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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五个邪神订婚了
作者：山有青木
内容简介
 南山出生时五感俱无，眼看着就要活不成 有人告诉她的爹娘，随便找个地仙庙，给她和里面供奉的地仙像绑根姻缘绳，可保她健康无忧活个二十年 【绑一个地仙等于二十年，那五个就等于】 【爹娘想让她长命百岁，给她和五个地仙绑了姻缘绳】 【爹娘没什么文化，错把邪神当成了地仙】 二十岁生辰这天，南山看着来接人的五顶花轿 感觉大事很妙 脑补型选手冥界少主 心思诡谲的男狐狸精 人身蛇尾的万年半妖 茶里茶气的天真魅魔 两副面孔的厌世堕仙 提醒：阶段性1v1，该发生的都会发生，女非男C，最后的CP应该是冥界少主 （以上提醒写于很久之前，听说晋江政策有所变化，那就暂定正文完结时的CP是冥界少主，番外小孩子才做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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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要说我家小南山啊，那可真是福大命大，刚出生时弱得跟病苗似的，本来是活不成的，结果那会儿恰好有个高人路过，给我们出了个向神仙借寿的法子，说是找个地仙庙，给小南山和里头供奉的地仙像绑上红绳，只要红绳消失，就代表神仙答应结亲，自然会保她二十年寿命。”
“可二十年哪够啊，我闺女就该长命百岁才对！我一寻思，绑一个地仙能活二十年，那要是找五个地仙庙绑上五根红绳，不就能长命百岁了？！我和她娘一商量，直接又拜了四间庙……”
“现在子时过了，小南山的二十岁生辰也过了，可你们看看她，是不是还活蹦乱跳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的法子有用！五段姻缘，不就等于五个二十年么，长命百岁啊！”
已是深夜，并排建了三间低瓦房的小院里，往常早该归于安宁，此刻却点着三堆篝火，每一堆火前都聚了一群人，每个人脸上都泛着轻松又困倦的笑意。
南山看着亲爹孙晋坐在其中一堆篝火前，一边喝酒一边跟亲戚邻居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讲到高兴时还挥舞着手里缺漆少毛的酒壶，一时间有些无奈。
“阿爹，你少喝点！”她高声提醒。
拿着酒壶的小老头眼一瞪：“今天阿爹高兴，你不准管我！”
“就是就是，你爹为你高兴，大伙儿都为你高兴，小南山你可不要扫兴啊。”旁边的三叔公也醉醺醺道。
就连村子里最古板的二大伯也跟着点头附和。
南山眯起眼睛：“一把年纪了还酗酒，信不信我告诉三叔婶和二大娘？”
小南山的告状功力，七叔八爷的可都领教过，平时她这么说了，众人一定很快散开，但今天……
“这大半夜的，你三叔婶早就睡了，要告状也只能明天去告。”三叔公得意地啜了一口酒，脸在篝火的映照下更红了，“除非你现在就去我家，把你三叔婶从被窝里叫起来。”
南山怎么可能跑去把身体不好的三叔婶叫起来，闻言气得跺了跺脚，扭头就跑进自家厨房找靠山：“阿娘！阿爹一直喝酒，脸都喝红了！”
“等会儿我就收拾他。”正靠在灶火前取暖的刘金花顿了顿，心不在焉地回应。
南山催促：“别等了，再等他就醉死过去了。”
“不着急，等你叔公他们走了再收拾也不迟，”刘金花往她手里塞个热乎乎的烤土豆，“怎么这么凉，快去加件衣裳。”
“那怎么行，我们还是……”南山把土豆揣进兜里，话刚说到一半，就注意到了她脸上的忧虑。
“阿娘，愁什么呢？”发现亲娘心情不好，小棉袄也就顾不上烂醉的爹了，搬了把小马扎抵着刘金花的膝盖坐下。
刘金花回神，垂眸看向自己这些年放在心尖上疼的宝贝女儿。
灶火烧得很旺，澄黄的光照在南山的眉眼上，为本就漂亮的五官镀上一层金光。刘金花忍不住摸了摸她细嫩的脸，慈笑：“这么漂亮，也不知道随了谁。”
“我是阿娘生的，自然是随了阿娘，”哄人的话随口就来，南山也没忘正事，“别打岔啊，你还没说自己在愁什么呢。”
“什么都瞒不住你。”刘金花没什么力道地横了她一眼，又一次陷入沉默。
南山等了半天，始终没有等到她的回答，正要开口追问时，刘金花终于缓缓说出心中忧虑：“你和仙人绑红绳借寿的事，想来你刚才也听你阿爹说了吧？”
“何止是刚才，阿爹每次喝完酒都要说。”南山撇了撇嘴，显然早就习惯了。
刘金花短促地笑了一声，又忧愁道：“那你应该也知道了，跟仙人绑红绳，其实就是和仙人结亲的意思，说白了和订下婚约差不多，跟五个仙人绑红绳，那就是定了五份婚约，这、这不就是骗婚嘛。”
南山总算明白她在愁什么了，问：“你是怕仙人们怪罪？”
“你生下来就有不足之症，连水都喂不进去，其实是没两日可活的，能健康地长到二十岁，已经是老天可怜我和你阿爹了，但我和你阿爹……”刘金花想起往事，也有些羞窘，“那时候太年轻，不能接受你只能活二十年，才想出这种昏招。”
当初绑红绳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还真医活了，她也就开始焦虑骗婚的事。
那可不是一般的骗婚，是骗仙人的婚，谁知道会遭什么报应呐！刘金花想到这里，更担忧了。
“要不是你和阿爹的昏招，我昨日生辰时就死了，所以别懊悔了，至于那五根红绳……哎呀，仙人愿意借寿，那是因为可怜咱们，不忍让咱们一家三口分开，你真以为是看上我了？”南山摇了摇她的手，“阿娘你想啊，你要是仙人，会想和我成亲吗？”
刘金花：“会。”
回答得太干脆，以至于南山突然有点接不上话。
短暂的沉默后，南山提醒：“绑红绳那会儿，我才出生两天，听三婶说长得又瘦又小的，像个没毛的猴子。”
丑成那样，仙人得眼神多差，才会真的瞧上她？
刘金花更认真了：“你不懂，小时候越丑，长大了就越漂亮，仙人们眼光好着呢，不然为什么每一个都答应结亲。”
南山：“……”阿娘，你确定吗？
南山被亲娘的偏爱噎得大半天没说话，回过神后哼哼唧唧，总算让刘金花暂时放下顾虑，重新笑了起来。
夜色愈发深了，院里的篝火渐渐熄灭，亲戚邻居陆续离开，刘金花去收拾院子，南山挽起袖子，一个人把孙晋扶到东屋床上。
脱鞋盖被，安顿好小老头，南山又端了碗水来：“阿爹，喝水。”
“不喝，大晚上的喝什么水啊。”孙晋醉醺醺地嘀咕。
南山乐了：“你大晚上还喝酒呢！”
“那怎么能一样，那不一样，不一样……”
眼看着他开始犯困，南山只好放下碗转身离开。
“小南山……”孙晋突然惊醒。
“嗯？”南山回头。
孙晋嘴
里嘟囔一句，南山没听清，便凑近些：“什么？”
“阿爹、阿爹还没给你煮长寿面……”
南山这次听清了，一时间好气又好笑：“你都醉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还记得长寿面呢？”
“要吃的，过生辰……都要吃的。”
“行行行，明天补。”南山敷衍完酒鬼就要离开，结果才走两步，又听到他说了句什么，于是只好再次折回来，“又说什么？”
“祝、祝我的小南山寿寿寿……寿比南山，岁岁无忧。”
孙晋吭哧半天，终于说完了这句话，于是心满意足地等着来自宝贝女儿的夸奖。
南山沉默半晌，问：“这么有文采的词儿，不是你自己想的吧？”
“你三婶家小儿子教的。”孙晋承认。
父女俩对视片刻，都乐了。
刘金花一进来就看到父女俩对着傻乐，顿时抽了口气。
“我没喝酒！”南山赶紧解释。
刘金花这才放心。
“但是，”南山立刻补了句，“阿爹喝了很多酒，还不肯喝水，我怎么劝都不肯喝。”
刘金花对丈夫就没那么宽容了，一个眼神横过去，孙晋蹭地坐了起来，端起缺了口的瓷碗咕嘟咕嘟喝了几口。
“行了，赶紧睡吧，”南山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希望我明年过生辰的时候，你别这么敷衍了，最起码贺词得自己想吧。”
“我连字都不认识，怎么想得出贺词……”喝完水的孙晋口齿都利索了不少。
南山转眼已经走到门外，发现阿娘正对阿爹横眉冷对，于是勉为其难为他说了句话：“虽然阿爹今天很不懂事，但看在他是最好的爹爹的份上，阿娘就饶他一次吧。”
“嘿嘿，小南山说我是最好的爹爹……”孙晋嘚瑟地看了刘金花一眼，对上她的视线后又怂了。
刘金花懒得和他一般见识，抬头叮嘱门外的闺女：“给你烧了热水放屋里，你泡个脚驱驱寒再睡。”
“好的阿娘，”南山乖巧答应，还不忘再安抚一下，“阿娘你也早点睡啊，别再担心些有的没的了，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说罢，不给爹娘反应的机会，就快速地从外面关上了房门。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南山一边用不成调的曲子、重复着跟阿娘说的最后一句话，一边脚步轻快地穿过小院来到西屋门口，正要推开门进屋时，身后突然起了一股大风，吹得她下意识回头。
“不会有……”嘴里的调子还没停，人已经转过身去。
大风转瞬即无，不大的院子里，凭空出现了五顶花轿。
花轿各有不同，但在同样清冷月光下，都折射着阴森森的光辉。
“有、有、有事……”
南山默默咽了下口水，僵站片刻后扭头就要往屋里跑，结果手指还没碰到门环，人便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她脑子里突然冒出相当有文采的四个字——
大事不妙。

第2章
“父王知道你气我自作主张，未经允许就为你绑定姻缘，但父王也是为你好啊！实话跟你说吧，她不是普通的凡人，不然我当初也不会费尽心思为你们订婚，你相信我，你们俩是天生一对，不论是八字还是秉性都……”
“我不娶。”
“你别急着拒绝啊，至少见一面再说，这姑娘活泼漂亮，还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你见了肯定喜欢。”
“不见。”
“你必须见！”
“……”
对话戛然而止，接着便是房门被推开的声响，南山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尽可能放平呼吸。
“还没醒？”刚才自称是父王的声音含笑问。
南山躺得直挺挺，继续装睡。
那人沉默片刻，又道：“听说凡人熟睡时以火灼烧，睡得再沉也会……”
“醒了醒了，已经醒了！”南山赶紧爬起来，下一瞬就和一个蓄着胡须的中年男子对上了视线。
和阿爹差不多的年纪，脊背却比阿爹挺拔，身上的衣裳看不出面料，但一看就是她家三辈子也买不起的贵气。南山活了二十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气派的人，简直比她之前偶然见过的县太爷还气派。
“看什么？”男子笑眯眯问。
南山回神，尴尬道：“看您有些眼熟，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男子眼神突然微妙，故意板起脸道：“本尊乃是冥界之主阎岳，你一个小小的凡人，又怎会同本尊见过？”
南山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可真听到他反驳了，又突然生出一点熟悉的感觉。
“我真觉得见过……”她小声嘀咕。
阎岳轻咳一声，正要开口说话，南山突然发现门口还站了个人……也不一定是人，毕竟她没见过哪个人是长着牛角和猪鼻子的。
对方察觉到她的视线，睁着只有黑瞳的眼睛幽幽看过来，南山后背一僵，看看对方，再看看阎岳，看看阎岳，再看看对方。
漫长的沉默过后，她慢慢挤出一点笑容：“这这这位是……”
“本尊的婢女。”阎岳代为回答。
“婢女……”南山眨了眨眼睛，猛地松一口气，“姑娘啊？！”
“你以为是什么？”阎岳挑眉。
……以为是你儿子。南山无辜地看着阎岳，没把心里话说出来。
阎岳却看出了她的想法，笑了：“刚才本尊和灵晔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灵什么？没听清，应该是他儿子的名字。
南山挠挠头，讪笑：“听到了几句。”
“所以眼下的情况，你已经明白了？”阎岳又问。
这个时候该回答‘是’还是‘不是’呢？南山纠结片刻，最后诚实地点了点头：“大概明白一点。”
刚才一直在外面说不娶的，就是和自己绑定的五个仙人里的其中一个，而眼前这人就是仙人的亲爹，听他们的对话，似乎仙人不知道婚约的事，一切都是仙人爹自作主张。
原来神仙也要盲婚哑嫁啊。
南山：“仙人不想娶我。”
“他说得不算。”阎岳笃定道。
都当神仙了，还说得不算呐？南山略表同情。
“你呢？”阎岳突然问。
南山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可愿与我儿成婚？”阎岳又问一遍。
南山看着他慈和的脸，鼓起勇气试探：“我说得算吗？”
“那得看你说什么。”阎岳笑眯眯。
南山：“……我愿意？”
“真懂事。”阎岳满意点头。
南山：“……”
“既然你们都愿意，那这事儿就好办了，”阎岳也不知道从哪得出了都满意的结论，抬眸看向门口的婢女，“去叫少主过来商议婚期。”
“是。”婢女答应一声，飘了出去。
……是飘的吧？南山怀疑自己看错了，正伸着脑袋往外看，突然对上一双巨大的圆眼睛，她顿时眼前一黑。
“不是不是，这个不是，”阎岳赶紧解释，顺便瞪一眼顶着青蛙脑袋的人，“少主呢？”
“回尊上呱，药浴时间到了呱，少主回不夜阁了呱。”青蛙精无辜回答。
阎岳皱了皱眉头，下一瞬对上了南山无辜的眼神。
“咳……灵晔他前些年受过一次重伤，从那以后就落下了病根，每天都要泡药浴才行。”阎岳解释。
南山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既然他去药浴了，那就改日再商议吧，”阎岳做了决定，又叮嘱南山，“你先休息吧，需要什么就直接叫人准备，等婚期定了，本尊会亲自来告知你。”
“好的。”确定自己要嫁的不是青蛙脑袋后，南山一脸乖巧。
阎岳：“也别乱跑，这里不比凡间，你一个凡人乱跑容易有危险。”
南山：“好。”
见南山这么配合，阎岳打消了派人守着屋子的念头，直接转身离开了。
一刻钟后，南山鬼鬼祟祟从窗子翻了出去，在灰蒙蒙的夜色下，挑了条没人的小路径直往前跑。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这里有多少屋子多少条路，更不知道这里有多少守卫，那些守卫会不会长得像刚才的青蛙一样奇怪，但根据她以前在山上迷路的经验，只要认准一个方向往前跑，就一定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南山凭借经验一路狂奔，脚上的布鞋都要跑飞了  ，仍然不敢稍作休息。她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只有这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回到家。
一想到家，南山就想起昏迷前看到的五抬花轿，心底的焦虑再也克制不住——
五根红绳的事肯定已经暴露了，她被阎岳带走，意味着另外四个仙人扑空，也不知道阿爹阿娘会不会被报复。
南山越想跑得越快，恨不得一步迈回家，完全没注意到周围渐渐聚起雾气，等她发现这些奇怪的雾气时，已经看不清前方的路了。
雾气越来越浓稠，简直像有了重量一般，胶着的雾里仿佛随时会有什么妖魔鬼怪蹦出来。南山自认胆子不算小，可面对这种奇怪的白雾，仍然生出一股恶寒。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她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提着一颗心慢吞吞往前走。
大雾仿佛无穷无尽，她走得腿都酸了，仍然没有走出白茫茫的包围。
院子有这么大吗？她走了这么久，也该走出去了吧？还是说她误入了陷阱，一辈子也走不出去了？南山突然感觉很累，想直接躺在地上睡一觉。
睡一觉吧，她跑了这么久，实在是太累了，她现在真的需要休息。南山的脚步越来越慢，终于在又走了三五步之后彻底停下。
雾气几乎已经凝成实质，将她包裹了一层又一层，南山连呼吸都觉得累，睡眼朦胧地看向地面，却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
睡吧，睡一觉吧……南山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劝她，她也很想闭上眼睛，但下一瞬想到生死未卜的阿爹阿娘，又瞬间清醒过来，用尽所有力气抬脚往前走。
只一刹那，大雾散去，落满阳光的奢华庭院暴露在眼前。
“天、天亮了？”
南山看着天边漂亮的云彩，正迷茫时，突然听到一点水声，她紧张回眸，入目便是奢华精致的小桥流水和亭子，亭子上挂着白色半透的纱幔，风一吹轻轻摆动，模糊了纱幔中的人影。
下一瞬风将纱幔吹起，露出了对方的脸。
是一个男人。
大约二十出头，眉眼清俊，棱角分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锐利和矜贵。
四目相对，男人左手腕上似有什么亮了一下，他眼神微冷，抬手抚过骨骼分明的手腕，再松开已经没有光亮。
南山被他的容貌恍了一下神，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亭子里竟然有一个冒着热气的池子，男人只穿了一件单衣，而且已经湿透了，此刻领口大开贴在身上，水珠顺着领子滚落，在紧实的肌肉上划出一道水痕。
南山默默望远山，随即想到什么，又猛然看过去——
冒热气的池子、和她看起来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她知道这人是谁了！
……真倒霉，跑了这么久，竟然跑到仙人跟前了，这跟苍蝇飞到蜘蛛网上有什么区别？！南山暗道倒霉，正思考要不要下跪投降时，突然又想起阎岳刚才说他落下病根的事。
一个需要每天泡药浴的病秧子，也许根本奈何不了她？南山顿了顿，对着亭子里的男人眨了一下眼睛。
男人早已经发现她，此刻目光清冷地与她对视，却仍然泡在池子里没动。
不动，也不说话，这是个哑巴瘫子？南山安静片刻，左脚默默往后撤了一步。
几乎是脚尖点地的刹那，身侧的池塘里突然炸开一声巨响，一只青面獠牙的怪物咆哮而出，张开血盆大口扑向男人。
南山吓得倒抽一口冷气，连忙大声提醒：“小心！”
男人却还是没动，只淡漠地扫了怪物一眼，怪物便蓦地僵停在半空，喉咙仿佛被什么攥住一般，发出痛苦窒息的嘶声。
“不自量力。”男人轻启薄唇，下一瞬怪物炸开，幽绿发臭的血浆和肢节扑簌簌落地，溅了南山一身恶臭。
南山：“……”
男人靠在池壁，又一次看向她。
左脚已经往后撤了一步的南山沉默片刻，默默顺着撤退的姿势往地上一跪。
“仙人！民女期盼了二十年，今日可算见到您了！”

第3章
南山的生存之道，必要时先伏低做小，先把对方捧得高高的，再扮乖装可怜，每次用到这招，对方不管多气，都会被很快哄好。
一发现情况不对劲，她便熟练地用了这招，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嘛，就是吧……她都跪半天了，仙人怎么还不吱声？
太阳光依然明媚，只是没什么热气，南山淋了一身黏稠的恶臭玩意儿，不仅被熏得头晕，风一吹还冷得打哆嗦，几乎要维持不住跪姿。
亭子里却没有什么声响，静得仿佛无人存在，南山趴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偷偷抬头，下一瞬却对上一双冷淡的眼睛。
……他什么时候从水里出来的？南山愣了愣，下一瞬被修长的手指挑起下颌，被迫与近在咫尺的男人对视。
太近了，近到能嗅到他身上带着药草味的水汽，他微微俯身时，没有系上的衣带在落在她的眉心，带来温热的湿意。南山作为二十岁还没成婚的大龄姑娘，明知眼前的人很危险，但还是不合时宜地红了脸。
男人的视线落在她闪烁的眉眼上，淡淡道：“再看就挖了你的眼睛。”
南山的羞涩一瞬干涸。
男人神色淡漠地松开她，像擦什么脏东西一样仔细擦手：“想逃？”
南山一愣，明白他的意思后忙道：“民女能嫁给自己的救命恩仙，是民女三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民女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逃，民女就是太想看看您了，才忍不住跑来找您，还请您看在民女对您一片心意……”
空气破开，平白出现一把匕首，直直指向她的咽喉。
南山：“想逃。”
匕首又化作水汽消失在空气里，男人看了她一眼：“出了门，往东南方跑。”
……他让她走？南山微微一怔，突然想起他也不乐意成婚的事，于是小心试探：“您知道我是谁？”
“整个冥界，就只有你一个活人。”男人眼神淡漠，声音也透着凉意。
……什么叫只有她一个活人，冥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南山打了个寒颤，还没等细想，就突然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并不想娶她，于是立刻表示：“只要您送我回家，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来打扰您！”
男人对她的识趣还算满意，正要说什么，眉头突然不悦蹙起：“你走不了了。”
话音未落，庭院上空传来阎岳的声音：“灵晔，将结界打开。”
南山顿时着急：“那怎么办？！”
灵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斟酌什么，南山焦急地四下张望，正寻找逃跑的路径时，就听到他缓缓开口：“父王再独断，也不至于为难一个凡人，只要你宁死不屈，他定然会放你离开。”
话音刚落，他突然俯身，近到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你会这么做，对吧？”
南山想起阎岳那张笑眯眯的脸，刚要表示质疑，一股力量就突然将她掀翻，等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落在了怪物的断肢上。
阎岳已经出现在庭院里，皱紧了眉头刚要质问灵晔为何不开结界，灵晔就抬手点了点死掉的怪物：“已经没事了。”
阎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一边干呕一边往外爬的南山，一时间愣住：“怎么回事？”
南山讪讪，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到灵晔轻描淡写道：“哦，有东西要杀我，她帮我解决了。”
好不容易爬到一旁去吐的南山茫然：“啥？我吗？”
“嗯。”灵晔眯起眼眸，无声警告她别乱说话。
南山：“……”这位大哥，得是多蠢的人才能相信我一个弱女子能杀这么大只的怪物啊？！
阎岳一脸感激：“南山，这次真是多亏你了。”
南山：“？”
阳光照耀的庭院里很快涌进来一堆长得奇奇怪怪的人，南山稀里糊涂地被一个长着猪鼻子的姑娘拉走，又稀里糊涂地被喂了几颗丸子药，等回过神时，发现身上已经干净如初。
……不，比之前还干净，阿娘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去年弄在身上的脏痕，如今却丁点没剩下，连补丁上破损的针脚也修好了，简直像新衣服。
“怎么做到的……”她惊讶地嘀咕。
姑娘笑了一声：“是最低阶的清洁咒而已。”
南山听不懂，仍然一
惊一乍地夸奖她，把姑娘夸得害羞低头，差点暴露自己的三排尖牙。
“查！给本尊继续查！本尊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如此胆大包天，竟将心思打到了少主身上！”阎岳还在发火，一回头就看到南山笑嘻嘻的样子，招招手道，“南山，跟本尊回去，本尊有话要问你。”
……就知道不可能轻易混过去。
南山一瞬面色惨淡：“好……”
垂头丧气地跟在阎岳身后往外走，快走到庭院门口时，突然察觉到身后灼热的视线，她下意识回头，恰好对上灵晔危险的眼眸。
退婚。他无声说了两个字。
南山坚定地点了点头，下一瞬就出现在一间宽敞奢华的书房里。
“你方才为何要逃？”见她还在好奇地四下张望，阎岳直接开口。
南山正偷偷摸桌上的烛台，结果蜡烛突然燃亮，火苗不客气地在她手上咬了一口。她连忙缩回手，正惊魂未定时，就对上了阎岳似笑非笑的眼神。
“仙人伯伯。”南山乖巧打招呼。
阎岳没想到她会这么称呼自己，装出来的威严表情顿时绷不住了，再开口已经带着点长辈的慈善：“不想嫁给灵晔，想悔婚？”
“呃您听我解释……”
“行，本尊这就叫人送你回凡间。”阎岳打断了她的辩解。
还有一肚子借口没说的南山：“啊？”
“送你回家。”阎岳重复一遍。
南山还是茫然：“怎么突然愿意送民女回家了？”
“强扭的瓜不甜嘛，要是再留着你，灵晔那小子肯定教唆你一哭二闹三上吊，本尊又不能为难你一个小姑娘，最后还是得放你走，再说你方才还救了灵晔的命，本尊就更不能强迫你了。”阎岳大手一挥，似乎想通了。
这对父子还真是相当了解对方，就是吧……
“您真觉得我一个凡人，能杀掉那么大一只怪物？”她忍不住问。
阎岳没当回事：“你是天生灵骨，有什么不能的？”
“天生什么？”南山没听清。
“哦，天生灵骨，活着是几千年难得一遇的修炼天才，死了就是可破修行瓶颈的绝妙神器，当初本尊也是因为你体内的灵骨，才会定下你和灵晔的婚约，”阎岳看了她一眼，“想来那四段婚约的主人，也是为了你的灵骨来的，就是不知他们想要死的还是活的。”
说完，还特意强调，“本尊肯定是要活的，灵晔伤了根本，修为上注定再无所成，若是能娶个强大的媳妇儿，本尊将冥界之主的位子传给他时，旁人才不敢多作为难。”
本来听他直白地提起另外四段婚约，南山还有点心虚，结果听到死啊活啊的话，直接后背发冷了：“不能吧……也许其他仙人只是想救我呢？”
阎岳一脸同情地看着她：“那四抬轿子全都有阴邪之气，其中一抬更是死气弥漫，恐怕轿子主人皆非善类。”
南山笑不出来了。
半晌，她下定了决心：“您真愿意放我走？”
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还要走？阎岳惊讶：“你知道自己一旦回去，会是什么下场吗？”
“……知道，但我还是得回去，”南山眉头紧皱，神情难得凝重，“阿爹阿娘还在家里，我必须回去。”
“哪怕会死？”阎岳问。
南山抬头看向他，眼底没有一丝动摇：“哪怕会死。”
“那本尊若是说，那四抬花轿的主人并未露面，你爹娘如今也健在，你还想回去吗？”阎岳问。
南山眼睛一亮：“真的？”
“就知道你不信。”阎岳斜了她一眼，一挥袖空气扭动，不多会儿半空出现一面镜子一样的东西，里面显现出南山家的三间小瓦房。
“那是我阿爹！”南山看着正在挑水的小老头惊呼，接着又发现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的刘金花，高兴了，“那是我阿娘！他们都还好好的！”
“本尊没骗你吧？”阎岳轻哼一声，胡子也跟着翘了翘。
南山：“……我都丢了，他们为什么一点也不着急？”
“本尊给他们留了一封信，说带你出门游历一段时间，他们心里有数，自然不会着急。”阎岳颇为自得地抚了一把胡须。
南山怀疑地看着他：“他们为什么这么相信你？难道你们认识？”
阎岳突然心虚。
“哦哦哦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你眼熟！”南山眼睛一亮，“原来你是……”
阎岳轻咳：“好吧，本尊承认，本尊就是当年那个教你爹娘绑红绳求姻缘的道士。”
南山：“……”
阎岳：“？”
漫长的沉默之后，阎岳气笑了：“你套本尊的话？！”
南山立刻跪下：“没想到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南山给您磕头了！”
阎岳惊讶：“不怨恨本尊算计你们一家？”
南山扑通扑通磕三个，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牙：“怎么会呢，当年要不是您，我早饿死了，您是我的大恩人，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南山感激您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怨恨呢！”
南山的生存之道，伏低做小，装乖扮可怜，把对方捧得高高的，对方就什么事都不会计较了。
果然，阎岳不再计较她套话的事，伸手将她扶起来：“你这般识大体，本尊很高兴。”
“能见到大恩人，南山也很高兴，”南山喜笑颜开，“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阎岳一愣：“去哪？”
南山也愣住了：“回家啊，你刚才不是说愿意放我走吗？”
四目相对，无言以对。
半晌，南山一脸伤心：“仙人伯伯，您要反悔了吗？”
“……没打算反悔，你走吧。”
“谢谢仙人伯伯！”南山生怕他改变主意，扭头就往外跑。
“回去之后记得多打几副棺材。”阎岳慢悠悠提醒。
正往外跑的南山突然放慢脚步。
阎岳：“别紧张，我就是突然想到那四段婚约的主人，你身怀灵骨，他们定然不愿轻易放弃，你不回去也就算了，一旦回去了，免不了就是一场大战，到时候小小村落……多准备几副棺木，有备无患嘛。”
南山：“……”
“本尊也只是推测，事情未必会如此发展，你只管回去，大胆赌一把，万一那些耐心筹谋二十年的邪祟突然长出良心，就此彻底放过你呢？”
南山：“……”
“不过真到了那地步，你也不必内疚，凡人只要魂魄齐全，死后都会重新投胎转世，到时候本尊给开个后门，让他们都投个好人家就是，不过你应该没这么好运了，灵骨还未成熟，他们或许要留着你的命温养骨骼，到时候只怕想死也死不了。”
南山：“……”
冥界虽有日夜之分，界限却不明显，即便是晌午时分，天空也依然昏沉沉的，仿佛蒙上了一层紫色的薄雾。
灵晔又泡了一个时辰的药浴，靠在亭子旁的山石上假寐，微风打着卷抚过，轻轻拨弄他额前碎发。
片刻之后，他突然睁开眼眸，外头也适时传来青蛙精的声音：“少主呱，尊上请您过去呱。”
灵晔打了个响指，结界化开，露出青蛙精硕大的脑袋。
“找我何事？”他声音清冷地问。
青蛙精疑惑地歪了歪头：“小的也不知道呱，应该是跟婚事有关呱，那个凡人女子也在呱。”
这么快就把婚退了？看来那个凡人还算有点本事。灵晔心情虽然不算太好，但觉得也不糟。
一刻钟后，昏暗的书房内，阎岳和南山正襟危坐。
灵晔一进门，便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氛围，于是慢条斯理地坐下。
“既然人已经齐了，那就商议一下大婚的事吧。”阎岳缓缓开口。
灵晔神色一冷，倏然抬眸看向某人，南山轻咳一声，心虚地望向窗外。

第4章
某人就快将‘做贼心虚’四个字刻在脸上了，灵晔面无表情：“确定是商议婚事，而非退婚？”
阎岳故作不解：“好好的退婚做什么？”
灵晔一字一句：“我以为，有些人会宁死不嫁。”
被点到的某人假装没听到，继续装死。
“谁？谁要宁死不嫁？”阎岳无辜地看向南山。
南山睁圆了眼睛，也装无辜：“是啊，谁啊？”
灵晔突然起身，南山和阎岳同时后背一紧，下一瞬就看到他直接离去。
刚才
还有三个人的书房，转眼间就只剩他们两个了，南山和阎岳对视半天，突然忧虑：“他就这么走了？一点都不反抗？”
“大概是……认命了？”阎岳猜测。
南山：“……他看起来不像是轻易认命的人。”
阎岳也是这么觉得，但还是安慰道：“放心吧，我的儿子我最了解，看起来脾气坏，却最是心软，做不出什么混账事的。”
……你了解什么？你连他抬抬手指就能杀掉一只怪物都不知道！南山心里咯噔咯噔的，最后问一句：“你确定他不会杀我？”
阎岳顿了顿，认真道：“确定。”
南山：“……”要不是看见他犹豫了一下，自己真就相信了。
不管怎么说，事已至此，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南山步履沉重地回到先前待过的寝房，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香味，她愣了一下，看到桌子上满满当当的美食后眼睛都亮了。
“这些是冥主……”
“啊！”
南山惊叫着跳开，刚抓住右手上的珠串，就对上一双黑乎乎的眼睛，和两只硕大的牛角。
来人浑然不觉自己这张脸有多吓人，仍然幽幽说话：“这些是冥主特意叫人准备的凡间吃食，孙姑娘请尽情享用。”
说罢，就游魂一样飘出去了。
南山默默咽了下口水，确定那人走远了才低头，小心把珠串藏到袖子里，确定看不出来了，才跑到摆满美食的桌子前。
大肘子，大鸡腿，红烧肉，还有好几样从来没见过的菜，南山过年都没吃过这么多好东西，一时间没了节制，直到吃撑也没舍得放下筷子。
长着牛角的人再次飘进来时，她正艰难地往嘴里送最后一口红烧肉，一边送一边嘀咕：“不能再吃了，再吃就要吐了……”
那人嘴角抽了抽：“姑娘吃饱了？”
南山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表示已经吃饱了。
“那剩下这些我就扔了。”那人表示。
南山一愣：“扔了？”
“扔了，”那人重复一遍，大概是南山的神情太不可置信，他又多解释一句，“这是凡间的吃食，除了少主，就只有姑娘一人需要。”
言外之意，总不能让他家少主吃剩饭吧。
“太浪费了……”南山倒没有多想，只是很想要几张油纸给阿爹阿娘打包回去，可也只是想想而已，她现在连自己都回不了家，又怎么可能把这些吃的送回去。
她叹了声气，继续打商量，“要不这样，你别扔了，我明天热热再吃怎么样？”
那人一顿：“明天还有新的吃食……”
“不用不用，”南山摆手，“我吃这些就行，都是没动过的。”
那人似乎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歪了歪头看向桌子，发现所有菜被动过的地方都吃完了，没动过的地方依然齐齐整整地码着。
“那就明日给姑娘热了吃。”那人打个响指，桌上的菜就凭空消失了。
“我其实可以自己……”
没等她把话说完，那人已经飘出去了，南山摸了摸鼻子，开始打量眼前的寝房。
先前她一直惦记逃走的事，也没仔细观察过这里，此刻再看，才发现真是好大好漂亮的一间屋子，桌椅衣柜都是崭新的，上面的漆是她从没见过的华贵，还有地上铺的砖、床上挂的纱帐，全都漂亮又精致。
“不愧是仙人的宅子，连客房都这么漂亮。”村头二胖和县里的师爷是亲戚，之前跟着师爷去过一次县太爷家里，回来就整天吹嘘县太爷家多好多好，南山摸着铜铸的烛台，心想等她回去之后，她一定要跟二胖炫耀。
跟仙人住的地方比，县太爷家又算得了什么！想到二胖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南山突然有点兴奋，结果下一瞬就撞上了一堵墙。
屋子中央哪来的墙？她疑惑回头，三步之外，灵晔神色森冷地盯着她。
“……仙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民女也好早点迎接。”南山干笑，下意识摸了一下袖子。
灵晔面无表情，锐利的视线仍然稳稳落在她身上，当看到她衣领上的油星时，顿时眉头轻蹙。
太脏了。
南山见他一直不说话，只好苦着脸往地上一跪：“仙人英明，我不是故意说话不算话的！”
灵晔回神，一开口声音薄凉：“是吗？”
“真的真的，我是有苦衷的。”南山赶紧解释，除了五根姻缘绳的事没说，其他的全都说了。
说完，屋里便静了下来。
……她都说这么多了，他不说点啥？南山抬头偷瞄，恰好撞进灵晔视线里。
她顿时绷紧了后背，干笑：“仙人伯伯说，只要我嫁给你，就是什么少主夫人，到时候谁都不敢再找我阿爹阿娘的麻烦。”
阎岳的原话是，冥界主生死，三界之内，五行之中，但凡有魂灵者，终有过桥之日，天生灵骨固然难得，但若为此得罪冥界，就多少有些得不偿失了。
南山没听太懂，但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只有答应这门婚事，我才能保护阿爹和阿娘。”南山重申。
灵晔语气淡淡：“你去退婚，我会护着他们。”
“不行。”
仙人伯伯都告诉她了，眼前这人很多年前受过一次重伤，导致他现在虽然比凡人厉害很多，但在仙人里是非常弱的，更何况他又不能每天守在阿爹阿娘身边，要想阿爹阿娘无恙，还是得靠冥界之主这块招牌震慑。
灵晔听到她的拒绝，似乎有些生气，但神情仍然克制：“你不答应，我就杀了他们。”
“……仙人伯伯说了，你要是敢这么做，他就生气了。”南山语气虚浮地搬出阎岳。
阎岳说了，他要是用父母威胁她，就让她这么说……虽然听起来很不靠谱，但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试一试了。
结果话音刚落，灵晔蹙了蹙眉，还真不提这事儿了。
“仙人……不对，是少主，”南山见状，觉得他也挺好说话的，于是继续好言相劝，“少主，我知道您不喜欢这门婚事，我保证就算成亲了，我也绝不来烦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跟没成亲的时候一样，我呢就努力修炼，以后负责保护你。”
灵晔一顿：“你？保护我？”
“嗯，你还不知道吧，我是天生灵骨，是几千年难得一见的修炼奇才！”南山挺直身板，“只要我好好修炼，用不了多久就会变得比所有人都厉害，等你继位冥王后，我来给你当打手，谁不服气我就打谁。”
灵晔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冥王之位七千年一易，下次继任大典就在百年之后，即便你是天生灵骨，百年内也不可能强过所有人。”
南山一愣：“但仙人伯伯说我可以。”
灵晔面无表情地俯身：“知道他为什么说可以吗？”
“为什么？”南山看着那张在眼前无限放大的俊脸，下意识问了一句。
灵晔神色冷淡地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你只要再找一个天生灵骨双修，修炼就会事半功倍。”
南山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什么是双修？”
灵晔眼神愈发冰凉。
南山默默咽了下口水，故作老成地问：“所以我应该去哪找另一个天生灵骨？找到之后应该做什么，人家要是不愿意给我当炉鼎怎么……”
话没说完，她的手突然变成了硬邦邦的石头，南山呼吸一慢，惊恐地看向男人。
“我没耐心和你耗，”灵晔声音森冷，“现在，滚去承天殿，告诉阎岳你要退婚。”
“我不……”南山张口拒绝，转眼整条胳膊都石化了，且身体其他部位也开始僵硬。
“退、婚。”灵晔语含威胁。
“我不……”脖颈开始石化，南山呼吸变得困难。
窒息感一阵一阵地涌来，南山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抓挠喉咙。灵晔看着她宁死也不肯退婚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烦躁，正准备再加诸别的手段，南山挣扎间露出莹白的手腕，一串珊瑚珠子挂在上面，红得像血一般。
灵晔倏然停手。
身体恢复正常，大量空气涌入喉间，南山剧烈咳嗽几声，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耳边隐约传来阎岳怒气冲冲的声音，她艰难睁开眼睛，恰好看到灵晔面无表情地靠在桌前。
“都说她脖子上的伤是她自己抓的  ，你为什么不信？“他冷着脸辩解。
阎岳更生气了：“不是你弄的，难道还是她自己抓的？对一个弱小的凡人动手，我平日就是这么教你的？！”
“都说不是我了，”灵晔说罢，突然对上她的眼睛，视线顿时变得有压迫感起来，“不信你自己问她。”
阎岳下意识回头，发现南山已经醒了，赶紧问一句：“南山，你没事吧？”
南山摸摸脖颈，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到灵晔缓缓开口：“你自己说，颈上伤痕是怎么来的。”
“重要的是那点抓痕吗？”阎岳怒问，“重点是你为何要欺凌弱小！”
“我没有，”灵晔面色平静，“你不信可以问她。”
说着话，他看向南山，眼底透着淡淡的威胁。
南山觉得眼下的情况有点荒唐，但她现在属于是寄人篱下加有求于人，理智告诉她最好是不要招惹灵晔，但……
“仙人伯伯，他想把我变成石头，还想杀我！”南山飙泪告状。
阎岳怒视灵晔。
灵晔：“……”

第5章
冥界也有日夜之分，最后一缕月光落下，大地落入漆黑夜幕，漂浮在半空的鬼市一瞬亮起灯烛，熙来攘往间透着诡异的热闹。
鬼市的尽头，平日生意最好的酒楼诛月楼今天闭门谢客，楼阁外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身着幽森铁甲的鬼兵。
阁楼之内灯火通明，十余个舞姬身姿妖娆，时而化作一缕轻烟，时而化作一阵细雨，挥舞着衣袖在圆台上翩翩起舞。
“二位贵客，这是奴家新酿的酒，名曰忘红尘，饮上一杯再大的忧愁也能忘个干净，还请二位贵客品鉴一二。”花枝乱颤的老板端着托盘，瞄一眼冷淡的灵晔，便识趣地看向了另一人，“止参公子，给个面子？”
被她称为少爷的止参是冥界护法之子，也是冥主阎岳的干儿子，虽然身份也是高贵，但向来吊儿郎当没有架子，跟谁都能聊上几句，老板不敢招惹灵晔，只能来问他了。
止参长了一张娃娃脸，闻言笑了一声：“算了吧，公子我无忧无虑，用不上这种酒，你还是给需要的人吧。”
……满屋子的人，还有谁更需要这个？老板瞄一眼从进门就冷着脸的灵晔，假装没听懂：“得了，奴家将酒放这儿了，二位有兴致的时候再尝吧。”
说罢，便立刻离开了。
止参目送她的身影直至消失，才对着她留下的酒撇了撇嘴：“她的酒可别乱喝，谁知道里头放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此刻偌大的酒楼里，只有两个客人和十几个舞姬，圆台和上席之间又有结界阻隔声音，他这话是跟谁说的不言而喻。
灵晔却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仍然垂着眼眸把玩一只空酒杯。
止参无奈了：“少爷，你特意叫我出来，就是为了冷着我？”
两人从出了娘胎就是好友，整个冥界也只有他敢这么和灵晔说话了。
面对好友的质问，灵晔一言不发，仍是冷淡地把玩酒杯。
止参也不介意，拎着酒壶好奇地凑过来：“所以，你真在不夜阁面壁思过了十日？”
灵晔脸色愈发冷峻。
“还真是如此，”止参啧了一声，“你怎么回事，堂堂冥界少主，竟然被一个凡人小姑娘欺负了，欺负就欺负吧，解了禁还不去找她报仇，反而来寻我喝酒，少爷，这可不像你啊。”
灵晔冷嗤一声，眼神愈发淡漠：“父王将沉悦珠给了她。”
止参一顿，略微坐直了些：“真的？”
灵晔愈发烦躁。
“看来冥主很是认可这个儿媳啊……你呢？你怎么想，真打算娶一个凡人为妻？”止参也开始皱眉了。虽然冥主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但让他们堂堂冥界少主娶一个凡人，他还是觉得太委屈了。
灵晔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
止参面露同情。
先王后去世后，这爷俩相依为命几千年，灵晔虽然是不好招惹独断专行的性子，却拿亲爹一点办法也没有。
估计他今天退婚，冥主明天就能找根绳子上吊。
止参叹了声气：“实在不行，就让那个凡人主动退婚呗，冥主一向怜弱，凡人非要退婚的话，估计他也只能妥协。”
“她不肯退。”灵晔扫了他一眼。
止参托着下巴：“也是，区区凡人，若是做了冥界的少主夫人，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不肯退婚多正常。”
灵晔越想越心烦，随手拿起一壶酒刚要喝，突然注意到是诛月楼老板送来的那壶，又蹙眉把酒壶放下了。
“要不我替你解决吧。”止参突然道。
灵晔抬眸：“你？”
“你那是什么眼神？不信我？”止参轻嗤一声，“放心吧，冥主都把沉悦珠给她了，我是不会伤她性命的。”
说罢，突然不怀好意地笑了，“但不代表不会吓唬她。”
“你要做什么？”灵晔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没憋什么好屁。
止参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说话，角落的日晷突然发出咔哒一声，下一瞬六七个婢女鱼贯而入，转眼将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饭菜，只见刚才还对他的计划有几分好奇的灵晔，拿起筷子开始认真吃饭。
“……你这一日三餐按时吃饭的好习惯，这么多年还真是一点没变。”止参无语地看着他。
灵晔充耳不闻，垂着眼眸一口饭一口菜，吃得相当认真。
止参百无聊赖地等着，直到灵晔放下筷子，才再次凑过来：“做什么你就别管了，我保证能让她把婚退了。”
“阿嚏！”
南山用力地打了个喷嚏，一抬头警惕地看向四周，偌大的寝房里，空无一人。
她松了口气，默默端起了饭碗。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这个地方住了十天了，虽然这十天没怎么出门，但她对这里也大致有了一些了解。
如今她住的是一个名叫沧澜宫的地方，相当于凡间的皇宫，仙人伯伯就是这里的皇帝。虽然很早之前，仙人伯伯就说过他是什么冥界之主，但南山一直没什么概念，直到有人这么跟她解释之后，她才意识到那是多了不得的大人，一时间心里也愈发忐忑——
仙人伯伯要是皇帝，那灵晔不就是太子了？她得罪了太子！
南山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太爷，还只是远远一瞥，实在难以想象得罪了太子会是什么下场，听说灵晔已经结束闭门思过，今天早上就从不夜阁出来了。
“……不会来找我吧？”南山心事重重地摸摸手腕上血红的珠串。
虽然阎岳一再强调，她只要戴着那串珠子，灵晔就不会再伤害她，但鉴于某些原因，南山觉得他并不是很了解自己的儿子，于是她每天都是提心吊胆的状态，之前还偶尔去院子里溜达溜达，现在直接不敢出门了。
一连三天，她都把自己关在屋里，到第四天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跑到门口透透气，结果刚到门口，就被一颗石子砸了。
“谁？谁砸我？”南山警惕张望，下一瞬就看到院墙上趴了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
青年眉眼带笑，见她看过来，还朝她招了招手。
“你是谁？”南山这段时间见到的都是一些长得奇奇怪怪的家伙，这还是除了阎岳和灵晔之外，第一个五官正常的‘人’。
青年按着墙头一个翻身，直接进了院内：“我叫止参，是护法之子。”
“护法是什么？冥界的官职吗？”南山不解。
止参被她问得一噎，确定她是认真在问后换了个说法：“我是灵晔的好友。”
“啊，你是灵晔的好友啊。”
南山微微一笑，转身就往屋里跑，下一瞬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
她咽了下口水，故作镇定地回头：“你想干什么？”
“我哪敢对你如何，”止参扫了一眼她手腕上的珠串，笑嘻嘻道，“只是想让你看个东西罢了。”
说罢，他伸出一只拳头，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南山迟疑地往前走了一步，突然看向他身后：“仙人伯伯？”
止参下意识回头，南山扭头就跑，可惜下一瞬就被揪了回去，她刚要大喊救命，止参的手就摊开了，一股酒味炸开，南山转眼失去了意识。
头晕，昏沉，还有点想吐，像喝了很多很多酒，脑子乱糟糟的，身体好像
也在沉沉浮浮。
南山眼睫轻颤，陷在清醒和不清醒的边界里反复挣扎，正难受得不知道该怎么好时，一股清凉的风突然拂过脸颊，连带着整个人都清明好多。
“再不睁眼，就真的要淹死了。”
恶劣的声音响起，南山颤了一下，总算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里？
视线渐渐从模糊到清晰，灰茫茫的水面就这么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水？
南山一愣，随即不受控地下沉，才惊觉自己在一片巨大的湖泊里。
咕噜咕噜……
“噗！”南山挣扎着浮出水面，吐了一口水后慌乱地看着岸上的人，“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跟南山姑娘聊聊天。”止参笑着在岸边蹲下。
南山抹了把脸，警惕地看着他：“你想聊什么？”
“唔……聊聊退婚的事怎么样？”止参好言好语，似在与她商量。
南山：“……”
“你们凡间有句话，叫强扭的瓜不甜，相信南山姑娘也听过，”止参语气轻飘飘，像在跟她聊今天的天气，“我家少主不喜欢你，就算你做了少主夫人，恐怕也没好日子过，不如拿些好处尽早离去，你觉得呢？”
南山气笑了：“我觉得什么？我要是不认同，你还打算淹死我啊？”
“淹死倒不至于，让你在水里泡个几天倒是可以的，就是不知道南山姑娘能不能受得住。”止参笑道。
南山被他笑得后背发毛，直觉他真能做出这种事：“你先冷静一下，我要是真泡出个好歹来，仙人伯伯肯定不会放过你，你也不想被他责罚吧……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不就是退婚嘛，灵晔既然这么想退婚，直接跟仙人伯伯说就是了，何必再绕个圈来找我呢。”
灵晔要是主动退婚，她就是被辜负的那个，以仙人伯伯的性格，肯定还会庇护她和阿爹阿娘，要是她去退婚，那他可能就真不管他们一家了。
“让灵晔去退，退成了我保证不纠缠。”南山强调。
止参摊摊手：“我家少爷最是孝顺，一向不愿忤逆冥主，你也知道，大孝子都这样。”
南山：“……”
“所以，你退吗？”止参也不绕圈子了。
南山沉默片刻，道：“我不……”
话没说完，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将她按进水里，她慌乱挣扎，险些呛水时又浮了上来。
“你说什么？”止参笑得阴森森，“我没听清。”
南山：“……”
“退吗？”止参继续问。
南山和他对视片刻，梗着脖子道：“我不……”
又一次被按进水里，南山连忙憋一口气，可止参大概防着她这一手，这次按在水里的时间明显比上次长，等出来时只能浮在水面上剧烈喘气。
“退吗？”止参问了第三遍。
“我……”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那股力量又开始把她往下压了，南山忙道，“我考虑考虑！”
“那你要快点考虑才行，这里是木易湖，里头关着一条穷凶极恶的七脚蛇，那可是连冥主都奈何不了的凶物，你要是再耽搁下去，小心会被它吃掉。”止参慢悠悠提醒。
湖水早就带走了大部分体温，南山本来就冷得发颤，此刻一听他这么说，顿时心里也开始跟着发凉：“我有沉悦珠，你不能动我。”
“我不动你啊，”止参一脸无辜，“但七脚蛇非要吃你，我能有什么办法？”
南山：“……”
止参看到她憋屈的表情笑了一声，正要继续逼问，身后突然传来冷清的声音：“这就是你想出的办法？”
南山和止参同时看过去，灵晔一袭宽袖长袍，头戴半透白玉冠，在灰茫茫的天水一线中，矜贵得犹如神明下凡。

第6章
“你怎么来了？”止参笑嘻嘻打招呼。
灵晔扫了南山一眼，视线经过她发白的唇色时略有停顿，但还是很快收回：“你想淹死她？”
“当然不是，就是给南山姑娘一点教训，让她知道不夜阁的女主人，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止参说着话，含笑看向南山，“你说是吧，南山姑娘？”
灵晔闻言，也皱着眉头看过来。
南山泡在冷冰冰的湖水里，水珠子顺着头发脸颊不断往下滚，阿娘熬了几个大夜给她做的衣服也湿透了，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唯有手腕上的沉悦珠依然鲜亮。
而岸上这两个男人，锦衣玉袍，满身琳琅，就这么高高在上地看着她，像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小丑。
南山感觉心里有一把火在烧，烧得她眼睛都快红了，却仍然强压着情绪。
“考虑好了没有？”止参不耐烦地催促。
轰——
火彻底烧了起来。
“考虑好了，但我只跟灵晔一个人说。”她咬着牙道。
止参立刻看向灵晔。
灵晔皱了皱眉，但还是往前走了几步，经过止参身边时，被他塞了一张卷轴。
“让她签字画押，要是敢反悔，就要忍受烈油烹心之苦。”止参故意抬高了声音，显然是说给南山听的。
南山冷笑一声，在灵晔走到湖岸最边上时，像一条鱼一样游到他脚边。
“蹲下来，你这样我没办法说话。”南山仰头，只能看到他的衣角。
灵晔蹲下，一脸平静地看着她。
“我考虑的结果就是……”南山定定和他对视半晌，突然抓着他的衣领跃起，猛地朝他唇上撞去。
她的动作太大胆太迅速，两个男人都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时，她已经游回了湖里，一脸快意地看着灵晔：“我考虑的结果就是，不退婚。”
卷轴落入水中，很快被湖水淹没。
“我知道先前答应退婚却反悔是我不对的，也知道这桩婚约是我占了你的便宜，我理亏，我对不起你，我像个蚂蟥一样巴着你不放，所以你差点害死我，我不怪你，谁让我没本事保护家人，只能依仗这门婚事呢。”
“但也该够了吧，就算我反悔在先，你报复这么多也该够了吧，婚约是你爹定的，逼着你成亲的人也是你爹，你不乐意，找你爹说去啊！欺负我算什么？要不是为了阿爹阿娘，你以为我想和你成亲啊！”
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南山越说呼吸越急促，等最后一句说完，眼圈终于微微泛红。
灵晔唇上伤口绽开，阵阵刺痛让他心生烦躁，声音也冷得像冰碴：“既然不想，那就退婚。”
说了这么多，他却只听进去这一句，南山深吸一口气，和他对视许久后突然笑了：“我，偏，不！”
看着她倔强的眼睛，灵晔突然心浮气躁，一旁的止参也目瞪口呆，显然想不到一个凡人可以这么有种。
“还是那句话，你和我的婚事不是我促成的，而是父母长辈做的主，你不满意这桩婚事也好，不满意我这个人也好，都该是你来悔婚，凭什么你不愿意娶，却要我出面做恶人，我履行婚约却还要在你面前当孙子。”
南山挑衅地看着他被血染红的唇：“乡下野丫头没规矩惯了，就喜欢跟自己未婚夫亲热，你要是觉得恶心就趁早退婚，不然下次就不是亲个嘴儿的事了。”
此言一出，四周陷入死寂。
南山发泄一通是畅快了，但畅快完又开始担心自己的小命——
她看出来了，有沉悦珠在，这两个人是不敢怎么着她的，但就像止参说的，他们不伤她性命，可她要是被七脚蛇吃掉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怕什么来什么，她刚想到所谓的七脚蛇，脚下就传出了森冷的嘶吼，南山的脸都吓白了，当即就要往岸上游。
止参总算回过神来，打个响指就把她困在了原地，再看她惊慌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还以为多有骨气，原来是个嘴硬的胆小鬼？”
“少废话，你快放开我，”南山催促，“我要是被七脚蛇吃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巧了，小爷我最不怕的就是鬼，你赶紧答应退婚，我就放你上岸。”止参抱臂，依然执着于退婚。
“我刚才说那么多你一句都没听是不是？”南山火大，但随着下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到底还是服了软，“你先放我上去，退婚的事我们再说。”
“不行，说不清楚你别想上来。”止参坚
持。
南山又急又恼：“别废话，它就要上来了！”
“谁？七脚蛇？”止参本来想嘲笑她两句，但看到她面色这么凝重，一时也有点不确定了，“真的？”
“真的，我听到它的声音了！”南山忙道。
她不说还好，一说止参便露出了无语的表情：“哪有什么声音，你可真敢说。”
“真的，我没骗你们！”南山见他不信，当即看向灵晔。
止参还在一旁叭叭：“得了吧，还没骗我们，你一个凡人的听力难道比我们还好？”
“我真听到了！”声音越来越清晰，意味着那东西离得越来越近，南山都快疯了，“七脚蛇也是蛇吧？你们不知道，我从小就能听到蛇……”
南山话没说完，湖底的嘶吼突然变成了低语，她眼神一空，突然朝湖下游去。
“嘿，还演起来了，吓唬谁呢。”止参拦住想要救人的灵晔，直接在岸边坐下，打算等她自己忍不住浮上来时狠狠嘲笑她。
可等了半天，都没见到人影，他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来……来……”
低语仍在持续，南山理智上想要远离，身体却不受控地往湖底游。
说也奇怪，她平时和小伙伴去摸鱼，每次能下潜个两三米便已经了不得，这次却感觉不到什么浮力，身上背负了万顷湖水，依然可以无限下沉。
氧气渐渐耗尽，胸腔仿佛要炸开，身体却还在往深处游，湖水深到一定程度后，没有光照进来，本来会越来越漆黑，可她越接近湖底，周围就越亮，亮到能看见十米开外三尺长的大鱼。
南山手指触碰到湖底砂砾的刹那，指尖突然裂开一道伤口，鲜红的血没有被湖水淡化，反而注入了砂砾之中，于是湖底刹那间裂开一个黑洞，有什么东西在湖底之下疯狂撞击。
巨大的嘶吼声不再遥远，而是清楚地钻入耳朵，南山猛然睁开眼睛，四肢仿佛瞬间恢复了自由，当即便要往湖面上浮，可惜还未转身，便被一股力量吸进了裂开的黑洞。
……这次真是要死了吧。南山绝望地闭上眼睛，一只修长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溺水之人，一旦遇到救命稻草就会抵死抓住，南山也不例外，当发觉手被抓住时，她下意识地缠抱上去，对方没有推开她，反而随她一同坠入黑洞。
嘶吼声愈发尖锐，扎得南山耳朵轰鸣，正当她以为自己要聋掉时，冰凉的手指抚过她的耳朵，巨大的喧嚣便被隔去了九成。
……怎么回事？南山眼睫动了一下，脸埋在人家怀里仍然不肯抬起。
“呼吸。”
熟悉的声音传来，南山倏然抬头，恰好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睛。
“灵……”南山喉咙里艰难地发出一点声音，接着意识到什么，剧烈地咳嗽起来。
见她恢复了呼吸，灵晔将她放下，双手结印化出一把泛着幽蓝光的剑，径直朝前方杀去。
南山躬着身子咳嗽半天，等缓过劲来突然发现自己脚下并非土地，而是万丈高空，她倒抽一口冷气，下一瞬又看到灵晔正与一条巨大的蛇缠斗。
南山长在乡间，从小到大见过不少蛇，可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蛇，比县城里的大酒楼还要高出三倍，一身拳头大小的肉瘤子，张开的嘴里獠牙恐怖，流着浓稠的毒液，简直看一眼都叫人觉得心惊。
她还呆傻着，灵晔已经一剑刺中大蛇的眼睛，大蛇长啸一声，声波震得连空气都在抖动。
“黄毛小儿，胆敢伤我真龙之身，受死吧！”
灵晔抬眸，透着几分冷淡：“一条赖皮蛇，还敢自称真龙。”
很奇怪，大蛇的声音应该很大，可南山听来却轻轻弱弱，反而灵晔薄唇轻启，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晰。
大蛇已经被彻底激怒，身躯翻滚间天地变色，南山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会误伤自己，结果每次蛇尾无意间扫过来时，灵晔都会及时出现，将所有攻击都尽数化解，一来二去之后，大蛇像是发现了什么，专门朝着她攻击，灵晔面露不悦，身姿翩若游龙，一把剑舞得更是见光不见影。
不知缠斗多久，大蛇似乎察觉到不对劲，突然朝着南山右上方冲去，南山吓得抱头蹲下，大蛇粗糙的身子顿时从她头顶飞过，她小心翼翼抬头，这才发现上面有一个大洞，洞内湖水清澈，隐约有巨大的鱼游过。
那是……湖底？所以她现在在湖底的下面？南山看着脚下白茫茫一片的高空，又一次被这个和凡间全然不同的世界震慑。
她正失语，大蛇已经第三次撞击洞口，灵晔持剑杀去，逼得它连连后退。
……这就是仙人伯伯口中那个，身体虚弱灵力低下继位之后谁都能踩两脚的儿子？
仙人伯伯果然不了解他的儿子！这才多久的功夫啊，大蛇已经彻底落入下风。南山看着有气吞山河之势的灵晔，久久无法言语。
眼看着洞口渐渐收缩，它已经无望逃离，所有的愤恨与怨怒彻底爆发，于是南山还在发呆，猝不及防和一只充斥着怒火的巨大眼睛对视了。
南山：“？”
“黄毛小儿，你阻我自由毁我左眼，我便杀了你心爱之人以报此仇！”
“……谁？我吗？”南山还一脸茫然，大蛇已经张开大嘴朝她冲来。
“啊啊啊你真的搞错了！”
看着张开口将近五米的大嘴，南山脑子轰隆一声化为空白，黑洞里的湖水和大鱼、高空之中的风和云，以及下方白茫茫一片的土地，都变得那么遥远，唯独泛着腥臭味的蛇嘴是那么近，近到可以将她一口吞下。
濒死之际，南山忘记闭眼，直愣愣看着大蛇鲜红的口腔，正发愣时，突然看到蛇嘴僵了一下，原本凶狠的眼神也惊慌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南山顿了顿，刚生出些许疑惑，泛着蓝光的剑尖便突然从蛇的咽喉破出，接着蛇头崩裂，化作漫天红色的火焰炸开，剑尖直直朝她的面门刺来，却在还有一尺距离时收回，化作一把大伞被衣带沾血的男人握住，闪身为她挡去所有星火。
南山怔怔和灵晔对视，视线无意间滑过他唇上的伤口，刚要开口说话，灵晔就突然俯身扑到她身上，一张脸也埋进了她的脖颈。

第7章
温热的呼吸抚过肌肤，南山猛地把人推开：“你干什么！”
被推开的灵晔双眸紧闭，直直往下摔去。
南山心下一惊，赶紧伸手去拉，却和他一起跌落。
“啊啊啊啊……啊！”
空中的洞慢吞吞地缩小，终于在一个时辰后彻底消失，碧空如洗，仿佛从未有过破损。
南山不知睡了多久才醒，睁开眼睛时双手无意识乱抓，结果抓出来一把雪。
雪？她猛然坐起来，下一瞬感觉腰酸背痛难受得快要死掉，但她没有痛哼几声，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白茫茫一片，除了雪还是雪，她置身其中，就像一颗被揉进馒头的干枣，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身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干透，仿佛从未下过水一般，南山呆愣地看着手里的雪，却没感觉到一丝凉意。
这是什么雪？竟然不冻手。
南山皱了皱眉，正要仔细研究，余光突然瞥见一道身影，吓得她登时摔了个屁股蹲。
“我以为是谁呢……”看清是灵晔后，南山默默松了口气。
灵晔扫了她一眼，又将视线收回去，简直是明晃晃的无视。
南山撇了撇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便看到了白皑皑的雪地里，一块表面光滑到可以照出人影的青石。
“这是什么？”南山好奇地凑过去。
灵晔直接把人拨开。
南山嘴角抽了抽，识趣地离他远了点。
自从来了冥界，南山就再也没有看到过蓝天白云，此刻身处一望无际的雪原，仰头便是湛蓝的天空，叫人心情无法自控地变好。
南山心情一好，就老是想找人说说话，虽然旁边这个人不合适，但她忍了半天后，还是没忍住又凑了过去：“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出乎意料的，灵晔这次没有无视她：“止参将你困在湖中，你蓄意报复，以天生灵骨的血破开湖底封印，险些将七脚蛇放出去。”
“……你少颠倒黑白，明明是你们见死不救，我才会被那条蛇蛊惑。”南山无语。
灵晔抬
眸：“你为何能被蛊惑？”
“不都跟你们说了，我听到了它的声音，然后身体就不受控……”
南山话说到一半，灵晔掌中突然化出泛着蓝光的剑，直指她的咽喉：“你到底是什么人，来冥界有何目的？”
南山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顿时僵在了原地：“我我我是凡人啊，南河县孙家村人氏，来来来这里和你成婚……”
“一派胡言，凡人如何能听懂蛇呓？”灵晔打断她。
南山一愣：“蛇呓？什么是蛇呓？”
她眼神茫然，似乎真的不知道，灵晔眉头渐渐皱起。
南山回过神来，连忙解释：“你说的蛇呓，是指蛇的声音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听懂它们在说什么，但听我阿娘说，我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能听懂了，我出生的那天，家里还来了上百条蛇来庆贺呢，但因为这事儿太离奇，所以阿爹阿娘就没告诉别人，也不许我说出去。”
说罢，她一脸真诚，“真的，我发誓没骗你。”
灵晔定定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些许破绽，南山还想再说点别的，指着她的那把剑突然消散在空气里，从刚才就一直端坐的灵晔呼吸也有些不平顺。
南山这才发现，他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你……怎么了？”南山小心翼翼地问。
灵晔眉头紧皱：“饿了。”
南山：“……”
静了片刻后，她不敢置信：“你不会要我去找吃的吧？”
灵晔盯着凡人看了片刻，似乎也觉得想让她找吃食的自己太荒谬，于是主动转移话题：“我方才与七脚蛇缠斗时，灵力消耗太过，如今灵力亏空，与凡人无异。”
南山果然忘了吃饭的事：“要多久才能恢复？”
“十日左右。”灵晔回答。
南山看一眼茫茫无际的雪原：“那……那我们怎么出去？”
“等父王过来，重新破开封印。”灵晔神色淡淡地望向天空。
天空清朗透彻，好似从未有过破洞。
一个雪球突然砸在衣袖上，刹那间碎成几瓣。灵晔看了看袖子上碎开的雪，又面无表情地看向南山。
“看什么看，你拿剑威胁我，我还不能报复了？”南山理直气壮，又团了一个雪球砸过去，这次直接砸在了他的衣领上，松散的雪顺着衣领滑进去，虽然不凉，但沙子一样硌得人难受。
“孙、南、山！”灵晔强忍着怒意，冷冰冰提醒，“别忘了是谁救的你。”
南山看着他嘴上的伤口哈了一声：“要不是你朋友把我扔湖里，我也不需要你救。”
说着话，又开始团雪球。
灵晔额角青筋跳了跳，面色依然冷沉：“我只是暂时没了灵力，不是永远都没了。”
“我现在不反击，你就能保证以后不再找我麻烦？”南山问完晃晃手腕，鲜红的珊瑚珠子衬得腕子娇憨莹白，“再说我有这个，你总不能杀了我吧？”
她连问两个问题，灵晔面色冷凝，一个都不肯回答，于是又一个雪球砸了过来。
这次是砸在了脸上，碎雪散开时，连眉眼都染白了，灵晔终于忍无可忍，抓起手边的雪开始还击。
南山一看这还得了，当即挽起袖子要给他个教训。
两人莫名其妙地隔空打了起来，很快将周遭嚯嚯得一团糟。南山没想到灵晔一副快昏厥的模样，竟然还这么持久，当即团了一个更大的雪球要给他致命一击，灵晔早有防备，在她扔过来的瞬间侧身避开，接着举起早就准备好的大雪球。
“等等！”南山突然指向他身后，“那是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大雪球在她脸上碎开。
南山：“……”
灵晔拍了拍手，又变回了高贵冷傲的太子爷。
南山呸掉嘴里的雪，跑到那块青石前，只见青石上一男一女依偎在一处，正抱着襁褓里的婴孩流泪。
她盯着看了半天，突然睁圆了眼睛：“好、好像是我阿爹阿娘……好年轻，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灵晔：“这是七脚蛇的伴生石。”
“什么意思？”南山盯着青石上年轻的阿爹阿娘看个不停。
大概是等人来救的时间实在无聊，灵晔的话也多了起来：“所谓伴生石，只有修为达到一定程度的蛇才会有，将血滴入其中，可见生平碎片，蛇的修为越高，伴生石上能看到的东西也就越多，传言画牢山那位蛇祖的伴生石，可看到人的前世今生。”
“这么神呢，”南山听到画牢山三个字，心里莫名一颤，随即又被青石吸引了注意，“可我没把血滴在上面啊。”
灵晔扫了她一眼，她顿了顿，才看向自己手指上的伤口……是刚才在湖底时受的伤，估计是打雪仗的时候不小心弄裂了，渗出的血沾在雪球上，雪球又打在石头上，这才触发了青石。
南山走个神的功夫，青石上的家里便出现了一堆蛇，她当即指着石头道：“看，我没骗你吧。”
灵晔看着满屋子的蛇，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你刚才好像说，凡人不该听懂蛇呓？”南山试探。
灵晔侧目，与她对视后直言：“蛇呓是蛇族特有的交流方式，与其说是凡人听不懂，不如说只有蛇族能听懂。”
“但我真的是凡人，也真的能听懂。”南山指着青石道。
灵晔也不太明白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静默半天只勉强得出一个结论：“或许你和蛇族有什么渊源。”
“要说渊源，我从小到大遇到的蛇，好像都挺喜欢我的，”南山一本正经地托住脸，想到七脚蛇的丑样子，又赶紧补充一句，“今天这条除外。”
灵晔又斜了她一眼。
两人说话的功夫，青石上出现一个老道，和孙晋说了几句话后拿出一段红绳。
南山：“你爹来了。”
灵晔：“……”
红绳是天丝所制的姻缘绳，是妖魔鬼仙订婚时最常用的物件。这样常用的物件被孙晋别在腰间，抱着襁褓里的小南山一直往前走，看到一座地仙庙便直接进去了，庙里供奉的地仙石像，竟与灵晔有五分像，一看就是谁折腾出来的。
“我刚出生的时候，你已经是现在这样了啊。”南山睁大了眼睛。她知道神仙活得比较久，可真亲眼看到还是婴孩的自己出现在二十余岁模样的石像前，还是会觉得神奇。
对她的大惊小怪，灵晔不作反应。
孙晋小心地将女儿放在供台上，自己虔诚地对着地仙拜了拜，然后将红绳一头绑在了女儿身上，另一头绑在石像手腕上。
青石之外，灵晔的左手手腕突然泛起浅红的光，颜色与红绳极为相似。南山睁大了眼睛，突然想起第一次见时，他手腕上也有这样的光。
“你手上的光和红绳有关？”
南山刚问完，画面里的孙晋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刚系好的红绳解了下来，找把剪刀咔咔几下剪成五节，其中一节重新给女儿和灵晔绑上，然后吭哧吭哧走了一段路后，进了第二间地仙庙。
灵晔：“？”
南山：“……”

第8章
南山也没想到，绑五段婚约的事会在这种情况下暴露，更没想到阿爹阿娘二十年前干的事，竟然还能让她在时隔二十年后感到尴尬。
灵晔盯着青石看了半晌，突然抬眸看向南山。
“看什么看，我阿爹希望闺女长命百岁有错吗？仙人伯伯不也希望你能长命……”话没说完，南山突然想到，长命百岁对凡人来说是个美好祝愿，可对仙人而言估计跟诅咒差不多了，于是紧急改词儿，“长、长命一千岁？”
灵晔平静反问：“我说什么了？”
南山噎了一下，难得说不出话来。
第二座庙空荡简单，与其说是庙，更像是一间书房，里面供奉的石像只有背影，看起来不像神明，倒像个温柔的书生，没等南山生出好奇，画面便换到了第三座庙。
第三座庙破破烂烂，南山一眼就认出是自己小时候常去玩的地方，上面的石像也只剩半截了，孙晋面对这样的破庙似乎有些迟疑，但看了看怀里的小婴孩后，还是咬咬牙爬上供台，先将绳子一头绑到石像上，又转身来给婴孩绑上。
虽然画面上没有显示太多，但看得出孙晋走了很久的路，以至于疲惫到完全没发现绳子绑在婴孩身
上的瞬间，绑在石像上的那头就松开了，直接掉在了台子上，而当他直起身时，绳子已经透明消失。
“……不是没绑上吗？为什么还能结契成功？”南山有点懵。
她凡胎肉眼看不到，灵晔却看得清楚，红绳消失的瞬间，她本就不多的阳气顺着绳子流逝了大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食了，使得本就虚弱的她直接晕了过去，乍一看倒像是睡着了。
灵晔：“你绑了个脏东西。”
南山：“……”完全不想知道他口中的脏东西是什么玩意儿。
没等她忧虑，她的亲爹已经抱着刚出生的她去完了最后两间庙。最后两间简直一模一样，前一间供奉的是一只巨大的野兽石雕，看起来像狐狸，又有些像狮子，第五间则是……一条蚯蚓？
看着比自己手指粗不了多少的石雕，南山难得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瞄一眼灵晔沉静的侧颜，她试探道：“这么多地仙庙，我只见过第三座，前两年村里还重新修过，其他四座不会都是神仙变出来的吧。”
灵晔不语，南山讨了个没趣，也不说话了。
绑完了五段红绳，孙晋像是做成了什么大事一般，抱着襁褓就回家了，青石上一暗一亮，场景又切换回家里卧房，看起来已是深夜。
孙晋和刘金花都睡了，婴孩就放在床边的摇篮里，南山记得这个摇篮，是阿爹亲自给她做的，用的全是好木料，在家里放了十几年都没舍得丢，最后给了三叔婶家的媳妇儿。
看着青石上熟睡的一家三口，南山凑得近了些，然后就看到阎岳装成的老道出现了，并着双指按在了婴孩的额头上。
“这是干啥呢？”南山拉了一下灵晔的袖子。
灵晔顿了顿，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快贴到自己身上了，当即将她拨开。
南山扯了一下唇角坐好，正要继续看青石时，灵晔突然开口：“他在给你输灵力。”
南山又凑了过去：“输灵力干啥？”
灵晔一个眼神扫过来，她立刻坐了回去，灵晔这才淡淡道：“肉身凡胎，承不住灵骨的力量，所以你生来便五感不通注定夭折，父王给你输灵力，是为了护住你的肉身，确保你至少能活到灵骨成熟前。”
“灵骨还分成熟和不成熟？那什么时候算成熟？我二十岁的时候会成熟吗？”南山一连三个问题。
灵晔：“不一定，至少要到二十岁以后才开始生长，至于何时彻底成熟，要看你资质。”
南山顿了顿：“二十岁以后才开始生长，那仙人伯伯为什么说我只能活到二十岁？”
“二十岁后灵骨开始生长，若无人干涉，灵骨开始成长的刹那，你必死无疑，这一点上他倒没有撒谎。”灵晔的答案简单粗暴。
南山：“可我已经二十岁了，还活着。”
“因为你绑了五段姻缘，”灵晔扫了她一眼，“我若没猜错，除了父王，还有其他人给你输灵力，才造成灵骨延迟生长。”
南山咳了一声，故作无事地看向青石。
青石上，阎岳已经离开，又一道身影出现，因为穿戴斗篷，南山无法看清他的脸，只隐约看到他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婴孩的脖颈，指尖隐约有光闪烁，婴孩睡得无知无觉。
“他想干嘛？”南山看着这一幕，莫名毛骨悚然。
灵晔也眉头蹙起，正要细看怎么回事，青石上便突然换了画面，出现一双诡异的红瞳，从南山的角度看，这双眼睛好像穿过了青石与她对视。
南山吓一跳，灵晔眉头皱得更深，青石上的影像转眼变成南山一岁时的画面。
“看来他们并不知道彼此的存在，”灵晔眉头微挑，难得来了几分兴致，“不然也不会在你身上浪费灵力。”
“……什么叫浪费灵力，这东西不是多多益善吗？至少我现在还活着，就是因为灵力多多延迟了灵骨的生长，”南山没什么底气地吐槽，又生出新的疑问，“我不懂，既然天生灵骨这么珍贵，他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我抢走，非要等到二十岁以后。”
仙人伯伯是因为不想他们骨肉分离，那其他人又是为什么呢？
“也许是因为凡人太脆弱，长了灵骨的凡人更是，怕一不小心养死吧，”灵晔扫了她一眼，“毕竟尚未开始发育的灵骨，与废物没什么区别。”
当然，也可能不是这个原因，但不关他的事。
南山：“……”
青石上已经开始出现南山五岁时的模样了，胖乎乎的像个肉团子，走到哪都要被人摸两把。南山的注意力却不在自己身上，而是时刻在画面里搜寻孙晋和刘金花的身影。
她记忆里的阿爹总是穿得灰扑扑的，衣裳上补丁摞补丁，鞋子总是沾满泥，阿娘的手长年有裂口，一到冬天就满是冻疮，痒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们年轻时的模样，虽然依然窘迫，可年轻的眉眼总是透着她从未见过的活泼，腰背也是直的。
南山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摸阿娘的脸，却只摸到一片冰凉。她猛地回神，下意识瞄了灵晔一眼，本以为他会嘲笑自己，却没想到他同样专注地看着青石。
南山放松了后背，抱着膝盖和他一起看自己的过往，看到八岁的自己趴在村祠堂的供台上啃烧鸡时，她笑了一声。
“三叔公都气疯了，抄起扫帚就要收拾我，三叔婶还跟他吵了一架，”往事历历在目，南山自来了冥界以后，第一次放松眉眼，“阿爹一向是舍不得揍我的，但这是村里十年一次的拜祖祭祀，我祸闯得太大了，他只能把我揍一顿，结果三叔公反而心疼了，还骂他不知道护孩子。”
“这是我在烤红薯，一到天冷的时候，我就会和阿花二胖他们一起去地窖偷红薯，然后跑到田埂上去烤，我们每次都觉得自己做得天1衣无缝，其实家里大人都知道，就是懒得跟我们计较而已。”
“唔……这是我最好的姐妹秋秋，她十六岁就嫁人了，但是她丈夫对她不好，还动手打她，她阿爹知道后叫上我们一个村子的老少爷们，直接把那家的房子给掀了，她也带着孩子回了孙家村，现在孩子都一岁了。”
青石上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很多事南山都已经忘了，但也有一些清楚记得，虽然灵晔没给什么回应，但她仍然兴致不减。
“真好看啊。”她看着穿上新衣的自己，刚忍不住感慨一声，青石上就出现了自己独自在屋里擦身的画面。
南山一愣，灵晔也愣住了。
青石上的南山十八九岁，不算消瘦的身体鲜活可爱，拧干的布帕擦过肩膀时，年轻的肌肤顿时出现一抹浅红。
南山总算回过神来，直接把灵晔扑倒在雪地里。
“你不准看！”她气急败坏。
灵晔的脸也黑了：“没想看！”
“你什么表情，怎么着，你还觉得吃亏了？”这段时间在冥界一直谨言慎行，南山差点忘了自己也是犯起浑来什么都不管的人，“那你让我看回来！”
说着话，就要去扯灵晔的衣服。
灵晔没想到这个凡人如此大胆，一时间脖颈都气红了：“放肆！信不信我杀了你！”
南山冷笑：“来啊，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两人缠斗了半天，最后以谁也不理谁结束了这场闹剧。
绵延无际的雪原仿佛失去了时间，南山感觉自己都来了有一个月之久了，明亮的天空仍然没什么变化。
“仙人伯伯什么时候来啊？”万分无聊下，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声。
脸上被她挠出一道血痕的灵晔神色淡漠，没有理她的意思。
南山朝他挥挥手：“还生气呢？你一个大男人，不要这么小气好吧。”
灵晔依然木着脸，唇上先前被她咬出的伤口隐隐作痛。
南山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好奇地问：“我没醒之前，你在石头上看到了什么？”
灵晔倏然抬眸。
“干嘛这么看我，”南山摸摸鼻子，“我刚醒的时候，你不是一直在盯着石头看？”
灵晔顿了顿，垂眸看向雪地里的石头，半晌才淡淡道：“和你一样，都是生平碎片。”
这就是不愿多聊的意思，南山撇了撇嘴，又问一个问题：“对了，你为什么要骗仙人伯伯，让他以为你很弱？”
灵晔随口道：“我本来就很弱。”
“……少来，我又不是傻子，
虽然不知道你们神仙的强和弱是怎么判断的，但你能三两下就把那么大的一条蛇杀掉，就绝对不是弱者，“南山好奇地双手捧脸，“所以啊，你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要骗仙人伯伯？”
灵晔看着她凑近的样子，突然想起刚才在青石上看到的细嫩肌肤，登时蹙着眉头把她推开了。
“诶——”南山被他推坐在地上，见鬼了一样看着他。
灵晔：“无可奉告。”
“无可什么？”南山没听清。
灵晔不悦：“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你以为我想知道呢，”南山横了他一眼，“等我出去了就告诉仙人伯伯。”
“你敢！”
“为什么不敢？”南山挑衅。
灵晔深吸一口气，冷下脸：“你要是敢说，我就杀了你。”
南山把袖子一捋，露出鲜红的珊瑚串：“你再说一遍？”
灵晔：“……”
自从掉到这个鬼地方，都不知道看他吃几次瘪了，南山心情愉悦地放下袖子：“为什么不告诉他呢？仙人伯伯之所以逼你娶我，就是因为觉得你太弱了，需要我这个天生灵骨的保护，他要是知道你自己就能保护自己，不就不逼你和我成亲了么。”
她说完，停顿一瞬，“难道你和仙人伯伯是面和心不合，你怕他把你当成威胁才假装体弱？”
此言一出，灵晔看她的眼神像看傻子：“你想的真多。”
“戏台子上不是经常这样演么，争权夺利相互陷害，我都会唱了。”南山摊手。
灵晔神色淡淡：“随你怎么认为，总之这件事，你不准告诉父王，否则……”
他递了一个眼神，威胁意味相当重。
南山：“……”真是个烦人的犟种。
两个人又恢复了沉默，相互之间隔了八米远，谁也不想理会谁。辽阔的雪原依然原封不动，天空湛蓝和先前没有任何区别，可周遭的温度却渐渐降了下来，沙子一样的雪总算有了冰凉的感觉。
南山的衣裳虽然蓄了不少棉花，但依然会觉得冷，独自哆嗦了半天后，终于忍不住看向不远处的灵晔，第八百遍问出那句：“仙人伯伯到底什么时候接我们啊？”
本以为灵晔会一如既往的无视她，但没想到他皱盯着天上波动的云看了半天，最后皱眉道：“不知。”
“不知？你怎么会不知呢？”南山蹭地坐直了身体。
灵晔扫了她一眼，说了些木易湖结界特殊，只能破开封印进来，但刚才封印修复后突然开始游走、外面的人得先找到封印所在才能来救他们之类的话。
总而言之，他们什么时候出去，取决于仙人伯伯什么时候找到封印，但什么时候能找到封印，灵晔也无法确定。
温度越来越低，风也越来越大，一望无际的雪原风声呼啸，雪粒也被裹挟着滚动，乍一看犹如千条薄纱在空中飞舞。
“你冷吗？”
透着关心的话语传了过来，灵晔心中微动，抬眸朝她看去，却看到她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的外衣。
他：“……”
短暂的沉默后，灵晔神色淡淡：“你可以试试。”
想到自己打雪仗都没占多少便宜，南山顿时打消了抢衣服的念头。
越来越冷了，比她之前经历的任何一个冬天都冷，南山抱紧膝盖，刚好合身的袖子因为动作往上卷了一点，恰好露出手腕上鲜红的珊瑚珠。
她直愣愣看着珠子发呆，心想自己躲过了二十岁生辰的预言，躲过了灵晔和止参的暗害，连七脚蛇的攻击她都躲过了，不曾想却要活活冻死在这个奇怪的地方。
她只是想长命百岁而已，怎么就这么难呢？南山轻轻叹了声气，呵出的白色水雾刹那消散在空气里，她刚要将自己抱得更紧一点，一件外衣便兜头落在了她身上。
外衣上还残留体温，隐约透着一股花果的香甜，南山怔怔抬头，恰好对上灵晔平静的双眸。
“看什么，”他冷淡疏远，高高在上，“你既然戴着沉悦珠，我便不会让你冻死在这里。”
南山沉默良久，问：“我如果说其实仙人伯伯还给了我其他的珠串，你会再给我一件衣裳吗？”
灵晔：“……”

第9章
灵晔没有回答，只是用“你在说什么蠢话”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南山也不觉得失望，乐悠悠裹紧了他的外衣，凛冽的风雪中，花果的香甜气息愈发明显。
“你用了什么熏香，怎么会这么好闻？”她没话找话。
重回八步远外静坐的灵晔隔着雪幕看了她一眼：“没用熏香。”
“可你衣服香香甜甜的。”南山说着，又嗅了几下。
看着她冒犯的动作，灵晔蹙起眉头：“你……”
“嗯？”南山歪头。
灵晔：“算了。”如她所言，没规没矩的凡人丫头而已。
“……你不会在心里偷偷骂我吧？”南山怀疑。
“是，”灵晔面无表情，“不高兴就把衣服还回来。”
“我不，冻死你。”南山冷哼。
灵晔也不理她了，只是静静观察天上的云层变化。
木易湖的结界特殊，只有身处结界内才能看到封印游走的轨迹，外面的人则要一点一点摸索，运气好的话片刻之内就能找到，运气不好……木易湖湖底无边无际，只怕要花费上不少时间了。
“你在想什么？”某人突然问。
“我在想，”灵晔缓缓开口，“木易湖的封印只有一道锁，如今还是朝外的，结界外可以破开封印却无法轻易找到，结界内可以看到位置却无法传递出去，如果不是某人被蛇呓蛊惑……”
“如果不是某人欺负我这个弱小的凡人，把我扔到水里泡着，还有某人见死不救，明明是自己不肯退婚却还要逼我当坏人，那封印也不会被破开了。”南山一本正经，坚决不被他的逻辑带走。
灵晔冷哼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就看到她鬼鬼祟祟地靠近。
“你干什么？”他蹙眉问。
南山一看被发现了，立刻几大步走到他旁边：“借你的身体挡挡风。”
灵晔：“……”
入夜好像是一瞬间的事，刚才还湛蓝的天空，转眼间便漆黑如墨，一望无际的原野只剩下白色的雪做照明。
温度还在下降，南山身上那件外衣很快就不够用了，寒气无孔不入，冻得她脸色青白，关节更是疼得失去了知觉。
太难熬了，实在是太难熬了，南山突然想起自己屋里那张火床，那是阿爹在城里做了半年泥瓦匠后，回家特意给她修的。砖石砌的床，下面烧上一些干柴，整个屋子里都会变得暖和，每年到了烧火床的时候，小伙伴们便会拿上些柴火过来，姑娘们挤在床上，小子们睡在地上，一睡就是一个冬天。
如果她没有什么灵骨，一生下来就是个健康的孩子，那此刻的她应该在火床上躺着吧。南山抖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险些睡过去。
南山揉了揉脸，刚觉得清醒一点，下一瞬就看到了灵晔唇角的鲜红。
“你……”
“什么？”灵晔抬眸。
南山指了指他的唇：“你受伤了？”
灵晔见她竟然还敢提那件事，眼神顿时冷了下来：“托你的福。”
“……我不是说我咬的那个伤口，”南山无语，“你唇角有血。”
灵晔微微一顿，抬手擦拭一下唇角，指腹上果然多了一抹红。
“我没骗你吧。”见他一直盯着那抹红看，南山摊摊手。
话音刚落，灵晔径直倒在了地上，已经冻硬的雪地顿时磕伤了他的额角。
“灵晔！灵晔……”
耳边传来南山焦急的声音，灵晔却只觉吵闹，他想让她闭上嘴安静会儿，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索性就任由她吵了。
这次和七脚蛇的缠斗，他确实有些托大，以至于多年没有复发的灵府旧疾，如今又隐隐有发作的趋势。身体很疼，也很疲乏无力，他只想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
再次醒来时，入目是毛毛躁躁的麻花辫，和一枚小小的发旋，灵晔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意识到怀里的是什么东西后顿时僵住了后背。
南山察觉到他在动，当即抬起头来，和他对视后一脸惊喜：“你醒啦！”
灵晔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南山重新按回地上：“
好不容易有点热乎气，你别给我乱动。”
灵晔：“……”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地看清眼前的境况——
他躺在地上，南山趴在他身上，他方才给南山的外衣，则牢牢地裹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这些雪也太奇怪了，白天的时候一点也不凉，晚上直接冻硬了，硬了之后体温都暖不化，反而把冻面暖得热乎乎的，你现在躺着的雪面就是温的，是咱俩好不容易暖起来的，你可千万别动，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南山说话时，身体每一寸都紧紧贴着灵晔，胸腔的震动隔着绵软传递过去，灵晔后背越绷越紧，几次都要将她推开，却都被南山及时制止了。
“都说让你别动了，”南山抱怨，“你想活活冻死在这里吗？”
灵晔深吸一口气，刻意忽略抵着自己的绵软起伏：“你们凡人不是最重男女大防？”
“什么男女大房？哪有房啊？”南山一脸期待地张望。
灵晔：“……”
“我没看见啊，你糊弄我呢？”南山没找到房子，有些失望地倒回他胸口。
灵晔忍无可忍：“我说的是男女之别！”
“啊，那个啊，”南山恍然，“那确实是挺重视的，隔壁村有个男的跟人私通，还被沉塘了呢……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眼下这情况，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灵晔蹙眉不语。
“行了，看在你是我未婚夫的份上，我就让你占点便宜吧。”南山一副施舍的语气。
灵晔气笑了，刚想说谁是你未婚夫，结果一张嘴就有风吹过来，他及时把嘴闭上了。
“灵晔。”
灵晔别开脸。
“灵晔。”
灵晔还是不理人。
“灵晔灵晔灵晔……”
“干什么？”灵晔总算是开口了。
南山：“你跟我说说话吧。”
灵晔闭上眼睛刚要拒绝，趴在他胸口的南山便揪了揪他的衣襟：“随便说点什么吧，看在沉悦珠的面子上。”
灵晔闻言，眼睫轻颤了一下，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父王给你沉悦珠时，可有说过什么？”
“说了呀，”南山的脸贴在他衣襟上，隐约感觉到来自他身上的热乎气，要不是怕他翻脸，她还挺想直接把脸埋进去的，“他说这东西能护着我，只要我戴着，你就不会伤害我。”
“只说了这些？”
南山抬头，下颌搁在他胸口上：“还该说什么？”
灵晔垂眸，勉强能看到她的眼睛，两个人对视片刻，他别开视线：“没什么。”
“……你的表情告诉我，肯定还有什么。”南山没被轻易糊弄过去。
灵晔面无表情：“还想聊天的话，就识趣点换个话题。”
南山相当识趣：“好吧，换个话题……你为什么要隐瞒你很厉害的事？”
灵晔：“……再换一个。”
“你当初为什么会受很严重的伤？”
“再……”
“已经换第三个了，再换是不是有点不礼貌了？”南山无语打断。
天儿怪冷的，俩人毫无睡意，又贴得太近，要是一句话也不说，确实更加难熬。灵晔沉默良久，到底还是说了：“我修炼时太冒进，不慎生出心魔，为免心魔吞噬心智，只能强行调转全部灵力对抗，最后命悬一线，是父王耗损大半修为才将我救回来。”
南山听不太懂，但也聪明地提炼出了主要信息：“你为什么会生出心魔？”
灵晔不语。
南山：“你不告诉仙人伯伯自己很厉害的事，是不是因为怕他担心你再生出心魔？”
灵晔还是不说话。
“好吧，我们聊点别的，你刚才昏迷的时候一直念叨什么‘时辰到了’，那是什么意思？”南山重复一遍那四个字，突然有点膈应，“你在梦里不会是看到黑白无常了吧，阎王叫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之类的。”
灵晔静静看着漆黑的夜空，难得有些放空，可惜没等他走神太久，一只小手便从他的外衣里伸了出来，轻轻贴在了他的脸上。
她的手是凉的，灵晔的脸是冰的，当凉凉的手贴上冰冷的脸，灵晔竟然觉得很温暖。他微微一顿，刚想问怎么了，一直担心那点热乎气会消失的南山已经直起身，趴在他胸膛上看着他，就连冷风灌进两人之间也没有再缩回去。
“灵晔，你要多跟我说话，”她定定和他对视，似乎很苦恼，“这样的天气，睡过去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狂风肆虐，哪怕夜空晴朗，周围依然雪粒四溅。
灵晔怔怔与她对视，嘴唇动了几动，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用膳的时辰到了。”
“嗯？”南山不懂。
灵晔：“我习惯像凡人一样，一日三餐。”
“……真是个好习惯。”还以为是黑白无常，结果是他啥都想尝，南山扯了一下唇角，又趴回他的怀里，“你平时都吃什么？”
灵晔：“寻常菜色。”
“你上顿吃的什么？”
“忘了。”
“……”
短暂的安静被风声填充，灵晔主动开口：“还想问什么？”
“什么都行？”
“要看你问什么。”
“好吧，”南山咬了一下手指，“我这个问题，你肯定能答。”
“什么？”
“灵晔。”
“嗯。”
“你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灵晔：“……”

第10章
南山问完，仍是迟迟等不到回答，她瞬间震惊了：“这也不能问？！”
“……冻的，也可能是因为今日没有药浴。”灵晔僵硬开口。
南山恍然，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灵晔打断：“别没话找话了，我不会睡的。”
“我那个喝完酒冻死在路边的二舅姥爷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南山幽幽道。
灵晔：“……”
“你跟七脚蛇打架的时候受伤了？”南山又问。
灵晔：“嗯。”
“严重吗？”
灵晔：“一点内伤，不算重。”
南山顿时放心了些，张嘴还想说什么，灵晔的指尖突然抵在了她的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这样总可以了吧。”他声音冷淡，南山不用抬头，也能想到是怎样一个又高贵又不耐烦的表情。
用敲手代替说话，这说明什么？说明是真不想和她说话了。
两个人彻底安静下来，风雪肆虐，灵晔的外衣虽然是上阶法衣，但主人失去了灵力，再好的法衣也成了废物，御寒能力甚至不如南山身上夹棉的粗布衣裳。
风从所有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钻进来，薄薄的衣料之下，连灵晔都不再提什么男女大房，一只手紧紧搂着南山，一只手点着她的掌心，轻轻地敲了一下又一下。
“仙人伯伯……还没来吗？”南山感觉自己的脚像在泡在冰水里，连说话都开始打颤。
灵晔眼睫上染了冰霜，闻言勉强抬头看一眼天空，说话时呵出浅淡的雾气：“没有。”
“是不是止参怕被责罚，没把我们掉下来的事告诉他啊？”南山又问。
灵晔：“不可能。”
“一定得找到封印才能来救我们？仙人伯伯就不能在其他地方打个洞吗？”南山哆哆嗦。
灵晔：“木易湖口小腹大，一旦打破湖底，便会有万顷湖水倾泻而落，到时候你我都会被冲成碎……”
话没说完，某人就已经忍不住将脸埋进他的衣襟。
天气太冷了，哪怕她钻在衣裳下面，呼出的气息仍是凉的，抚过他的胸膛时，灵晔只觉冷得连心跳都要漏拍。
本来想推开她的，但无意间瞥过她手腕上的珠串，到底还是没有这么做。
两人在一望无际的雪原里紧密地贴在一起，仅剩的温热在彼此的衣襟之间，贴得没那么紧的四肢又麻又疼，最后直接没了知觉。南山静静听着灵晔的心跳，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灵晔顿了顿：“笑什么？”
“要是仙人伯伯真的来晚了，看到我们这样抱在一起，会不会觉得我们是殉情？”南山问。
灵晔：“……”
“说不定还要把我们装一个棺材里下葬。”一想到灵晔死了都要跟她冥婚，南山突然觉得好笑。
灵晔难得没有驳斥她，静了静后淡淡道：“你不会死。”
“但愿吧，要是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死，”南山一直提醒自己
不要睡，却仍是不受控地闭上了眼睛，“因为‘二十岁寿终’的破预言，我从小就比别的小孩怕死，我一点也不想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呼吸变轻，灵晔在她掌心敲击的指尖终于停了下来。
南山再次睁开眼睛时，晴空万里，云卷云舒，坚硬的雪地也变回了松散的雪粒，她茫然地戳了一下雪粒，没有感觉到凉。
她蹭地坐起来，身上的衣裳也随之掉落，一旁看着青石出神的灵晔侧目：“醒了？”
“天什么时候亮的？仙人伯伯怎么还没来？为什么不冷了？不是……我昨晚睡着了？你知道我睡着了？你为什么没叫醒我？你是不是想冻死我？”刚睡醒的南山问题一个接一个。
灵晔蹙眉：“我先回答哪个？”
“当然是最重要的那个！”南山叉腰。
灵晔抬眸看了她一眼：“父王还没来。”
“……我说的是‘你为什么没叫醒我’这个问题，我又不瞎，当然知道仙人伯伯没来。”南山无语。
灵晔：“没必要。”
这是回答她的问题。
南山一愣，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什么叫没必要？”
“你一睡着就开始打呼，听起来比醒着还生龙活虎，没必要叫醒你。”灵晔解释。
南山：“……”
因为灵晔一句‘生龙活虎’，南山直接沉默了，但也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她又开始追问仙人伯伯什么时候过来，灵晔被她吵得头疼，干脆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南山：“……”太假了，哪有说话说到一半就闭眼的。
灵晔不想交谈的表现太明显，南山真的安静了下来，可她安静了，灵晔反而不习惯了，睁了几次眼睛后，终于主动开口：“我真的不知他何时能来。”
南山仰着头，黑瞳里映着蓝天白云。
“今天晚上，也会像昨天晚上一样冷吗？”她低声问。
灵晔一顿，没有否认。
南山早就猜到了答案，此刻只觉平静：“你以前捱过冻吗？”
话题转得有点太快，灵晔跟不上她的思绪，半晌只说了一句：“我自有记忆起，便能使用上阶法衣，加上灵力护体，除了昨晚未曾冷过。”
南山笑了一声，无奈地看向他：“那你肯定不知道饿着挨冻和不饿时挨冻的区别了。”
自从从湖底掉下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平静的样子，灵晔忍不住问了句：“什么区别？”
南山摊摊手：“区别就是，饿的时候比不饿的时候更怕冷。”
灵晔：“……”
南山仿佛没看到他无语的表情，喉间溢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昨晚的我们虽然少吃了一顿饭，但有晌午那餐顶着，多少还耐冻些，今日却不同，现在明明不冷，我却已经开始手脚冰凉。”
说罢，突然握住灵晔的手，灵晔微微一怔，回过神时她已经松开自己。
“你也是冰冰凉的，”南山扯了一下唇角，“要是今晚像昨天晚上那样冷，那我们真的很难熬过去了。”
灵晔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此刻看着自己手上泛红的关节，难得皱起了眉头。
“仙人伯伯你快点来啊！”南山突然扯着嗓子喊，“你可一定一定要赶在天黑之前来啊！”
灵晔：“……他听不见。”
“我知道，我就是想喊两嗓子。”南山伸了伸懒腰，重新变得生龙活虎。
可惜她的生龙活虎也只维持了大半天的时间，眼看着天又要黑了，仙人伯伯还是没来，她直接扑进雪地里打滚。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等死！”
她滚来滚去，身上弄得全是雪，灵晔实在看不过去，后退两步确保她不会弄自己身上后，才皱眉道：“父王会来的。”
“说不定他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眼下这个情况，南山很难保持乐观。
灵晔看到她脑袋上顶的雪堆，觉得很难和她沟通。
南山却不肯放过他，想到什么后突然坐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发现……”
“什么？”灵晔与她对视。
南山：“你今天对我耐心了很多。”
灵晔：“……”
短暂的安静后，他扫了她一眼：“想太多。”
南山撇撇嘴：“除了坐在这里等仙人伯伯，我们就没有别的办法自救吗？”
灵晔有些走神，下意识点头：“有。”
“什么？！”南山眼睛一亮。
灵晔顿了顿，本不想多说，但看她一直盯着自己，到底还是开口了：“封印若是游走到乾位，在外的锁便会翻转朝内，然后静置五个时辰左右，这期间外头的人打不开，里面的人却可以随意出去，这是当初父王设结界时不慎留下的错处，本来想改，但当时结界已成，牵一发而动全身，加上封印松动游走的可能性极低，索性就没有再改。”
“让我捋捋……也就是说，如果封印飘到东南方，那我们就不用等仙人伯伯来救，而是像昨天掉下来的时候一样，涂点我的血就可以出去了？”南山试图分析。
灵晔：“是。”
“这么重要的讯息，你昨天为什么不说！”南山生气。
灵晔面无表情：“因为结界很大，封印游走到正乾位的概率不到万之一二，除非奇迹发生，否则绝无可……”
话没说完，东南方一道亮光闪过，宛如白昼流星。
南山也看见了，踮着脚凑到他身边：“那是什么？”
“……奇迹。”灵晔缓缓开口。
万之一二的概率，就这么发生了？
一直到走出好远，南山仍然觉得荒唐，甚至怀疑灵晔在耍自己，可看到他脸色都白成一张纸了还在努力赶路的样子，又觉得他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
“你还走得动吗？”她追着灵晔问。
灵晔答非所问：“封印在几十里之外，风雪交加，我们只有五个时辰的时间，一旦错过，就得继续等父王来救。”
“……其实等仙人伯伯来救也行，说不定五个时辰后封印一翻转，他就找到了呢。”南山委婉道。
灵晔斜了她一眼：“刚才是谁非要自救的？”
“我这不是怕你累死吗？而且马上就天黑了，到时候一降温，咱们走走停停一身汗，说不定死得更快。”南山分析。
灵晔停下脚步：“所以你要继续等？”
南山：“……”
继续等的话，仙人伯伯可能五个时辰之后立刻就到了，也可能五十个时辰还没来，可如果现在努力一把，说不定直接就出去了……当然，也可能会冻死在路上。
南山抿了抿唇，看向灵晔：“你觉得呢？”
“你决定。”灵晔把问题反抛回去。
南山深吸一口气：“走！”她不喜欢被动的等待。
灵晔唇角翘起一点弧度。
“我说的是我啊，你要不要走还得你自己决定，”南山坚决不为任何人的性命负责，尤其是这位太子爷的，“先说好，你到时候要是走不动了，我可帮不了你。”
“没指望你能帮。”灵晔睨她。
“但如果我走不动了，还是希望你能帮则帮，毕竟……”南山晃晃手腕，珊瑚珠子依然漂亮，“你懂的。”
灵晔：“……”
大概是太无语，灵晔直接不和她说话了，南山起初还能絮叨几句，等又走了一段路后，直接连说话的余力都没了，只是像灵晔一样闷声赶路。
像昨天一样，天黑是一刹那的事，然后狂风呼啸雪粒席卷，南山昨晚趴在地上时还没什么感觉，今天行走在雪原上，这些雪粒简直像巴掌一样，扇在脸上又痒又疼。
流星降落的地方还亮着微光，无声地引导着方向，南山走得双脚发热，身体却是冷得僵硬，好几次都摔在了冻实的雪地里，疼得哎哟哎哟叫。
第五次摔倒时，灵晔及时抓住了她的手，然后就要将外衣脱给她。南山吓一跳，赶紧按住他的手：“你还是穿着吧。”
“为何不要？”灵晔问。
南山想要得都快发疯了，但一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又感觉良心好像被唤醒了点：“你穿着吧，我不怎么冷。”
说这话时，‘违心’二字都快写在
脸上了。
灵晔静默一瞬，与她交握的手没有再松开。
跟灵晔手牵手后，南山便很少摔跤了，两个人顶着风雪一步步往前，越走速度越慢。雪原的黑夜似乎比白天更长久，千篇一律的景色在黑夜中更显单调，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那股微光越来越近，南山真要怀疑自己走了这么久其实是原地踏步了。
她低着头往前走，正走神时，一股力量突然拉着她摔了下去。
“唔……”
南山闷哼一声，然后就听到灵晔低声道歉。
本以为是一次偶然，结果很快两人又摔了第二次，然后就是第三次第四次，等到第五次的时候，灵晔也不道歉了，低着头从地上爬起来时，没有再去牵南山的手。
“不行的话，就休息一下吧。”南山道。
灵晔看了眼前方的微光：“还有七八里路。”
南山一愣，没想到他们竟然已经走这么远了。
“还剩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灵晔呼吸轻颤，眸色坚定地往前走，“必须在封印翻转前离开。”
南山见状也不再劝，跑过去扶住他的胳膊，灵晔刚要挣脱，就听到她有气无力道：“赶紧走吧，别闹别扭了。”
灵晔顿了顿，不反抗了。
最后的七八里路，似乎比前面几十里路还要难走，南山的脚起初是疼的，后来直接失去了知觉，每一步都重如泰山，加上还要扶灵晔，更是步步艰难。
最糟糕的是，她渐渐有些热了。
想脱衣服，想睡觉，想躺在雪地里凉快凉快，再看灵晔，衣襟已经被他扯开些许，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显然和她是同样的感受。
二舅姥爷冻死在路边后，南山听长辈们说过不少这方面的事，非常清楚她和灵晔此刻有多危险，也知道他们已经彻底没了退路，只能拼命往前走。
可心里这么想是一回事，真正做起来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南山自己走已经很累了，还要再搀扶一个，除了眼睁睁看着前方的光亮越来越弱，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再这么走下去，他们俩恐怕都得冻死在这里。南山一冒出这个念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灵晔也因为她不经意的松手直直倒在了地上。
“灵晔！”南山惊呼一声，赶紧去扶他。
灵晔一把抓住她的手，干净的眼眸里透着几分锐利：“你想丢下我。”
南山被他看得心虚，正要解释什么，他便已经松手。
“算了，再这样下去，我们谁都出不去，”灵晔闭上眼睛，“你一个人走吧。”
“灵晔……”
“放心，我父王并非不讲理之人，即便你独自离开，他也不会怨恨你，该给你家的庇佑，一分都不会少。”
南山想说的话戛然而止。
灵晔双眸紧闭，似乎不愿再看她，远处的微光忽闪了一下，如蜡烛被风吹到，危险地摇晃之后又勉强立住。南山知道时间真的不多了，再这么迟疑不定，她就真走不了了。
“对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所有力气朝着微光跑去，灵晔睁开眼睛，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后才重新闭上眼睛。
太累了，原来作为凡人赶路时，会是这么疲累。灵晔躺在雪地里，犹如泡在温泉之中，整个人都透着说不出的轻松。
睡吧，睡一觉吧。
灵晔唇角翘起一点弧度，正要放任自己进入黑甜的梦境，远处突然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灵晔你个王八蛋！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啊啊啊啊……”
他微微一怔，困惑地睁开眼睛，眼前的世界从模糊到清晰，甩着两个麻花辫的姑娘一边哭一边朝自己跑来，身后是跳动了几下之后，终于彻底熄灭的光亮。
明明白昼还未来临，最后一抹光亮也彻底消失，可灵晔却觉得这一刻天地亮得出奇。
看来是冻出幻觉了。

