斗。”
“脸上有许多红疹，左腮处有抓挠的痕迹，应该是瘙痒的风疹，可能接触或者误食了什么。”
一旁的汤沐听到不是疫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周昭认真的听着，走到了尸体的脚边，拿起火把照了照尸体的鞋底，仔细一看那草鞋的底部扎了许多细细的木刺木屑，她伸出手来，拔下来了一根，然后眼眸一动，再拔了一下，从鞋底拔出了一个嵌入进了里头的金属小环来。
“死者的指腹粗糙，指节上有一些豁口。你们且看，在他的右手拇指同食指上，都有一条短短的黑色线条。”
“这墨线在河水的冲泡之下，都没有洗干净，应该是积年累月的手弹墨线造成的。再看他的草鞋鞋底，有不少木刺扎了进去……是以死者很有可能是一个木匠。”
“他在被人用钝物袭击，比如说砖石、铁锤之类的东西击打了后脑勺之后死亡，凶手在其死后将其捆绑沉入了东水之中。但是捆在他身上的重物被冲走了，尸体顺着东水而下，被鱼钩勾住拉上了岸。”
周昭说着，踏着草丛走到了水边，朝着上游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会儿上游一片漆黑，只隐约能够瞧见一处亮点儿，若是眼睛不好的，会误以为那是天上的一颗星辰。
东水河边，最近能够用到木匠的地方……
苏长缨顺着周昭的视线看了过去，沉吟了片刻，“那就是摘星楼，方才我们从那边巡查过来。”
“那里灯火通明，现在还有很多人在进出布置，应该是为后日做准备。因为宵禁的问题，摘星楼提前知会过北军。”
他说着，同周昭对视了一眼，二人立即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苏长缨抬起手来，看向了祝黎，“将尸体抬上，路过摘星楼，再回廷尉寺去。”
“诺！”那些北军的兄弟们，轻车熟路的将尸体搬上了车，然后一行人朝着那摘星楼的方向行去。
摘星楼离这里并不算太远，待离得近了，周昭方才感觉到了那种拔地而起的宏伟之感。小楼之外热闹非凡，有不少匠人正在忙着拆除楼外的竹架。
苏长缨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勒住了马，举起了手中长剑，“东家可在，现在有一桩案子需要你们认个尸。”
他的话音一落，在场所有的匠人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周昭定睛一看，只见楚柚坐在二楼的脚手架上，正指挥着什么，听见响动，猛地转过头来。
她的头发用灰扑扑的头巾包着，整个人却是神采飞扬的，看见苏长缨身边的周昭，她挥了挥手，从那脚手架上轻巧的攀爬了下来，这个时候，一个清瘦的男子拨开了人群，走到了匠人们的前方。
他将自己的衣袖放下了下来，冲着苏长缨拱了拱手，看到周昭微微一怔，又低下头去。
“苏小将军，小周大人，在下名叫楚杭，乃是负责造摘星楼的人，有什么事情，你们问我便是。”
周昭见四周有不少人看过来，没有迟疑，直接让人将尸体抬了过来，“你且看看，认不认得这人？”
楚杭提了灯，在那死者面上照了照，却是惊恐的手一抖，灯一下子落在了地上。他腿一软，若不是周昭伸手扶了他一把，他险些瘫软在地。
周昭瞧着，蹙了蹙眉头，“楚叔，怎么了？这其中可是有什么问题？”
那楚杭嘴巴哆嗦着，显然已经没有办法回答，周昭无奈，只好将目光落在了方才靠近的楚柚身上。
楚柚一瞧见那死者的脸，亦是猛地睁大了眼睛。
“这不可能！此人乃是王六，之前一直在摘星楼做木匠。因为他挨着漆水便会起风砣，大约在七日之前，我们便给他结算了工钱。他师父王巡，安排他去城郊帮师伯雕土地庙的花窗。”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楚杭不可能吓成这样。
他是楚柚的叔父，从来都是走南闯北的到处修建，他们这种人见过的尸体同死人都不在少数，不至于吓成这样。
“可是……王六他早就死了啊！
我们亲自将他送到山上埋了的！他的尸体怎么会在这里！”
周遭一片哗然！
那些工匠们纷纷变了脸色，有些人已经瑟瑟发抖的去寻摸香烛去了。
周昭神色一正，“王六是什么时候死的，又是怎么死的？”
“就在他结了工钱的那个晚上”，楚杭这会儿稳住了心神，他站在了楚柚面前，抢先回答道，“他拿了钱去打酒喝，夜里头喝多了，翌日一早同屋的人发现，他已经突发心疾去了。”
“东家算好了良辰吉日要早些迎客，因此我们这些日子都白天黑夜的赶工。王六去世之后，我做主给他买了一口薄皮棺材，他师父王巡领着王家班的兄弟将他抬上了山……”
楚杭说着，脸色惨白如纸，“算起来，今日是他的头七。”
现场一下子炸开了锅。
“王六头七回来看摘星楼的么？”
“他莫不是怨恨我们没有救他？可又不是我们杀的。”
“尸体怎么会走动，怎么会回来！”
死去的人复活了，然后又被人再杀死了一次。
有意思！
方才阿晃可是说了，这王六的死亡时辰，是大约在昨日的子时。他若是已经死了七日，尸体的腐烂程度绝对不是这样。
“我需要进楼中查探一二。”
周昭看向了眼前金碧辉煌的摘星楼，语气肯定地说道。
之前楚柚的话，也同阿晃的推断对上了，那王六脸上的红疙瘩，并非是疫病，而是风疹。他在接触到漆水之后，脸上身上便会起红疙瘩。
那么极有可能的是，昨夜子时他死亡之前，重新返回过摘星楼，接触到了这里的漆水。
亦或者是，他同眼前某个身上沾有漆水的人接触过。
摘星楼可能是死亡抛尸现场，而身上有漆水的人，可能是凶手。

第101章 凶案现场
周昭说完，径直地朝着那摘星楼走去，临到门前，突然又顿住了脚步。
最新一封的告亡妻书上并未写明死亡时间，是楚柚邀约他们后日在此相聚，她才先入为主的认为死亡之日是后日。
可如今发生了命案，会不会……她的死亡并非是后日，而是现在呢？
她想着，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小周大人，因为赶工，我们一日十二个时辰有一大群人在此做活计，若是有什么异常，大家伙儿都会瞧见的。”
楚杭瞧着惴惴不安的众人，小跑着追了过来。
见只有苏长缨跟了进来，楚杭将手揣进了袖中，脸上带了几分哀求之色，“周昭姑娘，东家催得厉害，若是不能按时完成，我们就拿不到钱了。”
“实不相瞒，这摘星楼的前身乃是临江楼，从前的东家烧死在这里，是以这地方是个凶宅。动土之时便发生了诡异之事，我们请人跳傩，又祭了三牲，方才安宁下来。”
周昭闻言，好奇地扭头朝着小楼外的楚柚看了过去。
她的衣袖撸得高高的，正在耐心地同那些匠人们说着话，只不过那些人的情绪看着越来越不对劲。
其中有一个粗壮的汉子，大声地嚷嚷出声，“早就说了，这地方大凶，又请了女子主事，根本就是凶上加凶，摘星楼迟早要出事的！你们看，如今王六就诈尸了！”
周昭静静地看着，见楚柚能应付得来，冲着楚杭问道，“发生了什么诡异之事？”
“我们打桩之时，打出了血来……不过后来才发现，是那底下恰好藏着一窝兔子；干了没有三日，其中有个老师傅名叫万豪，他又不小心摔折了胳膊，没有办法，才让他的师弟王巡来替他的。”
“小周大人，你也是女郎，再清楚不过了，这些事情同阿柚是女子根本毫无关系。”
“我担心如今出了王六这事，他们……”
楚杭说着，一脸的为难。
他的话没有说尽，但是周昭明白，他担心那些匠人将此事怪在楚柚身上，然后因为害怕而不愿意继续干活了，这样在后日摘星楼便不能开门迎客。
周昭没有理会他，穿过摘星楼朝着它临着东水的那一侧走去。
楚柚在这里修了一条长长的水上栈道，栈道的两侧如今都停满了乌篷船，在那乌篷船上坠着小小的铜铃铛，风一吹铃叮叮当当直作响。
“楚老大，我们不想干了！这事怎么想都不吉利！你将钱与我们结了，我们要家去！”
这会儿功夫，已经有几个气势汹汹的壮汉冲了过来，其中领头的那个便是先前同楚柚高声说话之人，“诈尸啊！谁知道会不会招惹上什么脏东西！我可不想下一个死的人是我！”
“来个了女大人，能查出……”
那人说话嘴突突地，在周昭的目光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先前还气鼓鼓，感觉能一口气耕二里地气血上涌的壮汉，硬生生地泄了气，他缩了缩脖子：“大……大人，是小的失言了。”
周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能查出这不是诈尸，而是谋杀。”
她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冲着冲进来的人说道，“没有什么头七回魂，更没有什么人会死两次。王六醉酒假死，他真正的死亡时辰，是在昨日子时左右，且就死在摘星楼其中一艘乌篷船上。”
周昭的话音一落，现场顿时一片哗然。她不满地朝着摘星楼另一侧看了过去，高声道，“闵藏枝，你还不过来作甚？”
虽然如今闵藏枝已经不是督考官了，但之后的案件文书，需要他来写。他不跟着看，跟着听，杵在人家大门口做木头桩子，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病！
周昭喊完，就瞧见闵藏枝用扇子捂住了下半张脸，小跑了过来。
他的整张脸都红彤彤的，像是醉了酒一般，尤其是耳根子，整个可以滴出血来，仔细看去，在他的额头上，还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子。
周昭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你也闻到漆水就起风疹？”
闵藏枝的脸更红了，他摇了摇头，完全忘记了摇扇子。
周昭懒得理会他，继续说起了案子，“这个案子很简单，凶手就在你们之中。”
说完，周昭并没有理会那些匠人的议论纷纷，抬手指向了栈道旁边堆放着的一堆木屑，“方才验尸的时候，我们在死者王六的鞋底发现了有颜色簇新的木屑。按照你们说的，王六已经离开摘星楼七日了。”
“若是七日之前扎进去的，木屑会因为踩来踩去弄脏。且有些比较细长锐利的，会扎破人脚底板。”
“王六没有清理鞋底，也没有更换草鞋。因为这些木屑，是昨日晚上他来摘星楼，在你们堆废料的地方，新沾上的。”
“他在不久之后，便被人用钝器杀死，沉入了东水之中。人都死了，谁还会管鞋扎不扎脚呢？”
周昭说着，走上了那条栈道。
夜风吹来，乌篷船上的铃铛叮叮作响，亦是将周昭头上系着“天理昭昭百无禁忌”的发带吹得飞起。
她一个人朝着波光凌凌的水中心走去，风将她玄色的官袍吹得鼓起，站在岸边的众人，有那一瞬间，只觉得她要羽化登仙了去。
苏长缨看着，回过神来，他嘴角翘了翘，脚轻点地便飘落到了周昭身侧。
周昭却是在倒数第二条乌篷船边停下了脚步，她侧过头去，看向了苏长缨，“你若是瞧着我，然后继续朝前走，就要掉下栈道去了。”
苏长缨一惊，猛地停住了脚步，却见自己的右脚半只脚尖都已经悬空，若是再走一步……那就只能强行来上一场轻功水上漂了，同摔倒了强行翻跟斗一样……
苏长缨收回脚来，若无其事地走到了周昭身侧。
周昭白了他一眼，指向了那倒数第二条乌篷船，然后掏出了先前从王六鞋底扯出来金属小环。
这会儿功夫，其他人终于清醒了过来，蜂拥而至。
周昭轻轻一跃，跳上了旁边的乌篷船，举起那枚金属小环，与那叮当作响的铜铃上方齐平。
苏长缨瞧着，“这金属小环是用来挂铜铃的，之前阿晃说王六曾经同人发生过打斗，应该是铜铃在打斗中被拽下来了，然后混乱中踩到，嵌入了草鞋底。”
“旁边那条乌篷船上已经没有铃铛了，所以那条船很有可能就是凶案现场。”
周昭点了点头，轻轻一跃跳到了那倒数第二条乌篷船上，在她落在船上的同时，苏长缨轻轻落下，点亮了船上挂着的灯，船瞬间亮了起来。

第102章 你是凶手
楚杭分开人群，蹲在了栈道边缘，朝着那乌篷船看了过去。
“小周大人，这船舱里头十分齐整，同其他的乌篷船没有什么两样，王六当真是在这条船上被杀的么？”
周昭提着灯，照了照，头也没有回的应声道，“当然是。”
“船被人清理过，但凶手做得很粗略，常年查案的人一看便知晓。”
周昭说着，看向了乌篷之上挂着的一块扁扁的圆形木雕画。
“这块木雕应该在在打斗中掉落下来过。凶手复原之时，因为慌乱，将它挂得不对。上方的人物颠倒了。”
她说着，朝前走了几步，蹲下身来照亮了船舱的地面。
“看到这里了么？是被钝物击打造成的，痕迹很新，虽然有人用水冲刷过了，但还是有血迹渗透了进去。我猜凶手应该有两个人，其中一人在同王六搏斗，另外一人则是拿着钝器从身后偷袭。”
“后来之人一下子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王六当场毙命。凶手没有料到发生这样的情况，手中凶器掉落，砸在了船舱中，落下了这个痕迹。”
“王六死亡之后，瘫软在地。两名凶手将他捆绑沉入东水之中后，他的后脑勺流出了大滩血迹。”
周昭脑海中浮现出了当时的画面，她朝着那拴住乌篷船的绳索看了过去，果不其然瞧见这条船上的绳子比旁的船上少了一根。而少的那一根，就是用来捆绑王六了。
“血迹可不是这般容易清理干净的”，周昭说着站起身来，提着灯又走了出来。
她同苏长缨站在船头，朝着栈道上的众人看了过去，“要找到杀人凶手的很简单，你们每一个人听了我说的话，都能想到凶手是谁。”
她说着，眼睛在众人脸上扫过。
现场之人闻言皆是惊呼出声，先前那个惹事的壮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也知道？女大人你说笑呢！我连我娘老子是哪个都不知道，还能知道凶手是哪个？”
周昭点了点头，“你当然知道。”
“昨夜接近子时，夜已经深了，诸君饿且困顿，这时候有一人先行离开，借口出恭，或者是出来透口气，便往栈道上来了。过不了一会儿，有另外一人，极有可能与他有亲缘关系，亦或者是形影不离的好友，亦是离开。”
“你们做事，都有师父带，一个班子凑在一起干活。谁出去了，谁进来了，大家都再清楚不过……”
“他们出去了，却隔了许久才回来。工期这般赶，师父或者是负责监工的楚老大，很可能还批评了他们。”
栈道上的众位匠人神色一变，楚杭更是捂住了嘴。
周昭瞧着，并不意外。
摘星楼已经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了，有人出去杀人抛尸清洗乌篷船，这般长的时间，不可能不被人注意到。
“而且，这两个人还同王六喝了酒，给他抬了棺……甚至主动来挖坑，给王六盖土。”
周昭最后的目光落在了楚杭身上，“嗯，他们还提前支取了工钱，就在七日之前。”
楚杭僵硬着脖子，缓缓地扭过头去，看向了人群中的王六师父王巡，还有他旁边站着的一个瘦弱的小个少年。
那少年感觉到许多人看他，像是被烫伤了一般，将手中握着的锤子快速的藏在了身后，可他这一动，就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瞬间引起了哗然一片。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位老人家就是王六的师父王巡，而握着锤子的那位小哥，就是凶手。”
王巡神色未变，那握着锤子的小哥儿却是一个激灵，忍不住颤抖起来。周昭挑了挑眉，轻轻一跃上了岸，她走到了那小哥面前，冲着他伸出了手，“将你的锤子给我，那是凶器，你杀了人的罪证就在上头，不管你怎么清洗，都是洗不干净的。”
周昭的话音刚落，突变骤起。
那花白头发的老者王巡一把夺过小哥儿手中的锤子，猛地朝着东水中扔去。
周昭摇了摇头，动也没有动。
“苏将军，有劳了。”
在周昭说话的同时，苏长缨已经犹如一只苍鹰一般，飞了起来，他踏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伸手轻轻一抓，那沉重的锤子便握在了他的手心之中。
王巡脸上大骇，一把拉住了小哥儿手，便领着他朝外冲去。
周昭依旧是没有动弹。
王巡手中拿着一把矬子，不停的挥舞着，众人不敢阻拦，分开出一条路来。
可没有跑出几步，王巡却是身子一僵，又停了下来。
只见前方的栈道之上，站着一个戴着斗笠的少年。
他们看不清他的脸，却能瞧见他肩头扛着的那根需要好几人方才能够抬起来的木柱子。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那块料有多重了！可这个廷尉寺的仵作，却像是扛着一根草一般，轻松无比。
那木柱子横在了他的肩头，将整个栈道拦得死死的。
“阿爷，算了，别跑了！”
小哥儿说着，带着哭腔转过身来，穿过人群，他直接看向了周昭，“这位大人，是我杀了王六，但是我不是故意的。是王六先问我们勒索钱财，随后又想要杀死我阿爷，我当时看我阿爷被他按在了地上，为了救我阿爷就从背后打了他！”
“我当时手里拿着锤子，一锤子打下去，他就死了！”
听到他承认杀人，众人更是议论纷纷起来。
王巡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脑袋，他弯下腰去，对着楚杭鞠了个躬，“楚老大，是我对不住你。当初打桩打出血来，还有我师兄受伤，都是我做的。我家老婆子病重，我急需要银钱，于是想出了这般诡计。”
“一旦这地方成了凶地，我们的工钱便会大涨……”
“阿昌年纪小，不经事，被王六不小心套出了话来。王六拿这件事威胁我们，让我给他一笔钱，并且安排他假死离开长安，好躲掉他欠下的赌债。”
他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周昭之前说的话，像是看怪物一般看向了她。
“你怎么像是亲眼瞧见了一般！知晓我从楚老大那里支取了银钱。我安排好了一切，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便一心做活。岂料王六出尔反尔，贪得无厌，昨夜他又来寻我了。”
“他身上有了银钱，又舍不得离开长安了，去花天酒地了一番，兜里的银子输光了。他想要我再给他一笔路费……”
“我又不是那涉世未深的小儿，岂会不知晓他打定主意赖上我们吸血？自是不肯再给钱，于是我们便一言不合打起来了。阿昌见我久未回去，又险些要被王六打死了，于是错手杀死了他。”
王巡说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冲着周昭的方向重重磕了两个响头。
“大人，阿昌他年纪小，又是为了救我这个糟老头子，他当真不是有心的……”

第103章 小苏将军
众人闻言皆有些心中酸涩，尤其瞧见那少年阿昌落泪如撒豆，更是不免生出了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阿昌年纪小，平日里手脚勤快，虽然有些腼腆，但却是个热心又孝顺的。王六好赌，赌输了便回去打婆娘，不是个好的，他要杀人阿爷，死得也不冤枉呐！”
头前咋咋呼呼说不吉利的壮汉，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呜呜地说了起来。
他说归说，说完又瞥了眼搁在一旁的王六尸体，觉得自己犯了口舌，朝着那头方向作揖起来。
壮汉说得动情，有不少人都附和了起来。
那王巡见状，眼巴巴地看着周昭，像个愣头青似的，将自己的脑壳朝着地面重重地磕去。
王巡死劲儿用了用力，没有磕下去，他有些茫然地使出了浑身解数，这一回不但没有磕下去，反倒是被人提溜着衣领子，直接提了起来。
他个头不高，发觉自己已经悬空的时候，还脚在空中扑腾了起来。
一直到双脚落了地，方才懵懵地看向了走到了近前的少女。
周昭松开手来，掸了掸他的衣领，“是非曲直，廷尉寺自是会有决断。王昌杀害王六罪证确凿，还请你们祖孙二人且去官府走上一遭。杀人乃是重罪，虽有人情，但也不能越过法理。”
周昭说着，看向了苏长缨。
苏长缨微微颔首，飘到了周昭身边，将那凶器铁锤交由了闵藏枝保管，然后举了举手，示意祝黎领人将王巡祖孙二人押送去廷尉寺。
他虽然今日方才入北军，但却令人意外的拥有极高的威望。
好似苏长缨这个人从来都没有离开过长安，还是在军中叱咤风云的小鲁侯一般。
周昭随便一扫，竟是意外的发现了在北军中缩着脖子装鹌鹑的韩泽，感受到周昭的视线，韩泽一个激灵脚下一滑，不受控制的朝着一旁的东水中坠去。
他这会儿也顾不得在心中默念“昭姐瞧不见我昭姐瞧不见我”了，哇地一声大喊起来，“昭姐救我！”
周昭嘴角抽了抽，离韩泽更近的苏长缨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他，将他拽了回来。
韩泽后怕地拍了拍胸脯，他哆嗦了两下，也不敢看苏长缨，小跑着冲到了王六的尸体跟前，一把子抬起了尸体，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跟上了大部队。
见周昭没有喊他，韩泽欲哭无泪望了望天，这一抬头就瞧见了摘星楼的大柱上雕刻着的朱雀神鸟，瞬间炸了毛。
“老祝，我怎么这般凄惨。之前那个傩戏案子，我险些被人当傻子坑了。我阿爹嫌弃我丢人现眼，将我塞进北军中历练，可还没有和兄弟们过上几天好日子，上峰便换成了苏长缨！”
韩泽想着，声音里带了哭腔。
苏长缨是谁？那厮是按着他让周昭用鸟啄的无耻之徒……
祝黎却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别嚎，丢北军的脸。”
韩泽一愣，悄悄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却见此前同他一起懒洋洋，恨不得夜巡摸鱼打屁的那群牲口，这会儿一个比一个正经，胸膛高挺面容肃穆，看着倒当真有了几分肃杀之气。
他有些茫然地压低了声音，“怎么回事？不是说咱们北军就是纨绔们的渣滓坑？”
没有一个人响应他，韩泽更加茫然了，他今日见了脸，怕不是产生了幻觉。
过了良久，众人已经整整齐齐的上了街市，踏上了去廷尉寺的路，方才听到祝黎那个闷葫芦声音里带着激动的感叹道，“我们的上峰，是小鲁侯苏长缨啊！”
那可是曾经在他们心中的传奇。
同韩泽一同抬着尸体的二世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忍不住插话道，“跟着小鲁侯，谁愿意做一滩烂泥？”
韩泽一愣，沉默了下去。不当烂泥吗？
周昭不知韩泽所想，她回过头去，又瞧了一眼那艘死了人的乌篷船，直到楚柚唤她方才回过头来。
楚杭见状，拱了拱手，“小周大人，苏将军，我们能继续赶工了么？不然的话，某担心要赶不上了。”
周昭点了点头。
楚杭松了一口气，赶紧将还站在这里瞧热闹的众人赶了回去。
那些人也想着若是不能按时迎客，便拿不着银钱的事，瞬间便又各司其职的忙碌了起来。
这会儿已经到了宵禁的时候，看热闹的人早就已经退回去了，栈道之上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了几个熟人。
周昭眸光一动。
死亡不是现在，那就是后日正式迎客之时了。
她想着，看向了楚柚，“阿姐，你让叔父仔细将这小楼验看一遍，看看有没有可能走水、亦或者被人埋下了什么隐患，那王六是个赌徒，王巡祖孙二人为了银钱能装神弄鬼，说不得还有什么旁的没有交代的。”
楚柚慎重地点了点头，“我知晓了，今夜我同叔父便好好的查验一番。”
“王巡是个厉害的老师傅，他没了我得顶上，就先不同你们多言了，待后日雅间，我们再细说。”
周昭冲着楚柚笑着点了点头，楚柚不是含糊之人，直接转身便上了脚手架，她没有功夫在身，靠的全是练出来的胆色，那些老匠人见她过来了，立即给她让出了位置，听从她的安排干起活来。
“周昭，要不要巡看一下摘星楼？”
周昭有些意外的看向了苏长缨，“看来小苏将军出门一趟，还学了读心之术，不然怎地知晓我心中所想？”
她说着，瞥了一眼不知道何时已经上了乌篷船看死亡现场的刘晃，走到了苏长缨身边。
苏长缨看着周昭那光洁白皙的脸，回想起方才她上栈道时的画面，心尖一热，没有开口。
“你不问我为什么发现尸体之后直奔摘星楼？也不问我为何觉得摘星楼可能还有问题？”
苏长缨摇了摇头，“你这般做，自是有你的道理。”
周昭嘴角微微上扬，“看来你在北军之中适应得不错，不过一日，便已经收复了那帮兵油子同纨绔哥儿。”
北军同廷尉寺都是一样的，靠本事熬日子的老黄牛，同家中塞过来镀金的纨绔子，一个不好管，一个不服管。
“嗯，听话的自是好，不听话的刺头儿，打一顿就心平气和了。”
周昭听着苏长缨传授经验，爽朗地笑了出声，“可惜了，我现在是个小芝麻官儿，不但用不上苏将军你的驭人之道，还是那个上峰想要打一顿的刺头儿！”
她说着，同苏长缨绕着摘星楼巡视了一圈，专门看那些容易被忽视的边边角角。
可一圈转下来，却是半分异样都没有发现，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物，这地方平静又美好，连说话声音大了一分，都好似会破坏这里的安宁与静谧。
“阿晃，闵文书，咱们该回去了。”
见没有线索，周昭也没有在这里耗着的打算，车到山前必有路，当真有什么事情，到时候便知晓了。
她眸光一动，心中有了盘算，冲着刘晃同闵藏枝喊去。

第104章 一见倾心
周昭一喊，刘晃便立即从乌篷船中出来，他背着一口大箱子，乖巧地站在周昭的身后。
而闵藏枝却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般，僵硬在原地，梗着脖子红着脸。
周昭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瞧见了楚柚那穿着布衣的身影。
她微微一愣，挑了挑眉，冲着闵藏枝喊道，“闵文书，鸟粪落嘴里了。”
闵藏枝浑身一颤，立即捂住了嘴，他一个箭步冲到了栈道边缘，蹲在那里干呕起来。
“周昭，你这个人当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哪里得罪了你，你就这般恶心我？”
闵藏枝说着，瞧着手中那华丽的羽扇都不顺眼了起来，总觉得这上头的熏香都变臭了，他想着毫不犹豫地将那羽毛扇一扔，直接扔到了刨木花的废料堆里。
周昭瞧着，摇了摇头，“这你还用问？这长安城里，哪里还有你没有得罪的人。今夜你可不像是个老文书，案子我已经破了，剩下来可都是你的事了。”
闵藏枝脸微微一红，他以袖掩面轻轻咳嗽了一声，“我都听着呢。”
他说着，又顿了顿，问道，“那个姑娘，就是楚柚？山鸣长阳案在现场的那个楚柚。”
周昭点了点头，“就是那个楚柚。”
闵藏枝嘴唇微动，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的转了一个弯儿，“你怎么知道，那凶手有两个人，而不是一个的？你又是怎么确定王六的死同摘星楼有关，还有你是什么时候确定，凶手是王昌？”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出了摘星楼。
“很简单，王六的尸体顺水而下，那么抛尸地点在上游。他鞋底的木屑很新，几乎没有沾上什么泥，说明他踩到木屑之后几乎没有踩在泥地上，很快就被人杀了。那么他被杀害的地方，很可能就在有很多木屑的地方。”
“而我恰好知晓，东水上游的摘星楼正在修建之中。”
“王六身上有打斗痕迹，但后脑勺的致命伤却是符合偷袭的一击毙命，是以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就是他在与人打斗的过程当中，被另外一人砸死。”
“当然，也不能排除旁的可能，也有可能是两人在打斗的过程中，凶手藏了起来，然后从身后偷袭杀死王六。”
周昭的语速非常快，思路也很清晰，闵藏枝听着，脸上的红晕褪去，认真地在心中想起那画面来。
“但是你看到了船上的痕迹，排除了第二种可能性。”
周昭听着闵藏枝的分析，点了点头，“船很小，没有办法藏。但更多的是，我早就注意到了王巡同王昌了。”
“王六上山假死，必定要有人替他打掩护，那个人只能是他的师父师兄弟们。我们一来，楚杭便提到王六师父王巡，我当时就注意到了他，他倒是还好，可是王昌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闵藏枝听着，不由得感叹，今夜便是那李有刀亲身上阵，也未必比得过周昭。
廷尉寺的六位廷史各有千秋，两位常平更是各有绝技在手，原本也算是维持了两方平衡。
如今周昭横空出世，当真是一道惊雷，要改变廷尉寺的局势了。
闵藏枝越是想，又越是觉得可惜。
可惜周昭是女郎，不然的话，就凭借她在天英城立下的功劳，又怎么会只是一个小小的奏谳掾，还被分到了李有刀手下。摆明了上头的人，想要让马儿跑，又不想要马儿吃草。
他们想要用上周昭查案的本事，却又希望她永远是个小吏，没有办法站到庙堂之上。
“厉害厉害！小周大人一来，常左平要乐开花了，可算是来了个不让廷尉寺丢脸的了。”
闵藏枝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擅长夸人，便是夸人，都莫名的带了一股子阴阳怪气。他想了想，话锋硬是一拧，清了清嗓子，“那个，楚柚姑娘可许了人家？你们觉得我若是登门求娶，如何？”
周昭苏长缨还有刘晃，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
那两个是个木头，周昭恨恨道，“劝你不要将风月场上那等逢场作戏的功夫拿来用在我楚柚阿姐身上。”
闵藏枝摇了摇头，“不是逢场作戏，我瞧着她，只觉得心中有万千华章。”
闵藏枝说着，仰起头想要望月吟诗一首，但刚刚抬起下巴，又想到了周昭之前故意吓唬他的话，立即低下头来瞬间不敢玩花样了。
他清了清嗓子，自觉同周昭交浅言深，一个翻身上了白马。
“我着急回去让那二人签字画押，便先走一步了。”
闵藏枝说着，策马而去。
只剩下三人的街市，一下子变得空旷了起来。
周昭三人牵着马，不疾不徐地走着，“你那继母可有什么不妥当？你若是不好对付她，尽管来寻我。”
苏长缨想起他回到府中，继母同幼弟瞧他的眼神，摇了摇头，“无妨，明面上不会起什么冲突，倒是你同阿晃初入廷尉寺，若是有什么需要我的，一定要寻我。”
他说着，特意看了刘晃一眼，刘晃的斗笠点了点，给出了回应。
他本来也不在意什么虚假的亲情，从头到尾，他在乎的只有……
苏长缨想着，将自己的手按在了那红点儿所在的位置上。
北军还要巡逻，将周昭同刘晃送回来了廷尉寺，他便领着祝黎同韩泽等人，一起满长安的抓犯了宵禁之人了。
翌日不是李有刀当值，而是带陈钰钊的那位廷史，他们一宿平安，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周昭赶在宵禁之前，又去摘星楼兜了一圈儿，依旧没有任何发现，楚柚同楚杭细细排查了，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之处。就这样，再一睁眼，已经是第三日清晨了。
廷尉寺今日的朝食应该是粟米粥配的青菜窝窝，还有光是闻着就酸得倒牙的小咸菜。
周昭吃完朝食刚刚落座，还没有来得及拿起手中的卷宗，就瞧见那许晋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他恶狠狠地瞪了周昭一眼，气呼呼地坐在了自己的桌案前。
“许前辈，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瞧着，像是平地摔了一跤？”
许晋恨得牙痒痒，他岂止摔了一跤！
他这两日不知道走了什么霉运，不是膝盖一软摔倒在地，就像是有鬼绊了他一脚，吧唧之下直接摔在了地上。这来一回可以说到倒霉，可连摔两日，那就不止是倒霉，而是惹了什么人了！
“干卿何事？卷宗做完了么？就教训起前辈来了？”
那许晋想着，余光瞥了一眼周昭，见她神色并无异样，心道应该不是周昭，不由得又犯起难来。
除了周昭，他还有哪些仇家？
周昭惦记着摘星楼的事情，也懒得理会他，噼里啪啦的便批起卷宗来，不到正午她手头上的卷宗便批完了，周昭探头一看，见李有刀今日没有来，将自己的桌案收拾干净了，亦是朝着廷尉寺门前行去。
刘晃已经蹲在墙角边，等着了。
“阿晃，走，去摘星楼吃酒去！”

第105章 危险降临
长安城的酒肆，多数都在坊市之中，挑着小酒旗，隔得老远便能闻见瓮缸里的酒香。
穿着整洁的娘子小哥儿，提着竹筒倚门沽酒，酒都是自家酿造的，那味儿乃是天差地别，全看坊间名气。有道是酒香也怕巷子深，亦是有那东家别出心裁，请了胡姬当垆卖酒，也能风靡一时。
今日的摘星楼同前日相比大为不同，围挡同脚手架已经统统清干净了不说，隔得老远儿便能听见仙乐阵阵。
在那门前立了整整十口酒缸，都已经拆掉了泥封，过往的酒客可以随意选上一种浅尝一碗，这会儿功夫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不少文人雅客一边饮着酒，一边甩着大袖摇头晃脑的即兴赋诗。
透过那一楼开着的窗，能瞧见里头有不少貌美的胡姬在奏乐起舞，当真是好一派热闹。
周昭同刘晃抵达之时，苏长缨已经到了。
他斜斜地靠在门前一株老榕树下，双手抱着剑，看着过往的人群，见周昭同刘晃来了，方才从树荫中走了出来。
周昭余光觉察到刘晃的斗笠冲着苏长缨点了点，狐疑地瞧了二人一眼，“我怎地觉得，你们二人有甚瞒着我？”
刘晃不为所动，苏长缨摇了摇头，“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廷尉寺小周大人的眼睛？”
周昭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又想起今日瘸着腿进门的许晋，心中瞬间明白了大半。
她心头一暖，却又好笑地摇了摇头，想来那日她随口一说被人欺负了，眼前这二人便记在了心中。
“这也值当你二人出手？一点儿小事而已，日后让我用文官的路数来对付他！”
周昭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嘴。
武官比斗靠功夫，他们文官个个都长了八张嘴和九个心眼子，区区一个许晋压根儿就不在她眼睛里。
三人一进这摘星楼，便有提着酒壶的博士上前，周昭冲着他点了点头，“我们寻楚柚。”
酒博士见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抬手引着三人上楼，“客官里边请，楚姑娘已经在雅室里等着了。”
周昭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一楼的大堂，一楼虽然不是雅室，但每一张桌案也都用竹帘子隔开来了，这会儿已经坐得满满当当没有空余的座位，来的食客多半都穿着锦衣，并没有什么可疑之人。
周昭瞧着，目光突然顿了一下。
只见其中一张桌案上，坐着一个熟悉的糟老头子，他穿着廷尉寺的官袍，衣襟皱皱的。桌案上没有几个菜，却是整整齐齐摆了十壶酒，不是她那个甩手掌柜酒闷子老师李有刀又是哪一个？
突然之间，那李有刀猛地弹坐起身，扭头朝着周昭的方向看了过来，那目光尖利得让人无法遁形。
在同周昭视线接触的那一瞬间，李有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嫌弃的别过头去，又美滋滋地喝起了小酒。
周昭无语地跟着酒博士上了二楼，从二楼开始都是雅室，比起楼下要安静了许多，且每一间都有推拉门。
酒博士闷头左拐走了两间屋子，然后停下了脚步，轻轻地躬身唤道，“楚姑娘，您的贵客到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般的寻常，就连今日的天空都蓝得清澈，周昭站在门前，隐约还能听到隔壁雅室传来的清脆笛声。
门拉开来，周昭一眼便瞧见了坐在窗边的楚柚，桌案上已经上好菜了。
她跪坐在那里，手指动得飞快，像是掐着诀一般，周昭知晓她正在用心算着复杂的算术题。
听到门拉响的声音，楚柚不客气地冲着酒博士道，“麻烦同右侧雅室的客人说上一声，楼下已经有了乐声，他怎地还吹笛，听着实在是太嘈杂了。”
酒博士笑着应了，见周昭三人进门，又躬身退了出去。
“楚柚阿姐，这摘星楼还真不错，连酒博士都训练有素。”
楚柚摇了摇头，“都是些繁文缛节，有这功夫不如做两道好菜。”
周昭在楚柚对面临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凭着栏杆朝着窗外看了过去，水中的乌篷船也有不少已经离开了栈道划动了起来。坐在这里方才察觉出，这临水的半边小楼是悬空在东水之上的。周昭伸出头去瞧了瞧，在转身坐回来的一瞬间，对上了一张幽怨的脸。
闵藏枝就坐在隔壁的雅室里，手中还握着一杆竹笛！
周昭立即露出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她就说吗？哪里会有人放着好好的饭不吃，跑到酒肆里来吹笛！放眼长安城，除了闵藏枝这个花街柳巷的风流名士，还能有谁？
只可惜，她楚柚阿姐，根本看都懒得看花孔雀开屏。
“阿昭，在看什么？来尝尝这摘星楼里的繁星糕，今日酒肆送的，说是他们最拿手的点心，祖传的秘方。”
周昭声音大了几分，“瞧这流水无情。”
楚柚点了点头，“确实无情，前两日还冲走了王六的尸体。”
周昭收回了头，都能感觉到闵藏枝的幽怨更深，她好笑地翘起了嘴角，看向了楚柚夹到她碗中的繁星糕。
这点心黄灿灿的，闻着有一股豌豆的香味，乍一眼看去，形状倒是有几分像星辰，任谁瞧了都想要尝上一口。
周昭瞧见楚柚夹起了一块，已经到了嘴边，眸光一动，问道，“阿姐这楼中可有机关？”
说起感兴趣的事情，楚柚立即将手中的筷子放了下来，她张了张嘴，却是又摇了摇头，“我倒是想同你说，不过按照行规，除了东家之外，可不能同旁人说。”
她说着，双目亮晶晶的，“我也没有想到，我还能盖起一座小楼来。从前你哥哥还在的时候，我们还商议过，等日后成亲了，我们也像长阳公主一样，买一块地，盖一座避暑的别院。”
“到时候我来画图，你哥哥负责往门匾上题字。没有想到，那别院没有盖成，倒是盖了这座摘星楼。”
楚柚说着，又看向了苏长缨，“长缨还记得阿晏吗？从前你们总是形影不离。若是黎深得知你回来了，也一定会快马加鞭立即赶回长安。”
“如今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樊黎深是长阳公主之子，山鸣长阳案之后，他便随着父亲一起离开了长安，再也没有回来过。
周昭听着苏长缨同楚柚的对话，脑子却是转得飞快。
从他们进了摘星楼之后，一切可以说是再正常不过，她没有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
在这座繁华的小楼里，究竟有什么是可以要她周昭性命的？
周昭想着，突然隐约听到了一声咔嚓声。
她的心头一震，打断了楚柚同苏长缨的对话，“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断裂的声音……”
周昭说着，面色一变，她朝着桌案看去，却是瞧见自己面前茶碗里的茶汤，竟是变得倾斜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又是一声咔嚓声响起。
这声音格外的入耳，但凡不是聋子，都能够听到。
桌上的茶盏朝着临水的那一面滑了过去，小楼已经倾斜。
咔嚓！
周昭只觉得一阵巨力袭来，整个摘星楼便朝着东水轰然倒去！
“啊！啊！”刺耳的尖叫声响起！
还在栈道附近的乌篷船感觉到巨大的阴影袭来，疯狂地四散开来，朝着远处划去！
第一高楼摘星楼。
塌了。

第106章 高楼倒塌
周昭呼吸一滞。
饶是她也没有想到，刚刚才建成的摘星楼居然会倒塌！
摘星楼毗邻东水而建，如今整座楼直接倒进了水中，犹如大船沉没，会带起巨大的旋涡，那些被砸中的乌篷船，随着小楼一起坠入水中的人……又有几分活路？
周昭思绪千回百转，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的事情，她一把抓起了尚未入口的繁星糕，然后伸手朝着对面的楚柚抓去。
楚柚没有武功，且不会水，她必须要救她。
她正想着，就感觉腰间一紧，身边的苏长缨已经揽住了她将她朝着窗外带去，若是在小楼倒在水面之前飞出去，那么就要直接砸沉，在水中自救就难了。
“你去救闵藏枝，阿晃跟紧我。”
周昭说着，已经一把抓住了已经呆若木鸡的楚柚，猛地朝着窗外飞了出去。
摘星楼倒塌得很快，尖叫声不绝于耳。
周昭只觉得巨大的冲击力袭来，在小楼挨着水面的那一瞬间，她像是一只雨燕一般飞了出去，她微微松了一口气，余光看了过去，却见雅室里的桌案从窗口飞了出来，直直地朝着刘晃的脑袋砸了过去。
周昭心中大骇，刘晃力量刚猛，轻功却是寻常，要他自己逃生，已经是有些勉强，若是这会儿被撞晕了……
周昭心中一沉，她一只手揽着楚柚另外一只手却是猛地拽住了刘晃，将他朝前头甩去，这个时候，闪避已经来不及了，那桌案重重地撞在了周昭的手臂上。
她脸色一变，却是没有出声。
揽着楚柚飞了上去，临了瞧见三楼窗口骑坐着的一个小娘子，伸着被砸痛的手朝着她抓去。
就在眼见着要上屋顶的一瞬间，周昭却是感觉自己脚上一紧，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胖子飞扑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吱哇大叫起来。
周昭只觉得身子一沉，身后小楼巨大阴影已经朝着她砸来。
同那胖子一个屋的另外一个老头儿，像是受到了胖子的启发，亦是咬了咬牙，朝着周昭的另外一条腿飞扑过去。
只是他准头不好，扑通一下直接落入了水中。
周昭心中一沉，她咬了咬牙，猛地朝上飞去，却是陡然觉得脚上一轻，她轻轻地飘了上去，将楚柚同那个受了惊吓的小姑娘放到了摘星楼门前的大道之上。
这会儿门前已经一片胡乱，尖叫声不绝于耳，看热闹的人更是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周昭转身一看，只见苏长缨一手抓着闵藏枝，一手抓着先前那个抱着周昭大腿的胖子，轻轻地飘落了下来。
刘晃的腋下，亦是一边夹着一个孩童，那两个孩子涨红了脸，一落地就哇哇大哭了起来，“哥哥，哥哥，快回去救我们阿娘！”
就在这个时候，嘭的一声巨响，整个摘星楼都倒向了东水之中。
人群中又是一声尖叫！
周昭脸色一变，顾不得安抚楚柚，抬脚就朝着那水中冲去，一旁的苏长缨同刘晃立即一左一右跟了上来。
“周昭，别着急。你之前担心摘星楼出事，今日我布置了许多北军在左右，大楼倒塌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救人了。一楼还有临街的那一侧，有很多人及时被救了出来。”
周昭余光一瞥，果然瞧见不少穿着北军甲衣的人，都已经在忙着救人了。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将怀中的繁星糕掏了出来，塞到了一旁刘晃的手中，“阿晃，将这个放到你的仵作箱子里。你在岸边等着，有人上来立即施救。”
刘晃接过，瞬间明白了周昭的意思，他停了下来，将那点心小心的用油纸包了起来，放进箱子里锁好，然后将箱子塞到了闵藏枝手中，什么话都没有说，又朝着先前周昭跳入水中的方向狂奔而去。旁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周昭么？
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在天英城的时候如此，在长安更是如此。
刘晃从怀中掏出了一排银针，趴在水边盯着看。
闵藏枝抱着箱子惊魂未定，他茫然地瞧着刘晃这般行事，陡然回过神来，大声喊道，“有郎中吗？若是有郎中还请过来救捞上来的落水之人！”
他想着，又忙喊道，“在下乃是廷尉寺闵藏枝，可有善水的捞尸人？下水去救人，在下愿意付银钱。”
他说着，目光凝重的看了一眼还呆愣在原地的楚柚。
闵藏枝抿了抿嘴唇，走了过去，将楚柚拉到了自己的马车旁，将她推了上去。
周昭深吸了一口气，潜入了水中。
如她所料摘星楼砸入了水中，形成了巨大的旋涡，虽然这时候入水危险无比，但是长安乃是北地，且不说那些儿郎，小娘子们会水的那是极少数，更不用说孩子们了。
他们坚持不了多久，能不能活下来，就靠这前头一炷香的时间。
水中到处都是杂物浑浊不堪，巨大的吸力让人有些晕头转向，周昭运转内功，稳住了心神，朝着水中摸去。
先前小楼倒塌之时，有不少人像那老者一般跳入了水中，可小楼一倒下来，他们都被砸晕了过去。
周昭伸手一摸，一下子便抓住了一只手，她伸手一薅，又抓住了一只脚，然后朝着水面浮去，等将那二人送上了岸，见刘晃接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深吸了一口气，又朝着水中钻去。
刚刚入水，便觉得身边一暖，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衣襟，周昭扭头，便对上了苏长缨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担忧。
周昭冲着他点了点头，苏长缨松开了手，同周昭一同朝着深水中探去。
如今浅水处已经有不少精通水性的北军在救人了。
苏长缨水性更好，他很快便游到了前方，找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个妇人，已经晕死过去了，另外一人还扑腾着，不过显然已经呛了不少水，憋不住气了。
周昭定睛想要跟上去再寻人，苏长缨却是回转身来冲着她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来，示意周昭先行带人上去。
周昭抿了抿嘴唇，看着苏长缨不可拒绝的眼神，到底没有继续坚持，带着二人朝着水面浮去，一到水面，那扑腾的人立即咳嗽了起来，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用嘶哑的声音喊道，“周昭，今日当值，你还来喝酒。”
周昭甩了甩头上的水，这才看清楚，眼前这个不知道被什么重物砸得头破血流的小老头儿，正是她那酒鬼上峰李有刀。
“李大人，你还活着真好。”
李有刀又咳嗽了几声，“被酒坛子砸了死不了。不过老头子受了伤，接下来要将养一个月，全靠你了。”
他说着，又咳嗽了几声，朝着岸边看去，“你让楚王救人真的好吗？他是能将水捶出来，但是我担心人没淹死，能被他捶死。咳咳……”

第107章 再次遇险
周昭循着李有刀的是视线朝着河岸边看去，刘晃戴着斗笠，一手拿着银针咔咔的扎。
另外一只手也没有空着，毫不客气地对着被救上来的人就是一拳捶去。
针扎的陡然睁眼吱哇乱叫，被锤地吐出的水中带着血丝儿，咳得惊天动地。
周昭沉默了片刻，护犊子的解释道，“毕竟他也没碰到过躺着的活人，这不是做得极好，人都活了。”
那岸边虽然有了不少赶来救人的老郎中，但若论快狠准那刘晃排第二，其他人绝对不敢排第一。
李有刀一梗，他只觉得原本就晕乎乎的脑子这会儿更加晕了，竟是一时半会儿寻不出反驳之语。
周昭没有理会他，拖着手中二人游到了岸边，她还没有来得及将人托举上岸，就看到一双白嫩的手伸了下来，那手嫩得像是青葱下头水白的茎秆一般，一看便是养尊处优惯了。
见周昭抬头，手的主人结结巴巴地说道，“昭……昭姐……我来！”
周昭冲着韩泽点了点头，先将那昏迷了的人推了上去，那头刘晃瞧着，银针已经扎了过来。
“李大人！”
周昭下一个要托举李有刀，却发现这老儿已经像是一只千年老王八一般，狼狈又慢腾腾的自己爬了上去，他爬到边缘，使光了全身力气一翻，仰倒在地，重重地喘着粗气。
“楚王殿下，我不用锤。”
李有刀的强调丝毫没有改变刘晃的行为，他毫不犹豫地李有刀提起来，捶了一拳，李有刀哇的一口，吐出了好些积水来。这老儿吐了水，一下子又恢复了精神，开始叨叨叨起来。
周昭摇了摇头，一个转身又要扎进水中。
这一下正好对上了苏长缨的脸，他从水中冲了出来，甩了甩脸上的水，然后手腕一使劲，一根长绳扯了出来，上头捆着足足五人，他没有说话，将手中的长绳朝着岸边一扔，一个穿着北军服饰的兵卒立即趴在岸边接住了，将人拉上岸去相救。
同时又扔下来一根长绳。
周昭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二人均是没有说话，就这样一趟又一趟地着急救人。
周昭那被桌案撞过的手臂愈发的沉重，她的手被泡胀了，白花花的一片。
这一回救上来的两个人脸色发青，看上去已经十分不妙了。
周昭用力地将人托举了上去，正要再次下沉，就听见身后的苏长缨的声音的响起，“周昭，可以了。隔了这么久，就算是我们再将人救上来，除非大罗金仙出现，他们也救不回来了。”
“而且我们已经搜查过了，基本上没有人了。”
周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也还在救人。”
苏长缨看着周昭，他之所以还在救人，完全是为了周昭。他救得越多，周昭要下去的次数就越少，他坚持得越久，周昭就可以早一些歇息。若换做是他，在天英城的时候，不如就让那些罪人全都祭天，何苦为了他们筹谋？
可他没有说出口。
周昭是执掌律法之人，而他是法外狂徒。
“最后一次！你的右手受伤了，你的身体也受不住了。还有其他人在，捞尸人来了。”
周昭见苏长缨目光坚定，点了点头。
她也知晓苏长缨说得没错，到了这个时候，沉入水底的人，基本已经没了生息。
周昭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深深地扎入了水中，水底比起之前清亮了许多，寻人也不用再靠摸的了。
正午的太阳光透过湖面折了了进来，让水底那原本金碧辉煌的摘星楼发出了深深浅浅地光泽，看上去就像是战败之后的龙宫。周昭摒着呼吸钻进了那废墟之中，同苏长缨一左一右一间一间雅室看去，里头空荡荡的，并没有瞧见任何昏迷的人。
这水底之中，如今除了她同苏长缨，还有两个光着膀子的捞尸人。
他们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瞧见周昭抱了抱拳，眼神中带着钦佩。
大多数的人都只能在河面上扑腾，能潜入水底这么久，还是女郎的，他们所见过的，就只有周昭一人，尤其是他们还听说了，眼前这个小姑娘，她是一个朝廷命官。
周昭游着，突然停住了。
只见在其中的一间雅室的屏风下头，露出了一双黑色的靴子，她快速地游了过去，将那屏风推开，入目可见的是一个约莫三十岁出头的男子，周昭看了一眼，口中吐出了两个水泡来，险些没有憋住气。
不对劲！这个人不对劲！
周昭想着，弯下腰去，拉起了地上的男子，就在她弯腰的一瞬间，一声咔嚓巨响在头顶上响起。
周昭心中一惊，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不对，她的死劫还没有过……
她想着，猛地拽起地上的人，便朝着窗口浮去，就在这时先前已经稳固下来的小楼再一次垮塌了，周昭暗道不好，已经来不及出去了，她蹲下身去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只听得轰的一声，先前已经清澈的水底再次浑浊起来。
没有被砸到？
周昭扭头一看，却见苏长缨不知道何时已经趴在了她的背上，他的身子拱起，像是一座石桥一般，替她挡住了掉落下来的重物。
“噗……”苏长缨噗地一下吐出了一口水来，憋住的气一下子松了，水朝着他的鼻腔口腔中灌去。
周昭惊骇地看着，脑中浮现出那次在天英城潭底的事，毫不犹豫地朝着苏长缨的嘴角亲去，给他渡了一口气。
苏长缨只觉得自己瞬间呼吸了过来，感觉到嘴上的温热，他赶忙将周昭一把推开，冲着她摇了摇头。
他比周昭水性好，周昭若是渡气给她，自己能坚持多久？
这会儿功夫，那小楼又暂时稳定了下来，苏长缨给了周昭一个眼神，二人同时运用内力，朝着苏长缨背上的重物使劲撞去，因为是在水底，他们的力气被卸掉了一大半，一连撞了三回，终于撞开了来。
苏长缨一把揽住了周昭的腰，就将人往上带，周昭抓住了地上躺着那人的脚，将他拖了上去。
在他们二人一冒头的瞬间，岸边的刘晃便焦急地挥了挥手，显然方才水下的动静，他们都已经注意到了。
周昭环顾了一下四周，瞧见了方才遇见的两位捞尸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深深了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来，擦了擦苏长缨嘴角的鲜血，二人对视了一眼，皆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你险些死了你知道吗，小周大人！不要再胡来了！”
周昭点了点头，“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
她如何不知道今日自己会死，甚至在告亡妻书中，她今日的的确确是死了。
只是有些事，便是死，都是要去做的。
周昭想着，将手里拖拽着的人拽了上来，对着苏长缨说道，“这个人有古怪，若是我没有看错的话，他在摘星楼倒塌之前，就已经死了。凶手……”
周昭朝着河岸上看了过去。

第108章 多一具尸体
倘若不是《告亡妻书》让周昭小心谨慎，苏长缨便不会提前安排北军在摘星楼附近待命。
摘星楼倒塌，为了救更多的人，她势必只能一趟又一趟的勉强自己……
说不定等不到小楼第二次塌陷，她便已经再也没有办法浮上岸去了。就算是坚持到了现在，她同苏长缨也会分头救人，那么方才她会被重物砸进水底，同这具有秘密的尸体一起，成了一个新的秘密。
只是她的死亡，是命中注定，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呢？
按照第一次告亡妻书，她死在了天英城，那么故事的结局会是什么？阿晃带着没有记忆的苏长缨返回长安？
若是今日她死了，结局又是什么？身为摘星楼建造者的楚柚将会陷入死局，她将被围攻，然后锒铛入狱……
周昭深吸了一口气。
摘星楼倒塌并非是一日之功，那么会不会今日之局，其实并非是针对她，而是针对楚柚？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楚家已经没落，楚柚这几年更是低调无比，为何有人要对她设局？
还是说，几次三番让他们遇到险境，是因为当年的山鸣长阳案。
莫不是，凶手在暗处，一直看着他们。
周昭想着，不由得毛骨悚然。
“阿昭，快上来！”
刘晃的呼喊声，让周昭瞬间回过神来，她沉稳了思绪，同苏长缨带着那具尸体朝着岸边游去。
待到了边缘，刘晃一左一右伸手一拽，一口气将周昭同苏长缨同时拉了上来。
在周昭上岸的一瞬间，闵藏枝便递了一碗姜汤过来。
他看向了一旁的苏长缨，神色之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祝黎已经按照你说的，将这四周的街市用拒马拦了起来。摘星楼里的人，都在这里了。”
“摘星楼一共有六位引客的酒博士，这些人都训练有素，基本都能记清楚食客的脸，还有哪个雅室里有多少人，要上一些什么菜。我按照他们说的，做了名册，方才你们拖上来的那一位，已经是最后一位了。”
“死者四人，伤者七人，失踪一人。”
闵藏枝说着，神情有些悲恸，方才摘星楼还热闹非凡，这会儿却是哭声一片。
“伤者已经有郎中救治，并无性命之忧。所有落水之人都喝下了驱寒压惊的汤药，也无大碍。那死去的人当中，有一人是酒楼的大厨，另外一人是在顶楼负责弹琴的琴师。再有一位二十出头的男客，第四人便是你方才拖上来的那个。”
“还有一人没有寻到，就只能等捞尸人给的消息了。”
闵藏枝说着，四下里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就是今日来摘星楼的，多半都不是什么普通人……”
“好好的酒肆，怎么会在盖起的第一日说塌便塌了？”
“就是！摘星楼的东家呢？我家夫人今日领着小郎君同小娘子出来，遭了惊吓不说，还险些丢了性命！”
“东家何在？可知我家少爷是何人？你们这摘星楼莫不是纸扎的不成！”
“早知道便不来了！这摘星楼之前是临江楼，东家在楼中被烧死了！前几日又有人在这里被杀！这就是个凶楼！”
先前大家都在焦急的救人，无人深究。
如今尘埃落定，便开始群情激愤起来。
这大中午能来摘星楼喝酒的，多半都不是寻常人物，像李有刀那般有官身的，更是不在少数。毕竟寻常百姓连饭都未必吃得饱，哪里会来酒楼？
说话间，人群当中一个胖子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周昭定睛一瞧顿感无语，这胖子她认得分明，可不正是那个趁着她脱身之时，一跃抱住了她大腿，险些害死她的家伙么？
那胖子拱手弯腰，眼泪汪汪地转了一圈鞠躬，“在下杜子腾，乃是这摘星楼的东家。”
“你们冤，老杜我也冤啊！我倾家荡产请人造了这摘星楼，便是那天塌下来砸我脸上，我也想不到它会塌啊！我真是……我真是冤死了……我连一个大子儿都还没有赚着呢！”
那杜子腾说着，在人群中寻了寻，喊道，“楚柚呢！楚杭呢？你们叔侄二人必须要给我一个说法！”
“这摘星楼是你们造的，我出了那么银子，你们怎么就给我造了这么一个会塌的楼啊！”
周昭同闵藏枝对视了一眼，眼中皆闪过了凝重。
在事情搞清楚之前，楚柚同楚杭怕不是逃不过这次牢狱之灾了！
“杜兄，老夫早就劝你，不能让女子……”
那小老儿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周昭强行给打断了，“事情究竟怎么回事，廷尉寺调查之后自然有定论。大家都是体面人，方才死里逃生，如今便要互相攀咬么？”
周昭说着，目光锐利的看向了那个最后说话的老者。
“你老人家忘性未免太大了，方才你可是还想要抱着我这个女子的脚，求我救你的。最后也的确是我这个女子，潜入水中，将你从阎王爷手中抢了回来。”
周昭的声音洪亮，在场的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官袍亦是贴在身上，袖口还被挂烂了，可是在场没有一个人敢轻视她。
方才所有人都瞧见了，是周昭同苏长缨一遍又一遍的下水，将他们救了上来。
那老者闻言，有些羞愧别开了头，避开了周昭的视线。
周昭并没有揪着他不放，她冷冷地看向了众人，果决地说道，“将楚柚、楚杭还有摘星楼的杜东家带回廷尉寺。尸体本官要带回去由仵作验看，今日在摘星楼的所有人，都需要告知闵文书，当时你在哪里，身边有什么人。”
“摘星楼的倒塌，乃是人祸。诸君便是为了自己出这一口恶气，也应当如实告知，早日将凶手缉拿归案。”
“之后，劳烦北军的兄弟们，护送诸位回府。”
周昭说着，附到闵藏枝耳边低语了几句。
闵藏枝一愣，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众人见周昭行事果断，且有了章程，皆是不言语了。
周昭没有犹豫，冲着站在一团的几位酒博士招了招手，六个酒博士齐齐走了过来，“这地上的尸体，你们认一认，看看是同他一起来的，还有哪位客人。”
之前引着周昭几人上楼的那个酒博士立即站了出来，“小周大人，是小人引的他。同一间屋子里，还有两人。”
酒博士说着，抬手一指，指向了躺在地上的另外一具尸体，那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男子，在他的身边，蹲着一脸悲恸的年轻人，他生了一对好看的桃花眼，嘴唇薄薄地抿成了一条线。
见周昭看他，却是呜呜的哭了起来，“我们弟兄三人来饮酒，如今只得我一人了。”
周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听得身后一阵水花响。
她转过身去，瞳孔猛的一缩，只见不知道何时又下了水的两位捞尸人，一人背着一具尸体浮了上来。
其中一人背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而另外一个，却是一具干尸……
方才闵藏枝说了，失踪一人。
而如今，多出来了一个。

第109章 空柱藏尸
周昭蹲下身去，看了看地上躺着的那具干瘪的尸体。
尸体蜡黄像是被熏制过了一般，薄薄的一层皮贴在了骨架之上看上去格外的骇人。尸体之上未着片缕，仔细辨认之下，瞧得出这乃是女子干尸，已经很有年头了。
“两位大哥，这干尸在何处发现的？”
捞尸人中年长一些的那位抹了一把脸，慌忙对着周昭拱了拱手，“小周大人，不敢当这称呼。这干尸乃是在一根断裂的木柱旁边发现的，吾等见那木柱中空，觉得十分不寻常，便顺带着将这干尸一同背了上来。”
这捞尸人显然做这一行许久，他想了想，又忍不住补充道：
“水中沉尸，过不得多时便会胀大，犹如白膜泡水。便是干尸入水，也会被鲶鱼啃咬，且日渐腐烂，白骨生绿。这干尸先前当不在水中。”
“小人祖祖辈辈都是捞尸人，些许拙见，也不知对与不对。”
周昭冲着那捞尸人拱了拱手，“大哥所言甚是，不知大哥可否引我入水，去瞧一瞧那断裂的大柱。”
捞尸人点了点头，他轻轻一跃，像是一条滑溜的游鱼一般直接入了水，没有溅起一点水花。
周昭没有犹豫，再度下水，跟着那捞尸人直奔发现干尸的地方。
只见那地方躺倒着一根大柱，柱子有一狭窄中空恰能藏得一具尸体，再见那柱内侧色泽，并非乃是新掏空的。
周昭瞧着，突然感觉有一只大手触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抬眸一看，瞧见了不知何时也下水来的苏长缨。
苏长缨手指了个方向，然后朝前游去，周昭同捞尸人见状，立即跟了上去，只见在那一片废墟之中，露出了另外一根大柱的一角，那柱子亦是从中断裂开来，同样是柱中中空。
只不过这空洞里的矬子痕迹很新，应该是最近不久方才被掏空的。
中空之处倒是不长，但是柱子明显被掏空得厉害，只剩下了一层皮，这若是顶梁之柱，被人轻轻撞了一下，亦或是发生了任何震动，都有可能会造成大柱断裂，然后小楼垮塌。
周昭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是凝重之色。
二人再度浮上水面之时，刘晃已经验完尸了。
“这具干尸乃是一位妇人，约莫三十来岁，曾经生育过子嗣。她的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致命伤口。但是我深入她的鼻腔之中，发现了不少白色的毛，看上去像是狐狸毛。死者有可能是被人用狐裘捂住口鼻，窒息而亡。”
尸体变成了干尸，有很多用来判断死因依据都被破坏掉了。
刘晃能够给出来的，也只有他自己的判断。
周昭点了点头，接过闵藏枝扔来的一块干布，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水，然后又将那块布披在了自己身上。
“方才捞尸人带来上的那具尸体呢？”
周昭看着刘晃，挪步到了旁边的那具尸体边，这具尸体亦是个年轻的小郎君，穿着一身锦缎，生得眉清目秀颇为好看，在他的腰间悬挂着一块玉佩，那玉佩之上刻了一个简简单单的“成”字。
周昭瞧着，蹙了蹙眉头，她总觉得，眼前此人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此子皮肤苍白且湿冷粘腻，口鼻之下有细微白色泡沫，肩部有鸡皮疙瘩，面有紫绀，当是溺水无疑。”
刘晃在说起验尸一事的时候，口齿伶俐对答如流，丝毫不见异常。
周昭在心中验着尸，得出来的结论同刘晃更是一致。
她心中盘算着，并没有继续让刘晃说那具有问题的尸体的死因，她冲着闵藏枝颔了颔首，“先将尸体运回廷尉寺，摘星楼的东家以及楼中人，与我同去。”
周昭说完，目光落在了那蹲在尸体边哭的小郎君身上，“你也帮着运送你兄弟们的尸体吧。”
那小郎君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呜咽着跟上了队伍。
周昭说着，走到了闵藏枝的马车前，撩开了帘子。
楚柚坐在其中，手中拿着画眉的炭笔，在绢帛之上画了好些图。她脸色惨白，眼中满是血丝，握着笔的手在颤抖着，见到周昭，楚柚一把抓了她的手，激动地说道，“阿昭，你可信我？我建的小楼，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我已经推演过许多遍了，是不可能倒塌的。”
“出现了今日这般朝着东水那一侧倒塌的情形，只可能是那一侧的大柱出了问题。”
“是大柱！有人对大柱做了手脚！”
她说着，朝着马车外看了过去，瞧见地上躺着的尸体，眼泪瞬间噙满了眼眶，“是我害死了他们。就算我的图没有问题，那我也没有查出来大柱被人动了手脚……是我害死了他们。”
周昭伸出手来，轻轻地拍了拍楚柚的手背。
“若你盖的楼有问题，那是你的过错；若你盖的楼没有问题，那就不是你的过错。你若有错，杀人偿命；你若无错，也无须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楚柚阿姐这般想自己，同我祖母认为是我害死了我兄长，有何区别？”
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就如今找到的五人同一具干尸，大部分的人，都并非是因为摘星楼倒塌溺水而亡的。这其中另有隐情，只不过她身为朝廷命官，楚柚如今乃是重要嫌疑人，关于案件细节如今不得与她说。
楚柚一愣，想要同周昭再说些什么，周昭却是冲着她摇了摇头。
“楚柚阿姐如今要随我去廷尉寺走一遭。”
楚柚抿了抿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敢肯定，我的图绝对没有问题。”
……
摘星楼倒塌一事这会儿已经传遍了长安，周昭一行人回来的时候，路上远远地跟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她刚刚翻身下马，就瞧见一个身影像是扑棱蛾子一般，直直地朝着李有刀扑了过去。
“李廷史，我领着同僚们前去相助，却是被北军给拦了下来。某人有北军的将军撑腰，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周昭看了看门前等着着的李有刀手底下的人，又瞥了一眼直接上眼药的许晋，翻了个白眼儿。
“许前辈可能潜入水中捞人？”
许晋挺了挺胸膛，有些心虚道，“如……如何不能？”
周昭挑了挑眉，只要没有瞎眼的，都能瞧得出这满肚肥肠的家伙，正在满口胡诌。
“倒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许前辈若是下水去，指不定会浮在水上，毕竟油比水轻。”
许晋一时半会有些没有想明白，等他回过神来，周昭已经毫不客气的越过他，进了廷尉寺大门。
许晋见她那般模样，气了个倒仰，他跺了跺脚，却是忘记自己的脚伤未愈一下子疼得呲牙咧嘴起来。
他愤怒地看向了李有刀，“李廷史，你看周昭不敬前辈！出言不逊！”
李有刀掏了掏自己的耳朵，然后摊开了手，“你行你来？五具尸体，一具干尸，倒了一座楼……周昭不来，你来？”
许晋沉默了……
他不行，他来不了。
李有刀伸出一条胳膊来，搭在了许晋的手中，“没瞧见老夫一身湿漉漉的么？那周昭没有眼力劲儿，你也没有？”
许晋瞬间又精神了，他弯着腰小心翼翼的扶着李有刀，“廷史大人，属下早就备好了热汤。”
周昭听着身后二人的对话，在心中忍不住对二人齐齐夸赞：
好狗！
好会训狗！

第110章 被审的人
廷尉寺的大狱，一进去便有一股子刻在鼻尖的霉味。
就像是告诉进入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最终的归属，是在泥潭中绝望的发霉腐烂。
周昭用手摩挲着李有刀的那块廷史令牌，走进了她被常左平审问时用过的那间屋子。
这屋子里头不知道何时架上一个带血的木架，支棱着的铜盆里烧着炭，三角烙铁同燃烧着的火苗一般红。
屋子里少年郎见有人进来，立即腾的一下站了起身。
他穿着一身上好的锦缎，头上还戴着玉冠，腰间同样坠着一个写着成字的玉佩，瞧见周昭同跟在她身后的闵藏枝以及苏长缨，那少年郎愤怒地张嘴道，“我的兄长们都因为摘星楼而溺亡了，你们廷尉寺不去抓凶手，反倒抓我是何意思？”
“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吗？小周大人，你同苏将军救了我们，按说我不应该这般说，可你们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他在这里等了许久了，虽然瞧不见外头的天色，但是算算时辰应当已经天黑了。
周昭淡淡地瞧了他一眼，将手中的令牌扔在了桌案上。
金属落下的一瞬间，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姓成，吴国故鄣郡人？”
那人一怔，一脸意外地看向了周昭，“大人如何得知！”
他说着，想起闵藏枝将所有在场之人都造了册，又觉得理所应当起来，他有些不悦地点了点头，“在下名叫成瑛，确实是故鄣人士，最近来长安送嫁……成家在故鄣也算是大族，家中长辈同杜东家有旧。”
“故而我与兄长成壬、成元特意提前定了雅室，送了恭贺，也是给杜东家做脸。”
少年说着，眼眶一红，他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眼角。
“可谁能想到，摘星楼突然倒塌，兄长同幼弟皆在水中溺毙……我们来时有三人，归途却只余我一个，叫我如何向族人交代！”
成元？
周昭听到这个名字，颇有些唏嘘。
她算是想起来，为何瞧见那被捞尸人捞上来的尸体，会觉得眼熟了。在天英城时，她见过李湛给成玉媛摇扇，那厮生得唇红齿白，端是一副好容貌。
而那死去的美貌小郎君，正是肖了李湛。
想来成玉媛带着李湛同谢陵去了天英城之后，已经是孤儿的李元还是被成家收养了，改名叫做成元。
周昭想着，朝着门口看了过去，那头刘晃已经令狱卒将两具成姓儿郎的尸体都抬了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具被她发现有问题的尸体上，在那尸体的腰间悬挂着一枚青玉，那玉上凸起了一个圆，刻着的不是成字，反倒是个壬字。
周昭突然之间猛的一拍桌案，桌面上的令牌弹跳了起来，再次落在桌案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成瑛吓得一个激灵，连泪珠都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僵硬在了脸上。
“故鄣成氏，家中嫡枝腰挂青玉，玉中有圆，圆中刻名而非姓氏。部曲同旁支则是单刻一个成字。成壬如何就是你兄长？”
成瑛脸色一白，显然没有想到，周昭一个京都的官员，竟是知晓吴国一个寻常家族之事。
他忙摆了摆手，“成壬的确乃是嫡枝，而我同成元是旁支子弟。不过因为乃是同族，惯以兄弟相称，倒是没有区分得这般清楚……”
周昭神色淡淡，却是看得成瑛头皮一麻。
他握了握拳头，硬着腰杆子看向了周昭，“小周大人，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为何要坐在这里像是犯人一样被审问，廷尉寺现在不应该去审问楚柚么？摘星楼倒塌，无论怎么看她都不能免责。”“不是像犯人一样被审问，而是你就是犯人。”
成瑛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什么？”
周昭看向了门前的刘晃，刘晃的斗笠动了动，“死者成壬，口鼻耳中均有黑色血迹，以银针而探其胃，针头变成黑色，乃是中毒之兆，毒药当为砒霜。”
“剖成元同成壬腹部，取二者胃切开对比，成壬腹中有大量黑豆，但是成元腹中一颗也无。以银针刺豆，豆有剧毒。”
“是以，成壬不是因为摘星楼倒塌溺水而亡，而是在此之前，便已经被人毒杀。”
成瑛神色大变，他的嘴唇忍不住的颤抖了起来，“不可能……怎么可能……”
周昭静静地看着他，“尸体是不会说谎的，成壬在摘星楼倒塌之前便已经死了，所以他入水之后，无法将水吸入肺中。你对这一切不是很清楚么？毕竟是你同成元约好了，今日中午在摘星楼毒杀成壬。”
“我没有！小周大人，我是疯了吗？大庭广众之下毒杀族兄，若是今日摘星楼好好的，尸体躺在雅室中，我同成元岂不是自寻死路？”
他说着，目光落到了苏长缨的身上，又落在了闵藏枝身上，最后看向了门口的刘晃。
直到看到刘晃身后站着的双手抱臂的常左平，成瑛方才振奋起来。
“这位大人，您一定要给我做主啊！这位周大人毫无证据，便随口污蔑我是杀人凶手！我不是凶手，我只是为兄长讨公道的亲属，我今日已经够惨的了，还要遭受这样的污蔑吗？”
常左平冷冷地看了过来，“周昭，有证据说证据，别学闵藏枝花里胡哨。”
闵藏枝一脸幽怨，他哪里花里胡哨了？
他中午就是吹了一下笛，就遭了嫌弃；如今做锯嘴葫芦，还要被说花里花哨？
楚柚当真纯真质朴，常左平真是瞎了狗眼！
常左平没有感受到闵藏枝的腹议，而是冲着周昭点了点头。
周昭拱了拱手，“是，常左平。”
她说着，看向了面前的成瑛，冲着门口喊道，“取泔水来，豆不好克化，如今尚在成小郎君腹中。如今有两条路可走，第一剖开你腹瞧上一瞧，看你是否同成壬一般，用了黑豆。”
“第二灌你一桶泔水，你自是会吐出腹中之物，亦是可以看得出，你是否同成元一般，一颗豆子都没有沾。”
“传菜的酒博士已经证实过了，今日你们叫的菜中，有一道乃是蔗糖黑豆……别说你同成元乃是孝子贤孙，将这道菜全都让给了成壬一人，自己颗粒不沾。”
周昭说着，啪啪啪的拍响了手。
门外早已经准备好的狱卒，提着一桶泔水，咧着嘴走了进来。
那冲天的酸臭气，刚是靠近一些，成瑛便受不了的捂住了口鼻，跑到墙角干呕起来。
他空吐了好几口，惊恐地看向了靠得越来越近的狱卒，大喊出声，“不用灌！我没有吃！”
那狱卒看了周昭一眼，见周昭点头，有些遗憾的提着泔水走了出去。
成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了哭腔，“小周大人是想要屈打成招吗？我同成元不喜甜食，是以没有用豆子，这有什么错？这根本就不能证明，是我们合谋下毒杀死了成壬。”
“我还是那句话，我们为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
周昭啧啧了两声，这成瑛当真是好能演。
“当然是你们二人一早就知晓，摘星楼今日一定会倒塌。”

第111章 铁证如山
成瑛痛呼出声，他伸手一抹，方才发现自己在惊慌失措之下咬破了嘴皮。
“正是因为你们二人知晓摘星楼会倒塌，所以才选择了在这里杀人抛尸。成壬乃是家族嫡枝，若是莫名其妙地失踪，故鄣成氏之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可他若是死在了摘星楼事故之中，那成家人便没有追查的必要。”
周昭盯着那成瑛的眼眸，神情满是笃定。
“只是你没有料到，北军会立即拉拒马封住摘星楼，你没能第一时间离开；你更是没有想到，哪怕是一具尸体，我们也定是要将他从水底捞起来，绝对不让一人枉死。”
成瑛回过神来，他攥紧了拳头，没有了一开始嚣张的气焰，他跌坐了回去，别开了周昭的视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摘星楼会倒塌，我初来长安的外地人如何会知道？”
周昭没有直接回答成瑛这个问题，而是看向了审讯室里的火盆，“你不觉得奇怪么？中午我们便回了廷尉寺，可是到了傍晚时分，方才来提审你。”
成瑛嘴唇抿得紧紧地，他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鼻尖上的汗。
“四日之前的晚上，你在哪里？”
成瑛猛地抬起头来，他的双手扶着桌案，惊恐地看着周昭。
周昭眯了眯眼睛，“在来之前，本官找到了三位证人。”
说话间陈季元引着三人激动地走了过来，他的腰杆子过分超前挺，还没有先瞧见腿，便让人先瞧见了他的胸脯同肚子。脖颈后仰，脑袋高高地扬起，踱着八字步儿。
从正面瞧是个东施效颦很想要摆出官威的小郎君。
从侧面看，那就是一张古怪的弓。
站在门前的常左平愤愤地瞪了周昭一眼，横向了陈季元，“你十月怀胎么，肚子挺得比李廷尉都大！”
陈季元一个激灵，瞬间弯了腰，他缩了缩脖子，低眉顺眼地小跑着过来，“昭姐，证人来了！”
他说着，眼中满是激动。
天知道他来了廷尉寺多久，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跟着查案子，李有刀平日里来了就睡，压根儿不理事。到了夜里在门前当值，也是出了奇了，他像是天生辟邪圣体一般，硬是没有遇到过一个案子。
三个月了，他只有擦不完的桌子，端不完的饭菜，甚至还要去给许晋的老母亲扫院子。
今日他趴在壁上听到周昭查案，终于让他寻着了机会。
陈季元说着，看向身后三位证人的目光，犹如春风般温暖。
那站在最前头的中年郎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离陈季元远了几分，“这位大人，小人已经娶妻，连逆子已有二。平日里只想钓鱼，并无旁的癖好。”
周昭听着，险些没有憋住自己做官的威仪。
她憋着笑，面无表情地看了过去，“四日前的夜晚，你在东水边看到了什么？”
那钓鱼人立即肃穆，“大人，小人每日夜里都会在东水边钓鱼。四日之前的那个晚上，我记得很清楚，我一开始一直都没有钓到鱼，后来好不容易鱼儿上了钩，却是被三个突然过路的人给吓跑了。”
“我本就是被蠢儿子气得头昏脑涨方才出来的，心中就憋着火气，还同他们吵了一架。”
钓鱼人说着，抬手指向了成瑛，“就是他，当时他还扔了一把铜子儿在地上，说是要赔我鱼。我气不过拿着鱼竿用力戳了他的手臂，就是这个地方。”
那钓鱼人说得详尽，担心众人不明白，还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衣袖。周昭闻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撸起了成瑛的衣袖，果不其然瞧见他的手臂上有一团淤青。
“他们三个人当时在吵架，说的是什么家主之事。遇到我之后，其中有一个……”
钓鱼人有些害怕的看向了一旁的尸体，然后指向了成壬，“就是他，他先行离开了。剩下两个人便顺着东水往上游走了。我当时特别生气，提着鱼竿就要家去。”
“我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亲眼瞧见他们两个走到摘星楼那里去了。”
周昭听罢，看向了已经开始颤抖的成瑛，他没有看那钓鱼人，却是死死的盯着站在门前的一个胖乎乎的老者。
周昭见状，冲着那位胖乎乎的老者说道，“邓郎中，你可认识眼前这人？”
那邓郎中点了点头，“记得，三日之前，此子来过我们医舍。”
周昭挑了挑眉，饶有兴致的看向了邓郎中，“嚄，来医舍寻医问药之人多如牛毛，三日之前的人，郎中如何记得？”
邓郎中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神色一片和气，“此子进入医舍之时，神色焦急，说是家中父母遭蜈蚣入腹，拿出一名方来抓药。因为那方中有砒霜，是以老夫十分谨慎。”
“早些年，廷尉寺周晏周大人曾经审过一桩毒杀案，那凶手便是从医舍药铺买了砒霜。自那之后，周大人亲自登门，见过了几乎长安城所有的郎中，请求我们在有人买剧毒之物时，留下记载。”
“日后若是卷入案中，一来可做证据，二来亦是可让我们明哲保身。”
邓郎中说着，将自己手中的一卷竹简弯腰递给了周昭。
周昭的手微微一颤，只觉得手中的竹简似有千斤重。
这的确是她兄长周晏会默默去做的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卷竹简打开来，上头的确是记录了此事，甚至还写明了买药之人衣着打扮，腰间悬挂着成字玉佩。想来不管是成瑛还是成元，都没有料想过，他们会在那么多人中，发现成壬的死因与其他人不同。
是以，他们并没有做过多的伪装。
她看完后，将这竹简放到了成瑛的面前，轻轻地敲了敲桌案。
“现在你可以说了么？四日之前的夜晚，你在摘星楼附近听到了什么？然后又是如何杀死成壬，后又杀死成元灭口的。剩下那位证人你认得吧，给你们传菜的酒博士。”
“你对他说了什么，他可是记得清楚又明白。”
那位酒博士见终于唤到了自己，立即接话道，“这位成小郎君叮嘱我，那蔗糖黑豆要吃热的，且多加些汤汁儿，糖要多加些。”
因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让那砒霜可以更快地溶在其中，不叫成壬看出端倪来。
成瑛听完，终于憋不住大哭了出声。
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看上去伤心无比，“是我鬼迷心窍了。成家嫡枝男丁稀少，成壬也不过是运气好，被家主选中成了嫡枝子弟，就因为这一点，他便是日后的成家家主。”
“成元对此一直不服气，谁都不是真龙，凭什么成壬上位？当年成家前任家主成玉媛，还亲口说过，要收他为嗣子，让他继承成家。”
“我也不服，三人当中，其实只有我才是真正有成家血脉之人。那两个过继来的外姓人，有什么脸理直气壮的争夺家主之位？”
成瑛用衣袖擦了擦几乎要垂落到桌案上的鼻涕，“我原本没有想过要杀人的，我同成元在摘星楼亲眼目睹了一桩杀人案，并且听到了他们说，摘星楼会出事……”
“之后成元便想出了毒杀成壬之计。他对我说，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第112章 案中有案
周昭听着，心情格外的复杂。
有言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当年李湛理直气壮的图谋成玉媛家产，现如今他的儿子成元亦是做出了与他父亲同样的选择。
李元入成氏之时还是个幼童，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他半分没有铭记于心，反倒是在人家家中做客久了，当真以为自己才是主人。
“说得详尽些，你看见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
成瑛瘫软在地，听到周昭的问话，他一边吸着一鼻子，一边回答道，“我们沿着河边一直走，到了摘星楼附近，听见你乌篷船上有两个人在争吵。”
“其中有一个少年郎威胁一个白头发的老者，说若他不给他银钱，他就要告诉那个叫做楚柚的小娘子，说他对承重的大柱动了手脚，等到摘星楼上客的那一日，会因为大柱断裂而倒塌。”
“那少年郎管那老者叫做师父，老者管少年郎叫做小六。”
“我们原本想要离开的，却是瞧见又有一个人拿着锤子冲到了船上……然后他们将那个叫做小六的杀了，沉入了东水之中。当时我们都吓坏了，半点声音都不敢出。”
“不过那二人忙着洗船抛尸，没有发现我们。”
成瑛说着，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两具尸体，“当天夜里，成元便寻到了我，说此乃天赐良机。若是摘星楼倒塌，那势必死伤无数，尸体都会沉在水中，永不见天日。”
“到时候，有谁会知晓，成壬不是淹死的，而是被毒死的呢？”
成瑛说着，又看向了他对面的周昭。
他亲眼瞧见了这位小周大人，还有那位苏将军像是不会疲惫一般，一趟又一趟钻入水中救人。
他在心中暗自跪拜了各路神仙，可是都没有用。
尸体还是被他们捞了上来。
他们的天赐良机，连正午都没有挺过，便成了厄运降临。
“我们特意选了不临水的那一侧，想着若是倒塌了，直接从窗口跳出去，可保自身无忧。”
成瑛说到这里，握紧了拳头，“可是我们都没有想到，这楼塌得太快了。我们听到咔嚓声之后，立即冲到窗边，我猜到了，成元一定也同我想的一样，想着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若是成壬成元都死了，那我必定成为那一任成家家主。”
“是我赢了，我跳窗之时，将成元蹬飞了出去，因为我们二人缠斗了一会儿，便已经来不及了，我们都掉入了水中。我们都是南地人，本就临水而居，擅长水性。”
“我见成元在屏风下没有动弹，猜他应该撞晕了过去，便没有理会他直接浮了上去……”
成瑛说完，像是卸掉了全身的力气，他捂住了自己的脸，又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周昭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朝着门外走去，临到陈季元跟前，对着他笑了笑，“多亏了你。”
陈季元的眼睛瞬间比天上的星辰都要闪耀，他双目灼灼的看着周昭，“昭姐日后有需要都叫我，我旁的不……”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抬眸一看，便正对上了苏长缨的侧脸。
陈季元一个激灵，往后退了一步，直接撞在了墙上。
他捂住了心口，踮起脚尖贴着壁，只恨不得自己融进去。那可是苏长缨啊！
一行人走了出去，闵藏枝让那成瑛签字画押，遂有狱卒进来，将那成瑛押去大牢之中。
陈季元长舒了一口气，走到了三位证人面前，“三位且请去闵文书那里签字画押。”
这回那钓鱼人走在了最后头，他伸出手来，想要拍拍陈季元，却是又缩了回去，将两只手牢牢的背在了身后。
“这位小大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以卵击石、飞蛾扑火……那就犹如我竿竿能上鱼一般，是绝对不可能的。”
陈季元一头雾水。
莫不是他读的书还不够多，不然怎地听不明白人在说什么？
……
周昭从审讯成瑛的地方出来，脚步没有停留，又走进了隔壁的屋子。
这间屋子里头黑漆漆地，伸手不见五指。
人待在这种地方，眼睛瞧不见，耳朵却是一下子会变得清明了起来，站在这里，她能清晰的听见隔壁屋中钓鱼人同陈季元说的话。
不等周昭说话，苏长缨已经掏出了火折子，将这屋中的火把点亮了起来。
眼前的世界陡然一亮，缩在墙角的一老一小二人，齐刷刷地抬手遮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周昭看向了眼前的王巡同他孙儿王昌。
“你们二人都听见了吧？方才成瑛的证词。”
摘星楼的顶梁柱有问题，这绝非寻常人可以做到。大柱这种东西，必定是由浸润在此道多年老匠人亲自挑选方才可行。就连画图的楚柚，那都不过是个初入行的新人，需要向老师傅讨教。
周昭在瞧见那“靠皮大柱”的时候就一直在想，楚杭手底下那么多人，究竟有谁能够做到不声不响地“偷梁换柱”？
成瑛只要不是傻子，就不可能选在摘星楼开张的那一日当众毒杀成壬。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知晓摘星楼要出事。
他怎么会知道呢？
周昭当时就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为什么会想到我们呢？就因为我是摘星楼里有些威望的老木匠？”
王巡认真的看着周昭，他的目光里藏着哀伤，眼神里却又带着几分希翼。
周昭摇了摇头，“因为你说你妻子重病，需要很多银钱，所以才闹出了各种事情被王六抓住了把柄。很奇怪不是么？若你妻子当真病重等着银钱救命，你一早就应该问楚杭支取了大笔银钱去救她。”
“哪里还有那么多钱，去交给勒索你的王六？”
“你们都承认了王昌杀人，但却在这种事上撒谎，是因为你们在等，等着你们的谋算得逞，等着摘星楼出事。”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即便没有成瑛这个意外的目击证人，在摘星楼倒塌之后，你们也会主动认罪，且让廷尉寺派捞尸人下东水，去将那具藏在大柱里的干尸找出来……”
“那大柱里的干尸，究竟是谁？”

第113章 干尸过往
周昭虽然面上笃定，但是心里却是敲起了边鼓。
她有一个想不明白的问题，倘若王家祖孙二人的目的，是为了让廷尉寺来查大柱里的干尸，那有何必要摧毁摘星楼，害死那么多条无辜性命？
若非是有告亡妻书的预示，就连她都会死在这场灾难当中。
王巡同王昌完全可以扛着那具干尸，径直地冲到廷尉寺来告状。
这干尸往廷尉寺门前一摆，她就不信没有哪位廷史还坐得住，李有刀除外。
王巡要说话，王昌却是打断了他，“阿爷，让昌来说吧。”
王昌看向了周昭，眼神中充满了坚毅，“吾名孙菡昌，家父乃是临江楼的孙屹阳。临江楼被烧毁之后，家中产业叫族中抢了去，叔伯们犹如中山饿狼，恨不得食吾血，啖我肉。”
“我走投无路，亏得我阿娘从前的乳母收留。”
王巡闻言，叹了一口气，“那人便是家中老妻，阿昌原本出身富贵，当是这临江楼的主人。临了跟着老夫，却是做了一名无用的木匠。”
孙菡昌听着，轻轻地握住了王巡的手，因为常年做活计的原因，他的手格外的粗糙，上头都生出了好些深深浅浅的斑点。
“阿爷不要这般说，若是没有阿爷，我早就被他们坑杀了。这三年我跟着阿爷走南闯北，是我过得最开心的日子。骑坐在脚手架上，看着白云从天边飘过，吹直接吹在脸上，亭台楼阁都伏在脚下……”
“我就像是一只从笼中被救出来了的鸟……真好，在人生的最后，遇到了阿爷。”
孙菡昌说着，看向了王巡的目光格外的柔软。
“应该说对不住的，应该是我才对，是我害你违背自己的良心，做下了这般恶事。”
“外人皆道我父亲孙屹阳同那名妓毓娘乃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但这段佳话里，谁也没有提过原配夫人。我阿娘姓金，名叫金淑兰，阿娘乃是南地人士，远嫁来的长安。”
“阿娘乃是商户出身，擅长经营，孙屹阳的才名便是她花了许多银钱打点出来的。她没有读过什么书，为了赚取银钱，更是常在外行走。年幼的时候，我时常闻见阿娘身上带着酒气。”
“她很喜欢我同阿爹，但凡长安城中时兴什么，她都会巴巴地带回来。阿娘常说，旁人有的，我们阿昌也会有。日后在阿昌要像阿爹一样，做一个读书人，做真正的大家雅士。”
孙菡昌说着，脸上露出了后悔之色。
“我那时候跟着孙屹阳做学问，对于目不识丁的阿娘亦是日渐不喜。我可真是个忘恩负义之徒，我阿娘最大的不幸，便是遇见了我阿爹，还生下了我这只不孝顺的白眼狼。”
“那一日阿爹突然同我说，阿娘同过路的行商私奔了。我当时深信不疑，并未追究。”
“直到父亲后来给毓娘赎身，让她住进了临江楼，我方才觉得有些不对。但我那时只当母亲发现父亲早就有了二心，于是一怒之下便抛夫弃子决绝的离开了。”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
孙菡昌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又继续说了起来。
“说来也是巧合，我师伯突然接到了一个大活，要修建摘星楼。那个时候我才知晓，叔伯们将原来临江楼这片地卖给了杜子腾。我同阿爷来了长安，一来帮师伯做活，二来也是想要祭拜父亲孙屹阳。”“可就在我们来长安的第一夜，我突然叫人套了麻袋绑了去。等醒来的时候，就在城郊的一处破庙中。”
周昭听到这里，心中一紧，来了！
她觉得违和之处，就要有答案了。她就说这祖孙二人没有理由要摘星楼倒塌，害死那么多人。
“那人生得什么模样，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听到周昭的问话，孙菡昌摇了摇头，“那人蒙着黑巾，我瞧不见他的脸。只知道是个男子，听声音还颇为年轻。身量的话……”
孙菡昌看向了一旁的苏长缨，“同这位北军的小将军差不离。”
“他穿的就是寻常的夜行衣，身上也没有带什么特别之物，手中倒是握着一柄长剑，那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看剑鞘街头上到处都是。那黑衣人告诉我，我阿娘根本就没有同人私奔，她是被我阿爹孙屹阳杀死了。”
“我阿娘母家乃是烧瓷的。孙屹阳之所以能声名在外，也是因为家中可以烧出一些大雅的瓷器来。”
“那畜生杀了我阿娘之后，便将她藏在了窑中，偷偷制成了干尸，然后藏在了当时我阿娘住的宅院的大柱之中。那大柱之中原本就有中空，是阿娘用来藏金银细软之地。”
“原想着若是哪日家中遭难，还有那最后一笔银钱东山再起。不料……”
周昭闻言，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那人为何突然告诉你这些？那是一具干尸，你如何肯定就是你阿娘？”
孙菡昌摇了摇头，他稚嫩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苦涩。
“我认得我阿娘，她的小手指被刀背砍过，虽然后来治好了，但是也同常人有异，看上去有些扭曲。那是我六岁那年，我们一家人从南地探亲回长安的路上遇到了山匪。”
“那山匪要杀了我同阿爹，留下阿娘做压寨夫人，是阿娘用砍手指同那寨主打赌，寨主赞赏阿娘豪气，方才留财不留人，放了我们一家人下山，也是那一回阿娘手指留下了残疾。”
“她后来时常会偷偷地将这根手指藏在手心里，就怕阿爹瞧见了嫌她不美。”
孙菡昌说着，捂住了自己的脸，无声地哭泣了许久。
周昭闻言蹙了蹙眉头，她还是有些事想不明白。
“你父亲孙屹阳已经被烧死了，你在得到你阿娘尸体之后，若是想要真相大白于天下，完全可以来廷尉寺告官，为何还要做出让摘星楼垮塌这种事？”
“那黑衣人威胁你们？还是说你们做了什么交换？”
孙菡昌擦了擦眼泪，眼中几乎可以喷出火来。
他攥紧了拳头，“孙屹阳根本就没有被烧死，我亲眼看见他了！就在东水之上，他坐在一条乌篷船上！”

第114章 李有刀的提醒
周昭的神色瞬间凝重了起来。
她之前看过临江楼纵火案的卷宗，当时探查此案的乃是徐筠，正是周承安的师父。当时的文书，就是眼前的闵藏枝。
卷宗看上去并无什么问题，纵火之人亦是已经伏法。
现在孙菡昌说什么？
他亲眼瞧见了本来应该死在大火之中的孙屹阳根本就没有死，如今还大摇大摆的活在长安城中！
若他没有撒谎，那就是在说当年徐筠在此案当中有错漏。
她必须要重翻旧案。
注意到周昭的神色，那王菡昌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肯定那就是孙屹阳，他真的还活着！我跳进水中想要去抓他，可是让他跑了。”
“我在城中到处搜寻，都没有搜到。那黑衣人要我同阿爷弄坏摘星楼的大梁，让摘星楼在迎客的时候倒塌。若是我能做到，他不光会将孙屹阳送到廷尉寺来，而且还会递上当年孙屹阳杀害我阿娘的铁证。”
“时隔多年，临江楼都变成了摘星楼，孙家也成了杜家，证据早就湮灭了，只有那黑衣人手中有……”
王菡昌一下子激动了起来，他腾的一下站了起身，手上脚上的脚镣被拉得叮当作响。
“我一下子遇到了这么多颠覆以往的事情，立即就答应了那黑衣人。阿爷拦住了我，说那样会害死好多无辜之人。正在我犹豫的时候，那黑衣人又掏出了一只鞋子……”
“那是我阿奶的鞋子……他抓了我阿奶。我是坏人，为了私心害死那么多人。”
“可是阿爷不是，他是被逼无奈的，他是为了救阿奶！”
……
从廷尉寺大牢里出来的时候，长安城中已经漆黑一片。
打更人恰好从门前经过，有气无力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周昭同苏长缨并肩而行，在路过一株榕树时，突然听到了响动，几乎是同时之间，周昭同苏长缨都动了，青鱼匕首与长剑在同一时间朝着半空中划去，然后又陡然停了下来。
倒挂在树上一身酒气的李有刀瞧了瞧自己脖子左侧的匕首，又看了看右侧的寒光闪闪的长剑，瞬间酒都醒了。
“你们两个是要谋杀朝廷命官吗？汝等虽然各生了一对招子，却同那西域的葡萄一般，中看不中用。”
周昭无语地将匕首收了回去，“李廷史，你又不是猫儿，可没有九条命。半夜里吊在这里，我还当是有鬼。想着将那鬼头切下来，当做球踢，也是有趣。”
李有刀白了周昭一眼，从那榕树之上跳了下来。
他打了个酒嗝，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地，“徐筠这个人古板，脾气火爆，还小肚鸡肠，刚愎自用。他是绝对不会让你重翻旧案的，且也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有错，我劝你早些死了这条心。”
他说着，看向了周昭的眼睛，“如今不是已经真相大白了么？”
“成瑛同成元合谋毒杀了成壬，成元又在狗咬狗中落败，被打晕溺亡；孙菡昌为救王巡杀死了王六，孙王二人是导致摘星楼倒塌的罪魁祸首，且孙屹阳杀死了他的夫人金氏……”
李有刀越说，越是心惊。
这是什么剪不断理还乱，像是刚刚剐下来的麻一般乱做一团的案子。
而就是这么乱的案中案，周昭却不过是半日功夫，就全理清了。
就在今日午时，他们还一同在东水里当落汤鸡呢！
周昭摇了摇头，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有刀，认真地纠正道，“不是金氏，她有名字，叫做金淑兰，是一位很厉害的女君。”“我这个人固执，下手狠辣，一身反骨，百无禁忌，同徐廷史一看就是最适合碰出火花的燧石。我一定要重翻旧案，且会让不愿意认错的人认错，廷史大人劝我，不如去劝徐廷史死了这条心。”
李有刀哑然，他抬起手指，指向了周昭。
良久又放了下来，双手抱臂，“老夫就知道你是个祸头子！且老夫早就说了，你惹的事，我是不会管的。”
周昭冲着李有刀笑了笑，“不用担心我，我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惹祸，早就习惯了。”
李有刀闻言，不自在地往后一跳，一脸惊恐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是老夫醉了还是你醉了，说什么胡话呢？我担心你？咱们认识吗？我还担心你，我担心你不如担心俸禄不够买酒钱。”
他说着，冷哼了一声，东倒西歪的走着，朝着廷史左院去了，想来又是去趴在桌案上呼呼大睡去了。
周昭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眼神中却满是暖意。
“李廷史倒是个嘴硬心软之人。不过这纵火案，不一定就是徐廷史错了。”
周昭说着，突然伸出手来，用力地掐了一下苏长缨的脸。
苏长缨惊讶地发现，现在周昭对他动手，他的身体都不会下意识的闪躲了，眼前的小姑娘手指纤细，力道却是大得很，简直像是要将他的面皮从脸上掀下来。
“没有易容”，苏长缨说道。
周昭笑了笑，松开了手。
她将双手背在了身后，看着苏长缨被她扯得有些红肿的脸，“你说这世上还有没有其他的人，也有你这等本事？”
苏长缨瞬间明白了她心中的想法，“你认为那孙菡昌可能被黑衣人给蒙骗了，他见到的人并非是孙屹阳？”
周昭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并非不可能。”
她方才在大狱中没有提，是因为这个档口对那孩子说出这种可能，实在是太过残忍了。
“孙菡昌说是看见了孙屹阳，但人坐在乌篷船，他从岸上跳下去泅水都没有办法追上，可见原本相隔距离不近。”
周昭说着，又补充道，“黑衣人拿王巡的妻子来威胁他们，可自始至终孙菡昌也只见到了一只鞋而已。”
苏长缨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因为按照黑衣人的话，他在大柱中寻到了金淑兰的尸体，所以他对黑衣人已经产生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信任。”
孙菡昌年纪小，从前是有厉害阿娘护着的小公子，后虽然跟着王巡走南闯北，但是明显王巡对他爱护有加。
这种没有阅历的小郎君，上当受骗也是人之常情。
周昭想着，看向了苏长缨，“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黑衣人为什么要让摘星楼倒塌呢？他总不可能是什么立地成佛的大善人，为了帮孙菡昌母亲洗刷冤屈来的。”
“临江楼被烧了，摘星楼倒塌了，日后那一片地方，再也没有人敢盖第三座小楼了！”
周昭听着苏长缨的感叹，脑中灵光一闪，“你说什么？”
苏长缨一愣，重复道，“再也不会有第三座小楼了。”

第115章 不在低在高
周昭的眼睛瞬间亮了。
没错，就是这样。
周昭想着，轻轻一跃直接飞出了廷尉寺的院墙，那巡夜的北军瞧见一道黑影闪过，立即拔出了刀剑，大声喝道，“谁！宵禁不可违。”
苏长缨轻轻一飘落在了地上，掏出了一方令牌。
那北军的夜巡人立即拱了拱手，“苏校尉。”
苏长缨微微颔首，没有多言飞驰而去。
那北军巡夜的兵卒中有一个小团脸儿忍不住开口说道，“这便是小鲁侯苏校尉？瞧着不似武夫，竟是赛过子都同宋玉。”
子都乃是春秋郑国武将，宋玉则是战国楚地诗人，皆是美貌多才，乃是天下小娘子心尖上的“夫郎”。
那领头的什长啐了小兵一口，“脸是我们小鲁侯周身最平庸之处。你年纪小，是没有瞧见，当年十五岁的小鲁侯单骑入敌营，斩战旗取首级的英雄事，谁瞧了不说我大启天降将星，可有战神护国三十年。”
小兵眼睛亮晶晶的，待反应过来，又冲着那什长道，“您亲眼见过？”
什长哼了一声，他见过个屁。
他若是从前跟着苏长缨打过胜仗，现在还会带着十个萝卜头儿做夜游神？他当然没见过。
“幸得一见，终身难忘。”
他说着，瞪了瞪十个年轻的下属，“走了！认真巡夜！今日祝黎他们跟着苏校尉在东水救人，可是大大的露脸了。你们不争气些，是想要说不上婆娘么？”
小兵们瞬间精神，什长微微松了一口气。
大言不惭这种事，虽然不是头一回做，但仍然叫人感到羞愧。
那头周昭同苏长缨不知廷尉寺门前还发生了这么一幕，二人一路疾驰，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到那东水摘星楼废墟前，这地上还有祭祀留下的痕迹，想来是附近的百姓亦或者是今日那些受难者的亲属们曾经来过。
周昭瞧着，慢下来了脚步。
摘星楼已经彻底的沉入了水中，河面上还飘浮着零星的木板残渣，四周漆黑一片没有半点火光。
因为小楼朝着一边倾倒，地基露了出来，看上去坑坑洼洼地犹如乱葬岗一般。
“周昭，这里有火把。”
周昭听着苏长缨的声音，从他的手中接过火把，围着这一片认真的搜寻了起来，苏长缨跟在周昭身边，瞧见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目光格外地认真。
天上的月光照耀在她的身上，让她显得无比的神圣。
直到现在，苏长缨都还觉得自己轻飘飘的，那么好的小周大人，当真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么？
命运待他，过于慷慨，让他都觉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这块地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地道密室之类的见不得光的地方。”
周昭听了苏长缨的话，赞同的点了点头，“摘星楼方才重新打过地基，若是这底下有密室，早就被楚杭他们发现了。我看了这泥土，同河岸边其他地方的土，也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周昭说完，沉吟了片刻。
“可若是这块地本身没有问题，那是什么有问题呢？”
周昭想着，仰起头看向了半空中，她伸出手来，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摘星楼，大约有这般高。”
“如果不是地下有问题，而是高有问题呢？不想让东水的这个地方，起一座高楼。”
苏长缨闻言，四下了里看了看，发现了被扔在了一旁的两根长长的竹竿，“这应该是白天祝黎他们救人时用了留下来的。既然觉得高有问题，那我们就站到那个高处去。”
周昭眼睛一亮，将那两根竹竿拼在了一块儿，接口处用自己的棺材钉钉住，然后递给了苏长缨。
“小苏将军，有劳你了。”
苏长缨点了点头，抱起那竹竿朝着地面插了下去。
二人这“旗杆”做得格外的粗糙，在夜风之中甚至还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倒下来一般。若换做旁人，那定是嚷嚷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然后避开的。
可是周昭同苏长缨有武功在身，根本就不惧。
周昭想着，提了一口气，她像是一只燕子一般，轻轻地歇在了竹竿上。
那头苏长缨没有迟疑，同样飘了上去，像是没有重量的鬼影。
二人定睛一看，瞬间沉默了。
只见那东面黑漆漆的一片，瞧见的只有波光凌凌的水面和张牙舞爪的山林。
“我忘记现在是夜里了。”
周昭有些讪讪，苏长缨瞧着她从未有过的窘迫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的声音很低沉，在空旷的夜空中还带着回响，“我也忘记了。”
周昭让他怎么做，他便怎么做了，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些。
二人对视了一眼，轻轻地飘落了下去。
待一落地，苏长缨抬手便是一掌，直接将那竹竿打倒在地，然后抬手一拔，将那棺材钉拔了出来，又还给了周昭。
周昭见他看那棺材钉，解释道，“自从山鸣长阳案之后，我便不再用剑，改用棺材钉了。这种兵器很罕见，凶手能用棺材钉钉入公主眉心，可见已经使用得炉火纯青。
我用得多了，一来可以更清楚这种凶器，二来也方便打听同样使棺材钉的人。”
周昭说着，看向了苏长缨，“鲁侯有没有提，要重新立你当世子？”
二人说着，慢慢地朝着廷尉寺方向走去，如今夜深了，他们看不真切，没有办法验证周昭的想法是否正确，只能待到明早来查看了。
苏长缨摇了摇头，“没有。我对府中的一切都很陌生。我先前养过一条狗？我一进去，它就冲我摇尾巴。府中的人说他名叫山来，是我从前养的狗。”
周昭有些唏嘘，“是。你失踪之后，我去鲁侯府接过它。”
“不过它不愿意跟着我，我猜它是想在家中等你回来，于是便没有勉强。山来是你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那时候它的腿受伤了，一瘸一拐的。”
“那是一处山谷，于是你给它取名叫做山来。”
周昭见气氛有些沉闷，立即转了话头，“说起来你也还没有告诉我，你在北军中是什么官职。”
“校尉，主要是巡夜，缉捕盗匪罪犯，说起来同小周大人十分相合，日后怕是日日都要一同查案了。”
周昭闻言，顿时咂舌。
京城瞧见武将，若不知官职，那就高抬一句直接唤将军。
可这“将军”同“将军”亦是大有不同，北军乃是由中尉统领，中尉底下又有各种属官，其下有数名校尉各司其职，替中尉抗事。
苏长缨这校尉，可非她这种乌泱泱的小吏能比的。
苏长缨瞧见周昭艳羡的眼神，不由得有些好笑，“小周大人很快就会迎头赶上的，毕竟我在天英城中离城主只有一步之遥，你不也从一个初来乍到的无名小卒一飞冲天？”
周昭抬了抬下巴，“算你有几分眼力！且等着瞧。”

第116章 真假死遁
周昭骄傲地笑着，却感觉自己的额头上一片冰凉。
苏长缨不知何时伸出了手，用手背贴住了她的额头，“我就说小周大人，不可能昏头。你发热了，当是今日在水中泡了太久，又穿着湿衣。”
周昭有些恍惚，她甩了甩头，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
“难怪我总觉得我查摘星楼案，有些不聪明。”
她想着，在自己袖袋里摸了摸，摸出了一个小药瓶来，掏出一颗药塞进了自己嘴中，“无事，吃些药便好了。既然要等天亮，那我们可以先回廷尉寺去查另外一条线索。”
“孙屹阳究竟是真死还是假死，徐筠当年查临江楼的纵火案，可还另有隐情？”
周昭说着，忍不住加快了脚步，朝着廷尉寺方向而去。
半道上他们又遇到了一回巡夜的北军，只不过这一会那什长什么都没有说，像是没有瞧见二人一般直接走开了。
廷史左院中灯火通明，一群人个个双眼乌青，活脱脱像是油尽灯枯的野鬼一般。
早晨来时一个个梳得油光发亮的头发，如今也乱糟糟的。
听到周昭的脚步声，一群人幽怨的从厚厚的书简堆中抬起头来……
周昭打了一个激灵，紧接着便听到震天的呼噜声，李有刀躺在竹简丛中，睡得四仰八叉的，嘴角还带着可疑的水渍。
“诸君今夜都不家去了么？当真是勤勉，佩服佩服。”
对面那些人的目光更加幽怨了，陈钰钊抓了抓自己已经成了鸡窝的头发，看向周昭的目光格外复杂。
这厮是当真不知道么？
她批卷宗实在太快了，衬托得他们都像是废物一般。最近廷史们的晨会上，除了李有刀被赞赏乐开了花之外，其他的人走出来的时候，背上都汗津津的。
他们左院这些老人也就罢了，厚着脸皮装不知便是了。
可右院新来的那个李穆率先绷不住了，他一个外地来的新人，还当廷尉寺个个都是大能，为了奋起直追领着所有下属挑灯奋战到天明，硬是将眼白熬成了眼红。
再于是，两院所有的人都坐在这里……
周昭不明所以，因为用了药的缘故，她的脑袋有些晕沉，看上去比平常呆了许多。
“徐大人，昭有要事请教大人，还请大人借步。”
徐筠眉头紧锁，狐疑地看了周昭一眼，不悦地揉了揉自己手腕，“你有事寻李有刀，寻我做甚？”
不过他抱怨了一句，倒也从书简堆中走了出来，同周昭一起出了左院，站在了院外的大树之下。
那徐筠袖子撸得高高的，眉毛又浓密又粗壮，其中有几根毛发特别长，像是炸开了一般。他生得一双虎目，眼睛一瞪的时候，眼珠子似要掉出来一般。
“有什么话便直说，我同周理公乃是故旧，若当真论起来，你当唤我一声师叔。从先你尚在襁褓中的时候，我还曾抱过你，不过被你尿了一身。”
周昭抽了抽嘴角，这话大可不必。
她想着，不免有些好奇，从前她在廷尉寺并未见过这位师叔。
“我从前一直并不在京中。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同你那嗣兄一般，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徐筠说着，有些烦躁地哼了一声。
周昭挑了挑眉，径直地说道，“我想要问大人关于当年临江楼纵火案一事，大人可能肯定当时死掉的人是孙屹阳同毓娘？我看了卷宗，人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等灭火之后找到尸体，同焦炭一般。”
徐筠瞬间提高了嗓子眼，他愤怒地看向了周昭。
“你这是在质疑我断了冤假错案？你周昭是有几分本事没有错，但莫要太过猖狂！你才来廷尉寺几日，便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将上峰掀翻拉下马？”
“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想要查明真相，也不是只有你追求……”
周昭听着徐筠的长篇大论，心中不由得感叹，李有刀虽然每日醉醺醺的，但姜还是老的辣，他瞧人是相当的准。
“我徐筠不敢说每一桩案子都断得毫无漏洞，但你竟是质疑我弄错了死者身份，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周昭认真的听着，冲着徐筠眨了眨眼睛。
“你说的都对。所以当年大人当年是如何断定那具焦尸就是孙屹阳的呢？”
徐筠闻言只觉得喉头一哽，听听这叫人话吗？
周昭见他要发怒，立即又顺毛道，“徐师叔，我若是怀疑案子出了错，直接去寻负责验尸的仵作，负责记录在册的文书闵藏枝便是，何苦先来这里请教您？还特意将您从左院中请出来，以免产生误会。”
“我父亲时常同我说，徐师叔查案本事比他更胜三分。若能跟在师叔身边……”
周昭说着，叹了口气，“可惜我承安兄长走运，抢到了徐师叔这般良师。”
徐筠瞬间消了脾气，他不光声音变小了，似乎连炸开的眉毛都柔顺了几分，那要鼓出来的眼睛也收了回去，整个人那是摇身一变，从凶悍的刽子手变成了文人模样。
“理公谬赞，筠本事凡凡，不及理公七分。”
他说着，又清了清嗓子。
周昭瞧着，不由得觉得好笑，虽然徐筠在装淡定，但是她能瞧出这人连头发丝儿都在高兴。
好话同赞扬，谁不喜欢听呢？
“你日后做事别这般鲁莽，若是对案件有质疑，告诉李有刀，让李有刀引着你去问主查的廷史，这是官场的规矩，哪里有随便质疑上官的道理？”
徐筠说着，想了想道，“老夫肯定，那烧焦的尸体就是孙屹阳，因为我本来就认得孙屹阳。我曾经同孙屹阳一同泡过汤，他的大腿内侧有一块红色的胎记，虽然尸体被烧焦了，但并非所有特征都消失了。”
“因为是熟人，所以时隔三年我依旧记得很清楚。”
“京城里有不少人都知晓，孙屹阳有一回蹴鞠，踢断了自己右腿，后来还是毓娘出面寻了擅长接骨的柳神医，方才给他接了上来。老仵作验看过了，那尸体的右腿骨有相符合的伤痕。”
徐筠说起案子的时候，语速格外的快，且语气十分的认真笃定。
能够做到廷史位置的人，哪里有什么酒囊饭袋？
“此案简单且明了，老夫绝对不会有错。那焦尸肯定就是孙屹阳，因为有孙家兄弟指认，且那尸体同毓娘乃是相拥之状，当时根本就没有人质疑死者身份……”
“于是这些细节便没有记录在卷宗中，但是我私下确认过无疑。”
“若那孙屹阳没有死，何苦抛下万贯家财，这么多年都不露面？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了什么无稽之谈，但老夫可以拍着胸脯说，我查的案子就是无错。”

第117章 诛心猜测
周昭心道月满则亏，话满则过，徐筠说得这般笃定，也不担心日后翻船。
不过这话在心中打了个转儿，到底没有说出口。
“方才老夫所言，字字句句有依据，你可以寻老仵作同闵藏枝来问。那死去的人，一定是孙屹阳无疑。”
徐筠提到孙屹阳，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道，“老夫听闻孙屹阳之子供词中言，孙屹阳杀了发妻金淑兰，可有此事？”
周昭点了点头，“确有此事，被封在窑中烘成了干尸，正是我们从东水底发现的那一具。”
徐筠听到那个窑字，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一时之间竟是连口水都有些难以下咽。
周昭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看来徐筠同那孙屹阳当真是熟人，想必是用过孙家的瓷器，说不定还是茶具。
像是看出了周昭所想，徐筠双目一瞪，瞬间又暴躁了起来，“收起你那黄毛小儿的想法，老夫乃是廷史，见过的尸体不知凡凡，又岂会在意这些。老夫是感叹，那金娘子非凡女，当年亦是在商户之中叱咤风云，没有想到落得这般下场。”
“女子遇人不淑，令人唏嘘。”
他说着，有些不忿地看向了周昭，“还有什么要问的，不问老夫就回去了！”
周昭瞧着他这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样，无语地抽了抽嘴角。
顺毛摸有用，但只管得了一息而已。
徐筠这不又变回了暴躁老头儿。
“那凶手郑九川可有可疑之处？譬如背后有人指使他烧掉临江楼？”
卷宗上犯人的供词乃是情杀，可若是如她推测的那般，有人不想在东水之滨建高楼，那么当年的临江楼纵火案同如今的摘星楼倒塌案就应该是一样的，杀人是假，毁楼是真。
凶手被幕后的黑衣人当了枪杆子使。
徐筠眉头紧锁，绞尽脑汁的回想起这桩旧案来，他的鼻翼一吸一吸的，显然呼吸得十分用力。
过了许久，他方才皱着眉头说道，“郑九川当时对纵火一事供认不讳……他是临时起意纵火杀人，并未发现有被威胁或者是买凶杀人的迹象。”
“那郑九川家中尚有寡母同幼弟……”
徐筠说着声音戛然而止。
周昭立即追问道，“寡母幼弟如何？”
徐筠声音有些发闷，“郑九川被判死刑后，无人给他收尸。我曾经遣下属去他家中问过，说是铁将军把门，郑九川的母亲同兄弟早就已经离开长安了。”
家中出了杀人犯，多得是亲属受不了邻里的指指点点而搬迁的，当时纵火案已结案凶手伏法，他手头有旁的案子，只觉得略有些奇怪，便放过去了，如今结合周昭手头的摘星楼案，便觉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徐筠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明明没有被打，却仍是觉得脸疼。
他想着，嗓子不由得粗了几分，连声量都变高了，“这也不能证明，背后就有人指使。”
周昭点了点头，冲着徐筠拱了拱手，“对对，徐师叔说的对。”
徐筠脸一黑，他总觉得周昭这对对，是在啪啪的打他的脸呢！
他方才才说了他查的案子绝对无错，可若郑九川是受人指使或者胁迫的，那他就有错了。
这般一想，徐筠放下了自己撸起的衣袖，“若你无旁的问题，老夫要去继续看卷宗了。”他说着，不等周昭回答，大步流星的又回到了左院。
那步伐之快，像是背后有鬼追一般。
徐筠坐回了一堆卷宗里头，他忍不住朝着窗外看了过去，周昭还站在原地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并无要追进来的意思。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桌案上的一个茶盏上，四下里看了看，若无其事的将那茶盏直接扔进了包袱里。
夜色下的周昭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时隔三年，郑九川已经伏法，他的亲人离开了长安不知所踪，想要再确定是否有人指使，多半是难了。
她想着，朝着闵藏枝所在的文书院走了过去。
甫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子香火气，只见那文书邬青衫站在院中对着一个香炉鼎跳大神舞剑，三五不时的还神叨叨的仰头看向了天上的月亮，嘴中念念有词。
周昭觉得，他可能随时都会来上一句狼嚎！
而在院中的另外一侧，闵藏枝躺在竹椅上，这会儿功夫又换了一身常服，连头发都重新梳过了。在他的身边也摆着一个香炉，不过燃的是香料。香炉的后头，摆着一个小几子，上头放着瓜果点心还有一壶美酒。
就差有个美人在他对面弹琴唱小曲儿了。
小小一个廷尉寺，当真是卧虎藏龙。
见到周昭站在门前，那邬青衫收了剑，抬着下巴看了过来，“这个时辰乃是休沐之时，邬青衫在求神，邬文书没有。”
周昭无语地点了点头，“午夜安康，邬青衫。”
邬青衫见她心领神会，满意地冲着她颔了颔首，抬脚对着闵藏枝的椅子就是一脚踹了过去。
只听得啪的一声响，闵藏枝惊醒弹跳了起来。
邬青衫淡定自若地收回了自己伸出去的腿，还掸了掸自己衣袍，“小周大人寻你。”
闵藏枝这会儿有些睡眼惺忪，瞧见对面的周昭，立即清醒过来，露出了几分苦笑，他忙不迭地小跑到了周昭身边，“你来得正好，方才寻你都没有寻到。案子虽然没有了结，但她同楚杭确实是无辜。”
“我想要放她出狱，但是没有李有刀的印信。寻了常左平，常左平却说明日再放。”
“我将她同楚杭单独安排在了一边，又送了吃食同被褥。”
闵藏枝说着，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将手放在嘴边咳了咳。
周昭深深地看了闵藏枝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地朝外走去，待二人到了无人的地方，周昭方才问起了临江楼的案子，虽然她觉得徐筠没有必要撒谎，但是证词还是确认来得好。
闵藏枝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胎记我不清楚，但是断骨却是记得。”
周昭眼眸如深井，她朝着一旁的树荫下看去，苏长缨就在那里等着她。
闵藏枝注意到了周昭的视线，抿了抿嘴唇，压低声音道，“周昭，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当年杀死你兄长那个人还有可能是苏长缨。这就解释得通，凶手为何只杀长阳公主同你兄长，而不杀小鲁侯了。因为他自己就是凶手。”
见周昭要说话，闵藏枝又道，“苏长缨当初能易容成祝黎，你我与他同处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那么，你又怎么肯定，如今你带回长安的这个人，不是别有用心之人易容成了苏长缨呢？”

第118章 你可怀疑我
周昭摇了摇头，“他就是苏长缨。”
周昭突然有一种回旋镖扎在脸上的错觉。
就在刚才，她还在嘀咕徐筠话满则过，过于自信。如今瞧来，大约是他们师门从收徒开始，选中的就是这种人。
闵藏枝看着周昭沉默了片刻，又道，“他离开四年，手中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鲜血，亦是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你我不光是同僚，我认为我们也是朋友，所以方才同你说这些。”
“你若是想要在官场上走得远，身边就不能有拖累。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出了任何纰漏，那将他带回长安的你，便只能止步于此。”
“周昭，你付出了多少才成为小周大人？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同样是大破天英城的功臣，苏长缨做了校尉，赵易舟返回长安之后更是要一步登天。
可应该给周昭的嘉奖，却到现在都没有下来，她不过是廷尉寺里的一个芝麻绿豆官儿而已。
旁人的坦途于她而言，是看不见尽头的充满荆棘的天梯。
闵藏枝瞥了一眼苏长缨，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像是出鞘的利剑一般，明明才入北军不过一日光景，便已经收拢了人心，可见其人不凡。
看不透，手腕狠……
无论怎么看，苏长缨都像是他们廷尉寺要抓的法外狂徒。
“之前孙菡昌的供词你也听了。孙屹阳如果死在了大火中，那么他在乌篷船上见到的那个人是谁？总不能是鬼！
而且孙菡昌说那个黑衣人的身量同苏长缨差不离的……那么会不会他就是那个黑衣人，他易容成了孙屹阳？”
闵藏枝说着，认真地看向了周昭，“周昭，慎重。”
周昭看着眼前这个看上去不怎么可靠的家伙，笑了起来，“谢谢你，闵藏枝。”
她没有办法说，她有那会突然冒出告亡妻书的神奇竹简。
不管苏长缨变得多有城府，手段多么狠辣，他也还是那个会一边哭唧唧一边给她写祭文的苏长缨。
忘记了自己，都不会忘记她的苏长缨。
当然，她知晓苏长缨身上有很多秘密，对她也有许多隐瞒，那一句周昭不要相信我，时常都在她的耳中浮现。
她信任他，但却不会盲目信任他。
她能走多远，靠的也不是毁掉那个“万一”，而是自身本事有多硬。
闵藏枝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咳咳，既然咱们都是朋友了，日后你在楚柚面前，要替我美言几句啊！”
周昭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她觉得自己突然有些理解常左平了，闵藏枝真是将廷尉寺的脸都丢尽了。
闵藏枝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鄙视地白了周昭一眼，“脑子里在嘲笑我了吧？你又好到哪里去？不过都是为了心上人辗转反侧的可怜人……”
周昭立即将白眼狠狠地翻了回去。
她冲着闵藏枝摆了摆手，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比起心上人，还是养精蓄锐，等天亮了再去一探究竟更重要。
周昭想着，朝着苏长缨走了过去，“走了，今夜便到此为止了。”
苏长缨看向了周昭的脸颊，她的脸红红的，显然还在发着热，他将手中一个竹筒递给了周昭，说道，“北军大营给巡夜人准备的热汤，你趁热喝……”
见周昭伸手过来拿，苏长缨迟疑了片刻，又将竹筒缩了回来。
“那黑衣人会易容术，亦或者手底下有这样的人，且身量同我差不离，小周大人没有怀疑过我？”
周昭冲着苏长缨眨了眨眼睛，将那个竹筒拿了过来，砰的一下拔开了塞子，“怀疑过啊！所以苏长缨，本官命你先给我试毒！”苏长缨一怔，却见周昭已经将热汤递到了他的嘴边。
他抓着竹筒，正要喝上一口，周昭却是手一晃，又将竹筒收了回去，咕噜喝了一口，然后惊呼出声，“烫烫烫！”
苏长缨怔愣在原地，见她这般模样，将竹筒接了过来，在手中轻轻地摇晃。
“小周大人虚长了年纪，我给你晃晃就凉了……”
苏长缨说了前半句，就听见周昭与他异口同声道：“我给你晃晃就凉了……”
周昭说着，笑了出声，“小苏将军你才是虚长了年纪，这么多年都只会这么一句。我年幼的时候很喜欢喝八珍羹，每次一出锅便急着入口，回回都烫着舌头，后来你交代初一必须等放凉些了再端来。”
“八珍羹能放凉冰镇，但是咸汤不行，你就这样晃晃！因为我不让你吹，怕你将口水喷进去了！”
苏长缨瞧着自己莫名其妙已经开始晃动的手，眼眸中不由得也染上了笑意。
他晃了一会儿，先自己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了周昭，“小周大人怎么不让我试毒了？如今我已经不是疑犯了？”
周昭接过咕噜了几口，这回没那么烫了。
“本官认为若换做是你，何须同人接触，留下黑衣人这种把柄？要让此地无楼，简直不要太容易。”
周昭说着，佯装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装作那扬幡的算命道士，“老道观此地乃是六绝之地，妨克六亲，断绝财运……”
孙屹阳要做名流，怎么会住在这种六绝之地，哪方朋友敢登门？连夜便换处宅院。
杜子腾要开酒肆，做长安城第一高楼，求的便是财……他会掏钱买下这种断财之所？
这般谣言一出，谁还会往这里来。
大启人刻在骨子里的信条：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兵不刃血可下一城，小苏将军以为何？”
苏长缨嘴角上扬，“大善。看来在小周大人眼中，我还算是有些脑子，当真是荣幸。”
周昭看着身边人的侧脸，也跟着嘴角上扬起来。
苏长缨真的比徐筠那个贼老儿好哄多了。
“不过，虽然我不认为那个黑衣人是你。但若那人的易容术与你师出同源，那么说不定是追查到当年凶手的契机。”
周昭认真地说道。
苏长缨手指头轻轻一颤，“是。”
待瞧见周昭翻墙回了自己的院落，苏长缨方才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鲁侯府，却是朝着北军的军营方向行去。
待到鸡鸣，东方第一缕阳光亮起之时，周昭再次在那摘星楼的废墟之上，瞧见了苏长缨。
她将两个饼子一甩，朝着苏长缨扔了过去，“初一早起做的，你尝尝可还喜欢。”
她说着，拍了拍手上沾着的饼渣，看向了昨夜留下的两根竹竿，故技重施又将杆子立了起来。
晨起的微风将周昭那百无禁忌的发带吹得飞起，让人瞬间头脑清醒，心旷神怡。
周昭环顾了一下四周，站在这里可以依稀瞧见廷尉寺屋顶上的瓦片，看见不远处的城墙，以及波光凌凌的东水和对面独属于秋日五彩缤纷的山林。
突然之间，周昭的视线停住了。

第119章 有人要她死
“小苏将军你看，有没有觉得那地方有些古怪。”
周昭抬手冲着对面的山林指了指，那里一无炊烟，二无庭院，怎么看都并无特别之处。
“有阵。以榕树为阵基。”
苏长缨说着面上露出了诧异了之色，他同周昭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有些凝重。
周昭轻轻一跃，从那立着的竹竿之上飘落了下来。
“这便解释得通了，孙屹阳是名士，家中宾客如织，若是有懂五行八卦阵法之人，临水远瞭说不定便能看出端倪，临江楼不能留；
摘星楼是酒肆，食客一拨一拨犹如潮水，迟早有人敏锐之人发现对面山林有古怪，摘星楼亦是不能建。”
周昭说着，眼神中露出了几丝愤慨，就因为这个，所以枉顾那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么？
苏长缨点了点头，“我立即召集北军搜山，咱们渡水查探。”
苏长缨的话音一落，周昭便感觉自己身边一冷，她扭头看了过去，只见刘晃戴着斗笠，闷闷地站在那里，“我也要同去。阿昭你交给我的那块点心，已经验过了，里面没有可直接让人死亡的毒药，但却是有些许闹羊花。”
“闹羊花？”
周昭冷笑出声，“闹羊花有毒，会让人行动迟缓，有郎中拔箭剜肉之时会用到闹羊花镇痛。那死掉的大厨呢？你详细验看之后可有什么蹊跷？”
如今苏长缨去召集北军，河边只剩下了周昭，刘晃应对自如，并不局促。
刘晃摇了摇头，死者尸体之前周昭已经同他一起初步验看过了，后来周昭去问案，剩下的更进一步的剖尸验看，是他同廷尉寺的老仵作一起完成的。
“还是同之前一样，确认是溺毙无疑。”
周昭并不意外，她之前要求摘星楼里的酒博士、舞姬琴师、厨上的人还有杜子腾都去了廷尉寺，并非无的放矢。
毕竟摘星楼倒塌案中的死者还有厨子同琴师。
只是她之前都问过了，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古怪之处，摘星楼出事之时，厨子还在做菜，琴师正在抚琴。
周昭想着，眸光一动，看向了方才召集完北军回来的苏长缨，“那大厨的尸体是你找到的么？”
苏长缨微微一怔，摇了摇头，“不是我，我救上来的人都是活人。应该是北军的那群人亦或者是捞尸人。”
周昭眸光一动，看向了对岸，“先过去一探究竟。”
贼老天还真是花样百出啊！
她原本还当是在没有告亡妻书预示的情况下，苏长缨便没有因为她觉得不安而安排北军在摘星楼附近听令，楼塌之后她因为救人而往返多次，最后体力耗尽沉入水中。
可不想，竟是有人担心她死不了，而特意在点心之中加入了闹羊花。
饶是她有功夫在身，可若是在毫无警惕的情况下用了药，一旦药效发作，在水中手脚麻木无法动弹，那岂不是直接溺毙其中。
难怪，她死了，苏长缨和刘晃没有死。
周昭想着，心中很是无语。
她，廷尉寺女官，竟是死于嘴馋！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太丢脸了！
将廷尉寺的脸丢光的人，不是闵藏枝，是她周昭！
周昭这般想着，拔回了自己的棺材钉，她有些愤懑的抬脚一踢，将那竹竿直接踢进了水中，然后轻轻一跃落了上去。
今日的风，恰好是吹向对岸的。
周昭站在竹竿上，余光一瞥，瞧见苏长缨已经带着刘晃跟了上来。水自上往下流，待竹竿飘到了那阵法正对着的方位，周昭轻轻一点竹竿，飞了出去，她的脚轻轻点在水面上，像是一只雨燕踏水而行，落在了对岸。“小周大人好轻功。”
周昭听着苏长缨的夸赞，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不敢不敢，也就是最会飞的文官。”
她说着，朝着水面看去。
北军行动很快，已经有不少船开始渡水朝着这个方向来了。
周昭瞧着，收回了视线，从袖袋之中拔出了自己的青鱼匕首，苏长缨同刘晃对视了一眼，亦是拔出兵器，一左一右的护卫在她身边。
这处地方生了一株大柿子树，上头的柿子泛青，尚未熟透。
三人朝前走了不远，最前方打头的周昭便又停下了脚步，她拿出匕首来，在一旁的柿子树上划了一刀。
“我们又走回来了。”
周昭的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熟悉的惊呼声，“那岂不是遇到了鬼打墙！”
周昭回头看了过去，只见那船上的北军兵卒已经开始上岸了，咋咋呼呼说话的那个人，不是韩泽又是哪一个？
这家伙虽然穿着北军的甲衣，但瞧着还是个唇红瓷白的花花公子模样儿，尤其是那一张脸，在其他人的衬托之下白得泛光。与往日不同的是，他的双眼上头蒙着一层黑色的薄纱，看上去无比怪异。
“韩泽，你眼睛有疾？”
韩泽一梗，险些没有哭出来。
反正有黑纱隔着，他的胆子也肥了不少，“昭姐，林中有鸟……我戴着黑纱，就看不清那些黑雀儿了！”
周昭无语地摇了摇头，眼里没有疾，心有疾。
周昭没有理会他，继续朝前看去，“不是鬼打墙，是有阵法。大家跟紧了，我们再试着破阵一次。”
苏长缨听着，伸出手中的长剑，拦在了周昭前方，“这次让我来吧！”
周昭闻言，退后一步，站到了刘晃身边，让苏长缨上前引路，他从前带兵打仗，对于阵法多有研习，就是不知道如今还记得不记得。
众人都没有继续说话，山林茂密，随时随地都会有小动物蹿出来。
所有人都拿着兵器，警惕地注意着四周，苏长缨走得不算很快，但是却很坚决。
周昭在心中盘算着时辰，他们这一回走的时长已经超过了第一回 ，但是并没有回到柿子树前，说明苏长缨走的路很有可能是正确的。又行了一会儿，一株遮天蔽日的大榕树便出现在了眼前。
周昭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先前在对面瞧见的以榕树为基的大阵。
她的手指掐得飞快，最后停住目光落在了东南方向，而这个时候，苏长缨亦是抬出了脚，朝着东南方向走去，很快，他们遇到了第二株、第三株榕树……
苏长缨每到一株榕树面前，便变换一次方位。
直到走到了一处庭院前。
庭院的大门敞开着，站在门前能瞧见里头满地的狼藉……
“看来我们来晚了一步，这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周昭说着，握着匕首走了进去，“门上并没有蜘蛛网，院中花草亦是有人修剪过，可见这地方之前是住着人的。”
待跨进门后，最后的视线一下子就被右侧吸引住了，在这宅院的右侧，是一个巨大的演武场。

第120章 墙上刻字
在那演武场中摆着来不及撤走的梅花桩，还有十八般兵器。
“怎么回事？莫不是有人在这里养私兵？”
韩泽双手扒在门边，探着脑袋瓜朝里头看，瞧见那演武场一脸的震惊，“我家中养部曲，也用不着这么大一片。会不会是前朝余孽！”
韩泽叽叽喳喳的说着，突然感觉头皮一麻。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透过那黑乎乎的薄纱，他能瞧见在场所有的人都看着他。
周昭同苏长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强者都是这般看不透。
但是北军其他的兄弟们，却是眼睛都亮了，像是群狼瞧见一只白羊，眼中闪烁着的都是立功的光芒。
韩泽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我就是胡乱一说，我家中没有几个部曲，都是我阿爷留下来的，一个个的都老态龙钟了。陛下也是知道的，荣养了荣养了。”
“前朝余孽什么的，不也是陛下的心腹之患么？”
北军中的其中一个壮汉上前一步来，啪啪啪的拍了拍韩泽的肩膀，他力大如牛的，韩泽被他这么一拍，险些跌坐在地。
他死死的拔着门框，这才没有当众出糗。
“苏将军昨日方才领着我们救人立功，今日若是我们找到了前朝余孽的老巢，那岂不是又是一件奇功？”
他说着，就瞧见苏长缨的视线冷冷地看了过来。
“大家仔细的搜，一个人都没有抓到，是功还是过？”
壮汉一个激灵，弯下腰去退回了队伍之中，额角都渗出汗来。
苏长缨说完，懒得看他，同周昭对视了一眼，二人皆是朝那空荡荡的演武场走了过去。
“你闻到了吗？有血腥味，很重的血腥味。”
周昭说着，在那演武场上嗅着，最后在东北角上停了下来。
“这演武场没有铺青石板，是夯实的泥面。你们不觉得奇怪么？这山地的土是黄色的，而这演武场的泥却是红色的……”周昭说着，顿了顿，“还带着血腥气。”
周昭蹲下身去，用手捏了一撮泥土在鼻尖闻了闻，腥气扑鼻。
就像是有鲜血经年累月的渗入了土中，将这一片地方染红了一般。
周昭想着，用手拂了拂，那薄薄地红土之下，竟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因为已经生了红锈，且又脏兮兮的缘故，乍一眼看去，竟是同演武场融为了一体。
“这下面可能有地道，周……周昭、阿晃，你们退开，让我来。”
见二人听话的退开了些，苏长缨深吸了一口气，脚在地上一跺，那地面上的灰尘瞬间弹了起来，他一眼瞧见了铁板的边缘，长剑一挑，只听得嘭的一声，那铁板瞬间就被挑翻了过去，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地道来。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待灰尘落下，周昭定睛一看，瞳孔不由得猛的一缩，在地道的出口处的壁上，有着层层叠叠新旧不一的血手印。那手印有大有小，有的已经发黑了，有的却并不久远。
“最新的这个手印很小，应该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印记虽然已经干涸了，但是看颜色估计是昨夜或者今早留下来的。他们应该是这个时候撤离的，我说得对吧，阿晃？”
刘晃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人顺着窄窄的台阶走了下去，走在最前头的苏长缨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墙上挂着火把。
周昭瞧着那墙上一路顺延而来的血手印，心尖一颤，握着青鱼匕首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三人跟着血手印走，走不了几步便遇见了一处石壁，周昭往右侧一看，神色瞬间难看了起来，这里是一间大大的密室，密室靠着墙的地方，摆放着十个铁笼子，活脱脱的就像是廷尉寺的诏狱。
在铁笼子中央，则是一个画着圆圈的空地。
整个地下都冲刺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与腥气。牢笼的门都敞开着，上头亦是血迹斑斑的，仔细看去，那铁门之上还缠着一些血肉沫儿。
“这是有人在用养蛊的方式，豢养刺客。”周昭低声说道，她朝着苏长缨看了过去，那人站在了中间的圆心上，一言不发。
周昭走了过去，轻轻地勾住了苏长缨的小手指，苏长缨只觉得手心一痒，他顺着自己的手臂看了过去，便瞧见了周昭同他勾在一起的小手指。
在这一瞬间，好似有许多零碎的画面，一下子涌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可仔细一看，那些画面却又都看不真切。
他觉得大约是从前，周昭也这样勾过他的小手指。
苏长缨想着，呼吸加重了几分，他抿了抿嘴唇，看向了周昭同刘晃，他不知道自己失去记忆的那段时光，会不会也被关在这样的一个地方，被人训练成了细作。
三人一同长大，即便不开口，亦是默契的明白了所有。
周昭冲着苏长缨笑了笑，“找找看有什么线索，之前韩泽说的不对，养刺客可能，但是养私军却是不可能。”
“养一支军队，需要粮饷、兵器、甲衣。光是吃穿，那都是惊人的数量，不可能有人在长安城里养出一支军队，还不被人发现。就算之前他们藏得严实，但是昨夜如果撤离，不可能躲过巡夜的北军兄弟的眼睛。”
长安城到了夜间坊市关门，执行宵禁，有北军的小队在街市上巡逻。
别说一支大规模的军队了，昨天夜里周昭同苏长缨出廷尉寺，不都被北军的人发现了？
她说着，眼睛扫过了那些牢笼，突然之间，她的目光停留在了第七个牢笼上。
周昭抬脚走了进去，直接站在了那堵石壁面前，她用脚拨开了铺在地上的肮脏稻草，蹲下身去用火把照亮了墙根。
“有人在这里刻过字，然后又被人划掉了……”
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划线下，有一道道更深的划痕，一看便不是毫无意义的线条。
周昭想着，闭了闭眼睛，她将自己的手指头放了上去，认真地找着那堆线条之中特别的那些，然后循着笔顺写了起来。
她就这样蹲在那里，一笔一划认真的比划着，写到最后，眼眶都泛起红来。
“昭姐，你们怎么还没有出来，可是有什么问题？”
周昭闻言站了起身，抬脚一踹，将那堆杂草又踢了回去。
在她从那牢笼之中走出来的一瞬间，一队北军的兵卒从外头走了进来，领头的二人正是沉默寡言的祝黎，同咋咋呼呼的韩泽。
“这里居然还有地牢！”
韩泽惊呼出声，他脸上的黑纱已经取了下来，正用那东西当做帕子捂住了口鼻。
祝黎蹙了蹙眉头，冲着苏长缨拱了拱手，“启禀校尉，我们已经搜遍了整个山庄，并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人，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人应该都已经跑光了。”
苏长缨轻轻颔首，“你带着兄弟们搜山，去问昨夜的兄弟打听一下，看有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迹象。”
祝黎同韩泽同时拱手，喊道，“诺！”
待他们一走，地窖之中又只剩下了周昭三人。
“阿昭，那里刻着什么字？”刘晃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看不出那划痕之下藏着什么字，但是他看得见周昭手的动作。
“是昭字，第一个是完整的昭字，刻得很工整；再后来开始缺胳膊少腿，字迹也变得凌乱起来，刻字之人应该受了伤；到了最后，就只剩下一笔……刻字的人忘记了，只刻下了昭字的第一笔……”
苏长缨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他握紧了拳头，看向了那第七间牢笼。
“我在东水边走了不知道多少遭，却是没有想到，你就在这里。”

第121章 天马龙驹
周昭说着，拉住了苏长缨的手。
一旁的刘晃瞧着，亦是学着周昭的样子，拉住了苏长缨的另外一只手。
良久，苏长缨幽幽地开口，“阿晃，我的手没有断在牢笼里，可能会断在你手里。”
周昭闻言，定睛一看，只见刘晃的手死死的握着，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苏长缨的手指头都被他捏得发紫。
刘晃回过神来，一个激灵赶忙甩开了苏长缨的手，“我忘记自己力气大了。”
周昭噗呲一下笑了出声，刘晃抬起了自己的斗笠，整个人的脸还有眼睛都是红红的，但瞧见气氛没有那么凝重了，他又快速地放下了斗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他朝着那带血的牢笼看了过去，“可惜这回让他们给跑了。”
周昭摇了摇头，她倒是没有这般悲观。
“至少我知道了，那个人一定就在长安，且对于我们的行踪十分熟悉。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我们。那人花了这么多心血养出了势力，不可能无欲无求。势必今后还会有所动作。”
“狐狸尾巴，迟早还会露出来的。”
那人知晓楚柚会邀她去摘星楼，所以才让厨子在点心中下了药。他想要她死，但不想要苏长缨死。
四年之前，同样在山鸣别院目睹了那凶手杀死长阳公主，他杀了周晏，但没杀苏长缨。
苏长缨有什么特殊之处？
她同周晏又为何要死？莫不成他们兄妹二人胎里带了短命鬼三个字！
周昭一边想着，一边继续搜查着这地牢，但是除了第七间牢笼里有苏长缨留下的痕迹之外，并没有寻到任何新的线索。
三人出了地牢，又将这庭院仔细地查看了一番，一如祝黎同韩泽所言，并没有什么发现。
这般搜查下来，北军的人已经都回来了，祝黎冲着苏长缨拱了拱手，“校尉，我们在山林中的杂草上发现了一些已经干涸的血迹，荆棘上也找到了一些破布，看方向这里的人应该是往城外从山的另外一头离开了。”
“我们来晚了一步，并没有发现有可疑之人。在山边时遇到了一个打柴的樵夫，他说这边有鬼打墙的传闻，他们根本就不往这边来。”
苏长缨点了点头，并没有觉得意外。
那些人的腿便是同蚂蚁一样短，逃了一夜，那也应该逃走了。
众人正准备下山，突然之间人群当中一阵尖锐的惨叫声响起。
“啊！天杀的！有鸟在小爷头上拉屎！”
周昭听到韩泽这凄厉的叫声，循声看了过去，只见眼睛上又缠上了黑布的他正在原地疯狂跳脚。
一旁的老兵油子们都笑了出声，像是按年猪一样按住了他，其中一人摘了一片大树叶子替他擦掉了额头上的鸟粪，骂骂咧咧道，“你都从戎了，还怕甚鸟粪，日后上了战场，还不叫敌军笑掉大牙！”
“就是就是，人放一群乌鸦鸽子的，对着你拉，小韩你不得丢盔弃甲屁滚尿流！”
周遭的人笑得更大声了。
乌鸦？
周昭抬起头来，看向了韩泽的上方，他恰好站在了一株高大的杨树之下，在那树梢上有一个鸟窝，一只乌鸦在窝边盘旋着，时不时的发出粗犷的叫声。
周昭脑海中灵光一闪，她轻轻一跃脚踩在树干之上，直接走了上去。树下的北军们见此场景，皆是惊呼出声，“这是廷尉寺的文官！那还要我等作甚？”
众人想着，忍不住看向了面无表情的苏长缨，全京城都知晓，廷尉寺的小周大人乃是苏长缨未过门的妻子，他们北军也听闻了周昭大破天英城之事。
只不过因为天英城有苏长缨在，他们便直接认定廷尉寺这不过是借着苏长缨的东风，给周昭邀功罢了！
周昭破案厉害，武功竟然也比他们料想中的厉害多了！
北军怎么想的，周昭并不在乎，她一飞冲天，带起的疾风吓得那乌鸦吱哇乱叫，骂骂咧咧的飞走了，只在空中留下了两根扑打翅膀时掉落的黑色羽毛。
周昭定睛看去，只见那乌鸦的窝中有好些亮晶晶的东西。
她想的果然没有错，乌鸦为了求偶，喜欢寻找一些亮闪闪的东西叼进窝中。这只乌鸦就住在山庄中，说不定叼到的东西，便是从那山庄里的人那里“偷”来的。
周昭想着，伸手一薅，将窝里的东西都掏了出来，然后轻轻一跃，落在了地上。
她走到苏长缨面前摊开了手心，手心里一共有五样东西。
其中有一枚铜钱，一红一绿两块小石头，另外的两样是一个绦子上的一小缕，绦子乃是红色的，看上去十分醒目，而最后一样则是一匹小铜马。
“这铜马很小，上刻流云羽翼，寓意天马龙驹，雕工十分精细，甚至能清晰的看清楚马儿的神态。经过日晒雨淋，这铜马身上已经泛了绿，可见不是最近才被乌鸦偷走的。”
周昭说着，那边的韩泽已经病恹恹地探头看了过来，他有气无力的开了口，那声音简直是气若游丝。
“昭姐，能给我看一下吗？我阿爹是少府，这些我熟。”
周昭点了点头，给了韩泽一个赞赏的眼神。
韩泽手一抖，险些没有接住那小小的铜马。
他扯下眼睛上罩着的黑纱布，仔细地拿起小铜马对着光看了又看，“若是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东西是孩童玩乐之物。不管是天马龙驹，应该还有象、牛、麒麟。”
“分别对应着太平有象、天马龙驹、初生牛犊、麒麟应瑞，有些还会有虎、亦或者是旁的动物，藏入铜尊或者是镂空小鼎之中。我认识厉害的大师，能做这个，还可以镶嵌珠玉。”
韩泽说着，将这铜马还给了周昭。
周昭将这五样东西都放入了袖袋之中，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
这东西显然只有富贵人家方才拥有，那么富贵人家的孩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带着玩乐之物呢？
一个疑问没有解开，又来了新的疑问。
不过有线索总比没有线索强。
“我同阿晃要回廷尉寺，小苏将军呢？”
苏长缨看了北军众人一眼，他们一个个的神色严肃，但却是伸长了脖子眼睛滴溜溜转，分明是看好戏的模样，就连还惊魂未定的韩泽，眼中都带着兴味的笑容。
“那我便不送小周大人了，我们还要继续在城中搜查可疑之人，某些人也是该好好操练操练了。”
周昭闻言余光一瞥，果然瞧见韩泽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瞬间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垂头丧气起来。
她好笑地冲着苏长缨点了点头，又冲着北军众人抱了抱拳，像是一阵风一般，领着刘晃疾驰而去。

第122章 楚柚出狱
周昭回到廷尉寺时，李有刀正躺在卷宗堆里，翘着二郎腿一点一点的看着卷宗。
听到她的脚步声，头都没有抬，懒洋洋的说道，“跑到哪里去了？还有今日的卷宗没有批呢！还有我总觉得这院子怨气冲天，愈发的不吉利。你一会儿去寻邬青衫，去他那里拿点香来熏熏。”
李有刀此话一出，屋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周昭扭头一瞧，吓得差点儿没有往后跳上一步。
只见那些卷宗后头，探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脑袋瓜，那青得发黑的眼睛，幽怨的眼神，还有惨白的脸，乱糟糟的头发以及皱巴巴的官袍……
当真是怨气冲天！
这群人当真是不要命了，通宵达旦的看陈年卷宗，想不通！
周昭想着，摇了摇头，冲着李有刀回道，“黑衣人没有找到，但是知晓了他为何要弄垮摘星楼。闵文书可有将卷宗送过来？这个案子可以暂时做个了结，楚柚同楚杭乃是无辜之人，是不是可以放出来了？”
李有刀啧啧了两声，拿着手中的卷宗晃了晃，“杀人偿命，那活着的姓成的，要去陪他的两个兄长了。唉，老夫瞧这老成家，十有八九祖坟埋得不对，这都是什么狠毒子孙。”
“孙菡昌杀了王小六，本来法理不外乎人情，他是为了救祖父方才动手。可他同王巡弄塌了摘星楼，背了人命，亦当死刑。那两个姓楚的，你去放了吧！”
周昭闻言，顿时高兴了起来。
她虽然拿了李有刀的令牌，但是到底不是廷史，能查案能写上律法条理，给出判决的建议，但却是没有办法往上递交判案。
她还以为回来之后要费一番功夫叫醒李有刀，没有想到这小老儿已经都办妥当了。
“傻杵在那里作甚？都挡住老夫的光了，瞅瞅你那鬼样子，几日没有家去了？别没来几日，便熬成了骨灰，那岂不是让我周围都不吉利了！”
李有刀说着，又嘀咕了几句，“真是的！哪里来的傻缺！将自己当牛马使呢，白天黑夜的干活，俸禄又不会多一分。”
李有刀的话音一落，这屋中的众人更加幽怨了。
那深深的怨念，让周昭都觉得这屋子里的柱子后头，随时都会跳出一个黑气森森的女鬼来。
“晓得了！大人一身正气，哪里怕什么歪风邪气？我这就走，明日来给大人带酒喝！”
这好话一出，周昭明显感觉到了右侧传来了一个愤怒的目光，她侧头看了过去，果不其然瞧见了许晋的那张胖脸。
周昭恍然大悟，糟了！她抢了许晋拍马屁的差事！要不得要不得！
她想着，眸光一动，对着许晋说道，“许前辈，我初来乍到人微言轻，问邬文书要香这等重要的任务，怕是还得靠许前辈了。”
许晋抬了抬下巴，那肥硕的肚子将桌案顶了出去，发出了咯吱的噪音。
他张嘴想要自夸几句，却见面前站着的周昭早就跑了个没影，那炫耀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只得生吞了回去。
许晋生闷气的功夫，周昭已经进了廷尉寺大狱。
刚走到单独关人的那一侧，周昭就听到了闵藏枝的声音，“楚姑娘，你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消遣？闵某不才，排箫、琵琶、玉笛都还算精通，得闲之时也会去乐府做夫子。”
周昭听着，心中无语至极。
闵藏枝平日里也是个聪明人，怎么一到楚柚跟前，就像是一个毛手毛脚没脑子的开屏孔雀。
人蹲在狱中，你搁着牢门同人说消遣，若换做是她早就一拳捶过去了。
“做算术同画图，有时候也会同阿叔一起出去布机关。闵大人，周昭昨日救我的时候，手臂被砸伤了，她可看了郎中？”周昭闻言心中一暖，“楚柚阿姐我好着呢！我来迟了，现在你们已经可以家去了。”
她说着，看向了那牢房。
原本乱糟糟到处堆满杂草的大狱，不知道何时被闵藏枝收拾得一尘不染的，还在墙角放了一个小香炉，里头正腾腾地冒着青烟。楚柚同楚杭各坐在一个蒲团上，二人中央还摆着一个食盒，食盒里头放着瓜果点心蜜饯。
周昭嘴角抽了抽，虽然她不想要楚柚遭罪。
但是闵藏枝是不是太过于浮夸了？
听到周昭声音，楚柚同楚杭立即欣喜地站了起身。
楚杭抹了一把眼泪，“不迟，不迟！能平安无事就好！若不是周昭你，这案子不知道要拖多久，我在这里待着无所谓，连累了我阿柚侄女！都是我识人不清，没有看穿王巡同王昌……”
他说着，看向周昭的目光欲言又止。
周昭心下了然，“可是杜子腾没有结清工钱？如今出了这等事，你担心他不肯给钱不说，还要问你赔钱？”
楚杭重重地点了点头，“没错没错！杜东家说迎客第一日赚了钱之后，当天夜里便给我工钱，我自己不拿没有关系，可是那些工匠们，还等着……那么大的一笔钱……”
楚杭说着，焦急地跺了跺脚。
不等楚柚说话，那边闵藏枝立即蹿了起来，“周昭还要继续查这案子背后的指使者，而且她手头还有许多其他的案子，这等小事，我来办即可，左右楚叔您寻周昭，周昭还是吩咐我去做。”
周昭听得心中暗骂闵藏枝好不要脸！
就他那模样，常左平都支使不动，还她吩咐他去做！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楚杭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周昭拿了钥匙，打开了牢门，“十五就在廷尉寺门前候着，一会儿他送你们回去。阿姐回去熏艾了好好睡一觉，你盖的小楼很好，一点问题也没有，有问题的是那些别有用心之人。”
“等日后我买得起别院了，阿姐带着楚叔来给我盖楼。”
楚柚眼眶一红，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闵藏枝想说他来送，被周昭横了一眼，讪讪地不说话了。
周昭上前一步，扶了楚柚，将她送去了廷尉寺大门，一直到瞧见马车离开，这才收回了视线。
“周昭，你觉得我可有希望？”
周昭蹙了蹙眉，看向了闵藏枝，“你当真来真的？若是楚柚阿姐不乐意，你可不能乱来，不然我将你身上的毛都揪光！叫你在长安城中永远抬不起头来！”
闵藏枝大骇，惊恐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周昭！难怪你在天英城混得风生水起，再给你一年半载的，说不定那天英城主都要换你来做！你那张嘴怎么能说出这般恐怖之语来！”
他可是长安名士，怎么能变成秃头？
“再说了，闵某乃是正人君子，又岂会做出那等强迫人之事？你未免太小瞧我了！”
周昭冲着闵藏枝摆了摆手，朝着周家走去，“我哪里有闵文书你狠，直接在嘴上淬毒！”
周昭说着，不理会闵藏枝的呼喊声，径直的回了家。
周家大门前停了不少马车，看上去热闹非凡，不少仆从都搬着布匹皮料鱼贯而入，周昭瞧着，后知后觉的发现，周晚出嫁的日子快要到了。

第123章 周暄出变故
周昭心底一慌，她这几日不见人影，再见周晚那家伙还不知道要如何挤兑她！
她想着，小跑着遛回了自己的院落，站在门前扫视了一圈，“这骷髅不能送，总不能二姐在后宅争斗不赢的时候，用来扮鬼吓人；这毒药也不能送，万一日后代地寸草不生，岂不是我做了孽！”
“周昭，你就挤兑我吧！我周晚会扮鬼吓人这般无用？还是在你心中我就那等毒杀夫家满门的狠毒妇人？”
周昭只觉得后脑勺凉凉，像是有女鬼在背后吹气一般。
她转过身去，见只有周晚一人，不见周暄，顿时又抖擞了起来。
“二姐姐的眼睛是生在大门上了么？我一回来，你就知道了。”
周晚冷哼一声，“不然呢？你以为这周家是被谁管着？发疯骂人的祖母、有子万事足的父亲还是悲春伤秋诸事不管的病弱母亲？哦……还有你这个半夜三更翻墙回家似小贼的小周大人……”
周昭哑然！
输人不输阵！
她抬起下巴看向了周晚，“你倒是不杀夫家全家，你却是骂自己个全家！说罢，要什么给你添妆？”
周晚鄙视地看了一眼周昭，“我可没有骂全家！那不是还有最好的大姐姐同大哥哥，还有烂泥扶不上墙的周承安吗？”
好家伙当真是好家伙！
周昭听着，眼睛不停地往院门前瞟，却是一个人都没有瞧见，现在掌控全府的周晚清楚这个时辰不会有人过来！
周晚瞧见周昭的动作，翻了个白眼儿，抬脚想要走进周昭的屋子，可临到门前，又将脚缩了回去，“虽然鲁侯府不是什么好地方，但那是苏长缨的，你们两个可别故作清高让与旁人。”
“你若是不知道怎么斗垮那个后娘，我教你便是。就你这个出风头的劲儿，若有鲁侯夫人的诰命在身，也能多上一条小命。不然到时候我都不知道是该去山间与你收尸，还是该下河去打捞你这个落水鬼。”
周晚说着，无语的上下扫了周昭一眼，瞧见她因为寒气入体而有些红红的鼻头。
忍不住再次出口骂道，“你是什么傻子么？北军同捞尸人都在，再不济还有苏长缨，他不是战神么？你让他们下水去捞好了，你逞什么能？”
“你若是死了，呵呵，小周大人变小周死人！”
周昭觉得这话听着耳熟，李有刀不是她的师父，当是周晚的师父吧！
“二姐做了代王妃，整个人都抖擞了！好大威风！”
周晚抬了抬下巴，“知道就好！就你那些俸禄，自己个留着吧，我若不从祖母同阿爹那里多抠走一些，日后那些东西也都白白便宜了周承安。不过我还真有个东西想要。”
周昭有些诧异，她同周晚从小就不和，这还是第一回 周晚这般认真问她要东西。
“二姐你说。”
周晚眉头一挑，“我要你给我写一册，那些悄无声息的内宅杀人之法。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譬如有那些毒悄无声息的可以绝人子嗣，害人性命，我该如何分辨，若不小心中招，又该如何解毒？”
“还有那食物相生相克，花草根茎各有妙用，我都想知道。”
“再有若是有人直接硬来，在身后勒住我脖颈想要置我于死地，我又该如何脱身？这些宫中赐的嬷嬷，教了一些。但是我信得过的，只有你而已。”
周晚见周昭没有直接答应，认真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利用这个来杀人。我周晚要斗垮一个人，办法千千万。”
姐妹二人四目相对，皆是沉默了。周晚如今要去做代王妃，瞧着是风光无限，但是皇家哪里就是那般好待的。代王不可能后宅只有一人，争斗那必定是血雨腥风。
周昭并没有说些劝阻的话，这是周晚自己选的路，虽然她们性情不同，但都是认准了不会回头亦是不会后悔之人。
“我让阿晃给你配一些解毒药。”
周昭说着，走进了屋中。
周晚瞧着她也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摸了摸，摸出了一个锦盒来。
“这个送给阿姐添妆。”
周晚接过打开来看，只见那锦盒之中躺着一套首饰，其中的那串珠子通体紫色，一看便十分特别。周晚瞧着，先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眼神中又闪过了一丝怀念。
“都没有见你戴过一回。我记得真切，这是在宫中玩六博，皇后娘娘赏赐的头彩。我见之甚喜，念念不忘，可惜败北半道儿输给了南安郡主，最后叫你赢了去。”
“这可是上赐之物，你日后做了鲁侯夫人……”
周昭打断了周晚的话，抬起了下巴有些骄傲地说道，“日后我可是要穿官袍的人，这首饰还是阿姐戴的好。你日后做了代王妃，也好有戴得出门的首饰，省得叫人笑话我们周家无人无财……”
周晚一听，瞬间又火了！
刚是要呛嘴，却是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她眉眼一垂，露出了甜甜笑容，“你可喝过药了？我那里还有些驱寒的方子，如今已经入了秋了，你在水中泡了那般久，可不能大意了。”
“日后阿姐不在长安，你要好好听爹娘同大姐姐的话，万万要保重自己。”
周昭嘴角抽了抽，不用回头看，她都知晓一定是周暄来给周晚添妆了。
她伸手一薅，用力的挽住了周晚的手臂，亦是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来，眸光一动把心一横，直接靠在周晚的肩头上，周昭只感觉周晚身子一僵，整个人瞬间变成了木头，得逞地呲了呲牙。
“二姐你远嫁在外，方才要当心身子骨才是。若是姐夫待你不好，你一定要传书归家，看我同大姐姐不杀将过去。”
周晚横了周昭一眼，姐妹二人齐齐回头看向了院门口，露出了姐妹情深的假笑。
周昭那八颗牙齿还没有收回去，却是蹙起了眉头，“长姐怎地清减了这么多？”
她从天英城回长安那日还见过周暄，那时候她瞧着瘦了几分，但还算好。可今日一见，去年的秋裳穿在身上，竟是宽松了一截儿。她脸上的憔悴之色，连脸上的香粉都压不住。
“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前几日吃了鲜蟹，有些腹泻，郎中说是我过于贪凉了。阿晚怎么不在院中待着，今日可是有不少亲友来与你添妆。”
周暄说着，从身后女婢手中接过了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了周晚，“这是阿姐同你姐夫，给你准备的添妆。”
周晚打开来一看，只见那锦盒之中放着一对雕刻着牡丹花纹的碧玉手镯，一对通体透明的琉璃手镯，那琉璃手镯之上雕刻着祥云，一看便不是凡品。
周晚瞧着，却是瞬间变了脸色，“阿姐，可是出了什么变故？姐夫待你不好？你这两对镯子，我记得是你的陪嫁。”

第124章 穿嫁衣的死者
周暄诧异地睁大了眼睛，“这你都记得？我出嫁之时，你才多大一点儿？”
“阿姐，你莫不是要我忧心忡忡的出嫁？”
周暄沉默了片刻，“家中确实发生了些事……”
见周昭同周晚同时神色一紧，周暄又忙摆了摆手，“你们别担心。”
她说着，目光锐利地看了跟进来的婢女一眼，又扫了扫在一旁忙活的初一，直到这院中只剩下了姐妹三人，周暄方才大步流星地朝着周昭的屋中走去。
她有些艰难地七弯八拐的，一会儿踢到了一个骷髅头，一会儿又不小心撞到了一把大砍刀，发出了丁零当啷的声音。
待到了周昭的桌案前，方才面有菜色的坐了下来。
“得亏我最近清减了，不然你这缝儿，我还挤不下。”
周暄难得说笑一回，可周昭同周晚都没有笑，只是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周暄无奈，“我说便是了，之前也不是不想同你们说，实在是事关女子清誉，我也不好随便往外说。”
“年前的时候，我婆母接了她娘家侄女鲍春荌，也就是你们姐夫的嫡亲表妹来长安，想要给她说上一门亲事。”
听到表妹二字，周昭立即心中一突，想起了周暄嫁人多年未有子嗣一事来。
见周昭同周晚同时变脸，周暄伸出手来，轻轻地拍了拍二人的头，“正如你们想的那样，明面上是说亲，实际上是想要你们姐夫娶了那鲍春荌做如夫人。
不过你们阿姐是谁？我连阿奶的桌子都敢掀，能受得了这等鸟气？这家中便闹将了起来！”
周晚腾地一下站了起身，“姐夫敢负你！”
周暄沉默了良久，方才轻叹了一声，“他没有。当年他迎娶我之时，曾经对我许下诺言，一生只得我一人，如今他也好好的守着承诺，并没有要迎春荌进门。
你姐夫他没有什么大本事，就是胜在耳根子软脾气好。我性子过于强硬，去了谁家都要打得天翻地覆，也就是他这么多年，一直顺着我。我们成亲这么多年，连脸都没有红过。”
周暄说着，神色有些落寞。
“因为我们夫妻二人都反对，后来婆母便没有再提这事了，还托我帮鲍春荌相看人家。就这般平安无事的到了六月初，我记得那日是六月初三，傍晚的时候，东水有人放河灯。”
“你姐夫便安排了鲍春荌与他的同僚相看，那日不知怎地，人山人海的，等回过神来，我同你姐夫走散了，身边只剩下鲍春荌。她拿出了一根玉簪，说是她长姐鲍春芳的。”
“那玉簪，我也有一只，是你姐夫第一次说心悦我之时，赠与我的，同鲍春荌手中的一模一样。”
周晚听到这里，已经是拍案而起，“好不要脸的人！她是不是说姐夫曾经心悦她阿姐！这种伎俩我听过八百回了！”
周暄苦笑出声，“我其实知晓鲍春芳，你姐夫同我说过。她比你姐夫大三岁，尚未长成之时，便夭折了。你姐夫情窦初开之时，的确是心悦过她。”
周暄说着，摇了摇头，“这我其实并不在意，毕竟我从前也有过心悦之人。”
这下轮到周昭同周晚张大嘴巴了！
她们二人还是头一回知晓这件事！周暄没有往下说，却是又道，“我当时并未生气，可是鲍春荌又掏出了一张小像，那上面画了一个姑娘，同我生得有七成相似，尤其是神态，光是看画像，都知晓她是个暴脾气。
我当时火气就上来了，不管那画像是真的鲍春芳，还是说她是故意画了来激怒我。
反正是我受不得这种贱人在我眼前蹦跶，我当时就给了她一个大耳刮子！鲍春荌哭着就跑走了，这一走便是一夜未归！”
周昭原本还想说打得好，可听到一夜未归，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
再联想起之前周暄说的事关清誉，严肃地说道，“她遇到采花贼了？”
周暄沉重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她一夜未归。我当时气急，也没有拉住她，眨眼功夫她便入了人群之中不见了。直到第二日，方才回来。”
“她身上都是伤痕，换了一身衣衫，从角门回来的。说她被我打了之后，哭着离开了东水，胡乱地朝家中走，穿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打晕了过去。等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上都是伤，还换了一身衣衫，躺在原地。”
周暄虽然没有说，但是周昭猜都能猜到，那鲍春荌怕不是因为这个恨上了周暄。
而周暄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却是她们三姐妹中心肠最柔软的人。
“阿姐，你莫要自责。是那鲍春荌犯贱在先，她虽然可怜，可并非是你的责任，你无须自责”，周晚一把拉住了周暄的手，“难怪六月中你归家来，就清减了许多，当时你还骗我们说是苦夏。”
周暄沉默了片刻，没有接周晚的话茬，她岂能不自责？
好好的一个姑娘，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这件事就像是一个沉重的大石头，压在她的心里。
“鲍春荌觉得是我害了她，婆母这时候旧事重提，想要你姐夫纳了她作为补偿。”
周暄说着，突然苦笑出声，“说起来这事当真是一波三折的。二妹你要嫁代王的旨意下来之后，我婆母态度便开始变了，等三妹你同长缨回来，不光是她，连鲍春荌都绝口不提此事了。
直到昨日……鲍春荌再次一夜未归……
人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我想要去廷尉寺报案，或者是去北军寻长缨，让他帮忙寻人。可是婆母却是将我拦住了，说事关春荌的清誉，若是将这事闹大了，她在长安城便当真没脸做人了！”
周昭蹙了蹙眉头，“大启朝并不看重女子贞洁，寡妇都能做后妃，清誉便有这般重要？我现在就去寻长缨。”
她说着，站起身来，正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苏长缨熟悉的声音。
“小周大人，北军巡逻之时发现了一具女尸。我已经遣人去唤阿晃了，你过去看看，那情形颇有些诡异。”
周暄脸色大变，她的嘴唇轻颤了几下，“我要同去！她是不是穿着月白色衣裙，看上去特别素净，在嘴角还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苏长缨有些慌乱地拱了拱手，虽然从前他定是时常待在周府之中，但过去的事他都不记得了，如今在他看来，确实是第一回 来。
他只想着有案子寻周昭，没想到会撞见周昭的姐姐们。
苏长缨犹疑了片刻，唤道，“长姐，二姐。”
说完，他又摇了摇头，回答了周暄的问题。
“嘴角的确有一颗红色的小痣。不过死者穿着崭新的嫁衣，头上却是盖着白色孝布。”

第125章 连环杀人
昭行坊在长安城的西南角，再往外跨上几步，便可出城。
在那坊中又偏西南的城墙根下，有一条榆钱巷。四月天的时候，满巷的榆树挂了钱，一串一串儿，因此得了名。
周昭看着眼前的马车，这马车看上去风尘仆仆的，车壁车轱辘上都是红泥，伸手一碰便簌簌的掉落成灰。
马车的门敞开着，在那里头归坐着一个穿着吉服少女，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落在了她的脸上，让她的皮肤粉嫩到透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看上去仿佛在娇羞地笑，靠近一些都能听到娇嗔声。
爆竹声声，笙鼓齐鸣，十里红妆，大贺新人。
可再仔细一瞧，那新娘的眼角处，却是垂下了两条渗人的血泪，她的头顶上盖着一块黄麻孝布。
她的双手放在身前，十根手指头朝前直挺挺的伸着，指甲被染成了猩红一片。
周昭走近嗅了嗅，那是血的味道。
她抿了抿嘴，询问的看向了一旁的周暄，“死者可是鲍春荌？”
周暄有些失神地点了点头，“正是，春荌她怎么会……”
她说着，看向了身边捂住口鼻大惊失色的女婢，“白灵，回家去告知老夫人。”
那白灵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担忧地看了周暄一眼，提起裙摆小跑着到了马车旁，使着车夫驾车离开了。
果然是鲍春荌！
周昭同刘晃上前一步，仔细地验看起了那尸体。
“死者后脑勺被重物击打过，有血痂，可见并非是致命伤。鲍春荌应该是被人从身后袭击，打晕之后带走。脖颈处有明显的掐痕，死者的眼睛微凸……”
刘晃说着，视线落在了鲍春荌那张猩红的嘴唇上。
他伸手擦了擦，放到嘴边嗅了嗅，“这不是口脂，应该是血。”
刘晃说着，用手掰开鲍春荌的眼角看了看，“血泪亦是之后滴上去的，死者的眼睛并无出血。除此之外，死者身上没有明显的致命外伤，应该是被凶手用手掐死的。”
周昭听着，心中莫名腾起了一股子熟悉感。
“鲍春荌在六月初三的晚上，同样曾经被人从身后袭击过……不排除凶手乃是同一人”，周昭说着，轻轻一跃上了马车，看向了死者的鞋底，“死者穿了一双崭新的绣花鞋。”
“鞋底一尘不染，应当是死后被凶手换上了吉服，然后移尸到了马车上。”
她说着，又走到前头来，挡住了那些北军军爷们好奇的目光。
周昭抬手拉开了鲍春荌的衣领，见她锁骨处有青红色，轻轻叹了一口气，又将她的衣领给穿戴整齐了。
周昭环顾了一下马车之中，同外表脏乎乎的样子不同，这车内被人好好擦拭过了，并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线索。
她想着，轻轻一跃跳了下来，对着苏长缨道，“劳烦北军的兄弟们先将尸体运回廷尉寺，让阿晃仔细检查。我去问问鲍春荌的事。很奇怪不是么？她在数月之间，遭受了两次袭击。”
“第一次，她被放回来了。第二次，却被人残忍杀害做成了鬼新娘。”
周昭说着，声音小了几分，“若凶手乃是同一人，那么为何前后两次的出手发生了变化？若不是同一个人，鲍春荌一个来长安不久的闺阁女子，为何会连续遭遇两回祸事？”
苏长缨点了点头，看了祝黎一眼。正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马蹄声。
“吁！”
一辆马车停在了不远处北军设下的拒马前。
周昭回头一看，只见那马车上头下来了三人，领头那人举了举手中的令牌，“吾乃廷尉寺廷史李穆。”
李穆周昭识得，他们是同一日入的廷尉寺，只不过她同周承安还有陈钰钊是芝麻官儿，而李穆则是从地方调来长安的新任廷史。廷史一共六人，分了左院同右院。
周昭在左院，而李穆则是在右院，除了来的那一日打了个照面，之后就没怎么见过。
“小周大人，这个案子可不可以交由李某来处理，因为我手头也有一个类似的案件”，李穆说着，顿了顿，目光灼灼的看向了马车中跪坐着的鲍春荌，“这可能是连环杀人案。”
李穆说着，眸光一沉，“而且凶手极有可能还会继续劫色杀人。”
周昭神情凝重了起来，她看了苏长缨一眼，苏长缨抬手，那北军的兵卒方才将拒马拉开，放了李穆进来。
在李穆身后，跟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郎君，他看上去一身傲气，瞧见周昭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在这郎君旁边的则是老熟人文书邬青衫。
“李廷史。”
周昭拱手见礼，李穆官职比她高，乃是上官。
李穆见周昭并没有让出案子的意思，也没有再提，直接沉声说道，“就在昨日清晨，打更人张大海前来廷尉寺，说在昭行坊的净衣巷发现了一具女尸，那女子约莫十七岁左右。”
李穆说着，抬眼看向了马车，“现场情形同这几乎无二，穿着婚服，却是盖着披麻戴孝，眼角有血泪，后脑有击打的伤痕，脖颈间有勒痕……”
“死者目前身份不明，没有人来报官说家中有小娘子失踪。不过秦朗发现了马车上的印记。”
“我们去查过，那是停在附近大车子店的外地商人的马车，就在昨日被盗走了。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头绪。方才得知昭行坊又出现了第二个类似的案子，我们便立即赶过来了……”
周昭看着李穆，他神色清明，行事认真，一看便是有真本事之人。
而他口中的秦朗，应该就是他身旁那个一脸傲气的才俊。
见周昭看他，那秦朗抬着下巴说道，“礼尚往来。我们李廷史已毫无保留的说了我们手中的案子，现在是不是轮到小周大人了。还是说小周大人做不得主，要先去问过李有刀的意思？”
周昭看着秦朗挑了挑眉，“秦大人身为下官，岂可直呼我们廷史大人姓名？此非君子之礼。”
秦朗脸色微变，有些不情愿地改口道，“李有刀廷史。”
他说着，看向周昭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谁不知道右院个个都是英才，左院都是些不入流的奇葩。
那李有刀更是白吃粮饷的第一人，这样的人，也配称廷史？
周昭没有理会他，而是掏出了李有刀给她的那块令牌，“昭便可做主。这名死者名叫鲍春荌……”
周昭亦是没有隐瞒，将她知晓的关于鲍春荌的事情说了一遍。
“若当真是连环杀人的话，按照如今两桩案子的作案时间来看，凶手今夜很有可能还会犯案！若是我们不能阻止，将会出现第三名受害人。”

第126章 你能变女子吗
“小周大人，这案子是我们右院先接的，听闻摘星楼倒塌案的幕后凶手还没有找到，不如将这案子交给我们李廷史。你也好专心致志的办手里的案子。”
那秦朗看着马车里的尸体，那尖下巴像是个锥子一般，直接向周昭戳了过来。
周昭瞧着，不由得感叹，韩泽一定很怕此人，毕竟好好一个人，下巴生成了鸟嘴模样。
“而且小周大人的阿姐同死者有纠葛，还是避嫌的好……”
周昭生得一张嘴，可不是光叫人呛声的，她眸光一动，就要开口，却是有人抢了先。
“让我瞧瞧，这谁啊！这不是背律例背不出来，一日三次哭唧唧的秦本芳吗？”
待在一旁一直默默记事的闵藏枝突然之间出了声，他今日倒是没有拿孔雀羽扇，换了一把绿油油的檀木镂空雕花扇子，周昭只瞧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这厮十有八九想着拿这玩意同楚柚套近乎。
只是人家楚柚是玩机关盖大楼的，就这么一个扇风都嫌风小的东西……
闵藏枝注意到了周昭的视线，白了她一眼，又冲着秦朗说了起来，“怎么从左院去了右院，学会了拿下巴求人了？周昭啊，你身上有核桃没？这么好一个破壳的锥子，怎地少得了核桃。”
秦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愤怒地看向了闵藏枝，“闵文书，不要仗着你有护身符，便像是疯狗一样到处咬人！”
闵藏枝啧啧了两声，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我就是嘴欠了一些，不像某些人啊，仗着新来的不知道左院同右院的恩怨，不知道两院大比，廷尉寺官员考核自有名榜，在这里骗人案子呢！”
“李廷史，好歹也是闵某领你进的廷尉寺，可不忍心叫你落了个坏名声。两院若是撞了案子，各凭本事破案，谁先抓到凶手，便以谁为主，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李穆听着，点了点头。
他生得憨厚，脾气看上去亦是极好，“误会一场，误会一场！小秦少年心气，并无什么坏心思，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诸君海涵。”
李穆说着，冲着周昭拱了拱手，“大家都是廷尉寺官员，胜负并不重要，破案才是大事。”
周昭见状，赶忙扶住了李穆，“李廷史使不得。”
她只觉得那“给老子献上五十金”的态度过于嚣张，想要压上一压，却不想廷尉寺中还有左右两院之争！
周昭想着，颇有一种开了眼界的感觉。
早听闻朝廷之中会有站队一事，她还想着独善其身，不想在踏进廷尉寺的那一瞬间，就靠着“先抬左脚还是先抬右脚”分了阵营。
秦朗见李穆这般，铁青着一张脸，也不言语了。
周昭走向了苏长缨，“苏将军，先将尸体运回廷尉寺，解了这条巷子的封禁吧。”
苏长缨点了点头，一行人直奔廷尉寺里仵作验尸的小院。
两张案头，两具女尸，左右两院各站一头，盯着这尸体瞧。
“两名死者都是未出嫁的小娘子，且都身材纤细，肤色白皙，看上去弱柳扶风。”
之前当着北军众人的面，周昭没有直言鲍春荌的遭遇，“两名死者在死之前都受到了伤害，在第一名死者的脖颈上，明显可以瞧见手指印，凶手应该是男子，且力气很大，喜欢柔弱的小姑娘。”
周昭一边看，一边说，对面的李穆则是没有说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凶手的马车是盗的，嫁衣很有可能亦是如此，我们可以去查哪家绣楼遭了蟊贼，丢了数套嫁衣。”“此外，长安城中有宵禁，一到时辰坊间的门便会落锁，除了巡城的北军之外，旁人无法通行。两名死者都是被抛尸在昭行坊，鲍春荌死在寅时，凶手用马车运尸，说明了杀人之地应该就在昭行坊中。”
一旁的苏长缨听着，接话道，“凶手观察过我们北军巡城的路线，若是不出坊的话，的确是可以做到避开北军抛尸。”
他说着，冲着一旁的祝黎说道，“这几日宵禁之前，找几个兄弟潜伏在坊门口，盯住驾着马车踩着点进入坊内的人。天黑了方才好动手，凶手掳人的地方，应该也在长安城的西南角。”
周昭闻言微微颔首，看向苏长缨的眼中带着赞赏。
“凶手能够轻而易举的盗走马车同嫁衣，绝非等闲之辈，十有八九乃是惯犯……”
周昭这边说着，那边的秦朗实在是忍不住了，他神色复杂的看着周昭，出言打断道，“这些都是你的揣测，你眼前的是死者，是两具尸体，并非是凶手。你看着她们……”
秦朗有些说不下去，周昭怎么可以看着死者，就能说出那么多与凶手相关的事呢？
简直就像是在胡诌一般。
“而且你当着我们右院的人说，就不怕我们听了去，赶在你前头抓住凶手？”
周昭看着眼前的那个戳死人的下巴，当真是无语，这小哥儿怎地还没有被闵藏枝怼怕？
她冲着那秦朗眨了眨眼睛，“小秦大人按照我说的去查，若是能抓住凶手，那可真是太好了。”
秦朗心中一个咯噔。
周昭瞧着他的表情，心中不由得无语，她就知晓对付秦朗这种小肚鸡肠之人，你越是大方，他便越觉得你有鬼。
不过她也没有撒谎，她从未担心过李穆同秦朗能赶在她前头破案。
周昭说完，冲着李廷史拱了拱手，“李廷史，昭先告退了。”
李穆笑了笑，他皮肤黝黑，笑的时候露出了一口整齐的白牙，“若是有甚发现，老夫希望能同小周大人互通有无。”
周昭笑盈盈地应了，“当是如此。”
闵藏枝留下来看刘晃剖尸，从义庄出来的，便只剩下了周昭同苏长缨二人。
苏长缨看着周昭的侧脸，抢先开口道，“小周大人……”
周昭笑着打断了他，“你叫我周昭便是，从前的时候，大家都唤我阿昭，只有你唤我昭昭。”
苏长缨张了张嘴，还是唤了一句，“周昭。”
周昭点了点头，一脸期待的看向了苏长缨：“长缨你可能易容成女子？”
苏长缨一怔，“你想要兵分两路，一为守，让人在坊门口守株待兔；二为攻，扮成凶手喜欢小姑娘模样引蛇出洞？”
苏长缨觉得有些可惜，周昭鲜少对他提要求，但可惜他做不到。
“易容术并没有你想的那般厉害！脸可以变幻，但是身量却是需要同我差不离的，我能很好的伪装成祝黎，但是没有办法变成一个身材纤细的娇小女子。”
周昭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那便只能我来了！”
就是她周昭生得一身硬骨头，便是喝奶的时候那都是孔武有力，凶手当真能看得出她弱柳扶风？

第127章 全是骗局
周昭说着，听到那义庄门外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她对着苏长缨比了个嘘的手势，二人噤声悄悄地贴在了墙角根。
“沈见深，你当真是太令我失望了！我周暄不及家中兄弟姐妹有本事，但自问俯仰天地，无愧于心。我周氏乃是廷尉世家，我周暄只要脊梁骨还在，就做不得那等害人之事。”
是周暄的声音，她显然已经是气急。
“我若是阶下囚徒，小妹怎好做为堂上判官？非我周暄心慈手软，只是那鲍春荌算什么，也配让我家小妹陷入两难？”
这时候一个刺耳的女声突然响起，“周暄，你嫁来我沈家，处处都要压我儿一头，样样争强好胜！”
那人说话带着讨厌的转音，听起来格外的娇滴滴的，周昭探头一看，果不其然瞧见了周暄的婆母鲍氏，她双目泛着红，眼角带着泪，虽然已经上了年纪，却容姿娇美，真正当得上“弱柳扶风”二字！
“见深心悦你，我这个做母亲的，便都忍了。可你这么多年，一没有给我沈家开枝散叶，二来不肯替见深纳妾。
如此这般，我还是忍了，可你怎么可以嫉妒之心这般重，你敢说这一回，不是你瞧见春荌生辰，见深送了她一支狼毫，你便恶语相向，将她气出府去，方才遭了这般祸事？”
第一回 我们春荌命大，侥幸落得一条性命；这第二回……你让我如何同母家人交代？送来时好好一个大活人，回去便成了一副白骨……到了这般田地，你还丝毫不存愧疚之心，在这里同见深呛声。”
良久，三人都没有再说话。
周昭想着周暄如今那削瘦模样，握了握拳头。
她就知晓，从来都是长姐给她们遮风挡雨，她自己个一直都报喜不报忧。
“廷尉寺之中，何人敢大声喧哗？”
周昭说着，从那义庄的门口出来，苏长缨见状，亦是默不作声的站在周昭身侧，手中握着长剑，目光格外的锐利。
“这鲍春荌的案子尚未查明，沈老夫人便已经替我们廷尉寺断案了，看来我们李廷尉这个月的俸禄，应该送到你们沈府上去才对。老夫人收到，记得落个印，省得您到时候张嘴就来，送俸禄的小吏脖子没有二两肉，担不起私吞的名头。”
那沈老夫人鲍氏瞬间眼眶一红，眼泪就要掉落下来。
她抬起一根手指，指着周昭的鼻尖，手同嘴都不停地颤抖着，看上去好不可怜。
见此情形，周昭悄悄骂了周晚两句，要是这厮不在家中掩藏本性，周暄在家中受周晚荼毒惯了，哪里还会对付不了这种矫揉做作之人！
像她，遇到这样的，不光不心疼，甚至从周晚身上积攒了怨气，见一个就想揍一个。
“老夫人口不能言，浑身颤抖，怕是中风之兆！长缨，去请老仵作来给老夫人扎扎针。”
一旁的沈见深终于有了反应，他扶住了沈老夫人，对着苏长缨说道，“且慢。”
周昭神色一变，冷哼出声，“原来姐夫生了耳朵长了嘴！”
她还想要说话，一旁的周暄却是拉了拉她的衣袖，冲着她摇了摇头。
周昭瞧着周暄的神色，瞬间沉默了。
她光想着出来给阿姐出气，省得那老虔婆往她心中钉下一根钉子，将鲍春荌的死推到周暄头上，让她愧疚一辈子。
可不想阿姐乃是长姐，她也要在弟妹跟前有自己的威仪与脸面。
周昭想着，却见周暄冲着她笑了笑，伸手轻轻挨了挨她的头，“我无事，你还是查案要紧。”
周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而是唤了闵藏枝，几人去了堂前专门用来问讯的屋子。
“阿姐同姐夫在旁边的屋子等候片刻，我先问沈老夫人。”周昭说着，看了沈老夫人一眼，领着她进了屋中。
这里不远就是公堂，隔着墙壁还能听到打板子啪啪啪的声音，还有受刑之人的哀嚎。
那沈老夫人看了看一脸严肃的周昭，又看着一旁提笔准备记录口供的闵藏枝，再看着提着剑黑着脸坐在一旁的苏长缨，终于不敢摆出了那娇滴滴的模样，有些惊骇地坐了下来。
“沈老夫人，在我问话之前，有一句话需要对你说。你在这间屋子里说的每一句都是呈堂证供，给假口供会获罪。”
沈老夫人抿着嘴唇，没有给出回应。
“鲍春荌第一次彻夜不归回来之后，同你说了什么？她身上可有伤痕？”
周昭也没有理会她，直接问道。
“她回来抱着我哭，说是叫人害了。只记得被周暄打了之后，气冲冲的离开东水往家中走，走着走着突然感觉身后有脚步声，她当时有些害怕，就小跑了起来，然后就被人追上，被人从身后用木棍打晕了。”
“我叫了家中相熟的郎中……”
周昭打断了沈老夫人的话，严肃的问道，“哪位郎中，姓甚名谁？在哪里坐堂？”
沈老夫人一个激灵，心中不由得发毛起来，“许郎中，自己开了一家医馆，就叫安康医舍。”
“不过春荌死活不肯给看，最后我只能要许郎中开了点外伤药，然后要我身边的刘嬷嬷给她上了药。她身上都是青紫，衣衫也被换了，是……失了清白。”
沈老夫人说着，垂下头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周昭看着沈老夫人的动作，若有所思地说道，“那你后来给她喝避子汤了吗？”
沈老夫人一惊，点了点头，“喝了喝了！”
周昭啪的一声，拍响了桌案，隔壁屋子等候的周暄同沈见深被吓了一跳，沈见深立即走了出来，贴耳到门前，周暄伸手拉他，没有拉动，只好也站在他旁边。
“喝的那几味药，是哪个郎中开的，又是谁熬制的，谁让鲍春荌喝的，你一一说清楚。”
沈老夫人吓了一跳，磕巴道，“是许郎中开的方子，我身边刘嬷嬷亲手熬的，喂春荌喝下的。”
周昭闻言，神色不变地点了点头，“小苏将军，让人去请许郎中过来……”
沈老夫人赶忙摆了摆手，又着急的改口道，“是我记错了！不是许郎中开的，是家中原本就有的。”
周昭意味深长的看了沈老夫人一眼，“哦，周暄用不着避子汤，那你家中备着避子汤是给谁用的？”
沈老夫人脸色大变，瞬间慌了神，“我我我……”
周昭冷冷地看着她，“鲍春荌在东水边根本就没有出事，是你们合谋一起欺骗周暄。
鲍春荌没有失去清白，所以你们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给她喝避子汤这件事。
方才我问你，你却是不能回答没有安排，因为就算你们忘记了，身边的仆妇也不会忘记。
沈老夫人，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话，毕竟你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记录在册，有据可查。”

第128章 我们和离
先前她便觉得古怪。
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惊草绳。
鲍春荌在不久前曾经因为负气出走而被人掳走侵害，怎么会又因为被周暄呛声而第二次单独冲出门去？
这不符合人之常情。
“在我问你话时，你不敢同我对视，眼神飘忽不定，且伸手摸自己的鼻尖，小动作不断，你很心虚对吧，生怕自己做了假口供惹上官非，影响你儿沈见深的仕途。”
沈老夫人神色大变，听到周昭说影响仕途，反倒是安定了下来。
她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这是春荌出的主意！我也不是故意的，你阿姐实非佳妇良配。我让我儿休妻，他不许；我让我儿纳妾，亦不许；我有何法？”
沈老夫人不知晓，门前的沈见深已僵直在了原地，周暄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她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我不是说谎给假口供，此事同我儿见深没有关系，他一概不知。我是他亲娘，我能不知他想要有自己的子嗣？只不过碍于周暄，他只能装出不喜。若是此番春荌不出事，那便要成了……”
周昭深吸了一口气。
如今是在廷尉寺，她是小周大人，正在查案！大白天的不适合暴打证人。
“既然快成了，那为何鲍春荌又负气出门，莫不是又是想要骗人？”
许是周昭的目光太过于骇人，沈老夫人竟是忍不住打起嗝来，她捂着嘴，看着对面坐着的小姑娘，她这会儿穿着官袍，看上去秉公办事，可她总觉得一出门去，这人便要摸上门来，像杀鱼一般，将她给宰了。
“嗝……没，没有想骗人，这回是真的。”
周昭定定地看着沈老夫人，“是周暄怼了鲍春荌，鲍春荌跑出去的？大约是什么时辰，她一个人出的门？”
沈老夫人嘴唇动了动，到底摇了摇头，她有些尴尬地说道，“同周暄无关，是天快擦黑的时候，春荌在园中荡秋千，听到门外有货郎经过，一时好奇出了门，她身上没有带银钱，于是指使了女婢银环去取……
等银环取了钱袋子来，发现春荌同货郎都不见了……”
周昭眸光一动，“那女婢银环可瞧见了货郎模样？”
沈老夫人摇了摇头，“我也问过了，她春荌听到货郎的声音，便让她去取银钱了，她都没有同货郎打照面。”
周昭问完，看了闵藏枝一眼，见他点头，站起身来，推门走了出去。
她看了也没有看沈见深，她走上前去，轻轻地抱住了周暄，“阿姐，你都听见了，从始至终都不是你的错。二姐要远嫁了，她这个人性子柔弱……”
周昭说到这里，忍不住恶寒，周晚哪里柔弱了！她那一百颗心眼子一起转，便是山上的猛虎都能被她转晕！
“说话都不敢大声，阿娘诸事不管，这临了还得大姐去叮嘱她一番。”
周暄茫然的眼中有了些许神采，她轻轻地拍了拍周昭的背，“嗯，你说的对，不是我的错。”
她站直了身子，便要离开，沈见深见状，一把拉住了周暄的手腕。
“阿暄，是我阿娘不对，我没有要纳春荌，我们可以过继一个子嗣……我们……”
周暄深深地看着沈见深，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和离罢。”
沈见深瞳孔猛地一缩，瞬间红了眼眶，声音中带了几分哀求，“阿暄……”
周暄看着沈见深，目光中露出几分怀念，“你还记得我们为何会成亲么？因为你性子软，怕主事忧决断，成日里郁郁寡欢；而我性子硬，好担事喜独断，大女儿不为琐事烦忧。我们在一起很舒心，如鱼得水。”
“见深，你看看我，再看看你……”
沈见深看着面前的周暄，她比从前清减了许多，去岁的旧衣穿在身上都大得像是要飘起来了。
她看上去很不好，即便没有照镜，他也知晓，他如今也甚是不好。
“所以我们和离罢。你可以娶一门新妻，有自己的后嗣，你阿娘也不必一把年纪，还为你绞尽脑汁的筹谋，失了当家夫人的体面；而我……可以做回周暄了。”“我是周暄啊！”
沈见深心尖一颤，她是周暄啊！第一次见到她，她骑在马背上扬着鞭，笑得比太阳还要明媚的周暄。
“我保证……”
周暄摇了摇头，打断了沈见深的话。
四目相对，二人皆是沉默下来。
周暄从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去。
周昭给了苏长缨一个眼神，让他去安排北军查案，小跑着追了上去。
她没有看周暄，也没有说话，可是时不时的有眼泪飘落了下来，落在周昭的手背上。
周暄胡乱的用衣袖擦了擦，“我可不能在廷尉寺哭，若是叫你的同僚瞧见了，要给你丢人了。”
“阿姐不用担心，我师父早将我们这些徒弟未来八十年的脸都丢光了。”
周暄恼火的拧了一把周昭的耳朵，“多大的人了，张嘴胡来，那是你师父。若他没有欺负你，你就得好好敬着他。”
“若他欺负我呢？”
“敢欺负我周暄的阿妹，揍他！”
周昭脚步一顿，转身就往回走，脚还没有落地，就被周暄揪住了衣领，“不用你去揍沈见深，还有他阿娘。若是想揍，我自己就揍了。你帮我弄清楚了真相，于我而言，真是搬开了压在我身上的大石头。”
周昭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了周暄的胳膊。
“真好，我还没有变得面目全非，他也是。”
没有了春荌，还会有夏荌……只要沈见深没有子嗣，日后便还会有层出不穷的争斗……她的下场只有两种，被规训成旁人的模样，亦或者是手上沾血彻底癫狂。
她周暄没有杀人满门，不应该过那样的人生。
应该说任何一个人，都不应该过那样的人生。
她不应该，沈见深也不应该。
周昭见她想明白了，没有再多言什么，陪着周暄一步一步的朝着周家的宅院行去。
这条路她们姐妹走过许多次。
“阿姐，你还记得这条巷子吧，从前你时常带着我们在这里抓蜻蜓，一到下雨的时候，这条巷子里便乌泱泱的一片……有一回二姐哭了，还有一只蜻蜓飞进了她嘴里……”
周晚的每一件童年糗事，她都铭记于心，时常拿出来嘲笑她。周晚亦是如此。
周暄想起童年旧事，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还记得，那时候你同长缨晌午偷跑出来摘柿子，他那会儿尚且年幼，上去了便下不来了。”
“可怜长缨想要唤你叫大人来，你却靠着树睡着了，唤都唤不醒。无奈他只能摘柿子砸你，我找来的时候，你呼呼大睡，身边围了一圈柿子。长缨骑在树上，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二人说着话，便到了门前。
周暄转过身来，看向了周昭，“阿姐没事，不必担心。你且快回廷尉寺，早些抓到凶手是正事。”
周昭轻轻地“嗯”了一声，目送周暄进了家门，方才转身朝着廷尉寺走去。
路过那株柿子树，她抬头看了看，上头的柿子还挂着青，她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朝着廷尉寺方向走去，到门前时，苏长缨已经在那里等候着了。

第129章 弱柳扶风大师课
“柿子尚未熟，小周大人想吃还需要等上一等。都安排妥当了。”
周昭听得苏长缨清冷地声音，垂眸眨了眨眼睛，再抬头时已经是双目泛红，眼中含泪，脸上一片凄楚之色。
苏长缨心头一酸，快步上前，神色之中带了焦急，“可是出了何事？”
周昭抬手锤了自己鼻子一下，这下子鼻头也变得红红的，“这样可够弱柳扶风？”
苏长缨的脚步僵硬在了原地，这是周昭的易容术？
给自己砰的来一拳！
“小周大人气势太盛，走在路上，很容易注意到你，一看就……嗯……”，苏长缨斟酌了道，“随时会拔剑。”
就光看她头上系着的那嚣张的“天理昭昭百无禁忌”发带，就知晓这姑娘绝对是个刺头！
刺头通常不会弱柳扶风！
苏长缨想着，脸上的神色突然变化，先前那个一看便是杀人无数的少年将军，一下子变得病恹恹的起来，他脸色苍白，轻轻蹙着眉头，连睫毛尖儿上都带着愁绪。
人还是那个人，但又感觉不是那个人了。
他那笔直的腰背突然一软，整个人一下子柔和了起来，连走路的姿势，都变得拖沓了几分。
苏长缨眨了眨眼睛，抬眸看向了周昭，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清澈起来，那种感觉，像是深海变成了山泉，就在这个时候，苏长缨眼尾微微泛红，眼中腾起了水雾，他轻轻地唤了一声，“昭昭~”
他的声音格外的轻，像是羽毛一样落在了周昭的心尖上……
“幽王乃吾同胞，昭亦想要烽火戏诸侯博君一笑”，周昭嚷嚷着，围着苏长缨转了一圈儿。
苏长缨无奈地收了那病弱公子模样，“小周大人不是要做贤臣？”
周昭有些后怕地捂了捂胸口，点了点头，“我心犹如泰山，不可移。但……”
周昭脑海中回响起那声缱绻的“昭昭”，耳尖微红，伸手比出了个小缝儿，“出了廷尉寺，移那么一点点，也不是不行。”
苏长缨闻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亦是红了耳根子。
他清了清嗓子，“走了，我让韩泽寻了那孟青来，这会儿应该差不离到了廷尉寺了。”
周昭冲着苏长缨竖起了大拇指，二人到廷尉寺的时候，果然瞧见了孟青。
她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生了一张十分讨喜的圆脸儿，个头不高，瞧人的时候亦是有些怯生生的。在她身边，陪着一个年轻的小公子，二人挨着一块儿，显然是孟青的夫君。
瞧见周昭进来，那孟青夫妻二人明显怔愣了片刻，直到周昭在二人对面坐了下来，那孟青夫君方才回过神来惊呼出声，“原来廷尉寺当真有女大人！”
他说着，有些激动地挠了挠头，“您就是那个一人杀光了天英城所有人的周昭周大人吗？原来是真的，待家去之后，我要好好同我那些兄弟们说道说道，他们还说女人怎么可能屠城！”
周昭有些无语，她到底被传成了什么妖魔鬼怪啊！
“你叫孟青，可认识鲍春荌？”
孟青扯了扯夫君的衣角，胆怯地点了点头，她的声音细弱蚊蝇，几近不可闻。“识得，我们是同乡，因为父亲是同僚的缘故，走得还算亲近。来长安之后，她还来家中探过我。”
周昭抿了抿嘴唇，又继续问道，“六月初三，鲍春荌可在你家中留宿？”
孟青一脸诧异，随即觉察出不对劲来，“没有，我夫家四代同堂，家中叔伯兄弟众多，不便留客，更何况是未出嫁的娇客。”
孟青说着，迟疑了片刻又道，“而且，我有孕在身，六月的时候，婆母带着我去城郊的庄子避暑了，我自己都不在长安，又岂会留春荌在家中住下。”
周昭沉默了片刻，孟青应该不至于撒谎，因为这很好查证。
那么就是鲍春荌在撒谎了，那么她六月初三在东水边同周暄发生了争执之后，又去了哪里过了一夜呢？
她对着自己的亲姑母沈老夫人撒谎说去了孟青那里，那么就说明她要去的地方，并不适合被长辈知晓，是出格的。
“周大人，可是春荌出了什么事了？”
周昭想了想，点了点头，“鲍春荌死了。你可知晓，她在长安城中，还认识旁的什么人？尤其是男子。”
孟青惊呼出声，害怕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摇了摇头，眼泪落了下来，“春荌死了？好生生的一个人，怎么会死了？”
孟青说着，已经抽噎出声，“早知那日是最后一面，我不该那般说她。当时她与我说，姑母有意让她与表兄做妾，我心中不喜，还说了她，人家好好的鸳鸯一对，你作何要做那杵在中间的棒槌？”
“春荌年少颜色好，做人正头娘子不用瞧人颜色，方是正途。她当时满心欢喜，听我这般说很是不悦，我们两个人不欢而散。她一头扎了进去，又岂会去认得外头那些香的臭的？”
孟青说着，又是哭了一场。
周昭没有多说什么，从屋中走了出来，又去左院寻了陈季元。
“昭姐，你可是救了我！要不你是来了，许晋那厮就要让我去给他家驴子修蹄子了！他阿娘养了十八头驴，有……有……”陈季元掰了掰手指头，“有……”
周昭见他急的满头大汗，张口说道：“七十二。”
陈季元转过弯来，“对对对！七十有二。许晋家开了一个磨坊，每天十八头驴子转圈儿拉磨。”
他说着，又有些颓唐地垂下头去，“师父不理事，分到他底下的，多半都是像我这般无用之人，别说没有案子了，就是有案子，那也根本就查不清，接不住。上回昭姐让我沾了案子，他们都不知道多羡慕。”
周昭瞧着他，这些天她已经看出来了。
李有刀手下没有出头之人，是以来这里的都是家中无权无势之人，亦或者是寻个闲官每日点卯的混子。
周昭没有给他悲春伤秋的功夫，凑到了陈季元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季元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小跑着回了左院。
天色渐渐地深了下来，万家灯火一一点亮了去，月亮上了柳梢枝头，夜晚的风生出了凉意。
周昭看向了天边昏黄的夕阳，狩猎开始了。

第130章 凶手出没
“塌腰软背，四肢无力，走路微风，蹙眉眼中带雾……”
周昭回想着苏长缨先前教的易容之术，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是她周昭学不会的！
很好眼中带雾没有学会……
周昭眨了眨眼睛，觉得眼皮有些抽筋，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拳对准了自己的鼻子，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罢了！雾天没有，雨天也凑合。
长安城西南角鱼龙混杂，有不少外地来长安的人，这会儿尚未宵禁，街角还算是热闹，小酒舍里坐了不少人，有那性情中人的小娘子撸起了衣袖同三五生人划着酒令。
偶有胡姬夜游，擦肩而过之时，浓郁的香味儿扑面而来。
周昭魂不守舍地从闹市经过，朝着幽深地小巷中走去，四周静谧无比，她几乎能听见狸猫发出来的咕噜声，还有甩尾时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的轻微响动。
凶手应当是男子，尚未娶妻，自卑且阴暗不敢正面袭击，只敢背后偷袭，有可能会扮成货郎引诱猎物上钩。
他平日里应该总是低着头，是会在人群角落里露出幽怨眼神的虫鼠。
周昭心中盘算着，又拐进了另外一条小巷之中，突然之间，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咚咚咚……
幽深的小巷之中，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周昭余光朝着墙上撇去，只见一个人影凑近了过来，在她身后高高地举起了手！就是现在，周昭猛地一转身，伸手一拽直接将背后那人来了一个过肩摔。
“哎哟！疼死老娘了！你这姑娘看着一阵风都能刮跑，怎地这般大的牛劲儿！老娘的腰都要断掉了！”
周昭定睛一看，瞬间傻了眼，她尚未收回去的手僵硬在了原地。
只见那地上躺着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她生得虎背熊腰的，看上去格外的健硕，在她的手中还抓着一根木棍。
“你跟着我作甚？方才还举起棍子要敲晕我！莫不是个蟊贼？”
那妇人听着，一骨碌爬了起来，她愤愤地看向了周昭，“谁跟着你了，我家就住在这条巷子深处！我敲晕你作甚？就你身上这二两肉，便是剁碎了做馅饼，那都凑不够一盆。”
妇人冷不丁被人甩了个个儿，显然已经是怒极，她举起了手中的木棍，在周昭身前晃了晃，“什么棍子，这是老娘的甘蔗，我那孙儿就在门前等着吃，我冲着他挥手，挨着你什么事儿了！”
周昭看了看那棍子，凑近一瞧，当真还是一根甘蔗。
她扭过头去，果不其然瞧见巷子尽头有一户人家开着门，那门前站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童，这会儿正一脸惊恐地看了过来，见周昭回头看他，那孩子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他一边哭着，一边朝着门内奔去，大喊道，“阿奶被土匪打了，阿奶被土匪打了！”
周昭哑然，她讪讪地冲着那妇人拱了拱手，又从袖袋里摸出了一串钱，塞到了妇人手中，“抱歉是我误会了，还请您寻个郎中，看看这腰腿。”
妇人一愣，看着手中的钱串子，瞬间高兴了起来，“小姑娘不可这般大手大脚，摔个人都要给钱，你钱能有几多？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
正在这时，突然之间夜空中传来了一阵哨响。
周昭神色一变，脚步轻点瞬间消失在了原地，循着那哨声的方向飞奔而去。
“怎么样？凶手可是出现了？”
周昭走到了苏长缨身边，着急的问道，“莫不是陈季元出了事？”昭行坊虽然不大，但是长安城西南角的范围却是不小，只她一个人说不定会错过凶手，于是她便寻了陈季元。
陈季元正是雌雄莫辩少年模样，便是扮成女子，那也是轻松得很。
只是陈季元不会功夫，恐他出事，她便安排了苏长缨在暗中悄悄地护着他，二人约定好了，不管谁那头出现了凶手，都以哨声为号。如今只见苏长缨，却是不见了陈季元。
苏长缨摇了摇头，“陈季元没事，他已经换掉了装扮，是秦朗。李穆同我们想到一处去了，方才他来寻北军，说秦朗在这条小巷中失踪了。”
周昭一愣，想起了白日里第一次见到秦朗的模样。
那家伙眼睛长在头顶上，一脸都是孤傲，看上去别说扮成小娘子了，你便是让他穿个粗布麻衣，他怕是都要恼羞成怒的跳脚！
“所以我同陈季元，在比弱柳扶风上，输给了右院那个斗鸡？”
三个人扮娇滴滴的小娘子，她这个真小娘子被一个大娘用甘蔗玩了出杯弓蛇影，还赔了一串钱！
周昭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不服，蹲下身去看向了地面，神色一下凝重了起来，“是血……秦朗很有可能真的遇到了凶手，且被人从背后袭击……带上马车掳走了。”
周昭说着，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心中皆是有了不好的预感。
“按照之前的两个案子，凶手的下一步，是侵害受害人，那么他很快就会发现，秦朗的不对劲，到时候就失控了，他很有可能杀人之后直接畏罪潜逃，到时候我们再找他，就犹如大海捞针一般了。”
“秦朗他会死。李穆呢？”
周昭说着，脚步轻点，朝着昭行坊方向疾驰而去，苏长缨没有停顿，立即跟了上来。
不等苏长缨回答，周昭便瞧见了不远处李穆的身影，他焦急地朝着巡夜的祝黎走了过去，“祝……”
李穆张嘴要喊，可那话还没有喊出口，嘴便被人捂住了，他着急要挣扎，却是只感觉身后之人的手像是铁钳一般，钳制得他无法动弹。他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腾挪换了一处地方。
“李大人，不要声张。”
周昭说着，示意苏长缨松开手。
“小周大人，苏将军，我以廷尉寺廷史身份请求你们立即在附近搜索秦朗的踪迹，是我刚愎自用，以为我们两个男子肯定不会被一个人放倒，可是……现在秦朗有危险，若是不找到他，他会死的。”
李穆说着，见周昭并不出声，立即恼怒道，“小周大人莫非到了这般田地还想着左右院之争？想着秦朗今日得罪了你？”
周昭摇了摇头，“昭并非不知轻重小肚鸡肠之人，李大人冷静下来。一旦我们搜查，便会打草惊蛇，凶手立即便会杀人灭口。”
李穆的脸上瞬间没有了血色。
“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等着秦朗被杀死么？”
周昭摇了摇头，“他没有在巷中扔下活的，亦或者是死的秦朗，那说明他并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那么他目前还是按照前两个案子同样的作案手法在行动。我们要做的，是冷静地守株待兔。”
“冷静？周昭，秦朗若是死了，你敢担这个责任？”

第131章 极限四选一
“噗呲”，周昭嗤笑出声，她弯下腰去，摊手指向了昭行坊的方向，“李大人请便！昭如今弱柳扶风的，实在是背不动您甩过来的这口大锅。”
秦朗去钓鱼，那是李穆安排的，若是他们成功抓到了匪徒，功劳不会分她一分。
如今出了事，责任倒是要她来担了。
她周昭是什么软柿子，任由人搓扁揉圆的人么？
李穆的脸青一阵红一阵，他的嘴唇蠕动了片刻，低声道，“我并非这个意思。”
他说着，只觉得自己脚有千斤重，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地里一般，怎么也挪动不了一步。
周昭见他没有再继续逼逼赖赖，亦是没有同李穆纠缠，专心致志的盯着那昭行坊的坊门前。
虽然她想怼李穆一顿，只不过如今人命关天，不是打嘴仗的时候。
暮色渐深，夜晚的黑暗像是浓墨一般倾倒了下来，整个世界都变得黑暗，路上的行人渐渐散去，长安城好似蒙上一层静寂的迷雾。
宵禁开始了。
周昭目光灼灼地看着不远处，三辆马车朝着昭行坊的方向袭来。马车夫三人各异，最前头的那人是个壮硕的中年男子，他手臂上的肉鼓鼓的，生得一脸络腮胡子，看上去就凶神恶煞的。
鼻梁高挺，发尾稍卷，眼眸的颜色看上去比寻常长安人要浅，周昭嗅了嗅，闻到了一股子甜甜的酒味。
他一手架着车，另外一个手上则是拿着两个小泥偶，其中一只是猫儿，另外一只则是小狗。
周昭冲着苏长缨摇了摇头，苏长缨了然，冲着不远处的北军做了个手势。
第一辆马车直接驶过，两道黑影悄悄跟了上去。
这个应该不是，那壮汉身上车上都有甜甜的酒味，且他生得胡人模样，应该是给酒肆花楼送葡萄美酒的人，手臂力量大是因为时常搬酒坛子锻炼出来的，他手中小心翼翼的拿着泥偶，家中有幼子。
第二辆马车的车夫，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他穿着一身干净且簇新的短打，衣襟之上绣着同马车帘子同样的纹样。他的眼神清明，瞧见路边有北军巡逻，还好奇地睁大眼睛东张西望的。
这个是富贵人家的家生子，行事不稳重，且代表家族的纹样用得太过浮夸，生怕人家看不出其特别之处，不是商户便是新贵。同凶手到大车店盗马车不符。
周昭想着，再一次摇了摇头。
第二辆马车同样直接驶过，两道黑影又跟了上去。
第三辆马车，驾车的车夫戴着斗笠，帽檐压得低低的，他的手指修剪得干净且整齐，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那马车看上去风尘仆仆的，一看便是经过长途跋涉。
周昭还未动，那边的祝黎等人的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之上。
苏长缨看向了周昭，周昭却是再次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一动，朝着不远处看去，在那道路的尽头，有一辆马车正朝着另外一条深巷中拐去，隐隐约约的，像是能听到细微的咚咚声。
咚咚，咚咚。
那是拨浪鼓的声音。
周昭脚一点地，像是一支离弦之箭一般朝着那辆马车飞驰而去，李穆只觉得眼前一阵妖风吹过，原本站在他前面的周昭同苏长缨顷刻之间消失不见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听闻周昭同苏长缨的大名，但听得再多也没有亲眼目睹来得震撼。
这世间怎会有人跑得比他的思绪还快，他也看到了第四辆马车。
可他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周昭已经开始行动了。
就在周昭同苏长缨落到了那马车顶上的同时，这边的祝黎也截停了第三辆马车。
“停下！车里拉了什么？将你的斗笠取下来。”“吁！”那第三辆车的车夫将车停了下来，他举起了自己手，有些发懵地摘掉了自己头上顶着的斗笠。
祝黎以及北军的众人定睛一看，心中皆是震惊无比，此人头发上系着黄白麻布，一双眼睛红肿不堪，显然是哭得多了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了哭腔，“军爷，可有什么事？小人着急回家中奔丧，我父亲过了。车里拉着我阿姐同小外甥。还请您验看之后无事，给行个方便。”
那少年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了一小锭银子。
然后撩开了马车帘子，那车中果然坐着一个年轻的披麻戴孝妇人，还有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
因为害怕，那妇人将孩童紧紧地揽在了自己怀中。
北军众人一片哗然，“小周大人的眼睛，莫不是能看穿马车壁！”
“那她看人，岂不是无衣……”
不知道谁突然嘀咕了这么一句，北军中的韩泽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立即炸毛跳了起来，“你们浑说什么，不要命了！昭姐若是知晓，定是要让你真的无衣！还用旗杆挑着，挂在墙头！”
众人死寂一般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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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被拦下的马车夫吸了吸鼻子，“这位军爷，你怎么知道，你可是见过？”
这下子轮到韩泽沉默了。
他抬手指向了周昭同苏长缨的方向，“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帮小周大人同苏校尉，功劳不想要了？”
众人犹如被一记闷雷劈醒，朝着那第四辆马车跑去。
这边的周昭落在了马车顶上，那车夫听到响动，惊骇地回过头来，瞧见车顶有人，他的手一紧，就在这时候马儿呼通一声，竟是疯了一般狂奔起来。
那车夫吓得手一松，眼瞅着就要掉落下去，周昭见状伸手一薅，拉住了他的胳膊。
她趴在车顶上，一只手牢牢地抓住马车边缘，另外一只手提溜着那车夫。
马车失控，东倒西歪的跑着，前方不远处就是拐角处，按照这个方向，马车定是会撞在墙角上。
周昭想着，只觉得头顶上一黑，苏长缨轻轻的跃过了车顶，落在了那疯癫的马背之上，他猛地抓起了缰绳，用力的一拽，马儿抬起前蹄，长长地嘶鸣一声。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周昭松了一口气，朝前一看，她的手同那墙角，只差了约莫一个手背的距离。
当真是好险！
周昭的手一松，那车夫便摔在了地上，他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苦胆汁来，然后拔腿就要跑，骑在马背上的苏长缨看也没有看，反手就是轻轻一弹，一颗小石头飞了出去，直接击中那车夫的腿窝。
他咚的一声，单膝跪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是发现自己的腿根本无法动弹。
“我的腿，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周昭呼了一口气，从车顶跳了下来，撩开了马车帘子。
这一眼便对上了秦朗焦急的眼眸。
在目光接触的那一瞬间，周昭不厚道的笑了出声。
秦朗：秦公子我生不如死……

第132章 双面昭昭
只见那秦朗穿着月白色襦裙，前额的发间插着两支朱钗，不知道是谁替他描了眉抹了粉，光是看一眼都我见犹怜。
“好一个弱柳扶风的美人儿！”
秦朗听着周昭的调侃声，只恨自己嘴被堵住，手脚被捆做了一团动弹不得。
他如今只想要将这马车底刨个洞，然后钻下去再也不见周昭！
一想到之前对周昭的冷嘲热讽，想要骗她案子，再想到如今情形，他简直是羞愤欲死。
“幸亏这案子没有被你给骗走，不然的话，明日我可是要开眼，瞧见秦大人出嫁了！”
周昭的声音很轻，简直就是贴脸嘲笑。
好想死！
秦朗万念俱灰，就在这个时候，他只觉得口间一松，周昭将堵在他嘴中的破布给扯了出来。
“周昭，落井下石非君子之道！”
秦朗说得咬牙切齿，周昭啧啧了几声，“真君子不落井下石，他下刀子，让人没有机会骂他是小人。”
秦朗哑然，周昭嘿嘿一笑，拿出匕首割断了捆着他手脚的绳索。
周昭哈哈笑着，没有继续调侃秦朗，而是让开了位置，方便他走下车来。
秦朗活动了一下手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磨蹭了两下，还是没有勇气走下车来，他已经听到了，北军士兵朝这边赶来的脚步声。
他正想着，就感觉一阵风袭来。
他的上峰李穆红着眼睛冲了过来，大声喊道：“秦……”
秦朗心中一紧，祈祷漫天神仙保佑李穆不要喊出他的名字，他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眼见着李穆的嘴一张一合的，秦朗两个字已经脱口而出。
可就在这一瞬间，突然啪地一声耳光声响起，那马儿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似的，嘶鸣了一声。
这两处声音，一下子盖过了李穆激动的呼喊声。
秦朗一怔，就见周昭探了张脸过来，将那马车帘子放了下来，隔绝了李穆的视线，也隔绝了即将到来的北军士兵的视线，“李廷史，之前咱们已经定过规矩了，谁抓到了凶手，这个案子便是谁的。
这个案子现在是我的了，我现在着急带着凶手同证人返回廷尉寺审问。
实在是不好意思了，李大人。”
周昭说着，不等李穆回应，当着他的面，一把提溜起了那车夫，将他摔在了马背上。
李穆看着车夫肿胀的脸，嘴唇动了动，脱口而出，“他已经束手就擒，小周大人怎么可以滥用私刑？”
周昭不耐烦地看了李穆一眼，“李大人，劳烦让开一步，我现在要将他拉回去，用烙铁烙了。”
李穆不敢置信的张开了嘴，就瞧见周昭同苏长缨并肩而立，有那北军的小兄弟们牵着马车，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朝着廷尉寺方向行去。
他站在原地，良久良久，方才怅然若失的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最后蹲下手来，抱住了自己的头。
而坐在马车中的秦朗，看着晃动的马车帘子，更是心情无比的复杂。
他的祈求，神明没有听到，可是周昭听到了。
他想着，扯下了头上的朱钗，又将自己的头发重新盘成了男子的发髻，从袖袋里掏出了一方帕子，擦掉了脸上胭脂水粉，最后低下头去，将心一横，掏出了塞在胸前的两个馒头。
马车外头，周昭在同苏长缨说着话。
“小苏将军怎么那么慢，莫不是那半道上有什么女鬼拉住了你的腿！再差一点儿，我就要将那凶手甩上来，垫在马车同墙之间了。”苏长缨清了清嗓子，“嗯，不及小周大人轻功好。”
马疯起来跑得太快，而他一直在盘算着怎么能够一击成功，确保周昭安全。
周昭哈哈一笑，“这话虽然是假的，但是我爱听。北军的兄弟们今夜劳烦了，你们小苏将军说一会儿请你们喝羊汤，这话是真的，对吧，小苏将军！”
北军的所有人，都热切的看了过来。
苏长缨轻轻颔了颔首，众人一下子欢呼了起来。
秦朗听着外头的热闹，有些呆愣，周昭这些时日在廷尉寺看卷宗的神速，已经像是一阵飓风一般扫过了廷尉寺的每一个角落。他偷偷地去库房之中看过了落有周昭姓名的卷宗。
他每一字每一句都看了，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有些判例他甚至要对照着标注，去翻找方才记得起来。
这样的文人，应该是清高孤傲的才对，可周昭却是毫不在意的同这些武夫们打成一片。
就在他的思索中，马车已经到了廷尉寺。
周昭并没有让他下车，而是让人将他直接拉去了廷尉寺内停放马车的偏院，他的小厮就等在那里。
周昭并不知晓秦朗的千头万绪，她再一次下到了廷尉寺大狱之中。
“啊，闻到这熟悉的烧烙铁的味道，还有大狱中的血腥味同霉味，我就像是回家了一样。”
周昭说着，指了指一旁椅子，“小苏将军坐啊！别忘记了羊汤。”
那头正在润笔的闵藏枝啧啧了几声，“你这种拍马屁的词，我是不会记录下来，然后呈递到李廷尉桌案前的。再说了廷尉寺是我家这种词儿，李有刀早就用过了！”
周昭一哽，冲着闵藏枝翻个白眼儿，“你身为一支笔，有手就行，长什么嘴说什么话？”
不等闵藏枝反驳，周昭抢先开口，对着对面瘫软的车夫道，“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你掳走良民，被抓了正着，我劝你如实招来。”
那凶手捂着自己被苏长缨打断的腿，目光阴郁地斜眼看着周昭。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想知道，隔得那么远，你是怎么知道就是我的？”
周昭挑了挑眉，“拨浪鼓，鲍春荌，也就是你杀死的第二个小姑娘，她是出去见货郎的时候失踪的，货郎都是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的。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早就认识她对吗？”
凶手一愣，恶狠狠地看向了周昭，“我平生最恨的，就是你这种咄咄逼人的聪明女人。”
周昭淡淡地回了一个“哦”，“一般软弱无能又愚蠢的人，都会像你这般说。”
那凶手瞬间愤怒了起来，“你！你想知道我是谁，我是不会说的！”
周昭又懒洋洋的回了一个“哦”字，看那凶手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漠视，“你一定会说的，你将杀死的女子扮成新娘放在巷中让我们发现，不就是想要告诉我们你那无人在意的故事么？
机会只有一次，你不说我也懒得听，左右我也有证据，证明你就是杀人凶手。杀人偿命，你进棺材再说也不迟，记得用断头饭的时候，不要吃里头的黄豆。”
周昭说着，站了起身，“那黄豆是陈货，生了虫，还是夹生的，别到时候你难受放屁，吓得刽子手歪了手，一刀没砍死要砍两刀，那就惨了……”
她说着，伸了个懒腰，看向了苏长缨，“走，吃羊汤去！”
那凶手见苏长缨起身，周昭当真要走，脑子嗡嗡一片空白，他焦急地看向了已经走到了门口的周昭，“我叫李正德！”
周昭冷哼一声，不耐烦地在那李正德面前坐了下来，“我说过了只有一次机会！”
李正德缩了缩脖子，“我与鲍春荌的确是旧相识。”

第133章 杀人缘由
周昭心道果然如此，她没有再说话，而是等着李正德说。
“我同鲍春荌乃是同乡，在我十四岁之前家中算得是小富的行商，同鲍春荌就住在同一条巷中。后来我家中出了变故，父亲母亲临终前让我带着金银细软来了长安投奔堂叔父。”
李正德说着，脸上露出了怨毒的眼神。
“这世上人这般多，偏生我时运不济。堂叔父虽是收留了我，但我堂叔母特别不喜我。”
他说着，看向了周昭，那眼神不言而喻。
想来他那个堂叔母，便是他口中那个咄咄逼人的聪明女人。
“她对我横加管束，百般嫌弃，我寄人篱下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我不过是同人斗鸡，她便用鞭挞我的后背，让我跪着背书；我想要与同窗去喝酒，增进情谊，她亦是大骂我交了狐朋狗友，闹得我颜面尽失。
若不是她，我又怎么会中了那个女人的圈套？”
周昭听着，冷哼了一声。
那李正德听着这声音，一个激灵，就要发火，可再抬眸瞧见周昭那如刀斧一般的眼神，又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那个女人名叫关芸，是我同窗关彦的妹妹。我去关彦家中饮酒时遇见了她……我从前就心悦鲍春荌，若是我家中不落败，说不定当真会去求娶她，我第一见到关芸的时候，以为自己见到了鲍春荌。”
“都是一样的温柔小意，一样的像是随时都会振翅飞走的仙女。”
周昭听着，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秦朗的模样，李正德到底从哪里看出来秦朗是轻飘飘的扑腾蛾子的？那她还是做一扇翅膀就将旁人扇飞的雌鹰好了！
“我们很快就谈婚论嫁了，就在我想要给关芸下聘礼的时候，叔母又出来横加阻拦，她说我孤身一人，需要寻个能支撑门楣的厉害女子，又说关芸没有父母之命，便同我谈婚论嫁不是良配！
她将我银钱扣下，还撺掇叔父将我打了一顿！我不堪其辱，同那恶妇断了亲，自己搬了出来。
岂料成亲那夜，我在堂前见宾客，入洞房之时，发现那屋中犹如雪洞一般，关芸卷了我的金银细软跑了，我去寻关彦，关彦亦是寻不到了！他们都是骗子，都是骗子……”
李正德说着，愤怒的抓住了自己的头发，死命的拉扯起来。
“什么温柔小意的天仙，什么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贴心人，全都是骗人的！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了一面铜镜！那铜镜面前立着一根竹简，上面写着：照照你自己，你配吗？”
李正德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充满了血，他愤怒地看向了周昭，抬手就朝着她的脖子掐去！
“贱人骗我还辱我，该死！”
周昭冷笑一声，抬手对着李正德的右脸就是一巴掌，预想中的将他扇翻在地的事情没有出现，因为苏长缨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跟前，对着李正德的左脸也扇了一巴掌。
李正德被扇醒了，想起方才自己的动作，吓得跌坐在地上，他的左右脸各有一个红色的巴掌印，看上去格外的狼狈。
“关芸骗了你的钱财，你作甚要杀鲍春荌，你是什么时候同她再遇的？”
李正德缩了缩脖子，怂得像是一只鹌鹑，“应该是五月底的时候。我没有钱，又找不到姓关的，回去投奔我叔父，却是被叔母用扫帚打了出来。没有办法，我便只能做了走街串巷的货郎。”李正德说着，悄悄地往后挪了挪，离周昭远了几分。
眼前这位小周大人，一言不合她是真的会动手，比他那叔母还要凶恶！
“我在沈府附近偶遇了鲍春荌，我们是儿时玩伴，他乡遇故知十分的高兴。后来我们又见了两次面，她对我关怀备至，见我的衣衫破了，还亲手给我缝补，她说她来长安，是想要嫁人的，嫁一个她年幼之时便心悦的人。”
李正德说着，呜呜的哭了起来，“我以为她说的是我，还特意将好不容易攒的银钱，买了一支发簪准备送给她。哪知道，她宁愿给她表兄做妾，都不想要嫁给我为妻！”
周昭看着眼前的李正德，心中万分感慨，他的确是应该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无能狂怒的模样。
“鲍春荌让你从背后袭击她，为了欺骗她沈家人？”
李正德重重地点了点头，“是不是这世上，生得越是娇美之人，下起手来便越是狠辣！她看不起我！关芸也看不起我。她们都看不起我！她处心积虑的算计人的模样真令人恶心，关芸当年算计我，也是这般恶心！
我第一次没有杀她，我按照她说的从背后袭击她，将她打晕之后抱上了马车，然后故意在她的脖颈上留下了显眼的痕迹，她躺在我的家中，一动也不动的……”
李正德说着，再一次抬起头来，他将自己的手举了起来，在空中翻看着。
“我第一次知道，我的这双手这么有力量。那样的女人，都像是鸡崽一样，我可以轻松的就杀死她们。太容易了，这比我走街串巷的卖那些破烂，要容易太多了！
哈哈，那种感觉太棒了，让她乖乖听话，让她生就生，让她死就死！可是我忍住了！”
李正德摇了摇头，“我放走了鲍春荌之后，一直都忘记不了那种迷人的感觉……我忍得很辛苦……一直到四日之前，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我在街上看见了关芸。”
周昭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李正德，如此说来，那第一具无名女尸很有可能是关芸。
“哈哈，那个贱人，居然嫁人了，嫁的还是她那所谓的亲哥哥关彦！他们凭什么穿着绫罗绸缎，一身富贵？关芸拿了我的聘礼，同我拜了堂，那个贱人就是我的妻子。
我偷了嫁衣同马车，然后跟踪了关芸，按照那日鲍春荌排好了的大戏步骤，同关芸洞房花烛，然后将她掐死了。这一次，比上次还要痛快！哈哈，这种贱人，就是该死……”
李正德狂放的笑着，瞧见周昭不悦地眼神，笑声戛然而止，又缩了缩脖子，声音都小了几分。
“停不下来，根本停不下来！第二天，我又用货郎的拨浪鼓声，叫出来了鲍春荌，然后如法炮制，将她杀人抛尸。这种贱人，我杀了她们有何不对？是她们对不起我在先的！
不是笑我娶不到妻子么？不是笑我癞蛤蟆痴心妄想么？我夜夜做新郎，还让她们乖乖地戴着孝布等下了地府，去孝顺我的父母……”
周昭闻言，嗤笑出声。
“你双亲同时亡故，尚在孝期便斗鸡走狗，同人饮酒作乐！这般大孝子，怎地不自己去地府孝顺你父母？你说关芸同关彦骗你钱财，为何不对关彦下手，而独独只敢杀关芸？
说到底，不过是个欺软怕硬只敢欺负弱质女流的软脚虾。
再则今日你掳走的那人，你都不认识又何来对不起你？你哪里配用什么镜子，照我说你该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只敢对弱者挥刀的渣滓！”
李正德双目猩红，他想要打周昭，却又不敢动手，只能愤怒地吼道，“那样的女人都该死！”
周昭挑了挑眉，淡淡地回道，“哦，可那是个男子。”

第134章 左院右院
晴天霹雳。
李正德僵硬在原地，仿佛石化了一般。
周昭冲着一旁的闵藏枝点了点头，留他收尾之后站了起身，同苏长缨并排走了出去。
“还请小苏将军将那关彦捉拿归案，不过我猜想他得知关芸的死状应该已经连夜逃出了长安。只是他十有八九想不到，李正德这个软脚虾，只敢欺负比他更弱的人。
就算关芸当真骗了他，鲍春荌利用了他，她们二人也罪不至此。”
苏长缨看着周昭的侧脸，“鲍春荌同你阿姐有过节，你不介意么？”
周昭轻笑出声，“在案件中，鲍春荌在我看来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受害者。我在廷尉寺做官，查明真相为死者伸冤是我的职责。在案件之外，我可以撸起袖子叉着腰帮我阿姐骂她！然后扇她大耳刮子薅她头发……”
她说着，摇了摇头，“不过我大姐，应该不需要我为她做这些，她若是想，一个鞭子能抽飞鲍春荌。她同沈见深和离，并非是因为鲍春荌。”
苏长缨有些好奇的看了过来，“是因为什么呢？”
“爱意消磨殆尽，有情人面目全非，从前的恩爱往昔，已然不合时宜”，周昭说着，看向了苏长缨，“恭贺新人常说的吉祥话是什么？”
苏长缨想了想，“百年好合。”
“没错。百年好合同长命百岁一样，都是祝愿。既是祝愿，就难以实现。他们到了不好合的时候了。”
苏长缨的嘴唇动了动，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从前的苏长缨，同周昭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自是性情相合。可他如今失去了过去的记忆不说，还有了算不得多么光彩的空白四年……会不会，有朝一日，周昭也会对他说，不合时宜。
光是想，都让人觉得心中像是空出了一个大洞来。
“小苏将军，嘿嘿……”周昭说着，两个巴掌朝着中间同时一扇，对着空气模仿了方才他们二人扇李正德的动作，她的眼睛里带着少女的狡黠，看上去像是有星辰落入了其中一般，“默契呀！”
苏长缨只觉得自己心口的大洞里，瞬间住进去了一只喜雀，让人雀跃不已。
他眉目流转，看向周昭的眼神格外的温柔，“不是想喝羊汤么？走吧，虽然这个时间已经宵禁了，但我知晓有一家……”
“羊汤可以明日喝，小周啊！跟上老夫，今夜你扇了右院的脸，老夫带你去开开眼界。”
周昭听得李有刀那懒洋洋的声音，眼睛一亮，她冲着苏长缨道，“李廷史唤我有差事要办，我先走一步，明日我请你吃螃蟹。记得关彦的事。”
有外人在，苏长缨早就冷了脸，他面无表情冲着李有刀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李有刀瞧着，冲着周昭翻了个白眼儿，“你这未婚夫婿，怎地还有两幅面孔？瞧见你就春风化雨的，怎么瞧见老夫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老夫为何名叫李有刀，若我双刀在手……”
周昭诧异地看向了李有刀，“双刀在手，天下无敌？您还有这般武艺？”
李有刀摸了摸自己胡子，“非也非也！若我双刀在手，还是打不过他！是以就不当着他的面骂他，只能背后蛐蛐他了！”
周昭哑然。
你好怂！
“在心里骂我怂呢？”李有刀迈着懒散的步子，幽幽开口。“夸您识时务者为俊杰，有勇又有谋。”周昭笑道，体面人得说体面话。
李有刀满意的笑了起来。
“师父，要领我去哪里？见什么人？”
李有刀懒懒地打了个呵欠，“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说着，领着周昭直直的朝里走，走到一间花厅门前，停住了脚步。李有刀抻了抻自己衣袍上的褶皱，又整了整自己的头发，方才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周昭跟在他身后，悄悄地抬眸往里看去。
只见那花厅中央摆放着一张长长的桌案，那桌案的正上方位，坐着一个面色白净，看上去颇为和蔼可亲的中年男子，他没有留胡须，眼角有淡淡的笑纹。
按照座次来看，此人应该是廷尉李淮山。
在那李淮山的左手边第一个，坐着的是周昭的老熟人常左平，常左平手底下一字排开坐了左院的三位廷史，打头的那个正是徐筠，他跪坐在那里，并没有平日里恨不得见狗都扇两个大嘴巴子的暴躁模样。
第二个则是陶上山，陶上山是陈钰钊的师父，他还同在左院时一样，闷不做声宛若一个隐形人。
在两位廷史身后，各跟了一人。
周昭瞬间明白，李有刀所谓的见世面，是领着她来参加廷尉寺议事，她虽然不可发言，但却是能听能看。
周昭想着，等李有刀大马金刀的在第三个空缺位置坐了下来，乖巧的跟在他身后，跪坐在了蒲团上。
李有刀说得没有错，这于她而言，当真是个开眼界的机会。
她想着，悄悄地朝着对面看了过去。
常左平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神情无比严肃的小老头儿，他的目光如炙，一看便是不好相与之人，应该是廷尉寺的关右平，先前他不在京城之中，不知道何时从外地回来的。
关右平下方，亦是坐着右院的三位廷史。
第一位同第二位，都是同关右平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神色严肃之人。第一个瞧着怕不是有六七十岁了，眼袋都要垂落到脸颊上了，他抿着嘴，看上去甚是不悦，周昭听陈季元提过一嘴，应该是一位姓何的廷史。
第二位则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他生了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睛，他的瞳色比一般人要浅一些，大拇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一看便非凡品，这是严廷史。
前方那三人都正襟危坐，周身气度不凡，想必出身世家大族。
李有刀对面的第三人，则是漆黑干瘦同右院其他人格格不入的李穆，他垂着脑袋没有抬起头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倒是李穆身后的秦朗，一直在偷偷地看过来。
这般对比之下，周昭突然有些明白为何先前秦朗一脸傲娇的鄙视他们左院都是一群歪瓜裂枣了。
他没说假话啊！
暴躁的老徐，微死的老陶，还有醉熏熏的老李……好家伙！他们左院当真是卧着壁虎藏着地龙！

第135章 廷尉寺例会
廷尉寺的天，直接塌掉了半边。
周昭心中直犯嘀咕，她朝着李淮山斜后方看去，在那里有一张小桌案，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他的右手握着笔，左手边则是放着一把长剑，看样子是平日里专门跟在李淮山身边的属官。
“既然人都来了，那便开始罢。”
李淮山的话音一落，他身后的少年郎便端来了一个木架子，放在了桌案正中央。
这架子造型颇为特别，底座之上立着六根细木柱，木柱之上串着算盘珠子。左侧三根下方依次标注着徐筠、陶上山、李有刀；右侧的三根则是写着何鸣銮、严松……，最后一根柱子下李穆的名字是新换上去的。
左院的算珠是红色，而右院则是绿色。
周昭想起之前闵藏枝说的两院大比之事，再看看李穆那个空空如也的柱子，瞬间明白了他为何要抢案子，大约是每一颗珠子都代表着破了一个案子，只是不知道这个周期，是多久。
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周昭坐在李有刀身后，都为廷史们感到了压力。
她想着，再看李有刀，那小老儿塌着腰，时不时地点点头，感觉随时随地都要睡过去。
也不是，老李他就没有压力。
“同在廷尉寺的屋檐之下，谁办了多少案子，一目了然。此旬的大案同疑难杂案，常左平同关右平各自说说。”
李淮山话音一落，那边的关右平便开了口，“齐国有一难案上递，有妇徐氏遭夫君武邙殴打二十余载，月余前，徐氏再遭殴打遂反抗，当场暴杀武邙，罪证确凿。杀人偿命，齐官判徐氏死刑。但徐氏同武邙的一子三女皆是不服。”
“四人鸣冤上书，要求判徐氏无罪，齐官不决。”
关右平的话音一落，众人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周昭认真的听着，不由得心潮澎湃，她很想要说出自己的见解，但是她知晓，如今还没有轮到她上桌。
这可不是一般的讨论，若是廷尉寺给出了判决，日后这个案子便可以作为判例，影响后来所有类似的案子。
“杀人者偿命，此乃铁律，不可更改。且此案之中，徐氏之举不便判定，她是在反抗中失手杀人，还是蓄谋已久在被殴打的过程中伺机而动杀死夫君武邙？
且就算徐氏是前者，但一旦认定徐氏无罪，后来的案子便不好判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届时每一个类似的案子，都要上决廷尉寺，让我们坐在这里讨论吗？”
说话之人是那右院的何廷史，“判罚当从严。”
他的话音一落，先前还在打盹儿的李有刀噗呲一下笑了出声。
他笑的太过猖狂，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坐在身后的周昭都能感觉得到何廷史的眼刀子波及到了她的身上。
她双目亮晶晶的，并不像旁的来听会的小跟班那般低垂着脑袋，努力让自己变成透明人。
周昭只恨不得撸起袖子，自己个上！
“李有刀，你今日又喝了多少酒，隔得这般远，老夫都能闻到你身上的酒味。”
李有刀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一副滚刀肉模样，“老何啊！你真是年纪大了，怎么这般健忘？我有疾，没有饮酒身上也会散发出醉人的酒味，你是第一次认识我么？还在廷尉大人面前上这么幼稚的眼药。”他说着，懒洋洋地看了过去，“再说了，懒政不可取！食君俸禄，当与君分忧，你怎么可以因为日后的案子要多费心，便直接让一个被恶鬼暴打了二十年的可怜女子去死呢？”
李有刀一边说一边摇头，“老夫且问，何大人途中遇匪，在生死存亡之际，可能反抗救下自己这一条老命？”
何廷史冷笑出声，“可武邙并非是匪徒，徐氏也不是可以剿匪的官。”
李有刀叹了一口气，“对那徐氏而言，武邙是比匪徒还凶狠的恶鬼。怎么，何大人要说，官员可以自救，百姓只能坐着等死？”
左院右院的人，开始噼里啪啦的吵了起来。
右院那三人不动如山，嘴皮子跑得比马车都快，开始引经据典。
再看左院三人，徐筠用手拍桌子还不够，他已经开始上脚了，便是有理都显得无理了。
陶上山感觉已经躺在棺材里上了山，他脸上带着平和的微笑，对方不管说什么，他都只是嗯、啊、哦的回应。
唯独李有刀战力彪悍，冷嘲热讽舌战群儒！
周昭瞧着，只觉得幻灭无比，她感觉这群老头子很快就要使出必杀技薅头发了……
终于，李淮山开了口，“杀人为何需要偿命？因为人命贵重。岂可死命贵重，活命轻贱？徐氏之举只为活命，并非乃是蓄意杀之，属实情有可原，死罪可免。”
见有了论断，老头儿们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又掸了掸衣襟上的褶皱，恢复了之前道貌岸然的模样。
周昭嘴角抽了抽，又听常左平道，“此旬左院旧案处理百数，摘星楼倒塌案同鬼新娘案凶手已经捉拿归案，且成功解救了被掳走的右院同僚！”
周昭听着，为对面坐着的秦朗默哀了一瞬间。
常左平说着，神色淡淡，并没有嘲讽之色，但对面的右院之人却是一个个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穆同秦朗更是恨不得将头栽到桌底去。
周昭瞧着已经嘚瑟到抖腿的李有刀，不由得翘起了嘴角，这小老儿是有多幼稚啊！
“在摘星楼案中，我们在东水之滨发现了一处山庄，很有可能是前朝余孽，北军已经在秘密搜查了。”
李淮山闻言，点了点头，见右院没有什么要说的，他沉吟了片刻说道，“此事至关重要，我也去那里看过了，养蛊怕是养的探子同刺客，我已经禀告了陛下。
当年前朝城破，确有遗孤流落在外，那人被称作公子予。算算年纪，如今公子予还是孩童，并不足以为惧。但就怕有人扯着他的虎皮做大旗，试图谋逆。
最近老夫收到风，那公子予身边有四位厉害的细作，如今很有可能已经潜伏在了长安。虽然追查反贼护卫长安，乃是北军职责。但我们廷尉寺亦是责无旁贷，诸君若是在最近的案子中发现了蛛丝马迹，还请第一时间知会与我。”
周昭眸光一动，神色逐渐凝重了起来。
她伸出手来，摸了摸一直放在袖袋里的天马龙驹。
这东西，会是公子予的么？

第136章 怪异画像
那严廷史闻言，插嘴问道，“敢问廷尉，那四位细作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李淮山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很可惜，我对此也一无所知。景邑，你将那公子予的画像取来，给各位大人一观。”
坐在角落里奋笔疾书的少年郎站起身来，拿着一张画像走到了李淮山身后。
周昭定睛一瞧，只见那画像之上画着的乃是一家三口，那对夫妻皆是衣着华贵，应该是前朝王室中人，其中那女子怀中抱着竖抱着一个约莫周岁的孩童，他生得胖乎乎的，面阔额宽耳垂厚长，闭着一双眼睛，正朝着前方伸出右手来。
那小小的手掌，像是要穿过画卷，直接抓到人脸上一般。
周昭瞧着，蹙了蹙眉头，她总觉得这张画十分怪异，像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般。
“画中的这个孩童，便是公子予，这是他周岁之时宫廷画师画下的。”
众人神色都有些不好看，这未免也太荒唐了。
按照这张图去寻人，同刻舟求剑有何区别？那公子予还能十年如一日保持婴童模样？
果然，暴脾气的徐筠先沉不住气了，他忍不住嚷嚷出声，“廷尉，这东西有何用？我阿娘生我之后，第一眼瞧见我，惊呼奇丑无比，直接将我扔了出去，若非我阿爹一把抓住了我的腿，我早就脑袋着地摔死了。
可如今，她老人家见了我，都说我生得好比明月皎皎。”
屋中众人瞬间沉默。
周昭仔细看了看徐筠的那张脸……有没有一种可能，你阿娘缓过来了……又成了体面的大人。
徐筠丝毫不察，愤愤道，“那公子予当是十八般变化，早就不是如今模样了。”
李淮山和气的点了点头，“没错，我们也想要有他如今的画像，只可惜，除了细作，旁人也拿不出来。”
他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诸君可还有案子要议？若是没有，今日便散了。”
见众人摇头，李淮山站起身来，走了出去。那个叫做景邑的少年，将画像收了起来，又将桌上左右院大比的珠串抱走放到了自己的小桌案上，便开始清理花厅来。
李淮山一走，李有刀立即站起身来，他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
“老夫当什么事，不过就是破了点小案子，哪里值当炫耀？更别说当着输家的面炫耀，老李我的人品，是绝对不会输给我的酒品的。”
他说着，看向了一脸冷淡的何廷史，“唉，没有办法，我手下的傻孩子，一个个的赶都赶不回去，就喜欢学我，将这廷尉寺当做自己家了，真是令人苦恼啊！”
何廷史冷哼一声，站起身来，他看向了李有刀名字之上猩红的珠子，鄙视的看了他一眼。
“小人得志！”
李有刀嘿嘿一笑，“你是君子，就你不得志！”
何廷史气了个倒仰，他白了李有刀一眼，“懒得理会你这滚刀肉，希望你下一回还能笑得出来。”
待众人散去，周昭跟在李有刀身侧，看着他依旧得意洋洋的样子，有些好笑的说道，“李大人，你同何廷史有过节？怎地不努力多破些案子气他？”
李有刀摆了摆手，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周昭。
“为了气人就让自己当牛做马，我没有这么傻！你已经让左院里的人屁股都生了根，钉在那间屋子里了，怎地还想要连我一块儿陪着你们熬？”他说着，嫌弃地冲着周昭摆了摆手，“还跟着我作甚，赶紧回去吧，有你在这廷尉寺的风都带着鞭子了，随便一嗅都是牛马味儿。”
周昭看着李有刀，却是冲着他拱了拱手，“多谢师父。”
李有刀切了一声，“师父是用嘴叫的么？没点眼力劲儿，你父亲都没有教过你么？老陶同老徐都收到了新弟子送的拜师礼，你连一根坛子酒都舍不得？平日里的聪明劲儿呢？”
周昭一愣，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是我叫师父丢脸了。”
李有刀得意洋洋的抬起了下巴，“记得多提几坛！”
他说着，慢悠悠地迈着步子，朝着左院的方向行去。
周昭看着他的背影，朝着门外走去，虽然已经宵禁了，但周府就在廷尉寺附近，她用轻功几乎是眨眼间便到了。
周昭并没有从正门进入惊动门房，而是轻车熟路的翻墙，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中。
“姑娘，您回来了，可是饿了？炉子上的羊汤还热着，我给您送过来，还有胡饼。”
周昭诧异地看着初一，“你怎么知晓我想要吃这一口了？”
初一笑了笑，“奴婢哪里猜得中姑娘心思，是小鲁侯之前送过来的。他送了许多，说姑娘回来了，定是要去寻暄姑娘同晚姑娘秉烛夜谈，带上羊汤同胡饼，正正好。”
周昭闻言，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他怎么知道我要去寻姐姐们”，周昭嘀咕着，初一笑吟吟的看着她，没有回答。
“那便提着，我去那边同姐姐们一起喝，待我沐浴更衣了再去。”
周昭梳洗了一番，又拿上了平日里爱穿的软底鞋，这才朝着周晚的小院走去。因为周晚就要出嫁了，这小院重新修整过，连每一条地砖缝，那都是干干净净的。
刚刚一靠近，周昭便见周暄风风火火的走了出来。
“小妹，你可算是回来了！那案子怎么样了？杀死鲍春荌的凶手抓到了么？”
周昭看着周暄的神色格外的软乎，“抓到了，咱们一边喝羊汤，一边细说。今夜苏长缨请客。”
周暄一愣，复又笑了起来，“虽说没有了记忆，但长缨还是那个长缨。”
“一碗羊汤而已，哪里值当阿姐你这么夸苏长缨？好似我们小妹占到了他什么便宜似的，失踪了四年的家伙还能登堂入室，他家祖坟是埋在灶里了吧！”
周昭惊奇地看向了周晚，无声道，“你不装了？”
周晚却是一把挽住了周暄的胳膊，“阿姐，你看我学小妹学得像吗？够不够凶？哎呀，小妹拿了羊汤同胡饼子来，我再叫人做几个下酒小菜，今夜我们姐妹三人不醉不归。”
周暄一听，“我去取酒来！你们先进去，秋日夜间已经开始寒凉了。”
待长姐一走，周晚立即翻了脸，她咬牙切齿道，“姓沈的一家子太不是东西，尤其是那个老虔婆，竟是敢这般磋磨我阿姐。你平日里最是不听话，怎么也跟着阿姐做菩萨？”

第137章 童年趣事
周昭伸出手来，捏了捏周晚气得鼓起的脸。
“好好做你代王妃。阿姐想要体体面面和离，同那沈见深好聚好散，相信她自己心中有盘算。”
周晚一听，瞬间火冒三丈，“那就这么放过她？真当我们姓周的好欺负。”
“先等和离书到手，拿回阿姐的嫁妆，省得横生波澜，你不是自诩老谋深算？”
当年周暄出嫁的时候在，周家还没有中落，当年她也是十里红妆嫁进了沈家大门。
周晚却是捂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她这回是真的哭，哭得格外的伤心，“那么好的阿姐，怎么就要遭这种罪。若被欺负的是我，我可以打落牙齿和血吞，我左边手臂刻着卧薪尝胆，右边雕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是欺负我阿姐，我就忍不得。我就想要冲到沈家去，冲着那老虔婆一顿乱棍，也让她尝尝苦楚。”
她说着，一把抱住了周昭。
周昭身子一僵，她伸出手来，轻轻地拍了拍周晚的背。
周晚一边嘤嘤嘤地哭着，一边断断续续说道，“你可还记得沈见深有一位名叫响铃的姑奶奶？她自幼在沈家长大，同沈老儿情谊深厚，她如今寡居在外正是有意寻个靠山……
我已经让人去给她吹风，不日她便会住回沈府。沈家人不是喜欢哥哥妹妹的？那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周晚说着，一把将周昭推开，鄙视地看了她一眼，“就知道你不中用。”
周昭不敢置信的看向了周晚，不是早晨她们二人方才得知周暄之事，到了夜里，周晚的风已经吹到了人家姑奶奶的耳朵里？她还想着说等周暄和离了，就去给沈家人全部松松骨头。
对比之下，她的手段简直简单粗暴到拿不出手。
周晚见周昭一脸震惊，伸出手来，捏回了她的脸，“我还不晓得你，定是打算月黑风高套麻袋将人揍上一顿，此计乃是连环计……沈府的人伤了，沈家姑奶奶便有了许多可用武之地。
你可得办明白了！从前你同苏长缨时常这样黑人，想来是轻车熟路拿捏得好分寸，我便不叮嘱你了。”
周昭嘴巴张了张，她想说她如今是小周大人已经改邪归正。
可她自己都不信。
周晚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转身朝着屋中走去，桌上这会儿已经摆上了热腾腾的羊汤，还有厨上新做的下酒菜，周昭瞧着，还有一盆大酱骨，便猜到周晚应该是一早就料到她会来，做好准备了。
她坐了下来，拿起碗分汤，先将第一碗放到周昭面前，“父亲带着周承安拜会了廷尉寺的徐筠。”
周昭指尖微微一动，并不是很意外。
“我这两日收到了许多礼，代地路途遥远，带不去扔了也是扔了，你若是没有拜师礼，就给你了。”
周昭闻言，嘴唇上扬。
门外周暄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二妹同我想到一处儿去了，我打听过了你那师父李有刀最喜欢喝酒，尤其是苍梧清酒。我给你谋了两大坛子，明日就能送来。你快说说那鲍春荌的案子……”
如今案子已经破了，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周昭便一五一十的同两个姐姐说了案子，二人听完皆是唏嘘不已。三人喝完了羊汤，三人躺在同一张大床上，又叨叨了半宿，回忆起年幼时候的事。
“我记得二姐小时候，身上长癞子……”周昭癞子两个字一出口，就招来了周晚的一记眼刀，她吐了吐舌头，“错了，是风疹。全身痒得不得了……”
周暄闻言，哈哈笑了出声，“我用绳子将她捆起来，怕她挠花了皮。又不敢让她见风，将屋子里的窗户缝，都给堵了起来，等她好了出来的时候，全身都白了一圈儿，像是洗好的年猪。”
周晚听着，按住了自己的鼻头，做了一个猪样的鬼脸，学着猪叫唤了几声。
周暄见状哈哈大笑出声，“当真是像极了。”
周晚也跟着笑，一边笑还一边看周昭，“阿姐可还记得小妹从前有一回落到了坑里，那坑中全是苍耳，沾了她满头。苏长缨那个傻子背着她回来，她怕叫人瞧见难为情，就将头埋在人后脖子上……”
“怎地不记得，结果二人回来时候，阿昭满头苍耳，长缨后半边脑袋都绿了。两人蹲在院中，我们几个围着他们一颗一颗的拔苍耳，哈哈，二人那叫一个鬼哭狼嚎！”
周昭想着从前，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虽然她同周晚互相拆台，但是当年的糗事如今再回想起来，只剩下了好笑。
“那坑里还有一条蛇，长缨下去拉我的时候，还险些被蛇咬了！将那蛇打死了之后，还提着去吓了当时定西侯，那小老儿总是看我们不顺眼，满长安的追着我们揍。
定西侯当时正在院子里抱着他的玉狮子乐呵呢，被死蛇一吓，又瞧见我的苍耳头，直接松了手。玉狮子的头都砸掉了……”
周暄笑得更加厉害了，“我记得，后来阿爹同鲁侯揪着你们的耳朵，押着你们去给定西侯负荆请罪。结果回来的时候，薅了定西侯一树的李子！”
新朝换旧朝，定西侯也已经去世了。
周昭听到李子，神色有些怪异，“李子是那小老儿硬塞给我的，我当时还当他面恶心善是个好人，岂料那李子入口甜后劲儿酸，我吃了三日都倒牙吃不下饭……”
周暄笑出了眼泪来，“长缨从来就惯着你，见你爱吃，他一个都没有吃，全让给了你。岂料后来你还倒打一耙，说不能有难同当，那家伙硬是啃了一天的李子，然后你们二人一起面对面喝稀粥！”
姐妹三人一下子都笑了起来。
周昭幼时性情顽劣，几乎每日都要闹出一场事来，感觉一日一夜都说不完，道不尽。
“你们两个困不困，我知晓你们是特意哄我开心呢，不过呢，你们且放心，阿姐我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不过是和离而已，便是被砍头，那也是碗大一个疤的事。”
周昭同周晚对视了一眼，头一回默契地双目亮晶晶的看着周暄。
她们二人一左一右睡在周暄两侧，说这话的时候都探起了头来。
“阿姐说说，你从前心悦谁？我们怎么不知道！”
关于周暄，居然还有她们不知道的事，这简直不可忍！
周暄一愣，随即无语的伸出手来，刮了刮两个妹妹的鼻子，“我算是知道，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你们两个在这里等着我呢！这有什么好说的，都是许久之前的事了，我都快要不记得了。”

第138章 有缘无份
“阿姐快说！我怎地一点都不知晓！”
周昭跟着周宴同苏长缨的时候多些，可周晚自觉自己就是周暄的小尾巴，她绞尽脑汁想了半日，想遍了从前在周暄面露过面的所有才俊，都没有想出那人是谁来。
周暄不是扭捏之人，她笑道，“其实也算不得心悦。”
她同家中的弟妹们不一样。
在她说亲的时候，朝廷风雨飘摇，到处都是烽火狼烟。
父亲几乎宿在了廷尉寺中，而母亲从来都病弱不理事。
她是家中长姐，唯一一个可以支撑门楣之人，饶是她这个人心胸开阔，也不由得担忧若是长安城破，来的是仁义之师也就罢了，若是烧杀抢掠之徒，那又该如何是好？
当时那种感觉，她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你们还记得韩新程吗？”
周昭听到这个名字，顿时惊呼出声，“阿姐你喜欢韩新程？就是那个风都能吹走的病弱美人韩新程？我记得他只在长安城中出现了短短的一个月，是夏天的时候。他是当时宫中得宠的韩贵妃的亲弟弟。”
韩新程家中乃是前朝的分封诸侯，他带着胎里弱症，瞧着年寿不昌。他当时来长安，是要迎娶公主的。
朝廷局势紧张，前朝陛下拉拢诸侯王，那一年长安城的嫁娶指婚，比往年都要多。
“对，当时韩王势大，我又到了适婚年纪。朝廷里哪里有那么多公主，三公九卿的嫡女也随时会被封郡主，被朝廷指婚。韩新程当时就借住在定西侯府……
阿爹私底下同我说了，陛下有意封我做宁安郡主，让我嫁给韩新程。我们私下里见过一面，当时我在院中耍鞭子，感觉墙头上有人，直接鞭子一甩，将韩新程拉了下来……
他本就病弱，从墙头摔下来后简直就是气若游丝。我心怀愧疚，给他送了两日汤药，到了第三日，发生了变故。”
周暄说着，心中唏嘘不已，“韩贵妃在宫中暴毙，韩家的封地被叛军攻破，韩新程一夜之间成为孤儿消失不见了。我们的亲事都没有摆在明面上来说，便已经结束了。”
“也说不上什么心悦不心悦的，我那是输人不输阵，沈见深从前有心悦之人，我若是没有，岂不是输了。”
周昭同周晚对视一眼，皆是十分的意外。
难怪她们不知道有这么一出，故事还没有发生，就强行结束了。
很快长安城就被攻破，周暄自然也没有被封做郡主嫁给诸侯，再后来大启开国，周暄像每一个前朝旧臣的儿女一样，都选择嫁给了新朝新贵，选择了沈见深。
韩新程于周昭而言是个陌生人，她也没有关心过后来这个人去了哪里，如今又在何方。
周暄说着，笑着将两个阿妹的头按了下去，“睡罢，明日不是还要陪我去沈家取和离书，到时候可别让人瞧着你们无精打采的，还以为我们辗转反侧要后悔。”
周晚同周昭一听，顿时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的功夫，屋子里便安静了下来。
周暄见她二人呼吸平稳，轻叹了一口气，看着那床帐出神。
她没有说的是，后来她还见过一次韩新程，不过那时候她已经成亲了，在沈府那条巷子的拐角处，瞧见了他的侧脸，虽然只远远的看了一眼，但是她还是认出了那人是韩新程。
周暄想着，抬起手来，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戴着的一个指环。
这是沈见深亲手做的，他这个人很文雅，擅长雕刻。他刻的印章，在长安城文人中还算有些名气。
有些事情，白日里不追究，可是到了夜里，就像是冬日的风一样，直接往人的骨头缝里钻，钻得人生疼。虽然沈见深还没有走出那一步，但是她知晓，那是迟早的事。他一开始是坚决反对，后来便是为了她而反对，到了最近鲍春荌生辰之时，他已经送了一根他亲手做的狼毫……
她其实都知晓，人不会是一成不变的，可到头来，还是觉得怅然。
周暄也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周昭同周晚都不在了，她朝着窗外看了过去，周昭在院子里甩着棺材钉，凶狠的眼神像是随时要人命。
周晚则是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对着铜镜画着眉，比起平日里娇弱乖巧的样子，今日的周晚异常的华丽，感觉随时都要用成山的铜子儿将人活埋。
她的阿妹们，真可爱。
周暄想着，坐了起身，外头的周晚听到响动，立即冲了进来，“阿姐，我来给你梳妆。”
等周暄穿戴整齐，已经是半上午了。
姐妹三人一出院子门，便瞧见了垂着头站在那里的周承安。
“长姐，昨日我在廷尉寺听说了……我与你们同去沈家，帮忙拉嫁妆。”
周承安说话，声音细弱蚊蝇，余光瞥见周昭之时，更是将头垂得更低了。
他同周昭同在左院，看得比旁人更加真切。他看每一个卷宗，周昭能看十个不止。他们是同一日进的廷尉寺，他还什么都不通，周昭已经连破两个大案了。
那般厉害的周昭在单打独斗，而平庸的他却是靠着荫封……这样一想，都让他抬不起头来。
周承安想着，就感觉身后一响，周暄的巴掌已经拍了过来。
“昂首挺胸，你来得正好，我们人多，气势也足。承安你可同阿爹说了？”
听着周暄的话，周承安挺了挺脊背，“还……还没有……”
周暄笑着冲他竖起了大拇指，“走罢！咱们办好了再说，省得阿爹阿娘担忧。”
周昭同周晚走在后头，并没有周承安搭话。
兄妹四人就这般直接登门去了沈府。
沈家的大门紧闭着，只有侧门开着，那管家瞧见周家来人，忙笑着迎了上来。
“大娘子，您回来了。周家的几位公子小娘子安。”
那管家说着，弯下腰去，指引着几人走那侧门。
周暄刚抬了一步脚，便被周晚给拉住了，周昭见状冷下脸来，“你开正门，或者我一脚踹倒你们家正门，二选一。三、二……”
那管家一惊，直接朝着大门冲了过去，赶忙将大门打开了来。
方才周昭的眼神他瞧得一清二楚，这亲家姑娘丝毫没有说笑的意思，她是当真说到做到。

第139章 搬回嫁妆
周暄从前不拘小节，并未多在乎这些，可明显周家的煞星，却是不同的。
“沈见深可在家中候着？”周昭又问道。
那管家讪讪一笑，脸上多了几分讨好：“我家郎君这会儿已经去办差了，并不在家中。”
周昭闻言蹙了蹙眉头，这沈见深遇事不决，摆明了是要当缩头乌龟用“拖”字诀。
“你现在便去唤沈见深回来，若是清点好嫁妆前他尚未归家，那和离书我们也不要了，送他一卷休夫书。”
管家瞳孔猛地一缩，结结巴巴起来，“这这这……”
周昭却是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兄妹四人径直地从大门进入，然后直奔周暄住的院落。
隔得远远地，就听到了那里头传来了争吵声，是周暄身边的大婢女白灵的声音。
“我家姑娘说了，让我们清点嫁妆，老夫人过来横加阻拦，这是何意？”
沈老夫人在院中，周昭同周晚都同时看向了周暄，见她神色不好，心中不由得窝火起来。
“你家姑娘多半是打雷刮风不下雨，说的气头上的话，她要和离？她周暄要是和离了，哪里还找得到像我们沈家这般的清贵人家？她舍不得的。你们都将东西放下，统统给我摆回去。”
见白灵哑然，那沈老夫人的气焰更是嚣张起来了。
“你这女婢，怎地这般没有眼力劲儿，等你家姑娘回来，将你闹开了，指不定还恼你没有给她留台阶下。毕竟她嫁进我们沈家这么多年，白吃白喝不说，还没有给我儿留下一条后……
除了我们见深心地好，谁能忍得下？周家人若是懂事知礼的，就该主动给我儿纳妾才是。”
周暄听着，站在原地双手握紧了拳头，僵直在了原地。
周昭见状，直接一脚踹在了那院门上，门轰然倒塌，沈老夫人感觉到响动猛地一回头，那腾起的灰尘直接糊了他一脸，她捂着嘴拼命地咳嗽了起来。
“这么大的口气，也难怪你们沈家的祖坟冒不了青烟，都叫你给吹灭了。”
周昭说着，走进了屋中看向了白灵，“清点嫁妆单子，仔细些，一个大子儿一个布头子都不能少，这是女子的私产，我阿姐便是嫁进了沈家，这些财产那也是姓周的。”
那沈老夫人咳嗽了几句，显然没有料想到周暄当真今日回来和离了。
听到周昭的话，她瞬间便激动了起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这里不是廷尉寺，就算你是个官，也不能不讲理。你阿姐这么多年不用吃不用穿吗，怎么可能一个大子儿一个不布头子都不能少？”
周昭闻言，冷笑出声，“方才不是说，我阿姐在你们家白吃白喝。既然吃的你们沈家的，用的你们沈家的，那她的嫁妆，可不是都没有用过？既然她没有用过，若是少了，那便是被人偷了。你偷的么？”
沈老夫人脑子一嗡，“我我我……我要去廷尉寺告你，你这是明抢！”
听到这话，呆愣在院门前的周暄再也忍不住，一把冲了进来，她愤怒地站在了沈老夫人跟前。
她双目圆睁，柳眉倒立，眼中满是熊熊燃烧的怒火，“从我周暄进门第一日开始，我便同你说过，你在我跟前逼逼赖赖，我敬你是沈见深的母亲，不同你一般见识。
可你若是敢欺负我阿妹，别怪我不顾情分。我在沈家这么多年，自问上敬公婆，下爱弟妹。我原本想要同沈见深好聚好散，但你们偏生不让，那就掰开来说。”
周暄说着，拔下了腰间的马鞭，朝着地上一甩，那鞭子打在地面上，出现了一条深深的痕迹。“你们一家子人附庸风雅，不通庶务。沈家说得好听是书香门第，朝廷新贵，实则鹂子拉屎外面光，府中中空。公爹喜欢收藏奇石，婆母爱好美玉，沈见深收藏篆刻印章，家中其他兄弟姐妹，各有风雅之处。
哪出的风雅，不要你们瞧不上的金银来买？都说你们沈家的酒乃是京城一绝，靠着这东西赚得盆满钵满。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想一想，在我初进门时，那酒肆是不是都要盘出去了？”
周暄握了握拳头，“除了没有给沈见深生下一男半女，我周暄作为沈家妇，上对得起天地良心，下对得起沈家的列祖列宗。
我平日里当你面说了么？京城里是十个老夫人有九个瞧不上你，因为你一说话，脸上就会掉粉，她们怕你抹了砒霜，毒死一桌人。”
沈老夫人不敢置信的捂住了自己脸，“你你你……你说什么？”
周暄畅快地笑了笑，“我早就想说了，碍于沈见深。还有我公爹，外头的人都笑话他是个冤大头，上一次他花重金买来的奇石，其实是有人在东水边捡的不要钱。”
沈老夫人两眼一黑，险些就要厥过去。
周暄这边说话，周晚已经开始拿着嫁妆单子一一开始对了，周承安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指挥着周暄的陪嫁，将那些嫁妆一个个的装上车去。
周晚默默地瞧着，她目光流转，看向了周承安，“承安哥，这嫁妆单子里还有一个玉屏风被那沈家老太太抢走了，我想去拿回来，可我怕……承安哥，你是舅兄，你能不能……”
周昭听着周晚的话，将头别到了一边去，又开始了。
周承安怂得像是一只鹌鹑……
周昭还没有想完，就瞧见周承安站直了身子，坚定地回答道，“我去！”
他说着，抿了抿嘴唇，朝着门口走去，这一走便正好迎面撞上了沈见深，他的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一个夜晚胡子都生出了青茬儿，嘴角都起了燎泡。
他不知道在门前站了多久，见周暄看向他，沈见深的眼睛亮了亮。
“见深，你回来得正好，周暄要和离，凭什么要照着嫁妆单子一个大子儿都不能少！这是明抢！你立即给她写休书，他们周家早就不行了，日后靠什么？靠廷尉寺的几个小吏，还是不受宠的王妃？”
沈见深的目光又黯淡了下去。
良久他方才抬起眸来看向了周暄，“我给你写和离书，嫁妆你都带走，若是有差的，从我的私库中补。那方玉屏风我阿娘喜欢，可不可以折算成银钱……”
周暄自嘲地笑了笑，“不可以。嫁妆里用过的，便用过了。省得有人说我在你们家白吃白喝。但是是我的，我全都要带走。你我二人，从此分离，祝你日后儿孙满堂。”
沈见深眼眶一红，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走进了屋中，不一会儿的功夫，拿了一份和离书出来，递给了周暄。
周暄手一颤，还是接了过来，她看了看，折了起来揣进了怀中，“你母亲从我这里取走了一面玉屏风，还有一对玉镯子，还有一柄玉如意，以及一串紫玉雕刻的葡萄摆件……你取来给承安吧。”
周暄说着，扭头看向了沈老夫人，“所有的酒方，都是我的陪嫁，我也一并要带走。你与其担心我们周家，不如担心担心你们沈家在门前摆摊卖石头，卖不卖得回一两金！”
沈老夫人回过神来，瞬间急了，她伸出手来，想要去抓周暄。
周昭却是猛地一个手刀下去，直接劈开了沈老夫人的手，沈见深见状，愤怒地看向了周昭，“周昭！”
“你姑奶奶在呢，用不着唤这么大声！敢动我阿姐一下，手刀变真刀！”

第140章 不速之客
沈见深听着这话，眼尖得瞥见了周昭手中把玩着的黑色棺材钉，他的心尖一颤。
“周昭，你如今乃是朝廷命官，行事这般疯癫，仔细御史参你一本。廷尉寺官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周昭瞧着沈见深，只觉得好笑。
沈见深瞧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不由得发毛，“你做了什么？”
周昭摊了摊手，“我什么都没有做，不过我猜御史台参你们沈家的奏章已经到了陛下的桌案上。毕竟你姑奶奶我啊，已经破了鬼新娘案呢！不如你猜猜，鲍春荌为何会被人杀死？”
沈见深神色大变，他着急的看向了周昭，“谁，是谁杀死了春荌？”
一旁的沈老夫人听着，亦是开口嚷嚷道，“同我们有什么干系？
她自己不检点天黑了还出门，被采花贼盯上了怪得了谁？”
周昭几人闻言面面相觑，皆是不由得有些心寒。
这鲍春荌乃是沈老夫人的亲侄女，她都这般无情，可见其人有多么自私无情。
幸亏周暄就要离开这种鬼地方了。
周昭没有回答沈见深的疑虑，看向了周承安，“我们去拿阿姐的嫁妆，若是敢不给，你现在就去廷尉寺告姓沈的强占我周家家产。”
沈见深嘴唇蠕动了片刻，看向了自己的小厮，“你去将先前大娘子说的那些东西取来。”
沈老夫人闻言，悄悄地将手背在了身后。
周昭见状，冷冷地看着她，“是你自己取下来，还是我上手撸，仔细点，摔碎了要赔。”
沈老夫人汗津津地将手放到身前，恋恋不舍的取下了手镯，她想要硬气的扔过来，可到底想着周昭的话，没好气的将镯子塞到了周暄手中。
周暄看着院中熟悉的一切，什么都没有再说。
院子当中犹如死一般沉寂，只有周晚安排众人搬箱笼的叮叮当当的声音。
小厮动作麻利，很快便将周暄说的那些玉器取了回来。
一抬一抬的嫁妆被抬了出去，就像是当年一抬一抬的被抬进来，周暄没有多说什么，她笑着看向了周晚同周昭，最后视线落在了周承安的身上，“走了，家去了。”
周昭笑了笑，“家去了！”
周暄的嫁妆不少，这般出门阵仗太大，行不了多时，周昭便觉得不对劲起来，她的脚步轻点，一下子消失在了原地直接出现在了一个路人的身后，棺材钉指在了他的后腰上。
“从我们出门开始，我已经见过你这张脸四回了，你跟踪我们做什么？”
那小哥儿见状，赶忙举起了手，“我家兄弟四个，个个生得一般模样。”
周昭冷笑一声，手下一个用力，那小哥儿痛得闷哼出声，“你觉得我会信吗？”
小哥儿见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小周大人，我们是自己人。苏将军让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今日有差事在身，没有办法前来。”
周昭的手更加用力了，那小哥儿嗷的一声叫出了声，眼泪都掉了下来。
“若是苏长缨叫人来帮手，他会安排韩泽或者祝黎来，不会叫你这个生面孔。你再不老实说，我可要刺穿你的肾了，日后……”
小哥儿大骇，在这一瞬间，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不敢置信的转过头去看向了周昭。“小周大人，我们无冤无仇啊！我说，我说……”他说着，看了一眼周暄的嫁妆车队，见他们没有停下来，这才开口道，“在下是南军中人，名叫赵焕，是我家将军让我来的……”
南军？
周昭蹙了蹙眉头。
长安城中分为南北二军，南军负责宫禁内城，而北军则巡夜捍卫京都，二者职责分明，互不干涉。
别说如今了，便是当年周不害位列三公九卿之时，他们家都同南军中人没有交集。
“你们将军叫什么名字？”
那赵焕摇了摇头，“您回到家中便知晓了。军令在上，在下不敢说出将军姓名。”
周昭没有为难他，直接松开了手，那赵焕揉了揉自己的后腰，冲着周昭抱了抱拳。
既然被发现了，他也没有躲藏，大大方方的跟上了周暄的队伍。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回了周家，待到门前，周暄方才后知后觉的有些发憷起来，“你们与我同去寻阿爹阿娘，若是他们气晕过去了，咱们四个人也刚好抬两个。”
周昭同周晚对视了一眼，二人均是别过头去，偷偷笑了起来。
那管家在门前候着，瞧见众人忙说道，“主君让诸位回来之后去花厅，有贵客到了，代王同小鲁侯来了。”
周暄不解，“明日大婚，代王今日前来作甚？”
管家摇了摇头，“是陪客人来的。”
“有什么贵客，还需要代王作陪？”周暄好奇地问了一句，大步流星的朝着花厅走去。
周昭同周暄并肩走在最前头，一进门便对上了周不害无比扭曲的脸，周昭太熟悉他这幅表情了，小时候她闯了大祸的同时又做了令周不害骄傲的事时，他就是这般扭曲的模样。
通常结局都是苏长缨同周晏替她受过，被暴揍了一顿，然后她尝到了表扬的甜头。
在周不害对面，一字排开坐了三个人，代王笑吟吟地坐了左位，苏长缨面无表情的坐了右位，而居中的那人端是生了一张好容貌，他虽然看上去病恹恹的，但却格外的精神。
见周昭进来，苏长缨立即起身，站到了周昭身旁。
代王瞧着，脸上的笑容一滞，周家的女婿这时候应该这样做么？
他是新女婿，苏长缨却是当了十几年的周家女婿了，他犹豫了片刻，果断地跟上了苏长缨的动作，走到了周晚身边，留下正襟危坐的病美人一脸的不可置信！
“韩新程？”周暄惊呼出声，“你怎么来我家中了？”
韩新程站起身来，冲着周暄拱了拱手，“在下韩新程，听闻周暄姑娘归家，特意前来求娶。”
周暄瞬间傻了眼。
周昭瞧着，心道果然如此，那赵焕口中的南军将军，竟然当真是韩新程。
“当年我阿姐亡故，封国被灭，新程背负着国仇家恨，成了无家可归的亡国者，不敢以病弱寒微之身求娶姑娘。待后来我遇明主，入了南军意欲求娶，却是已经错失了良缘。
原以为这辈子只能做个孤家寡人，不想还有今日。新程不愿再错过一次，今日冒然登门，还望海涵。”

第141章 有备而来
周暄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冲着韩新程摇了摇头，“多谢厚爱，不过暄今日重获新生，暂且想要自在快活……”
那韩新程丝毫没有意外，“韩某今日前来，便是来排头名的，若是他日周暄姑娘想要再嫁，还请先考虑我。”
周暄哑然，她神色复杂地看向了韩新程。
“你既然连我今日和离都知晓，那应该也知晓我无法诞下子嗣，你我并不合适。”
韩新程封国被灭，家人都死在了守城战中，他如今孤家寡人，比沈见深更需要子嗣传承。
“我有胎中弱症，从前郎中便瞧过，若我能有子嗣，那是天降福缘，不亚于原地飞升”，那韩新程说着虚弱地低下了头去，看上去分外的可怜。
周昭瞧着，顿时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对头气息。
这天底下怎么还有男美人用周晚那一套，偏生她大姐最是吃周晚的“矫揉做作”。
“说起来，我身子不好，怕是要委屈周暄姑娘。韩某国仇家恨已经了了，如今只有一个心愿，便是同周暄姑娘二人共度一生。至于子嗣……我养了狗儿……”
周暄的眼睛瞬间亮了，“你养了狗儿？你还记得黄耳么？我原本想要养它来着，可……后来它就找不到了。”
从前周家隔壁的定西侯府里有一条通体黝黑的狗名叫苍山，苍山后来生了一窝小狗，其中一只特殊，周身都是黑的，只有耳朵是黄的，周暄便给它取名叫做黄耳。
那黄耳生得凶神恶煞奇丑无比的，定西侯府的小公子瞧见就吓得哇哇哭，于是一窝小狗独独黄耳被扔了出来。
周暄将黄耳捡了回来，待出嫁的时候，黄耳长大了，生得更凶更丑了。
沈见深不能与狗同处，见狗就打喷嚏，且黄耳实在是太丑，无奈便没有当做嫁妆带去沈家，等三日回门回来的时候，黄耳已经跑出去不见了。
韩新程诧异地睁大了眼睛，“黄耳？我养的那只狗就是黄耳！”
好家伙！
周昭听着，白眼都能将屋顶上的横梁翻断了！
这韩新程居然是有备而来！这若是个巧合，她周昭能生啃一根桌子腿！这家伙分明就是个偷狗贼！
她阿姐会信就有鬼！这家伙简直就是狼子野心。
周暄一脸惊喜，“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寻都没有寻到，还担心它被人捉走了！知晓有人好好的对待它，真是太好了！”
韩新程闻言脸上带了几分愁容，“就是黄耳年纪大了，最近身子骨有些不好……”
周昭扶额，不是……
这韩新程比沈见深段位高上百倍。
她无语地横了苏长缨一眼，悄悄地退了出去，苏长缨见状，立即跟了出来。
“怎么回事？你怎么同代王还有韩新程搅合到一块儿去了？那姓韩是真病弱还是假病弱？”
苏长缨摇了摇头，“韩新程乃是南军统帅卫尉的心腹，陛下很信任他，乃是天子近臣。我同他打过一架，在武功之上他不及我，但他得圣心，且耳聪目明。”
周昭瞬间明白，为何今日代王愿意陪韩新程走上一遭了。
代王即将远赴封国，陛下儿子不少，指不定过段时日，连他这个人都忘了一干二净了。若是韩新程能做他连襟，那不是有了天子身边的口舌。
“所以他是假病弱博我阿姐同情，好不要脸一人，还偷我阿姐的狗！”
苏长缨没有回应周昭，他算是看明白了，便是天上的神君要娶周暄，周昭都能挑出刺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天上的神君怎么了？神君能活上万年，他愿意在我阿姐寿终正寝的时候被我砍死去陪她吗？说不定还会偷我阿姐的狗去炼丹……”
苏长缨实在是没有忍住，轻笑出声。
“小周大人，你阿姐养的那是狗，不是什么妖兽，炼不了丹……”苏长缨说着，声音戛然而止，周昭正看着他，他感觉自己再说下去，小周大人的棺材钉就要钉在他的喉咙间了。
他眨了眨眼睛，硬生生的转换了话题，说起了周昭最关心的公事。
“北军搜查了几日，并没有什么收获。但是我让韩泽去少府寻他说的厉害大师问过了。那人姓黄，前朝便是少府的造匠。黄大师说若是他打造的东西，那必定在魄门处留下了他专属印记，那是……咳咳，一点鹅黄。”
周昭默默地从袖袋中掏出了那已经出现了铜绿的天马龙驹。
“大师当真是恶趣味。”
周昭说着将那小东西翻了翻，露出了它的魄门，果不其然在那尾巴的小洞中，出现了一点黄色。
这一下子，周昭来了精神，“大师当真有真知灼见！”
印记只要有用，那就是好印记！
“那我们去寻黄大师，他既是能工巧匠，又专门给贵族造物，不可能造出来的每一套天马龙驹，都是一样的。将这个给他瞧瞧，说不定他能看出来当年是替谁打造的。”
周昭说着，抬脚就朝着门口走。
周暄不是三岁孩童，并非什么事都要她同周晚出头。
日久见人心，周暄如今方才和离，任由韩新程心机深沉，也不可短时间再嫁……
苏长缨见状立即跟上，二人皆是没有想到，如今还在屋中的代王，简直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抓耳挠腮。
不是，三人一同来的，苏长缨甩手走了他究竟是跟还是不跟啊！
走……他是韩新程拉来做中人的；不走……万一苏长缨是在告诉他离开方便韩新程同周不害交底呢！最可怕的是，万一周不害暴起，他拉不住啊！
他可是听说过了，从年周不害任廷尉，那可是性情火爆铁面无私！
苏长缨同周昭哪里知道他心中弯弯绕绕，二人上了马车，直奔那黄大师家中而去。
二人进门之时，韩泽正躺在小榻之上，优哉游哉的吃着桂花糕，一看就是主家的几个小姑娘，正拿着扇子轻轻地给他扇着，看上去好不欠揍。
“皮又痒了吗？韩泽。”
听到周昭的声音，韩泽一个激灵汗毛炸栗，他嘴中塞着桂花糕，鼓鼓囊囊的说话含混不清，“昭……昭姐，我在给你试试那小榻软硬合适不合适……”
见苏长缨目光如刀一般看他，韩泽立即站直了：“校尉！”
点心渣滓从他的嘴角掉下来，韩泽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你如今那是北军中人，是我苏长缨手下的兵，日后这纨绔习气，便收了罢。你如今作威作福，不是你的本事而是你父兄的。”
韩泽耳根子一红。
见周昭要进门，忙冲了过去推开了门，还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门框上的灰。
听到门外响动，那屋子里的黄大师已经站了起身，他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一双眼睛眯着只剩下了一条缝儿，“苏将军，那天马龙驹可带来了。”
周昭没有含糊，直接掏出天马龙驹递给了黄大师，“魄门确有一点黄。”
黄大师微微颔首，直接将那铜马扔进了一个装水的盆中，龙驹立即鼓起了泡泡。
“我造的龙驹，同真马一般，若是从嘴中灌水，可从魄门而出，是中通的。这才是我真正的独门标记。”
黄大师说着，将那马驹拿了出来，放在了手心之中，有些爱惜的摩挲了一下，“这一只是流云驹，我在它的翅膀上加了如意祥云纹路，它的主人是公子予。”

第142章 他见过公子予
当真是公子予。
周昭想起之前在廷尉寺听到的关于前朝余孽已经瞧见的公子予的画像，忍不住沉思起来。
那边苏长缨见她不言语，对着黄大师问道，“大师可见过那公子予？”
黄大师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不过是低贱的手艺人，哪里能见到小公子？这东西乃是当时公子予的母亲楚姬给他准备的生辰贺礼，上面原本还镶嵌了不同颜色的美石，不过已经都掉了。
后来长安城破，前朝的一切也都如同这天马龙驹一般支离破碎了。”
黄大师说着，想了想又道，“两位大人若是想要知晓关于的公子予的事情，不如去寻那些前朝旧臣。”
说完，黄大师欲言又止的看向了周昭，“请恕在下多嘴，周家在前朝位列三公九卿，令尊周理公应该比在下这种无名小卒知道更多宫中辛秘才是。”
周昭一愣，这般想来，倒是她灯下黑了。
自从周晏去世之后，她同周不害不睦，便再也没有想过要寻求家中帮助。
周昭想着，冲着那黄大师道了谢，同苏长缨告辞走了出去。
韩泽心中发怵，不敢跟着。等犹豫过后再出来，周昭同苏长缨早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最近长安城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周昭领着苏长缨七弯八拐地走着，不多时便到了一家小酒肆门前，正在当垆沽酒的老妇人瞧见周昭惊喜地唤出声，“女公子！”
她说着，看向了苏长缨，仔细辨认了一二，惊呼出声，“这是小鲁侯！小鲁侯回来了！”
苏长缨微微颔首，跟着周昭寻摸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家小酒肆里一共只有四张桌案，这会儿功夫并没有客人，便是有来买酒的，也都是提了酒壶或者竹筒过来，买好了提着就走。
东家娘子什么都没有问，直接拿了些下酒菜，又提了一坛子酒来。
周昭拔掉上面的红泥封口，给苏长缨倒了一大碗，然后又给自己满上了。
“你试试看，他们家的酒很甜，有青梅的香味，最好吃的是东家娘子腌制的小咸菜，还有小鱼干。从前我嘴馋了想喝酒，你便会偷偷带过来。”
周昭说着，端起酒同苏长缨碰了下碗盏。
“你来长安之后，比在天英城中沉默了许多。”
苏长缨一愣，显然没有想到周昭会问他这个问题，他笑了笑，“嗯，还在学着怎么做苏长缨。”
“你就是苏长缨，所以不用学着怎么做别人嘴中的苏长缨。”
周昭抿了一口酒，看向了苏长缨，“你离开长安城的时候，我还无法无天，谁会想到周家的周晏早早离开，会是我来入廷尉寺呢？”
她说着，不等苏长缨说话，又道，“廷尉寺也在查公子予，我瞧见了他幼年的画像。那孩子闭着双目，朝着前方伸出手来，我看到的时候觉得很怪异，当时并没有想明白。
可就在方才，黄大师说起天马龙驹上镶嵌了各种珠玉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了。公子予他是个瞎子。”
周昭说着，又夹起了一条小鱼，塞进了嘴中，嘎嘣嘎嘣地咬了起来。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却是瞧着苏长缨拿筷子的手。
见他的手微微一顿，周昭又道，“那公子予算起来如今还是个孩童，可本事却是不小。李廷尉说，他身边安插了四大细作在长安城中，很有可能位高权重。
那个小庄子，能养出多少人来？若是想要复国，必有兵权在手。换做是我，安插细作南北军便是首选。譬如像韩新城那般。”
周昭说着，抬起眸来看向了对面的苏长缨，二人视线交汇，什么都没有说。
却又什么都明白了。
那人大费周章的洗掉了苏长缨的记忆，又通过章然的手让他有了细作身份去天英城立功，想来就是想要他重新回归长安城，再做回小鲁侯的。为什么要转一圈回到原点？
因为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且执掌兵权的苏长缨。
周昭端起酒盏再同苏长缨碰了碰。
她想，公子予已经同苏长缨碰过面了，便是他袖袋之中带了糖的那一日。
公子予不过是个孩童，但那已经渗入朝廷的四个人，方才是心腹大患。更何况，他的身后还站着山鸣长阳案的真凶，那人武功高强，也不知道如今的苏长缨同她联手，再加上阿晃可能与之一战？
她想，苏长缨一定是有自己打算。
这便是为何从一开始，他就告诉她，不要相信他。
更是那日他会拿出糖给她。
周昭想着，夹起了一根小鱼递给了苏长缨，“一会儿我们去一趟山鸣书院。”
苏长缨神色复杂地看着周昭，眼中蕴含着许多复杂的情绪，一时之间千头万绪。
“很快就能抓到凶手了”，苏长缨肯定地说道。
周昭点了点头，“我其实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当年长阳公主为何会突然去山鸣书院呢？还是单独一个人去的，身边并没有带上任何的随从。且当日我们几个人之所以会去那里偷偷看书，是因为樊黎深……”
周昭说着，补充道，“樊黎深是长阳公主的儿子，他非常笃定那日长阳公主不会来山鸣书院，所以我们才去的。
所以，我猜……那日长阳公主去书院，应该是一个私底下的会面，见的还是她很信任的熟人。”
说起案子，周昭神色愈发的清明。
“一开始我想过，会不会有人威胁公主，逼迫她单刀赴会。但是后来我否认了这个想法，长阳公主并非是养在闺阁中的女娘，她有勇有谋，深得陛下信任。
若是她得知那日山鸣书院有危险，定是不会让樊黎深有机会偷溜进去，更加会在其中布上弓斧手。她那日甚至都没有佩剑。”
苏长缨沉吟了片刻，他如今没有了记忆，长阳公主也好，樊黎深还有其他人也好，于他而言都是陌生人。
“你有没有考虑过樊驸马呢？”苏长缨开口说道，“长阳案发生之后，樊驸马便离开了长安，若论起公主信任的人，驸马首当其冲。”

第143章 细作细作
“可是为何？杀了公主，驸马就算不得驸马只是寻常牛马了。”
苏长缨听得周昭的回答，不由得有些好笑，“小周大人未免武断了，这天下无奇不有，说不定有人就是想要做牛马，这其中有我们不得而知的理由。”
周昭摇了摇头。
“可是你一只手能打八个樊驸马……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樊黎深的么？当时樊黎深上门挑衅，被你揍了一顿，哭嚎着回去寻父亲帮手，结果他父亲樊驸马，又被你揍了一顿……”
从那之后，樊黎深同他们不打不相识，一起到处霍霍长安城。
但是樊驸马见到他们就绕道儿走，生怕激起两眼一黑的回忆。
“从前陛下还是小小亭长，长阳公主只是小小亭长的小小妹，嫁给了门当户对的摸金校尉樊驸马。樊驸马武功不济，但是气运极强，棺棺见财，从不撞鬼，因为这点倒是也算小有名气。
直到长阳成了公主，他做了驸马，这才水涨船高，有了将军之称。”
他若是武功赛过苏长缨，还做什么默默无名的小卒子，更不会只是驸马，早就做了樊大将军。
苏长缨哑然。
“小周大人、小鲁侯，尝尝我做的腌菜蒸肉饼……从前你们二位来的时候，我家老头儿常给你们做着吃，可惜他去岁的时候走了，也没有来得及教我秘方，我仿着做能做得有七分像，老客们念旧，给了我几分薄面，倒也说喜欢。”
那东家娘子说着，端上来了一盘子蒸肉饼来。
周昭吸了吸鼻子，一股子腌菜的香味扑面而来，肉末的肥瘦也恰到好处。
周昭看着那东家娘子期待的眼神，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入嘴中尝了尝，她沉思片刻，对着东家娘子说道，“少了酒。”
东家娘子一愣，“你说什么？”
周昭笑道，“少了酒味，从前的腌菜蒸肉里放了你家的酒调鲜，你下一回做试试看看，指不定就有九分像了。”
东家娘子大喜过望，“我这就去试试，老头子还在的时候，我总是对他骂骂咧咧的，如今他不在了，倒是有几分念着他了。”
周昭看着那东家娘子的背影，不由得若有所思起来，她蹙了蹙眉头站了起身，冲着苏长缨道，“今日先不去山鸣书院了，我有要事要出去一趟，一会儿便直接回廷尉寺了。”
苏长缨点了点头，掏出了银钱放在了桌案上，亦是站了起来，“如此，我也先回北军了。”
二人并肩出了门，各自朝向了不同的方向，苏长缨看着周昭远去的背影，一直到她消失不见了，方才朝着街市对面走去。这是一家新开的炙羊铺子，门前挑了酒旗。
比起周昭去的那家小酒肆，这里要热闹了许多，这个时辰便有许多人来用饭了。
苏长缨径直地上了二楼，走进了其中的一间雅室。
那屋中的窗边站着一个女人，若是周昭在的话，一定会认出来那是她在天英城见过的那位炙羊铺子的东家娘子。
听到脚步声，那东家娘子转过头来，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千面，你可不要假戏真做了，你喜欢周昭也没有用，当她知晓你不是苏长缨，而是一个逆贼的话，不知道有多恨你。从天英城我便看出你待她不同，没有想到，你却是越陷越深。”
那东家娘子说着，眼波流转，并不像在天英城中那般待苏长缨客气。“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你若是生了贪念，便将万劫不复。”
苏长缨嗤笑一声，双手抱着剑卸卸地靠着窗，冷冷地看向了旁边站着的人，“银雁，管好你自己，每日像是地沟里的老鼠一般窥视旁人，当真令人厌烦。
你知道的，生贪念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才对。只可惜，义父从来都不看你一眼，你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
代号银雁的女人愤怒地看向苏长缨，“周昭在临江楼对面发现了什么？”
苏长缨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了几分嘲讽，“你不是一直监视着我们么，你不知道她发现了什么？你这般无用，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你，你放心，看着同僚一场，我会将你扔去乱葬岗的。”
银雁抿了抿嘴唇。
不是她不想跟，她是被安排盯着苏长缨的，苏长缨入天英城的时候，她便入城开了一家羊汤铺子。苏长缨知晓她，也没有反对她跟着，那地方鱼龙混杂，都是些不入流的渣滓，她倒是也轻松。
可如今回了长安城，却是为难了。
周昭太过敏锐，且她武功极高，尤其擅长轻功，这种情况下，她根本不敢离得太近。
“她发现了天马龙驹”，苏长缨说道。
银雁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看向了苏长缨，“我不会将你喜欢周昭的事情告诉义父，你也要替我保守秘密，不然的话，别怪我鱼死网破。那个小瞎子，好好的，时常念叨你，我会替你照顾好他的。”
听到小瞎子三个字，苏长缨神色缓和了几分。
银雁见状，亦是松弛了几分。
她瞧着苏长缨，心中突然有些后怕。
眼前这人在他们的队伍之中，乃是天字第一号的狠人。
她抿了抿嘴唇，心中烦躁不安，“抱歉，最近我被义父训斥了，心中十分烦闷，多有得罪，算我欠你一回。义父让我告诉你，最近风声紧，暂且无需动作。”
苏长缨看向银雁的眼神中，带着无尽的荒芜，“我不记得临江楼对面的山庄，更是没有给他们透露消息说周昭要去搜山。我的身边，或者周昭身边，还有一位同僚，是谁？”
银雁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你知道规矩的，义父手下都有哪些人，我们都不清楚，最多只知晓代号。”
苏长缨收回了视线，朝着楼下行去，走了三步又低声道，“义父不喜绿喜红。”
银雁眼睛一亮，瞬间欢喜了起来。
苏长缨没有再说话，提着长剑大步流星地走下楼去。
他站在街市中央，朝着周昭离去的方向看了过去，然后一个转身翻身上马，朝着北军的大营行去。
刚刚入到营地的一瞬间，一把大砍刀便朝着他的脑门直接砍了下来。

第144章 长缨独白
苏长缨长剑瞬间出鞘，他的剑意是浓浓地杀意，朝着那砍刀迅猛的挑了过去。
来人只觉得自己虎口一麻，往后退了三步方才站住了脚跟，“好小子，叫爷爷丢了个大脸。小鲁侯又怎地，一来便做了校尉执掌宵禁，我当你是个花拳绣腿，有意试上一试，岂料承托得爷爷像个软脚虾了。”
“再来！”说话之人个头不高，但是十分壮硕，看上去就像是一块厚重的棺材板。
说话间，他的第二刀劈了下来。
那人提的是斩马刀，武功更是大开大合的刚猛路线，这样的人往往靠力量取胜，便没有那么注重细节。
找到了！
苏长缨不疾不徐地挥出了自己的第二剑，这一剑却是很轻，像是一条灵巧的蛇一般，直接钻到了来人面前。那人大呔一声，挥着大刀的手一僵，不敢置信地看着出现在自己胸前的剑尖儿，瞬间眼睛亮了。
他将大刀朝着旁边一扔，扔给了自己长随，然后拨开了苏长缨的长剑，不由分说的勾上了苏长缨的肩。
“苏兄，我听闻你才了短短几日，已经打遍北军无敌手了。我们北军自将军往下，一共有六个校尉。其他四个都叫你打得哭爹喊娘的，嘿嘿，今日换了我老彭，我就不喊爹娘喊哥哥了。”
苏长缨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彭校尉，“彭储秀？唤我苏长缨便是。”
那彭储秀虽然身强体壮堪比猩猩，但名字却是无比秀气，“你莫要笑我叫储秀，我哥哥还叫存秀呢！我阿娘生了我们兄妹三个，我们兄弟二人都五大三粗的，那是将灵秀都留给我们小妹呢！小妹当真很秀！”
彭储秀说着，空着手比划了一下方才他使出的那一招，“我往日里就觉得此招有破绽，但是怎么都寻不出来。你方才是怎么呿呿呿呿的左扭右扭就刺到我心口的？”
苏长缨见他认真，拿起他的手再向下挪动了半寸，“你出招的时候，动作过大，门户中空，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心口位置会暴露出来，让人有机可乘。往下挪一些，可破解。”
彭储秀瞬间激动了，他又从随从手中拿过大砍刀，用苏长缨改过的动作劈出了第三刀。
可就在他出招的一瞬间，苏长缨的长剑依旧是来到了他的胸前。
他瞪大了眼睛，看向了苏长缨，“你不是说改了就好，怎地我还是输了？”
苏长缨看着他眼睫轻轻动了动，“因为你的对手是我。”
彭储秀一愣，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他走过来，对着苏长缨的肩膀啪啪啪的拍了几下，朗声道，“以后你便是我的小老弟了，他们四个敢欺负你，我同你一起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苏长缨眸光一动，看向了彭储秀，“夜间除了我这一队人马，北军之中可还有人旁的人能无视宵禁？”
彭储秀摇了摇头，“我们北军都是武夫，那同野兽没有区别，都是划个地盘撒泡尿。若是谁胡乱的犯界，那不得打出狗脑子来？怎么，有旁人违反宵禁了？”
彭储秀双目圆瞪，“不用给他们脸面，直接抓起来！他们是看你小子面嫩，想要欺负你呢！”
苏长缨摇了摇头，“没有。”
周昭总是半夜查案，他们前脚在临江楼旧址上往对岸看，后脚那些人便收到了风声连夜搬走，且他们直接下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并不知道对面有那样的地方，更加没有知会任何人。
他能察觉得到，来了长安之后，银雁已经很少能够跟得上他了。
因为他要么是同周昭在一块儿查案，要么就是领着北军巡城，无论是哪种情况，她都很难靠近。
当时他也并没有感觉到周围有人在看他们，那么一定是他同周昭身边有内鬼走漏了风声。廷尉寺里可能有，北军当中一定有，不然那些人下山，还搬走了细软，明明阵仗不小，为何就没有人发现，一定有人行了方便。
倘若彭储秀说的是真的，那么北军中的钉子是他的手下，且参与了临江楼案。
苏长缨想着，冲着彭储秀抱了抱拳，“彭兄，苏某还有要事在身，改日请你饮酒。”
彭储秀哈哈一笑，显然十分不拘小节，他抖了抖胳膊腿，“正好我方才回来，一身都是土。等明日我再来同你讨教功夫，我回去琢磨琢磨。”
苏长缨点了点头，心道彭储秀再怎么琢磨，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想着，一人朝着自己的小院走去。
北军除了中尉这个统领之外，手底下有六个校尉，各司其职。营中给六人都安排了一个小院作为住处，不过他们都在长安城里有家，如今住在这里的，只有苏长缨一人。
屋里十分简陋，苏长缨来了之后，并没有添置任何东西。
他走到窗边，朝着不远处看了过去，在这里能够瞧见廷尉寺的一处屋檐。
他的心情，远没有表面上这般平静。
苏长缨想着，自嘲的笑了笑，可一想到周昭，又觉得心中满满当当的。
他的确是失去了记忆，但是并非像他同周昭说的那般，有记忆的时候已经在章然的细作营中了。
在他的记忆里，他排行第七。从小跟着义父一起长大，他们的效忠的人是公子予。他还有一个亲弟弟，他那双眼睛是因为他而瞎的。他有一次受伤中毒，弟弟给他吸出毒血来，他活了过来，可是弟弟却瞎了眼睛。
他身上最大的任务，便是顶替苏长缨的身份成为北军统领。
苏长缨梳理着自己的记忆，目光格外的幽深。
他从前对此深信不疑。
苏长缨想着，将手按在了手臂上那个红点儿上。可他总觉得，他的生命之中，有一个最重要的人，不能忘记。
他至今记得，在他第一次跟踪任务对象周昭时，那种揪心的感觉，好似有一双大手死死的握住了他的心，随时肿胀得要炸裂开来。
从前的深信不疑，在那一瞬间土崩瓦解。
他不敢希翼自己是苏长缨。
可他知道，他的记忆绝对出了问题，义父一直在欺骗他。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个他认为是捏在义父手中的软肋，那个他疼惜又内疚的弟弟，也是一场骗局。
他原来就是公子予。

第145章 猪圈人手
苏长缨想着，如释重负。
他不欠公子予的，是公子予欠了他。
周昭那般聪慧，她已经猜到了他见过公子予，就在他随身带着糖的那一日。
可是他们都知晓，公子予不重要，重要的是藏在他身后的人，这些人中的一个，便是杀死周晏的凶手。
周昭明知道他在做什么，却没有拆穿他，反倒是给他透露了消息。
她信任他。
苏长缨想着，眼中地笑意简直就掩藏不住，突然之间那门背后传来了一声咔嚓脆响，苏长缨瞬间又恢复冷清冷性的样子，“天权，不要在我门口吃果子。”
那天权老儿嘿嘿一笑，咔嚓一下又咬了一口手中的青果。
“还是长安城好啊！天英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老偷儿我都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的。”
他说着，在怀中掏了掏，掏出了一个青果，扔给了苏长缨，“你尝尝，可甜了，我在宫里头偷摘的。当皇帝可真没有意思，什么金贵宝贝都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到手，哪里有偷来的香。”
苏长缨握着手中的果子，无语地看向了神偷天权。
“你小心莫要被人抓住了，不然我还得去菜市口捡你的项上人头。”
天权满不在乎的点了点头，“我都活了多大岁数了，死了便死了。若当真被砍了头，你就将我的尸体送给小周昭，指不定她让楚王给我整成骷髅，缝在布袋里玩儿蹴鞠。”
着，突然一下子凑近了苏长缨的脸，“方才你笑得春心荡漾的，都叫我瞧见了。没有想到你小子是比泰山还粗壮的大腿，还有那等狗命，能取到周昭这样的奇女子。”
那小老儿嘴中羡慕，脸上却满是同情。
周昭是什么人？廷尉寺查案的牛人……她不光会查案，武功还能打……
天权想着，同情的神色更甚，“到时候你若是藏了一个大子儿，她能都找出来；更不用说金屋藏娇了，你屁股还没有撅呢，她就知晓你要做什么了。
旁人做了才害怕，你怕是只在脑袋里想一想，就能换来一阵毒打。打倒是不算什么，就是那小祖宗她知道打哪里疼，还打不死你！她若是想杀你……谁破得了案，能拿到证据证明你是凶手？”
苏长缨认真的听着，半分没有恼怒，反倒是如有荣焉的挺直了腰背。
天权瞧着，将果核随手扔了出去，看着苏长缨鄙视的摇了摇头。
“我就说人无完人，你小子怎地能文武双全、财色兼备……原来在这里等着，看着你如今的傻样子，泰山都变成门前的石狮子了。”
苏长缨神色一敛，看向了天权，“徐沅怎么样了？”
天权摇了摇头。
“伤倒是好一些了，他觉得没脸见人了。上一回那面具人从瞎眼孩子院中出来，恰好在他附近，他跟丢了错失良机不说，还屁股受了伤坐都坐不得。”
着，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苏长缨瞧着他这不着调的样子，心中隐约有些后悔。
离开天英城的时候，天权同徐沅也跟着上了长安。他同银雁虽然口口声声称义父，但却是从未见过那人真容，在他的印象里，那人一直都站在阴影之中，脸上还戴着面具，苏长缨甚至怀疑，即便是扯下了那张面具，底下也还是有一张虚假的脸。
就是他袖袋中藏糖的那一日，他知晓要见义父，安排了天权同徐沅在附近。
不用他们动手，只需要远远的跟着，看他朝着什么地方去即可，这样有助于他查出那个人究竟是谁。
可是那人实在是太过敏锐，徐沅险些就被发现了。
为了自救，他脑子一热撩开衣袍往草丛里一蹲，将那天地做茅房，可刚蹲下就被藏在草丛里的一条毒蛇给咬了，发出一声惨叫。
许是他当时的样子实在是太过愚蠢，还当真骗过了那人，保住了一条小命。
从那日之后，徐沅便不敢出现在他面前了。
“我们一直盯着，除了天英城那个炙羊铺子的东家娘子外，没有其他人去过，你义父更是再也没有露过面。小瞎子也没有出过门，乖巧得很，我看那些下人们待他也很尽心，并没有发现有人欺辱他。”
苏长缨听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
枉费他此前还担心小弟在义父手中做质子，他是个瞎子，怕不是容易被人欺负，安排了天权盯着些。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他是公子予，有谁会欺负他呢？
苏长缨想着，看向了天权，“那小院你不用盯着了，我会安排其他人过去。你同徐沅分头去盯着我手底下的两个人，一人名叫韩泽，另外一人名叫祝黎。”
天权点了点头，并没有多问。
在天英城的时候，他同徐沅已经见识过苏长缨的本事，下定决心要追随他了。
既是奉了他为主，那有些不该问的事情便无须多问。
着，走到另外一侧的窗口，轻身一闪便消失在原地。他是做偷儿出身的，轻功了得，等闲之人都发现不了他。待天权离开，苏长缨定定地朝着廷尉寺的方向看了过去，这会儿周昭，应该已经回廷尉寺了吧！
他正想着，就瞧见韩泽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将军，有案子了。昭姐同楚王已经过去了，就等你了。”
……
“阿昭，我这里有干净的布，捂住你的口鼻。”
周昭接过刘晃递来的布，系在了鼻尖，忍不住蹙了蹙眉头，他们尚在门前便闻到了一股恶臭味儿。
一个穿着短打的妇人，有些局促的抠了抠自己衣服上的补丁，磕磕巴巴的说道，“廷尉寺的大人们，我就是个喂豚猪的，平日里我都是给它们煮猪草，还有一些泔水。我也不知道，这里头怎么会……”
她说着，有些茫然的看向了官府的人，那边闵藏枝已经吐得七荤八素的，脸色惨白如纸了。
就连一些北军的老兵油子，都不由得直感恶心。
“小周大人，我们巡逻的时候，见到有个小孩儿在路上玩耍，手中拿着一个白骨，仔细一瞧，竟是有些像人骨，我们不能确定，跟着她家去，然后在她家猪圈里，发现了一个人手骨。”
周昭听着北军巡逻小兵的话，朝着那猪圈看了过去。
在那两头的肥猪嘴下的猪食里，赫然伸出来了一只阴森森的人手。

第146章 楚王杀猪
猪圈里的两头肥猪吃得正是欢快，发出了噜噜噜的声音，猪食的汁水四溅。
突然之间，一声咔嚓声响起。
周昭朝着那猪嘴看了过去，只见它的嘴中还叼着一根骨头，一半吃了下去，另外一半漏了下来落在了食槽中。
“应该是一根手指！”
周昭想着，从兜里掏出了银钱，递给了那养猪人，“这两头猪，我们买了。”
这猪吃了人，肯定是留不得了，而且它们方才吃下去，指不定藏了什么线索在腹中。
周昭说着，看了刘晃一眼，刘晃点了点头，他举起了拳头对着其中一头猪的脑袋猛砸了下去，就这么一拳，那硕大的肥猪连哼都没有哼上一句，便轰然倒在了猪圈之中。
旁边那一只没有心。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继续欢快地吃着猪食。
刘晃没有停歇，第二次举起了拳头，就在这个时候，那头看上去没心没肺的猪却是嚎叫一声，蓄力对着猪圈的栅栏猛的一头撞了过去，这一下还当真叫它撞了个缺口，猛冲了出去。
它像是一只无头的苍蝇一般，狂冲乱撞，一下子将小院闹得鸡飞狗跳起来。
北军的小兵见状，大喊道，“关门关门，抓猪抓猪！”
那猪儿摇头摆脑的一顿狂冲，径直直奔闵藏枝而去。
周昭定睛一瞧，闵藏枝自从见过楚柚之后，愈发地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
虽然今日不休沐，需要穿官袍，但他还是别出心裁的在外罩了一层透明的禅衣，身上香囊环佩一样不少不说，头上又换了一朵新花，连手中的扇子，都换了新的，便是如今拉去做新郎，那也是不输人不输阵的。
那大猪带着嘴上还沾着猪食，闵藏枝瞧着大惊失色，转身就跑。
可一转头便瞧见了前面生满了青苔的墙角，急！十万火急！
“周昭！”
周昭发誓，闵藏枝这一嗓子绝对撕心裂肺，都喊破音了！
她噗呲一下笑了出声，“闵文书叫我做什么？”
闵藏枝简直要疯了！
他咬牙切齿的伸手往上一攀，整个人挂在了墙上，“小周大人，把猪弄走！”
周昭挑了挑眉，却是没有动弹。
因为阿晃已经到了近前，他伸出手来，对着那猪头就是一拳，猪闷哼了一声，终于倒在了地上。
闵藏枝见身后没有了动静，后怕的回过头去，见那猪不动弹了，这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周昭！算你狠！”
闵藏枝从墙上跳了下来，看了看自己衣袖上沾着的青苔，毫不犹豫的将外头的素纱禅衣脱了下来，扔在了地上。
他心中一定，又想起楚柚，看着周昭清了清嗓子，“你让楚王救我，也是极好的。”
他说着，就听到一旁的斗笠下传来一个声音，“你踩到尸体了。”闵藏枝立即弹跳开来，却是发现在那猪的前脚上有一个被他刚踩出来的脚印，他的神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最后佯装咳嗽起来。
北军的人将两头猪尸体装车，周昭同刘晃再又回到了那猪圈门前。
“这应该是一个人的右手，缺失了一节小手指。手掌如此宽大，应该是个男人，对吧阿晃？”
刘晃听得周昭的话，点了点头，“开始被猪啃掉的也是一根手指，但不是小手指。指骨上有明显的刀痕，刀痕没有任何愈合的痕迹，但是很新。不是陈骨，是新尸。
有人先杀人后碎尸，死亡时间就在昨日。
凶手应该试过将尸体上的肉剔下来，但手法并不娴熟，尚有大量残留，应该不是熟手。”
身上的肉好剔，但是人手上的肉却是不好剔，凶手应该尝试了一下，便放弃了。
周昭听着，拿起一把靠着墙边放着的火钳，在那猪食槽中翻找起来，这一看却是忍不住蹙了蹙眉头，那妇人并没有撒谎，她喂猪的东西除了猪草之外，还有泔水剩菜。
这里头鸡骨鱼骨猪骨什么都有，要想要分清楚哪些是人骨，并非容易之事。
“大姐您贵姓，这猪都是您一个喂的么？泔水又是从哪里弄来的？”
妇人自从确认自己的猪圈里有人骨，已经是魂飞魄散，连手中的银钱，都没有激起她的欢喜。
听到周昭这般一问，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人！我没有杀人啊！我也不知道猪圈里怎么会有人骨。小妇人姓甘，名叫甘琳，我夫家姓王，这边的人都叫他王三麻子。
他是个大席师父，平日里城中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都叫他去掌勺。我平日里会跟着去做帮工，洗洗碗碟什么的。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没有什么油水，剩菜剩饭捞不着，泔水桶里也就是些吃剩骨头渣滓。”
那妇人说着，眼中已经带了泪，“我都会同主家说好，将这些拿回来喂猪。昨日里三里巷，就是我们隔壁巷子有一户人家家中娶新妇，我刚提回来的。
猪这种东西，什么都吃，昨日我们从酒席回来，都已经天黑快要宵禁了。我懒得生火煮猪食，就直接将泔水倒给猪吃了。等到今日早晨又直接喂了猪草。
我那孩儿春花，平日里时常在猪圈边玩儿，我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就捡到了样的鬼东西……”
妇人说着，哭了出声，“大人，我真的没有杀人啊！这骨头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周昭认真地听着，冲着那妇人道，“你且先起身，人是不是你杀的，官府自有论断。你想起的线索越多，自是越容易证明自己的清白。”
那甘琳眼中含着泪，着急的团团转起来。
周昭看着她又问道，“昨夜你可听到了什么响动？”
甘琳摇了摇头，突然眼睛一亮，说道，“我家中还养了狗，我还听到了狗叫。那狗叫了几声，隔壁的老余半夜起来放水，还骂骂咧咧了好几句。老余同我们家惯常有仇，一点小事便骂得厉害。
我听到他骂狗，还推了我家当家的，可是他太累了，不但没有起身，还呲了我一顿。狗没有叫多久，就叫了三两声，我以为是老余吓了它，今日早晨还同他家婆娘吵起来了。”
这一点很好确认，若是半夜狗吠，那左邻右舍应该都能听到。
周昭想着，看向了这甘琳，“王三麻子在哪里？总不能到现在还在榻上？”
甘琳摇了摇头，“今日小河乡有主家要摆三日流水席，他一早就带着家伙什同我两个儿子一同出门去了。因为要去三日，家中无人喂猪，春花也没有人带，我便没有跟着去。”
她说着，又补充道，“因为我不去，他还叫了隔壁的戴石去做帮工了，不信大人你可以问戴石的婆娘。”

第147章 职业毁尸人
“就是就是！”
左右两边同时传来了说话声，只见那墙头两边都扒着一排脑袋，那戴石一家五口同隔壁老余一家七口全都露出了脑袋瓜儿，如今齐刷刷的点头如捣蒜。
周昭甚至瞧见，连襁褓中的婴儿，都被抱着朝着这边看来。
想来是方才抓猪的动静实在是太大，又有官差登门，这般热闹，谁忍得住不看？
周昭想着，看向了闵藏枝，这厮面黑如锅底，显然也想到先前他的惨状，都叫人看了去！简直毫无名士之风！
她没有犹豫，走到了靠着巷子的那面围墙边，仔细一路的看了过去，最后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处，那围墙顶上的青苔有一处明显的滑动痕迹，看上去还很新，显然这两日有人翻过围墙。
周昭想着，看向了墙头上的人，“老余是哪一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颤巍巍的举手示意，“大人，我是。”
周昭点了点头，指向了那墙头上趴着的一个年轻小姑娘，“你且下来，我有事要问你。”
那小姑娘顿时变了脸色，她惊骇的指了指自己，“大大大……人，是要问我吗？”
“就是你！”
小姑娘犹豫了片刻，从墙头上跳了下来，周昭走出了院门，在小巷中拦住了那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昨夜狗叫是在什么时辰？”
小姑娘一个激灵，“我叫余四娘，昨夜狗叫是在亥时三刻，一共叫了两三声。我当时正在屋中睡觉，听到我阿爹在院子里对着隔壁的墙骂狗，他嗓门大，我被他吓了一跳，就吓醒了。
“当时除了狗叫和骂声，你可还听到了什么？譬如有人从巷中路过，倒夜香的，打更人亦或者是巡逻的北军？”
余四娘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听到。”
周昭说着，又走到了戴家小院门前，随手指了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招呼他出来。
“昨夜你可听到了狗叫以及老余的骂人声，是在什么时辰？”
她的声音很轻，像方才问余家的小姑娘时候一样。
少年倒是镇定，他脱口而出说道，“昨夜狗叫是在亥时三刻，一共叫了两三声。我当时睡得真香，听到狗叫还有余老汉的骂声，就被吓醒了。”
周昭的目光逐渐深邃了起来。
“吓醒之后，你可听到了什么旁的动静，譬如说倒夜香的小车经过，亦或者是有北军马蹄声，打更人打更的声音？”
少年迟疑了片刻，他想了想说道，“我听到了打更人的声音，所以知晓那会儿正好是亥时三刻。”
周昭神色一冷，朗声说道，“将这三家人，全部带回廷尉寺。”
戴家的小少年瞬间慌了神，他着急的扭过头去，看向了墙头趴着的父母亲，急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周昭并没有理会他，而是朝着长巷看了过去，苏长缨骑着马朝着这边疾驰而来，在他身后还跟着满头大汗的韩泽。
“听从小周大人安排，将人全部押回廷尉寺。”
苏长缨清冷的声音一落，北军立即动手，将戴家人同余家人，还有那喂猪的妇人甘琳全都抓了起来。
“大人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都是好人，人不是我们杀的。方才你在墙头不是发现了有人翻墙的痕迹么？可能是昨夜有人来将骨头扔进了我家猪圈，狗子瞧见陌生人，所以才叫唤的。
我们都没有杀人。”
所有人闻言，整整齐齐的点头。十几个被押着双臂的人齐刷刷的点头，这场景看上去格外的诡异。
周昭的视线从众人脸上扫过，“你们有没有杀人，我不能断言，但是我知晓，你们提前串了口供，给官府做假口供。欺骗官府，那也是有罪的。”
周昭说着，不理会众人的哀嚎，朝着那甘琳的屋子里走去。
“屋子打扫得很干净，同外面的猪圈十分不同，应该是有人刻意打扫过了。”
周昭听到苏长缨的话，诧异了片刻，随即眼神柔和了几分，“若是这里是分尸之地的话，那势必流得到处都是血。尤其是他们还做了剔肉这么凶残的事情，是需要下功夫清理的。”
周昭说着，朝着火房走去，火房里用水冲刷过，到现在都还是湿漉漉的，没有完全干。
周昭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二人在这火房当中小心翼翼地查看了起来。
“周昭，你来看！”
听着苏长缨的呼唤声，周昭朝着墙角走去，只见那柴火堆后头的墙角根儿，放着一个小小的酒坛子，苏长缨已经将那酒坛子搬开了，在那底下，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洞。
周昭凑近了往下一看，那里头竟是又埋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坛子。
她想要伸手去掏，苏长缨却是拦住了她，“我来吧。”
苏长缨先是拿着长剑往那坛中捅了捅，见里头并没有任何动静，这才放心的伸手进去，抓了一把东西扔在了地上。
周昭定睛一看，只有那里头有水头极好的玉佩，金子做的臂钏，亦是有银簪子，银耳铛，甚至还有那种用枯藤编织的手环，以及一支狼毫同一块头巾。
二人对视一眼，神情皆是十分凝重。
这些东西明显不属于同一个人，要么这甘琳家中有打家劫舍的山匪，要么就是藏着偷鸡摸狗的蟊贼；再要么，猪圈里的死者，不止他们见的“手骨”主人一个人。
这很有可能是一桩连环杀人碎尸案。
周昭想着，给了苏长缨一个眼神，她将那方头巾铺开来，摊在了地面上，然后寻了火石点燃了厨房墙上的油灯，苏长缨照了亮，苏长缨会意，将里头所有的东西全都掏了出来，放在了那方头巾上。
一共有十七样东西。
待再三确认里头没有其他东西了，周昭又同苏长缨在这厨房里仔细搜查了一番，一共找到了三处可疑之处。
“我这里有红绳，我们在每个地方做上标记，方便闵藏枝记录在册，这第一处是在柴火堆上，其中有一根柴火上发现了一块碎骨头，应该是用砍刀分尸之时，飞溅到上头的。”
周昭的声音不小，庭院之中被押住了的三家人听着，皆是脸色发白。
“第二处在灶台与墙挨着的缝隙里，应该是斩骨之时，血水顺着案板流下去的，冲水清理时，漏掉了这一处死角。第三处，则是在灶台里头，尸体猪吃，但是头发却是很难。
他们将头发扔进了灶膛里想要烧掉，但是有一缕没有烧干净而是挂在了灶口。”
周昭说完，同苏长缨一前一后的出了火房。
苏长缨看向了韩泽，“安排人仔细搜，掘地三尺也要将这三家人家中搜个遍。”
周昭举起了手中拿着的布包袱，冷冷地看向了甘琳。
“这个你应该认识吧？看来你们不光是给假口供，还杀了不少人。”
甘琳脸色大变，她膝盖一软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顿时嚎哭了起来，“大人，冤枉啊！大人！人不是我们杀的，我们只是帮着清理了尸体，有人有人将尸体扔进来，只要帮着毁尸灭迹，就给我们一锭银子！
我们都是冤枉的，我们真的没有杀人啊！大人你一定要相信我们！我们只是把尸体剁了喂猪而已。”

第148章 天上掉馅饼
那甘琳一招供，其余两家人瞬间都变了脸色。
隔壁老余看着她直跺脚，一脸的愤恨，“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妇，连个孩子都管不好，叫她拿了人骨出去招了官差上门。如此这就罢了，你怎地还没有被打就招了！
你就不能说，你儿子是个偷儿，那血肉骨头啥的，是你砍的排骨？
就那个戴斗笠不知道长啥样的怪人，一看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他能分得出就有鬼了！”
清理完猪圈走出来的阿晃，摸了摸自己的斗笠，张了张嘴，他想说他分得出。
可还是算了……心里说了，就当说了。
他正想着，就听到周昭开口说道，“他不是什么怪人，他是个仵作，能够分得清人与畜生，不像你们放着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当畜生。”
那老余显然正是那街上随处可见的暴躁老头儿，成日里在家中作威作福惯了！皇帝老儿还许群臣反驳，就这种老头儿，便是路边的狗，都非得听他的，不然就要开始训话了！
“你一个女流之辈，做的什么官查的什么案？你骂谁是畜生？”
周昭冷静地看着暴怒的老余，“做的抓你的官，查的你犯的案。根据大启律毁尸乃是重罪，掘人墓地盗取钱财与杀人同罪。”
老余瞳孔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了周昭，“这这这……这不可能吧？人又不是我杀的！”
周昭冷冷地看了那老余一眼，这群人视人命如草芥，心安理得的碎尸，其心早已非人。
她不再理会那老余，而是看向了已经瑟瑟发抖的甘琳，“那人是怎么找上你们的，一共有多少具尸体？可是你们认识的人？”
甘琳看了一眼老余，见他也六神无主，方才开口说道，“大约三个月前，有一日我同三麻子从原乡做了大席回来，路上遇到了一个想要搭车进长安的人。
因为是顺路，那人又说给我们一吊钱，三麻子就让他上了车。一开始他闷不做声不说话，我从乡下大席上带了泔水，那日恰好是有大骨头。我家小女儿春芳好奇，就问了两个哥哥。
说猪能吃得了这么大的骨头么？我儿就告诉她，说猪什么都吃，只要咬得动都吃得干干净净的。
然后那个搭车的人就突然开口了，他说他姓钱，名叫钱六儿，有桩好事想要交给我们，因为他随手就是一吊钱，我们想着他是个不差钱的主儿，就问了他。”
甘琳说着，回忆起了当时的事情。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生得倒是寻常，一点都不凶神恶煞，瞧着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说是每隔一段时间，会给我们家猪送点吃食，我们一定要让猪吃干净。每办一次，给一锭银子。
当时他便又给了我们一锭银子，说是下定，此事只有一个要求，不能透露出去。
那可是银子啊！我们要办多少大席方才可以赚到？我家的两个儿子春宏同春亮都到了要娶妻的年纪了，我们当时虽然知晓其中必定有问题，可还是同意了。”
周昭认真的听着。
大启朝如今的银矿主要都在西南地区，离长安路途遥远。
是以银锭子这种东西，一般都是贵族才会使用，有圆的长条儿的各种不同形状。寻常百姓多使用铜子儿。
钱帛动人心，明知道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甘琳还是不可免俗的心动了。“我们拿了那一锭银子的定钱之后，一连三夜都没有睡着觉儿，那钱六儿像是消失了一般，根本没有寻上门来。就在我们心中忐忑的时候，第四天夜里，突然听到嘭的一声，然后我家养的大黑狗叫了几声。
三麻子去院子里查看，发现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麻袋。那会儿正是接近宵禁的时候，天黑了路上的行人也变少了。我们夫妻二人，连带着两个儿子对着那麻袋瞧了许久，方才打开来看。
这一看差点儿没有将魂给吓没了！”
周昭听到这里，开口问道，“麻袋里装着的是尸体，是男人还是女人？有什么特征，身上的伤在哪里？”
甘琳点了点头，“正是一具尸体，那是我们第一次瞧见死人，双目圆睁着像是还活着一样。是个郎君，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反正年纪不大。穿着一身白色的袍子，腰间还坠着一块玉佩。
我们当时想要去报官的，可又怕说不清楚反倒被当成凶手抓了起来，且我们收了那人的银子。”
明明不过是三个月前的事情，甘琳却觉得像是上辈子那么远了一般，他们后来分尸分得多了，早就不再害怕了，更不会像第一次一样，还生出报官的念头。
“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最后将那尸体扒光了直接扔进了猪圈之中。我都不敢去看，也不敢去喂猪。就这么放了一日，到了第二日去看，猪却是啃不动。
那钱六儿杀人像是杀鸡一样，我们若是拿了他的钱不办事，他杀光我们全家怎么办？没有办法，我们只能分尸。”
甘琳说着，抬起头来，看向了余戴两家的人。
“可是我们两家院墙挨着，都是知根知底的人，这年头除非是屠夫杀猪剁肉，不然有谁家有那么多东西需要剁？很快就被他们两家人发现了，于是他们也加入了进来。钱一共分成四份，我们家得两份，他们一家各一份。
是谁家分尸，谁就可以扒走死者身上的东西。衣服我们都拆掉了，缝缝补补做成了旁的。
我们家居中，就都到我们家来剁，然后直接喂给猪吃。”
甘琳说着，突然恼火的看向了戴家人，“昨日是戴石剁的尸体，他没有清理干净，春花拿了一根手指头，他都没有发现……这才招来了北军。
我们早就担心东窗事发的一日，于是商量好了。若是有官差来问，便推说不知道是谁半夜里潜入进来，将尸骨倒进了猪圈之中。证据就是围墙上的新痕，还有狗叫声……”
周昭沉默了片刻。
“你们是懂得一些官府办案之法的，但这么多口人，不可能都生了同一个脑袋，说出一模一样的供词来，只要一问，就知晓你们是在窜供。”
也幸亏他们懂一点，但不多。
“余四娘你没有听到打更人报更的声音，只是在床榻上惊醒，为何知晓是亥时三刻？还有戴家的小哥儿，你若是听到打更人的声音，同一时间醒着的余四娘为何却没有听到呢？”
“我故意问了一些你们可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果然你们就自乱了阵脚。”
亥时三刻，就是周昭给他们挖下的一个坑。
而他们精准踩中了。
也是，天上掉下来的人肉馅饼都敢捡的人，能有多聪明？

第149章 七名死者
她特意避开了甘琳口中的隔壁老余以及戴石的妻子，选了两个不经事的少年人。
北军们这个时候已经搜查完毕，又从左右两家人家中，搜出了一些银锭同遗物，便再没有新的发现。
一行人抬着猪押着人浩浩荡荡的朝着廷尉寺方向而去，沿途有不少人都好奇的围观。
“怎么了怎么了？谁死了谁又是凶手？”
“听说这两头猪将人家隔壁一家子全都吃了，这不猪主人都被抓去廷尉寺了！”
“不对吧？我怎么听说是这家人太穷，娶不到儿媳妇便娶了两头猪！官差觉得伤风败俗就给全抓起来了！”
“你说的也不对！明明就是猪妖变成了新娘骗婚，两头猪嫁了三家人，扯砣数不清三家人拿刀砍，所以都被抓起来了，猪妖也被打死了！大婚那天我还去过，新娘白白嫩嫩的可美了！”
“你们都是哪里听到的，明明就是他们家儿子变成了猪！现在官府把人拉走请道士做法呢！”
周昭一边走一边听着道路两旁的议论声，当真是无言以对。
她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齐刷刷得加快了脚步，担心再这般离谱下去，他们会说李廷尉要纳两头猪为妾，廷尉寺官员同北军一起去接亲了。
待众人回到廷尉寺的时候，都忍不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周昭朝着那三家人看了过去，所有人整整齐齐地弯着腰垂着头，双手遮面恨不得以头点地。
待被关进了廷尉寺大牢，他们方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焦急的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周昭没有说旁的什么，一个个的叫去审问，让他们回忆一共处理了多少具尸体，每个人长相身上有什么特征，身上有什么遗物，伤口又在何处……
这一番下来，方才同苏长缨还有闵藏枝以及阿晃一同进了左院。
平日里所有人都在正堂里看卷宗，旁边的厢房都是空着的。周昭随意选了一间，走了进去。
她提着一个篮子，里头放着都是遗物，一边摆放一边说道，“他们一共处理了七具尸体，这个钱六儿很有可能是一个连环杀人凶手。我根据他们的供词，将遗物都分了份。”
周昭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瞧见窗边放着棋盘同棋盒，从里头拿出了三颗白子同四颗黑子。
“死者有四男三女。第一位死者，乃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小郎君，穿着锦缎，身上带了玉佩，看上去成色很不错，应该有些家底。死者的玉佩之上，刻着一个陈字，应该是他的姓氏。
他当时穿的是白袍，胸口有大量的血迹，且一共被捅了八刀，肚子都被捅得乱七八糟的。来的时候血迹已经干了，尸体已经僵硬，他的双目圆睁，看上去十分惊恐。”
周昭说着，在玉佩面前放下了第一颗黑色棋子。
“第二位死者……”
周昭顿了顿，朝着窗户外看了过去，却见那窗外人头济济，看上去热闹非凡。
她看了站在门边的苏长缨一眼，苏长缨走了过去，打开门来，站在门前的韩泽被人一挤直接冲了进来险些撞到了桌角上。瞧见屋中四人看他，他讪讪一笑让开道来。在他的身后，站了乌泱泱的一群人，打头的是讨好的笑着的陈季元。
还有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将头别到一边去的许晋。
“昭姐，我们想要听你查案，可以吗？”陈季元双目亮晶晶的，显然十分期待。
自从上一次周昭让他扮演了小娘子，他兴奋得在家一连穿了三日襦裙，被他阿娘用竹条打了一顿，这才换了回来。
“这是分给李有刀李大人的案子，我们都有份，你怎么可以一个人霸占”，许晋冷哼一声，自顾自地挤了进来。
周昭冲着许晋摊了摊手，“那你进来，我走？”
许晋的脸瞬间胀得通红，他倒是想要那般厉害，直接说我来就我来，然后眼睛一眨案子就破了，将周昭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可他只能在脑海里想。
“我不捣乱，听一听总可以吧？莫不是小周大人破案，让人听不得？”
周昭无所谓地挑了挑眉，一旁的韩泽见到这般场景，忍不住嘀咕道，“这可不是李有刀的案子，这是我们苏将军吩咐了有案子就找小周大人。”
他自以为声音小，可许晋说完之后屋子里一片寂静，倒是显得他的声音格外清晰起来。
韩泽立即捂住了嘴，一双眼睛骨碌碌的转，就是不敢看周昭同苏长缨。
夭寿啊！他这算做了好事还是坏事？
屋子里还是一片寂静，门前那些人迟疑着想要退出去，许晋更是一张脸成了猪肝色。
他发现自从周昭来了之后，他就没有一日不被羞辱的。
最可气的是，周昭根本就没有主动羞辱他，是他自己硬凑上来的。
“进来吧！大家都是老人了，知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北军的弟兄们今日在猪圈里发现了人骨，确认是三家人收取钱财替人处理尸体喂猪。他们只知道对方叫做钱六儿，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
“死者一共有七人，四男三女，第一个人是十七八岁男子，遗物是玉佩。现在说第二人，是一位十分年轻的小娘子，根据那三家人描述，当时她浓妆艳抹，身上穿着粉色薄纱衣，看容貌是个胡姬。”
周昭继续说起了案子，她指了指桌面上一块已经被做成了新娘团扇的红色薄纱，又从篮子里取出了步摇耳铛。
“第二名死者被送来的时候，余家人参与了进来。余四娘因为喜欢那胡姬手指上的戒指，仔细观察过她的手。她当时有一只指甲被折断了，指甲缝里都是血迹。是以我猜，她同凶手打斗过，直接划伤了凶手。
这名死者脖子上有刀痕，凶手想要割喉，但是没有成功，又像是对待第一名死者一样，在她的腹部捅了数刀，具体是多少没有办法确认，但是他们都肯定一点的是，这一回死者的腹部没有被戳烂。”
苏长缨听着周昭的话，蹙了蹙眉头，“凶手的杀人手法在成长。”
周昭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没有错，正是如此。到了第七人的时候，凶手已经手法娴熟，一击毙命。”

第150章 最大疑点
“第三位死者，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妇人，她的腹部中了三刀，穿着的是布衣短打，当时麻袋打开的时候，除了血味之外，还有很浓重的油味，很有可能家中开了油坊，或者平日里能接触到很多油。”
周昭说着，落了一颗白子儿，“当然也有可能是她被杀死的地方，有很多油。”
她说着，又接连落了两颗黑子，“接下来两名死者，都是男子。第四位是个老丈，亦是年过花甲，他中了两刀，一刀在心口，一刀在腹部。”
周昭从一旁的篮中拿出了一堆物件，其中有狼毫、一小节墨，还有香包、七八颗小金豆子。显然这第四位死者，是家中还算有钱财的一位读书人。
那边闵藏枝见状，对着周昭伸出了手，“将那笔墨拿给我瞧瞧，我对这个有些了解，还有香包也是。”
周昭如言递给了闵藏枝。
他是长安城中有名的雅士，可以说是独领风骚的人物，在此一道上远超旁人。
闵藏枝拿在手中看了看，最后又放到鼻尖依次闻了闻，过了一会儿面带得色地说道，“是满墨记新出的带有幽兰香气的墨，这香包亦是出自同一位调香之人的手。”
闵藏枝说着，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忘记说了，这个调香之人是我。”
好家伙！叫他装到了！
这厮绝对是在位之前丢的脸找补！
“看来这第四位死者，是个颇有雅士之风懂得欣赏之人。看到这墨条儿底部的金线没有，满墨记有各种香味的墨，但是数量都不多，且用金银铜线来区分了上品、中品同下品。
此人不光是大雅，还颇为阔绰，且应该是个喜好兰花之人。”
这一点，从那些小金豆子也能瞧出来，便是周昭算的上是簪缨门第，她也不会随身揣着这些。
见闵藏枝将东西放了回去，周昭又说起了第五位死者。
“这第五人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他这回却是中了三刀，一刀在腹部，一刀在脖颈，另外一刀在胸口。你们发现了没有，凶手在尝试让他最舒服的杀人手法。”
周昭说着，神色有些凝重，“一开始他拼命捅人腹部，但这种杀人手法，死者通常是失血过多再死，时间不短。
我们大启朝有宵禁，天黑之后方才方便杀人，若是时间太长，可能会到了宵禁的时间，这样他就不方便逃离现场，也不方便搬运尸体了。是以凶手试过了割喉，但是没有成功。
于是他放弃了年轻人，又选择了两位老人，试着刺穿心口以及割喉。到这里他的手法还不熟练，但是明显人杀得多了，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第六名死者，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妇人，她身上戴有首饰，同样不是一般的平民百姓。她是被割喉而死的，她当时戴了蝴蝶形状的耳铛，在她的右边脸上，眼睛下面有一个很像蝴蝶形状的胎记。”
“第七名死者”，周昭落下了最后一颗黑子。
“是我们在猪圈里找到的那只手的主人，他是一个壮汉，生得很胖。原本是第七次来了，狗在前两次都不叫唤了，可昨日尸体太重，发出了嘭的一声响，狗被吓得乱吠起来。
我们发现的手骨巨大，且他的手指关节处明显的粗大，应该是个时常干活的人。因为昨日是戴石第一次分尸，所以戴家人都记得很清楚，那人胸口处有刺青，刺的是蛇。
他的胸前用红绳串了一块铜制的薄牌，牌上同样雕刻了一条蛇。我根据他们的描述，画了一张画像。”周昭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白布，她拉开来朝着众人展现了一张画像。
这人看上去凶神恶煞的，生了满脸的络腮胡子，在右侧的眉毛中间，还生了一颗肉痣，他的鼻孔很大，看上去就像是一头发怒的公牛。
七名死者已经全部说完，周昭环顾了一下在场所有的人。
饶是许晋都听得认认真真地，那生锈脑子好似都转动了起来，瞧周昭看他，他又冷哼一声高扬起了头。
“至于其他死者的长相，因为过去了太久，很难说出个四五六来了。且普通人在分尸或者杀人之时，并不是很敢看死者的脸。之前每一名死者身上的伤在何处，都是我从每一位证人的供词中拼凑出来的。
具体的数量未必就完全正确，但是可以肯定的一点是，那个凶手已经从一个杀人新手，变成一个杀手了。”
周昭神色凝重地看向了众人，“通常情况下，这种连环杀人凶手，都会挑选有共同特征的人。譬如我们查的上一桩鬼新娘案，凶手挑选的都是曾经伤害过他的女子同一类人，一定要非常的娇弱。
而这七名死者，到目前为止，我们都没有发现有什么共同之处。男女老少都有，且有穿绫罗绸缎的贵族，也有穿短打粗布衣的寻常百姓。”
周昭话音一落，站在屋子后方的那一群前来旁听的廷尉寺同僚们，都忍不住议论纷纷起来。
凶手究竟是怎么选中了这些受害人呢？
“很奇怪对吧，一共死了七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在大街上随便选的，但若是随便选的，他动手了七次，一次都没有被北军的巡逻队撞见吗？
然而，这并不是最奇怪之处。”
周昭说到这里，卖了个关子。
陈季元眨了眨他那不甚聪明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道，“最奇怪之处是什么？”
周昭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最奇怪的是，这七名死者的家人，没有一个报官的。”
活生生的七个人，就这么死掉了。
为何无人过问？
“会不会这七个人全都是孤儿呢？”陈季元见其他人都低下头去，生怕周昭提问他们，心中暗骂这群缩头乌龟。明明大家约好了都不上前，他们却是悄悄退后一步，显得他一个人前进了一步。
这下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周昭冲着陈季元点了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
陈季元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但就算这七个人全都是孤儿，他们都没有邻居亲友么？就算他们没有，凶手杀了七个人，都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要不是天意让那个叫做春花的小童带了一根手指骨在巷中玩，恰好被北军撞见，谁知道有这个命案？”
周昭说着，又继续发问道，“还有一点，根据甘琳的供述，那钱六儿是听到他们说猪吃骨头这才想到了这种毁尸灭迹的办法。那么是他在之前已经杀过人抛过尸体，死者不只有七人……
还是说他早有预谋要杀人了，在确定了可以处理尸体之后，方才开始动手？如果是这第二种情况，他对甘琳夫妻说处理一具尸体给一锭银子，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他早就料到他会持续杀人。”

第151章 引蛇出洞
周昭说着，余光一瞥，见韩泽虽然没有进来，但是北军的人也好奇的站在门前听。
祝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队伍的最后头，他身量比寻常人高一些，是以一眼便能瞧见。
“钱六儿十有八九是个化名。凶手无规律的杀人，有可能是杀手拿钱办事，亦可能是新人出营。在摘星楼案中，我们不是发现了一个专门养杀人的地牢么？”
周昭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想过了，河对岸那群人连夜搬走，很有可能是有人通风报信。他们走得十分匆忙，且是宵禁之后方才离开的，应该是有人给他们开了方便之门。
能够做到这两点的人不多，且十有八九是在北军之中。
譬如苏长缨自己，很明显那日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曾经在那地牢中出现过，不是他为了取得幕后之人的信任在帮助他们逃跑藏匿。
那么排除苏长缨，最有可能的就是当日在摘星楼帮着救人同他们一起参与案子的北军之人。
最可疑的二人，便是韩泽同祝黎。
周昭记得一清二楚，苏长缨说过了，他们的易容之术是有限制的，并非是随心所欲的变化。
易容之人的身量得要差不离的，当时摘星楼案，那黑衣人是同苏长缨差不离的身材。周昭虽然不记得当日所有人的姓名，但是北军多数将士都生得五大三粗的。
唯独韩泽同祝黎比较接近。
祝黎倒是一直都在北军之中，韩泽就比较奇怪了，他同她还有苏长缨从前有过节，且家族势力都在少府之中。从前也已经帮着少府办差，为何突然被塞进了北军？
以他父亲的本事，便是要让他从军打磨性情，也应该送他去南军，做天子近卫。
再则就是祝黎，苏长缨当初为了劫廷尉寺大狱，选中他来易容，那说明在巡夜的北军小统领中，祝黎的确是同他身量最为相近之人。
虽然周昭心中已经有了猜想，但苦于没有证据，如今看来，这桩案子便是最好的试金石。
究竟是谁，一试便知。
“目前的证人证词，便是这个样子。凶手杀人的日期，亦是不固定的。今日北军同廷尉寺登门，钱六儿应该不会再过来抛尸了。”
那许晋听着，嘁了一声，甩手就要走。
“周昭，说了半天，也就是说你不知道凶手是谁，也不知道他要杀谁，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动手！那你究竟知道什么？猪圈里伸出来的一只手么？”
他说着，看向了认真听案子的同僚们，“你们还在这里浪费光阴么？她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查案？哦，对了，我们的小周大人，甚至连死者是谁，都搞不清楚。一问三不知，还查什么查？”
许晋说着，冲着众人横了一眼，“还杵在这里做什么，你们的卷宗都看完了？不用做事了？”
他声色俱厉的说着，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了片刻，朝着许晋身后走去。
只剩下陈季元一人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陈季元忍不住嘀咕出声，“尸体都叫猪给吃得渣滓都不剩了，当然是很棘手了。换做是我们，连这些死者被捅了多少刀，都搞不明白。更不用说别的……”
他说着，偷偷看了一眼许晋，“方才你不也听着一肚子劲儿吗？我们回去做什么，回去给你娘当驴子拉磨么？”
“而且”，陈季元声音大了几分，“而且我们不是说好了来向周昭学破案吗？不说她之前连破了两桩案子……就说你们，谁不想要跟着廷尉周氏学破案，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你们却是要走！”
“我看你们，根本就不是来学的，而是眼红周昭破案，想要来蹭功劳的！”
陈季元说着，气得涨红了脸，拳头握得紧紧的。
众人闻言，都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去。许晋觉察不对劲，冷哼一声大袖一甩，快步来开了。
众人咬咬牙，亦是跟了出去。
周昭神色镇定的看着那三人的背影，这个案子的确是比之前的鬼新娘案要棘手多了。上一个案子，他们知晓凶手在什么时间，大概会在什么地点挑选什么样的人下手。
而这件案子却是毫无头绪，甚至很有可能那个钱六儿再也不会出现了。
从此这桩案子便成了一桩悬案。
周昭想着，收回了思绪，“我们并不是不能破案，相反我们现在有七条线索，那就是找出七名死者的身份。”
周昭眸光一动，看向了屋子里剩下的几个人，“而且我发现了一些端倪，只是现在不便说，以免走漏了风声，等到宵禁之后，咱们再动手，来个瓮中捉鳖。”
陈季元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周昭赶忙避开了他的视线，有了这孩子，夜里他们左院看卷宗都不用点灯了。
周昭的视线最后落在了苏长缨身上，苏长缨冲着她微微颔首。
周昭瞬间满意了，就算苏长缨失去了记忆，可他还是那个他，还是同她有着不可言说的默契。
苏长缨转过身去，看向了门前的北军众人，对着韩泽同祝黎道，“你们先去那三家人附近蹲守，那钱六儿收到风声，有可能会去附近查探情况，若是遇到可疑之人，宁可抓错不可放过。”
韩泽同祝黎立即拱手称诺，转身领着北军众人离开。
小小的厢房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闵藏枝停下了手中的笔，“我领着你们去满墨记，这种雅物若是人人都有，那就不雅也不金贵了。是以，金线兰墨一定很少，应该可以找出这名死者的身份。”
阿晃听着，顿了顿说道，“我去验尸。”
他想了想，又改口道，“我去验猪。”
周昭冲着他笑着点了点头，“好，我们回来便去寻你，看有什么新发现。”
刘晃点了点斗笠，抬脚朝着门外走去，闵藏枝瞧着，手欠的伸出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刘晃一个闪身，像是一只兔子一般已经蹿到了大门口。
闵藏枝瞧着，简直是目瞪口呆，“楚王殿下的轻功有这般好？”
周昭哈哈一笑，“这可能是他平生轻功最好的一回，看看你有多讨人嫌。”
闵藏枝眼珠子一转，顿时觉得不对劲起来，“不是啊！若是楚王轻功这般好，那我被猪撵的时候，他为何等我爬墙了才慢悠悠赶到！”
周昭笑得更深了，“当然是看热闹啊！”
闵藏枝见周昭同苏长缨都笑了，咬牙切齿道，“明日我便走，我同邬青衫换，我闵藏枝要离开左院去右院！”
当然，他不会走。
因为常左平只是骂他廷尉寺之耻，而右院的老古板们会从盘古开天地开始引经据典说到天荒地老。

第152章 第四人身份
闵藏枝等了半天，竟是无一人出言挽留。
他愤愤地瞪了周昭一眼，气鼓鼓地朝外走去。
周昭这厮当真不是个善茬儿，如今知晓他心悦楚柚，便拿出了他的命脉，越发地不将他放在眼中了。
当然，从前他也没有待在眼角过。
那满墨记是开在西市比邻怀德坊的一座二层小木楼，隔得远远地便能瞧见那铺头门前放着的一盆盆兰花，带着幽幽清香，闵藏枝显然是个熟客。
一到门前那掌柜的便笑吟吟的迎了上来，那脸上的褶子几乎挤得像是包子皮儿，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生得矮矮胖胖的，穿着一身绿色的袍子，隔得远远地瞧着像是一条菜青虫。
“闵郎君今日怎地得闲过来，可是有新的香？我们铺子里新到了一方砚台，天地之间独此一方……”
他说着，顺眼朝着闵藏枝身后看去，见他一左一右站着的周昭同苏长缨，声音戛然而止，神色陡然严肃起来。
他四下里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对着三人说道，“诸位大人，可是出了什么案子？诸位可能行个方便，莫要声张，且随小人上楼，小人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打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
若是沾染上了官非，那损失就大了。满墨记最近风头正盛，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闵藏枝看向了周昭，那掌柜的一下子就明白三人之中女郎周昭方才是做主之人，“小周大人，可否通融一二？”
周昭点了点头。
那掌柜的松了一口气，引着三人直接上了二楼，寻了一间雅室然后四下里看了看，关上了门。
闵藏枝不是头一回来，他自顾自地走到桌案边，拿起了一下子桂花糕，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为何我来，你不觉得有案子，周昭来，你就觉得是公事？我瞧着像是什么闲散之人么？”
掌柜的嘿嘿一笑，腹议不已。
闵藏枝来这里是来送财的，周昭同苏长缨那带着杀气的样子，那是来送材的，棺材的材。
“废话不多说，您看看这半截墨，可是从满墨记流出的，能寻到买主是谁么？”
周昭不愿听闵藏枝废话，直接接过了话头，从袖袋之中掏出了一方帕子，那帕子里便放着第四名死者身上带着的半截墨，帕子一打开，一股兰花的幽香便扑鼻而来。
那掌柜的神色一肃，立即紧张了起来，居然还当真有案子！
“小周大人，该不会是今日被抬去廷尉寺的两头猪，被我们的墨给毒死了吧？这墨虽然不能吃，但是绝对吃不死人，更加吃不死猪！”
他说着，拿起那墨凑近了闻了闻，那放在手心中小心翼翼地翻看起来。
“这的确是出自我们满墨记，是闵郎君调的香味。店中的制墨大师，一共只做了十块金线兰墨，二十块银线兰墨，一百块铜线兰墨，包括我们东家每样一块的私藏，一共一百三十三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掌柜地说起店中之物，头头是道的。
他将那金线兰墨放在了桌案上，走到了东面的墙边，在这里放着一个木架子，架子上堆满了绢帛。
每一卷都整齐堆放着，用一根红绳捆着头部，上面挂着一个小木牌。掌柜翻找了一下，从中抽出一卷绢帛来，摊开在了桌案上，他看了看，又将两边边缘的内容卷了起来，只露出了关于金线兰墨的内容。
“十块墨。每一块都不同，一共有八位主顾”，掌柜的说着，拿起那墨条的上剩余的金线对照着绢帛一个一个地往下看，一直看到了第九个，方才停顿了下来。
周昭凑过去看了看，不由得佩服这满墨记当真是会赚银钱。
竟然每一块墨上的金线都有细微不同，那些冤大头们，还不得为了这种独一无二多砸一大笔钱。
她一眼扫下来，惊讶地发现前面三行竟然都是熟悉的名字，少府韩泽。
周昭眸光一动，“韩泽买走了三块？”
掌柜的点了点头，“没错，韩小郎君父亲乃是少府，他时常会搜罗一些珍稀之物上贡。宫中的岑娘子十分喜欢兰花香，应该是给她准备的。”
周昭若有所思的想了想，继续往下看去。
剩下七人有四人都在长安城是有姓名的风雅之士，还有三个却是不认得。
掌柜的显然是个人精，他一眼看穿了周昭心中所想，立即解释道，“前面七个是为贵人准备的，后面三个是为有钱之人准备的。”
周昭哑然，惊讶于掌柜的直白。
所以说后面三个就是哄抬高价卖给了冤大头呗！
“这块墨应该是被一位名叫孙秧的富家翁买去了。那孙秧是我们铺子里的熟客，他甚是擅长种兰花，京城里有不少养花人，都认得他。”
应该就是这个人。
周昭想着，看向了那掌柜的，“那孙秧生得什么模样，最近可曾出现过？还在你们铺头当中买了什么？”
掌柜想了想，“还买了香囊，也是兰花香的。孙秧年过花甲，有一个儿子去了郡国做官，不在京城之中。他夫人早些年已经去世了，他出手阔绰，上一回来买墨，还赏了我几颗金豆子。不过最近没有再来过了。”
掌柜的说着，迟疑了片刻又问道，“小周大人，是孙秧死了，还是孙秧杀了人？”
周昭深深地看了掌柜的一眼，“孙秧死了，被人杀了。”
掌柜的惊呼出声，捂住了自己口鼻，“这这这……所以这墨是他的遗物？”
掌柜的说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周昭发誓，这人定是这么一转，就在脑子转出来了一个新的赚钱主意！他们靠着这一方墨确认了死者身份，掌柜的定是会宣扬得全城皆知，这满墨记又要更上一层楼了。
“等案子结束之后，你再声张，不然凶手若是被吓跑……”
掌柜的眯着眼睛笑着拱了拱手，“小周大人，我懂！”
他想着，眸光一动补充道，“说起来，小人觉得那孙秧有一点十分可疑，他的脖子上，戴着一个木雕。那上头雕刻的是一个人头。有一回，他在店中试墨时，不小心污了袍子。
我们为客人准备了衣袍，在我给他更衣的时候，不小心瞧见的。”
掌柜的说着，表情有些怪异，“真的是一个人头，用红绳串在他的脖子上。”

第153章 人头木雕
“人头木雕？”
周昭的面色一沉，她四下里看了看，见桌案上有笔墨砚台，从袖袋中掏出了一方帕子，然后在上头快速的画了一个人头像。
周家也算得上是世家，君子六艺每一个族人都曾学过。
周昭的画旁的不说，就是特别像，说是栩栩如生也不为过。
她方才画了上半张脸，那掌柜的就惊呼出声。
“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我当时被吓了一大跳。那木雕的额头上有一个凸起的角，呲着一口大牙，看着像是在阴恻恻的笑，当时我便觉得非常不吉利。
回家之后，还让我妻子用艾草抽打了我去晦气。孙秧这人平日里也不像是戴这种邪物的人。”
周昭落了笔，将那帕子又叠了起来，揣进了自己的袖袋中。
她郑重地看向了那掌柜的，“如果你不想死于非命的话，我建议你日后不要再对其他人说起我们问你的事情，尤其是这人头木雕，一个字都不要提。”
说罢，担心那掌柜的阳奉阴违不将这个忠告放在心中，周昭又透露道：“如果死者是孙秧的话……”
周昭说着，看向掌柜的眼神充满了压迫感，“那么凶手已经至少连杀了七人了，希望你不要成为第八人。”
掌柜的神色大变，他慎重地冲着周昭拱了拱手，“小周大人，小人绝对不会说的，若是有人来问，我会记下那人，再去廷尉寺禀告大人。”
周昭瞬间满意了。
要是全大启的人都像这满墨记的掌柜的这般有眼力劲儿，那凶手大约会被人捆住手脚，用一根木棍担着，像是抬猪一样抬进廷尉寺。
“如此甚好，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孙秧家住何处？”
掌柜的压低了声音，“封邑坊鸽子巷，门前有两只石头雕刻的猫儿，那猫儿嘴中叼着兰草的便是。离咱们这里不算远，他家中有一个老仆名叫昌叔。
我们小楼门前种的兰草，就是从孙秧那里买来的，当时是那个昌叔套车送来的。”
掌柜的说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三位大人且在这里小坐，尝尝我们满墨记的茶点，我下楼招呼一下客人，一时半会儿怕是上不来了。”
他说着，没有收桌上的绢帛，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他没有将门关上，而是让周昭目送着他下了楼。
周昭见状，走到了门前，耳朵动了动，又将门给关上了。
“这掌柜的是个人物”，周昭忍不住夸赞道。
闵藏枝抬起了下巴，面有得色，“能请我调香，打理这么雅致小楼的人，当然是个聪明人。你若是见了他们东家，更加知晓，什么叫做玉树兰芝。”
周昭敷衍地点了点头，“嗯，他玉树兰芝，你风流倜傥。”
闵藏枝摇扇子的手都停了，他惊喜地看向了周昭，“你怎么知晓他们都这般夸我？你在楚柚面前，可一定要说这话。”
周昭冲着闵藏枝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典籍里的词儿够不够你们这些所谓雅人一人分一个的。”闵藏枝差点咬碎一嘴牙，周昭这是在暗戳戳地骂他们平日里都是在互相吹捧呢！
虽然的确如此。
“说正经事”，周昭面色一沉，“我知道这种人头木雕。大约是在山鸣长阳案前几日，我同长缨那时候闲不住，满长安城溜达。因为我阿爹当时是廷尉，是以我们只要遇到了可疑的事情，都会追上去。”
苏长缨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他都记不得了。
他突然有些羡慕从前的自己，同周昭之间有那么多闪闪发光的回忆。
“陈侯的女儿张缨魂不守舍，起因是她在自家的花园之中，捡到了一张帖子，那帖子是一张颇为雅致的帖子，上面隐约有一股淡淡地花香。
那帖子上的大致内容是，让她在三日之后，单独一人去长安城中一个名叫予园的地方，可以帮她摆脱困境，完成一桩心愿。当时张缨正在择婿。
她有心上人，可是她父亲想要让她嫁给留侯之子。她正愁没有破解之道要被迫嫁人，心中很想要去予园。可却是又不敢信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更是不敢一人独自前去赴约。”
周昭说着，看向了苏长缨，“当时我拿了帖子，前去赴约。长缨轻功好，躲在暗处接应。”
周昭说着，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从前。
“那予园其实一座废弃的宅院，长安城里那会儿有不少这样的地方。当日拿着帖子进来的人，一共有十人。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宽大的桌案。
我们十人都落座了之后，突然脚下一空，所有人都掉入了下方的石室之中。
那石室里的墙上，挂着九个用红绳穿着的人头木雕，都是头上有一只凸起的角，呲着大牙。”
周昭到现在，都记得所有人听清楚了规矩之后的惊恐表情。
“那石室的墙上，突然出现了一双眼睛！有人就站在隔壁观察着屋子里的所有人。那是一个男人，身量不算很高，大约只到我如今的耳朵处。
十个人只有九个人能活着出去，活着出去的每个人，都可以满足他一个愿望。”
周昭说着，神色特别难看，“那第十根是根麻绳，用来做什么的，不言而喻。在石室的墙角，有一个铜壶滴漏，里头的水会一滴一滴的流下来，待其中的水滴光了，时辰便到了，如果到时候没有死掉一人活九人，那所有人都得死。
那石室中满是桐油味儿，地面上也肉眼可见的有油，若是那窥视之人从小孔中扔进一根火折子，那所有人就会直接被烧死在其中。”
周昭没有说接下来的细节，但若是这件事发生在四年前，那她那会儿还是个小姑娘，一定会被当成最最弱存在，而成为那个选择。
“后来看着气氛越来越不对劲，同长缨里应外合直接强行破开石室，所有人都活了下来，但是那人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案子，有卷宗留在廷尉寺。
但是因为没有人伤亡，凶手犹如鱼入水中消失不见。且……”
周昭顿了顿，还是说道，“且不过几日就发生了山鸣长阳案，后来我阿爹离开了廷尉寺，这件事便没有下文了。那九个人头木雕，应该还在廷尉寺的库房之中。”
“现在，人头木雕又出现了……”

第154章 准备抓内鬼
周昭说着，神色格外的复杂。
那孙秧脖子上戴着人头木雕，要么他就是当年予园的真凶，要么就是他已经经历过了，且是活着走出来的人。
只是不知道这一回，那收到死亡请帖的人中，有没有一个人像她一般，可以直接依靠武功用暴力破局。
“如果我们能肯定其他六名死者当中，其中之一脖子上也挂着那木雕，那就可以证明所有的死者都是收到了死亡请帖的人。杀死了一个人走出密室，并非是杀戮的结局，而只是刚刚开始。”
周昭的话音一落，苏长缨同闵藏枝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苏长缨方才说道，“很有可能。”
他说着，耳朵动了动，门外窗外都静悄悄地，并没有什么人偷听。
“小周大人你之前说过，那钱六儿一早就知道自己要杀人，所以听到毁尸灭迹的方法之后，立即付了定钱。他们抢夺的人头木雕，并非是护身符，而是夺命追。”
当年予园已经被周昭同苏长缨毁掉了，如今那处宅院，已经盖上了新的宅子，有了新的主人。
周昭认同的对着苏长缨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这个案子起码不是毫无头绪。我们接下来在寻找死者的时候，可以拿着廷尉寺的人头木雕去问，又多了一条线索。”
她说着，看向了闵藏枝，“闵文书，你熟悉风月之地，你可否能去偷偷打听一下，看胡姬当中是否有失踪数日，且最近心神不宁，还有人头木雕的胡姬？”
闵藏枝顿时恼羞成怒起来，“我哪里熟悉风月场所了？你可别在楚柚面前胡说。”
他愤愤地看向了周昭，“我就是帮她们写写小曲儿，然后配些香料之类的，哪里就是熟悉风月之地了？”
他一说完，又想起周昭是个可以暴力打碎密室，直接锤爆前进路上绊脚石的女人，瞬间又泄了气，“我去问问。周昭，你怎地不叫苏长缨去，他生得这般好看，银钱都不用掏，人家还不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闵藏枝算是发现了，自从他说自己喜欢楚柚之后，明显周昭对他挑剔刻薄了许多。
从前只是可有可无的同僚。
如今却是在挑姐夫……
这般自我安慰一番，闵藏枝那低落到了阴曹地府的心情，一下子又直冲云霄上了九重天宫。
他正美着，就瞧见苏长缨冷冷地看了过来，“嗯？”
闵藏枝哑然，苏长缨这种鬼人，上了青楼，青楼都要变黄泉。
他无语地别过了头去，用扇子掩住了口鼻，拉开了门率先走了出去。
待一出门，他身上的怨气瞬间收敛，又变成了那位精神饱满随时准备怼人的闵郎君，“你那砚台不错，一会儿送我府上去，我正好送佳人。”
周昭跟在他身后，瞧着闵藏枝摇着扇子那骨子风流纨绔的样子，顿时感觉常左平的嘴像是长到了她脸上一般，她也很想说，廷尉寺的脸都叫你丢光了。
那掌柜却是乐开了花，“宝砚配佳人，闵郎君的都赞扬的小娘子，一定是美貌惊人，才高八斗。”
这下轮到了闵藏枝乐开了花儿，他拿起扇子，在那掌柜的头上轻轻一拍，“确实如此！”
“怎么了？”苏长缨见周昭不下脚，亦是停住了脚步询问道。
“头皮发麻！”周昭如实说道。
那闵藏枝像是忘记了二人一般，摇着扇子拽着调子就那般走了出去。
待他一走，那一楼的客人们立即将那掌柜的包围了起来，叽叽喳喳地你一言我一语问了起来，“闵郎君买的什么砚台，某要一方一模一样的。”
“某也要！”“某要两方，一方送老师，一方自留着。”
那掌柜的迟疑了片刻，却是为难地说道，“闵郎君那方，天地之间只有唯一一个。我们满墨记，从来都是做实诚买卖，不能诓骗诸君。如今铺中，只有一种差不离的，虽然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我们不能骗人。”
人群之中瞬间炸了锅。
“差不离的也要，快快取来！”
“也是叫我们赶上了这闵郎砚，现在不买，待长安城中其他雅人知晓了，黄花菜都凉了。”
周昭站在楼梯上，简直是瞠目结舌。
“我怀疑这是闵藏枝自己掏了银钱请的托儿，要不就是这满墨记在人群中安插了自己人。那砚台闵藏枝瞧都没有瞧过，怎么就成了闵郎砚了？”
周昭怀疑闵藏枝明日里不穿鞋光脚出门，一个时辰之后，长安城街上到处都是光脚走路的人。
雅人，根本就是在骂人吧！
苏长缨听着周昭的嘀咕声，轻笑出声，“小周大人若是羡慕的话，我可以买一把周昭钉！”
周昭噗呲一下笑了出来，“谁要买棺材钉！”
她笑着，感觉一阵热气靠近，苏长缨突然压低声音说道，“他们互相不认识。”
周昭微微一怔，明白了苏长缨中的一语双关。
明面上他是在说，这个案子中的死者，若当真是卷入了死亡请帖案，那他们在此之前的确是互相不认识的陌生人。
实际上他是在说，公子予手下养出来的那些杀手细作，互相之间是不认识的。
这一点她之前已经猜到了，因为苏长缨肯定不认识摘星楼案中那个会易容术的幕后之人，若是他认得，早就给她暗示了。且换做她是逆贼，要谋大事，也定然不会让所有钉子都互相认识。
那样的话，只要官府抓到一个人便会直接连锅端了。
“亥时三刻。”
周昭亦是压低了声音回答道，她正对着满墨记的大门口，韩泽同祝黎一左一右的已经在门口等候着了。
她说话的时候，格外字正腔圆，确保他们两个人，都能从她的口型中，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二人没有再说话，趁着这会儿店中闹哄哄的，朝着门外走了过去。
韩泽见周昭出来，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他揉了揉自己的衣襟，“昭姐，我们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人。凶手肯定按照你说的在那猪圈附近出现过了，不过我们没用，没有找到。”
昭姐一定是对了，如果不对，那一定是他韩泽不对。
周昭深深地看向了韩泽，“我记得当年啄的不是你的脑袋，没有发现是很正常的事，毕竟你也不知道那钱六儿什么时辰过去的，又打扮成什么模样，你很有用，不必妄自菲薄。”
周昭说着，扭头看向了苏长缨，冲着他拱了拱手，“既然如此，今晚的事情，便全靠北军兄弟们了。我且先回廷尉寺，到时候见，千万不要走漏了风声。”
苏长缨微微颔首，“嗯，小周大人料事如神。都已经知晓了人在哪里，瓮中作鳖十拿九稳，应该是我们靠着廷尉寺白捡功劳了。”
周昭头皮发麻。
好熟悉的感觉，好似刚刚发生过！
一定是闵藏枝那厮太离谱，影响了廷尉寺同北军的风水！她同苏长缨都要互相吹捧了！

第155章 抓到你了
周昭心中想着，不经意的注意着对面那二人的神色。
韩泽脸红红的，看上去有些激动，而祝黎则是面无表情，眼神看上去十分木讷。
同往常并无不同。
有时候周昭都怀疑自己的推测是不是错了，那内鬼并不在这二人之中。
她想着，冲着苏长缨三人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朝着廷尉寺方向而去，风吹起她的发丝，那天理昭昭，百无禁忌的黑白发带飘在了半空中，像是一对黑白色的利剑。
直到估摸着那三人已经瞧不见她的身影，周昭马头一转穿过右侧的一条小巷，然后又朝着满墨记的方向飞驰而去。
快到门前之时，周昭将马拴在了一家酒楼门前，给那看马的小二哥儿塞了几颗铜子儿，脚轻点地消失在了原地。
那小二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周昭先前站的位置，又看了看在一旁乖顺的马儿。
然后又揉了揉自己眼睛，最后视线落在了手掌心中的铜子儿上。
“娘啊！居然真有人有神仙本事！我还当我做梦呢！”
周昭脚步放轻，藏在了墙角根处。
苏长缨同韩泽还有祝黎，还站在柳树下，苏长缨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隔得远市集上人来人往的有些听不清。
周昭余光一瞥，见苏长缨将双手背在了身后，韩泽同祝黎二人一同离开。
她身形一闪，正要出去，却是意外地发现了在此同时那些集市上有两个人亦是跟了上去，其中一个是提着鸟笼子的纨绔老头儿，那人走路的时候半张脸都冲着天上，一看就是天老大吾老二的难惹之人。
另外一个则是个戴着斗笠扛着吊杆的年轻郎君。
周昭瞧着那熟悉的侧面，有一种自己还在天英城没有返回长安城的错觉。
别以为那两个人一个装成遛鸟大爷，一个扮作钓鱼佬，她就认不出是天权同徐沅。
天英城破之后，这两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想到竟出现在了长安城，还成了苏长缨的手下，在跟踪祝黎同韩泽。
周昭眸光一动，轻身跟了上去。
“老祝啊！你怎么总是不说话！你不吭声，我总觉得我身边站着的，像是一具尸体。我还以为我韩泽这一辈子身边都是美人环绕，熏香吃果儿的！没有想到……唉……如今竟是比打更人还像打更人了！”
韩泽说着，绕着祝黎上蹿下跳，唉声叹气的。
“白天黑夜的走来走去，腿都细了一圈儿！还哪里有杀手，就要往哪里去！我真担心，若是遇到了什么杀人狂徒，瞧见小爷这一身贵气，直接就不杀人了，换绑架我寻我阿爹拿赎金。
我家那小老儿，若说不喜欢我，那是我要多少银钱给多少，毕竟我是家中的幺儿。若说喜欢我，当年周昭拿鸟儿啄我臀，他站在那里拍手叫好不说，还拉着我的兄长们站成一圈看着我嚎！”
韩泽摇头晃脑的说着，一下子跳到了祝黎前面，他蹬了蹬腿，又伸了伸手，简直没有一刻能够安静下来。
“这般好处就是，兄长们一直同情我，到现在都顺我心意；坏处便是，一听到周昭入了廷尉，他们便立即将我踹进了北军，生怕我惹了祸事，周昭打上门来，让我们全家撅起屁股被鸟啄！”
“这叫什么，叫做死道友不死贫道！简直就是将我洗干净了送过来等啄！”韩泽说着，见祝黎依旧没有吭声。他无趣地撇了撇嘴，指向了路边的两层小楼，“祝木头，我请你去吃芙蓉楼吧！他们家的有一道水煮芙蓉花，那高汤都是用铜鼎煮了一整夜的鸡汤。吃饱喝足了，才好办事嘛！”
韩泽说着，连拖带拽的带着祝黎进了芙蓉楼。
周昭吸了吸鼻子，那酒楼里的香气扑鼻而来，让她都觉得有些饿了，她正想着，便瞧见斜后方伸过来了一块芙蓉糕。周昭心中一惊，扭头看了过去，却是发现苏长缨不知道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她冲着苏长缨眨了眨眼睛，拿起芙蓉糕叼进了嘴中。
瞬间甜香扑鼻。
周昭吃得心满意足地，有些点心渣子都落在了衣袍上，她伸出手去掸了掸，余光一瞥瞧见那芙蓉楼正门口走出来了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子。
他留着山羊须，右边颧骨处生了一个痦子，那痦子上长了一小撮黑毛，看上去格外的抢眼。
进门的食客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比他矮了半个头，算算身量应该同苏长缨差不离的。
周昭眯了眯眼睛，冲着苏长缨打了个手势，径直地跟了上去。
只见那山羊须七弯八拐地走了一段路，随后又进了一家羊汤铺子买了一条炙烤好了的羊腿儿，又去酒肆提了一壶洪梁酒，他这一路走走停停的，最后又去了一家点心铺子，买了一包粟米糕，最后方才拐进了一条小巷。
一靠近巷子，周昭便闻到了一股子浓郁的脂粉味儿。
这是一条十分有深度的长巷，巷子每一家每一户门前，都伸出了一条长杆儿来，上头扬着一块新旧不一的红绸。
那山羊须轻轻地敲了敲门，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周昭竖起耳朵听着，门吱呀一声响，一个阴恻恻的老婆子露出了半张脸来，她那半张脸被火燎过，瞧上去坑坑洼洼的格外的骇人。
她看了看眼前的山羊须，刚想要说话，突然之间猛地朝着周昭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大声呵斥道，“谁！”
周昭心中一惊！
她被发现了！
她想着，就瞧见那半张脸的婆子手腕一动，一把黄豆朝着周昭所在的方向射了过来。
周昭感受着那威力，更是神情一肃，这哪里是黄豆，分明就是杀人利器，她敢肯定，她若是躲不开，那黄豆打在身上，绝对是一打一个血窟窿。
这半张脸婆子是个绝顶高手。
周昭避无可避，只能轻轻一跃，从巷子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那山羊须瞧见周昭，瞳孔猛地一缩，拔腿就要跑，可刚跑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只见巷子的另外一侧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那里，他就像是一座镇魂塔一般，明明只是一个背影。
山羊须却是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一曲哀歌。
他猛地回过头来，看向了周昭，正对上了周昭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
“抓到你了。”

第156章 内鬼是你
周昭的话音一落，与苏长缨同时动了。
二人犹如离弦之箭一般猛冲了出去，周昭蹬地腾空，在空中来了一个翻滚，避开了那婆子扔来的第二把黄豆。她的手腕一动，两根棺材钉直接飞了出去，分别射向了那二人。
那山羊须侧身想要避开，但是棺材钉已经划破了他的手臂，露出了里头北军的军服来。
他见周昭同苏长缨眼见就要到跟前，顾不得那般多，直接一跃而起上了房顶，周昭同苏长缨默契的擦肩而过，两根棺材钉齐刷刷的朝着山羊须射了过去，将整个后背都暴露在了那半张脸婆子眼中。
两根棺材钉一左一右直接朝着山羊须的后腿窝射了过去。
那山羊须闷哼一声，右腿避开了但是左腿却是被击中直接跪在了屋顶上，将那瓦片压碎了开来。
他站起身来想要继续逃跑，却是惊恐的发现，周昭射出的棺材钉，竟是直接贯穿了他的膝盖，让他丝毫动弹不得。
他缓缓地回过头，周昭已经到了身前，山羊须突然之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他一个用劲……
没有用上劲……
他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
周昭竟然将他的下巴给卸掉了！
现在他的口水都止不住的往下掉！
周昭瞧着，有些嫌恶的撇了撇嘴，“你们公子予，未免太过无用了。这年头，那个细作杀手怎么只有嘴中藏毒将自己毒死这么一种死法啊！其实你可以拿剑抹脖子啊！
抹脖子的时候大喊一声公子予，说不定下了阴曹地府，他那死去的前朝皇帝父亲，还能赏赐你继续跪着给他磕头。”
山羊须恼羞成怒，顾不得嘴中剧痛，从袖袋中摸出一把匕首朝着周昭刺了过来。
周昭瞧着，不紧不慢的手腕一动，青鱼匕首已经刺在了山羊须的脖子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山羊胡身子一僵，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袭来，等回过神来，手中的匕首已经落在了地上。
周昭捡起了山羊须掉落的匕首，直接朝着他的嘴中捅去。
山羊须大骇，惊恐的闭上了眼睛，可想象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那把匕首是刺进了他的嘴中，却是将他准备咬碎那颗包着毒药的蜡丸直接挑了出来。
周昭嫌弃地将匕首扔在了地上，然后伸手点住了山羊须的穴位，又用膝盖猛地对着山羊须的下巴一撞，将他像是一个乌龟一般掀翻在屋顶上。
山羊须瞬间恼羞成怒，他愤怒地张开了嘴说道，“士可杀不可辱。”
“你们周氏也是前朝重臣，陛下对你们信任有加，将国法交于你族之手，你们不感念陛下的知遇之恩，却是投靠新主，你有什么资格羞辱公子予，你这个叛徒！”
他说着，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下巴被周昭给接上了，他又能说话了。
周昭瞧着他，用匕首在那山羊须的脸上拍了拍，突然猛的一伸手，对着那山羊须就是猛的一拔。
“啊！”一声惨叫响起。
周昭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手中的胡须，忍不住啧啧称奇，“祝黎，我周昭的法，不是陛下的法，是天下万民的法！等一会儿我将你送去我阿爹跟前，你将此话对着他重复一万遍。我最近挺想骂他，可我是女儿总归不好张嘴，就全靠你替我骂了！”
周昭说着，摇了摇头，看向山羊须的目光格外的锐利。
“是你们先惹我的，山鸣长阳案你们应该记得，我周昭会一个不落的，将你们全部捉拿归案，血债血偿。”
山羊须后知后觉的惊恐起来，“你唤我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周昭方才分明唤了他祝黎。
“我为何知晓你是祝黎？因为你的易容术真的太差了，同你的武功一样。”
祝黎哑然。
“如今时辰尚早，芙蓉楼的芙蓉糕刚刚出锅，食客都才刚落座，怎么会有食客那个时辰就孤身出来呢？那酒楼里卖的是花酒，吃的是点心。
去那里的人，一般都是夫人同小娘子们，再不济就是韩泽那样的浪荡公子哥儿，因为想还要买这些来讨姑娘欢心。”
祝黎脸色一变。
周昭余光一瞥，见北军已经闻讯赶来，将这条小巷围了个水泄不通，继续看向了眼前的人。
“你一看就是行伍之人，走的是武将步留的却是儒生须，走路更是步大速快，绝非你想要扮作的儒生。且因为间隙太短，你的易容并没有十分的精细，你的脸白如雪，可手却是武将的深色手不说，上头还有习武留下的茧子。
韩泽金尊玉贵的养大，平日里都用羊脂抹手，且他喜欢用熏香，不说香飘十里，那也绝对是靠近了就刺鼻。”
周昭见祝黎一脸的不敢置信，又继续说道，“你从芙蓉楼出来，要来这里见花娘。却连芙蓉楼的点心都没有包上一包，而是大费周章的在西市乱买一通。
表面上是个严丝合缝的易容，其实简直就是漏洞百出。”
周昭说着，看向了眼前之人，“而且，自从我知晓有这种易容术之后，便开始记身边人的人头骨。皮相容易改变，胖瘦皆是不同，但是骨相却是不可。你的易容术，只是改变了皮相，可是骨相未变。”
祝黎惊讶地张大了嘴，“所以我们在你眼中，都是一颗颗的骷髅头？”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从我给他们通风报信开始，我就知晓这一日迟早会来临，只是我没有想到，竟然这一日来得这么快。周昭，你不用问我什么，我们各为其主，我是不会背叛主公的。”
他说着，又猛地抬头看向了周昭，“所以猪圈案的凶手根本就同公子予没有关系，是你们在用我钓鱼？亥时三刻，知晓地点，一切都是一个针对我的局？”
“你当时是故意说给我和韩泽听的，你很早就在怀疑我们了。”
周昭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没错。苏长缨来长安，用了你的身份，是你们故意安排的。”
祝黎摇了摇头，“那个没有，只是一个巧合而已。”

第157章 倒霉祝黎
这事说起来祝黎就觉得自己实在是头顶乌云，倒霉至极。
他藏在北军数年，从一个无名小卒逐渐成了校尉的心腹，可以带队巡夜，给那群志同道合的兄弟姐们行方便。可升官的第一日，便被苏长缨套了麻袋。
死是没有死，可却是被揍了个满头包扔在地下密室之中。
简直是人生之中的奇耻大辱！
这便也就罢了，那厮竟然还顶着他的脸做出了劫狱这种事！天知道当时他被捆在地窖之中，以为来了救星大喜过望的时候，突然被密密麻麻的长矛戳在身上的那种心情！
当真不如死了算了！
尤其站在他面前扒拉他眼皮，死劲儿掐他人中的，还是他认得的闵藏枝！
闵藏枝的指甲修得格外的尖利，像是刀片一般切进了他的肉里，他甚至闻到了自己血腥味！天知道在那一瞬间，他装晕装得有多辛苦，简直使出了自己毕生的绝学！
他刚出地窖，又被关在廷尉寺大狱里多日，直到苏长缨重返长安，细作身份曝光，他方才洗刷冤屈，重新回了北军。
是他祝黎不爱笑吗？不是！是苏长缨让他根本笑不出来。
更气人的还在后头，他营营汲汲多年，苏长缨眨眼就成了他的上峰……
他的人生，不是易如反掌，而是逃不出苏长缨的手掌。
祝黎一时之间感慨万千，他回过神来朝着那小院看去，那一整片的红色战袍，是同他在北军穿的同样的衣裳。
有不少他平日里的兄弟，就站在下面仰着头，神情复杂的看着他。
祝黎突然觉得窘迫了起来，他只觉得自己的脸火烧火辣的，他们听到了周昭叫他祝黎，他们知晓了他是最令人不齿的内贼。
祝黎的嘴唇蠕动了片刻，还是对着周昭问道，“你当真能轻易识破我的易容术？”
周昭眸光一动，朗声道，“当然，公子予引以为傲的易容术，在我眼中根本就像是纸糊的一般，一戳就破。”
祝黎深深地看了周昭一眼，没有继续说完。
周昭看着他问道，“临江楼案同摘星楼案，可都是你撺掇和？”
祝黎没有言语，他看也不看周昭，显然是不想配合了。
周昭挑了挑眉，“哦，那我会说是公子予指使的，让天下人都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恶人，他的父亲因为暴政丢掉了天下，他也继承了父辈的残暴不仁。”
祝黎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周昭简直目眦欲裂。
“你胡说！卑鄙无耻！你可是廷尉寺官员，法家名流，竟是这般小人！”
周昭好笑地看着祝黎，风将她的发带吹动，那上头写着的“百无禁忌”四个字格外的刺目。
这是周昭的道。
祝黎突然后知后觉的明白了。
她是真的会这么做，而且说到做到。
“是我做的，我花钱收买了人火烧摘星楼，待凶手被判死刑之后，又在半道儿截杀了他的亲人，了却了此事。可是我没有想到，有人会买下那块地重建临江楼。
于是我便易容成了孙屹阳哄骗他的儿子孙菡昌，弄垮了摘星楼。当日我接到任务，要将你葬送在摘星楼。我在那点心当中下了药，但是我没有想到……”
祝黎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是摘星楼是倒塌了，但是周昭却没有吃那份点心，更是没有死在摘星楼坍塌事故之中。周昭听着，心中不由得腾起了怒火。
倘若不是她有《告亡妻书》，那就会如同原本既定的命运一般，死在摘星楼中。那到时候楚柚如何面对自己？她日后还怎么建出她的第二座、第三座……小楼？
“在你们心中，人命犹如草芥。寻常人的死，不过是为了所谓的大业牺牲。你们所谓的大业，是永远都不会完成的，因为我会将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一只一只的揪出来……”
周昭说着，看向祝黎的目光愈发锐利，“你还知道什么旁的人，潜伏在长安城中？”
只是这一回，祝黎任由周昭怎么说，都打定主意不开口了。
周昭并不意外，若是这么容易就能够抓到幕后之人，她也不至于四年都没有找到苏长缨。
她想着，抬脚对着祝黎就是一下，他如今被点了穴道，根本动弹不得，像是一个圆球一般骨碌碌的朝着屋檐边滚了下去，就在祝黎晕头转向，以为自己会掉下去摔死的时候，周昭却是又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将他提了下去。
周昭轻轻落地，正好见到苏长缨从小院出来，在他的身后，跟着一长串的人。
那毁掉了半张脸的婆子这会儿嘴角带着血，两条手臂都无力地垂在身侧，显然是已经被扭断了。
而在她身后，跟着一共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的也是鼻青脸肿的，最关键的是，他们所有的人，都被齐刷刷的卸了下巴，张着嘴看上去像是一群傻子。
苏长缨看向了周昭，“祝黎你带去廷尉寺，他是摘星楼倒塌案的幕后黑手，应该捉拿归案。至于剩下这一群人乃是前朝余孽，我需要先带回北军。
若是有问到什么话，会同你们互通有无！且审问过后会送往廷尉寺！”
周昭若有所思地从那群人脸上扫过，并没有反对。
北军并非乃是廷尉寺的附庸，苏长缨他们这群人也不可能每日要做的事情，就是帮着廷尉寺抓凶犯。寻常抓捕逆贼之类，于他们而言亦是至关重要。
“可以，那我带人先走一步。”
周昭说着，吹了一声口哨，那马儿乖觉的飞奔过来，周昭将祝黎往马背上一甩，直接拍马而去。
苏长缨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他余光一瞟，瞧见了站在他左右两侧的北军士卒，亦是双目亮晶晶地看着周昭，不由得冷哼一声。
他右侧的壮汉率先回过神来，他惊呼出声，“小苏将军夫人当真是英姿飒爽，女中豪杰！”
苏长缨神色却愈发不悦，“她是我们的同僚，有自己的官职，以后叫她小周大人。”
周昭万般努力得来的东西，不能因为他苏长缨而被人轻易抹去。
那壮汉一愣，随即回过味来，他这是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啊！
“小周大人当真是女中豪杰，英姿飒爽！”
苏长缨微微颔首，“嗯！回北军大营！”
前方的周昭不知道后头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一路疾驰直接下了廷尉寺大狱。
这天快要下雨了，地牢之中格外的闷，里头的血腥味和臭味愈发的浓郁，委实令人作呕。
周昭带着祝黎，一直走到了大狱尽头的最后一间，方才停下了脚步，她站在牢门前朝着里头看去，在那黑漆漆的大牢之中，依稀可以辨别得出，那里头坐着一个穿着红色襦裙的美人。

第158章 杀个回马枪
周昭手一松，祝黎像是一只翻了壳的乌龟一般，翻倒在地上。
祝黎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士可杀不可辱，周昭！”
周昭“哦”了一声，朝着牢房里的美人看了过去，“东家娘子，看我将谁带来了？”
那红衣美人朝前走了几步，眼神迷茫地看向了祝黎，她蹙了蹙眉头，“周昭，我已经说过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公子予，你无缘无故将我从我的炙羊铺子里抓来，是何道理？
我从前虽然在天英城中开酒肆，但我一身清白身上并没有人命官司，当初天英城断案，廷尉寺已经盖棺定论。我既无罪，凭何杀人？”
祝黎听着公子予两个字，身子突然一颤，他下意识的便朝着那炙羊铺子的东家娘子银雁看了过去。
银雁瞳孔猛的一缩，见他这般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只能说明，他们同为公子予手下……
周昭才知道公子予几日，竟是已经连抓两人！
难怪义父说周昭此人奸猾多疑，心机深沉！要他们千万小心！
“不要这么着急相认，毕竟还有七八个你们的兄弟姐妹没有送来呢！北军可不是我这样的大善人，希望送回来的时候，你们还能认得出那一谈肉泥。”
周昭说着，从袖袋之中摸出来东家娘子的之前挂在腰间的禁步。
那是一组白色的玉佩，三二三的叠了三层，用红色的绦子系着，最下头还有细密的流苏。
只是那流苏不知道何时整整齐齐断了一节，看上去像是被利器斩断的一般，周昭想着，从袖袋之中又摸出了之前在那鸟窝之中得到了一小撮红色流苏，若是将这两者合在一起，长短刚刚合适。
银雁的脸色瞬间大变。
“想起来了？我在鸟窝之中，除了找到公子予的天马龙驹之外，还得到了一节断掉的红色流苏。这流苏一定属于山庄里的某一个人，而那个人便是你。”
周昭淡淡的说道，心道自己同苏长缨果然配合默契。
虽然她不知道苏长缨使了什么办法，让银雁将这禁步重新戴出来，但是他绝对在其中使了力气。
当时她带着苏长缨去从前他们去过的小酒馆，进门之时意外的发现了在那酒馆对面有一个新开张的炙羊铺子，那店铺的门匾，摆设都同天英城的无异。
且廷尉寺附近，亦是新开了一家同样的炙羊铺子。
这事儿绝对不寻常。
之前在天英城，苏长缨同那炙羊铺子的东家娘子之间便十分的奇怪。他是潜伏在天英城的细作，她亦是如此。若是让秦天英知晓了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那两人都是必死无疑。
可苏长缨却是大大方方的将他们见面的地点设在了炙羊铺子。
后来还让那东家娘子单独接触刘晃。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他信任她，那时候，她以为那东家娘子是苏长缨的手下。
一直到廷尉寺门前开了炙羊铺子，她都以为是苏长缨为了让他们二人有一个可以安全说话的地方。
可是在她同苏长缨过去常去的铺子，一个苏长缨自己都不记得的地方，也开了炙羊铺子，那就不一样了。
在那一瞬间，她敏锐地想到了，那东家娘子不是苏长缨信任的手下，而是在监视他的人。
苏长缨从前在长安城太过惊艳，他是烈性的千里马，幕后之人即便是洗掉了他的记忆，却也并不敢相信自己能够完全掌控他，所以在他的身边，安排了一双眼睛。
她当时便不悦了，她要将这双眼睛戳瞎。
来一双戳一双，一直戳到那人不敢再派人前来。于是当时她便借口离开，实际上是又杀了个回马枪。
她想，当时苏长缨一定是知晓她藏在附近的，就像是今日她杀个回马枪来追祝黎的情形一样。
她亲眼瞧见苏长缨上了小楼，然后又下楼离开。
等她进去，果不其然瞧见了正下楼而来的东家娘子，当时她穿着一身红，腰间便悬挂着这个禁步，那禁步的绦子短了一截儿，她都没有舍得换掉。
虽然不明白为何，但是她立即便抓住了银雁，将她送进了廷尉寺大狱。
只是之前还来不及审问，就接到了北军递过来的消息，说是在猪圈之中发现了人骨。
周昭收回了思绪，“嗯，前朝余孽，意图谋逆，此乃诛九族的大罪。”
周昭说着，将那禁步在空中晃了晃，“这条禁步，是对你很重要的人送你的吧？让我猜猜，嗯，应该是那个将你抓去关在地牢里，把你们当做蛊虫一样放在一个器皿之中厮杀的恶人吧？
因为很重要，且意义深远，所以即便是被削掉了一截儿，也舍不得换掉绦子。
银雁瞬间暴怒，她像是一头发疯的狮子一般猛冲过来，隔着牢笼朝着周昭的手猛的抓了过去。
周昭手臂一动，将那绦子举高了一些，她微微退后一步，恰好避开了东家娘子的手。
“看来，你真的喜欢上了害你的男人。”
银雁简直要癫狂。
躺在地上的祝黎瞧着，忍不住心间发颤，先前在屋顶上的时候，他被周昭气得发疯应该也就是这样狰狞的样子吧？
周昭此人，当真是杀人诛心。
“嗯，谢谢你告诉我，山鸣长阳案杀了我兄长，且将苏长缨掳走的人，是个男子”，周昭看着银雁的眼睛，将那禁步又揣回了袖袋之中。
“你放心，我不会将这东西毁掉的。毕竟这东西已经成了廷尉寺记录在册的呈堂证供。你跟着他去过山庄，就在最近，那断掉的红绳如果在鸟窝中日晒雨淋久了，便会褪色发白。
但是它还很新，说明就是你从天英城回长安之后发生的事情。可惜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看来那人不喜欢你，不然也不会只送你这么一件东西，即便坏掉了都没有办法替换。”
银雁只觉得，自己恨不得变成一根针，直接将周昭的嘴巴缝起来。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如此精准的看透人心！
“你别说了！周昭！你这般说我，小心日后要遇到同样的事情，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到时候就是报应！”
周昭细细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
她啧啧出声，“喜欢这种事，在我周昭这里，算不得什么！更何况，不喜欢我的人，根本就不值得我喜欢。”
她说着，继续看向了那东家娘子，“看来我说对了！你看到祝黎那如遭雷击一般的眼神了么？看来你这种喜欢，颇为不伦。那人同你没有血缘关系，那只能是什么呢？师父？义父？”
银雁瞳孔猛的一震。
周昭撇了撇嘴，“看来我又说对了！”
银雁的嘴唇颤抖着，她看着周昭的眼神中带着恐惧，“你简直就是个妖怪。”

第159章 你义父奇丑无比
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剖开了扔在大街上，所有隐秘且阴暗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银雁又笃定地说了一句：“你就是个妖怪。”
周昭没有理会她，她眸光一动，继续冲着银雁问道，“你那位不伦的长辈生得……”
银雁心中一揪，却是没有等到周昭的后半句，她怔愣了一会儿，突然吃吃地笑了出声，“不，你不是妖怪，你猜不下去了对吗？”
她的语气甚至比先前说周昭是妖怪的时候更加笃定。
周昭挑了挑眉，“原来你没有见过你那义父的真容，看来他是个戴着面具见不得光的缩头乌龟。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生着蛤蟆眼、蒜头鼻、腊肠嘴，一抬头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
银雁的脸色随着周昭嘴中蹦出来的一个一个词，愈发的难看。
“你义父万一是薛太仆呢？毕竟你又没有见过他。”
银雁只觉得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突然五雷轰顶，降下了晴天霹雳。
薛太仆整个长安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毕竟他老人家是整个朝堂之上长得最丑的人。
怎么说呢，就是你将他的五官分开来看，每一个都丑，你将五官合起来放在脸上再看，丑上加丑。
银雁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一张传说中的脸，她面露惊恐的胡乱摇起头来！
“你胡说！周昭你去死！你你你……义父绝对不会是薛太仆，他明明……”
银雁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好险，差点又着了你的道了，接下来我一个字都不再说了，不然就让我不得好死！我不说话，你能奈我何？”
周昭若有所思的用手指在那禁步上敲了敲，“嗯，看来你义父遮着脸，倒是有几分姿色。”
她说着，冲着银雁眨了眨眼睛，“你看你，怎么这么扭捏，明明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了……哦，对了，你说一个字都不说了，不然不得好死之后，又说了九个字呢……诅咒自己怎么这般狠？算下来你就算是九命猫妖，你都不得好死了啊！”
周昭说到最后的时候，面上露出了几分颇为虚假的同情之色。
“啊！周昭！你去死！”
银雁抓着那牢门的栏杆，歇斯底里的叫喊了起来！
周昭没有理会她，却是朝着来的方向看了过去，从那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一顶斗笠像是飘浮在空中一般，诡异地飘了过来。
“阿晃，你来得正好，祝黎交给你了。他易容的本事不济，叫我一眼看穿了，你且来看看，有什么办法能洗掉易容。你且来看他的脸同脖颈处颜色有差异，咱们能不能沿着分界线，撕下假脸皮来！
再或者使用烈酒、或者是一些能让皮肤溃烂的草药，看能不能将假脸皮烂掉，方便我们撕下来……倘若实在是没了办法，我再用刑。”
刘晃的眼睛越来越亮，祝黎的恐慌越来越盛。
“可是我只剥过尸体的皮……也只在死人身上配过药……虽然我肯定不会将活人弄死，但……”刘晃说着，有些迟疑。
周昭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晃你大胆的来，之前你在摘星楼救溺水之人，不是做得极好，还被陛下夸奖了么？一回生，二回熟，若是此易容术可破解……明日早朝之时，便请陛下让群臣用药水洗面……
届时，岂不是所有妖魔鬼怪原地显形！”
刘晃幻想着那般热闹的场景，瞬间全身都是劲儿了！
他目光灼灼的看向了地上躺着的祝黎，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伸手果断地朝着祝黎的脸扯了过去。
祝黎惨叫一声，却发现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刘晃像是提起了一个菜篮子一般，轻而易举的将他提了起来。
“我已经剖过猪了，胃肠之中并没有寻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找到了一些已经拼凑不起来的碎骨。另外我仔细验看那手骨，死者的食指，原本就少了一截儿。
我在猪腹中发现了一截相对比较大一些的骨块，应该是死者的腿骨，上面发现了明显的骨折之后愈合的痕迹。他应该寻过一个厉害的接骨师父接了骨，看那愈合的情况，我觉得应该是三年左右的事。”
周昭冲着刘晃点了点头，任由他提走了祝黎。
她侧过头去，最后看了一眼关在大牢之中有些恍惚的银雁，“你若是想到了你义父的一些细节，可以请狱卒唤我。你是一个人，不是一条蛊虫，没有人应该被当做猪羊关在笼中，同其他人厮杀之后方能活命。
你的义父并没有将你们当做人看，更没有信任过你们，如同他所想要重新复辟的那个王朝一样，冷酷又暴戾。
看你的年纪，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苛政，大运河上有多少亡魂，酒林肉池里有多少哭声，你那义父又杀了多少无辜之人，你心中最是清楚！天英城的结局，你也看到了。”
见银雁不为所动，周昭眼眸一动，又道，“你难道不想在临死之前，知晓你的义父是谁？生得如何模样？不想知晓他喜欢什么，又经历过什么，每日都在想什么？不想让他永生永世都记得你的名字？”
银雁神情复杂的抬眸看向了周昭。
她的嘴唇张了张，但是到底什么也没有说。
“找出他来，你便什么都知道了。”
银雁慌忙地低下头去，她不敢同周昭对视，她明知道她是在蛊惑她，但还是可耻的心动了。
她的义父绝对不可能是薛太仆！
她的心上人绝对不可能是薛太仆那个丑老儿！
周昭说着，大袖一甩，手背在身后朝外走去。不是她不继续追问银雁同祝黎，她已经看出来了，那幕后之人十分警惕，从未在人前露面，烤羊铺的东家娘子、学过易容术且入北军可以说是苏长缨第二的祝黎，都没有见过他的真容。
且他们管那人叫做义父，对其都尊敬无比。
想要让他们招供不是容易的事情，于是她便另辟蹊径。
如今她知晓了，山鸣长阳案的凶手很有可能就是那个义父，他光看身影应该颇为俊美，平日里戴着面具藏头露尾。
她是一个很有耐心地猎人，她故意在祝黎面前夸大自己分辨易容术的本事，便是以身做饵。那群人引以为傲的本事，绝对不能有她这么个克星，之前在摘星楼倒塌案中，已经有人想要她的性命了。
这一回，那人岂不是更加着急上门。
鱼饵已经下好，就等着来杀她的鱼儿上钩了。
周昭想着，走出了廷尉寺大门，朝着左院走去，李有刀在那里呼呼大睡，看上去像是死了一般直挺挺的。陈季元眼泪汪汪地缩在墙角，手中还在穿针引线缝鞋垫……
许晋翘着二郎腿像个地主老财一般坐在他的身边盯着，时不时往嘴中塞个葡萄。
真是窝囊啊！陈季元！
周昭心想，出言唤道，“陈季元！”

第160章 另辟蹊径
陈季元戳着千层底，听到周昭的声音，简直像是听闻仙乐，他腾地一下跳了起来，将手中的针线一放，直接冲了出来。
因为跑得太急，脚还踢到了一个装卷宗的木头箱子，疼得他呲牙咧嘴的。
不过陈季元丝毫没有在意，他单脚跳了跳，扶着门口跳到了周昭跟前。
“昭姐，你叫我？”
周昭点了点头，引着陈季元往外走，“你怎么不看卷宗？在桌案前穿针引线？又被许晋欺负了？”
陈季元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没什么，之前我忤逆了他，他在那里摆前辈的谱儿呢！我都习惯了，昭姐你不用为我出头同许晋对着干，我知道你不怕，但是我没事，就当是修身养性了。”
周昭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陈季元。
说实在的，她对陈季元的印象只有菜、话多同怂。
但是她没有想到，这孩子这么怂。
“有一句话，你一定听说过，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哪条律法规定了，习惯就是完全正确的人？凶手杀人杀习惯了，我们可能说他无罪？”
周昭说到这里就打住了，每一个人要走的道路不一样。
大部分的人，都像是陈季元一样，挨过苦哈哈的新人期，然后新媳妇儿熬成婆，最后终于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我有一件事，想要请你帮忙，我想要你帮忙传一个消息出去。”
陈季元大眼睛扑闪了一下，他本就是机敏之人，要不然也进不来廷尉寺做官，“昭姐的意思是，想要我将一件事传得人尽皆知，这一点我可以。廷尉寺每日都有很多看热闹的阿爷阿婆们来。
他们平日里吃家中晚辈供奉，带着孙儿无事闲逛，都会来这里听大人断案，听许多奇闻异事了然后回去东家说西家说。
不是我陈季元吹嘘，他们最喜欢的人是邬青衫邬文书，第二喜欢的人就是我了！”
周昭瞧见面前少年郎脸上尚未褪去的婴儿肥，还有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小脸，再想着他年纪轻轻就入了廷尉做官，见人三分笑的样子，可不正是阿爷阿婆的梦中情孙。
“邬青衫，那又是为何？”
陈季元嘿嘿一笑，露出了两个好看的小酒窝，“邬文书知道去哪里求神最灵验，且每次说故事都添油加醋惊心动魄的，阿爷阿婆们可爱听了！”
周昭嘴角一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你去廷尉寺库房之中，查一个四年前的卷宗，那卷宗名叫做人头戏。将案子的内容透露出来，并说那人头戏最近又出现了，所有拿着人头木雕走出来的人，都会一个接一个的死去……如今已经死了七人了。”
陈季元一愣，瞬间产生了联想。
他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昭姐是说，那被猪吃掉的七个人，是因为同一个旧案才被杀死的？”
周昭没有同他解释，“你看过卷宗，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切记立即去办，越快越好，不要再有第八名受害人了。”
之前她便想要这样办了，只是先前要用此案“引蛇出洞”，为了揪出北军里的内鬼，让他误以为是他那些单线联络，互相并不认识的某一个兄弟在练习杀人，惹出了祸端。
现在内鬼已经揪出来了，那么便可以立即着手办此案了。
“我们要找出七名死者的身份很难，并且那不是一日之功，再这般下去，会有更多受害者，所以必须另辟蹊径。”人都碎成骨头渣了，又没有任何一个亲属前来报失踪。
且猪圈有人被杀了的消息已经传开，依旧没有任何一个人来认尸。
他们要通过那些物品找到人，简直是犹如大海之中捞针。
陈季元郑重地冲着周昭拱手，“我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保证一个时辰之内就传遍长安。”
便是信鸽同狼烟，都不及大爷大娘的嘴快！
这一点，陈季元深有体会。
因为他若是老了，就是嘴最快的大爷。
周昭冲着陈季元笑了笑，“待案子了结了，我请你去吃天香阁。”
陈季元眼睛一亮，亦是冲着周昭笑了起来，“我不想吃天香阁，若是可以的话，昭姐你可以借给我一些书吗？”
周家乃是廷尉世家，周昭家中藏书比廷尉寺都齐全，且上面会有法家扛鼎之人的批注，这东西在他们这些人心中，简直就是圣经。
周昭一愣，点了点头，“自是可以，明日我先给你带上一卷来。”
明日周晚便要大婚离开长安，她是一定会回周家的。
陈季元大喜过望，他冲着周昭拱手鞠躬，一蹦一跳的朝着卷宗库冲去，光是看他的背影，都能看出喜欢与欢喜来。
周昭瞧着，心情也不由得好了几分。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滥好人！陈季元资质很一般，就算让他寒窗苦读三十年也不会有多大的成就。”
周昭一听这嘲讽的调调，就知道身后站着的是闵藏枝。
“冲着一个向学之人冷嘲热讽，不算君子所为吧？这大启朝的律法，不正是千万个陈季元在守护着吗？他们才是中流砥柱。只会出风头的闵文书，自是不会明白的。”
闵藏枝冷哼了一声，摇了摇手中的羽毛扇子。
“胡姬的身份查到了，她的名字叫做燕姬，是天香楼一位跳胡旋舞的姑娘。那楼中一共养了九位舞姬，除了头牌香蓉之外，其余八人皆是同住一室。
我找到了三位证人，都表明曾经瞧见过燕姬的脖子上挂过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个人头雕像。”
闵藏枝说着，好奇的问道，“我还没有告诉你，就让陈季元将两个案子联系在一起传出去，就不怕自己闹了个乌龙，只有孙秧是特例？”
周昭摇了摇头，“孙秧的脖子上挂了人头，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的确是还有过一桩杀人案，有些人为了活命而合手杀死了一个人。他们来不是求廷尉寺保护，而是投案自首。”
她走不到山跟前，就让山走到她跟前。
“现在你证实了我们之前猜测，两个案子确实是同一个案子，杀死一人逃出生天并非是结束，而是杀戮的开始。
那些人听了陈季元放出来的消息，不会坐得住的，毕竟谁都怕下一个死的人是自己。”

第161章 送上门的线索
周昭的话，在坊门落锁之前应验了。
秋日夜晚的长安，少了鸟叫蝉鸣，格外寂静。
廷尉寺旁长巷的阴影中，走出了两个披着黑色披风戴着斗笠的人，他们每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张望两下，看上去像是在被恶鬼追赶一般。
他们重重的喘着粗气，脚下时不时滑落几滴汗珠子。
待到了廷尉寺的台阶前，却是齐齐双腿一软，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那圆滚滚的斗笠一下子的跌落了下来，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了好远，方才停了下来。
二人见状，顾不得额头上的暴汗，伸手朝着廷尉寺的大门口爬去，他们抬起头来，惊慌失措的看着门内。
廷尉寺的大门内站着一个纤细的人，她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手中提着一盏灯，夜风将她的大袖吹起，整个人像是随时都要羽化登仙一般。可那人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犹如定海神针。
在地上爬的二人，瞬间安了心。
他们在地上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内冲去，其中一人喊道，“小周大人！小周大人对不对！救救我们！”
廷尉寺史无前例的第一女官，连破多桩奇案的小周大人。
长安无人不识君。
“小周大人！救救我们！我们也是被逼无奈的，我们不想死啊！早知道……”
与周昭的胸有成竹不同，站在阴影处的闵藏枝同陈季元，却皆是震惊无比。
周昭说等山来，他们虽然照办了，可当真没有想到，那山真的会自己来！案子的线索他们找不到，可是周昭略施小计，线索还当真的主动送上门来了。
“我等二位已经很久了，且不用惊慌，廷尉寺重地没有人敢随便要你们性命，安心。”
那二人微微松了一口气，小跑着跟在了周昭的身后。
一直进到廷尉寺大狱中专门用来审讯的小屋里，二人仿佛才彻底的安了心，将头上带着兜帽取了下来。
周昭支好灯，扭头朝着二人看了过去。
一男一女，男子约莫三十岁的模样，他看上去面黄肌瘦的，像是一阵风都能将其吹倒。一张脸瘦得脱了像，眼珠子凸出像是随时都要掉出来一般。
那妇人约莫二十五六的样子，一脸的愁容，嘴角都是燎泡。
不等周昭问话，那男子便抢先开了口，“小人名叫苏有德，是个读书人。我自问满腹经纶，可生来便自带恶疾，从小离不得药罐子，出不仕娶不得妻做不得事。大约是在半年前，我捡到了一张帖子。”
周昭精神一震，来了。
那苏有德说着，鼻涕眼泪一啪啦，满眼都写了惊恐。
“那帖子说可以实现一个心愿，我当真是太想要做一个正常人了。于是我便按照帖子上说的，去了城南的一处宅院之中！我们一行一共有十个人，可只有九个人能活着……”
苏有德说到这里，突然哽咽了，他的嘴拼命的蠕动着，可是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
旁边的女子见状，看了他一眼，对着周昭说道，“小周大人，还是我来说吧！”
周昭朝着那女子看了过去，她虽然眉头紧蹙着，但显然已经恢复了镇定。
“小妇人名叫钱芳，我嫁人之后好不容易生得一子名唤康儿。我家康儿生得白胖可爱，虎头虎脑的，原本我们全家都欢喜不已。可就在他一岁的时候，我发现了不对劲，他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竟是有些痴傻。我们求医问药求神拜佛，想尽了一切办法都于事无补。于是收到了那帖子之后，我便立即去了。”
钱芳说着，红了眼眶。
当时他们十人被关在密室之中，被告知只有九个人能够活着出去。
“我们十人皆有不如意之事，同是天涯沦落人。一开始还约定好了，都不做那杀人之事，大不了全都死在那里，黄泉路上还有个伴儿。于是我们互通有无，各自说起了自己。”
“我记得清楚，有个白袍小公子名叫陈郢，他年纪小，只得十七八岁的模样，就属他最活泼乐观。他心悦比他年长八岁的寡居表姐，但是不好说出口来，因此才来了这里。”
“就是他说要大家同生共死，不叫奸人得逞。”
周昭听着，将此人同那七名死者对上号，这陈郢应该是被杀死的第一名死者。
“燕姬，她是个胡旋女，生得格外妖媚，我就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人。她说她是天香楼的舞姬，想要做主舞。”
这是第二名死者，穿着粉色纱衣的胡姬。闵藏枝已经在天香楼确认了她的身份。
“卖油的阿香婆，她在常安坊卖了一辈子的油，一个寡母好不容易养大了三个儿子，但是三个儿子却是霸占了她的油坊，联手将她赶了出去。”
这是第三名死者，周昭在她的遗物之中闻到了浓重到根本无法消解的油味。
“有个老爷子，名叫孙秧。他来的时候，还抱着一盆兰花。他年轻之时伤了身，不能有后嗣。他唯一的儿子，是当年贴了二两银子，安排老妻从隔壁借了种。那儿子小名就叫做二两。
前几年他妻子去世的时候，将这个秘密告诉了儿子。儿子不肯原谅他，同他断绝了关系外放去了。”
周昭嘴角一抽，坐在那里奋笔疾书记下口供的闵藏枝，更是无语的张大了嘴，险些忘记落笔。
这是第四名死者，他们通过半块墨在满墨记确认了他的身份。
“成原，他是个二世祖，家中颇有产业，虽然不过二十出头，但是家中有一妻四妾三通房，一共给他生了八个孩子。他不久之前，发现他的所有妻妾，都同表弟有染，他那表弟旁的没有，就是生得一副好皮囊。
他不知道这八个孩子，哪个是他的，哪个又不是他的……”
这……周昭失语。
闵藏枝更是揪下了扇子上的一根羽毛来，看吧！廷尉寺就是这么有趣！
周昭心中掰着手指头，这是第五名死者，他中了三刀。一刀在脖颈，一刀在腹部，一刀在胸口。凶手在他的身上尝试了最舒服的杀人手法。
“许小蝶，她是富商姚家的儿媳，她的夫君前不久因为意外去世了。姚家白发人送黑发人，突然起来的意外导致生意出了纰漏，好些人都登门来催债。”
周昭一下子想到了第六名死者，她的眼睛下面有一个蝴蝶胎记，还戴着蝴蝶形状的耳铛。
她很喜欢蝴蝶，大约是契合了她的名字。
“捕蛇人蒙山，他生得特别凶悍，身上还有刺青，我们都不怎么敢同他说话，他也只说了这几个字，他有什么不如意之事，却是半句都没有透露。”
第七名死者，也就是他们在猪圈里发现的那只手的主人。
钱芳说到这里，抿了抿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周昭明白她的停顿，因为最后一位，应该就是被他们合力杀死的第十人。

第162章 被杀的第十人
“那是一个老夫人，她已经六七十岁了。人到七十古来稀，她已经活得够久了。”
“她叫什么名字？”
钱芳的嘴唇蠕动了两下，她偷偷看了一眼在一旁发愣的苏有德，支支吾吾了两声说道，“林娘，她叫谢林娘。”
那老妇人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的，穿着皂色衣裙，看上去十分的温和。
她的皮肤白皙，身上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清香气。
钱芳说着，面色愈发的难看，“我们十人都说完之后，离那人说的时辰就快要到了。”
到如今，钱芳都还清晰得记得当时密室之中那死寂的气氛。
“这回还是陈郢先忍不住了，他说他不想死。我也不想死，我家康儿还等着我去救他，我若是死了，他的阿爹很快就会另娶他人，他会有新的健康的孩子。谁还记得我的康儿呢？他要么会夭折，要么就会在嘲笑与屈辱中长大……
我的康儿还等着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旁边的苏有德一听，立即附和道，“是啊！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啊！若是陈郢不提出来，我们大家一起死也就死了！可是他开口了，开口了就回不去了！我也不想死啊！
我若是就在那里悄无声息的死了，这么多年喝的药算什么，这么多年父兄为了保住我这条烂命做的那么多事又算什么？”
钱芳擦了擦眼泪，“成原还没有搞清楚哪个儿子是他的，如何面对列祖列宗？阿香婆还没有抢回油坊，看着那三个不孝儿子为了抢夺家产打出狗脑子……陈郢还没有同表姐表白心意……
说到底，能活着，谁又会想死呢？”
周昭认真地听着，默默地观察着二人的表情。
钱芳在说十人身份还有当时情形的时候，苏有德一直都很自然，并没有露出什么诧异之色。
显然钱芳并没有说什么他不知道，或者出乎意料的话。
她眸光一动，看向了二人，“所以，你们一起杀死了谢林娘？”
钱芳这回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苏有德激动了起来，“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了啊！老而不死是为贼，她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婆子，她就算死了，也没有人在牵挂她。就算她不死在密室之中，过不了几年，她也是要老死病死的！”
周昭听着这话，目光不由得冷了几分。
那苏有德显然十分激动，根本就没有看出周昭的变化，他继续嚷嚷道出声，“我其实也是个好人的，她平日里若是在路上摔了，我可以毫不犹豫的送她去医馆，她若是没有饭吃，我愿意立即让出我饭。
可是在那种情况之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要怪就怪她自己吧！你看我们所有人都选了她，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她就是最应该死的那一个啊！她已经活够了，可是我们没有！”
说到最后，苏有德简直是咆哮出声。
周昭嘲讽地看了他一眼，苏有德只觉得一个激灵，周身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你们还没有说，那谢林娘为什么会按帖子说的，去到密室。”
钱芳在说前面所有人的时候，都详细的说清楚了，连成原的妻妾全都同旁人有染这种事，都直言不讳。捕蛇人没有提，她还特意强调了一句。
为何到了谢林娘这里，二人都绝口不提了。这其中定是有隐情。
果不其然，周昭一问，苏有德同钱芳全都低下了头去。
“怎么，没脸说？”
那苏有德握了握拳头，再抬起眸来时双目猩红，“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那谢林娘是个滥好人，她专门抚孤，明明也不是多有钱财，却养了许多孤儿。她的心愿是那些孤儿们个个平安顺遂，在她死之前都能寻到自己的亲人。
她既然那么善良，那么好心。牺牲自己一个人，救下我们九个人，有什么不行？”
周昭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冷笑出声，“你这话可真够无耻的！”
苏有德却是哭了。
“我也不想这么无耻，可这不是没有办法了么？我们都选了谢林娘，她死的时候神情十分的平静，一句话都没有说。她死了之后，我们戴上了人头雕像……”
苏有德哭着，从衣襟里掏出来了挂在脖子上的人头雕像。
独角呲牙，的确是同周昭当年瞧见过的一模一样。
“那个人的声音从密室门外传来，我们按照他说的，戴好了雕像。然后密室门就打开了，人已经不见了。在那门前，一共放了九个匣子，每个匣子上都写了我们的名字。
我不知道别人的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反正我的匣子里是一个小药瓶。我叫郎中看过了，他们说没有毒，可是我太害怕了，还是不敢吃……我没吃！”
苏有德说着，从怀中掏出来了一个小瓶子，放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周昭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有五颗红色的药丸，那药丸上有白色花纹，看上去就像是有毒的蘑菇。
她又看向了钱芳。
钱芳心领神会地掏出了一个小瓶，亦是放在了桌案上，“我的也是一个药瓶，里头有十二颗药丸，是褐色的。但是我已经给孩子吃了……”
钱芳说着，主动拔掉了瓶塞，将那瓶子倒扣在桌案上。
“可是我家康儿服用了之后，并没有什么起色。从那时候起，我就觉得不对劲起来，这天下怎么可能有能满足所有人心愿的人呢！那根本就不是人能办到的事情，是神明啊！
是以之后，我一直提心吊胆的，总觉得这事儿没有个结束。可等了半年，除了这脖子上挂着的人头雕像我不敢摘掉之外……当时那人说了，必须一直戴着，若是摘掉了，会有杀身之祸。”
一旁的苏有德听了钱芳的话，点头如捣蒜。
“是的，我都不敢摘掉，一直都挂着，这半年来，我一直心神不宁，身体每况愈下。我们那日匆匆离开之后，便再没有见过，更是半分都不敢打听，生怕有什么噩梦再现。
直到今日，听闻……我才知道，他们都已经死了……现在就只剩下我同钱芳了！就在我怕得不得了的时候，钱芳找上门来了，她说让我同她一起来廷尉寺！
我们在外头，迟早会被杀掉的！那人根本不是放我们离开，而是想要杀掉我们这些惶惶不安的猎物！
小周大人，我不想死啊！我更不想死了之后，还被人剁了喂猪啊！你快抓到那个凶手，救我救我！”

第163章 凶手在眼前
苏有德鼻涕眼泪糊满了一脸，他几近崩溃地跪了下来，朝着周昭的脚边爬来，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袍。
“救救我，救救我，我真的不想死！”
周昭静静地看着他，丝毫不为所动。
虽然有句话叫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是她可以肯定，那个被其他九人推选出来，逼上了绝路的谢林娘也不想死。
她即便是走在了黄泉路上，还一步三回头的看着。
牵挂着那些被她庇护在羽翼下的孤儿，她还没有来得及同他们好好告别，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在了暗无天日的密室里。
“谢林娘也不想死，也想要有人救她。”
周昭说着，目光突然落在了一旁的钱芳身上，她的眼神格外的清明，像是看透了一切一般。
钱芳在意外接触到这个目光的一刹那，快速地挪开了视线，低头拿帕子擦起了眼泪。
“苏有德，你与其求我，不如求求钱芳，毕竟她看着你这惊恐的模样，心中不知道多满足呢！”周昭说着，伸出手去一把捏住了钱芳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来对视。
钱芳一脸震惊，她眼神中满是迷茫与诧异，“小周大人，你在说什么？民妇怎么听不明白呢？”
她说着，突然感觉双颊一痛，周昭的手就像是铁钳一般，掐得她痛不欲生，“小周大人，你是说我是那杀人犯的内应？这怎么可能？我为何要这样做？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妇人，上哪里结识这等穷凶极恶的歹徒？
我若是内应，为何要同苏有德一起来廷尉寺，这岂不是自投罗网？”
周昭突如其来的大转折，惊呆了全场。
闵藏枝手中的狼毫落了下来，砸在竹简上发出了咚的一声。
一旁的苏有德更是嚎都忘记嚎了，他像是被人石化了一般，那嘴张得简直可以生吞下一个陈季元。
而赶来听案的陈季元，更是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他扒着门框，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发出惊呼声。
最近为了扮女子更像一些，他偷偷的练习了惊呼叫喊，那声音尖利到他自己都不敢听！
“当然是你在欣赏自己的杰作。在密室之中，看到那些人像是蝼蚁一般徒劳挣扎，看着他们一个个的泯灭人性，不得不杀死自己同胞，变成恶鬼一般的存在。
又看着他们一个个的被戏弄，被杀死扔在猪圈里被啃食干净，你心中很得意吧？
得意到想要来廷尉寺里，来看查案的官差是如何一筹莫展……你的得意当真是藏不住了呢！”
周昭说着，手下又用力了几分。
钱芳眼中蓄着泪，那模样谁看了不说一句我见犹怜，“小周大人，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就听不明白呢？我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一旁的苏有德回过神来，闻言不停地点头，“小周大人，是不是哪里弄错了？钱芳同我一样，怕得要死……”
周昭啧啧了两声，“你还没有发现么？你说那七名死者的顺序，同他们的死亡顺序，是完全一致的。”
周昭说着，看向钱芳的目光格外的锐利，“这七名死者的死亡先后顺序，是我在录取了那三家十七口人的口供之后，方才从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中整理出来的。
便是那三家人，自己都未必清楚。知晓此的，除了我与廷尉寺同僚之外，就只剩下凶手了和他的帮凶了。”
钱芳回忆每一个参与了密室杀人戏的人时，为何会一个不差的按照死亡顺序来？
“你亲眼目睹了他们的死亡，所以记忆深刻。方才苏有德惊恐得说不清楚，你却是如数家珍。方才你提到那些人的时候，根本就是在一个个的回忆他们死亡时的样子吧？”
钱芳一愣，眼中的泪尚未干，她却是波光流转，妩媚一笑。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却好似完全变得一个人一般。
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惶恐与迷茫，有的全是兴味与得色。
周昭瞧着，手下越发用力，像是要将钱芳整个人都捏碎一般。
钱芳痛呼出声，却还是笑了起来，“哈哈！小周大人好本事！都怪奴家太兴奋了，所以说漏了嘴呢！一群泯灭人性的杀人犯，这一辈子最大的用处，也就是死前取悦我了！”
她说着，想要扭头看向了如遭雷击的苏有德。
却发现自己被周昭钳制着，根本无法动弹。
她眼眸一动，瞥向了跪在脚边的苏有德，有恃无恐的笑了起来，“杀人者人恒杀之。告诉你一个秘密，若是你们十个人不自相残杀，到了时辰，密室的大门就会打开，你们所有人都可以平安无事的出去哟！”
钱芳说着，表情兴奋到癫狂，她的眼睛猛地睁开，冲着苏有德啧啧了两声。
“谁杀了你们？是你们自己啊！人真是可悲啊，这般自私自利！”
苏有德不敢置信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他疯癫地朝着钱芳冲了过来，“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
钱芳笑得更大声了，“事到如今，我骗你作甚？”
苏有德猛扑过来，一拳打在了钱芳的腹部，钱芳吃痛一声，笑容瞬间僵硬在了脸上，她不敢置信地看向了周昭。
“小周大人，你怎么可以让人在廷尉寺里殴打我？你不是好官吗？”
周昭眨了眨眼睛，“我当然是个好官，可这不是手没有空吗？”
不，你分明还有一只空余的手和两条空余的腿。
那苏有德见一击成功，还想要来第二下，周昭看了他一眼，他硬生生地将拳头缩了回去。
钱芳见状，复又得意起来。
周昭将手一松，钱芳咯咯咯地笑了出声，她丝毫不顾脸上的手指印，一脸得意的说道，“怎么办呢，小周大人，人根本就不是我杀的呢！尸体也是钱六交给那个养猪的处理的，我只是知情人，没有插过手。
廷尉寺有没有理由将我抓起来呢？哦，对了，他们杀谢林娘的时候，我吓得不敢上前，也没有参与呢！”
她说着，嚣张地凑近了周昭的脸，“小周大人，大启律可规定了，见死不救判什么罪？”
她说着，又收了回去，咯咯咯的继续笑了起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小周大人，你揪出来我来没有用啊，我是个好人。有本事，你将凶手抓来看看！”
周昭冷冷地看着钱芳，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别咯咯咯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有鸡下了蛋。”

第164章 猎人与猎物
钱芳突然之间笑不出来了。
周昭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着她，让她头皮兀的有些发麻。
“谎话说多了，你自己都信了。杀死谢林娘的时候，你们在场的九个人一个不拉的全都动了手，不然的话，你以为你还能够好好的活着站在廷尉寺中大放厥词！”
钱芳神色一变，她抿了抿嘴唇，拳头握紧了几分。
随即恶狠狠地看向了一旁的苏有德，“苏有德，当日你我并未动手，我们是无辜的。先前你是太害怕了，所以胡言乱语，对吗？苏有徳，如今那间屋子里还活着的人，只有你我二人了。”
苏有德脑子一嗡，一时间并没有明白钱芳是什么意思。
坐在一旁录口供的闵藏枝蹙了蹙眉头，心中腾起了不好的预感。
苏有德显然十分怕死，他若是不改口供，那便是杀死谢林娘的凶手之一。可正如钱芳所言，当日那屋子里的十个人，只剩他们两个人还活着，只要他们二人抵死不认，谁又能证明他们当时动了手？
这下子难办了！
他想着，朝着周昭看了过去。
那小姑娘还是云淡风轻的，好似所有的难题，在她的面前都根本就不是问题。
闵藏枝的心一下子放在了肚子里。
他想，天塌下来有周昭顶着，就算是地陷了一个窟窿洞，那也有周昭填着！
他急个啥！
“若是你们二人当日没有对谢林娘动手，那签字画押之后，就可以离开廷尉寺了。不要离开长安，若是案情有变化，我们廷尉寺还会登门调查。对了，若是发现对方遭遇了不测，也请送来廷尉寺。
我周昭本事不济，现在还没有抓到凶手。现如今事情已经败露，凶手极其有可能狗急跳墙，杀人泄愤。”
周昭说着，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仿佛先前她指出钱芳是凶手内应一事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模样，仔细里看，当真有些像是玩忽职守的贪官。
恨不得将二人轰出廷尉寺去，让他们被凶手杀了干净。
让他被凶手杀了干净？
苏有德瞬间大彻大悟了，他为何来廷尉寺投案来着，他是来这里躲避凶手的啊！
若他无罪被赶出廷尉寺，那岂不是出去等死！
周昭这是拿摆烂来威胁他！他娘的，你不好好查案，为什么可以威胁到我啊！
苏有德有些晕乎乎的，可是他的确是被威胁到了！
“钱芳在撒谎，为了提防其他人出去了之后告官，那个种兰花的老头孙秧要求我们所有人一起杀了谢林娘，一个都跑不掉！一个都跑不掉！钱芳，你别想要自己脱身！你也是杀了谢林娘的凶手！”
周昭满意地颔了颔首。
她这么多年，看过无数的卷宗。
人性如此，一群陌生人，谁又信得过谁？谁又愿意将自己的命运，彻底地交到别人手中？
钱芳就算是内应，也绝对无法独善其身。
钱芳脸色大变，她愤怒地看向了苏有德，“你是个傻子吗？早知道应该最先杀掉你这个傻子！”
苏有德一下子也火了，“你这个疯女人，你这般害我们，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出去了是可以逍遥快活，老子出去了，那可是要被人杀了喂猪的！我虽然面黄，但也不是南瓜，怎地就要被猪吃！”
周昭听着，嘴角抽了抽。
她总觉得，苏有德在意的不是被杀，而是被猪吃。
周昭看了门前的陈季元一眼，陈季元回过神来，将有些癫狂的苏有德带了下去，那苏有德一边走，还一边嚷嚷道，“大人大人，给我安排一个最安全的牢房可以吗？要四周都有人的！众目睽睽之下，我就安全了！”
他一被拉走，审讯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钱芳将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拨到了耳后，脸上没有了轻松，却也并没有多少惶恐。
“四年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当时我参与了其中，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死，活了下来。当时其中，应该也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内应角色，不如你猜猜，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如果还活着，为何不让她继续当内应，而是换了你钱芳。如果她死了，明明当时我们已经破了局，为何她还会死？”
周昭见钱芳神色微变，又继续说了起来。
“大启朝这么大，钱六并非一直待在长安，那么不是没有可能，在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也发生过同样的事。那么应该有一个、两个、三个……很多个被选中的内应才是。你猜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钱芳的神色难看起来。
“杀死其他人的凶手，是谢林娘抚养长大的那些孤儿其中的一个吧。他杀了人之后，钱六帮忙处理尸体。你们告诉了他，是谁杀死了谢林娘，所以他开始报仇。
他已经一连杀了七个人了，你又凭什么认为，他会不怨恨你，因为你是内应吗？你既然是内应，完全可以破坏游戏，救出所有人，可是你没有，你猜他恨不恨你，会不会也将你当做仇敌之一？”
周昭神色平静的看着钱芳，她此刻已经神色凝重了起来。
周昭明白，她将她的话听了进去。
“钱六告诉你，就算廷尉寺发现你是内应，只要你抵死不认，就不会有牢狱之灾，对吧？可事实如何，你也看到了。
你以为你是猫，看着一群老鼠在垂死挣扎。其实在钱六眼中，其他人是黑老鼠，而你是白老鼠。你觉得黑老鼠死的时候取悦了你，而钱六一定期待着你这只白老鼠死时的美妙场景。”
周昭说着，冲着钱芳笑了笑。
那笑容，却是让钱芳毛骨悚然。
“你会怎么样呢？不敢置信自己不是猎人，而是猎物，觉得自己遭受了背叛而破口大骂，还是像苏有德一样痛哭流涕跪地求饶……不管哪一个，都丑陋得让凶手感到愉悦呢。”
她说着，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地敲了敲。
“没有一个人，可以玩弄他人生命，而不付出任何代价。你也是一样的，钱芳。
你以为你还有很多条路可以选，其实你同苏有德并没有两样，凶手会找到你杀了你，然后为谢林娘报仇的。而我，可以将你推出去做诱饵，你觉得他会来吗？”
钱芳一个激灵，不敢置信地看向了周昭，“你不会，你是朝廷命官……”
周昭却是翘起了嘴角，眼中满是兴味。
在那一瞬间，钱芳觉得自己像是在照镜子一般。
她仿佛在周昭身上，看到了自己。
“你是个疯子！”
周昭她会，她绝对会这么做的。
“帮我们抓住钱六，还有那个杀人凶手，你如今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他们藏在哪里？”
钱芳抿了抿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普宁坊乌金巷，之前第一美人章若清死的地方，他们就藏在那里。”
周昭手指一顿，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第165章 捉拿归案
乌金巷还是老样子，那株被削掉的一半的老槐树，依旧没能生出新芽来。
章若清被杀时的血迹已经发黑。
周昭站在院中，看向了从里头走出来的苏长缨。
“里面确实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应该是发现了我们的动静悄悄离开了。我叫北军的兄弟们，封锁搜查。”
苏长缨手提着长剑，从屋子里出来。
周昭敏锐地觉察到他的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气，应该是不久前审问过新抓的那群公子予的属下。
北军审问，通常都是严刑拷打。同他们廷尉寺读书人的做法大相径庭。
周昭眸光一动，给了苏长缨一个眼神，她脚轻点地，轻身一跃翻过了围墙，进入了山鸣别院之中。
就在二人落地的一瞬间，周昭朝着苏长缨看了过去，“可觉得熟悉？”
这些日子她同苏长缨也去了不少曾经去过的地方，只可惜他都没有想起任何事情来。
原本就打算要来一趟山鸣别院，可大案子小案子堆积着来，一下子就耽搁了。
苏长缨摇了摇头，迟疑了片刻，又道，“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这里应该有一只很聒噪的鸟儿。”
“确实有一只，是樊黎深养的，不然你以为我当初是怎么指挥鸟儿去啄韩泽的……”周昭眼中一亮，对着苏长缨笑了起来，她朝着不远处的藏书楼看了过去，“没有什么地方，比那里更适合藏人了。”
周昭说着，脚步轻轻一点，带着苏长缨直奔藏书楼。
藏书楼的门一直都是开着的，站在门前，还能瞧见当年长阳公主被棺材钉钉在墙上留下的那个大洞。
这屋子里四面都是高高的书架，几乎可以通到顶部。
只在东南面的角落里，放着一个三折叠的屏风，那屏风之上绣着三个人的画像。最中间的是满头珠翠，看上去格外华贵的长阳公主，她身上挂着红色的披帛，头上簪着一根三蝶戏花地宝簪。
在她的左边，则是一身甲衣的樊驸马。樊驸马生得浓眉大眼一身正气。
而在长阳公主右边的那一面屏风上，则是绣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少年。他生得格外像樊驸马，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站在油菜花丛中，手中还握着一只癞蛤蟆，嘴角都要咧到了耳边，露出了整齐的白牙。
那是樊黎深，一个遇到路边的狗都要热情攀谈几句的人。
周昭看了那屏风一眼，指了指地上的脚印。
这里是别院，老管家也只有在每年忌日的时候，才会开门打扫，同周昭一同祭拜。
几个月没有来，地面上已经落了灰，在那地面之上，明显有两双簇新的脚印，那脚印一直往前，看上去格外的慌乱。其中一个消失在了屏风前，另外一个则是消失在了其中一个书架之后。
周昭同苏长缨同时动了。
她手中的地棺材钉一晃，直接朝着那屏风飞去，就在棺材钉要擦到屏风的一瞬间，从那后头滚出了一个人来。那人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手中握着一把尖刀，竟是一个瞧着只有十八九岁的姑娘。
此刻她柳眉倒竖，满眼都是戾气，手中的尖刀精准的朝着周昭的脖颈刺来。
这会儿功夫，周昭已经到了近前，她伸手一薅，就在棺材钉要划破屏风的一瞬间，又抓了棺材钉，同样朝着那小姑娘的脖颈刺了过去。
那姑娘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的尖刀刺了个空，她再想动弹，却是发现先前还在她面前的周昭，不知道何时犹如鬼魅一般，已经到了她的身后，而那根黑漆漆的棺材钉，这会儿已经刺破了她的脖子，鲜血流了下来。
“你没有学过武，不是我的对手。钱芳同苏有德都已经被关在了廷尉寺大牢，你已经为谢林娘报过仇了。”
周昭说着，脚轻轻一踢，那姑娘手中的尖刀直接被踢飞了出去，直直地插在了刚刚赶来的韩泽面前。
“昭姐！我险些断子绝孙！”
韩泽大惊失色，直接跌坐在地上，他伸出手来，挡住了自己的关键之处，脑子一热哀嚎出声！
他是谁啊？
他是长安城风流纨绔韩小公子！他可以给周昭当牛做马，可以在北军里吃糠咽菜，但是他不能做太监！
周昭轻咳了一声，她能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么？
她八字硬，多少有些专克韩泽。
周昭讪讪地瞥了惊魂未定的韩泽一眼，“要不我送你一面护心镜？”
韩泽瞬间红了脸，不是！他要怎么戴！挂在腰上叮叮当当吗？
“多谢昭姐！很有用！”韩泽说着，有些咬牙切齿！他担心不收护心镜，周昭会改送她一个铜盆！这样的事情她又不是没有做过！遥想当年……周不害让她登门道歉，她就说送他一面锣，让他以后挂在屁股后头。
这样鸟一来啄他，就当当作响，鸟自己个儿就吓走了！
他当时只觉得，鸟还没有走，他就要先走。
周昭见韩泽接受了，瞬间心安理得起来。
她余光一瞥，瞧见苏长缨不知道何时已经出来了，他气定神闲的站在一旁，脚下还踩着一个穿着短打的男子，应该就是那个所谓的钱六儿。
“你连杀人都在不停的思考调整，进步神速，显然不是什么蠢笨之人。我不相信你不明白，钱六同钱芳是在利用你……谢林娘临终之时，只希望你们幸福安康。你这般行事，可惜了。”
那姑娘听到谢林娘三个字，眼眶一红，两行泪掉落了下来。
“我替她报了仇，我的那些弟妹们，方才能够幸福安康。
我知道他们是在利用我杀人，可是我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们？若是你们没有抓到我，接下来我就将他们一个接一个杀死，这些畜生，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
我陈言受了谢林娘的大恩，若是不替她报仇雪恨，又有何颜面，活在这个世上？
我只恨自己不会功夫，叫钱六同钱芳这两个魔鬼得意了这般久，没能一日之内杀光所有仇人，将他们去喂了猪羊！”
陈言说着，握紧了自己拳头，她直挺着身子站在那里，眼泪已经糊满了脸。
“谢阿婆她当真是一个好人，你不明白，我们都是她一个个捡回来的，吸着她的血汗长大的。多么讽刺啊，他们杀死了她，只因为她是一个好人……”

第166章 长阳案新线索
那个叫做钱六儿的人一听，顿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他愤愤地抬起了三角眼，朝着周昭看了过去，“姓周的，没有想到，我还是栽到你手中了。”
他至今都记得，四年前他第一次作案，一开始有多得意，后来就有多狼狈。当时的周昭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脸上还肉嘟嘟的稚气未脱。
那时候他尚未杀过人，还曾经于心不忍，那般弱小不谙世事的孩子，进去之后还不被人活撕了。
可很快他就大错特错了。
那哪里是什么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孩子，分明就是个混世魔王。
你可见过一拳能将墙壁捶出一个洞来的孩子？
当时他犹如惊弓之鸟，飞蹿的逃离了现场，还险些撞见如今正踩着他的苏长缨。
“当年我以为自己一定会被抓住，没有想到，苏长缨失踪了，廷尉寺全都去查山鸣长阳案，根本就无人再管我。我逃出了长安，这一躲就是三年。直到去岁，方才又重新开始……”
钱六说着，满眼都是愤恨，“也就是因为你，我才有了寻个内鬼的想法。哈哈，你们不知道，这种将所有人都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滋味有多爽！
一群懦弱无能的伪善者，绞尽脑汁地一起杀死其中一个弱者，自以为逃出生天。死者的亲属，在得知真相之后，痛苦崩溃想尽一切办法要杀人报仇。是报仇的人赢了，还是那九个人再赢一回呢？
太精彩了！太有趣了！这是我下的第三个局……
你不知道吧？陈言本来都要嫁人了，她同未来夫婿恩爱非常，他们的小食铺子就要开张的了，左邻右舍谁不夸她善良。这样的人，杀起人来，那是真狠啊！”
周昭感觉，陈言的身子一颤，她扭头朝着那钱六看了过去。
苏长缨猛的一脚踩下去，直接将钱六的头踩进了泥里，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这就是一个没有人性的疯子！
直到那钱六快要断气了，苏长缨方才松开了脚。
钱六像是一条死鱼一般，翻开在地上，仰面朝天重重地喘起了气，发出了一声又一声的气鸣声。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大家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
钱六听到陈言地质问声，突然之间哈哈大笑起来。
他原本就气短，这般一笑，像是被呛住了一般，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他咳嗽了好一会儿，方才坐了起身，用一只手撑在地上，阴恻恻地说道：
“为什么？我只想要看到，所有人在死亡面前都是一样的贪婪，一样的丑陋。
那些人也没有比我们高尚多少。他们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般碾死我。我也可以像碾死蝼蚁一般，碾死他们。”
钱六说着，像是陷入了什么痛苦的回忆之中。
“我的妻子名叫琪珊，我们夫妻二人，都是钱家的家奴。主君沉迷玩乐，拿我们这些家仆做箭靶子玩射猎，琪珊为了护着我，被一箭射中了，她死的时候，那畜生在干什么，他拍着巴掌说，射中了射中了……
我想要告，可是上告无门。家奴怎可告主君？便是廷尉寺接了案，那又如何，不过是拿钱赎，至多也就是降个爵。你们知道我说要讨公道的时候，那人说什么？
他说啊！他就是我们这些蝼蚁的天，可以随意主宰我们的生死！凭什么啊！”
钱六说着，有些扭曲的笑了起来，“现在让他来看看啊，老子才是天，才能要人生便生，要人死便死！”
周昭听着，突然笑了出声。
钱六瞬间恼了，他愤怒地看向了周昭，“你笑什么！”“笑你是个没用的可怜虫。你不是天么？可敢向那个杀死你妻子的人拔刀？你没有，你根本就不敢。
像你这种没用的废物，也就只能寻些比你更弱小的老弱病残来欺辱了。你同你口中的恶人，没有什么区别，都一样是泯灭人性的畜生，别拿琪珊做筏子！便是在奈何桥上相遇，她就要啐你一口，晦气！”
苏长缨见状，冲着门口的北军颔了颔首。
那门前的兵卒涌了上来，将钱六押了起来。
钱六疯狂地挣扎着，“不是我不敢，是他自己遭了报应，得病死了！不是我不敢！你给我说啊！不是我不敢！我不是懦夫！我敢，我敢！你给我说！”
周昭挑了挑眉，不屑地看向了钱六。
“你不敢。阴沟里老鼠的放的一个屁，还真将自己当做天了！”
钱六瞧着周昭的神色，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韩泽见状，嫌恶地捏起了鼻子，指挥着众人将钱六同那杀人凶手陈言全都带了下去。
藏书楼中，一下子就只剩下了周昭同苏长缨两个人。
苏长缨见周昭心情不虞，沉吟了片刻问道，“你没事吧？”
周昭回过头来，冲着苏长缨笑了笑。
“我没事，办的案子多了，见的恶人也就多了。这世上多半的人都是懦夫，只敢欺辱弱小，却是不敢向强者拔刀。在廷尉寺当差，有一点很重要，便是不能沉溺情绪之中。
受害者需要的从来不是同情，而是正义。什么人都可以同情，可是只有我们可以还予正义。”
苏长缨若有所思的看着周昭。
却见她已经走到那屏风面前，蹲下了身去，她凑近了去，在樊驸马的那面屏风上，轻轻地吹了一口气，那薄如蝉翼屏风突然晃动了起来，露出了一条明显的缝隙。
周昭蹙了蹙眉头，“四年前的时候，我们并没有注意到这屏风被人划破了，卷宗里也没有。”
她说着，又走到了樊黎深所在的那一扇面前，轻轻的吹了吹，同样也出现了一条几乎细不可查的破痕。
“吹毛即断地利器，才有这样的效果。而且这两刀，都划在了他们二人的脸上。方才我对着陈言扔棺材钉，她从后头出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我方才觉察到屏风不对劲。”
周昭说着，又到了长阳公主所在的中间位置，对着她的脸吹了一口气，仔细的检查了一番。
“长阳公主的这张像，却是完整的。很奇怪不是么？”
苏长缨抬脚走上前来，他定定地看着屏风上的长阳公主，“这藏书楼并没有锁住，许是后头有人来过划破的也不一定。不过都是对着脸，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来人很恨驸马同樊黎深。”
可若是案发当日就划了呢？恨的是驸马同樊黎深，死的却是公主……这委实太过诡异了。
这间屋子周昭自问来了许多次，回溯案情更是不知道多少回，可从来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屏风被人划破了。
若是后来划破的，那又是谁在长阳公主去世之后，重返旧地划破了驸马同樊黎深的脸，却是没有动公主？划破屏风的人，必然是认识这三人，同公主有关联的人。
“小周大人，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长阳公主给人的感觉很熟悉。”
周昭一愣，她转过身去看向了苏长缨，“你想起了什么？”

第167章 都是角儿
苏长缨摇了摇头，“并非想起了过去的事。”
他也想要早日恢复记忆，从前同周昭在一起的每一件事，他都不想要忘记。
“祝黎的易容术为何会叫你看出端倪，一则是他当时一进芙蓉楼就立即出来，时间太短不够细致；二则是他观察模仿人的神态不够细微；而我恰好擅长此道。
长阳公主给我的感觉，很像一个人，那就是第一美人章若清。”
苏长缨说着，顿了顿又道，“不对，应该说章若清像长阳公主。”
周昭心头一震，瞬间理解了苏长缨所言。
“长阳公主，从前也有长安城第一美人的名头。她交友广泛，且颇为心善。二人乍一眼看去容貌并不相似，但仔细想想，她们二人有一双很像的眼睛，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周昭想着，眸光一动，“你见过活着的章若清？”
她们不是容貌像，而是某一种特定的时候，神态很像。
更准确的是，章若清露出这张画像上的表情时，同长阳公主最像，简直就像是专门学过一样……
苏长缨点了点头，“我是章然手底下的细作，离开长安城去天英的时候，曾经在府中见过一回章若清。当时她就坐在章然的书房中，露出这般表情。我进去之后，章然便让她出去了。
因为只见过一回，反而印象深刻。之前没有觉得古怪，今日见了这方屏风，一下子想起来了。”
周昭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响，像是有什么在脑海之中炸开了一般。
她的手握紧了拳头，看向苏长缨的眼神中燃烧着烈火。
“原来如此！在吃鬼歌案中，我当时就有一个疑惑并未解开。那就是章然为何要收养章若清，且明面上待她偏疼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而在章若清身份揭穿死亡之后，他又无动于衷。”
周昭说着，越说越是清明。
苏长缨回想起了当初的吃鬼歌案，那时候他冒名顶替了祝黎，以北军的身份做了廷尉寺大比的督考。
“当时章然说是为了避免夫人忍受丧女之痛。”
周昭点了点头，“当时我就觉得很古怪，章家夫妻二人并非是鹣鲽情深的模样。且章夫人明显十分不喜章若清，在这种情况下，章然若是因为深爱章夫人，为了给她慰藉方才收养的章若清，又岂会违背她的意愿，而去宠爱假女儿呢？”
宠溺到了什么程度？
章夫人亲生的那些儿子，都要靠边站的程度。
“章夫人的反应也很奇怪，当时我就没有想明白，她为何对章若清有这么大的敌意。就算知晓她并非是自己的亲女儿，那也不至于对一个孤女有这么大的怨恨。”
周昭说着，看向了那扇屏风，语气肯定地说道，“如果说，章然章大人的心上人是长阳公主，那就说得通了。”
他收养章若清，不是因为她像自己的女儿，而是因为她在某一个角度，神态很似他的心上人长阳公主。
章然同陛下乃是乡邻，是穿过一条裤子的义兄弟。
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想，章然同长阳公主那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章夫人同章大人成亲多年，显然对此心知肚明。她不喜章若清，是因为她知晓章然打着为她着想的旗号，实际上行的乃是恶心人之事。也难怪她心灰意冷，连自己的几个儿子都不管了。”
周昭想起那章家几个儿郎平日里围在章若清屁股后头转悠，将她视若珍宝的模样，瞬间理解了章夫人。
若换做是她，绝对不会避世不出。她要一日给包括章然在内的所有章家男子五个大嘴巴子，直到打得他们回炉重造为止。
几个连炊饼都不如的蠢儿子，要来何用？
周昭说着，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二人脑海中的猜测呼之欲出。
周昭看向了苏长缨，“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么？长阳公主为何会突然来了山鸣别院？明明那日我们是偷溜进来的，连随从都没有带，樊黎深确认过的，长阳公主那日不会来。”
苏长缨点了点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周昭一怔，清了清嗓子，好生生的说这个作甚？
简直是影响她拔剑的速度。
“你说很有可能是有她信任的熟人约她来了这里，所以长阳公主并未带任何护卫。当时我猜测那个人可能是樊驸马，现如今看来，章然章大人似乎也完美的符合。”
周昭闻言，重重地嗯了一声。
苏长缨当真记得她说的话。
“陛下都信任的一起长大的邻家兄长，不适合驸马同儿子樊黎深知晓的微妙关系……章然替陛下掌着细作，二人很有可能有什么不方便第三人知晓的秘密……”
周昭说着，视线落在了那屏风之上。
“樊驸马同樊黎深的脸都被划烂了，再想到章若清……这大约就是疯魔的爱而不得。”
周昭回想起之前章然那不着调的模样，还有他自诩伯乐洋洋得意的样子，一时之间感慨万千。
“长安城就是个戏园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个角儿。”
倘若那个约长阳公主在山鸣别院相见的人是章然，那么陛下知晓吗？她的父亲周不害当年没有查到吗？
她想着，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让自己的脑袋冷静下来。
“章然可能是约公主的人，但他不可能是杀公主、杀我兄长，还有掳走你的人。他对前朝没有丝毫地忠心，更不可能隐藏武功潜伏在陛下身边为了什么公子予的大业。”
章然若是有比苏长缨还厉害的本事，早就鼎力相助陛下，如今成为异姓实权诸侯王了。
他从前就是个普通人，因为陛下的缘故，方才有了今日。
他扔不出那样的棺材钉，更加打不过苏长缨这个人。
周昭说着，看向了苏长缨，二人对视了一眼，朝着门外走去，“我们猜测的对与不对，去章府一问便知。”
周昭连马都没有骑，直接施展轻功同苏长缨二人从房顶上越过，直接朝着章府而去。
待到门前，却是心中一紧。
章府的管家披麻戴孝，正指挥着家丁在门前打起了白幡，这情形同她第一次来章府，章家为章若清治丧时一模一样。
周昭一步上前，她的步子有些重，惊动了章家的老管家。
那老管家眼眶一红，转身看向了周昭，“小周大人，您可是来送我们主君一程？主君若是泉下有知，定是心中欢喜，他前几日还在家中念叨，说您又破了大案，他是发现了千里马的伯乐。
还说他的悼文之中，定是要添上这一句。他这一辈子，只做了两件值得称道的事，一是同陛下结义，二是举荐了小周大人你。”

第168章 然死了
章然死了，在他们寻上门来的节骨眼上。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逼上天灵盖，让周昭不寒而栗。
她甚至都还只是猜想，并没有同章然对峙，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证据，章然就突然死了。
周昭想着，声音有些干涩。
“章大人是何时，又是何故离去？”
管家一愣，显然没有想到周昭并非是来吊唁的，他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冲着周昭拱了拱手。
“入秋之后，身子便有些不适。前几日好了些，想着秋高气爽的便同几位公子去了庄子上跑马。哪曾晓得，回来之后便开始不好了，陛下派了太医来瞧，只说先前若清姑娘去的时候，主君悲恸过度伤了肺腑。
后秋凉邪风入体，跑马之后更是寒气上脑，正所谓病来如山倒……
这两日府上公子拜了各路神仙，宫中的汤药也如流水般地送进来，可惜还是无力回天。”
周昭深吸了一口气，章府管家眼中满是悲恸之色，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有理有据，不像是作伪。
难不成天下竟是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他们方才查到章然头上，章然就当真病死了？
周昭想着，冲着管家拱了拱手，“还请您带我同苏校尉去见章大人最后一程。”
人会说谎，但是尸体不会说谎。
管家没有迟疑，点了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躬着身子在前面引起路来。
府中已经到处挂上了白幡，隔得远远地就能听到灵堂上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嚎哭声，那声音简直像极了东市口杀猪时地嚎叫声，一样地令人头皮发麻。
周昭跟在管家后头，一直走到了灵堂前。
章然的尸体被安放在了一口黑漆大棺材之中，他的那几个牛高马大的儿子们披麻戴孝跪成一排，哭声震天。
章夫人静静地跪在那里，像是一尊石像一般。
周昭同苏长缨直接在门前放置的蒲团上跪了下去，那群孝子贤孙们见状，立即对着齐刷刷的跪了回来。
待他们抬起头来的瞬间，周昭方才瞧见，这几人的眼睛都已经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儿了，像是被蜜蜂蛰过一般。
周昭同苏长缨上前上香，这才走到了棺材面前。
章然静静地躺在那里，看上去十分的安详。虽然修饰了一二，但还是可以看得出来，他脸上带着病气。除此之外，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致命伤。
脖间无勒痕，也没有紫绀现象，口中无白沫，五官没有毒血流出。
看上去不像是意外死亡。
周昭眸光一动，正想着要如何说服章家人同意让刘晃验尸，就听到章夫人清冷地声音传了过来。
“我们尚未报丧，小周大人同苏将军便前来吊唁，想来是有旁的事情。不如移步，以免扰了亡者清静。”
章夫人说着，不等周昭同意，便自顾自的站了起身，披麻戴孝的朝着门外走去。
周昭余光瞥了那章家兄弟们一眼，见他们还在嚎哭，并没有任何探究之意，那架势让她突然想起了天英城里的某位故人，那家伙该不会是章家走丢的亲儿子吧，一样擅长哭丧。
她胡思乱想着，跟着章夫人进了一旁的雅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
一点儿都没有清静，还是嚎哭声震天。
“夫人节哀，公子们孝顺，实在是感天动地。昭委实惭愧，的确事先不知大人已经故去，因此未做任何准备便登门而来，失礼之处，还望夫人海涵。”
章夫人率先在桌案边跪坐了下来，她神色淡淡地，眼眸中却是多了几分嘲讽。
“孝顺什么？他们不过是在哭父亲死了，日后陛下定是要疏远了他们这些酒囊饭袋，章家的高楼要塌了而已。”
周昭没有想到章夫人说话这般不客气，一时之间没有忍住错愕。
章夫人显然毫不在意，“廷尉寺同北军一道前来，那就是有案子。你们来寻章然，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周昭眼眸一动，在章夫人对面坐了下来，冲着章夫人拱了拱手，“章大人的死，可有人为？”
“什么？”这下子轮到章夫人错愕了。
她意外地看着周昭，“你倒是直接！宫中齐、王、李三位御医一起来的，若是有问题，陛下会令人查的。人到七十古来稀，他虽然离七十还差得远，但这个年纪病死，也不是多稀奇。”
周昭哑然。
她算是看出来了。
章夫人没有给章然每天五个大耳刮子，但是她在心里一定给了。
章夫人说着，突然又道，“他这个人怕死得很，比起骑马其实更喜欢坐牛车。突然想要去跑马，然后病情加重了，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命。”
周昭琢磨着章夫人的话，她顿了顿……
“我能给你的时辰不多，我家大儿已经出去报丧了。不久便会有客来，他待我情深义重满长安皆知，我当去灵堂跪着才是。活到我这个年纪，已经没有什么不能问的了。”
周昭想了想，还是问道，“章大人同长阳公主……章若清有些肖她。”
章夫人闻言沉默了片刻，突然哑然失笑。
“你想的是对的，章然就是心悦长阳。只不过长阳自幼便出众，能瞧上章然什么？是他老？是他穷？是他蠢，还是他疯？有樊驸马那样的珠玉在，章然这种河坝子里随处可见的砂石，自是不敢开口。
老话不是说得好么？什么饭配什么碗。刁子鱼躲在臭水沟里想吃海东青，没得让人恶心。”
周昭看着章夫人，她虽然语出嘲讽，眼中却满是悲伤。
不知道是在为章然，还是为了自己。
周昭看着她，良久还是问道，“四年前的六月十五日，章然可有什么异常？”
章夫人一愣，蹙了蹙眉头，“你认为章然是杀死长阳公主的凶手？不可能，我们自幼便认识，他没有那个本事。他没有专门学过武功，身上的本事都是在打架学来的，想要抓走小鲁侯，别说祖坟冒青烟了，就是冒紫烟都不行。”
她说着，想了想，又道，“若说有什么异常，他那段时日，的确是心事重重。时常一个人枯坐在窗边。”
章夫人说着，轻叹了一口气，那声音格外的轻，几乎不可闻。
“我与他关系不睦，平日里对他的事情也知之甚少。但是……”章夫人说着顿了顿，“但是我曾经听到他醉酒之后念叨过一句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第169章 一把钥匙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章然嘴中说的，会是长阳公主么？
她是因为“怀璧”，方才被人杀死在了山鸣别院？
无论如何，章然一定知晓许多秘密，但是如今他死了。
她同苏长缨方才的猜想，也随着章然的死，而归于了尘土，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如今却是又断掉了。
“孝子回拜！上香……”
灵堂外主丧人地唱名声响起，有接到了消息前来吊唁的人了。
章夫人站了起身，她睫毛轻颤了一下，瞬间红了眼睛，“有人来了，我身为章夫人，也该回去体面送他最后一程了。你帮我儿正了名，是我欠你一回。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情，这里有一把钥匙，就在乌金巷山鸣别院正对着的那一家。”
章夫人说着，不等周昭说话，已经将那把铜钥匙递了过来，直接塞进了周昭的手中。
她的手冰冰凉的，上头还带着老茧，但却是格外的有力量。
章夫人说着，朝着门口走去，临到门前，又回过头来看向了周昭。
“小周大人，日后莫要来了。我会带着我那些不成器的儿子们扶灵回乡，丁忧守孝。他们啊，没有那个本事，端着人头做那人上人，倒不如回乡做个富家翁。他日你若是去了沛县，一定要试试我煮的汤饼，里头会放婆婆丁。”
周昭一怔，章夫人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连一个背影都没有留下。
她感受着手上的冰凉，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章府，又重新回到了乌金巷子口。
不知不觉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乌金巷中漆黑一片。
北军们早就已经撤离，这地方空荡荡的，入耳的只有乌鸦们聒噪的叫声，还有周昭同苏长缨细弱蚊蝇的脚步声。
“尸体可能是易容的么？”
有苏长缨这么一个易容术高手在，周昭直接便发问了。
苏长缨摇了摇头，“应该不是。易容犹如画皮，画皮画的乃是一瞬间，剩下的全靠活人演绎。尸体会不断发生变化，而画出来的假面却是不会，迟早会变得不贴合，全是破绽。”
“章然一死，你同阿晃一定会去吊唁，我相信没有一具尸体会逃过你们二人的法眼。”
周昭哑然失笑。
“小苏将军从哪里学的哄人功夫，远远不如你的美色来得有用。”
苏长缨一愣，琢磨着周昭的话，顿时耳根子微微红了起来，他轻咳了一声，用以掩饰自己的尴尬之色。
“章然一死，我们的线索又断掉了。很奇怪不是么？我们是在山鸣别院偶然瞧见那屏风，方才将矛头指向章然的，就算当时你我二人身边有细作。甚至说你我二人就是细作，那也来不及通知人立即杀死章然。”
周昭听着苏长缨的话，立即转移了注意力。
正是这样没有错，她为了立即去寻章然，连马都没有骑，直接使用轻功从屋顶上直接飞了过去。
不是她自夸，整个长安之中，若光是论轻功，能超过她同苏长缨的没有几个人。
盯着苏长缨的眼线如今也被她揪出来下了廷尉寺大狱。
且按照章夫人所言，章然在三日之前便开始病重了，且有多名太医为证，整个病逝过程都有许多双眼睛盯着。
她想着，蹙了蹙眉头，扭头看向了苏长缨。
“病死无疑的话，那你有没有想过，是有人让他病死，或者是他自己想要病死呢？”
毕竟这个时机未免也太过巧合了些。
当初她同苏长缨从天英城返回长安，寻了章然复命。那时候他还是个生龙活虎的小老头儿。
周昭还没有等到苏长缨的回应，便已经到了章夫人所言的宅院面前。这宅院门前的台阶上，满是厚厚的落叶。门匾上已经挂上了蜘蛛网，有一窝不知道哪里来的喜鹊，在屋檐下做了窝。
院墙上的杂草生得老高，看上去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周昭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二人皆是轻轻一跃，直接翻进了围墙之中。
“山鸣别院发生后，我们调查过这条巷子里的人家。我记得对面这户人家姓丁，是个南地的商人。他不怎么住在这里，只每回来长安做买卖时，方才会来小住一段时日。”
庭院不是很大，但却是颇为精致，原本小桥流水假山一应俱全。
只是这么多年没有人，那流水已经变成了臭水，小桥都已经快要腐烂了。
突然之间，草丛中传来了一阵淅淅索索的动静，周昭眸光一动，手中的棺材钉已经飞了出去。
“吱！”一声惨叫声响起。
周昭凑近了拨开草丛一看，只见那地上躺着一只硕大的肥老鼠。
她蹙了蹙眉头，放开视线朝着不远处看了过去，这庭院之中有一座十分明显的小楼。
“去那边”，周昭说着，脚轻点地，转眼已经到了近前。小楼的门窗都关着，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周昭瞧着，从袖袋之中掏出了章夫人给她的那把铜钥匙。
锁有些锈住了，钥匙进去有些不好开，周昭费了些功夫，那铜锁方才打开来，“这里应该许久没有人来了。”
周昭说着，啪地一下推开了门。
月光照进屋内的一瞬间，饶是周昭都忍不住惊呼出声，往后退了一步。
只见那屋中的桌案前，坐着一个人。
苏长缨一把拦在周昭面前，长剑出手朝着那人刺了过去，可到了近前那剑却又是停了下来，“周昭，这是一个木雕，若是我没有看错的话，应该是长阳公主的雕像。”
周昭闻言一怔，她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屋子里的灯。
小楼里瞬间亮堂了起来。
周昭定睛一看，只见在那桌案前，的确是放置着一个人形木雕，那雕像栩栩如生，同长阳公主生前像了八九分，在那木雕的周围，全都是没有清理的木屑。
木屑上堆积着厚厚的灰。
“应该是章然在这里雕刻的……时间在山鸣长阳案之后。不过最近一两年，他也不过来了。”
当年案发之后，这条巷子都被搜遍了，可并没有发现这些。
应该是后来巷子里有了闹鬼传闻，章然便占了这座宅院，在这里刻下了长阳公主雕像。
“周昭你看那屏风。”
周昭顺着苏长缨的视线看了过去，在这屋子的角落里，放着一面屏风，那屏风几乎同山鸣别院藏书楼里的屏风一模一样，中间是长阳公主，只不过左面变成了章然，而右边则是一个小姑娘。
虽然年纪更小一些，但是周昭还是能确认那小姑娘的身份。
“是章然同章若清……”
周昭说着，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那一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章然他可真是个爱而不得的疯子。

第170章 蝴蝶碎片
“他莫不是以为这样，便成了驸马，同长阳公主是一家人了？若是这样有用，那我该让我那赋闲在家的老爹上街卖画，做不得廷尉，做个首富也是好的。”
苏长缨听着周昭的话。
若是这般便可结为夫妻，小周大人的夫君如今应该早就超越了三千之数。
“你在说什么笑呢！那些软脚虾们，可不敢娶我。毕竟姑娘我能文能武还能自己挣封侯，娶我回家岂不是显得他们同田家的蝗虫一般无用？”
苏长缨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捂嘴，还是该捂住心口。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周昭却是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嗯，我娶你。”苏长缨说着，又忙补充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后面那一句话里，带了几分委屈。
周昭一听，瞬间炸毛起来。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了苏长缨，“你日后少同南军那个韩新程学……”
提到韩新程，周昭的脑子瞬间炸开了！
“糟了！今日不是韩新程登门求娶我阿姐么？我们两个一声不吭偷溜出来，回去会不会被阿爹打死？”
这话说得恍如隔世，他们二人今日一天办案子办晕头了，压根儿就没有想起这事。
她简直不敢想，他们离开之后，周不害同韩新程还有代王三人大眼对小眼，是怎么尴尬得抠手抠脚的了！
夭寿啊！她全都忘干净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了苏长缨，“你也忘干净了？你不是陪客吗？”
摆明了是韩新程请了他同代王作陪啊！
她跑路也就算了，大姐说亲，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妹不在跟前，还说得过去。他这个陪客呢？
苏长缨眨了眨眼睛，“我没有忘，我跟着你。”
韩新程算什么？代王又算什么？他当然得跟着周昭。
周昭哑然，看向苏长缨的眼神都不对了。她若是另嫁了他人，苏长缨怕不是也会跟章然一样，在她家对面买个寨子，然后雕刻一个她，再搞出这么一个屏风来吧？
怎么看，都有点不太正常。
周昭想着，突然想起了苏长缨手臂上的红点儿。
不用看，的确是不太正常。
她想着，眼眸一动，突然定住了。
周昭神色一肃，朝着那雕像前头的桌案看了过去，只见那桌案上摆着一面铜镜，铜镜面前有一个梳妆匣子，那匣子里头空空如也，只有一块亮晶晶的碎片。
周昭弯下腰去，从那匣子中将那薄如蝉翼的金丝碎片拿了起来，这是一只残缺的蝴蝶翅膀。
“长缨你看，这是一截蝴蝶翅膀。之前山鸣别院屏风上的长阳公主装扮你还记得吗？她的头上插着一根三蝶戏花的宝簪，那根簪子是她的心头好，在案发当日，她也戴在了头上。
前不久，闵藏枝封存了山鸣长阳案，将公主的首饰还给了公主府的老管家。我在其中看到了这根宝簪，它在案发现场被找到的时候，就是残缺的。”
她见过那根簪子，三只蝴蝶都栩栩如生，翅膀简直薄到透明。
人在走动的时候，蝴蝶会一动一动的，像是要振翅高飞一般。
“当时不止是一件首饰摔落在地有损毁，那蝴蝶翅膀本就十分脆弱，当时在现场没有找到碎片，也并没有引起重视。没有想到，这个东西，在章然手中。”
钥匙是章夫人给的，这应该是章然的独处之处。
苏长缨眸光一沉，“所以，章然当日很有可能就在案发现场。”
周昭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时之间脑海中有许多的猜测。
究竟是章然因爱生恨，所以约了长阳公主去山鸣别院，然后请了厉害高手杀了她，拿走了那个“璧”。
还是章然约了长阳公主去山鸣别院，但是却恰好遇到了来抢夺“璧”的人，那人杀死了长阳公主。章然躲在一旁看了个正着，就在凶手要对他动手之时，周晏同苏长缨恰好进去做了替死鬼……
亦或者是旁的，他们根本就没有预料到的情形。
周昭深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甩掉了脑海中的所有思绪。
现在她手中的确切证据太少了，猜测太多反倒会将自己引入歧途，造成过多先入为主的观念。
她将那片翅膀用帕子包好，放进了袖袋中，又同苏长缨仔细的搜索了一番，并没有发现其他异常之处。
“今日已经发生够多事情了，我先回家去了。明日我二姐要出嫁，我得留在家中送她。就是不知晓，章然的死，会不会对大婚有影响。”
章然是皇帝义兄弟，陛下看重儿时感情，代王定是要去吊唁。
红事撞了白事，也不知会如何。
待到周家门前，早晨挂好的红绸红灯笼，这会儿还挂着，府中看上去喜气洋洋的。
周昭蹑手蹑脚地趴在门边，探头朝里头看，这一伸脑袋，正好对上了一群人的视线。
好家伙！周不害、代王、韩新程……还有她那两个阿姐整整齐齐的都在，就连周承安都站在人群之中。
周昭讪讪一笑，她今日绝对走背字运！
她想着，扭头一看，却见苏长缨站在她身后，一脸的气定神闲。这厮仿佛没有生脚趾头，不知道怎么尴尬地抠地！
不就是装模作样么，她也会啊！
周昭想着，挺直了脊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跳了出来，仿佛之前那个猥琐地探头探脑的人不是她一般。
“委实是抱歉，廷尉寺有急案……”
代王率先回过神来，他眼皮子跳了几下，温和地说道，“小王冒然登门，方才是失礼。都是一家子人，小昭妹妹不必客气！”
小昭妹妹！
周昭不敢置信地看向了代王身边站着的周晚，这厮到底在代王面前说过多少她疼爱妹妹的光辉事迹，代王方才能够用这种老父亲眼神喊她这般肉麻的小昭妹妹！
她想着，余光一瞥，又瞧见韩新程正在矫揉做作的同周暄说话，顿时火从中来。
“韩……”
她想说韩新程这顿饭吃得够久啊，搁他们家都待一天了，那话到了嘴边，却是被周不害用眼神制止了，那眼神她可太熟悉了，周昭心中自动给周不害补上了：周昭你嘴一撅！老子就知道你要作什么妖！
接下来他就要脱鞋开抽了！
她想着，就听到周不害说道，“章大人过世，我等还是先行去吊唁吧，来日方长。”
他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韩新程身上，看上去格外的和蔼。
好一个来日方长！她才走了多久，韩新程已经拿下了周不害，获得了日后登堂入室的资格了吗？
这是什么送上门来的千年狐狸精！

第171章 姐妹斗法
周昭绷着脸，努力不让自己面容扭曲。
韩新程经过她身侧时，还冲着她笑了笑，“小周大人。”
周昭看着他那柔弱中带着坚毅，病态中带着生机的笑容，很想一拳打在他的鼻子上！
姓韩的就是用这一副面孔，俘虏了她全家么？
章然去世，周不害着急领着周承安前去吊唁，几人没有多余寒暄，各自上了马车而去。
周昭站在门前，听着马蹄声渐行渐远，看向了面前的苏长缨，“你且先回去罢，互通有无。”
苏长缨明白她说的是那被抓起来的公子予下属，微微颔首，他低下头来，凑到了周昭耳边，“我领闵藏枝去拉东西。”
周昭只觉得耳尖一热，苏长缨那温热的气息好似一下子萦绕了她的周身，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今日许是见多了情情爱爱之事，脑子都要中毒了，尤其是韩新程那厮，毒性大到见血封喉。
“此案已经被封存，让闵藏枝低调行事”，周昭说着，眼眸一动，又道，“叫上韩泽一块儿。”
虽然如今他们抓出了祝黎这个内鬼，但是韩泽突然离了少府入北军，未必不是某人特意安插过来的棋子。
苏长缨颔首，脚下轻点，瞬间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周昭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看了过去，目光格外的幽深。
“秋夜寒凉，小妹莫要在门前站着了。小妹能进廷尉寺，还多亏了章大人请陛下安排廷尉寺大比，先前你当同阿爹同去的吊唁的，省得叫人说咱们失了礼数。”
周昭听得周暄的话，冲着她笑了笑，“我同长缨已经去过了。”
不光是去过了，还知晓了章然极有可能参与了山鸣长阳案。
若周不害知晓此事，怕是会大闹灵堂，直接将章然给揪起来，几个大耳刮子扇醒了审问一番。
她想着，整理了思绪，走到了周暄身边，趁着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剜了周晚一眼：你就是这么守着阿姐的？
周晚对于周昭的愤怒感同身受，她恨恨地咬了咬牙，冲着周昭翻了个白眼：狐狸精太过狡猾太过不要脸，你大爷的拍拍屁股跑了，我怎地看得住一家子大白兔？
周昭哑然，她一把挽住了周暄的胳膊，“那韩新程瞧着像是个短……”
周昭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晚打断了，她感觉自己的手臂一阵剧痛，余光一瞥就瞧见了周晚从周暄背后伸来的罪恶之手，还有一个新的白眼：你是傻子吗？短命鬼三个字，不是让大姐心生怜爱？
“阿姐今日和离，离了那虎穴狼窝，乃是天大的好事。我正是发愁，明日远嫁离了长安，阿娘心中会不好受。周承安同小妹每日在廷尉寺忙得不见人影，我这一走……府中都空了。”
周晚说着，双目微红，她垂下眸去，偷偷给周昭送上了第三个白眼：学着点！
“正好阿姐归家，能在家中多住些时日，好好陪陪阿娘。”
周暄闻言，伸出手来摸了摸周晚的脑袋，“我向来粗心大意，小妹从来无法无天，难为你在中间，为爹娘思虑周全。”
周晚眼眶更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将脑袋靠在了周暄肩头，像是没有长骨头一般，轻轻地靠在她身上。
周昭瞧着，心道好不要脸，竟是这般同她抢阿姐！
她倒是想学，可她这一身反装的硬骨头，无论如何都软不下去！
周昭气了个倒仰，明日她便出城，一个棺材钉钉一只狐狸精！
“我若是思虑周全，也不能这般睁眼瞎，这么多年都没有看出那一家子人面兽心。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日久方才能见人心。那姓沈的从前也是一张花花嘴，对阿姐千依百顺，岂能料道……”
周晚的声音轻柔，还带着一些转音，饶是周昭听了，都觉得这人当真是个实心实意的好人。
“好在阿姐如今归了家，这有的是时日，再挑选一个真心人！”
周晚说着，一脸温柔地看向了周昭，周昭被她瞧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却是娇滴滴地嗔怪道，“我离了长安，小妹可要帮阿姐多打探打探，到时候来信说与我听。”
周晚说完，给了周昭一个秋波，抱着周暄的手臂摇晃了起来，“阿姐，可不许我离了长安，便不记得我了。你若是有了心上人，一定要给我写信，说与我听，到时候我要跑回长安了，设下十八关考题，考验新姐夫。
不然的话，我可是要偷偷哭的。”
周昭感觉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就要掉了，可再看周暄，她眼睛笑成了月牙儿，活脱脱像是沉迷妲己的商纣王。
不妙！
她阿姐周暄当真就吃狐狸精这一套。
果不其然周暄轻笑出声，“晓得了晓得了。阿姐今日方才归家，哪里就想什么嫁人的事？我陪着阿爹阿娘，你们两个在外头也好放心。”
周昭无语地瞥了一眼周晚，果不其然她也看了过来，眉眼中尽是得意。
她正想着，就感觉额头上一疼，周暄弹她额头的手指还没有收回去。
“怎么不说话，阿姐知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吧，阿姐啊，心里有数！”
周昭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是有数，可我怕你被狐狸精迷得数不清数。
周暄一手揽着一个，姐妹三人穿过垂花门，朝着后院走去。府中到处都挂着红绸，可周昭却是瞧不出一点儿喜气洋洋来。明日周晚出嫁，离开长安，便没有人偷偷地给她白眼儿了。
这般一想，倒是觉得有些浑身不舒服了。
“小妹你累了一日了，早些回去歇息。阿晚这会儿阿娘应该在屋中等你了，明日我们要做最好看的新嫁娘。虽然日后我们姐妹三人分隔两地，但我周家儿女并非扭捏之人，心中有彼此，迟早会再相聚。”
周暄说着，眼眶一红，“到时候可不许哭哭啼啼的。”
周晚这回是当真眼中含泪，不是装的，她轻轻嗯了一声，“日后我便是你们的后盾。”
周昭听着，轻咳了几声，“还得是我才是。”
周暄同周晚对视了一眼，皆是笑了出声，“对对对，是你是你。等着你啊，小周大人，等你做廷尉。”
周昭挺了挺胸膛，“嗯，等我今夜去给李廷尉套个麻袋，明日就上位。”
姐妹三人说着，都爽朗地笑了出声。
周家儿女的确不是什么扭捏之人，到了岔路口，三人分开，朝着各自庭院的方向走了过去。
周昭走了一段路，回过头去，却见周暄大喇喇地叉着腰站在原地，看着离开的二人。
周晚那条道儿倒是空空如也，可周昭还是在那老榕树后头瞧见了她没有收进去的衣角。
她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朝着自己的小院走了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那卷竹简也是静悄悄的，没有浮现出新的死亡预告。

第172章 婚事改期
周昭看着面前的竹简，自嘲地笑了笑。
看来老天爷还算有几分良心，没有安排她死在周晚的大喜日子上。
她想着，拿起那竹简凑近了仔细看了一圈儿。这竹简平平无奇，看上去同她屋中旁的空白竹简并无两样，究竟为何偏生它的上头，便能显现出死亡预告呢？
会不会是她死了之后，这东西作为遗物落在了苏长缨手中。
苏长缨见这是空白竹简，便拿来写了告亡妻书悼念她？
只是她暂时并没有出嫁的打算，苏长缨为何又称她为妻？该不会是她死了，那家伙同她结了冥婚，端着牌位进门？
光是这般一想，周昭整个人都不好了！
苏长缨应该没有那么疯吧？
再一想到那上回竹简之上凭空出现的水痕，以及只有半截儿的预告……
周昭又是一阵无语。
苏长缨该不会是一边哭唧唧一边写吧？哭就哭罢，丢人是丢人了点，但咱们能哭着写完吗？每回到了关键之处，那字便像是起了火似地烧掉了。
周昭摇了摇头，轻轻一跃，整个人都挂在了桌案上的长绳上。
长缨，便是长绳。
脑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周昭不由得开始梳理最近有关山鸣长阳案的所有细节。
樊驸马是摸金校尉，开国之后专门替陛下到处寻找秘宝。章然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替陛下掌管细作。
章然在山鸣长阳案现场出现过，是约长阳公主的人。公子予背后的那人，潜伏在朝堂之中的逆贼，他是杀死长阳公主，杀死周晏，且掳走苏长缨的人。
这二人究竟是合谋作案，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章然所说的怀璧其罪，那个“璧”又是什么呢？会是她同苏长缨从天英城带回来的《六道天书》吗？
事情又回到了樊驸马是摸金校尉上，他四处寻找重宝，很有可能长阳公主手上当真有《六道天书》，可若那“璧”是六道天书，问题又来了。
当年凶手作案之后，按理《六道天书》从长阳公主手中落到了公子予等人手中。
那么后来那东西，又怎么会落到天英城，落入秦天英手中呢？
而且，如果那幕后之人为了《六道天书》不惜杀死长阳公主，杀了周晏，那为何他们大破天英城之后，没有让苏长缨将《六道天书》上交，而是任由他们交给了章然，让那东西进入了宫中？
这么看来，那所谓的“璧”又不像是《六道天书》。
可若不是，那又会是什么呢？长阳公主手中到底握着什么要了她命的东西？
还有凶手究竟为何要区别对待？同样是长安城的青年才俊，只要平安成长假以时日必会是位高权重的周晏同苏长缨，为何杀周晏却是不杀苏长缨？
而为何也要置她于死地呢？
不对，并非是一直要置她于死地。在天英城的那一次死亡危机，应该同公子予背后之人无关。
毕竟秦天英武艺高强，的确是胜过她良多，她死在那里可以说得通，她服气。
案发之后的四年，她也一直平安无事，并没有遭过任何暗杀之类的，也没有遇到生命危险。
那幕后之人想要杀她，是她带着苏长缨回了长安之后开始的。
为何？因为担心有她在，会让苏长缨找回自己，从而破坏他的大计？
还是说有旁的原因？她从天英城返回之后，便成了与周晏一样的必杀之人。
此前此后有甚区别？
周昭想着，呼吸一滞。
若说她从天英城回来同此前的十几年最大的区别，便是她成了廷尉寺的小周大人。
四年前，周晏在廷尉寺，也被称作小周大人。
因为那时候周不害是廷尉，他是周大人，身为儿子的周晏自然就成了小周大人。难不成，因为他们是廷尉寺的人，所以必须死么？
这是为什么？是那个幕后之人，就藏在廷尉寺中？
还是说他们兄妹二人在廷尉寺查案，迟早会找到线索，顺藤摸瓜将那个人给揪出来？
周昭想着，神情愈发的清明。
虽然她还有许多想不明白的问题，但是她也想明白了许多问题。
“姑娘，水已经备好了。”
周昭听着门前初一的轻唤声，从那绳索上跳了下来，她将竹简卷了起来，用一根红绳系好，放进了包袱中。
“知晓了，这就来。”
她说着，直接朝着一旁的耳房中走去，天气渐凉，初一事先提了许多热水起来，小小的屋子里热气腾腾，几乎看不清人影。周昭将衣衫褪去，直接将整个人埋入了水中，抛开了脑海中所有的杂事，舒舒服服的沐浴更衣。
“姑娘，我给您擦头发。天气寒凉了，要不添个火盆子？”
周昭拿着笔，在桌案上写着字，她的头发还湿漉漉的，初一站在背后用干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不用了，我这屋子里，没有多余的地儿。”
别说火盆子了，就是再多一个丫鬟，她都没地方站啊！
“姑娘这是在写话本子么？奴婢瞧着，比说书先生说的有趣多了。”
周昭奋笔疾书，听到初一的话，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嗯，今日我查案，有三家人用尸体喂猪。他们只当自己没有杀人，却是不知晓，毁人尸体亦是重罪。不光如此，从前在天英城的时候，许多人提及大律亦是一问三不知。
若是一条条的教，他们不识字，也记不住。倒不如编成话本子让说书人去说，家人涉案，被官差捉了去，该如何应对？蒙受了冤屈，又如何才能上请廷尉寺重审？
夫君暴力伤妻，妻反杀之当何罪？邻里占人田地，家贼盗取银钱，逆子不孝父母，毁人坟墓、逃避兵役、杀人放火各有其罪。他日若当真遇到了事，回想起听过的故事……
若是犯罪者能忌惮迟疑，蒙冤者上告有了门路，我也算是做了件教化于民的好事。”
小周大人要继续往上升官，除了会办案，那还得有名声有政绩。
她想要做廷尉，可不是光嘴上说说而已。
“姑娘大善。”
周昭摇了摇头，“我有我的私心，当不得大善这二字。”
周昭一直写到了天快要亮的时候，方才搁了笔，躺回床榻上歇息，等到东方鱼肚泛白，公鸡报了晓复又起身在院中按照从前的习惯开始练起武来。
今日是廷尉寺休沐日。
待做完这一套出了院门，她这才发现园子里那些红绸不知道何时已经悄悄撤了下来。
她蹙了蹙眉头，心中有了猜想，拦住了一个管事，“可是晚姑娘的好事改期了？”
那管事是个中年妇人，生得圆滚滚的，听到周昭问话，恭敬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陛下重情义，章府那位大人虽非代王亲伯父，但亦是长辈。主君进宫回来说晚姑娘的婚期推迟到了下个月的黄道吉日。”
周昭一听，有些哭笑不得。
所以昨夜她们姐妹三人恋恋不舍个什么劲儿？
好家伙，她又要多遭受一个月的白眼了。
她想着，转身回府换了官服，朝着廷尉寺的方向而去。
廷尉寺小周大人没有休沐日。

第173章 一起蹴鞠
“小周大人！城里头当真有猪妖吃了人么？”
周府同廷尉寺不远，周昭缓缓地走在路上，金色的阳光洒落在身上，让人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叫做秋高气爽。
路边的有个老阿婆在卖新摘的桂花枝儿，上头嫩黄的花瓣星星点点，隔得老远都能闻到香味儿。
周昭刚蹲下身拿起了一枝，就听到那老妇人笑嘿嘿的凑了过来。
“这花就是我家中树上折的，不值钱儿，小周大人喜欢就拿去。唉，昨日听闻猪妖作祟，我是一夜都没有睡好，今日一早就来廷尉寺问，却是忘记今日休沐，邬文书要去蹴鞠，没人给我们说嘴了。”
周昭从袖袋里摸了铜子儿，塞到了那阿婆手中。
邬青衫那个大嘴巴，到底是有多爱往外头说案子啊，看这阿婆提起他，活生像是提起相交八十年的老姐妹。
“这世上若是有猪妖，我便去做道士收妖了，哪能叫阿婆辗转反侧受惊吓？邬文书休沐日还去蹴鞠？”
阿婆显然对廷尉寺无所不知。
瞧见周昭不知，瞬间抖擞了起来，她兴致勃勃地将铜子儿往一旁的瓦罐里扔，睁大眼睛凑到了周昭耳边，仿佛要同她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小周大人，你新来的不晓得。最近少府新来了个傻哥儿，浑身金灿灿的，这附近有不老少人平日里都偷偷跟着他，就等着他身上不小心掉金子！据说有人有一回捡到了个十两的金元宝，立即转身就买了座大屋，还给家中八个儿子娶了妻。”
蹴鞠……金灿灿……
周昭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季云的模样，当初廷尉寺大比，他也来参加了，不过这人来是看章若清的名册上有没有他这个青年才俊，那是相当的挥霍无度。
“原先廷尉寺同少府都有自己的蹴鞠队，邬文书那可是人称小旋风，曾经一连进三球，踢得少府那群人灰鼻子土脸的”，阿婆说着，眼睛里像是长了星星。
“这附近的老姐妹们从前回回都去呢！给邬文书鼓劲儿！不过那金灿灿来了之后，自己个带了一只球队，也不知道从搁哪里搜罗来的高手，唉……姐妹们都不敢去看了，瞧不得邬文书受罪。”
周昭赶紧挪开了视线，她担心下一刻钟，这阿婆就要流下慈母泪。
天知道，她只是想要买几支桂花而已，不想成为邬青衫的“老母亲”拥簇。
她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同那阿婆告了辞，以迅雷不及掩耳一个闪身，便飘落到了廷尉寺门前。
周昭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子，还是看卷宗好，看卷宗最舒坦，这几日她一直查案，都没怎么看卷宗了。
“昭姐昭姐！去蹴鞠吗？”
周昭听得陈季元那热情的声音，瞬间头皮一麻，她抬头朝着来人看了过去，只见廷尉寺那群弱不禁风的书生们今日像是脱胎换骨一般，变得格外的精神。
站在队伍最中央的那个，竟是平日里喝得烂醉如泥的李有刀。
他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因为常年喝酒鼻头有些红红的，但腰不酸了腿不痛了，瞌睡虫也不跟着他了，整个人都意气风发的。他穿着一身白衣，额头上还系着一根红色的发带，走路都带了风。
在他的左侧站着的是玉树临风面无表情的邬青衫，而右侧站着的，是周昭在李淮山李廷尉身边见过的那个叫做景邑的属官，他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周昭记得他当时手边放着剑。
邬青衫边上跟着的正是热情的冲着她挥手的陈季元，他踮着脚挥着手。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他是那个给许晋纳千层底的小可怜。大启朝蹴鞠，一队有六人踢球，六人守门，除开这四人之外，另外还有八人穿着同样的战袍，显然有一个人是替补的。
那剩下八人，周昭只识得一个，那便是扮女子赢过了她这个真女子的右院秦朗。
至于其他的，瞧着面熟又不面熟。
无他，平日里没日没夜的看卷宗，一个个的瞧着都像是随时会死一般，哪里像如今休沐日容光焕发……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了跟前来，李有刀上下打量了一番周昭，将手中的球颠了颠，他睨了周昭一眼，“你有钱吗？”
周昭一愣，眼眸一动，无语地回道，“自是不如季云家中有矿山。”
李有刀哼了一声，“都是新收的徒弟，怎地旁人家的弟子就富可敌国，你就专门惹事。我们廷尉寺已经连输了三场了，今日绝对不能输！吴舫的腿受了伤，别说你不能顶上？怎地没钱还没力？”
周昭嘴角抽了抽，人家的师父还教徒弟呢！
我的师父只会将徒弟当牛马！
她拱了拱手，“我还有卷……”
卷宗两个字还没有说完，就遭到了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怒目，尤其是右院的那几个人，眼睛都要喷出火星子来了！
天知道自从周昭来了廷尉寺，他们被迫看了多少回廷尉寺的日出。
夜半三更的廷尉寺，没有漫天星辰，只有看不完的卷宗和验不完的尸。
周昭眨了眨眼睛，那头李有刀已经不由分说的拽上了她一起，“卷宗明日再看，不然都叫你看完了，日后我摸鱼岂不是要被人看出来了？”
众人听着李有刀这无耻的话，都不由得别过了头去。
李有刀摸鱼，方圆八百里的瞎子都能看出来！
陈季元见周昭被迫跟上了，激动地嚷嚷了起来，“昭姐昭姐！我同你说，那个季云实在是太嚣张了！我们廷尉寺怎么可以输给少府，此番一定要一雪前耻！他们实在是不讲武德，那哪里是守门人，根本就是堵门人……”
周昭拿着桂花混在队伍中朝外走，在廷尉寺同少府中间，便有一处蹴鞠场。
这蹴鞠场是长方形的，两侧各有六个球门，因为离家近，从前周昭小时候也时常来这里踢球。
说起来，因为蹴鞠，周不害不知道罚了她多少回。
少府的人已经来了。
周昭放眼看了过去，这一看瞬间明白了陈季元所言的堵门人是何意思！在那少府的球门前，已经站上了六个膀大腰圆，感觉一拳能捶死两个廷尉寺弱鸡的壮汉，他们往那里一杵，那球门被他们挡得密不透风的。
少府十二人，穿着鲜艳无比的玫红衣袍，额头上绑着绿色的发带。
站在人群中央的季云，手中举着的是一颗闪闪发光的金球。
周昭往后退了一步，她觉得还是回去看卷宗比较好，没这么伤眼睛。

第174章 闪电昭昭
不过此刻为时已晚，那举着金球的季云已经瞧见了一群白衣中的红色周昭。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了过来，一脸惊喜。
“周昭！你来蹴鞠吗？来我们队吧，我让大家将球都传给你！”
不等周昭开口，李有刀便冷哼出声，“周昭是我们廷尉寺的人，岂会去你那边。别有几个大子儿在兜里叮当响，就找不着北了啊！少年郎当勤勉，你师父没有教过你么？”
李有刀说着，狠狠地剜了季云身后的一个糟老头子一眼。
那老头儿胖乎乎的，头像是在油缸里头泡过了一般，根根发丝都贴在头皮上，看上去像是一只油光呈亮的水貂。
他十个手指头上都戴满了扳指，一看就是同季云一样的有钱人。
那胖老头儿一听，顿时不干了，“姓李的，你也好意思说这话，勤勉这两个字你家族谱中就没有。废话少说，且看我们这一回，不将你踢得抱头鼠窜！”
李有刀啧啧了两声，“哎呀呀，廷尉寺六位廷史，谁看的卷宗多，谁破的案子多啊！你要不从钱眼里爬出来，看看那头魁是哪个？”
“哎呀”，李有刀说着，猛拍了一下大腿，“老夫差点忘记了，就你这一坨，卡进眼眼里了，那拔都拔不出来啊！”
他说着，又十分欠揍的瞥了瞥胖老头的油头，“戴昌盛，不是老夫说你，你就是在头上抹了油，那也还是拔不出来啊！”
廷尉寺众人听着，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周昭的手已经悄悄地摸上了棺材钉。
李有刀的仇人，应该遍布整个长安城吧！
果不其然，那戴昌盛涨红了脸，撸起了袖子跳起了脚，“你也就是嘴巴厉害，今日便让你输第四场。季云过来！叫长安城的人瞧瞧，廷尉寺的人究竟有多弱！”
那戴昌盛说着，目光却是落在了邬青衫身上，他啧啧了两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也让人看看，邬家的废人，是怎么哭着叫哥哥！”
廷尉寺众人一听，瞬间怒火中烧，周昭在一旁瞧着，蹙了蹙眉头，这看来不像是阵前放狠话，倒像是有私仇。
周昭看了看邬青衫，又看向了少府的众人，那六个踢球之人，除了季云同这个姓戴的老头儿之外，还有不好意思的躲在最后头的韩泽。除此之外的三人，其中一个人看上去同韩泽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他的兄长韩润。
韩润身边有个同他差不离的清瘦郎君，他生得眉清目秀，同邬青衫几乎生得一模一样的，只不过比起邬青衫，他显得要成熟了许多，他看着邬青衫，眼神中带着几分冷意。
剩下一人，生得一身匪气，他咧嘴笑着，见周昭看他，还轻轻地点了点头。
周昭认得他，是霍太尉的侄子霍梃，之前在章若清的案的时候见过。
他是韩泽的猪朋狗友，从前一起当过章若清的座上宾。
邬青衫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那边的李有刀啐了一口，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包袱，扔给了周昭，“你去换衫，马上开始。”
周昭无语地接过了衣衫，朝着一旁门牌楼子下头的房中走去，三两下将那白衣换上，又将发髻高高的梳起，将那红色的发带绑在了额头上，她抖了抖手脚，朝着场中走去。
这会儿功夫，门牌楼子上还有蹴鞠场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周昭一眼便瞧见了站在人群当中的苏长缨，她冲着苏长缨挥了挥手，笑了笑，然后走到了场中。
周昭看了看自己的五个队友，李有刀、陈季元、秦朗、邬青衫、景邑。
她想了想，站到了李有刀身侧。
李有刀伸出手来，拍了拍周昭的肩膀，“今日若是赢了，日后每回廷尉寺大会，我都带你去。”
先前还打不起精神来的周昭瞬间眼睛亮了，她整了整发带，“一言为定。”
李有刀鄙视地看了周昭一眼，“这就对了嘛，当牛做马的时候躺着点，休沐日才应该精神抖擞！”
他说着，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了几句，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喜欢去听老王八们念经，真是年少轻狂！
而对手六人，则是戴昌盛、季云、韩泽、霍梃，以及韩泽同邬青衫的兄长们。
大启朝踢球，共有两位裁判。
周昭看了一眼，这二人都是熟面孔，一个人叫做孔左，一个人叫做孔右。
这两个老头儿就住在附近，平日里一直在这个球场做裁判，不是什么官员也非大家出身，新朝换了旧朝，这兄弟二人还是大家信服的公正裁判。
正在这时候，鼓声响起。
一颗小金球朝着空中飞去，邬青衫兄弟二人同时跃起，朝着那球踢去。
邬青衫一个倒钩凌空，脚尖儿在触碰到球的一瞬间，一只腿横扫了过来，邬青衫的脚迟疑了片刻，那球瞬间被对面之人勾了过去，鼓点声越发激烈，蹴鞠比赛开始了。
周昭瞧着，心中不由得想起了之前那卖花阿婆的话，邬青衫踢球当真是有几分本事的，不过明显他同他兄长之间有事。
她想着，收敛了心神，眼神盯上了那枚金球。
廷尉寺可以输，但她周昭就没有输这个字！
她想着，突然脚步一动，像是一阵风一般，直接朝着那邬青衫的冷面兄长而去。
离她最近的李有刀，只觉得一阵疾风吹过，让他鼻头有些发痒，他朝后看去，却是发现在后头摸鱼的周昭早就已经失去了踪影，他赶忙扭头一看，只见一道白影已经到了那邬青衫兄长身前。
惊讶的不仅是李有刀，更有在争球的邬青衫兄弟二人。
三只脚同时朝着那球猛踢了过去，邬青衫迟疑了片刻，担心会铲到周昭，往回收了收，“周昭小心！他的腿……”
邬青衫的提醒还没有说完，就瞧见周昭已经一往无前的朝着球铲了过去，根本就不知道退缩为何物。几乎是眨眼之间，那金色的小球已经到了周昭脚下，她像是一阵风一般越过了邬青衫的哥哥，径直地朝着球门飞去。
戴昌盛回过神来，大喊道，“拦住她！输给一个女流之辈，你们丢人不丢人！”
周昭闻言，嗤笑出声，“戴前辈您既然已经做好了丢人的准备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这些人当真是不知道，为何每次蹴鞠之后，她都被周不害罚……

第175章 一对十二
有人在身后。
周昭琢磨着那人估计是邬青衫的冷面兄长，想他穿了玫红衣衫，便自顾自的给人取了个绰号邬红衫。
她的身形一闪，腾挪了个地方，那邬红衫的一记大脚铲落了空，整个人像是一条硬挺的鱼，直接滑溜了出去。
那邬红衫脚下落空的一瞬间，瞳孔猛地一缩，周昭不见了！
他循着动静扭头看了过去，却见周昭不知道何时已经带着球去了右路，直接冲向了韩泽，韩泽那厮小脸涨红，左右脸上都写着大大的心虚，他左顾右盼的，一看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纸糊人！
果不其然，周昭一到他近前，他像是被人点了穴一般，捂住屁股僵硬在了原地！
拼命追赶而来的戴昌盛瞧这情形气了个倒仰，“韩泽你这家伙，人家是踢球，不是踢你的屁股！”
他大爷的活了几十年，头一回瞧见有人蹴鞠捂住屁股的。
韩泽闻言讪讪地笑了笑，眼睁睁着周昭跑了过去，他倒是想动啊！他喊了一百句死腿你倒是动啊，死手你倒是别动啊！可它们都不听使唤，他有什么办法？
周昭冲着韩泽眨了眨眼睛，越过他去，前方韩润同季云还有霍梃直接三面包抄而来。
她的脚下一停，眼中满是兴味。
“一对三，周昭你过不去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周昭回了季云一句，她脚下猛地一动，那球突然之间转个弯儿，竟是从季云旁边绕了过去，季云的嘴巴张大得可以吞下一个鸡蛋，他正呆愣着，就见周昭原地一个空翻直接翻过了三人，带着那球直接朝着球门而去。
很好！对方六个壮汉守门，她根本就瞧不见门洞在哪里！
不过，这没关系！
周昭快若闪电，头上的发带飘扬着，整个人越踢越是神采飞扬。
她脚轻轻一转，做了个假动作，那左数第三个守门员被她晃了一下，忍不住挪动了一小步，就是那一小步，周昭瞧见了他身后露出了球门一角，就是现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脚冲着金球踢了过去！
那金色的球像是一道金色的流光，直接朝着那守门员飞了过去！
她身后追来的李有刀，先是惊呼出声大喜过望，哈哈喊道，“戴昌盛，瞧见了吧？”
左三的壮汉只觉得一个什么滚烫的东西飞过，将他的腿毛都要燎着了，他惊觉不妙，却见那金色流光高速旋转着擦过他的裤腿，直接一头栽进了球洞里！
球进了！
李有刀叉着腰，仰天大笑起来。
周昭回过头去，看着廷尉寺众人笑咧开的嘴，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从前蹴鞠结束之后，她都会被周不害揪着要去给人道歉，然后一顿好打，为什么啊？当然是因为她周昭一个人就能踢哭对手十二人啊！而且，她这个人，越踢越疯……
壮汉守门员听着全场的欢呼声，这才回过神来，他有些茫然的看着球洞里的金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
好家伙！他的裤腿都被球擦破了，现在腿毛露了出来，正在迎风飘扬！
他的脸一黑，从球洞里将球抓了出来，这一抓只觉得手心一疼，那金色的小球居然到现在还在旋转着。
他将脚一跺，大声嚷道，“大家小心，这是个高手！”
戴昌盛瞬间就老了，脸上的褶子都多出了几条来，他愤愤地瞪了那守门人一眼，怒道，“这还用你说！”什么叫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就是！
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周昭绝对不是什么临时拉来的凑数的家伙，这家伙是李有刀那个老贼藏着利器！
守门人缩了缩脖子，他对着球哈了一口气，猛地朝着季云扔了过去！
季云一早做好了准备，轻轻跳起来接球，可就在他想要用头顶球的那一瞬间，一道白色身影飘过，他的脑袋顶了个空，等落地一看，球已经再次到了周昭的脚下。
“周昭！你怎么在我这里提前蹲着！你怎么知道他会传给我！”
周昭冲着季云眨了眨眼睛，“因为你是东主啊！”
她还记得，季云对她说他养了一个蹴鞠队，让她来一起玩儿，保证所有人都把球传给他！
若是她猜得没有错，那六位壮汉球员，只要拿到球，必然会扔给季云。
只是此刻不是解释的时候，她带着球，冲着人群中的苏长缨挥了挥手，瞬间跑动起来，越过一个、两个、三个……周昭看着眼前的戴昌盛，冲着他咧嘴一笑，轻轻一跃，那球擦着老头儿那油光锃亮的头发飞了过去！
周昭定睛一瞧，只见那金色小球在戴昌盛的头顶上停滞了片刻，像是脚底打滑了一般，然后速度慢了下来，滑落到了他身后。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置信。
“好歹毒的计策！苍蝇站在戴前辈您头上，怕不是都得打滑！”
周昭一边说着，一边绕过了戴昌盛，球再次回到了她的脚下。
她等了半天，没有听到老戴的回骂声，亦是没有听到李有刀的嘲讽声，甚至全场都一片寂静，周昭蹙了蹙眉头，回头看了过去。
该不会她一球，将老戴给踢死了吧？
明明从前没有踢死过人，只踢哭过人啊！
这一回头，周昭险些没有憋住，差点儿笑出声来。
只见戴昌盛那油头整个掉落在了地上，他光着头站在那里，如同石化了一般。
周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可能啊，她是蹴鞠，不是给人剃度！这应该不是她干的吧？
她想着，就听到戴昌盛呆愣愣地摸了摸脑袋，一声怒吼，“周昭！老夫要杀了你！”
全场哄堂大笑！
戴昌盛脸都憋紫了，他赶忙弯下腰去，捡起了地上的头发，往自己脑袋上一杵，那油光光的头发又粘了回去，像是天生如此一般！
周昭松了一口气，不是她剃光的就好！
“杀人偿命啊！戴大人！冷静冷静！”
周不害知道又要叨叨她一个时辰了吧！
“周昭小心！”周昭听着邬青衫那熟悉的呼喊声，低头一看，只见邬红衫的脚尖已经到了球前。
这下不好了，周昭想着，脚尖轻轻一拨，那球朝着邬青衫的方向踢了过去！
球已经落了空，邬红衫的脚却还是直接对着她的腿冲来，仿佛他瞄准的从来都是腿，而不是球。
周昭瞧着他看了过去，却见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周昭眸光一动，嘴角提上了一抹冷笑，她算是有些明白，为何廷尉寺队伍之中，会有人脚受伤了。
难怪邬青衫之前说，让她小心腿……
怎么办！她倒是不用小心腿，她小心眼！

第176章 明牌报复
不过铲断别人腿这种事，她周昭是不屑于做的。
她没有动弹，站着等着那邬红衫站起身来。
“邬红衫，你信不信？接下来一炷香时间，我会让你日后都不想站在这个球场上！”
她说着，一甩头同那邬青衫的哥哥擦肩而来，她的发带抽到了邬红衫的脸上，让人火辣辣的疼。
邬青衫的哥哥捂住了自己的脸，咬牙切齿道，“谁叫邬红衫，吾名邬见道。你们廷尉寺的人，还当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讨厌，个个都自以为聪明。”
周昭神赳赳气昂昂的走着，听到身后传来的话语，脚下差点一滑。
咳咳，她怎么将自己取的绰号给说出来了！
她想着，加快了脚步，朝着那金色的小球冲了过去，那头邬青衫带着球，已经被季云同韩润二人夹击，寻不到突破口了，他余光一瞥，瞧见周昭，抬脚猛地一击暴力出击，金色小球腾空朝着球门胡乱的飞了出去。
少府的人都没有将这一球放在心上，任谁都能看出来，邬青衫这一脚根本就没有找好角度，是胡乱踢的。
廷尉寺众人甚至没有一个在那个方位的……
球的角度也过高，一定会飞出去的。
“不用管它，准备接球！季云你能不能让人传给……”戴昌盛的话方才说了一半，就见那半空中的金色小球边已经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周昭猛的一个倒钩凌空射门，球从天上直直的坠落了下去。
那力道感觉像是要砸穿地心一般。
下方的壮汉守门员是壮不是傻，谁也不敢用脑袋硬抗这一重击，那球冲来，他下意识的一个闪避，金色的小球重重的砸进了球洞里，直接炸起了尘土！
“周昭！你好厉害！”
赶来的陈季元欢呼出声，一蹦三尺高！他学着李有刀的样子，双手叉腰哈哈大笑起来！
其他廷尉寺的书生们，一个个低下了头去，不看这一老一小的两个左院傻缺，都偷偷地对着地面咧嘴笑了起来！
高兴归高兴，但咱们丢不起这个人！
周昭得意地冲着一脸铁青的邬见道举起了一根手指！
邬见道心中一惊，接下来他突然明白了周昭说的那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个叫做周昭的廷尉寺小官，像是盯上了他一样！
邬见道木着一张脸，看着周昭带着球，就是绕都要绕到他的面前来！
“邬红衫！看好了啊！我又要射门了啊！这一次我要擦着你的右耳朵进球！你没有发现吗，你的右耳朵比左耳要小一些，擦肿了就一样大了！不用谢我！”
邬见道握紧了拳头，眼睛死死盯着周昭脚下的球。
第一次，周昭说球会从他的右侧腰间飞过，他没有信，朝着左边扑球！结果那球当真从他的右侧腰间飞过，直入球洞不说，还将他腰带上嵌着的一块玉石，硬生生的击碎了。
第二次，周昭说球会从他的头顶上飞过，他倒是没有戴着假发让周昭擦掉。
他依旧没有信，可这厮硬生生的擦裂了他的玉冠，险些让他头发散落下来。
这是第三次了！
他想着，已经做出了防备的姿势，周昭她说的是真的！她就是要每一次都告诉他球从哪里来，然后让他明知道而阻挡不得，击垮他的信心！
其心可诛！
果不其然，这一次球又来了，直直朝着他的右耳飞了过来。“邬红衫！球来了啊！”
邬见道咬了咬牙，他根本没有力气再去纠正周昭，他不叫邬红衫！
他猛地朝后一侧，抬脚朝着那球踢了过去。
这一脚出去，他便感觉心中一惊，球踢空了！这不可能啊！他特意往后，腾出了右耳的位置，他计算得分明，只要周昭没有撒谎，那他这一脚，必定会踢中球！只要踢中，便是拦不住周昭的重击，也能让球偏离方向。
可是球踢空了，周昭骗了他？
不，没有，那球像是生了眼睛一般，直接朝着他的脸飞了过来！
“邬见道！快躲开！周昭你怎么对着人脸踢！”
戴昌盛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珠子，连假发带歪了都没有发觉。
一开始他还暴跳如雷，几球下来，现在已经没有脾气了！连喊话声音都有气无力的！
他不像李有刀那个老匹夫，进一个球就叉腰仰天大笑一次，简直像是半个月没有干活，将精力全留在了今日一般！
周昭双手抱臂站在原地，听到这话幽幽回道，“没有对着脸啊，我都提前说了，会挨着右耳朵啊！”
邬见道身子僵硬在了原地，他只觉得自己的右耳一阵刺痛，他有些木然的发现，周昭还是没有骗他！她只是预判了他的动作，一开始球便是朝着他仰后的动作，朝着他的右耳飞来的……
现在，那球如同她所言，擦着他的右耳飞了过去，重重的砸进了球洞里。
他有些眼神呆滞的朝着周昭看了过去。
不说日后，他现在就不想站在这个球场上了。
他想着，看见了周昭的脸凑到了近前，她咧嘴一笑，冲着他伸出了四根手指头。
“哎呀，怎么办，加上之前的第一个，我已经进了五个球了！”
她说着，擦着邬见道而过，声音一下子变冷了几分。
“邬红衫，学会了吗？这才是蹴鞠啊！看大家多开心！”
周昭说着，瞬间恢复了笑脸，冲着人群中的苏长缨挥了挥手！
见她离开，一旁的韩润小跑着过来，拍了拍邬见道的肩膀，“没事吧？她从小就这样，睚眦必报！不过一场归一场，下场之后她便不记得了。”
韩润说着，顿了顿，“她也不是为了你那个弟弟出头。忍忍就过了……”
当年，他也是这么劝自己的蠢弟弟韩泽的，忍忍就过了。
他瞧着邬见道神色不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正想要再劝解几句，就听到那守门壮汉大喊出声，“球球球烂了！”
韩润身子一僵，球都被周昭踢烂了吗？
他瞬间想到了安慰同僚的话，“你看，她就是小孩儿心性，下脚还是很有分寸的。踢烂的是球，不是你我的脑袋。”
“球球球……球球球里炸出了，炸出了一张脸。”
壮汉结结巴巴的说道。