第11章
直到南山没刹住车，一头栽到了他旁边的雪堆儿里，灵晔才意识到一切都不是幻觉。
他无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又回来了？”
南山猛地抬头，沾了雪的脸上带着一丝愤恨：“不然呢？见死不救？”
“你回来也救不了我。”灵晔面色平静，不想说自己身上已经没了知觉。
南山绷着脸上前，将他的衣领用力阖上，又伸出已经冻得红肿的手将他抱住，一边贴紧一边在他身上搓来搓去，试图用摩擦给他带来一点热意。
“你再坚持一下，等天亮就不冷了。”南山的唇齿被冻得快要张不开了，仍然在故作镇定。
灵晔喉间溢出一声‘嗯’，便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喂，喂！”南山强行把他叫醒，冻得发白的小脸上满是一言难尽，“我都放弃近在眼前的出口回来了，你好歹也努力一下吧。”
灵晔强打精神：“所以说，你不该回来。”
“……已经后悔了，所以不要再说这种会让我更后悔的废话。”南山扭头看了一眼，发现微光果然彻底消失后，心里的懊悔简直要把她整个人淹没。
所以她为什么要回来呢？为什么！阿爹阿娘还在凡间等她，他们这辈子唯一的心愿就是女儿能健康胖壮地长大、终老，她现在到底为什么要跑回来！为什么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却还要和灵晔一起置身于危险之中？！
南山后悔得想要仰天长啸，可如果老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想起自己朝着微光奔跑时，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出现的灵晔的双眸，不得不悲伤地承认，就算是再来一次，她恐怕还会做出这种选择。
一条性命摆在眼前，人真的很难权衡利弊。
灵晔不知道南山内心在经历什么样的山崩海啸，只看得出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认命一样叹气道：“谁让我人品好呢。”
灵晔眼睫轻动，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同样是冷得失去温度的手，南山的手是凉的，灵晔却是冰的，他搭上来的刹那，南山轻轻颤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交叠在一起的手，又抬头和灵晔对视。
“你是不是也有点害怕？”南山问。
灵晔静静看着她，半晌才遵照她的意愿点了点头。
南山笑了一声，将他抱得更紧：“我就说么，就算是神仙也会怕死的。”
灵晔抬眸看向天空，黑夜笼罩之下，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困倦感一次又一次袭来，他很想睡上一觉，可一闭眼，脑海就会浮现南山悲愤交集的那句‘我都放弃近在眼前的出口回来了，你好歹也努力一下吧’。
“喂。”南山又突然叫他。
灵晔勉强保持清醒：“你以前叫我仙人。”现在却是喂。
南山没想到这种时候了，他竟然还在计较尊卑的问题，扯了一下唇角道：“哦，仙人，真是冒犯了。”
“你可以唤我名字。”太子爷大度表示。
假装忘记自己早就直呼其名的南山：“那真是太感谢了。”
灵晔也是冻得头脑发昏，才没有听出她显而易见的阴阳怪气，静了一瞬后又道：“说点什么吧。”
“你想说什么？”南山往他怀里缩了缩，试图像昨晚一样捂热他，却怎么都不成功。
不仅他没热，她也越来越冷，冒着风雪赶了一夜路的弊端终于出现，两个人都在逐渐失去体温。
“随便说吧。”灵晔低声道。
南山想了想，问：“你为什么不肯告诉仙人伯伯，你现在很厉害的事？”
灵晔：“……你还真是执着。”
“都要一起变成冻尸了，你还不肯告诉我？”南山理直气壮。
灵晔眼眸微动，半晌才缓缓开口：“灵府破损，再修炼便会难上加难，一旦再生出新的心魔，必死无疑。”
“……还真是因为怕他担心，”南山没想到自己竟然猜中了，闻言叹了声气，“那你也真够不听话的，他不让你修炼，你就别修了呗，竟然还偷偷的。”
灵晔闭了闭眼睛：“你不懂。”冥王之位一向世袭，但若是继位者太弱，能者皆可取而代之，而位置一旦被新的冥王取代，旧系血脉就会被屠戮殆尽。
早在很久之前，父王和他的性命，就全都系在他的修为上了。
“我是不懂，”南山啧了一声，“我可没你那么强的心气儿，我这辈子不求别的，就希望阿爹阿
娘身体康健，我呢活得久一点，至少能活到可以给他们养老送终的时候，然后一家三口埋一个坟里，下辈子还在一起。”
“就算你们埋在一起，轮回之路也是要自己走的，能再做一家三口的可能性很低。”虽然很冷，但灵晔还是泼了冷水。
南山很想白他一眼，但因为身体已经失去知觉，只能继续保持趴在他身上的姿势：“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都要跟你一起冻死了。”
灵晔静默一瞬，道：“抱歉。”
没想到他竟然会道歉，南山扬了一下唇角，勉为其难地原谅他：“算了，是我自己选择回来的，也不能怪你。”
灵晔缓缓闭上了眼睛。
“灵晔。”
“……嗯？”
“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南山的声音突然变得模糊，灵晔静了半晌，才听懂她的意思。
“什么？”他迟缓地问。
南山打了个哈欠，不受控地闭上双眼：“我七岁之前，其实不叫南山。”
“那叫什么？”
“岁岁，”南山越来越困，声音也开始含糊，“阿爹说‘岁岁平安’是句吉祥话，每有人说一句，就等于为我祈一次愿，结果七岁那年，我们村来了个掉书袋的教书先生，一听我的名字就夸阿爹取的名字好，说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一听就很有气节，给我阿爹气得啊，连夜给我改了名……”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两句灵晔没听清，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才迟钝地问：“这算什么秘密。”
“当然是秘密，阿爹说了，以前的名字不吉利，不准我再提起，不然就跟我断绝父女关系，我现在告诉你了，你如果跟我阿爹告密的话，那我就成孤儿了……”
灵晔唇角浮起一点弧度，还想再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狂风依然呼啸，掀起的雪粒子横冲直撞，两人于风雪之中紧紧相偎，彻底没了声响。
南山感觉自己好像在不断下坠，坠到更黑暗的地方去。她会去哪里呢？灵晔会跟她一起吗？那个地方也会像这里一样冷吗？
她突然生出无数个疑问，正不知该去问谁时，一缕发丝突然抚过她的脸颊。
有点痒。
南山睫毛动了一下，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调笑：“我的小未婚妻，怎么半个月未见就惨成这副模样了。”
谁？
南山艰难地睁开眼睛，温热的手指突然挑起她的下颌，将她从灵晔的胸口剥离。她顿了顿，视线还未从模糊恢复成清晰，男人便已经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唇瓣相贴又分开，一缕丝线般的银光落在南山唇上，热意从喉入，快速传递至四肢百骸，而原本光洁白净的脖颈上，一只描边的银色蝴蝶颤了颤翅，又转瞬消失不见。
南山看不到蝴蝶，只看清一双狐媚却不女气的眼睛，和夹杂着几缕火红的银灰长发，接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怎么还没醒？”
“冻伤都治好了，身体也没什么大碍，估计是累坏了，才一直没醒。”
低语声一遍一遍传来，伴随着的还有嘈杂的脚步声，和一阵又一阵的叹息，南山想继续睡都不行，只好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结果刚睁开眼，就和一个长了三只眼的姑娘对视了。
她倒抽一口冷气，彻底清醒，三只眼姑娘一脸惊喜：“南山姑娘醒了！”
话音未落，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阎岳也出现在了房间里，想要扶她又不敢上前，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打量她。
南山眨了眨眼睛，试探：“现在是我的死前幻觉，还是我已经得救了？”
阎岳刚要回答，三只眼姑娘突然掐了她一下，痛得她惊呼一声，一脸不敢置信：“你干什么！”
“凡人不都喜欢用这种办法验证有没有做梦吗？”三只眼姑娘一脸无辜。
南山嘴角抽了抽，还没开口说话，阎岳就已经让人出去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南山捏了捏眉心，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可努力回忆，却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雪原、濒死、好像见到了什么人……她正努力回忆，阎岳突然郑重朝她一拜。南山吓一跳，赶紧扶住他：“仙人伯伯，你这是干什么？！”
“自然是拜谢恩人，”阎岳眼圈都红了，“孩子，要不是你杀了七脚蛇，我唯一的儿子就没了。”
南山：“……”哦，成她杀的了。
阎岳还在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南山却更在意另一件事：“仙人伯伯，您大概什么时候找到的我们？”
“若按结界内的时间来看，大约是封印游离乾位再次翻转之后。”阎岳斟酌回答。
南山沉默一瞬，试图理解他的话：“也就是说，当时我们只要老老实实原地不动，五个时辰后就会自然获救。”
“什么？”阎岳没听懂她的意思。
南山突然捶胸顿足仰天长啸。
阎岳吓一跳，赶紧问她是怎么回事，南山看着慈和的长辈，突然悲从中来：“仙人伯伯，我和灵晔差点死掉！”
“到底是怎么回事？”阎岳忙问。
南山掩去了前面灵晔大战七脚蛇的事，将她和灵晔一起赶路追封印、结果差点死在封印不远处的事详细说了，阎岳虽然已经听灵晔大致提过几句，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绘声绘色跌宕起伏的版本，即便知道他们已经获救，但还是为之心惊。
南山讲完，口干舌燥地抿了一口茶，刚放下杯子，就听到阎岳道：“南山，伯伯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南山抬头。
阎岳斟酌片刻，试探：“你当时明明可以自己走出封印，为什么还要回去找灵晔？”
……
“因为她心悦我。”灵晔静默良久，终于回答了止参的问题。
止参手里的鸡腿突然掉在地上，僵住的样子像只呆头鹅：“真的？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第12章
相比止参的大惊小怪，灵晔看起来要淡定许多，只是眉头皱得紧了一些，坐姿僵硬了一些，也心不在焉了一些，平日最喜欢的花草茶都放冷了，也没想起来要喝一口。
“……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止参见他一直不说话，忍不住催促。
灵晔扫了他一眼：“你问题这么多，我该回答哪个？”
“行，我们一个一个来，”止参清了清嗓子，“首先，你确定她喜欢你？”
“嗯。”
“……从哪确定的？”止参虚心请教。
灵晔：“当时封印就在眼前，她明明可以离开结界，却仍然选择与我同生共死，这一件事便足以确定。”
“未必吧，也许她只是怕惹怒冥主，才不敢丢下你呢？”止参委婉反驳。
灵晔不认同地与他对视：“我放她走时，已经同她讲过父王不会追究，但她仍然选择留下。”
“也就是说，她在明知道抛下你也不会受任何惩罚的情况下，还是决定和你共同进退。”止参斟酌。
灵晔颔首，顺便补充一句：“当时我们已经在风雪中走了将近五个时辰，身体失温严重，可以说留下就是九死一生。”
“这么危险的情况，她清楚吗？”
“非常清楚。”
止参陷入沉思。
寝房里静了些许，灵晔终于想起自己的花草茶，端起来轻抿一口。
冷了。
他蹙了蹙眉，却没有像往常叫人换一杯新的来，而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热茶虽好，但偶尔吃冷的似乎也不错，灵晔将杯子放回桌上，这才看向趴在床上的止参：“先前我一直觉得她不肯退婚，只是因为怕失了冥界的庇护，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你的意思是，她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止参惊讶。
灵晔：“是。”
止参：“……”
“你不信？”灵晔看出他的迟疑。
“……也不是不信，就是觉得事情有点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止参被自己的好朋友说服了，“不过仔细想想也是，我都那样逼她了，她还不肯退婚，而且不退婚就不退婚吧，还借机咬了你一口……不对，那都不是咬，是亲啊！她喜欢你，所以趁机偷亲你呢！”
止参说着说着，把自己说明白了。
灵晔脑海中浮现南山强吻自己时的倔强神情，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嘴唇，可惜他
从结界里出来后用了不少灵药，那点小小的伤口早已经痊愈了，甚至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她喜欢你。”止参一脸笃定。
灵晔颔首：“嗯，她喜欢我。”
“仙人伯伯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喜欢他，才会选择回去找他吧？”南山抱着被子，见鬼一样看着阎岳，“绝对不可能，只有傻子才会这么认为！”
阎岳那点期盼被她坚决的语气彻底打碎，清了清嗓子后板起脸：“我就是问问，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而且你刚才是在变相骂我吧？”
南山确实是一时冲动才口不择言，这会儿被阎岳质问，立刻乖巧服软：“我就是有点激动，别生我气嘛仙人伯伯。”
说罢，她叹了声气，“仙人伯伯，我跟您说句实话，我当时就是一时冲动才回去找他的，刚回去的时候还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以为自己重来一次还会这么做，可真等快冻死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后悔的，而且非常后悔。”
听她袒露真心，阎岳放缓了神色，“惧怕死亡，万物之常情。”
南山嘿嘿一笑：“我就知道仙人伯伯能理解我的心情……话说当时我之所以会回去，大部分原因是为了您。”
“为了我？”阎岳惊讶。
南山用力点头：“对呀对呀，仙人伯伯不仅救了我的命，给了我二十年的安稳岁月，这段时间还对我那么好，不仅帮我保护阿爹阿娘，还让我住那么大的房子，还给我饭吃，我实在太感激您了，所以就算豁出我的性命，也不能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
阎岳没养过闺女，由于身份原因，也没有小辈敢跟他撒娇，几千年来还是第一次遇到南山这种能屈能伸嘴甜伶俐的小丫头，一时间被夸得嘴都翘起来了：“哎呀我做那些事皆是因为私心，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仙人伯伯，你就是这么好，”南山一脸笃定，随即哀怨地叹了声气，“其实我也理解，您是希望儿子和未来儿媳能和睦相处，所以才有刚才一问，但目前而言，我和灵晔确实没到那个地步呢。”
阎岳也跟着皱起眉头：“所以你对他没有一丝心动？”
“没有，绝对没有。”
“这可难办了。”止参趴在床上，突然发出一声叹息。
灵晔抬眸：“什么难办了？”
“当然是婚约的事了，”止参扯了一下唇角，“如果她只是为了爹娘安危，才坚持这门婚事，那我们只要想到保全他们一家三口的办法，她也就主动退婚了，可如果她是为了你这个人……”
止参下半句没说，只是同情地看一眼灵晔，“而且她如今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咱们以后不仅不能再逼她，还得对她以礼相待。”
作为最好的朋友，他当然知道灵晔真实实力，也知道那七脚蛇不是南山杀的，但是……别人不知道啊！更何况她放弃近在眼前的封印回去找灵晔，用自身体温为灵晔争取了些许时间，也确实是铁打的事实。
“……实在不行，你就忤逆冥主一次，自行退婚吧，”止参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无法破局，“其实那个凡人说的也对，你想退婚没道理让她做那个坏人。”
灵晔眼眸微动，就此陷入沉思。
屋子里突然变得安静，婢女端着伤药走进来时，就看到床上趴的、床边坐的谁也不理谁，各自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少主，公子，”婢女恭敬低眸，“该上药了。”
止参回神：“放下吧。”
“是。”
婢女放下伤药转身离开，灵晔抬眸目送，等她把门关上后，才将拳头大的伤药瓶拿起来。
“来吧少爷，帮个忙。”止参打个响指，上衣一瞬裂开，露出皮开肉绽的后背。
灵晔淡定打开伤药，抠了一团就往他身上涂。止参疼得脸色都变了，连抽几口气后才小声抱怨：“我爹也太狠了，简直是照死了抽我。”
灵晔：“别乱动。”
止参闷闷地应了一声，安静片刻后又问：“你呢？冥主有没有手下留情？”
灵晔拉开袖子，露出胳膊上开裂的鞭伤。
“……这招是跟我爹学的吧，”灵晔戳到了他的伤处，止参顿时龇牙咧嘴，“咱们就是让那个凡人涮涮水，又不是故意把她扔给七脚蛇的，至于下这么狠的手吗？”
灵晔把最后一点药给他涂上，掏出帕子仔细擦了擦手，道：“我想好了。”
还在埋怨亲爹的止参随口问：“想好什么了？”
“婚约，”灵晔神色淡淡，“她不愿退，就不退了。”
止参愣了愣，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你要和她成婚？”
“她救了我的性命。”灵晔答非所问，“若非她及时回来，以身躯为我取暖，只怕父王到时，我已然丧命。”
“不是，她救你性命，你大可以用其他法子报恩，干嘛非得以身相许呢？”止参不理解。
灵晔看向他：“她这般喜欢我，只怕也不想要别的。”
“可是……”
“没有可是，”灵晔眸色清醒，表情坚定，“如她所愿就是。”
……
“我再确认一遍，你真的真的对灵晔没有一丝丝心动？哪怕就一丝丝？”阎岳忍不住又问一遍。
南山不懂他为什么要一直问这个：“我又不会悔婚，纠结这个有意义么？”
“当然有意义！”阎岳横了她一眼，“那两个混小子欺负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昏睡不醒这两日我想了许多，还是觉得不能因为担心灵晔的将来，就搭上你的一辈子，你若真不喜欢他……”
话说到一半，他叹了声气。
南山听出他未尽的言语，心跳突然加快：“仙人伯伯，你想取消婚约？”
看着她脸上的期待，阎岳询问：“你呢？若是不考虑旁的事，可愿意嫁给灵晔？”
“那肯定是不愿意的，谁会愿意嫁给欺负自己的人，”南山脱口而出，随即想到自己拒绝的是仙人伯伯的亲儿子，吭哧半天后又找补，“那什么，灵晔是冥界的太子，身份尊贵高高在上，我就是个没规矩的乡下野丫头，大字不识一个，干活不行做女红也不行，可以说是一无是处，实在配不上他。”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阎岳叹了声气：“也罢，既然你们没有缘分，那我就不枉做坏人了。”
南山眼睛一亮，随即又开始担忧：“那没有了婚约，我阿爹阿娘的安危……”
“你若是愿意，就认我做义父如何？想来有冥主义女的身份做震慑，加上我派去凡间的暗卫，足以庇护你爹娘的余生，”阎岳说罢，故意板起脸，“你嫌弃我儿子也就罢了，总不会也嫌弃我……”
“仙人阿爹！”在哄长辈开心这方面，南山相当会抓时机。
阎岳噎了一下，突然忍不住乐了：“诶！”
“仙人阿爹！”
“诶！”
“仙人……”
“冥主，少主求见，说有事想同您说。”门外突然传来通传声。
“他来得正好，我也有好消息要告诉他。”阎岳笑道。
南山也笑：“对他来说，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第13章
虽然南山很想亲眼见证婚约取消的瞬间，但由于冻伤初愈体力不支，最终只能乖乖躺好睡觉，阎岳独自一人去了院中。
房门开了又关，却只有阎岳一人出现，灵晔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身后，确定无人跟随后眉头轻蹙。
“不是说已经醒了？”他问。
阎岳抚掉肩上落花，淡定地到石桌前坐下：“醒了，但精力不济，又歇下了。”
“凡人真是脆弱。”灵晔轻抿薄唇。同样是九死一生，他出了结界后就醒了，还能扛下父王一套家法，南山却昏睡两天，至今都不能维持长时间的清醒。
听到他还好意思说凡人脆弱，阎岳要不是顾及冥界之主的气势，真想翻个白眼给他看：“她如今这般，怪谁啊？”
灵晔沉默一瞬，朝他伸手。
“做什么？”阎岳心气不顺。
灵晔面无表情：“请父王责罚。”
阎岳噎了一下，瞄到他衣袖下泛着血丝的伤痕，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你有事要跟我说？”
“是。”见他没有责罚自己的意思，灵晔垂下手。
阎岳：“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灵晔问。
阎岳：“你先说你的事。”
“你先说，我的事不
急。“灵晔看一眼阎岳身后紧闭的房门，拒绝了。
确定婚期是一件麻烦的事，要占卜于天，再问灵于地，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得出结果。
阎岳第一次看到自家儿子这般谦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后，到底还是笑了：“我这可是一个好消息。”
“我的……也是好消息。”父王一心想让他和南山成婚，如今他终于答应，应该也算好消息。
阎岳一听他这么说，奇怪的胜负欲突然出现：“我的好消息，绝对比你的好消息更好。”
要是平时，灵晔才懒得和他拌这种幼稚的嘴，可今日却是沉默片刻后说了两个字：“未必。”
阎岳：“……”
“到底什么消息？”见话题越扯越远，灵晔只好提醒一句。
阎岳回神，笑着卖了个关子：“我认了个义女，你有妹妹了。”
灵晔一顿，和他对视半天后，表情渐渐僵硬：“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阎岳没听懂，“我说，你马上就要有……”
话没说完，灵晔已经径直朝南山的卧房去了。
“你做什么？”阎岳赶紧拦住他。
灵晔推开他的胳膊：“我有事问她。”
“她已经歇下，有什么事你跟我说。”自从他和止参一起把南山丢水里后，阎岳就不太愿意让他再靠近南山。
灵晔仿佛没看出阎岳的拒绝，只是板着脸往屋里走，阎岳当即就要用灵力困住他，灵晔却突然扭头：“我不会伤害她。”
言语认真，一看就不是撒谎。
阎岳愣了愣神，灵晔当即趁他不备进了屋，顺便将房门从里面锁上。
自从灵晔那次闯进屋内威胁南山后，阎岳便给了南山一个锁门的法器，只要房门从里面锁上，即便是他也无法破开。当初给的时候是为了防止混蛋儿子再来，没想到如今却把老子拦在外面了，阎岳气得上蹿下跳，最后只能无奈警告灵晔不要乱来。
灵晔本来就没打算乱来，但他进屋的时候，是想直接把南山叫醒的，可一看到她沉静的睡颜，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在结界里她强打精神的模样，沉默片刻后到底没有唤醒她。
南山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昏沉之间隐约感觉床边站了个人，她眉头蹙了又蹙，终于勉强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南山重新闭上眼睛，含糊地说了一句：“又梦见他了……”真够晦气的。
后半句没说出口就已经再次睡着，只留下略显怔愣的灵晔还清醒着。
许久，他回过神来，蹙眉盯着南山的脸打量——
她刚才说‘又梦见他了’，说明梦到他不止一次。
得多喜欢一个人，才能梦到他这么多次？
南山醒来时，床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椅子，灵晔就在椅子上坐着，正专注地观察她的脸。
南山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默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醒了。”灵晔不擅长寒暄，三个字也能说得生硬。
确定不是幻觉，南山默默坐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灵晔：“一刻钟前。”
“啊……”南山打量他的神色，并未看到类似喜悦的情绪，于是试探，“那件事，仙人伯伯跟你说了吗？”
在没确定他的态度前，还是不要叫阎岳仙人阿爹了。
灵晔沉默片刻，问：“你做的决定？”
“算是我和仙人伯伯一起做的决定。”南山相当谨慎。
灵晔这次沉默更久，久到南山都要绷不住时，才缓缓说了一句：“我理解。”
“嗯？”南山抬头。
灵晔重复一遍：“我理解你为何做出这样的决定。”
冷静之后，他想了很多，觉得南山会这么做，无非是历经生死之后放下了执念，决定委屈自己，给心爱之人自由。
“……理解啊，那就好。”南山挤出一点微笑，脑子却在飞速转动，思考他到底理解什么了，取消婚约对他而言是天大的好事，他有什么可理解的，难道是在说认义父的事？
她一边走神一边微笑，落在灵晔眼中，就成了强颜欢笑。
灵晔眼眸微动，静了片刻后淡淡道：“你不用委屈自己。”
南山回神：“啊？我没有……”
“我答应与你成婚。”灵晔说出后半句。
南山：“……啊？”
“放心，我不觉勉强。”灵晔强调。
“你先等一下……”南山脑子都快卡住了，完全不懂他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不管你是谁，赶紧从太子爷身上下来！”
灵晔：“？”
南山盯着他看了半天，确定他没被鬼上身，一时间更糊涂了：“你想和我成婚？”
“是。”
听到他一本正经地承认，南山嘴唇颤了几颤，最终发自内心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啊！”
看着她仍是震惊的表情，灵晔眉眼和缓了些，却仍是透着几分生硬。他本来想直接回答她为了报救命之恩，但顾及姑娘家的自尊心，他千挑万选了一个理由：“我需要你。”
南山：“？”
“继承王位后，我需要一个帮手。”灵晔补充道。
南山沉默片刻，真诚求问：“你是不是在雪原的时候冻坏脑子了？”
灵晔：“……”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又不是真的病秧子，怎么可能需要我一个凡人做帮手，”南山越说越警惕，“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又想出什么折磨我的新办法了？你可别忘了在雪原上是谁主动回去救你的，做人要讲良心！”
“我答应娶你，就这么让你难以相信？”灵晔反问。
南山：“？”
大概是这次沉默的时间太长，灵晔突然意识到，自己和止参先前做的那些事，不仅伤害了她的身体，还摧毁了她对心爱之人的信任。
她心悦他，却很难再相信他，想要重新获得她的信任，恐怕要很久的时间。
但他现在没什么时间了，再耽搁下去，这个凡人就要变成他妹妹了。
灵晔斟酌良久，才道：“你可还记得在雪原时，我曾说过父王给你输入灵力后，其他人再输纯属浪费？”
南山顿了顿，想起了这事儿。
当时青石上映出的画面，是阎岳输完灵力后，又有人悄悄来给还是婴孩的她输灵力。
“我当时会那么说，是因为灵骨一旦开始生长，便会如大树生根一般，从肉身里汲取灵力，他们给的那些灵力最多能支撑半年，半年之后，以你凡人之躯，没了更多的灵力供给灵骨，灵骨就会直接吸干你所有血液，让你一瞬丧命。”
灵晔停了一瞬，尽可能委婉，“你方才睡着时，我观你骨相，最多还有两个月灵骨便要开始生长了。”
南山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凭什么信你？”
“我可以起心誓。”灵晔说。
南山更茫然了。
她之前听仙人伯伯提过心誓，说那是修炼之人最重的起誓方式，一旦违背就会生出心魔不死不休，灵晔以前因为心魔差点死了，如今断然不会拿这个开玩笑。
所以……她只有半年可活了？
“我可以帮你。”灵晔突然开口。
南山抬头：“怎么帮？”
“我的灵力，足够你用，”灵晔看着她的眼睛道，“整个冥界，也只有我的足够你用。”
言外之意，认个便宜义父解决不了她的困境。
南山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你为什么帮我？”
灵晔眼眸微动，突然别开脸：“现在人人皆知你有降服七脚蛇之力，若我们成婚，我日后行事有你遮掩，会方便许多，父王……也能心安。”
“可你之前明明是不乐意娶我的，”南山没被他绕进去，“你当时怎么不想着让我遮掩、让你父王心安？”
灵晔被问得一噎，却很快反应过来：“人一旦经历过生死，便会想通许多事。”就像她，之前宁死也不肯退婚，如今不也突然决定放弃。
“也是。”南山被说服了。
灵晔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喉结突然发紧：“所以……婚约还继续吗？”
南山摸摸鼻子：“就只剩半年多可活了，不继续又能咋办？”
她的答案在灵晔的意料之中，灵晔并未因此感到高兴，只是唇角突然浮起一点弧度。

第14章
婚约
的事，两个人算是敲定了，可到底该怎么跟阎岳解释，南山又犯了难，总不能实话实说吧。
灵晔倒是没有纠结这些，与她谈妥后直接开了门，趴在门板上努力偷听却什么也没听见的阎岳直接摔了进来，踉跄两步后强行用灵力稳住了身躯。
灵晔：“她做不成你的义女了。”
“你没事吧？他又欺负你了？”阎岳仔细打量南山，要不是顾及她是个姑娘，恨不得亲自为她检查。
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出尔反尔，南山很是心虚，一时间格外乖巧：“我没事，少主只是跟我聊了几句，没有欺负我。”
灵晔蹙眉：“唤我名讳即可。”
“真的？”阎岳第二次无视亲儿子。
南山诚恳点头：“真的。”
阎岳这才松一口气，随即想起刚进门时灵晔说的那句话。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她做不成我的义女了？”阎岳突然对亲儿子发难。
灵晔：“因为我要与她成婚？”
“你容不下这段婚约也就罢了，难道连一个小小的义妹也容不下，你怎么能……你刚才说什么？”阎岳怀疑自己听错了。
灵晔没有说第二遍的打算，但神情表露了一切。
阎岳一向冷静聪慧的眼眸里难得出现一丝茫然，好一会儿才看向南山。
南山轻咳一声：“我同意了。”
“……你要是被威胁了，就眨一下眼睛。”阎岳眉头紧皱。
南山没忍住乐了，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灵晔多看了一眼。
“没有威胁，我是自愿的。”南山解释。
“怎么可能，”阎岳当即反驳，“你方才还说对他没有半点心动，我一说取消婚约，你还高兴得不行，眼下怎么又自愿成婚了？”
虽然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被他直接这么说出来，尤其是当着灵晔的面说出来，南山还真是有点尴尬。
相比之下，灵晔却淡定得多：“违心之言你也信？”
阎岳：“？”
“雪原之上，我和她已互生情愫，只是因为没来得及对彼此坦露心迹，你便跟她提了退婚的事，她以为我对她无意，才违心说不喜欢我，如今我们已经说清，自然是要成婚的，”灵晔说完，还不忘看向南山，“是吧？”
“是、是吧。”南山回神，突然佩服得五体投地。灵晔这小子看着一副高高在上的谪仙模样，没想到撒谎的功力比她还强。
对她迟钝的反应，灵晔有些许不满，但想到她突然美梦成真，一时反应不过来也是正常，于是便不与她一般见识了。
“你若实在想认个义女，那就去认别人吧。”灵晔总结道。
“……我脑子有病吗？非得给自己认个义女。”阎岳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又跟南山确认，“他说的都是真的？”
“嗯，真的。”南山看着阎岳关心的眼神，难得生出一分愧疚，“对不起了仙人伯伯，不能认你做义父了。”
阎岳摸摸胡子：“你想好了就成，不过嘛，做不成父女，也是可以唤我阿爹的。”
“仙人阿爹！”南山相当上道。
阎岳高兴了，再次跟她确认：“想好了？真要跟他成婚？确定不冷静一下，仔细想想如今对他生出的情愫到底是真的喜欢、还是共患难之后的义气？”
连名字都不配有的亲儿子：“？”
“想好了，是喜欢。”南山不走心地给出回答。
灵晔当即扫了阎岳一眼，没说话，但矜持的倨傲显现无疑。
“你确定想好了？”阎岳再次无视他。
南山失笑：“仙人阿爹，之前最想我和灵晔成婚的人不是你吗？怎么真要成婚了，你反而不太愿意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我当初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欺负人啊，”阎岳想起灵晔这两次干的事就心气不顺，“欺凌弱小，简直对不起我对他的教养。”
灵晔：“刚才不是主动请罚了？”
“你对南山做的那些事，光是请罚就够了？”阎岳反问。
灵晔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过去的事我都不计较了，仙人阿爹也别计较了。”南山赶紧打圆场。
阎岳轻哼一声，正要说什么，突然抬眸看向天空，南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平日灰蒙蒙的天空上，如今却出现一片紫白的云，乍一看像乡下某种不知名的野花，大片大片的煞是漂亮。
“那是什么？”南山好奇地问。
灵晔：“昆仑的人来了。”
阎岳当即回头，面色凝重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你的神识能探到？”
灵晔一脸淡定：“我的神识早就不能用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过是昆仑的人总喜欢这样的排场，才做此猜测。”
阎岳一想也是，便不追问了。
不多会儿，侍卫果然来报：“昆仑老祖求见冥主，说有要事相商。”
“昆仑老祖？”阎岳惊讶，“他不是在闭关吗？怎么突然来冥界了？”
灵晔：“许是昆仑出了什么事。”
阎岳点了点头，急匆匆往外走，小小的院落顿时只剩下南山和灵晔两个人。
南山站在原地心不在焉，想着灵晔一走就回屋补觉，结果等啊等，旁边的人都没有要动的意思，她不解抬头，恰好对上了他直直的视线。
南山一顿：“那个……”
她突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半个时辰就该用晚膳了。”灵晔突然道。
南山：“那你吃得挺早。”她还是喜欢天彻底黑了再吃晚饭。
没想到她会这么回应，灵晔静默一瞬，又道：“今日已定菜色是水晶虾仁，龙井烧肉，文思豆腐，香菇菜心，尚有四道菜还未定。”
南山不懂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个，想了想道：“一顿八个菜呢，真富贵。”
然后又沉默了。
灵晔看得出，她在努力迎合自己，觉得自己既然认可了这份婚约，就不该再像以前一样对她横眉冷对。
偶尔也该关心一下未婚妻，比如现在。
“你唤父王阿爹，你亲爹会不会不高兴？”
南山愣了愣，这才明白他说那些有的没的废话，就是为了敲打她。
“我们那儿有个说法，就是有干爹干娘的孩子都是贵子，干爹干娘越多，孩子就会越康健，我阿爹为了让我平安长大，给我认了很多干爹干娘，我都是直接唤他们阿爹阿娘的，”南山斟酌着回答，试图让他明白自己不会跟他争宠，“就是一种称呼而已，没有别的意思，我阿爹不会不高兴。”
灵晔：“哦。”
……哦是什么意思？不乐意就直说啊，南山有些无语：“你要是不高兴，我可以把称呼改回去。”
“不用。”灵晔拒绝了。
南山点头：“也是，就算现在改回去，成婚之后也要改回来的。”
没想到才短短片刻，她又一次刻意地提起婚约。灵晔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放心。”
“嗯？”南山抬头。
灵晔没有多说，直接离开了。
……所以要她放心什么啊？
南山稀里糊涂地回到屋里，直到躺下都没想明白灵晔到底让她放心什么……有机会跟仙人阿爹说一下吧，让他找个大夫给灵晔诊诊脉，看是不是脑子真的冻坏了。
可惜这个机会迟迟没来。
自从仙人阿爹去见了昆仑老祖后，就再也没有来看她，整个沧澜宫也开始戒备起来，连南山的小院外面都多了几重侍卫把守。她虽然独自待在小院里，但也能察觉到气氛紧迫，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
南山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不管是负责送饭的牛角人，还是院外时刻在巡逻的侍卫，被她问起时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估计只有仙人阿爹来了，她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南山整天在小院里等啊等，没想到没等来阎岳，却等来了走路姿势有点奇怪的止参。
“你又想干什么？”她一脸警惕。
止参扯了一下唇角：“来跟你道歉。”
“道歉？”南山一顿。
止参一脸木然：“对不起，我那天不该推你下水，害你险些丧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你了，求求你原谅……”
“你是被家里长辈逼着来的？”南山试探。
止参惊讶：“你
怎么知道？“的确是他爹逼着他过来的，还说他要是不能求得少主未婚妻的原谅，就再打断他一条腿。
“因为你那个不情不愿的死样子，实在是太明显了。”听到他变相承认，南山彻底挺直了腰板，“道歉道成你这样，还想让我原谅？做梦吧你。”
说罢，像只骄傲的小鹅一样扭头就走。
止参赶紧拉住她，讨好：“别呀南山姑娘，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吧……你换个角度想，我其实还算帮了你呢！要不是我把你扔水里，你又怎么能跟少主共患难一次？少主又怎么会同意你们的婚事？”
南山冷哼一声，心想说的都是什么屁话。
“我这次真是诚心来道歉的，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呢！”止参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拇指大小的物件，“你整日待在这里都快无聊死了吧，这东西可以隐匿你身上的生魂气息，阻隔祟雾侵袭，有了它，你以后就可以在沧澜宫自由行走了。”
南山想说谁稀罕你的破东西，结果下一瞬眼睛都直了：“这是纯金的？”
“当然。”止参立刻奉上。
南山确实很需要。
她初来乍到时逃跑过一次，差点被奇怪的白雾吞噬，第二天她要出门时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怨气凝结而成，冥界到处都是，遇到她这种大活人，会像鬣狗一样围上来，她那次能逃脱纯属是运气好，所以之后就再也没敢出过院子……被止参抓走那次不算。
更何况还是纯金的。
南山掂了掂东西的重量，确定不轻后眉开眼笑，但一对上止参的视线又绷住了：“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降魔杵，”止参提议，“你可以穿个绳儿，挂脖子上。”
南山神色淡淡：“哦。”
“所以……原谅我了？”止参问。
南山睨了他一眼：“光是这个，还弥补不了我心里的伤痛。”
止参：“……你还想要什么？”
“也没什么想要的，”南山扫了他一眼，“要是欺负我的人主动去木易湖泡三天就好了。”
止参：“……”
“不愿意就算了。”南山作势要把东西还给他。
止参忙道：“愿意！我愿意！现在就去行吗？”
南山这才满意。
止参松了口气，当即就要去跳湖，南山又赶紧叫住他：“喂。”
“还想干什么？”止参警惕回头。
南山指指外面巡逻的侍卫：“最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每天这么多人？”
“哦，昆仑的万生鼎丢了，昆仑老祖说鼎的气息前两日曾在沧澜宫出现过，现如今冥主正帮着找呢，”止参没像其他人一样卖关子，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现在不止沧澜宫，整个冥界都戒备森严，少主整日忙得团团转，连药浴都没时间泡了。”
……他壮得像牛犊子一样，也用不着泡药浴吧。南山扯了一下唇角，更关心另一件事：“现在查得这么严，我还能出去溜达吗？”
“你又不出宫，为什么不能？”止参反问。
南山一想也是，于是晚上刚吃过饭就直接出门了。
来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出小院，一只脚迈出去的时候，南山心里很是紧张，在门口站了半天，确定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围上来，脚步才终于轻快起来。
已经是深夜，灯笼花绽放，花瓣上星星点点的光芒像是萤火虫的屁股，照出大片大片的光亮。
沧澜宫由一个个庭园组成，这一个庭院正在飞雪，下一个庭院便是夏日炎炎，唯一的相同之处便是低垂的夜空。走在其中时，上一瞬看的是巍峨的远山和云海，下一瞬走进了大片的草原和沙漠。
没来冥界前，南山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城，那里有两层的酒楼和一排排整齐的屋舍，是她见过最气派最漂亮的地方，可和眼前的景色相比，她从前所见过的县城，渺小得就像地上的一颗尘土。
“太漂亮了……”
南山快乐地穿梭在美景中，特意用红绳挂在脖颈上的降魔杵，随着她的蹦跳一下一下地晃着，纯金打造的小东西奢华美丽，她每次低头看到，都能感受到美景和金子带来的双倍快乐。
这一刻，大概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败她的好心情了……南山刚生出这样的念头，下一瞬就在经过拐角后，迎面遇上了骑着魔马的灵晔。
魔马高大威猛，一双翅膀撑开时足有四米宽，灵晔一袭银色盔甲坐在上头，月光下犹如神祇降临。
南山一直知道灵晔是高大的俊朗的，可今天看到他的模样，还是愣在了原地。
灵晔也看到了她，四目相对后他眉头轻蹙，当着身后所有侍卫的面翻身下马，径直朝她走来。
南山看着一步步靠近的他，虽然对他没什么情分，但心跳还是不受控地加快。不得不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看到他这般威风英俊的模样，南山的神情都明朗了，正要主动打声招呼，就看到他三五步走到她面前，直接把她纯金的降魔杵摘了下去。
“这个不好，”他三两下把降魔杵从绳子上解下来，从怀里掏出块指甲盖大小的灰石头穿上，重新挂到她脖子上，“你戴这个。”
说罢，把纯金的降魔杵揣回了怀里，走了。
南山：“……”

第15章
事情发生得太快，直到灵晔骑着有翅膀的马飞走了，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灵晔！用一块破石头！把她纯金的降魔杵换走了！
南山眼前阵阵发黑，一口气险些没上来，阎岳匆匆经过时，就看到她游魂一样站在那儿。
“怎么跑出来了？”他走上前来。
南山猛地回神，一看到阎岳眼圈都红了，拎起脖子上的破石头颤巍巍道：“灵晔……灵晔……”
灵晔干的事儿太不要脸，愣是给告状精气得不会说话了。
阎岳看到她手里的石头，惊讶：“灵晔给你的？”
“是！”南山悲愤点头。
阎岳笑了：“这是混沌石，好东西啊，有了它你的七魂六魄便等于镀了一层壳，不必再担心有邪祟啃食了。我先前替你跟灵晔讨要过，当时他说什么都不肯给，没想到如今却主动给了你。”
也就是说，这石头和降魔杵是一样的作用。
也就是说，灵晔用一样作用的破石头！换走了她纯金的降魔杵！
南山更气了：“灵晔……灵晔他……”
告状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她突然瞥见阎岳身后的白胡子老头，当即闭上了嘴。
阎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笑了笑道：“这位便是昆仑老祖，你该唤一声老祖宗。”
“老祖宗好。”南山低头行礼。
白胡子老头身宽体胖面容慈祥，却透着几分不可攀的神性，没有回应小辈的行礼，反而看向阎岳：“这位便是灵晔小儿的凡人未婚妻？”
“正是，”阎岳笑道，“本来打算等婚期定下，再让他们去拜见您的，没想到今日先见着了。”
南山抬头，和白胡子老头四目相对，老头明显愣了一下。
“老祖，可有什么不妥？”阎岳看到他的反应，忍不住问一句。
白胡子老头回神，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没事，只是看到她，突然想起一个故人。”
“故人？”阎岳惊讶，“不知老祖的什么故人，会与南山相像。”
“也不算特别像，只是难得见到凡人，想起一些往事罢了。”白胡子老头不想再提，转而夸奖南山，“眉有形而眼明亮，看得出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姑娘。”
“多谢老祖夸奖。”阎岳道了声谢，又问南山，“你方才话说到一半，灵晔怎么了？”
老头也看了过来。
南山再不懂事，也不至于在外人面前告状，抿了抿唇道：“没事，我就是想跟您说，灵晔他给了我一块破……一块石头，我以后就不用整天待在小院里了。”
“这样啊，我还以为他又欺负你了呢，”阎岳松了口气，“你们没闹别扭，我也就放心了，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们好好相处，他若是敢欺负你，你就去护法灵府找止参的父亲，他会替你出气的。”
告状没告成，靠山也要走了？南山急道：“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这也说不准，”阎岳叹气，“昆仑至宝万生鼎失窃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吧，万生鼎最后出现的地点是沧澜宫，可不管是沧澜宫还是冥界其他地方，至今都没找到半点关于万生
鼎的线索，我和老祖推测贼人早已离开，所以打算去别处找找。”
“那万一没离开呢？”南山皱眉。
阎岳笑笑：“别担心，在我和老祖找到新线索前，冥界的搜查也不会停下。”
“这样啊……”南山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阎岳，“那您一定要万事小心，早些回来啊。”
“诶！”虽然有亲生儿子，但出远门时从未收到过关心的阎岳差点热泪盈眶，最后还是听到昆仑老祖的轻咳声才冷静下来，“南山，你过来。”
南山乖巧往前一步。
“再靠近些。”阎岳招手。
南山不明所以，又走得近了几步，只见阎岳捏诀推指，一团幽紫灵力注入南山眉心，在她额上显出水滴一样的纹路后又转瞬消失。
南山抬手摸了摸，没感觉到有什么异常。
“我这一走还不知道何时回来，山高皇帝远的，灵晔若是犯浑带你乱跑，也没办法立刻阻止，”阎岳温声解释，“但我在你眉心留了一抹气息，只要有这抹气息在，不论你去了哪，我都可以找到你。”
“听起来，有些像青丘的魂引之术。”白胡子老头突然开口。
偷万生鼎的人，身上便有青丘的气息，如今也在冥界出现又消失。
知道他这是疑心病犯了，阎岳笑笑：“我所留气息，不能感知她的处境，不能为她的魂魄引路，只是可以追踪她的所在，与魂引之术相比差远了。”
白胡子老头没有再追问。
南山乖乖送别阎岳，独自一人回到了住处，洗漱、铺床、躺下、闭眼。
一个时辰后，她猛然睁开了眼：“灵晔你个王八蛋！”
虽然很生灵晔的气，但最大的靠山不在家，她又没办法放弃到手的自由，所以在屋里生了两天闷气后，她还是戴着那块破石头出门闲逛了。
结果刚出门就遇见了灵晔。
和上次一样，他穿了一件银灰色盔甲，身后跟着一群侍卫，看起来又威风又英俊，可惜南山现在一看到他就想起被抢走的降魔杵，已经完全无法欣赏他的美貌。
灵晔也没想到，只是两日未见，她就失了魂一样一直盯着自己，再想想自己这两日的确一直忙着查找万生鼎，有些过于忽略她了。
“你没戴混沌石就出门了？”他问。
没想到他还敢主动提这事儿，南山登时就想发作，但一想到如今靠山不在，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带着呢。”她神色恹恹。
灵晔的视线落在她的脖颈上，那里空空如也。
“在哪？”他又问。
南山撩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身上。”
“哪里？”
南山：“……”
“哪里？”灵晔问了第三遍。
南山深吸一口气，从衣领那翻出个内兜，石头取出来给他看一眼，再连同内兜一起塞回领子里。
“看见了？”她问。
没想到她竟然贴身带着……灵晔眼眸微动：“混沌石是难得，但也不用如此珍视。”
南山直接气笑了：“你前两天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吧？”
他前两天说什么了？哦，他说混沌石比降魔杵好用。灵晔若有所思地与她对视：“我前两天说的话，你到现在还记得？”
南山：“？”
“相比降魔杵，混沌石自然更高阶。”灵晔又说回混沌石。
“哦。”
南山已经不想跟他说话了，气氛果然变得略显枯燥。
灵晔浑然不觉，静了半晌突然道：“今晚一起用膳。”
南山：“？”
灵晔没再多说，直接带着侍卫们离开了，南山看着他远去的高大身影，半晌喃喃一句：“有病吧。”
第一次在白天出门散步，虽然遇见了讨人厌的家伙，但依然不能影响南山的好心情，她四下闲逛，还不小心走到了木易湖边。
湖水清澈，风吹过时波光粼粼，漂亮得像湖底雪原上七脚蛇那块伴生石。
南山看向水面，水中倒影的自己梳着两根乱糟糟的麻花辫，身上的衣裳粗糙但干净，略微伸伸手，袖子便会短上一截，露出鲜红的沉悦珠。
最近在冥界一直大鱼大肉的，好像吃胖了点。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南山直接趴下，仔细地拿湖面当镜子照。
“我的小未婚妻……可怜……”
带着调笑的语调突然在脑海浮现，南山眼皮跳了一下，再努力回忆时，脑海里却只剩下脸颊一闪而过的痒意。
她在雪原彻底失去意识时，肯定发生过什么，可具体是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南山不是会为难自己的性子，想不起来索性就不想了。
她又在沧澜宫里转了几圈，直到天色彻底黑了，才哼着小曲回住处，结果刚推开院门，就被院子里的人吓一跳。
“……你怎么来了？”南山怔愣。
灵晔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玄色长袍衬得他矜贵逼人，就是表情不怎么好看。
“说了要一起用膳。”他冷冷开口，气势回到了最初认识的时候。
南山虽然这段时间胆子大了不少，但一看到他这副模样还有点怯：“啊……我记着呢，就是没想到你会来这么早。”
其实是早就忘干净了，要不是他出言提醒，她甚至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灵晔面无表情：“已经迟了。”
“什么迟了？”南山脑子没转过来。
灵晔：“晚膳时间，迟半个时辰了。”
南山沉默一瞬，装傻：“没迟啊，咱们在雪原上不是聊过这个话题吗？我说我平时吃得比较晚，你还说我这样对身体不好来着。”
灵晔一顿：“说过？”
南山面不改色：“当然”没有，当时只聊他吃什么菜了，哪有提过时间。
灵晔眉头轻蹙，似乎在回忆。
南山立刻倒打一耙：“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说过的话都能扭头忘了，你看看我，你说什么我都记得，今天本来想在外面多玩一会儿的，结果就因为你随口一句一起用膳，我就早早回来了。”
灵晔闻言，神色略微松动，再看她委屈的模样，顿时觉得自己与她相比，的确有太多不足。
“抱歉。”他认真道。
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道歉，南山眨了眨眼睛，赶紧把这件事揭过去：“没事，我原谅你了。”
灵晔继续盯着她看。
“那……进屋坐？”南山试探。
灵晔像一直在等这句话，闻言立刻进屋了。
南山嘴角抽了抽，默默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两人一同在桌前坐下，四目相对时又一次冷场。
“听说你最近忙得泡药浴的时间都没了？”南山主动给他倒了杯茶，叹气，“这可怎么好，牛角伯伯还得一会儿才会送饭来，你要是太忙的话……”
“今日起就不忙了。”灵晔打断她的话，顿了顿后又道，“以后有话直说，不用试探。”
无非是希望他能抽时间陪她，她大可以直接提要求，没必要拐弯抹角。
南山照例忽略后半句：“为什么不忙了？”
“万生鼎的气息又在别处出现了，冥界的嫌疑已经解除，明日起不必再严防死守。”灵晔解释。
南山恍然，随即还真生出点好奇：“听说昆仑山上都是特别厉害的神仙，到底是什么人敢去那里偷东西啊？”
“身份未知，其留下的气息和法阵，似乎与青丘有些渊源。”灵晔知无不答，“但应该只是障眼法。”
南山不懂：“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灵晔刚说两个字，牛角人就送晚膳来了，他立刻安静下来。
南山跟牛角人打过招呼，一脸好奇地看着灵晔：“因为什么？”
灵晔拿起筷子，开始认真吃饭。
南山：“？”
直到一顿饭结束，灵晔都没有说一句话，南山看着他配着菜足足吃了两大碗米饭，最后将筷子整齐地摆到碗边，又掏出叠得方正的手帕擦了擦嘴，这才抬眸看向她。
“因为青丘早在一千年前覆灭，世间再无青丘族人。”他面色平静地接上饭前话题。
南山无言许久，突然伸手抚上他的脸。
灵晔微微一愣，没有拒绝未婚妻透着几分小心翼翼和渴求的亲昵，还体贴地把脸往她掌心送了送。
南山：体温明明正常，他为什么一副烧坏脑子的样子？

第16章
未婚夫妻的第一次用膳，算是圆满地结束了，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南山用膳的时间太晚，导致灵晔按照平日的正常饭量进食
完，还要用灵力消食片刻才能正常入睡。
万生鼎的气息在别处出现，沧澜宫虽然还是戒备森严的样子，但南山知道那只是看上去，其实早就不像先前那么严格了，因为……灵晔突然变得很闲。
他的闲主要体现在，每天晚膳时都会出现在她的院门外，之所以不是一日三餐，是因为她早上总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然后早饭和午饭一起吃，太子爷尝试来等过她一次，最后无法接受这种早不早、中不中的饭，只能勉为其难地来吃个晚饭。
一连三天，他都是到点儿就来，认认真真吃完两大碗米饭，放下筷子就开始盯着她看，像是在等什么，可他到底在等什么呢？南山每次都一脸茫然，直到他离开都没想明白。
第四天晚上，灵晔吃完饭放下筷子，南山立刻坐直了准备接受他沉默的注视，他却突然说话了：“混沌石你还带在身上？”
“……嗯？啊，带着呢。”南山掏出来给他看一眼。
这么久了，竟然还如此珍视，灵晔难得反思，自己是不是给未婚妻的太少了，才会让她对区区一块可以祛风辟邪百祟不侵的上古碎石如此珍视。
“你明日来一趟不夜阁。”他说。
南山警惕：“去那里干什么？”
灵晔：“我打算给你一些东西。”
南山：“什么东西？”
“你来了才能确定。”私库里珍宝甚多，他不知她的喜好，只能让她亲自挑选。
这样一想，他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兼未婚妻了解还是甚少。
这几天跟灵晔碰面的次数过多，南山每次看到他都想躲起来，此刻听到他的邀请，顿时眉头蹙起，就差把不情不愿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灵晔看着她想去又怕打扰他的样子，想说不用这么瞻前顾后，又怕直接戳穿会让她没面子。他得想个办法，让她既可以保住面子，也能相信他是真心邀请。
灵晔静了片刻，突然唤她：“岁岁。”
南山：“……”他在威胁她。
“岁岁。”灵晔见她没反应，又叫一声。没有什么比叫对方小名更能拉近距离的了，南山没有小名，那叫她小时候的名字应该也没错。
南山无言与他对视良久，最后挤出一点笑意：“好的，我明天会去的。”
看，距离拉近了。灵晔微微颔首，又开始盯着她看。
南山扯了一下唇角，熟练地无视了。
看了许久，灵晔什么都没等到，最后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托灵晔的福，南山当天晚上就梦到了阿爹要跟她断绝关系的画面，梦里阿爹身手矫健，拿着扫帚追了她二里地，一边追一边骂她为什么要把岁岁这个不吉利的名字说出去，以至于她醒来后腰酸背痛，仿佛干了一夜农活儿。
虽然答应了灵晔，但南山还是不太想去不夜阁，磨磨蹭蹭大半天，终于在傍晚前不情不愿地出发了。
这是她第二次来不夜阁，第一次是逃跑时无意间闯入，当时还险些被那些奇怪的雾撕碎，如今第二次来，走到那天被雾包围的地方时，南山仍有些提心吊胆，好在灵晔给的石头虽然破，但多少还是有点作用，那些藏在犄角旮旯的雾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就算偶尔有一丝雾气飘来，也在靠近她的刹那烟消云散。
见那些雾奈何不了自己，南山略微放松了些，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左拐右拐，最后出现在仙气飘飘的庭院里。
不夜阁的名字很是贴切，沧澜宫其他地方的天空总是昏沉沉的，只有这里始终艳阳高照，虽然阳光没什么温度，但还是让南山这个凡人心情愉快。
相比一个月前，庭院里似乎发生了些许变化，南山一边走一边张望，走过一个拐角后，便看到了熟悉的小桥流水，接着便是飘着半透白纱的亭子，以及亭子里……半裸着泡药浴的灵晔。
相同的一幕，第一次看时胆战心惊，这一次就只剩无语了。
“……你就非得在我来的时候泡药浴吗？”她很难怀疑他不是故意的。
灵晔抬眸扫了她一眼：“现在是药浴时间。”
“那你也不能……”
“我等了你一天。”
故意拖延的南山无法反驳，清了清嗓子道：“我现在来了，你赶紧上来吧。”
“还未泡满一个时辰。”灵晔拒绝。
南山无奈：“装病秧子装上1瘾了？”他是不是忘了自己能随手打死一条七脚蛇的事了！
“池中药材皆是三千年的灵药，可强身健体修身养性，”灵晔突然和她对视，“说起来，你也应该泡泡，肉身强健，方能承载灵骨。”
南山和他对视着，突然生出一种直觉——
她要是敢表示认同，他现在会立刻邀请她进去泡澡。
“……谢谢，但不用了。”她觉得还是拒绝为妙。
好在灵晔也不勉强：“我还有一刻钟才结束，你可以四处走走。”他记得她很喜欢闲逛。
南山也不想留下看一个大男人泡澡，当即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这里不会有什么阵法机关之类的吧？”
都在冥界待一个月了，她对修炼啊法术啊那些东西，多少还是知道点的。
灵晔：“没有。”
南山点了点头，又问：“哪里都能逛？”
“能。”
“屋子里也能？”南山追问。
灵晔：“能。”
“你不会生气吧？”南山再问。
灵晔安静与她对视。
“……干嘛不说话？”南山心里没底。
灵晔眼眸微动：“我在想……”
“想什么？”南山好奇。
灵晔：“该如何重建你对心悦之人的信任。”
听不懂，看来疯病又犯了。南山扭头就走。
不得不说不夜阁的主人虽疯，但不夜阁的景色却极好，这种好，不是说比沧澜宫其他地方漂亮多少，而是这里明亮的阳光、轻柔的云雾、还有那些并不奇怪的花花草草，都让南山仿佛回到了熟悉的凡间，尤其是她还发现潮湿的墙角长了青苔。
那可是青苔！是她在孙家村时最常见到的东西！
南山小心地抠下来一块，欣赏半天后小心翼翼放回去，又继续往前走。
不夜阁真是太大了，三步一景五步一画，还不像沧澜宫其他地方那样奇怪，南山越走越远，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座竹屋门口。
灵晔自己说的可以随便逛，而且这里的门窗都开着，摆明了就是请人参观。南山没怎么纠结，便直接走了进去。
应该是书房。
房间里都是竹制的家具，靠墙的地方摆了一张桌子，上头有笔墨纸砚，东南方是整整两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册，整间屋子都透着一股平凡的气息，让南山这个凡人无端感到亲切。
她慢悠悠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正准备离开时，余光里突然有什么闪过，她下意识回头，便看到墙角的花架上，摆着一块熟悉的石头。
是七脚蛇那块伴生石。
她愣了愣，迟疑地走过去，才发现石头上正映着画面。
是一个六七岁左右的男童，唇红齿白很是可爱，偏偏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人想在他脸上掐一下。南山觉得男童挺眼熟，没等想起在哪见过，就看到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阎岳出现在了画面之中。
哦，原来男童是小时候的灵晔。
南山意识到石头上映出的是谁的生平后，便相当有分寸地想要离开，结果一回头直接撞在了某个坚实的胸膛上。
灵晔抬手扶住她：“这是我的母后。”
南山往后退了一步，闻言又看向石头，果然在石头上看到一个年轻秀丽的姑娘。姑娘眉眼温柔，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丰腴的手腕上，挂着一串鲜红的珊瑚珠子。
“她也是凡人。”灵晔又道。
南山第一反应便是摸摸手腕上的珠子，半晌才轻声道：“你阿娘生得真好看。”
“性子也好，”灵晔看着石头上的母亲，眸色柔和了些，“我幼时顽劣，整日和止参一起闯祸，她也从未对我发过脾气。”
石头上刚好出现幼年灵晔和幼年止参一起烧房子的画面，闯了这么大的祸，那位先冥后竟然还不生气，而是把两个皮猴子带回房中更衣。
南山发自内心地表示认
同：“那她真的是个很温柔的母亲。”
言语间皆是惋惜。
她刚来冥界时就听说了，先冥后已经去世多年，如今只有他们父子相依为命。
灵晔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只是专注地看着青石，南山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意识到那天在雪原苏醒时，他一直盯着青石看的是什么了。
“这是人间的庙会。”灵晔突然开口。
南山回头，看着画面中热闹的凡间景象，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家那边的庙会也可热闹了，尤其是正月十五的时候，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会聚到大集上，简直是人挤人。”
“糖葫芦也好吃。”灵晔颔首。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说法，画面中的幼年灵晔手里突然多了一根糖葫芦，正一脸期待地咬下去……吧唧，被人撞到了地上，糖和山楂都碎得乱七八糟。
南山嘴角抽了抽，有点不忍直视。
不过幼年灵晔没哭，只是很冷静地跟着爹娘去找糖葫芦小贩，精挑细选地重新买了一根。
南山有点好奇：“糖葫芦好吃吗？”
灵晔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青石。
青石上热闹的景象早已被缟素替代，小小的灵晔独自认真吃饭，不远处的廊檐下，阎岳安静搂着熟睡的先冥后。
南山意识到什么，心里突然有点发闷。她安静下来，直到青石上的小小灵晔变成了少年时的灵晔，才故作无事地开口：“我怎么感觉画面有点模糊，不会是你搬回来的时候磨花了吧。”
“伴生石就是如此，用的次数越多，效果便越差，今日之后，应该就彻底不能用了。”灵晔淡淡道。
南山本来想缓和一下气氛，没想到气氛反而更沉重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石上光线一闪，小小的灵晔变成了少年灵晔，意气张扬人前风光，却在回宫后跟依然年轻的阎岳吵得天翻地覆……是在吵架吧，虽然青石上没有声音，但两个人都红着脸，看对方的眼神都带着气，不像是和平说话的模样。
“你还有这么反骨的时候呢？”南山感慨，很怀疑画面里把亲爹气得脸红脖子粗的灵晔，和面前这个连婚约都不肯违逆的灵晔，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那时不听父王劝阻，坚持用激进的法子修炼，所以经常吵架，”灵晔说着，抬起下颌示意她看石头，“所以报应来了。”
南山顿了顿，便看到灵晔双眼赤红，全身灵力暴动的模样。虽然知道青石上不过是过往折射，但她还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结果不小心撞到灵晔的肩膀上。
灵晔抬手扶了她一把，又很快放手，南山好奇地盯着青石，看着阎岳带着一大帮人涌入，又强行将他控制住，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他独自一人躺在床上，身上因为灵力暴动造成的伤口不下一百，看上去简直血淋淋的。
“……到底是什么心魔，竟然把你伤成这样？”南山神情有些呆愣，但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她想起小小的灵晔孤零零吃饭的模样，想起少年灵晔与阎岳吵架后泛着泪意的模样，也想到了他总是独自一人出神的模样。
虽然他淡漠、独断、没有人情味，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早早失去母亲的可怜人罢了。南山轻轻叹了一声气，觉得以后还是应该多包容他一点。
灵晔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马上你就能看到了。”
刚说完，画面里便出现一串碎在地上的糖葫芦。
南山一时没反应过来。
灵晔看着糖葫芦，眼神晦暗。
画面过久地停留在糖葫芦上，南山嘴唇颤了颤，半晌才艰难开口：“你的心魔……是一串糖葫芦？”
“那是整个小摊上，最好的一串。”灵晔想起过往，神色木然。
南山怔怔看向他：“可、可……不是又带你去买了一串吗？！”
灵晔静了静，垂眸与她对视：“退而求其次罢了。”
南山：“……”

第17章
青石上最后一个画面，是少年灵晔睁开了眼睛，原本一直是年轻模样的阎岳，也变成了南山记忆中的中年人。
然后青石闪了一下光，突然出现几道裂痕，彻底变成了普通石头。
“他说用了半生修为来救我，”灵晔缓缓开口，“但我觉得，应该不止这些。”
南山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那你还偷偷修炼。”
灵晔没什么情绪地看向她。
南山警惕后退，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本、本来就是嘛，仙人伯伯费这么大力气救你，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结果你还背着他修炼，你就不怕再炼出个心魔，会让他搭上剩下的修为？”
“我不会再生心魔。”灵晔目光坚定。
一串糖葫芦都会变成心魔的人，南山真的很难相信他，但也不想跟他争辩，糊弄几句就算是过去了。
然后两个人就再次陷入沉默。
南山等了半天，也没见他有说话的意思，只好主动开口：“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参观不夜阁？”
灵晔：“随我来。”
南山：“……”真要带她参观不夜阁啊？
虽然不知道灵晔目的是什么，但来都来了，南山当即跟了过去。
灵晔带着她左拐右拐地走，南山眼睁睁看着那些美景在他手中像是幕布一样被掀开，露出新的路和风景。
……难怪刚才说可以随便逛，原来是因为知道她逛不到要紧地方去。南山心不在焉地跟着，突然听到他说了一句：“到了。”
南山回神，看到了一扇巨大的铁门。
“这是……”
“我的私库，”灵晔看向她的眼睛，“今日带你来，是想让你挑些东西。”
挑东西？南山心头一动：“你要送我礼物？”
“嗯。”
南山眼睛都亮了，却仍在矜持：“怎么突然要送我礼物了？那多不好意思呀……真的可以随便挑随便选吗？”
灵晔给出的回答，是直接用灵力打开了沉重的大门。
南山欢呼一声冲进去，一进门就险些被绊倒，站稳之后将绊自己的东西捡了起来：“这是什么？”
“上阶法器听音，遇到危险时吹响这个，我在千里之外都能听到。”灵晔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出现一点赞赏，“你眼光不错……”
话音未落，南山直接丢回了地上。
灵晔：“……”
私库里东西很多，分门别类地摆放在玄铁所铸的架子上，南山在架子中飞快穿梭，看到的不是百十斤的大砍刀，就是缺了口的泥陶碗，那个碗破得啊，她这样的穷鬼都不稀罕用。
转了一圈都没挑到想要的，南山最后停在了一排瓶瓶罐罐中间，随便拿了一罐东西打开。
“这是腐骨毒，沾之血肉模糊，但只对金丹以下有用。”灵晔游魂一样出现在她旁边。
南山赶紧把东西放回去，正擦手时，灵晔又指着一罐药跟她介绍：“这个是缠梦，谁若是想杀你，你便悄悄抹在他的伤口处，任凭他修为如何，轻则意识混乱，重则永坠梦境无法苏醒，缠梦难得，我也只有一罐，你想要的话可以给你。”
“……我要这个干嘛。”南山见鬼一样把他的手推回去。
灵晔：“那你想要什么？”
南山环顾一圈，尽可能委婉：“这些都太贵重了，我哪好意思要，你要是实在想送我东西的话，不如随便给点普通的金银珠宝吧。”
她其实更想直接要回降魔杵，但想也知道他不会轻易还给她，索性就不磨嘴皮子了。
“那种俗物，我没有。”灵晔回答得很是磊落。
南山：“……”
“还是给你缠梦吧。”灵晔看出来了，她就是想把好东西都给他留着，才会这也不肯要那也不肯要，于是果断把药瓶给她，又拿了一罐别的，“这个是缠梦的解药，你要是不小心沾身上了，就尽快服用。”
南山：“不用，我真的……”
“这把刀也给你。”
“这么重我拎不……”
“这个是万年玄铁，你先拿着，以后想做什么法器，我可以为你铸造。”
“真的不用……”
拒绝无效，南山收获了一堆‘废铜烂铁’。
灵晔对自己
送出的礼物很满意，拿了一个绣了金边的小荷包将这些东西都装了进去，南山眼睁睁看着上百斤的大铁刀被收进小荷包，一时间眼睛都睁圆了。
“这这这怎么做到的？”她震惊地问。
灵晔将荷包递给她：“普通乾坤袋罢了。”
“给我的？”南山眼睛晶亮。
灵晔：“对。”
南山欢呼一声接过荷包，撑开小口往里瞄了一眼，果然瞄到了那堆废铜烂铁，虽然荷包装满了，但拿在手上仍然轻飘飘的，仿佛那些重量都消失了一般。
没想到自己能收到这么好的东西，以后阿爹阿娘打完粮食就可以直接装这个袋袋里，不用再辛苦往家里搬，也不用再担心会有老鼠偷吃了。
“谢谢你啊灵晔。”南山笑得眼睛弯弯。
灵晔唇角浮起一点弧度：“不用客气。”
看，她还是想要那些礼物的，只不过因为不想让他破费，才会一直假装不想要，此刻见他态度坚决，才敢小心翼翼地流露出一丝喜悦。
“对了，这个给你。”南山说着，将手上的沉悦珠捋下来给他。
灵晔唇角的弧度瞬间消失：“为什么？”
“这不是你母亲遗物嘛……”南山有点不好意思，“之前不知道，老拿这个威胁你，对不起啊。”
灵晔顿了顿，视线落在她掌心的沉悦珠上。珠子这段时间一直挂在她的手腕上，比先前放在架子上时不知明亮了多少，在不夜阁的阳光照射下，泛着一种生动的光泽。
“父王给你了，就是你的。”灵晔低着头，将珠串重新给她戴上。
南山还没反应过来，珠串就回到了手腕上，她看着灵晔垂下的眼睫，正想开口说什么，门口突然传来止参的声音：“……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两人还保持戴珠串的动作，闻言同时回头，就看到止参抱臂靠在弯弯的门洞上，正贱嗖嗖地打量他们。
南山白了他一眼，正好提出离开：“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说罢不给灵晔反应的机会，便直接往外走，经过止参身边时，被止参给拦住了。
“我说，”止参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嫌弃道，“冥主没有给你准备换洗衣物吗？怎么老穿你这身破衣裳。”
自从止参在木易湖泡了三天三夜，泡得伤口浮囊皮开肉绽后，两人总算握手言和，如今也能说上几句话了。
“你衣裳才破！”南山冷哼一声，拿下巴看他，“我这是阿娘亲自做的！”
“所以冥主真没叫人给你准备衣物？”止参虚心请教，灵晔也看了过来。
当然准备了，只是沧澜宫里所有人都默认她修为很高，所以给她准备的都是需要用灵力才能穿上的法衣，她又不能跟仙人伯伯说她其实一点灵力都没有，只能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喜欢那些漂亮衣服了，每天靠屋里本来就有的清洁珠来清理衣裳。
但这些话肯定是不能跟止参说的，否则又会招来嘲笑。南山脑子转了转，继续嘴硬：“准备了啊，我不乐意穿行吗？我就喜欢我阿娘做的这身，我阿娘做的衣裳是最好看、最适合我的！”
“瞎说什么，怎么可能有人放着锦衣华服不喜欢，喜欢这种打了补丁的短衣。”止参无情拆穿。
南山又白了他一眼，正要再反驳几句，就听到灵晔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是我疏忽了。”
“关你什么事？”止参的注意力转移，南山赶紧溜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去不夜阁做了次客，让灵晔深刻意识到招待客人是一件很烦人的事，从而反思到自己也是个烦人的客人，接下来两三天，他都没再来南山住处吃晚膳。
南山一个人乐得清闲，每天一个人吃吃喝喝，偶尔再出去散个步，除了有点想家，日子过得简直轻松愉快。
可惜这种轻松愉快在时隔几天再次在自己院中看到灵晔时，就一瞬间消失了。
“我已经吃过晚饭了！”南山抢在他前面开口。
灵晔：“你没有。”
南山：“……”
灵晔眉头突然蹙起：“你不想跟我一起用晚膳。”
“那什么……也不是，我就是最近胖了些，不想吃晚饭。”南山没想到他会这么敏锐，赶紧找借口。
灵晔却很难被糊弄过去：“为什么？”
南山：“……”
气氛在沉默中变得僵硬，一同僵硬的还有灵晔的神色。他不是个蠢人，甚至比一般人要聪明，领悟力也更好，先前没注意也就算了，此刻一旦发现不对，前些日子的那些晚膳便也跟着变了意味。
南山抿了抿发干的唇，还没想出合理的解释，灵晔突然朝她走了一步，她后背登时绷紧，下意识就想后退，只是对上灵晔的视线后，又强迫自己站稳。
灵晔却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只是板着脸交给她一个荷包。
和上次的乾坤袋长得一样，都有软软的花边。
“这里头有一百件衣裳，是我专程去凡间找人裁制的，不需要用灵力也能穿上。”灵晔说完，便直接离开了。
南山愣在原地许久，低头看向荷包时，心里突然生出些愧疚。
其实仔细想想，他虽然能吃了点奇怪了点，但除了吃饭也没做别的事，而且吃饭的时候斯文温吞，好看得像一幅画，她一边吃一边看，都能比平时多吃半碗饭。
更何况人家还给她买了一百件衣裳，整整一百件啊！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衣裳，就是穿到进棺材也穿不完……南山一边反思自己，一边慢吞吞打开乾坤袋，因为开的时候心不在焉，不小心把袋子翻了过来，一百件衣裳就这么凭空出现，直接把她埋了起来。
“唔……救命……”
南山挣扎着从衣裳山里爬出来，刚喘了两口气就愣住了——
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破烂衣裳，都是没染过的土黄粗布做的，每一件上都有大补丁，离她最近的是条裤子，看得出布料是新的，却还是故意糊了块格格不入的衬布，布上的花色像咧开的嘴，在无声嘲笑着她。
南山静默片刻，面无表情地把这些破烂儿塞回乾坤袋里。

第18章
虽然知道南山不肯和自己一起用晚膳，是出于姑娘家的矜持，但一想到她为了拒绝自己竟然说了那样拙劣的谎言，谎言被拆穿后竟然也不解释，灵晔就忍不住生气，以至于回到不夜阁后，第一次没能在戌时入睡。
不夜阁的夜明珠早已经熄了，防护的结界也自动开启，偌大的寝房黑暗且安静，是世上最安眠的好去处。
灵晔却没有睡意，冷着脸在床上翻来覆去，突然就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晾她几天，让她知道即便她救过他的命，即便他同意了这门婚事，也不会一味地迁就她。
一想到她会因为自己的突然冷淡而焦心忧虑，会像他此刻一样夜不能寐，甚至可能明日一早就忍不住来找自己道歉，灵晔心情突然舒展，良好的睡眠也回来了，盖好被子沉入香香的梦乡。
然而南山第二天并没有来找他道歉。
不仅没找他，还像以前一样该吃吃该睡睡，胃口还更好了些。灵晔气压沉沉，整日冷着脸，沧澜宫里人人退避三舍。
“……脸黑成这样，中毒了？”修养几日满血复活的止参，笑嘻嘻地跳进庭院里。
灵晔冷淡地看一眼不速之客，转身就要回屋。
止参从树上跳下来，闪身拦住他的去路：“兄弟我好不容易痊愈了，不陪我去诛月楼喝酒庆祝？”
“没兴趣。”灵晔绕过他往屋里走。
“好吧，我去问问南山。”止参叹了声气往外走，刚走了没几步，发现某人已经与他并肩。
他张了张嘴，一脸茫然，“你不是不去吗？”
“又想去了。”灵晔淡淡道。
“……行吧。”止参哭笑不得，一出了不夜阁，便要直接离开。
灵晔拦住他：“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没忘……啊，你说南山啊，”止参恍然，“我是想着你不去的话我就问问她，你既然去了，就没必要问了吧。”
灵晔：“……”
“你想带上她？”止参试探。
灵晔神色淡淡，刚要说不想，余光里便突然出现某人的身影。
止参也看见了，立刻打招呼：“南山！”
正打算偷偷溜走的南山扯了一下唇角，只好过来打招呼：“好巧啊。”
“不巧，这是不夜阁。”灵晔定定看着她  。
南山：“啊，不夜阁啊，我说你们怎么都在。”
她漫无目的地散步，没想到跑到这里来了。
听着她拙劣的借口，灵晔并没有打算当着止参的面点破，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沧澜宫很大。”
“啊？”南山没听懂。
灵晔别开脸，一副没什么耐心的样子，周身气息却明朗起来。
止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冲南山笑了笑：“我们打算去诛月楼喝酒，你去吗？”
“我不喜欢喝酒。”南山皱眉。
止参：“那你喝别的，不喝也行，你可以看歌舞。”
南山有点心动：“还有歌舞可以看啊。”
“去吗？”止参邀请。
南山很想去，但一想到是跟谁一起去，又觉得没那么想去了。
灵晔看出她的纠结，知道她很想和自己一起出去玩，但又怕他还在生气，所以才会这么犹豫不定。他静默片刻，最后决定看在她特意来不夜阁的份上大度点，不与她一般见识了。
“去吧，”他缓缓开口，“诛月楼的点心不错，饭菜也好吃，你可以试试。”
南山一听有好吃的，立刻两眼发亮：“好！”
她迫不及待地答应，像是一早就在等他的邀请。灵晔唇角浮起一点弧度，最后一点冷意也散了。
止参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寻摸，结果越看越糊涂。
“到底是谁喜欢谁啊……”他嘀咕一句。
南山第一次出沧澜宫，第一次乘坐飞行法器，当船一样的物件载着她腾空而起时，她忍不住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了旁边人的衣袖。
“抓错人了。”灵晔不由分说地把止参的袖子抽走，强行往两个人中间挤。
南山和止参本来就站得近，他高高大大一坨突然挤进来，逼得两人都往旁边挪了一步。南山只顾着兴奋，懒得理会他突然的抽风，倒是止参像发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一样，一直盯着灵晔看。
“看什么？”灵晔神色不详，语气不佳。
止参清了清嗓子：“没事。”
诛月阁在鬼市最热闹处，今日三人来得突然，并未带精兵侍卫，只是提前传了卷轴过来，提前清场了。
飞行法器一落地，南山便从上面跳了下来，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
冥界的夜晚很热闹，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商户，每一家都挂着红色的灯笼，红红火火的仿佛过年。
“走了。”灵晔提醒。
南山没听到，踮着脚还在四处看，两条麻花辫随着脖子扭动，也变得灵活起来。
灵晔眼眸微动，突然抬起手按在她的额头上，南山的脑袋被固定了，只能老老实实和他对视。
“干什么？”她眨了眨眼，黑亮的眼瞳里清晰地映着他的脸。
灵晔收回手：“走了。”
南山恍然，赶紧跟过去：“我们一定要去酒楼吗？要不去其他地方看看呢？我刚才发现有家点心铺子好多人都在排队，要不我们……”
诛月楼的门突然开了，劝说的话戛然而止。
“你想去哪？”灵晔问。
“没、没有……这里也挺好的。”南山看着金碧辉煌的酒楼和在空中飞舞的漂亮姑娘们，一时间看直了眼。
“傻愣着干嘛呢，还不上来？”不知何时上了二楼的止参，拿着一个空酒杯催促。
南山喜笑颜开：“来了来了！”
灵晔刚伸出手，想直接带她飞到二楼，她便已经拎起裙子跑了。伸到一半的手又收回来，他淡定地踏空而上。
南山跑到二楼时，灵晔已经在主位上坐下了。
“你怎么上来这么快？”南山惊讶地问一句，没等他回答，便被满桌子的美食吸引了，“哇！这都是什么？这个红的是什么？是花吗？这也能吃？这些都能吃？”
“……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咱能别这么大惊小怪吗？”止参嫌丢人。
南山白了他一眼：“对不起了，这些对我来说就是稀罕物，不想让我大惊小怪，就别带我来啊。”
“你还挺嚣张。”止参气笑了。
南山捏起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口后心满意足：“太好吃了。”
一回头，发现灵晔正盯着自己看，南山犹豫一下，挑了块漂亮糕点给他：“吃吗？”
灵晔微微一怔。
止参嘁了一声：“别献殷勤了，我家少爷不到饭点是不会吃东……”
话没说完，灵晔就接过糕点咬了一口，止参直接傻眼了。
“你说什么？”南山刚才没听清他说的话。
止参无言良久，正准备说话时，一道娇俏的声音传了过来：“贵客们屈尊而来，奴家有失远迎，真是失礼了。”
南山循声看去，便看到一个花枝招展的漂亮女人笑盈盈走了过来。
“诛月阁的老板，艳鬼。”止参随口介绍。
艳什么？南山没听清，乖乖打招呼：“老板好。”
“这位便是少主的凡人未婚妻吧，生得还真是清纯可人。”艳鬼笑了一声，突然俯身贴向南山的脖颈，用力吸了一口气，歪头，“奇怪，怎么没有生魂的气息。”
南山吓一跳，连连往后退，却不小心退到了灵晔的怀里。灵晔抬手扶住她的胳膊，冷淡地看向艳鬼。
艳鬼被他看得神情一僵，尴尬又胆怯地解释：“抱歉，就是一个没忍住……”
灵晔面无表情，似乎不打算就这么揭过。
止参察觉到气氛不对，当即出来解围：“艳鬼，你这一见生人就贴上去闻的毛病，是要改改了。”
“是是是，奴家该死，奴家自罚三杯，向少主夫人赔罪。”艳鬼干笑着举起杯子。
南山方才虽然被吓了一跳，但也没有太过被冒犯的感觉，一看大美人要因为自己罚酒，赶紧伸手去拦：“不用不用，就是闻一下而已，没必要罚酒。”
“应该的应该的，都是奴家的错。”艳鬼诚惶诚恐。
南山继续拦：“真不用真不用……”
“要的要的……”
两人推拦间，酒杯落地，南山赶紧去捡。
“你们俩耍猴戏呢，”止参笑骂，“既然少主夫人说不用了，那就免了你的罚酒，下去吧。”
艳鬼偷偷看了灵晔一眼，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默默松了口气，又一次笑得风情万种：“是，奴家告退。”
艳鬼低着头离开，止参继续看美人跳舞，灵晔低头，看到南山还保持捡酒杯的姿势，便伸手戳了一下她。
南山猛地抬头，发现是灵晔后默默松了口气。
“你怎么了？”灵晔看出她不对劲。
南山抿了抿唇，从桌下钻了出来，再次打量这间金碧辉煌的酒楼，只是与之前的好奇惊艳不同，这一次的她充满防备和警惕。
灵晔眉头轻蹙，静静看着她，直到她偷偷扯了一下自己的袖子，他立刻配合地低下头。
“接下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要保持淡定，千万别让人看出有什么不对劲。”南山面色凝重道。
灵晔微微颔首，也学她压低声音：“好。”
“我捡酒杯的时候，发现老板……就刚才那个老板……她没有脚。”南山深吸一口气，攥着他袖子的手渐渐泛起潮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应该是个鬼。”
灵晔：“……”
“还有跳舞的这些人，你发现没，她们也没脚，”南山越说，声线越紧，“明知道你是冥界少主，还敢这么嚣张地出现在你面前，说明什么？说明她们根本不怕你！她们为什么不怕？因为她们很厉害！都是厉鬼！”
灵晔：“……”
“怎么办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眼看她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灵晔神情愈发微妙，很想问问她来冥界这么久了，到底知不知道冥界的‘冥’字是什么意思，只是话还没到嘴边，手指突然被她用力抓住。
“你打得过她们吗？”南山刚才光顾着紧张，忘了问最重要的这件事。按道理来说，神仙是比鬼厉害的，可世间之事有时候也没那么讲道理，所以她才会如此焦虑。
灵晔沉默片刻，摇头：“打不过。”
南山倒抽一口冷气。
灵晔唇角浮起一点弧度，刚想说骗她的，她与他交握的手就突然变成了十指相扣。
“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跑吧。”她眼神坚定，像要带着一腔孤勇私奔。
灵晔神情微动，问她：“要是跑不掉呢？”
南山怔了怔，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那、那我来负责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先跑。”
其实她更想让灵晔吸引注意力，可惜她一个凡人，跑出去也不认路，不知道怎么回沧澜宫求救，倒是灵晔，就算打不过这些厉鬼，身手也是不差的，完全可以用最短的时间搬来救兵。
“你一定要早点回来救我啊。”南山一想到自己被厉鬼包围的场景，不由得悲从中来。
灵晔定定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看了许久，突然抬手抚上心口。
南山不解：“你怎么了？”
“心跳有些急促，”灵晔蹙眉，“可能是近来没有按时药浴的缘故。”
诛月楼楼顶，倚在瓦片上赏月的男人突然笑了，月光一样倾泻的银灰长发随着身体颤动，露出几缕火红的发色。
他随意地抬手托着后脑，华丽的衣袖下滑露出手腕，红色的姻缘线也若隐若现。

第19章
“噗哈哈哈哈你都来这么久了，竟然连冥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简直叫人笑掉大牙……”止参扶着桌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南山板着脸反驳：“……我满打满算也才来了一个月左右，一半时间都躲在小院里，剩下那一半时间要么被困在雪原上，要么就每天一个人在沧澜宫散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不知道也正常吧。”
想她刚才那么认真地跟灵晔商量逃跑事宜，结果一直在偷听的止参突然笑得前仰后合，顺便向她解释了一下冥界究竟是什么地方。
托这人的福，南山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总算对冥界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用他们那边的话说，这里不是什么仙人住的地方，而是十八层地狱。
但和她知道的十八层地狱还不太一样，总体上和凡间差不多，有皇帝也有百姓，只是凡间的百姓都是人，这里大多数是鬼，同时还有一些外来的妖啊魔啊的。
所以灵晔也是鬼？南山抬头，看向日晷咔哒一声后就开始认真吃饭的男人，突然有点紧张。
“他不是。”止参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
南山顿了顿：“那他是？”
“先冥后是凡人，他有一半凡人血脉。”止参解释。
南山想起在青石上看到的那个温婉女子，点头：“半人半鬼。”
“倒也不能这么说，”止参斟酌反驳，“相比‘鬼’，我们更愿称自己为冥界之人，毕竟我们生来亦有呼吸有躯体，死后也会像凡人一样投胎转世，除了修炼一事上比大多数凡人更容易入门，其余的也没什么区别，你所说的鬼，更像是三界之人死后的魂魄。”
南山皱眉捧着茶杯：“太复杂了，听不懂。”
止参也拿起酒盅，随意在她杯子上碰了一下：“无所谓，总之你知道他不是鬼就好。”
南山撇了撇嘴，恰好有舞姬上前斟酒，她默默往灵晔那边缩了缩，好奇又谨慎地盯着舞姬看。
“少主夫人。”舞姬掩唇一笑，羞涩离去。
和凡人是没什么不同，就是没有脚，飘悠悠的看着吓人……但仔细想想，沧澜宫那些长着牛鼻子羊眼睛的侍卫婢女什么的，其实比没有脚的吓人多了。
“诛月楼里大部分都是凡人死后的魂魄，因为各种原因一直在冥界逗留，只有时机成熟时才能投胎转世，”止参笑够了，颇为耐心地为她讲解，“不过她们若是能在转世前将魂体炼出真身，便可拖上一段时间再入轮回。”
南山见他一直说转世的事，忍不住问：“你们这儿有奈何桥吗？”
止参轻嗤：“那是你们凡人胡编出来的东西。”
南山啊了一声：“那肯定也没有孟婆了。”
“你说的这些，冥界都没有，却有一条轮回转世用的阴阳河，世间生灵，除却最低劣的魅魔朝生夕覆，其他的生而皆有魂魄，死后魂魄齐全，便可投胎新生，”止参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历任冥主的职责，便是守护这条河，以保这世间生死交替、生生不息。”
南山悄悄看了灵晔一眼，见他还在专心吃饭，便偷偷把凳子往止参那边挪了挪：“照你这么说，冥主还有掌控生死的能力，那为什么……”
她又看了灵晔一眼，最后用眼神示意止参。
止参扯了一下唇角：“先冥后病重那段时间，冥主想过很多办法，但都无力回天，不过他确实有能力阻止先冥后转世，继续以魂体一家团聚……但他没这么做，少爷还因此怨过他几年来着。”
“他为什么不这么做？”南山不懂，“一家团圆不好吗？”
止参耸耸肩：“我怎么知道。”
南山嘬了口甜甜的茶水，下一瞬突然和止参四目相对。
无言的安静后，止参缓缓开口：“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南山耐心倾听。
止参：“你刚才跟少爷商量怎么逃跑的时候，是不是没打算带上我？”
南山：“……”
“是吧？你是把我忘了吧？还是说没有忘，就是想把我扔在这儿当诱饵？”止参荒唐一笑，“孙南山你可真不讲义气，别忘了是谁先邀请你出来玩的？是谁特意让诛月楼准备一桌子点心的，又是谁……”
“那什么，”南山见灵晔放下了筷子，赶紧拽住他的衣袖，“你你你不是要出去逛逛吗？我们现在就去？”
灵晔看着被她抓得皱巴巴的袖子，配合起身。
“走吧走吧。”南山连忙拉着他往外走。
止参在后面气急败坏：“滚回来！说清楚！”
南山跑得更快了，一直到冲出诛月楼好远才停下。
“没、没追来吧？”南山松开灵晔的手，扶着墙喘气。
灵晔回头看了一眼：“没有。”
“那就好。”南山顿时放松下来。
灵晔：“为何要跑？”
“你没听见他要找我算账……啊，你吃饭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南山等气儿喘匀了，这才看向四周。
随着夜幕加深，周围好像更热闹了些，街道上挤满了长得奇奇怪怪的人，嘻嘻哈哈的小孩子追逐打闹，有一个不小心从过路的羊角人身上穿过去，羊角人打了个颤，对着小孩骂了两句。
这样诡异的一幕，周围人却见怪不怪，最多是拉一把羊角人，让他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如果说之前关于冥界的一切，只是从止参口中听到，那此刻对于冥界就是鬼界的认知，就突然间深刻起来。南山看着满大街的人，心里止不住的冒凉气儿。
“哪家点心？”灵晔突然开口。
南山回神：“嗯？”
“你先前提过的。”灵晔看着她的眼睛。
南山嘴唇动了动，突然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热的，还真不是鬼。
灵晔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闹得一愣，随即发现有许多人往这边偷瞄，当即往旁边挪了半步，将南山的身影挡住：“就这么急切？”
“什么？”南山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听他在讲什么。
“罢了，随你，”灵晔面色和煦了些：“哪一家。”
南山顿了顿，对上他的视线后突然意识到，他还在问糕点的事……看来是不买不行了。
“那一家，”南山指了指排队的点心铺子，“但我没有钱，而且你确定冥界卖的糕点，我身为凡人也能吃吗？”
“冥界之人也喜凡间美食，只要是挂着三角旗的铺子，吃食里都没有加灵力或药草，凡人也可以吃的。”灵晔说罢，便直接往点心铺子去了，走了几步后意识到某人没跟来，当即又停下脚步。
南山瞄一眼奇奇怪怪的人群，清了清嗓子道：“我跑累了，要不你帮我去买一下？”
太子爷怎么可能干替人跑腿的活儿，她这么一说，灵晔肯定要拒绝，那她就顺理成章地提出回沧澜宫。南山计划得挺好，可惜太子爷只问了句你想吃什么。
“啊……啊随便什么都行。”
灵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南山看着他走远，愣了半天才意识到，眼下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一个人……更可怕。
集市太过热闹，人声鼎沸，她就算扯着嗓子叫灵晔回来，灵晔估计也听不到，反而会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南山瞄一
眼刚从面前走过的阴沉路人，默默盘算从这里到灵晔身边的距离，发现不算远后，便提起一口气朝他狂奔而去。
“姑娘，你的东西掉了。”
身后突然传来清朗的声音，南山下意识停下，回头的瞬间，一抹鲜亮的颜色便撞进了视线里。
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红色描金的鹤纹衣裳，衣裳也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做的，在黯淡的夜幕之下，竟也流光溢彩，华丽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男人宽肩窄腰，腰间挂着两块玉佩，手腕上还戴着四五个颜色各异的珠串，再往上是修长的脖颈，以及一张狐狸面具，面具只挡了上边半张脸，形状姣好的唇透着三分笑意，仿佛凡间玩世不恭的贵公子。
南山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还没有所反应，男人便已经走上前来，隔着面具含笑看她。南山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微微上挑，眼波流动间仿佛要把人的魂儿给勾了去，还有他的头发，竟然是银灰色的……哦，也不全是银灰，里头似乎还有几缕红发，冷清与火热掺杂，却意外的和谐。
他的头发……南山隐约感觉有什么从脑海一闪而过，可对上男人含笑的眼睛时，却又忘了个干净。
“这东西是你的吗？”男人笑问。
南山回神，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什么东西？”
男人朝她伸出手，在她好奇的视线下打了个响指，指尖突然多出一朵红色的花。
南山轻呼一声，惊讶地看向他。
男人勾起唇角，将花别在她的耳后，又顺手给她理了一下快要散开的辫子：“这么漂亮的头发，怎么梳得乱糟糟的。”
温热的指尖隔着空气抚过，发丝轻动，带来一阵痒意，南山怔怔看着他华美的衣饰，突然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她默默后退一步，正想说这花不是她的，远处突然传来灵晔的声音：“南山。”
南山下意识回头，看到灵晔后赶紧跑过去：“这么快就买完了？我看看买的什么。”
她低着头去拆灵晔手中的油纸包，红色的小花随着发丝一起舞动，灵晔将花揪下来，目露不解：“哪来的？”
“嗯？”南山疑惑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后啊了一声，“刚才有人说我掉了东西，然后突然……”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转头看向墙角，却连一个人影也没看到。
什么情况？
南山看着空空荡荡的墙角，一时间眼睛都直了。
“看什么？”灵晔突然抬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南山倒抽一口冷气后退，对上灵晔的视线后默默咽了下口水：“灵晔……”
“嗯。”
“我可能见鬼了。”
灵晔：“……”
无声对视良久，灵晔斟酌道：“冥界见鬼，也不算稀奇。”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他刚说完，南山耳边就吹来一股冷风。
“少主夫人……”
“啊！”
南山尖叫着撞进灵晔怀里，灵晔后背一僵，刚抬起手要抱她，她便灵活地钻到了他的身后，一套连招丝滑快速，以至于灵晔的手僵在了半空。
施施然出现的艳鬼也没想到南山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轻咳一声娇笑上前：“少主夫人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可是我诛月楼招待不周？”
南山干笑一声，忍不住瞄一眼她的裙底。
艳鬼恍然，转眼间就多了一双脚：“这样是不是就顺眼多了？”
“……您随意就好。”南山哪敢跟她提意见。
艳鬼指尖捏诀，怀中平白多出一坛酒：“夫人第一次来，奴家实在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是奴家亲自酿的酒，夫人若是不嫌弃的话就收下，算是奴家的谢礼。”
“谢礼？”南山还躲在灵晔身后，闻言好奇地探出头来，“为什么要谢我？”
艳鬼干笑一声，没说冥界的罚酒都会注入灵力，轻则修为受损重则伤及性命，她方才免了自己的罚，等于救自己一条命。
“就当是奴家的一点心意，夫人可愿意收？”她含情脉脉。
南山一向喜欢好看的人儿，哪抵得住她这样的诱惑，当即大着胆子把酒抱了过来，艳鬼掩唇一笑，转眼就消失了。
“……再看看，还是觉得挺吓人的。”南山感慨。
灵晔扫了她一眼：“她酿的酒，你最好是别喝。”
“为什么？”南山不解。
灵晔：“她喜欢加乱七八糟的东西。”
南山恍然，再看看镶满了宝石的酒坛，抱紧了：“我不喝，我留着。”
生怕他像上次抢降魔杵一样，把酒坛子也抢了。
灵晔见她这么宝贝，索性也不再多言。
虽然收了礼物，也和厉鬼有过‘正常的交谈’，但一直到回了沧澜宫，南山还有些心神不宁，尤其是发现周围越来越静时，心情便更是紧张。
跟灵晔道别后抱着酒坛慢吞吞往屋里走，她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环境，不小心踢到石子发出轻微响动，都能吓得一个激灵。
她光顾着疑神疑鬼了，以至于都进院子了，才发现某人还在后面跟着。
南山顿了顿，往前走一步，灵晔淡定地跟了一步，她再走一步，他就再跟。
眼看着要跟进屋了，南山忍不住问：“你不回去啊？”
灵晔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寝房后，房内的所有灯烛都无声自亮，他平静回眸，瞳孔里映着幽幽火光：“不是害怕？”
烛光之下，他眉眼矜贵，直直地与她对视，南山怔愣良久，才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一刻钟后，铺床的宫人低头离开，灵晔躺下盖好被子，一扭头发现南山坐在床边刚打好的地铺上，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不用谢。”他缓缓开口。
南山：“……”谁要谢你啊！
灵晔打了个响指，房中的灯烛刹那间灭了。
南山认命地倒在地铺上，胡乱拉过被子盖好。
这段时间睡惯了软床，乍一睡到硬邦邦的地上，只觉得哪哪都不舒服，再一想某人把她的床占了，心情就更加不妙。
万籁俱寂，只剩下隐隐的风声，南山想起今天那个突然出现又消失的狐狸面具男人，心头莫名生出一分凉意，正要再往被子里缩一缩时，床上突然垂下来一只手。
先前打地铺的时候，灵晔特意交代要紧贴着床铺，这会儿手垂下来，恰好落在南山的枕边。
“你可以握着我的手。”黑暗中，灵晔声音清澈。
南山心头一动，低声道：“不用了，也没那么怕。”
灵晔静默片刻，却没将手收回去：“那我等你入眠后再睡。”
“谢谢。”南山有点惊讶于他的体贴。
一刻钟后，床上传出他均匀的呼吸声，一听就睡得很香。
南山无言片刻，没忍住笑了一声，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灵晔的手始终垂在她的枕边，南山略一侧身，便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一夜间竟然睡得还不错。
灵晔醒来时，就看到她枕着自己的手，一脸缱绻安宁的样子。
心跳又变快了，灵晔眼眸微动，觉得未必是最近怠于药浴的原因。
天亮了，昏暗的光线照进房中，南山半梦半醒间，隐约感觉到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她眉头轻轻蹙了一下，想说灵晔你又想干什么，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只好任由他继续看。
她本来还想再睡一会儿的，可惜被盯着的感觉实在太强烈，意识不自觉地开始回拢，最后眼皮一用力，便突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男人闲适地盘着腿，双手捧着脸笑眯眯地看着她，华丽宽大的衣袖因此堆叠在手肘处，漂亮的腕子上，是不加掩饰的一条红线。
南山看看男人俊美魅惑的脸，再看看他手腕上和灵晔全然一样的红线，看看他的脸，再看看他的手腕，最后默默把被子拉到头顶，祈祷灵晔快点出现。
被子被拉开，还是那张狐媚的脸。
南山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勉强露出一个笑：“你、你是昨晚给我戴花的那个人。”
“也是你的未婚夫，”男人勾起唇角，“之一。”