第177章 熟悉的脸
球里炸出了一张人脸！
整个蹴鞠场上的所有人全都齐刷刷地朝着那球洞看了过去。
周昭更是神色一凛，拨开了那壮汉，直接蹲在了球洞旁，人群中的苏长缨这个时候也走了出来，护在了周昭身边。
二人定睛一瞧，只见那金灿灿的球因为承受不住周昭的脚力已经裂开成了两半。
大启朝蹴鞠时用的球，寻常百姓家的小儿踢着玩儿时，不少是用竹编的；若正式上场，那球外头多是皮子，往里头填些毛发织羽之类的软物；在战场上，也有那将军为了威慑敌军，将敌将的头颅当球儿踢的。
季云家中富贵，嫌那皮儿不好看，又在外头用金丝织了个套儿，这球便一下子变得金灿灿的了。
如今这球裂开成了两半，球内填着的东西，一下子全都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人脸。
“啊！这不可能！我的金球里头怎么会有一张人脸！”季云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凑到了近前，他只瞧了一眼便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一脸惊恐的叫了出声。
周昭没有理会季云，而是朝着那裂开的球中看了过去，那球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乌青色头发，像是一团飘浮在水中的海草，让人头皮发麻，而在那团头发中央，赫然露出了一张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虽然他的皮肤有些发青，且闭着双目，但周昭瞧着他却是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一阵清风吹来，那张脸像是动弹了一下一般。
周昭神色一凛，就听到旁边的季云再次尖叫出声！
“动！动！动了！头动了！”
他叫喊着，连滚带爬的从地上站了起身，腾起之时大袖带起了风来，那张脸竟是咕噜噜的滚动了几下。
季云脸色煞白，他这会儿哪里还记得什么蹴鞠，什么朝廷命官……他猛地一转身，拔腿想跑，却是直接撞在了站在他身后邬见道身上。
季云刚想要开口骂人吗，瞧见邬见道的一瞬间，又是一声惨叫，他想也没有想，直接朝着周昭扑了过去。
“鬼！邬见道！”
季云怒吼着，他的声音格外的尖利，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一般。
蹲在球边仔细察看的周昭蹙了蹙眉头，扭头一看，苏长缨的一只手臂伸了出来，帮她拦住了已经吓得有些疯癫的季云。
季云像是摸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的抓住了苏长缨的衣袖，他指了指了那球中的死人脸，又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邬见道，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周昭的目光从邬见道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了邬青衫身上，这二人此刻已经呆滞在了原地，像是石化了一般。
“三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这球中的死者，就像是从邬家兄弟脸上剐下来的皮一般，而这也确实是人皮，而不是人头。这其中并没有头骨，只有皮囊与头发。”
周昭说着，站了起身。
“这皮囊里头是用竹篾重新做了骨架支撑起来的，所以我们在踢球的时候，没有觉察出不对劲来。季云站起身时带起的风，也是因为这个，方才能轻易的将这人脸吹动。”
周昭说着，心中都有些骇然。
她看过许多卷宗，也经手了不少案子，像是取下人皮这种骇人的事，还是头一回瞧见。她说着，看向了邬青衫同邬见道兄弟二人，眼神中带着询问。
“死者同你二人生得如此像，极有可能是你们的血亲，你们可识得？”
周昭的话还没有说完，邬青衫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站在他身边廷尉寺众人都被他吓了一大跳，而邬青衫却像是毫无感觉一般，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
“这是我阿爹！”
周昭心中一惊，还没有来得及发问，那边的邬见道已经回过神来，他愤怒的看向了邬青衫，“剥皮，竹人……邬青衫，你怎么还有脸喊他阿爹！杀人凶手，分明就是你那贱人娘！要不是你们母子二人，我阿爹就不会死！
你们根本就是杀人凶手！你怎么有脸姓邬！怎么有脸蹴鞠！你怎么有脸好好的活着！”
邬见道说着，猛冲过去，抬脚就朝着邬青衫的心口踹了过去。
邬青衫一动也不动的，丝毫没有闪避之意。
邬见道这一脚又急又重，若是踢到邬青衫胸口，那他不死也得重伤。
周昭抬手要拦，却见李有刀苍老的大手伸了出来，直接揪住了邬青衫的衣领，将他拖到了一边，与此同时他亦是抬出了脚猛地朝着邬见道的脚踹了过去。
二人脚接触的一瞬间，皆是一个趔趄，险些双双栽倒在地。
李有刀嘶哈嘶哈的抖了抖脚，转身一巴掌拍在了邬青衫的脑门上，“你搞什么鬼？我们廷尉寺可以不长心但不能不长嘴不张腿，任由人污蔑，任由人打骂？搞搞清楚哟，你每日都在吃白饭吗？人家都欺负到你脑门上来了。”
李有刀说着，给了邬见道一个轻蔑的眼神。
“他跟你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他没有脸喊爹，你就有？你刚才还用脚踹了你爹的脑袋呢，你又有什么脸？”
李有刀说着，呸了一口，“廷尉寺同北军都在，你一个少府小卒，竟是敢当众伤人！好大一张脸！”
一旁的陈季元听着，忍不住撅起了嘴。
他们在廷尉寺被许晋欺负的时候，李有刀怎么不给他们出头。
李有刀像是长了后眼睛似的，他猛的一回头，瞪了陈季元一眼，“你自己没长嘴没长手，还怪老夫？要点脸。”
周昭感觉到李有刀的眼睛朝着她看了过来，缩了缩脖子，赶紧将那球还有人脸全都包了起来。踢球的所有人脸色都不是太好，李有刀的话像是刀子一般，插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方才，他们所有人，都用脚踢了那个球，踢了邬青衫同邬见道父亲的脑袋。
便是半夜醒来，都恨不得给自己脚来上一刀，再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他们有罪。
眼见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周昭给苏长缨使了个眼神。
苏长缨会意，招呼了附近的北军将廷尉寺同少府的众人夹在中间，一行人朝着廷尉寺走去。

第178章 邬家父子
“闵文书不在，邬文书又成了案件相关人，有劳景大人给本案做个记录。”
一进廷尉寺，周昭整个人都沉稳了下来。
仿佛先前那个在蹴鞠场上一枝独秀的球疯子，并非是她一般。
景邑抿着嘴唇，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是廷尉寺李淮山的属官，平日廷尉寺大会讨论案子时的记录，便是他做的，这一点于他而言，算不得难事。
周昭见他坐在了一旁的桌案边，拿起了笔，想了想说道。
“死者的头皮整块被人割下，并无任何的缺陷与缝合痕迹，此举难度甚高，非一般人能为之。且人皮之中扎竹篾，还能完全反映死者的容貌，此举亦是非常人所能为。
死者死亡距今有数年，人皮经过特殊的药水浸泡，可以闻到其上有草药的味道。
更细致的，需要送给仵作验看方可得知。”
周昭说完，见那景邑已经记下，方才坐了下来，看向了面前呆滞的邬青衫。
“邬青衫，你都知晓些什么？为何邬见道说你的母亲是凶手？”
邬青衫眼眶一红，抬起眸来，他伸出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努力的不让眼泪掉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我求遍了漫天神佛，祈求他平安无事，但是没有用。”
周昭一怔，想起了廷尉寺关于邬青衫的二三事。
他的确是一有空便去求神拜佛，附近的百姓们都知晓此事。
她从前只当这是他的个人特殊癖好，没有想到，他竟是为了自己的父亲。
“我阿爹名叫邬恒。他就是个寻常书生，家中无大财，胸中无大墨，唯一好的便是为人豁达，尤其擅长蹴鞠。从前长安城中有一支蹴鞠队名唤神霄，我阿爹便是那其中的神射手。”
周昭一怔，她听过神霄的名头。
传闻神霄踢遍长安无敌手，乃是因为有神一般的十二人，也难怪邬青衫同邬见道都喜欢蹴鞠，原来是子承父业。
“他年少之时家中做主，娶了表妹王氏。王氏是邬见道的母亲。”
邬青衫说着，放在桌案下的手握紧了拳头，他的声音格外的干涩，“我的母亲名叫鞠娘，我外祖父家中祖传扎明器。可做木雕、陶雕、竹编的人俑，还有皮人……用以殉葬。我阿娘是他的独女，继承了他一身的本事。”
周昭同屋子角落里坐着的李有刀对视了一眼，心中皆是有了不好的预感。
显然，这就是为何邬见道认为邬青衫的母亲，是杀死邬恒的凶手。
邬青衫深吸了一口气，毫无保留的说道，“而且，我外祖父这一门，也会配置让尸体不腐烂的药物。”
他说着，抬眸看向了周昭，“我知道说了这些，会让我阿娘成为最有可能的凶手。但是周昭，你相信我，我阿娘绝对不可能是凶手！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弄清楚，究竟是谁杀了我阿爹！”
邬青衫说着，手心里掐出血来。“我外祖父病故之后，阿娘一个人独木难支。那些需要明器的人，瞧她是个年轻的小姑娘，不放心让她插手白事。为了赚到银钱，她什么活都接……
许是她名字里便含着冥冥注定，她雕过门前的石狮子，还扎过装鱼的竹篓子，最后却是靠做球有了出息。也正是因为她有了名气，才引来了我阿爹。”
邬青衫说着，垂下眸不敢看周昭。
他从来没有在廷尉寺提过自己的家事，更没有说过自己还有一个兄长名叫邬见道，在少府任职。
“我是外室子，因为我阿娘初次见到阿爹的时候，他穿了一件青色的衣衫，所以阿娘便给我取名叫做邬青衫。他们二人两情相悦，我阿娘原本也没有想过要进府给我阿爹做妾。她想着生了我，可以继承我外祖父的衣钵。”
邬青衫想着，回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有天底下最好的爹娘。阿爹阿娘都是性格爽朗之人，他们一家三口经常同神霄的人一起蹴鞠。他踢进第一个球的时候，阿爹阿娘高兴的带着他在鞠场上翻跟斗。
他们一家三口会一起在炙羊铺子里喝酒吃肉，阿爹会用胡子扎他，还会挠他的咯吱窝。
他记得的关于父亲的每一个画面，他都是在笑着的。
“直到我长大些了，偶然遇到了一位极好的老师，夫子说我还算有些天赋，若是身份清白有人举荐，日后可入朝为官。阿娘为了我的前途，第一次提出了想要让我认祖归宗。”
他阿娘是下九流的匠人，他若是继承阿娘的衣钵，日后也会成为匠人。
兴许会在某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在完成了最后一件陪葬的俑人之后，永远被关在了墓穴中，像他的外祖父一样从此杳无音讯。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嫡母王氏同邬见道，庭院的青石板格外上有很多小石头，硌得人膝盖疼，阿娘带着我跪在院中。邬家人拿滚烫的艾草水泼过来，黑狗血的腥气令人作呕……”
“他们看我同阿娘，好似我们是什么晦气的脏东西。邬家并没有一个人欢迎我们……”
周昭见邬青衫陷入回忆之中，不能继续下去，她认真的看了回去，问道，“你父亲是什么时候出事的？”
邬青衫很快地回过神来，“三年前。那日我们受尽欺辱，我想要带着阿娘离开，可是阿娘死死拉住我忍了下来。阿爹一意孤行，我便认祖归宗，成了邬家二郎，我阿娘也住进了邬府。
可那之后，邬家发生了许多事。祖父祖母接连去世，阿爹骑马的时候不慎坠马摔断了腿，虽然不影响行走，但是却没有办法蹴鞠了，神霄也解散了……族中所有人，都觉得我同阿娘是不祥之人……”
邬青衫不想回忆从前被邬见道欺负之事。
“族人要将我们母子二人赶出去，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我得到了一个入少府的机会。”
是入少府的机会，不是入廷尉寺。
周昭眼眸一动，现在在少府的人是邬见道，而不是邬青衫，这其中必然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就是你想的那样，入少府一事，最后不知道怎地落在了邬见道头上。我阿娘愤而出府，阿爹追出门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第179章 金球来历
邬青衫说着，拳头攥得更紧了。
“直到夜里我阿娘回来，说从未见过阿爹，我才惊觉他可能遇到了什么事出去寻他。结果就在邬家附近的角落里，捡到了阿爹随身佩戴的香囊。”
邬青衫说着，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了一个香囊。
这香囊同寻常的锦绣荷包不一样，是用皮子缝制的，看上去就是一个小小的球，凑近一闻里头是槐花的香气。
“就是这个。我找了整整三日，都没有找到，便去廷尉寺报了官。当时便是右院何廷史当值，还留下了卷宗。廷尉寺张贴了寻人告示，不过也没有寻到我阿爹，后来这事便不了了之了。”
车马不便，战乱未平，山匪歹人不知凡凡，像这般突然失踪的人，不在少数。
像那些被拍花子拐走的孩童，只见去未闻归。
“在那之后我阿娘大病了一场，她很懊悔为了我做官一事，进了邬家门，害得我阿爹不得善终。阿爹一走，嫡母王氏还有长兄邬见道容不得我们母子二人，我便带着阿娘离开了邬家。”
邬青衫说着，神色莫名的复杂，他自嘲的笑了笑。
“说来也是讽刺，我正是因为阿爹丢了来廷尉寺报案，方才得到关右平赏识，由他举荐进了廷尉寺做了文书。”
邬青衫抬起眸来，看向了周昭，“周昭，虽然如今看起来，我阿娘最有可能是凶手，但是我阿娘是绝对不会杀我阿爹的，且不说他们情投意合，我阿娘为了我的前程，也不会杀死我阿爹的。”
“周昭，你传我阿娘来廷尉寺，你见过她，就知晓她绝对不会是杀人凶手！”
周昭听着，若有所思。
她看向了一脸焦急的邬青衫，“你既是廷尉寺官员，就应该清楚，办案不能听你的一面之词。从凶手的作案手法来看，你同你母亲都是犯罪嫌疑人。”
说归说，但是邬青衫说的不无道理。
邬恒一死，邬青衫母子没了唯一的靠山，他们可以预见的会被扫地出门，届时鞠娘这么多年忍辱负重所筹谋的一切，就全都成了一场空。
鞠娘若是凶手，她为何恨透了邬恒，将其杀害不说，还剥皮藏在球人让人踢来踢去，做尽侮辱之事？
可若鞠娘同邬青衫都不是凶手，那么邬恒身边，便有第三个能够做到这些的人。
“不过你且放心，若你们母子二人是凶手，我必定拿你们归案；若你们不是，我周昭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邬青衫听着周昭的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昭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信任。
“除了你同你阿娘之外，你外祖父这一脉可有其他的传人？你可能想到第三人能够做到那些事？”
邬青衫抿了抿嘴唇，沉思了片刻，他心情沉重的摇了摇头。
“我听我阿娘说过，我外祖父一共有三个弟子。大弟子名叫何便，原本是给我阿娘寻的童养夫，日后想着做上门女婿，继承他的手艺。二弟子名叫陈涛，他擅长刻字，家中原本是专门给人雕刻墓碑的。
我外祖父见他天赋异禀，乃是心灵手巧之人，便收了他做二弟子。剩下第三个，便是我阿娘。只不过，当初我外祖父同两位师伯，一同给一位贵人做明器去了，一去不归。这一脉便只剩下了我阿娘一人。”
周昭蹙了蹙眉头，刚有一条路，又被邬青衫自己给堵死了。
“他们是去给谁家做明器，你们怎么能确定他们就死在了墓中？可有其他的能人，能有这样的手段？”
邬青衫的心几乎沉到了谷底，他的嘴唇动了动，抬眸看着周昭，“周昭，我知道怎么说，才会有利于我同阿娘。可是，我相信你，你一定会为我同阿娘洗脱嫌疑。
他们死在墓中，是我听我阿娘说的。这世上擅长做明器的人，不止我们一家。但是能够做出完全贴合的竹骨，并且完美撑起人脸来的，只有我外祖父这一脉。且那……”
邬青衫说到这里，嘴像是被烫了一般，过了许久他方才说道，“且那张脸的药味，我闻得出来，的确是我家的祖传秘药。这世上让尸体不腐的方子不只有一种，但是千脉千方，不尽相同。”
周昭深深地看了邬青衫一眼。
好家伙！这是往死里给他阿娘定罪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邬青衫是个什么报应崽！
她想着，给了一旁苏长缨一个眼神，苏长缨点了点头，押了邬青衫出去，又安排韩泽去传邬青衫的母亲鞠娘，遂又送了慌里慌张的季云进来。
季云惨白着一张脸，看上去整个人都虚弱无比，显然球中提出了一张人脸，让他委实吓得不轻。
一进门来，他就想要伸手去拉周昭的手。
“周昭！”
他这么一抓，没有抓到周昭，却是抓到了苏长缨硬邦邦的手臂，他缩了缩脖子，像是被针扎了一般，赶紧将手收了回去。苏长缨的眼神太可怕了，若是他碰到了周昭的衣角，他能让让他死得只剩衣角。
季云想着，赶忙解下了自己的钱袋子，一股脑儿的倒在了桌上，他带着哭腔道，“周昭，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给廷尉寺捐钱，捐好多好多钱，你们快放我出去。我可没有杀人啊！
罪过罪过！我也不知道那里头怎么会有人……”
季云说着，手都在颤抖，“我要知道，我也不会用脚踢啊！这有损阴德，会影响我的财运啊……”
周昭看着那桌面上的大金锭子，听着季云的话，脸都麻木了。
她冲着季云翻了白眼儿，趁着北军去寻鞠娘，倒是可以先问问季云，那球的事情。
“那金球你是从哪里弄来的？什么时候弄来的，你一字一句都交代清楚了。”
季云深吸了一口气，见周昭看也不看桌上的金锭子，“这世上当真有视金钱如粪土的人么？之前我们在廷尉寺认识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啊！”
明明那时候，他还用金锭子买了周昭的天字号签。
他说着，看着周昭锐利的眼神，打了个激灵，不敢再胡思乱想。
“我最近喜欢蹴鞠，这球是我阿爹高价从多宝阁里买来的，是当年神霄用过的球，一共有六个，每一个都价值千金。我嫌它灰扑扑，又给加了金套。”

第180章 鞠娘其人
季云说着，心中一颤，他猛地睁大了眼睛，指着周昭的手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周周周……周昭，该不会……该不会每个球里都有都有……”
季云说着，快要哭出声来。
“都都有人脸吧！我拿到手中，欢喜不已，日日将它们挂在床头！与他们同寝！”
屋子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就连李有刀，都打着呵欠瞥了季云一眼，对着他露出了个同情的表情。
“未必不可能，将你家中剩下的五个球拿来，切开一看不就知道了！”
季云惊恐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觉得，这辈子他再也不能蹴鞠了，别说蹴鞠了，他现在见不得任何长得像球的东西，就连李有刀的脑袋，他都有些不敢看，他担心这老儿圆滚滚的脑袋突然炸开，里头还藏着一张脸。
周昭见他整个人陷入了惊恐之中，立即打断了他的思绪，开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拿到些球的？多宝阁从哪里收来的？你可告诉过邬见道同邬青衫，那球是神霄当年的球？”
季云脑子嗡嗡作响，听到周昭的三连问，他努力的思考着，将自己飘散的脑子收回来了几分。
“我是今年春日，方才喜欢上蹴鞠的。然后就花钱挖了十二个人，让他们给我满长安的踢球，有时候我也会上场，让他们给我喂球。入了少府之后，我听人说邬见道是当年神霄里的神射手邬恒的儿子，便去打听了神霄。
我听闻神霄有六合球，应了天地东南西北六合之意。当年他们就是轮番使用这六个球，方才战无不胜的。
喜欢蹴鞠的人，谁不想要珍藏这六个球？我阿爹见我喜欢，便直接砸钱给多宝阁，同他们的佘掌柜定下了这六个球。”
周昭眸光一动，听懂了季云的言下之意。
多宝阁她知晓，而且十分的熟悉，这多宝阁乃是长阳公主府的产业，背后的东家乃是樊驸马。
想必季云的父亲想要给儿子买神霄的六合球，却是又懒得自己去搜罗，便直接砸了重金，让多宝阁的掌柜的去代办。多宝阁的人对于这些珍宝被谁珍藏着那是如数家珍，有他们开路，又有季家重金砸下去，自然是手到擒来。
“我是这个月初，方才拿到球的。因为是旧东西，又灰扑扑的，我便多方打听，找到了当年给神霄制球的大师鞠娘，拜托她用金线给球编了套儿。”
周昭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道，“你说谁？”
季云一愣，重复道，“鞠娘。她是长安城中有名的制球大师。”
周昭同一旁的苏长缨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有凝重之色，她并没有对季云说鞠娘就是邬青衫的母亲，对着季云道，“那邬见道同邬青衫知晓么？”
季云摇了摇头，“鞠娘说要让球变成金色，又不会变成硬邦邦的死球，她需要慢工方才出细活，她花了二十日，方才编好。我拿回家中挂在床头赏玩……”
季云说到这里，面有菜色。
“直到今日，廷尉寺同少府之战，邬家两兄弟对决，我方才随便挑了一个球出门。想着让他们兄弟踢上几脚，到时候若是不想玩儿了，再卖出去，这球儿岂不是又添了几分传奇，日后好涨价钱。”
季云说着，看向了周昭，“可我见到周昭你之后，便全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若是早同周昭踢球，还收什么神霄的六合球啊！
他还不如去拔周昭的鞋，日日三炷香供着，不说学个十成十，只要他学到了周昭的一分，那也是蹴鞠场上的小霸王！
鞋子里头，总不至于还能蹦出一张人脸来！季云说着，看向周昭心有戚戚，“同你踢球之后，更是完全不记得球了！”
何止如此，场上二十四人，但凡看过这场球的人，眼睛里只有周昭。
她就像是太阳一样，抬眸之时，只能瞧见她，看不见其他所有星辰。
季云想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这就让人，将我家中的剩下五个球送来，全都送给廷尉寺了，我一个都不要了。案子了结了，我也不要了……”
周昭看了苏长缨一眼，苏长缨点了点头，朝着门外走去。
见苏长缨往外走，季云又道，“我家同少府门对门，我进了少府之后，阿爹担心我累着，就将那里买下来给我住了。”
苏长缨同周昭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周昭面无表情的看向了面前的季云。
想她周家也是世代簪缨，周不害怎么也算是法学泰斗，为什么她同季云的差距，比牛马同人的差距都大！
苏长缨就不用说了，从前在天英城银钱靠抢的，如今随时被鲁侯府扫地出门。
季云被周昭的眼神吓了一跳，他摆了摆手，“我都招了，我知道的全都说了，我可没有杀人。”
周昭冲着他无语的摆了摆手，“你且出去，陈季元在外面等你。”
季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忙不迭的点头，几乎是小跑着冲了出去。
周昭朝着门口看去，却是瞧见门前站了一位妇人。
她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身上收拾得十分干净，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槐花香气，举手投足之间丝毫不见局促之色。
见屋子里的人看她，那妇人笑了笑，露出了整齐的牙齿。
她显然平日里很爱笑，笑的时候眼角有些明显的笑纹。
“我叫鞠娘，是邬青衫的母亲。这位应该是小周大人吧？青衫在家中时常提起你，他说从你来了廷尉寺之后，连廷尉寺的耗子都变得勤快了。小周大人让北军请我前来，不知道所谓何事？”
周昭一愣，看向了鞠娘身边的韩泽。
韩泽缩了缩脖子，不敢同周昭对视。
不是他没有告诉鞠娘发生了何事，实在是他不知道如何开口啊！他总不好说，你夫君被人杀了藏在了球里，然后被我们昭姐一脚踢出来了，现在廷尉寺怀疑人是你杀的，脸是你藏的……
韩泽正想着，就听到周昭冷冷地声音传来，“我们找到了你夫君。”
鞠娘神色陡然一怔，她先是一脸惊喜，然后看了看屋子里众人的脸色，随即眼中的神色黯淡了下来。
她垂下眼眸去，良久方才抬起眸来，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中蓄了泪水，但却是努力的没有让眼泪掉落下来。
“他是怎么死的？”

第181章 买命钱
周昭一边解释一边盯着那鞠娘看，原以为她会崩溃过去，却是不想她只是默默流泪，人倒是十分冷静。
“你可以肯定，你父亲还有何便、陈涛便死在了墓葬当中？又可知东主是谁？”
邬青衫年纪轻，从他方才的口供中可以看出，鞠娘在认识邬恒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孤女。
邬青衫都没有见过外祖父，只是知之不详。
鞠娘眼神中带着几分哀伤，她的声音虽然低沉但意外的有力量。
“做我们这一行的，少不得就是这样的命运，从我年幼时起，便做好了这般准备。有朝一日家人不归，那便是遇到了厉害东主，被人封在了墓穴之中。
不光是我们做陪葬明器的，那些修大墓、设机关的叔伯们，更是如此。有那用绳带遮眼，麻袋套着送进墓中，怎么进去还怎么送回来的，那都称得上厚道了。”
鞠娘轻叹了一口气，“那时候阿爹同我说，做了这个活计三年不用出手。他出门前又祭拜了祖师爷，原是只带走陈涛师兄，留何便同我传承手艺。不过东主催得急，何便也同着去了。
这也是行规，一家子留一个，不至于断了传承。说出来你们兴许不理解，在我们看来，这就同生老病死一般都是命。没有人会去寻东主的仇，胳膊拧不过大腿……更何况，他们出了买命金。”
周昭蹙了蹙眉头，“买命金？”
鞠娘点了点头，“讲究的人家，担心活人殉葬生出怨气，会在事后在人家中送来买命金。就在阿爹同师兄们离开半年后，我家门缝底下半夜被人塞进了三块小金饼。”
“至于东主是谁”，鞠娘迟疑了片刻，“我阿爹并没有同我说起。这也是行规之人，若不知那仇人是谁，活着的传人尚能原谅自己不去报仇，若是知晓了却报不得仇……性子烈的以卵击石，性子弱的一世怨恨自己，反倒是不美。”
能修那么大墓葬，需要明器陪葬的人家，哪里是他们这些人可以击垮的。
“我知道在诸位大人耳中听起来这很可笑，只不过这也是我们这种人祖祖辈辈用血泪下的无可奈何的存活之道罢了。”
鞠娘说着，眼中满是怅然。
“我是个糙人，不怕你们笑话。我知晓做人外室，实在不耻。不过当年阿爹同师兄们一去不归，我独木难支想要生下一个传人。我同邬恒性情相合，他生得好，为人豪爽，明知道我所谋，亦是欣然同意。
那时候我儿还不叫邬青衫，她随了我姓江，名叫江青衫，若非他实在是出色，日后他便会同我一起守着那个小铺子，将祖祖辈辈的手艺传承下去。”
可是邬青衫才华横溢，他是那般的好，像是她生命之中开出的最美的花。
她头一回生出了怨愤与不甘，她不忍心这样的青衫像她的父兄一样，在某一日的午后永远的留在了暗无天日的墓穴里。
“是我生了贪心，害死了邬恒。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杀他，我又怎么会杀他呢？”
“何便同陈涛，可有传人，亦或者是后代？”
鞠娘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冲着周昭摇了摇头，“没有，他们都没有说亲，也没有到可以收徒的时候。何便是孤儿，陈涛还有一个弟弟叫做陈洺，不过陈洺跟着他父亲学着篆刻墓碑，不可能会我们这一脉的本事。”
周昭若有所思的看着眼前的鞠娘。
这世上没有这也不行，那不也行，全都不行的事。
倘若鞠娘不是凶手，这长安城中也没有其他人有这项本事。那么江鞠的父亲同两位师兄，必定是有人还活着，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杀死邬恒的凶手。
当然，鞠娘未必不是凶手。
周昭想着，眸光一动，“那三枚金饼可还在？”
鞠娘闻言，伸手在脖子上一掏，掏出了一根红绳来，那红绳之上穿着两枚天圆地方半两钱，只不过不是铜铸的，而是金子打的，那上头还刻着半两二字。
“陈涛的那一枚，我交给他父亲了。这两枚是我阿爹同何便的，我一直随身戴着。”
何便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若非是出了事，她后来兴许也不会同邬恒有瓜葛，也不会有邬青衫。
周昭接过来在手中颠了颠，的确是半两一枚没有错。
周昭将这东西放在了景邑面前，却并没有追问鞠娘，转而问道，“月前可是有人拿了神霄的球寻你？”
鞠娘一怔，她不明白周昭为何连这个都知晓，但还是点了点头。
“没错，说起来，这六个球都是出自我之手，当年邬恒寻我，也是为了做球。我一共做了六个，暗合六合之意，在那球面之上绣着天地东南西北。那是神霄最威风的时候。
后来神霄出了事解散，这六球便分给了六人。其中邬恒拿了天字球。剩下没有拿球的人，便拿了钱。”
“神霄为何解散？”周昭插嘴问道。
鞠娘沉默了片刻，“我不知晓。应该是因为邬恒伤了腿，不能再蹴鞠了。他是神射手，没有他神霄就不是神霄了。”
周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站在对面，她只能看到鞠娘头顶的发旋。
“你拿到那六个球之后，可发觉有什么异样之处？同你之前制作的时候，有何不同？”
鞠娘微微松了一口气，抬起眸来，“有，当时我发现，球都曾经被人拆开过。虽然还是与我用的同样的缝线，但是新旧有所不同。我当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放在心上，球也并非可以踢一辈子，就算皮子还是好的，缝线也有可能断开。”
“六个球的重量，可有不同？”
鞠娘一怔，摇了摇头，“并无不同，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没有注意。”
周昭听着，却是心神一凛。
六个球都被拆开过，且六个球的重量都几乎一致，这说明了什么？
周昭想着，朝着门口看了过去。
季云府中另外的五个球，已经全都取了回来，陈季元像是傻子一样，将那五个球都挂在了自己的身上。
“昭姐，球拿回来了。”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同情地朝着陈季元看了过去。
陈季元只觉得后颈脖子一凉，他有些茫然的挠了挠头，从脖子上取下来了球递给了周昭。

第182章 球中之物
“陈季元，要不你还是去看着季云吧。”
周昭看着陈季元格外一言难尽，这孩子怕不是缺心眼子吧。
“让他看着，他是廷尉寺官员，这点都遭不住还当什么牛马，回去当驴子骡子吧。”
李有刀横了周昭一眼，打断了她难得的“善意”，他冲着陈季元指了指，“傻小子，有活干了，你将那球一个个都拆开来。动作快些，你昭姐等着呢！”
陈季元听着，双目亮晶晶的，他挺直了胸膛。
他在廷尉寺给许晋当了这么久的驴子，拉了这么久的磨，终于等到给李廷史当牛做马的好日子了吗？
“大人，看我的！”
陈季元冲着周昭笑了笑，他四下里看了看，瞧见了周昭同鞠娘中间隔着的桌案，将那五个球整整齐齐的放在了中间。
然后轻车熟路的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一个布袋子，从里头掏出了针线包来。
那是一个青灰色的布包，一摊开里里头针头线脑一应俱全，一看就是平日里给许晋纳鞋底用惯了的。
他拿出一个针，在自己的头上挠了挠，又看向那球，一瞬间有些无从下手。
周昭瞧着，轻叹了一口气。
她看向了鞠娘，“您且先去隔壁屋中候着……”
鞠娘看着周昭，试探着问道，“小周大人，不知道我能不能留在这里，我……”
周昭见她不想离开，点了点头，看向了一旁的苏长缨。
苏长缨颔首，猛然拔出了腰间长剑，在虚空之中朝着那排列整齐的五个金球劈了过去，那剑身并没有挨到任何一个球，可就在他长剑回到剑鞘中的一瞬间，这五个金球全都整整齐齐的裂开成了两半。
众人定睛一看，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那五个金球之中，藏着各个部位不同尸块。
鞠娘捂住了嘴，猛地站了起身，她的动作太大，身后的小几子栽倒在了地上，发出了咚的一声巨响。
在附近的空屋子里待着的邬青衫同季云听到响动飞奔地冲了进来。
季云一瞧，大叫出声！
“尸尸尸……”
季云只觉得自己周身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死腿为什么跑得这么快啊！他就应该听周昭的，在一旁待着去！
虽然不是每个球里都有一张脸，但是每天晚上，他都是与同僚父亲的尸体一起入眠的吗？
光是这样想着，季云便觉得自己再也不想蹴鞠了。
下一回他要去跳傩，可一想到章若清案，他便觉得跳傩也不行了。
简直就是，生不如死。
周昭蹙了蹙眉头，看向苏长缨，“叫阿晃来验尸吧，这些可能是邬恒身体的一部分。邬青衫，送你阿娘去旁边歇着吧……”
鞠娘嘴唇轻颤，她扶着邬青衫的一只手，冲着周昭摇了摇头，“小周大人，我可以的，我想要知道，是谁杀了邬恒。他……他不该是这样的……是谁，这般恨他。”
周昭见她缓了过来，没有再强行劝阻。苏长缨一手抓住了呆若木鸡的陈季元，一手提溜起门口的季云，将这明显已经崩溃的二人拉出了门去，然后脚步轻点，直接去寻阿晃了。
阿晃来的极快，他戴着斗笠，背着一个大大的木头箱子，带着一阵清风，直接入了屋子里。
“嗯，的确是人的尸体无疑。我从左往右依次看，这是两根手指，尸体被特殊处理过，应该是同那人皮使用的同样的药水浸泡，闻起来同样有槐花香。其中大拇指上有一颗棕色的肉痣……”
“是邬恒无疑”，鞠娘听着刘晃的话，插嘴道。
刘晃的斗笠动了动，停滞了好一会儿，像是石化了一般。
他缓缓地回过神来，朝着周昭的方向挪了挪，离鞠娘远了几分。
“死者手指甲缝中有血线与碎肉，且食指指甲断裂，临死之前应该同凶手有过搏斗……
第二个是右手小臂的一小截，同第一个手指一样，切面十分平整，且无愈合痕迹，应该是死后被人用利器分尸。死者右手手臂上有一道明显的陈年伤疤，约莫半两钱大小的烫伤。”
鞠娘想要说话，可回想起刘晃的反应，抿着嘴唇点了点头，示意这的确是邬恒无疑。
“手臂有一处伤口，伤口十分薄细，据我推测，应该是剑伤。
第三个尸块，看上去是腹部的皮肤，同样经过特殊处理。死者的腹部有一处十分明显的贯穿伤……”
刘晃说着，毫不避讳的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在这个位置，会刺穿内脏，此处可能是致命伤，即便当时没有立即死亡，也可能因为失血过多，或者是内脏出血而死亡。”
“第四个，是一截腿骨，死者曾经摔断了腿，但是寻过厉害的郎中救治后又愈合了，是一处旧伤。第五个，是死者的三根脚趾，脚趾上有老茧，死者应该经常光脚行走。”
刘晃说着，看向了周昭，“另外，我在死者的头发上发现了一些金粉。”
周昭一愣，“金粉？”
刘晃点了点头，那小斗笠一晃一晃的，“的确是金粉，且发尾还有被火燎的痕迹。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我已经配出来了凶手使用的药水，就是可以不让尸体腐烂的那个药水。”
鞠娘不敢置信的惊呼出声，“怎么可能，那是我家中祖传秘法。”
刘晃脚步一动，站在到了周昭身后，根本就不接茬儿，他低下头去，看着地面，像是根本就不知道鞠娘是在同他说话一般，“但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有槐花香，容易招虫蚁。”
鞠娘红了眼眶，“我家院中种了槐花树，我们在家配药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就会沾上槐花香，很淡几乎闻不到。”
“旁人闻不到，阿晃能闻到。旁人配不出，但是阿晃配得出。”
周昭说着，看向刘晃的眼神里满是骄傲。
她有些得意的抬起了下巴，仿佛那个厉害的人是她自己一般。
苏长缨在一旁瞧着，心中不由得一软，周昭自己厉害，身边的每一个朋友也都一样的厉害。
周昭说着，看向了鞠娘，“神霄为何解散，你有所隐瞒，对吗？”

第183章 锁定东主
鞠娘看了身边的邬青衫一眼，摇了摇头，“我说的都是实话，邬恒腿受了伤，所以解散了。”
周昭冲着邬青衫挑了挑眉，淡淡地说道，“鞠娘如今仍是杀害邬恒的第一嫌疑人，陈季元你还活着么？活着便将人押送至廷尉寺大狱。”
陈季元手中还拿着剪线的小剪子，听到周昭唤他，面有菜色的走了进来。
他快速的瞥了一眼那球中的尸块，在心中一连念了三遍“我是瞎子”，方才进来反剪住了鞠娘的手，将他带了出去。
不是他这个人叶公好龙，嘴里说着想要跟着周昭查案，但却是见到尸体都怕。
实在是，真的很可怕啊！
周昭懒得理会陈季元的心中所想，待邬青衫同季云也离开，她方才看向了苏长缨，“你怎么看？”
苏长缨没有料到周昭问他，仔细想了想说道，“鞠娘的父亲同两位师兄一定还有人活着。要找出当年他们是在哪里修明器，并非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
需要人俑殉葬的，绝对是长安城中数得上名号的大户人家。匠人不会只有三个，应该有许多人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买命金。那买命金，是半两钱。”
苏长缨没有说完，但是周昭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的想法几乎是不谋而合。
“问题就在半两钱”，周昭看向了屋中众人。
“鞠娘的父亲还有师兄失踪乃是在她同邬恒相遇之前，如今邬青衫都快弱冠，说明此乃前朝旧事。前朝半两钱乃是圆形方孔，重12铢，上刻小篆半两二字。圆形方孔，乃寓天圆地方；又以六为计数，含着阴阳五行。
同如今的半两钱大小不一，重量不等不同。前朝铁律不许百姓铸私钱，当时暴法严苛，一经发现乃是死罪。那么有意思的事情来了，寻常半两钱，乃是铜铸。”
不似新朝，百废待兴，陛下都穷得叮当响。这半两钱不光可以私铸，还多半缺斤短两，大小不一。
周昭说着，走到了景邑身边，拿起了先前放在他面前的那两枚金制的半两钱。
“而这个乃是半两金，是用了半两铜钱的模子打造出来的半两金。达官贵人，且能接触到铸币之事……”
李有刀听着，忍不住开口道，“你想说，当年墓主东家乃是少府之人？”
周昭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我拿到这半两金在手中掂量了重量，确实是半两没有错。少府设有铜丞，执掌的便是铸币之事，季云入少府，跟着戴昌盛，便是行此道。”
她为何没有逼问鞠娘隐瞒的事，是因为她看到那买命钱的时候，已经想到了案子的突破口。
“这样一来，便十分明朗了，少府可铸币者，家中修大墓……”
周昭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前便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铜丞手下那般多人，且还有开采的铜官金官。都能杀人殉葬了，你又岂知不是那等狼子野心者，私下铸币？”
周昭朝着门前看了过去，见那何廷史站在门前，正一脸严肃地挑刺儿。
她略微一想，便明白了。
邬青衫乃是右院的文书，如今落到了左院手中，何廷史这是不放心，所以亲自前来压阵了。
李有刀见状，啧啧了两声，“你这小老儿，莫要越俎代庖。你且瞧周昭需要你这朽木脑壳么？指不定人家都抓到了凶手，你还在想着山海异兽，拜那周天子呢！”
何廷史脸一黑，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长剑上，只恨不得拔剑将李有刀那张臭嘴给割了。
周昭见状，立即打断了二人的眼神血战。“铜官金官，皆是不在长安，且只管开采，不管铸造。若是逆贼私造，又如何敢塞在人大门底下，自爆行踪？”
周昭说着，又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刘晃。
“铜丞手底下的确是人不少，但是我们还能再明确一些。阿晃之前在验尸的时候，在邬恒的头发中发现了金粉，且他的头发有被烈火灼烧的痕迹。同那买命钱合在一起看，诸君又想到了几何？”
何廷史的目光一下子落到了楚王刘晃的脸……不对，落在了他的斗笠尖儿上。
何廷史觉得有些牙疼，甚至对于这位连头发丝儿都是传奇的楚王殿下心生出了几分佩服。
这世上怎么会有王爷发癫非要当仵作啊！满朝文武那看傻子的目光，他难道就不怕吗？
何廷史看着那几乎密不透风的斗笠，心中一梗，他确实不怕，因为刘晃根本就看不到。
“没错”，周昭自问自答道，“邬恒被人杀害的地点，或者说他被人杀害之前，应该去过铸币的地方。虽东主换了姓名，但还是有人前朝显赫今朝富贵。”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周家人前朝是廷尉，新朝依旧是廷尉。
当然也有人前朝在少府，今朝还在少府。
何廷史这回沉默了。
周昭冲着众人拱了拱手，“如此一来，当年的东主是谁，可以说已经水落石出。我已心中有人选，且便先行一步，还请景大人随我走上一遭，做个见证。”
周昭说着，询问的看向了李有刀。
李有刀打了个呵欠，眼泪都快要打出来，一进廷尉寺他老人家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酒虫模样，即便是穿着蹴鞠的衣袍，亦像是被妖精吸干了精气神。
“老夫不去，何老头儿你也别去了吧，省得你走不动，还得要人小姑娘背你。你以为谁都是你那样的小心眼子，比针孔都细。本案乃是景邑，你将心放进肚子里吧，别张着嘴了，我怕那小心眼子堵住你嗓子眼。”
何廷史被李有刀气了个倒仰，他大袖一撸，直接冲着李有刀冲了过去。
“你这个蛮子，真当老夫撕不动你！”
周昭眼皮子一跳，同苏长缨还有景邑一同退了出去，那头刘晃更是已经将五个金球全都装了起来，扛着便急冲冲的朝着义庄冲。
那景邑目送着楚王远去，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廷尉因为楚王十分苦恼。”
周昭眼眸一动，景邑是廷尉李淮山的贴身属官，他突然说这话是何意？
“有常左平同关右平，还有景大人在，廷尉百忧可解。”
天塌下来还有大官顶着呢，李廷尉苦恼，关她屁事！
她只关心阿晃苦恼不苦恼！
景邑神色莫名的看了周昭一眼，到底没有接这个茬儿，“我们去哪里？”
周昭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去戴昌盛家，但我不认识路。苏将军可识得？”
苏长缨微微颔首，“跟上。”
他说着，脚步轻点，几乎是飞驰而去，周昭立即跟上，她余光一瞥，瞧见景邑不紧不慢的跟在了她的左侧，忍不住冲着他挑了挑眉。这景邑的轻功当真不错，他没有来廷尉寺之前，此人怕不是全廷尉寺里最能打的。

第184章 他是凶手
景邑被周昭瞧得有些发毛，他一口气差点儿没有绷住，直接从那屋顶上摔下去。
“平日里两位查案，都不骑马，而是从屋顶直走么？”
周昭微微颔首，“轻功好，比马快，杀我之人，想追都追不上。”
“小周大人，为何我们要去戴府，那用活人殉葬的东主姓戴？少府铜丞底下之人数众多，你岂能锁定一姓？”
周昭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在下不才，从前打遍长安。”
这朝堂中的新人，她不敢说认得，但是前朝旧臣，六国贵族，却多少都有些往来。大人不知道，小孩还没被她打过？
景邑哑然。
“当真是了不得的成就。”
景邑的赞扬脱口而出，有些干巴。
周昭闻言，微微一笑并未再接话，她看着前方苏长缨的动作，突然朝着屋顶下一跳，直接落在了院中的一株大树之上。景邑只觉得眼前一花，方才还在他前方飞的二人，一下子都不见了踪影。
糟了，他飞过了。
景邑想着，脚下一停，一个转身跳了下去，落在了周昭同苏长缨所在的那株大树上。
他想问，为何他们要偷偷摸摸不走正门？
他们不是廷尉寺官员，正经来查案的么？
他正想着，就瞧见前方二人脑袋凑在了一块儿，拨开树叶子朝着院中看了过去，景邑嘴角抽了抽，亦是拨开了面前的树叶朝着庭院中看了过去。
“这世上怎么会有周昭那种不是人的家伙，蹴鞠就蹴鞠，为何要将我的头发踢掉！我日日烧炉，夜夜打钱，这头发都被烤没了，有何稀奇？世人不该笑我，当夸我才是！”
院中蹲着一个小老儿，正拿着一根木棍子在地上不停的戳，看上去气了个够呛。
景邑认得，那人是戴昌盛。
显然之前在廷尉寺里，其他的蹴鞠之人，已经盘问过他了，那球同他没有什么干系，他便又被放了回来。
景邑想着，目光深邃地看向了苏长缨。
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苏长缨失去了记忆。他才来长安几日，便已经摸清楚了所有地形，知晓每个人的住处么？连戴昌盛这样的住在哪个院落，他都知道，简直恐怖。
“呜呜呜……明日我是个秃子之事，定是要传遍长安，是个人要笑话我。季云也不是个好鸟，缺德玩意儿带了个什么破球。不过幸亏有那么个破球，只叫周昭那厮进了五球……
不然，明日不光是笑话我是个秃子，还得被人笑输了五十球！”
戴昌盛说着，突然站了起身，猛跺了一下脚。
他一抬眸，突然瞳孔猛的一缩，只见一张女人的脸倒挂在他面前，看上去犹如鬼魅一般。
他刚想要尖叫，却是发现那张脸无比熟悉。
戴昌盛咬牙切齿的喊了一句，“周昭！”
当真是白人，夜里不能说鬼。差点儿没有将他的魂吓掉。
“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不知道季云会带那个金球过来，更是不知道里头还藏了尸体。此案同我一点干系都没有，小周大人不在廷尉寺查案，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周昭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啧啧了几声。“我若是不来，岂知你在家中偷偷骂我？头挺秃，心里的刺儿还挺茂盛。”
周昭将手背在身后，看向了眼前的戴昌盛，“季云的父亲为何选你做他的师父，可是因为你家学渊源，戴氏世代铸币，家中多人做了铜丞。”
戴昌盛心中一突，周昭这是在夸他？
“你既然知晓，还说什么？周昭你到底来做什么的？”
周昭目光灼灼地看向了戴昌盛，“羡慕你家祖坟位置选得好，能自己个吐出半两金来。”
周昭说着，冲着戴昌盛摊开了手心，露出了那两枚被红绳穿着的半两金。
戴昌盛在瞧见这东西的一瞬间，瞳孔猛地一缩，不敢置信的看向了周昭，他神色凝重的从周昭手中抓过那半两金，翻来覆去的仔细看了又看，然后愤怒的看向了周昭，“你撅了我家祖坟？”
周昭像是看傻子一般看向了戴昌盛。
“无论前朝还是今朝，陛下都没有让人开炉造过这种半两金，看来是你们戴家私自铸币……啧啧，我撅你家祖坟做什么？偷里头陪葬的明器么？”
戴昌盛神色一变，愤怒地看向了周昭，“你敢！你个疯丫头！”
踢球也疯，查案也疯！
“前朝之事不可追，我们开了一炉金、一炉银，为的是我给父亲陪葬。他老人铸了一辈子的半两钱，我们铸点他喜欢明器有何不可？如今天下已经换了主人，你们廷尉寺还要追求从前之错？”
周昭摇了摇头，“当年负责墓葬之事的人是谁？”
戴昌盛一下子觉察出了不对劲，他死死地盯着周昭的眼睛，想要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一二三来。
可是那双眼睛却是格外的清澈，除了照出了显得有些蠢笨的他自己，什么都没有。
“你问这些做什么？你以什么身份问这些？这同邬恒的死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查案人的身份。你不说，我也能查得出来，毕竟我已经站在了这里。”
戴昌盛抿了抿嘴唇，不敢接茬儿，他朝着门口看去，却见一个人影急匆匆的走了进来，“三哥，我听闻你们踢球……”
周昭看着戴昌盛，见他面露急色，立即循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那来人生得同戴昌盛有几分相似，不过要年轻许多。他走路的步子十分快，虽然急但是并没有大喘气，额头上也没有汗珠。
他穿着蹴鞠的衣袍，大袖被提了起来，露出了两条晒得黑黝黝的胳膊，那胳膊之上仔细看去，还有一溜溜的疤痕。
“苏……”
周昭刚说了一个苏字，苏长缨已经站在了来人身边，长剑直接架在了那人脖子上。
戴昌盛神色大变，愤怒的看向了周昭，“你们这是做什么，无法无天么？”
周昭若有所思的指向了来人，“当年是他负责陪葬之事对不对？”
戴昌盛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是。他是我小弟戴昌明。周昭，我想我应该能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周昭这回终于回答了戴昌盛的问题。
“嗯，因为你的小弟戴昌明，就是杀死邬恒的凶手。现在我要带他去廷尉史，杀人偿命。”

第185章 活着的人
戴昌盛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周昭先前在蹴鞠场上踢掉的不是他的头发，而是他的耳朵。
要不然的话，他怎么半分都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我家小弟怎么可能是杀死邬恒的凶手？他同邬恒乃是至交好友，当年神霄若不是有我阿弟，根本不可能成为长安城第一。我小弟他是邬恒的伯乐！”
他说着，朝着戴昌明看了过去，却见戴昌明的神色格外难看。
戴昌盛心中一凛，还是看向了周昭，“小周大人，廷尉寺抓人，也必须要有证据。”
周昭走到了戴昌明身边，一把抓了他的胳膊，看着他手臂上那留下的疤痕。
虽然这疤痕已经变得很浅淡了，但因为他皮肤黝黑的缘故，看上去还十分显眼，一缕一缕。
“这是抓伤，邬恒在被你杀死之前，同你发生了搏斗，他用指甲死死的掐进了你的手臂里，剐下了你的血肉。”
戴昌明想要缩回手去，可周昭那修长的手指看着软弱无力的，却像是铁钳一般，死死的箍住了他的手。任由他怎么用力，都根本动弹不了分毫。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戴昌明愤怒地看着周昭，一脸的茫然。
周昭将那红绳穿着的买命钱在戴昌明的鼻尖晃了晃，“方才你哥哥可是亲口证实，你私自铸币，用活人殉葬，还胆大包天的用这私币做人买命钱！”
戴昌盛脑子一嗡，不敢置信地看向了周昭。
“什么活人殉葬，什么买命钱？你方才可没有说这个。我只说当年我父亲陪葬之事，是我小弟办的。昌明？”
戴昌明注意到戴昌盛的眼神，立即挣扎起来，“兄长救我，别听这姓周的胡诌，什么活人殉葬，什么买命钱，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我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周昭挑了挑眉，“看来，我当真要去掘你家祖坟了。有没有活人殉葬，挖出来看一看不就知晓了么？”
戴家兄弟二人身子皆是一僵，不敢置信的看向了周昭，“什么？”
周昭冷冷的看着二人，“扯上了人命官司，廷尉寺自是可以下墓。”
戴昌盛这会儿已经怒发冲冠，“周昭，老子要去陛下那里告你！你要是敢动我家祖坟……”
周昭打断了戴昌盛的话，“你尽管去。我看是你先见到陛下，还是我先掘开大墓。到时候找到了殉葬的尸体，我被陛下训斥，而你们啧啧……也讨不到好果子吃。”
戴昌盛只觉得自己的肺都要炸裂开来，他抬手指着周昭，手不停的颤抖起来。
“周昭！你这个滚刀肉！李有刀那个蛮子，教出个什么东西！”
周昭不以为然，她静静地看着被苏长缨抓住了的戴昌明。
“当年你年少轻狂，看着朝廷混乱，匠人亲眷碍着行规不会声张，便拿了私币做买命钱。如今这便是铁证如山。大墓之中有什么，你心知肚明，无从抵赖。”
周昭说着，走到了那戴昌明近前，“而且就算我不开大墓，在那大墓之外，还有一个活生生的人证。邬恒是怎么被分尸，又是怎么被塞进那六颗球中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那动手的匠人亦是知。”戴昌明的瞳孔猛的一缩，死死地盯着周昭的眼睛，他的神色变得格外的诡异，那眼神里的凶意几乎要将人吞没。
“神霄解散之后，六个球落入了当时蹴鞠队成员手中。邬恒去世之后，谁去多宝阁求了六球，是说我若是去查，会听到谁的名字？你做梦都没有想到吧！三年之后，还会有季云这样的傻子，花重金求球。
且他不像某些人，将球放在架子当做宝贝供起来，那么贵重的东西，他是当真会上脚踢！
谁也想不到，他选得那么巧，就选到了邬恒的头颅，更没有人能想到，会有我这样的一个人，将头踢破了去！”
戴昌明疯狂的挣扎了起来，苏长缨用力一按，他的脸中重重的砸在了地面上，瞬间被压变了形。
“什么大墓之外活生生的人证？若是有这么一个人，你倒是找出来让我看看，让他来指认我是杀人凶手呀！你找不出来，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戴昌明忍着剧烈的疼痛，恶狠狠的盯着周昭。
周昭像是看傻子一般，看着戴昌明，“当然有这个人，而且我知道他在哪里，邬恒还在那里断了腿，不是么？”
周昭突然凑了过去，对着戴昌明轻笑出声。
“铸过一次私币，怎么会忍得住不铸第二次。你留着一个那么厉害的人皮匠人，藏着他十余年，也不可能只用那么一次。这是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狗改不了吃屎。”
周昭说着，站直了身子，冷冷地说道，“戴昌明涉嫌杀死邬恒，现在我要将他带回廷尉寺。苏将军你带着鞠娘去一趟京郊，让她去神霄训练的庄子里，让她认人。
这会儿功夫，邬恒的妻子王氏同多宝阁的佘掌柜应该都已经到了，待人到齐，便是真相大白之时。”
周昭说着，伸手要去抓戴昌明，一旁的景邑突然开口道，“让我来吧。”
周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景邑从苏长缨手中抓过戴昌明，看向了戴昌盛，“戴大人亦需要去一趟廷尉寺，补录一份口供。景某便不抓你了，想必你也不会逃走。”
周昭同苏长缨交换了眼神，脚步轻点朝着廷尉寺的方向而去。
……
北军的动作很快，还没有到用午食的时候，苏长缨便领着哭红了眼的鞠娘走了进来。
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子，因为多年不见天日，他看上去皮肤有些苍白，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着，根根分明。
审讯室里这一回站满了人，同本案相关的所有人，都在屋中了。
那络腮胡男子一进门，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冲着周昭拱了拱手，“小人陈涛，见过廷尉寺诸位大人。大人，我可以作证，是戴昌明杀死了邬恒。并且，是他指使我将其分尸，并且藏在了球中。在此之前，他还杀死了另外三人，尸体都放进炉中烧毁了。
不过人皮还在，都被我以竹为骨，做成了人俑。”

第186章 真相大白
戴昌明瞳孔猛地一缩，不敢置信的看向了门口的陈涛，“你敢！”
周昭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戴昌明，“他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留下了你杀死邬恒的证据，就是为了今日，他有何不敢？”
在苏长缨切开那五个球，她看到里头分尸后留下的部位时，她觉察出了不对劲。
分尸之人在选择藏入球中的部位时，每一次选择都是为了让人知晓死者是邬恒，他想要人发现死者的身份，并且告诉发现的人，人是怎么死的。
这绝对不是偶然。
要么就是分尸之人的变态挑衅，要么就是他也在期待着球中之物被人发现的那一天。
陈涛抹了一把眼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小人名叫陈涛，二十年前，我同师父江皓还有师兄何便去给戴家做皮佣殉葬。完工那日，戴昌明封了大墓，将我们所有人都留在了大墓之中。当时一共有三十余人。
一开始大家还想尽办法要逃出去，可是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出路，且又没有吃食同水源，渐渐地大家都放弃了。可是师父不认命，他担心我们三个都死了，小师妹江鞠一个人活着没有人照顾。”
陈涛说着，声音里带了呜咽之声。
“我们一直在大墓中摸瞎，一开始还能走，到最后几乎是在甬道里爬。师父年纪大些，是第一个受不住的。他将偷偷藏着的最后一点水留给了我同师兄，拜托我们逃出去之后照顾小师妹。
师父没了。我同师兄何便接着摸寻，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我们终于发现了一个出口，那出口在头顶上，只有一个人托着另外一个人，方才能出去。
我让大师兄出去，他同小师妹有婚约，他上去可以照顾小师妹。”
陈涛泪如雨下，看向了一旁的鞠娘，“可是大师兄说他是师父的儿子，理应在黄泉路上照顾师父。小师妹不喜欢他这样的，他若是回去，只会是小师妹的枷锁。
倒是不如，让我上去。从今往后，我便是小师妹的亲兄长，我的父母家人便是小师妹的父母家人。到时候，让小师妹嫁个如意郎君，他这个做长兄的，便心满意足了。
我自是不肯，留下的那一个，必死无疑。我宁愿死的那个人是我。
可是大师兄说，他这一路都是假装喝水，实际上已经许久滴水未沾了，他就要死了。”
陈涛说着，捂住了自己脸。
“就这样，大师兄将我托举了起来，我从那个小洞里艰难的爬了出来，大师兄却是倒下了……我以为自己逃出了生天，却是不想，戴昌明就在那里等着我。
他就在那里，只要放下绳索，我同大师兄都能活的！可是他就眼睁睁的看着我大师兄去死，看着我自以为得救了，其实又进入了另外一个魔窟。”
陈涛说着，愤怒地看向了戴昌明。
他永远记得，那人当时那张得意的脸。
“那上面，根本就不是什么逃生之处，而是戴昌明偷偷铸币的地方。我被关押在那里，同其他人一起天天便是烧矿铸币，有半两钱也有金锭子。”周昭听着，看向了苏长缨，苏长缨点了点头。
“的确是在神霄练球的庄子底下，发现了戴昌明私自铸币的地方，烧的都是官币。”
陈涛听着苏长缨说完，又继续说道，“就这样，我们在山中不知岁月。渐渐地戴昌明管得也没有那么严了，我偷偷打听，知晓后来已经变成了大启朝，民间铸币已经不会被杀头了。
就在我想要伺机逃跑的时候，突然戴昌明找到了我，还带来了一具尸体。
他说那是他寻的蹴鞠高手，刚踢出了点名堂，便不听话了，让我将那人的皮剥下来，做成人俑。他应当是看出了当时人心浮动，想要杀鸡儆猴。人皮做成了人俑，就放在我们铸币的一个角落，警告我们不听话就是这般下场。
后来又有两个人，一个别的队的蹴鞠高手。说是他们明日同神霄对战，他们开了赌局，戴昌明想要万无一失确保胜局，便将那人给杀了，我想着尸骨若是烧了便死无对证，不如留下人俑。
便又将那人制成了人俑，第三个是一个想要逃跑的人，那人名字叫做徐阿勇……”
陈涛说着，一双手不停的颤抖着。
“三年前，那个叫做邬恒的人，不小心闯入了进来，他发现了戴昌明铸币之事，还远远地看到了那三具尸体。我原本唏嘘，今日怕不是又要多了一个枉死鬼，可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槐花香。
还看到了他腰间带着的香包，那是我小师妹的手艺。于是我想办法偷偷引开了巡逻之人，让他趁机逃了出去。”
那边的鞠娘听着，在陈涛身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小周大人，不是民妇要刻意隐瞒。当日邬恒回来告诉我，说他不小心摔进了一个洞中，发现戴昌明在铸币不说，还在其中发现了他从前最大的对手的尸体。
难怪当年的巅峰对决，那人临阵脱逃，神霄那一回大获全胜，原来是戴昌明提前将人给杀了。
他心有戚戚，想要去官府告发戴昌明，可又怕他势大到头来害了见道同青衫。他摔下去时腿摔断了，为了不被戴昌明看出端倪来，故意骑马佯装摔断了腿，然后强行解散了神霄。
邬恒以第一神射手为傲，让他知晓他所谓的第一，都是戴昌明杀人得来的，他根本就接受了不了。整个人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为了避免祸事上身，他一直闭门不出……”
周昭想着，在心中叹了口气。
邬家乃是小门小户，邬恒显然被自己发现的秘密吓到了，做出了异常的反应，而也正是如此，让戴昌明有了察觉。
“邬青衫，你现在明白，为何你第一次入仕的机会是在少府了吗？”
邬青衫听着周昭的问话，身子一颤。
“戴昌明的引蛇出洞之计，这就是为何，我父亲一出门，在拐角处便直接被人掳了去。戴昌明是我父亲的至交好友，他对我同邬见道之间的事情了如指掌。”

第187章 周昭试探
邬青衫说着，嘴唇轻颤着，脸上皆是懊悔之色。
“当年少府之事来得突然，我自以为终于遇见了伯乐，没有想到却是害死了父亲。”
一旁的鞠娘见儿子愧疚不已，泪如雨下，她一把拉住了邬青衫的手，痛苦的说道，“不是你，是我太贪心，才中了歹人奸计。也怪我没用，逆来顺受惯了……”
鞠娘的话哽在了嗓子眼中，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从来逆来顺受惯了，年幼的时候，父亲就叮嘱她，他们这种人是鸡蛋，永远不要想要去碰石头。遇到危险，避开才是最佳的办法，实在是避无可避，那大约就是命罢了。
父亲同师兄们一去不归，她拿了买命钱，没有深挖下去。
邬恒失踪，她当时心中便猜测十有八九是戴昌明所为，却是不敢告官，便是听闻了死讯，她也自欺欺人的不敢去问，是谁杀了他，只敢干巴巴的问出那么一句，他是怎么死的？
就连周昭问她，神霄为何解散，她也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她怕，她鸡蛋碰石头碎了一地不要紧，可她怕打蛇不死反被咬，怕周昭寻不出那戴昌明来，怕戴昌明死了还有戴家其他人，邬恒已经死了，她也不怕死，可是青衫呢？
“我们的命只值半两金，可他们有成山似海的半两金。”
鞠娘想着，喃喃开口道。
周昭一怔，朝着鞠娘看了过去，她的目光格外的坚定。
“这世上的人，身上都是有二百零六块骨头。生来都是哇哇哭，死后都是一场空。”
周昭没有再多说什么，这世上的人的确是有二百零六块骨头，但是有的软，有的硬，有的人一身反骨。
她想着，朝着角落里站着的邬见道同王夫人看了过去。
王夫人穿着一身锦袍，头上的步摇，腰间的禁步，一应俱全。她脸上抹了香粉，看上去比周围的人要白上一圈儿，口脂亦是红得张扬，即便是听到了邬恒的死讯，她依旧是抬着下巴，眼中丝毫没有任何动容。
反倒是邬见道一脸震惊，被她衬得有些上不得台面。
见周昭看她，王夫人眼波流转，“小周大人看我，是想要让我说两句？”
她说着，直起了身子厌恶地看了鞠娘一眼，“没错，我的确是厌恶邬恒同江鞠，一个成日里踢球不干正事，一个天天同死人打交道没得让人觉得晦气，就这样的人，还两情相悦在一起傻乐。
不舞到我面前来，我自是懒得管。她江鞠能够为了儿子的前程能低声下气，我王香从讨厌的人手中为我儿抢夺前程，又有什么错？除此之外，我一概不知。”
王夫人说着，嫌恶地冲着戴昌明翻了个白眼儿。
“入少府的机会，的确是戴昌明给的，为此我送了他邬恒手中的那个六合球，还有两柄我陪嫁的玉如意。不过那机会也只是一个机会而已，我儿入少府参加了大考，乃是堂堂正正。”
王夫人说着，想到那球后来被戴昌明用来装了邬恒尸体，一时之间觉得讽刺又唏嘘。
她说完双手抱臂，不再开口了。
周昭并不怀疑她说的话，邬见道发现球中的人皮面具时，对邬青衫说果然是你阿娘害了父亲。
他们母子二人，一直都认为邬恒是被江鞠害死的。戴昌明就在这里，可以说是当面对质，王夫人若是撒谎，立即便会被揭穿。
周昭想着，又看向了陈涛，示意他继续。
陈涛稳了稳心神，继续说道，“我送走邬恒之后，忧心忡忡，生怕戴昌明有所发现。可越是担心什么，就越怕来什么。过不了多久，戴昌明当真将邬恒抓了来。
众目睽睽之下，戴昌明安排的部曲都在，我这一回实在是帮不了邬恒。很快，戴昌明就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将邬恒给杀死了。邬恒反抗得厉害，将戴昌明的手给抓得鲜血直流。
戴昌明当时特别的恼怒，说没有他就没有神霄，更是没有邬恒，他要将他的脑袋割下来当球踢。”
陈涛说着，简直不敢回忆当时的场景。
“戴昌明不久拿了六个球回来，让我将邬恒剥皮之后装进球中……”
周昭听到这里，看向了多宝阁的佘掌柜，佘掌柜是个生得一团和气的胖老头儿，见周昭看他拱了拱手，“小周大人，戴昌明的确是向多宝阁求过那六球。他手中本来有一球，是属于邬恒的。
另外五球，是在神霄其他人手中。其中有四球，是我们花钱买回来的。还有一个东主不愿意卖，是我们下了江湖帖，有高手拿了送来的。”
什么叫高手拿了送来的？
周昭瞧见那佘掌柜的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忍不住啧啧称奇，好不要脸的小老儿。
竟然将偷说得这般清新脱俗。
那一直没有言语的戴昌明，听到这里，愤怒地看向了佘掌柜的，“所以，我家中的这六个球，就是你们多宝阁偷走，卖给季云的！”
佘掌柜淡然地摇了摇头，“戴大人，话不是这样说的。我们多宝阁岂会盗窃，我们只是发了江湖帖，然后从揭帖人手中买来的。季家豪掷千金，我们多宝阁只是满足金主小小的心愿罢了。”
戴昌明的眼睛里简直可以喷出火来，若不是多宝阁不要脸，将他的六个球偷了去。
若不是季云那个傻缺将这么贵重的球拿来踢……
若不是周昭……
周昭瞧着他那般无能狂吠的模样，冷笑出声，“陈涛，你继续说。”
陈涛听到戴昌明的怒吼声，缩了缩脖子，“我希望有人认出邬恒来，这样小师妹不至于等不到结果。若是可以的话，最好有人通过这个，发现戴昌明就是凶手，这样我们就可以出来了……
结果没有想到，当真让我梦到了。”
廷尉寺众人听着，亦是十分唏嘘。
这就是为何，那球中邬恒的尸体，都有明显的特征，果然如同周昭所言，是那剥皮人故意为之。
陈涛说完，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周昭走到了戴昌明面前，蹲下身去冷冷地同他对视，“你所做的一切，戴家可有其他人参与其中？这么多年你铸造的私币，又流向了哪里？”
周昭说着，袖袋里突然滑出了一枚棺材钉，她手中寒光一闪，那棺材钉直接朝着戴昌明的脖颈扎了过去。

第188章 吊死狱中
“周昭，你做什么？”
旁听的何廷史被周昭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弹跳而起，他老人家这回起得急，那叫一个血液上涌两眼发黑。
疯了疯了！
“戴昌明罪证确凿，拉菜市口砍头就是，何必自己动手！”
何廷史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夭寿啊！左院的瓜皮一个个的怎么这么不省心啊！
就在他冲过去想要拉住周昭之时，那黑漆漆的棺材钉停在了戴昌明的脖颈间，只是轻轻划破了他脖子上的一点皮，红彤彤的鲜血流了下来，顺着他的脖颈，流进了衣襟里。
戴昌明一脸惊骇，死死地盯着周昭。
周昭想着，收起了棺材钉，然后突然猛的一个用力，直接掐住了戴昌明的脸。
何廷史瞧着，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四下里看了看，见众人皆是一脸见鬼一般的模样，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恶狠狠地剜了李有刀一眼，示意他制止周昭乱来。
李有刀见状，打了个呵欠，不紧不慢的说道，“这披着人皮的恶棍，从里到外都臭烘烘的有什么好掐的。你喜欢掐人，不如掐陈季元啊，他长得白净，还不会反抗。”
何廷史脑瓜子一嗡，不敢置信地看向了李有刀。
“闭嘴！”
廷尉寺的风评，完了！
周昭没有理会众人，松开了手。
她看着戴昌明的眼神，“别在脑子里幻想着剥我的皮了，因为我会剥掉你的皮。”
戴昌明眼神中闪过一丝异色，他转过头去，“私自铸币，乃是我一人所为，戴家其他人都不知晓。”
周昭知晓从他嘴中再也问不出什么来。
没关系，她会查。
案子已经清晰明了，接下来便是文书景邑的事情。
周昭眼见着何廷史带着他那张引经据典絮絮叨叨的嘴走来，脚下一滑，直接拉着苏长缨先溜一步，出了屋门。
苏长缨看了一眼自己被拉住的手腕，对着周昭说道，“小周大人随我来。”
他说着，先一步走在了前头，化被动为主动，手腕一翻转而拉住了周昭的手腕。
他领着周昭拐了一个弯儿，进了左院，然后打开了他们之前用来查案的那间厢房的门。
屋子里堆着的满满都是麻袋，苏长缨随手指了一个，扭头看向了周昭，“打开看看。”
周昭眼眸一动，“这些都是戴昌盛铸的私币？”
她说着，将麻袋拉开来，里头果然满满当当装着的都是半两钱，因为是新币，一个个看上去都亮闪闪的，带着金钱的芬芳，伸手一摸，仿佛还能感觉到温度一般。
就这样的麻袋，堆了满满一屋子。
周昭拿出一枚来，在手中颠了颠：“戴昌明还挺会看人下菜碟。
前朝陛下豪富，半两钱是十二铢，如今的穷的响叮当，这半两钱他都打五铢的了。看这圆形里的大方孔，大得都能将他脑袋伸进去了！
周昭说着，转身看向了苏长缨，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看我眼睛红了么？”
她眼睛都要羡慕红了。苏长缨眨了眨眼睛，“没有我的红。”
二人对视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说笑归说笑，苏长缨走到周昭身边压低了声音，“你怀疑戴昌明造私币不是自己用，怀疑他是公子予埋在长安城中的四个人之一。不瞒你说，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来的路上我已经问过陈涛了。”
谋逆无外乎，钱，兵，兵器。
“他说戴昌明每半个月会让人来拉走一次，他们会将东西先运到库房里，等下一次去的时候，库房已经空了。他并未见过来拉走这些银钱的人究竟是谁。”
周昭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如今我们打草惊蛇，就算那些东西是公子予的人拖走了，他们也不会再出现了。”
她说着，从袖袋里滑出了一根棺材钉，那棺材钉尖儿上，还沾着戴昌明的血。
“我之前出手试探了戴昌明，他有功夫在身，但是明显十分一般，不说是你的对手，在我手底下都走不过三招。我出手突然，就算他想要隐瞒，下意识的反应却是骗不了人。
我也没有发现他有任何的易容痕迹。”
苏长缨想起之前在天英城的时候，周昭也是这样触不及防的扯他的脸，看他易容了没有，忍不住嘴角微扬。
“钉子一共有四根，就算戴昌明不是山鸣长阳案的凶手，不是那个义父，他也有可能是另外的人之一。”
苏长缨说着，看向了周昭，“你不擅长刑讯逼供，不如将他交给我。此前我们抓到的那些公子予的手下，都是些死士，他们很难开口，不过戴昌明却是不像。”
周昭眸光一动。
戴昌明一定会被判死刑，他这个人穷凶极恶，死前受点活罪怎么了，那是应该的呀。
她想着，点了点头，“走，别弄死了，到时候还得送去砍头，还得留着他的脑壳，到时候让陈涛同邬青衫在菜市口当球踢。”
二人说着，将那钱币放了回去，周昭将麻袋系好，二人出来将这厢房的门给锁了起来，方才一同朝着廷尉寺大狱走去。
今天虽然是休沐日，但因为发生了球中踢出人脸这么惊悚的命案，廷尉寺中的人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
周昭同苏长缨一路走过去，同不少人都打了招呼。
“小周大人在廷尉寺还挺得人喜爱。”
周昭听着苏长缨的夸奖，好笑的看了过去，“苏将军这是在讽刺我呢！我现在是廷尉寺人人喊打的存在，没看到方才何廷史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若非你们在，他定是要跳起来说廷尉寺的脸都要被我丢尽了！”
苏长缨笑了出声，“挺好，你让他老家人年轻了十岁。”
周昭想着何廷史蹦的高度，赞同的点了点头，“苏将军言之有理，一会儿我便问他讨报酬，返老还童得给我多少钱？”
二人说着，进了廷尉寺大狱，那狱卒见来人立即迎了上来，“苏将军，小周大人，咱们要去看哪个？是之前关着的那个娘子还是新关进来的姓戴的？”
“新关来的”，周昭说道。
那狱卒弓着腰点了点头，“好叻，韩泽大人刚刚押送过来的，那人还挺老实的……”
那狱卒说着，停下了脚步，手中的钥匙都落在了地上。
周昭循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却见戴昌明直挺挺地吊在大牢之中，一晃一晃……

第189章 内鬼灭口
戴昌明死了。
周昭看着那吊着的尸体，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无数个可能。
她的手掌一翻，棺材钉朝着戴昌明的头顶上飞了过去，嗖地一声那挂着人的腰带应声而断……只听得嘭的一声响，那戴昌明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苏长缨已经捡起了地上的钥匙，快速地打开了牢门，冲到了戴昌明身前。
他蹲下身去，伸手探了探戴昌明的鼻息，回过头去冲着周昭摇了摇头。
“已经断气了。”
苏长缨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可惜。
“戴昌明杀人如麻，罪大恶极，这样的人当生前活剐，死后鞭尸。如今却是被人灭了口。”
周昭同苏长缨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皆是惊疑不定，之前他们查到了章然身上，章然恰巧病故；如今怀疑戴昌明，戴昌明便立即断了气。
有人在一直盯着他们，并且杀人灭口。
周昭想着，在苏长缨身边蹲了下来，“死者嘴唇发紫，眼球突出，乃是窒息身亡。脖颈间只有一道勒痕，牢房中没有我打斗拖拽痕迹，亦是没有抵御性伤痕。初步判断，是悬梁自尽。”
周昭说着，朝着尸体旁边翻倒在地上的桌案走了过去，她将那桌案翻正了过来。
“桌案上有一双明显的鞋印，在桌案的边缘，亦是发现了脚印。戴昌明应该是站在桌案将头挂在腰带上，然后用脚踢翻了桌案。”
一旁的苏长缨听着，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头牢房的人，应该可以瞧见这边的动静。”
周昭循着苏长缨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那斜前方的牢房中，坐着一老一小两个熟人，正是当初她被关进廷尉寺大狱之时，见过的询问她求生之道的二人。
周昭掸了掸自己衣袍上的灰尘，二话不说地朝着那二人走了过去。
那小老儿正百无聊赖的用牢中的草编着席子，而那个年轻人则是躺在一盏油灯前，脸红扑扑的，握着一卷竹简看得津津有味。
见周昭过来，那小老儿抬起头来，看向周昭的神色十分复杂，“没有想到，之前你同我们一样是蹲大牢的，如今摇身一变已经成了廷尉寺小周大人。
自从你来了之后，这牢里的老伙计都提前被砍了头，没有办法，你抓的人太多了，总得有人腾出空位来。”
小老儿说着，抬脚踢了踢看竹简的青年，“你看我们都两个人住上一间，小周大人来问话了，别看你那个破书了。”
那青年眼皮子都没有抬，他慢悠悠地说道，“左右我不久就要被施宫刑了，还不在变得不人不鬼之前，先看看一些日后看不得的书……小周大人想问那个糟老头子是怎么死的吧？
喏，自己吊死的。狱卒一走，他就开始解腰带，我还以为他要挥刀自宫呢，结果是上吊……”
那老头儿见他越说越没个正形，抱歉地看向了周昭同苏长缨，“小周大人，他被关久了，多少有些不正常了。老头子看得真切，那新来的的确是一个人在牢房中，将自己给吊死了。
这大狱之中，什么样的人都有了，我还是头一回瞧见一言不发就上吊的，等回过神来，人已经没了。”
周昭没有忽略那老头儿眼中的冷漠，她见得多了，自是明白，这些在大狱中的人，那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便是反应过来，他们也懒得叫狱卒过来，省得惹祸上身。“进这大狱还寻死的，要么就是想死，要么就是该死。
左右自己不死，那也要被拉去砍头，早死一日晚死一日的，有什么好救的？还给刽子手省了功夫。”
那青年懒洋洋地说着，看着那竹简里的内容，红着脸诡异的嘿嘿嘿笑了出声。
周昭哑然，瞅着那竹简一眼，只瞥见了风月二字，不由得冲着那青年翻了个白眼儿，然后看向了老头儿，“北军送他进来的时候，可有人同他说什么？”
老儿沉吟了片刻，想了想，“有四个穿着北军衣袍的人押送他过来，老夫从前也在官场行走，只认得韩泽，是少府那位大人的幼子。他一路走，都在骂人，看上去十分生气。
不过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只一脚将那新来的踢进了牢房之中，然后就同那剩下几人一同离去了。”
周昭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她冲着老头儿点了点头，走到了呆愣在原地的狱卒身边。
“戴昌明死了，去请刘晃来验尸，将此事上报给李有刀李廷史。这间大狱，是谁做主给戴昌明选的？”
“韩……韩泽韩大人选的。”
狱卒回过神来，想要继续问些什么，朝着周昭同苏长缨所在之处看去，却见那里空空如也，先前的两个大活人几乎是一瞬间便不见了。
周昭同苏长缨一路疾驰出了大狱，她脚下飞快，脑子转得更快。
没有人杀戴昌明，那他就的确是上吊自尽无疑。
只是他为何要突然自缢呢？像这种杀人如麻，并且做出将人剥皮藏在球中穷凶极恶之徒，通常是毫无愧疚之心，更加不会认错，这样的人，只会被人杀死，怎么会自缢？
戴昌明之前在她审问的时候，都生龙活虎的，一点都没有要自尽的迹象，为什么一进大狱，便直接毫无停顿的吊死了？
就在她同苏长缨离开的这段时间，有人让他去死。
那个人，就在廷尉寺中。
他可能是今日在审问室里的每一个人，更有可能是押送他过来的韩泽。不是所有的牢房之中都有桌案，可韩泽却偏偏选择了有桌案的那一个，给了戴昌明上吊的机会。
周昭想着，听到前方的大树下传来了一阵嚷嚷声。
韩泽那家伙手舞足蹈的站在几个北军中央，“兄弟们，咱们说好了啊，今夜帮我去大狱里揍那戴昌明，咱们一日打他三顿，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出来就没屁眼的家伙，满肚子都是恶臭。
少府今日被廷尉寺踢了个没脸，又出了这种恶人，我阿爹一个监察不力御下不严那是跑不了，当真是天降横祸，气死小爷了！是兄弟就同我一起干他！”
韩泽说着，却见还围着他的兄弟们突然变了脸色，一个个的奔逃四散。
他还想要继续开口骂，就瞧见周昭同苏长缨朝着他的方向逼近而来。
韩泽心中发毛，结结巴巴的喊道，“昭姐，长缨哥……怎怎怎么了？”
见周昭神色不对劲，韩泽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一把撞在了那大树上，他抬起手来，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声音里带了哭腔，“昭姐，你别不说话，你不说话我害怕。”

第190章 他是眼线
周昭眸光一动，伸出手掸了掸韩泽衣领上的灰尘。
韩泽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的伸手抱住了自己脑袋，见周昭给他掸灰，他小脸一红，愈发的结巴了，“昭昭昭……”
“戴昌明上吊自尽了，就在你将他押送进大狱之后，他踩在桌案上，将自己吊死了。”
韩泽抱着头的手一顿，放了下来，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怎么可能！我踢了他一脚，他当时……”
韩泽说着，蹙了蹙眉头，“不对，他当时毫无反应，没有出言骂我，自己默默地爬了起来。怎么就自尽了呢？”
他的眼神格外清明，看上去半分不像是作伪。
周昭看着他，眼神流转，“说起来，当年我用鸟啄你，的确是年轻气盛过分了些。”
韩泽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不等他说话，周昭的声音又小了几分，“戴家是铜丞，别人可以私自铸币，可戴家不行，那叫监守自盗。将陛下兜里的银钱往自己怀中捞。
戴昌明做下这等恶事，他的兄长们方才是监察不力，同你阿爹又有何关系呢？”
韩泽一愣，有些不明白周昭为何要说这些，他挠了挠头，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他会回去将周昭说的话，一五一十的全都回禀父亲。
周昭说完，冲着韩泽冷淡的点了点头，又拉着苏长缨疾驰而去。
韩泽瞧见周昭毫不留情的背影，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伸出手来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这才对吗！对我横眉冷对，看我像是看路边的死人……呸呸，像是路边的野草一样，才是我昭姐嘛！死人她看了两眼放光，不行不行！”
韩泽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脸蛋，他四下里看了看，见没有人走过。
立即板起了脸，学着周昭方才那傲气又冷淡的模样，可脸没有绷上一会儿，又像是热得不行的狗一样，吐了吐舌头。
“学不会学不会！同样是人，为何周昭看着就很厉害，而我瞧着就是纨绔……”
韩泽嘀咕着，挠了挠头，他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然后迟疑着朝着门外走去。
待他离开，周昭同苏长缨轻轻一晃，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苏长缨看了一眼抿着嘴唇不言语的周昭，突然伸出手来，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是触碰了一下，又拿了下来，等周昭抬起头来，苏长缨方才动了动嘴，无声的说了天权二字。
周昭闻言一愣，神色顿时轻松了几分。
苏长缨笑了笑，没有停顿，领着周昭出了门去，待二人走到东水边，方才停了下来。
苏长缨转过身去，对着河边的一株柳树喊道，“天权。”
那天权老儿嘿嘿一笑，立即从树后跳了出来，他冲着苏长缨同周昭抱了抱拳，“主君，周堂主……上回我们跟踪那祝黎，叫他晃掉了，在周堂主面前丢了个大脸，当真是惭愧。”
周昭冲着天权笑了笑，“咱们三人在天英城有同生共死的情谊，直接叫我周昭便是。”
天权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在那之后，我一直跟着韩泽。他这个人当真是精力旺盛，除了在北军当值之外，就是同霍梃、季云等人花天酒地蹴鞠跑马，并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更没有同戴昌明私下见过面。
在韩泽的周围也没有什么小瞎子出现。不过不管怎么样，他每日都会回家中一趟，进入韩少府的书房问安。”
周昭同苏长缨交换了眼神，“方才他同戴昌明可有任何的接触？”天权想了想，郑重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一路上他都在骂戴昌明，十分气愤填膺。你们离开之后，李有刀将所有证人全都赶了出去，尤其是戴昌盛。邬家兄弟同他们的母亲都去义庄了。
景邑让戴昌明在口供上签字画押，戴昌明出门的时候，李有刀还绊了他一脚，戴昌明摔在了地上，是那位何廷史将他扶起来的，然后他们三人就将人交给了韩泽，留在屋中没有出来。”
周昭听着，蹙了蹙眉头。
韩泽是很可疑，但内鬼未必就是他，廷尉寺其他三人都接触过戴昌明，未必就不是他们给他传递了必死的命令。
苏长缨注意着周昭的眼神，“你怀疑那四根钉子之一，就在廷尉寺。”
周昭朝着廷尉寺所在的方位看了过去，“周晏必须死，而你不用死。我之前不用死，入了廷尉寺做官之后，祝黎就接到命令在摘星楼暗算于我。廷尉寺不干净。”
“至于韩泽，你可还记得我们是如何追查到公子予的？是韩泽领着我们去见了做天马龙驹的工匠。他肯定有问题，但未必就是公子予的手下。
韩少府是陛下的心腹重臣，你失踪四年，可以说是来历不明。你前脚进北军执掌军权，后脚韩泽便直接从少府入北军，还被塞到了你身边，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苏长缨握了握拳头，“你怀疑韩泽是陛下安排，盯着我的眼线。”
周昭点了点头，心中暗暗嘀咕，若她是陛下，她也怀疑苏长缨。更何况，就她所知，如今苏长缨还是公子予的手下，虽然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是不妨碍苏长缨如今是真真切切的细作。
一经发现，乱棍打死。
周昭想着，不由得心中直冒酸泡儿。
苏长缨这种火中取栗之人，居然能活到最后，还能给她烧祭文！
她这么忠心耿耿，安安稳稳在廷尉寺做牛马的人，竟然要英年早逝，死了一回又一回，简直天道不公。
她想着余光扫去，发现天权不知道何时早就已经溜走了，这河边只剩下了苏长缨同她二人。
“周昭，我不会让你死在我前头的。”
周昭一愣，捡起地上一块平平的石头，朝着东水水面上扔去，石头一连跳了七八下，这才一头栽入水中。
“你还能看穿我心中想什么不成？若我是个短命鬼，就硬生生的死了呢？”
苏长缨一梗，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那我去找六道天书……”
周昭只觉得有什么从脑海中划过，她回过头去看苏长缨，“然后呢，重建天英城搞血祭，成为下一个秦天英？”
苏长缨摇了摇头，语气肯定的说道，“我不会让你死的，如果非要有一个人死，那我死。”
周昭哑然，她走到了苏长缨面前，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左右两只手同时揪住了他的脸蛋，将苏长缨的脸拉得长长的都变了形，“别说什么死不死的了。戴昌明死了，廷尉寺有内鬼，韩泽亦是有古怪，怎么看都不是好消息。”
“戴昌明突然自缢，反倒是证实了他……确实有问题。”
因为脸被周昭揪着，苏长缨说话有些含糊，他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周昭的手腕，无奈的唤了一句“周昭”！

第191章 幼时旧事
周昭瞧着苏长缨的模样，那不上不下堵得慌的坏心情，瞬间烟消云散了。
接连两次，都是寻到线索要查出点眉目来了，人却是死了。
苏长缨见周昭神色轻松了不少，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轻轻地上扬起来，“蹴鞠的时候，你很威风。”
周昭一怔，回想起自己在蹴鞠场上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英姿，顿时又抖擞了起来，她摆了摆手，“这算不得什么，从前我们一起玩儿，那才叫有意思呢！我踢球的时候，永远能在身边看到你！”
不管局面怎么刁钻，她永远会在自己踢起来最舒适的角度找到苏长缨。
她甚至不用扭头用眼去看，都知道他一定会在那里。
周昭回忆着少年旧事，越发的意气风发在，“哈哈，其实我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是阿晃。那些球，就没有经得住他三脚的，有一回他一脚踢过去，直接将球洞给踢穿了！
旁人想要拦他，阿晃见到人就像是受惊的兔子，一下子蹿到没影儿了！我记得有一回他四面都被拦了，实在出不去只得来个蛮牛冲撞，结果你猜怎么着？”
苏长缨可是见识过刘晃那举鼎的神力，他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忍不住嘴角抽了抽，“人直接飞出了？”
周昭重重点头，“可不是，阿晃戴着斗笠突出重围，直接将球传给了你，你一脚高球，球飞到了我前头，我当时就那么一跃而起，一记倒钩凌空射门，球直接朝着球洞飞去！
哪里晓得，好巧不巧的，直接将被阿晃踢飞的那人，直接砸进了球洞里，拔都拔不出来了……”
苏长缨想着，忍不住噗呲一下笑了出声，“这怪不得你！”
周昭瞬间眼睛就亮了，“对吧？当时你也是这般对我阿爹说的，可是他不听啊，揪着我登门认错，你猜他给我安的罪名是什么？”
不等苏长缨回答，周昭自己哈哈笑了起来，“恃强凌弱！你是没有瞧见那家人的脸色！这哪里是登门认错，简直是登门打脸！”
苏长缨想不到那家人的脸色，但是他能想到当时周昭一定是扬着下巴，一副我强怪我的欠揍样子。
周昭笑着笑着，又对着苏长缨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道，“当年咱们就是这般四处霍霍，所以你看你回了长安，也没有什么友人来探望你。”
该打的都打了，不该打的也打了。
放眼看去，长安城里遍地都是“韩泽”。
苏长缨哑然失笑，他朝着周昭头上的那飘扬的发带看了过去，总算是有些明白，当年为何他给周昭写下了“天理昭昭百无禁忌”这八个大字。
“周昭，细作的事情不用着急，只要将人盯住了，他们总归还会漏出马脚来，我会派徐沅过来。”
周昭想了想，“让徐沅盯着何廷史，天权去盯景邑。平日里我在左院可以盯着李有刀，韩泽在北军当值，你盯他更加容易。李有刀……”
周昭想着李有刀那张醉醺醺的老脸，忍不住抿了抿嘴唇。
李有刀是她进了廷尉寺之后的师父，虽然那老头儿并没有教她办案，但光是给她机会，便当得上“神仙”二字了。
她并不想怀疑李有刀，可今日接触过戴昌明的四个人，都有嫌疑。
周昭见苏长缨盯着她的头发看，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蹴鞠时的白色衣袍，额头上还绑着一根红绳儿，她将那红绳取了下来，团了团揣进了袖袋之中。
“廷尉寺同少府，日后怕是不会再比蹴鞠了。”问就是见到球，便会想着里头藏着尸体，甚至抬头看月亮，都会觉得那圆圆的东西里头，藏着一张脸。
苏长缨听出了周昭口气中的遗憾，不由得翘起了嘴角。
他想了想说着，“鲁侯说想要我有空带你一同回去。”
周昭眼眸一动，“择日不如撞日，难得今日休沐，去上一趟又何妨？说起来，鲁侯府我也熟悉得很。”
二人说着，朝着廷尉寺的方向走去，待周昭换了常服，这才并肩去向鲁侯府。
“你可知晓我们为何会定亲？”
周昭说着，看向了苏长缨，“昭昭日月，悬于长缨。元日识于直道……”
不出意外，苏长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周昭也不失望，她知晓给她写下《告亡妻书》的那个苏长缨，是她死后的苏长缨，而不是眼前这个人。
“我们两个的阿娘，从前是闺中好友。我阿娘性子软，又拿不定主意，未出阁时没少被人骗。回回被骗，回回哭，回回不长记性。你阿娘是将门虎女，女中豪侠，见不得我阿娘这种泪眼朦胧的软包子，便做了她的主心骨。
就连我阿爹，都是你阿娘帮着选的。她说我阿娘嫁进了廷尉寺，哪个不长眼的敢骗她？”
苏长缨认真的听着，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仿佛他眨了眼睛，就会错过周昭说的关于他阿娘的事了。
“我是元日出生的，当时她们两个约着去附近的城隍庙上香，结果在半道上我阿娘提前便发动了……说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直道上，你比我阿爹还先抱上我！”
苏长缨听到周昭最后一句话，耳根子微微一红。
刚出生的周昭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白白嫩嫩，香香软软……
他刚想着，就听周昭说道，“哈哈，不要想差了，因为我尚不足月便出生了。我阿娘说我那时候红红的，像个猴儿一样。就是头发格外茂盛，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
我们俩个四目相望，都哇哇大哭！你是被我丑哭的，我是饿哭的……”
苏长缨身子一僵，他狐疑的看向了周昭，却见周昭哈哈笑了起来。
“小周大人怎么还骗人？”
周昭眨了眨眼睛，“我哪里有骗你？”
她的确是骗了苏长缨，她就快要出生了，她阿娘还要去烧香祈福，就是因为那会儿苏长缨的母亲旧疾复发，已经身子很不好了。
他哭是因为他阿娘说，长缨啊，阿娘这下放心了，就算阿娘去了，你日后也不会是孤身一人了。
周昭她会永远陪着你，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她。

第192章 进鲁侯府
周昭只捡了轻松的说，至于旁的说不说也无所谓了。
苏长缨就算不记得承诺，一样在好好的遵守着承诺。
周昭一路走着，一路扫荡过去，买了些新鲜的秋梨，又买了刚出的栗子、花生，提了一壶菊花酒，最后又买了满满一捧桂花枝，最后拉着苏长缨走向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铺子。
那小铺子门开得格外的小，只卸下了一块木板儿，便是只瘦猴儿也挤不进去。
周昭走上前去，掏出了钱串子，递给了进去，“要最新的。”
那里头伸出一只白净的手来，递出了一个捆得严严实实的竹简来。
周昭连看都没有看，直接将那竹简塞到了苏长缨怀中，“都是你阿娘喜欢的。”
苏长缨好奇低头看了看，若非手中已经塞满了，他想要立即打开来看，“这是什么？”
周昭眼珠子一转，“小苏将军，我劝你最好别问。”
苏长缨想起之前在廷尉寺大狱中见过那看书男子，脸上飞红，怀中抱着的竹简都开始烫了起来。
就在苏长缨有些发懵的时候，鲁侯府可算是到了。这一片到处都是亭台楼阁，放眼看去，都是高门深院。
大启朝的勋贵武将们，多数都住在这里，连道路都比旁处要宽敞些，足够三辆马车通行。
鲁侯府门前的卫兵瞧见二人来了，立即弯下了腰，“小鲁侯……苏校尉，周姑娘……我等先去通传……”
其中一人刚要喊小鲁侯，就被另外一人拽住了，他如梦初醒一般赶忙改口又称苏校尉。
苏长缨神色未变，走到那人面前停了一下，沉声道，“日后唤小周大人。”
说罢，也不等那人回声，径直的领着周昭入了鲁侯府。
鲁侯府大约有周府的两个大，因为主家人少，房屋不怎么多。于是在西面开了个大湖，种上了荷花养了蟹，周昭从前还同苏长缨在这里泅过水，打过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野鸭子。
在那湖边，他们还一起种过一株李子树，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砍掉了。
一进府中，周昭便听到了一阵轻笑声，“阿娘，你看阿爹，用螃蟹来吓唬我……阿哥，你快帮我抱住阿爹。”
周昭定睛看去，只见鲁侯拿起了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正朝着小女儿苏凌面前凑，苏淩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衫，手腕上的金铃铛格外耀眼，正娇嗔着跺脚。
小鲁侯苏长毓听话的上前抱住了鲁侯的腰，“阿爹，你别吓唬小妹了。”
鲁侯续娶的夫人柳氏捂着嘴温柔的笑着，她余光一瞥瞧见了周昭同苏长缨，立即惊呼出声，“长缨，周昭来了。”
院子里笑声戛然而止。
周昭伸出手去，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苏长缨的手，她算是有些明白，为何苏长缨宁愿住在北军军营里，也不住鲁侯府了。
“我们二人登门拜访，没有提前递上拜帖让人通传，实在是失礼了。鲁侯同鲁侯夫人，还有小鲁侯，应该不怪吧？”
鲁侯闻言转过身来，他年轻之时容貌冠绝长安，如今上了年纪，美色亦是不减当年。与之相比，柳氏生得一点都不出众，她生得只算是清秀，皮肤白皙面颊上却是有些斑点，怎么看都平平无奇。
周昭的话中带刀，听着十分刺耳。
柳氏闻言笑了笑，“你阿爹正念叨着，盼着长缨同阿昭你们能归家来，这来得正巧，今日塘里起了螃蟹，我这就吩咐厨上做醉蟹，我若是没有记错的话，长缨最喜欢吃醉蟹了。”
一旁的苏凌听着，撅了噘嘴，“阿娘，我同哥哥都不喜欢吃醉蟹，没得就要按照他的意思来吃。”
柳氏顿时便黑了脸，她生气地喝道，“苏凌！”
苏凌跺了跺脚，一脸的委屈，“我说得不对吗？自从他回来了之后，阿爹阿娘事事都为他考虑，根本就不顾及我们兄妹，还不兴叫我说了。”
周昭瞧着那母女二人，嗤笑出声。
“事事是哪些事事，你说！我掰着手指头给你数数！
柳姨娘你生了嘴，想要告诉苏长缨这府中容不下他，你就直接说好了，作甚安排门前之人先呼小鲁侯再改苏校尉？难听的话，还安排给苏凌说……”
周昭说着，同情的看了一眼苏凌，“你看你阿娘，这种上不得台面小家子气的事情，她就不舍得让你哥哥来做。见过偏心的，没有见过这般偏心的。”
苏家人全都目瞪口呆。
她说出来了，她全都直接说出来了。
“苏伯父，苏家若是没有长缨的容身之地，那正好，不如你让他入赘，随我姓周好了。我们周家虽然没有鲁侯府阔绰，但好歹吃螃蟹可以吃一只丢一只……你就当他没回来，四年前被人杀死了好了。
这样，柳姨娘就不用事事为长缨考虑，苏凌也不用生气，苏长毓更不用看着母亲小妹冲锋陷阵了怂怂的躲在后头了。我阿爹白得一个儿子，简直是满盘皆赢。”
鲁侯沉着一张脸，“侄女这是在我心窝子上捅刀子。”
周昭同他对视，丝毫不退让，“不是伯父先捅的么？”
她说着，目光冷冷的落在了那柳氏脸上，“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就不要拿出来做了，你们不嫌丢人，我替伯父感到丢人。说出去，那都是要叫人笑话的。日后你们要靠这个撑起苏家吗？”
周昭说着，撇了撇嘴，“我若是陈侯，现在就要在家中放爆竹了。”
鲁侯同陈侯惯常不对付，从前周昭同苏长缨没少揍他们家的人。
鲁侯的脸色愈发的不好，他将手中的螃蟹扔进了盆中，又看了一眼苏长缨怀中抱着的那些东西，不由得神情一滞，轻叹一声，“先去拜你阿娘罢。”
他说着，转身朝着祠堂走去。
苏长缨同周昭一言不发的跟在了他的身后，将带来的贡品摆在了桌案上，然后又一人点了三根香，跪拜之后插在香炉之中，周昭将那竹简的绳子解开，放在牌位前。
祠堂里只有三个大活人，显得格外的空旷。
鲁侯见状，亦是取了三根香，对着那牌位拜了拜。
“长缨……”鲁侯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向了苏长缨。

第193章 是他的抢不走
鲁侯看向了对面站着的苏长缨，眼神中满是痛楚。
“你是我的长子，骑射武功、兵法阵法，都是阿爹手把手教你的。上阵父子兵，你一直都是阿爹的骄傲。”
鲁侯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伸出手去，想要像从前那般摸一摸苏长缨的头，却发现如今的儿子已经彻底长大了。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同他一同上战场，被称为小鲁侯的小先锋。
更不再是肆意盎然，将一切心思都写在脸上，等着父亲夸奖的少年郎。
“你长大了许多，比阿爹都高了，我们父子二人交手，说不定阿爹都不是你的对手……”
苏长缨是他的长子，又是这一代的武道第一人，他怎么会不看重他？他们不光是父子，还是一同在战场上厮杀过的战友。只是从前的苏长缨，就好似一下子停在了四年前的那一日，再也回不来了。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人，是那般的让他觉得陌生。
他看不透苏长缨。
“一切都是造化弄人。山鸣长阳案之后，我被陛下派出去打仗，这一去就是许久。长阳公主同周晏都死了，所有人都以为你一定回不来了。于是阿爹……”
鲁侯说着，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去。
“阿爹是个将军，随时都会马革裹尸战死沙场。长毓不比你，他同阿凌乃是一母双生，自幼便弱些，性子也像他阿娘一样软。你出事之后，我待他同阿凌难免溺爱了些。
有一回我受了伤，可谓是九死一生，那时候我便在想，我若是死了，剩下他们孤儿寡母该如何是好？苏家还有叔伯族亲，我在之时他们都安分，我若是去了……这才请旨，让长毓承爵板上钉钉……没想到……”
苏长缨静静地看着鲁侯，什么话都没有说。
祠堂里头安静得很，在这个时候，窗外突然下起了雨来。
雨点噼里啪啦的打在了窗棱之上，像是炒豆子一样让人烦闷。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那雨一来，风便起了。
周昭突然嗤笑一声，打破了屋中的寂静。
“没想到长缨活着回来了”，周昭说着，冲着鲁侯拱了拱手，“伯父你的担忧这下就不是担忧了。”
“此忧愁有二解，一则谁能从长缨手中抢走东西呢？二则谁能从长缨手中抢走东西呢？”
鲁侯听着周昭的话，一瞬间有些怔愣，她怎么同样的话说了两遍呢？
可仔细一琢磨，鲁侯心中一惊，却是明白了周昭的话中之意。
一则，让长缨继承爵位。长缨是他的嫡长子，从前便随着他南征北战，在军中自有威望在。他武艺高超，又有周昭这种滚刀肉辅佐，谁能从他手中抢走鲁侯的爵位？谁敢动这个心思？
二则，让长毓继承爵位。他死之后，长毓面对的就不是无用的宗亲，而是苏长缨。柳姨娘母子三人，没有办法从苏长缨手中抢走任何东西，便是他给他们一座金山，他们也根本守不住。
鲁侯想明白了，整个人气势全开，看向周昭的目光不善起来。
周昭心中冷笑，眼眶却是一红，“并非我们非要争。
长缨失踪四年，又从天英城来，陛下的眼睛看着呢，鲁侯都不承认他这个嫡长子，将他逐出门去……
为人子者，父尚不信，何以为天子信？为天下人信？
武将不能取信于人，那是何等下场？想必没有人比伯父更加明白了。
长缨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爵位，而是一条活下去的路，还有疼爱他的父亲。”
鲁侯先前陡然凌厉的气势一点一点的消散了下去，眼眶渐渐地红了起来。
周昭冷眼瞧着，垂下眸去，看上去身上也没有了尖刺，像极了一个可怜的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小姑娘。“伯父，他是长缨啊！长缨！”
周昭说着，眼中带了泪。
“伯父可知，父亲缘何送我入廷尉寺？我那嗣兄，一如长毓。周氏无周晏，亡矣。”
鲁侯听着，不免有些物伤其类，亦是跟着周昭落下泪来。
一旁的苏长缨瞧着哭唧唧的二人，心中格外的复杂，他发现自己竟是插不进嘴去……他轻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了两方帕子，一方递给了周昭，另外一方递给了父亲鲁侯。
他们不是来吃饭的吗？
苏长缨默默地想着。
周昭擦了擦眼角，又冲着祠堂里的灵牌拜了拜，“伯父，那些点心还有椒柏酒，都是我同长缨特意买的。还有竹简，是伯父的新诗，是……最喜欢的。
原本长缨说，伯父想要我们来家中一起用饭的……但我们还有公差在身，便先回去了，等下回再来。”
周昭说着，红着眼睛又冲着鲁侯行了礼，苏长缨见状，亦是躬身告辞。
二人一路没有言语，径直地朝着府门口走去，临到那湖边，周昭突然停住了脚步，朝着那被砍断的李子树方向看了过去，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方才拉着苏长缨走了。
待出了府门，又穿过了一条长巷，苏长缨偷偷的去看周昭。
却见她脸上眼中都没有一丝悲伤之情，不由得清了清嗓子。
“别咳了！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苏长缨眼睛亮晶晶地看了过来，他只觉得自己心中就像是被春风拂过一般，暖洋洋的。
“昭昭，你待我真好。”
这下周昭当真是呛住了，她扶着巷子的墙，不停地咳嗽了起来，“你作甚突然叫我昭昭？”
“昭昭日月，悬于长缨。”
周昭听着苏长缨嘴中冒出这两句话来，一时之间有些世间颠倒的恍然，明明这是苏长缨写给她的悼亡书，现在变成了她教他的了。
苏长缨眼中带着笑，他喜欢长安，长安里有周昭，有人全心全意的护着他。
周昭白了苏长缨一眼，“小鲁侯只能是你，这个爵位，亦是有你的军功在。苏长毓就算是生母扶正了又如何？依旧是庶子，那爵位食邑便是日后还给陛下，也不能便宜他。否则对不住你过世的阿娘。
原是我高看了你阿爹，还想等着他主动上请，不想某些人昏了头，太过偏心。”
周昭说着，心中很是有气。
“鲁侯上战场的确英明神武，他是个好将军，但并非是个好父亲。你记得莫要指望他。”
苏长缨听着，脸上却是不见生气，他看着周昭，“嗯，我有昭昭就够了。”

第194章 楚柚相亲
周昭耳根子一红，不敢看苏长缨。
“你的嘴方才叫螃蟹夹了么？不然怎地开始胡言乱语了。”
苏长缨瞧着周昭红彤彤的脸，心中像是喝了蜜一般，谁说他喜欢醉蟹了，他明明就喜欢蜜渍的蟹。
“你先前买的那卷竹简，是鲁侯的诗？他不是武将么？”
周昭脸上的红晕退了几分，她眼波流转，看向苏长缨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幸灾乐祸，“我叫你别问来着！你阿爹虽然是武将，写的诗篇那是一窍不通，可架不住他文思泉涌，十分爱写啊！”
苏长缨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不光写，还要求你们背诵呢！你多亏有我，成日里满长安晃荡不着家，看看苏长毓同苏凌，天天背那些不通的诗，都被荼毒成什么傻子了！”
“那我阿爹的诗，怎么会在那道门里买得到呢？按照你说的狗屁不通，怎么也卖得出去？”
周昭闻言，抬头看了看天，雨还在下着，不过比先前要小了许多，已经算得上是濛濛细雨了。
她还挺喜欢淋雨的，会让人头脑清明。
“那是你阿娘安排的，都许多年来。她说最爱你阿爹写的诗，让书法大家镌刻成书。到时候每隔一段时日，便让你取一卷放到她的灵堂前。这样你阿爹就会一直记得，你是深爱他的原配结发妻子留下的唯一血脉。”
不管从前有多浓情蜜意，她死之后，鲁侯府会有新的主母，渐渐地她就会被忘记，便护不住长缨了。
周昭说着，狡黠地冲着苏长缨眨了眨眼睛，“其实，她一点都不喜欢。来我家的时候，会跟我阿娘偷偷一通抱怨。”
“所以啊，你不是只有我，还有你阿娘呢！这个世上，就没有人比你阿娘更爱你了。”
可惜，她已经走了。
“虽然你阿娘去世之前，已经给过那人钱了。但是我每回都还是会再给一遍，因为……哈哈，刻你阿爹的诗，真的是吐血要命啊！”
苏长缨听着周昭的笑声，先前因为阿娘而沉重的心情，一下子又雀跃了起来。
“早知道我应该读一读的。”
周昭摇了摇头，“相信我，你绝对不应该。”
二人对视一眼，周昭又赶忙别过了头去，她清了清嗓子，“你阿爹很快就会上请陛下，将爵位传给你的。方才我那般行事，并不是当软脚虾，只是还没有到摔桌子摔碗的地步。”
鲁侯同她阿爹一样。
不是不喜欢，只是更喜欢的另有其人罢了。
四年，足以改变人心。
苏长缨摇了摇头，周昭有多硬气，他在天英城的时候已经见识过了。
她看似张扬，其实比谁都知晓分寸，方才一番软硬兼施，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怎么说呢，我若是离廷尉之位一步之遥，我阿爹也会倾尽阖族之力，助我上青云，届时我就是他最喜欢的女儿了。”
周昭说着，神色格外的平静。
苏长缨见状，伸出手去，轻轻地拉住了周昭的手腕，无声的安慰着她。
周昭却是手一翻转，直接牵住了苏长缨的手，她侧过脸去看向了苏长缨，“不必安慰我，有最喜欢我人，自然会有最喜欢别人的人。我不是很在意这个，因为我有很多想做的事。”入廷尉寺的每一天，她都像是活在蜜罐子里。
当然了，同僚们是在蜜罐子里，还是在油锅里，她就不清楚了。
“我也不在意。”
事实上，他只在意周昭一个人而已。
周昭咧嘴一笑，拉着苏长缨七弯八拐地走了一段路，然后进了一座小楼，那小楼的匾额上写着醉菊楼三个字。
门前候客的酒博士见到周昭，立即笑弯了眼，“小周大人，许久没有来了。说来也是巧了，楚柚楚姑娘今日也来了，就坐在那边。”
周昭顺着酒博士的方向看了过去，一眼便瞧见了坐在窗边的楚柚，她低垂着头端着茶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她的对面，坐着一个儒生打扮的陌生男子。
周昭只瞧得见背影，那男子看上去格外清瘦，不似她认得的任何人。
周昭眸光一动，指了指角落的一个位置，那酒博士心领神会，偷偷地看了苏长缨一眼，“今日还是吃醉蟹？”
周昭点了点头，“来一壶菊花酒，再捡几个得意的小菜。”
她是常客，酒博士非常懂事的引了二人坐下，然后轻手轻脚的离开了。
这地方不远不近，恰好能听到那边的动静，且又恰好有一靠壁小柜遮挡，那小柜之上，摆放着两盆金灿灿的菊花。
周昭竖起耳朵想要听动静，余光一瞥，却是瞧见了一把熟悉的羽毛扇子，她嘴角一抽，给苏长缨使了个眼色。
许是二人眼神太过炙热，那羽毛扇子后头探出了一朵菊花，不对一个插着菊花的脑袋来，不是闵藏枝那个祸害又是哪个？周昭就说今日蹴鞠之时像是少了些什么，原来是少了闵藏枝！
闵藏枝瞧见周昭，可劲儿的挤眉弄眼，对着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见周昭无动于衷，他哭丧着脸，冲着周昭拜了拜。
周昭呵呵一笑，缩回了脖子去，端起苏长缨方才给她倒好的菊花茶抿了一口。
“楚柚姑娘，小生的情况，你都知晓了吧？我三岁识字，五岁作诗，八岁便能写文章，不敢说才高八斗，也算是读过几日圣人文章。我家中有些薄产，父亲在行人署任职，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衣食无忧。
小生有五个姐姐，都已经出嫁，其中有三人嫁在京中，她们都很孝顺，时常会回府中来探望爹娘。我是家中独子，你嫁进来之后，便可以执掌中馈，当家做主。我阿奶、母亲还有姐姐们，都很和善十分好相处。
我如今尚未出仕，不过老师已经在给我寻摸机会了。我平日里偶尔会喝一点小酒，不过都是朋友往来。”
许是见楚柚不说话，那男子停顿了片刻，有些不好意思道，“都是我在说，不如姑娘也说说。”
周昭听着，一个翻身，趴在那菊花花盆后头朝着楚柚那头偷看起来。
苏长缨看了看偷偷摸摸的周昭，又看了看鬼鬼祟祟的闵藏枝，一时之间喝空了的茶盏都忘记放下了。
不是，他怎么觉得廷尉寺官员，一个个都比贼还像贼呢！
周昭哪里知晓她的动作同闵藏枝一样猥琐，她给了闵藏枝一个白眼，躲在菊花花盆后看得真切。
楚柚眼中满是认真，“我出嫁之后，若有人请我盖房子，我能去吗？我有个妹妹，她说要日后要请我盖房子，我答应她了的。”

第195章 闵藏枝出招
“盖房子？你的意思是你一个小娘子，要同那些光膀子的汉子们一起盖房子？”
男子说完，自觉自己音量高了些，忙又有些别扭地说道，“楚柚姑娘，我并非那个意思，就是担心你一个弱女子风吹日晒雨淋的，没得吃苦头。
你嫁与我之后，不用那般辛苦，只需要孝敬公婆，同姐姐们喝喝茶打理一下府上事务便好了。”
周昭听着，心中呵呵冷笑一声。
这种人根本就配不上楚柚，多让他们多说一会儿话，都是给楚柚添晦气。
她刚想要从菊花盆后站起身来，就瞧见一个老妇人拍了拍楚柚的肩膀，然后目光锐利地朝着她这边看了过来。
“小姑娘，你仔细些，有两个小贼鬼鬼祟祟偷窥你，别看他们穿着人模人样的，说不定是拍花子！”
她，周昭，廷尉寺小周大人，怎么就像拍花子！
周昭讪讪地笑了笑，缓缓地站起身来，冲着楚柚挥了挥手。
扇子！她想要闵藏枝不离手的扇子！
斗笠！她想要阿晃那个戴着就看不见脸的斗笠！
那老妇人话不停，手也不停，手指一挪又指向了那羽毛扇后头咬着手绢的闵藏枝，“尤其是这个，从你进来的时候，他便跟进来了！一直躲在扇子后头偷看你，那耳朵竖得比驴还长！”
周昭听着，瞬间便不尴尬了。
屋子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闵藏枝身上。
周昭亦是大大方方的看了过去，只见闵藏枝握着扇子的手抖了抖，他猛地站了起身，手中的羽毛扇子摇出了残影，然后一个箭步冲到了楚柚的桌案前，涨红着脸将手中的羽扇猛地朝着同她相亲的男子砸去。
羽扇虽然轻，但架不住这上头钉了珠，敲下去那是砰砰作响。
闵藏枝胸膛剧烈起伏着，对着那人就是一通砸，一边砸一边骂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不就是想要在京城盖房子吗？又不是要去月亮上头修长城，人家说要嫁给了你么？
你就在这里逼逼赖赖的，这张脸当真是比满月都要大！”
那男子被砸了个懵圈儿，他捂着脑袋站起身来，“你是谁呀，这是作甚？”
闵藏枝收了扇子，不敢看楚柚，讽刺的白了那男子一眼，“我作甚？瞧不起你这人哄骗小姑娘。你阿爹在行人署，又不是你在行人署。说什么在谋出仕了，谋多久？谋什么？下了地府做牛头马面吗？影子都没有的事。
阿奶、婆母、五个姐姐……全家都靠你父亲一人俸禄过活，这种家有什么当家做主的？做主给七个婆母吃炊饼，自己啃野菜吗？还当真是衣食无忧呢！”
闵藏枝越说越恼，“便是那大户人家的奴隶，也用不着一个人伺候七个。哦，不止七个，还有没个正经营生，喜欢同狐朋狗友一起喝花酒，吹嘘自己三岁识字的废物你。”
周昭听着，都恨不得给闵藏枝鼓掌了。
这厮显然已经气疯了，完全将名士风流四个字抛之脑后。
那男子被噼里啪啦一顿骂晕了，又听到堂中的食客们都冲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亦是怒上心头，“这同你有何干系，要你多管闲事，你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无故打人，小心我去廷尉寺告你！”
闵藏枝听到廷尉寺三个字，回过神来，他拿扇子半遮挡住了脸，不敢去看楚柚的脸色。一双眼睛胡乱的瞟着，瞧见菊花盆后看得直乐呵的周昭，他顿时老脸一黑，又将头别到另外一边去了。
“你去，且看我怕不怕你。”
那男子刚想说不怕，就被闵藏枝羽扇上那华丽的宝石晃着了眼，他顿时泄了气，大袖一甩，冷哼一声，拨开了闵藏枝走出去了。
“闵文书，阿昭，你们怎么在这里？”
楚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向闵藏枝同周昭一脸疑惑，“你们作甚生气？他不同意我给阿昭盖房子，我就不同意嫁给他，直接让他走就是了。”
周昭指了指苏长缨，“长缨想吃醉蟹，不想在这里恰好瞧见了你。”
那老妇人见几人是认得的，表情有些讪讪的，她忍不住嘀咕道，“即是认识的，那是老婆子多事了。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如今的少年人，行事鬼祟叫人看不明白。”
楚柚闻言，冲着那老妇人行了礼，“多谢您好心提醒，日后若是遇到这样的事，我也要同你学。若真是拍花子，就积大德了。”
老妇人听着，神色舒缓了许多，她有些矜持的冲着楚柚点了点头。
“不过这羽毛扇也没有说错，那人并非什么良配。君子一诺重千金，不让你信守承诺的人，岂是良配？”
她说着，搭着仆从的手，朝着门外走去。
周围的人见热闹散了，又坐了回去，只是小眼睛还时不时的朝着这边瞟过来。
闵藏枝深吸了一口气，他横了周昭一眼，示意她不要过来，自己在楚柚面前坐了下来。
“在下闵藏枝，乃是廷尉寺文书。我在长安城内有宅院三座，铺面十间，郊外有一处农庄，共有百亩良田。我家中原是蜀中豪商。在陛下微末之时，父亲倾囊相助，以命相搏，算是有了从龙之功。”
闵藏枝说着，声音小了几分。
“我天生嘴毒，惹出祸事不断，有方士断言，我迟早要被人打死，便是万贯家财都是一场空。是以，父亲临终之前，不求高官俸禄，亦不要爵位食邑，问陛下要了铁券一张，可保我一世无忧，此乃祖荫。”
周昭竖起耳朵听着，瞬间恍然大悟。
她就说嘛，闵藏枝一个小小文书，为何在廷尉寺中横着走，他嘴那般讨嫌，可常左平每次气鼓鼓的，都得让着他。
原来他头上戴着陛下赏的铁呢！头铁！
“在下不才，君子六艺无一不通，调香写曲同书法，还算是小有名气。若楚姑娘对夫婿没有封侯拜相的要求，我日后大概一辈子都是个小文书。”
闵藏枝说着，目光灼灼的看向了楚柚。
“先前姑娘的问题，我可以回答。成亲之后，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去盖房子。
因为原本我心悦的便是做算术，盖房子的楚柚。”

第196章 你还娶我吗
楚柚这会儿已经是瞠目结舌。
周昭瞧着，眼眸一动，趴在那菊花盆后头问道，“你问楚姐姐求亲，你阿娘可应承？”
周昭听着，心中有些怅然，她看楚柚犹如亲阿姐一般，若她能觅得良配，她自是替她欢喜。
可临到头来，她亦是没有想到，她会复杂无比。
若是没有山鸣长阳案，兄长周晏同楚柚如今乃是神仙眷侣，哪里还有闵藏枝什么事。
只可惜……
先前闵藏枝说了那么些，却是没有提他娘亲，楚柚醉心算术，不通庶务，自是想不到这些。
而她作为阿妹，自是要替楚柚问上一问。
闵藏枝听得周昭问话，这回倒是并没有恼怒，“我阿娘乃是蜀中部落女族长，同我阿爹成亲之后，也没有离开过族群。她如今在族中另择了夫婿，又生了一子一女。我离开蜀中之时，她已经同我说过了，日后我的事情，由我自己做主。”
“楚姑娘，藏枝真心求娶，不知你可否愿意？”闵藏枝说着，心怦怦跳起来。
他伸出手去，抓住了一旁的羽毛扇，险些将那扇柄给抠断了。
对面的楚柚眨了眨自己的眼睛，她看了看闵藏枝那张紧张的脸，然后目光又放远，看向了花盆后头的周昭。
她的视线格外的悠远，像是穿透了周昭一般，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她没有直接回答闵藏枝的请求，却是说起了旁的事，“周晏出事之后，我原本是不打算成亲了的，就同我阿爹阿娘生活在一起，平日里做些算术，然后出去教几个女学生，再跟着我叔父画图盖房子。
摘星楼出事之后，我回到家中，瞧见父母一夜白头。他们一直都很担心我，担心我会孤独终老，无依无靠。
所以方才有了今日之事。”
楚柚说着，收回了视线，看向了面前的闵藏枝，“我原本就想着，谁能同意我给周昭盖房子，我便选谁。如今看来，闵文书是我的上佳之选。”
闵藏枝听着，瞬间眼睛就亮了，他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雷，像是要将耳朵都给震破了。
“我这个人不擅长说谎话，也不喜欢猜别人是什么心思，我想别人应该也不想浪费光阴来猜我在想什么。我相看人，他们不心悦我，所以我不心悦他们，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如今闵文书说心悦我，那我就不得不实话实说了，我目前还没有心悦你。”
周昭听着，先前的怅然顿时消失了，她同情的瞥了一眼闵藏枝的后脑勺。
来了来了！楚柚姑娘的必杀技：实话实说。
“如此，你也要求娶我吗？我也不知道日后我是否会心悦你。”
死者闵藏枝，胸口连中两刀。
闵藏枝却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要娶你。”
天知道，他在看到楚柚的第一眼时，漫天星河直接落入了他的脑海之中，化成了一条线，牵住了他这只风筝。
……
周昭听着，嘴角轻轻上扬。
她从袖袋中掏出了银钱，放在了桌面上，对着苏长缨比了个嘘的手势，拉着他悄悄地离开了酒楼。
大街上热闹非凡，随处可见热气腾腾的吃食。周昭拉着苏长缨，有些雀跃地朝前走去，“方才我请你吃了醉蟹，现在轮到小苏将军请我吃汤饼了！”
她说着，不等苏长缨回答，拉着他去了最近的小摊上，朗声喊道，“两碗汤饼，加两个蛋，再来一碟子卤肉。”
“好叻！客官稍等！”
小摊上虽然没有茶楼酒肆里华美，但胜在有烟火气，每个人都吃得呼次呼次的，像是在吃什么难得的美食。
那摊主动作麻利，咚咚咚的几下摆好了汤饼，“二位请慢用。”
周昭没有客气，端起碗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这会儿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天气好像一下子冷了下来，有了些深秋的感觉。
苏长缨见周昭吃得香，端起了碗亦是喝了一大口，热汤让人的五脏六腑仿佛都暖和了起来。
“从前我阿爹阿娘，还不同意哥哥娶楚柚姐姐。倒不是嫌弃她家道中落，而是觉得她做不了长媳，日后处理不了后宅往来。她有时候做算术，将自己关在屋中，两耳不闻世事。
我哥哥这个人，看似温柔，但其实主意很正。他决定了的事情，不管怎样，都不会改了。阿爹阿娘拗不过，只得同意了。如今看来，竟是闵文书更合适一些。”
周昭说着，伸出手去，接了接草棚子边缘滴下来的水滴。
“明明现在是秋日，怎么满街都是狼啊狐狸精的，到处叼人家的好姑娘。”
苏长缨见状，嘴唇微张，到底没有说出口来。
若是可以，他也想要将周昭直接叼回家，只是如今时机尚且未到罢了。
周昭说着，见没有得到回应，扭头看向了苏长缨，“你怎么不说话，盯着我看作甚？可是还在想你阿爹的事情？”
苏长缨摇了摇头，“在想周晏是什么样的人。”
周昭一愣，笑了笑，“是你的挚友，是我的哥哥，也是一个温柔的好人。若是哥哥在天之灵，知晓楚柚姐姐有了新的归属，也会为她感到高兴的。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说着，端起大碗，咕噜一口将面汤吃了个干净。
苏长缨没有再继续问话，二人用完饭，苏长缨便将周昭直接送回了家，“你先前淋了雨，沐浴更衣了好好睡一觉罢，别染了风寒，明日不是还要去廷尉寺么？”
周昭点了点头，“你亦是如此，我便先进去了。”
苏长缨目送着周昭进了门，他那温柔的眼神逐渐变得冷峻了起来，又恢复了生人勿进的模样。
靴子踩在了满是泥泞的路上，时不时的溅起水花。
苏长缨一直没有停，穿过人群，穿过长巷，七弯八拐了一番，终于在一个民居门前停了下来。
他没有扣门，径直的走了进去。
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廊前秋千上的那个孩子，他的眼睛圆睁着，却是没有任何神采。
听到脚步声，那孩子面上露出了喜色，“哥哥，可是你来了。”
苏长缨轻轻地嗯了一声，走过去轻轻地摸了摸那孩子头。
那是公子予。

第197章 杀了周昭
公子予吸了吸鼻子，冲着苏长缨的方向露出了个甜甜的笑容，“哥哥，我闻到了酸酸的味道。”
苏长缨轻轻地嗯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布包来，“杏干，有些酸，一日不要吃多了，会倒牙。最近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吧？若是受了委屈，要告诉哥哥。”
公子予的手在空中摸索了几下，摸到了苏长缨的手臂，又顺着手臂摸到了他的手掌，开心的抓起了布包。
“没有受委屈，银芳姐姐每日都会给我说外面的事。”
他说着，抓住了苏长缨的手，压低了声音，“哥哥，我听银芳姐姐说，你现在叫苏长缨，还做了将军。你不要给他们做事了，当年你差点儿就死了，他们都不是好人。哥哥，你自己好好的就好，不要管我！”
瞎眼的小少年说着，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用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看向了苏长缨的方向。
“我不想做哥哥的累赘。你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苏长缨瞧着，心中阵阵发寒。
他感觉到小院正房的窗户那里，有一双眼睛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他伸出手来，温柔的摸了摸公子予的脑袋，“这是大人要操心的事情，你只要好好长大就好了。等日后你可以出门了，哥哥带你去吃芙蓉楼芙蓉糕，带你去看眼睛。”
公子予脸上闪过希翼，随即又低下了头去，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捏紧了手中的杏干。
苏长缨将手收了回来，站了起身，朝着小院的正房走去。
若换做从前，阿弟是他的掣肘，可如今他知晓这一切不过是个谎言而已。
他想着，将手放在门框之上，轻轻一推，就在他一脚迈进门槛的瞬间，一柄长剑从门后飞了过来，直接朝着他的胸口刺了过来。这一剑来得又急又凶，犹如夏日的雷暴的一般，带着猛烈的杀气。
苏长缨神色一凛，腰间长剑已经出鞘，他丝毫没有闪避，手中之剑带着排山倒海的血腥气直接朝那人喉咙刺去。
从前的苏长缨练的是君子剑，如今的苏长缨练的是杀人招。
这把跟在他身边长剑，不知道斩了多少个穷凶极恶之徒，即便是光洁如新，出鞘之时亦是带着令人战栗的血腥气。
那持剑刺来的人快，可是苏长缨更快。
几乎是顷刻之间，二人便完成了一次交锋，只听得闷哼一声，两把长剑瞬间拉开了距离。
苏长缨看了看长剑上沾着的血迹，目光森冷地朝着对面的墙角看了过去。
墙角站着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子，他的手垂了下去，血顺着手背流了下来，一滴一滴的滴在了地上。
“你想怎么死？”
苏长缨张口问道，他的声音格外的阴冷，眼中亦是带着嗜血的光，嘴唇却是微微翘起，看上去有几分痞气，杀死一个高手，好似于他而言，就像是吃饭喝水那样简单。
他不曾在周昭面前露出这般模样。
这般杀人如麻，阴晴不定的法外狂徒模样。
“银环，退下吧。千面，将剑收回去。”
苏长缨手中长剑回鞘，朝着那阴影中看了过去，只见那阴影之中出现了一只人手。
那手轻轻地一挥，捂着伤口的黑衣人瞬间消失在原地，屋子里只剩下了两个人。“义父。”
苏长缨冲着那阴影中的人拱了拱手。
“你的武功又精进了。可有什么进展，周昭有没有怀疑你的身份？”
苏长缨没有任何的犹豫，脱口而出道，“如今属下已经全权掌管了长安城的宵禁，那些下属的刺头亦是修理得干净，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周昭同义父所言，乃是多疑之人，不过她没有试探出个所以然来。
今日我们去了鲁侯府，相信很快我便可以成为小鲁侯。”
苏长缨说着迟疑了片刻，又道，“我怀疑韩泽乃是狗皇帝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苏长缨失踪四年，又从天英城回来，想要取得上头的信任彻底执掌北军，想必不是一日之功。
因为有他同周昭时刻盯着，我不好轻举妄动，没能救下银雁。”
阴影中那人挥了挥手，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不过是一些无用之人，能做你的踏脚石，他们也算是死得其所。千面，你是我手下的第一高手，大业成败，全系在你一人身上。
北军大狱里的那些人，还有祝黎同银雁，你尽管去审。你手段越是狠辣，周昭同韩泽越是不会怀疑你的身份。”
苏长缨听着，冲着那阴影中人拱了拱手，“诺。”
他低垂着头，只有地面能瞧见他眼中的冷意。
阴影中的人见他毫不犹豫的遵命，语气似乎松快了几分，他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大袖带起了一阵微风。
站在离他不远处的苏长缨鼻头微动，闻到了一股几乎微不可查的墨香。
苏长缨余光一瞥，只能瞧见那人一半在阴影中，一半在外的长靴，他微微抬眸，只瞧见了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下，那张看上去毫无特征的苍白面具。
“不过，周昭留不得了。”
苏长缨丝毫没有任何动容，他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杀意，“义父打算何时动手？我要做些什么？”
“若得手，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见死不救。若没有得手，你趁机杀了她。”
“遵命，义父。”
阴影中的人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来，轻轻地动了动。
苏长缨像是见过千百回一般，没有出声，慢慢的退了出去，又将门合上了。
院子里的公子予已经不见了，杏干都被拿走了，那包着杏干的布包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上，苏长缨拿起布包揣进了怀中，他的耳朵动了动，径直的离开了小院。
待他一走，先前那个伤了手的银环又出现在了屋中。
“如何？”
“启禀义父，他的呼吸和脚步都没有乱，并没有因为你要杀周昭而产生任何波动。属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只不过义父，他的武功越发的高了，我担心……”
阴影中的人没有言语。
苏长缨的确是个武学奇才，是他见过资质最好的人，不过是短短四年，他便成长到了这个地步。
过了许久，那人方才说道，“杀了周昭。”

第198章 反手插眼
苏长缨摩挲着腰间的剑柄，走在长长的深巷之中。
天空又下起了濛濛细雨，黑压压的一片乌云遮蔽了天空，天色好似瞬间就暗了下来，街市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
雨水打落在苏长缨的睫毛上，凝结成了一颗一颗细密的水珠。
他没有抬眸，也没有同任何人对视，但是只是一眼，便有人因为他抑制不住杀气，而直接吓破了胆，留下雨日杀人狂魔的荒诞传说，难为了廷尉寺小周大人。
渐渐地随着雨点声越来越急，他的脚步也越来越快，渐渐地整个人都融入进了雨中。
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钓鱼人提着鱼篓从巷中经过，只觉得眼前一花，像是飘过了一道鬼影，他猛地扭头看去，却只瞧见了一片雨幕同一个几乎要看不见的虚影。
“鬼！鬼鬼……大白天见鬼了！”
钓鱼人惊恐地喊着，手一松，那鱼篓掉在了地上，里头装着的几条巴掌大的鲫鱼，拼命在地上蹦跶了起来。
“我的鱼，我的鱼！”
苏长缨不知他极力避免，还是吓坏了一个路人甲，此时他已经站在了东水之滨，摘星楼对面的那个小院中。
地牢里他留下的印记已经被清除了，除了他同周昭，再也没有人知晓他来过这里。
演武场上空荡荡的，地牢的门开着，雨水冲刷了下去，将那血腥的过去全都掩埋了起来。
“你怎么才来？”苏长缨看向了长廊的一根柱子处，有些不满的说道。
“义父吩咐我杀了周昭，这才来得慢了些”，那柱子后头突然冒出了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穿着夜行衣遮着脸，雨水打湿了衣衫，那他的衣袍都贴在了身上，在这大白天的看上去十分怪异。
那年轻男子说着，举起了自己的手，那手上缠着一圈白布。
因为动作太大，白布上还渗出了鲜红的血，不过男子丝毫都不在意，好似这种情况于他而言，只是家常便饭而已。
“千面，你下手未免也太狠了，方才我险些就死在了你的剑下。”
苏长缨丝毫不为所动，“银环，你觉得若是我们不生死斗，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银环撇了撇嘴，“银雁被周昭抓了，我是他安排的盯着你的新眼睛。我当真要杀周昭么？我就算打得赢她，也未必打得赢你。而且以他的性格，肯定不会只派我一个人去。”
“你打不赢周昭。”苏长缨肯定地说道。
银环一梗，心中有万千脏话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嘴唇动了动又哑然了。
他很早以前就听说过千面了，他是易容术第一人，又是义父之下的第一高手，更是被安插进朝廷细作营里的双面细作。那时候他奉义父之命去代地杀人，结果阴沟里翻了船，险些丢了性命。
那时候他躺在地上，有进气没有出气，天像是烂了个洞一般，雨水将地面浇得泥泞一片，就像他们这些人的人生一样，简直就烂透了。
虽然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着他，他们都效忠于公子予，听从义父的命令。
可是他一直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效忠于比自己弱的人，简直像是吃鸡肋一般，让人提不起精神。
他想不明白，咽不下那口气，闭不上那双眼，就在那时候，苏长缨出现了。
一人，一剑，一地敌尸。
他走过来的时候，往他的嘴里扔了一颗药丸，那药可真苦啊！比黄连配胆汁都苦。就在那一瞬间，银环违背了脑海中的那个声音，他果断的抛弃了鸡肋，选择了鸡腿。
他银环，就应该效忠这世上最能打的人。
义父除外，他不喜欢爹。
从此，他成了千面插在义父身边的眼。
“手下的那些人不是叫你同周昭一锅端了么？银芳要照顾小瞎子，他可用的人变少了，最近召唤我的时候变多了。也没有办法像之前一样单线联系，大家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了。”
银环脑海中闪过从前画面，嘴上却是不停的说着事。
虽然不会有人想到，他们会约在这里见面。
但是义父那人天性多疑，恨不得给养大的每一个下属，都安排一个眼线。做一件任务，必然会同时派两个人去，一个明面上主刀的，另外一个则是万一出了纰漏，上前补刀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没有办法同时消失得太久。
“之前你让我查的章然的事情，据我所知，并不是咱们的人动的手。至少我同我认识的手，都没有接到这个杀人令。”
“你跟在他身边，可有什么特殊的发现？”苏长缨又问道。
银环摇了摇头，“没有，他很小心。”
苏长缨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回忆着在那人身上闻到的淡淡墨香，虽然很浅，但是他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
这还是头一回，他从那人身上得到了这么一丝特别的线索。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今日身上有墨的香气？
“我会盯着他的”，银环迟疑了片刻，又道，“这次杀周昭，是对你的考验，也是对我的考验。你说，我们今日若是一起动手，能杀掉他吗？”
苏长缨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能，他的武功在秦天英之上。不要轻举妄动，查明他的身份，找到他埋的钉子。”
银环重重的点了点头，他抬起头来看向了天空，雨还在下着，“到时候，我就有了一个属于我的身份。银环这个名字真难听，就像是阴沟里藏着的毒蛇。”
苏长缨轻轻的“嗯”了一声，“你若是想，也可以回家。”
银环神色微动，家么？
他摆了摆手，“算了，我不喜欢爹，不好杀了一个爹，又给自己找一个爹。”
苏长缨没有多说什么，他们这样的人，就算从前有家，如今也没有了。
就像他，鲁侯府已经不是他的家了。
好在，他有周昭。
“戴昌明的自缢，可是你出手？那里的钱哪里去了？”
银环摇了摇头，“不是我，我没有同他说话。今日出事之后，我去看了，戴昌明的庄子连着东水，让我想起了一件事。这地方这么多人要吃喝，从前每个月都有画舫送银钱过来。
都是半两钱，五铢一枚，崭新的。有时候摸起来还有温度。
都是银芳押送过来的，你没有见过银芳，她这个人说话细声细气的，擅使柳叶刀。看上去年纪不大，小瞎子也叫她姐姐，但是我总觉得，她深藏不露。”

第199章 街头躺尸
苏长缨并不意外。
他很信任周昭的判断，戴昌明突然死亡，铸币去向不清，此事十有八九都同前朝逆贼有关。
他淡淡地看向了一旁的银环，“好好活着。”
银环摆了摆手，什么也没有说，瞬间消失在原地。
等到宵禁的时候，雨彻底停了，长安城中静悄悄地，只隐约能听到章府那几兄弟的嚎哭声，听这架势，大概是要哭上个七日七夜，便是草原上的狼听了，亦是要觉得自愧不如。
苏长缨冲着阴暗处比了个手势，一群北军壮汉一把翻过墙头，冲进了一处院落里。
徒留下韩泽一人，尴尬的蹦跶了几下，讪讪的回过头来，他的眼睛眨了眨，慌忙的转身将屁股贴在了墙上，冲着苏长缨讨好的笑了笑，“校尉，我跳不上去，我走正门。”
他一边说着，一边痛骂父兄。
夭寿啊！他一个纨绔，懂的那是金银玉器，蹴鞠斗鸡，花娘胡姬……来了北军之后跟着祝黎滥竽充数，倒是也不显眼，可偏生祝黎是个叛徒，现在他站在了头排，一下子就不能浑水摸鱼了。
怎么说呢，那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关键还是个遇到大事会尖叫的弱鸡。
自从到了活阎王手底下，他已经没有一日不熬到天明，没有一日不腰酸腿疼了。
韩泽想着，摸了摸头，神色更是颓然，他还掉头发……
正在这个时候，正门嘭的一声从里头打开了，北军的壮汉们凶神恶煞的押着里头的人走了出来。
领头的壮汉名叫庄郢，他冲着苏长缨拱了拱手，朗声道，“校尉，黑风山的山匪们，已经一网打尽。还是校尉棋高一招，竟是以重宝钓鱼，这群瘪犊子被钱财迷了眼，生出了熊心豹子胆，竟是当真敢混进长安城来。”
苏长缨微微颔首，“押去北军大狱，严加审问。”
“诺！”庄郢的声音格外洪亮，全身都是劲儿。
自从苏长缨来了北军，他们立功就像是吃饭喝水一般，一天都不落下的帮廷尉寺缉凶，那到底是人家小周大人的头功，他先前还担心苏长缨一颗心向着媳妇儿，要让周昭踩着他们北军上青云。
如今看来，根本就是他小人之心。
廷尉寺有廷尉寺的功劳，他们北军有北军的胜利。
“其他人，继续巡夜，若有违反宵禁者，严惩不贷。”
苏长缨说着，轻轻一跃，离开了现场。
韩泽见状，清了清嗓子，爬上了马。
“兄弟们，走着，开始巡夜了！大家不用担心，今日白天不是已经出过大案了，小神仙韩泽我掐指一算，今晚怎地就是个风平浪静平安夜！
不然我们来赌上一把，若是小爷输了，便请你们喝酒，不醉不归！”
其他的北军士兵哄笑了起来，“韩老幺，你怎么不在苏校尉面前自称小爷？”
“去去！小爷怂啊，你今天才晓得？苏校尉他是我大爷！”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尚未走远的苏长缨听着，不由得摇了摇头，他脚步轻点，从屋顶上轻轻地飘落了下去，贴在了窗户边。苏长缨的手贴上去轻轻一震，那窗户便打开了，他一个翻身，潜入了小楼之中。
这是满墨记，之前他同周昭来过这里。
这里有许多墨，各式各样的，甚至还有闵藏枝专门调制的香味。
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宵禁之后小楼里空荡荡的，掌柜的同伙计都不在。
苏长缨朝着墙面看了过去，只见那一面的柜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墨，他没有迟疑，从左到右拿起来逐个的闻了过去。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直到将这架子上所有的墨都闻了一遍，也没有寻到那样的香味。
苏长缨蹙了蹙眉头，走到窗边嗅了嗅新鲜的空气，雨后泥土的气息直冲脑门，站着这里能看见廷尉寺的屋顶，他想周昭这会儿十有八九已经又从家中出来，去了廷尉寺。
满墨记里都没有的墨香么？
苏长缨想着，只听得一声尖叫声起！
他心头一动，从窗中翻了出来，循着那叫声所在的方向飞驰而去！
那是韩泽的声音。
就在到现场的那一瞬间，苏长缨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北军士兵包围中的周昭同刘晃。
“小周大人，阿晃仵作。”
周昭没有回头，倒是刘晃听到阿晃仵作几个字，将斗笠压了压，苏长缨发誓，他从刘晃戴着斗笠的后脑勺里看出了愉悦。
他走上前去，朝着地上一看，韩泽跌坐在马路中央，一脸惊魂未定。
在他的身边，躺着一位穿着布衣的老人，她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身上的短打缝了许多补丁，但却是浆洗得干干净净格外板正，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七窍都流出了血来，看上去格外的可怖。
“没气了，初步看应该是中毒身亡的，阿晃你仔细验看一下尸体，看看是他杀还是自杀。韩泽你是怎么回事？”
听着周昭熟悉的声音，苏长缨整个人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们是没有家的人，不同的是，他还有周昭，周昭就是他的家。
“昭姐！”韩泽说着，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我当真就是个乌鸦嘴！我先前还说白天有案子，夜里就不会有了，结果……我骑着马转头同兄弟们说话呢，便没有看路，没有想到马突然停住了，我一个没有坐稳，从马上翻了下来，结果就就一屁股坐在了这尸体上……”
天知道他感觉自己身下一软，再抬手一看，自己一手猩红的那一瞬间有多惊悚。
“我一看一手血，还没有反应过来呢，就直接对上了这位老大娘的脸……”
韩泽说着，欲哭无泪。
他应该去寻邬青衫，两人寻一日一同去烧香拜神去。
“这好生生的，怎么还有人往街上扔尸体，还在离廷尉寺这般近的地方。”
周昭听着韩泽的话，若有所思地朝着不远处亮着灯火的廷尉寺大门看去，这条巷子的确是离得很近，站在这里就能瞧见廷尉寺大门口的动静。
“阿昭，你过来看，她的胸口好像有东西。”
周昭闻言，凑到了阿晃身边，只见那老妇人的衣襟当中，透出了一角麻布。
她想也没有想，伸手一拉，那发黄的麻布就这样被拉了出来，周昭定睛一看，只见那上头用血写着三个猩红的大字“邵晴晴”。

第200章 怀中血字
周昭看着那个用鲜血写成的人名，忍不住眉头紧锁。
邵晴晴这个名字很陌生。
是死者的名字，还是凶手？
亦或者是与命案相关的重要之人的名字？
周昭想着，看向了死者的右手食指，那里有明显的咬痕，出血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有可能是死者咬破食指，然后写下来，且不是突然为之。”
周昭说着，看向了正在验看尸体的刘晃，“阿晃，死者可有抵御性伤痕？”
“没有，两只手臂都没有伤口亦或者淤青，死者的指甲修剪得很齐整，身上也没有旁的致命伤。她的脸上亦是没有红肿，嘴角也很完整，应该没有被人强行灌药之类的事情发生。
不过死亡时间很短，尸体上有些痕迹并没有显现出来，之后可以再等等。
初步判断，死者是中毒身亡无疑，死亡时间就在一个时辰之内。等回到义庄，我会继续盯着尸斑的情况，看尸体有没有被人搬运过。”
周昭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她的耳朵动了动，突然站了起身，走到了尸体右侧的那道木门前。
虽然很微弱，但是她还是清晰的听到门内传来的呼吸声，还有一道微弱的视线。
“廷尉寺周昭，将门打开，我知道你就站在门后偷看。”
门裂开了一道缝儿来，里头一个生着吊梢三白眼的白发老妇人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她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忍不住啐了一口，然后方才看向了周昭。
“小周大人，这人当真是太晦气了，老婆子我可当真是好心没好报！”
周昭并不意外这老妇人认得她，毕竟这地方离廷尉寺一步之遥，附近的百姓茶余饭后最大的消遣便是去廷尉寺看热闹。
整个长安城就没有比廷尉寺谈资更多的地方了。
而她周昭，亦是七大姑八大姨父嘴里提得最多的名字之一。
“你识得死者？”
许是案子听得多了，那老妇人倒是还算镇定，她冲着那尸体又啐了一口，“我只晓得她姓严。昨日傍晚我去附近遛弯儿，不想听到了熟悉的乡音。
老婆子乃是庐江人，姓胡，小周大人唤我胡婆子便是。
我娘家是上葫芦村的，她家中是下葫芦村的，不说沾亲带故，那也是一衣带水的乡亲，我们聊得颇为投机，她说她是来长安寻亲的，原本说是住在廷尉寺附近，不过不想已经搬走了，这具体搬去了那儿，她还没有打听到。”
胡婆子说着，叹了口气。
“我见乡里乡亲的，她又没有住处，瞧她衣衫上都是补丁，那断然是住不起客栈的，那个时辰再去寻摸，怕不是会赶上宵禁。便带她回了家，将家中的一间偏房租给了她，一个月只收她五个铜板。
谁知道好心没有好报！摊上了这等晦气的事。”
周昭听着，眸光一动，“带我们去她住的屋子里看看，她今日白天可有出门？有没有同你打听过廷尉寺的事情，可同你提过邵晴晴这个名字？大约什么时候回来的？夜里在哪里用的饭？”周昭一连几个问题出口，那胡婆子半分不怵，她想了想，按照顺序边走边说，“就是这间屋子。”
“她早上用过朝食，就出门去寻亲了。我怕她不识得路，还特意送了她出门，给她指了廷尉寺，说若是寻不着这里了，就问廷尉寺怎么走就行了。她还说会不会冲撞了大官人们，我说今日廷尉寺休沐，大人们都不会来。”
胡婆子说着，推开了一间偏屋的门，人却是没有进去。
“老婆子晓得的，我不能随便进去，不然就是搞破坏了。邵晴晴她没有提过，到了用晚食的时候回来的，她自己在外头买了一块干巴巴的烙饼，老婆子瞧着她可怜巴巴的，还送了她一小碟咸菜，给她添了水。
宵禁的时候，我还特意来叮嘱了她，让她不要出门。然后我就去睡了，醒着也没得浪费灯油钱。
再然后……”胡婆子说着，神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再然后就听到了那位军爷的尖叫声，那声音便是死了，也能从棺材里吓醒活过来。”
胡婆子说到这里，愤愤地想要啐第三口，“我以为有热闹瞧，便趴在门缝边看，没有想到，瞧见了她的尸体。真是遭瘟的，若是想要死，直接去廷尉寺门前死啊！
偏生死在老婆子门前，若是那鬼差来拘魂，瞧见老婆子我一把年纪，顺带手将我勾走了，那我同谁说理去？当真是好心农夫遇毒蛇，晦气晦气！”
周昭嘴角抽了抽。
所以为何要去廷尉寺门前死？
是说李淮山不中用，廷尉寺诸君上差不如上坟？
周昭脑海中胡思乱想着，朝着那屋子里看了过去，这是一个十分小的偏屋，应该是后搭建的，比正房要矮了一截儿。屋子里很简单，只有一张小榻，同一个榆木疙瘩箱子。
这箱子显然有些年岁了，虽然被架子支棱着，但是有一角还是被老鼠啃咬出了一个缺儿。
“周昭。”
周昭听得身后苏长缨的声音，头也没有回的冲着那声音伸出手去，果不其然一个火把便塞了她的手中。
有了灯，屋子里的一些细节看得更清楚了。
周昭朝着那木头箱子看了过去，上头放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裹，在包裹旁边则是放着一个碗，还有咬了一大半的一块干巴巴的饼。
周昭拿着火把一照，只见那碗中还剩了一个浅浅的水底。
而在那只刷了桐油没有上漆水的木箱子上，有一些血痕，大部分都被人擦拭过了，但是有少量的渗了进去，变成了暗红色。
“死者应该是将麻布铺在这箱笼上，然后咬破手指在上头写下了邵晴晴三个字。拿起麻布之后，发现血渗透了布，留在了箱笼上，然后擦拭了。但是这个箱笼太久了，失去了桐油保护，血水渗进去了一些，擦不掉所以留了下来。”
周昭说着，轻轻地唤了一声“阿晃”。
刘晃像是一阵风一般，瞬间移动到了他的面前，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碗，不用周昭开口，直接嗅了嗅，然后掏出了银针开始验毒，“水中有毒……”
他说着，又将银针戳向了那块干巴巴的饼，“饼中也有毒。”
周昭听着，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她想她大约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第201章 冲着她来的
那胡婆子一听，顿时慌了神，她猛的一拍大腿，“小周大人，我可没有杀人！我好心给她喝水，哎呀，这当真是黄泥巴掉进了裤裆里，老婆子我长了嘴也说不清。”
周昭冲着那胡婆子点了点头，“你若是杀了人，又岂会摆放在自家大门前？你不是凶手。”
那胡婆子只觉得自己一颗心被抛到了嗓子眼，然后又掉回了左胸处。
“小周大人，您可真是青天大老爷啊！陈季元先前说，我还当他是吹牛呢！
毕竟那孩子，纳鞋底行脑子当真是不怎么行！”
周昭瞬间无语。
陈季元知道他在廷尉寺周遭老百姓中是个傻子吗？
虽然他的确是很像个傻子。
周昭没有再理会胡婆子，而是看向了苏长缨，“若是我的推测没有错，死者上长安来，并不是寻亲，而是奔着廷尉寺来的，为的乃是邵晴晴案子。
她知晓自己会死，所以将自己打理得很整齐。死亡的时辰，还有地点都是她精心谋划好了的。”
周昭说着，心情有些沉重。
“即是来廷尉寺问案，她为何不直接去寻廷尉寺官员？既是要服毒自尽，又为何选在这个位置，而不是在廷尉寺门前。若是直接死在门前，不是更容易被人发现么？”
周昭听着门口问话声，朝着那里看了过去。
只见闵藏枝扶着门框，胸膛一起一伏的喘着粗气，他头上的菊花已经换掉了，换成了一小只桃花绢花。整个人白里透红的，浑身上下都写着春风得意。
“因为邵晴晴很可能是秋后问斩之人。廷尉寺已经定了案，若没有切实证据，一个平头百姓想要翻案，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说不定还会被当成闹事的人，乱棍打出去。”
廷尉寺官员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偏颇，是人便会出错。
是人就有好人，也有坏人。
大启朝地方官员办案，若是不涉及死刑，那地方官员直接处理即可。但若是涉及到了死刑，那就必须上请廷尉寺，经过廷尉寺核批之后，方才可以判死刑。
死者千里迢迢上长安，留下血书，怕不是有冤情且投告无门。
“她死在廷尉寺门前，谁第一个撞见，这个案子就会在谁手中。可是宵禁之后，她死在这里被巡逻的北军发现，那么案子就只会落在我的手中。”
周昭说的时候，抬了抬下巴，她的眼中满是自信之色。
“她是冲着我来的。”
她同苏长缨的关系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有心之人稍微一打听就知晓，只要是北军发现的凶案，基本上都会直接落入周昭手中。宵禁之后，其他人根本不敢在街上行走，姓严的老妇人死在这里，发现尸体的人一定是巡夜的北军。
而接案子的人，一定是她周昭。
“至于我的推测是不是真的，咱们去廷尉寺一查便知晓了。”
周昭说着，打开了那箱笼上放着的包裹，包裹之中简简单单的，只有一套同样是打满了补丁的换洗衣物，还有一个手指粗细的竹筒，以及半串银钱。同一根红绳，那红绳之上穿着一个小小的长命锁，银锁之上刻了邵氏晴晴字眼，还有生辰。
周昭将那竹筒递给了刘晃，刘晃接过一看，斗笠点了点。
“是用来装砒霜的，底部还残留了一些药。”闵藏枝听着，冲着周昭竖起了大拇指，他想了想说道，“廷尉寺案件卷宗，都要经过我同邬青衫之手。我对邵晴晴没有印象，这应该是右院的案子。”
廷尉寺虽然不止他同邬青衫两位文书。
但是能跟案子，封存证言证物的人，便只有他同邬青衫。
他惯常是跟着常左平负责左院，而邬青衫则是跟着关右平负责右院卷宗。
周昭点了点头，“先将尸体抬回廷尉寺。”
她说着，看向了苏长缨，鼻头忍不住动了动，有墨的香气，虽然很驳杂，但是她还是闻出来了一股子熟悉的味道，像是闵藏枝曾经调过的那兰花墨香。
苏长缨方才去过满墨记？
他去满墨记做什么？
周昭心中有疑惑，但显然如今不是发问的时候，且不说有韩泽在身边，就是廷尉寺的内鬼他们都没有找出来。
她想着，不着痕迹的隔开了苏长缨同闵藏枝，轻轻地碰了碰苏长缨的手指。
苏长缨心尖一颤，瞬间明白了自己的疏忽。
他听到韩泽惨叫，想着这般大的动静周昭必到，义父要杀周昭，别是设下了什么陷阱，便想也没有想便立即来了。
闵藏枝擅长调香，一定有一个很厉害的鼻子。
他在满墨记待了那么久，身上难免沾染了气味……
“韩泽你送尸体回廷尉寺。北军有盗匪要审，周昭，阿晃，我便不同去了。”
周昭点了点头，将那桌案上的证物怼进了闵藏枝怀中，一行人抬着尸体朝着廷尉寺的方向走了去。
一进廷尉寺，几人便默契的分道扬镳，刘晃带着尸体去义庄，而周昭同闵藏枝则是直接去查卷宗。
今日乃是廷尉寺休沐日，几乎没有什么人来，廷尉寺里难得空荡荡的，只有左院的几个人，还在处理着白天球中藏尸案的后续。
“找到了，邵晴晴案。”
周昭放下手中的卷宗，朝着闵藏枝凑了过去，闵藏枝将卷宗朝着周昭的方向推了推，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也不问问我，楚柚答应我了没有？”
周昭呵呵一笑，“还用问吗？闵文书你每一根头发丝儿，都要开出五彩斑斓的花儿了！”
闵藏枝嘿嘿一笑，难得生出了几分傻气。
“你若是对我楚柚阿姐不好，我直接将你扒成秃毛鸡，看你还做什么风流名士。铁券可保你性命，但保不了你三天两头被人拔毛揍一顿，你说是不是？”
闵藏枝一个激灵，那得意的神情少了几分，他稳了稳心神，又将卷宗朝着周昭面前推了推。
“咦，这个案子倒是很特别。庐江华菱县出现了一桩诡异的案子，县城有一大户人家姓曹，曹家老太爷名叫曹洪福，阖家共十三口人。从三个月前的十三日开始，每隔三日，便有一人死在门窗都被关死了的房间里。
直到死到第七人的时候，当地办差的官员李穆抓到了凶手邵晴晴，罪证确凿。”

第202章 邵晴晴案
“李穆，是右院新来的那个李穆？没错，他是庐江地方官，因为破了大案方才提回廷尉寺做廷史。算起来，这大案应该就是邵晴晴密室灭门案。”
闵藏枝听到熟悉的名字，忍不住插话道。
当日还是他作为引路人，带着周昭同李穆一同入的廷尉寺。
闵藏枝说着，看向那卷宗的神色有些复杂，“周昭，你知晓你想要重翻此案意味着什么吧？”
周昭当然知晓，意味着她同右院宣战。
若此案当真有问题，那她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直接扇在了李穆的脸上，他怕是不光从哪儿来要回哪儿去，甚至要吃挂落。
若此案没有问题，那周昭就是没事找事，左右院之争明显到瞎子都能瞧出来，到时候右院之人一定会以此做筏子，来猛踩她几脚。
“那又如何？你该不会以为，我会怕右院那几个老家伙？”
闵藏枝刚想要夸周昭刚猛，就听到那家伙理直气壮的说道：“天塌下来，这不是还有李有刀，常左平吗？他们比我们拿的俸禄多，可不就是要撑住天的。不然岂不是吃白饭？”
闵藏枝瞬间哑然。
周昭懒得理会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卷宗上，“这六名死者，都是曹家的男丁，且死状完全相同，都是先被迷晕之后，然后躺在床榻上被人用打湿了水的布一层一层的贴在面部窒息而死。
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的伤痕，发现尸体的时候，门窗都是从内里拴住的，屋子里并没有找到凶手的踪迹。”
卷宗写得倒是十分的详细，显然李穆并非是一个不负责的查案人。
“第七名死者名叫曹元絮，是曹洪福的孙子。李穆根据前六名死者的死亡情况，猜到了凶手杀人的大概时间，破门而入在曹元絮的屋中抓捕了邵晴晴。
当时曹元絮脸上已经被迷晕了，铜盆放在床边，盆中都是沁湿了的土布。而邵晴晴的手还在滴水。”
周昭说着，蹙了蹙眉头。
这可以说是抓了个人赃并获，不管换谁来查这个案子，都会认为邵晴晴有很大的嫌疑，会立即将她抓捕归案。
只不过杀人总归得有动机，更何况是灭门。
“邵晴晴杀人理由也很充足。邵家同曹家都是开酒肆的，邵晴晴是家中独女，不光自己擅长琢磨，还十分有眼光，收到了一张名为晴光酒的方子，顿时火遍庐江。
曹洪福看着眼热，使手段夺了邵家产业。邵父受不住这个打击，自溺死在酿酒的大缸之中。当时死亡的时候，盖着酒缸的黄白麻布落入了缸中，恰好盖住了他的脸……”
难怪李穆的结语是罪证确凿，廷尉寺给的批复也会判处邵晴晴死刑。
周昭想着，看向了一旁的闵藏枝，“所以曹家六名死者的死法，同邵晴晴父亲的死有相似之处。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是邵晴晴报复曹家所以杀人。
且巧合的是，就在凶案发生前不久，邵晴晴开始在曹家附近出现，半夜会去那一片倒夜香。”
“李穆在抓捕邵晴晴的时候，一开始她拒绝承认。说她是来找曹家坑害邵家家产的证据，因为倒夜香手上沾了脏污，她担心在翻找的时候，会露出破绽，便洗干净了手才来。
但是在第二日，邵晴晴便改了口供，承认是自己杀死了曹家人为父亲报仇。
李穆又等了三日，但是曹家的杀人案停止了，并没有第八个人遭遇袭击。昏迷之后醒来的曹元絮也没有遭到新一轮的杀害。在这种情况下，李穆认定凶手被捕入狱，所以没有人作案了。”
周昭说着，看向了最末尾，眼睛一亮，站起身来。
“邵晴晴今日已经被押送进了廷尉寺大狱，我们且过去会会她。”
周昭说着，手指轻轻的敲了敲那刻着的几个人的名字，案子是李穆查的，定罪的是关右平。
至于每一个死刑卷宗上都会有的李淮山的名字，便直接被周昭给忽略了。……
周昭这一回来廷尉寺大狱，并没有得到狱卒的欢迎。
“小周大人，您这回要提审哪一个犯人啊！这一回该不会有什么状况发生吧？小人已经将牢中的桌案石头什么的，都清理干净了。甚至连腰带都解了了！统统收缴了。”
那狱卒说着，有些后怕的拍了拍胸脯。
他的声音有些尖，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的鸡。
“小周大人，不是小的说，那撞墙吞金将自己搞得一身血的，我们倒是不怕。就怕那上掉的，舌头拉得老长不说，它还晃悠。这日后但凡瞧见有影子飘动，那都是要吓一跳的……啊……”
狱卒余光一瞥，瞧见墙上一个飘动的影子嗖的一下冲了过来，吓得瞬间的尖叫出声。
什么叫做杯弓蛇影，可算是被此人演绎明白了。
周昭无语，冲着那狱卒道，“是北军的小苏将军来了。”
苏长缨冲着周昭颔了颔首，默默地站在了她的身边。
虽然还是同之前一模一样的衣袍，但是周昭一眼便能瞧出来，他已经沐浴更衣过了，连发尾都有些微微泛湿。
廷尉寺的大狱好似比之前更满了一些，来的这群人一个个虽然还活着，但看上去像是已经死了。
大约地府之门就开在长安城的菜市口，这些人从全国各地等着秋后上路了。
狱卒睁大眼睛看了看苏长缨，又盯着他在地上的影子看了好几眼，方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将周昭三人引到了那邵晴晴面前。
邵晴晴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模样，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黛，眼睛里像是蓄满了一池春水一般。
她靠着墙角坐着，双手抱着膝盖，眼睛平视着前方，明明有人来了，她却像是没有瞧见一般，无动于衷。
这是一个虽然还活着，但已经死了的美人。
比其他凶神恶煞的人相比，邵晴晴美得格外出众。
“邵晴晴。”
邵晴晴听到狱卒的话，毫无反应。
“邵晴晴，大人有话要问你。”
邵晴晴的还是没有反应。
周昭瞧着，轻叹了一口气，朝着那大狱中看了过去，“邵晴晴，你阿娘吊死在廷尉寺门前，为了给你翻案。我再问你一次，曹家那六口人，可是你杀的？”
邵晴晴瞳孔猛的一缩，她像是一头猛兽一般，直接冲到了牢笼旁边。
手上脚上的镣铐撞得叮当作响，因为跑得太急，她的脑门直接撞在了牢门上，发出了咚的一声。
她的额头瞬间红了，但是邵晴晴连哼都没有哼，她的眼泪唰的一下掉了下来。
“你说谁死了？”
不等周昭回答，她便哭出了声，“阿娘，阿娘……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认命的，都是我的错。大人大人，我要翻供，我没有杀人，曹家人不是我杀的！”

第203章 狂战右院
“铁证如山，如何翻供？小周大人，左院的案子还不够你查的，手要伸到我们右院来了么？”
周昭正欲提审邵晴晴，却是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
“怎么，你这是要一人称霸廷尉寺？邵晴晴杀人被当场抓获，凭什么翻案，就凭凶手三番五次随意改动的口供么？此案罪证确凿，便是邵晴晴不认罪，剩下的证据也足以给她定罪。”
周昭朝着身后看了过去，好家伙乌泱泱的来了一群人。
那站在最前头阴沉着脸说话的，不是何廷史又是哪一个？
在他身侧站着的，正是邵晴晴案的主审官李穆。
在他们二人身后，还有一些右院的同僚。
“周昭，你既然出自廷尉周氏，自然清楚。判死刑的案子，无一不是经过了廷尉寺的慎重考量。难不成你以为诸位前辈全都放过了一个冤假错案吗？
你小小年纪，便断案如神，不输你兄长周晏。李某也十分钦佩，但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初入廷尉寺年纪尚小，便已经猖狂得觉得廷尉寺所有的人都不如你了么？”
李穆显然十分的生气，说话的时候胸膛一起一伏的，像是在拉风箱一般。
周昭听着，半分没有恼怒，她神色平静地从右院每个人脸上扫过，等着他们继续发难。
“李某知晓，你一个小姑娘，见有人以死来伸冤，难免有些不忍心。但是这并不是你可以枉顾律法，擅自翻案的理由。若是如此这般，日后所有的案子，只要有人死在廷尉寺面前，你都要重新调查一遍吗？”
周昭静静地听着，见何廷史同李穆都不言语了，这才啧啧了两声。
“不然呢？有人撞死在廷尉寺面前，我拿着抹布去给石狮子擦血，然后坐等开席么？”
何廷史同李穆都有一瞬间的呆滞。
他们万万都没有想到，周昭会给出这样的反问来，一时之间竟是想不到该如何应对。
怎么就开席了？
周昭瞧着，冷笑出声，“右院这么多人将我围起来，张口就咄咄逼人，这是想要以老欺小？那真是不好意思了，这种本事我也有，我虽然年纪小，官职低，没法以小欺大，但是我可以一打七。”
何廷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敢置信的看向了周昭，“你在说什么？”
“就兴你们用年龄压人，不许我以武服人，未免有些太过分了！”
何廷史闻言给气笑了，天下竟是有如此厚颜无耻的小辈，“诡辩！”
周昭挑了挑眉，“我尚没有认为邵晴晴案是冤假错案，你们右院的诸位怎么就自己给自己戴上了帽子？现在有一个人，死在了廷尉寺门口，从今往后，每日办差，诸君都会踏过她的鲜血，踩过她的鬼魂。
我身为第一个赶到凶案现场的廷尉寺官员，有权搞清楚她是怎么死的，又为何要死。
邵晴晴是本案唯一线索，请问我翻卷宗，提审邵晴晴何错之有？又是犯了哪条律法？”
周昭说着，走到了何廷史同李穆面前。
她凑得很近，好似生怕这二人瞧不见她眼中的同情之色。
“你二人义正言辞，上来便狂怒定罪的样子，像极了带着一群人去捉奸……唉……”
周昭后半句没有说完，可是何廷史同李穆都从她的眼睛里看得真真切切，她在说，你们简直熟练得令人心疼……
何廷史身子晃悠了几下，嘴边的胡子都翘了起来。
周围大狱里关着的垂死之人，像是回光返照一般，一个两个都双眼放光的看了过来，听到这里，也不知道是谁，在秋后处决之前还有心情听墙角笑出声。
这笑声格外清脆，何廷史瞬间老脸通红，他大袖一拂，看着周昭的眼睛里简直能喷出火来。“周不害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明明从前周晏他也见过，饶是他都不得不夸上一句，皎皎君子，朗朗清风，好一个知书达理之人。
哪里像是眼前的周昭，她恨不得一蹦三尺高，骑在每一个人的头上去！
“您可以去我家中问他，长安城里一定有好些人想知道，他是如何生出了我这样的女儿。”
周昭说着，抬起了下巴，一脸骄傲。
何廷史捂住了胸口，简直是要气得撅过去。
周昭见他灰溜溜地闹了个没脸，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
一旁的闵藏枝瞧着，牙都有些疼了起来。
他看懂了，周昭在说，右院这般无用么？在她手底下走不过三招。
不等李穆再开口发难，周昭冲着来的众人拱了拱手，“诸君不必过激，委实有失君子风度。邵晴晴是密室杀人案疑凶，也同样是严氏死亡案的证人。我现在要给她录口供，还请诸君让出一条道儿来。”
周昭说着，声音温和的看向了李穆，“既然邵晴晴案罪证确凿，我问上几句，应该不痛不痒才是，大人何必生气。”
周昭声音好似小了下来，像是认怂了一般。
可闵藏枝觉得，她如今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硬气。
因为这姑娘她已经大步流星的往前走，而苏长缨则是押上了邵晴晴，朝着大牢里审讯室方向而去。
她没有伸手，亦是没有怒吼，可那周身的气势唬得右院的人自动分出了一条道儿来。
有什么办法？
辩，辩不过。
打，打不赢。
哭泣着的邵晴晴，亦是被周昭舌战群法的这一幕惊住了，她连眼泪都忘记了擦，就这样跟着周昭走了审讯室。
周昭在邵晴晴对面坐了下来，“你阿娘不是吊死的，是服毒自尽的，我们在她怀中发现了写有你姓名的血书。”
“这位大人，你先前不是说，我阿娘是……”邵晴晴有些不明白，为何周昭要在这种事情上骗她。
周昭淡淡的看了门口一眼，何廷史同李穆都跟了上来，他们站在门口听着，硬是没有踏进来一步。
“很简单，为了避免先前李穆李大人说的那种情况，你同你阿娘串通好了的，让她以死相逼，强行让廷尉寺重启旧案。自杀也可以不死，同样能达到效果，若是随便开了先河，日后难免有人效仿。”
周昭看向了邵晴晴，她有一双格外好看的眼睛。
“我观察了你的反应，你并没有同你阿娘串通。”
邵晴晴抬起手来，擦了擦眼泪，她吸了吸鼻子，“我阿娘一直劝我不要放弃，她相信我绝对不会杀人。我知道她跟来了长安，但是不知道她做了这样的打算。
早知道，早知道我便再勇敢一些，听从我阿娘的话了，这样我阿娘就不会死了！
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杀死任何一个曹家人！那一天是我第一次进曹府，莫名其妙就被抓了。”
周昭神色依旧很冷静，并没有说自己就相信邵晴晴，也没有说不信。
“你为何先喊冤，后来却又改了口供承认杀人？”

第204章 她是罪人
“是我，害死了我阿爹，又害死了阿娘。”
邵晴晴说着，突然猛地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曹邵两家的酒肆，一个在街头一个在巷尾。我阿爹同曹洪福原先是同一个师父带出来的徒弟。曹家人丁兴旺，我阿爹阿爹却是成亲多年方才有了我这么一个女儿。
我为了给爹娘争气，自幼便争强好胜，后来侥幸得了晴光酒方，便自认为自己胜了曹家一头，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邵晴晴凄然一笑，“当时家中日进斗金，我难免有几分得意，却是不想树大招风，引起了黑虎山山匪的注意。有一日我去郊外的庄子上看酿酒的粮时，被山匪给绑走了。
与我一同被绑架的，还有曹家的曹元絮。我们二人在山中吃尽了苦头，曹元絮为了护着我，被打得浑身是伤。
大约过了三日，李穆李大人查到了我们的行踪，领了驻军上黑虎山剿匪，方才将我给救了下来。”
邵晴晴说着，轻叹了一声。
“曹洪福同我阿爹不睦，曹家的几个儿子亦是尖酸刻薄，不是好人。可是曹元絮是歹竹里头出了好笋，因为有了这次同生共死的经历，我们二人时常见面，很快就偷偷瞒着家人在一起了。
我那段时日没有管家中的酒肆，一直都在养伤叙情。
竟是没有察觉到家中早就出了变故，曹洪福趁着我被绑架，父母亲到处寻我的时候，买通了我家中的女婢小红，将晴光酒方偷走了，还偷偷的在我家的酒缸之中下了巴豆粉。
我以为如日中天的酒肆，其实不过是空中楼阁，等我养好伤想要同爹娘说与曹元絮的亲事时，方才发现一切都完了。”
曹元絮？
周昭听到这里，手指轻轻地在桌案上敲了敲，她的眼睛瞥向了站在门口的李穆。
他面色铁青，眼中都是掩饰不住的诧异！
很显然，在之前的审案当中，邵晴晴从未提过她同曹元絮的关系。
“在那种情形之下，我如何提得曹元絮？不久之后，父亲突然就自尽了，我一直在家中办丧事，且县城里并没有风声传出，说曹家接连有人被害之死。”
门口的李穆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插嘴道，“为了避免百姓惶恐，我办案通常都会封锁消息，直到破案抓住了凶手，方才会公之于众。”
邵晴晴被他打断了思路，停顿了好一会儿，方才继续说了起来。
“送了阿爹上山，又处理了族亲争产、债主登门这些事。等缓过来了，我便想着要为父亲讨个公道，曹家用下作手段害我家中破产，更是间接逼死了我阿爹，我若是无作为，岂敢为人子女？”
邵晴晴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她是老来女，父亲母亲待她可以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
事事都以她为先，连命都能为她豁出去……
“小红是曹洪福害死我阿爹唯一人证，我借着倒夜香在曹家附近溜达，终于摸清楚了小红就藏在曹家，她给曹洪福的次子做了妾室。
同时我也打听清楚了曹家所有人的住处。我半夜翻墙的时候，特意选了曹元絮所在的那个一角。
想着便是落地时被发现了，曹元絮也不会大声声张，可我进了院子之后，发现曹元絮的屋子门是开着的。我心下觉得不对劲，便走了进去，怕被人发现，又将房门关了起来。曹元絮躺在床榻上一动也不动的，我走到跟前了，他都没有反应。我觉得不对劲，瞧见他床边有水有帕子，便拧了个帕子，想要帮他擦一擦，可是我的手刚刚伸进铜盆之中，李穆李大人便带着人冲进来了……”
邵晴晴说着，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使劲的揉了揉，又继续说道，“我根本就没有杀曹家人，我甚至是被抓了之后，方才知晓曹家已经死了六个人了。老实说，我当时心中高兴得很，只当是哪位英雄好汉，抢先一步替我报了仇。”
周昭静静地看着她，“你被认定是杀人凶手，为何没有提你同曹元絮的事情？”
邵晴晴摇了摇头，“我阿爹死了，我阿娘还活着，若是她知晓我同害死阿爹的曹家子嗣有关系，还不知道要伤心成什么样。于是我便隐去了曹元絮那一段。”
邵晴晴说着，嘲讽的笑了笑，“我当时当真觉得，只要我没有杀人，李穆李大人就一定会还我公道的。”
邵晴晴的话到这里止住了，她看了一眼门口李穆，那一眼格外的意味深长。
她撸起了自己的衣袖，露出了满是鞭痕还有烙印的胳膊。
屋子里格外的安静，周昭几乎可以想象出当时的场景，邵晴晴被抓了现场，却拒不认罪，李穆找不到第二个可疑的嫌犯，并用了大启朝官员们最常用的办法，上刑。
“我一直没有松口，直到那天夜里，曹洪福的妻子罗氏突然来了大牢中。她来了之后，对我破口大骂，还同我说了一件事。”
邵晴晴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她同我说，在邵家出事的时候，她曾经去寻过我阿爹，带着我的肚兜，还有我送给曹元絮的帕子。她告诉我阿爹，我已经曹元絮的人了，就是在我阿爹自杀身亡的前半个时辰。
她说杀死我阿爹的凶手，不是他们曹家，是我！我阿爹是因为有我这么不争气的女儿，方才寻死的。
是我害死了我阿爹，那个将我驮在背上酿酒，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一句狠话的阿爹……”
周昭在心中叹了口气。
邵晴晴改口供，一来是曹洪福的妻子泄了她的心气，二来是李穆重刑伺候。
她一开始还想着自己在外头的母亲，想着要为阿爹报仇；可到头来认为凶手是自己，根本就接受不了，更是受不住那么重的严刑拷打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进大牢看到邵晴晴的第一眼时，她就像是个活死人。
这更是为什么，邵晴晴的母亲要服毒自尽，来唤醒她。
可怜天下父母心，邵母知晓了李穆也在廷尉寺，她上告无门，所以机关算尽，让这个案子落入了她周昭手中。
“我当时一心寻死，觉得自己就是该死的。若是认了罪，还少挨打，那沾着盐水的鞭子抽在人身上，当真是太疼了。我想早点下地府去，追上我阿爹，告诉他是我错了……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再一次不争气的害死了我阿娘。我有罪。”

第205章 漏洞百出
邵晴晴提到母亲，泣不成声。
周昭站起身来，朝着门口的李穆挑了挑眉，“李大人拦着我重查这桩旧案，该不会是也知晓自己屈打成招吧？”
“周昭你在说什么？你们左院的常左平便是以刑讯闻名长安，你也要说他是错的么？”
何廷史听到这话，幸灾乐祸的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子。
常左平执掌左院，周昭若是一句话说不好，那就得罪他了，到时候看她如何在左院自处。
周昭听着，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常左平是你爹吗？他作甚你作甚？他吃屎你吃不吃？刑讯同屈打成招你都分不清么？啧啧，何廷史啊，难怪你们右院最近大比输给了左院，来了个拖后腿的啊！”
何廷史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险些咬掉了自己一口老牙。
自从周昭来了廷尉寺，李有刀那是腰不酸了腿不痛了，走路都有劲儿了。
他们右院更是破天荒的输给了左院，周昭提这茬儿简直是戳进了他的心窝子。
周昭说着，神色一肃，她的大袖一甩，不客气的冲着李穆道。
“邵晴晴密室杀人案，疑点颇多，这个案子我接了。李大人你最好从现在起，每日三炷香求她在大狱中平安无事，不然我就要说是你杀人灭口了。”
李穆瞬间挂不住了。
他愤怒的冲进了屋中，走到了周昭跟前，那一张黑黝黝的憨厚的脸，如今看上去格外的扭曲。
“周昭，你要翻案可以。除了邵晴晴不可信的口供之外，你可还有其他的疑点与证据？我李穆身正不怕影子斜，本案我根本就无愧于心，经得住二查三查。
李某坦坦荡荡，你何必小人之心？你若是要翻案，拿出证据按照规矩来，廷尉寺不是你任性妄为的地方。
某在拳脚功夫上是比不过你，便是这张嘴也没有你伶俐，但这里是廷尉寺，是讲法的地方。”
李穆说得义正言辞，他的脊背挺得直直的，手还握着拳头。
若他是个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那便是话本子里的倔强女主，可他是个中年大老爷们儿。
周昭难得没有驳斥她，有一点她很赞同，怼人只不过是为了出气，查案还是要讲法。
“李大人，良心不良心，只有自己知晓。原本我想着同僚一场，给你留些颜面，但你既然问了，那我便直言不讳了。此案漏洞百出，你的查案手法，也存在诸多问题。”
周昭嘴上说着李穆，目光却是落在了何廷史身上。
何廷史蹙着眉思考着，没有出言驳斥周昭，反倒是伸手拦了拦李穆，“何漏之有？”
廷尉寺讨论案件，主要讨论的量刑轻重问题，譬如这个案子，邵晴晴是杀人凶手的前提之下，是否该判处死刑，这才是他们要讨论的。因为每一案子都会成为下一个类似案件的判例，决定着大启朝刑罚的松与紧。
他们是不允许一个人的生死，由某一个人来决定了。
除非那个人是陛下。
那么这样问题就出现了，判处邵晴晴死刑这件事，并不能认为是廷尉寺众人就给李穆背书了。
“邵晴晴突然翻供，李穆但凡有心，都可以通过她杀死曹家人的顺序，还有杀人细节来判断她什么时候的供词是真的。可是他并没有，在邵晴晴认罪之后，立即便结案，认定她就是杀人凶手。”
周昭说起案子的时候，神情格外的认真。
“查案并非不可用刑讯逼供，但是每一个查案的人，都应该将屈打成招这四个字刻在自己的脑子里。凶手会隐瞒杀人事实而撒谎，嫌疑人自然也会因为受不了刑罚而胡乱认罪。
这需要仔细确认，显然李大人没有。此乃查案手法的第一个漏洞，后果如何，方才你们已经听到了。”
“其二，邵晴晴认罪之后，卷宗便是结案量刑了。
李大人你可搞明白了，邵晴晴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是怎么悄无声息的每间隔三日便潜入曹家，悄无声息的杀死曹家的男丁的，铜盆从哪里来的，水又是从哪里来，还有杀人凶器帕子又是哪里来的？
卷宗里说了，死者是在密室之中被杀害。发现尸体的时候，门窗都是紧闭着的，邵晴晴又是如何从密室脱身的呢？
她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法，造成了这个密室？
卷宗里这一点写得十分不详尽，想来李大人凭借着抓了现行，有杀人动机，还有邵晴晴认罪的口供，断定了她就是凶手，根本就没有搞清楚杀人细节。”
周昭说着，目光灼灼的看向了李穆。
“李大人在地方查案多年，应该知晓，这杀人手法十分不一般，寻常百姓根本就听所未听，闻所未闻。乃是内廷以及我们这种内行方才知晓的隐秘手法。
邵晴晴是从哪里知晓的？是谁指点了她？本案可还有第二个凶手？
你但凡问过了，就知晓邵晴晴根本就编不出来她是怎么杀死曹家六男丁的。”
何廷史听着，神情愈发凝重，他扭头看向了李穆一眼，复又神色复杂的看向了周昭。
“再说其三，你方才也说了，曹家发生命案之后，你立即封锁了消息。邵晴晴这种同曹家牵扯颇深的人，都不知道曹家出了事，这说明了第一个人死的时候，你就已经接手了案子。
你第一不清楚，第二个不清楚，第三个还不清楚。那么到了第四个案子的时候，你还没有推演出规律，设下埋伏么？
凶手杀人的时间都是间隔三日，时辰基本是固定的，先要用迷烟迷晕，然后再一层层盖布使死者窒息。这不是抹脖子扎胸口，凶手在屋子里停留的时间挺长的。
那么为何，前面你们没有设伏抓凶手，一直到了第七人方才开始？
曹家丢了这么多条人命，显然有凶手在争对他们进行报复，你为何没有将他们从曹家转移出来，并且派衙役保护？在已知杀人地点，杀人时辰的情况之下，还让凶手慢悠悠的杀人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穆你大人，你现在摸着自己的良心，还敢说得出那一句问心无愧吗？”
周昭顿了顿，抬眸看向了李穆，“可还要我继续说？这案子明明不止有邵晴晴一条线索，也不止她一个疑凶。你有没有考虑过一种可能性？
曹元絮杀死了六位长辈，为的是独霸曹家家业。而邵晴晴是他引来的替死鬼……要不然死了那么多人，怎么到他那里就恰好停止了，让他捡回了一条小命呢？”

第206章 你真不行
李穆黑色的脸上透出死白，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的嘴唇轻轻颤抖着，眼中满是无尽的恐慌。
他看着周昭的嘴，担心那里头还会冒出来“其四其五其六”来。
周昭却是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惊慌失措，“曹家发生了连环杀人案，作为查案人，在毫无嫌疑人的情况下，最先怀疑的有两种人，一种是仇家，二种是身边亲近之人。
待排除了他们的作案嫌疑，方才考虑本案是不是有特殊癖好的连环杀手作祟。”
这世上命案，无非就是名利情仇，真正以杀人为乐的疯子，不过少数而已。
凶手往往就是死者身边的人。
周昭敢说，廷尉寺任何一个时常办案的廷史都对此深有体会。
“曹家发生命案之时，正是曹家抢了邵家的晴光酒，邵晴晴父亲的灵堂尚未撤下，在这种情况下，你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去查邵晴晴？别说你考虑过，邵晴晴直到入了大狱，方才知晓曹家的事。”
周昭说着，看向李穆的眼神像是带了刀一般。
“你在抓到邵晴晴本人之前，又为何没有怀疑曹元絮？
他的长辈全都被杀死了，曹家的家业将落到他的手中，不光如此，还有邵晴晴来替他顶罪。他是本案获利最大的人，为何没有被列为怀疑对象？”
李穆死死地揪着自己的衣角，“曹元絮也是受害人，他差点就死了。”
他这话一出，站在他身侧的何廷史忍不住蹙了蹙眉头。
周昭上下扫视了李穆一眼，“老实说，我觉得李穆李大人你，当真不像是一个擅长办案之人。你真不行啊！”
李穆的身子一僵，他的脸涨得通红，眼中腾起了熊熊烈火，声音一下子放到了最大，“周昭，你在胡说什么？”
何廷史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李穆，你这般激动做甚？虽然周昭这个人嘴巴讨厌得很，而且半分不尊敬前辈，当之无愧是廷尉寺最讨嫌之人。
但是查案办案，不就是要集思广益，各个方面的都要想到么？她说的也并不是不在理。”
他说着，担心李穆误会他，又补充道，“老夫是说，曹元絮的确是有可疑。”
李穆却像是被人泼了油的火，腾的一下燃烧了起来。
“我知晓我来自地方，且并非师出名门，来了廷尉寺也尚未做出什么成绩。但这并非是你们看不起我，羞辱我的理由。”
周昭听着，认认真真地点起了头。
她伸出手来，啪啪啪的拍了好几下，带头喝彩道，“说得好！”
何廷史神色复杂的看着周昭，好欠！太欠了！
他若是李穆，恨不得上去揍死她！
忘了！根本揍不赢！
周不害让他闺女自幼习武，就是因为她太讨人厌了，担心她迟早要被人打死吧！
何廷史想着，偷偷瞥了李穆一眼，果见旁边之人脸已经红到发紫，头发都要竖起来了，隔得这般近，他能听到李穆狠狠咬牙时发出的咔咔声！
“李廷史说得好！不如你说说，邵晴晴被绑架之后，你是怎么破案，然后领着大军前去黑虎寨救回她同曹元絮的？不是要证明自己本事过硬么？我在这里听着呢，若是叫我听服了，我周昭当着全廷尉寺人的面，说自己狗眼看人低。”
何廷史眼睛瞬间就亮了！“你说的啊！周昭，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虽然是女子，但那也是女君子。”
周昭瞧见何廷史那幸灾乐祸的样子，无语地笑了出声。
这小老儿，就差一定要让左院颜面扫地写在脸上了。
“李穆，你说！叫他周昭狗眼看人低。”
他显然早就已经忘记，先前他自己也赞同周昭的话，认为李穆查案颇有问题。
“李穆，你快说呀！”见李穆嘴唇发抖却是不言语，何廷史顿时着急的催促道。
李穆却是握了握拳头，“我既然能从地方调入长安，本事如何，已经不用多言。我为何要听你一个小辈的，在这里自证？我也不需要靠着羞辱你，在廷尉寺立威。”
何廷史蹙了蹙眉头，狐疑的看了李穆一眼。
周昭挑了挑眉，并没有纠缠下去，“李大人三日便能救下邵晴晴，当真是令人佩服。”
她说着，话锋一转，“曹元絮是本案的关键所在。”
周昭转过身去，又在邵晴晴面前坐了下来，“当初你被黑虎寨的人绑架，他们可有说为什么要绑架你，又问你爹娘要多少赎金？什么时候去要的？”
邵晴晴这会儿像是痴傻了一般，她不敢置信的抓住了周昭的手，身体不停的颤抖着。
“大……大……大人，你想说，曹元絮是骗我的？从一开始就是？”
周昭摇了摇头，“我并不能肯定。”
曹元絮不在这里，虽然她心中有猜测，但并没有掌握任何证据，不能武断的就下结论。
邵晴晴的眼泪滑落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他们还没有来得及问我阿爹阿娘要赎金，李大人就来救我们了。当时我同曹元絮都被锁在一间屋子里，外头有人看守。
那看守之人名叫猴子，他瞧我颜色好，便想要欺辱我，曹元絮为了救我，同他们打了起来。他被打得吐血，他是真的救了我……是真的……”
邵晴晴说着，眼睛里的光亮渐渐晦暗了下来。
“小周大人，我明白你为何问这个问题了。绑架都是为了钱财，黑虎寨的人绑我同曹元絮上山，按照常理应该立即找我们家同曹家索要钱财。
可他们没有，第一日没有，第二日没有，第三日也没有……直到李穆大人带兵前来剿匪，我阿爹阿娘都没有收到绑匪的要钱的信。”
邵晴晴说着，自嘲的笑了笑，“也是，那些山匪个个刀口舔血，若那猴子当真想要对我做什么，曹元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如何拦得住呢？我当真是瞎了眼……”
周昭在心中叹了口气。
正是如此，曹元絮同邵晴晴同时被绑架，他双拳难敌四手，如何在绑匪手中救邵晴晴。
绑匪不过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陪着他们做了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罢了！
“曹元絮英雄救美时，小红趁着邵家大乱偷酒方；邵晴晴同曹元絮偷偷会面之时，曹家在抢占邵家家产；邵晴晴潜入曹府之时，曹元絮的大门恰好敞开着，等着邵晴晴进去被抓现行。
谁从曹元絮手中拿走了邵晴晴的红肚兜？红肚兜不见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曹元絮为何没有告诉邵晴晴？”
周昭说着，看向了何廷史，“何大人，现在我可以重查此案，并且传唤曹元絮吗？这一回，右院该不会阻拦了吧？”

第207章 他有问题
何廷史郑重的点了点头。
“本案确实有疑点，你尽管派人抓曹元絮，老夫会同廷尉大人禀告此事。正式翻案并非口头一句，需要有大人手令。”
他说着，又顿了顿，补充道，“因为此案涉及我们右院李穆，为了避免你们左院公报私仇，老夫要参与其中。”
周昭有些意外。
她知晓事到如今何廷史必然不会阻拦她重查此案，但是他没有想到，他竟会提点她。
正式翻案需要手令，那么就意味着偷偷私下调查，根本就什么都不要。
她冲着何廷史拱了拱手，“何大人来帮我查案，周昭荣幸至极。”
何廷史冷哼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白胡子，又伸出手去拍了拍李穆的肩膀，“你莫把周昭的话放在心上，你也不看看爷爷她爹是哪个，咱们大启朝的办案法，差不多都姓周了，她能寻出你的错漏之处，不是正常？”
他说着，又咳了咳，“而且我们这些查案的人，谁又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不出错呢？等她出错了，你再来笑她。”
何廷史说着，也没有多劝，只是将手背在了身后，离开了廷尉寺大狱。
周昭给了苏长缨一个眼神，示意他将邵晴晴送回大狱中去。
然后她揉了揉自己眉心，亦是走了出去，待经过李穆之时，却是被他一把扯住了衣袖。
“周昭，你当真要置我于死地么？我自问并没有得罪于你。你从一出生，便有名师手把手教，家中的法典卷宗堆得比山高，你还可以来廷尉寺，跟着全天下最厉害的人学查案。
你从一出生就有的东西，我李穆却是在泥潭里爬了几十年，方才走到了这里。
我家中的法典，是我一根一根的竹简刻录下来的。我从最小的芝麻官儿做起，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的查着每一个案子。我阿娘知晓我能进廷尉寺，高兴得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周昭，你知道你这样做，会毁掉我吗？上一次你抢了我的案子，我已经在廷尉寺站不稳脚跟，这一回……”
李穆说到最后，声音里有了哀求。
周昭却是掰开了他抓自己的衣袖上的手指，淡淡的看向了李穆，“李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让我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送邵晴晴去砍头吗？还是下一次凶手求我，我应该放过他？”
李穆一怔，低下了头去，他什么也没有说，直接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待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周昭方才喊道，“何大人，还不出来么？该不会年纪大了，晕过去了吧？”
何廷史从旁边的屋子里走了出来，冲着周昭翻了个白眼儿，“你这小儿，当真是讨厌。周不害平日里在家，没有被你气死么？”
“气得多了，自然就不气了。不急，何大人很快就会深有体会，到时候还可以同我阿爹交流心得。”
何廷史气了个倒仰。
他倒是想笑，却是笑不出来，他看向了周昭，神色格外严肃。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周昭没有理会何廷史的试探，径直的说道，“何大人不也是这样认为的么？李穆很有问题。”
何廷史沉默不语。
良久他方才说道，“我这个年纪都可以做你的阿爷了，我看过你之前廷尉寺大比查案，原本是想要将你要来右院的。你出身廷尉周氏，本就是世家正统，同那些野路子不一样，天生就应该是我们右院的人。
只可惜，大比之时，常左平那个老贼抢先将闵藏枝塞给了你，让你跟了李有刀。”何廷史说着，抬眸看向了周昭，他因为年纪大了，眼皮子像是有千层一般，叠在一块儿，看上去格外的惫懒。
正在整理卷宗的闵藏枝无语地出声道，“老大人，我闵藏枝，一个大活人还在这里呢！”
他说着，又啧啧了几声，“你怎么还当着我的面挖墙脚呢，周昭若是去了右院，你老人家岂不是要住到周家去，同周理公讨论如何不被气死了？
野路子怎么了？野路子里也有天才，你们正统世家也会生出不懂法的就酒囊饭袋。
家里儿孙不争气吧，要不然您也不会见了周昭馋成这样啊！”
何廷史差点没有维持住自己的世家风范，他看着闵藏枝，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成何体统！且说那……”
闵藏枝举起手来，“打住！我不想从盘古开天地开始听，您就且说那李穆吧！”
何廷史简直鼻子都要气歪了！
他算是看透了，李淮山分左右院，不是要削弱他们这些正统，而是在保护他们。
左院都是些什么气死人的歪瓜裂枣啊！
“李穆之前平平无奇，可谓是只有苦劳没有功劳。他声名鹊起，是因为三件事，第一件是他破了当地的军饷被盗案，将所有银钱悉数追回不说，还揪出了营中内鬼。
第二件事，便是黑虎山剿匪。据老夫所知，杀了那些匪徒个片甲不留，救出了人质，十分英勇。
第三件事，便是曹家密室连环杀人案。
因为这三件案子，他从庐江被调入了廷尉寺。”
何廷史被闵藏枝这么一打岔，也不再提左院右院之事，当真说起了李穆。
他说着，深深的看了周昭一眼，“的确如你所言，他办的案子漏洞百出，且那杀人手法……”
那杀人手法，乃是内行人方才知晓的，凶手若不是相关人士，背后必有人指点。
何廷史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可有打算？”
周昭点了点头，“如果您继续拦着我叨叨，我就要赶不上苏长缨，有打算成了没打算。”
何廷史一愣，愤怒地看向了周昭，“你这个混孩子！”
周昭噗呲一笑，“我猜，现在最忐忑的人，不是你，而是李穆。若他当真有问题，那他现在必然心急火燎的去寻曹元絮串供去了，而曹元絮如今就在长安。”
“你怎么知道？”
周昭没有回答，却是脚步轻点，一下子便越过了何廷史，到了审讯室的外面，顷刻消失在原地。
待出了门，她的神色一下子冷淡了下来，仔细的寻摸着苏长缨留下的记号，然后飞快的循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她怎么知道？
她在质问李穆的时候，已经下好了饵，是不是有问题，端看鱼儿上钩不上钩。

第208章 抓个正着
她说了那句“你不像是擅长查案之人”，却又没有刨根问底，直接击溃李穆。
就是为了让他心存侥幸，却又百爪挠心、内心惶惶。
在这种情况下，他一定会去堵上自己的疏漏之处，去寻曹元絮。
她所发现的一切，何廷史同样敏锐的察觉到了，所以他方才在李穆离开之后，说起了让他声名鹊起的三桩案子。廷尉寺中果然不止她一个人是聪明人。
周昭一路疾行如风，心中格外的兴奋。
廷尉寺不大，卧虎藏龙不说，还藏着各种牛鬼蛇神，天下哪里还有比这更有趣的地方？
周昭想着，瞧见前方有马蹄声响，她轻轻地一闪，脚下更快地跟了上去，像是影子一般贴到了苏长缨身旁。
苏长缨感受周昭的气息，搭在剑柄上的手松了下来，然后轻轻的拽住了周昭的胳膊，二人像是壁虎一般贴着墙角站着。
前方有拒马，李穆被北军给拦了下来。
周昭蹙了蹙眉头，探头朝外看了过去，拦住李穆的那个十夫长生得牛高马大，宛若巨人一般，他的手中提溜着两把板斧，右手一掷，直接甩在了李穆的马前，扎进了地中。
马儿受了惊吓，抬起前蹄嘶鸣起来。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竟是敢违宵禁！还不快快下马就擒！”
只见那李穆身子一颤，从袖袋中摸出了一枚廷尉寺的令牌，“吾乃廷尉寺官员，有要案在身。”
十夫长却是根本都不伸手接，他一把提溜起自己扎进地中的斧子，张嘴就要开骂，“廷尉寺……”
周昭瞧着暗道不好，他们是来钓鱼的，这鱼儿若是咬不了钩了，岂不是要坏事。
她想着，用手指戳了戳一旁的苏长缨，那手指刚接触的一瞬间，就感觉苏长缨身子一颤，像是被火烫了一般躲开了去。
周昭狐疑的看了苏长缨一眼。
只见平日里那个冷面小将军这会儿正冲着前方的十夫长打手势，他手臂一抬起来，周昭抬指一戳，正好戳中了他腰间的软肉。
周昭眨了眨眼睛，视线不由得上移，果不其然瞧见了苏长缨红透了耳根子。
秋风在这一瞬间，竟是莫名的变得粘腻了起来。
周昭赶忙摆正了视线，朝前看了过去，就听到那十夫长说道：
“廷尉寺算个屁……啊，原来是廷尉寺大人，那当然是办案要紧……”
他这个弯拐得格外的急，险些没有将众人的心甩飞出去。
周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李穆发现什么端倪。
还好他只是拱了拱手，便直接拍马而去。
他一动，周昭同苏长缨也同时动了，这一回马儿没有跑多远，李穆便在一处宅院门前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四下里看了看，见没有人在，方才咚咚咚的敲起门来。
一边瞧，他还一边焦急的喊道，“曹元絮。”
不一会儿的功夫，那大门拉开了一条缝儿，门房从里头探出头来，李穆又四下里看了看，这才不管不顾的走了进去，关上了屋门。
周昭同苏长缨对视一眼，犹如两缕青烟，悄悄的飘进了院墙当中。
这是一个十分精美的小院，虽然园子不大，但却是格外的雅致，一入园中闻到的不是花香草香，而是一股浓郁的酒香味，饶是周昭平日里不怎么饮酒，那也闻得出来，这酒当真是上佳之品。
若是她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邵晴晴的晴光酒。
周昭同苏长缨默契的落在了一株茂盛的大树上，透过那层层叶缝，往下看去，只见那院子长廊上走来了一男一女二人，那男子约莫二十左右的年纪，生了一张格外白皙俊美的脸。
尤其是他的一双眼睛，温柔得像是秋日午后的阳光，让人一看便觉得暖洋洋的心生欢喜。
在他的身边，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妇人，她穿着一身红衣，脸上还戴着薄红与娇羞。
周昭放眼看去，这院中还有没有来得及扯下的红绸，显然才办了喜事不久。
“元絮，大事不妙！邵晴晴的母亲在廷尉寺门前自尽，邵晴晴改了口供说自己不是杀人凶手。
周昭那个小贱人就像是王八一般，咬住我不松口，她已经对你我生疑。她有北军相助，明日一早定是就能查出你来了长安城，前来抓捕。我连夜赶来报信，咱们务必得想个对策才是。”
李穆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那曹元絮先是一怔，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李大人慌什么？你能顺利走出廷尉寺，这说明了什么？那个姓周的根本就没有证据。庐江离长安十万八千里，如今曹家老宅已经被我以凶宅的名义推倒重建了，那些仆从也天南海北远远发卖了出去。
黑虎寨的山匪也都全被我岳父杀了个一干二净，只要你不慌，他们拿我们根本无可奈何。”
那曹元絮说着，伸出手勾住了李穆的脖子，“李大人，镇定！你是廷史，谁都抢不走。”
他说着眼眸一动，“你半夜突然赶来，路上可遇到了北军？”
李穆心中一颤，对着曹元絮道，“遇到了，可有什么问题？”
周昭仔细听着，看着曹元絮那张小白脸当真是不寒而栗，这人生得一张好皮囊擅长骗人不说，心机深沉又狠辣，难怪邵晴晴被他骗得团团转，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曹元絮松开了自己的手，“你现在立即将我抓去廷尉寺！将我送到邵晴晴的牢房旁边，我自有办法让她再次改口供，承认自己是凶手，这样一来，就算她日后再度反悔，那也没有人会信她了。
言而无信者的供词，做不得依据。你闯了宵禁，明日一早姓周的必定要盘问你，你作何解释？最好是现在便抓了我去！放心，只要你不松口，他们奈何不了我们！”
周昭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她一只脚勾着树枝，倒挂着探出头来。
“将你们的牙齿都打掉，北风呼呼往里头灌，你说这算不算得上松口？”
那李穆三人正说着话，突然见一个倒挂着的头伸到了面前，皆是吓了一大跳，那穿着红色衣裙的女子更是吓了大叫一声，“鬼啊”，然后两眼一翻，直接躺倒在了地上。
那曹元絮却是看也没有看她一眼，手朝着自己的袖袋里摸去，可他的指尖还没有接触到衣袖，就只感觉一阵大力袭来，整个人像是田间车水的水车一般翻了一圈，被人摔倒在地上。
这一摔格外的用力，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摔散了架一般。
曹元絮刚想开口，却是瞧见一只黑色的靴子直直的朝着他踩了过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周昭出手。”
苏长缨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听到李穆同曹元絮的耳中，周昭二字就同那催命符一般。

第209章 真相大白
李穆看着周昭，那张憨厚的脸这会儿格外的狰狞，他想也没有想，转身拔腿就跑。
可还没有跑出去三步，又僵直着身子停了下来。
先前还倒挂在他身后像是女鬼一般的周昭，如今就站在他前方的老槐树下，她的双手背在身后，夜风将她那一黑一白的两根发带吹得扬起，看上去就像是无处不在的神明一般。
李穆一口郁结堵在心中，他只觉得喉头一甜，血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周昭！为什么？”
周昭转过身，鄙视的瞥了那李穆一眼，“抓犯人还需要为什么吗？”
她上下打量了李穆一圈儿，“原先只当你是个蠢人，办案都办不明白，没想到你竟然还是个任由人摆布的废物傀儡。”
“你才是废物……你凭什么说我是废物！”
李穆一下子激动了起来，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你们都一样，都一样狗眼看人低！
我是有真本事的人，我不输给你们任何一个人，可是明珠总蒙尘，廷尉寺根本就看不见我们这样的人。我不服！”
周昭冷冷的看着李穆，“你算什么明珠蒙尘？你就是小罐子顶了大盖子，真当自己是水缸了。”
“你！”李穆愤怒至极，“周昭，你若不是周不害的女儿，能有今日？你若不是有这么一身功夫，能知晓我的秘密？”
周昭听着，差点儿没有笑出声来。
她冲着李穆拱了拱手，“多谢你夸奖我家学渊源，远胜我父亲；多谢你夸奖我功夫了得，虽然我的确是一只手能打八个你。不过谢归谢，你这个人当真是比我想的更没有用。
你猜你为何可以好生生的从廷尉寺走出来，那北军的十夫长又为何放你同行来寻曹元絮呢？”
周昭说着，抬了抬下巴，“当然是我知晓，你一定会来寻曹元絮这个狗头军师。”
李穆一怔，他不敢置信的僵硬在了原地。
那头的曹元絮终于等到了苏长缨挪开了脚，他忍着全身的酸痛，坐了起来，目光直勾勾的看向了周昭，“你怎么知晓我会来长安的？你就算是发现李穆办错了案子，可又是怎么猜到他是同我串通做了假案？”
周昭看着曹元絮，再次感叹此人的敏锐。
同他相比，李穆就像是没脑子。
“李穆在庐江办案多年，一直没有任何亮眼之处。办案不似练武，不会一日之间打通任督二脉，然后获得武林前辈传授的一甲子功力。而他一连破了三件大案，直接进入廷尉寺，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李穆还有你的岳父，也就是庐江驻军统领，共同谋划了这三件答案，硬生生的造出了一个廷史来，不是吗？
你这种连自己长辈亲人都杀，使苦肉计来骗无辜女子的狠毒之人，做了这么多，可不是为了当菩萨送李穆上青云的。你必定如同跗骨之蛆一般，跟着李穆来长安，借着晴光酒方，大干一场。”
小小的县城，怎么容得下这么大的一颗狼子野心。
曹家是商户，曹元絮想要在京城立足，才给平平无奇的李穆，编织了一场美梦，让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几斤几两了。
“军饷失窃案，库银都追回来了，你岳父借着李穆查案之手，铲除异己。邵晴晴被黑虎寨的山匪掳去，根本就是你安排的苦肉计，为了就是哄骗那个傻姑娘，一来为了让小红趁乱偷酒方，二来为你们的第三个案子寻个替罪羊。
山匪没有索要财物，邵晴晴相当于凭空失踪，李穆一个小官，如何知晓她在黑虎寨，又如何能叫得动驻军去剿匪？剿匪便剿匪，黑虎寨一个活口没留，当然是你们怕他们嘴风不严，透露出你的苦肉计来。”
周昭说着，一脸的讥诮之色。
“第三个案子，便是曹家密室连环凶手案。廷史之位有空缺，乃是难得的机会，李穆担心案子不够曲折离奇，入不了廷尉寺诸位大人的眼，是以私心加上了许多诡异之处，彰显他查案的本事，这便有了只有内行人方才知晓的杀人手法。
恰好能继承曹家产业的人都死绝了，恰好等到邵晴晴潜入曹家的时候，李穆便出来抓现行。
若非是你们二人相勾结，我委实不明白，为何天底下会有这么巧合之事。”
那曹元絮目光幽深的看着周昭，却是没有言语。
“邵曹两家有血海深仇，曹家一连数日都有人在家中离奇被杀害，邵晴晴在这种情况之下，竟然还能够从曹府下人口中打听到每一个人所住的位置方便潜入，这根本就不合理。
正常情况之下，下人不光会闭口不提，还会立即将这件可疑之事上报给李穆，将邵晴晴定为嫌疑人。
而李穆为何在明知晓邵晴晴同曹家有恩怨，有杀人动机却不提前对她问讯。就是为了直接抓她一个现场，这样的话，廷尉寺审核死刑案时，就会认为铁证如山，而轻轻放过了。”
都抓到了凶手行凶现场的案子，谁会无事去琢磨呢？
廷尉寺每日要看的可不只是一件两件案子。
“正因为这个案子，是人为事先安排的，所以处处都是漏洞，经不住细看。因为只要是人犯下的事，就必留痕迹。更何况，是蠢人犯的事。”
曹元絮是厉害，但是他毕竟只是个商人，并不清楚办案的章程。
她最先怀疑的是曹元絮，可是曹元絮要完成黑虎寨英雄救美，杀人让邵晴晴顶罪这么一连环的谋划，办案官员必须配合方才可以实现。
“而你被人迷晕险些杀害这件事，有一个天大的破绽。倘若邵晴晴不是凶手，那凶手就必然是你同李穆。因为那天晚上，县衙的人在你的屋外设埋伏，在邵晴晴进去之时，你已经昏迷不醒了。
如果凶手另有其人，埋伏在外的李穆等人，一定会看到凶手迷晕你，并且进入你的屋中。可是他们除了邵晴晴，什么都没有看到，那就只能说明，迷晕你的根本就是你自己，铜盆也是你自己提前准备好的。”
周昭说到这里，抬起下巴看向了对面的曹元絮。
曹元絮被她看得心惊，“你没有证据，方才我们说的话，我是不会认的。”
周昭挑了挑眉，“是么？你确定你已经杀光了当天设埋伏的衙役么？还有她……”
周昭说着，看向了晕在地上尚未清醒的妇人。
然后又抬起眸来，瞥了一眼站在那里已经几近崩溃的李穆。
曹元絮嘴硬又如何？
谁说他的昔日盟友，不会成了指认他的致命证人。

第210章 恶有恶报
曹元絮死死地盯着周昭，不停地在脑海中搜刮脱身的办法。
突然之间，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先前还站在他身边的苏长缨同周昭，不知为何都远远的同他拉开了距离。
正在曹元絮惊讶之时，就感觉一股子腥臭味冲天而降。
一个大大的恭桶直接摔在了他的面前，一下子四分五裂开来。
曹元絮回过神，伏在地上干呕起来，他扭过头去，却是瞧见了几个衣着素净的妇人，领头那人一双眼睛猩红，手中握着一把素净的银簪子，曹元絮瞳孔猛地一缩，他想要开口，可是嘴巴一张，又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那妇人病歪歪的，一阵风都能吹倒，见曹元絮扭头，直冲过来，拿着手中细细的银簪就直接朝着他的身上扎去。
“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连自己的叔伯兄弟都杀，你去死你去死！你赔我夫君命来！”
曹元絮惨叫一声，猛地一掌朝着那妇人推了过去，“叔母，你这是做什么？你也要听旁人胡诌！”
他是个男子，虽然先前被苏长缨教训了一通，如今全身都疼，可要推倒一个瘦弱的女子，还是容易得很。
见那妇人倒在地上，他一把捂住了自己被扎出来的血洞，看向了其他几人，“叔母婶娘们嫂嫂们，你们相信我，人根本就是邵晴晴那个女人杀的。”
“我们听到动静，瞧见你被军爷打了，都冲过来保护你。所以我们都听到了。”
说话的那人，是这群妇人当中最为年长的那一位，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平静。
可就在说完最后一个字后，猛的从身后抽出了一个沽酒的大勺子，冲着曹元絮狠狠地砸了过来。其他妇人都没有说话，手里有东西的便用东西打，没有的便直接上手扯头发，用脚狠狠地踹。
“狼心狗肺！”
“猪狗不如！”
周昭捏着鼻子站在一旁看着，见那曹元絮不一会儿功夫便被打得披头撒发的，乐呵呵的嘀咕了一句，“狗有何错，要同这种人渣放在一块儿说！”
那曹元絮是何等狠心之人，被一群妇人犹如疾风骤雨的一般暴揍了一顿，也彻底恼怒了起来，他站起身来，举着拳头便朝着其中一人的头猛砸了过去。
眼见那拳头要到人太阳穴前时，突然一颗小石头子儿飞了过来，直直的砸了他的手筋上，曹元絮只觉得手上一麻，那高高举起的手不听使唤的垂了下去，变得绵软无力起来。
曹元絮猛的一扭头，愤怒地吼道，“周昭！你身为朝廷命官，竟然无故伤人！”
他一转身，先前险些被他用大拳头砸中的妇人瞬间找到了自己熟悉的战场，她猛地一跃起，像是一只海东青一般，精准地从身后薅住了曹元絮的头发，撕扯了起来。
曹元絮再也绷不住了，大喊大叫起来，“周昭！你们廷尉寺的人就眼睁睁看着我被打死吗？”
周昭呵呵一声，“你快别张嘴了，委实臭得很。我哪里打你了？我忙着抓捕李穆，都不在你跟前，你莫要含粪喷人。”
周昭说着，横了李穆一眼。
李穆这个时候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扭头拔腿就跑。
周昭瞧着，啧啧了两声，她的脚往地面上一跺，一颗圆滚滚的小石头便跳了起来，周昭腾空一跃，像是蹴鞠一般，一脚将那石头子儿飞踢了出去。
她轻轻地落在地上，拍了拍手，轻轻念道：“咚！”
这个字就像是言出法随一般，只听得咚的一声响起，那石头子儿砸中了李穆的膝盖弯，他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是怎么都动弹不得了。
周昭撇了撇嘴，回过头去看向了曹元絮，他这会儿已经被愤怒的受害者遗孀们按在了地上，像是一条死鱼一般。“李穆已经被捕，现在我要来抓曹元絮这个杀人凶手了，哎呀呀，曹元絮你怎么被打了啊！可别死了啊，还得拉去菜市场砍头呢！”
周昭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的清冷，那些打人的妇人们闻言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你拽我我拽你的，停住了拳头。
菜市口砍头，比被她们打死来得更好！
周昭看了苏长缨一眼，一手提起了一条腿不得动弹，在地上爬行的李穆，轻轻一闪又翻墙飞了出去。
苏长缨见状拧起了一滩烂泥一般的曹元絮，他冲着那院中的妇人道，“北军的人一会儿会过来，带你们去廷尉寺录口供，包括她。”
苏长缨说着，看向了地上被吓晕过去到现在都还没有起来的曹元絮的妻子。
然后轻轻一点地，朝着周昭的方向追了过去。
周昭将轻功用到了极致，几乎是顷刻之间，便到了廷尉寺门前。
她朝着里头看去，不由得脚步一顿，只见休沐日的廷尉寺这会儿竟是灯火通明，里头满满当当的都是人。
周昭放眼看去，只见那正中间站着的乃是李淮山李廷尉，他的左右两侧站着分别站着常左平同关右平，那两人身侧又站着各自手下的廷史，这些人一字排开，一个个的面色铁青，如丧考妣。
除了李有刀，他鼻头红红的，耷拉着个眼皮子，显然已经睡着了。
这架势，简直像是要三堂会审。
周昭怀疑，她一进门去，立即便会有人关上大门，然后来上一出关门打狗。
周昭胡思乱想之际，廷尉寺里的众人已经齐刷刷的朝着她看了过来，周昭头皮一麻，推着晕乎乎的李穆便走了进去。
李淮山看了周昭一眼，“将人交给常左平吧，翻案的之事，交给他来处理。”
他说着，又看向了苏长缨，“叫苏校尉见笑了。”
周昭将人交给了常左平，李淮山没有再说什么，大袖一甩领着廷尉寺左右护法同抛开李穆的五大天王，朝着深处走去。
五位廷史走着走着分出了前后，李有刀是醉鬼梦游跟不上节奏。
何廷史却像是故意慢下来，等着周昭一般。
周昭眸光一动，悄悄地走了何廷史身边，“您叫来的？万一今晚没有抓到呢？”
何廷史满是褶子的眼皮子一翻，“你怎么会抓不到？快回去歇着吧，接下来的事情，不是你个假廷史能掺和的了。”
他说着，摆了摆手，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周昭看着众人的背影，脑海中格外的清明。
李穆靠着伪造大案做了廷史，这件事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扇在了廷尉寺的脸上。
是谁举荐了他？地方上是否还有同他一样的伪造功劳之人？那曹元絮的岳父有兵权在手，如今事情败露，是否又会狗急跳墙起了谋逆之心？这些事情，都是上头的人需要考虑的。
她如今还不够格，但是她相信在不远的将来，她也能站在前方那一群人中。

第211章 甜蜜夜话
“昭昭，我送你回去。”
“我先看看邵晴晴，然后再回去，再说你不是会让北军押送曹元絮的妻子，还有他那些叔母婶娘过来做证人么？”
周昭的话令苏长缨有些诧异，他知道他同周昭很有默契。
但方才他吩咐这些的时候，周昭明明已经离开了，可她好似就站在那里亲眼目睹了一般。
“我们一直都这么么？”
“你说一直都这么默契么？从我一出生，咱们就认识了，一起打过架，泅过水，杀过人，挨过打……除夕之时，我们各自削桃木棍，我临时起意制的是神荼，你在那头自然而然便会削个郁垒，恰好一左一右放在门前做门神。”
周昭说着，看向苏长缨的眼睛亮晶晶的。
苏长缨看着她眼中的神采与得意，眼睛里不自觉的也带上了笑意，他一边走，一边将两只手握成拳头伸到了周昭面前，“你猜我的哪只手中藏有一枚五铢钱。”
他的手掌很大，仔细看去还有常年使用长剑留下的老茧。
就这么一双大手，握得严丝合缝的，根本看不出一点儿区别来。
周昭弯下腰去，凑近了对着苏长缨的手左看右看的，她伸出手来，指了指左手，又指了指右手，盯着苏长缨的眼睛看，就在苏长缨忍不住要告诉她答案的时候，就见周昭一下子站直了身子，笑了出声。
“我猜你哪个手中都没有五铢钱。”
周昭说着，眼中满是自信，“从前你便时常这样骗我，但是这把戏只能骗得过樊黎深那家伙！”
苏长缨看着周昭神采飞扬的样子，眼神浓烈了几分，他掌心向上，缓缓的摊开手来，只见他的左右手中各有一条活灵活现的玉质小鱼，那小鱼活灵活现的，在他的手中像是要游动起来一般。
“送给我的么？”
苏长缨清了清嗓子，“我觉得你会喜欢，便买给了你。”
周昭笑得眉眼弯弯的，她伸手抓住了那条黑色的小鱼儿，“我要这只，像你。”
苏长缨将那条小白鱼收了进来，那他要这只小白鱼，像周昭。
说话间已经到了大狱之中，看守犯人的狱卒正打着盹儿，牢房里的不少人都已经睡着了，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
周昭同苏长缨并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地走到了邵晴晴的牢房门前。
她静静地躺在地上，睁着眼睛，若不是眼睛还会眨动，周昭都要以为，她已经死去了。
她之所以要来，是因为她在邵晴晴的眼中看到了死志。
“凶手是曹元絮，你是无辜的。你阿娘用自己的命换回了你的命，她想要看着你清清白白的走出去，堂堂正正的活着。我想你阿爹阿娘，都很想每年喝到你酿的晴光酒。”
她说着，不等邵晴晴回答，推了推苏长缨，又轻手轻脚的朝着门口走去。
“下回我酿的酒，要叫昭明。”
周昭没有停下脚步，亦是没有再说话，她同苏长缨并肩而行，临出大狱的时候，坐在地牢里守着的狱卒已经张着嘴流起了蛮涎。
深夜的长安安宁无比，只偶尔能听到巡夜的北军将士的脚步声，时不时响起的更夫拉长了尾音的报更声。
二人接了证人，吩咐送去常左平那里，然后方才朝着周府走去。
这个时辰，大门已经关上了。周昭领着苏长缨走到了自己院落的一角，“我到家了。”
苏长缨点了点头，突然从怀中摸出了一卷绢帛来，递给了周昭。
“这是什么？”周昭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我的田庄铺面还有银钱单子。有一部分是我阿娘的嫁妆，我回苏家的第一日，她从前陪嫁的管事送回来的。还有一部分，是我在天英城的时候置办的。”
见周昭神色古怪，苏长缨又解释道，“不是天权偷来的。是我抢来的，算是黑吃黑。回长安之后置办了一些。”
苏长缨说着，眼睛眨了眨，“还有一部分，是我回来之后，上头赏赐下来的。不过我现在，就只有俸禄了。”
周昭嘴角抽了抽，不能黑吃黑，你很伤心是不是？
居然对着廷尉寺官员说抢来的，这是什么法外狂徒！
“给我这个作甚？”
苏长缨没有说话，可是周昭却是从她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
她噗呲一下笑了出声，“你见闵藏枝同楚柚阿姐说了他手中有多少房头铺面，你便给这个给我？你莫要学他，他就是个孔雀，这不是将金银珠宝都往自己身上堆，对着我楚柚阿姐开屏呢！”
她说着，从苏长缨手中接过了那卷绢帛。
“不过这个我拿着了，若是日后鲁侯府分产，我这里也好有一份凭据，这是你原本就有的，可没有拿他们一个大子儿。”
苏长缨见周昭拿了，顿时欢喜起来。
他没有说的是，闵藏枝已经同他炫耀过了，且告诉他如今长安城求娶，都是这般行事。
周昭瞧着好笑，“可是我只有骨头同十八般凶器怎么办？”
苏长缨摇了摇头，看向了周昭手中的那卷锦帛，“现在你不止有那些了。”
周昭一怔，点了点头，她轻轻一跃上了墙头，冲着苏长缨挥了挥手，然后一个转身落地。
苏长缨站在墙角边，竖起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直到听到周昭的脚步声消失，门一开一关的声音响起，方才收回了停留在墙头的目光。
他正想要离开，却是感觉墙上虚影一闪，应该已经进去睡了的周昭，这会儿又出现在了墙头。
“昭昭！你不是已经进屋子里去了么？”
周昭嘿嘿一笑，坐在墙头冲着苏长缨伸出了手，“初一给我留了一只烤鸡，分你一个鸡腿，我就猜到你没有走。”
苏长缨轻轻一跃，跳上墙头，在周昭身边坐了下来。
他接过周昭手中的烤鸡腿，同周昭一同吃了起来。
这鸡腿格外的香，若是有酒配着就更好了，苏长缨想着就看到周昭手一钩，一个小坛子便被她钩了上来，她拔掉封泥，直接就着坛子喝了一口，然后又将那坛子递给了苏长缨。
苏长缨接过，喝了一大口。
待酒足饭饱之后，周昭抱着那空了的酒坛子，轻轻地跳下了围墙，她冲着苏长缨挥了挥手，“这回真睡了。”
苏长缨见周昭进了屋子，这才努力地压制着唇角的笑意，融入了夜色之中。

第212章 新的预告
周昭醒来时，东方鱼肚已经泛白。
她迷迷瞪瞪的伸手摸了摸，抱在怀中的竹简不知道何时已经滚落在枕侧。
这竹简上一回发烫还是在他们初回长安城，摘星楼倒塌之时，再也没有了动静。
在指尖触碰到那竹简的一刻，周昭猛然惊醒坐起身来，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摊开了那竹简。
《告亡妻书》昭昭日月，悬于长缨。元日识于直道，兰月再逢天英。蒹葭茫茫，白梨道道，恍然一心。廷尉北军舞双刃，摘星危楼险还魂。崔子乱齐弑庄公，迷城血雾吹北风……
只见那竹简前头的字已经开始状似起火一般的焚烧起来，周昭没有迟疑，牢牢的记住了最后两句。
字迹一个个的燃烧殆尽，连带着字里行间那犹如雨下的泪滴。
周昭来不及思考，就见那竹简之上，突然喷出了一道血痕来，她忙伸手去摸，可手上却是沾不到一点红色。周昭又使劲的搓了搓，只见最后一个风字被烧了个干净，那竹简上的血迹亦是渐渐地淡去，直到消失不见了。
“崔子乱齐弑庄公，迷城血雾吹北风……”
周昭喃喃地说道，捏着竹简的手越发的用力。
她没有办法细想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脑海中全是那触目惊心的血红。
苏长缨在写《告亡妻书》时，是吐血了么？
是有人刺杀了他？亦或者是他身患了重疾？
还是说……《告亡妻书》根本就不是苏长缨的偶然为之，而是一种血祭秘法来给她死亡预告，给她一次新生的机会？
那鲜红的血迹同周晏当年留下的血痕叠加在一起，让周昭眼前闪过六道天书的血祭，还有天英山中的那汪血潭。
她不知道，也没有任何办法去证实。
周昭深吸了一口气，一个翻身光脚站在了地上，深秋的寒凉一下子让她清醒了过来。
“崔子乱齐弑庄公，迷城血雾吹北风。崔子名杼，乃春秋齐国大夫，他诱杀君主齐庄公，乃是叛臣。”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周昭的脑子转得飞快，就是说她的下一个死法，是被身边之人背叛惨遭杀害。
周昭立即想到了因为戴昌明的死，她同苏长缨都怀疑廷尉寺中有内鬼之事。所以内鬼是谁？很快要对她动手了么？
迷城血雾又是什么？她在长安城这么久，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根据之前的两次死亡预告来看，这很有可能同摘星楼一般，是她的葬生之地。
“吹北风……”周昭喃喃的重复道，难不成是北风起就是她的死期。
周昭这般想着，心中燃烧起了熊熊烈火。
她周昭犯了哪门子的天条，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早夭？
“姑娘，可起身了？奴进去了？”
周昭听着门口初一的轻唤声，将那竹简团了起来包好放在枕边，然后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初一端着铜盆，低头瞧见周昭光着的脚，惊呼出声，“姑娘怎地没有穿鞋袜，这两日都起霜了，虽说没有落雨，但是北风一刮起来，就该换厚袍了。大姑娘昨日去了韩府看狗儿，回来的时候带了几张好皮子。
昨夜里给姑娘送了来，姑娘回来的时候夜深了，便没有同您说。”
周昭听着初一絮絮叨叨的话，想起韩新程，瞬间黑了脸。她不能死，她若是死了，周晚又去了代国，阖府上下谁还是那狐狸精的对手？
就周不害同周暄，给人吸干了挂在墙上还美滋滋呢！
周昭想着，快速地梳洗完毕，想了想，又在梳妆匣子中寻摸了一根绳儿，将苏长缨送给她的那条小鱼挂在了脖子上，藏进了衣襟里。
“廷尉寺今日吃羊肉汤饼，我便不在家中用朝食了。你同姐姐们说上一声。”
周昭说着腾空而起，一把翻过了那围墙，轻飘飘的落在了墙外的巷子中。
巷子里头已经有一辆青色的马车在那里等着了，站在侧面，能清楚的瞧见那上头挂着一块小木牌，写着一个周字。
周昭不客气地走了过去，伸出手咚咚咚的敲了敲那马车壁，“周承安，在这里蹲我作甚？”
周承安有些讪讪地探出头来，他红着脸看了周昭一眼，对着周昭小声道，“你……你当唤我阿兄。父亲让你与我同去廷尉寺，他有些话要我转达于你。”
周昭眸光一动，直接上了马车，坐了下来，她朝着周承安横了过去，“阿爹这是要与我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巴掌大的周府，腿着便来了，怎地不直接同我说，还要你来说？”
来了长安这么久，周承安看周昭还是有些发憷。
他偷偷的瞥了一眼周昭，见她嘴似刀子面上却是没有生气，微微松了一口气。
“阿爹听闻廷史李穆假案一事，让我们这些时日在廷尉寺都稳着些。这回丢了大脸，若成了出头鸟，怕不是要遭训斥了。我们初来乍到，还是听师父的话好。”
周承安说着，看向周昭的目光格外的复杂。
他同周昭乃是同一日入廷尉寺的，他如今还在打杂，看过的卷宗都要从旁写了，给师父瞧过了方才敢往卷宗上腾。
还在一边为自己的名字签在了后头窃喜，一边又忐忑不安生怕查错了典籍，写错了条例。
而周昭早就已经一枝独秀，锐不可当。
她如今就像是一柄大剑，直接横扫左右两院。
有周昭作比，他觉得自己有时候不像是个正常人。
“就这个么？我一直稳稳当当的接案子破案子，打人都在休沐日，说句稳若老狗不为过。我倒是也想听师父的话，可我那师父说的最多的是什么？再来一坛还是不醉不归？”
周昭想着，瞥了周承安一眼，没有戳破他。
这分明就是周不害特意叮嘱周承安的话，什么稳稳当当别随意冒头，这种话周不害早就同她说腻了。
她周昭便是当细作，那都低调不起来，何况在廷尉寺，那里就是她的战场。
“你那师父……”周昭想问周承安的师父待他如何，可一想起那是周不害特意给周承安精挑细选的，不由得又意兴阑珊起来，她想起之前周承安帮着周暄抬嫁妆之事，又还是补充了一句，“阿爹做了那么多年廷尉，他说的没有错。”
周承安见她听进去了，脸上一喜，有些不好意思递给了周昭一个小小的食盒，“糖糕，我自己做的。”
周昭一愣，狐疑的看了周承安一眼，打开了那食盒盖子，只见里头放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白兔，眼睛还点了红，看上去惟妙惟肖的，“你还会做这个？”
她对周承安，一直秉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在廷尉寺中也不怎么同他往来，自是不知他一个大男人，还会做点心。

第213章 想升官不
周承安耳根子一红，有些不好意思。
“嗯，我还会做蛙，老家的水田里一到夏日便是稻香蛙鸣。我资质一般，有时候会结了草庐住在田间悄悄背书，日子长了，自然就了然于胸了。”
周承安没有说的是，他学这个，是做来给小弟吃。他小弟如今方才三岁，正是贪吃的时候。
不过现在那孩子已经不是他的亲弟弟，而成了堂弟了。
周昭看着周承安的眼睛，想要从他的眼中看出更多的东西来，她想了想说道，“你若是后悔了……”
周承安闻言，忙摇了摇头，“没有的事。说来很惭愧，从前在族学里，我都是魁首。进了廷尉寺方才知晓，我不过是井底之蛙。我或许做不了廷尉，但也想要一步一步的做个正直的好官，就像父亲一样。”
“挺好。”
周昭看着眼前的周承安，轻声说了两个字。
周家离廷尉寺很近，不知不觉马车便停了下来，周昭想了想，还是拿着那装着兔子糖糕的食盒跳了下车，欢快地朝着饭堂冲去，站在廷尉寺门前，她都闻到那霸道的羊汤香了。
小饭堂里空荡荡的，只有李有刀一个人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里，端着一碗羊汤喝得哧溜儿响。
在他的右手边，还摆着一个酒葫芦，吃一口汤吃一口酒。
“周昭来了！老勺儿，给我小徒弟多舀点肉。那群人要装得食不下咽呢！闻到这香味都不敢来了！生怕给自己喝乐了！要我说，怎么不是喜事呢，嘿嘿，一觉醒来右院少了一个人！”
周昭脚步一滞，看了一眼手中的食盒，顿时明白了周承安为何突然给她吃的。
敢情是廷尉寺丢了大脸，他们所有的人都得了家中叮嘱，这会儿得像不会诈尸的死人一般安静。
“小周大人快来快来！廷尉寺天塌了也不关我厨子的事，这羊儿今日现杀的，鲜着呢！”
周昭循声看去，只见小饭堂的厨子老勺儿，笑眯眯的看着他，当真给她堆尖儿一碗羊肉。
周昭眼睛一亮，顿时乐了，“来了来了！勺儿叔这是大将之风！”
她说着，端了那一碗羊肉汤，直接坐到了李有刀的对面，她眼睛里带着笑，拿起筷子将自己碗里的羊肉夹了一筷子给李有刀，又将那糖糕给推了过去。
李有刀、何廷史、景邑还有韩泽，都有可能是接下来会杀死她的那个细作。
李有刀冷哼一声，“你别以为廷史有了缺儿，你就有指望了。便是你给我吃肉，老夫也不会给你写荐书的。”
周昭一怔，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李有刀说归说，毫不客气的将那食盒盖子打开，毫不怜惜的一口咬掉了糖兔子的头，“粘牙！太甜了！不好吃！”
“不好吃您还两口吃一个？什么荐书？”
李有刀哼了一声，却是埋头吃肉，不理会周昭了。
“师父，师父，李大人，李廷史？”
周昭想要印证自己的猜想，对着李有刀喊了起来，李有刀扒了一大块肉，又冲着周昭翻了个白眼儿。“李大人，你就别为难孩子了，又不是什么秘事，小周大人迟早要晓得的。廷史有了空缺，自然得寻人补上。这人从哪里来？要不是陛下指派过来的，要不就是从地方来的，再还有一种，就是廷尉寺内升迁。
但也得师父写荐书。嘿嘿，不过你可倒霉了，你们李有刀李大人，这么多年别说写荐书了，便是那考核政绩，那年年也都是个殿字，还附带四字奇差无比。”
周昭心中一凉，突然想起初进廷尉寺时，陈季元告诉她的事情了。
在李有刀手底下，就没有一个有前途的人，升迁的没有，连外放谋个好差事的都没有。
敢情那犯人得杀人放火才能来蹲大狱，他们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来李有刀手底下，那是直接蹲一辈子大狱，进不得进出不得出？敢问哪个地方敢收一个奇差无比？
李有刀嗤了一声，喝光了最后一口羊汤，打了个饱嗝。
“不然呢，让陈季元在凶案现场纳鞋底么？还是让许晋白天使唤凶手，夜里使唤死者？”
周昭同大勺子叔都沉默了。
这话未免太缺德了，她周昭都不好意思说。
周昭想着，端起自己羊汤饼，快速地吃了起来，直到她一碗热乎乎的汤饼下肚，这小饭堂里也没有看到其他人来。
勺子叔踮着脚尖儿看了一会儿，撇了撇嘴，对着李有刀道，“李大人我给你包些羊肉回去下酒。”
他说着，扯了一片荷叶出来，将那切成了薄片的羊肉包了一包，走到李有刀面前放了下来，“你就给小周大人写荐书吧，照我说，这孩子大破天英城的时候，就该给个大官做。”
他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头。
李有刀将那包羊肉提溜了起来，又将酒葫芦插在了腰间，站起身来看向了周昭，“走了，吃饱喝足该去睡觉了。”
他说着，朝着小饭堂门口走，见周昭跟了上来，又懒洋洋的喝了一口酒，“我不会给你写荐书的，你不是蠢蛋，应该自己个清楚。”
周昭挑了挑眉，没有多说什么。
先前的兴奋这会儿已经冷静了下来，不想升迁的芝麻官不是好的芝麻官。
李穆为何突然之间弄出了三桩假案上京都，就是因为廷史有个空缺并不容易。
这不何廷史的胡子都比雪白了，不照旧每日精神奕奕的查案么？
且她算是看出来了，廷尉李淮山十分讲究制衡之道，小小的一个廷尉寺，便有左院右院之争，还有世家同野路子之争，亦是有京官同地方选调上的来的官员之分。
他们这些小卒子错过这一回，不知道要再等几年。
见周昭不言语，李有刀又不畅快起来，“你就不争一下？”
周昭瞧着他别扭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
“我争您给我写荐书么？我不要最次的殿，我要最字，就附四字天纵奇才如何？”
李有刀冲着一旁呸了一口，“周昭！你还没有喝酒就醉了！有这般夸自己的么？不写，就算老夫给你写了，其他人也不选你，你就死了那条心吧！”
他说着，一脚跨入了左院当中，将那又重新堆积如山的卷宗推了推，寻了个舒服的地方躺了下去，翘起二郎腿呼呼大睡起来。

第214章 迷城旧事
他呼吸格外的重，方才吃饱的肚皮剧烈起伏着，一看便是假寐。
周昭瞧着好笑，在自己的桌案前坐了下来，提笔开始批卷宗，那淡然的模样，就像是方才没有听说有升迁机会一般。
李有刀偷偷的睁开了一只眼，见周昭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冷哼了一声，又忙闭上了眼。
等了好一会儿，见她还是没有上前游说，终于是睡不着受不了，气呼呼地跳了起来，走到周昭桌案边时还用力的一撞，直接将她的桌案撞歪了去，然后又重重的冷嗤一声，迈着八字步朝着门外走去。
周昭举着笔，若不是她反应快，那卷宗就要被她的笔墨给划黑了。
她无语的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狼毫笔搁了下来，站起身来。
她一抬头，便对上了周承安担忧的视线。
周昭没有理会她，朝着门外走去，她的脚步没有停，走到了离左院不远处的僻静之处，这里有一个小荷塘，入了深秋之后，荷叶都枯萎了，留下一些支棱的杵着的荷叶杆。
清晨河边的枯草上还蒙了一层白霜，脚一踏上去便感觉到了冰凉的湿意。
“你怎地不缠着我硬要写荐书？也不问他们为何都不会选你？这不像你，毕竟你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倔驴。”
几条命够杀的啊，还敢带着楚王去挑天英城？
几只手够扇的啊，还一个不落的将廷尉寺众人的脸都扇了一遍？
周昭不问，当真是憋死他了。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给我写荐书，而且我知道他们为何不选我。”
李有刀看着周昭坦然处之的脸怔愣了已一会儿，他看着眼前的残荷，冲着周昭翻了个白眼儿，闷闷不乐地说道，“你脸皮倒是厚，谁要给你写荐书了？”
周昭闻言笑了笑，“若是不给我写，自是不会特意走漏风声给我。”
李有刀目光幽深的看向了周昭，这段时日周昭的本事，他自然看在眼中，她比她的兄长周晏还要耀眼，便是右院之人也不得不说，她的本事的确是远超了与她处在同一位置的人。
可是……李有刀想起从前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哀色，最后还是重重地摇了摇头，“我不给你写荐书。”
不等周昭说话，李有刀又说道，“我的腰牌给了你，你如今同廷史没有任何区别，一样可以查案。以后每一次议事，都让你去，我不开口，你来说。我在这个位置一日，你就是廷史。”
周昭若有所思的蹙了蹙眉头，李有刀没有停住。
“你若是周晏，哪怕是周承安，这次都成了。”
周昭没有言语，她从决定进廷尉寺起就知晓会困难重重了。
李穆凭借三个大案直接从地方升迁做廷史，她周昭办的又何止三个大案？她虽然入廷尉寺不久，但不管是功绩还是本事，都有目共睹。且她出身廷尉世家，周氏在法家之中尚有余威。
可这一切，都抵不住她是个女子。
周昭扭头看向了李有刀，“常左平将我安排到您手下，就是知晓，廷尉寺中只有你一人有那个勇气给我写荐书。”
李有刀先是愣住了，随即老脸红得像是喝醉了酒一般，“你以为你夸我，我就会给你写么？”
周昭摇了摇头，“你不给我写，不是因为我是女子，而是因为你害怕。你害怕我像是你上一个写荐书的人一样，没有落得个好下场。”
她一直很奇怪，李有刀明明本事不低，为何诸事不管，沉迷于酒中。可是方才，她突然就看懂了。
“你查过我？”李有刀瞳孔猛的一缩，看向周昭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薄怒。
“没有”，周昭认真的看向了李有刀，“想要查来着，可这不是一桩案子接一桩案子，没有喘气的时候。”
李有刀哑然。
他神色复杂地看向了周昭的印堂，“你这印堂也不发黑啊，怎么天天当值都能遇到案子？我记得你没有来的时候，长安城可没有这么多血雨腥风。”
周昭眨了眨眼睛，“怎么会发黑呢？这明明是我官禄亨通，功劳直接撞到脸上来，当时红光满面才是。”
李有刀翻了个白眼儿，神色却是好看了许多。
“因为山鸣长阳案，廷尉寺几乎被清洗了一遍。当时六个廷史之位，全都空缺。我从前在长沙王麾下办案，因着这个机缘入了廷尉寺。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我与李廷尉乃是同宗同族，论辈分他应该唤我一声叔父？”
周昭瞬间睁圆了眼睛，廷尉寺当真是卧虎藏龙。
闵藏枝有铁券傍身，李有刀竟是“皇亲国戚”。
“我来长安之时，带了我的得意门生李忧之一同入廷尉寺。老夫并未娶妻，自是没有孩子。那李忧之是我过继的族中孤儿，从他三岁之时，我便带在身边手把手教了。他管我叫一声父亲。”
李有刀说着，神色有些恍然。
“我们李家虽然不及你们周氏有名气，但是在南地也是法家大族。从前在楚地也只执掌一方律法之人。忧之颇为聪慧，我甚是为之骄傲，当年亦是犹如这一回一下，突然廷史之位有了空缺，地方之上又没有人突出可调。
于是李淮山李廷尉便提议，廷史各写一封荐书，然后每个人在议事之时，再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不可写自己举荐之人。谁被选的次数最多，李淮山便会在陛下跟前举荐，让他做廷史。”
大启朝做官，主要是举荐同上封。
是以同一个位置，可能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可能有不及弱冠的少年，端看你本事够不够，名声响不响，家世强不强，圣眷浓不浓。
如此这般情形之下，像李穆那样的野路子晋升机会便格外的小，如果不是战绩格外突出，那便需要有强人举荐。
“李大人你举贤不避亲，直接举荐了李忧之，然后呢？”
李有刀点了点头，他这个人性格特异独行，一点都不像是名门出身，行事不讲作风只讲发疯，显然不是那种面皮薄在乎旁人说法之人。
“没错。我不要脸，但是李淮山要脸。他将关键的一票投给了徐筠，于是出现了平票。”
周昭有些诧异，徐筠便是如今周承安的师父，他脾气火爆无比，乃是周昭父亲周不害的同门。
如今徐筠做了廷史，而廷尉寺里如今没有李忧之这个人，那么如她想的一般，李忧之出事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二人加试一场。李淮山让他们二人各选了一个悬案，谁先查明真相，谁便是廷史。忧之选中的是一桩失踪案，案发地点在离长安城不远的南阳，有一个地方，叫做迷城。”

第215章 杀人血雾
周昭心尖一颤，迷城？
迷城血雾的迷城？
她死在迷城，是因为李有刀的安排么？李有刀是细作，所谓的荐书都是为了引她去迷城？
周昭在那一瞬间，脑海之中千回百转，她不动声色的看向了李有刀，他沉浸在过去之中，脸上满是后悔之色，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来。
“迷城那地方多浓雾，许是因为雾见得多了，当地织女们琢磨出了一种名叫云雾的薄纱。那薄纱穿在身上，就像是流动的雾气一般，十分的独特，长安城中不少贵夫人都甚是喜爱。
当时魏太仆的小孙女，还有新选出的花魁娘子白九娘，以及一个名叫黎奈的布商，都在迷城失踪了。这个案子十分的诡异，卷宗里说在三人失踪的那一段时间，都有目击证人瞧见了红色的血雾。
拿到卷宗之后，我便后悔了。”
血雾？
周昭的呼吸都轻了几分，对于李有刀的怀疑更深了。
“忧之当时并没有想过要升迁，他原本就更喜欢当值查案，像如今的你一般。且他自觉自己过于年轻，玉不琢不成器，大可以再磨砺几年。且李淮山是廷尉，若是廷史之中有两位都是他的族亲，难免有些不好。
是我太过自负，只觉得有本事就行，旁的都不算什么。
那会儿廷尉寺中多得是歪瓜裂枣，矮子里头拔高个儿，忧之不如你这般惊艳绝才，可当时也是廷尉寺年轻一辈的翘楚。于是硬是给他写了举荐书。”
周昭认真的听着，并没有因为李淮山夸奖她而感到高兴。
“所以，李忧之成了失踪的第四人？你想要让我去将他找回来？”
李有刀用鞋底搓了搓草丛上的白霜，“不用去找了，忧之死了，是何廷史亲眼瞧见的。”
何廷史？何廷史也同迷城有关？
周昭心中一沉。
“徐筠就是何廷史举荐的，为了公平起见，他跟着忧之去迷城，而我则是盯着徐筠，以确保他们二人都是自己查的案，没有人想帮。
当时何廷史亲眼瞧见前方腾起了血雾，他赶到的时候，忧之倒在了血泊之中……”
李有刀说着，目光忧愁的看向了周昭，“这个案子成了一桩悬案，忧之也活不过来了。”
“你要我查清迷城失踪案，方才肯给我写荐书？”周昭试探着问道。
李有刀一愣，拿起自己的酒葫芦，就在周昭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老夫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担心……唉，老夫担心你个屁！谁会选你啊！我就是瞧着又到了这时节，又开始选廷史，心中……啊呸，我同你一个黄毛丫头说什么？当真是酒喝多了！”
李有刀显然心烦意乱的，说话也开始东一句西一句起来。
他烦闷地摆了摆手，“这世上显然不是有本事就够了。强行逆流而上，未必就是鲤鱼跃农门，说不定是跳进了地狱之门。你来廷尉寺不就是来查案的么？现在廷尉寺所有的案子都叫你一个人查了，不就得了！”
周昭眨了眨眼睛，“我来廷尉寺，是奔着廷尉来的。”
李有刀如遭雷劈一般站在原地，他伸出手来，掏了掏自己耳朵。
没有耵聍啊，怎么他像是听不懂人话了呢？
“查案的话，不入廷尉寺，不做官，也可以查案。”她可是有小阿晃这个王爷做靠山的，想要白白给廷尉寺出力破案，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李有刀不敢置信的看向了周昭，他的嘴巴张得老大老大的，下巴都像是要掉下来一般。
他伸出手来，将自己的下巴往上推了推，又扭了扭脖子，看向周昭的神色格外复杂。
眼前的小姑娘明明说着同我要做皇帝一般令人发指的笑话，他李有刀应该叉着腰嘲笑她不自量力才对，可他一点儿都笑不出来，他觉得周昭是认真的。
她就是一头倔驴，认准了南墙，一去不回头。
可惜是女郎。
李有刀想着，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他冷哼了一声，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我的枕头，你拿去吧。你去地府里当判官，都比这个来得容易，日后莫要说了。”
说了他想笑又笑不出来，简直憋死。
李有刀说着，又白了周昭一眼，“还杵在这里作甚？你不批卷宗，难道要老夫去批吗？”
周昭看了李有刀一眼，可他快速的回过了头去，看着那荷塘，给了她一个后脑勺。
周昭垂了垂眸，“多谢师父。”
李有刀哼了一声表示回应，他脑袋瓜四下里看了看，见那荷塘边有棵歪脖子树，轻轻一跳跳上了树，躺在树枝上睡了起来。
周昭没有再出声，径直的回了左院。
她朝着先前李有刀睡觉的地方看了过去，果然瞧见那里放着一个用来当枕头的竹简，因为被李有刀躺过了的缘故，还有些油乎乎的。
周昭无语的用手捏起，打开来一看。
那里头的字墨迹早就干了，显然李有刀早早的就给她写了荐书，那荐书上的字很少，周昭一眼就瞧见了上头写着的“惊世之才”四个大字，最后李有刀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
周昭沉默了片刻，将那竹简合了起来，又仔细地缠好了，放在了自己桌案的右上角，然后继续批阅起卷宗来。
上午还安静如鸡，人人都想要低调的廷尉寺，到了用午食的时候便沸腾了起来。
“昭姐昭姐！”
周昭从勺子叔手中接过了肉饼，就听到了陈季元的呼喊声，他坐在一个角落里，旁边坐着的都是一些李有刀手下的熟面孔，就连许晋也坐在不远的地方。
“昭姐昭姐，你听说了么？李穆出了事，要补新廷史，右院严廷史同咱们院的陶廷史，都举荐了同一个人，你猜是谁？保证你想不到！”
没给周昭思考的时间，陈季元那张没把门的嘴，又直接说了起来，他眼珠子四下里看了看，见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于是压低了声音说道，“是景邑！”
周昭一愣，倒是有些意外。
陈季元瞧见了周昭的惊讶之色，顿时越发来了劲儿，“这事儿绝对是真的，两位大人的车夫，还有廷尉寺里做洒扫的王婆子，种树的二麻子叔，都是这么说的！”

第216章 长缨离京
“昭姐昭姐……”陈季元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周昭却是已经分出了一半心神去盘算。
无风不起浪。
陈季元这小子多少是有些耳聪目明的，若他说得没有错，那景邑已经在八票之中占据了两票。
她若是要赢景邑，就需要拿到除了李有刀之外的其他人的荐书。
周昭想着，三口并作两口的吃掉了手中的肉饼，她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走了出去。
枯黄的树叶落了一地，拿着竹扫帚的王婆子正还有一搭没一搭的扫着，见周昭出来，笑着露出了缺了的门牙，然后指了指前方的那株梨树，这会儿树枝头上还挂着几个果子，仔细一瞧好些都被鸟儿啄烂了去。
“韩泽？”
周昭朝着那树下看了过去，只见韩泽穿着一身天蓝色的常服，戴着玉冠在那树下不停的蹦跶着，跳起来抓那树上的剩下的梨，看上去就像是一只随时会撞死在树干上的兔子。
听到周昭的声音，韩泽脖子一缩，他立即转过身去，背贴着大树下意识的藏好了臀部，冲着周昭讨好一笑。
“昭姐昭姐，苏校尉让我过来给您送个口信，他今日天不亮便出了京，往南阳去了，怕是要好些时日方才回来。”
南阳？
周昭心神一动，走到了韩泽跟前，“去南阳哪里？北军怎地还管南阳的事？”
韩泽四下里看了看，挠了挠头，“不知道昭姐可听说过迷城？听闻那里有异动，少府有一批贡品，在那地方莫名其妙就被人劫了，不光是如此，整个押送队伍里的所有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见着又有第二批贡品从迷城经过，大人带队前去护送，顺便查查那地方可是藏有叛军。”
又是迷城？
看来她当真是个天生的短命鬼。
天道怕她不死，仇人怕她不入局，四面八方都伸出了白森森的鬼手，硬生生的要将她推到迷城去。
见周昭不语，韩泽以为她不知晓迷城，又解释道，“迷城就在南阳同汉中交界之处，那里有一种像迷雾一样的织纱，是宫中那位娘娘的最爱。从长安去迷城吧，不远也不近。”
周昭点了点头，她目光幽深的看了韩泽一眼，“你怎么没有随着一起去？”
若韩泽是她猜想的那般，那他应该盯着苏长缨寸步不离才是。
韩泽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苏校尉对我另做了安排，我来给昭姐你传个口信，然后也要离开长安了。”
他说着，又从袖袋里摸了摸，摸出了一块腰牌来，递给了周昭。
“苏校尉已经交代过了，若是有案子，都来廷尉寺寻你。若是夜间查案要犯宵禁过坊门，拿着这个给他们看便是了。省得有不长眼的，冒犯了昭姐。”
韩泽说着，心中不停的犯嘀咕。
苏长缨当真是多此一举，就周昭那同夜里的黑乌鸦一般的轻功，哪个不长眼的能瞧见她，还将她拦下喲。
宵禁那能禁得住周昭吗？
周昭接过腰牌，见上头写着苏长缨的名字，不客气的将令牌揣进了自己袖袋之中。
“我已经知晓了，你若是有差事在身，就赶紧去罢。”
韩泽点了点头，小跑了几步，又气喘吁吁的红着脸跑了回来，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卷轴，递给了周昭。“还有这个，这个也是苏校尉让我转交的，我险些忘记了。”
虽然如今大家都长大了，周昭瞧着也稳重了许多，但韩泽还是无法忘记从前这姑娘带给他的绝杀感。这种感觉在廷尉寺同少府的蹴鞠大比之后，又复活壮大了。
这可是能一球踢出一张人脸的女人。
见周昭接了，韩泽拔腿就跑，像是一只兔子一般，一下子便蹿到没影儿了。
周昭望着韩泽远去的背影，寻了个偏僻之处，打开了苏长缨留给她的卷轴。
那卷轴打开的一瞬间，周昭几乎要以为自己回到了天英城。
当初苏长缨也是给了她这么一个名册，上头写着各位堂主的性情本事，如今这一张卷轴上，写了八个人的相关，正巧是廷尉寺拥有选人权力的八个人。
周昭看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不知道苏长缨是何时准备的，可有一个人事事为你考虑，这种感觉当真像是春秋午后的阳光一样，让人忍不住沉浸。
从前苏长缨同周晏都在的时候，她无时无刻不是在阳光下的。
她想着，合上了卷轴，身形一晃，朝着右院的后头飘然而去。
竹林深处，曲径通幽，一座小小的庭院，藏在了这里。一到近前，周昭便闻到了一股子淡雅的熏香味，还有洞箫低吟又悠远的响声。她轻轻一跃，跳进了院中。
那吹箫人跪坐在庭院的长廊之上，那人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屋子里摆着一张桌案，何廷史拿着筷子慢悠悠的用着午食，在他的身侧，穿着绣衣的女婢跪坐在那里，给他布着菜。
“何廷史！”
“不写，速离。你来我们右院地盘，也不怕被人乱棍打出去。”
周昭嘿嘿一笑，在何廷史的对面坐了下来。
桌面上的午食一看就不是从小饭堂打来的，“大中午的便用芙蓉楼，何大人当真是好雅兴。我怕什么，右院哪个打得过我？横看竖看整个廷尉寺，也就是景邑神神秘秘，说不定是我的劲敌。”
何廷史抬眸倪了周昭一眼，“邬青衫那个大嘴巴不在，你也能收到风，还算是有几分本事。你当真是不肖你父兄。”
周不害脾性耿直，从来不会搞什么弯弯绕绕，说上一句蛮牛横冲直撞也不为过。
从前的周晏犹如皎皎明月，他虽然知世故但不世故，做不出这等到处求人写荐书的事，在他看来这是邪门歪道。
眼前的周昭……
何廷史看了那姑娘飘到了胸前的发带，很好，上头写着“百无禁忌”。
何廷史想着，摇了摇头，“我知晓你口才了得，忽悠的章然作保送你进了廷尉寺，又有李有刀给你写荐书。但你既然是个官场世故之人，便应该知晓，严廷史同陶廷史推举景邑是何意思。
他可是李淮山的心腹爱将，这是明摆了的答案。也就只有李有刀那个癫子，才会选你。
老夫无论如何都不会选你的，你便是说破天去，那也不可能！”

第217章 拿下何廷史
周昭拿起一旁温着的酒，给何廷史斟满了，然后又给了一旁布菜的女婢一个眼神。
那女婢下意识的取了一个酒盏过来，放在了周昭面前，然后拿起酒壶，给周昭斟满了酒，又给她添了一套碗筷。
待顺从的做完了这些，女婢方才惊觉自己犯了错，她赶忙扑通一声，跪在了何廷史面前，将头贴在了手背上。
何廷史目光幽深的看了周昭一眼，冲着女婢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罢。”
箫声瞬间戛然而止，那女婢同吹箫人一同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守在了院门两侧。
“世伯不必将话说得这般满，我若做了廷史，同你一起废除肉刑如何？”
何廷史去夹菜的筷子一顿，他的手停了一会儿，又伸出去夹了一片菜叶，塞入了自己嘴中。
“整个廷尉寺谁不知道，老夫判案一向从严。法若不严苛，何以为惧？若不惧，则不听管束，不从教诲，如此天下乱矣。若论治法从严，谁又比得过你的父亲周不害呢？
你身为周氏女，有此想法，简直就是妇人之仁，枉费老夫高看你一眼，还曾想过让你入右院。
如今看来，倒是老夫眼盲心瞎了。”
周昭闻言，摇了摇头，她拿起酒盏，同何廷史轻轻地碰了碰杯。
“入廷尉史这段时日，我几乎看遍了所有能看到的卷宗。大人在判案之时，从未使用过任何肉刑。犯重罪者，死刑不可以宫刑待之。轻罪者，劳役与罚金齐存。大人的手下，几乎没有无罪释放者，可也同样没有肉刑者。
昭对此深以为然。”
周昭说着，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这酒不是芙蓉楼的，若是我没有尝错的话，是永和坊的徐记酒坊的酒，这酒无甚名气，不过却胜在甘醇。那酿酒的徐阿爷家中院子里种了一株桂花，一树青梅。
是以他家的酒，要秋日的方才好，春日的就差了几分雅意。”
何廷史看着眼前的周昭，抿了抿嘴唇，“要不你同苏长缨退亲吧？我的儿孙随便你挑选，你选一个也成，选两个也罢，都随你。日后何家，你来当家做主。如何？”
这下轮到周昭傻眼了。
她不敢置信的看向了何廷史，这老头儿平日里瞧着道骨仙风一本正经，没有想到竟然这般不正经！
“算了吧，令郎太过娇弱，经不住我一脚。”
何廷史想起周昭蹴鞠的邪门之事，顿时又歇了心思，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是这个理儿。你们三人同塌而眠，若是你梦中来一脚，睡另外一头的人说不定会血溅当场。”
不敢想，周昭完全不敢想。
何廷史太过一本正经，让她觉得自己方才是刚刚从土里抛出的老古板。
“你当真看过所有的卷宗？就在这短短时日？”
好在何廷史并没有继续行歪路，他自己个又转了回来。
周昭点了点头，“除了有一些，不允许我看的卷宗，比如迷城血雾失踪案。”
何廷史瞳孔猛的一缩，看向周昭的眼神瞬间都变了，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李有刀当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就是吃准了老夫因为忧之的事情心怀愧疚。
他让你以此为突破口，以破迷城失踪案为条件，来让我给你写荐书。
这个老贼！他自己一蹶不振，令人作呕；现在还教你算计我！”周昭摇了摇头，“我想我的第一个理由，何廷史便拒绝不了，根本用不着迷城失踪案。”
何廷史沉默了片刻。
他扭过头去，看向了院落中，这小院不大，庭院更是小得可怜。
他之所以住在这里，是因为他偷偷的养了一只狸猫儿，那猫儿瘸了一条腿，若没有他养着，早就叫旁的野狸猫给撕了。
这会儿功夫，那狸猫正寻了一处阳光灿烂的地方，像是一张煎饼一般瘫在那里，享受着阳光。
没有人知晓他不赞成肉刑，每日里同他一起当差的同僚严廷史不知道，他家中的儿孙更是不清楚，甚至可以说，这世上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晓，就像他在这里不是为了给自己寻一处清静之地。
而是为了养一只瘸了腿的狸猫一样。
可是新来的周昭知道了，她看穿了他。
“我没有判过肉刑，便是想要废除肉刑了么？”何廷史轻轻问道。
周昭摇了摇头，“之前不确定，但是知晓了您同李廷史之间的恩怨纠葛，我便明白了您为何不喜肉刑。
你所愿的是饭碗便是饭碗，茶盏就是茶盏。若是犯了死罪，就应该以死谢罪，宫刑代之又是何道理？
若是罪不至死，那饭碗就应该当饭碗用，大启朝百废待兴正是休养生息之时，一个大活人与其割鼻剜膝，倒不如让其服劳役，流放千里垦荒造城墙。这样无罪的平民百姓便能可减少服役，多多耕种。
且肉刑过于残暴，非太平盛世之上选也。”
何廷史没有言语，周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说在了他的心坎上。
周昭想着，又道，“大人同李廷史争锋相对，想必是气他不争气，浪费了自己一身本事。既有长枪在手，自是要前驱狼后驭虎，为国士。法，非人事，而是治国之道也。”
何廷史周身的气势瞬间缓和了下来，他拿起桌案上的酒壶，给周昭斟满了酒，然后又给自己斟满了酒。
他拿起酒盏，同周昭碰了碰，“贤侄与老夫乃是知己。”
说罢，何廷史一饮而尽。
周昭听着，亦是一饮而尽。
她说这些话，虽然是为了投何廷史所好，但也是她入廷尉寺要做的一件功在千秋的大事。
肉刑于人而言，太过残忍。人不应该像是牲畜一般，被人按在案板上，割掉血肉。
她之所以先来寻何廷史，是因为她之前就看出来了，何廷史虽然高高在上，不喜欢不守规矩的人，还有李穆那种野路子。但是他是一个难得公正的人，这种人丁是丁卯是卯，心中自是有一套自己的准则。
他讨厌她是女子，也讨厌她进了左院，但是却十分认可她办案的本事。
不然也不会昨夜她去抓李穆，人还没有回来，何廷史便笃定她能结案，将李淮山等人全都聚集在一块儿了。
他从一开始，就是可以争取的。

第218章 下一张票
周昭想着，见何廷史已经放下筷子用好了饭，脸上更是有了几分微醺模样。
她拿起一旁小炉上的水壶，又拈了金菊，放在茶盏中，沏了两盏菊花汤，将那头盏双手放在了何廷史面前。
何廷史端起茶盏，斯条慢理的喝起茶来，直到那一盏茶见了底。
他方才站了起身，坐到了一旁的书案边，提笔开始写了起来。
同李有刀的简单粗暴不同，何廷史下笔如有神助，洋洋洒洒写了好长一卷方才停下笔来，又盖上了自己的私章。
周昭接过那荐书一看，这一看，当真是两眼一黑。
若是苏长缨写文章是这种风格，那怕不是她每回都只能看到盘古开天地，根本看不着自己是如何死的。
“世伯字字珠玑，文采斐然，周昭当真是心服口服。”
何廷史笑得更和善了，那张脸同茶盏里被开水泡开了的菊花一般，全是散开的褶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白胡子，冲着周昭摆了摆手，复又坐了下来，“废除肉刑之事，老夫曾经问过那御史大夫陈杞，他言长阳公主尚在之时，曾经同陛下提过此事，陛下斥其妇人之仁。”
“老夫给你写荐书，并非是要你日后贸然行事去上请废除肉刑，而是惜才罢了。”何廷史说着，轻叹了一口气。
“老夫的侄孙何沅江，在廷尉寺历练多年，他为人中正，亦是有世家之风。原本他在廷尉寺中也算出众的俊杰，此番老夫打算举贤不避亲，将荐书给他。
但是，他不如你。他还在看案，而你已在看法，一相对比，他就落了下层。”
何廷史说着，顿了顿，“不过，老夫举荐你，不光是让我侄孙失了一次机遇，更是冒了得罪景邑的风险。是以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
周昭拿着那荐书，目光深深的看向了何廷史，她能猜到，他想要她做什么。
这老狐狸鱼和熊掌他都想要！
“贤侄就算不看在老夫的份上，为了李有刀，也请去查清楚迷城血雾失踪案，搞清楚到底是谁杀了李忧之。你师父李有刀有大才在身，他正值壮年，不应该就这么荒废下去的。
是以，不管事成与否，去一趟迷城吧。”
周昭听着，不由得兴奋了起来。
来了！迷城！
李有刀第一个同她提到迷城，韩泽跑来同她说苏长缨已经去了迷城，而如今何廷史又说让她去迷城。
而李有刀、韩泽同何廷史，都可能是那个内鬼。
何廷史表现出来的惜才，究竟是真的，还是为了让她去迷城做的掩饰呢？
无论如何，她已经拿到了第二个荐书。
周昭想着，冲着何廷史拱了拱手，“多谢何廷史的荐书，昭会去迷城，抓到杀死李忧之的凶手的。”
迷城，她是一定会去的，她这个鱼饵不上钩，怎么抓得到钓鱼人呢？
何廷史见她乖觉，摸了摸胡子点了点头，他侧过身去，看向了门口那只瘸腿的猫儿，不知道何时，它已经换了个位置躺着，横在了门前。
何廷史站起身来，走了过去，将瘫在地上的猫儿抱在了怀中，轻轻的摸了摸，没有再言语。
周昭识趣地起身告辞，离开了何廷史的竹林小院。
景邑明面上只得了左院陶廷史同右院严廷史的两票，但关右平显然是个老顽固，十分不喜身为左院官员的她。
小周大人痛失关右平一票。景邑是李淮山亲信，每日跟在人家身后端茶倒水牵马挑担的，没有功劳那也有苦劳。
小周大人痛失李淮山一票。
周昭一边走，一边想着，径直的去了常左平办差的地方，她扒着小院门探了探头，还没有看清楚里头的情形，就听到一阵狗儿狂吠之声。
紧接着，黄白黑三只大狗呲着牙就冲了出来，径直地朝着周昭猛扑了过来。
周昭脸色一变，心叫不妙拔腿就跑。
她一边跑，一边四周里看，还好这会儿是午间休息的时候，没有人来寻常左平，不然的话，岂不是要丢脸丢大发了。
小周大人被狗追得满街蹿，这说出去多不威风啊！
应该是小周大人将狗追得满街蹿才合理啊！
周昭想着，身形一拐，折了个方向，三只狗儿急刹不能，在地上滚了滚。
周昭躲在树上看着那三砣毛茸茸，脚轻轻一点，又飞回了常左平的院子里，她一个闪身进去了正房直接关上了门，方才回来的三条狗对着门，狂吠了起来。
常左平从卷宗里抬起头来，恶狠狠地剜了周昭一眼，冲着窗外喊道，“断头、分尸、炮烙，闭嘴趴下。”
犬吠声戛然而止。
周昭松一口气，听到那狗名字，无语的看向了常左平，谁家好人给狗取这种名字啊！
“急急忙忙的成何体统？廷尉寺的脸都叫你同闵藏枝给丢光了！你知道因为李穆，今日廷尉寺在文武百官面前丢了多大的脸吗？你还敢前来！
还有闵藏枝，那个无耻之徒究竟到哪里去了？突然说要成亲，成亲便成亲，怎地还搜刮老夫的珍藏做聘礼？”
常左平说着，一脸的痛心疾首，看向周昭的神色亦是越发的不善起来。
周昭嘿嘿一笑，视线在常左平身后的博古架子上扫来扫去，待瞧见上头放着的一个骷髅头，眼睛瞬间就亮了！
“常左平，常大人！我也快要成亲了，不如这个给我做嫁妆如何？我看这骷髅头上有五个洞，看这洞宽同分布，像是高手用五根手指抠出来的！这个我的珍藏里没有！”
常左平脸都气绿了！
“周昭！”常左平咬牙切齿道，“你来这里作甚？”
周昭恋恋不舍的看了那骷髅头一眼，将两份荐书都放在了常左平面前，“常大人，我可是咱们左院的人！若叫景邑做了廷史，入了右院，那到时候他可是要替右院在李廷尉耳边吹枕头风了！”
常左平瞳孔一缩，不敢置信的看向了周昭。
“什么枕头风？景邑同李廷尉……”
常左平不敢想，廷尉寺的脸……廷尉寺根本没有脸！
周昭一愣，从那骷髅头上收回了心神，“什么？景邑不是李廷尉亲信么？”
常左平老脸一红，周昭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她哪里就想得到那些，当真是他想多了。
“没什么！”他说着，手忙脚乱的打开了两封荐书，然后蹙了蹙眉头，“何廷史竟然给你写荐书了？你来寻我没有用，我们一般不写荐书。再说了，你若是做了廷史，补的同样是右院的缺。
我是什么傻子吗？让你去给姓关的老头儿涨威风！你就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待在左院查案吧。”

第219章 关键一选
周昭看着常左平，一脸的痛心疾首。
她抬手来，指了指那五个手指洞的骷髅头，“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只有一个，若是有两个，您送我一个当嫁妆，岂不是两全其美。”
周昭说着，冲着常左平眨了眨眼睛。
常左平一愣，琢磨了一下周昭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说一个缺不够，要不她给再整一个缺？
他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拿起一旁的戒尺，便朝着周昭砸去，“你这个泼皮，竟是敢威胁上我了！怎么你让廷尉寺丢脸一回不够，还有丢脸第二回 么？
你做个小卒，都搅和的长安城天翻地覆的。若是做了廷史，我们这群老家伙还不得被你气得躺棺材！”
周昭没有挪动脚步，她的头轻轻一侧，那戒尺飞了过去，直接砸在了后面的墙上，将那上头挂着的严明两个字的匾额，直接砸落在地上，发出了哐的一声。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周昭自问一直查案破案，并未给廷尉寺丢脸。常大人在天英城时，同我说的话，我都铭记于心。因为担心我是女子，日后再难寸进。可如今我有了前进一步的机会，阻拦的人，反倒成了您。
我也不觉得将李穆送进大狱是什么丢脸的事。案子错了就应该改！
给廷尉寺抹黑的人是李穆，而不是我。”
常左平深深地看了周昭一眼，“你若是闲得无事，可以去游说诸侯。若是嫌路远，可以去茶楼说书。老夫投你也没有用，你也只有三票。为何推景邑出来，不就是为了阻拦你么？
你不用去寻徐筠了，他方才已经交了荐书了，他举荐了景邑。”
常左平说完，朝着窗外看去，喊道，“断头、分尸、炮烙，送客！”
那门外的三条狗儿得了令，此起彼伏的“汪汪汪”起来！
周昭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的目光落在了架子上的骷髅头，“你不选我，那就将这个骷髅头……”
常左平咬了咬牙，声音比门口的狗还大几分，“选你！这个你就别想了！”
周昭遗憾地看了那骷髅头一眼，“我观那洞的大小，凶手应该是个手指细长的女子！”
常左平黑着脸，将那骷髅头从博古架子上取了下来，打开了身后的箱笼，小心翼翼的将骷髅头锁了进去。
周昭瞧着好笑，她的耳朵动了动，门口有人来了。
“左平大人，李廷尉有请，小周大人亦是与您同去，就在议事厅中。”
常左平蹙了蹙眉，看向了周昭，弱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将你的荐书带上，跟上来。”
这是周昭第二回 来议事厅，因为是晌午的缘故，窗户半开着，阳光洒落了进来，将屋子这群老头儿脸上的斑点照得格外的清晰。
其他的人都已经到了。
周昭放眼看去，景邑还是坐在之前文书的位置在，在与之对称的地方，摆放了另外一张桌案，周昭猜想，那位置是留给她的。
而在两张桌案的中央，在李淮山背后，还摆着一张桌案，从门口看过去，周昭只能瞧见那熟悉的斗笠尖尖。
显然，刘晃坐在那里。
他明显不喜这种人多的场合，却还是来给她撑腰了。
记事的文书换了一位生面孔，约莫六七十岁上下，看上去病歪歪的，感觉随时都要喷出一口血来，淹死过路的蚂蚁。周昭从未在廷尉寺里见过他。
李淮山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待常左平同周昭落座，他方才不疾不徐的说道，“今日朝会，陛下震怒，责令我等重新清查廷尉寺旧案，看可还有别的邵晴晴的存在。
邵晴晴蒙受冤屈，险些丢了性命，理应有所表示。我已经让景邑帮着她处理母亲的后事，给她寻了一队人马，护送她扶灵回乡，将其父母团聚。”
李淮山说着，语气一顿，“又因为接下来我们要重新梳理旧案，廷史之位不能空缺。这回有两位人选，何李两位廷史推举的乃是周昭；严徐陶三位廷史，则是举荐景邑。”
“因为这回只有两人，五位廷史不可再投票，剩下的便看我们三人的了。你们可还有要修改的？”
五位廷史齐刷刷的摇了摇头。
周昭朝着左院的徐筠同陶上山看了过去，陶上山依旧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同平时无异。徐筠则是低垂头，不敢抬起头来看人。
周昭想着，看向了阿晃左手边坐着的景邑，景邑感受到了周昭的视线，他淡然的看了过来，对着周昭点了点头。
“既然没有要改的，那我们便直接开始选。”
周昭瞧着那张空荡荡的桌案，一时之间有些恍然，不是这群耿直的神仙们，是打算就这样当着她同景邑的面，直接张嘴选人吗？简单粗暴得令人怀疑这里是廷尉寺还是北军大营。
“我选景邑。”关右平毫不客气的直接说道，“周昭才入廷史寺几日？资历太浅了。”
常左平听着，冷哼一声，“你莫不是要说，你吃盐多过她吃米？
有本事的人，当然得得到重用。且不说她大破天英城立下了盖世奇功，自从进了廷尉寺，周昭破了多少奇案？她这么短时日批的卷宗，比有的人一年都多。
我举荐周昭做廷史，她身家清白，又有家学渊源。且为人公正，熟知典法，擅长破案，如何做不得廷史？”
李有刀听着，只觉得自己的胃都疼了。
他很想说，那姑娘岂止想做廷史啊，她想做廷尉！说出来吓死在座的所有人。
周昭听着常左平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还是常左平实诚，一字不差的说出了真实的她。
“四对三，廷尉大人，就看你了”，关右平没有接常左平的话茬儿，直接开口说道。
屋子里所有的视线都齐刷刷的落在了李淮山的身上。
李淮山笑了笑，“难怪你们两个抢先说话，这是要将最为难的事情，留给我！你们呀你们！”
李淮山说着，沉吟了片刻，“景邑乃是我身边的人，他胆大心细，是个有真本事之人。周昭同样如此，二人可谓是不相伯仲，都是我廷尉寺不可多得的才俊。
为了避免这廷尉寺成为老夫的一言堂，亦或者是有什么徇私之事出现。老夫这一票……”
李淮山说着又停顿了下来。
周昭听着，不由得感叹此人当真是断句高手。
“老夫选周昭。如此乃是平局，按廷尉寺惯例，你们二人再比上一场。”

第220章 可疑抽签
“不行！”
周昭还没有应声，李有刀便激动的站起身来，他双目猩红，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的眼神放空着，有些搞不清楚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在梦里，他已经无数次懊悔在李忧之大比的当日，没有大声的喊出这一声不行，没有阻拦他去往那不归之路。
周昭看着李有刀，在心中长叹了一声，她轻轻地说道，“师父，我有功夫在身。”
别说只是查案大比了，为了抓住这次升迁的机会，便是龙潭虎穴，她也是要去闯荡一番的。
李有刀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扭头看向了周昭，眼睛里满是担忧，他原本想要轻松的化解一下这个局面，譬如嘲讽周昭不知天高地厚，她是查案厉害，又不是武功天下第一。
再譬如讥讽李淮山几句，和事佬和稀泥。
可他说不出来，他的眼前全是李忧之的脸，全是他拿着戒尺守在那孩子身后勒令他背法典的模样。
那时候他家窗外有一株柿子树，柿子像如今一般，红透了。
年纪小的孩子，谁不贪吃贪玩儿，他就那么硬心肠的守着他背书，白天背夜里背，直到柿子烂得掉到了地上，直到鸟儿啄烂了最大最高的那一颗，柿子也没有吃到李忧之的嘴里。
他就是这么着急的，一条道走到黑的将李忧之赶上了绝路。
李有刀回忆着过往，握了握拳头。
周昭，不能是下一个李忧之。
李淮山瞧着李有刀的不对劲，看向他的神色格外的温和，“老夫做端了这一碗水，实在是有私心。一来两位后起之秀实在是难分伯仲，你们将这个的难题交给老夫，老夫怎么也得抛回去才是！不然不是叫你们这群老狐狸，称了心如了意？”
李淮山说着面露委屈，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笑了出声。
倒不是他说的话有多好笑，而是上峰要你在这个时候笑，只要不是傻子，都会捧场的笑。
“这二来啊！景邑一直跟在老夫身边，虽说老夫自问行的端坐得正，举贤不避亲。但若是因为我，让景邑直接胜了。于他而言，日后难免遭人诟病，反倒是不美。小周亦是在心中嘀咕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李淮山说着，自己率先笑了起来。
周昭笑吟吟的看着他，心中千回百转。
“廷尉大人，不知这大比该如何比？”
李淮山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他想了想说道，“还是像之前一样，抽悬案如何？不过老夫有一个建议，此番只抽一个案子，两个人去办。”
李淮山说着，看向了那个生面孔的老文书，老文书有些迟钝的站了起身，从这屋中靠墙放的架子上拿下来一个落了灰的签筒，然后放到了桌案中央。
周昭挑了挑眉，“景邑，你来抽吧。”
周昭有心试探，按照死亡预告说的，她将死在迷城，那么这回抽签，必定会抽到迷城旧案。
她可不信这世上有那么巧合的事情，今日刚听了几个人提迷城，他们就恰好在签筒里抽到迷城旧案。
那么有人让他们抽到。
抽签作弊最简单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签筒里所有的签都是迷城案，二来是签提前做了印记，那么抽签的人便有问题。景邑摇了摇头，“还是小周大人抽吧。”
二人正谦让着，李有刀突然来了一句，“我来抽。”
他说着，站起身来，看向了周昭同景邑，“两位可行？”
周昭深深地看了李有刀一眼，她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景邑亦是点了点头。
李有刀抿着嘴唇，颤抖着手抱起了那签筒。
周昭放眼看去，那签筒中的签看上去都没有什么区别，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标记。
李有刀拿着签筒颠了颠，将那些钱晃动了几下，然后伸手抽了一支出来，他拿起一看，瞳孔猛的一缩，只听得啪嗒一声，手中的那根竹签便落在了桌案上。
周昭不紧不慢的走过来一看，丝毫没有意外的在那竹签之上看到了迷城血雾失踪案几个字样。
李有刀是内鬼？还是有什么旁的原因呢？
周昭正想着，就瞧见李有刀像是疯了一般，将那竹筒里所有的竹签全都倒了出来，他将那竹签铺平了去，一个个的看，一边看一边着急的说道。
“这个不算。迷城太远了，且这个案子已经年代久远，凶手说不定都死了，现在过去根本就毫无线索。我要重新抽！”
屋子里再一次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李有刀不停的拨动竹签的声音。
周昭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并不是所有的钱都是迷城案，签筒里只有那一根。
迷城案的这根竹签，无论是长宽还是粗细，乍一眼看去都同其他的并无区别，且周昭也没有发现任何的特别标记。
那么，李有刀是怎么抽到这根签的呢？
周昭想着，拿起那根竹签，在手中晃了晃，“那就这个吧，我们即刻启程去迷城，不知哪位大人愿意给周昭做督考？”
李有刀激动的想要开口，却是被何廷史拦住了，“你明显无法冷静，还是让我去罢。当年的迷城案，我就在现场，对于当年之事，十分熟悉，可以提前同他们二人讲解一番。
我举荐了周昭，若是督考她难免有失公允，我跟着景邑。”
何廷史的话音刚落，那边的陶上山陶廷史便罕见的开了口，“既然如此，让我跟着周昭吧。”
李淮山点了点头，“即是如此，就这般定了，你们明日一早便启程去迷城。廷尉寺尚有差事要办，不能一直待在那里。抛去来去路上耽搁的时间，只给你们三日。”
李淮山竖起了三根手指头，“若是三日之后，没有破案，那也返回长安。届时以查到线索多者取胜。”
众人见李淮山有了定论，全都起身拱手称诺。
周昭悄悄地抬起眸来，看着这满屋子的人，究竟谁才是那个在迷城杀死她的内鬼呢？
不是她吹嘘，她可以一个人杀光在场所有的人。
那内鬼又是怎么杀死她的呢？
李有刀抽签很可疑，可他没有被允许去迷城，那莫不成不是他？亦或者是廷尉寺的内鬼，不只一人？
周昭并没有思考出答案来。
她像是此前去天英城一般，在清晨第一缕阳光在东面升起的时候，带着刘晃一同离开了长安去往迷城。

第221章 初到迷城
“阿晃，闵藏枝那厮要娶楚柚阿姐了。”
周昭换了一身自在的青色常服，嘴中还叼着一根从大阿姐那里顺来的肉干，有些酸溜溜的看向了一旁的斗笠。
刘晃轻轻地嗯了一声，“嗯。回来之后我们套个麻袋打他一顿？”
周昭一愣，噗呲一下笑了出声。
“若他待楚柚阿姐不好，我们再教训他。”
刘晃不乐意地摇了摇头，“她同晏哥定了亲，怎么还能嫁与旁人？那人再好，也没有晏哥好。晏哥第一好。”
周昭伸出手来，敲了敲刘晃的斗笠，“是谁在苏长缨音讯全无的时候，让我另嫁他人的？我那么好的哥哥，怎么忍心让楚柚阿姐孤独终老？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楚柚阿姐终于走出来了。”
刘晃哑然，过了好一会儿，还是嘟囔道，“你不一样。我反正不会忘记晏哥，也没有其他哥哥。”
他说着，又补充道，“那个周承安，也不是你哥哥。”
周昭听着刘晃的话，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嗯，太子同代王听到，该要揍你了。”
刘晃不以为然，“他们不会揍我。”
岂止是不会揍他，从前他性情古怪，那些兄长们便都同他不亲近。如今他做了仵作，他们就更加不会亲近他了。
可他一点儿都不在乎。
说话间，二人上了平坦的官道，周昭看了刘晃一眼，二人同时扬鞭，骑着马儿直接朝着南阳方向飞驰而去。
……
迷城是一座小城，看那城门还不如天英城来得威风，几乎是三面环山，城中几乎三分之一处，都是湖。
一进城门，周昭便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上头蒙着一层小水珠，明明没有下雨，却是感觉整个人都湿漉漉的。
“贵人，可需要人引路，小的名叫猴子，乃是迷城人。这迷城有雾不说，道还弯弯绕绕的，最是容易迷路。我只要三个大子儿，便可带你逛一天。那云雾锦在哪里，我也知道。”
周昭循声看了过去，跟上来的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孩子，他生得格外的清瘦，一双眼睛倒是机灵。
“大榕树客栈在哪儿，你且引我们过去。城中有什么新鲜事儿，你且说来听听。”
周昭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了五文钱，递给了那叫做猴子的孩子。
猴子眼睛一亮，冲着周昭作揖道，“谢谢贵人。”
“大榕树客栈又叫平安客栈，那门前种着一株榕树，从这里过去不远，算是城中少有的上等好住处了。城中最近倒是出了一件大事，有一批货被劫了，这两日城中来了好些官兵。
那领头的军爷生得像是天上的仙人一般，听说是长安城里来的将军，听说县令的女儿想要嫁给他，被他一眼给吓晕了过去，当晚就高烧不止，连寿衣都换上了，好在又活了过来。
县令大人不敢再惹事端，想要赶紧将女儿嫁出去，这不是在城中抛绣球招亲呢！”
周昭听着，有些无语。
猴子嘴中的那个天仙一般的军爷，呸呸！这孩子也不想想，天仙同军爷这能是同一个人么？
他说的那个，该不会是苏长缨吧？这才来多久，就惹出了祸端。
周昭想着，在心中冷哼一声。那猴子见她神色不虞，以为她不喜欢听这个，他眼珠子一转，试探着又说道，“迷城又到了雾季，说不定会有雾鬼藏着，将人拉回老巢中去，贵人可要当心，最好买一颗辟邪珠，戴在身上那雾鬼会忌惮几分。”
周昭顿时来了兴趣，“辟邪珠？哪里有得卖？”
猴子眼睛一亮，“多宝阁就有，就在那大榕树客栈的对面，前方不远就是。”
多宝阁啊！
周昭跟着猴子七弯八拐的走，终于上了一条较为宽广一些路，这里两侧都是店铺林立，朦胧间随处可见挑出来的酒旗，还有一株只要不是瞎子便能瞧见的巨大榕树。
周昭看了那榕树一眼，牵着马先进了那多宝阁。
“掌柜的，贵人想要辟邪珠。”
猴子抢先一步，进了铺子，熟门熟路的冲着那掌柜的说道，显然他引客人前来买辟邪珠，多宝阁的掌柜的会给他好处。
那掌柜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白胖中年男子，他手中拿着一个小算盘，正噼里啪啦的打着，见周昭同刘晃衣着不凡，他脸上多了几分笑意，从柜台下头端出来一个托盘来，那托盘中放着锦缎，锦缎上放着三种不同的珠子。
第一种就是普普通通一颗，看上去就像是一颗被打磨光滑了的青色圆石头。
第二种是一颗青玉珠子，编了绳子同流苏可以挂在腰间。
第三种同样是青玉珠，不过那珠子表面雕刻过，看上去像是云雾里的海市蜃楼一般，犹如传说中的蓬莱仙岛。
“客官，辟邪珠一共有三种，您看您喜欢哪一种？”
周昭将钱袋子扔在了柜台上，“三种各要一个，你们这辟邪珠是什么做的？雾里头当真有什么雾鬼？”
周昭一双眼睛清澈中带着愚蠢，一看便是长安城里来的小女娘。
这样的人迷城有许多，都是冲着那云雾锦来。
掌柜的笑了笑，打开钱袋子，自己拿了银钱，耐心的解释道，“本地人都这么说，年年都有人失踪在雾中。至于辟邪珠是什么做的，那是秘方，请恕在下不便直言。”
周昭将那三枚辟邪珠拿了，递给了刘晃，又将钱袋子揣在了自己身上，没有再继续发问，而是继续去了对面的客栈，给自己同刘晃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然后又在大堂之中寻了个角落坐了下来，随意点了几个菜。
“这两天可有雾鬼作祟，城中有人失踪与否？”
周昭递给了猴子一个大肉饼，猴子咽了咽口水，恋恋不舍的将肉饼塞进怀中，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想带回去给阿娘同妹妹吃。这两日还很有一个，我也是听人说的，不知道真假。
说是一个过路的书生，腾起一团血雾，就被抓走了。还有人捡了他的书篓子，里头的东西都叫人分了。可惜他没有买辟邪珠，这不就遭罪了。”
周昭听得好奇，还欲要继续发问，就听到门口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昭姐”！
周昭定睛看了过去，只见那客栈的大门被六个人堵住了。
活着又像是死的了陶上山陶廷史、背着大包裹的拎包小厮陈季元，另外四人则是景邑同何廷史，还有一个叫不上名字的背着行李的年轻后生，应该跟陈季元一样，也是廷尉寺小吏。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穿着布衣背着箱子的老头儿，一看便是个仵作。
大比的人马都到齐了。

第222章 特殊死者
周昭见状，冲着那猴子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行离开。
猴子拿了肉饼又不用再伺候，高兴的咧嘴作揖，拔腿就跑了。这个时辰他去城门口，说不定还能再接几位贵人。
门口六人兵分了两路，陈季元同那不知名后生一块儿扛着包袱定房间，去安排妥当。
何廷史则是领着剩下几人在周昭这一桌径直的坐了下来，景邑落在最后，麻利的寻了跑堂的酒博士点了饭菜，又叮嘱他们给陈季元二人送饭食，这才落座下来。
“老夫上回来，这老榕树生得还没有这般粗壮，枝丫上的鸟巢也只有四个，今回再来，又多了一个。”
何廷史故地重游，颇为唏嘘。
他叹了口气，又道，“我来时李有刀告了假，我猜那老小子怕是悄悄地来了迷城。你们就当他如今是受害者亲眷罢。”
他说着，端起茶盏润了润唇，“时间紧迫，老夫便长话短说，你们来之前，应该都去调阅过卷宗了。因为此案诡异，之前卷宗一直都是单独存放，是以你们二人都是第一回 见。
此案一开始是失踪案，因为三个失踪者中，有两个人都很特殊。
第一个人是魏太仆的小孙女魏箬，魏箬当初是同一个名叫管离的游侠私奔，方才来的迷城。根据管离的口供，当时雾气浓郁，他牵着魏箬走在南街三巷，突然一阵巨力袭来，他感觉浓雾之中有什么东西猛的一下就将魏箬拽走了。
那速度极快，且当时他还听到了那雾气中有女人咯咯咯的诡异笑声。
管离是个游侠，他立即拔剑就朝着笑声所在之处刺去，结果一击下去，并没有刺中任何人，却是腾起了一团血雾，通红通红的不说，还带着一股子腥气。
他蹲下去摸地面，地面并没有任何血迹，空空如也。而魏箬就这么悄无声息的不见了。”
周昭同景邑听着，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卷宗里记录得十分粗略，没有何廷史说的这么多细节。
“魏太仆家中部曲追过来，只当是管离将魏箬藏起来了，根本不信他这么荒唐的说辞，将他严刑拷打了一番，但是管离一直坚持自己的口供。
魏家虽然不信管离，但是也在迷城四处查找，但是都没有魏箬的踪迹。直到三日之后，又发生了一件同样的事情。此人虽然不是世家贵族，但却是声名在外，她便是当时名动京城的花魁娘子白九娘。”
何廷史说着，眼中满是唏嘘之意。
“白九娘美若天仙，因为闵藏枝给她写的一支小曲儿名动长安。她来迷城，乃是因为她的夫君同孩子都在迷城。”
周昭诧异地看向了何廷史，“卷宗里怎么没有提及魏箬私奔同白九娘有夫君同孩子之事？”
何廷史摇了摇头，“卷宗里当然没有，因为如今廷尉寺里保存的卷宗，乃是当时迷城本地官员递交上去的那一份。我说这些事情，都是后来李忧之来到迷城之后打听到的。
白九娘的孩子名叫元宝，不过两岁而已，病故在了迷城。她当时是以买云雾锦的名义悄悄来的迷城，身边跟着一个女婢兰萍，然后车夫同护卫。实际上是来安葬孩子的。
孩子下葬之后，白九娘同她的夫君张彪，在北街十三巷发生了争执，白九娘怒气冲冲的下了马车冲进了迷雾中，护卫以为白九娘想要逃走，急忙追上去拽住了她的衣袖，就在这时候，他同样感觉到了一股巨力……同魏箬失踪时一样，白九娘被拉走护卫手中只留下了她被撕扯破的衣袖布，在场的四人都听到了诡异的笑声，然后瞧见了炸开的血雾，闻到了腥气。
白九娘也像是融入了河流中的水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昭听着，蹙了蹙眉头。
她同苏长缨也可以做到在浓雾之中直接掳走一个人，甚至可以在他们叫喊出来之前闪电般的点了他们的哑穴或者将人砍晕过去。只是腾起的血雾怎么解释呢？被掳走的人又去了哪里？
若是要杀人，为何要掳走之后再杀？而不是在雾中直接下黑手将人杀死？
“第三个人名叫黎奈，他倒是个平平无奇的商人，是来迷城买云雾锦的。因为之前已经失踪了两人了，是以当时迷城大雾天的时候，鲜少有人出门了。黎奈当时就住在大榕树客栈，他没有抢到云雾锦，就想着去对面的多宝阁下重金求购。
就在这条路上，坐在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地方，他走进浓雾中，然后雾中突然腾起了血雾，黎奈也失踪了。
当时大榕树客栈的掌柜的，跑堂的，全都亲眼目睹了。
黎奈没有能从大榕树客栈，走到对面的多宝阁。这也是为何当时李忧之接了这个案子后，来到迷城住在了这里。”
过去发生的事情，仿佛还在眼前。
“李忧之是特殊的。当时他来迷城四处走访，调查到了许多卷宗里没有的事情，老夫作为督考，一直跟在他的身边，除了我之外，还有我身边的这位白仵作。白仵作是这迷城的名医，也是仵作。
李忧之是在魏箬失踪的南街三巷出事的，那日浓雾特别大，伸手不见五指。当时我们已经知晓了细节，我觉得本案诡异，十分蹊跷，不适合作为大比的案子。
迷城这地方也十分邪性，应该带着北军的兵卒前来，不然容易出事。临出门时我劝他折返长安，徐徐图之。
可是忧之这个孩子，事情一旦开始做，就不肯轻易放弃。我只是个督考，不能给他做决定，但是我还是寻了迷城本地的官员，前来协助。”
何廷史说着，叹了口气，“当时忧之认为，浓雾天凶手会再次犯案，我们可以在之前案发的几个地点设下埋伏，等着凶手上钩。他当时选择了去南街三巷。
我同白仵作不远不近的跟着他，当时白街三巷的街头巷尾都埋伏了弓箭手。
可是没有用。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腾起了血雾。我同白仵作冲过去的时候，忧之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一旁的白仵作闻言适时插话道，“他被人割了喉，一击毙命，连喊声都没有发出来。我们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鼻息。身上并没有其他的伤痕，现场也没有发现凶手的脚印，埋伏着的兄弟们，同样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小李大人就在大家眼皮子底下，被人给杀死了。”
周昭认真的听着，正对视上了对面的何廷史。
四个人出事，唯独李忧之是不同的，他没有“失踪”而是留下了尸体。

第223章 破解血雾
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前面三人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而李忧之却是命丧当场？
“从那之后，这两年迷城也偶有人失踪，同样是腾起血雾，官府虽然搜，但也……”
白仵作的话只说了一半，但是周昭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廷尉寺的大人李忧之过来，都血溅当场毫无下文，迷城的小衙役们又岂敢又岂会尽心搜查？
这就是为何“雾鬼”的传说满天飞，甚至多宝阁都光明正大的卖起了辟邪珠，只有这样才能掩盖他们的无能。
毕竟，普通人怎么抓得住鬼呢！
“最近失踪的人是谁？”景邑突然开口问道。
周昭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然后等待着白仵作的答案。
“是个过路的儒生，弱冠年纪，名叫孙枳，途经迷城，想要去学宫论道。就在昨日，光天化日之下，消失在血雾中。
衙役赶到的时候，他的书篓已经被人瓜分了。只剩下了户籍与过所。”
大启朝有《户律》，对百姓的户籍管辖严明，王朝初立之时来了一次“大点民”，全都登记在册，若是有地方敢谎报户籍，躲避徭役，那可是要严查重办。
离开故土出入城池，还需要有过所，将你往来之路记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当然了，这些只对顺民良民起效，法外狂徒可懒得管这些。
“我听衙役们说，那孙枳生得容貌俊美，擅长舞剑，是个狂生。之前住在城中的福连客栈，因为月下舞剑还引得客栈的小娘子给他掷花，也是一段风流佳话。哪曾想得，就这么被雾……被人掳走了。”
白仵作也想说雾鬼来着，可想到在座的都是廷尉寺的大老爷，便立即改了口。
周昭眸光一动，冲着白仵作问了一个问题，“那血雾过后，地面可流下了血渍？”
白仵作想了想，摇了摇头，“只有小李大人的时候地上有血迹，其他人都是来去无踪。”
周昭知晓了想知道的，并没有继续发问。
景邑亦是没有开口，这桌上一下子就沉寂了下来。
何廷史瞧着尴尬，他瞥了一眼整个大启朝最奇葩的王爷刘晃，瞧见他那斗笠，一时之间当真是想问，王爷啊，您瞧得见菜？夹得到吗？万一怼斗笠上了怎么办？
他没敢问，他可是听说了，楚王刘晃力有千斤可举鼎，他能将他这把老骨头抡起来在手中转成大风车。
他又瞥了瞥坐在自己身边的陶上山，这人微睁着死鱼眼，看上去出气多进气少，一脸的我是烂泥我想瘫着，人生好无趣的样子，顿时又哑了火。
这个也是个不中用的。
他想了想，硬着头皮说道，“时间紧迫，从今日算起，三日之后，不管什么结果，都立即返回长安。”
何廷史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周昭的本事有目共睹，老夫便不多嘴。景邑的事情，周昭你恐是不知，我便多言几句。景邑查案功夫亦是十分了得，不过他查的许多案子，并未造册。”
周昭立即看向了景邑，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然后开口说道，“何廷史过奖了，我就是跟在廷尉大人身边，白捡了一些功劳。”
他说话谦逊，周昭并不信他当真是靠着李淮山上位。
何廷史这是在提点他，景邑怕是办的都是宫中或者是不方便公之于众的案子，所以李淮山才说他们二人不相伯仲。
那老头儿能坐到了廷尉的位置，绝不是信口开河，给言官留下把柄之人。景邑应该是有功劳在身，且有真才实学的。
周昭想着，冲着何廷史点头表示感谢，然后一行人用了饭，便自动分成了两拨儿。
景邑一行人出了门，而周昭却是没有着急，同刘晃先行回到了房中，陶上山亦步亦趋的跟着她，像个幽灵一般站在角落，而陈季元则像是他身边跳跃的鬼火，他明明没有开口，学着陶上山做死人，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十分雀跃，欲言又止。
有的人，不说话，都吵死人了。
周昭心想着，关上了房门。
她将那三枚辟邪珠拿出来，递给了刘晃，“阿晃且看看，是否是驱虫药。”
刘晃的斗笠瞬间明白了周昭的意思，他打开了自己的箱笼，拿出了一个小碟子，然后用挂刀从那下品的辟邪珠上刮了一点粉末下来，放在鼻尖轻轻地嗅了嗅。
然后又如法炮制，将三枚辟邪珠都刮了个遍，然后点了点头。
“没错，的确是有草药的味道，与天玑堂齐堂主的手法有相似之处，应该同源。”
果然如此，周昭心道。
“看来我猜得没有错。你可还记得齐堂主死的时候，身体就炸开成了血雾，他那是被蛊虫反噬，整个人成了虫人。
血雾之中有细虫蠕动，可即便如此，地面上也会落有血肉残留。
好生生的一个人，再怎么炸，也不可能连带着骨头衣物一瞬间变成血雾，并且消失得一干二净。这不合常理。
而齐堂主驱使的蛊虫，还有一种像是绿色云雾一般。二者之间有类似之处，这所谓的血雾，很有可能是红色的细小的虫子，手段同齐堂主的如出一辙。
既然不是雾鬼，而是人祟。辟邪珠若是要起作用，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凶手就是多宝阁的人，买了辟邪珠等于出了买命钱；第二种就是辟邪珠不是辟邪而是驱虫。”
周昭说着，拿起了一颗被刮花了的辟邪珠看了看，“看来，我猜的没有错，是第二种。”
一旁的陶上山听着，不由得都有些微睁开了眼睛。
他早就听徐筠抱怨过了，说周昭查案的时候，有一种不顾他们死活，专往人家冒青烟的祖坟上浇水的美。
刺人得很。
如今见来，果真如此。
她才刚入迷城而已……
周昭权当那二人不存在，她将三枚辟邪珠都用荷包装了，递给了刘晃，刘晃心领神会，将这荷包放进了箱笼之中。
他们是来抓人的，不说引虫上钩，那至少也不能将这虫子给避开了去。
“有意思的事情来了。凶手为何要操纵蛊虫炸开红色的血雾？活生生的人，又是怎么凭空消失的呢？李忧之同其他失踪的人有什么区别？为何唯独他要死？”
周昭见刘晃已经背起了箱笼，点了点头，“我们再去一次多宝阁。”

第224章 审问多宝阁
雾气比初入城时更浓郁了些，多宝阁的匾额站在榕树下已经瞧不清了。
周昭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知晓是陶上山同陈季元跟上来了，她回首看去，却是看不清楚浓雾中不远处的两个人影。
这种厚雾笼罩的日子，的确是方便杀人。
周昭想着，抬起眸来，朝着大榕树客栈上方的榕树枝看了过去，何廷史来时还能瞧见鸟巢，这会儿只隐约能瞧见断断续续的榕树枝丫，看上去莫名的诡异。
眼睛看上去一片寂静，耳边却全是客栈里的鼎沸人声。
“啊！昭姐！差点撞到你了！你在这里等我们么？”
周昭收回了视线，正好撞上了陈季元的眼睛，他的脚钉在地上，身子却是前倾，手在空中像是狗刨一般的晃了好几下，抓住了周昭的衣袖，方才站稳，显然是没有料到周昭会停下来，眼睛也没有看到前方的人。
周昭轻轻地“嗯”了一声，又转过身去，同刘晃一齐进了多宝阁。
多宝阁的门前放下了厚厚的布帘，雾气弥漫进来了一些，但比起外头却是要好上了许多。
铺头里空荡荡的，并没有新的客人，见周昭进来，那掌柜的眼中露出一丝诧异，立即问道，“这位女公子，可是那辟邪珠有什么问题？”
周昭冲着掌柜的眯着眼睛笑了笑，“同您谈笔大买卖，可否进雅室商谈？”
掌柜的颔首，招呼了人前来守店，然后领着周昭几人上了二楼的雅室。
周昭定睛一看，只见那雅室门前站着两个牛高马大的人物，手中还提着大刀，面无表情身上隐约带着煞气，一看便是用来震慑宵小的练家子。
待几人进了雅室关了门，那掌柜的好奇的朝着周昭问道，“不知女公子说的大买卖？”
就在这个时候，周昭突然脚下一动，整个人像是一道闪电一般，朝着那掌柜的冲了过去，掌柜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抬掌接招，嘴中想要喊人。
可那手才出了个起式，便感觉脖间一紧……
一把冰凉刺骨的青色匕首已经贴在了他的喉边。
“是买消息还是买命，就看你怎么选了。”
周昭语气淡淡地说道，一旁的陶上山像是见鬼一般睁大了眼睛，不是咱们不是廷尉寺办案吗？怎么还直接上刀子了？
“辟邪珠里的驱虫药是谁配的？那群失踪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掌柜闻言身子一颤，他这般一动弹，那匕首一下子划破了他的皮肤，他忙稳了稳心神，“女公子不若将匕首放下，老夫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周昭摇了摇头，“李忧之来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同他说的么？”
那掌柜脸色一变，“您可是廷尉寺小周大人？我们少东主说了，若是旁人来问，那定是不可随意透露，但若是小周大人，我们自是不可隐瞒。”
多宝阁是樊驸马的产业，他们的少东主是樊黎深。
周昭松开了手，掌柜的扶着一旁的博古架子缓了一口气，然后方才说道，“小周大人误会了，我们多宝阁绝非杀人凶手，只是想要赚点小钱罢了。
当年出了血雾之后，城中人心惶惶。
有人恐惧，我们就打消恐惧，这便是大有可图的生财之道。
我们多宝阁同江湖人士多有往来，知晓的奇人异事也多。根据小人来看，那血雾很有可能是蛊虫，那蛊虫聚集在一起时是猩红血雾，若是散开来瞬间成了小红点儿，肉眼便看不清了，就是所谓的来无影去无踪。”周昭听着，并没有全信眼前多宝阁掌柜的话。
樊黎深离开长安数年，行踪不定，眼前之人怕是连少东主都没有见过，未必就有忠心。
“李忧之可知晓蛊虫之事？”
掌柜的摇了摇头，他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陶廷史同陈季元，压低声音道，“他应该不知晓。他曾经来多宝阁问过，不过我……”
掌柜的拍了拍钱袋子，接着说道，“我并没有说，一来他不给钱，二来我们要靠这个赚钱。”
周昭哑然。
她想起了之前蹴鞠案里，只要给钱，多宝阁偷都要将球偷出来。
在这里，没有钱是寸步难行，有钱那是什么都行。
李忧之一个廷尉寺小吏，又是在何廷史的监督之下，自是不可能私下里掏钱出来在多宝阁买消息。
周昭想着，眸光一动，又道，“你是怎么确认是什么蛊虫的，又找了谁配了药？”
掌柜摇了摇头，“我没有确认，我寻的是天英城天玑堂的齐堂主。”
他说着，只觉得自己的胳膊一疼，他下意识惊呼出声，嘴巴喊了好几声，却是根本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来。
他被周昭点了哑穴。
周昭冷冷地看着他，“你最好搞清楚，不是你看在樊黎深的份上对我有问必答，而是我看在樊黎深的份上让你少受了罪。你最好老实点，你消息那般灵通，应该知晓，齐堂主就是我杀的，且我是他之后的天玑堂主。
你的猜想没有确定，不知蛊虫种类，又没有蛊虫在手，如何配药？”
她是没有琢磨明白天玑堂的道道，可她不是还有阿晃吗？
“你现在可冷静了下来，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掌柜的苍白着一张脸，无声的点了点头。
周昭解开了他的哑穴，他松了一口气，捂住了自己的胳膊。
“我手中有三条蛊虫。那个儒生在我店门前炸开了血雾，当时我偷偷的抓到了一条。县城的衙役里头，有一个是我们的人，李忧之死的时候，他正好在现场，又抓了两条。
我将那蛊虫送了两条去天英城，一条齐堂主试药的时候弄死了，一条他自己收藏了。”
掌柜的说着，惨白着一张脸，走到了箱笼前，从里头掏出了一个木盒子，他将木盒子打开，那里头放着一个绿色带盖儿的琉璃小盏。
“就在这里，一共有七条，是后来发生失踪案时，我们的人收集到的。之所以一直盯着，是想着看那蛊虫可有变化，省得辟邪珠无用了，有损我们多宝阁的声誉。
二来，这世上有钱人多古怪，说不定有人想要买点新鲜的蛇虫鼠蚁，我们有备无患。”
好一个有备无患！
周昭深深地看了那掌柜的一眼，接过了那木盒子。
“齐堂主当初可有提过这蛊虫的来历？他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当时你手中的蛊虫可有异样？”

第225章 陈季元失踪
掌柜的偷偷看了一眼周昭的眼神，又看了看刘晃手中的大刀。
一时之间懊悔不已。
多宝阁所有掌柜的对长安六子都如雷贯耳，少东主亲自下过命令，那五人不管是谁来了多宝阁，都要如同对他一般，如实以告竭尽全力相助，尤其是周昭，不然到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别哭着求饶。
可迷城是个小地方，这几人从来没有登门过。
他难免轻视了几分。
万万没有想到，少东主说的哭着求饶，不是他得罪了贵客，东家会揍他一顿，让他哭着求饶。
而是眼前这位煞星，她自己个就会让他哭着求饶。
“齐堂主说了，这蛊虫是他同门师姐齐怜养的虫。不过那齐怜早就死了，他们早就分道扬镳了，也不知道齐怜究竟有几位亲传弟子。再多的，我们也不知晓了。
那李忧之一共来了我们这里两回，第一回 是来打听那个儒生的死，因为死在我们店门前，之前我们也被被官府盘问过，不过雾气太大，的确是没有看清楚，就看到一团红雾炸开。
第二回 ，是在他遇害之前。他来我们这里，问我这城中可有什么青楼楚馆？”
青楼楚馆？
周昭蹙了蹙眉头，“当时何廷史可在他身侧？”
掌柜想了想说道，“第一次在，第二次不在。李忧之进来问了一句，我说了有名的几个，那没有多问，又急匆匆的出去了。当时那红虫我藏在雅室中，倒是不知是否有什么动静。”
掌柜的说着，看向了周昭，又补充道，“小周大人，小人已经将知道的全给您说了，今日冒犯之处，还望海涵。若是有什么还需要我们多宝阁出手的，小人一定竭尽全力。”
周昭瞥了他一眼，“你在县衙的眼线叫什么？”
“叫王多。”
“辟邪珠你说有用百姓们就信么？他们可不知道什么虫子，也没有办法证实你这东西是否有用，在迷城是谁给你们背书？是迷城父母官？王多给牵的线？雾鬼之说，是你们一起放出来的？”
旁人不知道不是什么雾鬼，而是人祸，毕竟李忧之就血溅当场了。官府能不知道？
可是他们任由雾鬼流言飞起，之后有新的失踪案也不上报廷尉寺，自己也不认真查案，任由多宝阁用这个大赚特赚，说没得好处，那是不可能的。
掌柜的只觉得自己的背一下子湿透了，他看了周昭身后的陶廷史同陈季元，他咬着嘴唇不言语了。
周昭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掌柜的不言语，便是最清楚的言语。
她猜得没有错。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木匣子，这是物证。
李忧之当初为何要突然问青楼楚馆呢？
大比涉及到他是否能够升官，且当时是有时限的，还有何廷史随时盯梢，他是疯了才会在那档口想着去青楼楚馆享乐。
那么他为何要突然向多宝阁打听这个问题？
周昭想着，将那小木盒子揣入了袖袋之中，然后出了多宝阁。
外面的雾气依旧没有散开，在撩起多宝阁厚重的布帘子走出门的一瞬间，突然感觉脚下一重，她低头一看，一只可爱的大黄狗横在她的面前，它的一只前脚踩在了她的靴子上。
见周昭看它，它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装着若无其事挪开了自己的脚爪，尾巴扫了扫周昭的衣袍，然后一溜烟跑掉了。周昭看着自己脚上留下的那个脏兮兮的脚印有些哭笑不得。
突然之间，周昭神色一变，她感觉自己袖袋里装着的那个小木盒子里的红虫，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阿晃，跟上那条狗。”
周昭说着脚轻点地，一头扎进了浓雾之中，瞬间失去了踪影。
刘晃亦是不甘落后，紧跟了上去。
剩下陈季元同陶上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陶大人，咱们两个追吗？”陈季元弱弱地问道。
陶上山摇了摇头，“回客栈躺着等吧，是你追得上，还是我追得上？咱们还不如狗呢。”
他说着，朝着大榕树客栈的方向走去，刚走出三步，突然听到了一阵惊呼声，“血雾！”
陶上山心中一突，猛的扭头看了过去，只见自己身后的浓雾变成了一团红色，又迅速的消散开来。
那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哪里还瞧得见陈季元！
陶上山瞳孔猛的一缩，直接朝前伸出手去，可前方空荡荡的，他急忙的四处搜寻，大喊道，“陈季元，陈季元！”
陈季元消失不见了。
他也像是之前失踪的那些人一般，被血雾吞噬殆尽，消失得无影无踪。
陶上山站在浓雾之中，四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僵直的站在原地，竖起了耳朵，他不知道，下一个被红雾笼罩的人会不会是他，这是调虎离山之计，还是追过去的周昭亦是遇到了危险？
前方疾驰的周昭同刘晃还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事情。
虽然有大雾看不清楚，但是好在二人都有功夫在身，五感比旁人要灵敏百倍，循着狗的脚步声追了过去。
“狗停下来了！”
周昭说道，她同刘晃上前一步，亦是停了下来。
只见在那浓雾弥漫的街市上，一下子冒出了一群狗，他们都挤在一块儿，约莫有七八只，每一只都是黄色的，看上去生得一般无二。之前踩她脚的那一条狗融入了其中，有着雾气的遮掩根本就分不清楚。
像是感受到了周昭同刘晃身上的煞气，那群狗冲着二人呲起了大牙，一个个的看上去凶神恶煞起来。
仿佛呼吸之间就要扑上来，狠狠地咬断周昭的脖子。
就在双方僵持之间，周昭手腕轻轻一动，十个手指头中间已经都夹上了铜钱，可不等她动手，那些黄狗突然四散开来，瞬间朝着小巷中钻去。
周昭同刘晃上前冲去，心中暗道不好。
他们出来乍道，对于迷城不熟悉，没有想到这地方有这么多巷子，这生得差不离的狗四散开来钻进了巷子中，便是将她同刘晃劈开来，那也不够去追的。
“阿昭，我们还追吗？”
周昭摇了摇头，给了刘晃一个眼神，“不追了，我被人盯上了。那狗靠近我之后，蛊虫明显活跃了起来。我猜，这是他们对选中的人，做了标记。”
难怪死亡预告说她会死在迷城，这里果真是藏着血雨腥风。

第226章 因为脸
刘晃听得周昭的话，立即紧张起来。
“阿昭，我们现在回客栈，沐浴更衣，你将辟邪珠戴上。”
他说着，蹲下身去，就想要拍掉周昭鞋面上的狗爪印。
周昭往后一个小跳，避开了刘晃的手，她伸出手来，轻轻地在他的斗笠上弹了一下，然后伸手将刘晃拉了起来。
“我们不是正愁找不到凶手么？现在好了，我们只需要守株待兔，等待着他们上门即可。”
周昭说着，将手中那个装有蛊虫的小木盒交给了刘晃，“我若是炸开红雾消失在原地，你不要慌神，也不要在四周寻找，直接↑……”
周昭说着，伸出手指指了指天。
刘晃瞬间明白了，他郑重的点了点头，将小木盒藏进了袖袋中。
周昭没有解释，脚轻点地直接上了房梁，屋顶上的雾气要淡一些，周昭没有言语，直接奔着大槐树的方向而去，刘晃背着箱子跟在后头，二人几乎是顷刻之间，又回到了那多宝阁门前。
“你们回来可太好了！周昭，陈季元不见了！我亲眼瞧见炸开了血雾，然后陈季元就消失不见了，就在你们追狗的瞬间，我们怕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二人刚刚一落地，陶上山便一脸焦急的冲了过来。
他这会儿哪里还有半死不活的样子，那双无神的死鱼眼这会儿迸发出了亮光，像是一只复活的鹰一般。
周昭同刘晃对视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凝重。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没有像李忧之一样……老夫猜测他如今还活着，不然凶手不必大费周章将他掳走。我叫了客栈还有多宝阁的人一起在附近挨家挨户搜寻，都没有搜到。
地底下也看过了，这里并没有暗道，所以只能是掳人者有轻功在身，要不速度极快，我等望尘莫及，要不就是飞天，用轻功走了上路。当务之急，我们要将陈季元救回来。”
陶上山说着，心急如焚。
那孩子不足弱冠，才进廷尉寺多久？虽然本事不济，但是性子却是极好，鲜少有长辈不喜爱他的。
周昭沉吟了片刻，“大人莫要着急，我们且上客栈细说，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周昭说着，一把抓起了陶上山，直接飞上了那大榕树客栈的二楼，属于她的房间。
陶上山忍不住“啊”的一下叫了出声，惊恐的闭上了眼睛，“周昭！老夫恐高！”
周昭手一抖，差点儿没有将陶上山掉地上，她赶忙将这人往窗户里一塞，然后自己跳了进去。
陶上山死死的闭着眼睛，他的眼皮子很短，眼珠子却是很大，闭着眼睛的时候还能瞧见眼白，看上去就像是睁开眼睛一般。
“可以睁开眼睛了，已经落地了。大人这睁眼睡的功夫，是在廷尉寺议事上听右院那群人长篇大论时练出来的么？”
陶上山艰难的睁开眼睛，听着周昭的话，老脸一红。
他像个没事人儿一样，直接没有接周昭的茬儿。
长年累月在左院生存，面对闵藏枝同李有刀两个“恶霸”，他已经有了丰富的战斗经验，他知道周昭他们这类人就是人来疯，你越是接招，她就越是来劲儿！只要你沾了他们一回，日后你躺在草地上悠闲看蓝天白云的日子就再也不会有了。
“你有什么发现？我们如何去救陈季元？我之前打听过了，景邑他们那一队人还没有回来，我已经叮嘱了客栈的掌柜的，若是他们回来，就告诉他们陈季元不见了的事。
如今大比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大家一起救回陈季元才是最重要的。”
周昭点了点头，她原本见陶上山紧张，想要调侃两句平缓一下他的心情，如今看来他虽然心急，但是处理冷静又周道。
果然能做廷史的，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
即便左院是三条地龙，那也是全大启最厉害的三条地龙。
“陶大人，你们进城之后，陈季元可曾被狗蹭过？”
陶上山一愣，他查案经验丰富，一下子明白了周昭的意思，那狗有问题。
“蹭过，刚进城的时候。陈季元孩子脾性，走路跳啊跳的，当时雾气特别大，他又不看路，险些踩到了狗脚，吱哇乱叫一番，还被何廷史斥责了。”
周昭点了点头，果然如此。
只不过陈季元也好，其他失踪的人也好，他们手中并没有蛊虫，是以并没有察觉到被狗蹭到前后有什么变化。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所有失踪者都被狗蹭过，他们的身上都沾上了会吸引蛊虫的药粉。有好几人都是在身边有人的情况下失踪的，蛊虫为何恰好能精准的在他们所在之处炸开？
必定是因为有引子，就像是飞蛾扑向烛火一般。被狗蹭过的人，身上沾染了同辟邪珠有相反作用的药粉。
蛊虫看到这些人，就像是飞蛾看到亮光一般，直接聚拢了过去。”
周昭说着，脑子转得飞快，“那些虫子很细小，分散开来的时候看不见，聚集在一起就成了血雾。”
陶上山沉吟片刻，“为什么要弄血雾？雾气这么大，直接抓人不好吗？”
周昭朝着窗外看去，浓郁的雾气像是流动的云一样，隐隐约约能瞧见的亭台塔尖，就像是一片安宁祥和的海市蜃楼。
“一来，您也说了，雾气浓郁。凶手也需要靠得特别近，方才可以确定他们选定的人在哪里。这个时候，引子与蛊虫可以帮助他精准的抓人；二来，这是一种恐怖障眼法。
我想，您方才已经看穿了凶手的把戏。当人看到活生生的人变成了血雾的时候会怎么样？大多数的人都会惊恐尖叫，根本没有办法冷静思考。”
别说普通人了，就是陶上山这个廷尉寺经验丰富的老鸟，在陈季元失踪的那一瞬间都慌了神。
“血雾太过惊悚，眼睛会不由自主的聚焦在这上面，直到血雾消失不见，然后方才会回神开始在血雾周围寻找。结果如何？就同您方才一样，一无所获。”
周昭说着，思路愈发清明。
“失踪的地点各不相同，除非整个迷城像天英城一般全是地下迷宫，否则遁地是不可能的。那么只能是飞天，那血雾吸引人注意力的时候，凶手立即带着人上了房顶，等周围的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将人掳走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陶上山点了点头，认同的周昭的看法，“那为何陈季元同你被选中了，而我同楚王殿下却是没有被选中？”
周昭眨了眨眼睛，正对上的了陶上山的死鱼眼，“我猜，是因为脸。”

第227章 血雾来了
陶上山呆若木鸡，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所以，你是说我同楚王殿下生得丑？”
周昭一愣，她上下打量了陶上山一番，“陶大人还在乎这个？”
“我戴了斗笠。”跟进来后一直站在离陶上山最远角落里的刘晃，突然说道。
陶上山只觉得自己满口牙都开始疼了起来，他一定是平日里偷偷吃多了麦芽糖将所有甜滋滋的日子都耗光了，要不然如今怎么同这人待在一块，每一个瞬息都比吃了黄连还苦。
周昭点了点头，“阿晃的脸看不见。”
陶上山：好苦！他的命好苦！插了一刀又一刀，凌迟处死不过如此。
好在周昭人性尚未泯灭，这会儿还想着正事，“我们所知晓的几位失踪者，魏箬，世家女子，气质不俗；白九娘更不用说，那是花魁娘子；黎奈，他的容貌未尝可知。
而最近的那个儒生，白仵作提到他的时候说他容貌俊美，在月下舞剑引得小娘子掷花……
四个人当中，有三人都是容色上佳之人。再看陈季元……”
陶上山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个荒唐的想法，“李忧之被杀是因为生得丑？好看的掳走，丑的杀了？”
陶上山突然觉得自己无比想念廷尉寺，迷城这是个什么疯癫之地？至少在长安，他只被人骂要死不活，没有因为丑就要丢了性命，简直荒谬。
周昭摇了摇头，“他是例外。”
“陈季元白净稚嫩，尤其是一双眼睛，十分出彩。他生得很讨喜。若非如此，当日我也不会寻他扮美人，引凶手上钩。”
周昭说着，看向了对面的陶上山，“现在，你能明白李忧之为何问多宝阁的人，迷城的青楼楚馆了么？”
陶上山一凛，想起了之前周昭在多宝阁的问话。
周昭在那个时候，已经猜到了这些么？李忧之当年，也猜到了受害人之间的共同点是美貌？
“李忧之想问的，显然不是什么普通的青楼楚馆。因为以白九娘花魁的名头，若是她在迷城开门迎客，岂会无人知晓？正是因为李忧之查到这里，且他也没有美貌可以供人利用，于是他被杀害了。”
陶上山沉默了，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说是美更可怜，还是丑更可怜了。
“当然了，关于李忧之，这只是我目前的猜测而已。
大人也在办案多年，自是能想到，当凶手作案的方法突然改变的时候，要么是那个人于凶手而言是不同的。
要么就是有人模仿凶手作案，企图蒙混过关。
我没有说第二种，是因为当时李忧之死的时候，也同样出现了血雾，是以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小。”
周昭没有说的是，如果何廷史是内鬼的话，当时虽然有衙役埋伏在街头巷尾，但是李忧之身边就只有他，他完全可以杀死李忧之，然后推说自己看见了血雾，借此蒙混过关。
为何说只有他，那是因为她不认为李忧之设下埋伏引凶手上钩，还会让寻常路人出现在他身边。
就因为何廷史同是廷尉寺的官员，身为李忧之父亲的李有刀都丝毫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毕竟，有谁会莫名其妙的猜想自己身边藏着一个“鬼”？
当然，若是何廷史并非是内鬼，那么这第二种可能就不成立。
周昭说着，神色郑重的看向了眼前的陶上山，“现在我被选为了下一个失踪者……”周昭顿了顿，“亦或者是下一个李忧之。为了提防我沐浴更衣，凶手应该很快会出现来带走我。我会去救陈季元，请大人您一定要记好我方才说的关于案子的事情。
若是我回不来……您如实将我的话告诉苏长缨，他自是知晓怎么搜寻我们。
陶大人不妨结合李忧之的话想想，这些见不得光的美人在什么地方最有用呢？”
陶上山神色一凛，“小周大人，你还是不要以身犯险的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为何不直接去寻苏将军，让他派搜查整个迷城呢？或者问多宝阁的掌柜的。”
周昭看向了窗外，“多宝阁的掌柜的应该不知道，不然的话，他不会提到李忧之问过青楼楚馆的事。等到北军搜查到地方，我担心陈季元遇到危险。”
她说着，冲着陶上山笑了笑，“天英城我同阿晃都能活着回来，迷城也不会有事的。”
更何况，她不光是救陈季元。
还要以自身为诱饵，钓出两条鱼来，这第一条是迷城血雾失踪案的真凶，第二条则是藏在廷尉寺，在这一回会杀死她的那个内鬼。
一想到要与天斗，与命争，她便兴奋得要战栗起来。
不在生死边缘，如何破掉生死之局。
她周昭根本一点儿都不害怕，甚至跃跃欲试。
她想着，同刘晃对视了一眼，二人轻轻一跃，跳进了浓浓的白雾之中。
“阿晃，我们现在去李忧之出事的南街三巷，那地方说不定有什么蹊跷之处。”
他们二人不能漫无目的在街上闲逛，毕竟这种大雾天气，在街上散步太过刻意，像是等着人来抓她一般。
刘晃轻轻的嗯了一声，他不怎么说话，却是周昭最好的倾听者。
“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弄得这般复杂呢？又是大雾，又是蛊虫，故弄玄虚。倒是不如，直接拐或者绑。”
如果凶手只是想要一些“特殊的”美人的话，比如说贵族的家的小娘子，花魁娘子，廷尉寺官员……为何要玩儿这么多花招，直接半夜潜入将人打晕悄无声息的扛走不行吗？
凶手一定有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
只是她还没有想到这个理由。
周昭想着，没有等到刘晃的回应，她突然感觉到了轻微的震动，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靠近了。
来了！
周昭轻轻的触碰了一下刘晃的小手指。
刘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任由周昭走在了自己前头半步，就在这个时候，他只觉得眼前一片猩红，好似有血流进了眼中糊住了整个视线一般，眼前的白雾在一瞬间变成了红色。
血雾！
“阿昭！”刘晃惊呼出声，饶是他记得周昭的叮嘱，可还是紧张无比，他强忍住了提刀劈开血雾的冲动，径直地腾跃而起，朝着上方追去。
周昭她也消失在血雾里了。

第228章 遇陈季元
周昭尽量放缓了自己的呼吸，在红色血雾炸开的那一瞬间，她便知晓，等的第一条鱼上钩了。
她佯装震惊在了原地，紧接着便觉得手指一疼，头开始昏沉起来。
周昭知晓，她这是被虫咬了，此刻应该昏迷过去。
她想着，悄悄的运用内力，将伤口处的血逼出去了一些，然后两眼一闭双腿一软，就在这时，耳边咯咯咯的诡异笑声响起，周昭感觉自己眼前一黑，一个麻袋从天而降直接将她套住了。
紧接着便是一个腾空，上了某个人的肩头，然后往上腾空上了屋顶。
此人身量不高，且身上带有脂粉气，笑的时候声音也很尖利；
可步伐却是异常的大，那搭在麻袋上的手十分的宽大……应该是个像做女子的男子。
不过，有一点很诡异，周昭竖起了耳朵。
不对，不止一个人，除了这个扛着她的人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除自己之外，她听到了两个呼吸声，其中一个很平缓，而另外一个则是十分粗重，显然兴奋至极。
可是，包括她在内有三个人，她确实是只听到了一个脚步声。
这未免也太诡异了一些。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另外一个人也是被扛着她的人带着的。
那么凶手为何要带着一个武功不算很高的累赘，来搞这么一出花样掳走人呢？
这个掳走她的人，一个人带了两个人，却还轻松自如，脚步丝毫不乱，可见其武功不凡。想到这里，周昭不由得心中一沉，越发的警惕起来。
她可不能阴沟里头翻了船。
要知道，她是很有可能会死在迷城的。
周昭心中盘算着，仔细的感受着路程，他们一直都在屋顶上疾驰跳跃，中间她闻到了浓郁香火气，应该经过了某一个庙观；后来她又闻到了酒香，却是没有听到嘈杂的人声，应该是个酒坊而不是酒楼……
再后来，风透过麻袋吹了进来，有鱼虾水草的腥气，他们应该是到了水边。
果不其然，周昭感觉那人往下一跳，从房梁上跳了下来，然后朝前走了几步，再是一跃，脚步有微微下沉，麻袋摇晃了几下，这是上了船。
迷城三面环山，城中几乎三分之一处都是湖。
看来失踪的人，被抓走之后，走了水路。
也不知道阿晃跟来了没有，即便是他跟到这边来了，又如何知晓她上了船，去了哪里呢？隔得远了，她交给他的盒子里的那几条蛊虫，说不定就感应不到她了。
更何况她如今被装在了麻袋里，湖水的腥气也会掩盖她身上的味道。
周昭正想着，就感觉又是一阵眩晕，她被人重重的扔在了船上。
周昭心中臭骂了这不男不女的贼人万遍，顺势朝着旁边倒着，整个上半身都趴在了船沿边。
他们三人上船，船都有明显下沉，可见不是什么宽阔大船，只是一只小舟，如此她靠边倒，就可以临近水边，到时候若是要入水也方便，且她还要给阿晃留下痕迹。
“这周昭生得比传闻中美，身手却是没有传闻中那般厉害。没有想到，这回这般顺利。”
第三人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语气中带着兴奋与轻浮。
“有周理公做靠，想进个廷尉寺不是信手拈来。什么大破天英城，也就是蒙蒙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一个女人还不是全靠了小鲁侯同那位力大无穷的傻缺王爷。”
这尖利又诡异的声音，是扛人的凶手，他竟是对她的身份如数家珍。所以，他们不是蹲守在城门前，见到好看的就绑，而是查过身份，那么究竟是谁给他们的胆子，连着绑走她同陈季元？
听那二人开始说话，有船桨拨水的声音，周昭袖袋里的匕首轻轻一划，割断了麻袋的缝线，露出了一个手指头大小的洞来，她伸手一弹，一颗粉红色的小药丸就这么就着划桨的声音落入了湖边的水草中。
这是他们在天英城的时候，外城用过的有奇效的粉色迷药。
她觉得甚是好用，收缴了不少，不想如今派上了用场。
“你说得甚是对！不过她不会中途醒来吧？”第三人又问道。
“且将心放在肚子里，她着了我的道，上了这条船，便再也走不掉了。桀桀桀……”尖利刺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昭耳中听着，却是丝毫没有动弹，她的呼吸格外的平稳，像是当真晕过去了一般。
她袖袋中带的迷药不多，隔了一段距离，又透过那洞口瞧见了水草，方才扔出了第二颗，迷不晕人，可迷得晕鱼。刘晃跟来瞧见一群晕乎乎的鱼，自是知晓了她的路线。
船速很快，船上两人不知道为何后来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划起船来，就在周昭的麻袋里钻进去了第三只小飞虫的时候，船终于靠了岸。
周昭两眼一闭，又被人扛了起来。
他们上了陆地。
“什么时辰？”
刺耳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亥时三刻。”
周昭听着，暗自记在了心中。
如今是上午，自是不可能是亥时三刻，所以他们一上陆地便遇到了岗哨，还要对暗号。
“客人，您请随我来。”
一路上再没有人说话，周昭听到的呼吸声只剩下了自己同扛着他的人，所以另外一个人是客人，然后被人引走了。
这人扛着她走了一段不算远的距离，然后往下走，应该是进了地下，然后周昭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像是对待货物一般，扔在了地上，紧接着，便是关门和上锁链的声音。
她这是被关在了地牢之中。
随着脚步声远去，四周安静了下来。
周昭躺着没有动弹，她感觉周围有眼睛在看着她，突然之间，她听到了一个熟悉又焦急的声音响起，“你快醒醒，你没事吧？你快醒醒！”
是陈季元的声音。
紧接着周围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醒来有什么用？被抓到这里来了，还不如永远都醒不过来。你能不叽叽歪歪，安静的等死吗？手无缚鸡之力的廷尉寺美人。”
很好，包括她在内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她要找的陈季元。
周昭觉得，这怎么也得算顺风局。
她想着，将那麻袋取了下来，朝着陈季元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陈季元瞧见周昭，震惊地捂住了胸口，他看向了身后的那儒生道，“你说得对，我一定还没有醒过来。”

第229章 猎物变猎人
“昭姐，你怎么也被抓到了这里来了！完了，他们连你都能打晕，那我们岂不是完了！”
陈季元说着，抓住了木栅栏，看着周昭一脸的惶恐。
周昭环顾了一下四周，她猜得没有错，这里的确是地牢，因为临湖的缘故，地牢里格外的潮湿。
她是单独一个牢房，而陈季元的那一间里躺着一个生得十分俊美的儒生。
他生得一双狐狸眼，眼中顾盼生辉，即便是在这种大牢之中，也不影响他的狂放与桀骜，他的虎口上有茧，显然就是前两日失踪的那个会舞剑的美貌狂生。
“你来的时候，也是被人打晕了后脖颈。可瞧见抓你的人，是什么人，有几个？”
那狂生对上了周昭的眼睛，意外的发现她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慌乱，是那般的镇静，他眸光一动，冲着周昭说道，“你也是廷尉寺官员？传闻中的那位女官周昭？你是来救这个没断奶的傻子的？”
周昭无语地瞥了一眼陈季元，“你是怎么进的廷尉寺？”
看看人家不光是生了脸，还生了脑子！
陈季元眨了眨眼睛，“昭姐我没有同你说过么？我从前老跟着那群老丈同阿婆们一起来廷尉听案，其中有一个老丈举荐了我，让我进去听到更多，再同他们说。
当然我一直都想进廷尉寺，为此学了许多。”
周昭默默地翻了个白眼，那她去天英城拼的命又算什么？
那狂生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他推开了陈季元，贴在了两个牢房中间的木栅栏边，“喂，你有什么打算？我叫孙枳，练过一些剑，不过都是花架子，也就只能对付寻常人。
我走在路上被人打晕了，再睁开眼睛就在这里了，说来惭愧，我连人都没有看清楚。
我是昨日里来这里的，我来之前，你待的那间牢房，还住着一个人，她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她说她叫林三娘，是被拍花子拐来的，她来了有几日了，上头想要他们接客，她不从，便被打了，昨晚烧了一夜，今日一早就没气了。
等待我们的，怕是也是这样的结局。你若是有办法，就赶紧想办法吧。
我觉得今天晚上，怕是就要轮到我了。”
孙枳说着，咬牙切齿的。
“我只当生得好看的姑娘有危险，没有想到，生得好看的儿郎也有危险。”
周昭给了那孙枳一个安心的眼神。
她算是明白李忧之为何要问多宝阁掌柜的，哪里有青楼楚馆了，他真正想问的，应该就是这个地方。
这里的美人，有两种。
一种同城中的青楼楚馆无异，是拐或者买来的，这种应该占了大多数。
另外一种，则是像他们这样的，被“客人”看中的“猎物”，老练的猎人带着多金的客人，一起在众目睽睽之下狩猎，那红色的蛊虫既是遮挡的把戏，又是为客人洒下的金花。
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廷尉寺的美貌小吏，名动长安的花魁娘子……只要客人欢喜，就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借着浓雾进行隐秘又刺激的犯罪。
周昭想，这大概就是为何，去抓她的有两个人。
其中那个被她认为是累赘的人，就是看中了她的“客人”。
当真是令人恶心至极。周昭想着，站起身来掰了掰自己的手指头，朝着那牢门走去。
“喂，你有什么打算？廷尉寺还会有人来救我们吗？若是有我便忍受一下皮肉之苦，等上一等。若是没有……”
周昭狐疑的看了那狂生孙枳一眼，“若是没有你如何？要去做花魁？”
孙枳细长的狐狸眼一翻，恶狠狠的瞪了周昭一眼，“我当然是早点死了！陈美人做花魁，我都不会做花魁！”
周昭摆了摆手，“我没有什么办法，就是我打算猎物变猎人！”
孙枳激动的看向了周昭，“怎么变……”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瞧见周昭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根针，就那么对着牢门上的锁轻轻一捅，锁就打开了。
那看上去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像是闲庭散步一般轻松地走了出来。
孙枳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一直到周昭走到了他们的牢房门面前，他方才一个箭步冲了过来。
“都是廷尉寺官员，你怎么比陈美人厉害那么多？”
陈季元听到陈美人三个字，方才反应过来，他激动得脸红红的，“昭姐，你当真是来救我的！你就是我亲阿姐！”
周昭没有搭理他，帮着孙枳同陈季元打开了牢门，她对二人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陈季元站在中间，孙枳断后。
孙枳四下里看了看，在牢房中捡了一根树枝拿在手中当武器。
她本来就是来寻陈季元的，如今寻到了，还等什么？若是耽搁久了，阿晃该要着急了。
周昭想着，轻声朝前走去，这地牢之中并没有守卫，通往上方的楼梯口处，有一块封住的铁板。
周昭伸手轻轻地推了推，没有推动，应该是锁住了。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上头好似有两个人在说话。
她眸光一动，又推了一下，这回加大了几分力气，故意发出了响动来。
然后周昭轻轻一跃，避开了那洞口，示意陈季元同孙枳退后几分。
“什么声音？”上头传来了说话声，紧接着有人开锁，那铁板一下子被打开来，一根长矛直直地朝着洞里戳了下来，还在四周划拉了一圈。
后头的孙枳同陈季元瞧着险些贴住他们衣角的长矛，皆是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呼吸声太大叫人发现了去。
“什么也没有，怕是有老鼠！”那拿着长矛的人手停住了，扭头朝着另外一人说道。
就是这个时候，周昭一跃而起，她像是一道闪电一般，直接冲了出去，等孙枳回过神来之时，上面已经没有了动静。
周昭从那洞口探出头来，“怎么还不上来？快上来，你们二人换上他们的衣服。”
孙枳同陈季元双眼亮晶晶的上来，换上了躺在地上二人的青色衣袍，孙枳还捡到了一把长剑，欣喜的挂在腰间。
周昭没有言语，直接将那二人扔了下去，然后锁上了地牢门。

第230章 还活着的魏箬
周昭对二人比了个嘘的手势，用手将窗户戳了一个洞朝外看了过去。
门前没有守卫，显然那些人根本就没有想过她这个时候会醒来，更没有想过她醒来之后能轻而易举从地牢中逃出来。
周昭想着将门拉开了一条缝儿，示意二人出来。
“别出声”，周昭说着，一手抓上一个人，直接将他们拎上了大树，寻了个粗壮的枝丫将二人稳稳地放下。
周昭想了想，摸出了一把匕首递给了陈季元，“我去看看这里是什么情形，很快就回来。
你们老实在树上待着。正所谓灯下黑，等他们发现地牢出了问题，定是会满岛搜寻，不会想到你们不但还没有跑，还躲在他们眼皮子上面。”
周昭想着，又从袖袋里掏出了两根火折子，给了二人一人一根。
“实在是遇到危险，就放火，将动静闹大了。我会立即回来的，不用担心。”
陈季元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一把抓住了周昭的衣袖，小声道，“昭姐，你莫不是要屠岛？”
周昭脸一黑，“我在你心中是什么人？活阎罗吗？”
这里不是天英城，她如今是廷尉寺小周大人，若是屠岛，御史们口诛笔伐用的竹简合起来，怕是给她造一个地府出来。
她说着，轻轻一跃，像是雾中纱林中鸟，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这会儿应该到了正午，太阳露出了小半张脸，先前几乎看不清楚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清晰了许多。
周昭循着来时的记忆，几乎是顷刻之间，便到了先前登岛的渡口边。
渡口的栈桥两侧，停了几条船，大部分都是乌篷船，只有少数几条，是敞口的扁舟。周昭眼尖的瞧见，其中一条船的船沿边，还有一点隐约可见的粉红，这是她扔迷药时留下来的。
站在渡口远瞭，湖面上干干净净地，并没有瞧见过往船只，也不知道阿晃跟过来了没有。
周昭想着，抿了抿嘴唇。
她眸光一动，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头子儿，朝着那扁舟弹射了出去，咚的一声脆响突兀的响起，那站在岸边的两个哨岗立即警惕的朝着湖面看了过去，趁着他们视线集中的一瞬间，周昭一个闪身，从二人身后一闪而过。
先前登岛时候的情形，让她对这地方有了初步的判断。
很显然，这座不大的湖心岛被一分为二，上岛往左去，是关押“猎物”，驯服美人的地方；而右侧则是客人们的逍遥窟。那跟着一起去绑她的“客人”便被人引去了右边。
她周昭，是这么好绑的么？
一进右侧，顿时便感觉大不同起来，周昭还误以为自己回了长安。
这里亭台楼阁，三步一景，再加上白雾缭绕，丝竹绕耳，说上一句人间仙境那也不为过。
周昭定睛一看，却见那第一座庭院的门前挂了一块红色的木牌，上头写着魏箬二字。
周昭心中一沉，魏箬那不正是魏太仆的孙女，第一位失踪者。她轻轻一跃，直接上了屋顶。
这庭院一看便有专门的人打理，里头种满了茶花，在那廊前还挂着一个金丝鸟笼，笼中有一只满身翠色的雀儿，许是感觉到了有人经过，那雀儿发出了清脆又婉转的鸣叫声。
周昭轻手轻脚的揭开了一片瓦，趴在屋顶上朝着下方看了过去，那屋子里有一男一女两个人。
女子跪坐在桌案前，身形格外的清瘦，她被人捏着下巴，一双眼睛像是枯井一般毫无波澜，应该就是魏箬了。
“魏箬，你怎么不哭了？告诉你一个秘密，廷尉寺的人又来迷城了，还是你曾经赞不绝口的长安城第一女公子周昭。”
那魏箬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周昭？”
男子显然很满意她的反应，桀桀桀地笑了出声，“没错，就是周昭！上一个李忧之已经死了，这回的周昭你猜会怎么样？她已经被我们抓来了，日后会同你一样，一点朱唇万人偿，成为一滩烂泥。”
魏箬淡淡地看了面前的人一眼，“管离，你才是一滩烂泥。”
管离？
周昭心中一惊，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何廷史说过，魏箬就是因为同管离私奔，方才来的迷城。魏箬不见了之后，管离还报了官，廷尉寺的卷宗里还有他的口供。
因为魏箬失踪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管离作为游侠，早就不见了踪迹。
没有想到，他不光还在迷城，还是魏箬失踪案的凶手之一。
管离显然被魏箬给激怒了，他松开了手，啪的一下给了魏箬一个耳光，魏箬被他扇翻在地，嘴角渗出血来。
“魏箬，这是你欠我的，是你们魏家欠我的。当年若不是你阿爷，我阿爹阿娘就不会死，我就不会成为孤儿！你这个贱人，到了这个时候，还端着世家贵女高高在上的样子！
也是，他们来寻你，不就是喜欢糟蹋你这种高岭之花吗？知道你现在有多烂吗？阴沟里的臭泥！
还是说，你本来就喜欢这样的日子！也是，你本来就是个不要脸的女人，不然你怎么会私奔呢！”
魏箬静静地看着管离，她挣扎着坐了起身，伸出手来拿起了桌案边的竹简，“我阿爷欠你的，你怎么不去寻他？你觉得这样就可以报复到魏家了么？你是在报复你自己而已。
你杀死了这个世上唯一一个真心对待你的人，哦，还有你的孩子。”
管离听到这话，像是疯了一般，他猛扑上去，一把掐住了魏箬的脖颈，像是要掐死她一般，魏箬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那一双眼睛毫无波澜，她没有抵抗，也没有挣扎，就这样睁着一双黑色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就在周昭忍不住要出手时，那管离突然松了手，他一脚踢翻了桌案，然后猛的转身准备下楼去，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突然听到破空声传来，管离瞳孔猛的一缩，他猛的回过头去，一块石头子儿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几乎是顷刻之间，他便头破血流的倒在了地上。
周昭轻轻一翻，跳进了小楼，从窗户里翻了进来，她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管离，“砸后脑勺多好，非要转过身来，让人看到这张丑脸，平白恶心得让人吃不下饭。”
周昭说着，看向了又挣扎着坐了起身的女子，冲着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魏箬，初次见面，我是周昭。”

第231章 周昭被刺
“有绳子吗？”
周昭冲着魏箬问道，魏箬一怔，有些呆滞的站起身来，她在床边拿起了一捆麻绳，递给了周昭。
周昭点了点头，直接将管离五花大绑起来，那边的魏箬看了看，从一旁的布篓子里拿出了一块布，直接堵住了管离的嘴，然后毫不客气的在那管离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
她抬眸看向了周昭，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脸上已经满是眼泪。
“今日，我便会带你出去。”
魏箬抿了抿嘴唇，她在周昭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并没有看到任何的鄙夷。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可她却是忍不住问道，“你不觉得我苟且偷生，很令人不齿么？自绝护住清白，才是魏氏女应该做的。”
周昭冲着魏箬摇了摇头，“该死的是管离，不是你。魏家若是有这种陋习，那你就不姓魏好了。”
魏箬一怔，眼睛里有了神采。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床榻边，将自己的枕头打开一个口来，从里头掏出了一卷白布，然后递给了周昭。
“你拿着这个，赶紧逃走。我知晓你武艺高强，但是双拳难敌四手。这是我在岛上见过的所有人，我都将他们画了下来。管离只是这岛上的一个管事而已，主人是谁具体我也不知晓，我只知道，那是长安城里的某一位大人物。
在这岛的西面，有一座小楼，那小楼里住着一个名叫公孙易的太监，他给我们下了蛊虫。”
周昭握着那白布，只觉得有千斤重，她掀开一角看了看，只见那白布里头画着人像，可以说是惟妙惟肖。
她死死地握着那白布，看向了眼前那个削瘦的姑娘，她自问若换做她是魏箬，在这种情形之下，都未必能够做到这种地步。这姑娘，当真是世上难得的坚韧之人。
就是遇人不淑，着了那管离的道。
“他们可让你给这些人也下了蛊虫？”
周昭举了举手中的画像。
魏箬咬了咬嘴唇，“我不能确定，但是我猜有，因为他们会吃一种丹药。”
魏箬说着，像是得到了提醒一般，她又在箱笼里翻了翻，找出了一个白色的瓷瓶来，递给了周昭，“就是这个。”
见周昭毫不犹豫的接过揣入了怀中，魏箬揪了揪自己的衣襟，“你不怕我骗你的么？毕竟我们才第一次见，你连我是不是魏太仆的孙女都没有办法确认，就算我是，经过了这么多事，你就不怕我是故意给你这些，然后残害忠良？”
周昭摇了摇头，“你信我，我自是信你。这岛上有几个渡口？”
魏箬几乎没有思考，便脱口而出，“只有一个，岛的另外一侧都是峭壁密林，船不能靠岸，只有那一处是平缓的。”
周昭听着，冲着魏箬伸出手，她轻轻地在后颈处一砍，直接将魏箬砍晕了过去。
然后一个闪身，飞出了窗外。
这一回周昭没有停留，她脚步轻点，直接朝着渡口而去，犹如鬼魅一般，直接到了那两位岗哨身后，二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一人挨了一石头，咚咚两声直接倒在了地上。
周昭没有犹豫，脚下轻点，直接朝着栈桥冲去，她手中的棺材钉正欲要出手，便瞧见栈桥边鼓起了水泡，一顶斗笠一下子冒了出来。
“阿晃，将船凿沉，只留一条即可，我左你右。”
刘晃见周昭活蹦乱跳的，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没有多问，按照周昭说的，直接对着船就是邦邦几拳，一拳下去便直接砸出一个窟窿洞来，而那边的周昭手中早就夹好了石头，乱石齐发，每一颗石头都直接将那木船击穿了去。
周昭见刘晃那边只剩下了一条船，冲着他伸出了手，将他给拉了起来。“阿晃，还记得怎么捣乱吧？”
刘晃重重点了点头，这件事他同周昭都十分擅长。
周昭嗯了一声，“我找到陈季元他们了，先让他们回去报信，让北军前来。你我二人将这岛上的人留下来。”
他们不能不叫北军前来，毕竟岛上的人众多，光凭她同刘晃，也不可能将这么多人都抓上岸去；他们也不能悄悄先行离开，那样就是打草惊蛇，等到他们再次回来抓人，这里想必已经成了一座死岛。
所以，只能凿船，让人不能逃跑。
送陈季元同孙枳回去报信。
而她同刘晃则是在岛上，像是鬼魅一般，将这些恶人都打折了。
如此方才是当下的万全之策。
周昭想着，冲着刘晃比了一个方向，刘晃心领神会，立即飞奔离开了渡口，朝着周昭手指的方向飞奔而去。
周昭没有犹豫，脚轻点地，朝着先前藏着陈季元还有孙枳的那棵大树飞去。
刚刚靠近，她就听到了嘈杂声，“地牢里出事了，周昭同陈季元跑了，快去禀告公孙，掘地三尺的都要将人揪出来。还有安排船只，让贵人们立即离开。”
周昭探头看去，只见一大队人马从那藏着地牢的房子里出来，说话的那人是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壮硕男子，他的肚子高高挺着，像是怀胎八月了一般，说话的时候，肚子一挺一挺的。
周昭暗道不好，这群人竟是这么快就发现地牢的问题。
她想着，突然感觉自己的头发飘动了起来，起风了。
树叶沙沙作响，雾气越发的淡去，树上的陈季元同孙枳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周昭正想着，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昭姐。”
周昭心中一喜，猛的一转身，风将她的发丝吹到了脑后，她突然发觉如今吹的正是北风。
崔子乱齐弑庄公，迷城血雾吹北风。
按照死亡预告，她就死在吹北风的时候。
而如今刮的便是北风。
周昭想着，瞳孔猛的一缩，她的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身体却是先动了，她身形一晃避开了要害，来人手中那黑漆漆的一看便抹了毒药的匕首直接扎在了她的小腹上。
而握着匕首的那个人，正是一脸稚嫩的陈季元。
那个杀了她的人，廷尉寺的内鬼，是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的陈季元。
今日她来这座岛，为的就是救陈季元……
难怪，她会避不过。

第232章 再见长缨
周昭没有迟疑，三枚棺材钉瞬发朝着陈季元射去。
寻常人多枚暗器只会一窝蜂的朝着同一个地方飞去，可周昭的这三枚却是同时瞄准的了三个要害，咽喉，心口以及男人的命根子……
这一手疾如闪电，周昭已经不知道练习过多少回。
对面的人根本无暇思考要避开哪一根，无论想要怎么避，那都必中无疑。
果不其然，陈季元呼痛出声，笑容僵硬在了脸上，他的身体扭曲成了一个怪异的姿势。
脖口处的那一根擦着他的颈边飞过，带着血花直直的钉入了墙中；
而心口那一枚他堪堪避开，棺材钉直接打入了他的胸膛，只剩下了一个捏都捏不住的尖儿。
那第三根更是从他的命根子同腿中间擦过，那剧烈的疼痛感几乎要淹没了他整个人。
好厉害的功夫，好狠的棺材钉！
这边的打斗声已经引起了岛上守卫的注意，“在这边，一个都别想逃！”
周昭一击成功，立即闪身朝着那贵人玩乐的半边小岛飞去，她抬手在自己身上点了几下，护住了心脉。方才她虽然避开了要害，匕首刺伤倒是不严重，可架不住上头淬了毒。
这会儿她已经有些头晕眼花，显然毒素了得，是下了狠心要绝了她的性命。
周昭想着，脚下越发的快，她从袖袋里摸了一颗药丸出来，直接塞入了嘴中。这是刘晃配的药丸，不说可以解百毒，那也可以解一些常见的毒素。
就是不知道对她身上的毒有没有效。
周昭想着，余光朝后一瞥，只见陈季元在前，那些追兵在后，只听得破空声响起，密密麻麻的利箭飞驰而来。
周昭一个鹞子翻身，藏进了一条巷子里，箭支飞射过来，直直插在了她的脚边，她并没有听到兵刃相接的声音，她定睛一看，只见陈季元就站在她对面的巷子中，他捂着胸口的棺材钉，正贴着墙角喘着粗气。
药丸好似作用不大，周昭只觉得现在自己视线都开始有些朦胧了。
她咬了自己嘴唇一下，鲜血瞬间流了下来，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周昭抿了抿嘴唇，突然冲着那头躲着陈季元挑衅一笑，手中的一根棺材钉冲着那厮飞了过去。
陈季元听到破空声，面色一变，他下意识的一个闪避，却听得嘭的一声巨响。
在他避开之后，那根黑漆漆的棺材钉直接越过他向后飞去，一把击中了他身后的几个大缸，陈季元大骇，想要越过那缸子朝着巷子另外一头逃走避开追兵，却是不想那大缸瞬间腾起了熊熊烈火！
这是酒！
周昭射过来的不光是棺材钉，还有一根已经打开了的火折子。
“在这里，在这里！”
周昭见追兵都被陈季元吸引了过去，她一个闪身消失上了屋顶，像是一只离弦的箭一般飞驰而去。
陈季元还想要追，可是巷子后头火势太大无法后退，巷子前头追兵已到无路可逃，他咬了咬牙，提着匕首直接冲着那群追兵刺了过去。
周昭疾驰了一段，很快便又到了那渡口处。船已经被她同阿晃给凿沉了，只剩下了原本要运走陈季元同孙枳的那一艘。
陈季元是内鬼，那么孙枳呢？
先前那群人只说她同陈季元逃走了，那么孙枳是岛上的人安插的眼线，所以不算在逃犯之内。还是被抓了回去，亦或者是被陈季元出卖，已经死在了追兵的剑下？
亦或者，根本就是被陈季元杀了，那些人发现了孙枳的尸体，所以没有算上他？
因为他们逃走了，这会儿渡口聚集了不少人，不过周昭并没有瞧见那个太监公孙易，虽然她不知道那人生得什么模样，但是人群当中并没有什么涂脂抹粉的男子。
周昭耐心地等着，她掏出金疮药抹在了腹部的伤口上，确保不会有血迹滴落下来暴露行踪，然后方才朝着来时之路看了过去。
她在等，在等陈季元再次替她引开追兵。她方才上屋顶，特意让他看清楚了方向，就是料到了两个半区中间的渡口，一定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因为他们生怕这边的逃犯打扰到了那边尊贵的“客人”。
三二……
周昭扶着树干，心中估算着，她这会儿眼睛愈发的朦胧，明明雾气散去了许多，但是她的眼睛却像是生出了灰色的雾一般。她需要寻一个安静又安全的地方，将毒素给逼出来。
一！
果不其然陈季元领着一群追兵带着地动山摇的动静就冲了过来，见渡口乌泱泱的站满了人，他脸色一青，扭头朝着与渡口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
渡口的护卫们面面相觑，分了一半人马追了过去。
这下人少了许多。
周昭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提速飞蹿了出去。
剩下的那群人，只见一道黑影闪过，人便失去了踪影。
“不好了，有人闯过去了！”
周昭哪里管得身后天崩地裂，她踉跄着落在了一处僻静的庭院边，不管不顾的翻了进去。
她贴着墙角朝着二楼的主屋看了过去，这庭院同之前魏箬的住处，没有太大的区别。窗户开着，边上放了一把古琴，在那墙上，还挂着一把红色的长剑，那剑鞘上镶嵌着珠玉，一看便是花里胡哨的无用佩剑。
屋子里很安静，并没有看到人影。
周昭深吸了一口气，翻了进去，在落地的一瞬间，她手中青鱼匕首猛地朝着躲在窗边那人刺了过去，那是一个穿着紫色衣袍的高个男子，他的长发披在脑后，衣袍穿得松松垮垮的，看上去带着一股子邪气。
不光是如此，那人生了一张十分艳丽的脸，眼角的泪痣莫名的让他多了几分糜烂与绮丽。
只看一眼，脑海中便只剩四个字，夜夜笙歌。
周昭这会儿却是半分没有欣赏的心情，她是有多背时，方才恰好选到了一个有高手的小楼。
匕首与长剑相交，二人接触的瞬间，便又拉开了距离。
“长缨？”
周昭身形一晃，她一把扶住了身边的木柱，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退到床榻边来了，在那床脚处的角落里，躺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人，其中有一个是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而另外一个则是与窗边那人生得一模一样的美貌的男子。
见到这般情形，她还有什么不明白，那句长缨试探着便出了口。
“哟，你来岛上做花魁了啊！”周昭戏谑地笑了笑，就是她如今看苏长缨，都看出重影了。
苏长缨一个箭步到了周昭身边，一把扶住了周昭，“你中毒了？”
“内鬼是陈季元，我阴沟里翻了船，被他捅了一刀，刀上淬了毒。”
周昭说着，眼前一黑，苏长缨见状神色一变，直接将周昭抱了起来，放在了床榻上。

第233章 运功逼毒
周昭刚想说话，就见苏长缨突然俯身躺了下来，他的脚轻轻一钩，床榻上的锦被便滑了上来，直接盖住了二人。
周昭眼前朦朦胧胧的，有些看不清楚面前那人的脸，可那熟悉的温热气息打在了她的脸上，让她一时之间有些局促起来。
她虽然同苏长缨有婚约在身，但当年他失踪之时，她年纪尚小，平日里亦是多有打闹。
从前的苏长缨是恣意少年，后来的长缨是冷酷将军，哪里像如今这般……
周昭一时之间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才好。
她知道苏长缨这般行事是为什么，因为她也听到了那上楼的脚步声。
周昭想着，就见苏长缨动了动，将那被子搅动了起来，因为不能触碰到她，使他的动作格外的扭曲，周昭看了看着，忍不住咧开嘴无声的笑了起来。
苏长缨瞧着周昭那没心没肺的笑容，却是半分都笑不出来。
周昭中了毒，要赶紧解毒才是。
“夫人……”脚步声停在了窗外，一个恭敬的男声传了过来。
苏长缨突然开口怒道，“滚！”
明明是男子张嘴，发出来的却是中年妇人有些嘶哑的声音，这声音带着不满与怒气，显然已经十分不悦。
窗外的人不敢再语，咚咚咚的走下楼去了。
苏长缨听得声音渐远，一个翻身下了床榻，周昭见状亦是挣扎着盘腿坐下，开始调息起来。
苏长缨大袖一甩，直接坐到了周昭身后，亦是盘腿坐下。
“我先前担心伤口滴血会暴露行踪，用了厉害的金疮药止血，如今要再将伤口划开放血，你且稍微等我一等。”
苏长缨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周昭袖袋里的匕首滑落，她毫不犹豫的拿起一划，黑色的血水涌了出来。
因为太疼，周昭身子一颤，只觉得浑身一个激灵。
就在这时候，身后一双温热的大掌贴了上来，“解开穴道，屏气凝神，顺着我的真气游走。”
周昭艰难的嗯了一声，瞬间便感觉一股暖流注入到了身体之中，在她解开穴道的那一瞬间，她顿时感觉自己气血翻涌，那毒素直奔心脉而来，这毒有多厉害，她已经体会到了，毕竟到现在，她的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若是苏长缨此刻有心使坏，让毒素注入到了她的心脉，那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是无力回天。
可是周昭相信他，就像苏长缨从未怀疑过她会不信他一样。
渐渐地，周昭只觉得喉头一苦，一丝黑血从嘴角流了出来。
苏长缨越是逼毒，越是后怕。
这毒素霸道得很，若不是周昭反应快，当即便封穴护住了心脉，这会儿怕是早就成了一滩血水。也就是她平日里勤勉，内功深厚，是以这才活了下来。
他的昭昭，在他不在的时候，险些丢了性命。光是这般一想，苏长缨都只觉得自己气血翻涌，恨不得如今便拔剑出门，直接屠了这座罪恶之岛。
苏长缨想着，稳了稳心神，将那毒素全往伤口处赶，黑血从伤口不断的涌出，很快屋子里便全是浓重血腥气，渐渐地那黑色越来越淡，终于变成了红色。
苏长缨收了掌，身前的周昭却是身子一晃，直接朝后软倒了下去，直接倒在了他的怀中。
“昭昭！”苏长缨一把抱住了周昭，将她腾挪了个位置，平躺在了床榻上，他看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一个翻身拿了铜盆热水来，给周昭清理了一番，然后小心翼翼的替她洒上了金疮药。
因为失血过多，一开始还有心调侃他的周昭，这会儿面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苏长缨瞧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药瓶，倒出其中唯一一颗红色的药丸来，塞进了周昭嘴中。
那药丸入口即化，周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冲着苏长缨笑了笑，“我的毒都逼出来，死不了。你怎么将保命的药丸给我吃了。”
虽然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但她能觉察到它的不凡。
苏长缨没有说话，伸出手来，轻轻的摸了摸周昭的脸，她的脸冰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余毒尚未完全清除，我现在立即带你同阿晃下岛。这里的事情，自然有北军处理。我们先行离开。”
周昭苦笑着摇了摇头，“怕是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我不知道你在岛上，担心那些人会逃走，于是同阿晃一起将船给凿沉了。我让阿晃到处捣乱闹出大动静来，想着先送陈季元去寻北军前来，这会儿他怕是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
周昭说着，神色一肃，“因为戴昌明的死，我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四个同他有过接触的廷尉寺官员身上。却是忽略了陈季元。没有想到……”
崔子乱齐弑庄公。
她早该想到的，她一个代李有刀做廷史的小官，在那四人面前，哪里称得上庄公？
“是我的失误。陈季元性情外放，朋友遍布整个廷尉寺不说，还与李有刀同在蹴鞠队。他这般讨喜之人，又岂是许晋那种废物能压制得住的？他入廷尉寺，不过比我略早一些而已，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陈季元可以说是她在廷尉寺收的小弟，这才对得上了。
“其实陈季元莫名其妙跟着陶上山来了迷城，我就应该起疑心的……”
陈季元是李有刀的下属，陶上山来做督考，为何不选自己的亲信，而要带上陈季元？
周昭正懊悔着，便感觉头上一暖，苏长缨的大手摸在了她的头顶上，他轻轻地揉了揉，“不怪你，便是神明也会有所疏忽。小周大人你总不能十六七岁，便做成了神明成千上万年都没有完成的事。”
周昭一愣，轻轻地“嗯”了一声。
正在这个时候，外头传来了一阵巨响，目光所及远处的一座庭院顿时火光冲天。
“是阿晃！我们果然都很擅长捣乱……”
外头开始兵荒马乱起来，“北军可是在附近埋伏，等你发号施令？”
苏长缨颔首，顿时明白了周昭的意思，“我们现在出去帮阿晃，打晕放火，瞧见狼烟，韩泽会领人过来的。”
他说着，看向了面色惨白的周昭，“我背着你走。”

第234章 放心有我
周昭摇了摇头，“你背过身去，我将伤口缠起来。我自己能行。”
苏长缨看了周昭的伤口的一眼，他一个箭步走到了窗边，将窗户关了起来，然后方才说道，“旁边有耳房，我去那里，若你好了便叫我。”
苏长缨说着眸光一动，将屋中的一块帘幔扯了下来，盖在了床脚边的那二人身上。
然后转身进了耳房。
耳房不大，门口用珠帘隔着。
里头摆着浴桶，那浴桶之中还泡着花瓣儿，小香炉里点着的合欢香让这空间仿佛一下变得逼仄粘腻起来。
苏长缨背靠着门边，微微阖上了双目。
他能听到周昭宽衣解带时的窸窸窣窣声，还有她不小心牵扯到伤口时发出的抽气声。为了一会儿方便行动，小姑娘一定将伤口束得紧紧地，以免碍事。
许是闭上了眼睛，周昭的一举一动好似都在他的耳边放大了百倍一般。
他明明没有看，她的所有一切，好似都浮现在了脑海中。
苏长缨想着，面上一红，不由得在心中唾弃自己万分。他抿了抿嘴唇，走到那铜盆面前，卸掉了脸上的伪装。
“我好了。”
周昭的声音传来。
苏长缨松了一口气，从耳房里走了出去。
周昭看了眼苏长缨的脸，一脸惨白的笑了笑，“还是小苏将军你自己的脸最好看。”
苏长缨清了清嗓子，“那我怎么看小周大人看我方才那张脸看呆了呢？”
周昭眨了眨眼睛，美男子谁不爱看？更何况是像狐狸精一样的美男子。
脑海中浮现出狐狸精三个字，周昭突然神色一变，像是吃了苍蝇一般的想到了某位觊觎她阿姐的男子，顿时变得恹恹的，“狐狸精哪里有你好看。”
苏长缨快速的垂下眸去，他怕慢了一分，周昭就能看到他眼中抑制不住的笑。
“绑紧了吗？”
周昭听着苏长缨突然的问话，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等她想明白苏长缨在问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在她身前蹲了下来，不由分说的将她背在背上。
周昭挣扎着想要下去，却见苏长缨突然在那床榻上抽出了一条长长的缎带，将她捆在了自己身上。
“你失血过多，如今太过虚弱。不是不让你动手……”
苏长缨说着，从腰间解下了自己的钱袋子，递给了背上的人。
“从前我不在，如今我回来了。”
周昭原本还想说说她没事，便是受了比这还重的伤，亦是能一个打八个，方才她中了毒命悬一线，不也凭借着一己之力突出重围吗？她便是失去了意识，也一定可以血战到底。
可听着苏长缨的话，她突然忍不住鼻头酸涩了起来。
自从周晏去世，苏长缨失踪，她便习惯了所有的事一人肩了，不管是被关进廷尉寺大狱，还是想要入朝为官，她都从未想过要去寻求任何人的帮助。
一直被照顾着的她，从那一日起，成了照顾周围人的参天大树。
现在苏长缨说，他回来了。周昭抓紧了那钱袋，双手搂上了苏长缨的脖子。
苏长缨拔出了腰间的长剑，“走了，昭昭！”
他说着，背着周昭毫不犹豫地走出了门去，这会儿雾气已经彻底散尽，岛上好几处地方都冒起了烟，小楼之下，恰好有一队护卫护送着一个肥头大耳的“客人”朝着渡口而去。
周昭记得，那里还有一条船，原本想要留给陈季元的。
“昭昭”，苏长缨话音一落，周昭手中的铜钱已经朝着楼下飞射了出去，就在她出手的一瞬间，苏长缨犹如鬼魅一般，一跃而起，直接飞到了对面的小楼之中。
下方那一队人马，连反应都没有反应过来，便被铜钱直接砸中了后脑勺，应声倒地不起。
那肥头大耳的客人更是咚的一声栽倒在地上，被他骑着的马儿像是掀翻了压着它的大山一般，终于站直了身子！它甩了甩尾巴，高兴的嘶鸣了一声，原来它腿有这么长，它生得有这么高！
方才当真是压死马了！
“谁！在这里！”
见这边有人倒地，像是苍蝇一般乱窜的岛上护卫们立即冲了过来，手中的长箭像是不要钱一般，朝着周昭同苏长缨的方向射了过来，周昭瞧着顿时乐了，她伸手一薅，徒手接住了两支箭，然后猛的掷了回去。
砰砰两下，又是两个人倒在了地上。
苏长缨轻功极佳，不一会儿功夫便将人甩开了去，他轻轻一翻进了一座庭院的二楼。
楼中乱糟糟的，显然里头的人已经得了信跑掉了，他没有停留，腾身又起，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周昭看也没有看，手中的一根火折子轻轻一抛。
那火折子像是生了眼睛一般从窗户中飞了出去，径直的落在屋中的帘幔上，在他们离开的一瞬间，火光瞬起！
木楼易燃，那火有风助，一下子冲得老高，一下子映红了半边天。
周昭放眼一看，心中数着三二一，果不其然片刻之间，岛北面有一处亦是黑烟滚滚，腾起了火光。
“阿晃在那里！他这是在回应咱们呢！”
苏长缨“嗯”了一声，调整了方向，背着周昭朝着刘晃的方向而去。二人倒是也没有着急，苏长缨又是轻轻一个落地，直接停在了一处庭院的二楼，这间院子里有人，两个衣衫不整的男子瞧见了火光，正在整理着衣冠，准备下楼去。
周昭又是两枚铜币飞出，其中一枚正中一男子眉心，他摇晃了两下，晕倒在了床榻上。
而另外一人，则是被击中了打中了穴道，他一只脚抬着，就那般金鸡独立的保持着一个逃跑的姿势，难看无比。
就这样，瞧见楼中的有人的便打晕，没有的便放火，不一会儿功夫，岛上已经火光冲天，一时之间鸡犬不宁。
“昭昭。”
苏长缨低语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周昭朝前看了过去，在这路口的前方，站了一排人，领头那人生得五大三粗的，穿着一身粉色衣袍，他的手掌格外的粗壮，看上去就像是芭蕉叶子，在这人头顶上，聚着一团红色的血雾。
在他的身边，八个穿着灰衣的蒙面人一字排开，手中皆是拿着明晃晃的大刀。
周昭耳朵一听，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扭头一看，只见一顶斗笠飞速的飘了过来，来人正是阿晃。
而在阿晃身后，亦是跟了一队人马……
瞧见周昭趴在苏长缨背上，刘晃一个止步，立即转过身去，同苏长缨还有周昭背靠背站好了位置。
他们被包围了。

第235章 杀戮时刻
“我不得不说，你们有几分本事。不过很可惜，有一句话老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今日便是你们的忌日。”
那粉袍壮汉的声音格外的刺耳，听上去就像是用指甲刮锅一般，让人难受不已。
周昭啧啧了两声，“死太监也学人弄温柔乡，真是缺什么干什么啊！缺德事做多了，可不得断子绝孙。”
粉袍壮汉听着，面容瞬间扭曲了起来，他双目猩红的盯着周昭看，头顶上的蛊虫亦是躁动不安了起来，“死到临头，你还嘴硬。你以为上了这个岛，你们还能下去么？”
周昭听着，嗤笑出声。
“谁要下去了？你们都没有死光，姑奶奶我怎么舍得下去。这船都凿沉了，我只好踩着你尸体渡湖了。就是不知道踩着你，会不会脏了我的鞋……”
周昭说着，两只手腕同时一转，八枚铜钱带着旋儿直接飞了出去。
“雕虫小计！”
那太监公孙易动也没有动，他身边的几个护卫同时出刀，朝着周昭的铜钱劈了过去，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惨叫声……
“啊！”
公孙易脸上的镇定突然龟裂开来，他咬着后槽牙朝着旁边看了过去，却见右侧的其中一个护卫这会儿捂着裤子倒地滚做一团，哀嚎连连！
公孙易顿时怒发冲冠，这是周昭对他的羞辱！
这个人太懂得如何杀人诛心了！
只不过公孙易这会儿根本没有办法开口对着周昭骂回去，他惊讶的发现，苏长缨已经到了近前，他一只手托着周昭，另外一只手握着长剑，他的眼中满是戾气。
公孙易只同那双眼睛对视上了一息，便立即败下阵来。
他的心头一颤，只觉得那死亡的气息犹如迷城的雾气一般，直接笼罩住了他所有上空，杀气浓密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活人根本无法呼吸。
苏长缨他就像是一只杀气腾腾的恶鬼，他不想任何人活。
就在他僵住的一瞬间，突然他感觉面上一热，鲜血淋了他一脸，头顶上的不少蛊虫都被打落了下来，他下意识的朝着一旁看了过去，就见站在他身侧的那个护卫有些呆滞的看向了自己手臂。
过了一会儿，那人方才惊觉自己的手臂已经掉落在地，手指还在一跳一跳的动弹着。
他凄厉的叫了出声，“我的手！”
好快的人！好快的剑！
公孙易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几乎凝滞成了一团，他听过苏长缨的传说，知晓他武艺高强，可他想着一个活人就算是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他便是天下第一，还能抵挡得住千军万马吗？
可是如今，他知道自己想错了。
苏长缨要杀死他们，简直是易如反掌！他之所以不动手，只不过是为了体面布局，得到更多而已。
这世上当真有人砍人像是砍瓜那般轻松！
公孙易想着，苏长缨的剑已经到了他的身前，他猛然回过神来，抬手去挡，那些红色的蛊虫，更是朝着周昭同苏长缨劈头盖脸的扑了过来。
就在那虫子雨落下来一瞬间，苏长缨带着周昭消失在原地，而在他们身后的刘晃突然回过头来抛洒了一把粉末。
那黄色的粉末盖住了红色的血雾不说，来不及闭眼的护卫都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招瞬间迷了眼。
北风，如今刮的是北风！
他们都站在下风口！
那粉末一入眼，便像是有火灼烧一般，有不少人都哀嚎了起来，那红色的蛊虫一个接一个的坠落在地上，像是下雨一般。就是在这个时候，周昭的第二波铜钱飞射了出去，瞄准的都是那些被迷了眼的护卫。
公孙易见状大骇，这三个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商议好的战术！
明明，他们根本就没有互相说过话！
他想着，往后猛退了过去，拉开了同苏长缨之间的距离，他大手一挥，一排护卫搭弓射箭，箭支瞬间朝着中间的三人飞了过来。“你帮阿晃。”
周昭听着苏长缨的话一愣，没有犹豫，手中的铜钱朝着刘晃那边的护卫飞了过去。
阿晃有了掩护，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威，他死死的抵住了来的一群护卫，大喝一声，直接将那一群人全都甩飞了出去。
周昭见状，趁着他们病，要了他们命。
铜钱像是打枣儿一般，咚咚咚的有一个算一个的将人敲晕过去。
刘晃见又有追兵过来，他瞧见一旁的大树，深吸了一口气，往下一蹲，径直的拔出了一棵大树，朝着来人横扫过去。
周昭瞧着，不由得喊道，“阿晃好样的！”
她见刘晃占了上风，转过身来搂住了苏长缨，那些箭雨在苏长缨密不透风的剑法之下，根本没有一根落在他们的身上，相反，倒是有不少被打回去了的箭，刺中了射箭的人。
“擒贼擒王。”周昭低声道。
几乎是她话音一落的瞬间，苏长缨身形一闪，直接将速度拉爆了去，眨眼间他手中长剑已经刺穿了那公孙易的衣袍，公孙易大骇，祭出了一只绿色的蛊虫，朝着苏长缨的面门飞去。
周昭朝着冷笑出声，真当她是个死人不成！
她手中的青鱼匕首划出，直接将那蛊虫挑飞了出去，蛊虫在其中一名护卫面前爆开，绿色的汁液糊了他一脸，那人的脸瞬间像是融化的蜡烛一般变得恐怖狰狞了起来。
“啊！”
周昭听得四下里的哀嚎声，心中毫无半分怜悯之心，就是这群不堪一击的渣滓，将屠刀瞄准了比他们更弱小的人。有多少像是魏箬、孙三娘这样的人，被他们害了终生？
周昭想着，苏长缨的长剑已经接上了公孙易手中的匕首，瞬息之间二人交手了十三个回合。
公孙易轻功了得，要不然也不能带着“客人”抓“猎物”，只是他再怎么快，苏长缨都比他更快。
他的视线瞥向了自己右手，手臂之上被长剑划开了三道口子，粉色的衣袖已经染成了血红色，他的指尖不停的颤抖着，几乎已经要握不住手中的匕首。
想当初，他就是用这把匕首，轻而易举的杀死了李忧之的。
公孙易心中发沉，他自问也算是个高手，可一山更比一山高，他并不是苏长缨的对手。
就在这时，苏长缨又动了，在他的长剑朝着公孙易的喉咙飞去的同时，一根漆黑的棺材钉悄悄地从苏长缨的腰间飞射了出去，瞬息之间，公孙易只觉得膝盖一软，剧痛顿时袭来。
他猛的一下跪了下去，低头一看，黑色的棺材钉已经穿透了他的膝盖，而苏长缨的长剑毫不客气的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都住手！不然的话，先杀公孙易，再屠岛。”
那些护卫们听得周昭的声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握着兵器一时之间不知道作何是好。
正在这个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速速投降，你们已经被北军包围了！”
周昭朝着人群后方看了过去，就见韩泽气喘吁吁的叉着腰站在那里，他的手中还举着一杆大旗，那旗帜上写了一个硕大的苏字！
见周昭看他，韩泽一个激灵，讨好的笑了笑！
那岛上之人见大势已去，瞬间将刀剑扔在了地上，抱着脑袋跪了下来。
周昭瞧着，却是没有放松警惕，她在苏长缨耳边低声说道，“没有看到陈季元。”

第236章 陈季元死
周昭话音刚落，便敏锐地觉察到头顶传来的动静。
她仰头一瞥，只见那细若牛毛的银针铺天盖地的朝着她同苏长缨袭来。
那细密的针雨在半空中悄无声息，可周昭知晓，一旦它落在人身上，那便堪比夏日的狂风暴雨。
要不暴雨梨花针乃是数得上名号的暗器。
周昭心道不妙，她想要往上一跃直接护住苏长缨的头，可她还没有动作，便感觉苏长缨的大手一个用力，她便感觉自己已经到苏长缨怀中，整个人都被他护得死死的。
周昭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陈季元的匕首上都淬了毒，何况是暴雨梨花针呢？
她只有一处伤口，可以封住经络，护住心脉。可这么多有毒的银针将人扎成了刺猬，又哪里来得及封住毒素不让它全身流转。
苏长缨好不容易回来了，他岂能为了救她而死？
周昭想着，手指已经做好了点穴的准备，她的头被埋在了苏长缨怀中，只听得耳边呼啸声而过，等苏长缨松口手的时候，她惊讶的发现苏长缨竟是硬生生的带着她腾挪了位置，到了刘晃身边。
一块巨大的青石板落在地上砸得四分五裂，在石板之上全扎着密密麻麻的银针。
刘晃还做着扔石板的动作，因为太焦急的缘故，他的斗笠掉落了下来，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他的头发湿漉漉的，一双眼睛看着地面，眼神里满是慌乱。
周昭知晓，他这是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着。
周昭瞧着，立即从苏长缨怀中跑了出来，她一个箭步冲到了手足无措的刘晃面前，在他用手捂住脸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斗笠捡了起来，戴在了刘晃的头上。
“阿晃，我们都没事。”
她不想要苏长缨死，苏长缨不想要她死，阿晃不想要他们死。
“你流血了。”刘晃的声音有些激动。
周昭抓住了刘晃的手，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腹部，她方才实在是太过着急，动作一大伤口又撕扯开了，缠着的白布如今满是刺目的猩红。
周昭瞧着，将身上缠着的半截布条儿取了下来，直接缠在了伤口处。
之前苏长缨背着她的时候，用布条将她束在了他的背上，就是为了让二人都腾出手来可以对敌。
她也不知道，在那须臾之间，那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出割断布条将她护在身前，然后施展轻功犹如瞬移一般避开危险的。
更是不知道，阿晃是怎么掀起青石板，让这东西成为大盾，抵挡住那些毒针的。
周昭没有多言，轻轻地拍了拍刘晃的手，然后轻身一跃，朝着苏长缨飞奔而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先前她的余光瞥见，就在她离开苏长缨怀抱去给阿晃戴斗笠的一瞬间，苏长缨的长剑直接朝着树冠飞了出去，陈季元闷哼一声从那树冠之中弹射而出，带着长剑犹如离弦之箭飞奔而去。
苏长缨没有停顿，立即追了上去。
周昭一路没有停顿，她循着地上的血迹，到了一处巷子里，不远处的庭院火光冲天，二层的小楼已经垮塌了下去，时不时发出木材的炸响。
陈季元背贴着墙坐在地上，他的身上都是血洞，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
苏长缨就站在他的面前，手中的长剑直接架在他的脖子上。
听到了周昭的脚步声，陈季元下意识的唤了一声“昭姐”。
他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一看就是十分讨喜的少年。
“陈季元，我想救你，而你想杀我。”
陈季元面色惨白的垂下了眼眸，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他说了一个字，便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陈季元看向了腿边，一群蚂蚁在地上转着圈儿，他的血蔓延过来就像是滔天的洪水，不一会儿的功夫，蚂蚁便在血水中挣扎着，等待着溺亡。
而他就是这样的蚂蚁。
“我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也不知道要去向何处，唯一知晓的便是听令行事。有时候我在想，若我当真是陈季元就好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幸福的人呢。
陈季元有阿爷阿奶，还有阿爹阿娘，他还有兄长阿姐，家里所有人都喜欢他。我顶着他的脸，学着他说话，不认识的老丈阿婆好似都喜欢我……”
陈季元说着，冲着血里的一只小蚂蚁伸出了手指。
小蚂蚁在血水中旋转着，根本寻不着方向，它从陈季元的指缝间流过，顺着蜿蜒的血水飘向了远方。
“廷尉寺里好多匪夷所思的事，许晋虽然很讨厌但纳鞋底其实是我自愿的，我喜欢扮小姑娘，因为可以穿好看的衣服，身上变得香香的，可以遮住我们这种臭虫身上的味道。
我以为我只会杀人，没有想到我还会蹴鞠……邬青衫与我好投缘，我们可以一起说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等我死了，他回了廷尉寺，就可以同那些阿婆老丈们说起我了。
李廷史嘴硬心软，我喜欢他骂我！他骂我的时候，让我觉得我还有好长好长的明天。还有掀翻许晋，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廷尉寺官员的一天。”
陈季元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想说，他最喜欢的就是周昭，站在她的身边，好像那些从来都不敢想的事情，好似一下子都有可能了。
可他的任务，是杀了周昭。
在接到任务的那一瞬间，他的美梦便清醒了，他不是陈季元。
像他们这样双手沾满鲜血的人，是要下十八层地狱，永远都不配得到幸福的。
“让戴昌明在大狱之中自尽的是不是你？”
周昭冷冷地看着陈季元。
陈季元没有回答周昭的问题，他那双清亮的眼眸有些涣散，失去了神采。
“昭姐，不要相信他。”
陈季元说着，突然不动弹了，他的脸色迅速的灰败了下去，整个人一下子就没有了生的气息。
周昭瞳孔猛的一缩，她伸手探了探陈季元的鼻息，然后又收回了手来。
“死了。”
苏长缨蹙了蹙眉头，收回了手中的长剑，“我刺得很有分寸，他不应该这么快就死才对。而且我检查过了，他的口中也没有含着致命的毒药。带毒的匕首同暗器暴雨梨花针，也都被我收缴了。”
对于伤害周昭的人，他岂会轻易放过，他只恨不得将陈季元凌迟处死。
只不过他知晓，周昭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陈季元。
周昭听得苏长瑛的话，好奇的蹲了下去，突然之间，她的视线落在了陈季元先前用来渡蚂蚁的那根手指。不知道何时，他的那根手指头已经挨到了他腿上的血洞。
那原本鲜红的血洞，这会儿变得青黑一片。
“他的毒没有藏在口中，而是藏在了指甲缝里。”

第237章 岛主是谁
见周昭的神色有些难看，苏长缨将长剑收回了鞘中。
“昭昭，对不起。我……”
周昭诧异的看向了苏长缨，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语。
“你不用说对不起。
陈季元连续两次对我痛下杀手，他就没有打算过回答我任何问题。
我也站在这里，照样没有阻止他自尽。”
周昭说着突然轻笑出声。
“小苏将军以为我是什么好人么？
我可没有怜悯杀我之人的坏习惯，我只会痛下杀手，讨回我的命来。”
所以在陈季元冲她挥刀的时候，她便毫不犹豫地射出了三枚直击要害的棺材钉。
“他是可以选的”，周昭认真的对上了苏长缨的眼睛。
她知道陈季元最后那句“不要相信他”里“他”指的是苏长缨。
那位“义父”想要置她于死地的心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那么换做她来做这个“义父”，一定同时给苏长缨还有陈季元都下达杀死她的任务。
一来试探苏长缨的忠心，只要苏长缨动手杀了她，日后便是恢复记忆，知晓自己的身份，也同样没有了回头的可能。
二来安排陈季元伺机而动，争取直接让她死在迷城，再也回不去廷尉寺。
陈季元选择杀她，而苏长缨永远也不会杀她。
周昭想着，突然走到了苏长缨面前，轻轻地抱住了他，苏长缨一愣，立即紧紧地回抱了回去。
他伸出手来，摸了摸的周昭的头发，“不用担心，我可以解决。”
周昭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没有死在迷城。
这么多人都瞧见了，苏长缨救了她不说，还对上了陈季元，他的任务失败了，怕是对那位“义父”不好交代。
周昭说着，轻轻地推开了苏长缨，“走罢，咱们离开这里，回迷城去。”
周昭同苏长缨回到原地的时候，韩泽正忙得热火朝天的，叉着腰指挥众人。
“兄弟们，捆紧点呀！船上要是装不下，咱们叠在一起嘛！叠高点叠高点！这可都是被我昭姐赏了铜钱的人！一时半会儿绝对醒不来！”
苏长缨听得轻轻咳嗽了一声。
韩泽猛地转过身来，一个激灵点头哈腰的冲了过来，“长缨哥，昭姐！这是出大事了啊！”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我瞧见了好些认识的人，其中有陈国公夫人！她寡居未嫁，平日里最为痛恨寻花问柳之人。这长安城里哪个纨绔没有被她骂过！
原来竟是来这里寻小倌！真是的，好色算是什么缺点呢？
不过是养面首而已，贵族夫人哪个不有几个小情儿！像昭姐……”
韩泽说着，身子一颤，捂住了自己的嘴，“像昭姐这么清风如月的人不多了。”
周昭一下子想到之前在房中瞧见的那位被苏长缨打晕的贵夫人，她的嘴角抽了抽，不管怎么话，一到了韩泽嘴中，总是欠欠儿的。
韩泽自觉说错了话，讨好的冲着苏长缨笑了笑。
“长缨哥，这岛上好多美人儿，个个都是真绝色……”
韩泽感受着苏长缨越来越冷的眼神，缩了缩脖子，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臭嘴臭嘴，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是说，岛上好多都是朝廷里的熟面孔，这回我们北军可是立了大功了！”
他说着，拔腿就跑，也不叉腰抖腿了，帮着一众北军将士开始将岛上的人押送上岸。
周昭无语地看了韩泽一眼，朝着跪在一旁的孙枳走了过去。
那孙枳见有人走了过来，立即抬起头来，他的嘴被打肿了，看上去有些滑稽，一见到周昭便立即激动了起来，“小周大人！那个陈季元，竟然是坏人！你走了不久，他便将我从树上踢了下来！
我都还来不及拔剑，就直接又被抓回了地牢里！遭人鞋底子掌嘴！”
孙枳说着，简直是义愤填膺。
周昭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擅长剑舞？”
周昭猜到他是花拳绣腿，但没有想到这么花拳绣腿。
孙枳清了清嗓子，“我那是舞，是舞……”
周昭没有继续同他插诨打科，而是走到了那太监公孙易跟前，“李忧之是你杀的么？”
公孙易冷哼一声，睨了周昭一眼，“李忧之？你说那个廷尉寺小官么？就是我杀的，没有客人给钱，白出了一趟工，当真是晦气。挡人财路，他死得不冤枉。”
他说着，环顾了一下现场乱糟糟的场景。
“我奉劝二位一句。虽然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是两位不如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将这么多客人都抓出去。他们是什么人，二位从京城来，比我更清楚。
寻花问柳而已，算什么错处？”
他说着，突然听得周昭嗤笑一声。
“我看应该掂量掂量自己的人，应该是你才是。你是比别人少了二两肉，不应该是少了二两脑子，阉割的时候割错了？
不是我周昭小瞧你，就你是扛不起这座岛的。”
那公孙易脑子一嗡，挣扎着想要朝着周昭顶去，却是被一旁的苏长缨一脚掀翻在地。
周昭看着公孙易，“你以为保住这些贵人，他们就一定会出手保你，因为他们身上都有你下的蛊虫。他们不敢赌，若是你身上的母虫死了，他们担心种了子蛊的人也没有好活。”
公孙易抓着尘土的手一僵，不敢置信的看向了周昭，他原本想要将这些土洒进周昭眼中，多少出一口恶气。
这世上怎么有人骂人比捅刀子还疼的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蛊虫的事情，周昭是怎么知晓的？
周昭看着公孙易，“你也说了，他们都是贵人。你利用蛊虫，都让他们做了什么事你心中最清楚，这你担得住么？
其实你根本不用担，因为他们参与了掳人，那可不是寻花问柳，他们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人可以逃脱。”
“你猜，在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可以替他们解了蛊毒，他们会不会争先恐后的说出岛主来……”
公孙易突然想起了那个戴斗笠的家伙洒出来的粉末，顿时哑然。
那个怪人说不定真能解了他的蛊毒。
周昭静静地看向了公孙易。
公孙易一个玩蛊虫的太监，算是半个江湖人士，他为何要弄出这么一个岛？又控制那些人？
他没有理由这样的做，他只是一个傀儡而已。
“岛主是谁？能庇护你们在迷城安安稳稳的人，是谁？”

第238章 离岛返程
“有一件事，兴许我应该告诉你，天英城天玑堂齐堂主，是死在我手中。在他死后，我接任了堂主之位。”
公孙易呼吸粗重了几分，他朝着站在不远处的那个戴着斗笠的名叫阿晃的少年看了过去。
他面前的青石板已经被掀翻了，露出了一个巨大的泥坑。
青石板下的甲虫像是被人突兀的掀掉了锦被，像是乌头的苍蝇焦躁的爬来爬去，它们踩过一地的蛊虫尸体，身上沾上了那个叫做阿晃少年撒出来的黄色粉末。
他算是明白，为何阿晃可以轻而易举的破解他的蛊虫了。
他与天玑堂齐堂主一脉，本就是同源。周昭杀了齐堂主，做了天玑堂堂主之位，那他们这一脉的秘密，想必已经尽在这位叫做阿晃的少年手中。
所以即便是他不说，那个叫做阿晃的少年也可以配出药来，在长安城里挨个的寻出那些人来。
他已经走进了死局。
他要死了，那群人怎么可以苟活？
公孙易抿了抿嘴唇，眼中有了决断，“是迷城的父母官方岐寻到我，让我做这些的。”
方岐？
周昭瞬间想到了多宝阁掌柜的话，多宝阁卖辟邪珠，乃是由衙役王多牵线，迷城父母官给他们背书。
她一早就对迷城地方官有所怀疑。
毕竟这么大一桩连环失踪案，硬生生的被他们弄成了“雾鬼”用来敛财。
这么大一座湖心岛，过江龙寻不到，他们这些地头蛇还能不知？
只是方岐一个地方官，为何要控制京城里的权贵？
很显然，他也同眼前的公孙易一样，不过是个摆在台前的持刀人。
“方岐找到我，给了我一大笔钱财。我只负责带人打猎，然后给每个来岛上的客人下蛊。
客人都是方岐安排过来的，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让我发动过蛊虫。更多的事情，我便不知晓了。”
公孙易说着，有些后怕的看了一眼苏长缨，“不过就在前些时日，我突然接到了方岐的命令，让我们劫一批贡品……”
周昭闻言，看向了苏长缨。
这应该就是苏长缨潜伏上岛的原因。
韩泽之前同她说过，苏长缨领着北军来了迷城，为的是查被劫走的贡品。
他们怀疑迷城附近有叛军。
叛军！
周昭想着，精神一凛，她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是凝重之色。
苏长缨给了周昭一个安抚的眼神，立即朝着北军将士中走去。
周昭没有看他，却是继续问道，“给哪些人下了蛊，可有名册？”
见公孙易不言语，周昭的脚尖动了动，地上的那些死去的红色蛊虫被她这么一碾，成了一滩血水。
“有！地牢附近那个最高的小楼，便是我住的地方。在二层的床板夹层里，放有一张绢帛，上面是我悄悄记下来的中了蛊虫的人的名册。还有那些人参与了打猎。
方岐心狠手辣，民斗不过官，我担心自己知晓得太多，日后被他们给灭口，所以留下了这么一份保命的证据。”
周昭想起了魏箬给她的画像，证据谁会嫌多？
她想着，就瞧见刘晃一个腾跃，去取证据了。“方岐可提过为何要劫取贡品？贡品并非是头一回从迷城经过，这一批有什么特殊的？你们劫走之后，送去了哪里？”
公孙易听着周昭的问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方岐是这么安排的，我便这么做了。贡品劫走之后，先运到了岛上，然后当天晚上，方岐安排了船过来，将东西挪走了，至于挪去了哪里，我也不知晓。”
“那么多财宝，你没有拿？没有打开看过？”
公孙易摇了摇头，“方岐再三叮嘱了，不能打开。因为是贡品，箱笼上有封条，我就没有动。”
周昭对着公孙易眯了眯眼睛，“你是宫中出来的？”
公孙易是个太监。
这宫门之外，哪里来的太监？
公孙易脸唰的一下气得铁青，“周昭你怎么没有叫人给捅死！我是自宫的，不想做男子！”
周昭这下子当真诧异了起来……
北军人多，动作很快，这会儿功夫苏长缨已经安排完毕，开始陆续登船了。
周昭看着站在船头的苏长缨，脚轻轻点地，飘了过去，落在了他的左侧，刘晃闷不做声的落在了周昭身侧，将拿到的那卷名册递给了她。
苏长缨嗅着身边的清香，转过头去看向了一旁的周昭，湖面的风大，将她的发带吹得飞起。
因为有伤的缘故，周昭的脸色格外的惨白，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
苏长缨将手中拿着的一方红色披风，轻轻地披在了周昭身上，“昭昭，接下来看我同阿晃的，你到船舱中去。一会儿定是有一场恶战，能瞧见岛上狼烟的，不止有我们，方岐十有八九会狗急跳墙。
若我们活着离开迷城返回长安，势必会掀起血雨腥风。”
北军之所以来这里，就是为了平叛来的。
迷城的大雾里藏着的可不只是这么一个纸醉金迷的小岛，还有更大的野心！
周昭没有反对，朝着船舱中走去。
一进舱中瞬间四肢都觉得暖和了起来，也不知道苏长缨从哪里弄来的船，里头还放着一张小榻。小榻边放着一个小炭盆里头的火烧得旺旺的，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坐在那里，认真地拨着炭盆里的火星。
“魏箬？”
魏箬转过脸来，看向了周昭，“嗯，小鲁侯安排我来给你换药。谢谢你，周昭。”
周昭的神色一瞬间柔和了下来，她坐到了一旁的小榻上，“我应该说谢谢才是，你的证据很有用。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可以告诉我。”
她很欣赏魏箬。
喜欢人渣的姑娘很多，被毁了清白陷入绝境的人也很多，可像魏箬这样硬是要将绝路走成生路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魏箬笑了笑，“我就不推脱了。我的确是很需要你的帮助。”
她说着，迟疑了片刻，“能不能对外说，魏箬已经死了。我如今这个样子，是回不得魏家了。你应该明白的，于他们而言，魏箬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我想要改个姓名，立个女户，日后自己好好活着。”
周昭看着魏箬的眼睛，轻轻地说了声，“好。”
魏箬整个人都松快了起来，在一旁的铜盆里倒了热水，又拿起了纱布同金疮药，“我给你上药吧。”

第239章 到榻上来
魏箬换药的动作很轻，周昭之前的伤口裂开来，又流了新的血。血干涸之后，将整块布都粘在了伤口上，若要换下来，就要将伤口重新撕扯一遍，血肉模糊。
周昭看了一眼铜盆里红彤彤的血水，躺在了小榻上。
之前因为提着一口气，要杀将出岛，她倒是没有觉得身体有多难受。
这会儿在温暖的火盆边，周昭方才觉得头昏昏沉沉，手脚也有些发凉起来，她躺在那张小榻上，将先前换药时候解开的披风盖在了身上。
船摇摇晃晃的，躺在舱中能听到浪花拍打着的声音。
周昭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迷迷瞪瞪之间好似听见了金戈铁马之声，她感觉像是有无数的箭支越过她的船顶朝着岸边飞去，又好似听到了箭雨打在船上的咚咚声。
周昭睫毛轻颤了几下，她想要睁开眼睛，却是感觉眼皮沉重无比。
她本来也没有打算醒来，战场就是苏长缨的天下。
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大榕树客栈的床榻上了，窗外一片漆黑，街市上鸦雀无声，平静得不可思议。
苏长缨趴在床榻边睡着，身上还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周昭扭过头去，看向了苏长缨的脸，他鼻梁高挺，皮肤也很白，有一滴血溅在了他的脸上，红得格外的妖冶。
他就那么安静的睡着，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昭昭，你醒了，饿了吗？炉子上还煨着粥。阿晃就在隔壁，我叫他来看看你？”
周昭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立即对上了苏长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坐起身来，伸出手背贴上了周昭的额头，“还有一些热。”
周昭摇了摇头，“我不饿。”
她说着，往床榻里头挪了挪，留出了一片空位来。
苏长缨一愣，瞬间红了耳根子，他抿了抿嘴唇，看向了床榻上的周昭。
她穿着白色的中衣，比起平日里那强势模样，显得格外的脆弱，一双眼睛因为发热显得水雾蒙蒙的。
“阿晃已经睡了，就不要再去叫醒他了。秋日寒露重，你到榻上来睡吧，若是寒气入体，到时候阿晃一个人要照顾我们两个。大约要一手提着一个回长安了。”
苏长缨脑子嗡嗡作响，他只听到了那几个字：到榻上来！
他有些僵硬地和着衣衫，和着衣衫侧躺在了周昭身边。
他伸出手来，摸了摸周昭的额头，手贴上去的瞬间，又反应过来自己先前已经摸过了，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周昭瞧着苏长缨这般傻愣愣的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
“小苏将军你看上去好蠢笨。”
苏长缨听着那笑声，瞬间心中安宁了下来，他整个人放松了许多，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扯了扯，给周昭盖好了。
“我们的船准备靠岸的时候，方岐已经带兵埋伏在那里了。北军骁勇，岂是那等乌合之众可比的，再说有阿晃在，什么盾牌什么肉身能抵挡得住他的砍刀？
方岐不敌，抓了何廷史、还有你师父李有刀等人做人质，不过不等我同阿晃出手，景邑便救了他们脱困。
景邑的武功很不错，不在阿晃之下，不过他并非以力量见长。除了用长剑，他还有另外的武器，是一根几近透明的线。”
周昭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了当时的场景。
“你可有发现不对之处？”苏长缨摇了摇头，“你认为虽然陈季元出手暴露了他就是内鬼，但是那四人都不能洗清嫌疑？不过可惜，他们并没有露出马脚来。”
周昭神色凝重地嗯了一声，“廷尉寺未必就只有一个内鬼。”
她没有忘记，她来迷城这几个人都有做推手。
陈季元进廷尉寺的时候，她还在天英城没有返回长安，他的任务是监视她，那么为何就那么巧，他们都被安排在了李有刀手下呢？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廷尉寺每个廷史都是对手，若她同陈季元不跟着同一位师父，那势必是个陌路人。
廷尉寺里应该有一位隐藏很深的前辈，安排好了这一切。
“我们在……”
苏长缨说着，就瞧见先前还说得认真的周昭眨眼间的功夫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襟，看上去格外的安宁。
回到迷城之后，阿晃给她开了个退热的方子，又在里头加了安神的药，到现在药性应该还没有消除。
苏长缨想着，用手撑起头来，静静地看着睡熟了的周昭，他伸出手来，在虚空中对着她的眉眼，鼻梁，嘴唇轻轻的描画着，好似要将这整个人永远都刻在自己的脑海之中。
周昭几次遇险，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他之前没有动手，一来是忌惮义父的武功，他不怕死，可他怕到时候自己若是没能一下子杀了他，会给周昭留下祸患。
二来前朝余党在朝中安插的人不止义父一人，他们需要稳住脚步，一网打尽，否则后患无穷。
他以为自己是一个很冷静且有耐心的猎人，但是他不是……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要直接提刀。
他今天差点就失去了她了。
苏长缨想着，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将周昭脸上的发丝拨到了她的耳后。
小姑娘像是觉得痒一般，一个侧身抱了过来，她的头埋在他怀中，轻轻地蹭了蹭，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苏长缨看着周昭近在咫尺的额头，终于没有忍住，轻轻地吻了上去。
他的动作格外轻柔，蜻蜓点水一般。
他明明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自己都能听到咚咚声，可他却是觉得格外的安宁。
就好像他有家了。
周昭再次醒来的时候，清晨的阳光已经从窗外照了进来。
床榻边还带着温热，但是苏长缨已经不在了。
周昭坐了起身伸了个懒腰，下床朝着窗边走去，她伸手打开窗户，今日的天空格外的蓝，没有一丝雾气，朦胧的迷城一下子变得格外的清晰。
榕树上的鸟窝里，毛茸茸的小鸟叽叽喳喳的叫着。
原来多宝阁的旁边是一家羊汤铺子，一根酒旗从门头挑了出来，写着一个大大的鲜字！
门被轻轻推开了，周昭扭头看去，就瞧见苏长缨同刘晃一同走了进来。
苏长缨换回自己平日里穿的玄色衣袍，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木香，他的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热腾腾的朝食。
与天斗，她又活了一次。

第240章 他占你便宜
“去对面羊汤铺子里端了汤饼，猜你醒来想吃这个。先用朝食后喝药，阿晃天不亮就给你熬的。”
苏长缨见周昭整个人气色好了许多，顿时心中大安，整个人都和煦了起来。
他说着，又从怀中摸出了一包蜜饯来，放在桌面上，“迷城的蜜枣补血还算有些名气，就顺手买了些。”
“长缨哥，北军在城外准备开拔，韩泽已经来催了好几回，你且速去。阿昭自有我这个兄长照顾。”
阿晃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苏长缨的话，他走到周昭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脉，他轻轻蹙了蹙眉，但压住了心底的疑问，什么都没有说。
周昭狐疑地在二人之间扫了扫，然后疑惑地看向了苏长缨。
她怎么觉得，阿晃对苏长缨有些敌意。
苏长缨耳尖微红，他清了清嗓子，看向了周昭，“我且先押送那些人回长安，让公孙易带着母虫进京寻人，以免中间发生什么变故。阿晃，昭昭就交给你了。”
刘晃没有应声。
苏长缨目光柔和的看了看周昭，他身形一闪，走到了周昭面前，轻轻地环抱了她一下，在刘晃伸手动手之前，又退到了门边，“那我先行了，昭昭有伤，可慢些行。”
周昭不明所以的摆了摆手，“且去且去。”
苏长缨颔了颔首，跟着门前探头探脑的韩泽一并匆匆离去。
廷尉寺只负责查案，善后之事还得北军来做。迷城父母官叛乱，用蛊虫控制了不少朝中勋贵，不论是哪一条都是需要立即上报长安的事。
周昭有时候都在想，指不定她同苏长缨还有阿晃那都是地龙修炼成精。
要不然怎么每次回长安，朝堂都要震上三震，惊起一片血雨腥风。
待苏长缨离开，周昭这才走到了一旁洗漱，铜盆里放着的水温正合适，不冷不热的。
她的衣衫昨日被划破了，苏长缨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套崭新的，就放在床榻边，同她平日里穿的几乎一模一样，昨日她穿着的披风没有拿走，就披挂在床边。
“阿晃，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刘晃闷闷地声音传来，“长缨哥占你便宜，你们还没有成亲。我要替晏哥看好你。”
周昭脸上飞红。
刘晃昨夜应该是来看过她了，怕是发现苏长缨躺在了她的榻上，瞬间就恼了。
她原本想说她不在乎这些所谓的名节，可一想到若是那男狐狸精上了周暄的榻，别说上榻了，就是挨了边儿，都瞬间与刘晃感同身受起来。
她光是想想，都要炸毛了。
“是我的错。”
刘晃摇了摇头，“你怎么会错，都是长缨哥的错。”
周昭听着，心中全是暖意。
阿晃当真是一板一眼的替周晏保护着她这个妹妹。
“我先前与你把脉，你的脉搏有力，体内余毒已经全部清除不说，从前留下的旧伤也几乎痊愈。可是有什么奇遇，或者是服用了什么厉害的药？”
周昭立即想起了在岛上苏长缨给她吃的那颗一看就不凡的药丸。
“我不知道是什么药，长缨给我的。”
阿晃听着，声音一下子不闷了，“此药难得，是罕有的保命药，长缨哥自己手中十有八九没有第二颗。”周昭瞧他像是六月天孩子脸，说变就变的，瞬间又觉得好笑起来。
亏得她先前觉得阿晃一本正经护着她不让苏长缨占便宜的样子像哥哥。
如今看来，分明就还是那个弟弟。
……
周昭领着刘晃下楼的时候，何廷史一行人已经在靠着门边的位置上等着了。
“周昭！万幸大家都没有死！”
周昭听着何廷史熟悉的话语，抬眸一看顿时傻了眼。
“好像也不怎么万幸，廷尉寺的脸都要被我们这群老弱病残丢光了。”
只见那门前坐着的人，在深秋的寒风中拿着扇子遮面，那扇子一个个的瞧着花团锦簇的，可怎么都遮挡不住他们鼻青脸肿的狼狈模样。
其中那个不知姓名的跟上来的廷尉寺小哥，可怜巴巴的坐在门边，手中拿着一根拐杖，有一搭没一搭的戳着自己被缠成了粽子一般的腿。
再看何廷史那不知道养了多少年的美须，像是被狗啃过了一般七零八落的。
他的嘴角被人打破了皮，右脸肿起老高，因为嘴上结了痂，说话的时候一扯就疼，语气里自带了斯哈斯哈的抽气声。
陶上山原先还是活人微死，这会儿瞧着竟是死人微活了。
就连景邑白皙的脖颈上，都有一道血痕，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显然，这一群人被方岐绑走之后遭了大罪。
再加上她这些险些丢了性命的倒霉蛋，廷尉寺当真是配得上“老弱病残”四个字！
何廷史听着，冲着周昭翻了个白眼儿，“看来你是死不了了，还有心学常左平说话。李有刀昨日便离开了，咱们也速速启程回长安吧。”
何廷史说着，朝着客栈外的大榕树走了过去。
原本约定的大比时间是三日，可谁能料到来迷城的第一天便天翻地覆的结了案。
他有一种明明是来买枣儿的，结果被人硬塞了一只冬瓜的错觉。
明明，他们只是来查一桩小小的旧案的……
周昭没有再打趣何廷史，看着他们几人上了马车，这才朝着自己的马走了过去。
她还没有来得及翻身上马，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恭喜你周昭，是你赢了，你很厉害，你应该做这个廷史。”
周昭转过身去，对上了景邑的脸。
周昭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嗯，我也觉得我很厉害，谢谢你的恭喜。”
景邑显然没有想到周昭会是这样的回答，他的眼中闪过一抹错愕，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他显然从未见过这种毫不自谦的人。
景邑回过神来，冲着周昭露出了一抹客套的微笑，“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日后若是有景某能帮得上的，不用客气。”
周昭认真的点了点头，“放心吧，我这个人从来不客气。”
景邑是她的怀疑对象之一，日后少不得对他不客气。

第241章 返回长安
景邑再一次错愕了，这回甚至没有藏住。
他当真只是客套而已，一些身为李淮山贴身文书养成的习惯性客套而已。
从没有人当真。
只有周昭那眼神就像是有十件八件事已经排着队麻烦他了。
景邑回过神来，就瞧见周昭一个翻身上了马背，她的动作格外的利落，就像是她这个人一样。
他瞧见周昭冲着他拱了拱手，露出了个令人晃神的笑容，“现在我便有一题，想要景大人解惑。”
景邑心中一个咯噔，来了，她来了。
“什么问题？”
他不想回答，可他方才才说了不用客气。景邑想着周昭平日里那捅破天的本事，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
“做天子近臣不好么？蹴鞠的时候，景大人好似也并不怎么喜欢查案。”
景邑是李淮山的心腹，若他为天子，景邑便是站在左右的黄门侍郎。他这个位置不显山不露水，却是上达天听，下通四海。她来廷尉寺这么久，也没有见过景邑查案，甚至没有见过他做过与法相关的任何事情。
他就像是李淮山的影子一样。
这样的人，毫无征兆的就出来抢廷史之位，让她心中难免有些揣测。
陈季元死的时候，说不要相信他。当时在场的只有她同苏长缨，那话明显是对她说的，那他自然就是指在场的第三人。她那时候病恹恹的，脑子就是一片浆糊，只转了那么一圈儿，便下了定论。
如今想来，陈季元说的未必就是苏长缨，他只说了一个他而已。
周昭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千回百转。
但也可能就是苏长缨，是她这个人生性多疑想得多了。毕竟他们同为义父的手下，虽然按照规矩是互不相识，之前苏长缨伪装成祝黎劫了廷尉寺大狱，他在章然手底下的代号是千面，擅长易容术。
这件事虽然他们刻意的压下去了，可劫狱案之后，祝黎在家中地窖被发现，有人易容成了他这件事，可是不少人知晓。毕竟那时候，谁也不知道那是苏长缨。
这般一来，在义父的队伍里其他人看来，苏长缨几乎可以说是明牌。
陈季元临死之前，让她不要相信苏长缨，也是可以说得通的。
因为他不知晓，苏长缨是细作中的细作而已。
周昭想了许多，景邑却是脱口而出。
“这世上谁不想要升官发财呢？景某也不是什么免俗之人。天子近臣虽然好，但哪里有一方大员来得香呢！进廷尉寺的人，也不是所有的人都为了法而来的。
小周大人虽是女郎，可景某觉得，你同儿郎一般有青云之志。这样的小周大人，应该很理解景某的心情。”
景邑的话听上去十分真挚，但是周昭却并没有完全相信。
廷史算什么一方大员，放眼长安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官罢了。若是不执着于法，何必一直待在廷尉寺，像景邑这样的人，李淮山一封荐书，寻个空缺升迁轻而易举。
留在廷尉寺反而要畏手畏脚的，毕竟李淮山还要避嫌，就像是这回选了她而没有选景邑一样。
“这世上并不是只有儿郎才能拥有青云之志，在想要的东西面前还分什么男女。景大人当真是个真挚之人，日后我一定不客气。”
她还有许多疑问，但是景邑明显是个推拉高手，问也只能问到不知真假的皮毛而已。这人分明就是那种下次请你吃酒，但下次永远是下次的人。
周昭想着，拍马到了刘晃身边，二人跟在何廷史一行“老弱病残”的马车边，不疾不徐的朝着长安而去。
廷尉寺可还有内鬼？那人又会是谁呢？
她要如何才能找出那个内鬼？显然此次一击不成，短时间内那人不会再出手了。
回到长安那日，正赶上了落雨。
街市上湿漉漉的，只有草草的几个行人，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子血腥气，周昭拍马在路边行走，北军的战马一队一队的呼啸而过，整个长安城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连城门口的进出都变得森严了起来，何廷史一行人鼻青脸肿的，淤血散开之后愈发的恐怖，还被守卫盘问了许久，直到快要将景邑递出去的廷尉寺腰牌搓掉一层皮，方才放行。
何廷史同陶上山回了廷尉寺复命，周昭送刘晃回了楚王府，这才拍马回了周家。
这个时辰，恰好是用晚食的时候，仆从们正在点灯。
周昭一落马，十五便立即冲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欣喜，“姑娘回来了，小鲁侯吩咐过，叫我这几日在门前等姑娘，说您不定什么时候便回来了，他让您这几日莫要去廷尉寺值夜，早些回来歇息。
这段时日，他怕是暂时来不得了。”
周昭轻轻地嗯了一声，将马交给了十五，她站在门前看着墙上那几个洞，忍不住握着拳头比了比。
如今她长大了，小时候她同周晏还有苏长缨掏出来的洞，已经装不下她的手了。
“姑娘，今日十五。”
周昭点了点头，周家初一十五都有家宴。
老夫人因为周晏的事情恨极了她，每回一起用饭都少不得生出事端来。
老夫人不讲理，她也不是什么好性情，若恰逢周暄回来了，那更是少不得大闹一场。于是一个月便只聚在一块儿两回，其余的时候，便各用各的。周昭从前便不是回回都去，进了廷尉寺之后，更是一回去都没有去过了。
周昭想着，朝着家宴的花厅行去。
深秋的雨夜格外的冷，像是有寒风刺骨一般，周昭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花厅里暖烘烘的，晚食正在往上摆。老夫人拉着周承安坐在一旁，正热热闹闹的说着话。父亲周不害嘴角上扬，看上去也颇为高兴。平日里病恹恹的母亲都好似精神了许多，脸上带了笑意。
“这回咱们家中，当真是三喜临门。你们父亲起复有望，承安又破了案得了徐廷史看重，这才多少时日，他都能被带着去与会议案了。我们承安一表人才，今日相看得宜，赶明儿早些去提亲，不久啊，你们两个就要做阿爷阿奶咯。”
周昭站在门前，阻止了仆从通传，抖了抖伞上的雨水，将它靠着墙放着。
周承安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比起初来长安的时候，少了许多局促。
老夫人瞧他害羞了，又美滋滋的打趣他起来，整个花厅里都能听到他们的笑声。
“阿昭你回来了，怎么杵在门前不进去，这外头冷得很！”
周昭听到身后熟悉的女声，回过头去，便瞧见相携而来的周暄同周晚，周晚撑着伞，周暄则是手中提了一小坛酒。
听到了门前的声音，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周昭余光一瞥，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第242章 不想让着她了
周昭眉头轻挑，啧啧了两声。
这声音就像是油锅里滴进去的两滴水，瞬间将周老夫人的炸得霹雳啪啦的沸腾起来。
她恼怒地抬起了手指，指向了门口的周昭，“你还知道回来！哪里有姑娘家一声不吭的就离家数日，你让别人怎么看周家的女儿？她们还如何谈婚论嫁？”
周暄一听，瞬间举起了手中的酒坛子，就要往地上掷。
周昭见状，伸手直接将那酒坛子给托住接了过来，她寻了此前周晏常坐的那张桌案，大摇大摆的坐了下去。
也不讲甚古礼，端正的跪坐，就那么懒懒洒洒地坐在地上，一只脚还支棱了起来。
周昭将那酒坛子打开，拿起碗盏给自己倒了一盏，轻轻的嗅了嗅，“好酒！”
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黑色的大袖滑落了下去，露出了她白皙的手腕。
她原本就生得一双好看的上挑凤眼，不笑的时候显得十分凌厉，这会儿斜斜的睨人，更是天上就带着王之蔑视，令人光是瞧着都火冒三丈。
“别人怎么看人，当然是用眼睛看咯，不然用屁眼子不成？祖母当真是厉害，看我不学无术，就不知怎么用屁眼看人。
谈婚论嫁……祖母是想说，远在老家的周姑娘们都跟您学了指着人鼻子骂这泼天本事，所以嫁不出去了？此事您问我，我也没有办法，我虽然是个好人，但也不能将她们都娶回家。
毕竟，她们跟您一样，没法传宗接代不是。”
周昭说着，看向了门口怔愣的周暄，以及眼中隐隐冒着光的周晚，自在地喊道，“阿姐们怎么不进来坐？”
她说着，又看向了瞠目结舌的仆从们，“上菜吧，我饿了。”
仆从们一个激灵，这熟悉的感觉！从前的周昭，就是这个样子的，这种天老大我老二的样子，他们简直太熟悉不过了！
老夫人从周昭的一番话中回过神来，气得嘴唇都在颤抖，她指着周昭的手不停颤抖，“孽障！我们周家怎么生了你这个孽障，你害死了你哥哥还不够，还想要气死我吗？”
周昭眼皮也没有抬，夹起了一块藕夹。
“我看您那是要长命百岁的，气一气正好将经脉通开，省得被子子孙孙给堵上了，您怎么会死呢？我死了您都不会死，毕竟您还等着看八世同堂呢！”
这几年她在老夫人面前鲜少开口，周晏的死在她心中是迈不过去的坎，永远都无法抹平的痛。
她以为老夫人对她恨之入骨，是因为她也同样爱着周晏。
可如今看来，她在乎的不是周晏，不过是周家的香火传承而已。
即是如此，她不想让着她了。
老夫人脸色铁青，她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她伸手一薅，一把抓起桌案上的酒盏朝着周昭所在的位置扔了过去，“那是你坐的位置么？周不害，你要眼睁睁看着你这个不孝女气死我吗？”
周昭认真的吃着饭，她的头一偏，那茶盏飞了过去落在了地上，茶水洒了一地，咕噜噜的滚出去老远。
站在门前的周暄瞬间脸色就变了，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直接站在了周昭面前，而周晚则是像是一只小鸟一般飞奔了过去，一把挽住了老夫人的胳膊。
“祖母莫要生阿昭的气了，她同承安哥不光是兄妹，还是同僚。每日大半时间，都是他们二人单独在廷尉寺的。”
周晚的声音很轻柔，听得人格外舒坦，咆哮着的老夫人却是身子一僵，抓着碗碟的手放松了下来。
她猛地看了周晚一眼，听懂她的话中之话。
周昭不打老人，但是她可以偷偷打周承安。毕竟从前，她便是打遍长安的。
老夫人双腿一软，往后一倒，直接跌靠在了周承安的身上，她的嘴唇轻颤着，那些骂人的话的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骂骂不出去，吞吞不下来，像是被人用软刀子割了一般。
她两眼一黑，直接撅了过去。
“祖母！”
“母亲！”
好一阵慌乱！
“阿爹，快让开，让我来。我这里有参片！”
周昭撇了撇嘴，端起酒盏喝了一口，看着周晚在那里忙前忙后，她从袖袋里掏出了一片参片，塞进了老夫人嘴中，然后伸出她那修得尖尖的手指，对着她的人中猛的掐了过去。
周昭瞧着，都忍不住一声抽气。
看来，周晚平日里当真是对她手下留情了！
她那一掐下去，老夫人惨叫一声，立即清醒了过来，她的鼻下带着一个红指甲印，看上去格外的好笑。
“阿晚，你这是要掐……”
老夫人的话说了一半，却是又咽了回去，只见周晚泪眼婆娑的看着她，一脸的担忧与孺慕，“祖母，太好了，您醒了。可还头晕？若是头晕，咱们得取银针来扎指放血……”
老夫人听着扎指放血，看向周晚的眼神都变了。
她刚要开口，就听到周晚一脸真诚的开口，她就像是林间的小鹿一样，水灵灵的，任谁都说不出来她有坏心的话。
“祖母，我一直担心若是去了代地，您犯了头疾可如何是好？便特意同姐姐一起，寻了宫中的陈太医学了扎针之法，我若只远嫁了，阿姐还在家中，到时候让她来。
疼是疼了些，可您千万要忍着不要怕，阿爹同哥哥不能没有您，他们都等着您长命百岁，四世同堂呢！承安哥哥还等着您给他看孩子呢！”
好一个长命百岁，四世同堂。
周昭无语的看了周晚一眼，同样一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罪大恶极开嘲讽！从周晚嘴里说出来，怎么就成了一片孝心？她多有孝心啊！自己要去代地了，还给周暄留了一个掐人中扎手指的机会……
下一回，她再将老夫人给气晕。
周暄直接上手扎，都不用再寻借口是吧？
周昭看向了老夫人，她果然神色和煦了起来，“同一个爹娘生的，就阿晚你最有孝心。”
周昭夹了一片炙羊肉，西域香料霸道无比，那热腾腾的香气让人愈发的觉得饿了。
还是回家好，有饭吃不说，还有戏看。
周昭吃得喷香，抬眸间瞧见了母亲的那双眼睛，她的眼中含着泪，一脸的忧心。
周昭脑海中浮现出她进门之前父母亲的笑脸，突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第243章 翻窗来见你
周昭想着，将手中的筷子一搁，径直的站了起身。
她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周不害低沉的声音，“周昭，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不是？”
周昭转过头去，平静地看了周不害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周暄这时候彻底的忍不住了，她恼火地看向了周不害。
“阿昭方才从外地办差回来，骑马跋山涉水不说，外头还下着雨，她身上披着的，都不是她的披风。随便一个路人都关心你女儿是不是冷，阿爹问也不问，就要打她么？”
周昭听着，在心中嘀咕了一句。
是苏长缨，不是什么随便的路人。
不过转而想之，在她看来围着周暄的狐狸精，是心怀鬼胎不怀好意狼子野心的路人。
周暄说苏长缨是随便的路人，已经是十分喜欢他了。
周不害一怔，他这才发现，周昭的头发湿漉漉，大袖在胳膊肘一处，也被雨水淋湿了。她的脸色格外的惨白，亦是比前一阵子见到她，要清瘦了许多。
从前他也时常这般说周昭，“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不是他骂她，这就是他女儿周昭的真实写照。
只不过那时候，他这般说了，周昭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就会滴溜溜转，他一看就知晓，这孩子要不是在想逃跑，要不就是在想要周晏同苏长缨顶包，总之脑子里没有一个乖主意。
可如今的周昭，眼神平静得像是在街上听到了同僚唤她的名字，她只是回过头来，让人根本看不懂她的情绪。
周不害心中的那团怒火突然熄灭了下去，他只觉得鼻头一酸，犟着嘴挺着背不说话了。
周昭见没有下文，也没有要继续讨打的意思，她冲着周暄笑了笑，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阿姐，我没事，我有武功在身，这点寒凉算什么？吃饱了且先回去沐浴更衣了，你快用饭，不然一会儿凉了。”
周暄“嗯”了一声，拿出一方帕子旁若无人的擦了擦周昭的嘴角，上头沾了一些香料。
周昭看着被弄脏了的帕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那阿姐我走了。”
至于周晚，周昭懒得看她，怕与她白眼对白眼。
她走到门边，拿起了靠着墙放着的伞，雨水顺着伞面流到了伞尖，然后又蔓延开来，墙根处多出了一滩水。
周昭看了一眼，招呼了门边的下仆来，“将廊前的这水擦了，省得有人滑倒。”
下仆不敢做声，甚至不敢抬头看周昭。
这几年周昭在府中像是隐形人一般，他们险些都忘记了她是怎样的混世魔王。
周昭没有再做理会，撑起伞朝着自己小院里走去。
屋子里亮着灯，周昭一进门，初一便高兴地迎了上来，“姑娘，热汤已经准备好了，您的衣服打湿了，贴身穿着容易着凉，不如先沐浴更衣，再喝上一碗姜汤，奴放了好些糖。”
周昭笑了笑，看向了被十五送进来的挂在马背上的包袱。
“将包袱拆了，我在迷城给你带了好吃的。听说那里的枣不错。我腹部有伤，只能擦洗一二，你一会儿帮我换药。”
初一因为有好吃的而笑弯了了眼睛瞬间垂了下去，“姑娘怎么又受伤了？奴这就去准备。”
她说着，顿时红了眼眶。她家姑娘之前被诬陷下了大狱之后，脖颈之上便有伤；后来从天英城回来，浑身是伤不说，还有内伤在身；这一回从迷城回来，又伤了……
都说她家姑娘走了鸿运，入了廷尉寺。照她看来，哪里是走运，分明是赌命。
初一用手不着痕迹的擦了擦眼睛，端着铜盆便去了耳房。
周昭看着初一的样子，轻轻地垂下了眼眸，窗外的雨还没有停，淅淅沥沥的，没得让人感觉怅然若失。
她沐浴更衣传来，桌案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姜汤，周昭囫囵一口吞了，被烫得直吐舌头。
头发没有干，她这会儿也不能睡，便坐在桌案前又看起了竹简。
没有新的《告亡妻书》，那竹简干干净净的，握在手中比夏日的时候更加冰凉了。
周昭看了一会儿，又将它包了起来，照例放在了床榻上的枕头边。
待她放好转身回到桌案边坐下时，突然朝着窗外看了过去，“来了还不进来么？”
她说着，走了过去，打开了窗户，一道人影翻了进来，他的脚一落地，发出了叽呱一声。
苏长缨低头看了下去，正对上了一个绿油油的骷髅头。
“快将脚挪开，你踩到毒蛤蟆了，这是很有名的一桩旧案。凶手利用毒蛤蟆杀人，然后用尸体来养水草。仵作验尸的时候，血肉已经腐烂，只剩下了绿茵茵的骨头……”
苏长缨听着，将自己的脚挪开，果不其然瞧见了一只被他踩瘪了的绿蛤蟆。
这东西不是真的，也不知道周昭是用什么东西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叽呱叽呱响。
苏长缨脚一动，又听到了咔嚓一声，他心中腾起了不好的预感。
“小苏将军。你将宋槐的手指骨踩断了，他被人活埋进了土中，死的时候拼命朝天伸了一根手指。后来有人去山中采蘑菇，将他的这根手指当做蘑菇拔了，这才发现了他的尸体。
现在你踩断了手指，采蘑菇的人再也采不到尸体了，冤啊！”
苏长缨默默抬起了那只脚，不敢再放下去了。
他怕再踩下去，会踩到张三的脑门，李四的胸口，以及王五的屁股……周昭她是文官，可能会管那叫臀。
周昭见苏长缨局促的样子，噗呲一下笑了出声。
“大半夜的，小苏将军来这里作甚？迷城的事已经了了？”
她说着朝着桌案走去，苏长缨跟着周昭脚印，用尽扭曲的姿势，终于到了桌案边，他仔细的看了看，确认那里没有躺着钱六的尸体，方才安心的站定了。
“没有。你的伤好些了吗？阿晃他那日瞧见了，同我在屋顶上打了一架，他对你很好。”
说到最后的时候，苏长缨的声音变得有些怪怪的。
“阿晃那是我哥哥给我生的哥哥。”
这句话有些绕口，可是苏长缨却是听懂了，阿晃是哥哥。
他拿起了一旁的干布，迟疑了片刻，小心翼翼的落在了周昭头上，擦起了她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
“嗯，他也是我……弟弟。”

第244章 对她最好的人
先前话跟得太快，他险些脱口而出，他也是我哥哥。
临门一脚拗回来，险些咬了舌头。
苏长缨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荒唐，可听到周昭的回答，心中却是满满当当当。
原本他应该不会错过周昭的每一天的，他的心应该是装满的一瓶水，可这中间丢了四年，一瓶水见了底晃晃荡荡。
在周昭最艰难的时候，他却没有陪在她的身边，他甚至忘记过去的事情。虽然他知晓，周昭心中的人是他，可他还是忍不住患得患失，他怕自己不是对周昭最好的人。
他应该是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人才对。
好得能把命都给她。
周昭值得对她最好的人。
苏长缨想着，手上的动作愈发的轻柔。
“你这是在我头上绣花呢，再这样下去，我就要睡着了。”
听到周昭的话，苏长缨回过神来，他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你便早些睡，卷宗什么时候都能看。”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件薄如蝉翼的软甲来，放在了周昭的桌案上，“天权老儿送给你的，这是他的珍藏。”
“这是你从他那里抢来的吧，他哭了没有？”周昭瞧见软甲，心中暖暖地，好似先前凝结的霜，这一会儿都融化了。
苏长缨有些不自在的拿起周昭一缕头发擦了擦。
“他没有哭，他扒着门框眼巴巴看着，眼睛里带了钩子……
我开了我的库房门，让他进去选，他如今就像是老鼠进了米缸。
进去之前，还非要让我踹他一脚，说他是个神偷，东西只能偷不能拿。他从前偷过许多东西，上到神像金身，下到走夜路时遇到的野猫头顶上的一撮毛。神像是邪神，猫儿方才挠了人。”
周昭噗呲一下笑了出声，“所以你踹了他之后，他就可以理直气壮的偷你了。”
她说着，手指碰了碰那软甲，“不会有下次了，除非是你同阿晃，下一次谁都伤不了我了。不过这个我就不客气的收下了，毕竟是小苏将军送我的。”
苏长缨见周昭痛快收了，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他不怕自己死，他在外头这四年，死过许多回了，可他怕周昭死。
他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梦想，也没有想过要成为什么青史留名的人，可是周昭有。
也不对，他也有所求。
苏长缨想着，视线落在了周昭的头顶上，她的头发差不多就要干了。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身后，脑海里突然一阵恍惚，好似这样的画面从前也发生过一般，他也站在周昭身后，拿着干布给她擦头发。那时候他们年纪都小，手下没个轻重，不小心将周昭的头发扯疼了。
小姑娘气鼓鼓地转过身来，像是一只野猴子一般猛的踹到了他的身上，对着他的头发一顿猛搓。
直到他的头发乱成了鸡窝，周昭方才解气。也就是那一回，他将周昭的头发擦干了，给她梳好头发系上了那根黑白发带。
周昭感觉身后的人手不动弹了，她有些诧异地仰头朝着苏长缨看了过去，一下便对上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他的眼神里似乎藏着翻涌的海洋，周昭想要仔细去看，苏长缨却是伸出手来，覆盖住了她的眼睛。
“父亲已经正式上请了陛下，将鲁侯的爵位交与我。”
周昭被吸引了注意力，拨开了苏长缨的手指，他这会儿好似恢复了平静，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这会儿的苏长缨，整个人好似轻快了许多。
像是有什么压在他身上的大石头，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儿似的。
生在夹缝里苍鹰，有了喘息的机会，静静地等待着一飞冲天。
周昭并不意外，那次她同苏长缨登门，她就知晓鲁侯一定会下这样的决定，不是她了解鲁侯，而是长缨的阿娘了解他。即便她已经去了天边，可她还一直在他的左右庇护着她。
周昭有时候会很羡慕，她的母亲就从来没有庇护过她。
她是一个很柔弱的人，自顾不暇。
周昭想着，为苏长缨高兴，她眨了眨眼睛，“小鲁侯又回来了。”
“小鲁侯又回来了。”
苏长缨重复道。
周昭手一勾，从一堆乱糟糟的东西里掏出了一小瓶酒，“小鲁侯，可要庆祝一下，不日我也是廷史了。”
苏长缨看着那酒坛子，想起方才进来的场景，有些好笑，“确定这不是张三毒死李四时用的下了鹤顶红的酒？小周大人身上有伤，还是莫要贪杯了。先前我进来，都闻到了你身上的酒气。”
周昭像是被抓包了一般，有些不好意思，她清了清嗓子，用手指比了比，“我就喝了一口而已。”
苏长缨没有戳穿她，“等你好了再喝。”
“迷城的后续，落到了韩新程手中。廷尉寺李淮山滑不溜秋不沾手，北军已经抓了明面上该抓的人。至于再往上去的事情，就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
此事涉及了储君之事，陛下自有主意。迷城同公子予没有什么关系，陈季元在岛上也是他们追杀的对象。”
周昭并不意外，之前在那里她就发现了。
那些人并没有同陈季元里应外合。当时她被捅了一刀，又身中剧毒，若是岛上的势力同陈季元同属公子予，那么那个时候就是围杀她的最好时机，他们根本不可能错过。
大启朝开国到如今，不过寥寥几年而已。
在这复杂的朝堂局势当中，争斗最为厉害的有三处：一则是前朝余孽的垂死挣扎，最大势力便是公子予，像是一条毒蛇一般潜伏在暗处，暗戳戳的搅风搅雨；
二则是皇族同异姓诸侯王之间的纷争，往上数三代，谁家还没有过天子血脉？虽然这天下叫做大启，有天子。可同样还有封国，封国里也有国君，有王后，有兵权有自己的小朝廷。
陛下雄韬伟略，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鼾睡？纷争不可避免。
三则便是储君之争。如今的皇后虽然同陛下乃是患难夫妻，亦是生了太子殿下。可陛下对此并不满意，想要另立储君。随着鲁侯替陛下四处征战，如今还剩的异姓诸侯王已经不成大器。
帝后之争一下子入了人的视线，这两年变得愈发的激烈起来。
“韩新程说陛下已经择了最近的好日子，要让代王大婚。不光是如此，皇子们可能都要去封国，不光是代王。”

第245章 父亲母亲
“周晚离开长安也好，她在代地大有可为。”
周昭想起周晚方才对付老夫人的本事，提到嗓子眼的心又落了回去。
她才不会担心周晚呢！
她还想要问上几句，却是听到了门前传来了周不害那特有的重重的脚步声。
周昭迅速地扫了一眼，感觉苏长缨翻窗出去大约会受到多名受害者的无情阻拦不说，且十有八九同周不害撞个正着。
她眸光一动，指了指角落里的屏风。
苏长缨心领神会，轻轻一跃，落在了屏风后头，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间，同一具假尸体对上了眼。
苏长缨盯着那尸体看了看，若非他杀人如麻不怕这些，但凡换其他一个人，这会儿都得吓晕过去。
这世上怎么会有吊死在屏风上的人……是房梁他够不着吗？
周昭没心思理会苏长缨的胡思乱想，她打开了门，看向了屋外的周不害。
周不害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神色复杂地看了过来，“不请阿爹进去坐坐么？”
周昭已经记不得上一回周不害来她这里是什么时候了，她侧开身子，让开了一条道路。
周不害看清楚了她屋子里乱中有序的样子，一时之间有些怔愣，“你当真喜欢查案。”
他说着，提着食盒低着头朝着周昭的桌案边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
“这是林氏灭门案，一家七口全都死了，身上的致命伤却各有不同，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这是小林山埋尸案，死者的一根中指被当成了蘑菇，这才有人发现了他的尸体。死者是被活埋的。
这是东口阮氏杀夫案，这个案子的凶器很特别，是阮氏的头发。”
周不害说着，走到了桌案边，他将手中的食盒放下，转身对着周昭说道，“你阿娘身子不舒坦，方才饭也没有用，你大姐扶着她回去歇息了。这是她让我给你送的姜汤，你趁热……”
他说完，看到了桌案上的那个小碗，碗底里还有厚厚一层碎姜末，那话顿时卡在了嗓子眼里。
“姜汤已经送到了，父亲若是没有什么事情，我已经要歇下了。”
周昭还站在门口，周不害看着她，突然发现从前那个到处闯祸的小姑娘已经生得很高很高了。他明明记得，四年之前，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她还只有那么一点儿……
周昭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长大了。
“这院子如今你住已经太小了一些，东西都堆不下了。宋白院不错，那里够大，你可以将这些案子都放下。”
周昭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打算过一段时日，搬到廷尉寺去住。我要升廷史了，日后会回来得更晚，省得来回奔波。这里很好，东西若是换了地方，我找不到。”
周不害突然睁大了眼睛，诧异地看向了周昭，“你要做廷史了？迷城大比你赢了？”
廷尉寺的人方才才回了长安，大比的事还没有传开，周不害不知道结果也很正常。
“嗯。大比的事情，父亲应该听徐筠徐大人说过了吧？”
徐筠是周不害的同门师兄弟，他们应该关系颇为亲密，不然周不害也不会将周承安交到他手中。
徐筠在这一回举荐了景邑。
周不害没有言语，周昭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没有人给我使绊子的话，李廷尉会向陛下举荐我成为第六位廷史。当然了，如果有人给我使绊子，我会光明正大的揍他，所以不会有意外。”
是她的，谁都抢不走。
谁敢让她做不得这廷史，她就敢将天都捅出一个窟窿去，她周昭堂堂正正的赢了，做人就需要言而有信。周不害的嘴巴张了张，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同承安说过了，他成亲之后生的第一个儿子，会记在阿晏名下。”
周昭听着，嗤笑出声，她面带嘲讽地看向了周不害。
“我知道我哥哥厉害，但是他没有厉害到死了还能生儿子。
周承安有什么错，要将自己的儿子送给别人做儿子？
你是周理公，要讲理不是？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了，也别说什么是祖母逼迫你的。
我哥哥不需要这些好笑的东西。
他冤死了，他不需要什么莫名其妙的孩子，他需要的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父亲如今不做廷尉，连受害人的心情都没有办法理解了么？”
周不害怔愣地站在原地，他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想要像周昭小时候那般，面上恶狠狠的，心里却是偷笑着去骂她，追着她跑。可是他骂不出来，也笑不出来，甚至腿都好似有千斤重一般。
“父亲，还请回去吧，我要歇息了。母亲身子不好，你若是回去得晚了，又将寒气带给了她。”
周不害只觉得心中格外的难受，他余光一瞥，突然瞧见了桌案上放着的软甲，还有那打开了瓶子的金疮药，他猛地抬头，这才发觉周昭的脸格外的苍白。
“你受伤了？”
周昭淡淡地点了点头，“一点小伤，所以我想要歇息了。”
周不害突然后知后觉的想了起来，北军去迷城平叛，一回长安闹了个血雨腥风，周昭从那样的地方归来，又何尝不是死里逃生？
周不害张了张嘴，可话到了嘴边还是生硬得很，“那你早些歇息，阿爹先回去了。”
待他出了门，周昭目送着周不害的身影远去，这才关上了门。
苏长缨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揉了揉周昭的发顶。
周昭冲着苏长缨笑了笑，“没什么。祖母怪我害死了哥哥，父亲母亲在场却不阻拦，我知道为什么。
那时候我一直忙着找杀死哥哥的凶手，一直忙着找你，并没有想过这些事情。等我觉察到的时候，已经长大了。”
她知道，父亲母亲也不是不爱她，只是他们更爱的另有其人罢了。
她从前一点都不嫉恨，因为他们爱的那个人是周晏，她恨不得世上所有的人都爱周晏，因为那是她最爱的哥哥。
“阿姐每次在这种时候，都像是疯了一样的维护我，因为她不想我回想起来的时候，发现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身边。我阿姐就是这么好这么好的人，怎么办，这么一想，现在就想提剑去杀人。
先杀我那不要脸的前姐夫，再杀韩新程那个狐狸精。”
周昭说着，气鼓鼓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自顾自的说道，“若是狐狸精对阿姐是真心的，那就不杀他。”
苏长缨听着，又揉了揉周昭的头发，“那我们现在去套麻袋打你那前姐夫出气？”
周昭一把拍开了苏长缨的手，打了个呵欠，“不去了，我要早些睡，毕竟明日我就是廷史周昭，不能像个鬼一样。”
“廷史昭昭，我先走了。”
还有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

第246章 廷史昭昭
翌日的长安城，雨下得更大了一些。
树上残存的黄叶一夜之间全都掉秃了，粘在泥地上扯都扯不出来。
周昭进左院的时候，门前已经整整齐齐的排了一排的油纸伞，她抬脚迈进门槛，却又忍不住退了出来，在那廊前四下看了看，“我这是一脚踏进了地府，还是眼睛里生了鬼雾？”
要不然这大白天的怎么瞧见了那么惊悚一幕呢！
“你这个瓜娃子，一身都是嘴光知道胡说。阎王爷的案前能有我们的卷宗多？”
周昭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伸了伸脚，又缩了回来。
左院的地板今日擦得油光呈亮不说，就连先前歪七扭八到处摆放着的桌案，乱糟糟堆得几乎可以将人埋进去的卷宗，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的。
屋子里先前那浓烈到几乎可以熏醉人的酒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正常无比的熏香。
虽然依旧谈不上什么雅致，但当真熏了香！
这都不算什么，最让人惊悚的是，他们左院里居然站着一个中年美大叔。
那人穿着廷史的袍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那叫一个一丝不苟，周昭怀疑苍蝇站上去那都得吱哇乱叫，“好滑好滑！”
“周昭，你还不滚进来！你莫不是升了廷史，就不认得老夫了！”
周昭听着这熟悉的骂声，微微松了一口气，她抬脚走了进去，围着李有刀转了一圈。
“你莫不是廷尉寺细作，今日一早出门的时候，忘记自己应该用哪张脸？赶紧去换了吧！我那个胡子拉渣，满身酒气，头发乱得像鸡窝，倒头就打呼噜的师父呢？”
周昭说着，突然之间猛的伸出手去，掐住了李有刀的脸。
李有刀是什么人，他脑子都没有想，手已经直接伸出来，对着周昭的脸掐了回去。
“松手！”李有刀口齿有些含混不清。
“你先松！”周昭趁机掐了又掐拧了又拧，她只恨自己的手指甲不是刀子，划不破挂在人脸上的皮。
一老一小两个人就这么掐着谁也不放，大眼瞪小眼。
突然之间，李有刀猛的一用力，他看着周昭的眼睛说道，“谢谢你！”
周昭知晓李有刀说的是李忧之的事情。
“如果你的手不这么用力的话，那我真的谢谢你！”
李有刀愤愤地瞪了周昭一眼，“我用力？你怎么不说我的脸若是酒坛子，都要被你的指甲戳出几个洞去！”
“你松手！”
“你先松！”
“一起松！”
“一二三……”
三字喊完，二人谁都没有松手。
好家伙！
周昭盯着李有刀，什么叫做棋逢敌手，这就是！
她正想着，就听到门口传来了一阵啪啪啪的拍掌声，“哟，廷尉寺的脸面虽然没有什么光，但两位廷史也不至于直接抠下来扔掉啊！就你们这又厚又硬的脸皮扔在地上，我担心狗不小心啃了都得崩掉牙齿！”
周昭同李有刀同时松开手，朝着门口的闵藏枝瞪去。
这厮今日拿了一把百花扇，看上去那叫一个春风得意，在他身边站着的是一脸便秘之色的常左平。
二人身后则是乌泱泱的廷尉寺小吏。常左平的目光扫过周昭，又扫过了李有刀，最后看向了身边站着的花孔雀闵藏枝，他的脸色更黑了。
“都堵在门口干什么？你以为你们都是花枝呢，一到下雨天就要堵在门口唱戏呢！都给老子让开，没事可以做了！”
常左平正愁着，突然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一个粗犷而又暴躁的声音，他额头的青筋跳了跳，咬牙切齿的喊了一声“徐筠”！
花枝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悍妇。
说起来也是一桩奇事，她同夫君门当户对的结亲。就在洞房花烛夜那日，她那夫君抛下她去寻心上人。花枝哪里受得了这个鸟气，当天就将夫君同他那心上人一并捆了，让人跪在府门前。
那日下着瓢泼大雨，听闻那位心上人画的眉毛都被雨水给冲刷掉了。
夫家谁出来拦，她就杀猪刀架在脖子上，让他跪在府门前。
他夫家受不了，来廷尉寺告了一回又一回，花枝杀猪刀一把砍在廷尉寺的门槛上，她一没打人二没杀人，夫君一家子就喜欢叩拜雨神，她这个新妇，不敢拦也拦不住……
最后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每到下雨天，花枝姑娘门前都跪了一排夫家人。
廷尉寺的人也都回想起了那门槛上的杀猪刀。
人群一下子分散了开来，徐筠瞧见上官，那暴龙脸扭曲的平和了下来，他冲着常左平拱了拱手，“左平大人。”
常左平的青筋突突地跳。
“陶上山去了右院。周昭将接任他的位置做廷史。你们三人都在左院当差，要齐心协力才是。”
他说着，看了看周昭同李有刀脸上的红印子，又看了看无时无刻不在怒发冲冠的徐筠……还有花里花哨的闵藏枝……
常左平突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从前他还总觉得陶上山不像是法家，倒像是修习黄老之道，嫌弃他打不起精神来。
现在……只要不惹事的下属就是一等一的好下属。
而好下属，他不配拥有。
常左平想着，揉了揉自己眉心，“陈季元的事情，你们已经知晓了。廷尉寺里藏了前朝余孽，李廷尉的脸都丢光了。
诸位若是发现有异常之处，随时来大狱寻我。”
常左平说着，掏出了一块腰牌，扔给了周昭，然后步履匆忙的朝外走去。
“左平大人，你上火嘴角起了燎泡啊！这可不行，我家阿柚做了茶包，我给你送点儿？”
常左平听得闵藏枝的呼喊声，脚步更快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等他走远了，周昭狐疑的看了闵藏枝一眼，“楚柚阿姐何时会做茶包了？”
楚柚醉心算术同建筑机关术，对于旁的那是十分不通。
闵藏枝嘿嘿一笑，手中的扇子摇得飞快，“她没有做啊！我从郎中那里买点清火茶，可以同常左平换聘礼……”
周昭看着闵藏枝的眼神都变了，好家伙！
黑虎山的土匪都没有你这么狠啊！难怪常左平跑得飞快，这是快被薅秃了啊！
这个无耻小人！
周昭想着，对着闵藏枝说道，“常左平可不如季云。”
闵藏枝眼睛一亮，拔腿就往外走，临到门口，他又回头对着周昭毫无诚意地说道，“恭喜你做了廷史。”
周昭听着，正要讥讽他几句，就见闵藏枝摇了摇手中的百花扇，回过头来冲着周昭眨了眨眼睛，“你也想要清热茶？你不用出聘礼，你给阿柚添妆就行了！这么熟了，清热茶就算了吧！”
周昭简直就无语了，什么叫做空手套白狼，这就是！
闵藏枝这是要成亲了，整个人乐疯了吧！

第247章 见手下人
周昭握着刚刚到手的廷史令牌，看一脸暴躁的徐筠，都觉得眉清目秀起来。
她在袖袋里摸了摸，将李有刀那块令牌还了回去，冲着李有刀拱了拱手，“多谢大人教导。”
若非李有刀给她机会，让她可以光明正大的查案，这会儿她应该还在看卷宗中艰难地寻找机会。
李有刀哼了一声，接住了自己的令牌，他伸出手指不着痕迹的摩挲了两下，然后挂在了腰间，回到了自己的桌案边，拿起卷宗认真的看了起来。
周昭看了陶上山先前的桌案一眼，那里已经被清理干净，桌面上干干净净地什么也没有。
她回到了原先自己的桌案前，开始收拾起了东西。
她桌案上的东西很少，只有一套自己惯用的笔墨，是以周昭一眼便看见了放在桌案一角的一个锦盒。
周昭打开那锦盒一看，发现里头放着我一双崭新的鞋。
那鞋底纳得格外的好，针线又细又密。在那鞋上，还放着一个小小的香囊，那香囊之上绣着步步高升四个字。
周昭神色一时之间有些恍惚，虽然里头没有留下任何的只言片语，可是她知晓，这是陈季元留给她的。此前的一段时日，他时常都在纳鞋底，他低头的时候，脸上肉鼓鼓的，像是一只可爱的松鼠。
人，果然是最复杂的。
周昭想着，将那锦盒又合上了。
她将这锦盒连带着笔墨一起端着，走向了此前陶上山的桌案。
左院的这间大屋一共分成了三部分，李有刀一个人独霸了一边。而另外一边，徐筠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而靠墙最后头的隐秘角落，则是陶上山的桌案。
周昭一坐下来就听到鸟鸣声，她扭头朝着窗外看了过去，窗外是一整片的竹林。
窗边还放着一个有些破旧的小炉子，应该是陶上山遗留下来的，上头煮茶的陶罐已经取走了。
小炉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周昭伸手在上头烤了烤，暖洋洋的。
她的桌案有人擦拭过了，并没有落灰，周昭也没有客气，将笔墨摆放好了，又将陈季元留给她的锦盒放在了桌案的一角。
如今，她是廷史了。
周昭想着，看向了陈钰钊，“诸君且随我来。”
她说着，站了起身，朝着正屋旁边的厢房走了过去。
跟着她进来的，差不多有七个人。
陈钰钊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看向周昭的神色格外的复杂，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同周昭进行大比，为的就是能够进廷尉寺，这才多久，周昭便已经成了他的上峰了。
“我是周昭，相信诸君没有不认识我的。若是从前不认识，今日开始，你有得认识了。”
周昭说着，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
她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其中的一位男子身上，他生得略微有些矮，同周昭差不多，面上的表情格外的严肃，一双眼睛锐利得像是正在捕食的苍鹰。
见周昭看他，那男子木着一张脸说道。
“在下不才，名叫崔沥，从前负责管着卷宗的分派。若非要说，大人可以认为我是许晋。崔某有一事不明，想要问大人，大人是如何看出我的……大人若是想要换人，崔某无话可说。”七人里头，周昭只认得陈钰钊，根本不知道谁从前是陶上山的左膀右臂。
他不是这里最年长的，周昭怎么看出他是这一帮人的管事？
周昭冲着崔沥笑着摇了摇头，“目前没有这个打算。今日推来的卷宗还堆在你的桌案边，因为来了新的廷史的缘故，你没有擅自做主分发下去，所以你是管事的再明白不过。”
周昭没有说的是，陶上山成天要死不活的。
同样是不怎么管事，陶上山的这一队人马安静得像是死了一般，这说明他的手下一定有一个十分厉害的人，约束着大家。而她看了一圈，只有崔沥有这个气势。
崔沥听着，微微松了一口气。
“欧见鹿、欧见深，他们是一对兄弟，他们在长安城可以说是万事通，三教九流、花街柳巷里的门道最是清楚不过。”
这欧家兄弟生得白净俊美，可身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痞气，看上去不像是廷尉寺官员，倒像是街痞无赖，官袍一脱就要去当街调戏民女，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王渊在这里待了七年，李禹六年；史乐从前是右院严廷史手底下的，转来左院两年。这三位都精通律法，可以说是倒背如流……”
崔沥这般一说，这三人都有些局促起来。
王渊一看就十分的油滑，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整个人像是直不起腰，这人显然是个老油子。要不也不能流水的廷史铁打的王渊。便是她爹周不害，都没能在这廷尉寺里待到现在。
李禹则是个十分沉稳的三十岁左右男子，他面色如常，看不什么深浅来。
只不过周昭注意到了他身上的衣料，虽然同样是廷尉寺官袍，但是他这一件明显要质地上乘许多，显然是家中另外缝制的。而他的腰间，挂着一枚碧玉，想必是出身世家豪族。
史乐年纪最小，看上去不足二十岁，一张脸臊得通红，头都不敢抬。
在他的腰带上，插着一把短剑。
短剑的剑鞘并不华丽，剑柄多有磨损，而史乐手上有不少老茧，此人是个有功夫在身的文官。
史乐感觉周昭在看他，更是险些憋不住了。
夭寿啊！整个廷尉寺谁敢在周昭面前说精通律法倒背如流啊！
他们这些日子为什么熬天熬地，就差住在廷尉寺里了，还不是因为被周昭批卷宗的速度给吓到了？
“最后一个是陈钰钊，周廷史识得，崔某便不多言了。”
陈钰钊听到自己的名字，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我擅长……”
陈钰钊原本想说自己擅长查案，可一想到周昭，又不好意思班门弄斧了。
“我喜欢查案，对于律法也还算精通，从前在地方待过。”
周昭微微颔首，“甚好。”
“卷宗还按照此前的来，你们批阅过后，放在我桌案上，我会复批。
若是有案子，诸位只要感兴趣，都可以同我一起查案。我这里只有查案判案两件事。
别让人笑咱们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我会毫不客气揍到他颜面尽失。”

第248章 尸体与蟒
见众人神色各异，周昭神色又缓和了几分，“当然了，我不吝啬自己的拳头，同样也不会吝啬举荐。”
周昭说着，也不等众人反应，径直地离开了厢房，回到了自己的桌案边。
屋子里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动弹。
“这小周大人眼中揉不得半点沙子，怕是不如陶大人好相处。诸君，日后要做好每日每夜拉磨的准备咯！我倒是不怕苦，就是舍不得我家的七仙女。”
王渊说着，油腻的肚皮抖了抖。
那个叫做史乐的少年手指头在短剑剑柄上绕来绕，鄙视地看向了王渊，“你这般喜欢陶廷史，追着他去右院便是了。那里全是真君子，你与他们说说你的七仙女。
不是我说你，你不如回家去养闺女，让阿嫂出来赚钱养你。”
王渊平日里没少仗着是廷尉寺的老人，说是有外务溜达着就家去抱孩子，从前陶上山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渊听得倒是也不恼怒，只是满面愁容而已，“我只是想在廷尉寺混吃等死，有什么错呢？”
史乐挑了挑眉，他一身的少年气，高昂着下巴看不惯全世界所有人一般，“一个个的都哭丧着脸作甚，跟小爷学，咧嘴，笑！小周大人来了，别说懒驴了，就算是懒驴拉的屎，那都要自己跳进地里肥田！
还混吃等死呢？等你死了下地府，那一切都得重头来。
勤学苦考做阴差，再一抬头，嘿，周判官拿着皮鞭搁那站着呢，来，上磨！”
王渊的脸色瞬间灰败了下来，那脸上的油光又不亮堂了。
崔沥见状，眉头紧了紧，“好了，赶紧回去吧，小周大人该开始复批卷宗了，若是有异议我们不在也不妥当。”
众人想着是这个理儿，陆续的拐出了厢房，回到了左院办差的那间大屋。
崔沥走在最前头，在看见角落里的周昭时，猛地一下睁大了眼睛。
陶上山之前去了迷城做督考，这几日他们批阅过的卷宗全都堆桌案边积攒着，不知不觉的擂了老高。
如今那些卷宗全都整整齐齐的放在了周昭的桌案上，她拿着笔在最后一卷卷宗上奋笔疾书，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合上，然后轻车熟路的将那卷宗堆在了最上头。
那其中还有一卷单独的，被放在了一旁。
崔沥的嘴巴张了张，像是被鸡蛋给卡住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开口说道，“小周大人，这些都判完了么？”
周昭“嗯”了一声，站起身来，“除了这单独的一卷之外，其他的那些送去右院。”
因为此前邵晴晴案，廷尉寺为了避免冤假错案出了新规，案子会由左右两院交叉审查。
说完不等崔沥反应，周昭便同那几个呆愣的下属擦肩而过，径直地朝着门口走去。
待她撑起伞走入了雨中，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站在崔沥身后的王渊忍不住开口说道，“史乐，你拧我一把看看！莫不是我昨夜哄我家七姑娘没睡得了觉，现在大白天的都睡出梦来了？”
史乐瞠目结舌的看着周昭桌上整齐的桌案，不客气地拧了那王渊一把。
王渊感觉到剧痛，这才捂住了嘴，闷闷地说道，“这不是拉磨，这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瞧见一个穿着北军甲衣的军爷快步地走了过来，“小周大人，有案子了，您过去瞧瞧，那场面有些令人发憷……绣娘曹琴去白香楼给那里的头牌娘子白十三娘量体裁衣……
进门的时候瞧见院门是开着的，她走进去便瞧见白香楼所有的人全都整整齐齐吊死在廊前……”那军爷说着，眼神里带着几丝惊恐。
“属下等人在附近巡逻，听到曹琴的尖叫便立即赶了过去，然后就瞧见……就瞧见一条大蛇从屋檐掉落下来，直接盘在了那些尸体上，那蛇长丈八，张着血盆大口，格外可怖！”
周昭精神一凛，她眸光一动，回头喊道，“欧见鹿、欧见深，去请闵藏枝同阿晃。”
周昭交代着，撑着伞跟着那北军小兵直接朝着白香楼去。
一靠近门前，周昭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虽然如今还下着滂沱大雨，泥腥气味几乎掩盖了所有气息，但这股子特别的香味，还是若有若无的萦绕在鼻尖，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白香楼的院门关得紧紧的，门环之上被人胡乱的插着一根捡来的树枝。
在那院门左边站在两个穿着甲衣的北军兵卒，而右边则是蹲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子。其中一个年长一些，穿着布袍梳了发髻，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另外一个则是个小姑娘，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
那小姑娘怀中抱着一个木箱子，看上去吓得不轻。
见周昭看那二人，引他来的北军军爷道，“那妇人便是绣娘曹琴，另外一个是她的徒弟叫做梅娘。”
就在二人说话间，另外两个北军的兵卒已经拔下了树枝，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小周大人小心，蛇就在里头，尸体也还挂着。”
就在门开的一瞬间，周昭只觉得一阵腥风袭来，只见一条大约有那梅娘腰肢粗细的蟒蛇张着血盆大口直接朝着她的头吞咬了过来！
那三个北军士兵见状，脸色大变，直接拔剑朝着那巨蟒砍去。
只不过此刻似乎已经来不及了，那巨蟒已经到了周昭跟前。
周昭神色淡然，她直接冲着那大蛇伸出手去，猛地一薅一把翻到了蛇背上，手中青色匕首毫不犹豫的直接朝着那大蟒蛇的七寸猛扎了进去。
那大蛇剧痛难耐，挣扎着一个甩尾，直接将白香楼的院门砸了个稀碎。
厚厚的木屑飞溅开来，其中一块还砸在了蹲在一旁早已经吓傻了的绣娘曹琴头上，将她的额头砸出血来。
周昭神色未变，她猛地拔出了匕首，那大蛇的鲜血喷溅了出来，滚烫的猩红洒在了她的脸上，让她整个人像是修罗一般。周昭的第二刀刺出，在那蛇身剧烈的挣扎中，再一次扎中了七寸。
她的手腕动了动，那巨蟒突然一梗，翘起的蛇身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就在周昭落地准备离开的瞬间，那巨蟒突然之间又猛地探头再次朝着周昭咬来，可那大蛇在离周昭还有一臂距离的时候，再次僵住了，那把青色的匕首就那么轻而易举的第三次扎进了它的七寸之中。
周昭拔出了匕首，大蛇重重地瘫软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弹了。
“阿昭！”
周昭听着熟悉的声音，抬眸看了过去，刘晃同闵藏枝还有欧家兄弟都赶到了。

第249章 步步高升
骇人的巨蟒躺在门缝中央，浴血的少女擦拭着手中利刃，滂沱的大雨将血水糊开，穿堂的风直接冲向了回廊，廊前那整整齐齐挂着的七具尸体随着风晃荡。
也不知道是谁的尸体触碰到了风铃，叮当叮当……
欧家兄弟瞠目结舌的站在门口，明明深秋初冬的雨水像是冰一般寒凉。
可他们却是觉得全身都在热血沸腾，可能今日天上落下来的不是雨水而是酒酿。
“没事，一条长虫。阿晃进来验看尸体。”
周昭说着，将擦干净的匕首收了回去，她捡起了自己落在地上的雨伞撑了起来，同阿晃一起进入了院中。
那军爷没有撒谎，七具尸体整整齐齐的挂在廊下，看上去莫名让人头皮发麻。
刘晃见状，轻轻一跃，取下了最中间那位女子的尸体。
这是一个格外美貌的女子，她生得一头乌黑又蓬松的头发，即便是死状可怖，也能让人瞧出来她生前是一位绝世美人。
“死者嘴唇青紫，在面部颈部都有明显的瘀血。死者舌头没有外吐……”
刘晃将人平铺在了地面上，开始初步的尸检，他说着，捏住了死者的下巴，看向了她的嘴，“舌尖有伤，口中有血，应该是自己咬破了自己舌头造成的。
死者的两只手臂上都有明显的抵御性伤痕，脖颈处的勒痕很深，勒痕旁边还有指甲抓挠的痕迹。
我观她的指甲缝隙之中，的确是有些碎皮屑。
这人应该是被人勒死之后，再假意挂上去的。”
周昭没有打断刘晃的思路，阿晃的判断同她基本一致，这姑娘显然是被杀害的，而不是自杀。
刘晃说着，又将这具尸体右侧的尸体搬了下来，“这是一个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她的脸色惨白，舌头吐出，脖颈间的勒痕较为浅淡，面有紫绀。
她的身上没有抵御性伤痕，而且勒痕并不呈现环形……阿昭，这个死者很有可能不是他杀，而是自杀。”
周昭蹙了蹙眉头，看向了那小姑娘脚下倒在地上的凳子，一共七具尸体，竟是还有自杀与他杀之分。
周昭正想着，就听到旁边传来了一个有些轻浮的声音，“小周大人，属下认得这七个人，大人可需要属下……”
周昭扭过头去，正对上了欧见深带着痞气的眼睛。
“当然，不然我在听到白香楼的时候，为何要叫你们兄弟二人出来？莫不是你以为，我需要你们二人做打手催债？”
欧见深听着，神色微微有些扭曲。
“这个坊中，基本上都是白香楼这种花娘住的小院。不是那种青楼，有好多美人一块儿花钱酒地。这地方几乎是一院一人，是以有不少姑娘，都是外室。
这里叫做楼、院的那都是从前出过花魁娘子的。白香楼的老鸨姓白，养的女儿也都姓白。白九娘当年名动长安，就是那个时候，挂上了百香楼这块匾额。
白九娘失踪之后，白老鸨又弄出来了白十娘，十一娘同十二娘，都不温不火的没有成气候。如今的白十三娘，也只能算得上是小有名气。
不过白十三娘并不接待客人，听闻她有人养着，但究竟是谁，那我们便不清楚了，附近也没有人见过。”
欧见深说着，走到了尸体面前，开始从左到右一一辨认，“这男子名叫大山，是白香楼的打手，他旁边的那个是小山，也是大山的亲弟弟。第三位便是我先前说的白老鸨。”周昭定睛一看，那白老鸨穿着海棠红的衣袍，虽然瞧着四十上下的年纪，但却依旧是十分的貌美。
“第四位，也就是楚王殿下说是被人勒死的一位，正是白十三娘；她旁边的小姑娘叫做白霞，若是白十三娘赚不到钱了，她便是白十四娘，是养在家中的下一棵摇钱树。
第六位是白十一娘，她籍籍无名的，后来改名叫做红霜，做了白十三娘的贴身嬷嬷。
第七位则是海叔，他是个老头儿，在白香楼做车夫。整个白香楼，就这么多人，全部都死了。”
欧见深说完，亦是十分唏嘘不已。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下官从来没有听说过，白香楼里还养长虫。
这附近多藏着美娇娘，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出现呢？便是那些小蛇，在想出来闹事的时候，也已经被那些纨绔公子哥儿在英雄救美的时候杀光了。
白十三娘怎么会在小院里养巨蟒，可这巨蟒若非是他们养的，那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周昭正想着，就见刘晃站了起身，朝着她这边眼巴巴的看了过来。
“阿昭，一共七个人，除了白十三娘是被人杀害的外，剩下的六个人都是自缢的。其中大山同小山兄弟二人身上都有抵御性伤痕，且他们的拳头上都沾染了血迹，很有可能他们在临死之前同人发生过争执。
另外，白老鸨的头发被人揪掉了一把，头皮有出血的迹象。
且她的膝盖有明显的淤青，应该是死前曾经跪了挺长时间。”
周昭听着，想象着那样的场景。
她若有所思的蹙了蹙眉头，“大概是什么时辰死的？”
阿晃想了想说道，“大约是今日早晨，天亮的前后。我在白十三娘的袖袋里发现了这个。”
阿晃摊开手心来，周昭看了一眼，神色陡然凝重了起来。
只见阿晃的手中躺着一个小巧玲珑的蓝色荷包，那荷包上用绣线细密的绣了白色的祥云纹路，看上去格外的雅致。
在那荷包的流苏上方，坠着一枚温润的白色珠子，蓝色的荷包上绣着四个秀美的字“步步高升”。
周昭心中一沉，脑海中千回百转。
就在今日清晨，就在刚刚，她收到了一个锦盒。
锦盒里有一双鞋子同一个荷包，那荷包之上同样绣着四个字“步步高升”。
现在陈季元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那荷包当真是陈季元留给她的吗？
这两个“步步高升”出自何人之手？又有什么目的？
若非是陈季元，那又会是谁呢？白十三娘同陈季元又是什么关系？

第250章 坛中藏婴
周昭想着，突然耳朵一动，“阿晃，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的，廊前的风铃被吹着东倒西歪，发出了叮叮咚咚嘈杂的声音。
阿晃知晓，周昭问的不是这些。
他站起身来，朝着屋内看了过去，突然之间一连串清晰的笑声响起。
咯咯咯咯……
这声音空灵中带着几分天真，在这摆满了尸体的凶案现场，显得格外的诡异。
廊前撑着花伞的闵藏枝瞬间手一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婴童的笑声，稚嫩到诡异。
周昭抿了抿嘴唇，同阿晃一同走进了小楼，“咯咯……”
又是一声清晰的笑声。
周昭的视线落在了角落的那个酒缸上，若是她没有记错，声音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周昭想着，走到了那酒缸边，缸子上的活塞并没有塞紧，有一边翘了起来。
一靠近声音愈发的清晰了起来，淅淅索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这酒缸之中有活物，就在周昭准备伸手的一瞬间，突然那酒缸发出了嘭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打在了缸壁上。
周昭的脚步一顿，身后的刘晃强势的挤到了她的身前，将她护在了自己身后。
“阿昭，让我来，你退后去！”
周昭还没有来得及说着，就见刘晃用自己的大刀刀尖挑飞了那裹着红布的木塞。
“啊……哦……咯咯……”
木塞拔掉，声音像是没有了隔膜，一下子变得清晰无比。
周昭同刘晃对视了一眼，二人皆是朝着那酒缸口看了过去，只见在那酒缸之中，放着一个白嫩嫩的婴童，他瞧着约莫四五个月左右，睁着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见到有人瞧他，似乎以为是躲猫猫，咯咯地笑了起来……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周昭还是诧异无比。
在灭门的凶案现场，竟然还藏着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
周昭想着，伸手进了缸中，一把将孩子给捞了出来，她没有抱过孩子，感觉到手中软软的一团，只觉得头皮一麻，那孩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毛茸茸的小脑袋直接贴着她的脸蹭了蹭。
周昭木着一张脸，头皮更发麻了好吗？
她眸光一动，看向了刘晃，这才发现现在还站在她身边的刘晃这会儿已经一个箭步跳到了尸体旁边，虽然看不见脸，但周昭能感觉到他周身都在说：得救了！
周昭僵硬着身体，又看向了闵藏枝，闵藏枝赶忙摆了摆手。
“不行！我若是抱了旁人的孩子，日后我同阿柚的孩子会吃醋的！”
周昭白了闵藏枝一眼，啊呸！成亲了吗？就想着孩子……简直是臭不要脸！
正在这个时候，站在廊前的欧见深走了进来，他从周昭手中接过了那个孩子，笑着说道，“小周大人，这个孩子就交给我们兄弟吧，我们带大了三个弟妹，带孩子不在话下。”
那软绵绵的孩子从手中离开，周昭瞬间松了一口气。
一个柔软的小东西在怀中拱来拱去的感觉，实在是令人头发发麻，比查案子要难上百倍。
那欧见深抱着孩子，却是先前的痞气全都不见了，神色一下子柔和了下来，他逗弄了孩子几下，在他的襁褓中掏了掏，然后说道，“小周大人，这孩子脖子上挂着一个金锁。”他说着，小心翼翼地将那金锁从孩子身上取了下来，递给了周昭。
周昭接过一看，这金锁只有婴儿拳头大小，一看便是老工匠的手艺，在那金锁的锁面上镶嵌着红绿蓝三颗亮闪闪的宝石，而在锁后头刻着小字“年年”以及孩子的生辰八字。
所以这婴童的名字叫做年年。
周昭想着，在屋子里看了起来，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了那座楼梯上，周昭看了闵藏枝一眼，示意他一同上楼，木楼梯已经有些年岁了，每踩上一脚，都会发出吱吖吱吖的声音。
在上楼的拐角处，周昭突然停住了脚步。
只见在那楼梯的缝隙处，有一团带着头皮的头发，那头皮上还带着血迹，看上去分外的不祥。
在这种下雨的阴暗天色下，仿佛随时都有鬼怪会从这团发丝里钻出来，将人吞噬干净一般。
“白老鸨应该跪在这里，被人扯掉了头发。”
周昭说着，朝着楼梯拐角处的窗户看了过去，窗户撑开着，雨水飘落了进来，打湿了边缘的墙。
她上前一步，从窗户边探出头去，果不其然在窗户的正下方发现了一团麻绳，“勒死白十三娘的凶器很有可能就是那根麻绳，凶手在这里勒死了白十三娘，然后随手将麻绳从窗户处扔了下去，十分的猖獗。”
她抿了抿嘴唇，为什么呢？
“七名死者的死亡时间接近，我们很难判断死亡的先后顺序。从这头发还有凶器所在的位置来看，很有可能凶手勒死白十三娘的时候，白老鸨就跪在这个地方。
很奇怪不是么？凶手是为了什么来的？
若是为了杀人，为何单单只杀了白十三娘一个人？杀人之后没有处理尸体，也没有销毁凶器，甚至没有杀死目击证人。凶手根本就不担心有人报官。
既然他这般嚣张，那么又是为何要将白十三娘的尸体挂在廊前，伪装成悬梁自尽的样子？
这行事手段实在是前后矛盾。”
不知道何时跟上来的欧见鹿好奇的出声问道，“大人，为何不是凶手先逼着那六人上吊，然后再勒死了白十三娘呢？这种情况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周昭冲着欧见鹿摇了摇头，“并非完全不可能，但是不太可能。
凶手既然都逼着其他六人上吊自尽了，为何要多此一举，亲自动手勒死白十三娘呢？直接也逼着她上吊就可以了。”
周昭说着，顿了顿。
“而且，那六个人一没有反抗，二没有任何惊恐的神色。
如果是有歹人闯入，逼迫他们上吊自尽，他们为何不闹出大动静来？他们可没有被堵住嘴的痕迹。
他们六个人当中还有看家护院，小院不大，拉开门就能跑出去，翻墙也能冲进隔壁院落，但是他们没有。
突然有暴徒闯入，要逼着他们上吊，正常情况下，勇者应该反抗，弱者也会害怕得尖叫哭泣挣扎，可是没有，就连那个小女孩，都没有哭过痕迹。”
欧见鹿不言语了，仔细的思考起周昭的话来。
“所以，凶手应该不是单纯为了杀人而来的，而且很有可能死者认识凶手，且对此早有准备。
那个被他们藏在酒坛里的孩子就是证据。”

第251章 蛇腹秘密
明显，那孩子是被人藏在酒坛里的。
这么大小的孩子，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闹出响动来。
虽然阿晃还没有做检查，但是周昭猜测，应该有人给孩子服用了少量的药，让他能昏睡在其中避开劫难。
这个分量恰到好处，等到今日曹琴按照约定的时间来量体裁衣的时候，就会发现尸体报官。
廷尉寺前来搜查，孩子醒来哭闹，便获救了。
周昭想着，心中沉甸甸。
按照之前欧家兄弟说的，这白香楼是白九娘从前待的地方，会不会凶手同白九娘那边有关系呢？
周昭想着，越过了那团头发，继续朝着楼上走了过去，二楼显然是白十三娘的香闺，方才一上来，便能闻到一股子淡雅的香气，屋子里翻得乱七八糟的，有一张画像落在了地面上，被人踩出了一个完整的带着泥水的脚印。
那画上画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男子背靠着窗，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以及发髻上露出来的半截墨绿色玉簪。
在他旁边站着的是白十三娘，她将头枕在那人的肩头，露出了一个幸福的笑容。
她一只手放在那男子肩头，另外一只手则是抚摸着自己的平坦的小腹。
周昭蹲下身去，丈量了一下那泥水脚印，“这是女子的脚印，一会儿可以拿去同死者的鞋做比对。”
周昭将那画卷拿了起来，将它小心翼翼的卷了起来。
“屋子里被翻乱了，显然凶手是来找某种东西的。”
周昭说着，突然手一顿，目光落在了那画中白十三娘摸着小腹的手上，在她指缝之间有一个遮掩不住的蓝色宝石，很小很小的一颗，若是不凑近看，根本看不清楚。
那是挂在那个叫做年年的孩子脖子上的长命锁。
周昭想着，将那画卷递给了一旁的闵藏枝，然后又将那长命锁拿了出来。
这锁鼓鼓的，应该是中空的，周昭拿在手中垫了垫，重量比预想的要重，摇晃的时候却是没有声响。
周昭眸光一动，用手捏住了那颗蓝色的宝石，只听得咔嚓一声，那金锁便分成了两半，露出了一枚小巧的铜钥匙来。
“这钥匙上还盘着蛇……凶手应该就是为了这东西来的吧，周昭。”
闵藏枝探头看向了那钥匙，撇了撇嘴说道。
“藏头藏尾的男人，现在白十三娘死了，他都不敢现身将自己的孩子接回去吧。既然有钥匙，那就有锁，锁会在哪里呢？不知道凶手将东西拿走了没有。”
闵藏枝说着，在这乱糟糟的屋子里转悠了起来。
周昭盯着手中的钥匙看了又看，突然猛地从二楼直接跳了下去，闵藏枝下意识的伸手一抓，却是连周昭的衣角都没有抓到。
“周昭，你做什么？想不明白也不用跳楼吧？”
闵藏枝说着，就瞧见周昭走到了那条大蟒蛇的尸体面前。伸出手来摸了摸它的肚皮，然后她找准了位置，拔出匕首就是一刀下去，那蛇肚皮破了一道口子，一只长方形的铁盒从里头滑落出了一角。
周昭伸出了手指头，用力一夹，将那铁盒给夹了出来。
雨水冲刷着铁盒上的血迹，不一会儿的功夫，那铁盒便露出了真面目。这是个长匣子，上头雕刻着一些让人瞧不明白的复杂花纹。
周昭将它拿进了屋中，这会儿楼上的闵藏枝等人也跟着跑了下来。
闵藏枝一看，露出了惊讶之色，“周昭，你怎么猜到这东西藏在了蛇腹中？莫非你是什么小神仙，还能掐会算不成？将你放在廷尉寺，可当真是屈才了，你应该做国师才对！”
周昭冲着闵藏枝翻了个白眼儿，“哪里有你屈才，你这样的，应该做妖妃！”
闵藏枝冷哼了一声，摇了摇手中的百花扇，“那可不行！我家阿柚不喜欢不正经的人！”
“你若是正经，廷尉寺里就没有不正经的人了。”
周昭说着，仔细看了看那铁匣子，果不其然瞧见那上头有一个小小的钥匙孔。
周昭将钥匙放了进去，轻轻一拧，只听得咔哒一声，铁匣子便打开来。
匣子里很空，只有一个薄薄的油纸包，看上去并不像是什么贵重之物。
周昭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打开，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只见那里头放着一方浅蓝色的帕子。
周昭不客气地端起盒子，将那帕子递到了闵藏枝鼻下，“调香天才，你且闻闻这个，记住这香味。”
闵藏枝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认真地用手在帕子上扇了扇，然后闭上了眼睛，“有龙涎香、甘松、杜衡、白没药……这香味倒是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闻过，嗯，还有墨的味道……”
周昭眼睛一亮，“在哪里闻到过？”
闵藏枝撇了撇嘴，“我见过的带香之人，围起来能绕长安城八圈，得下次再遇到了，方才能够辨别得出来。不过这香味冷僻，并非常见的香，一定是懂香之人，自己调制的。
不过这香，应该是男子用的。帕子也像是男子方才会用的。”
香料金贵，本也是世家豪族方才用得上的。
周昭想着，将那帕子小心翼翼的展开来，那蓝色帕子的一角，绣着剑兰。
“这帕子是谁的，有什么特别之处呢？为什么这东西会给白十三娘带来杀身之祸？”
周昭说着，蹙了蹙眉头，她原以为是名册或者账册之类的东西，可万万没有想到，这里头放着的乃是一方平平无奇的帕子。一方帕子，又能说明得了什么？
帕子没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拥有帕子的人很特别。
周昭想着，看向了阿晃，“阿晃你先同北军的兄弟一道儿将尸体送回廷尉寺，看可有什么遗漏之处。欧见深你将孩子送到廷尉寺寻人照料。欧见深同我分头去打听，看看周围的人可知晓……”
周昭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瞧见门前站了一对有些憔悴的老夫妻。
他们的头发花白，看向周昭的神色有些局促，探头瞧见院中长廊上摆放着的尸体，吓得捂住了嘴，见周昭注意到了他们，那其中的老丈说道，“那个……可是周昭，小周大人……”
周昭点了点头，“两位是？”
那老丈咳嗽了几声，冲着周昭拱了拱手，“老夫姓陈，陈季元是我儿子……”

第252章 陈季元的遗物
周昭意外的看了门前那二人一眼，那二位虽然已经上了年纪。
但是依稀能够瞧出陈季元生得很像他的母亲，尤其是那双扑闪的大眼睛，还有有些圆润的脸蛋，这是一种十分讨人喜欢的长相，让人瞧着便不由得心生好感。
周昭想着，指挥着北军的将士将那些尸体运回廷尉寺去。
然后引着陈家夫妻二人进了一楼右手边的一间小屋子里，这里也被人翻找过，不过远远没有二楼凌乱。
“陈伯父、伯母。你们来这里是寻我的，还是寻白十三娘的？陈季元的事情，你们可知晓了？”
陈季元的父亲又冲着周昭拱了拱手，他其实年纪不算很大，但是有些老态龙钟。
“知晓了，季元……那孩子给我们留了一封书信，将事情都道明了。
我们夫妻今日前来，是白十三娘托人递了口信，说让我们这个时辰来，她有一个孩子想要托付给我们。”
周昭眸光一动，看向了在欧家兄弟怀中动来动去的孩子，所以他们不是来寻她，也不是寻白十三娘，而是来抱孩子的。
“老夫名叫陈黔，家中略有些薄产，前头的儿女已经成家了，不想有意外有了小儿季元。
因为老来得子，难免娇惯了些。季元玩心重，又好听人说奇闻趣事，从前常在廷尉寺门前晃荡，大约是在夏日的时候，他的一个忘年交名叫元琅的老爷子，给了他一封荐书，说让他进廷尉寺做小吏。
我家中从前没有做官的，只觉得祖坟上头冒了青烟，他那般好玩，还真叫他玩出名堂来了。
季元也很高兴，不过他少年心性，兴奋过了又觉得入了朝堂难免拘束，想着在入廷尉寺之前先出一趟长安玩耍一番，他借口回乡祭祖，也叫老祖宗们知晓他出息了。
他这个孩子，总爱撒娇，我同他阿娘耳根子软，没有拗过他，便由得他去了。”
周昭听着，心中唏嘘，眼前这位是真陈季元的父亲。
想来就是这一回，真陈季元被假陈季元取而代之了。
“他离开不到两日，长安城下了一场暴雨，我寻车队打听过了，季元要走的那一条路，发生了山体滑坡，我便领着季元的兄长，还有姐夫急忙前去。
苍天无眼，我在那堆烂泥当中，瞧见季元的马，还有他随身背着的包袱与佩剑。
就在我们以为季元死了之后，那孩子突然出现了，一瘸一拐的，一身黄泥。
我那时候庆幸不已，多亏老天爷保佑，我那不听话的小儿子，他还活着。”
陈父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方帕子，颤抖着手递给了一旁的陈母。
陈母擦了擦眼泪，“大约在半个月前，我发现了那孩子并非是我的季元。因为我有好几次，都看到了他眼中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他好像格外珍惜同我们相处的日子，平日里也孝顺异常。我有风湿在身，那孩子每天夜里都熬药汤给我洗脚，按摩穴位，发了俸禄记得跑到老远的地方，买我爱吃的云片糕。
他生辰那日，我给他下了一碗长寿面。那孩子端着碗吃着吃着就哭了……
我们对季元十分宠溺，他自幼便得到了家里所有人的宠爱，这些于他而言，都习惯了，又怎么会感动得落泪呢？”
陈母说着，眼泪又不停的落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那婴童身上，眼中满是悲戚。
“老婆子同我说了之后，我心中就生了疑窦，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她能不知道？于是我便悄悄地同女婿再去了一次当日出事的地方，在不远的小山包上，发现了一个墓。那墓碑之上，写着陈季元的名字。我当时只觉得毛骨悚然，以为是有人杀了季元为的是取代他。
可一番打听之后，我们找到了当日在附近的村民，有人亲眼目睹山体垮下来的时候，季元被埋了进去，当场身亡。后来有一个生得同他一模一样的人，自称是他的兄长，让人将季元挖了出来，给他立了碑。”
周昭听着，心中沉甸甸的。
她想起了那人临死之前，说他很羡慕陈季元，羡慕所有的人都喜爱他……
“我回来之后，不敢打草惊蛇，不知道那人替代了季元是想要做什么。那孩子那段时日也经常心事重重的，他每日里会回来同我们说廷尉寺的事情。
说得最多的就是小周大人您，他说小周大人待他很好，他要是一直可以跟着小周大人就好了。
就在去迷城之前，他给了我一封信，还同我说，他下辈子要做个好人，能投胎来我们家，还做我们的儿子。他说他对不起小周大人……”
周昭手指紧了紧，看向了陈家父母，“信呢？可有带在身上？”
陈父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绢帛来，递给了周昭。
周昭打开一看，只见那里头有四幅小画，画画之人显然乃是高手，笔触细腻，栩栩如生。
那第一幅便是之前周昭在二楼见过的画，只不过这一回白十三娘是背对着窗户的，而“陈季元”是正对着的，他看上去是个面容清瘦的少年，与陈季元生得一点儿都不像。
他的嘴唇抿得直直的，看上去想要努力的笑，但是却根本笑不出来。
他生了一张生人勿近的脸，一看就十分的不讨喜。
第二张则是画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他站在阴影之中，光影让人看不清楚他的长相，周昭一眼就看到了那画的重点，在面具男人的手中，握着一方帕子。
他看上去连高矮胖瘦都让人分不清楚，更不用说年纪了。
整张画都是黑白的，唯独那帕子被染成了浅蓝色。
这画的是白十三娘匣子里的那方帕子，周昭的心不由得砰砰砰跳了起来。
她握着那画卷的手紧了紧，又看向了第三幅的图，这第三幅图是一张简单的山水图，在一个半山坡上点了一个黑色的点儿。
周昭猜想，这是真正的陈季元的墓地所在。
她这般想，也这般问了出声。
陈父闻言，重重的点了点头，“没错，我亲自去过，一眼便看了出来。他想着我们若是去了那里，自是可以明白一切。”
这第四张画，上面画着一条大蟒蛇，在蟒蛇之中，躺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婴儿的脸看不清。
但是周昭可以肯定，那襁褓是同酒坛里的孩子身上包的一模一样。
所以那个孩子，是假陈季元同白十三娘的孩子。

第253章 走漏风声
那绢帛上一个字都没有写，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有留下。
周昭明白，留下又如何呢？
那原本也不是属于他的名字，不过是一个带血的代号而已。
她在想，若不是苏长缨还记得她，若不是她有告亡妻书，可以笃定苏长缨的身份，他是不是也会像“陈季元”一样，深陷迷途，永无归期。
白十三娘同孩子是“陈季元”的软肋。
公子予是义父安排给苏长缨的软肋。
陈季元死在了迷城，白十三娘也同样没有逃过这一劫。
周昭收回了自己有些发散的思绪，“你的这绢帛，可还给旁人看过？”
“有，廷尉寺李有刀李大人看过了。”
周昭握着绢帛的手一紧，“李有刀，李大人，你确定？”
陈父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是的，那孩子离开长安时候说的那些话，让我们十分在意。有时候我都在想，要不算了，老天爷让我们失去了一个季元，又给我们送回了一个季元，这不就是天意？
我心中忐忑不安，又没有迷城那边的消息。只能时不时的去廷尉寺那边打听。
李有刀李大人先回来了，他是季元的上峰。季元平日里也会同他一起蹴鞠，于是我便上前问了几句。
季元交代过，这东西只能给小周大人您。我本来没有想着给李大人看的，但是一不小心掉落在地上了，当时就在廷尉寺的门口，是李大人捡起来还给我的。
绢帛没有完全摊开，我也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多少。
他当时喝得醉醺醺的，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的狼狈，我不好问季元的事情，便又回去了，后来还是常左平告诉了我们季元时候……他说……他说季元刺杀小周大人您后自尽了……”
陈父说着，看向周昭的目光格外的忐忑。
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声音沙哑的说道，“那孩子他一定是……”
他说了一半，却是没有说下去。
他想说陈季元是有苦衷的，可是他也听说了，小周大人险些就回不来了。
他有什么资格，去要求眼前的小姑娘体谅刺杀他的人的不得已呢？
“除此之外，就只有我同我家老婆子看过，还有我的长子陈伯安。”
周昭蹙了蹙眉头，他们在迷城的时候，李有刀没有与他们同行，一个人单骑回了长安。紧接着出发的是苏长缨带领的北军，他们着急来长安肃清逆贼，所以一路急行军，也很快回了长安。
然后才是他们这些廷尉寺的伤员，因为有伤在身，加上何廷史确实年纪大了，他们赶路不算很快，是最后才回来的。
“你们家最近可遭了贼？或者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陈父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您怎么知晓？是有贼人来过，将家里翻了一遍，但是什么都没有丢失，就是我去廷尉寺撞见李有刀李大人之后的那个晚上。”
周昭心头一动，“你在门前撞见李有刀，将这绢帛掉落在地上的时候，周围可还有其他人。换句话说，廷尉寺门前当时可停了什么马车之类的？”
“没有其他人，马车的话，我想想……好像是有一辆马车。当时李大人风尘仆仆的滚落下马，他的坐骑还嘶鸣了几声，那马儿不听话，还吓到了路边停着的马车前的马。
但是具体是什么样的马车，我记不得了。当时我捡了绢帛，怕坏了季元的安排，让那东西被人拿走，于是什么都没有问李大人，就赶忙揣着绢帛回家了。”
周昭若有所思。陈季元虽然心中矛盾，但最后还是听从义父的安排，行刺了她，并且险些就叫他得逞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白十三娘为何要死？
显然，他们是来找帕子的。
陈季元留下的这张画像，指向的就是帕子；而那张画中，白十三娘手握金锁的时候，孩子都尚未出生，可见那张帕子落在他们夫妻二人手中已经很久了。
帕子显然十分重要，那些人早前不来取，而在陈季元去世之后方才动手。
说他们顾忌陈季元，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陈季元于他们而言就是一枚棋子而已。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们是这两日方才知晓，手帕在陈季元手中，落在了白十三娘这里。
白十三娘有所察觉，是以匆忙托孤，给了儿子年年一个生机。
“白十三娘是什么时候来寻的你？”
陈父这会儿镇定了许多，虽然他还是有些恹恹的，像是病入膏肓的样子。
“昨天夜里，她没有来，是一个小姑娘摸黑来的。她一来就扑通一下跪下了，说是季元有一个孩子，让我们今日过来，将那孩子带走，那孩子日后是个孤儿，若是我们乐意养，可以让他姓陈。
若是不乐意养，就替他寻个好人家。”
陈父说着，看向了欧家兄弟抱着的孩子，那孩子这会儿饿了，正啃着人脖子，糊了好些口水。
虽然他知晓那人不是陈季元，可他们还是来了。
“我们想要问更多的，但是她没有说，就直接冒雨跑了，我们连追都没有追上。等今日一早，我们便掐着时辰过来了，看到这门前都是军爷，便料想应该是出事了……”
陈父说着，看向了周昭，“小周大人，我们可以养着那个孩子吗？我会将他记在季元名下。”
周昭摇了摇头，“这孩子先带回廷尉寺，等案子了结了之后，方才可以让你们带回去。这段时日，我会安排北军的人暗中保护你们，你们最好不要乱跑，以免引来杀人之祸。
绢帛之事，不要再告诉其他人了，就当没有这回事。若是你们万一被人掳走，不要硬撑着，全都推到我身上来，告诉他们绢帛已经给了我，让他们来寻我，保住性命方才是首要的，可明白？”
陈父陈母对视了一眼，眼中皆露出了惊骇之色。
先前七具尸体排成一排的场景，已经让他们心生恐惧了。
周昭瞧着，想了想说道，“这孩子你们若是不想接手也没有关系，我会给他寻个好人家安置好他。”
陈父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们还是想要养着他。”
“好，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会放出风声去，说那东西已经被我找到了。”
这样，他们就安全了。
而她周昭，不怕下一次刺杀。

第254章 他是义父
周昭耳朵微动，看向了闵藏枝。
“阿晃已经带着尸体回了廷尉寺，闵大人可能寻北军暗中保护证人？至于两位欧大人，那个孩子便交给你们了。我现在身上带着证据，不便与你们一同行动。”
闵藏枝手中摇晃着的百花扇突然一顿，他的眸光淡淡地从小院外的那株大树上瞥过。
然后冲着周昭点了点头，“你且小心些，若你出了事，阿柚该没心情嫁给我了。”
周昭鄙视地白了闵藏枝一眼，嫌弃的摆了摆手，“晓得了，晓得了，会给阿柚姐姐添妆的，重重的添！”
闵藏枝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手中的百花扇摇出了残影，像是兴奋的狗尾巴。
“我们阿柚日后是要盖大屋的，我不替她多攒点，她岂不是一边盖还有一边烦忧？
这般一想，我就只好勉为其难的劫富济贫了！”
闵藏枝说着，满心满眼都是欢喜，看上去哪里还有平日里的风流倜傥，怎么看怎么都冒着傻气。
“你那哪里是什么劫富济贫，你明明就是刮地三尺，雁过拔毛！”
周昭同闵藏枝呛着声，注意到陈家夫妻们惊讶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的冲着二人拱了拱手，“让您二位见笑了，我们平日里就互相呛声惯了，并非是什么不可靠之人。”
陈母笑了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陈季元也是这样。
“嗯，我知道。从前季元归家，时常学舌。我还当他过分夸张，没有想到竟是真的。季元他在廷尉寺的日子，当真是十分开心。他那回扮女娘，输给了右院的秦朗，在家里就偷偷的练。
叫他阿爹发现了，抄起鞋追了他一路。”
她说着，笑容有些落寞。
那个陈季元，虽然不是她的孩子，但也叫了她那么长时间的阿娘。
她想，那个苦命的孩子，应该是做梦都想要有一个阿娘。
陈母冲着周昭抱歉地笑了笑，“那个孩子，他也是身不由己，可不管怎么样，都是他对不住小周大人。”
她说着，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听着一旁婴童发出的咿咿呀呀的声音，走了过去，从欧家兄弟手中接过了孩子，小心翼翼的抱了起来，她看着那孩子，神色一下子柔软了下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日后你就叫陈年好了。”
周昭没有言语。
等众人离开，她方才从屋中出来，站到了廊前，大雨倾盆将巨蟒的鲜血冲淡了去。
突然之间，周昭身子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她跟着前方的黑点，几起几落，兜了一个圈儿进了一个挂着周宅的小院，周昭轻轻落地，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看向了屋中的苏长缨，“你什么时候到的，这处宅院是谁的？离廷尉寺可谓是一墙之隔。”
苏长缨递给周昭一杯热茶，“是小周大人的，你不是想要从家中搬出来么？”
周昭一愣，她昨夜方才同周不害说了，今日苏长缨便给她安排好了宅院？
她想了想，将那有四幅画像的绢帛，直接朝着苏长缨扔了过去，“先前你也在现场，应该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便不赘述了。你且看看，那个戴着面具的男子……”
先前她之所以支开闵藏枝等人，就是知晓苏长缨来了。虽然藏在暗处，但她能察觉到他的气息。
苏长缨接过绢帛一看，瞳孔猛地一缩，他抿了抿嘴唇，声音有些干涩：“是义父。”
周昭并不意外，她转过身去，对上了苏长缨的双眸，“我想，我们是时候开诚布公的谈谈，然后揪出这个藏头露尾的鼠辈了，被动挨打什么的，并非你我的风格。
这一回去迷城之前，你是不是也接到了义父下达的要刺杀我的命令？”
苏长缨瞥了周昭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微微松了一口气。
“是，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一人，不过他被我策反了，没有对你出手。我没有想到，他还安排了陈季元。他这个人十分多疑，我之前一直忍耐，是因为他让我误以为公子予是我相依为命的弟弟。
公子予有眼疾，他的身边是一个叫做银芳的女子在照顾。
每次我们见面的地方都不一样，从前我只有立了功，才可以申请见弟弟，我以为那是义父手中的人质。
义父身手胜过秦天英，可以用深不可测来形容，我曾经同他交过手，输了。”
这就是为何，他如今没有随便反水的原因，他从前觉得死不足惜。
现在他有了周昭，他不想死，也不想让周昭死。
周昭若有所思的听着，没有说话，只见苏长缨又道。
“在我的记忆里，义父一直都站在黑暗之中，戴着面具十分的低调。没有听说谁特别得到他的信任，也没有谁特别靠近他。我也没有发现他的任何破绽。”
周昭摇了摇头，“人不可能没有破绽，你是特殊的，他在你面前一定特别的谨慎。”
“没错，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破绽”，苏长缨说道，“廷尉寺休沐那一日，我也见了义父，那天我闻到了香气，是一种墨香，后来夜里我偷偷潜入了满墨记，闻遍了所有的味道，但是没有找到符合的。”
周昭掏出那方匣子，用钥匙打开递到了苏长缨面前，“你看看可是这种香气？”
苏长缨将那帕子放到鼻尖轻轻一嗅，顿时变了脸色，“没错，就是这个味道，有墨的气味。”
闵藏枝是调香高手，他的鼻子格外灵敏，可以闻出具体里头有什么香料。
但是其他人，可闻不出来。
苏长缨能够闻出墨香，那是因为墨的味道很特殊。
周昭想着，又将那帕子包好，重新锁上了盒子揣入怀中。
她看了那匣子一眼，“这帕子的香味还很浓郁，我猜应该那一日，他也见到了义父。他意外地得到了那方帕子，便偷偷地将它藏了起来，交给了白十三娘保管。”
当时“陈季元”一定迷惘犹豫过，他有了爱人白十三娘，有了自己的孩子，甚至还有了很疼爱他的父母同兄姐，还有了在廷尉寺里的可以走在阳光下的日子。
“他应该猜到此去迷城，犹如荆轲刺秦，绝无归期，于是留了后手。关于陈季元，我不想多猜。
只不过我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白十三娘被杀，而陈家人却能安然无恙？”

第255章 周昭的猜测
“顺着陈父的证词想，应该是他在廷尉寺门前掉落了绢帛，让李有刀或者是停在路边马车里的人瞧见了义父的画像。
他们按图索骥，找到了白十三娘，怀疑帕子在她手中，逼问白老鸨，杀死白十三娘。
但是这样的话，问题就来了。他们为了一方帕子，都可以痛下杀手，为什么却不对陈家人动手，然后拿走画有义父画像的绢帛。虽然只是一个身影而已，但于他们而言，不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吗？”
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
杀人如麻的人，可不会产生什么怜悯之心。
陈季元本身不过是一枚棋子，凶手不可能不在乎他妻儿的性命，却在乎他假父母的性命。
这不符合凶手一贯的行事作风。
“这很矛盾。是以我猜，李有刀并非是内鬼。他虽然看到了绢帛，但根本就不理解是什么含义，所以没有放在心上。那辆马车当中有人或者没有人，都未尝可知。
就算有第二个人瞧见了，那也应该不是内鬼。
换句话说，白十三娘那边暴露，应该是并非是陈家的缘故。”
周昭说着自己的推断，意外的觉得心头一松。
她以为自己可以泰然处之，一视同仁。毕竟在陈季元刺杀她的时候，她第一时间便可以反杀。
可到现在她才发现，她私心里是有多么不希望自己身边的那群人是内鬼。
上一个是陈季元，下一个她不希望是李有刀。
倘若李有刀有问题，当天晚上陈家就应该被灭口，绢帛被拿走了，然后他们立即对白十三娘动手，根本等不到今日。
周昭说着，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那么重新回到白十三娘被杀的案子。在出事之前，白十三娘安排了人去寻陈家父母托孤，甚至还提前做好了准备，让那条大蛇吞下了铁匣子，并且将孩子藏在了缸中。
她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且她知晓根本就逃脱不掉。
这就是我一开始说的，凶手是他们的熟人，他们知晓自己对上那庞然大物，就犹如蚍蜉撼树。”
苏长缨认真的听着，将炭火盆子往周昭的面前推了推。
“你是想说，白十三娘，甚至是楼里所有的人，本身就是义父的人？”
周昭点了点头，“没错。”
她喜欢同苏长缨说案子，聪明人不用多做解释，便能同她想到一块儿去。
“你那义父虽然喜欢养细作，但并非行事不谨慎之人，杀了白十三娘不处理尸体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留下那么多活口作为证人？我猜，在他们看来，白老鸨等人并不是证人，而是去给他们处理白十三娘尸体的人。
老鸨同打手处理一个花娘，这在那条巷子里，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回。
铁打的白花楼，流水的白娘子。
他们没有想到，小楼里的人，不但没有将白十三娘就此埋葬，甚至同她一起吊死在廊前，将这件事直接闹大了去。”
周昭说着，拿起一旁靠在墙边的火钳，拨了拨炭盆。
炭火中空，一下子烧的旺了起来，将她同苏长缨玄色的衣袍都映衬得有些发红。她虽然没有见过活着的白十三娘，但是她想，那应该是一个聪慧且颇有魅力的女子，不然怎能在那种情形之下，收拢一座楼里所有人的真心。
“陈季元第一次杀我用匕首，第二次却用的暴雨梨花针。他既然有此神兵利器，为何第一回 不用？若是他第一回用，在我与他的那个距离，且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可以说是必死无疑。
且他在刺伤我后，我立即反击，用棺材钉重伤了他，但是他不但没有死，还坚持不懈进行第二次伏击，势必要我的命。
这可是同抱着必死决心去迷城，还给我留了一双东西的陈季元不相符合。”
苏长缨眸光一动，顿时想到了什么，他同周昭对视了一眼，“岛上有人盯着他，就像当初义父让银雁在天英城开了羊汤铺子来盯着我一样。白九娘。”
周昭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魏箬能够在迷城坚韧的活下来，原本便是花魁娘子的白九娘又岂会死在那座岛上？
苏长缨深吸了一口气，“白九娘给陈季元处理了伤口，并且给了他暴雨梨花针，他顾及白十三娘，只能第二次出手。”白九娘如今还在北军的大狱当中，除了魏箬之外，其他人并没有放出来。
她没有办法作案。”
迷城涉事的人太多，白九娘这些人虽然是受害者，但她们也同样掌握了许多秘密。
北军不比廷尉寺，凡事依照大启律。
在军中，主帅就是律。
周昭收回了发散的思维，从白九娘身上又回到了白十三娘这里。
“倘若我们的揣测正确，白十三娘是义父的人，那么她这枚棋子的作用，就绝对不是作为陈季元的软肋而已。之前欧家兄弟说了，白十三娘是别人养的外室，若养她那个是陈季元，那根本就没有必要大费周章的弄什么白花楼了。”
直接像公子予一样，被义父软禁起来不是更轻松容易么？
要培养一个有用的棋子，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周昭说着，眸光深邃。
“陈季元并没有背叛义父，在白九娘的监督之下，他接连两次对我下死手，可以说已经拼尽全力。没人想到他同陈家产生了感情，亦是没有人想到他给陈父留下了遗物。
在这种情况之下，陈家有小贼光顾，翻找东西，但没有伤人，也没有丢东西。
这算什么？我认为是例行公事，你不是说，义父这个人十分多疑么？就算是忠心耿耿的陈季元，他也要查验一番。
也正因为是例行公事而已，所以陈家的人不用死。
陈父就这么将证据带在身上，并且交给了我。”
因为谁会想到呢？短短几个月而已，一个杀手冷酷的心就融化在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家里。
周昭想，大约是陈家太好，陈季元太渴望有个家，也或许是他那段时日，刚才当了父亲，所以比从前柔软了许多。
陈季元到底是怎么想的，已经死无对证，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陈季元的遗物没有暴露的话”，苏长缨蹙了蹙眉头，“那就是白十三娘那边出了问题。倘若白十三娘同陈季元有一个孩子，不管这个孩子明面上是谁的，义父势必会知晓他们之间交往甚密。
那么白十三娘那里，也会有同陈家一样的例行公事。”
周昭这回没有接苏长缨的话，她的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突然说道，“孩子。”

第256章 违和之处
“没错，就是孩子。”
周昭说着，看向了苏长缨，“倘若说凶手杀白十三娘，是因为她私藏了义父的帕子。虽然掘地三尺他们也没有想到那东西在蛇肚子里，但白十三娘死了，杀鸡儆猴，没有人敢再去告官。
白十三娘能告官，那年年呢？他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
甚至按照我们之前的推论，白十三娘是某个贵人养在外头的外室，那么那个孩子明面上是某人的私生子。
这样的孩子多有价值，不必你我多言。”
义父之所以被称作是义父，就是因为他喜欢收拢有本事的孩子。
“就算他其实是陈季元的儿子又如何？死无对证，只要白老鸨他们一口咬定，谁又说得清呢？退一万步讲，他也是一个现成的新棋子。”
陈季元虽然武功不及她同苏长缨，但放在人群中亦是十分厉害之人。
且他演技高超，连她都蒙蔽了过去。
他的儿子若是从小加以训练，不过十来年便又是一个拿得出手的人物。
就像是名动京都的小鲁侯一般。
“不管怎么看，年年都性命无忧。那么白十三娘为何要将他藏在酒缸之中，为何要托孤给陈家呢？”
苏长缨沉默了片刻，再张嘴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她兴许是不想要自己的孩子走上父母的老路，方才托孤。”
周昭看着苏长缨的眼睛，只见他那深邃的眼眸中，带着化不开的伤痛。
兔死狐悲。
周昭想着，伸出手来，轻轻地盖住了苏长缨的眼睛。
许是因为之前受伤失血过多的缘故，即便是烤着炭火，她的手依旧是冰冰凉的。
苏长缨感觉到眼前的凉意，眼睫动了动。
他的眼睫毛很长，这般一动像是小刷子一般，刷得人手心痒痒的。
周昭像是被烫着了一般，红着脸收回了手，她将手背在了身后，不敢看苏长缨，继续说起了案子。
“问题就出在托孤上。若是年年没有危险，那么为何白十三娘不在派人去陈家报信的时候，直接就将孩子悄悄送过去呢？若是孩子有危险，她又为何要将孩子大张旗鼓的交给陈家？
这不是给他们引去杀身之祸么？”
她说着，偷偷瞥了苏长缨一眼，见他没有揪着方才那一点悸动说事，微微松了一口气。
苏长缨注意着周昭的表情，见她这会儿又抬起下巴，恢复了小周大人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那黑暗的过去好似一下子便有了光亮。
他是幸运的，因为他有周昭。
“这么一想，是不是觉得很古怪？白十三娘，究竟是个什么打算呢？”
周昭见苏长缨没有说话，自顾自的琢磨道。
他们知晓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能够发现各种违和之处，但却是解不开谜团。她这般想着，朝着窗外看了过去，这小院的主人显然之前打理得十分用心，院子靠着墙角的地方，栽种了不少楠竹，又寻了奇石，建了假山，在那假山之下有个洞穴，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黑色狸猫缩在那里，舔着被打湿的毛。
周昭瞧着，心尖瞬间柔软了起来。
“你让天权暗中护着那个孩子。之前我们在白十三娘的屋子里，发现了一张落在地上的画，证物被闵藏枝带回了廷尉寺，那上头有女子的鞋印，之前我让人比对过了，不知道有没有结果。”
苏长缨点了点头。
他虽然不如周昭会查案，但是也明白，查案不是待在家中冥思苦想便有结果的，他们得去寻找更多的线索与证据。
他手腕一动，拿起了墙边的大伞，撑开了来率先一步站在了雨中。
周昭见状，一个小跳，直接到了伞下，扶住了苏长缨的手臂。
这屋子同廷尉寺可以说是一墙之隔，走不三两步便到了。
雨下得很大，周昭原本以为廷尉寺今日定是门前冷落，却是不想那小小的门槛边挤着好些个脑袋，邬青衫则是站在中间，被一群人给围着。
周昭眼尖，还瞧见了那日在巷子里卖花给她的阿婆。
她这会儿挽着一个竹篮子，那篮子里头装着不少炒熟的花生瓜子，还有几个黄橙橙的橘子，她老人家看着邬青衫笑得一脸和蔼，脸上的菊花褶子都更深了几分。
“邬文书啊，季元那小子当真是什么细作么？不可能吧，他长得白白胖胖的，怎么看都是个好人！那孩子没了，你可是要好好的，这些零嘴儿你拿回去，可得好好补补。
季元不在，你也不在，我们就跟眼盲心瞎了一般。”
阿婆的话得到了不少的附和，她的话音一落，好些人都往邬青衫的手中塞起吃食来。
但塞得更多的还是各种符箓，周昭瞥了一眼，只见其中还有一张特别的诡异，是将鬼怪钉在原地变成地缚灵的。
这群人，是有多舍不得邬青衫离开廷尉寺，恨不得要他一辈子都待在廷尉寺。
周昭想着，朝着台阶上走去，走了几步，在经过邬青衫身边时，突然又停了下来。
邬青衫注意到她的视线，立即看了过来，“小周大人，之前我父亲的案子，多亏了你。你可是有什么事？”
周昭笑了笑，“无事无事，我就是想，乡亲们怎地晓得邬文书今日来了廷尉寺？当真是比我耳目都要灵通。”
周昭的话音一落，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还有一个缺了门牙的小哥儿立即得意样样的抬起了头，“那有甚的？我们家就住在廷尉寺对门，别说风吹草动了，便是有个耗子经过，我们也看得真切。”
周昭冲着二人竖起了大拇指，“原来如此，当真是高！”
那二人得了夸奖，又见周昭为人和气，顿时来了劲儿，“小周大人，听说您在迷城被人剜心剖肝，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小苏将军一怒之下勇闯地府，斩阴差，斗判官，又将您给救回来了对吗？”
“就是就是，听说那地府的大门，是楚王殿下一刀劈开的对吗？”
离谱！就很离谱！
周昭恨不得用上轻功拔腿就跑，她怕多说两句，会变成她带着孩子去地府嫁阎王，苏长缨长跪三日三夜追亡妻！
光是这般想着，都觉得全身发麻，不得善终。
也不知道邬青衫和陈季元，是怎么能在这群人中如鱼得水的。
周昭想着，径直地去寻了闵藏枝，他这会儿正在屋中看着那卷绢帛，听到脚步声他扭过头来，见苏长缨也来了丝毫没有意外，“你来得正好，这绢帛上的脚印，我有新的发现。”