第20章
看到男人手腕上的红线时，南山眼前一黑。
听到他说自己是未婚夫‘之一’时，南山眼前一黑又一黑。
但这种时候，肯定不能顺着他的话说的。南山慢吞吞坐了起来，一边捡起鞋袜穿上，一边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沧澜宫守卫森严，你是怎么进来的？”  ”
上次怎么来的，这次就怎么来的。“男人云淡风轻。
南山顿了顿，脑海里突然多出一段记忆——
雪原，濒死，落在唇上的吻，和体内突然涌现的热气。
“那时候是你……”南山倒抽一口气。
男人笑眯眯：“我那时为了救你，还不慎泄露了万生鼎的气息呢。”
……等等，他说的这个万生鼎，就是仙人伯伯最近一直帮着找的昆仑至宝吧？怎么还有它的事！南山怔怔看着男人，刚睡醒的脑子如浆糊一般，千头万绪愣是找不出一点思路。
“就这么感动？”男人眉头微挑，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南山猛地回神：“你就是偷万生鼎的贼？！”
“什么偷不偷的，借用罢了。”男人起身走到桌前，随手拿起上面的酒坛嗅了嗅，又放回原处，“真是好东西，就是有几味灵药下得太猛，你一个凡人最好少喝。”
南山被他自来熟的样子搞得一愣一愣的，好一会儿才从地铺上爬起来，男人察觉到她的动作，眼底含笑地看向她，慵懒的姿态处处透着纨绔的气息。
南山在他的注视下，慢吞吞地朝他走去：“你昨天给我送的花，被我不小心弄丢了。”
其实是灵晔随手扔掉的。
“无妨，再送你一朵就是。”男人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眉头微微扬起。
南山抿了抿唇：“和昨天一样的吗？”
“你想要一样的？”男人反问。
南山继续靠近：“不想，我想要一朵别的。”
“想要什么？”男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双眼眸波光流转，无端透着诱惑。
南山定了定心，问：“牡丹可以吗？开得层层叠叠很热闹的那种牡丹，听说可好看了，我还没见过呢。”
“变起来略为困难，不过我倒可以试试。”男人说着，掌心渐渐酝起灵力。
就是现在！
南山看一眼近在咫尺的房门，想也不想地往外冲去，结果刚跑三步就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自从来了冥界，这种事发生的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
眼看着房门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越不过那堵看不见的墙，她没有犹豫，一个丝滑转身下跪，趴在地上求饶：“仙人饶命啊！”
头顶响起一声轻笑，她紧张地侧了侧脸，刚要看看眼下是什么情况，一朵牡丹花便插在了她的耳边。
余光可以瞥见，花开得很是漂亮，只可惜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灰扑扑，和这朵花格格不入。
男人伸手抬起她的下颌，左右端详半天后，不满地啧了一声：“好好一个小姑娘，冥界怎么给养得这么狼狈。”
说着话，略微为她整理了一下头发
南山默默咽了下口水，不感动，不敢动。
男人给她插了花，便转身回到了桌前，用灵力温热了茶壶后，慢悠悠地倒了两杯茶。
看样子不打算杀她。
南山盯着他看了半晌，试探地往后摸了摸。
嗯，那堵墙还在，看来仅靠自己的力量，是出不去了。
认清了形势，她心里叹息一声，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最后在他膝前停下。男人喝茶喝到一半，就看到她跪在脚边眼巴巴地看着他，不由得笑了一声。
他这一笑，让整间屋子都黯然失色，只可惜南山还未来得及沉迷美色，就听到他玩味地问：“离这么近，不怕我杀了你？”
南山讪讪：“您这么厉害，要杀的话，刚才进屋的时候就杀了。”
“倒也不算蠢。”男人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又将另一杯递给她。
南山赶紧道谢接过，在男人含笑的注视下略微抿了一口，这才试探着开口：“您、您特意来沧澜宫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未婚夫找未婚妻，能有什么事？”男人反问。
南山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我灵骨还没长成，你挖走也没用。”
“连自己是天生灵骨都知道了，看来阎岳倒也没有瞒你，”男人扫了她一眼，话锋一转，“不过，谁说我要挖你的灵骨？”
南山扯了一下唇角：“不挖我的灵骨，难不成是想和我成亲？”
男人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俯下身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倏然拉近，南山脑海蓦地闪过他在雪原吻上自己时的画面，不由得往后仰了仰。
男人好似没看出她的紧张，与她对视良久后勾唇：“那倒也不是。”
离得太近，呼吸抚过脸颊，平生暧昧。
南山默默咽了下口水：“那、那你想做什么？”
男人笑了一声：“自然是带你去见另一个未婚夫。”
南山：“另、另一个未婚夫？”
“那时我寻着天生灵骨的气息找到孙家村，恰好瞧见你爹在求姻缘，为免有人与我争灵骨，索性就给你我绑了一段，谁知你爹竟不满足，带着红绳继续寻找地仙庙，我只好给他也绑上了，”
男人追忆往昔，突然睨了她一眼，“绑完之后你爹便回家了，若非你二十岁生辰前，我去看过你几次，偶然听到你爹的醉话，还真以为就绑了我们两个呢。”
绑完他们两个就回家了，意思是他和他那个所谓的朋友，是第四第五个绑定的，而这人刚才明说了先给他俩绑的，也就是说……阿爹绑的第五个‘蚯蚓神’，就是他的朋友？！
南山脸上露出惨不忍睹的神色。
“怎么了？”男人一眼看出她的不对。
南山轻咳一声：“你那个朋友……到底是什么神仙啊？”为什么长得像个蚯蚓一样？
男人与她对视良久，不怀好意地笑了：“你见过他的石像？”
南山：“……”
“和石像长得一模一样。”男人轻易打碎她最后的希望。
南山嘴唇动了几次，终于忍不住捂住脸。
但崩溃只是短暂的，她很快就坚强起来：“你说两段姻缘都是你来绑定的，这么说那个……未婚夫，也并非自愿和我结亲的？”
“也？”男人眉头微挑。
南山干咳一声：“灵晔先前就不知情，是仙人伯伯做的主。”
“原来如此，”男人恍然，突然玩味一笑，“他的确不知情，也不知道见了你之后，他会是何种反应。”
“既、既然不知情，你又何必非要带我去见他呢，”南山弱弱开口，“总不会就是为了膈应他吧。”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南山试图与他分析：“你看，我现在已经是冥界承认的少主夫人了，你不想要我的灵骨，也不打算和我成亲，如果只是为了逗一下朋友就劫走我的话，整个冥界都会与你为敌，这事儿怎么想都不划算啊……要不这样，咱们解除婚约，想要什么报酬你尽管提，冥界一定会满足你的，不比戏弄朋友划算多了。”
“有点道理。”男人颔首。
南山一看有戏，当即就要再劝，可男人却苦恼地叹了声气：“可是我想要的东西，只有我那位朋友有。”
“你想要什么？”南山忙问。
男人避而不答，反而冲她一笑：“可巧的是，他要我拿天生灵骨的女子去换。”
南山：“……”
“我找了一千多年，总算找着了你，你觉得我会轻易放弃？”男人又问。
南山无言半晌，小小声：“他、他找天生灵骨的女子干嘛？”
“不知道，兴许是要拿去炼丹吧。”男人说着，便要伸手去扶她。
一想到那条蚯蚓神像，南山一脸惊恐地后仰：“你你你还没说你想要什么呢，万一冥界就有，你就不用冒险带我走了。”
男人笑了一声起身，华丽的衣袍随之倾泻，绸缎一样的银灰长发铺在身后，偶尔露出几缕火红的发丝。
太美了，连头发丝都透着精致，只可惜不是什么好人，单手一提就把南山给提了起来。
“时候不早了，也该上路了。”他悠闲道。
“等、等一下！”南山挣扎  。
男人把她往腋下一夹，大步往外走：“有什么可等的，难不成你还指望有人来救你？”
话音刚落，半透的门外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南山，醒了吗？”
此刻听到灵晔的声音，南山感动得都快哭了，刚要开口求救，骨节分明的手指便轻轻捏住了她的后颈，只要稍稍用力，便可以折断她的脖子。
求救的话又咽了下去，南山舔了一下发干的下唇，紧张开口：“我、我醒了，你有什么事吗？”
灵晔没什么事，只是回不夜阁后，脑海总是浮现她睡得香甜的模样，便忍不住来了，此刻听到她问，便抬头看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找你用膳。”一个不像样的借口。
屋内的男人无声一笑，捏着南山的手指愈发用力，南山惊慌抬头，便看到他用口型告诉她：打发他。
南山：“……”
“南山？”灵晔又唤了她一声。
“可、可以！”南山在男人下手之前快速道，“你先回不夜阁，我等一下去找你。”
男人见她还留了后路，魅惑的眼眸微微眯起。
灵晔一顿：“你想去不夜阁用膳？”
南山硬着头皮点头，随即意识到他看不见，便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好，我等你。”灵晔答应。
……别等啊！冲进来啊！救我啊！南山心底哀嚎，可惜没什么用，门上的剪影还是转眼消失了。
男人松开了手，南山手软脚软地跌坐在地上。
“这个冥界少主，倒是没有传言中那么没用，若非我刻意隐藏气息，只怕就要被他发现了，”男人饶有兴致地说了一句，随即看到南山半死不活的模样，不由得乐了，“我说，同样是未婚夫，你这心是不是也太偏了些？”
“我偏什么了？”南山下意识回嘴。
男人：“同样是未婚夫，不想跟我走，却想让他救，难道还不是偏心？”
要不是实力悬殊，南山真想给他个白眼：“他让我做少主夫人，你用我去做交易，我不该偏心？”
“这倒也是。”男人没有反驳。
南山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最后决定再努力一下：“你真的不能带我走。”
“为什么？”该分析的利弊已经分析过了，男人想知道她还能怎么狡辩。
南山经过刚才的惊吓，这会儿已经回归理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第一次出现在沧澜宫，的确是为了救我，泄露万生鼎气息后，才索性将计就计，刻意用万生鼎的气息把仙人伯伯引去别处，再趁沧澜宫防卫松懈的时候回来……你想带我走，却不想与仙人伯伯为敌。”
“继续。”
南山清了清嗓子：“你怕仙人伯伯知道你的身份，所以只能来暗的，可我身上有仙人伯伯的追踪术，一旦你带我走，他天涯海角也会去找我，这样一来你还是会暴露自己的身份，那你之前做的一切可就白费了。”
“追踪术？”男人笑眯眯的神情总算起了一丝变化。
南山挺直腰杆：“你不信可以检查。”
男人还真没跟她客气，抬手弹出一团灵力，南山被灵力裹挟，眉心顿时出现水滴一样的纹路，灵力消失后，纹路也消失不见。
“还真有，”男人似笑非笑，“看来冥界之主是真的很认可你这个儿媳。”
南山的下巴抬得更高了，正要趁机讨价还价，男人苦恼地说了一句：“行了，你去吃饭吧。”
“我早就告诉你……嗯？”
“吃饭去啊，”男人扫了她一眼，“不是和那位冥界少主约好了？”
南山：“就、就放我走了？”仙人伯伯的名头这么好用？
“不放你走，冥界少主起疑了怎么办，我已经招惹了昆仑，可不想再惹上冥界，”男人轻笑，眼角眉梢都透着撩拨，“你这追踪术解起来甚是麻烦，为了万无一失，还得阎岳亲自来解才行，且让你在冥界再玩几天，待他回来再说。”
说完，他叹息一声，“本想着趁他不在时带你走，看来是不成了。”
南山嘴唇动了几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她默默往后退：“那、那我去吃饭了啊。”
男人抬抬手指，示意她随便。
南山继续后退，直到后背抵在门上，才猛地拉开房门往外跑。
“少说废话，否则你可能会有些麻烦。”
男人在身后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南山跑成了一股风，根本顾不上问他是什么意思。
托混沌石的福，她这段时间没少在沧澜宫转悠，对宫里的每一条小路都了若指掌，此刻一路狂奔，即便见了相熟的宫人也没停下，直接一头扎进了不夜阁。
“灵晔！”她跌跌撞撞往前跑，一不小心左脚绊右脚，直直往地上摔去。
一道光影闪过，她直接落入坚实的怀抱。
四目相对，她立刻抓住了灵晔的衣领：“灵晔，我……”
一个‘我’字刚说出口，其他的突然说不出口了。
灵晔看出她脸色不对，眉头登时蹙起：“怎么了？”
南山也一脸茫然，顿了顿后尝试再次开口：“我……”
“你怎么了？”灵晔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耐心。
南山清了清嗓子，这次直接连‘我’也说不出来了。她脑子飞速运转，突然说了句不相干的：“今天吃什么？”
灵晔没想到她欲言又止了半天，就是为了问这个，一时间眉眼都和缓了：“我叫后厨做了你喜欢的饭菜，马上就送过来了。”
“那我喜欢吃的东西可多了，你又怎么确定你叫人做的就一定是我喜欢的呢，昨天晚上的糕点还没吃完，也不知道坏了没有，仙人伯伯都离开好几天了，万生鼎还是没什么线索，实在不行让他回来了，昆仑的宝贝让昆仑自己去找，我觉得吧……”南山扯了一堆话题，突然话锋一转就要提那个男人，可下一瞬却没了声音。
“觉得什么？”灵晔抬眸。
南山嘴唇动了又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昆仑能提，万生鼎也能提，偏偏偷东西的人提不了，南山做了几次努力，最后丧气地问：“有纸笔吗？”
“有。”灵晔不懂她要这些干嘛，却还是为她取来了。
廊前桌侧，他手执方墨，轻轻地在砚台中磨动，南山一本正经地提着笔，突然想起自己不会写字。
……都怪阿爹，小时候因为她哭嚎几声，就不舍得把她往私塾送了，以至于这么多年了连个字都不认识，更别说写了。
“要做什么？”灵晔见她迟迟不落笔，便又问一句。
南山轻咳一声，心想不会写她还不会画吗，于是自信落笔。
一刻钟后，她看着纸上的两只鸭子，沉默了。
她明明是想画那个男人的！为什么却画出两只鸭子！
灵晔看着她的绘作也沉默了，随即想到她画工如此拙劣，却仍想在自己面前展示，可见对他的拳拳之心……这种时候，也不好打击她。
“画得……不错，”灵晔回神，“这两只老鼠，很是传神。”
南山：“……”
眼看着灵晔已经准备把画作挂起来了，南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灵晔顿了顿，耳根突然有点热：“怎么了？”
两人对视良久，南山轻呼一口气，决定尝试更委婉的方式，不直接说或写自己发生了什么，而是用别的方式告知他，比如含糊其辞自己好像遇到了危险，再比如暗示他自己被下了什么蛊以至于想说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那么以灵晔的聪明脑袋，应该很快就能想明白她遭遇了什么。
可刚冒出这个念头，身上便突然生出一股寒意，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蛰伏在她的身体里，一旦她说了不该说的，就会被那东西弄死。
南山直觉不能开口，于是想了一堆的话又默默咽了下去。
“没、没事。”她默默放开灵晔。
灵晔没有错过她眼底的渴望和欲言又止，只是还未来得及细问，宫人便送了午膳来。
灵晔一看到饭菜，就全身心投入到进食中，南山心不在焉地坐下，看着往日最喜
欢的红烧肉也提不起兴致，夹了一块戳了又戳，最后勉强咬了一口，又继续对着饭碗发呆。
许久，她突然放下筷子，引得专心吃饭的灵晔都看向她。
“……我回去一趟，你慢慢吃。”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灵晔看着她碗里几乎没动过的米饭和红烧肉，眉头渐渐蹙起。
南山一路狂奔，越靠近住处，心跳就越是狂乱。
其实在敌我未明的情况下，她最好是时时待在灵晔身边，可她刚才突然心底发寒，又莫名想起那男人让自己少说废话的事，直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就快点解决吧。
跑到寝房门口，她略微平复一下呼吸，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房门。
男人果然还在，此刻靠在桌上，似乎睡得正沉。
南山没想到回来会看到这样一幕，愣了愣后突然看向自己的梳妆台。那上面摆着两个乾坤袋，一个里头装的是破烂衣裳，一个里头装的是破铜烂铁……之前是破铜烂铁，但现在，很显然是可以防身的武器。
她又瞄一眼男人，很好，还在睡。
南山轻手轻脚走进屋里，慢吞吞挪蹭到梳妆台前，开始专心致志地扒拉她那堆武器。
玄铁肯定不行，还没打磨成兵器，刀也不太好，不知道什么做的那么沉，她根本拿不动，匕首……匕首倒是合适。
她眼睛一亮，刚要取出来，身后便传来凉凉的声音：“那些东西，都是要灵力催动才可用的，你一个凡人，确定自己用得来？”
南山手一抖，发出撕拉的声响，但很快镇定回头，一脸讨好道：“我没打算自己用，就是想着第一次和您见面，怎么着也该送您点礼物，所以才想仔细挑选。”
“是吗？”男人似笑非笑。
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可伪装的了，南山不再废话，丢下乾坤袋往前一步：“您是不是在我身上下了什么东西？”
男人眼皮一挑，无声看她。
南山的心沉了沉：“还真下了？”
“近的还是远的？”男人反问。
南山起初没明白他的意思，反应过来后倒抽一口冷气：“你以前也给我下过毒？！”
“不是毒，是我族特有的一种术法，叫魂引，”男人扫了她一眼，“凡人脆弱难养，纵然有灵力护身，谁也不敢担保你能平安长到我来接你那一天，不给你下点东西，如何在你危险的时候及时回来救你？这不，雪原之上不就用上了。”
南山嘴唇张了又张，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那不提之前的事，你今天对我做了什么？”
“我能对你做什么？”男人失笑，屋内华美的摆设黯然失色，“不过是请你喝了一杯茶而已。”
南山倏然抬头，正怔怔盯着他时，男人手指一勾，她便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眼前。男人抬手去捋她的袖子，她当即就要挣扎，却在看到胳膊上的黑线后愣了愣：“这是什么？”
“催心之毒，此毒种在心上，避无可避，”男人握住她的胳膊，片刻之后松开，黑线已经消失了，“我劝你最好不要再泄密，直接的、委婉的心思也半点不要有，待阎岳回来之后解除追踪术，老老实实跟我离开，否则黑线再起，神仙难救。”
不能把自己被胁迫的事说出去，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男人似乎看出她的想法，自带三分笑意的眼眸愈发明亮：“多少还是有些区别的，比如你选择说出去，那便立即会死，若是不说……也许我认识的那个人，只是想瞧瞧长了天生灵骨的女子是什么样，并不打算要你的命呢。”
“……你说这种话，你自己信吗？”南山无语。
男人一脸无辜：“至少可以再苟活一段时间吧。”
他说得有理，多活一天，就多一天的希望，总比立刻死了强。南山默默和男人对视，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是他的对手，至少他现在三言两语之下，她已经放弃了向他人求救。
寝房里短暂地静了下来，南山像只被困的小兽一般，板着脸坐在梳妆台前。
男人今日带不走她，便没打算多逗留，正要离开时，南山突然叫住他。
“喂，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男人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都未婚夫了，总得知道你是什么人吧。”南山故作镇定。
男人与她对视片刻，浅笑：“溪渊，溪水的溪，深渊的渊，你可以叫我溪渊哥哥。”
“又溪又渊的，你五行缺水啊……”南山胆大地嘀咕一句。
男人却只是笑笑，一个闪身便凭空消失了。
南山眨了眨眼，故意在梳妆台前多坐了会儿，确定他真的走了之后，才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匕首……刚才那男人说，这些法器要用灵力催动，她现在既然无法向其他人求助，那自己修出灵力来不就好了，反正她天生灵骨，修炼对她而言应该易如反掌。
南山心中有了打算，默默握紧了匕首。
虽说这个叫溪渊的男人，也勉强算得上自己的救命恩人，但救命恩人也得分什么样的救命恩人，她又不傻，同样是冲着她的灵骨来的，仙人伯伯是真心想结亲，也是真心想救她，而溪渊这种，救她也只是为了要她的命。
既然决定把猪养肥了再杀，那就别怪猪崽子也会反抗。
她！绝不手软！
南山在心底放了一堆狠话，随即又哀嚎一声扑倒在梳妆台上。
“说得容易，我连个匕首都不会用，又怎么不手软啊！”
溪渊走了，一连几日都没有再出现，显然是在阎岳回来之前不打算现身了。可南山的心情却没有轻松多少，好几次做梦都梦见他噙着笑与自己对视的画面，漂亮的脸蛋愣是生出几分诡谲。
她近日一直闷闷不乐，还不敢在人前表露半分，只因她发现自己一旦有点表露的意思，胳膊上就会浮现浅浅的黑线，而且她每动一下心思，黑线就会出现一次，虽然很快就消失，但也够吓人的。好在这毒似乎也只作用于保密，至少她在思考怎么摆脱溪渊时，黑线没有出现过。
怕自己还没等想出办法，就因为体内的毒死掉了，她这几天只能闭门不出，连散步都不去了。
又是一日，夜幕降临，那个男人依然没有出现。
南山抱着又活了一天的乐观心态轻轻呼了口气，正准备脱衣服睡觉，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谁？”她紧张开口。
门外静了一瞬，响起灵晔的声音：“我。”
南山顿了顿，赶紧去开门，一袭白衣胜雪的灵晔就这么出现在她眼前。
她最近一直躲着不见人，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看见他了，此刻看到后竟然觉得心里有些轻松，连语气都轻快了些：“你怎么来了？”
灵晔听出她言语间的惊喜，略微一顿后与她对视：“你在等我？”
啥？她啥时候等他了？南山眼睫飞快地颤了两下，半天才啊了一声：“是、是啊。”
听到她肯定的回答，灵晔薄唇轻抿，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是我疏忽了。”
他本想着她闭门不出，是因为恐惧冥界的‘鬼’，便想着给她一点时间，让她慢慢接受，却不曾想她担惊受怕的这段时间，一直是盼着和他见面的。
他果然，还是做的不够。
南山本来还在走神，一抬头发现灵晔眉头紧蹙，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般，一时间面露不解：“你怎么了？”
“我带你去个地方。”灵晔邀请道。
南山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但一想到自己有事求他，又连忙点头：“行，我收拾一下。”
说罢，便直接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了。
再出来已是一刻钟后，她穿好了衣裳，麻花辫也梳好了。自从来了冥界之后，洗漱就全用一捏就碎的清洁珠代替，头发许
久没有抹过油了，如今毛毛躁躁的，梳好后也是蓬松，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粗糙感。
灵晔却没有过多关注她的头发，反而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衣裳上。
“为何不穿我送的那些？”他突然问。
南山嘴角抽了抽，心想谁要穿那些破烂儿，可一想到有事求他，还是决定委婉点：“我还是喜欢穿阿娘缝的衣裳。”
灵晔闻言没有再多说，只是默默记下有空要再去凡间一趟。
见他没再问，南山默默松了口气，一蹦一跳地跟着他上了飞行法器。
第二次乘坐飞行法器，南山依然觉得新奇，灵晔见她左右张望，索性宽袖一挥，将飞行法器化作一艘船，让她可以尽情地看。
南山果然很喜欢，惊呼一声后便趴到了船边上，低着头往下方看。
夜幕低垂，鬼市已经开张，隔着浓浓的雾气勉强看到一粒粒的灯笼红光，南山靠在船舷上，随手拨弄上面挂着的穗穗，斟酌许久后突然回头。
灵晔就站在她身后，正认真地盯着她看，两人四目相对，他下意识别开视线，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后，又默默把视线转了回来。
“灵晔……”南山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刚叫了他的名字，船身突然摇晃下坠，她连忙扶紧船舷，等彻底稳住时，发现自己已经出现在一条河上。
一条很宽很长、似乎永远看不见尽头的河。
河水清澈，恍若无物，河面上飘着浅淡的白烟，无数萤火虫一样的光点漂在空气里、河水里，美得好像梦里的场景。
南山恍惚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许久才低喃一句：“我好像来过这里……”
“阴阳河，轮回转世之地，凡有魂魄者，皆以此为终，再以此为始，”灵晔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后，抬起手指时，一粒光点落在了他的指尖，“这就是即将投胎的魂魄，也就是你所知道的‘鬼’。”
南山顿了顿，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和指尖碰触的刹那，光点也轻飘飘挪到了她的手上。
“……就这样小小的一点光，就是一个人的魂魄？”她眨了眨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映出碎光。
灵晔：“他们在生前，也是万物生灵，也有自己的一生岁月。”
南山指尖的光点落入水中，转眼消失于无形。
“投胎了。”灵晔说。
南山怔怔看着光点消失的方向，突然生出一股空寂的滋味，只是没有在失落里沉溺太久，头顶便传来了灵晔的声音：“还怕吗？”
她怔怔抬头，对上灵晔认真的双眸时，突然明白了他为何要带自己来这里。
“不、不怕了。”她略有失神，很快便笑了。
灵晔唇角翘起一点弧度，似乎还算满意。
南山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鼓足了勇气：“灵晔。”
“嗯？”灵晔低头。
南山：“我想……”
她刻意拉长了声音，引得灵晔眼眸微动：“想什么？”
想让你教我修炼。几个字已经到了唇边，南山却又突然纠结，怕他会拒绝，也怕他会追问，到时候自己万一没忍住泄露了秘密，不就要被溪渊的毒给害死了么。
她欲言又止，眼神闪烁，似乎遇到了世上最大的难题，灵晔与她对视良久，最后僵硬地呵出一口热气：“懂了。”
“嗯？”南山疑惑抬头，下一瞬便看到他突然俯身，一张俊脸在眼前无限放大。
唇齿相贴，热意交融，南山脑子轰隆一声，直接一片空白。
灵晔本想一触即离，可刚要起身时，半睁的眼眸便看到她微微张开了唇，一副无声邀请的模样。
身为未婚夫，满足自己未来的妻子，是必须要做的事，幸好冥界民风奔放，他虽然没什么经验，但也无意中在酒楼、在路边、在野外瞥见过一些，所以做起来也不算太难。
南山整个人还处在巨大的怔愣中，微张的唇齿便被撬得更开，她倏然回神，抬手便按在了灵晔的胸膛上，想要将人推开。灵晔察觉到她的力道略微睁眼，和她对视之后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知道。”唇齿纠缠间他生疏回应，像是亲昵的厮磨。
南山头都要炸了，刚想问他知道什么，便被他彻底揽进怀中，唇舌的纠缠也愈发热切。

第21章
疯、疯了吧……
南山发誓，她在意识到灵晔在做什么后，的确是想反抗的，可是两人贴得太紧，唇齿纠缠太深，不知怎的，她的脑子便有些不够用了，渐渐的也沉浸在奇异又新鲜的体验里。
其实灵晔没什么技巧，一开始是模仿从前看到过的那些人，之后便全凭本能，若非南山在这方面实在是匮乏，也不至于被他亲得失魂又失魄。
一吻结束，灵晔略微直起身，分开的唇齿间顿时勾起一条长长的银丝，又转瞬断成两截，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别开了视线。
……这种时候，她是不是得打他两巴掌再骂他两句，以示自己不是个随便的姑娘？南山觉得应该这么做，可一想起亲到最后自己还追过去纠缠他舌头的事，又觉得底气没这么足了。
纠结着纠结着，便错过了最佳的质问时机，小小的船上一片寂静，唯有三界生灵化作的光点跳跃。南山偷瞄了灵晔好几次，第三次被抓包时，她下意识舔了一下红肿的唇。
刺痛感传来，她愣了一下，灵晔也愣了一下，两人对视后，灵晔：“先缓缓。”
“……我没让你接着亲！”南山这次反应很快，立刻就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灵晔扫了她一眼，眼神自带三分倨傲：“哦。”
显然没信。
南山深吸一口气，强行板起脸：“你刚刚为什么要亲我？”
“不是你想让我亲？”灵晔反问。
南山睁大了双眼：“我什么时候……”
“刚才，你那样看着我，显然是想让我亲你。”灵晔坦荡与她对视。
南山：“……”
“我知道，不该直接拆穿此事，让你失了颜面，”灵晔的唇还红着，说话时却透着一分义正辞严，“但我仔细想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直接点告诉你，你我马上就要成婚了，你若是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就是，没必要总是藏在心里，以免我猜不到的时候，你独自黯然神伤。”
谁藏在心里？谁黯然神伤？怎么说得她好像个女流氓一样？
南山嘴唇张了几次，最后忍不住荒唐一笑，想说你脑子有病吧我才不想亲你，可话到嘴边又突然想起，眼前这位顺风顺水了一辈子，是个糖葫芦掉地上都能生出心魔的娇贵主子，如果她直接把实话说出来，指不定要脆弱成什么样。
……算了，虽然他脑子不好，但本质上是为了‘满足她’才这么做，更何况她还指望他帮忙呢，不能把关系搞得太僵。
南山仔细权衡利弊，落在灵晔眼中就成了默认，他眸色和缓了些，从怀里掏出手帕正要递给她，就听到她突然开口：“灵晔，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灵晔反问。
南山深吸一口气，坚定地与他对视：“你能不能……教我修炼啊。”
灵晔：“好。”
“我知道你没兴趣给人当师父，但我现在确实急需学会调用灵力，如果……你说什么？”南山总算回过神来。
灵晔重复一遍：“好。”
南山眨了一下眼睛，瞳孔突然亮了起来：“你不问为什么啊？”
灵晔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地别开脸：“再有几个月，你的灵骨便开始生长了，你若愿意主动修炼，凭自身实力滋养灵骨，我将来也能少费些事，这是好事……”
“谢谢！你太好了！”南山惊喜地打断，“那那那能不能教我点上手快的，最好是学个几天就能用你送的那些法器。”
原来她想要修炼，是因为自己送的那些礼物。灵晔别开脸，脖颈上大片的粉就这么暴露在南山的视线里：“你是天生灵骨，想修炼到可以使用上阶法器的地步，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真的吗？”南山顿时充满希望。
灵晔：“你明日一早，来不夜阁。”
“好！”
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南山心情大好，跑去了船头坐下。
“这水……”她回头  。
灵晔竟然看得出她想说什么：“可以玩。”
南山立刻脱掉鞋袜，将裤腿也撩到了膝盖上，最后扶着船小心翼翼地将脚泡了进去。
竟然没有什么实感。
虽然能感觉到凉凉的，但没有水流过的感觉，仿佛泡在一团伪装成河水的凉空气里，她新奇地晃着脚，凉凉的空气就变成了凉凉的风，穿梭在小腿周围。
晃动的小腿像是润白的玉，比阴阳河最绚丽的风景都要吸引人，灵晔喉结微动，一股陌生的情绪从心底滋生，又迅速地传递至四肢百骸。
他僵硬地转过身去，闭上眼睛双重保险，试图将注意力收回来一些，可脑海里那双腿却愈发清晰，唇上久久停留的刺痛也不断提醒，他在不久之前和腿的主人做过什么。
南山用阴阳河泡了会儿脚，突然意识到某人安静得不正常，于是好奇回头，就看到一截红透的脖颈，这是……起了敏症？
都冥界少主了，还会像凡人一样起敏症？
好奇的视线时不时扫过来，几次之后，灵晔忍不住回头，南山立刻挺直了腰背：“凡间有些药膏，其实挺好用的。”
灵晔：“？”
莫名其妙，没话找话，就这么想跟他聊天？灵晔的视线落在她泛红的唇上，难得应和了她：“好的。”
虽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南山笑笑，漫天的魂光映入她的眼眸，灵晔清了清嗓子，又一次别开视线。
两人一直待到子时才回，当熟悉的建筑出现在视线里，南山又一次想起悬在自己脑袋上的剑，又一次开始惆怅……每次出门都要担心，那男的会突然出现在房间里。
“你明日一早就可以来找我。”灵晔突然开口。
南山回神，与他对视后想起他要教自己修炼的事：“好！”
看着她因为自己一句话，就从失落变成了开心，月光下灵晔的耳根又有些热了。他就知道，今晚之后，她心中更添一分笃定，势必会更加黏人，也会尝试得寸进尺，但正如他先前所言，他们日后是要做夫妻的，她想黏就黏吧。
灵晔这般思忖着，突然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南山迟缓地眨了眨眼，脑子突然有点转不动了。灵晔走出好远又回头，便看到她还呆站在原地。
他只是略微主动一下，她便这么高兴？看来他在她心中的分量，比他想的还要重。灵晔突然觉得有点压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般深情，沉默片刻后到底还是离开了。
还站在原地的南山思索：他没事摸我脑袋干嘛？
灵晔走了，她只能一个人面对未知的寝房，南山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半晌，最后一脸郑重地走了进去。
没人！
她轻呼一口气，当即跑到梳妆台拿了颗清洁珠捏碎，清洁珠内蕴含的灵力瞬间将她包裹，等最后一丝灵力散尽时，她从发丝到鞋袜，都变得无比干净，这才懒骨头一样躺到床上。
一个时辰后，她突然坐了起来。
睡不着，完全睡不着，要是因为忧虑自己被胁迫的事也就罢了，为什么闭上眼睛想的全是阴阳河上那个吻……所以灵晔脑子到底出了什么毛病，竟然觉得她一直盯着他看是为了索吻！
南山嗷呜一声缩回被子里，扑腾几下后重新钻出来，原本白皙的脸颊红扑扑的，攥紧拳头用力捶了被子两下。
晚上睡不着的后果就是，白天睡不醒，等好不容易睡醒了，已经日上三竿。南山慢悠悠地起床叠被，慢悠悠地洗漱吃饭，又慢悠悠地跑到院子里晒太阳，一边晒一边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究竟忘记了什么呢……
啊，灵晔。
南山倏地往不夜阁跑，等跑到地方时，果然看到了灵晔面无表情的脸。
灵晔昨夜也失眠，辗转到天光即亮时，索性就不睡了，直接坐在庭院里等着。本以为昨晚处处表现得不舍得和他分开的人，今天会早早就来找他，结果一直等到不夜阁的日头升起，才看到她匆匆赶来。
那一脸慌张，明显是因为将约定忘了！
南山也确实心虚，对上他的视线后轻咳一声：“那什么，你得理解，像我这种凡得不能更凡的凡人，的确需要充足的睡眠。”
“你的确很烦人。”灵晔冷冷开口。
南山立刻转移话题：“都快晌午了，到你用膳的时间了吧，不如我们先吃饭，然后上课？”
话音刚落，便有人送饭来了，她立刻看向灵晔。
果然，一到用膳时间，他就顾不上生气了，脊背直挺地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南山在他身侧坐下，看着他一口饭一口菜，偶尔还喝点汤的认真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他忍不住问。
南山抬手，随意帮他理了一下衣领：“没事，就是看你胃口这么好，心里高兴。”
灵晔夹菜的手停顿一瞬，突然扭头看向她。
“……夸你呢，这也生气？”南山震惊。
“没有生气。”灵晔否认。
他只是突然想起了母亲，记得她还在时，每次看到他认真吃饭，都会很高兴。
“那你多吃一点，”南山给他夹了块虾仁，夹完才啊了一声，“我没用公筷，但这双还是干净的，你不会生气吧？”
灵晔：“我没那么容易生气。”
“是哈。”南山给自己盛了碗汤。
灵晔一看她随意的样子，就知道她不信自己的话，于是拿自己用过的筷子给她夹了些吃的。
南山乐了：“你可真是……”计较，她用自己的筷子给他夹一次菜，他就要报复回来。
“应该的，”灵晔又给她夹了一些，突然生疏地唤她一声，“岁岁。”
南山：“……”计较，太计较了！
短暂的沉默后，她突然反应过来：“你不是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吗？今天怎么回事？”
灵晔微微一怔，略有些僵硬地别开脸。
看到他再次沉默，南山心里舒服了，也开始专注于面前的饭菜。
因为她在饭点出现在不夜阁，所以今日的午膳特意多加了两道菜，两个人很快吃了大半，宫人收走碗筷时，笑呵呵的像极了凡间爱看孙儿吃饭的老奶奶。
吃过饭，就正式开始修炼了，南山乖乖跟在灵晔身后往外走，一只脚迈出庭院的瞬间，周围的空气突然扭曲，再次清晰后，两人已经出现在一处空荡荡的山头。
看着广阔的山巅，以及山巅下浓重的云雾，南山新奇地睁大了眼睛：“这是？”
“修身台，”灵晔神色淡淡，“既然决定要修炼，自然要正式一些。”
南山深吸一口轻盈通透的空气，欢快地在山巅上跑了一圈，最后呼吸急促地停在灵晔面前：“师父！”
灵晔愣住，半天才问一句：“……你叫我什么？”
“师父呀，”南山歪歪头，“既然要正式一点，那称呼肯定也不能省，师父！”
灵晔的耳根倏然红了：“你、你别乱叫……”
冥界虽然民风开放，却在辈份上相当计较，师父更是重如父母，她唤他师父，跟叫他爹爹没什么区别，尤其是昨晚刚亲热过，她这样……叫他有种背德之感。
“你还像之前那样，唤我灵晔便好。”灵晔认真纠正。
“都行，那我们开始吧，”南山无可无不可，“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认真学的话，最快多久能用你送的那些法器？”
就这么喜欢他送的法器？灵晔眉眼和缓：“天生灵骨，最快三个时辰，最慢两天，便可驾驭上阶法器，再往上的法器，则需要更久一些。”
最慢两天……时间还算充裕嘛，南山信心满满：“开始吧。”
“嗯，”灵晔颔首，“所谓修炼，无非是顺应世间万物运转的规则，对天地灵气加以汲取利用收入自身的过程，一草一木一花一石皆有灵气，生而为人
更是灵气丰盈，你先闭上双眸气沉丹田，感应自身的灵气。”
“好。”
一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大半天过去了……
灵晔从一开始的耐心十足，渐渐面色冷凝，要不是南山始终一脸茫然，他真怀疑她在耍自己。
眼看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南山仍然找不到窍门，他终于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南山吓一跳。
灵晔神色木然：“检查，看你到底是不是天生灵骨。”
南山：“……”
灵晔只往她的手腕注入一丝神识，便立刻感受到还未发育的灵骨上蕴含的丰富灵力，他疑惑睁开眼眸，开始认真地打量她。
“看什么呢……”南山莫名心虚。
灵晔：“我第一次见，毫无修炼天赋的天生灵骨。”
南山：“……说得你好像见过很多天生灵骨一样。”
“不多，但加上你也有两个了，”灵晔眉头紧蹙，“像你这样的情况，却是第一次见。”
南山嘴角抽了抽，忍不住挣开他的手：“说这么多，不会是要劝我放弃修炼吧？”
“你的确不适合修炼。”灵晔平静道，“即便是凡间最差劲的修炼宗门，挑选最差劲的外门杂役，最基础的要求之一也是感应自身灵气，你却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最差劲……外门杂役……最基础……
南山深吸一口气，黑着脸反驳：“不会教就说不会教，别找这么多借口。”
“我不是找借口，而是在说事实……”
“事实就是你不会教，我不接受反驳！”南山冷哼一声扭头就走，走了一段路后发现自己还在山巅上，便没好气地回头，“放我回沧澜宫！”
灵晔打了个响指，壮阔的山巅之景便如冰雪般化去，露出后面的不夜阁庭院。
……好厉害，好了不起哦。南山心气更是不顺，木着脸站在原地。
两人无声对视片刻，灵晔总算意识到她生气了，一向淡漠的瞳孔里泛起困惑：“你并非热心修炼之人，这次要我教你，也不过是偶然的兴致，为何要生气？”
南山有苦难言，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你担心灵骨开始生长后，自己没办法应对？”灵晔第一次尝试和人谈心，表现得颇为生疏，“那你大可不必担心，我既然答应会为你输送灵力，便绝不可能反悔。”
南山眼皮一跳，忙问：“你现在能给我输灵力吗？就是……你给我输完，我再用你灵力使用法器那种。”
“不能。”灵晔回答很是干脆。
南山：“……”
“你想转用我的灵力，也得先将我的灵力汲取了才行，否则我的灵力在你体内，除了会催化你的灵骨提前生长，别的什么都做不了，而对现在的你而言，灵骨提前生长并非好事。”灵晔耐心解释。
南山长叹一声：“那我要怎么才能汲取你的灵力啊！”
“你先感应到自身的灵气。”
南山：“……”
灵晔没有意识到话题又绕了回来，仍然困惑她一个天生灵骨，为什么一点修炼的天赋都没有，这件事处处透着不对劲，一定是有什么被他忽略的地方。
“要不再试试吧。”一片安静中，南山眼巴巴开口。
灵晔顿了顿，垂眸与她对视。
“再努力一下，说不定我就可以了呢？”南山实在不想放弃自救。
灵晔想说你这样毫无天赋的人，就算再努力也没用，可话到嘴边，看着她眼巴巴的模样，到底还是点了头：“好。”
天生灵骨是公认的修炼奇骨，不论是他知道的，还是各种玉简上记载的，但凡是拥有天生灵骨的人，即便是灵骨还未开始生长发育，也足以傲视群雄……不过那些人里，没有一个是凡人。
事实上，南山是他知道的，唯一一个拥有灵骨的凡人。
“也许你的修炼窍门异于常人，我不该直接定论，”他斟酌道，“不如再试试别的修炼方式，我先给你一股灵力游走于你的经脉，你凝神静气，先熟悉一下自己的躯体。”
南山立刻答应。
为了能尽快使用那些法器自保，南山一连三天早出晚归，成日成日地跟灵晔泡在修身场，以至于止参都听说了，特意跑来看天生灵骨的修炼场面，结果就看到一个连学了三天都无法感应到自身灵气的笨蛋。
又一次尝试失败，恰逢午膳时间，灵晔邀请南山被拒后，独自一人回了不夜阁用膳。南山长叹一声，颓废地倒在地上，正闭着眼睛感受自己的失败时，一片阴影突然将她笼罩。
她睁开眼睛，恰好与笑嘻嘻的止参对视。
“干嘛？”南山心情相当不好地问。
止参：“你怎么突然对修炼感兴趣了？”
“我喜欢，不行吗？”南山冷哼。
止参也不在意她恶劣的态度，没所谓地在她旁边蹲下：“行啊，怎么不行，但你显然没什么修炼的天分……真是奇了，一个天生灵骨，竟然没有修炼的天分。”
他啧啧两声。
南山懒得听他白话，当即爬起来就要走，只是还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止参吊儿郎当的声音：“你这天分，靠自己是不行了，要不试试别的？”
“什么？”南山回头。
止参嘿嘿一笑：“还能是什么，双修呗。”
南山愣了愣，突然从记忆里翻出很久之前，灵晔威胁不退婚就要杀了她时，似乎也提到过她要想修为突飞猛进，只能找另一个天生灵骨双修。
……所以双修是啥，双人修炼？
南山皱了皱眉：“我上哪去找第二个天生灵骨去。”
“哟，你还知道天生灵骨只能找天生灵骨双修呢，”止参一脸惊奇，“看来也不傻嘛。”
南山再次要走。
“第二个天生灵骨啊，我还真认识一个。”止参笑道。
南山猛然停下：“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止参勾唇。
南山不识字，更没读过书，但这句话的意思还是知道的。
她眨了眨眼睛，一脸期待：“你？”
“什么啊！”止参吓一跳，不敢卖关子了，“我说的是你未来夫君，咱们的冥界少主！”
南山一顿，果断离开。
“干嘛去？”止参追在后面问。
南山头也不回：“找灵晔，双修！”

第22章
南山的双修计划戛然而止，因为——
阎岳回来了。
他回来得太突然，几乎是南山刚走出修身台的幻境，便迎面遇上了，以至于她脑子都懵掉了。
“怎么，才几日不见，就把你仙人爹爹给忘了？”阎岳故意板起脸。
南山猛然回神，震惊道：“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虽然离开了一段时间，但也不是毫无音讯，至少和灵晔是时常联系的，前两日让灵晔给她带话，说寻到一种小姑娘都喜欢的养颜丹，特意叫人给她送了回来，结果东西还没回来，他可就先回来了。
“不是说还得一段时间才能回吗？”南山心情复杂，一方面高兴他平安归来，一方面又想起那个叫溪渊的奇怪男人。
阎岳没看出她情绪的不对，只是笑了笑道：“别提了，本来是要再陪昆仑老祖找上一段时间的，可昨日突然找到了万生鼎的碎片，想来万生鼎已经被毁，我也没必要再找下去了。”
那个男人刚说要仙人阿爹回来给她解追踪术，万生鼎就被毁了，仙人阿爹也回来了，这总不能是凑巧吧？南山忧心忡忡，面上还只能假装一切正常。
两人说话间，灵晔从庭院里出来了，阎岳一看到他就眉开眼笑：“哟，爹的好大儿！这是吃完饭了？”
“父王。”灵晔颔首。
阎岳：“吃的什么？”
“阳春面。”灵晔回答。
阎岳：“吃得这么素啊，吃了几碗？”
“三碗。”灵晔说完，特意看了南山一眼，可惜她心不在焉的，既没有为他的食量惊叹，也没有对拒绝他一起用膳表示遗憾。
阎岳依然乐呵呵，夸奖：“吃得真多。”
南山总算回过神来，哭笑不得道：“吃得多也要夸啊？”
话音刚落，灵晔直直
看了过来，她一瞬改口：“是该夸，真棒。”
阎岳的突然归来，直接让南山把双修的事抛到了脑后，她和灵晔陪他坐在不夜阁庭院中聊各自的近况。
当听到灵晔说在教南山术法时，阎岳表示疑惑：“她有斩杀七脚蛇的实力，还需要你来教？”
南山立刻一脸无辜地看向灵晔。
灵晔淡定道：“不过是依仗灵骨在生死之间爆发的灵力罢了，本身依然是个不懂修炼的凡人。”
南山的眼神从装傻转为钦佩，真心觉得他这张口就来的实力，实在不容小觑。
灵晔垂下眼眸，突然借着桌子的遮挡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在长辈面前，依恋的眼神不要太露骨。
南山只觉莫名其妙。
阎岳没看出二人的眉眼官司，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先前我一直觉得，你们俩并非真心成亲，而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多了。”如今这世上能让灵晔耐下性子教的人，恐怕只有南山一人了。
南山没听出阎岳未竟的意思，只是遗憾表示自己太笨了，怎么也学不会。
“你是天生灵骨，是世上最适合修炼的人，如今只是没找到窍门而已，不必着急。”阎岳宽慰道。
南山失笑，故意问：“可我如果不快点学会，又怎么保护灵晔啊。”
“无妨，慢慢来就是，你天生灵骨，还怕学不会么，”阎岳乐呵呵，“再说还有我呢，虽然年纪大了，但再护你们一段时日倒也是可以的。”
“我不用你护着。”灵晔扫了他一眼。
阎岳轻哼：“嘴硬。”
南山：“……”不是，他真没嘴硬。
“对了，”阎岳又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我这次出去也不算全无收获，虽然没找回万生鼎，但昆仑也算欠我个人情，所以昆仑老祖亲自给你们卜算了婚期。”
自从东夷国那位真神陨落，这世间便只余卦者再无卦仙，昆仑老祖算是卦者里的佼佼者，能请他议定婚期，也算是两个小娃娃的造化。
“何日？”灵晔立刻问。
阎岳斜了他一眼：“没说，只说越快越好，否则会生出变化。”
灵晔眉头顿时蹙起：“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他是卦者，不是卦仙，能算出这些已经不易，你就别要求太高了。”阎岳说罢，见南山双眼发直，俨然已经魂游天外，便突然打了个响指，果然将她吓一跳。
阎岳大笑，灵晔也看了过去，南山清了清嗓子道：“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们两个要是没意见，过些时日就把婚事办了呗，”阎岳思索一瞬，征求二人意见，“下月初二怎么样？”
南山没想到自己被胁迫的事还没解决，就要商议婚事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反而是旁边的灵晔突然开口：“今日初十，到下月初二还有二十余日。”
阎岳：“啊，太赶了么，那不如……”
“十日后吧，”灵晔淡定打断，“二十二日也不错。”
阎岳噎了一下，扭头看向南山。
灵晔也看了过来。
南山干笑一声，道：“我……我都行。”
灵晔满意了，唇角翘起：“虽然时间上赶了点，但婚事绝不会仓促，别担心，不会委屈你的。”
哟，傻儿子还会说这种宽慰人的话了？阎岳像看什么稀罕物一样看自己儿子，旁边的南山敷衍笑笑，又开始思考要如何解决溪渊给自己下的毒。
几人聊了小一个时辰，最后以灵晔睡觉时间到了把二人撵走为终。
阎岳被不知变通的儿子气笑，对着不夜阁大门骂了两句，才回头对南山道：“这混小子古板得很，明明不怎么需要睡眠和饮食，偏偏天塌下来了也要按时吃饭睡觉。”
南山想起青石上小小的灵晔跟着冥后一起用膳睡觉的画面，眉眼间难得多几分温柔：“他应该是习惯了。”
阎岳无声笑笑，同她一起往前走。
冥界的夜晚清冷，天上的云雾也朦胧，南山仰头看了片刻，又悄悄打量阎岳。
许久，她小声问：“仙人阿爹，你当初为什么让冥后去投胎转世啊？”
“他连这事都告诉你了？”阎岳惊讶。
南山眨了眨眼睛：“是止参说的。”
“这小混蛋，什么都说，”阎岳笑了一声，不怎么在意道，“因为没必要。”
“没必要？”南山惊讶，不懂这是什么回答。
“万物生灵，各有命数，今生是好，可来生也未必差，顺其自然就是，你现在年纪小，等你年纪大些自然就懂了，”阎岳脚步慢了下来，静了许久后又是一笑，“当然，若是能一辈子不懂，也不枉为一件幸事。”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南山的院落门口。
“那么，我先回去了。”南山乖巧道别。
“等等，”阎岳从怀里掏出个乾坤袋，“这是给你的。”
南山好奇接过，在他示意后才打开翻看，当看到一堆糖画羊拐之类的玩意儿后，不由得惊呼一声：“给我的？！”
“这是单给你一人的，别告诉灵晔和止参，尤其是止参，那小混球最是无赖，知道我只给你准备了，肯定要折腾的。”阎岳笑道。
南山眉开眼笑：“谢谢仙人阿爹！”
“这算什么，你喜欢就好，”阎岳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没养过闺女，更没养过凡人闺女，先前给你准备的衣裳首饰你都没用，也不知道该给你什么了，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就说出来，咱们是一家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南山看着他慈祥的面容，突然眼睛泛酸：“好。”
“……行了，回去休息吧。”阎岳摆摆手，等她进院后才离开。
南山吸了一下鼻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乾坤袋进了寝房。
屋里的蜡烛在察觉到主人的气息后一瞬亮起，南山把阎岳给的乾坤袋珍惜地放到梳妆台上，下一瞬便在台面上瞧见一块圆圆像大饼的石头。
来冥界一趟，她也是有见识的大姑娘了，一眼认出这是上好的白玉，只是不知为何缺了一角，玉面上还有些许裂痕。
哪来的？难道也是仙人阿爹给的？
南山一脸好奇地拿起来，对着烛光仔细观察，这才发现白玉冰亮透手，上面还写了三个字。
“这写的什么啊……”南山的指尖抚过字面，小声地嘀咕一句。
“万生鼎。”
身后突然传来清越的声音，南山吓得手一抖，捧着玉惊恐回头：“你怎么来了？！”
“我不该来？”溪渊突然愁苦，“小南山这般冷漠，溪渊哥哥可是会伤心的。”
几日没见，他换了一身行头，有着大片金线绣纹的衣袍几乎要闪瞎南山的眼睛，大颗的珍珠挂得全身都是，头上戴着掐丝的金玉冠也就罢了，手腕上还戴得琳琅满目，浮夸得叫人头昏。
可偏偏这么浮夸的打扮，放在他身上却很合适，不论是灰红掺杂的长发，还是过于漂亮的眉眼，都没被压制半分，反而还添了不少风采。
“好看吗？”溪渊不知何时已到眼前。
“好……”南山猛地回神，警惕地后退一步，“你想干什么？”
“阎岳已经回来了，你身上的追踪术解了吗？”溪渊直奔主题。
南山：“……没有。”
溪渊眉头一挑，无声示意她解释。
南山轻咳一声：“他刚回来，我就让他解追踪术，万一他起疑了怎么办？”
“你是怕他起疑，还是在拖延时间？”溪渊笑得温柔，南山却平白觉出一股凉意。
这种时候，绝对不能露怯。南山挺直腰杆，一脸认真地解释：“我确实不想跟你走，但更想保住自己的小命，放心吧，我不会耍花招的。”
“你最好是，”溪渊斜了她一眼，漂亮的眼眸波光流转，“我忍痛割了一小块万生鼎做钩子，引着阎岳提前回来，你明白我想做什么。”
南山：“再给我十天时间。”
“三日。”
南山：“七日。”
“我明日傍晚过来。”
南山：“……”
溪渊将她毛躁的
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轻轻拂过她的下颌：“还要讨价还价吗？”
南山深吸一口气：“那就三日。”
溪渊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眉眼间隐藏的情绪惊心动魄：“你真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凡人。”
南山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出。
“明日未时，我来接你。”溪渊说完，转身就走。
南山忙举起手里的石头：“你的鼎没拿！”
“先存你这儿，”溪渊回眸，唇角微微勾起，“好好收着，千万别给丢了，否则……”
南山抖了一下，干笑：“我不会把它交出去的。”
溪渊笑了一声，转瞬消失不见。
南山站了许久，确定他真的走了才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发了好一会儿愣后开始研究手里的东西。
“明明是一块玉，为什么要叫‘鼎’呢……”
南山看似随意地研究万生鼎，实则心里已经乱成麻团了。乱得太厉害，反而觉得自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加上睡不着，她突然想起阿爹总喜欢说的一句话——
一醉解千愁。
南山静坐良久，默默看向梳妆台上的酒坛。
她如今已经走入死胡同，就算整夜坐在这里，估计也想不出什么破局的办法，与其失眠丧气，不如喝点酒麻痹一下，至少今晚能睡个好觉，至于明天……天塌下来了再说。
嗯，每次阿爹喝完酒，都睡得可好了。南山思考好一会儿，终于将手伸向了酒坛。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灵晔第八十次入睡失败，终于认命起身，来到了南山的小院。
她的院子经常不关门，今天也不例外，他一路畅通地来到她房门口，几次抬手又放下后，终于还是敲响了她的房门。
“谁？”屋里响起南山的声音。
她果然也没睡，看来十日后要成婚的事，让她失眠了。灵晔倒也能理解，毕竟她要嫁给心悦已久的人了，会激动到睡不着也正常。
“我。”他朗声道。
屋里突然出现一阵忙乱的声响，叮铃咣当的，仿佛敲在灵晔的心口上。
他突然指尖泛痒，很想动用灵力看看她此刻惊喜而慌乱的样子，但斟酌片刻后，到底没有这么做。
南山手忙脚乱地藏起万生鼎，这才急匆匆跑去开门：“你、你怎么来了？”
灵晔与她对视：“睡不着，我来与你聊聊婚事。”
“……是谁刚才说要睡觉，故意把我们撵走的。”南山靠在门上，脸颊泛红。
灵晔刚要解释，突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酒气：“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南山转身往屋里走，“难怪我阿爹烦躁的时候总喜欢喝点小酒，这东西确实让人高兴，我以后再也不唠叨他了。”
说着话，她已经翻找出第二个杯子，倒了满满一杯。
灵晔跟着她进屋，刚在她身侧坐下，就被塞了一杯酒。
“尝尝。”她一脸期待。
灵晔一饮而尽，品了品后味微微颔首：“倒是不错。”
“我也觉得不错。”南山笑着，又给他倒一杯。
灵晔本来想跟她聊聊成婚的事，结果又被她劝酒，只好再喝一杯，刚放下杯子，她就倒了第三杯。
“喝呀。”南山催促。
灵晔：“……”
看着他第三杯酒也喝完了，南山眼角眉梢都透着愉悦：“难怪好多人都喜欢劝酒呢，真有意思。”
“劝酒不好。”灵晔提醒。
南山：“知道，我也没劝别人。”
所以他……不是别人？灵晔喉结滚动一下，觉得她这样无时无刻不在暗示对他的情意，其实也不太好。
“你刚才说找我做什么？”他来之前，南山已经喝了几杯，这会儿酒意上头，感觉昏昏沉沉的，“好热啊，怎么突然这么热……”
灵晔的注意力也有些涣散，顿了顿后道：“聊聊成婚的事，你有没有……”
思绪断了一瞬，他蹙了蹙眉，又接上，“有没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尽数跟我说，不必担心时间紧蹙无法实现。”
“婚事啊……随便。”南山趴在桌子上看他，烛光下她的耳根白里透红，嫩生生的。
灵晔看得一时失神，很快有些不悦：“成婚是大事，不能随便。”
“我都听你的。”她脑子发直，视线也直勾勾的。
灵晔与她对视良久，体内灵力突然出现些微的异动。这种异动很新鲜，很奇怪，也很汹涌，他一时无措，又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你让我喝的什么酒？”他疑惑地问。
南山：“就诛月楼老板送的那坛。”
灵晔：“……”
“灵晔。”
南山突然直起身，两人本就离得近，这一下更是险些贴面。
呼吸有一瞬的交错，灵晔放在膝上的手突然攥紧，衣料也随之皱了起来。
“叫我干什么？”他声音有些哑。
南山与他对视良久，突然笑了一声：“你能不能和我……”
“什么？”最后两个字没有听清，灵晔俯身。
“双修。”南山轻启红唇。
灵晔后背倏然一僵，猛地看向她的眼睛。
南山想说她现在急需修炼出可以使用上阶法器的灵力，可她试过这么多修炼法子，至今连自己的灵气都感应不到，显然不是修炼的那块料，所以只能走走捷径，尝试一下双修了。她想说虽然不知道双修要怎么修，但看他当初提起时那么生气，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她如今也是没办法了，只能求他帮帮忙。
她想说的话很多，可脑子晕晕沉沉，人好像也开始浮躁，于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眼前的灵晔很……可口。
像阿娘刚蒸出来的白面馒头，只有简单的麦香，却是饿了三天的人眼中最大的美味。南山定定看了他半天，突然朝他倒去，还没回神的灵晔下意识伸手去扶，人是及时扶住了，可她的唇也磕到了他的鼻梁上，又从鼻梁上下滑，贴在了他的脸上。
“你真香……”她含糊道。
灵晔喉结猛地滚动一下，灵力躁动得愈发厉害，随着他刻意压制，反而愈发汹涌……他深吸一口气，便要打晕南山后运功平息，可手刚捏上南山的后颈，便突然想到诛月楼老板酿酒喜欢下猛料，南山又是凡人之躯，若是不及时将酒意排解，只怕会伤及肺腑。
“唔双修……灵晔，跟我双修……”
灵晔呼吸灼热，捏在她后颈上的手也迟疑了。

第23章
“你好香。”南山越来越热，含混地说话时，唇在灵晔脸上轻轻摩挲。
艳鬼酿的酒遇强则强，不过片刻的功夫，灵晔便觉出酒意已经蔓延至四肢百骸，昏沉之间某人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上，像小狗一样在他脖颈处乱嗅。
他自认定力不错，可这一刻也开始无法自控的意动，独自挣扎许久后，只能勉强将南山扯开一点。
“唔……”南山仰头看向他，轻蹙的眉头无声控诉他的行为。
灵晔嗓子发干，半晌才哑着嗓子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说罢，往她眉心注入一点灵力。
南山脑子略微清醒，总算意识到了不对：“那坛酒……”
“早就跟你说过，艳鬼给的酒不要乱喝，为什么不听？”灵晔面上严肃，紧紧攥着她胳膊的两只手却已经生出隐蔽的汗意。
“我忘了，”南山双眼发直，“我就是想喝点酒，又刚好屋里就有一坛……”
酒意太凶猛，即便恢复了清醒，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一瞬过后，南山只觉得眼前的灵晔更加可口，叫她平白生出咬一口的冲动。
南山想咬，便真的咬了，嘴唇噙住灵晔耳珠的瞬间，贝齿便已经用力。灵晔轻微地吸了一口冷
气，下一瞬便感觉到体内的酒意奔腾，彻底与灵力融为一体，呼啸着妄图找个出口。
他眼圈泛红，咬着牙再次将南山扯开，南山唇上染血，不满地轻哼一声，仍然闷着头试图往他怀里钻。
灵晔顾不上还在流血的耳珠，狼狈地将她困在怀中，身体紧贴的刹那，两人都舒服得呼吸一停，纠缠的动作也渐渐停了下来。
“灵晔，”昏沉之中，南山慢吞吞摸上他的脸，看他的眼神专注而认真，“有点痒，不舒服。”
灵晔以为自己勒得紧了，挣扎之间放松了胳膊：“这样呢？”
南山轻哼一声，将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还是痒。”
“哪里？”她呵出的热气透入衣料，灵晔理智摇摇欲坠，却仍坚守最后一丝防线。
窗外一声闷雷，晴了多日的冥界突然下起大雨，南山听到他的询问，也不知该如何形容，索性抓着他的手指去了已经潮湿的雨天。
灵晔最后一丝理智随着南山大胆的动作付诸一炬，片刻之前松开的手，又一次死死将人桎梏。
雨下得太大了，噼里啪啦的声音遮掩了所有的闷热和汗意，一道闪电破开天幕，南山迟钝地循着光望向窗子，却只看到白白的窗户纸。
“是这儿吗？”灵晔不太确定地问。
南山也有点糊涂：“不知道……”
此刻的她已经有点清醒了，可是更多奇异的滋味袭击着她，让她连手指尖都泛着懒，干脆继续随波逐流。
太热了，出了很多汗，很累，还有点疼，但又好像很舒服……这是南山陷入沉睡前，最后的几样感受。
意识渐渐回拢时，眼睛还没睁开，酸痛感便已经传递至身体各处，她紧皱着眉头痛哼一声，勉强睁开了眼睛。
瞳孔渐渐聚焦，一双自带三分笑意的漂亮眼睛，便这么直直与她对上了。南山沉默半晌，默默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试图遮住自己满是红痕的肩膀。
溪渊唇角勾着，似笑非笑地与她对视：“我给你一日时间解追踪术，你便是这么解的？”
“你……”南山一开口，发现嗓子哑得厉害，清了清嗓子才镇定开口，“你听我解释。”
溪渊还真就在床边坐下了，略微一整自己华丽的衣袍，好整以暇地靠在枕头上：“解释吧。”
“……我能先穿件衣裳吗？”南山试图讨价还价。
溪渊突然俯身，身上精贵的香料味扑面而来，一时压过了灵晔留在枕上的果香。
“与冥界少主都颠鸾倒凤了，与我却连身子都不给看，南山姑娘是不是有点太偏心了？”他声音带着调笑的意味，夹杂着红发的银灰长发垂落，堆叠在南山的颈窝里。
南山拨开他的头发，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正要开口说话，溪渊已经起身，颇为嫌弃地掏出一把扇子，将椅子上叠放整齐的衣裳挑了过来。
南山眼疾手快地将衣服拖进被子，见他仍然没有回避的意思，心一横索性躲在被子里开始穿。
“我今日来，是特意带你走的，可你追踪术不解，我如何带走你？”溪渊散漫地坐在床边，欣赏她此刻的窘迫，“实在不行，我就杀了你，带骨头回去如何？阎岳的追踪术总不能下到你骨头上去吧？”
如果是第一次见面时他这么说，南山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可经过这几次打交道，她已经看出他想带活的离开，因此也并不算慌，等把衣裳穿好时，思路也捋清楚了。
“我早就跟你说了，一天的时间解不了追踪术，你非不听，”衣裳穿得乱糟糟的，但好歹是穿好了，南山无视身体传来的酸痛感，直接将被子掀开，“五天，你再给我五天时间，我保证把追踪术解了。”
“我再给你十日时间，等你成完亲如何？”溪渊似笑非笑。
南山眼睛微微睁大：“你怎么知道？”
“天不亮时，阎岳便已经将你和冥界少主的婚事昭告冥界，我想不知道也难，”溪渊说着，突然来了几分兴致，“你不会觉得，成了亲我就对你无可奈何了吧？”
“你想多了，成亲的事是仙……是阎岳自己决定的，只因昆仑老祖给我们卜了一卦，说越早成婚越好，否则会节外生枝，这才将婚期定在十日后，与我无关。”南山冷着脸道。
溪渊听出她没撒谎，慢悠悠地扫了她一眼：“最好是如此，看在你还算乖觉的份上，我再提醒你一句，不要试图做一些奇怪的事引起他们警觉，一旦他们发觉不对追问于你，稍有不慎便会引起催心之毒发作，到时候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放心吧，我不会说的，”南山轻哼一声，继续讨价还价，“但一天时间真的不够，你再多给我几日，我保证会让阎岳解了追踪术。”
溪渊不语，手中折扇轻轻敲着膝盖，似乎在沉思。南山也不说话了，悬着一颗心等待他的回答。
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三天。”
南山嘴唇动了动。
“还想讨价还价？”溪渊反问。
南山想起昨日讨价还价的代价，忍痛摇了摇头。
溪渊轻笑一声，火红的发丝夹杂在银灰长发中，犹如银海之上几缕火焰，漂亮得惊心动魄。南山却没心思欣赏，整个人都是绷紧的状态，直到溪渊再次消失，她才勉强吃了点桌上的糕点，又有气无力地倒回床上。
身子酸痛，小腹更是涨涨的难受得很……灵晔这王八蛋去哪了？不会是逃走了吧。南山刚在心里骂完，房门便吱呀一声开了，她下意识抬头，恰好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睛。
两人皆是一愣，南山也下意识坐了起来。
“……你醒了？”灵晔僵硬开口。
南山的目光落在他的耳垂上，当看到血红的牙印和轻微撕裂的伤口时，突然有点坐立难安：“嗯……”
“我……”灵晔清了一下嗓子，“我去了一趟诛月楼，找艳鬼要了解酒的丹药，还有一些药膏。”
“哦。”南山脸上莫名发热。
灵晔见她不说话了，便主动关了门，抿着唇朝她走去。眼看着他越来越近，南山本来有点紧张，可下一瞬便看到他似乎同手同脚了。
她愣了愣，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灵晔敏感地看向她。
南山轻咳：“没事。”
真的没事？灵晔表示怀疑，但也知道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于是慢慢挪到床边，从怀中取出两个瓷瓶。
他先从第一个瓷瓶里倒出两枚丹药：“一枚是解酒的，一枚是缓解身上不适的。”
南山道了声谢，从他手心拿了丹药。
她一直在屋里，手指很是热乎，拿丹药时擦过灵晔的手心，灵晔顿了一下，脑海蓦地浮现昨夜种种……身子更僵硬了。
南山没注意到他的反应，仰头吞了两枚丹药后，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身上的酸痛也不翼而飞。
“真的好了。”她惊喜开口，接着就看到灵晔从另一个瓷瓶里倒出新的丹药，“这是什么？”
“药膏。”灵晔捏着丹药一捻，看起来像小铁球一样的丹药顿时化在他的手指上，湿黏黏的晶莹剔透。
南山看到药膏的样子，脸上突然泛起热意：“怎、怎么用啊？”
灵晔不语，只是定定看着她。
南山：“？”
一刻钟后，灵晔掏出手帕擦了擦手，这才帮她把打了补丁的裤子提上。
“好了。”他提醒道。
南山双眼无神地躺着，好一会儿才给他一个幽怨的眼神。
灵晔有点想笑，但又忍住了，只是认真道：“我会负责的。”
南山很想回他一个白眼，但随即想到什么，又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负责的事先不说，咱们俩经过昨夜，也算是有夫妻之实了对吧？”
就这么急切地想和他确定夫妻关系吗？灵晔一如既往的镇定：“嗯。”
南山眼睛一亮：“那我要是找你帮忙，你帮不帮啊？”
“你想让我帮什么？”灵晔反问。
南山：“跟我双修。”
灵晔一愣，脸上突然飞起红晕：“现在？”
“不行吗？”时间紧迫，她不能再拖了。
灵晔瞳孔晃了几下，最后还是轻轻摇头：“今日不行，最起码要等到明天。”
“为什么！”南山声音瞬间抬高了。
灵晔：“我方才为你上药时发现，你受了点伤，需要休养。”
“双修跟受伤有什么关系？”南山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灵晔被她问得一怔，渐渐也回过味来：“你不知道双修是……”
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南山追问：“是什么？”
两人对视良久，灵晔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你昨晚并不是为了双修，只是因为想与我那般。”
“什么什么？”南山听得更糊涂了。
灵晔：“你困不困？”
“……怎么突然这么问？”
灵晔：“艳鬼的丹药一向猛烈，为了缓解其药性，我叫她又加了几味灵药，其中一味会让人嗜睡……”
话没说完，南山已经倒进他怀里。
灵晔顿了顿，将她扶倒在床上，又将被子给她盖上。
南山翻个身，含糊地叫了一声‘灵晔’，灵晔站在床边，看着她时不时轻颤的眼睫，突然轻轻叹了声气。
还未成婚，就已经这般粘人，等到成婚之后，他只怕单独出门与止参喝酒的自由都没有了。灵晔越想越觉得苦恼，索性不再看她，转身便回了不夜阁，结果还没进门，就遇上了行色匆匆的止参。
“……这一脸喜气，是路上捡钱了？”止参直接问。
灵晔睨了他一眼：“谁一脸喜气？”
“你啊，”止参少爷从不懂如何看人眼色，“一副捡了大便宜还故作烦恼的样子，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灵晔：“……”
“所以到底捡什么便宜了？”止参一脸好奇。
灵晔：“你这般急切地来不夜阁，想干什么？”
被他一打岔，止参瞬间忘了追问：“你还好意思说！十日后就是你大婚的日子了，现在一切都要置办，我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你倒好，大半日不见人，一点事都不做，我且问你，你还想不想成婚？”
“谁说我不想成婚？”灵晔立刻反问。
止参一脸得逞的笑：“哦，想成婚啊。”
无视他的故意调侃，灵晔抬步往不夜阁走：“谁说我一点事没做，你今日置办的东西，皆是按照我整理的册子准备的。”
“少来，你何时整理了册子？”
“昨日后半夜。”
“……”
艳鬼的丹药果然药性凶猛，南山再次醒来，已经是翌日早上了，睁开眼睛的瞬间肚子就开始咕噜叫，她懒散地伸了伸懒腰，才想起昨天一整日都没有吃饭，直接就这么睡了过去。
“醒了？”
南山猛地坐起，一脸惊慌地看了过去。
灵晔没想到她这么大反应，微微一怔后也站了起来：“……吓到你了？”
南山看了他半天，才猛地松一口气：“是你啊。”
“不然是谁？”灵晔听出不对。
南山随口敷衍：“我以为有鬼呢。”
“你还怕鬼？”灵晔蹙眉，他以为去过阴阳河之后，她便已经可以平常心对待那些魂魄了。
“呃……也没有那么怕，就是你突然出现，搞得我有点心慌，”南山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直接问，“你来找我干嘛？”
提到正事，灵晔神色也肃正了些：“还有九日便是我们大婚之日了，我想问问你对大婚的要求。”
这个话题，好像聊过了，但没聊出个所以然。南山努力回忆一下，发现完全想不起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只好顺从心意道：“我其实都行。”
“什么叫都行，”灵晔不悦，“这是你我的婚事，是一辈子的大事。”
南山见他这么严肃，忍不住乐了：“也未必吧。”
“什么意思？”
“本来就是嘛，人这一辈子可是很长的，谁能保证就一定会跟哪个人过一辈子啊，而且咱俩这婚事说白了……我说都行，意思是都听你的，你高兴我就高兴了。”南山说到一半察觉到他的神情不对，聪明地转变了话题。
然而灵晔并不买账，盯着她看了半晌后，神色愈发冷凝：“不上心就说不上心，何必撒谎。”
他虽不算绝顶聪明，可也不蠢，听得出顺从和无所谓的区别，如果说那天她说随便，只是因为醉酒后脑子不清醒，可今日种种言辞，分明是不将婚事当回事。
这是得到了，便不想珍惜了？灵晔越想越气，再看她一副警惕自己生气的样子，索性转身就走。
南山想不通他怎么突然就生气了，连忙问一句：“今天双修吗？”
“不修！”
南山：“……”真是好大的火气。
灵晔冷着脸回了不夜阁，刚脱了衣裳泡进池子，止参又来了。
“你不是去跟南山商议婚事了，怎么又回来泡药浴了？”止参惊讶地问。
灵晔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你不是要去送请柬，为何会来不夜阁？”
“送请柬的事交给旁人去做了，我受了冥主的命令，特意来装扮沧澜宫。”止参说着，凭空变出一张红底黑字的对联，“从不夜阁开始。”
灵晔一顿，突然反应过来：“今日除夕？”
“是啊，今日除夕，凡间的大年，”止参耸耸肩，“冥界是不过新年的，可冥主说了，人家南山第一次离开家过年，若是太冷清，只怕心里会不好受，所以叫我来贴点福字对联什么的，再叫人准备一桌年夜饭，大家伙儿一起陪她守夜。”
“我竟是疏忽了……”灵晔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好歹也穿件衣裳，”止参一边嫌弃一边问，“疏忽什么了？”
灵晔却不言不语，绷着脸将外衫随手一套，便径直往外走去。
“喂，喂！你干嘛去啊！好歹先告诉我对联怎么贴吧，我分不清上下联啊！”
南山很烦恼。
虽说又有了三日的期限，但她一不敢轻易做点什么惹仙人阿爹怀疑，二无法感知到自身灵力更学不会操控法器，三还把目前看似唯一能帮到自己的灵晔给得罪了……所以灵晔到底为什么生气啊？
她绞尽脑汁地想了将近两个时辰，仍然想不出个一二三，索性起身就往外走。
不管了，先伏低做小把人哄好了再说，免得耽误她最后的希望。南山步履匆匆，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门外灵晔的手已经抬起，险些敲在她的脑门上。
四目相对，南山愣了愣：“你怎么……”又来了？
“抱歉。”灵晔镇定地将手收回，张口就是道歉。
南山歪了歪头：“什么？”
灵晔有许多话想说，想说是他不对，不仅忽略了她第一次和家人分离的心情，还逼着心情不好的她为大婚操心，想说他这个未婚夫的确很不尽责，难怪她口是心非假装对婚事不上心来气他。
他想说的话很多，可此刻与南山对视，却只剩下一种冲动。
“跟我走。”他朝她伸出手。
“嗯？”南山一脸不解地握住他的手指，“你要去……啊！”
周围的风景飞速后掠，直接变成了一条条横行的光影，巨大的风声在耳边嘶吼咆哮，仿佛要将世间万物都吞噬，南山慌乱地将脸埋进灵晔怀中，试图躲避正在经历的怪象，正在御风疾行的灵晔垂眸，却只能看到她白里透粉的耳朵。
重新落在地面，已经是一个时辰后，南山惊魂未定地推开灵晔，冲到一棵大树下就开始干呕。
灵晔看到她的反应面露不解：“我没走太快。”
“都飞起来了呕，还不快啊呕……”南山早上起来什么都没吃，呕也呕不出什么东西来，最后泪眼婆娑地看向他，刚要再控诉几句，突然被他身后的村落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明明是下午，却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空气里到处都是柴火和炮竹燃烧过后的干香，三五成群的小孩子穿过胡同，将一根炮竹藏到村头人家的狗盆下面，点燃信子后呼啦一声散开，炮竹声响，炸得狗盆直接飞上了天，徒留趴在大门口的黄狗一脸茫然。
声音很快引来了几个正在闲聊的大人，一看到小孩作孽，当即叉着腰训斥，几个小孩灰头土脸的挨训，却在大人扭头后嘻嘻哈哈闹作一团。
南山也笑了，可眼圈又有点泛热，
过于复杂的情绪堆叠，她竟然有些无措。
“走吧。”灵晔提醒一句，见她还站在原地不动，便主动牵住了她的手。
南山还在愣神，没有察觉到他来牵手时的生疏与僵硬，直到他要拉着她往村里走，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不是说……”她抓紧灵晔的手，让他也停了下来，“不是说村子周围可能有其他仙人的暗哨，我最好是不要回家吗？”
“我带你来之前已经亲自来查验过，这附近只有冥界的人守着，”灵晔看着两人紧握的手，耐心十足地与她解释，“如今你我成婚的消息已经传遍三界，那些肖想灵骨的人，估计以为你正在冥界备婚，怎么也想不到你会突然回凡间。”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安全，就是安全，”灵晔说罢，似乎觉得自己语气太重，沉默一瞬又道，“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南山定定与他对视，许久后深吸一口气，突然笑着晃了晃他的手：“灵晔少主，去我家玩吧。”
灵晔唇角浮起一点弧度。
有他再三作保，南山心里轻松多了，拉着他迫不及待地往村子里走，方才那几个小孩正准备再炸一次狗盆，结果炮仗还没丢进盆里，就听到有人扯着嗓子喊：“三叔婶！二胖又要炸你家狗盆！”
丢炮仗的小胖子吓一跳，一看到是南山，直接睁圆了眼睛：“南山姐姐？！”
“谁？哪个小混球来炸……”刚从院里冲出来的三叔婶刚抄起扫帚，就像小胖子一样睁圆了眼，“小南山？”
“三叔婶！”南山松开灵晔的手，笑着扑过去。
“哎哟真是你！我的心头肉哟！”三叔婶丢掉扫帚抱住她，用力地掂了两下，“都多久没回来了，是不是瘦了？你阿爹说你跟着那位救你的高人修行去了，是真的吗？”
“三叔婶，你这么多问题，我到底该先回答哪个啊？”南山笑嘻嘻地松开她。
三叔婶刚要说话，突然瞥见她身后的灵晔，一双眼睛登时亮了，一边盯着灵晔看不停，一边偷偷推了两下南山：“别的不急，你先介绍一下这位公子。”
“他啊，”南山这才想起自己还带了个人来，当即把他拉了过来，“他是我未婚夫，我们很快就要成婚了。”
“未婚……”三叔婶倒抽一口冷气。
灵晔虽有一个凡人生母，却不太会与凡人打交道，闻言微微颔首：“三叔婶。”
“乖……乖哦，”三叔婶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南山你可真有本事，竟然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公子哥做夫婿，哎哟哟这大高个，这小模样，这一身的好衣裳，你阿爹阿娘是有福了哦，看到他不得笑死了。”
“谁啊？小南山回来了？”住得近的邻居听到动静，陆陆续续都出来了，“这位公子哥是谁？不会是小南山的朋友吧？”
“哪是朋友，是未婚夫呢！”
“哎哟，我们小南山可真有本事，出去修行一段时间，竟然都有未婚夫了，看看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人越聚越多，拉着南山七嘴八舌地说话，灵晔独自站着，难得生出些局促，好在他还没说话，南山便已经笑着挤了回来，牢牢将他护在身后。
“他脸皮薄，各位叔叔婶婶大伯大娘就放过他吧，千万别再打趣了。”
“哟，这就学会护着夫婿了？”三叔婶笑道。
南山立刻求饶：“三叔婶……”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三叔婶叫自家孩子从家里拿了一把糖给她，“赶紧回家去吧，你阿爹阿娘很想你呢。”
她这一开口，被挤在人堆儿外的二胖突然反应过来，扭头就朝村尾跑：“四爹四娘！南山姐姐回来了！南山姐姐回来了！”
他这一嚷，其他小孩也一股脑地追了过去，一边嚷嚷着姐姐回来了，一边笑哈哈地闹腾。
南山哭笑不得，跟三叔婶道过谢后拉着灵晔就往前走。
“等一下！”二叔公匆匆赶来，手里还拎着半斤羊肉，“你阿爹阿娘以为你今年不回来过年，连年货都没怎么置办，这东西你拿回去，叫你阿娘给你煨一碗羊肉白菜吃。”
庄户人家，一年到头能吃顿肉就不错了，二叔公家在村子里虽然算富裕的，却也没有富裕到随手拿出半斤羊肉的地步，南山连忙推拒：“不行不行，我不能要。”
“拿着吧，等你下礼的时候，多拿二斤酒孝敬我就是。”二叔公强硬地递给她。
南山只好接下，结果这一接，其他人也纷纷送来了东西，有的是两块红薯，有的是一捆大蒜，还有人直接给了专门去大集上买的糕点。
眼看着东西越来越多，南山拉着灵晔就跑，直到长辈们被远远甩开，她才猛地松一口气。
再看灵晔，进村之前还是淡漠清冷的冥界少主，这会儿衣裳被撕吧得皱皱的，左手拎一斤羊肉，右手拿几个土豆，怎么看都透着点狼狈的意味。
南山清了清嗓子：“对不起啊，我们村的人就是比较热心肠，吓着你了吧？”
灵晔扫了她一眼：“想笑就笑吧。”
南山没忍住，突然眉开眼笑。
灵晔神色也缓和了些：“这便是你的家乡？”
“嗯！”南山用力点了点头，“这就是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虽然比不上沧澜宫富贵，但一直很热闹，这里的人也都很和善，对我特别好。”
“看出来了，”灵晔随她一起往前走，“方才那位老人说的下礼，是什么意思？”
“哦，算是我们这儿的习俗，成婚之前，男方要给女方送些酒啊肉的，再加上几吊钱，算是定下婚约的彩礼，之后才能商议婚事。”南山解释。
灵晔颔首：“我明日叫人准备。”
“别，”南山失笑，“咱们的情况与正常的嫁娶不同，还是别这么做了。”
她怕到时候来了一群牛头羊角的冥界人，会吓坏她的父老乡亲。
灵晔蹙了蹙眉，刚要说什么，突然瞥见远处跑来两个瘦小的中年人，他觉得有点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便下意识将南山挡在身后，南山却越过他，激动地朝二人跑去。
“阿娘！阿爹！”
三人抱作一团，刘金花激动得直抹眼泪，孙晋眼圈也红了，两人抱够了，便拉着南山上下打量，确定她没缺胳膊少腿后才放心。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那位高人只留了一封信就带你走了，你阿娘担心得成宿成宿睡不着，就怕你会出什么事，看到你没事，她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孙晋絮絮叨叨，一张脸憋得通红，南山闻言亲昵地和刘金花贴了贴脸，转而对孙晋道：“放心吧阿爹，仙人阿爹对我很好的，我没受欺负。”
“仙人阿爹？”孙晋一愣。
南山嘿嘿一笑：“就是那位高人呀，我现在唤他仙人阿爹。”
“好，好好好……”孙晋激动得直搓手，颇为得意地跟刘金花炫耀，“我说的怎么样，咱家小南山就是讨人喜欢，到哪都能吃得开，现在还认了得道高人当阿爹，以后不得横着走啊？”
“……倒也没那么夸张。”南山失笑。
“这段时间没受苦吧？”刘金花握着南山的手不肯松。
南山乖乖摇头：“真的没有。”
一家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家里走，灵晔默默跟在后面，已经做好了被冷落的准备，结果三人要进院时，南山突然放开爹娘的手，折回来牵住了他。
才松开不久的手再次牵上，灵晔突然生出些窘迫。
“这位是？”孙晋和刘金花刚才只顾着高兴，这会儿才发现还有这么一大活人。
南山把人拉到他们面前：“这是我未婚夫，我们要成婚了。”
“未、未婚夫？”刘金花惊讶，孙晋也没了声音。
“这事儿说来话长，先进屋吧，我好好跟你们说说。”南山催着爹娘进院，顺便
将灵晔也拉了进去，本来想带他直接进堂屋，结果刚走到院里，灵晔便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南山好奇。
灵晔眉头轻蹙：“有邪祟的气息。”
南山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连忙吩咐爹娘：“赶紧进屋！”
刘金花和孙晋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进了堂屋。
“关门！”南山忙道。
刘金花赶紧把门关上。
“行了吗？”她隔着门板大声问。
南山也看向灵晔：“行了吗？”
“不必紧张，应该是两三个月前留的气息，这会儿没有邪祟。”灵晔缓缓开口。
南山：“……”
静默半晌，她挤出一点微笑：“下次说话不要大喘气。”
灵晔抿了抿唇，又一次看向院中空地。
孙家村虽然有穷有富，但宅田都差不多大，南山家比起其他人家要困难些，所以三间瓦房盖得相对较小，也因此院子要更大点，此刻灵晔所看的空地，便足足有两间屋子那么大。
“你看什么呢？”南山问得小心翼翼。
灵晔静默一瞬，回答：“你先前说，有几顶花轿来接？”
南山一愣：“五、五顶啊，怎么了？”
“没什么，”灵晔的视线短暂地扫过来，又很快落回空地上，“只是你说有五顶花轿，可我却只察觉到三股气息，其中一股还是父王。”
“难道另外两顶花轿的主人，比你还厉害？”南山紧张地瞄着四周。
灵晔不语，指尖酝起清泉般的灵力，将残留在院中的三股气息聚了起来，南山眼睁睁看着有什么东西在他指尖汇集，最后化作三颗颜色不一的水珠，其中一颗与灵晔的灵力色泽相近，泛着浅浅的蓝，另外两颗一颗银灰，另一颗则是血红的。
三颗水珠刹那碎裂消失，灵晔抬眸，清冷地看向半空：“东夷和青丘的气息。”
快要接近傍晚，天空浮现大片的火烧云，鲜红的色泽像极了一双红色瞳孔。

第24章
“……哪里的气息？”
耳边传来南山的声音，灵晔回神，一低头便对上了她担忧却不解的眼眸。
“没什么，别担心，”灵晔安慰道，“父王的气息无害，那两股却并非善类，长期残留会影响你爹娘的身体，我方才已经清除了，以后不会再有事。”
“会影响吗？”南山顿时紧张起来，赶紧跑进屋里。
灵晔又看一眼天空，思忖回冥界之后要好好查查，为何南山会跟东夷和青丘两个所有人眼中已经覆灭的族群扯上关系。
难道他们还有族人活着？若真如此，为何要盯上南山？还有万生鼎，昆仑老祖亲口说过，万生鼎消失后，曾有青丘的气息留下……偷走万生鼎的人，会不会是另外四段姻缘的主人之一？与这里残留的气息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是陪南山回一趟家，却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多谜题，灵晔定了定心，抬脚走进堂屋。
“灵晔！”南山跳到他面前，“你太神了，阿娘刚才告诉我，她和阿爹这段时间总是生病。”
“以后不会了。”灵晔平静道。
南山笑了笑：“谢谢你呀，灵晔。”
她的道谢太真诚，灵晔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轻咳一声别开脸：“小事。”
“再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未婚夫，是冥界……”南山挽着刘金花的胳膊看了灵晔一眼，不太确定能不能说出他的身份。
灵晔倒是坦荡：“我是冥界少主灵晔，二位唤我名字即可。”
“冥、冥什么？”孙晋没听懂，刘金花也是一脸莫名。
“这件事说来话长，听我详细解释。”南山忙道。
刘金花虽然对突然冒出来的女婿很好奇，但更好奇南山这段时间的经历，于是简单跟灵晔客气几句后，便拉着南山说话去了。
孙晋也想跟闺女聊天，但把新女婿丢在一边实在不像话，几次犹豫后，还是给灵晔倒了碗热水。
“喝、喝水。”孙晋生疏地招待。
灵晔道了声谢，捧着碗喝了一口。
他今日一身绣了祥云的白衣，颜色虽然内敛，却难掩其矜贵，容貌也端正俊秀，周身气度更是非凡……以至于那只缺了口的破碗在他手上，好似皇帝拿起了锄头，简直是格格不入。
“……我再给你换个碗吧。”孙晋试图补救。
灵晔抬头：“不用。”
“换一个吧，这碗有点破。”孙晋坚持将碗拿走，然后转身出去了。
灵晔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孙晋回来，跟母亲进了里屋的南山更是没有回来的意思，他便安安静静的坐着。
南山过来时，就看到他一个人‘孤苦无依’的模样。
“阿爹呢？”她问。
灵晔看到她来了，立刻打起精神：“换碗去了。”
“换碗？”南山没听太懂，但也没有追问，而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阿娘想留我们用晚饭。”
“用饭？”灵晔一顿。
“……今天除夕嘛，年夜饭。”南山小小声，眼底的期待也变成了可怜兮兮的哀求，“我每年都要和他们一起过年的。”
灵晔很少看到她这样跟自己撒娇卖乖，一时间有些无措：“……好。”
“太好了！”南山欢呼一声，拉着他往厨房去了。
厨房是单独盖的一间房，比堂屋更小、更暗，墙上还熏得都是黑灰，刘金花刚把南山带回来的羊肉切好，就看到那位漂亮得像画儿一样的女婿进来了，吓得她赶紧摆手驱赶：“出去出去，赶紧出去，别弄脏了衣裳。”
“没事的阿娘，他的衣裳弄不脏的。”南山说罢，故意从墙上擦了一指头灰，在刘金花的惊叫声中抹在灵晔身上，又炫耀一样朝他眨了眨眼睛。
灵晔觉得她有点无聊，但还是用灵力将衣裳清理了。
“哎呀呀，真是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刘金花凑近了看，越看越觉得惊讶，“真是神仙呐，这都能弄干净……”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灵晔不太习惯生人靠近，好在刘金花看完就往后退了一步。
“仙、仙人呐……”刘金花不好意思地用围裙擦着手，“真是谢谢你不跟我们计较姻缘绳的事儿，谢谢了。”
她生于乡野长于乡野，闺女好歹还有幸见过县太爷，她见过最大的官儿却只有村长，实在难以想象十八层地狱的‘太子’是多大的官儿，又是能耐多大的神仙，一时间窘迫又紧张，生怕自己说错了话。
南山一眼看出阿娘的焦虑，当即拉着灵晔道：“阿娘你别紧张，灵晔可好了，今天就是他特意带我回来看你们的。”
听到南山这么夸自己，灵晔喉结动了动，站得更直了。
“是是是，我一看这个女婿就很好。”刘金花连连点头，“赶紧出去吧，带女婿去堂屋坐会儿，别耽误我做饭。”
南山答应一声，拉着灵晔出了厨房，刚要把他带回堂屋，就迎面遇上了孙晋。
三人对上，孙晋立刻护住手里的碗：“你、你们怎么出来了？”
“我还想问你呢，不好好陪客，跑哪去了？”南山对待亲爹，可没有对亲娘那样温柔。
孙晋对着灵晔干笑一声，赶紧把闺女拉到一边，刻意压低声音道：“我这不是怕丢你的人么，特意去你三叔公家借了几个新碗撑门面，你先带他回屋，我用新碗给他倒水。”
“你跑出去这么久，就是去借碗？”南山无语。
孙晋：“其、其实还借了点茶叶，准备给他泡点茶叶子茶。”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后是一小撮碎茶叶。
“女婿来了，可不得买点好东西招待？放心吧，都小钱，不算什么的。”孙晋这次故意抬高了声音，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南山这段时间也算见过不少好东西，一眼就看出这些茶叶跟树叶子没什么区别，但也确实是村里能拿出来的‘好东西’了。
她叹了声气：“他不渴，你还是别泡了。”
孙晋瞪眼：“我专门借的好茶，你三叔公平时都舍不得喝的！”
“我知道，但是……”
“女婿！”孙晋扭头找认同，“你喝不喝？”
一直在偷听的灵晔：“喝。”
南山：“……”
孙晋立刻趾高气昂地去泡茶了。
“茶叶不好，待会儿我可不替你喝啊。
“南山幽幽提醒。
灵晔唇角翘起一点弧度：“我自己喝。”
行吧，愿意喝就喝，南山伸了伸懒腰，把他带回了堂屋。
孙晋泡好了茶送进堂屋，就被刘金花喊去帮忙了，灵晔捧着新碗默默喝了一口，表情突然有些微妙。
“少爷，”南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一刻突然理解止参为什么总喊他少爷了，“咽不下去吧？”
“没觉得。”灵晔镇定地又喝一口。
南山乐了，从他手里接过碗，将茶水一饮而尽。
“你……”
“行了，”南山擦擦嘴，“不爱喝就别喝，别勉强自己。”
灵晔：“你也不爱喝。”
“是啊，可也不能倒掉吧，”南山把空碗放到缺漆少毛的桌子上，“倒不是心疼东西，就是怕阿爹看到了会骂我。”
灵晔：“把它倒到千里之外，就不怕被发现了。”
南山一窒：“……你这样显得我很呆。”
灵晔与她对视良久，突然忍着笑别开脸。
南山冷哼一声，强行把他的脸掰回来：“笑啊，想笑就笑啊，我还能打你吗？”
“等一下……”
灵晔到底是忍不住了，笑着去握她的手，南山赖赖唧唧捏他的脸，两人较劲之间，突然对上了视线。
周遭好像一瞬静了下来。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两人其实都没有好好相处过，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生闷气，好似即便有了那一晚上，关系也没有任何改变。
可还是改变了的，至少在之前，南山不会这样与他胡闹，更不敢去捏他的脸。
男女之间，一旦突破了界限，亲昵和接触好像都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灵晔耳根渐渐泛热，喉结也滚动了一下，南山也触电一般赶紧放开他：“我、我去给阿娘帮忙……”
说罢，便直接逃走了。
灵晔看着她匆匆忙忙的背影，默默扶上心口。
因为闺女突然回家和新女婿的到来，本来已经打算对付几口的刘金花大展身手，直接做了八菜一汤出来，因为屋里的桌子摆不下，只能再去邻居家借一张桌子，直接放在院子里吃。
“……阿娘，你是准备吃完这顿就不过了吗？”南山看着满桌子的菜，一时间目瞪口呆。
“呸呸呸，大过年的乱说话。”刘金花没什么力道地横了她一眼，瞄见灵晔在看自己，又故意道，“家里现在是越来越富裕了，这点饭菜又算得了什么，你就好好吃吧。”
南山：“……”
“我们可不能给你跌份。”刘金花小小声。灵晔是太子，可也是新女婿，当着新女婿的面，自然要给闺女撑门面。
南山无奈：“其实不用。”人家那高贵的身份，哪是他们用一个没有豁口的碗就能拉平的。
“你别管。”刘金花横了她一眼，进厨房忙活去了。
灵晔看着她和孙晋忙碌的身影，难得有点人情世故：“我们是不是该去帮忙？”
“帮忙？”南山睨了他一眼，“你确定？”
说罢，她装模作样要去端菜，结果还没靠近厨房，就被孙晋拎着衣领拎了出来。
“小孩子家家的，乱折腾什么！好好坐着。”孙晋训了一句。
刘金花也探出头来：“菜都是热的，你可千万别动。”
“好。”南山乖乖答应，等他们都回了厨房，才朝灵晔摊摊手，“看到了吧，他们不让我干。”
灵晔看看她细嫩的小手，道：“他们很疼你。”
初见到她的父母时，他甚至以为那是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毕竟二人皮肤粗糙黝黑，身量也小，怎么看都不像能生出南山的人。
现在想想，南山的白嫩可爱，只怕是他们用尽了力气才养出来的。
两人说话间，饭菜已经都上了桌，刘金花招呼灵晔坐下，又有些不好意思：“堂屋太小，摆不下桌子，委屈你坐院里了。”
说完，又刻意补一句，“来年我们就准备翻修房子了，到时候把堂屋盖得大大的，你就有地方坐了。”
“其实院里也没什么不好的，就是冷了点……”孙晋说着，打了个喷嚏，“你你你要是冷，我把被子拿出来给你披上。”
“我不冷，”灵晔说罢，看着对面一家三口同款的红脸颊，“你们看起来很冷。”
刘金花和孙晋立刻摆手：“不冷不冷……”
“我有点冷。”南山举手。
刘金花一听，当即要回屋拿被子，灵晔却打了个响指，院子瞬间暖和起来。
方才做饭的时候，孙晋已经听刘金花讲过他的身份，可此刻看到他的神通，才渐渐有点实感：“好家伙，这是真神仙……”
刘金花也被他这一手秀得愣神，南山登时不服气了：“这算什么，我也很厉害的。”
刘金花和孙晋果然齐刷刷看向她，灵晔也看了过来。
南山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从怀里掏出乾坤袋，灵晔一眼就看出她要干什么，默默低下了头。
“看到这个荷包没有？”南山展示一圈。
刘金花和孙晋连连点头：“看到了，做工真好。”
“不便宜吧？”
“这不是重点，您二位瞧好了！”南山抄起自己的马扎往乾坤袋里塞，圆月亮那么大的马扎瞬间被收进小小的乾坤袋里。
刘金花惊呼一声，孙晋不敢置信地夺过乾坤袋，反复捏了几下都没找到马扎。
“这这这怎么变的？”孙晋震惊抬头。
南山哼哼一声：“我厉害吧。”
说罢，将马扎又掏了出来。
刘金花和孙晋算是被她这一手给折服了，对着她大夸特夸，南山得意忘形，收了乾坤袋就要给自己舀汤。
“祖宗！这是热的，谁让你动手的。”刘金花头都大了，赶紧夺过勺子。
南山无奈：“我自己也可以的。”
“你可以什么，上次舀汤的时候不就烫到自己了？”刘金花反驳。
南山：“……那是我六岁时候的事，而且我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几岁都不行，多厉害也不行！”刘金花生气。
孙晋轻咳一声，自顾自解释：“那什么，家里就这一个娃娃，又差点养不活，所以我跟她娘就格外娇惯点。”
刘金花这才意识到灵晔在看自己，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我们乡下人没见识，就喜欢大惊小怪，你别介意……”
“无妨。”灵晔说着，从她手上接过勺子，亲自给南山盛了碗汤。
刘金花和孙晋局促地坐好，对这个新女婿又敬畏、又满意。
汤盛好了，灵晔拿起了筷子。
南山拍了拍手，把爹娘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好了，他要开始吃饭了，现在开始会一个字都不说。”
“为啥？”刘金花不解。
南山刚要说话，灵晔就突然开口：“这个好吃。”
南山：“……”
“这是酸汤酥肉，我刚炸的，”刘金花忙解释，“这东西要用油养才好吃，你们回来得突然，就没来得及，下次我给你养好了再炖。”
“好。”灵晔点头。
孙晋偷偷拉一下南山的袖子，低声问：“他为啥一个字都不说？”
“……没事。”
刘金花给灵晔掰了半块馒头，问起了他们的婚事，当听到还有几天就要成婚时，一时间面露惊讶：“这么急？”
“嗯，时间上有点急了，”南山亲昵地靠在她身上，“但灵晔说了，绝不会仓促行事，阿娘你就放心吧，我不会受委屈的。”
“可确实有点着急，我还没给你置办嫁妆呢……”刘金花心情复杂，孙晋也失落不语。
南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正不知该如何安慰时，灵晔突然开口：“二老若是不介意，待大婚之后，我和南山在孙家村再办一次。”
“真的？”刘金花顿时打起精神。
灵晔点了点头，又解释：“并非不愿二老来冥界做客，只是并非所有生魂都能适应冥界，南山是有灵骨护体，才能
神魂稳定，二老却是未必，为了以防万一，只能委屈二老了。”
“不委屈不委屈，你要是愿意在孙家村再办一场，我们怎么会委屈呢，”刘金花眉开眼笑，“就是旁人可能误解你入赘，你不介意吧？”
灵晔微微摇了摇头，丈母娘更高兴了，老丈人也给他倒了杯黄酒。
本来还想聊聊成婚的细节，但随着灵晔拿起第三个馒头，孙家二老便安静下来，默默看着他吃饭。
半晌，刘金花感慨：“胃口真好。”
孙晋表示认同：“比她二婶家的小福还能吃。”
灵晔一边吃饭一边看向南山，用眼神询问小福是谁，南山嘴角抽了抽，没说小福就是今天被炸狗盆的黄狗。
那可是他们孙家村有名的能吃大胖狗。
一顿饭吃完，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刘金花和孙晋都开始犯困，南山便催着他们去睡觉。
“不行，还没守岁呢……”刘金花嘀咕。
南山失笑：“你们睡去吧，我和灵晔守着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赶紧去吧。”南山直接拒绝。
刘金花和孙晋被催得没法，只好回屋去了，南山刚要松口气，刘金花就抱着被子出来了。
“你怎么又出来了？”南山不解。
刘金花睡眼朦胧：“给灵晔腾地方，今晚我跟你睡。”
南山一愣，下意识看向灵晔，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家里只有两间卧房，爹娘一间，她自己一间，来的时候完全没想过还能在家过夜，这会儿听阿娘提起，她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南山突然有点脸热，心想她才不和灵晔一起睡的，可灵晔肯定也不愿意和阿爹……
“好的。”灵晔点头。
好……好的？南山惊讶地看向他，等阿娘进了自己屋后才问：“你确定？”
“骗她的，”灵晔神色淡淡，“我才不要和你阿爹睡。”
南山：“……”差点忘了，这是个一本正经的撒谎精。
不要跟阿爹睡，阿娘把另一间屋子也占了，那就只有在院子里守岁了，好在院里被灵晔弄得足够暖和，因此不算难熬。
自从去了冥界，南山都快忘记自己有多久没看到星星了，今晚虽然时不时有炮竹烟尘炸开，可天空依然像洗过一般，闪烁的星星明亮安静。
南山看呀看，把自己都要看困了，一低头却发现灵晔正专注地盯着自己，她心跳蓦地慢了一拍，哑然半晌才想起问：“你看什么？”
灵晔眼睫微动：“你从前守岁，也是这样待在院中看星星？”
“以前又没你这个小神仙把院子弄得暖烘烘的，只能猫在床上守岁。”南山伸了伸懒腰。
灵晔：“听起来很无聊。”
“是啊，很无聊的，我们村的规矩，吃完年夜饭就得把大门关上，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能开，所以这一晚都只能待在家里，不像人家镇上，大年三十就有庙会，二胖有一年去镇上过年，大年初一早上带了好多吃的回来，可给我羡慕……”
南山话说到一半，突然眼睛晶亮地看向他。
灵晔被看得唇角浮起，却还是提醒她：“大门已经关了。”
“我们不走大门，飞过去，”南山拖着马扎往前挪了挪，继续讨好地看着他，“灵晔……”
一刻钟后，南山如小鱼入水，欢快地在庙会里穿梭。
灵晔噙着笑，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他生得好，气度又非同寻常，走到哪里都能吸引不少目光，有胆大的姑娘直接给他塞了手帕，南山回头催促时，恰好看到某人被一群姑娘围住的不知所措的样子。
“不好意思让一让，让一让哈，你们挡到我夫君了……”南山挤过去把人拉出来。
有姑娘不死心地问：“他是你夫君？”
“不像吗？”南山反问。
“不像，他像你的主子。”一个姑娘说。
另一个姑娘接话：“大户人家的丫鬟也没这么寒酸吧？”
“我哪寒酸了？我特别漂亮！我是我们村公认的大美人。”南山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叉着腰把灵晔挡在身后，“你们少来打我夫君的主意。”
姑娘们仍然不信，正要开口反驳，灵晔已经牵住了南山的手，神色冷淡地看着她们：“她是我的妻子。”
他一这么说，姑娘们顿时讪讪离去。
南山啧了一声，把灵晔身上的手帕都摘掉：“镇上不愧是镇上，姑娘都比我们那儿的胆大。”
“走吧。”灵晔并不在意，只是在她要松开自己的手时主动握紧。
南山怔了怔，下一瞬便被杂耍吸引了目光，直接拉着他过去了。
她还是第一次在年三十儿跑出来玩，一时间什么都稀罕，拉着灵晔走走停停，也没有再松开手。
不知不觉间，庙会已经逛到了尽头，南山仍舍不得离开，四下观望一番突然瞄见一个算卦的摊子，当即要拉着灵晔过去。
灵晔却手上用力，将她拉了回来：“那是骗钱的。”
“你怎么知道？”南山面露不解。
灵晔：“他身上没有灵力。”
“没有灵力就不能算卦吗？狭隘了吧少爷，”南山轻哼一声，“我们凡间也是有高人的，好多算卦的甚至能根据你的生辰八字，算出你以后能有几个孩子、会遭几次难、最后在多少岁的时候去世，可了不得了。”
灵晔听着她天真的话语笑了一声：“即便是昆仑老祖那样的卦者，也只能算出一些模糊的东西，若有你说的本事，早就成卦仙了。”
“也许我们凡间就是有深藏不露的卦仙呢。”南山反驳。
灵晔扫了她一眼：“世上唯一的卦仙，早在三千年前和他的国度一同陨落。”
“然后投胎到我们凡间来了。”南山继续抬杠。
灵晔：“……”
无言许久，他：“行，你去算。”
南山胜利了，心满意足地拉着他到算卦摊子前坐下。
算卦的：“这位贵人，是想算什么呢？”
南山：“算算来年的运势吧，看看有没有小人之类的。”
算卦的：“我在跟你家少爷说话，你一个小丫鬟乱插什么嘴。”
南山：“……”
灵晔默默别开脸，假装无事发生。
花了五枚铜钱，听了一堆狗屁不通的废话，接下来一路，南山都显得过分沉默。
半晌，她忍不住问：“所以凡间这些算卦的全是骗子？”
“也不全是，还有一些是有真本事的，但能力有限。”灵晔解释。
南山摸摸鼻子，半天又问：“你刚才说的那个卦仙，是不是很厉害？”
“不知道。”
南山抬高了声音：“不知道？”
“我出生时，他已经陨落，他的国土成了无法进入的禁忌之地，臣民也一同死去，所以我不知道他究竟厉不厉害，”灵晔说着，垂眸看了她一眼，“据说他有勘透命数之力，想来修为不会弱。”
“既然这么厉害，那为什么会陨落？”南山不解。
灵晔：“这个是真的不知道。”
南山撇撇嘴，脑海蓦地浮现一双红瞳，她倏然停下脚步，下意识回头看去。
“看什么？”灵晔问。
南山猛然回神，似乎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停下，但停都停了……
“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南山说罢，直接跑掉了。
灵晔只好静站在原地等候。
已经是深夜，庙会上的人少了大半，摊贩们也陆续收工，他一个站在路口，与这热闹的凡间格格不入。
但好在，南山很快便回来了，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
“做什么去了？”灵晔问。
南山扬了扬手里的铜钱：“越想越气，干脆把钱要回来。”
“你付了五枚。”灵晔提醒，而她手里只有三枚。
南山假装没听到。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子时，周围的人家陆续传出鞭炮声，灵晔带着南山回到孙家，恰好看到孙晋和刘金花在铺炮仗。
“快点过来，放完炮就可以休息了。”刘金花笑道。
南山赶紧拉着灵晔躲到堂屋，孙晋高喝一声点燃炮仗，和刘金花一起冲进屋里。炮仗噼里啪啦地响起，还算清澈的空气顿时蒙上一层泛红的灰，南山一边说吉祥话一边伸手，果然讨到了两封红包。
“还远灵晔的。”她催促。
“放心吧，都有都有。”刘金花又给了
灵晔一个红包，孙晋也顺手给了，只是灵晔还没捂热，就被南山抢走了。
“我们这儿，都是媳妇儿管钱。”南山一本正经。
灵晔顿了顿：“那……都给你。”
南山本来是开玩笑，听到他这么认真的回答，突然有些发愣。
“别听她的，”刘金花把红包夺回来，重新塞到灵晔手里，“没有这样的规矩。”
灵晔却下意识看向南山，见她没有反驳，只是笑嘻嘻地看着自己，才把红包收起来。
“谢谢二老。”他恭敬道。
年夜饭吃了，庙会逛了，连子时的炮仗也放完了，灵晔虽然没有开口，但南山也知道，她该回冥界了，只是看着满心欢喜的爹娘，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什么都不用说，阿爹阿娘心里明白，”刘金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只要你好好的，就算不在阿爹阿娘身边，阿爹阿娘也是高兴的。”
“不就是，你现在既能活着，又管不了我喝酒，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孙晋帮腔。
南山吸了一下鼻子：“那我要是走了，你们不想我呀？”
“想什么想，你好好的，阿爹阿娘什么都不想。”孙晋粗声道。
南山撇了撇嘴，可怜兮兮地看向刘金花。
“乖，去吧。”刘金花摸摸她的脸，笑道。
南山乖乖点了点头，又跟他们说了好多体己话，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又一次御风疾行，南山总算适应良好，只是心情一直低落，即便已经回了冥界，也还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走在前面的灵晔突然停下，南山停步不及，直接撞在了他后背上。
“父王。”灵晔平静开口。
南山一愣，从他背后探出头来：“父王？”
定睛一看，还真是阎岳，她赶紧出来打招呼，“仙人阿爹，您……这是什么打扮？”
阎岳平时总是穿一身玄色衣袍，今日却挑了件暗红绣金的衣裳，看起来……很是喜庆。
听到南山的疑问，阎岳颇有怨气地看她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不声不响地跟灵晔跑了，要不是我在你身上下了追踪术，知道你回家了，只怕大年三十要出动所有鬼兵去寻了。”
南山立刻出卖旁边的人：“那什么，都怪灵晔，突然就把我带走了，我根本来不及跟您说。”
灵晔睨了她一眼，懒得辩解。
“行了，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你去了这么久，想来已经在家吃了年夜饭，那仙人阿爹准备的饭菜，你还吃吗？”
阎岳话音未落，身后一片漆黑的沧澜宫突然亮起了红灯笼，喜庆的光线下，到处都是贴得乱七八糟的对联和门画，就连守着宫门的两座应龙石像都没能幸免，几根爪子上挂的全是小灯笼。
既热闹，又鬼气森森的。
南山怔怔看着这一切，再看阎岳特意换的衣裳，突然明白了什么：“仙人阿爹……”
“你第一次离家过年，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便想着让止参贴贴门画，再陪你吃个饭什么的……结果他就给我贴成这副鬼样子。”阎岳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南山心里泛酸，小动物一样磨蹭到他面前：“谢谢仙人阿爹，我真的好开心。”
“那年夜饭还吃吗？”阎岳故意板起脸。
“吃！当然吃！”南山眼睛晶亮。
阎岳冷哼一声，一手牵一个崽子往宫里走：“可惜你们回来晚了，止参那混小子被他爹拎回家了，就只有咱们三个一起用膳。”
“没事，有您就够了。”南山捧场道。
阎岳：“我也觉得，有南山就可以了。”
“嘿嘿……”
天将将黑时刚吃过一顿饭，子时又吃了第二顿，南山从承天殿出来时，感觉腰带都要撑开了。
她跟在灵晔身后慢吞吞地走，热闹过后，心里再次渐渐爬上孤单。
“到了。”灵晔道。
南山回神，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她的小院门口。
“不必伤怀，你想去凡间，随时去就是了。”他不太熟练地安慰人。
南山抿着唇，默默点了点头。
“我明日就带你回去。”灵晔立刻道。
南山愣了一下，抬头对上他认真的视线，突然笑了一声，心底那点伤怀也散了个干净。
“不用，我还是别回去太频繁了，免得那些觊觎灵骨的人打他们的主意。”她含笑道。
灵晔静静地看着她。
高悬于不夜阁的夜明珠迟迟没等到它的主人归来，这一刻仍然亮着，从南山的小院远远望去，像是层层夜色之后朦胧的月亮。
南山突然有点慌，低着头匆匆往院里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乾坤袋：“对了，这个给你。”
“要给我什……”灵晔低头的刹那，她的手里多出一串糖葫芦。
那是好大、好红的一串糖葫芦，糖衣薄薄的，山楂每一颗都精挑细选，还贴心地去了核，在月光一样的夜明珠照亮下，完美地与记忆重合。
灵晔嘴唇动了动，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是我选了好久才选出来的、整个摊子上最好的一根糖葫芦，其他糖葫芦只要一枚铜钱，这根要两枚呢！送给你。”南山往前递了递。
灵晔仍怔怔看着她。
“你……不喜欢吃糖葫芦了？”南山迟疑。
灵晔不语，只是突然俯身，在她唇角亲了一下。
“喜欢。”
“很喜欢。”