第257章 自布死局
周昭好奇地凑了过去，“脚印可比对出来了，与死者可相符？”
说归说，周昭对这个确实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
毕竟死者有三名都是女子，很有可能没有办法同她们的脚印做区分。
“脚印同白十一娘，也就是后面改名叫做红霜的女子差不离的，白十三娘的要小一些，白老鸨的要大一些。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鞋印上沾的泥，有一种特殊的味道。”
特殊的味道？
周昭忍不住看向了闵藏枝的鼻子。
“当我不知道，你在心中骂我是狗。周昭，如今阿柚已经答应要与我成亲了，我可不怕你了。”
闵藏枝说着，面上颇有几分得意，他头也没有抬地递给了周昭一个小小的铜钵子，在那钵子底部有一点点浅浅的泥。
“是么？不如你问问楚柚阿姐，是喜欢我还是喜欢你。”
闵藏枝的手一僵，冲着周昭冷笑了几声，见周昭面不改色，闵藏枝一下子软了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小周大人，在下可不是生了个狗鼻子。”
周昭诧异地看向了闵藏枝，什么叫做厚脸皮能屈能伸，她算是见识到了。
“什么特殊的味道？”
闵藏枝也没有含糊，“有荷塘淤泥的气味，而且她的鞋底还不小心踩到过蟹黄，还有香灰。方才我们也去白花楼看了，那地方不过就是个小院子而已，根本就没有荷塘。
白十三娘昨日就开始托孤，想必她们根本就没有心情去荷塘泛舟，吃螃蟹。”
闵藏枝没有提香灰，周昭明白他大约想到陈季元的死讯刚刚传来，白十三娘很可能给他点过香。
周昭朝着闵藏枝看去，他忍不住有些嘚瑟的挑了挑眉。
“我认为这就是凶手留下的脚印，且她应该是坐着马车过去的。昨夜下了大雨，于是她撑着伞走去了白花楼。
路过荷塘，那可不是只沾了这么一点点泥，还不得整个脚上像是重新糊了一层鞋底子一样，就是那种陷下去拔都拔不起来的状况。
她鞋底沾着的这些东西，是在没有下雨的时候就沾上了的。出行有马车，到了白花楼方才下来沾水，这种情况下，这脚印才保留了这些东西。不然的话，那一脚下去，应该全都是胭脂水才是。”
那一整个坊市都是花街柳巷的，连带着门前的泥水，都是脂粉气。
见周昭眼睛亮了，闵藏枝又啧啧了两声，“可别高兴得太早，就那地方，全都是坐着马车鬼鬼祟祟的人！
毕竟都是背着家中夫人在那里养外室，养私生子的人，全是藏头露尾的鼠辈。像韩泽那样，直接呼朋唤友上青楼的好汉，可不会去那里。
如此我们要找个人，那简直就是大海里捞针。”
闵藏枝说着，摇了摇头，“我已经让欧见深去打听左邻右舍有没有瞧见了，不过你最好别抱什么希望。
能在那地方活下去的，全都是聋子瞎子。倒是不如，你问问小苏将军，有谁胆子这么大，敢闯了宵禁……”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周昭意外的没有听到苏长缨的回应，她扭头看了过去，却见苏长缨有些怔愣的看着一处地方。周昭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他一直盯着那被踩了一个脚印画卷看，他看的是白十三娘身边那人的背影。
那画上的人身量颇高，背对着众人看不清楚脸，只能看到发髻上的半截碧玉簪子。
周昭瞳孔猛地一缩，她抿了抿嘴唇，心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想，手不由得朝着陈季元留下的遗书摸去。
正在这个时候，苏长缨开了口，“不可能有人在昨天坐着马车闯宵禁，这两日北军有要事在身，我已经重新打乱了编队换阵，要求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过，便是廷尉寺的腰牌也不许通行。
若是想要在夜间行动，除非是使用轻功。如果是轻功的话，也可以做到你说的那样。”
苏长缨说着，顿了顿，又道：“我会去确认。”
说话间，周昭已经将陈季元留下来的绢帛，同这张画像放在了一起对比。
“看笔触，这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我在那里注意过白十三娘的书画，这应该都是她画的。两张画画的是同一个场景，不过一个是白十三娘露脸，一个是陈季元露脸……”
闵藏枝不明所以，见周昭同苏长缨的神情，猜想他们有所发现。
他盯着一大一小的两张画仔细的查看，几乎是一点一点的对比，想要找出不同之处来。
都是同一个窗前，穿的衣衫也没有什么不同，白十三娘头上的步摇都一模一样，陈季元……
闵藏枝一愣，他猛地睁大了眼睛，手指落在了那张男子背影画像上，“发簪不一样，背影里的这个人，露出了半截碧绿的发簪；而陈季元年纪小，我在廷尉寺就没有见他戴过这么老成的簪子。
他戴着的就是正面瞧见的这种白玉簪。廷尉寺的少年郎们，多半都戴的这一种。”
屋子里的三人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因为两张画像很相似，是以在看到陈季元遗物里露出的正脸时，我们便先入为主的认为了两张画像都是陈季元同白十三娘。现在看来，白十三娘房中的那张画中的背影，未必就是陈季元。
倘若这两张画都是白十三娘画的话，那么这个姑娘，一定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这个案子的每一步，都在她的精心计算之中。”
先前是她忽略了，白十三娘若是义父的手下，在白花楼当贵人养的金丝雀，那么她又怎么会光明正大的将同陈季元的画像挂在房中呢？虽然那只是一个背影而已。
贵人瞧见了，难道不会觉得，自己的头顶同那碧玉簪子一般绿。
周昭想着，蹙了蹙眉头，她总觉得在那云山雾罩之中，好似有什么呼之欲出。
她想着，看向了闵藏枝，“闵文书，你可能看出这张画像，大概是多久之前画的么？可是在大约一年前？”
闵藏枝没有想明白周昭要做什么，但他还是认真的说道，“放心，这个我是行家。”
他拿起那画像仔细地看了又看，再三确认了方才说道，“不是！这张画像，是新画的，我可以肯定在一个月之内。同陈季元的遗书，应该是前后脚的时间。”
周昭心中一叹，“我想，我应该明白白十三娘是怎么被发现，又是因何而死了，是她自己一手给自己安排的死局。”

第258章 蚍蜉撼树
在陈季元走上迷城不归之途开始，白十三娘就谋划好了今日的一切。
她孑然一身，蚍蜉撼树，所拥有的不过是自己的那一条命而已。
以人命为赌注，搏的是树倒山崩。
是与她血脉相连的那个孩子的新生。
“一个背影，人看是人，鬼看是鬼。
白十三娘与陈季元同为前朝余孽公子予手下，自是知晓陈季元离开长安之后，会有人来探查。
她画了两张绢帛，一张是陈季元的遗书。另外一张则是挂在她房中的那幅画。她与陈季元交情匪浅，定是不可能瞒得住义父，白花楼同样会被搜查。
陈季元的遗书为何没有被搜出来？陈家也只是略微被人翻了翻，那是因为白十三娘以身做饵。
而这个饵，便是书房里的那张画。”
周昭并没有提义父，毕竟如今苏长缨还是义父安插在北军的细作。
廷尉寺里说不定还有内鬼在，当着闵藏枝的面，她不想将苏长缨牵扯进来。
闵藏枝原本就是不信苏长缨的。
周昭说着，心中十分的唏嘘，“白十三娘知晓来搜查的人会是谁，那是白花楼的熟人，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人本来就是掌管着这一支细作的人。白花楼的众人，面对她根本就没有任何反抗的勇气。
此人势必是义父的亲信，且对义父抱有特殊的感情。所以白十三娘才主动布了这个死局。
她故意让人搜出来那张画像，让人误以为那个碧玉簪的主人是年年的亲生父亲。”
之前那个盯着苏长缨眼线，炙羊铺子的东家娘子银雁，不就是对义父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么？
被局限在一个生死牢笼里的女子，很容易就会喜欢上神秘又强大的人，即便那个人是造成他们悲惨命运的始作俑者。
“这就是为何，作为贵人养在外头的金丝雀，白十三娘屋里会偷偷藏着那么一张画了。”
那张画一看便是一家三口，尤其是当时白十三娘还幸福的微笑着，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手中握着年年的长命锁。
他们因为看到了陈季元的遗物，所以先入为主的认为那是陈季元。
可其他人呢？
那个凶手她看到的那个人又是谁？
周昭也不是没有怀疑过，那人可能是明面上养着白十三娘的人。
可从方才苏长缨的失神，她便猜到了，这个看不清脸的戴着碧玉簪的人，应该就是那个藏头露尾的义父。
“陈季元的遗物没有暴露，李有刀不是廷尉寺的细作。那么帕子在白花楼事情，那头的人是怎么知晓的呢？那帕子丢了不是一两日，都没有找到，为何陈季元一死，他们便立即知晓了？
因为这是白十三娘故意不小心叫人发现的。”
周昭的脑海之中，几乎要浮现出来，那夜可能发生的场景。
深夜的白花楼，十三娘温柔的逗弄着年年，她的手指尖在那铁盒上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眼神中带着眷恋，兴许脸上还有情窦初开少女的羞涩，打开那铁盒一角，露出里头蓝色的帕子一角。
十三娘指向了那张刚刚画好的画，骄傲地对什么也不懂的婴童说，那就是你的父亲。
她在心中补充了一句，那是杀死你父亲的仇人。
看透拿捏人心，是义父训练她们时的每日必做的功课，现在她拿着从他那里学来的一切，来对付他。她的心在战栗，毕竟她所做之事犹如悬崖边起舞，那暗中来探查的蟊贼，若是突然暴起抢走铁盒，杀了她同年年，那她根本就毫无还手之力。
她在赌。
赌一个例行的搜查不会来什么厉害的人物，他们自是不会知晓，那画上的人是谁，更是不会知晓高高在上的义父被人偷走了一方贴身携带着的蓝色帕子。
她赌赢了，那些人悄然的退了回去，将夜里发现的所有一切，全都一五一十的汇报了上去。
长安城开始下雨了，正如她的心中一般。
她知道在不远处的迷城，陈季元的一切都随着这场大雨冲刷而去。
他们都不知来处，不知归途。
可是他们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陈季元不应该就那么身不由己的死在迷城，而她也不应该就这般糜烂在白香楼里，成为红颜枯骨。他们还有年年。
义父不死，年年何谈新生。
她只恨自己知晓的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实在是太少了。
少到让她一切的谋划，都看上去是那么可笑至极。
蚍蜉撼树，已经是她的全部。
“年年若是陈季元的孩子，可以培养成新的细作。若是贵人的孩子，可以拿来当做筹码。可他若是白十三娘偷偷生下的，某个前朝余孽大人物的孩子呢？白十三娘就是故意让那个人这样认为的。”
周昭说着，语气十分的平静。
“年年不能在昨日送信的时候就送去陈家，因为他必须死，他若是过去会给陈家人招来杀身之祸。十三娘也不敢将他随便送走，因为她没有另外值得托付的人，谁知道送去旁的地方，那孩子会是怎样的命运呢？
于是她将那个孩子托付给了我。”
周昭想着，那些人离开之后，白十三娘便知晓她一定会死，她早在陈季元去迷城之前，就做好了准备。
“她让陈季元在廷尉寺给留下亲手做的鞋，还有那步步高升的香包。又特意让陈家二老在我赶到案发现场之后再来抱孩子，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旧情。”
闵藏枝同苏长缨都没有说话，先前陈家二老的话，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是当真对陈季元有感情，更是善良的好人，所以字字句句都是真情。
陈季元一定同白十三娘说过她，说过陈家人，说过廷尉寺里的同僚们。
“一方帕子而已，算什么了不得的证据？大部分甚至都没有办法辨认出来。可白十三娘知晓，我们左院有闵藏枝你这个香道高手，你兴许能循着这个香料，找到那个人。”
闵藏枝听着，心中顿时沉甸甸起来。
他抿了抿嘴唇，“我会试着将这香重新配出来，不过如今帕子的事情已经暴露了，那个人便是再傻也知道换香。”
“至于另外的目的，一来是将遗书当场交给我，我能够立即拿着同白花楼里的那一张做对比，这样便可以发现不同之处。二来，便是那个步步高升的香包。”
周昭说着，看向了陈季元遗书上的第四幅画，那画上孩子被蛇缠绕着，只露出了襁褓一角。
“你们有没有想过，在我赶到之前，明明那个绣娘曹琴，还有北军的兄弟们已经推开门发现了案发现场，但是他们都没有被蛇攻击。
而在我到来的时候，那长虫直接飞扑出来……”

第259章 巨蟒与主人
“我在门前，闻到了一股特别的香气，因为下了雨，有些寡淡，但像是牵丝一般，令人十分在意。
因为后来被长虫攻击，又验尸查案，并将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现在想来，大约是陈季元留给我的那个香包里的香气，那蛇身上也有这个味道，它大约是知道的，我便是它的主人让它等的杀死它的人。
它有两个任务，一个是保护它的小主人；二是等着被我开膛破肚，将主人留在那里的证物交给我。”
周昭说着，看了看自己衣衫。
因为杀蛇，她其实身上沾了不少血，只不过她惯常喜欢穿黑色的衣袍，是以看上去并没有那么骇人。
“白十三娘，当真是一个十分聪慧的人，她什么都算好了。”
她算准了那些人回去汇报之后，义父身边的亲信，那个心悦义父的人，一定会妒火中烧，前来白花楼了结她的性命。
她趁着这个间隙，安排了身边最不起眼的小姑娘去陈家。
如果他们不死，白花楼还要继续下去，等到她色衰爱驰的时候，那个小姑娘就会成为白十四娘，重复走上她所走过的地狱之路。
周昭心想，白花楼所有人一定有一场商议，他们在同一个屋子里，商议着白十三娘先死，他们后死。
白十三娘对白老鸨说，看着她死的时候，一定不要难过。
一定要出卖她，按照她们之前对好的话，告诉凶手，她的确是心悦义父，且藏着一方蓝色的帕子。
他们一定要冷漠无情，像正常的老鸨同打手对待花娘一样，带着轻蔑。
这样那个自负的凶手，便会像往常一样，将她的尸体随意的扔在那里，交由他们善后。
她肯定想到了，自从苏长缨入了北军之后，宵禁从前严了许多。再加上迷城的事情，长安城风声鹤唳。
凶手在这里待不长，他们会翻箱倒柜的找，但是却不敢待得太久，闹出太大的动静。
白老鸨在这个时候可以“将功折罪”，悔恨自己识人不清，没有管束好花娘。她可以发誓，自己一定会处理好尸体，然后掘地三尺也要将那蓝色的帕子找出来。
周昭想着，目光一直落在那大蟒蛇同婴儿襁褓的画像上。
“小楼统共就那么大，孩子藏在酒缸里，为何就没有被寻找到？我想，就应该像那副画里画的一样，当时那条巨蟒是盘在那酒坛之中的。它保护了自己的小主人。
白十三娘死后，白花楼的人按照之前商议好的，将她挂在了正中间的位置。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平静的赴死。
他们不担心没有人发现，因为白十三娘一早就约好了绣娘曹琴，她会是清晨大雨中来的第一个目击证人。七具尸体挂在廊前，这么大的案子势必捂不住，她的叫声会引来北军。
而引来了北军，就一定会按照白十三娘预想的，引来我。
不是我自负，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值得白十三娘信任，而是我几次三番被刺，已经同那公子予一伙人不死不休。只要有一点儿线索，我势必会追着不放，绝对不会让这个案子成为悬案。”
廷尉寺每年都有很多未结的悬案，有线索但是不多，迟迟找不到凶手，久而久之案件就暂时封存。
等过的年限长了，还是一无所获，就会被束之高阁，无人再管了。
就像是当年的山鸣长阳案一样。周昭说着，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我也确实很厉害。”
闵藏枝那因为白十三娘而沉重的心情，一下子被周昭给打破了，他翻个白眼儿，“你的脸呢？马车从你脸上跑一圈都要一日一夜吧！”
他的话音刚落，就感觉到一股杀气袭来。
闵藏枝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就对上了苏长缨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眼睛不听使唤可以剜掉，嘴巴胡乱说话可以缝起来。”
闵藏枝一个激灵，只觉得汗毛都立了起来。
“这里是廷尉寺，苏将军，不对如今应该再叫你小鲁侯了，你确定要在这里做法外狂徒？”
苏长缨目光深邃地看向了闵藏枝，“在周昭面前，我怎么会是法外狂徒。”
闵藏枝听懂了苏长缨的言下之意，好无耻的人！就是在廷尉寺小周大人面前就是遵纪守法顺毛小狗，背地里便是北军凶恶孤狼一通乱杀！
闵藏枝目光移到了周昭身上，刚想要告状，就听到苏长缨道，“小周大人本来就很厉害，实话实说而已。”
闵藏枝哑然。
小周大人，您翘起的嘴角能压一压不？
被这么一打岔，周昭又重新理了一下思绪，“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凶手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孩子会藏在一团巨蟒中间，毕竟于蟒蛇而言，那孩子也不过是个吃食而已。
蛇离开了酒坛，孩子就会露出来，他的药效恰好在那个时候消失，会醒过来发出响动。
就算那个时候他没有醒来，我们也没有找到他，来接孩子的陈家夫妻二人，也会告诉我们那里还有一个孩子的存在。
白十三娘布了这个死局，有三个目的，一是为了顺利的，光明正大的将孩子同证物都交到我手上；二来是闹出大动静，将火力全都吸到她这边来，让陈家父母逃过一劫；
三来，则是为了引那个重要的亲信亲自登门，她只要来过，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闵藏枝听着，蹙了蹙眉头。
他看向了周昭，“你说的这些，听上去十分的有道理，可以将不合理的地方都变得合理起来。但是我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认为凶手爱慕那个戴碧玉簪的男子？
也就是公子予的背后的掌舵人对吧？就是教某些人易容术的那个高手。”
闵藏枝瞥了一眼苏长缨，苏长缨易容成祝黎，还跟着他一起当了周昭的督考，这事情他能小心眼的记一辈子。
见苏长缨神色淡然，他顿时了悟。
苏长缨应该是认出来了，那个碧玉簪。
他想着，又道，“太过武断了不是？爱慕什么的。”
闵藏枝并没有在这个上面纠结，“不过爱慕不爱慕的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白十三娘已经做完了所有她能做的事情了，现在到我们了。
虽然白十三娘的所作所为是说得通了，但是我们对于凶手还根本一无所知不是吗？
脚印、荷塘、蟹黄、香灰、手帕、碧玉簪……不论哪一个，都找不出那个女凶手，更找不出那个背后的掌舵人。”

第260章 廷尉寺大嘴巴
“只要存在这个人，就一定找得到。”
周昭看向闵藏枝的眼神格外地坚定，“白十三娘已经帮我们到这个地步了，廷尉寺的脸面可别被她打肿了。”
思及此前闵藏枝的话，周昭又开了口。
“凶手能将尸体交给白老鸨一行人处理，自然可以要求他们处死白十三娘，将那蓝色帕子给交上去。
一杯毒酒，一条人命便可以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十三娘以自身做局，甚至让年年冒充幕后之人的儿子，将他陷入危险境地。你莫要忘记了，倘若年年是陈季元的儿子，亦或者是贵人的儿子，他本无生命危险。
我虽然没有做过母亲，但是知晓于母亲而言，孩子的性命有多重要。”
周昭说到这里时，心中不由得微微有些刺痛。
这世上，其实也不是所有的父母亲，都会如此。
她抿了抿唇，突然感觉后背心一暖，苏长缨的大手不知道何时，贴在了她的身后，在她的心口背面。
周昭深吸了一口气，“她耗尽心力，硬是要将她同幕后之人扯上令人难堪的关系，我认为绝对不是无的放矢。她在钓鱼，钓一条那人身边的大鱼。
你看，她不是钓到了么？
一个愤怒的在现场留下了自己的脚印的凶手，她没有看错，那是一个傲慢且自负的女人。
什么人会在乎白十三娘同那碧玉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关系，会在乎她生下了一个他的孩子，还私藏了他的帕子？”
周昭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她觉得自己对于凶手与义父有不可言说的感情，并非是无的放矢。
甚至她认为，这未尝不是那位擅长玩弄人心，操控记忆的义父对于手下女子的一种控制手段。
令人作呕。
随随便便去篡改和摧毁无辜之人的人生的垃圾，就应该千刀万剐，死后在地狱中放进油锅里炸成松鼠鳜鱼。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周昭从闵藏枝那里出来的时候，途径左院。
欧见深正抱着孩子在廷尉寺的廊前走来走去，他斜着一张嘴，看上去还是那副痞里痞气的样子，一边对着孩子“哦哦哦”的逗弄，一边焦急地催促，“阿乐，你行不行啊！就是煮点米糊！
没见孩子都饿了，你再不快点，那你就给他当乳娘好了！”
那个叫做史乐的少年沾了一脸黑灰，手忙脚乱的对着炉子呼呼吹，“你行你怎么不来？我是来廷尉寺办案的，又不是来带孩子的，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去给小周大人端茶倒水！”
他一个贵族公子哥儿，哪里会这个。
欧见深鄙视地“切”了一声，“傻了吧，小子！难怪你被人从右院给赶出来了！哥哥这是在教你呢，你小子学着点。你现在带好了这孩子，日后不就可以给小周大人带孩子了！
端茶送水算什么？”
史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激动得猛的用力一吹，那小炉子里的火腾的一下冲了起来，少年大叫站了起身，“啊！我的糊糊！”
周昭朝向左院的脚尖硬生生的转了一个方向。
她突然理解了那日常左平进左院时那一言难尽的心情……她现在也有些一言难尽。
她有些不敢抬头看苏长缨，因为她感受到了身边看过来的视线。
“昭昭不用生孩子，你只需要查案，然后一步一步的做上廷尉就好了。”
听到身边传来的声音，周昭有些诧异地抬起了头，一下子就撞入了苏长缨那深邃的瞳眸里，他的眼神十分的笃定，语气中带着认真。
周昭看着苏长缨，突然笑了起来，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还有很多需要做的事情，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件事。
“待会我想要去白花楼，将那条大蛇给安葬了，它很忠心，我想它死去之后，也应该陪在主人身边。”
苏长缨点了点头，“我陪你一起。”
雨这会儿下得小了些，廷尉寺门前那堆乌泱泱的人也都散了去，邬青衫不知道何时离开了。
周昭领着苏长缨越过青石板路，径直地去了廷尉寺对门的民居，这会儿已经快要到中午了，站在门前便能闻见小院厨房里的香气。
门敞开着，周昭定睛一看那大门上头竟然被开了两个孔，稍作对比就知晓，这两个孔洞之间，恰好是人的眼距。
周昭顿时无语，这家的主人究竟是有多喜欢看热闹！
她想着，伸手敲了敲门。
一个缺了门牙的小哥儿哼着小曲就走了过来，他手中还端着一个陶碗，一边唱一边往嘴里扒饭，还双目亮晶晶的喊道，“花姑，可是有什么新事儿？汝阳侯的小妾生了只狐狸，可是真的？”
周昭还是头一回见，嘴这么忙的人。
那小哥儿走到门前，看见周昭同苏长缨，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儿，他将手中的碗饭一搁，胡乱的用衣袖擦了擦嘴。
“小周大人，小鲁侯，寻小人可是有什么要打听？不是小人吹牛，我知晓的事情可多了。”
缺门牙小哥儿说着，神秘兮兮的看向了苏长缨，压低声音道，“小鲁侯，告诉您一个秘密。您那弟弟，是个银样镴枪头，有一回如厕见了血，整个人吓晕了过去，脸都贴在了厕板上。
这事儿叫鲁侯夫人给压了下来，毕竟大将军的儿子，将门虎子居然怕痔疮出血，说出去那都叫人笑话。”
周昭同苏长缨同时被钉在了原地。
不是，他们当真没想问这个。
也根本不想听这么辣耳朵的事。
周昭想着，咳了咳，“李有刀李大人从迷城回廷尉寺的时候，你可瞧见了，应该是傍晚时分，宵禁之前。”
缺门牙愣了愣，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瞧见了，李大人看上去像是刚从乱葬岗里刨出来的，整个人有些疯癫。他也是可怜，那么大一个儿子，硬是死在了迷城。唉，悔叫儿子觅封官。
他那会儿魂不守舍的，走路东倒西歪，还同一个小老头撞了，那小老头有个绢帛落在了地上。我当时在门背后，隔得太远了看不清。若是夏日就好了，夏日里不关门，权当纳凉了。
如今天冷了，我怕穿堂风冻着了老子娘，就只能扒门洞上看了。隔得远，没看清是什么。
李大人捡了起来之后，就给了那小老头，然后匆匆进去了。”
倒是同陈父说的没有什么出入，“那你可瞧见那前后有马车停在廷尉寺门前？”

第261章 忘记的人
缺门牙瞬间眼中满是兴味，“有一个马车，没有停在廷尉寺门前，就停在我们这一边。”
他说着，探出脑袋去，指了一个位置，然后兴奋的说道，“小周大人，你问这个作甚？莫非那马车里的人，是李廷尉的小情儿！我可是听说了，李廷尉同他夫人感情不睦。
夫人给李大人生了一个儿子之后，便同李大人分开住了。李廷尉一直住在廷尉寺后院里，李夫人则是住在府中，在身边养了一个叫做宗洵的面首，那面首生得格外好看，还是李夫人的表哥。”
周昭听着，四下里看了看，她的凳子在哪里！
她强压下了坐下来听的冲动，心中默念了三遍，浮夸浮夸浮夸！
“然后呢？马车里下来的是个姑娘家？”
缺门牙摇了摇头，“这个我倒是没有瞧见，小情儿也不一定是姑娘家。李大人一看就不喜欢姑娘，他同那景邑景大人公不离婆秤不离砣，只有休沐日景大人去蹴鞠，才会分开。指不定……嘿嘿！”
周昭觉得，缺门牙的眼睛比太阳光都亮堂。
他在试图从她与苏长缨的表情中，发现任何可以编排的蛛丝马迹。
她相信只要她表露出来了一丝丝，明日整个长安都要传遍景邑怀上李廷尉的孩子。
她清了清嗓子，“我来这里的事情，还请别对旁人说。”
周昭说着，突然感觉自己的肩头多了一方帕子，她诧异地看向了苏长缨。
苏长缨面无表情的擦了擦她的肩膀，“今日从白花楼抱回来的那个孩子，吐口水在你衣襟上了。你不是已经猜到他父亲是谁了么？将他还回去吧！”
周昭立即抓住了苏长缨的手，面色僵硬地看了那缺门牙一眼，“那孩子的事涉及到了案子，还请别对旁人说。”
缺门牙岂止眼睛放光，周昭觉得他整个人都进入了一个飘飘然的玄妙状态。
他激动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小周大人放心，我这个人嘴巴最严了！我绝对不会往外说的。”
周昭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再次叮嘱道，“可一定别往外说。”
缺门牙死命的点头，“一定不会说的。”
他的人还在门里，嘴已经飞出去了。
周昭想着，这世上哪里有什么严的嘴，绝对不会往外说，就是绝对会往外说，说的时候开口还是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别告诉别人……
周昭与苏长缨没有在这里多留，去了白花楼将那蛇尸收进了装着孩子的酒坛子里，安排北军寻个好地方埋了，还给白花楼的七人，留出了七座坟。
二人随后又去了隔壁左右问话，皆是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就连北军昨天夜里，也没有撞见谁违反了宵禁。
一切正如闵藏枝所言一般，案件好像陷入了僵局，毫无头绪。
周昭想着，在白花楼里重新转了一圈，他们来的时候，家里头已经到处是脚印，乱糟糟的一片，根本看不出来有任何特别的线索，因为白十三娘是被人勒死的，墙上地面上也没有明显的血迹。
周昭站在廊前，仰头看向了那挂着七人尸体的横梁，她轻轻一跃，飞了上去。
房梁之上亦是空空如也，只有那大蟒蛇流下的一点蛮涎。
白十三娘认识凶手，可为何却是没有留下有关凶手姓名的暗示呢？
周昭想着，轻轻地飘落了下来，她蹙着眉头朝着倚靠着院门的苏长缨看了过去，他整个人格外的清冷，虽然已经寒凉了，却还穿着单薄的衣衫。
周昭一时之间有些惭愧，她这个人不怎么在乎穿着，平日里穿什么都会由初一安排打理。四季衣衫采买，请绣娘缝制，那都由周晚安排。
她也没有想过要给苏长缨添置衣物。
鲁侯府那妾室扶正的后娘，同有了后娘就忘了儿子的后爹，哪个会惦记着他？
周昭想着，突然脚步一顿，脑海中闪过一丝光亮，她快步的走向了苏长缨，“我忘记了一个人，那个绣娘。”
第一个目击证人那个叫做曹琴的绣娘。
因为曹琴没有进院中，她又被蛇袭击，后来又添了许多事端，便忽略了这个人。
周昭想着，捏了捏眉心。
不知道是不是重伤未愈的缘故，她总觉得自己好似迟钝了不少。
她这般想着，就见门前的苏长缨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朝着院子门外看了过去，“进来吧！”
周昭探头一看，只见两个北军的兵卒，就是之前发现死亡现场去廷尉寺唤的人，带着那叫做曹琴的绣娘站在了门口。
曹琴低垂着头，看上去格外的害怕，她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的脚尖，冲着周昭鞠了一躬，头差点儿栽倒在地上。
“小周大人，我我我……我太害怕了，没有等到问话，就就就……就跑了。”
大蟒蛇，七具悬挂着的尸体，不管是哪一个，都让她一个月都没有办法安睡，她早上见周昭他们一直没有出来，便直接给吓跑了，回家喝了安神药，却是半分都不敢睡着。
一闭上眼睛，那七具尸体就像是挂在她的床头一般，她仿佛能瞧见白十三娘脚上的绣花鞋就在她的眼皮子上头晃荡。
她想要挣扎着起身，却感觉自己身上压着重物，根本喘不过气来，猛一睁开眼睛，一条巨大的蟒蛇压在她的胸口，对着她张开血盆大口。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北军又寻上门了。
曹琴光是想着，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这是梦中有梦。
她不想回来这里，可是朝廷传唤，她不得不来。
她想着，有些艰难的抬起了脚，要进到院中去，却见那名叫周昭的女大人从院中走了出来，她甚至伸手带上了院门，“就在这里说吧，不用进去了。”
曹琴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这声音犹如天籁。
“白十三娘可选好了布？让你今日来量体之前？”
曹琴一愣，点了点头，“选好了，原本她就常在我这里做衣衫，按说是不用量的，她说这几日清减了些，同我约定好了时辰，让我上门给她再量一回。”
“是什么样的布？可有什么特别的？”
“是一块素锦，十三娘要求用银线在上头绣出百花来。特别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十三娘容貌妍丽，平日里鲜少会穿素色的衣裙，这种素色的，还是头一回做。”

第262章 银色百花
“那她可还同你交代了旁的事情？你们有私交，平日里她可提过将她养在这里的那位大人？”
曹琴摇了摇头，“没有交代旁的事情了。我们也算不得有私交，只是我绣活做得还算不错，这条街上有不少花娘都寻我量体裁衣。有的娘子会说上几句，但是十三娘从来没有提过一句。”
曹琴说着，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直到将嘴唇咬破了皮，方才开口说道。
“其实有一回，我远远地瞧见过那位大人下马车，他看上去有些岁数了，十分有威仪，我没有看清楚脸。有些大腹便便的，身边还跟着带刀的部曲，是赶着宵禁的时候来的。
他头上戴了纱帽，看上去格外的小心谨慎，我只瞟了一眼，不敢多看。
我给其他花娘选花样子的时候，她们也提起过白花楼，提起过十三娘。说从前白九娘能成为远近闻名的花魁娘子，全靠那位大人。白十三娘生得远不如九娘貌美有风情。
贵人不怎么喜爱她，来的次数远不及当初白九娘当家的时候。可人家命好，一举生了小公子。
就算是进不了府，有小公子在，也无须担心色衰而爱驰，日后吃喝有靠。算是花娘之中的顶顶好命了。谁曾想？”
曹琴说着，红了眼眶。
她容貌平平，全靠好手艺养活自己，可在这胭脂巷里待得多了，亦是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们这些人，就像是树梢的海棠花，短暂的在枝头炫目，然后便落入泥里腐烂。
没有人会在意枯萎的花，他们只歌颂来年，又开了一树新花。
她同白十三娘谈不上什么交情，平日里也会蛐蛐她，说她清高不好相与，可如今瞧着她就这么没了，也不免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周昭听着，看向了北军的那两位兄弟，“劳烦您送她去廷尉寺，寻闵文书录口供。”
等那二人领着曹琴走了，周昭方才看向了一旁脸色有些难看的韩泽。
韩泽拱了拱手，没有含糊，“将军，白九娘被人杀了。”
周昭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均是面色一变，“什么时候的事情？”
苏长缨问道。
“就在方才不久。大人安排人回去押送白九娘赴廷尉寺，我们进去大狱的时候，正好撞见狱卒李甲出来。我先前没有在意，去到白九娘所在的大狱之时，发现她已经被人用剑一剑刺穿了心口，死了。
我立即追李甲，我们将李甲团团围住，还没有来得及发问，李甲便割喉了。
裴九思裴大人粗略的查了一下，让我来与将军汇报。李甲欠了人大笔赌债，我们在他家中搜出了一包金银，显然是被人收买了。”
苏长缨蹙了蹙眉头，“让裴九思继续查，李甲被什么人收买了。”
韩泽重重地点了点头，“诺！”
周昭想着，心中略微有些沉重，她总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错觉。
她想他们几次三番的穷追猛打，义父手下损失惨重，离他们交手之日，已经不远了。
义父武功之高，世所罕见。
如今她有伤在身，到时候可能同苏长缨一并，将他缉拿归案，抓住这个杀死哥哥的凶手。
还是说，趁着她的伤病，便要她的性命。
不久之后，那封告亡妻书会再次亮起，她将迎来新的死亡。
周昭想着，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坚毅之色，原本打算徐徐图之，现在看来，不管时机是否到了，就算是九死一生，他们也要出手了。
韩泽汇报完毕，又领着一群人匆匆离去。
周昭见他整个人沉稳了许多，好奇的看向了苏长缨，“他好似变了许多，裴九思入了北军？”
“这次去迷城，韩泽遇险，他的同袍为了救他而死。嗯，方才来几日。他说他从前与我是好兄弟？”
周昭冲着苏长缨点了点头，“裴九思的父亲裴准，是你父亲麾下亡将。
裴九思从前同你一起打过仗，算是你父亲从前给你安排的亲兵。
你出事之后，裴九思一直待在军中没有回长安。后来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做了小鲁侯，你阿爹要求裴九思辅佐他。裴九思不肯来长安，恰逢那会儿他母亲去世，他便退出军中回乡丁忧了。”
这几年周昭可谓是看尽了世态炎凉。
连苏长缨的父亲鲁侯，都将爵位让给了另外一个儿子，让他继承苏家军。
她又岂能怪从前苏长缨身边的人，各寻出路？
她没有同苏长缨提，便是想追随他的人会陆续回来，不想追寻的旧人说出来，也不过是徒增感伤。
“为何要安排人杀死白九娘？应该是白九娘同样见过那位凶手。”
周昭将听到裴九思这个名字的怅然放在了一旁，又回归到了案子上。
她就知晓，既然凶手是白十三娘的熟人，她都能洞察那人的心思，为何她没有留下关于那个人的只言片语？就算是不知道真人，不知道真面孔，那相互之间，至少有个称呼，有个代号。
果然，那个名字，就留在最显眼，但是又最隐蔽的地方。
芳，百花的香气。
“银色的百花。”
苏长缨瞬间明白了周昭的意思，她知晓，她在说那个凶手，义父身边的左膀右臂，就是银芳。
他摇了摇头，没有言语。
当时公子予同他说，银芳姐姐告诉他，他已经进了北军，做了大官。
银芳是照顾公子予的那个人。
“小心。”苏长缨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但是以他同周昭的默契，他相信周昭会明白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周昭轻轻颔首，“北军大狱里有人被杀了，苏将军还是赶紧前去查明真相，我也要回廷尉寺去了。”
苏长缨深深地看了周昭一眼，大步流星的走进了雨幕之中。
周昭侧身，朝着廷尉寺的方向看了过去，他相信大嘴巴这会儿已经将她知晓孩子父亲是谁，她去打听过马车的消息，传遍了方圆几里地，传到了凶手耳中去。
白花楼七人宁死也要将事情闹大，凶手想必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如今已经是气急败坏。
她就只需要等，等待凶手按捺不住送上门来。
等待义父按捺不住，再次见苏长缨。
等待属于她的猎杀时刻。
周昭想着，脚轻点地，消失在雨幕之中。

第263章 你没杀周昭
“公子，有人让我给你的。”
苏长缨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下去，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仰着头看着他，他的手潮乎乎的，抓着一根白布条，那白布条上写着的字，被雨水晕开了几点，再过一会儿便看不清了。
那孩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麻布衣，头上戴着个斗笠，他穿着一双草鞋，寒凉的雨水将他那双脚冻得通红，但他似乎没有察觉一般。
雨水落在那孩子的破破烂烂的斗笠上，从孔洞中漏了下来，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然后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有一双清澈的眼睛，黑白分明。
从前他拿自己的功勋，换了许多良医，为的就是给公子予治眼睛。
他希望公子予能看见这个世界，在他的梦里，他就应该有这样一双孩子的眼睛。
苏长缨接过那布条握在手心里，然后从袖袋里摸出了一个银花生，放在了小童湿漉漉的手中。
那童子眼睛一亮，激动地冲着苏长缨鞠躬，“多谢公子。”
他说完，一溜烟的跑走了。
苏长缨将那布条摊开一看，然后揣入了怀中，他脚步轻点，换了一个方向，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长安城的天好似破了一个窟窿洞一般，雨又下得密集起来。
苏长缨在其中一间民居面前停了下来，他伸出手去，轻车熟路的推开了门。
这院子很小，只有正房三间，偏房三间。
院子中央放着一个裂开了的石磨，用来推磨的木柄端在了地上，在腐烂的一角还生出了蘑菇。
屋子里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苏长缨一只手搭在长剑上，另外一只手则是轻轻地推开了堂屋的大门，就在他推开门的瞬间，屋子里突然响起了熟悉的洞箫声，这声音低沉犹如呜咽一般，听上去就让人沉醉其中，晕晕沉沉地像是要睡着一般。
苏长缨听着，心中生起了万分警惕。
从前义父也在他面前吹过洞箫，每一回听了之后，再出门时都会觉得心中一空，万般疑虑好似都消失了一般。
他知晓，这是义父在控制他们。
控制他们消除疑虑，控制他们忘却仇恨，控制他们像是走狗一般为他效忠。
苏长缨拱了拱手，“义父。”
洞箫声没有停止，苏长缨也没有起身，他静静地听着，余光落在靠着窗户斜斜站着的银环身上。
他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银环受伤了。
他同银环都领了杀死周昭的命令，但是他们都没有动手，只有陈季元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家伙，当真伤了周昭。
看来银环先他一步，已经遭了惩戒。
苏长缨想着，在心中默念着周昭的名字。
从前听到义父的洞箫声时，他便在心中不断的告诫自己，他有一个重要的人，他不能忘，可那个人实在是太模糊了，模糊到他只能记得住她胳膊上的一个小小红点儿。
那红点儿，曾几何时就像是漫天黑幕上的一颗星辰，是他绝望中的唯一希望。
那时候他在想，他要救出阿弟，杀了义父，然后找到那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现如今，他找到了周昭。他不用救假阿弟，便只剩杀了义父这一条。
从前他凭着那一点念想，都没有被人斩断反骨，斩断质疑。
如今他有周昭，她的眉眼，她的一颦一笑，甚至是她断案时的自信模样，都像是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不会再忘记一分一毫。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忘记了。
苏长缨觉得，他亦是会在下一个相遇中，义无反顾的爱上周昭。
苏长缨想着，洞箫声戛然而止，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粘腻起来。
苏长缨轻轻的嗅了嗅，并没有在义父的身上闻到他曾经闻到过的墨香气，他依旧是戴着面具，整个人影藏在黑暗的阴影里，他站在这里，只能够看到像是剪影一般的人像。
“你没有对周昭动手不说，还救了她。怎么你装苏长缨久了，当真以为你就是他了么？
你心软，周昭可不心软，等她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她会毫不犹豫的杀死你，就像是杀死陈季元一般。”
苏长缨并不意外。
在这里任务没有完成，都少不了惩戒，从前他没少被打成重伤，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要还手，可他被惩戒的时候，刀都架在小瞎子的脖子上，他投鼠忌器，是断然不敢随便动弹的。
“义父，属下知错，没有完成任务甘愿受罚。
属下不敢辩解，不过当时发现岛主人乃是宫中那位皇子的势力，周昭手中握着那份名单，一份带有清晰画像的名单，且因为那岛上之人使用的乃是蛊虫，天英城覆灭之后，此种东西只有那位楚王可依虫寻人。
当时属下权衡利弊，自作主张留了周昭一命，借着她的手来控制楚王。
一来搅浑朝堂，挑起夺嫡之争；二来，属下认为，这是属下进一步升迁，彻底掌握北军的良机。
周昭不死，属下便可以利用连襟身份，消除代王同南军统领的疑心，在关键时候……”
义父没有说话，那边银环身上的血腥气愈发的浓郁了。
鲜血顺着他的手指尖滴落了下来，落在了地上。
苏长缨像是没有瞧见一般，继续说道，“如今我已经拿回了小鲁侯的爵位，且开始收拢旧部，裴九思已经入了北军，他对我深信不疑，不久之后我手中便会多出来一支亲兵队伍。
义父，陛下不会让我分掌两支军队太久，我担心再继续下去，会被调任。”
他说着，又道，“这回从迷城，虽然贡品上交了上去，但是我们从岛上，还有迷城之主府中，拿到了一笔暗财。我已经叫人偷偷藏了起来，以备义父不时之需。”
义父依旧是没有说话，他突然手腕一动，一支狼毫直接朝着苏长缨的面门飞了过来。
苏长缨丝毫没有动弹，还做拱手状，那狼毫直接从他耳边的发丝擦过，像是利刃一般割断了苏长缨的头发，狼毫直接越过他，钉在了身后的堂屋大门上，只听得咚的一声，有一半直接钉入了门板之中。
苏长缨知晓，这就是给他的惩戒。
他如今是小鲁侯，又是北军执掌宵禁的人，义父根本舍不得他这个时候死，也不会轻易的打伤他。
他想着，站直了身，朝着阴影中看了过去。
义父站在阴影中，这会儿的光影同陈季元遗书里的那个黑影如出一辙，他看不清楚他头上戴着的，是不是一根碧玉簪。
“义父，属下斗胆，认为属于我们的最好天时，就是这段时日了。
此外，属下另有要事禀告，白十三娘留了证据，证明凶手是银芳，周昭接下来会死咬住她不放。”

第264章 填补她的漏洞
苏长缨说着，堂堂正正的朝着阴影中看去，他的目光里写着忠诚，半分看不出有反叛之心。
面上恭敬，苏长缨却是恨不得直接掏出腰间的长剑，刺穿对面那人的头颅。
他想着，手指尖微微一动。
屋子里很黑，几乎每个窗户都被厚厚的布帘给遮住了，只能透出一丝淡淡的光影。
外头大雨落在地上，就像是咚咚咚的鼓点一般，直接敲在屋子里三人的心尖上。
苏长缨仔细的斟酌着接下来的说辞。
从看到周昭身中剧毒险些丧命的那一刻起，他便想到了回长安城要做的事情。
他寻了父亲鲁侯，请他催封鲁侯世子之位，又主动飞鸽传书给裴九思，让他起复入了北军拉拢旧部；
甚至将迷城之战收尾的后续功劳分给了南军，为的就是周昭口中的狐狸精同他表现出交好的假象，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他们是连襟兄弟，都是周家的女婿，关系亲厚。
他甚至将一堆金银珍宝拱手相让给自己的仇人。
又将长安城搅和得一片血雨腥风，这几日北军的铁骑不知道撞开了多少大门，他手中的长剑也不知道砍下了多少贵族的头颅。
这一切都是了让义父看到，谋反的天时地利人和到了。
朝廷党争一片混乱，夺嫡之战让前朝后宫一片混乱，正是渔翁得利的天时。
他如今一边执掌北军宵禁，一边因为成了鲁侯世子开始插手苏家军，他们有兵。
他从迷城带回了军饷，他们有钱。
苏长缨不信，义父会对此不动心……
他若是动心立即谋反，那是最好，他们可以直接一锅端，为了周昭永绝后患。
就算他还按捺得住，那也要让他为了这个好局面，舍弃银芳。
周昭让缺门牙放出风声去，说那孩子面善，她能找到孩子的父亲，此言一出，银芳必定心急如焚直接上钩。
可是这个局有一个最大的漏洞，那就是那个孩子应该并非真是义父的孩子，而是陈季元的孩子。
银芳不知晓，那么义父知晓么？
若是义父肯定白十三娘的孩子同他根本无关，且告诉了银芳，那么婴儿这个“诱饵”就失效了。
银芳杀了白十三娘又不惜动用粗糙手段在北军大狱中杀了白九娘。
显然，她还没有来得及同义父碰头，且处在盛怒之中。
若他们已经知晓银芳是谁，那么银芳就是“诱饵”，可以用来钓义父上钩，那他应该推动他们见面。
可如今，他们也不知道银芳是谁，还等着她自己跳进局中来。
所以他要阻止义父见银芳，帮周昭填补上这个漏洞。
“义父，银芳已经暴露。她还使人在北军中杀死了白九娘，虽然我已经派裴九思压下此事。但是纸包不住火，以周昭的本事，不出一日便可以揪出银芳来。”
苏长缨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块令牌来。
他没有迟疑的走到了义父前方的桌案边，将这块令牌轻轻地放在了上头。
这里虽然离义父近了几分，但黑暗之中，依旧只能看到他戴着面具的脸。
苏长缨神情依旧是恭敬无比，他牢牢的记得，他方才才听过洞箫曲，是被义父洗了脑子，最为忠诚的时候。
“义父，这是迷城那批银钱的令牌。您遣人拿着这个，到城东的大车酒肆，将这个交给一个叫做陈五的酒博士，他便会领着咱们的人去取宝。”
他说着，又退回了门前的安全位置。
义父看着，突然轻笑出声。
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听上去带着得意与愉悦。
苏长缨呼吸没有乱，心中的小人却是紧了紧手，那怒火几乎要直接涌出来，将面前的人焚烧殆尽。
他知道义父在得意什么。
他在得意他将苏长缨这个人玩弄在股掌之上，他在得意这是他培养出来的最忠诚的那把利剑。
他在幻想在他大功告成的那一日，突然解开了他的记忆封印，让苏长缨知晓自己做了多少错事，知晓自己为虎作伥认贼作父时那种悲愤欲绝的样子。
只可惜，这种垃圾是永远不会等到那一日的。
苏长缨静静地候着，义父上前一步，伸出了手来，将那枚令牌揣入了怀中。
“做好准备，静候命令。千面，等我们大功告成了，你就可以同你阿弟团聚了。”
他的话音一落，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苏长缨知晓，义父已经离开了。
饶是看了这么多次，他依旧觉得十分心惊，此人武功当真是深不可测。
苏长缨抿了抿嘴唇，走到了银环身边，他靠着窗户站着，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石像一般，一动也不动的。
苏长缨没有犹豫，袖袋一转，一把匕首滑落进了手中，他二话不说，猛的朝着银环扎了过去，匕首刺入肉中，银环像是清醒了过来一般倒吸了一口凉气，“痛痛痛……你怎么对我下此狠手，我们还是不是兄弟？
为了你，我可是没有对周昭动手，被义父刺了一刀，现在还在淌血。结果你又给我来一刀？”
苏长缨冷冷地看着他，“是你自己说的，听到萧曲之后，让我捅你一刀。”
银环撇了撇嘴，“我知道，是我给自己下的暗示。被你捅一刀就知道又被人控制了一回。”
他说着，掏了掏自己的耳朵，“这曲子可真他娘的难听啊，像是老牛拉破车的时候还在放屁一样，九转十八回的。我们的脑子为什么坏掉了，那就是因为从小到大都听这些！”
苏长缨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只有你的脑子坏了而已。”
银环啧啧了两声，“喂，你可别喜欢周昭。没看到么？搞什么情情爱爱的人，都不得好死。陈季元死了，白十三娘死了，很快银芳也要死了吧？”
苏长缨没有理会银环，而是轻轻一跃，直接出了门去。
他指尖动了动，若是周昭在这里，一定可以看出来，在他的指尖盘着几条红色的蛊虫。
正是他们在迷城里见过的那种血雾。
狗尾巴从周昭的身上蹭过，那蛊虫都能锁定她，然后指引着虫主人找到被锁定的人。
“这边么？”
苏长缨轻轻地嘀咕了一声，朝着蛊虫指引的方向飞驰而去。
他在那块令牌上涂上了吸引蛊虫的粉末。
这世上没有一块不属于自己的金银是好拿的，他想要将这个道理教给义父。

第265章 意外之人
苏长缨脚步轻动，整个人瞬间融入了雨巷中。
他指尖缠绕着的红虫扭动着躯体，像是司南一般，拼命的朝着一个方向伸着头颅。
长安城的天就像是破了一个窟窿洞一般，大雨倾盆而下。
苏长缨走着走着，一些熟悉的画面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好似也在一个下雨天，他记得自己跟踪过义父，大约是他去了天英城之前的事。他那一次跟得特别近，到了一条巷子口的时候，突然前方视野里的人，便像是飞天遁地一般，消失在烟雨中。
就在他诧异的那一瞬间，一把长剑从他的身后刺了过来，直接洞穿了他的胸膛。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又被关进了那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半新半旧的血水直往他的鼻子里钻，耳边是清晰又诡异的洞箫声，他贴着墙角，摩挲着当初自己刻下了周昭的名字。
他不记得那里刻的是什么了，可他知晓，那里有他不能忘记的最重要的事。
他还在旁边的牢笼里第一次看见了银环，他靠着墙坐着，手里拿着一根发簪，神色空洞的扎着自己的大腿，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被人操控的永不停止的木偶。
鲜血渗透了他的裤腿，他却好似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画面戛然而止。
苏长缨循着那蛊虫的指引，在城中七万八绕兜了好几个圈子，许是因为有雨水掩盖了气息的缘故，且义父轻功高超的缘故，有好几次，都险些跟丢了。
寻不到人的红虫茫然挥舞着身体，等到再次发现气味的时候，便立即绷直了身子，像是一支迫不及待离弦的箭。
越往前走，街市两边的景象越发的熟悉。
这巷子的两侧破败无比，屋顶上的野草到了秋冬时日都泛了黄，巷子地面上的落叶叠了一层又一层，在不远处的墙角根里，还躺着一张蛇新蜕掉的皮。
苏长缨朝着那巷子中央看了过去，那株被雷劈掉一半的老槐树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等待着亡魂的归期。
指尖上的红虫不知道何故不动弹了，它们乖巧的缠绕在苏长缨的手指上，像是给他戴上了一个红色的指环。
这是山鸣别院所在的那条鬼巷。
义父就是在这里杀死了长阳公主，然后将他给掳走的。
苏长缨将手搭在了剑柄之上，踏上了枯叶朝着那巷子深处走。
靴子踩在草上，安安静静地没有一点声音，突然之间一个黑影闪过，苏长缨猛地长剑出鞘直接朝着那黑影劈将过去，黑影应声倒地，流出了一滩血水。
苏长缨定睛看了过去，这是一只掠过的乌鸦。
他抿了抿嘴唇，径直地朝着巷子深处走去，红虫依旧是没有任何动静。
这是为什么？
是他跟丢了，因为与那人距离太远，所以蛊虫感应不到了。
还是义父已经发现了令牌有问题，故意引他来了这里，并且对那令牌做了处理？
苏长缨想着，心中提起了万分警惕，他一直走走到了山鸣别院的门前。
门没有关紧，咧开了一条半人宽的缝隙。
苏长缨长剑一挑，直接将那大门挑开了去，他迈开脚跨进了门槛中，突然之间一柄长剑斜斜地从门背后插了过来，那剑又急又快，震荡着带出了残影，直接就朝着他的胸口刺来。
苏长缨对此早有准备，他猛的对着那大门就是一掌。
由硬木制成宛若玄铁一般结实的大门瞬间四分五裂开来，苏长缨手中的长剑势如破竹一般直接对上了那袭来的长剑剑尖，他的手腕一震，内力倾泻而出，直接那刺来的长剑震得嗡嗡作响。
碎木屑四溅开来，直接迷住了对面那人的眼。
若是周昭在此，便会发现苏长缨在她面前的时候，简直收敛了太多，温和到了不像话的地步。
如今的他眼中满是杀意，眼中几乎阴暗得能够滴出血来，整个人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周身都是喷薄的杀气，那长剑同他整个人融为了一体，锐不可挡。
只听得咚的一声，长剑已经刺中了那人的心口。
那人胸前的护心镜被捅破了去，血水流了出来。
“长缨哥，别杀自己人！是我啊！是我啊！我是黎深，樊黎深！你快放开我阿爹！”
苏长缨手中的长剑并没有撤回，他冷冷地站在那里，寒风吹动了他的发丝，让他整个人又冷冽了几分。
他朝着门后那人看去。
眼前这人是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美男子，他生得眉目清秀，皮肤格外的白皙，虽然是个武将打扮的人，但看上去带了几分捉摸不透的书卷气。
见苏长缨的长剑刺穿了自己的护心镜，他也并没有恼怒，而是将长剑收回了鞘中。
然后眼中带着几分赞赏的看了过来，“小鲁侯武功比从前精进了许多。”
苏长缨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了他身后像是跳蚤一样的少年，他生了一双大大的猫眼，看上去神采飞扬的。
苏长缨还没有说话，那少年便直接冲了过来，他的脸蛋红红的，双目之中还噙着泪。
就在苏长缨忍不住要一掌劈在他脑门上时，猫眼少年突然重重的鞠了一个躬，“长缨哥，对不起，都怪我！当年要不是我带着你们偷偷来看书，你们根本就不会来！要不是我带了零嘴儿，又忘记拿出来，你同周晏哥也不会折返回去！
是我害了你们！若不是我，你同阿昭早就成亲了，说不定都有孩子了！
我本无脸回长安，可听闻你回来了，便想着一定要回来，我要回来给你道歉，都怪我！”
苏长缨看着眼前的父子二人。
他听周昭提过，樊黎深是长阳公主的儿子，他曾经也是长安六子之一。山鸣长阳案之后，他安葬了母亲之后便同父亲一起离开了长安，去做了摸金校尉。
那么方才这个对他出手的人，便是樊驸马了。
苏长缨感受着手上红虫的动静，那些红虫像是死了一般，丝毫没有任何的反应。
“我同阿爹今晨刚回了长安，先去了宫中见陛下，原想着先来这里祭拜阿娘，再去寻你忏悔，没有想到竟是在这里遇上了！我听说阿昭进了廷尉寺做官，阿晃也当了仵作，可真是太好了！
长缨哥，你能先将剑从我阿爹身上拔下来吗？”

第266章 万事俱备
“对了，长缨哥，你为什么来这里？是你想起了什么吗？还是来这里办差？”
苏长缨只觉得自己的耳边嗡嗡嗡的，像是有一千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在说话一般。
眼前这个叫做樊黎深的少年郎显然是个话痨，絮絮叨叨个没完。
苏长缨不动声色的看向了眼前的樊驸马，将长剑从他的胸口拔了出来。
樊驸马闷哼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洞穿的护心镜，忍不住感叹出声，“当真是后生可畏，这护心镜跟了我多年，救了我不止一次性命，没有想到这一回直接被刺穿了。”
他说着，伸出手来，怜爱地摸了摸樊黎深毛茸茸的头。
“黎深，不得无礼。小鲁侯忘记了过去的事，如今也不认得你，你上来便问这么多问题，叫他如何回答是好？”
樊驸马说着，对着苏长缨拱了拱手，轻叹了一声。
“我们父子二人进宫之后，陛下已经将你的事情都说了。黎深性子跳脱，说话没有轻重，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这孩子对当年之事，一直耿耿于怀。我们也确实该同你说声抱歉，毕竟当年你们都是被连累的。”
苏长缨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樊驸马脸上并无不虞之色，他回过头去，朝着书院藏书楼的方向看了过去。
“当年的案子，一日没有了结，这孩子便走不出去。我们回长安，一来是同你道歉，二来也是想着，若是有什么新线索，若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尽管直言。
小鲁侯若是有公务在身，我们父子二人便不打扰了。等我们安顿好了，便让黎深做东，与你们再聚。”
苏长缨直视着樊驸马的眼睛，他的眼神里带着忧郁，看上去像是经历了沧海桑田一般。
只不过苏长缨看他的时候，他并没有丝毫的闪躲，又直直的看了回来。
“不必道歉。迷城被劫的那批贡品，可是驸马着人运回长安的？”
樊驸马一愣，点了点头。
“此事还没有多谢小鲁侯。的确是我们押送的贡品，不想在迷城叫人给劫了。若非小鲁侯出手，那我们父子可是要吃挂落了。”
樊黎深听着二人你来我往的话，实在憋不住了，他从樊驸马身后探出脑袋来，忍不住说道，“怎么不必道歉？我错了便是我错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苏长缨看着樊黎深蹙了蹙眉头，“不是你的错，是凶手的错。”
周家人怪周昭害死了周晏，他若是怪樊黎深，那同周家人又有什么区别？
冤有头，债有主，他是一定会让那人血债血偿的。
苏长缨想着，冲着樊驸马拱了拱手，一个转身离开了山鸣别院，一步一步的朝着巷子口走去。
一步，两步……
棺材钉也好，长剑也罢，都没有从身后袭来。
苏长缨心中格外的冷静，他追到巷子里，便失去了义父的踪迹，却是在山鸣别院里见到了突然回长安的樊驸马。
这二者之间可有什么巧合？
他们是同一个人，还是樊驸马帮着那人藏在了山鸣别院？
他虽然想要动手，但却是有自知之明，他与义父一对一都必败无疑，若是一对二根本就毫无胜算。
他刚刚嗅过了，樊驸马身上并没有墨香味，他身上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土腥味和几乎不可觉的尸臭味，显然是因为常年下墓的缘故。
樊驸马是不是义父呢？
……
大雨到了入夜之时，还没有停止。
苏长缨木着一张脸抱着怀中的“婴儿”手脚格外的僵硬，他低下头去按照周昭说的，“哦哦哦”了几声，然后摇晃了几下手臂，“哦哦哦，快睡觉！”
睡个鬼觉！
他怀中襁褓里躺着的根本就是一个稻草人，稻草人也就稻草人吧，周昭非要给它用白布画了一张脸。
这张脸细致入微，看上去就像是真正的婴儿脸蛋一般，连睫毛都根根毕显。
若换做平日里，他定是要夸一句小周大人好画技！
可现在，他只觉得辣眼睛。
怀中微笑着的假孩子，当真是格外的惊悚。
他想着，压低了声音，对着周昭说道，“孩子已经睡着了。”
背对着窗户坐着的周昭神色淡然，眼中却是藏都藏不住的促狭，“嗯，将孩子放到床榻上去，你还要去巡夜呢！今夜我便不出门了，就留在家中带孩子。”
苏长缨将那个稻草人假孩子放在了床榻上，然后又动作轻柔的给它盖上了被子，然后朝着周昭走了过去。
他刚要开口，就瞧见周昭伸出手来，径直地揽住了他的腰。
周昭是坐着的，从这个角度，她的头正好对上了他的腰部。她的脸贴了过来，呼吸的温热直接打在了苏长缨的腰间，他只觉得自己脑子一嗡，先前那个露出诡异微笑的稻草人假孩子，都觉得可爱了起来。
苏长缨想着，伸出手来，轻轻地摸了摸周昭的脑袋，“昭昭，我去巡夜了。天色已经不早了，你赶紧歇息。”
周昭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我送你。”
二人说话间，朝着门外走去，门打开的一瞬间，恰好瞧见一个老夫人挑着担子经过，那担子上钉着一块木板，上头画着桂花。
“阿婆，可是卖桂花糊糊的？长缨，我最喜欢桂花糊糊了，从前时常买来吃。”
周昭说着，眼睛一亮，直接冲上前去，拦住了那挑担的阿婆。
阿婆停住了脚步，有些为难的看了过来，“只剩下一点底儿了，不好卖给贵人。”
周昭摆了摆手，“无妨无妨！”
那阿婆见她当真想要，也不为难了，直接拿出竹筒来，舀了一桶递给了周昭，周昭端了起来，大口咕噜了一下，然后发出享受的喟叹声，“就是这个味道！”
她说着，冲着长缨挥了挥手。
苏长缨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早些歇息吧！我走了，今夜就算是有案子，也不会叫人来打扰你清梦了。”
他说着，掏出银钱付给了那阿婆，等着周昭拿着竹筒进屋关好了门，这才离开朝着北军大营行去。
待那门一关上，周昭立即将那竹筒里装着的桂花糊糊倒进了屋中用来插花的花瓶中，然后从袖袋里掏出一枚药丸，含进了嘴中，又将竹筒放在了桌案上。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直接上了床榻，躺在了孩子的襁褓边，抬手一个铜钱，直接吹灭了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一阵凉风袭来，门开了一条小缝……

第267章 对战银芳
周昭的手握着匕首柄，像是一只静静等待着猎物的豹子，随时准备给人致命一击。
人在闭着眼睛的时候，其他的感官就会被无限放大，原本听不到的声音，感受不到的微风，还有闻不见的寡淡味道，一下子仿佛都变得清晰了起来，就连人的脑子，都格外清明。
银芳认识她。
周昭心中万分笃定，不然她开门之时遇见的阿婆，为何不卖炊饼，不卖阳春面，而是卖桂花糊糊？
那人知晓她喜欢桂花糊糊。
银芳的武功不及她。
不然的话，她也不至于在那桂花糊中下药，为的是让她昏睡过去。
周昭来不及细想，那轻微的呼吸声已经到了近前，那黑影手一扬，一把带着馨香的粉末直接朝着床榻喷洒而来。
来得好！
就在这一瞬间，周昭猛地一个暴起，身上的锦被兜住了粉末直接朝着那黑影掀了过去。
“啊！”一声惨叫声响起。
周昭手腕轻轻一扬，火折子直接朝着桌上的油灯飞了过去，瞬间屋子里的灯亮了起来。
周昭定睛一看，只见那黑衣人已经掀开了锦被，她身上的夜行衣上全是白色的粉末，看上去格外的狼狈。
但这并非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她所有沾上了粉末的裸露肌肤，都像是被火燎过了一般，生出了一颗颗又大又红的水泡，看上去令人作呕。
“银芳，我没有想到，你是一只癞蛤蟆。”
周昭的声音格外清冷，就在说话的一瞬间，三枚棺材钉直直地朝着对面那人飞了过去，与此同时，她的脚步微动，身形一闪已经到了黑衣人近前。
那黑衣人瞳孔猛地一缩，她手中的长剑挑飞了冲向心口还有喉间的棺材钉，可那第三枚却是来不及避开直接擦着她的脸颊朝后飞了过来，连带着她脸上厚厚的黑色蒙面巾被击穿，跟着棺材钉一起钉进了身后的墙中。
长剑同匕首交锋，瞬间冒出了火星。
银芳只觉得虎口一麻，接连退后了三步，险些撞在了身后的桌案上。
周昭定睛一看，对面站着的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她有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弯弯的柳叶眉，生得十分娇弱，看上去就像是寒风中摇曳着的白色小花。
只可惜如今她的额头上全是红色的水泡，就像是有老黄牛尿在了白花上。
实在是让人难以心生怜惜。
眼见着一击不成，周昭又使出了第二击。
银芳一咬牙直接朝着床榻扑去，她手中的长剑猛的一戳，直接戳中了床榻上的婴儿襁褓，她尤是觉得不够，又忍着疼痛将那已经烂掉的手背直接朝着那婴儿的脸覆盖而去。
“怎么，你以为将孩子毁容了，就没有人找得到他的父亲是谁了么？”
黑衣人没有言语，她猛地的一拔襁褓，带血的手突然僵硬在了那张布脸的面前。
这哪里是什么孩子，分明是一个诡异的草扎娃娃！
那画上的脸格外的清晰，就像是一个没有生气的活人一般，像是噩梦里方才会出现的鬼婴。
就在这个时候，她手背上的血迹滴落了一滴下去，直接落在了那白布脸的眼睛上，像是流出了一道血泪。
黑衣人再也没有忍住，猛的一个转身，她的脚一蹬，手中的长剑朝着周昭挥来，“周昭，你骗我！”
她说着，想要提剑朝着周昭刺去，可就在她往外一蹬的瞬间，她只觉得右脚一紧，瞬间她就被倒吊了起来。
“床上有机关！”
“哪里是什么机关，不过是个套野猪的套子罢了！难怪那个人不喜欢你，你可真没有用啊，银芳。”
周昭的声音平淡无波，她低垂着眼眸，手中握着一把青色的匕首，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漫不经心的。
银芳瞧着她这般模样，只觉得心中毛毛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攀着那吊住她脚的绳索，直起了身子，挥剑直接砍了过去，就在那剑接触到绳索的同一时间，一根棺材钉猛的飞了过来，直接打在了她的手腕上。
长剑瞬间落地，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周昭，你不得好死！”
银芳说着，也不管腿上的绳索，她的手腕突然一动，一根白绫从她的袖口飞了出来，直接朝着周昭的面门击去。
周昭精神一震，那白绫瞧着轻飘飘的柔弱无骨，但带来的劲风声足以说明这才是银芳的真本事，她这软功夫已经练成了气候，绝非她的剑术可比。
这一击若是击中，怕是她瞬间要被打穿一个血洞来。
果不其然，那白绫到了近前，一下子变得笔直，像是一根刀片一般，直直的戳了过来。
周昭挑了挑眉，选择了迎难而上，她直接一个翻身，脚轻轻踏上了那白绫，朝着银芳飞去。
银芳先是一惊，随即唇角翘起，那白绫像是有了生命力一般，一下子软了下来，直接卷住了周昭的腰间。
周昭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已经到了那银芳面前，银芳手腕一动，周昭感觉卷在她腰间的白绫转变了一个方向，像是血滴子缠住了人头一般，直接朝着她的腰间割来。
“周昭，你不是料事如神么？你可能料到，自己死于腰斩？”
银芳说着，瞬间面色狰狞起来，她大喝一声，那白绫瞬间收紧。
眼见着周昭的衣袍出现了裂痕，下一步便是血溅当场，银芳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她刚想要张嘴，却只觉得眼前一空，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先前还绷得直直的白绫如今瘫软成了一团，她顺着手中白绫的方向看了过去。
突然只觉得后背一凉，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周昭在她的身后。
“绳子就是绳子，只要我靠近了你，它就会瘫软成一团。你这么厉害，该不会忘记了，我的武器是匕首吧？”
她远攻用棺材钉，近战用的匕首。
银芳感觉到身后周昭的气息，她想要转过身去，却是已经来不及了。
她感觉周昭从身后怀抱住了她，她那把青鱼匕首毫不客气的直接刺入了她的丹田。
“啊！”银芳忍不住惨叫出声，直接破了音。
她拼命的使用内力，想要那白绫再度挥动起来，可是她的丹田里空空如也，什么内劲都使不出来。
“周昭！”银芳咬牙切齿的喊道。
周昭猛地拔出了匕首，一个闪身，坐到了窗边的高凳上，那青鱼匕首上头沾满了鲜血，一滴一滴的瞬间匕首刃滑落了下来，滴在了地面上……
银芳没了内劲，再也攀不住绳索，她的手一松，整个人倒垂了下来。
绳索在空中晃荡了几下，她的后脑勺击打在床框上，发出了咚咚咚的声音……
周昭的眼睛眨了眨，她朝着一旁的桌案走去，拿起上面的铜镜，正对着放在了银芳面前。

第268章 原来是她
银芳被倒吊着，血液倒流，整个人面部通红。
再加上额头上的血泡，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生了獠牙犄角的恶鬼一般。
先前她只觉得疼，对着镜子这么一看，方才惊觉自己到底有多可怖。
“吾乃朝廷命官，最是良善正直。提醒你一句，若是你再不洗掉假脸，那药粉不去掉，你原本的那张脸，可是要毁得一干二净了。到时候，可别问为何那人喜欢白十三娘，不喜欢你。”
周昭说着，面色格外的清冷。
对待敌人，她惯常喜欢杀人诛心。
银芳瞬间慌乱了起来，她的手在空中翻腾着，可迟迟不敢贴近自己的脸。
周昭没有再看她，她推开了窗户，朝着小院中看去，原本干干净净的新院落里，现在横七竖八的到处都躺着黑衣人，大雨还在倾盆而下，透明的雨水从空中落在了地上，瞬间被晕成了血红一片。
躲在假山里的黑猫瑟瑟发抖，它缩成一团，只露出了一个怎么都藏不住的尖尖耳朵来。
苏长缨同阿晃一左一右站在门边，手中的兵器淌着血。
他们都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帽檐压得低低的，根本看不清楚面容。
见周昭的窗户开了，二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周昭冲着二人颔首，朝着那银芳看了过去。
她闭上了眼睛，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周昭啧啧了两声，“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先前那粉末，都洒在了我的被子上。”
她说着，走到了落在地上的锦被面前，蹲了下去，扭头看向了倒挂着的人，“要不要再擦点粉，银芳？”
周昭说着，揽起了地上的锦被，走到了那银芳面前，就在她手佯装要动弹的那一瞬间，那银芳猛的睁开了眼睛，声音里带了哭腔，“不要！”
她说着，手忙脚乱的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白玉瓶，从里头倒出了一些透明的水来，直接倒在了自己的脸上。
周昭睁大了眼睛看着，只见先前那张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的脸突然浮了起来。
没有错，就是有那么一张脸，惊悚的浮了起来。
那东西比蝉翼还要透明，轻薄得几乎看不见。
这种感觉就像是蛇蜕掉了一层皮一般。
银芳手没有停，她伸手一抓，那张薄如蝉翼的脸瞬间掉落在了地上。
那东西薄如烟雾一般，即便是落在了地上，不仔细看，根本就寻不出来。
只不过此时，周昭已经顾不得看地上的假面，她看着银芳那张倒悬着的脸，忍不住往后倒退了一步，手肘直接撞到了窗边摆着的净瓶上，那净瓶嘭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银芳此时顾不得周昭，她还对着镜子照着。
她的额头上满是红色的水泡，看上去依旧十分的骇人，那东西太过轻薄，根本就什么也遮挡不住。
“我该叫你银芳，还是柳姨娘。”
周昭的声音有些干涩，在那一瞬间，她几乎想到了千百种可能的阴谋。
她甚至在想，今夜他们能抓到银芳，是不是义父故意设的局，为的就是让她抓到这张脸。
周昭猛地侧首，朝着院中的苏长缨看了过去，她的嘴唇动了动，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院中的二人听到净瓶落地的声音，不管不顾的冲了进来。
苏长缨进门的一瞬间，立即像是被钉住了一般，站在了原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周昭身边，周昭伸出手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杀死白十三娘的凶手，在凶案现场留下了一个脚印。那脚印里有荷塘的味道、还有粘在鞋底的蟹黄……我早该想到的。鲁侯府里便有一个大大的荷塘，鲁侯在塘中养了许多螃蟹。”
之前她同苏长缨一并去鲁侯府，正好撞见了那一家四口人在抓螃蟹。
苏长缨的那一对庶出弟妹，甚是喜好这一口。当时她还因为螃蟹的做法，忍不住对他们出言讥讽。
“鞋印里还有香灰。你为了在鲁侯面前装贤良淑德，每日都会去给主母，也就是苏长缨的母亲上香，所以你的鞋底沾有香灰。我早该想到的……”
荷塘、蟹黄、香灰……
她早该想到的。
之前想不通的事情，这会儿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当年苏长缨的母亲，那么神仙般的聪慧人物，她同鲁侯琴瑟和鸣。你却是横插了一杠子……难怪他险些将鲁侯之位，都传给了你的儿子，且对你深信不疑，言听计从。”
鲁侯若是同苏长缨的母亲没有半分情谊，那么她再怎么施展锦囊妙计，给他送去诗集，那也于事无补。
心中若是有这个人，便是一朵野花，那也是上好的珍藏。
心中若是无这个人，便是将真心剖出来，摆在人面前，那都毫无意义。
周昭说着，按捺住了心中的另外一个想法。
倘若柳姨娘是银芳，那么她爱慕着的义父是谁？难不成是鲁侯？
若不是鲁侯，那这么多年，苏长缨父子二人的遭遇……
周昭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腕一动，一枚铜钱飞了出去，直接打断了挂着柳姨娘的绳索。
绳索一断，那女人便咚的一下直接落了下来，她手忙脚乱的在空中一番腾挪，这才避免了头颈先着地，歪歪扭扭的靠着床边坐了下来。
柳姨娘伸出手来，捂住了自己丹田处的伤口。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银芳我根本就不认识。我就是气不过，苏长缨早前失踪这么多年，我儿子是鲁侯还活着的唯一的儿子，他凭什么不能继承鲁侯之位？
明明他都已经上请了陛下，陛下也准了，我儿就是侯府世子。
苏长缨回了长安之后，自己入了北军。他有本事，看不上鲁侯府的三瓜两枣，原本我们皆大欢喜。可周昭你一个外人，尚未进鲁侯府的大门，就插手起鲁侯府的事情！
是你这个不要脸的家伙，逼迫鲁侯改立了苏长缨为世子，让我儿成了整个长安的笑柄。
我不服气！所以今夜想要悄悄潜入你家中，将那毒粉洒在你的脸上，以解我心头恨意。
至于你说的什么银芳，什么白十三娘，鬼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对你下手，是我一时之气，可你根本就没有受伤不说，还废了我的武功，毁了我的容。我已经得到了惩罚，你还想要做什么？想要将我送进廷尉寺去，让全长安的人，都看鲁侯府的笑话吗？
鲁侯同长缨都执掌兵权，武将惹得陛下疑心会有什么下场，周昭你比我聪明，不用我说，你最是明白！”

第269章 杀人诛心
周昭听着，轻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声。
“呐，你以为鲁侯替陛下横扫诸侯，是在做什么？若是陛下对手握重兵的大将毫无防备之心，那身为臣子，在下可是要上书劝诫了！陛下啊，你莫不是被那银芳附了体，不然怎么连这都不明白呢？”
陛下是开国之君，如今大启朝分封的诸侯同异姓王，哪一个不是随着陛下打天下的有功之臣？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银芳根本就不明白，鲁侯这几年为何能领兵攻打诸侯，继续得宠于陛下？乃是因为苏长缨失踪，他那庶子根本就不成气候。鲁侯无有用之后，乃是一个日渐老去的孤臣。
比起那些在封国搞小朝廷，手握重兵不服管教的异姓诸侯王，他是权衡之下最好用的棋子。
然而，就是这么好用的一枚棋子，在苏长缨回长安执掌宵禁之后，不同样被留在了长安，没有再返回军中么？
朝堂从来都不是什么你爱我，我爱你，你信我，我信你的地方。
古往今来，有几个大将军能得陛下百分百信任？
银芳想要用鲁侯府来拿捏她同苏长缨，简直是太天真了！
“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谋逆者当诛，乃是廷尉寺治法之道。你既然这般顾及鲁侯府的安危，那一定也认为，大义灭亲对于鲁侯府而言，乃是上上策。
这不更能感受到你对鲁侯府的忠心么？”
周昭说着，眼睛落在了银芳身后床榻上的稻草人娃娃上，“你以为自己胡乱说几句，我便会因为鲁侯府而顺着你的诡辩之词，让你脱罪？那孩子身上，还有你用长剑刺出来的致命伤。
再说了……”
周昭说着，凑近了过去，一把捏住了银芳的下巴，“老实说，眼瞎看上你的是鲁侯，他若是犯了错，陛下要惩罚于他，让他直接退位让贤，苏长缨这个可怜的受害者，将小鲁侯的小字去掉，直接变鲁侯，岂不是更美？”
银芳脸色一白，不敢置信地看向了周昭，她抬起手来颤抖着指向了周昭，“你你你……
那是苏长缨的父亲！我不信你……”
周昭手下突然一重，毫无怜惜地将银芳的脸捏得嘎嘣响。
她凑到了银芳的耳边，“告诉你一个秘密，白十三娘的孩子并非是那个人的。
那个人心中清楚明了得很，他只需要随便遣一个人来告诉你，你就不会跳进这个死局。可是他没有，你觉得是为什么？银芳。”
银芳身子一僵，她的嘴唇不停地颤抖了起来。
她想指责周昭，说这是她的攻心之计，她根本就不会上当，可是她说不出口。
她心中明白，周昭说的话，是真的。
“你潜伏在鲁侯身边多年，原本已经一把年纪，有什么必要装成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你为何会嫉恨白十三娘，对那个婴儿是那人的，因为这些都是你曾经经历过的事情……
就算你换了一张十八岁的脸又如何？那人还是无情的舍弃了你呢，银芳。”
周昭松开手来，同银芳拉开了距离。
她方才十分用力，柳姨娘那张娇弱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手指印，看上去又红又肿。
“我总算是明白了，白十三娘为什么要设下这样的局，原来她一早就看穿了你是一个可怜虫。
真可笑，看看你同那人生出了两个什么样的废物？连长缨的一根发丝都比不上。只要长缨在军中一日，他永远都是少年战神，小鲁侯的位置谁也抢不走！
你再怎么温柔小意，让鲁侯偏向你又如何？照旧拿不到兵权。所以长缨必须出事。”
周昭说着，眼神越发的晦暗。
义父将苏长缨掳走，让他遭遇了那么多的不幸，这其中必然是有眼前这个女人的手笔。
害长缨之人，必须生不如死。
“你猜，为什么他不直接杀死长缨？当然是因为他根本从来就没有在乎过你！不然的话，山鸣长阳案里，他像是杀死我哥哥那般，直接杀了长缨以绝后患，今日鲁侯府不就是你的天下了么？
他当真是从未喜欢过你，一点都不为你考虑。
甚至连你给他生的孩子，在他眼中也是没有用的垃圾。”
银芳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去，她缩成了一团，眼泪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那模样，就像是看见了恶鬼。
整个人都几乎崩溃了过去，银芳死死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不可能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呢？没有人会将自己喜爱的女子，送去给别人做妾。举手之劳就能救下你的事情，他都没有做，结果不是显而易见么？你只是他的弃子。
他舍弃了你，就是舍弃了你的孩子。
真可怜呢，日后你们母子三人，就要在黄泉路上眼睁睁地看着他同旁人共享荣华富贵了。
到时候你便是嫉恨，那也是看不见摸不着！”
银芳的眼泪豆大一颗落了下来，突然之间，她像是反应了过来一般，腾的一下站了起身，丹田处的伤口被拉扯了一下，疼得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只是她此刻根本顾不得这些了。
她慌忙地冲着周昭摆了摆手，“不是的！不是的！长毓同阿凌都是鲁侯的孩子，是苏长缨的亲弟妹！你不能对他们出手。他们不是那个人的孩子！你不要动他们。”
银芳感受着丹田传来的剧痛，还有那汩汩流下的鲜血。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席转她的心头，她的脑子里这一刻浮现出了她那两个孩子的面容。
她的长毓体弱多病，性子过于怯懦。
她的阿凌被她骄纵惯了，在长安城里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若是他们的身份曝光，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去落井下石。
周昭啧啧了两声，“看来鲁侯的嫌疑被洗刷了，那个人另有其人。”
银芳一愣，抓向周昭衣袖的手僵硬在了半空中。
半晌她像是泄了气一般，崩溃地坐在了地上，整个人神情呆滞了下来。
“你根本就没有办法证明，那两个孩子是谁的，你是诈我的。目的就是为了从我嘴里知晓，那个人不是鲁侯。”
银芳说着，猛地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看向周昭的眼中满是愤怒，“那个人当然不是鲁侯，我喜欢的人温文尔雅，怎么会是鲁侯那样的莽夫！
我同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若不是我家道中落，阴差阳错之间与他分开，我也不至于给那胸无点墨的莽夫做妾！
你不知道，我每次读他写的比狗屎还臭的诗，还要面带羞涩绞尽脑汁来夸奖他的时候有多恶心！”
周昭听着，看向了门口。
韩泽举着火把领着鲁侯站在了院子中央。

第270章 不如战死
今日大雨，但并未有雷。
但周昭觉得，院中的鲁侯此刻头上天雷滚滚。
那雷的凶残程度，绝对不亚于那日乌金巷将老槐树劈掉半边身体的紫金雷。
屋子里所有人都幽幽地看了过去，这两日学着做大人的韩泽实在是没有绷住，他的手忍不住一抖，火把直接落在了地上，瞬间熄灭了去。
夭寿啊！
这是他废材小韩该听的事吗？
他双目圆睁地看向了身边的鲁侯，眼中带了几分同情之色，不知道是该同情他帮人养了野孩子，还是该同情他被人骂诗如狗屎。
“苏世伯，没事的。我以前心悦章若清，可她的情人用斗装，还险些害我成了杀人凶手。我还学过闵藏枝写诗，我给了她们一锭金子，她们才说好诗好诗……”
韩泽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因为他发现了，鲁侯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他盯着人的眼神像是野兽一般。
若是眼神可以杀人，现在那屋子里的叫做银芳的女子，还有他，早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韩泽恨不得伸出手来，对着自己的嘴就是一巴掌。
迟早有一日，他要被这张破嘴害死！
被韩泽这么一打岔，屋子里的银芳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在二人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鲁侯猛地冲了进去，他愤怒地拔出长剑，就要朝银芳的脖颈上砍去。
他身后的苏长缨却是脚步一动，直接扣住了鲁侯的手腕。
鲁侯理智回笼，愤怒地看向了面前的女人，“贱婢，你怎么敢的？这么多年，我待你们母子三人如何，满长安的人都看在眼中。我甚至将你妾室扶正，上请将爵位传给长毓，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对陛下忠心耿耿，你竟是潜伏在我身边，想要害我万劫不复！
还有长缨，长缨是不是你害的！你这个贱婢！我的……”
鲁侯说到最后两个字，突然住了嘴。
周昭神色复杂地看了鲁侯一眼。
别的事情你能怪银芳，但是有一点她可真没有说错，鲁侯的诗当真是臭不可闻，闻之欲死。
银芳这么多年对义父念念不忘，大约也是被那诗摧残得痛不欲生。
就连她自问见多识广，在第一次见到诗集的时候，都感觉自己中了一种不知名的毒，让脑子都变得愚蠢了些。
鲁侯握着剑的右手被苏长缨抓着，他愤怒地抬起左手，一巴掌扇在了银芳的脸上，直接将她打翻在地。
随后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整个人都颓然了下来，连脊背都弯了下来。
“那个人是谁？”鲁侯险些咬碎了一口牙。
银芳擦了擦嘴角的血，她靠着床，有些疯癫的笑了笑，“那是谁，自是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的人。”
她说着，不管鲁侯愤怒地眼神，又看向了周昭。
“我知道你说得没错，他从头到尾都是利用我而已。你很厉害，我心中的确是生了恨意，我都不知道，我这辈子还有恨他的那一日。但是我更恨命运不公，恨世事弄人。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告诉你那个人是谁，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周昭挑了挑眉，她漫不经心地看了银芳一眼。
“柳姨娘，不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若是想要自己显得没那么蠢，可以说自己对前朝忠心耿耿，至少那样你看上去不像是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的可怜虫。”
周昭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目光扫过未来公爹鲁侯的脸。
鲁侯身子瞬间绷直了，他在这一瞬间，简直想要用脚趾刨出一个坑洞来，将自己整个埋进去。
在暴怒过后，他缓了过来，只觉得周身都火辣辣的。
这屋子里有四个小辈。
他的亲儿子，他的未来儿媳，还有陛下的儿子楚王殿下，以及世交家的纨绔子弟。
从这里走出去，他的脸会丢掉亲家那里去，陛下那里去，还有友人那里去……
简直不如战死沙场！
“世伯，柳姨娘乃是前朝余孽，为了揪出那幕后之人，现在我要去鲁侯府搜查她的住所。苏长毓同苏凌，不是你的子嗣，是反贼的血脉，廷尉寺要抓人归案。”
周昭说着，语气中带着不容驳斥的肯定。
“我暂时不会对外宣扬。但是纸是包不住火的，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鲁侯神色一凛，他瞬间明白了周昭的意思。
他恶狠狠地瞪了柳姨娘一眼，立即拂袖而去。
这个时候，他应该做的是没脸没皮的抱着陛下的大腿嚎哭，背着荆条前去宫门口请罪，毕竟是他瞎了眼，连枕边之人是个逆贼，都没有看清。
陛下若是要怪罪下来，他何止掉的是脸面，掉的那是项上人头。
周昭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里露出了几分嘲讽之色。
待瞧不见人影了，她方才收回了视线，看向了因为失血过多无比虚弱的银芳，“在你的家中，应该有不少关于那个人的东西吧。你不用嘴说，已经告诉我们许多事情了。
不是还有苏长毓同苏凌么？他们生得不像你的地方，自然就像那个人。”
银芳听着周昭的话，只觉得脑袋嗡嗡地，她的手指蜷缩了几下，再也不敢开口。
“之前是我想差了，没有想到银芳这么大年纪。多谢你告诉我，你同那人是青梅竹马。你进鲁侯府做妾的事情，前朝还没有灭亡。你年纪大，不是他从小养在庄子上养成的细作。
且你没有失忆，还记得从前的事。难怪你平日里以真面目示人，只有去接触那群人的时候，才变成银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的来历是可查的，你这个人不是凭空冒出来，你的人生没有断片，做的每一件事都留下了痕迹。
我只要查到，当年谁是你的心上人，自是知晓那个人是谁。
你虽然没有说，但是等于什么都说了！”
银芳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她的眼神里满是慌乱，“周昭！”
周昭没有再理会她，而是冲着韩泽道，“将她押送去廷尉寺大狱关押起来，派狱卒好好的守着，别让她死了。”
她可没有忘记，廷尉寺里可能还藏着一个内鬼。
周昭说着，给了阿晃一个眼神，阿晃点了点头，跟着韩泽一同押送银芳去了廷尉寺大狱。
“你认为我父亲不是那个义父。”
屋子里一下子只剩下了苏长缨和周昭。
周昭轻轻地嗯了一声，“仔细一想，不太可能。鲁侯如果是义父，没有必要对你动手。他自己就掌握了兵权，直接谋逆即可，何必弄出这些弯弯绕绕。
虽然他在柳姨娘的事情上糊涂，但打仗一直很在行，你从前很钦佩自己的父亲。你们有血缘关系在，他想要暗示你，操纵你，远比将你掳走一番折腾容易得多。
若是他想要更多的兵权，那应该选择韩新程那个狐狸精才是。”

第271章 痛打苏凌
她不知道韩新程同陛下之间有什么纠葛，但是他能够执掌南军，绝对是陛下的亲信。
南军可是近卫军，负责陛下的护卫以及宫禁。
周昭想着，朝着屋外走去，她走进了雨幕之中，冲着那瑟缩的小野猫儿伸出了手，预想中的雨珠并没有落在她的头上，苏长缨不知道何时撑开了一把伞，站在她的身旁。
小黑猫冷得发颤，它弱弱的喵喵了几声，看着周昭白皙的手掌有些不敢动弹。
周昭眼睛弯弯，将那黑猫从假山山洞里抱了出来，揣进了怀中，猫儿挣扎了几下，发现这个是力大如牛的女人，识时务的放弃了挣扎，它弱弱的喵了一声，将头埋进了周昭的臂弯里，轻轻地颤抖起来。
“义父应该很快就有动作了。”
周昭说着，抱着小猫边走边对苏长缨说话，“先前我对银芳说那些话，一来是想要故意刺激她。当她觉得我能通过她的过去找到义父，她便会觉得自己死守的秘密也没有那么紧要了。
她一旦放松些，便容易在不知不觉中，透露出更多的秘密。
而且，廷尉寺里有内鬼。我将她送过去，就是想要她做饵。”
小院不大，三两步便到了屋中。
周昭将小猫儿放在烧得热腾腾的小炉边，又将那包有粉末的锦被小心翼翼地收拢起来，放进箱笼中锁了起来。
小猫感觉到了温暖，喵了一声，贴着那小炉子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周昭瞧着，摸了摸它的脑袋，“说归说，银芳那里的线索却是不好查。她的家族并非是在长安，且因为家道中落已经没有多少族人在世了。等我们派人去查出个一二三来。
义父那边早就要变天了。
我猜这也是为何，义父没有派人杀死银芳，明明她知道那么多事情。”
苏长缨点了点头，“就算查出来了，他如今也可能有别的身份。”
他可是义父。
一手易容术应该比谁都出神入化，陈季元能冒名顶替进廷尉寺，他这个前朝余孽为何不能套一层皮？朝堂之上，三公九卿、诸侯将军，谁的人皮之下藏着那头恶狼？
便是银芳，都未必知晓。
毕竟那样多疑的一个人，恨不得在每个下属身边都安插一个探子的人，怎么会全然的信任一个人？
任何人都只是他的棋子，包括公子予。
“最近你要注意军中异动。他不可能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
周昭说着，顿了顿，抿了抿嘴唇，她看向苏长缨的目光有些忧心。
“而且，我总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他并不会完全的信任你，可又要用到你，那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二人边说边往外走，听到周昭的话，苏长缨握着雨伞的手不由得发紧。
当然是控制他。
就算他有了异心又如何？重新控制他，让他成为他的利刃，这是这几年来，义父一直不断重复做的事情。
而且，他已经开始做了。
那对着他同银环再次吹响的洞箫，便是最好的证明。
出了小院，四周一片寂静，雨声好似变得更大了几分。
二人经过廷尉寺，阿晃同韩泽已经领着北军在这里等着了，周昭接过阿晃递来的马绳，一个翻身上了马背，像是一支离弦之箭一般朝着鲁侯府冲了过去。
马蹄声呼啸而过，溅起一滩滩的水花。
廷尉寺对门趴在门洞上看热闹的缺门牙看着，都由不得战栗起来。
长安城一定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啊！
周昭没有理会这些，北军不用顾及宵禁，队伍直接长驱直入到了鲁侯府门前。
周昭同苏长缨一个翻身下了马，那鲁侯府的门房慌乱的迎了上来，“公子，小周大人，您回来了，这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侯爷出去了，如今不在府中。夫人已经歇下了。”
“廷尉寺办案，让开。”
周昭亮出了自己的腰牌，那门房还需要阻拦，阿晃的大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门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鲁侯乃是武将，执掌一方大军，在这府中自是有自己的亲兵守卫，听到门前动静，他们都举着火把拿着长矛围拢了过来。领头那个是个生着黄须的老将，他瞧见苏长缨，抱了抱拳，“小鲁侯，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苏长缨颔了颔首，“柳姨娘乃是前朝逆贼。父亲允许廷尉寺上门搜查她的住所。”
那老将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他只是略微沉吟，便明白了鲁侯府的处境。
他那双原本已经昏黄的眼睛，立即变得锐利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周昭，“侯爷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他一定是被蒙在了鼓里，根本就对此毫不知情。”
他说着，大手一挥，那些亲兵们立即让开了一条道来。
周昭正要往里去，却见那苏长毓同苏凌气喘吁吁的小跑了过来。
苏凌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袍，因为愤怒双目发红，她走到周昭面前，直接破口大骂，“你们都是死人吗？听她信口雌黄，我阿娘怎么会是逆贼？没有陛下的谕令，我看谁敢搜鲁侯府。
苏长缨，你抢走了我哥哥的世子之位还不够，还要任由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来毁了我们鲁侯府？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不如死在外面。你若是不回长安，我们一家人都好好的，父母恩爱，子女孝顺，谁不说我们是长安城家和万事兴的典范。你这个灾星，你为什么不死？”
在苏凌说到“不男不女”几个字的时候，苏长缨已经长剑出鞘。
周昭却是拉了一下他的手臂，直接脚步轻点，走到了苏凌面前，对着她那张脸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苏凌还没有反应过来，直接被一巴掌扇飞了出去，直接撞在了一株大树上，她哇的一口吐出了血来，那血当中还有三颗白花花的牙齿。
苏凌瞬间懵了，她不敢置信的看向了周昭，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的牙，你怎么敢的？周昭你怎么敢的？”
周昭冷冷地看了苏凌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该庆幸，我如今改邪归正进了廷尉寺，不然就不是一个巴掌，而是直接人头落地。”
鲁侯府的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黄须老将迟疑了片刻，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苏长毓，见他一脸畏惧样子，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连苏凌吐出来的血都不敢看，顿时梗住了。
他不由得庆幸起来，还好小鲁侯还活着。
不然，以后有这样的怂包挂帅，苏家军全军覆没指日可待。
他们将军戎马一生，怎么生出了这样的孬种来？
“苏长毓同苏凌乃是前朝余孽的后代，同鲁侯并无任何关系，韩泽将他们二人拿下，给我捆紧了！”
周昭的这一句话，直接炸开了黄须老将的脑袋。

第272章 查抄鲁侯府
他听到了什么！
黄须老将只觉得他脸上的每一块肉都在飞，根本就不听他的使唤。
他不知道他是该为了鲁侯难过哭泣，毕竟儿子女儿竟然都不是他的。
还是应该笑，他就说嘛！他们那神勇的主帅怎么可能生出这种怂包！他的儿子就应该是苏长缨这样的，苏长缨才配得上小鲁侯这个称号。
“你胡说！我同哥哥怎么可能不是阿爹的孩子！”
苏凌掉了三颗牙，说话都漏风，这撕心裂肺的吼声变得有些含混不清。
她被北军押着跪在了地上，冰凉的雨水一下子打湿了她的衣裙，这股子寒冷一下子像是侵入了苏凌的肺腑一般，让她的胸膛上像是多了一个风洞，整个人都透心凉起来。
周昭大张旗鼓的登门，最疼爱她的母亲没有出来。
平日里总是喊着“乖阿凌”的父亲也没有出来，她便是再怎么愚蠢，也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
恐慌瞬间弥散到了全身，苏凌有些失神的喃喃自语起来，“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苏长缨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不死？就是他回来，一切都变了。”
她应该是鲁侯府唯一的女儿，长安城的王孙公子随便她挑。
父亲宠爱她，早早的就给她准备了陪嫁，堆满了整个库房。
小时候她就讨厌苏长缨，讨厌他是嫡出的长子，日后整个鲁侯府都是他的。讨厌他光芒万丈，像是一团火，又像是一阵风。
他是长安城中最强最恣意的少年郎！
有苏长缨在的时候，她同兄长苏长毓根本就没有任何出头的机会，就像是天上的太阳会掩盖住萤火虫的光辉一般，谁也看不见他们。便是提及，那也是说，庶出的便是庶出的，果然差得远了。
她那时候心怀不满，等到苏长缨失踪，她还偷偷的庆祝了一场。
都是鲁侯的子女，凭什么他就要压他们一头。
如今她听到了什么，她根本就不是鲁侯府的女儿，他们是逆贼。
她知道逆贼，鲁侯便是专门杀逆贼的。
从前她还听着阿爹连斩十八员逆贼猛将，将他们的头颅挂在城墙上的故事，当时她拍手叫好，大喊杀得好！
如今，她成了逆贼。
苏凌想着，挣扎着想要去抓苏长缨的衣袍。
可无论是苏长缨还是周昭，都没有再给她任何一个眼神，而是大步流星的朝着主院走去。
长廊之上，她只能瞧见苏长缨同周昭的背影，他们的衣袍晃动着，像是一把把毫不留情的刀。
周昭站在主院门前，看向了那院中的模样，她记得苏长缨出事之前，这里还保存着当年苏长缨阿娘留下的模样。
院子里种了一株海棠，树下埋了一堆酒，据说是留着她同长缨时候饮的。
在那墙角边，还有几株美人蕉。
苏母性情爽朗，最适合浓烈的红色，这院子里到处都是她的色彩。
现如今，海棠变成了茉莉。屋子里的帘幔也变成了寡淡的月白，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灵堂。
“昭昭，这里从前是我阿娘住的地方吗？”
周昭不意外苏长缨看穿了她的不对劲，从小到大，他总是很敏锐的可以察觉出她的心情与想法。
她好奇的问过为什么？
那时候的苏长缨还是个不怎么沉稳的小少年，他高抬着下巴，“大约是我吃过太多你小时候剩下的米糊了吧！毕竟你大姐煮的米糊当真是太难吃了啊！你吃不下，又怕被骂，只能我替你吃了！”
当时她像是个猴儿似的，猛地一跃，直接蹿上了他的背，对着他就是一通捶。
“怎么可能！我阿姐做的糊糊，那就是最好吃的糊糊。”
苏长缨口里喊着“别打别打”，可却根本腾不出手来，只认真的托着她，省得她从背上掉下来。
他们的青梅竹马，就是过去的生命里，不分你我。
周昭从记忆中回过神来，轻轻地“嗯”了一声，“她最喜欢的家，是在你的心里。”
她想说，活该鲁侯替人养野孩子，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她真的很想笑，替苏长缨的阿娘哈哈大笑。
周昭说着，冷冷地扫向了那些主院里服侍的丫鬟婆子们。
鲁侯府安稳了这么多年，哪里见过这犹如抄家般的阵仗，周昭一个眼神扫来，她们一个个的全都跪了下去。
周昭连话都没有说，直接同苏长缨一起进了柳姨娘的卧房。
屋子里的东西不多，都十分的素净，唯一浓烈一些的颜色，大约是窗边白色净瓶里插着的一枝红柿子。
桌案上摆着摊开的书简，周昭凑近一看，顿时神色古怪起来，“是你阿爹的诗集，你阿娘按时让人准备的。难怪银芳先前那么憋屈……”
一想到她还要熟读背诵，且绞尽脑汁的夸出新意来，周昭就想哈哈。
她清了清嗓子，朝着那梳妆匣子看了过去，那桌上摆着一个约莫半人高的梳妆匣子，里头一层一层的首饰摆得满满当当。
“这个匣子是你阿娘从前使用过的。这个镶嵌着红宝石的臂环，我阿娘也有一只。”
说话间，屋子里已经被韩泽同阿晃翻了个底朝天，但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有翻出来。
那厢韩泽出去揪了管事嬷嬷来，直接将那婆子扔在了地上，“大大大人……我家夫人没有什么特别的藏宝之处，这屋子里也没有机关……就算有，老奴也根本就不知晓，你们还是莫要为难老奴了。”
周昭一边拉开梳妆匣子的抽屉，一边听着那边的动静。
突然之间，一只大手从旁伸了出来，苏长缨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那个梳妆匣子，他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上面的花纹。
一开始周昭还以为他只是在怀念母亲，可渐渐地她觉得不对劲起来。
苏长缨的动作很流畅，像是这样做过千百遍了一般，突然之间，他的手一顿，用力的按了下去。
只听得咔嚓一声，那多层的藏宝匣在侧面又弹出了一层来。
“你想起来了？”周昭有些惊喜的看向了苏长缨。
苏长缨摇了摇头，“没有。”
但就是知道，他朝着那匣子里看了过去，只见那里头放着三样东西，一对放了很多年的龙凤玉佩，看上去像是前朝宫廷出来的老物件。
另外还有一方叠好的白色绢帛。

第273章 一张地图
周昭想着，将那绢帛拿起摊开来，平铺在了桌案上。
“是一张地图。”
周昭瞧着，微微松了一口气，她当真担心打开之后是一封酸到人牙齿疼的情诗。
想看义父文采的，怕不是只有鲁侯一个人。
毕竟没有对比，他真的理解不了自己的诗到底有多臭不可闻。
“图上什么都没有标记，也没有写字。不过这地形看上去有些熟悉”，周昭想着，冲着韩泽招了招手，“韩泽你来看看，不是说整个长安城就没有韩小爷你没有玩过的地方么？”
韩泽闻言讪讪一笑，他将手中的婆子一松。
“昭姐，我那都是吹牛。我若是没有看出来，您可千万别揍我。”
他说着，走到了桌案边，余光一瞥，瞧见了那刻着栩栩如生的凤凰玉佩，额头上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凤凰也是鸟。
尖嘴儿简直像是针一样，随时都会戳人屁股。
韩泽想着，忍不住夹紧了双腿，连站立的姿势都不自然了起来，他的目光快速从那绢帛上扫过，忍不住“咦”了一声，“这地方我还真认识，是东郊的一座不怎么出名的小道观。
名字也很潦草，就叫做云间。
因为那道观所在的山峰很高，从半山腰往上看的时候，那观就像是在云间一般。
我知道这个，是因为云间观里有一位静悟真人乃是前朝少府有名的漆艺大师。我朝新立之后，他便一心修道去了。如今皇子们都到了大婚的时候，阿爹命我去缠那静悟真人出山。
我去了八回，就差抱着静悟真人嚎了，他也没有同意出手。为此我阿爹还罚了我俸禄。”
韩泽想起从前在少府时的神仙日子，一时之间悲从中来。
少府有父兄，身边全都是志同道合的会享乐的朋友，每天游山玩水到处搜罗奇珍异宝，寻找奇人异事。
自从跟了苏长缨同周昭，他都有多久没有同那帮二世祖兄弟们一起去花楼了……
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周昭若有所思的蹙了蹙眉头，“原来是那里，难怪我觉得熟悉。说起来是在山鸣长阳案前不久的事情，樊黎深的堂妹樊若兮去云间观，夜间听到了百鬼嚎哭之声。
她回来之后便一病不起，整个人像是中了邪风。
原本以为是有什么案子，但是我们去到之后，楚柚阿姐发现乃是那云间观后的山体有许多孔洞。山庙门打开之后，形成了穿堂风，那风吹在山体后的空洞上，就像是鬼哭狼嚎一般，会发出各种深浅不一的呜咽声。
声音交织在一起，那胆小之人自是以为是百鬼嚎哭，害怕得不行。
后来楚柚阿姐给云间观加了一道影壁，这个事情便解决了。
不过可惜的是，樊若兮还是因为这次受惊夭折了。”
周昭说着，有些唏嘘。
她只去过云间观一次，这图上并未标明道观名字，甚至画得也十分的简略，一时之间竟是没有想起来。
“那么这个地方有什么特殊的呢？为什么银芳会在匣子里放这么一张地图？这绢帛颜色雪白，不像是旧物，且上头的墨颜色也很新，应该是不久之前新画下的。”
周昭想着，眼中不由得带了几分疑惑，“龙凤玉佩能说是定情之物，亦或者是那人给两个孩子的信物，都说得通。那么一个指向了云间观的地图，对于银芳的意义何在？”
她这般问着，但是也没有希望得到什么回答，而是将那绢帛团了起来，塞进了自己怀中，连带着两枚玉佩。
她走到了那匍匐在地的婆子跟前，垂眸问道，“柳姨娘经常去云间观么？去那里做什么？”
婆子身子一颤，“的确是经常去，我们夫人……不不……柳姨娘她时常做噩梦。
梦见有鬼怪缠身，她说是因为鲁侯杀戮太重，于是时常去请真人做法除鬼魂。只是鲁侯对此嗤之以鼻，她不好去大的道观，便去了比较偏僻的云间观。
从第一回 去到现在，大约有五年了。将军不在长安的时候，她有时候也会在道观中住上几日。
不过鲜少会带公子同凌姑娘去。”
婆子说着，头颤颤巍巍地抬了起来，她偷偷地看了周昭一眼，见她脸上并没有不满的神色，微微松了一口气。
“柳姨娘去了道观之后，会一个人在静室里待着，具体做了什么，老奴也并不知晓。”
这婆子说着话，心中叫苦不迭。
柳姨娘在鲁侯面前性子温和，那是再良善不过。可这一年上头，鲁侯几乎都在外打仗，并不在家中。等他一出门，这侯府的女主人一下子变得难伺候了起来。
若让她说，那苏凌的蛮横，便是像极了她这个亲娘。
柳姨娘有主意，她们在她的面前声都不敢高上几分，对于她的事情，更是不敢多管。
现如今好了，周昭问起来，那叫一问三不知，连个将功折过的机会都没有。
婆子说着，眼眸一动，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那道观里有个小道士，眼睛上蒙着一块黑色的布。奴有一回出恭，意外瞧见柳姨娘牵着他。”
周昭瞬间精神一振，她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心中皆是有了猜想。
那一定是公子予。
之前公子予便说过，照看她的银芳姐姐。
苏长缨每次见公子予，都是在义父临时安排的民居里，他平日里莫不是住在云间观中？
周昭想着，手放在自己的身前轻轻地拍了拍，那张绢帛就放在这个位置，摸上去软软的。
四人又将柳姨娘的屋子里翻了又翻，也没有在屋子里发现任何的暗室同密道，更没有发现其他的可疑的线索。
这般折腾下来，等再回到鲁侯府前院时，天已经开始闷闷的发亮了。
雨倒是停了下来，只不过那凌冽的风几乎要将人吹飞出去。
周昭没有管自己那在空中胡乱飘荡的发带，她朝着被五花大绑着的苏长毓同苏凌看了过去。
苏凌被她扇过的那张脸，这会儿已经肿得老公，她的眼神格外的空洞，像是认命了一般。
而苏长毓依旧是自己缩成了一团，将头埋在了双膝之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将他们押回廷尉寺，然后我们去一趟云间观。”

第274章 新的预告
周昭说着，看向门外疯狂摇晃的大树，还有那闷沉沉的天，心中不知道为何腾起了不好的预感。
北军的将士们押着苏家兄妹二人鱼贯而出，甲衣穿在身上，连脚步声仿佛都变重了。
“昭昭，你先回家歇息吧，你身上还有伤。我同阿晃去云间观就行，韩泽可以押人回廷尉寺。”
周昭原本想要拒绝，可话到了嘴边，突然又改变了主意，“我回家中一趟，你们先行一步，在山脚下等我，我随后就到。那绢帛乃是新画不久的，若是按照婆子说的，银芳已经去了那个地方五年。
为何要多此一举突然藏起一张这样的地图？此事尚有蹊跷，未必不是陷阱。”
可就算是陷阱又如何？
无论是她还是苏长缨，亦或者是阿晃，都不会因为有陷阱便不前往。
他们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无论是任何一个线索，都不会放过。
苏长缨知道周昭心意已决，没有劝阻，他点了点头，“好。”
周昭一个翻身，直接上了马背，她没有再多言，像是一条离弦之箭，直接飞驰着朝着周府方向而去。
狂风将她的发丝吹得飞起，那写着“天理昭昭百无禁忌”的黑白发带在空中打卷，她整个人都像是呼啸而过的风。
韩泽站在苏长缨同刘晃身后，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身影看。
到最后实在是忍不住感叹出声，“昭姐，好厉害……”
他从来没有看过一个人骑马，骑出了像是突破天际，直接将肉眼所见的一切摧枯拉朽般击穿一样的感觉。
他想着，却发现面前突然一黑，苏长缨像是一堵黑色的巨墙一般，直接遮挡住了他的全部视线。
韩泽自己生得也不算矮了，他混是混了点，那也是美男子一个，但是苏长缨却是比他高出了一截儿，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一般。
“她本来就很厉害。”
韩泽突然想到了苏长缨是周昭的未婚夫婿，他眨了眨眼睛，嘴中脱口而出，“长安城有很多人想要求娶昭姐，其中淮阳侯世子赵易舟还请了丞相做中人……”
韩泽的话还没有说完，只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破嘴，你在说什么？
他说着，只感觉自己的头皮都炸了。
站在前方的苏长缨转过头来，冷冷地盯着他……
这才刚刚入冬，怎么就感觉要冻死人了！他感觉自己再多说一个字，今日便要成为苏长缨的剑下亡魂。
“昭姐怎么可能看得上赵易舟，同她最相配的人，就是小鲁侯您啊！”
韩泽感觉杀气瞬间消失，苏长缨又回过了身去。
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然后伸出手来，啪的一下扇在了自己的嘴上。
臭嘴，让你再说。
苏长缨看了阿晃一眼，二人直接翻身上马，朝着离那道观最近的城门处飞驰而去。
那边周昭并不知晓苏长缨同韩泽之间的插曲，她一路飞驰到了周府自己的小院外，连马都没有勒直接一个腾空翻进了院墙，一个箭步冲进了自己屋子。
这个时辰尚早，初一都没有起身，整个院子里都静悄悄的。
周昭七弯八拐的穿过了屋中的各种凶案现场，走到床榻边从枕头里摸出了那卷竹简。
竹简摸在手中滚烫滚烫的，是最凶的预兆。
周昭之前一直不悬着的心神，终于落了地。
她就说嘛。
这么心惶惶，绝对是死期将至！
现在终于知道她确实要死了，反而心安了起来。
因为之前几次告亡妻书都相隔了一段时日，她方才在迷城险些丢了性命，伤口都未好，便以为这竹简定是要过一段时日方才会有新的预告，没有将它时刻背在身上。
万万没有想到……
周昭想着，将那竹简快速地摊开来。
熟悉的滚烫的文字一下跃然而出，依旧是苏长缨的笔迹。
周昭握着竹简的手一顿，她抬起大拇指来，指腹上湿漉漉的，像是有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了上头一般，一直灼烧进了她的心里。
她不知道，是那边也下雨了，还是这是苏长缨的眼泪。
她从未想过，经历了那么多苦楚的苏长缨，还有这样哭唧唧，泪水怎么流都流不尽的时候。
水珠落在字迹上，将不少笔画都晕染了开来。
《告亡妻书》昭昭日月，悬于长缨。元日识于直道，兰月再逢天英。蒹葭茫茫，白梨道道，恍然一心。廷尉北军舞双刃，摘星危楼险还魂。迷城血雾吹北风，崔子弑主事无成。云间百鬼齐呜咽，魂归来兮悔再逢……
“云间百鬼齐呜咽，魂归来兮悔再逢……”
周昭喃喃地重复着最后一句话，突然之间，那竹简上出现了喷出来的鲜血。
这一回血格外的多，几乎是布满了整个竹简。
周昭握着那《告亡妻书》的手捏得死死的，若是再用上一分力气，她几乎要将这竹简给捏碎了去。
“云间不用提，就是云间观。这地方果然有蹊跷，怕是一个陷阱，有一场恶战等着他们。魂归来兮是什么意思？悔再逢，是谁悔再逢，是苏长缨后悔再次与她相逢？”
周昭想着，心中一紧。
她抿了抿嘴唇，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那竹简上的字，一个个的消失不见，先前还滚烫的竹简，这会儿渐渐地冷却了下来。
周昭将那竹简团成了一团，用布包袱包好了，重新藏回了枕头中。
然后将苏长缨送给她的软甲认真的穿上，又补充了一些药以及棺材钉，最后检查了一下青鱼匕首，直接进到院中轻轻一跃翻墙落在了马背上。
紧接着又像是一只黑色的猎豹一般，直接冲去了那云间观所在的地方。
她到的时候，苏长缨同刘晃方才下马。
周昭余光一瞥，感觉到山脚下藏了不少人，显然这一回不是他们三人作战，苏长缨调了北军围了山。
她想着，又淡淡地扫了树枝一眼，天权同徐沅也来了。
周昭心中一暖，她知晓，她之前差点死在了迷城，苏长缨这是怕她再出事。
“大家小心谨慎，上头是针对我们的陷阱。”

第275章 幻境死局
周昭语气笃定，若换做旁人，那定是要问个一二三四出来。
可是不管是苏长缨还是刘晃，皆是深信不疑的提高了十二万分警惕。
大雨刚结，狂风又至。清晨的云间山人迹罕至，形状不一的石板台阶格外的湿滑，一个不小心便会让人滑落下去。
山间斜坡上不少树木被风吹翻倒在地上，露出了新泥同根须，看上去格外的扎眼。
几人小心翼翼地往山上走，可是一直到山顶的道观里，都平和无比，甚至没有出现一点意外。
道观不大，门紧紧地关着。
周昭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走到了那门前，就在她的手即将叩在门上的时候。
只听得一声毛骨悚然的吱吖声，那有些斑驳的大门突然自己打开了。
狂风呼啸而过，将她头上的黑白发带吹得不停的往门内挤，文官的宽袍广袖被风吹得鼓鼓作响，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吹飞进去一般。
倒是阿晃的斗笠，像个镇器一样，盘在他的头上纹丝不动。
周昭定睛一看，只见在那狂风大作的道观宽阔的道场里，四个穿着道袍的道士手中拿着四种不同的法器，跳着古老又神圣的祭祀舞。
而在这四人中央，立着一个穿着红色衣袍，眼睛上蒙着红布的小道士，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桃木剑。
他的动作与其他人的都不相同，光是看上一眼都感觉带着决绝与悲壮，他就像是一只笼中鸟，被无数伥鬼揪着羽毛，发出临死前的悲泣。
虽然是第一次见，可周昭却莫名的肯定，那就是公子予。
他的手脚有些僵硬地一动一动着，像是关节不大灵活的提线木偶，不像是在做法事驱鬼，反倒像是招魂一般。
招来地府里的阴兵，招来杀戮的鬼怪，招来无穷无尽的行尸走肉。
在这五人之外，另有八人盘坐在地，排成了两个横排。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衫，闭着眼睛嘴中念念有词，唱着让人听不懂的诡异小调。
周昭站在门前，突然想起那句“魂归来兮”，是指的这怪异的招魂曲？
周昭想着，深吸了一口气。
不破不立。
只要她够强，就没有破不了的陷阱，闯不过的难关。
她想着，手中的棺材钉直接朝着人群中央的公子予飞了过去。
公子予的剑舞未停，而那盘坐在地的八人突然结成了剑阵，拦住了那棺材钉，朝着门外攻来。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那公子予僵硬又缓慢的动作，突然之间变得迅猛起来，只见他的长剑猛的朝着那隔离了道场同大殿的影壁击去。
那影壁周昭认得，是楚柚让云间观增修的，为的就是遮挡那万鬼嚎哭之声。
只听得咚的一声响，那影壁突然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孔洞，紧接着阴森森的呜咽声突然响起。
周昭心神一凛，喊道，“别让那公子予戳开孔洞，不要听声音。”
周昭说着，又是三枚棺材钉，朝着那公子予的方向飞了过去，她给了苏长缨一个眼神，苏长缨纵身一跃，从那八人头顶上飞过，直接朝着里头的公子予袭去。
围着公子予身边的另外四人见状一跃而起，直接迎战上来。
这时候一直藏在暗处的徐沅同天权亦是冲了出来。
周昭余光一瞥，替天权寻了个空隙，让他冲过了第一道八人防线，瞧着他去对公子予出手，这才专心的对付起眼前的八人来。
她定睛一看，不由得心中发沉。
眼前这八人看上去平平无奇，生得都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长相，若放在话本子里那作者懒得取姓名，怕是要叫做甲乙丙丁之类的排号。单论一个人的功夫，算不得精妙绝伦。
可他们八人一起，组成了一个剑阵。
这剑阵十分的厉害，犹如大海一般的绵长圆润，一击下去总有一种以拳打水的无力感，让人忍不住心生烦躁。
威力不大，但是缠功一绝。
这八人在一起配合无比的默契，应该一同战斗了许多年。
今日他们在这里遇到的，绝对不是泛泛之辈，应该是义父手中拿得出来的精英才是。
周昭寻找着破绽，只听得咚咚咚连续几声响。
她心道不妙，那公子予的招式分明就加快了，那因为穿堂风而引起的呜呜声，像是洞箫吹出来的凄婉又怪异的鬼曲，让人心神都恍惚震荡了起来。
“别听声音。”
周昭喊道，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之间一个白色的人影从天而降，直直地朝着周昭的头顶砸了过来。
她只觉得，脑袋里嗡嗡嗡作响，耳边好似都是那百鬼嚎哭之声，让她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
渐渐地声音好似小了下来，那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诡异的嚎哭声变成了洞箫的声音，像是剔除了杂质一般。
四周都是浓重的血腥气，周昭猛地一震，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上沾满了鲜血，破烂的衣衫上全是喷溅的血迹，这一看就不止是一个人被抹了脖子而留下的痕迹。
她的眼珠子动了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个地牢，她被关在牢房里。
她的脚趾头动了动，底下一片粘腻，全是浓稠到化不开的血。
她深吸了一口气，朝着牢笼的四个角看了过去。
在她的对角处，一个少年低垂头靠着墙壁，若非那双手不停的在墙边摩挲着，她几乎要以为那个人已经死过去。他看上去很不好，身上都是伤口，一身衣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血干在了衣袍上，看上去有些硬邦邦的。
像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那人突然抬起了头来，周昭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头一震。
这是一张绝美的脸，他的脸被划破了一道口，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的眉眼，他的鼻梁，就连睫毛卷翘的弧度，都好似生在了她的心尖上一般。
她喜欢这个人。
虽然不认识。
他若是变成了一具尸体，那也定是最合她心意的尸体。
周昭想着，直直的对上了对角处那人深邃的瞳眸。
她的余光一瞥，发现牢笼的另外两个角，同样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个戴着斗笠根本看不清楚脸的怪异少年，他的身子恨不得缩进墙里去，头却是茫然的摇来摇去，像是一个制作不怎么精良的木偶。
而另外一个墙角的人，同对角人一样，是靠着墙坐着的。
他生得一身书卷气，穿着褴褛的白袍，手中拿着一把匕首面无表情的扎着自己的腿。
他的眼神看上去有些空洞，在扎了几下之后突然又停住了，“靠！老子为何要扎自己！”
洞箫声突然一变，周昭心神一凛。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个念头来，她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关在这笼子里的四人，今日只能有一个人活着走出去。

第276章 这不对劲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之间，四个人同时动了。
周昭瞥了对面的美人儿，还有那个戴斗笠的一眼，朝前的脚步突然一转朝着右边的白袍小哥扎了过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对角美人同斗笠怪人手中的利刃同时到了白袍男面前。
白袍男子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猛地一蹿，像是一只猴儿一般，直接攀上了牢笼的顶部。
“住手！我们四个人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这件事是谁说的？”
就在四个人第二次交锋就要发生的时候，周昭突然大喝出声。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认识你们，但是你们二人一眼，你们便同我心有灵犀一起先杀白袍小哥，不觉得很有问题吗？甚至，斗笠小哥，我连你的眼睛都看不见，又怎么会知晓你会听从我的安排？
我同对角的美人儿你离得白袍小哥最近，我们刺他的时候，后背的空门大漏，斗笠小哥若是想要先杀你我二人……”
剩下三人皆是一顿，手中的杀招停了下来。
四人顿时又心照不宣的退回了自己所在的角落。
这当真是很不对劲，周昭想着。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对角美人同斗笠怪人，“这应该是经年累月的战斗默契，我们应该认识了很多年，可我们互相完全不认识，这显然十分不对劲。”
她说着，又看向了脸色格外不好的白袍戳腿男。
很显然，他对于方才三人同时围攻他，想要先杀他的局面根本没有破解之法。
“你自己先前也问了，你为什么要戳自己？你没有抹脖子，也没有戳心口，精准的避开了要害。这说明了什么？”
白袍男看了一眼自己戳出口来的伤口，“说明我不想死。”
四人各占据着一个角落，虽然都顺着周昭的话在思考，但是每个人都万分警惕，生怕有某一个人不讲武德，突然暴起伤人。
就在这个时候，那萧声都然一变，变得急促了起来。
周昭只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像是沸腾了一般，直接冲着脑门冲了过去，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你就能活下来了。周昭握着青色匕首的手一抖，四人再次控制不住的同时朝着中间刺去。
就在兵刃相接的一瞬间，同样的局面又出现了。
依旧是三对一，白袍男这一回根本就避不开。
“别杀他！”
就在白袍男以为自己在劫难逃的时候，周昭再次出声，三把利刃同时刺穿了白袍男的衣袍，但是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他低头一看，剑、刀、匕首，三把不同的兵器，不约而同的刺穿了他的衣袍，但是没有伤他分毫。
这下子四人都觉得不对劲了起来。
周昭神色一定，“不要听箫声，很显然我们被那声音控制了。我们三人绝对是同袍，是战友。”
周昭的话音一落，四人瞬间弹开，又各自回到了自己所霸占的笼子一角，不约而同的护住了心神，尽量避免去听那箫声。
“对于你”，周昭看向了白袍小哥，“你对杀人很熟悉，所以每一刀都能避开要害，就算连捅自己三十八刀，也只是个轻伤而已。你不想死，你想要疼。
你想要用疼来抵抗自己被控制。”
洞箫声再度响起，这一回犹如百鬼哭嚎，那声音急促又尖利。
周昭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快速了起来，即便现在没有铜镜，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这会儿肯定充满了血丝，神情凶恶得像是从地狱里杀出来的修罗，那种嗜血的冲动，让人像是野兽一般，想要将所有的人都撕碎。
周昭猛地咬了一口自己的嘴唇，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她朝着对角的美男子看了过去，她又不是女娲可以捏泥人，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连头发丝儿都顺着她的心意长的美人？
她虽然没有记忆，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又是从哪里来的人，在这里干什么。
可是她明白一点，她这个人，根本就不会喜欢一个要杀她的人。
便是别人给了她一个耳光，她都要恶狠狠地还回去，这才是公平。
除非，她原本就很喜欢对面那个人。
很喜欢很喜欢，不是那个人照着她的心意长的，而是那个人就是她的心上人。
周昭在看对面的人，对面的人也在看她，突然之间，二人的手同时动了，手中的利刃像是离弦的箭支一般冲着那萧声传来的方向飞了过去。
明明，他们在牢笼里，在地下，而那洞箫声在外头，像是有人站在月亮上传音过来一般。
兵器怎么可能穿透牢笼，穿透地面，然后直接扎中那个吹箫人呢？
他们可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若是没有了兵器，那可以说就是必输无疑。
可这两个人还是同时毫不犹豫的飞出了手中的利刃，白袍小哥怔怔的看着，他手中的匕首淌着血，都是自己的血。
他看了看自己红彤彤的手。
他不敢这样做，不敢朝着那身影挥刀，他只敢将利刃扎向自己。
他也应该挥刀么？
他想着，抬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那匕首与长剑直直的飞了出去，穿过了牢笼穿过了地面，就这么消失不见了，紧接着只听得嗡嗡几声震动，他知道这是长剑扎入硬物之后震动产生的嗡嗡声。
洞箫声止。
眼前陡然一变。
周昭定睛看了过去，应该是苏长缨安排的围山的北军按照他提前布好的命令，搜着山林到了山顶，可他们全都受到了那洞箫声的影响，这会儿兵刃相接，全然打了一场恶战。
这会儿声音停了，他们皆是面面相觑，恢复了神智。
她的匕首还有苏长缨的长剑都扎进了影壁之中，影壁碎裂开来。
鬼哭狼嚎声还在耳边响着，但已经不是之前那个能控制人心的调调了。
门前拦截他们的八个道士剑阵被乌泱泱的北军士兵给靠着野猪乱冲的人海战术给冲得七零八落，她还在地上看到了两具道士的尸体。公子予同其他人这会儿已经不见了。
周昭收回了视线，她同苏长缨还有阿晃，一人抵靠着一根柱子，而另外一根柱子面前，站着一个身上带血的白袍男子。
正是先前从天而降，险些砸中她的那个人。
“景邑。”
周昭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她声音一沉，呼喊出声。

第277章 再遇凶险
周昭的眸光立即看向了一旁的苏长缨。
她看过去的时候，苏长缨正好也看了过来，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意外。
周昭心念一转，看向了景邑，“你怎么会在这里？”
景邑有些不好意思的上前一步，扯到了被他用匕首扎破的伤口，嘶的一声。
“我奉命一直追查公子予，查到这云间观中有一瞎眼男童，恰是那前朝余孽，便前来此处一探究竟。我原是藏在房梁之上，但不想突然被那声响影响了神智，便从梁上落了下来。
之后眼前景象一变，我便在牢笼中了。”
景邑说着，眼神有些意味深长，“早就听闻小鲁侯同小周大人，还有楚王殿下默契异常，今日景某算是见识到了。”
他险些要丧命在这三人手中！
不过……
景邑想着周昭方才的表现，淌血的手忍不住激动的颤了颤。
周昭好强，比他想象中还要强。
若论武功，她不是苏长缨的对手，便是单打独斗，他也有信心同周昭有大战三百回合之力。可是她在那样的情形之下，竟然还能镇定自若的动脑子。
而他这么多年，只想出了自虐这么一个招数，来对付义父的控制。
周昭看着景邑的神情，眼神在他同苏长缨脸上轻轻扫过。
进入幻境之后，她同阿晃的反应都是左顾右盼观察情形，而苏长缨同景邑则是立即选择了自己在心中刻下的重要印记。苏长缨靠着一遍一遍的描绘她的名字，来抵抗萧声。
而景邑则是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的用匕首扎自己，他甚至都没有想明白他是被控制了。
就下意识的开始做这个动作，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他同苏长缨一样，是义父的手下，而且他早就生出了反叛之心，所以才会抗拒操控。
苏长缨见到景邑的时候并不意外，他知晓他的身份。
看来，景邑虽然是细作，但已经被苏长缨策反。
周昭迅速地对眼前的局面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正在这个时候，北军的将士们都完全清醒了过来，韩泽一脸后怕的小跑了过来，“长缨哥，昭姐，吓死我了，你们没事吧？大家都感觉自己像是中邪了一般。
先前昭姐你说樊家夭折的小姑娘在这里被吓出病来，别说她了，我们都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看我这脸上的巴掌印，也不知道是哪个牲口狠狠地给了小爷一巴掌！”
韩泽说着，将自己的右脸伸了过来，他的脸上果然有一个清晰的五指手印，可见扇他那人是瞧见了多凶的鬼。
“你们上来的时候，可瞧见一个穿着红衣的瞎子在舞桃木剑？”
韩泽点了点头，“有！我们想要冲进去，被八个道士给拦住了，没过几招，就眼前一变，好家伙简直是百鬼夜行，到处都是青面獠牙的恶鬼，我就不停地打打打……
我按照长缨哥说的，带了三分之一的兄弟们上来，又分了三分之一守在下山的必经之路上，还有三分之一的人则是留在山脚下。到现在，我们还没有收到传信。
我已经派了几个兄弟去山下打听，看那小道士有没有逃走了。”
韩泽说着，不停地拍着自己的心口，让自己镇定下来。
周昭看着眼前的人，除了嘴，韩泽跟着苏长缨入北军之后，当真是长进了许多。
“咱们分散在观中搜查，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他们若是没有下山，那就还藏在观中。”
周昭没有说的是，她肯定公子予还有后招，毕竟《告亡妻书》的死亡预告还没有应验，方才那么容易破解的幻境于她而言根本算不得生死局。
那么这座山间观，便还有问题。
周昭心中盘算着，脑子转得飞快，她走到那座已经被击碎的影壁面前，从上头拔下来了自己的青鱼匕首。
这匕首是御赐之物，并非凡品，即便是整个都没入了影壁之中，也没有留下任何的豁口，依旧是绿莹莹的一片，像是年代久远的青铜器。
鬼哭狼嚎之声并没有停止，大风依旧呼啸的吹着。
周昭想着，穿过了道观的后门，直接走到了那奇怪的都是孔洞的山体前。
这山体斑驳嶙峋，像是一张被毒药淋浇腐蚀得坑坑洼洼的丑陋的脸，风就是从前门穿过道场，穿过大殿，穿过后门一直吹到了这里，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看不见的嘴，在吹响着诡异的洞箫。
周昭想着，侧过脸去看向了跟上来的苏长缨。
“应该早在山鸣长阳案之前，就有人在这座道观之中，试着用声音来操控人了。樊若兮当时应该产生了幻觉，见到了十分恐怖的场景，所以才大病一场，后来夭折了。
天下未必就有这么凑巧的事情，这东西很有可能是人为弄成的，而不是天生土长。”
周昭想着，凑近到那山体其中的一个坑洞看了过去，她伸出手来，想要抚摸一下其中一个坑洞的内壁，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她感觉手腕一紧，一个巨力从前面袭来。
周昭心中一凛，来了！
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卷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朝着山体的壁面拽了过去，那东西毛乎乎湿漉漉的，看上去像是女人刚刚清洗过的长长的头发。
周昭手腕一动，青鱼匕首搁在了那黑色的头发丝上，平日吹毛可断的匕首这会儿竟像是钝了一般，根本对那头发毫无作用，周昭心道不妙，她一只脚踩在了那石壁上，就想要将那黑色头发丝给拽出来。
可就在她的脚踏上的一瞬间，周昭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被那大力一拽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昭昭！”
身后苏长缨急切的声音响起，周昭感觉自己身后一暖，苏长缨熟悉的气息笼罩了过来。
他贴近她的后背，将她牢牢的抱在了怀中。
“昭昭别怕。”
周昭来不及思考，二人的身体急速的下坠，手腕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头发在她进入山体中的一瞬间，便松开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山体是空的，但是她感觉并不空旷，像是被人在山体里挖出了一口深井一般。
周昭想着，将手中的青鱼匕首朝着身边的山体扎去，匕首没有扎进去，剐蹭在石壁上发出了嘎吱的刺耳的声音。
他们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这底下该不会有一条巨蟒，或者什么见不得光的凶兽，正张着嘴等着吃掉他们这两枚点心吧？
她周昭怎么可以死在这种阴暗的地底，还连带着苏长缨一起？
周昭想着，就感觉身后的苏长缨突然动弹了。
周昭感觉他的手臂一个用力，像是抱孩子一般，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另外一个手则是护住了她的头，他的脚一动，直接踩在了那石壁之上，巨大的摩擦声响起。
周昭感觉二人的速度慢下来了一些，苏长缨脚用力一蹬，整个人就像是一头岩羊一般，在这山壁之前跳跃起来。

第278章 无法抵御的梦
越是往下坠，那鬼哭狼嚎的声音便越小，若有若无的，仿佛蕴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节奏，直往人耳朵里钻。
苏长缨抱着周昭一路跳跃下去，轻轻地飘落在了地上。
就在二人落地的一瞬间，四面八方各有一支长剑刺了过来，直接朝着二人的命门袭去。
周昭感觉身后的苏长缨一个转身，在二人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已经变成了背靠背的防守姿势。
周昭这会儿来不及说话，她的袖袋一滑，两只手中各握了一把匕首，右手那把是青鱼，左手那把则是从前她惯用的旧匕首，虽然不及青鱼锋利，但那把匕首也跟着她不知道打过多少架。
二对八。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周昭没有犹豫，两把匕首架住了四把长剑，她丝毫没有退缩之意，也没有打算给那几人出手第二次的机会，她轻轻一跃，看也没有看，脚直接借了苏长缨后背的力腾空而起。
双匕首直接顺着他们的剑锋，朝着来人握剑的手腕划去。
到了！
周昭手腕猛的一个用力，两声惨叫声响起，紧接着两把长剑落地。
周昭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到了地底下反倒是有了火把点燃的亮光，他们的确是从一个像是水井一般的甬道里掉落了下来，在这山体之中，有一个只比人高一些的溶洞，里头生满了各种石钟乳，看上去寒光闪闪。
围攻他们的一共有八人，都是先前在上头做法事的假道士。
那被割断手筋的二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满是狠辣之色，二人左手里突然出现了一把匕首，惨白着脸又朝着周昭齐齐攻来，只不过他们左手到底不是惯用手，一下子威力小了许多。
周昭眼睛一扫，瞬间明白。
这两个被她一击命中的假道士，应该是门前拦路的八人之一，他们的剑阵被破之后，明显就容易对付了许多。
而另外避开的两人，则是之前围着公子予摇法器的人，明显武功要高出许多。
不等周昭多想，两柄长剑再度刺来，周昭余光一瞥，瞧见了一旁的苏长缨，她给了他一个眼神，腾挪间同他换了个位置，手中四枚棺材钉朝着攻击苏长缨那面的四位假道士飞了过去。
那四人要避开棺材钉，苏长缨又架住了她这头的两把剑，剩下她便腾出手来有了对付那两个被挑断手筋的人的机会。
周昭脚下一动，整个人像是一只黑夜里的蝙蝠一般，不声不响的落在了那二人身后，两把匕首同时从黑暗中闪出寒光。那二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周昭瞬间失去了踪迹。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匕首从他们的脖间抹过，周昭在他们的身后！
鲜血喷涌而出，二人双目圆睁的倒在了地上，死得不能再死了。
周昭没有停歇，又回归了原位。
匕首架住了再次袭来的两把长剑，而苏长缨则是一个腾空，重新对上了那四个方才躲开周昭棺材钉的人。他猛地一个腾空，像是一只苍鹰一般猛地朝着那四人暴击而去。
率先出剑的二人，在与他接触的一瞬间，只觉得虎口一麻，鲜血直接涌了出来。
他们腿下一软，明明苏长缨手中的是一把单薄的剑，他们却感觉像是泰山压顶一般，被压得坐在了地上。
就在他们以为死到临头的时候，那杀气好似突然小了一些，二人心中皆是一喜，以为寻到了机会趁机站了起身，可就在他们刚刚起身的那一刹那，身后同伴的两把长剑刺了过来，直接刺穿他们的胸膛。
“替我挡剑？没有奖励。”
苏长缨冷冷地说道。
二对四。
兵刃交接的声音在溶洞中不断的响起，愈发的激烈，但是很快，几声惨叫过后，四周归于一片寂静，只剩下那若有似无的鬼哭狼嚎声。
周昭看向了自己手中淌血的匕首，她的衣袖被破坏了一块，左手的手臂上被划出了一道血丝儿。
“你的手臂受伤了？”
周昭看着苏长缨紧张的神情，忍不住笑了笑，“你再喘几口气，伤口就要愈合了。就蹭破了一点皮，我看了，没有毒。再说了，就算有毒，那也没有关系，我不是吃了解毒药吗？”
苏长缨轻轻地“嗯”了一声，“公子予不在。这里应该有别的出路。”
周昭看着苏长缨，心底里满是柔软，“你跟着跳下来，就不怕下面是刀山火海？”
苏长缨伸手摸了摸周昭的头，“不怕。”
不怕刀山火海，只怕没有你。
他虽然没有说，但是周昭从苏长缨的眼神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他的眼神是那么的炙热又坚定。
让周昭都觉得问这个问题的自己，有些过于矫揉做作了。
二人想着，朝着溶洞前方走去，没有走多远，周昭只觉得眼前的景色一变。
“不好！又是幻象！”周昭心中骂道。
她抬起眸来，看了看天空。
天上黑压压的一片，紫色的闪电照亮了半边天，巷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不停地摇晃着，飞行的乌鸦艰难的扑腾着翅膀，在半空之中像是迷失了方向。
这里是乌金巷，她此刻正站在山鸣别院门前。
就在这个时候，炸雷声突然响起，一道紫金雷从天而降，直接劈在那老槐树上。
老槐树的一半枝丫，瞬间便劈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股子焦糊的味道。
“阿昭，你怎么不捂住自己的耳朵！这炸雷也太响了，简直差点儿没把我的魂给吓掉！”
周昭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她朝着说话那人看了过去，许是方才雷声太大的缘故，她听人说话有些不清晰。一张稚嫩的脸凑在了她的近前，他生了一双灵动的猫眼儿，小嘴总是叭叭叭个不停。
是樊黎深。
“阿昭，你哥哥同长缨进去了那么久，怎么还没有出来。眼看着要下雨了，我们拿着伞进去迎他们一迎！”
周昭有些僵硬地扭动着脖子，看向了一脸忧心的女子，是楚柚阿姐。
这是山鸣长阳案发生的时候。
周昭心中一惊，不理会站在门前的樊黎深、楚柚还有阿晃，她猛地冲进门去，以自己最大的力气飞快地朝着藏书楼所在的地方飞奔了过去。
周昭，还来得及的！来得及，哥哥还没有死！还来得及的！
凶手就在里头！
杀了凶手，救下哥哥！不让长缨被掳走，还来得及的！
是她害死了哥哥，她必须要救他。
还来得及的！

第279章 不舍得伤你
雷声轰隆响起，像是要将天地万物都炸裂开来一般。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腾起了热腾腾的夏日泥腥气。
周昭一路狂奔，风呼呼地吹在她的脸上，她的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犹如军鼓一般擂擂作响的心跳声。
她明明还在院中奔跑，眼前却好似浮现出了藏书楼中的画面。
书墨的香气扑鼻而来，长阳公主轻轻地推了藏书楼的门。
她是独自一个人过来的，马车同侍卫都留在了后巷的角门处。
“章然。”
长阳公主提了提裙角，抬脚迈过了门槛，她方才从宴会上来，还穿着略有些隆重的华服。原本她就生得十分的美，浮光粼粼的锦缎披在她的身上，让她美得像是九重天上下来的仙女一般。
她是应章然之约来的。
“章然？”
藏书楼一楼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长阳只能听到她说话的回音。
地库里的周晏弯下腰去，拿起了摊放在地上的食盒。
食盒的盖子都没有盖上，里头放着各种吃剩的蜜饯点心。人离开的这一会儿功夫，已经开始有胆大的蚂蚁循着味道就冲过来了。
食盒盖上的漆工格外的华美，在那盒盖的正中央，还有一朵山茶花的吉祥纹，那是长阳公主府的标记。
这是樊黎深带来的吃食，他同周昭都一团孩子气，正是嗜好甜食的时候。
“找到了。昭昭提醒得没错，若这食盒留在这里，不知道要给书库招来多少蛇虫鼠蚁……”
周晏说着，将那食盒的盖子盖上，提了起来。
他直起身来，看向了抱臂站在一旁等候他的苏长缨，只见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上方。
“章然？”长阳公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突然之间，身后传来一阵响动，长阳公主猛地回过头去，喊道：“谁！”
她还没有看清楚，就感觉脖间一凉，一把匕首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周昭看着眼前的画面，这一切好似就在她的近前，可怎么跑都跑不到。
“快跑！”周昭拼命的狂奔着，眼前的画面一下子就消失了，她看见了前方藏书楼那虚掩着的大门。
浓重的血腥味传来。
周昭猛地一脚踹开了那藏书楼的大门，直接冲了进去，看着里头的场景，周昭瞳孔猛的一缩，长阳公主被钉在了书架上，鲜血还在流淌着。
地库的大门被打开了……里头传来了咚的一声巨响。
还是来晚了一步么？
周昭脚步不停，直接一个飞跃跳进了那底下的书库之中，她甚至来不及走楼梯。
快点，再快点！
哥哥！
救哥哥！
周昭猛地落地，脚直接崴了一下，一阵剧痛袭来，可她根本就来不及顾及。
她定睛一看，只见周晏的身后站着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男子，他站在书架的阴影处，只露出了发髻上的半截碧绿簪。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剑，直接架在了周晏的脖子上。
“哥哥！”
“昭昭！快跑！”
周昭猛地一个跃起，那阴影中的男子却是手腕一动，毫不犹豫地割向了周晏的脖颈。
“哥哥！”
周昭到了近前，长剑拔出时喷涌而出鲜血直接洒在了她的脸上，滚烫滚烫地，像是要将她的灵魂烫出一个空洞来。
食盒被打翻在了地上，她方才还赞不绝口的美味点心这会儿滚落得到处都是，沾上了周晏的鲜血。
“哥哥！我要杀了你！”
周昭双目猩红，还是晚了一步么？
她若是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好了，那样哥哥就不会死了，她可以牵制住凶手，让哥哥逃走。
都怪她平日里吊儿郎当惯了，将时间都花在了闯祸上，没有好好练武……
若她习武再努力一些，她是不是就可以跑得更快一点救下哥哥？
“我要你死！”
周昭像是疯了一般，猛地握起了手中的匕首，直接朝着黑暗里的人扎了过去。
她要这个杀了周晏的人死！
她等不了自己长大，等不了正义降临抓住这个凶手让刑律来制裁他，她只想要他现在就死！
杀人偿命！
她要他死！
周昭想着，匕首直接朝着那人的脖颈猛地扎了过去……
预想中的交锋并没有到来，青鱼匕首毫无阻拦的扎进对方的肩膀中，周昭想要拔出匕首来，却是感觉背后一紧，对面那黑衣人将她整个人抱入了怀中，像是要将她融入骨血中一样。
她被这么用力地一抱，匕首扎得更深了一些。
对面那人传出来了一声闷哼，周昭整个人都僵硬在了原地。
她挣扎着想要拔出匕首，就听到头顶上传来了苏长缨熟悉的声音。
“昭昭，不是你的错。周晏的死不是你的错，错的人是我，我不该在没有杀死义父之前，便回来长安，将你陷入了这种险地。昭昭，从来都不是你害死了你哥哥，要怪就怪我，我当时没有保护好他。”
周昭只觉得眼前一变，藏书楼不见了，周晏的尸体也不见了。
对面那人依旧是穿着黑袍，但是他的脸上没有面具，头上也没有戴着玉簪。
对面站着的人，是苏长缨。
周昭回过神来，猛地推开了苏长缨，焦急的看向了他的伤口，“你是不是傻……”
那个傻字还没有说完，周昭便感觉唇上温热袭来。
她的脑子一嗡，完全停止了思考。
就在她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几乎忘记了呼吸的时候，苏长缨放开了她，他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发顶。
周昭看着他身上扎的匕首，鼻子里带了鼻音，“你怎么不避开，我陷入了幻境，以为你是杀死哥哥的凶手。”
苏长缨半低着头，看向了面前的周昭，“我知道，越疼就越快能够醒过来。”
他舍不得伤害周昭。
银环的招数虽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老套血腥但有用。
苏长缨说着，伸出手来，擦掉了周昭脸上的眼泪。
周昭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周昭，周晏的死不怪你。他只是同每一个受害人一样，遇到了有罪的凶徒。
我是武将，周晏是文官，我当时没有护住他。若你要怪自己，那就要先怪我。”
周昭抿了抿嘴唇，她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每次在祖母责骂她之后，在看到父亲母亲颓唐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在心中想，若是她那日没有让他们折返回去拿那个食盒就好了。
这个世上没有若是……
而这件事也成了她藏在最心底的永远都过不去的坎。

第280章 你最怕的是什么
“不怪你，我给你处理伤口。”
周昭耳朵动了动，这溶洞之中已经没有了那若有若无的声音，不知道是因为上面的风停了，还是操纵着一切的公子予，已经彻底的离开了。
她朝着四周看了看，见不远处有一块平坦的大石头，拉着苏长缨便往那里走去。
“你坐下……疼不疼？”
苏长缨对着周昭笑了笑，“不疼，一点小伤而已。你看银环，一刀一刀的扎自己，不也活蹦乱跳的？”
苏长缨说着，伸手猛地一拔，将周昭的青鱼匕首给拔了出来，然后点了穴道止血。
周昭见状，赶忙从袖袋里拿出了金疮药。
她看着苏长缨渗血的伤口，心口觉得闷闷地，“你看到了什么幻境？你既然已经挣脱了出来，认出了我，又为什么要让我捅你一刀？便是疼有用，那也是得扎在自己身上才有用。
万一我捅伤了你，但还是没有醒过来呢？你离我那么近，我可能会从袖袋里滑落出一根棺材钉，扎进你的脖子里。”
周昭说着，想起先前苏长缨的吻，轻咳了一声，“把衣服脱了。”
这话一出口，她的耳根子忍不住一红。
她明明只是想要给苏长缨上药而已，可脑子里在想着的事，嘴上却说这个话，总觉得有些莫名的羞耻。
苏长缨看着周昭，轻笑了一声，他将自己的外袍解了开来，露出了伤口。
“小周大人，你再不给我上药，我的血可能要流光了……”
周昭猛然回过神来，恼羞成怒的白了苏长缨一眼，她赶忙弯下腰去，将金疮药倒在了苏长缨的伤口上，又从自己的中衣上撕下了一截布来，将他的伤口包扎了起来。
伤口很深，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这是她扎的，她不受控制的扎了苏长缨。
她怎么能扎苏长缨？
她没有认出苏长缨，但是苏长缨却认出了她。这让她未免有些愧对于他
周昭盯着那伤口看，一时之间有些出神。
她正想着，就听到头顶上的苏长缨低沉的声音传来，“不一样。在你眼中，我是杀死周晏的凶手，你当然应该动手，你可是廷尉寺小周大人，嫉恶如仇是你应该做的。
而在我眼中，你是周昭。而且我那时候并没有清醒过来，而是再一次忘记了自己是苏长缨。
再说了，不是你捅了我这一刀，而是我让你捅了我一刀。
我这个人比较狡猾，想着若是昭昭捅了我一刀，接下来眼里就只能看到我了。毕竟还有好多人等着同我抢昭昭呢！我同韩新程在一起，总要学些东西。”
周昭越听越不是滋味。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对面的苏长缨，“我一定是还没有从幻境中清醒过来吧？”
周昭说着，走到了先前他们所在的位置，蹲了下去，然后伸手捏了捏地上的泥，“义父的这个招数未免太过厉害，简直像是传说中的玄法一般，我查案这么多年，看了那么多典籍，也没有见过这种神仙手段。
这简直就超出了常人所能理解的地步。”
周昭说着，想起了六道天书。
这世上还有比《告亡妻书》更加不合理的事情吗？
“义父是用声音来给你们催眠的，之前在上面的时候，大家明明都听到了声音，但是只有我们四个人陷入了被关在牢笼里的幻境……不对，不应该说是幻境，而是被迷惑了心智，产生了幻觉。
韩泽他们看到的，都是杀恶鬼。只有我们四个人在地牢中，为何？
因为你同景邑是真实经历过那样的场景，当时就有那样的声音，所以你们听到之后，立即陷入了噩梦的回忆里。
你陷入幻境之后，靠着大殿的柱子，手不停地摩挲墙壁。我同阿晃第一次被迷了心智，在看到你的动作之后，立即便想到了地牢。因为我同阿晃去过那个地牢，并且发现了墙上的刻字，猜想过你当年是怎样在那里靠着信念熬下来的。”
周昭说着，将那地上的粉末装了一点儿，包了起来。
“所谓的幻境，就是内心深处的恐惧。我们下来之后，那声音小了许多，若有若无的，听到的也同上头的鬼哭狼嚎声有区别了。我猜这种声音，于你而言，是第二个指令。
这种声音，会勾起你心底最恐怖的噩梦。
所以，我亲眼看到了义父杀死了哥哥，然后我失去了理智要反杀他！”
幻境不是空中楼阁，一定是你经历过，或者想象过的场景。
她因为查到了是章然约了长阳公主，所以出现了长阳公主唤章然的画面，她没有看到过义父，只见过陈季元留下的画像，所以在幻境中她看到的是戴着碧玉簪站在阴影处的男子。
“我们下来之后，同那些道士对战了那么久，都没有出现任何问题，走到这个地方，便立即陷入了幻境。方才我蹲下，看到了这里的泥土里有些特殊的白色粉末。
我猜想他们发现我们之前很容易就清醒过来，所以在这里洒了特殊的可以迷惑心智的药粉。
这样我们便立即陷入了幻境之中。”
周昭说着，思路越发的清明。
她转过身去，目光灼灼的看向了苏长缨，“而且我猜，义父的这些手段可能是从真正的《六道天书》上来的。长缨，之前你看到的是什么？”
她开始怀疑，被周晏握在手中的那个竹简，那个会出现《告亡妻书》的竹简，才是真正的《六道天书》。
苏长缨心底里最怕的是什么？
苏长缨不紧不慢地将衣衫穿了起来，他站起身来，朝着周昭走了过来。
“我再一次忘记了我是苏长缨。我是义父从小养在身边的细作，伪装成苏长缨的模样，故意在天英城等着你。而我接到的义父的最新命令，是杀死你。”
方才他没有恢复记忆，他只看到周昭一脸的惊慌失措，在呼喊着哥哥。
她明显失了心神，在这个时候，他只要拔出剑来，刺穿她那白皙的喉咙，就可以直接将她杀死，完成义父给他的任务。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但是却拔不出来。
他不想杀周昭。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看着那一张脸，就根本没有办法对着她拔剑。
在被匕首扎入胸膛的那一瞬间，苏长缨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没有拔剑，真好。
“刀没有扎在你身上，你却清醒了。当然是因为廷尉寺小周大人觉得，凶手站着不动被你捅不说，还抱着你，这绝对不正常。不正常就是幻觉，你会立即清醒。”

第281章 魂归来兮
周昭看向苏长缨，眼中满是赞赏。
她的手背在了身后，手指不自主的蜷缩了起来。
她抿了抿嘴唇，将喉头涌起的腥甜咽了下去。
“我们还是先探路，找到出去的办法吧，不然阿晃得要着急了。他一急起来，不知道要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苏长缨点了点头，他走到了周昭身边，蹲下身去，“你的脚肿了，我背你。”
周昭一愣，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先前她为了救周晏，猛地从高处跳下，落地之时崴了脚，她之前一直都没有注意。
周昭想着，脸色一黑，“先前你瞧见的我，不会像是个猴子一般，乱跑乱蹿吧？”
苏长缨蹲下身不起来，他明白周昭在犹豫什么，“我的伤不碍事，你的脚崴了走得慢方才会耽误时间。你先前不还担心我们耽搁久了，阿晃会着急么？”
苏长缨的话，一下子击中了周昭的要害，她没有犹豫，趴在了苏长缨的背上。
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搂住了他的脖子，避开了他的伤口。
苏长缨的后背十分宽大，周昭身量不低，长安城中没有几个比她还高挑的姑娘。这会儿趴在苏长缨的背上，方才觉得自己好似也有了几分“小巧”的感觉。
她伸出手来，掏出了一方帕子，不着痕迹地擦了擦嘴角渗出来的血丝。
苏长缨没有说话，专心致志的寻找着溶洞的出口，周昭趴在他的背上，冷静地开始分析起了如今的局势。
“云间万鬼齐呜咽，魂归来兮悔相逢。”
周昭在心中琢磨着这一句话。
第一句话很好理解，云间是地点。万鬼的呜咽声，一开始她以为是死亡时间。
毕竟之前在迷城的时候，“吹北风”那句，就是在北风起的时候，她会被刺。
但后来应验之后，明显指的是这呜咽声有蹊跷。
从登上了云间山，进了云间观到现在遇到的所有事情来看，虽然义父想要操纵她同苏长缨自相残杀。
不对，准确的说，是义父想要重新控制苏长缨，并且让苏长缨杀死她。
以她对苏长缨的了解，若是她今日死在了苏长缨的手中，他日他若是恢复了记忆。这记忆就像是人的魂魄一般，正所谓“魂归来兮”，他一定会后悔无比，恨不得自己早就死在了山鸣长阳案中。
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再回到长安，重新与她相认。
也就是“悔相逢”。
甚至她在迷失心智，在自己的幻想中看见了周晏，听到周晏那句“昭昭快跑”的时候，她还在想，会不会是指哥哥周晏魂归来兮的时候，就是她被杀死之时。
毕竟当时她像是疯魔一般，要杀死自己眼中的义父。
而“义父”也就是同样被控制的苏长缨，在那个时候杀了她。
可这两个猜测，到现在看来，都是不对的。
因为苏长缨就算是被控制了，就算是忘记了她，这样的事情发生一千遍，一万遍他也不会杀了她。
既然苏长缨不杀她，那么这又算得了什么死局呢？
她根本就不会死。
不是死局，又怎么会有《告亡妻书》呢？
第一次死局，是在天英城，秦天英武艺高超，即便是让她同苏长缨还有阿晃重新再来一回，她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会取得那场满是鲜血的胜利。
第二次死局，是在摘星楼。若不是她提前知晓有了警惕心，就会吃下那下了药的点心，死在摘星楼的倒塌事故里。
第三次死局，是在迷城。她被自己信任的后辈陈季元捅了一刀，刀上有毒。若不是她一来早有防范，避开了要害。二来有苏长缨给她运功逼毒，且给她服下了一颗厉害的药丸……
这一回可以说是险象环生，稍微有点差池，她都会死在迷城。
前三回都凶险至极，显得第四回 格外的不足。
苏长缨不会杀她，算什么死局？
既然不是死局，为何会出现在《告亡妻书》上？
经过这四次的死亡预告，她已经看出了很多规律。
首先，告亡妻书上字迹的显现时间非常短，但是她每次都恰好能看见。这东西是苏长缨烧给她的，至少在死局发生之前，她随时拿起都能看到，但只能瞅上一眼，便阅后即焚。
在廷尉寺大狱第一次出现告亡妻书的时候，她已经发现过了，其他人看不见，只有她可以。
其次，她怀疑这东西有很多限制，而且苏长缨扭转她的命运，一定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惨重代价。
明明每次出现的时间都很短，他还非要从头开始写起，每一次死局，都在那竹简上留下了痕迹。若是没有限制，正常情况下，苏长缨应该直接了断的只写关键信息，并且写得越具体越好。
可是他没有，这不符合一个心急如焚之人的举动。
这只能说明，这东西是有限制的。
竹简很小，按照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字填满，写不出新的预告来。这是有次数的限制。
周昭估算了一下，大约只能最多再写两回，就写不下了。
满打满算，一共六次。
正是因为这个六，才让她忍不住怀疑，那竹简很有可能才是真正的传说中的“六道天书”。
周昭这般一想，忍不住黑了脸。
她是什么天道不容之人吗？一次一次的要死。
她想着，稳了稳心神，续回了被打断的思路，继续想起了告亡妻书。
不光是次数限制，明显还有内容限制。长缨的信写得这般文绉绉的，每次都不能直言不讳，只能暗示。而且，从这一次的提醒来看，他所能透露的细节，愈发的少了。
而且，人死复生，逆天改命，人若是逆天而为，怎么会不付出任何代价？
这代价，从那竹简之上，一次比一次多的鲜血，周昭便能明白。
长缨一定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或者说是一命抵一命的拯救她。
周昭想着，将头贴在了苏长缨的后脖颈上。
苏长缨身子一僵，没有多言什么，背着周昭继续探起路来。
“长缨，你之前在迷城岛上给我吃的那个药丸叫什么名字？阿晃说是难得的救命良药，世上怕是无第二颗。你不知道他给我把过脉之后，有多想从我肚子里借那丹药看上一看，配出药方来。”
苏长缨想着阿晃在天英城的时候痴迷毒药蛊虫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出声。
“那可要让他失望了，那药名叫魂归，是江湖上有名的封神医炼制的，一共只有三颗。江湖中人说，便是魂魄离体去了阎罗殿，服下这药也可以起死人肉白骨。当然了这都是夸大了的说辞。
我曾经救过他一回，原本他对我许下一个承诺，日后若是我有求，为我出手一回。
只可惜后来不久，封神医还是去世了。他临终之前，托人将这药丸送去了多宝阁，借多宝阁的手将药丸给了我，算是实现了承诺。按照他留书所言，这药丸的药方不难，但是药材却是难寻。
他凑了一辈子，也只炼制出来三颗。阿晃想要配药，怕是难了。”
原来那药丸叫做魂归。
那就对上了。
周昭心中想道。
那药丸怕是早被人做了手脚。
这次的死局竟是上一次的延续，简直避无可避。

第282章 开始反击
她方才亲眼目睹了周晏被人杀死，又扎了长缨一刀，心神失守血脉逆流。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觉察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
她中了毒。
而且因为之前的幻境，她太过激动，毒素已经游走全身。
若非那魂归药效霸道，离她服用之日还不算多久，这会儿她怕不是早就已经暴毙。
她猜，魂归药丸里只有半毒，所以阿晃给她把脉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而另外的毒素，则是藏在之前她从地上铲起来包好的白色粉末里，两厢结合在一起，方才会引发中毒。
他们都是习武之人，有内力在身。像她在迷城的时候，中毒之后立即护住心脉，就算暂时解不了毒，但是凭借深厚的内功那也可以拖延一段时日，寻找解药解毒。
可义父擅谋，一层死局里还藏着另外一层死局。
他连这个都考虑到了，所以毒药里掺和了迷惑心智的药粉，在那种情况下，她心神失守血脉逆流，一心只想要杀死害死周晏的凶手，哪里顾得了什么毒素？等回过神来，木已成舟。
若是苏长缨杀了她自然是好，若是没有，她也必死无疑。
周昭的脑子转得飞快，她觉得自己从未有过这般的清明。
她不由得想起来，从迷城回来之后，她总觉得自己的脑子好似没有那么好使了。
当时她只觉得自己腹部的伤口没有愈合，在迷城又失血过多，还没有好完全。但是仔细想来，阿晃说那药连她体内从前的暗伤都治好了，她好得能捶死一头牛。
一个已经结了痂的皮肉伤，算什么伤？
就像她捅了苏长缨一刀，景邑不停地扎自己一般，对于他们这种习武之人而言，这点伤乃是常事，不应该影响到她的。
只是她没有想过，那药有问题，也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体里藏有隐患。
她想苏长缨也根本就不知晓，他从前征战沙场，后来又被义父掳走受尽折磨，身上不知道有多少暗伤，可他自己没有舍得服用魂归，而是将那药给了她。
她因此而死，所以苏长缨才会悔恨不已，恨不得从来没有同她再相遇过。
光是这么一想，周昭只觉得自己指尖酸涩的发麻，心像是被人揪住了一般。
义父一开始未必是针对她才将药做了手脚，他设想的应该是苏长缨替他起兵谋逆，成功之后他再使出另外半毒，并且恢复苏长缨的记忆，那么他在悔恨之下心神失守，毒素发作必死无疑。
不然的话，一旦苏长缨逃出生天，他便是悬在义父头上的一把剑，让人永远睡不安宁。
他会狠狠报复回去。
义父在迷城有眼线白九娘，她明明被陈季元捅了，却还能大杀八方活蹦乱跳，别人不清楚，义父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一定知晓，苏长缨将魂归给她吃了，所以在云间观给她设下了避无可避的连环死局。
“昭昭，这里还有一个坑洞，我背着你跳下去，公子予他们很有可能是从这里离开的。”
周昭见苏长缨停了脚步，将头抬了起来，“我们不从这里跳，回到之前的地方，然后在那里等阿晃。耽误了这么久，阿晃应该已经砸烂了那山体，他会下来寻我们的。
我有一个想法，这一次回去，便能将义父揪出来。”
苏长缨闻言，对周昭的话没有丝毫怀疑，他相信周昭绝对有这个本事。
他想着，脚步轻点，加速了速度，几乎是顷刻之间，回到了先前他们落下来的地方，将周昭放在了一块大石头上，“你的脚，我帮你看一下。”
周昭摇了摇头，“无妨，只是一点扭伤而已，我自己心里有数。”
她正想着，就听到上头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石块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周昭听得啪嗒一声，应该是有绳索放了下来，几乎是顷刻之间，周昭就瞧见先前他们掉落下来的管道之中滑出了一个戴着斗笠的少年来。
“阿昭！你没事吧！”
阿晃小跑着冲了过来，他的拳头都破了皮，上头满是鲜血还有碎石块儿，连清理都没有来得及清理。
周昭有些心疼地拉住了阿晃的手，“你怎么直接用手捶？我没有事，就是扭了脚。趁着其他人还没有下来，我先说安排，长话短说。”
周昭说着，藏在身后的指尖疼得蜷缩了一下。
“义父，也就是杀了我哥哥，抓走长缨的人。”
周昭看向了刘晃，给他解释了一句，此前她并没有让阿晃卷入这件事中来。阿晃心思单纯，不喜这些争斗，没有必要让他跟着徒增烦恼，只不过这一回，她需要阿晃的帮助。
不成功便成仁。
“义父明显已经发现自己难以控制你同景邑了，这次在迷城，你同景邑还有陈季元都在，但是只有陈季元一个人对我下手。不管你们给出怎么样有理有据的解释，疑心重的掌权者都不会容忍你们忤逆于他，不听从命令。
这就是为何，景邑今日也来了这里，他想要再次控制你们，至少短时间内再控制你们。”
周昭语速很快，她身上虽然疼痛难忍，但是脑子却格外的清明。
“他这么爽快的放弃银芳，不怕我们通过银芳查到他，也不顾苏长毓同苏凌，不是他不在乎自己的骨血。而是他知道，廷尉寺就算抓了人，也不会将他们立即杀死，而是要等待判决。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他这回控制了长缨同景邑之后，便会立即起兵谋反。
这样一旦成功，银芳同苏长毓还有苏凌，便不再是问题。”
苏长缨闻言，神色冷峻，他看向了周昭，“我对义父说了，如今我执掌宵禁，且又成了小鲁侯，可以调动旧部，是手中兵权最充足的时候。陛下不会让我同时执掌北军同苏家军。
很快我就会接到调令离开北军，到时候不能掌握京城，就谋事无望了。
且我在他的身上下了药，用迷城的蛊虫跟踪他，一路跟到了山鸣别院，只有樊驸马同樊黎深在里头。”
周昭瞳孔猛地一缩，这就对了，先前想不明白的，全都对在了一起。
她的耳朵动了动，听见了韩泽的叫嚷声，“昭姐，你们还活着吗？我不敢爬下去啊！”
“韩泽马上就会下来。我要假死，这一次由我们先出手，一定会赢。”
周昭说着，一手勾住一个人，将他们两个拉拢了过来，小声叮嘱起来。
她周昭就算要死，那也要拉着所有仇人一起去死。

第283章 谋事在人
她虽然不怕死，但并未想过要死。
逆天改命之人，岂可轻易认命？
周昭叮嘱完，认真地看向了苏长缨，“我知晓，你乃是双面探子，明面上是义父安插在朝廷的细作，实际上早已向陛下投诚，潜伏在义父身边将前朝余孽揪出来，连根拔起。
从前是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只能靠你我暗自图之。如今我已经知晓义父身份，他们成了明牌，就到了绝杀之时。
你上请陛下，派大内高手前来对付义父，若是我的安排没有成功，有高手相助，再加上我们三人，势必能擒住他。
另派大军应对，让他们谋逆点火为证据，但那大火又不能烧起，以免长安城生灵涂炭。”
苏长缨点头，“听你安排，我上去安抚韩泽。”
他说着，看向了阿晃，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来吧！”
阿晃深吸了一口气，腾的一下站了起身，他猛地跃起，毫不留情地对着苏长缨的脸就是一拳，苏长缨伸出手指，摸了摸嘴角，没有擦掉流出来的鲜血。
阿晃打完，什么都没有说，直接站在了周昭身前，一言不发。
他低垂着头，斗笠遮住了他的神情，可是苏长缨还是感受到了，阿晃对他的不满。
苏长缨没有同他多言，看向了坐在大石头上的周昭，“昭昭，等真相大白之后，我有话要同你说。”
周昭笑了笑，目送苏长缨远去，他走到那洞穴处，轻轻一跃攀住了垂下来的麻绳，飞了上去。
待他一走，周昭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阿晃神色大变，一把抓住了周昭的手，搭在了她的脉搏上，他的手指颤抖着，猛地抬起头看向了周昭，那平日里像是焊在头上一般的斗笠，就这么掉落在了地上，露出了阿晃那双猩红的眼。
“你是真的要死了，还骗他假死。你是真的中了毒，为什么瞒着苏长缨？是他害你的对不对？”
阿晃胡乱地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脸，眼泪糊在衣袖上，将那一团的颜色变得更深了。
“阿晃，你听我说。长缨之前给我的那枚丹药名叫魂归，里头被人掺了半毒”，周昭说着，掏出了从地上铲起的掺有白色粉末的泥土，“这是另外一半的毒，两者融合在一起……”
阿晃神色一正，接过那药包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他在这方面十分有天赋，当初在迷城的时候，便轻而易举能够配出解毒药来。
“我有内功傍身，且那魂归药虽然被人做了手脚，但本身乃是神药。虽然如今毒素已经蔓延全身，但我有信心三日之内必然不会死。”
阿晃脸色一白，三日。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三日之后呢？”
周昭看向了阿晃，“我如今有两条路不死。阿晃你能通过验尸，找到尸体中了什么毒，然后配置出解药来。现在我虽然不是尸体，但是也可以放血与你。你试着配药。”
阿晃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拳头握得紧紧地。
周昭冲着阿晃笑了笑，“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仵作，没有人比你更厉害，你一定可以。就算没有成功，也没什么要紧的，我不会有事的。
此番我一定可以抓到义父，铲除陛下心头大患，此乃盖世奇功。届时我会以此问陛下求药，若说世上神药最多的地方，绝对是皇宫大内，那里一定有可以解百毒的丹药，甚至很可能藏着另外的魂归。”
之前苏长缨说过了，这药一共有三颗。
她是在迷城服用的，到现在剩下的那一点浅薄药力，都能够抵挡住身上的剧毒，保她三日，若是有第二颗，未尝不是活命的一线生机。
“那要是阿爹不给怎么办？”
阿晃说着，前所未有的恐慌起来，他突然之间有些痛恨自己，为何他偏生是不得宠爱的皇子，为何他连在陛下面前好好的说上几句话，都做不到，为何他不能学着宫中那些人，平日里彩衣娱亲，讨陛下欢心。
若是这样的话，不用什么盖世奇功。
他现在就能进宫去讨。
他虽然不看看人，可并不蠢笨。这种救命药，吃一颗便少一颗，皇宫里的人又如何舍得给出自己的一条命，来换周昭一条命？
“会给的，我是谁呀，我是周昭。我说你行，你就一定行。我说他们会给，就一定会给。若是不给，凭借此功，陛下必须给我升迁，方才不会寒了功臣之心。
我如今已经是廷史，若是再继续升迁，便可以参加朝会。算是真正的站在那一大群士大夫之中了。
陛下会同意的。”
如今皇后同陛下的权力争斗，已经摆在了明面上。野心勃勃的诸侯已经被鲁侯一扫而光，潜伏在朝堂中的前朝余孽，将会被他们揪出来杀光，那么接下来陛下的心头恨，便是皇后了。
他不想皇后掌权，想要另外立太子。
在这个时候，她若是站在早朝之上，便寓意着女子可掌权，可治国，可为天下先。
陛下在没有下定决心前，是不愿意她出现在朝会上的。
所以，她肯定，陛下若是有，一定会换给她。
若是阿晃没有成功，陛下也没有那种药，那就只能说明她周昭命中该绝了。
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阿晃看着目光笃定的周昭，忐忑的心一下子镇定了下来。
他抿了抿嘴唇，神情一下子也坚定了起来。阿晃将自己一直随身背着的仵作箱子打开，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周昭没有犹豫，拿出自己的匕首对着自己的胸口猛扎了一刀。
她脸色一白，将匕首拔了出来，然后接过阿晃手中的瓶子，取好了血。
阿晃看着，拳头紧了紧，但却并未阻拦周昭的动作。
他拿出箱子里的瓶瓶罐罐，在周昭的脸上涂抹了一圈，然后认真的看了看，“好了，现在像是个死人了。”
周昭一脸虚弱的笑了出声，她竖起耳朵听了听上头的响动，站起身来，“好了，阿晃背着我的尸体回家吧！长缨应该差不离将棺材准备好了。”
阿晃重重地“嗯”了一声，他将斗笠带好，背上了周昭朝着那垂着麻绳的管道走去。
他们的战斗开始了。

第284章 阿晃的艰难时刻
周家的大门前扬起了幡。
黄白色同黑色的布条掺杂在一起，垂落下来，堵住了门前那曾经被周昭挖出来的坑洞。
周不害扶着门框，朝着远方看去，黑色的棺材由远及近。
抬棺人每一个沉重的脚步，都像是踏在了周不害的心坎上，他两眼一黑，一个趔趄险些没有站稳，“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次不够，又来一回，又来一回啊……”
周不害喃喃自语地说道，他有些茫然地看向了前方。
那日周昭从迷城回来，他半夜去看她，父女二人不欢而散。若是知晓那便是最后一面，他绝对……
周围都是呜呜的哭声。
顷刻间棺材已经到了近前，阿晃站在送棺队伍的最前头，他的斗笠压得低低地，手背还在淌着血。
“世伯，昭姐她昭姐她……我们送昭姐回来了……呜呜呜呜……”
韩泽哭得一抽一抽的，腰间还系着白布，见到周不害倒头就拜，那模样活像是死了亲爹的孝子。
周不害听着这话，瞬间老泪纵横，他的嘴唇蠕动了片刻，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甚至连靠近那棺材去看的勇气都没有。
周暄同周晚这会儿已经扑了过去，哭成了泪人。
“不许进去！周昭这个丧门星，就是她害死了我的阿晏，她这是罪有应得。她同苏长缨有亲，三媒六聘早有婚书，将人抬到鲁侯府去。我不许她葬进周家祖坟……
长辈还活着，晚辈先行一步，那就是刑克。”
正在这个时候，周老夫人急匆匆地走了出来，她甩开了扶住她的婆子，拄着拐杖的手重重地在地上跺了跺。
周暄不敢置信地看向了周老夫人，她松开棺材，想要冲上去。
就见站在队伍最前头的阿晃毫不犹豫地一脚直接踹在了周老夫人的身上，直接将她给踹飞了出去。
老夫人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哪里遭过这种大罪，直接躺在地上唉哟唉哟的，险些晕死过去，她愤怒地看向了周不害，“你就看着旁人羞辱你母亲？”
周不害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走到了老夫人身边，“阿娘，您没事吧？楚王殿下……”
刘晃立即打断了周不害的话，他恶狠狠地看向了地上的周老夫人，整个人像是疯魔了一般。
旁人不知道，可只有他最清楚。
若是找不到解药，那周昭的假死，就会变成真死。
“我阿昭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活着？你若是死了，就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都怪你，你怎么不死？
都给我滚开，谁敢挡我阿昭回家的路，我就送你们下去陪她！滚开！”
周不害瞧着刘晃疯癫的模样，心中一凉，那仅存的一点侥幸彻底没有了。
上一次刘晃发狂，是在周晏死的时候。
现在他这般如此，他的女儿周昭，当真是死了。
刘晃没有再多说话，他感觉他当着这么多人面说话，已经耗尽了毕生的力气。早知道就不说话了，直接一路踢过去，将大家都踢得吐血，倒还轻松自在些。
刘晃想着，大步流星的朝前走去，活像是有鬼在后头追。
死腿，走快点，根本不想同那么多人待在一起。
抬着“假死鬼”北军将士们，更是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快追！若是追慢了，楚王怕不是要杀了他们，毕竟之前在云间观，他已经疯得将苏长缨的脸都给打肿了。
周昭躺在棺材之中，只觉得左摇右晃险些没有将她给摇吐了去。
她无语抽了抽嘴角，心情格外的复杂。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周家永远不可触碰的伤疤。
现在她又要再来一回，阿姐同周晚，应该都伤心欲绝吧。
她突然有些后悔，之前阻拦阿姐嫁给韩新程，若是她当真死了，阿姐三年之内，都不会想着出嫁之事了。之前嫌狐狸精会勾魂，如今却觉得，狐狸精也不错，起码会哄人，若是哄得阿姐不再为她伤心难过，那可就太好了。
还有周晚，虽然她们互相看不顺眼。
可周晚出嫁在即，她的婚期已经被推延过一回了，若是再来一回，会不会有人说她同代王八字不合，日后为难她？
她三日之后，一定不能死。
可她若是没有死，一定会因为假死这件事，被周暄暴打一顿，周晚怕不是要冲着她翻一百个白眼，然后继续从她这里勒索嫁妆……
周昭胡思乱想着，便感觉棺材停了下来，应该是灵堂到了。
棺材盖被打开来，周不害拨开了周暄同周晚，踉跄着走到了棺材前。
他颤抖着手，去探了探周昭的鼻息，然后看着周昭那张青灰色的脸，发黑的唇色，又看了看她胸口的血迹，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殿下，胸口为利器所伤，看宽窄当是剑或者匕首。她的嘴唇发黑，乃有中毒迹象，是……”
刘晃强压下了自己想要躲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冲动，周昭安排的事情，他一定要做好。
“是，她在云间观，遭到了公子予的围攻。”
刘晃说着，死死的抠住了自己手心，“当年我在晏哥墓前发过誓，日后我就是阿昭的亲哥哥。我要去她的院子，给她收拾她最珍视的东西作为陪葬。”
他说着，看向了周暄同周晚，“两位姐姐，护好阿昭，不要让人扰了阿昭清净。”
刘晃说完，再也不敢看众人，他像是一头疯牛一般，朝着周昭的院落冲去。
待进了院子里，他方才靠着门，重重地喘起气来。
刘晃深吸了一口气，撸起了自己的衣袖，万众瞩目犹如公开处刑，让他的手臂上都生出了好些红疹子。
他想着，直接推门进了周昭的屋子，初一已经闻讯赶去灵堂了，刘晃进来之后，毫不犹豫的关上了大门，然后走到周昭的桌案边，放下了自己的箱笼。
因为刘晃在周家门前大闹的那一场，很快周昭的死讯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等到天色渐渐暗沉的时候，外头突然飘起了雪花，开始有宾客陆续前来吊唁了。
灵堂上亮起了昏暗的灯，浓浓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烛光摇曳，躺在棺材里的周昭的脸，似乎越发的显得灰败。
“父亲，樊驸马同樊黎深过来了。”周承安红着眼睛，凑到了周不害耳边道。

第285章 全军出击
守在棺材边的苏长缨朝着门口看了过去。
只见樊黎深穿着一身白衣，哭着小跑了进来，他的鼻头通红眼睛肿得像是桃子一般，直接冲向了棺材。
“阿昭！阿昭，我回了长安，不敢来见你。早知如此，便是负荆请罪，爬我也要爬来这里，同你见上一面。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你，你怪不怪我？
我是个胆小鬼，只敢仓皇的逃离长安，我甚至不敢给你写信。我也不敢吃甜，我……阿昭……我这几年，一直都很想你们。我我我……”
樊黎深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一包乌梅蜜饯来，他颤抖着手，从里头掏出了一颗，冲着周昭的嘴边伸了过去。
他伸头一看，瞧见周昭那张泛着青灰死气的脸，看着她胸前已经干涸的血迹。
她的鼻下毫无气息，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眸再也不会动了，樊黎深一下子失神的跌坐在了地上，那颗乌梅眼见着就要砸到周昭的脸上，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守在棺材边的苏长缨一把抓住了。
苏长缨立在棺材边，他的面色阴沉如水。
即便是周昭提前告诉了他说是假死，可从他瞧见阿晃将周昭的“尸体”从地下背上那一刻，还是浑身的血液像是要凝滞了一般。
“樊黎深，你若是再打扰昭昭，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苏长缨说着，一双眼睛猩红。
樊黎深扶着棺材边，手中的乌梅子滚落了几颗在地上，他失魂落魄的将额头抵在棺材上，一边哭一边拿起那乌梅便往嘴里塞，一边塞还一边直犯恶心。
他像是自虐一般，将那些乌梅一颗又一颗的塞进了嘴里。
“我阿娘被人害死了，晏哥也因为我丢了性命，我只敢做逃兵。而你却一直在查找真凶，为此丢了性命，拼尽全力去寻找杀母仇人的人，为此死了的人，应该是我才对……阿昭阿昭……对不起。
要是能回到过去，我一定选择不认识你们。晏哥要是不认识我，长缨要是不认识我……你要是不认识我……你们就都不会出事了。阿昭……”
周昭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她相信整个长安城，没有比她同阿晃更懂得如何装一个死人。
她听着樊黎深一声又一声的哭嚎声，心情格外的复杂。
樊黎深这个人，应该叫做樊犁深才对。
她认识他那一日起，就没有见过他情绪低落无精打采的时候，他像是一头吃了一桶五石散的牛，能咚咚咚的一口气犁五百亩地，犁得深深地。
他这张嘴，叽叽喳喳个不停，便是对着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也能手舞足蹈的说上一个时辰。
从前阿晃最怕的便是他。
无论阿晃缩在哪个角落，只要樊黎深站在他的身边，那个角落便像是被太阳光盯住了一般，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一晃，她已经四年没有见过樊黎深了。
从前一起勾肩搭背的伙伴，如今都各自长大，物是人非。
“黎深，起来给阿昭上柱香吧！阿爹知晓你们要好，但你不要在这里任性的打扰她了。”
樊驸马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周昭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熏香味道。
她能感觉得到，樊驸马在看她。
不过这目光一触即逝，立即又挪开了。
樊驸马拽起了坐在地上的失魂落魄的樊黎深，走到了周不害跟前，冲着他拱了拱手，“理公节哀。犬子失礼，还望海涵。”
周不害含着泪回礼，“阿昭同黎深向来交好，见他来送她，定是欢喜。”
樊驸马从旁接过了香，推着樊黎深前去上香。
就在这个时候，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周昭躺在棺材中，听得管家唱名，是廷尉寺的同僚们来了。
周昭心神一凛。
如此，她今夜要等的人，便全都到齐了。
“李廷尉，常左平，关右平，还有诸位廷史，多谢你们来送犬女一程。”
“理公节哀，周昭乃是我廷尉寺大才，如今因公丢了性命，廷尉寺一定会抓住那公子予，给周昭一个交代。当真是天妒英才，周昭是我看好的后辈，她方才升了廷史，假以时日，便是廷尉那也是做得的。”
这声音格外的温和，正是那李廷尉。
李廷尉又寒暄了几句，便领着廷尉寺众人接过了香。
“李廷尉，在下有个不请之请。周昭生前，最想要做廷尉，我想请李大人，将廷尉的腰牌，借给阿昭一观，以满足她的遗愿，不知道大人……”
李廷尉和善地点了点头，走到了棺材边，他看了棺材里躺着的周昭一眼，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低下头去，开始解自己腰牌。
周昭躺在棺材中，青鱼匕首已经握在了手中，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得咚地一声响，苏长缨的长剑剑鞘不小心撞在了棺材上。
这是他们提前约定好的信号。
就在这个时候，周昭猛地一个起身，青鱼匕首毫不客气地朝着低头解腰牌的李廷尉扎了过去，与此同时，苏长缨的长剑亦是已经出鞘，直直朝着李廷尉刺来。
一直缩在角落的阿晃像是从阴影中蹿出来的猎豹一般，猛地从后朝着樊驸马“撕咬”而去。
而先前还在吹着唢呐敲着鼓唱夜歌的一对双胞胎精瘦老头儿，更是影子一般贴近了李廷尉。
屋子里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大跳。
也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句“诈尸”了！
不少人便立即往外逃窜起来，廷尉寺那群眼角的泪水还没有干，这会儿一个个的完全呆滞在了原地，何廷史哭得通红的眼睛瞪得溜圆，他不敢置信地喃喃道，“这这这……”
就在这个时候，韩泽领着一群北军兵卒冲了进来，他大喊道，“李廷尉同樊驸马乃是逆贼，我等奉命捉拿，其他人等且先行离开灵堂，但不可出周府大门，否则以谋逆罪同处，格杀勿论。”
几乎是顷刻之间，屋子里里的人便少了一大半。
北军的兵卒将整个灵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弓箭手搭好了弓，随时都能将屋子里所有人都射成肉泥。
周昭同苏长缨以及那两名大内高手已经同李廷尉战成了一团。
李廷尉依旧是一脸温和，“这是怎么回事？李某对陛下忠心耿耿，如何就是逆贼？周昭你没死？老夫对如今的情形，当真是一头雾水。谁来给我一个解释？”

第286章 大战义父
“义父，多行不义必自毙。”
听到周昭喊出义父两个字，李廷尉的神色依旧没有任何的改变，他看上去还是和蔼可亲的样子，仿佛周昭只是一个在无理取闹的后辈。
周昭朝着义父的胸口看了过去，轻轻地嗤笑一声。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奉劝你，不要再用内功了。”
周昭这般说着，手下却是并没有这般轻松。
先前她突然从棺材中暴起，的确是杀了李廷尉一个措手不及，可他的武功高出她许多，匕首划破了他的衣袍，但只是堪堪割破了他一点皮肤而已，离她预想中的直接给他来个致命一击还差得远。
而如今越是同她交手，周昭便越发的觉得义父的武功深不可测。
幸亏她没有贸贸然的就出手，若只有她同苏长缨，还有阿晃，简直是要给义父送菜，必死无疑。
周昭余光一瞥，瞧见景邑同天权还有徐沅已经同阿晃汇合，几人一同擒住了樊驸马，心中微微一定。
那边的樊黎深终于神魂归来，他大喊出声，“阿昭，阿晃，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抓我阿爹？我阿爹不可能谋逆！”
周昭没有回答樊黎深的问题，屋子里的香还燃烧着，发出了浓烈的气味。
李廷尉握着长剑的手一僵，他终于变了脸色，“香里有毒，会让人施展不了内力！你们提前服用了解药。”
他之前进来的时候还诧异了一下，周府这是买了多少香烛，怕不是在这里守上一夜的灵，得直接熏成腊肉。
没有想到，这是生怕他中不了毒，下了血本。
就这分量，别说他了，就是今日来的是一头牛，那也得被毒倒了去。
李廷尉想着，冷笑一声，“周昭，苏长缨，你们没有证据就敢对朝廷命官下手，我看你们才是逆贼。”
他说着，眼睛朝着门口瞟去。
突然之间，李廷尉只觉的身后一阵剧痛袭来，他猛的一回头，却见那生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老头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他们的眼睛在夜里显得绿油油的，同周昭的那把匕首一样，给人一种不祥的发憷之感。
那左侧的老头儿见他转过身来，猛地抽出了刺入他蝴蝶骨的长剑，冷冷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许多年都没有说话一般，“欺负小娃娃算什么本事。你能战我们四人不在下风，就是最大的问题，我等奉命前来捉拿逆贼，你再不束手就擒，莫要怪我等不客气了。”
李廷尉看着两个老者，瞳孔猛地一缩，他那张和蔼可亲的脸瞬间的阴冷了下来。
整个人周身的气势一变，像是躲在暗处的毒蛇一般，格外的阴鸷。
站在一旁的景邑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手中的匕首微微一动，只恨不得又掏出匕首，扎自己的大腿。
李廷尉冷笑一声，“周昭假死，苏长缨假装被控制，现在连陛下身边的亲卫都来了，当真是好大一个局。”
李廷尉说着，强行运用内力，他只觉得喉头一甜，气血在身体里乱窜了起来。
他眸光一冷，点了自己身上几个穴位，手中的长剑突然一分为二，成了两把剑。
他猛的一个侧身，手中的长剑不管不顾的朝着周昭的喉咙刺去。
周昭暗道不好，这厮想要从四人的包围之中突围，选定了她这个有伤在身最弱之人，想要从她这边打开豁口。
她想着，眸光一动，给了一旁蓄势待发的阿晃一个眼神。
然后她猛的往后一翻，直接躲在了棺材后头，与此同时，阿晃直接举起那棺材头重重的朝着持剑而来李廷尉砸去。
棺材厚重，平日里需八名壮汉抬棺。
可阿晃天生神力，抬起来竟是毫不费劲。
那棺材直直的朝着李廷尉砸去，倒扣过来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盖进去。
李廷尉冷笑一声，“雕虫小计！”
周昭没有理会，趁着那棺材遮挡住了李廷尉的视线，她一个滑铲，手臂借着棺材的阴影，直接朝着李廷尉的脚背猛扎了进去。李廷尉一只手要劈开棺材，另外一只手要对付苏长缨三人，根本腾不出手来专心对付周昭。
他抬脚想要避开，可是周昭已经预判了他的预判。
在那棺材被重重劈开的同时，周昭的匕首直接扎穿了他的脚背。
周昭一击击中，立即滚开，在李廷尉刺来的长剑到达她的脖颈处之前，已经离开了危险范围，就在李廷尉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她的身上的时候，阿晃就着棺材的碎屑举着大刀猛砍了过来。
有效。
周昭看了苏长缨一眼，她同阿晃武功一个主打迅捷，一个主打刚猛，二人可以配合着扰敌，让他一下轻一下重，拖延时间等着李廷尉身体里的毒素起作用，他可用的内力越来越少。
而苏长缨同那两个大内高手则是主攻，正所谓蚁多咬死象。
现场这么多人，便是打车轮战术，那也能将李廷尉拖得精疲力尽。
周昭想着，身形一晃，她脚步轻轻一踩，踩上了苏长缨的肩膀，然后猛的在空中一翻，从上往下朝着李廷尉刺了过来。
李廷尉再怎么厉害毕竟只有两只手，他身形一闪，就想要避开，可这一动弹，却是对着苏长缨露出了一个破绽，虽然这个破绽转瞬即逝，但还是被苏长缨捉住了，他手中的长剑猛的一刺，直接刺穿了李廷尉的胸膛。
李廷尉呼吸一重，看向苏长缨的目光格外幽深。
“你们三人一块战斗，果然远比自己单打独斗更加厉害，当年若是可以，我真想连周昭一起掳走。”
他培养了许多细作，不知道杀过多少人，可从未见过像是周昭同苏长缨还有刘晃三人配合得这般默契的人。
他们就像是生了同一个脑袋一样。
不对，周昭是他们的脑袋，他们在战斗的时候，用的是周昭的脑袋。
李廷尉想着，只觉得身体里可用的内力越来越少，他心道不妙，“若是老夫内力全在，你们四人都不是老夫的对手。”
周昭听得嗤笑一声，“若是有用的话……若我是爹，直接不生你。”

第287章 挟持人质
李廷尉勃然大怒，他手指在长剑的剑柄上一摩挲，也不知道触动了什么机关，先前还照得出人影来的剑一下子变得乌青乌青的，像是要渗出墨汁来。
这骇人的颜色但凡不是傻子，都能猜得出来乃是剧毒。
见血封喉。
果不其然，此剑一亮，那二位大内高手明显眼中多了忌惮，出招也不敢那般迅猛了。
李廷尉不止于此，他突然发出了一声诡异的吟叫声，站在一旁的苏长缨同景邑同时身子一顿。
周昭心道不妙，暴喝出声，想要打断他的叫声。
只不过此时为时已晚，只见景邑的长剑已经挑开了系着樊驸马的绳索。
而苏长缨像是被人定住了一般，交战的动作都变得迟缓了起来。
樊驸马没了束缚，一把揽住了樊黎深，就要往外冲，“大人不要恋战，走！都给我让开！”
李廷尉闻言两把毒剑舞得飞起，朝着门口挪动而去，他一边走，一边嘴中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周昭见状，手下不由得下手更加狠辣，惹得李淮山看了过来。
他那张平日温和无比的脸，此刻突然冲着周昭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笑着，猛然暴起，手中的长剑朝着被吟叫声影响了的苏长缨刺了过去。
苏长缨站在那里看上去有些呆滞，周昭心急如焚，袖中的棺材钉朝着李淮山飞去。
李淮山轻蔑一笑，手中毒剑已经到了苏长缨身前，可就在他即将刺中的那一瞬间，先前还呆若木鸡的苏长缨此刻突然暴起，长剑直直地砍向了他的胳膊。
苏长缨猛地一抬头，他的眼神就像是一头前来复仇的头狼，像是里头流淌着火光。
“义父，你的手不如我的长。而且，你已经控制不了我了。”
苏长缨的话音一落，李海山只觉得一阵剧痛，他那刺向苏长缨的手臂，整个被砍断了下来。
鲜血喷涌而出，李淮山赶忙点了自己的穴，血一下子就止住了。
趁他病要他命！
周昭想着，提着匕首就朝着李淮山的脖子刺了过去。
“周昭！住手！”
正在这个时候，门前突然出现了周不害熟悉的暴呵声，周昭定睛朝门口一看，却是脸色一白。
只见一个道士站在门前，他手中的长剑架在了周夫人，也就是她阿娘的脖子上。
“放开义父，不然的话，我就杀了你阿娘！”
周昭看着门前，母亲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裙，她整个人瘦弱得像是要羽化而去，瞧见周昭还站着，她那双死水一般的眼睛突然有了光亮，顿时激动了起来。
“阿昭，阿昭，你没死！你果然没死！阿娘不敢来，阿娘不敢来看你！”
因为她的挣扎，白皙的脖颈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血痕，鲜红鲜红的格外刺目。
周昭的心情格外复杂，自从周府收到了她死了的消息，母亲便立即晕了过去，躺在床榻之上起不得身，一次也没有来过灵堂。
她这三年亏空得厉害，好不容易因为周承安的到来而好一些的身体，这一下子仿佛又被掏空了。
“阿昭，不要管阿娘。李淮山就是杀了你哥哥的凶手对不对？你不用管阿娘，你一定要杀了他，为了你哥哥报仇！李淮山，你还我儿子来！”
“阿娘！”周昭轻唤道。
李淮山见状，突然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周昭，看来今日你杀不了我了。此番老夫当真是阴沟里翻了船，算是栽了，不过你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了苏长缨，又扫过了周昭，最后落在周不害还有廷尉寺众人的脸上。
“你们也曾前朝为官，享了朝廷俸禄。陛下被人说是暴君，可并未薄待诸君。大难临头，你们毫不犹豫的背弃旧主，你们这样的人，也配为人臣，也配称为士族吗？
老夫不是乱臣贼子，你们这些才是该杀干净的叛国之臣！
你们有什么脸站在这里，审判我？
我只是想要拿回被人夺走的江山，这算是什么过错？该死的不是我，不是公子予，而是你们。”
李淮山说着，门前那持剑的道士，激动地不住点头。
周昭屏住了呼吸，脑子转得飞快，她的余光一瞥，瞧见了门前廷尉寺那群人堆里的李有刀还有长姐周暄。
她眸光一动，同二人视线交汇，手中的棺材钉毫不客气的朝着挟持着阿娘的道士飞了过去。
“周昭！”
周不害的暴喝声突然响起，他的声音里带着怒火和不敢置信。
那棺材钉又急又快，持剑的道士手中长剑一松，朝着袭来的棺材钉打去，就在他的长剑离开脖子的一瞬间，周暄的长鞭像是游蛇一般卷住了阿娘的腰，她猛地用力一拽。
道士打落了棺材钉，觉察到这一幕，立即伸手去抓，只是在他动手的一瞬间，李有刀的大刀直接朝着他伸长的手臂砍了过去。
道士一骇，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就在人质被救的一瞬间，数道箭支射了过来，直接扎在了那道士身上。
他的双目圆睁着，失神地看着李淮山的方向，倒在了地上。
李淮山地笑容僵硬在了脸上，这一幕发生得实在是太过突然，谁也没有想到周昭敢突然对着挟持她阿娘的人发难。
要知道她被人用剑架在了脖子上，只要稍有偏差，周昭说不定就会杀了自己的亲娘。
她是怎么敢的！
“周昭，你连你阿娘都要杀，同你哥哥周晏，当真是大不相同。”
李淮山说着，脚步重重一点，朝着门口杀了过去，只不过此刻苏长缨同周昭身形一闪，直接拦在了大门前。
周昭冷冷地看着李淮山，“你的机会也只有一次，现在没有了。你想要带着樊驸马离开，是因为他手中有一支军队，只要你们离开这里，就算没了北军，你也还有一战之力。
只不过很可惜，算算时辰，樊驸马你手下那群盗墓贼，已经束手就擒了。
你们该不会以为，我们是单打独斗吧？”
周昭的话音一落，同苏长缨二人同时动了，那两个大内高手见状，亦是立即强攻了过去，四人皆是使出了自己的最强一击，一时之间整个灵堂之上杀气弥漫。
白幡呼呼的鼓起，地上棺材的碎屑震动着，成败在此一举。

第288章 你怎么猜到是我
李淮山有一句话说得不错。
她的机会只有一次。
从云间观下来之后，她死亡的消息一传开，义父必然会同苏长缨见面，一来问清楚情况，二来确认他是否已经如他所料被操控。
她装死，苏长缨装作被控制杀了她，而阿晃砸在他脸上的那一拳便是他们特意留给义父的“证明”。
之前他们一直在明，义父在暗。
这一回她看穿了他们的身份，知晓义父就是廷尉李淮山，且樊驸马是他除了苏长缨之外的另外一支“兵权”。
她看穿了他们，而他们不知道。
这个局之所以能成，就是因为这一点。李淮山同樊驸马在不知道自己是否暴露的情况下，一定会来吊唁她。因为樊黎深是她的好友，樊驸马同她的父亲周不害也算是亲近。
李淮山就更加不用说了，廷尉寺的廷史在办公差时出事，他作为廷尉岂能不来？
只要他们二人还需要披着身份的皮，他们今日就必然会来。
这种天时地利人和的局，只能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做一次，若是让他们逃走了，那便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义父有易容术在手，随时都可以换一张皮卷土重来。
机会只有这一次。
是谋算也是侥幸，若是堂堂正正对决，她同苏长缨加起来也不会是义父的对手。
更何况，若是没有解药，三日之后，她就会死亡。
她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所以，李淮山今日必须死在这里，血债血偿。
周昭想着，手中的匕首猛地朝着李廷尉的胸口扎了过去。
李淮山此前已经被苏长缨砍断了一只手，加上那香中毒素已经起了作用，这会儿自是知晓大势已去，他啐了一口，阴狠地看向了苏长缨，“你以为杀了我，这天下就姓刘了么？
你被我控制过，那姓刘的，当真就能信得过你，敢让你带兵么？苏长缨，你的人生已经在四年前彻底的完了。”
他说着，感觉身前身后一阵剧痛，四把利刃齐刷刷的捅进了他的身体里。
李淮山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紧接着，四把利刃同时拔出，李淮山用手中握着的长剑插在地上做拐杖，一只脚跪了下去方才勉强支撑住了自己。
“周昭，你胜之不武！老夫很好奇，你是怎么知晓，我就是义父的。”
周昭没有回答，她看向了刘晃，“阿晃！”
阿晃的斗笠点了点，他从旁拿出了一根铁索链来，猛地用力朝前一送，那铁链直接击穿了李淮山的琵琶骨，他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但还是扶着剑，勉强的站住了。
周昭没有犹豫，接住那带血的锁链，同阿晃同时转圈，猛地用力，直接将李淮山来了个五花大绑。
见他像个粽子一般，彻底动弹不得了，周昭这才身子一晃。
她往后退了一步，被身后的苏长缨给接住了。
先前因为战斗全神贯注，只觉得自己周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如今人已经被抓了，周昭这才觉得脚步虚浮，喉头一阵腥甜，全身都感觉剧痛起来。
“首先是味道，你很小心，在见自己的属下时，都站在阴影中，不露脸，且身上没有任何味道。
可你终究是人，只要是人，便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在廷尉寺休沐那一日，长缨同陈季元都在你身上闻到了一种特殊的墨香味。
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天，你身上会有特殊且浓郁的墨的香气呢？是因为那一日景邑同少府的人一起蹴鞠，你身边没有贴身属官，所以需要自己研墨，这才沾染上了味道。”
李淮山被擒，樊驸马武功不算有多厉害，更是三两下就被擒住了。
这一回他们将他五花大绑了个严严实实。
听到周昭的话，原本因为犯了错恨不得戳死自己的景邑瞬间忘记了难堪，他恍然大悟的喃喃自语道，“难怪那日长缨问我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可是我鼻子不灵光，没有闻到。”
周昭看向了李淮山，“你是个喜欢舞文弄墨之人，平日里也喜欢收藏各种特别香气的墨。之前在满墨记查案的时候，闵藏枝调制的特殊兰花香的墨，你也花重金买了。
那一日你为何露出了破绽，是因为蹴鞠案那一天，戴家被卷了进来。
你的钱袋子被抓了，若是戴昌明不死，兴许会牵扯出你来。是以那一日，你心情格外地烦躁不说，还见了好几个属下，并且安排陈季元杀死我。”
周昭说着，看向李淮山的目光冷冷的。
“戴昌明莫名其妙死在了牢中，虽然是自尽，但是他必然是被人要求死亡了。当时我便怀疑，廷尉寺里一定有内鬼。我当时陷入了灯下黑，只想着排查同戴昌明接触过的人。
我怀疑了李有刀李廷史、何廷史还有景邑以及韩泽。
后来陈季元行刺我，他是你的手下。我查过他是怎么进廷尉寺的，是有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头，将他安排进廷尉寺的。那个老头不可考据，但是既然他能够轻松进廷尉，且能与我坐在一块儿……
我想，被安排的人，不只是他，同样还有我。
廷尉寺里必然有一个身居高位之人，是义父，或者是义父的左膀右臂。
但是这个时候，我仍然是没有想到你。直到今日在云间观，你想要在谋逆之前，让苏长缨同景邑再次被清洗记忆被你同公子予控制。
景邑他说，是奉命来此调查公子予的。
他怎么会那么巧，正好去了那里，要被你控制？奉命，他又是奉的谁的命令？他是你的贴身属官，最有可能给他下命令的人，就是李廷尉你。
只是你没有想到，景邑早就同苏长缨结盟。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到了这个一直被忽略的你。”
周昭看着李淮山，“正所谓灯下黑就是这样，你一直都和蔼可亲，可同我们却又很有距离，是遥不可及的廷尉大人。可一旦想到你之后，从前细枝末节的事情，便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除了那墨香，还有让戴昌明去死的内鬼之外，最明显的一次，便是我同景邑争夺廷史之位，李有刀抽签恰好抽到了你给我准备的葬身之地，迷城。”

第289章 一石三鸟
周昭说着，看向了门口一脸惊讶的廷尉寺众人。
李有刀听到抽签两个字，更是脸色大变，喃喃道，“我还以为是我愿望成真……”
迷城血雾失踪案是他的心结，天知道当时他抽签的时候，心中有多么矛盾，他希望周昭抽到，这样说不定就能找到杀害儿子的凶手；
他又不希望周昭抽到，担心她同当年一样，有去无归。
在签筒里那么多签中抽到了迷城，他只当是天意，没有想到，根本不是天意，而是某些人的处心积虑。
“当时我不明白，为何景邑会横空出世成为我的对手，他去到迷城之后，也没有认真查案，在这个方面根本就毫无兴趣。现在想来，当时你对苏长缨、景邑还有陈季元都分别下了杀我的命令。
为什么会有迷城大比？是因为你暗中推波助澜，你是最后选人之人，若是我缺一票，你便选我；若是景邑缺票，你便选他。这样一来，无论如何，都是平局，我们都要去迷城。”
周昭说着，看向了李有刀，“当时抽签的时候，李大人你为什么选中了那一根？”
当时因为李有刀抽到了迷城，她因此还怀疑是不是有人做签。
譬如说整桶签都是迷城案，但并非如此，所有的签看上去都是正常的。
这世上没有神明安排巧合，只能是有人特意为之。
李有刀一愣，脸色突然一变，他愤怒地看向了李淮山，“是你算计好的。你同我说，廷尉寺有新缺，要在周昭同景邑之间二者选其一，很有可能大比，到时候可能会触景生情。
你知晓我这么多年，因为迷城案，一蹶不振，并且绝对不让手下不成器的孩子出去送命。我以为你是担心我拘着周昭，不给她写荐书，特意开解我。
你当时说，廷尉寺就是要查尽天下不平之事，为天下为百姓公的地方。
我儿当年，在签筒之中，选出了最不平的那一支，是值得敬佩的好官。若是再来一回，相信周昭同景邑，也会选中最不平的那支签。
当时抽签之时，我想起了你的说辞。选了其中最为不平的一支，那支签大约是底部的一角有磨损，若是抽出来单独看，看不出什么不同之处来。可若是放在签筒里，它签头的截面是倾斜的，同其他的签有所不同。
正应了不平之签！你知晓迷城案对我的重要性，你特意说了那番话，是让我做你的帮凶！”
李有刀说着，握紧了手中的大刀，“当年我儿去迷城，是不是也是你安排的？你当真是会谋算人心！”
李淮山嗤笑一声，“难为你那泡了酒的脑子，现在才反应过来。只不过你儿子是自己找死，同我可没有关系。”
周昭伸出手来，拦住了几近疯狂的李有刀。
“当年应该不是他安排了你儿子去迷城，但是正因为当年的迷城失踪案，白九娘被掳去了岛上，他知晓了迷城有人试图操纵朝堂中人。”
她说着，看向了李淮山。
“你为什么非要我们去迷城，因为这地方特殊，于你而言是一石三鸟之计。”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落在了周昭身上，她还顶着死者的容貌，惨白发青的脸，乌黑的嘴，被跳跃火光一照，活脱脱的就是诈尸，乍一看看去，令人毛骨悚然。
只不过所有人都没有害怕，反而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一石三鸟之计？”李淮山笑了出声，“周不害，没有想到你这样的人，竟是生出了几个不凡的孩子。”
“最近的几个月，你的势力损失惨重。我已经一步一步的接近了真相，很快就能揪出你来。且苏长缨已经入了北军，你担心日后控制不住他，想要寻到合适的时机下手。
这第一鸟，就是杀了我。我若是死了，不会有人死死咬着你，咬着公子予。
这第二鸟，当年李有刀的儿子出事之后，白九娘潜伏在岛上，你通过多宝阁勾结迷城县令大肆敛财。迷城失踪案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停止，廷尉寺却没有再派人去查过。
一来是迷城父母官不上报，二来是有你压着。你故意纵容他们做大……
你故意将大比选在迷城，就是为了让我过去，引爆迷城这颗雷，引起朝廷动荡，让长安城不得安宁。”
周昭没有提夺嫡一事，但是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迷城案的幕后之人，涉及到了皇后同宠妃之间，皇子与皇子之间的争斗。
北军回来之后，长安城血流成河，夺嫡之事摆在了明面上开始越发的激烈。
正所谓此消彼长，新朝动乱，正是他们谋逆的好时机。
“这第三鸟，是为了让樊驸马的军队趁机回长安。你不敢全然信任苏长缨，必然留有后手。只是我怎么都没有想到，你的后手竟然是樊驸马。”
周昭说着，目光复杂的看向了樊驸马父子二人。
“你是杀死长阳公主的凶手，樊驸马怎么会助纣为孽，帮着害死自己妻子的仇人去推翻她的亲兄长？”
这一点周昭始终没有想明白。
樊驸马同长阳公主恩爱有加，因为公主生育樊黎深时疼痛难忍，樊驸马便没有让她再生第二个孩子，不光如此，公主府中也没有小妾同房，他们夫妻二人琴瑟和鸣。
在公主还不是公主的时候，便已经是长安城中有名的佳偶天成了。
那山鸣别院，便是公主同驸马微末之时曾经住过的旧宅，正是因为感情深厚，后来即便有了公主府，这个小宅院也还保留着，修成了山鸣别院。
听到周昭的话，樊黎深崩溃地看向了樊驸马，他亦是被绑了起来，此刻正狼狈的跪在樊驸马身旁。
“阿爹，阿爹，你听到阿昭的话了吗？李淮山就是杀死我阿娘的凶手啊，你为什么要帮他！舅父待我们一直很好，你为何要谋逆，为什么啊！阿爹，你说话啊！”
樊驸马闻言，扭头看向了樊黎深。
他想要伸出手来，摸摸樊黎深的脑袋，可是他的手被反剪在了身后，捆得严严实实的，根本就腾不出手来。
他眼眶一红，终究是没有说话。
周昭看着，蹙了蹙眉头，继续说道，“樊驸马手中的这支兵马非常特殊，主要是负责寻宝摸金、然后到处搜罗奇珍押送回长安。这些兵马不可同时涌入长安。
于是你们便想了办法，派遣第一部 分军队押送贡品进长安，抵达迷城之时假意被劫走。一来是引着苏长缨循着这条线索登岛，直接将迷城的斗争放到明面上来。
二来，第一批贡品出事。樊驸马便可以带上另外一批人马重新补上贡品，这样不光是两队人马顺利进入长安地界，同时你还可以有借口回京。”
迷城是一石三鸟之地，是义父李淮山精心算计的结果。

第290章 隐藏的凶手
周昭没有说的是。
她真正肯定樊驸马便是李淮山的后手，是因为魂归。
多宝阁同迷城县令勾结，用避开蛊虫的珠子敛财，已经是形迹可疑。
再加上那颗名叫魂归的被做了手脚的药丸，是通过多宝阁传递到苏长缨手中的。药丸有毒，有两方人马可能动手，第一个就是炼药之人，苏长缨对那人有救命之恩，他为何要毒害苏长缨？
那么就只能是中间人多宝阁了。
多宝阁在药中下了半毒，这件事义父如何知晓？并且在云间山洞里给她下了另外半毒。
只有一个理由，多宝阁同义父乃是一丘之貉，是他的帮凶。
而樊驸马便是多宝阁的主人。
更不用提，苏长缨在令牌上涂抹了药粉，利用红色蛊虫跟踪义父，最后追到了山鸣别院，撞见了站在门口的樊驸马，这一点更是可以从旁佐证，樊驸马同李淮山绝对是有关联的。
这一点一滴的怀疑叠加在一起，周昭几乎是瞬间想到了，樊驸马便是她同苏长缨说的，义父的另外一个后手。
他这些年一直不在长安，自己独立掌握着一支军队四处游走，随时可以招兵买马，因为长阳公主的缘故，谁都不会怀疑他同义父相勾结。
他简直就是再合适不过的助力。
只是为什么呢？
“你是廷尉。所以这四年来，山鸣长阳案毫无寸进，不是廷尉寺的人没有本事，而是让凶手去查谁是凶手，简直太可笑了。所以不过才四年时间，这个案子便被封存了，连遗物都退回到了亲属手中。
你伪装成李廷尉，所以不敢同李夫人走得太近，怕她看出端倪来。便同她分住两宅。”
这件事，她还是听廷尉寺对门缺门牙的那个大嘴巴提及的。
再想起他说苏长毓不像是鲁侯之子……原来真相便藏在这些流言蜚语之中。
好探听秘闻的大嘴巴同大耳朵们，他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你是廷尉，所以不担心我将苏长毓同苏凌抓入大牢之中，因为你随时可以救出他们来。
你是廷尉，所以当年摘星楼案那么轻易的便允许结案。
谁能想到，廷尉寺的最高长官是最大的逆贼！”
周昭想着，看向李淮山，她紧了紧手中的拳头，“你为什么要杀死长阳公主，还有我兄长周晏？为什么？”
李淮山看着周昭，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周昭你不是很聪明么？方才你说的大部分的推测，都是正确的。
倒是我错了，手底下只寻了一些没有脑子的打手，就应该控制一个像你这样的谋士才对。
只不过，你那般聪明，不如猜猜，你有什么地方说错了？
看在苏长缨管我叫了这么多年义父的份上，我便告诉你，只有一个错处哟，你猜是什么？”
周昭看着李淮山那张带笑的脸，都到了这个时候，这个恶心的渣滓竟然还在给苏长缨埋雷！
他不但毫无悔改之意，竟然还在谋算人心。
周昭想着，猛地抬手就是一个耳光，这啪地一声巨响，打得现场所有人的脸都不自觉的跟着疼了起来。
李淮山的头被打得歪到了一边去，他张开嘴，吐出了几颗血淋淋的牙齿来。
他缓缓地回过头来，盯着周昭的眼睛看，那目光凶狠得就像是要将她吞吃入腹一般。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轻松，看上去阴恻恻的，像是方才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人敢打我了。”
“帮你重温了一下丧家犬的滋味，不用谢我。像你这种随便操纵毁掉别人人生的渣滓，便是凌迟处死，那也是不过的。别扯什么忠君爱国的幌子了，你不过是自己想做皇帝而已。
公子予一个瞎子，是做不得皇帝的。
你知道根本没有人会跟着你做这倒行逆施的事，没有人会真正忠于你这种虎豹财狼，暴政被推翻，所有人都弹冠相庆，谁人想同你这种臭虫为伍？
你真可怜，身边连一个真正效忠你，尊敬你的人都没有。
除了使出你那不入流的手段，去控制傀儡，你还有什么本事呢？就连被你控制的傀儡，在那种情形之下，都能脱离你的掌控，陈季元、白十三娘、景邑、长缨，个个都是如此。
这是为何？当然是人无论如何，也无法与畜生为伍。
就算让你成功谋逆又如何？你难不成能控制天下人，让他们全都效忠于你不成？
你所图谋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镜中花水中月，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别说你想要通过《六道天书》唤醒你的主人，从前趴在他的腿边当狗，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周昭说着，看向了地面那带血的牙齿，“哦，你已经笑自己笑掉了大牙啊。”
被戳破了内心最隐秘的想法，李淮山彻底愤怒了，他恶狠狠地盯着周昭。
“我果然应该不惜一切代价，早些杀死你。
你以为你如今抓了我，山鸣长阳案就可以结案了？你已经为你兄长周晏报仇了？
你当真是太自负了，知晓你的那一个错处在哪里吗？我根本就不是杀死周晏的凶手。”
周昭脑子一滞，她盯着李淮山的眼睛看，想要从他的眼神里找到他撒谎的证据。
可是她没有找到。
李淮山的语气格外的笃定，他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他没有撒谎。
不，不对。
李淮山这个老贼最是擅长玩弄心术，他未必就是在说真话，他有可能是在故意诓骗她，让她自乱阵脚。
倘若李淮山没有撒谎，他不是杀了周晏的凶手，那凶手是谁？
当年是章然约了长阳公主去山鸣别院，倘若李淮山没有杀周晏，而是掳走了苏长缨，那么说明了什么？
说明现场还有另外一个凶手，一个藏在暗处，她连想都没有想到的凶手。
李淮山说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现场一片哗然，李淮山听着众人的议论声，看向周昭的眼神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感，“周昭，你身中剧毒，很快就要死了，看来你只能死不瞑目，去地底下问谁是杀死周晏的凶手了。
我输了，你也同样没有赢。”

第291章 一句话的推理
周昭定定地看着李淮山，突然就笑了。
“狗见了熟人都会学着摇尾巴，你这个人当真是忘性的，这就不记得我周昭有多难杀了？
你在朝中潜伏这么多年，怎么这般沉不住气呢？难怪你到现在还是一事无成。
原本我不会死，现在因为你的缘故，我要活下来变得更简单了。当真是多谢你的愚蠢。”
李淮山看着周昭笃定的模样，心中突然腾起了一丝不妙的感觉，他开始回想方才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到底是哪里说错了，让周昭发现了端倪。
他心中想着，嘴上不认输道：
“周昭，你莫要虚张声势。到时候可别你们周家的祖坟不要你，苏家的祖坟也不要你。”
李淮山说着，瞥了周不害一眼，眼中满是恶意的挑拨。
“这回你假死，你还没有看出来么？你在周家，连根草都不如。”
周昭抿了抿嘴唇，她走到了李淮山面前，“怎么，还想要我再打掉你几颗狗牙齿？你这么耽搁时间，搜肠刮肚的想到自己在哪里说错了么？”
她说着，嗤笑一声，伸出手来轻轻地拍了拍李淮山的脸。
她的动作很轻，可拍脸的声音，还是在这寂静的灵堂上显得格外清晰，再夹杂着周昭的笑声，简直是极尽侮辱。
先前灵堂上所有担心周昭中毒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看周昭这个模样，毒什么的，她早就有了应对之法。
周昭看着李淮山的那张脸胀成了猪肝色，她的笑容突然一收，猛地转身，脑后的长发同发带狠狠地抽在了李淮山的脸上，她的脚步没有停，径直地走到了樊驸马面前。
樊驸马形容有些呆滞，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看到了周昭的鞋面，方才缓缓地抬起头来。
“李淮山方才说，我说的那些关于他的推测里，只有一件事是错误的。我说他杀了长阳公主，杀了我兄长周晏。他说周晏并非是他所杀，驸马，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樊驸马有些恍惚地看向了周昭，他此刻就像是陷入了回忆泥潭里，毫无生存意志，整个人都不想清醒过来。
周昭蹲下身去，对上了樊驸马的眼睛，一字一句的慢慢说道。
“杀了周晏这句是错的话，那么，他就杀了长阳公主。现在你清醒了吗？”
周昭神色复杂的看着樊驸马，她其实是在赌。
但是这种赌，并非是毫无根据的。
从她的观察看来，樊黎深明显对父亲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樊驸马手握兵权，且有多宝阁这么一个捞金的买卖。
他若是有谋逆之心，想要做皇帝，完全可以自己起兵，根本无需同李淮山联手。
他在前朝就是摸金校尉，若他那时候对前朝有半分忠心，当年就不会站在新皇这一侧了。
那么，他同李淮山联手的理由是什么？
只能是欺骗。
虽然山鸣长阳案一定藏着更大的阴谋，譬如凶手杀死长阳公主的动机是什么？
但是，有很大可能性，李淮山欺骗了樊驸马，将杀死长阳公主这件事，推到了杀死周晏的凶手头上去。
就算樊驸马对长阳公主没有传说中那般情真意切，但是从他将樊黎深保护得很好就能看出来，他无疑很在乎做一个好父亲，他不会同杀死自己孩子母亲的凶手为伍。
不为长阳公主，也为了樊黎深。
所以，她推测，这是一场骗局。
樊驸马恍恍惚惚的回过神来，他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般，将这句话细细致致地咀嚼了许久，方才明白了周昭的意思。
他突然暴喝一声，挣脱开众人，像是一头疯牛一般，直接朝着李淮山冲了过去，一头直接撞在了李淮山的肚子上。
将他顶翻在地。
“李淮山，你说长阳不是你杀的，你说啊！你这个卑鄙小人！你骗我！你居然骗我！你这个无耻之徒！我要杀了你，我要为长阳报仇！”
樊驸马想要动手杀人，可他的手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根本没有办法动弹。
他啐了一口，像是一头发疯的野兽一般，直接朝着李淮山扑了过去，猛的一口直接将他的耳朵扯下一只来。
他呸的一口，将那血淋淋的耳朵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黎深，黎深，是阿爹错了！长阳，长阳，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黎深，在你阿娘的牌位之下，有一枚令牌，你拿着那枚令牌去求陛下，求陛下放你离开长安。你去阿爹带你去过的那个地方。”
樊驸马说着，猛地朝着那其中一个大内高手的剑上撞了过去。
他伸长了脖颈，闭上了眼睛。
那脆弱的脖子若是磕在剑刃上，一定血溅当场。
这一切发生得十分突然，等那大内高手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闪避不及了。
他瞳孔猛地一缩，就想要往后退去。
樊驸马却是一心求死，直直撞了过来，就在那脖子同剑刃只差了一线的时候，突然一只大手伸了出来，抓住了樊驸马的脖子。
“你还不能死，你还要帮昭昭解毒，这是你欠我的，欠周昭的。”
苏长缨的手牢牢抓住了樊驸马，那大内高手往后退了一步，警惕的看了他一眼，将长剑收回了鞘中。
苏长缨手一松，樊驸马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
“我一直同周昭在一起，我没有中毒，她却中毒了。是魂归对不对？魂归出了问题，是多宝阁动了手脚。毒是你下的，你必须救周昭，这是你欠我们的。
昭昭若是出了事……”
苏长缨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樊黎深。
樊黎深泪如雨下，“阿爹，阿爹，你救阿昭。
那是阿昭啊！你在想什么？阿爹，那是阿昭啊！阿爹！你不能一错再错了！”
“原来如此，原来你说因为我的话，让你解毒更容易了，是因为这个！”李淮山倒在地上，他的耳朵少了一只，脸上血红的一片，看上去狼狈不已。
“周昭，你当真是……”
李淮山看着周昭，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周昭静静地看着他，“不用你说，我知道自己当真是很厉害。我会活下来，找到那个杀死我哥哥的凶手。而你，该下地狱了。”

第292章 公主的秘密
李淮山看着周昭，突然有些癫狂起来。
“将星、相星……哈哈，非我不行，实乃天欲亡我，天欲亡我呀！”
周昭克制着自己，没有冲上去直接杀了李淮山。
她清楚地知晓，李淮山犯了谋逆大罪，凌迟车裂诛杀九族，那都是可以预见的。
她现在杀了他，除了弄脏自己的手，更是便宜了他。
那两个大内高手终于寻到了机会，冲着苏长缨拱了拱手，“小鲁侯，按照陛下的指令，我们兄弟二人要押解樊驸马父子二人以及李淮山进宫问话，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该启程了。
剩下前朝余孽的追捕，就有劳小鲁侯了。”
“你们先押送我儿黎深进宫，我被那李淮山诓骗，方才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如今我已经悔过，我手下的军队同北军作战，完全是同室操戈，是不必要的牺牲。
我自请前去劝降。”
两位大内高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没有回应樊驸马的话。
樊驸马呸的吐出了口中的一口血水，“有我儿黎深为质，又有北军将士督促，我还能跑了不成？”
樊黎深一听，看着樊驸马便焦急的哭了起来，“阿爹，阿爹！”
樊驸马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柔情，却是并没有搭话，只是盯着那两个大内高手看。
那二人沉吟了片刻，走到了不停喃喃念叨着“天欲亡我”的李淮山身边，押住了他。
苏长缨见状，给了韩泽一个眼神，韩泽立即跟上，派了一小队人马跟着那两位大内高手押着樊黎深一同进宫去。
今夜之局已经收网，周府门前的封禁解开，前来吊唁的宾客在登记了姓名之后，皆被北军的兵卒送了回去。
一时之间，灵堂上空荡荡，只剩下了一地血腥。
樊驸马依旧没有开口，周昭瞧着，同苏长缨阿晃一起押着他朝门外走去。
临到周不害身边的时候，他猛地一下抓住了周昭的手臂，“阿昭，你身上的毒？”
周不害的神情格外的复杂，平日里他也听说了周昭查案厉害，可百闻不如一见。
直到今日，他方才恍然发现，他的女儿有勇有谋。
她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朝廷命官，一个真正的谋士一般在做着影响整个家国的大事，他自问换做他是周昭，都未必能够这般田地。
假死反杀，抽丝剥茧……甚至毫不犹豫的对着挟持母亲的恶人出手，光是这种冷静与果断，便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的女儿，在他因为山鸣长阳案一蹶不振的时候，已经悄悄成长到了这个地步。
李淮山先前那些刺耳的话，还在他的耳边回荡着，一时之间，周不害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在疼。
他心中难过万分，如鲠在喉。
“承安，你让大家都离开灵堂，请郎中给你阿娘诊治一番。”
周承安忧心忡忡地看了周昭一眼，将所有人都带了下去，等周家人也离开，整个灵堂之上便只剩下了寥寥几人。
夜色好似格外的寂静。
连飞鸟的声音都听不见。
周昭看向了樊驸马，“你们支开了所有人，想要说什么？想要说山鸣长阳案同陛下有关？虽然樊驸马你被李淮山诓骗了，但你恨陛下有反叛之心是真的。
我思来想去，只能是你认为公主是因为陛下而死。”
樊驸马看向了周不害，“周不害，你女儿比你强上百倍。”
他说着，又看向了周昭，眼中满是唏嘘，“周昭，若你那时已经长大就好了。”
时间紧迫，他迟早要被押解进宫，樊驸马没有继续卖关子，“长阳手中握着一个重要的秘密。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是是陛下托付于她的，一个足以引起杀身之祸的重要东西。
案发之后，因为你兄长周晏同样卷入其中，我将这件事告诉了你的父亲周不害。
我们二人进宫之后，问陛下究竟托付了什么给长阳，陛下避而不答。
为人臣，我不应该憎恨君主；为人夫，我又岂能不恨？就算他是公主的兄长又如何？公主因他而死，我不怪他。可我恨的是，为什么到了那个地步，他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他若是说了，说不定我们就能找到线索，找到那个杀人凶手。”
樊驸马说着，冷笑一声，“你不知道，公主最崇拜的人，便是她的兄长。她不止一次说，陛下乃是有道明君，他有容人雅量，有抱负有眼界，一定可以国富民强，成为载入史册的厉害君王。
可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我在乎的是，他身为兄长，连替自己的阿妹报仇雪恨都做不到。
平日里再多的赏赐，给我再高的爵位，对黎深再怎么疼爱，也不过都是空中楼阁而已……
只要伸出手指轻轻一碰，楼就塌了……”
周昭听着，看向了周不害。
所以樊驸马带着樊黎深离开了长安，四年未归。
周不害查了一辈子的案子，告病退出朝堂，这四年都一蹶不振。
樊驸马说着，又红了眼眶，“这些事情，黎深都不知晓。他性子单纯，甚是喜欢舅父。在他出生的时候，我同他阿娘便说了，愿他一生平安顺遂，当个逍遥又自在的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周昭，长缨，我知晓我对不住你们，没有脸说这些话。
陛下不会杀他的，但是我必死无疑。在我死后，希望你们能够看顾他一二……
那李淮山看出了我的恨意，欺骗了我。我没有想过要当皇帝，也没有想过要害死陛下，我当年跟着他打天下，知晓他的本事有多大，我就是想要打到他的面前去，逼着他说出那个秘密，交出那个凶手。
我想说，长阳的哥哥不为她伸冤，我这个做夫君的，不能不为他伸冤……
没想到，我竟是被李淮山骗了，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樊驸马说着，自嘲地笑了笑，他的眼中满是难过。
明日还很远，但是他已经看不到樊黎深的明日了。
“解毒的办法。”苏长缨打断了樊驸马的思绪。
“我没有解毒药，而且放入魂归里的那半副药的药方。当时我并不知道，千面就是长缨，也不知道那魂归是给谁的。李淮山托多宝阁行事，我便与他行了方便。”
一旁的阿晃听着，斗笠点了点，“够了！我可以配出解药来。”

第293章 剜你的心
屋子里的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苏长缨走到周昭身边，他想要伸手抱住她，可到底还是伸手摸了摸周昭的头，“昭昭，等我回来。”
樊驸马是以“劝降”为借口留下来的，如今北军同他的那支军队正在交战，公子予等前朝余孽亦是尚未捉拿归案。苏长缨身为北军统领，还有数不清的“后续”需要他来扫尾。
周昭冲着苏长缨笑了笑，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你赶紧去，一定要将前朝余孽一网打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义父虽然已经死了，但只要有公子予这个前朝皇室公子在，难免还有图谋不轨之人扯了虎皮做大旗。
苏长缨深深地盯着周昭看了看，像是要将周昭整个人都看进他的眼中，刻在他的心上。
周昭感受着那炙热的眼神，心中被烫了一下。
她神色未变，依旧是笑吟吟。
苏长缨没有耽搁，押着樊驸马出门去。
外面的雪下得愈发的大了，犹如鹅毛一般，一片一片的落了下来，地上很快便新白一片。
先前被杀死的那个道士流淌的鲜血，这会儿全都被盖住了，之前的大战像是没有发生过一般。
周昭站在灵堂门前，目送着苏长缨远去，直到他同樊驸马的背影看不见了。
她方才身子一晃，一口血抑制不住的从喉咙里喷了出来。
随后，她的身子一软，整个人朝着地上软倒了下去，站在一旁的周不害猛地睁大了眼睛，他赶忙上前一步，抱住了周昭，“阿昭！阿昭！”
周不害看着怀中的周昭，她是那么的瘦削，整个人轻得像是羽毛一般。
先前看到的那种大启朝顶梁柱的可靠感，瞬间消失不见了，周不害觉得，她轻飘飘的，好似一阵风出来，便会飘到空中去，同外头的鹅毛雪花融为一体，再也找不到。
刺目的血红从周昭的嘴角涌出……
阿晃握紧了手中的那半张毒方，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枯木，却格外的坚定，“阿昭，我去配药，你肯定可以坚持住，我也肯定可以救你。”
阿晃这话，像是在鼓励她，也像是在鼓励自己。
他说着，一头扎进了雪夜中，瞬间便失去了踪影。
寒风带着雪花飘落在了灵堂上，黑白的幡布被风吹得平地飞起。
周不害看着怀中的周昭，他的手颤抖着，不停地擦着周昭嘴角的血迹，可那触目的猩红，却好似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似的。
“阿昭阿昭。”
周昭眼中带着疲惫，她是个濒死之人，这场与李淮山之间的生死较量，耗费了她太多的心神。
她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了。
“阿昭阿昭，阿爹，是阿爹对不住你……”
周不害轻轻地擦着，手抖得愈发的厉害，他的眼睛被泪水糊着，离得这般近，都好似看不清周昭的脸。
“那日我被人陷害杀死了章然，阿爹得知了消息，为何不来廷尉寺接我？阿娘说，阿爹不敢见旧友，怕触景生景。可转头便为了周承安，去寻了故旧，让徐筠做了他的老师。
我使尽心机，在天英城九死一生，方才进了廷尉寺，回来还遭了阿爹的训斥。明明阿爹轻而易举可以为人谋职。
秦天英的武功真的厉害，我被他打成了重伤，钉在血池的木架上，那里是一个人吃人的地方。”
周昭说着，看着周不害的眼睛，她的眼神有些涣散。
在山明长阳案之前，她觉得自己是备受父母疼爱的周家小囡。
父亲虽然成日里暴躁的训斥她，可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爱意。
谁能想到呢，不过是一日光景，便从天上到了地下，什么都变了。
山鸣长阳案发生那一年，她也不过是尚未及笄孩子罢了。
她在那一日，没有了周晏，没有了苏长缨，也没有了父母。
“阿昭阿昭！你不要说了，都是阿爹的错，是阿爹懦弱无能，我找不到凶手，不能怪陛下……”
周昭笑了笑，“不能怪陛下，不能怪自己，便只能怪我。
我同景邑争廷史，在迷城被陈季元捅了一刀，刀上有剧毒，苏长缨背着我，阿晃护着我，我又一次九死一生，就是那一次，苏长缨为了救我，给我吃了魂归。现在，魂归要杀了我。
阿爹，徐筠是对你言听计从的师弟，若是他选了我，我是不用去迷城的。
周承安能参与廷尉寺的判例会，其实我早就去了……我比周承安厉害那么多，廷尉寺无人能同我相提并论，我像当年的哥哥一样耀眼……
阿爹，我伤口还没有结痂，站在门口看着你同阿娘还有祖母围着周承安笑，我一进门，你们就不笑了。
我做了廷史，连杀我的陈季元都给我送了贺礼，是一个香囊，上面绣着步步高升。”
周昭说着，又吐出了一口血来。
她知道自己在濒死之时，说这样的话，等于每一句都在剜周不害的心。
可那又如何？
她就是故意为之的，凭什么他们可以装聋作哑，踩着她同姐姐们的一片真心阖家欢乐？
“阿爹，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怪你，但这四年里，阿爹同阿娘不是一直在怪我么？怪我害死了哥哥……若是我死了，算不算是赔了你们一条命？
阿爹，那日你们一家欢喜，不光是我，周暄同周晚也站在门口，看着。”
周昭说到最后的时候，鼻头酸涩，眼睛里也有了湿意。
明明她是故意这般说的，可刺痛周不害的时候，也同样刺痛了自己。
周昭想着，眼前一黑，终于昏睡了过去。
就在闭眼的那一瞬间，她听到周不害不停的喊着“阿昭阿昭”……
……
翌日周昭醒来的时候，长安城已经是一片白雪皑皑。
周昭躺在床榻上，整个人都汗津津的，明明身体里像是被火灼烧着一般的疼，可她觉得手脚都冰冰凉凉的，整个人像是泡在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
苏长缨坐在床边，牢牢的抓着她的手。
他闭着眼睛，睫毛像是浓密的扇子，在他的脸上打下了阴影。
他穿着甲衣，身上都是血迹，就连他的脸颊上，都有一道猩红。
他的长剑靠在身边放着，即便是藏在剑鞘之中，都能闻到浓重地血腥气。
“昭昭，你醒了！”苏长缨猛地睁开了眼睛，他腾地一下起了身，朝着门外的长廊喊去，“阿晃，昭昭醒了！”

第294章 成功解毒
门外响起了清脆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摔碎了。
阿晃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跑得飞快，斗笠都掉了下来，看他根本就来不及捡，直接扑到了周昭的床榻边，伸出手来探了探周昭的脉搏。
这大雪天的，阿晃的额头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他的一张脸红彤彤的，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因为斗笠掉了不适应。
过了许久，阿晃方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的腿一软，一屁股直接坐在地上，“没事了！解毒了！我再开一副方子喝三日……”
周昭听着，坐起身来，冲着阿晃竖起了大拇指，“阿晃真厉害，救了我的命。”
阿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声音都轻快了起来，“嗯！”
苏长缨见状，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他伸出手来，在周昭同阿晃的头上都揉了揉。
“你们两个，日后不许瞒着我了。我叫初一来给你沐浴更衣，阿晃一夜没有睡，也去洗漱一番。炉子上还温着朝食，你大病初愈，只能先喝些清淡的粥。”
周昭轻轻地嗯了一声，她出了一身的汗，身上黏腻得很，这会儿的确是很想要清洗一番。
周昭想着事，抬眸看向了苏长缨。
苏长缨立即道，“你想要问陛下如何处置黎深？”
周昭点了点头。
“他的确是不知情，皇后还有宗亲，都向陛下求情，陛下看在故去的长阳公主份上，赦免了他。他如今已经回了长阳公主府了。快天亮的时候，我们找到了公子予，余党几乎是一网打尽。”
周昭知晓了自己想知晓的事情，也不缠着苏长缨发问了。
等沐浴更衣出来，周昭只觉得自己全身好似都松快了许多，之前还有些火烧火燎的疼，这会儿都已经消失了。
周昭那不大的屋子里，这会儿挤得满满当当的。
周不害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袍，看上去比昨日苍老了许多，见周昭出来，他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周昭的脸色好了些，方才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句“阿昭”！
周昭看了他一眼，见他眼底满是青黑，便知晓他一夜没睡。
周不害不敢上前来，周暄同周晚却是不同，二人一左一右，直接扶住了她。
“阿昭，还好你还活着！日后阿晃，便是我的活爹了！”
周暄说着，看向了缩在角落的阿晃，他手中端着一碗汤药，听到周暄的话，手一颤，汤药撒出来了几滴。
“我是阿昭的哥哥，不能当你爹”，阿晃说着，只觉得那个爹字烫嘴。
他不敢扭头去看周不害，好家伙！亲爹还在呢，他能做什么活爹！
他想着，将那汤药放在了周昭的米粥旁边，“你先喝粥，再喝药，我先……走了……”
阿晃说着，不等周昭回应，拔腿就跑。
见门口站着周不害，他想了想，猛地一跃，直接翻窗子遛了。
周暄瞧着，哈哈笑了出声，她将手中的木匣子放在了桌案上，“韩新程一早送来的，是一支老参，等你好些了，让初一炖给你喝。”
周暄说完，扭头看向了了周不害，“阿爹，我告诉你。这回你若是不给阿昭讨个公道，那我就要自己去寻祖母给阿昭讨公道了，到时候你别拿什么孝道来压我，我不吃这一套。
昨日若非楚王先行一步踢翻了祖母，我便要动鞭子了。
这是有多狠心，多恶毒的祖母，才会不让自己孙女的棺材进祖坟？你若是阿昭的父亲，便要为她讨个公道。”
周暄越说越是生气，眼瞅着便又要发起火来。
一旁的周晚拉了拉她的衣袖，“阿姐，让小妹先用饭喝药，她都该饿了。”
她说着，拍了拍周暄的手，“阿姐莫要生气了。小妹此番死里逃生，又立下了大功劳，指不定还能再往上升上一升，我们三姐妹的亲事扎眼，阿爹又起复了。
我们这一言一行，都被好些人盯着，就等着拿我们的错处。
我相信祖母也就是年纪大了，一时糊涂没有忍住……代王母亲已经派了嬷嬷敲打过我了……”
周晚说到这里，红着眼睛垂下眼眸去，她抿了抿嘴唇，又道，“祖母日后应该不会如此了……这个家如今阿爹是一家之主，有阿爹在，你我还担心什么？
我们又不是那等无父无母的姑娘，什么都得靠自己。有阿爹在呢！”
周不害听着，不由得挺起了胸膛，他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有阿爹在呢！”
周昭听着，看向周晚的神情格外的复杂。
她宁愿在朝堂真刀真枪，也不想在后宅同周晚掰手腕！
她想着，就感觉头上一暖，苏长缨摸了摸她的头，拉着她在桌案边坐了下来，他旁若无人的拿起了筷子，给周昭夹了一些开胃小菜，然后又掏出了蜜饯，给她做好了喝药的准备。
先前还在随地大小演的周晚见状，翻了个白眼。
她清了清嗓子，一旁的周不害回过神来，立即说道，“长缨，你身上一身的血，不如先回去沐浴更衣好好歇息一番。你府中出了事，要不先回去看看你阿爹……”
周昭没有苏长缨脸皮厚，觉得被父亲姐姐们盯着他们俩，实在是有些不自在。
于是伸出手来推了推苏长缨，“我没事了，你先回去看看猫儿。”
苏长缨轻轻地嗯了一声，“一会儿我来接你，要好好吃药，苦就吃蜜饯。案子的事情，不急于一时，等你好些了，我们一起重头梳理一遍。你方才大病初愈，莫要过于用脑。”
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阿晃说的，他救了你的命，你得听他的。”
周昭被父亲同姐姐们盯得不自在，冲着苏长缨摆了摆手，“晓得了晓得了。”
苏长缨见周昭又活跃了起来，一颗心终于回了原处。
他冲着周不害同周暄周晚点了点头，拿起了靠在床榻边的剑，朝着雪中走去。
周不害回过神来，看向了周昭，他有些别扭地走到了门口，抱起了一个小小的木头箱子，放在了周昭身边，“阿昭，这里有些阿爹的手札，你养病的时候可以看看。”
他说着，顿了顿，又道，“祖母的事，阿爹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第295章 周晚的良苦用心
周不害说着，神情有些不自在。
周昭的屋中逼仄得很，他们都挤在桌案边，连转身都转不过去。
“阿暄，你随我去看看你阿娘，她身子弱得很，昨夜又受了惊吓，若是醒来没有瞧见我们，又该要哭了。”
周暄点了点头，“小妹安心静养，那我便先去看阿娘了。”
周暄说着，伸手摸了摸周昭的脑袋，跟着周不害一同离开了小院。
待他们不见了踪影，周晚立即撒开了抱着周昭胳膊的手。
她冲着周昭翻了个白眼儿，“你是什么傻子么？居然还玩假死这一招，大启朝的人都死光了，要你一个一只脚踏进阎王殿的人去卖命。早说苏长缨不好，救不了你不说，还险些害死你。
照我说，你嫁与他，不如嫁给楚王，他虽然不知情趣，但……左右你也不怎么知情趣。
到时候你们一个查案一个当仵作，岂不是天生一对。”
周昭丝毫没有将周晚的话放在心上，她非常能理解她的心情。
若同她有婚约的人成了阿晃，她这会儿必定要说我看那楚王也没什么好的，不如嫁给小鲁侯……诸如此类的话。
旁人是天生一对，她同周晚那是天生作对。
她想着，又听周晚开了嘲讽，她的下巴抬得高高的，看她的时候居高临下不说，还恨不得斜着眼。
“听说你昨夜血糊了一嘴，在阿爹面前剖心挖肝的……你的脑子全用在破案上了么？这么多年你还没有看出来，我们阿爹是个什么性情？
别说我们三个了，便是周晏，在他心中也敌不过周氏荣光，香火传承。
从前他待你亲近，不过是因为那时候有周晏为他争光，你又有个显赫的夫家，随手逗你一下，彰显一下慈父心肠。有余时，只是千好百好；有亏时，你自己站在称上，看可卖得几斤几两。”
见周昭傻愣愣，周晚冷哼了一声，轻轻地拧了她的耳朵一把。
“可见那李淮山用心险恶，这毒没有毒死你，倒是毒坏了你的脑子。你且看着，父亲会将祖母送回老家去的。”
周昭没有像往常一般同周晚唇枪舌剑斗个没完，周晚也觉得没意思起来。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周昭，见她虽然解了毒，但还是面无血色，一看便身子亏空了不少。
她想着，有些烦闷地跺了跺脚，随即声音都温婉了些，“你便听我的，日后将阿爹当做是在朝堂上的同僚，便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人生在世，熙熙攘攘皆是利也。
若在意你，你不用说自己有多委屈，他自是能看见你的委屈。若是不在意你，你说再多，也不过触动那么一两分，靠不住的。骗人可以，可别将自己也骗进去了。”
周晚说着，见周昭犹如榆木疙瘩，火气瞬间又上来了。
“眼见朝堂夺嫡越发厉害，这回无论如何我同代王都会大婚去往封地，彻底离开长安这个是非之地。我虽然希望你能查清楚到底是谁杀了兄长，但是阿昭，没有什么比你活着更重要。
我会劝大姐嫁给韩新程，虽然那个狐狸精很讨厌，但阿姐同他在一起，当真是十分欢喜。比起让她回来周家当牛做马，重新做回长姐……我宁愿她此生欢愉，有依有靠。
她最是在乎你的想法，你不喜欢韩新程都写在了脸上。
你知道的，长姐这个人喜欢将不属于她的责任揽在她的肩上……”
周晚说着，顿了顿，“你也一样。周氏的兴衰荣辱，同你有个屁关系。在他们眼中，我们三姐妹不是连周家祖坟都进不得的人么？
照顾一家老小，做这个家的大管家；什么三世廷尉……都不是你们两个人的责任。
这种担子，他们认为是香饽饽呢，那可是要留给胯下多出二两肉，可以为周家传宗接代的周承安去做的，哦，还有他那不知道在哪里的未来倒霉娘子……
阿姐喜欢掌家，正好韩家全都死绝了，她想怎么掌，就怎么掌。
你想做廷尉，那就去做好了。周昭是廷尉，而不是周家是廷尉，可明白？”
周昭听着，冲着周晚眨了眨眼睛，“周晚，你今日有些粗鲁，不像个小仙女了！”
周晚啐了周昭一口，“要不是你几次三番，险些把自己蠢死了，我至于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我知晓苏长缨在廷尉寺外买了个宅院，你早些回那里去住罢。你平日里已经忙得没时间合眼了，何必再回这里，徒增烦忧。我可不是担心你，我是担心你赖在家中，阿姐舍不得嫁给韩新程。”
见周昭看着她笑，周晚有些恼羞成怒的别过脸去。
“你那样看我作甚？我都是为了大姐，听明白没？”
周昭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已经同长缨说了，他一会儿便来接我出府。”
周晚听着，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你心中有成算就好，别日后我做了皇后，你早早死了没沾上光，那我可是要踩着你的坟头，大声嘲笑你的。”
周昭心中暖暖地，她伸出手去，环抱住了周晚的腰，蹭了蹭。
“周晚，你的腰可真细！香香软软的！”
周晚脸上一片粉红，她死命的挣脱了几下，可周昭便是在病中，那也是个力大如牛的习武之人，她那几下都是徒劳。她挣扎了几下，索性算了，嘴角微微翘起，对着周昭的额头轻轻弹了几下。
“为了好看，我可是十多年就从未吃撑过一顿。叫什么周晚，叫二姐。”
周昭轻轻地嗯了一声，“二姐，我不会死的，我还想着日后让你沾我的光呢。到时候你阿妹是廷尉，位列三公九卿，乃是天子近臣，有我给你撑腰，宫中哪个妖精敢害你？”
周晚闻言失笑，“那我可等着了。”
“等着吧！”
周晚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周昭的头发，感受着手底下的温热，这才当真有一种周昭还活着的感觉。
天知道她看到那口漆黑的棺材，看着躺在里头悄无声息的周昭，是怎样天崩地裂的心情。
她还想着，要做周昭的靠山，要看着她出人头地做廷尉，还想着等日后她重返长安，她们两个还要一起斗嘴斗到老。她们三姐妹要一起喝酒，喝醉了等周暄睡了，她同周昭再一起骂韩新程，说他配不上最好的阿姐。
在那一瞬间，她都没有想到，自己竟是会涌上那样的念头。
她觉得什么都不重要，她可以不知道谁是害死周晏的凶手，她也可以不嫁给代王，当真做一个平庸无比的世家女子，在这世间无名无姓，她就是想要周昭活着。
她这碍眼又讨厌的妹妹，怎么可以就那么死去呢？
还好，周昭还活着。
她还可以嘲讽她笨，还可以同她相看两厌，还可以爱护她。

第296章 你还记得什么
周晚想着，朝着屋外看去。
院中白茫茫的一片，阿晃煎药的药罐子还摆在长廊上，整整有十二个。
周晚不是没有讨厌过周昭，身为在周家最不起眼的女儿，她一直都很羡慕周昭。
都是周家的女儿，她要小心翼翼去谋划的，周昭从一出生就拥有了。
她能轻松记住所有的晦涩难懂的律法，能轻而易举的看破一个案子的关键，甚至是学武这种苦难又难捱的事情，于她而言也像是在玩一样。
她还有个显赫的未婚夫婿，苏长缨恨不得让她长在他背上。
那时候的周昭神采飞扬，天不怕地不怕，每日几乎都有人上门来告状，平日里忙碌的父亲周不害就会暴跳如雷，拿着棍子追着她满府的打，简直就是鸡飞狗跳。
周昭根本就不怕，她咯咯的笑，恨不得闹个翻天覆地。
苏长缨就会在一旁看着她闹腾，等棍子要抽到周昭背上的时候，他便会毫不犹豫的扑上去，挡住周不害的责骂。
兄长周晏会在一旁打着圆场，父亲十次有九次会看在周晏的份上，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偶尔的一次，会将三个人一起惩罚。
她亲眼瞧见，周昭站在大门口，拉着周晏同苏长缨玩幼稚的在墙上掏洞……
那时候她一边羡慕周昭，又一边可怜周昭。
羡慕她轻松地拥有了许多爱，又可怜她不明白，爱这种东西就如镜中花水中月。
可怜她看不清楚，父亲对她的爱，不过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儿，少得可怜的一点儿。
她周晚看人从不打眼。
那日长安城电闪雷鸣，周昭的天塌了。
她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周昭一个人孤零零的跪在那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周晚有些不记得，那时候她究竟想了些什么。
大约是狠狠地嘲笑她，然后悄悄地保护她。
周晚离开之后，周昭药效上了头，又回到床榻上睡了一觉。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雪已经停了。
苏长缨换了一身黑色的常服，坐在床边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来的？”
苏长缨见周昭睁开了眼睛，“初一已经收拾好箱笼先过去了，我来接你的。我大约是一个时辰前来的，你睡得很熟，便没有叫你。”
周昭听着这话，不由得脸一红。
所以苏长缨看她睡觉看了一个时辰？这事儿听上去相当的惊悚，总感觉是凶案的开端，譬如凶手盯上了猎物，将她做成了一具栩栩如生的尸体之类的……
苏长缨看着周昭千变万化的脸色，心中好笑。
“看来小周大人当真是好了许多，已经开始想新的案子了。这回我是凶手，还是被害人？”
周昭咳嗽了两声，险些没有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她盯着苏长缨看了又看，“李淮山该不会教了你什么读心术之类的吧？”
要不然苏长缨怎么能看穿她心中所想，简直就太离谱了！
苏长缨无奈的站起身来，从一旁的拿起了周昭的外袍，“看来小周大人尚未全好，苏某若是有读心秘术，此前怎么会被你同阿晃骗呢！”
周昭清了清嗓子，冲着苏长缨摆了摆手，“苏将军，你且先出去，我要更衣了。”
苏长缨倒是没有继续纠缠下去，他走到了屋外，细心的替周昭关好了门。
屋外的雪花时下时停，小院一角放着的废弃“尸体”这会儿被白雪覆盖，只露出了一个空洞洞的脑袋。
苏长缨的视线在院中扫过，只觉得入目所及，都无比的可爱。
连那丑陋得可以吓坏人的“尸体”，都好似变美了几分。
周昭还活着真好。
苏长缨想着，视线缓缓移动着，最后落在了廊前的角落里，在那里放着一个小木马，这木马做得粗糙，一看便非能工巧匠所为，不过做木马的人很细心，木头打磨得格外的光滑，找不到一根倒刺。
他总觉得，这应该是他给昭昭做的。
苏长缨想着，忍不住朝着那木马的“脖子”上看了过去，果不其然，在那地方刻着一行小字，“赠昭昭，每日笑得露出八颗牙。长缨。”
苏长缨伸出手来，在昭昭两个字上轻轻地点了点。
他从前是这样的性子么？
他想着，就听到身后的门开了，回过头去一看，周昭已经换好了衣袍，走了出来。
许是刚睡醒的缘故，她的脸上红扑扑，看上去比早上又好了不少。
“这个木马是你给我做的，为了做这个，手指头都割破了。后来诸安来看我，还笑我的木马是全长安最丑的木马。我同诸安打了一架，后来他只能给我当马骑，气得诸安他阿娘在家嘤嘤嘤哭了三日。”
周昭说着，神色突然又黯淡了几分。
“说起来，诸安已经死了好些年了，他都没有来得及长大。”
诸安的阿爹是将军，他对前朝忠心不二，后来全家人都随着前朝一同埋葬了。
“你应该不记得了，诸安同我一般年纪，最不喜欢习武，他就喜欢漂亮小姑娘，还有各种亮晶晶的石头。每次父兄抓他去练武，他便偷偷来我家，不过我是最不像小姑娘的小姑娘，十回有八回都是给他一记铁拳。
诸安还有个名动长安的好哭娘，听说有一年大旱，诸安全家都是靠喝诸安娘眼泪活下来的。”
周昭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噗呲一下笑出声来。
小时候她还对此深信不疑，如今想来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周昭笑着，苏长缨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他脱下了自己的大氅，披在了周昭身上，“我不记得诸安，但记得那是我亲手给你做的木马，虽然那行字很小，但我能知道，它就刻在马脖子上。”
周昭眼睛一亮，“你恢复记忆了？”
苏长缨神色淡然的摇了摇头，“只是偶尔会想起一些画面，不过最近比之前频繁了许多。”
“定是李淮山对你的影响小了许多，如今他死路一条，没有了他的控制，你一定很快全都会想起来的。”
苏长缨轻轻地嗯了一声，他走到周昭身前，伸手拦腰抱住了她，周昭猝不及防觉得身下一轻，她忙伸手抱住了苏长缨的脖子，苏长缨没有停留，轻轻一跃带着周昭翻过了围墙，马儿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他将周昭放在了马背上，然后轻轻一个翻身，坐在了周昭身后，将她的兜帽戴上，然后将她揽在了怀中。
“你还记得什么？”周昭好奇的问道。
苏长缨看了一眼巷子里的柿子树，“还记得我在树上给小周大人摘柿子，你在树下呼呼大睡。”