第25章
……怎么送他糖葫芦，还要被他占便宜？
南山脚步飘忽地回了寝房，关上房门后，隔着衣裳默默按住乱跳的心脏。
“噗……”
轻笑声响起，南山瞬间绷紧了后背，果然看到了某个不速之客。
“说好了三日之期，现在才过一天，你来干什么？”她定定看着半躺在她床上的溪渊。
溪渊靠在床上，随意把玩着南山先前精心藏起来的万生鼎，修长俊秀的指节在清透的玉石映衬下，竟也不逊色半分。
他并未看南山，只是眸色平静地观察万生鼎：“怕你乐不思蜀，特意来提醒你一下。”
“用不着，三天之内，我肯定会解除追踪术。”南山面色沉沉。
溪渊淡漠抬眸，与她对视良久后突然笑了：“你最好如此。”
话音刚落，床上的美人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只有万生鼎重重跌在被子上。
南山眉头紧皱，木着脸到床边坐下，再看缺了一块的万生鼎时，心里只剩下烦躁。
她静坐了半宿，直到天光即亮才倒在床上睡去，但只睡了两个时辰便醒了。
溪渊的再三催促，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她跑去院子里洗了把脸，清晨的井水冰凉，让她昏沉的头脑略微清醒了些。
……不管要做什么，先修出可以使用法器的灵力再说。南山轻呼一口气，果断去了不夜阁。
灵晔昨夜迟迟睡不着，今日难得起晚了，以至于错过了饭时。不过饭时虽然错过了，饭却是不能错过的，一天之计在于晨，早膳要好好用才是。
于是灵晔认真吃饭，只是刚吃一碗，就突然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南山冲了进来，红光满面地朝他挥手：“早啊少爷。”
她最近喜欢学止参叫他少爷，每次这样喊他的时候都透着亲昵，不像止参喊得那么烦人。
“吃饭了吗？”他问。
南山：“没呢。”
自来熟地坐下，青蛙脑袋的宫人递来碗筷，她不客气地接下。
一个人的早膳变成了两个人的，见南山胃口不错，灵晔下意识少吃了些。
喝完最后一口粥，南山放下筷子，期待地看着他：“能跟我双修吗？”
刚准备收碗筷的青蛙头吓一跳，一脸惊慌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选择弃碗而逃。
南山顾不上疑惑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只是一味地问灵晔能吗能吗。
灵晔被她问得眼神都虚浮了：“……现在？”
“对呀，我等不及了，现在就想修。”南山忙道。
灵晔还在迟疑：“要不等到晚上？”
“不要，就现在，”南山强行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赶紧的吧。”
灵晔拗不过，只好转身朝寝房走去，走的时候还不忘叫上她：“你随我来。”
南山立刻跟了过去。
进屋之后，灵晔：“关门。”
南山关门。
灵晔：“过来。”
南山配合地走了过去。
一瞬之后，南山捂着被解开的腰绳惊恐后退：“你干嘛脱我衣裳？！”
灵晔默默看着她。
南山愣了大半天，终于回过味来：“双、双修是这个意思？”
“还要吗？”灵晔一本正经。
南山怔怔看了他半天，突然狐疑：“你早知道是这个意思，却一直不说，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吓唬我？”
灵晔：“当然不是。”
“你这个撒谎精，还在骗我！”南山大怒，直接朝他扑了过去。
她的身手，灵晔早在木易湖底就领教过了，见状连忙后退一步，结果就这么被她扑到了床上。
“我打死你……”
“放手！”
“我都给你买糖葫芦了，你竟然还戏弄我……”
“别薅头发……南山！”
打着打着，两人都滚到了床上，等南山意识到自己的腰带没系时，已经被灵晔困在了怀里。
四目相对，呼吸还未平复，气氛便已经发生了变化。
灵晔喉结滚动一下，再开口声音透出些哑意：“南山……”
南山飞快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他愣了愣，一向清冷的脸上透出些呆滞。
“这样……就是双修了？”南山莫名紧张，不断在心里默念这是为了自救，念得多了，也就生出了些迫切，于是又啄了他一下。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等两人回过神时，唇上都有了细小的伤口，上阶的法衣和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也都被丢在了地上，三界最好的锦缎和最差的麻布，就那样随意地堆叠在一起。
南山紧闭双眸，漂亮健康的身体轻轻发颤，想躲进灵晔怀里，又在肌肤相贴时生出更大的颤意。她紧张，灵晔也好不到哪去，没了乱七八糟的酒冲袭经脉，南山的每一个反应都落在他眼中，像一汪黏稠的溪流，也像开到极致的桃花。
“许久没有见你戴沉悦珠了。”灵晔哑声道。
南山轻哼一声：“上次不小心磕到了，就没舍得戴了，一直放在妆匣里。”
“成婚那天，记得戴上。”
“好……”
细汗渐生时，他俯下身，用唇齿叼住她挂在脖颈上的混沌石，轻轻取下来丢到一旁的枕头上。南山总算睁开眼睛，颤抖着看了那东西一眼。
“干嘛……干嘛取下来？”她呼吸急促地问。
灵晔将脸埋入她的颈窝，闭上双眸用力呼吸，半晌才低声道：“喜欢你身上的生魂气息。”
南山有点别扭：“生魂气息不都一样吗？”
“就算有一万个凡人在我面前，我也能第一时间认出你的味道。”灵晔说话间，嘴唇不经意地碰了她几下。
南山轻哼：“说得好像你闻过很多次一样……自从你把那块破石头给我，我去找你时可都一直戴着呢。”
灵晔深深看了她一眼：“你睡觉时经常会摘。”
南山一愣，突然震惊：“你来偷看我？”
“我没那么无聊。”
南山：“那就是你在不夜阁也能嗅到……属狗的吗？”
灵晔不语，又亲了亲她的锁骨。
“……你不会兽性大发要吃了我吧？”南山突然警惕，实在温情不了一点。
灵晔忍不住了，喉间溢出一声笑。
他平日总是正经的、淡漠的，即便偶尔会笑，也透着一股疏离的意思，南山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的笑声，带着欲念，和灼热的体温，好似突然有了人味儿。
南山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是突然抓皱了床单。
“准备好了吗？”他低声在她耳边问，犹如最烈的烈酒，醉意蒸得南山睁不开眼睛。
她感觉自己好像飞向了高处，只待更上一层楼。
“准、准备好了……”南山闭上眼睛，静等他领自己去。
灵晔却停了下来：“凝神静气，感应灵气。”
南山：“？”
“专心。”灵晔眼底欲念未褪，已经开始为她的愚钝着恼了。
南山：“……”
不得不说双修对一个毫无修炼天赋的人来说，的确是一条大捷径，反复练了两三次，南山不仅能感应到自身的灵力，还能将灵力注入灵晔体内，在他不排斥的情况下游走他的经脉与心脏。
但……几次三番地停下，也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在灵晔又一次要停下时，南山趁他不备一个翻身，便坐在了他身上，一边将麻花辫甩到身后，一边咬着牙问：“我现在的灵力，能使用你送的那些法器了吗？”
“……有几个还不行，但那些轻巧的，都能用了。”灵晔不知为何，气势突然弱了些，“不过双修之法到底不是正道，所得的灵力最多持续半个月就会消散，你最好还是从基础学起。”
南山冷笑一声：“那就够了。”
说罢，便咬上了他的唇。
不夜阁寝房的门一直到傍晚时才重新打开，屋内蒸腾的灵气乱飞，熏得门口那两株花都舒展了枝叶。
南山谢绝灵晔不经意间的挽留，戴上混沌石飞奔着回了住处。
进屋第一件事，先检查一下房间，确定那个叫溪渊的男人没有出现后，这才从藏在梳妆台的乾坤袋里掏出一把匕首。
“凝神静气，引出灵力……”南山默念口诀，渐渐集中精力。
片刻之后，一股浅粉色灵力从指尖溢出，慢慢注入了匕首之中，原本笨钝的匕首仿佛褪去了一层厚重的外壳，渐渐闪烁出凌厉的光。
成了！
南山眼睛一亮，扶着发酸的腰如释重负。
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那个黑心肝的溪渊来找她了……不对，在这之前，为了减少他的疑心，还应该将追踪术解了。
其实南山一点也不想解阎岳留在自己身上的术法，也想过找点什么办法遮掩过去，但一来这样做会有暴露的风险，到时候引起溪渊怀疑，就无法再实施别的计划，二来追踪术虽好，但对于中的催心之毒的她来说，却是个隐患。
万一仙人阿爹提前发觉了不对追问于她，谁知道那催心之毒会不会要了她的命。
所以权衡之下，还是得先解了。南山看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决定明天再去找阎岳。
翌日一早，她就往承天殿去了。
她心里藏着事儿，一路上心不在焉的，直到走到承天殿门前，才发现今日的承天殿重兵把守，里里外外都与平日不同，止参一身黑色铠甲，神色冷峻地站在最前面。
南山看惯了他吊儿郎当的样子，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严肃，一时间停下了脚步，不知该往前还是离开。
止参也看到她了，见她停步，便朝她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十大阎罗来了，冥主和少主也在里面。”
“十大阎罗？”南山面露不解，“他们怎么来了？”
自从在诛月楼闹了笑话，止参就跟她讲了一些有关冥界的事，有一件就是关于十大阎罗的。
冥界除了冥主阎岳，还有上中下三护法、八大冥仙、十大阎罗，其中止参的父亲是上护法，是冥界之主最大的左膀右臂，而十大阎罗则负责守护冥界安宁，肃清过多的魔气。
他们平时负责镇守冥界十方位，非要事不得出，虽然冥界少主成婚也算是要事，但也不至于提前这么多天就来吧？
面对南山的疑问，止参叹了声气：“他们啊，是存不住气了。”
“什么意思？”南山更不解了。
止参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摇了摇头：“没事，总之你先回去吧，不管你找冥主什么事，他这会儿都没时间理你。”
话音刚落，殿内突然传来震天的声音：“怎么一股生魂味，可是少主那位凡人未婚妻来了？”
止参和南山面面相觑，无言半晌后，止参像是得了什么指示，恭敬地往旁边让了一步：“南山姑娘，冥主请您过去。”
南山：“……”这么恭敬啊。
她默默咽了下口水，顶着止参担忧的目光迈进了承天殿的大门。
几乎是她进门的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了。南山发誓，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高大的人，不管男女，不论老少，都是两三米高的样子，即便分坐在殿两侧的椅子上，仍然比她站着要高，加上个个都怒目圆睁魁梧健壮……确实有些吓人。
南山越走越迟疑，就在快要忍不住停下时，一抬头便看到前方高台王座上的阎岳，以及旁边的灵晔。阎岳眼含鼓励，示意她不必紧张，灵晔双眸倒是没什么情绪，只是专注地盯着她看。
不知为何，南山突然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走到灵晔身边。
“仙人阿爹。”
她唤了阎岳一声，正要小声问灵晔要不要跟其他人打招呼，就听到下方一个满身青筋的阎罗道：“凡间来的丫头，果然登不上大雅之堂。”
话音未落，南山只觉一道疾风从王座上迸出，直逼说话的阎罗面门，阎罗神色一变，周身刹时弹出一个泛青的罩子。
他左右两侧的阎罗将手覆在罩子上，罩子的光亮愈发强盛，其中一个阎罗还笑着劝说：“摩三一向口无遮拦，冥主不至于与他一般见识吧？”
阎岳温和一笑，泛青的罩子倏然炸裂，三个阎罗直接吐了口血，殿内其他人也受了灵力波及，面色很不好看。
唯有南山，怔愣地站在灵晔旁边，仿佛看了一场大戏。
“我这儿媳面皮薄，诸位还是少逗她的好。”阎岳仿佛没有看到那三人灰败的面色，仍然一脸慈和。
大殿之上一时间静谧无声，受伤最重、也是最开始说话的阎罗摩三勉强回到椅子上坐下，仍然面带冷笑：“多年未见，冥主的修为依然深不可测……那可真是太好了，看起来还能庇护灵晔很多年。”
阎岳不语，只是亲自拿起茶壶倒水，茶杯精致小巧，可冒着热气的茶水源源不断地注入，却怎么也装不满，整个大殿上都充斥着水声，下方十大阎罗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南山想问灵晔，他们怎么了，可又怕这种时候出声不好，正纠结时，灵晔已经看了过来，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没事。
南山看出他的意思，默默站好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客座最上首的紫身女阎罗三两步冲到摩三面前，一巴掌将他的鼻子都打偏了，“少主的名讳，岂是你能叫的？！”
阎岳这才放下茶壶，含笑道：“你们看着灵晔长大，也算是他的长辈，一个名讳而已，有什么不能叫的。”
女阎罗讪讪称是。
“行了，时候不早了，都散了吧。”阎岳笑道。
阎罗们当即一哄而散，转眼间殿内就只剩下他们三人。
“你们也回去吧，”阎岳伸了伸懒腰，又成了温和好相处的长辈，“一大早的不让人安生，烦得很，我去睡会儿。”
灵晔答应一声，等阎岳进了内殿后，便拉着南山往外走。
“不是……”南山总算回过神来，连忙将手抽出来，“我们这就走了？”
“嗯，已经没事了。”灵晔一脸平静。
南山：“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群宵小，觉得我如今修为有限，来找茬罢了。”灵晔三两句解释完。
南山恍然，点头时发现他眉眼平静，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不由得好奇：“那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父王已经警告了他们。”灵晔回答。
所以你就不打算报复了？这么大度？南山表示怀疑，但还有正事要办，匆匆跟他聊了两句就往内殿去了。
“做什么去？”
灵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南山匆忙摆手：“我找仙人阿爹有点事！”
“我陪你……”
“我自己去！”南山直接拒绝，灵晔正好也有事也要办，便独自离开了。
“仙人阿爹！仙人阿爹！”
南山脚步轻快地跑进内殿，看到阎岳的背影后眼睛一亮，当即笑嘻嘻朝他走去：“你可不可以帮我解开……”
一句话还没说完，原本静站的阎岳突然吐血，四肢仿佛没了骨头一样软软往地上倒。
“仙人阿爹！”南山惊慌地扑过去，虽然及时扶住他了，却也被他带倒在地上。
她顾不上疼，挣扎着将阎岳扶坐好：“你你你怎么了？别担心，我现在就去找灵晔……”
说罢便要起身，却被阎岳抓住了手腕。
阎岳面色泛白，虚弱地摇了摇头。
南山不懂他为什么不让灵晔来，却也听话地留了下来：“可、可你现在这样……啊，我昨天刚学会使用灵力，灵晔还教我怎么治伤了，我我我现在就救你。”
她拼命集中精神，指尖溢出微弱的灵力后，直接抵在了阎岳的额头。阎岳阻止不及，只好任由她的灵力进入体内。
微弱的灵力飞速地顺着阎岳的经脉流转，经过大小伤处时勉强修补，犹如杯水车薪，南山心中愈发着急，还是忍不住想去找灵晔时，最后一丝灵力也抵达了阎岳的心脏，下一瞬便抵到一片坚硬的东西。
……蛇鳞？
指尖灵力崩裂，南山心口一疼，唇角突然溢出了鲜血。
她怔怔看着阎岳，不懂他的心脏上为什么会有一片蛇鳞，更不懂为什么她会觉得如此熟悉。
她愣神的功夫，阎岳已经平复了气息，勉强从地上站了起来。南山回神，也赶紧爬起来。
不等南山询问，阎岳已经无奈地笑了一声：“到底是年纪大了，斗法还是太勉强了些。”
“您的心脏上为什么会有蛇鳞？”南山脱口而出。
阎岳一顿，面色渐渐古怪：“你怎么知道是蛇鳞？”
南山被问得一愣。
是啊，世间长鳞片的生灵千千万，她为什么这么笃定那是一片蛇鳞？
“我、我也是随便说的……”南山嘟囔一声，又道，“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您可别撒谎啊，我可是很聪明的，要是听出您撒谎了，就立刻告诉灵晔！”
“浑丫头，还威胁上我了，”阎岳摊了摊手，看起来很是无奈，“其实也没什么，当初灵晔走火入魔时，我耗了太多灵力救他，心上破了个洞，幸得一位长辈恩赐逆鳞，才将心上的洞补好，这事儿我没告诉灵晔，你可千万记得要帮我保守秘密。”
南山皱眉不语，只是苦恼地看着他。
怕她不当回事，阎岳叹了声气：“我好像跟你说过灵晔百年后继位的事吧。”
“说过。”南山点头。
阎岳又问：“那你可知，新冥王继位，能者者皆可挑战，一旦开战便是不死不休？”
南山睁大了眼睛。
阎岳笑笑：“放心吧，到时候灵晔继位，我退为护法，与止参的爹爹一同护他，那些人想挑战他，就得先打赢我们……今日的震慑之后，他们至少可再消停个两百年，到时候你修炼大成，他们便彻底不敢如何了。”
他倒是想让灵晔放弃继位，可惜冥界权力更迭毫无道理，一脉之中有一人做了冥主，历代都要有子孙继位，直到被挑战之人屠戮一族，才算彻底放弃。好在只要护法的修为够强，那冥主再弱，也一样坐得稳身下的位置。
南山没想到还有这层事儿，再想想灵晔心魔之后仍然冒险修炼，忍不住问：“如果灵晔有能力保护自己呢？”
“他的修为早就被心魔毁了，哪来的能力保护自己，”阎岳奇怪地看她一眼，“再说了，就算他有重新修炼的能力，我也绝不会答应的，一根糖葫芦没吃着就生出心魔的家伙，谁知道下次会为了什么搞出幺蛾子，我已经没那么本事救他第二次了。”
南山难以反驳，只好换了话题：“方才在殿上，灵晔笃定您可以轻松应对，可您却还是受伤了……是不是您的修为不如从前了？也是因为救灵晔？”
“……南山
还真是聪明，这都被你猜到了。“阎岳顿了顿，试图混过去。
南山却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阎岳没办法了，只好求她：“别告诉灵晔，成吗？”
儿子为了不让父亲担心，假装自己很弱，父亲为了不让儿子担心，假装自己很强，偏偏她什么都知道，还不能说出来。
半晌，南山深吸一口气：“行，我答应你。”
“南山真乖，”阎岳满意了，“对了，你来找我是什么事？”
被他一提醒，南山总算想起自己的正事了：“也没什么，就是想请您解一下追踪术。”
阎岳点了点头，一抬手便抹去了自己在她眉心留下的灵力。
“……您不问我为什么啊？”南山惊讶。
阎岳：“这有什么好问的，你们小两口出去幽会，不想被我这个老古板知道也是正常，仙人阿爹是过来人，都懂的。”
说完还朝南山眨了一下眼睛，惹得她哭笑不得。
再三确定他已经没事后，南山才从承天殿离开，结果刚出门，就看到止参的父亲带着一群鬼将四下巡查。
“护法阿伯！”南山凑过去，一脸好奇，“这是做什么呢？”
“也不知道哪来的妖人，竟然潜进宫里把十大阎罗的摩三给揍了，”护法黑着脸道，“好歹也是冥界的守护神，竟然在沧澜宫内被打得鼻青脸肿毫无还手之力，简直是丢人！丢大人了！”
南山：“……”
“南山姑娘，你见着少主和止参没有？也不知道跑哪野去了，宫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竟然面都不露一个，真是太过分了，我现在就去禀告冥主。”
“等、等一下！”南山连忙拦住他，“冥主这会儿正在修炼，不准任何人去觐见……要不您再找找灵晔和止参？”
“我也想找，关键是找不到啊！”护法扼腕。
南山：“……”那确实找不到。
因着摩三被揍，沧澜宫再次戒备，连许久未动用的护宫大阵都打开了，可见护法对十大阎罗不喜欢归不喜欢，事关沧澜宫面子问题，他还是相当在意的。
南山却顾不上这些，解了追踪术后，她便回到了自己的住处，静静等待溪渊的到来。
她等了一夜，好几次险些睡过去，却始终没有等到溪渊现身。
又一次歪在枕头上，南山倏然惊醒，再看窗外，已经天亮了。
凭她这几次跟溪渊打交道的经验来看，这人看似做什么漫不经心，实则相当苛责，像这种约定好几日后相见，只会提前来，绝不会迟到。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南山嘀咕一句，突然开始祈祷他真的出事。
咚咚咚。
房门突然被敲响，专心祈祷的南山一瞬绷紧了皮：“谁？！”
“我。”
南山一顿，赶紧跑过去开门，灵晔一袭白衣，腰上配了一条窄窄的浅金腰带，清冷中透着一分矜贵。
南山小心地瞄一眼他身后，确定没人后问：“那个摩三是你打的？”
“嗯。”
“怎么还叫上止参一起？他也很能打吗？”
“他替我望风。”
南山沉默一瞬，道：“下次有这种热闹，记得叫上我。”
灵晔唇角浮起一点弧度：“止参从后厨拿了几块红薯，想学凡人那样烤食，但掌握不了火候，你要来帮忙吗？”
“好啊！”南山眼睛一亮，“我烤红薯可厉害了，他在哪呢？”
“不夜阁，我再叫人准备些肉串，也一并烤了吧。”
“好好好！我喜欢肉串！”南山开心了，当即就跟着他往不夜阁去。
今日天阴，天上飘着厚厚的乌云，明明才下午，便已经有了入夜的感觉。南山脚步轻快地跟在灵晔后面，看着一队又一队的鬼兵向他行礼，渐渐的脚步慢了下来。
灵晔第一时间就发觉了她的落后，于是也慢了下来：“怎么了？”
“今天巡逻的人好像比昨天多啊，”南山说话间，又一队鬼兵经过，“是因为你揍摩三的事？”
“不止，还因为别的。”灵晔回答。
南山：“什么？”
“昨夜有人想闯沧澜宫，被护宫大阵拦住了，虽然那人没能闯进来，但也没被抓住，还将阵法毁了一角。”提起此事，灵晔眉头也渐渐蹙起，“护宫大阵是当年的青丘族长亲自设下，也不知是什么人，竟然能从如此诡谲的阵法中逃走。”
南山：“……”不出意外的话，那个人应该就是溪渊。
想想这两日发生的一切，她只能用一句‘巧合’来形容。要不是灵晔揍了摩三，护法大人也不会开启防卫大阵，要不是护法大人开启了大阵，溪渊也不会闯宫失败，她也不会空等一夜……不过对她而言，空等也比冒险强。
希望溪渊有事。南山再次开始偷偷祈祷。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不夜阁，一进庭院便看到止参正一脸晦气地垒石头。
“你这样做不对，应该先和泥巴，”南山对着他指指点点，“你连个石头都垒不好，还想学凡人烤红薯呢。”
“谁想学……”止参对上灵晔警告的视线，一瞬改口，“我想学，我可太想学了，南山姐姐教我？”
南山矜持表示：“让开。”
止参立刻腾地儿，顺便邀请灵晔去水榭里喝一杯，灵晔不理，只是蹲在地上给南山递石块。
止参：“……”真是疯了。
南山在不夜阁一直待到天黑才回去，白天有多开心，晚上就有多提心吊胆，好在溪渊今晚也没出现。
也许是真的出事了，南山看着渐亮的窗子，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婚期一天天临近，溪渊始终没有再出现，阎岳在闭关三日后，神色如常地出现在宫里，即便是灵晔也无法发觉他曾经受过伤，好似一夜之间，所有事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而当沧澜宫挂上红绸，大红的嫁衣送进小院，南山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要成婚了。
要成婚了啊，虽然只是为了活下去才成婚，虽然灵晔娶她的目的也不单纯，虽然她已经二十岁了，见证过不少小伙伴嫁娶，但她还是有种没落到实处的飘浮感。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铺在床上的嫁衣，发现上面竟然没有针脚痕迹，却绣出了大片大片的祥云，祥云之上，点缀着一颗颗指头大的圆圆的珍珠，还有一种泛着火彩的好看琉璃……
“那些琉璃，是我烧的。”
身后突然传来灵晔的声音，南山抚着嫁衣的手猛地抽回，捂着心口跌坐在地上：“少爷，来的时候能不能先敲门？”
“敲了，你没应声。”灵晔眸色平静。
南山斜了他一眼：“不应声说明没听到，你不会再敲？”
“万一你睡了，岂不是打扰？”灵晔反问。
“……所以就直接进来是吧。”南山没脾气了，“都已经亥时了，你怎么还没睡？”
本以为他会说一些‘闲着没事来看看你’、‘怕你紧张所以来开导开导’之类的自以为是的屁话，谁知灵晔只有简单的三个字：“睡不着。”
南山反而有点懵了：“什么？”
灵晔沉默片刻，屈膝单跪在地上，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脸。
四目相对，南山呼吸一慢，第一次发现他的瞳孔很亮，干净清澈，像天上的星星。
“我一想到明天成婚，就睡不着。”星星的主人轻声道。
南山也学着他放轻了声音：“为什么？”
“高兴，”灵晔突然笑了一声，总是冷淡的眼眸透着几分认真，“高兴得睡不着。”
南山的心跳又一次乱了，她几次张了张口又闭上，最后脸颊微热地别开视线：“我、我其实也挺高兴的……”
灵晔眼底的笑意更深，他没有再说什么，起身便往外走，似乎特意来一趟，就是为了听她这句话  。
“喂……”
南山忍不住叫住他。
灵晔停下脚步，无声地看过来。
南山抠了抠脸，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没事……”
灵晔顿了顿，道：“明天见。”
“嗯，明天见。”
南山目送灵晔出门，又看着他将房门关上，这才顶着一张泛红的脸继续摆弄嫁衣。
止参将嫁衣送来时特意说过，这衣裳是灵晔找凡间皇帝的尚服局赶制的，几百人轮替着绣了整整两个月才绣好……两个月，算起来，差不多就是他答应与她成婚时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南山戳了戳嫁衣上的琉璃片，突发奇想把衣裳换上了。嫁衣复杂，她穿了半天才穿好，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突然想起沉悦珠还没戴，赶紧去翻找妆匣，正找得认真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响，她顿时有些窘迫地回头：“你不是走了……”
看到来人，话音戛然而止。
“多日未见，未婚妻可想我了？”
溪渊噙着笑靠在门柱上，一身红衣妖冶漂亮：“玩了这么久，也该跟我走了吧？”
南山脑子里莫名闪过阿爹以前同她讲过的一个志怪故事——
狐狸娶妻。

第26章
没想到溪渊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成婚前一日来了……这样也好，早点解决，也省得她的心一直悬着。
南山抿了抿发干的唇，默默整理一下裙摆朝他走去。
她穿着华丽的嫁衣，面上却不施粉黛，两条麻花辫更是毛躁，溪渊这次却没有挑剔，只是轻巧地扫了她一眼，屋内烛光在他瞳孔中颤动。
南山一步步走近，直到还剩一步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
离得太近，火红的衣角交叠，像是一对新人。
溪渊静静与南山对视，狐狸一样的眼眸淡漠冰冷，像在打量猎物，也像在看一个死人。
良久，他突然勾起唇角：“你不会觉得，一把小小的匕首便能对付得了我吧？”
精心准备的计划被他一句话拆穿，南山也不意外，毕竟匕首开刃需要注入灵力，他一个能只身闯过护宫大阵的人，又怎会发现不了她那点三脚猫灵力的动静。
面对似笑非笑的某人，南山直接撩起了裙摆。
她试穿嫁衣时，里头没穿衬裤，长至脚踝的裙子被撩起来，顿时露出白皙修长的腿。溪渊眉头轻挑，却没有别开视线，只是颇为闲适地看着她将裙子越撩越高，最后露出绑在大腿上的匕首。
“藏这么隐蔽，都被你发现了。”南山把匕首抽出来，颇为幽怨。
溪渊嗤了一声：“不会是从约定之日就开始藏了吧？”
“可不，这几天我一直带在身上，腿都磨红了，就等着给你致命一击呢，结果你一直没来，”南山说罢，将匕首揣进怀里，感慨，“还是这样放着舒服。”
她眉眼轻松，全然看不出畏惧，溪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走？”溪渊朝她伸出手。
南山顿了顿，心一横将手放进他掌心。
溪渊略一用力，她便跌进了他的怀中，还没等站稳，便有无尽烟雾朝二人涌来，溪渊在烟雾中抬手，被南山藏起来的万生鼎便咻地飞了过来。烟雾消散的瞬间，屋子里空无一人，地面上只剩下一颗灰扑扑的破石头。
不夜阁，正准备入睡的灵晔倏然睁开了眼睛。
同样是御风疾行，灵晔会将她护在怀中、替她挡去狂风，溪渊却是混蛋，不仅不帮她挡风，还拿她当盾牌用，南山张嘴想抗议，却喝了一肚子的风，最后只能闭紧嘴巴。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总算落在地面上，南山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噙着泪怒道：“让一个姑娘给你挡风，你还是人吗？！”
溪渊一脸无辜：“我不是啊。”
“那你是什么？”
“我是……”溪渊倏然断了话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都这种时候了，套话又有什么意义。”
南山假装没听到，挣扎着爬起来观察四周。
是一片看起来无穷无尽的荒野，土地干裂，没有半点生机，夜空也昏沉，只有一颗星点，一眼望过去只觉荒凉孤寂。
这是哪？南山正要问，空气里突然浮现一团薄薄的白雾，慢吞吞朝她涌来。她可太知道这是什么了，当即往后退了一步，颇为惊讶地看向溪渊：“我们还在冥界？”
“不傻啊，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溪渊笑道。
南山皱了皱眉：“你抓了冥界少主的未婚妻，不赶紧有多远逃多远，还留在冥界做什么？”
“我也不想留啊，”溪渊摊手，“可惜冥界这几日戒备森严，我带个大活人不好从界门离开，只能另辟蹊径找个狗洞钻了。”
南山一怔，没等细问，某人便鬼魅一般出现在她身后，亲昵地搂着她的腰：“看到那颗星没？”
南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广阔夜空中唯一的星星，她早就看到了。
“那不是星子，是凡间透过来的光亮，”溪渊声音渐低，透着些许蛊惑，“我们现在，就是要从那里离开。”
南山咽了下口水：“……这么偏僻的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
“平日多出来走走，自然什么都能找到了，”溪渊笑得眉眼弯弯，“走吧，等把你交给那位，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那位到底是什么人？”南山又一次想起蚯蚓神像。
“那位啊……”溪渊勾了勾唇角，突然笑意一淡，“他怎么追来了？”
“谁？！”
溪渊低喃：“还真是有点麻烦啊。”
话音未落，南山只觉一股劲风直冲脑门，接着一切好像都慢了下来，她眼睁睁看着虚空撕开一条黑乎乎的缝隙，灵晔手持长剑，面色冷峻地一跃而出，下一瞬剑身泛蓝，直杀溪渊面门。
溪渊似乎轻笑一声，拎着她的后脖颈倏然后退，灵晔落地之时，他也停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几丈远，还有一条被剑劈出的巨大裂缝。
看到灵晔来了，南山眼睛一亮就要说话，嘴巴却突然张不开了，她努力几次都失败告终，最后只能恨恨看向溪渊。
“冥界少主，好大的火气啊。”溪渊懒洋洋地搭着南山的肩，毫无风度地将身子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全然忽略了她愤怒的眼神。
灵晔眸色森凉：“放开她。”
“谁？小南山吗？”溪渊惊讶，似乎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我为什么要放开自己的未婚妻？”
荒原上突然起了风，对峙的两人衣角翻飞，露出的手腕上，有相同的红色浅光。
“放开她。”灵晔声音更冷。
溪渊扫了一眼他手上的光痕，再看看南山身上和自己相衬的红衣，突然笑了：“我们正私奔呢，哪能说放就放。”
……谁跟你私奔！南山更气了，恨恨看他一眼后，又赶紧睁大了眼睛冲灵晔摇头，试图让他看出自己的冤情。
“小南山别伤心，溪渊哥哥会保护你的，”溪渊摸摸南山的头，“堂堂冥界少主，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相信看到我们如此恩爱决绝，定会心软放我们一马，毕竟……”
溪渊抬眸，笑得些许嚣张，“强扭的瓜不甜呢。”
“找、死！”
长剑蓝光大盛，直冲溪渊面门而来，溪渊眯起双眸，淡定将南山拖到身前。灵晔眼神微变，当即一个闪身刺偏三寸，南山斜后方顿时炸开一个深坑。
溪渊趁机朝灵晔杀去，衣袖挥舞间，手中出现一条遍布尖刺的软鞭，鞭子与长剑相撞的刹那天地变色恍若白昼，被溪渊控制在怀中的南山直接咳了口血。
“南山！”
灵晔眼尾泛红，一边杀向溪渊一边去夺南山，溪渊眯起眼眸带着南山闪身，南山腰上的裙带飘浮，将将从灵晔手上划过。
没抢过来，灵晔神色愈发冷峻，招式也越来越凌厉，只可惜溪渊狡诈，每次不敌都用南山作盾，灵晔只能像先前那样强行偏离，几次三番下来竟落于下风。
“没想到传言中的废物少主，竟有如此修为，”溪渊面色泛白，唇色却红得像血，此刻一笑愈发妖冶，“只可惜你处处受限，只怕是赢不了我。”
“你第一次闯护宫大阵时受的伤，今日还未痊愈吧，”灵晔周身迸射蓝色光芒，几乎与手中长剑合二为一，“看在昔日父王与青丘族长
的交情上，放开南山，本少主饶你不死。”
青丘后人的身份被拆穿，溪渊也不慌，只是笑意不达眼底：“那还真要多谢少主开恩了。”
话音刚落，灵晔直接朝他杀来，溪渊一甩鞭子，酝起十分功力还击。
又一次天地变色，南山闭上眼睛，准备承受即将到来的威压，结果下一瞬便感觉耳边一静，像有什么东西将她单独隔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睁开眼睛，便看到一张罩子拢在自己身上，罩子呈半透明状，上头过电一般蹿着银灰和浅蓝两种光泽。
她微微一怔，下一瞬便看到巨大的灵力炸开。
身上的罩子碎裂，狂风碎石迎面而来，溪渊揽着她弹出十米远，等停稳时，身上已经多出几道血痕，华美的衣裳也变得破破烂烂。
南山连忙看向前方，尘土落尽后，渐渐露出灵晔的身影，他一袭白衣完好，唇角却染了血。
衣裳破了，溪渊心情很不好，再看向灵晔的眼神，已经透出些许冷意：“懒得与你纠缠。”
说话间，掌心灵力大盛，转眼分化成光线分明的网子朝灵晔冲去，灵力举剑对抗，网子却膨胀数十倍，直接将灵晔罩住。
“灵晔……”焦急的声音一出现，南山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可以说话后忙道，“灵晔小心！”
溪渊轻嗤一声，揽着她直冲星子。
“南山！”灵晔眼角欲裂，一剑勘破天罗地网。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溪渊已经带着南山冲入星子，又以结界堵上了来路。
南山只觉眼前一白，等再次跌坐在地上时，一点凉意便落在了脸上。她怔愣抬头，只见枯藤老树，雪花纷飞。
一粒雪落在眼中，南山用力眨了一下，回头便看到面色苍白的溪渊坐在地上，正慵懒地打量她。
“他是你引来的？”他直接问。
南山：“是。”
“怎么做到的？”
南山抿了抿唇：“你带我走时，我把身上的混沌石扔了，他发觉我的生魂气息远走，自然就会追来。”
其实也是赌，但显然赌赢了。
“你还真是聪明。”溪渊笑了一声，任由雪花落在眼睫又融化。
南山叹了声气：“可惜他没你狡诈。”
溪渊对她这句明夸暗贬不置一词，休息够了便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朝她伸出手：“费尽心思找来的帮手，却没能把你救回去，失望吗？”
南山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还是漂亮的，修长、窄瘦，指甲也饱满，可惜经过刚才一场大战，指骨上全是细小的伤痕，手背也大片擦伤。
看得多了，叫人生出一分怜惜。
南山忽然笑了笑，认真握住了他的手，溪渊略一用力，便将她拽进了怀中。
“没什么可失望的。”南山靠在他怀中突然说了句。
溪渊眉头微挑：“什么？”
南山抬眸，含笑看向他的眼睛：“毕竟，就算他救得了我，也没办法解你种下的催心之毒。”
溪渊与她四目相对，唇角的笑意渐渐消失。
南山却笑了，轻轻拉开了他桎梏自己的手，溪渊脱力地跪在地上，昏沉间死死盯着她：“你对我做了什么？”
“您这么见多识广的人，竟然连缠梦也不认识？”南山浮夸地睁圆了眼睛。
“缠……梦。”溪渊呼吸渐渐急促，眼前的人也出现了重影。
南山更开心了：“没错，就是那个任凭你多厉害、只要伤口沾染上都会中招的缠梦，灵晔给我的时候怎么说来着……啊，轻则发疯，重则一辈子昏迷，你猜猜你属于哪种？”
溪渊勉强撑着地面，一呼一吸间沉重地看向自己的双手，方才拉过她的那只手上，伤口处已经出现花瓣一样的纹路。
“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先让冥界少主伤我……”他昏沉道。
南山在他旁边盘腿坐下，双手乖乖地捧着脸：“倒也不是，我是真心想过靠自己炼化法器伤你的，那把匕首上，也早早就涂了缠梦，可是你这几日没来，我一个人无聊，就总琢磨这件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我一个门外汉，最好是别小瞧你，所以就想到了灵晔，我不能跟他告状，总能找他帮忙吧？”
“你就不怕……他修为不如我，会因为你的计划死在我手上？”溪渊手上花纹已经开始扩散，一双黑瞳也渐渐变成金色。
南山看到他这副样子，默默往后挪了挪，反问：“你敢杀他吗？”
溪渊一顿。
南山却已经看穿他的犹豫：“你要真有这个魄力与整个冥界为敌，也不至于一直偷偷摸摸了，所以就算他修为不如你，你也不敢对他怎么样。”
溪渊轻嗤：“你确定？我是不想与冥界为敌，可他追过来了，就意味着我身份被发现，你就不怕我为了将此事彻底遮掩杀他灭口？”
“你当然不会，毕竟冥界的确不是随便能开罪的，否则你也不会坚持在大婚前将我带走，”南山扫了他一眼，“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总得为以后多考虑，掳走少主未婚妻的秘密暴露，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杀了冥界少主，那冥界才真的会与你不死不休。”
溪渊似是被说中，神色阴沉地看着她。
“……不过我确实想过他或许打不过你，但他那么强，你又不敢真的杀他，消耗你的力气总可以吧，这样就算你带走了我，也会因为身心俱疲失了警戒，我再拿出匕首行刺便好。但事情比我想的要顺利，他虽不如你狡诈，却伤了你，我不需要再冒险行刺，只要将药涂在你伤处就行了。”
南山说罢，笑了一声，“要不说老天都站我这边呢，我正思量该怎么不动声色地涂药，你就把手递过来了。”
那只手真漂亮，遍布伤痕，看得多了叫人生出一分怜惜，又十分地想要凌虐。
南山说话间，溪渊已经几次要坠入深黑的梦境，只能调用全身灵力苦苦支撑。
“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溪渊抬眸看向她，金瞳神圣又妖气。
南山被他问得一愣，好半天才困惑反问：“不然呢？死你手里才算报恩吗？”
溪渊：“……”
“别傻了哥哥，怎么可能呢？”南山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再说你当初只是给了还是婴孩的我一点灵力，又不是为了救我做了多大的牺牲，就想让我用命报恩，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溪渊脑子昏沉到几乎要失去思考能力，依然被她气笑了：“胡、胡搅蛮缠……你别忘了，你的催心之毒还没解，我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
“所以呀，我这不就跟您商量来了么，”南山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这个，是缠梦的解药。”
溪渊伸手便要抢，南山一个侧身躲开，顺便抬脚将他踹倒。
大雪纷飞，大美人浑身沐血，倒在泥地里咬牙切齿的样子，生动又美丽。
“你把我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解了，我把解药给你。”南山开门见山。
溪渊冷笑：“休……想。”
南山扭头就走。
“回来！”溪渊见她大有一去不回的意思，当即咬牙道。
南山笑眯眯回来：“成交？”
“成交！”溪渊深吸一口气，又一次强行压**内散发的毒，“把解药给我。”
“讲点道理呀溪渊哥哥，你不先帮我解毒，我怎么敢把解药给你？”现在敌弱我强，南山一副无赖样。
溪渊死死盯着她，圆润莹白的耳朵渐渐长出红色的毛毛，转瞬就变成了一对尖尖的兽耳。
南山好奇地伸手去摸，溪渊顿时被摸得耳朵往后飞。
“住手！”他恼羞成怒。
南山不理他，摸够了才收回手，揣在袖子里：“所以给我解毒吗？”
溪渊已经到了极限，闻言仍然不肯松口：“我又如何知道，你解毒之后不会反悔？”
“哥……”
“别叫我哥！
“溪渊气恼，漂亮的眉眼愈发生动。
“好绝情哦哥哥。”南山苦恼捧脸，大有气死他的意思。
溪渊也看出她是故意气自己了，闭了闭眼睛强行冷静：“总之，我信不过你。”
“我也信不过你呀，所以我们发个心誓怎么样？”南山试图与他商量，“我现在也有灵力可用，发了心誓后若是违背，一样会被反噬，这样做对你我都公平……啊，我也可以先发。”
说罢，她生疏地捏个指诀，“我孙南山发誓，只要溪渊为我解除催心之毒和……”
她突然卡顿。
“引魂。”溪渊冷静提醒。
南山赶紧道：“和引魂之术，我便将缠梦解药交给他，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短命而亡。”溪渊替她加一句。
南山面露嫌弃：“真恶毒……明知道我这种先天孱弱的人最怕的就是早死，还要逼我立这种誓言。”
“你说不说？”溪渊时间不多了，皱着眉头催促。
南山啧了一声：“好吧好吧，短命而亡。”
话音落，掌心浮现一个圆形的光斑，光斑又很快散去，心誓生成。
溪渊与她对视良久，总算酝出灵力捏诀起誓：“我溪渊发誓，会替孙南山解去催心之毒和引魂之术……”
“而且不能再下毒。”南山打断。
溪渊：“……也不会再对她下毒，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还会变老变丑。”南山加一句。
溪渊咬牙：“还会变老变丑……”
心誓成。
南山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溪渊凝神静气，捏诀将灵力注入她眉心。南山只觉头脑一瞬清爽，赶紧撩起袖子。
“溪渊偷了万生鼎，还要把我偷走！”她对着空气大声告密，黑线却没有再出现。
多日的隐患总算解决，南山心情正好，一只满是伤痕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药……”
“急什么，这就给你。”南山说着，把瓷瓶往地上一丢，趁溪渊去捡的功夫扭头就跑。
她记得他们刚才就是从这个方向来的，好像有一个洞口，虽然被溪渊堵住了，但以灵晔的能力应该很快就能破开，她只需要在找到洞口等着……南山手忙脚乱地找来时路，正找得认真时，身后突然传来溪渊咬牙切齿的声音——
“孙、南、山！”
……这么快就追来了？！
南山一惊，下一瞬发现了洞口，眼睛一亮当即要跳进去，然而平地突然起风，携裹着漫天雪花朝她扑来，她慌乱抬头，恰好对上一双红瞳。
“唔救……”
溪渊追来的刹那，灵晔也破开了洞口出现，然而南山先前站过的地方却空无一人，只留下一片嫁衣上削落的红纱。

第27章
头晕……恶心……感觉快要吐了……
南山翻来覆去哼哼了半天，终于勉强睁开了眼睛。
瞳孔渐渐聚焦，先看到的便是贴了‘囍’字的大红色床帐。
……她这是获救了？这里是她和灵晔的洞房？南山挣扎着坐起身，动作之间头晕得更加厉害，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坐了很久才开始打量眼前的一切。
龙凤烛、红花红布红纱幔、还有桌子上摆的红枣、花生、桂圆、瓜子，虽然目之所及，一切都比她从前见过的洞房要奢华，但这里的确是一间洞房，还是一间精心准备的洞房。
南山如释重负地笑了一声，刚要庆幸灵晔来得及时，突然愣住了——
不对！她的婚服变了！虽然现在这身也很精致好看，但祥云绣纹没了，灵晔亲自烧制的琉璃也没了！
南山扯着衣袖反复观察，终于确认这是全新的一套衣裙后，昏迷前的记忆飞速涌入脑海，漫天的雪花和那双红瞳，硬生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顾不上多想，忍着头晕赶紧从铺了百福被的床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往门口冲去。
屋子很大，门窗都是紧紧关着的，她跑到门口后，没有冒失地去开门，而是伸出手指蘸了点口水，悄悄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小心翼翼地观察外面。
此刻是白天，南山趴在不大的洞孔上，能清楚地看到院子里栽种的几棵果树，还有墙角的一小块菜地，菜地里种的似乎是菠菜和小葱，一片青绿很是肥美，菜地旁边还放着一只桶，桶里像是浇地剩下的水。
整个院子除了种菜和果树的地方，都铺着灰砖石，和动辄美玉铺地的冥界相比，朴实得好像凡间寻常人家……假象，这一切肯定都是假象，能赶在灵晔和溪渊之前把她掳来的人，怎么可能活得这么朴实无华，眼前的这一切，肯定都是为了麻痹她营造的幻觉。
南山闭上眼睛默念三遍‘都是幻觉’，才又一次郑重地睁开眼睛……还是普通的小院。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确认外面没有人后，轻手轻脚地拉开了房门。
吱呀——
即便是沧澜宫里用最好的木料打造的最好的门，不用灵力去开也会发出响动，凡间普通的门板更是如此，只是……这门也太响了吧！户枢是多久没抹油了！
南山赶紧停下，确定声音没有把什么东西吸引过来后，又继续轻轻拉门，然后在响声发出时再次停下。反复几次，房门总算开出一条可以容纳她过去的宽缝，南山默默松了口气，赶紧往外走……走不了？
她看着门外寻常的景色无言半天，又一次尝试迈出一只脚。
还是失败了，穿着红色绣鞋的脚仿佛踩在了什么软膜上，虽然能勉强往外伸一伸，但最终还是会被兜回来，她尝试用灵力破开，可惜双修来的灵力所剩无几，努力半天也只有指尖一点亮光，什么都做不了。
南山不死心地又试了试窗户，依然是同样的结果，最后只好关紧门窗，重新回到床上。
这样才对嘛，她就说这里不可能像她看到的那样普通。南山盘腿坐在床上，有一种死到临头的麻木感。
折腾这一通，脑子更疼了，虽然很想保持警惕，南山却还是不受控地睡了过去。
还以为现在处境不明，就算睡也是睡不踏实的，可南山这一觉睡得又香又沉，连梦也没做一个，将醒不醒时还在床上滚来滚去，怎么也不肯睁眼。
“长得一脸蠢相，睡姿也蠢，霁月仙君到底是怎么看上你的？”
清澈的幼童音响起，南山一瞬睁眼，和一个唇红齿白的男娃对视后，又默默闭上了眼睛。
……幻觉，都是幻觉，不要看他，会被吃掉。
“喂。”
南山继续装死。
“喂！”小孩不耐烦了，阴沉沉道，“再敢装睡，就杀掉你哦。”
南山果断睁开眼睛，刚要坐起来，就开始天旋地转。
“嘁，废物。”小孩斜了她一眼，从兜里抠出个药丸塞到她嘴里，南山一时不察，咕嘟咽掉了。
“……你给我吃了什么？”她一脸惊恐。
小孩哼哼：“毒药，剧毒。”
南山倒抽一口冷气。
“骗你的，东夷岛地势偏高，像你这样的外来者很难适应，畅快丹可以助你呼吸顺畅跑跳自如，你感受一下，是不是脑子不晕也不疼了？”小孩抱臂问。
南山用心感受一下，惊喜：“真的不晕了！”
小孩扬起下巴，一脸‘我就说吧’的得意。
头不晕了，南山才有心力观察眼前的小孩。小孩大约七八岁的年纪，脸颊圆润可爱，眼睛也圆圆的，身上的衣料很是考究，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没吃过苦的小少爷。
当然，前提是这里是凡间。
南山在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观察南山，观察的结果就是：“我不懂霁月仙君为什么要选你。”
南山一顿：“什么？”
“霁月仙君如果一定要娶妻的话，完全可以在我们东夷的诸多美人里选一个，为什么非要跑去凡间找个乡下丫头，”小孩说着，面露嫌弃，“不够好看，人也蠢蠢的，根本配不上我们仙君。”
他这是第二
次提起东夷，南山想起灵晔曾说过，她家院子里残留了三股气息，一股是仙人阿爹留下的，另外两股的其中一个，就是东夷的气息。
“喂，喂！”小孩见她不说话，直接抬高了声音。
南山回神：“干嘛？”
“我跟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小孩皱眉，疑惑又警惕，“你不会是个傻子吧？”
“我是个傻子，霁月仙君就不娶了？”南山随口反问。
小孩不高兴了：“当然不会，仙君可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
废话，他看上的是她的灵骨，又不是她的人，傻不傻的当然没有任何影响。南山轻哼一声，突然朝小孩伸出手：“我叫南山，寿比南山的南山，你叫什么？”
小孩嫌弃地拍了一下她的手，没有握手言好的意思：“我叫守心，是霁月仙君座下童子。”
“童子啊，”南山惊叹，“听起来很厉害。”
守心虽然没礼貌，却足够单纯，闻言立刻翘起了不存在的尾巴：“那是，东夷子民有万数，不是谁都有资格做仙君座下童子的。”
“你老是说东夷东夷的，东夷到底是什么地方？”南山不经意地问，“看你刚才还特意把东夷和凡间区分开，难道东夷不在凡间？东夷的子民不是凡人？”
守心呃了一声，迟迟没有回答。
“算了算了别说了，一看你就不知道。”南山大度表示。
守心不乐意了：“谁说我不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这个愚蠢的凡人解释罢了！”
“不知道就直说，又不丢人，少给自己找借口。”南山面露嫌弃。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东夷在凡间尽头，虽然也属于凡间，却是独立存在，更像是你们常说的世外桃源，东夷的子民一生不出东夷、也不与外人联姻，死后就算过了阴阳河，也会再次投胎到东夷。”守心本来还在因为她的质疑生气，说着说着优越感横生，“我们东夷子民虽也是凡人，却是受神宠爱的凡人，跟你们这种低劣的凡人可不一样。”
“那你们还真是高贵呢，”南山撇撇嘴，光明正大地嘀咕给他听，“说得好听，还不跟外人联姻，那不跟外人联姻，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守心轻哼：“我说的是子民不与外人联姻，霁月仙君是神，是庇护东夷的守护神，他怎么能一样。”
南山眼眸微动，正要再激他说点有用的讯息，守心却面色一冷：“霁月仙君是东夷子民心中至高无上的存在，你若敢言语轻薄，我便杀了你。”
他长得奶呼呼的，可突然冷脸，还真有点气势逼人的意思。
南山把轻薄的话咽回肚子里，故作无事地看他一眼：“你怎么会这么想？霁月仙君一听就是很厉害的人，我哪敢轻薄他啊。”
“你最好是。”守心白了她一眼，逼人的气势消失了。
南山默默松了口气，跳下床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最后走到床边，看似随意地推开窗子。窗外安静明亮，与她睡前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她是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这个时辰，还是只打了会儿盹？南山迟疑一瞬，倒没有太纠结这个，而是走到桌前，伸手戳了戳摆在上面的龙凤烛。
龙凤烛完好如初，显然没有点亮过。
“所以，这里是霁月仙君的洞府？”她好奇地问。
守心挺直腰杆：“当然不是，这里是霁月仙君的神庙后院，这间屋子是他小时候的卧房，他塑了金身后，便没再住这里了。”
“那他住哪去了？”南山立刻问。
守心板起脸：“霁月仙君循天命而生，我一个小小童子怎么随意揣测他的行踪。”
“哦，你不知道。”南山悠悠拆穿。
守心的嘴张开闭上好几次，最后轻哼一声不理她了。
南山忍住笑，一脸担忧地戳了戳他的腰，一边戳一边想这小子真是哪都肉呼呼的，跟二胖有一拼了。
被她戳了几下后，守心烦了：“干嘛？”
“没事，我就是想问问，这里好歹也是霁月仙君的故居，我住在这里会不会不太合适啊？”
“是挺不合适的，我身为他座下唯一的童子，这辈子也就进来过两次，你凭什么一来就住下，”守心阴阳怪气，活脱脱讨打的臭小子，“可既然仙君吩咐了，我也只能让你住了。”
南山客气地笑笑，又好奇：“你说你进来过两次，都什么时候进来的？”
“……把你送进来的时候，和现在。”守心面无表情。
南山：“哦。”
屋子里突然陷入沉默，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守心眯起眼睛：“你要是敢嘲笑我……”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南山打断他。
守心：“什么？”
“我是霁月仙君的未婚妻。”
守心：“……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唯一的座下童子，是不是应该对我稍微放尊重点？”南山轻皱眉头，似乎真的在苦恼，“毕竟等我和仙君成婚了，我和他就是同吃同住的夫妻了。”
守心：“……”
“霁月仙君什么时候过来？”南山问。
守心眼睛一瞪：“我怎么……”
“尊重，”南山教他深呼吸，“放尊重。”
守心深吸一口气，还真冷静下来了：“我不知道，仙君一向行踪不定，也从不与任何人交代，他将你交给我后就离开了，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你若真想见他，那就去前边神庙供香祈祷，只要你够虔诚，他自会来见你，不过他已经很忙了，你要没什么正事就少去烦他。”
听起来，不像短时间内会露面的样子。
东夷，看似隔绝世外，其实还是凡间的一部分，眼前这个所谓的童子，不出所料的话应该也是普通凡人，否则以他的坏脾气，刚才威胁她时早就动用灵力了。连仙君座下童子都是凡人，那其他子民就更不用说了。
仙君不在，外面全是凡人……南山脑子飞速转动，正思考逃走的对策时，房门突然被敲响。
“谁？”守心先一步开口。
外面传来暮气沉沉的声音：“守心少爷，老奴给仙君夫人送饭来了。”
南山顿了顿，还没来得及反应，守心已经一脸烦躁地冲过去开门了：“这个时辰送什么饭啊，你不会等饭时来？”
南山还是第一次看他这么咄咄逼人，不由得好奇探头。外面的老人家七十左右，一只眼睛是瞎的，后背也有些驼了，本该是受人尊敬的年纪，如今却诚惶诚恐地拿着食盒，面对守心的质问也只是慌乱道：“老奴就是想着仙君夫人舟车劳顿，兴许已经饿了，这才……”
“放什么屁！”守心从怀里掏出一个铃铛摇了摇，接着一脚踹翻食盒，任由汤菜饭流了一地，老人家的手也被烫红了，他仍是不减暴躁，“霁月仙君亲自带她回来，她有什么舟车劳顿的，想拍马屁就直说，别说这些废话！”
“守心少爷……”
“滚！滚出去！看见你就烦。”守心怒道。
老人家哀哀答应，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颤巍巍蹲下，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食盒碗筷。守心看见他就烦，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盛怒之下还不忘再摇一下铃铛，再看南山，正一脸好奇地盯着自己，也不知道看多久了。
“看什么看？”他把铃铛塞回怀里，像只炸毛的猫。
南山摸摸鼻子，识趣地忽略了铃铛：“他怎么惹你了，让你发这么大的脾气？”
守心一愣，狐疑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觉得是他惹我，而不是我顽劣无礼？”
“因为你虽然一副没礼貌的死小孩样儿，但也不是不讲理，没理由跟我一个陌生人都能好好说话，跟认识的人却这么恶劣。”南山摊摊手。
守心斜了她一眼：“别管他有没有招惹我，你不觉得他刚才那副样子很可怜？”
“是很可怜啊，可有些事又不是
谁更可怜谁就是对的，当然了，你要真是无理取闹故意欺负人，就另作一说了。“南山轻笑。
守心冷哼一声：“看来你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南山在心里把他暴揍两拳，突然捂住肚子：“哎哟肚子疼，茅厕在哪？”
说着话，就要往外冲。
守心立刻拦住她：“屋里有恭桶。”
“恭桶要坐着用，使不上劲儿，我才不要用，”南山说罢不等守心反驳，立刻与他讲道理，“再说了，恭桶会把屋里弄得臭烘烘的，这里好歹也是霁月仙君住过的地方，你也不想我亵渎仙君故居吧？”
守心拦她的态度顿时没那么坚定了。
南山赶紧往外跑，冲到门口后又一次被看不见的软膜拦住了。
“有结界，你这样是出不去的。”守心嫌弃地看她一眼，再次拿出铃铛摇了摇。
随着清脆的铃铛声响起，阻拦的软膜登时消失了，南山一只脚顺利地跨过了门槛。
之前不是在小洞里看外面，就是隔着守心往外看，她第一次真正走到庭院里，刚要伸展一下身体，就看到了天上血红的太阳。
南山瞬间僵住了：“太、太阳……”
“太阳怎么了？”守心顺着她的视线看一眼，难得好心提醒，“你再看下去，眼睛就瞎咯。”
南山呆滞地看着红太阳，仿佛在看一只窥视人间的血色瞳孔，许久才僵硬地问守心：“你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这不就太阳吗？能有什么不对，”守心没什么耐心地皱眉，“你还去不去茅房？”
“去、当然去……”南山故作镇定地往前走。
“茅房在这边。”守心提醒。
南山脚下一拐，乖乖跟着他走，一边走一边还不忘记路线。这间所谓的神庙构造简单，大致分为前后两院，前院是供奉香火的地方，后院则是几间屋舍和庭院，两个院子之间用高墙阻隔，南山在后院行走，能清楚地听到前院鼎沸的人声。
看来这位霁月仙君，在东夷百姓心中的声望真的很高。南山抿了抿唇，想起不管是仙人阿爹还是灵晔都曾说过，去接她的几顶花轿都只有邪祟的气息，并没有半点仙气，如果她猜得没错，这位霁月仙君便是其中一个。
一个受万人敬仰的、只有邪祟气息的……仙君？
“到了。”守心提醒。
南山猛地回神，一抬头就看到前方墙角红砖灰瓦建成的茅房。
“比我家堂屋盖得还气派……”南山嘀咕一句。
守心皱眉：“赶紧的，解决完立刻回屋。”
“我是你们仙君的未婚妻，又不是什么凡人。”南山嘴上反驳着，却还是乖顺地进了茅厕。
守心等在外面无聊，便挽起袖子除草，等把地上灰砖缝隙里的草都清完时，仍然没见南山出来。
“你好了没有？”他不耐烦地问。
茅厕里无人应声。
“喂，你快点啊，我还有事要忙，没那么多时间等你。”守心继续催。
可仍然没人回应他。
守心渐渐意识到不对，警惕地朝茅厕逼近：“你再不说话，我可要进去了。”
“……我真的进去了啊。”
“我……”守心迈一大步冲到茅厕门口，看到里头空无一人后怒吼，“南！山！”
勉强翻过墙的南山扑通摔在地上，右脚顿时传来尖锐的疼痛，她呼吸一停，强忍着痛意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嫁衣太扎眼了，她一边走一边脱，最后只剩下了里衣里裤，里衣里裤也是鲜艳的红色，至少逃起来轻便许多。
神庙建在繁华的街市尽头，四周遍布民宅，她拖着扭伤的右脚穿梭在巷子里，试图找出自己的出路。也是她运气好，走了一段后，突然发现一户人家的门没关，里面晾晒着换洗衣物，她眼睛一亮，当即扯了件外衣穿上了。
遮住了鲜红的里衣裤，南山定了定心，整理好衣裳便神色如常地出现在大街上。
大街上人来人往，却没什么商铺和摆摊的，每个人都神色安宁锦衣华服，眼角眉梢都透着闲适祥和的气息。南山看着这里的百姓，突然对那位庇护他们的霁月仙君产生了好奇，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离开这里。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强忍着脚上的疼痛往前走，刚走了没几步，就被一个路人撞倒了。
“哎哟你没事吧？”路人连忙来扶。
南山摆手：“没事没事……”
两人四目相对，路人面色一愣，南山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他们这一场小小的‘祸事’，也引起了附近其他的注意，每个人看到南山都出现了怔愣的表情，这种怔愣如潮水一般略过整条街，方才还喧哗的闹市，一瞬间静如深夜。
南山提心吊胆地从地上爬起来，扭头往来时的胡同去。
“仙君夫人！”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寂静的闹市再次恢复喧哗，南山将双修来的最后一点灵力注入扭伤的脚，稍微减轻疼痛后撒丫子就跑。
身后叫嚷声、脚步声不断，好像整个东夷的子民都来追捕她了，南山汗如雨下，没头苍蝇一样在胡同里穿梭奔逃，最后愣是将满大街的人甩下了。
虽然追逐声越来越小，南山却不敢大意，这些人长期生活在这里，对地形无比熟悉，找到她也是早晚的事，她只有不停地往前跑，不停地跑……
右脚的坠痛感越来越明显，肿得连鞋都没法穿了，南山只好赤着一只脚继续逃跑。
水……刚才逃跑之前，应该找守心要杯水喝……南山呼吸急促，心肺疼得仿佛要炸开，昏沉之间仿佛听到了水声。她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当看到前方无垠的大海时，还是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东夷……在海上？
这是海吧？虽然她没见过，可村子里的教书先生说过，有水波起伏还一眼望不到边的就是大海。
头顶血色太阳，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喧哗声，南山跌坐在沙地上，扶着肿成馒头大的脚踝嚎啕大哭。
兴奋逼近的子民们听到哭声，停下脚步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再上前，南山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把脸泡得湿漉漉的，再被海风一吹，很快就泛红粗糙。
身后的百姓们出现轻微的骚动，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南山却不关心，只是一味大哭，偶尔用袖子擦擦眼泪，又把脸弄得脏兮兮的。
正伤心得厉害时，一片阴影突然笼罩头顶，南山哭声一低，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先是看到水蓝色的衣袍，衣袍看起来很柔软，色泽也内敛，再往上是浅红色光芒若隐若现的伶仃手腕，然后是加了白边的衣领、珠玉一般的喉结，再再往上便有些看不清了。
哭了这么久，眼睛都哭花了，加上逆光，她怔怔看了许久，才对焦上一双温柔的眼眸。

第28章
“她说她用恭桶会玷污仙君的故居，坚持要去院中如厕，我看她一脸真诚不像撒谎才答应，谁知道她竟然这么无耻……”
“仙君，这个凡人太卑鄙了，实在不配做您的妻子，要不还是让她哪来的回哪去吧，您要真想娶妻，我们在东夷再找一位就是……”
屋外断断续续传来守心告状的声音，南山坐在大红色婚床上，两只手一齐护着愈发红肿的右脚，大气都不敢出。
许久，屋外突然静了下来，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来人是那位霁月仙君，南山警惕地往后退，却因为牵扯到伤处，疼得闷哼一声，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别动。”霁月平静上前，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然后将手伸了过去。
窄瘦修长的手指落在了脚腕红肿处，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南山惊慌得又要再退，霁月却没给她逃跑的机会，手指转向她没受影响的小腿，轻轻朝自己拉了过去。
他看似清瘦，力气却大，等南山反应过来时  ，她馒头一样的右脚已经落在了他的膝上。
“肿得厉害，但没伤及筋骨，不必担心会留下病根。”霁月将手覆在她的脚踝上，掌心渐渐酝起血红的灵力。
清凉的灵力刹那间缓解了火辣的痛意，南山怔了怔，第一次鼓起勇气打量他。
眼前的人身形清瘦，穿着浅蓝色棉布衣袍，头发也用同样布料的发带束着，低着头时，额前碎发自然垂落，隐约遮盖了眉眼，只露出笔挺俊秀的鼻子和形状姣好的唇。
像个文弱书生，又像一节韧劲十足的竹子，反正怎么看都不像是神仙。
“好了，”霁月突然抬头，露出清俊的眼眸，“动一下试试。”
南山还在发愣，闻言小心翼翼地活动一下：“不、不疼了……”
“但还是有些肿，你先卧床休息，消肿了再下地走路。”霁月轻声慢语，说话间视线落回她的脚上。
南山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刚才还肿得像馒头一样的右脚，此刻已经恢复了大半，只是皮肤上还透着浅浅的红，也正是因为这一看，她才发现脚上灰扑扑的，脚趾缝里还夹杂着一些沙子，再对比旁边霁月干净整洁的手指……她的脸倏然红了。
霁月却不在意，从怀中掏出素洁方正的帕子，帮她将脚上的沙土擦净。他做得极为自然，自然到南山一时半会儿都没反应过来，直到他重新将她的脚挪回床上，她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休息吧。”他温声说罢，转身离开。
房门再次发出响动，南山的眼睫跟随声音轻颤一下，等意识到屋里只剩自己后，才茫然地看向自己的脚。
就、就这样？
南山倒在床上，回想自己来到东夷以后发生的一切，感觉像做梦一样……不行！不能因为霁月不仅没杀她还给她疗伤就放松警惕，要时刻记着他是邪祟，他这么做一定是因为别有用心，千万千万不要上当。
南山默默告诫自己八百遍，最后打起十二分精神等着霁月再次出现，结果等了大半天，没等来大邪祟，反而等来了小邪祟。
“骗我？小爷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你说你是怎么想的，放着尊贵无比的仙君夫人不当，偏偏想回你那个破凡间当穷村姑，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要是有问题就早点说，我就是拼死也不能让仙君娶个脑子有病的媳妇儿。”
“还逃跑……嗤，你可真厉害，连东夷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就敢贸然逃跑，没想到东夷是个岛吧？看到大海傻眼了吧？要是仙君没及时找到你，你是不是还打算游回去啊？你会游吗？知道在湖里游泳和在海里游泳是两码事吗？”
守心叉着腰站在床边指指点点，誓要将自己受的愚弄和屈辱尽数还给南山。
南山掏了掏耳朵，问：“你故意跑来说这么多，是不是就是为了在仙君屋里多待会儿？”
目的被拆穿，守心白嫩的小脸刷然红了：“你胡说！”
“没事，不丢人。”南山‘好心’安慰。
守心气恼：“别以为你是仙君选定的夫人，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了。”
“所以你要把我怎么样呢？”南山反问。
守心：“……”
到底是心里没底，在这些大邪祟小邪祟暴露真实目的之前，不敢将人得罪的太狠，南山识趣转移话题：“有吃的吗？我饿了。”
“……你又逃又哭的，把整个东夷折腾得鸡犬不宁，还想要吃的？”守心难以置信。
南山心想她才串了几条胡同，整个东夷就鸡犬不宁了？看来东夷也没多大嘛。
当然，这种话是不敢说的，她一脸乖巧：“可是我真的很饿，你也不想饿死未来的仙君夫人吧？”
被精准戳中了痛点，守心白了她一眼：“等着。”
南山立刻点头，等他离开后，又陷入新的沉思——
小邪祟的表现，完全就是正常的死小孩，如果他也是演戏，那他演得也太好了吧。
刚走到院子里的守心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还带回了瓜果烧鸡之类的东西，早就被沧澜宫厨子养刁了胃的南山皱了皱眉，问：“就没有热汤热饭吗？”
“有的吃就不错了！”守心粗声粗气。
南山扯了一下唇角，老老实实剥了个香蕉吃，守心见她吃得开心，突然问一句：“你就不怕我下毒？”
“众所周知，”南山扫了他一眼，“别人给的可能有毒，但自己主动要的肯定没毒，而且我吃的是香蕉，你怎么下毒？剥开涂毒药，再用浆糊粘上？”
说不出哪里不对、但总感觉自己好像被嘲讽了的守心：“……你只吃香蕉？”
“对啊，我只吃香蕉。”南山知道局势不明，现在应该夹着尾巴做人，但还是当着他的面挑衅地咬了一大口香蕉。
守心气笑了：“行，有本事你就只吃香蕉。”
南山瞟了他一眼，三下五除二把香蕉吃完了。
守心盘腿坐在地上，大有盯紧她的意思，南山的视线好几次都落在了烧鸡上，但坚强地没有伸出手。
几次之后，守心先放弃了，撕了一条鸡腿给她：“吃吧吃吧，饿死你我可担待不起。”
“谢谢守心小哥。”南山笑嘻嘻接过，咬了一口后夸赞，“好香哦。”
守心轻哼一声：“这可是供品，能不香吗？”
“供、供品？”南山睁大了眼睛。
守心：“不然呢？我又不想找那个死老头子要吃的，只能给你拿供品了，反正你是仙君夫人，仙君的东西就是你的，我也不算逾矩。”
南山看看鸡腿看看他，看看他又看看鸡腿，最后火速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去：“那什么，我能去前院看看吗？”
“你？”守心狐疑。
南山一脸真诚：“你放心，我这次绝对不逃了。”
“我倒不是担心你会逃跑，毕竟刚才仙君也吩咐了，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准我再用铃铛困着你……”
南山连忙打断：“仙君允许我出去？”
“昂。”守心扫了她一眼，“你不会又想逃跑吧？我可提醒你，东夷四面环水，你是逃不掉的。”
是哦，周围全是水，浪也大，她就是累死也游不出去，霁月看似给她自由，其实还是圈禁她。南山激动的心瞬间平复，还要故作无事道：“我才没想逃跑。”
“你最好是。”守心一个字也不信。
南山清了清嗓子，没在这个问题上跟他纠缠：“既然仙君都说了让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干嘛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
“因为我怕你对霁月仙君的神像不敬。”守心直言。
南山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对他不敬。”
守心还是犹豫。
“要不这样，你跟我说说有什么忌讳，我好注意点。”南山忙道。
守心见她还算真诚，想了想道：“仙君慈悲纯善，倒没什么忌讳，你别东张西望大声喧哗就行……对了，别给他上香了啊，每日里上香的人已经够多了，你就少跟着添乱了。”
南山答应一声，低头看看自己的右脚，发现上面的红痕又淡了不少，于是小心翼翼地踩到地面上。
“一点都不疼了！”她惊喜道。
守心从地上爬起来，还不忘拍拍屁股上的灰：“那是，也不看是谁给你治的。”
南山照例忽略他对霁月的马屁，倾身拉住了他的小手。守心愣了愣，面色奇怪地看着两人牵着的手：“你这是干什么？”
“去前院啊，还能干什么。”南山随口说一句，拉着他就往外走，守心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被她拉着走。
又一次走出房门，南山停下脚步，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守心：“……你又干嘛呢？”
“活着真好。”南山陶醉地闭着眼睛，答非所问。
当她拼命逃跑，最后却被一望无际的海拦住去路时，她真以为自己要没命了，没想到非但没事，脚上的伤也治好了。虽然不知道霁月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后面还有什么阴谋在等着她，但能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南山松开守心的手，仰着头用力伸了个懒腰，正要放下手时，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又在搞什么？”守心看着她奇怪的姿势，忍不住后退一步。
南山猛地回神，放下手后斟酌开口：“我……来这里多久了？”
“我怎么知道，一个
时辰？“守心不太确定地推测。
一个时辰……怎么可能只一个时辰！她被绑来后先是昏迷一段时间，紧接着又睡了许久，再然后逃跑、被抓、疗伤，就算用的时间不多，也不可能只一个时辰！还有太阳……南山再次仰头，血红的太阳仿佛一只瞳孔，正无声地注视她。
她蓦地想起，自己曾在七脚蛇的伴生石上，也看到过这样的红瞳，还有自己被绑来前，最后看到的也有一模一样的眼睛。
虽然一直知道这里不正常，可看着从头到尾都一直高悬于头顶的血日，南山还是遍体生寒。
守心见她一直盯着太阳看，忍不住推了她一把：“喂，你……”
“啊！”南山惊恐低头。
守心也惊恐：“啊！怎么了？！”
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无言半晌后，南山镇定站好，将手心的汗擦在衣裳上：“没事，吓吓你。”
“……你有病吧，”守心无语，“还去不去前院了？”
南山抬眸看一眼天空，坚定道：“去。”
前院和后院之间用高墙阻隔，墙上只有一个门洞可供穿行，门洞上连个门都没有。
“……你刚才好像说过，寻常子民禁止进入后院，”南山指着大喇喇敞开的门口问，“你们就是这么禁止的？就不怕有人不听话？”
守心不屑：“仙君谕旨，谁敢不听？”
南山心想，那你们真是挺虔诚的。
穿过门洞，是一条窄窄的长廊，可以听到愈发鼎沸的人声，却仍然见不到一个人，守心带着南山轻车熟路地穿过长廊，上了几节台阶，又打开一道像后门的东西，浓郁的香火气瞬间涌来，守心眼底闪过一丝厌恶，连忙后退几步。
南山被香火气熏得差点栽个跟头，一回头发现守心站在台阶上，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了。
“这里就是神殿后门，你进去之后掀开那道布帘，就可以看到前殿了。”守心捂着鼻子囔囔。
南山：“真不跟我一起去？”
守心果断摇头。
南山只好自己过去。
布帘很薄，薄到根本挡不住人声，南山一步步靠近时，仿佛能听到一万个人在耳边念叨，他们一个比一个虔诚，言谈间充满着对仙君的崇拜与尊敬，她听得却有些头晕，再次出现缺氧的症状。
好不容易走到了布帘前，她轻呼一口气，小心地掀开一个角，下一瞬便被前殿的大小震撼到了。
其实后院也算大了，虽然不能跟沧澜宫比，但也是有几间大瓦房和一亩地大小的庭院的，可跟前殿一比，就有点太过寒酸了。
南山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神殿，一眼望去简直要看不到头，可饶是这么大的神殿，仍然是挤挤攘攘的，每一寸地面上都跪满了人，遥远的台阶后面，还有正在排队的人等着源源不断涌入。
神像在她这个方向，殿内虔诚的人们也都朝着她的方向跪着，可即便她就在他们眼前，他们也好像看不到她一般，只管双手合十对着神像拜了又拜。南山呆站半天，总算想起往前挪一步，伸着脑袋看这尊足有三丈高的神像。
神像双眸低垂，悲天悯人，却与霁月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华丽的金身一眼看去煞有气势，可再仔细看，又觉得那金身好似活的，正要紧紧箍进神像躯壳。
南山莫名觉得有点恶心。
“……看完没有？”守心还捂着鼻子站在台阶上，“我真是要被熏死了。”
南山回神，赶紧跑回去，几乎是她出来的瞬间，守心便已经忍无可忍地将门关上了，顺便也将熏人的香火气关回了前殿。
两人对视一眼，皆松了口气。
“你们这儿的香烛是用什么做的，也太熏人了。”回去的路上，南山忍不住问。
守心有点打不起精神：“和你们凡间常用的那些差不多，只是我们这儿的香客太多，味道才浓成这样。”
“刚才你说东夷子民对霁月仙君有多虔诚时我还不信，这回可算是信了。”南山感慨一句，正要再说什么，脖颈上突然传来灼热的疼痛，她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痛处。
守心警惕：“又耍花样是吧，我是不会上当的。”
“疼……”南山呼吸发颤，捂着脖子虚弱地跌在地上。
“……都说霁月仙君不限制你自由了，你要是想溜出去就直说，没必要装模作样。”守心一边怀疑，一边又忍不住去扶她。
南山疼得出了一身冷汗，捂着脖子的手指缝隙里，也隐约渗出银光。守心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终于意识到不对，下一瞬南山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婚床上，守心正手脚并用，夸张地给一身蓝衣的霁月演示刚才发生的事，南山看向窗外，光线果然没有任何变化，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动静引来那边二人的目光，好奇的神情有三分相似。
“你醒了啊。”守心往床边一趴。
南山坐好，抬手摸了摸脖颈，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好像之前的灼烧之痛只是错觉。
“是青丘的魂引之术，”霁月缓缓开口，一双眸子清凌凌的，“有人强行启用，才让你痛楚难忍。”
“不可能，溪渊早就帮我解……”南山下意识反驳，说到一半又回过神来，“你说什么术？”
“魂引之术。”霁月好脾气地重复一遍。
南山愣了半天，突然发怒：“溪！渊！”
“阿嚏！”
溪渊打了个喷嚏，一抬头对上灵晔漆黑如墨的眼眸。
“我真的尽力了，”溪渊摊摊手，“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我找到她，切断了我与她之间的联系，我若再强行使用魂引，只怕人是找到了，南山的命也没了。”
灵晔声音低沉：“还有别的办法能找到她吗？”
溪渊笑了一声：“连堂堂冥界少主都没办法，我一个无权无势的青丘破落户又能有什么……”
话音未落，灵晔手中长剑直指他的喉咙，挥出的剑气在他喉结上激出一道清晰的伤口，转瞬便流了许多血。
溪渊没有后退，只是似笑非笑地提醒：“少主可要想清楚了再动手，我若活着，南山就算倒霉身死，魂魄好歹也会被魂引之术送到我面前，少主身为阴阳河未来的主人，不论是送她投胎还是找个躯壳拘着，都算是有个结果，可如果我死了……”
灵晔冷冰冰收剑：“她不会死，我会找到她。”
溪渊笑了一声，眼看他转身离去，突然说了一句：“魂引消失在极东之地。”
灵晔倏然停下脚步，回头审视地盯着他。
“东夷。”溪渊勾起唇角。
灵晔盯着他看了良久，最后一言不发离开。
“看在昔日青丘和冥界的交情上我提醒你一句，如今的东夷死气弥漫，早已不是当初的世外桃源，三千年来多少大能去寻机缘，皆是有去无回，少主可要三思而后行，别到最后人没找到，还把自己搭进去。”溪渊抬高声音。
可惜灵晔将他无视个彻底，转瞬便踏虚而去。
溪渊啧了一声：“年轻人，就是容易冲动。”
他伸了伸懒腰朝相反的方向走，刚走了没几步，突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等缓过来时，唇角的血已经滴在了手背上。
溪渊定定盯着手背上的血看了许久，最后视线落在了杂草堆里那瓶没用完的缠梦解药上。
“孙！南！山！”
因为某人故意在发心誓时把‘魂引’说成‘引魂’，南山捶着枕头骂了他几千句，守心听得胆战心惊，默默躲到霁月身后。
“仙君，凡间女子……骂人都这么脏吗？”他小声问。
霁月被他问得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
“你要是坚持跟她成婚……”守心纠结一
瞬，忧心忡忡地提醒，“记得以后少得罪她。”
霁月：“……”
南山骂累了，才想起屋里还有人，连忙整理一下头发坐好。
“……我已经让魂引印记沉睡，短时间内不会再影响到你了。”霁月温声道。
虽然知道他是邪祟，还是不怀好意的邪祟，可看到他一副温润公子的样子，再想想自己刚才的泼妇骂街，南山挠了挠发烫的脸，直接在床上跪下了：“南山谢谢仙君的救命之恩，今天幸亏有您，不然我真要被那个小人给害死了！”
“举手之劳，不必介怀。”霁月颔首。
南山擦了擦眼角：“不不不，我是真的很感谢您，先前……先前我还以为您是什么坏人呢，心里特别怕，经过这件事我才发现，您真是慈悲为怀的大好人，您对我的恩情犹如再生父母，从今天起我也会像东夷子民一样尊敬您的！”
霁月失笑，半张脸没进阴影里：“你没事就好。”
说罢，看了守心一眼，守心赶紧将南山扶起来，霁月又简单叮嘱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屋里又一次只剩下南山和守心，一大一小对上视线，守心立刻绷紧了皮：“我可没得罪你，别骂我啊……”
南山：“……有吃的吗？”
“你又饿了？”守心惊讶。
南山：“不行啊？”
“没有不行，就是觉得你饿得也太快了。”守心一边嘀咕，一边给她弄饭去了。
南山倒回床上，默默看着侧前方的窗子。
自从来了这里，她都睡了几觉了，血日依然高悬于头顶。时间的流速好像都停止了，只有她一个人还遵循原有的习惯……如果她再待得久一点，把原有的习惯也忘了，会不会被这里彻底吞噬？
一想到这种可能，南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第一次羡慕灵晔准时吃饭准时睡觉的习惯，如果她当初她能跟上他的步调，至少在这里还能预估一下真实的时间吧。
唉，真是的，怎么会突然有点想灵晔呢，他要是在的话，早就带她杀出去了吧。南山翻个身，生出无限忧伤，最后连守心送来的供品都没吃几口，好在悲伤总是短暂的，她只低落片刻，便已经打起精神，准备第二次的逃跑计划。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一回她绝不能再冲动行事了，南山心底盘算半天，最后决定先熟悉这里的环境，再做其他的打算。
“你真不跟我一起出去玩？”做好了计划，南山换上守心给她的衣裳，第五遍跟他确认。
守心眼馋地看一眼大开的院门，摇头：“我不去，你去吧。”
“走吧走吧，我人生地不熟的，需要有人陪着。”南山再劝。小邪祟虽然很可能有两副面孔，但她目前只跟他熟悉，他要是愿意一起出去，她心里还有点底。
守心还是拒绝：“我真不去，你要是觉得一个人没意思，那你也别去了。”
南山一听他这么说，赶紧跑了。
“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她一边跑一边摆手。
守心翻了个白眼，不想理她。
一刻钟后，南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守心惊讶。
南山看一眼自己的衣裳，虽然做工很好，但也简单质朴，没有什么太出挑的地方，她就不明白了——
“为什么我一出门，他们就认出我是仙君夫人了？”她郁闷地问。
守心想了想：“东夷总共就这么大，大家都互相认识，这么多年来就你一个生面孔，他们认不出才怪。”
南山再接再厉，这一次将脸都包起来了，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确定阿娘来了都未必能认得出后，自信满满地出门去了。
然后又一次灰头土脸地回来。
“针对我，一定是针对我，”南山面无表情，“你的仙君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手脚，比如说把我屁股染成红色的、我看不到你们却能看到那种？”
“……仙君没那么无聊。”守心无语。
南山不死心，又试了几次，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她本来还想着先熟悉这里的风土人情，再想办法买条船跑路，可也不知道这里的人都怎么了，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她的身份，对着她又跪又拜的，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买船的计划是不得行了，好在还有个小邪祟在身边，经过她持续不懈的套话，终于知道了东夷的码头在什么方位。
现在只要等到天黑，她就能趁其他人都在睡觉，摸过去偷一条船离开。
计划很完美，她甚至又出去了几次，只为了更好的摸清路线，还跟守心请教了一下划船的技巧。一切准备妥当，就只等天黑了。
南山等啊等，等啊等，等得饭吃了好几顿，觉也睡了三五次，等得霁月又来了两回，她热情接待又热情送走，亲爹都没这个待遇，等了那么那么久，血日依然高悬。
南山第七次睡醒，看着几乎没什么变化的太阳，决定搏一把。
“你又要出去玩？”守心眉头紧皱，“外面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也值得你出去这么多趟。”
“好奇啊，那跟我一起呗。”南山大度邀请。
守心有点心动，但还是摇摇头：“我不去，要去你去吧。”
“行，我回来给你带好玩的。”南山照例说一句。
守心嘴角抽了抽：“你前几次也是这么说的。”
南山假装没听到，从大门出去后，背起早就藏在石狮子后面的包裹便径直往码头跑。
她出来这几次，已经把路线摸熟了，即便是大白天，也能轻车熟路地避开人群，在各个小路上顺利穿梭。
一路畅通地来到码头上，几个渔民正坐在一处聊天，她把包裹往上抬了抬，弯着腰蹑手蹑脚从下方沙滩跑过，挑了离他们最远的一条船爬上去，手脚并用地解开了绳子。
今日顺风，浪虽然大，但船只还是顺利地入了海，等到渔民们发现船丢了时，船已经在海上变成了一个小点。
南山放松地倒在船上，身后的包裹叮铃咣当落地，露出装得满满的水袋和好几只烧鸡。天空无垠，一轮血日静静挂着，南山打了个哈欠，抱着包裹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浪打醒的，高扬的海浪巴掌一样打在脸上，南山睡得再沉也醒了，她手忙脚乱地找到船桨，生疏地左右挪重心，试图将船稳定住，可海浪一遍遍涌来，拴在岸边时还算庞大的船，在浪群里轻飘得像一粒芝麻，南山被晃得头晕目眩，最后失去平衡趴在船舷上干呕。
又一道大浪打来，她连忙去抓船桨，却还是晚了一步，船只被高高抛起，她也跟着被抛起，船只落下去时，她却偏差地掉进了水里。
咸苦的海水涌进嘴里时，南山才意识到守心之前说过的那句，‘在湖里游泳和在海里游泳是两码事’是什么意思，她平时水性还算不错，可在大浪迭起的海洋里，却连手都抬不起来，只能任由浪将她打了一个跟头又一个跟头。
第五次磕在船上时，她忍着剧痛翻身上船，湿漉漉地仰躺着不动了。
力气被耗尽，脑子也跟着麻木了，以至于脸侧抚过浅蓝色的衣料时，她有种终于要结束了的如释重负感。
“不就是想要灵骨么，来拿吧。”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霁月，动都懒得动一下。

第29章
“阿嚏！”
南山又打一个喷嚏，裹着被子病猫一样蜷坐在床上。
守心帮她把被子拉得更严实一点，大红的喜被上两只鸳鸯也因此亲上了嘴儿。
面对发蔫的南山，守心无情嘲笑：“你可真有本事，这次都学会偷船了。”
南山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沉重地不发一言。
“我们仙君究竟哪里不好，你为什么这么排斥嫁给他？”守心真诚求问。
南山继续沉默不语。
“难道……你喜欢丑的？”守心推测。
南山总算看他了。
“你真喜欢丑的？”守心惊讶，“那就没办法了，我家仙君玉树临风，这辈子都跟‘丑
’字挨不上边了。”
南山忍不住反驳：“……谁会喜欢丑的？”
“你们凡人女子啊，”守心有理有据地给她分析，“我虽然没离开过东夷，可东夷以前却来过很多外人，你们凡人女子最奇怪了，总是将自己收拾得干净漂亮，找的夫君却一个比一个丑，带出来时还很是骄傲，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一般，你要是像他们一样，也难怪看不上仙君。”
如果是之前，听到他说经常有外人来东夷，虽然只是‘以前’，南山仍然会打起精神询问那些外人的讯息，再找个靠谱的给灵晔和仙人阿爹捎话，好让他们赶紧来救她，可船上逃亡失败后，她一想到霁月那个看穿一切的眼神，就什么反抗的心思都没了。
“喂，喂！我跟你说话呢，你为什么不理我？”守心不悦，直到她重新看向自己才继续道，“嫁给仙君有什么不好的，仙君脾性温和良善，慈悲为怀，还受万人敬仰，不说别的，你就看看我，都不用仙君交代，就布置了这婚房，还给你换上了嫁衣……”
“我衣裳是你换的？”南山打断。
守心一脸坦然：“对呀。”
南山与他对视良久，默默裹紧被子：“你要不要脸，竟然不经允许就给我换衣服。”
“我才七岁！”守心怒道。
“你就算是三岁，也是个男的。”南山也怒。
守心：“你不要因为逃跑失败，就把怨气发我身上啊。”
南山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七岁小孩拆穿，轻哼一声继续裹紧被子装病猫。
“行了，让你做仙君夫人，又不是让你去死，至于这么丧气么，”看她又低落了，守心继续劝，“只要你老老实实嫁给仙君，我以后会像尊敬仙君一样尊敬你，绝不会跟你吵架。”
“你之前不是觉得我配不上霁月吗？怎么这会儿突然劝起来了？”南山狐疑。
守心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愿意啊，要不是仙君非你不可，我才不费这个劲儿。”
“他跟我又不熟，怎么就非我不可了。”南山轻哼。
守心：“你都跑两次了，以他的性格，早就该放你走了，偏偏两次都把你带回来，不就是非你不可？”
南山扯了一下唇角，心想这个小邪祟要么是演得太好，要么就是真的太天真……霁月是非她不可吗？明明就是馋她的灵骨！
守心见她脸色变了几变，也不知道在寻思什么，正要再仔细劝劝，房门突然发出清亮的响动。
“这屋的户枢是不是该抹油了，怎么这么响……仙君。”看清来人是谁，守心连忙站起来。
南山瞳孔颤了一下，继续裹着被子装死。
霁月进屋后，视线随意地从二人脸上扫过，最后又落回守心那儿：“你先出去，我与孙姑娘有话要说。”
“好、好的，”守心急急忙忙往外走，经过霁月身边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要是南山说了什么让您不高兴的，您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反正人已经到我们这儿了，她怎么着都得嫁给您。”
支棱着耳朵偷听的南山眼皮一跳，愈发有种自己被拐卖到魔窟的感觉。
霁月不发一言，只是又一次看向守心，守心做了个闭嘴的手势，低着头赶紧跑了，出门后还不忘将房门关紧。
还算宽敞的屋子门窗紧闭，仿若永恒不变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屋中，落在地面时，被窗棱分割成一块块小格子。
昼夜迟迟不肯交替，时间也变得模糊，这间精心布置的洞房，总算迟迟地迎来了两位新人。
这是南山来了东夷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霁月单独相处，虽然面上还做出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心底不安的鼓声却越来越大。
霁月在床边的高凳上坐定，安静地注视着她，南山偷瞄了他几次，都被他温和的视线抓捕。
第五次偷看被逮到，南山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想要我的灵骨？”
霁月没有说话。
“打个商量，你能不能先给我个痛快，等我死透了再剥灵骨？”南山尽可能保持镇定。
霁月眼眸微动，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你的灵骨还没开始成长，此刻剥出，与凡骨无异。”
“……所以呢？你不会想把我锁起来当容器，强行灌溉灵力滋养灵骨直到成熟吧？你你你想都别想，要真敢那样折磨我，我肯定想办法自尽，让你什么也捞不着！”
南山试图表现得强硬点，可越说越慌乱，“还有，我可是冥界之主亲自认证的儿媳，婚期都是昆仑老祖亲自定的，冥界少主灵晔爱我如命，你对我不好，就是对整个冥界不好，这代价你承受……”
“我不要你的灵骨。”霁月温声打断。
“你知道就……你说什么？”南山怀疑自己没听清。
霁月重复一遍：“我不要你的灵骨。”
南山怔怔看着他，好半天才迟疑开口：“那你抓我过来……是想让我好好修炼，以后给你当打手？”
霁月还真的想了一下，摇头：“不是。”
“不要我的灵骨，也不让我当打手，那你为什么要绑我过来？”没等霁月回答，南山看到他手腕上无意间露出的红光，神情逐渐微妙。
难道阿娘没有骗她，真有人愿意跟刚出生时毛猴子一样的丑孩子结亲？
“因为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霁月温声道。
南山猛地回神：“嗯……那个，什么事？”
霁月静静看着她。
南山顿了顿，不知不觉间被他的双眸吸引，直到听到海浪声响起时，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屋里上跑到了大海上，身下的喜床也变成了承载二人的小船。
浪很大，小船却不动如山，在无垠的大海上，竟叫人生出几分安心。南山扒着船舷四下张望一番，最后重新看向霁月：“你想干什么？”
霁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指着她的身后：“那边，便是凡间。”
南山下意识回头，船已经朝着那个方向飞驰起来。
海风烈烈，却吹不进船里，海浪惊天，却无法晃动船身半分，南山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出去，一个大浪打过来，她的袖子顿时湿了半截。
……如果幻觉能真实到这种地步，那她也认了。
小船疾驰，南山很快就看到了土地，以及上面模糊的人影，她倏地站了起来，一脸期待地盯着彼岸，船却突然停了下来。
南山愣了愣，不动声色地回头：“怎么不走了？”
“走不动了。”霁月回答。
南山一顿：“什么意思？你没力气了？”
她孩童一样天真的话语，让霁月笑了一声：“前方有东西挡着，我过不去。”
南山只看到一团空气，可再看霁月的神情，似乎也不像撒谎……当然，他也没必要撒这种一眼就能拆穿的谎。
她犹豫半天，最后慢吞吞走到船头，谨慎地将手伸了出去，手指刚伸出一半，就被什么挡住了去路。南山睁圆了眼睛，两只手乱摸一气，最后确定自己眼前有一堵看不见的墙。
颇有烟火气的正常凡间就在不远处的对岸，她却被限制在这里。南山回头看向霁月，见他不发一言，突然心一横跳进了海里。
海水又咸又涩，她撑着一口气拼命下潜，直到潜到所能承受的最大深度，才朝着对岸游去。
还是被挡住了。
尝试失败，南山浮出水面，扒着船身用力呸呸呸，正吐得专注时，一只清瘦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南山犹豫一瞬，还是抓住了他的手，霁月略一用力，便把她从水里拎回了船上。
“东夷位于凡间的极东之地，与凡间其他地方往来，只能通过这唯一的一条海路，不知何时起，这里突然多了一堵墙，彻底阻断了东夷与凡间的往来，东夷也成了真正的孤岛。”霁月慢声解释。
南山抹了一把脸：“所以呢？你特意把我带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认清现实放弃逃跑？可如果唯一的路真的没了，你是怎么出去的，又是怎么把我带回来的？”
“你的问题很多，我该先回答哪一个？”霁月反问。
南山眯起眼
眸：“我觉得这是一个问题。”
“不，这是很多个问题。”霁月声音温润，反驳也像闲聊。
南山无言许久，突然自暴自弃：“你想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吧，反正我也打不过你。”
霁月又笑了一声：“那就先从我怎么出去开始说吧，其实很简单，我人没有出去，只是放出了神魂，一次是二十年前，一次是你二十岁生辰之后，一次是这次，三次出去都很勉强，几乎耗尽我所有修为，好在我运气不错，每次都在千钧一发之际及时回来。”
他看向南山：“至于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那就得从更早之前说起了。”
南山眼珠快速地转了一下。
“东夷被彻底隔绝后，我一直在尝试复通这唯一的路，可无论我怎么做，最终都以失败告终，好在我即将绝望时突然窥得天机，看到你才是可以打破这堵墙的人，所以我在你出生后接下你父亲上供的红绳，又在如今将你接来东夷。”
霁月停顿一瞬，抬眸看向虚空，像在看对岸，也像在看那堵无形的墙。海风很烈，吹得他发带飘扬，清瘦的身影仿佛要与海天融为一体。
“然后我就可以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了，”他重新看向她，像是从天上落回实地，“我把你带到这里，是想将东夷真实的境况告诉你，也是为了请你留下，直到复通这条路。”
南山怔怔看着他，突然眸色闪烁：“你窥探到多少天机？连我绑了五条姻缘绳的事都知道？”
霁月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一瞬后诚实回答：“倒也没有这么细节，老实说我去接你那日，也着实吓了一跳。”
南山：“……”
“南山，可以帮帮我吗？”霁月问，清凌的双眸像沉淀了几千年的温柔。
南山顿了顿，怀疑地看着他：“反正你们那的人也从来不离开东夷，路堵就堵了呗，没那么多外人来这里，不也挺好？”
“这堵墙拦的不止是人，还有魂灵。”霁月说。
南山一怔：“什、什么意思？”
霁月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三界之中，绝大多数生灵都有魂魄，死后魂魄回归冥界，过阴阳河，重新转世投胎，生生不息，可如果在第一步就被拦住呢？
南山想象不到那是什么样子，只觉得身体发冷。
海浪不知何时恢复了平静，大海波光粼粼，折射的光线照得人眼睛疼。
南山揉了揉眼睛，再次抬头时，海浪和小船都不见了，她还坐在婚床上，身上披着薄薄的喜被。
“你该休息了。”霁月温声说罢，便要起身离开。
“等一下！”南山一看他要走，下意识伸手去拦，却因为距离估算失败，最后只抓住了他的腰带。
霁月顿了顿，低头看向她没入自己衣袍的手，垂着的眼眸瞧不出半点情绪。
南山赶紧松开他，讨好地笑了笑：“仙君，霁月仙君，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空有一身灵骨，实则一点修炼天赋都没有，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实不相瞒，我绑五根姻缘绳的事早在我二十岁生辰那天就暴露了，除了你还有四个对我虎视眈眈的人，我要是不回去，那我阿爹阿娘就得替我倒霉了。”
“一个。”
南山一愣：“啊？”
“只有青丘后人一个，而且他被你下了毒，没有解药的话，想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霁月温声道。
南山呆滞：“你怎么知道我下毒……”
“我看见了。”霁月回答。
南山当即就想问他是怎么看见的，只是话到嘴边突然反应过来：“不是，你说‘一个’是什么意思？”
“那日的五顶花轿，一顶是我的，一顶是冥界的，另外三顶是同一股灵力所化，想来是那个青丘之人的，”
霁月慢声细语，“二十年说短不短，那两段姻缘的主人至今没有露面，想来要么是将此事忘了个干净，要么已经凶多吉少，而如今青丘后人连自保都难，更别说害你的家人，加上你对冥界少主有救命之恩，即便悔婚，冥界也会护着你的爹娘……总的来说，你爹娘如今的处境，比你安全。”
南山：“……”
“还有问题吗？”霁月好心问，见南山直愣愣的不说话，便又一次要离开。
“别走！”南山猛地回神，继续哭诉，“就算他们的处境安全，我也得回去啊！他们年纪已经大了，过一天少一天，我身为唯一的女儿要是不在他们跟前尽孝，我还是人吗？！求求您放我走吧，我实在是跟您耗不起，您心地善良，您大慈大悲，求求您放我一马吧！”
“好啊。”
“好……”南山震惊，“您答应了？”
“我虽不常去凡间，但也知道凡间有一句话，叫强扭的瓜不甜，”霁月平静与她对视，“你若实在不肯留下，我也只能答应。”
南山眉开眼笑：“哎呀呀，您可真是大度呢，不仅大度，还很有学问……那您什么时候放我走？”
霁月：“你现在就可以走。”
南山：“路都堵了，我怎么走？”
霁月：“你把路复通，就可以走了。”
南山：“……”
“我也想帮你离开，但我神魂一连折腾了三次，已经无法再折腾第四次了，”霁月笑得温和又含蓄，“所以只能靠你自己了。”
南山：“……”
再无话可说，霁月转身离开。
“喂！”南山忍不住叫住他。
已经拉开房门的霁月停步：“还有事？”
“最后一个问题，”南山看着他的眼睛，“你们东夷的日夜交替是不是不正常啊，怎么过了这么久，太阳还是一动不动，而且……为什么是红色的太阳？”
大概是打心底不觉得自己能顺利离开，所以面对霁月耍无赖一样的回复，南山也没有什么生气的感觉，反而问出了她很早之前就开始疑惑的问题。
她自认这个问题还算简单，霁月却迟迟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霁月扭头看向门外天空，血日上出现一块小小的黑斑，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天狗，正在努力吞食太阳。
“天黑又不是什么好事，这样漫长的白昼不好吗？”
霁月走了，南山着实颓废了好几天——
事实上血日永恒高悬，她也不能判断究竟多久，只知道自己光是饭就吃了七八次，觉也睡好几次，颓丧得脸都有些浮肿了，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冲进隔壁卧房时，守心正在用蒲草编蚂蚱，看到她后吓了一跳：“你怎么不敲门！万一我光着身子怎么办！”
“你一个小屁孩，光着就光着呗。”南山不当回事。
守心愤怒：“我再小，也是堂堂男儿！”
“哦，你脱我衣服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自己是堂堂男儿？”南山反问。
守心一瞬乖巧：“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提到正事，南山也正经了些：“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问问，怎么才能见到霁月，我有话要跟他说。”
“你找仙君什么事？”守心警惕。
南山照他脑门拍了一下：“你管我！”
守心：“……”
“怎么找他啊？”南山催促。
守心白了她一眼：“不知道，从来只有仙君找我，没有我去找他的，实在不行你去上个香？”
南山想起前殿密密麻麻的人就膈应：“我才不去。”
“我也不想你去。”守心嘿嘿一笑，将编好的蚂蚱递给她。
南山惊讶：“你还有这手艺呢。”
“那是，看见眼睛没有，”守心戳了戳草编蚂蚱鼓囊囊的眼睛，“这可是我自己研究的，饱满又好看，整个东夷就只有我一个人会编，这只就赏你了。”
“谢谢哦。”南山把蚂蚱揣进怀里。
问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南山在守心房中混了一会儿便离开了，结果一出门，脚步就倏然慢了下来。
霁月静站在院中，还是清瘦文气的模样。
“你找我？”他问。
南山定定看了他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朝他走去，霁月看着她严肃的样子，清雅的神情也略微动容。
“我现在想要离开，是不是只能先把路复通了？”
她问。
霁月不语。
南山皱了皱眉：“可我真的什么都不会，你确定能指望我吗？”
“我从不出错。”霁月温声道。
南山看着他温柔又不失坚定的眉眼，突然也生出了无限信心：“那行，告诉我怎么做，我来通路。”
听到她的答案，霁月轻笑，一时如和风细雨。
他显然早就料到她会答应，此刻听到她询问自己方向，便朝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团红光过后，掌心便出现了五块玉简。
“我也不知该如何通路，但想来强盛的灵力是少不了的，”霁月见她迟迟没有伸手接，便一手拿过她的手，一手将玉简放于她手心，乍一看像在紧握她的手，“你说你没有修炼天赋，那便从最简单的开始学，这几张玉简记载的皆是基础的运息方法，即便你毫无天赋，也能读懂一二。”
南山看着手里麻将一样的几张玉牌，拿起一张对着太阳照了照。
“置于额上，双眼紧闭，凝神静气便能看清。”霁月教她使用方法。
南山照做，闭着的眼睛果然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字，她顿时惊喜：“我看见了！”
霁月眼底泛起一丝笑意：“十顿饭的时间应该已经足够你学会这些，时间一到，我会来找你。”
南山闻言睁眼，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这就走了啊……”南山嘀咕一句，刚要把玉简收起来，某个小孩就鬼一样出现在她身后，吓得她抬起手差点揍人。
“你干嘛呢！”她怒道。
守心幽怨：“仙君教你修炼了？”
南山：“就是给了几块玉牌牌而已。”
守心：“他教你修炼了？”
“都说了……”
守心：“我出生起就跟在他身边，他从来不教我修炼，你才来多久，他就教你修炼了？”
南山：“……”
四目相对，南山试图缓和气氛：“那什么，要不我们一起学？”
守心突然悲愤：“我才不学！”
说罢，嗷嗷哭着跑了，南山追都没追上，只好独自回到屋里，换了块玉简放到了脑门上。
眼睛再次看到密密麻麻的文字，她感叹了一下这东西的神奇，正准备认真修炼时，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霁月主动教她修炼的事，似乎给守心带来了很大的打击，一连好久都没有露面，南山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情急之下甚至想过去找仙仆帮忙。
哦，仙仆，在她来这里之前，除了守心以外，唯一在后院生活的人，也是之前给她送吃的、被守心连打带骂撵走的老头，南山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自称老奴，姓钟，她便叫他钟伯。
眼看着十顿饭的时间都快结束了，守心还是没有露面，南山心一横去敲了钟伯的门。
钟伯住在后院最南边的小房子里，平日几乎不出门，也没有什么存在感，看到南山主动来找他，激动得眼圈都红了，满是皱纹的脸上更显衰老：“仙、仙君夫人，您怎么来了？”
南山被他的热情吓一跳，吭吭哧哧半天后干笑：“没、没事，就是好久没看到您了，想过来瞧瞧您。”
“老奴一切都好，谢谢仙君夫人惦记，仙君夫人的大恩大德，老奴没齿难忘。”钟伯说着，流下两行浊泪。
南山被他夸张的热情吓到了，干巴巴地说了几句客套话后飞一样逃离，一直到回到自己屋里，脑海里还停留着他孤寡瘦弱的身影，叫她莫名生出一股愧疚心。
“……奇怪，我愧疚什么，我又没有欺负他。”南山甩了甩脑袋，把奇奇怪怪的想法甩出去。
守心还是没有出现，南山也放弃了找钟伯帮忙，等到十顿饭吃完、霁月再次出现时，她有一种久违的平静。
“学完了？”霁月问。
南山老实站好：“没有。”
霁月：“哪里不懂，可以问我。”
南山想了想，真诚发问：“有没有那种，不识字也能看懂的玉简？”
霁月：“……”