第297章 多面细作
周昭回到廷尉寺边的小院时，初一同十五已经彻底将这里清理了一番。
屋子里的火盆烧得通红，小黑猫儿懒洋洋地蜷缩成一团，时不时地扫扫尾巴，比起周昭，它仿佛更像这个新家的主人。
周昭走过去蹲下身来，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黑猫儿的背。
那猫儿像是感觉到她没有什么恶意，睁开眼睛睨了她一眼，敷衍的喵了一声，又闭上眼睛接着睡了。
周昭瞧着，好笑地摸了摸猫儿的耳朵。
黑猫儿耳朵动了动，见躲不开，又喵了一声，这一回声音里带着满满的不耐烦。
“你哪里是个猫儿，就是个活祖宗。”
她说着，将背上背着的竹简取了下来，认真的放在了枕头边。初一心细，屋子里早就换上了她的惯用之物，此前同银芳打斗后留下的乱糟糟的痕迹，也都清理干净了。
周昭环顾了四周，这屋子里没有她熟悉的“凶案现场”，总让她觉得有些过于空旷了。
“你若是想要那些，一会儿我叫人搬过来，先前你在睡着，怕动静太大吵到你……”
周昭冲着苏长缨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如今是廷史，便可以堂堂正正的查案了，来日方才，日后还不知道要遇到多少有意思的案子，再一点一点的添置起来也挺好。迟早有一日还能再装个满满当当。”
苏长缨见周昭斗志昂扬，笑着应声，“嗯，到时候我帮你一起。现在饿了么？要不要用午食？”
“再过一会儿吧，喝了那黄连烧胆汁一般的药，当真是没有什么胃口。”
周昭说着，走到了桌案前坐了下来，她看向了苏长缨，这个男人光是站在那里，像是一座险峻的山，又像是一把锋利的剑，没有人可以忽略他。
“你是什么时候成为陛下的人的？”
之前身体太过虚弱，这会儿好一些了，周昭便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搞清楚一些自己的困惑了。
“我虽然一直被李淮山控制，但并非是没有思想的傀儡。我的记忆有很多违和之处……”苏长缨说着，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周昭，“而且，我依稀记得有你的存在。”
“我一直都在反抗，想要反杀他，这种想法在我去了天英城一段时日之后，愈发的清晰明朗。”
周昭听着，心下了然，“天英城离长安甚远，李淮山在那段时日对你的控制没有在长安的时候频繁。
公子予是逆贼，李淮山武功太高，你明白要将他们连根拔起，只能找到他们的天敌，比高山更高的山，那就是陛下。
所以在你还不知道自己是苏长缨的时候，你便已经同陛下有所接触了。”
苏长缨点了点头，“没有错。”
他说着，对着周昭满是歉意，“抱歉我之前没有告诉你。”
周昭并不在意，她也有秘密没有告诉苏长缨，这些不影响他们是可以托付性命的关系。
“你可是细作，哪里有细作随便说自己身份的？再说了，你不是也没有瞒过我么？若换做我是你，我也会在那种情况下选择成为陛下的人。”
苏长缨说得无比轻松。
但是周昭再明白不过，不是所有人在那种情况之下，还能够保持清明，且从绝路里硬生生的走出生路来。
他一个逆贼，如何面圣？
面圣之后又如何让陛下信任他？这些时日，又是如何像夹缝里求生？
苏长缨之前是章然安插在天英城的细作，是李淮山送到章然身边的细作，同时还是陛下安插在李淮山身边的细作，若换一个人来，当真是活不过三日。
随便做错一件事，没有回答好一句话，那都会暴露身份，然后死无葬生之地。
“你在天英城，是第一高手，内堂堂主；在章然手下，那是他的第一细作；在李淮山这里，也是他最关键的棋子；甚至在陛下那里，陛下也对你信任有加，轻而易举的将北军交到了你手中。
我该说，小鲁侯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一等一的厉害么？”
苏长缨看着周昭那双明亮的眼睛，不由得一下子耳朵烧了起来。
怎么会有人，这么直白的夸人！
苏长缨想着，不自在地咳了咳，“全靠小周大人相帮，我没有小周大人厉害。”
周昭瞧着，眨了眨眼睛，“你怎么有时候唤小周大人，有时候唤昭昭？”
苏长缨更不自在了，他给周昭倒了一盏热茶，又将其中一个火盆子推到了她的脚边，最后看了看，佯装无事地整了整周昭身上的大氅。
就在他有些手足无措的时候，却是感觉腰间一紧，周昭的手环了上来。
她将脸轻轻地贴在了他的身上，苏长缨只感觉身子一僵，忍不住唤了一声“昭昭”。
见周昭不动弹，苏长缨伸出手去，轻轻地拢住了周昭，他的手在周昭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都过去了。唯一遗憾的是，这四年我没有看着昭昭长大，让你一个人受委屈了。”
周昭眼眶一红，“你要快些想起来。”
苏长缨轻轻地嗯了一声，他轻轻地拍着周昭的背，“很快了。”
到时候，完完整整地苏长缨便会回到周昭身边了。
二人没有再继续说话，直到隔壁廷尉寺的食堂里冒出了肉饼的香气，周昭的肚子忍不住咕噜了一声，苏长缨方才轻笑一声，打破了二人之间静谧的气氛。
“看来小周大人是想念廷尉寺的肉饼了。”
周昭有些不好意思的松开了手，眼巴巴地看向了苏长缨。
苏长缨摇了摇头，“阿晃交代过了，你身体虚弱，这会儿不能吃那些油腻的，我去给你端粥来，初一……”
周昭正想再争取一二，就听到小院门口传来了响动，她看了苏长缨一眼，苏长缨摸了摸周昭的头，朝着门口走了过去，拉开了小院的门。
“你是楚柚的叔父楚杭？”
苏长缨看着门前的人，蹙了蹙眉头，在摘星楼案里，他见过楚柚的叔父，对他尚有些印象。
“昭昭大病未愈，你若是有事可以同我说。”
苏长缨想着，看着面前的男子，他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周昭方才搬来，他便寻来了，看来不是来探病的，而是有事相求。
“长缨，谁来了？”
苏长缨刚想要出去说，可周昭已经走了出来，他忙一个转身，替周昭将身后的兜帽戴上了。
楚杭瞧见周昭，赶忙作了个揖，他抬起头来，瞧见那张苍白的脸，一时之间有些语塞。
“可是楚柚阿姐出什么事了？叔父但说无妨？”
楚杭感受到苏长缨看过来的死亡视线，他脖子缩，将心一横说道，“原是不应该登门打扰，但阿柚同闵藏枝一同失踪了。”

第298章 生死问答
周昭一愣，“失踪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陡然想起，在她昨日的葬礼上，闵藏枝同楚柚都没有出现。
且不说她同闵藏枝乃是廷尉寺同僚，平日里都是她查案，闵藏枝写文书，怎么着也算是十分亲近之人。
便说楚柚阿姐，她们相交多年，就算周晏已经离世，但也并未影响她们二人的姐妹情谊。
按照常理来说，他们昨日应该前来吊唁的。
“昨日一早，藏枝来接走了阿柚。他们二人这些时日都在为亲事忙碌，藏枝时常都会接阿柚出去，我们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可他们这一去，一直到宵禁了也没有回来。
原以为是他们出了城，又遇到了暴风雪所以阻隔了，可不想一直到中午了，也没有瞧见踪影。
我去廷尉寺问过了，藏枝从昨日到现在，都没有现身，甚至都没有同常左平告假。我又去了他家中，家仆带着我去他常去的地方寻了，也不见他的踪影。
我想着会不会错过了，他们这会儿又回去了，便急吼吼的回了家中。结果让我在家门前的石狮子头上发现了这个。”
楚杭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方帕子，他打开来一看，只见那里头放着一对碎掉的玉镯。
这玉镯乃是紫色的，十分少见，如今碎成了好几块。
“这对玉镯，是闵藏枝在定亲的时候，送给阿柚的，阿柚一直戴在手上，从不离身。”
周昭瞧着，借着那帕子拿起了其中一块看了看，只见那断玉之上带着丝丝猩红，她暗道不好，这应该是血迹。
“小周大人，你也瞧见了，那玉镯上有血。所以我猜想，闵文书同阿柚应该是出事了。我准备去廷尉寺报官，结果在这门前瞧见了十五停着的马车，于是便寻过来了。
我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打扰小周大人，但是人命关天……我……”
楚杭说着，对着周昭深深鞠了一躬，头都快要点到地上。
周昭见状，忙将他托了起来，“无妨，叔父还是同从前一样，唤我周昭便是。我是廷尉寺官员，这本该是我管的事情。”
楚杭松了一口气。
周昭侧过头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了苏长缨。
苏长缨一直担忧她，连肉饼都不给吃，这会儿她尚未康复便又要去查案，怎么说也说不过去。
她想着，就瞧见苏长缨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朝着屋子里走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又抱着一团东西走了出来。
他将暖手炉塞到了周昭怀中，又提着一个精致的小食盒，跟在了周昭身边，“去廷尉寺吧，小周大人，不可以骑马，要坐马车。到时间要回来喝药，要用饭食。”
周昭忙不迭的点了点头，“晓得了！都听你的。”
她的小院，可以说是同廷尉寺一墙之隔，许是因为李淮山被抓，廷尉寺里今日的气氛格外的不同。
一路上瞧见的人，都垂头丧气的。
除了小饭堂里的肉饼，还是一如既往的香。
周昭一进左院，李有刀立即冲了过来，“周昭，你怎么来了！你还活着可真好！你怎么那么坏呢，竟然装死，天知道何廷史哭得像狗一样，险些没有当场跟着你去，真是丢大人了。
李廷尉居然是前朝余孽，常左平已经念叨了一整日，廷尉寺的脸这下子当真是丢光啦！
你看着像个病死鬼一样，怎么不好好在家歇着？还跑来做什么？
小鲁侯若是不会照顾你，你还嫁他作甚？直接……”
李有刀说着，感觉脖子一凉，若是眼神是刀，苏长缨这会儿已经让他血溅当场。
一旁的徐筠闻言，嗤笑一声，“说什么何廷史，廷尉寺有谁有你嚎得凶？老子到现在都脑子嗡嗡。”
周昭看着屋子里众人担忧的神情，不由得心中一暖。
不过她还没有忘记正事，正欲要开口，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弱弱的声音，“阿昭……”
周昭猛地一转身，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血淋淋的瘦弱姑娘，她衣服上带着血迹，脸上身上到处都是淤青，光着脚站在门口，整个人摇摇欲坠，那说话之人不是楚柚，又是哪个？
楚柚瞧见周昭，又轻唤了一句，“阿昭！”
然后她的身子一晃，直接朝前栽倒过去。
周昭见状，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她，“楚柚阿姐！”
楚柚闷哼了一声，扶着周昭站直了身子，她看向了屋子里的众人，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救……救闵藏枝……”
左院众人脸色一变。
周昭赶忙将楚柚扶了进来，然后将自己的暖手炉揣入了楚柚怀中，她还想要脱身上的大氅，却是被苏长缨给拦住了，苏长缨看了一眼呆愣愣的楚杭。
楚杭这才回过神来，他赶忙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脱了下来，包住了楚柚。
“阿柚，你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要冷静，能不能救回闵藏枝，全靠你了。”
楚柚身子暖和，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她的眼泪唰的一下流了下来。
“昨日我同闵藏枝去了城南，他说他寻到了一个姓庄的老先生，那老先生手中有一本关于算术的孤本。他知晓我喜好这个，便接了我过去。那会儿时辰尚早，我们原是打算若是何时便买下来，不耽误他回廷尉寺。
结果进去之后，我们刚喝了一盏茶，就被迷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就被人关在了一个密室当中。我们背对背被绑在了一个木架子上，除了我们之外，那密室当中还有两具尸体，一男一女都已经没气了。”
周昭神色一凛，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心中暗道不妙。
不过她没有出言打断楚柚，而是继续听她说。
“那两具尸体，被绑在一个木架上。一开始没有人来，我们大声叫人，都没有人听见。后来进来了一个壮汉，他给闵藏枝松了绑，然后堵住了他的嘴，开始同时问我们问题。
闵藏枝不能说，只能用笔作答。而是我们二人答案不一致，便会选一个人惩罚……”
楚柚说的时候，哭了起来，“最后一个问题，是选择一个人活着回去，一个人死在那里。”

第299章 假戏真死
周昭闻言，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地敲了敲，若有所思。
“看来掳走你们的人是熟人。那人都问了些什么问题？你身上的伤都是被他打的么？”
楚柚一脸惶恐，不过说话尚有条理。
“问的都是我的喜好之类的，我身上的伤不是被打的……”楚柚说着，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闵藏枝几乎全都答对了，他只错了一个问题。原本那人是要惩罚我的，可是闵藏枝硬是让他……
那人便打了他一拳。直到最后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
楚柚吸了吸鼻子，她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他选择死，将生路留给了我。然后我被他们蒙着眼睛，装进了麻袋里，坐着马车带了回来，等我醒来的时候，我被人扔在了一条深巷中。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想要立即回廷尉寺报官，找人救闵藏枝。
我身无分文，只能一路狂奔，结果被一辆马车给撞了，身上的伤都是被撞了来的。我求那马车主人送我来的廷尉寺…”
周昭听着，眉头舒展了开来。
“楚柚阿姐且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掐指一算闵藏枝命硬得很，他自己会平安回来的。”
屋子里的人皆是一头雾水，楚柚睁着眼睛有些茫然的看着周昭，一时之间有些没有明白周昭为何突然就变了。
正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响动。
周昭扭头朝着门口看去，嘲讽地撇了撇嘴，“哟，这不是我们长安城第一风流才子么？这英雄救美的戏您演了多少回了，这般炉火纯青！
但你对自己不够狠啊，苦肉计都不会么？不如我来教教你，先用剑戳上十八个窟窿洞……”
楚柚猛地回过神来，她朝着门口看了过去，瞧见活生生的站在那里的闵藏枝飞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藏枝！太好了！你还活着！我以为你跟阿晏……”
闵藏枝身子一僵，脸色瞬间没有了血色。
楚柚并非一般的姑娘，她聪明得很，尤其是在算术机关上，可以说是天才也不为过。可这一回，她整个人都慌乱无比，因为她怕，她怕闵藏枝像周晏一样，在他们成亲之前，在她的眼前死去……
这是她心中的伤疤，四年了也没有愈合。
若非他强求，她根本就没有成亲的打算。
直到现在，她心中最爱的人也是周晏。他原想着，等成亲之后徐徐图之，只要他待楚柚好，总有一日，楚柚不再提周晏，满心满眼都是他……
周昭见状，冷笑出声，“偷鸡不成蚀把米。”
楚柚见闵藏枝好好活着，心中的大石头瞬间落了地。
她的理智回笼，松开了抱着闵藏枝的手，往后退了三步，神情僵硬看向了闵藏枝，捏紧了拳头，她看向了闵藏枝的身后，在他的身后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便是她在那密室之中见过的凶神恶煞的壮汉。
楚柚脑子一嗡，不敢置信地看向了闵藏枝，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戏耍我有意思吗？闵藏枝？”
闵藏枝眼眶一红，他一把抓住了楚柚的衣袖，“阿柚我没有，我之前不知道！你怎么受伤了？陈殷！”
名叫陈殷的少年郎一个上前，冲着楚柚鞠躬弯腰，他的脸上身上满是伤痕，“嫂嫂，都是我的错，同藏枝哥没有关系，他之前都不知道！藏枝哥先前已经将我狠狠揍了一顿了，你千万不要怪他。
他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这些日子满长安的搜罗好东西要给你做聘礼，也不同我们一起喝酒听曲儿了。
他三句不离你，还说日后要改邪归正，再也不出来耍了。
那些人都笑话他，说他谪仙落入了泥里，也成了俗人。还笑他……”
陈殷说着，咬了咬自己的舌尖，他有些害怕地偷偷看了周昭一眼，不敢说下去。
他不说，但是在场的哪个不是聪明人，全都猜到了。
无外乎从前高傲不已的闵藏枝，如今为了讨好楚柚没脸没皮，完全没有了风骨，可到头来又如何？还不是争不过死去的周晏，简直让人没眼看……
他从前长安城里有多少人学他，如今便有多少人偷偷笑他。
周昭冷冷地看着陈殷，陈殷双腿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不是他说，周昭的眼神像极了他爹，而且是他爹要抡死他的时候的样子。
他赶忙身后一扒拉，拉住了旁边霍梃的腰带，霍梃玩着玉佩的流苏，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抬手拖了陈殷一把。
他抬眸看向了楚柚，“楚姑娘，陈郢说得没错，闵天仙他的确是不知情，他没有骗你。”
霍梃虽然是对着楚柚说话，眼睛却是看着周昭。
“小周大人，又见面了，上一回还是章若清被杀，我同韩泽被叫来廷尉寺问话。”
周昭闻言，对上了霍梃兴味的视线。
当初在章若清吃鬼歌案中，韩泽之所以有不在场证明，就是因为他上花楼玩儿的时候，遇到了霍梃同陈殷。
霍梃是霍太尉的子侄，陈殷亦是勋贵家的纨绔子，再加上韩泽同闵藏枝，从前他们都是长安城有名的欢场浪子，吃喝玩乐样样在行。
陈殷有了霍梃的支撑，缓过劲儿来，他忙不迭的点头，不敢看周昭，也不敢看闵藏枝，只盯着楚柚道：
“小嫂嫂，都怪我。我同藏枝哥要好，见不得他受这等鸟气，便想要帮他一把。我们喝多了酒，凑在一起出主意，宋染说我们将你同藏枝哥绑了，然后整出一番好戏。
让你知晓藏枝哥对你的喜好有多熟悉，他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
经过这一遭，哪个姑娘会不动心？我们放你走之后，便出来见了藏枝哥，藏枝哥当场便疯了一样将我揍了一顿。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别怪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骗你。长安城所有人都晓得，他对你一见钟情，喜欢你喜欢得要命。
他不知道，所以选你活下去，他去死，这个不是假的。小嫂嫂，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向你赔罪……
我我我……”
陈殷说着，抬起手对着自己就是一个耳光。
他眼巴巴的看着楚柚，见楚柚没有回应，复又看向了闵藏枝，“哥……我……”
闵藏枝顾不得身上的恐慌，他紧了紧有些发虚的拳头，看向了周昭，“我打陈殷的时候，不小心将他撞在了密室的木架上，那上头捆着两个人，之前陈殷一直以为那两个人是宋染安排的人在装死。
可这一撞我们才发现，那一男一女是真的死了。
陈殷绑我同阿柚是假的，但是密室之中的确是发生了命案，有两具尸体。”
陈殷回过神来，这下子腿真的软了，他扑通往地下一跪，“昭姐，人不是我杀的，绝对不是啊！昭姐，你要救我！”

第300章 他的头掉了
陈殷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心有余悸。
他们这群二世祖，父亲有从龙之功，家中又有出息的兄长在朝堂占有一席之地，甚至连家中姐妹，也都嫁给了门当户对的高门大户联姻，随便搬出哪一个来，那都是响当当的靠山。
像他们这种家中次子幺儿，可以说是在长安城中横着走。
小时候那还有混世魔王周昭见一回打一回，可周家出事之后，周昭便改邪归正了。
他们也不是没有想过去奚落一二，可瞧见周昭头上那根“百无禁忌”，又顿时偃旗息鼓了。
她是没了靠山，可那又如何？
比她聪慧的没她疯，比她疯的没她聪明，不光是韩泽，他们也怕到时候惹上了她，被扒光了挑在城头上当旗帜。
好在他们不来惹混世魔王，人家也不鸟他们，渐渐地长安六子销声匿迹，他们这群纨绔二世祖开始吹嘘起了天不怕地不怕，一个一个充起了老子……
陈殷想着，摇了摇头，甩掉了因为见到周昭而产生的熟悉的恐惧情绪。
他抿了抿嘴唇，先前发生的事情，一跃出现了脑海中。
“昭姐你可能不认得宋然，他家中原不是长安人，因为父亲来了长安做御史，所以我们才认得的。那小子会玩，鬼点子多，这回绑了藏枝哥同楚柚嫂嫂，就是他出的主意。
那密室就在城南我的一处别院里，他说楚柚嫂嫂非寻常闺阁女子，藏枝哥还是廷尉寺官员，得弄得真一些，要不去乱葬岗上背两具尸体来，捆在木架子上。
他办事一向妥帖，我便没有管，同霍梃跑马玩儿去了……”
周昭认真地听着陈殷的话，他应该没有撒谎。
这座城里的人，一层叠一层，就像是一座塔一般。
虽然同是二世祖，但自然也有高下之分，像陈殷这样的，自是动动嘴便有人替他打点好一切。
“所以，那绑在木架子上的尸体是宋然？”
陈殷睁大了眼睛，“昭姐你怎么知道！正是如此，我们约定好了今日动手，藏枝哥在为楚柚嫂嫂搜罗算术同机关术的书，我们便寻了个人骗他们前去。
原本都安排好了，可是宋然一直都没有出现。后来楚柚嫂嫂走了，我出来邀功，藏枝哥暴跳如雷，将我打了一顿。我当时一摔，撞在了那个木架子上，然后……然后……”
陈殷说到这里，面露惊恐之色，“然后宋然的头，就骨碌碌的滚下来了……
那头滚在了我的手边，我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按在了他的脸上！”
陈殷说着，腹中一阵翻涌，他哆嗦着举起了右手，“就是这只手按着的，我一看，就知道那是宋然的脸。他的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要鼓出来一般……
他的脖子上，还插着竹签儿……当时我们都吓坏了。
这几日我同霍梃形影不离，我可以给我证明，我真的没有杀宋然。”
周昭眸光一动，看向了霍梃，霍梃挑了挑眉，他脸上丝毫没有害怕之色，一脸的坦然。
见周昭看他，霍梃笑着举起了双手，“我想证词大概没有多大的作用，不过陈殷说得没有错，我们都没有杀宋然，我们之前还以为那是他从乱葬岗上背回来的尸体。
就算我们要杀人，那也不至于杀御史的儿子，会给家中摊上大麻烦不是么？
更不用说，还将闵天仙这种廷尉寺官员带去现场，有了廷尉寺插手，这件事怎么着也无法悄无声息的压下去了。
我们虽然好玩，但也不是什么傻子。”
周昭看着霍梃吊儿郎当的样子，神色并未有什么变化。
“女死者你们可认得？”
陈殷一听，忙不迭的点头，“认得，宋然最近一直带她出来玩儿，听他说叫做安宁，是最近长安城颇有名气的务虚酒馆的东家小娘子。那小娘子酿得一手好酒。”
陈殷说完，挪到了周昭跟前，想要抓她的衣袍，却是被一柄长剑拦住了去路。
他抬起头来，瞧见了站在周昭身侧的苏长缨，一个激灵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我以前打过你？”苏长缨神色复杂的问道。
看陈殷这熟悉的模样，感觉像是被他打出习惯了。
陈殷的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一般，“没有……没有打……你以前，谁惹了昭姐，就打谁，还专打脸！”
都成京城纨绔子中的传说了，可传说的主人他不记得了。
苏长缨无语的收回了剑，他明明冷情冷性，且稳重踏实，没有想到从前竟是这般样子么？
陈殷见他没有动手，松了一口气。
周昭见他们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看了李有刀一眼，“师父，我带着阿晃去现场验看尸体。”
李有刀担忧的看了周昭一眼，“你身体吃得消吗？我去也是可以的，你可别小瞧了我！”
周昭笑了笑，“有案子查，我就像吃了灵丹妙药一般，让我在家中躺着，我才难受呢。”
李有刀想着廷尉寺因为李淮山的事情人心浮动，尤其他还是李淮山的同族血亲，这会儿身份尴尬，又见苏长缨都没有出言阻拦，索性如了周昭的意。
周昭想着，看向了楚柚，“阿姐且先随着叔父回家，让郎中看看，开一副安神汤。如今有案子，我且去看看，等回来了再家去看你。”
楚柚神情有些恍惚，她这才注意到周昭惨白的脸，“你怎么了？可是病了？”
周昭笑了笑，“我是习武之人，能有什么事，阿姐速速回去罢。”
楚柚点了点头，看也没有看闵藏枝，朝着门外走去。
楚杭见状，一步上前，直接背起了她。
闵藏枝神色一黯，他伸出手来，想要拉住楚柚的衣袖，可在指尖触碰的一瞬间，又缩了回来。
“阿柚……”
楚柚没有应声，叔侄二人留下了一个背影，消失在雪色之中。
周昭亦是懒得理会闵藏枝，让人寻了阿晃来，按照此前答应好苏长缨的，坐在了马车，就在十五要驾车走的时候，闵藏枝硬是挤了上来。
他的脸色格外惨白，看上去整个人都像是要碎了一般。
他的嘴唇蠕动了两下，还是说道，“按照廷尉寺规矩，你们查案需要带文书，而我是左院的文书，我与你们同去。”
周昭深深地看了闵藏枝一眼，也没有提楚柚的事情。
“你可认识那个宋然？知晓他有什么仇家？”
闵藏枝点了点头，“认识是认识，但并不熟络，他曾经托陈殷做中人，向我求过一副字，正是那酒馆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仇家，他平日里都是一副斯文公子的模样，可以说是一团和气。”

第301章 现场验尸
闵藏枝说着，死死地揪住了自己地衣襟。
为了戏演得真，他的脸上挨了陈殷的护卫一拳，现在一张嘴说话便疼得很。
“周昭，可不可帮我……帮我……”
周昭面色一冷，“自己惹的祸事，自己去解决。楚柚阿姐不会轻易原谅你的，虽然这并非是你的本意，但是你知道的，她好不容易方才迈出了这一步。”
若是苏长缨没有回来，她这辈子都只会是小周大人，没有想过再要嫁给谁。
她想，楚柚阿姐原本也是这样想的。
她们这样的人，有自己想要去做的目标，爱情也好成亲也罢，原本就是可有可无的。更不用说，在年少之时，她们已经遇到过这一生当中最为惊艳的人。
光是那么一段炙热又单纯的爱恋，已经占据了她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位置。
“你莫要忘记了，楚柚阿姐同你成亲，原本就是你死皮赖脸的强求来的。虽然不是你过错，但是交友不慎，也是你自己的问题。从前同陈殷他们称兄道弟，流连青楼的时候，你不也挺引以为傲么？”
周昭每说一句话，闵藏枝的脸色便白了一分。
她瞧着，忍不住别过头去。
闵藏枝虽然也是她的朋友，但方才楚柚阿姐那般模样，于她而言简直就是噩梦重现。
周昭想着闵藏枝这段时日的改变，冷哼了一声，“你不是廷尉寺第一嘴吗？你自己不会去说吗？”
闵藏枝闻言，苦笑出声，“不在乎方才可以张口就来，若真在乎了，每一字每一句都恨不得小心斟酌，生怕……”
闵藏枝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周昭，“不过，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谢谢你周昭。”
他说着，这才发觉周昭的脸白得像是死人一般，同他比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蹙了蹙眉头，“你怎么看上去要死不活的？我失踪的这两日，莫不是又发生了什么大案子？”
周昭白了闵藏枝一眼。
“没做什么？就是给自己办了个葬礼，然后将李廷尉送去了阎王殿，准备自己当廷尉而已。”
闵藏枝腾地一下站了起身，脑袋直接撞在了马车顶上，他捂着头询问的看向了苏长缨。
苏长缨不悦地点了点头，“动静小一点，万一将马车撞了个洞，冷风吹进来昭昭会着凉。”
闵藏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昭，你管那些叫做而已？苏长缨，我这是人头，不是铁头！”
南城离廷尉寺有些距离，马车停下来的时候，雪又开始密密地下了起来。
密室就在这座别院主院书房的下头，门口有两个护卫守着，陈殷一见他们便不耐烦地喝道，“让开，别挡我昭姐的路。”
他平日里颐指气使惯了，先前担心自己被当成杀人犯，心中紧张。
这会儿见周昭跟着他来了，又忍不住抖了起来。
那两个护卫习惯了他如此这般，默不作声地让开路来，陈殷见状一个转身讨好的看向了周昭。
周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让开，别挡着我的路。”
陈殷身子一僵，讪讪地跳开来，躲在了霍梃的身边，他这叫什么？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周昭没有理会他，径直的入了书房，密室的门直接就是开着的，下头点了灯，虽然没有窗户，但却看得很真切。
周昭第一眼便瞧见了滚落在地上的那颗人头。
那人生得有些阴柔，倒是有一副还不错的好皮囊，那一双桃花眼原本是看路边的石狮子都深情，这会儿却是面露惊恐，双目圆睁着像是要掉落出来一般。
在宋然的右侧嘴角边，还生了一颗明显的小痣。
但这并非是最引人好奇的，最让周昭觉得奇怪的是，他那断掉的脖颈上插着竹篾，一根根的像是张牙舞爪的怪兽。
“他的头被人砍下来，然后又用竹签固定住了。嗯，这里应该不是第一死亡现场。阿晃……”
周昭唤了一声阿晃，阿晃斗笠点了点，蹲在那人头边看了起来，“出血量很小，死者应该是先被人杀死之后，再被砍断了头颅。他脸上没有紫绀，嘴唇色泽也正常，应该不是窒息或者中毒身亡。
凶手斩断头颅的手法并不熟练，使用的分尸凶器应该是斧头，一下子没有斩断，还斩了许多次。”
阿晃说着，走到了木架子上那具无头男尸面前，“死者腹部的衣襟上有大量的血迹，初步看来有五处伤口，应该是被人乱刀捅死的。”
阿晃熟练的验看着尸体，一旁的陈殷一双眼睛睁得像是铜铃一般。
都说楚王是个傻子，连话都说不清。
可若这是傻子，那他陈殷是什么？傻子中的话痨，话痨中的傻子？
这他娘的也太厉害了吧！
陈殷想着，看向阿晃的眼神愈发的炙热。
阿晃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伸出手来想要撸起男尸的衣袖，可手刚刚触碰上去，那只胳膊便整个都掉落了下来。
阿晃眨了眨眼睛，举着那条手臂转过身来，“阿昭，掉了！我没用力！”
陈殷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他脸色一变，一下子蹿得老高，“掉了掉了！”
阿晃的斗笠晃了晃，“手同头颅一样，也是在死者死后被人用斧头砍下来的，然后插入竹篾将它草草连在尸体上。死者的手臂上有抵御性伤痕，临死之前同凶手有过搏斗。
现在天气寒凉，尸体腐烂没有那么快，初步来看，死亡时间应该是前天晚上或者昨日早晨。”
周昭听着，走了过去，“另外的女死者安宁呢？”
“安宁同样是被人乱刀捅死的，刀伤并不像宋然的在腹部，看上去并没有章法，胸口这一处应该是致命伤，她没有被人分尸，头和手脚都是安好的。至于死亡时间，同宋然差不离。”
周昭点了点头，朝着二人尸体的捆绳看了过去，“凶手并没有将两个人捆在一起，而是分先后，用了两根绳索。先捆了安宁，然后再将宋然小心翼翼的绑了上去。
看这两处绳结，应该是同一个人所为。
凶手很有可能是宋然的熟人，且对他有仇恨，不然也不会将宋然分尸。且他知晓宋然替陈殷出了什么主意，甚至连他要去乱葬岗上绑两个人回来，都清楚明白。
很奇怪不是么？通常来说，凶手杀了人，应该找地方掩埋尸体隐瞒真相才对，他为何要将尸体故意暴露人前？”

第302章 第一案发现场
周昭说着，围着这二人仔细的看了又看，最后她蹙着眉头，蹲下了身去，看向了安宁的鞋底。
“她的鞋面看上去很干净，但是白色的布袜看上去却有脏污……”
周昭想着，脱掉了女尸脚上穿着的浅口绣花鞋，“这两日长安很冷，先是刮大风，后是落雪，没有人会穿这种浅口绣鞋出门，是以安宁凶案现场很有可能在安宁家中，或者……”
周昭说着，顿了顿，“袜底沾有一些胭脂、还有点心渣，以及最重要的血迹。
凶手很有可能是先杀了宋然，安宁受到惊吓在屋中逃脱之时，不慎弄掉了绣花鞋，她的布袜踩在地上，沾到了地上的血迹。不过很快，她就被杀死了。
安宁死亡之后，凶手替她又重新穿好了鞋。很奇怪的行径不是么？”
周昭说着，站了起身，“先将尸体运送到廷尉寺去，之后进一步的验看。陈殷，你知晓安宁住在哪里？”
陈殷从恐惧中回过神来，他那双眼睛，再也不敢乱瞟，更是不敢看阿晃。
“知知知道……就住在宋府的一墙之隔。不少人还羡慕他，说他正妻同外室一墙之隔，若是夜里声音大些……”
陈殷察觉自己说了荤话，对着自己嘴巴就是一个耳光，“我知道，我可以带路。”
他说着，有些两股战战，总觉得周昭身边的小鲁侯，随时都会对他拔剑。
周昭冲着陈殷翻了一个白眼，叮嘱阿晃领尸体回去，便又再次上了马车，跟着陈殷朝着那安宁的宅院行去。
同在城南，那宅院离这里并不远，行不多时便到了。
小院不大，门虚掩着。
站在门前，能够看到地上进出的一长串脚印，周昭看着那脚印，“有人来过，然后又急匆匆逃走了。若这里是凶案现场，那么他们死亡的时候，长安城还没有下雪。
脚印是在雪地上的，且脚印之上又覆盖了一层雪。说明此人是在下雪之后来的，那时候命案已经发生了。
不过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来廷尉寺报官。这脚印大且宽，应该是一个男子。
安宁身边没有人伺候么？宋然也没有么？”
周昭说着，蹙了蹙眉头。
这并不符合常理，宋然虽然家世不如陈殷，但怎么也是官员之子，起码身边得有个长随才是。可他失踪了两日，为何没有人去寻？
周昭说着，看向了旁边的院墙，她脚步一点，轻轻地便飘落在了屋子的长廊边。
房门同院门一样，同样是虚掩着的，光是站在门口，都能闻到浓浓的血腥味。
陈殷见着周昭像个女鬼一般飘了过去，嘴巴张得老大，听到周昭的问话，他忙不迭的回过神来说道，“安宁身边没有伺候的人，她一人独居，我听宋然炫耀过，说安宁的父亲是个游侠，她自幼便跟着父亲走南闯北。
直到她父亲去世，她方才在长安安定下来，开了一个小酒馆。她平日里从来不要人伺候，是个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同那些世家娇滴滴的闺阁女子不同的奇女子。
宋然身边有个长随，名叫关林。宋然没有出现之后，关林也不见了踪影，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周昭听着，推开了门。
苏长缨见状，一只手提住闵藏枝，直接飞到了周昭身边。
陈殷见状，熟络的跳上了霍梃的背，“霍兄，快快！”
霍梃低低地笑了一声，背着陈殷同样飞了过去，他轻功一般，脚在雪地上踏了踏，留下了两个半截脚印。
陈殷一落地，便伸长了脖子朝着屋子里看了过去，果不其然，瞧见屋子里猩红一片，地上全都是血。
陈殷瞪圆了眼睛，“昭姐当真是神了！就凭一双袜子，就能猜到哪里是凶案现场了么？”
周昭没有理会陈殷。
“门口有血迹，然后顺着滴落在地上，可以推测，宋然听到敲门声开门之后，被人用刀子捅了腹部数刀，他在凶手拔刀之后，拔腿往里跑，然后不慎撞到了这个铜香炉，摔倒在地。
香炉旁边同样有一滩血迹，然后有拖拽的痕迹，凶手很有可能追上来，拉住了宋然的脚腕，再次对他施暴。
宋然翻身之后，用手臂做抵御，但是他中刀在先，不是凶手对手……凶手第二次在这里猛扎了他的腹部，拔起刀的时候，带有一些溅起的血痕。
宋然死在了香炉旁边。
香炉边仔细看还有碎骨同碎肉，凶手应该没有挪动宋然，直接在这里分尸。
只不过按照分尸来看，这里的血液没有预想的多。可见凶手是在人死后过了一段时间才分尸的。”
周昭说着，避开了地面的血迹。
这主屋被屏风隔成了两半，前厅放着桌案和小榻，应该是会客的地方，绕过屏风朝里看去，便是安宁的闺房。
“安宁听到了响动和宋然的叫喊声，从内室跑了出来查看情况，结果目睹了凶手行凶，因为凶手在外，她没有办法逃出去，便只能朝着屋子里头跑。
凶手追了上去，刀尖上的血滴落了一路……”
周昭一边说，一边指着地面上的血液痕迹，“安宁的床榻边挂着一把短剑，她跑过来应该是想要拔剑的，可慌乱之中，跑丢了自己绣花鞋不说，还打翻了窗边的小桌上放着的胭脂……
她没有来得及拔剑，软倒在床榻边，凶手就是在这里，对着她猛刺……利器拔出的时候，血液飞溅在了床帐上……安宁死在了这里。”
周昭不停的看，脑海中浮现出了凶手行凶的画面。
她正想着，就听到苏长缨道，“小周大人，分尸的凶器斧头找到了。”
周昭闻言，朝着苏长缨看了过去，他揭开了那铜鼎大香炉的盖子，只见那里头赫然立着一把带血的斧头，斧头之上还粘连着碎屑，看上去便让人不寒而栗。
站在门前的陈殷终于忍不住，他从霍梃的背上跳了下去，一个转身趴在廊边就开始呕吐起来。
周昭蹙了蹙眉头，“凶手闹出来的动静不小，且在凶案现场待了很长的时间。
那么院墙那边的人，按道理应该听得见。”
周昭说着，朝着院墙那边看去，突然之间，只听得那边传来了一个孩童清脆的笑声，“雪人！阿娘！雪人！”

第303章 死人现身
周昭同苏长缨对视一眼，走到了廊前，她正欲要跃起，却感觉腰间一紧。
苏长缨的大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带着她上了墙，然后轻轻地落在了雪地上。
“阿娘阿娘！天上落人了！”
周昭的脚一落地，便听到孩童稚嫩的声音，她定睛一看，只见那笨重的雪人身体后面，探出了一个小脑袋瓜来。
那是一个约莫四岁左右的小童，他戴着厚厚软软的皮帽，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好奇地看了过来。
被唤作阿娘的妇人，一把抱起了小童，转身便将他递给了奶娘，示意她将孩子抱进去。
遂警惕的瞪着一双杏眸，看了过来，她微微挪了一步，不动声色的拦住了孩子进去的那间屋子。
“二位高人，童言无忌，并非有心冒犯。不知道二位……”
周昭冲着那年轻妇人拱了拱手，“姐姐莫要惊慌，在下乃是廷尉寺周昭，今日来此去寻宋然的。”
妇人狐疑地看了周昭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写着猜疑。
“这年头廷尉寺办案都不走正门，而是翻墙了么？”
妇人说着，就瞧见那边又翻过来了三人，陈殷落地时一个没有站稳，扑通一下双膝跪地，直接脑门着地，磕了一个响头。
周昭瞧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她清了清嗓子，解释道：“磕头的这个不是廷尉寺的。”
简直是太丢人了！
妇人眼中的惊愕一闪而过，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冲着周昭福了福身，“小妇人名叫许织，是宋然的妻子。说来也是惭愧，我也数日没有见过宋然了。”
周昭挑了挑眉，“那你这两日可听到隔壁院中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许织咬了咬嘴唇，终究是叹了一口气，“大人们既然从隔壁过来，应该已经知晓了。宋然同安宁……平日里他在隔壁住的时候，我便会带着孩子住到他的书房里去。”
许织说着，手轻轻有些颤抖，“说出来污了大人耳朵，那边夜里总是闹出大动静来，我担心于孩子不利，大部分时候都是在上房里伺候家中祖母。
宋然时常不归，父亲都管不住他，我自是管不住。
大人前来，可是宋然出了什么事？”
周昭正要说话，就听到了小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穿戴齐整的男子从外头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紫色的衣袍，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轻浮，身上还沾着一股浓浓的药膏味儿。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提着食盒的小厮。
紫袍男懒洋洋地打着呵欠，看也没有看人便自在地说道，“宋理，阿爹给你带你最喜欢的点心了。”
周昭看着那人的脸，瞳孔猛地一震，立即看向了陈殷。
陈殷这会儿已经是两股战战，整个人吓得魂灰魄散，“宋宋宋……宋然！这是怎么回事！诈尸了么？鬼鬼鬼……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鬼！”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方才在那密室之中，瞧见了宋然滚落在地的头颅。
而现在，一模一样的脸，又再次活生生的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紫袍男听到声音，诧异地看向了陈殷，“陈兄，霍兄，你们怎么来了？”
他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慌张地说道，“糟了！我是不是耽误你们事儿了？那日我出城去乱葬岗，不料遇到了大风吹得人脑壳疼，原想着寻个酒肆避避风。
可不想当天夜里便染了风寒，然后在那客栈中昏呼呼的住了两日，多亏了关林一直在身边照顾。”
他说着，忙冲着陈殷鞠躬，然后抬起手来，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耽误了陈兄大事，然实在是过意不起。我请诸位喝酒赔罪如何？”
陈殷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的说着话，可他每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靠！怎么回事！你怎么没死？不对啊，我都看到你的尸体了！同安宁一起！”
紫袍男一怔，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的尸体？什么尸体？”
周昭蹙了蹙眉头，直接打断了紫袍男子的话，她看向了许织，“宋然可有双生兄弟？”
许织茫然地点了点头，“有的，宋然有个双生弟弟名叫宋影。大人，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所以宋然还活着，那个死掉的人是宋影？
周昭复又仔细看向了紫袍男子，双生子她也见过，之前陛下派出来杀李淮山的大内高手老头儿，便是一对双生子。
双生子有像的，也有不像的，但她可以肯定，宋然同宋影简直是生得一模一样，连脸上的那颗痣都生在了同一个位置，属实神奇。
周昭眸光一动，饶有兴致的看向了面前的紫袍男子，“你的兄弟同安宁一起，被人杀了。尸体绑在了密室的木架上。他的头颅同四肢都被人砍断了。
我们前来，就是来寻找凶手的。”
紫袍男子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手中的食盒嘭的一下落在了地上。
他捏了捏拳头，看向了周昭，“你是说宋影被人杀了？这个家伙他又冒充我，去寻安宁了，这都是他的报应！”
他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惶恐之色。
他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该不会，凶手要杀的人其实是我，他误将宋影当成了我……”
周昭看着紫袍男子，轻笑出声，“看来你们兄弟积怨很深，还有一种可能，是你撞破了宋影冒充你同安宁私会，所以你一怒之下杀了他们。”
紫袍男子瞬间变了脸色，他不敢置信地看向了周昭。
“那是我弟弟，我虽然恼火，又怎么会杀了他？他这个人自幼什么都喜欢同我争，我当年同许织两情相悦，他也要横插一杠子，对嫂嫂图谋不轨。
我后来遇到了安宁，他又冒充我去欺骗安宁！我是气他，但是我怎么可能会杀他？
我这几日都不在长安城中，那酒肆当中好些人，你们一去打听就知道我说的对与不对了。
不信你问许织，整个府中所有的人，都知晓宋影是个什么性情。”
紫袍男子说着，红了眼眶，他看向了对面站着的陈殷，声音有些哽咽的问道，“陈殷，你当真亲眼瞧见，宋影他……”
陈殷搓了搓手背上的鸡皮疙瘩，点了点头。
“没错，同你生得一模一样，他娘的，当时吓死小爷了。”

第304章 我不是凶手
周昭垂眸看向了紫袍男的脚。
苏长缨注意到了她的眼神，瞬间明白了周昭的意思，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紫袍男子的衣袖，轻轻一跃带着他又回到了隔壁的雪地上，那一长串的脚印格外的明显。
紫袍男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苏长缨又像老鹰抓小鸡一般，提溜着他飞了回来。
与之前揽着周昭过来不同，苏长缨毫不客气地松了手。
紫袍男突然一上一下，腹中一阵翻腾，连脑袋都晕乎乎的，他像喝醉了酒一般晃悠了几下，下意识的伸手朝着旁边抓去，一把扯住了许织的裙摆。
许织往后退了一步，用力一扯，从紫袍男手中扯出了自己的衣袍。
她的双耳红彤彤的，咬着嘴唇却是什么也没有说，整个人眼中满是慌乱。
周昭看在眼中，询问的看向了苏长缨，“如何？”
苏长缨点了点头，“脚印大小完全一致。”
周昭听着，轻笑出声，“诸位对于廷尉寺仵作验尸的本事可能不大了解。这个世上可能有一模一样的双生子，但是绝对不会有两具一模一样的尸体。
人从小到大因为喜欢的吃食不同，可能会造成牙齿的磨损不同。
若是伤了皮肉，会留下疤痕；若是伤了骨头，那么人的骸骨上会留下清晰的痕迹，不管时隔多少年都会有。
这些东西，是实打实的铁证，不管你怎么狡辩，都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周昭说着，看向了面色难看的紫袍男，“现在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是宋然，还是宋影？”
紫袍男明显一顿，他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机会只有一次，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毕竟什么人才会撒谎呢？当然是心中有鬼之人，嗯……很有可能是凶手呢！你说我说得对不对？许织？”
许织脸色惨白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紫袍男，她低声唤了一句，“宋影。”
果然如此。
周昭丝毫不意外，从之前许织下意识抽出自己衣襟的时候，她便肯定了眼前这个男子的身份。
宋影凄然一笑，他猛地抬起头来，“我是宋影，死的人是宋然，是我杀了宋然，然后想要取代他。因为我喜欢阿织的人，不止是他宋然一个，还有我。”
宋影说着，看向了一旁的许织。
许织身子一晃，低头避开了宋影的视线。
宋影双目猩红，“阿织，是我杀了宋然。我恨他，为什么他得到之后，却又不珍惜……明明一开始是我要娶你的……”
许织身子一僵，良久方才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看宋影，却是有些抱歉的看向了周昭，“抱歉，小周大人，我一开始便看出来了，他是宋影不是宋然。毕竟如今的宋然，早就不会带着点心回来了。”
她侧着头，朝着那高高的院墙看了过去，然后回过头来看向了宋影。
“喜欢什么的，请阿影你以后莫要再提了。我只想要让我的儿子，清清白白的长大。你若是还记得自己是他的叔父，便莫要再说这些有的没的，让我们陷入不义之地。”
许织说着，冲着周昭弯腰拱手。
“今日之事，还请诸位莫要外传。宋然死了，寡妇门前是非多。我不希望日后我的孩子听到任何的流言蜚语。
阿影，你也不用撒谎替我顶罪，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杀死宋然。
若说我不怨愤他，那是假的。他将安宁安置在我一墙之隔的地方，便是往我心中捅刀子。有无数次我都恨不得杀了他，再杀了我自己。
可是我不能，我有自己的孩子，他不能有一个杀死父亲的母亲。那样他的一辈子就毁掉了。
所以，我没有杀宋然，这几日我的确是去了祖母身边伺候，没有住在这里。”
许织说着，神情格外的冷静，她看着同周昭贴在一起站着的苏长缨，眼中闪过一丝怅然。
“我家境贫寒，偶然方才得以遇见了宋然。宋然当年待我千好万好，为了娶我进门，不惜离开了宋家。他跟着我过了一段苦日子，公子哥儿什么都不会做，连个铜子儿都赚不着。
宋然的父亲为了逼迫我们分开，故意设了一个骗局。将我同宋然掳了去，选择一人生一人死。
他们的本意，是让我们分开，见到对方的丑陋。他们也认为公子哥儿宋然，是不可能对着一个寻常女子动真心。宋然当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让我生……”
许织说着，笑容中带着几分凄楚。
“宋家人没有办法，便同意宋然娶了我进门。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明明像是话本子一样的感情，但是不过五年而已，就变了。宋然又喜欢上了安宁。
安宁来寻过我，我一见到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许织说到这里，嘲讽地笑了笑，“我自幼没有母亲，是跟着父亲长大的独女。家境贫寒，却又性子倔，不肯轻易低头，安宁也是如此。那日安宁同我说，他们被人绑了去，宋然毫不犹豫的选择让她生，而自己去死。
她说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原是不会做人外室，可实在是……
就是在那一瞬间，我自己都觉得很奇怪，我突然不恨宋然了。
他做什么都没有关系，我只想要好好养大我的孩子而已。”
周昭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个小童纯真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感叹，许织的确是将那孩子养得特别好。
“我听到你们说，他们被绑在密室的木架上遭人杀害了，就猜到宋然又故技重施了……只是这一回，他真的死了。”
听着许织的话，现场的人脸色都格外的难看……
陈殷看都不敢看闵藏枝，生怕他发疯来再揍他一顿。
闵藏枝惨白着一张脸，他猛地扭头看向了周昭，“周昭，我想先走一步。”
他说着，拔腿就朝着院门口冲去，他跑得格外的快，几乎是一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周昭目送他远去，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了宋影身边站着的长随关林。
关林被周昭眼神一看，吓得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大人，小人可没有杀人。公子……宋然巴结上了陈公子同霍公子，家主交代了，让影公子听从他的安排。
他要同安宁厮混，不想大冷天去乱葬岗弄尸体，又怕被陈公子发现觉得他不尽心。于是就让影公子假扮他去出城，跟着小人一起去乱葬岗搬两具无名尸体。的确是因为风太大了，我们暂时去城外的小林酒肆避风，酒肆东家应该还记得。
影公子当天的确是染了风寒，我还寻东家娘子给他煎了药。
后来因为有逆贼，又打仗关城门了，直到今日早上，北军还在城门口严查进出之人，我们不敢搬尸体，于是就回来了。
回来之后，路过隔壁的时候，影公子见门虚掩着，以为然公子还在里头，便怒气冲冲的进去了，结果结果就看到……”
关林说着，抬眸看向了陈殷，“我们原本是要去廷尉寺报官的，可是在去的路上，我因为太害怕，不小心撞飞了一位姑娘……”

第305章 猜他会自首
长随关林说到这里，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眼神里满是忐忑。
“那姑娘受伤颇重，影公子要送她去看郎中，她却是不肯。只说自己名叫楚柚，要去廷尉寺报官，救闵文书……”
宋影听到这里，接过了关林的话茬。
“我从这里急吼吼的去廷尉寺，跑了一段路程也冷静了下来，又见楚柚姑娘去报官，一时之间又有些迟疑。毕竟因为宋然同安宁之间的破事儿，我曾经在家中同他大打出手。
我为许织……嫂嫂鸣不平。楚柚报了官，廷尉寺一定会寻宋然，自是会找到隔壁的小院来。
我再进去不光是多此一举，说不定还会被认定为嫌犯。”
宋影说着，看向了周昭，“就坐在马车中犹豫的时候，瞧见了急匆匆赶来的陈殷、霍梃还有闵文书。
陈殷一路走一路嚷嚷，说宋然同安宁死在了密室里。
之前我看到隔壁全都是血，只是认为他们出了事。听到陈殷的话，方才肯定宋然已经死了。
当时我脑海中便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同宋然生得一模一样，我完全可以取代他。虽然我们是双生子，但因为他是长，我是次，父亲母亲都更看重他。
更重要的是，我想……”
宋影说着，目光有些隐忍地看向了许织……
见许织避开了他的视线，宋影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黯然，“我当时是怀疑，是嫂嫂终于忍受不了，对宋然下了杀手。她有杀死宋然的理由，但是没有杀死宋影的理由。”
宋影说着，捏了捏自己地衣襟。
他无数次想，自己若是宋然就好了，他一定会好好的信守承诺，一定不会让自己的妻儿遭受这样的羞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占据了德道高地的好人，想要救许织于水火之中，可直到现在，看到许织的眼神，他方才发现，这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他若是替代了宋然，同许织若无其事的生活在一起，不是救她，于她而言，同样是羞辱。
许织是那样好的一个人，他同宋然都配不上她。
“陈殷？”
陈殷听到周昭的问话，忙不迭地说道，“我当时觉得太震惊了，一路上的确是不停地在说。不过廷尉寺门前停了不少马车，我当时也没有注意到宋影坐在马车上。
若是我当时瞧见了，早就大声嚷嚷诈尸了。”
周昭听着，亦是觉得如此。
陈殷那会儿手上还残留着人头的触感，若是突然撞见宋影，怕不是要吓得昏厥过去。
长安城落了大雪，且李淮山被抓的事情传遍了长安，廷尉寺的同僚们都觉得丢脸得很，基本上都是坐着马车来的，廷尉寺门前的确是热闹得很。
关林同宋影应该都没有扯谎，他们说的事情，都有明确的证人。
马车有没有撞到楚柚，楚柚有没有提过案情，包括他们出城之后住的酒肆，都是有迹可循的。
那么，倘若在场的三个人，都不是凶手，那么杀死宋然的那个人又会是谁呢？
周昭心中盘算着，“凶手知晓宋然的安排，包括他要去乱葬岗搬尸体，他安排了宋影出城，而自己留在城中同安宁厮混。他知晓城南庄子的密室，且知晓密室怎么开启。
他恨宋然同安宁在一起，但是相比之下，对宋然的恨意更深，恨不得将他五马分尸，否则难消心头之恨。
且他对竹篾很熟悉，将人头砍掉之后，又用竹篾片将人给连接起来……
他应该是有这方面的手艺，且竹篾片是他自带的，毕竟不管是密室还是安宁的居所，我们都没有发现破开的竹篾片。
凶手只有一个人，且应该有一定的力气，因为不光是要将人头还有四肢斩断，还需要将尸体从隔壁的小院，运送到密室当中去捆起来。在密室当中，我们并没有发现任何拖拽的痕迹。
这说明凶手可以轻而易举的扛起尸体，很有可能是个男子。
凶手杀人之后，没有清理隔壁血淋淋的现场，更没有选择掩埋尸体，而是费尽功夫将尸体搬运去密室，可见他对宋然的所谓生死之局，可以说是深恶痛绝。”
周昭一步一步地描绘着心中凶手的画像。
“凶手不光了解宋然，也很了解许织，知晓只要宋然在安宁那里过夜，她就不会住在小院中。不在小院当中，自然不会闹出响动来。
这件事情十分私密，非府上之人，亦或者是身边亲属，不得而知。”
周昭说到这里，心中有了猜想。
“所以凶手，是一个有竹篾手艺，痛恨宋然另选安宁，且痛恨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将当年的生死之局变成笑话的男子。他是你们认识的人……”
周昭一边说，一边看向了一旁低垂着头的许织，又看向了神色发沉的宋影。
她撇了撇嘴，“看来，你们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当许织你听到我说，宋然同安宁一起被人杀害，绑在密室的木架上，头颅同四肢都被人斩断了的时候，你便知道凶手是谁了对不对？”
许织猛然抬头，她拼命地摇了摇头，眼睛里满是泪水，“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周昭目光灼灼的看向了她，“你知道凶手是谁，所以在宋影以为是你杀了宋然，为了替你顶罪，说是他杀死了宋然的时候，你十分笃定他在撒谎，他承认杀人是为了替你顶罪。
宋影怀疑是你杀了宋然，你为何却丝毫不怀疑是宋影杀了宋然呢。
他自己都认为廷尉寺的人会怀疑他不是么？毕竟他们兄弟不睦，宋影对他同安宁在一起，羞辱你之事深恶痛绝。若非他有不在场证明，他就是最有嫌疑的人。
甚至在此之前，他还试图假扮成宋然，这让他愈发的有嫌疑。
这样的一个人，你为什么笃定他说他是凶手这件事，是他在撒谎？当然是因为，你猜到了凶手是谁。”
许织抿着嘴唇，她努力地保持着淡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小周大人你在说什么。”
周昭看着她，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你家境贫寒，自幼丧母，是跟着父亲长大的独女……你不说也没有关系，他既然不藏尸，且用竹篾，想必没有隐瞒的想法。
我猜，他很快就会去廷尉寺自首。”
许织说与不说，她都能查到那个人，毕竟凶手的许多特征已经十分明朗了，她只要排查许织身边的人，便能轻而易举的将那个人给找出来。
宋家虽然不是高门大门，但也是书香门第，自是不会有人擅长劈竹篾。
正在这个时候，门前突然传来了脚步声，邬青衫撑着一把伞走了进来。
“周廷史，杀死宋然同安宁的凶手，去廷尉寺自首了。”
在场的众人不敢置信地看向了周昭，尤其是陈殷，眼珠子都快要掉落下来。
这未免也太神了！
刚说凶手会自首，这就自首了！
许织听着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当年我出嫁之时，阿爹要宋然对天发誓，对我此情不移，不然日后便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第306章 我们退亲吧
“我随着夫家来长安，阿爹也跟着一起来，他租住在附近，不敢时常登门，担心宋家不喜。
只偶尔见到我同宋理，便常觉欢喜。
前不久阿爹在郊外山中摘了些野葡萄，他晓得我爱吃酸的，便巴巴的送来。不好从正门入，便在墙角唤我，然后蹲在那里等着，恰好撞见了宋然同安宁进屋。
阿爹当下勃然大怒，他就是个寻常篾匠，没有读过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
可他却是明白，宋然辜负于我。当下他便想要我同宋然和离，离开宋家。可正如阿爹见不得我受委屈，我又如何忍心宋理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
许织说着，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了下来。
“我为了宋理忍，是不想他没有母亲庇护，日后受委屈；却是没有想过，阿爹为了我不忍，是想让我知晓我还有阿爹庇佑，还有人不想让我受委屈……
我听到宋然被人砍了头颅四肢，心中隐隐有猜测！方才宋影承认他是凶手，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将错就错。
可我做不出那样的事情来……我也不能做那样的事……
甚至就在方才，我还隐隐有些怪阿爹，怪他擅作主张，他若是杀了宋然，我日后便不能再留在宋家，便要同宋理分开，那么之前我的隐忍，都算什么？
我在想，要我猜错就好了，要是凶手不是我阿爹就好了……”
许织说着，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那就可以粉饰太平，就这样过下去。”
许织抬起眸来看向了周昭，“小周大人，你说我阿爹为何要去自首？”
周昭看着许织，心中有些酸涩，她明明知晓答案，可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因为他不想你被廷尉寺的人为难，也不想看你余生全是委屈求全。”
周昭也没有办法判断，于许织而言哪一条人生道路才是正确的。
但是她知晓，许织的父亲爱她，就像她爱儿子宋理一样。
……
回去的马车上，只剩下了周昭同苏长缨两个人。
苏长缨掸了掸周昭大氅上沾着的雪花，轻轻地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指尖，“闵藏枝不在，剩下的事情邬青衫会替他收尾。你身子尚未大好，先回去歇息罢。凶手已经自首了，你不去也没有关系。”
他说着，见周昭还是有些恹恹的，伸出手指来戳了戳周昭的脸颊。
“我听了这个案子，总觉得心中十分难过。”
周昭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看向了身侧的苏长缨，“你难过什么？从我不听话要去查案，你就一言不发的杵在我旁边，像头守着羊圈的恶犬。”
苏长缨看着周昭，轻叹了一口气，眼中露出一丝怅然。
“你看我也没有阿娘，但我的阿爹就远不如许织的阿爹疼他。还好老天爷算是公平，我无父母疼爱，却有小周大人……”
周昭面上一热，将头别到一边去。
“你演得太差了，还是第一细作呢！他们没有发现你有问题，简直都瞎了眼。当我不知，你这是将我的话先说了，让我无话可说！”
苏长缨听着，冲着周昭拱了拱手，“谁能有小周大人料事如神，慧眼如炬！”
周昭错愕地看向了苏长缨，她愣神了一会儿，神色一下子柔和了起来。
“你好似变了些。”
苏长缨轻轻地“嗯”了一声，“轻松了许多，日后可以对昭昭句句有回应，我觉得很安心。”
周昭没有想到苏长缨会这般直白的说话，她将头靠在了苏长缨的肩膀上，“我困了，要睡一会。”
义父被抓了，日后不会再有人控制苏长缨。
他无须要当细作，也不需要步步行在刀尖上，他不用担心日后有朝一日，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对她拔剑。
更加不用担心会有人随时派人来置她于死地。
他也不用为了过去的空白而忐忑，也不用担心周昭提及的过往他不记得，不能给出回应。
他很快就会恢复记忆，会变成那个同周昭拥有数不清的美好回忆的小鲁侯，会完整的站在身边，她说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他都知晓，那样的日子，怎能叫他不心安？
苏长缨看着周昭颤动的睫毛，知晓她是在装睡，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
周昭感觉到他的肩膀在轻微地抖动，伸出手来在苏长缨的腰间拧了一把。
“你安排人将案子的事情告诉楚杭，明日我再去探望楚柚阿姐，等我养足了精神，见天的嘲笑闵藏枝，定是要狠狠地将他说哭了。这回先听你了，回去歇息，我困了。”
“好，都听小周大人安排”，苏长缨说着，握住了周昭作乱的手。
周昭哪里是想要养好精神再嘲笑闵藏枝，分明是想要给他同楚柚留足时间罢了。
她嘴上硬朗，其实内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当然，对待恶人，周昭的心比嘴还硬。
……
楚家老宅在这场大雪中又塌了好几间，乍一眼看去，显得愈发地衰败了。
唯独楚柚的宅院，整个翻新了一番，连那雕花的木窗都是新打的。
先前同雅致丝毫不沾边的庭院也多了许多花木，在白雪皑皑之下，还能偶尔瞧见几朵鲜红的花。院子阳光最好的地方，多出了一个大大的石头桌案，那是闵藏枝特意着人送来的。
等到阳光好的时候，楚柚可以在这里画图，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在寝房的窗边，挂了一个鸟笼，里头有一只翠绿色的小鸟，时不时叽叽喳喳的叫唤几声。
之前那几乎全是图样的卧房，也新添置了许多带有闵藏枝烙印的小玩意。
楚柚静静地靠窗站着，不知不觉之中，一个叫做闵藏枝的人已经悄然却又强势的侵入到了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你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吧？我相信你事先不知情，都是陈殷他们安排的。但是闵藏枝，要不我们还是退亲吧。这事情说起来不怪你，是我对不起你。
我们本来也不是很合适。我只会做算术，画图，做木工，大多数时候都穿着灰扑扑的短打，身上都是木屑。
而你是风流雅士，穿锦衣华服，玩香饮酒写词曲，你还有洁癖，衣服上不能有一个褶子。
你连案子都不顾，急匆匆来寻我解释，不也是发现了，我同你，就如同宋然同许织一样，本就不是一路人。”

第307章 不退亲好不好
闵藏枝只觉得自己呼吸都要停滞了。
他在想，这兴许就是他平日连廷尉寺门前的石狮子都要讥讽一嘴的报应。
他自诩是性情中人，不管喜欢什么，都能轻而易举的做到极致，他是长安城香道第一人，他随便的一首曲子，便能让一个原本并不出众的姑娘一举成为花魁娘子。
闵藏枝想，他便是突发奇想的穿丧服出门，翌日长安城中便有数不清的人跟风来学他。
他以为恣意妄为便是他这一生给自己安排好的宿命。
他是谁？他是闵藏枝啊！
他从未有过忐忑不安的时候，他一直都是在从容地看着周围的人或哭或笑，是以他觉得廷尉寺文书就是最合适他的位置，他拿着一杆笔，记下所有痴人的爱恨情仇。
他以为自己一直都可以泰然自若的。
他认为自己这张嘴，是不可能哑然，不可能会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可到现在，他发现自己所以为的一切，全都被推翻了。
“我不退亲。阿柚，不退亲。”闵藏枝从未觉得，自己的嘴有这般笨拙。
他喃喃的重复着，手局促地抓着自己的衣袍，平日里握笔的手心如今像是被人掏出了一个洞一般，酸涩得整个身体都在发麻，像是每一个毛孔都会流出泪来。
闵藏枝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
“我不退亲。阿柚，不退亲。”
楚柚看着像是随时都会碎裂的闵藏枝，她的神色一怔，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看向了闵藏枝。
“最主要的是，我现在还没有喜欢你。”
闵藏枝听着，心如刀绞，他张嘴要说话，却是被楚柚打断了。
“而你却可以毫不犹豫的选择为了我去死。我没有办法确定，我日后会不会喜欢上你，喜欢到也为了你去死的程度。
这对你并不公平。
在此之前，我以为你对我是见色起意，而我恰好需要一个适合成亲的人。
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楚柚看着闵藏枝那双猩红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同周晏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因为不通人情世故，过于直白，而被周老夫人不喜。
可这就是她，她没有办法变得世故圆滑，也不擅长委婉地说话，更不会撒谎。
“我想要同你成亲，是因为你让我以后还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同样，我也不希望，你因为我而被人嘲笑，没有办法再做你喜欢做的事情。
所以我们还是算了吧，闵藏……”
楚柚说着，那张嘴却是怎么都说不下去了。
“你……你怎么哭了……男子汉大丈夫，你怎么哭了……”
她说着，就感觉自己朝着前方撞去，然后撞入了闵藏枝怀中，他一只手死死的勒住她的腰，另外一只手则是按着她的头。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炙热的泪水烫得楚柚一个激灵。
这让她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周晏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哭过，他总是淡淡地笑着，从容不迫的处理好每一件事情。
他们在一起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算题，周晏坐在桌案边看卷宗，谁也不说话，时间就那么静谧的流淌着。
她很喜欢那样的日子，让人觉得无比的安宁。
可她那么喜欢周晏，在周晏离开之后，她也没有跟着离去。
她今日在雪地里狂奔的时候就在想，她已经失去过一次周晏，没有办法再失去一次闵藏枝了。
这份感情太过沉重了，沉重得好像一下子将她拉回了那个雷雨之日的旋涡里，永远都走不出来。
人就像是要溺水一般。
她被马车撞飞的那一瞬间，她在想，她不该同闵藏枝在一起的，这样的话，就不会有这样一件事，他就不会死了。
闵藏枝就应该做万众瞩目的闵仙人。
而她楚柚只想要做平平淡淡的普通人，没有什么生死，也没有什么浓情密意，她能够画图，夫君在一旁做他想做事，就这么安安稳稳的，不让家里人为她担心就很好了。
可是闵藏枝的眼泪烫伤了她。
“我不退亲，阿柚，不要退亲好不好？不要退亲。”
闵藏枝闷闷地说着，他这会儿方才体会到，对待不在乎的人，那是句句珠玑，面对在乎的人，那是字字斟酌。
他写过的曲子，都是长安城中传颂最广的情诗。
可如今他的脑海一片空白，只能像廊前那只雀儿一样，喃喃又笨拙的重复，“不要退亲。”
楚柚没有接话。
“阿柚，你也说了，不是我的错，你不能这样惩罚我。”
闵藏枝说着，感觉到楚柚身子一僵，明显有了变化，他像是要快溺死的人终于寻到了一块浮木，一下子活了过来。
“我不想退亲。我对你就是见色起意，我是廷尉寺官员，怎么能看着有寻常百姓死在我的面前？不管那个人是不是你，我都会选择自己死，而让对方活。
所以，不要害怕我。
我不在乎别人笑我骂我，因为我会狠狠骂回去，连常左平都骂不赢我。
风流雅士什么的，我已经做到头魁了，早就觉得没意思了。我到了娶亲的年纪了，想要安定下来，我同阿柚你在一起很开心，我喜欢看你做算术，盖小楼的样子。
不退亲好不好？
我什么也没有做错，你不能无缘无故同我退亲，这样对我更加不公平。”
楚柚的呼吸有了变化。
闵藏枝心中暗骂了一句自己卑鄙无耻，他说的都是假的。
他明明就是对她一见钟情，恨不得将所有他认为的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的面前。
他不是什么闵仙人，楚柚才是他心中的仙人。
他做的最大的错事，便是没有等她准备好，没有等她的目光从周晏身上移到他身上，就过于炙热的烫伤了她。
现在他要利用她的善良，来无耻地寻求秋后才问斩了。
“长安城里的人都知道我要同你成亲了，我到处找他们薅聘礼，但凡兜里有三个子儿的，都被我薅走了两个。若是你要同我退亲，那我要一家一家的送回去……
到时候，要一家一家的被人嘲笑！那我在长安城，都当真颜面无存了。
阿柚，不要退亲好不好？
光是想到那样的情形，我都忍不住哭了。”

第308章 梳理长阳案
不退亲的话，他同楚柚之间，就不是斩立决。
“阿柚，不退亲好不好？我没有犯错，还要被退亲，简直太可怜了。
就算阿柚以后没有喜欢上我也没有关系，这种事情原本就不是可以用尺来丈量来的，也不是一双筷子，需要比长短。
比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亲之后各自不欢喜。
至少我娶到了现在喜欢的姑娘，不是更值得高兴么？”
闵藏枝说着，抬起眸来看向了楚柚，“阿柚先前担心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了。所以你可不可以可怜可怜我，不要同我退亲？还是说，阿柚你害怕了？”
风雪透过敞开的门吹了进来，一会儿的功夫，门前便有了薄薄的一层，像是凝结在地上的霜。
楚柚别过脸去，“我怕什么？你不要耍无赖。”
闵藏枝见她语气缓和了许多，又厚着脸皮将自己的脸埋到了楚柚的脖颈间。
“我就是赖皮小狗，阿柚招招手我就来了，阿柚赶我走，我就是不走。雪下那么大，被赶出去的小狗多可怜……他会冻死的，还会被人笑死。”
楚柚推了推闵藏枝，没好气的说道，“我又不是三岁孩童，你说什么小狗。”
闵藏枝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我是三岁孩童，你怎么可以不遵守同三岁孩童的承诺呢，说好了要成亲，又要退亲。”
“谁家三岁孩童要成亲？你起开。”
闵藏枝的手箍得更紧了一些，“不起开，出了这个门之后，我就要被他们笑死了。等到我七老八十了，周昭都做上了廷尉，还会有人笑话我。
不退亲好不好？”
楚柚沉默了。
良久，她方才轻轻地说道，“好。”
头上的铡刀挪开了，闵藏枝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楚柚。
他需要克制。
“阿柚，你喝了安神汤，躺着睡一觉便什么都好了。尤其是脚，在雪地里跑了小心生冻疮，我那里有冻疮膏，我一会儿叫人送过来。我先回一趟廷尉寺处理案子，等了结了，再过来看你。”
楚柚轻轻地嗯了一声。
“闵藏枝，别到处搜罗聘礼了。成亲我不想大办……”
闵藏枝点了点头，“好。我正想要同你说呢，周昭抓了李淮山，廷尉寺正在风口浪尖，我们这时候成亲，的确不应该大办。”
楚柚松了一口气。
闵藏枝冲着她笑了笑，然后走出去，临了回过头来，轻轻地替楚柚掩上了门。
待他一走，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冷清了起来。
楚柚看着门前飘进来的那一层雪花，闵藏枝出去的时候，在那里留下了两个清晰的脚印。
她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明明眼泪已经冷了下来，可她却还是觉得滚烫得很。
“我又不是傻子，闵藏枝这个骗子。”
楚柚喃喃道。
闵藏枝走出了楚柚的小院，楚杭蹲在院门边不知道多久了，身上落下了一层白白的雪。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去，正对上了闵藏枝那张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脸。
楚杭看着他那般模样，原本责难的话突然卡在嗓子眼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柚这些日子，其实挺高兴的，有生气了。”
楚杭干巴巴的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闵藏枝眼睛里瞬间有了光彩，“谢谢小叔。”
“她不会哄人，也不怎么会说话……她很怕你死了，你再等等她。”
楚杭突然觉得，嘴笨大概是他们老楚家祖传的。
“我会一直等着她。”
等着她，喜欢我。
……
周昭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她起床缩了缩脖子，坐在了火堆旁边，屋外北军的战马呼啸而过，马蹄打在青石板路上格外的清晰。
腿上的空白竹简冰冰凉的，一点温度也没有。
周昭将竹简放在炭盆的上方，火光将竹简上镀了一层橘光，但竹简依旧是没有任何的变化。
这空白的竹简会是《六道天书》吗？
周晏去世的时候，手搭在这卷竹简上，是巧合还是他在无意之间发现了天书的秘密？
山鸣长阳案，樊驸马所言的那个陛下交给长阳公主的秘密，会是《六道天书》吗？
周昭正想着，屋子的门被推开了。
苏长缨站在门前带着一身寒气，他轻轻地跺了跺脚，将雪花抖落在了外头，方才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昭昭什么时候醒的？我路过曹记鱼汤铺子，脑海中闪过你夸那鱼汤好喝的画面，不知真假便买了！问过阿晃了，说这个可以喝，就是路途太远，已经凉了，方才让初一在炉子上热了第二遍。
现在想不想喝？”
周昭看着苏长缨，面上顿时一喜，“没错，我们从前去过。我记得那一回也是落雪，哥哥那时候去寻楚柚阿姐了，我那时候脑抽抽，突然想要同你在屋顶上比轻功。
就胡乱跑一通，跑累了随便选了一家铺子喝鱼汤，正是曹记。
鱼鲜甜得很，一点腥味都没有，我是开心了，就是翌日长安城便传遍了，说长安城里有雪怪，来无影去无踪，专门抓孩童。到现在都有大人吓唬小孩，你若是再哭，就叫雪怪抓走了。”
苏长缨看着周昭眉飞色舞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将食盒放在桌案上，给周昭盛汤，瞧见她腿上的带血竹简，瞬间了然。
“在想是谁害了你哥哥？”
周昭点了点头，“之前本就想要重新想一遍山鸣长阳案，不过临了发生了楚柚阿姐同闵藏枝的事，便耽搁了。现在睡够了，觉得脑海无比清明，正是想案子的好时候。”
“如果当时的凶手有两个人的话……
当时你同哥哥去地库之中取食盒，这时候长阳公主应了章然的约去了山鸣别院的藏书楼，但是她等来的人不是章然，而是李淮山，李淮山向她逼问陛下交给她的那个秘密。
长阳公主被李淮山杀害，他身份有问题，一旦出现在公主面前，就必须灭口。
这个时候，你同哥哥在地库之中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杀人说话声响不一定你们能听见，但是用棺材钉将人钉在书架上，这个动静不小。
李淮山发现了地库有人，逐渐向地库的入口逼近……这时候你同哥哥会怎么做？”
苏长缨沉吟了片刻，“我们应该不会太慌张，我上过战场，你哥哥是廷尉寺官员，我们都见过很多死人，也见过凶案。若是我的话，应该会由我冲出来引凶手出藏书楼，让周晏去上报命案。
毕竟我是武将，功夫在周晏之上。而周晏是廷尉寺官员，他对处理案子轻车熟路。”

第309章 他知道那个秘密
周昭蹙了蹙眉头，她总觉得这个案子到目前为止还有相当多的疑点。
“除了棺材钉之外，长阳公主同兄长的致命伤都是同一种凶器，且在廷尉寺的卷宗之中，都没有提过有两个凶手。
是以当时的推测是凶手杀了长阳公主，然后在地库之中发现了你同哥哥，他杀死了哥哥然后将你给掳走了。”
如今根据李淮山的供词，周晏不是他杀的。
那么凶手就有两个人，之前的一切猜测都要推翻重来。
周昭琢磨着苏长缨的话，他对长阳案的记忆尚没有恢复，如今说的这些，是他设身处地之后的推论。
“你说得没有错，哥哥是一个特别冷静的人，而你当时如日中天，在明面上看可以说是长安城武功第一人。你们根本就不会害怕什么凶手，甚至应该跃跃欲试的破案才对。”
周昭说着，眼神逐渐清明。
“是以当时你们的确很有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你冲出去抓住凶手，而哥哥从地库出来看能不能救长阳公主。毕竟你们当时在地下，没有办法确定公主是否已经身亡。”
苏长缨同周晏都有武功在身，若是目睹了凶手案，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是以当时他们二人一定是在藏书楼的地库里，看不清楚上方的情形。
“那么问题就出现了，哥哥是死在地库的书架边的，食盒还打翻在他身边。
他根本就没有上楼，不管是去确认长阳公主是否死亡，还是像你说的上报案情，他都没有去做。
这不合理。
如果是你冲出去引走了李淮山，那哥哥当时应该就站在地库门口才对。
这样他才能在你引开李淮山之后，第一时间冲出来。
那么，他为什么又回到了放食盒的地方呢？”
苏长缨将热腾腾的鱼汤摆在了周昭面前，他想着周昭的话，回答道。
“我一离开，周晏就遇到了凶手。
凶手堵在门口，他没有办法只能重新回到地库再被杀害。
亦或者是他其实上来过，在他去看长阳公主尸体的时候，被人挟持重新回到了地库之中……”
周昭点了点头，“凶手之前应该就藏在小楼附近，在你同李淮山出了藏书楼之后，他便立即进去了。
我更倾向于第二种，因为按照正常情况，你跳出来引开李淮山的时候，我哥哥应该就站在你身后。你同李淮山打斗出去，他便立即跑了出来，去查看长阳公主的情况。
这个时候，他是背对藏书楼的大门的。
凶手走到他的身后，将凶器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挟持他下了地库。
他从地库出来的速度，应该要比凶手看着你们离开再趁机进来要快得多。是以，他应该先出来了，然后又被逼回了地库之中，那么为什么呢？”
周昭这一回没有等苏长缨的答案。
“凶手为何要杀我哥哥呢？又为何不在一楼直接杀了他，而是要重新回到地库？
之前我以为，你们瞧见了凶手的脸，所以被灭口了。
后来我被暗杀，我又在想，凶手不杀你，只杀我哥哥，是因为他在廷尉寺很有可能会发现前朝细作，破坏他们的大事。就如同李淮山几次三番非要置我于死地一般。
可如今看来，这些都不对。”
周昭说着，脑子转得飞快。
“第二个凶手当时应该已经发现山鸣别院出事了，他为什么还要掺和进来？他若是为了长阳公主掌握的秘密而来，长阳公主已经被李淮山杀死了不是么？
没有了可以逼问的对象，并且你同哥哥在，他自是知晓我们就等在门口，随时都会闯入进来，他为什么还要现身？
倘若当时哥哥在查看长阳公主尸体，那么他背对着门口，并没有看见凶手的脸，凶手有什么理由杀死他？”
周晏在没有看到凶手的情况之下，应该就是个无辜路人而已，凶手若是为了长阳公主来的，又为何要特地杀死他？
“就算哥哥恰好撞见了第二个凶手进来，那么为什么他不立即在一楼杀了他，而是又挟持了哥哥重新返回地库？
除非他要找到秘密，准确说他要找的东西，他知道在地库里，但是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不然的话，他应该不用现身，只要半夜悄悄潜入来偷取就好了。
他不知道，但是长阳知道……”
周昭说着，顿了顿，她对上了苏长缨的眼睛，二人异口同声道，“哥哥（周晏）也知道。”
周昭见自己的猜想得到了肯定，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苏长缨见状，将喝汤的勺子放到了周昭手中，“昭昭，先喝汤，你还没有用晚食。不吃饱没有办法喝药。”
周昭撇了撇嘴，拿勺子舀了一口鱼汤，尽管这汤无比鲜美，但是她的心思这会儿全在案子上。
脑袋像是脱缰的野马，根本就没有办法停下来。
“若是这样，方才可以解释，第二个凶手为何在明知道已经出事，官府很快便会封锁山鸣别院的时候，还非要跳进来搅和这场浑水。他想要浑水摸鱼，带走秘密不说，还可以将我哥哥的死，推在杀死长阳公主的凶手头上。
他很成功，直到李淮山开口之前，廷尉寺都没有想过还有第二个凶手的存在。
哥哥若是知晓秘密所在，只要他肯开口，立即便可以拿到东西离开。
但是哥哥没有开口，而我们久等不见人归，眼见着电闪雷鸣的，便重新回去迎你同哥哥。
我记得很清楚，樊黎深当时隔得老远，便开始呼唤你们，他性子一向如此，嗓门也很大，凶手发现我们要来了，哥哥又不肯透露半句消息，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杀人灭口，然后离开了。”
苏长缨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很合理。”
他想了想又道，“那么，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周晏又为什么会知道呢？他同长阳公主有很多往来？”
周昭想了想，摇了摇头，“明面上没有多少往来。不过长阳公主是阿晃的亲姑母，我们又同黎深相交……我们顺着这个思路查下去，说不定会知道更多的线索。”
苏长缨见周昭又不动勺子了，无奈地唤了声，“昭昭，喝汤同你想案子并不冲突。”
周昭再一次被提醒，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她端起鱼汤碗，直接咕噜了几大口。
苏长缨见着，又给她端了一小碟开胃的小菜过来。
“昭昭，倘若你哥哥知晓那个秘密，以他的聪明与冷静，不可能没有给你留下线索。即便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他也一定留下了遗言。”
周昭的视线落在了那空白的竹简上，她想很有可能这就是周晏留给她的遗言。

第310章 不能说的秘密
周昭想着，手指在那带着暗红色血迹的竹简上轻轻摩挲着。
“哥哥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他的手挨着这个竹简。当时廷尉寺的人，也把这个竹简当成了他留下的线索。”
周晏当年有多惊艳绝伦呢？
就连陛下，都认为他会是下一任廷尉。
与周昭从来就带着血雨腥风不同，周晏是个真正的正人君子，就算是他的政敌，也难以寻到他值得诟病的地方。
当年他身上最大的污点，大约就是“纵妹行凶”。
可他们也不大好意思大声说，因为任谁都能看出来，周昭就是个脱缰的野马，周不害天天跳脚也拴不住她。
是以，不光是苏长缨。
“当时廷尉寺所有人，都认为我哥哥不会悄无声息的死去，他一定留下了线索。譬如留下了关于凶手身份的谜题，亦或者是悄悄藏起了凶手的身份令牌。
总之，他应该是那种不管天道怎么阻止，都能大声的说完某某杀我，然后再死的人。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留下，唯一有的只是这一张空白竹简。当时书架上的竹简散落了一地，那一层有很多都是空白竹简，是长阳公主为了有人看书看到兴头时，想要摘录或者抄书准备的。
廷尉寺的人拿着看了好几年，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后来李淮山决定不再查山鸣长阳案，闵藏枝便将这竹简作为哥哥的遗物交给了我。”
周晏的神话，随着这张空白竹简，渐渐地褪色，成了一片空白。
周昭想了想，如今李淮山即将上刑场，她的生死危机已经解除，大可以同苏长缨说《告亡妻书》的事情。
可那话到了嘴边，却是怎么都说不出来。
明明《告亡妻书》她已经背诵得烂熟于心，可话到了嘴边，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周昭心神一凛，看来玄而玄之的东西，不能透露给旁人。
她第一次看到《告亡妻书》是在廷尉寺，当时常左平从她手中拿走了竹简，但是他们都没有看到竹简上的字，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就像是以命换命，选定了她一人一般。
周昭想着，看着苏长缨的眼神有些发颤。
对，就是以命换命。
“昭昭，怎么了？”
苏长缨有些担忧伸出手来，探了探周昭的额头，“若是想不明白，就先不要想了，等你全好了之后，再想也不迟。而且，按照樊驸马的话，此案最后很有可能查到不可说之人的身上。
我知晓以你的本事，一定会真相大白。但你要做好准备，这不是一日之功。”
长阳公主因为那个秘密丧命了，陛下都不肯对樊驸马透露半句。
这说明了什么？
这个案子背后一定非常的复杂，说不定涉及到了动摇国之根本之事，不然的话，他不明白陛下为何绝口不提。
从他与陛下的接触来看，陛下是一个非常有魄力的明君。
“陛下重感情讲义气，章然不就跟着陛下鸡犬升天。可是长阳公主、章然很有可能都是因为这个秘密而死的，此事背后牵连甚大，不是你我在此一夜功夫就能想明白的。
来日方长，你莫要着急。
樊驸马没有足够的分量，可是咱们还年轻，等日后我手握重兵，你做了廷尉。正所谓权衡利弊，等你我足够有分量了，原先不能说的，自然也就能说了。”
周昭看着苏长缨的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在心中斟酌了片刻，试探着将竹简递给了苏长缨，“你且看看，这个竹简有什么特别之处？”
苏长缨听话的接过竹简，他翻来覆去地仔细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并未看出来有甚特别的，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周昭想了想，又试着说道：
“我总有一种直觉，这竹简就是那个秘密，譬如它才是真正的《六道天书》，而龟甲是假的。”
看来只要不透露《告亡妻书》的内容，旁的事情是可以说的。
苏长缨显然没有想到周昭突然跳到了《六道天书》上，他蹙了蹙眉头，良久方才开了口。
“我不知道。但是我在天英城的时候，李淮山从未对我下达过夺走《六道天书》的命令。
要么他对《六道天书》不感兴趣，要么他知道那些龟甲不是《六道天书》。
不然的话，我们带回长安的那些龟甲，他完全可以勒令我拿回去交给他，而不是让他们轻而易举的送进宫去。”
苏长缨说着，看了看周昭的脸色，见她听得无比认真，显然在思考他说的话。
他顿了顿，“如果这个竹简就是秘密就是《六道天书》。
樊驸马说，秘密是陛下交给长阳公主的。
那么也就是说，陛下将《六道天书》交给了长阳公主，那么他应该比谁都清楚《六道天书》是什么样子的。为何他又要命令章然同樊驸马到处搜寻《六道天书》？
是混淆视听，还是为了试探这二人？
更重要的是，周昭，《六道天书》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这东西有心人一去查探，多少能听到不少神奇的传闻，光是在天英城中，就不止秦天英一个人知晓《六道天书》的存在。樊驸马质问陛下的时候，陛下根本没有必要缄默。
他大可以直言不讳地哭着说：呜呜呜，朕不该将《天书》给了公主，害她丢了性命。
他既然不开口，那说明此事不可言说。
周昭哑然，她想了想，被苏长缨最后一句话说服了，“你说得对，《六道天书》并非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樊驸马本身就知道这个东西。”
虽然不能细说，但是周昭觉得，这竹简就是天书。
那么多空白竹简，周晏的手恰好搭上了它，绝非巧合。
天书可能是相关的重要之物，但并非是樊驸马口中的那个秘密。
周昭整理了自己有些混乱的思绪，她想了想又道，“章然约长阳公主在山鸣别院见面做什么？为什么这件事李淮山知晓，第二个凶手也知晓呢？连去的时辰都掐得那么准，大家都是前后脚到。
章然身边是个大筛子，消息全走漏了，还是他故意约了公主，给了她一个死局？
所以我们查到他身上的时候，他立即就死了。
我们可以再查查章然，同时查查我哥哥同长阳公主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联系。这个联系，一定是有迹可循的，不然第二个凶手，又是如何知晓，并为此而杀了哥哥呢？”
周昭说着，看向了苏长缨。
“你说得对，这个案子背后一定隐藏着巨大的秘密，我不能操之过急。”

第311章 重返廷尉寺
周昭说着，心中也安定了下来。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方才说的，也只是我们的推测。在没有找到证据，或者是你恢复记忆作为证人之前，也未必全都是准确的。”
查案有时候同郎中给人诊病一样，若没有望闻问切的结果作为依据，那是不能随意的揣测病情并且治疗的。
没有证据，一切的推测都是空中楼阁。
“北军要巡夜，我来给你送鱼汤，还要回军中去。你明日可是要回廷尉寺？”
周昭听着苏长缨的话，冲着他乖巧地眨了眨眼睛，心中有些发虚，“要去的。”
苏长缨见她难得露出这般听话的模样，心头一动，忍不住伸出手来揉了揉周昭的发顶，“猜到你不乐意在家中养病，恨不得立即插上翅膀回廷尉寺了。去罢，我会来监督小周大人喝药的。”
周昭今日都去廷尉寺破了一桩杀人案，明日岂有不去的道理？
苏长缨再明白不过，小周大人根本就没有休沐日。
“我先走了，韩泽该等得着急了，昭昭早些歇息。”
苏长缨说着，就听到了门前韩泽的呼唤声，他没有应声，冲着周昭笑了笑，方才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周昭侧了侧头，看着苏长缨轻快了许多的步伐，亦是不由得翘了翘嘴角。
“初一，我要喝药。”
初一应声而来，端着浓浓的药汤，那托盘当中，还有一包各式各样蜜饯。
“小鲁侯当真心细，又买了好些蜜饯来，就是想着姑娘用药怕苦呢！姑娘这个院子好，屋子里有落脚的地方。不似之前，进屋都要垫着脚尖儿，旋转跳跃……
头回府中待客，有舞姬扭了脚，都是奴去替人跳了胡旋舞，他们可都夸奴定是练了童子功呐！”
周昭神情古怪地看向了初一，“你今日很欢喜？”
初一看着周昭，高兴地点了点头，“嗯，比当年姑娘选中我伺候的时候还欢喜。姑娘死而复生，奴胆子都大了几分。”
周昭听得看向初一的眼神更古怪了。
也是，谁见了诈尸，胆子不大几分啊！
见周昭喝了药，初一收拾好食盒药碗又退了出去。
周昭不喜欢有人在屋中伺候，在没有得到姑娘传唤的时候，她是不会进来的。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血淋淋的“尸体”，也没有吊在房梁上的绳索陪伴，周昭一时之间觉得有些冷冷清清，她走到桌案边坐下，随手拿起了放在桌边的竹简。
正是周不害拿过来的那份他这么多年的破案手札。
周昭看着这东西，有些恍然，她虽然也跟着父兄学律法，学破案，但是并没有得到周不害的认可，自是也没有看这份手札的资格，这是周家的不传之秘，祖父写的手札交给了父亲，父亲写的手札交给了哥哥。
她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这东西会递到她的手上来。
周昭想着，打开了竹简，看着上头熟悉的字，心中五味杂陈。
周不害不知晓，她其实已经看过了。
当初她想看，哥哥就直接给她了。那时候她还不知晓，不明白，这东西为什么是不传之秘。在周不害眼中，哥哥看得，她却是看不得。
不过后来她就慢慢懂了。
周昭想了想，她手中拿着的是最后一卷，她看了看，最后一个案子是春日宴无头女尸案，并非山鸣长阳案。
关于山鸣长阳案，周不害一个字都没有留下。
周昭摇了摇头，拿起竹简慢慢地温习了起来。
……
翌日一早去廷尉寺的时候，东方已经是晕红一片，廷尉寺门前挂了不少冰凌，被太阳光一照射亮晶晶的。
缺门牙端着个饭碗站在廷尉寺门前，一边吃饭一边同人嘀嘀咕咕的。
瞧见周昭，他像是见了亲人一般围了过来，“小周大人，还活着呐？
您就说我灵不灵，我说鲁侯家的那个绣花草包不是他儿子吧，还当真不是！我一听到风声，就给我爹上坟告诉他了。
小周大人，咱们也算是亲人了吧？听说闵文书要同楚姑娘退亲，一家一家跪着退礼钱，是真的么？
我听人说，他从楚家出来，三魂七魄只剩下一魂一魄，不光是眼睛流泪，连嘴角都流泪了！
常左平在左院等着呢，想着您刚去过阎王殿，熟门熟路的，请您来给他招魂，可是真的？”
周昭看着缺门牙两眼放光的样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嘴角流的那是口水。我也没有去过阎王殿。”
缺门牙嘿嘿一笑，他挤了挤自己并不算大的眼睛，“我懂的，我懂的！阳间不说阴间事！”
周昭无语，你懂什么了就你懂的。
她不敢多言，怕再多说了一句，就会变成她吸了闵藏枝的魂魄，所以方才能诈尸了。
缺门牙也没有阻拦她的脚步，端起饭碗扒了一口，对着旁边的人神神秘秘道，“你们看，小周大人走路这般快，像飘的一样，果然……”
周昭脚被门槛一绊，险些栽倒在地。
她飘是因为她用了轻功，不是女鬼！
“传闻果然是真的，廷尉寺有正气护身，阴间判官进门，那也要被挡一下，绊一绊。”
周昭哑然，她快步进了左院，见里头还空荡荡的，没有人来，方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鬼不可怕，可怕的是说鬼话的人。
周昭正想着，就听到咚咚咚的声音从屋子的一角传来，她往里头走了几步，一眼便瞧见自己的桌案边坐着的闵藏枝，他用头不停地撞击着桌面，磕得咚咚咚响。
“你便是给我磕头，我也不会去帮你美言的。”
闵藏枝猛地抬起头来，额前一片通红，他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今日脑袋上插着一根桃花簪，一靠近便是一种腌制入味的桃花味。
“楚柚阿姐要同你退亲，你也不必摆什么邪门的桃花阵，莫要强求！”
闵藏枝冲着周昭哀怨地叹了一口气，他无力地摆了摆手，“阿柚不同我退亲。但我应对得太不好了，我应该装得很冷淡一些，这样阿柚就可以没有负担的嫁给我了。”
周昭翻了个白眼儿，将闵藏枝拽出了自己的位置，“退下吧！已经收到你的炫耀了。一大早到这里等着我。”
闵藏枝又叹了口气，他四下里看了看，指了指周昭桌案上的一个锦盒，冲着周昭作了个揖。
“不是炫耀，若是阿柚问起，小周大人一定要为我美言几句啊！”
周昭诧异地看了看桌上的锦盒，“你这是贿赂我？”
“当然不是，是阿柚很想要的一卷未解之题，我寻了好久方才花重金求得。她这会儿心情不虞，看了这个一定会欢喜无比，沉溺进去，没有心情胡思乱想了。
我若是送她，她定是不要，显得我逼得太紧了些。你去看阿柚的时候，帮我送给她，就说是你送的，如何？”
时间弹指一瞬，等到楚柚算出这些题来，大婚不就到了？
他昨夜回去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了这么个天才大法来！

第312章 询问楚柚
周昭听着，眸光一动。
她拿起桌案的锦盒，瞥了一眼闵藏枝。
“算你欠我一回，我现在便给楚柚阿姐送去。你可真是诡计多端，那缺门牙说你要跪着退礼，也是你安排的吧！
就想要传到楚柚阿姐耳朵里，她这样的好姑娘哪里忍心让你受这种委屈？你可真行！”
闵藏枝有些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我日后会加倍对阿柚好的，绝对不会辜负她的。”
周昭没有应声，这世上并无什么绝对的事情。
若是两情久长，可白头偕老，那自是好；若有遭一日，闵藏枝犹如宋然那般变了心肠，她也相信楚柚阿姐也不会像许织那般委曲求全，她能冷静地走出来。
即便她不可以，她也可以陪着她重获新生，无论是什么时候。
她拿起那锦盒，冲着闵藏枝摆了摆手，“记得你说的话，这可是供词，要签字画押的。”
闵藏枝看着周昭的背影，垂下眼眸。
良久他扭头看向了窗外，周昭的桌案外头是盖着雪的竹林，这会儿被初升的太阳照耀着，雪水滴答滴答落下来，冲刷着这个世界。
闵藏枝的三十六计，只为同阿柚能有一个真正的开始。
周昭拿着锦盒，让十五套了马车，便往楚府行去。
周昭进屋的时候，楚柚正坐在宽大的桌案边画图，火盆子里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旺旺的，香炉里是熟悉的桃花味道。
“楚柚阿姐，可好些了？你这桃花香不错，是闵藏枝调的么？”
楚柚吸了吸鼻子，抬眸看向了周昭，她脸上露出了几分激动之色，站起身朝着周昭迎来，因为昨日被马车撞了又光着脚在地上跑了，这会儿她走路的姿势看上去有些笨拙。
“阿昭，我听叔父说了。你出了那般大的事情，当是我问你好些了没有！我不知道，你尚未好，我还叫你去救人！昨夜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该死。”
她说着，走上来将周昭抱了个满怀。
“我无事，都是诈那些前朝余孽的。”
楚柚见周昭笑吟吟的，只当她说的是真的，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这才想起周昭先前的问题，“熏香？我倒是没注意这个。”
周昭心中觉得好笑，闵藏枝今日还特意熏了同楚柚一样的香，简直就是媚眼抛给瞎子看，楚柚阿姐根本就没在意。
她想着，将那锦盒放在桌上，却也不提。
反倒是说道，“我有些关于案子的问题，想要问阿姐。阿姐，哥哥当年可有在你面前提过《六道天书》？”
楚柚一愣，“《六道天书》？我听闻过，不过不是阿晏告诉我的。而是我学算术的时候，听师父提过，说六道天书可改过去，可通未来，可转生死，可求长生，其中蕴含着无数数术推理，藏着大道。
不过他老人家也只是听闻过，并未见过，说是前朝之物。
不过我学的主要是算学同鲁班要术，师父也更推崇脚踏实地的算，而不喜这种玄而又玄的事。只当做是开拓眼界，说与了我们听。阿晏倒是没有同我提过《六道天书》。”
楚柚天赋卓群，她拜得名师，自有传承。
不过周昭认识她的时候，楚柚的师父已经仙去了。
周昭想了想，并不气馁，“那长阳公主呢？他同长阳公主可有私交？”
周晏虽然宠爱她，但是她到底比他年纪小，自是不会有什么事情都与她说。且他认得楚柚阿姐之后，她为了让兄嫂多多相处，多数时候都是粘着苏长缨的。
楚柚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并未听他提过这个，便是说，也只说是黎深的母亲。若非说什么你不知道的私下相处，有一回上元节看灯，我同你哥哥一起做了一个机关木马灯，提着的时候，脚会动弹。
那回你同长缨还有黎深他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阿晃嫌人多，没有来。我们在茶楼遇见了长阳公主。
当时阿晏刚刚破了一桩大案，长阳公主提到这件事，还夸他是长安城第一聪明的人。
我在侧看他们当时并不算特别的熟络，不像是有深交。”
周昭喃喃的重复了一遍，“长安城第一聪明人么？”
她想了想，又道，“那后来呢？哥哥有没有一段时日心事重重的？”
楚柚这回干脆地摇了摇头，“你哥哥常说外头遇到的不好的事，不能带来家里……”
楚柚说到这里，顿了顿，神色柔和了几分，“没有，鲜少有什么事情会难倒他。”
周昭一愣，仔细回想了一遍。
的确，从小到大，好似都没有什么事情会难倒周晏。
祖母那么难相处的一个人，周晏在的时候，也将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原本她嫌弃楚柚家道中落，又不擅长人情往来，不是宗妇的人选，可不知周晏同她说了什么，老太太也不吱声。
周昭感觉自己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楚柚，可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头绪。
她想了想，目光落在了闵藏枝送的匣子上，“那哥哥有没有拿过什么题让你解？”
楚柚迟疑了片刻，“我们时常一起解题，这个说起来就太多了。”
周晏聪明博学，她懂的那些，他也有所涉猎。
一起解谜题，拆机关，是他们相处之时二人都觉得格外有意思的事。
她说着，好奇地看向了周昭，“怎么样，阿昭，可是害死你哥哥的凶手有线索了？”
周昭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但是很快就会有了。我还要去廷尉寺，便先回去了，过两日再寻阿姐。”
楚柚面上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她想了想还是说道，“阿昭，我要同闵藏枝成亲了，你哥哥会不会怪我……”
周昭走上前去，抱住了楚柚，突然有些后悔在这个档口，重提山鸣长阳案了。
“阿姐，哥哥不会怪你，他像我一样，希望看到你往前走。这样，他也可以安心了。”
楚柚红了眼睛，她笑了笑，“那阿昭你快去廷尉寺罢。昨日的案子我都知晓了，许织的父亲会被判死刑吗？”
周昭顿了顿，“很有可能，虽然宋然很可恶。可那毕竟是两条人命，不过廷尉寺也会酌情处理。”

第313章 周晏的屋子
周昭同楚柚告别，站在院门前时，忍不住回头看了过去。
明明日是冬日，可这小院里生机勃勃，从前哥哥留下的痕迹已经悄无声息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花孔雀闵藏枝那浮夸张扬的强势。
周昭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垂下眼眸去，她的眼睫轻轻地颤动了几下。
在屋中的楚柚注意到她之前，转身大步离去。
十五在楚家门外等着，他靠着马车门，手中套着一根五彩绳，正在全神贯注的玩着翻绳游戏。
瞧见周昭来了，十五立即将那五彩绳揣进了兜里，有些不好意思道，“姑娘，如今长安城里的小姑娘都时兴玩这个，我想着自己琢磨会了，回去教我小阿妹。”
周昭冲着十五笑了笑，“回老宅，去哥哥院子的角门处。”
十五偷偷地看了周昭一眼，见她没有笑话他玩花绳，心中先是一松，后又忍不住难过起来，每回周昭来了楚家，便会想起周晏，虽然脸上笑着，心中却是沉甸甸的。
他也不喜欢来楚家。
从前他是周晏身边的小厮，周晏去世了之后，他方才跟了周昭。
周昭喜欢骑马，其实不怎么使唤他。
十五想了想，什么也没有提，笑吟吟地高声应道，“好叻！姑娘坐稳了。”
从楚家到周家的路，十五跑了无数次，便是闭着眼睛，马儿也能轻车熟路地自己跑回去。
周昭坐在马车中，这会儿开始化雪了，街市上湿漉漉的，到处都泥泞一片，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她看着窗外的风景，蹙着眉头想着楚柚之前的话，“长安城第一聪明人么？”
那么周晏能够辨认出六道天书，会不会是因为长阳公主曾经让他尝试破解六道天书的秘密？毕竟若这竹简可以说是无字天书，一般人根本就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东西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是她现在还不知道而已。
不然的话，将它扔进空白竹简堆里，别说想要得到这东西的宵小了，便是长阳公主自己也根本找不出来哪一个是特别的。而且，在她死后，苏长缨不就发现了这东西的真正用法？
害死公主的秘密，一定同六道天书有关联，不然的话，周晏为何独独选中了这个玄之又玄的竹简？
周昭没有想多久，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她冲着十五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先离开，然后轻轻一跃，悄无声息的飘入了院中。
院落的地面上落了枯叶，被积雪覆盖着，看上去黄黄白白的一片。屋檐边的冰凌淌着水，像是下了小雨一般滴答滴答。
看来有一段时间没有人来打扫了。
山鸣长阳案发生之后，廷尉寺的调查认为周晏是个倒霉的目击者，因为恰好撞见了长阳公主被杀一事，所以被凶手给灭了口。调查的方向，也集中在长阳公主身上。
他们并没有彻查过周晏的住处。
这些年，家中一直安排人定期过来打扫，努力的保持着周晏还在时候的样子。
只不过……周昭看着，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她第一次清晰的感受到，她的哥哥已经渐渐地被人遗忘了。
她没有给自己太多多愁善感的机会，稳了稳心神，朝着周晏的屋子走去，哥哥同她一样，并没有区分什么寝室书房，因为他们经常半夜都要看卷宗，连在一起更为方便。
周昭想着，站到了门前，她弯下腰去，看向了挂在门上的大锁。
她将那锁扭了过来，又从袖袋中掏出一把钥匙，正准备开锁，可看着那锁孔，却是手一顿停住了。
“谁？”
周昭猛地转身，看向了围墙。
“昭昭，是我。我在路上遇到了十五，他说你来了这里。”
周昭看着苏长缨那张熟悉的脸，微微松了一口气，“锁上有痕迹，这几日有人来过。此前一直有下人清扫擦拭，我也没有注意看过，准确的说根本没有想过，有人会想要潜入哥哥的房间。”
苏长缨神色一肃，走到了门边，他看了一眼那锁孔，果不其然上面有些明显地划痕，看上去还很新。
“就是这两日的事。”
周昭点了点头，行事小心谨慎起来，她轻轻地开了锁，推开门却是没有着急走进去。
而是仔细地看向了屋中的地面，因为有一段时日没有打扫了，木地板上落了薄薄地一层灰，仔细看去有几个地方都有明显的擦拭。
“的确有人来过，发现地上有灰尘，留下了脚印，然后又擦去了痕迹。”
周昭说着看向了屋子里，同她那里杂乱不堪不同，周晏的屋子十分有条理，看上去十分整洁。
便是他喜欢的竹简，也都一丝不苟的摆放得整整齐齐。
在屋子的墙上，挂着一张画，画上有六个人。
桌案边周晏拿着一卷竹简在认真的看，他手中的茶还冒着热气。楚柚趴在他身边拿着笔，全神贯注的算着题。在他们二人背后，意气风发的小鲁侯手中举着一个桃儿，气呼呼的周昭正伸着手往上跳。
苏长缨看着眼前的小姑娘，露出了一个温柔又戏谑的微笑。
而一旁的樊黎深正转着圈儿，在秀自己新学的胡旋舞，他学得不怎么好，朝着旁边倒去。
正好蹲在那个角落的阿晃见有人他压了过来，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他没有带斗笠，一双眼睛溜圆的，那动作一看就像是惊弓之鸟，会腾的一下避开。
“没有想到，我从前是这个样子的！”
苏长缨看着画上的自己，总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周昭撇了撇嘴，从画上收回了视线，“你从前可是讨厌得很，仗着比我高时常欺负我，我们三天两头都要打上一架。”
苏长缨摇了摇头，“骗人。”
他哪里舍得打周昭，十有八九是周昭三天两头就要欺负他。
周昭笑了出声，先前的郁闷少了几分，她环顾了屋子一圈，径直地朝着周晏的桌案走去。
他的桌案也十分整齐，笔墨砚台都井然有序，桌案右侧放着几卷竹简，是他写的一些关于查案的心得，右侧则是一个木制的小屋，周昭看着，伸手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那个小屋的屋顶。
“楚柚阿姐喜欢这些，哥哥也学着做。这是他做的第一间小屋，十分的粗糙，我说他怎么不送给楚柚阿姐。他说拿不出手，等阿姐嫁进来之后，他们再一起做一个新的。
你猜这个是做什么的？”
周昭说着，伸手一揭，那小木屋的屋顶轻松被揭了下来，周昭低头看着里头放得整整齐齐的厚厚一叠帕子，笑了起来。
“哥哥用来放帕子了，他的帕子都是白色的，上头连花都不绣……”
周昭说着，视线突然一滞，只见那帕子上头，不知道何为，却是有一个墨点儿。

第314章 墨点谜题
“昭昭？”
苏长缨见周昭话说了一半突然不言语了，他走了过来，顺着周昭的视线看向了那木屋里装着的白色丝帕。
他一看瞬间明白了。
周昭说周晏喜欢用纯白的丝帕，上头连花都不会绣，既然如此，那上头的墨点儿又是哪里来的？
他想着，将那条丝帕拿了起来，“会不会是不小心甩笔，墨汁滴了进来……”
白色丝帕叠了一摞，苏长缨拿起最上头那一方，下面又露出了一方新的丝帕来，他看了看，只见那第二方帕子在不同的位置上，同样有一个墨点儿。
“看来不是。若是不小心滴落进来的，墨汁应该渗透下去，接连几方帕子都会在同一个地方有墨点儿才对。既然不是意外，那就是有人故意为之了。”
周昭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她想到了门口锁上的痕迹。
“若是哥哥留下来的，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同他的死亡可有干系？”周昭说着，神色格外地复杂，“这么多年，这东西放在眼皮子底下，我们竟是没有发现。”
“若不是哥哥留下来的，是有心人的杰作。那么那些人将这东西放在这里，是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周昭说着，眼眸一动，将那小木屋整个直接端了起来，因为里头装着是帕子的缘故，整个拿在手中并不怎么重。
木屋一挪开，下面出现了一个明显的长方形印记。
这处有木屋遮挡，是以干净没有灰尘，而桌案其他的地方，则是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印记边缘很整齐，没有出现双重边缘，木屋之前应该没有被挪动过。若是有人挪动后再放回去，通常都会因为与原来的位置没有完全重叠，而出现两条边不重叠的边。”
周昭说着，将木屋又放回了桌案上，她看了一眼那里头的帕子，对着苏长缨道，“你将第一张帕子叠好放回去，不要弄乱了顺序，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下面的那些帕子上，也同样有墨点儿。
这说不定是什么暗号。
这一时半会儿，我心中没有什么眉目，这里也不适合久留。我们先将木屋带回去，看能不能破解。”
苏长缨应声，将第一条丝帕叠好放了回去。
“昭昭，用个箱笼，多装几样东西。既然有人在最近撬锁来过一次，说不定还会来第二次，若是独独不见了这个，会让人寻到线索，最好是混淆视听。”
周昭冲着苏长缨竖起了大拇指，她走到周晏的书架旁边，瞧见一个落了灰的红漆箱笼，忍不住伸手擦了擦上头的灰尘。
她将那箱笼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各种各样东西。
“这个箱笼，是我送给哥哥的，里头放着的都是我的一些小玩意，随便一个都会让父亲气得跳脚，要抽我一顿。藏在我那里若是被搜出来了，那同巫蛊之术被发现了一般，天都要塌了。
于是我便撒娇要放到哥哥这里，他从小就乖，是端方君子。若是被搜出来了，他还能说不忍看我玩物丧志，所以没收了。我们一早就串供好了的。”
周昭说着，拿起了箱笼里的一个华丽得刺眼的金球，那金球之上镶嵌着各种亮晶晶的宝石。
比之前季云的金丝球来得还要富贵。
“这是当年宫中的蹴鞠赛，原本是宫中为了哄三皇子开心，特意内定予他的。谁都给他脸面不敢赢，原本他都赢了，非要挑衅我。那会儿我们在外头踢野球，横扫长安，摧枯拉朽……
他赢了宫中的蹴鞠队，一下子就以为自己是祖坟上青烟，飘得晕乎乎了。
非要嘲讽我们，还欺负阿晃，我一下子就火了，临阵上场，将这东西赢回来了。”
周昭说着，冲着苏长缨眨了眨眼睛，“当时场面可好看了，阿爹回来气得吐血，生怕我不知轻重得罪了宫中贵人，日后影响哥哥同你的前程。”
苏长缨仔细回想了一想，“我的前程靠军功自己赚。”
周昭眼睛一亮，“没错，你当时就是这么说的。阿爹要我将这东西还回去，我便说弄丢了，藏在哥哥这里。”
她说着，又拿起了其中一个小玩意。
“这个是我赌钱赢回来的，我就真正赌过这么一回。这是个稀罕玩意，明明外表看上去是个平平无奇的铁疙瘩，但是每日不同的时辰，会照出不同图案的影子来。我那时是真想要。
这一回阿爹格外生气，我自知理亏，不敢拿出来把玩不说，还乖乖的进祠堂思过。
祖母最坏，罚我分豆。哥哥还有姐姐们，不约而同的偷偷给我送吃的，周家老祖宗那晚都看馋了！最后豆子也没有分，你带了簸箕来抖抖就给分出来了……”
苏长缨脑海中浮现出周昭在一旁大吃大喝，他在一旁汗流浃背的筛豆子的场景，不由得笑了出声。
当真是同他想的一样。
周昭没有继续拿出来一一说，她将箱笼里头的东西挪到了一边，苏长缨见状寻了一块皮子，将小木楼细心的包裹起来，方才放进箱笼里。
“咱们继续再搜搜，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周昭说着，同苏长缨分头再查看了一遍，这回倒是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昭昭，哥哥的房中可有密室之类的？”二人搜完，又回到了箱笼边，苏长缨看了看墙上那幅画，好奇的问道。
周昭果断地摇了摇头，“据我所知没有，一来哥哥为人光明磊落，二来，通常老谋深算家伙才会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哥哥还没有到年纪。”
苏长缨哑然，他就有密室。
不光是在天英城，回了鲁侯府，他也发现自己的屋中有密室。
他与周晏同岁而已。
“昭昭，我……”
周昭白了苏长缨一眼，“你一个细作，若没有秘密，那岂不是一日都活不到头？不必同光明磊落强行攀关系。”
苏长缨闻言，轻笑了起来，“嗯。”
她说着，收拢了周晏桌案上随手放着的手札，又在他的博古架子上拿走了一个小根雕，之后又从周晏的画卷堆中抽出了一幅画，她打开一看，然后又快速的合上了。
一旁的苏长缨眼尖地凑过来，“画上有一个穿肚兜的小姑娘，可是昭昭？”
周昭脸一红，想要将这幅放回去，可苏长缨手长，轻轻一薅便握在了手中，他打开一看，只见那上头画着一个约莫三岁左右的胖乎乎的女童，她的脖子上戴着金项圈，穿着红色肚兜，迈着短腿狂奔，在她的前方，有一条惊慌失措的大黄狗，旁边还有被惊得展翅高飞的鸡……
当真是好一出鸡飞狗跳。
小姑娘虽然年纪小，但一看便有使不完的牛劲。
苏长缨实在没有忍住，噗呲一下笑了出声。
周昭清了清嗓子，“笑吧笑吧，知道画上为何没有你么？因为你挂在水牛的牛角上，一身都是臭泥！”

第315章 瞬间破解
既然苏长缨已经看到了，周昭也没有含糊，她将那画卷收了起来，放进了箱笼之中。
竖起耳朵听了听。
院子四周都安安静静的，想来因为周老夫人被阿晃一脚踢吐血了，母亲又病了，周家的人都集中到那里去了。
二人没有久留，苏长缨搬着箱笼一个闪身消失在了原地，周昭则是空着手翻墙，然后又慢慢地朝着新家行去。
她状似闲散，但实则是悄悄地注意着四周。
为何会有人在这两日突然潜入了周晏的院中，可惜她之前没有注意过这些，不知道从前哥哥的院子是不是也时常有人光顾。
按照她之前的推测，哥哥很有可能也知晓那个秘密，他到死都没有说。
那么会不会这四年来，凶手还一直在找那个秘密，他就像是一双藏在深夜中的眼睛，盯着同周晏与长阳相关的每个人？
还有那竹简，案发之后，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很有可能是哥哥留下的遗言。
那么凶手呢？
哥哥那般聪慧，凶手还在的时候，他一定不会留下这般明显的线索，那么凶手离开的时候，他很有可能还留着最后一口气，慢慢地将手搭在了那空白竹简上。
不然的话，换做她是凶手，一定当场就将那竹简给取走了。
当场没有，可是后来呢？
山鸣长阳案对外没有透露细节，但是能够卷入到陛下的秘密里来的人，不用想一定是位高权重。这样的人，会拿不到廷尉寺里的一个空白竹简？这个竹简由闵藏枝封存，一直放在安放证据的库房里。
凶手为何没有将这个东西取走？
甚至不管是凶手，还是李淮山，都任由闵藏枝将这个东西交到了她的手上。
周昭想着，脚步突然一滞，为什么呢？
那日是周晏的忌日，闵藏枝去山鸣别院送回长阳公主的遗物，碰巧她也在，于是便将这个竹简直接交给她了。
是因为四年过去，竹简都没有任何特殊变化，让他们歇了心思，所以才任由闵藏枝将东西归还。
还是说因为他们解不开这个竹简，所以将东西送到了她的手上，然后等着她破解之后来坐收渔翁之利？
光是这么一想，周昭便觉得不寒而栗。
这凶手远比李淮山还要心思深沉，沉得住气。
周昭想着，走进了廷尉寺边的新家，苏长缨已经在屋子里头等着了，不光是有他，阿晃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正蹲在地上同小黑猫大眼对小眼，剑拔弩张，敌不动我不动。
周昭瞧得好笑，“阿晃。”
阿晃听到周昭的声音，扭头看了过来，“阿昭，我来给你把脉。”
周昭走进屋来，在桌案边坐下，然后伸出了手，刘晃没有含糊，直接将手指搭了上去，好一会儿方才放下点了点头，“这副药方喝完就可以了，最近莫要打架。”
阿晃说着，又补充一句，“若是要打，就让长缨哥打，他应该的。”
周昭轻笑出声，抬眸看向了苏长缨，快将那个小木屋拿出来，阿晃也一起看，看能不能看什么来。
苏长缨点了点头，打开箱笼将包好的小木屋拿了出来放在了桌案上。
周昭见他还在拆包袱皮，便将之前的发现告诉了阿晃，待木屋整个露了出来，周昭这才小心翼翼的将木屋的屋顶揭开，“阿晃你也记得吧，哥哥从来都只用纯白的帕子。”
阿晃重重地点了点头，斗笠一抖一抖的。
周昭将那木屋里所有的手帕一股脑儿的拿了出来，放在了桌案上。
“你们来看，一共有十二方帕子，每一个帕子上方，都有一个墨点儿，且每个的位置都不同，可以说是杂乱无章。”
周昭说着，在桌案附近寻摸了一块白色的绢帛，这绢帛比帕子要大上不少。
因为竹简有时候不太方便，是以有时候下拜帖亦或是贵族间往来，会用写在绢帛上。
周昭想着，手直接唰唰几下，在那绢帛之上立即画出了一方帕子的大小，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她看着，比照着第一方帕子，在绢帛上点上了一点，并且用小楷标注了一个一。
“帕子都叠在一起，怕是想要掩人耳目。之所以叠放在一起，很有可能意思是这些原本就应该在同一张上。且极有可能是有先后顺序，总不至于随便戳几个墨点儿，然后塞进去逗人玩儿。
哥哥不是这种性情的人。若这东西是他留下的，那就必定有深意。
若不是他留下的，那也势必是有人故意将这个谜题送到我们面前来，等着我们来解开。如果是这样的，那我们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谜题同那个所谓的秘密相关。”
周昭一边说着自己的破解之道，一边按照顺序，将剩下十一方帕子上所有的墨点一一标记，并且标好了顺序。
“你们来看，这像是什么呢？”
先前看到这帕子的时候，她便想这样解了，只不过之前在周晏的房中并不方便行事。
苏长缨同阿晃将脑袋凑过来一看，皆是眉头紧锁。
“看上去杂乱无章，不成图形”，苏长缨说着，想了想道，“会不会是某个机关的解法？在天英城的时候，那些机关操控起来亦是十分复杂。”
阿晃想着，“也有可能是某一本书上的字，十二个字连在一起，就是一句话。”
“也有可能这些点是地点，暗示着长安城的十二个位置。只不过机关解法的话，我们不知道对应着的是什么机关。书上的字的话，也不知道对应的是什么书。昭昭你认为呢？”
周昭摇了摇头，朝着窗外看了过去，太阳这会儿已经彻底升了起来。
黑猫儿来了精神上蹿下跳的，黑漆漆的尾巴一摇一晃的，连带着尾巴的影子也一摇一晃的。看上去就像是有了两只黑猫。
周昭想着，突然心头一动。
她将那十二方帕子又叠了回去，按照原样复原好，然后盖上了盖子。
然后跪坐在桌案后头，循着记忆将桌案的灯盏挪了个位置，与周晏桌案上放灯的位置一致。
“长缨，你将门窗关上，我要点灯。”
苏长缨起身关好了门窗，想了想又特意坐在了周昭对面，挡住了窗外射进来的光线。
周昭将灯盏点亮，然后探头朝着那木屋子看了过去，这是周晏初次做的木屋，算不得精美，窗户都没有办法灵活打开，屋顶是一根一根的木头并列着搭起来的。
一根木头，就是一整列瓦片。木片之间有些细缝，白天亮堂的时候不觉得，到了黑漆漆的地方提灯一照……
那木屋子里便出现了一条一条的光线，看上去像是整齐排列着的阴阳竖条纹。
“是竹简。”
周昭说道。

第316章 内藏乾坤
周昭猛地起身，到自己的枕头边拿出了那带血的冰凉的竹简。
她将那竹简摊开在桌面上，上面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阿晃看着，鼻头一酸，声音一下子有些哽咽，“这是晏哥的血。”
他的声音闷闷地，像是着了风寒，“竹简上空白无一字，也没有办法十二个字连成一句。且每一根竹简都这般细小，又岂会藏有机关？”
不怪阿晃不解。
这竹简实在是过于平平无奇，上面也没有对应的十二个墨点儿，没有字，甚至根本看不出有能藏得住秘密的机关。
“说不定指的是廷尉寺大狱，一根一根的像熟悉的地牢。”
周昭哑然，若非她知晓这竹简的神奇之处，她也要觉得阿晃说的有道理。
她想着，将自己先前按顺序标记好的白色绢帛平铺在了竹简的前方，一一对照来看。
“你们觉得，现在谁是长安城第一聪明的人。不对，准确的说，谁是最以聪明闻名擅长解谜的人？”
苏长缨同阿晃异口同声道，“周昭。”
周昭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老奸巨猾们藏得深，明面上跳得最欢的人，自然是我。
楚柚阿姐说，长阳公主曾经夸赞哥哥是长安城第一聪明的人，我猜想，当时就是因为哥哥盛名在外，所以她私底下请了哥哥来破解某个谜题。就如同我如今盛名在外，有人宁愿死在了廷尉寺前，也要让我翻案一样。
哥哥应该成功了，但世上只要做过的事情便有痕迹，凶手知晓了除了长阳之外，他也有破解之道。
凶手之所以押着哥哥回地库，说明他知晓秘密就藏在空白竹简之中，只是他不知道是哪一个，也不知道该如何破解。
我一直在想，樊驸马说的那个陛下告诉公主的秘密，到底同哥哥留下来的空白竹简有何关联，如今想来，若是秘密就在竹简上，或者说秘密的线索就在竹简上，那就说得通了。”
周昭说着，盯着那竹简仔细地寻摸。
“竹简比丝帕要大，所以要放大来看……”
周昭说着，集中了精神，眼前那小一个尺寸的绢帛十二点，在她的脑海中等比例放大，她抿着嘴唇，全神贯注地看着竹简，想要找到上头的代表着墨点的标记来。
只要找到其中一个，便可以开始按照墨点的顺序开始破解机关。
到了现在，她不再怀疑是有人故意将这破解之道放进了木屋之中，这一定是周晏留给她看的线索。
因为若是他们拥有了破解之道，那这空白竹简根本就不会轮到她手上。
周昭想着，选定了一个点。
“我没有找到竹简上的墨点，但是我用脑子同眼睛可以直接判定在竹简上位置。我想试一试……”
虽然没有墨点，但是根据比例放大，她几乎可以轻而易举的选出竹简上那十二个点位。
苏长缨同阿晃同时点了点头，示意周昭试一试。
周昭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那竹简上飞快的点了起来。
她的手指修长又白皙，上下舞动的时候，像是一只翩翩起舞的白色蝴蝶一般，明明竹简上头空白一片，可是在她的眼中，那十二个点位可以说得上是清楚明白。
于周昭而言，这很容易。
可于其他人而言，却是难之又难。
很快她点完了十二下，紧接着，她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很轻很轻，若非他们三人都默契的屏住了呼吸，根本就听不见这一点动静。
“昭昭你说的没错，是竹简，机关应该已经触发了。”
苏长缨盯着那竹简看，可竹简还同先前拿来的时候并无任何不同，还是那么的平平无奇，让人看不出一点特殊之处来。上面并没浮现出文字，亦是没有突然弹跳出一个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来。
周昭想着，将那竹简拿了起来仔细的看了一遍，突然之间，她激动了起来。
“你们看，这里突然出现了一条缝。”
周昭说着，见竹简一卷，在第六根竹简的侧面，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那裂缝格外的细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来，“阿晃，银针！”
阿晃一个转身，将随身携带的小箱子打开，从里头取了一根细细的银针出来，递给了周昭。
周昭将那竹简凑近了灯，然后用银针轻轻一挑。
一张像是竹膜那般细薄且透明的布被她挑了出来，扎在了银针上。
周昭将银针拔下来放在桌面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薄如蝉翼的布摊开在桌面上，她地动作格外轻柔，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将这脆弱的东西给撕碎了。
三人都放轻了呼吸，感觉若是打个喷嚏，这东西能飞到天上去。
待薄布完全展开，三人这才看清楚。
“这是一张藏宝图。”
周昭有些诧异地说道，“图上有标注，是前朝留下的秘宝。”
她虽然诧异，但却是有些失望，“前朝秘宝又如何？也就只有李淮山这样的人，才想要秘宝以图东山再起。长阳公主知晓宝图，没有道理不呈交给陛下，而陛下若让人去寻宝，那定是让樊驸马去。
这不能算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陛下根本没有必要隐瞒驸马不是么？”
她说不出口，她还以为按照周晏的破解之道，可能会见到竹简上浮现出字来。
苏长缨就是后来看到了这些字，才掌握了竹简的用法，然后有了告亡妻书。
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他后来应当是另有奇遇。
周昭想着，不再看那藏宝图，而是将竹简再一次反过来覆过去的看，这一看，又让她找到了另外一条缝隙。
“长缨、阿晃，还有一处裂缝，里头好似也藏有东西。”
周昭说着，拿起桌案上的银针，再次轻轻一挑，而这一回却是一张布条，这布条远不如先前那藏宝图般清透，看上去就是张寻常的薄纱，上面简简单单写了一首诗。
书写之人字迹娟秀，看上去十分的工整。
“孤舟照影泛东临，遥看白鹞开太平。暮鼓声声悼齐桓，夜酒沉沉饮恨空。”
“另有四个字：不见天日。”
阿晃从斗笠里抬起头来，眨巴眨巴了下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第317章 她的秘密
周昭思索了片刻，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她低垂着眼眸，掩饰住了眼中的嘲讽之色。
“你们可听闻五公子之乱？”
周昭抬眸看向了苏长缨同刘晃。
“齐桓公九合诸侯，乃是春秋五霸之首，如何算不得有道明君？桓公无嫡子，按祖宗宗法，当立长子无亏为太子。可桓公允诺公子无亏继位，却又立三子公子昭……
齐桓公死后，开始了五子之乱，公子们轮流坐王位，致使齐国动荡四十载，霸主之位再也不复存在。”
苏长缨虽然没有记忆，但也读过经史子集，自是对齐桓公前后事，并不生疏。
周昭点了点头，“齐人悼念桓公，呜呼流涕，又何尝不是在怀念夺嫡之战毁前的太平。
今人思桓公，内心惶惶，又何尝不是在借古喻今。”
陛下有嫡子，却嫌其懦弱恐自己百年之后，这天下成为后族的天下，想要改立三皇子为继。
从前还只是暗流涌动，从迷城开始，如今夺嫡之战已经摆在了明面之上，越发激烈。
周昭没有细说，但是苏长缨同刘晃又何尝想不通这个“借古喻今”。
“长阳公主深得陛下信任，那个所谓的秘密，很有可能是夺嫡的关键之物，据我推测，此物一定是利三皇子而损太子，因此公主方才惶恐不安，恨不得这东西永不见天日。”
周昭说着，手指尖落在了“不见天日”四字上。
太子登基名正言顺，根本用不上什么“难以言说的秘密”，可见一定是与之相反的动荡。
周昭说着，手指紧了紧。
阿晃有些呆愣愣地从斗笠里抬起眸来，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少年缓缓地眨了眨眼睛，“你是说父皇想要废掉哥哥，改立三哥。哥哥很好，他是一个好人，为什么……”
他自幼抱养在皇后膝下，虽然因为性情古怪，与他们相处的时间也不多。
可他天生就是太子党。
周昭看着阿晃忧心匆匆的表情，她给了阿晃一个安抚的表情，“阿晃无须担忧，你母后会替你哥哥安排好一切的。”
阿晃想起皇后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样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周昭心中轻叹，身在帝王之家，要在朝堂为官，就少不得卷入血雨腥风之中，想要独善其身，谈何容易？
若是发散开来，关于夺嫡之事，便是千言万语也说不完。
周昭收敛了心神，又将精神集中到了这首诗上。
“公主将东西藏了起来，而这几句诗便是告诉我们位置所在。大约是竹简的机关本身就难以破解，是以这首诗并不难解，而是明示也不为过。
公主府中有一处湖，此湖乃是活水与东水相接。从前公主府办春日宴，我曾经去过，还在湖上泛舟。
孤舟照影泛东临，遥看白鹞开太平。暮鼓声声悼齐桓，夜酒沉沉悔争鸣。
泛上一叶扁舟，朝着东水而去，暮鼓响起的时候，船头朝着白鹞腾飞的方向，在那一刻，注意船上的倒影，你自是会发现，秘密的所在。”
周昭说完，屋子里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阿晃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周昭，“原来如此。”
苏长缨不知道何时托着腮，静静地看着周昭，在她看过来一瞬间，开口夸赞道，“昭昭好生厉害。”
周昭清了清嗓子，抬起了下巴，“倒也不是厉害，是与不是，得去看了才知道。”
她说着，神色一肃，认真地看向了苏长缨同阿晃，“但是我暂时不打算将那东西取回来。
我怀疑有人一直盯着我，等着我解开谜题，他好来上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此事事关储君之位，若是冒然取出，恐怕会引起朝堂的轩然大波。在没有搞清楚到底是谁出手杀了哥哥，我不想冒然站队，以免做出让自己后悔终身选择。”
苏长缨同阿晃见周昭神色认真，皆是重重点了点头，“听昭昭的。”
周昭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有把握，苏长缨同阿晃都会尊重她的选择，但是亲耳听到还是让她心中大定。
“我没有忘记，我之所以探寻这个秘密，是为了找出杀害哥哥的真凶。
方才我们都亲眼所见，这个竹简当中藏着两个重要的东西。一个是前朝秘宝地图，另外一个便是事关夺嫡的秘密。
李淮山为何可以轻而易举的骗到樊驸马？
我猜李淮山是奔着秘宝去的，因为如果他想要养私兵谋逆的话，需要大量的钱。
长阳公主在哥哥的帮助下，打开了这竹简，得到了藏宝图。她与陛下向来亲厚，显然秘宝所在一定上呈了陛下，且早就由摸金校尉樊驸马负责偷偷挖宝。
李淮山以死威胁公主交出藏宝图，公主应该没有隐瞒，告诉了他。
公主想的怕是到时候李淮山寻上门去，樊驸马只需要守株待兔，便能轻而易举抓到前朝细作，为陛下铲除心腹大患。
当时廷尉还是我父亲周不害，李淮山虽然潜伏朝堂，但尚且没有进入权力中心，他应该是不知晓事关夺嫡秘密的存在的。
此前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李淮山为何不将公主掳走严刑拷打逼问，他就那样将人给杀了，然后不务正业的抓走了长缨你。现在想来，他应该是早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于长阳公主而言，透露前朝秘宝这种事，根本不用有负担。
是权宜之计，也是诱敌之计，何不为之？
“若李淮山是为了藏宝图而来，那就说得通了。他是前朝君主的心腹，对于藏宝图什么的，知晓的远比旁人多。不知道你们二人注意到了没有，用来画藏宝图的薄纱，绝非凡品。
而长阳公主写诗的布条，虽然珍贵，但于皇族而言，并非什么难得之物。
是以我猜想，当时这竹简当中，出现的一张是藏宝图，而另外一张不是。那一张已经被公主呈交给陛下了。她发现这个机关十分隐秘，便将当时她心中最为惴惴不安的秘密线索写下来，藏在了这里。
这就是为何，明明是从同一个竹简里寻出来的东西，用来书写的绢帛却是两种高下立见的东西。
你们想想，李淮山杀死长阳公主，掳走长缨后他得到的好处是什么？”
周昭说着，顿了顿，说道，“我阿爹离开廷尉寺，李淮山成了新廷尉。”

第318章 坚实的后盾
“陛下能将影响储君之位的重要东西托付给公主，可见对她的信任。
在这种情况之下，我阿爹若是找不到凶手，必然会受到责罚。李淮山更进一步的机会便到了。
杀了公主，可以入主廷尉寺；掳走长缨，日后可以手握兵权；得到前朝宝藏，养私军的钱袋子有了。
李淮山在不知道夺嫡秘密的情况下，李淮山的三个目的，全都实现了。”
周昭说着，思路格外的清明。
“他是怎么会同樊驸马撞上，然后哄骗他的？我猜是李淮山前去探查宝藏的时候，发现樊驸马已经在挖掘宝藏了，且因为他是凶手之一，自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在他走了之后，另外有人杀了周晏。
以他的聪明，一定可以猜到，我哥哥被杀一定藏着更大的秘密。
于是他将杀公主之事推到了另外一个凶手身上，用似是而非的秘密哄骗了樊驸马。”
周昭说着，见面前多了一杯茶，她说了这么多话，的确是口渴了。
于是端起茶盏，轻轻的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苏长缨见状，又给阿晃倒了一杯，“今日你说的话，同往常比起来，也算多了。”
阿晃闻言，脸鼓鼓的，他端起茶盏，咕噜噜一口就喝干净了，“那是谁杀了晏哥？”
周昭竖起了两根手指，神色有些难看，“谁都有可能。”
“那个秘密如果同我所想的，譬如说是废太子的诏书之类的。陛下以防自己不测，立下了废太子而改立三皇子的诏书，诸如此类的重要之物。
如果是这种东西，那么三皇子的人一定想要这东西握在手中，在关键时刻公之于众。
这样三皇子夺嫡，便变得名正言顺起来。
而皇后同太子若是知晓有这样的东西，那势必要拿走毁掉，且杀死知晓这个秘密的人。只要没有公开，就等于没有。
只有这种秘密，才是不可言说的秘密。
因为陛下尚未下定决心，他一旦开口，那么势必就无法挽回了，大启朝也会因为夺嫡之战，落到同齐国一样的下场。
李淮山被抓捕之后，为何故弄玄虚，不肯详细招供，也不透露出所谓的秘密是什么，正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周昭说完，深吸了一口气。
她见苏长缨同阿晃皆是神色凝重，不由得笑了出声。
“怎么都愁眉苦脸的，明明我们的案子前进了一大步，已经破开了竹简的机关不说，还知晓了那个秘密事关夺嫡，且证据掌握在我们手中，随时都可以去取出来。
你们要相信廷尉寺小周大人，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周昭说着，拿起桌面上的藏宝图，用银针小心翼翼的将它又怼回了缝隙之中。
然后又用同样的手法，将长阳公主留下的那首谜题诗也塞了回去。
她做完这些，摊了摊手，“好了，新的问题来了，要怎么复原这个机关呢？总不能让它留着缝儿吧？”
“你试着将那些点儿倒着来呢？”
苏长缨见周昭并没有被困扰的样子，反倒是战意盎然，心中的沉重瞬间减少了许多。
便是没有读过史书的人，那都知晓，事关储君之位，无一不是血雨腥风。
能够知晓陛下托付了秘密给公主，还知道周晏帮助公主破解了竹简的人，一定是陛下身边的人。
他就担心，到时候就算周昭找出来了凶手，也没有办法将对方绳之以法。
他能想到的，周昭自然也能想到。
可她根本就没有泄气，苏长缨想着，忍不住也跟着翘起了嘴角，这就是廷尉寺小周大人。
天理昭昭，百无禁忌。
她不会被打倒。
而他要尽快成长起来，成为她最坚实的靠山。
周昭不知道苏长缨一瞬间想了这般多事，她循着脑子里尚有余温的记忆，再一次手指在那空白竹简上翻飞了起来。
一阵眼花缭乱过后，十二个点全部都按了一遍。
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咔嚓声。
那两条黑漆漆的缝隙顷刻之间又合拢了起来，周昭瞧着，忍不住啧啧称奇。
“大千世界，当真是无奇不有。便是用手指摸，都摸不出来任何的痕迹。我哥哥当真是个天才，他究竟是怎么发现这种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的破解之道的。”
周昭说着，将这竹简拿起来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出现任何差错，方才放了下来。
她想了想，将自己按照循序画好十二个点的那张绢帛，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光滑的丝绸一遇到火，腾的一下就烧了起来，几乎是瞬间便成了灰烬。
她将竹简卷好，又放回了自己床榻边，然后重新走回桌案边，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她看了周晏留下的那十二方帕子一眼，抿了抿嘴唇，将这东西亦是扔入了火盆当中，烧得一干二净。
“阿昭，你怎么把晏哥留下的东西也烧掉了？”
周昭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都记在脑海里了，便谁也偷不走了。”
她的记性很好，那十二个点已经烂熟于心，不会忘记。
阿晃晃了晃脑袋，“晏哥的帕子，有些舍不得。”
周昭看着阿晃委屈巴巴的样子，心中一片柔软，她想了想，将周晏屋子的钥匙，递给了阿晃，“哥哥屋子里有许多书，你若是想看，随时可以去。我那里还有钥匙。”
她说着，又将拿回来混淆视听用的周晏的手札，递给了阿晃，“你先看，哥哥的手札。”
“嗯！”
周昭听着阿晃的声音，笑着将东西都收进了箱笼里，“我要回廷尉寺了，今日之事，天知地知我们三人知，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们再去将那东西取出来，交给合适的人。”
“我送你过去！”苏长缨道。
周昭笑着摇了摇头，“一墙之隔而已，阿晃也是要去的，你且回去歇息吧。北军要巡夜。”
苏长缨没有反驳，虽然他很想要同周昭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粘在一起，但是他知晓，周昭有许多自己的事要做。
他要做她的后盾，而不是妨碍。
周昭在门前同苏长缨分开，待入了廷尉寺又目送阿晃去了停尸的小义庄，然后方才一个拐了个弯儿，去了右院。
“何廷史……”
周昭站在门前，轻唤了一声。
人群中一个小老头儿猛然一回头，露出了他红肿到只剩下了一条缝的眼睛，他手中还拿着两个熟鸡蛋，正在眼皮子上滚，见到周昭，何廷史像是猛虎下山一般，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哟，老夫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廷尉寺死而复生的小英雄周昭吗？”

第319章 来还债的
气势汹汹的何廷史到了门框便刹住了脚，露出了他贵族们惯常挂在脸上的轻蔑表情。
只是因为这会儿眼睛肿得厉害，不显得令人气愤，反而十分的好笑。
“哎呀呀，何廷史您老眼睛怎么了？是被蜜蜂蛰了，还是被蚊子咬了？该不会是哭小英雄周昭哭的吧？”
周昭学着何廷史的样子，皮笑肉不笑，眼睛朝下睨，乍一眼看去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但你仔细一看，却是冷漠中带着疏离。仿佛自己天生都高高在上，不过是碍于教养来敷衍一下蝼蚁。
何廷史瞧着她这般模样，瞬间犹如炸毛的猫儿！
不光如此，还被人在猫爪上踩了一脚！
“你你你……厚颜无耻！谁哭你了！你怎么好意思管自己叫英雄！”
他说着，不由得偷偷观察了周昭的神情，牢牢的记在心里。
天杀的！这就是他平日里最想要的样子！从小对着铜镜练到老，都没有臻至化境。
周昭竟是无师自通！
何廷史心中嫉妒着，嘴上不由得嘀咕道，“这是为何……”
周昭淡淡地微转眼眸，声音柔和中带着冷意，“大约相差在容貌上，毕竟贵公子不能有一双肿得比鸡蛋还大的眼。”
何廷史瞬间清醒，他咬牙切齿的从右院的屋子里走了出来，脚跺得咚咚响，他一把抓起周昭的胳膊，将她往右院门外拉，好险！再待久一点，他的一世英名就要毁于一旦了。
但他没有注意到，屋子里那群同僚们火热的视线。
周昭也没有反抗，跟着何廷史走出了右院，待四下无人了，这才对着何廷史行了个礼。
她抬起眸来，眼中带笑，“何老，莫要恼了！我听闻您老哭得死去活来的，心中很是感动。”
当她决定假死的时候，她就知晓有不少亲近之人会伤心欲绝。
可她思来想去，都没有想过其中还有何廷史。
毕竟他是右院之人不说，平日里也不甚喜爱她。
何廷史老脸一红，这下子脸同眼睛皮的颜色，也没有什么区别了，一样红得能滴血。
他冷哼了一声，“莫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谁哭你了，老夫这是顾及自己的好名声，廷尉寺同僚故去，老夫岂能不表示哀恸？巴不得你死了，这样左院如何能与右院争锋？”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一番周昭，见她看着不像那日躺在棺材里时的短命鬼样子，心中好受了不少。
不过他的脸上依旧是一脸嫌弃，“来寻老夫作甚？不要忘记了，在去迷城之前，老夫答应选你，你应承了老夫什么条件。死那么早，我寻谁讨债去？”
何廷史一边说，一边朝着自己在廷尉寺中的那个竹林小院行去。
“这不是一活过来，便来寻您还债了吗？
我现在刚立了大功，又因为方才升廷史不久，不好再升迁，在陛下那里多少存着几分颜面……由我来提出修改律法废除肉刑，陛下怎么着也得斟酌一二，起码要听听小英雄是怎么说的吧？
再来廷尉寺出了李淮山这样的叛徒，颜面尽失，走出去人家看我们的眼神，那都像是在看狗崽子一样。
这个时候正好需要来点正经事，挽回咱们廷尉寺岌岌可危的名声。
可以说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万事俱备只需要一个案子作为火引了。”
何廷史神色复杂的看了周昭一眼，他的长随每日都会清扫这处院落，他年纪大了，有时候中午无事要过来休憩，是以这里茶水点心皆是一应俱全。
何廷史想指挥周昭倒茶，可转念一想小姑娘方才死里逃生，又气呼呼地提了茶壶，给周昭倒了水。
然后又将桌案上的红枣糕推到了周昭面前，“多吃点，不知道的还当我们廷尉寺的俸禄能饿死鬼。”
他说着，琢磨了一下周昭的话，抬眸神色复杂的看着她，“你倒是会抓住时机，只不过这样会消耗你的功劳。”
那可是周昭拿命换的功劳，她年纪小尚不足二十，便已经是廷史与他这个老头儿平起平坐了。
方才升迁，怎么好又立即再升？
陛下自是会压她一压，但是功劳就是功劳，如今看上去没有用，等到她资历够了，可以再升迁的时候，自然会派上用场。功劳就同人情一样，是会消耗的。
他们现在要修改律法，废除肉刑，这可不是上嘴巴皮碰下嘴巴皮的事情，少不得唇枪舌剑一番，最后能不能成，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他一个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人，怎么好拿小孩儿的功劳来实现自己的夙愿。
他还没有这么不要脸。
“你年纪尚轻，莫要着急，只要你在任上实现了，哪怕老夫那时候已经死了，你去坟前烧给我听，也算你言而有信。”
何廷史说着，用那肿成缝的眼睛白了周昭一眼，“老夫在廷尉寺这么多年，就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多灾多难的人。查个案子，每日不是死，就是在死的路上。”
周昭听着，顿时心梗。
她能说什么，不愧是廷尉寺，毒嘴是门派必传功法，杀人诛心是绝世神功。
何廷史见周昭吃瘪，难得心情愉悦了几分，他轻叹了一声：“没有想到兜兜转转，廷尉寺还是要姓周的。我都想要将祖坟挪到你们老周家的旁边去。
老夫入朝为官的时候，你阿爷已经是廷尉，等我终于有了一争之力，你阿爹又横空出世。
说起来，当年能同你阿爹抗衡的，便只有李淮山了。只是他一直没有入廷尉寺，而是在地方兜兜转转。当时我还想过，李淮山不入长安，当是看到周家在廷尉寺地位稳固，他便是来了也只能屈居人下。”
那时候廷尉周家当真是如日中天，周不害正值壮年，周晏已经崭露头角。
家中虽然出了个混世魔王，但一早就被定给了鲁侯府，迟早要去霍霍别人家。
当年他无数个夜晚咬着被子想要迁祖坟。
何廷史说着，神情有些唏嘘，“后来李淮山来了之后，依旧没有入廷尉寺，反倒是去了十三曹。我当时还遗憾，虽然做了丞相属官，但哪里就有在廷尉寺来得好，毕竟那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
李淮山不来廷尉寺，那就是浪费了自己的才华。
没有想到，他竟是前朝余孽不说，还来了招釜底抽薪。你阿爹无大错，是不可能离开廷尉寺，他也做不得廷尉。可你阿爹有大错，公主被杀，小鲁侯失踪，他查不出个所以然来，陛下盛怒之下，自然需要有人给个交代。
他倒是厉害，算准了你阿爹离开廷尉寺之后，他便是廷尉的不二人选。
李淮山是有真本事在的，这样的人，为何就执迷不悟，没有将自己的本事用在正道上呢？
我们廷尉寺的人，手中握着别人的生杀大权，最是不能被权力迷花了眼，不然就会失了公允，只能走向末路了。”

第320章 亡者宴会
“李淮山从前还入过十三曹，我倒是未曾听说。”
周昭有些好奇，从她发现义父是李淮山到闪电出手再到如今，不过是几日功夫而已。
她都还没有来得及去调查李淮山的过往。
十三曹是丞相府属官，可以说是另一种“天子近臣”也不为过。
大启朝自陛下往下，有三公九卿。三公乃是丞相、太尉同御史大夫。
此前在天英城的时候，同周昭里应外合的代地官员赵易舟，便是淮阳侯世子，更是丞相门生。他在地方历练，也不知如今是否回了长安，入了十三曹。
太尉执掌军权，周昭此前查案之时遇到了好几回的纨绔公子哥儿霍梃，便是霍太尉的子侄。
再言九卿，廷尉、少府、卫尉、宗正……一共九位位高权重的大臣。
何廷史点了点头，“以此名义入的长安，尚未正式接任，便因为廷尉有缺，便空降过来了。他来了之后，廷尉寺进行了清洗，你父亲那一脉的人，只剩下了徐筠那个爆竹。”
徐筠脾气火爆，为人难当大用，做个廷史便到头了，再想要往上升，那是难上加难。
周家乃是廷尉世家，门生不少，连根铲除未免做得太过于明显了些。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法这种东西，毕竟擅专，并非是所有人都能胜任廷史一职的，再怎么绕都绕不过周氏一脉的人。
何廷史说着，四下里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你可知晓，谁会接任廷尉？你阿爹有没有可能？”
周昭看出来了，他想要努力眨巴眼睛。
但是他眼睛本就只剩下了一条缝，连睁着闭着都分不清，再怎么眨巴都没有用。
“我不知，你不如去问周承安。”
周昭老实的摇了摇头。
何廷史不满意的哼了一声，同周昭拉开了距离，“你的脑子全用来查案了么？据老夫所知，常左平同关右平都升迁不了，他们平日里跟在李淮山左右，竟是都没有发现他是前朝余孽。
可见有多睁眼瞎，虽然不至于被责难，但是升迁那是肯定不行。
我估摸着陛下会直接从旁任命一人来，陈钰钊的伯父陈子义，还有你阿爹，以及淮阳侯赵霄是三个最有可能的人。
陈钰钊亦是出身法学世家，他此前同周晏是故友，又同周昭一起进行了廷尉寺大比，进了廷尉寺之后便跟在了陶上山门下。”
何廷史说着，偷偷看了周昭一眼。
可惜小姑娘年纪太小，若她今年三十，这回升做个廷尉那也不是不可能。
他这般想着，又想起了周昭好不容易拿命搏来的功劳，清了清嗓子，“废除肉刑什么的，就算了。省得新来的廷尉以为你是个刺头……”
周昭心中暖暖地，她在廷尉寺，先是遇到了万般纵容她的李有刀，遂又遇到了指路明灯一般的何廷史，当真是幸运。
“您老担心我便直说。”
何廷史一下子炸毛了，“谁担心你了？我是担心临老还要被人穿小鞋，谁担心你？”
周昭轻笑出声，“何老，我还年轻，功劳嘛，伸手一薅，有得是！且那不是你的夙愿，也是我自己的主张。我是认认真真在做官的，我也有自己的政见，自己的主张。
并不全是为了您。正所谓在其位谋其政，变革本就是应该做的事情。”
她从前就是这样想的，只不过现在又添了一份私心。
杀害周晏之人，且不说那个凶手是谁，他既然是为了夺嫡而来，必定是位高权重。
她不希望揪出那人之后，他可以钻律法的空子，通过肉刑替代死刑，或者降爵缴罚金这种事情保住性命。
她要的是杀人偿命。
不光是偿命，她还要让那群人得不偿失，便是走在黄泉路上，都要后悔当日出手杀了周晏。
周昭想着，冲着何廷史眨了眨眼睛，看上去格外乖巧。
何廷史张了张嘴，半出劝阻的话来。他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拿着那两个已经凉了的鸡蛋，不停地在自己的眼皮上滚来滚去，最后还是出口说道，“说起来，老夫手头上的确是有一个案子很合适。”
周昭瞬间来了精神，“什么案子？”
何廷史脚步停顿了下来，在自己的桌案上翻了翻，翻出了一卷竹简来，递给了周昭。
“我一直想要废除肉刑，这东西于人而言，实在是太过残忍。虽然严法方才可以震慑宵小，但是……我这些年，整理了不少这方面的卷宗，上回你我达成一致后，我悄悄地去寻了几个曾经受过肉刑的人。
结果你猜怎么样？我一连寻了十人，其中有三人皆在最近悄无声息的不见了，就是在最近十日发生的事情。且在死者家附近都发现了大滩的血迹，但是没有瞧见尸体。
可惜我去得晚了，那些血迹都已经被附近的百姓给冲刷掉了。
我问过，他们以为是有人在那里杀猪宰羊，并未多想。”
民不举，官不究。
偌大的长安城，只要没有人报官、且没有恰好被巡夜的北军撞到，谁又知晓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发生了怎样可怖的事。
“我觉得不对劲，便分别派人盯住了长安城中另外两个有些名气遭受过肉刑的人，然后就在你假死擒拿李淮山的那天晚上，我收到了属下的消息，他们又发现了一滩新的血迹。
而我让他们盯着的那个人，消失不见了。”
何廷史说着，神色有些凝重，“这回我看到了现场，血迹很大一滩。且墙上有喷溅的血液，看那个血量，十有八九人已经被杀害了。前头失踪的那三人，很有可能也被杀死了。
不……”何廷史摇了摇头，“不只是那三人，说不定还有除开我追踪的那些人之外的人。我怀疑有人在猎杀他们。”
周昭听着，亦是正了神色。
“没有尸体，没有凶手，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者，只有一滩血迹。这个案子，不容易。”
……
在长安城的一个角落。
一个翘着二郎腿的人端起了酒盏，朝着下方的宾客们举了举杯，“欢迎来到我的生辰宴！”
明明是宴会，却是鸦雀无声。
在他的下方，每一个桌案边都坐满了宾客。
他们穿着锦衣华服，跪坐在桌案，每个人面前都是美酒佳肴，侧耳听去，没有一个人在呼吸。
都是死人。

第321章 琴师之死
落针可闻。
宴会主人唇齿间发出了呲呲地笑声，他的手指甲在一旁装酒的铜尊上刮来刮去，发出了刺耳的噪音。
突然之间，声音戛然而止。
宴会主人将酒盏放在了桌案上，站了起身，“生辰宴怎能少了琴师呢？”
他说着，嘴里哼着如今长安城中时兴的小调，双手背在身后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门突然关上只留了一条缝儿。
透过那缝隙去看，屋子里的灯花炸了炸，火光摇曳，尸体宾客的影子晃了晃，那一瞬间像是活过来了一般，觥筹交错。
入冬后的长安城夜里更加寂静了一些，孟延年一瘸一拐地从院中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一把铁锹。
月光落在他的手背上，上头狰狞的疤痕看上去触目惊心，他握着铁锹，像是握着琵琶一般，手指忍不住一抹一弄的，像是在拨弄琴弦一般，他的右手食指缺失了，到需要这根手指动作时，残留的指根一颤一颤的。
从前他是长安城中有名的琴师，最好的时候，还有王侯愿意花千金买他一曲。
白日里他要出门讨生活，只有夜里这个时候，方才有空出来铲掉门前的雪。
孟延年拄着铁锹，手指动着，忍不住轻轻地哼起了曲儿来。
他记得他第一次弹奏这支小曲儿的时候，对面坐着一个姑娘。她十八九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绿白的衣裙，像是清晨里沾了露水的铃兰花。
孟延年弯下腰去，门前阴凉处雪已经冻实了，一铲子下去并没有铲动多少，却是震得他虎口一麻。
这让他哼曲儿的节奏乱了一拍。
突然，孟延年后知后觉的身子一僵，他先前断了拍，可曲子却是没有断，有人在与他一起哼歌。
而且那个人就站在他的身后，他能感觉得到，那个人身上的体温，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孟延年猛地站直了身子，他握紧了铁锹想要转身，就在这一瞬间，身后那人犹如跗骨之蛆一般，直接附了上来，他温热鼻息喷在了他的后颈上，让孟延年忍不住身子一颤。
“找到你了哟，我的琴师。”
孟延年回过神来，一个转身握着铁锹就要朝着身后的人铲去，可他只觉得喉头一疼，鲜血喷溅出来，其中还有一滴落入了他的眼睛里，他想这滴血说不定一会儿会从眼角滑落出来，被人误以为是血泪。
清新的曲调继续在他身后响起……
一个椭圆的金属薄片掉落在了地上，在地上转了一个圈儿，落入了猩红的血水之中。
……
“昭姐！你来了！”
韩泽高高举起了手，热情的冲着周昭挥了挥！
注意到一旁苏长缨犹如刀子一般的视线，韩泽缩了缩脖子，赶紧又将手放了下来，他压低了声音，有些尴尬地解释道，“长缨哥，我这是向嫂嫂展示我们北军的热情如火！”
苏长缨听得嫂嫂二字，眼神由凌迟处死改成大耳刮子。
“你怎地还不回少府去？如今用不着你待在北军受苦了。”
此前他给陛下当细作，韩泽是线人。如今他光明正大做回了小鲁侯，韩泽自是可以随时回少府去。
韩泽闻言讨好地冲着苏长缨笑了笑。
“我阿爹说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哪里少府被端了，我全家那是鸡犬不留。
如今我从篮子里跳出来了，好歹还能留下我这颗蛋。
再说了，我阿爹还说了，长缨哥你要全权接手北军了。我旁的不行，做狗腿子第一名。跟着你，比去少府有出息。”
韩泽说着，眼中带泪。
开玩笑，自从入了北军，他将这一辈子的苦都吃尽了，也听了前半辈子都没有听过的夸奖。
能建功立业，谁想要做纨绔呢！
他阿爹可是说了，他命中有贵人，天生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里的犬！
周昭抱着暖手炉，看着韩泽凑在苏长缨耳边嘀嘀咕咕的，好奇的点了点头。
她蹲下身去，伸手碰了碰地上的血，血尚未凝固，捏在手中有些粘腻，“凶案应该刚刚发生，血还是温热的。尸体不见了，可派人查过四周是否有血迹？凶手不管是马车，还是自己挪动尸体，都可能有血滴落。
北军的兄弟赶过来的时候，可瞧见了凶手？”
周昭说着，站起身来，手中的灯盏朝着院墙照了过去，那上头有明显的喷溅血迹。
苏长缨闻言，走到了周昭身边，摇了摇头，“听了你之前说有人失踪之后，我加派了人手巡逻。巡逻队听到了有人哼小曲儿的声音，但是赶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了地上的一滩血迹，尸体已经不见了。
也没有瞧见凶手。我安排人在四周仔细搜寻过，没有看到滴落在地上的血迹。
我已经让人在附近搜查了，如今已经宵禁，坊门落了锁，凶手逃不远。”
周昭点了点头，弯下腰去，用帕子将血污里的令牌包裹了起来，就着帕子在手心摊开来。
苏长缨见状，立即提灯照亮，只见那金属片上刻着三个字，“生辰宴。”
“生辰宴，谁的生辰宴？阎王爷的生辰宴么？”韩泽忍不住嘀咕道。
周昭瞥了他一眼，他立即做了一个封嘴的动作，像是一只鹌鹑一般，站在了苏长缨身后。
“这是块青铜令牌，像是某种宴会的帖子，很有可能是凶手特意留下来的，作为选中的受害者的标记。也是他身份的象征，这在连环杀人案中并不少见。
便是青铜也非寻常百姓随意拥有，凶手家境应该颇为殷实。
只不过奇怪的是，为何在此前的现场，没有发现这个令牌？”
周昭说着，将这个生辰宴的令牌交给了闵藏枝。
“凶手的生辰于他而言，一定是特殊的。看现场这个出血量，再看喷溅的范围，凶手极其有可能是用利刃，在很近的地方将凶手抹了脖子。
喷溅的血同滴落在地上的血不同，因为人有脉搏，在被抹脖子的时候，血是十分有力的，可能喷到墙面上。就像是人含着一口水用力喷出去一般。
而滴落的血则像是被雨淋湿之后，水珠顺着手指一滴一滴的落下来。”
周昭说着，蹲在地上用灯照着仔细辨认，现场除了喷溅的血液之外，还有因为尸体倒地之后流出来的大量血迹，除此之外，周昭一边看，一边跟着那几滴滴落的血迹挪动自己的位置。
“凶手将尸体抱了起来，挪到了这个位置，尸体不可能突然不滴血了，要么在这里上了车，要么凶手背着尸体用轻功离开。”
周昭说着，仔细看了看那几滴血，其中有一滴的边缘，被压得扁平，周昭估算着一个车轱辘的距离，挪动了个位置，果不其然又发现了一个浅淡的血迹。
“看来是第一种，凶手用车将尸体运走了，往东的方向。”

第322章 闻臭寻踪
韩泽听得委实好奇，他惯常是个憋不住嘴的人。
先前有苏长缨震慑，吓得禁言了片刻。可转眼的功夫，又忘记了。
“昭姐？为何是往东呢？”
周昭指了指地上的被车轮压过的血印，“血印往东去，越来越浅淡，渐渐消失不见。”
周昭说着，抬眸看向了苏长缨，“第一个到案发现场的北军兄弟是谁？我有话要问他。”
苏长缨闻言转身，看向了拉了拒马将这一条巷子围起来的北军兵卒，他朗声唤道，“蔡彦。”
名叫蔡彦的小兵眼睛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有些激动的小跑过来，“将军，您怎么知晓小人的名字？”
先前苏长缨收到消息过来问案子的情况，他一五一十的回答了，可当时太过紧张，忘记说自己的名字，这会儿站在那里正懊悔着呢！
苏长缨手底下那么多人，下次想要再有露脸的机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蔡彦这话一出口，又有些懊悔，怕苏长缨怪罪，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忐忑起来。
苏长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使得一手好戟，且耳朵很灵。廷尉寺小周大人有话要问你。”
蔡彦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砰的跳动着，看向苏长缨的目光中满是激动，苏将军竟是记得他。
他想着，深吸了一口气，冲着周昭抱了抱拳，“小周大人，您尽管问。”
周昭没有注意他的眉眼官司，“你是听到有人哼小曲，方才跑过来查看情况的，那你当时有没有听到车轮声？”
蔡彦一愣。
“根据两个被车轮碾压过的距离，我们可以估算出车轮的大小。这车轮比马车的轮子要小一些，可能是手推车，或者驴车之类的。”周昭补充道。
蔡彦挠了挠头，“没有什么……”
他话说了一半，旁边的苏长缨突然说道，“不管可疑不可疑，事无巨细都说说。”
蔡彦想了想，神色突然一变，“将军，是倒夜香的车。我听到小曲儿声之后，便同陈潮先跑了过来，我在前，他在后。我们穿着甲衣，跑动的时候有声音，我的确是没有听到车轱辘碾过的声音。
但是我到了这滩血这里时，余光瞥见了一个倒夜香的板车，路过巷子口正从南往北去，我只看到板车后尾的一角。
我们巡夜的时候，时常会遇见倒夜香的，这一片的那人我还认得，是个老头儿，右脸上生了一颗痣，背有些驼，大家管他叫做巷伯。”
蔡彦说着，脸上失了血色，他向苏长缨请罪道：“将军，是属下灯下黑了。”
因为这倒夜香的车时常都能遇见，于他而言，就像是这长安城夜里街边的一棵树一般，觉得惯常就是在这里，根本没有将它同凶案联系在一起。
且当时他只是余光瞥了到了一角，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剩下的队友们便全都赶到，说起上报的事情了。
周昭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二人同时跃起，上了屋顶飞速地查探起来。
韩泽见状，大喝一声，“蔡彦你还愣着作甚，快带我们去寻那个什么巷伯。”
“我左你右……”
周昭对着苏长缨比了个手势，却是感觉腰间一紧，突然之间被苏长缨打横抱了起来，她吓了一大跳，手中抱着的暖手炉险些朝着苏长缨的脑门砸去。
“你做什么？”
苏长缨将周昭抱紧了些，“你身体还没有好，不要随便使用轻功。既然有了目标，迟早会找到，再说不是还有闵藏枝么？”
周昭瞬间懂了。
她抬头看向了苏长缨，他的下颌线格外的清晰，说话的时候，喉结一动一动的，看得周昭莫名的有些脸热。
她清了清嗓子，“你倒是会用人。”
不光会用人，还促狭得很。
闵藏枝是调香大师，他有一双灵敏的鼻子，可以分辨各种香气。
当然，这回他要“闻臭寻踪”了。
苏长缨轻笑出声，周昭感觉到他的胸膛在震动，不敢看他，仰头朝着天空看了过去，这一看顿时愣住了。
天空中不知道何时布满了星辰，她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触摸到流淌的银河。
周昭瞧着，就听到苏长缨道，“抱稳，我看到了！”
周昭瞬间来了精神，她一把揽住了苏长缨的脖子，然后朝下看了过去，果不其然瞧见在一个死巷的角落里，停着一辆倒夜香的小板车。
苏长缨轻轻落地，将周昭放了下来。
正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马蹄声响起，闵藏枝领着北军众人飞奔而来，他脸色苍白捂住口鼻，看了那倒夜香的小板车一眼，扶着墙角忍不住干呕起来，一边吐一边在袖袋里摸寻，抓出了一个香囊捂住了鼻子。
周昭幸灾乐祸的瞅了眼闵藏枝，“闵文书，要不你来闻闻，这车中是否有血腥气。”
闵藏枝没有回答，一旁的韩泽已经双目亮晶晶的看向了他，“藏枝兄，你的鼻子真厉害。比我阿爹养的那条狗，还要厉害三分。”
闵藏枝这会儿缓过神来，咬牙切齿的看向了韩泽。
他就多余提上一嘴，说他可以循着味道找到这倒夜香的小车，然后领着北军的人过来。
“不说话没有人当你是哑巴。鸡犬升天的犬，有你就足够了。”
韩泽嘿嘿一笑，“你也这般觉得对吧？不过我们也不冲突啊，毕竟我在北军，藏枝兄你在廷尉寺。你若是喜欢当犬，我可以当鸡。”
闵藏枝看着韩泽像是看傻子，他就多余对牛弹琴，真的！
周昭听着闵藏枝落败，心中不由得痛快了几分，他害得楚柚阿姐受伤又伤心的事，她还记在心里呢。
只不过她倒是也没有真让闵藏枝上前查看的打算，那厮没有功夫在身，万一有什么变故，便不合适了。
周昭想着，手中的匕首滑落了下来，她上前一步，想要掀开那夜香车的盖子，可还没有动手，苏长缨却是将她往后一拉，手中的长剑朝着盖子挑了过去。
周昭眸光一动，对着苏长缨道，“挑下面。”
苏长缨一愣，听从周昭的吩咐，长剑直接挑中了夜香车的底部，只听得咔嚓一声，那底部的盖子一下子四分五裂开来，众人预想中的臭水横流的情况没有出现。
却是有一具带血的尸体，随着那碎掉的底部一起掉落了下来。
苏长缨看着，眸光一冷，“继续搜，不要让人跑了！”

第323章 倒夜香的人
周昭看着那地上的尸体，冲着墙角唤道，“阿晃，该验尸了。”
众人回首这才惊觉，在那被人忽略的黑暗角落里，竟然还站着一个背着木箱子，戴着斗笠的少年。
这哪里是什么仵作，分明就是天生的刺客。
阿晃感受到聚集在身上的目光，忍不住将斗笠压得更低了一些，他贴着墙根，走到了尸体面前。
苏长缨感受到他的不适，不悦地看了呆愣在原地的北军兵卒一眼，那些人回过神来，忙四散开来在附近搜查起来。
待这被封死的短巷一空，阿晃方才觉得缓过起来，他蹲下身去，看向了夜香车里掉出来的尸体。
“死因是被利刃割喉，死者身上无抵御性伤痕，应该是被人从身后一击毙命，来不及反应。
死者身上有多处陈年旧伤，胸腹处有鞭挞火烙的痕迹。
其右手食指被连根切断，左腿腿骨被打断。除此之外，并没有旁的新伤。”
阿晃说着，顿了顿，“死者从前受过宫刑。”
周昭听着，并不意外。
“这桩案子与何廷史说的几件失踪案作案手法几乎相同，除了多了个生辰宴令牌，很有可能为同一个凶手所为。
凶手选中的都是因为受过肉刑而变得残疾的人。”
若非何廷史人品端正，周昭都几乎要以为是这个老头儿想要废除肉刑想得疯魔了，所以才按照名册来一个个的将人杀害，在这个档口将此事闹大了去。
她说着，走上前去，蹲在那倒夜香的车前伸手一拨，果不其然侧面下方是可以拨动的，有人在这里做了一个隔层。
周昭正欲要说话，就听到嘭的一声，一旁的屋子里传来了凳子倒在地上的声音。
她循声扭头看了过去，一下子就对上了门缝里的一只浑浊的眼睛。
“出来！”
门吱吖一声打开来，苏长缨立即一步上前，挡住了周昭，他手中长剑像是一道闪电一般，直接朝着门缝刺去，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他身形有些佝偻，脸上生了一颗格外明显的大痣。
看到架在脖子上的长剑，他害怕得脸上的肌肉都开始抖动了起来。
老伯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咚咚咚就是一顿磕头。
“大人大人，冤枉啊！小人名叫李锄，是这附近倒夜香的，大家都管我叫巷伯。这门前停着的夜香车是我的没有错，但是我当真不知晓这底下还藏有尸体啊！
小人这下子要被人害死了。”
周昭看着眼前的老伯，并没有阻止他的动作，“谁要害你？尸体是方才才装进去的，血迹都未干，你说你不知道？”
巷伯顿时吓哭了。
“不是我！不是我！今晚出去倒夜香的人不是我。我家老婆子去得早，独留下个儿子重病在在床，汤药不断，我为了那点银钱被鬼迷了心窍。大约是一个月前，有人寻到了我，说他想要替我倒夜香，一回给我十两银子。
我知晓此事不妥，哪里有人倒贴钱去给人倒夜香的。
可那人给得实在是太多了啊！我斗胆问了一句，他说夜里要去会佳人，又怕违了宵禁。
我晓得他说的是胡话，哪个会推着夜香车去会佳人？可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啊！我拒绝不了！”
周昭听着，若有所思。
“凶手应该是想到了夜香车没有宵禁……且巷伯是个驼背，倒夜香人因为要避免臭味，都会用布巾蒙面……瞧见的人，会像方才的蔡彦一般，灯下黑。”
苏长缨说着，并没有将长剑从巷伯的脖子上挪开。
“你的马车为何有夹层，这是连环杀人案，那人应该不止一次借走了夜香车来运送尸体，你没有发现过不妥？”
巷伯听着，也顾不得哭了，他的眼神有些闪躲，他瞥了一眼地上尸体，将心一横开口道。
“我需要钱买药，推车里之所以有夹层，是有时候想着能不能随手牵羊……我不偷穷人，穷人的东西都有数的。我偷那种富贵人家，一些不起眼的东西，然后藏在那夹层里。
我还帮忙运过一回尸体……”
巷伯见周昭脸色变了，立即摆手，“不是我杀的，是一个婴儿的尸体，生下来就死了，当时已经宵禁了，放在家中不吉利。那家人就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运出去后找个地方埋了。
就那么一回。
我因为好奇，在那人第一回 将车送还回来的时候，我查看过夹层，里头湿漉漉的，但是没有发现血迹什么的。后来我就没有查看过了。”
周昭认真地听着，“那人生得什么模样？是男是女，年龄几何？身体可有什么残疾？”
巷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人生得什么模样，他戴着斗笠……硬要说的话……”
他说着，抬手指向了阿晃，“同这位公子差不离的，不光是如此，他还围了面巾。说话声音很温和，听声音年纪应该不是很大。我没有发现他的身体有什么残缺的。
虽然他穿着很低调，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应该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
就怎么说呢，钱多的人，腰杆子都硬一些。若不是有钱，也不会给那么多，倒一晚夜香，给十两银子……”
巷伯说着，摸了摸兜里还没有捂热的十两银子，这么多，够他家阿蝉吃好久的汤药了。
“大人啊，我当真是冤枉啊！我不能被抓走，我若是被抓走了，我的阿蝉就没有人管了，他一个人会死的。
我只见过那人一回，后来他再来用车，会在白天扔十两银子到我家院子中。我捡到之后，晚上我就不会出来。等到夜香车被送回来了，我再出来继续……
大人啊，我真是冤枉的，我没有杀死孟琴师。”
周昭一怔，“你认识死者？”
巷伯点了点头，“认得，如何不认得？这附近的人都认得他。他从前是个有名的乐师，后来犯了事儿，听闻是为了一个贵族小娘子同人争风吃醋闹出了祸事，后来便成了个残废……靠教小门小户的人礼乐，赚点银子。
时常会有人来他家门前笑他。”

第324章 寻找尸体
“孟延年！”韩泽惊呼出声。
他是清脆地少年音，这会儿拔高了之后，像是深夜里家中的花瓶被吹落在地，砸出的脆响一般，让人无法忽视。
所有人都循声看了过去，韩泽有些尴尬地笑着挠了挠头。
“你也认识？”
韩泽听到周昭的问话，踮起脚尖探头看了看尸体的脸，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过一面之缘，我听闻他喜欢霍梃的一个远房表妹，叫做姜悦的姑娘。姜家门第虽然不高，但是家中嫡出的姑娘也不是个琴师能肖想的，她家中给她定了一门亲事，未婚夫婿名叫李茆。
后来也不知道是怎地，孟延年杀了李茆。
姜悦说是李茆对她图谋不轨，孟延年为了救她方才杀了人。李家也不是小门小户的，非要杀了孟延年报仇。姜悦死不松口，救了孟延年一条小命，为此还答应了家中，远嫁他乡。
具体里头是个什么事，我也不清楚。为了姜悦的名声着想，这案子并没有声张。
不过我听霍梃说，姜悦后来自缢身亡了，到死也没有出嫁。”
韩泽说着，颇有些唏嘘。
他在宴会上见过那个叫做姜悦的小姑娘，她生得白净且柔弱，穿着一身绿白的衣裙，像是清晨沾了露水的铃兰花。
现场一时之间有些沉默。
饶是周昭案子查得多了，听到这种悲剧，还是忍不住心生惆怅。
“有哪些人知晓你这马车有夹层？”
周昭稳了稳心神，继续问巷伯。
“长安城中，不只你一人倒夜香。凶手应该不会武功，或者武功不高，所以需要夜香车来躲避宵禁。且不是所有的夜香车都能方便藏尸体，他应该提前知晓了你的车有夹层。”
巷伯连偷盗之事都交代了，岂有不言之理？
他想了想说道，“帮我做隔层的陈木匠，我的儿子阿蝉，还有帮我倒卖赃物的掮客刘阿三。我偷东西时候很谨慎，倒是没有被发现过，不过那次运送婴儿的尸体，倒是叫那户人家的一个三角眼嬷嬷瞧见了。
那户人家姓林，住在永安坊太平巷，是个富户。我听其他女婢们唤那嬷嬷叫做喜姑姑。
至于旁的，许是我打开的时候有人瞧见了，那也说不定。”
周昭听着，并未多言语，她沉思了片刻，“先送尸体同证人回廷尉寺，我们现在去寻找寿宴。”
苏长缨闻言，安排北军的人过来押送尸体，在他们忙碌的间隙，闵藏枝黑着脸捏着鼻子靠了过来。
“怎么找？你该不会又要像使唤狗一样，让我再循着臭味去找凶手吧？
我日后若是不能再调香了，那便是被你们使唤坏的！”
想起方才他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闵藏枝胃中便一阵翻江倒海，自从左院来了周昭，他别说打扮得风流倜傥了，简直是回回有回回的狼狈，说出来脸丢光了不说，心都死了一半。
周昭啧啧了两声，“别自夸了，你的鼻子哪里有这般厉害？狗还是要强一些的。”
闵藏枝气了个倒仰。
他正欲要再说话，就听到一旁的苏长缨道，“酒楼。”
周昭眼睛一亮，冲着苏长缨竖起了大拇指，“你也想到了。生辰宴需要什么？过生辰的主人、酒菜、宾客、乐师……
我方才一直在想，凶手为何要大费周章的用夜香车运走尸体？他没有清理血迹，且还抛下一枚生辰宴的令牌，说明什么？他根本没有想过要掩饰自己杀了人这件事。
可既然如此，为何要将尸体运走？”
苏长缨看着自信的说着案情的周昭，眼中满是他自己都不知晓的温柔与欣赏。
他的小姑娘，一直都是这般的耀眼，无论遇到了多少挫折，她这般自信的散发着光彩，像是晴日的烈阳，又像是夜空里的圆月，让人挪不开视线。
“虽然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但是我还是大胆的推测，这些被杀害的人，就是凶手生辰宴上的宾客。”
周昭的话音一落，闵藏枝同韩泽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神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韩泽惊讶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这要是真的，我觉得我日后再也没有办法去任何一个生辰宴了。”
闵藏枝还记得韩泽之前的多嘴多舌，他冲着他翻了个白眼儿，“苏长缨的生辰宴也不去么？”
韩泽眼珠子一动，嘿嘿笑了起来，“去啊！有我长缨哥同昭姐在，生辰宴上能有什么牛鬼蛇神？”
闵藏枝哑然。
人不要脸，果然天下无敌。
周昭没有理会这两个斗嘴的家伙，继续说道：
“之前的凶案现场并没有留下生辰宴的令牌，要么令牌被人捡走了。要么只有今日是特殊的，今日是凶手的生辰。”
路上便是一只臭袜子都可能有人捡走，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青铜器，拿去卖掉再小也是钱财。
“不管如何，孟延年是乐师，之前的死者是宾客，凶手是宴会主人……酒菜从何而来？他杀的人不少，这种死人的筵席，不大可能光明正大的摆在人来人往的家中，让厨上给死人做酒菜。
毕竟从本案来看，我们目前并没有发现帮凶，倒夜香的一直只有一个人，若是他有帮手，会让过路的北军起疑心。
他若是没有帮凶，那么酒菜从哪里来？当然是酒楼，请人送到府上。”
闵藏枝听着，神色严肃起来。
“长安城酒楼不说千千万，那也是上百家，你如何能一一排查。怕就怕等我们排查完，他已经转移了尸体。”
周昭摇了摇头，给了苏长缨一个眼神，苏长缨立即心领神会，走到巷子口寻自己的手下安排下去。
周昭则是一边走，一边解释道，“你说的不对。
偌大一个长安城，不可能只有一个倒夜香的巷伯。这些倒夜香的人，都是一个人固定负责几个坊。巷伯就是负责这附近区域的，所以你的手下蔡彦才会因为认识巷伯而灯下黑。
他虽然可以借着夜香车避开宵禁，但是有范围。他贸然去了旁的地方倒夜香，一定会因为面生而遭到盘问，若是遇到了原本那地方的倒夜香人，说不定会直接暴露。
所以，尸体一定就藏在这个范围之内。”

第325章 恐怖现场
韩泽跟在周昭身边，听得那叫一个抓耳挠腮。
“就一定是酒楼么？万一他请了个厨娘回来做了酒宴，然后又将人打发走了呢？”
周昭摇了摇头，“你别忘记了，他的宴会上可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屋子的尸体。且有些人，已经死了好些时日了。”
韩泽步伐一顿，他感觉自己莫名的有些双腿发软是怎么回事？
在这一瞬间，他觉得他那英明神武从未出错的阿爹，这回可能是真出错了。
他韩小公子最适合的还是少府的温柔乡，北军同廷尉寺的阎罗殿，他这个小纨绔根本就不敢闯。
一屋子的尸体，他觉得自己如今脑子里、眼前，已经全是尸体了！
“就算现在是冬日，尸体放久了之后，也难免有异味。是以他是不会让府中有其他人的。酒楼平日里时常给各个府上送酒菜，是最方便不过的，何必又去寻个厨娘，给人留下古怪印象？
只不过，于酒楼的人而言，送过的生辰宴一定尚有印象。
衣着华贵的小公子亲自来接的酒菜，明明是空置许久的宅院却突然有人要办生辰宴……没有门房没有小厮。”
说话间已经到了巷子门口，苏长缨半靠着墙站在了那里等候着，见周昭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将她手中已经冰凉的暖手炉接了过去。
“尸体会有异味，我让巡夜的人格外的注意了，若是酒楼那边没有线索。可以按照寻个附近的中人，他们最是知晓还有哪座宅院一直空着。”
周昭点了点头，看向了苏长缨的目光里全是赞赏。
她就知晓，苏长缨虽然话不多，但是他一点就通，许多事情压根儿就不用她吩咐，他便直接办好了。
四人没有走多久，那个叫做蔡彦的小兵便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他脸上写满了惊恐，靠近被灯笼一照，众人还能瞧见他的脖颈处生起的密密麻麻鸡皮疙瘩。
“将军，找找找……找到了……”
蔡彦说着，忍不住结结巴巴起来，他们瞧见的情形，实在是实在是……
饶是他在北军待了几年，最近还随着苏长缨平叛杀敌，见惯了死人，可如此诡异的场景却还是头一次瞧见。
光是看一眼，都让人醒着的时候噩梦连连。
蔡彦想着，看向周昭的眼神都变了，他们将军夫人可真是厉害，那胆子比皇城都大。
周昭不知晓蔡彦的腹议，示意他前方带路，几人立即跟了上去。
苏长缨伸手一揽，直接将周昭抱上了马背，他犹如行云流水一般，替她盖上了兜帽，然后将她揽在怀中，方才策马向前，跟着蔡彦而去。
静寂的青石板路上，一时之间全是马蹄声。
……
众人行不多时，便到了一座宅院前。
周昭仰头，看向了那门前的挂着的灯笼，已经褪色了，这个时候也没有点灯。
门已经被先行闯入的北军打开了，放眼看去一片漆黑，那些树木假山石，还有曲折的回廊，看上去像是鬼影一般，让人生寒，周昭跟着蔡彦的脚步，在一座花厅面前停了下来。
花厅的门并没有关紧，露出了一条缝隙来，里头倒是亮着灯，灯花一跳一跳的。
几个北军的兵卒面色惨白的站在门前，谁也没有敢进去，见到苏长缨同周昭来了，立即让开了道儿。
周昭余光一瞥，瞧见这花厅门前的灌木丛中，还有一条不知道何时蜕下的蛇皮。
她没有停顿，手直接朝着那门口推了过去，门吱吖一声打开了。
开门的一瞬间，屋内的烛火被吹得东倒西歪的，连带着屋中的人影，也开始摇曳斑驳起来，简直就像是走进了张牙舞爪的鬼洞里。
闵藏枝嗅着屋子里的尸臭味，险些将手中的香包给怼进鼻子里。
韩泽缩着脖子，硬着头皮跟在了苏长缨后头，走了进去，他举起了双手挡在了自己眼睛两侧，将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儿，根本就不敢四处乱瞟。
花厅里正在摆宴。
左右两边各摆了四张桌案，桌面上放着已经凉透了的饭菜，那些“宾客”手中拿着筷子酒盏，却是一口没有吃。
韩泽走着，只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猛地一个弹跳起身，只见先前自己踩过的地方，不知道为何多了一根指骨，他瞳孔猛的一缩，叫了一声一下子没有站稳，跌坐在了离他最近的桌案边。
他下意识的回头一看，正对上了一张有些肿胀的脸。
韩泽又是一声尖叫，只见那人脸上的肉就这么硬生生的掉了一块下来。
“天！”韩泽猛地弹起，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蹲在灌木丛边吐了起来。
周昭见他惊恐万分，想起那里还有一条蛇皮，还没有来得及提醒，就听到了进门以来韩泽的第四声尖叫！
“苏将军确定你们北军真能上战场么？”闵藏枝瞧着，撇了撇嘴，有些幸灾乐祸，“看来也不全是我们廷尉寺在丢脸。”
苏长缨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惜字如金的吐出了一个字，“狗。”
闵藏枝脸一黑，他今夜就不该领着北军用鼻子闻味道寻找那倒夜香的车，简直是奇耻大辱。
周昭想着韩泽该吓死已经吓死了，没有再提蛇皮的事情，直接说道，“有九具尸体，加上今晚的孟延年，凶手一共杀害了十人。其中有七人一眼便可以看出身体的残缺。
另外有两人看不出来。从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第一名死者，应该死了有半个月了。”
宴会上灯火通明，张灯结彩。
宾客们更是衣着齐整，看上去都被刻意打扮了一番，铜鼎中还燃着熏香，可饶是如此，也盖不住屋子里浓浓的尸臭的味道，还有那些露出森森白骨的可怖的脸。
任谁瞧上一眼，都不由得毛骨悚然。
“简直不敢想象，凶手是怎样同这些尸体一起庆贺生辰，举杯畅饮的。都是爹生娘养的，怎么会有这样没有人性的畜生。”闵藏枝轻轻出声。
周昭“嗯”了一声，“阿晃，我们开始验尸吧。”
阿晃背着箱笼，给自己蒙上了面巾，朝着最靠近主人桌的第一具尸体走去。

第326章 骡子含婴
“九名死者皆为男子，第一名死者头骨凹陷，明显遭受过多次重物打击，这应该是他的致死原因。
这种杀人方法，一直持续到第三人。
第四名死者身材明显矮小，他的头骨完好，没有遭受重击，死亡原因是割喉，他身上有抵御性伤痕，手骨上有明显的新伤，应该是凶手一击不成，二人进行了打斗。
此后的五名死者，皆是一击毙命，同孟延年的死亡手法一致。”
周昭听着阿晃的话，并没有丝毫意外。
“凶手没有武功，从前应该也没有杀过人，杀死前面几人的时候，他还在试探学习，他应该是躲在身后突然暴起用重物击打死者，因此前三回都没有真正意义上同人搏斗。
而第四名死者，助长了他的自信心。
他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这些人都是残疾，就算是一击不成，需要正面搏斗，那也不是他的对手。”
周昭说着，突然脚步一顿，她的眼眸朝着这花厅主位后的墙上看了过去，只见在那后头，有一副巨大的壁画，那壁画之上画着的便是一个人的生辰宴，画中之人觥筹交错，可每一个人都没有脸。
准确的说，不是他们没有脸，而是原本的脸叫人给涂黑了。
周昭提着灯走近了过去，刚走到近前，提灯细细看了过去，宴会的主人……准确的说，那不能称之为人。
在那宴会的主位之上，坐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匹骡子，那骡子张着巨大的嘴。
那嘴画得极为夸张，看上去比骡子的头还要大，可以吞下万物一般，在骡子的嘴中，含着一个血淋淋的婴儿，那婴儿看上去尚未足月，浑身浴血，瘦弱得像是小猫崽子一般。
最诡异的是，婴儿却是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阴恻恻的笑着，露出了满是尖牙的嘴。
“凶手可能受过宫刑。骡子无法有子孙后代。”
周昭听得一旁苏长缨的话，点了点头，屋子里其他人也被二人的举动所吸引，都围绕到了这画面前。
“这画显然暗指这生辰宴，画画人浓烈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你说得没有错，他可能受过宫刑，所以将自己画成了骡子，且专杀身体有残缺的人。”
周昭说着，想起了之前那块生辰宴令牌，手指不由得搓了搓。
突然之间，她的手指一顿，盯住了那骡子嘴中的带血的婴儿。
“之前看问到了，这个宅院是谁家的？”
听到周昭的问话声，门口的蔡彦吞咽了一口口水，“回禀小周大人，小人们问过的。这宅院乃是一个姓胡的官员的宅院。胡老爷阖家南迁，外放为官，只有年节的时候会回来，这宅院平日里一直都是空置的。”
周昭心下了然，从那门前灌木丛里的蛇皮就知晓，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居住，都快要成了蛇窟了。
她眸光一动，看向了还在一个个仔细的验看着尸体的阿晃。
“阿晃，你且验看尸体，待完毕之后，便让韩泽着北军的兄弟们运回廷尉寺去，闵文书是跟着验尸，还是跟我们去那永安坊太平巷？凶手是谁，我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闵藏枝猛地转头，从那壁画上挪开了视线，他不敢置信地看向了周昭。
“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周昭摇了摇头，“不知道姓甚名谁，但是我知道上哪里可以找到他。”
闵藏枝看向了壁画上那骡子嘴中的血婴，又想起周昭要去永安坊太平巷，之前巷伯已经交代过了，当初让他运送婴儿的人家姓林，就住在永安坊太平巷。
他嘴唇动了动，神色复杂的看向了周昭，“跟你。”
周昭没有多言，同阿晃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苏长缨还有闵藏枝三人离去。
她依旧是与苏长缨同乘一骑，闵藏枝跟在一侧，策马扬鞭。
过坊之时，北军的将士远远地便有眼力见的拉开了拒马，他们这一路上畅通无阻，甚至比白日里还要快上三分。
这个时辰，林府早就已经歇下了。
周昭翻身下马，直接上前扣门，门房打着呵欠睡眼惺忪的将门拉开了条缝儿，见是个戴着兜帽的美貌小娘子，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狐狐狐狸精！”
门咣当一下关上了。
周昭三人站在门前，比夜色都要沉默。
闵藏枝默默地挪开了些距离，靠着墙角根站得更近了些，他轻笑出声，“没有想到，小周大人也会被当作是狐狸精。”
周昭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明明狐狸精就是韩新程！她为人正直又端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同狐狸精扯不上半个大子儿的关系。
她想着，白了闵藏枝一眼，“那是比不得闵文书，虽然我还算是好学，可也学不会闵文书的绝学孔雀开屏。”
闵藏枝哑然，他们是廷尉寺，不是皇家园林！怎么狐狸、孔雀都来了？
苏长缨瞧着周昭气鼓鼓的模样，无奈地捏了捏她的手，上前再次扣门，“廷尉寺办案，若不开门，别怪我们……”
那门房听到廷尉寺三个字，立即清醒了过来，他猛地一下打开了门，有些忧虑的说道，“几位大人深夜到访，不知所谓何事？主君已经歇下，还请大人们随小人略走几步。
先前胡言乱语唐突了女大人，还请海涵。”
这林府不算大，不一会儿的功夫主院里便灯火通明，一屋子的人全都醒了过来。
林府的主君是个约莫四十来来岁的中年男子，生得颇为丰盈，尤其是那腹部，犹如十月怀胎一般。他急匆匆的起身，这会儿虽然穿的是便服，但周昭一眼便瞧见了他腰间挂着的御史腰牌。
“老夫林长生，不知小鲁侯同周廷史，还有闵文书深夜到访，所谓何事？我林家可是卷入了什么大案当中？”
周昭没有同这林御史寒暄，她的目光一一扫过。
林长生的夫人亦是心宽体胖的，她生得白净，有一双十分温柔的眼睛，看人的时候还是含着一汪水一般，在她的左侧，站着五个容貌有几分相似的年轻郎君，当是她的儿子。
而在她的右侧，则是依偎着一个清瘦的年轻女子，这女子同林夫人生得九成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她看上去有些虚弱，病恹恹的，眼睛满是忧愁。
“府上女婿，姓甚名谁，可是受了宫刑？”
周昭的话音一落，全屋寂静。
那年轻的女子身子一晃，眼中满是惊恐之色。

第327章 猜中凶手
屋子里的人喃喃不语，迟迟没有回答。
周昭并没有停歇，继续问道，“喜姑姑托巷伯，将一女婴尸体用夜香车拉走，此事他可知晓？”
周昭说的时候，盯着那女子瞧，女子终于绷不住，扑进身边母亲怀中，呜呜的哭了起来。
一旁的林御史脸色大变，神情瞬间凝重了起来，他也在官场多年，如何不知道家中这是摊上了大事，廷尉寺事先已经查探过了。
他想着，试探地问道，“我那女婿，名叫白沥，他的确是受过宫刑，不过小女与他早已和离。
可是白沥出了什么事？”
林御史说着，环顾了屋中一周，又朝着门口看去。
不由得有些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他想着廷尉寺周昭深夜登门，必有要扇肿他的脸之事。
便只留了自家人在场，将仆从们支开来，这不果真巴掌就扇到了脸上。
周昭没有回答林御史的问话，继续说道，“请林御史回答我先前的问题。”
她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林御史斟酌了片刻，想起了这么多年关于周昭的传说，果断决定实话实说。
他懂的，不实话实说，说不定会被打得实话实说，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赢的。
林御史想着，看了自己女儿一眼，轻叹了一口气。
“此事说来话长，老夫有五个儿子，独得了一个女儿，名唤丽娘。丽娘娇弱，我想让她嫁个知根知底的人家，于是便选中了白沥。白沥从前也是御史台官员，虽然不是老夫的徒弟，但也是看在眼中的青年才俊。
后来我便请了白沥的老师成老御史保媒，说下了这门亲事。
这件事也让我无比的后悔，白沥此子虽然腹中有才，且画得一手好画，但为人猖狂，行事高调。今岁春日之时，他因为上奏朝事惹恼了陛下犯了杀头的死罪，被收押进了廷尉寺。
白沥进了廷尉寺之后，毫无悔意，硬生生挺着。我等便是想要问陛下求情，那也无从下嘴。
说来他也是时命不济，他家中原是九代单传，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至少不会被家中放弃。可就在这档口，白家人怕被白沥牵连，竟是同他断绝了关系，将我女儿丽娘直接扫地出门。
老夫前去打听……”
林御史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白沥的母亲老蚌生珠，竟是又怀上了一子。白沥冒犯天家，已经是死路一条不说，还有可能会连累九族……他们有了新的生路，哪里还管白沥死活？
我见丽娘哭着回来，当时心中大恨，一时气恼之下，让丽娘同白沥和离了。
白沥当时痛快的应了，且口生生说对不住丽娘，原本到这里也就罢了。
偏生一个月之后，丽娘发现自己已经怀有身孕。
我是个做父亲的，自是一心为女儿打算，眼见白沥已经没有活路，又何必让我女儿陷入那个泥潭？于是我便想要将那个孩子打掉，让丽娘好好养养身子，日后再另嫁他人。
可不想丽娘也是个死心眼的，她偷偷递了消息给白沥，并且想要将那个孩子生下来，算是给白沥留个后人。
我拗不过她，便应允了。
哪曾想……”
林御史说着，又是一声长叹，一旁的林丽娘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哪曾想那孩子到底是没有活下的命，丽娘本就身子娇弱，又因为白沥出事大病一场，这孩子一开始便胎像不稳，这几个月她一直卧床保胎，可孩子还是没有保住，早产下了一个死婴。
夫人怕丽娘见了伤心，便安排喜姑姑将那婴儿尸体让倒夜香的巷伯连夜处理了。
可这事没过多久，白沥突然出狱了，他以宫刑替了死刑。
他回来之后，来看孩子……”
林御史声音有些干涩，他话锋一转，“老夫问心无愧，只能据实以告，先前小周大人问老夫的问题，自是可以回答。白沥的确大受打击，追问孩子去处，老夫没有丝毫隐瞒，都与他说了。
他很清楚，孩子的尸体是被倒夜香的巷伯给拉走了。
到了这个地步，我自是不会让女儿丽娘同白沥再有什么干系。见他无家可归，便给了他一些银钱，但他没有拿，便自行离开了，从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周昭突然想到，之前巷伯提到孟延年，说有许多人来门前嘲笑他。
孟延年是个琴师，而白沥从前是个狂傲的御史，想都可以想到，他曾经得罪过多少人。
周昭垂了垂眼眸，就听到林丽娘弱弱地出了声，“大人，小女子可否问上一句，白沥究竟犯了什么事？”
周昭抬眸看向了她，摇了摇头，“目前尚没有明确证据，暂时不可与你透露。白沥的生辰，是哪一日？”
林丽娘看着周昭，她的目光十分平静，看不清深浅，也看不出问题的答案。
她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道，“是今日，去岁他生辰的时候，我们新婚不久，家中还办了生辰宴，好生热闹。”
周昭心中一叹，看来她此次的猜测也没有错，凶手应该就是白沥。
她冲着林丽娘点了点头，又与林御史拱了拱手，“林御史，深夜叨扰，还望海涵。此案与林府无关，但与白沥有关，若是您见到了他，请一定稳住他，派人通知北军。
白沥如今十分危险。若是你们知晓他的藏身之处，也请第一时间告知。”
林丽娘脸上一白，她下意识的死死抓住了一旁的白夫人。
白夫人一下子没有忍住，呼痛出声，“痛！丽娘！”
她扭头看向了林丽娘，林丽娘慌慌张张松开了手，她眼皮一翻，往后一倒，竟是晕了过去。
林家瞬间乱做了一团。
周昭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二人悄悄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闵藏枝瞧着热闹，等回过神来，二人已经走到了主院门口，他小跑着追了上去，“不是吧，你们二人又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动作，是怎么心有灵犀的知道该走了？
你们就不担心，白沥就藏在林丽娘的闺房之中么？我看他们还有情谊在。”
闵藏枝说着，却是瞧见周昭同苏长缨走的不是通往大门的路，他忍不住蹙了蹙眉头，“我们去哪里？白沥丢了夜香车，他又没有武功，闯不了宵禁，到不了这里来。
不应该在这闺房里才对，我们现在不应该直接去瓮中捉鳖，在巷伯所在的坊市，以及周围的坊市挨家挨户搜查，来个瓮中捉鳖。”
周昭瞥了闵藏枝一眼，“高手之间的默契，闵文书你不懂的。”
闵藏枝气了个倒仰，“小周大人，我如何得罪了你，你要字字句句刺我？”
“你知道你如何得罪了我。白沥擅画，那壁画如此传神，我去问那林丽娘房中之人，看有没有白沥的画像，我猜十有八九是有的。有画像在手，北军何愁搜不到人？
对吧？小苏将军？北军可办得到？”
苏长缨冲着周昭笑了笑，“小周大人一会儿先行回去歇息，明日醒来，定是押白沥来见你。”

第328章 我杀人全怪你
周昭自是对苏长缨的本事深信不疑。
只不过凶手尚未抓到，她便是回去，那也根本就睡不着。
林丽娘的确是备受宠爱，她的宅院离主院最近，院中种了几株梅树，还能听到潺潺流水之声，甫一进门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守门的人正是那喜姑姑。
主家那般动静，下仆又岂能不知道，那喜姑姑一见周昭三人进来，径直的跪了下去，匍匐在地。
“家中可有白沥的画像？尤其是生辰宴。”
喜姑姑一怔，抬起头来有些迟疑。
“虽然林御史叫丽娘同白沥断个干净，但我知晓，她定是还藏着。将画像取来。”
喜姑姑瞳孔猛的一缩，她下意识的遮挡住了自己心脏所在的位置，不敢置信的看向了周昭，“大人可是有读心奇术？”
她明明一句话都没有说，周昭却是已经知晓了她为何迟疑。
简直就不是人！
她说着，也不敢等周昭的回答，急匆匆进了屋子，着两个女婢抬了一个小箱笼出来，那箱笼打开，里头放着的全是一卷一卷的画。喜姑姑拿起其中最长的那一幅，在周昭面前展开来。
“大人，这就是您要的生辰图。是去岁画的，那时候我家姑娘刚嫁过去，白姑爷当时得了陛下青眼，最是春风得意之时，生辰宴宾客云集，来了好些长安城的大人物。”
周昭定睛一看，这画同他们之前看到那骡子生辰图差不离，只不过明显要正常了许多。
白沥穿着淡雅，手中还握着一支玉笛，看上去是个翩翩佳郎，那些宾客放眼看去，倒是有几个打过照面的熟人。
“东西抬上，我们走，抓人宜早不宜迟。”
苏长缨见周昭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看向了有些战战兢兢的喜姑姑，问道，“可有暖手炉？”
喜姑姑一愣，很快回过神来，她小跑着进了屋子，拿出一个暖手炉来，递给了苏长缨。
苏长缨接过，塞到了周昭手中，“明日会遣人还回来，多谢了。”
……
“将军，北路挨家挨户查了问了，并没有人见过白沥……”
“南路有一老妇人好心收留过他，还给他煮了一碗汤面，白沥留了银钱，又离开了，之后没有人见过他……”
“西路无人瞧见……”
“东路有人听见过可疑的脚步声，瞧见了疑似巷伯的人，不过后来又不见了踪迹。”
苏长缨听着北军士兵们的汇报，眉头紧锁，“昭昭，已经全部搜查过一遍了，并没有找到白沥，现在这坊门落了锁，街市上都是我们的人，白沥无处可躲。”
周昭没有言语，亦是静静地思考着。
白沥没有武功，他总不能飞天遁地？
“要么有人帮了他，要么是他藏在了某个我们没有想到的地方”，周昭摩挲着手中的暖手炉，看向了苏长缨，“若换做你是他，你会躲在什么地方避开搜查？”
苏长缨眼眸一动，若换做是他？
“跟我来！”
苏长缨说着，一个翻身上了马，他弯下腰来伸手一带，直接将周昭揽上了马，让她侧坐在马前，然后一路疾驰又回到了先前他们发现了孟延年尸体的小巷。
那夜香车还靠着墙放着，孤零零的待在阴影里。
巷伯已经被带去了廷尉寺录口供，那阿蝉缠绵病榻，没有办法起身，连小院的门都是敞开着。
苏长缨翻身下马，拔出了腰间的长剑，“若换做是我，会藏在最危险的地方。”
他说着，脚步一动，手中长剑猛地朝着那夜香车刺了过去，策马跟过来的闵藏枝惊恐的看着他的举动，然后一把捂住了自己口鼻，忍不住大喊出声，“不是吧！当真有人能躲在那个地方？”
那可是夜香车，之前夹层已经被苏长缨一剑给挑坏了，现在还能藏人的地方在哪里？
闵藏枝光是一想，胃中便是翻江倒海。
他脸色煞白的看向了周昭，见她神色丝毫没有变化，不由得心中大骇。
这还是人吗？
难怪人家这么快就能做廷史，苏长缨这么快就可以全面执掌北军，他们简直就不是人！
凶手会藏在夜香车里……这是人能想得出来的事吗？
闵藏枝别过头去不敢看，他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然后是一声闷哼声，再回过头来一看，苏长缨站在巷子中央，脚下踩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年。
他手中的长剑直接扎入了少年郎的右肩上，在那少年的不远处，散落了一把带血的匕首。
令人窒息的味道充满了整个小巷。
闵藏枝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还真叫苏长缨给猜对了，白沥逃脱之后又回到了夜香车里，等待着天明。
骑在马背上的周昭静静地看着巷中的一切，“白沥，你当真是擅长灯下黑这一招。你为什么要杀死他们呢，他们同你无冤无仇。”
白沥听到周昭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他死死地盯着周昭，阴恻恻地开了口。
“小周大人，这个问题不应该问你自己么？当初可是你告诉了我，用宫刑可脱死罪。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哪里是杀了他们，我是不想让他们受苦，送他们一程而已。
他们都是我的座上宾，像从前一样穿着锦衣华服，体体面面。
这可是他们午夜梦回，最想回到的时候，我不是在杀人，我是在帮助他们脱离苦海，梦想成真。
若当真要怪有人害他们丢了性命，那应该怪小周大人你才是。”
白沥说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神情一下子变得扭曲起来，“周昭，你该不会不认得我了吧？
当初我们同为廷尉寺阶下囚，你可还记得？这世道当真是可笑，不过几个月的光景，我变得一无所有，而你成了廷尉寺官员……小周大人该不会不想认旧友。”
周昭翻身下了马。
她抱着暖手炉，朝着白沥走了过去，并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如何不记得？毕竟像你这样的孬种，也不是很多见。我记性很好，即便是觉得你不配被我记得，但没有办法，还是记得牢牢的。怪天怪地就是不怪自己，你也是有些自说自话的本事的。”

第329章 扯掉遮羞布
周昭如何不记得。
在林府听到林御史说白沥家中九代单传，说他惹怒了天颜所以被判死刑，后来又借着宫刑留了一条性命的时候，她就猜到这人是当初她被抓进廷尉寺大狱里遇到过的那个年轻男子了。
当时是狱中的一位长者替他发的问。
等看到丽娘藏着的生辰图，看到了白沥的脸，她就更加确定了。
“我说的是廷尉寺任何一个人都知晓的事，律例摆在那里。”
白沥瞬间愤怒了起来，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却是被苏长缨一个用力，整个人再次被踩得贴在了地上。
“你说得轻松！可我什么都没有了！去岁生辰宴，家中高朋满座，今岁生辰宴，父亲母亲同我断绝了干系，妻子与我和离，女儿胎死腹中，我成了一个废人，再也没有办法做官。
从前那些夸赞我的人，都来奚落我，嘲笑我。连我的岳父，也只会拿钱打发我，没有一个人看得起我。
我整个人生都毁了！你根本就不能理解，这种痛苦！
明明今年春日的时候，我还是御史台最年轻有为的御史！一切都是因为我听了你的……”
周昭打断了白沥的愤怒之言，她的神色依旧很淡然，丝毫都没有因为白沥的话受到影响。
“在大狱里的时候，你一心想要活；活了之后，你又想要恢复功名利禄，荣华富贵……
你怕是忘了，你原本是要死的。
你犯了死罪。”
周昭静静地看着白沥，她就站在那里，夜风吹得她的发丝飞舞，那两条黑白发带在空中打着转儿，可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一般，让人说不出来的坚毅可靠，好似没有什么可以打倒她，阻挡她。
白沥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当日在廷尉寺大狱里瞧见的画面。
大狱里当时关着穷凶极恶的杀人犯，狱中所有人都在心中偷偷唏嘘，新来的小姑娘白净的脖子，怕是很快就会被扭断，他当时也偷偷地看着，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可是周昭不但没有死，她宁愿伤了自己，也要捅人一刀。
那时候她也是像今日这般，安静地待在那里，便是一座令人仰止的高山。
白沥的万千指责像是刀片一般含在嘴中，割得他的嗓子眼都在疼。
他突然有些颓败的贴在了地面上，喃喃道，“不怪我，不怪我……我是在帮他们，谁想要活在烂泥潭里，连狗都不如。他们也都想死的，他们没有勇气不敢死，我帮他们去死……
我是在帮他们，我没有错……”
周昭终于没有了耐心，嗤笑一声。
“你杀孟延年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哼小曲儿。你觉得，他想死么？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能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
一个想要死的人，又岂会有心情哼唱小曲儿呢？
周昭想，他那时候，一定是一边铲着雪，一边哼着小曲儿，心里祝福着那个像是铃兰花一般的姑娘，永远幸福安康。
“你不是在帮他们，你只是在滥杀无辜而已。
从前你的那些高朋们不再众星捧月的围绕着你，你便屠杀弱小，在他们身上找到从前万众瞩目的感觉，不然你为何要执着于一场可有可无的生辰宴？你不是在帮他们，你是无耻的屠杀者。”
白沥听着，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哈哈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却是又呜呜的哭了起来，“不怪我，不怪我……我是御史，我在帮他们脱离苦海。我……怪我……”
见周昭不问话了，苏长缨抬眸看向了巷子口围着的北军兵卒们说道，“将杀人凶手白沥抓回廷尉寺大狱，继续巡夜。”
“诺！”巷子口山呼海啸。
那一群人看向苏长缨同周昭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他们若是不在北军混了，还能去茶楼里说书吧？自从小鲁侯来了北军，周昭入了廷尉寺，他们经历的奇事，简直比过去一辈子都多！得到的功劳，也比过去数年都要多。
周昭听着，回过头去，冲着众人笑了笑，“让你们苏将军，请你们吃肉才是。”
众人的眼睛更加亮了，比长安城里花街柳巷门前挂着的灯笼还亮。
苏长缨无奈的揉了揉周昭头上的兜帽，“小周大人说请，那便请，管够。”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承托得闵藏枝那一脸菜色，更加的菜了。
“昭昭，凶手已经抓住了，现在该回去歇息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周昭这回乖巧的点了点头，虽然她很能忍，但是今夜的这个案子，实在是味道太重了！
……
昨夜星辰遍布，今日暖阳照顶。
周昭翌日去廷尉寺的时候，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几分。
今日可算是吃到了小汤堂的羊肉烧饼，外加一大碗铺满葱花的热腾腾的羊汤。
待吃饱喝足出来的时候，苏长缨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今日没有穿黑袍，倒是换了一身红色的衣衫，还正经的戴了冠，看得周昭一时之间有些恍惚恍惚，仿佛又瞧见了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你又记起来了些？”周昭一脸惊喜。
从她在天英城认回苏长缨之后，他一直都穿着黑袍，整个人也沉闷得很，现在终于愈发地鲜活起来。
苏长缨脸上多了笑意，“嗯，记起了同小周大人一起打雀儿，结果将淮阳侯养的那只叫做五云的雀儿吓得掉光了毛。”
周昭闻言轻笑出声，她眨了眨眼睛，“淮阳侯养什么死什么。五云前头还有一云、二云、三云同四云。”
“一云逃出鸟笼，叫游蛇捕食了；二云不擅飞，扑腾进了庖厨，落进油锅里成了炸雀儿；三云贪嘴被豆子噎死了；四云倒是乖巧，离了笼子也不飞走。可有一日听淮阳侯唱曲，吓得一头撞在了墙上，给撞死了。”
苏长缨说着，眉眼里都是笑。
“这些都是淮阳侯抱着光溜溜的五云哭时，自己一个个数的。昭昭我记的对不对？”
周昭重重地点头，“没错没错！五云死后，淮阳侯夫人再也不准他养雀儿了，也不准他唱曲！”

第330章 吃醋的苏将军
周昭说着，只觉得自己的心房，好似一汪冒泡的泉水，整个人都愉悦了起来。
她想，很快她的长缨就会彻彻底底的回家了。
“原来当年我阿爹养的五云掉毛，是被周昭你吓的。你若是平日里无故打喷嚏，那一定是我阿爹在骂你。”
周昭从苏长缨的眼眸中挪开了视线，循声朝着门口看去，只见在不远处光秃秃大树下，站着一个穿着青衫的少年郎，他挺着笔直的背，整个人就像是一支翠竹。
他生得极好看，眉目如画，温润得像是三月里的和风细雨。
“赵易舟，你回长安了？”
想着赵易舟方才的话，周昭忍不住笑了出声，“淮阳侯一定隔三差五便骂我。”
赵易舟唇角微微扬起，上前几步，走到了周昭同苏长缨面前，他的视线在苏长缨面上飞快掠过，眼眸却是盯着周昭看，“代王即将大婚，我作为代地官员前来庆贺。这回回来之后，便不走了，跟在老师身边。
数月不见，周昭你清减了许多。”
他说着，像是方才看到苏长缨似的，轻轻说道，“小鲁侯应该更尽心一些，虽然你从无到有执掌北军确实忙碌。”
苏长缨冷冷地看着赵易舟，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话中带刺，根本就是对周昭没有死心，都舞到他跟前来了。
苏长缨想着，不由得朝旁边挪了一步，同周昭站得更近了一些。
“不如赵世子厉害，从有到有。若论忙碌，北军如何比得过十三曹？”
赵易舟有淮阳侯为后盾，又有丞相做恩师，在代地历练拿了功劳，回长安便直接平步青云。可不正是从有到有，步步有人扶……
赵易舟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有想到苏长缨会这般直接还回来。
他们在代地的时候见过的，那时候苏长缨还是杀人如麻，冷得像是千年不化的冰山雪一般的天英城内堂堂主。
他笑着眯了眯眼睛，没有同苏长缨纠缠，而是冲着周昭温和的说道，“我从代地带了些土仪，一并送去周府了，这方才知晓，你已经单独搬了出来。
世伯与我说了好些话，听闻我阿爹要入廷尉寺，更是拜托他多看顾你。”
“新廷尉是淮阳侯？”
周昭想起之前何廷史的揣测，倒不是诧异新廷尉当真是淮阳侯，而是诧异新廷尉来得这般快。
赵易舟颔首，“正是如此，这两日他便要入廷尉寺了。昨夜阿爹还说，整个长安城，就没有比周昭你更厉害的女公子了。他很可惜，当年咱们……”
赵易舟话说了一半，自觉失言，立即转移了话题。
“周昭，我们也算是多年旧友，过几日有三五好友会为我接风洗尘。大家都是文官同僚，也是你从前认得的，大家再多走动一二，日后办事也方便。我会给你下帖子，还请一定要来。”
他说着，又扭头有些担忧的看向了苏长缨。
“小鲁侯应该不会介意吧？周昭如今入朝为官，少不得三五应酬。”
苏长缨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他只要手轻轻一动，就能切掉面前这个叽叽歪歪的家伙的脑袋！
他强忍下怒气，看向了赵易舟，“周昭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周昭一愣，眼睛莫名的在二人之间扫来扫去。
不是，她还想着淮阳侯做廷尉的事情，这二人怎么就开始剑拔弩张了？
她感觉自己都已经听到了苏长缨的剑鸣声！
赵易舟一怔，随即轻笑出声，“那就好！旧友已经见了，某便先回去了。”
他说着，礼数周全的冲着苏长缨同周昭拱了拱手，然后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临到门口，还回过头，冲着周昭抿嘴笑了笑，那双眼睛里满满当当全是温柔，然后方才转身离去。
跟在他身边的小厮嘀嘀咕咕的抱怨着，“公子，你得知小周大人出事，跑死了三匹马，昨夜方才赶回长安，眼睛都睁不开，作甚不与她说……”
那小厮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声音随着风，飘进了周昭同苏长缨的耳朵里。
赵易舟虽然离开了，但是空气之中还残留着他身上那种暖暖的香气。
“小周大人，不是闵某多嘴。淮阳侯若是做了廷尉，赵家同周家可真是门当户对。”
正在这个时候，闵藏枝摇着扇子从旁经过，他又恢复了平日里花孔雀的模样，今日头上更是簪了梅花簪，整个人像是被熏香腌制入味了一般，半分没有沾上昨夜的夜香味。
他一边说着，一边有些幸灾乐祸的啧啧出声，摇头晃脑地就进了左院。
周昭有些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扭头看向了苏长缨，正对上了他那双深若寒潭的眼睛。
平日里冷得随时都要拔刀，周身都是杀气的人，这会儿竟是看上去有些委屈巴巴的。
“咳咳……”周昭一时有些语结。
“昭昭……”苏长缨刚喊出了两个字，周昭便觉得心尖一颤，同他这带着颤音昭昭声同了频。
她伸出手来，捂住了苏长缨的眼睛，咬牙切齿道，“你离韩新程远一些，别同他学坏了！”
这世道当真是变了。
怎地男子也时兴狐狸精做派了！
当真是让人吃不消！
苏长缨的睫毛动了动，周昭只觉得自己的手心像是被烫了一般，立即缩回了手，将手背在了身后。
她涨红了一张脸，没好气的别过身去，“我也不知道他会这样，我早就拒绝他了……”
她说着，就听到头顶传来了苏长缨低沉的声音，“我知道，所以我没有立即打他。”
知道了也还是酸酸的，酸赵易舟在他离开时的时候同周昭求亲，酸他同周昭都是文官而他是武将……明明都是些细枝末节，但就是毫无道理的觉得心中酸涩。
周昭听得无语。
“别乱吃飞醋了，从前长安城不也有很多喜欢你的姑娘……”
苏长缨想了想，“有么？”
周昭冷哼一声，“怎么没有？”
“不记得了，但我应该狠狠将她们骂走才是。”
周昭绷住的脸一下子有些扭曲，她比苏长缨要年纪小上几岁。苏长缨是个俊朗的小少年时，她还像个皮孩子，是以虽然他们之间早早就有婚约在，但也有不少人觉得，时日尚长，他们日后未必就会成亲。
那时候青阳郡主心悦苏长缨，想尽办法出来给他们使绊子。
苏长缨当着所有人骂哭了郡主不说，事后还同阿晃一道儿，将郡主的哥哥套了麻袋揍了一顿。
问就是不能打小姑娘，只能叫他哥哥代过了。
他一战成名，从佳婿榜上跌落谷底。
那时候他们年少轻狂，做事随心所欲。这事儿周昭之所以记得牢牢的，是后来苏长缨出事之后，她见过一回青阳郡主，那时候她已经成亲，生了一个软糯糯的小姑娘。
当时她说什么来着，说她当年眼瞎，嫁苏长缨还不如嫁她周昭……
郡主眼神太过火热，小周大人当时吓了个够呛，时至今日都还记得。
周昭想着，收回了思绪，她朝着门口看了过去，轻声道，“淮阳侯进廷尉寺，赵易舟突然回长安，是偶然么？”

第331章 长缨升迁
周昭这话并非是无的放矢。
她没有忘记，周晏的屋子被人潜入过，有人还在盯着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现在就在她的手中。
六道天书落到她的手中，会不会如同当年长阳公主将竹简递到周晏手中一样，是有人在刻意的利用“长安城第一聪明人”？若是如此，那就一直有人在暗中盯着她。
若是有人一直盯着周晏的住处，那她突然进去取走了周晏屋中的一些东西，一定会引人注意。
她想，一定有很多人等着她来破解长阳公主的秘密。
然后一拥而上……
山鸣长阳案尚未破，随时都有可能在她同苏长缨的身上再发生一次“山鸣长阳案”。
是以突然凑近的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成了她怀疑的对象。
……
“赵易舟的确来上门提过亲，那时候你失踪许久，你阿爹当时听了姨娘的枕头风，说为了我好，要让我们两家的亲事作罢，不耽误我另外婚嫁。当时满长安城的人都知晓。
恰逢淮阳侯府在给赵易舟说亲。”
那时候她早没有了年幼时的顽劣，已经长成了像哥哥那样沉稳的大人。
不是她吹嘘，当时长安城中的确是有不少人，想要求娶她。尤其是那些纨绔公子哥儿，家中只恨不得请了她这尊大神回去，从此管得他们服服帖帖。
但真正登门的，只有赵易舟。
苏长缨认真的听着，从前在天英城的时候，周昭也简略的同他提过赵易舟登门求亲的事，不过说得倒是不详尽。
“赵易舟颇有才名，从前也是哥哥的故交。哥哥去世他来吊唁，我们方才熟络了起来。他人品端方，在这一代的文人当中颇有名望，不同我们恶名远扬，赵易舟有的都是美名。
他来提亲我也很诧异。我拒绝之后，他便离开长安去了代地，再后来就是去天英城再重逢了。”
周昭说着，看向了苏长缨。
她认真的说道，“只能是你。”
苏长缨一怔，他觉得大约有人在他心中的酸橙上倒了许多蜜，酸涩在这一瞬间全都变成了绵绵的甜。
他忍不住嘴角上扬，就连眼睛都忍不住变得弯弯的。
“嗯。”苏长缨的语调上扬。
周昭瞧着他那张略微有些傻气的脸，无语地别过头去，简直就没眼看。
“还没有来得及问，你一大早来廷尉寺作甚？”
苏长缨像是这才想起自己目的，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块令牌来，递给了周昭。
那令牌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的痕迹，边角有不少地方，都已经磨得有些发光，令牌的中央，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北字。
“你升迁了？”
苏长缨点了点头，眸光沉沉的看着周昭：“嗯，不再是校尉，升了中尉执掌整个北军。武将才是昭昭最好的靠山。”
周昭噗呲一下笑了出声，她白了一眼苏长缨，这厮显然还在在意之前赵易舟说的“文官同僚”。
“这是你应得的。我虽然慢你一步，但是也会很快赶上来的。”
苏长缨“嗯”了一声，“很快了，我也是蒙了祖荫。”
周昭听着，摇了摇头，“陛下只是将你从前积累的军功，一次还给你。”
苏长缨虽然从未在她跟前提过，但是她一一都看在眼中，他白天要应对北军军营里的各种挑战，要同义父虚以为蛇，夜里还要负责巡夜，同她一起上刀山下火海，调查各种案件。
苏长缨同她一样，没有休沐日，永远都在办差。
北军这段时日光是胜仗都打了两回，没有人比苏长缨风头更盛了。
若非李淮山这个祸头子，一直待在军中的苏长缨，如今怕早就是大启国的战神，为了陛下开疆拓土。
周昭想着，冲着苏长缨眨了眨眼睛，“苏中尉可得请我吃酒。”
苏长缨点了点头，“晚上我买好酒回来，我与昭昭做吃食，我的手艺还算不错。”
周昭诧异地看向了苏长缨，“那我便等着了。”
苏长缨应了声。
周昭将那令牌认真的系在了他的腰间。
苏长缨看着周昭在他腰腹处翻飞的手指，不由得呼吸都变得低沉起来。
他抿了抿嘴唇，“昭昭，我先回军营了。”
周昭摆了摆手，“我也有要事要办。”
她还没有忘记同何廷史之间的约定，如今有了白沥的案子，他们可以以此为由头，开始着手废除肉刑之事了。
她想着，目送苏长缨远去，然后方才进了左院。
左院里到处都堆满了竹简，周昭放眼看去，唯独只有李有刀的桌案上光秃秃的，显然他批卷宗的速度格外的快，手底下的那帮人完全跟不上他。
这会儿他无事可做，正躺在桌案后头睡得呼噜声震天。
他腰间还挂着那个酒葫芦，不过葫芦的肚皮上被他龙飞凤舞的写了一个大大的茶字。
徐筠正插着腰，对着面前的几人吹胡子瞪眼的，他的几个徒弟缩着脖子，看上去像是几只瑟瑟发抖鹌鹑。
周昭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她的桌案上堆着几卷竹简，周昭打开来一看，应该是先前闵藏枝送过来的昨夜白沥案的卷宗，她拿着仔细的看了又看，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然后方才寻了一个空白竹简，开始认真的写起了折子。
这是她入廷尉寺之后，写的第一封上奏书，目的是请求陛下废除肉刑。
窗外的阳光洒落进来，落在了周昭的脸上，让她的脸看起来白皙到透明。
周昭认真写着，突然感觉窗外有一个视线，她抬眸看了过去，却又什么都没有看到，只瞧见风将那竹叶吹得一晃一晃的，她蹙了蹙眉头，低下头去继续写了起来。
……
“偷看人，可不是君子所为。赵世子的眼睛若是不知道放在哪里，某可以帮你抠掉。”
赵易舟扭头看了过去，只见苏长缨双手抱着剑，斜斜地依靠在围墙上。
“周昭知晓你在她面前乖巧守法，在她背后做法外狂徒么？”
苏长缨嗤笑一声，“我若是法外狂徒，赵世子就不能一整个站在这里了。
不要将你的那些心机，放到周昭身上，大家都是聪明人，耍小把戏真的很难看。
我倒是很乐意让你知晓，武将同文官行事的区别。”

第332章 我比你适合她
“若我说我对周昭没有恶意，单纯是心悦她呢？”
赵易舟并没有被苏长缨的话激怒，他扭头直接对上了那双深黑的眼眸。
“你不过是运气比我好，占了先机而已。先前的话，我说得还不明白么？你阿爹颜面尽失，不就是因为周昭抓住了柳姨娘么？你觉得，他会不会因此对周昭不喜？
你是个武将，手握兵权。若周昭想要再进一步，你便不是她的助力，而是阻碍。
如今的那位是开国明君，念着鲁侯的从龙之功，顾念旧情自是对你信任有加；可若是日后换了新帝呢？你曾经被前朝余孽掳走，认贼做父，这就是随时可以拿捏你的致命污点。
周昭清白之身，她若是嫁于你，那便随时要担心会被你牵连。你就忍心，看着她前程尽毁？”
赵易舟挑了挑眉头，掸掉了落在衣襟上的一片竹叶。
“你也明白，文官同武将大不相同。武将可以做孤臣，但是文官不行。我师父是丞相，父亲即将上任廷尉，周昭若是嫁给我，不敢说让她平步青云，至少可以让她得到应有的升迁。
这些都是你给不了她的。
她已经不是年幼时候的周昭了，文官名声格外重要。她同你在一起，任谁瞧见了都只会想起她曾经有多顽劣，是怎么将长安城搅合个翻天覆地，这些于她而言，都是不好的印象。”
苏长缨没有言语，依旧是那般斜斜地靠着，赵易舟的目光，落在了他腰间的长剑上。
“她是廷尉寺官员，只需要天理昭昭，你送她的百无禁忌，已经不合时宜了呢，小鲁侯。”
赵易舟的话轻轻地，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般，有些发飘。
“知晓整个长安城，为何只有我去登门求亲了么？
因为其他的人，都被我使了绊子，根本无法登门。我想着，周昭年纪尚小，等时日再长一些，她迟早就会忘记你。
你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她懂什么是心悦，什么是情爱？你于她而言，就如同她哥哥周晏没有二样。
我想要自己再厉害一些，然后再十里红妆的迎娶周昭，为此我一直很有耐心，也很克制。”
赵易舟说着，冲着苏长缨有些复杂的笑了笑。
“我没有想到，你还能活着回来。”
见苏长缨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赵易舟又道，“我在天英城收尾，想着拿个好看的政绩，也好回长安。我自幼到如今，做任何一件事情，都清晰有条理，从来不会冲动，也不会着急。
我以为我对周昭也是如此，我也想过，既然你活着回来了，那便算了。
夺人所爱并非君子所为，我自幼的教养，不容许我做这样的事情。
可是我错了。”
赵易舟说着，朝着周昭的窗户看了过去，他们站的地方其实离周昭很远，远到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瞧见她握着笔，正在奋笔疾书。
赵易舟侧过脸去，看向了苏长缨，“我比你更适合她不是么？”
那个“么”字还含在嘴中，赵易舟突然觉得面前一阵劲风袭来，他整个人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围墙上，苏长缨那双有力的大手直接覆盖在了他的脸上，像是要将他的头颅捏爆一样。
赵易舟只觉得自己神魂震荡，五脏六腑像是都要移位了一般。
他刚想要出言斥责，就见苏长缨松开了手。
“嗯，文官果然从头到尾，只有嘴是最厉害的，昭昭除外。”
苏长缨将手放了下来，轻轻地摩挲着自己的剑柄，然后抬头，弯腰凑近了赵易舟，“昭昭说，只能是我。”
赵易舟有些怔愣的看着眼前的人，他的脸上带着笑，眼中满是愉悦，那种欢喜像是要溢出来了。
他在炫耀！
这个无耻之徒寻上他，是来炫耀！
赵易舟简直不敢相信，传说中的小鲁侯，竟是这样的人……
“发誓祈愿谁不会？你说的那些，又可能做到？你看你这个人，连心悦一个人，都只是在说什么合适不合适。
我也不觉得昭昭年幼之时是什么顽劣，她虽然性子野，但是从来都没有做过什么坏事。相反，我觉得那样的昭昭很可爱，很好，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我的昭昭，不需要成为你所规训出来的文官稳重自持的样子。
她就是可以一边天理昭昭，一边百无禁忌。你没有这个本事，做不到，不代表她没有。”
苏长缨说着，想起周昭先前对他说的那四个字，感觉自己每一个毛孔都在兴奋着。
他睨了一眼嵌在墙中的赵易舟，“昭昭也不需要浪费时间，去同酒囊饭袋们虚与委蛇。
强者只要站在那里，只有人俯首。若是有不服的……”
苏长缨说完，压低了声音，“我可以偷偷把他们杀掉哟，赵世子不是说了吗，我可是法外狂徒……”
赵易舟瞳孔猛地一缩，他不敢置信地看向了苏长缨。
眼前这个人嘴中说着可怕的话，眼中却丝毫没有戾气，让人猜不透他说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苏长缨见赵易舟被镇住了，低低地笑了起来。
周昭她不需要，所以他不会做。
苏长缨说着，站直了身体，至于新帝什么的……
他就是最适合周昭的人，若是新帝让他变得不合适了，那还不好解决吗？换一个新帝就好了。
“赵易舟，我还是那句话，不要将你的心机用在周昭身上，你在我的手上，走不过一招。”
苏长缨说着，手指轻轻地敲着剑柄，没有再多看赵易舟，步履轻快地朝外走去，没走几步，便瞧见了趴在竹林边的猫儿，应当是何廷史养的那一只。
他蹲下身去，伸手撸了撸小猫的下巴。
“呐，昭昭说只能是我，听到了吗？”
苏长缨说着，在小猫的头顶戳了戳，“赵易舟喜欢的不是昭昭，他喜欢的是长安城最聪明的小娘子。我就不一样了，从昭昭一出生，我就喜欢她。”
小时候的周昭还不是最聪明的人，是个淘气的小姑娘。
他喜欢的，就是昭昭。
不活在框架里，随心所欲野蛮生长的昭昭。
小猫被撸烦了，呲了呲牙跑走了，苏长缨也不恼。
他站起身来，朝前走了走，随后又倒转回来，摸了摸生得最为崎岖的一根竹子，“你也听到了吧，只能是我。”
嵌入墙中的赵易舟，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话，神色复杂的挣脱了出来，他转过身去，看向了面前的围墙，墙已经被苏长缨震碎了，露出了一个完整的人形空洞。
赵易舟看着坑洞对面站着面露凶光的常左平，扯出了一抹尴尬的笑容。
常左平瞥了瞥破洞的围墙，面无表情地说道，“赔钱。”

第333章 新的廷尉
赔钱！
赵易舟一时之间僵在了原地，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两个字。
“不想赔？赵世子莫不是想要说与你无关？你自己不就是最好的证据么？走进去，严丝合缝。”
常左平的音量高了一分，那眼神显然就是在说，不赔钱便坐牢，犹如山中土匪一般凶残。
赵易舟从茫然中回过神来，神色格外复杂的看了那墙洞一眼，还真别说，他若是走上去，当真是严丝合缝。
他没有脸说，他是被苏长缨伸手那么一按，就直接嵌入了墙中，简直太过于丢脸了。
他赶忙冲着常左平拱了拱手，“是小子有错，常左平放心，我赔。”
赵易舟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了一锭银子来，有些咬牙切齿。
常左平睁着铜铃般的大眼睛，没有伸手接，只是定定的看着他。
赵易舟瞬间懂了，从袖袋里又摸出了两锭银子，递了过去。
常左平这才勉为其难的接了过去，他的声音中带着不悦：“毁坏廷尉寺围墙，三倍罚金。念你乃是初犯，若有下回，翻番，再有下回，再翻番，重罚。”
常左平说着，将那三锭银子揣入了自己的袖袋之中，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赵易舟呆愣在原地。
他怎么觉得，常左平恨不得他日日来弄坏围墙，这是廷尉寺赚钱的一条路子呢？什么墙，还利滚利息滚息！
他离开长安也不算很久，怎么这回回来，遇到的人多少都有些疯癫。
赵易舟摇了摇头，看了周昭所在的方向一眼，抿了抿嘴唇，朝着廷尉寺大门走去，待走到廷尉寺大门前，就瞧见这里乌泱泱的挤满了人。
一个穿着廷尉寺官袍的小哥被众人围在了中间，围着他的人脸上满是兴奋。
“邬文书，给我算一卦呀，算算我家老头子什么时候上西天，老婆子实在是不想给他做饭了！”
“算卦有什么意思？邬文书，还是说说昨夜的案子吧，我可是听说了，有个太监杀了十个人，逼着尸体同他拜堂成亲可是真的？据说其中有一具尸体，还在死后有了身孕！”
“你听的不对，我听说是有个疯子，挥刀自宫不说，还见人就割！还专捡好看的割……”
赵易舟觉得那说话的之人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一下子兴奋了起来，那人挤眉弄眼的看了过来，“这位小哥儿，我瞧着你面生，不是廷尉寺的人，是为了什么案子来的呀！”
赵易舟险些没有绷住，这一众老丈大娘虽然没有说话，但是那如狼似虎的视线在告诉他。
他们以为他是昨夜那个案子的受害者……
赵易舟觉得腿间微凉，一个闪身立即上了马车，赶车的小厮瞧着，忍不住嘀咕出声，“公子，我们现在家去么？我觉得得回去告诉主君，这廷尉寺多少有些古怪，他应当早做防备才是……”
赵易舟坐在马车里，神情格外的不自然。
岂止是古怪，简直就是牛鬼蛇神云集，每个人都出其不意。
……
周昭不知道赵易舟假意离去，更是不知道苏长缨因为她说的那四个字，揪住廷尉寺门前的石狮子都炫耀了几句。
她同何廷史趁热打铁递上了折子，到如今已经是第三日。
积雪刚刚化完，长安城又落起了第二场的雪。
雪粒子在空中胡乱的飞舞，先是在地面上洒了一层粗盐。
京都这几日大街小巷，茶楼酒馆议论的全都是白沥杀人案，肉刑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提及。
廷尉寺中也展开了激烈的争论，不过谁也没有说服谁，最近连小饭堂养的鸡，都有变成斗鸡的趋势。
“周昭！”
周昭放下了手中批卷宗的笔，朝着左院的大门口看了过去，只见常左平同关右平以及右院的那几个廷史们拥簇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身量高挑，生得十分俊朗，比起赵易舟，他的身上有一种岁月沉淀之后带来的沉稳。
周昭见过他，来人正是新上任的廷尉淮阳侯。
左院所有人都站了起身，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淮阳侯是新任廷尉的事情，早就已经传遍了。
淮阳侯笑着冲众人点了点头，“大家都继续做手头的事，周昭你同何廷史一并随我进宫一趟。”
周昭将笔墨放下，整了整衣冠，从左院走了出来，拱手称廷尉。
淮阳侯摆了摆手，“不必如此，我也算是看着周昭你长大，在廷尉寺里唤我一声赵廷尉，私底下唤世伯便是。来日方长，有什么事情日后再言。陛下召你同何廷史进宫，为的是那封肉刑的奏章。
你们二人心中可做好了应对？”
淮阳侯的声音有些不疾不徐的，整个人都十分和煦。
只是周昭见过他抱着五云哭，知晓他的真面目。
这不过是个人前像神仙，人后被淮阳侯夫人拧着耳朵号丧的家伙罢了，他还会抱着掉毛的雀儿哭，趴在淮阳侯夫人腿上，硬是要人家给他摸脑袋。
不管怎么想，都有些一言难尽。
淮阳侯看向了常左平同关右平，“廷尉寺的事，便交给你们了，我带着他们先行入宫去。”
进宫面圣乃是大事，众人自是不敢耽搁。
周昭同何廷史对视了一眼，跟在了淮阳侯身后，门前的马车已经停好了，驾车是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肿眼泡大鼻头，看上去有些平平无奇，应该是淮阳侯的属官。
周昭不由得想到了景邑，李淮山被抓之后，景邑也离开了廷尉寺。
三人一上马车，淮阳侯便拿了两个橘子出来，递给了周昭同何廷史一人一个。
“陛下乃是明君，轻易不会动怒，你们若是紧张，可闻闻橘皮提提神。你们且放心，我会在合适的时候，替你们美言的，不过若是下一回有什么事，能提前同我商议，咱们多做些准备，那就更好了。”
淮阳侯说着，眯了眯眼睛，“周昭曾经见过陛下吧？”
“见过几回，都是年幼之时的事了。”
她从前也参加过宫宴，见过陛下几回，不过那时候她的身份是朝廷重臣的女儿，楚王阿晃难得的玩伴，而不是廷尉寺廷史周昭。

第334章 面圣谏言
淮阳侯没有多言，只是说道：“陛下心胸豁达，乃是不可多得的有道明君。”
周昭同何廷史皆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这种话，他们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廷尉寺门前到处都是陛下的江湖传说。
说得他好似那一统江湖的大侠，不管是文臣武将见了他都得虎躯一震，大吼一声，“吾等愿意为了盟主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淮阳侯看着明显油盐不进的两个新属下，一时之间竟是有些无措。
他突然之间想起，廷尉寺有六位廷史，比他的五个云，还要多上一个……
他想着，摇了摇头，甩掉了这种无比熟悉的逃脱掌控的感觉。
他又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不可能遇到五只离谱的鸟，还要遇到六个离谱的人。
马车很快便到了宫门口，有宫人接引，一路上几人都没有言语。
周昭跟在淮阳侯身后，悄无声息的打量着皇宫里的情形。
宫中守卫由南军负责，与北军鱼龙混杂神什么人都有不同，南军里有不少贵族子弟，身上的甲衣看上去都是簇新的，比起苏长缨手底下那群黑着眼眶的巡夜人，这些人明显要精神多了。
一小队人马走过，鼻尖能闻到四五种不同的熏香。
接引宫人领着三人一直往前走，在即将到大殿之时，周昭眼尖的瞧见了不远处台阶扶栏处站着的韩新程。
周暄不在，他倒是没有那病歪歪的狐狸精做派，身上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一看便不是个善茬儿。
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衣，周昭看他，他却像没有瞧见她一般，只是认真的掸着白袍上的灰尘。
周昭若有所思的收回了视线，低垂着眼眸跟着淮阳侯进了大殿旁的小书房。
一进屋中去，便闻到了一股十分清新的香味，不是上了年纪的贵族们最喜欢龙涎香，松香之类厚重又沉稳的香气，而像是夏日清甜的香瓜，带着几分随意与轻浮。
“主公，廷史何鸣銮、周昭带到了。”
周昭跟着何廷史一起行礼，抬眸偷偷打量着上座的老者。
那人穿着寻常便服，有些散漫地坐在上头，手中还拿着一方竹简，民间传言不全是虚的，陛下他的确是个江湖气很重的大侠。
周昭只与两位皇子熟悉，一个是即将成为她二姐夫的代王，另外一个则是阿晃。
代王肖母，同陛下几乎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陛下的侵略感十分的强，他的厉害毫不掩饰的外放了出来。
而代王却是温和得像是刚孵出来不久的小鸡崽。
阿晃的那张脸，却是很像陛下。
尤其是那双眼睛，陛下看人时候的眼神，就像是阿晃在看尸体一般，一切都一览无遗。
听到淮阳侯的声音，陛下轻笑出声，“赵宵，廷尉寺的刺头们你可是要伤脑筋了，每一个都牙尖嘴利，你还没有说话，他们便能引经据典的将你暗戳戳的骂上一顿。
关键你有些听不明白，还得偷偷回家查典籍，查完了才后知后觉的生气。”
淮阳侯早年就跟在陛下身边，从他不唤陛下唤主公，便可知一二。
“主公莫要拆穿我了，我拿到调令，可是在家翻箱倒柜一连三日没有合眼，就是为了背典籍。万一被骂了，我还笑呵呵的说，大才大才！那岂不是脸都丢光了！”
陛下听着，哈哈大笑起来。
“你拿不准的，就问易舟，谁不羡慕你，生了个好儿子呢！”
他说着，瞧见何廷史附和着嘴角带了笑，他立即点名道，“抱怨的就是你，你还笑，何廷史。你的折子，将朕的头都看秃了，你且说说，废除肉刑，为何要从盘古开天地开始说起？”
何廷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能说什么，他能说他从三岁开始，学的便是这种贵族文风？
陛下指了指桌案上的一捆胖胖的竹简，“这是你写的，铺开来夏日可以做凉席，一家子都能睡上去。”
他说着又晃了晃手中握着的竹简，“这是周昭写的，不过寥寥几句而已。好似生怕多写了一个字，朕就占了你们廷尉寺的便宜。”
这下周昭的笑容也僵硬了。
多也不行少也不行，你怎么不规定折子一定要写多少字？
陛下的笑容突然淡了，将手中的竹简往桌上一扔，发出了啪地一声响。
“说说看吧，朕为何要废除肉刑？法家治国从严，若是按照你们所言，来什么来震慑宵小？白沥为何获罪，你们身为廷尉寺官员，还不清楚么？
好好的前车之鉴，我看你们是根本就没有看在眼中。”
白沥乃是因为冒犯天颜而获罪，陛下这是在敲打他们。
这是生了怒气？
何廷史想着，微微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周昭护在身后，他刚想要开口一力承担，就听到一旁的周昭开了口。
“陛下当日进长安城，允诺百姓，杀人者偿命。城中子民，无一不感激涕零，高呼明君。
法乃治国治民之道，乱世当用重典，如今陛下为君，四海升平，这等太平盛世，自是无需再效仿前朝，以严刑苛法来逼迫百姓臣服。
前朝无道，需酷刑迫之；陛下明君，可以恩感化之。
臣等提出废除肉刑，乃是顺应天时之举。”
何廷史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置信地看向了旁边的小姑娘。
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周昭！
你头上那百无禁忌的发带还飘着呢！
何廷史看着，突然一怔，所以拍马屁也是百无禁忌的一种手段么？
陛下亦是怔愣了片刻，随即轻笑出声，“你莫要以为，夸朕几句明君，朕便应允了！溜须拍马在我这里没有用。”
淮阳侯看着陛下翘起的嘴角，哪里没有用，你的嘴角都要飞上天了。
连朕都变成我了！
周昭拱了拱手，“臣不善撒谎，句句乃是实言。
一来此乃仁道。陛下进城之时，为何许下那般承诺？不正是想要告诉天下人，大启朝与前朝不同么？而九章律承袭前朝律法，这在新朝初立混乱之时，乃是有用之典。
可如今却是不同了。
李淮山案牵扯甚广，长安城中人心浮动，又有多少人暗中拿今朝同前朝相比？七年过去了，又到了陛下给出承诺，让某些人看到，大启同前朝不同的时候了。”
“放肆！”陛下没有言语，淮阳侯先行呵斥出声。
周昭身边的何廷史瞬间出了一背冷汗。
要不咱们还是讲点禁忌？要不然的话，他担心廷尉寺的希望今日要夭折在这里。
何廷史想着，立即拱手上前。
他刚想开口，就见陛下摆了摆手，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周昭，“你继续说。”

第335章 陛下的目的
周昭没有犹豫。
“废除肉刑，并非是免除减轻处罚，无法再震慑心怀不轨之人。
我大启朝为何女子不成亲便要罚税？因为缺丁。养出一个壮丁，需要多久？十五年。
肉刑者分为两种，一种是死刑者，以宫刑替之。若犯了死罪，何以替之？应当诛之，罪犯无法心存侥幸。
一种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壮丁被处罚之后，成为了残缺之人，无法服役不说，反倒需要供养。家中原本的丁口，需要腾出手来看顾他。一个肉刑，废除两个壮丁。
改肉刑为劳役，将其戍边。可修城墙、可撅矿山、可御外地、可开垦荒地。
无需十五年，自有丁口可用，可略解燃眉之急。何乐而不为之？”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淮阳侯亦是没有出言阻拦，他偷偷看了陛下一眼。
陛下脸上并无表情，看不出他究竟是赞同，还是反对。
周昭亦是不急，肉刑太过于严酷。
人不应该像是牲畜一般，躺在案板上毫无尊严的被人大卸八块，自生自灭。
大启朝百废待兴，陛下休养生息就是为了让经历了战乱的百姓缓过气来，如今正是缺丁口的时候。她与陛下论什么法理，也不想提什么人道。
她很清楚的知道，陛下用法是为了治国。
虽然出发点不同，但他们可以殊途同归。
良久，陛下开口道，“周昭留下。”
淮阳侯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什么，领着一脸忧虑的何廷史走了出去。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周昭还保持着拱手奏事的样子。
陛下抬起眸来，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她丝毫都不慌张，手连颤抖都没有抖，呼吸的节奏也很平稳。
“你不怕我，为什么？”
“陛下是明君，而我一心做良臣，自是不怕。”
陛下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到你，朕想起了周晏。当时他也站在你站的位置，拱手奏事。周晏看着沉稳，但其实很心软，还有着少年人的天真；你看着行事极端，颇为轻狂，但却是有与你这个年纪不符的老道。”
周昭摇了摇头。
“昭若是老道，就不会轻而易举的被陛下看穿了。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陛下一愣，深深地看了周昭一眼，笑了出声。
“也是。你可知晓，我今日叫你来是为何？”
周昭摇了摇头，“臣不知。”
她嘴中说着，心却是提到了嗓子眼。
在这一瞬间，她肯定了先前韩新程掸白袍子的确是另有深意。
白，是叫她坦白？
陛下今日召唤她进宫，根本就不是为了肉刑之事来的，准确的说，不光是为了肉刑。
关于肉刑的事，她在奏章里已经说得清楚明白了，根本无需补充。
何廷史那可以当凉席用的奏章更不用说，怕是已经搜肠刮肚，将能想到的所有都写上去了。
陛下是为了竹简的秘密来的。
周昭的脑子转得飞快，一刻都不敢停歇下来。
陛下在山鸣长阳案里究竟做了什么？为何他要将秘密告诉公主？章然是陛下的心腹，他约公主在山鸣别院相见，可是陛下的授意？他是否知晓凶手是谁？若是知晓，又为何要包庇凶手？
周昭有很多疑问，都想要问。
但是樊驸马已经问过了，根本没有得到任何的回答。
换做她来问，会有不同的结果么？
潜入周晏宅院的人，是不是陛下的人？他派人暗中盯着，所以猜到她已经破解了竹简的秘密？
周昭抿了抿嘴唇，以不变应万变。
“朕要你将长阳公主留下的东西，取出来送到朕的手中，周昭。”
周昭瞳孔猛地一缩。
果然，陛下已经知道了。
周昭拱着手，身子更低了一些，“陛下，臣想要知晓，当时是谁杀了我哥哥周晏。”
“你在与朕谈条件？”
“不，臣在恳请陛下，杀人偿命，是陛下给每一个大启子民的承诺，臣惶恐，一直在等待着陛下兑现承诺。”
周昭抬起眸来，看着桌案后头高高在上的帝王。
这位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国君，盯着周昭眼睛眨都没有眨，他的眼神里看不出喜怒，周昭甚至不怀疑，他可能随时会勃然大怒，砍掉她的脑袋，但是她不怕，她也不能怕。
她原本走的就是一条血淋淋的逆上的道路，从来没有想过伏低做小的在官场行走。
天理昭昭，从来不是靠嘴说，而是拿命搏的。
屋子里静谧得落针可闻。
周昭觉得，每一次呼吸，都是剑拔弩张。
可她依旧没有退缩。
“你就不怕，是朕派人杀了周晏？”
周昭摇了摇头，“兄长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若是有问，他自是无不回答。陛下若是想要他三更死，他绝对不会残留到五更。陛下根本无需对他动手，因为您再了解不过，周晏就是这样的人。”
陛下良久都没有说话，最后才轻轻地叹了一声。
“周晏的确是这样的人，他是朕看好的人，是朕想要留给未来天子的左膀右臂。”
周昭听着，心中满是骄傲，却又无比的怅然。
那么好的周晏，不管是谁，只要与他相处过，都说不出任何损毁他的话来。
他是真正的天上明月。
他光明磊落。
“很可惜，朕没有办法回答你，谁是杀了周晏的凶手，因为朕也不清楚。”
周昭手指轻颤，她观察着对面人的每一个表情细节，试图看出来他是否在撒谎，只可惜一无所获。
“《六道天书》乃是前朝开国皇帝派人搜罗的秘术大成之作。当年他使了寻龙点穴的高手，四处搜罗长生不老药，无意之间得到了可以推演未来的上古龟甲。
那龟甲原本在墓葬之中，被一具传说中的神明尸体护在怀中，可取出之后，可明显的感觉到龟甲身上那种神奇的力量在流逝。于是前朝开国皇帝便命了当时最厉害的炼器匠人与共。
以及当时的国师初，一起将龟甲与他们寻找到了其他奇珍异宝一块儿炼制成了一册无字天书，也就是《六道天书》。
关于《六道天书》的传闻，想必你也知道，传说中它藏着长生秘术，可以跳出六道轮回，让死人复生。但是这些，不过是无稽之谈。
若是《天书》当真有那般神奇，如今哪里有什么大启呢？
前朝灭亡之后，《六道天书》便落入了朕的手中。”

第336章 天书的用法
周昭听得心中生疑。
六道天书虽然没有传说中长生不老的功效，但它的确是有神仙本事不是么？
至少苏长缨已经通过告亡妻书，让她四次死里逃生。
虽不得长生，但世人皆有遗憾，若可重来一回，不输长生。
陛下却将六道天书给了长阳公主。
高高在上的君王，像是一眼就看穿了周昭心中所想，他的目光有些悠远，又带着一种凌冽的傲气。
“朕落棋无悔，不求长生，也没有什么遗憾。
人总归是要死的，我拥有忠臣良将，从一个无名小卒走到了帝王之巅，我的这一生，每一笔都由自己书写，我很满意，就算是立即死去，那也是天命所归。”
周昭诧异地抬眸对上了眼前的帝王。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不贪慕长生，也强大到无须要重生一回。
“《天书》到手之后，却无破解之道，看上去同寻常的空白竹简无异，朕对此不感兴趣，一直放在书房里落灰，直到四年前，长阳要建山鸣别院，做天下第一藏书楼。
朕见她四处搜罗奇书，便将《六道天书》转赠与了她。
那一年春日，你可记得朝廷发生了何事？”
周昭沉吟片刻，手指尖轻轻一颤，“那一年陛下亲征归来，身上有伤。”
陛下摇了摇头，“岂止是有伤，险些丢了性命。”
周昭是何等聪慧之人，陛下这般一说，她瞬间了悟。
藩王作乱，陛下亲征出长安，虽然最后打了胜仗，但却是身受重伤。他离开长安之后，虽然说是太子监国，但那时太子尚且稚嫩，如何压得住朝堂？整个长安，实际上皇后才是掌舵人。
皇后并非深闺娇女，乃是有大本事的厉害人物。
那时候大启朝不过开国三年，长安城里多得是牛鬼蛇神。
陛下不好的消息传回长安，皇后当机立断，斩杀了不少蠢蠢欲动的诸侯王或者是有异心的功臣。
大约就是那时候，陛下看到了太子性情仁厚，日后便是做了皇帝，这天下是否还姓刘，那根本就是两说之事。
怕也是那个时候，陛下动了换太子的心思。
长安城里有不少人都说，陛下因为宠爱三皇子的母妃，所以想要改换太子。可周昭不认为，一个能建立王朝的人，会因为所谓的情爱之事，而想要改立太子。
根本就是帝后之争。
其他人根本就上不了这个赌桌，他们夫妻相扶走来，势均力敌。
当时陛下应该不确定自己生死，所以……
周昭突然想到了长阳公主那四句诗的最后一句，夜酒沉沉悔争鸣。
陛下兴许在某次酒后，担心自己可能死在下一回亲征上，没有时间安排后事。
于是便留下了一个夺嫡的重要之物，交给了长阳公主。因为他再清楚不过，就算他改立了三皇子为太子，皇后也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候这东西，譬如说遗诏，以待他意外归天之后，长阳公主站出来持诏书力挽狂澜。
如此一想，周昭瞬间觉得豁然开朗。
陛下深深地看了周昭一眼，“你很聪明，应该都已经想明白了。当时长阳忧我性命，想要破解六道天书，以备不时之需，她自己毫无头绪，便找到了当时长安城的第一聪明人。
也就是你的兄长周晏。”
周昭听着，紧了紧拳头。
“周晏的确是少年英才，大概过了半个月。长阳进宫寻我，带着六道是周晏已经破解开来。里头藏着两个重要之物，一个是六道天书的真正用法，另外一个则是前朝遗留下来的藏宝图。
《六道天书》比我所想的还要无用，它需要有人以自己的性命为祭，然后可以给亡者一个隐晦的提醒，让其有一个可以扭转死局的机会。
此种玄法，根本无法得到证实，又有谁会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取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转机？”
陛下的话，像是咚咚咚的战鼓声，一下又一下的敲在了周昭的身上。
若是她手中没有六道天书，那么苏长缨的提醒，她根本就看不见。
若她不够聪明，没有破解告亡妻书是死亡预告，那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若她破解了预告，但却没有办法扭转死局，还是落得一个身死……那苏长缨根本就是白白浪费了自己的性命。
更有甚者，所谓的《六道天书》根本就是骗局呢？
血祭的人死了，亡者是否能够收到提示，都是没有办法查证的事情。
但凡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不应该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而枉顾了自己的性命。
可是苏长缨却是用了四次。
他毫不犹豫地为了她的一线生机，杀了自己四次。
周昭想着，低垂地睫毛轻颤着。
长阳公主同周晏都死了，只有陛下知晓六道天书的用法，他那时候是不是早就已经功成名就，他用了什么向陛下换取了天书的用法，又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义无反顾的豁出了自己的性命。
连周昭自己，都能断言，换做是她，会不会为了苏长缨，以命为赌注。
真是个傻子。
指尖掐破了手心，周昭低垂着头不敢抬起，她怕自己抬头，会让陛下看到她眼中汹涌澎湃的情绪。
饶是她此前猜到了告亡妻书一定需要苏长缨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可如今得到证实，还是让她心揪得疼。
她死了那么多回，明摆着早夭就是她的天命。
傻子。
苏长缨真是个傻子。
“朕对六道天书兴致缺缺，只让长阳公主将那藏宝图复刻一张，交由樊驸马前去寻宝。那时候大启朝百废待兴，送上门来的银钱，朕不用，逆贼就要用……”
周昭深吸了一口气，“樊驸马的多宝阁，便是替陛下将重宝换成金银用的。陛下以为秘密天知地知，没有想到走漏了风声，所以才有了人杀了我哥哥周晏。”
陛下的神色一下子沉重了起来，“没错。
长阳公主同周晏被杀，朕一下子就料到了必然同秘密有关。朕也想要抓到凶手，替他们报仇。公主是朕最疼爱最信任的阿妹，周晏是朕最看好的臣子。
之后我派人到处搜查那东西的下落，但是只搜到了六道天书的用法。
是以朕猜想，公主一定将那东西的线索，藏在六道天书的暗格里了，顶替了原本用法的位置。
朕知晓，周晏遗物里的那张空白竹简，就是六道天书，但是朕没有破解之道。”

第337章 愿意为饵
周昭抬眸，视线突然对上了陛下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
周昭莫名的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她仿佛在陛下的眼中看到了丝丝蠢笨。
那可是陛下，他若是蠢，这天底下便没有聪明人。
“朕的确是不怎么聪明，当初周晏的手在朕面前，就这样……”
陛下说着，手指放在了周昭上奏的关于废除肉刑的竹简上，手指头毫无章法的胡乱一戳。
“就这样天书就打开了……但朕没记住。”
周昭哑然，看着眼前的小老儿，一时之间竟是有些手足无措。
你还记得你是皇帝么？
怎么能有这么“人里人气”的天子。
她想着，试探着安慰道，“长缨同阿晃见了，也没有记住。”
陛下一愣，突然笑了出声。
“那竹简我叫人第一时间从廷尉寺里替换了出来，换上了一个假的留存。那东西刀皮不烂，火烧不燃，如果不用特殊手法，根本没有办法打开。
消息走漏，说明朕身边并非是铁桶一块。于是……”
陛下说着，突然卖了个关子，“你说说看，朕做了些什么？”
周昭心神一肃，“那时候臣尚且年幼，陛下找不到第二个天下第一聪明且又可靠的人，来替您解谜。您一直等，等到臣长大，成为了长安城下一个第一聪明人，又将六道天书还了回去，想办法送到了臣的手中。
因为真凶没有抓到，您知晓狼子野心之人，不会放弃对于那东西的搜查。
于是便故意让章然还有樊驸马明里暗里到处搜罗六道天书，故意混淆视听。
因为这个秘密，只有您知，长阳公主知，还有我兄长周晏知晓。
是以在案发之后，您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他们身边亲近的人，比如说樊驸马，比如说我阿爹。
让樊驸马误以为六道天书是龟甲，是您对他的试探。
而让我阿爹离开廷尉寺，四年不入朝堂，也是您的试探。”
周昭心中有如明镜，他知晓陛下是在考校她。
她已经收到了韩新程的提醒，陛下一直都盯着她，她除了坦白，表现出自己够聪明，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不过，她身为女子，想要做廷尉，原本就必须让陛下看到她远超儿郎的才华，这样她方才会成为那个“破格”之人。
“陛下派人一直盯着周家。我当时进哥哥的院落，没有料到自己能够找到线索，更是没有想到那里有眼睛，所以不够谨慎，大白天的就闯入进去了。
找到线索之后，只能勉强弥补，寻了一个箱笼抬出去以作障眼法。
但是我这些小把戏，如何能瞒得过陛下的眼睛？
承蒙陛下信任，臣的确是在那一日，根据哥哥留下来的线索，破解了六道天书。”
周昭说完，就感觉面前的视线突然一下子变得凌冽了起来。
陛下脸上没有了笑意，“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立即呈上？你想做什么？”
周昭拱了拱手，“兄长留下的线索已经烧毁，如今破解之道只存在臣一人的脑海之中。臣不知晓，在周家盯着我的眼睛，是否是凶手的眼睛，也不知道，陛下身边，是否藏着凶手的眼睛。
与其取出来，让那些狼子野心的人有了抢夺的机会。
是以，在陛下示意之前，臣不敢擅专。
臣并非不立即呈上，而是在等，等着陛下的旨意。
臣，等到了。”
周昭说着，背上起了冷汗。
都说伴君如伴虎，秘密涉及夺嫡，陛下先前和蔼犹如平易近人的长辈，并不影响他突然的试探。
若是她应答不对……白沥就是前车之鉴。
陛下闻言，突然站起身来，他从桌案后头走了出来，走到了周昭的面前。
周昭低着头，只能瞧见他绣了金线的靴子，以及腰佩下方晃动的流苏。
“若是朕让你取出来呢？”
周昭抿了抿嘴，“臣一定会誓死护其周全，甘愿为陛下做饵。”
想来陛下对那人是谁并无头绪，他也想到了，周昭去取“秘密”，定然会有人出手抢夺。而那个出手之人，说不定就是藏在他身边的凶手。
陛下的声音从周昭头顶传来。
“你果然很聪明，将东西取回来，找出凶手是谁。朕的东西，只能给，不能夺。你可明白？”
“臣明白。”
周昭如何不明白。
倘若杀死哥哥的凶手不是陛下派出去人，那么定是那皇后或者贵妃的人，这个人能知晓原本只有陛下、长阳公主还有周晏三人知晓的秘密，一定是陛下身侧的人。
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鼾睡？
天子怎能容忍自己的亲信，出卖自己，另投了新主？
他可以选择将自己的皇位传给谁。
但是不喜欢在自己尚在之时，开始背着他争夺，这根本就是虎口拔牙。
“杀人偿命，你会等到的。”陛下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周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激动的欣喜，“谢陛下。”
周昭面上如此，心中却是无比的冷静。这话她不会信了个十成十，这会儿陛下能轻松承诺，不过是因为不知道凶手是谁罢了。万一那个是三皇子呢？是太子呢？是有免死金牌的闵藏枝呢？
亦或者是某个便是陛下也不能随意动弹的重臣，那又当如何？
她周昭会靠着自己，堵死那人每一个脱罪的机会。
殿中一片静谧，陛下没有再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说道，“你且退下罢。”
周昭拱了拱手，长唤了一声，“诺……”
她说着，躬身退了出去。宫门外不远处，淮阳侯同何廷史在那里等着，这会儿雪已经下大了些，宫道上白茫茫的一片。
何廷史瞧见周昭，抬腿飞跑了过来。
他一个头发发白的老头子，也不知晓这会儿腿脚怎么这般灵光，一下子就跑到了周昭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周昭，见她好好的，微微松了一口气。
“没惹怒陛下吧？你不好，不似白沥，还能做太监抵命。”
周昭听着这张不饶人的嘴里说出来的别扭话语，噗呲一下笑了出声，“没有丢廷尉寺的脸。”
何廷史冷哼一声，“丢脸总比丢命好，廷尉寺哪里还有脸？不对，还有常左平那张刀子都划不破的厚脸。”
不远处听到这些话的淮阳侯还乐呵呵的，他不知晓自己的亲儿子已经被常左平厚颜无耻的罚了三锭金，赵易舟回去没有说，大概是十三曹也要脸。

第338章 公主皇后
雪花落在脸上，冰冰凉的，周昭看着何廷史那满头的白发，心中却是暖暖的。
“您这般喜欢我，可如何得了？日后在大比中，我都不好意思赢右院。”
何廷史一听，瞬间炸毛了。
他圆眼一瞪，气呼呼地边走边道，“老夫哪里喜欢你了？老夫有五个儿子，十七个孙子，看到小孩儿就烦得要命，又岂会喜欢你这样的麻烦精？
你们左院才赢了几回？靠什么赢？靠你这个诈尸的，还是靠那个醉鬼和爆竹？”
周昭哈哈笑了出声，声音里都是愉悦。
“您的五个儿子同十七个孙子在哪里呢？有您这么厉害的师父，他们应该早就占领了廷尉寺才对！”
何廷史一听，哑了火。
他不快地瞅了等在前方的淮扬侯一眼，“祖坟泡水里了，没有办法冒青烟，都是不争气的东西，不像赵廷尉，虽然只有一个后人，但却是人中龙凤，令人羡慕。”
淮阳侯乐呵呵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先前听到诈尸的、醉鬼同爆竹，他便已经想着廷尉寺断了一只左胳膊，但还好还有一只右胳膊。
如今听到何廷史这阴阳怪气的话，他觉得，这只右胳膊也未必牢固。
这话该怎么接？
淮阳侯正为难着，三人同时瞧见了前方一个红色的身影。
那人一身通红的衣袍，像是一团火一般，额前插着两只华丽雕花海棠步摇，流苏一晃一晃的。
她生得一双极好看的杏眼，水汪汪的，像是沾着露水的黑葡萄。
周昭认得她，她是安平公主，陛下最为宠爱的女儿。
不等三人见礼，公主率先开了口，“淮阳侯同这位大人，还请先行离开。我有事想请周昭借一步说话。”
何廷史担忧的朝着周昭看了过来，见周昭一脸淡定，用只有二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当心。”
淮阳侯什么也没有说，待二人的身影已经成了小点儿。
安平公主举起手来，示意身边的宫人离开。
雪白的宫道上，一下子只剩下了她同周昭二人。
“父皇在给我说亲，想要将我嫁给淮阳侯世子赵易舟。但是我不喜欢他，我喜欢小鲁侯苏长缨。你同苏长缨退亲，我要让他做驸马。你听明白了吧？
你不是要做官吗？我嫁给苏长缨后，让父皇给你升官。你也不用说本公主仗势欺人。”
周昭听在耳中，突然肯定方才在陛下身上的看到的那一丝丝愚蠢不是错觉。
你看，这不是完完整整的传给了安平公主么？一丝不多，一丝不少，占满了她整个脑袋。
周昭想着，冲着公主眨了眨眼睛，一脸欣喜。
“真的吗？那我就做个丞相吧！你看如何？”
安平公主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她长在宫中，自幼便得陛下宠爱，一辈子都一帆风顺，从来都是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不对，这回也是她说什么周昭就应什么，但怎么感觉有哪里不对？
“你狮子大开口，丞相也是你能做的吗？”
安平公主抬起手来，颤抖着指向了周昭，“你是故意的？”
周昭也努力的睁大了眼睛，不过她的眼睛生得很凌厉，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公主的大，“啊！不是公主说，只要退亲，就可以随便升官吗？陛下那般宠爱公主，应该不会不允的吧？”
安平公主瞬间急眼了，她虽然不懂朝堂之事，但是再怎么样也知晓丞相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她便是将父皇的腿都抱细了，父皇也不可能听她的，让周昭做丞相。
她跺了跺脚，“我不管，我就要嫁给长缨哥哥，你回去便退亲。”
周昭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小公主，那眼神看得公主心中有些发毛，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一下子贴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正在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声音，“安平。”
周昭循声看了过来，立即躬下身来，站在路边行礼，“臣周昭，参见皇后。”
皇后的轿辇渐渐靠近，在周昭面前停下来了，“免礼，安平孩子心气，小周大人莫要放在心上。待你同长缨成亲，让阿晃代我去讨一杯喜酒。阿晃这孩子，多亏你照看了。”
她没有下轿，也没有等周昭回话的意思，派人拉了安平公主，便冒着风雪朝着陛下所在的宫殿而去。
周昭恭敬地站在路边，直到那轿辇全都消失不见了，这才若有所思的抬眸看向了宫殿的一角。
杀死周晏的人，会不会是皇后的手下呢？
虽然她也还算是看顾阿晃，但阿晃到底不是她的亲儿子。她同陛下一同从微末走来，换做她是皇后，也绝对不会咽下那口气，让出太子之位。一个暴怒的母亲，会杀死挡在她面前的任何一个人。
她今日方才入宫，同陛下有过交谈。
安平公主就来了。
皇后也来了。
安平公主是三皇子的一母同胞，她在这里蹲守着，当真是天真无邪的要同她抢苏长缨？
皇后恰到好处的出现，又当真只是偶然路过么？
周昭没有继续想下去，她步履轻快地朝着宫门外行去，正所谓人挡杀人，鬼拦杀鬼，她不怕凶手凑上来，就怕凶手不敢来。
宫门外淮阳侯的马车已经不见了。
周昭一眼便瞧见了雪中撑着伞的苏长缨。
“昭昭冷不冷？淮阳侯同何廷史见我来迎你，便先回去了。”
周昭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瞧见伞下那熟悉的红色，顿时又不悦起来，“长缨哥哥，你怎么这么不争气，我拿你换丞相之位，安平公主都不肯！”
苏长缨看着周昭难得气呼呼的样子，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拍掉了周昭头上的雪花，然后将伞遮在了她的头顶上。
“昭昭是想要始乱终弃，不要我了么？那可不行，苏长缨的妻子，只能是周昭。”
周昭本就知晓是公主无理取闹，怪不得苏长缨，可听到这样的话，却还是忍不住红了耳根子。
“不会不要你”，周昭小声嘀咕道。
“什么？”苏长缨没有听清，扭头问道。
周昭摇了摇头，“没什么，等查出杀害我哥哥的凶手是谁，我们就成亲吧。”
苏长缨身子一僵，他死死的盯着周昭看，“好。”
周昭被他看得面红耳赤，一个转身到了苏长缨身后，抬手往上一跳，苏长缨立即半蹲身子往前一倾，让周昭跳到了他的背上。这个动作，二人像是做过无数次了一般。
周昭一只手搂住了苏长缨的脖子，一只手接过了伞。
苏长缨站直了身子，双手将她稳稳的往上托了托，踏着雪朝着廷尉寺的方向行去。
“傻子苏长缨”，周昭轻轻地说道。
以命换命的傻子。

第339章 落日取宝
这场大雪并没有持续多久，到了晌午的时候，天便放晴了。
先前还一片雪白的世界，瞬间便被那一轮红日照得湿漉漉的，焕然一新。
长阳公主府在城东，占据了一整条长巷，这里曾经前朝的一座王府，府中极尽奢靡，大启朝初立之后，被陛下赏赐给了他最为看重的长阳公主。
原本金碧辉煌的大宅院，因为接二连三没了主人，如今静寂得像是一座孤魂。
“小公子，下来吧，您整宿整宿不合眼，滴米未进，便是再好的人，那也是熬不住的。老奴去请周昭……”
福叔擦了擦眼角，长阳公主去世的时候，他哭得太多，这双眼睛早就已经浑浊，有些看不清了。
“不要去找她，我没有脸去找他们了。我们害死了周晏，害得苏长缨吃尽了苦头，这回又险些害死了周昭。同我做朋友，是他们最大的不幸。若是可以从头来过，我宁愿从一开始，便远远的离开他们。
舅父不杀我，可我如今，活着比死更难受。
福叔，我没有了阿娘，很快也要没有阿爹了。阿爹谋逆，舅父要杀他无可厚非，可我为人子，又岂能心安理得地再同杀父之人亲近？舅父也不会信我。
福叔，天大地大，已经没有黎深可以落脚的地方了。”
福叔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来，将锦被往上扯了扯。
自从樊黎深从宫中出来之后，便遣散了公主府的仆从，闭门谢客。
他像是一个行尸走肉一般，就这般躺在了地板上，就这样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上的房梁，那梁上雕着的花，是他年幼之时画下的。那时候他学画不久，这花可以说是他第一个还算看得过眼的画作。
老师勉为其难的夸奖了他几句，公主同驸马却格外高兴，让匠人描着这不算多美的画，雕在了房梁上。
在这间屋子里，像这样的东西还有很多。
福叔看着樊黎深的脸，他这几日瘦了许多，原本好看的猫眼，这会儿看上去大得有些恐怖。从前他的眼睛里，满是灵动与骄傲，如今也只剩下了灰败与胆怯。
长阳公主同樊驸马只有他这么一个孩子。
陛下是他的亲舅父，待他比那些不受宠爱的皇子都要好上三分。太子殿下宽仁，更是拿他当亲阿弟对待，整个长安城就没有樊黎深不敢惹的人，他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万人追捧。
他性情也好，与谁都说得来。
过去有多甜，如今就有多苦。
福叔想着，长叹了一声，“那老奴去请……”
福叔说着，突然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他扭头看了过去，只见一个戴着斗笠的少年站在门口。
他的肩头背着那个形影不离的木箱子，靴子湿漉漉的，左手拿着两个羊肉烧饼，那烧饼上还有廷尉寺三个字的标记，一看便是从小饭堂直接拿的。
“楚王殿下……”
阿晃看福叔一眼，福叔识趣的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安静静地，樊黎深躺在地上，他的手搭在眼睛上，像是一个凹陷下去的死人。
阿晃走了过去，将自己的箱笼放在了地上，他蹲在了樊黎深身边，毫不客气地捏住了他的下巴，他的力气极大，樊黎深只觉得一阵剧痛下来，下巴都要被捏脱臼了。
他挣扎着想要推开，可别说他没有进食，早就没有了力气。
便是他刚吃下一头牛，那也比不过阿晃一身蛮力，他岂止是一头牛，他可以打十头牛。
阿晃见那嘴巴张开了，不客气的将从廷尉寺小饭堂里拿的肉饼，塞进了樊黎深嘴中。
“饿死的尸体，没有什么意思，我不想验。”
樊黎深被肉饼塞喉，差点儿没有吐出去，他有些艰难的翻过身去，用乏力的手撑起了自己，趴在一边干呕起来。
肉饼原本味道应该不错。
只是这家伙一路就这样光着手拿过来，饼早就凉了。凉透的羊肉油腻且腥臊，实在是令人难以下咽。
阿晃没有理会他，站起身来，背起了自己的药箱。
“活着没有什么不好的，廷尉寺每天都有很多具尸体，他们也都想活着，不想要变成一团腐肉，不想要身上长满蛆虫，不想要活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
吃了肉饼，好好活着。
不止是你一个人，很难。想想阿昭，想想长缨……”
阿晃说着，朝着门口走去。
樊黎深听得远去的脚步声，坐了起身，一边哭着一边吃起肉饼起来。
他想起周昭，四年前的周昭没了周晏，没了长缨。她死的时候，周家老祖母连棺材都不她进门。
还有苏长缨，他早就没了母亲，父亲疼爱姨娘，连爵位都让了出去，他被人洗刷了记忆，受尽折磨做了卧底。
就连阿晃，他母亲早逝，虽然养在皇后膝下，但是因为天生性情古怪，不受陛下宠爱不说，也时常被人嘲笑欺辱……没有人有耐心去哄一个“傻子”。
他们都没有人庇护，全靠自己杀出了一条血路。
周昭女子之身做了廷史，苏长缨从尸山血海走了出来，如今执掌北军，阿晃也在廷尉寺当了仵作，最近他还帮周昭解了毒，谁不夸他一句孤僻天才。
就连当年他们长安六子唯一一个没有武功，身体娇弱的楚柚阿姐，也曾经盖起了长安第一楼。
就只有他，一直活在父母的羽翼之下，这么多年都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想做什么，离开了父母，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存活。
樊黎深想着，眼泪不由得越掉越凶。
福叔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良久方才等到了樊黎深的那一句，“福叔，我饿了，我想喝粥。”
福叔擦了擦眼角，“好好好，粥还在厨上热着呢，正好到了用晚食的时候了。小公子喝了粥，好好睡上一觉，待明日天明，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樊黎深的手死死地抓了盖在腿上的锦被。
一个新的开始。
……
周昭站在公主府的湖边，看见背着箱子走来的阿晃，扔掉了手中的狗尾巴草。
“肉饼他吃了么？”
阿晃重重地点了点头，“喂了。”
周昭想不出来阿晃喂人吃饼的样子，迟疑了片刻，到底没有刨根问底。
他们三人，还是阿晃去见樊黎深更合适，毕竟阿晃同他是嫡亲的表兄弟，是血缘亲人。
“时间差不多了，登船吧。”
周昭听得苏长缨的话，同阿晃同时一跃，上了湖边的小船。
日暮降临，西面的天空橙红一片，湖面荡起了凌凌波光，暮鼓响起，便是取宝之时。

第340章 遭遇围攻
孤舟照影泛东临，遥看白鹞开太平。暮鼓声声悼齐桓，夜酒沉沉悔争鸣。
周昭心中回想着长阳公主留下来的四句诗。
公主府遣散了下仆，如今偌大的宅院空荡荡的，光靠福叔一人，不可能点亮整个宅院的灯。
湖水离主院不近，水榭同临湖小院只有在夏日的时候方才会有主人入住，湖边如今荒凉得很，偶尔几处地方，还生出了芦苇。
苏长缨摇着小舟，一路往东朝着同东水相连处而去。
湖面愈发的开阔，放眼看去四周都平坦一片，连个鬼影都看不着。
“昭昭，四周好似没有白鹞。”
苏长缨说着，四下里看了看，天色愈暗，偶有飞鸟从夕阳边越过，展开了黑色的翅膀。
但不管从哪个方向看，都没有瞧见白鹞的身影。
周昭坐在船尾，十分耐心地说道，“等，等暮鼓敲响的时候。”
就在这个时候，暮鼓声声响起。
苏长缨放眼看去，只见西面的天空突然腾起了一群展翅高飞的白鹞，只不过他们站在这个地方，视线恰好被树林挡住了一半，苏长缨没有犹豫，挪动了小舟，他往西面再划了几步，突然之间视线一下子开阔了起来。
数十只白鹞在远处的半空中腾起，像是一条白色的云链一般。
“长缨面朝着白鹞别动弹”，周昭说着，却是没有看苏长缨，而是扭头朝着他的影子看了过去。
傍晚的阳光将苏长缨影子拉得老长，看上去像是一根倒在了湖面上的长棍一般，周昭循着那影子看了过去，这才发现有另外一道影子，与苏长缨的影子交汇在了一起。
两道长影交汇之后，又分散开来，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酒盏，里头装着酒还泛起了波澜。
“夜酒沉沉……原来是这个意思！”
周昭眸光一动，看向了另外一道影子的来源，那是在湖水中的一个小小灯塔，就立在小船上，应该是有时候夜间湖上游乐时用的。
“沉沉，所以东西在水下。阿晃，你来替换我的位置，我水性好，如今冬日湖水冰凉，昭昭不能下水。”
周昭听着苏长缨的话，摇了摇头，“不用，我已经记住了位置。咱们划船过去，然后再看情况。”
她说着，指挥着苏长缨将小舟划到了先前那个影子的交汇处。
苏长缨停了船，“这回要听我的，阿晃你说是不是，昭昭身体没有完全恢复。”
阿晃重重地点头，“听长缨哥的。”
说着，不等周昭回答，苏长缨轻轻一跃，像是一条丝滑的鱼一下子扎入了湖水之中。
冬日的湖水寒凉刺骨，苏长缨忍不住一个激灵，他运转了周身的内力，这才整个人暖和起来，夜间的水底黑漆漆的一片，夕阳没有残余多少光亮。
苏长缨屏住呼吸往下沉去，腰间的长剑出鞘朝着水底探了过去。
水底密密麻麻的满是水草，像是死去女尸的长卷发一般，时不时便缠上了人的手脚，湿滑又冰冷，还带着粘腻。
苏长缨没有停留，直接用力潜到了水底，长剑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微微弯曲。
突然之间，苏长缨只觉得身后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他在水中猛的一个回头，正对上了一只硕大的眼睛。
苏长缨心中一突，只见一只石龟趴在水草丛中。
这石龟待在水底不知道多少年岁了，上头生满了绿色的青苔，还有密密麻麻看上去十分可怖的水螺，一层叠着一层，四只龟脚几乎都陷入进淤泥里。
苏长缨围着那石龟转了一圈儿，没有发现机关的入口。
“阿昭，长缨哥这么久怎么还没有起来？要不要我下去看看。”
周昭摇了摇头，“相信他。他水性很好。”
苏长缨平日里不言不语，总是跟在她身后看她办案，但是周昭知晓，论聪慧他并不输她。
水底下的苏长缨伸出长剑，拂去了那石龟上的青苔与水螺，龟背上刻着的东西，一下子就显露了出来，是一个晷仪，中间的铁柱锈迹斑斑，被人压弯了去，整个都贴在了龟背上。
苏长缨没有犹豫的伸出手来，将那指针一般的铁柱转动了方向，直接指向了日暮时分。
果不其然，那石龟颤抖了两下，从嘴中吐出了一个密封的石筒来。
苏长缨伸手一抓，拿出了那石筒，猛的一蹬，直接浮出了水面，“昭昭，找到了。”
苏长缨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仰头看向了趴在船边的周昭，瞧见她眼中的担忧，不由得笑了笑，“昭昭担心我？”
周昭哼了一声，“阿晃担心你，我可不担心你，快些起来吧，一会儿身上该冻住了。”
苏长缨欢快地笑了出声，他纵身一跃，直接跳了上了船，将内力在周身运转，一下子便将身上的衣物还有头发烤干了。
阿晃见状，摇起了小舟。
那石筒是密封着的，外面有一层蜡，看上去像是一个蜡烛，看这长短大小，正好可以放下一卷诏书。
“阿昭，我们可要打开这石筒确认一下？”
周昭冲着阿晃摇了摇头，“不用。”
她的耳朵动了动，神色一肃，“做好准备，我们等的鱼到了。”
阿晃一愣，朝着前方看了过去，果不其然，一共有八条小船气势汹汹地朝着他们三人而来，每条船上有两个黑衣人，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就将他们这条小舟围拢在了中间。
天色这会儿已经彻底暗沉了下来，只剩下月光照亮了湖面。
“这里是公主府，诸位是哪路好汉，可敢报上名来。”
那十六人中有一人开了口，“废话少说，将东西交出来，可饶你们不死。”
周昭对上了那人的眼眸，这双眼睛格外的阴郁，冷冰冰地像是藏在黑暗里的毒蛇，不知道是何故，他的眼睛一片猩红，看上去随时都要流下血泪来。
不光是他，周昭环顾一周，十六个人全都是这样蒙着血雾的红色眼睛。
看上去十分的诡异。
那人的声音格外的沙哑，低沉得像是发不出声音来一般，仔细一听，还带着颤抖。
“是么？是三皇子，还是太子？”
周昭说着，注意着黑衣人的眼神，不管是说三皇子，还是太子，他们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眼神也没有变化。
要么这两方都不是，要么这群人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死士。
不等周昭细想，一张巨大渔网从天而降，朝着她同苏长缨还有阿晃的小舟罩来。

第341章 打遍长安无敌手
那渔网通体乌黑，颇为细密，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仔细看去，那纵横交错的网路上还生着狰狞的倒刺，这东西若是网住了人还不得将人扎成个刺猬。
剥下网来，那就等于剥掉人的一层皮。
用这种兵器之人，可谓是恶毒至极。
苏长缨瞧着，脸色一冷，他左手猛地一拽，直接将周昭护在了怀中，将她的脸按在了他的胸膛上，右手的长剑则是猛地朝着那金属渔网划了过去。
领头的黑衣人见状，忍不住嘲笑出声。
“这东西刀枪不入，小鲁侯便是想要耍威风……”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卡在了嗓子眼里，他只觉得自己周身的衣袍被飞吹得鼓起，脸上突然一阵剧痛，像是有瞧不见的利刃擦过他的脸颊。
他伸手摸了过去，低头一看，手上猩红一片。
这是苏长缨的剑气！
黑衣人神色大变，他猛地仰头，只见那黑压压的大网在即将与长剑相接的时候，突然之间四分五裂开来。
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这不可能，这可是能做软甲……”
黑衣领头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苏长缨的目光里满是警惕。
小鲁侯武绝长安，曾经被吹捧为天下武学第一人，可这种荣光在他轻而易举的被人掳走之后打了个粉碎。就在前不久，灵堂围杀李淮山，苏长缨都向陛下求援，请了大内高手助力。
这不更是说明，他根本就是浪得虚名。
可今日一见，黑衣人不由得心中阵阵生寒……
苏长缨的武功可能比不过那些练过几十年的老怪，但是比他们所料想的要厉害得多，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年轻一辈第一人，当世能比他更强的人，怕是一个巴掌都能数得清。
黑衣人首领心中一沉，喝道，“上。”
他的话音刚落，却是瞧见那大网炸开的碎片朝着他的面门罩来，他心道不妙，身子一侧挡了过去，可他身后站在摇船的同伴却是闪避不及，被那大网重重地击中了脑袋。
那人惨叫一声，往后一仰，整个人栽倒进了湖水里。
惨叫声此起彼伏，几乎是顷刻之间，十六人便有四人落水，再也没有浮起来。
苏长缨左手一松，周昭大口吸气，手中匕首滑落，她一个转身同苏长缨还有阿晃背靠背成三角，然后三人皆是同时像是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周昭面前的黑衣人只觉得眼前一晃，他猛猛刺出的长剑一下子就落了空。
先前周昭三人所在的小舟之上，如今却是已经空空如也，他心中一慌，便感觉自己腰间一紧，周昭在他的背上！
黑衣人大惊失色，连头都来不及回，便感觉自己脖间一凉，鲜血飞溅了出来，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下栽倒过去。
他这般一倒，在他背上的周昭也跟着不稳，朝前倒去。与这黑衣人同舟的另外一人见状，自以为得了空隙，长剑狠狠地朝着周昭刺了过来。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周昭身子一翻，直接将那黑衣人的尸体翻转了过来，长剑狠狠地刺入进了尸体内。
第二个黑衣人暗道不妙，他要拔剑，那就相当于被定在了原地，若是不拔剑，手无寸铁……
他还来不及仔细思考，就见一个双目亮晶晶的小姑娘从尸体下一跃而起，从下而上，那把匕首狠狠地扎入了他的腹部，他猛地拔出剑来，想要刺周昭。
可这小姑娘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直接第二次出手，匕首扎入了他的脖颈。
黑衣人不敢置信的睁大了自己的眼睛，他的手还高高举起，眼见着剑尖就要触碰到了周昭的衣裳。
他的手一松，长剑咣当一声落在了船板上。
周昭看也没有看他，身形一闪又朝着下一个黑衣人袭去。
几乎是顷刻之间，十六个黑衣人已经只剩下了六人。
那六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将心一横，同时举手拍向了自己的嘴，然后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周昭蹙了蹙眉头，手中匕首挽了个花儿，朝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黑衣人刺了过去，黑衣人猛地一抬头，正好对上了周昭的视线，只见那黑衣人眼睛已经彻底的红了，两行血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看上去无比渗人。
“所以你们是吃什么禁药，靠着燃烧精血来提高武功？看来你的主人，根本就没有想过要你们活着回去！
就这么死去你甘心么？人死了，功劳都是旁人的。”
那黑衣人依旧是面无表情，也不言语，只是不停地流着血泪，看上去比鬼还像个鬼。
周昭与之一交手，便感觉到了不同来，这黑衣人明显比之前的，要厉害得多。
她想着，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不过就算是他们用了秘法提升武功又如何？照旧不是他们的对手。
周昭想着，匕首狠狠的扎入面前那个黑衣人的脖颈，四周已经没有了打斗之声。
周昭转过身去，只见阿晃扛着大刀站在船头，他的斗笠上已经是血红一片，这附近的湖水全都被血染成了红色。
苏长缨则是站在那黑衣人头领身后，长剑架在了人脖子上。
“可有受伤？”
苏长缨同阿晃同时摇了摇头。
周昭见状，勾了勾嘴角，也是，这天底下有几个秦天英、李淮山那样的老怪物？他们三人加起来，还是同从前一样，打遍长安无敌手。
“是谁派你来的？”苏长缨问道。
周昭朝着那黑衣人首领看了过去，见他整个眼睛已经像是被血糊住了一般，连七窍都开始流血，像是感觉到了周昭在看他，那人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周昭心中一紧，喊了一声“长缨”。
苏长缨同阿晃同时一动，三人立即又回到了他们停留在中央的小舟上。
就在三人落到小舟上的那一刻，那黑衣人瞬间像是一个燃烧的蜡烛一般，整个人融化成了一团血水。
周昭瞧着心惊，放眼看去，之前那些黑衣人的尸体，亦是看上去血肉模糊，根本辨认不清。
“这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来的，想着我们这里有阿晃，不让我们通过验看尸体来寻找他们的身份。
这些人原本没有想着活着回去，那么一定还有第二拨人藏在暗处，等着我们同归于尽之后出来捡漏。”
周昭说着，手中的棺材钉突然朝着水中的某个方向猛地射了过去。

第342章 水中熟人
“阿晃小心！”
周昭喊道，阿晃猛地低头，只见那湖水中突然伸出了一只惨白的大手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死劲儿将他往水中拽。
那泡得有些肿胀的手青筋都鼓了起来，可阿晃还是纹丝不动。
那“水鬼”见一只手拽不动，又伸出了另外一只来，两只手攀着阿晃的脚踝，用尽了吃奶的力气，阿晃还是纹丝不动。
虽然场合不对，但周昭瞧着，还是忍不住噗呲一下笑了出声。
阿晃天生神力，若是比气力，谁能胜得过他？
“阿晃，将这水鬼捉上来！”
阿晃的斗笠点了点，他弯腰一提，直接从那水中提溜出了一个湿漉漉的人来，这人同样穿着夜行衣，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但是他的眼睛却是正常的颜色，看上去并没有服用药物。
就在阿晃动作的一瞬间，周昭亦是觉得自己的脚踝处一凉。
她原想顺着栽倒入河中杀了里头的人，想起苏长缨开始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她下水，遂毫不客气地将匕首猛地朝自己的脚踝扎去，直接扎穿了那水鬼的手掌。
她一个转身，又是两枚棺材钉射出，水中顿时一片猩红。
周昭抬眸看了过去，却见阿晃一个怔愣，手一下子松开来，那水鬼丝滑的沉入了水中，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晃？”
阿晃扭头看向了周昭，“我好似认得他，此人给我感觉很熟悉。”
苏长缨闻言，猛地钻入了水中，这水中猩红一片，全都是血水和狰狞的尸体，苏长缨在四周搜寻了一圈儿，方才从水中出来，对着周昭同阿晃摇了摇头，“不见了。
此人水性格外的好，阿晃在哪里见过他？方才你与他有过接触，可察觉出了有什么特别之处？”
阿晃闭了闭眼睛，“他手中长期练剑留下的茧子，我将他提溜起来的时候，发现他的背上背了一柄长剑。
我捏住了他的胳膊，他年纪不大，还是少年身形，应该同我还有阿昭差不离的。
我们眼睛对视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明显眼中闪过诧异，他很惊讶，但是对我并没有杀意，应该是认出了我。”
苏长缨待在水中，看着阿晃头上的斗笠。
他很想问，隔着这个斗笠，在这种黑麻麻的湖面上，阿晃到底是怎么同人对视的……
他抿了抿嘴唇，到底没有问出声来，他朝着水中一钻，游到了周昭身后，从湖水中捞出了一具尸体来。
阿晃见状，赶忙伸手去接，将这尸体放到了三人的小舟上。
然后他又冲着苏长缨伸出了手，轻轻一拽，将苏长缨也拉了上来。
周昭瞧着，伸手一拽，直接扯掉了那人脸上的蒙面巾，这一看却是忍不住蹙了蹙眉头，只见这人面上生满了脓疮，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癞蛤蟆一般，面目全非。
“咱们总不能还给一具尸体来治脸吧？”
听到周昭的话，阿晃想了想摇了摇头，“治不好，但是可以试着将还原他的脸，而且尸体还在不是么？我们还可以验尸。”
周昭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船上的这具尸体。
“这两个水鬼，并没有用药，也没有毁尸。有两种可能，要么同之前的人并不是一拨的，要么这两个人是故意放出来，误导我们的。这湖不小，我们一路过来，长缨在水底拿宝物的时候，都没有觉察到有人在藏在水中。
可见这二人水性了得。长安城乃是北地，会水的人不少，如此精通的却不多。
若循着这条线索，我们很有可能会找到某个捞尸人。
在公主府，围杀北军统领，廷尉寺官员，还有楚王殿下，总要找个背锅的来给出交代。”
周昭说着，摇了摇头，“咱们先划船上岸，说不定还有下一波鱼等着。”
回去的时候，阿晃划船，苏长缨同周昭一前一后戒备，湖面上一片风平浪静，连一个人也没有遇到。
船一靠岸，苏长缨的眼神立即凌厉了起来，“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密密麻麻的箭雨朝着三人射了过来，周昭眼睛一扫，树上树下一共有十二人，皆是身着黑衣几乎要同夜色融为一体，他们手中拿着长弓，不停地射着箭。
苏长缨一马当先，手中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几乎凭借着一己之力抗住了所有的箭支。
周昭趁着这个机会，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原地。
她用的是匕首，更加适合做刺客，那些弓箭手们还来不及反应，瞬间便有三人被割断了喉咙，连叫都没有叫上一声。
苏长缨手中剑法不乱，眼睛却是一直盯着周昭看，只见她犹如黑暗中的精灵一般，神出鬼没的出现在那些弓箭手身后，不停地收割着性命。
渐渐地，箭雨已经不成气候。
苏长缨同阿晃对视一眼，立即冲向剩余的人。
“留个活口。”
周昭的话音刚落，就瞧见最后一个黑衣人嘴角渗出了一团黑血，然后瞪大了眼睛死了过去。
她轻叹一声，扯掉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具尸体面上的面巾，这面巾底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不光是这一张，其他的八人亦是如此，都是没有见过的生面孔。
“都是死士，估摸着很难查出来背后的人是谁。”
苏长缨见状，冲着周昭摇了摇头。
周昭没有失望，她站起身来，朝着前方看了过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一颗大树下，吊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樊黎深同福叔被挂在树上，像是两只蚕茧，他们嘴中被堵着布团，呜呜呜的说不出话来。
周昭面色一沉，朝着那大树走了几步，然后竖起了手来，制止了苏长缨同阿晃。
“将东西放在地上，你们三人离开。我们主人没有杀樊公子的意思。但若是你们不放下，弩机会立即射穿他们的脑门。你们的轻功再快，也没有弩机快，不是么？
我们只要东西，不想杀人。小周大人是聪明人，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这东西对于你们而言，根本就不是什么重要之物，不是么？
若是小周大人愿意做这个交易，我们主人会铭记于心，日后给出诸位回报的。
我数三二一，请三位放下东西，然后离开公主府。”

第343章 一条尾巴
周昭听着，嗤笑出声。
她就站在那里，整个人看上去懒散无比，嘴角微微上扬着，眼中满是鄙夷。
“我数三二一，你将他们两个都杀了吧，正好樊黎深不想活，又对自己下不了手。多谢你们送他一程了，至于回报的话，等到了地下，你们自己管他要吧。
多宝阁的少东主，浑身上下都是银子。”
现场瞬间寂静无比。
不是！这当真是他们没有预想过的答案。
就连被捆成了茧的樊黎深，都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睁大了那双猫眼。
周昭嘴中说着，余光扫了苏长缨同阿晃一眼。
她站在队伍的中央，长缨居左，阿晃居右，三人在她同黑衣人对话的时候，已经在搜看那些人的藏身之地。
弩机的射程有限，那些人若想要比他们快，一定藏在离樊黎深颇近的地方。说话人算一个，还有其他人呢？
方才她故意语出惊人，明显那些人没有沉住气，呼吸声大了不少，在高手面前，这一点细微的响动，那都是破绽。
他们三人各看一方，已经到了行动的时候！
就是这个时候！
周昭说完最后一个字，三人同时消失在了原地，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奔袭而去。
那藏在树上的人还没有来得及扣动弩机，便瞬间没了气息。
周昭看着掉落下去的黑衣死士，突然猛地抬头，朝着左前方看了过去，在那假山之后，一片黑色的衣角闪过，有人在那里窥视！
“跟我追！”
周昭说着，看也没有看，两枚棺材钉直接飞了出去，直接射断了吊着福叔同樊黎深的绳子。
然后脚步轻轻一跃，朝着假山的方向追了过去。
周昭看着前面的黑点儿，心中有如擂鼓一般，咚咚作响，她有一种直觉，眼前跟着的这一位同其他人完全不同，这位方才是等着来拿“秘密”的关键之人。
她想着，将内力运转到最大。
可越是这般，她越是感觉到了体内的空虚，她方才大病一场，身体还没有好全，内力运转之时总有些滞涩，远远不及从前。周昭想着，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那黑点儿上了房梁。
越是跟着，周昭越是心惊肉跳。
前方那人轻功十分了得，不在她之下，他的脚步稳健，气息丝毫不乱显然尚有余力，长安城中当真是卧虎藏龙，还有这样的好手，不知道是否是某位大内高手。
周昭想着，耳朵一动，身后贴着她的只有苏长缨的脚步声，阿晃显然已经掉队了。
“长缨别管我，跟上去。”
“上来。”
周昭一愣，感觉苏长缨的手伸了过来，一把将她到了背上，周昭没有犹豫，直接抱住了他的脖子。
苏长缨深吸了一口气，速度再次加快，眼见着便离前方那黑衣人越来越近。
周昭得了空，手中瞬间往前挥出了棺材钉，是她一贯的手法，三根棺材钉同时朝着三个不同的要害射去，脖颈、胸口、小腹下方。
前方那黑衣人感觉到了浓烈的杀气，没有办法猛的回头，长剑挥舞啪啪啪三声格挡，棺材钉掉落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几个粉色的药丸，朝着周昭同苏长缨面前扔来。
那粉色药丸瞬间炸开，腾起了熟悉的粉色烟雾。
苏长缨同周昭同时屏住了呼吸，直接穿了过去，可这略微的一停滞，先前那黑衣人潜入了夜色之中，失去了踪迹。
周昭从苏长缨背上轻轻跳了下来，身后阿晃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粉色的粉末落了下去，在屋顶上铺了薄薄一层。
“长缨哥，阿昭，我没有跟上。”
周昭冲着阿晃摇了摇头，“我们也没有跟上。你看这粉色的粉末，可是我们在天英城里遇到的迷药。我们跟着的黑衣人是个男子，身量同长缨差不离高，身材壮实应该有一定的年纪。
可惜……”
周昭说着，咦了一声，她走到自己掉落的棺材钉边，将那棺材钉捡了起来，在她的棺材钉上，嵌着一根扭曲的黄灿灿的铜条。
“这是那黑衣人身上的东西么？被我的棺材钉打下来的。看上去像是一条蛇，或者说蚯蚓。”
周昭说着，将这东西从棺材钉上拔了下来，摊开放在了手心里。
苏长缨同阿晃立即凑过来看了看。
“也有可能是某种动物的尾巴，昭昭，你想想看，家中新养的小黑猫。”
周昭眼睛一亮，看着这弯弯扭扭铜条，它的尾端的确是变大了几分，之前她以为是舌头，现在看来，可能是尾巴到了这里毛变得厚重了，“不是猫尾巴，像是狮子的尾巴。”
三人皆是若有所思起来。
周昭见阿晃有些沮丧，伸出手来，轻轻地拍了拍二人的肩膀，“无妨，至少有一些线索了。
我认为今夜前来围攻我们的，不是同一拨人，至少有两拨。第一波十六个黑衣人，还有埋伏在岸边的弓箭手，完全不顾及我们三人的死活，可以说是痛下杀手。
而最后一拨抓住樊黎深同福叔威胁我们的人，则是另外一拨。他们的杀意不重，只想要东西，然后离开。
不然的话，没有必要藏头露尾弄什么弩机，直接将刀架在樊黎深脖子上威胁不是更好？虽然是我们三人动手快，但是你们没有发现吗？我们到了近前之后，他们都没有扣动弩机。
弩机不比射箭，只需要轻轻扣动一下，便可以发射短箭。”
阿晃认真地听着，摇了摇头，“不对，准确的说，用弩机绑架黎深的人，对我没有杀意。你们两个轻功惊人，他们反应不过来很正常，可是我不一样，我轻功不好，到跟前的时候，那拿着弩机的人明显已经反应过来了。
但是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犹豫。
他应该接到了不要杀死我的命令。不想杀死我的人……”
阿晃低头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周昭心中了悟，阿晃的意思是，这一波可能是皇后的人。
说起来阿晃在襁褓之中，就被抱到了皇后膝下，不论怎么说，他都应该被算在太子党里。
只不过他无法正常与人交流，甚至不能自己去治理封地，谁都没有将他放在眼里，算在秤上。
周昭冲着阿晃笑了笑，“不必多想，今夜必定有多方人马出手了。只不过三皇子应该比太子更想要这个东西，毕竟皇后得到了，要么拿去销毁，当做没有此事。要么拿到陛下面前，以此为由，讨要更多的补偿。
而三皇子想要这个，是想要公之于众，逼着陛下不得不废太子，让夺嫡摆到明面上来。
皇后的目的，只是不让这东西落入三皇子之手。”

第344章 再逢虎牙少年
“现在咱们先将东西送进宫去，交予陛下。今晚知晓的所有一切，都如实的告知。咱们这些鱼饵就算是尽力了。”
周昭从来没有忘记，他们的目的不是介入皇权斗争，而是为了找到杀死周晏的凶手。
“今时不同往日，四年过去，若是另外一方还不知道有这个诏书的存在，那还谈什么夺嫡，这么愚蠢直接认输算了。且今晚我们便会送东西入宫，想要抢走这东西，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所以他们只能简单粗暴的派出死士前来拦截围杀。”
周昭说着，看向了认真听着她说话的二人，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而当年山鸣长阳案发生的时候，陛下刚将这东西交给公主不久，还是一个只有三个人知晓的秘密。知晓此事的第四人，便是杀死我哥哥周晏的凶手。
三皇子党同太子党，只有一方知晓，所以当日只去了一拨人。你们想想看，若不是李淮山横插了一杠子，我们又去了别院成了不速之客，那个人原本是打算威胁公主交出和这东西。
事以密成。在对手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在只能一击必成的情况下，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的派人出马？
那凶手一定是位高权重，至关重要的人。
就像是今日我们所遇到的那个拥有狮子尾巴的人一般。”
苏长缨同阿晃皆是一愣。
“昭昭，你知道那是什么？”
周昭认真地点了点头，“长缨你失去了记忆，阿晃平日里不关心这些。但是长安城有不少人，知晓这东西的存在。且我不光是知晓，还亲眼见过，两个……”
苏长缨眉头一蹙，看向了周昭，“你家中，还有我家中都有？”
周昭给了苏长缨一个赞赏的眼神，“陛下赏赐有功之臣，一共铸造了八枚狮纹铜章，此物上有孔，可悬挂于腰间。
那章下是四方印，章上则蹲着一只狮子，每一个狮子都憨态可掬，动作各不相同，尾巴弯曲且有尾鬃。
当时阿爹将那印章带回来，我还偷偷逗弄过，你阿爹也有一枚。”
周昭说着，脑海中浮现了那铜章的模样，再次肯定的点了点头。
“之前你说尾巴的时候，我方才想起此事来，至于旁的谁有，我就不知晓了，但是一问便知。”
三人一路疾驰，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再遇到任何前来拦路截杀的人，不知道是被他们三人杀人的果断手段吓到了，还是有旁的什么缘故。
就这样三人一路疾驰，到了宫门口，陛下早就已经等候多时了。
周昭也没有含糊，一五一十的交代了个彻底，并且将那尚未拆封的用蜡包裹着的石筒递了上去。
陛下伸手摩挲了一下那石筒，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并令人将三人送出去宫去了。
这会儿早已经宵禁，街市上一个行人都没有。
周昭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宫殿，黑压压的一片，活像是一个吞人的野兽。
她撇了撇嘴，回过身来，扭头看向了身侧的阿晃，“阿晃，你可能想起来，你在哪里见过那个人？”
阿晃闻言，摇了摇斗笠，“我见过的人不多，而且鲜少与人对视。”
周昭沉吟片刻。
是了，阿晃平日里不喜欢同人打交道，便是遇到了人，那也鲜少会看对方的眼睛，基本都是低着头缩在角落里。他记得的，十有八九都是尸体。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人一定于阿晃是特别的，且见过不止一次。
阿晃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想不起来。”
“没有关系，想起来就好，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明日我们可以循着捞尸人的线索查。长缨，我想回家中一趟，问问我阿爹。”
苏长缨停下了脚步，“我同阿晃送你回去，然后我们二人去公主府善后。”
周昭点了点头，她心中想着那尾巴的事情。
她总觉得，今日逃走的那个黑衣人，便是她要找的凶手。
周府离得不算远，三人很快便到了。
周昭站在门口，目送着二人远去，然后方才进了府中。
这会儿府中静悄悄的，瞧不见几个人影，周昭直接朝着主院走去，途径假山之时，陡然顿住了脚步，“从我进门开始，你就跟着我，现在还不出来么？”
“昭姐，是我。”
假山后头走出了一个背着长剑的少年来，周昭一眼便注意到了他湿漉漉的头发。
“严君羽？今夜杀阿晃的那个人是你？”
严君羽慌忙地摆了摆手，焦急的张口露出了两颗明显的小虎牙，“昭姐，我怎么可能杀阿晃？我不知道是你们，我用了吃奶的力气都没有掰动他的脚，想着是谁有这么大的牛劲儿……
从水里冒头瞧见那个斗笠，我就知道是阿晃了。我没有想杀他！”
周昭心中千头万绪，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逃走的水鬼会是他们在天英城中遇到的虎牙少年严君羽。
周昭想着这厮双手掰腿的囧样子，从前在天英城初见严君羽的情景简直就是历历在目，这厮可不就是这么令人无语的人。
她想着，对着严君羽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带着他换了个方向，进了她从前住的小院。
屋子里乱糟糟的，严君羽进来的时候，正对上了一个骷髅头，他慌忙捂住了嘴，以免自己惊叫出声。
“昭姐，这是你的住处么？当真是厉害！”
周昭转身看向了面前的虎牙少年，“怎么回事，当初在天英城不告而别，我以为你回剑庄去了，怎么会突然来长安，今晚还去了公主府？”
严君羽神色凝重了起来，“昭姐，我觉得我可能摊上大事了。”
周昭没有回话，心中不由得嘀咕，可不是摊上大事了么？
一个江湖人士，卷入了夺嫡战争，能有什么好下场？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今晚是被人当做弃子了。
你是谁的属下，谁安排你去的？那个脸上生了脓疮的人，也是你们严家人？”
严君羽摇了摇头，“那个不是。不然的话，我也不会自己一个人逃走，会带着他一起走的。不过我听人叫他阿邦。”

第345章 还债严君羽
“阿邦是什么人？”
周昭说着，耳朵动了动，听着周府大门前传来的响动，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严君羽眨巴了一下眼睛，“是个捞尸人，我听人说他生得比长安城的花魁娘子都貌美，人称水中芙蓉谢三郎。听闻他阿妹在富贵人家里做小妾，不慎被人下了毒，变成了一只癞蛤蟆。”
兴许是觉得自己的话有歧义，严君羽甩了甩脑袋，“不对，是脸上流脓疮，像个癞蛤蟆。
谢三郎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妹妹身上的毒，换到自己身上了。
从此没有水中芙蓉谢三郎，只有井底蛤蟆谢阿邦。”
严君羽说到这里突然气呼呼的起来。
“路上我问过了，听闻那阿邦收了我的脸这么大一个金饼子才来的。”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
周昭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中所想，“别告诉我你收了个指甲盖大小的就来卖命！”
严君羽闻言，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球，他摇了摇头，“我连指甲盖大小的都没有！”
周昭也哑然了。
在天英城的时候，她就已经见识过了，严君羽这孩子能打但是涉世不深，换言之就是好骗，傻。
她眸光一转，说道，“你是因为玉衡才来的？”
严君羽猛然抬头，他眸光中的悲伤一闪而过，随即冲着周昭竖起了大拇指，“昭姐，你当真是神了！我们南阳严氏，以剑立身，我乃是这一辈的执法人，除了让小姑姑认罪之外，自是还要给人补偿。
她当年杀了长安城未婚夫婿，算是我们欠了人家一回。
这次我是来长安还债的！”
所以不光没有金子，还要倒贴一条命。
他说着，注意到周昭的目光不善，身子一颤立即摆了摆手，“我不知道是要杀阿晃，我哪里打得赢他！他一个巴掌，我就只剩下脑花了！”
周昭心中并不认同，阿晃胜在力气大，但是严君羽乃是江湖人士，这一身剑术是从小练到大的，若是当真打起来，未必就不是阿晃的对手。只不过当时他的确是因为认出了人，所以立即逃走了。
严君羽确实对他们没有敌意。
“当年与我小姑姑定亲的人家姓陈，名叫陈均，他父亲陈敖是大司农底下的均输官。
我上门来还债，他说让我今夜帮他们拿到一样宝物，顺便杀三个人。
原本是说那府中仆从众多，还有不少部曲，且半夜有宵禁不好在路上晃荡。
我们跟着阿邦从东水逆流而上，穿过围墙底部进入湖中，然后伺机而动，等你们拿到宝物之后，出手截拿。
但是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等到行动的时候，又说府中已经无人，直接翻墙而入。
我都不知道那是公主府，更是不知道要杀什么人，全听那十六个黑衣人的统领安排，那个人名叫天一。
天一同我们说，你们在湖上，于是他们十六人坐船前去围攻，我同阿邦趁着你们打斗之时潜到船边，伺机杀人夺宝。
我一直潜入在水底，那一片全是猩红的血水，我藏在水底看不清你们的长相。
我同阿邦都还没有动手呢，谁知道你们动作那么快，十六个人全杀了一干二净……”
周昭认真的听着，严君羽这话解释了为何会有厉害的“水鬼”在现场，明明公主将东西藏在湖底，只有她同苏长缨还有阿晃三人知道。
原来他们是打算从走水路潜入公主府中。
严君羽说着，挠了挠头。
他早该想到的啊，这杀人犹如切瓜的架势，不正是天英城里他见识过的那三大杀神才有的么？
“我出来之后，才晓得那是公主府！同昭姐做对，那必然是坏人啊！如今只剩下我这么一个活口，怕是要被人追杀到天涯海角了。”
周昭淡淡地瞥了严君羽一眼，这小子眼眸中满是兴奋与跃跃欲试。
他一个江湖人士，自是不怕追杀。
今日来这里，不过是怕她查到他的头上，到时候不好交代而已，所以便先下手为强，主动送上门来了。
“那陈家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严君羽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啊！那陈敖是均输官，专门从郡国还有地方运钱粮的。当初他途径南阳，遭了贼匪，是我阿爷出手相救，有了这个渊源，方才有了后来的结亲。
不然的话，他们这种有官身的，怎么会乐意娶我们这种江湖草莽。”
虽然最后他小姑姑嫌弃夫君陈均长得丑，将他杀了逃去天英城花天酒地调戏美男去了……最后成了玉衡堂主。
说起来都是孽债！
“除了那十六个黑衣人，你们还派了其他人手么？”
严君羽摇了摇头，“这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为了给陈敖还债，才出手的……”
周昭看着面前这个理直气壮的傻子，无语地摆了摆手，“你莫要再去寻陈敖了，就当自己死了。你就是一个虾米，没有人会去追杀你的，万一有，死之前记得留下线索。”
周昭想了想，认真叮嘱道，“直接写凶手名字。千万别学那些傻子，写凶手是……还没有写出名字，就死了。”
“昭姐，我总觉得你在骂我是个傻子。”
周昭呵呵一笑，“说你是傻子，哪里是骂你，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严君羽一声哀嚎，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他明明是严家最公正最厉害的执行家法的人，哪里就傻了！
可他不敢说，毕竟眼前这个可是端了天英城的女人！
周昭伸手拍了拍严君羽的脑袋，“若是想到什么，或者发现了什么，立即告诉我。”
她说着，耳朵微微动了动，时候差不多了。
严君羽重重点了点头，他冲着周昭抱了抱拳，轻轻一跃瞬间消失在原地。
周昭眸光一闪，直接朝着主院周不害的书房行去。
严君羽耽搁了她不少时间，这会儿整个周府完全彻底的安静了下来，连仆从都已经熄灯歇息了。
周昭脚步轻点，缩步成寸，顷刻之间便到了目的地。
屋子里亮着昏黄的灯光，周不害将手中的披风挂了起来，听到推门声他猛然回头，就瞧见站在门前双手抱臂的周昭。
“阿昭，你怎么来了？”
周昭挑了挑眉，“见过陛下了，谁的狮子没有尾巴？”

第346章 第九尊铜狮
周不害眸光瞬间变得幽深。
他快步走到门前，四下里看了看，见没有人影，立即关上了门。
“阿昭，你们摊上大事了。”
周昭眨了眨眼睛，这话怎么这么熟悉！不是方才严君羽说过的么？
周不害神色严肃的拉住了周昭的手腕，将她带到了桌案前，他伸手突然在墙面上捶了一下，身后的书架发出了轻微的咔嚓声，周不害没有犹豫，伸手将那书架往里一推，露出了一个黑洞来。
他拿起桌案上的灯盏，率先走了进去。
周昭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二，跟了进去，“阿爹，看来你是个奸臣啊，还在家中弄了个密室。”
周不害神情复杂地瞪了周昭一眼，“胡言什么？这是战乱之时，用来避祸的，外头说话不方便，恐隔墙有耳。”
“的确是要小心，毕竟陛下可是一直监视着我们府上，还时常派人在哥哥的屋子里打滚呢！”
周不害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轻叹了一口气，“我如何不知晓？陛下并不信任我，是以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没有试图起复。阿昭，那铜狮印章是怎么回事？”
周昭双手抱臂斜斜地靠在墙上，“阿爹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回答阿爹的问题。”
周不害对上了周昭那双眼睛，只觉得心头一烫，他想了想说道，“陛下急召八人入宫，要看当年赏赐的铜狮章。如果陛下想要看的是狮子尾巴有没有断的话，那我可以肯定的说，八头狮子都完好无损，并没有断尾的。”
周昭眼眸微睁，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其中有一人手中的铜狮尾被她射落了下来，按道理这八个人手中的铜狮，应该至少有一个人的是残缺的才对。
“是哪八个人？阿爹不回答的话，我也可以问得到。”
周不害苦笑出声，“阿昭，阿爹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人么？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知晓你是在查你哥哥当年的案子，我作为你们的父亲，又岂会横加阻拦。
太子、三皇子、鲁侯、霍太尉、淮阳侯、韩少府、陈丞相以及我。
我们进宫之后，并没有见到陛下，而是在偏殿等候，由韩新程拿了托盘，一个一个的上交铜狮印章。我是最后一个上交的，我看过了，八枚都是完整的，并无残缺。
韩新程将铜狮交上去，再出来就安排南军的人，送我们各自回府了。
所以，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和铜狮又有何关系？”
周昭听着，蹙了蹙眉头，“您还记得驸马说的那个害死了长阳公主的秘密吧，以您的本事，不难猜到那是什么。当年那个秘密，是哥哥帮着长阳公主藏起来的，杀死哥哥的凶手，是为了逼迫他交出那个东西。
我从哥哥书房里，破解了这个秘密所藏的地方，今夜便奉命去公主府将东西取出。
因为这个，我们遭了数拨截杀。我在与一人打斗之时，斩断了铜狮尾巴。”
周不害脸色瞬间大变，他的脑子转得飞快，过了好半晌方才说道，“看来杀害你哥哥的人，不是太子一脉的人，便是三皇子一脉的人。这等机密大事，不是一般人能知晓的，定然是陛下亲信。”
周不害说着，顿了顿，“而且，还是明面上看不出派系，只忠于陛下的亲信。换而言之，于陛下而言是内鬼。
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既然将那个秘密交给公主保管，一定是想着他百年之后留下的后手。
是绝对不会让那两派的人知晓的，都不会让他们凑近这件事。”
周昭听着，心中不由长叹一声。
果然她的父亲周不害虽然颓唐了四年，但毕竟是做过廷尉的人，远比一般人要敏锐得多。
他一下子就将她所查到的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不管父亲待她如何，至少当年周晏是他全部的希望，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杀死周晏的凶手。
周不害说着，握着灯盏的手紧了紧，他的眼神格外的幽深，简直要同黑暗融为一体，“你认为凶手就在这八个人当中？陛下没有安排你来查验铜狮，你可知晓为何？”
周昭嘲讽地撇了撇嘴。
“还能是什么？因为我一旦知晓是谁，今夜必将他拉入廷尉寺大牢，直接撕破脸闹将开来。而陛下想要赶在我之前，权衡利弊，思量全局。
他也并没有口中说的那般信我同苏长缨。”
陛下为何要查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什么对周晏的爱才之心。
他只是想要找出自己身边的叛徒而已。
然后决定下一步下什么棋而已。
周不害看着周昭，“你猜到他会避开你，然后自己来验看，所以特意在这里等阿爹。万一是一个一个的进去，看不到全部呢，那你岂不是走空了一趟。”
周昭嘲讽的笑了出声，“都什么时候了，阿爹还在考校我？
你都多少年没有见过天颜了，突然被陛下召见，一定事出有因。你不知是福是祸，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搞清楚原委。若你连这个本事都没有，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曾经是廷尉？
再说，你不是还手握大姐姐，拿捏着韩新程么？”
周不害沉默了。
周昭没有管他如何想，“我小时候见过，我记得那铜狮形态各异，你与鲁侯手中的就不相同，既然如此，那尾巴应该也各不相同。你且回想一下，有没有这样形状的？”
周昭说着，走到了周不害面前，拿起桌案上的笔，在一张白色的绢帛上画了一条她捡到的铜狮尾巴。
周不害看着，摇了摇头，“你说的不对，你只见过两枚。这狮子有两组，四枚为一组，是完全相同的。我同鲁侯的恰好不同而已……”
他说着，在自己脑海中搜索了一番，又道，“根据我今晚所见，虽然狮子有所不同，尾巴的角度有些不同，但是你拿到的是断尾，只要转动方向，两组狮子的尾巴就会重叠在一起，换言之，八个狮子的尾巴斩断下来之后，可以说是一样的，不能作为判断依据。”
周昭眉头锁得紧紧地，“这么短时间，不可能立即重造一个，除非当年有第九个存在。
阿爹可知晓当年是谁造了这个铜狮……”
周不害看着周昭，半晌方才说道，“这是韩少府负责的事宜。”

第347章 四个嫌疑人
韩少府？
周昭脑海中一瞬间犹如烟花炸开，她回想起韩泽那些大大咧咧的话。
他说他阿爹不想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让他跟在苏长缨的身边，至少日后不会全军覆灭。
难不成杀死哥哥的那个人，真是韩少府……
周昭想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但很快，她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韩少府是陛下亲信，的确有可能探听到当年的秘密，有可能是凶手。但若他拿出第九尊来，同交出断尾狮并无区别，一样会让陛下锁定他，就像如今我们锁定他一样。”
周昭说着，深吸了一口气，“韩少府的确是负责内造，但毕竟亲自动手的匠人并非是他，谁知晓其中会不会有甚纰漏。
我们需要更缜密的证据来避免先入为主。”
她说着，抿了抿嘴唇，“但是目前而言，韩少府是最有嫌疑的人。”
周不害闻言，眉头紧紧锁着，“说起来，我同韩少府年少之时便相识了。当时长安还有一桩关于他的逸事，那时候还是前朝，大内有一位第一高手名叫南宫惑，当时他在学宫晃荡之时，一眼便瞧中了韩九熵。”
“九熵是韩少府的名字。”周不害担心周昭不知，向她解释道。
“南宫惑认定韩九熵骨骼清奇，一心要收他为关门弟子，韩九熵是个浪荡公子哥儿，哪里吃得了那样的苦，自是狠狠拒绝。南宫惑半夜偷偷闯入韩九熵的私库，一手捏一个他的珍藏。
若韩九熵不拜他为师，便捏爆他所有藏品，偷光他所有银钱，然后将他后院的美人儿，全都送出长安。
还要以韩九熵的名义，一天偷一个小娘子的肚兜……”
说到这里，周不害自觉不妥当，清了清嗓子。
周昭的气势太强，他一时之间还以为在与同僚密谈，竟是忘了面前的是他尚未出嫁的小女儿。
“总而言之，韩九熵被逼无奈，拜了南宫惑为师。虽然此后他一直做少府，也从未在人前使用过武功。”
周昭认真听着周不害的话，“是以阿爹想说的是，韩少府看着是个花花公子，实际是堪比大内高手。那位南宫惑行的都是偷儿之事，想必轻功了得。
而今晚能够从我同长缨手中逃脱的那个黑衣人，同样是轻功了得。”
“没错”，周不害说道，“朝堂之中卧虎藏龙，贵族公子哪一个不是武功傍身，深藏不露。像李淮山从前就是个和稀泥的笑面菩萨，其实却是盖世高手。”
“阿爹怎么没有武艺超绝？”
周不害哑然，他看着周昭那双清亮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的别开了视线。
“南宫惑也给我摸过骨，说是朽木不可雕也。大约我们周家的武学根骨，都长在你一人身上了。”
周昭听着，不由得有些好笑……
她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周不害还会用这样的语气在她面前自嘲。
朽木不可雕也，从前他也没有少拿这一句来骂她。
“若是这样，那韩少府更加值得怀疑”，周昭说着，拿起先前用来画狮尾的笔，在旁边写下了韩少府的名字。
“八个人当中，可以先排除四个人，阿爹、鲁侯、太子、三皇子。”
周昭说着，写下了霍太尉、陈丞相、淮阳侯三人的名字。
灯花嘭的炸了一下，周不害的手被烫了一下，他后知后觉的松开了灯盏，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
“我自是不可能杀阿晏；
鲁侯也不可能，他若是在现场，为何不救长缨，任由他被李淮山掳走？”
周昭听着周不害的分析，摇了摇头，“阿爹这些都是主观臆断，并非所有父亲都看重孩子性命。”
周不害突然觉得，心中犹如刀割一般疼。
他知道周昭是在冷静分析，可他心中有愧，总觉得她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意有所指。
周昭一定对他这个父亲，早就失望透顶。
“排除你，有两个原因。一来你若是想要知晓那个秘密，不用潜入山鸣别院逼问公主，那样过于危险。你可以在家中问周晏，他是你儿子，你想怎么问，便怎么问。
二来，你武功确实不济，同长缨还有李淮山都相去甚远。若你当时在一旁伺机而动，他们一早就能察觉到你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像是打雷一样的脚步声。”
凶手一定有武功，而且功夫还很不错，尤其是轻功。
“排除鲁侯，是因为鲁侯乃是武将。他武功如何乃是明牌，我在战场亲眼见过，他更擅长排兵布阵，且虽然生得貌美，但武功走的是刚猛路线。
且鲁侯兵权在握，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驻守，鲜少在长安。他探听到陛下秘密可能性很小。”
“太子性情仁厚，不善武功，若对上他，哥哥可以轻松反制。他也不会隐藏身手，倘若他武功盖世，且是那种可以一刀将臣子见血封喉的性情，哪里有三皇子夺嫡这回事？”
陛下不就是嫌他太弱么？
他要是堪比猛龙，还夺什么嫡，陛下早就揽着他，亲一口说一句爹的好儿子了！
“三皇子倒是心狠手辣，他虽然以英勇闻名，号称要像陛下一样做战神。但是长缨从前同我说过，他这个人杀了只麻雀，都要吹成屠戮凤凰全族，吐了一口水，都要说自己水漫长安淹死了蚁后。”
周不害嘴角有些抽搐。
难不成这不是主观臆断？
周昭没有停。
“且四年前，三皇子年纪不大。不管是他还是太子，就算是偷听到了秘密，也不会自己出手。夺嫡夺嫡，先得有命，才能夺。
虽然陛下是人中龙凤，但他这两个儿子，还真没有胆子独自一人出宫去山鸣别院见长阳公主。
因为他们担心，秘密没有拿到，反倒是一落单，立即被对方暗杀了。这根本就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当然了”，周昭看向了周不害，眼中带着揶揄。
“最重要的是，今夜我看观那黑衣人，不是少年身形，看上去有些年纪，与太子同三皇子不符。”
周昭说着，眸光一动，问出了自己想问的事情。
她是晚辈，早年间朝堂个人之间的关系同龃龉并不是很清楚，像她就不知晓韩少府有个大内高手的师父。
“当初公主是章然约去山鸣别院单独相见的，我后来查到他身上的时候，他恰好重病去世了。我有理由猜测，当年他其实是个中人，为了给那个凶手创造机会，让他向公主逼问秘密。
所以，这四个人当中，你觉得谁能让章然这样做？”

第348章 他们的关系
周不害震惊地看向了周昭。
“阿昭，你竟是已经查到了这个地步？”
周昭淡淡地看着周不害，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阿爹总不会以为，我这个廷史之位，是蒙祖荫得来的吧？”
周不害闻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的确是将周承安送进了廷尉寺，替他寻了师兄弟看顾，但却是没有管周昭。
那时候他是怎么想来着……周昭是个小姑娘，靠着给章然做局进了廷尉寺，怕是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小吏。
可如今，周承安还是个只能看卷宗磨日子的芝麻小吏，而周昭已经是廷史了。
“阿昭，你怎么看？”
周昭无语地冲着周不害摇了摇头，“我太年轻，不懂你们老人家之间的爱恨情仇。
章然对长阳公主痴迷异常，连章若清都被他规训成了公主模样，你可知晓？”
周不害瞳孔猛的一缩，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
他绰号周理公，平日里正直又古板，在任上之时那是铁面无情，铡刀乱砍，根本就没有关心过这种风花雪月之事。
而且，他本来也对男女之事不热衷，是以府中连个妾室也无。
周不害拉回了被震出神了的思绪，面无表情地评价道，“本事不济，幺蛾子还不少，为人不齿。从前只当章然三分能耐，资质平庸，勉强因着陛下评个中人，如今看来，当评下人。”
周昭眨了眨眼睛。
还当评下人，你怎么不说当评贱人？
“丞相管国事，太尉掌兵权，这二人位列三公，乃是实权人物。韩少府一直管着陛下的私库、淮阳侯长袖善舞从前做的是典客，掌管邦交还有部族事宜，还有各诸侯国往来纳贡之事。
直到最近方才被调入了廷尉寺，他们四人皆是陛下心腹，明面上并未有站队之举。”
周昭并不意外，她虽然一心破案，但是对于朝堂也不是一无所知。
“大家都同朝为官，见面礼让三分，倒是没有什么嫌隙，也没有谁与谁格外的亲近。
相比之下，章然同淮阳侯算得上是姻亲，章然的次子同淮阳侯的侄女很早便定下了亲事，我之所以知晓此事，乃是因为当年他二人有一次同游，遇到了过路的玩杂耍卖艺的江湖人。
两人双双被掳走三个月，最后被我找回来了。
淮阳侯的侄女儿原本是个走一步路喘三回的小姑娘，回来之后能一口气翻十八个跟斗。
章然家的小子就不用说了，学了铁头碎大石，被训得没个人样，见到大石就用脑壳撞。
当时两家人都不敢认，以为救回来的是邪祟。我廷尉寺的饭岂能叫人白吃，硬是被我给塞回去了。”
周昭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怎么不知晓此事？”
周不害摇了摇头，“那时候你年纪小，且淮阳侯是书香门第，十分注重名声，此事自是没有大肆宣扬。而且人家也特意叮嘱了，不让你知晓，大约是怕你登门看热闹。”
周昭沉默了。
也是，人一旦多了，总是各有各的奇葩事。
就是她没有想到，在奇葩事里还有她无处不在的故事。
“阿爹这说了等于没有说，时辰不早了，我要先行离开了。我会去查清楚那第九尊狮子的来龙去脉。阿爹若是有心，也想想办法，找出这四人与章然的关联来。”
周昭说着，打了个呵欠，转身就要走。
“阿昭，你身上的毒？”
周昭脚步一顿，“没什么大碍了，陛下今晚不还命我去做饵，引杀手现身么？”
周不害听得鼻头一酸，他想要捏紧拳头，但是手心里像是隔着什么似的，肿胀得合不拢来。
“三日之后，你二姐出嫁，你到时候别忘记回来，这一回是板上钉钉了，朝堂如今风云变幻，代王想要早日去封地避开风头。我已经拒绝了陛下的安排，不会入朝堂了。”
周昭诧异地回过头去看向了周不害，眼中满是询问。
“您不在朝堂，谁来庇护您的新儿子？”
周不害声音有些沙哑，“阿昭……你莫要再往阿爹心窝子里插刀子了。
你二姐的亲事，被往后推了好几次了，一直定不下来。代王式微，没有人希望他有了个厉害妻族，原本你二姐就是最合适的。可如今长缨执掌北军，新程执掌南军，你在朝堂风头正盛，我若是再……”
周不害从前是九卿之一，如今再起复，品阶也低不了。
如此一来，周晚一下子从不起眼的小可怜，变得不同了起来。
“代王是决意要去封地了，你二姐的亲事不能再拖，不然他一离开去了代地，身边有了旁的夫人，有了子嗣，你二姐哪里还有容身之地？”
周昭看向周不害的神情格外的复杂。
她猜，在她离开之后，周晚一定使了不少不留痕迹的手段，将她阿爹由铁疙瘩打成了铁饼，简直像是变了一块铁。
高，实在是高。
对比之下，她嘀嘀咕咕的抱怨，简直就是三岁孩童的幼稚把戏。
她心神恍惚了片刻，又回过神来，有些自嘲的勾了勾嘴角。
她想若是周晚知晓她此刻所想，一定会揪住她的耳朵直接开嘲讽：称过咱们姐妹几斤几两没？拿尺子量过自己的脸有多大没？想啥呢……不过是廷尉之位叫淮阳侯得了去，周不害知晓他再没有入主廷尉寺的机会，权衡之下做出的举动。
她们的父亲，是一个看重脸面的人。
淮阳侯长袖善舞，但论法还有破案一事上，自是远不如周不害，可他却做了廷尉，如此还看不出上意么？
“晓得了，三日之后我自是会回来。”
周昭没有多言，走到了密室门前，她正要抬手，身后的周不害举着灯盏走了过来，又对着那空白的墙捶了一拳，密室的门打开了来。
周昭瞧着，抽了抽嘴角。
到底谁家的密室机关，是给墙一拳啊！
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大道至简？
出了周府，夜风吹动了周昭的发丝，虽然已经是深夜，但她却觉得自己的脑海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现在嫌疑人已经缩小至了四人。
而且，她还有三条线索可查，一是第九尊狮章，二是章然当年是同谁联手，三是那个人用的粉色药丸，是不是来自天英城……若是的话，那个人同天英城又有什么关联呢？
虽然前方还迷雾重重，但是她很有耐心。

第349章 舔功第一人
“赶走了么？雀儿都赶走了么？赵廷尉最是不喜雀儿，都赶走一个都不许留。
张琪，你用的这是什么香，闻着像是臭虫一般，赶紧换了去。咱们新廷尉寺那是什么人，雅士雅士！
还有这地上落叶，务必扫干净了，定是要一尘不染，不然脏了鞋底岂不是不美？”
翌日周昭吸着小饭堂的胡麻香气，精神抖擞地入了廷尉寺。
这会儿时辰尚早，但廷尉寺中已经是人头济济，一群握笔的书生们吊着衣袖，吭哧吭哧的忙得热火朝天。
许晋叉着腰，站在大道中央，伸出个手指头指指点点的叫喊着。
“哟，许大人一大早就来打鸣了啊！放一百二十个心，你这么聒噪，除怕是聋了不然哪只雀儿会留下来？”
周昭说着，啧啧了两声，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我瞧着挺干净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一尘不染，你们一个个的怎么这么不机灵，还不请许大人好好验看验看。
这会不会脏鞋底，舔上一口不就晓得了，诸君不用担心，许大人在这方面，那绝对是廷尉寺第一人。对吧，许大人？”
许晋听着这熟悉的女声，身子僵硬的转过头来。
那一只手还叉在腰上，神情有些扭曲，眼睛里满是惊恐，看上与先前的嚣张简直是判若两人。
他身子一躬，讨好地笑了笑，有些咬牙切齿道，“周廷史……小周大人，您说笑了！我这是想着为我们左院尽心，在新廷尉面前长长脸呢！”
周昭好笑地看着许晋，“这么长脸的事情，当然得许大人你亲力亲为。”
周昭说着，扫视了一圈那些拿着扫帚看上去委屈又窘迫的人，“记得，你们是廷尉寺官员，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她说着，脚步没有停留，径直地朝着小饭堂行去。
拿着扫帚被许晋训得面红耳赤的一群人握紧了手中的扫帚，有几人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了墙角，默不作声的离开了，也有人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如何是好。
周昭将想说的话说完，丝毫没有理会那群人的心情。
能立起来，想立起来的人，自然能立起来。
不想的人，那就继续被许晋欺压奴役好了，说不定有的人就是喜欢吃苦呢，她周昭如此心善，岂能阻拦？
小饭堂里今日朝食是胡麻烧饼，香喷喷甜滋滋的，周昭一进去，就瞧见了招手招出了残影的何廷史。
“速来速来，你的胡饼已经被我端了。”
周昭看着满面春风的小老儿，哑然失笑，她快步上前在何廷史对面坐了下来，“看您满面春风的，右院迎接新廷尉是人人笑得露出八颗牙齿？”
何廷史看破了周昭的打趣，他抬手将一个小陶罐推到周昭面前，然后翻了个白眼儿。
“文人风骨呢？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有甚好相迎？老夫也是名门雅士。我夫人的拿手养身汤……”
何廷史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说是拿手，其实她从前在闺中，就学会了这一个，老夫喝了几十载都喝腻了，正好你看着比义庄的尸体还虚弱，就替老夫喝了吧。”
周昭看着何廷史那故作嫌弃的样子，心中暖洋洋的，她从善如流的拿过了汤匙，喝了一口汤。
这汤味道鲜美但不油腻，光是入口都知晓人花了许多心思，怕不是从昨夜开始便用文火炖上了。
这般情谊，何廷史怎么会腻？明摆着是给她熬的。
“莫不是我其实被抱错了，其实您是我阿爷？”
何廷史听着周昭的调侃，哈哈一笑，点了点头，“正是正是！
我倒是想，可惜祖坟不争气。趁热喝，我就是高兴，赵廷尉同我说了，陛下允了废除肉刑之事，丞相也并无多言，这两日便会有旨意。
夙愿已成，死而无憾。”
何廷史说着，看向了面前的小姑娘。
他原想着办完此事便告老还乡，可如今竟是不舍得了，他还想要在廷尉寺待着，看着周昭一步一步做上廷尉。
周昭闻言，亦是心中高兴不已，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丞相何如？”
何廷史一愣，眸光一转，他虽然不明白周昭为何问这些，但还是低语道，“老谋深算，多智近妖，不过其族人过众，恐为所累。现在还不是你能惹得起的，陛下十分信任他。
赵易舟像他几分，你可莫要叫他哄骗了去。
这世上倘若真有那么多如玉君子，何故世人思周晏呢？都是披着好看的皮囊，哄骗小姑娘罢了！”
何廷史说着，不由得殷切叮嘱起来，“照老夫看，赵易舟与你不是良配，他日你做了廷尉，人还口出狂言说你沾了赵氏香荫。你有真本事在身，不必要他们的东风。
且那是什么东风？你若是要做廷尉，那这新官岂不是要给你腾地方？怕到时候成了绊脚石，悄悄让你有孕在身，再利用那奶娃儿将你困在家中……”
何廷史这般一想，顿时面黑如锅底。
他看好的树苗儿，岂能叫人折断了去？
周昭见他越想越远，轻笑出声，“何廷史，没影的事儿，怎地就变成了鬼故事？”
何廷史摇了摇头，“女子之路，沿途尽是鬼故事，老夫见得多了。”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正想将苏长缨也挑剔一番，就感觉头顶上多了一片阴影，一抬头正对上的苏长缨那张俊美异常的脸，不过他的脸美是美，眼神却是凌厉中带着邪气，感觉他若是说上一句“苏长缨也非良配”，大约会立即回归祖坟。
“何廷史当真是睿智”，苏长缨笑了笑，在周昭身边坐了下来，将手中的长剑放在了桌案上。
那清脆的咚声，像是在何廷史心房上敲了一下。
让他忍不住在心中骂道：武将就是粗暴！一句话不中听就揍人这件事他写在了自己脸上。
何廷史稳了稳心神，“苏将军亦是少年英才。老夫用好了，今日卷宗甚多，先行一步。”
他说着，颤抖着手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上的褶子，看了周昭一眼。
看到苏长缨，他才想起眼前这个让他倍感怜惜的小姑娘，她不是个纯种文臣，她同苏长缨一样，是个凶残的高手。
若真有鬼故事，她也是神挡杀神，鬼挡杀鬼。

第350章 线索追寻
周昭想着昨夜之事，没有多停留，拿起桌案上吃了一半的胡饼，走出了小饭堂。
苏长缨见她光是拿着不怎么入口，冲着她伸出手来，“可是饱了又不想剩下？给我吧，正好我朝食没有用够。”
周昭还没有应声，就瞧见苏长缨已经自然而然地拿过那半块胡麻饼，塞入了自己嘴中。
“这……这是我吃剩下的……”
苏长缨嘴角微微上扬。
“从小到大，我吃过多少昭昭剩下的？让我数数，酸得倒牙的李子，可能生了虫的桃……去市集的时候，那就不用说了在，我什么都没有买，光是吃昭昭剩下的，都能吃饱。”
周昭脸微微一红。
那时候年纪小，同现在能一样吗？
她想着，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道，“如何？”
“玉衡当年嫁的那个陈家乃是丞相府旁支。不过陈氏一族枝繁叶茂，像这样的族人还有许多。
陈敖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叫陈山海，次子叫陈均。陈山海你见过的，当初章若清案你曾经找过他做证人。陈均便是被玉衡杀死的那个未婚夫婿。
陈山海的狐朋狗友更是咱们的熟人，霍梃还有陈殷。
韩泽、霍梃、陈山海都是章若清的裙下之臣。
陈殷身份有些特殊，他的父亲陈潮乃是丞相的亲弟弟，不过早年前陈潮已经离家另外立户，单独分了一支，对外从不扯着丞相府的大旗，寻常人只当他们是两个陈家。
陈殷同霍梃形影不离，关系十分亲密。”
周昭认真听着苏长缨的话，昨夜她从周府出来，便瞧见了门前等候的苏长缨。
她一五一十的将查到的线索，全都向苏长缨坦言。
苏长缨善后归来，告诉她阿晃将樊黎深带进了楚王府。
“陈山海、霍梃、韩泽、章若清……这般说来，再加上赵易舟，这五家就连在一起了。”
她说着，摇了摇头。
勋贵家中族人众多，纨绔子们都喜欢风月之所，这酒吃得多了，随便几个都算得上是狐朋狗友。这些人不是嫡枝，亦不是家主，并不能作为派系依据，因为他们根本就上不了桌。
少年郎不可以，那么有官身在的中年人呢？
她想着，“陈敖指使严君羽出手，应该是那位的人。”
周昭说着，竖起了三根手指，这群人对他们痛下杀手，对待阿晃也没有什么特别之情，应该是三皇子一脉的人。
“那么丞相呢？”
倘若丞相是三皇子党，那么他是凶手的可疑性便变大了。
周昭想着，摇了摇头，将心中的揣测全都清得一干二净，他们需要切实的证据。
苏长缨知晓她心中所想，又道，“关于那铜狮的匠人，也有了眉目。”
二人说着，又出了廷尉寺，周昭跟在苏长缨身侧，朝着南市的方向行去。
“那人名叫龚翎，是个厉害的铜匠，从前为官中铸造，如今上了年纪，已经将行当交给了自己的三个儿子，已经封了手，如今就在南市开了一家铜雕铺子，卖的都是家中小辈的练手之作。
天权打听到了他的行踪，为了防止他被人灭口，一直在他身边保护。
他在明，景邑在暗。”
周昭一愣，“景邑跟在你身边？”
苏长缨点了点头。
“我原想让他入北军，但是他不想做官，想要逍遥自在，如今便同天权他们一起，帮我打理产业，做些杂事。”
南市这个时辰热闹无比，到处都是铺子商贩，还有提着竹篮的小少年，嘴里不停地吆喝着，“鱼，今早刚捞的鱼！”
二人穿过人流，一直到了市集最深处的角落里，这里有一个看上去灰扑扑的小铺头，门前光秃秃的没有挂匾额，只敷衍的挑了一面褪色的小旗，上头写了铜龚二字。
隔得老远，周昭便瞧见两个小老儿坐在门槛上，躬着身子朝前趴着，认真的斗蛐蛐儿！
“上啊上啊！孤狼！咬死他！”
“快啊快啊！草席，你是不是男虫，你不能不行啊！压死那杂碎！”
只见那二人撸起了衣袖，激动得拳打脚踢的，脸上的五官乱飞，只恨不得自己附身到面前的两只虫子身上，同对方决一死战！
旁边围了几个闲汉，一个个的拍手跺脚好不热闹！
周昭瞧着，扯了扯嘴角。
两只虫子，一只名叫孤狼，一只名叫草席，不管是哪一个，都不像是虫子。
说话间，那蛐蛐儿已经分出了胜负，天权一声哀嚎，仰天长叹，“草席！你真不是男虫！”
他旁边那老儿则是喜笑颜开，他将蛐蛐装进了笼子里，得意地拍了拍天权的肩膀，“小老弟，莫要放在心上，我这孤狼可是打遍南市无敌手！哈哈！”
这斗蛐蛐一结束，闲汉们都散开了去，周昭同苏长缨一下子便显眼了起来。
龚翎将蛐蛐儿笼子系在了腰间，热情地笑道，“二位客官，可是想要看铜雕？”
周昭同苏长缨走了进去，环顾了一下铺头里一些雕件，放眼看去多半都是一些祥瑞之兽，工法精良虽然达不到大师的水准，但也算得上是良品了。
周昭没有言语，径直地往店后头的内堂走去。
龚翎一瞧急眼了，他一个箭步跟了上去，“两位贵人，怎好直接往内闯，可是有事？”
龚翎上下打量了一番周昭同苏长缨，又见天权像是没有听到这里的动静一般杵在门口当门神，心中顿时有了猜想。
这两位绝对不是客人，天权也不是同他志趣相投的老头儿。
“龚大师很擅雕狮，听闻当年大师为陛下雕刻了一套铜狮印章赏给有功之臣，可有此事？在下廷尉寺周昭。”
听到廷尉寺三个字，龚翎神色微微一变，没有了先前斗蛐蛐的劲儿。
他的背脊微微一弯，“小周大人寻小人不知有何事？当年小人的确奉韩少府之命，雕刻过一套铜狮印章，一共八枚，有两种狮形，各分四枚，这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不知……”
他说着，眼中满是忐忑。
现在长安城谁人不知小周大人？她一出马，那定是有大案子发生。
“当年你一共造了几枚？”

第351章 多出的印章
龚翎并没有犹豫，“十只。这是我这么多年用血泪养成的习惯。”
龚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身子一颤，先前斗蛐蛐时候那张欢快的脸，这会儿黑气环绕，整个人像是随时能变成恶鬼。
就连表情也变得阴恻恻的起来。
“我通常都是先画图样，交给贵人们瞧，待他们挑出了五六七八样不妥，改了七八九十次图样，最后定模。虽然大部分时候，他们都会懒懒地说，嗯，改来改去，还是你第一回 画的那个好些。
定了样式，我再开始铸造，不知道旁人如何，我都先铸造一个出来，让上头掌掌眼，觉得妥了，再一口气做一套。
这铜狮章有两种样式，是以我先造了两个。后才按照要求，每样造四个，一共八枚。
再在这十枚当中，选出最为完美的八枚，呈交了上去。剩下两枚以备不时之需。”
龚翎说这话的时候，怨气冲天，牙齿咬得嘎嘣响。
他睁着眼睛看着周昭，没有继续说下去，那满脸都写着，你问啊，你继续问啊！
周昭清了清嗓子，问出了龚翎想要她问的话：“为何要备不时之需？”
“阎王易见，小鬼难缠。来验看的人，十有八九会挑刺儿，说其中一个有瑕，我便替换上备用的，其实有时候没有替换，他也看不出来。不过换一下，小人也好交差。
这个关口过了，过了几年之后。很有可能有人遗失了，然后派人来急吼吼的让我们立即给他造一个新的，不然就让小人全家陪葬。
又不是喝蛋汤，哪里就那般容易？
都是活得得罪不得？
这时候有现成的，自是可以磨蹭着应对。当然也不能太快了，不然下一回再来，就会要求更快了。”
龚翎说着，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见周昭同苏长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一下子萎了。
这小老儿讪讪地笑了笑，讨好地说道，“都是前辈们留下来的小小智慧，在两位大人眼中不值得一提。”
“那剩下两枚在哪里？”
龚翎听着苏长缨的问话，立即回道，“小人为少府效劳，自是知晓兹事体大，这种东西都不敢外流，一直藏得好好的，且用蜡封存。”
他说着四下里看了看，领着周昭同苏长缨进了他后院的其中一间屋子。
一进屋，这小老儿便从门背后拿出了一个撬棍，然后在这屋中踱来踱去，瞧中一块地砖，嘎嘣一下撬了起来，从中拿出了一个被腊封存的木头盒子，然后使劲的吹了吹上头的灰尘。
盒子通体呈黑色，上头用黄色的漆水画了图纹。
“啊，这个不是！这个是麒麟，还是前朝的时候，给公子予雕的，他眼睛看不见，要求我们雕得鳞角分明，但又不能硌着手，要空心的不能太重不小心让他砸到脚，又不能是空心的，怕被他一屁股坐瘪了……”
龚翎说到这里，叽里呱啦的说起家乡方言来。
周昭虽然听不懂，且没听清，但她肯定，龚翎一定骂得格外的脏。
这小老儿将盒子放回去，又躬着身子踱了几步，“啊！我想起来了，应该是这个，在这块砖下头。”
他说着，又是一撬棍，撬起了一块青石板。
“找到了！果然就是这个！”
龚翎嚷嚷着，蹲下一掏，掏出了一个盒子来，那盒子一入手，他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双满是伤痕的手一抖，木头盒子啪一声又落了回去。
龚翎回过头去，脸色难看地看向了周昭同苏长缨。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两位大人，重量不对，盒子里的东西，十有八九不见了。”
他做的是铜雕，除了公子予是瞎子，他的麒麟特殊之外，其他每一个都分量十足。
方才他拿起木盒子，就感觉轻飘飘的，一点重量都没有，显然里头已经没有了东西。
周昭并没有丝毫的意外，她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走到了龚翎身边，拿起了那木盒子。
“盒子完好无损，但是用来封存的蜡已经叫人割开了。你拿麒麟盒子的时候，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要使劲吹才能看清楚盒子上的图纹样式。但是这个盒子，你没有吹，就直接看清楚了。
这说明这个盒子被人动了不久，盒子上头的灰尘被人吹掉了，亦或者说打开盒子盖子取走铜章的时候，积灰滑落。”
周昭扭头看向了苏长缨。
“应该是昨日，那黑衣人逃走之后，到进宫之前，发现狮子尾巴被我打断后，立即来了这里，取走了那一对狮子。
他不敢只拿走一只一模一样的，因为那样的话，我们可以根据丢失狮子的样式，来排除四个人，锁定另外四个人。”
苏长缨点了点头，沉吟道，“此人对龚大师的前人智慧十分熟悉。
这些盒子埋在地底下，他能精准快速取走，十之八九有内应相助。”
周昭看着面沉如水的龚翎问道，“你夜间可是住在这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晓你将铜章藏在地砖底下？”
龚翎深吸了一口，来平复自己的心情。
“小人带着小徒弟一直住在这里，昨夜睡得格外沉，都没有起夜，没有听到动静。除此之外，我的儿子还有侄子知晓。侄子就是我的小徒弟，名叫龚涣。”
“龚涣现在在哪里？”周昭问道。
“他每天晨起，都会去三条街外的老诚记给我买胡饼子，早上我起来就没有瞧见他，应该还没有回来。”
周昭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二人心中皆是有了不好的预感，“龚涣住在哪间屋子？”
龚翎站起身来往外走，指了指一旁的西厢房。
周昭一个闪身到了门前，她伸手一推，那门没有拴上，随便一碰便推开了。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床榻，在那床榻上躺着一个男子，他严严实实的盖着被，一动也不动的。
龚翎想要走过去，却是被苏长缨伸手拦住了，他伸长了脖子看了看，诧异地喊道，“阿涣，你今日怎么起迟了？莫不是东主要你改第十回 ，给你气病了？”
床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周昭看了龚翎一眼，“别喊了，人应该已经死了。”
龚翎脸色大变，他拨开了苏长缨的手，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撩开了锦被，只见龚涣躺在床榻上，胸口满是血迹。

第352章 特别的活口
龚翎捂住了嘴，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跌坐在地上。
良久他方才缓过来，“小周大人的意思是，昨夜有人为了盗走印章，挟持了阿涣。在东西到手之后，又杀了他灭口？小人能知晓，那个人是谁么？”
周昭摇了摇头，“目前尚不清楚。”
她说着，凑近了床榻上的尸体。
虽然阿晃不在，但她也可以初步验尸。
“致命伤只有一处，就是胸口，一击毙命，是剑伤。看到伤口上的粉色粉末了么？”
周昭侧头看苏长缨，抬手指向了胸口处的伤口，在发暗的血迹上有零星的粉色粉末。
苏长缨点了点头，“这粉色的粉末可以证明，凶手就是昨夜那个人。他扔了粉色的药丸，那东西不分敌我，沾在了他的衣袖和长剑上，然后又转移到了死者身上。”
“小院里只住了两个人，一个是龚大师，印章的铸造者，一定知道多余的一对铜狮在哪里；另外一个人是大师尚且不能进少府，还没有出师的小徒弟……
若你是着急需要印章来瞒天过海的凶手，你会选择挟持谁？”
苏长缨听着周昭的问话，毫不犹豫地说道，“选择龚大师，东西到手之后，将两人全部灭口。”
“换做我是他，亦会如此。”
一旁的龚翎听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是，你们两个一个是廷尉寺官员，一个是北军统领，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为何你们二人想的事情，比凶手还要凶残！
龚翎捂住了自己嘴，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绊倒了靠近门口放着的香炉，但是他没有停，直到整个人的后背都贴在了墙上，方才有了几分安全感。
周昭注意到他的动作，眼睛落在了那香炉上。
难怪他们方才进院中没有注意到血腥味，一来是她的注意力全落在了龚翎的身上，二是凶手在门口放了香炉，掩盖了屋中气味。
“我们只是代入凶手的想法，不必惊慌，我们也不会杀你灭口，且不是还派了人保护你么？”
龚翎还是有些惶恐，保护他？那个把蛐蛐叫做草席的傻老头子吗？
“所以很奇怪不是么？凶手为什么舍近求远，选择了龚涣，宁愿让龚大师沉睡，也没有将他灭口，只是杀了龚涣一人？他根本没有必要这么费事，除非有不得不如此做的理由。
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凶手对龚大师十分熟悉，甚至知晓龚涣同样知道余品都藏在哪里。
此前我以为龚涣是内应，不过如今看到了他的尸体，显然他不是。”
周昭说着，上下打量了一番龚翎，看得这小老儿犹如惊弓之鸟，恨不得立即扑腾着翅膀飞起来。
“许是因为老夫威武不能屈？”
周昭撇了撇嘴，“显然你对自己多有误解。”
她方才一报名号，这老儿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直接带他们取印章，可见从前血泪史太多，已经对强势的主顾们丧失了反抗的欲望。
若有人拿剑抵着他的脖子，他一定毫不犹豫听从。
龚翎不敢说话了，他看了一眼床榻上龚涣的尸体，别过头去红了眼眶。
周昭若有所思地瞧着他，那么龚翎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这小老儿生得算是孔武有力，身量颇高，仔细看上去也算得上是剑眉星目，就是鼻头红红的，看上去有些像蒜头。
少府之中匠人格外的多，龚翎的特别之处在哪里？
“长安城中，可有谁尤其喜欢你的手艺？”周昭问道，“你知晓你的狮章，被陛下赏赐给了哪些人吧？”
龚翎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三皇子府中有两尊大铜狮，是小老儿封手之作；淮阳侯府的雕花鸟笼，是出自小老儿之手；小人为丞相大人打过一整套十二枚印章，听闻是送给他的门生。
当然了，韩少府若不看重小老儿手艺，也不会让我来雕刻铜狮印章。”
他想了想，又道，“其实还有一人，小周大人的兄长周晏，曾经托我造过一个机关铜塔。”
周昭诧异地睁大了眼睛，“机关铜塔？”
龚翎点了点头，“是的，不过可惜我们还在商议图纸的时候，他就……后来这个塔就一直没有造成。当时周大人说是想要将这个送给他的新婚妻子楚柚……”
“所以是在山鸣长阳案发生之前，之前多久？”
龚翎回想了一下，说道，“应该是半年，我记得他来寻我的时候是冬日。所以因为年节耽误了一段时日。然后周大人差事繁忙，再加上机关十分复杂，需要很多精细的铜件，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
是以我们商议了好些回，到最后都没有完全定稿……”
周昭晃了晃神，“那图样可在你手中？”
龚翎点点头，他小跑着进了先前那个藏宝的屋子，然后便拿了一张绢帛出来，周昭打开一看，上头的确是机关铜塔的图样，她甚至能看出来，上头那俊秀的字迹，正是出自周晏之手。
“大师可否将这个交予我？”
“当不得小周大人一句大师，小老儿如今年事已高，老眼昏花做不出如此精妙的东西来了。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周昭将绢帛揣入了自己怀中。
她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铜塔图样乍一眼看去，并不能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来，哥哥周晏可能当真是想要讨楚柚欢心。他这个人待人虽不热烈，但却是十分真诚，很用心的去爱着身边的人。
周昭想着，摇了摇头，又重新将心思回到了案子上。
“印章是御赐的，并非所有人都会随身携带，像我阿爹的那一枚，他便一直放在书房中。而凶手却一直随身携带。”
这就是为何，她要问龚翎，是不是有人格外欣赏他的手艺。
那么，这会是龚翎活下来的理由么？
太过薄弱了。
若是按照他们之前的推测，凶手位高权重，杀伐果决。
从他毫不犹豫的杀了周晏，今夜又来杀人取宝，再到杀死龚涣，就可见他是个心狠手辣之人，这种人会因为喜欢一个工匠的造物，而在紧急情形之下，特意留他一命吗？
他一逃走便立即发现印章的尾巴掉了，以他的本事不难想到，她同苏长缨会立即进宫送秘密，并且禀告今夜之事。
而陛下一定会避免夜长梦多，立即查那八个铜狮。
时间太紧迫了。
“可有人同龚涣走得近，知晓他知道你的东西藏在哪里的？”
龚翎摇了摇头，“龚涣尚未出师，我只让他接一些小活计练手，都是在我的监督下进行的。他不会告诉别人的，他平日里沉默寡言，一个朋友也没有。”

第353章 登天梯案
“所以，你的确是特别的，凶手原本就很关注你，为什么？”
凶手又不是大罗金仙，不可能料到她会有朝一日用棺材钉打掉狮尾，提前来探查多余的铜狮印章位置。
那么只能说，龚涣于凶手而言，的确是特别的存在。
周昭想着，看着贴着墙的龚翎，忍不住发出了疑问。
“你年轻时做过面首，有个流落在外的儿子？
要不就是你曾经助人于微末，譬如给临死之人喝了一碗能瞧见人影的稀粥？
再要不你有个位高权重的契兄弟？”
龚翎一脸茫然，听着头顶传来的声音，他好奇地仰头看了过去，只见房梁上不知道何时倒吊着一个老儿。
他吓得惊呼出声，“啊！”
苏长缨冷冷地唤了一句，“天权！”
天权缩了缩脖子，凌空一翻稳稳落在了地上，“主君，我就是瞎猜的，茶楼酒馆里的说书人，可不都是这般说的。人生在世，财情权色，无外乎此。
再要不就是这老儿手中握着什么只有他知晓的秘密，譬如绝世神功、宝藏藏地……若是杀了，岂不是白费。”
天权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龚翎，“再要不，故意将这老贼留下来害人。
譬如方才那什么塔图，万一上头淬了毒……留着老儿交给咱们周堂主……不是，小周大人，岂不是兵不刃血？”
天权说到这里，两眼简直放光芒，他头一回觉得自己比偷东西更强的是智慧。
而那龚翎在听到淬毒的时候，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他赶忙摆了摆手，“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小老儿将那机关塔图还给小周大人，乃是临时起意。若我提前有这想法，一早便去廷尉寺，将塔图送回了。不可能淬毒什么的，老夫为少府做事，但凡同毒沾了边……
那简直就是自绝阖族的生路，便是韩少府也保不住我们。
小老儿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害人之心！”
龚翎说着，两股战战，看向周昭的眼中满是祈求。
周昭听着，横了天权一眼，“廷尉你来当？我觉得新来的赵廷尉，还没有你老人家的本事大。”
正在嘚瑟的天权，听到这话，心虚的偷看了苏长缨一眼，这一看不得了。
上一回他看到苏长缨这般眼神的时候，还是在天英城，这个杀神杀的人，占满了方圆百里的棺材。
他想着，一个闪身直接溜了出去，只给人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残影。
周昭眸光一动，天权的想法虽然过于炸裂，但却也并非毫无道理。
“之前他说的那些，你可想起了什么来？”
龚翎惶恐地回想了半天，方才郑重地摇了摇头，“老夫只有一个老妻，已经去世七年了，她生得平平无奇，没有什么绝世美貌，更不是什么贵族小姐，她父亲也是个手艺人，是做漆器的，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我生得也算不得好看，没有别的本事，只会点小手艺。怎么可能给贵夫人当……”
龚翎说着，老脸一红，那草席老儿当真是荤素不忌，胡言乱语。
“当面首……咳咳……我有三个儿子，长子同幺儿都学了我的手艺，如今吃着少府的饭。次子没有天分，我便让他回了老家种地。还有一个小女儿，自幼体弱多病，三岁就早夭了。”
澄清了难以启齿的事，再说到宝藏之类的，龚翎便轻松了许多。
“小老儿就是个雕铜器的，还通常只做小件儿，哪里能知晓什么秘密？”
龚翎想着，有些愁苦，他无论从哪个角度审视自己，都只能看到四个字“平平无奇”。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
周昭观察着龚翎的神情，见他并没有撒谎之后的慌张表现，说辞也没有什么问题，忍不住蹙了蹙眉头。
她正想着，就见苏长缨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先让阿晃过来验尸，将尸体送到廷尉寺去，线索可以慢慢查。”
周昭颔首，示意苏长缨且先去安排。
龚翎有些忐忑地动了动嘴唇，“小周大人，那凶手不会再来杀我吧？”
周昭摇了摇头，“要杀你，昨日便杀了，又何须再来一回？”
龚翎松了一口气，“那便好。”
周昭想着，眸光一动，又道，“龚大师历经两朝，在少府多年可曾遇到什么险些没有过去的坎？”
“坎？人生在世，怎么会没有坎呢？”
龚翎说着，有些后怕的说道，“小周大人听说过登天梯案吗？”
周昭心神一凛，“自是听过，乃是前朝旧案。当时的东平王寻天下十八位铜匠在天芒山顶铸造登天梯，与其说是登天梯，不如说是一株青铜树。通过铜树枝丫向上攀爬，犹如踩着垂直登天梯。
只不过登天梯铸造了一半，便开始发生诡异的事情，每一天夜里，便有一名匠人被串在铜梯之上，鲜血流尽而亡。
最后，等事情漏出风声之时，十八铜匠已经死了十二人。
东平王一直想要升天，对此不但不惧，反倒认为铜树已经成神，这是在用活人祭祀来激发灵性，不但不肯停工，还任由工匠的尸体挂在铜树枝上，直到当时的廷尉寺官员，也是我父亲的同门徐筠去到天芒山。”
徐筠如今还是廷尉寺的廷史。
他这个人性情暴烈，无时无刻都像是一座喷发的火山，跟着他的属下没有一日不被骂得狗血喷头。
但他在民间的风评反倒是不错，因为他的狗脾气不只是针对属下，他是无差别的针对所有人，换言之，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也算得上是嫉恶如仇！
“徐筠去了天芒山，大闹一场，险些被东平王串在了铜树之上。他几次险些丢了性命，最后还是查到凶手乃是天芒山附近的铜矿里的一个名叫秦辛的百夫长。
徐筠亲手烧断青铜树，回长安的时候，身上每一根毛都被烧得焦黄，一碰就掉，做了一个月的秃毛。”
虽然如今徐筠头发浓密，暴怒的时候还能怒发冲冠，但当时的确是狼狈不堪。
这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周昭也是从家中藏书里看到的，当时她的祖父是廷尉，是许多年前的旧案了。
龚翎听着周昭的话，唏嘘不已，“小老儿正是那十八个人之一，且是第十三个被串上了铜树枝的人，不过我福大命大，昏迷了半个月，还是活了下来。”

第354章 韩少府自证清白
“是谁救了你？徐筠么？”
龚翎闻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当时我被那秦辛抓住，直接穿进了铜树枝中，整个人疼痛难耐，就在我快要昏迷之时，有人拿剑斩断了那根铜枝，将我救了下来放在地面上。
东平王发现之后，勃然大怒，认定是我破了血祭。
我被救下之后就昏迷了，后来的事情都是听说的。听闻是徐大人以命阻拦，及时找出了凶手秦辛，惩戒了东平王。
若说能危及性命的坎，那就只有这一次。
许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老儿虽然没有成为什么名匠，但也颤颤巍巍的平安到了今日，从少府全身而退。”
皇族贵人哪里是那么好伺候的，工匠同郎中一样，在他们眼中的都是做得不好提头来见的东西，同那陶罐没有什么区别，用死了一批，再重新招来一批。
像他这般能够安享晚年，家中子孙全在的，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周昭若有所思的认真听着，听到门口苏长缨的脚步声，她看了过去，“都安排好了？”
苏长缨点了点头，“阿晃同闵藏枝很快会来，北军已经在门口守着了，咱们要不要先行离开，这里是南市，一会儿看热闹的人兴许会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昭“嗯”了一声，苏长缨手一招，韩泽便屁颠屁颠跑了进来。
他一进门，脑袋便四处的看，瞧见龚翎，惊呼出声，“龚老，您还活着呐！我阿爹还说，要我给你吊唁呢！”
韩泽说着，神秘兮兮的凑到了周昭跟前，“昭姐昭姐，是龚老做的那个铜章出问题了对不对？我阿爹昨夜被南军从被子里薅起来了，一通好找！从我阿娘屋中一路找下去，一直到了十三姨娘的榻上，才找到他老人家呐！”
十三姨娘……
周昭嘴角抽了抽，所以韩泽花天酒地是家学渊源？
“我们全家翻箱倒柜找铜章，没有办法，家里的宝贝实在是太多了，翻了好半天，才从一个箱笼里头翻了出来，差点没给我阿娘的魂吓掉。家里鸡飞狗跳，我阿爹急吼吼进了宫。
我阿娘以为他回不来了，毕竟那东西不是咱们少府出的么?
她将棺材同寿衣都抬出来了，哥哥们一个个着急写放妻书，没有想到撒泡尿的功夫又回来了。
我阿爹说，韩将军拿了个小托盘，让大家一个接一个的放铜狮印章，整整八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听我说龚老这里发生了命案，我阿爹急着呢，说十有八九这印章出问题，龚老的备用被人偷了！命也丢了！”
韩泽小嘴叭叭的，像是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通。
周昭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是了然。
“是你阿爹叫你对我说这些的吧，还说得这般详细！”
韩泽睁大了眼睛，惊呼出声。
“我就说啊！我说我上来就说这些，昭姐一眼就看穿是阿爹让我说的！但我阿爹坚持让我说！”
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阿爹说我反正也想不明白，按照他说的做就是，当然了，我阿爹原话不是这样的，我按照我的语气给修饰了一二。”
修饰了什么？十三房小妾，还是撒泡尿的功夫……
“你且在这里等廷尉寺来人，将龚涣的尸体运走。”苏长缨吩咐道。
韩泽一听，忙拱了拱手，“诺！所以将军，死的是龚涣吗？太可惜了，他生得乖巧，好多贵族小娘子喜欢他，想让他上门打猫铃铛、狗圈儿……”
“韩泽！”苏长缨声音里带了几分严厉。
韩泽看了龚翎一眼，见他面带哀恸，自觉自己说错了话，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从前是个纨绔二世祖，自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嚣张跋扈惯了，也不会去想这些寻常人的心情。
直到跟在了苏长缨同周昭身边，见多了苦难，方才有了怜悯之心。
只是心是有了，破嘴还没有收回来。
他有些讷讷的，不知怎么圆才显得不那般轻浮，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龚翎诧异地抬起头来看了韩泽一眼，随即摇了摇头。
周昭没有多言，同苏长缨一道儿脚轻点地，一同离开了这小铺头，去了后巷远离了南市。
站在这里，还能听到前方南市里叽叽喳喳的热闹。
周昭同苏长缨并肩而立，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韩少府借着韩泽的口，告诉我们他的铜印章没有出任何问题，是众目睽睽之下翻找出来的，完好无损。且他昨夜有不在场证明，他的第十三房小妾。
南军昨夜出动，那八人都不是傻子，自是知晓陛下突然查看狮章，一定是按照道理八个当中至少有一个出了问题。
我们方才才发现死者，韩泽也是你刚刚才唤来的，韩少府不可能在这个档口交代他，是他发现八个印章完整之后，立即推测龚翎遇害，有人抢走了备用印章，然后在今早韩泽出门之前，特意交代了他。
因为是推测，所以他想当然的以为死的是龚翎。”
苏长缨听着点了点头，“因为印章的缘故，韩少府是第一嫌疑人。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龚翎，知晓他的住处。陛下也会怀疑他，是以他要想借着韩泽的嘴，用你的手来洗刷他的嫌疑。”
陛下想要赶在他们二人之前知晓凶手是谁，这样他进可攻退可守。
但不代表他不让他同周昭查凶手。
那么，问题来了。
韩少府的话是可信的吗？
会不会留下龚翎一条命，根本没有她想的那般复杂？只是韩少府预料到自己会成为第一嫌疑人，而故布疑阵来误导她？
周昭想着，摇了摇头。
“让天权同景邑，继续保护龚翎。我认为我们的思路没有错，龚翎于凶手而言，的确是个特别的人。
当年在天芒山，登天梯案里，他曾经被人救过一回，之后一直都十分顺遂，如果是某人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他，保护他呢？”
周昭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袖袋，那里头装着周晏的机关塔图纸。
“我问过楚柚阿姐，她说长阳公主在灯会上夸赞哥哥是长安城第一聪明人，根据陛下后来说的，公主就是因为这一点，寻了我哥哥来破解天书。
而方才龚翎说了，哥哥是在年前寻到他，想要同他一起造机关铜塔，接下来的时间，他同哥哥一起讨论了图纸很多次。这两个时间是几乎完全重叠的，是以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凶手是因为一直暗中关注着龚翎的一举一动，在查探他的过程当中，发现了哥哥就是帮公主解六道天书的人。
既然如此，那么当年在天芒山救了濒死的龚翎的人，会不会就是那个人，亦或者是那个人派出去的人呢？”
周昭想着，心脏砰砰砰直跳，她总觉得，她就快要抓到那个人的尾巴了。

第355章 徐筠你个爆竹
周昭进左院的时候，徐筠正叉着腰跳着脚，怒气冲冲的骂人。
“这么喜欢做仆从，来甚廷尉寺？现在把你的官袍脱了，去扫大街好了。长安城不够你们扫的么？
李有刀你这个老东西不作为，都教出了些什么歪瓜裂枣！
许晋是你们亲爹，还是你亲爷，他叫你们吃屎，你们也去吗？
我们左院是什么很贱的一群人吗？要跪在地上叫右院那帮人看笑话？简直是将脸都丢光了！
没有骨头的人，趁早滚出廷尉寺，不若下一回遇到凶手是贵族，你们怎么办？跪下来摇尾乞怜吗？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廷尉寺是做什么的？
你们是想让那些蒙冤受屈的人，指望你们这群软骨头给他们伸张正义吗？”
他声如洪钟，口若悬河，骂人的时候口水直接喷在了对面许晋的脸上，将他额前的头发都打湿了。
周昭双手抱臂，好笑地看着许晋那张扭曲的脸……
“你笑什么？你也是左院的廷史，就不会将这群丢人现眼的东西打晕了拖回来吗？”
周昭脸上的笑容一僵，来了！徐爆竹对着她来了！
徐筠双目猩红，怒发冲冠，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周昭怀疑他再生气一点，可能会掐断自己的水桶腰。
徐筠重重地哼了一声，鼻息里的气体吹动了许晋湿漉漉的刘海，他猛地伸出手来，轻轻一跳，那大手掌从天而降，一巴掌扇在了许晋的脑门上，“拖回来多好，哪里还用得扫，直接将地都刮掉一层皮岂不是更好！
许晋你这个狗东西在李有刀那里作威作福老子不管，你要是在外头丢人现眼，让老子蒙羞，看老子怎么揍你！”
他说着，大声冲着左院里头吼道，“李有刀你死了吗？将你的蠢狗领走，别碍了老子的眼。”
徐筠越想越是生气。
廷尉寺自是有专门打扫庭院的人，再不济但凡能来这里做个官的，身边都自带了随从，哪里轮得到左院的官员们舔着脸去表现，因为这个事情，他可是被右院那群人好生阴阳怪气了一番。
哦，还是从盘古开天地的开头，一路阴阳到今日早晨。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左院里静悄悄地，屋子里所有的人都低垂了下头去，李有刀晃着步子走了出来，手中还端着个茶盏儿，他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
“淡定淡定，少年人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被打脸不知羞。没当过狗怎么知道做人？没软的骨头他不知道什么叫硬。你急个什么？没脸就没脸吧，你瞅着都是老帮菜了，不像个皮薄馅大，恼什么？”
徐筠一听，又要跳脚。
一旁的苏长缨瞧着这“战场”，不由得退后了一步，还是他们武将好啊，一言不合直接打架，谁拳头硬听谁的。
看廷尉寺的文官们，没有一个嘴不厉害的，他们能吵到天荒地老。
他想着，扭头看向了身边的周昭。
他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姑娘幸灾乐祸的看着，就差撸起袖子高喊“吵起来吵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只见周昭眼神一变，兴奋变成了焦急，她一个箭步冲到了徐筠同李有刀中间，伸手分开了原本就没有打架的二人，“别吵了，别打了！想想常左平的脸！”
她说着，一个转身，拉住了“爆竹”徐筠，“徐廷史消消火气，正好我有事想要向你请教，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说。”
徐筠双目圆睁，愤怒眼见着就要转移，“喝茶，你看老夫有心情喝茶？”
他说着，想到了李有刀手中正端着茶，翻了个白眼儿，“连酒与茶都分不清的老混蛋！”
李有刀听着，啧啧了两声。
徐筠顿时更加火大，他往前冲了一步，就感觉胳膊处一阵巨力袭来，像是要将他拽脱臼一般，不等他反应过来，他发现自己竟是同李有刀越隔越远。
他扭头一看，只见周昭那只纤细的右手正拉着他的胳膊，将他直接拽飞了出去。
徐筠心头一惊，连忙小跑着跟上了周昭。
开玩笑！
他若是不跟，周昭用她那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将他拖了出去，方才骂人的那些话岂不是要成了扇他脸的回旋镖。
待瞧不见了人了，徐筠不悦地甩开了周昭的手，“周廷史将心放在肚子里，我还不至于同李有刀打起来。”
周昭好笑地冲着徐筠眨了眨眼睛，“知道，你打不过他。”
徐筠一梗，知晓周昭这是在报复他先前的怒吼，不由得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他倒是想接，但他当真打不过。
周昭见他冷静下来，亦是收敛了看热闹的心思，“我将师叔拉出来，是有一个案子想要问询，关于登天梯案。”
徐筠老脸一红，忍不住嘀咕出声，“别以为你唤我师叔，我就不骂你。我哪里当得了小周大人的师叔。”
他与周不害师出同门，从前跟着的老师都是周昭的祖父，只不过周昭的祖父门生众多，他这样的算不得什么嫡传弟子。自是也从未以师叔自居过。
周不害卸任之后，明摆着失了圣心，又没有了嫡系传人，不少见风使舵的人，从前四处炫耀周氏门生，如今也早就不提这茬儿了。也唯独是他，从前不近，如今也不远。
“登天梯案是前朝旧案，凶手已经伏法，你问这个作甚？”
周昭认真地看着徐筠，“师叔，你还有当年掀翻东平王的勇气么？”
徐筠被周昭的眼神一烫，他顿时不悦起来，“徐筠不才，唯有一身烈骨，随时可以赴死。”
周昭听着这话，亦是心头一震，不由得肃然起敬来。
“登天梯案里，关于第十三个被害人，可有什么未解之谜？”
徐筠脸色微变，他目光幽深地看了周昭一眼，余光朝着四周扫了扫，见这地方偏僻无人，方才开口道，“看来你是有备而来。我知晓昨夜长安城中发生了大事，看来竟是同这第十三个被害人有关。”
周昭不意外他能猜到，廷尉寺这个地方就没有真正的傻蛋。
“有。当年登天梯案发生之后，东平王隐瞒不报，我意外收到了一封密信，方才得知那里发生了血案，于是在得到你祖父，也就是老师的支持之下，前往天芒山查证此事。
那时候廷尉寺不像如今，要靠北军辅助来捉拿凶手，我们有自己的人。
我带了一个小队五人前去，赶到之后东平王不但不予配合，还将我们囚禁了起来。直到案发的第十三日，我们终于找到了机会逃脱，我赶到登天梯前的时候，第十三个被害人被人救了下来。
他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身体里的铜枝插着并没有拔出来，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那个救人的人是谁。”

第356章 儿子一茬接一茬
徐筠说着，面色有些难看。
“登天梯案让我闻名长安，但对此我受之有愧。
因为我在查这个案子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有一只背后的大手推着我往前走，我猜那个人就是给我传信，将登天梯案上告廷尉寺的人。
也是那个救了第十三个被害人的人，同时我找到凶手，隐约间也感觉受到了指引。”
周昭听得心头一跳。
“师叔当时没有觉得，第十三个被害人是特别的？然后进行调查。”
徐筠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
“当然，我甚至想过是有人想要借着我的手来铲除东平王，怀疑过我找到的那个凶手不过是个替罪羔羊。
只不过人证物证俱全，凶手也供认不讳，我多番查证，凶手的确没有抓错。
至于第十三个被害人，自然是特殊的，此前一共死了十二人，为何到了第十三人……我记得他的名字，叫做龚翎……为何恰好到了他这里，便被人救下了。”
徐筠说着，十分唏嘘，“你没有见过那登天梯，无法想象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的震撼。那是一根仿佛要伸到天上去的巨树，像是扎根在地上生根发芽然后要攀到月亮上去一般。
尸体一个一个叠加，到了第十三人的时候，已经高到一般人爬上去都会腿软的地步了。
事后我试过，用我的佩剑，使出全力一击，也根本无法撼动那铜树枝丫。
而我检查过那被砍断的铜树枝截面，十分整齐，没有多余的痕迹，这说明什么？那人只用了一招，便直接砍断了铜树枝。树枝斩断之后，龚翎会往下坠，那人需要接住他不说，还要抱着一个颇重的成年男子从树上下来。
他将人安放在地上，但是却没有贸然拔出铜树枝，可见对于贯穿伤的治疗十分熟悉。
那人是个高手。”
周昭丝毫不意外，那人当然是个高手，还是个可以在她同长缨以及阿晃三人手中逃脱的高手。
“那你当时可发现龚翎有什么特别之处，或者说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对象？”
徐筠摇了摇头，他有些惭愧的低下头去，“我查了，但是没有找到人。只不过我有一个怀疑的对象，那就是龚翎的第二个儿子。”
登天梯案于徐筠而言是他在廷尉寺漫长岁月里最为重要的案子之一，是以他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格外清楚。
他那时候不过是周廷尉的众多门生之一，在廷尉寺中除了是个刺头之外，并没有多少好名声。
直到登天梯案之后，他方才一举成名，不久之后做了廷史。
“二儿子？”周昭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不由得有些激动起来。
“没错，当时龚翎重伤昏迷，他的三个儿子都围在他身边，我仔细看过了，他的长子同幼子生得都像他，剑眉星目，眼睛上有很宽的双层眼皮。
当时龚翎的妻子也在，她生得圆脸杏眼，眼睛也有很宽的双眼皮。
但是他那个次子却是不同，那人生得有些阴柔，眼皮薄且眼尾上挑……”
徐筠说着，顿了顿，“怎么说呢，就感觉不像是一家人。我这般说，是有依据的，之前遇到过这样的案子，夫妻二人都是厚重的双眼皮，结果孩子是个丹凤眼，滴血认亲之后，发现孩子并非是亲子。
且当时我带去的人中，有一人对面相有所研究，亦是认为那第二个孩子十有八九不是龚翎的孩子。
当时我悄悄问过龚翎的妻子，她惊惧之下说出了一个秘密。龚翎从前拜师学艺，常年留她在家乡侍奉婆母，那时候到处都是兵祸匪乱，在她次子五岁那一年，无意间救下了一位夫人同他家的小公子。
阴差阳错之下，龚家的次子做了那个小公子的替死鬼，那位夫人当时也被杀害了。
为了避免杀身之祸，龚翎的妻子带着小公子去寻龚翎避祸，想着等过几年了，家乡的人分辨不出孩子长相了，再回家乡。那小公子在龚家夫妻身边待了一年多。
后来小公子家人悄悄寻到了龚翎的妻子，要将孩子接走。”
周昭认真的听着吧，心中唏嘘不已。
“龚翎的妻子便提出返乡，在途中将小公子归还，她说她本打算说途中遇匪，孩子夭折了。可不想在路上遇到了一个流民孤儿，便将他养在了膝下，也就是那个单眼皮儿的次子。
龚翎常年在外，妻儿都在家乡侍奉老人，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像是地里的庄稼一般，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
周昭蹙了蹙眉头，“这么大的事情，龚夫人没有对龚翎说过？”
徐筠摇了摇头，“当时我是此案的主查官员，在天芒山威望很高，她对我十分信任，应该没有撒谎。
按照她所言，她一来担心那小公子身上带着祸事，若是叫人知晓她曾经收留过那孩子，怕引来杀身之祸，尤其龚翎还是为达官贵人做事的匠人；
二来她想着他知晓儿子夭折了，只能伤心一场不说，少不得对养子区别对待，索性便没有提过。
而且，那时候龚翎正是一心钻研手艺，跟着师父学艺的时候，他也没有发现孩子的变化……就索性没有平添波折。”
徐筠说到这里，看着周昭的目光，知晓她要问什么。
他摇了摇头，“我问了，当时那小公子离开之时，想要表明身份，但是被她拒绝了，她说他们一家人只想要平安顺遂，不想卷入争端之中，后来那小公子就没有说，给了她一盘金当做谢礼，便离开了，再也没有见过。
我打听到这里之后，便没有继续查下去。
因为我猜很有可能是那小公子在报恩，不管怎么说，至少他没有恶意。且案子已经破了，我不能在当地久留，要急着押送犯人回长安。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案子里有很多可疑之处，但也不是所有的疑点，都会被刨根问底。
周昭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又冲着徐筠问道，“当时在天芒山附近，可有什么如今看来了不得的大人物？”
徐筠琢磨了一下周昭的话，如今看来了不得的大人物……
“你想要同东平王抗争，一定了解过当时周围有什么可用之人吧？”

第357章 排除第一人
“如今了不得的大人物……”徐筠喃喃的重复着，想到什么突然变得神色。
他抬眸对上了周昭同苏长缨的视线，“你不说还好，一说倒是有些稀奇。
因为登天梯案涉及到少府的匠人，是以你祖父知会了少府。事关十八条人命，韩家派了韩九熵前往，也就是如今的韩少府。只不过他是去善后的，比我要晚到些……”
徐筠说着，顿了顿，像是想明白了周昭想问什么。
他眸光一动，又道，“准确的说，我们同时出长安，但是韩九熵是在龚翎获救之后方才抵达的天芒山。
但这不是稀奇的，稀奇的是你可知晓，当时附近的驻军统领是谁？是如今的霍太尉，那时候还是前朝，霍太尉还是霍将军，虽然名震一方，但若论品阶，远不如鲁侯。
当时我担心东平王狗急跳墙，曾经以廷尉寺的身份，要求霍太尉出手。
谁能想，如今他执掌全军，大权在握，同我等有了云泥之别……”
徐筠唏嘘不已。
周昭冲着徐筠眨了眨眼睛，“师叔那会儿不是廷尉寺小吏么？原本同镇守一方的大将，也有云泥之别。”
徐筠一梗，那心头的感伤瞬间烟消云散。
他白了周昭一眼，好好的一个姑娘，作甚长了一张毒嘴！
也是，若是嘴不毒，哪里能在廷尉寺混得如鱼得水，上来先被闵藏枝气得自挂东南枝了！
“不光是如此……”徐筠翻白眼也没有耽误正经事，继续说起了稀奇事。
周昭听着，心中不由得暗暗默念，打住打住！
一共四个嫌疑人，你都说了两个了！继续说下去，岂不是等于白说？
可徐筠根本就没有接收到周昭的祈祷，继续说道，“那天芒山所在的东平郡，乃是我们一个熟人的祖籍所在，他们家在当地可是望族。”
周昭一点就通，她同徐筠都熟悉的人。
那必定是廷尉寺的人。
“所以，那个人是淮阳侯，也就是咱们方才走马上任的赵廷尉。”
徐筠神情复杂的点了点头，“没错！这般想来，从前我竟是认得了这么多大人物，早知晓当年……”
徐筠想说早知晓当年他便同他们勾肩搭背，如今也能冲上前去说一句苟富贵勿相忘。
“师叔别想了，你哪里做得来狗腿子，你只能打断人的狗腿子！舔来舔去，那是许晋的本事。”
徐筠心中的悔意顿时烟消云散，可不是，就算他有幸重来一回，也会如同今世一般，用最烈的脾气得罪最多的人。
他就没有那个贵人命！
周昭说着，盯着徐筠看，他那张嘴终于停了下来，没有说出第四个人的名字。
“那陈丞相呢？”苏长缨突然问道，“那等风水宝地，太尉廷尉还有少府都在了，就来个丞相，那都不稀奇！”
他说的时候，语气轻松，像是无意间打趣。
徐筠一怔，随即哈哈笑了出声，“那还真没有，丞相那会儿还在学馆里与人辩经呢！他老无耻了，若是辩不赢，就仗着陈家小郎多，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将人轮番说晕。
我那时候跟着你阿爹去学馆讨教过一回，我同阿爹……”
徐筠想起了什么，清了清嗓子，“我们当然是旗开得胜，将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周昭撇了撇嘴，掏出了一面小铜镜，放在了徐筠面前，徐筠抬眸就对上了镜子里那张心虚的脸，跟做贼似的，一看就是说了谎话，不光是没有旗开得胜，反倒是输得一塌糊涂……
他瞧着，涨红了脸，将周昭手中的铜镜一拍，恼羞成怒道：
“那等不要脸的车轮作战，我们这种正人君子岂可同他们一般见识……”
见周昭眼睛里带笑，徐筠瞬间又火了，他冷哼一声，“走了，老夫正是懒得同你闲扯，知道都同你说过了，你若是还查不出个三四五六来，索性离开廷尉寺好了。
走的时候，记得带上许晋那滩烂泥，还有一众软骨头！”
他说着，转身就走，跟有狗在后头追着他跑一般，发福的肚子一颠一颠的，莫名的有些滑稽。
等上了大道，四下有人了，徐筠又立即变得稳重起来，踱着步子挺着腰板着一张老脸，看上去全身都是威严。
周昭瞧着有些好笑，她扭头看向了身边的苏长缨，“三、二、一……”
“你们都是死人吗？老子不在就不会干活了吗？”
徐筠的震天怒吼响彻廷尉寺上空，周昭觉得这动静堪比晨钟暮鼓……也难怪廷尉寺没有秘密，住在这附近的人个个都是包打听，谁听到这怒吼不想凑上来问上一句，咋啦咋啦？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廷尉寺重新安静了下来，苏长缨方才伸出手来，轻轻的抓住了周昭的手腕。
“没有想到，天权倒是有些歪打正着。那个不是儿子，但胜似儿子的小公子，十有八九就是凶手。
他幼年失母，且曾经失踪过一年才被抱回家中；既然有人追杀，要不就是家族动荡，要不就是宅斗伤人；他还去过天芒山救下了龚翎，这么多条件下来，我们找到他，是迟早的事。”
周昭听着苏长缨的话，扭头看他，神情愈发的冷静。
她以为在快要找到凶手的时候，她会激动得心砰砰跳，但事到临头，她却是冷静异常。
甚至还有余力在想，会不会太过顺利而中了圈套，亦或者是其中有哪个步骤，她出现了推导错误。
“倘若徐筠说得没错，那第一个排除掉的是丞相。”
周昭看向了丞相府所在的方向，苏长缨闻言点了点头，“如果他没有偷偷去天芒山救人，一直在学宫当刺头的话，那一定很轻松可以找到证人，作为他的不在场证明。
我会安排人去查证。
而且我有一个想法，四个人当中，霍太尉不用说，武艺高强；韩少府根据你阿爹的证词，是武学奇才曾经拜师大内高手；但是丞相同淮阳侯功夫如何我们不知晓……”
周昭听着，眼睛一亮，她兴致勃勃的看向了苏长缨，“所以，你是想要行刺他们？”
她眸光一动，“择日不如撞日，就在今晚。”

第358章 行刺试探
苏长缨看着周昭一脸的跃跃欲试，忍不住伸出来，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周昭四下里看了看，见无人路过，伸手一拍，直接将苏长缨的手拍开来，“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这里是廷尉寺，你摸我脑袋，显得我十分不可靠！”
苏长缨轻笑出声，收回了被拍红的手。
“昭昭太可爱了，一时没有忍住。这世上哪里有比廷尉寺小周大人更可靠的人？”
周昭脸颊微红，白了苏长缨一眼，“那你记得忍住。”
苏长缨又笑了起来。
周昭见他笑，心中有些恼，伸手就想要捶他，可一抬眸就瞧见了苏长缨期待的眼神。
她立即收回了手来，她怎么觉得，自从她对眼前这人说了非他不可之后，他就像是吃了定心丸一般，再也不是那个沉默寡言患得患失的苏长缨了，反倒越来越放肆……
像如今，她捶他怎地好像不是惩罚，反而像是奖励？
她清了清嗓子。
“咱们一来查探他们的身世，看谁能与小公子对上；二来试探他们的武功，两厢作证，以免出现错漏。”
证人证言不能完全相信，因为人不但会撒谎，还会出现记忆偏差。
虽然她认为徐筠说的是真话，但还是要小心查证。
……
今夜的星空格外的耀眼，白色的银河都清晰可见。
周昭趴在屋顶上，眼神不由得落在了身边苏长缨的胳膊上，他同她挨得很近，手臂几乎贴在了一块儿，隔着夜行衣她能感觉到身边的人身上传来的炙热。
说起来，她从小到大有很多回，都同苏长缨一块儿做过这种趴屋顶的事情。
一开始她年纪小，轻功尚未大成，十次看热闹有那么个一两次被人逮了个正着。
最惨的那一回，是去偷看当时的太尉的小公子裴玦，那时候长安城里到处都是传闻，说裴玦是个狼妖，到了夜里的时候便望月变身，然后生出两个脑袋来。
当时朝局动荡，换太尉的频次，比她阿爹周不害换袜子的频次还高。
她自是毫无敬畏。
那时候是夏日，她趴得好好的看热闹，突然感觉腿上一凉，一条不知道哪里来的蛇缠在了她的腿上，她触不及防吓了一大跳，猛地一跃而起跳了下去，正好落在了裴玦的脸上。
她受了惊吓，菜花蛇险些没吓死，一口咬在了裴玦脸上。
狼人变身没见着，她被周不害打得鬼哭狼嚎！
不对，准确的说是苏长缨被打，她在一旁鬼哭狼嚎！
周昭想着，伸手摸了摸熟悉的屋顶，收回了思绪。
淮阳侯府她第二回 来，上一回来吓掉了雀儿一身毛！
正在这个时候，下方传来了说话声，“阿爹，我不想娶公主，我想娶周昭。”
周昭一愣，看向了一旁的苏长缨，这是赵易舟的声音。
“你想娶周昭，同我想娶陛下有何异？都是一样不可能啊！你阿娘进宫打听过了，你嫌公主不美丽且愚蠢，人家公主也嫌弃你文弱且温吞……但谁管你们怎么想的呢？”
周昭竖起耳朵，这是淮阳侯在说话。
赵易舟良久不语，淮阳侯轻叹了一口气，“我也想要家宅安宁，不像你祖父祖母一样，一辈子是一对怨偶。阿爹年幼时吃过的苦楚，不想要子孙后代再吃上一遍。
是以我娶了你阿娘，事事以她为尊，样样将她放在心上，这才有了如今的好日子。
可我的命好，架不住你的命差呀！
陛下疼爱公主，想要为她选个长安城中最好的儿郎，不选你，难道选韩泽吗？”
淮阳侯说着，又是一声叹息。
“易舟，你是有抱负想要做一番大事的人，莫要困在儿女情长之上。
若周昭心中有你，你要争上一争，阿爹绝对不拦你。可不过是你一厢情愿而已，你没法违抗圣旨，也打不赢苏长缨。
易舟啊，来不及了啊，你便是从现在开始认真习武，那也赶不上了啊……”
周昭听着嘴角抽了抽，她偷偷瞥了一眼苏长缨，这一下子正好撞入了他的眼眸。
苏长缨目光深邃，那眼眸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下方传来了噔噔噔的声音，显然赵易舟已经被气走了，如今院子里只剩下了淮阳侯一个人。
苏长缨对周昭比划了一个手势，周昭点了点头，探头朝着下方看了过去。
淮阳侯摇了摇头，转身朝着院中的书房走去，这里静悄悄的，并没有瞧见有伺候的人在，显然正是因为如此，那父子二人关起门来方才会说话那般放肆。
周昭想着，就见苏长缨轻轻一跃，手中的长剑直接朝着淮阳侯的后背心刺了过去。
淮阳侯猛地就地一滚，拔出了腰间的长剑，他一个转身便正对上了一张“鬼面具”。
他的瞳孔猛的一缩，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地刺了出去，“何方宵小，不敢以真面目见人，在这里装神弄鬼！”
苏长缨没有理会他，手中的剑意连绵不绝，直接朝着淮阳侯不断地刺去。
周昭在屋顶上认真瞧着，心中不断的给出结论。
若当真打起来，淮阳侯并非是她同苏长缨的对手，但是他有明显的武功路数，显然并非是明面上的文弱官员，很显然从前专门寻人认真学过，且有童子功在身，在世家子弟当中，算是很不错的了。
再则，他的佩剑很不一般，可以说是吹毛即断的利器。
原本五六分的本事，有了这利器相助，涨到了七八分。
正在这时，苏长缨一道剑气直接劈了过去，那淮阳侯身形一闪，堪堪避开，左边的胳膊边缘瞬间多了一道血痕，淮阳侯的神色愈发的凝重起来，他那手中的长剑突然一变，一把分成了两把，直直朝着苏长缨刺了过来。
眼见那剑即将刺到苏长缨的胸口，淮阳侯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喜色，可就在剑到的那一瞬间，面前的人却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淮阳侯只觉得面前一空，一个没有刹住，双剑直直地朝着廊前的木柱子刺了进去，那剑直接扎了进去。
淮阳侯心道不好，猛地抬手拔剑，剑没有拔出来。
身后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淮阳侯猛地一回头，便瞧见了听到打斗声赶来的赵易舟还有护卫，他目光幽深地朝着屋顶看了过去，月光洒落下来，屋顶上像是洒了一层糖霜，不过那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刺客的踪影。

第359章 拦路之客
“阿爹，您没事吧？怎么好端端的有刺客？”
淮阳侯摆了摆手，示意护卫们离开，待院中只剩下了赵易舟，方才开口说道，“无妨，一开始为父也十分恐慌，那人身手不凡，若是要杀我简直轻而易举。但他却是没有要我性命……
我猜十有八九与昨夜长阳公主府的事有关，怕是陛下派了大内高手前来试探。”
淮阳侯说着，神色凝重的看向了赵易舟，“你年幼之时走路左脚都会绊右脚，你阿娘花重金请了八个高手来教你，每个人都在第二日便退还了金银，甩袖离开。
知晓你要脸面，但如今朝堂之上风声鹤唳，阿爹瞧着不太平，你便听我一句劝，身边多带些护卫。”
见赵易舟有话说，淮阳侯强势打断了他。
“带护卫出门再丢脸，还有苏长缨将你打得嵌入墙里丢脸？”
赵易舟瞬间面红耳赤，不敢置信地看向了淮阳侯，“阿爹？您怎么知晓？”
淮阳侯顿时有些恹恹的，“常左平有一个小账册，上头记得清楚明白，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损毁围墙，罚金多少云云……十分详尽……阿爹看了，你是交得最多的……”
赵易舟的呼吸都开始急促了。
不如，不是说花钱消灾么？怎地他花了钱还想死……
他想着，眸光一转，注意到了淮阳侯手臂上的伤，焦急地说道，“阿爹，你受伤了，手臂在流血……”
淮阳侯扭头一看，面容顿时扭曲了起来，“疼疼疼……”
他叫嚷着，余光朝着院墙外的一株大树扫过，就在赵易舟着急忙慌的时候，他却是又突然平静了下来，抬手嫌弃地掸开了赵易舟，“易舟，你还有得学。”
周昭轻轻地飘落在了后巷，扭头看向一旁的苏长缨。
“你觉得如何？”
苏长缨摇了摇头，“不能排除淮阳侯的嫌疑。他力量同内力不足，但是明显轻功了得，虽然我没有使出全力，但他明显闪避得十分出色，甚至有余力反击。
应该是吃不得习武的苦，但又怕死，所以认真练了逃命功夫。
再则，他手中的那把兵器十分不一般。你看他力气不足，但那兵器插入柱子之中，轻而易举。一剑斩断铜树枝，完全是可行的。”
周昭慎重点头，“正是如此。你还记得昨夜他差点被我们追上之后，使用的那个粉色药丸么？那东西来自天英城，而赵易舟在代地历练了很长时间，方才从天英城返回。
而且淮阳侯明显颇有上进心，还想要更进一步。
我方才故意在那树上露了气息，你能杀他但是他没有杀，他果然认为我们是宫中前来试探的人。
为此，他故意说了那一番话，一来表明知晓是陛下试探后，他问心无愧所以放下心来，二来表明赵易舟没有武功，撇清他的干系；三来告了你同常左平的黑状。
当然，他特意点出这个来，是担心咱们听到了赵易舟之前说的不想娶公主的事情，为此先埋下个种子。
若是陛下当真听见不喜，他还能颠倒黑白说你无端吃醋打人，赵易舟一怒之下，方才说气话要求娶我。
随后我屏住气息，他以为刺客已经离开，立即变了脸。”
周昭说着，发现身边的苏长缨没有回应，她诧异地对上了苏长缨的视线。
“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她还想问，苏长缨到底是什么时候打了赵易舟，还将人打进了墙里。
“淮阳侯没有颠倒黑白，我的确是吃醋打了赵易舟。”
周昭一愣，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出了问题。
她回过神来，无语道，“还将人打进了墙里？”
苏长缨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几分忐忑，心中暗道，文官果真是阴险，方才说那么一番话，竟是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这也就罢了，居然还暗戳戳的告黑状！
简直是黑心肝！
“他说我配不上昭昭，我生气用手指头戳了他一下，他就飞进墙里了，真没用力。”
周昭看着苏长缨无辜的眼神，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开始痒痒了起来，“韩新程是开了个私塾，让你拜他为师了吗？”
苏长缨眨了眨眼睛，“每传授一招，我同代王殿下要给他一锭金。”
明明三个女婿当中，只有韩新程屁都不是，根本没有定下婚约无名无分。但他同代王就是落了下风，没能成为老周家最为看重，最受欢迎的女婿，那家伙简直就是随意登堂入室。
不像他，见昭昭全靠翻墙。
周昭哑然。
然后面无表情的看向了苏长缨。
“日后直接将那一锭金给我。难怪韩新程在宫中时特意提醒我，原来是靠钱铺出来的路……”
周昭说话的时候，牙齿咬得嘣嘣作响。
苏长缨在一旁偷偷看着，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他的昭昭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查案的时候可爱，笑眯眯坑人的时候可爱，气鼓鼓的时候，就更可爱了。
“昭昭，下一个要不要去试试丞相？之后咱们去见景邑，他应该已经查好这几个人的身世了。”
周昭立即被苏长缨转移了注意力，“去！试一个也是试，试两个也是试……”
她就不信，一个一个的来排除，还揪不出那个凶手来。
周昭说着，突然住了脚。
一直看她的苏长缨，顺着她的视线朝前看去，只见在前方的巷子口站着一位穿着紫衫的男子，他头上戴着玉冠，通身都是气派，虽然没有瞧见脸，但可以肯定的是，那绝对不会是一个丑人。
“韩少府，违反宵禁当如何？”
苏长缨声音一冷，开口唤道。
巷子口的韩少府回过头来，微微翘起了唇角。
他生得极好看，原本韩泽也是个风流倜傥的小公子，可在眼前人面前完全像是毛都没有长齐的小童。
韩少府整个人站在那里，无时无刻不散发出一股春日繁衍的气息。
周昭一瞬间想起了韩泽说的，他的第十三房妾室。
闻言他眼波流转，朝着周昭同苏长缨缓步走来，“韩泽嘴笨，我担心他弄巧成拙，是以特意前来，同你们说上一句，我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不用在我身上白费力气。
少府没有派系，也不参与夺嫡，我们只认管好陛下的钱袋子，给他造一些小玩意。
你哥哥周晏也不是我杀的，虽然我不喜欢他。你应该明白的，四平八稳的正人君子，同我们这种只想要吃喝玩乐的纨绔，生来就是水火不容的。
这些事情，我以为我将韩泽的人头寄存到你们手中，你们应该明白早早明白我的诚意。”
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虽然我不缺儿子，但是韩泽是最肖我的，我很喜欢他。”
最像你什么？像你以后会花天酒地娶十三房小妾吗？
周昭嘀咕出声。

第360章 我母亲健在
周昭声音虽小，但韩少府还是听在了耳中。
他闻言愉悦地笑了出声，“若是当年你没有拿鸟啄他，倒是有可能。”
当年韩泽被周昭惩戒之后，家中从上到下都笑了不知多久，连带着他看韩泽都觉得亲切可爱起来。
实在是，他的儿子里没有第二个这么好笑的人了。
这下子轮到周昭哑然了，她从前也见过韩少府，不过是在宴会上远远地看着。
韩少府同她父亲周不害都是九卿之一，两家从前朝到新朝都是同僚，虽说并不亲近，但也有几分世交面子情，不过那时候韩少府给她的印象，就是一个颇为和气的长辈。
也是，当初她是同僚家顽劣的小姑娘，如今她勉强踮起脚尖，也敢自称一句“同朝为官”。
韩少府走近了些，但却是没有靠过来，在离他们最近的那棵光杆子树下谢谢站着，他的眼波流转，伸出手去摘掉了树上最后一片枯黄的树叶。
“韩泽今日回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我是不是犯了杀头的大罪？他一边舍不得我这个父亲，一边又舍不得同你们作对。”韩少府说着，无奈地轻笑出声。
周昭定定地看着他，在他的眼中看出了无限的宠溺。
她想，韩少府没有说谎，他当真很疼爱韩泽。
她看着，眼神中不由得有些恍惚，曾几何时，周不害也是这样看周晏的，她却误以为父亲也会同样这样看她。
周昭心头微酸，却是觉得手一暖，她低头看去，苏长缨握住了她的手。
周昭抬眸看他，一下子便对上了苏长缨的眼睛，他睫毛眨了眨，然后突然一动，手中长剑猛地朝着靠着大树站着的韩少府。韩少府脸上依旧带着笑，但是眼神却是无比认真。
一把白莹莹的玉尺从他的袖袋中滑落，然后直接迎上了苏长缨的剑刃。
金玉相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周昭瞧着二人对战，心中暗自称奇，苏长缨原本就是长安城里新一辈里的第一武学天才，他十五岁的时候，已经鲜少有对手，这几年又受了李淮山的教导，在江湖中厮杀历练，那更是犹如“怪物”一般的存在。
韩少府虽不及他，但要知道此人可是从未在人前显露过自己的武功。
也就是说，他武功再高，对战经验也十分的匮乏。
可方才苏长缨突然暴起，他竟是第一时间敏锐的便觉察到了做出反应，可见他的的确确是骨骼清奇的天赋怪人。
周昭想着，二人已经拉开了距离。
苏长缨回到了她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韩少府又重新回到了那棵秃顶大树之下，慢悠悠地将那把小玉尺塞回了袖袋里。
“韩少府可识得龚翎，他的夫人曾经救过一位小公子……那小公子年幼之时失了母亲。”
韩少府塞小尺的手一顿，若有所思的看向了周昭，他想了想开了口。
“龚翎是少府的铜雕大师，我自是认得他，当年那套铜狮印章，便是我按照陛下旨意，选中他来打造的。我也知晓，他有留一只补缺的习惯。我没有听过什么小公子。”
韩少府说着，眼眸一动，又补充道，“韩家前朝就在少府，我乃是家中唯一的儿子，母亲如今尚且活蹦乱跳，还养了两个面首随身伺候。你应该认识裴玦，我母亲便是那个裴家人。
传闻中我的天赋异禀，也是从母亲那里得来的。
她应该不至于早早地便被人杀了去。”
周昭的嘴巴张了张，对上了韩少府揶揄的神情，不由得清了清嗓子。
倒也不必什么都说得如此详细。
她其实也没有想知道韩老夫人有多龙精虎猛。
“话也说了，武功也试探了，我言尽于此，至于信与不信，你们自有判断。”
韩少府说着，目光落在了苏长缨的脸上，他轻轻颔首，然后跃起，一下子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虽然他什么都没有交代，可不管周昭还是苏长缨，都明白了他想说的话。
他是在说：替我照顾好韩泽。
“韩泽当真是傻人有傻福”，周昭轻声道。
苏长缨笑着捏了捏周昭的手，“昭昭是聪明人有聪明福。”
周昭白了苏长缨一眼，“立刻马上，踢飞韩新程那个死要钱的狐狸精。”
苏长缨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已经发现了，昭昭不喜欢韩新程那种狐狸精，但她喜欢韩少府这种狐狸精。
周昭若是知晓苏长缨此刻脑中的想法，绝对要一拳打在他的脸上，男人果然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都忒不要脸。
只不过此时，她正盘算着韩少府的话，“你觉得韩少府如何？”
苏长缨想了想，“他武功很高，凶手做的那些事情，他完全可以做到。
先前你提小公子，他先是眼神茫然，随即应该推断出了你想知道什么。关于他的身世还有韩夫人的事，都有迹可查。我已经安排景邑调查过了，一会儿我们见到他……”
周昭轻轻地嗯了一声，“这里离家不远了，我们先去见景邑。”
苏长缨自是没有不应的道理，二人加快了脚步，很快就进了周昭的那个小院。
堂屋的灯亮着，一个穿着白色衣袍的俊美少年郎蹲在地上，伸出手挠着小黑猫的下巴，一边挠一边发出嘿嘿嘿的怪叫，那小猫儿被它挠得烦了，抬手就是一爪。
少年郎却像是没有任何知觉一般，将那猫儿抱起来，猛地放在嘴边吸了好几口，发出了嘬嘬嘬的声音。
小猫儿拼命的挣扎着，猫爪儿踩在了他的脸上，活像是抵抗恶霸的少女。
苏长缨实在是瞧不过眼，轻咳了一声。
少年郎一惊，忙松开了手，小猫儿如释重负，喵的一声跑走了。
那白衣少年面红耳赤的站起身来，转头看向了门口，不是景邑又是哪一个？
周昭瞧得好笑，“你被狸奴挠了，可需要擦药？初一备有。”
景邑摇了摇头，见周昭没有追问他亲猫儿的事，松了一口气，他景邑是个冷血无情的细作杀手……
“无妨，平日里捅自己捅习惯了，这点都不算伤。”
“看来你离开廷尉寺感觉还挺不错？”周昭听出了景邑语气中的自嘲，笑着走进屋去，在火盆子边坐了下来。
景邑从自己的白色衣袍上揪下来几根黑色猫毛，温和地回答道，“比任何时候都好，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又被控制了。谁有我惨？当景邑的时候给李淮山当牛做马，当杀手的时候还要给义父当牛做马。
从早到晚，十二个时辰，都被同一个人翻来覆去的压榨。磨坊里的驴子，也没有我这般惨吧？
现在总算是活得像个人了。”

第361章 排除嫌疑人
景邑说着，一身轻松。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过去，瞧见夜空中的繁星，再看着院中假山石里翘起的黑猫尾巴，忍不住贪恋的吸了一口。
“我觉得我前所未有的好，甚至想要拿刀捅自己一下，看看是不是幻境。”
周昭听着，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起来。
她想，兴许这就是身为廷尉寺官员的意义。
让压在山下绝望的人，重获新生。
“要你查的事情呢？”苏长缨问道，将景邑随风飘荡着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从前是李淮山的属官，了解他朝堂上同僚的家世喜好，人情往来本就是分内之事。你交代下来之后，我又细细去核查了一遍。”
说到正事，景邑转过身来。
是周昭同苏长缨帮了他，他没有道理不对恩人的事情上心。
“韩少府的父亲韩禹出身世家，年轻之时是长安城第一公子，原本他家中给他定了一门亲事，对方姓赵，是个书香门第的姑娘。结果有一回韩禹打马出游踏青的时候，被武将家出身的裴姑娘瞧中了。
裴姑娘属实彪悍，立即强取豪夺，直接将人掳走，三日之后回来。韩禹同赵姑娘退亲，立即迎娶了裴姑娘。
此事在当年闹得沸沸扬扬，裴姑娘行事嚣张跋扈，韩禹又是风流才子，原本以为他们没得好下场。
后来的事却叫所有人打了眼，韩禹浪子回头，后宅只有裴姑娘一人，且二人也只生下了韩九熵一个儿子。他之所以叫做九熵，是因为在族中行九。
韩家从前朝到今朝，一直地位稳固。韩九熵年少之时，亦是成日里被部曲环绕。
韩禹十分溺爱韩九熵，他自幼可以说是在父亲肩头长大的，大部分时日，他都是跟在韩禹身边，在少府学着鉴宝，从未有过长时间不出现在人前的情况。”
周昭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
看来韩九熵并没有撒谎，他不是那个同龚翎有过渊源的小公子。
“当今丞相乃是庶子出身，他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便已经难产去世了，他是跟在祖母在老家长大的。他的父亲同嫡母在外放之时，他也没有跟在身边。
因此他同自己父母兄弟不亲近，反倒是同本家的那些堂兄弟们有一同长大的情谊。
你们让我查证的事情，我寻学宫的人问过了。当年登天梯案发生的时候，丞相的确是在学宫舌战群儒。而且当时他闹出了一件大事了，那便是同人论长生。”
前朝在长安设了学宫，诸子百家皆可以在此论道，那争得面红耳赤大打出手的事情常有。
“别看丞相如今人沉稳，但是当年他是个狂生。前朝皇帝慕长生，哪里容得人反驳，将其抓了下了大狱，险些就要掉脑袋，还是他的恩师力保，又恰好遇到了起义，皇帝无暇顾及他，方才让他侥幸活了下来。”
周昭听着，心中唏嘘，许是因为这个，所以陛下起兵之时，陈丞相毫不犹豫的入了其麾下，换了主公。
苏长缨听着，蹙了蹙眉头，“如此倒是同徐筠的话对上了。陈丞相也不是那个小公子。”
周昭点了点头，心怦怦跳起来，排除了韩少府同陈丞相，那么便只剩下淮阳侯同霍太尉了。
景邑神色未变，继续说起了下一个人，淮阳侯。
“淮阳侯的父亲赵凌桥，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了门当户对的姜氏嫡女姜姒。
只不过那赵凌桥其实早就有心上人，正是那姜氏的庶妹名叫姜疏。姜姒过门的时候，带了姜疏做滕妾。那姜疏手腕高明，专宠于前，且赶在姜姒之前为赵凌桥生下了长子。
淮阳侯五六岁之时，姜疏带着他回去外祖家探亲，过了一两年方才重新归家。
我寻了三个淮阳侯府放出来的老人打听过了，所言全部对得上，应该是如此没有错。”
周昭回想起此前淮阳侯对赵易舟说的话。
他说你祖父祖母是一对怨偶。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想着，手指轻轻颤了颤，同苏长缨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此看来，淮阳侯倒是大有嫌疑。
“那霍太尉呢？”
景邑说得嘴有些干，他走到火炉边，将小桌案上先前没有喝完的茶水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胡乱的用衣袖擦了擦。
“霍太尉乃是家中嫡子，他一共有四兄弟，长兄是庶出，次兄与他是一母同胞，都是嫡出，还有个幼弟是通房女婢所生。那次兄你们未必认得，但是他儿子你们应该认得，是霍梃。
霍家早年遭逢变故，父亲被斩首，然后一家子女眷老小离开长安回了祖宅，从此低调行事。
直到霍太尉十四岁时，方才重返人前。
他十四岁一战成名，很快便显贵人前，成了镇守一方的将军，称得上是传奇。
我按照你们说的，特意去打听过了。霍太尉的母亲也是早早的就去世了，因为重孝的缘故，霍家兄弟四人曾经在祖坟结庐而居，单独住了三年。
是以我寻了好几个人，但是没有打听到当时霍太尉是否有单独离开的情形。”
景邑说着，面带愧疚。
霍太尉他们年纪都不小了，他们孩童之时的事情离如今实在是太过久远，有很多人都找不到，事也闹不明了。
尤其是霍家不像淮阳侯久居长安，也不像陈丞相家中一人得道，便是邻居家养得鸡都号称陈氏族人，这人一多了，要打听秘密就容易了。
霍家人比陈家可少得多了，而且大部分的老人都在老家，还能跟在霍太尉身边的老人，那都是心腹，不可能对外透露主家的消息。
“我会继续打探，若是有新的消息，便来这里告知你们。”
周昭颔首，“多谢了！”
景邑咧嘴一笑，“这算得什么？我毕竟也待在廷尉寺几年，身上也打了廷尉寺的烙印，对于秘密什么的太好奇了，若是搞不清楚根本就睡不着。
说起来，从前我还帮着李淮山查过京城达官显贵们养的外室还有外室子，若你们想听脏污事，我倒是知晓不少。”
周昭嘴角抽了抽，“大可不必。”
她好好的耳朵，根本不想听那些。
她想着，同苏长缨交换了一个眼神，按照如今的情形看来，莫不是那凶手就在淮阳侯同霍太尉二人之间？
“咚咚咚……”
门口突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周昭的思绪，那边初一闻声已经打开了院门。
“将军，小周大人，有案子，有人被杀了！”

第362章 屋中鬼影
南鸢坊在长安城的一角，传闻墨家曾居于此，制出了可飞上天的木鸟，是以得了个“鸢”的名头。
这会儿已经宵禁，敲梆子的更夫有气无力的扯着破铜锣嗓子，报着时辰。
北军巡逻的脚步声已经走远。
谢允娘坐在铜镜前，拿着炭笔细细地描着眉，嘴中哼着小曲儿，画着画着，双颊绯红。
她忍不住拿起手摸了摸自己有些红肿的嘴唇，娇羞地跺了跺脚，拿起梳妆匣子旁放着的绢帕，捂着嘴笑了起来。
埋头笑了好一会儿，她方才拍了拍自己有些发烫的脸，将帕子放了回去，又重新抬眸朝着桌上的铜镜看去。
那炭笔刚抵上眉，她的手突然一抖，炭笔划出了界去，额头上一下子多出了一道黑痕。
谢允娘张着嘴，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只见那铜镜之中，不知道何时多出了一张人脸，那张脸惨白如纸，上头还有一道又一道细密的口子，像是随时都会渗出血来。
那个人脸就在她的身后，诡异地笑。
谢允娘大叫一声，猛地回过头去，却见身后空空如也，什么人都没有。
她这般一喊，守在外间的女婢春灵揉着惺忪的眼睛冲了进来，“姑娘，发生何事了？”
谢允娘颤抖着手，环顾一周，根本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她伸出手来，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无事，当时我听茶楼说那志怪异闻听多了，一入夜便胡思乱想花了眼，先前我对镜梳妆，还当身后贴着一张鬼脸呢！吓了我一跳。”
春灵闻言，促狭地笑了笑，“姑娘想的哪里是什么鬼脸，分明是玉郎。”
谢允娘被她一打趣，立即红了脸，先前的惊恐亦是烟消云散。
她嗔怪地白了那女婢一眼，“你再诨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且去歇着吧，不用你伺候，我也要安寝了。”
春灵半分不怕，笑着转身出去关好了门。
屋子里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谢允娘有些忌惮的朝着那铜镜看了过去，只见那铜镜里分明只有她自己，她好笑的摇了摇头，怪自己过分的疑神疑鬼，用帕子擦掉了画坏的眉，然后朝着床榻上躺去。
这一躺下，她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只见自己正上方的床帐上，贴着一张带血的人皮脸。
她感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她的脸上，流进了她的眼睛里，瞬间眼前的世界变得一片猩红。
血，那是血，从上方那人皮上滴下来的血。
谢允娘张嘴想要尖叫，可突然之间，她全身一紧，有呼吸声。
就在她的床榻底下。
她只觉得全身发麻，动也不能动弹，正在这个时候，一只大手从床底下伸了出来……
……
“苏将军，小周大人，我们在南鸢坊巡逻的时候，被一户姓谢的人家给拦住了，他们说家中女儿在屋中被人杀死了……我们进去看过了，死者死状诡异……”
周昭朝着门口看了过去，只见韩泽手扒着门框，巴巴地探出了头来。
他肿着眼，鼻头红红的，说话的时候还带着鼻音，看上去有些垂头丧气的。
周昭余光一瞥，瞧见了自觉躲到门背后的景邑，朝着院子门口走去。
她是廷尉寺官员，不能只查兄长周晏的案子，如今有了新的死者，她没有放着不管的道理。
只是她总觉得哪里有违和感，好似顺利得过头了一般。
她想着，放下了心中的千头万绪，走到了韩泽面前，“从前不是唤昭姐么？怎么改口了。”
韩泽扶着门框，像只怯生生的小狗，他吸了吸鼻子，就差把我爹可能是凶手，我们是敌非友写在脸上。
周昭瞧着无语地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地出门上马，朝着南鸢坊谢家飞驰而去。
她们抵达的时候，阿晃同闵藏枝已经先到了。
“黎深？你怎么也来了？你应该多歇息才是。”
周昭抬脚要往里走，临到门前余光一瞥却是顿住了脚步，只见阿晃身边多出了一个人来。
樊黎深看上去比之前要好了许多，虽然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血色，但人看上去颇为精神。
“阿晃给我配了药，我用过之后好多了。我见他出来验尸，想着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还有就是，阿昭，谢谢你。还有长缨哥，谢谢你。”
周昭神色柔和了几分，她摇了摇头，“不必谢我，那日事急从权，只能匆匆割断了你同福叔的绳索，怕是摔得不轻。
廷尉寺办案，你不可进入案发现场，且在院中等待一会儿。”
周昭没有多言，直接进了那谢允娘的寝房。
周昭仔细朝着地面看了过去，“地上没有滴溅的血迹，屋子里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尸体……”
周昭说着，走到了那床帐前，忍不住紧了紧手。
只见那床榻上躺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姑娘，她的眼睛蒙着一条白布，那白布上头眼窝处，有两团明显的血迹。
她满身青紫，看上去颇为可怖，腹部被人剖出了一个洞来，在那血淋淋的洞口处，塞着一团东西。
“阿晃……”
周昭喊道。
阿晃点了点头，开始仔细验看尸体。
“死者口鼻处有迷药的粉末，且还有一些白色的丝线，应该是曾经被人用手帕捂住了口鼻，迷晕了过去。应该是早早昏迷的缘故，死者身上没有发现抵御性的伤痕。
身上只有一处致命伤，便是在腹部……”
阿晃说着，小心翼翼地将那堵住了腹部血洞的东西挑了出来。
周昭等人还来不及细细分辨那是什么东西，便瞧见一个黑影从那尸体的腹部飞了出来。
站在一旁守护苏长缨见状，手中长剑立即挥了过来，那黑影几乎是顷刻之间被他用剑斩成了两截。
“是一只麻雀……”苏长缨面色有些不好。
周昭定睛看去，只见一只麻雀从中间被对半切开，分成了两半。
她蹲下身去，看向了麻雀右半边尸体，在那麻雀的腿上，拴着一个金色的小环。
凶手为什么要往人腹中塞一只麻雀？
周昭想着，就听阿晃说道，“阿昭你看……”
周昭闻言，朝着阿晃看了过去，只见他已经将团挑出来的东西捡了起来，展开来拿在手中……
那东西血淋淋的一片，乍一眼看去，赫然是一张人脸。
站在一旁的闵藏枝听着，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死者的脸还在，怎么又多出来了一张脸？莫不是还有第二个死者？”
阿晃斗笠摇了摇。
“这是猪皮，上头的毛都没有刮干净，摸得多了，一上手就知晓是人皮还是旁的什么皮。”
阿晃说着，将那人脸朝着闵藏枝递了过去。
闵藏枝脸色一白，往后退了一步，他方才从被窝里被人叫起来，一定是没有睡醒，不然怎么可以从一个斗笠上看出让人难以拒绝的真诚……
“我相信你，是猪皮。”
除了阿晃和周昭这两个走火入魔的疯子，谁想摸这个！

第363章 床底线索
“看到床帐顶部的血污了吗？看那形状，凶手很有可能将这猪皮人脸贴在了床帐顶上。
死者躺到床榻上后仰面正对上人脸，夜间光线昏暗，且床帐有一定的高度，死者难以分辨，势必受到极大惊吓。”
周昭仰头看着床帐顶上的那一团血污，视线缓缓下移。
“当时你们没有听到尖叫声么？”
周昭朝着门口朗声问道。
门口传来了一个抽泣的女声，“听到过一回，当时我立即推门进来了，姑娘说她描眉的时候瞧见铜镜里有一张人脸，对着她诡异地笑，吓了她一大跳。
但因为她喜欢听鬼话，看志怪异闻，便与我说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当时我们粗粗瞧了，屋子里没有藏人。呜呜呜，当时姑娘还好好活着，早知道我仔细搜查一番，或者带着姑娘换一间屋子就好了。”
“后来没有听到第二声尖叫么？还有奇怪的声音？”周昭再次问道。
那女婢声音愈发哽咽，“后来没有，我就住在外间。每天夜里都会起来三回给姑娘盖被，我一进来就瞧见……就瞧见……姑娘鲜血淋漓的躺在床榻上，便立即跑出去唤醒主君同夫人了。”
一旁的闵藏枝听着，忍不住出声问道，“凶手为何要故意吓唬死者？还不是一次，而是两次。”
他用迷药，是采花贼的江湖做派。
却又要在用迷药之前，装神弄鬼的吓唬死者。
更不用说，还将死者破肚，往里头塞进去一只活的麻雀……
简直无法理解。
周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蹲下身朝着床底看了过去，“人受到惊吓的时候，通常都会大声尖叫。就算因为过于惧怕而失语，待反应过来，亦是会呼叫救助。
女婢就在外间没有听到响动，且死者没有抵御性伤痕，屋中没有打斗痕迹，可见死者在女婢离开之后，走到床榻上躺下，因为仰面正对上了猪皮人面，在她发出大叫之前，凶手用迷药捂住了她的口鼻。
死者第一次受到惊吓的时候，应该的确是在镜中看见了凶手。凶手没有离开，就藏在屋中。”
周昭的话，让屋里屋外的人不寒而栗。
“看不到，又离床榻最近的地方，是床底。死者上床榻的时候，凶手就藏在床底伺机而动。”
他像是一个猎人，在玩弄自己的猎物。
周昭感觉身边一热，苏长缨已经蹲在了她的身边，将灯盏放到了床边的地面上。
“床底很大，完全可以藏一个人，小周大人料事如神，你看床底挂着有青色的丝线……”
周昭听得苏长缨的夸奖，白了他一眼，自从知晓他同韩新程之间的勾当，她总觉得长缨平平无奇的话里都带了钩子，就等着她这条鱼一口咬上来。
“嗯，有人藏在床底，衣衫被挂了纱……苏将军将灯盏往里头挪一挪……”
一旁的闵藏枝听到苏长缨同周昭一口一个小周大人，一口一个苏将军，鄙视地啧啧了两声。
他不敢嘲讽出声，怕周昭翻脸，让楚柚嫁他之事横生波澜。
可他能在心里默默嘲讽啊！装不熟，你们也忒不要脸！
周昭哪里听得到闵藏枝的腹诽，那灯盏往里头一挪动，照亮的范围便更深了一些，“你看那是什么？”
苏长缨顺着周昭手指的地方，用长剑轻轻一拨弄，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赤玉滚了出来。
“这赤云色泽浓郁，带着通透光泽，看上去颇为贵重……”
周昭说着，走到了小姑娘的梳妆匣子前，轻轻打开来看，匣子中放着不少珠玉首饰，最多的是绿松石同珍珠，还有一些颜色较为淡雅地玉饰，镶嵌的金属没有用金铜之物，反倒多用的银。
她眸光一动，走到门前，朝着红着眼睛的谢家人问道，“你家姑娘……”
“谢允娘，小女名唤谢允娘。”
周昭点了点头，“谢允娘可有赤云？曾经有过，然后弄丢了也可以。”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美妇，周昭一眼便瞧见了她的手腕上挂着的一串首饰，那是一串赤玉珠，看上去美是美，但远不如她方才从床底取出来那一块来得瑰丽。
“没有，允娘素雅，平日里最是喜欢绿松石与珍珠，她的衣裙也多是绿白二色。她平日里最是乖巧无比，连门都很少出，怎会无缘无故招惹到这般祸事？”
周昭说着，摊开了自己手心，将那寻到的赤云递到了谢允娘身边伺候的女婢面前，“可认得这个？”
女婢肿着眼睛一瞧，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没有见过，平日里姑娘的屋子都是我打扫的，我没有见过这个，应该不是我家姑娘的。而且这赤云一看就很值钱，我家姑娘没有这样的首饰。”
周昭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手中的赤玉石，“那就有可能是凶手之物。”
“谢允娘可有什么仇家？亦或者是最近在外认识了什么公子？”
周昭的话音一落，先前那美妇人声音立即尖利起来，“没有！我女儿最是听话，她年纪小，根本就不通男女之事，又岂会认识什么不三不四的公子？
小周也是女子，我女儿惨死也就罢了，你们找不到凶手，就想要将脏水往她身上泼，说凶手是她自己招蜂引蝶招来的么？我不同意。我们允娘清清白白的！”
周昭蹙了蹙眉头，她淡淡地看向了眼前的妇人。
“没有人征得你的同意，你在同意什么？
也没有人说到清白上去，在我这里，她只有一个身份，是受害者。而廷尉寺要做的，就是找出有罪的凶手。
我们需要查清楚死者身边的人，因为通常凶手都是认识的人。”
周昭说着，看向了谢允娘的贴身女婢。
那女婢嘴唇动了动，偷偷地看了美妇人一眼，小声说道，“有。姑娘这一阵子，认识了一个小郎君，他名叫宋玉，是个书生。姑娘喜欢看奇闻异事，他家中有好些藏书。
姑娘时常会去他那里看书……姑娘姑娘……”
女婢说着，缩了缩脖子，声若蚊蝇，“姑娘姑娘喜欢宋玉，管他叫玉郎，昨夜黄昏他们还一起游了东水。姑娘回来的路上说个不停，还说玉郎夸了她的眉……”
“不可能，我家允娘同我最是亲近，她平日里乖巧懂事，怎会怎么……”妇人不敢置信的咆哮出声。
周昭瞧着，心中叹息。
这就是为何，她不问谢母，却是问女婢。

第364章 新的被害人
叫做春灵的女婢有些害怕的退后了一步，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
她举起了两根手指，对天发誓道：“奴婢绝无虚言，字字属实。姑娘同那宋玉修好，已经半月有余。那宋玉公子家宅富贵，藏书众多，同姑娘也算是门当户对。
并非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姑娘在百茶楼听说书的时候认得了他。
奴寻人打听过，说他人品端方，是个正人君子。”
春灵说着，红了眼眶，“虽我信那宋玉公子是个好人，可如今姑娘出了事，奴不敢隐瞒半分。”
大启朝其实对于男女之事管束并不严格，小娘子抛头露面开茶楼做买卖的比比皆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娘子一块儿出游打马球喝酒，那更是常有。
对于女子贞洁，也无那般看重，便是宫中都多得是二嫁的夫人。
譬如长安城里有名的月桂夫人，便嫁了八回，回回都是正妻，次次都是头宠，她生辰的时候，那当真是八夫临门排着队儿来送礼，长安城中不少人嘴上说着闲话，心中羡慕得落泪。
周昭放眼看着谢夫人同春灵。
看来死者一直以来都被母亲严格管束，且性格文静乖巧，母女关系也不如想象中亲近。
周昭想着，目光又落到了谢母身后站着的人身上，那人穿着一身锦袍，肚子大得像要将衣衫撑破一般，一张脸白胖白胖的，像是刷上了一层猪油的白面馒头。
他的身上倒是看不出多少悲伤，这会儿正低眉垂眼地打着瞌睡。
周昭的视线落在了他那封腰带之上，这腰带上用密密麻麻的绿松石和黄晶石碎片拼接成了一些花纹，看上去颇为华丽，在他的大拇指处，还戴着一个扳指，以银器为戒托，上头镶嵌着一棵大大的绿松石。
“女儿出事，你这个做父亲的好似并不怎么悲伤？”
谢父打着瞌睡没有反应，直到谢母捅了捅他的胳膊，他才猛地点头，有些恍惚的回过神来，他伸出手来，擦了擦自己嘴角的口水，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来。
谢母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里满是祈求，然后摇了摇头。
谢父却是烦躁的甩开了她的手，然后看向了小周大人，“大人该不会是怀疑我吧？我的确是不悲伤，因为谢允娘并非是我的女儿，蒋琴是个寡妇，进门的时候，就带着她了。”
他是个外地商户，当年想要在长安城中落脚，寻个贵族做靠山，便娶了蒋琴。
只不过时局转换，前朝的贵族到了今朝成了破落户儿，已经做不得靠了。
“我平日里忙着赚钱，同家中孩子相处不多，允娘更是胆小不爱说话，不同我亲近。
我今夜同人在醉仙楼里饮酒，喝多了头疼得很……大人，可别冤枉我，我可没有杀她。”
周昭嫌恶地看了眼前这满肚肥肠的男子一眼，有些话他没有说，但全写在了他丑恶的嘴脸上。
无外乎从前求人庇护，将人捧上天；
如今夫人娘家无靠，他便抖擞起来，吃相难看。
“怎么会呢？你若是躺在床底下，那是万万不能灵活的爬出来捂住死者的嘴迷晕她的，因为肚子太大，会卡住。”
周昭说着，不理会外头如遭雷击的几人，转身又走进了屋子里。
阿晃还在床榻边仔细的验看尸体，闵藏枝则是站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卷竹简。
“有什么发现？”
闵藏枝挑了挑眉，“这宋玉公子当真好生会写故事，小周大人同苏将军可以拿回去仔细揣摩，看完十卷八卷的，许是能从三岁长到弱冠。”
这般神奇？
周昭来了兴趣，从闵藏枝手中接过那竹简一瞟，瞬间红了脸。
见苏长缨好奇的走了过来，她立即将那竹简团吧团吧，藏在了自己身后，然后恶狠狠的朝着闵藏枝剜了过去。
“闵文书小心被自己的口水毒死，你这眼睛都瞧不清的，怕不是连三岁都无，方才出生三日吧？我楚柚阿姐……”
闵藏枝双手合十，立即作揖求饶。
小周大人绝杀！
闵藏枝低垂着眉眼，心中无语，还在装不熟的小情儿们，不是三岁又是几岁。
苏长缨看着周昭爆红的脸，清了清嗓子，“昭昭，怎么了？”
周昭眼睛胡乱地瞟了瞟，“没什么，就是一卷关于鬼怪的话本子罢了，关于镜中……”
周昭说着，突然一顿，也顾不得脸红了，将那竹简拿到身前来，摊开仔细看了看。
“关于镜中鬼郎君的故事……”周昭说着，自己看向了这竹简的落款，上头赫然就是宋玉的名字。
周昭脸色一变，看向了谢允娘桌案上的铜镜，朝着门外走去，“我们去见宋玉……”
她的话音刚落，门外便又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韩泽面色不好的站在门前，神色紧张地说道，“昭姐，长缨哥，出现了第二个被害人，兄弟们方才来报，如今已经派人守住了门。”
“前方带路……”
周昭立即出门，便瞧见了站在阴影处一脸好奇的樊黎深，“阿昭，我能跟着一起去吗？”
周昭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跟上，同样不能进现场。”
樊黎深乖巧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动弹，等阿晃出来了，方才默不作声的跟在了他的身侧。
第二个被害人家中，离这里不远，在同一个坊市里，只隔了三条巷子。
周昭几人一到门口，就瞧见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红着眼的男子迎了上来，“小周大人，苏将军，在下名叫涂厘，出事的人是我阿妹涂缨。
就在方才，我母亲突发心疾，我担心有什么变故发生，便遣了妻子于嬛前去唤她来见母亲。
仆从们将屋门一打开，就瞧见阿妹她……”
周昭见他悲恸不似作伪，轻叹一声，“你母亲如今可安好了？阿晃是郎中，可帮你母亲诊脉。”
那涂厘拱了拱手，“多谢小周大人，还有楚王殿下。我阿娘常年缠绵病榻，家中有郎中护着，如今已经转危为安了，只喝下安神汤让她老人家睡下了。
只是小妹的事情，尚且不敢与她说，她若知晓，怕不是……”
周昭有些诧异的看了涂厘一眼，阿晃平日里在外行走，都是靠的真本事，从未提过自己楚王身份。
涂里一听阿晃二字，便知是楚王。
“你认得楚王？”
阿晃一听，立即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阴影里，樊黎深见状，一个箭步挡在了他的身前。

第365章 海王宋玉
“在下在南军当值，曾经见过楚王殿下。”
周昭点了点头，没有同涂厘多言，急匆匆地去了后院。
涂缨的院落里种满了花草，院落的一角有一树梅，梅树底下站着五六只猫儿，听到有人来都竖起耳朵好奇地张望着。在院落的另外一角，则是立了一堆梅花桩。
“涂缨会武功？”周昭问道。
涂厘顺着周昭的视线看向了那些梅花桩，摇了摇头，“会一些三脚猫的功夫。她是我阿娘的老来女，差不多可以做我的女儿，她习武的时候，成日里撒娇，我们也舍不得她受伤，便没有学到几分。
早知道……若是她有武艺傍身……都是我害了她。”
周昭不予置评。
一到门前，依旧是一股血腥气，周昭注意看了看地上，地面同样很干净，没有任何滴落的血迹。
涂缨的尸体同样躺在床榻上，眼睛被一条白布蒙着，眼窝处满是血迹，“同杀害谢允娘的是同一个凶手，应该是担心死者瞧见了他的容貌，于是刺瞎了她们的眼睛。”
周昭说着，顺着那一身青紫，将目光落在了死者的腹部。
腹部同样是有一个血洞，洞口处塞着一团东西，只不过这一回的东西，与之前的猪皮人脸不同。
“是一条已经死了的黑蛇”，苏长缨说着，示意众人往后退。
他伸出长剑，猛地一挑，将那一团乱麻一般的黑蛇尸体挑开来，尸体的腹部鼓起了一个小包，过了一会儿，一个血淋淋雀儿从那腹部的洞口飞了出来。
这一回苏长缨没有用剑，而是直接伸手一抓，那雀儿拼命的扑腾着翅膀，但好似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网住了一般，根本无法动弹。
“脚上同样绑着一个金环。”
周昭询问地看向了正在验尸的阿晃，“涂缨的死，是在谢允娘之前，还是之后？”
阿晃头也不回的说到，“之后，死亡时间离现在不到一个时辰。死者的口鼻处有迷药，身上没有抵御性伤痕，曾经被人侵犯，死亡原因是脏器重伤失血而亡。”
周昭抬头看向了那床帐，床帐上并没有贴着人脸。
“一个时辰前，不出意外涂缨已经睡了过去，她应该是在睡梦中被人迷晕，然后被害的，所以床帐顶上没有猪皮人脸……”
周昭说着，直奔涂缨的桌案，翻看起那些竹简来。
突然之间她的手一顿，看到了写着宋玉大名的竹简，扫了扫里头的故事，“果不其然，涂缨这里的志怪故事，是关于蛇妖的。”
她说着，将竹简塞到了闵藏枝手中，出门问涂厘。
“你可知晓宋玉这个名字？”
涂厘点了点头，“我听我娘子说过，说是小妹同一个叫做宋玉的书生两情相悦，原打算是忙过这一段时日之后，便同小妹说，让那宋玉登门来提亲……”
他说着，突然脸色一变，手已经摸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凶手是宋玉？”
周昭摇了摇头，“尚不知晓。长缨，我们去找宋玉，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此人就住在附近。凶手是根据宋玉送给这些小姑娘的竹简，来杀人的，就算不是宋玉，也势必同宋玉有极大关联。
他能同时与两个姑娘两情相悦，就可能有第三个……第四个……”
……
“就是这里！”
涂缨的车夫指了指一座二层的小楼，“宋玉就住在这里。”
他的话音刚落，就感觉身边突然嗖嗖嗖的腾起了好些人，带着一股子凉风。
车夫摸了摸后脖颈的鸡皮疙瘩，回过头去，先前站在他身后等着他指路的廷尉寺大人们，竟是全都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犹如见鬼。
他赶忙回首，朝着空中看去。
只见那位头上簪花的闵文书，像是被老鹰抓住的小鸡仔一般，被提溜着上了小楼。
“苏长缨，你能不这样提溜我么？我是个人，不是个物件，而且你揪住的是衣领，万一……”
他是雅士，穿的都是广袖宽袍，还是上好的丝绸，他简直不敢想，自己从衣衫中滑落出去，亦或者是衣服断裂开来，然后落下去，那将是一个多么丢脸的画面。
比如今被人拎来拎去，简直还要丑陋三倍。
“那下次我倒着拎？”
闵藏枝脑海中画面一变，倒着拎丑陋五倍。
“我有腿，可以自己走上楼。”闵藏枝愤愤地整理着自己皱巴巴的衣衫。
苏长缨挑了挑，“我不想让昭昭等，等你绕一圈从大门进来，然后上楼，昭昭可能已经破案了，到时候岂不是要重新说上一遍？廷尉寺可没有给她双倍俸禄。”
闵藏枝看着苏长缨鄙视的眼神，简直要气绝。
当他不知道，这厮分明就是在报复先前“三岁”的事。
简直是长安城第一小心眼子。
他说着，走到门前，正在这个时候，门突然打开来，闵藏枝定睛一看，整个人都不好了。
只见一个穿着中衣，但是裹着厚厚的白色狐裘帽子的男子冲了出来，他的手中举着一个“凶器”，那是一只烤得焦黄的羊腿儿！上头洒满了香料，闻上去令人垂涎欲滴。
只不过可惜的是，冬日里放得久了，上头的油纸已经凝固……
闵藏枝想着，那羊腿便直直的朝着他的头脸劈了过来。
他惊恐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这东西若是劈在他的头上，他的头发会被腌制入味吧！
“苏长缨！”闵藏枝大喊道。
苏长缨挑了挑眉，一把抓住了那举着烤羊腿的手。
狐裘男的手挣扎了几下，不能动弹，他立即黑了脸，愤怒道，“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民宅，我要去廷尉寺告你们，你们可知晓我叔父是谁，我叔父是廷尉。”
周昭看向了羊腿主人，“廷尉寺周昭，你现在可以告了。另外新任廷尉姓赵，而你姓宋。他是你叔父？那好，是你改姓赵，还是现在你去让我们廷尉改姓宋？”
狐裘男宋玉先是一怔，随即想到什么，立即往后退了一步，就想要关门。
他猛地一用力，那房门却是纹丝不动，他探头一看，只见周昭的一条腿抵在了门上。
宋玉又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但门依旧纹丝不动。
他松开手来，转身往屋子里走，面色不善地说道，“廷尉寺来寻我作甚？难不成夜里不睡觉写话本子也有罪？”
“宋玉，你与多少个小姑娘两情相悦？谢允娘与涂缨你认识吗？她们今晚都死了。”
宋玉膝盖一软，直接一只脚跪倒在了地上，他用烤羊腿支撑着身体，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来，“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杀人……我我我……六个，一共六个。”

第366章 六名嫌疑人
宋玉见周昭神色陡然阴沉下来，顿时愈发的慌乱。
他忙将手中的羊腿一扔，急急地开始解释，“我骗人是我不对，没有两情相悦，我也一直都很有分寸，我陪游湖陪踏青哄得她们心花怒放，只是向她们换点小钱花花而已。”
周昭神色更不善了，“你骗人情，还骗钱？”
宋玉心中一紧，他眼眸一动，立即讨好地说道，“小周大人，这算什么骗呢？
我同那青楼楚馆里的清倌人一样，靠哄人开心赚点嚼用，唯一的区别就是没有老鸨从中搭线。
我也不想这般，实在是我身无恒产，身娇体弱，扛麻袋没力气，做买卖算不清钱。唯一擅长的便是写那些志怪异闻，这东西无钱之人不认字，有钱之人嫌不正经。
不到绝路，我堂堂七尺男儿，岂愿靠色相吃饭……”
见周昭丝毫不为所动，那宋玉瞬间声音里带了哭腔，“大人您得这般想，她们在成亲前遇见了我，有了人情历练，被小刀子割开了眼，这才看得清楚谁能嫁谁不能嫁……日后不易被男人的花言巧语的哄骗。
大人，她们都是我的衣食父母，我又岂会动手杀了她们！
几位大人，我连杀鸡都不敢，怎么会杀人啊！我真的没有杀人！”
宋玉一边说着，一边察言观色，见周昭娘心似铁，丝毫没有动容，心中顿时凉了半截儿。
“照你这般说，廷尉寺还要夸奖你不成？”
宋玉瞬间来了精神，“那倒是不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周昭冷冷地问道：
“除了谢允娘和涂缨，剩下的是哪几人？姓甚名谁，都住在哪里？你是否给她们每人送了一卷你写的故事？你即是无恒产，那这宅院又是谁家的？
不要耍花腔，我问你便如实回答。不然便将你送到常左平手中去，让你知道什么叫做人间酷刑。”
宋玉一个激灵，“朱四娘，住在柳燕巷，家门口有三个燕子窝的那个就是；陈玲，住在甜井巷，她家中开酒坊，挑着酒旗的那个就是；姜丝，她住在杏花巷，杏花巷姜家一问便知，有半条巷都是她们家的；
还有一个是李妍，李妍住在碧波巷，白茶楼就是她开的，她是个和离的妇人，带着一个三岁的儿子。
都离得不太远。
她们都喜欢听说书，喜欢志怪异闻，我会轮着请她们来这里看书。
大人怎么知晓，我给她们每人送了一卷我写的故事？”
周昭闻言，看向了苏长缨，苏长缨微微颔首，轻轻一跃便下了小楼，自是安排北军的人去寻这四人不提。
“因为凶手猎杀的对象，是你哄骗的这六位娘子。且杀人手法，是对应着你送给她们的书来的。”
宋玉神色大变，“不，不可能！我当真没有杀人，大人你相信我，我没有杀人！”
周昭静静地看着宋玉，“今天晚上，你在做什么，可曾出过门？可有人证？”
宋玉慌慌张张抹了把脸。
“白天我要骗小姑娘……不是，白天我写不出东西来，只能夜里写。从天黑开始，我都是一个人坐在桌案前开始写书的，我不会做饭，便托付了隔壁的林婆子按时给我送晚食来。
她每次都赶在宵禁前，今晚吃的是烤羊腿同汤饼，我吃了汤饼，怕半夜里写着写着便饿了，于是留下了烤羊腿。
这里是我的同窗贺江的别院，只有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人可以给我作证。”
宋玉说着，更加慌乱起来。
他便是再傻，也知晓他如今是第一嫌疑人，毕竟他同死者都有关系，还是个见不得光的骗子。
“你可曾出过门？说不定会有人瞧见。”
宋玉又是摇头，“没有，我没有出门。”
他说着腾地一下小跑的到了房中的桌案边，拿起了桌案上写了一半的竹简，“就是这个，我晚上都在写这个。”
周昭示意闵藏枝接过，继续发问道，“你送给那六个姑娘竹简的事情，告诉过谁？凶手知晓每个人手中的是哪一卷，我劝你仔细想清楚了再说，不要有任何的隐瞒。”
宋玉低垂下头去，他头上裹着狐裘帽子将他的脸遮挡了一大半，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前几日，有人买了我写的故事，我高兴不已便做东请了几个好友来喝酒庆祝。
酒过三旬，大家都吹嘘自己身边有几个美人儿，我当时实在是上头，一下子嘴没有个把门的，便说了出来。
那小宴同我喝酒的除开我之外，还有五个人。
朱央，许漾还有贺江，我们四个从前是同窗。
贺江带了一个我不认得的朋友来，一个名叫陈山海，他父亲是均需官，颇有权势；
另外一个，便是要买我故事的人，那人叫做樊音，是多宝阁的人。”
多宝阁？
周昭心头一跳。
她下意识的回头朝着门口看去，樊黎深站在门口竖起耳朵听着，但是乖巧地按照周昭说的，没有走进来。
见周昭看他，樊黎深神情恍惚地点了点头，“樊音的确是多宝阁的人，我回长安之后见过他。”
周昭若有所思的回过头来，“他们所有人都清楚的听到你将哪些故事送给了哪位姑娘？”
宋玉一脸羞愧，“是！我当时上了头，喝多了被他们起哄，便事无巨细都说了。”
“多宝阁的樊音有没有提过，为什么要买你的故事？”
“他说有贵客喜欢，具体是谁，我问了他也没有回答，只说不是我应该知晓的事情。”
宋玉说着，赶忙向周昭行礼，“大人，小周大人，我知道的，我都说了，我当真没有杀死谢允娘同涂缨，我我我……我没有证据，但是我当真没有杀人……”
正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响动，苏长缨轻轻地落在了二楼。
二人视线交汇，苏长缨立即道，“北军都去查看过了，四个人住得都不远，且皆是平安无事，我已经安排这四人在一起，安排了人保护，不会有第三名被害者了。”
苏长缨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宋玉一眼。
宋玉一个激灵，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
他觉得，这四人坐在一起，他可能是第三个被杀的人。

第367章 完美不在场
屋子的光线亮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东方已经开始泛白，有了光亮。
宵禁解除，沉睡的长安城突然活了过来。
站在小楼上，他们都可以听到零零碎碎的开门声，鸡鸣狗吠一时不绝于耳，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周昭没有再理会宋玉，直接走向了宋玉床榻边的箱笼前，那上头胡乱地堆着他的外袍，周昭将腰封拿在手中看了看。
宋玉的衣袍是青绿色的，看上去十分地雅致，上头绣了翠竹，他的腰封乃是同色细条，没有镶嵌玉石，只是绣了一些竹叶而已。
周昭想了想，又将那箱笼的盖子打开，里头的衣衫颜色几乎都是十分素净的。
每一套的腰封也都很淡雅，看来宋玉为了哄骗那些小姑娘，都是装作温柔才子的模样。
“没有赤玉”，苏长缨说道，从宋玉的床榻边直起腰来，那床榻的边边角角，都已经被他一一查探清楚了。
他说着，对着周昭道，“先前我在周围查探过，没有找到麻雀的踪迹，也没有饲养雀儿的痕迹。”
二人没有细说，但是都心知肚明。
雀儿的腿上都箍着金环，可见并非是随随便便在野外抓的，而是特意做了标记。
金环同赤玉虽说算不得顶顶名贵，但显然也不是宋玉这种靠哄骗小姑娘的软蛋可随意挥霍的。
若有金环，他怕不是恨不得穿在自己鼻子上，哪里舍得给雀儿当腿环？
“先押宋玉回廷尉寺，就算他并非是杀人凶手，那也哄骗人钱财，当依律处置。”
那边的宋玉不敢置信地腾身冲了过来，“小周大人，你岂可骗人！”
说话间他已经从门前冲到了周昭面前，激动地伸手去拽周昭的衣袖。
周昭没有动弹，一旁地苏长缨已经拔出了长剑挡在了周昭面前，而阿晃更是横插一脚，直接将那宋玉给踹倒在地。
阿晃天生神力，宋玉本就孱弱，这一下子根本稳不住自己的身形，直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了，落在闵藏枝的脚背上。
宋玉只觉得自己喉头一甜，险些一口血喷出来，他愤怒地看向了周昭，“小周大人，方才我已经解释过了，我乃无奈之举，且于她们而言并无损害，那些钱财也都是她们心甘情愿赠与我的，算什么欺骗？
你明明都已经认同，还说廷尉寺当夸奖……”
他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憋不住的嗤笑声。
“果然不是人的东西，就是听不懂人话。
认同你？那不如认同老虎吃人是为了帮他升仙，本公子把你的良心剜出来是为了给你纳凉！”
闵藏枝实在是没有忍住，抬起了自己的脚，将宋玉抖落了下去。
“哦”，闵藏枝嘲讽地瞥了宋玉的心口一眼，“说那么多自欺欺人的话，想让自己良心过得去？那你可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良心这种东西，你根本就没有。
谢允娘临死之前，还在对镜梳妆，因为你夸赞她生得一双好眉。
方才与你东水相约的姑娘死了，你半分都没有觉得难过，一心只想寻借口脱罪。谢允娘的钱财便是拿去买肉包子喂狗，她若是死了，那狗都要在她的坟头落泪。”
周昭没有理会宋玉，术业有专攻。
用嘴毒人这种事，还是闵藏枝擅长。
再说了，他不毒人，就得来毒害她。
“咱们回廷尉寺，审问其他五个知情人。闵文书，将有宋玉落款的竹简，全都带回去。”
……
等周昭坐到左院专门用来审讯的屋中时，天已经大亮。
随便吸一口鼻子，都能闻见四面八方传来的朝食香气，东面那一家人祖籍在巴蜀之地，今日一早不知道炒了何种香料，刺得廷尉寺里的喷嚏声此起彼伏。
周昭看向了下方的六人。
一共分成了三拨儿。
宋玉跪在正前方，呆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他的身后，站着四个披着披风戴着皮裘的年轻郎君，居中的两人靠前，另外两人靠后。
周昭认得陈山海，之前在章清如案中，他便被召来过廷尉寺。
而他身旁的那个男子，比他矮出了半个头，看上去瘦弱又乖巧，周昭瞧见他腰间挂着一个玉牌，那玉牌上写着一个贺字，应该是贺江。
二人身侧各站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男子，这二人生得就是典型的秦人长相，扔在长安城大街上，随手一指都能三个连成一串，应该是朱央同许漾。
而在屋子的另外一边，则是孤零零的站着一个人，那人生了一双狭长的眼睛，见周昭看他，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周昭知晓，这是多宝阁的樊音。
“敢问小周大人，不知道为何要我们来廷尉寺？我等一头雾水，不知自己卷入了什么案中。”
周昭闻言看向了陈山海，“昨夜你在作甚？去了何处，可有人证明？”
陈山海神色坦然，他笑着翘起了嘴角，“昨夜我们四人都不在长安城中。”
周昭心头一跳，对上了陈山海的眼睛，他眼中丝毫没有半点恐慌，甚至隐约带着兴奋。
“我在城郊有一处庄子，昨日邀请贺江等一行兄弟前去跑马抓兔子。我这边带了好几个弟兄，贺江叫上了朱央同许漾，还从醉仙楼请了十位舞姬作陪，一直到今日早晨方才返回长安。
对了，出城的时候，因为贺江生得好看，那门前守卫还对他出言不逊，我们险些打起来。
虽然不知道昨夜长安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绝对同我们四人无关，好些人一起耍，都看着呢！廷尉寺管这叫做什么？证人对吧？那我们有许多证人！”
周昭深深地看了陈山海一眼。
如此说来，他们的确是有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
只不过，陈山海有些古怪。
周昭在心中给陈山海记了一笔，又问道，“为何没有叫宋玉一起？据本官所知，前几日他还宴请过你。”
陈山海这回没有说话，而是戳了戳一旁的贺江。
贺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山海让我叫宋玉来着，但是一来他不会骑马，二来我们白天玩腻了，这会特意夜里去耍，宋玉晚上要写他那个什么故事，我们也不好打扰他。
再说了，上一回大家一块儿饮酒，闹得挺尴尬的。我觉得宋玉还是不喝酒的好。”
宋玉一愣，回过头去问道，“什么尴尬？”
贺江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他扭头看陈山海，见陈山海点头方才红着脸说道，“你喝多了之后，扑上来就要扒我的衣袍，怎么说呢，像鬼上身一样，看人的眼神特别的恐怖，要不是陈山海会武功，将你打晕了，简直就……
你自己不知道么？”
宋玉茫然地摇了摇头。

第368章 我是凶手吗
宋玉询问的看向了朱央同许羡。
他们四人乃是同窗，那日他终于靠话本子而不是靠脸赚到了钱财，欢喜不已方才同他们一起饮酒，贺江还带了陈山海。
“什么叫变成另外一个人？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朱央，许羡？贺江是在骗我的吧？”
朱央生了一张鹅蛋脸，无论上看下看都没有棱角，他冲着贺江摇了摇头，“当时我喝多了，已经睡倒在桌上。
不过我醒来的时候，看见贺江的衣衫的确是被扯破了，眼睛也红红的，你倒在一旁的地上。陈山海说你喝多了耍酒疯，被他打晕了。后来贺江同我说了，让我别告诉你，以免影响大家之间的情谊。
还说日后咱们在一块儿，千万不能让你喝多了。有这事，但我没有瞧见。”
宋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一旁的许漾见状，亦是附和开了口，“我当时出恭去了，回来的时候，恰好看见你趴在贺江身上，已经晕了过去。至于旁的，然后我就摇醒了朱央，再后来就是他说的那样了。”
贺江见宋玉脸色不好，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的，宋玉。你从前喝酒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可能是最近写那些神神鬼鬼的事太过入迷，这才一时恍惚。当时你还唤我允娘，问我有没有瞧见镜子里的你……”
宋玉听着，额头冒出了一层薄汗，他的嘴唇不停地颤抖了起来，朝着周昭的方向爬了几步。
“小周大人，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今晚没有出门，我不可能是杀人凶手的。
我也没有这种毛病！我我我……”
宋玉说着，捂住了自己的脑袋，他的眼中满是迷茫与惊惧，连说话的底气都不足了起来。
“我当真没有杀人……谢允娘同涂缨都不是我杀的！”
宋玉的话一出，屋子里其他几人瞬间哗然。
周昭正想说话，这个时候门前有了响动，一对穿着布衣的老人站在了门前，有些紧张地看了过来。
韩泽推了推二人，拱了拱手，“小周大人，我们按照苏将军说的，天亮了之后便寻宋玉家附近的人，看看有什么发现，结果找到了两位目击证人。”
那穿着布衣的老夫妻颤颤巍巍的走了进来，咚咚两声跪在了地上。
周昭光是听着，都觉得自己的膝盖疼。
“你们看到了什么？”
那老丈看了一眼宋玉，“老夫名叫柳大山，我们夫妻开了一家朝食铺子，一直都睡得晚起得早。当时我和好了馅，准备睡觉的时候，瞧见宋公子鬼鬼祟祟地从家中出来了。
我们就住在铺头里，门没有完全关上，还留了一条缝儿。
因为半夜有时候会有熟客军爷肚子饿了，来我们这里买个肉饼吃。
当时已经宵禁了，所以有人出来就格外的扎眼。”
宋玉猛地看向了那老丈，双目猩红，他抬手将人推倒在地，“你胡说，昨晚我根本就没有出过门。我一直都在家里，我没有出过门！你看到的人不是我！”
他说着，慌不择路地爬到了周昭脚边，伸手想要再次去拉她的衣襟。
可瞧见一旁凶神恶煞的苏长缨，他惊惧的缩回了手，“小周大人，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出门，我也没有杀人，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我我……不是我……”
周昭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她没有看宋玉，目光却是落在了陈山海的脸上。
她眸光一转，开口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有人从宋玉家中出来的？宵禁之后四处漆黑，你如何判断那人就是宋玉？你看到他的脸了么？”
老丈一愣，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有些害怕的看了看宋玉，不敢继续说话。
周昭瞧着，安抚道，“但说无妨，这里是廷尉寺。”
老丈点了点头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应该是亥时三刻，我每日和完馅，就会听到后巷传来的更夫打更的声音。
我没有瞧见宋玉的脸，他穿着戴斗篷的披风，但我家老婆子认得那件披风，因为她针线活计了得，那件披风是宋玉花钱请她缝制的，上头还绣了翠竹。
当时我们还嘀咕来着，宋公子怕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违反宵禁都要出门去。”
“那你可看到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老丈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有，和完馅之后，我们便睡了。到卯正的时候，方才起来和面做饼。他应该是在那之前回来的，我们两家门对门，若是他回来，我们应当能瞧见。”
宋玉听着，拼命地摇着头。
他能同时哄骗那么多小姑娘，能是个什么傻子？
现在的情况是什么？莫不是他性情大变，出去杀了人？
许是骗人骗多了有报应，如今他都分不清，他是不是都骗过了自己。
难不成，他当真是凶手？
“我没有出门，也没有杀人，你们这群人，为何要害我？”
周昭心中盘算着，目光落在了屋子里一直都没有说话的樊音身上。
“梵音，你昨天夜里去了哪里？可有人能证明？”
梵音闻言，恭敬的上前，他笑了笑，眼睛变得越发的狭长，像是一只活狐狸。
“启禀小周大人，我昨天一直都在多宝阁算账。东家出了事，大掌柜让我们清点账册，盘好账之后正式交到少东家手中，是以这些天，我们都在没日没夜的盘账。
多宝阁灯火通明，我们长安城是大店，库存同账册都十分复杂，一共有七人一起清算，其中还有少府的韩霖监察，他们都可以当小人的证人。”
韩霖是韩泽的兄长，多宝阁日入斗金，樊驸马抱着的这个金盆盆没有陛下的一份，那是不可能的。
“宋玉的书是哪位贵客买的？宋玉请人喝酒的那一日，你可瞧见他性情大变袭击贺江？”
梵音摇了摇头，“小人俗事缠身，且同他们并不熟络，待了没多久便走了。我走的时候，他们都还没有喝醉，是以也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其实没有什么贵客，是我们搜罗来呈给少东主的，我拿到之后，便装了箱笼交给了福叔，应该已经在少东主的桌案上了。除了我之外，并没有其他人看过。
毕竟我们多宝阁每日要收的东西很多，像这种话本子，实在是不值得一提。”
梵音说着，对上了周昭的视线。
“我们少东主，小周大人认得的。”

第369章 证词是谎言
“噗呲……”
周昭听到这里，突然突兀的笑出了声。
屋子里一片寂静，连不停的叨叨着“不是我”的宋玉，都茫然地停了下来。
周昭站起身来，走到了樊音身边，“我猜，你因为担心樊黎深知晓对写话本子的人感兴趣，特意贴心地增加了一卷，其中还细细地说了递上去的并非孤本。
宋玉将这些故事誊抄了一遍，每个姑娘送了一卷。对不对？”
樊音先是一脸诧异，随即拱了拱手。
“大人料事如神，正是如此。
我们少东主喜欢这些，尤其是孤本，小人若是不言明，日后万一让少东主知晓，岂不是欺瞒之罪？从前的我们都要求是孤本，但是宋玉将那些故事给六个姑娘做了定情信物。
这种情形之下，饶是多宝阁，也不好强行叫人收回来。”
樊音说着，顿了顿，“当然，若是少东主要求是孤本，我们可以挨个去……偷……不是，去买回来。”
周昭嗤笑出声。
哪里是她料事如神，这个案子根本就是有人做局。
眼见着她同苏长缨死咬着那天晚上出现的黑衣人不放，查到了铜狮章，查到了小公子，开始一一排查嫌疑人。便有人坐不住了，扔出了一个故弄玄虚的案子来，拖慢他们的脚步。
她走到了陈山海同樊音中间，一手一个同时在他们的肩头拍了拍。
她的节奏很慢，却是使了很大的力气，每拍一下，都重重地砸在二人肩头。
陈山海只觉得泰山仿佛整个从天而降，直接砸在了他的身上，几乎要将他的手臂给砸脱臼了去，他鼻头冒出了冷汗，忍不住哼了一声，半边身子软了下去。
“小周大人，我们都有不在场证明，不是嫌疑人，你不能对我们动刑？”
周昭撇了撇嘴，凑近了去，“动刑？不如你问问常左平，我这算不算动刑？这分明就是廷尉寺的友好招呼。
你们说，我是退一步，做个任凭人摆布的盲聋傀儡，接住你们递过来的人证，按照你们写好的话本子来认定宋玉是凶手，他半夜性情大变，暴虐的杀害了谢允娘同涂缨。”
周昭说着，拍了拍陈山海的脸。
他先前那看好戏的兴奋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藏都藏不住的不可置信。
然后她又侧过头去，看着樊音笑了笑，“背信弃义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你认为我说得对不对，樊音？
我觉得陈山海的话本子写得太差了，要不往前走一步，用上你们安排的。
毕竟还是你们技高一筹，人证容易被推翻，物证却是很难，你们特意留下的赤玉还有麻雀腿上金环，都很有意思。
让我猜猜，你们安排好的杀人犯是谁，是你们没了依靠的少东主樊黎深？”
樊音捂住了自己的肩膀，他神情未变，依旧是笑吟吟的。
“小人不明白小周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们少东主不认识宋玉，也不认识死者，无仇无怨的，为何要杀人？
而且，他若是想杀人，何须自己亲自动手？我们多宝阁，随时可以买人命。”
樊音说着，又改了口，“不对，我就是胡说的。这年头，刀剑无眼，江湖豪侠喜欢胡乱杀人，也是有的。我们少东主言出法随，随便祈祷一下，愿望就能实现。
他怎么会杀人呢？
小周大人与我们少东主是朋友，自是知晓，他遭逢大难，无暇他顾，又岂会杀人呢？
若当真有人要污蔑我们少东主，小周大人可一定要将那人揪出来，我们多宝阁绝对不会放过他。”
周昭看着樊音从容淡定的模样，心中暗道不妙。
樊驸马被下了大狱，不日便要处决；樊黎深小孩心性，从前全靠舅父同父母亲的宠溺庇护，没有担过事。
如今樊驸马谋逆，樊黎深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从此身后空无一人，再无山可靠。
多宝阁是一块肥肉，谁都想要来啃上一口。
樊黎深根本就压不住这些人！
樊音口口声声的唤着少东主，但从他的眼神中便可以看出，他对樊黎深毫无敬意。
“你说得对，廷尉寺自是会将想要害人的渣子们，一个一个地清扫出来。”
周昭的目光含着深意，樊音只觉得自己的皮肉像是被刀剐了一般，他实在是没有抗住，慌忙地低下头去，避开了周昭那骇人的视线。
周昭一个转身，正对上了陈山海同贺江。
“你们的不在场证明，在我看来，完全是不成立的。”
陈山海脸色一变，“众目睽睽，那多人亲眼瞧见，我们的确是不在长安城中，也没有办法杀人。”
周昭摇了摇头，“你们是出了城，夜宴到几时结束？你该不会说，你奋战到明日，一晚上没有合眼吧？你们这些没脑子的软脚虾，一看也不行。
夜宴结束之后，到今晨出现在众人前，这段时间，你们完全有足够的时间重返长安城，杀人然后再出城。”
长安城是有宵禁，但是北军人再多，也不可能无时无刻站满每一条大街小巷。
对于有功夫在身的人，只要不是天道仇人那么倒霉，直接撞上了巡逻的苏长缨，那么他们是可以做到避开宵禁的。
“明明是去跑马打猎，却是卡着宵禁出城，开城门的时候回城。大家都是世家出身，从前也都是无所事事的纨绔，哪家的废物公子会披星戴月的去打猎，然后天不亮就起床出门？
你们也不用赚廷尉寺的三瓜两枣，用得早起那般早赶回长安？通常都是要睡到晌午，然后起床接着奏乐接着舞。”
听着周昭的话，一旁的朱央同许漾都偷偷地看了一眼陈山海，若有所思起来。
的确是，他们此行匆匆，几乎没有玩出个什么名堂来，便又回城了。
只不过他们同陈山海不熟，也不好多言，如今被周昭一点拨，的确是觉得怪异非常。
“你们故意卡着宵禁的时候出城，还闹出动静来加深城门口守卫的印象，又卡着开城门的时候回来，有两个原因。
一来，就是为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关城门的时候出城，开城门的时候方才回来，都不在城中，多完美。
二来，是为了赶在目击证人之前，说出宋玉会性情大变袭击人这件事，然后他们过来证明昨夜目击宋玉出门，环环相扣，让人以为宋玉就是凶手。
但是很可惜，你这两个证明都站不住脚。”
周昭说着，目光灼灼地看向了贺江，“宋玉是你的同窗，你可知晓，你做伪证会害死他？
你当时说宋玉醉酒性情大变之事前，为何要看陈山海？
宋玉变了一个人这件事，在场一共六个人，其他三个人恰好不在场的时候，宋玉就发病了。真正看到的人，只有你同陈山海。
你说宋玉扑向了你，撕烂了你的衣衫，还对你说了关于铜镜的一番话，然后他就被陈山海给打晕了。
你知道做这些事情，需要多长时间吗？陈山海这么久没有反应过来，等宋玉欺辱了你，恰好许漾如厕回来的时候，方才轻而易举的打晕他对吗？”

第370章 长缨生气
周昭的话犹如尖利的刺，一下子扎进了贺江的心里。
他慌张地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脚尖，死死咬着嘴唇不言语。
他的目光扫来扫去，不住的游离，好似在担心廷尉寺的青石板上也会突然冒出周昭的眼。
贺江他不敢与之对视。
“贺江，这么多浮夸的巧合，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些都是有人刻意安排，你们证词不过是一面之词。”
周昭说着，就听到陈山海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
“小周大人，贺江胆子小，你莫要追着他泼脏水。
巧合之所以是巧合，不就是无法用常理来推断？听您一说，我们才发现的确很太过巧合了，但是没有办法呢，谁叫事实就是如此……”
陈山海说着，摊了摊手，看向周昭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
“巧合太多就是人为，也不过是小周大人你的臆断而已，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宋玉不会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说着，目光落在了宋雨的脸上，十分鄙夷地说道，“宋玉一脚踏六船，靠吃女人的软饭过活，小周大人没有证据也要这般维护他，莫不是……”
陈山海说着，舔了舔嘴角，意有所指的笑了起来。
“莫不是也看上了他……”
陈山海的话音刚落，就感觉到自己头顶一道亮光闪过，然后有什么东西咕噜噜的滚落了下来。
他心中大骇，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戴着玉冠的发髻滚落在了地上，那截口整整齐齐的。
该不会是……
陈山海颤抖着手去摸自己头顶，在那一瞬间，摸到了自己滑溜溜的头皮。
中间的头发被人削秃了，四周的却是还在，这会儿像是炸开的蒲公英一般，四散开来。
陈山海发出了一声怒吼，他双目猩红地看向苏长缨。
那个男人就站在那里，手指轻轻地搭在剑柄上，那长剑这会儿好好地回到了剑鞘里，他连对方的动作都没有能看清。
屋子里的人，还有门口看周昭审案的同僚们瞧见这般奇景，都忍不住笑了出声。
陈山海听着哄堂大笑声，愈发恼羞成怒，他愤怒地看向了苏长缨，“头可断，血可流，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却是不能随意断。苏将军这般随意削人发髻，道理何在？这里是廷尉寺，讲理的地方。”
苏长缨的视线淡淡的从陈山海的脖颈处扫过。
“嗯，这里是廷尉寺，昭昭最近在喝药，不宜见血，所以你的人头还在。”
陈山海看着苏长缨眼里的凶光，忍不住身子一颤，往后退了几步。
“你这个疯子！”
他说着，愤怒的看向了周昭，控诉道，“苏长缨这般羞辱我，廷尉寺应当一视同仁，对他严加惩罚。”
周昭挑了挑眉。冲着陈山海无声的说了三个字“严君羽”。
陈山海一个激灵，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瞬间熄了火。
“证据？人证不就在这里么？许漾你在哪里出恭？可是在同一栋小楼里，当时你可有听到贺江的呼救声？
宋玉发疯的撕扯他的衣服，发疯一般的对待他，你上楼的时候，可听到了贺江同陈山海的声音？”
今晚他们去见宋玉的时候，宋玉穿着中衣在小楼里裹着被子写书，在这种情况之下，周昭推测那栋小楼里有恭房。
许漾一愣一愣的，他看着陈山海炸开的发型，忍不住伸出手去，戳了戳。
在听到周昭唤他的名字，他方才茫然的回过神来，他挠了挠自己的头。
“宋玉住在二楼，一楼的东北角有一个恭房，我就在那里。我什么动静都没有听到，进门就看见宋玉晕了过去，陈山海举着手刀。我没有听到什么呼救声……”
他说着，回过神来，看向贺江的目光怪异了起来。
他轻轻地唤了一句，“贺江？怎么回事？”
那边的朱央则是恍然大悟，“我当时喝多了睡了过去，但也没有睡得很死，毕竟你一回来叫我，我就立即醒了。
若是宋玉发疯，贺江反抗……闹出那般大动静。
我去，那我应该早就醒了才对！”
他说着，目光不善的看向了贺江，“贺江，你什么意思？你在利用我同许漾给宋玉做局，想要置他于死地？
难怪你突然叫我们去跑马，天黑了才去，我连马屁股都没怎么摸着，就被叫去喝酒……那美人儿的腰都没有搂上，就我一杯接一杯的劝酒……
这也就罢了，早上酒还没有醒，就被你们从床榻上薅起来，塞进了马车里，现在老子脑壳都疼。
我只当陈山海是个贵人，瞧我们不上，故意折腾人！”
朱央说着，啐了一口，“没想到，还真是瞧不上，拿我们当傻子糊弄！”
贺江不敢抬头，他往后退了一步，恰好一脚踩在了陈山海那戴着发冠的发髻上。
他的脚下一滑，直接朝前一铲，一脚铲到了宋玉的胸口上，整个人平仰倒摔在了地上。
宋玉本就恼怒至极，他猛地骑到了贺江身上，抓住了他的衣襟，“为什么害我，我们不是最好的兄弟吗？”
贺江一个骨碌坐了起身，他伸手用力一推，将宋玉推开来。
“什么好兄弟？你这吸人血的伥鬼！
我只是你的同窗，又不是你爹，你吃我的住我的穿我的，都多少年了！赶都赶不走，凭什么呀？
你说日后发达了报答我，你靠什么发达，靠你那不知廉耻斯文扫地的故事吗？
我不需要你的报答！可是你明知道，那宅院是我阿娘留给我的，明知道我有多珍惜那地方，你还用我的家，我的身份来哄骗小姑娘！你算什么兄弟？
你就是利用了我心地好，不会拒绝人，一步一步的赖在了我身上，吃定了我一辈子。
我一想到，日后可能有无数女子抱着孩子跑到我家门口哭泣，我还要帮你养你的妻子，你的孩子，说不定还有你的孙子！光是想到这些，我的天都塌了！
我都没有成亲，凭什么就拥有了一个气死人的不孝子！”
贺江一通噼里啪啦的骂，骂得宋玉忘记了自己的动作，他有些反应迟钝地说道，“我不是故意的，算是我对不住你，但你也不能置我于死地！”
贺江一听，瞬间炸了。
“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是有意的，践踏别人真心，自私自利的废物！
我只是想要给你一个教训，让你从我家中滚出去！”
他说着，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待听到满室寂静，这才发现自己还在廷尉寺，小周大人正坐在上方。
贺江回味了一下自己的话，又注意到陈山海阴鸷的视线，身子一颤，后悔地用衣袖遮挡住了自己的嘴。

第371章 新的死者
周昭神色复杂的看向了苏长缨。
这人一剑，还横扫出了一出“狗咬狗”的大戏。
她站起身来，走到了贺江面前，“你可知晓，主谋与帮凶在刑罚上有何区别？你所谓的只是想要给宋玉一个教训，是用了两个无辜女子的性命来给他一个血的教训吗？
你痛恨他哄骗小姑娘，那你如今在做什么？替杀人凶手隐瞒？”
贺江一怔，脸色难看起来，他往侧面挪了一步，拉开了同陈山海之间的距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涉及到了杀人案。
是陈山海指使我这样做的，虽然宋玉真是太讨厌了，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死他。”
周昭了然，贺江若是那等恶人，就不可能接济宋玉了。
陈山海一听，愤怒地看向了贺江，贺江强忍着害怕，回看了过去，瞧见陈山海那随风飘荡犹如海草一般的头发，心中的恐惧莫名其妙的减轻了许多。
没有办法，实在是没有人可以对着那闪亮的秃顶，还有炸开的毛发产生什么畏惧。
即便现在陈山海的脸色至极，眼神里全是刀子，可那头发一动，却还是让人忍俊不禁。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同陈山海本来也就是宴会上有过几面之缘，那日他突然同我一起喝酒，说宋玉哄骗了他朋友的阿妹，想要出手教训他，我同意与他一起给宋玉一个教训。
他没有说杀人，只说冒充宋玉潜入到小姑娘的家中，佯装采花贼。
等到廷尉寺抓人，我们就做人证，证明宋玉会突变成另外一个人，祸害小姑娘，让他去蹲大狱吃尽苦头。
这样的话，他为了朋友的妹妹出了恶气，我也可以同宋玉绝交，将他给赶出去……”
贺江说完，心头一松，他抿了抿嘴唇，继续说道。
“我们出城的时候，陈山海故意让我同那守卫吵架，后来半夜里，我们二人的确重新返回了长安。我有角门的钥匙，从那里进去之后，拿了宋玉挂在一楼门口的披风，给了陈山海。
我知晓对面的老丈同阿婆每日的亥时三刻都会半开着门。
所以让陈山海戴了披风与兜帽故意闹出响动，让他们误以为是宋玉出门，他们两个身量差不多的，隔了一条巷子，还是晚上，根本就分不清。”
周昭听着，丝毫不意外。
她一早就猜到，贺江绝对是共犯，因为只有熟悉那附近的人，方才会知晓饼店老夫妻的作息。
而且，除了陈山海同樊音之外，其他人也根本就不知道死了人。
所以当宋玉说他没有杀人的时候，剩下三人脸上都是无比的震惊。
而贺江在知晓有人死了之前，还口齿伶俐字字句句都在置宋玉于死地。
在知道死了人之后，他却是不敢言语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陈山海身上。
陈山海抿了抿嘴唇，突然之间面露狰狞之色，用力的咬了下去，他只觉得面前一花，苏长缨的身影已经到了他的身前。
一只大手猛地捏住了他的下巴，瞬间他的下巴便脱了臼，一颗细小的药丸从他的嘴中滚落了出来。
陈山海疼得发出了呜呜的叫声，苏长缨没有停手，一个反剪直接将他捆了起来，一脚踩在了地面上。
周昭见状，冲着门口的韩泽招了招手。
“将宋玉、贺江关进大牢，朱央、许漾在一旁等候，这两位老人家可以送回去了。”
韩泽应声进门，屋子里一下子空旷了起来。
周昭轻轻一跃，手中的匕首直接朝着樊音刺了过去，樊音神色一变，手中突然多了一把弯刀，他没有迎战，而是轻轻一闪，朝着门口的方向而去，刚跑到门前，便撞上了急匆匆赶来的常左平。
常左平见樊音要走，抬起了他那大手掌，猛的就是一个巴掌，直接将撞到他怀中的樊音给扇飞在了地上。
樊音跌坐在地，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周昭不敢置信地看向了常左平，嘴巴张得可以吞下一个鸡蛋。
常左平瞪了周昭一眼，“收回你那没见识的样子，扇巴掌你没有见过吗？”
扇巴掌她见过。
但是这么流畅，像是呼吸一般自然的扇巴掌，她还是头一回见……
常左平连看都没有看，就那么轻轻一扇，重重地将一个武林高手击落在地。
这得练了多少次，扇了大牢里多少个犯人，才练就出如此神功！
难怪常左平被称作是廷尉寺掌管酷刑的男人！当初她被当做是杀死章若清嫌疑人时，常左平果然对她手下留情了！
“这里当真是廷尉寺么？”周昭不由得感叹出声。
她怎么觉得，他们现在强壮到可以同南军大战三百回合。
常左平冷哼一声，“你以为廷尉寺的脸面是怎么保住的？”
周昭想要说靠破案，可回想着常左平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她瞬间顿悟了。
“将人押去大牢，周昭你同苏将军随我出来，阿晃已经在廷尉寺门前等着了。”
周昭见常左平神情严肃，顿时心中一紧，立即跟着常左平出了左院。
常左平沉着脸，低声道，“樊黎深出事了。”
一行人出了廷尉寺，骑马疾驰，最后在一间小院门前停了下来，这里已经被人把守着了。
一到门前，周昭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她放眼看去，只见樊黎深拿着长剑站在一旁，他的手上满是血污，在离他不远的床榻上，躺着一名女子的尸体。
她的眼睛上蒙着白布，腹部有个大血洞，有被人侵犯过的痕迹，同之前的谢允娘还有涂缨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
苏长缨已经安排了北军，将剩下的四个人全都保护了起来，为什么还会出现新的死者？
她想着，捏紧了拳头。
那人当真是好生歹毒，他早就料想到了，以她的本事，一定可以识破宋玉；
于是给樊黎深安排了一个死局。
可恨她以为揪住了樊音的狐狸尾巴，接下来的事情便不会再发生了，没有想到那人还安排了这一环。
“阿昭，我没有杀人，阿晃，我……”
周昭看着樊黎深，“我知道。”
樊黎深鼻头一酸，他努力的将泪水收了回去。
“我想帮你们查案子，便去寻了樊音帮忙，想问问关于赤玉还有麻雀脚上锁金环的事，音叔说有消息就通知我。不久之后，樊音遣了他的长随昌荣来寻我，说在这里有线索。
我进来的时候，这个院落里没有别的人。
床榻上的女子还有呼吸，我身上带有金疮药，我想着要救她，结果刚开始施救不久，北军便闯进来了。
人不是我杀的，我是被冤枉的。”

第372章 宋玉与小梨
“你是什么时候见的樊音？”
他们押着宋玉回廷尉寺的时候，苏长缨遣了人去传樊音同陈山海等人过来，那个时候樊黎深还同他们在一起。
樊黎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心中腾起了无比的愧疚。
从前同为长安六子，他以为自己同其他几人相差无几，可如今看来，大家各有本事。
唯独他，一旦没有了家世，便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累赘。
他站在屋外，看着阿晃头头是道的传达着死者的遗言，看着周昭轻而易举的就能识破疑凶的谎言，看着苏长缨轻而易举的便可以调动兵马，做好一切安排。
而他只能看着他们，连一步也不能踏进去。
他想过的，没有了父亲母亲，没有了皇家庇佑，日后他就要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了。
他不想当累赘，他也想要为周昭同阿晃做点什么，可是他再一次一事无成。
一夜之间，天地好似什么都变了。
就连从前会温柔的喊着他少东主的樊音，也欺骗了他，要置他于死地。
樊黎深藏在衣袖下的手，紧紧地拽成了拳头，他的脸苍白得像是一张纸一般，他抿了抿嘴唇说道，“在去往廷尉寺的路上，我便同阿晃说了，说我想去一趟多宝阁。
我去的时候，北军还没有过来，就在我拜托樊音的时候，他们赶到了。
于是樊音便将这个事情，交给了昌荣。多宝阁有自己的办法，我以为可以……”
他以为可以帮到周昭。
可到头来，他又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人。
周昭心头微松，不是她多心。
因为多宝阁之前同李淮山有牵扯，她担心其中藏着同样拥有易容术的人。
周昭想着，给了樊黎深一个安抚的眼神，“昌荣是什么人？他可会武功？你来这里的时候，昌荣人呢？”
樊黎深明白了周昭的猜想，“昌荣是樊音的长随，应该说是护卫。他从前是个武林人士，用的兵器是断刃。樊音救过昌荣的命，昌荣便一直跟在他的身边。
他的武功很好，小时候有一段时日，昌荣还指点过我武功。
我来的时候，昌荣不在这里。屋子里只有……”
樊黎深说着，看向了床榻上的尸体。
他的心中格外的空洞，像是有寒风吹过破屋时发出的呼啸声。
他虽然已经离开长安城四年，但年幼之时，樊音与他很亲近。父亲眼中只有母亲，灯会的时候他一直要黏着母亲，根本不想多出他这么一个烦人的累赘来。
福叔年纪大了，他又生性活泼，见到谁都要叭叭地说上几句。
那时候是樊音牵着他，他的声音很好听，比阿娘的声音还要温柔。他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樊音从未不耐烦过，只在恰好的时候将水囊递到他面前，说少东主喝点水。
樊音会悄悄地在里头撒糖，水喝起来甜滋滋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心肠软，瞧见可怜巴巴的孩子，冒着寒风在外劳作的老者，上去问上几句，就眼眶红红，然后不自觉的掏钱袋子。大多数时候，遇到的都是好人，但偶尔也会被骗得稀里哗啦。
有一回最是过分，遇到了一个卖身葬父的小哥儿，他前脚红着眼睛给了人钱。
后脚那小童便拔掉头上插着的草，地上的尸体一跃而起，那父子二人掂着钱袋子，直奔卖羊汤店去，一边走还一边笑他，“我就说吧，在那附近能蹲到那个人傻钱多的小公子，他这么败家，迟早要露宿街头，我儿你别学他。”
他当时如遭雷击。
樊音当时站在他的身后，摸着他的头说，“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因为还有我一直站在少东主身后。”
过往会消失，诺言会改变。
樊黎深想着，突然感觉自己的衣袖一紧，他整个人都险些被拽倒在地，他一个趔趄勉强站稳，扭头一看，瞧见了阿晃的那顶斗笠，他的两根手指牵着他的衣袖……
虽然什么都没有说，樊黎深却觉得，心中的空洞好似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周昭听着，走到了一旁的桌案边，果不其然又在上头翻出来了一卷竹简，那竹简看上去已经很老旧了，中间穿着竹片麻绳被磨断了几根，其中写着宋玉名字的那一个角落因为长期被人抚摸过，明显比旁的地方要光滑许多。
正在这个时候，屋外突然传来了争吵声。
周昭闻言蹙了蹙眉头，刚想要出言发问，就瞧见一个男子愤怒的冲了进来，他刚才迈过门槛，就被像是门神一般杵在那里的常左平一把薅住了衣领，“凶案现场，不得擅自闯入。”
那人眼泪唰的一下落了下来，“小梨，你将我放下来，那是我的妹妹小梨。”
他说着，看向了身上带着血的樊黎深，一下子像是要炸掉了一般，“是你对不对？是你杀了我的小梨？为什么啊，她已经够苦的了，为什么你要杀死她，你杀我啊，我宁愿死的人是我。”
周昭静静地走到了那人面前，“你可认识宋玉？”
“宋玉！别给我提那个人！”男子听着，突然猛地看向了周昭，“小梨的死同宋玉有关？放开我，我要杀了宋玉！”
他说着，又拼命挣扎起来。
“啪！”
周昭看着常左平飞舞的巴掌，都忍不住往后跳了一步，这种摧枯拉朽的气势是怎么回事？
日后廷尉寺审案，是不是都得先来一巴掌！
男子被打得一怔，好半晌回过神来……
“要想找到杀死你阿妹的凶手，就好好回答小周大人的问话，像疯狗一样乱吠，有何用？冷静下来。”
常左平的声音低沉，他没有说。
但屋子里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他的潜台词，不冷静的话再给你一巴掌。
“宋玉与我阿妹两小无猜，他是个孤儿，小时候被我阿爹捡了回来，便一直养在我们家。他自幼聪明，伶牙俐齿讨人喜欢，我家中并不富裕，但阿爹还是抠抠搜搜的省出钱财来，送他去拜了夫子学做学问。
不求他日后做大官走鸿运，只希望他读了书识了字，日后哪怕做个小吏或者教书的夫子，也能带着小梨过上好日子。
可他读书出来之后，不思生产，也不去找活计，一心想要写什么志怪奇书。
阿爹去世之后，我同小梨生活更是拮据，这么多年小梨一直绣花养着他，我则是在每日挑了担去卖炊饼。
他嫌我时常念叨他，便搬去了同窗家中住硬是要写出个名堂来。小梨满了十六岁，他还不来提亲，我担心税钱的事，便硬拉着小梨去寻他，可不想瞧见他竟是同旁的女子花前月下。
回来之后，小梨成日里哭泣，哭瞎了一双眼！
那个人渣……若是阿爹知晓后事，一定后悔当年捡到他……”

第373章 证明清白的线索
周昭听着，心中叹了一口气。
“这几日，樊音可给你送过一些志怪话本？宋玉卖给樊音的话本，应该是他写的所有故事，不是六个而是七个。”
第一个故事，就是他手中的这个破竹简。
这个时候他的文笔还十分稚嫩，内容也不显得阴鸷恐怖，也没有那么多不可言说的字眼，写的是一个书生同梨花妖相知相许的故事，字里行间带着青涩的心动。
樊黎深昨夜看了全程查案，一下子明白了周昭在意指什么，脸色愈发苍白。
“他送了几个箱笼过来，当时还特意提了说找到一些好书，让福叔放到我的桌案上。
但是这些时日，我根本就没有心情看，也不知道那里头有没有宋玉的书。”
樊黎深说着，苦涩一笑，“他一心陷害我，那肯定是有的。之前听宋玉说被樊音买了去，我还没有想到，是用来对付我的。”
周昭摇了摇头，“幕后之人心思细腻，想必早就查清楚了。
小梨于宋玉不同，他没有将她算作是哄骗对象，所以我问他的时候，他只说了六人。而我们也没有核查到，还有第七人的存在，让他有了可趁之机。”
周昭说着，看向了床榻上的尸体。
她走近前去，伸手轻轻地从小梨的胸膛前捡起来了一片梨花花瓣。
“昨夜同阿晃一起去凶案现场之前，你可有不在场证明？”
樊黎深摇了摇头，“没有，我住去了阿晃的楚王府。但是阿晃不喜欢人，伺候的下仆没有几个，且都集中在一隅。主院更是他用来验尸的地方，根本就没有人住。
那里太过骇人，我便寻了离阿晃最近的院子住了下来。那小院里无人伺候，我一个人睡着了。
后来半夜突然听到了阿晃院中的嘈杂声，我起床去查探，听闻他说有案子要去验尸，我便与他一同出来了。
期间我都是一个人，没有不在场证明。”
周昭并不意外，她的院落里只有初一一人。
阿晃不喜活人这件事，长安城里知道的人不在少数，楚王府里伺候的人少，也不是什么秘密。曾经还有人嘲笑阿晃是富贵命奴才身，根本就享受不了一点荣华富贵。
樊黎深听到之后当场发作将那人痛骂了一顿，还来她这里告状。
当天夜里，她便领着苏长缨去将那人暴揍了一顿，打得那人一连半个月没敢出门。
做局之人不管是霍太尉，还是淮阳侯，自是都对此清楚得很。
只要樊黎深没有同阿晃共处一室，那么他就一定没有不在场证明。
不到万不得已，阿晃又岂是会与人同处一室的人？
宋玉在酒宴上同其他人也只炫耀了其他六个姑娘的事情，并未提过小梨，那么知晓有七个故事的人，便是拿到了宋玉写的故事全本的樊黎深……
如今他还被“人赃并获”，简直就是一环扣一环，百口莫辩。
周昭想着，看向了苏长缨，“北军是怎么收到消息，这里发生命案的？”
那么好的时机，怎么可能是巧合，一定是有人把控。
苏长缨招呼了那小队的十夫长过来，这人生得五大三粗的，一脸的络腮胡子。
他认真看了看周昭的脸，有些羡慕的看向了苏长缨，未来的将军夫人可真好看！
“启禀将军，小周大人，是有人说瞧见了有人私闯民宅，还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所以我们才来的。那人约莫……”
十夫长说着，抬手指向了樊黎深，“约莫同樊小公子差不离高，皮肤白净，穿着一身皂色的衣袍，眼睛下黑漆漆的一圈儿，像是八百年没睡了一般，一看就是欢场老手……”
他说着，自觉过于粗鲁，会给将军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又清了清嗓子，说话变得细声细气起来，“他眼角有一颗红色的血痣，我问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他说他姓康名汐，家住万柳巷。我们过来查看的时候，瞧见樊小公子，转头再寻人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现场鸦雀无声。
常左平冷哼一声，让众人回过神来，“五大三粗的人，说话瓮声瓮气，你们北军吃不上饭了吗？”
天知道一个牛高马大的糙军汉，说话跟小猫儿叫一样，让人有多难受……
那十夫长尴尬的笑了笑，不敢看苏长缨。
他又恢复了之前大喇喇的嗓子，“我这不是怕说话太糙，吓到了我们将军夫人！”
苏长缨原本对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嫌弃得不行，听到这句将军夫人，瞬间脸上阴转晴。
他白了那十夫长一眼，冷冷道，“你领人去搜捕那人，名叫昌荣，是多宝阁樊音的长随。”
十夫长拱手大喊道，“诺！”
那声音震天，离他最近的常左平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知道你比猪都吃得多了！
周昭无语地摇了摇头，询问地看向了樊黎深。
樊黎深点头，“是昌荣无疑。”
她蹙了蹙眉头，静静地站在尸体面前。
这桩案子同之前两件不同的是发生在白天，这个时辰人是清醒着的，小梨虽然是个瞎子，但也不应该是在床榻上睡觉，而且比起其他大宅院，这里是普通的民居，隔壁左右都只有一墙之隔，但凡发出点响动，都可能有人听到。
“小梨这个时辰，一般都在做什么？她的眼睛是完全看不见吗？”
小梨哥哥听到周昭的问话，擦了擦眼角，“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感受光亮，她虽然看不见，但不是累赘，可以做许多事情。早上我出门后，小梨会厨房继续做饼，等到中午的时候，我还会担出去卖第二回 。”
周昭仔细看了过去，果不其然在小梨的手掌心还有指甲缝隙里，还沾着不少面团碎屑。
如此说来，小梨当时在厨房做饼，凶手从她身后靠近迷晕了她，她没有来得及挣扎就晕了过去，所以没有抵御性伤痕。但清醒的人被捂住了嘴，应该下意识的抬手去掰开捂住口鼻的东西。
虽然迷药厉害，可能她没有力气抠破敌人的手背，或者发出攻击。
但是她手上有黏糊糊的面，有可能能沾到线索。
周昭灵机一动，凑近了仔仔细细验看起死者的十根手指来。
终于她发现死者右手的食指上，不知道从哪里沾染上了一抹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绿色。
“阿晃，你且来看看，我闻着有一股药味。”
阿晃赶忙上前来，将那手拿起放在鼻尖嗅了嗅，“是药膏的味道没错，闻着像是冻疮膏的味道。”
周昭翘起了唇角，她现在有两个证据可以证明樊黎深是清白的了。

第374章 她不会输
樊黎深站在那里，看着周昭同阿晃的动作。
他抿了抿嘴唇，将心一横，轻声说道，“阿昭，我……我可以证明我不是凶手。”
他的话音一落，就瞧见周昭同阿晃齐齐回头看他，二人非常同步的轻轻摇了摇头。
樊黎深瞳孔猛地一缩，不敢置信地看向了周昭同阿晃，他的鼻头一酸，瞬间眼泪便噙满了眼眶。
他樊黎深何德何能，从前有父母庇佑，如今有挚友保护。
“我可以证明你是清白的，我们在死者的手上发现了冻疮膏。
揉面讲究面光盆光手光，死者被害之时，正在厨房里揉面，她的面还没有揉好，所以手上都是湿润粘腻的面疙瘩。”
周昭说着，率先朝着厨房走了过去，众人见状立即跟上。
这院落很小，几乎是抬腿间便到了厨房，切菜的厨案背对着门，上头放着一个簸箕，簸箕里装着洗干净了的白菜。
一个铜盆翻倒在了地上，倒扣着。
周昭走了过去，将那铜盆拿了起来，里头果不其然放着尚未成型的面。
“凶手从背后进来，站在死者身后用带着迷药的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死者呼吸不畅，下意识伸手去抓开捂住自己口鼻的手，但迷药起效她使不出力气来，手只能搭在了凶手的背上。
但是苍天有眼，死者手上沾有湿面，将凶手手背上涂抹的冻疮膏沾到了面团上。”
周昭说着，从一旁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直接浇到了樊黎深那带血的手背上，血污被冲刷了下来，露出了樊黎深白皙又干净的手背。
“樊黎深的手上并没有冻疮，自然也不会敷有冻疮膏。”
常左平看着樊黎深的手，轻轻地点了点头。
樊黎深是养尊处优的小公子，冬日里一不用冰水浣衣，二不用寒流洗菜，成日里抱着火盆子他能长出个什么冻疮来？
别说冻疮了，这小子周身怕不是连疤都没有一个，划破手指怕不是都要传太医。
“此乃其一，其二是凶器。死者被杀有两样重要的凶器，一是有迷药的帕子，二是剖开死者腹部的利刃。樊黎深若是凶手，帕子在哪里？那把带血的凶器又在哪里？
有人兴许要说，樊黎深杀人之后，擦拭掉了凶器上的血污。但凡事都有痕迹，若他是凶手，那用来擦拭利器的东西又在哪里？”
周昭说着，看向了众人，“若樊黎深是凶手，杀死死者之后，他有时间擦拭利器，有时间给死者敷金疮药，又为何不立即离开凶案现场逃脱？而是要在这里等着被北军抓个正着？”
周昭说着，见常左平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发问。
她给了常左平一个打断的眼神。
常左平一愣，嘴角不由得勾起，这个小崽子，竟是比他还要霸道！
他想着，挑了挑眉，继续听周昭说了起来。
“这个被抓个正着，是幕后之人设下的死门，但其实也是生门。
死者被迷晕后遭侵犯，然后方才被人刺穿腹部。众所周知，并非是所有的一击都会立即毙命，所有杀人高手都会选择心口、咽喉这种致命伤。
而这三名死者的死因，皆是腹部刺穿，内脏出血而亡。
从小梨在厨房被迷晕，到她失血而亡死在床榻上，这需要一个不短的时间。”
常左平闻言，眼睛里闪烁着亮光，他明白周昭想说的是什么了。
“凶手想要北军抓个正着，就必须要确保三件事，一是死者尚未死亡。
倘若死者已经死亡，樊黎深探了鼻息之后会立即出门去寻找北军报案，这样很有可能同赶来的北军错过，直接破局。
二是死者快要死亡。
不然樊黎深进屋之后轻而易举的救活了小梨，那他算什么凶手？
只有死者尚有一口气在，以樊黎深的性情，方才会不管不顾着急的拿出金疮药救人，他要救人手上势必沾染上鲜血，这才能够人赃并获。
三是樊黎深不能在里头待太长时间，不然容易横生变故。
譬如他抱着小梨出门求医，大声的叫人引来左邻右舍帮忙……诸如此类的破局行为。
是以昌荣掐算好了时间，在小梨气若游丝的时候支会樊黎深过来，然后在他前脚进入之后，后脚引来了北军抓人。”
苏长缨听着，“所以这么短的时间，樊黎深不可能做得了那么多事情。
现在是白天，同晚上不同，他一路打马过来，大街小巷不难找到目击证人，证明小梨遇袭的时候，他根本就还没有到现场。”
周昭点头，“没有错，虽然被抓了个正着，但是樊黎深他有不在场证明。”
这句话听起来很矛盾，但事实便是如此。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抓住昌荣。”
周昭说着，目光中满是笃定，“我猜他根本就不会逃，而是会去廷尉寺作证，证明樊黎深是凶手，因为他们的局中，还缺少最后一环，那就是杀人动机。
樊黎深同死者无冤无仇，甚至都不认识，为何要杀死他们？
可倘若他的手下出言作证，证明他有这种凌虐他人的癖好呢？毕竟他们准备好的腰带同麻雀都还没有派上用场！”
樊黎深听着，心中顿时不寒而栗。
常左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将樊黎深捆起来，立即回廷尉寺。”
他说着，又看向了苏长缨，“北军继续搜捕昌荣。”
万一周昭猜错了，那北军掘地三尺，也要将昌荣抓捕归案。
一行人快速地返回了廷尉寺，众人骑在高头大马上，隔得远远地便瞧见廷尉寺门前有一人在那里徘徊。
众人翻身下马，那人先是探头打量了一二，待瞧见樊黎深被五花大绑着，立即冲着出来，惊呼出声，“少东主……”
他伸出了一只胳膊，满脸都是焦急……
那人眼角生着红痣，一脸虚相，不是那昌荣又是哪一个？
常左平看得心惊，他扭头看向了周昭，见她下巴高抬却是不下马，忍不住出声道，“你不去抓人？”
周昭眉眼之间满是得色，“哪里轮得到我出手？”
她的话音未落，常左平便瞧见苏长缨轻轻一跃飞了过去，他从天而降一脚直接踏在了那昌荣的后背心上，昌荣满肚子话术尚未出口，准备好的大戏还未唱上一句，便直接犹如泰山压顶，被人踩在了地上。
“看吧？”
常左平无语地哼了一声，“看他的手背，你赢了。”
周昭一早就注意到了那昌荣的手背，上头那红肿的冻疮上抹着一层绿色的冻疮膏，一切如她所料。
“我什么时候输过？”
周昭说着，看向了踩在昌荣背上的苏长缨。
便是为了苏长缨，她这一辈子，也不会再输任何一次。

第375章 黎深的证明
那昌荣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他脸色一变，内力运转全身想要挣扎着起身，可背上那只脚就像是镇妖塔一般，压得他根本没有翻身的力气。
他扑腾了几下，活像是一只被按住了的王八。
昌荣心中惊骇万分，他从前在江湖之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虽然自从跟了樊音之后，坠了富贵乡有所懈怠，但他也从未想过他在苏长缨面前，根本就走不了一招。
苏长缨当真是太强了，他根本就毫无还手之力。
他的眸光一动，朝着樊黎深喊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我来廷尉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卡在了嗓子眼里，只见樊黎深轻轻一抖，摘掉了身上缠着的麻绳，他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低着头走到了昌荣面前。
“我待你不薄，你同樊音为什么要背叛我？因为钱财吗？只要你们开口，我会毫不犹豫的分给你们。
不要再撒谎了，像是个跳梁小丑，阿昭已经找到了证据，证明你才是杀死那三个姑娘的凶手。
你还记得吗？你从前是个知恩图报的江湖侠士，你说日后要带着我一起闯荡江湖，惩恶扬善。
那时候你风餐露宿，过得十分窘迫，手脚也都生了冻疮。你去指点我功夫，我见你手上肿胀流脓，便寻太医配了一方冻疮膏，每年冬日，只要敷在冻疮上，不出几日便好了。
第一次我帮你抹药的时候，你还感动得哭了。
你说除了樊音，我是这个世上对你第二好的人。
方才被你杀死的那个小娘子，名叫小梨，你的冻疮膏留在了她的手上。”
昌荣一怔，沉默了良久，然后又突然闷闷地笑了起来。
“哈哈，这么多年过去，樊黎深你怎么还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傻子？
别用你那高高在上的怜悯眼神看我……你一无是处，除了出身好，还有什么？
你那用来随便施舍的钱财从哪里来的？是樊音绞尽脑汁赚来的，是我昌荣拿着命换来的，你只需要不谙世事的躺在家中，便可以坐拥一切，凭什么呢？
公主死了，驸马也死了，你就是脚上戴着金环的雀儿，若没有主人用笼子庇护，随便一条蛇，一只鹰，一只手都能扭断你的脖子！
你看你，满身血污的麻雀，不过是死人的肚子而已，于你而言就是地狱，你根本就飞不出来！
就你这样的人，怎么掌得住多宝阁？
为什么背叛你？到现在你还在问这种天真的问题，当然是因为本来就没有人效忠过你，当然是因为钱帛动人心，能有做人的机会，谁想做你的狗？”
樊黎深脸色惨白，“原来你一直以为自己是狗，可是我从来没有拿你们当狗。”
昌荣猖獗的笑声一僵，戛然而止。
樊黎深没有再问什么，他抿着嘴唇，捏紧了拳头朝着廷尉寺里头走去。
刚走到台阶处，昌荣突然像是要扳回一城一般，狠狠地说道，“你的荣华富贵都是偷来的，你根本什么都不是。”
周昭听着，蹙了蹙眉头，见围观的人多了起来，她给了苏长缨一个眼色。
苏长缨点头，将昌荣抓了起来，一行人朝着廷尉寺大牢行去，樊音就被关押在这里。
临到那地牢门前，待苏长缨将昌荣交给了狱卒，周昭伸手一拽，将他拉到了一旁，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苏长缨手指一颤，神色严肃的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言，脚步轻点，直接飞出了廷尉寺。
周昭看着苏长缨远去的背影，心中早已经是千回百转。
幕后之人明显有两个目的，一个是让樊黎深陷入案件中，阻拦她同苏长缨调查的脚步；二来是想要趁着樊驸马出事，樊黎深尚未腾出功夫来接管多宝阁的空隙，直接收拢这个势力。
自从她入廷尉寺，查案便都是快刀斩乱麻的风格。
那么这么一个案子，又能阻挡他们多久？一日？两日？可这个案子过后呢？他们迟早要重新回归到山鸣长阳案上来，嫌疑人如今已经只有两个，不是霍太尉便是淮阳侯。
非此即彼，等她揪出那个人来的时候，便是那人万劫不复的时候。
他明知道案子阻挡不住她，可还是下手，明知道这样夺取多宝阁，势必会引起陛下注意，反倒容易暴露自己，可还是硬碰硬的扔了出来。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这两日势必会有破釜沉舟的大动作。
周昭想着，冷笑出声。
很可惜，她周昭连一日的功夫都不会给他，多宝阁也是樊黎深的，只要他要就谁也抢不去。
周昭想着，跟进了廷尉寺大狱。
狱中潮湿得很，脚踩下去地面，时不时的有踏水声。
周昭进去的时候，昌荣已经被关进了樊音隔壁的大狱里。
樊音的半张脸被常左平扇得老高，这会儿看上去十分的可怖，他盘坐在地上，神色复杂地看着樊黎深。
“为什么？樊音。”
“黎深，我也姓樊，我想要多宝阁，钱帛动人心，我也不能免俗。”
一旁的昌荣闻言，忍不住出声道，“你的小东主不是问你么？你到现在还哄着他？他配吗？”
樊音打断了昌荣，怒斥道，“昌荣。”
昌荣像是一条被主人扯了项圈的狗，将头别到了一边去，他不满的嘀咕道，“他不姓樊，多宝阁本来就不是他的。若不是他，真正的少东主，会落到那样的地步？”
周昭听着，蹙了蹙眉头，她朝着阿晃看了过去，就见那斗笠动了动，恰好也朝着她看了过来。
二人视线交汇，最后目光又落在了樊黎深身上。
樊黎深站在牢门前，闻言满脸茫然，“真正的少东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樊音抿了抿唇，“不久前，一位姑娘寻到了多宝阁，她与你同岁，生得同长阳公主有七分像，脖间挂着樊家祖传的玉佩，与她同来的还有从前公主身边贴身的伺候的李姑姑。
当年夫人产子，是李姑姑在屋中伺候。李姑姑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临了寻到了那位姑娘，告诉她当年的真相。
夫人生产之时伤了身体，无法再孕，她担心日后主君会再寻传承香火……”
樊黎深不敢置信地打断了樊音的话，“所以，你相信了她们说的，我阿娘换了自己的孩子？”
樊音没有接话，四下一片震惊。
闵藏枝手中的羽扇摇得飞起，常左平眼神灼灼，仿佛等着谁受不住发疯弄坏了廷尉寺的一草一木，他便立即掏出小本本来，让人赔钱。
樊黎深的手捏在牢门的木栅栏上，良久他方才冲着樊音笑了笑。
樊音心头一烫，避开了樊黎深的视线。
“不管是你们栽赃我是凶手也好，还是这荒谬的谎言也罢，我都可以证明自己。因为樊黎深从来不是什么小公子，我本来就是女子。”