第30章
在南山说没有学完的时候，霁月想过是因为玉简的用词太晦涩，她看不懂才学不会，也想过她的悟性可能要比自己推测的还要低，更想过她没有用心、敷衍了事。
总之，他想了很多原因，却唯独没想过她不认字。
沉默蔓延太久，南山忍不住后退一步：“你、你生气了？”
她说话时透着小心，倒不是因为害怕霁月，而是不知为何在看到他沉默的样子时，莫名想起村里那个教书先生。
……自从她尝试上了一天学塾就哭死哭活地不愿意再去后，那位教书先生每次看到她都会唉声叹气，搞得她出现在学塾方圆三里内就开始心虚，每次看到他都逃得比兔子还快。
霁月现在的样子，就很像那位先生。
“我我我也不是故意拖到今天才告诉你了，这不是之前没想起来，等想起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我不知道去哪找你，又不知道守心跑哪去了，想找钟伯帮忙吧，又怕麻烦他老人家……”
南山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解释，霁月总算回过神来，温润地安抚道：“我没有怪你。”
南山倏然闭嘴，脸上闪过一丝窘迫的红晕。
“你把玉简上的内容告诉我，我这次保证好好修炼。”哪怕是为了尽快回家，她也不会再偷懒。
霁月笑笑：“不急着修炼，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学起。”
一刻钟后，院子里凭空多了一张桌子，桌子右上方摆着文房四宝，正中央则是一本旧旧的书，消失了好几顿饭的守心也出现了，酸溜溜地蹲在廊檐下，南山跟他说话也当没听到。
霁月抬眸，示意南山到桌前坐下，南山放弃跟守心沟通，乖乖照霁月的话去做，结果屁股刚捱椅子，就听他温声道：“今日起，你就在这里读书识字。”
南山屁股着火一般慌忙逃窜，结果刚离开椅子两寸，就被霁月又按了回去。
“霁霁月仙君你放过我吧，”南山挣扎几下没成功，顿时苦着脸求饶，“我真的不行，我一看书就犯恶心，一学写字就头痛……你不是急着拯救东夷吗？为什么不直接给我讲解玉简上的内容，反而要舍近求远让我先读书写字呢？”
“你用了一个成语，真厉害。”霁月温和夸奖。
守心：“噗……”
南山：“……”
“同一套功法，不同的人去解读，便有不同的含义，我若直接给你讲解，你思绪被局限，很难有新的感悟，若是一味沿着我的解读去学，只怕很难强过我去，”霁月顿了顿，又道，“而我的修为，破不开那堵墙。”
南山：“那你给我念出来，我自己理解。”
“念一遍你就能背下来？”霁月反问。
南山：“……”
“东夷子民万千，每日有无数人祈愿，我不能总守着你一人。”霁月含笑，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南山被他看得脸热：“那让守心给我读，他不是没事么。”
“我才不要！”守心高傲地拒绝。
霁月：“他没有灵力，看不到玉简上的字。”
守心装出来的高傲被他一句话打回原型，抱着膝盖郁闷得像只不被夸奖的小狗。
南山还在辩驳：“我也没有灵力。”双修来的灵力，早八百年就用完了，她现在就是个纯粹的凡人。
“你有灵骨，可以看到，”霁月说完，没等她再反驳便主动道，“你要学的太多，如今这几张玉简只是万之一二，纵然我今日可以抽出时间为你誊抄，以后的却还是要你自己去学。”
他真的很适合当教书先生，连劝人读书时都轻声细语的摆道理。南山无话可说，渐渐也不挣扎了，一只手停在他搭在自己肩膀的手背上，一时间忘了松开。
霁月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她肩上相叠的手，静了片刻才慢慢将手抽了出来，俯身认真与她对视：“你也想尽快回家，对吗？”
“……说得好像多为我着想一样，我现在被困在这里是因为谁啊。”南山小声嘀咕。
霁月弯
了弯眉眼，春风和煦：“所以，学吗？”
南山无言半天，最后叹了声气：“先说好，我真的不是读书那块料，就算你把我绑在这里，我可能也学不进去什么。”
霁月倒不觉得这是什么难题：“你若信得过我，就一切交由我安排如何？”
南山最信不过的就是他了，但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见她默认，霁月笑笑，将旧旧的书本翻到第一页，南山不太情愿地凑过去看。
“这是我的识字书……”守心小声嘀咕。
霁月看了他一眼，无声用眼神安抚，南山则彻底无视了小屁孩，只为了报他刚才不理自己的仇。
“第一页一共四个字，天、地、人、和，每个字的旁边，是它的笔顺，你按照笔顺仿写，掌握得更快一些。”霁月拿起笔，在纸上一一写下这四个字。
南山惊呼：“你的字好漂亮！”
霁月眼底泛起笑意：“会握笔吗？”
南山面露犹豫。
霁月无奈，伸手去拿桌上的另一只笔。
他就站在南山左侧，俯身翻书时，浅蓝布条束着的长发已经无意间倾落她的耳边，无意间带来阵阵痒意，如今又将手伸去她的右前方，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了，衣领间清新又泛着苦涩的味道迎面扑来，就像是东夷岛四面卷起的海浪。
南山还没来得不自在，他就已经拿到了笔，回到了不远不近的位置：“拿着。”
南山不太自信地握紧笔。
“你握筷子呢。”守心突然嘲笑。
南山还是装没听到。
守心：“我三岁的时候就不这样握笔了。”
南山这次瞪了他一眼。
终于得到回应的小屁孩顿时来劲了，可惜还没等他再次嘲讽，霁月已经温和开口：“专心。”
一大一小顿时把皮绷紧了。
“食指和拇指捏在这里，”霁月垂着眼眸，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手捏着她的食指，轻轻地挑了一个位置，“这根手指要抵在笔身后面……”
他一边轻声解释，一边捏着南山的手指调整。
南山刚才推他的手时，只顾着从这张可怕的书桌前逃走，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手上的温度，而此刻指尖相触，她才发现他的手竟然这么冷，冷得好像冻僵的尸体。
她被这个想法吓得一颤，霁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对，顿了顿后松开她的手：“我的手太冷了。”
他不说时，南山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吓自己，他直白地说出来了，她反而不好意思了：“没有没有，也没有太冷。”
霁月笑笑，掌心一团灵力如装满烟雾的空气泡泡一般无声裂开，再次为她纠正姿势时，手指已经是温热的了。
南山感受着前后不同的指温，有一瞬间的走神。
“对，就是这样。”霁月已经放开了她，颇为满意地看着她标准的握笔动作，“现在，挺直脊背，不要弯腰，离桌子一拳远，轻蘸墨，缓落笔，按照书上的笔顺试着把‘天’字写出来。”
他提了一堆要求，南山一一照做，等写出一个颤颤巍巍如同狗爬的‘天’字后，已经感觉腰酸背痛。
“好累……”
“你太紧张了，放松些。”霁月说罢，就看到她把背驼了下去，只好再次开口提醒，“南山。”
南山：“……我能写出来不就好了，还管姿势不姿势的干嘛。”
“那你随便写吧。”霁月意外的好说话。
南山顿时坐没坐相，自信满满地又写了一个‘天’字，然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守心看她表情微妙，忍不住也凑了过来，结果一看到纸上墨团就震惊了：“你这写的什么啊？自己认得出来吗？”
南山默默坐直了，不再跟霁月抬杠。
见她学习态度还算认真，霁月转身离开，将监督她学习的任务交给了守心。
守心可比霁月严厉多了，也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细竹棍，食指粗细，足足有半米长，都快赶上他的身高了，他拿着棍子围着书桌转来转去，趾高气昂得像个大将军。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我看见你就头晕。”南山无奈道。
守心高傲地扬起头颅：“少废话，赶紧写，不把这四个字学会了就不准吃饭。”
南山扬眉：“你很得意嘛，看到仙君亲自教我，不嫉妒了？”
“我从来就没嫉妒过，”守心睁着眼睛说瞎话，“这几天只是心情不好，才不想见到你。”
南山啧了一声，还真有点好奇：“你跑哪躲着去了，后院总共就四间瓦房，我都找遍了，也没见到你。”
“你当然找不到我，”守心得意地看她一眼，“我在前院呢。”
南山沉默片刻，用左手给他比了个大拇哥：“你可真厉害，为了躲我愿意去闻那么呛的香味。”
“我就是躲在走廊里，又没去神殿……你怎么这么多话，赶紧写！”守心回过神来，威胁地挥舞竹棍。
南山的摸鱼计划失败，只好继续用功。
霁月走的时候给她留了功课，不仅要她能够熟练默写这四个字，还要每个字抄二十遍，写完之后交给守心，他有时间自然会来检查。
南山挺烦的，在她看来这完全是重复的事，可惜能沟通的大邪祟走了，留了个狗仗人势的小邪祟，她只能苦巴巴地抄写，等写完后人都要僵了。
“我想不通……看玉简功法不是只要认识字就好了嘛，为什么还一定要会写啊？我又不打算把功法抄下来！”南山抗议。
守心横了她一眼：“修炼犹如建高楼，地基打不劳，高楼又怎么建得起来，你光认识字，就能看懂功法的意思吗？”
“……你不要学霁月说话，他语气比你好多了。”南山无语道。
守心斜了她一眼，收作业时面露嫌弃：“字太丑了，还有得练呢。”
南山冷哼：“你写的又能好看到哪里去。”
“跟你比，怎么也是一个天一个地。”七岁小孩最经不得激，当即将霁月刚才写过的那张纸铺开，在下面写了一遍这四个字。
南山作为不识字的文盲，对所谓的笔锋字迹一窍不通，可也看得出这小孩写得很好，和霁月的有那么几分相似。
当然，跟霁月相比，还是差了点。
南山把书册拿过来，仔细跟他们的字做对比，不屑：“其实你俩写得也没多好，跟书上的都不像，也就糊弄一下我这种不识字的了。”
这种无知的问题，守心都懒得回答，只是得意地问：“是不是比你强？”
南山：“放着那么多张新纸不用，就是为了和霁月写在同一张纸上？”
守心突然脸颊通红。
南山啧啧两声，他的脸更红了。
辛辛苦苦学会了四个字，南山累得吃完饭就去睡了，等睡醒起床，天空依然明亮，只是血日上似乎出现了一块黑斑。
严格来说，黑斑早就出现了，只是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再看，总感觉大了一些。
“睡醒了？”小屁孩挥了挥手里的竹棍，兴奋道，“方才仙君来过，夸你把功课都完成了，还夸我做事认真，是个好老师。”
重点是最后一句吧，南山斜了他一眼，努力往他身后看：“霁月人呢？”
“……我突然发现，你最近好像经常对仙君直呼其名，太无礼了。”守心皱眉。
南山微笑：“我是他的未婚妻。”
守心：“……”
“如果事情发展得顺利，我应该很快就能脱他的衣裳睡他……”南山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看到守心吓得后退才满意补充，“的床了。”
尽管她补上
了几个字，守心仍然惊恐：“你怎么能跟一个小孩子说这些！”
嘁，小邪祟。南山白了他一眼：“问你话呢，霁月怎么不在？”
“哦，他把教你识字的任务交给我了，现在开始我负责教你。”守心又变得神气起来。
南山看着他手里的竹棍，直觉接下来的日子会不太好过。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是对的，相比温声细语的大邪祟，小邪祟可混蛋多了，虽然不至于真拿竹棍敲她，但时不时就警告似的敲敲桌子，再出言讥讽催促几句，哪像霁月和风细雨地教授知识。再加上某人明显想跟霁月邀功的心思，一顿饭学四个字的速度，显然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眼看着识字的功课越来越重，要学的东西越来越多，南山也试过抗议，可这小混蛋掌握她的餐食，她一反抗就尽送些白菜豆腐之类的，好好学就大鱼大肉，南山连吃了几顿素菜后，绿着脸学会了妥协。
这种情况下，她竟然有点想霁月了……所以霁月什么时候来啊，她一定会告状的！
南山等啊等盼啊盼，就等着大邪祟回来收拾小邪祟，可惜等了好多顿饭都没等到人，反而等得血日上的黑斑又扩大了一圈，天空也比从前少了一分明亮。
由于东夷岛一直处在白天，南山每次睡觉醒来，外面都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导致她渐渐也分不清午睡和晚上那觉，对时间的概念就更是模糊了。
她完全算不出自己来东夷多久了，只知道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不知不觉间，岛外的一切好像离她很远很远了。
托小邪祟的福，识字的效率大幅度上升，识字书本来就薄，很快就学到了最后几页。守心斗志昂扬，坚决要用一顿饭的时间把剩下的字都教完，南山却在睡了一觉后，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你怎么又耍赖，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学个字都要溜奸耍滑，是不是太没意思了？”守心抱着竹棍，一脸无语地站在床边。
南山轻轻抽了口气，虚弱地看向他：“帮我找几条月事带来。”
“那是什么东西？”守心不解。
要不是肚子一阵阵纠痛，南山真想翻个白眼给他：“是我要用的东西，实在不懂就出去找人问，我没力气跟你解释这些。”
“态度真差。”守心嘀咕一句，但见她面色苍白，还是出门去找了。
南山一个人趴在床上，轻哼一声后默默蜷成团。她月信一向不准，但以前基本是两三个月一次，但这次是二十岁生辰前到现在，不知道几个月了，以前每次来就痛的肚子，这次更是疼得她眼前发黑。
守心走的时候门也没关，穿堂风吹进来，肚子好像更疼了。她虚弱地裹着被子，看起来与平日没有太大区别，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被子下面的身体有多狼狈。
这个时候，要是有一碗热腾腾的红糖水就好了。
红糖对并不富裕的孙家村来说，可是一个顶好的东西，知道她月信来时会疼得厉害，阿娘时常买些红糖囤着，除了会在这种时候给她喝，也会在她嘴馋得厉害时，给她沏上小小的一碗。
可家里也不是时时都买得起红糖的，幸好三婶他们都知道她身上的毛病，要是买了红糖，也经常会分一小撮给她，足够她喝上两碗了……守心怎么还没回来啊，不会是跑出去以后就把她忘了吧，小孩子做事就是不靠谱，南山哼哼两声，将脸埋进枕头。
等得太久，没等来守心，却等来了沉重的睡意。
她做了个梦。
梦里，孙家村祥和宁静，二胖他们在田间追逐打闹，闹得狠时，踩塌了一片麦苗，惹得正在干活的长辈们怒骂。
“一个个的天生就叫人不省心！看你们南山姐姐多乖，还知道帮家里干活！”三婶叉着腰凶人。
坐在地头上晒太阳的南山突然心虚：“我、我也没干什么。”
“没干就等于帮忙了，很乖。”三婶对着她慈眉善目，一看向二胖他们又板起了脸，“都老实点，太阳马上就下山了，我们得在天黑之前赶紧把活儿干完。”
天马上要黑了吗？南山困惑抬头，看到一轮血日。
她倏然惊醒，下一瞬对上了温柔的眼眸。
“霁月……”南山低喃，下一瞬才发现，身上的被子掀开了些，他清瘦的大手正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愣了愣，下意识要推开他，只是刚抓住他的手，就感觉到一阵暖流涌入腹中。
南山后知后觉地发现，月信时期一直困扰她的腹痛好像不见了。
“痛则不通，你是经脉淤塞，才会如此疼痛，我为你疏通全身经脉，可有效缓解痛意。”霁月慢声慢语地解释。
南山怔怔抬头，安静与他对视。
许久之后，霁月抬手，帮她将被子重新盖好：“还疼吗？”
南山还在盯着他看，霁月顿了顿，刚要问她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就看到她眼圈一红，突然把脸埋进枕头里，呜呜地痛哭。
一向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霁月，难得露出一分无措，伸出的手想要碰她，几次之后又收了回去，最后只是反复问她怎么了，结果他越问，南山哭得越大声，小小的脸很快红热潮湿。
哭了很久，眼睛都肿了，南山才勉强停下来，抽噎着看向霁月：“我……我想喝红糖水。”
“……是为了这个才哭的？”霁月无奈。
南山嘴一撇，又要掉泪，霁月忙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快，椅子还发出尖锐的一声响。
“我这就去给你拿。”他说着话，急匆匆离开。
南山更难过了：“我衣裳脏了。”
霁月猛地停住。
“我不想用清洁咒洗衣服，”南山又一次扑倒在枕头上，还是掉了眼泪，“我要阿娘用皂角给我洗！要阿娘洗完挂在院子里晒，我讨厌清洁咒！讨厌清洁球！我一个凡人为什么非得用它们！”
霁月没有回应，垂着眼眸出去了。
南山独自伤心一会儿，又渐渐冷静下来。
她月信时期情绪总是不稳定，一点点小事都可能会哭，阿娘说这是正常的，谁又流血又流汗还肚子疼会不伤心呢，所以只要做得不过分，就不必为自己突然的情绪难堪。
她刚才……只是要一碗红糖水，又哭了两声，不算过分吧？
南山正发呆，守心走了进来，手里端了碗红糖水，身上还背了个鼓囊囊的包袱。
“喝。”小崽子大刀阔斧地递过去。
南山接过碗，有点烫，就沿着碗边吸溜。
守心等她喝完，才把包袱给她：“这里头是换洗衣裳，还有月事带。”
“……哪找的？”南山闷闷地问。
守心：“这你就别管了，厨房有好多红糖，下次想喝红糖水就跟我说……你这是哭了？”
“没有。”南山闪躲，转移话题，“这里还有厨房呢？”
“废话，没有厨房我们吃什么啊。”守心斜了她一眼。
南山心想，那我还真没见过你吃东西。
根据她的观察，这里的人，就好像这里的时间一样凝滞了，这样漫长的白昼，对他们而言就只是普通的一天，只有她还维持着正常的作息，需要睡觉需要吃饭，可奇怪的是，守心不觉得自己奇怪，也不觉得她奇怪。
好多违和的地方都仿佛被刻意无视了，每个人活得都很自洽，好像本该如此。
南山揉了揉眼睛，等守心出去后，把衣裳换上了，换下的衣裳放在盆子里，她没用清洁球，只是随意地放在角落里。
霁月确实有点本事，经脉疏通后，南山果然没再疼，只是仍然虚得厉害。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跟守心说的，严苛的小老师这次格外宽容，没再催促她赶紧起来练字。
南山又吃了一顿饭，感觉到疲惫后，心知自己的一天又过去了，于是躺到床上，裹紧被子进入不太安宁的睡眠。
睡了没多久，身下一阵汹涌，她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找了条月事带正要下床，突然注意到角落里的盆子不见了。
太阳还高高悬挂在天上，只是黑斑又扩大了一圈，光线不如之前明亮。
“这东西是不是得先泡一泡才能用？”
“你先把它丢进水里。”
“啊！真的有泡沫，还是滑滑的。”
“……”
南山慢吞吞地走出房门，就看到守心和霁月背对着她并排坐在一起，正在热烈地讨论什么……好吧，看起来只有守心一个人热烈而已。
“你们在干什么？”她迟疑
开口。
院中两人同时回头，动作之间露出了小小的木盆，南山一眼就看到了满盆的泡沫、还有泡沫下面隐约可见的衣裳。
她的脸刷地红了，冲过去把两人推开，霁月和守心显然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发难，直接被从小板凳上推了下去，顶着相似的惊讶神情看她。
“你你你们干嘛呢！”南山脸颊通红。她虽然没学过什么规矩，可也知道这种贴身的衣裳，不能轻易让男子碰到，更何况衣裳上还沾了癸水。
她质问的功夫，霁月已经站了起来，守心还坐在地上，握着脚腕控诉：“你讲不讲理啊，我们帮你洗衣服，你还推我们？”
“我什么时候让你们帮我洗衣服了？！”南山无语。
守心：“仙君说的！”
南山立刻看向霁月。
霁月没有否认：“我没办法将你阿娘请来，便只能自己来了。”
南山怔了怔，看着他坦然到没有一丝羞怯、甚至透着难得的无知的神情，突然说不出话来。

第31章
守心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在南山眼前晃了晃，南山一动不动，仍然怔怔看着霁月。
“还洗吗？”守心回头。
霁月看了南山一眼，见她还呆愣愣的，便无声点了点头。于是仙君和他的座下童子又一次坐到了小凳子上，研究怎么样才能把衣裳洗得更干净。
守心是负责动嘴的那个，时不时提一些建议，真正洗衣服的人是霁月，话反而少得多。南山回过神时，恰好看到他沾满了白沫的手轻轻揉搓裆上血渍，轻轻几下动作后，血痕便从衣料上散入盆子，又很快消失不见。
她的心情突然有些复杂。
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视面前这一大一小为邪祟，面上不管多随意，心里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可现在是怎么回事？邪祟会给她洗弄脏的衣裳吗？还是说这一切都是霁月造出的幻境，真实的她已经被五花大绑，彻底成为了滋养灵骨的容器？
南山思绪万千时，霁月已经拧干了衣裳，守心手脚麻利地打了干净的水，两人一起把衣裳漂洗干净，又拧好了挂起来。
院里原本就有一根晾衣绳，只是太久没用积了灰，守心擦好之后，衣裳便全都搭在了上面，在阳光下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南山闭了闭眼睛，再睁开，衣裳依然搭在绳上。
守心看着干净的衣裳，对着霁月大夸特夸，夸得霁月都无奈了，结果一回头，发现衣裳的主人还呆愣愣站在那儿，完全没有表示感谢的意思。
“喂，”守心叫了她一声，“你怎么不说谢谢？”
霁月也抬眸看了过来。
南山盯着这一大一小看了许久，最后默默走上前去，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了霁月的脸上。
霁月：“？”
“……这是你家那边特有的感谢方式？”守心迟疑开口。
南山总算回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耳根一热，面上仍装镇定：“对啊，我家那边就喜欢这样感谢人。”
守心还是不太相信，正要再追问几句，南山突然看向霁月：“我现在不想上课，能再休息一段时间吗？”
“可以，”霁月温声道，“基础的字你已经认得差不多了，等你月信结束，就开始学《三字经》和《百家姓》，到时候我来给你上课。”
“仙君，”守心忙举手，“这两本我都会，我可以教她。”
“我不要，”南山想起他这段时间的铁血手腕，立刻拒绝，“我要仙君教！”
“为什么？我教得不好吗？”守心不服气。
南山：“对啊，不好。”
没想到她连个弯都不拐，就这么贴着脸说他不好，守心愣了愣，气冲冲地回屋去了。
震天响的关门声后，南山撇了撇嘴，一抬头看到霁月无奈的表情，忙道：“我现在已经把他得罪了，你可千万别再让他教我啊。”
看完全程的霁月沉默一瞬，委婉提醒：“他负责你的饮食起居。”
“放心吧，下顿饭之前，我会哄好他，”南山摆摆手，显然胸有成竹。
霁月见状，便不再管了。
等霁月离开后，南山直接去了连接前后院的走廊，果然看到了偷偷躲在那里的守心。
“行了，别生气了，不就是说你教得不好么，至于躲起来这么久？”南山开始哄人。
小孩愤愤看她一眼：“你竟然当着仙君的面给我穿小鞋！”
“……我就是不想再被你威胁吃土豆白菜，没想给你穿小鞋。”南山无奈。
守心冷哼一声：“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南山一想也是，别管自己的目的是什么，最终结果就是给这位仙君童子上眼药了。她静默片刻，突然捂住了肚子。
守心支棱耳朵等了半天，迟迟没等来她的道歉，忍不住抬头看一眼，看到她的动作后立刻站了起来：“你你你肚子又疼了？”
“不算疼，就是有点难受。”南山有气无力。
守心果然顾不上生气了，赶紧扶着她往回走，南山看着比自己矮一截的小孩，心想小邪祟其实还挺好的……如果不是演戏的话。
“等下次仙君来，我多帮你说好话。”南山突然道。
守心斜了她一眼：“我用得着你？”
“用得着的，”南山眨眨眼，“没听老人常说么，自夸万句，不如旁人夸上一句。”
守心顿了顿：“还真没听说过，哪的老人说的？”
“我编的，但你不觉得很有说服力吗？”
守心：“……”
这次癸水来得汹涌，虽然不疼了，可身体却还是越来越虚弱，南山在床上躺了好几顿饭的功夫了，虚弱的症状仍然没有减轻。
守心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可以说是有求必应，光是蚂蚱都给她编了好几只。南山躺在床上哪也去不了，只能变着法地玩小孩。
“要是有红糖水喝就好了。”
“红糖水里要是能卧个荷包蛋就好了。”
“都是用红糖水煮的荷包蛋了，你怎么能再放盐呢？你见过谁家的红糖荷包蛋里会放盐啊？小孩就是小孩，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守心面无表情：“再说我就把碗摔了。”
南山沉默片刻，果断把加了盐的红糖荷包蛋接过去，顺便还不忘回嘴：“我可不是因为喜欢，就是不愿意浪费粮食。”
守心哼哼：“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好一点？”
“我也想知道啊，”南山哀叹，“再这样下去，我真要流血而亡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弄清楚月信是怎么回事的守心顿时面露嫌弃：“你能不能委婉点，不要总当着我一个大男人的面说这些。”
南山一顿，抬头看向大男人。
“……干嘛？”守心一看到她这样就紧张。
南山：“没事，就是没见过随便趴姑娘床上的大男人，想多看两眼。”
守心：“……”
又一次成功气跑守心，南山在心里愧疚一刻钟，又自顾自趴在床上开始无聊。她这次睡醒，身上略微干净了些，想来再有个几顿饭的功夫，月信应该就结束了，南山打了个哈欠，明明刚睡醒没多久，这会儿又开始困了。
她一边打盹一边等守心回来，正昏昏欲睡时，房门突然被敲响。
“哟，这次懂礼貌了？”南山失笑。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苍老畏缩的声音：“仙君夫人，您还睡着吗？”
南山顿了顿，披上衣裳去开门：“钟伯。”
“听说夫人病了，老奴近来睡不好吃不好，想来看看您，可又怕打扰了您休息，”钟伯局促不安地看着她，“一连纠结了这么久才来看您，还望夫人见谅。”
南山不太想自己来一次月信就闹得所有人都知道，闻言只是含糊一句：“多谢钟伯，我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就好，好多了就好……”钟伯松了口气，满脸欣慰。
因为守心对他不加掩饰的厌恶，南山也下意识离他远点，可此刻看着他朴实的眉眼，她突然思考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苛刻了。
“仙君夫人，老奴准备了一些补身的药
膳，您可要用一些？“钟伯突然道。
南山回神，这才发现他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刚要点头答应，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突然响起：“老狗！你又来做什么？！”
南山猛地抬头，看到守心像个炸开的炮仗一样冲过来，连忙阻止：“等一下……”
晚了，钟伯的食盒还是被他一脚踹翻，汤汤水水的撒了一地。
钟伯怔怔看着地面：“那是我熬了许久的药膳……”
南山面露不忍，守心却如出了口恶气一般，颇为畅快道：“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平时不准随便到院子里来，更不准接近仙君夫人！”
“我只是想给仙君夫人送一碗药膳，”钟伯还在盯着地面发呆，浑浊的眼睛里隐约有泪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给她送一碗药膳。”
“不需要！你有多远滚多远，再敢靠近她，我就弄死你！”守心面色阴沉，瞳孔闪过一丝红光，又转瞬间消失不见。
南山没看到他眼睛里的红光，却也被他阴沉不似孩童的神情吓到，等回过神时，钟伯已经收拾好食盒，蹒跚着离开了。
“回屋去，下次别再给他开门。”守心推着南山进屋，砰地一声把门摔上。
南山脑海里全是钟伯可怜的背影，无言半晌后终于忍不住问：“钟伯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守心余怒未消，闻言只是扫了她一眼。
“你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啊？”南山又问。
守心抿了抿唇，还是不说。
南山故意道：“那你要是不说，我以后可就跟他正常来往了啊。”
“你什么意思？”守心果然炸了。
南山却没被他吓到：“本来就是啊，之前是因为比较相信你的人品，所以觉得你这么讨厌他，肯定是因为他人品不行，可我问你具体发生了什么，你又怎么都不肯说，那我就只好当你理亏、好人其实是他了。”
“胡说！他怎么可能是好人！”守心烦道。
南山笑眯眯：“所以说，他到底怎么你了？”
守心又一次抿唇。
正当南山以为他不会再说时，他突然开口：“我忘了。”
“……啥？”
“我说我忘了，”守心烦躁地重复一遍，“但我知道他很讨厌，你要离他远点，不然会倒霉的。”
南山：“……”这又是个什么理由。
守心也知道自己的说法站不住脚，纠结了半天后，怒气冲冲离开：“随便你了！”
“……怎么老是生气。”南山啧了一声。
守心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具体表现为饭菜会规律地出现在她房门口的地上，送饭的人却连个影子都没有，南山还特意去前后院之间的走廊里找过，也没有找到人，她甚至还去了神殿，可惜除了被熏出一身的味，依然一无所获。
几次之后，南山决定守株待兔，于是偷偷躲在门后，等着某个身影鬼鬼祟祟跑来时突然出现。
还没来得及放下食盒的守心目瞪口呆，回过神后扭头就跑，却被她抓住了胳膊。
“今天是什么饭菜啊，”南山一边抓着他，一边打开了食盒，然后夸张地惊叹一声，“怎么又是我喜欢的吃食！”
守心冷眼看她：“装什么。”
“没装，我真的喜欢，”南山看一眼菜色，“你可真厉害，从我来到这的第一天开始，给我准备的吃食就全是我喜欢的……除了故意坑我的时候。”
马屁拍得很好，可惜守心不买账：“那是霁月仙君厉害，叫我多准备荤食，说你会更喜欢。”
南山一顿，惊讶：“真的？他怎么知道我喜欢荤菜？”
“还用想吗？穷苦出身，逢年过节能有猪油拌饭吃就不错的人，会喜欢荤菜多正常。”守心还在气头上，语气相当刻薄。
南山却不以为意，晃了晃他的袖子道：“好啦，我知道错了，你就别躲着我了。”
守心冷哼：“错哪了？”
南山一本正经：“不该同情钟伯。”
守心又炸了：“你竟然同情过……”
“嘘，”南山捂住他的嘴，“我以后不会再理他了，真的。”
守心怀疑地看了她很久，总算冷静下来。
南山见他不再挣扎，这才松开他，顺便拍个马屁：“我竟然才发现，你的眼睛和霁月长得有点像呢。”
“……胡说八道，霁月仙君那是仙人之姿，我也配与他相像？”守心语气严肃，唇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南山嘿嘿一笑。
“说好了啊，下次再遇见他，就一脚把他踹翻。”守心强调，话里的‘他’是谁，不言而喻。
南山：“……”不理人已经很没礼貌了，把人踹翻会不会太过分点，那还是个年纪比她阿爹还大的老人。
怕守心又怒气冲冲地逃跑，南山只好答应一声，心想对不起了钟伯，我也自身难保。
守心果然跟她和好了，南山虽然松了口气，但也时时担心钟伯要是再出现在她面前，她会下不去脚。
好在药膳被踢翻以后，钟伯就没有再出现，南山担心归担心，拳打老人脚踹食盒的事总算没有发生在她身上。
不知吃到第几顿饭时，淅淅沥沥的月信总算彻底结束，南山久违地坐在了书桌前。
这次要学念书了，南山看着新的书册——内容是新的，书册本身已经旧到发黄了——勉强找出几个认识的字，但仍然是两眼一抹黑的程度。
“无妨，入门之后，会学得很快。”霁月看出她的退怯，温声鼓励。
南山抿了一下发干的唇，乖乖拿起笔。
不得不说霁月比守心耐心很多，脾气也好很多，她一句话背了三遍都没记住，也没见他生气，只是换一种方式给她讲解，渐渐的她也静下心来，守心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也搬了把椅子，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你干嘛？”南山立刻捍卫自己的桌子。
守心：“听仙君讲课啊，给我腾个地儿。”
“你不是已经学过了吗？”南山不肯让。
守心：“那又不是仙君教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让。
“安静。”霁月温声提醒，两人瞬间就老实了。
虽然桌子分出去一半这件事让人不高兴，但两个人一起学明显要比一个人开心，等南山阖上书册时，才发现自己的肚子咕噜噜半天了。
“仙君，留下一起用膳吧。”守心鼓起勇气。
南山惊讶：“仙君也要用膳啊？”
她的问题太无聊，守心白了她一眼，倒是霁月耐心解释：“可吃可不吃。”
“今天我亲自做饭，不吃供品。”守心又道。
霁月似乎想拒绝，可对上守心期待的眼神，还是勉强答应了。
守心欢呼一声，兴冲冲地跑进了厨房，南山挑了挑眉，回头对霁月道：“守心真的很喜欢你呢。”
“是啊。”霁月看向厨房的方向，眉眼慈悲。
南山心头一动：“仙君，你选座下童子的标准是什么啊？”
霁月一顿，垂眸与她对视。
“……我听守心说，他从出生就在这里了，所以有点好奇，你是怎么选到他的，他那么小一点点就要离开父母，父母舍得吗？”南山小心打量霁月神色。
霁月又一次看向厨房里忙碌的小身影：“他是孤儿，只有我。”
南山一愣。
本以为是大邪祟强抢婴孩的戏码，没想到竟然是好心仙君收留孤儿，南山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汗颜，吭哧几句后就借口要帮忙跑去厨房了。
正准备炒菜的守心看到她面露惊讶：“你不陪着仙君，跑厨房干什么？”
“我来帮忙啊。”南山淡定道。
守心当即推她走：“少来，平时怎么没见你帮忙，赶紧去陪仙君，万一他走了怎么办！”
“等一下……”
“不等，快去！”
片
刻之后，南山与霁月面面相觑。
“那个……”南山尴尬一笑，心底疯狂组织措辞。
霁月却突然笑了一声，如雨后竹林，透着清新的意味，南山的心瞬间定了下来。
“守心让我陪陪你。”她老实道。
霁月答应一声：“好的。”
又不说话了。
好在沉默的时间不长，守心便端着刚出锅的菜冒冒失失出来了，南山想起身帮忙，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你别动，我自己来！”
说完，又扭头对霁月道，“她自己都走不稳，我可不敢让她帮忙。”
“……我就不小心摔倒了一次，你至于回回念叨吗？”南山无语。
守心哼哼一声回了厨房，南山对着他的后脑勺呸了一声，一回头就对上了霁月的视线。
“受伤了吗？”他问。
“没……好吧，摔到腿了。”南山面对他清澈的眸色，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她这段时间一直穿的是东夷的衣裳，大概是因为打渔为生，东夷子民更喜欢短衫，裤子也是胖胖的，她轻易就能撩上来一截，露出摔青的小腿。
“其实已经不疼了。”
她刚说完，霁月已经半蹲下去，抬手握住了伤处。
他的手温温热热，清瘦却有存在感，南山后背一僵，直到他松开她，才慢慢放松下来。
再看小腿，已经光洁如初。
“……你这手艺，要是去我们那开个药堂，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南山得了便宜，嘴也变甜了。
“盆满钵满？”霁月唇角翘起一点弧度，“又是四个字的，你近来真的很有长进。”
南山清了清嗓子：“我觉得也是。”
两个大人坐在庭院里闲聊，七岁小孩来回奔忙，三个人完全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等守心也坐下了，南山就立刻拿起了筷子。
守心眼疾手快，将唯一的鸡腿夹给霁月：“仙君你吃，这不是供品。”
“你不喜欢供品？”南山接话，迟疑地看着霁月，“不都是正常的食物吗？还都是给你的，为什么不喜欢？”
霁月：“吃腻了。”
南山一愣，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守心抢答：“仙君吃了那么多年，早就吃够了，还是我做的饭更好吃，对吧仙君？”
霁月微微颔首，夹起鸡腿慢慢地吃。他身姿始终挺拔，即便碗里的鸡腿过大，也吃得毫不狼狈，南山瞄了几次，没忍住也直起了腰，学着他的样子慢慢地吃。
“好吃吗？”守心一脸期待。
霁月含笑点头。
守心的眼睛顿时亮了。
南山扒了两口米饭，正想嘲笑守心两句，一块鸡蛋便落在了她的碗里，她顿了顿抬头，恰好看到霁月收回筷子。
“我换了双筷子。”霁月解释。
南山一看，他的筷子整齐地摆在碗上，手里拿的果然是一双全新的。
还真是……讲究啊。南山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给人夹菜要换筷子的，再看守心，给霁月夹鸡腿的时候，筷子也是没用过的。
“吃吧。”霁月温声提醒。
南山讷讷答应一声。
一顿饭很快结束，南山再次回到桌边人之初性本善，偶尔偷懒走神，无意地瞥一眼挨着茅厕的那间屋子，只看到门窗紧闭，好像废弃了一般。
但她心里清楚，钟伯就住在里面。
想想也是奇怪，钟伯对着她一口一句仙君夫人，对她的尊敬几乎要溢出来，可以料到他对霁月的景仰之心，只怕不比守心差。
可霁月都来这么多次了，也没见他出来拜见过。
“南山，南山……”
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南山猛地抬头：“嗯？”
霁月无奈：“不要走神。”
“啊……你头上有东西。”南山说着，起身去够他的头顶。
霁月微微一愣，下意识低头，下一瞬便看到南山从他头上摘了一片落叶。
“看，我没骗你吧。”南山得意，完美掩盖自己上课不认真的事实。
霁月无声笑笑，突然伸出手指戳在她的脸颊上。
南山：“？”
“道谢。”霁月眼底笑意更浓。
南山：“……”
小插曲结束，又开始上课，南山一直学到哈欠连连才结束，等把旧旧的书册收起来时，她一脸疲惫地对守心说：“我怎么感觉这次学得比之前久啊。”
“没有啊，错觉。”故意推迟送饭的守心淡定道，“还是跟之前一样。”
“是吗？”南山伸了伸懒腰，正准备进屋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守心：“还愣着干嘛？”
“太阳……”南山定定看着空中那一轮血日。
守心无奈：“怎么又盯着太阳看，不怕把眼睛看瞎啊？”
“不是……”南山拉住他，“你没看见吗？太阳上有好大一块黑斑！”
来了东夷这么久，她是第一次挑破这个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到的真相，本以为守心会像忽略其他奇怪之处一样将太阳的异常也忽略了，可守心却奇怪地看她一眼。
“这不是很正常吗？天要黑了。”

第32章
听到守心解释，南山才知道原来太阳上出现黑斑，就代表昼夜要开始交替了，等黑斑扩大到将整个太阳盖住，那血日就会变成血月，东夷的夜晚也会来临。
那么，天黑了会怎么样？
“天黑又不是什么好事。”
霁月曾经说过的话在耳边浮现，南山突然开始紧张，对即将到来的黑夜。
然而她等啊等，等到饭都吃好几顿了，黑斑也只是扩大了一点点，南山等得都快无聊了，也只等到光线又暗了一点，也仅仅是一点。
……看来东夷的黑夜也没那么快来临嘛。南山叹了声气，也懒得紧张了。
日子还在正常地进行，南山在仿佛凝滞的时间里，渐渐适应了岛上的生活，偶尔拿盆里的水当镜子照，看到自己脑袋上扎的丸子头，还有用珍珠贝壳做的饰品，她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还是会想阿爹阿娘，偶尔也会想起仙人阿爹和灵晔，可惜时间一旦模糊，思念好像也没办法再衡量，最多是想到他们时多用用功，争取多学点本领，也能早点打破那道看不见的墙，早点与他们团聚。
不知不觉间，南山已经学完了一整本三字经，随便拿来一册书，大半的字都能认出来了。如霁月所说，入门的时候虽然艰难，可一旦入了门，许多东西就会简单很多。
“等你把这几本书学完，就可以学习我先前给你的玉简功法了。”在黑斑遮盖了一半的血日时，霁月这样说。
南山翻开书册简单看了两页，诚实道：“看不懂。”
霁月轻笑：“我教完，你就可以看懂了。”
“那就有劳霁月先生了。”南山弯腰执手，行了个夸张的礼。
霁月眼底笑意更浓，微微摇头之后便离开了。南山伸着脖子看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前后院交界的那堵墙上，才扭头看向廊檐下嗑瓜子的守心。
“喂，”她叫他一声，“你有没有发现，霁月的脸色不太好？”
守心呸掉瓜子皮：“整天对着个笨学生，脸色能好才怪。”
“……我没跟你开玩笑。”南山无语。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守心白了她一眼，“仙君整日庇佑百姓为他们实现愿望已经很忙了，还要花大量的时间给你讲课，就算是神仙也熬不住啊。”
南山：“也没在我这儿浪费多少时间吧。”
守心轻哼一声。
“算了，懒得理你，我出去玩了，你跟我一起吗？”南山邀请。
守心面上闪过一丝动摇，但还是坚定摇头：“我不去。”
“为啥啊？”南山不解，“你整天
闷在后院多没意思，为啥不跟我出去玩？”
守心：“没有为啥，你想去就自己去吧。”
南山扯了一下唇角：“你明明就很想去。”
这段时间她经常在下课后出来玩，不知不觉间已经玩遍了东夷岛，虽然还是会像个屁股发光的异类一样，不管出现在哪里都能被百姓认出是仙君夫人，但她也习惯了这种被视线和热情环绕的生活，并且感觉还挺不赖。
“李婶说要给我做虾饼，你真不去啊？”南山再问一遍。
守心耳朵果然支棱了起来：“什么样的虾饼？”
“就是上次我带回来的那种，一点面糊裹着去皮的虾炸的，你还说好吃来着，”南山继续诱惑他，“你真不跟我一起去啊？现炸的可比带回来的那种好吃多了。”
守心果然咽了下口水，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就奇怪了，你怎么能不愿意出门呢？”南山啧了一声，“难道是霁月不准你出去？”
“瞎说，霁月仙君从未限制我出门。”守心当即反驳。
南山抱臂：“那你为什么不出门？”
守心愣了愣，似乎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憋了半天说出一句：“外面……危险。”
答案还真是简单粗暴，南山果断嘲笑：“你三岁小孩吗？还怕人贩子给你抱走怎么的？行了行了，我就不逼你了，今天的虾饼可就全归我喽。”
说着话，她在守心恨得牙痒痒的视线下潇洒离去。
自从血日被黑斑盖了一半，整个东夷都仿佛进入了光线不足的阴天，天空灰蒙蒙的，哪哪都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黑纱。
但东夷百姓的生活却没受影响，每次南山出现，他们都是热情和煦的模样，好像从来没有发现天空有什么不对劲……不是好像，他们是真的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仙君夫人！”早就在自家摊位上等着的李婶，一看到南山出现就热情招手，“快来吃虾饼！”
南山看着李婶笑弯的眼睛，扬了扬唇走上前去……算了，东夷岛不对劲的地方又何止是太阳，既然本地人都没什么反应，那她这个外来的干脆也当看不见就好了。
“咦，今天不是整只虾下锅炸吗？”南山好奇。
李婶神秘地看她一眼：“今天运气好，捞了几个新鲜的大鲍鱼，我和虾肉一起剁碎了调成馅，今天给你做个特别的虾饼。”
“这么好呀。”南山眼睛晶亮。
李婶嘿嘿一笑：“还是得谢谢霁月仙君，要不是他多多保佑，我哪能捞到那么好的鲍鱼。”
南山摸摸鼻子：“是您运气好。”
“当然不是，都是霁月仙君保佑的呢！”李婶立刻反驳。
南山扯了一下唇角，没有再反驳。
生活在这个岛上的人，是真的很崇拜霁月，不管发生了什么好事，都会归功于霁月的保佑，她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你不信呀，”李婶看到她的表情，立刻压低了声音，“我说的都是真的，霁月仙君法力高强慈悲为怀，会赐福于每一个尊崇他的东夷子民，我就是昨天去神殿上了香，今天才有好收成呢！”
“可是李婶，东夷有成千上万的子民呢，霁月仙君忙得过来吗？”南山无奈。
李婶笑了，常年的海岛生活让她皮肤黝黑，牙齿却是健康的白：“你可千万别小瞧霁月仙君！”
周围人闻言，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怎么会，”南山镇定道，“我可是他的夫人，崇敬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看不起他。”
这答案虽然不算满分，但也足以让其他人满意，所有探究的视线收回去后，南山默默松了口气，接过李婶递来的虾饼：“谢谢李婶。”
“应该的应该的，”李婶心满意足地看着她，仿佛她吃了就等于霁月吃了，“你明天想吃啥，记得跟我说，我还给你做。”
“不用……”
南山的话还没说完，旁边那家摊贩刘叔就不高兴了：“李婶，仙君夫人是大家的，你能不能不要总是霸着她，也得给我们一点孝敬的机会吧？”
“大胆！仙君夫人选谁那是她的自由，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三道四了？！”李婶脸色一黑，竟然透着几分狰狞。
南山手里还捧着半块虾饼，突然被她恐怖的脸色吓到了，李婶却不觉得有什么，一和她对视又笑盈盈的：“快点吃呀，冷了就不好吃了。”
南山艰难地把嘴里的咽下去，紧张点头。
又在李婶摊上待了一会儿，周围的小贩全都收工了，刘叔呼朋唤友的说要找个地方喝酒，南山看着他们懒散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一声。
虽然东夷岛处处都透着古怪，但不得不说这里的百姓生活很舒服，做买卖的时常关门喝大酒睡大觉，打渔的三天晒网两天出海，还有一些人什么都不干，整天往神殿跑，简直是一点正事都没有，可南山出来闲逛这么多次，却连一个乞丐都没见过。
不仅没有乞丐，每个人还活得十分宽裕富足，想喝酒就喝酒，想吃肉就吃肉，好像那些东西都是凭空变出来的一样。
要是阿爹阿娘出生在这里，是不是也可以活得不那么辛苦了？南山捧着刚出锅的虾饼，心不在焉地回家去了。
她出门之后，守心就一直在院里等着，一看到她的身影出现，赶紧跑过去接虾饼：“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
南山无语：“都凉了，不脆了，你跟我一起去多好。”
“我不愿意去。”守心啊呜咬一口虾饼，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睛。
南山活动一下手腕：“家里还有鸡蛋吗？”
“有，你要鸡蛋干嘛？”守心问。
南山：“明天给李婶送点，哪好意思总吃她的。”
“我给你做那么多顿饭，你怎么好意思吃了？”守心阴阳怪气。
南山白了他一眼：“因为你是自家人。”
守心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愣了愣后直勾勾地看向她。
南山：“……干嘛？”
“没……”守心吸了一下鼻子，还是有点傻乎乎的，“没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东夷子民都在仙君的庇佑下生活，供奉你这位仙君夫人是理所应当，你没必要跟他们这么客气。”
“算了吧，再这么白吃白喝，我都不好意思出门了。”南山摆摆手，打着哈欠回屋去了。
一觉醒来，血日上的黑斑似乎又大了些，南山晕乎乎出门，一到院子里就看到了霁月，也同时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
“……你是不是生病了？”南山好奇地凑过去。
霁月笑笑，眼下黑青几乎遮掩不住：“没有。”
“可你脸色真的很差。”南山实事求是。
霁月还是摇头：“我真的没事。”
见他一直这么说，南山也只好不再追问。
今天的课上得，两个人都心不在焉，守心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要不……休息两顿饭的时间吧。”
南山眼睛一亮，立刻看向霁月。
霁月本来拒绝的，可对上南山亮晶晶的眼睛，也只好答应了。
南山欢呼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又赶紧规规矩矩站好：“谢谢霁月仙君。”
“但下节课的时候，要多背两页书。”霁月温声道。
南山立刻点头，等送走了霁月，立刻捧住守心的脸：“守心大宝贝，你可真是太好了，我替我八辈祖宗感谢你！”
“少来，”守心挣扎着从她的魔爪中逃出去，“我就是看仙君心神不宁才提了休息，你就是沾了仙君的光！”
南山：“那也要谢谢你，我真的太累了。”
人家私塾还有休沐呢，她敢说她从开始上课就没有休息过了……哦，来月信那段时间不算。
终于放假的南山简直连步伐都是快乐的，又一次邀请守心出门被拒后，她跑去厨房捡了一篮子鸡蛋，欢快地去找李婶了，结果刚跑到集市上，就看到乌央乌央的一堆人，人群中心还一直传来凄厉的哭声。
她脚步一慢，瞧见还在摆摊的李婶后  ，悄悄跑了过去。
“李婶。”南山唤了一声。
正伸着脑袋看热闹的李婶吓一跳，看清来人后拍了拍胸口：“哎哟小祖宗，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呀。”
南山笑笑，将手里的篮子递给她：“李婶，这是我从家里拿的鸡蛋，你留着吃呗。”
李婶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问：“这是霁月仙君的恩赐？”
“……不是，是我自己要拿的。”南山无奈。
李婶有点失望，但还是很快欢欣接过：“没事没事，你是仙君亲自挑选的夫人，你的恩赐就等于仙君的恩赐嘛，我明日一定要请一注大大的香，好好感谢仙君和你。”
南山给她鸡蛋，真的只是因为感谢她给自己做了很多好吃的，现在看着她爱怜地摸着篮子里的鸡蛋，像在摸什么婴孩一般，南山心里突然别扭。
“诶对了，”她强迫自己别再深想，“那边闹什么呢？”
“哦，你还记得先前非要去喝酒的人吗？”李婶问。
南山：“记得。”
“有一个喝死了，”李婶轻描淡写，“就那个刘叔，你应该认得的。”
南山愣住：“怎、怎么就喝死了？”
“酗酒无度，活该他的，”李婶啧了一声，面露嫌弃，“就是可怜了他的妻儿老母，一看到人没了，哭得那叫一个可怜。”
像是在印证她的话，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突然从人堆里冲出来，朝着路边的大石头狠狠撞去，人群一阵惊呼，要不是有人眼疾手快地拦住，只怕又要死一个。
南山也被吓了一跳，李婶见状顿时严厉道：“不赶紧去求仙君保佑他快点活过来，寻死觅活给谁看！要是吓着了仙君夫人，莫说仙君不放过你，我也不会轻饶了你！”
“没……我没事……”南山赶紧摆手。
李婶却无视了她，指着快要哭晕过去的妇人怒骂，南山完全劝不动，一抬头又看到了刘叔灰白的尸体。
昨天还说要做饭款待她的人，今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南山胃里仿佛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坠痛。
眼看着几个青壮年将刘叔的尸体抬起来，兴致高昂地朝着神殿去了，南山的胃痛得更厉害，非但没有力气阻止他们、告诉他们神仙也救不了已经死去的人的道理，还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个疑问：他们这么满怀期待地去求霁月，如果最后失望了，会不会对自己崇敬已久的神产生质疑？
质疑似乎是注定的了，南山虽然还未正式开始修炼，可因为在冥界生活过一段时间，所以对生死轮回之类的事还算了解，连身为冥界之主的仙人阿爹都无法阻止人的死亡，霁月恐怕就更做不到了。
南山心情沉重地回了后院，一直守在廊檐下的守心立刻迎上来，看到她手里空空如也后，难以掩饰脸上的失望：“你怎么……”
“困了，我去睡会儿。”南山打断他要说的话。
守心只好闭嘴。
南山回屋之后倒头就睡，再次醒来时，天色好像更暗了些，又好像一点变化也没有。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按着钝疼的太阳穴往外走，一出门就看到了蹲在外面的守心。
“你没事吧？”守心担忧地问。
南山摇了摇头，继续往外走。
“你干嘛去？”守心忙问。
南山头也不回：“出去看看。”
她很想知道，那些人发现霁月救不了刘叔后会是什么反应。
揣着一肚子的心事，南山很快出现在集市上，集市的气氛热闹快活，和之前她每次来时一样，刘叔的死仿佛掉进海里的一块石头，叮咚一声后被浪花彻底覆盖。
“仙君夫人！”李婶笑着招呼。
南山看到熟悉的人，笑了笑后走过去：“李婶。”
“吃虾饼吗？我给你做。”李婶问。
南山摇了摇头，注意到她旁边的摊位正常摆上了，顿了顿后问：“李婶，现在这个摊位是谁在摆啊？刘叔的母亲还是他的妻子？”
“瞧你说的，他老母都八十多了，媳妇儿又是个不撑事儿的，除了他能摆摊，这一家子老小哪个干得了这活儿啊。”李婶否认。
南山迟钝地眨一下眼睛，感觉脑子有点不会转了：“可刘叔他……”
话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惊喜的声音：“仙君夫人，您来了啊！”
南山后背一僵，突然遍体生寒。
李婶看向她的身后，也笑了：“老刘，仙君夫人刚才还问起你呢，赶快过来吧。”
“问起我？”刘叔受宠若惊地绕到南山面前，原本灰白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弹性和光泽，笑呵呵的样子完全就是活人的模样，“真的吗仙君夫人？劳您惦记，小的好着呢。”
南山嘴唇颤了颤，半晌才艰难开口：“你、你不是……”
“不是什么？”刘叔好奇，李婶也疑惑地看了过来。
南山忍无可忍：“不是死了吗？！”
这一嗓门实在太大，以她为中心方圆十米内的人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她。
血日被黑斑盖住了三分之二，仅剩的光线无法让东夷像她刚来时那样明亮，明明艳阳高照，周围却是阴森森的，每个人的脸都被镀了一层暗色，仿佛深夜中无声窥视的鬼魅。
不知过了多久，刘叔突然大笑，李婶也笑了起来，每一个注视她的人都开始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
“我们的仙君夫人肯定是吓坏了，”李婶笑得直擦眼泪，“看来您对霁月仙君的本事还是不够了解呢，我们仙君呀，那可是上天入地第一人，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只要诚心祈祷，即便是死人，他也能给救活了。”
周围人一阵附和。
南山面色变了又变，最后随便找个理由慌乱离开，直接冲回了神殿后院。
正在给菜地浇水的守心看到她面色苍白，连忙迎了上去：“你怎么了？”
南山无视他，径直冲进厨房，扯了一块桌布将已经做熟的鸡鸭鱼肉包起来，又拿着水壶灌了满满几壶。
看着她一副准备逃亡的架势，守心眼皮直跳：“你要干什么？”
南山冷沉地看他一眼，背着东西就往外走，守心连忙拉住她：“你到底折腾什么呢？！”
“我受够了！”南山突然崩溃，却没有哭，只是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死死盯着他，“你们都不正常，全都不正常！”
守心怔怔松开她，南山背着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守心连忙从怀里掏出铃铛，试图用结界拦住她，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等他把铃铛掏出来时人已经不见了，他咬咬牙，到底还是追了过去。
有了一次逃跑的经验，南山这一次更加敏捷快速，轻车熟路地偷了一条船后，特意朝着上次相反的方向划去，她就不信了，那堵看不见的墙难不成还真可以把所有的路都给堵住。
南山奋力划船，任由自己被海浪抛来抛去，也没有生出一分退意，直到听到身后传来守心焦急的声音，她愣了愣才慢下来。
“南山！南山你干什么去！”守心划着一条飘摇的小船，一边摇铃铛试图困住她，焦急地呼唤，“你快回来！太危险了！”
海风烈烈，吹得人难以站稳，他像片单薄的树叶一样，好几次都险些掉进水里。南山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但每次要忍不住去救他时，都会默默警告自己，不要心软，不要后退，不要让自己对这个不正常的地方妥协。
念了几次后，她的心再次硬了起来，无视七岁小孩绝望的哀求，继续朝着对岸走。
不知过了多久，海风突然停了，海面平静得像是孙家村后面的池塘，南山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看到了不太清晰的对岸，以及对岸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激动地跳了起来：“灵晔！灵晔！我在这里！”
对岸，修长挺拔的身影倏然抬头。

第33章
看到灵晔周身威压突然迸发，溪渊随意地伸了个懒腰：“怎么，发现什么不对了？”
“南山在叫我。”灵晔声音低沉，清俊的眉眼愈发冷肃。
溪渊意外地看他一眼，弯曲着手指戳了戳虚空：“你确定？在这里？”
他手指的方向，是一个巨大的岛屿，浓重的怨气遮天蔽日，如同一个硬壳将岛屿笼罩其中，即便他们能看得清岛屿上衰败的土地与尸骨，却无
法靠近一步。
“容我提醒你一句，这里的怨气浓重到都成活了，孙南山如果真在岛上，只怕这会儿要么成了魂魄残缺的怨灵，要么连魂魄也被蚕食……”
话没说完，散着蓝光的长剑已经指向他的咽喉，皮肤被剑气破开一道伤痕的瞬间，一缕银发也随之落地。
溪渊看一眼自己精心养护的长发，又无辜地与灵晔对视：“说实话也不行？”
“她还活着。”灵晔冷声道。
溪渊失笑：“我用魂引都不敢确定的事，你如何确定？”
“我就是知道。”灵晔眸色沉沉。
溪渊唇角笑意淡去，与他对视良久后，妥协地后退一步。灵晔这才收剑，冷着脸朝岛屿杀去。岛上怨气感应到他身上的灵力，瞬间呼啸着朝他杀来，转眼便将他牢牢裹住。
溪渊慵懒地靠在石头上，看着灵晔一副要跟怨气拼命的样子，不由得啧了一声：“孙南山这丫头，到底有什么好的。”
竟然值得堂堂冥界少主，命都不要了也要救她，而且这都一年多了，也完全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溪渊好整以暇地看着灵晔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杀入岛屿，直到他的灵力有暴动的趋势，才甩出长鞭将他从怨气之中拉出来。
“又失败了。”溪渊悠悠道。
灵晔脸色愈发难看：“这里的怨气到底是怎么回事，竟然生生不息无穷无尽，东夷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怎么知道。”溪渊摊手。
灵晔本来也是自言自语，被他这么一打岔，才真正注意到他。
“你怎么还在这儿？”他语气不好地问。
溪渊很想翻个白眼，但想到自己的美貌实在不适合做这些，到底还是忍住了，微笑着提醒他：“六个月之期已过，我来找你拿解药。”
灵晔握拳又伸开，掌心出现一枚黑色的丹药，直接朝溪渊扔了过去。
溪渊抬手接住，吞下之后与他商量：“六个月拿一次解药，实在是太麻烦了，要不你再给我几颗，也省得我总来烦你。”
灵晔面无表情：“做好你该做的事，六个月后再拿新的解药。”
商议失败，溪渊轻嗤：“你跟孙南山，天生一对。”
一个发了心誓都敢在缠梦解药里下毒，一个更过分，仗着有孙南山所下之毒的解药逼着他做事，他真是快被这两个人给玩死了。
面对他的嘲讽，灵晔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看向被怨气覆盖的岛屿。
岛屿之内，血日当空，天气晴朗。
南山上蹿下跳，试图引起对岸模糊影子的注意，可不论她怎么努力，对方都像个木桩子一般，她求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是呆呆地看着远方。
“……难道是幻觉？”南山小声低喃。
好不容易追上她的守心把船桨一扔，直接跳到了她的船上：“什么幻觉？”
南山猛地回神，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想干什么呢，”守心一脸郁闷，两只小手上都磨出了血泡，“怎么突然发疯一样从家里跑出来，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南山冷哼一声：“行了，别装了，我不会再上当的。”
“装什么？”守心一脸莫名，“你不会撞邪了吧？”
南山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哈！撞邪？你不就是那个邪吗？”
“什么跟什么啊。”守心更糊涂了。
南山懒得跟他废话，拿起船桨继续往对岸划，守心刚要阻止，就听到她幽幽开口：“不想被我扔下去的话，最好老实点。”
守心一顿，把铃铛揣回怀里乖乖坐好。
南山板着脸继续往前划，饿了就从包裹里扯个鸡腿吃，渴了就小小地抿一口淡水，撑着一口气努力地划船，终于在血日上的黑斑又扩大些时，抵达了那堵看不见的墙。
……明明都朝着不同的方向划了，为什么还会碰到墙？南山有气无力地坐在船上，眼巴巴看向对岸。
从第一次看到熟悉的身影，到现在她已经又划了两顿饭的时间，可对岸依然不远不近，那道身影也没有更清楚一些。
也许是真的看错了，灵晔怎么会知道她现在在哪呢。南山喉间溢出一声轻叹，心底泛酸。
“……回家吗？”守心小心翼翼地问。
南山木着脸，不说话。
守心摸摸鼻子，索性也不吭声了，两人待在小小的渔船上各自发呆，任由没有对照物的时间缓缓流逝。
就在守心以为他们要老死在船上时，丢了船的渔民总算发现了不对，三五成群地划着船朝他们找来。
守心远远看到那些人，连忙去拉南山：“南山……南山！我们得走了，得赶紧回去了！”
南山本来不想理他，可听到他言语间的恐惧，才皱着眉头安慰道：“虽然我们确实当了贼，但他们那么崇拜霁月，不会跟我们计较的。”
“不……不是……”渔民越来越近，守心呼吸急促，嘴唇也泛着浅淡的紫，“快走……我不能见到他们！”
南山看到他的模样吓一跳，赶紧把他扶坐下：“你你你怎么了？”
“快……”守心脸色也开始变紫了，像一条上岸的鱼，随时要因为窒息昏死过去，“救我……”
他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南山手足无措，却清楚地知道现在的情况下，最好是等着渔民们过来，一同商量出救守心的办法，可是……
看着守心哀求的眼神，南山心一横，划着船就跑。
渔民们本来已经靠近了，看到她突然划船离开愣了愣，连忙高声喊她：“仙君夫人莫要乱跑，仔细掉水里！”
“你们别管！”南山头也不回。
渔民更急了：“您是霁月仙君的夫人，我们怎么能不管，您快回来啊，我们带您回岸上去。”
“说了让你们别管你们就别管，都不准跟过来，否则本仙君夫人可就生气了！”南山故意板起脸，果然将众人呵斥得不敢再靠近，她默默松一口气，再看一眼船板上有进气没出气的守心，心又一次悬了起来，“……是你要我带你走的啊，你要是因此延误治疗死掉了，可跟我没关系啊！”
船板上的守心虚弱地睁开眼，表示自己还没死。
南山默默松一口气，再看一眼身后，那些渔船还不远不近地跟着。
“不准跟！”她黑脸。
渔民们顿时老实了。
“……这不是都挺好说话的，你怎么看到他们像看到鬼了一样。”南山嘟囔着继续划船。
去对岸的路被堵了，她又不能一辈子待在海上，加上守心奄奄一息，她也做不到不管他的生死，南山权衡之下，只好又划回东夷岛。
等船靠了岸，她拖着守心艰难地倒在沙滩上，任由潮水将自己的衣服浸湿，也懒得再挪动一步。
她有气无力地望着已经被盖去大半的血日，好一会儿才喟叹：“我这是图什么啊……”
“谁知道你图什么。”守心虚弱开口。
南山斜了他一眼，见他病猫一样趴在沙子上，轻哼：“醒了啊？”
守心脸色依然难看，闻言不发一言。
“你到底什么毛病，为什么怕那些渔民？”南山好奇。
守心别开脸，显然不想回答。
南山冷笑：“别忘了刚才是谁救了你。”
“要不是追你，我也不会陷入危险。”守心没好气道。
南山：“这话说的，就好像我乐意让你追一样。”
守心：“你一个偷船逃跑的贼，当然不乐意让我追。”
他说罢，便强撑着一口气等着南山反驳，可左等右等，却迟迟没有等来。
……不会是故意骗他回头的吧？守心的耳朵动了动，忍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回头了，结果下一瞬便看到了南山苍白着脸汗如雨下的模样。
他吓了一跳，挣扎着冲过来扶住她：“南山，南山你不要吓我！你怎么了？！”
“……骨头疼。”南山抖着唇说完，直接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是一片空荡荡的白，有一颗种子一样的东西漂浮在空中，渐渐地抽芽长大，开出纹路斑驳的花。她想靠近一些，仔细看看那朵花，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熟悉的红色床幔，熟悉的喜被和枕头，南山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小半张脸。
“她还没醒吗？  ”
门口传来霁月的声音，南山眼睛动了动，一侧目便看到了坐在门槛上背对着自己的守心，和他对面身姿如竹的霁月。
面对霁月的问题，守心沉默地摇了摇头。
大概是他的神情不太好，霁月没有第一时间进屋来，而是在他旁边坐下，然后将手里的碗递给他：“这是凝神的灵药，你喝下去，脑子就不会疼了。”
“谢谢仙君。”守心乖乖将药一饮而尽，便继续端着药碗发呆。
霁月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一大一小的背影竟然透着几分……温馨？
脑子里一冒出这个词，南山自己就先吓一跳，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用这个词形容大小邪祟。
南山正发呆，守心突然开口了：“仙君，你一定要娶南山为妻吗？”
南山回神。
“怎么了？”霁月问。
守心：“她不喜欢这里，很想离开。”
霁月沉默了。
守心：“我知道仙君一定是很喜欢她，才会想让她做自己的夫人，可是她真的很想回家，我有几次来找她的时候，她恰好在睡觉，连梦里都在喊阿娘，仙君，要不我们就放她走吧，她真的怪可怜。”
霁月静默片刻，抬手摸摸他的脑袋。
南山等不来他的答案，便突然清了清嗓子，门口的两个人听到动静，果然同时看了过来。
“你醒啦！”守心眼睛一亮。
霁月温声道：“去将她的药端来。”
“好！”守心欢快地跑了。
霁月独自一人进屋，随着他越来越近，南山的心跳加快，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等他在床边站定时，她想也不想地开口：“没错，我就是要逃……”
“谢谢你救了守心。”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南山一愣：“什么？”
“你救了守心。”霁月好脾气地重复一遍。
南山怔怔与他对视，好一会儿才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道：“我没有。”
“你有，”霁月浅笑，“他身子孱弱，命格五弊三缺，幽居在方寸的院中不接触外人，方能保住性命，先前若不是你及时带走他，一旦那些渔民碰触到他，他便会窒息而亡。”
南山想起守心之前的模样，不由得舔一下嘴唇：“那你知不知道，他是为了找我才跑出去的？”
“知道。”
“那你还觉得是我救了他？”
“一码归一码。”
好一个一码归一码，南山面露嘲讽：“您可真是有颗圣人心呢。”
霁月沉默片刻，似乎在想她的敌意因何而来，但想了半天都没想清楚，索性在床边坐下：“所以，为何要逃？”
话题总算绕了回来，南山警惕地看着他：“因为我觉得这里不正常。”
“为何？”霁月歪头与她对视，似乎真的困惑。
南山冷笑一声：“还装什么，我都亲眼看到了，那个刘叔明明已经死了，就因为被送到神殿上，没多久竟然又活了，这难道正常吗？”
“原来是因为这个。”霁月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一时如清风朗月。
不得不说他生得很好，而且是一种没有攻击力的好，既俊秀飘逸，又叫人难以生出距离感，是随便走在什么地方，都会让姑娘红脸的模样。
可惜了，南山却不为所动。
无声对视良久，霁月朝她伸出手：“你愿意与我出去一趟吗？”
南山当然不愿意，可想想如今自己的小命都捏在他手上，躲在这里也未必安全，干脆握住了他的手。
霁月垂眸看一眼交握的手，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南山一个没站稳便倒进了他怀里，等重新站定时，浓郁的烧香味铺面而来，呛得她连连咳嗽。
“还好吗？”霁月温声问。
南山摆摆手刚要说话，突然发现脚下跪了一堆人，她吓了一跳，数不清的声音突然往耳朵里钻。
“求求霁月仙君赐我一个儿子，我成婚三年了至今无所出，再生不出儿子，只怕要被所有人笑话了！”
“霁月仙君在上，小女子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今天能多打三筐鱼。”
“求赐我一个媳妇儿……”
“赐我一箱财宝……”
“赐我康健，让我百病全消……”
成千上万的声音像一只只蚂蚁汇聚，爬动的时候带来钻心却又无法阻止的痒意，南山第一反应就是去抠耳朵，哪怕是抠出血来，也要阻止这些蚂蚁爬进去。
霁月察觉到她的动作，指尖当即溢出灵力封住她的双耳，祈祷声不见了，蚂蚁也不见了，南山虚弱地跌坐在地上……准确来说，是跌坐在霁月神像的肩膀上。
她此刻所处的位置，正是神殿里霁月神像的肩膀上，也不知道霁月用了什么手段，满神殿那么多人，竟然一个发现他们的都没有，只是一味地上香祈福。
南山突然有些犯恶心。
“抱歉，我没考虑周全，以为你不会被祈福声影响。”霁月低声道歉。
南山虚弱地看他一眼：“你平时都听这个？”
霁月本以为她会骂自己两句，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愣后微微颔首：“每时每刻。”
“那你还挺惨的，”南山略微缓过来了，轻轻呼了一口气，“看来万人敬仰的神仙也不是谁都能做的……所以你带我来神殿干嘛？”
霁月笑而不语，只是在一个妇人来到香炉前时，拈了一股灵力送入她的小腹，南山惊讶地看向他，无声问他在做什么。
“赐福，”霁月解释，“我是受百姓喂养供奉而生的神，有赐福反馈百姓之责。”
说话间，又一个百姓上前，霁月凝神静气，继续赐福。
蚂蚁一样的声音早就不见了，可南山知道霁月什么都听得到，在这么多声音同时钻进耳朵时，他竟然还这么平静地做事，不管他是什么邪祟，南山都对他肃然起敬。
因为不知道霁月带自己来神殿的目的，南山只能忍受着过于浓郁的烧香气味，看着他给一个又一个的子民赐福，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他的脸色好像更苍白了，像一根韧劲十足的竹子被不断往下掰，只等一个临界点就会完全断裂。
“你真的没有生病吗？”南山忍不住问。
霁月平静地看她一眼，微笑：“神是不会生病的。”
南山顿时无言。
信徒太多了，多到简直让人绝望，南山坐在神像的肩膀上，以为自己要永远留在这儿时，周围的场景一变，成了她经常去的集市。
海风有淡淡的咸腥味，在这里待得久了，南山已经闻不出来了，集市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李婶就在她五步之外，正懒洋洋地卖着小食。这里的人们大多像她一样，不管做什么都讲究个随心所欲，不担心没有饭吃，也不担心没有屋住。
她出现这么久，李婶也没往这边看一眼，想来是和神殿里一样，霁月隐去了他们的身形。
“……为什么又带我来这里？”南山刚说完，刘叔就出现了，乐呵呵地同众人打招呼。
南山眼眸微动，无声看向霁月。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霁月微微一笑，指尖点在她的眉心，南山下意识闭了闭眼，等再次睁开时，刘叔不见了，他先前站的地方，只剩下一颗萤火虫一样的光点。
南山在冥界的时候见过，知道那是人死之后留下的魂魄。
“一切不过是障眼法罢了。”霁月缓缓开口。
南山看向他。
“我无法让人起死回生，也不能拒绝信徒的祈祷，只好用他的魂魄施以障眼法，待过个几日，再将众人关于他的记忆抹去，如此，便不必再为生离死别悲伤。”
南山听得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还有最后一个地方。”霁月朝她伸出手。
南山握住他指尖的瞬间，海风突然凛冽，周围的集市也变成了无垠的大海。
“你看。”霁月示意。
南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便看到前方一道巨大的
墙……不，那不是墙，是一个罩子，一个将东夷岛笼罩在内的、巨大的罩子，遮天蔽日，坚固无比，上面流窜的黑红气息，叫人莫名的心头颤抖。
南山深吸一口气，怔怔看着这个罩子。
“这就是那堵看不见的墙。”霁月在海风中缓缓开口，“我知你心怀警惕，也总以偏见视人，可我真的没有骗你，我请你来，就是为了破开这层罩子，让所有困在这座岛上的魂灵安息。”
南山回头望向他，海风之中，霁月的发带随头发一起飞舞，温润苍白的脸像是一块白玉。
脆弱，但也英俊。
不知过了多久，霁月突然轻笑一声，指尖捏诀：“天道在上，以我魂灵，特发此誓，今日对南山若有半句谎言，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诀印融于掌心，心誓大成。
“听说三界之中喜好以心誓得信任，”霁月问，“我这般做，能打消你的疑虑吗？”
南山与他对视良久道：“你再补一个誓言，表示对我没有任何隐瞒，否则一样是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她可是被发了心誓的人坑过的，相当清楚同样一句话，就算发了誓也会有不同的含义。
面对她可以说是无礼的要求，霁月轻笑一声：“好。”
他又发了一个誓，问：“现在可以了吗？”
南山别开脸：“……反正我只要努力修炼，早点打开罩子离开就行了。”
话音刚落，脸颊上突然戳了一根手指。
南山愣了愣，惊讶地看向他：“你干什么？！”
“道谢啊，”霁月笑弯了眼睛。
南山：“……”
东夷岛上空的怨气突然大盛，又一次尝试强攻的灵晔倏然后退，若有所思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岛屿。
发生了什么，为何感觉这些怨气突然很兴奋？

第34章
南山又回到了后院，第一件事就是别别扭扭地跟守心道歉。
“虽然也不是我主动让你追来的，但差点害死你也是事实，所以……对不起啊。”她低着头，不看守心。
守心摆摆手：“算了，懒得和你一般见识。”
南山一瞬开心：“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你下次不要乱跑了啊，”守心却皱起眉头，“你一个内陆生活的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大海，是怎么敢三番两次往海里跑的，就不怕被淹死啊？”
“不跑了不跑了，这次我绝对不会乱跑了。”南山忙道。
守心哼哼一声，这件事算是揭过去了。
“所以……你真的不能接触生人啊？”南山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守心抿了抿唇，不语。
“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会这样……哦，霁月好像说过，是因为你命格有问题，那你怎么还敢跑出去找我，东夷岛上这么多人，你是怎么躲开他们找到海上的？”南山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直到守心不耐烦地看她一眼，才老实做了一个闭嘴的姿势。
守心：“从我有记忆起，我就知道自己不能接触外人，小时候也跑出去过一次，但差点死掉，那之后就不敢出去了，至于怎么敢出去找你……哈！你怎么好意思问！也就是我运气好，不然早死在路上了。”
南山有点心虚：“那那那我又不知道你的毛病……”
说话间，角落里的矮门吱呀一声开了，钟伯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守心立刻怒骂：“滚回去！仙君马上就来了，你长成这个丑样子，是想污仙君的眼吗？！”
钟伯吓得赶紧关门，片刻之后又忍不住开了条门缝：“守心少爷，听说您生病了，老奴很是担心，您现在如何了？”
“要你管！”守心暴怒如雷，“滚回去！立刻滚！”
钟伯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将门关上了。
看着他衰老的身影一闪而过，南山抿了抿唇，一低头发现守心正盯着自己看。
她吓一跳：“你看我干嘛？！”
“你那是什么眼神？同情他？”守心面色阴沉。
南山：“……每当你一脸恨意的时候，我都感觉你不像个小孩。”
守心冷哼一声，别开脸不肯再看她。
南山无声笑笑，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守心甩开她的手，背过身，南山又拉了一下，他继续躲。
连着躲了五六次后，他无奈开口：“烦不烦啊。”
“不生气了？”南山捧脸，“那你跟我解释解释呗，为什么你不能接触人，可跟我接触却一点事也没有，跟钟伯同住后院也没问题。”
“你是仙君挑选的夫人，是我要侍奉的人，又不是外人，与你接触当然不会有事，至于那个糟老头子……”守心面露厌恶，却还是别开脸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反正从我有记忆起，他就在了。”
南山若有所思：“所以你小的时候，都是他在照顾你？”
“怎么可能！”守心被她的说法恶心到了，“是仙君在照顾我，从头到尾都是仙君，才不是那个老头子！”
南山惊讶：“看不出来，霁月还会照顾婴孩啊。”
守心反问：“你真看不出来？”
南山被他问得无言，脑子里突然出现霁月那张温润和善的脸，静默片刻后感慨：“他确实有几分贤惠的味道。”
说完，自己乐了起来。
守心被她乐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强调：“总之，以后别再说什么糟老头子照顾我之类的话，很恶心。”
“行，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南山举手，“为什么讨厌他。”
守心不说话了。
这个问题南山已经问过很多遍，几乎是每次他欺负完钟伯，她都会主动问一次，这次也没指望他能回答，问完就要回屋睡一觉，结果还没转身，就听到守心冷声道：“你不觉得他很恶心吗？”
南山停下脚步。
“他这个人，简直就是疯子，会在你生病的时候日夜祈祷，熬一些不知所谓的药膳，会在你衣服刮破的时候给你缝补，扎破的手指鲜血淋漓，抹得你衣裳上到处都是，还会在你不小心受伤时难过流泪，扇着自己巴掌说没照顾好你都是他的错……”
守心深吸一口气，平复之后继续道，“一副整天为了你好关心你的样子，可是谁需要啊！谁需要他做那些多余的事！”
南山无言良久，好一会儿才试探：“……就这样？”听起来只是一个不太会爱孩子的长辈做的蠢事而已。
守心抬眸，南山立刻一脸正直，就差把‘我没有别的意思’写在脸上了。
“我知道，你理解不了，”守心嘲讽道，“但凡是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都理解不了，反正你知道我烦他就好，也少跟他接触，不然以后被他缠上了，可别怪我没有提前警告你。”
南山摸摸鼻子：“好吧。”
四目相对，突然冷场，南山刚要开口填补沉默，余光便瞥见了霁月的身影，她立刻站直了，守心若有所觉，也跟着站好了。
霁月一到院中，就看到两个排排站的家伙，不由得笑了一声：“看来已经准备好上课了。”
南山：“……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对。”
霁月一顿，抬手摸了一下脸：“有吗？”
有啊！看起来很疲倦呢。南山用力点头，但一想到他每天要忍受成千上万蚂蚁往耳朵里爬一样的声响，脸色差好像也很正常了。
“你要是累的话，可以去休息一下。”南山还是好心提醒。
守心隐约感觉她对霁月仙君的态度有了点变化，可具体哪里变了，他又说不上来。
霁月微微摇头：“不必了。”
南山没有再劝，转身就要去桌前坐下，却被他叫住了：“这堂课不念书，学调息凝神  。”
南山一愣，不可思议地回头：“真的？”
“嗯，从这堂课开始，我们就正式开始修炼了。”霁月温声道。
南山还有点回不过神来：“可、可是，你之前不是说，要等我这两本书念完才学修炼吗？”
“原计划如此，可你等不及了。”霁月也有些无奈，“你没发现吗？灵骨开始生长了。”
南山渐渐睁大了眼睛，突然想起自己拖着守心上岸后，那一阵剧烈的疼痛。
自从醒来以后，那股疼痛就没有再出现过，她以为只是一时岔气，便也没有追问，可此刻看到霁月的表情，却觉得没那么容易。
果然，霁月证实了她的猜测：“你是凡人之躯，无法承受灵骨生长之痛，我只能暂时压制住你的灵骨，先帮你修炼出一些灵力重塑血肉，才好让你的灵骨继续成长。”
早就知道自己体内的灵骨是会长大的，也明明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当这一天到来时，南山还是觉得无措。
“其实很早之前就该生长的，但你的身体受东夷上空的罩子影响，这段时间一直处于休眠状态，如今复苏应该也是因为适应了东夷的气候，”霁月还在说话，“不必担心，有我在，你的灵骨一定会顺利成熟的。”
南山扯了一下唇角，干巴巴的嘴唇被扯得有点疼，没等她开口说话，旁边的守心先忍不住问了：“仙君，我能跟着一起学吗？”
“你学这些做什么？”霁月问。
守心挺直腰杆，努力让自己显得高一些：“保护仙君呀！”
霁月失笑，却还是摇了摇头：“你的体质不适合修炼。”
“仙君！”
“此事不可商议，”霁月却一反常态的坚定，“你回屋去吧，莫要耽误我授课。”
南山还是第一次看他这么严肃，没什么底气地举了举手：“要不……”
“哼！”守心对着南山跺了一下脚，哭着跑回屋了。
南山一脸无辜：“关我什么事。”
霁月被她的神情逗笑，又看了眼守心离开的方向。
“他真的不能修炼吗？”南山问。
霁月摇了摇头：“身体不允许。”
“好吧，”守心的情况，霁月肯定比自己了解多了，见他这么说，南山也没有过多纠结，“那你开始教我吧，先说好啊，我真的没有修炼天赋，一点点都没有，你可不准对我发脾气。”
“放心，不会的。”霁月保证。
南山却撇了撇嘴，心想你教教看就知道了，当初灵晔也口口声声说不会跟她发脾气，可在她试了八百次都没能感受到自身灵气后，仍然气得脸色发黑。
霁月不知南山在腹诽什么，一挥手将桌椅变没了，这才回头看向她：“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学，你闭上双眸，试着集中精力，感受丹田内那股灵气。”
南山：“……”噩梦，还是重复的噩梦。
她无言良久，确定霁月是认真的，只好按他说的做。
而最后的结果果然也没让她失望，甚至霁月在看了她半天后，还特意问了一句：“你真的是天生灵骨？”
“……早就说我没有修炼的天赋了。”南山摊手。
霁月静了片刻，道：“无妨，我们再试试别的方式。”
说罢，又教了她其他几种感应灵气的方法，可不论用什么方法，南山仍然停留在一无所知的阶段，耐心十足的霁月都有些无奈了。
又一次尝试失败后，南山默默等着安静的霁月发火，结果他只是温和地看她一眼，宽慰道：“别担心，总会找到适合你的修炼办法的。”
南山看着温柔的老师，都有些汗颜了。
“你体内有过灵力的痕迹，说明是成功过的，”霁月继续想办法，“你当时用的是什么修炼办法？”
南山脑海蓦地闪现和灵晔在一起的夜晚，脸上突然浮起一层薄红。
霁月还在等她的答案，结果等啊等，却等来了她脸颊上的红晕。
他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你是天生灵骨，与寻常人双修无用，只有对方也是天生灵骨……你遇到了第二个天生灵骨？”
南山抿了抿唇。
霁月：“是冥界少主？”
“……不是哦，是别人。”对她而言天生灵骨是好东西，也是祸害，相信对灵晔来说也是一样，在没有灵晔允许的情况下，她自然不敢替他承认。
听到她说是别人，霁月也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点了点头道：“双修虽然快捷，可到底非正途，还是要自己多多努力。”
“可我不知该怎么努力，”南山有点丧气，“我甚至感知不到自身的灵力。”
“不要着急，你是天生灵骨，便必然是修炼奇才，现在感知不到，定然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霁月斟酌良久，垂眸与她对视，“你愿意让我检查一下吗？”
“好啊。”
一刻钟后，南山站在床边，无言良久后问：“一定要这样检查？”
霁月神色正直：“也可以不脱，但我的灵力深入你灵骨，会生出大量的热意，若是穿着衣裳，只怕会难以忍受。”
南山闻言，当即开始解腰带。
一件件衣裳落地，大片莹白的肌肤很快暴露在空气里，剩最后一件小衣和亵裤时，她红着脸看向霁月，见他面色平静，便默默松了口气。
“……没事的没事的，就当是看大夫了，阿娘说过的，生病后要听大夫的话，保命要紧，不能太在意什么男女大防。”
她嘴上念叨着，但还是在褪下最后一件衣裳后，羞窘地用手遮着身体，试图多挡一些。
霁月垂下眼眸：“准备好了吗？”
南山轻呼一口气，闭上眼睛：“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发烫的指尖便抵在了额头上，她顿了顿，下一瞬便感觉丹田多出一股灼热的气息，转瞬间传递至四肢百骸。
根据霁月的解释，这实在不是一种好的检查方式，若是寻常的医修，稍不留神就会伤及她的肺腑，但他的医术还算不错，所以配合就好，不用过于担心。
身体越来越热，豆大的汗珠从身上滚落，南山不敢睁眼，但感觉身体都要熟透了。她颤巍巍吸了一口气，正要喊霁月停下，体内的热意倏然被一股清凉取代。
她下意识睁开眼，霁月已经为她披上衣衫，眼底的严肃几乎遮掩不住。
“怎么……”
“你抽过灵骨？”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南山顿了顿，睁大眼睛：“没有啊！”
她虽然比寻常姑娘活泼，可被阿爹阿娘盯得很紧，从小到大都没受过什么伤。
可霁月为什么要这么问？南山突然忐忑：“有什么问题吗？”
霁月静默一瞬，道：“你的灵骨，少了一根。”
南山一愣。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她左胸口的位置：“这里，最靠近心脏的地方，少了一根灵骨，人之躯壳，牵一发动全身，看似少了一根骨头，实则整副灵骨都不再通畅，灵气无法循环，也难怪你会感应不到。”
“不可能，我明明好好的，怎么会少一根骨头。”南山说着，还当着他的面蹦了蹦，“你看，少了骨头的人会这么健康吗？”
霁月失笑：“让你这么健康的，是你的凡骨，也是我们常说的人骨，灵骨却是撑起你魂灵之物，看不见摸不着，却有蓬勃的灵气，这两个不是一回事。”
南山闻言，皱了皱眉头。
“……你要不要先将衣裳穿好？”霁月突然问。
南山一愣，才发现自己只裹了一件外衣，肩膀和双腿还暴露在外面，她赶紧去捡床上的衣裳，霁月则妥帖地背过身去。
南山手忙脚乱地穿完，正要喊他转回来，突然发现他后颈上染了淡淡的粉，她微微一顿，突然挑了一下眉。
“好了吗？”霁月问。
南山清了清嗓子：“好了。”
霁月转过身来，发现她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看，顿了顿后问：“看什么？”
“看大夫，”南山抱臂，“我突然发现  ，阿娘说的也不全对。”
霁月一怔，反应过来后无奈笑笑，后颈上的粉也迅速蔓延到耳根处。
“所以我为什么会少一根灵骨？”南山打破了奇怪的氛围。
霁月也略微正色：“你说你从未抽过灵骨，那便说明这根灵骨不是今世不见的，若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前世……”
“打住，”南山稀里糊涂地叫停，“前世？”
霁月眸色温润：“你去过冥界，自该知道万物生灵轮回之理，你既不是初初修出魂魄的精灵，又不是没有魂魄的魅魔，有今世，自然也会有前世。”
“可是上辈子我也有灵骨吗？”南山还是有点糊涂。
“我方才不是与你说过么，灵骨不在肉身，而是在魂魄之中，会随魂灵转世也是正常，”霁月脾性太好，反复解释也不着恼，见她听懂了才继续道，“之所以说是你主动抽出，是因为方才我窥你灵骨，少的是一根完整的骨头，其他灵骨却并未受损，若是重伤失去或被人掠夺，只怕其他灵骨上也会留有痕迹。”
南山嘴唇动了几动，最后还是偏了重点：“抽灵骨……疼吗？”
“疼，比万箭穿心还要疼，”霁月看向她，目光悲悯，“所以你上一世一定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才会让前世的你自愿抽出一整根骨头。”
万里之外，群山绵延不绝，被层层包围在中心的画牢山突然狂风大作，发出一声震天蛇啸。
南山抖了一下，莫名觉得心口有点疼：“……上辈子的事就别提了，你就说我现在咋办。”
霁月：“很难办。”
南山：“……”
“我并非天生灵骨，实在不知该如何帮你，所以只能靠你自己去悟，”霁月安抚地与她对视，“不过你放心，在你悟出自己的道之前，我会为你灌注灵力滋养灵骨，以防你肉身被灵骨耗损。”
南山无言大半天，忍不住笑了：“你对我就这么有信心？”
“嗯。”霁月点头。
南山叉腰：“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霁月说。
“又是这句话……你千里眼啊，能看到这么多事。”南山看着他水波不兴的样子，突然怀疑他在唬自己。
霁月却只是笑笑，没有言语。
“算了，随便吧，反正我以后尽力就是，”南山伸着懒腰往外走，“至于现在，先把某个小鬼哄好再说，你跟我一起去啊，我才不要一个人承受他的怒火。”
说着话，她拉开了房门，一只脚刚迈出去，身后就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南山连忙回头，看到霁月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后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她赶紧跑去确定他的死活，当发觉他的呼吸还算稳定后，这才跑去敲守心的门。
“守心！守心！”
“别烦我！我不想理你！”屋里的小破孩怒道。
南山一脸无辜：“可是霁月昏倒了诶。”
话音刚落，房门猛地打开，守心越过她就往院里跑，跑了几步又猛地折回来：“仙君呢？！”
“我房间，你没穿鞋……”南山本来是好心提醒，结果一句话没说完，守心就已经光着脚跑掉了。
等她回到房间时，霁月已经被挪到了她的床上，此刻盖着被子眉眼安宁。他似乎很喜欢浅蓝色，每日里的衣裳和发带款式虽有不同，却总是同样的颜色，南山也习惯了他淡淡的模样，此刻他盖着大红喜被，脸颊也被映出一点血色，平白有种浓墨重彩的感觉。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南山没忍住多看了两眼，这才看向对着霁月一脸关切的守心：“他生的什么病？”
“你少咒仙君，他哪里生病了，明明是睡着了。”守心没好气道。
南山指着霁月：“都人事不省了，还没病？”
“没病没病没病！仙君是神，神怎么可能生病，他就是太累了，才会一不小心睡着。”守心板着脸反驳。
南山啧了一声：“行吧，你说没病就没病。”
“哼！”
“……还生气呐？”南山失笑，“不是，你小小年纪，气性怎么这么大啊。”
“关你什么事！”守心不想看她。
南山眉头一挑：“你也知道不关我事啊，霁月不让你修炼，那你去找他麻烦啊，跟我发火算什么？”
“谁跟你发火了，我只是不服气，凭什么你才来几天，他就愿意教你修炼，我跟了他这么久，他却始终不肯教我，”到底是七岁的小孩，心里存不住一点情绪，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南山反问：“他要是不喜欢你，为什么要选你做座下童子？东夷岛万把人呢，别的都不选，就选你。”
守心沉默一瞬，别开脸：“那是因为我可怜，而仙君最心软。”
“……你要这么说，就没法聊天了。”南山轻哼。
守心撇了撇嘴，比起先前冷静了不少。
屋里突然静了下来，南山默默蹭到守心旁边坐下，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胳膊。守心烦躁地啧了一声躲开，南山又蹭过去撞了一下。
反复两三次后，守心刚要发火，南山：“你的铃铛呢？拿出来给我看看。”
“什么铃铛？”守心面色镇定。
南山：“少来，你去追我的时候我都看到了，还有我刚来的时候，这屋子被设了结界吧？我也看见你用铃铛解开了，拿来看看嘛，不要这么小气，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她磨个不停，守心无奈，只好从怀里掏出一个铃铛。
铃铛通体血红，像个喇叭一样，铃铛口差不多有成年男人的拳头那么大，也不知道他平时是怎么随随便便揣在怀里还不鼓包的。
南山从他手里接过铃铛，轻轻晃了一下，铃铛顿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东西有什么用？”她好奇地把玩。
守心一把抢回去：“这是仙君赐给我的圣物，你放尊重点。”
“真小气。”南山撇撇嘴。
守心轻哼一声，回答她上一个问题：“这铃铛叫守魂铃，专为设结界用的，有了这个东西，就算有人误闯后院，我也可以设下结界，阻止旁人接近。”
“那你在海上的时候为什么不用？”南山立刻问。
守心斜了她一眼：“因为只有在后院，才能发挥铃铛的最大效用，在海上时最多是造出一道薄薄的墙，转瞬就会消失。”
南山恍然，正要再说什么，他突然红了眼圈：“仙君对我这么好，我不该发脾气的。”
南山：“……”发生了啥，咋就把自己哄好了？
可惜还没等她弄清楚，守心已经擦了擦眼睛要走了：“行了，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屋面壁思过了。”
“把你家仙君带走。”南山忙道。
守心奇怪地看她一眼：“他是你夫君。”
“未婚夫君。”南山补充。
守心：“这里是洞房。”
“但我们还没洞房。”南山坚持。
守心：“哦，那你等他醒了洞吧。”
南山：“……”
“有什么问题？”守心问。
南山无言半天，到底没有丧心病狂到跟七岁小孩解释什么叫洞房，守心忙着伤心愧疚，见她不说话就直接走了。
偌大的寝房转眼只剩下两个人，南山看了眼霁月露在被子外的手腕，只见上面正泛着浅浅的红光。
……行吧。
南山打着哈欠在桌边坐下，打算等他醒了之后再睡觉。
结果这一等就是大半天。
昼夜更迭太慢的东夷岛仿佛时间停滞，可南山却等得每一刻钟都十分清晰，在脑袋又一次磕在桌子上后，她倏然惊坐起，木着脸爬上了床。
可能是因为身边有人的缘故，她虽然困得厉害，可真当躺在床上时，却睡得并不踏实，随便一点响动都能惊醒她。
反复醒了几次后，她彻底睡熟了，放松的身体不知不觉间便靠向了旁边的人。
霁月睁开眼睛时，思绪像是已经停滞了万年，他垂着眼眸，静静看着怀里的姑娘，却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南山便是在这样的注视中醒
来的，睁开眼睛的瞬间，两人对上了视线，霁月唇角牵动一下，终于还是缓缓扬了起来。
“我又看见你了。”他低声道。
南山眨了一下眼睛，不解：“什么？”
霁月一顿，倏然清醒过来。