第376章 假少主背后是谁
樊音腾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不敢置信地看向了樊黎深。
猫眼少女站在那里，倔强地挺直了脊背。
她的脸上少了许多天真，从前那稚嫩的脸好似一下子就变得坚毅了起来。
樊音这才恍惚觉察，从前他牵着护着的天真小公子，好似一夜光景被迫长大。
“不可能！”一旁昌荣气急败坏的叫喊声让樊音回过神来，“樊音，什么少东主不少东主的？樊家已经没有了，多宝阁本来就属于你的，难不成事到如今，你还要匍匐在他的脚下？”
樊音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他顺着昌荣的话道，“他说得对，不可能！我去查证过。
蒋嫣她生得像夫人，且有樊家祖传玉佩为证。还有夫人贴身伺候的李姑姑的证词，我不是轻信他人之人，我知晓之后立即去查探过了，当年接生的稳婆亲口说了，夫人生的是个小娘子，还给了她重金封口。
我还寻到了夫人有孕之时替她把脉的郎中，他说当初早就把出了来了，夫人千真万确怀的是女郎……
李姑姑说，是她亲自去将你抱回来的，她还特意选了一个眼睛大的婴童，以免叫人看出端倪来。”
樊音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开始意识到了这里的问题。
如果樊黎深是女子，那么稳婆同郎中说的是真话，但他却被李姑姑同蒋嫣的话给误导了。
蒋嫣便是那个戴着樊家玉佩登门而来的姑娘。
他想着，猛地看向了樊黎深的脖颈。
山鸣长阳案后，樊驸马带着樊黎深离开长安，他们有好几年未见。
从前他年纪小，正是雌雄莫辩的年纪，谁会怀疑过公子府的小公子，竟是小女儿？
如今看来，她那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喉结不甚显现，她嘴角光滑，身上也无多余的毛发。
樊音越想脸色越是苍白，他的视线落在了樊黎深的手背上，那双手白皙又光滑。
他想樊黎深说得十有八九没有错，她真的是个小娘子。
樊音嘴唇都没有了血色，他环视了大狱之中所有的人，一旁的昌荣已经是目瞪口呆，就连常左平都是脸上抑制不住的错愕，可只有两个人是神色未变的。
周昭一脸的了然，而阿晃，他戴着斗笠看不见。
樊音的心不停的坠落了下去，周昭知晓，看来此事千真万确。
他抬起手来，猛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樊音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
樊黎深眼眶红红的，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阿娘怀我之时，怀像不好，一直都很艰辛，在郎中把脉看出我是女孩，且胎位不正，腿朝下头朝上，若是生产定是寤生，十有八九会难产，搞不好阿娘就要丢掉一条性命。
阿爹此生，唯爱阿娘一人，他不忍心她再吃一遍苦，更不想让她因为生子而陷入危险之中。
樊家血脉单薄，若是阿娘生的是女儿，祖母少不得折腾，虽说阿娘可以应对，但到底要受不少气，吃不少苦。”
那时候长阳还不是公主，陛下都不过是个小芝麻官儿，她算得上是高嫁。
樊驸马在前朝之时便是摸金校尉，他要下墓一走就是数月，长阳远嫁无人依靠。
他如何放心得下？
“阿爹想着，若我是个儿郎，那便少了许多烦忧。阿娘原本不肯，可是阿爹劝她世道将乱，女子生存势必艰难，倒不如让我以男儿身行走，还能自由平安十几年。
等我到了婚嫁的年纪，祖父祖母说不定已经百年，天下剧变，到时候我想做儿郎还是想做女娘，都由得我。这些事情，阿爹阿娘都同我细细说过。
那李姑姑是祖母的人，阿娘生产之时，屋中只有稳婆、郎中还有我阿爹三人。”
他的阿爹，根本就不在乎所谓的产房污浊，也不在乎什么女子生产必须只能是女医或者稳婆，他一心只想要阿娘平平安安，只想要她快乐且自由。
就连谋逆，他也只想着两件事：
一为妻子讨公道；二为女儿留活路。
樊黎深想着，微微抬起了头，她不敢去触碰自己发酸的鼻子，良久方才声音沙哑的道。
“你觉得，我阿爹阿娘那样人，会舍得让自己唯一的女儿在外受苦么？”
樊音凄然一笑，“是我蠢笨，着了别人的道。
多宝阁的财富，少东主你也无法想象，主君出事，多宝阁就像是一块肥肉，谁人都想要来啃咬一口。
音无能，根本无力回天。我以为蒋嫣才是樊家血脉，她流落在外吃尽苦头，乃是被豢养的舞姬，因为入了贵人的眼，方才给他做了个无名无分的侍妾。
蒋嫣恨你鹊巢鸠占，想要向你讨回公道。
她同我说，若是我能除掉你，那么她身后的人会庇护多宝阁，让多宝阁继续姓樊。多宝阁是主君的心血，也是樊家仅剩的东西，哪怕我知晓十有八九是与虎谋皮，但事到如今，想要保住这份基业，就必须寻求靠山。
而且，若是我办成了，蒋嫣便可以重新姓樊，以正头娘子的身份进门。”
樊音说着，扭头看向了一旁的昌荣。
“当然了，我也不是什么圣人……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周昭听到这里，嗤笑一声。
“你当然有私心，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不过是伪君子给自己寻的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说到底蒋嫣是个诸事不懂的舞姬，最大的宏愿是做个正头娘子。
是你自己起了贪心，想借着她的名义，执掌多宝阁而已。
揣进你兜里的基业，算什么为主君保住心血？保住最后的基业？”
樊音并未反驳。
是人就有私心，说一千道一万，他也是背主之人。
他低垂着头，不敢抬头看樊黎深。
人心复杂，并非是非黑即白，多数时候都是摇摆不定。
周昭从未想过，要完全弄懂任何一个人的想法，因为多数人，连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更何况他人。
“蒋嫣背后之人是谁？你并非无脑之人，对面若是没有秀秀本事，你如何信他能成为多宝阁的新靠山？”
长安城中，能做到这一点的，没有多少人。
“蒋嫣的夫婿姓楚，是淮阳侯夫人的娘家亲侄。”

第377章 两座靠山
大狱中的众人皆是尴尬了一瞬。
他们可没有忘记，淮阳侯是新廷尉，这里是廷尉寺。
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还没有烧起来，他们这些属下就要抢先放火烧过去？
委实有点过于彪悍了。
“你可去确认过了？”
樊音点了点头，“是，蒋嫣千真万确是在楚府做舞姬，也的确是因为美貌被楚公子楚翎瞧中，给他做了侍妾。”
樊驸马常年在外探宝，多宝阁的大部分事务都是他来打理的。
他并非心无城府之人，又岂可能信蒋嫣的一面之词？
“这长安城中侯爷并不少，淮阳侯这个靠山，可不算可靠？陈山海又是怎么回事？”周昭继续问道。
樊音这会儿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心思，索性将自己知晓的都说了出来。
“淮阳侯乃三公九卿之一，如今更是廷尉。其子赵易舟是丞相最看好的弟子，且谁都知晓，他是陛下给下一任天子留下的未来重臣；这不是一座靠山，而是两座。还是一座两代都不会垮塌的靠山。
陈山海是丞相族人，他的出现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
周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之色。
侯府勋贵的确是有很多，但老子英雄儿狗熊的比比皆是，像当初的周家，就是因为有周晏方才那般炫目，周不害是前朝旧臣不错，但是周晏是新朝可以预见的肱骨之臣。
如今的淮阳侯府，同当年的廷尉周氏，是一样的。
周昭心中千回百转，樊音是会赚钱，也将多宝阁管得很好，但到底不懂世家的弯弯绕绕。
虽然都姓陈，但宗族大了，并非是所有人都是同一个立场。
陈山海可代表不了陈丞相，他明明白白的是三皇子的走狗，这一点当初陈山海的父亲陈敖派了严君羽前去夺宝，对阿晃痛下杀手的时候，就可以说是明牌了。
那么究竟是陈丞相同淮阳侯皆是三皇子党？
还是陈山海扯了虎皮做大旗？
常左平双手背在身后，他注意着周昭的眼神，若有所思的转了转眼眸。
案子到如今不光是牵扯到了赵廷尉，还将丞相也卷入了其中，现场简直就是落针可闻。
常左平想着，打破了寂静，直接开口又将问话拉回了案子本身上，“所以樊音设局陷害樊黎深，昌荣杀害那三名无辜女子，你们可认罪？”
樊音颓然地点头应是。
那边的昌荣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想起方才在廷尉寺被踩时说的那些话，同承认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冷哼了一声，“我是按照樊音的安排，去杀的。不过是几个没长脑子的蠢女人罢了，那么容易被骗，活在世上也迟早要苦死，我不过是让她们早死早超生。”
“赤玉同麻雀也是你们安排的？”
昌荣摆烂地坐在地上，嘲笑地看向了樊黎深。
“那可不是，樊小公子的腰封都可以装一屋子，他最喜欢穿红，那条密密麻麻坠着赤玉的，前几日我还见他用过。我抠掉一颗，他怕是半年都不会发现。
我还以为你是鹊巢鸠占，没有想到还真是天生富贵命呀！
不过想杀你的估摸着不止一个两个，等若是死在了我前头，可等我一等，我带着少东主你闯荡地府。”
昌荣说着，哈哈笑了出声。
“麻雀的话，那是我特意准备的。那鸟儿腿上的金环，如今就在你的库房里藏着。”
他说着，对上了樊黎深那双清澈的猫眼。
昌荣突然像是被灼伤了一般低下头去，再也不言语了。常左平不以为意，他冲着闵藏枝问道，“犯人已经认罪，后续由你来结案。”
他说着睨了周昭一眼，扔下了一句话，“别丢了廷尉寺的脸。”
然后双手背在身后，咚咚咚的就离开了。
周昭心头一暖，常左平显然猜到了她同苏长缨在查旁的大事，且另有安排，所以才快刀斩乱麻的将她从这个案子中腾出手来。
他感觉到了，长安城要有大事发生了。
她心中对凶手本有揣测，如今听了樊音的话，更是肯定了几分。
见周昭要走，樊黎深亦是扭头跟了出去，她抬脚刚走一步，便听到身后樊音的声音响起，“少东主，要好好活着。”
樊黎深没有回头看他，快步地离开了大狱。
出来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刺得樊黎深几乎落下泪来。
不远处墙角的梅花树上不知何时打上了花骨朵儿，在一片枯黄的北地寒冬里，添了一抹亮色。
就好似她如今的心情一样。
樊黎深看向了前方的周昭同阿晃，“对不起，浪费了你们的好意，不过你们是怎么知晓……”
她是女子的事情，从未对其他人说过，即便当年同周昭要好，他也没有提，不是要刻意隐瞒，是她当年孩子心性，根本就没有在意过男女。
周昭回过头，笑着冲着樊黎深招了招手。
樊黎深小跑上前，跟上了二人的脚步。
“我是廷尉寺官员，阿晃是仵作，如果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那我们还查什么案呢？”
樊黎深一愣，“那你们……”
“就算是朋友，也没有必要事无巨细的刨根问底。你既然要扮公子，那定是有自己的隐情。先前我同阿晃摇头，是因为我们有办法帮你证明清白，你无须被迫说出自己的秘密。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这才是我们的本意，又岂是浪费？”
樊黎深再也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
她胡乱的用手擦着眼睛，“阿昭，阿晃，我太没用了，总是给你们添麻烦。我连想都没有想到多宝阁上去。”
周昭看着樊黎深。
“这世上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你也没有给我们添麻烦，我同阿晃是拿俸禄查案，这本就是我们所擅长的。黎深也有自己擅长的事，也有自己的好，不必妄自菲薄。”
她想着，顿了顿，“多宝阁的话，你最好是早做打算。若是你需要，可以借着阿晃同长缨的势。”
樊黎深抬起眸来，看向了周昭，她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目光逐渐坚定。
“我拿多宝阁，换阿爹活下来，可以吗？我把多宝阁献给陛下，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要阿爹活下来。”
周昭眸光一转，摇了摇头，“我不知晓，但若是想，可以去试试。”
廷尉寺查案遵循九章律，但对于一个帝国而言，没有什么可以凌驾在天子的意志之上。
她看得出来，樊黎深已经振作了起来，并且心中有了决断，不管她说什么她都一定会去试的。
周昭说着，给了阿晃一个眼神，阿晃的斗笠点了点，走到了樊黎深的身边。
周昭没有停留，一个闪身，离开了廷尉寺。

第378章 踢爆新预告
她轻轻地几个跳跃，便落入了自己在廷尉寺旁的宅院之中。
正在长廊上瘫成一片猫饼晒太阳的小黑猫儿被吓了一跳，嗖地一下上了假山，盯着周昭看。
见她不像那天的怪人一般，抹它一身口水，放心地甩了甩尾巴，就地瘫了下来。
初一不在，周昭直接进了自己的卧房，从枕头边拿起了《六道天书》。
不管那幕后之人是赵廷尉，还是霍太尉，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老谋深算的狐狸。
他们拿樊黎深开刀，不断拖延她查案的脚步，一定是为了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力挽狂澜。
毕竟，若是她同苏长缨将那人的名讳提到了陛下的桌案上，迎接他们的将是万劫不复。
现在就是比谁下手更快！
周昭想着，将那竹简打开。
此前几次她已经发现了，每次她遇到危险，都是在有大事发生的时候，不然以她的本事，也不可能会身死。
告亡妻书一共能用六回，苏长缨已经为她用过四回，那么还会不会有第五回 ？
竹简入手冰冰凉的，入目一片空白，只有先前打开机关的几个点还印在周昭的脑海中，根本就忘不掉。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那竹简。
突然之间，指尖一下子变得灼热了起来。
周昭呼吸一滞，睁大眼睛一看，只见那竹简之上又冒出了熟悉的字来。
《告亡妻书》昭昭日月，悬于长缨。
元日识于直道，兰月再逢天英。
蒹葭茫茫，白梨道道，恍然一心。
廷尉北军舞双刃，摘星危楼险还魂。
迷城血雾吹北风，崔子弑主事无成。
云间百鬼齐呜咽，魂归来兮一晃生。
八谷戈矛南北分，十二金衣斩新人。
这一回竹简上的字显现得格外的慢，握笔之人的手仿佛都在颤抖，仿佛每写一个字，都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大口大口的鲜血落下，竹简很快变得猩红一片。
周昭伸出手，死死地按着那血团，仿佛这样就可以给苏长缨止血一般。
她紧紧地抿着嘴唇，将竹简上的字一个一个的刻入自己的脑海之中。
她的心中涌出一团怒火，她周昭究竟是犯了什么天道，必须要走上早夭之路？
她周昭，又是何德何能值得长缨一回又一回的豁出性命相救……
竹简上的字迹一个个的燃烧殆尽，很快又重新复归于平静。
鲜血渐渐淡去，如同那个写告亡妻书的长缨的生命，渐渐逝去。
周昭吸了吸鼻子，强稳住了心神。
这一回的预告，明显比之前更加隐晦了。
“八谷戈矛南北分……”，周昭喃喃的话语在舌尖重复。
“戈矛是军中常用的兵器，南北……长安城的驻军分为南军北军，只是这八谷又是何意？”
周昭想着，又道下一句，“十二金衣斩新人。”
“十二金衣？莫不是说对方手中有十二个高手？斩新人斩新人……”周昭突然一顿。
此前的预告之中，通常都有时间地点，而这句话中，八谷像是个地名，而斩新人……最近的新人……周昭光是一想，都不寒而栗。
父亲周不害之前还同她说，宫中有旨意这回二姐周晚三日之后嫁代王，算算时日，便是明日。
那么，是不是说，代王婚宴上会有十二名高手围杀，而她为了周晚，命丧当场。
不是不可能。
若是周晚有难，她绝对毫不犹豫会为她豁出性命。
因为她知晓，换而处之，周晚亦是会为了她拼尽全力。
周昭想着，将那《告亡妻书》合拢了起来，她猛地冲出门去。
在看到那瘫在假山上晒太阳的小黑猫时，又停下了脚步，压下了心头的怒火，走过去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她可以愤怒，但是不能失去理智。
这一回，她决定不再等预告上的时机，她要抢先一步。
她绝对不能容忍周晚有任何的闪失，她那么好，就应该风风光光平平安安的出嫁，而不是自己的婚宴成为血腥的战场，大喜之日成为阿妹的忌日，然后永远都陷入愧疚之中，往后余生不得安宁。
周晚虽然讨厌，但只能她欺负她。
她要主动出击，直接踢爆命运。
小黑猫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情绪，黑色的猫尾缠了过来，卷住了周昭的手腕。
周昭看着它，认真地说道，“等我从二姐的喜宴上，给你带鱼回来。”
小黑猫大约只听懂了鱼这个字，它乖巧的探起头来，“喵”了一声。
周昭松开手来，拉开了小院的门，头也不回的直奔北军而去。
……
正午的长安城热闹非凡，到处都是饭食的香气。
等候了半日的小贩们，这会儿都扯开了嗓子吸引着客人，“新宰杀的羊羔子，血还热肉还跳，那叫一个鲜呐！”
“打了霜的大白菜，一口下去比春风楼美人儿的口脂都甜！”
“烧饼烧饼，一口掉渣儿的烧饼；油汪汪热腾腾肉多多的烧饼……”
端着饭碗四处闲逛的缺门牙子吸了吸鼻子，今日碗中无肉，吸吸街上的肉香，就当是吃了肉了。
正在这个时候，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街市上的人赶忙避让，都闪避在了一旁，一队军马从闹市呼啸而过，像是一阵黑色的旋风。
现场鸦雀无声，众人皆是低下头去。
一直到那肃穆的军队过境，众人这才敢抬头开口，议论纷纷起来，“怎么回事？莫不是又有战乱？那是哪支军？”
缺门牙踮着脚尖看了看，“是北军！”
他说着，三两口扒完了碗中的饭，四下里看了看，将那饭碗一扣，往自己的衣襟里一塞，挡住了自己的心口，然后牢牢的抓住了自己手中的筷子，朝着北军行军的方向立即追了过去。
有大事发生！他怎么能不去看！
说不定是皇宫里出了狐狸精祸乱后宫，再不济番邦来信强娶新廷尉，再再不济，那也是苏长缨暴打赵公子，二男夺妻！缺门牙光是想着，激动得胸前的碗都在抖！
他已经准备好了护心镜（碗），就等着一探究竟！
他想着，一路循着北军踪迹小跑，待见到前方军队已经停下之时，立即寻了个角落躲了起来。
缺门牙探头一瞧，顿时心惊肉跳。
只见前方两军对垒，随时都是万箭齐发！
他颤颤巍巍的朝着不远处的大门瞧去，只见那被树枝遮挡的匾额之上，露出了一个霍字。

第379章 长缨对战
“苏长缨，北军并非你的囊中之物，你私自调兵围攻太尉府，是何意？
我父亲执掌兵权，乃是你的上峰，他并未动用虎符，你岂能调兵？你给我让开，我要上告陛下！”
霍家大门打开，门前的弓箭手分开一条路来，从里头走出来了三个全服披甲的武将。
居中说话之人身材魁梧，比常人要高出一个头颅来。
他生得剑眉星目，看上去一脸正直，一身银袍战甲，手中握着一杆长枪。
正是霍太尉的儿子霍钰。
“陛下”二字方才出口，他手中的长枪便是一抖，直接指向了马背上苏长缨。
就在他动作的瞬间，弓箭手们直接拉紧了弓弦，大战一触即发。
在他的左侧，站着一个单薄的少年，那少年耳朵上扎了一个大银圈儿耳环，头上裹着头巾，手中盘着一条油亮发绿细蛇，那蛇竖着瞳吐着信子，在少年的手臂之上不停的游动着。
那少年一脸的阴鸷，一双眼睛竟是同蛇一般，无比的骇人。
而在那银袍壮汉的右侧站着的是个熟人，正是几次三番都同周昭还有苏长缨打过交道的霍梃。
霍梃上前一步，有些讨好地笑了笑，“苏将军、小周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叔父对陛下忠心耿耿，太尉府也没有人作奸犯科，两位这般兴师动众，不知为何？”
那霍钰是个火爆脾气，手中的长枪又是抖了抖，“同他们废话什么？北军的众人听令，你们可知围攻太尉府是什么后果？你们并非是苏长缨的私兵。
太尉方才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他苏长缨算得了什么？若到了陛下跟前，你们便是有八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苏长缨轻嗤一声，从袖袋里摸出了一块令牌来，“太尉谋逆，奉陛下之命之前捉拿，挡者死。”
这里是长安，不是天英城。
他同周昭也不是什么法外狂徒，在无诏的情况之下便直接对霍太尉出手。
在廷尉寺门前，他们抓住了昌荣之后，周昭便推测出了他们要找的人就是霍太尉。
当时她对他耳语，便是让他立即进宫讨要旨意。
陛下不信周昭，可是他信。
陛下不敢搏，他敢拿前程来搏。
只要周昭想，他就是她手中最利的剑，最强的盾。
霍家人皆是面色一变，那霍钰看了一旁的玩蛇少年一眼，那少年吐了吐舌头，发出了像蛇一样的呲声，直接朝着苏长缨攻了过去，他手腕上的那条绿色，更像是一道绿光直接朝着苏长缨的面门射了出去。
苏长缨骑在马背上，风将他的衣袍吹得鼓鼓作响。
他的长剑陡然出鞘，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光芒。
玩蛇少年见他这般云淡风轻，忍不住得意的扬起了嘴角，“上一个轻视阿兀的人，已经化成了一滩血水。”
这蛇乃是他的本命蛇，乃是从万蛇窟中厮杀出来的蛇王，不知道吸收了多少毒液，那双尖利的牙齿只需要擦破一点皮，便是一只大象也能够瞬间化作一滩血水。
他给这条绿蛇取名叫做阿兀。
他笑着，已经到了苏长缨的近前，无人注意的角落，从他的袖袋里又探出一个白蛇脑袋来。
突然之间，他的面色一僵，就只见那道绿光瞬间四分五裂开来，蛇血落在了他的脸上。“不可能！根本不可能有人快过阿兀！”
玩蛇少年大骇，苏长缨明明只是轻轻挥了一剑而已，他想着，方才发现袖袋里的小白蛇亦像是一阵风一般冲了出去，绿色显眼，可小白蛇颜色浅淡近乎透明，比起速度，它更擅长的是隐蔽，根本就没有几个人能发现它的存在。
若换做从前，玩蛇少年还能这么自信。
可如今，一种强烈的濒死感，这种直觉让他不由得头皮发麻，他忍不住大喊：“寒霜！”
可已经来不及了，苏长缨那看上去云淡风轻的长剑，突然改变了速度，它像是一条突然捕食的猛兽，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冲击力直接朝着玩蛇少年的喉间刺去。
少年的眼睛竖成了一条线，他亲眼瞧见那犹如细丝一般的白蛇直接被长剑穿过，刺向了他。
他想要闪避，可无论怎么闪避，那剑像是跗骨之蛆，像是生了眼睛，避无可避。
长剑刺穿了他的咽喉，少年甚至还来不及自报姓名，便已经死在了长剑之下……
现场一片死寂。
因为苏长缨的剑实在是太快，在众人眼中，他只用了一招，一招而已，便斩杀了两蛇一人。
让方才那玩蛇少年放的狠话立即变成了笑话。
玩蛇少年睁着眼，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苏长缨长剑一甩，那串在剑上的白蛇瞬间滑落，剑风划破玩蛇少年的衣襟。
那衣袍的反面，乃是一片金色。
苏长缨冷漠地抬起眸来，冲着面前的霍钰道，“皇命在前，霍家这是要谋逆？”
霍钰脸色煞白，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苏长缨也不恼怒，直接说道，“第一个。”
还有十一个。
苏长缨心道，他的眸光一动，这回没有等霍钰，而是轻轻一跃，从马背上飞起，手中的长剑直接朝着霍钰刺去。
霍钰慌忙拿起长枪格挡，他的枪法以“沉重”闻名，一招横扫千军曾经直接打断敌人战马的四条腿。
见苏长缨袭来，他愤愤地啐了一口，“苏长缨，你以为你们能赢，我告诉你……”
他说着，耳朵动了动，听到长安城四面八方传来的响动，忍不住嘴角上扬起来，“听到这声音吗？不要想当然的以为自己有多厉害。你怕是忘记了，我阿爹才是天下兵马大元帅。”
他说着，死死地盯着苏长缨的脸看，却见他脸上丝毫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嘴角上扬起来。
“你以为你阿爹老谋深算？不过可惜，你们的一切打算，尽在小周大人的掌握之中。”
苏长缨说着，余光一瞟，瞧见那霍梃悄悄地从旁溜去，他眼眸一动，手中的长剑直接刺向了霍钰身前的护心镜，那护心镜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然后四分五裂开来。
霍钰下意识的低头看去，等回过神来，却是感觉脖间一凉，那把长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拿下。”苏长缨冷冷说道。

第380章 第二个金人
“苏长缨，鹿死谁手尚且不知，你休要得意！你抓我就算了，休要动我霍家人！苍穹！”
霍钰被拿下戴上了铁铐，一时之间那些弓箭手投鼠忌器，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
随着他一声苍穹，一个穿着白衣的书生从大门中缓缓走了出去，他的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看上去就像是壁画里走出来的鬼魅一般。
躲在一旁的缺门牙瞧着，只恨自己不会作画，这太尉府中竟是藏着这样的真绝色。
莫非乃是霍太尉养的小倌？一时之间，缺门牙已经想出了肝肠寸断的凄美故事，只恨不得扭头就去传说一遍。
那名唤苍穹的书生走了出来，风吹动了他的衣摆，恍惚间露出了点点金色来。
“苏将军，霍太尉不在府中，我劝您立即离去。
虽然你是北军统领，但却并非是北军真正的主人，你在这里多耽误一刻，之后便死得早上一刻。”
说到这里，他一脸的关心：“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他说着，款款走了出来，就在人放松警惕的那一刹那，手中的那把油纸伞突然一转，无数根细密的银针瞬间朝着四面八方发射出来，顷刻之间惨叫声一片。
那苍穹听着身后的动静，面沉如水。
他的暗器因为转动四散开来，杀伤力强归强，但是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那便是敌我不分六亲不认。
身后那群弓箭手没能躲过去，而前方的苏长缨一把长剑却是舞得密不透风，没有一根银针逃过了他的眼睛。
好厉害的功夫！
苍穹不由的心中感叹道。
只不过，这伞不过是他障眼法，真正的杀招藏在剑柄之中，他的剑术，根本不输苏长缨。
他想着，手轻轻一动，一柄窄细的长剑从伞柄之中抽了出来，就在他将手中的扇朝着前方一抛，遮挡住苏长缨的视线时，就听到面前那人低喝了一声，“放箭！”
万千箭支破空而来。
那把画着巫山曲水的伞瞬间被扎破了去，苍穹手中的长剑还直直的朝着苏长缨的方向举着，可他根本已经无法动弹，万千长箭射穿了他的衣袍，将他扎成了一个刺猬。
苏长缨瞟了他一眼，“最讨厌书生了，虚伪话多。”
看到他就想到了赵易舟那个恶心的文官。
霍钰趴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一幕，他惊呼出声，“苏长缨，你不讲武德！”
苏长缨没有回答他的话，却是沉声道，“第二个。”
霍钰瞳孔猛的一缩，他仰头不敢置信的看向了苏长缨，内心腾起了无限的惶恐。
从开始起，苏长缨就在数，第一个……第二个……
他此前没有明白过来他在干什么，如今想来，他的目光落在了身边的两具尸体上，这两个人都穿着金衣。
他突然想起了之前苏长缨说的，一切都在小周大人的掌握之中。
周昭果真是连他们所有的后手都掌握了吗？
这不可能！
苏长缨大手看也没有再看霍钰一眼，领着人直接冲进了霍太尉府。
韩泽一马当先，搜罗了一圈，“将军，霍太尉不在府中。不光如此，他的长子霍镀，以及侄儿霍梃都逃走了。咱们之前怕是走漏了风声！”
苏长缨神色未变，“无妨，周昭自有安排。将人押送进大狱，查封太尉府。韩泽随我去抓叛徒。”
韩泽脸上的沮丧瞬间消失，立即又精神抖擞了起来。
他想着，冲到了霍钰面前，抬手先扇了他一个耳光，然后小人得志的躲到了苏长缨身边。
“叫你从前欺负小爷，当年还戳瞎了我的马，若不是我打不过你，早就戳瞎回去，今日我也算是扬眉吐气了，哈哈！”
别说苏长缨，就连霍钰都无言以对。
韩泽哈哈大笑了几声，见苏长缨压根儿没有等他，立即飞奔了出去，跟上了苏长缨。
他跑得急，有些气喘吁吁的，“长缨哥，你为什么走到哪里都带着我？这是想让我蹭军功？”
苏长缨翻身上了马，“周昭带着闵藏枝。”
韩泽一头雾水，他想了想，“你觉得我同闵文书一样风流倜傥，带出去有面儿？”
苏长缨一梗，跟傻子说话，当真是不通畅。
他抛下了两个字，“眼线”。
韩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险些忘记了，他是陛下明明白白安插在苏长缨身边的眼线。
每回他都要手舞足蹈，事无巨细的同陛下说上一遍，然后便会收获一把金瓜子，每回进宫，他都觉得自己是集市上翻跟斗的猴，虽不明白，但陛下喜欢看。
这厢苏长缨拍马领着北军疾驰而去，那边悄悄离开的霍梃还没有发现，他的身后已经悄悄地多了一个身影。
他一路疾驰，那敏捷的样子，哪里像是此前在案中瞧见过的那般笨拙。
他脚步轻点，腾挪了几下，直接落入了一条暗巷之中，他走到门前，抬手三重一轻，遂又一轻两重的敲响了门，那门突然拉开了一条缝儿，一个男子探出头来，他的怀中还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童。
“如何？”
霍梃闪身进去，“大哥，听叔父的，立即出城，待大事落定，再回长安。钰哥难敌，府中十有八九已经出事了。
事情已经败露，苏长缨同周昭来势汹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说着，就瞧见霍镀一脸阴沉的看着他的身后。
霍梃心中腾起不好的预感，他扭头看了过去，只见屋门前的老杏树下站着一个少女，她双手抱臂，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风将她的发带吹得飞起，那百无禁忌四个字，看上去就像是催命符一般。
霍梃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一旁的霍镀立即嚷嚷出声，“霍梃，你竟然带周昭来抓我！”
霍梃不敢置信地看向了霍镀，“大哥？你不信我，我怎么会做那样的事情？”
周昭闻言，啧啧出声，她冲着霍梃笑了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的是废材啊，还怎么烧？
难怪霍太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还想要再来一次从龙之功，没有办法啊，子孙后代没有一个争气的，他不铤而走险，你们霍家迟早自寻死路。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们实在太没用。”
周昭的话音一落，屋子里伸出一只纤细而白皙的手来，那手上戴着叮当镯，每一个指甲上头抹上了艳丽的丹蔻。
“嘻嘻，小周大人，不如让我来会会你！
听闻你是长安城第一女公子，一个人挑了天英城，啧啧，如月我呀，不服气呢！”
那稚嫩的声音突然一变，冷了下来，“咱们看看，谁才是第一高手！”

第381章 钉你入墙
那屋中人一个爆喝冲了出来。
饶是周昭见多识广，都被眼前之人惊了一下。
那手白皙又纤细，看上去同童子一般，但听声音，那绝对是个尚未长成的娇俏少女。
可那门中出来的人，生得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头上的毛发凌乱无比，像一只有些疯癫的狮子。
这人就像是话本子里半夜悄悄装美人的山精，待书生被迷得晕晕乎乎的过去，就会被长满胡子的大嘴吞下去。
又像是一男一女两具不和谐的尸体拼凑在一起，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像是感觉到了周昭的诧异，那不男不女的人瞬间恼怒起来，“看什么看，再看眼睛给你抠掉！”
她的声音娇俏无比，可手中那长柄镰刀却让人不寒而栗，她的胡子一抖，手中的镰刀已经朝着周昭的头颅割来。
周昭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眼中的兴趣愈发的浓厚，“好想验尸，将你送给阿晃，他一定很喜欢。”
长柄镰刀挥舞着，眼看着已经要到周昭面前，只要轻轻一勾，周昭的脑袋便会被完整的割下来。
“你说什么？”那不男不女的人听到周昭的话，握着刀柄的手忍不住轻轻一颤，她以为自己已经够疯癫了，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名动京城的廷尉寺小周大人，比他更疯。
她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志在必得的猎物。
没错，就是猎物。
“离央，别听她的话，她是在故意激怒你！别轻敌。”
站在门边的霍梃脸色不好的提醒道。
兵刃相接。
周昭那把短短的绿色匕首，同长柄大镰刀相比，简直可怜到不像话。
就像是等着被镰刀割断的绿草，似乎那个叫离央的人再用力一些，就会连着匕首同周昭的手一起割断。
但是预想中的情形并没有出现。
高手过招，一触即知。
离央看了看自己握着镰刀手，她的手指头在抑制不住的颤抖着，周昭并非是天生神力，那么这就是内力上的差距。
离央想着，收起了轻敌的心思。
她是一个药人。
从七岁那年开始，便被江湖中鼎鼎有名的毒医仙买了去，他们那一批药人，一共有一百零三人。每日要做的事情，便是种药采药试药，她喝的药比她吃的饭都多。
一百零三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只剩下了她一个，变成了这样的怪物。
后来毒医仙也死了，她从人牙子手中，买回了新的一百零三个药人。
开始让他们种药试药采药，这一回的一百零三人属实不争气。
她没有解掉身上的毒素，只恢复了属于小姑娘的一双好看的手，为此她还生出了胡子。
只不过经年累月下来，那些繁杂的药到了她的体内糅杂在一起，让她生出了远超于这个年纪的内劲。
她引以为豪，甚至武器都只选了从前她采药的时候最常用的长柄镰刀。
因为她相信，有她的内劲在，不管是多坚韧的脖颈，都无法在她的镰刀下走过一招。
可是今日……
离央看着周昭，目光格外的阴森，“凭什么？我喝了那么多药，变得不人不鬼，才有今日的内力。而你却什么都不用做，便同我不相伯仲？”周昭的眼睛亮了，“你喝了很多药？那阿晃肯定更喜欢你了。”
不是她这个人变态。
周昭再清楚不过，是因为她这一回占了先机，打了霍太尉一个措手不及。他没有办法，才将身边的高手分散开来，仓促应对。
若非如此，就在明日，他便会暴起作乱，十二金人将会在代王的婚宴上出现。
而她将会为了保护周晚，而死在这群人的围攻之下。
周昭想着，目光从离央的袖口扫过，那叮当镯上时不时露出的一抹金色，让她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十二金人果然指的是霍太尉养的十二位穿着金衣的高手。
不管谁先动手，从霍太尉杀了周晏那一刻开始，他们便只有你死我活这么一条路。
“不相伯仲不是这般用的，我建议你用云泥之别来形容。”
周昭说着，眸光一冷，她的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原地。
用药泡出来的内劲那是空中楼阁，哪比得她自幼无论寒暑一点一滴练出来的功夫。
苏长缨平日里事事由着她，可在武道一事上，却是从未有过任何纵容。
毕竟以她闯祸的程度，武功不高是真的迟早会被人打死的。
离央只觉得眼前一花，先前还站在她面前笑眯眯的少女一下子就失去了踪迹，她心下骇然，握紧镰刀喊道，“还愣着做什么，一起上。”
她知晓，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便是自认比不过周昭了。
她的话刚说完，就感觉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袭来，离央艰难闪躲，可还是不可避免的脖间一痛，被周昭的匕首划出了一个大豁口，她忙用手捂住了脖颈。
鲜血透过她白皙的指缝涌了出来。
屋子里的人不再犹豫，一股脑儿的冲了出来。
除了抱着孩子的霍镀、前来报信的霍梃之外，还有一个白胡子的老人。
那老人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手中拿着一把长剑，看上去倒是有几分道骨仙风。
“大哥你先走，我们来断后。”
霍梃喊道，那霍镀见状，夺门而出，就想要逃走，他刚迈出去了一步，一根棺材钉便嗖的一下飞了过来，直接擦着他的胸膛飞过，穿过了一片甲片，然后牢牢的钉入了墙中。
霍镀脸色一白，忙看怀中的孩子，见孩子毫发无伤，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扭头一看，见邢老同霍梃还有离央三人将周昭团团围住，抬脚想要溜走，可抬脚一走，又被猛拽了回来。
他这才惊觉，周昭用棺材钉，钉住了他的铁甲，将他钉在了墙上。
霍镀抬手想要去拔那棺材钉，可棺材钉纹丝不动。
他想了想，转了个身，想要朝着反方向而去，试图借力将那棺材钉拔出来，可就在他动作的一瞬间，第二枚棺材钉飞了出来，直接穿透了他的右手手臂，将他钉在了墙上。
霍镀一个惨叫，手中的孩子跌落在了地上。
他朝着周昭的方向看了过去，就见她轻轻一笑，“你们该不会以为，只有你们会打群架吧？严君羽、景邑，要我拿八抬大轿抬你们出来吗？”

第382章 打架要群殴
虎牙少年嘿嘿一笑，似乎早就酝酿好了一个“江湖高手”的出场方式。
只见他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唰的一下落在了霍梃面前，险些就贴上霍梃的脸。
不像高手，倒像是杂耍失败了的猴。
霍梃被突然放大的虎牙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严君羽冲着他竖起了大拇指，“长安城的公子哥儿，也有这么纯良的吗？知道我的剑长，挨太近了不好捅人，还特意退后了一步。”
严君羽说着，满脸带笑，手中的长剑却是步步都是杀招。
周昭半分不担心他，严君羽是南阳严氏剑庄执法人，当初他可是单枪匹马就驯服了天英城的其中一个外堂。
他是江湖上排得上名号的剑道高手。
与严君羽的“令人夺目”不同，景邑一句话都没有说，像是一个无声的幽灵一般，直接朝着那刑老袭去。
那老者不动如山，神情淡然地站在那里，他伸手一拨，将离央拨到了景邑的方向，然后看向了周昭。
“离央丫头，你不是她的对手，换老夫来。”
严君羽听到丫头两个字，身子一抖，一脸惊恐的看了过来，“一脸络腮胡的是丫头，那你一脸白胡子的是什么？白丫头还是老丫头？”
老者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脸上表情都没有变幻。
他目光淡然地看着周昭，手中的长剑纹丝不动。
周昭看着他，抬手一甩，又是一枚棺材钉，直接朝着一旁的霍镀飞了过去，这枚棺材钉又快又凶，直冲霍镀的身下而去。
霍镀惊恐地睁大了双眼，他大吼一声，“不要！”
随着他的一声怒吼，那棺材钉毫不客气的从他的裆下穿过，将他的铁甲钉在了墙上。
只差毫厘。
若是再往上一点儿，霍镀便成了太监。
在场的所有男子皆是一抖，严君羽都不敢吱哇乱叫了。
周昭对面的老者那副道骨仙风的面孔实在是绷不住了，他手中的长剑像是一条游蛇一般，朝着周昭的心口刺来。
“无耻小儿！”
刑老面沉如水，忍不住出言骂道。
周昭脸上带笑，心中却是十分慎重。
苏长缨突袭包围了太尉府，霍家人当机立断，派了霍钰同霍梃出来拖延，让长子霍镀同长孙出逃，确保有最后的血脉延续。霍镀是长子，怀中抱着的是长孙，无论是哪一个，都十分重要。
那么安排在他们身边的人，一定是高手中的高手。
先前她同离央交过手，离央武功不错，但是根基不稳，虽说是高手，但并非顶尖之人。
若遇到寻常追兵，那自是无妨。
可若是遇到她或者苏长缨中的一人，根本就不是对手。
这不应该。
如今瞧见这刑老，方才明白，他才是霍太尉留给霍镀的底气。
周昭想着，手中的匕首已经触碰到了那把诡异的长剑，兵刃交接的瞬间，周昭只觉重心落空，那长剑没有金属硬邦邦的触感，反倒像是一条柔软的缎带，一击下去根本没有落点。
就在她心中啧啧称奇之时，那软剑一下子缠在了她的手腕上，瞬间划出了一道血痕来。
周昭看着手腕上的一抹红色，由衷的赞叹出声，“你的剑很不错，不过我也不差。”
刑老闻言，顺着周昭的视线低头，只见自己胸前不知道何时多出了一道伤口。
麻衣被划破了，胸膛上多了一道血线，看上去像是一条趴在那里的红色蛊虫一般。
“不错。”
刑老看着周昭的眼神里亦是多了谨慎，明明方才周昭一击落空了，可她立即顺势而为，直接刺向了他的胸膛，虽然只是一条血线，可若是这匕首上抹了毒，他现在已经死了。
当然，同样若是他的剑上有毒，那周昭也已经死了。
他们势均力敌，同样光明磊落。
“你是很好的对手。”刑老想着，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
“霍太尉谋逆是不可能成功的，你老人家何不弃暗投明？”
刑老听着周昭的话，摇了摇头，“霍太尉于我有恩，我答应为他效力十年，如今是最后一年。若老夫此番侥幸不死，来年再请小友饮酒。”
周昭眼中闪过一丝可惜。
“来年清明，我去你坟头请你喝酒。”
刑老摇了摇头，“大言不惭。”
二人说着，又战成了一团。
周昭越打越是心惊，这邢老的内劲犹如大海一般，一浪接着一浪，延绵不绝。
但这并非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是他手中的那把软剑。
这剑柔软如水流，抓不住；坚韧如铁石，刺不穿。
她已经尝试着进攻了五六次，但并没有找到刑老的破绽。
当然，他同样没有找到她的破绽。
这样下去不行，她同苏长缨设下的计划一环扣一环，她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延误战机。
她想着，眸光一动，左手袖袋里突然滑落出了三根棺材钉。
那边的霍镀看着这黑漆漆的大钉子，早就已经魂飞魄散，方才那一下虽然没有让他钉成太监，但绝对将他吓成了太监。
他现在只要看到这东西，便生不如死，两股战战。
“不要。”
霍镀凄厉出声。
周昭左手手腕微微一抬，做了虚假动作，那边刑老听着霍镀的喊声，神色一变，手中的软剑直接横在了周昭同霍镀中间……就是现在……
周昭预料到了刑老的剑支所向，自是等着他做这个动作之时中门大开，趁着刑老的注意力在她左手的棺材钉上。
她那犹如鬼魅一般的右手，猛地直接戳进了刑老的胸膛。
那老者乃是高手中的高手，即便是发现自己中计，已经避无可避，还是腾挪了自己的身体，让周昭的一击避开了要害，偏离了心脏所在的位置。
刑老反应过来，手中长剑直接朝着贴近了的周昭刺去。
一寸短，一寸险。
周昭用的是匕首，这会儿她若是拔出匕首，那势必有一瞬间不能进攻。
高手过招，只要一瞬就是致命。
刑老心中“可惜”两个字一闪而过，周昭武学天赋奇佳，他很欣赏。只可惜他们是敌人，他必须杀了她，带走霍镀。
如今她有了破绽，必死无疑。
他正想着，突然感觉自己的长剑一个刺空，只见眼前的少女并没有像是寻常人那般刺入然后拔出匕首，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战斗本能，直接借着插入他胸膛匕首的力气，整个人朝上腾空。
几乎是瞬间便攀上了他的脖颈，翻到了他的身后。
不好！
刑老心中一慌。
忙将手中的长剑朝着自己的脖子旁边刺了过去。
而周昭在攀上去的一瞬间，手猛的一抽，直接将匕首拔了出来，毫不犹豫的朝着刑老的脖子刺了过去。
她此刻就人背上，箍着人的头颅，这一下当真是快很准，避无可避。
只听得一声闷哼，那软剑刺破了周昭的胳膊。
而周昭手中的匕首，扎穿了刑老的咽喉。
她轻轻跃下，丝毫没有管自己的伤口，而是朝着霍镀走了过去，“你们两个好了没有？没好我将霍家的长废物从墙上抠出来带走了！”

第383章 八谷出叛徒
严君羽挽了个剑花，甩掉了长剑上的血，那离央瞪圆了双眼，轰然一下倒在了地上。
“昭姐！你是不知道，这不男不女的家伙竟然会喷毒！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恶心的招式，直接吐口水，但凡溅到我身上，就会烫出一个洞来！”
严君羽提起了自己已经变成镂空的衣摆，脸上满是嫌弃。
他很想说，他肚子上的毫毛都被烫卷了，又担心说出来丢了周昭的脸。
之前他已经打听过了，景邑是苏长缨的人。
而他是周昭的人。
他不能丢脸不能输！
他想着，余光一瞥，瞧见景邑还没有解决霍梃，顿时又有几分得意起来，“哟，你快点呀，我们昭姐等着呢！”
严君羽说着，有些得意的呲了呲自己的小虎牙。
那头景邑闻言，像是从睡梦中惊醒了一般，手中长剑突然变得凌厉起来，几乎是顷刻之间，便架在了霍梃的脖子上。
“哦，刚差点睡着了，昨夜没有睡好。”
昨夜他家院落里来了一只拖家带口的狸奴，连母亲崽一共有四只，他兴奋得一夜没睡着。
霍梃闻言脸色比死了还难看，“士可杀不可辱，景邑你要杀便痛快的一剑下去。”
景邑闻言，从腰间解下了一卷麻绳，将霍梃捆成了粽子。
长剑回鞘。
正在这时候，不知道哪里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的笛声，听起来倒像是小童初学，气息不足，音符未通。
景邑听着，眼神一凛，果断掏出了自己惯用的那把匕首，猛的两刀，对称的扎进了霍梃的大腿里。
霍梃连声惨叫，他从前便见过景邑，听闻他是长安城中不少人都想要争抢的属官，为人该消失的时候是上峰的影子，该出面的时候八面玲珑处处周道是上峰的脸面。
哪曾想今日再见，竟是这般羞辱人。
这是什么意思？说他睡着了都不是他的对手么？
霍梃难看地握了握拳头，愤怒地看向了景邑。
景邑白皙的脸微微有些发红，“抱歉，习惯了。听到笛声就想扎大腿。”
从前是扎自己的，但现在他不想扎自己了，家中新养的猫崽儿应该不会喜欢血腥气。
周昭听着，无语地笑了出声，“走了。”
严君羽轻轻一跃跳了过来，他毫不客气的伸手一薅，将霍镀从墙上薅了下来，霍镀再疼一回，直接昏死了过去。
只见南阳剑庄的执法人轻车熟路的跳了起来，伸出手对着霍镀的后脖子又补了重重一击，然后才像是扛麻袋一般，将他扛在了肩头。
周昭没有多言，伸手抱起地上被霍镀摔晕过去的小童，三人按照约定好的，风驰电掣般地飞了出去。
……
西宫门前，黑云压顶，三军对垒。
风在这一刻仿佛都纹丝不动起来，大战一触即发。
周昭三人抵达之时，瞧见的便是这般场景。
她看着被南北军夹击的霍太尉，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八谷戈矛南北分。”
八谷是黍，稷，稻，高粱，禾，麻，菽，麦，大启朝百姓常用的八种作物；同时八谷还有第二个含义，那便是属紫微垣的星名。紫微垣乃是天帝宫所在，人间无天帝却是有人皇，那紫薇垣自是指的陛下所居住的皇宫，正是西宫。
她在看到新的预告之后，一度被八谷这个词给难住了，她想过兴许有一个关键人物名叫八谷，亦或者是长安城有这么一处地方，再或者是长安城中带有八种作物名称的巷子交汇的那个点，便是关键所在。
可到最后，大繁化简。
霍太尉谋逆，要做的是什么？当然是逼宫。
八谷指的就是西宫，南北军会在这里有一场血战。
周昭猜想，若不是她提前行动，应该是在代王同周晚大婚的时候，霍太尉突然起兵谋逆，苏长缨同阿晃都被绊住了脚步，只剩下她单枪匹马护在帝王同新人身边，同十二金人决一死战。
果不其然，虽然她出手破坏，但霍太尉还是如同她所料想的一般，围攻西宫。
只不过这一回，他们早有准备。
周昭想着，脚步轻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到了苏长缨身边。
苏长缨骑在高头大马上，在他的马车跪着的正是霍家的霍钰，他这会儿灰头土脸的，在瞧见周昭抓了霍梃同霍镀过来时，一下子激动了起来。
“苏长缨，周昭，你不得好死！”
他这般一嚎，那在人群中央骑着高头大马的霍太尉朝着周昭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犹如猎鹰一般，带着浓浓的杀气。
在他的左右两侧，各有四名穿着金衣的死士。
“周昭，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你错了，你便是逼得老夫造反的罪人。老夫对陛下忠心耿耿，岂容尔等黄毛小儿羞辱？”
周昭没有骑马，站在地上比霍太尉矮了一大截，但是她周身的气势，却是半分不输。
“你若不是有反心，岂会豢养死士？北军上来抓犯人，太尉若是无辜，岂会一句辩解都无，直接兵临西宫？
大军集结，可不是短时间就能完成的，在此的都是行武之人，孰能不知？
我周昭敢拿项上人头作保，你这软趴趴的鼠辈可敢？你不敢。”
她说着，眼眸一动，仰头看向了霍太尉。
“我当然不担心，因为我周昭从来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霍太尉神色丝毫未变，他骑马居于万人中央，带着无尽的压迫。
在西宫外围是苏长缨带领的北军，在西宫内侧，是韩新程率领的南军。
霍太尉明明被包围了，前方只有死路，可他一点儿也不慌张，他的眼眸从周昭脚边的霍家子弟身上扫过，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现场一片死寂。
就在此时，霍太尉突然朝着天空，射出了一支箭！
变故横生！
南北军中，骚乱横生。
周昭回过头去，只见北军当中有几个将领纷纷响应，举起了反旗！
不光是如此，南军当中亦是如此，一时之间，局势转换。
霍太尉高举着长弓，犹如战神一般。
周昭看着，勾了勾嘴角，她侧过头去，同马背上的苏长缨对视了一眼，突然消失在原地。

第384章 预判你的预判
“兄弟们，大启朝的天下，是谁陪着陛下打下来的？是霍太尉！”
北军后方，一个穿着黑色甲衣骑在马背的壮汉振臂一呼，高声喊道，“鸟尽弓藏，我们武将不应该是这样的下场！”
他说话的时候，激动不已，整个人往后一样，犹如一道弯弓一般。
他猛地将弓弦拉满，抬手就要对着苏长缨一箭射去，只是他那手还没有松，一把长剑凭空出现，直接割断了弓弦。
那弓弦猛的反弹回来，抽在了他的面颊上，壮汉惨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眼睛。
就在这时候，他觉得身后一热，来不及喊出话来，喉头一痛，整个人栽倒下马。
先前他所在的马背上，突然冒出了一个小老儿。
那老儿手中拿着一个烧鸡，啃了一口，然后突然转身，手中的鸡骨头猛的一掷，直接洞穿了这壮汉副手的脑袋。
他咧嘴一笑，冲着一脸犹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兵卒道：
“听天权老儿一句劝，跟着苏将军吃香的喝辣的不好吗？非要谋逆，你们有几个脑袋够割的？”
着，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另一处骚乱中心，那领头的校尉还来不及响应，就被身边的副手一把扎进了胸膛，他不敢置信的看向了面前的同袍兄弟，“为什么？我们不是商量好了……”
那副手轻轻一叹，“你们早就被识破了，我奉苏将军命令，若你谋逆，杀无赦。”
人群中央的霍太尉，瞧着各处的骚乱瞬间平息。
就像是有人拿着水桶在一旁等着，一旦冒出了一点火星，便立即上前浇灭一般。
他想着，脸上终于露出了惊骇的表情。
霍太尉说着，手中的长剑突然朝着自己的斜前方刺了过去，“周昭，你早就料到了？”
周昭往后拉开了距离，有些可惜地赞叹道，“你才发现么？早知道你这般没用，我早就抓你。这场较量，谁先下手谁就是赢家，霍太尉，是你输了。”
霍太尉听着，嘴唇抿得直直的。
周昭破案的速度实在是远远超过他的预期，他更是没有料到，苏长缨同周昭敢用项上人头担保，请陛下下令抓捕他。
原本他预想的是，等三军对垒之时，他藏在南北军的中的亲信同时反水，这个时候西宫门大开。
南北军一乱，他完全可以直接冲进宫中去……
只可惜，周昭早就猜出了他的安排，猜到了他在南北军中有暗手，她同苏长缨在每一个可疑之人身边都安排好了刽子手，一旦他们出现异样，立即擒贼擒王，直接杀死他的心腹大将。
若是能再晚一些，等他准备妥当，那些兵卒们未必会犹疑。
可如今他仓促起兵，犹如丧家之犬，霍家子弟还像是死狗一样被扔在了大军面前。
那些墙头草们审时度势，自是没有多少战意。
霍太尉想着，看向周昭的目光越发的深邃。
战机十分重要，而他失了先手。
霍太尉想着，对上了周昭的第二次攻击，二人同样是一触即分开。
南北军中骚乱平息，苏长缨同韩新程同时举起了手中长剑，拍马迎了上来，一时之间西宫门外全是兵刃交接的声音，门前的石板上蜿蜒出了一道道血水。
眼看着苏长缨到了近前，霍太尉淡淡地说了一句，“拦住他们。”
他一个闪身，直接朝着皇宫的方向飞去。周昭想要拦截，但是面前立即凑上来了两个金人。
她余光一瞥，只见严君羽对上了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美妇人，而景邑那边则是一个独眼的光头，那光头使的是两柄黑色弯刀，一看便十分厉害，远非之前那个不男不女的药人可比。
此刻天权老儿同徐沅亦是已经跟了过来，他们各自拉了一个金人。
而苏长缨则像是一支离线的箭一样，追着霍太尉而去，临到周昭身边时，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心”。
那霍太尉一左一右跟着两个金人死士，到了西宫门前时，韩新程拦住了一个。
剩下一人护着霍太尉疾驰而去。
“你还有心情看别人，简直就是寿星公上吊，找死！”
周昭听到这暴躁的声音，收回了心神看向了面前的二人，这两人一男一女。
说话那男子面上横肉生，端是膀大腰圆，数九寒天的冬日，他只穿着一件单衣，露出层层叠叠的肚皮。
而在他身侧，则是一个十分妖娆的美人，见周昭看她，那美人眼波流转，冲着她抛了一个媚眼，“奴家名叫小玉，女公子生得好生俊俏，真可惜世上又要少一个美人儿了。”
那小玉娇滴滴说着话，突然身子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她身后那暴躁男子的紫金大锤便趁着这个间隙朝着周昭抡了过来。
那大锤带着劲风袭来，有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
周昭听得这响动，心道不好，此人十有八九同阿晃一样，乃是天生神力。
这若是被他的大锤碰到一下，便是不死，那也得碎掉一身的骨头。
周昭正想着，就看到一把大刀挟持过来，直接架住了那紫金大锤。
周昭见状，勾了勾嘴角，扭头看了过去，“阿晃！”
阿晃的斗笠点了点，那犹如泰山压顶般的大锤压在阿晃的大刀上，纹丝不动。
暴躁男见状，使出了十分力气，猛地朝着阿晃压来，阿晃深吸了一口气，大喝一声，他那看上去并不强壮的手臂里像是有无穷的力量，猛的将暴躁金人掀翻在地。
那暴躁金人呼痛一声，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握着大锤的双手，虎口都被震得鲜血淋漓。
“来得正好，我还从未见过，比我力气更大的人。”
阿晃没有言语，手中的大刀犹如暴风骤雨一般朝着地上的暴躁男猛劈过去。
暴躁男听到这破空声，就地一滚避开来。
大刀砍空直接落在了地面上，附近正在打斗的人只听得咔嚓咔嚓几声，平整的西宫门前像是被牛犁出了一条道儿来一般，瞬间出现了一道裂口。
长安城的人都听闻过楚王殿下可举鼎，可这还是头一回亲眼目睹他的本事。
一时之间竟是忘记了手上的动作。
而那边的阿晃注意到周围的目光，手中大刀更是迅猛……
好多人！好想早点砍完了躲起来！

第385章 你太着急赴死
暴躁男虎口血迹斑斑，那握着大锤的双手已经麻木。
大刀硬生生的将他的紫金大锤锤出了豁口，他躺在地上，只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狂暴的大虫笼罩着，随时都要入虎口。
无尽的恐慌在心头蔓延。
从前都是他依仗着天生神力，像猫抓耗子一般羞辱凌虐别人。
看着那些人因为力量的悬殊而毫无抵抗之力，像是一只蝼蚁一般被他砸得稀碎，是那样的痛快。
如今换而处之，他成了毫无反抗之力的人。
他躺在地上，双手举着大锤格挡，有些茫然的看着斗笠下那张稚嫩的脸，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因为常年不晒太阳，显得有些寡白。他有一双格外纯澈的眼睛，像是世上最通透的宝石。
即便是用力砍人的时候，那张脸也没有任何的扭曲。
阿晃注意到敌人的直勾勾的视线，伸手压低了自己的斗笠。
他深吸了一口气，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那把大砍刀再次砍在了紫金双锤之上，那大锤这回没有抵挡住攻击，反而像是一个脆崩的西瓜一般，被那大刀直接切开来。
暴躁男想要躲开，可是这次已经来不及了。
那大刀直接劈在了他的身上，瞬间鲜血涌了出来。
阿晃见他死得不能再死，回头看了一眼周昭，然后一个闪身，顿时从人群中消失，再出现已经越过南军入了宫门。
太多人了！简直要被人看杀了去！
还好他跑得快！
周昭看着一旁分成了两半的尸体，又看着阿晃“落荒而逃”的样子，心中觉得好笑，脸上不自觉的勾起了弧度。
那叫做小玉的女子，看着一旁暴躁男的尸体，手中原本当做武器的红绫朝着他飞了过去，直接盖住了他的头，遮挡住了他那死不瞑目的双眼，她收起了媚态，再也没有了之前从容的样子。
“大公子被你抓来了，所以刑老也死在了你的手下？现在他也死了，你不是女官么？简直比我们这些人还要无情。”
她没了红绫，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断剑，握在了手中，眼神变得格外的凌厉。
“他是第一个送我花的人，我一直吊着他，说等到太尉大事成了，然后才肯嫁给他。
就差一日了，我已经绣好了嫁衣，我无父无母，请了刑老扮高堂，他们都死了。我要为他们报仇。”
周昭听着，嗤笑出声，“你们来杀我，反倒是恨我们反杀了回去。天下哪里有这么好笑的道理？
冷酷无情的人哪里是我，分明是将你们的性命当做柴烧的霍太尉，你的狗主人。
不过，你也不用着急，你们可以去地府拜天地，放心，我动作快，黄泉路上你追得上。”
她并非迂腐之人，案子依靠法理，战争全靠拳头。
那小玉一怔，张了张嘴，实在是无从反驳，手中的断剑直接朝着周昭刺了过来。
短剑通体银白，在日光下闪烁着流动的光泽，隐约之间像是有血丝晃过，一看便是不知道杀过多少人的神兵利器。
那断面格外的齐整，应该是曾经被更厉害的高手直接斩断了去。
周昭瞧着，目光所及突然发现那截面之上有细微的洞口，她心头一骇，就听到那小玉阴恻恻说道，“你发现了，但是来不及了。”
断剑没有剑尖，无法“刺”人，便只剩下了“割”这么一个手段。
是以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对那平整的断面生出警惕，如今断剑已经到了周昭身前，那里头的毒针射出来，叫她如何来得及反应，又如何躲过这个死劫？小玉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痛快。
见那整排的毒针朝着周昭的胸口飞去，那小玉终于忍不住，哈哈的笑了出声。
她的动静太大，那边严君羽一扭头，恰好瞧见了这一幕，惊骇地就想要撒丫子狂奔过来，他大喊了一声“昭姐”！
对面的金人却是死死的缠住了他，根本让他动弹不得。
在他身旁的天权老儿一看，顿时痛心疾首的别过头去。
周昭低头一看，那毒针已经整整齐齐一排扎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小玉见她当真没有避开，转过身朝着地上的暴躁男走了过去，可她才走了一步，便只觉得心口剧痛。
一根漆黑的棺材钉，扎在了她的心口。
小玉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说出任何一句遗言，便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周昭啧啧了两声，她从袖袋里掏出一方帕子来，将那毒针一根根拔下来放进瓷瓶里。
“阿晃一定喜欢这个。”
她说着，走到了小玉的尸体跟前，她这般倒下去，头恰好倒在了那暴躁男的胳膊上。
周昭将那红绫扯过来，盖在了二人头上。
“忘记告诉你，我穿了软甲。知道你着急下地府冥婚，不过这也太着急了不是，都没有确认我死没死。”
周昭说着，朝着天权老儿的方向看了过去。
“多谢了！”
天权听着，耳朵一抖，不敢看不敢想，那是他的软甲！苏长缨从他那里薅走的！痛心！
周昭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
她脚步一点，直接到了西宫门。
这会儿功夫，霍太尉手底下的私军已经死伤过半，剩下那些见大势已去，不少人都缴械投降，打斗声要小了许多。
西宫门前，韩新程的已经不在了，一具金人的尸体倒在了地上，他的身上满是血窟窿。
看上去有不同的兵器刺成，显然韩新程不像他们喜欢单枪匹马逞英雄，使用了狐狸专门功法，指挥小弟群殴。
周昭没有迟疑，直接朝着西宫正殿的方向飞了过去。
临到近前，只见霍太尉同苏长缨还有阿晃已经同最后一个金人战成一团。
韩新程不见踪影，想来前去护着陛下周全。
周昭想着，朝着那金人看了过去，这是一位约莫六十有余的老妇人，她满头银霜，武器是手中的拐杖，那拐杖头上，不是旁的，正是一个狮头，同之前周昭见过的狮子印章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老妇人的眼神，像是毫无波澜的枯井，她像是别人操纵着的尸体一般，一心只知道战斗。
在她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显然是之前苏长缨留下来的。
周昭见阿晃对战“死人”如鱼得水，毫不犹豫地朝着霍太尉袭去。

第386章 追人早有准备
一到近前，她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霍太尉的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鲜血不停地往下流。
周昭下意识的朝着苏长缨看了过去，胸口无事……
她的视线往下移，却是瞧见苏长缨的腹部亦是有一道伤口，衣袍的被鲜血打湿，色泽都深了一圈儿。
“昭昭，我没事，不用担心。”
苏长缨说着，手中的长剑攻势越发凌厉。
周昭闻言，心却是并没有放下来，她脚轻轻一点，借着一旁的大树的力，在空中一翻，直接落在了霍太尉身后。
“倒是我小看了你们的本事，那么多人都没有拦住一个廷尉寺文官。”
周昭手中的匕首朝着霍太尉刺了过去，可眼前这人却像是一个滑不溜秋的泥鳅，轻而易举的便躲了过去。
他很强！
周昭心惊，虽然她知晓霍太尉手握兵马大权，从前是同陛下一起打天下的功臣，称他一句智勇无双也不为过。
可她没有料到，他的武功也强到这个程度。
可以说，霍太尉是他们遇到的武功最强的三人之一，另外二人是李淮山同秦天英。
周昭想着，心中唏嘘不已。
难怪她是早夭的命格，这天下最强的三个老怪物都是她的敌人，她不死谁死！
“周昭，你是怎么认定是我，而不是淮阳侯的？
明明他也有金狮印章，同样也有与我差不离的幼时经历。更不用说，我还安排了蒋嫣这个人……”
蒋嫣的身份没有作假，她的确是淮阳侯妻侄养在府中的舞姬，后又被收房成了侍妾。
霍太尉避开周昭的新一波攻击，忍不住问出声来。
事到如今，他如何不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可他想不明白，周昭在没有任何切实证据的情况之下，是如何在他同淮阳侯之间二选其一，认定他就是凶手的。
“因为他是廷尉，他若是想要拖慢我的脚步，根本就用不着拉樊黎深下水，他只需要给我再派一个像天英城那样的任务，我便需要远离长安，数月不归。”
她身为廷尉寺官员，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从未想过要以暴制暴。
她在很认真的寻找证据，希望山鸣长阳案可以大白于天下，让凶手死在刽子手的大刀之下。
在她没有确定那个人是谁，并且找到证据之前，她身为廷尉寺官员，不会拒绝任何一个需要她的案子。
因为她始终记得自己的初心。
这世上不只有周晏一个被害人，她进廷尉寺是为了“天理昭昭”。
“没有人比淮阳侯更清楚，这个案子挡不了我多久，最多一日功夫。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身为一个没有兵权的文臣，能闹出什么滔天大浪来？他没有那个本事，在这短短时日，起兵谋逆。”
陛下忌惮的不是杀死周晏的人，他忌惮是能够轻易探知到传位秘密的人。
一个藏在他身边，他却还不知道的叛徒。
换做她是陛下，有这么一条毒蛇藏在身边，简直就是夜不能寐。
即便那封遗诏是陛下亲笔所书，他是不喜太子，忌惮皇后过于强势，担心日后这大启朝改名换姓，变成后族天下。
可这个大位，只能他给，不能抢。
即便他想给的那个人，同抢的那个是同一个人，那也不行。
是以，那杀死周晏的幕后真凶，想要破局，只有唯一一个办法，那便是谋逆。
“即便樊黎深案里，你安排了九成真话，一成假话。但假的便是假的，一说就露馅。”
周昭说着，同苏长缨交换了一个眼神，三枚棺材钉直直的朝着霍太尉的左侧肩膀飞了过去。他见那棺材钉飞来，下意识的朝着右侧闪避，一直等候着时机的苏长缨的长剑刺来，扎穿了霍太尉的手臂。
他那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变了颜色。
他算是发现了，周昭同苏长缨配合精妙，二人合在一起远比单打独斗要厉害得多。
苏长缨内功深厚，剑法一绝。
而周昭则是灵巧擅谋，她杀人同破案一般，刺一刀已经预想了三刀，甚至算准了对方的闪避动作。
霍太尉觉得，在周昭的眼中，他们这些人大约同尸体无异。
她熟悉每一处致命伤，知晓要怎么才能一击毙命，怎么才能用最小的力气，造成最大的伤害。
霍太尉想着，朝着西宫大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乌泱泱的站着全是一层一层勤王的南军。
他手指一动，两枚粉色的药丸弹射出来，直接在地上炸开。
粉色的迷药飞得到处都是，阻挡了视线。
周昭三人都在天英城见识过这种东西的厉害，赶忙伸手捂住了口鼻，屏住了呼吸。
等那粉色迷药落地，霍太尉同那白发金人阿婆早就不见了踪迹。
周昭勾了勾嘴角，这是故技重施啊！
她想着，低头朝着地上看了过去，霍太尉同那老金人身上都有伤，血滴落在地上会留下痕迹，且那粉色迷药不止会落在他们三人的衣襟上，霍太尉同老金人鞋上身上同样沾有。
更主要的是，她早有准备。
“这边！”
不是只有霍太尉会耍阴招！
周昭说着，循着红色蛊虫的指引，轻身一跃，朝着一个方向追了过去。
当她方才东戳戳西戳戳，是在同霍太尉说闲话么？
那天夜里他们跟丢了事，她到现在都在懊悔，又岂会同样的亏再吃第二遍？
要追人，如何少得了迷城血雾里的小蛊虫！
周昭三人一路疾驰，果不其然不久便瞧见了霍太尉二人的背影。
觉察到了身后的脚步声，那白发金人转身甩出了三枚金钱镖，然后又提高了速度。
“他们想要离开皇宫。”
周昭沉声说道，如今叛军已经被消灭了。
北军同南军腾出手来，便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霍太尉同这金人老阿婆给淹死。
周昭越追越是心惊，霍太尉的轻功当真是一绝。
单论这身法，便是秦天英同李淮山都比不上他。
她想着，提了一口气，脚下功夫更快了几分，然后甩手回了前方二人三根棺材钉。
白发金人在屋顶上一个急刹，打横了自己的拐杖，“你先走，我断后。”
她说着，面露凶光的拦住了周昭三人。
“阿昭长缨去追，这里有我。”
阿晃说着，直接迎上了那白发金人。
周昭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没有犹豫朝着霍太尉追去。

第387章 墓中壁画
棺材钉被那拐杖打落，在屋顶的瓦片上滚了滚，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那白发金人手腕一扭，拐杖中喷射出了一排银针来。
周昭朝着右侧一滚落下了屋顶，一脚踩在了下方人家的狗窝上，那黄色的小土狗感觉到了入侵，激动地冲出来一阵狂吠，院中的正在吃着谷壳的鸡被吓了一大跳，扑腾着翅膀到处乱飞起来。
院中一脚挖着蚯蚓玩泥巴的三岁小童，被鸡翅膀扇了一下，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屋里正在准备午饭的老祖母听到响动，手中的锅盖落在了地上，冲出来一通乱骂：“狗崽子叫什么叫！”
周昭听着身后因为她一脚闹出来的惊天动静，有些汗颜。
她来不及道歉，再度上了房梁绕到了那白发金人身后，她一个转身又是三枚棺材钉朝着她的后背心飞了过去。
随即提上一口气，朝着前方追了过去。
“长缨不用管我，追上去。”
周昭说着，晃了晃手指，她身体尚未痊愈，如今的轻功没有恢复，杀那些金人还好，若是要追上霍太尉这种顶尖轻功高手，那还是差点火候。
苏长缨知晓她的蛊虫引路，没有迟疑，加快了脚步朝着霍太尉追了过去。
周昭追着前方苏长缨的背影，一路出了长安城，随即进入了一处茂密的山林之中。
“阿妹煮豆饭，豆中不见饭；阿哥来砍柴，担中不见柴……”
这山林离长安城有一定的距离，举目看去，到处都是高耸入云的杉木。如今是冬日，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时不时有松鼠一脚蹬下松果来，落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
周昭听着樵夫的山歌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红虫，自从进山，这红虫便弄丢了霍太尉的行踪，缠着她的手指不动了。
而苏长缨亦是不见了踪迹。
周昭眸光一动，霍太尉被追得紧，没有时间边走边脱衣袍，况且他也不知晓，他身上被动了手脚。
她虽然没有追上，但此前也一直没有跟丢，不存在距离太远红虫探查不到的情况。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这座山中有什么密闭隔绝之地，霍太尉已经进入其中，所以蛊虫追查不到他了。
“小娘子，怎地一个人在此？这山中有大虫，还是座坟山，冬日天黑得早，还是早些下山的好。”
周昭想着，便瞧见那樵夫已经到了近前。
这人是个五短身材，脸晒得黑漆漆，身上穿着粗布麻衣，腰间还挂着一个水葫芦。
他挑着担子，手中还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虽然清苦，但他整个人瞧着乐呵呵的。
“阿伯，这是谁家的坟山？”
那樵夫见周昭有礼，停下了担子，他拿起腰间的水葫芦打开喝了一口，吧唧了一声嘴。
“是霍家的坟山，不过如今哪座山头，不是千人坟万人坑。霍家人心善，若是无处可埋的人家，也能寻个僻静的角落，悄悄埋了，只要不扰了主家。
小娘子，你若是迷了路，可同我一道儿下山。”
周昭笑着侧过身子，给那樵夫让开了路，“霍家的坟地在哪边？”
樵夫抬手一指，“在那边，种了冬青的地方便是。”
这里都是羊肠小道，他挑着柴火，转不开身来。
那樵夫见她不愿下山，也没有多劝，挑着胆子继续唱着曲儿往山下走去。
“阿娘养白蚕，家中无丝线……”
周昭没有停留，纵身一跃消失在原地。
那樵夫没有听到脚步声，扭头一看，只见那身后哪里有什么小娘子，根本就光秃秃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心中一寒，险些将手中的扁担抖落。“我滴个乖乖，这山中不光是有大虫，还有精怪……”
他说着，连滚带爬的下山去。
周昭循着樵夫指的方向，瞧见了一圈冬青，到了那霍家的坟地。
那领头最大的墓碑上，赫然刻着霍太尉的名讳。
周昭蹙了蹙头，穿过林立的坟头，走向了后头的山壁，那山壁之上画着星云图。
她站在那石壁前，弯下腰去，捡起了地上掉落的一缕被割断的穗子，这是苏长缨腰间玉佩上坠着的。
她想着，抬起手来按住了紫微星的位置。
那石壁轻轻地颤抖了几下，开出了一道墓门来。
手中的红虫像是嗅到了什么气息，敏锐地活了过来，它们伸长了脖子，怂恿着周昭朝着大墓里头追去。
周昭脚步轻点，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墓道两侧亮着火把，越是往前走，声音越是清晰，有人在唱曲儿。
墓道很长，不知道通向何方，周昭循着声音一路走来，经过了三个岔路口，随即映入眼帘的是格外诡异的一幕。
只见这大墓之中，立着一座小楼。
小楼的二楼没有屋顶，是一个八角的金丝笼，在那笼中有一位穿着红色绣金牡丹衣裙的舞姬在光着脚跳舞。
那小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那金丝笼底部铺着荆棘，扎得她的脚鲜血淋漓。
可她却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在那里旋转着，露出动人的微笑，永远不知疲倦。
周昭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呼吸都有些不平稳起来。
这张脸像极了长阳公主。
那是蒋嫣。
难怪樊音在见到这张脸后，便相信了“调换婴儿”的谎言。
蒋嫣怎么会在这里？霍太尉这般安排又是什么意思？
周昭想着，突然感觉身后微微有风吹过，她毫不犹豫的转身，手中的匕首猛地扎了过去，一个蒙面的黑衣人瞬间倒在了地上，鲜血喷涌而出。
“蒋嫣？”
那个叫做蒋嫣的舞姬眼珠子一颤，却是没有给出回应，继续跳起舞来。
手上的红虫动了动，周昭竖起耳朵听了听，隐约听到了有打斗声，她看了一眼蒋嫣，绕过那金丝鸟笼，朝着前方走去。
鸟笼之后，没有了去路。
面前又是一面光滑的石壁。
在那石壁之上，画着一副壁画。
一个小童披麻戴孝坐在尸山血海之中，他光着脚，脚底鲜血淋漓，在他的面前，躺着一具女子的尸体。
那女子美貌惊人，双目圆睁着，一看便是死不瞑目。
她的腹部高耸，显然早就已经怀胎数月，临盆在即。
在这尸山血海的上空，挂满了一具又一具尸体，白绫挂在他们的脖颈上，每一个人都面目狰狞。
整个画中，只有那小童一个活人。

第388章 他的抉择
周昭走到近前，看向了那小童的头顶，在他的发间，有一抹鲜红的血。
她伸出手去，轻轻的碰了碰，那血是新鲜的，血迹未干。
周昭想着，伸手用力一按。
壁画突然朝着两侧打开来，打斗声清晰可闻。
周昭看着里头的情形，呼吸一滞。
这里还是墓穴，但里头的形制同之前的全然不同，这里头的富丽堂皇，还有雕刻着的龙凤，无一不彰显了这里是皇陵。
门打开的瞬间，无数双眼睛看了过来。
周昭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前方是一处凹陷下去的平台，整个地形看上去像是一个浅浅的铜盆，苏长缨站在人群中央，同霍太尉正在交战。
在他们的二人的周围，围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衣人。
最内圈的黑衣人手中握着长剑，伺机而动，寻找苏长缨的每一个破绽，来给他一击。
那些人都穿着夜行衣，戴着头巾与面纱，只露出来两只眼睛。
盆地的黑衣人死死盯着苏长缨，无暇他顾。
而盆外看热闹的黑衣人，却是全都扭过头来，手中的长剑朝着周昭指来。
周昭心中发沉，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她没有料到霍太尉谋逆竟然没有派出全部兵力，还留了后手在这里。
看来，今日是要死战了。
只是这么多人，一个个的杀，要杀到什么时候去？
“昭昭，走！”
周昭听着苏长缨的话，没有迟疑，她像是一阵风一般，直接冲入了黑衣人群之中。
她的右手握着那青色的御赐匕首，左手手腕一抖，一把银色匕首滑落进手心当中。
她的脚步游走到哪里，哪里便是两声惨叫，瞬间收割掉了两条人命。
身后的石壁缓缓合上，密密麻麻的黑衣人像是没有痛觉的尸人一般围拢了过来，想要将周昭挤压到墙角去。
杀不完，根本就杀不完。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周昭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已经杀得麻木，眼睛被血喷溅出来遮挡住了视线，世界一下子变得通红一片，但是她根本就腾不出手来擦掉眼睛上的血迹。
她愈发的冷静，在那一群长剑朝着角落戳来的一瞬间，轻轻一个腾跃，直接攀上了石壁。
剑锋割断了她的腰间挂着的锦袋，无数剑支朝着那锦袋劈来，只听得咔嚓一声，里头的小瓶四分五裂开来，里头装着的药粉瞬间喷洒了出来。
周昭屏住了呼吸，像是一只壁虎一般，攀着岩壁上的凸起。
粉色的粉末四散开来，扎堆的黑衣人瞬间晕倒了一大片。
周昭见自己的计谋得逞，微微松了一口气，她一只手攀着岩壁，另外一只手飞快的扔着棺材钉。
又是一片黑衣人倒下，只不过此时的棺材钉已经耗尽。
周昭没有迟疑，从袖袋里掏出一把铜钱来，朝着下方的黑衣人洒了过去。
那黑衣人的数量太多，即便她这番操作下来，已经杀倒了一大片，但还是有几个轻功身法好的人躲了过去，亦是朝着岩壁上飞了过来。
“霍太尉，你的手下，他不中用呀！”
周昭说着，吐掉了口里的血，她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脚一蹬石壁，像是猛虎一般直接朝着仅存的几个黑衣人扎了过去。
她的大腿一疼，被人划出了一道口子来。周昭蹙了蹙眉头，不断地在空中腾跃，手中的匕首割断了最后几人的喉咙。
她轻轻一跃，落在了地面上，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没有站稳。
她的匕首上淌着血，跨过了地上的尸体，朝着“盆底”走去。
围在苏长缨周围的黑衣人也全都倒在了地上，只剩下他同霍太尉还站着。
“怎么，小时候经历了尸山血海侥幸存活了下来，以为今日还会再走运一次？”
如今的霍太尉已经周身鲜血淋漓，到处都是伤口，他就像是被人剥掉了鳞片的大蟒蛇，身上的战甲破烂不堪，几乎随时都要崩裂开来。
周昭看了苏长缨一眼，轻轻一跃，跳到了霍太尉身边。
她像是先前那群围着苏长缨的黑衣人一般，站在外围，很有耐心的寻着霍太尉的破绽，只要一有机会，不管是什么部位，都毫不犹豫的先扎下去，不一会功夫，那甲衣直接崩裂开来，落在了地上。
有了周昭这个绊子，霍太尉的行动滞涩了许多，终于苏长缨寻到了间隙，手中的长剑直接穿过了霍太尉的丹田。
霍太尉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手中长剑撑在了地上。
他的身形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自己手中的剑，跌坐在了地上。
他的脸色灰败无比，又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是你杀死我哥哥周晏对吗？你已经位极人臣，为什么还要夺嫡，要帮着三皇子去取诏书？
章然是你的帮凶，是他帮着你约了长阳公主在山鸣别院会面，给你可乘之机。
但是谁知道出了变故，我们几个人卷入了进去不说，还出现了李淮山这个不速之客。
你看长阳公主已经死了，便逼问我哥哥，是你杀死了他。”
霍太尉神色异常冷静地看向了周昭。
“你不是都看到了么？
何必还多此一举问我？”
霍太尉冷笑一声，他抬起眸来看向了苏长缨。
“鲁侯这些年帮着陛下杀了多少功臣？如今又如何？因为一个内宅蠢妇便被陛下顺手卸了兵权。
位极人臣不是什么荣耀，是催命符而已。
当年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便对天发誓，我这一辈子绝对不会再成为丧家之犬，也不会让儿孙再经历一遭灭门苦难。
苏长缨，周昭，迟早有一日，你们会明白我的心情。”
他说着，抬眸扫过了周昭同苏长缨。
“韩新程执掌南军，你执掌北军，今日你们勤王有多威风，他日便有多凄惨。”
霍太尉说着，朝着前方的壁画看了过去。
这背面雕龙画凤，看上去华丽异常，同另外一面的惨状，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他的思绪有些飘忽。
他身居高位，眼睁睁的看着新朝建立，曾经一道打天下的兄弟们，一个一个的死去。
当年陛下战场受伤，眼见着性命堪忧。
皇后手腕高超，强势专权，陛下担心太子懦弱，成为后族傀儡，于是写下遗诏，想要改立三皇子。
当时他就站在那壁画前，想了整整一夜，终于做出了抉择。

第389章 谋逆动机
“霍家后辈全是废物，你认为若是太子即位，到时候皇后一定会清洗朝堂，你太尉之位不保不说，还有可能会满门遭殃。所以你决定扶持三皇子。
三皇子母族式微，他能够争上一争，全凭陛下的宠爱与对后族的忌惮。
你扶持三皇子上位，即便是陛下归天，新帝登基，你依旧有从龙之功。他想要在朝堂站稳脚跟，全靠你手中军权。他是傀儡皇帝，而你挟天子以令诸侯。
等到三皇子羽翼丰满之时，你霍家下下一辈的说不定有了能撑起家族的大才。”
周昭说着，看向霍太尉的眼神格外的冰冷，“退一万步说，若是没有……你还可以直接起兵谋逆，就像如今一般。三皇子并无陛下魄力，到时候这天下姓刘还是姓霍，有得分说。”
霍太尉从那壁画之上收回了视线，他朝着周昭看了过去。
他的眼神格外的复杂，里头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难怪苏长缨生死不明的时候，淮阳侯想要替儿子求娶你。若你是我霍家子侄，哪有今日之事？”
如今他丹田被苏长缨废了，大局已去，又何必垂死挣扎？
“从陛下起兵，我便追随左右，我对他忠心耿耿，并无二心。只是当年陛下亲征征讨诸侯，虽大获全胜，但深受重伤，太医瞧过，只说凶险至极，恐是时日无多。
陛下都在安排后事，何况是我？
那日我侥幸得知陛下写下了改立三皇子的遗诏，交给长阳公主，公主将它藏在六道天书之中。当天夜里我便来了这里，面对着那面石壁思虑了一夜，做出了这样的抉择。
周昭，换做……”
周昭嗤笑一声，打断了霍太尉的话。
“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想要给我同苏长缨种下心结。你无非想说，你的今日便是我们的明日。
不过真是可惜，什么香火传承，什么子孙后世，在我眼中一文不值。
这天底下哪里有什么永世永代的富贵流传？你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是你有本事，拿命搏来的，周昭亦是肃然起敬。只是你想要子孙后代，全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只能说你太贪心了。
你并没有被逼上绝路，只不过是想要给你的贪心找个借口罢了。
说什么冥思苦想，迫不得已的抉择。
你说上一句成王败寇，我还敬你是一条好汉。”
周昭说着，看向霍太尉的眼睛里满是嘲讽，“想做皇帝，不丢人。”
就像她想要做廷尉，从来都大大方方宣之于口一样，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难堪的事情。
人生在世，谁不想要更进一步。
“霍家子弟被我们擒拿，像是狗一样扔在地上，你可以无动于衷的逃跑；
画满苦难的石壁后面，竟是逾制的皇陵，这大墓不是一日之功，你早就有了不臣之心。”
比起子孙后代，他更看重的明明是他自己。
霍太尉沉默不语没有辩驳。
良久，他方才说道，“你可能猜到，我当年为何被追杀？”
周昭看向了前方的壁画。
“前朝一统天下，不过堪堪过了十五年，便二世而亡。在此之前，七雄争霸，诸侯公子多如牛毛，皇权更迭犹如日升月落。不知道有多少大族满门被屠，子嗣流落在外，惨烈无比。
你不过是其中一员而已。
那狮尾巴无意之中被我斩断之后，你便立即想到了我通过铸章之人，查到你的过去。
八个人当中，只有淮阳侯与你有类似的童年经历。于是你想要拿他来做挡箭牌。原本我只是猜测是你，但是你通过蒋嫣之口，将淮阳侯府的人拖下水去，我便肯定了那个人是你。”
通过陷害樊黎深来阻止她破案脚步的人，怎么会故意露出尾巴，让案子指向自己呢？
势必是那个仓促的局的一环，想将她的注意力全都转移到淮扬侯身上去。
霍太尉闻言，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良久他方才看着周昭说道，“你当真很聪明。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没有你聪明。”
他说着，有些唏嘘地说道，“我从前是燕国公子。”
他没有继续深入的说下去，在周昭面前，他总有一种不知道说什么的憋屈感。
就好似他所隐瞒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他年幼之时曾经是燕国公子又如何呢？已经更迭了两个朝代，故国早就已经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仇人也没等到他长大复仇，便死在了争斗之中。
如周昭所言，他也不过是战乱悲剧中的一员而已。
“你既然都知晓，在我死后，能请……算了。”
霍太尉原本想着说，请龚翎帮他收尸，可一想他杀了周晏，周昭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又岂会帮他？更何况，他都死了，又何必将龚翎卷入其中。
他活了这么多年，最悲惨也是最快乐的时光，都是在给龚翎做儿子的那段时日里。
他那会儿想，若是他真是龚翎的孩子就好了，他愿意学着做铜雕，也愿意孝顺那对夫妻。
可他毕竟不是，他不光不是，还害死了他们的儿子。
他这一生，不亏欠陛下，不亏欠霍家，唯独亏欠龚家。
“山鸣长阳案里，章然是你的同伙，在我查到章然痴迷长阳公主，当日是他约了公主见面的时候，是你杀了章然灭口，以免将你牵连出来？你知晓那时候我们不知道凶手有两个，只要章然不说，李淮山便能给你背锅。
你同章然当初达成了什么条件？”
霍太尉看着周昭，眸光闪动，“我输给你同苏长缨，不虚。”
他想着，痛快的承认道，“是。
关于遗诏之事，并非是我听到的，而是章然。
章然替我约长阳公主在山鸣别院见面，他有两个诉求，一个是想要公主成为他的禁脔；二是想要参与朝事。第一点我没有兑现，因为李淮山横插一脚，杀死了长阳公主。
第二点我兑现了，他能替陛下管着细作，全靠我替他周旋。
他这个人，委实难当大用。不光放了你入朝堂，还让你去天英城带回了活的苏长缨。我没有打算杀他，他这个人胆小如鼠，毕竟遗诏的事情，是他偷听到的，他唯一可以仰仗的便是陛下的信任，又岂敢开口？
只不过，你查到他的身上，他彻底逃不过了。
我带了药去看他，他知晓他一个人死了，还能换儿孙们平安，于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死路。”
果然如此，她就说当时章然怎么死的那般巧合。
他们正准备寻上他，他就刚好死了。
“你是怎么知晓我哥哥周晏是帮着长阳公主破解六道天书之人？因为龚翎？”

第390章 你杀了周晏
霍太尉闻言，唏嘘不已。
他看周昭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没想到，你连这个都知道。
龚家人于我有大恩，我一直护着他们的周全。登天梯案，龚翎险些惨死。我为了避免再次发生这样的事情，在他身边安插了暗卫，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去周家帮周晏做机关塔，暗卫在监视的过程当中，发现了你哥哥天赋异禀，且那段时日一直在破解机关术。
那机关塔十分不凡，我怀疑是他在研究六道天书的破解之道时，根据那上头的机关推演出来的。”
霍太尉说着，忍不住嫉恨的说道。
“周不害那个伪君子，凭什么就能有两个这么能耐的子嗣。老天爷当真是瞎了眼。”
他说着，又看向了苏长缨，再想起自己家中的霍镀、霍钰还有霍梃，瞬间悲从中来。
苍天无眼。
鲁侯那个被妾室蒙蔽的糊涂虫，竟然也有苏长缨这么厉害的儿子。
“我哥哥……”周昭深吸了一口气。
一旁的苏长缨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霍太尉抿了抿唇，轻叹一声，“我们选择山鸣别院见面，是因为那里尚未完全建成，没有宾客，没有仆从，完全是一处僻静之地。我也没有想到，那一日恰好就出现了那么多人。”
周昭听着，握紧拳头。
“我原本打算，拉拢长阳公主，若是她也愿意选择三皇子，那我便杀了章然灭口。若是她不愿意，那我逼问她拿到诏书之后，就会将她按照之前说好的，交给章然。
长阳公主会失踪，遗诏会落入我的手中。
可是我到得迟了，李淮山已经杀了公主，用棺材钉将她钉在书架上，无力回天。我原本想要悄悄离开，恰好瞧见苏长缨同周晏从藏书楼地库中冲出来。
苏长缨引开李淮山，周晏跑到了长阳公主身边查看。
公主死了，唯一能够解开天书的人，便只有周晏了。”
周昭听着霍太尉的话，心揪成了一团，这同她当时推测的几乎无二。
周晏果然是从地库中出来之后，再又重新进入其中，然后才被杀害的。
“你知道六道天书是空白竹简？”周昭问道。
霍太尉点了点头，“知晓，陛下将六道天书送给公主的时候，我也在场，但我无法分辨是哪一卷。我没有办法不杀周晏，他太聪明了，即便当时我蒙了面，站在他身后。
但是我知道，他完全可以凭借我细微的举动，推断出我的身份。”
霍太尉回想起当日，明明他的武功高过周晏许多。
明明他才是猎人，可他却是有一种被盯上了的感觉。
周晏有那个本事，可以从他说话的声音，顿字的习惯；亦或者是他手上的老茧疤痕，甚至是他的剑上的豁口划痕找到他。
总而言之，那是一种无孔不入的窒息。
从他进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晓，周晏必须得死。
周晏没有看到他，但是他的全身都长满了眼睛。
周昭红着眼睛看向了霍太尉，“他当然可以。
他一定可以猜到，你同李淮山不是一伙的，你才是长阳公主突然出现在山鸣别院的原因。公主要么成为你的盟友，要么会被章然囚禁，无论哪一条，你都立于不败之地。
所以你根本就没有认真的乔装打扮，甚至有可能便服就过去了，不是么？”
霍太尉挪开了视线，“我们下了地库之后，没有走几步，就听到了樊黎深的叫喊声……我担心与你们撞上，杀了周晏之后，就立即离开了。”
周昭回想起那一日，电闪雷鸣。
周晏同苏长缨一直没有出来，他们便进去相迎，樊黎深一边跑一边喊二人的名字。
她那时候根本就没有想到，会瞧见那样的场景，会与哥哥天人永隔。
“我哥哥临死之前，可同你说了什么？”
周昭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感觉到了背上那只滚烫的大手。
苏长缨从开始便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支撑着她。
霍太尉摇了摇头，“没有，仅有的几句也是他在试探，不过时间太短，他来不及说什么。”
周昭死死地盯着霍太尉，“你会不得好死的。”
霍太尉沉默了片刻，“现在你已经替他报仇了。”
周昭深吸了一口气，“我哥哥死后，他身边可疑的竹简都被收去了廷尉寺作为证据，你为何没有去偷？”
霍太尉摇了摇头，“我知晓陛下一直等着，就等着有人上门去自投罗网。”
他说着，顿了顿，“而且就算拿到也没有办法，我根本就解不开。既然解不开，那就是一张无用的空白竹简。”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能够解开这东西的，第一个是周家人，第二个还是周家人。
这般一想，霍太尉不由得又嫉恨起来。
周不害何德何能。
明明，他看上去也不怎么聪明。
“那么这一回，你又为何要在公主府现身，明明陛下……”
周昭的话说了一半，突然看向了霍太尉……若非他现身，她同苏长缨想要揪出霍太尉来，并非容易之事。
他们大约会重新调查章然，然后从章然的身上发现蛛丝马迹，再往下查去。
可霍太尉在默默为陛下效忠的四年后，又重新瞄上了诏书。
霍太尉不知道自己今晚惊讶了几次周昭的敏锐，“就是你想的那样，陛下时日无多。我又一次站在了岔路口。”
周昭闻言，摇了摇头，“不，你四年前就已经是三皇子的人了不是么？龚翎擅长微雕，他平日里雕刻的都是印章之类的东西，而他的封手之作，是三皇子府的一对大铜狮。
你对龚翎十分看重，是想要借着三皇子的满意，让龚翎在少府荣退。。
你们都蛰伏着，等待良机。”
霍太尉挑了挑眉，“这么说也没有错。”
他说着，苦笑出声，“只是你同苏长缨的武功，比我料想得要高许多，被你们发现了不说，你的棺材钉还恰好打断了铜狮尾。我没有办法，只能是杀了龚涣，拿走了龚翎备用的铜狮章。
当时我便心道不妙，知晓你很快就会查到我头上来，于是便有后面的事。”
周昭看着霍太尉，“三皇子呢？他想置身事外？”

第391章 别拦我杀他
霍太尉嗤笑一声，“他想撇清干系，殊不知黄泉路上慢走一步而已。”
周昭没有追问，陛下抬高三皇子，不过是想要与后族相争，如今谋逆之事一出，他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就算此番霍太尉仓促谋逆，他们明面上并未参与其中。
不过失去了圣心，就算陛下不动他，待他日太子登基，皇后必定头一个杀他祭旗。
周昭看着眼前跌坐在地上的霍太尉，因为丹田被废的缘故，他整个人瞬间苍老了许多，再也没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尉气势，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口，血流了一地，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濒死的气息。
“你应该死在刑场上，而不是如愿的死在皇陵里。”
周昭说着，上前封住了他的穴道，替他止血。
正在这个时候，那石壁外头突然响起了犹如惊雷一般的声音，“阿昭！长缨哥！”
周昭眼睛一亮，是阿晃来了！
她正想上前，就听到阿晃一声爆喝，“退开！”
周昭还来不及回应，说自己可以查找机关打开石壁大门，就感觉周身一热，一下子落入了一个滚烫的怀抱中。
苏长缨抱着她腾挪了个位置，自己背对着大门，将周昭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身量很高，因为担心，低下头去，将周昭按在了怀中。
正在这时，只听得一声巨响，那正反两面都画着画的巨大石壁，就那样被阿晃愤怒的劈开了来。
碎石飞溅，其中有一块直直的砸在了霍太尉的胸口，他闷哼一声，嘴角流出一丝血来。
周昭从苏长缨怀中探出头来，朝着门口看了过去，只见阿晃扛着大刀，穿过那飞扬的尘土碎石，走了进来。
他的衣衫破破烂烂的，身上也多出了好多道伤口。
就连最珍爱的斗笠，右侧也被人削掉了一半，露出了半张脸来。
“阿昭，长缨哥！”
阿晃见都二人还好好站着，眼睛里闪过喜色，他看也没有看地上成堆的尸体，直接冲到了周昭面前。
然后伸手一拉，将周昭从苏长缨的怀中拽了出来，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然后轻车熟路的搭上了她的脉，“你尚未痊愈，这次又使用内力过多，接下来要好好修养一段时日，不要再用武功了。”
他认真的叮嘱完，才看向了苏长缨，“长缨哥还活着就好。”
苏长缨听着阿晃这明显偏心到了姥姥家的样子，好笑地翘起了嘴角。
“这石壁有机关”，苏长缨打趣道。
阿晃斗笠点了点，“我力气大，可以劈开。”
苏长缨看着支离破碎的石壁大门，心中不由得感叹，何止是力气大，简直是超神。
他正想着，就瞧见阿晃突然一动，手中的大刀直接朝着霍太尉的头顶劈了过去。
他这一刀出其不意。
别说霍太尉，就是周昭都没有料到，那刀刃即将接触到霍太尉头顶时，却是被苏长缨的长剑给架住了。
阿晃红着眼眶，侧头看向了苏长缨，“长缨哥你别拦我，是他杀死了晏哥，我要杀了他，为我晏哥陪葬！”
他生来特殊，年幼丧母，父皇不疼爱她，母后也有自己的亲儿子。
像他这样的皇子，与废物无异，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不知道受过多少奚落与嘲笑，他们说他是傻子，说他是哑巴，说他是投错了胎的畜生，才会有这般大的力气。
他觉得自己从出生开始，就缩在蛋壳里，周围全是尖利的声音，讨厌的触手。
是周晏将他的蛋壳打开了一条缝，让他看到了光亮。
让他头一回，有了想要走出来，想要活下去的兴趣。他那么好的晏哥，就是被眼前的人给杀死了。
他想着，不由得手上用力了几分，那刀往下一沉，直接落在了霍太尉的发髻上。
“阿晃！若是哥哥在，一定希望他被绳之以法。且我们需要缉拿他回去复命。
他此番谋逆罪证确凿，等回了长安，不日便会被处死。”
她想要先下手为强，苏长缨便问也没有问，以身家性命作保，才有了今日的围剿。
他们在这里杀了霍太尉，难免有人会说他们是栽赃陷害，铲除异己，所以才直接杀人灭口。
阿晃握着刀的手青筋毕露，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收回了大刀，然后像是扛尸体一般，直接将霍太尉扛在了自己的肩头，“听阿昭的。”
他说着，扛着霍太尉往外走。
他心中有气，原本稳健的步伐这会儿走起来像是醉酒，将肩头那人像是沙袋一般甩来甩去。
周昭跟在他的身后，时不时都能听到前头传来的砰砰砰的声音。
那霍太尉一会儿脚撞在了石墓的甬道上，一会儿又是头撞在了柱子上，就这般摩擦磕碰的朝外走，不一会儿便变得鼻青脸肿。
周昭在身后瞧着，鼻头微微有些发酸。
她也想哥哥了。
墓室最外头的大门，也被阿晃暴力劈开了，风呼呼的灌了进来，将周昭的衣袍吹得飞起，连带着墓道两侧的火把，也被风吹灭了去。
“昭昭，要不要我背你？”
周昭听着耳边的声音，扭头朝着那金丝鸟笼看了过去，蒋嫣解下了腰带，吊死在那鸟笼里。
她年轻的尸体随着风晃动着，那张神似长阳公主的脸也变得青灰起来。
周昭回过头来，苏长缨就站在她的前方，用他的身体替她挡住了风。
她摇了摇头，同苏长缨并排朝外走去。
等三人出了霍家大墓，走出了山林到了直道上，周昭这才发现天空中繁星密布，那流淌的银河好似就要落下来一般。
她仰着头看着天空。
那最亮的一颗，一定就是哥哥。
夜风吹得她的发带飞起，好似连带着带走了压在她身上的无形的枷锁。
那日山鸣别院的幸存者，谁没有怪过自己。
怪自己那日不该去那里，怪自己不该想起食盒没有取，怪自己没有陪着哥哥还有苏长缨一同回去，怪自己去得太迟没能救下哥哥一命。
虽然逝者已逝，但是她终于抓住了杀害哥哥的凶手。
“长缨……”
周昭轻唤了一声，她低头一看，苏长缨半蹲在她的身前，等着她跳上来。
“你的身上有伤……”
“不疼。快上来，不然我就要学阿晃扛人了。”
前方的阿晃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猛地一个转身，他肩头的霍太尉被他这么一甩，脸撞在了树上。

第392章 尘埃落定
阿晃眨了眨眼睛，“我可以一个人扛三个。”
周昭一听，立即跳上苏长缨的背。
她相信阿晃一人扛三个轻松无比，但她根本不敢想她同苏长缨还有霍太尉叠着罗汉回长安，会有多么天崩地裂。
缺门牙他们能给她编造出一卷《昭昭传》来。
苏长缨的背很宽，隔着冬日的厚衫，她都能够感受到他身上那蓬勃的力量。
“你发现了，我早就已经力竭了。”
她本就伤势未愈，先前以一敌多，身上带了伤不说，还耗尽了几乎全部的内力，这会儿根本就没有办法继续使用轻功了。苏长缨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在甬道那里，便想要背她。
“你腹部的伤……”
周昭说着，就感觉一阵风起，苏长缨脚步轻点，背着她朝着长安城方向飞去。
“没关系，已经不疼了，都是一些皮外伤，没有什么大的影响，昭昭不用担心。”
周昭听着，双手环在了苏长缨的脖子上，将自己的头贴了上去。
苏长缨脚步一僵，险些没有稳住气息。
周昭的头发落在了他的脖颈间，何止是他的心，连伤口都莫名的痒了起来。
他这段时日，每日都欢欣不已，长安城里的一草一木，都可能会激发起他的回忆来。
他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情，同昭昭一起发生过的事情。
从前他也这样背着周昭，那时候她还是个没有长大的贪玩小姑娘，撒欢累了便开始犯困，他就这样背着她，从长安城的这头走到那一头。
她那时候头发还毛茸茸的，扎的他的耳根子红彤彤的。
有时候她还会流口水，他最喜欢的那件衣袍的后领上，便留下了她的口水印。
有不开眼的人笑他，说他给周昭当牛做马。
他那时候就想，这些人懂什么。
他可以背着周昭走到天荒地老，她是他的命。
想起前程往事，苏长缨不由得再次红了耳根子，他赶忙加快了脚步，朝着长安城奔去。
……
等周昭再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迷迷糊糊的坐起身来，发现自己的衣衫已经换过了，身上的伤口也上好了药全部包扎了一遍。
屋外传来苦涩的药汤味，初一蹲在药罐子前扇着火，小黑猫儿蹲在她的旁边，乖巧的吃着饭。
那猫碗当中放着几条香喷喷的小鱼，看着周昭都有些饿得慌。
她正想着，虚掩的院门被人推开了来。
苏长缨难得穿了一身蓝色的衣袍，收起了周身的煞气，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瞧见周昭起来了，冲着她笑了笑，“怎么不好好穿衣？今日虽然日头好，但还是寒凉。
我给你买了曹记的肉糜汤，还有蝎饼。吃饱了好吃药。”
听到吃药，周昭瞬间苦了脸。
忙着煎药的初一闻言站起身来，接过了苏长缨手中的食盒，“姑爷来得正好，要盯着姑娘吃药，楚王殿下说她又严重了几分。邬文书还劝我去替姑娘上香，说是廷尉寺这么多当官的，偏生我家姑娘查案，总是一身伤。”
周昭不敢置信的看向了初一，“你都认识邬青衫了？”
初一脸上带着笑，“方圆十里，谁不认识邬文书？这附近的婶婶大娘们都看中的佳婿，就是邬文书了。”周昭嘴角抽了抽，来廷尉寺听故事还不够带劲，还想要将邬青衫抢回家去听吗？
陛下真是有道明君，不然也养不出这么多好打听的闲人！
周昭听着话，洗漱过后坐在了桌前，苏长缨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拿出了一个木匣子放在了桌面上。
“这是什么？”周昭好奇的问道。
苏长缨将木匣子往周昭面前推了推，“送给你二姐的贺礼。”
今日周晚要嫁代王。
周昭放下手中的调羹，拿过那木匣子打开一看，只见里头躺着几张契书，“代地的铺子？”
苏长缨点了点头，“从前在天英城的时候置办的，如今交给二姐正好。”
周昭心中欢喜，嘴上却是嘀咕道，“便宜她了。”
苏长缨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好笑的拿起一个蝎饼递给了周昭。
“昨夜我们回长安，到了城门口，韩泽同韩新程奉命接应，带了霍太尉进宫。那时候你已经昏睡过去，我便没有唤醒你，直接送你回来，是初一给你上的药。”
周昭听着，面颊微微有些发烫。
当然是初一，难不成苏长缨还想给她上药？
“陛下见了霍太尉后，韩新程将他押送出宫，送到了廷尉寺大狱中。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让韩新程连夜给他录了口供，之前他在墓中承认的那些事情，已经一一签字画押。
昭昭不必过于忧心，今日二姐大婚，赵廷尉给你放了一日的假，不必着急去廷尉寺了。”
周昭听着心中妥帖，就连喝药都没有含糊，一口咕噜下去，然后张嘴接了苏长缨递来的蜜饯。
“你的伤呢？”
苏长缨撸起来了自己的衣袖，“已经上过药了，无甚大碍。阿晃也好好的。”
周昭见他神清气爽，不似作伪，也放下心来。
她擦了擦嘴角，然后又快步走到床边，不放心的伸手摸了摸那竹简，竹简冰冰凉的，一点温度也没有，周昭却是整个人都放轻松了下来。
看来二姐大婚，一定会顺顺利利，不会横生波澜了。
她想着，又从自己的箱笼里翻出了一个木匣子，拿在了手中，然后同苏长缨一起出了门。
昨夜繁星漫天，今日便万里碧空无云，是个极好的日子。
长安城一日的功夫又恢复了繁华，街市上到处都是人声。
周府门前张灯结彩，老管家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周昭走到门前，便觉得脖子一紧，一只手从门旁伸了出来，像是钩子一般勾住了她，然后一只香香的手，便在她的脸上揉搓了起来，将她的脸揉得变形。
“唔……阿姐你放开我，我是廷尉寺……”
她廷尉寺小周大人不要面子的吗？
别人搓扁揉圆的，又不是小时候。
周暄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好阿昭，阿姐就知道你一定行，阿晏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不愧是廷尉寺小周大人！”
周昭挣扎着，就被周暄搂在了怀中，她伸出手来，重重地在周昭背后拍了拍。
周昭被抱了满怀，顿时心花怒放，冲着不远处站着的周晚得意地挑了挑眉。
周晚冲着周昭翻了个白眼，她眼眶微微有些发红，无声说道：“这次算你赢。”

第393章 她也想上大师课
周昭瞧着，顾不得被揉搓得变形的脸，冲着周晚高高的抬起了下巴。
周暄欣喜了一番，终于松开了手，她扭头看向了苏长缨，“也多谢你长缨。”
苏长缨走上前来，整了整周昭的头发，冲着周暄笑得乖巧，“都是一家人，长姐不必客气。我都是听昭昭安排行事。”
周暄眼眶微红，她揉了揉周昭的脑袋，“今天是个大好日子，咱们去祠堂，见见阿晏，一会儿还要送阿晚出嫁。”
她说着，提起了裙摆，快步地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周昭跟在她身后，路过周晚的时候，将手中的两个匣子都塞到了周晚手中。
她下巴抬得高高的，眼中满是嫌弃，“呐，一个是我给的，另外一个是长缨给的。你去了代地，若是受了委屈，便飞鸽传书来报信，到时候我们去套麻袋揍人。
可先说好了，去一回得要一锭金！少一丝丝都不行。”
周晚抱着手中的木匣子，先是看向了苏长缨，“多谢了。韩新程天不亮就来了府中，正在祠堂那里帮阿爹。”
苏长缨脸色一变！
这个大姐夫，简直是不给他留一点活路！
他冲着周晚拱了拱手，然后又冲着周昭眨了眨眼睛，脚步轻点地，竟是在家中用上了轻功，朝着周家祠堂飞奔而去。
周昭瞧他慌慌张张的模样，忍不住张嘴哈哈笑了出声。
她那嘴还没有闭上，就感觉一阵甜滋滋的味道袭来，周晚朝着她嘴中扔了一块糖。
“我那一身本事，是不必教你了。苏家那姨娘继子，都叫你们乱拳打死了，我看鲁侯一遭被蛇咬，再也不敢娶新妻。苏长缨虽然讨厌，但胜在听话。”
周昭一听，更加得意了。
“不是听话，是将我放在心上。”
周晚听着，忍不住伸出手来，轻轻地捏了捏周昭的脸，她的脸被周暄揉搓过，难得看上去有了血色。
“你对一个今日要出嫁的新娘炫耀这些合适吗？看你那不值钱的样子，现在将你放心上又如何？人心易变，你莫要傻乎乎的将心窝子都掏出来，将他惯坏了不懂得珍惜。”
周昭刚想要同周晚呛声，就见她低着头摸着那两个木头匣子说道，“我最想要的贺礼，今日已经收到了。”
周昭的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她轻声嘀咕道，“矫情。”
周晚的乖顺只有眨眼一瞬，立即又恢复了平日里同周昭相处的样子，呛了回来：“自大。
你以为你是猫儿吗？有九条命！每一回见你，都半死不活全身是伤的。
过两日去好好拜拜，用艾草沐浴，去去你身上的晦气！阎王爷还盯着你不放了是怎么回事！”
可不是！阎王爷已经杀了她五回了！
姐妹二人斗着嘴，便到了周家的祠堂，一跨进门去，母亲余氏便哭着扑了过来，一把将周昭抱在了怀中。
周昭的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她将手垂在身侧，过了好一会儿方才不自然的拍了拍母亲的背。
“阿昭阿昭，你哥哥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周昭闻着她身上的药味，轻轻地嗯了一声。
周晚看出了她的不知所措，扶住了余氏，“阿娘，先给哥哥上香。”
待余氏离开，周昭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周不害红着眼睛拍了拍周昭的肩膀，“阿昭今日你站到前头来。”周昭没有推辞，同周不害并肩而立，站在了一家人的最前方，她拿起了三炷香点燃，看着周晏的牌位，什么也没有说。她想，她想说的，想做的，哥哥的在天之灵，都已经瞧见了。
她走上前去，认认真真上了香，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周晏的牌位，然后退到了一旁。
周不害瞧着，老泪纵横，“阿晏，阿爹没有用，没有找到杀害你的凶手。全靠阿昭，害你之人已经绳之以法，他背后之人定会不得善终。你日后不必牵挂爹娘，好好的投胎，再世为人一定要长命百岁。
今日阿晚要出嫁，只此一别，不知何时方才是归期。你在天之灵保佑她，平平安安。”
他说着，走上前去，上了香。
周昭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周家人一个个接一个的上前，就连韩新程同苏长缨都厚着脸皮站在了最后。
她朝着韩新程看了过去，这厮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一副文质彬彬人面兽心的模样。
明明是个武将，比她还像是廷尉寺的文官，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琢磨出来的，竟是硬生生的叫他装出了书卷气。
他本就生的极美，这气质一改，完全就是周不害心中的头号佳婿。
真是好不要脸之人……
他是怎么可以这么理直气壮的把自己当做周家人，进周家的祠堂的！
再看苏长缨，周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这厮就是跟在后头蹭的！
他根本就不明白，他在周不害心中早就已经定型，那就是同周昭一起手拉手到处乱窜的惹祸精，还是那种她惹祸之后无条件包庇纵容的法外狂徒。
廷尉寺官员最讨厌的人。
周昭心中嘀嘀咕咕，周家人已经眼红红的上完了香。
她看了那牌位一眼，头一个从祠堂里走了出来。
“阿晏今日一定也很高兴，阿娘莫要哭哭啼啼的了，今日阿晚出嫁，现在咱们就得张罗起来。新程同长缨听我安排，阿昭你就在喜房里陪着阿晚，阿爹同承安招待宾客，女眷便交给祖母同母亲了。
听见了没？”
周暄气势如虹，她没有出嫁的时候，周家就是她掌家，谁敢不听她的？
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老夫人，今日都乖巧得像是一只鹌鹑。
周昭朝着她看了过去，她老人家却是不自然的别开了脸，也不知道是被阿晃那一脚给踢乖了，还是这些日子被周晚给训好了。
一家人全都乖巧地看向了周暄，“听见了。”
周昭眨了眨眼睛，走到了周晚身边，等周暄风风火火的带着众人离开。
二人方才后知后觉，异口同声的说道，“阿姐叫他什么？”
苏长缨是从小看着长大的，本就一直叫长缨。
可阿姐如今都韩新程新程了！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比初秋的青桔还要酸！
周昭默默的摸了摸自己的钱袋，怎么办，她也有点想给韩新程送银子，接受名师教导了！
周晚走了，这是天赐良机，她也想要将大姐迷得晕头转向，做她最喜欢的阿妹！没有之一！

第394章 周晚大婚
周昭托着腮坐在窗边看着周晚梳妆，心中已经盘算了一遍自己的私房钱。
从前骂苏长缨浪费银钱，是她太过肤浅！
代王虽不受宠爱，在宫中就是无人问津的寻常皇子，但周晚到底是嫁入皇家，装扮流程都极其繁琐。
周昭看着铜镜里的周晚，一点一点的变了模样。
从前那个爱翻白眼的狡猾小姑娘不见了，一步一步的变成了稳重又端庄的大人。
周昭瞧着瞧着，不由得感伤起来。
代地路途遥远，又因为有天英城多年屹立的缘故，民风颇为彪悍；他们走后，是赵易舟善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到处还潜伏着天英城的漏网之鱼。
代王如今瞧着甚好，可不知道日后会不会纳侧妃养美人。
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周晚又没有武功傍身，谁能给她撑腰？
虽然她知晓她足智多谋，擅长心术，内宅就是她最强势的战场，可到底意难平。
周晚虽然与她相看两厌，但她值得更好的。
“看你那副丢脸的样子，我要出嫁，你难过得要哭了么？这不应该啊，你不应该放爆竹，想着日后长姐就是你一个人的了。你在那里瞎担心什么，就许你大杀八方，不许我纵横天下了。
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心中像是明镜一般。你还是少操心了。”
周昭回过神来，发现屋中的掌事姑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她走到周晚身后，看着戴着冠穿着王妃吉服的周晚，忍不住伸出手来，摸了摸她头上垂下的东珠。
“你今天真好看！”
周晚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翘起了嘴角，“当然，可惜看不到你出嫁的样子了，一定没有我好看。”
周昭一梗，先前的那些惆怅瞬间烟消云散。
还是那个周晚，根本就没有变！
姐妹二人没有说多少话，不一会儿功夫，这屋中前来道喜的贵女夫人便络绎不绝。
周昭应付不来，不多时便被挤到了边缘，瞧着周晚如鱼得水的同那些人说着话。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就算是现在有十名死者躺在一张床榻上，她都闻不到血腥味儿了。
鼻子被各式各样的熏香腌制入味。
周昭想着，走到了门边，还没有出门，便瞧见一只大手从旁伸了过来，那手中放着一个暖洋洋的柑橘。
她咧嘴一笑，不客气的拿起了橘子，“你不是听阿姐指挥，去帮忙了么？”
苏长缨依靠着墙壁，眼中带了一丝委屈，“韩新程太能干了，把阿姐哄得团团转，根本不记得有我这个人了。没有我的用武之地，我便来寻昭昭了。”
周昭撇了撇嘴，“也没有我的用武之地……”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笑了起来。
周昭将那橘子掰开，又放了一半在苏长缨的手心里，她拿起一瓣刚要往嘴里塞，就瞧见周晚身边的贴身女婢领了母亲余氏进来。
周昭一愣，将手放了下去，恭敬地行了礼，“阿娘。”
余氏笑了笑，她从祠堂回去之后，显然重新梳洗了一遍，还难得的擦了胭脂抹了口脂，看上去比往日那病恹恹的样子要精神了许多。
“阿晚这么大人了，还撒娇要我来陪她。你同长缨自去玩罢，这里有我便是了。”
周昭闻言扭头看周晚，透过窗棱正好瞧见她转过来头来。
周晚嫣然一笑，“小周大人同苏将军别杵在这里了，不然我们以为是上公堂。”
屋子里与她亲近的贵女们都纷纷掩嘴笑了起来。
周昭看着周晚，心头一暖，什么也没有说，同苏长缨并肩走了出去。
“二姐当真是心细如尘。”周昭如今是廷尉寺官员，她平日里也不在女眷中行走，前院才是适合她去的地方。
周昭听着，忍不住看了苏长缨一眼，“你怎么好意思唤比你年纪小的人做阿姐的？”
苏长缨剥了一瓣橘子，塞到了周昭嘴边，周昭一口咬下去，酸甜的汁水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要娶昭昭，别说唤二姐了，便是唤三岁小娃做二奶奶，我也可以。”
周昭伸出手去，揪了揪苏长缨的脸皮，“你那么厚颜无耻，不如先唤我一声二奶奶听听！”
苏长缨弯下腰去，生怕周昭手举累了，他看着周昭眼睛，突然唤了一声，“夫人。”
周昭脸一红，那捏脸的手变成了拳头，一拳捶在了苏长缨的胸口上。
苏长缨见她恼了，低低地笑了出声，“昭昭若是不喜欢当鲁侯夫人，那我也可以做周廷史夫人。”
周昭这下子简直红到了耳根子，她四下里看了看，瞧见端着托盘的女婢从旁走过，一个个的都强行憋着笑，更是恼了，“我二姐大婚，又不是你大婚，真是……”
没脸没皮。
苏长缨浑不在意，他方才可是蹲在韩新程同周暄身边学了好一会儿，这回比干巴巴的传授要有用多了，可以说是言传身教，想要讨心上人喜欢，就是要没脸没皮。
因为是皇家大婚，每一步都有宗正安排，一板一眼格外的肃穆。
待到了吉时，那皇家的车队便到了周府门前，代王今日穿着厚重的吉服，满脸皆是喜色。
周昭站在周晚身侧，仔细地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还有表情。
嫌疑人，不是，未来姐夫在瞧见周晚的一瞬间，呼吸急促，眼睛睁大了三分，眸中满是惊艳之色；他的手下意识的朝前伸，想要去牵人，但又想到身旁还有宗正府的人盯着，便按捺了下来。
在周晚抛个媚眼，不是，在周晚看了他一眼之后，他立即红得像个柿子，嘴角拼命的上扬，牙齿都争先恐后的露出来，嘴唇根本就盖不赢盖不赢……简称乐得合不拢嘴。
周昭瞧着，心中放松了大半。
不管日后如何，如今周晚一眼，代王就能升天。
恍惚之间，周晚已经红着眼睛拜别了父母，她端庄又得体，从今往后就是一个独当一面的大人。
周昭瞧着，就见周晚已经到了她的跟前。
她迟疑了片刻，伸出手来，轻轻地揉了揉周昭的发顶，“日后便没有人同你抢阿姐了。”
周昭鼻头一酸，“来了一个我们都抢不赢的。”
周晚亦是酸涩，眼见着就要落下泪来，比先前拜别父母还心碎三分。
“吉时已到，代王妃……”
周晚收敛了心神，那边代王迫不及待的伸出了手来，在握住周晚的手那一刻，他的嘴终于输给了牙，乐得咧开了嘴。
他凑到周晚耳边，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悄悄话，周晚瞬间双颊飞霞。
周家人一路相送，待那接亲的队伍走远了不见踪影，这才收回了视线。
“明日一早，我们出城送你二姐。”
周昭听着身边苏长缨的声音，点了点头。

第395章 平静的夜
“阿昭。”
宾客、族亲们回去喝酒吃席面，门前的人渐渐散去，徒留了一地的爆竹，有一群小童在四处地翻找，想要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捡到掉落的喜钱。
周昭听着身后熟悉的声音，回过头去便瞧见了楚柚同闵藏枝。
“楚柚阿姐，闵文书。”
楚柚比前些日子见时丰盈了些，身上的衣袍首饰一看便是闵藏枝的风格，他自己浮夸，打扮起楚柚的时候，却又十分雅致，当得住风流公子的称号。
楚柚笑了笑，“我带闵藏枝去山鸣别院祭拜了阿晏，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还是想来送送阿晚。”
从前她是要做周家长嫂的人，自是同周府的几个姑娘都熟络得很。
周昭闻言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哥哥在天之灵，也会高兴。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是时候放下了。”
楚柚一愣，点了点头。
周昭心中微微有些酸涩，她朝着楚柚身边的闵藏枝看了过去。这厮虽然安静的站在那里像个陪衬，但周昭觉得他此刻就像是峨眉山蠢蠢欲动随时要张牙舞爪的猴。
若不是场合不对，他能就地翻一个跟斗，将他头上簪着的那枝花直接甩到常左平的脸上去。
周昭瞧着他那般欢喜的模样，心中那些晦涩的酸楚也彻底消失不见。
“我们就不留下来吃酒了，我送阿柚回去。到时候给你们送喜帖。”
周昭冲着闵藏枝点了点头，“闵文书，你的眉毛都飞了！乐飞的！”
闵藏枝嘿嘿一笑，拿着手中的羽扇扇了扇，周昭见他张嘴，晓得他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来，立即堵住了他，“要下雪了，别扇了，到时候拉肚子，便是你头上戴上一个后花园，那都盖不住……”
闵藏枝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他给了周昭一个算你狠，来日方长的眼神，讨好地看向楚柚，“阿柚，我送你回去吧。”
楚柚在周家有些不自在，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跟着闵藏枝上了马车。
周昭扭头看向周家门内，里头热闹非凡，站在门前还能听到欢声笑语，她忍不住嘀咕出声，“养了十几年的姑娘，就要离开家，去旁人家当牛做马了，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
苏长缨站在她身边，思考着应该怎么接这个话茬儿。
他哪里舍得周昭当牛做马，从儿时到现在，他都给周昭当马儿骑。
他觉得有些冤，刚想辩驳，就见周昭拉住了他的手腕，朝着街市上走去。
这会儿已经是日落黄昏，不少人家的烟囱里，开始冒出了白烟。
周昭同苏长缨并肩而立，朝着廷尉寺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便到了那条种了柿子树的巷子口，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隐约能瞧见有个妇人站在那里哭。
听到脚步声，她扭头看来。
周昭定睛一看，只见那人约莫四五十的模样，眼角生了许多细纹，在周昭看过来的瞬间，她慌忙的擦了擦眼角，眼神里带着慌乱与祈求。
周昭收回了视线，像是没有认出她来一般，同苏长缨继续朝前走去。
待离得远了，苏长缨方才问道，“那人是谁？”
周昭轻叹一声，“周承安的母亲。我阿爹早有过继之意，族中不管年纪大小的男丁，都恨不得自己被选中，从前听闻这位婶娘也是乐意得很，可事到临头，瞧见自己的儿子唤旁人做娘亲，却是难过了。”
周昭就这般一说，苏长缨也没有多问。
他手腕一翻，将周昭的手握在了掌心里，她身体没有痊愈，这会儿手冰冰凉的。苏长缨想着，牵着她走到了路边的一处汤饼铺子里，特意又加了一碟子的羊肉。
他感受了一下风的方向，自己坐在了上风口，将周昭挡得严严实实的。
卖羊汤的阿婆瞧见二人，乐呵呵的端了汤饼过来，“小周大人，苏将军，我们都听缺门牙说了，苏将军手这么一指天，顿时黄沙漫天，地动山摇，一只妖兽的大嘴凭空出现，将霍太尉府的那些人全都吸了进去……
那妖兽怎地兀那听话，知道吸敌人不吸自己人？
若是老婆子也有这么一头妖兽该有多好，老头子不听话，就将他吸进去，关上几日再吐出来……”
苏长缨同一旁煮羊汤的老丈脸上都笑得十分僵硬。
周昭瞧着，噗呲一下笑了出声。
她端起桌上的海碗，吹了吹，喝了一大口，整个人瞬间有了热气。
“老婆子，快来端汤饼！”
阿婆听得呼唤声，也顾不得说闲话了，乐呵呵的去端汤饼了。
周昭瞧着，揶揄的看了苏长缨一眼，“小苏将军好威风！都做神仙了！”
苏长缨摇了摇头，“做神仙哪里好？不如同昭昭自在逍遥。”
周昭一愣，嘴角微扬起来。
二人用了晚食，苏长缨去付了银钱，然后牵着周昭的手，慢悠悠地朝着自家的小院走去。
今日的长安城格外的宁静，别说凶杀案了，便是那偷儿都没有一个。
“太平得让人不习惯了”，周昭推门进了小院，在那门前的长廊上坐下，小黑猫听到主人回来，喵了一声一下子跳进了周昭的怀中，周昭伸出手来，摸了摸小黑猫的后背。
初一将这家伙养得毛光水滑的，像是新猫换了旧猫。
苏长缨在她身边坐下，“便是驴子，也该休息一日。如今尘埃落定，你这回要好好的养好身体才是。
你不是还要当廷尉么？还有好些案子等着你去查，各种厉害的犯人等着你去抓。你不养好些，日后怎么能行？”
他说着，摸了摸周昭的手背，然后朝后身后看了过去。
初一见二人亲近，脸上带着笑，蹑手蹑脚的走了过来，手中还拿着周昭的披风。
苏长缨接过，认真的替周昭披好，“坐一会儿消消食，早些喝药了歇息。”
周昭摸了摸猫儿，“现在就喝，我一会儿还要去一趟廷尉寺，阿晃应该已经验看了那蒋嫣的尸体，我要看她是自己上自尽了，还是另有隐情。
我进去的时候，她还在荆棘上跳舞，等我出来的时候，她就死了。
若她是被人杀了，那说明昨日有漏网之鱼。
若不是，她生得那般像长阳公主，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有人用了易容之术。”
苏长缨瞧见周昭说起案子时亮晶晶的眼神，败下阵来。
他好笑地接过初一端来的汤药，拿起勺子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方才递给了周昭，“喝药了，小周大人。”

第396章 她为何必死
周昭接过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苦涩直冲颅顶，让她险些干呕出声，她难受得说不出话来，伸手在虚空中抓了抓，示意初一拿水来。
手刚晃动了两下，一颗酸酸甜甜的蜜饯，便被塞入了口中。
周昭用力咬破那蜜饯，终于酸甜的滋味盖过苦了，让她又活了过来。
“今日的汤药怎地这般苦？”
周昭眼角都带了泪花，太苦了！比她被阎王爷连杀五回的命还苦！
简直就是黄连炖胆汁。
初一眨了眨眼睛，“楚王殿下送过来的，说是给姑娘换了新药。他说这个汤药喝上十天半个月，姑娘就可以痊愈了。”
初一说到最后满脸都是欢喜，恨不得捏住周昭的下巴，一口气给她全灌下去，然后瞬间大好。
周昭瞧着，清了清嗓子，将怀中的小黑猫放在了长廊上，腾的一下站了起身，慌慌张张地朝着门口走去。
“我去廷尉寺了。”
苏长缨瞧着她像是火烧屁股一般，好笑的摇了摇头。
“良药苦口，裴九思的阿娘做得一手好蜜饯，我让她做了一大罐子，已经交给初一了。别急，等等我！”
苏长缨说着，将手中的药碗递给了初一，然后快步地朝着门口走去，跟上了周昭。
“小周大人！”
“你笑话我！”
“冤枉！”苏长缨拱了拱手，他下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听到噗呲噗呲的一连串笑声。
他抬眸一看，只见韩泽骑着马领着一群巡夜的北军经过，“就是就是！我们将军哪里敢笑话小周大人，我们将军怎么小周大人？”
他说着，将手放在了耳边，身后那群糙军汉们瞬间心领神会，挤眉弄眼的喊了起来，“喜欢！喜欢！老鼻子喜欢了！”
韩泽说着，偷偷瞧了一眼苏长缨的眼色，见他并没有怒意，学着苏长缨样子拱了拱手，“小周大人，好逑好逑！”
身后的北军们瞧他嘚瑟，都撸起袖子鞠躬，纷纷跟着学了起来。
苏长缨横了他们一眼，韩泽一个激灵，拍马领着那群人呼啸而去，一直跑到了巷子口，那群人方才齐刷刷的学着苏长缨方才拱手求饶的模样，呲着白花花的牙，无声的笑开了花。
待他们走远，苏长缨方才清了清嗓子，“昭昭……”
周昭红着一张脸，没有理会这群家伙，一个箭步跳进了廷尉寺大门。
廷尉寺里灯火通明。
左院右院里还有不少人伏案看着卷宗，周昭没有停留，直奔阿晃验尸的小院。
最近案子多，堂屋里停满了棺材，阿晃站在其中一具面前，默默地看着。
夜里没有人，他没有戴斗笠，露出了少年好看的侧脸来。
“阿晃。”
周昭轻轻出声，突然之间，靠近门口的那口棺材一晃，一个人影坐了起来。
周昭瞳孔猛的一缩，手中的棺材钉已经滑出了袖袋落入手心，随时都能飞出去。
“长缨哥，阿昭！”周昭定睛一看，只见那棺材当中坐着一个小姑娘，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裙，一双猫眼睡眼惺忪的，显然方才正在棺材里睡觉，唤她名字的时候，还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樊黎深，你睡在棺材里作甚？我还以为诈尸了”，周昭说着，失望的收回了棺材钉。
要是真诈尸多好，她同阿晃都还没有见过这般情形。
她在周家的屋子里，也没有这种收藏。
当真是空欢喜一场。
樊黎深挠了挠头，她手一撑，大大咧咧的从棺材里翻了出来。
“阿晃要验尸，听说那个蒋嫣死了，我想来看看”，她说着，神色有些复杂，“她生得真的很像我阿娘，比我像多了。也难怪他们都认为我是假的，她才是真的。”
周昭上下打量了一下樊黎深，她还是第一次瞧见她穿女儿家的衣裙。
樊黎深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有些脸红，“我想着大家都知道了，还穿男装，像是个骗子。也好，从前的樊小公子没了，现在新活着的是樊小娘子了。”
周昭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朝着阿晃走了过去，看向了他面前的棺材，里头躺着的人，正是蒋嫣。
“她不是自己上吊自尽，而是被人勒死的。”
周昭看着棺材里的尸体，眉头不由得紧锁起来。
阿晃点了点头，“她的口中充血，咬到了舌头，且面部同颈部都有深红色的瘀血，应该是被人勒死的。我在她的指甲缝里，找到了一些金粉，不知道是在反抗时，从凶手身上抠下来的，还是她自己生前不小心沾到的。”
金粉？
周昭想着，就听一旁的樊黎深好奇的问道，“上吊自尽，同被人勒死后吊上去，仵作也能看出区别来吗？”
“当然”，周昭说道，“上吊自缢，是利用自身的体重来压迫绳子，而勒死是绳子来勒脖子，有很大的不同。”
周昭说着，看向了阿晃，“寻常仵作看不出来，但是像阿晃这样的天才仵作，那是一眼就能看穿。”
她说着，清了清嗓子，“阿晃，我能不喝那么苦的汤药，或者换一种吗？”
阿晃斩钉截铁的回答道，“不行。”
他想着，补充道，“不苦你不记得自己是个病人。”
周昭欲哭无泪，阿晃在旁的事情上对她言听计从，可到了验尸同吃药上，那就是一头倔驴，绝对不能更改。
周昭苦着一张脸，继续问道，“我进去的时候，她在荆棘上跳舞，脚被扎得鲜血淋漓了，但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当时有一个黑衣人埋伏在甬道里，他来杀我被我反杀了。
蒋嫣瞧在眼中，还是继续跳舞。当时我便觉得十分违和，但是当时一心想要抓霍太尉便没有管她。
蒋嫣身体里可有什么毒素？或者身上有别的致命伤痕？”
阿晃摇了摇头，“没有致命伤，甚至她身体上连一个疤痕都没有，过分的干净。不过她这几日，应该刚刚滑过胎。”
周昭认真地听着。
蒋嫣有什么必死的理由呢？
她不过是个舞姬，冒充公主之女的事情早就已经被戳穿了，霍太尉也被抓了，那么有没有她的证词，根本就不重要。
就算她被廷尉寺抓了，也根本不影响大局，为什么她必须要死？

第397章 再见霍太尉
“霍太尉为什么要让蒋嫣在笼中跳舞？
又是什么时候，安排蒋嫣进笼子里跳舞的呢？明明我们动手十分突然，他是被我们追得落荒而逃……”
周昭说着，顿了顿。
“不对，他是落荒而逃不假，但是逃到大墓中去，却是他早就算计好的。不然墓中不会等着数十个黑衣人。”
周昭说到这里，同苏长缨对视了一眼。
“长缨，你看看蒋嫣的脸是不是易容术。”
苏长缨颔首走到了棺材边，他躬下身去仔细看了看那尸体的脸，伸手从她耳后轻轻揭了揭。
“不是易容术，她的确是生得像长阳公主。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若是有心人刻意搜罗，那也不是不可能寻到这么一个容貌相似的人。”
周昭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我们去大狱，继续审问霍太尉。”
二人说着，离开了停尸的小院。
阿晃见状，身后拿起一旁的斗笠戴在头上跟了出去，那边樊黎深见状，有些笨拙的提起裙摆亦是跟在了后面。
大狱之中刺骨地寒冷，一进去便让人感觉阴森森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昭一露面，便引起了一阵躁动。
那牢房两侧的霍家人纷纷激动的站了起身，愤怒地抓住了大狱的门框，激烈地伸出了手。
“周昭，你不得好死！你害我霍家满门！你怎么不去死！
我们没有想要谋逆，都是被苏长缨陷害的，是他逼迫我们的！
我们就算是变成了鬼，那也必定要缠着你们，让你们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周昭走在中间，脚步未停。
“嗯，我拿着剑逼着霍太尉杀了我哥哥，逼着他养私兵谋逆，逼着他害你们满门抄斩。变鬼多没有意思，诈尸会吗？若是会的话，请务必缠着我。”
她说着，扭头看向了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的霍家人，认真地说道。
“谁会？举起手来，你还是你？都不会就算了，恶鬼这种东西站在我面前，我都懒得拔剑。”
周昭说着，朝着大狱深处走去，一直等她走到了霍太尉父子几人还有霍梃关押的地方，愤怒的霍家人都没有回过神来。
不过是一日光景，昨日还威风凛凛的霍太尉，这会儿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叟。
因为被阿晃一路撞来，他的脸上到处都是青紫，看上去十分可怖。
瞧见周昭的靴子停在牢笼前，霍太尉的眼珠子动了动。
在他身边的霍镀，立即愤怒地喊道，“你来做什么？来耀武扬威的吗？”
他到现在都清楚的记得，周昭是怎么用棺材钉将他钉在墙中，让他像是被蛛网缠住的可怜虫，连挣扎都无力挣扎的。
至今让他战栗的是，那棺材钉险些让他成了太监。
明明没有扎到，可现在他都觉得生疼，像是有千根针万根针不停的扎他一般。
周昭没有理会他，“你为何要多此一举，将蒋嫣关在笼中跳舞？”
霍太尉冲着霍镀摇了摇头，只不过他那儿子已经陷入了自顾自的咆哮当中。
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看向了抱着头坐在角落的霍梃。
霍梃忙走过来，将霍太尉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替我霍家留住一条血脉，我就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我那孙儿尚是个不懂人事的无辜孩童。”周昭看着霍太尉摇了摇头，“谋逆大罪，非我能审。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是你亲手将他们送上断头台。”
霍太尉沉吟了片刻，“那保住霍梃，他并非我的儿子，平日里也不过是个花天酒地的酒囊饭袋，不影响大局。”
酒囊饭袋霍梃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些诧异的抬头，他看向周昭，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有说。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霍太尉在位之时，他们阖族没少享受好处。
如今一遭事败，就算是被诛连九族，那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
他不怕死。
霍梃默默的想着，他的眼神有些放空，只是他下了地府，再也没有人陪陈殷喝酒了。
周昭若有所思的看着霍太尉的眼睛，她的手指在那大狱的栅栏门上敲了敲，然后说道，“原来如此。”
霍太尉的眼神微闪，“什么原来如此？”
这一瞬间，在周昭的脑海中，蒋嫣同章若清的身影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她有些嫌恶地看向了眼前的霍太尉，“蒋嫣是某个人见不得光的把柄。”
霍太尉神色突然一变，他想要强行控制住，但那一瞬间的变化，全都被周昭看在了眼中。
她嗤笑一声，“看来我猜对了。
阴暗的角落里全都是见不得光的臭鱼烂虾，虽然外表是个人，但是内里早就已经腐烂流脓。
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霍太尉抿了抿嘴唇，终于掩饰不住自己的错愕。
就凭一具尸体，就凭几句话，周昭就能猜到他的打算么？
这不可能。
周昭没有理会霍太尉的想法，继续说道。
“蒋嫣在笼中跳舞时，对于荆棘扎入脚中根本毫无反应，她明明知晓我们是官府的人，但是她也根本就没有呼救。
这说明了什么？
她被关在笼中，旁若无人的在荆棘上跳舞，于她而言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她认为廷尉寺没有办法给她庇护，伤害她的人颇有权势。”
周昭的脑子转得飞快，“当时我从甬道进入，看到蒋嫣的时候，被单独一个黑衣人偷袭了。很奇怪不是么？你伪造的皇陵里黑衣人多得都站不下，但是霍家这般的墓室里，却有孤零零的一个黑衣人。
当时我着急寻你同长缨，没有仔细琢磨。现在想来，这很奇怪不是么？
蒋嫣不为所动，还有一个原因，那个掌控她，然后杀害她的人就躲在阴暗处，看着她。
她被训诫惯了，所以毫无反抗之心；
而那个跳出来刺杀我的黑衣人，就是为了扰乱我。因为他若是不出来闹个大动静，我很有可能能察觉得到阴暗角落凶手的呼吸声。”
周昭说到这里，突然想起樊黎深还跟在身后。
她顿了顿，还是继续说道，“蒋嫣身上唯一特殊的地方，就是她生得像长阳公主。
她是被人四处搜罗，精挑万选出来的……这一点，验尸的结果可以证明。
人活在世上难免有磕磕碰碰，但想要身体无暇，只能是有人刻意养之。
蒋嫣之所以要死，是因为那个人根本不敢让她身上发生的事情，上达天听公之于众。”

第398章 你拿我当刀
“你故意让蒋嫣出现在我面前，是为了利用我。
不是什么保全霍家的血脉，你做了这么多年太尉再清楚不过，谋逆是何等死罪。
而且，你年幼之时遭受过大难，想必早就有准备，霍家的血脉早就藏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不是么？”
周昭说着，目光扫过了霍镀、霍钰，还有霍梃。
“这三个酒囊饭袋，都不是你的退路。你方才说的什么保全的话，根本就没有任何诚意。”
你根本就是想要我追查到底。
因为你知晓，倘若你起事，三皇子殿下根本就不会助你一臂之力，他只会同你撇清干系，断尾求生。
这你怎么能服气？”
周昭说着嘲讽地勾了勾嘴角，“你想要我握住蒋嫣这把刀，狠狠地刺向三皇子。”
周昭能明白霍太尉的顾虑，帝心难测。
三皇子毕竟没有真刀真枪的谋逆，陛下不想让后族独大，这会儿也并不会处置他。
那么时间一长，宠妃的枕头风一吹，万一有了转圜的余地……
我为他满门抄斩，他快乐喊爹躺平当皇帝？天下哪里有这等好事？
“她腹中的孩儿，是三皇子的对吗？”
若是同公主毫无干系的人，即便是寻了生得像的人养在身边，那也能用一句钦慕糊弄过去。
可若是三皇子就不一样了，那是一个惊天霹雳，会劈掉他与陛下之间最后一点情分。
长阳公主到底是陛下真心疼爱过的亲妹妹。
霍太尉突然笑了起来，他那张肿胀得像是猪头一般的脸，笑起来格外狰狞。
又因为动作表情太大，一动弹起来就嘶哈嘶哈的直抽气。
“楚家也是三皇子党，蒋嫣就是他们搜罗来，养在府中的。”
周昭肯定的说道。
之前他们就查过了，蒋嫣之前是楚家养的舞姬，后来被楚家公子看重，收为了侍妾。
“没错，这也是蒋嫣自己的报复。
她原本是南地好人家的女儿，也是千娇百媚的长大。楚府好收罗美人，养各种舞姬乐人，供贵族们享乐。那去搜落美人胚子的掌事，发现她生得像长阳公主，便带回了长安。
长阳公主虽然收了那诏书，但心中并不认同。
她认为长幼有序，若是改立太子会引起朝局动荡。公主死后，那封至关重要的诏书便失去了踪迹，陛下没有生命危险之后，亦是没有再写诏书的意思。
三皇子认为自己就差那么一点儿就可以做皇帝了，心中对公主十分怨恨。
于是时常将她关在笼中，让她在荆棘上跳舞，每一次都鲜血淋漓……然后又上药，如此反复。
蒋嫣备受折磨，不是没有想过自尽。是我给了她一条新的生机，让她凭借那张脸顶替樊黎深的身份，拿到多宝阁。到时候她便有了一个可以活在阳光下的身份。
只可惜……”
霍太尉说着，他到现在都记得，当时他同蒋嫣说后，蒋嫣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突然迸发的勃勃生机。
“可惜什么？可惜她没有害死樊黎深？没有冒充别人的身份。
想要活不可耻，踏着别人的尸骨活着，没有什么可惜的。你不必在这里混淆视听，好似你才是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人，而是我们害了她。说到底，你们这群人对一个弱女子的悲惨视而不见，一心只想要利用她而已。
恶人不是说上几句漂亮话，就成了好人。”
周昭认真的驳斥道，樊黎深就站在她的身后。
她年纪小，心肠软，听到蒋嫣的悲惨，十有八九要胡思乱想，怪到自己头上。
蒋嫣是可怜，但这并非是樊黎深的责任，也不是她这个查明真相，让蒋嫣失望的人的责任。
他们要做的，不是懊悔，而是抓住那个伤害她的罪魁祸首。
霍太尉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此局失败之后，蒋嫣心存死志，料想自己已经暴露人前，迟早被杀掉灭口，于是在我寻到她的时候，她果断同意了，要给你跳最后一支舞。
她腹中的孩子，是自己喝了药去掉的。”
周昭深深地看霍太尉最后一眼，然后直接出了廷尉寺大狱，这回经过的时候，霍家人皆是神情复杂的看着她，却是再也敢开口。
“阿昭，我们去哪里？”樊黎深带着鼻音，猫眼儿红红的，看上去有些沮丧。
“去楚家。霍太尉谋逆，三皇子想要与他割席，自然不会在那种危急情况之下出城去霍家大墓。去解决蒋嫣的人，是他养的狗，楚公子。”
淮阳侯娶的妻子便是楚氏，蒋嫣便是在楚家做舞姬。
这么久包打听们都没有传出楚家有个“长阳公主”，可见她并非是寻常舞姬，而是被人囚禁起来的。
直到霍太尉需要她来顶替樊黎深了，她才有了一个有迹可循的身份。
周昭想了想，盯着樊黎深的眼睛看。
“樊黎深，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你阿娘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情。错的是那些心思龌龊，丧尽天良的恶人，你明白吗？”
樊黎深重重的点了点头。
长阳公主生得极美，那章若清略有几分像她，便是长安城第一美人。
且她饱读诗书，心怀天下，是那云端之花。
周昭没有多言，樊黎深如今无依无靠，她需要的是自己一步一步的成长起来，长成一株无须庇护的参天大树。
在此之前，作为朋友，他们都会护着她。
周昭说着，脚轻点地就要飞驰出去，却是感觉腰间一紧，已经被苏长缨揽住怀中。
“阿晃说了，你现在不能用轻功。对吧，阿晃？”
阿晃的斗笠点了点，算是回应了苏长缨的话。
周昭无语的放弃了抵抗，只能被苏长缨用轻功带着，她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方才我明明十分霸气，正是威风的时候，现在被你这样一带，像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没看到樊黎深那闪光的眼睛吗？那孩子感动得就差喊义父受我一拜了好吗？
一下子全破功了。
苏长缨闷闷地笑了出声，他无奈地低声道。
“好昭昭，你莫要逗我笑，不然我一口气没有提上来，要从屋顶上掉下去了。霍太尉拿你做刀，咱们会直接对上三皇子，这下子陛下怕是要头疼了。”
周昭不在乎地摇了摇头，“那就让他头疼好了，谁的儿子谁头疼，谁的皇位谁烦心。”

第399章 抓捕凶手
她廷尉寺小周做了什么？
她只是呕心沥血的抓住了一个杀人凶手罢了。
“放心吧，章然对长阳公主的龌龊心思我没有对外公开，如今三皇子那般对蒋嫣，亦是不会走漏风声。
长阳公主清清白白，蒋嫣纯粹是无妄之灾。
她们都是受害者，不应该被那些脏的臭的沾上，被那些不怀好意的龌龊人拿来胡说。”
这劈向三皇子的无形的刀，本就不需要天下人知晓，只需要陛下知晓。
周昭的话音一落，只觉得腰间的大手箍得更紧了一些，她没有抬头，都能够感觉到苏长缨看过来的炙热目光。
“小周大人……”
周昭怕他说出什么花钱从狐狸精那里学来的话，立即出声打断。
“小周大人快要被你勒死了，我何罪之有，要被北军腰斩？”
苏长缨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出声，周昭贴着他的胸膛，能够感受到那里头传来的炙热的心跳。
她抿了抿嘴唇，一时之间有些神游天外。
韩新程那厮该不会在后宫里收娘娘们的银钱，教她们吸引陛下的三十六计吧？
当真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就在周昭胡思乱想之际，楚府的门匾已经映入眼帘。
甫一靠近，靡靡地丝乐之声一下子拼命的朝着耳朵里钻，周昭听声辨位，一下子寻准了这声音来自西南角，然后冲着那个方向比了个手势，扭头看向了阿晃同樊黎深。
阿晃的斗笠点了点，而樊黎深则是激动得睫毛乱颤。
长安六子之中，周昭同苏长缨还有周晏乃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再后来，阿晃成了周晏的小尾巴，再后来周晏心悦楚柚，又添了一人，她是最后一个混进来的。
平日里没少听过周昭的恶鬼传说，她跟着一起蹴鞠、一起混吃混喝，但像这种大事，却还是头一回参与。
“我没有带麻袋！”樊黎深万分懊悔。
周昭三人齐刷刷的朝着樊黎深看了过去。
她回过神来，瞬间整个人都红成了煮熟的大虾，她赶忙摆手，最后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实在是太想同周昭一起月黑风高套麻袋揍人了，这一时激动便说漏了嘴。
好在周昭此刻没打算理会樊黎深，她看了一眼苏长缨。
“小飞马”瞬间心领神会，揽着周昭便朝着那西南角飞了过去，而阿晃却是没有跟着他们，他将自己的斗笠压了压，绕了个道儿，绕了个道儿，朝着西南角的“后方”飞去。
樊黎深回过神来，脚步轻点，她像是一只轻盈的鸟儿一般，跟在了阿晃的身边。
这么激动的事可不能落下她。
越是靠近西南角，越是人声鼎沸，那丝乐声中多了嬉笑声、划拳声，投壶声。
不多时，一座金碧辉煌的院子便出现在眼前。
那院子颇大，几乎占据了整个楚府的整个西南角，院中这会儿正在办宴会。
在那屋子中央，摆放着一面大鼓，大鼓之上有三个美人穿着薄纱正在鼓面上飞速的旋转，在她们三人的中间盘着一条巨蟒，那蟒蛇探着头，一会儿对着这个姑娘吐吐信子，一会儿又在那个姑娘身上缠来绕去。
看上去让人不寒而栗。
周昭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坐在最上座的二人身上。其中一人穿着紫色衣袍，胸膛半开着，他手中端着一只小酒盏，一只手撑着头半躺着，满脸都是酒气，在他的身边，跪坐着两个舞姬，在给他揉肩捏腿。
而在他的身边，坐着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俊美男子。
他穿着青色的儒服，正襟危坐的端着酒盏，眼睛盯着鼓面上的大蛇，紧紧地拧着眉头。
周昭瞧着，有些意外，那是赵易舟。
她正瞧见，就见赵易舟突然站了起来，他将手中的酒盏一扔，拂了拂衣袖，冲着那半躺着的男子说道，“表兄，夜深了，我要去歇息了，日后这种酒宴，就不必请我来了。
长虫这种畜生，不通人性，万一暴起伤人，实在是难以收场。
如今长安城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你还是收敛几分的好。
一个不慎，霍家就是前车之鉴，到时候别怪我们保不住你。你不要惹周昭。”
那紫衣郎君轻慢的笑了一声，他坐起身来，一把拉住了赵易舟的手腕，“表弟，我知道的，那是你的心上人。我哪里敢惹他呀，到时候惹恼了你这个栋梁之材，我阿爹指不定又要拿藤条抽我了。”
他说着，借着赵易舟的力气一下子站了起身，因为喝多了酒的缘故，他踉跄了几下，甩了甩头。
然后突然一下子像是鬼上身一样大吼出声，“你这个蠢材，老子生你不如生一头猪。你看看你表弟赵易舟……”
周昭的眼睛一下子落在了那紫袍郎君的手背上，那手背晃动的时候，有金光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候，鼓上美人身边的那条巨蟒，被这突然起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它吐了吐信子，突然张开了血盆大口，直接朝着身边离它最近的美人头咬了过去。
赵易舟脸色大变，大喊道，“小心！”
而那紫袍男子却是拨开了他，兴奋地瞪圆了眼珠子，抚掌叫起好来，“咬她！咬她！”
鼓上的三个美人尖叫起来。
其中一个美人感受到了蛇嘴中的腥臭之气，扭头看去正好对上的了蛇嘴，她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吓得连动弹都无法动弹。
周昭见状，没有再犹豫，三根棺材钉直接朝着那大蛇的七寸飞了过去。
与此同时，苏长缨脚下一蹬，直接飞到了鼓上，他手中的长剑砍向了大蛇，鲜血喷涌而出，蛇头飞了出去，鼓上的美人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紫袍男子瞧见这一幕，瞬间面色一变。
“苏将军半夜私闯民宅，所谓何事？如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别怪我表弟在御前参你一本。他可是丞相门生。”
赵易舟瞳孔猛地一缩，他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看向了紫袍男。
现场一片混乱，丝乐声停了下来，那些饮酒作乐的宾客们瞬间清醒了一大半。
紫袍男见苏长缨不言语，又猖獗起来，“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怎么让赵易舟去御前参人呢？你自己怎么不去？是不认字写不出奏章，还是根本见不到陛下啊！”
周昭说着，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赵易舟看到周昭，眼神中闪过诧异，随即又有些窘迫起来，他快步上前，唤道，“周昭，你怎么来了？”
周昭看了赵易舟一眼，“当然是来办案，抓捕杀死蒋嫣的凶手。”

第400章 打脸那个文官
赵易舟脸色一白，他斟酌着想要说些什么。
他还没有想好如何开口，就听到一旁传来苏长缨冷冷地声音。
“这就是赵文官想要带昭昭去的宴会么？果然对她大有助益，又抓到一个杀人犯。”
赵易舟鼻翼微张，手不由得紧了紧，他朝着苏长缨看了过去，只见那人就站在大蛇旁边，周围都是猩臭的蛇血，而他身上却是干净如也，连一点血迹都没有溅到。
他的长剑还没有收回鞘中，血液顺着剑身流淌了下来，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又成了一滩血迹。
苏长缨面无表情，并没有露出赵易舟预料之中的鄙夷神色。
他好似没有恶意地在说一句稀松平常的话，可越是这样，他便越觉得无比的嘲讽。
赵易舟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那一日，被苏长缨嵌入墙中的耻辱时刻，一样的让人羞愤难当。
那日他为了争抢周昭说出来的那些漂亮话，现在字字句句就像是回旋镖，打得人脸疼。
“这是什么意思？赵易舟！你这个卑鄙小人，我把你当表弟，你领廷尉寺上门？我就说你平日里从来不在我家留宿，更是鄙夷我的宴会，这番怎地偏生要留下来，原来是做了局！”
那紫袍男子犹如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儿，瞬间一跳三尺高，愤怒地咆哮起来。
他一把揪住了赵易舟的前襟，突然恍然大悟，“你为了帮你阿爹坐稳廷尉的位置，便拿我开刀，做这被烧的第一把火，你有没有良心？
这么多年，因为你这个高高在上的装货，小爷我受了多少委屈。
小爷看上了十八个姑娘，你说太多有伤风化，小爷要去圈地跑马，你说让百姓没了活路；小爷哪里也不去，在家喝酒作乐，你他娘的……”
紫袍男子骂到这里，突然声音温柔了几分，“姑母我不是骂你。”
赵易舟的母亲是他的姑母，
随即他的音量又高了起来，“你他娘的狗东西，来喝酒你板着脸，看姑娘跳舞你皱着眉，对，你赵易舟是月宫仙子，小爷就是臭狗屎。我就算是臭狗屎，那又碍了你什么事？
你要这般害我？我那姑父，对，我骂的就是你爹。
成日里笑什么笑，他就是阴险狡诈的笑面虎，当着我们的面，恨不得跪在我姑母面前让她摸狗头，背着人就安排你这个狗崽子引狼入室，打爆我们的头，你们还是人吗？”
周昭听着那紫袍男子突如其来的怒骂，眨了眨眼睛。
饶是她见多识广，也没有想到，这紫袍男子这般能想，这般能骂。
她的视线同苏长缨交汇，就见苏长缨亦是一脸懵。
他只是想要讽刺肖想昭昭的讨厌文官一句，并没有这么深层次的话中有话，全是那紫袍男子自己脑补的。
正在这时候，那紫袍男子突然伸手将赵易舟朝着苏长缨的身上推，然后一个箭步朝着身后的窗户跳去。
他就像是一只鲤鱼，头朝着窗子就要往外翻，俨然是想要逃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苏长缨瞧见赵易舟神色慌张的朝着他扑来，立即朝后一跳，直接到了周昭身边揽着她的腰躲远了一些。
赵易舟一下扑空，直接摔倒在了血泊之中，一张惨白的脸正好吻上了那被苏长缨砍断的蛇头。
周昭瞧着，倒吸一口凉气。
她站着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紫袍男子翻窗。
只见一只大手从窗外伸了进来，精准的抵住了紫袍男子的脑袋，紫袍男子的脸红得发紫，他像是一头蛮牛一般想要冲撞出去，可那只手就像是压在他头顶上的泰山，无论他怎么蹬脚，都纹丝不动。
先前还惊险无比的酒宴，一下子变得莫名的滑稽了起来。紫袍男感觉无数视线灼烧着他的后背，这让他愈发的恼怒起来。
他往后退了一大步，想要将脑袋从那手中拔出来，可同样是纹丝不动。
“阿晃。”
周昭轻唤出声，窗户动了动，露出了阿晃斗笠的一角，少年的手轻轻一用力，便直接将那紫袍男掀飞了出去，狼狈的摔在了周昭的脚边。
他晕乎乎想要站起来，却见周昭蹲下身去，捏住了他的手腕，像是要将他的手骨捏碎一般。
突然之间，门口传来了一阵骚动，周昭转身看了过去，只见门前多出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是一对衣着华丽的夫妻，瞧着约莫五十来岁。
那位夫人瞧见紫袍男同赵易舟都狼狈不堪，着急的想要冲上前来拍开周昭的手。
却是被那楚家的男主人给拦住了。
“苏将军，周廷史，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老朽同夫人老来得子，这兔崽子是娇惯了些，没有什么大出息，就喜欢饮酒作乐。不是我这个做阿爹的小瞧他，实在是他没有那个本事，做下什么需要劳烦廷尉寺的大事来！”
他说着，冲着紫袍男呵斥道，“衡儿，还不快给小周大人同苏将军道歉。”
那楚大人说着，面上一下子多了几分愁容，他有些抱歉的拱了拱手，“老朽已经听说了蒋嫣的事情，那姑娘从前是我们府上的舞姬，衡儿与她投缘，便收到了房中做了侍妾。
那霍家的霍梃同陈山海都是我们府上的常客，哪曾想得他们存了那样的心思，帮着蒋嫣骗人。
我们之前都不知晓她冒充长阳公主之女，污蔑樊黎深的事情，更没有答应过什么要衡儿娶她做正头娘子。”
那楚老儿说着，有些臊得慌的样子，“后院人太多，犬子也没有对她多留意。我们也是后来才听说，她上吊自缢了。”
“对对对，快放开我衡儿，你没有看到他的手被捏疼了吗？你快放开他！”
楚夫人急切地声音传来。
周昭听着，嘲讽地笑了出声，“捏个手腕而已，怎么比得过在荆棘上跳舞，被长虫咬破头来得疼？
蒋嫣不是自缢，而是被人勒死的，廷尉寺尸检在她的指甲缝里发现了重要的证据，你猜是什么，楚衡？就在你的身上，铁证如山。”
楚衡一个激灵，他被这么一吓，酒都彻底醒了。
“什么被人勒死的？什么证据？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根本就没有出城。”
他说着，忍不住视线在自己身上乱瞟，试图找到些什么。
周昭瞧着，轻蔑一笑。
“你知道昨日霍太尉为何要引人进霍家大墓吗？
他不从官道逃走，不想着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而一头扎进了大墓。
因为那里是他给追兵布下的死局，他在大墓里养了一种叫做噬魂蛊的毒虫。
那毒虫入体之后便会啃噬人脑。蛊虫入体之后便会上脑，然后开始剧烈的头痛，最后从天灵盖里钻出来。
此乃西域奇毒，若不是在霍太尉搜到一瓶解药，我们几个现在都已经死了。”

第401章 烂泥扶不上墙
周昭淡淡的瞥了一眼紫袍男的头顶，那上头有一个清晰的阿晃的手指印。
“你现在头疼吗？”
她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拿在耳边摇晃了几下，那瓶中的丹药撞击到瓶身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音。
一旁的苏长缨听着，明白了周昭的打算。
阿晃力大如牛，若是他想，楚衡的脑袋现在都已经被捏爆了。
那么明显的手指印，头怎么可能不疼？
紫袍男感受了一下，先前因为觉得太过丢脸，没有想到脑袋的事情。这会儿思绪落在了上头，只觉得头疼欲裂，天灵盖当真像是要飞出去了一般。
他的脸色瞬间大变，张了张嘴就要说话。
身后的楚老儿果断的打断了他，“我衡儿昨日一直在城中，根本就没有出城。”
周昭见状，并不在在意的轻笑一声。
“蒋嫣死的时候，在一个金色的鸟笼中，脚下满是荆棘。凶手进去勒死了她，然后解下她的腰带，将她悬挂在了鸟笼上，伪造成了上吊的样子。
要做到这些，凶手一定会进入鸟笼之中，踩到荆棘之上。为了让蒋嫣鲜血淋漓，遭受酷刑，那荆棘条上的刺又硬又密，像是针一般。
凶手踩在荆棘条上，将她的尸体举起，两人的重量叠加在一起，脚会被扎伤。
你请赵易舟饮酒，却是一直躺着不起，不是你不想坐着，而是你的脚有伤。”
见那楚老儿还要继续说话，周昭厉声打断道，“这只是其中一个佐证。
真正铁证如山的是，我们在死者手指甲缝隙里发现了金粉。人被勒死的时候，会下意识的去扯勒住自己脖间的绳索，死者就是在这个时候，用力的抓了凶手的手背。”
周昭的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楚衡的手背上。
他的手腕被周昭锁着，手背被直接展示在大家面前。
只见那楚衡的右手中指上，戴着一个指环，指环链着一块金光闪闪的紫色锦缎。
那锦缎像是女子的面纱一般，遮挡住了他的手背。
之前离得远，只瞧见一闪而过的金光。
如今离得近了，方才发现那楚衡的手背上有烧伤的痕迹，留下了一些丑陋的疤痕。
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他特意戴着这块锦缎，作为遮掩。
周昭说着，看向了赵易舟，“手抓一下，指甲缝里是不是会有金粉？靴子脱了，会不会有荆棘刺破的痕迹？赵易舟不如你来验看一下，省得说我们廷尉寺同北军咄咄逼人。”
楚衡一听，忙想要将手缩到身后去。
楚老儿同楚夫人见状，想要上前阻拦，还没有跑出一步，便被苏长缨横过来的长剑阻挡住了脚步。
赵易舟站着没有动弹，良久他长出了一口气，走到了楚衡面前，他的手轻轻的触碰了一下楚衡的手背，然后看向了自己的手指，他根本就没有用力，只是轻轻的挨上一下，手指上便沾了金粉。
对于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了。
楚衡是老来子，他父族母族皆是豪族，平日里极尽奢靡，放浪形骸。
他从前在长安的时候，多次劝诫，都被骂了回去。最近两年去了代地做官，天高皇帝远的管不着楚衡，没有想到他竟是惹下了塌天大祸。
他小时候不小心被灯烛烫到了手背，留下了丑陋的疤痕，于是便一直用锦缎遮挡，他又嫌弃锦缎不美，便在上头洒了金粉，亮晶晶黄闪闪是他的心头好。
这一点，但凡同他走得近的狐朋狗友都知道。
赵易舟想着，看着指尖的金粉僵硬在了原地。
他的视线忍不住朝着楚衡的脚看了过去。
苏长缨见赵易舟不动弹，不耐烦地挥了一剑，只见楚衡的裤子同靴子同时四分五裂，炸了开来。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瞧见了，楚衡脚底下还有腿上被荆棘刺伤的痕迹。
楚衡脸色一白，只觉得脑袋愈发的疼了，他慌慌张张的仰头看周昭，却是瞧见一条红色的虫子垂挂在他的头发上，在他的眼前不停的扭动着自己的身体。
那是一条看上去像是一条血线一般的虫子，虽然细微，但恐怖。
楚衡终于忍不住，大叫出声，他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根本想不到脚疼，也想不到任何问题。
只是一个劲儿的跳着脚，拍打着自己的头顶，“快给我解药，给我解药，虫子，虫子从我的头里爬出来了，再不快点，我就要死了！阿爹，阿娘，快救我！”
周昭瞧着，哎呀了两声，“不是昨日没有出城么？你又没有去霍家大墓，怎么会染上蛊虫？”
楚衡像是发疯了一般拍着自己的脑袋，又拍出了两条虫来，他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我去了我去了！你快给我解药。我去了大墓，本来带着护卫，想要他杀了蒋嫣伪装成自尽。
但是我没有想到，你会发现了他，然后将他给杀了。
当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没有办法，我只好自己上阵杀了蒋嫣。
快给我解药，给我解药，我不想死！”
周昭看着一脸惊恐的楚衡，她突然有些明白，为何霍太尉安排蒋嫣上门哄骗樊音的时候，不敢让樊音见那位传说中的楚公子了。当时他以为楚家并不知情，蒋嫣是霍太尉安插在楚家的细作。
现在想来，是他高看楚衡了。
这人分明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只是楚家为何会安排楚衡去杀蒋嫣？他明显不太中用。
周昭心念一动，这里头怕不是有霍太尉的手笔。
她想着，便问出了口。
那楚衡惊惧万分，伸手想要夺走周昭手中的瓷瓶。
周昭将手高高一晃，那瓷瓶又滑入了袖袋之中。
楚衡大喊起来，“给我解药！我不想死。”
周昭看着楚衡，“杀人偿命，你杀了蒋嫣……”
楚衡暴躁地摇了摇头，“不过是个贱婢，杀了便杀了，那又怎么样？大不了降爵位罚金银！给我解药！”
周昭一愣，嫌恶地看向了楚衡，“你怎么知道蒋嫣在霍家大墓之中？你又为何只带了一个护卫前去？”
她说着，转头又看向了站在门口的楚老儿同楚夫人。

第402章 我骗你的
那二人面色难看，眼睛里带着怒意与担忧，但唯独没有震惊。
周昭只瞧了一眼，便了然了。
这楚衡烂泥扶不上墙，哪里有那般大的本事，搭上三皇子同霍太尉的大船？
明摆着楚家这两个老家伙，都是知情人。
他们都心知肚明三皇子的龌龊勾当，都知晓那个叫做蒋嫣的姑娘遭受了怎样的折磨与苦难。
也难怪楚衡说出那样的话来。
在他们这一家子人心中，舞姬侍婢这种根本算不得上是个人，她们就像是牲口一样，可以随意的凌辱抹杀。在官府看不见的角落里，不知道有多少生命就那样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这个世上。
甚至她们死后，也只会被一床草席裹着，扔到乱葬岗上喂野狼。
即便是被发现了又如何？
会装的痛哭流涕，假模假样的认罪认罚，有恃无恐的就像是眼前的楚家人一样，就差将晦气两个字写在了脸上。杀人又如何呢？不过是降爵位，处罚金而已。
虽然可惜，但并不致命。
过后还是一样的逍遥自在，花天酒地。
什么杀人偿命？人同人在这个世上，比天和地之间的差距都大。
周昭想着，收回了视线，抬脚踹了楚衡一下。
她这一脚看似轻轻地，但却是用了巧劲儿，踢到了楚衡的麻筋上。
他哀嚎一声，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头，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腿，眼泪瞬间疼得落了下来。
“衡儿！”楚夫人心疼的呼喊出声，她想要往前一步，可见着横在自己面前的长剑，看着苏长缨那张无情的脸，却又根本不敢动弹一步。
周昭听着，头也没有回的对着楚衡说道，“你一五一十的说出来，我便给你解药，一个字假话都不能说。你为什么要杀蒋嫣？是你要杀，还是有人命令你杀？”
楚衡这会儿疼得要命，哪里还听得进去。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道。
“是霍太尉，霍太尉派人掳走了蒋嫣，她装樊黎深装不像，还自己将腹中的孩子打掉了。廷尉寺已经知晓她的存在，她的那张脸就是个麻烦，我本来要解决她的，但是就在要动手的时候，她被霍太尉的人给抓走了。
那十二个金人厉害得很，我又打不过，哪里追得回来？
我这事儿办砸了，没有办法对上头交差，也不敢告诉爹娘，只好带着我的护卫阿树悄悄去找。
一直到你们包围霍家，霍太尉起兵谋反围攻西宫的时候，我才收到消息，说霍太尉将蒋嫣藏在了霍家祖坟里。
我想去找阿爹商议的，但是昨日皇城大乱，街上到处都是北军不说，各个衙门都被封锁了起来，我没有办法去寻阿爹我只好带着阿树出了城。”
周昭听着，心道果然如同她料想的一般，这一切都是霍太尉安排好的。
他知晓楚衡不堪大用，是一枚很好用的棋子。
这种敌营里的猪，简直同自己安插的细作一样好使。
他怕是早安排了手下，在情况不妙的时候，便将风声透露给楚衡，北军戒严各个衙门宫门，楚衡寻不到父亲问策，便只能自己贸然行动。
蒋嫣是一个三皇子的一个把柄，之前之所以让她露面，是为了图谋多宝阁。
多宝阁富可敌国，若是三皇子得到了这个助力，再有霍太尉的兵权在手，他们要成事就容易得多。
可是樊黎深是女子，让蒋嫣彻底成了个笑话。
她身上无利可图，还是个致命把柄，三皇子又岂会留着她？自然是安排楚衡立即抹杀。
可霍太尉是老谋深算的狐狸，周昭是快刀斩乱麻的好手，他们要抢先机，楚衡根本就不是对手，这才有了楚衡冒险下墓杀蒋嫣。
周昭听着，又踢了那楚衡一脚，“继续说。”
楚衡又是一声哀嚎，“我说我说，我都说。我本想多带几个人手，但是街上到处都是北军，我怕人多了他们不让我出城。且我也不敢折返回去，再多叫些人。
毕竟霍太尉那个老东西太没有用了，谋逆就谋逆，他还打不赢。
他那会儿就是一坨屎，谁沾上谁臭，我怕拖得久了再去，他输了个彻底，苏长缨到时候领着北军将霍家祖坟给撅了。
我到了墓前，打不开，根本打不开。
不过我到了没有多久，就听到了打斗声，我同阿树躲在那里，就瞧见苏长缨追着霍太尉来了。我等他们进去了，听不到动静了，这才看着他们按的机关，跟着阿树走了进去。
我一进去，就瞧见蒋嫣在笼子里跳舞。我想杀她来着，可还没有动手，你就又来了。
你来的时候，我正站在鸟笼附近，你再往前走几步，就会发现我了。没有办法，我只好让阿树引开你的注意力，拖住你一会儿。可是我没有想到，阿树那么没有用，一个照面就被你杀了。”
楚衡说着，声音里都带了几分委屈。
天知道他长这么大，就没有哪一天受过这么多磨难。
回来之后，他都跨了火盆，烧了艾。
“等你也进去更深一层的里头之后，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打开金丝笼，按照之前阿树同我商量好的，先勒死蒋嫣，然后再将她挂在鸟笼上，装成是上吊。
我做完之后，看到血水从那石壁的缝隙里流出来了，吓得要命，然后就赶忙逃走了。”
他说着，哀嚎着朝着周昭伸出了手，“我都说了，你快给我解药！不过就是个贱皮子，杀了就杀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快给我解药。”
周昭手一滑，转了转那瓷瓶，“你安全回来之后，有没有将此事告诉你阿爹？”
楚衡痛得不行，忙不迭点头，“说了，阿爹让我请赵易舟来喝酒，向他打听蒋嫣验尸的事情。他怪我没有划烂蒋嫣的脸，或者将尸体扛出来。阿树本来说要划烂她的脸的，但是我当时被荆棘扎得疼得厉害。
又担心里头的人打完架出来，还担心有北军前来，慌忙做完这些就跑了。
阿树不在，我也没有办法背着蒋嫣逃跑。
我都说了，你快给我解药，我都快要疼死了。”
楚衡根本不管门口楚老儿的怒吼声，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能想到的全说了。
承认杀人不过是降爵位，可不吃解药，他就会天灵盖里冒虫子，活活疼死。
他家财万贯，美女成群，如何舍得死？
他可怕死了，他根本就不想死。
周昭听着，嘲讽地笑了出声，“没有解药，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蛊虫入脑，我都是在骗你呢！蠢货！你照照你那肿得像是猪头的脑袋，就知道为什么疼了！”
她说着，冲着那楚衡伸出手来，在她的指尖，一条小小的红色蛊虫扭动着。
“至于这个，是我家不小心迷路到你头上去的小可爱。怎么办，掉到垃圾上了，脏了呢！”

第403章 新的奏章
她说着，突然冷了颜色。
“你想要拿爵位赎罪，大可以试试？楚衡杀害蒋嫣，罪证确凿，带回廷尉寺大狱。”
楚衡震惊地看向了周昭，瞬间愤怒的跳了起来，“你诈我！”
他说着，对着赵易舟啐了一口，“你不是人杰吗？她诈我你看不出来？你看出来根本就不告诉我是不是？赵易舟，你他娘的……我不是骂我姑母……
你他娘的还是人吗？你知不知道，我们才是站在一边的。”
楚衡得知真相，莫名觉得头疼都减轻了几分，他回过神来，得意地看了周昭一眼，然后猖狂的笑了起来。
“廷尉寺？哈哈，你知道我姑父是谁吗？我姑父是你的上峰，是新任的廷尉！我去廷尉寺，那就是去我姑父家！”
赵易舟见周昭看他，瞬间脸发红发紫。
先前他不小心吻在了蛇头上，简直犹如噩梦一般，根本回不了魂来。
苏长缨害他在周昭面前这般丢脸，他日后还如何有底气在这二人面前挺直腰杆？他一直羞恼不已，脑子都气得糊涂了。这会儿才反应了过来。
他气得要命，厌恶地看向了楚衡，“闭嘴！”
赵易舟说着，看向了周昭，“今日闵文书不在，若是需要我做证人，赵某义不容辞。楚衡说的这些事情，我同我的父亲并不知晓。小周大人秉公办理，不用听楚衡的狂妄之言。
我阿爹最是清正，断然不会徇私枉法。”
周昭点了点头，冲着赵易舟拱了拱手。
她一点都不担心楚衡翻供，因为这厮根本就是有恃无恐，他打心眼里觉得杀死蒋嫣根本算不得什么事情。
更何况，就算他翻供，这宴会上这般多纨绔子弟，起码有一半是她从前揍过的手下败将，多得是人可以作证。
当然，有赵易舟的证词，那就更好了。
她说着，伸手一个动作，直接将那楚衡的双手反剪在了身后，然后捆好了，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肚，推搡着他朝着门外走去。
“小爷没有穿鞋，怎么出门？周昭你给小爷等着，等小爷出来了……”
周昭看也没有再看楚衡。
蒋嫣光着脚在荆棘上跳舞，楚衡为何不能光着脚走到廷尉寺？
她比他疼多了。
楚老儿同楚夫人想要拦，可赵易舟却是对着他们摇了摇头，二人见状，没有多言，急急忙忙转身想要去寻找廷尉寺。
“现在宵禁，楚大人同楚夫人不要明知故犯。北军可不是你们亲戚家，若是住进去了，别怪我们招待不周。”
楚家夫妻二人脚步一顿，看向苏长缨的眼中满是忌惮。
周昭同苏长缨没有再理会楚家人，押着楚衡就出了大门，阿晃同樊黎深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樊黎深见周昭出来，激动地挥了挥手，“阿晃同你们也太默契了，我还在想，为何我们要绕道去后方，原来是为了防止某些人狗急跳墙逃走！
我很想进去看，可是阿晃嫌人多，我趴在窗户那里看了好久！
阿昭，你同长缨哥真厉害！”
周昭冲着樊黎深笑了笑，“还有更厉害的，你等着。”
她说着，眸光有些深邃。
待忙完一切回到廷尉寺旁的小院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初一早就已经熟睡。
周昭没有惊动她，而是坐在桌案边，拿起了笔。
苏长缨见状，给她的火盆子里加了炭，又在小炉子上烧起了热水。
周昭见他忙碌得像是小蜜蜂一般，不由得好笑的问道，“你给我加这么多炭，是想要我夜里不睡，在这里枯坐一宿？”
苏长缨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包点心，拆开来放到了周昭面前。
“小周大人着急写奏章，便是我强压着你睡了，等我一走，你又会起来继续写。”
周昭闻言，笑了出声，她拿起一块点心，塞入了自己嘴中，那点心甜香软糯，吃在口中让人心情都好了几分。
“你这是从哪里拿出来的？之前我可没有感觉到你怀中还藏了点心。”
之前苏长缨用轻功带她，二人贴得那般近，若是苏长缨怀中藏了点心，她必然是感觉得到的。
“看向你书架上的那个小木箱了么？我让初一准备的，里头放了一些点心零嘴儿，若是你半夜饿了，或者回来得晚了可以吃这些。我知道你疼初一，不舍得半夜叫醒她。
这里头的吃食，她会及时更换的，你不用担心坏了去。”
周昭听着，心头软乎乎的，她有些不好意思。
苏长缨的记忆恢复得越来越多，他也越发像了从前的模样，待她越发的细致入微。
也是，从前她小时候，别说准备零嘴儿了，就连头发，有时候都是她躺着，苏长缨给她洗，洗完了擦干。
他那时候也是个小少年，连梳头都学会了。
周晏还写了一首诗来打趣他。当然，那诗比鲁侯写的臭诗好了百倍不止。
“你知道我要写什么？”
苏长缨点了点头，“看今日楚衡的嚣张模样，蒋嫣一定不是他害死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样的人，你怎么会让他不痛不痒的抵罪，然后继续逍遥法外。
你同樊黎深说的，还有更厉害的。
就是指的这个，你要上折子修改律法，不允许用爵位金银抵罪，必须严惩不贷。”
周昭对上了苏长缨的眼睛，她认真的点了点头，“是。原本是想着在抓到杀死哥哥的凶手之前，完成两件事的，第一个是废除肉刑，不允许以宫刑抵罪。第二个是不允许以爵位金银抵罪。
这两条一出，不管杀害哥哥的凶手是哪门子权贵，他都没有脱身的可能，必须偿命。
不过在我第二条达成之前，霍太尉已经犯下了谋逆大罪必死无疑。”
周昭说着，顿了顿。
“不过，我做这些，不完全是出于私心。律法若不公允，贵族可以肆意杀人，那么法之威严何在？
庶民又该如何信任廷尉寺？告官又如何，死了还是白死，那么谁还会告官？
我知道，这同肉刑还有宫刑不一样。
制定律法的人，还有有本事站在朝堂上，议论律法的人，都是勋贵，谁不希望有朝一日家中不孝子弟犯了错，能有一条生路？一定会有很多人反对。
但是即便是如此，我也不得不做这样的事情。
我要做的，从来都不是只会破案的人，而是不断的通过实例来修整完善律法的人。
也是让那些不管是穿着破衣烂衫，还是披着黄金外袍的恶鬼们，平等的下地狱的人。”

第404章 我想娶昭昭
苏长缨看着周昭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喉头一动。
他抿了抿嘴唇，将手藏在了身后，他怕自己忍不住唐突了面前的小姑娘。
她像是春日里的生机勃勃的嫩芽，又像是夏日里遮天蔽日的大树，在那树干之中，藏着可以破开一切邪祟的铁骨。
他喜欢这样的周昭，想要让她站到更高的地方，让更多的人仰望她。
她天生，就应该是站在那里的。
苏长缨想着，见周昭已经开始旁若无人的奋笔疾书，他嘴角微微上扬，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将门小心翼翼地合上了。
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市上，看着天上的繁星。
突然之间很想要迎娶他的小姑娘，这样他便能光明正大留在那里，他可以侧躺在床榻上，托着腮看周昭写奏章。
他觉得自己百看不腻。
说不定她写着写着，便困顿的睡着了，那他就可以将她抱回床榻上去。
又或者她越写越兴奋，饿得肚子咕咕叫，那他可以用屋子里的小炉子，给她热上一碗汤，一块饼。
虽然这些事情，都只是平凡的点点滴滴，可是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已经开始向往那么一日了。
他可以有一个家，家里有他心爱的昭昭，足矣。
苏长缨回到鲁侯府的时候，府中还亮着灯，门房听到了门前的动静，拉开了一条小缝儿，瞧见是苏长缨，立即像是瞧见了救星，“世子您回来了，侯爷还没有睡，吟了一晚上的诗了。”
那门房说着，面上露出了几分苦涩。
见苏长缨看他的耳朵，他有些不自然的从耳中掏出了一个小布团，讪讪地笑了笑。
苏长缨脚步一顿，瞬间有一种掉头就走的冲动，他往后退了一步，就瞧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七个老兵眼巴巴的看着他，个个都楚楚可怜生无可恋。
连带着先前那个门房，一共八个人十六只眼睛看着他。
苏长缨清了清嗓子，“我去劝劝他。”
众人闻言，皆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自从柳姨娘同她那两个孩子离开侯府之后，鲁侯便肃清了侯府，将从前府中伺候的人全都换了一个遍。
如今府中留着的，多半都是从前苏家军中他身边的亲兵，还有一些“老兄弟”们。
苏长缨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硬着头皮朝着鲁侯的书房里走去。
书房的门打开着，一到近前便能听到鲁侯慷慨激昂，没有押中一个韵脚的吟唱，他手中拿着一支笔，双手背在身后，大声的吟诗。
苏长缨站在门前听了一耳朵，只觉得耳朵像是针扎一般痛，就连腹中都翻涌不已，有一种吃桃之时一口咬开只剩下半条虫时的那种恶心感。
“父亲。”
苏长缨一声高喝，打断了鲁侯的施法。
鲁侯听到他的声音，惊喜地朝着苏长缨迎了过来。
“长缨，你怎么回来了？今夜阿爹文思泉涌，一口气写出了好几首佳作。”
他说着，有些低落的叹了一口气，“可惜你阿娘不在了，这府中都是些大老粗，阿爹可以说是知音难觅。”
苏长缨的脸色有些绷不住。
他不想当那个知音。
甚至暗地里有些钦佩柳姨娘，她一个细作，竟是在府中默默受了十多年魔音荼毒，简直是吃苦耐劳的楷模，应该刻在鲁侯的墓碑上。
“我都听说了，霍太尉谋逆的事情。真没有想到，当初一起为陛下打天下的人，又没了一个。
他这个人不但武艺高强，还十分擅长谋略，是个不吃亏的人。你有没有受伤？阿昭呢，她没有事吧？”
鲁侯说着，难得有些羞愧。
他有眼无珠，险些将爵位传给了别人的儿子，简直丢尽了一张脸。
半辈子下来，闹了个晚节不保不说，还让唯一的亲儿子同自己离了心了。
他想着，看着面前周身都是杀气的苏长缨，又不由得有些骄傲。
这才是他的儿子，无论在怎样的泥潭里，都能一飞冲天。
苏长缨摇了摇头，“无妨，一点小伤而已，昭昭也很好。”
他没有提自己腹部的伤，他们父子都是上战场的人，这些伤于他们而言，根本不值得一提。
鲁侯微微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饿了吗？阿爹让厨上给你煮面片汤……”
苏长缨又摇了摇头，走进了屋中，他的余光一瞥，瞧见墙上密密麻麻挂着的鲁侯自以为的“佳作”，不由得眼前一黑，感觉毒气都入侵到了体内。
他寻了一个瞧不见任何诗的位置站好，对着鲁侯说道，“父亲，我想娶昭昭。”
鲁侯一愣，随即面上露出了喜色，“你们早就定了亲，我会同周理公商议，选一个良辰吉日出来。你们成亲好，等成亲了，再生个一男半女的，咱们府上又会热闹起来了。”
“我们在廷尉寺附近买了一个小院，成亲之后会住在那里。父亲若是喜欢孩子，可以自己再生一个。
我们成亲之后，可能不会要孩子。”
听着苏长缨的话，鲁侯错愕地张大了嘴巴，他想要说些什么话，可想来想去，又不知道怎么说。
他如今被撸了军职，就是一个空有爵位，还全城丢脸的闲散老头儿。
他打不赢眼前的儿子。
很有可能还打不赢未来的儿媳妇。
他一个老汉，他能说什么？
他说了又有什么用，谁会听他的？
鲁侯想着，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们有打算就好，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有一个孩子的好，毕竟爵位还得传下去，而且我还有很多钱，以后都是孩子的。”
他说着，怕苏长缨不高兴，又找补道，“当然我就是这么一说，听不听由你们。”
他想着，又有些讪讪地补充了一句，“我都这把年纪了，也不会再生什么孩子了！”
天知道什么叫做一朝被蛇咬，十年惊井绳。
他再纳个美妾，生个孩子，且不说生不生得出来，便是生出来了，谁又知道是不是他亲生的？
简直就是噩梦。
苏长缨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几分，他不想日后成亲了，父亲拿这些事情烦周昭，便想着提前说定了。原本以为是一场硬仗，却是不想，柳姨娘的事情，让父亲遭受了毒打，整个人变了许多。
他如今不像是叱咤战场的武将，倒真像是个寻常小老儿了。
“等昭昭同意之后，我们先选定几个日子，到时候父亲再与我一同去周家。”
鲁侯有些别扭地点了点头，“行，你到时候再告诉我。”
苏长缨“嗯”了一声。
父子二人一时之间有些沉默。
“明日一早我要去城外送代王，便先去睡了。父亲你也早些歇息，明日再写你的佳作。”
苏长缨说到佳作的时候，声音有些发虚……
好难，当鲁侯的儿子好难。

第405章 周昭升迁
翌日的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长安城外落起了小雪。
一辆马车停在了长亭边，直道上的车马列着队朝着代地的方向而去。
周昭站在一旁，看着抱在一块儿的周暄与周晚，心中有些肿胀。
周晚一身王妃装扮，整个人都显得明艳了许多，代王立在她身侧，一只手偷偷在后背托着她的腰，他看上是在同苏长缨和韩新程说话，但是眼睛却是一直瞥着周晚，像是一块会拉丝的黏糖。
周昭瞧着，心中又安定了几分。
这夫妻二人新婚，最是情浓之时，周晚那般聪慧，一定可以走出个锦绣前程。
不过经此一别，下回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多余的话，阿姐就不说了。妹夫，日后我阿妹就交给你了，她生得娇弱，性子也温和，被人欺负了只知道红眼睛。
代地远离长安，她至此一去，能依靠的便只有代王殿下一人，望你尊她爱她怜她。”
周暄说着，鼻头有些发红。
代王温和地点了点头，看向周晚的眼睛满是疼惜，“长姐放心，阿晚一心待我，我自是不会辜负她。”
周昭站在身后，听在耳中，快速的扫了周晚一眼，喂，看两个被你蒙蔽的小傻瓜。
“阿暄，时间不早了，让代王启程吧。日后你同阿妹可以多传家书。”
代王听到传家书三个字，抬起头来同韩新程对视了一眼，又默契地分开了视线。
周暄闻言，退后一步，揪住了一直站在身后的周昭，“阿昭怎么一直躲在后面，该不会是舍不得阿晚偷偷躲在后头哭吧？你们姐妹二人，感情最是要好了。”
周昭同周晚对视了一眼，表情都有些扭曲。
要不形容人有粗枝大叶这么一说呢，她们阿姐的神经比山鸣别院门口那株老槐树还粗，她们二人明明从小就不对付，相看两厌，哪里有什么感情最是要好。
周昭说着，身体僵硬的上去抱住了周晚。
周晚敷衍地抱了回来。
“别死了。”
“活久点。”
二人说了真心话，又立即分开了来。
周晚没有再多言什么，转身上了马车，倒是代王拱了拱手，“后会有期。”
车队快速的驶离，直到完全看不见了踪迹，周昭方才有了一种实感，那个同她斗了十多年的二姐周晚彻底的离开了，再相见之时……她就是廷尉了。
周昭想着，收回了视线。
她朝着先前周暄所在的位置看了过去，却发现看了个空。
她四处搜索了一遍，发现韩新程那个狐狸精不知道何时已经将周暄带到一边哄得她满脸都是笑。
周昭白眼一翻就要上前，就瞧见她那未来姐夫像是后脑勺上生了眼睛一般回过头来，他笑了笑，神秘兮兮地说道，“小周大人还是赶紧回廷尉寺吧，有好事发生。”
周昭翻了一半的白眼又转正了过来。
好事发生？什么好事？
“阿昭有事快去罢。你们那新廷尉，说不定正想着杀鸡儆猴呢，别让她拿你说嘴！”周暄闻言，亦是回头来劝解。
周昭听着，顿时不服气了，“当我怕他？”
周暄摇了摇头，“哪里怕这个，怕你忍不住偷偷揍他？”
旁人家的小妹那是求亲的人将门槛都踏破了，他们家小妹自从能跑能跳开始，那告状的人将门槛都踏矮了一截儿。
周昭清了清嗓子，与周暄告辞，翻身上了马，直接回了廷尉寺。
这会儿时辰尚早，她便去了小饭堂用朝食，今晨吃的是羊肉饼，里头那是肉多菜少，鼓鼓囊囊的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油。
周昭咬了一大口，冲着对面的苏长缨说道，“韩新程是狗鼻子不成？知晓我们廷尉寺今日吃肉饼。”
苏长缨见她有些暴躁，伸出手来压平了周昭翘起的一撮头发，“不用担心，有我们还有韩新程在，代王不敢欺负你阿姐。再说了，廷尉寺可以巡查地方案件，你若是想去代地，随时能去。”
周昭一愣，有些别扭地咬了一口肉饼。
“周晚厉害着呢，她自己能过得很好，比谁都好。”
代王的母亲不受宠爱，虽说占了一个皇子的名头，但也无母族可以依靠，若非他早早同周晚定下了亲事，就如今韩新程同苏长缨军权在握，她在廷尉寺如日中天的景象，他们二人的亲事，还当真未必能成。
的确，只要他们强势，代王便是不喜，那也必须要给周晚尊重与体面。
更何况，那小子明明就喜得冒烟。
周昭想着，又是一口吃光了整个肉饼，她的脸颊被塞得鼓鼓囊囊的，看上去十分的可爱。
苏长缨瞧着，伸出手来，正想去戳上一戳，就听到门外传来了嘈杂声。
何廷史迈着他那双老腿，像是一阵风一般跑了进来，他一见周昭的模样，立即急了，“宫中来了天使，你怎么还有心吃肉饼子？你快吞下去将嘴擦擦，快快快。”
周昭猝不及防的被何廷史拉了起来，她端起羊汤喝了一大口，拼命的嚼着嘴中肉饼，一边走一边用帕子擦着嘴角。
等到了左院，方才有了个人样子。
一进门去，便瞧见一位内监站在那里，手中还拿着圣旨，瞧见周昭进来，和蔼可亲的笑了笑，“小周大人，接旨吧！”
周昭一愣，想起了之前韩新程说的好事，忍不住心里砰砰跳起来。
她瞧那内监嘴巴一张一合的，说了一通废话，最后方才说了一句重点，“小周大人恭喜了，升官发财，日后该叫你周左监了。”
周昭接了那圣旨，喜气洋洋的站了起身，升官发财，谁不喜欢？
她正笑着，一旁的苏长缨已经轻车熟路的给了内监赏钱，那内监悄悄地颠了颠，也没有拒绝，笑吟吟道，“陛下召周左监上朝，怕是要说奏章的事，小周大人路上可以做些准备。”
周昭一愣，她今日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往上递折子，没有想到，这么快陛下便已经看过了。
难怪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苏长缨给了赏钱，这内监便提前给她透题了。
周昭道了谢，跟着那内监而去。
待她一走，左院里立即热闹纷呈起来。
那许晋捅咕了一下呆愣愣地站在那里的周承安，“都是小周大人，你看看人家！像攀了登天梯一般，山鸣长阳案之后，陛下撤了左右监，如今为了她，竟是又添回来了。你呀，彻底被人比成泥了！”

第406章 舌战群儒
许晋说着，一肚子都是酸水。
周昭初来廷尉寺的时候，他还能使唤周昭端茶倒水呢，虽然那姑娘根本不买账，反倒将他呲了个没脸。
但不管怎么说，那时候周昭都算是他的属下。
看看如今，人家在廷尉寺已经是仅在赵廷尉之下的左监大人了。
“许晋你是有多酸啊！比我家腌了十年的老酸菜都酸！
你说你好好的一个人，上下两张嘴怎么就生得反了，说起话来简直是臭气熏天。
人周昭上回假死抓住李淮山，清扫前朝余孽，便压着功劳没有往上升，这回又破了山鸣长阳悬案，找到了杀死长阳公主同周晏的凶手，还抓住了逆贼霍太尉，进宫勤王。
她不升迁，升你不成？
怎么，要将酒囊饭袋、磋磨新人八个字，一边四个裱在你的脸上，当做是你的功勋？”
闵藏枝不耐烦地白了许晋一眼，随即又看向了李有刀。
“这种人还留着做什么呢？廷尉寺是什么很脏很臭的酸菜缸子吗？”
他说着，视线最后落在了周承安身上，周承安一个激灵，低下头去，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地洞里。
“你莫要听这酸菜挑拨，人周昭习武背律法看卷宗的时候，你们还趴在阿娘怀中撒娇呢！她有今日，不也是拿命搏来的么？她假死抓李淮山的时候，你们也都在场，怎么不上前一搏？
是不敢吗？”
闵藏枝说着，摊了摊手。
“当然我不在，就算我在，我也不敢。所以我根本就不眼红，自己选了做凡人走上山，何必羡慕人家仙人逆天飞升。
再叫我在左院听到你们说这些丢脸的话，别怪我不给那人脸面。”
众人听着，乖巧地眨巴着眼睛。
什么下次不给人脸面？
闵藏枝自从入廷尉寺第一日起，就没有给过任何人脸面，就连从前的李廷尉，他也是照怼不误。
更何况，方才这一通说，难不成还是嘴下留了情？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落在了许晋身上，他们都为他感到难为情。
……
周昭不知道她离开廷尉寺后还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苏长缨将她送到了宫门口，那内监引着她进了陛下的议事的书房，这一回屋子里倒是不止陛下一人。
周昭一进门，就感觉到有五双眼睛朝着她看了过来。
她没有抬眸，同陛下行了礼，这才站直了身子打量屋中的人。
最上座的是陛下，他今日看上去和蔼了许多。
再往下去，左右两侧是太子同陈丞相，太子皮肤白净，一双眼睛温柔含情，他不像是个执掌朝堂的人，倒像是个温柔的邻家书生哥哥，会认真倾听旁人说话，好脾气的替他人着想的哥哥。
陈丞相是个身量很高，但有些干瘦的老头子，他皮肤黝黑，生得并不怎么好看。
一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周昭猜他生了八百个心眼子。
见周昭看他，他笑吟吟的看了过来，那双眸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太子下手，坐的是刘宗正。
他也是皇亲国戚，执掌宗正府，管着皇族勋贵之事，周昭在周晚大婚的时候见过他。
他上了年纪，看上去有些凶巴巴的。
而陈丞相的下手，则是坐着淮阳侯，也是廷尉寺的新廷尉。
待周昭看遍了屋中人，陛下方才开了口，“说说周昭的折子，关于废除以爵位抵罪之事。”
“可议！”
“有待商榷！”
“反对！”
“反对！”
周昭听着四人的声音，忍不住嘴角上扬，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四个人，竟是没有一个明确支持的人。
周昭并不意外会受到这样的阻碍，因为让一群既得利益者来削减自己得到的优待，本就是一件天方夜谭的事情。
谁会愿意拿刀子割自己的肉？
倒是太子同陈丞相没有强烈反对，令她有些意外。
“爵位是父辈们拿命搏来的，若不是荫庇子孙，谁愿意冲锋陷阵？”刘宗正语气有些激烈，率先冲着周昭发难。
“诸君追随陛下打天下，难道不是因为陛下乃是当世明君，愿意效忠主君，肝脑涂地？
陛下重情重义，论功行赏。他们以命搏来了爵位、封地、金银，甚至为了子孙都搏得了大好前程，这还不叫荫庇子孙？
宗正大人这般说，未免小瞧了陛下，小瞧了满朝文武。”
刘宗正张大了嘴巴，好大一番话，这同他在喜宴说新人白头到老，儿孙满堂有什么区别？
都是冠冕堂皇的吉祥话！
谁若是反驳上一句，说你们今日拜堂明日和离，断子绝孙，那怕是喜宴上人人都要来抽他一个大嘴巴。
简直是无耻之徒，说的无耻之言。
刘宗正气得胸膛发抖，他冲着陛下拱了拱手，“陛下，这谁家中没有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不争气的小辈。他们年纪小，一时之间犯了错，已经愿意降爵罚金来抵消自己的罪孽。
他们已经受到了惩罚，为何不能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呢？
那些孩子，都是大家看着长大的，正所谓虎父无犬子，他们再坏又能有多坏呢？
正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父辈们好不容易搏来的荣耀，如今被蒙了羞，这还不够吗？”
他说着，看向了周昭，“你就能保证，你就没有需要的时候吗？”
周昭深深的看了刘宗正一眼，“树不修则不直。
不知道您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想到的是家中哪一位不孝子孙？
您的爵位又有多高，供得他杀几个人？我不能保证，我的子孙后代里不出现歪瓜裂枣，可若是他犯下了大罪，不用劳烦刘宗正，我周昭第一个容不得他。
您说得没错，谁家中没有不孝子孙，谁家的爵位不是千辛万苦得来的？
正因为如此，才应该让他们知晓，杀人需要偿命，这样他们就不敢放肆，不敢杀人，不敢犯错。
而若是出现了冥顽不灵之人，那就应该依法研判，这样剔除了不孝子孙，剩下的个个都是英雄好汉。不用降爵位，也不会让父辈蒙羞，肃清家风，不是一件好事么？
刘宗正不如想想，若是没有你脑中想到的那个糟心之人，你还用每日急得跳脚吗？”
周昭说着，看向了目瞪口呆的刘宗正。
“陛下入城之时，曾经允诺了百姓，杀人者偿命。有些罪，可赎。可杀人重罪，如何能赎？
楚衡杀侍妾蒋嫣，满口承认毫不在意，大呼可以降爵抵罪。蒋嫣无依无靠，出身平凡，诸君自觉楚衡高贵过蒋嫣，不应该以楚衡之命抵蒋嫣之命。
今日站在这里，刘宗正你强烈反对，不过是因为你家中有楚衡，你预计他也会杀蒋嫣。
那么换而处之，若是诸侯王、皇子、陈丞相的儿子，杀死了刘宗正你的子孙，他们愿意降爵位抵罪，这样你的子孙死了也是白死。你家搭灵堂，凶手在你隔壁办喜宴，你哭得撕心裂肺，他还在众人面前将杀死你儿孙的细节当做笑话。
我之命贵过刘宗正子孙之命，杀之无罪。
那个时候，您还可以站在这里，理直气壮的要求以爵位抵罪吗？”

第407章 战赵廷尉
刘宗正心头一颤。
他不敢去想周昭说的那个画面，光是动了一个念头，都只觉得头皮发麻。
若那样的事情发生，他还说个屁的反对。
他会操起自己从前用过的钉耙，砸碎那个畜生的脑袋！这样的仇恨不报，这样的羞辱不还，枉为人父！
刘宗正这般想着，哑口无言。
他这般强烈反对，正是因为他是宗正，管的便是老刘家的子子孙孙。
陛下会被那些擅长溜须拍马的小人糊弄，会被血脉亲情牵绊住，他不会啊！任谁今日擦完刘大强抢民女的屁股，明日又要擦刘二霸占田地的屁股……
好不容易擦烂了手回到家，放眼一看，自家的兔崽子他也撅起了屁股。
这么多不孝子孙，如今闯下塌天大祸还能用爵位相抵。
可若是日后杀人偿命，他这个当宗正的，倒是不用擦屁股了，他怕是要日日轮流办白事。
刘宗正这般想着，忽然觉得有些微妙。
他突然懂了，周昭方才那番话的歹毒用意。
法严，若能修直了那群兔崽子，他不用擦屁股；法严，若是修不直那些兔崽子，那么他们死了，一场丧事之后一了百了，剩下还活着的都不用他擦屁股。
淮阳侯见周昭不言语，不由得开了口。
“律法岂可随意修改？周左监前不久方才修改过一次律法，修改了肉刑，且不允许用宫刑来替代死罪。这才时隔几日，又再来一回，这样岂不是朝令夕改，法之威严何在？”
淮阳侯说着，冲着陛下拱了拱手。
“陛下请慎重思量，周左监乃是我廷尉寺难得一见的少年天才，老夫对她无比欣赏。只是少年人行事难免过于激进，在老夫看来，此事还是先应该在廷尉寺内先行商议。
常左平、关右平还有何廷史都是廷尉寺老人了，他们同律法打了一辈子交道。
不说有多天赋异禀，但是有脚踏实地一个案子一个案子积累出来的经验。”
淮阳侯说着，看着周昭叹了一口气，“周左监可还记得，前朝因何而亡？苛政严法。
陛下宽仁，在前朝基础之上制定九章律，比从前宽仁许多。周左监的提议不能说有错，但是若是这两次修改下来，那么死刑再无可以回旋的余地，秋后的法场之上，头颅堆积成山，流淌的鲜血可以染红整个长安城的石板砖。
委实是有伤天和。”
周昭听着，心中燃起了一股战意。
这淮阳侯倒是老谋深算，比起刘宗正这种暴躁直肠子要高出一筹。
早就听闻淮阳侯爱重妻子，昨夜她突袭楚家，抓了楚家的金疙瘩楚衡不说，还让赵易舟丢了大脸。
这家伙之所以反对，明显就是为了保住楚衡一条小命，可他只字不提楚衡，说得冠冕堂皇也就罢了。
竟是还暗戳戳的点她，想要让她在陛下面前留下一个急功近利，办事不牢的印象。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周昭想着，亦是冲着陛下拱手，“城东楚家新修宅院，匠人上梁之时发现其中有两根大柱倾斜。此时若是矫正替换，主家难免认为其办事不力，要落下责难不说，日后在城中也不敢有人寻他们做活；
可若是不矫正替换，又担心一年半载之后，房屋倒塌。
若换做廷尉大人是那工匠，那是说还是不说？”
周昭说着，抬起头来，“战国魏人定法经六篇，秦国商鞅改法为律，我大启在前朝律法上修改新添后，共为九章，为盗律、贼律、囚律、捕律、杂律、具律、户律、兴律、厩律，再有律例作为添补。
且无相关条律，则廷尉寺依据从前相近的判例为依据，给出判决，再由陛下复议定夺。
若有上谕添补，则以上意为主。
法至如今，并非一成不变；这不是朝令夕改，而是不断的完善。
践踏法之威严的，不正是逍遥法外的凶手么？
他们哪里是在受害人的尸体上跳舞，他们是在廷尉寺的脸上，在律法的脸上跳舞。”
周昭说到这里，看向淮阳侯轻叹了一声，将他先前的样子学了个十成十。
“昭虽然年轻，但自幼便同案子打交道，不敢说熟读律法，在廷尉寺这段时日的所做所为，也是有目共睹。
此事之所以不在廷尉寺先议，乃是因为避亲。”
周昭说到避亲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了三分。
赵廷尉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周昭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她的折子里写得一清二楚，此案事关楚衡杀死蒋嫣的判决，谁不知道楚衡同他的关系。
周昭瞧着他的模样，并不在意。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赵廷尉都在圣上面前这般损她了，还不兴她暗戳戳的说上两个字？
她简直就是大启第一温柔的好下属。
“废除肉刑改为徒刑劳役，正是陛下的宽仁；而废除削爵来代替死罪……”
周昭顿了顿，“陛下进城之时，允诺百姓杀人者偿命，百姓高呼万岁，以为陛下乃是公正严明的君主。如此这般说来，杀人者偿命，在百姓眼中乃是明法；
那么，同样的杀人偿命，对象换成了有爵位的贵族，怎么就成了严刑酷法？
而且，我也不认为，秋日的法场之上，从此头颅堆积如山。大启朝是百姓多，还是勋贵多？百姓杀人者偿命，法场都没有遍地头颅的时候。加几个贵族里的不孝子，就如同在河水中增添几滴水一般，根本不会有多大的改变。
大启朝的勋贵子弟，虽然不是人人都如赵易舟小赵大人那般优秀，人品端方大义灭亲，乃是君子楷模。
那多数也都是读过圣贤书的良善人，杀人者，只是少数败类而已。”
赵廷尉深深地看了周昭一眼，心中叫苦不迭。
周昭这是存了心要摁死楚衡，他只有赵易舟一个儿子，根本不担心他做出那等需要降爵抵罪的事情来，这条律法改与不改都同他没有任何干系，他是真心想要将周昭娶回家中来做儿媳，也从没有想过要同她作对。
可是，楚衡是他妻子唯一的嫡出侄儿。
楚衡如是死在廷尉寺，他如何好交代！
赵廷尉嘴巴张了张，他能说的都说了，周昭一条条反驳，他还要如何说？
他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就听到坐在上位的陈丞相说道，“周昭，若直接杀了了事，引起叛乱，当如何？”

第408章 战陈丞相
周昭闻言，笑着冲着陛下拱了拱手。
“恭喜陛下，又可清除一门狼子野心的逆贼。
若那人仓促谋逆，不过是下一个霍太尉，不足为惧；若那人早有准备，那他早有不臣之心该杀之。
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件大好事。”
陛下听到这里，看了周昭一会儿，突然就笑了。
但他没有说话，不说允了，还是不允。
周昭亦是没有追问，对着陈丞相说道，“贵族犯错被依法惩治之后就会心生怨愤，从而叛乱。那百姓呢？看着贵族为非作歹，杀了自己的亲人，却是被自己唯一信任的律法告知，杀就杀死，你奈我何？
这样的百姓，就不会心生怨愤，继而叛乱么？
用方才赵廷尉的话来说来，前朝因何而亡？”
前朝农民起义，犹如燎原之势，直接烧灭了整个王朝，就连高堂在坐的陛下自己，从前不也是一个百姓而已。
屋子里一片寂静，刘宗正表情微妙，赵廷尉被点名不敢搭腔。
倒是陈丞相饶有兴致的看着周昭，说出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让不孝子孙多活一阵子，便能降其爵位，削弱其身，不好么？再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不孝子孙若是不犯，以他的本事，家族二代而亡。
若他继续犯，迟早爵位兜不住他的错，他照旧上刑场。
兵不刃血不是么？”
这一回，屋中简直是落针可闻。
周昭万万没有想到，她是心中激进，陈丞相当着陛下的面，竟是说话如此激进。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谁不明白呢？陛下与臣子之间，既是相互成就，却又是相互争权夺利的关系。
陛下开国之初，需要好兄弟们帮着打天下，那时候自是怎么画饼怎么来，“天下共主”、“分封诸侯”、“高人一等”，那都是打天下时称上放着的筹码，其中这九章律里用爵位来抵罪，便是给勋贵功臣们的特殊优待。
不给点好处，谁愿意为你卖命。
可万事万物皆是在无时无刻变化的。
在陛下登基坐稳这个皇位之后，想的便是收拢君权，贵族想的是共治天下，他们互相削弱平衡。
刘宗正是从皇亲国戚这群既得利益的角度来反对的，赵廷尉是廷尉寺官员，于公他不喜周昭不通过他直接上折子，上一回她同何廷史上折子修改肉刑相关律法的时候，他便隐晦提过。
于私他想要保住楚衡的性命，所以他方才强烈反对。
而陈丞相，他是陛下的左膀右臂，也是真“国师”，他看到的是大局，而不在乎普通人的生死。
而她周昭，是站得离受害人最近的人。
她在为受害人讨要公平，这个公平，屋子里除了她……
周昭想着，看向了一旁的太子。
注意到她的视线，太子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的看了过来，周昭从他那温柔的眼睛里看到了赞赏与担忧。
她在心中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除了她，或许还有太子，根本就无人关心。
她心中犹如明镜，所以没有说过蒋嫣具体有多惨，也没有说昨夜那险些被蛇咬掉人头的女婢有多绝望，他们不在乎。她只能说他们所在乎的，让他们觉得自己得利的，方才能够从他们碗中夹走这块“肉”。
这与废除肉刑这种听上去显得宽仁，让人名声好的事情不同。
这一回是真真正正的“虎口夺食”，要他们割肉让利。
“子不教，父之过。如丞相所愿，兵不刃血。”周昭冷静的回答道。
陈丞相一愣，他没有说话，手指隔着虚空点了点周昭，却是笑了起来。
谁说判了死刑就不能降爵位了呢？
楚衡的所作所为，他的父亲母亲皆是心知肚明，他们包庇他，纵容他。利用自己的权势地位，供养出这么一个恶鬼。怎么就不能问罪降爵了呢？
爵位也降了，陈丞相欢喜。
恶人处死了，周昭欢喜。
谁敢说不是双赢？
屋子里的气氛又变得古里古怪起来，陈丞相同周昭对视一眼嘴角带笑，刘宗正同赵廷尉则是汗流浃背，脑子里千回百转，他们怎么觉得，勋贵队伍里出了叛徒不说，还一个比一个狠。
他们举起屠刀，笑吟吟的看向了他们这群等待宰杀的小羊羔。
他们突然在想，三公九卿皇家贵胄那么多人在！为何陛下独独留下了他们几个在这里同周昭辩法，是在暗示他们什么？还是另有什么深意？
不等他们想出点所以然来，就听到陈丞相又开了口。
“陛下您看，这朝中终于来了能接住老臣玩笑话的有趣人了！”
陛下哈哈一笑，这下子屋子里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陛下摆了摆手，没有说允，也没有说不允，他站起身来，看向了周昭，“会水吗？”
“可轻松渡江。”
陛下摇了摇头，指了指周昭，对着陈丞相说，“你瞧她，何止敢接住你的话，她还不怕朕！”
他说着，不等陈丞相回答，又道，“那今日周昭陪朕去钓鱼，上一回被鱼拖下水，枉费朕信了丞相你吹的牛，什么浪里老白龙，你分明就是水中老狗刨儿，还得换朕救你。”
陈丞相汗颜地以袖遮脸，不言语了。
陛下瞧着，更是开怀，他朝着门口走去，周昭见状忙跟在他的身后，落了半步。
宫中自有大湖，这会儿还没有到深冬，湖面尚未有结冰的迹象，湖边停着一艘早就准备好的木船。
陛下猛地一跃，落在了船上，他直接岔开腿豪迈的坐在凳子上，就开始往鱼钩上头挂蚯蚓，那娴熟的动作，一看就是从前做闲汉的时候给练出来了。
周昭轻轻一跃，盘坐在了陛下身边，拿起了一个钓竿。
那摇船的船夫一句话也没有说，默不作声的摇桨，将船停在了湖面上，然后便不动弹了。
“会钓鱼么？”
周昭穿好了蚯蚓，下了钩，“会。但比起钓鱼，更擅长叉鱼。”
陛下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噢，有什么区别？”
“钓鱼需要等鱼上钩，是鱼主动；叉鱼是我刺向鱼，我主动。”
陛下轻声笑了起来，“朕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
周昭嘴上附和，心中却是直嘀咕，不，年轻的时候你是十里八乡闻名的闲汉，成日里混吃混喝呐。果然人一旦当了皇帝，就开始岁月史书，往自己脸上贴金。
个个都是真龙转世，祥瑞加身，天命所归。
“你几次上言，胆子都很大，就不怕激怒了朕，降罪于你么？”
周昭摇了摇头，“君主心胸宽广，能纳谏言，臣子为明君效力，有何不敢言？陛下不是不但没有怪罪于我，还让臣升官发财，来这里钓鱼了么？”
陛下一愣，又是几声哈哈，“你比你哥哥脸皮可厚多了，他第一次冲着朕拍马屁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像喝醉了酒一般。不像你，张嘴就来……”
他说着，顿了顿，又笑眯眯道，“朕喜欢听，好听你多说几句。”

第409章 我们成亲吧
“臣只进宫见陛下两回，尚未发觉其他的优点，待发现了，再说给陛下听。”
陛下哈哈大笑起来，他笑着笑着，突然感觉鱼线往下一坠，顿时激动起来，“上鱼了！”
他说着，站起了身，眼睛瞪得溜圆的看着那鱼，小心翼翼拽着钓竿，让那鱼游到跟前，然后猛地提竿，一条红色的大鲤鱼一下子被拖到了船边。
陛下这时候哪里还记得周昭，他趴在船边，伸手一捞，将那条大半个手臂长的鱼儿捞了起来，恨不得叉腰笑出声来。
“早知道，便叫丞相一同来了，他上回钓了条巴掌大的，就在我面前好生炫耀。”
陛下说着，眼眸一动，“一会儿你将这鱼拿出宫去，是朕钓来赏赐于你的。”
他说话的时候，将“朕钓的”三个字说得格外的重，周昭瞬间明了。
这小老儿想必是自己不好炫耀，这是想要她绕城一周，逢人就说，嘿，瞧见没，陛下钓了条大鱼！
“多谢陛下！臣带回去，养在廷尉寺的湖中，也沾沾陛下的喜气。”
陛下瞬间满意了，他摆了摆手，“一条鱼罢了，随随便便就能钓到，哪里算得上什么喜气。”
要不拿个镜子照照您那笑歪了的嘴？
陛下上了鱼，显然心情极好，他看向了周昭，“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廷尉寺同旁的地方，终究是不一样的。”
周昭听着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心砰砰砰的跳了起来。
她不偷偷嘴陛下了，因为现在拿镜子来，她可能也笑歪了嘴！
她明白陛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了，赵廷尉并非学法之人，陛下属意她日后做廷尉，就等她再成长几年，积累一些功勋，她就是下一任廷尉的不二人选。
而今日她上奏的事情，陛下也允了。
陛下没有等周昭回答的意思，他的思维有些跳跃，“你同苏长缨何时成亲？”
周昭一愣，耳根子微微泛红。
陛下见周昭难得有小女儿态，像是胜利了一般，愉悦的笑了起来，“他是个好孩子，从前随着朕亲征，朕就很看好他。他从朕这里讨要走了六道天书的用法，想来是你这几回太过凶险，吓着了他。”
周昭耳根子上的红瞬间褪去，她的手指轻轻一颤。
不由得在想，每一回的苏长缨，应该都向陛下讨要了六道天书的用法，即便是这一回她一路凯歌，他也随时做好了豁出性命去救她的准备。
陛下没有理会周昭是如何想的，又道，“阿晃拿你当亲妹妹，为了你连我这个父亲都敢顶撞。日后你要护好他。”
周昭心神回笼，认真地冲着承诺道，“昭定用性命护着他。”
陛下又笑了起来，他今日看上去十分的和蔼可亲，就像是邻家老人一般。
“说起来，我都不记得阿晃第一次开口说话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他阿娘也不怎么爱说话，总是一个人闷闷的。她天生力气就大，待字闺中之时还曾经一拳捶死过老虎。
可惜那时候我还没有做皇帝，那块虎皮被拿去送人了，后来战乱，也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应该是像他阿娘多。”
陛下有一搭没一搭的同周昭说着从前的事情，直到韩少府来寻他议事，他方才恋恋不舍的上了岸，传了内监送周昭出宫去。
这一回出宫，平静无波。
韩新程今日休沐，不在宫中；那位同三皇子一母同胞的公主，怕是也没有心情来拦她。
临到宫门前，周昭转身朝着西宫的方向看了过去。
她能感觉得到，陛下时日无多，已经开始准备太子继位了。
她想着，回过身来，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宫门前的苏长缨。
周昭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她快步走上前去，朝着苏长缨一扑，苏长缨猛地睁大了眼睛，一把揽住了周昭的腰，将她抱在了怀中。
“昭昭。”
“我饿了。”周昭说道。
苏长缨揉了揉周昭的脑袋，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包好的糖饼，递给了周昭，“还是热的，就知道你出来的时候会饿。文官心眼子比筛子都多。”
周昭咬了一口糖饼，那滋味甜到了她的心里。
“你在骂我？我也是文官。”
苏长缨揉了揉周昭的脑袋，接过了她手中的大鲤鱼，“昭昭文武双全，不在其中。”
他就是骂自己，那也舍不得骂周昭。
“长缨，我们成亲吧！”
苏长缨身子一僵，手中的大鲤鱼险些落在地上，他转动了一下自己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向了周昭。
他看着面前笑面如花的小姑娘，只觉得长安城的冬日竟是比春天还暖和，“好！我们成亲，明天就成亲！”
周昭看他像个傻子一般，又咬了一口糖饼，“谁家好人求亲的时候，一个在吃糖饼，一个手里还拎着一条鱼啊！再说了，一般不都是男子先开口吗？明天成亲，明天怎么成亲。”
苏长缨眉眼都在笑，“昭昭不许耍赖，我都已经听见了。我想同昭昭成亲，很早很早就想了，想要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想要同昭昭每日都在一起。
想要在你白发苍苍的时候，我还背着你，给你买烤羊腿吃。”
阿娘死后，周昭就是他的家。
周昭听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根本就不在乎谁先开这个口，或者谁后开这个口，她喜欢苏长缨，苏长缨也喜欢她，这于她而言就足够了。
周晚出嫁，日后周暄也会如此，周家的家，不再是家。
从今往后，苏长缨就是她的家。
“我那时候都多大年纪了，早就啃不动羊腿了，说不定吃了还塞牙。你说不定都要拄着拐杖走路了，还能背着我？”
“当然可以，我还能背着你满天飞，到时候我们趴在闵藏枝家的屋顶上，看他一个糟老头子头上戴花。到时候，你还查案，我跟在你身边，帮你抓凶手。”
周昭听着，将最后一口糖饼塞到了苏长缨嘴中。
她拍了拍手上的糖饼渣，看向了苏长缨，苏长缨立即半蹲了下去，将周昭背在了背上。
“你说那时候，你应该唤我什么？”
苏长缨背着周昭慢慢地走着，听到周昭声音中带着兴奋，他翘起了嘴角，“当然是周廷尉。”

第410章 上门提亲
苏长缨的动作很快，翌日一早周不害还打着呵欠，周家的公鸡还在报晓的时候，便领着父亲鲁侯登门了。
周不害揉了揉自己还有些惺忪的眼睛，“苏兄，长缨，怎地一大早便来了？”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急迫的客人，但凡早上一步，就能将他堵在床榻上。
周不害想着，看着对面站着的油光水滑，不对，衣冠楚楚的苏家父子二人，不自然的整整了自己带着褶皱的衣袍，后悔今日没有早起一刻钟，至少让他梳个头。
鲁侯见面先笑，他挺直了腰杆子，满脸红光的仰起了头，正欲要吟诗一首。
自从前日听闻儿子要娶妻，他便酝酿了整整一日，终于写出了一首自己满意的佳作。
“晴……”
鲁侯方才吐出了一个字，就被一旁的苏长缨打断了，只见他那惯常冷静得像是大理寺门前的石狮子的儿子，红着一张脸，声音发着颤的，激动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
“父亲，我要娶昭昭。”
今日长安城的风沙真大，鲁侯同周不害同时觉得自己被风沙堵住了耳朵。
“周昭不是我女儿。”
“你管谁叫父亲？”
鲁侯忘记了吟诗，周不害忘记了盘头，二人皆是一脸震惊的脱口而出。
苏长缨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他的耳根子有些泛红，他昨夜提前在脑海中预演了一遍，从登门求亲，到同周昭成亲，改口叫周不害父亲，今日一开口太过激动，直接一步到位，直接跳到了父亲。
“世伯，小子今日登门，是想要求娶昭昭。”
周不害瞬间清醒，他神色复杂的看向了面前的苏长缨，千言万语都到了嘴边，最后想起周晚同他说的那些话，话到了嘴边绕了一圈，变成了“阿昭同意了吗？”
他说着，有些心酸的说道，“若是阿昭同意了，那就成亲吧，不然她一个人住在外头，也没有人看顾。”
周不害看着鲁侯那张喜气洋洋的脸，何止是心头发酸，他觉得自己的手掌心都酸涩了起来。
“成亲是大事，苏兄同长缨先去喝茶，我随后就来。”
苏长缨得了应允，整个人长舒了一口气，天知道他昨日预演的时候，已经想过了周不害拒绝后的五十八种应对办法。
还好一个都没有用上。
父子二人进了会客的茶室，等了一会儿，周不害方才重新梳洗了一番，换了一条完全没有褶皱的新袍子，头上还戴了发冠，就连身上的香气都换了一种，整个人像是方才去寻了闵藏枝拜师学艺回来。
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周夫人余氏，以及周暄，还有默默跟在二人身边难得乖巧的周昭。
鲁侯见人都到齐了，张嘴要吟诗，“晴……”
那晴字第二回 出口，就觉得自己的大腿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只见苏长缨正用一个绢帛卷轴戳他。
急急急！他这儿子是有多急，莫不是想今日就洞房！
他不满，但是也没有办法，谁叫他如今打不赢这小兔崽子！
鲁侯想着，接过那卷轴，讨好地冲着周不害笑了笑，“两个孩子打娘胎里便定下了亲事，若不是出了当年的事情，他们二人怕不是早就已经成亲，成就了天赐良缘。
好事多磨，虽然分开了四年，但二人还是命中注定。
如今长缨统领北军，指不定何时便要出征；阿昭在廷尉寺做左监，下一步指不定就要做廷尉。我征战多年，自是知晓行军打仗一去就是一年半载，周老哥你从前就是廷尉，自是知晓坐在那个位置有多忙碌。
趁着两个孩子有空，今日登门，特意想要同周兄商议一下两个孩子的亲事。”
鲁侯说着，情到浓时眼眶有些泛红，他将那卷轴递给了周不害。
“从前两个孩子指腹为婚，长缨的阿娘离世之前，已经给两个孩子交换过八字，下了聘礼合了婚书。
长缨诚心，觉得当年事出有因，太过仓促怕委屈了阿昭，于是如今又添了一份新的。
我们两家是世交，阿昭就同我的亲女儿一般。当初我以为长缨死了，登门退亲，也是不想耽误了阿昭。这件事，是我对不住阿昭，长缨能娶到阿昭，是他的福气。”
鲁侯说着，胡乱的用袖子擦了擦脸。
“周兄，为了彰显我们苏家的诚意，我便在这里做出一句承诺，日后整个鲁侯府全都是长缨同阿昭的。两个孩子，若是想要住在鲁侯府，我自是高兴不已。
若是鲁侯府太远，住在廷尉寺附近更好，那也随孩子们的意。
你们且放心，阿昭进了我苏家门，绝对不会受到半点委屈。”
鲁侯胸脯拍得啪啪响，半点不发虚。
别说家中没有婆母，没有小姑子，只有他这么一个打不赢的老头子；就算是有漫山遍野的恶人亲戚，周昭她也不是受委屈的人啊！谁能让她受委屈？
他的儿子他还不清楚？这小夫妻二人只会重拳出击。
周不害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他将那卷轴接了过来，打开一看，越看越是心惊……
要不说打仗能发财呢！
鲁侯这个老匹夫竟然这么有钱，当年是抢了多少诸侯，杀了多少土匪，才攒下这么多家当啊！
他自问周家世代簪缨，是有底蕴的人家，但祖祖辈辈再怎么积累，那也抵不住人家全国巡抢！
他想着，酸话到了嘴边，又想起了周晚的话，扭头看向了周昭，见周昭微微颔首，他方才将手放在嘴边咳了咳，“两个孩子的亲事是早就定下的，他们情投意合，我这个做父亲的又岂会阻拦，这本就是一桩水到渠成的好事。”
周不害说着，突然之间鼻头有些发酸。
他的心中千头万绪，一会儿是小时候周昭抱着他的脖子，喊他阿爹的样子，那时候她的眼中满是对父亲的崇拜；一会儿又是周昭穿着左监的官袍，站在廷尉门前的样子。
她背对着他，长成了他最期盼的孩子的模样。
他想，他这个父亲，从此再也没有办法在女儿面前直起腰杆了。
就像眼前的鲁侯面对苏长缨一样。
“下个月初九是个好日子，周兄你看那日如何？”
周不害闻言，再次看向了周昭。
周昭见那不停转过来的脑袋，余光瞥了一眼窗外，今日太阳也不是从西边升起的啊，她怎么有一种她才是周家的一家之主的错觉？父亲什么时候会事事问她了？
她想着，轻轻点了点头。
周不害嘴巴张了张，想说下个月会不会太快了些，但想起周晚的话，还是点了点头，“那就下个月初九。”
周昭闻言，有些错愕，还真的全都听她的？
她不解的抬起头来，一眼正对上了对面的苏长缨，只见那人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憨傻无比。
她的脑子有一瞬间放空，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第411章 廷尉寺送嫁团
初九那日，长安城里一大早就开始飘起了小雪花。
周昭初八夜里回了周家，还从自己原先的那个小院里出嫁。
整个屋子都被初一重新打理了一遍，连那些“尸体”都临时换了新衣衫，青白长满尸斑的脸上恍惚都生出了娇羞的胭脂红，焕然一新。
周昭穿着朝服坐在桌案前，静静地看着手中的六道天书。
昨夜她做了一个梦，梦中她五世皆亡，每一世的苏长缨都毫不犹豫的做出了同一个选择，他坐在她的墓碑前，一次又一次的在六道天书上写下了绝笔告亡妻书，然后死在了她的身边。
待大梦初醒之时，她放在枕边的六道天书早已湿润。
她想着，伸出手来，摩挲了一下天书，冬日的竹简冰冰凉的，丝毫没有温度。
周昭想，她不会让它有第六次亮起的机会了。
她将那竹简轻轻地卷了起来，塞进了初一早就绣好的喜气洋洋的绣袋里。
初一不知道哪里来的执念，连家中的那只狸奴，都让她打扮了一番，穿上了新衫，周昭想着，抬眸朝着院子里看了过去，哦，就连院子里的树，都张灯结彩。
“周昭周昭！我来给你添妆送嫁了！你怎么也不去少府寻我耍？我现在不蹴鞠，改斗鸡儿了！
周昭闻言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只见她那并不算大的小院中，站了一堆廷尉寺同僚！
跑得最欢快还没有进院门就开始大呼小叫的，不是许久未见的季云又是谁？
他今日依旧穿的金光闪闪的，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成精的金元宝，在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抬着一个巨大的箱笼。
在他的身后，则是闵藏枝同邬青衫，所有人瞧着周昭那无处下脚的屋子，皆是一脸震惊。
“周昭，你平日里就睡在这凶案现场？半夜起身，当真不会一脚踩到一个人头吗？”
周昭从屋中走了出来，脸上有些诧异，“你们怎么都来了？”
“当然是来给我们左监大人当娘家人了！”闵藏枝晃着头上的花，周昭当真觉得，苏长缨来接亲，可能会将他错当成新娘。穿得比她要喜气洋洋多了。
“廷尉寺的脸面不能输给北军！”常左平的声音异常坚定，感觉若是输了，随时他要罚金。
周昭一听，顿时无语，所以廷尉寺瞧见一条狗，都要同它比一比谁身上的毛多吗？
季云见周昭没有理会他，蹦跶了几下，着急的掀开了自己带来的箱笼，“周昭周昭，看看我给你的添妆！”
他的声音格外洪亮，廷尉寺众人都好奇地朝着那箱笼看了过去，这一看满院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只见那箱笼之中，放着一对金子打的大雁，一看便闪瞎人眼。
“又不是你来提亲，你送什么大雁？”闵藏枝酸涩的说道，他怎么这般蠢笨，给楚柚的聘礼里没有想到准备这个！
季云挠了挠头，“大雁不行吗？那大象可以吗？我阿爹刚打了一对金象，我叫人换！”
周昭走了过去，恋恋不舍的关上了箱笼，“不必了，你这太贵重了……”
季云打断了周昭的话，“这哪里贵重了！我在库房里挑了好久，就这个最不值钱，我家库房里都堆不下了！”
周昭神色复杂的看着季云，别逼我在大喜的日子里酸你！
有了季云前头，廷尉寺众人也纷纷的拿出了自己的贺礼。
“周昭，老夫这么多年的一些心得手札，今日便送给你了，算不得什么贵重的贺礼。还有这一对镯子，是我夫人托我转送给你的，这是我们成亲的时候戴的。
老夫同夫人成亲六十载，依旧是夫妻和顺，也算是积累了一些福气。”
周昭看着面前白发苍苍的何廷史，突然鼻头有些发酸。
办案的心得手札，是十分重要的之物。
她祖父写的那些，她都是如今方才允许看，可是何廷史却是将这个给了她。
还有那一对镯子……
“何廷史……”
何廷史笑了笑，要是周昭姓何该有多好啊！周不害真是眼瞎。
何廷史想着，退到了一边，“莫要推辞，是老夫的一点心意。”
周昭点了点头，李有刀清了清嗓子，他有些别扭的递给了周昭一个匣子，“现在不要打开，等你晚上回去再打开！”
现场一片寂静，常左平看李有刀的眼睛里都带了杀气。
李有刀愣了愣，回过神来，发现众人神色怪异，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你们都在胡思乱想什么？我这是好东西，不想给你们看而已！”
见众人不信，李有刀跺了跺脚，将那匣子打开，只见那匣子里头躺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虽然大婚送匕首显得有些不着调，但他李有刀难道是什么着调的人吗？
周昭看着那匕首，顿时便欢喜不已。
她可以用双刃，但是没有能够同陛下赏赐的那把青鱼匕首相媲美的存在，如今这一把正好补上。
“多谢师父。”
李有刀听得师父那二字，有些惭愧的摆了摆手，“我算你什么师父！再说了，莫搞这些繁文缛节，给你你就拿着。”
周昭闻言，顿时笑了，“好！”
说话间，常左平也递了一个匣子过来，对着周昭道，“我的也不方便在这里看，但你得看，事关廷尉寺脸面。”
周昭狐疑的接了过来，听话的没有打开。
常左平瞧着，在心中偷偷松了一口气。
他送的是夫人的秘术，具体是什么他也没有看过，但是他知晓，自从他娶了妻之后，别看人前威武，在家那是光看夫人威风，不知不觉便被人管得服服帖帖。
他本是不好管同僚家中事的，但若是周昭学了这个。
那日后廷尉寺不就彻底压倒北军了吗？简直就是顶级谋略，堪比合纵连横。
一时之间，院中皆大欢喜。
周昭笑着，朝着院子门口看去，隐约瞧见了那门边露出的一抹衣角，她知道周不害站在那里。
“北军前来接亲了！”
门外突然传来呼喊声，廷尉寺众人立即齐刷刷的回过头去，顿时挺直了腰杆，雄赳赳气昂昂，像是一群处于战斗状态的公鸡，朝着院门外走去。
周昭瞧着他们呼啦啦的来，又呼啦啦的走，忍不住笑出声来。
待他们一离开，周暄便领着楚柚还有樊黎深进来了。
阿晃则是轻轻一跃，从屋顶上跳进了院中。
“阿昭，快进屋去，长缨来接亲了！”

第412章 大婚（完结章）
周昭闻言，抬脚进屋，听着身后的喜乐声，还有喧闹声，方才终于有了一种后知后觉的羞涩。
她今日大婚，要同苏长缨成亲了。
她想着，坐在了自己的桌案边，佯装镇定的拿起了一卷《四十三种离奇死法录》，看了一眼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又放下去随手抓起了另外一卷，这一卷倒是简洁，卷头就写了《酷刑》二字。
周昭手指用力的握着竹简，朝着门口看了过去。
苏长缨比她预计的来的要快得多，他今日穿着北军统领卫将军朝服，在她看过去的时候，恰好对视了过来。
她同苏长缨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在一起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成亲不过是从这里搬到那里，是人生中特别但又平凡的一天，可事到临头，她居然有些紧张起来。
二人隔着热热闹闹的北军同廷尉寺众人，就这么对视着。
周昭突然觉得，那些声音好像是瞬间消失了一般，世界仿佛都被定格，只剩下她同苏长缨二人。
她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还有雀跃。
她比自己想的更喜欢苏长缨，她比自己想的更加想要同他成亲。
不光是常年相伴的水到渠成，还是永远不会厌倦的怦然心动。
周昭想着，同苏长缨对视一笑。
那喧闹声瞬间又回来了，明明是她同苏长缨成亲，可是韩泽同季云却像是两只炸毛的公鸡，在院中又唱又跳，斗得不亦乐乎，热闹得像是耍猴。
这二人皆是文武全不行，唯一能斗的，也就是只有钱了。
同苏长缨一道儿来的，除了韩泽，还有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郎君。
见周昭看他，他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周昭认得他，那是苏长缨从前在苏家军里的左膀右臂裴九思，如今裴九思也跟着他入了北军。
“不行不行，要娶我们周左监，先要吟诗一首。”
周昭听到吟诗一首，视线再次同苏长缨在空中碰撞，二人先是一言难尽，随即又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
无他，实在是认得鲁侯的人，都听不得吟诗这两个字。
“阿昭，竹简要被你抠烂了。”
周昭听到耳边突然传来的揶揄声，一下子回过神来，她佯装淡然的抬头，瞬间对上了周暄的笑眼。
她面上一红，清了清嗓子，“阿姐，我不紧张。”
周暄哈哈笑了出声，冲着周昭眨了眨眼睛，“嗯，你不紧张，是这竹简，非要咬你的手。”
楚柚同樊黎深听着，也跟着笑了起来。
周昭听着，拿起了那本《酷刑》挡住了自己的脸，屋外的苏长缨瞧着，给了裴九思一个眼神，裴九思立即兴致勃勃的开始吟诗起来，他在此道天赋绝佳，但从前在苏家军中断然不敢展露半分。
就怕鲁侯会拉着他的衣袖，大喊“高山流水觅知音”，然后要同他以诗会友。
那是《酷刑》。
苏长缨过五关斩六将，很快便到了周昭房门前，他看向了挡在门前的阿晃，说道，“阿晃，我来接昭昭了。”
阿晃的斗笠点了点，“长缨哥，你若是惹阿昭生气，我们会一起打你。”
苏长缨看着阿晃眼角带笑，“嗯，我也同你们一起打我。”
阿晃一愣，侧开了身子让苏长缨进屋。
周昭听到门前苏长缨的话，从那竹简中抬起头来，朝着苏长缨看了过去，苏长缨红着脸笑道，“昭昭，我来接你了。”
周昭将竹简往桌上一搁，她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咳咳，走吧！”
她说着，没有犹豫走到门边，直接牵住了苏长缨的手，屋里屋外的人瞧着，都忍不住起哄笑了起来。
苏长缨同周昭红着脸，分开人群前去主院拜别父母。
周昭瞧着眼眶泛红的周不害，还有掩面哭泣的余氏，上前告别，她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也没有哭，临了走到了周承安跟前，“日后阿爹阿娘，就托付于你了。”
周承安看了周不害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周昭没有多言，同苏长缨一同出了周府，直接翻身上了马。
她同苏长缨都是朝廷官员，她不想穿嫁衣，想穿朝服，她也不想坐车坐轿，她想骑马。
这些都是她同苏长缨提前商议好的，虽然古怪，但是她喜欢。
她嫁给苏长缨之后，也还是周昭。
周昭坐在马背上，最后回眸看了一眼周府熟悉的大门，她年少之时同苏长缨在门前罚站时掏的洞还在，在大门口的左下方靠近门轴的地方，还有她拿小匕首刻的歪歪扭扭地周苏二字。
虽然一遍一遍的刷过了漆，但是沟壑太深，凑近一看清晰可见。
这座宅院里有无数她同苏长缨一起走过的年少时光，他们一起掏过鸟窝，弄碎过周不害的花瓶，跪祠堂的时候撬开过地砖；他们还在周不害的书房里背过诗，曾经趴在屋顶上装鬼叫，吓过周老夫人……
周昭想着，回过头来，“走了！”
“我们苏将军同小周大人成亲，嘿嘿，给大家发喜钱！”
周昭骑在马背上，瞧见前方的韩泽同季云一左一右提着一个竹篮子，不停的朝着路边撒钱，不由得有些无语，“这是你安排的？”
简直太夸张了，她都想要下马去捡。
苏长缨摇了摇头，“我的钱都交给昭昭了，他们自己安排的。”
苏长缨说着，突然压低了声音，“昭昭你今日真好看。”
周昭面颊绯红，白了苏长缨一眼，没有再同他说话，迎亲的队伍就浩浩荡荡的去了鲁侯府。
拜天地，宴宾客。
待那热闹回归于寂静，屋中终于只剩下周昭同苏长缨二人。
苏长缨刚刚沐浴更衣出来，身上还带着热气与清香，周昭看着他脖间残留地水珠，不由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她佯装镇定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一扭头却是又瞧见了床榻上的鸳鸯喜被。
这屋子里，样样成双，即便是有鬼，那都要凑两只，缺一不可。
“昭昭，你很紧张？”
“谁紧张了？你见我什么时候紧张过？”
苏长缨轻笑出声，周昭见他笑她，不由得一拳打了过去，苏长缨没有还手，也没有闪躲，却是直接就着一拳伸手一拽，周昭被他一带，直接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中。
这时候的苏长缨，同平常完全不同。
周昭只觉得自己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她正不安着，就感觉一个轻轻地吻落在了她的发顶上，“昭昭，真好，我还能够等到这一天，不只是从前，你往后的每一日，都有我。”
周昭听着这声音，那有些不安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她伸出手来环抱住了苏长缨的腰。
抬起头来迎上了苏长缨的目光，“只有你。”
往后余生，皆是你我。

第413章 番外：廷尉周昭
翌年六月十五日，长安城电闪雷鸣，乌金巷那半株老槐树再次被紫雷击中，轰然倒塌。
陛下旧伤复发，药石难医，太子登基。
御史台以迷城案为引，重翻三皇子党旧事，三皇子暴毙宫中，那位传说中的美人宠妃更是被削成了人彘。
七月长安大街小巷的青石板缝里杂草疯长，坊间有老人在嘀咕，说每一颗草都是血水浇灌出来的。
成王败寇，是非功过，只留于后人评说。
周昭侧身站在西宫门前，看着宫中出来的和亲车驾，之前那位嚣张拦路说想要嫁给苏长缨的安平公主，穿着厚重的嫁衣坐在车队中央，她的脸上涂抹着厚厚的铅粉，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安平公主不想和亲，求人送信给赵家，想要嫁给赵易舟。赵易舟吓得转头就娶了陈家女。”
周昭听着一旁苏长缨的话，不由得牙一酸。
“苏将军对安平公主倒是了如指掌。”
周昭挑了挑眉，轻轻地回了一句，苏长缨闻言立即道，“周廷尉，我瞧这七月要飞雪，这天下哪里有比我更冤枉的人！住在廷尉寺旁边，哪里还有不知道的事！”
周昭闻言，不由得心中好笑。
廷尉寺风水八成有些问题，别说是人了，便是她家中养的那只黑色的高冷狸奴，如今也时常跳到廷尉寺门前的台阶边，听着邬青衫还有缺门牙他们叨叨叨，那耳朵竖得笔直笔直。
等回到家中，但凡瞧见一个人，便喵喵喵个不停。
就差开口说人话了！
周昭时常心疼它，小可怜，不能同人分享乐子，快要憋死了吧！
听得周廷尉几字，周昭不由得掸了掸自己身上的新的官袍，务必让上头没有一丝褶子。
今天，是她升任廷尉的第一日。
和亲的队伍远去，空门口又空了下来，周昭看了苏长缨一眼，二人并肩而立，沿着宫道朝着新皇议事的西宫走去。
“周廷尉！”
周昭听到这三字，不由得挺直了腰杆子抬起了下巴，待正眼一瞧，那宫道之上站着的是穿着甲衣的韩新程，下巴抬得更高了，她有些不悦地唤了一句，“大姐夫。”
韩新程眼角弯弯的满是笑意，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一身都是烟火气，看周昭别别扭扭的，也半分不恼。
“你阿姐突然想吃宫中御厨做的酸糕，我特意托人准备了些。她叮嘱我瞧见你，唤你家去。”
周昭听到周暄的事，神色顿时温柔了下来，那像是落枕了一般僵硬挺着的脖子低了下去，“阿姐还吐吗？还是吃不下饭？阿姐喜欢吃初一做的烧鸭，我叫她做好了送去。
叫阿姐莫要缝小衣，长缨新得了一匹好缎子，格外柔软，也一并送去，就用那个给孩子做衣。”
今年年初的时候，韩新程大办流水席高调迎娶周暄，先帝对他甚是看重，大婚之时还赏赐了如意，那喜宴到如今还在长安城中为人津津乐道。
周暄进门不久，便有了身孕，如今正是吐得凶的时候。
韩新程听得周昭的话，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晓得了。快去吧，今日天气不错。”
周昭秒懂，韩新程这是在给她提示，伴君如伴虎，今日老虎心情不错，可适当摸一下屁股。
“昭昭在想什么？”苏长缨问道。
周昭看着韩新程远去的背影，有些怔愣出神，听到苏长缨的问话，笑着接道，“在想长安城三大铁人。”
正所谓流水的三公九卿，铁打的二韩一陈。
二韩是韩新程同韩少府、一陈则是陈丞相。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朝中早就是新人换旧人，就连周昭那都是属于位置还没有坐热的新人，可这三人我自巍峨不动，从前是先帝的心腹，如今是新帝与太后的心腹，简直犹如定海神针。
尤其是韩新程，他负责宫中内卫，居然新帝登基之后，他还没有被调走，依旧是南军统帅，深得上心。
周昭问过她这位狐狸精姐夫，当时韩新程意味深长的说，“这是不卖的价钱。”
二人没有再多言，径直入了西宫，进了陛下平日里用来议事的大殿。
站在门外，看着里头那些“重臣”们，周昭突然之间，有了自己当真成为了廷尉的实感。
屋子里正在叙话的大臣们听到脚步声看了过来，瞧见周昭一时面上有些复杂，虽然这半年来，周昭名声大噪，又破了不知道多少奇案，如今乃是茶楼酒馆说书先生们最喜爱的“名流”、百姓嘴中最厉害的“青天”……
可他们到底还是俯视着她。
直到今日，周昭出现在了内朝议事上。
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她成了同他们平起平坐的人！
而周昭不过是个不足二十岁的少年人，甚至，她还是一个女人。
新帝要升周昭做廷尉那一日，他们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怎么也得说周昭不配、不能、不可以！可临到头来，满朝文武竟是没有能说出一个字来。
周昭看着屋中众人，淡然地抬脚迈过了那道门槛，走向了属于廷尉的位置。
苏长缨特意慢了几步，落在了周昭身后，他看着前方小姑娘头上飘动着的黑白发带，天理昭昭百无禁忌。
他的小姑娘走得又快又稳，而他永远都会在她的身边，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
从宫中出来回到廷尉寺的时候，已经是半上午了。
“小周廷尉，快些家去瞧瞧吧，你家中祠堂走水了！”
周昭一到门前，就听到这等消息，她愣了愣，同苏长缨一同脚步轻点，快速回了周家老宅，这一到门前，就撞见了一个一脸黑灰的老头儿，那老头儿瞧见周昭，咧嘴一笑，露出了白花花的大牙。
“阿昭！你做廷尉了！”
周昭这才听出来，这是她阿爹周不害的声音。
“父亲，发生何事了？怎地祠堂走水了，我去救火！”一旁的苏长缨见状，抬脚要进门。
周不害咳嗽了几声，伸手拉住了苏长缨，他摆了摆手，有些讪讪地笑了笑，“阿昭做了廷尉，我周家三世廷尉！这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阿爹，那是祠堂，不是祖坟，哪里是什么冒青烟，分明是阿昭做廷尉你太激动了，上香的时候不小心将祠堂给点了！怎地还骗人！”
紧接着，周昭便觉得自己怀中一暖，周暄直接扑了过来，抱住了她。
“我们家阿昭，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阿昭。”
周昭脸蛋红扑扑的，“全世界第二厉害，没有阿姐厉害。”
周暄哈哈笑了出声，她笑得格外的嚣张，见一旁的周不害还在咧嘴笑，立即道，“阿爹，你看你就是眼瞎，谁是周家第三任廷尉，是阿昭！”
她说着，又转过身去，看向了柱子后头的周老夫人，“祖母当时在这门前说什么来着？说阿昭不是周家人，不能进周家祖坟。阿爹，你看，哪里有三世廷尉！这个周廷尉是周昭的周，不是咱们家的周！
这哪里是祖坟冒青烟，这分明是老祖宗们气得喷火！”
老夫人臊得满脸通红，周不害仗着脸上全是黑灰，厚着脸皮道，“阿爹从前确实眼瞎！”
周暄听得，冲着周昭眨了眨眼睛。
周昭瞧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好，从今日起，她便是廷尉了。

第414章 番外：婚后日常
“昭昭~”
周昭手中握着《毒术怪闻》，看得正是入迷。
长安城中近日发生了一起罕见的死亡案，城东头的余记羊羹铺里共有十二位客人，饮的都是同一锅出的羊羹，但其中有三人暴毙，而剩下九人则是毫发无损。
那三人互不相识，也没有什么仇怨。
锅中羊汤用银针验毒并未变色，那三人碗中亦是未见有毒。
那么那三人是如何中毒？中的又是何毒？
虽然案子已经告破，但是周昭发现这世上尚有她不知晓的毒，便又重新翻看起各种毒经。
周昭正看着，便又听到了一声“昭昭”。
那声音闷闷地，说到第二个昭字的时候，像是有微风吹过一般，让人心中荡起波涛。
周昭从书卷中抬起眸来，循声看了过去，只见床榻之上的苏长缨侧躺着，朝着她看了过来。
他方才沐浴更衣，这会儿穿着雪白的中衣，松松垮垮地显得格外的惫懒。
他的头发有些湿漉漉的，散落在身前，明明相隔这般远，可周昭却是莫名的觉得，他周身的热气仿佛就要直接扑到她的脸上来，没有伸手摸，周昭都知道她如今脸颊发烫得厉害。
“苏长缨！”
周昭咬牙切齿的喊出了这三个字。
她同苏长缨成亲到如今已经十载了，这厮自从那日夜里见过韩少府，便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三十六计”，端是不知餍足，一万分的不要脸。
苏长缨见周昭恼羞成怒，忍不住笑了出声，他一个翻身从榻上下来，直直地朝着周昭所在的桌案走来。
周昭哪里不知他想作甚，立即站了起身，她还没有来得及跑开，就感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已经被苏长缨拦腰抱起，周昭伸手一勾，直接勾住了苏长缨的脖子，“你是土匪吗？”
“是抢周廷尉做压寨夫人的土匪！小周大人，且看看我中了什么毒？”
周昭面颊绯红，“你能中什么……唔……”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只觉得唇上一热，整个人晕乎乎起来，等回过神来，整个人已经躺在床榻上。
苏长缨还是像方才那样，斜躺着，用手撑着头，笑吟吟地看着她。
周昭避开了那双深邃的眼眸，视线忍不住落在了苏长缨的嘴唇上，那嘴唇红得糜丽，有一处还破了一个口，隐隐有血迹渗出来，是方才被她咬的。
“我还在看毒经呢，你这人怎地这般不要脸。”
“案子都已经破了，昭昭若是想看，待明日再看。”
周昭听着苏长缨一本正经关切的话，心中微软，她醉心查案，这两日的确是对苏长缨有所疏忽，她抬起眸来，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见苏长缨俯身下来……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下起了大雨，噼里啪啦的打个不停。
今日是廷尉寺休沐日。
周昭躺在床榻上，听着廊前传来的稚嫩的问话声，“闵夫子，我阿娘假死躺在棺材里的时候不害怕吗？”
闵藏枝懒洋洋地声音传来，“棺材害怕，你阿娘都不怕。你摸过廷尉寺门前的石狮子吧，大不大？”
稚嫩的童声响起，“大！”
“对吧，你阿娘的胆子，比廷尉寺门前的石狮子都大，她哪里会怕！”闵藏枝说着，又问道，“上回我留给你的功课，你做吗？为何先帝去世之前，不升你阿娘做廷尉？”
“因为我阿娘年纪小！不像我阿爹，都可以做我阿娘的阿爹了！”
闵藏枝哈哈笑了出声，“为何这般说？”
“阿爹说他曾经给阿娘喂过饭，可阿爹给我也喂饭，那阿爹是我的阿爹，阿爹也是阿娘的阿爹！”
周昭听着，看着苏长缨的目光格外的复杂！
她同苏长缨原本都没有想过要生孩子这回事，可不想在二人成亲的第六年，意外有了身孕。那时候她廷尉的位置坐得稳稳当当，满朝文武皆已服气，想想到底这兴许就是上天的安排，便将这孩子顺其自然的生了下来，取名苏周。
原本倒是想要跟周昭姓周的，但是周苏这名字听起来刚一出生就四十岁，便还是叫了苏周。
周昭至今还记得，当她挺着肚子上朝的时候，那些朝臣瞳孔里的地震。
“周廷尉，这大腹……”
“曹大人低头看看自己，您看着像是一胎八宝，比我厉害，敬佩敬佩！”
满朝文武欲言又止，想辩却是辩不过，只得噤声。
廷尉寺事务繁多，苏长缨若不出征便将苏周拴在裤腰带上带着，若是出征便由他一个巴掌都数不清的夫子轮流带着，许是那孩子天生生得风流倜傥，闵藏枝格外喜欢他，软磨硬泡的做了苏周的书法老师。
只不过周昭从前没有注意过，这厮不光教书法，还教一些“乱七八糟”的。
“先帝之所以压着你阿娘，不封她做廷尉。不是因为她太年少，也不是因为她功劳少。因为皇帝留给太子的遗产有两种，一种是奸臣，一种是良臣。
奸臣是留给太子的小金库，先帝要装聋作哑将他捧得高高的，那奸臣越是引起民愤，太子登基后清除他，便会得到越多的赞扬。新官上任三把火听说过没有？这是给太子留好了草垛子，就等着他放火了！
良臣是留给太子的千里马，先帝明明是伯乐，却还是要装模作样的打压他，等到太子登基之后，再将千里马升迁，谁看了不说上一句慧眼识珠，是个明君呀！”
周昭穿戴齐整，听着廊前的对话，好笑的打开了门，这定睛一看，便瞧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坐在那里，头上都戴着一朵花。
“闵藏枝，苏周才三岁！”周昭无语道。
闵藏枝闻言转过身来，“阿柚做了些新的机关小玩意儿，让我过来送给周周玩！”
他说到周周二字的时候，咬了重音，然后戏谑的看向了苏长缨。
苏长缨弯下腰去，一把薅起了坐在木廊上的苏周，抱在了怀中。
苏周看到阿爹，眼睛一亮，直接吧唧一下，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阿爹，闵夫子说，有个叫做赵易舟的人，也叫舟舟。赵易舟是谁？我叫周周，是阿爹的儿子！那个舟舟，也是阿爹的儿子吗？”
苏长缨看着闵藏枝瞬间僵硬的脸，忍不住嘴角上翘。
苏周睁着大眼睛，看什么都好奇，“阿爹，你中毒吗？你的脖子上有红点儿，阿晃舅舅说，这是……”
苏长缨脸一红，捂住了苏周的小嘴，那边的闵藏枝终于抓住机会，哈哈笑了起来。
站在门内的周昭，这会儿早就已经回到了桌案边，重新一本正经的举起了《毒术怪闻》。
“阿爹，闵夫子为什么这么高兴？是闵钰哥哥今日功课做得好吗？”
闵藏枝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闵藏枝长安城第一才子，有个文笔不通，写字奇丑的儿子闵钰，那是他毒舌多年的报应。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