第35章
“你刚才说什么？”南山又问一遍。
霁月喉结动了一下，道：“我为什么……”
“啊，你昏倒了，你那位座下童子说这里也是你的房间，所以你睡这里，”南山解释，“对了，他还让我们洞一下房，别浪费这么大一张床。”
最后一句是她故意加的，因为霁月强作镇定的表情实在是太有意思了。她见惯了永远平和、永远宽容、永远像个假人一样的霁月，第一次看到他这么鲜活的表情，一时间就忍不住想逗他。
霁月慌乱只是一瞬，很快又镇定起来：“这个守心，口无遮拦。”
“我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嘛，你虽然是别有用心才接受我的姻缘绳，但不管你目的是什么，结果就是我们确实是有婚约的，”南山说着，故意撑起身体朝他倾去，“现在又刚好有这么个布置好的婚房，不如……”
“你现在越来越会用成语了，这很好。”
“仙君，故作镇定呢？”
“……”
眼看着南山越来越近，霁月喉结动了动，当即抬手扶上她的肩膀。他本意是要将她轻缓推开，可惜因为太过轻缓，反而被南山钻了空子，直接抓着他的手腕按回了枕头上。
两人的脸倏然离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一向聪慧温润的霁月仙君，此刻却只变得呆愣愣的。
他的反应太有意思了，南山忍着笑，作势要吻上去，霁月猛地回神，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推开。
南山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惊呼一声下意识闭眼，本以为脑袋会重重摔在枕头上，可下一瞬却落在一个灼热的掌心里。
她试探地睁开一只眼睛，却恰好对上霁月深沉的眼眸。
瞳色漆黑，却仿佛有红光闪过。
南山愣了一下，突然不敢动了。
“不准再闹。”霁月冷声道。
南山讪讪点头。
霁月这才松一口气，松开她下了床。
南山默默坐起，看着他理好衣衫往外走，本以为他不会再理自己，结果人刚走到门口，便已经回头看向她：“玉简可收好了？”
南山坐直了些：“收好了。”
“用过饭便开始修炼吧，”霁月拉开了房门，昏暗的光线下，他脸色苍白得惊人，“我于修炼一事上帮不了你，只能靠你自行努力。”
南山答应一声。
霁月看她还眼巴巴地盯着自己，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垂着眼眸离开了。
他这一走，一连好多顿饭都没有再出现，守心整天长吁短叹，一说就是他不懂事惹了仙君生气，仙君才会这么久都不来后院，南山每次听都会觉得心虚，半点不敢提自己把人轻薄走的事。
霁月不来，南山便一个人拿着那些刻录了基础修炼功法的玉简反复研究，可怎么也找不出属于自己的道，研究得心烦时，还想再去问问霁月，凭什么觉得她一个不仅没天赋、骨头还少一根的人可以救下整个东夷岛。
可惜了，她每次想去找霁月，都会想起霁月冷脸让她别再闹了的事，一时间也会没脸。
日子就这么一顿饭一顿饭地过，高悬的血日被黑斑一寸一寸蚕食，东夷岛逐渐走向自己的黑夜。
当血日只剩指头大小的光亮时，霁月总算又一次出现在后院。
“你……真的没事吗？”南山迟疑地看着他。
霁月抬眸：“能有什么事？”
南山无言地看着他瘦到凹陷的脸，心想如果这样都叫没事，那她真的不知道什么才叫有事了。
她把心思都摆在了脸上，霁月看了她半晌，迟钝地笑了一声：“我真的没事，只是最近太累了。”
他说话的时候，前殿百姓祈福的嘈杂声响还在一阵一阵地传进后院，先前虽然也会有这样的声音，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吵闹，好几次听起来都像是吵架，南山烦了很多天了，却因为排斥那股浓郁的烧香味，一直没去前殿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现在霁月来了，刚好可以问他：“这段时间来祈福的人很多吧。”
“很多。”霁月缓缓地说，连声音都有气无力。
南山：“为什么啊？”
“嗯？”霁月抬眸。
南山忍不住重复一遍：“为什么祈福的人会变多啊？”
霁月似乎陷入了思考，又像是心不在焉。
南山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七上八下的，正想说可以不用回答，却听到他慢慢道：“大概是因为我太累了，赐予的福泽不够，他们才会反复地来。”
“这话说得，好像你不赐福就是欠他们的一样。”南山无语。
霁月又笑了一声，单薄的样子仿佛风一吹就折。
两人无言片刻，霁月主动打破沉默：“你修炼得如何了？”
“还是没有思绪，”他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起南山就忍不住抱怨，“你确定我可以吗？我怎么觉得我不太行啊。”
“你可以。”霁月说。
南山：“可是我都研究这么长时间了，却一点起色也没有。”
霁月：“你早晚是可以的。”
南山：“为什么？”
霁月：“因为我看见过。”
南山：“……”
四目相对，她突然意识到现在的霁月笨且迟缓，实在不是一个好的聊天对象。
两人说话间，守心打着哈欠出来了，最近南山整天关着门研究玉简，他也懒得出来玩了，除了按时给南山准备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里睡觉。
此刻的他脸上浮着几道红印，显然也是刚睡醒出来。
看到了他，霁月似乎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守心。”
“仙君。”守心游魂一样飘过来。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好久，久到霁月没再提南山轻薄自己的事、守心也似乎忘了自己‘惹仙君生气’的愧疚，三个人默契地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天要黑了。”霁月道。
守心困倦点头：“等您去了前殿，我便睡觉。”
“记得打开结界。”霁月提醒。
守心乖乖答应一声，两个人同时看向南山。
“……你们俩看起来都不太精神啊。”南山失笑。
守心揉了揉眼睛没有说话，倒是霁月温声道：“天黑之后，关紧门窗，不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南山一顿：“为什么？”
“东夷如今完全被隔绝，连魂灵也无法正常轮回。”霁月说。
南山不明所以：“然后呢？”
“魂灵没有肉身承托，在凡间时只能夜晚出现。”霁月又道。
南山愣了愣，嘴唇微微张开。
“你说，天黑之后，东夷会有多少鬼魂夜行？”霁月脸颊瘦得能看到骨骼，一双眼睛却依然清凌。
南山被他看得抖了一下：“我我我知道了，不会出去的。”
“最好是去和守心住。”霁月又道。
南山连忙答应。
霁月见她还算乖觉，便没有再说什么，低着头一脸疲倦地离开了。
一阵风吹过，他宽大的衣衫晃了晃，南山简直以为他要被风吹倒了。
守心站在旁边又打了个哈欠，南山收回视线，无奈道：“睡了这么久，还困啊？”
守心困得泪水涟涟：“天都黑了，能不困吗？”
南山无言看一眼天空，发现最后剩的那点光线还在被黑斑吞噬。
守心已经往屋里去了，南山突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于是赶紧跟上  ：“霁月说天黑之后不出门，是一直不能出去吗？”
“是。”
“那我饿了怎么办？”
“饿着。”
南山：“……”
“或者，”守心抬眸扫了她一眼，颇有几分霁月不理人时的气势，“你也可以冒死去厨房拿吃的。”
南山无言良久，最后冲进厨房把能吃的全拿了，一样一样摆满了守心的整个房间。
做完这一切，最后一缕阳光也被吞噬，南山跑去关窗时最后看了一眼天空——
血日不见了，天上只剩下一个圆圆的红色光圈。
“还真是天狗食月啊。”
南山小声嘀咕一句，最后在守心不满的视线里将窗子关上了。
确定所有门窗都紧紧关好了，守心取出铃铛晃了晃，随着一阵清脆的声音响起，房间也被看不见的结界笼罩住了。
做完这一切，守心倒头就睡，南山赶紧把他拉起来拍醒。
“又干嘛？！”困倦的守心忍不住发脾气。
“……别睡啊，我有点害怕。”南山讨好道。
守心沉默一瞬，提醒：“听仙君说，你之前在冥界也住过一段时间。”
“是。”
守心：“那里都是鬼。”
“当然不是，”难得有她知道的东西，南山立刻侃侃而谈，“冥界之人也是人，只不过没有凡人的躯壳而已，那些要投胎的魂灵就更不吓人了，一个个长得像萤火虫似的，一看就很无害。”
“东夷的鬼也很无害。”守心又要倒下。
南山忙拉住他：“要是无害，为什么霁月不让我们出门！”
“他骗你的，你想出就出去吧。”守心闭着眼睛，死活都要睡觉。
南山纠缠几次，见他呼吸越来越平稳，只好放弃叫醒他。
……要不找根蜡烛壮壮胆？南山刚冒出这个念头，守心突然坐起来，吓得南山脸色都白了。
“你干什么！”她用气声怒问。
守心看向她：“突然想起忘了告诉你，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听到什么声音，都千万别出去。”
“……霁月已经提醒过我了。”南山无语。
守心：“也别点灯，别发出动静，最好是叫人以为这是一间空房。”
南山：“……”连灯都不能点，还有没有天理啊！
守心叮嘱完，又倒在床上睡了，南山无奈，只好也脱了鞋在他旁边躺下。守心这间屋子没有她的大，却也还算宽敞，就是床小了点。
南山调整了一下睡姿，果然引起守心不满的轻哼，她牢记不能发出声音的规矩，赶紧捂住了守心的嘴，睡梦中的守心皱了皱眉，却也没有醒来。
南山略微松了口气，随即又警惕地支棱起耳朵，时刻关注着门外的动静。
大约是红色光圈也被黑斑完全遮盖了，窗前最后一点红光也消失了，没有点灯的房间里漆黑一片，南山什么都看不到，无望地睁大几次眼睛后，还是不甘心地睡了过去。
可惜没睡多久，便被一阵急躁的敲门声吵醒，她人还没彻底清醒，鸡皮疙瘩就先起来了，好在很快认出敲门声是从隔壁传来的……隔壁？那不是她的寝房？
南山瞬间睁大了眼睛。
“仙君……仙君……”
“仙君救我，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受了我们的香火才能成神，你就该为我们赐福，你为什么……”
敲门声越来越急躁，最后变成了大力的拍门声，南山听得心惊胆战，想说再这样拍下去，只怕用不了多久门就坏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隔壁就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沉重的脚步声一拥而入，隔着一道墙板清晰地传了过来。大概是因为没找到人，隔壁突然响起愤怒的嘶吼，那嘶吼与其说是人声，不如说是野兽吼叫。
南山终于还是没忍住推了推旁边的守心。
守心低低地哼了一声，翻个身又要睡。
“别睡了，”南山摸黑找到他的耳朵，对着他的耳朵眼压低声音道，“隔壁的门已经被拍烂了，我们得在他们来拍我们的门之前再找个地方躲起来。”
“唔……”
“守心！别睡了！”南山小小声尖叫。
守心终于烦了，哼哼着让她闭嘴：“他们只会去那个屋，别的屋都不会去。”
“为什么？”南山瞪他，随后意识到他看不见。
守心：“因为他们要找仙君，当然只会去他房间找。”
南山愣了愣：“他们为什么想找仙君？”
“投不了胎的鬼还能想干什么，”守心又翻个身，“找仙君帮忙呗，可仙君哪帮得了他们。”
话音刚落，隔壁突然传来一道小孩子的哭叫：“仙君救我！”
南山的心瞬间悬了一下：“有小孩！谁家小孩大半夜不睡觉，跑到那屋去了！”
“骗人的，鬼最会骗人，你信了就完了，”守心烦躁地挠挠头，“赶紧睡觉吧，这屋设了结界，只要你不主动走出去，他们就算来了门口，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隔壁的孩童迟迟等不到霁月出现，惊恐可怜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字字句句都在控诉霁月见死不救。
南山搓了搓胳膊，回应守心：“啊……好。”
隔壁的尖叫声越来越大，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南山本来是挺害怕的，但听着听着竟然心烦大过了恐惧，很想嚷嚷一声能不能别吵了，但一想到守心天黑时的警告，又只好憋屈地将脑袋埋进被子里。
被子里面很沉闷，呼吸还让仅有的空气变得湿润，南山一边支棱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一边忍不住胡思乱想，想着想着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霁月让她来守心屋子住的时候，她好死不死犯个犟，非要留在原来的房间里，那么这些鬼魂岂不是……
好吧，挺吓人的，南山抖了一下，心想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因为霁月绝不会允许她一个待在隔壁。
很奇怪的，在这一点上她很是信任霁月。
时间缓慢地流逝，隔壁总算渐渐静了下来，南山略微松一口气，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可惜这一次依然没有睡太久，便被大力的敲门声惊醒了，她下意识看向窗子，微弱的光透过薄薄的窗纸，轻柔地落在平整的地面上。
……这是天亮了？
她迟疑一瞬，又一次听到急促的敲门声。
声音清清楚楚地从这间屋子的门板上透进来，尖锐且粗暴地撞破了一室安静，南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然后就听到一道沙哑的声音随着敲门声传来：“仙君夫人！守心少爷！那些鬼魂又找过来了，我们得尽快离开！”
钟伯？南山一愣。
“赶紧起来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钟伯苦苦相求，声音里是遮掩不住的惊恐。
确实是钟伯。
南山赶紧去推守心，可惜这小孩睡得像死了一样，任她怎么推都没有动静。
“老奴知道守心少爷讨厌老奴，可现在是非常时期，还望少爷不要任性，快带夫人离开啊！”钟伯的催促一声比一声急，“夫人，夫人您快醒醒，我们得躲到前殿去才行，您快些……”
话没说完，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突然响起，钟伯惨叫一声似乎摔倒在地，接着便被什么东西围上了，连声音都变得发闷。想到他是为了提醒自己离开才遇到危险，南山顿时忍不住想要下床，一只小手却突然拉住了她的衣角。
南山回头，对上一双冷静的眼睛。
别发出声音，也别乱动。守心用唇形无声告诉她。
南山怔怔与他对视，后背突然出了一层白毛汗。
外面的惨叫声还在继续，仔细听还有吞咽和咀嚼的声音，南山听得浑身发麻，只呆愣愣地坐在床上，一只脚还维持着方才要下床的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声音彻底消失了，一缕阳光也刺破了昏沉的窗子。
天，彻底亮了。
守心揉揉眼，如释重负地倒回床上，闭上眼睛嘀咕：“就知道你不会老实……”
南山看着紧闭的窗子，有点不敢相信：“天亮了？天这么快就亮了？白天那么漫长，晚上的长度却是正常的？我饭都没吃一顿呢。”
“闭嘴，别吵。”守心哼哼。
南山摸摸鼻子：“天亮了，我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能，赶紧出去吧，”守心不耐烦地翻个身，“别打扰我睡觉了！”
他虽然这么说了，南山却不敢真的出去，于是安静坐在床边等啊等，直到屋子里也变得亮堂起来，她才穿好鞋子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拉开了房门。
天真的
亮了。
南山望着天上的血日，从未像此刻一样觉得它如此亲切，再看干净整洁的院子，似乎与天黑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南山犹豫一瞬，还是出现在钟伯的房间前。
“应该没事吧……”她嘀咕一句，正要抬手敲门，房门便突然开了，露出门里一张苍老的脸。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吓一跳，最后还是南山先反应过来，尴尬地打招呼：“钟、钟伯好。”
钟伯啊了一声，恭敬俯身：“仙君夫人大驾光临，老奴有失远迎，请问夫人可是有什么事要老奴去做？”
“……您不用这么客气，我没什么要做的，就是无意间路过，”敷衍的理由说完，南山不经意地问，“钟伯，您昨晚出来过？”
钟伯不解：“没有啊，天刚黑我便睡了，这会儿刚醒，夫人为何这么问？”
没出来过，那看来凌晨叫门的钟伯是假的了，南山搓了搓胳膊，下一瞬对上钟伯浑浊的眼睛，忍不住道：“一夜没见，您好像苍老了。”
“……老奴本就是个老人了。”钟伯躬身，似乎不觉冒犯。
南山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没那个意思，就是觉得您比起昨天，似乎憔悴了些，这是……关心您呢。”
愣是将话拗到了合理的程度。
“多谢仙君夫人关心，老奴身体康健，并无不妥。”钟伯依然恭敬。
简单聊了几句，南山就找借口溜回了守心的寝房，直到钟伯重新关上门，才轻手轻脚地迈过门槛走出来。
虽然日头一直悬挂在正上方，可刚刚天亮的东夷多少还是有点早晨的味道的，南山用力吸一口新鲜空气，一回头看到守心屋子里被自己摆得满满当当的吃食，只好认命地挽起袖子开始搬。
“早知道……”南山气沉丹田，用力搬起一盆卤货，“这么快就天亮了，我说什么也不会拿这么多吃的。”
她反复穿梭在守心寝房和厨房之间，靠着那点力气把东西搬来搬去，守心睡得倒是踏实，一点都没被影响到。
把最后一根火腿扛到厨房后，南山伸了伸懒腰，眼角突然瞥见一片浅色衣角，她下意识扭头，便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早。”
一夜未见的霁月站在厨房门口，挺拔得像一根竹子。
南山怔怔看着他清俊温柔的眉眼，一时间没了声响。
“睡得好吗？”霁月又问。
南山还在盯着他看，眼神直勾勾的，半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
霁月被她看得神情渐渐僵硬，正要问她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东西时，就看到她一脸新奇地跳到自己面前，毫无顾忌地掐了一下他的脸。
“你昨晚吃大补丹了啊，怎么突然回春了？”她看着昨夜之前还憔悴消瘦、今日脸颊就不再凹陷的霁月问。
哦，何止是脸颊不再凹陷，就连肌肉也匀称了，昨日穿在身上还晃晃荡荡的衣裳，如今却极为贴合他的腰身。
霁月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顿后轻笑：“是啊，吃大补丹了。”

第36章
他竟然承认了。
南山更为新奇：“真有这种东西啊？我能不能吃？”
“这样的丹药，只有我能吃。”霁月回答。
南山嘀咕一声：“真小气。”
霁月笑笑，也没有再说什么。
守心还在睡觉，南山只好自食其力，挽起袖子开始做饭。她虽然生在农家，可从小被爹娘养得像个小废物，拿着菜刀比划那两下，看得霁月都忍不住上前一步。
“我来吧。”他说。
南山一愣：“你会做饭？”
“小时候做过。”霁月不动声色地接过她手里的刀。
南山立刻后退一步，看到他菜刀使得还算熟练时，顿时惊奇道：“你竟然真会！”
霁月失笑，没什么攻击性的眉眼略微弯起，叫人看得心头软软。
南山看着如清风拂面的男人，连语气也跟着放缓：“你刚才说你小时候……神仙小时候要自己做饭啊？”
她这个问题很是没头脑，可霁月竟然真的想了一下：“不知道。”
南山一顿，刚要开口说话，霁月便已经看了过来：“我小时候是凡人，后来才成的神，所以不知神仙小时候要不要自己做饭。”
南山睁大了眼睛：“你是凡人成神？”
“嗯。”
南山：“什么时候成的神？”
霁月：“大约……七八岁时？”
南山：“怎么成的神？过程难不难？你在成神前一直在修炼，还是像个凡人一样活着？”
“会生火吗？”霁月问。
南山的思绪顿时被打断：“啊，这个还是会的。”
“你来生火，我炒菜。”霁月吩咐。
南山答应一声，手脚麻利地去生火了，等她坐在灶台前烧锅时，霁月挽着袖子，正在给她做大葱炒鸡蛋，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问题，霁月一个也没有回答。
是不想回答，还是忘了回答？南山眨了眨眼睛，纠结要不要再问一次。
“我是被选出来的。”霁月缓缓开口。
南山抬头，葱花的香气已经完全被激发，蒸腾的水汽短暂地隔开了她看向他的视线。
“上一代霁月仙君陨落，我便被东夷子民选为圣童，在这间院子里住了几年，然后塑了金身，便成了神，过程么……”霁月将菜撑出来，努力回想了一下，“很快，成神前没有修炼过，像个凡人一样活着，继承上一代仙君的神力后倒是开始了修炼。”
每一个问题都回答了，坦诚得简直可怕。
南山无言良久，忍不住问：“东夷子民……这么大权力啊，竟然连神都能选。”
霁月失笑：“也不是随便选的，要纯阳八字，还要五弊三缺。”
“……五弊三缺是啥？”南山不解。
霁月想了想：“简单来说，要命不太好？我是遗腹子，出生时母亲又难产而亡，上一代霁月仙君陨落后，有三个孩子符合条件，但我算是最符合的，才会选了我。”
“那你还挺幸运的，没有颠沛流离，还成神了。”南山思忖。
霁月轻笑：“是啊，很幸运。”
说话间，第二个菜下锅了。
南山瞄一眼锅里过多的胡萝卜，突然开口：“守心会是下一个仙君吗？”
“他不是，”霁月垂着眼眸，“他只是我的座前童子。”
南山点了点头，又道：“所以东夷子民世世代代供奉的神都叫霁月仙君。”
霁月：“嗯。”
“那你本名叫什么？”南山问。
霁月微微一愣，好一会儿才回答：“没有本名，我生下来，便叫霁月。”
“啊……”南山突然想起他是孤儿，脸上闪过一丝歉意，“对不起，是我冒犯了。”
“无事，”霁月笑笑，“要再打个汤吗？”
“不用，喝水就好。”
两个人一同把菜端到院里的小桌上，霁月又用灵力热了两个馒头，南山道过谢，拉着他一起吃。
“好吃！”刚吃第一口，南山眼睛亮了，“比守心做的还好吃。”
霁月失笑：“我与他，应该是差不多的。”
“哪有，你做的更好吃。”南山说完，还看了一眼守心的房门，确定他没有起床偷听，这才继续吃饭，“你也吃点啊，自己做的呢。”
霁月答应一声。
两个人简单地用过饭，南山抢着去洗了碗，出来后霁月给了她一块玉简。
“这是我改良过的功法，你试试能不能练。”他温声解释。
南山答应一声，接过玉简仔细看了几遍，开始按照上面的功法修炼。
第三次失败后，她垂头丧气地把玉简还给霁月：“还是不行。”
“你少了一根灵骨，便如同一根水渠少了一截，灵力无法运行也是正常，不必太过灰心。”霁月安慰道。
南山揉了揉眼睛：“可灵力无法运行，我就没办法修炼，我要是不修炼，怎么打破东夷岛上的罩子啊？”
“总会有办法的。”霁月继续安慰。
南山睨了他一眼：“你又看到了？”
霁月眼底泛起笑意：“嗯，我看到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时间，但相处的时日应该也不短了，南山已经学会忽略他神神叨叨的言语，又尝试着修炼一次后，忍不住彻底放弃了。
“算了，我果然是个废物。”她郁闷道。
霁月：“你不是。”
南山也只是心情不好随口一说，结果得到
他这么郑重其事的回应，无言片刻后，心情又好了起来：“我当然不是，我可是我们村最机灵的小孩。”
霁月眼底笑意更深，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南山看着他温柔的模样，心底蓦地一软，还有点……不好意思。
霁月和她以前认识的人太不同了，永远云淡风轻，永远温和耐心，好像什么事都无法让他急躁，像个……世家公子，对，那种读书很好、一看就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世家公子。
南山有些走神，霁月也没有打扰，等她眼神重新清明时才道：“累了吧，回屋歇一歇，修炼的事不必着急。”
南山答应一声，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时突然想起什么，脚步一瞬慢了下来。
“我送你。”霁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侧。
南山不太确定地看一眼自己的寝房：“那个，昨天晚上……”
“他们白天不会出现。”霁月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指尖一掐，房门便倏地开了。
屋里的一切都摆放整齐，地面干干净净，完全没有南山想象中的狼藉。
“鬼魂无实身，不会对屋里造成什么影响，”霁月主动向前，走到门口后转身看她，“去歇一歇吧，若是怕，我便守在门口。”
南山舔了一下发干的下唇，鼓起勇气走进寝房，再回头，他还在门口站着，眸色坚定又温柔。
南山定定与他对视片刻，突然问：“你大清早过来，是不是就是因为猜到我会害怕，所以给我壮胆来了？”
霁月一怔。
“你人还蛮好的嘛。”南山评价一句，也没那么怕了。
红日高悬于上空，最后一点水汽散去，属于早上的感觉也消失了，南山不知道自己起来多久了，但根据自己的感受推测，应该也过去一上午了。
正是补觉的好时候。
她打着哈欠爬到床上，一扭头发现霁月还站在门口，很快便安心地睡着了。
昨晚提心吊胆一整夜，她几乎沾床就着，等再醒来时，床边蹲了个七岁小孩，门口的大人却不见了。
“还以为会一直守着呢。”她轻声哼哼。
七岁小孩：“你嘀咕什么呢？”
南山：“骂你呢，一晚上只顾着睡觉，根本不管我死活。”
“……你还好意思说，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还一惊一乍的，我不骂你就够好了。”守心冷哼。
南山在床上滚了一圈坐起来，直接无视他的控诉：“吃什么？”
“吃什么吃，饿着！”守心怒道。
虽然被南山轻易挑起怒火，但守心还是尽职尽责地做了两菜一汤，南山捧场地吃了大半，顺便问一句：“你做饭是跟霁月学的？”
“你怎么知道？”守心顿时警惕，“仙君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怕他发疯，南山没敢说实话：“没有啊，我猜的。”
说罢，就看到守心放松下来，她忍不住道，“话说，我跟霁月可是有婚约的，你一个座前童子，动不动就嫉妒我，会不会太奇怪了点？”
“我才没有嫉妒。”守心嘴硬。
血日高悬，上面没有一点黑斑，天空看起来还要亮很久。百鬼夜行的恐怖夜晚，好像一瞬间远去了，南山见识过一次后，便理解了霁月为什么会说天黑不是好事，衷心期盼着白天能更久一点。
修炼的事还是毫无进展，但霁月始终如一地觉得她没问题，南山起初还有点感动，慢慢的开始觉得他脑子可能有问题。
又一次修炼失败，南山仰天长啸：“我受不了了！人家断胳膊短腿儿的都能修炼，为什么我就少一根一点都不重要的骨头，就完全无法修炼？！”
“你那不是一点都不重要的骨头哦，那是最靠近心脏的骨头，”守心趴在地上，抱着一堆切成大小一致方块的木头搭小桥，“百骸归处为心，灵气归处则为心前骨，你少的可是最重要的骨头。”
“听霁月的意思，我还是自愿抽的，”南山痛苦抱头，“我上辈子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自愿抽出这么重要的骨头！”
守心继续搭桥：“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
“所以没了这根骨头，我就不能修炼了吗？”南山怒问。其实她近来也不是毫无进步，至少能感应到一点点体内的灵气了，只可惜每次带着灵气游走经脉，到了心口处便会堵住，然后前功尽弃。
守心扫了她一眼：“你当然可以。”
南山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守心：“我没有。”
“那你说得这么干脆。”
守心：“仙君不是说你能行吗？那你肯定能行。”
南山：“……我知道，他看见了嘛。”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浮起一个虚伪的假笑。
白昼太长，南山无法估算距离天初亮时过去了多久，只知道此刻的血日又一次被大块黑斑覆盖，只是光线还算强烈。她很快晒出了一身汗，躲到了阴凉处发呆，守心继续趴在院子里玩搭桥游戏，几次失败也不急不恼，低着头重新来过。
霁月走进院里时，就看到两人正各干各的，一副谁也不想理谁的样子。他眼底泛起笑意，一边示意守心找个凉快地方待着，一边朝南山走去。
“看来这次依然不怎么顺利。”霁月观察了一下她的脸色，给出结论。
南山撇撇嘴，不想说话。
霁月想了想，略微侧过身来，借着衣袖的遮掩，悄悄拿出一个苹果。
南山略微站直了些：“这是……”
“嘘，”霁月唇形微动，认真地看着她，“就只有一个。”
南山笑了，立刻将苹果接了过来，躲在霁月高大的身躯前咔嚓咔嚓偷吃，等把苹果啃得直剩个核时，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
霁月见她心情好转，这才低声宽慰：“不要急，总会有办法的。”
南山喉间溢出一声不认同的轻哼，突然又想到什么：“如果我把那根灵骨找回来，是不是就可以修炼了？”
霁月：“灵骨是前世遗失，只怕早就被有心之人拿去用了。”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再长出一根呢？”南山追问。
霁月想了想，也不怎么确定：“也许有吧，只是我不知道。”
“啊……”南山又开始郁闷了，“所以我要想修炼，就得先长出一根新的灵骨，可我又没办法长出新的灵骨，那就不能修炼……这跟走进死胡同有什么区别？”
霁月：“不要心急，总会……”
“总会找到办法的是吧？”南山倏然抬高声音，“你除了会说这个，还会说什么？！”
话音刚落，两人皆愣住了，只有刚挪到阴凉处的守心不满叫嚷：“南山你干什么，为什么要跟仙君发脾气！”
南山抿了抿唇，刚要开口说话，身体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脸色微变，不受控地倒向霁月，霁月一手扶住她，一手在她眉心注入灵力。
“别怕，是灵骨又开始生长了。”他低声宽慰。
南山眼前一黑又一黑，想说什么，最后都被疼痛打断了。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如此清醒地经历灵骨生长了，这一次的天亮之后，她便疼过一次，被霁月用灵力压制后，又很快开始了第二次生长，霁月为她仔细检查过后，说灵骨已经无法压制，只能让其继续生长，于是之后也帮了她几次。
虽然在应对灵骨生长这件事上，两人都算是轻车熟路，但南山还是觉得难熬。
浓烈的灵气冲击着血肉之躯，五脏六腑都开始渗血，霁月送进来的灵力一边修补伤处，一边滋养灵骨，两重调理之下，南山的衣衫很快被汗湿透。
当最后一点伤处也被治愈，霁月默默松了口气，直接将她抱
回了寝房的大床上，守心早就习惯了她灵骨生长时的虚弱模样，知道仙君会照顾她，便没有跟着进去添乱。
“你出了很多汗，不管的话会生病，是要我用清洁咒，还是直接帮你擦身换衣？”霁月半蹲在床边征求她的意见。
南山毫不怀疑，她要是敢选擦身换衣，他真的会直接来脱她衣裳，闭了闭眼睛后哑声道：“我选清洁咒。”
霁月微微颔首，指诀一掐，她通体便清爽起来了。
“还痛吗？”霁月语气有些虚浮。
南山感受到身体的隐痛静默一瞬，摇了摇头。
霁月眉眼松缓了些，低声叮嘱：“这次我多给你灌了些灵力，想来下次生长痛要隔很久才来，你要好好吃饭多多强身健体，也算是早作准备。”
南山看着他泛白的唇色，突然道：“对不起。”
霁月一愣。
“刚才……不该凶你。”南山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脸。
她今天的火气来得确实毫无道理，所以她想好了，就算霁月不原谅她，或者说一些很难听的话也都没关系。南山默默提起一口气，一边假装不在意，一边支棱着耳朵等待他的回应。
可左等右等，某人就是没有动静，南山耐心不足，终于忍不住将脸扭回来。
下一瞬，霁月伸出手指，戳在了她的脸上。
她愣了愣，有点呆：“干什么？”
“原谅你。”霁月说。
南山无言良久，提醒：“这是道谢的意思。”
霁月想了想，又伸出一只手，两只手点在她两侧脸颊上：“这样，就是原谅了。”
南山：“……”
“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吧，”霁月摸摸她的头，“修炼的事，我来想办法。”
南山将脸埋进被子里，默默看着他。
霁月看着她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指尖不自觉地捻了捻，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帮她掖好了被角，便转身出去了。
每次经历灵骨痛后，南山就会睡上好久，这次也是一样，等她彻底醒过来时，霁月已经离开，守心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她忽略身体里还存在的若有似无的痛意，慢吞吞地走到门外，抬头看一眼被黑斑遮去三分之二的血日，又低头看向守心的那堆木块——
经过他不懈的努力，那些木头块终于搭成了桥的模样，可惜只做了桥墩，上面的桥梁是用一块板砖做的。
虽然难看了点，也不是全都用木头块搭成，但好歹也是搭成了。南山眼眸微动，一瞬间心思通明。
守心走过来时，就看到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玩具看，以为她要嘲笑自己，便赶紧解释：“可不是我故意这样的，都怪这些木头块太短了，我才……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我有一个想法。”南山眼睛亮晶晶，看向他的眼神里透着狂热。
守心迟疑地后退一步：“你又想干什么坏事？”
“我才没有！”南山冲进屋里，当着他的面把门砰地关上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来打扰我，也别叫我吃饭，我要开始修炼了！”
“疯了，到底还是疯了……”守心低喃，“怪不得仙君不让我修炼呢，合着是怕修出失心疯。”
虽然很担心南山的脑子会出问题，但守心还是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前，霁月来了便好声好语地解释几句，钟伯敢来就骂上半天，总之没让任何人去打扰她。
南山的房门紧闭了很久很久，久到又一次黑夜即将来临，守心都怀疑她已经饿死在屋里的地步，她仍然没有出来。
守心越来越不安，终于忍不住敲响了她的门。
“干嘛？”屋里传来南山不高兴的声音。
还活着啊，守心松了口气：“没事！”
吱呀，门开了，南山抱臂靠在门板上：“不是说了让你别打扰我吗？”
“我是因为担心你才来的，你别不识好人心啊。”守心不满。
南山嘿嘿一笑：“好吧，原谅你。”
守心冷哼一声，突然盯着她看。
“看什么？”南山不解。
“你不对劲啊，”守心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之前每次修炼结束都会不高兴，可今天却没有，说吧，你在屋里到底干什么呢？不会是假装修炼实则睡大觉吧？”
“当然不是，我是真的在修炼，”南山说话间，抬眸恰好看到霁月出现，便故作神秘地跟守心眨了眨眼睛，“而且我修炼大有所成。”
“真的？”守心持怀疑态度。
“不信啊，那我露一手给你。”南山抬手，指尖迸出精炼的灵力，直直朝霁月杀去。
泛着白光的灵力球破开空气，也吹动了霁月的额发，他停下脚步，正思考要不要化解开，灵力球便在他面前三寸的位置急急停下，咻的一下炸开，化作一片片红色的花瓣落下。
炸开的花瓣像是烟花，却比烟花更持久、也更真实。
守心惊呼不已，南山也忍不住大笑，吵吵嚷嚷的声音传来，霁月却觉得耳边清净无比。一片花瓣落在眼睫上，他眨了一下眼睛，花瓣映出的红色缓缓坠落，南山略带得意的眉眼便出现在眼前。
“我找到修炼诀窍了，”她昂着下巴，像只胜利的小公鸡，“用不了多久，我便可以破出一条路，从这里离开了。”
霁月与她对视良久，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真的吗？那就太好了。”

第37章
听到霁月的话，南山更开心了，当即就要出去嘚瑟一圈，只可惜还没跑走，就被他抓住了手腕。
温热的体温从他的指尖传来，南山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霁月便已经松开了。
“你是如何开悟的？”他问。
南山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清了清嗓子含糊解释：“就……福至心灵、灵光乍现、突然就开悟了呗，你也说过啊，有时候开悟就是一瞬间的事，时机一到自然就悟了。”
霁月眉头轻蹙，直觉没这么简单，正要细问，守心已经冲了过来：“南山！你真的找到缺少灵骨也可以修炼的办法了？！”
“是啊，干嘛？”南山嘚瑟又警惕，“你不会连这个也要嫉妒吧？”
“我才懒得嫉妒你！”守心呸了一声，“我就是替仙君高兴，总算不用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也不用动不动就忍受你的脾气了。”
南山闻言，尴尬地看一眼霁月：“说、说得好像我总欺负他一样，我哪有这么糟糕！”
“你怎么不糟糕了？你闭关之前不是刚跟仙君发过火？”七岁小孩显然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非要逼她承认不可。
南山梗着脖子：“我没有！”
“撒谎！”守心怒了，立刻向霁月求认同，“仙君你说，她之前是不是跟你发脾气了？”
南山心虚一瞬，却还是看向了霁月。
霁月眉眼温润，缓缓说了句：“饿了吗？”
南山和守心同时一愣，接着南山很快反应过来，立刻捂着肚子道：“哎哟哟好饿哦，这么久没吃饭，我真是快饿死了。”
守心虽然气她撒谎，但也是关心她的，一听她这么说，赶紧往厨房跑了。南山默默捂着肚子，直到他进了厨房才敢大笑。
“守心这小孩，真的一如既往的好骗……”南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朦胧间对上霁月的视线，笑意瞬间变淡，人也规矩地站好了。
半晌，她小心地问：“我真的跟你发很多脾气吗？”
“唔……”霁月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下，在她局促的注视下笑了一声，“好像不算是发脾气。”
“那是什么？”南山下意识接话。
霁月想了想：“撒娇？”
南山顿了顿，脸颊突然有点热。
她轻咳一声刚要否认，就听到霁月问：“所以，你如今是怎么修炼的？”
“什、什么？”南山没想到话题又绕了回来，只好睁圆了眼睛装傻。
霁月还是不解：“你缺失灵骨、灵力无法循环是事实，究竟用了什么办法，才让灵力重新在体内循环？”
“……天机不可泄露，我才不会把自己修行的法门告诉你呢。”南山说罢，见他还有继续追问的意思，扭头就往厨房跑。
霁月无奈，只好作罢。
躲过了霁月的追问，南山默默松了口气，吃过饭便继续钻研手里那几块玉简。
自从找到了修炼的办法，她才真正体会到天生灵骨的好处，往日怎么也学不会的玉简，如今轻轻松松便能融会贯通，总是感应不到的灵气，也随时会蓬勃涌现，她就像一块干燥的绒布，不管来多少水，都能很快吃下。
她开始跟霁月索要更深的功法，没日没夜地躲在房间里修炼，因为修为突飞猛进，她可以很久不吃不喝，但觉还是要睡的，只有睡完觉醒来，才会有秩序如一的感觉。
因为忙着修炼，往常感觉漫长的白昼，也似乎短了起来，又一个黑夜即将来临，南山有了经验，没有再往守心屋里搬吃的，只是去找霁月要两块高级功法的玉简。
“那些鬼太吵了，我反正也睡不着，想着干脆修炼一晚……你怎么这么憔悴？”南山没等说完，便忍不住换了话题。
眼前的霁月消瘦憔悴，和上一次天黑前没什么区别。
面对她的疑问，霁月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看着她的脸。
这段时间她一直躲在房间里，霁月来了几次都没看见她，此刻终于得见，在确认了什么之后，他时常带着笑意的眼眸突然淡了下来。
气氛沉默得有些不对劲，南山抿了一下发干的唇，试探：“怎么了？”
霁月静默片刻，淡淡开口：“你究竟在用什么办法修炼？”
“不是跟你说了嘛，天机不可泄露，我可不能……”
“为什么你的脸上，会出现短夭之相？”霁月打断。
南山愣了愣：“什么？什么短夭之相？”
“短夭之相你都不懂？”守心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听话只听一半便自信开口，“意思就是短命的面相呗，所以谁有了短夭之相……”
没等他把话说完，霁月便握住了南山的手腕，转瞬出现在前殿的神像肩膀上。
今天前来供奉祈祷的子民太多了，比她之前看到的任意一次都要多，香烛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睛，南山一看清自己来了什么地方，第一反应便是堵住耳朵，好在霁月比她反应更快，她总算没有听到像蚂蚁乱爬一样的祈祷声。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南山眸色闪躲地看向霁月。
霁月难得严肃，过于消瘦的脸显得有些冷峻：“守心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南山默默咬住下唇，不说话。
霁月懂了：“所以，你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南山眼眸微动，似乎在想借口，霁月却不给她机会，直接在她眉心注入灵力。南山下意识想要抵抗，可刚动一下念头，身体便泛起冰冷阴森的感觉，她颤了一下，索性就自暴自弃了。
霁月的灵力在她体内不断游走，停留的时间越长，他的眼神便越冷，等到彻底检查一遍时，气得苍白的脸颊都浮起了一丝红晕。
“你竟然用灵力强行搭建一根灵骨？！”他气恼开口。
南山摸摸鼻子：“你这次给我检查身体，怎么没让我脱衣服呀？”
“你如今有修为护体，哪还用脱衣裳散热，少给我打马虎眼，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霁月没让她糊弄过去。
难得看他发脾气，南山忍不住笑了：“别生气啊，你不觉得这办法很聪明吗？可不是谁都能想到用灵力代替灵骨的。”
这办法还是她看到守心搭的木块桥后想出来的，她缺少一根灵骨，就像木块桥缺少了桥梁，既然守心可以用板砖代替桥梁，那她为什么不能用灵力代替那根灵骨、从而联通所有灵骨呢？
“你看，我现在的修为不就在突飞猛进吗？”南山摊摊手。
霁月却不买账，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灵力代替灵骨，你的确很聪明，但灵骨似渠，灵力如水，用灵力代替灵骨，等于以水引水，修为越高，灵力越多，引流的风险也就越大，这种修炼方法等同饮鸩止渴，你才修炼多久，便已经出现短夭之相，还不足以让你警惕吗？”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南山反问。
霁月：“立即停止这种修炼方法，我们再想别的。”
“可我还有时间吗？”南山失笑，“仙君，我这几次灵骨生长痛，都是你帮我度过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时日无多的事吧？”
霁月脸上出现短暂的怔愣：“你怎么……”
“其实我也是猜的，但看你的神情，我应该是猜对了？”南山叹气，“其实我闭关这段时间，灵骨又疼了一次，我用自身灵力滋养灵骨，灵骨生长的速度虽然变快了，可我本人也没有多难受，甚至那种痛楚也消失了，很轻松。”
“第一次生长痛之后，你又帮了我四次，这四次你给我的灵力一次比一次多，效果却一次比一次差，最近的那次几乎要耗空你的灵力吧？可我的灵骨还是隐隐作痛，说明你的灵力已经满足不了我了，所以我猜，也许我跟其他的天生灵骨不太一样。”
南山说完顿了顿，又自嘲一笑，“确实不一样，我缺了一根嘛，所以需要的灵力也格外多，像是破掉的水袋，总是要多灌一些，才能勉强保证某一刻是满的，你现在还能帮我，但等到灵骨再成熟一些，需要的灵力就更多了，到时候你还能帮我吗？”
“在那之前，我会找到你自行修炼滋养灵骨的办法。”霁月认真道。
南山反问：“要是找不到呢？”
霁月突然无言。
“所以啊，我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果不继续用这个办法修炼的话，不仅不能破开罩子离开东夷，还可能在下次生长痛时，”南山轻微叹了声气，“虽然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不得不说在这件事上其实没人能帮我，我只能靠自己。”
霁月沉默地看着她，消瘦憔悴的模样更添沉重，仿佛随时要晕过去。
南山看到他的表情就想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就别不高兴了，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要不是你发现了我少一根灵骨的事，我这会儿估计还幻想着靠别人保命呢，要是因此耽误了修炼，前段时间闭关的时候可能就已经死掉了，哪还会好好的站在你面前。”
霁月垂下眼眸，静了片刻后重新看向她，漆黑的双瞳亮得惊人：“我不会让你死的。”
南山被他像是承诺的语气惊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那当然，我要是死了，谁帮你打破那道看不见的墙啊。”
霁月无声翘了一下唇角，没有反驳。
南山看着他清瘦的模样，不知为何突然有点失望。
也只是一点点而已，但明明就一点点都不该有，南山飞快地眨了眨眼睛，试图把这点奇怪的情绪撵出去。
“眼睛不舒服？”霁月突然问。
“啊……没有，”南山快速转移话题，“对了，你会看面相啊？”
“嗯。”
“那你看面相厉害吗？有昆仑老祖厉害吗？”南山好奇。
霁月停顿一瞬，道：“我几乎不出东夷，对外面的人不甚了解，但……应该比他厉害一些。”
“那就是很厉害了！”南山惊呼一声，“那你之前有没有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
霁月：“命为天机，越算越薄，若非你眉眼相较之前略有不同，我也不会为你看相。”
“这样啊，”南山摸摸自己
的眉心，“哪里不同，我怎么没发现？”
霁月：“你未学相面之术，自然看不出来。”
“那你教教我？”南山还挺好奇的。
霁月却拒绝了：“不行。”
“小气，”南山嘀咕一句，又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你刚才说我有短夭之相……我不会明天就死了吧？”
霁月淡了许久的眼眸总算染了三分笑意：“那倒不会，但远了就不好说了。”
“……兜兜转转的，还是活不久的命，我这人也太倒霉了点，”南山感慨完，没等霁月安慰便重新高兴起来，“不过也可以了，比现在就死掉强，我就不信找不到续命的法子。”
霁月无声笑笑，抬眸看向殿外昏暗的天空：“天要黑了，你回去吧，今晚先不要修炼，待明日天亮，我为你检查灵骨之后再说。”
南山答应一声，又问：“你呢？”
霁月看向她。
“你要去哪？”南山又问。
霁月：“我留在前殿。”
“留在这里干什么？”南山看向下方跪拜的百姓，隔着过于旺盛的香烛火光，她看的不太真切，总觉得人又变多了，明明还算宽敞的神殿，此刻竟像要被挤爆了一般，“天黑之后，他们也该回家了吧，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霁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重复一遍：“快回去吧。”
南山只好答应一声，从神像肩膀上一跃而下。
独自离开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缭绕的烟雾似乎将一切都扭曲了，每一个善男信女的神情都好像变得狰狞起来，南山眨了一下眼睛，又看向神像肩膀上的男人，竟然觉得他的身影单薄肃杀摇摇欲坠。
霁月察觉到她的视线，垂首对她温和一笑，南山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顿时淡了，这才低着头离开。
血日很快被黑斑彻底覆盖，鬼魅又一次开始夜行。
南山果然失眠了，躺在守心旁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索性起来打坐调息。
隔壁寝房响起了熟悉的鬼哭狼嚎，南山有一瞬分神，丹田顿时传来阵阵刺痛，她连忙凝神静气，尽可能忽略外面的声响。
灵力在体内循环了三个周天，南山神清气爽地睁开眼睛，却仍然只看到一片黑暗，她愣了愣，低喃：“怎么还没天亮啊。”
“你醒了啊，”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守心打着哈欠道，“想吃什么？我去做。”
南山顿了一下：“现在去？”
“是啊，怎么了？”守心反问。
南山皱眉：“天还没亮呢。”
她说罢，房间里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修者感觉灵敏，她能清楚地听到守心走到了她面前，还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南山无语，刚想问他乱动什么，就听到他跌跌撞撞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惊呼：“不好了不好了！南山变成瞎子了！”
南山：“……”
静默，房间里过于静默。
直到霁月的手指从自己眉心离开，南山才默默往被子里缩了缩，仅凭感觉睁大了眼睛，眼前却仍然一片漆黑。
“你昨晚修炼了？”霁月问。
南山弱弱开口：“没修……我就是睡不着，打坐了一会儿。”
“期间可有什么不对？”霁月又问。
南山抱紧被子，声音更小了：“我、我分了一下神，丹田有点痛，但很快就不痛了。”
“那便是了，灵力走岔了，伤及眼睛，这才目盲。”霁月声音依然温润，可人人都听得出他已然动怒，“我与你说过了，让你不要修炼。”
南山吸了一下鼻子，没敢吱声。
漫长的沉默之后，她忍不住开口：“我的眼睛……是不是没救了？”
“嗯。”霁月声音浅淡。
南山又一次安静了。
半晌，她哇的一声哭出来，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守心吓一跳，连忙去求霁月：“仙君仙君，您神通广大，一定能治好她的，求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快点救救她吧。”
南山抽噎一声看过来，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可湿漉漉的眼睛却很可怜。
霁月扫了她一眼，到底是叹了声气：“不必救，会自行好起来。”
“可你刚才明明说没救了。”南山睁大眼睛。
霁月：“哦，骗你的，好让你长些记性。”
南山：“……”
她突然发现，霁月有时候也挺恶劣的，一点都不君子。
不管怎么说，知道目盲之症是暂时的，南山心里也就好受多了，就是眼前一片漆黑做什么都不方便，但有个小奴隶可以使唤，所以也不算难熬。
“守心，守心！”她高喊。
“干嘛！”守心烦躁地跑进屋。
南山眨了眨无神的眼睛，两只手朝前摸索：“带我去院里吧，我想晒晒太阳。”
“从屋里到院子就这么点距离，你不会自己去吗？”守心眉头紧皱，却还是抓住了她的手。
南山顺着他的力道小心下床，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对你来说就一点距离，对我可不是，你忘了我上次自己出门被绊倒的事啦？”
“那是你自己笨，但凡长点心，也不至于被绊倒。”守心冷哼。
南山相当识时务，这个时候没跟他犟，等他把自己牵到摇椅上坐下后才反击：“怪不得好多老人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呢，我这才瞎了多久，你态度就这么差了，要真是一辈子看不见，你是不是还想把我撵出去啊？”
“不好意思，要不是仙君不准，我早在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把你撵出去了，”守心倒了杯茶摆在旁边的小桌上，又去拿了些吃食，然后牵着她的手将这些东西的位置一一确定，这才道，“你先吃点东西，我去给你做饭。”
“好。”南山乖乖点头。
守心见她安安稳稳地坐着，这才转身往厨房去，只是走了几步后又紧急提醒：“没事别叫我啊！”
刚想喊他一声的南山：“……知道了。”
鉴于小奴隶逼急了也会咬人，南山没敢再招惹他，一个人躺在摇椅上晃啊晃，一边等着吃饭，一边去摸索小桌上的红枣干。
这个红枣干是守心自己晒的，甘甜有嚼劲，南山一直很喜欢，守心平时都舍不得给她吃，近来还是因为她眼睛看不见了，才略微大方一点。
南山吃了一个又一个小枣，盛着枣子的盘子很快便空了，她又摸索着去拿茶杯，下一瞬手指却抓住了冰凉的指节。
她愣了一下，试探：“霁月？”
“嗯。”
熟悉的声音响起，南山略微松了口气，笑盈盈地看向他：“是你呀。”
霁月看着她无神的双眼，又低低地应了一声，正要抽回手指时，南山却抓得更紧了些。
“你别动。”她说。
霁月果然就不动了。
南山的眼睛看不到，其他感觉便更加敏锐，她小心地抓着霁月的指骨，一寸一寸地往上摸索。指腹轻轻滑过手背，在最初的冰凉之后，再摸便是温热的薄薄的皮肤，以及皮肤下略微凸起的血管和肌里。
霁月垂着眼眸，看着她专注摸索的神情，耳边万千恳切的祈祷与哀求突然消失了，他甚至连风声也听不到，只能听到指腹摩挲手背的微小声响。
他有些迟疑，甚至不确定这样的微小声响是否存在。
南山的手一路往上，触碰到柔软的衣袖时，动作便大胆了很多，霁月想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只是还没行动，南山就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别动。”她说。
霁月便又一次钉在原地。
南山继续往上摸，即将触碰到他的脸颊时，霁月下意识弯下腰，以方便她的行动。
南山轻易便摸到了他的脸，笑着问一句：“你又恢复正常了？”
霁月的喉结滚了一下，半晌才缓缓开口：“为何这样问？”
“我摸出来的，感觉不像之前那样消瘦。”南山说话时，手还停在他的眉骨上。
原来是这样。
霁月扬起唇角，随即意识到她看不见，这才温声道：“嗯，恢复如常了。”
“你可真奇怪，天黑时消瘦又憔悴，好像大病了一场，天亮就恢复正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吸人精气了呢，”南山的猜测得到证实，顿时笑弯了眼睛：“这都能摸出来，我还挺厉害嘛。”
霁月轻笑一声，南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南山迟缓地眨了一
下眼睛，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清楚地感觉到霁月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目光如有实质，像是院中的微风，也像前殿传来的浅浅祷告声，顺着她的眉眼描绘，又落在她的唇上。
她突然口干舌燥，心跳加快。
“吃饭啦！”远处的守心突然吼了一声。
南山慌乱答应，忘了自己看不见的事实，当即就往前走，只是还没走两步，胳膊便被人抓住了。
“慢点。”他说着话，将她的手搭在了自己的小臂上。
南山就真的慢了下来。

第38章
虽然霁月再三说了，她的眼睛会不药而愈，可瞎的时间久了，南山还是相当郁闷的，就连守心晒的红枣干都不喜欢了，也不想去院子里晒太阳，整天趴在床上，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南山，墙角那块菜地该浇水了，你来给我帮忙呗。”守心热情邀请。
南山翻个身：“不去。”
“来嘛来嘛，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干点活儿。”守心不死心，继续劝。
南山心情郁卒：“我一个瞎子，能干什么活儿？”
“呸呸呸，怎么不能干了？你可以帮我扶着水桶啊。”守心道。
南山干脆不回话了，直接把被子拉到头顶。
守心无奈，只好帮她关上房门，然后扭头看向一袭浅蓝布衣的霁月。
“她已经这样好久了，不吃东西，也不起床，我上次还看到她躲在被窝里悄悄的哭，”守心摊摊手，稚嫩的脸上出现一种名叫忧愁的情绪，“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假装没看见。”
霁月抬眸，看向紧闭的房门。
“……算了，我再去研究几样糕点吧，她还挺喜欢甜食的，也许吃完甜食心情就好了。”守心说着，第一次无视他的霁月仙君，径直往厨房去了。
主屋寝房里静悄悄的，南山掀开被子，双眼无神地躺在床上。
东夷岛的时间本来就模糊，她这一瞎更是分不清今夕何夕，虽然守心说她才瞎没多久，可她总觉得已经过去八十年了。
而且直到现在眼睛都没有好转，看起来还能再瞎几个八十年。
“早知道会变成瞎子，我就不修炼死了算了……”南山在床上滚来滚去假哭几声，眼角竟然还真的湿润了。
她想阿娘了。
其实这段时间忙着修炼，她已经很久没有想阿娘了，可如今突然瞎掉，时间都空了出来，她就开始频繁地想阿爹阿娘，想仙人阿爹和灵晔，偶尔也会想起那个讨人嫌的溪渊。
溪渊……要不是这狗东西，她也不会被抓到东夷岛来。
南山咬牙切齿，随即又卸了气，觉得没必要怨天尤人，毕竟不来东夷岛，她也不知道自己少了根灵骨，说不定直到现在还想着什么都不做，全靠灵晔帮自己灌溉灵骨呢。
那她不得把灵晔吸干了啊。
南山想到那个画面，忍不住抖了一下。
躺在床上想了一些有的没的后，南山的心情略微好了一些，便摸索着下了床，慢吞吞地朝着桌子的方向走。
她看不见东西，只能手脚并用地试探着往前，可即便这么小心，右脚还是踢到了椅子，一时间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霁月进来时，便看到她眼泪巴巴蹲在地上的可怜模样。
他静默一瞬走上前去，南山听到脚步声抬头，一伸手果然抓住了柔软的衣料。
“守心？”她双眼无神，已经学会侧耳听动静，“我不是说我不去外面嘛，你怎么又回……”
“是我。”霁月温声道。
南山顿时不说话了。
屋子里很静，静到霁月蹲下时衣料摩挲地面的响动都十分清晰，南山咬了咬唇，伸手扶住他的膝盖。
“怎么蹲在这里？”霁月问。
南山扯了一下唇角：“磕到脚了。”
“我看看。”霁月去握她的脚踝。
南山索性坐在地上，任由他温热的手指褪去她的鞋袜。
脚趾暴露在空气里，她虽然看不见，但还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只可惜霁月握着她的脚踝，没能让她得逞。
“红了。”他说。
南山闷闷地应了一声，下一瞬便感觉到清凉的灵力注入伤处，她轻轻抽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离自己很近，近到呼吸都产生摩擦，使得空气升温。
霁月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输出的灵力停滞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不是什么大伤，甚至连小伤也算不上，南山早就不疼了，被霁月小题大做地治疗后，更是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察觉到霁月想帮自己穿袜子，南山赶紧将鞋袜抢过去：“我自己来！”
霁月没有强求，只是在旁边静静看着，待她快穿完时才说：“若是无事，跟我去个地方吧。”
“我才不要去前殿，”南山拒绝，“那边的香火熏得我头疼。”
霁月轻笑一声：“不去那里。”
南山顿了顿，还真生出点好奇心来。
片刻之后，她落在柔软的沙地上。
湿热的海风吹得人衣角翻飞，远处海浪拍岸，声音清脆响亮，其中还夹杂着几声鸟鸥鸣叫。南山虽然看不见，可心情突然开阔起来，她伸了伸懒腰，伸手在空中乱抓，直到抓住霁月递过来的胳膊，才算稳住了心神。
“你带我来海边干什么？”她好奇地问。
霁月看着她总算舒展的眉眼，唇角挂起笑意：“散心。”
“……我心情挺好的，不用散。”南山说这话，自己都觉得心虚。
霁月也没有拆穿她，反而体贴道：“陪我散心，整日听信徒祝祷，也挺烦的。”
“你还会觉得烦啊，我以为你很享受这种万人爱敬的感觉呢。”南山抓着他的胳膊，随他一同往海边走。
东夷岛的沙滩是白色的细沙，柔软又细腻，踩在上面仿若踩在棉花上，南山本就看不见，再加上地面软陷，便更是不敢大意，几乎所有精力都集中在脚下，等霁月停下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海边。
“鞋袜湿了。”她说。
霁月：“无妨，回去的时候给你弄干。”
两人说着话，潮水突然涌了上来，将本就潮湿的鞋袜打湿个彻底，连衣角也湿透了。
南山松开霁月的胳膊，摸索着蹲在地上，将手贴在冰凉的沙子上等了会儿，果然等到潮水再次涌来，沙子如流水一般被从指缝带走。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海边玩。”
“先前没有过？”霁月也蹲下，学着她的样子将手贴在沙滩上，可惜南山看不见。
听到他的问题，南山摇了摇头：“以前从来没见过海，来了东夷以后也没怎么来过沙滩。”
偶尔来的那几次，全是为了逃跑，哪有什么心思玩……不过这个就没必要说了。
霁月显然也想到了她那几次逃跑，无声笑了笑后牵住她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走吧，带你踩水。”
“踩、踩水？”南山睁大了无神的眼睛，“掉海里怎么办？！”
“不会，这边没有那么深，你抓紧我就好。”霁月说着，拉她往海里走。
南山清楚地感觉到海水没过脚踝，心跳一瞬间加快，连嘴唇也开始发干。她看不见，又不敢再乱用灵力，天地俯仰之间只能依靠身边的男人，可这个男人却一直拉着她往深处走，只要略一用力，便能把她推进海里万劫不复。
她忍不住停了下来。
“我还是害怕。”南山小小声。
霁月便不再强求，牵着她停在原处。
海风突然烈了起来，海浪一个接一个地拍过来，南山抓紧了霁月的手，心跳扑通扑通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抬脚。”
耳边传来霁月的声音，南山下意识遵从。
“踩！”
她用力踩下去，浪花瞬间四分五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南山咦了一声，又尝试着去踩，这一次的水声却不够清冽。
“你得等浪到脚边，起得最高时再踩，这样才会响些。”霁月搀扶着她，待时机成熟，又叫她抬起脚。
啪！
南山笑了，眉眼间的郁卒总算彻底不见。
她在海边玩了好一会儿，直到疲累了才回到沙滩上，靠着一块石头懒洋洋地晒太阳。霁月施咒为她弄干了衣裳，也在她的旁边坐下了，两人听着海浪的声音，许久都没有说话。
南山短暂地打了个盹儿，醒来后摸到霁月柔软的衣袖，便知道他还在这里。
“这里可真清净。”南山说。
霁月嗯了一声：“此处海水太浅，不适合停船，东夷百姓便不常来此。”
“你经常来吗？”南山问。
霁月静了静，轻笑：“小时候喜欢来，如今倒是很久没来了。”
“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景色。”南山叹气。
霁月：“东夷四面环水，景色都是一样的。”
“两个眼睛一张嘴的人都能长得天差地别，风景又怎么可能会一样，”南山靠在石头上，懒洋洋地垂着眼眸，“霁月仙君喜欢的地方，风景一定是一等一的好。”
霁月没有言语。
半晌，他说：“这里有很多香彩雀，你要吗？”
“香彩雀？是什么鸟？”南山好奇。
霁月失笑：“不是鸟，是一种花，小小的花朵，很长一串。”
“听起来很好看，能带我去看看吗？”南山说着就要起身。
霁月将她按回沙滩上：“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摘。”
说罢，他便一个人走了。
南山眼前一片漆黑，被独自留在沙滩上，突然生出一分心慌，只是这点心慌还没来得及扩大，便听到霁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别怕，我就在这里。”
南山笑了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招了招手。
不知道是不是涨潮的原因，海浪声越来越近，南山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头发，始终面朝霁月的方向。
霁月在说完那句话后便没了声响，她扶着石头站起来，高声唤他：“霁月！”
“我在。”
听到他的回应，南山略微松了口气。
海风越来越大了，吹得人眼睛发酸，她用力眨了几下，却还是酸得泛起了泪珠。泪珠在眼眶里聚集，又被她用力挤出来，等再次睁开眼睛时，光晕便这样透了进来。
霁月拿着一捧花回来时，就看到她静静站在石头前，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这边。怕她等得心急，他一边大步朝她走去，一边开口宽慰：“我回来了。”
“你别动。”南山突然开口。
霁月立刻停下，一向温柔的眉眼透出些许疑惑：“怎么了？”
南山又眨了一下眼睛：“原来香彩雀真的是花啊，还是蓝色的，我以为你骗我呢。”
“我骗你做什么，这花的确是蓝……”他好像没有说过花的颜色。
霁月猛地抬头，就看到某人像阵风一样朝他吹了过来，他下意识张开双臂，下一瞬南山便跳到了他的身上，手脚并用地扒着他欢呼：“我能看见了！我能看见了！”
霁月也笑了起来，顺着她乱晃的力道往后退了两步。
南山太欢喜了，笑闹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连忙从他身上下来，霁月也不着恼，扶着她的腰直到她站稳才松开。
“霁月，我能看见了。”南山笑着与他对视。
霁月眉眼温润：“嗯，真好。”
对视良久，南山扬起的唇角慢慢放下，心底的欢喜渐渐被别的情绪替代，她明明没有站在海里，心跳却还是乱了几拍，扑通扑通震耳欲聋，小鼓槌一样敲击着她的耳膜。
海浪声仿佛一瞬远去，整个东夷都变得安静起来，南山迟缓地眨着眼睛，慢慢踮起脚尖。霁月静静地看着她，明明自己没动，却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脸越来越清晰。
呼吸交融的瞬间，霁月的喉结滚动一下，却突然别开了脸，南山微微一怔。
踩了水，也摘了花，眼睛也能看到了，两个人便一同回了后院。
“虽说眼睛能看到了，但也不能大意，这段时间少看功法，多多休养生息，灵力更是不能再用。”
“好。”
“你的灵骨需要己身修为滋养，这的确是个大问题，在彻底找到解决办法之前，你只能继续以灵力代替灵骨，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了，待你休养好，我为你加固那一截灵力，以免再出现略微分神便灵力乱岔的事。”
“好的。”
“切记，彻底休养好之前，莫要再修炼。”
“知道了。”
两人说话间，便已经走到南山的寝房门口。
霁月清了清嗓子，道：“回去休息吧，我先走了。”
“再见。”南山客气回应。
两人对视一眼，霁月转身离去，南山微笑目送，直到他的背影消失，表情才一点一点变得呆滞。
“一个人站在这里干什么呢？”守心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南山扫了他一眼，发现他穿了一身灰扑扑的衣裳，顿时面露嫌弃：“你这穿的什么衣裳，真是难看死了。”
“我这衣裳哪里……你能看见了？！”守心震惊。
南山得意地挑起眉头：“你才发现啊？”
“太好了！恭喜恭喜！”守心欢脱地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蹦蹦跳跳像只小兔子。
南山看着他欢快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只可惜还没高兴太久，某个小孩就凑了过来：“能看见了是好事，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南山笑意一收：“谁说的，我很高兴。”
“……你这叫高兴？”守心表示怀疑。
南山冷哼一声，倨傲地转身回房。
关门，走到床边，脱鞋，钻进被窝……南山抱头，无声尖叫，疯了一样在床上滚来滚去，直到被子都滚到了地上，头发也彻底乱了，她才双眼发直地坐起来。
……所以她刚才都做了什么啊！就算再高兴，也不能去亲人家吧！霁月会不会觉得她脑子有问题，又或者以为她轻浮浪荡？天呐！她到底是为什么！南山又一次无声尖叫，最后有气无力地倒在了床上。
因为自己发疯一般的行为，她以为自己和霁月得尴尬好一阵子，可下次见面时，霁月却一切如常，仿佛彻底忘了沙滩上的事，她总算松了口气，也默契地假装无事发生。
恢复视力以后，南山的眼睛还是不舒服了一段时间，这次她彻底长了教训，每天好好休息，不敢再擅自修炼，等彻底好了之后，霁月将她代替灵骨的那段灵力重塑，原本无形无影的灵力顿时坚硬如石，乍一看与其他灵骨无异。
“到底不是真的灵骨，只可使用十年，不过这十年内，你倒是可以自由修炼，”霁月温声道，“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我观过天象，看出还有别的解决之道，只是这办法究竟是什么，我暂时还没看到。”
南山乖巧点头：“多谢霁月仙君。”
霁月顿了顿，颔首：“不必客气。”
南山微笑，霁月也扬了扬唇，守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等霁月一走，立刻叉腰审问南山：“你是不是又欺负仙君了？”
“……我为什么要欺负他？”南山见鬼一样看着他，“你没看见我对他多客气吗？我还跟他说谢谢呢！”
“这才是问题所在，你什么时候对他客气过啊？怎么这段时间突然像个人了？”守心眯起眼睛。
南山心虚地别开脸：“你这是偏见……我懒得理你。”
守心哼哼两声，还要继续逼问，南山就找个借口赶紧逃走了。
被重塑的灵力确实比以前好用，只是十年的期限确实太短了点，让人觉得时间紧迫。南山不敢偷懒，开始没日没夜地修炼，霁月来了后院几次都没见到她，最后只好将玉简送到门口。
南山每次拿到玉简，都会感慨霁月的神通广大，以前她对修炼的事一窍不通，看不出这些玉简的来历，如今修炼上了正路，再看这些玉简，才发现是皆是三界最顶尖的修炼功法，不是一天两天能收集到的。
就好像他很久很久以前就预料到会有用上的一天，所以早早就开始筹备了一般。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过霁月，霁月静默良久，突然翘起唇角。
“对啊，我从很久很久之前就知道你会需要这些功法，所以早早就开始筹备了。”他说。
南山斜了他一眼，暂时忘记了沙滩上的尴尬：“你以为你是谁啊，比昆仑老祖还能算吗？”
霁月不知昆仑老祖是谁，闻言也只是笑笑。
南山看着他脸上清浅的笑意，心跳又乱了一拍。
空气突然安静，两人不经意间对视，又各自别开了脸  。
许久之后，霁月轻咳一声：“我去前殿……”
“哦哦。”南山连连点头，等他走了才按了按心口，又回屋修炼去了。
在东夷待得久了，前面二十年的人生好像突然离她很远很远，她起初还会频繁地思念外面的人和事，偶尔也会躲在被窝里哭，渐渐的那些人和事好像离她越来越远，她脑子里只剩下两件事——
打破东夷与凡间的结界。
以及，活得更久一点。
东夷的昼夜交替不正常，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十年期限’还剩多少，只知道在第七个黑夜过后，她的修为已经到达灵力所塑灵骨所能承受的顶峰。
初晨的天色与其他时候没有任何区别，只是空气里的水汽更重一些，南山走出房门，看一眼高悬于头顶的血日，掐指捏诀转眼出现在海上。
都说修者修心，修为越高，心境便越为开阔，可南山自觉第三次出现在这里，还是像之前两次一样担心自己被淹死。
虽然以她如今的修为，很难被淹死了，但她作为陆地上长大的小孩，真的很难克服对海的恐惧。
“没什么好怕的，之前一点灵力都没有的时候都没淹死，这次还能出事吗？”她小声安慰自己。
南山缓了缓心情，郑重酝起灵力朝虚无的对岸推去，一瞬间海天变色惊涛连连，原本隐匿于空气中的罩子逐渐浮现，遮天蔽日地将整个东夷岛囊括。
海风凛冽，南山长发高束，短短的衣裤被风吹得鼓鼓囊囊，没有半点大能之姿，可周身溢出的灵力，却比海风还要凛冽，黑红之气乱窜的罩子仿佛感知到来源于她的威胁，一时间轻轻颤动。
南山闭目凝神良久，倏然睁开眼睛，一道灵力从指尖喷涌而出，直直朝着罩子杀去。海浪瞬间抬起三丈高，一半犹如高墙抵御来自她的攻击，一半直直朝她拍去。
南山倏然后退，一个翻身再次甩出灵力攻击，强劲的灵力撞在罩子上，顿时发出一道巨大的声响，像是玉石碎裂，也像是怨鬼哀鸣。
岛屿之外，灵晔倏然抬眸，于横生的怨气之中隐约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似乎要被惊天的巨浪压碎。
“南山……”
灵晔眼神一凛，顾不上久别重逢的喜悦，手中化出一把长剑直直朝巨浪杀去。

第39章
几乎是巨浪拍下的一瞬间，南山就意识到了不妙，可惜她如今的修为虽高，实战的经验却不多，当点点水珠如利刃一样射来时，她一时闪躲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海浪锋利地杀来。
……今天不会要折在这儿了吧？她倏然睁大眼睛，正要豁出所有灵力拼命抵抗时，一个巨大的铃铛突然将她罩住，挡去了所有攻击，没等她反应过来，铃铛急速缩小，一只手横穿过来抓住，抱着她猛地扎入海中。
咸苦的海水刹那间蒙住了眼睛，南山难受得闷哼一声，男人抬手覆上她的双眸，她闭上眼睛，安心地任由他将自己带离。
虽然在海中也自由呼吸，但落在沙滩上的瞬间，南山还是撑着身子，象征性地咳嗽两声，正要谢谢来人相救，一片阴影便落在头顶，她下意识抬头，恰好对上一双震怒的眼睛。
南山又咳一声，没话找话：“你怎么也有个铃铛，跟守心借的吗？”
“为什么要独自前去？”霁月右手背在身后，冷声质问。
南山往后一坐，看起来像是跪着：“我今早起来，觉得灵力大增，就想来试一试。”
“试一试？”霁月笑了，眉眼却透着几分尖锐，“差点将自己试没命？”
“我也没那么莽撞，之所以敢来，是因为发觉如今的修为，已经到达灵力所化的那根骨头能承受的最大程度，想着这也是我修为的巅峰了，便来了一趟，”南山卖乖地笑笑，“你也说过，破开这壳子的一定是我，那巅峰时期的我破不开、什么时候的我又能破开呢？”
听到她说自己已到巅峰，霁月明显怔愣一瞬，可再看她不当回事的样子，神情便愈发冰冷：“你连破除的方式都不知道，还敢说自己不莽撞？”
南山隐约看到他眼底似乎一抹红光闪过，可再看时，却又是清凌的黑瞳，仿佛刚才那一抹红光只是她的错觉。
相处这么久，南山其实也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可发这么大的火，却是第一次见，一时间很不适应，下意识回嘴道：“你把我抓到这破岛上，不就是为了让我开路吗？现在我主动尝试……虽然失败了，但说明我态度还是积极的，你这么生气干什么？”
面对她的质问，霁月神情微动，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南山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心情突然很差，便板着脸往家走。路上遇见了李婶他们，还被塞了几块糖糕，她拿回家后，全都给了守心。
“你不吃啊？”守心好奇。
南山板着脸：“不想吃。”
“这脸臭的，谁又招惹你了？”守心啊呜咬一口糖饼。
南山冷笑：“还能是谁？不就是你的好仙君！”
“哦，”守心没当回事，“那你道歉没有？”
南山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招惹我，我道歉？！”
“仙君温柔和善，从不主动招惹别人，肯定是你先找他麻烦了，那你道歉不是理所当然？”守心反问。
南山气笑了：“你这心都偏到姥姥家了，把糖饼还给我！”
说罢，就要去抢。
守心赶紧把糖饼塞进嘴里，南山大怒，直接捏住了他的脸。
守心疼得大叫：“放手！放手！”
“我就不放！”南山拧着他脸上的软肉拉扯，“你这么向着霁月，还当什么座下童子啊，要我说你给他当儿子算了，我看你长得也有几分像他，挺合适的。”
守心突然不挣扎了：“真的合适？”
南山：“……”
面对一脸期待的守心，南山无言以对，干脆回屋去了。
“怎么不说话啊，真的合适吗？”守心追在后面问。
南山砰地一声，把门板拍上了。
总算清净了。
她往床上一倒，无声地扑通几下开始发呆。
守心总算意识到她真生气了，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所以仙君到底怎么着你？”
南山不说话，只是蓦地想起霁月离开时看她的最后一眼，于是烦闷地翻个身。
“……你怎么不说话啊？”守心抬高了声音。
南山还是不想理人。
“你不会要自尽吧？！”守心说完，被自己吓到了，连忙大力拍门，“南山？南山！你还活着吗南山！你再不说话我可就撞门了，我真的撞了啊，我现在就撞……”
“门又没锁，你撞什么门啊。”南山烦躁打断。
守心一静，很快就把门推开了。
“那个……你还好吧？”他磨磨蹭蹭走到床前。
南山木着脸：“没死。”
守心讪讪一笑：“你饿不饿，我给你做好吃的。”
“不饿。”
“那你渴吗？我给你倒点水？”守心又问。
南山：“不渴。”
“那你想让我做点什么？”七岁小孩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索性直接问了。
南山斜了他一眼：“希望你出去，并在外面把门关上。”
守心嘴角抽了抽，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不死心地问：“真不想让我干点什么啊？要不我给你洗衣服呢？你把你身上的换下来吧，我去给你洗洗，用皂角洗。”
“我衣裳是早上刚换的。”南山还是拒绝。
虽然下过海，但入海的瞬间霁月就把她护住了，那些海水连她一根头发都没沾湿，更何况是衣裳……唔，这样一想，霁月还是挺贴心的，就是上岸后那种冷漠的态度叫人不爽。
守心看着她的神情变了几变，忍不住再问：“真不用我帮你洗啊？”
“你怎么这么啰嗦。”南山皱眉。
守心忍不住白了她一眼：“是我啰嗦吗？明明是你自己笨，衣裳被月信弄脏了都不知道，还让我暗示这么久。”
“不好意思，自从我开始修炼，月信便已经……”南山话说到一半，突然注意到衣角上的血迹，她倏然睁大眼睛。
守心见她总算发现了，顿时轻哼一声：“看来也不瞎嘛，赶紧换下来……”
话没说完，就看到南山咻的一下冲了出去。
“你穿个脏衣裳往外跑什么！”守心气急败坏，眼看着人已经没影了，只好高声叮嘱，“你用个清洁咒！”
神殿之上，信徒人人虔诚，三跪九拜之后双手合十，默默说出自己的心愿。霁月高坐神台，身后是他三丈高的金塑神像，香火缭绕间，他眉眼慈悲宁静，沉默地注视着他的子民。
突然，一阵风吹动了帘子，他顿了顿，空泛的双眸重新流转。
“霁月！”南山冒冒失失闯进神殿，用力地朝他打招呼。
虽然刚刚不欢而散，但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后，霁月还是扬起了唇角。南山捕捉到他的笑意，也跟着笑弯了眼睛，下一瞬察觉不对，僵硬地扭过头，看向宽敞的大殿——
大殿之内，正在祈祷的百姓们都停了下来，直愣愣地看着她，似乎不懂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霁月也发觉了不对，正要将南山带走，就看到她突然双手合十，一脸庄严道：“我来拜拜霁月仙君。”
众人恍然，连连夸了她几句，便各自祈祷去了，南山趁机赶紧示意霁月跟自己来，霁月无声笑笑，顺从地跟着她从后门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连同前殿和后院的走廊里，一时间心思各异，南山嘴唇动了好几次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正纠结时，身后突然传来霁月的声音：“对不起。”
南山立刻停下，讪讪看向他：“你道什么歉。”
“我方才太过急躁，对你发脾气了，”霁月平静地看着她，又道一次歉，“对不起。”
南山摸摸后脑勺：“我知道的，你是担心我出什么事，才会那样，我就是抹不开面子，才会故意生气……你的伤怎么样了？”
霁月闻言一顿。
“别说你没受伤啊，”南山忙道，“我衣裳上都沾血了。”
霁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她衣袖上点点血迹。
提到血迹，南山就忍不住笑了：“那小孩竟然以为这是月信，谁家月信能沾到袖子上啊。”
“他没与你之外的女子相处过，对月信一知半解也正常。”霁月为守心说话。
南山摸摸鼻子：“我知道，我又没有嘲笑他的意思，就是觉得挺好玩的。”
霁月笑笑，温柔地看着她。
南山被他看得眼神飘忽，但还是坚持道：“给我看看你的伤。”
霁月见岔开话题无用，只好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伸出来。
当看到他手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时，南山倏然失声，大脑好一会儿都是空白的。
“吓到你了？”霁月说着，便要重新把手背过去。
南山连忙抓住他的手腕，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力气太大，又赶紧松了松：“怎么会……怎么会这么严重？你不是会医术吗？为何要放着不管？”
“罩子所伤，医术无用，只能让其慢慢好，”霁月说罢，见她还是担心，便出声安慰，“也不至于太慢，半日功夫便可痊愈。”
东夷岛上的半日功夫，可不是说结束就结束的，南山愈发心急，干脆往他手心注入灵力。
可惜无用。
任凭她如何努力，被海水泡得发白的伤口都没有半点愈合的趋势，反而因为汲取了太多灵力，又渗出鲜红的血丝。南山不敢再乱动，看着伤口的表情就像是天塌了。
霁月又一次被她的表情逗笑。
“你还笑得出来！”南山怒道。
霁月立刻就不笑了。
两人对视良久，南山终于愧疚地别开脸：“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自作主张，才会害你受伤。”
“你独自一人前去，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吧。”霁月温声道。
“你怎么知道……”南山惊愕抬头，又一次对上视线，脸颊突然泛热，“我我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你一早起来看到罩子破了，会很高兴。”
说罢，她苦涩一笑：“结果不仅搞砸了，还害你受伤。”
“是我的错，我没告诉你破解罩子的方法。”霁月接话。
南山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就别在这里认错了，回后院吧，我给你包扎一下，虽然暂时好不了，但也不能一直这么晾着啊。”
霁月答应一声，便跟她回去了。
守心以为南山这次跑出去，少说也得闹个七八顿饭的别扭才回来，结果他刚在院子里坐下，就看到她带着霁月回来了，从自己身边经过时，还春风得意地招了招手。
“闲着没事干晒太阳啊？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过得像个老头一样。”嘲了他一句，便带着霁月回屋了。
守心：“……”反复无常。
由于平时的小病小灾都是霁月来治，南山房中并没有什么可用的药物，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最后只找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和一只草编的蚂蚱。
“这个守心，什么时候往这里藏了只蚂蚱啊。”南山把蚂蚱放在梳妆台上，拿着白布走到霁月面前，“那个，我没有药，要不凑合包一下？”
霁月答应一声，手指一划布条就裁好了，南山一看，顿时有点想笑：“别说，有了修为就是做什么都方便，我刚才还想着要找把剪刀来呢。”
“你如今也是有修为的人了，许多事都可以便宜处置。”霁月提醒。
南山答应一声，低着头为他包扎。
她靠得很近，随便扎起的头发有很多毛碎，时不时拂过霁月的下颌，霁月垂着眼眸没有躲避，仿佛无事发生。
南山很快将他的手包好，后退一步颇为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霁月静静地看着她，视线无意间划过她衣角的血迹时，左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为她清去痕迹。
南山盯着他的手看了半天，总算想起了正事：“对了，你还没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破除那层罩子。”
霁月闻言，视线总算从她的衣角挪开，重新落在她的脸上。
“要怎么做？”南山歪了歪头，好奇地看着他。
霁月无声笑笑，道：“暴力破除是不行的，要想彻底毁了罩子，便得先毁了形成罩子的根源。”
“那罩子的根源在哪？”南山追问。
霁月静默片刻，刚要开口说话，守心就从外面冲了进来：“南山！我们种的萝卜发芽了。”
“真的吗？！”南山一脸惊喜，连忙跑了出去。
霁月静静站在房中，看着院子里欢喜的一大一小，好一会儿才别开脸。
南山忙完了地里的事，总算想起了谈话谈到一半的霁月，可惜当她回头时，霁月已经消失不见了。
“看什么呢？”守心问。
南山：“霁月，他好像走了。”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闲啊，仙君他可是很忙的。”守心嘀咕一句。
南山又一次想起蚂蚁一样的祝祷声，不由得抖了一下：“他现在受伤了，需要好好休息，赐福的事就不能先放一放吗？”
“受伤了？”守心震惊抬头，“仙君受伤了？他怎么伤了？伤得严不严重？”
南山：“……”忘了把这件事告诉他了。
怕他找自己的麻烦，南山没敢说霁月受伤的真实原因，只是敷衍几句表示并不严重，可即便如此，守心也足够心神不宁了，要不是因为有不能见外人的病，他恨不得立刻冲去前殿关心霁月。
南山只好再三安慰，并表示她会替他多去前殿关心照顾，守心的心里才好受点。
“仙君对你这么好，你这段时间一定要多关心他。”守心叮嘱道。
南山答应一声，就差对天发誓了。
守心叹了声气。
“好啦，别担心了，”南山转移话题，“对了对了，我在屋里找到一个你的东西。”
“什么？”守心不太感兴趣。
南山跑回屋里，将那只小蚂蚱拿了出来：“你看！”
守心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脸：“这不是我
编的。”
南山：“怎么可能，就是你编的。”
“真不是我，你看这叶子都枯成什么样了……等一下！”守心的手往怀里一伸，直接拔出个大铃铛在蚂蚱上晃了晃，看到蚂蚱上若隐若现的红光后面露惊讶，“我就说怎么有股熟悉的感觉，你看你看，上面有我铃铛上的同源灵力！”
“是吗？”南山低头看向手里的草编蚂蚱，蚂蚱眼睛鼓鼓的，很是好看。
“霁月跟你借铃铛了？”她又问一句。
守心一脸莫名：“没有啊，仙君跟我借铃铛干什么？”
南山就没有再问了。
答应了守心要多去照看霁月，南山就开始频繁往前殿跑，这次她学聪明了，进去之前先给自己施个障眼法，确保那些信徒看不见她了才进去。
霁月的伤势好得很慢，看起来完全不像他说的那样，可以半天的时间就好全，南山研究了一下，觉得他是因为没有好好休息，伤口愈合得才会这么慢。
“早晚会好的，你不必太担心。”霁月温声道。
南山抿了抿唇，问：“你就不能休息一段时间吗？”
说话时，两人都坐在神像的肩膀上，下方是像蚂蚁窝一样密集的信徒。
面对她的问题，霁月清润一笑：“身为东夷的神，受子民供奉而生，不可有一日懈怠。”
“……你这神仙做得可真累，还不如做个凡人自在。”南山无语。
霁月笑笑，抬手又为一个上香的子民赐了福。
南山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忍不住问：“那如果他们都不来祈祷，你是不是就能休息了？”
“若真是如此，自然可以好好休息，可惜……”霁月垂眸看向自己的子民，神情悲天悯人，“心愿未成，他们怎会停下。”
南山若有所思地托起下巴。
血日依然高悬于天空，黑斑将其盖住了三分之二，余下的光亮让整个东夷岛仿佛都进入了阴雨天。
南山从前殿回来后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去找了守心，叫他帮自己个忙。
“为什么要把仙君调离神殿？你是不是想干什么坏事？”守心怀疑地看着她。
南山抱臂：“你还想不想让霁月的伤快点好了？”
“当然想。”守心立刻道。
南山：“那就听我的。”
守心见她说得笃定，心里虽然迟疑，却还是按照她的吩咐，躲在屋里装起了病。
“好端端的，怎么会生病，”霁月果然及时赶来，“可是又溜出去见外人了？”
“我没有！”守心答得中气十足，随即又虚弱道，“就是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肚子痛，很痛。”
霁月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守心被看得心虚，默默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这招还是跟南山学的，果然很有用，藏起来后感觉好多了。
“守心。”可惜霁月唤他一声，他便前功尽弃。
“好吧，我承认，其实我没有生病，是南山让我拖住你的。”守心叹气。
霁月面露不解：“所以她为何要你拖住我？”
“因为……”
轰隆——
一声巨响，打断了守心的话，两人皆是一愣，等从屋里出去时，南山已经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你这是……”守心看着她脏兮兮的脸和满身尘土，目瞪口呆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干什么去了？”
“我把神殿炸了。”南山眼睛晶亮，“放心吧，没炸神像，也没人受伤，我就是把跪拜的地方给毁了，然后骗他们说是地震。”
说完，她开心地看向霁月，“这下修好之前，没人能来祈祷了，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了。”
守心：“……”
霁月：“……”
沉默，气氛过于沉默。
南山察觉到不对劲，再开口声音都小了点：“有什么问题吗？我那个……我做事有分寸的，就毁了一个地面，随时都可以用灵力修好。”
守心总算说话了：“你让我拖住仙君，就是为了做这种蠢事？”
“什么叫蠢事，我只是想让霁月多多休息。”南山梗着脖子反驳。
守心白了她一眼：“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就算不来神殿祝祷，也可以在家祭祀跪拜？到时候仙君就得走街串巷地去赐福，反而比在神殿赐福更累。”
南山：“……”
“真无聊，早知道就不配合你了。”守心少年老成地叹了声气，跟霁月道了歉就往厨房走，还不忘叮嘱南山尽快把神殿恢复如常。
南山无言良久，直到对上霁月含笑的眼睛，才忍不住问一句：“他说的是真的？”
霁月还是笑，如春风化雨，答案却不言而喻。
南山垂头丧气地往神殿走，当看到自己狼藉的杰作时，指尖捏诀便要恢复如初。
“我来吧。”霁月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南山撇了撇嘴：“我自己惹的麻烦，我自己解决。”
霁月闻言，便没有再干涉。
南山叹了声气，不太熟练地双手合十捏诀，大殿内的碎石板缓慢升起，逐渐拼凑成一块块完整的砖，又慢慢地填补回原先的位置。
这一套恢复物品的法咒所需灵力不多，但十分耗费心神，等最后一块砖归位时，南山只觉双臂酸痛难忍。
她默默松了口气，刚扬起笑脸看向霁月，便看到他略微失神的模样。
她顿了顿，小声问：“你很失望？”
霁月回神，对她温和一笑：“倒也没有，只是看你忙活这一场，突然好奇耳边没有祝祷声是什么感觉。”
“你小时候不是普通人吗？”南山不解。
霁月抬眸望向自己的神像，似乎陷入某种回忆。
许久，他缓缓开口：“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早就忘了。”
南山指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霁月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歉意一笑后正要离开，南山突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自从上次沙滩之后，两个人之间便总有一种若有似无的尴尬，平日相处时也会刻意保持距离，如今她突然这么做，霁月直接愣在了原地。
“这样呢？”南山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却因为阻隔变得沉闷，“还能听到吗？”
霁月怔怔与她对视，觉得自己回答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南山本来也是冲动行事，此刻对上他清凌凌的眼眸，突然感觉世上的杂音都消失了，渐渐的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无声的对视中，南山微微张开唇，才勉强保持顺畅的呼吸，霁月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明知道不该，却很难别开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南山突然踮起脚尖靠近，霁月后背一僵，下意识便要像第一次那样别开脸，可捂着他的耳朵的双手突然捧住他的脸，力度不大却强硬地将他转了回去。
南山笑笑，用力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霁月仙君，你喜欢我。”南山放开他后退一步，略为得意地看着他。

第40章
有一瞬间，霁月似乎是想反驳的，但南山没给他机会。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总是偷偷的看我，从我第一次来岛上的时候就开始了……当然了，我那时候以为你在研究怎么害我，直到后来才回过味来。”
“你会给我洗衣裳，被月信弄脏的也不嫌弃，会教我读书明理、给我做饭，会在我受伤的时候一直守着我，还会在我闭门修炼的时候，在我的房间门口放糕点，那些糕点都是集市上才有的东西，钟伯不敢送，守心不敢买，只有可能是你送的。”
“最重要的是，你和我对视的
时候，我从你的眼睛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自己，你眼睛里的我很好看，比我本人还要好看，“南山一一细数他心动的证明，最后狡黠一笑，“霁月仙君，其实我有时候是很聪明很敏锐的，你就承认吧。”
霁月静默一瞬，问：“神殿都修整好了？”
“……啊？修整好了。”南山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
霁月：“嗯，那让百姓们回来吧，我也要开始赐福了。”
南山：“……”
在她说了一大堆后，霁月一个字都没回应，反而客气地将她请了出去。南山从后门离开时，神殿里已经跪满了百姓，恼人的香火又开始鼎盛，仿佛这些人什么都不用做，唯一的事就是来乞求神仙保佑。
南山回头看一眼霁月的背影，突然促狭道：“霁月仙君，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啊！”
尽管知道她用了避身法，下面的百姓听不到也看不到她，但她嗷这一嗓子，还是成功让霁月的后背绷紧了。
南山笑弯了腰，一直到回了后院，脸上的笑意都没减少。
“仙君没责骂你？”守心怀疑地问。
南山轻飘飘扫了他一眼：“仙君什么时候责骂过人？”
“少来，仙君虽然仁善温良，但也不是没脾气的，你干出炸神殿这种祸事，他就算不责怪你，也不至于给你什么好脸色吧，你为什么还这么高兴？”守心说着话，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你不会对他用了什么迷魂咒吧？”
南山惊讶：“你看出来？”
“你真用了？！”守心震惊。
“当然没用，”南山啧了一声，随即想到什么，又忍不住想笑，“也用不上。”
守心：“？”怎么感觉她有点不对劲？
南山也不想跟七岁小孩解释太多，哼着歌就回屋去了。
守心：“……”她肯定不对劲。
七岁小孩想破了脑袋，也没想通她到底怎么了，反而看到她越来越不对劲，具体表现为动不动就往前殿跑，每次一去就会待很久，回来的时候总是春光满面，啊对，仙君偶尔来后院的时候，她也总跟着他，每次都笑盈盈的，看得他莫名发慌。
南山频繁地去了前殿很多次，终于停歇了两顿饭的时间，守心以为她总算恢复正常了，没想到也就歇两顿饭的功夫，没等到第三顿饭，她就又往前殿去了。
守心终于忍不住问：“喂，你又去打扰仙君？”
南山：“什么叫打扰？我那是去照顾他。”
“……他的手已经快好了，你不用去得这么勤。”守心幽幽提醒。
南山闻言，还真的停下了脚步。
“你不去了？”守心惊奇。
南山指了指他身后：“仙君来了。”
守心下意识回头，看到霁月后连忙迎上去：“仙君，您怎么来了？”
“突然想吃你做的饭。”霁月说这话时，看的是守心。
守心简直受宠若惊，连忙往厨房跑，霁月唇角萦起笑意，下一瞬对上南山好整以暇的目光，笑意顿时僵硬。
“我太久没去看你，你想我了吧。”南山笑着问。
自从神殿那一天确认了什么后，她就突然变了一个人，每次看到霁月，不会再故作自然地寒暄客套，而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不确定的时候会犹豫不前，可一旦确定了，便奋勇得可怕。
霁月显然是领教过了，闻言只是略微别开脸：“许久没来后院，也该回来看看了。”
“你不说我都没发现，你真是很久没来了，”南山慢悠悠踱步到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倾身，从下方仔细看他的眉眼，直到他眼神飘忽，才笑着说，“是因为我经常去前殿，所以才觉得没必要回后院吗？守心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伤心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霁月反驳的话只说了一句便说不下去了，因为南山总是看着他笑，笑得他一点脾气也没有。
气氛有些僵持时，守心突然端了一盘葡萄跑过来，摆到桌子上后招呼霁月：“仙君请坐，先用些水果，饭菜马上就好了。”
霁月像是松了口气，立刻到桌前坐下了。
守心没想到他这么给面子，顿时受宠若惊地跑回厨房，誓要做出一桌满汉全席来。
南山看到霁月闪躲的样子，也没有立刻跟过来，等他吃到第五个葡萄的时候，才突然开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咳咳……”
优雅温柔的霁月仙君，第一次咳得惊天动地。
南山却神色如常，给他递了一方手帕后，顺手在他手腕上抹了一下，许久没有出现的红色光线顿时浮出，幽幽地散发浅淡的光泽。
“你把这个藏起来，我都快忘了婚约的事了，”南山坐在他对面，捧着脸看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成亲？”
“南山……”霁月咳得双眼泛泪，很艰难地才开口，可惜才叫了她一声，嘴里就被塞了一个葡萄。
南山笑眯眯道：“吃吧。”
霁月：“……”
守心又跑来了，两个人识趣地没有再聊什么婚约，吃过饭霁月便直接离开了。
“你是不是对他做什么了？”守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怎么感觉仙君好像在落荒而逃？”
“想多了吧，我能对他做什么。”南山随口回道。
嘴上是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担忧自己操之过急了，她从小就只顾着操心自己的小命，其他小姑娘在春心萌动的时候，她只顾着担忧自己还能活多久，在感情一事上没什么经验，最多是对灵晔产生过一些朦胧的想法，但那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没有人教她该怎么应对这些事，在发现自己对霁月的心思后，她第一反应就是隐藏起来，可有些事是藏不起来的，尤其是发现霁月对她也不同后，她就只能遵从本心，一味地攻城略地。
不会吓到霁月了吧？
南山总算后知后觉地开始苦恼，守心不知道她整天在忧愁什么，又一次看到她叹气后，干脆给了她一把菜刀：“今天你做饭。”
“为什么？”南山不满。
守心：“平时都是我做，你做一顿又怎么了？”
“平时都是你做，为什么现在要我做！”南山理直气壮，丝毫没有奴役七岁小孩的愧疚。
守心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愿意让你做啊，你敢做我还不敢吃呢，被毒死了怎么办？我这是给你找点事做，省得你总是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对，她现在就是在胡思乱想，而罪魁祸首就是太闲了，人闲的时候就是会作很多无用的思考。南山越想越觉得有理，于是果断接过菜刀。
守心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还真要去做饭了，于是乐见其成，自己跑去了前院走廊里偷懒。
南山进了厨房才开始犯难，首先她虽然是穷苦人家出身，但因为爹娘惯得厉害，几乎没有做过饭，其次由于守心这个小大人每天尽职尽责，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生的菜和肉了，此刻站在厨房里，突然不知道该先摸哪个。
正为难时，与厨房相隔不远的偏房突然吱呀一声，南山抬头，恰好看到钟伯颤巍巍从里面出来。
虽然同住一个院子，但出于某个原因，他们其实很少碰面，上一次见面还是天刚亮的时候，而此刻血日已经被黑斑侵占大半，算是临近傍晚了。
四目相对，南山礼貌挥手：“钟伯。”
“仙君夫人？”钟伯惊讶上前，“您怎么亲自下厨了？”
随着他越走越近，南山渐渐看得清楚，当看到他的脸时不由得一顿：“钟伯，您又年轻了啊。”
钟伯失笑：“仙君夫人可真会打趣，老奴一把年纪了，又怎么会年轻呢？”
南山笑笑，却没有说话。
是真的年轻了，不是她的错觉。
在东夷经历了几个交替的昼夜后  ，她也算是发现了一些规律，比如说天刚亮时，霁月的状态最佳，随着黑斑侵袭血日，他的状态会渐渐衰落，这种变化大部分时间里是不明显的，但等到傍晚之后，光线渐渐消失，他就会消瘦憔悴得迎风倒。
而钟伯却是相反，早上时憔悴衰老，然后状态越来越好，等到这样的下午时分，连皱纹都少了几条。当然了，由于他早起时就已经很老了，所以少几根皱纹也没有年轻太多，但精气神和略微直起的腰板却是骗不了人的。
“夫人？夫人！”
南山回神：“嗯？”
“夫人若是不嫌弃，不如老奴为您做一餐饭？”钟伯小心翼翼道。
南山想了想，还是拒绝了：“还是我自己来吧，守心的性子你也知道，要是被他发现了，只怕会大发雷霆。”
钟伯苦涩一笑：“也是。”
他失落的样子太明显，南山刚想安慰几句，突然瞧见他的房门没关。
修者耳聪目明，南山当惯了凡人，还惯用以前的五感，可真有心去看，也能看得极远。她略一集中精力，视线便轻易穿过敞开的房门，落在房中破旧的茶桌上，然后就看到了几本书册。
南山一眼认出，有点像启蒙时所用的那些书。
钟伯被南山拒绝后，颤巍巍地转身离开，南山却突然叫住他：“钟伯！”
钟伯停下脚步，扶着厨房的门框回头：“仙君夫人，还有事吗？”
“我突然改变主意了，”南山面露尴尬，“这些菜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处理，要不还是你帮我做吧。”
“真的？”钟伯眼睛一亮。
南山点了点头，往旁边退了一步。
钟伯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连忙净手洗菜，南山默默后退到门边，见他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案板上，便不动声色地溜进了他的房间。
这是她第一次来他的房间，因为常年关着门窗，屋子里一股淡淡的老人味，家具相比她和守心的寝房要差很多，但该有的都有，也算是一应俱全。
南山径直走到桌前翻看，果然是她启蒙用的书，上面还有她跟守心打闹时，不小心留下的墨迹。
“仙君夫人。”
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南山震惊抬头，看到门口颤巍巍的老人后，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
她竟然没有发现他！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甚至老得连走路都打摆子，可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她竟然没有发现！
“您在看什么？”
钟伯背光而站，一张脸躲在阴影里，叫人怎么也看不清楚。
南山默默放下书册，笑道：“您做饭的时候，我一个人无聊，就想着随便走走，结果发现您房间的门没关……我本是想帮您关门的，可突然瞧见了我的书册，就进来瞧瞧。”
说罢，她直接反问，“钟伯，我的识字书怎么会在您屋里啊？”
钟伯颤巍巍进门，南山立刻绷紧了后背，指尖也不动声色地酝起灵力。可钟伯什么都没做，只是走到桌边停下，拿起了一本书册仔细地瞧。
良久，他笑着说：“这书册是我写的。”
“您写的？”南山惊讶。
“准确来说，是我抄的，”钟伯看着书册，似乎陷入怀念，“人家的孩子都有书念，我们家的也不能不识字呀，所以我就找人借了书册，一字一字地抄写，再一字一字地教他，他很聪明，也学得很快，他是东夷最好、最乖的孩子。”
“您说的孩子是……”南山试探。
钟伯从回忆里回过神来，一双浑浊的双眼突然垂泪：“那是我的孩子啊，那是我的孩子……”
他突然崩溃，抱着书册踉跄蹲下，一时哭得撕心裂肺，南山看得心下不忍，正要出言安慰时，半开的房门突然被踹出一声巨响，她下意识抬头，便看到守心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你动我厨房了？”他一字一句，逼问地上的老人。
老人迷茫抬头，看到他后眼底流露出真实的痛苦。
守心却被他的眼神激怒，从怀中掏出铃铛就要动手，南山看到连忙用灵力困住他的手腕：“守心你疯了？就算那东西没什么用，也是能砸死人的！”
“为何要动我厨房？”守心呼吸急促，手中铃铛剧烈颤动，似乎恨不得和老人同归于尽。
钟伯不言，只是悲伤地抱紧了书册，像是抱着自己珍视的孩子。
“你要做饭是吗？要做给谁吃？南山还是我？又或者是仙君？”守心还在逼问，铃铛迸出的灵力将他完全笼罩，全身的衣裳都被震得烈烈作响。
眼看铃铛有裂开的趋势，南山心下一惊，连忙道：“是我要他做的！”
只一句话，守心的瞳孔瞬间血红，红得就像永远高悬于头顶的那颗太阳。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他便恢复了正常，像是被背叛一般怔怔看着南山：“是你让他做的？”
南山被他的眼神刺痛，收回控制他的灵力才道：“我是因为……”
“让他做饭给你吃，你也不怕万劫不复。”守心冷漠说完，直接转身离开了。
南山顾不上还陷在痛苦里的钟伯，连忙追了过去，在他回屋后即将关门时，一溜烟地钻进了屋里。
“滚出去，我再也不要跟你做朋友了。”守心冷声道。
南山无奈：“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滚！”守心眉眼冷漠得像个厌世的成年人。
南山愣了愣，但还是坚持在屋里：“我不滚。”
守心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被南山用灵力捆了回来。
“我没解释完，你也不准走。”南山大喇喇坐在桌前，一副无赖样。
守心：“……”
“我没打算吃他做的饭。”南山先直击重点。
守心眼眸一动，想看她又忍住了。
“我让他做饭是因为无意间看到我的识字书在他桌子上，所以为了调虎离山，就骗他说想让他做饭，可我从头到尾都没说要吃啊。”
守心瞄了她一眼。
南山举起三根手指：“你要我起心誓吗？”
“……你怎么动不动就要起心誓，心誓是那么好起的？”守心总算肯理人了。
南山松了口气，将他身上的灵力解除，守心活动一下手脚，板着脸到她对面坐下。
“我觉得，这个钟伯有点奇怪。”南山郑重道。
守心抽了抽嘴角：“你才知道？”
“你别打岔，”南山将刚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这才皱着眉头道，“你说他奇不奇怪，一个凡人，竟然可以悄无声息地出现我跟前，还说那些识字书都是他抄写的，是给他的孩子读书用的……他竟然有孩子？可这么久了，我怎么没见有人来看过他，你知道他的孩子是谁吗？”
“我怎么知道，总不会是我，”守心提到钟伯语气就会变差，“我读书识字都是仙君教的，跟他没有关系。”
南山顿了顿，又问：“你为什么会说，吃了他的饭能万劫不复？”
“不知道。”守心回答得干脆利落。
南山无语：“这算是什么答案？”
“就是不知道，反正你不准吃他做的饭。”守心眉头紧皱，显然没开玩笑。
南山与他面面相觑良久，最后只好暂时结束这个话题。
钟伯身上古怪的地方没能弄清楚，那位仙君被她吓跑后也不来后院了，南山哄好了守心，又独自纠结两顿饭的功夫，终于
又去了一次前殿。
神殿香火永远鼎盛，南山已经习惯了这种烟熏火燎的味道，进门后径直走向神台，然后就看到霁月靠坐在神台上，双眸紧闭似乎正在休息。
南山上一次看到他睡觉，是他晕倒的时候，而如今黑斑已经将血日侵袭大半，他消瘦了许多，眼下也泛起了淡淡的黑青，她第一反应便是他又昏了过去，直到走近之后发觉他呼吸平稳，才确定他没有昏倒，只是睡着。
他竟然睡着了。
南山小猫一样跳上神台，悄悄地在他面前蹲下，行动时掀起的清风拂过霁月的脸颊，搅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实在不像个神明，反而像是书生，温文尔雅的，总是噙着笑，哪有半点高位者的架子。南山静静蹲在他面前，视线从他的眉眼一直流转到他的鼻梁，然后又到嘴唇，再往下是喉结。
这样的人，连喉结都是圆润柔和的，没那么突出，却也十分明显，睡着时会无意地滚动。南山看了许久，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即将触碰到喉结时突然停了下来，沿着他脖颈的弧度一路往上。
日光昏沉，她就像发现了一个好玩的新游戏，手指离得无限近，却始终不触碰到他的皮肤，就这样沿着线条往上，走过嘴唇、鼻梁、眉眼，最后又落到脸颊的位置。
这一刻大殿内香火缭绕，祈福祝祷声却好像离得很远，南山轻笑一声，霁月终于缓慢地睁开了眼睛，流光一样的红瞳一闪即逝，重新恢复成黑色后，眼底没有半点睡意，两人对视半天，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于是南山的手指结结实实落在他的脸颊上，做了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霁月仙君，你醒啦。”
霁月静静地看了她良久，开口时声音略带沙哑：“我好像还没将破除罩子的方法告诉你。”
南山以为他要等手上的伤彻底好了再提此事，所以一直没有追问，此刻听他突然提到，便下意识地看向他的手。
他的伤确实好得很慢，一直到现在还有一条裂痕，看起来甚是狰狞。
“你说。”她重新看向他的眼睛。
霁月嘴唇动了动，半晌才缓缓道：“你先回去，天黑以后过来寻我，便一切都明白了。”
南山怔怔看了他许久，最后扭头望向神殿外昏暗的天空。
“天黑之后，要及时来。”

第41章
从神殿出来后，南山看着被黑斑遮盖到只剩弯弯一条线的血日，有一瞬间以为那是初升的弯月，可月亮不会是红色的，初升的月亮更不会高悬于头顶。
她心烦意乱地回到后院，刚进院子就看到守心抱着扫帚昏昏欲睡。
每当夜晚要来临时，他好像就会困得厉害，南山盯着他看了片刻，道：“你回屋睡去吧。”
“嗯？”守心猛地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后打了个哈欠，“不行，我还没给你做饭呢。”
“我现在有修为护体，其实不需要按时吃饭。”南山失笑。
守心揉揉眼睛：“可你吃饭的时候会很高兴。”
“你想让我高兴？”南山反问。
守心白了她一眼：“你是我家仙君认定的夫人，我当然要让你高兴。”
“那如果我现在不是了呢？”南山又问。
守心愣了愣：“不是了是什么意思？仙君他变心了？”
南山觉得他呆愣的模样很好玩，就幽幽叹了声气。
“他太过分了！”守心突然怒了，气势汹汹就往前殿走，“我要去找他问个明白，怎么能把人抓来这么久又变心！”
南山没想到他会为了自己跟心爱的仙君翻脸，赶紧把他拉了回来：“我跟你开玩笑呢，你怎么还当真了？”
守心僵住，像受了背叛一样默默扭头。
南山咳了一声：“开玩笑……不至于生气吧？”
“哼！”守心一把甩开她的手，怒气冲冲地走了，不过这次不是往前殿，而是去了厨房的方向。
“喂，只是开玩笑而已，你不至于这么生气吧？”南山对着他的背影高喊，说完又想笑，“没想到我在你心里还挺重要的嘛，你竟然会为了我去找霁月算账，谢谢哦！”
守心走得更快了。
爱开玩笑的南山在今天的最后一餐饭上得到了报应，守心做了两个非常非常辣的菜，直到她嘴唇都肿了，才勉为其难地给她盛了一碗米粥。
她吃饭的功夫，守心好几次差点睡着，好不容易等她吃完，便立刻起身往屋里走：“你把碗刷了再回来睡觉。”
每次天黑，她都是要去他房间睡的。
南山答应一声，抱着碗去了厨房。这些碗也是有些年头了，虽然勉强能用，但也相当脆弱，她之前尝试用灵力清洗，结果直接烂了三个，气得守心又是跳脚，那以后她就开始老老实实自己刷。
等她从厨房出来，天上那轮‘弯月’更细了，可根据她在这里生活了几个日夜的经验来看，要想这一线光亮消失，还得一段时间。
前殿琐碎的声音又一次传进院子，守心已经睡了，她却一点困意都没有，想想自己入夜后要去找霁月，便在院中为守心加固了结界，自己则一个人暂时去了外面。
东夷岛总是在相当漫长的白天之后才会迎来黑夜，南山以为除了那些临近黑夜来祈福的人，过惯了闲适松弛日子的子民们，会早早就回家睡觉，大街上一个人也该没有。
可是她却想错了。
几乎是刚出院子，就险些被一个人撞到，她连忙避开，却在下一瞬看清了对方的脸。
“李婶？”她惊讶开口。
李婶猛地抬头，一看是她眼睛都亮了，连忙抓住她的手腕：“仙君夫人，我可算见到您了！”
“你怎么了？”看她一脸焦虑，南山皱眉问。
李婶：“仙君……仙君他怎么回事啊，我这几次去神殿上香，他都没有为我实现心愿，家里能用的鱼都用完了，我要是再打不上来东西，只怕明日就不能出摊了。”
李婶是卖吃食的，所需要的鱼虾全是自己划船去捞，捞不到东西这事儿对她而言，的确是天大的事。
南山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仔细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是以前我只要去神殿上香，我家那口子就可以满载而归，但最近却每次只能捞上半桶，根本就不够用，我就是想问问仙君，他是不是将他的子民给忘了！”李婶说着，眼角便泛起了泪花。
一条胡同之隔的外面，有人正义愤填膺地说着什么，其间夹杂着霁月的名字，不见白日里的恭敬与尊重。
李婶还拉着她的手，南山没办法分神去听别人说了什么，只好继续跟李婶分析：“霁月每日都在尽责赐福，不会忘记任何一个子民的……我记得你家的船是那种小船，不能往深海去，每次在浅海捞上半桶，其实也不少了吧，若是多捞几次，不就够用了？”
“那怎么行！”李婶一把甩开她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愤恨，“仙君夫人你真是好日子过太久了，这种话才会张口就来，你知道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有多累吗？别说是多捞几次，就是多捞一次身体都受不住，霁月仙君怜悯众生，怎么舍得我们如此辛苦！”
南山嘴唇动了动，想起平时李婶大部分时间都在跟人闲聊，而她家那口子也是随便去海上转一圈就回来吃喝玩乐，两个人像岛上其他人一样潇洒自在，哪有半点辛苦的样子。
她虽不是海上人家出身，可也是做过穷苦之人的，这座岛上的人，明明比凡间的县太爷过得还舒服。
只是她如今的身份是仙君夫人，有些话不能直说罢了。
可她不说，李婶也看出了她的意思，眼神变了几变之后，才勉强遮掩住恨意和恼火，作出一副可怜的样子：“仙君夫人……南山，李婶的好南山，你能不能看在李婶为你做过那么多顿饭的份上，请霁月仙君多多关照于我？”
南山想说她从不干涉霁月赐福之事，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好……我会与他说的。”
李婶眼睛迸射出喜悦的光，兴高采烈地跑走了，南山看着她过于轻盈的背影，心底的古怪再一次涌起。
墙外的嚷嚷声越来越大，似乎是吵了起来，有人说霁月仙君不像以前一样照拂百姓，是一个不合格的神，有人怒骂反驳，并说是因为他不够诚心才会如此，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一二来去的矛盾竟然有闹大的趋势。
南山往身上施了个隐身咒，这才从巷子里走出去。
尽管出去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看到乱糟糟的街道时，还是直接愣住了。
她来东夷这么久，度过了好几个交替的日夜，却从未在天色即将黑时出过门。
今天第一次这么晚了出来，只见
平时干净整洁的街道上处处都是垃圾，那些没用完的鱼和虾就这么随意地堆在角落里，散发着阵阵恶臭。
有人在街角睡觉，衣裳脏得看不出原样，有人在大打出手，力度大得恨不得让对方死，也有人拿着香跪在路边，朝着神殿的方向不断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如果说昔日那个世外桃源，是她认知里的东夷岛，那眼前的这一切又是什么？南山看着一只破碎的拨浪鼓落在脚边。
已经许久没有出现的荒诞感再次浮现，最后一缕光藏进黑斑，天地间彻底漆黑一片。
南山有一瞬间全然看不清东西，凝神静气后在眼睛上加了一道灵力，再次睁开眼，天地之间一片暗红，却也能勉强看清。
刚才还乱成一团的街道仿佛静止一般，所有人都一脸麻木站着，仰着头看向悬日消失的方向，仿佛一条条晒干的银鱼僵直茫然。
“我们去找霁月仙君……”
不知道是谁低喃一声，所有人仿佛都活了过来，反复地说着要去找霁月仙君，说只要求得他再次赐福，东夷就能恢复往日荣光。
同样的话从成千上万人口中说出，那种蚂蚁爬进耳朵的痒痛感再次出现，南山抖了抖，连忙去封自己的听觉。
可用惯了的术法，这一次却一点用都没有。
无数声音依然在往她耳朵里钻，她只觉天地旋转恶心想吐，连步伐都变得不稳。
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南山勉强扶住旁边的树，才没有仰面摔下去。
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些人顶着同样贪婪的、疯狂的脸，朝着神殿涌去的模样。
“霁月……”她呼吸困难，一瞬间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依然是黑的，但被黑斑挡住的血日，却露出了一丝光线，看得出即将天亮。
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拨浪鼓还在她的脚边，清晨浓郁的水汽压得她呼吸困难。
蚂蚁一样的声音消失了，南山的不适感也跟着消失，起身后想起那些百姓冲向神殿的画面，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想也不想地朝神殿冲去。
霁月……霁月临近天黑时，就已经变得虚弱无比，黑夜彻底来临后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那些人仿佛疯了一样，很可能会对他不利。
南山越想越着急，调动全身灵力转瞬出现在神殿前。
血日的光边又露出了些，无数黑红的气流朝着神殿倾落，那是和笼罩在东夷岛的罩子同源的气流，有着相似的黑暗与怨气。神殿门窗紧闭，黑暗中像一个无声的怪物，静静等着下一个猎物主动走进它的口中。
南山深吸一口气，凝重地朝它走去，下一瞬却有什么撞破了门，直直朝她飞了过来。
她下意识闪开，那东西重重摔在了她方才站的地方，一脸恐惧地抬头时，她才看清是什么。
“李婶？”南山震惊得头脑一片空白。
李婶满脸的血，仿佛已经认不出她来，只是绝望又慌乱地往前爬，身上的血痕在地上擦出一长条诡异的痕迹。
“跑……快跑……”
她拖着只剩上半身的身体，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手指还扒着前方石板的缝隙。
海风烈烈，湿润的空气被血腥味渗透，南山不是没见过死人，却第一次看到死状这么凄惨的死人，而这个死人还是她认识的，曾经给她做过很多吃食的李婶。
神殿的门被砸开之后，就那样幽幽地敞着，明明灯烛还燃着，南山却无法看清门里的一切。
她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快得几乎要挣脱胸腔，可她还是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像被什么牵引着一般，一步一步地僵硬地往前走。
在进门之前，她对自己即将看到的画面已经有些预感，可真当看到血淋淋的尸山尸海时，还是被震慑到大脑一片空白。
这里有多少尸体？全东夷的百姓都在这儿了吗？南山的视线从这些或陌生或熟悉的脸颊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霁月脸上。
他一点也不虚弱。
相反的，他的状态很好，就像每个清晨她看到的那样，只是身上浅蓝的衣袍被血水染透，散发着强烈的腥气，瞳孔的颜色也从黑转红，透着一股妖冶冰冷的气息。
而在他的身后，那尊三丈高的神像正在汲取那些气流，在气流的滋养下，神像好像又变大了一些，身上的金身却还是原有的尺寸，紧缩得仿佛要掐进它的身体。
“霁、霁月……”南山嗓子干哑，很是艰难地叫出他的名字，“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你会……”
霁月冷淡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南山记得这双红瞳，当初她在七脚蛇的伴生石上，就曾隔着二十年与这双红瞳对视，她当时以为是偶然，如今看来却有种宿命般的重合。
宿命。
南山看着霁月那双眼睛，突然心生恐慌。
像是有预感一般，她猛地闪身躲开，下一瞬果然有一团黑红交杂的气流打在了她原先站着的位置，再看霁月，不知何时已经取出铃铛，阴森的红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气。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可真当他对自己动手时，南山还是震惊大过恐惧，她甚至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告诉他清醒一点。
“我是南山，南山啊！”南山急切地证明自己。
霁月却没有留情，一击不中后又一次朝她杀去，南山只好调动全身灵力应对，闪躲与攻击之间，堆叠成山的尸体被无辜殃及，还温热的断肢与血肉四下飞溅，有不少都落在了南山的衣裳上。
她今日穿的衣裳，还是前段时间霁月用皂角帮她洗的，没有灵力清洁后的干燥与僵硬，透着一股独属于凡人的清香与温暖，但是如今沾了一堆血肉，什么都看不出闻不见了。
“霁月……”
又一道灵力直击她的面门，南山猛地后退，却还是被削掉一缕头发。
她不是霁月的对手。认识到这个事实以后，南山的心沉了又沉，为了保命只好步步退离神殿，霁月却杀红了眼，追在她后面一招又一招地杀来。
南山渐渐被他逼到了海上，滔天的海浪中她节节败退，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在霁月又一次朝她杀来时，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无意间发现自己已经出现在罩子附近，而平日密不透风的罩子，如今却被他的灵力破开了一个小口。
霁月手中的铃铛已经化作利刃朝她刺来，她别无选择，放弃反抗冒死冲过了那道小口。
身后传来巨大的灵力波动，炸得她飞出好远，她转瞬昏死了过去。
醒来后，已经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海上漂浮，而身后则是被罩子笼罩的东夷。
守心……守心还在岛上，不知道霁月变成那副样子后，会对他怎么样。南山挣扎着游向罩子，两只手注满了灵力不断敲击罩子，可是罩子坚硬如初，任由她一双手都变得血肉模糊，也仍然没有撬开一点缝隙。
南山过于着急，又一次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一辆毛驴车拉着，晃晃悠悠的，有种俗世的宁静。
“姑娘，你醒啦？”赶车的妇人笑呵呵道。
南山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好一会儿才艰难坐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我怎么在这里？”
她是在一个月后到家的，刚走到村口，阿爹和阿娘就已经冲了过来，抱着她失声大哭，南山心中酸软，连忙安慰他们。
听说她回来了，村里的父老乡亲都来了，这个拉着她抹抹眼泪，那个拉着她说说话，亲热得仿佛她从未离开过，这让心里空落了许久的南山，总算是有种落到实处的感觉。
她忘记了一些事，大约是一些很重要的事，因此村里人问起她这段时间的经历时，她只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修炼，如今算是小有所成，于是就回来了。
“这么说，你现在也是仙人了？”三婶小心翼翼地问。
南山笑了笑：“算是吧。”
“那那那仙人是不是什么都能做？是不是可厉害了？”三婶迫不及待。
“也没那么厉害。”南山刚否认，看到三婶失望的表情，忍不住又问，“您是想让我做什么吗？”
“是这样的，”三婶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我家那个臭小子，前段时间摔断了腿，大夫说……说他就算是治好了，也不会再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三婶这辈子就指望他过日子了，他要是瘸了，我可怎么活……”
说着话，她忍不住哭了起来。
刘金花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到三婶哭了忙问：“这是怎么了？”
南山简单将事情说了，又安慰三婶几句：“我没学过医术，但用灵力治点小伤还是可以的，三婶若是不介意，就带我去看看哥哥吧。”
“现在？我刚给你熬了猪血粥。”刘金花皱眉。
南山看了眼三婶着急又不敢说的模样，笑笑道：“我不饿，阿娘你自己喝吧。”
说完就给三婶使了个眼色，两人赶紧走了。
一进三婶家，果然闻到了浓郁的药味，读书很好的哥哥病怏怏地躺在床上，看到她也只是勉强打个招呼。
“别动，”南山连忙上前，为他检查完后松了口气，“不是什么大事。”
说罢，便给他的腿注入一些灵力，哥哥脸色渐渐红润，断掉的那条腿也突然动了一下。
“行了，行了！”三婶惊喜道。
南山也久违地感到开心，与他们又说了几句话后，便直接回家了。
一到家，就看到刘金花正坐在自己的寝房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娘。”她唤了一声。
刘金花抬头，看到她后笑了：“你可算回来了，快把粥喝了吧。”
南山愣了愣，才发现她还端着那碗猪血粥。
耽搁了这么久，猪血已经凝固，和里面的米糊乱地混在一起，呈现一种恶心的颜色，还莫名地泛着一股腥气。
南山皱了皱眉，还是没忍住：“好难看呀，我不想吃。”
刘金花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愣后局促地将碗藏到身后：“是是是，是阿娘做的不好，你不喜欢也正常，阿娘……阿娘这就拿出去。”
“阿娘……”
“没事，你赶紧休息吧，别跟过来。”刘金花头也不回地走了。
虽然她不准自己跟过去，但南山不放心，想了想还是追了出去，结果就看到她躲在厨房里抹眼泪，阿爹正在旁边小声劝慰什么。
看到她来了，刘金花连忙背过身去，孙晋却皱起眉头：“南山，快跟你娘道歉。”
“阿娘对不起。”南山连忙乖巧道歉。
刘金花笑了一声，又继续背着她擦眼泪。
南山从小到大习惯了跟他们有什么说什么，猪血粥的颜色就是难看，闻起来也很难吃，她如果以前这样说了，阿娘不想浪费的话只会把粥端给阿爹，强行让阿爹善后，而不是逼她喝下去，更不会为此伤心，反而还会觉得女儿有话直说，是个有脑子有嘴巴的聪明小孩，从未像今日这样为她的一句话伤心成这样。
南山看着这样的刘金花，很是不知所措。
“你娘呀，为了给你补身体，一大早就出去买了猪血，好不容易熬出一碗粥，你怎么能因为它难看就不肯喝呢？你这样对得起你娘吗？”孙晋还在板着脸教训，眼圈却是红了。
南山已经知道错了，很是愧疚地再次道歉：“阿爹阿娘对不起，我再也不这样了。”
“那就乖乖吃了。”孙晋将碗端给她。
多耽误一会儿，猪血粥的颜色更恶心了。
南山却不敢说什么，接过来一饮而尽。
几乎是喝到嘴里的第一口，那股子腥气就冲得她脑子发麻，但爹娘泛红的眼圈还在眼前，她几欲作呕，却还是坚强地全部喝完了。
“好喝吗？”刘金花总算擦干了眼泪，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南山点头：“好喝。”
刘金花笑了：“那下次还给你熬。”
南山欲言又止，可一对上她和孙晋的眼神，就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的乖乖听话给了刘金花一种信号，刘金花更热衷于给她做补品了，虽然那些补品一个比一个难吃，但每次看到刘金花期待的目光，南山都说不出拒绝的话，只会咬牙把补品吃下去。
就这样在家里过了一天又一天，南山始终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忘了什么，平时不是吃吃阿爹阿娘辛苦弄来的奇怪补品，就是给村子里的父老乡亲治治小病、修修东西。日子好像与她以前没什么区别，可又好像某些地方发生了一点奇怪的变化，至于那变化是什么，她始终想不清楚。
又是一个好天气，她将二叔公家的房顶修补好了，一回头发现孙晋和几个长辈都殷切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迟疑开口。
孙晋还没说话，二叔公就先迫不及待开口了：“南山，你现在是越来越有本事了，自从你回来以后，乡亲们的日子都好过了很多，所以我们寻思着也不能白白要你帮忙……那个，我们打算给你修个庙，你觉得怎么样？”
南山一愣：“修庙？”
“对，修庙，给你供香火，算是谢谢你这些日子的大恩。”二叔公忙道。
南山哭笑不得：“叔公，我就是一个普通修者，香火对我来说没用。”
“瞎说，你三婶都说了，你就是仙人！”有人接话。
南山无奈：“那是因为我懒得解释……”
“你如果没意见的话，事情就这么定了吧。”二叔公打断她。
南山：“我不……”
“南山，”孙晋总算得了机会说话，一脸哀求地看着她，“大家好不容易想到感谢你的法子，你就答应吧，就当是看在阿爹的面子上。”
“可是……”
“南山。”孙晋又唤了她一声。
看着阿爹脸上为了给她采补药划出的伤口，南山想起他死活不肯让她用灵力替他修复、还说不想浪费她一点修为的那些言语，一时间突然无言。
孙晋趁机和其他人拍了板，修庙的事就这样定了。
直到相比贫苦乡村显得过于富丽的庙宇修好，南山仍然觉得十分荒谬，庙宇建成那天，她盛情难却，只好也跟过去看一眼，当看到自己的石像被摆在神台上时，一股古怪的感觉突然划过心头。

第42章
相比她的沉静，每个人都是兴高采烈的，一个个都拿着香排队给石像供奉，南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热切的样子，忍不住皱起眉头。
回到家已经天黑，刘金花又做好了药膳，近来不少人都会往家里送东西，南山经常能吃到肉，日子比以前不知好过了多少。
今日也一样，几乎是一进门，她就闻到了浓郁的肉味，可今天的肉味却很奇怪，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简直叫人作呕。
“你回来啦。”刘金花一看到她，便热切地迎了上来。
月光下，南山看到她苍白的脸色愣了愣，连忙伸手扶住她：“阿娘，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我有吗？”刘金花摸摸脸，不甚在意，“可能是吹风了，有点不舒服，你别管这些，快来尝尝我今日给你煮的粥。”
“阿娘……”
“快来呀，今日可是大补的好东西呢。”刘金花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进屋，端出一碗黑乎乎的肉粥来。
南山看到的一瞬间就开始犯恶心，但面对刘金花期待的眼神，也只好默默接过来。
“快吃呀，”刘金花推着碗示意，“快吃呀。”
南山点了点头，碗送到嘴边时突然闷哼一声。
“怎么了？”刘金花忙问。
南山皱了皱眉：“好像有虫子咬我。”
“哎哟这怎么行，我去给你拿草药。”刘金花说着，连忙出门去了。
等她拿完草药回来，南山已经在堂屋坐下了，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只空荡荡的碗。刘金花看到后顿了顿，一脸惊喜：“都吃完了？”
南山点了点头：“都吃完了。”
“真是阿娘的乖女儿，”刘金花顶着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笑
得眼睛都弯了，“这可是你舅舅那边给我的方子，说是吃完以后可以治百病，也可以助你修炼，你若是喜欢，我明日还给你煮。”
南山连忙摆手：“算了算了，这么有效的方子，想来吃一次就够了，还是不辛苦阿娘了。”
“当娘的给自己孩子补身体，怎么能叫辛苦呢。”刘金花嗔怪地看她一眼。
南山看着与自己亲昵的阿娘，第一次生出些无所适从。
独属于她的庙宇建好了，十里八乡的人听说了都来上香祈愿，南山从旁边劝了几次，告诉他们自己并非神灵，无法为他们赐福布恩，可惜这些人像是疯魔了一般，每日里都在庙里长跪不起，南山没办法，只好用灵力尽可能帮他们实现心愿。
可无论她如何努力，灵力也是有限的，尤其是在缺少一根灵骨的前提下。
又一日晌午，她突然感觉脑子一阵晕眩，等缓过神时，意识到自己急需休息，于是告别了殷切等待的香客，独自回家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天亮时回家，本想着休息一下陪阿娘说说话，结果刚走进院子，凭借修者出色的耳力就听到了厨房里刘金花痛得轻哼的声音。
“你再忍着点，这就好了。”孙晋低声劝道。
刘金花咬紧牙关：“又不是从你身上剜肉，你说得倒是容易。”
“我又不是不剜，今日你是最后一次，明天开始就该轮到我了，咱们两个齐心协力，一定要让南山的身子骨强健起来。”孙晋郑重道。
刘金花叹了声气：“但愿是真的有用。”
“自然是有用的，我看她的脸色，这几天可是好多了。”
两人的对话有些古怪，加上刘金花又痛哼了一声，南山没忍住冲进了厨房，结果就看到了让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她的阿娘，此刻将袖子拉到了腋下，将已经满是伤洞的胳膊摆在菜板上，她的阿爹拿着菜刀，刀尖已经扎进阿娘的胳膊，正缓慢旋转着要剜下一块肉。
鲜血从肉与刀尖之间疯狂涌出，已经将菜板淹没，阿娘脸色苍白如鬼，却没有一丝动摇，只是在看到她后有些惊讶。
“你们在做什么？！”南山怒声质问。
孙晋如梦初醒，吓得放下了菜刀：“南山你听我解释，我们不是……”
南山一把推开他，因为力度没有收敛，孙晋直接撞在了门上，面条一样倒在地上好半天都没起来。南山却顾不上他，呼吸急促地冲到刘金花面前，强行用灵力为她融合血肉与伤口。
等到刘金花的伤口不再流血，她才开始颤抖：“为、为什么……”
“南山别怕，阿娘和阿爹只是想为你补身体。”刘金花温声劝说，苍白的脸上全是慈爱。
南山气得眼圈都红了：“你们就是这么为我补身体？啊？用自己的肉给我补？！”
刘金花解释：“这是个偏房……”
“以后不准再做这种事。”南山直接打断。
刘金花嘴唇动了动，对上她泛红的眼睛，只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今夜注定无眠。
南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断地想起这段时间被自己偷偷倒掉的肉粥，又一遍又一遍想起阿娘的胳膊放在案板上的画面。
再想到阿娘哀伤的眼神，不知为何，她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愧疚心，愧疚到她几乎要发疯。
……阿爹阿娘会这么做，都是因为她，是她让他们担心了，他们才会想出如此极端的办法。
而且她还把肉粥倒掉了。
那是用她亲娘的肉熬出来的粥，里面全是爹娘对她的爱意，她却轻易倒掉，任由承载着父母期望的粥渗进泥土里。
如果她当时喝掉，是不是就能稍微对得起爹娘一些了？刚冒出这个念头，南山倏然坐起来，最后一点睡意也彻底没了。
院子里传出细微的响动，她独自在床上静坐片刻，到底还是出去了。
月光下，孙晋佝偻着身子，无声地抽着旱烟。
南山默默走上前，在他旁边坐下。
“阿爹，你什么时候开始抽这些的？”她主动说话。
孙晋无声看向她，鬓角的白发就这么暴露在她的视线里，南山惊觉他近来似乎老了不少。
“阿爹……”南山艰难开口，“对不起，今天不管怎么着，我都不该推你。”
孙晋笑了笑，眼角的周围堆叠，不像是四十多岁，反而像七十岁了。
“你也是太着急了，阿爹怎么会怪你呢。”他温声安慰。
南山困兽一般挠了挠头，难得流露出一些烦躁：“其实我现在的身体，不知比以前强上多少了，我实在不明白，你和阿娘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为我补身体。”
孙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抽了一口旱烟，然后看着烟雾缭绕升空再消散，最后才慢慢道：“因为我家南山，是个了不得的孩子。”
南山眼眸微动。
“你是要做大事的，要做很多很多大事，这十里八村的乡亲们，可全都指望着你过日子呢，阿爹和阿娘只是想多为你做点什么，好让你日后也能多为乡亲们做点什么，”孙晋抬手摸摸她的头，“你，能明白吗？”
南山无奈一笑：“阿爹，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不是什么神仙，也做不出什么大事，那些乡亲……我是能帮一些，但帮得也不多，他们很快就会明白的。”
孙晋摇了摇头，只是说一句：“你可以的，人人都说你可以，那你就一定可以。”
南山倏然生出一股无力感，也没有再解释。
庙里的香火越来越旺盛，南山的修为却在飞速倒退，她找不到原因，也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在又一次为人治伤失败后，索性就躲回了家里，任由爹娘和其他人如何相劝，也没有再往庙里去。
“我本来就什么都不会，只是侥幸修得一些术法而已，如今修为几乎不剩什么了，你们就各回各家吧。”她隔着门高声道。
外面劝解的人更多了，七嘴八舌的声音汇聚到一起，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蚂蚁队伍，直直地往她耳朵眼里钻，她听得几乎要发疯，只好用灵力屏蔽掉外面的声音。
世间总算是清净了。
南山长舒一口气，睡了回村以来最好的一个午觉。
大约是她放弃得太彻底，起初还有人整天来劝，慢慢的来劝的人便少了，阿爹阿娘也不再动不动弄些奇怪的东西来给她补身体，日子好像一瞬间恢复了正常，这让她松一口气的同时，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就好像有什么事在等着她一样。
预感应验于某个入秋后的夜晚。
刚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是深色的，还泛着湿气。刘金花难得做了一大桌子菜，简直比过年的时候还要奢华。
南山看着满满当当的饭菜，一时间有些惊奇：“今天什么日子，怎么做这么多好菜？”
刘金花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赶紧将她拉到桌前坐下：“不是什么好日子，就不能给我的宝贝女儿做些美食了？”
“谢谢阿娘。”南山笑弯了眼睛。自从她不再去庙里救人，她们的关系好像就恢复成了以前的样子，只是偶尔看到刘金花胳膊上留下的那些坑洞  ，心里会有些不是滋味。
刘金花嗔怪地看她一眼，往她碗里夹了许多吃的：“你尝尝这个羊肉，这是你爹一大早特意去买的，你尝尝好吃不。”
“好吃，一点也不膻，”南山边吃边点头，“阿娘，我明天也去找个活儿干吧，以后你和阿爹想吃什么，我就给你们买什么。”
刘金花笑呵呵：“你可是要做神仙的人，哪能出去找活儿干。”
“您说什么？”南山没听清。
刘金花一愣：“我说……”
“你娘说咱们家就你一个宝贝闺女，哪舍得让你出去找活儿干，”孙晋从厨房出来，还端着一个大肘子，“快快快，快腾个地儿！”
南山嚯了一声，赶紧在桌子上腾个位置出来。
看着油滋滋的大肘子，南山默默咽了下口水：“阿爹，你们是吃完这顿不打算过了吗？”
“瞎说，我们做这么多菜是为了谁啊！”孙晋横了她一眼。
南山没忍住傻笑一声：“谢谢阿爹阿娘。”
“快，吃点肘子皮，这对身体好。”孙晋给她夹了一大块。
南山哎哟一声，嘴上说着太腻了太腻了，却还是听话地全部吃完。自从阿娘割肉为她补身的事后，她就对爹娘有了种说不出的歉意，所以这段时间以来除了不肯再去庙里，其他事上对两人几乎是有求必应。
尽管她如今已经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但他们夹过来的，她还是一一吃完。
肚子很快就撑了，不仅撑，还有种反胃的感觉，再看刘金花和孙晋，两人却一筷子都没动，只是用一种狂热的视线看着她。
南山顿了顿，迟疑开口：“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刘金花小心翼翼地试探，“比如说，头晕？”
南山刚要说话，便感觉天地旋转，她呼吸一停，迷茫地看向对面的爹娘。
“闺女别怕，等你醒了，你就可以成神了。”
“阿爹阿娘也是为你好啊，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身体重重落在地上，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南山闭上眼睛，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出现在乡亲们为自己所建的庙宇之中，被坚硬的丝线固定成神像一样的姿势，她身体发软，丹田内一阵又一阵的空虚，整个人都有气无力的。
而她的对面，则是她最熟悉的亲人朋友，乌央乌央的一大群，站在最前面的则是自己的亲爹亲娘。
南山的思绪还有些沉重，好一会儿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阿爹……”
“南山别怕，”孙晋慈爱地劝说，“不要怕啊南山，我们是不会伤害你的，只是想为你塑上金身，等金身塑好，你便彻底成神了。”
塑……什么金身？南山迟疑地皱了皱眉，没等细问，乌央的人群流水一样分成两边，几个壮汉用木棍抬着一缸滚烫的金水朝她走来，沸腾的金水中，隐约可见炖碎的骨头。
“这是用上一代卦仙的神骨熬制而成的金水，只要将这金水淋在你身上，你便可以继承其中的神力与修为，就可以成为我们孙家村真正的神仙，保佑孙家村的子民长寿平安永享安宁，而你也可以受我们世世代代香火供奉，成为这世上唯一的真神！”
孙晋说得慷慨激昂，周围的人也连连点头，眼中的狂热和期待就像缸里滚烫的金水，一寸一寸地逼近南山的眼睛。
南山终于清醒，拼命地挣扎起来，任由丝线掐进肉里也无动于衷。看到她的身体开始流血，刘金花惊呼一声就要冲过来，却被众人给拉住了。
金水还在逼近，南山已经能感觉到铺面而来的高温，她心下一狠，愣是冒着手脚被丝线缠断的风险，强行挣脱出去。
众人显然没想到她会挣脱，一时间手忙脚乱地来按她，南山只觉丹田一热，灵力似乎又回来了些，于是想也不想地就要出招反抗。
“南山！”
凄厉的声音响起，一道身影朝自己扑来，南山猛地收回灵力，下意识抱住了自己的阿娘。
“南山别怕，很快就结束了。”刘金花说着，趁机将她按倒在地上，其他人一拥而上，纷纷控制住她的手脚。
南山很怕，也很想反抗，可一对上刘金花哀求的眼睛，又突然失去了所有力道。
“阿娘……”
她缓慢地闭上眼睛。
滚烫的金水浇在了她身上，巨大的痛苦来临前，她便已经昏死过去，等她醒来时，身上干净整洁，仿佛无事发生，而她身后的石像上，则是被镀了一层金光。
南山漠然地看着石像，看着那层像衣服、却又死死嵌进石像纹理的金光，心里没有半点触动。
突然，蚂蚁乱钻一样的声响突然涌入耳朵，起初是一两声，随后是成千上万股，无数声音在她耳边哀求祈祷，耳膜如破布一般被撕碎缝合再撕碎，南山痛苦地大叫一声，在地上疯狂翻滚起来，可是庙宇里空无一人，没人能帮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独自在庙中待了多久，只知道进去时尚是初秋，等出来时已经雪满头，那些声音并没有随着时间消失，而她却随着时间的流逝习惯了那些声音。
她站在庙宇门口，看了看跪了一地的百姓，又看向跪在最前面的阿爹和阿娘，良久之后才轻轻笑了一声。
她成了真正的神，有预言灾祸的能力，也可以为百姓赐福，不再是一个空有神名的修者，昼夜交替，春去秋来，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将那些送至耳边的祈祷与期盼，一个个地变成事实。
南山住在了神庙，几乎不回家了，阿爹阿娘来找过她一次，但看到她对他们与对别人无二的态度，便红着眼眶离开了，从那以后就一直躲在外面看她，从未像其他人一样向她寻求什么，南山也从未在众多祈祷里听到过他们的声音。
哦，也是听过的。
那是一个深夜，耳边略微清净了些，她正要入睡，就听到阿娘低低的声音：“信女别无所求，唯愿我儿能顺意，心畅，平安。”
南山睁开眼睛，却没有看到她。
日子还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知道就这样过去了多少年，某一日清晨，南山又一次失去所有修为，也失去了赐福和卜算的能力。
于是噩梦重演，且愈演愈烈，当所有人都面目狰狞地扑过来质问她为什么不肯布恩世人时，南山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怨气，于是抬起眼眸的刹那，双瞳变得血红。
众人惊慌后退，却又不肯轻易离开，仿佛确信自己即便是凡人，在与神的较量中也不会输。
毕竟，那是他们造出的神。
毕竟，那是他们供奉的神。
没有他们，就没有神。
他们才是神的主人。
南山看着一个个死到临头仍然不知悔改的人，看着一张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强行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倏然爆发，她再不愿忍受，消失的修为一瞬间回归，在她掌心汇聚成锋利的丝线。
杀。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这一切就结束了。
强烈的念头引导着她，她再也无法自控，怒吼一声朝他们杀去。
时间却静止了，众人脸上的表情定格为惊恐，南山僵在半空，试图挣脱这说不清的桎梏，冰冷的胸膛却从身后贴近，没有半点温度的手指从她手肘处绕过，轻易与她十指相扣。
“南山，醒醒。”
是熟悉的、温柔的声音。
南山猛地睁开眼睛，一团黑红交杂的气流已经扑到面前，却被窗外刺进的阳光搅个稀碎。
还是神殿，却不再是她的神殿，神像的金衣不再紧绷，尸山尸海也消失不见，霁月静静站在她面前，如一截竹子，透着清凌坚韧的气息。南山看了他许久，掌心酝起一股灵力直直朝他杀去。
霁月似乎有所预料，见状也只是静静闭上了眼睛。
一股强劲的风迎面而来，带着破竹之势，最后却只是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霁月缓缓睁开眼睛，与她对视良久后温声道：“为何不动手？”
“……我一个朋友曾经跟我说，这世上有一种神叫卦仙，可以占卜过去，看清未来，只是最后一代卦仙，于三千年前带着他的信徒一道陨落，于是这世上只剩卦者，再无卦仙，”南山死死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情绪，“霁月仙君，你是那位陨落的卦仙吗？”
霁月静默许久，最后只是告诉她：“我曾看见你。”
南山笑了，指尖灵力轻易刺破他的咽喉，在上面留下了狰狞的伤痕。
远处，笼罩东夷的罩子震颤一下，破开一条小口，又很快恢复如初。
南山看着霁月瞬间恢复的皮肤，非但不觉得惊讶，反而有种尘埃落地的荒唐与可笑。
然后她就真的笑了出来。
“你来晚了，”霁月依然温柔，看到她突兀的笑也没问原因，只是耐心与她解释，“现在是白天，你杀不了我。”
像在教她功课时  ，解释每一句诗词的含义。
“我为什么要杀你？”南山嘴上在问，可眼底却没有半分好奇，仿佛答案对她而言已经不再重要。
霁月默默与她对视，眼神渐渐从温柔变成悲悯：“你不是已经明白了吗？我即牢笼，牢笼即我。”

第43章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王八蛋霁月，把我当成猴一样耍，真是气死我了！”
后院主寝内，南山跪坐在床上，对着一只枕头拳打脚踢，眼看着都要打烂了，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守心看不下去了，倒了杯水给她：“也该歇歇了吧？”
话音未落，南山愤愤瞪向他。
“……你跟仙君闹别扭，干嘛要迁怒我？”守心无语。
南山冷哼一声，接过水喝了一口：“你怎么知道跟你没关系？”
“我一整夜都在睡觉！”
南山：“睡觉就跟你没关系了？你能呼吸，这件事就跟你有关系。”
“……无理取闹。”守心白了她一眼。
南山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凉意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烦躁的感觉总算减轻了些。
守心见她双眼发直，纠结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南山眼珠动了一下，好半天才慢慢地看向他，守心被她看得忍不住坐直一些，心里总感觉她的眼神怪怪的。
良久，南山叹了声气：“没事。”
“你是不是当我是小孩子，所以不愿意跟我说！”守心当即抗议。
南山笑了一声，安抚地摸摸他的头：“就算你是大人，我也不能跟你说。”
“是仙君要求保密的吗？”守心恍然，“那你就不用说了。”
南山斜了他一眼，想问是不是仙君说什么他都会无条件拥护，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他们的关系，觉得没必要再问这种废话。
“喂。”
南山回神，对上守心欲言又止的眼神。
“我、我是很在意仙君，可我也在意你，如果真是他错了，我是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的。”守心艰难地说出违背他做人准则的话，耳根有点泛红。
南山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将他捞进怀里抱紧。
守心吓一跳，惊恐地挣扎起来：“干、干什么！”
南山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
两人胡闹了好一会儿，守心总算逃了出去，南山看着房门被他砰地关上，一股疲累感突然涌来，她掀起被子盖过头顶，板着脸开始睡觉。
自从学会用灵力代替灵骨修炼，她就没有再懈怠过，整日里不是想着提高修为，就是想着要如何加固灵力，这还是第一次什么都不做、大早上就开始睡觉。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南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想法，整日里除了睡觉还是睡觉，好几次守心都劝到床边来了，她仍然无动于衷，睡出一副要与天同归于尽的样子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其实根本没睡着，只是假装在睡觉，快点起来！”守心拉着她的手，试图将她从床上拉下来，可惜体型相差甚大，他努力几次后还是气喘吁吁地放弃了，
“你跟仙君到底怎么了嘛，有什么话是不能好好说的呢？现在他不肯来后院，你又整天睡觉，我真的很无聊啊！”
守心卖惨卖得声音都哽咽了，南山却还是没有反应，他哼哼一声，气呼呼地离开了。
寝房里静了下来，血日不会移动，便没有光影变换，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房门又一次开启，却没有守心咋咋呼呼的声音，指尖的温热似乎要落在南山的眉心，但最终还是没有触碰她，停顿片刻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山默默睁开了眼睛，屋子里仍是空荡荡的。
仙君不来后院，南山只顾睡觉，七岁的守心近来很是烦恼，连饭都不爱做了。正当他思考要不要闯点祸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厉害时，一片阴影突然落在他的头顶。
“你干嘛呢？”
声音从头顶传来，守心不敢置信地抬头：“你不睡了？”
“睡饱了，不想睡了。”南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眉眼。
守心飞快地眨了眨眼睛，立刻从地上跳起来：“那我去给你做饭！”
“不用，”南山拎着他的领子把人拉回来，“我不饿。”
“你都好久没吃饭了！”守心怒道。
南山失笑，想说自己现在就算很久不吃也没事，可话到嘴边，突然看到他泛红的眼角，抓着他领子的手顿时失了力道。
守心见她不反驳了，立刻欢呼一声往厨房跑，南山看着他快乐的背影，忍不住也笑了一声。
本来是打算立刻去找霁月的，但为了陪守心吃饭，最终还是耽误了点时间，不过这样也好，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跟他算账。
南山一口气吃了两大碗米饭，放下筷子时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起身便往前殿去了。
“要好好聊，不要吵架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守心忧心叮嘱。
南山摆摆手，似乎将他的话听了进去。
然而霁月不在那里。
神殿香火鼎盛，夜晚死去的那些人鲜活地跪在下面，一边恳切祈祷，一边为曾经杀死过他们的神明上香。
南山一眼就看到了混迹在人群里的李婶，不同于上次见她时只有上半身的惨烈，此刻的李婶面色红润喜气洋洋，看向神像时眉眼虔诚，没有半点不满。
进来之前，南山就已经猜到了神殿里的景象，可看到李婶认真上香的模样，还是打心底感觉不适。
霁月不在这里，又能去什么地方呢？南山思忖片刻，直接出了神殿。
她是在一片海滩上找到他的。
血日高悬，上头只有巴掌大的黑斑，严格算起来还是东夷的上午。
不远处海浪起伏，泛起漂亮的泡沫，白沙滩被血日晒得温暖柔软，一旁的香彩雀开得鲜艳，有几支还伸到了沙滩上来。
霁月还穿着那身浅蓝色的衣裳，拿着一串铃铛正在沙滩上勾画阵法，飘逸的身影几乎要与海天融为一体，叫人瞧不出他的踪迹。
南山静静站在椰子树下，直到他抬眸看向自己。
“不要站在这种树下，”许久未见，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温顺，好像从未与她生过隔阂，“容易被椰子砸到。”
南山扫了他一眼，勉强往旁边挪了一步，算是对他的话作出回应。
霁月眼底泛起一丝轻笑：“还在生气？”
“你又在做什么？”南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看向他身后的那片空地。
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这人用铃铛在那里画了很是繁复的阵法，可这才多久的功夫，阵法便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霁月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一眼，这才解释：“只是如常修炼。”
“你还用修炼？”南山嘲讽地看向他，见他想要解释，直接抬手制止了，“不打算说真话的话，就别开口了。”
霁月顿了顿，竟然真的闭嘴了。
南山看着他这副样子，顿时气笑了：“还真打算撒谎啊？”
“阵法未成，不好多说。”霁月好脾气道。
南山冷哼一声。
两人之间突然静了下来，霁月耐心等着南山开口，可等了很久，仍然只等到她看天看地看海，始终没有看向他。
无奈之下，他只好先开口：“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哦，也没什么，”南山没有拿乔，他一问便主动说了，“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你之前曾跟我起过心誓，说如果对我有所隐瞒，就神魂俱灭永不超生，这事儿你还记得吧？”
“记得。”霁月点头。
南山见他神色如常，不由得眯起眼睛：“你瞒我这么多事，就不怕心誓应验？”
霁月无声笑笑，温柔地与她对视。
南山神情僵了僵，情绪也跟着淡了下去：“哦，你早就想死了，巴不得心誓应
验。”
她黑着脸转身就走。
“南山……”
“别跟我说话！”南山怒声打断，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你你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一开始不说自己就是罩子，为什么不说找我来就是为了让我杀你！”
“你当时戒心太重，我说了只会让你生出疑虑，”霁月耐心解释，“修炼最忌分心，你若怀疑我、怀疑我所赠功法，只怕修为会一直停滞，无所进益。”
“所以你就骗我？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对你越来越信任，看我越来越依赖你、每天跟在你屁股后面献殷勤，为了可以尽早帮你毁掉罩子任劳任怨，你是不是很得意啊？！”南山来的时候一直告诫自己，要冷静，要自持，不能被人看不起，可这一刻还是红了眼眶。
霁月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手指下意识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碰触她。
南山深吸一口气，已经冷静下来：“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早在让她天黑之后来找自己时，霁月就已经想到如今对峙的画面，闻言也只是微微颔首。
南山盯着他看了片刻，问：“我会中幻境，是你刻意所为？”
“不是，而且那非幻境，只是受怨气影响，心神不定时产生的幻觉，”霁月说完静了一瞬，又道，“我无意让你经受一切，但到底让你吃苦了，抱歉。”
南山顿了顿，心里没那么气了：“我幻境……幻觉里经历的那些，是你真实发生过的事？”
“我不知你发生了何事，”霁月抬眸，“但既然是因我而生的幻觉，自然会与我有很大干系，只是怨气会受你本身的记忆影响，多少会发生一些变化，所以不完全是我真实发生过的事。”
他可以想到，她在幻觉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霁月沉默许久，安抚道：“只是一个噩梦，早就结束了。”
南山垂下眼眸，不置一词。
“还有什么想问的？”霁月温声打破沉默。
南山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直接一屁股坐在沙滩上，霁月无声笑笑，也好脾气地在她身侧坐下，两人衣角无意间缠绕，仿佛从未生过隔阂。
只是谈话的氛围却不怎么好。
“你和钟伯，到底是什么关系？”南山问。
因为她口中提到的名字，霁月明显怔愣一瞬。
“不想说？”南山语带嘲讽，“还是在思考要怎么编瞎话？”
霁月喉间溢出一声轻叹：“我只是在想该如何解释，你不要总是生气。”
……你骗我这么久，我还不能生气了？南山又是一怒，但对上他清凌凌的眼睛后，又强行忍住了情绪。
“他……”往事太久远，霁月似乎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是神仆。”
南山想说这个我知道，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他继续道，“是养了我七年的……父亲？”
听到他的用词，南山倏然闭嘴。
有些事太久不提，霁月已经忘了，可真当重新提起，仅仅用一个词，他便回忆起往日的一切。
“七岁之前我未受金衣，不过是寻常的孩童，整日里住在神殿后院受香火熏陶，那时照顾我的便是钟伯。”
不过是一个庸俗的故事而已，孩童生来白纸一张，未经人事时，谁照顾喂养，谁便是他的父亲。
钟伯照顾他的起居，教他读书写字，与他一同困在神殿后院的一方天地里，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曾是他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
“……然后他就背叛了你？”想起幻觉中经历的一切，南山声音发紧。
霁月顿了顿，对上她凝重的眼眸后笑了笑：“倒也谈不上背叛，他本就是神仆，而非父亲，是我年幼无知，才会混淆其中区别。”
“若他真只当自己是仆人，就该早早告知你区别，而非等到你满了七岁，才突然按住你的手脚，让那些人将沸腾的金水浇在你身上。”南山冷声道。
霁月眼底泛起笑意：“你都知道了？”
“不难猜。”南山与他对视。
她在幻觉里经历的那些事，虽然与霁月的人生没有完全重合，但很多东西是不难猜的。
霁月闻言，无声地扬起唇角：“既然不难猜，何必再来问。”
“我要你自己说。”南山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副还在置气的模样。
霁月无奈，轻轻叹了声气：“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我是凡人成神吗？”
“嗯，记得。”
“凡人成神，未经修炼，未受天雷，虽有香火供奉延续神力，可到底不是真神，总有衰落而亡的时候。上一代霁月仙君死去后，神骨被子民熬成了金水，为我加塑金身，我也因此继承了他的卜算和赐福之力，成了新的霁月仙君。”
“那之后便是在其位，谋其事，为东夷子民布恩赐福。”
过往种种，被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南山很想问他金水加身的时候疼不疼，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义。
是啊，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再问还有什么意义。
“你还想知道什么？”见她不说话，霁月反而主动问询，一副今日任由她处置的样子。
南山眼皮动了一下：“你说不是真神，就会有衰落而亡的时候，那在东夷被怨气笼罩前，你也经历了这样的时候吗？”
霁月顿了顿，点头：“我当时的确神力式微，已经许久无法为子民赐福。”
“所以他们找了新的继承人？”南山立刻问。
霁月失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不是的。”
说完，他静了静，“继承人，一般会在上一代仙君彻底死后才进行挑选。”
“哦，那看来守心不是继承人，”南山点了点头，“所以他是你，准确来说，是七岁之前未受金水的你。”
霁月微微一怔，这次真的流露出些许惊讶。
南山一看到他的表情，就忍不住嘲讽：“看什么看，我又不是傻子。”
“什么时候知道的？”霁月问。
南山：“早就知道了。”
写字的笔法类似，做出的饭菜味道类似，连眉眼也有些相像。
这也就算了，霁月曾经的寝房里，出现了只有守心会编的眼睛鼓鼓的蚂蚱，守心生气时眼睛会变成霁月偶尔出现的红瞳，跟天上的血日如出一辙，两人还用一模一样的铃铛。
还有钟伯，守心厌恶他，他却总想讨好，霁月好脾气，他却从来不敢出现在他面前，种种异象摆在眼前，她就是想装看不懂都不行。
霁月与她对视良久，失笑：“为何你从来不说？”
因为忙着跟在某人屁股后面跑，忙着体会那点小小的雀跃与欢喜，所以即便看到了不对之处，也只想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愚蠢的心思，南山不想说，于是反问他：“神力式微之后，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为什么守心会出现？”
霁月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静静看向远方  ：“那是一段于我而言，很艰难的时候。”
他没有再说什么，南山却已经想到了。
神力式微，但责任还在，以他的性子只会想方设法刮空自己的每一分灵力，继续去满足那些子民的欲望，直到最后濒临崩溃，才分化出守心这样一个未曾经历苦痛的自己。
气氛蓦然沉重，南山已经不想再追问他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是提了另一个问题：“你恨他们吗？”
这个‘他们’，指的可能是钟伯，也可能没有具体的人。
霁月却听懂了，微微摇头：“劳碌众生，皆有苦衷，没什么可恨的。”
“……少来，真要是不恨，东夷岛冲天的怨气哪来的？”南山白了他一眼。
霁月笑了，被拆穿也没有生气。
气氛总算好了点，南山摸摸鼻子，继续问自己好奇的问题：“你说你是在东夷陨落之后‘看到我’，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在陨落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卜算和赐福的神力，那你之后又是怎么看到我的？”
“我的确失去了卜算之力，也的确在陨落之后，窥探到未来的天机，至于为什么……大概是机缘巧合，”霁月抬眸，温柔地看着她，“我看到了你，过去很多年，我一直在看你。”
南山眼眸动了动，好一会儿才问：“那在你看到的画面里，有我喜欢你的样子吗？”
霁月微微一怔，突然不说话了。
南山目露嘲讽：“你看到了，所以你从很久之前就知道，我有一日会喜欢你。”
“我在努力避免……”
“嗯，你很努力，努力躲着我，努力避开我，甚至在发现事情不如预期之后，还特意叫我晚上去找你，想用真相劝退我，”南山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夸张地哈了一声，“你多努力啊，真是辛苦了啊霁月仙君！”
“南山……”
“别叫我！看着我像你卜算出的那样沦陷，你是不是很得意啊？”南山怒气冲冲地指着他，“还努力避免……你真要是努力避免，就不该给我洗衣做饭，不该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门外，更不该对我笑对我那么好！”
她黑着脸转身离去，走了好长一段路后又跑回来，“你还不如一开始就跟我说明白了，也省得我像个傻子一样想七想八！”
她把霁月骂个狗血淋头，回到后院后仍不解气，正要干点什么发泄一下时，突然瞥见了躲在暗处的守心。
“喂，过来。”她总算找到了目标。
守心警铃大作：“干什么？”
“让你过来你就过来，哪这么多废话。”南山眉头紧皱。
守心纠结半天，最后不情愿地朝她走去：“我怎么感觉你脾气越来越大了……”
走到她面前，他挺起腰板，“干什么？”
南山盯着他清澈无忧的眼睛看了半天，突然伸手掐住他的脸。
“疼疼疼！”守心震惊地看着她，“你干什么！”
“没事了。”南山松开他的脸，守心立刻逃跑了。
偌大的院子只剩下南山一人，她捧着脸坐在廊下台阶上，双眼发直地望着前殿的方向。
……对，她还没有问他玉简的事。
那些适合凡人修炼的精妙功法，显然是花费了大量时间收集而来，就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可他明明说过，他是在罩子出现以后才‘看见她’，且这么多年来只突破罩子出去过两次，一次是她出生时，一次是二十年后接她时，每一次没有停留太长时间。
单凭这两次，他怎么可能收集得了那么多玉简？南山一想到他可能对自己还有所隐瞒，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又蹭的出现，于是又一次气势汹汹往外走。
“你又去哪？”躲在屋里的守心忍不住问。
南山：“找霁月！”
“……别吵架啊。”守心弱弱劝一句，随即觉得她也不会听自己的，索性就不吱声了。
南山冷着一张脸，转瞬又出现在沙滩上，本来想直接质问出声，可下一瞬却看到一个孤零零的背影。
那个可恶的、可怕的、一夜之间杀了所有子民、带着整座岛屿堕落的堕神，此刻一袭布衣，正静静地坐在沙滩上，一个人孤零零地吹着海风。

第44章
南山一脸郁闷地回了后院。
守心一直在院子里等着，看到她回来连忙迎上去：“这么快就回来了啊，你找仙君干嘛去了？”
南山无视他，径直往屋里走。
守心屁颠颠地跟着：“你干嘛又不理人？我发现你最近脾气越来越大了，怎么老是迁怒我……”
砰！
房门在他面前关上了，守心气得跳了几下脚，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去厨房了。
南山又开始睡觉了，守心警铃大作，生怕她再像之前那样睡起来没完，于是特意烧了一大桌子菜，顺着门缝往里头扇风。
南山是不想搭理他的，可热腾腾的饭菜香不断钻进鼻子，她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片刻之后，她木着脸在院中坐下，一边夹菜一边还不忘拿乔：“我这是给你面子，才不是馋了。”
“知道，你多给面子啊。”守心斜了她一眼，见她已经吃上了也没说什么，只是不断往前院的方向看。
南山吃了一个虾仁，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睛，一抬头就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你乱看什么呢？”
“嗯……嗯？没什么啊。”守心装傻。
南山觉得不对劲，正要再问，就看到他眼睛突然亮了：“仙君？！”
南山一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了霁月的身影。
还是那身浅蓝色的衣衫、与衣衫同色的发带，手里捧着个椰子，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走起路来悠悠闲闲的像个读书人，哪有半点堕神的模样。
“仙君，您来了呀。”守心热情迎上去，刻意得不能更刻意。
霁月温润一笑，视线却落在南山脸上。
南山啃着鸡翅，只当没看到。
“我今天做了好多饭菜，您来尝尝？”守心继续邀请。
霁月点了点头，走到南山旁边的位置坐下，顺手将椰子放到了她手边，南山随意扫了一眼，发现上面已经开了孔洞，只需要抱着喝就行。
“仙君，我去给你盛饭。”守心说着，就跑去了厨房。
南山的鸡翅已经啃完了，正准备再夹一个时，霁月就已经夹了块给她。
“吃吧。”他浅笑说话，与先前的每一个白天没有区别。
南山斜了他一眼：“我不想吃这个。”
霁月顿了顿，将鸡翅夹回去，又问：“你想吃什么？”
南山当着他的面，重新夹了一块鸡翅。
霁月眼底泛起点点无奈的笑意：“是不想吃我夹的，对吗？”
南山低着头，不理他。
霁月也就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
去盛饭的某人迟迟没有回来，摆明了要给他们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南山又啃完一个鸡翅，一方手帕便递了过来。
手帕柔软干净，叠得方方正正，上面还有皂角的清香，一闻便知是认真洗过的。
南山盯着看了半天，直接拿过来擦了擦手，将手上的油全擦了上去。霁月也不介意，等她擦完手就重新将手帕收了起来。
南山看到他面不改色地将脏了的帕子收进怀里，眼皮忍不住跳了跳，总算幽幽开口：“守心不能出院子。”
“嗯。”霁月点头。
“他出不了院子，不能去找你，却在想撮合我们见面的时候，随时能叫你回来，”所有真相浮出水面，南山恢复了对他的猜忌，“难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特殊的感应？”
“从我将他从体内分出去的那一瞬开始，他便是一个独立的人了，”霁月耐心解答，“我会回来，并非因为与他有什么感应，而是因为我的铃铛可以感知到他的铃铛。”
南山扯了一下唇角：“哦。”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霁月指了指头顶的悬日，折腾这么久，日头上已经多了明显的黑斑，“那个，是怨气凝结而成，也非我的眼睛。”
南山：“所以你没有监视我？”
霁月摇了摇头，又面露迟疑：“偶尔来看看，算吗？”
南山回以冷笑。
盛饭的某人总算在桌上的菜凉透之前回来了，把满当当的碗端给霁月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忍住乐了出来。
“笑什么？”南山忍不住问。
守心挠挠头：“开心呀，我们都多久没在一起吃饭了？”
南山顿了一下：“也没有太久吧？”
“怎么没有！”守心睁大了眼睛，一本正经地跟她掰扯，“你自从开始修炼，吃饭的次数就减少了很多，我刚才做饭的时候，发现之前腌的菜都发霉了，要是以前，没等腌好你就捞出来吃了，哪会等到发霉，我觉得你就是……你看什么？”
南山托着下巴，一直在盯着他看，直到他问出声，才换个手继续托着：“看你。”
“看我干什么？”守心疑惑。
南山：“没什么，就是觉得小时候跟长大后的性格差别挺大，怪好玩的。”
守心：“？”
霁月：“……”
半晌，守心总结一句：“莫名其妙。”
南山轻哼一声，给他夹了块藕夹，守心见她都有心情给自己夹菜了，顿时笑弯了眼睛，倒是旁边的霁月用筷子戳米饭戳了半天，到底没有将碗伸出去。
他怕南山非但不会给他夹菜，还会把他的碗打飞。
一顿饭结束，气氛不知不觉间好了许多，守心趁热打铁，随便找个借口就溜走了，把院子重新留给他们。
南山垂着眼眸，看霁月挽起袖子收拾碗筷，直到他端着托盘要去厨房时才开口：“我不会杀你。”
霁月停下脚步，平静回头。
“我会想别的办法破开罩子，但不会杀你。”南山一字一句，将藏在心里许久的决定告诉他。
霁月静默片刻，问：“为什么？”
南山嘴唇动了动，笑了：“因为守心很在乎你，我不能伤害他。”
霁月：“你杀了我，他就自由了。”
“你也说了，他现在是独立的人，所以你没资格替他做决定，要不我们把真相告诉他，然后让他自己决定你的死活？”南山悠闲地靠在桌子上，似乎笃定他不敢。
霁月果然没有再说话。
南山看着他垂下的眼睫，莫名生出一种自己在欺负人的感觉。这感觉挺没意思的，她起身伸了伸懒腰，转身往寝房走。
“没有别的办法。”霁月突然开口。
南山的身影顿了顿。
“我与这岛上的怨气，早已经不分你我，你想破开罩子，就只能杀了我。”霁月不紧不慢地说出这个真相。
南山停下想了半天，挑衅地回头看他：“我就不杀，你能怎么样？”
霁月被她小孩子一样的语气逗笑，笑过之后眼底流露出熟悉的悲悯：“你会的。”
“别忘了，你的阿爹阿娘还在等你回家。”
听到他提起阿爹和阿娘，南山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守心快要忍不住从屋里出来时，她才突然问了一句：“你轻描淡写的样子，真让人讨厌。”
霁月闻言没有生气，反而包容地看着她。
“你是本来就这样，还是装出来的？”南山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才可以让霁月仙君看起来不这么虚伪。”
霁月眼眸微动，还未来得及说话，她便已经转身离开。
故意装出的淡定在房门关上的瞬间就裂开了，南山无声大喊几声，这才气哼哼地在桌前坐下。她以为，自己至少能赢霁月一次的，可没想到他都将所有底牌都暴露了，还能准确地掐住她的命脉。
南山越想越气，索性装起了鸵鸟。
她独自在房间里待了很久，直到守心来催了三次，才皱着眉头走出去。
“今天你想吃什么？”等在门口的守心立刻问。
南山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最近对我是不是太热情了点？”
“有吗？”守心眨了眨眼睛，“啊，可能是因为你心情不好吧，我就想着让着你点。”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多了，平时也没见你多让我。南山啧了一声，抬手摸摸他的头：“今天不吃了，我出去一趟。”
“又去找仙君啊？”守心问。
南山扯了一下唇角：“这回还真不是。”
她去了海上。
天水一色，海浪翻涌，南山掌心酝起灵力，缓慢地停在了半空。
只一瞬间，掌心便出现黑红的怨气，翻滚着往外蔓延，不出片刻整个罩子便完整地呈现。
南山看着倏然暗下来的东夷，凝神静气之后将所有灵力注入指尖，以指为刃去划看似坚不可摧的罩子。
罩子似乎察觉到异动，不安地颤抖起来，黑红的怨气飞速涌动，呼啸着朝她杀来。
南山眉眼沉静，一边躲避怨气的攻击，一边在指尖加大灵力，直到心口传来一阵阵的闷痛，她才猛地停手。
不行，她撕不开。
南山轻呼一口气，将伪造的那根灵骨上的裂痕一一修复了，这才回到沙滩上。
罩子察觉威胁远离，怨气逐渐消融于空气中，整个东夷岛也重新变得明亮。南山的力气都用光了，修复好体内裂痕，便直接躺倒在沙滩上。
海风、浪花、暖阳，还有柔软细腻的沙滩，尽管明知一切都是虚假的，可当身处其中，南山还是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身上多了许多沙子，天上的黑斑似乎也扩大了些。
南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一颗椰子突然落在了她刚才躺过的地方。她吓了一跳，下意识仰头看向椰树，当看到还有好几个椰子摇摇欲坠时，不由得暗自心惊。
……嗯，以后不能躺在椰树下睡觉了，不然被砸一下可不是好受的。
南山一边庆幸，一边戳开椰子喝了一口，温热泛甜的椰子水顺着喉咙滑下，她心情愉悦地轻哼一声。
托那颗椰子的福，虽然撕裂罩子的计划失败了，但南山心情却不错，等脚步轻快地回到后院时，看到守心正打水浇菜，还主动上前帮忙。
“心情好起来了？”守心问。
南山：“也没有，就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守心好奇。
南山浇水的动作一停，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想明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虽然今天失败了，但不意味着我就得去走他安排好的路，等着吧，我早晚会成功的。”
“什么跟什么啊，听不懂。”守心稀里糊涂的。
南山摸摸他的脑袋，叹气：“脑子不好，听不懂也正常。”
“……滚。”
南山真就滚了，滚回寝房后才发现，枕头边上不知何时放了个圆滚滚的椰子，一看就是汁水很足的那种。
虽然扬言要走一条全新的路，可具体这条路在哪、要怎么走，南山却是一无所知，只能花费大量的时间待在海上，寻找破解罩子的方法。
高悬于天空的血日，是给罩子输送怨气与力量的主要存在，南山曾试着直接毁掉太阳，却遭到怨气的疯狂反噬，要不是她逃得够快，只怕要直接折在海上。
又一次尝试失败后，南山苦恼地坐在沙滩上，摘了三个椰子代表罩子、血日和霁月。
“罩子的力量，来自血日，血日又是因霁月而生，那么要想毁掉罩子，就只能先……”南山抓住了代表霁月的椰子，想了想又放下，最后重新拿起代表血日的那个，“血日是霁月陨落之后才出现的，可以说是因他而生，如果切断他们之间的关联……”
南山又一次陷入沉思。
思来想去，还是一无所得，反而是天上的血日，如今已经被黑斑遮去了三分之二。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罩子上，她总觉得这次黑斑蔓延的速度要快上许多，白天也比以前短暂，天亮好像还是不久之前的事，东夷岛就已经来到了下午时分。
南山捏了捏眉心，视线重新落在椰子上。
一刻钟后，守心抱着三个沉甸甸的椰子，一脸惊喜地看着她：“真是给我的？”
“嗯，给你的。”南山说着，用灵力给其中一个钻个洞。
守心怕椰子水溢出来，赶紧
送到嘴边吸溜一口：“谢谢啊，没想到你还惦记着我呢。”
“嗨，小事，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下次还给你带。”南山摆摆手往屋里走。
守心也没跟她客气：“行啊，你下次给我带个老椰子吧，我想用里头的椰肉磨粉。”
“可以。”
南山晃晃悠悠进了寝房，刚关上门想要歇歇，就看到桌子上摆了一个小小的椰子。
她顿了顿，拿了椰子重新开门：“喂。”
“嗯？”守心抬头。
南山掂了掂手里的椰子：“这个，是你放在我屋里的？”
“不是啊，”守心一脸迷茫，“我没去过你房间。”
南山静默一瞬，又问：“霁月来过？”
“没有，我没见过他，”守心这次答得肯定，说完又忍不住抱怨，“也不知道你们俩到底在忙什么，一个整天往外跑，一个好久都不来后院，我自己在院子里好无聊……”
眼看着小孩抱怨起来没完，南山赶紧把门关上了。
守心恼羞成怒的骂声透过门板传进屋里，南山却一句也没听，只是安静地看着手里的小椰子。
同样是椰子，她给守心那几个又笨又大，椰子水也不怎么多，而她手里这个却是精巧可爱，外面的青皮也被削去，只留一层白嫩的壳。
一看就是精挑细选来的。
守心对着房门嚷了半天，发现某人一直在装死后，便骂骂咧咧地离开了。结果他刚回自己屋，隔壁那间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南山鬼鬼祟祟地探出半边身体，确定院里没人后飞一样地跑掉了。
又一次站在神殿的后门，南山的手指刚放在门上，便仿佛听到了蚂蚁乱钻一样的祈福声，她下意识想封闭听力，但手抬起来的瞬间又忍住了。
自从那日看过尸山尸海的神殿，南山就很排斥再来这里，今天也不想来的，可一想起那个小椰子，就没忍住过来了。
殿内急促的祈福声密密麻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头顶上乱叫，她平复一下呼吸，用力推开了后门，浓郁的香火味顿时铺面而来。
在东夷生活了几个白天黑夜，南山也算摸清了这里的规律，比如祈福祝祷的声音在清晨时是最小的，到了傍晚又会变大，香火也是一样。
而现在，香火的浓郁程度，已经跟前几天的傍晚差不多了。
南山皱了皱眉，给自己施了个隐身咒后便进去了。
当身处神殿，这种不同于往常的体会更加深刻，尤其是神台下的一个个信徒露出傍晚时才会有的焦虑神情时，她便更觉得不对劲了。
“仙君啊仙君，求您看看我吧，我家那口子都空船回了两次了，这次要是再打不上来鱼，我家的生意就真的做不成了……”李婶混迹在人群中，对着神像拜了又拜，最后排在长队后面等着上香。
除了她，还有许多面熟的人，每一个都在乞求神明赐福，有几个耐性差点的，说着说着便露出了愤恨的表情，可不管是愤恨还是乞求，一旦到了神台前，便只剩下虔诚了。
南山站在神台边，看着他们从桌子上抽出三根香，点燃之后郑重地对着神像拜三拜，然后再将香插进香炉里。
香炉里新香叠旧香，早就被插得密密麻麻，猩红的火点扎在皮肤上，刹那间留下焦黑的伤痕，被烫伤的人却丝毫没有退缩，坚定无比地将手中香火插1进香炉。
南山就这样看着他们，蓦地想起他们变成冰冷尸体的样子，想问他们若是知道自己的结局，是不是还会如此刻这般虔诚。
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借着隐身咒的遮掩，从旁边的香桶里取出三支清香。
长明的蜡烛就在神台上摆着，她只要略微上前，手里的清香便会被点燃。南山静静看了金衣加身的神像许久，拿着香的手刚抬起一点，一只冰冷的手便攥住了她的手腕。
南山顿了顿，抬起眼眸后，看到一张苍白的脸。
“不要……”霁月定定看着她，声音哑得厉害。
南山曾经问过他，到底要发生什么事才能让他卸下伪装，却没想到这一刻会这么快到来。
她没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
上香的队伍还在缓慢地前进，每当有一个人上完香，香炉里的烟雾就会浓郁一些，缭绕之间遮挡了南山的眉眼，霁月竟然有些看不清她。
“为什么？”烟雾之中，南山声音冷静。
霁月习惯性地要笑，可努力了几次，唇角却始终没有扬起。
静默的时间太长，南山始终拿着那三炷香，没有要放下的意思，霁月挣扎之后，急匆匆别开脸：“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但不要学他们……”
不要学他们。南山在心里重复一遍这五个字，视线落在了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指节上。
“冷的。”她说。
霁月愣了愣，随即意识到她在说他的手，他当即就想道歉，可没等说出口，唇齿便被她堵住了。
他没想到南山会突然亲他，怔愣之间下意识便往后退，却无意间踩到了神台上垂下的幡条。
失去平衡倒在地上的刹那，神台上的东西也轰隆隆往下滚，眼看着就要砸在南山身上，霁月顾不上自己，抬手便要护住南山。
南山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见他的手抬了起来，便直接抓住他的手腕困在头顶，另一只手则扯过桌布，将所有落下的杂物挡去，也彻底将霁月困在了方寸之间。
堆叠整齐的苹果咕噜噜滚落在地，其他供品也一应顺着桌布倒下，在神殿之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信徒们茫然抬头，只看到神台空荡荡，而下方却是一片狼藉。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由站得最近的那个小心翼翼地拉开桌布。
下方什么都没有。
后院，主寝。
霁月被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进柔软的被褥，才惊觉腰带不知何时已经被解开，露出了单薄却并不孱弱的锁骨。
“南山……南山，你冷静……”
“嘘，”南山捂住他的嘴，对上他呆愣的眼睛后，突然有些好奇，“霁月仙君，你过去所看到的一切里，有今日这一幕吗？”
霁月微微一怔，明白她的意思后，暴露的胸口突然浮起大片的红。

第45章
看到他这样的反应，南山得意扬唇：“看来是有的。”
“南山……”
“那你看到我这样了吗？”南山说着，一只手伸进他的衣裳里。
霁月呼吸乱了几分，连忙抓住她的手腕。
“这样呢？”南山趁机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南山……”
“嗯，叫我干什么？”
“不可以……”
“我当然可以。”
被子很快皱成一团，霁月的身体绷得越来越紧，终于在事态无法控制前攥紧她的手，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位置颠倒，四目相对，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南山，”霁月哑声开口，“这样做于你而言，并无益处。”
南山不知听了没有，只是专注地盯着他攥着自己手指的手，看了半天之后挣了两下，霁月顿了顿，略微放松了些力道，她便活动着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热的。”她低声道。
霁月顿了顿：“什么？”
“手指，还有你的身体，都是热的，”南山依然没有看他，“可我记得，第一次碰你的时候，你是冷的。”
霁月静默良久，道：“我本就是冷的。”
只是怕她吓到，才会刻意弄热体温。
南山笑了一声，第一次看向他的眼睛，霁月略有动容，却还是克制地劝解：“从我将你带回那一刻起，你我之间便已是死局……”
南山撑着身体，啄了一下他的唇。
霁月愣了愣，艰难地接上话题：“你如今会对我这般在意，也不过是因为岛上时光无聊，需要找一些事……”
南山又亲了一下。
“……但太过亲近，对你而言不是什么好事，我早已腐朽，而你仍是新生，以后天高海阔……南山！”
“你真的很吵。”南山意犹未尽地松口，对他
肩上留下的咬痕很是满意。
肩上传来阵阵刺痛，霁月怔怔看着她，千条万条理由都堆叠在心口，却突然无话可说。
“霁月仙君当初把我掳回来时，难道没想过会有今日？”南山摩挲他的锁骨，心想这体温确实热得不正常，她竟然到现在才发现，果然是色令智昏，“还是你觉得，自己可以逆天改命，我却不可以？”
说完，她静了片刻，再看向他时多了几分郑重，“我会找到两全的办法。”
霁月定定看着她，眼底渐渐流露出悲悯。
南山不喜欢他此刻的眼神，索性将他重新按回床上，抽出他的腰带，将他的眼睛蒙上了。
“南山。”霁月声音干哑，失去光明之后突然有些不安。
“你可以拒绝我。”
黑暗之中，霁月听到她说，“但这次拒绝了，就再也没有下次了。”
霁月呼吸一窒，莫名的刺痛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看不见她，也看不见自己，混沌之中仿佛已经彻底迷失方向。
但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还是艰难开口：“我不能……”
“是不能，还是不想？”南山打断。
霁月抿唇不语。
“霁月仙君？”南山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霁月静默良久，终是叹息一声：“我不能。”
话音刚落，耳边便响起一声亲昵的轻笑，他喉咙生出些痒意，正要开口说话，唇齿便被熟悉的气息覆盖。
“我方才没打算给你上香。”
“霁月仙君被一方香炉困了这么多年，连陨落之后都无法挣脱，我又怎么忍心再为困住你的东西添一炷香火？”
“我只是想看看，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制成，竟能让一个神明痛苦至此。”
床幔落下来时，眼上的腰带有所松动，霁月在昏沉之间勉强看到了南山的眼睛。
那是天底下最会说话的一双眼睛，永远干净，永远清澈，对他没有欲1望……也是有的，只是她的欲，不会扰乱他的耳朵，却让他身体生出热意。
“霁月仙君，”眼睛的主人扬起唇角，试着与他商量，“能别给自己加热了吗？你的身体现在烫得像烧开的热水。”
“会冷……”
“有多冷？让我试试？”南山诱哄。
霁月觉得她一定是给自己下了咒，不然为何自己明知不该，却还是什么都顺着她，什么都听她的？
身体的热意褪去，暴露出冰冷的真实的体温，南山果然被冷得颤了颤，霁月当即就要捏诀让自己重新热起来，却被她抓住了手指。
冰刃落入蜜泉，融化成点点水珠，热与冷纠缠出痛苦又欢愉的乐曲，一时间天地变色，整个东夷上空的怨气都在沸腾。
寝房之中，南山汗津津的，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的。”
霁月闭上眼睛，垂下的手腕上红光闪烁，脑海里却出现她含泪的模样。
到底还是，应了卦。
霁月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只知道睁开眼睛时，南山已经不在身边。
他静坐许久，视线落在绣了鸳鸯的枕头上。
南山来东夷这么久，床上的喜被早就换成了别的，只有枕头还用着，如今也有些失了颜色。
屋子里还充斥着混乱之后的复杂气息，霁月抿了抿唇，用灵力将屋子从里到外清洁一遍后，这才推门出去。
“仙君！”守心快活地跟他打招呼。
霁月眼底泛起一丝笑意：“你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呀，”守心把早就准备好的汤递给他，“这是南山让我准备的，说是给你补补身体。”
霁月：“……”
“仙君，你脸怎么红了？”守心不解。
霁月猛地回神，轻咳道：“没、没什么。”
确定没什么？守心皱了皱眉，正要再追问，就看到霁月脸色微变，突然转身离开。
“仙君！你干嘛去？”守心忙问。
“找南山。”霁月说着话，便撕破虚空直接离开了。
守心看了看手里的汤碗，有点郁闷：“好歹把汤喝了啊，我辛辛苦苦熬出来的。”
血日已经被黑斑盖去了大半，落在岛上的阳光渐渐变得不太热烈。
海上巨浪滔天，南山身处其中，一边抵御怨气的攻击，一边艰难地将罩子撕开一个小口。
成了，只要撕裂的速度大过怨气填补的速度，这口子就会越来越大。
南山斗志昂扬，正欲再添一把火，一道身影却突然闪过，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带到了沙滩上。
“你干什么！”她急得跳脚，“我马上就要成功了，你干嘛拦住我！”
“再不拦你，你全身的灵力都要溃散了。”霁月难得冷脸。
南山一愣，这才发现自己伪造的那根灵骨上，已经生出十几条裂痕，刚才如果她再催生一股灵力，只怕会立刻断成几截。
这根伪造的灵骨虽然不耐用，却是连接全身灵力的关键所在，一旦断了，灵力无法运转，全都堵在其他灵骨里，肉身只怕会被冲击得四分五裂。
意识到自己刚才生死一线，南山也有点后怕，只是一对上霁月的视线，还是梗着脖子反驳：“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霁月怒道。
南山愣了愣，好半天才犹豫开口：“霁月？”
“干什么？”霁月仍是眉头紧皱。
南山：“……你刚才说粗话了？”
霁月微微一怔，眼底突然闪过一丝不自然。
南山乐了：“真说了啊，我还以为自己又出现幻觉了呢，没想到仙气飘飘的霁月仙君，也会有骂人说粗话的时候。”
霁月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却还是不理她。
“对不起嘛，我就是太着急了，”南山去拉他的手，“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对不起对不起……”
她哼哼唧唧地撒娇，把用在爹娘身上的手段全都用在霁月身上，霁月心里那点火气，顿时散个干净。
但不生气归不生气，该立的规矩还是要立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虽然我不觉得有用，但也不会阻止你，但前提是你不可逞强，更不许冒着性命之忧做这些事。”来的路上，霁月已经想清楚了，南山性子倔，与其强硬地要求她什么都别做，不如让她尽兴尝试，也省得将来后悔。
南山难得见他严肃，立刻乖巧点头：“知道了，我再也不敢了。”
霁月见她真的听进去了，这才朝她伸出手。
南山见状立刻牵住，霁月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流露出一丝笑意：“放开，我为你修复灵骨。”
“啊……哦哦。”不是牵手啊。
霁月凝神静气，将灵力缓缓推进她的体内，南山轻呼一口气，放松了身体任由他作为。
片刻之后，她意识到不对劲，霁月也皱起了眉头。
血日依然高悬，黑斑在所有人没注意的时候，又悄悄扩展了一寸。
在第十次修复失败后，霁月眉宇间浮起前所未有的沉重。
“怎么了？”南山小心地问。
霁月与她对视良久，最终别开了脸：“无法修复。”
南山其实是能感觉到的，以前那节伪造的灵骨裂了，她灌些灵力就能修好，可今日却是不同，霁月的灵力如潮水一般灌进去，裂痕仍然存在，只是相比之前浅了一些。
南山犹豫着问：“可以换一根新的吗？”
霁月静默不语。
“如果一直不好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南山也变得小心翼翼。
霁月看了她良久，最后轻笑着摸摸她的头：“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
“你都自身难保了……”南山小声嘀咕完，眼尖地看到他又朝自己伸出手，于是配合地凑过去，将眉心递到他手指上。
霁月一顿：“做什么？”
“不是要检查吗？”南山歪头。
霁月沉默一瞬，道：“不是。”
说罢，便转身走了。
南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福至心灵。
下一瞬，她便出现在他身侧，与他十指相扣。
霁月眼眸微动，清浅地看她一眼。
南山一脸严肃：“霁月仙君，怎么突然想通了啊？”
“不想通，有用吗？”他们……都那样了。
南山嘿嘿一笑，牵他的手更加用力：“确实没用，我这个人就是犟，你越躲我就越喜欢。”
霁月无声笑笑，又突然想到什么：“南山……”
“嗯？”
“我……”
霁月斟酌着，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南山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为难，索性停下来耐心地等着。
霁月好不容易想好措辞，一对上她的视线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到底怎么了？”南山失笑。
霁月清了清嗓子，到底还是问了出来：“我是不是……不够好？”
“为什么会这么问？”南山不解。
霁月抿了抿唇，又开始沉默。
“怎么了呀？”南山晃晃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没再像之前那样伪装成正常人的体温。
霁月：“你让守心给我熬汤，还说要给我补身体……”
话说到一半，他的脸就开始热了。
南山无言半天，也跟着局促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别开视线，然后又忍不住对视。
几次之后，南山忍不住笑了，霁月也笑，只是笑得无奈：“我不知该如何讨你欢心，若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要教我。”
南山扬了扬眉，牵着他慢吞吞地往家里走，直到快走到神殿时，她才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语一声：“特别好。”
霁月愣了愣，没等有所反应，南山就已经跑了。
看着南山仓皇的背影，霁月忍不住笑了一声，只是笑过之后，眉眼间又多一分惆怅。
南山一鼓作气跑回了屋里，房门关上后才开始害羞。
心跳快得厉害，这种感觉却并不讨厌，她快乐地跑到床边，才发现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两只鸳鸯枕头并排摆着，上面还放了一个削过的小椰子。
南山抱着椰子发了会儿呆，又尝试去感应自己的灵骨。
不知不觉间，灵骨已经成熟了大半，晶莹剔透的泛着灵力的流光，而那根伪造的灵骨却是黯淡的，上面铺满了裂纹，仿佛随时会碎成几截。
霁月不在，她尝试着自行修复，灵力不要钱一样灌进去，裂纹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有增多的趋势，吓得她顿时不敢再动。
伪灵骨的摇摇欲坠，让南山突然生出些危机感，她不敢懈怠，整日待在海上思考不杀霁月也能破除罩子的办法。
第三十次尝试失败后，南山被怨气击中，落在沙滩上后咳了一口血，顾不上疗伤就赶紧检查那根伪灵骨。
又多了一条裂痕。
怎么回事？她明明已经减少灵力使用，方才被袭击时也小心避开了这根骨头，怎么还会多出一条裂痕？南山总觉得哪里不对，思来想去决定回去翻翻玉简，看能不能找到答案。
她这段时间一直待在海上，终于回家一趟，几乎是一进院门，就听到了激烈的祝祷声。
神殿和后院只有一条走廊之隔，祝祷声传过来是时常会有的事，尤其是傍晚时分，声音就更是响亮，南山也早就习惯了。
可今天的祝祷声，却和以前不太一样。
南山站在院子里听了半天，总算听出了区别——
少了虔诚。
霁月的修为会随着夜晚来临变得虚弱，傍晚时会渐渐减少赐福，所以信徒的祝祷声里会多出很多不好的情绪，但还是会一如既往的虔诚。
今日却不同，信徒还是如常求神明赐福，话语间却全是不满与愤恨，少了最重要的虔诚。
以往他们都会在天黑之后才会变成这样。
“喂，发什么呆呢？”守心突然跳了出来。
南山回神：“啊……没事。”
“今天厨房有鱼，你想吃吗？”守心热心地问。
“不用，我不吃，”南山回屋拿了几块玉简，一回头发现他还在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一时间有些无奈，“我真的不吃，还有事呢。”
“你整天有事，”守心撇撇嘴，“仙君也有事，你们一个个的可真忙，都不管我死活的。”
“仙君？”南山一顿，“他最近没来看你吗？”
守心轻哼：“没啊，好久都没回来了！”
南山本来想直接回海上的，但一听他这么说，还是先去了神殿一趟。
霁月却不在神殿。
又不在？南山看着满面悲悯的神像，突然想起自己上次来找他也不在，而且听那些信徒的意思，那个时候他就已经不再赐福了。
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当时她本来想问他为什么不再赐福的，结果被美色勾得什么都忘了，后来又忙罩子的事，就将此事彻底抛在了脑后。
所以……他不在神殿，会去哪呢？南山思考半天，突然想到一个地方。
血日已经被黑斑覆盖大半，只剩下弯弯的月牙一样的光线，海上却还是波光粼粼，与白沙滩交相辉映，仿佛永远不会天黑。
霁月一身浅蓝，飘逸的身影犹如一道海浪，衣角翻飞间掌心的铃铛仿佛流星，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印记。
身若游龙，翩翩惊鸿，是这凡间唯一的神明。
南山摘了两枝香彩雀，一枝别在耳朵上，一枝拿在手里，等霁月朝她走来时，笑着送给她。
“何时来的？”他问。
“刚来，”南山看向他身后庞大繁复的阵法，这才转眼的功夫，那些灵力钩织的光线便已经开始衰落，“这些是什么？”
“祈神阵，”霁月这次没有隐瞒，“是一种占星问天的阵法。”
南山顿了顿：“你在卜算？”
“嗯。”
“你最近一直不去神殿赐福，就是为了留存灵力设阵卜算？”南山想起之前也看到他在弄阵法，只是当时还在生他的气，所以没有细问。
霁月闻言笑了一声：“嗯，精力有限，只能捡着重要的事做。”
“重要的事……是关于我的事吗？”南山试探。
昏暗的光线下，霁月眉眼清浅：“自然。”
虽然知道他心悦自己，可真听他这么说时，南山心里还是热腾腾的，一时间还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她绞尽脑汁地想话题，“你在算什么呢？”
霁月看了她半天，道：“算你的生路。”
南山微微一愣。
“可惜，我算不出来，”霁月看向已经空空如也的沙滩，“卜算之力是天道所赐，我屠戮东夷那日便已经被天道抛弃，再无勘透天机之力。”
“谁说的，你不是看见我了吗？”南山反驳。
霁月笑笑，没有解释天道要他看到、和他求天道给自己看的区别。
南山见他不语，抿了抿唇挽上他的胳膊：“没事，算不出来就不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等到明天……”
“等不到明天了。”霁月突然打断。
南山愣住：“什、什么意思？”
“你的灵骨已经开始溃裂，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会继续裂下去，直到彻底碎掉，”霁月摸摸她的头，温声道，“这个时间不会太久，定然撑不到下一次天黑，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南山咬着下唇，没有回应他。
“我算不出你的生路，但可以确定的是，你的生路不在东夷，所以……”
“所以我得尽快离开，去找我的生路，”南山生硬打断，不想再听他说下去，“而离开的办法，就是杀了你，对吗？”
霁月静了静，还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入夜之后，堕落之前，是我最虚弱的时候，以你如今的修为，很容易……”
“我如果拒绝呢？！”南山再次打断，“我会想办法……想个两全的办法。”
“或许这世上真的有两全法，但我们已经来不及去找了，杀我，你便能离开东夷，去找自己的生路，不杀，你便会灵骨溃裂而亡，我也要永生留在这里。”霁月盯着手里的香彩雀，没有去看她的脸，“你是个聪明孩子，知道该怎么选，对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选。”南山定定与他对视，固执的一面又暴露出来。
霁月与她对视良久，最后轻轻叹了声气：“南山……”
“我不想听！”南山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怒气冲冲道，“我都说了会想出两全的办法，你怎么动不动就放弃，你难
道不想跟我一起离开东夷吗？！”
霁月无奈：“有些事早已经注定，强求不来。”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强求不来？”南山还在生气，“你就不能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但是……”
“没有那么多但是！”南山怒道。
霁月见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只好朝她伸出手，南山看着他消瘦苍白的手指，眼圈突然泛红。
“不吵架，好不好？”霁月温声问。
南山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不情愿地走过去。
牵手，十指相扣。
南山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你现在是不是挺后悔的？”
“嗯？”霁月疑惑看她。
南山别开脸：“后悔没继续躲着我呗，要是知道在一起之后我会这么固执，你是不是宁愿……”
“我若是继续躲着，你便不固执了？”霁月反问。
南山顿了顿，迟疑：“好像……还是会固执。”
她喜欢霁月，想跟他过一辈子，这是她的执念，霁月想如何，好像并不重要，最多是……他躲着她，她一边生气，一边还是不肯杀他。
对她而言，结果是一样的，霁月想来也看清了，才会放弃抵抗。
霁月听到她坦诚的话语，眼底泛起点点笑意，正想再哄哄她时，天上仅剩的月牙也被黑斑盖上了。
黑夜又一次来临。

第46章
这一次的夜晚来得过于突然，南山回到守心的寝房时，脑子还有些懵。
“你可算回来了，”守心哈欠连连，“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南山勉强扯了一下唇角：“天都黑了，我不回来还能去哪？”
其实还是可以去神殿的。
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后，霁月的身影逐渐透明，留给她的最后一段话是——
“没时间了，你可以回去找守心，也可以来神殿找我，这一次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希望你能选择后者。”
“来神殿看看我吧，或许你会改变主意。”
他就那样凭空消失了，南山牵他的手倏然松劲，只抓到一把空气。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神殿找他，把这个突然消失的人找回来，可抓空的滋味太难受，她不想经历第二次。
“睡吧。”守心又打了个哈欠，从怀里掏出铃铛，准备给寝房设下结界。
“等一下！”
南山猛地抬头。
守心顿了顿，睡眼朦胧地看着她：“还有事吗？”
南山定定看了他很久，看着他和霁月有几分相似、却永远天真无邪的眉眼，突然就做了决定。
“我、我出去一趟。”说出这句话，南山顿时轻松许多。
守心惊讶：“现在？”
“嗯……我出去一趟，我就是……就是去看看，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就算出去了，也什么都不会做，我只是想去看看他……”
得知黑夜的真相后，她没办法再将霁月一个人留在那里。
她不会如他所愿，但她要去看看他。
南山大步往外走，每走一步就坚定一分，守心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从外面把门关上，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做了什么。
“算了，也不是第一天夜不归宿了。”守心困倦地倒在床上，一边思考明天的菜单，一边陷入黑甜的梦境。
南山冲到院子里后，其实有一瞬间是迷茫的，突然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到底正不正确，没等她思考出个结果，院外突然响起了剧烈的敲门声。
“开门！开门！”
南山猛地看向后院反锁的大门。
“老钟快开门！时辰要到了！”
“吉时可不能耽误，赶紧把门打开！”
院门外似乎聚集了很多人，将门板拍得啪啪作响。
南山皱了皱眉，不记得前面的几个夜晚有听到这样的声音。
正当她思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时，钟伯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头走出一个四十余岁的男子。
“钟伯？”南山惊讶。
年轻了许多的钟伯却好像没听到她的声音，裹紧衣裳飞快地跑去将门打开了。
“不是说要等天亮之后才开始吗？孩子都睡下了。”他揣着手问。
“什么孩子不孩子的，你以后说话尊重点，那是咱们的霁月仙君。”有人纠正他。
钟伯带着众人朝主寝走，南山恰好站在他们要来的方向，正要给自己施个隐身咒，一群人就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
魂灵？
南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是幻象。
天黑之后，怨气震动，造就了此刻的幻象。
而这幻象，不过是重演过去真实发生过的事。
南山想起自己上次突然昏迷的事，立刻封了几处筋脉，以防再被怨气冲袭。
她做完这一切，众人已经来到主寝门口，面面相觑之下，最后还是由钟伯推门进去。
南山也立刻跟了进去，一只脚刚迈进门槛，就确定这不是她住的那间屋子——
准确来说，不是现在这个时空的屋子。
房间宽敞整洁，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些书册，角落里还有一些零碎的玩意儿，一看便是小孩子玩的。
南山靠近床铺时，便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可真当在床上看到‘守心’，心脏还是无法自控地一紧。
“孩子，孩子？”钟伯温柔地唤着熟睡的孩童，眼底是难以遮掩的慈爱。
床上的孩童轻哼一声，翻个身不想起来。
“孩子，孩子，醒醒了。”钟伯又唤道。
孩童总算睁开眼睛，看到他后愣了愣神，不解地坐起来：“父亲。”
听到他对钟伯的称呼，南山心底一沉。
“嘘……”钟伯慌乱地看了眼外面，压低声音道，“当着外人的面，不可这么唤我。”
孩童愣了愣，这才发现门外挤满了人，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透着敬仰与狂热，让他无端地感到害怕。
“他们是谁？”他胆怯地躲进钟伯怀里。
钟伯拍着他的肩膀安抚：“别怕别怕，是助你成神的人呢。”
“成神？”孩童更加不解。
钟伯点头：“对，你要成神了，你要做神仙了。”
南山听不下去，当即就要将年幼的霁月抢过来，只可惜她的手一伸过去，便从他们的身体里穿过。
她清醒了，眉头紧皱地看着钟伯将孩童哄出来，看着其他人一拥而上，将他的衣裳扒了，又换上新的袍子。
那袍子一看便是大人的，挂在他身上十分滑稽可笑，却无一人觉得不妥，只有他憋红了脸，噙着泪怯怯看向钟伯。
“别怕，你要成神了。”钟伯看起来很心疼他，却还是鼓励道。
孩童果然就没那么怕了，于是南山又看着他们将他抬起，唱着奇怪的调子朝神殿走去。
明知一切都是幻景，南山还是忍不住追过去，结果一进神殿，便闻到一股浓郁的恶臭。
年幼的霁月被熏得直吐，污秽很快弄脏了衣服，却没有人帮他清理，反而所有人都围着一口巨大的锅，时不时搅弄里面的东西。
南山在幻境里经历过这一切，知道那口锅里是上任仙君留下的骸骨，也知道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
可她仍然感到愤怒，黑着脸冲到霁月身前，试图拦住这些人：“你们是疯了吗？你们要对一个七岁的孩子做什么？！”
“钟伯！你自诩是他的父亲，为何不护着他？！”
可惜无人回应，那些人顺利地从她身体里穿过，熟练地用麻绳将霁月捆起来，霁月总算意识到不对，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一般挣扎起来。
“孩子……孩子别动！”钟伯连忙冲过来拦住他。
“父亲，父亲……”霁月吓得忘了要哭，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叫着钟伯。
众人顿时不满：“老钟，你身为仆人，怎么能让仙君唤你父亲？”
“真是的，能给仙君做仆人已是你的荣幸，竟然还让他将你当成父亲，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诸位……诸位  ！“钟伯抱着霁月，小声哀求，“他还太小，诸位容我劝导几句再行封神仪式可好？”
“那不行，错过了吉时，影响仙君神力，你担待得起吗？”带头的人不由分说去拉霁月。
霁月浑身发抖，还是一味地唤着父亲。
钟伯抱着他想再安抚几句，却被人强行拉开。
霁月被几个大汉抬到了锅边，一个胖女人从锅里舀起一勺金汤，贪婪地咽了下口水，这才对准了霁月的脑袋。
南山不忍再看，可眼睛却死死盯着这一幕。
舀起来还在沸腾的水、七岁无知的孩童，和一群贪婪的成年人，一同构造出这样恐怖的一幕。
那瓢金水从霁月的头顶倒下去时，神殿里响起一声痛苦的哀嚎，众人欢呼雀跃，围着被烫得血肉模糊的孩子又唱又跳。
年轻的钟伯捂住眼睛，幽幽叹了声气，其他人都拿起了勺子，将锅里的金水一勺一勺地倒在孩童身上。
金水所到之处，原本是烫化了的皮和肉，渐渐的又有了一层金色的外壳，小小的霁月蜷在地上，疼得已经没有了声音，却仍然可以用力地呼吸。
“别怕，等受完金水，你就是神明了。”钟伯小声安抚。
霁月颤抖着，无声地看着他。
钟伯不忍地别开脸，又转头看回来：“不怕的，不怕。”
霁月终于闭上眼睛。
不同于南山在幻境里痛了一下便失去意识，这是一场清醒的凌迟。
南山呼吸颤抖，等回过神时，脸上已经爬满了眼泪。
最后一勺金水淋下时，小小的霁月勉强睁开了眼睛，似乎隔着几千年的时光，远远地与她对视。
“霁月……”
南山连忙上前一步，那口锅消失了，小小的霁月也消失了，只剩下森冷的神殿，以及一个又一个上香的信徒。
三丈高的神像悲悯地垂眸，任由过分浓郁的香火缭绕眼前，南山没有看到霁月，却能感觉到他就在这里，每时每刻都在忍受那些蚂蚁钻爬一样的祈福声。
再一恍神，神殿也消失了，南山还在院子里，院外是激烈的敲门声。
“开门！开门！”
“老钟！快开门！”
南山有一瞬间，以为幻景重演了，直到角落里的房门打开，衰老的钟伯躬着身子出来，她才知道这是新的幻景。
“来了来了。”他步履蹒跚，速度却很快，一转眼就到了门口。
反锁的门被打开，露出外面一群人的脸，南山一眼便从其中看到了李婶。
“霁月仙君呢？可在这里？”有人问。
钟伯略有迟疑，众人见状直接挤了进来，他连忙去拦：“做什么做什么，打扰了仙君休息，你们担待得起吗？”
“少废话，仙君在哪？我们要当面问问他，到底还管不管我们这些百姓！”李婶怒道。
南山看着她愤怒的模样，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一幕，是她前一个夜晚昏迷后发生的一切。
现在开始，才是真正入夜以后会发生的事。
也是重演东夷沦为死地之前的一切。
面对李婶的怒火，钟伯连连解释：“怎么会呢，仙君怎么可能不管东夷的子民，你们先回去，有话明天再说。”
“你少来这套！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就是想独享仙君的赐福！”
“没错！你自己跟着仙君长生了，却不准我们找仙君要个说法，凭什么？！”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仙君已经歇下……”
钟伯话还没说完，带头的男人突然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到眼前。
“你其实心里清楚吧，仙君的神力已经式微，无法再为子民祈福，我们是时候选新的仙君了。”那人冷声道。
钟伯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有说话。
那人放开他，冷淡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配合我们劝仙君归天，下一任仙君，还是交由你抚养，你依然可以长生不死，二是护着仙君，直到神骨浪费，东夷再无神明，我们没了仙君庇佑，你也别想好活。”
钟伯眼皮子动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也许会有两全的办法……”
“东夷万年以来神明更迭，都是这一个办法，你一个老不死的，能有第二个办法？！”那人怒道。
“你难道想让整个东夷都失去神明庇护吗？！”
“你想毁了东夷？！”
其他人也开始愤怒，一时间群情激奋。
钟伯瞬间红了眼眶，却迟迟没有言语。
众人已经不想再等，一股脑地往主寝涌去，有几个跑得快的险些撞到南山，南山及时后退，不经意间抬了一下手，他们的衣料便从她的手心滑过去了。
是真实存在的。
南山抬眸看向主寝外疯狂砸门的众人，寂静的黑夜之中，尖叫与哀求显得那样突兀。
这是南山在每个夜晚都能听到的声音，只是从前在屋里听，如今却是在院中听。
原来不是什么百鬼夜行，只是人心比鬼更可怖。
众人砸了许久的门，屋里仍是没有动静，李婶一咬牙，直接撞了进去。
屋里空空如也，一个影子也没有。
“仙君呢？”
“他怎么不在这里？”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李婶反应过来，伸手拧了旁边的小孩一把。
小孩顿时嗷嗷大哭，嘴里喊着‘仙君救我’。
但霁月没有出现，哀求很快变成了怒骂，愤怒的子民亵渎了神明居所，将这里的一切都砸得稀碎。
钟伯被拦在门外，一边试图冲进屋里，一边哀求他们不要这么做。
盛怒之下的子民哪里听得进他的话，见他不住纠缠，直接将他推了出去。钟伯猝不及防摔进院子，恰好摔在南山脚下。
四目相对，钟伯浑浊的眼珠颤了颤，艰难从地上爬起来后，又去劝解众人。
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人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劝解注定无用，找不到霁月，众人就将钟伯绑了起来，还要将后院一把火烧了。
“等、等一下！”钟伯呼哧呼哧地喘气，“我知道仙君在哪……”
众人正准备放火的手一停，齐刷刷地看向他。
钟伯仿佛又老了十岁，颤颤巍巍地朝着守心的寝房走去，南山眸色一凛，指尖刹那间聚集一团灵力。
钟伯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门口，虚弱地敲了敲门。
“仙君……孩子……我知道你在里头，你快出来吧，乡亲父老们还在等你给他们一个交代，只要你好好解释，他们会理解的。”
“孩子，你出来吧，再不出来，他们就要把后院烧了，到时候你和我就都没有家了。”
“孩子，你出来啊，你快点出来，大家都在等你呐……”
钟伯一声声呼唤犹如叫魂，在漆黑的夏夜透出肃杀苍凉之意。
南山眼前的一幕渐渐模糊，等她再抬起眼眸时，钟伯不见了，百姓们也不见了，后院再次空空荡荡。
她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
南山静默良久，最终还是去了前院。
前院的神殿和后院的住宅之间，只隔着一道墙和一条长长的走廊。
南山每次去找霁月，都会从小门经过，再穿过走廊去到神殿后门，但这一次，她选择先出后院，再绕过死寂的巷子，最后出现在神殿的大门外。
天上已经出现日环食一样的光圈，黑红的怨气从上空坠落，不断涌入神殿，她站在神殿外，能看到里头熙熙攘攘的人群。
而更多的人还在朝神殿走，动作犹如行尸走肉，眼神却是狂热的，像是即将迎来一场盛宴。
南山在门外站了良久，终究还是朝着神殿走去。
今晚的神殿没有香火，陈旧腐朽的木板失去遮掩，暴露出经年累积的恶臭。
霁月坐在神台之上，形容枯槁、身体单薄，虚弱得仿佛要昏死过去，而他的身后，是一座三丈高的神像。
神像身上的金衣似乎又缩紧了些，袖口领口都掐进了石像里，仿佛随时要将石像勒碎，无数黑红的怨气从藻井降落，慢慢地没入神像，每多一分怨气，石像便被金衣勒得更紧一分。
南山站在人潮后面，霁月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存在，只是平静地看着众人。
“我的神力的确在流失，”他声音虚弱，却还是娓娓道来，“但近来也在努力修炼，想来再过些时日，便可继续为尔等赐福。”
“过些时日是要多久？十年八年还是一百年？”有人忍不住问，“我们不是仙君，也不是神仆，怎么可能等得了这么久。”
“对啊，我们怎么可能等得了这么久！”
神殿里人声鼎沸，充斥着不甘。
霁月静静看着他们，直到他们彻底安静，才低声问：“三年，可以吗？”
“也就是说，我们要三年得不到赐福？”众人震惊。
“三年也太久了，仙君你再不赐福，我们明天就要饿死了！”
“为什么以前的仙君都能及时赐福，就你不能，你心里有我们这些子民吗？！”
你一言我一语，变成围攻的涛浪，不断地绞杀霁月周围的空气。
霁月的脸色愈发苍白，垂下的眼睫静了许久，才轻轻颤了一下。
“连三年也等不了吗？”他低喃。
众人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商讨到最后不知是谁嚷了一声：“既然仙君无法再为子民赐福，还请仙君让位！免得子民受经世之苦！”
“请仙君让位！免我等受经世之苦！”
“请仙君让位！免我等受经世之苦！”
喊声越来越大，似乎众望所归，黑红的怨气也越来越浓，三丈神明摇摇欲坠。
层层人群之中，霁月突然抬眸，无声地望向南山。
杀了我。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这三个字。
南山死死攥拳，整个人都在颤抖，许久之后突然卸力，红着眼角摇了摇头。
她做不到。
霁月也不恼，无奈低眸浅笑。
贪婪的信徒不再等待神明的允许，举起尖刀刺向单薄的身体。
鲜血一瞬喷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神明的血肉可以延年益寿，所有人便蚂蟥一样朝霁月涌去。
神明的血肉是天底下最好的补药，只有两代仙君交替时的子民才有资格享受。
上一代享受到的子民，已经是几千年前的老古董，他们如今有资格赶上这样的好时候，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南山瞳孔急剧收缩，想也不想地要用灵力震开众人，可惜她的灵力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无用，人群仍然不断地朝霁月涌去。
“滚开！都滚开！”
南山狂躁地甩开一个人，拼了命往人堆儿里钻，可这些人源源不断，好像怎么也无法全部甩开。
“霁月！霁月！”
南山声音都哑了，却没有得到一声回应。
直到这一刻，她才总算明白，为什么霁月会说她只要来了，就会改变主意。
没有人可以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用这样的方式，一遍遍惨死在眼前。
最里头的人一嘴鲜血地站起来，发了狂一样欢呼：“我喝到神明的血了！我可以长命百岁了！”
后面的人挤得更加疯狂，有人直接朝那个人扑过去，疯了一般去咬他的嘴，那人一声惨叫，很快又淹没在人堆儿里。
浓郁的血腥味和啃咬声在神殿里响起，南山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浓郁的绝望。
伪造的那根灵骨再次有裂开的趋势，南山痛苦地怒喝一声，正要倾全身之力去救霁月，沸腾的怨气突然在神殿内炸开，子民被强大的力量弹开，一时间尖叫遍地，仿佛人间炼狱。
霁月浑身沐血，不知何时已经从神台上滑落，犹如枯骨一般靠着桌子，身上几乎看不见一寸完好的皮肤，有几处更是直接露骨。
南山颤抖着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许久后才哑声问：“这便是你……每夜间要经受的事？”
霁月已经有进气没出气，与她对视半晌才虚弱开口：“我……正在堕落。”
南山愣了愣，这才发现先前还在往神像上涌动的怨气，此刻正在往他体内灌溉，而他身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待彻底堕落，会有一刻钟的时间彻底失去神志，”霁月的声音比起刚才，又清晰了些，“你得……趁现在，杀了我。”
南山咬紧牙关，死死看着他。
霁月闭上眼睛轻笑一声，再看向她时，眼中只有释然：“你会杀了我，对吗？”
如果是亲眼看到他经历了什么的南山，一定会坚决地说不会，可这一刻的南山，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久，她哑声道：“我想带着你，离开东夷。”
霁月七岁以后，每一个日日夜夜，都希望有人能跟自己说出这句话，可今日真的听到了，却已经没了欣喜的感觉。
“太迟了，”他缓缓开口，像耐心教导学生的老师，“你的灵骨已经开始碎裂，即便我失去神志后没有杀你，你也支撑不到下一个天黑……南山，若你死了，我便要永生永世被困在这黑夜里了。”
永生永世，一到夜晚，便重复被人喝血挖骨的痛楚，不得超生。
这一定是这世上，最可怕的诅咒。
贪婪的人群仍不死心地在地上蠕动，想要在霁月堕落之前再多吃一口血肉。南山怔怔看着霁月，好像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你来。”他朝她伸出手。
南山僵硬地握住她的手，在他面前坐下。
霁月抓住掉落在身侧的尖刀，温柔又坚定地将刀柄送入她的手中。
“南山，帮我，”他低声道，“我真的困在这里，好久了。”
南山的眼睛红得更加厉害，手指虚浮地搭在刀柄上，没有要握住的意思。
如果第一步太难，他可以帮忙。
霁月垂着眼眸，耐心地将她的手指摆正，然后抓着她的手和尖刀，一寸一寸地刺进自己的心脏。
鲜血又一次涌出，刺痛了南山的眼睛，她恍惚间以为，这把刀刺的是自己，不然为什么她会这么疼？
尖刀还在深入，即将刺破心脏时，南山虚握的手突然用力，抓住刀柄没有再往更深的地方刺。
霁月感觉到她的阻止，无声抬眸。
“我之前问你，东夷子民如此对你，你可有对他们心生怨恨，你说你没有，我还笑你撒谎，”南山垂着眼眸，定定看着他心口上的伤，“可我现在，却是信了。”
霁月眼眸微动，不懂她这时为何说这些。
南山看向他的眉眼，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我的霁月仙君，是这世上最干净、最温柔的人，痛到最深处，也只会将自己的一部分魂魄分割出去，还为他取名‘守心’。”
“即便到了此刻，被子民背叛，被饮血食肉扒皮抽骨，眼中也全无恨意，甚至还想了结自己的性命，助这岛上万千魂灵脱困，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对我撒谎？”
“所以你说不怨，是真的不怨。”
“南山……”
“既然你没有心生怨恨，那这滔天的怨气，又是从哪来的呢？”南山握着刀柄，缓慢地将尖刀从他体内抽出，霁月疼得闷哼一声，连呼吸都变得虚弱。
“这些怨气，真的是从你身上来的吗？”南山缓慢起身，一步一步朝着还在往霁月方向爬的子民走去，“让你堕落、理智全失的罪魁祸首，真的是你自己吗？”
“还是说……”
“另有其人？”
南山手起刀落，刺进爬在最前面的人的心脏，那人惨叫一声断了气，身上瞬间喷涌出浓郁的怨气，一瞬间又散个干净，只剩下干枯的骨架。
是死了多年的尸体。
“看，我猜对了。”
南山眼角染血，平静地看向霁月：“准备好了吗？我要给你自由了。”
这一次，就让她来做他的神明。

第47章
南山从来没有杀过人，直到今日才知道，刀尖刺进心脏时，稍有不慎便会卡在骨头上，要花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
那把曾经刺入霁月身体的刀，如今上面覆盖浓郁的煞气，在漆黑的夜晚散发着幽幽的寒气  。
一个，一个，又一个……
神殿里响起惊恐的求饶和噗嗤的刺透声，神像悲悯垂眸，金衣死死捆着身体，自身难保。
刀很快就钝了，用起来愈发费力，南山在刀刃上注入灵力，将其重新变得锋利。
那些早在三千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直到这一刻被刀刃刺穿，才变回原来的枯骨。
霁月静静靠在神台上，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愈合的速度慢了下来，这意味着怨气在慢慢减少。
对于他和东夷子民而言，三千年反复重演的噩梦，终于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夜晚结束。
神殿里很快枯骨堆积如山，南山宛若在地狱来的修罗，一只脚迈过不知是谁的断肢，出现在李婶面前。
“不、不要……”李婶惊恐不已，嘴角还沾着血。
上一次黑夜，她从神殿逃出时唇角沾血，可今日还未受伤，为何依然有血？
南山默默看了她许久，眼底流露出一丝和霁月类似的悲悯：“李婶，也该结束了。”
李婶听不懂她说什么，只是一味地求饶：“夫人饶命，夫人饶命！我我我还给夫人做过虾饼，夫人记得吗？夫人经常……”
话没说完，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她震惊抬头，对上南山的视线后，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鲜血喷涌而出，淋在南山的身上，又很快褪色成灰尘一样的东西。
南山转动刀柄，胖乎乎的李婶瞬间变成了枯骨，仅存的干皮贴在骨头上，像是晾晒过火的腊肉，可仔细看她的表情，又似乎透着解脱。
总算不用再受裂身之苦了。
南山静默片刻，累到脱力的手又一次握紧尖刀，反手刺在一个还在试图去咬霁月的人身上。
东夷岛一万多人，在今夜倾巢而出，即便神殿枯骨堆积成山，仍然有源源不断的人出现在这里，如飞蛾一般扑向霁月这盏烛火。
南山挡在神殿门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杀到最后只剩麻木。
神殿之中，霁月虚弱地看着她的背影，想去找她，却连动都动不了。
这一夜实在漫长，直到天即将亮时，最后一个东夷子民倒下，罩子终于摇摇欲坠，单薄得仿佛要随时碎掉。
但还不够。
南山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到霁月面前，两人无声对视，许久之后她才笑了一声：“感觉怎么样？”
霁月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只能静静地看着她。
南山抬手想去摸他的脸，注意到自己手上的灰尘后顿了顿，又将手收了回去。
这些灰尘是东夷子民的血所化，她不想让霁月沾上。
“怨气已经清得差不多了，还有最后一步，”她声音低低的，透着温情，“你等等我，好不好？”
霁月没有回应，依然只是看她。
南山疲惫地扬了扬唇角，转身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一刻钟后，她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他熟悉的人。
钟伯被扔在地上，摔得闷哼一声后迅速爬起，快速冲到霁月面前磕头：“仙君！仙君救我！”
霁月闭上眼睛，原本温和良善的人，这一刻周身充斥着强烈的排斥。
钟伯却仿佛看不到他的反感，抓着他的衣角苦苦求饶：“仙君快救我啊！看在我照顾过您几年的份上饶了我吧，我我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仙君，绝不会再让别人伤害您……”
“仙君您还记得吗？您小时候不爱吃饭，我便变着花样给您做好吃的，您最喜欢老奴做的杂鱼馍馍，说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您幼时生病，高烧不退，听说以人血入药可以防止惊厥，老奴便割了腕子给您入药。”
“仙君，仙君我知道你怨恨我，可我只是一个凡人，我没用我护不住您，他们非要你做仙君，我又有什么办法……”
钟伯字字泣泪，宛若一个老来无用的老父，在恳求自己的儿女原谅。
南山清楚地看到霁月的眼睫湿润了，她没有多废话，直接把钟伯扯过来。
“霁月，不睁开眼睛看看吗？”她抬高声音。
霁月愣了愣，总算看向她。
“你不恨那些子民，难道还不恨他么？”南山笑了一声，顽劣又离经叛道，“既然你没办法对他下手，那我帮你如何？”
“胡说！你胡说！”钟伯目眦欲裂，再无对‘仙君夫人’的半分尊敬，“我是仙君的父亲，对仙君有养育之恩，仙君怎么会恨我！”
“从你带着众人将霁月绑起来金水浇身那一刻起，你便已经不再是他的父亲。你是神仆，借着霁月神力长生不死的奴才，养育他是你该做的事，哪有什么恩情。”南山冷冷道。
钟伯像一台老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做仙君有什么不好？做仙君受万民敬仰！有神力护身！还可以长生不老！当年有三个孤儿都符合资质，是我！我！我选了他，他才能有今日！”
南山荒唐一笑：“所以他受了这么多年的苦，还要感谢你不成？”
“难道不该谢吗？！”钟伯浑浊的眼睛彻底红了，死死盯着霁月质问，“你难道不该谢谢我吗？！”
霁月静静看着钟伯，这一刻眼神古井无波。
钟伯还想质问，南山突然道：“既然做仙君这么好，那让你做一次如何？”
钟伯愣了愣，刚要问她什么意思，成千上万蚂蚁乱爬一样的声响突然钻进耳朵里。
“求仙君保佑我媳妇儿这次能生个儿子……”
“求仙君能赏些银子花，家里最近实在困难……”
“求仙君……”
“求仙君……”
“啊！”钟伯惊恐大叫，捂着耳朵仓皇质问，“谁？是谁在说话！从我耳朵里滚出去！啊……”
他状若疯癫，在地上拼命打滚，试图将声音赶出去，南山冷眼看他，直到他有进气没出气，才打个响指结束这一切。
“不过是听了一瞬，便已经受不了了，霁月却要忍受几千年，连堕落后都无法安宁，”南山面无表情，声音冷若玉石，“这样，你还觉得他该谢你吗？”
“做仙君有什么不好，为什么别人能做，你却做不得，为什么别人在神力式微之后，可以心无怨尤地献出血肉骨头，偏你入魔杀了所有人，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钟伯已经被那些声音折磨得失去理智，对着霁月再也做不出伪善的模样，只是一声声地质问，问他为什么做了这么多年的神明，心胸仍然如此狭隘。
霁月没有回答，只是在南山举起尖刀时突然开口：“别……”
钟伯猛地回头，尖刀的寒气闪过眼睛，他慌忙躲到霁月身侧：“孩子，孩子救我……”
“你还要心软？”南山皱眉。
霁月静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我想亲自，送父亲上路。”
钟伯愣了愣，刚要质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心口便仿佛多了一只手，直接按停了心脏。
钟伯的脸瞬间紫红，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瞪着眼睛，死死抓住霁月的胳膊，试图让他停下来。
“父亲，安息。”霁月抬手，虚弱地捂住他的眼睛。
钟伯很快断气，瞪着一双眼睛死不瞑目，尸体虽苍老发皱，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化作枯骨。
南山盯着他的尸身看了许久，低喃：“我就知道，他是这东夷岛上唯一的活人。”
所有人都在重复岛屿堕落前的画面，唯独他每个夜晚做的事都不相同，也唯独他知道守心的存在，会引着众人去找守心的寝房。
南山用最后一点力气将钟伯的尸体甩到一边，这才脱力地倒在地上，枕着霁月的双腿休息。霁月勉强抬起手，轻轻擦去她脸上那些黑灰。
神殿里枯骨遍地，犹如人间炼狱，炼狱之中两个人无声依偎，谁也没有说话。
所有的怨气都已消散，东夷岛上空的罩子先是裂出一个小口，接着裂痕犹如蛛网一般往外蔓延，等整个罩子都裂出痕迹后，咔嚓一声响动，罩子彻底崩裂。
无数碎片缓慢地落下，海市蜃楼般折射出这座岛的历史，和历代仙君的脸。
先是霁月，再是上一代，然后上上一代，直到出现了第一代。
那是一个很有修炼天分的少年，第一次来东夷时，看到这里的百姓生活困苦疲惫，便留了下来。
起初，他只是帮着治治病。
后来，百姓连家里打碎一只碗，都要求着他修复。
再后来，东夷生了一场瘟疫，少年仙君为了救治百姓，献出了所有修为。
百姓痊愈了，养大的胃口也回不去了，于是杀了已经无用的少年，用他的骨头熬出金水，再浇在孩童身上，养成新的仙君，继续为他们所用。
孩童的挑选，也很有讲究，要八字相合，要有修炼的天赋，也要生性纯良。
更重要的是，他得是个孤儿，没有父母亲族庇佑。
成千上万的罩子碎片继续下落，落到半空时如冬雪融化，彻底消散于无踪。
天边的黑云里隐约有光亮透出，但看起来离真正的天亮还有一些距离。
萤火虫一样的光点从地心浮起，慢悠悠地飘向高空，神殿里却一颗也没有。
南山枕着霁月的腿，看着星星点点的魂灵飘走，好一会儿才低喃：“怎么就这点儿？”
“凡人魂灵承受不了神明的血肉，他们……魂魄早就被消融了。”霁月低声道。
南山静默许久，笑了一声：“这算不算报应？”
妄图服下神明的血肉以求长生，结果反而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东夷岛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却只有几百个能去轮回。南山笑过之后，呼吸颤得厉害。
最后一点光团也消失了，神殿里又一次寂静无声。
霁月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南山的肩膀，突然道：“走吧。”
南山打起精神：“去哪？”
霁月想了想，还是只有两个字：“走吧。”
南山强撑着站起来，朝他伸手：“你确定能走？”
霁月笑笑，握住了她的手。
大海一如既往的翻滚着浪花，只是这一次的海浪起伏里，透出些许自由的味道。
罩子无声碎裂，彼岸的风终于吹到了东夷，香彩雀迎风晃动，愉悦地舒展身体。
霁月牵着南山的手，慢吞吞地朝海边走去，一颗圆圆的光团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像一个小小的尾巴。
从神殿到海边，距离不算太长，两个人很快就走到了。
“霁月，你吃过糖油果子吗？”南山问。
霁月微微摇头：“没有。”
“那等我们离开东夷，我带你去买吧，”南山笑道，“那东西只有城里卖，从前没有修为，觉得从家里到城里的距离太远，便没怎么买过，如今不一样了，我们想去哪就去哪，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霁月无声笑笑，垂眸看向路上的砂砾。
“我带你去见见阿爹和阿娘吧，我出来这么久，他们肯定很担心。”
“他们喜欢温柔规矩的小孩，也喜欢读书好的，刚好你两样都占了，他们肯定会觉得你特别好。”
“当然了，就算你什么都不占，没有一点优点，但只要是我喜欢的，他们还是会觉得特别好。”
“哦对了，我那根假灵骨撑不了太久了，咱们去见完爹娘，就得去找解决的法子了，我可是要长命百岁跟你厮守终身的，可不能因为缺一根骨头就英年早逝。”
南山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仿佛没有看到始终跟在后面的光团，以及正在枯萎的植被。
当潮水涌来没过脚尖，霁月想要松开南山的手，南山垂着眼眸，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南山……”
“你能看到海的那边吗？”南山打断他，“那边就是自由，我带你去好不好？”
“南山。”霁月又唤了她一声。
南山扬起笑脸：“我把你的噩梦驱散了，现在，该带你走了。”
霁月静静看着她，眼底是细碎的温柔。
南山在他无声的注视下，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一双眼睛红得厉害。
霁月抬手摸摸她的眼角，低喃：“原来是这里。”
“什么这里？”南山吸了一下鼻子，没什么心情地问。
“我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这里，”霁月说完静了一瞬，又道，“对不起，还是让你难过了。”
“你只要跟我离开东夷，我就不会难过。”南山揉了揉眼睛，抓着他的手不肯放。
霁月抬头看向天空，今日大约是阴天，天上连颗星子也没有。
“我走不了了，”他缓缓开口，身上渐渐溢出星星点点的光，“怨气没了。”
成神时，他受东夷子民的香火供奉维持神力，堕落后，他依靠东夷子民的怨气方能长生。
他与东夷这片土地，早就一体同生，东夷正在死去，他也要道别了。
“别难过，”他温声安抚，“我在奔向自由。”
南山终于绷不住了，不高兴地扑进他怀里。
霁月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一定程度，抱住她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瘦了好多。”南山抱紧他过分纤瘦的腰，不肯放手。
霁月轻轻地摸着她的头：“离开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南山点点头，又疯狂摇头：“我不会照顾自己，你也知道，我连衣服都洗不干净，每次都是你帮我洗。”
霁月笑了笑，抬眸看向她身后圆圆的光点。
许久，他低喃：“我也想照顾你。”
南山将他抱得更紧，却无法阻止他的身体溃散。
霁月终于失去所有力气，虚弱地倒了下去，南山被他带得一同摔进潮水里。
“霁月，霁月……”南山慌忙坐起，将他用力抱进怀中。
霁月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还没等说出口，南山背后的沙滩上突然亮起一点光。
起初是一个小点，接着出现上万个小点，红色的光线将点点串联，构建成一个繁复华丽的大阵。
是他天黑之前，尝试过无数次的祈神阵。
本以为不可能再成功，没想到会在此刻，在黎明之前，突然转动起来。
南山也察觉到身后有灵气的变化，一回头便看到了成活的大阵，她抱着霁月，怔愣地看着光波流动，一时间脑子空白。
“西南方。”霁月低声道。
南山猛地回神：“什、什么？”
“往西南方去，那里有你的生路。”霁月看着她，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一刻的霁月似乎恢复了神力，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凹陷憔悴的脸颊也重新丰盈，一双眼眸重焕光彩。
也是这一刻，他的身体渐渐化作成千上万的光点，光点之中的眉眼，透着些许神性。
南山只觉怀里的重量越来越轻，她试图抓住他，手却从他的身体里穿过。
“霁月……”
霁月抬手，轻轻点在她的脸颊上。
“愿吾之南山，康健平安，吾为日月，昼夜相伴。”
平缓的吟说响起，无数声符将南山围绕，霁月看着南山泛红的眼睛，想告诉她，他在七岁那年，最后一勺金水浇下时，得到了卜算和赐福的能力。
也是那时隔着几千年的时光，第一次看到她。
他看到她需要修炼的功法，所以一有时间便去寻觅，千年的时光里找到无数功法，尽数刻在了玉简里。
他想说当自己堕落时，本以为第一次的看见，只是一个七岁孩童绝望之中生出的幻觉，却没想到坠落之后，又一次看到了她。
他想跟她道歉，想说不该在故事还未开始、就已经看到结局时，依然选择将她带到东夷。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昏暗的天空低喃一句：“好想看看日出之后的东夷。”
南山俯身，在他额上亲了亲：“那你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可以看到了。”
霁月无声笑笑，在她哀求的视线里，化作万千光点消散于空气。
他彻底消失的瞬间，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一缕光线刺破黑暗，照在了南山的肩上。
东夷快速地死去，植**枯、房屋蒙尘，连海边的小船也迅速皱裂，没有了神明的庇佑，这里彻底成了一座废弃的的小岛。
灵晔冲破迷雾出现时，南山还在海边坐着，潮水已经漫过她的腰际，她呆呆的，默默看着彼岸，脖颈上浮现出的线形蝴蝶轻轻扇动翅膀。
灵晔有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许久之后才小心开口：“南山？”
南山顿了顿，扭头看向他。
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南山终于想起了他是谁：“……灵晔？”
灵晔的唇剧烈地颤了一下，扑过去将她抱住。
“没事了，没事了，”他低声安慰，“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过去了。”
南山仍然有些迟钝，过了好久才低声问：“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灵晔立刻看她，这才发现她两只手合着，似乎包着什么东西。
南山当着他的面将手打开，露出里面圆圆的光团。
“他叫守心，”南山给他介绍，“是我在东夷最好的朋友，你可以帮我给他找个好人家吗？帮我找个……父母仁善，真心爱子的人家。”
“好。”灵晔没问为什么，也没问她究竟经历过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接过魂灵，装进自己的乾坤袋里。
“谢谢。”南山从地上爬起来，无视湿透的衣裳朝他笑笑，“那……我们现在回去吧。”
“……好。”
灵晔跟着起身，深深地看着她。
南山又笑了一声，正要随他离开，突然瞥见一抹蓝。
那是一支香彩雀，在灰暗的东夷岛上，绽放出过分热烈的颜色。
南山倏然停下脚步。
“……南山，你怎么哭了？”灵晔声音紧绷，还有些手足无措。
“没事，”南山胡乱擦了一把脸，本来想潇洒一点，可是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我真的没事，我就是……突然有点难过。”
所有的情绪突然崩溃，南山再也控制不住，对着一枝盛开的小花哭得撕心裂肺。
海浪声越来越大，却压不住悲怆的哭声，灵晔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僵硬地抱住她。

第48章
南山哭了好一会儿，突然失去了意识。
灵晔确定她只是睡着后，便没有强行叫醒她，而是一把灵火烧了整个东夷，抱着她转身离开。
大火烧了三天，所有枯骨都付之一炬，罪恶与贪婪彻底被灰烬埋葬。
烧过之后，天降大雨，这座与世隔绝的小岛上，又抽条出新的嫩芽，进入新的生生不息。
南山睡了很久很久，等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睡前的记忆涌入脑海，她却不太确定那究竟是记忆，还是悲痛之下出现的幻觉，正不知所措时，房门突然开了，下一瞬便和灵晔对上了视线。
灵晔顿了顿，问：“醒了？”
南山默默点了点头，半晌才朝他笑了笑。
“你睡着时，我为你检查了灵骨，”灵晔去到洗手盆前，将里头的水加热后，又拧了一条手巾，这才回到床边坐下，低着眉眼给她擦脸，“你的灵骨已经快要长成。”
南山啊了一声：“是吗？”
灵晔看着她的眼睛，刚要问些什么，南山突然热情道：“你是怎么找到东夷的？”
似乎不想提灵骨的事。
灵晔顿了顿，如实回答：“是溪渊用了魂引，找到了你的位置。”
南山一愣，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颈。
罩子破碎后，魂引重新焕发生机，她昏迷之前还感觉这里热热的，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屋子里静默片刻，南山才问：“你怎么跟他联手了？”
“你突然失踪，我无人可问，只能问他。”灵晔解释。
南山皱起眉头：“那家伙太精了，小心吃亏。”
“不会，”见她总算有力气关心他了，从找到她起就强烈不安的灵晔，总算是松了口气，“他有把柄在我手上。”
南山笑笑：“那就好。”
屋子里又一次陷入安静。
“你……”
“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两个人同时开口，灵晔又做了妥协的那个：“在河西镇的一家客栈里。”
“河西镇？离我家很近啊。”南山眼睛一亮。
灵晔颔首：“你昏睡不醒，我怕岳父岳母担心，便想着等你醒了再回去。”
听到他对阿爹阿娘的称谓，南山微微一愣，好半天才想起他们的婚事：“啊……我是与你大婚前一日被带走的，你和仙人阿爹是怎么应对的婚事？”
冥界少主成婚，新娘子大婚前一日消失是事实，不管她当时是不是出于自愿，对冥界来说都是打了脸面的大事。
“我是不是让你们为难了？”南山小心地问。
灵晔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好一会儿才翘起唇角：“没有，父王宣称我突然病重，临时将婚期延后。”
“……能糊弄过去吗？”南山迟疑。
灵晔：“反正世人眼中，我与病秧子无异，所以这理由还算正当，再说了，谁人敢看冥界的笑话？”
南山恍然，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又一次默默对视，南山有些受不住他专注的视线，低头片刻后又看向他：“总之给你和仙人阿爹添麻烦了，等我回家看过爹娘，便去找仙人阿爹赔罪。”
灵晔静静看着她，那种不安又一次浮现。
南山却没有再提此事，只是一味地谢他愿意来找自己。
灵晔越听越不对劲，终于忍不住打断：“我找你，不是应该的吗？”
南山愣住。
“你是我的妻子。”灵晔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南山却还在愣神，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灵晔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心脏渐渐下沉，但又觉得没必要，毕竟……
“罢了，先不提此事，你已经离家十年，还是先回去看看岳父岳母吧。”灵晔叹气。
南山松了口气：“好，我先回家……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倏然抬高，眼底满是惊愕，灵晔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也有些茫然。
“我说……什么？”
南山慌乱地抓住他的胳膊：“你说我离开多久了？”
“还有一月左右，便满十年了，”灵晔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你不知自己走了多久？”
东夷岛上时间混乱，她只觉得白天过于漫长，黑夜又太过短暂，也知道自己在东夷待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却没想过竟然有十年那么长。
十年……南山掀跳下床，当即就往外走。
灵晔立刻跟上：“不必着急，岳父岳母那边，我自有安排。”
“你能有什么安排，”南山着急死了，“凡人能有几个十年，他们这么久没见我，任凭你用什么借口，都是糊弄不过去的。”
“我真的……”
“快走快走，我现在就要见他们！”
灵晔见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只好不再言语。
两人出了客栈，南山刚要动用灵力，灵晔便已经揽住了她的腰。她后背一僵，下意识就要闪躲，却被他直接揽进了飞行法器。
“这个会快些。”灵晔垂眸道。
南山答应一声，焦急地看着前方。
河西镇离孙家村不远，两人乘着飞行法器，只用了一刻钟就到了。
正是晌午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起白烟，柴火燃烧的香味一瞬间将南山拉回了人间。
路上一个熟人也没遇到，南山步履匆匆，走到自家篱笆门前时，当即就要推门进去，却被灵晔突然拉住了。
“你现在进去，可能会吓到他们。”他提醒道。
南山立刻否认：“不可能，他们为什么要怕我？”
话音刚落，堂屋里便出来一个人，南山和他对视的瞬间，眼睛都睁圆了。
“哟，这么快就回来了？”来人走进院里，隔着低矮的篱笆门似笑非笑地看着南山，“真是好久不见啊。”
眼前这人，和长得她一模一样，声音也一模一样，连身上的衣裳，都是她以前穿过的。
南山怔怔看着眼前人，好一会儿才试探道：“溪渊？”
“还是那么聪明，看来东夷岛上的怨气没伤及你的脑子。”溪渊顶着她的脸，露出一个欠打的表情。
南山的猜测得到证实，立刻看向灵晔。
灵晔解释：“青丘族人，最擅形容变幻、掩藏气息，当初他就是靠着这一手，才从昆仑偷走了万生鼎。”
“……所以这十年，一直是他假装我？”南山迟疑地问。
灵晔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屋里便传来刘金花的声音：“南山，找到土豆了吗？”
南山猛地抬头。
“找到了。”溪渊高声应了一句，似笑非笑地看着南山，“既然正主回来了，我是不是就不用再演了？”
“你可以滚了。”灵晔冷淡开口。
溪渊嗤了一声，打个响指身体便开始变化，不多会儿就恢复了原本的容貌，身上旧朴的衣裳也没了，换成了华丽的衣袍。
“还是这样更舒服。”他舒展地伸了伸懒腰。
南山扯了一下唇角，正要问他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灵晔手上，竟然会这么听灵晔的话。
没等她问出口，刘金花突然从堂屋出来了：“你把那个土豆洗一洗，今日我给你做焖饭吃，你昨天不是说想吃……”
话没说完，便看到了院里院外的三个，刘金花突然愣住了。
“阿娘……”
南山看到刘金花的一瞬间，眼圈便红了，推开篱笆门不自觉地往前一步：“你长了好多白发。”
刘金花愣愣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你怎么突然换了身衣裳？”
南山一顿，才发现自己还穿着东夷渔民常穿的那种短衫。
“我……”
“她那身衣裳脏了，我便给她拿了一套新的。”溪渊笑道。
刘金花这才看向他，看到他灰红交杂的长发和过分漂亮的眉眼后又是一愣：“这位是……”
“是南山的未婚夫。”溪渊贴心解释。
刘金花：“？”
南山：“……”
一片安静中，灵晔缓缓开口：“岳母，他在开玩笑。”
刘金花这才回过神来：“啊，灵晔，快进来。”
听她对灵晔熟络的语气，南山忍不住又看向灵晔。
“我偶尔也会来看看他们。”灵晔解释。
南山点点头，又一次看向刘金花鬓间的白发。
十年时间一闪而过，却在阿娘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南山第一次发觉时间竟如此残忍，残忍到将一切衰老就这么坦然地摆在你面前。
她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是怎么了？”刘金花失笑，走过来牵住她的手，“委屈什么呢？”
“没什么……”南山强颜欢笑，“我就是饿了。”
“那就等着，阿娘这就做饭。”刘金花拍拍她的手，又多看她一眼，这才转身去了厨房。
溪渊从容地跟了过去：“土豆在筐子里。”
“啊……哦哦。”刘金花奇怪地看他一眼，见他自来熟地跟来，便也没有拒绝。
直到刘金花从视线里离开，南山才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灵晔什么都没说，只是安慰地拍拍她的胳膊。
南山抿唇笑笑，问：“我这个做女儿的，是不是很不孝？”
“无法回家，又非你所愿，”灵晔低声安慰，“日后好好弥补就是。”
南山点了点头，又问：“他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中？”
“还记得你给他下的毒吗？”灵晔问完，等她点了头才说，“我有解药，一年一给。”
南山乐了：“可以啊灵晔，你可真是蔫坏。”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点，灵晔愉悦地翘起唇角。
本以为她会再夸自己几句，她却突然抬眸看向厨房。
小窗之中，能看到溪渊正一边与刘金花说话，一边淘洗土豆，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刘金花先是惊讶，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最后又生出些感激。
“……总觉得他没干好事。”南山心里不安。
灵晔也这么觉得。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朝厨房走去，刚走到厨房就听到刘金花问：“南山真的同意……你们二男共侍一妻？那灵晔呢？他就不反对？”
南山：“……”
灵晔：“……”
“南山同意，灵晔也没反对，现在就看您和阿爹同不同意了。”他这十年里，以南山的身份来过无数次孙家，叫起阿爹阿娘来简直比南山还自然。
刘金花听他这么说，只是无奈地笑笑：“我们同不同意有什么重要的，南山高兴就好。”
“……阿娘，你别听他瞎说。”南山无奈道。
刘金花：“呀，你都听到了？”
“我怎么是瞎说了，”溪渊眉头微挑，露出手腕上的红线，“你敢说，这不是连接你我的姻缘线？”
南山白了他一眼。
“阿娘！”溪渊眉头轻蹙，我见犹怜，“南山要做负心女了，我该怎么办？”
南山：“……”
“这这……”刘金花哪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有些懵了。
溪渊还要再卖惨，灵晔冷着脸将他抓出去：“给我过来！”
“阿娘救命！”
两人眼看着要打起来，刘金花担忧不已：“不会出事吧？”
“能出什么事，”南山走进厨房，亲昵地从后面抱住刘金花，跟阿娘贴贴的时候还不忘警告外面那两个，“别把我家砸了啊！”
二人闻言，顿时歇了打一架的心思。
南山继续贴着刘金花撒娇：“阿娘，阿娘，阿娘。”
“叫魂呢？”刘金花哭笑不得，摸摸她温热的手，“你今日怎么这般黏人。”
“不行吗？”南山反问。
“行，阿娘巴不得你再黏人一点。”刘金花垂眸笑道。
母女俩又说了些体己的话，南山才松开刘金花，主动坐在灶台前生火。
刘金花安静地看着自家女儿，半晌突然问：“你还想不想吃别的？”
“嗯？”南山抬头。
刘金花笑道：“除了土豆焖饭，还有别的想吃吗？”
南山想了想，道：“我想吃阿娘做的包子……但太费事了，晚上再做吧。”
“没事，很快的，”刘金花麻利地系上围裙，“我先把面和了，再闷饭，趁着焖饭的时候调馅，等饭闷好了，面也好了，直接包就行。”
南山笑弯了眼睛：“谢谢阿娘。”
“对了，你阿爹最近在山上找到一根老山参，我给你熬个补汤吧。”刘金花期待地看着她。
南山蓦地想起自己中了怨气后的幻觉里，假阿娘总是狂热地想给她补身体的事。
十年未归，她是想什么都满足阿娘的，可一想到那时的事，心里还是忍不住膈应。
“不愿喝啊？”刘金花看出她的心思，“那就不熬了，让你爹拿去镇上卖了，换了钱给你买你想吃的。”
南山眨了眨眼睛：“我不喝的话，你会失望吗？”
“这有什么可失望的？”刘金花奇怪地看她一眼，“你要是勉强自己吃不喜欢吃的，我才真会伤心呢。”
南山嘿嘿一笑，低眸看向灶台里的柴火时，笑容又渐渐淡了下来。
她自醒来以后，便没有再想起霁月，倒不是刻意忘记，只是事情太多，她根本没时间想。
而现在，她突然想起他了。
如果他能活着离开东夷……南山掐住手心，强迫自己不要再做这种无谓的假设。
“喂。”
溪渊慵懒地靠在门上，抬起下巴示意灵晔。
灵晔将一直落在南山身上的视线收回，面无表情地与溪渊对视。
“你有没有看到她方才的神情？”溪渊悠悠开口，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  ，“小姑娘思念情郎了啊。”
“你闭嘴。”灵晔冷声警告。
溪渊笑了一声，也抬眸看向厨房里的南山：“十年，对凡人而言还真是漫长，漫长到足以忘却旧爱，与新欢相好……”
话没说完，一把凌厉的剑便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再胡说八道，我就杀了你。”灵晔淡淡警告。
溪渊看出他是认真的，举起双手以示无辜。
灵晔收剑，大步走进厨房。
“你怎么来了？”南山疑惑。
灵晔挤着她坐下：“陪你烧火。”
“……厨房太挤，容不下这么多人。”南山无奈。
灵晔却假装没听到，南山拿他没办法，只好随他去了。
南山自打知道自己已经十年没有回家，对爹娘的愧疚就压过了一切，刘金花去哪她都黏着，直接无视了旁边的两个大男人。
傍晚时分，孙晋回来了，南山一看到他苍老许多的脸，眼圈再次泛红。
孙晋看到她泛红的眼睛愣了愣，刚要说什么，刘金花便冲了出来：“你衣裳怎么回事？”
孙晋顿时紧张：“我、我干活儿的时候没注意，撕破了……”
“赶紧去换衣裳，俩女婿今日都来了，你这样子也太寒酸了！”刘金花拉着他往屋里去。
孙晋被动地跟着她走了几步，突然意识到不对：“俩？”
话音刚落，灵晔和溪渊便从堂屋出来了。
灵晔：“岳父。”
溪渊：“阿爹。”
孙晋：“？”
南山：“……”
俩人这么一闹，什么愁绪都没了，南山硬着头皮道：“阿爹，你先去换衣裳吧。”
“哦哦好。”孙晋一边进屋，一边频频回头看南山。
也不知刘金花都说了什么，孙晋从屋里出来时，似乎已经接受了一切。
“俩……也行，”他作为一家之主，发表重要讲话，“南山高兴就好。”
“阿爹……”南山无奈地拉住灵晔，以防他突然暴怒要干掉溪渊。
溪渊得了便宜又卖乖，一口一个阿爹地叫着，刺激得灵晔眼角都红了。
俩人从头到尾都没打起来过，但莫名给人一种鸡飞狗跳的感觉，好在天很快就黑了，南山直接把他们都撵走。
“我家就两间卧房，没你们住的地儿，你们出去住客栈吧。”她直接道。
灵晔蹙了蹙眉，想说他要留宿她房中，可刚看过去，南山的视线便躲到了一边。
他微微一顿，低垂着眉眼答应。
“这就走了？”溪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南山对他的态度就没那么好了：“你，赶紧滚。”
溪渊摊摊手，噙着笑道：“那便明日见了。”
南山白了他一眼。
两位大神总算都走了，南山略微松了口气，一回头发现阿爹阿娘都在盯着自己看。
没想到她会突然转身，两人都有些慌乱，最后还是刘金花上前一步：“时候不早了，早点睡吧。”
“我想跟阿娘睡。”南山忙道。
刘金花失笑：“都多大的人了。”
“多大也是阿娘的女儿。”南山依恋地牵住她的手。
孙晋催促道：“女儿想跟你睡，你睡就是了。”
刘金花：“行，那你来阿娘的寝房吧。”
“我去你屋里住。”孙晋忙道。
南山：“不用这么麻烦，阿娘直接来找我……”
“就这么定了，”孙晋伸了伸懒腰，“哎哟干了一天的活儿，真是累坏了。”
说着话，他便已经进了南山的屋子。
南山见状，便高高兴兴地跟着阿娘回屋了。
许久没有跟阿娘睡一个房间，母女俩贴在一起不停地说着小话。南山枕着刘金花的胳膊，闻着她身上的皂角香，很快便昏昏欲睡。
“南山。”刘金花突然唤了一声。
南山打起精神：“嗯？”
“你……”刘金花似乎不知该怎么说，半天才问一句，“高兴么？”
南山失笑：“高兴啊，为何这么问？”
“没事，我就是想到灵晔和溪渊，”刘金花抿了抿唇，“俩孩子都挺好的。”
南山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将脸埋进她怀里：“嗯，挺好的。”
她睡了极为香甜的一觉，连个梦也没有做，第二天醒来时，听着外面刘金花和孙晋聊天的声音，还有一瞬间的恍惚。
“都说让你直接买对子了，非要买一堆红纸回来，这下好了，你难不成要贴个空白的对联？”刘金花抱怨。
孙晋有点心虚：“我就是想着红纸便宜点，让教书先生写一写也不费什么事，谁知道其他人也这么想……”
“现在人家先生门口挤满了人，我看你怎么办！”刘金花正在发火，一抬头看到南山，顿时堆起了笑，“南山起了呀。”
“阿娘，干嘛呢？”南山好奇地凑过来。
刘金花三言两语解释了，南山才意识到今日是除夕。
难怪阿娘给她在床头放了一身厚衣裳，她如今修为还行，体温自行调节，没注意岛上那身衣裳对现在来说，到底是单薄了些。
“不就是写对子么，我来就行，”南山挽起袖子，“阿娘你别骂阿爹了。”
“你会？”刘金花惊讶。
南山顿了顿，找补：“那什么，我这几年一直在偷偷学，想给你们个惊喜来着。”
刘金花似乎被糊弄过去了，连忙让孙晋出去借了笔墨。
没办法找人写对子，笔墨却还是好借的，孙晋很快就回来了。
南山亲自磨了墨，对着红纸斟酌片刻，便郑重下笔。
她在写时，溪渊和灵晔恰好来了，看到她的字迹，溪渊笑了一声：“笔锋温润却有力，南山你这手字，是跟男子学的吧？还是一个内心祥和、温文尔雅的男子。”
“关你什么事。”南山呛他。
溪渊勾起唇角，玩味地看了眼灵晔。

第49章
浆糊是溪渊熬的，对联是灵晔贴的，南山趁他们没注意，自己偷偷溜出去拜年。
本来应该等到初一再去的，但她一想到自己已经十年没有归家，便忍不住提前去了。
还好，她相熟的那些长辈虽然年纪大了，但都还在。
“怎么这么早就来啦？”三婶笑着问她。
南山看着三婶眼角的皱纹，静了许久才强颜欢笑：“不知为何，突然有点想您。”
“又撒娇，都三十岁了，还要撒娇，”三婶嗔怪地看她一眼，“你前天还给我送鱼呢，这么快就忘了？”
南山知道那是溪渊做的，闻言笑笑没有否认：“鱼好吃吗？”
“好吃呀，也不知你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捕到深水里的鱼，哎呀那个鱼味鲜得哟。”三婶忍不住啧啧两声。
南山笑意更深：“三婶喜欢的话，我再去抓。”
回头问问溪渊在哪抓的，以她如今的修为，想来抓几条鱼应该不难。
“别抓了别抓了，小姑娘家家的，没事少泡冷水里。”三婶连忙拒绝。
南山轻哼：“你刚才还说我三十岁了呢。”
三婶正要再说话，外面突然传来浑厚的男声：“三婶在家吗？”
“在呢！”三婶笑着答应，下一瞬便进来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
“三婶，我马上就该回城里了，估计得好几天才能回来，先给您拜个早年，”壮汉说完，看到南山后惊讶一瞬，“南山姐姐，你也在啊？”
这么大一个壮汉，叫自己姐姐，南山第一反应是觉得别扭，但盯着他的脸看得久了，突然看出一分熟悉的感觉。
“……二胖？”她震惊地问。
壮汉一脸莫名：“叫我干嘛？”
南山：“……”
时间何止在老人身上明显，在孩童身上更是天翻地覆，这才多久，软乎乎的小胖子怎么就长成大狗熊了？
她愣神的功夫，壮汉已经离开。
三婶看着壮汉的背影忍不住感慨：“还记得他小时候皮得哟，如今倒是稳重了，不仅在城里买了宅子，还把爹娘都接了过去，孝顺得很呢。”
“嗯，他这些年……变化很大。”南山干巴巴道。
三婶笑笑，一扭头看到她的脸，又道：“人人都变化很大，不像我家小南山，这么多年了都没什么变化，可见还是你有福呢。”
南山失笑：“三婶，你就别打趣我了。”
“打趣什么，村里谁不知道咱们小南山有出息，时常会跟着高人出去修炼呀，”三婶将她的头发理了理，“不过你也莫要太刻苦，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高兴么。”
南山打起精神：“知道了，谢谢三婶。”
跟三婶聊了几句，南山又去了其他长辈家拜年，等从最后一家出来时，已经是晌午时分。
溪渊一身华美衣袍，悠闲地靠在门对面那棵大杨树上，过分漂亮的男人和周围的泥墙土路形成强烈的对比，显得格格不入。
南山直接无视他，径直往前走。
“十年未见，孙姑娘不打算跟未婚夫正式打个招呼？”溪渊慢悠悠开口。
南山头也不回：“还没死心？看来是还想再受一次缠梦。”
溪渊笑了一声，眼看她越走越远，便不紧不慢地举起手指捏了个诀。
南山脖颈上倏然传来疼痛，伪造的那根灵骨也开始钝疼，她下意识想用灵力强行压制，但手指刚动了动便放弃了，停下脚步冷着脸回头。
“魂引之术。”溪渊好心解释。
南山危险地眯了眯眼睛，正要开口说话，脖子上的灼烧感突然消失了，接着响起灵晔的声音。
“该吃饭了。”他说。
南山答应一声朝他走去，灵晔警告地看了一眼溪渊，便和她一起回家了。
南山回到家后，找了个理由便躲进房间，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那根灵骨。
果然，又多一道裂痕。
“往西南方去，那里有你的生路。”
霁月温柔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环绕，可霁月这个人却永远消失了，南山心脏沉沉，直觉自己在父母身边留不了几天了。
但没关系，等她找到自己的生路，就可以一直陪在他们身边了。
南山轻呼一口气，把自己哄好后便拉开了房门，却猝不及防对上了灵晔的视线。
“岳母让我问你，要不要吃凉拌芫荽根。”灵晔语气平静，仿佛没看到她泛红的眼睛。
南山对他的视线有些闪躲：“要吃的。”
灵晔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南山看着他高大的背影，默默松了口气。
一整日的风平浪静，直到守完岁，拿到了阿爹阿娘的红包，溪渊也没再想办法单独与南山相处，灵晔说要离开时，甚至还配合地走了。
但南山总觉得他在憋着什么坏，不敢掉以轻心。
“南山，南山……”
南山猛地回神，对上刘金花的视线后眨了眨眼睛：“怎么了阿娘？”
“阿娘想问问你，今晚还要不要和阿娘睡？”刘金花笑道。
南山也开心：“当然要！”
已经过了子时，忙了一天的刘金花很快便睡着了，南山听着她有些重的呼吸声，翻来覆去大半天，总算有了些许睡意。
“南山。”
“南山。”
“南山。”
南山猛然睁开眼：“谁？！”
无人应声，旁边的刘金花依然睡得很熟。
她皱了皱眉，突然瞧见房中有一只缓慢扇动翅膀的蝴蝶，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光辉。
蝴蝶察觉到她的视线，慢吞吞飞了起来，似乎在给她指引方向。南山定定看着蝴蝶，忍不住跟了过去。
新年伊始，晚上还很冷，南山穿得单薄，但有灵力护体，倒也不觉得难熬，只是等她意识到自己没穿鞋子时，一股尖锐的寒冷突然从脚心蹿起，冷得她打了个一个哆嗦。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村子后面的墓园。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在吹，鼓起的坟包一个个立在浓稠的夜里，像是一个个蹲在地上的人。
南山警惕地观察一下周围，这才冷声道：“还要装神弄鬼吗？溪渊。”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一声哼笑，她当即就要使出灵力，却又强行忍住了。
耳边的气息一瞬远离，等她再抬头，溪渊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南山冷眼与他对视，悄悄将灵力收敛。
她在东夷岛上虽然修炼有所成，但未必比得上溪渊的修为，更何况她那根假灵骨还摇摇欲坠，没办法折腾太久。
“你又想干什么？”她问。
溪渊扫了她一眼，一双眼睛魅惑动人：“我想做什么，你不是知道吗？”
“我再说一遍，我不会跟你走。”南山皱眉。
溪渊见她答得坚定，还真有点好奇了：“你说得算吗？”
南山冷笑一声：“若我没记错，你身上还有毒素未清吧？”
溪渊这次是真的笑了，南山看着他促狭的眼神，突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说：“你犯蠢时，倒是与那位冥界少主很是般配。”
“……你的毒已经清了？”南山声音透出些紧绷。
溪渊勾唇：“五年前就已经清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受灵晔……”威胁。
话没说完，南山突然反应过来，他只是在假装受灵晔威胁。
他想要她这个人，却又不想冒险去东夷救她，于是以受威胁的名义留在她父母身边，只因为笃定她一旦获救，就肯定会回家。
当然，同时也能让她和灵晔放松警惕。
“想明白了？”溪渊耐心询问。
南山定定看了他许久，藏在身后的手指渐渐聚起灵力。
“灵晔这两日一直在盯着你，虽然不知你今日是如何脱身的，但相信他很快就会发现，”她缓缓开口，“你觉得，他会轻易让你带我走吗？”
溪渊眉头轻挑：“他自然不会，可若你非要跟我走，他又有什么办法？”
南山嗤了一声，想说你做梦，可话到嘴边突然发觉不对。
“总算发现了。”溪渊颇为欣慰。
南山看着自己身上散发的微光，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魂引之术，可引生魂，可聚死气，青丘族人一生只能对一人施展的术法，”溪渊慢条斯理地解释，“你若不愿跟我走，我就只好带走你的魂魄了。”
南山：“……”
“反正我那位朋友也没说到底是要死的，还是要活的。”溪渊笑眯眯。
南山眼神倏然变得凌厉。
“给你一日时间考虑，”溪渊说完停顿一瞬，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我怎么总是给你时间考虑？可见我真是一个心善又心软的人。”
他叹了声气，像是对自己很无奈，“明日天黑之前，你给我答案。”
说罢，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后又想到什么，于是又一次停下。
“别耍花招，”溪渊神色淡淡，“否则我会杀了你。”
说罢，一甩袖子，南山只觉寒气逼人，再次睁开眼睛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今日降温，晨起外面的屋檐上多了一层白霜，南山换上阿娘特意准备的新衣，从屋里出去时，恰好看到灵晔冷着脸，正和溪渊一同收拾炉子。
“起了啊未婚妻？”溪渊笑嘻嘻开口，满意地看到灵晔的脸又黑了一层。
南山扫了他一眼，走过去帮忙。
三个人一同把炉子清理了，又抬回厨房去，刘金花麻利地生了火，煨了一锅小米粥。
“今天有点冷，喝些粥暖暖身子，”刘金花说着  ，给南山递了一块刚烤好的红薯，“你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
南山答应一声，一回头发现灵晔正盯着自己看，于是掰了一半给他。
“南山，偏心了啊。”溪渊慢悠悠道。
南山还没说话，灵晔先开口了：“你刚才已经吃过了。”
“吃过了？”南山惊讶。
灵晔：“嗯，他吃过了。”
溪渊被拆穿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只是绕过去跟刘金花撒娇，于是又得了一块。
“马屁精。”灵晔板着脸道。
南山笑了一声，在他重新看向自己时问：“阿娘给他了，没给你吗？”
“给了，”灵晔神色缓和了些，“但我没要，我想等你起了一起吃。”
南山顿了顿，突然发现现在已经过了他平时吃饭的时间。
再一想，这两日的饭点都不准，可他好像从未抱怨过。
“那个……你现在可以不按饭点吃饭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灵晔看了她一眼，点头。
何止是现在，十年前开始，他就没有再按饭点吃饭。
毕竟，怨气冲天的东夷岛，可没人给他按时做饭。
“你的是不是更甜一些？”灵晔突然问。
南山一顿，无奈地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半个红薯：“咱俩是同一块。”
“可你的好像更甜。”灵晔说着，将自己手里那半个更大的换给她，“我吃这个就好。”
自从把她带回来，他就执着于做这些小事，似乎想从这些事里汲取什么安慰。
南山不蠢，看得出他在想什么，静默片刻后唤了他一声：“灵晔……”
灵晔突然转身就走：“岳父出去捡柴了，我去叫他回来吃饭。”
“灵晔。”
灵晔没有理她，很快消失在篱笆门外。
南山喉间溢出一声叹息，一扭头发现溪渊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她顿了顿，直接将他无视了。
溪渊只给了她一天的考虑时间……事实上，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更不必谈什么考虑。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道别。
南山心不在焉地坐在院子里择菜，等到一篮子菜弄好，灵晔也恰好从堂屋出来。
“灵晔，”她站起身，“我有话跟你说。”
灵晔眼眸微动，这一次却没有找借口躲开。
两人去了村尾的地头上，今早刚下了霜，地里三寸多的麦苗都蒙了一层白雾，看起来像是大片大片的糖花。
灵晔垂着眼眸，好一会儿才问：“你想说什么？”
“我要跟溪渊走了。”南山说。
灵晔一愣，眉头倏然紧皱：“他用什么威胁你了？”
没想到他脑子转得这么快，南山笑了一声，点了点自己的脖颈：“用这个。”
灵晔眼神一冷，转身就要走。
“干什么去。”南山把他拉住。
灵晔：“杀他。”
“没用的，他在我身上下了魂引之术，他要是死了，我肯定也活不了，”南山在东夷时读过很多玉简，其中一些也提到了魂引。
魂引，青丘秘术，一旦被种下，活着时不管如何躲藏，都无法躲过主人的眼睛，还可能被随时勾出魂魄，死后则魂魄主动归于主人掌心，不论生死，都会被掌控。
“这东西看似在皮肤上，实际深入骨髓，只要没解开，我的生死俱在他一念之间。”
灵晔：“我让他给你解开。”
“他哪可能听你的。”南山无奈，将他的毒已清的事告诉他。
灵晔眉眼沉得愈发厉害。
南山笑笑，安抚道：“放心吧，我只是假意跟他走，期间会想办法让他给我解开，到时候再杀了他以绝后患。”
“那我在后面跟着你们，等时机成熟，和你一起杀他。”灵晔道。
南山微微摇了摇头：“此人狡诈，你跟着，只会让他更警惕。”
“你要独自去杀他？”灵晔难以置信。
南山挑眉：“干什么？你小看我？”
“不是……”
“放心吧，我这十年也没有白活着，现在可是很厉害的。”南山笑着打断。
灵晔不想问是谁把她变厉害的，如同不想问她那一手好字，究竟是谁教的。
他静了片刻，还是拒绝：“我不同意你独自去冒险。”
南山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劝他了。
沉默许久，她小声道：“我这次去，不仅是为了摆脱溪渊，还要做另一件事。”
灵晔眼眸微动。
南山也不与他废话，直接拿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
掌心触碰到柔软的瞬间，灵晔倏然睁大了眼睛，第一次生出些许无措。
“你仔细摸。”南山说。
灵晔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这句仔细摸是在说什么，于是强行凝神静气，在她心口注入一股灵力。
一刻钟后，他怔怔看向她。
“这是一根伪灵骨，你从前为我检查身体，都是只挑其中一节骨头检查，从未查过全身的骨头吧，”南山笑盈盈的，将自己身体最大的秘密告诉他，“所以你也不知道，我其实少了一根灵骨，先前之所以一直无法修炼，也是因为少了这根骨头。”
“怎么会……”
“你也是天生灵骨，应该知道少一根灵骨会如何吧？眼看全身灵骨的成熟已经无可逆转，为了护住身体，我只能用灵力伪造一根，现在这根骨头已经出现裂痕，一旦彻底碎裂，便是神仙难救。”
南山轻呼一口气，继续道：“但好在我得了神明垂怜，知晓自己的生路就在西南方，所以我现在要做的，一是摆脱溪渊，二就是寻找自己的生路。”
“那我就更该和你一起去了。”灵晔语气坚定。
南山抿了抿唇：“可我不想让你去。”
灵晔一愣。
“你知道的，”南山斟酌开口，“我真的很感谢你这些年没放弃找我，也很谢谢你一直帮我照看父母，我真的很想报答你的恩情，也知道怎么做才是你想要的报答，但十年的时间太久了，我在这期间发生了很多……”
“恩情，”灵晔定定看着她，“你觉得，这是恩情。”
南山被他看得心乱一瞬，更加不敢看他的眼睛。
看着她逃避的样子，灵晔眼角隐隐泛红，很问她当初明明爱他爱得愿意陪他一起冻死在木易湖下，为什么只是区区十年，就什么都变了。
可没等他说出口，南山就苦恼地挠了挠头，连头发乱了都不知道：“其实你也没有多喜欢我吧，只是、只是少年时一点朦胧的心思，加上太过心善，才会……”
“少年时一点朦胧的心思，”灵晔冷声重复一遍，到底还是问了出来，“谁跟你说我只是一点朦胧的心思，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会相信我其实和你一样？”
南山脸上浮起一丝茫然：“和我一样？”
“对，和你一样。”灵晔说罢，死死盯着她的脸，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欣喜。
可是没有。
她的脸上只有困惑，似乎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灵晔呼吸突然慢了下来，有什么东西摇摇欲坠，即将破开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灵晔，”南山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放缓了声音劝道，“我好像……一直都在占你的便宜，我不想再这样了，溪渊也好生路也好，我这次想自行解决。”
灵晔定定看着她，半晌突然问了一句：“止参将你丢进木易湖时，你为何要亲我？”
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么久之前的事，南山仔细回忆一下，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你不会是要翻旧账吧？是，我当时是想报复一下，但如果止参先把我丢进水、你还借机逼我退婚，我也不至于报复吧？”
报复。
只是报复。
灵晔喉结动了动，又问：“那在木易湖下时呢？你明明离出口一步之遥，为什么又回来找我？”
南山皱了皱眉：“因为仙人阿爹对我很好，我不能对他的儿子见死不救。”
“……只是如此？”
南山听出他声音里的哑意，顿了顿后没敢应声。
灵晔却如一瞬神窍开，过往种种尽数在眼前展现，许多说不通的事，在这一刻突然明了。
她如果喜欢他，为什么不愿意和他一起用膳，为什么总是想躲着他，为什么每次他自说自话时，她要么是听不懂，要么是一脸无奈地看着他，却从未肯定过他那些言语。
一切都明了了。
灵晔红着眼眶后退一步，怔愣的模样仿佛随时会碎掉。
南山突然想起他因为一串糖葫芦就生出心魔的事，心底突然一慌：“灵晔……”
“一点朦胧的心思也好，”他的声音已然冷静，“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强。”
“灵晔……”
“我不知道你这十年发生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人，但既然你是一个人从东夷岛出来的，是不是就说明，东夷岛上的一切，都留在了原地？”灵晔一字一句地问。
南山突然没了声音。
灵晔喉间溢出一声笑，像是释然：“那便够了。”
“灵晔……”
“你不想我跟着，我可以不跟，”灵晔定定看着她的眼睛，嘴唇轻颤，似在极力克制情绪，“但你要保证，你会活着回来，你会活着回来……找我。”
他没有说得太直白，但相信南山明白，他所谓的‘回来找他’是什么意思。
冥界为了少主大婚准备的一切，如今还原样摆在沧澜宫，他的不夜阁也一直在等女主人回来。
南山静默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抱歉灵晔，我不想耽误你。”
此一去生死难料，际遇未知，她没办法做出保证，也怕他会再因此耽误上不知多少个十年。
“我们解除婚约吧。”南山对上他的视线，认真地说。
灵晔倏然生出一分绝望。

第50章
太阳缓缓落山，大地陷入一片沉寂的黑。
南山第一次希望孙家村的白天可以像东夷一样漫长，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她还有自己未完成的事，不能一味的逃避。
从地头回来，南山就遇上了悠然自得的溪渊。
“好巧，又见面了。”溪渊轻笑。
南山扫了他一眼：“我想去跟阿爹阿娘道个别。”
“应该的。”溪渊替她理了一下衣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南山不再看他，径直回了家。
刘金花和孙晋正在准备晚膳，看到她回来立刻迎上来：“家里没什么吃的了，熬了粥煮了咸鸭蛋，你和灵晔他们先凑合吃些，明早买了菜，再给你们做好吃的。”
“谢谢阿娘，”南山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身后，“不过不用等他们了，我们一家子吃吧。”
刘金花顿了顿：“为什么？”
“他们临时有事，不能在家吃了。”南山随口扯了个谎。
刘金花哦哦两声，扭头催促孙晋赶紧盛饭。
“知道了！急性子……”孙晋嘀咕一句，掀开了热气腾腾的锅盖。
一家三口盛了粥，便在院子里坐下了，孙晋剥了个咸鸭蛋，用筷子用力一压，将流油的蛋黄挤了出来，放到南山碗里，刘金花也做了同样的事。
南山无奈：“阿爹阿娘，你们自己吃。”
“我们就爱吃蛋清。”孙晋笑呵呵道。
刘金花点头：“没错，我们就爱吃蛋清。”
南山笑了笑，把蛋黄搅进粥里，好一会儿才道：“阿爹阿娘，我可能要出去一段时间。”
刘金花和孙晋猛地看向她。
“我有些事要解决，暂时不能留家里陪你们了，”南山说完停顿片刻，郑重道，“但我会尽快回来的。”
刘金花怔怔看了她许久，突然低头吃粥：“行，那你去吧。”
“你要办的事危险吗？”孙晋忍不住问。
南山摇了摇头：“不怎么危险。”
“那还是有点危险，”做人父母，最惯常从子女的三言两语里捕捉信息，孙晋一瞬间忧心忡忡，“这可如何是好，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
南山失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刘金花就先开口了：“你一个腿脚都不利索的凡人，去了也只是帮倒忙。”
“话不能这么说，我还是有一把力气的。”孙晋嘀咕。
刘金花不理他，扭头叮嘱南山：“你要注意安全，尽早回来。”
南山点了点头，乖巧答应。
“什么时候走？”刘金花问。
南山：“今晚。”
“哦。”
刘金花又喝一口粥，突然吃不下了。
她放下碗筷就要起身：“我去问你叔公家借点米面鸡蛋，给你摊几张饼带上，再借些银钱给你傍身，穷家富路，不拿吃的怎么行。”
“阿娘，”南山赶紧拉住她，“不用准备那些，我用不着。”
“怎么会用不着，你、你总要吃饭的呀。”刘金花皱眉。
南山安抚地笑笑：“我是真的用不着，阿娘你不知道，我现在可厉害了，不用一日三……”
话没说完，突然对上刘金花泛红的眼睛，她倏然收声。
孙晋已经别开脸，偷偷地擦眼睛了，刘金花还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反复确认：“真的会很快回来？”
南山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低喃出声：“阿娘……”
“哎呀你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孙晋突然不满，“南山是个什么性子，你最是清楚，要不是有什么大事，根本舍不得离开咱们，你何必给她这么大压力。”
“是是是，是阿娘的不对了，”刘金花勉强笑笑，“南山你只管去，不用挂念家里，我和你阿爹身子骨好好的，会照看好自己……”
“阿娘。”南山突然打断。
刘金花倏然安静。
“你是不是知道……”南山不知该如何组织词语。
刘金花笑笑，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慈爱：“阿爹阿娘是凡人，生了一双愚钝的眼睛，可再愚钝的爹娘，又有谁能认错自己的亲生孩子？”
猜测得到证实，南山的眼角突然红了，呜咽一声扑进刘金花怀里。
“好啦，多大的人了，”刘金花摸摸她的头，“灵晔那孩子是个藏不住事儿的，阿娘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你或许遇到些难事，但绝对还好好活在这世上，所以也没觉得伤心。”
“对对对，我和你阿娘一点都没伤心。”孙晋跟着道。
南山撇撇嘴，从刘金花怀里探出头来。
刘金花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没忍住笑了：“这是我三十岁的女儿哩。”
三十岁，还好好活着的女儿。
“这就够了，”她低声道，“至于你要去哪，去多久，我和你阿爹都不会问，但你要答应我们，无论在哪，都要好好活着。”
南山点头：“嗯，我答应你们。”
她花了半个时辰吃了一顿晚饭，又和爹娘道了别，临出门前，突然摸到怀里有一块金子。
南山想起溪渊刚才给自己整理衣衫的事，迟疑一瞬还是将金子给了爹娘。
道别之后，南山便出门了，溪渊果然还阴魂不散地等着他，而溪渊身后站着的，是灵晔。
南山的视线直接越过溪渊，落在灵晔身上。
灵晔却还在记恨她刚才说要退婚的事，无视她径直走到溪渊面前。
溪渊眼皮一跳，一边觉得冥界少主不会蠢到在一个凡人村落里跟他开战，一边又对他满身的煞气充满不确定。
“有何贵干啊少主大人？”他既为胜者，便好声好气。
灵晔神色淡淡：“她若是死了，我便一把火烧了青丘，让你父母祖辈尸骨无存，泉下不安。”
溪渊：“……”
灵晔转身就走。
“灵晔。”南山唤了他一声。
灵晔脚下一顿，却没有回头。
南山只好追上去，拦在他面前。
灵晔被迫停下，眼底充满警惕：“我说了，我不退婚。”
“……没跟你说这个。”刚才跟他说了退婚的事，气得他大发雷霆，差点把田里那几个坟头都给刨了，南山哪还敢跟他说这些。
灵晔皱眉：“那你想说什么。”
南山抿了抿唇，朝他伸出手：“能再让我看一眼守心吗？”
“守心？”灵晔不解。
南山点点头，期待地看着他。
灵晔渐渐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团光点。
光点似乎是闷久了，一出来就欢腾不已，绕着南山的手指快乐地转了三圈，最后落在她的掌心里。
南山笑了笑，温情地和光团道别：“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希望你下辈子……能继续做无忧无虑的孩子。”
光团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缠住她的手指不放。
南山的眼睫颤了颤，强行将他从手上摘下来，用力放进灵晔的手里。
她难过得太明显，灵晔周身的煞气都淡了。
两人
对视良久，灵晔道：“冥界之主有引导生灵轮回之力，我这次回冥界，会请父王为他找一个好人家。”
“多谢。”南山真诚道谢。
灵晔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南山看着他冷淡的眼睛，突然伸手抱住他。
灵晔一愣，刚要回抱，她便已经松开他了。
“灵晔，我是真的感激你。”她认真道。
只是感激吗？灵晔想问又不想问，脸色又一次冷淡。
“回去吧，替我向仙人阿爹问好。”南山笑道。
灵晔深深看了她一眼，离开了。
南山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突然想起自己在冥界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以为自己熬过了二十岁的生辰关，便可以顺利地长命百岁，却没想过会有今日的境遇。
当初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是真心期待成为少主夫人的。
“好看吗？”溪渊突然凑了上来。
南山忍住朝他翻白眼的冲动：“那块金子，是你给的？”
“虽然扮成你的样子并非我本意，但阿爹阿娘对我实在是好，就当是临别礼物了。”溪渊没当回事。
南山：“哦。”
“我以为你会表示感激，”溪渊眉头轻挑，“那块金子虽不算多，但足以让两个住在乡野的老人宽裕一辈子了。”
“你也说了，他们对你很好，”南山没被他们绕进去，“那你尽孝不是应该的？”
溪渊嘁了一声，倒也没有反驳。
南山又一次看向灵晔离开的方向，失神。
“再看下去，就真成望夫石了。”溪渊调侃道。
南山一瞬冷淡，斜了他一眼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从前我一直觉得，凡间男子多薄幸，女子却个个都是烈性衷心，”溪渊说完，似笑非笑，“如今看来，倒也有那么几个见一个爱一个的女人。”
南山只管往前走。
“喂，走慢点，何必这么着急。”溪渊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南山头也不回。
溪渊笑笑，迈开大步追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很快走出了孙家村，又走过了附近的城镇，等到脚上的鞋子都破了，南山才停下来，一脸恼火地看着溪渊。
“干什么？”溪渊一脸无辜，绸缎一样的银灰长发柔软地垂落。
南山：“去哪？”
“终于想起要问了？”溪渊眉头微挑。
南山深吸一口气：“我不问的话，你就打算一直不说？”
“我只是好奇，你什么时候会问。”溪渊微笑。
南山面无表情。
“别生气嘛，”溪渊找了块石头坐下，“我怎么觉得你自从东夷岛回来，脾气便大了许多？莫非是受岛上的怨气影响？”
“放屁。”南山直接回他两个字。
“不是啊，”溪渊恍然，“那就是有人惯的。”
南山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溪渊笑了一声：“狗脾气。”
南山不理他了，往路边一躺就开始睡觉。
溪渊看着她瞬间染上灰尘的衣裳，露出一个惨不忍睹的表情：“你一个姑娘家家，能不能爱干净点？”
南山闻言，挑衅地在地上打了个滚。
这下好了，全身都脏了。
溪渊深吸一口气：“起来。”
“干什么？”南山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溪渊假笑：“不是要睡觉？带你去客栈。”
南山睁开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现在附近城镇最好的客栈里，定了两间最好的厢房。
“我可没钱啊。”南山警惕道。
溪渊打了个响指，强行将她身上的尘土给清理了，这才有空回她：“我说让你付钱了？”
“你让我付我也没有。”南山冷哼一声，直接回屋去了。
溪渊轻嗤，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为了跟溪渊较劲，南山走了将近一天，鞋底子都要磨穿了，虽说体力已经今非昔比，但仍然感觉疲累，这会儿一躺到床上，只觉得全身都松散了。
这家客栈，不便宜吧。南山想起华丽的门楼和过分热情的小二，再想想溪渊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一块金子给爹娘。
说起金子……止参给的那个纯金降魔杵，如今还在灵晔那里呢，早知道分别前就跟他要回来了，就像阿娘说的，穷家富路嘛。
对，还有沉悦珠，她当初被溪渊劫走时没来得及戴上，也不知道已经十年过去，会不会还好好地待在她梳妆台里。
十年啊……
南山有一瞬觉得恍惚。
东夷岛上日光漫长，时间却如同凝滞，直到今日她都难以相信，自己已经三十岁了。
这个年纪，也就比当初她离家时的爹娘，小上个几岁而已。
南山在床上翻了个身，正要准备入睡，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贵客，请问您歇下了吗？”
是一个女子。
南山坐了起来：“何事？”
“小的想问问贵客，可需热水沐浴？”女子温声问。
南山抬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个豪华的浴桶。
一刻钟后，女子体贴地从外面将门关上。
南山泡进热水里，扬了扬水里的花瓣，再次确定这家客栈很贵。
太久没有这样享受过了，她一直泡到水变冷，才松散着一身骨头去了床上，结结实实地睡了一个好觉。
痒。
脸上好痒。
南山不耐烦地挠了挠，正准备继续睡，那股痒意就又来了，她心烦意乱地睁开眼，恰好对上一双魅惑的眼睛。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她看着溪渊手里的毛毛草，冷静地问：“你在干什么？”
“叫你起床。”溪渊一脸无辜，像只小狐狸。
南山：“……”
难得睡个好觉，却被讨厌的人搅合了，她刚要冷脸，下一瞬看到桌子上丰盛的饭菜，当即就起来洗漱了。
“这么乖？”溪渊笑问。
南山无视他，洗完脸直接坐下开吃。
溪渊心情不错地等着，直到她吃完饭，才带她离开客栈。
“还不打算说去哪？”南山站在街口，一副他不说清楚就不打算走的样子。
溪渊眼尾微挑：“你跟着就是，问这么多做什么？”
“我总得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吧？”南山反问。
溪渊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让你死。”
“但你朋友会不会让我死，你就管不着了？”南山没被他绕进去。
果然，溪渊讨嫌地笑笑，没有反驳她的话。
两人僵持片刻，最终是溪渊妥协，抬起漂亮的手指点了点某个方向：“往那边去。”
西南方。
南山愣了愣，很快收敛了心思：“不早说。”
说罢，直接往西南方走。
溪渊勾起唇角，在她经过自己时突然伸手，将她直接揽进怀中。
后背突然贴上紧实的胸膛，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南山当即挣扎：“你干什……”
“嘘，”溪渊抬眸，声音低沉好听，“你要自己走，还是让我带着？”
南山顿时不反抗了。
溪渊无声笑笑，抽出长鞭往地上一丢，便成了个飞行法器。
明明是在闹市，这样大的一个飞行法器出现，却没引起任何人的关注，一看就知道这人动了手脚。
南山跳上飞行法器，任由溪渊带着她往西南方飞去。
飞行法器飞了三天三夜，起初南山还能对旁边的人保持警惕，时间一久便觉得无聊了，靠在法器上吃自己之前买的小食。
“……不要弄脏我的法器。”溪渊冷森森开口。
南山看他一眼，挑衅地把话梅一口吃掉。
溪渊：“……”
天上飞的时间实在无趣，好在南山把所有吃食都解决后，也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南山的双脚一落地，便感觉到一阵寒意，她下意识抬头，当看到远处巍峨的高山后，直接失了声音。
“这便是昆仑山，”溪渊将变回长鞭的飞行法器清洁三遍，才一板一眼地收起来，“天下第一仙山，你应该听过吧？”
南山舔了一下嘴唇，迟疑开口：“如果我没
记错的话，万生鼎……”
“是昆仑的。”溪渊微笑解释。
南山瞪大了眼睛：“那你还敢来？！”
“为什么不敢？”溪渊摊摊手，“他们又不知道是我偷的。”
南山狐疑地看他一眼：“……你那个朋友，是昆仑的人？”
溪渊这次是真的笑了：“怎么可能，他可看不上昆仑。”
连昆仑都看不上，这个蚯蚓神到底什么来头？南山正想再试探几句，溪渊突然看向她。
“……干什么？”南山警惕地问。
溪渊盯着她反复看了几遍，道：“你十年前失踪以后，为了安全，我便将万生鼎藏在了昆仑山上。”
南山一愣。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嘛。”溪渊解释，“我这次来昆仑，就是为了拿回万生鼎。”
南山没想到他会突然坦白来意，斟酌片刻后问：“那现在去拿？”
溪渊又开始打量她。
南山皱了皱眉，被他挑剔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正要问他看什么看，他突然叹了声气。
“不行。”他说。
南山：“什么不行？”
溪渊：“你这副尊荣，实在是有损我的颜面。”
南山：“……”
她愣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被嫌弃了，正要发作，溪渊已经往前走了。
“走吧，先带你去个地方。”他慢悠悠道。
南山皱眉：“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昆仑是天下名山，以其为中心往外延伸方圆百里内，都是一片生机盎然。
南山慢吞吞跟在溪渊身后，进了附近的城镇，一进去便被眼前繁华的景象惊呆了——
屋舍林立，道路宽敞，街上行人匆匆，大多体面干净。
南山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突然生出些格格不入的感觉。
“这里如何？”溪渊问。
南山顿了顿，实话实说：“像是富贵乡。”
连热闹的冥界鬼市和风景极好的东夷，在这样繁华的城镇面前都稍显逊色。
听到她的回答，溪渊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倒是有眼光。”
南山看向他。
她不发脾气的时候，一双眼睛乖乖的，叫人忍不住多生些耐心。
溪渊眉头轻挑，又解释一句：“昆仑灵气绵延千里，不少人都愿意来这里定居，一来二去的也就热闹了起来，加上官府忌惮仙门，不敢多加赋税，这边百姓的日子也相对好过。”
南山点了点头，突然看见几个衣着同一的男子经过，百姓们连连作揖，神情很是恭敬。
“那些，便是昆仑弟子。”溪渊在她耳边轻声道。
南山突然心虚：“快走快走。”
“走什么？”溪渊笑了。
南山瞪他一眼：“你说走什么？”
你一个偷了昆仑传家宝的人，看到昆仑弟子还不躲着走，这像话吗？
溪渊嗤了一声，满不在意地站在那里。
他生得俊俏，头发色泽又异于常人，很快就引起昆仑弟子的注意。
南山一看那些昆仑弟子朝这边走来，立刻默默往旁边挪了挪步，假装和他不认识。
溪渊斜了她一眼，正要将她拉回来，昆仑弟子已到眼前：“请问这位可是无妄侯尊者？”
“正是。”溪渊颔首。
南山一顿。
弟子立刻行礼：“昆仑弟子恭迎侯爷大驾。”
“诸位客气了，本侯打算这两日暂时在城中歇脚，待赏花宴当日再去昆仑。”溪渊慢悠悠道。
弟子忙道：“那我等就先告退，不打扰侯爷雅兴。”
说罢，便直接走了。
南山看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挪步到溪渊跟前：“你不是青丘后人吗？怎么又成侯爷了？”
溪渊没有回答，而是随便揪了一个路人：“去风月阁通报一声，就说他们的侯爷回来了。”
路人一听‘侯爷’二字，连忙跑去报信了。
一刻钟后，消息便送进了城中最高大华丽的门楼里，一时间人人闭门谢客，忙活得鸡飞狗跳。
“侯爷回来啦！侯爷回来啦！”
一个只着薄纱的漂亮男子在楼里欢欣奔走，一个不留神便和人撞上了，顿时摔了一个跟头。
“哎哟……谁这么不长眼啊？”男子烦躁地爬起来，下一瞬便对上一双胆怯干净的眼睛，他的火气霎时消了，“阿尘？”
“玉哥。”名叫阿尘的少年乖巧答应，说话时眉心的红色花纹也随之一动，明明穿得十分素净，却平白叫人想到四个字——
活色生香。

第51章
因为昆仑弟子主动跟溪渊行礼问好，南山生出无数个疑问，可惜不论她怎么问，溪渊都没有回答，而是径直往前走。
南山也有点恼了：“喂，我说这么多句了，你好歹应我一声啊。”
“说的都是废话，我不想应。”溪渊头也不回。
南山：“你才废……”
溪渊突然停下，南山一时没注意，直接撞在了他身上。
“到了。”他说。
南山愣了愣，抬起头只看到一堵墙。
刚才光顾着问溪渊问题，都没注意自己周围的环境，此刻一看，竟然不知何时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到……哪了？”她迟疑开口，愣是没看出这堵墙有什么奇特之处。
溪渊扫了她一眼，突然拎起她的后颈往墙上撞，南山‘诶诶’两声，撞上的瞬间险些用灵力挣脱，下一瞬瞧见墙体变得如水一般，又强行忍住了。
两人就这么畅通无阻地穿过了墙壁。
看看身后的墙壁，南山惊讶：“这墙是什么做的，竟然……”
话没说完，一股香粉味突然扑来，她下意识顺着香味看去，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墙的那边，是平平无奇的小巷，墙的这边，竟然是一间豪华的酒楼。
自从去了冥界和东夷一遭，她自认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可仍旧被眼前奢靡的场景震得说不出话来。
高楼琼宇，玉石铺地，价值万金的半透纱帘处处可见，单是大堂就有十几条，四个角落还有不小的池子，时不时就有人从里头舀酒喝，而那些酒生生不息，好像永远也喝不完。
“我这是……来仙境了？”南山看着酒楼里漂亮的男男女女，忍不住低喃。
身边的人轻笑一声：“仙境可没有这儿好。”
“说得好像你见过仙境一样。”南山横了身边人一眼。
溪渊眉头轻挑，第一万次说：“整日这样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你是真不怕我杀了你啊。”
南山呵了一声：“你会杀吗？”
溪渊突然俯身。
他生得貌美，又高大，这样突然靠近，身上淡淡的熏香味直接将南山笼罩。
南山生出一点别扭，想后退，又觉得这样输了气势，只能木着脸瞪他。
两人对视良久，溪渊勾起唇角：“好不容易捉了活的，当然舍不得杀。”
南山这次没跟他客气，直接翻了个白眼。
两人说话的功夫，突然有人欢喜地喊了一声：“侯爷！”
原本在楼中嬉戏玩闹的美人们都停了下来，看到溪渊后一拥而上。
有美人主动靠近，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可这么多美人同时跑过来，就让人有点害怕了，南山生怕挤着自己，赶紧躲到了溪渊身后。
本以为美人们这么热情，少说也得扑溪渊个满怀，谁知他们只跑到跟前，便都停下了。
“侯爷，您可算回来了，我等都想死你了。”说话的是一个男子，声音妖妖娆娆的，却不讨人厌。
南山从溪渊身后偷看一眼，恰好和这个男子对视了，男子顿了顿，冲她温柔一笑，南山忍不住朝他走去。
男子笑得更开心，直接将人揽进怀里，南山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下一瞬猛地回神，赶紧又躲回溪渊身后。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警惕地问。
众人一阵哄笑，男子无辜道：“明明是你对我做了什么。”
南山皱了皱眉  ，看到溪渊一副看热闹的样子，便知道一切都在他掌控中，索性放松了精神。
还以为她会闹上一阵，没想到这么快就冷静下来，溪渊顿觉无趣。
“侯爷，哪捡的小叫花子？”有人问。
南山顿了顿，溪渊还没开口，她就先说好了：“你说的小叫花子……不会是我吧？”
“不然还能有谁？”一个媚眼如丝的姑娘问。
南山怒问：“我哪像叫花子了？！”
“哪里不像呢？”姑娘反问。
南山刚要反驳，就看到了对方华丽的衣裙和满头的珠钗发饰，当即哼哼一声躲回溪渊身后，任凭他们怎么‘调戏’都不出来了。
众人见她躲着不见人，很快注意力就回到了溪渊身上。
“侯爷，您这次回来，是为了昆仑的赏花宴？”有人问。
溪渊勾唇：“正是。”
“收到请柬的人前两日基本都到昆仑了，您怎么不赶紧过去，反而回了风月阁？”那人好奇。
溪渊直接将南山从身后拎出来：“还不是因为她。”
正在挣扎的南山一愣：“我？”
“身为本侯爷的未婚妻，这副尊荣实在是……”溪渊故作叹息。
南山白了他一眼：“嫌我丢脸，别带我就是。”
这货去昆仑是为了拿万生鼎，想也知道危险重重，她还不想跟他一起呢。
“总之，”溪渊无视她，噙着笑看向众人，“她就交给你们了。”
“懂了，”刚得了一枚香吻的男子妖娆一笑，直接将南山拖进怀里，“姐妹们，干活儿了！”
“得嘞！”
“等、等一下……”
南山挣扎着要说话，下一瞬却不知道撞进哪个姐姐的怀里，被**糊了一脸。
她惊恐大叫，溪渊笑得眼泪都出来，朝着众人摆摆手，示意他们随意。
南山就这样被带走了，临行前还愤怒地看了眼溪渊：“我不会放过你的！”
溪渊微笑：“哦。”
南山还想再放几句狠话，可惜转眼就被带进了一个厢房。
房间又大又宽敞，摆满了漂亮的衣裳和首饰，最中间还有一个热气腾腾的池子，里面飘满了玫瑰花瓣。
南山还没站稳，就有人上手扒她的衣裳，她连忙护住自己，震惊地看向众人：“你们想干什么？”
“风尘仆仆的，自然是先帮你洗去一身浊气。”扒衣裳的姑娘笑道。
南山更震惊了：“还有男人在呢！”
“男人怎么了？小姑娘你看不起男人啊？”有男子不满道。
南山：“……”这是她看得起看不起的事吗？！
“行啦，凡人小姑娘脸皮薄，你们还是先出去吧。”一个姐姐看出南山的窘迫，立刻将那些男人推了出去。
“洗完了记得叫我进来。”走在最后的男子朝南山抛了个媚眼。
南山又一瞬心神恍惚，反应过来时衣裳已经全被扒了。
“……刚才是怎么回事？”没有男人在场，南山自在多了，按照漂亮姑娘们的示意进入池中，热水瞬间没过肩膀，她舒服得轻哼一声。
“什么刚才？”有姑娘问。
南山指了指门的方向：“为什么他一笑，我就失了魂一样？”
姑娘们对视一眼，都笑了。
“玉哥呀，他故意逗你呢，”一身绿衣的姑娘为她捏肩，“不过是最简单的魅惑之术，吓着你了？”
“魅惑之术？”南山好奇。
姑娘眨眨眼：“我也会呢。”
南山好奇回头，一对上她的眼神，便又恍惚了。
等又一次回过神，她的脸都快埋进人家怀里了。
南山的脸刷的红了，再次引来一阵哄笑。
“凡人小姑娘可真是太好玩了。”众人纷纷表示。
南山撇撇嘴：“你们一口一个凡人小姑娘，难道你们不是凡人？”
“我们当然不是。”
南山一顿：“那你们是什么？”
姑娘们对视一眼，妖娆地看向她：“魅魔。”
南山愣住。
“姑娘知道魅魔？”有人看她反应不对，便好奇猜测。
南山清了清嗓子：“听说过，但不了解。”
“哦？都听说了些什么？”
“听说……你们都很漂亮。”南山回答。
“那确实，魅魔可是世上最漂亮的生灵，除了漂亮，还知道什么？”
还知道你们寿命短暂，最长寿也不过六十岁，还生来没有魂灵，一旦死去便是烟消云散，不入轮回，没有未来。
但南山没有说这些，只是重复一遍：“知道你们漂亮。”
她郑重其事的模样引得姑娘们喜欢，本来就一个人帮她洗澡，这下全都哗啦啦进了池子，池子里的水都溢了出去。
南山被一群姑娘包围，时不时就要落入哪个怀里，一时间羞得脸颊通红。姑娘们也发现了，于是故意将她扯进怀里，笑嘻嘻地把她的脸按下去。
一墙之隔的寝房里，溪渊靠在软榻上翻看账本，时不时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尖叫声。
刚才还在隔壁的玉哥，这一刻正恭敬站在溪渊面前，待他看完一本，又递上另一本。
“侯爷来得急，还有一本暂时没整理出来，今晚估计才能送来。”玉哥低眉敛目，没了刚才妖娆的样子。
溪渊嗯了一声，问：“阁中又来了不少人？”
玉哥笑笑：“这几年来了十九个新人，走了三个，去世两个，如今比侯爷上次来时，一共是多了十五人。”
“如今他们可还适应？”溪渊问。
玉哥忙道：“适应的，大多数都已经正常接客，只有一个叫阿尘的……”
溪渊抬眸。
玉哥叹了声气：“也是稀奇，咱们魅魔里也出了个烈性的，至今额间还留着红纹，只肯在后厨帮忙。”
溪渊闻言，眉头轻挑：“确实稀奇。”
“不过这孩子勤劳踏实，是个乖巧的，小的实在不忍他流离失所，便自作主张将他留下了。”玉哥小心翼翼道。
溪渊嗯了一声：“留着吧，风月阁也不缺他一口吃的。”
玉哥顿时松了口气。
溪渊又问了几句其他事，待时间差不多了，才起身往外走：“走吧，瞧瞧小叫花子被打扮成什么样了。”
玉哥连忙跟上：“侯爷，那小叫花子究竟什么来头，您为何非要带她一起去昆仑？”
“倒也不是非要带她去，只是她对本侯而言太过重要，本侯得时刻带在身边。”溪渊随口道。
玉哥顿了顿，不懂一个小叫花子有什么重要的，刚要再问，溪渊便开了门，正急匆匆跑路的南山一个站不稳，便撞进了他怀里。
“投怀送抱？”溪渊顺手接住，似笑非笑地问。
南山本来想反驳的，但一看其他人都追来了，赶紧钻进房间。
“这是侯爷的寝房……”玉哥刚要拉住她，突然瞥见溪渊手腕上的红光，他瞬间震惊了。
姻缘绳，修仙界是个人都知道的玩意儿，一般用于夫妻或未婚夫妻之间，绑上后平时没有任何反应，但只要夫妻贴近，丈夫的手腕上便会显出痕迹。
所以……
玉哥倒抽一口冷气。
隔壁屋的姑娘们已经追了过来，看到南山躲进溪渊寝房也是愣了愣，又赶紧给溪渊行礼：“侯爷。”
“她跑什么呢？”溪渊问。
姑娘们无奈：“给她梳头呢，嫌疼，跑了。”
“我们动作已经够轻了。”另一人也说。
溪渊轻嗤一声：“行
了，都退下吧。”
“可是……”姑娘们欲言又止。
她们擅长打扮自己，却很少去打扮别人，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一时间舍不得放弃。
“来日方长。”溪渊只用了四个字，便将蠢蠢欲动的她们劝住了。
玉哥赶紧把她们带走。
屋前没了人，总算清净了。
溪渊重新将门关山，转身来到床边。
床上，原本整齐叠放的被褥已经被扯开，下面鼓鼓囊囊的一团，床边脚踏上却没有鞋子。
溪渊深吸一口气，挤出点笑意：“别告诉我，你穿着鞋上了我的床。”
南山听出外面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索性把被子往下拉了点，露出一双眼睛。
“我当然没有。”她说。
溪渊刚要松口气，南山眼底便流露出些许不怀好意：“因为我是赤着脚跑过来的。”
赤脚，在地上跑，还上了他的床。
溪渊危险地眯起眼睛，掀开被子就要把人拉下来。
南山没想到他说翻脸就翻脸，哎呀一声就要掉到地上，慌乱之间赶紧抓住他的腰带，稳住之后才仰头看向他：“我骗你的！我穿鞋了，鞋子在床底下。”
溪渊侧目看了一眼，果然在床下。
“……你这人，还挺爱干净。”南山嘀咕一句，重新在床上坐好。
她方才已经沐过浴，还换上了浅粉色的漂亮纱裙，被魅魔秘术滋养过的头发随意散落，愈发衬得脸蛋白皙粉嫩。
溪渊愉悦地勾起唇角：“略微收拾一下，果然顺眼多了。”
南山扫了他一眼。
溪渊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又看她：“过来。”
“……干什么？”南山皱眉。
溪渊看出她的警惕，笑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我为你梳头，二是我叫那些姑娘进来帮你梳头。”
“有什么区别？”南山反问。
溪渊：“我帮你梳，就怎么简单怎么来，她们么……”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要她自己领悟，南山没有犹豫，立刻跑到梳妆台前坐下。
“一个大男人，屋里竟然还放梳妆台。”她故意道。
溪渊：“没办法，世上女子都不及我美丽，我也只好欣赏自己了。”
南山看向镜子里的她和他，静了半晌突然道：“确实，你很好看。”
溪渊一顿，看她的眼神都奇异不少：“还以为你会反驳。”
“你说了事实，我为什么要反驳？”南山反问。
溪渊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用梳子沾了桂花油，慢慢地为她理顺长发。
南山看着镜子里他垂眸认真的模样，突然感觉做梦一样——
不久之前……好吧，已经是十年前了。
十年前，他还是时时会要她命的危险人物，她每次想到他都会恐惧害怕，那时候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任他给自己梳头。
溪渊，给自己梳头诶。
“在想什么？”溪渊突然开口。
南山哦了一声：“没什么，就是觉得命运挺奇妙的。”
溪渊却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笑了笑后没再说话。
南山继续观察镜子里的他，正思考要不要趁机套点话时，溪渊突然开口：“趁我现在心情好，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已经知道他们为什么叫你侯爷了。”南山也就不跟他客气了。
溪渊扫了她一眼：“哦？”
“你胆子可真够大的，竟然敢冒充皇亲国戚，还这么招摇，”南山啧啧两声，“就不怕有朝一日事迹败露，别人报官抓你？”
“谁跟你说我是冒充的？”溪渊反问。
南山一愣：“你不是？”
溪渊轻嗤一声：“我的爵位，是你们凡间的皇帝哭着喊着非要给的。”
南山：“……”
虽然二十岁生辰以后，她也是见过不少大人物了，可听他提到皇帝，还是忍不住心生震撼。
眼前这个人，竟然和皇帝认识，那四舍五入是不是等于她也跟皇帝认识了？
溪渊也看出她神情不对，玩味地问：“想见见皇帝吗？”
“可以吗？”南山一脸崇敬。
“不可以，”溪渊斜了她一眼，“等我拿到万生鼎，就将你交给我那位朋友。”
“哦。”就知道他没那么好心。
溪渊擦了擦手，满意地后退一步：“好了。”
南山随意地看向镜子，下一瞬便愣住了。
平日不是梳麻花辫就是扎个丸子头的自己，如今头发半扎着，上面是好看轻便的花苞，下面是瀑布般倾泻的长发，整个人看起来都文静不少。
她还在欣赏镜子里的自己，耳垂突然被碰了一下，南山下意识缩起肩膀，一脸惊讶地看向后面。
“别动，”溪渊垂着眼，将珍珠耳坠给她戴上，“这样，便好看多了。”
南山又晃了晃头，耳坠乱颤，平白多出一分俏皮。
“这还是我吗？”她迟疑地问。
溪渊笑了笑：“你模样轻灵，不施粉黛刚刚好，倒也不必学着其他姑娘浓妆艳抹。”
“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手艺。”南山挑眉。
溪渊勾唇：“也是为了我自己的眼睛。”
天知道从第一次见到她，他便想将她摁到水里涮几遍，再好好收拾一下，如今过了十年，也算是满足心愿了。
南山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自己漂亮极了，于是只管欣赏自己。
溪渊喉间溢出一声轻嗤：“行了，我叫人给你准备了房间，回自己屋照镜子去。”
“我不，”南山直接拒绝，“我刚才听人说了，你是这风月阁的老板，你屋里的东西肯定是最好的，镜子肯定也最清楚，我就要在这里照。”
溪渊似笑非笑：“镜子这东西，哪个屋子里的都是一样的。”
“我才不信。”南山还在盯着镜子看。
“随便你，照完记得滚出去，别乱动我东西。”溪渊急着出门，索性随她去了。
南山轻哼一声，直到他出了门，房门在两人之间关紧，才瞬间坐直了身体。
她没有立刻从椅子上离开，而是静等了片刻，又用神识探了周围，确定溪渊真的离开后，才开始翻找。
虽然不觉得溪渊会将解除魂引之术的法子放在寝房里，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越了解他，逃脱的可能性就越大，而了解一个人最快的方式，就是熟悉他的寝房。
毕竟，一个人最不设防的地方，就是晚上睡觉的地方。
南山翻箱倒柜，找完还不忘将一切恢复原状，因为怕灵力残留会引起溪渊注意，她特意手动恢复，这样一来速度就慢了许多。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热闹的脚步声，南山听出是冲这屋来的，动作一时间更加快了。
……怎么除了衣裳就是首饰，这男人是不是也太爱美了点？
南山越找越恼火，正要放弃时，突然在柜子里找出一册书，她眼睛一亮，连忙翻开看。
青丘……瘟疫……灭族。
一堆字涌入眼帘，南山只看到几个关键词，便立刻将东西收了起来。
房门打开，一个姑娘探进半边身体：“南山？”
坐在梳妆台前的南山转身，一脸无辜：“阿卿，你怎么来了？”
是刚才帮她沐浴的姑娘之一，因为长得像她的一个小表妹，所以南山对她很是亲近，也因此记住了她的名字。
阿卿笑着走进来：“是侯爷叫我来的，他让我陪陪你。”
陪她是假，监视是真吧，但看阿卿的表情，想来真以为是让陪她了。
南山笑了笑，朝她走去。
“南山，你待会儿有事么？”阿卿问。
南山摇头：“没有，我能有什么事。”
“那……我招待招待你如何？”阿卿天真烂漫，热情地挽住她的胳膊，“我可喜欢你了，很想招待你呢。”
南山失笑：“好啊，你打算怎么招待我？”
一刻钟后，她看着自己房间床上、扒光了绑起来的男修士，沉默了。

第52章
男修士见到南山也是一愣，但沉默片刻后还是放松了身体，用眼神催促她快点过来。
南山：“……”催促个屁，别以为她没看见，刚才打量了半天才勉强觉得能用是吧？
本来以为男修士是被绑来的，现在一看分明是自愿，南山深吸一口气，无视男修士呜呜呜的抗议声，转头出去了。
她走到厅里时，阿卿正和一个男修调情，三言两语之后便要拉着他往房里去，
看到南山后惊讶地停住了脚步。
“南山？你怎么出来了？”她惊讶地问。
南山无语：“我还想问你呢，干嘛丢个男人在我屋里，我那被子都得换了。”
“你不喜欢那个男人？”阿卿歪了歪头，将手里这个往前推推，“那这个呢？”
南山：“……”
“我要的是你，”男修不高兴道，“都已经付过灵力了，你怎么能把我推给别人？”
阿卿笑嘻嘻：“南山才不是别人。”
“……你等一下？”南山一瞬抓住重点，皱眉看着眼前的男人，“什么叫你付过灵力了？”
男修高傲地扫了她一眼：“怎么着，想赖账啊？我告诉你，不可能！我进来之前，可是跟玉哥走过账的。”
南山震惊地颤了颤嘴唇，再看看满楼的漂亮男人和女人，突然意识到这里是做什么的了。
阿卿看出她神情不对，连忙对男修说：“你去屋里等我，我很快就来。”
男修皱了皱眉，但还是勉强离开了。
阿卿目送男修进了自己的屋，这才牵着南山到角落坐下：“南山，你不愿享受，是因为侯爷？”
托玉哥的福，现在人人都知道南山是侯爷的夫人了，不过她觉得无所谓，谁说有了丈夫，就不能出来尝尝野食了？侯爷那么大方，应该不会介意自家夫人多见世面的。
南山看向阿卿天真无邪的眼睛，突然一阵火气上涌。
“你跟我走。”南山拉着她就要离开。
阿卿忙挣脱：“去哪啊？改天去行不行？我今日有客人呢。”
“他算个狗屁客人。”南山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一抬头对上阿卿惊讶的视线，又强行忍住脾气，“阿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阿卿眨了眨眼睛：“知道呀，接客呢。”
南山：“……”
“怎么了？”阿卿还在问。
南山闭了闭眼睛：“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溪渊看似排场风光，却是如此下三滥的一个人。”
她虽生在贫苦人家，却也知道开赌场做青楼的那些老板，都是缺德加冒烟的，她也一向敬而远之，只是怎么也没想到，溪渊竟然也是做这行的。
好歹也是青丘后人，如今却做这种无耻勾当，真叫人觉得恶心。
阿卿看到南山冷凝的脸色，总算反应过来：“你觉得是侯爷逼我们的？”
“难道不是？”南山反问。
阿卿捂嘴笑了起来。
她笑得过于大声，引来不少人注意，其中一个就是诱惑了南山两次的玉哥。
“笑什么呢？”他问。
阿卿笑得倒在南山身上：“笑南山呢，她以为咱们是侯爷坑骗来的呢。”
其他人也顿时笑了起来。
南山被他们笑得没了脾气，有点郁闷地问：“有什么好笑的？”
“我记得给你更衣时，似乎同你说过阁里的兄弟姐妹都是魅魔？”阿卿这才笑盈盈说话。
南山顿了顿：“嗯，说过。”
“那你可知道，魅魔依靠什么而生？”阿卿又问。
南山看向她：“不是像凡人一样吃饭睡觉？”
“若是这样就好了，”阿卿不在乎道，“可惜魅魔是世上最低贱的生灵，没有灵魂，还短命，连天道都不喜我们，若不与人行鱼水之欢，最多只能活到三十五岁。”
南山愣住。
玉哥接话：“魅魔三十岁成年，成年之后若无人交合，三十五岁生辰那日，便会如盛放的鲜花被折断，一个时辰内快速枯死。”
南山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些，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就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吗？一定要交合才行？你们不能自行修炼？”
她天真的问题又引来一阵哄笑。
“连魂魄都没有，又如何修炼？”玉哥摸了摸她的脸，“唯有交合，才能叫我们得一点修为，再活得更久一些，交合越多，便得的越多。”
但不管怎样，都越不过七十岁的大限去。
南山从前对魅魔这种生灵并不了解，只道他们没有魂灵不能轮回还挺可怜，如今听到他们详细解释，方觉心情沉重。
看到她明显低落下去了，玉哥笑了笑道：“也不必太过伤怀，世上万千生灵多有烦恼，可我们魅魔却因为朝生暮死从不烦心，活一世醉一场，个个都是尽兴而归。”
“那倒是，除了后厨那个小阿尘，其他兄弟姐妹对鱼水之事可都是喜欢得紧呢。”阿卿冲她抛了个媚眼，“从前没有侯爷时，我等只能给人做炉鼎做奴隶才能多活一段时日，那时才叫命如草芥呢，如今却是不同，有侯爷护着，我们可以挑喜欢的修士享用，也不必担心谁再对我们施暴，日子不知好过多少。”
“这么说，我还错怪溪渊了？”南山无奈。
“你可不就错怪我了？”溪渊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侯爷。”
溪渊挥挥手遣退众人，又似笑非笑地看向南山：“是不是将我当成无恶不作的老鸨了？”
“是龟公。”南山反驳。
溪渊嗤了一声，丢了个东西给她，南山当即接住，看清是什么后惊讶：“桃子？这时候哪来的桃子？”
“昆仑山上摘的，应该是哪个长老用灵力催化的。”溪渊解释。
南山抬头看向他：“你去昆仑了？”
“嗯，去瞧瞧昆仑的护山大阵可有变化。”溪渊凭空变出一把扇子，慢悠悠地扇着风，“后日一早，你随我去昆仑，参加赏花宴。”
“……我能不去吗？”南山无奈，“有魂引在，我又不会乱跑，在风月阁等你多好，也省得拖后腿。”
“我需要一个助手。”溪渊直接拒绝。
南山皱眉：“你找别人啊。”
“那不行，赏花宴不说是危险重重，也绝非如履平地，我怎么忍心让别人陪我陷入危险。”溪渊笑眯眯道。
南山：“……”所以就忍心让我陷入危险了？王八蛋。
溪渊像是看出她心底想法，眉头一挑眼波流动，连魅魔都要逊色三分：“就当是给你当年下毒的还礼了。”
南山冷笑一声。
溪渊心意已决，这昆仑她是不去也得去了。
南山忧心忡忡地回到屋里，发现赤条条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床上的被褥也全都换了新的，她轻呼一口气，倒在床上滚了几圈，开始思考在溪渊房中看到的那些讯息。
青丘是因为瘟疫才灭族的？
万生鼎有疗愈万物的能力，他偷万生鼎，应该是和青丘有关。
那她呢？
溪渊想用她换什么？也跟青丘有关？还有他那个所谓的朋友，那条蚯蚓……南山想起青石上看到的神像，忍不住抖了一下。
太多疑问需要她一一解开，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南山叹了声气，短暂地睡了一觉，醒来后看向窗外，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天黑了啊。
尽管已经离开东夷许多天，但一看到黑掉的天空，南山还是本能地心情不好，前些日子因为有阿娘相陪，这种情绪还不怎么明显，如今孤零零一人，浓稠的情绪便潮水一样涌来。
咚咚咚。
南山猛然抬头，看到窗子上映出的身影后问：“谁？”
“是我，阿卿，”阿卿快活的声音响起来，“饭菜做好了，南山出来吃点东西呀。”
“哦……好的。”南山答应一声，便赶紧去开门了。
“咦？”阿卿看到她惊讶一瞬，“你怎么没换衣裳？”
南山低头看一眼身上粉色的纱裙，不解：“又不脏，为什么要换？”
“不脏也要换了，”阿卿推着她进屋，“否则那么多漂亮衣裳，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穿完？”
她虽然长得小小的，力气却很大，南山被迫回了房间，看着她从柜子里挑出一条湖绿色衣裙，又过来要扒她的衣裳。
“我自己来。”南山连忙道。
阿卿也就不帮忙了，转头去挑了一套鸽血红的首饰。
南山看了哭笑不得：
“我们那儿有句话，叫红配绿，赛狗屁。”
“那是撑不起的人才会说的，”阿卿轻哼一声，“像咱们这种天仙，越是这样搭配越好看。”
南山看看她漂亮魅惑的脸，自认比不上，但被她强行拉到梳妆台前，也只好乖乖坐下了。
“侯爷说你不喜欢太复杂的发髻，我给你梳个简单的。”阿卿信心满满。
她所谓的简单，直到一个时辰后才结束。
南山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一看自己的头发……好吧，跟她的比，确实‘简单’。
不管怎么说，总算可以吃上饭了，南山一到大堂，看到满桌子漂亮的菜色，顿时眼前一亮。
已是深夜，风月阁闭门谢客，南山扫了一圈，看到的都是自己人。
当然，溪渊不在。
“他人呢？”她好奇地问。
玉哥：“又去昆仑了，说想再探探路。”
“……探起来没完了。”南山嘀咕一声，跟随众人一起入座。
“今日难得有朋友来，让我们一同举杯，敬咱们的侯夫人一杯。”玉哥先拿起酒杯，其他人也纷纷跟随。
南山都抄起筷子了，突然发现一群人正齐刷刷地盯着她，她沉默片刻，默默放下筷子：“你们说的侯夫人……是我？”
“不然呢？”玉哥笑了，“侯爷手腕上的姻缘线，我们可都瞧见了。”
原来如此，南山也就没有否认，端起了手边的果酒一饮而尽。
竟然是甜的，她惊奇地睁圆了眼睛，又倒了一杯品尝。
“竟然有香蕉和梨子的味道。”她惊讶道。
阿卿笑了：“这酒是阿尘酿的，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喜欢。”
“阿尘？”南山隐约觉得这个名字熟悉，好像先前听过一样。
“对呀阿尘，是风雨阁做饭最好吃的厨子，”阿卿指了指桌上的几道菜，“这几样，都是他做的。”
南山好奇地看一眼周围：“他人呢？也在这里？”
“没有没有，阿尘胆子小，不爱见人，都是一个人吃住在后厨。”阿卿解释。
南山啊了一声，倒也没有再追问。
阿尘酿的酒鲜甜好喝，南山没忍住多喝了几杯，正晕晕乎乎时，阿卿突然来拉她。
“做什么？”她不解抬头。
“还能做什么，跳舞呀。”阿卿笑嘻嘻道。
南山：“……嗯？”
阿卿不再解释，直接拉着她从二楼观景台上跳了下去。
南山惊呼一声，刚要用灵力稳住身形，便感觉全身轻飘飘的，随着阿卿一起飞舞起来。
不用灵力也能飞？南山犹豫着晃动胳膊，身体顿时随着用力的方向旋转起来。
其他人看到她的动作，也笑着飞了过来，一时间穿着漂亮衣裳的漂亮人儿们升起落下，像一只只飞舞的蝴蝶。
“哈！”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阿卿，像只快乐的小狗。
阿卿看着她惊喜的样子，笑着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玉哥见状反身回来，将南山揽在怀里，在她额上亲了亲。
“我也要！”
“我也要亲南山！”
其他人纷纷涌过来，南山惊呼一声，直接被淹没在香香的衣裳里。
正当她求救无门时，大堂内突然响起慵懒的声音：“都胡闹什么呢？”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退开，连阿卿也心虚地躲开了，南山径直从半空掉了下去。
头脑晕乎乎的，实在没力气做什么，南山下坠时懒洋洋地想，这个高度摔下去，只怕要浑身痛了。
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她顿了顿，迟缓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溪渊的怀中。
“不过是让你们照顾片刻，你们便给我照顾成这样？”他慢悠悠说话时，下颌线愈发清晰。
众人面面相觑，没敢吱声，玉哥只好主动站出来：“那什么，我们也是因为喜欢南山，所以才和她嬉闹。”
溪渊轻嗤一声，正要开口说话，怀里的人突然踮起脚尖，咬住了他的下颌。
满屋皆静。
片刻之后，玉哥轻咳一声：“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对对对，我还有事。”
“侯爷，可别在大堂折腾啊，不好收拾，你们回屋去……”
转眼之间，所有人都消失了。
南山慢吞吞松开溪渊，看着他下颌上清晰的牙印，满意地点点头：“这下不动了。”
溪渊白了她一眼：“你是喝了多少？”
南山郑重其事地举起三根手指。
“三坛？”溪渊惊讶，“那是挺能喝的。”
南山：“三杯。”
溪渊：“……”
“阿尘酿的酒，真好喝。”南山傻乐。
溪渊叹了声气，认命地扛起酒鬼，大步朝楼上走去。
南山不喜欢这个姿势，拼命挣扎起来，溪渊烦不胜烦，直接拍了一下她的屁股：“老实点。”
南山果然不动了。
这么听话？溪渊有点意外，但老实了总归是好的。
他步伐轻快地将人送到房中，直接将人往床上扔。
安静了半天的南山突然奋起，直接抓住了他的衣领。
溪渊没想到都已经进屋了，某人还能生出幺蛾子，一时间没有防备，被她直直拉了下去。
身体摔进柔软被褥的瞬间，南山也磕在了他身上，溪渊疼得闷哼一声，正要将人丢下去，南山突然亲了亲被她咬过的地方。
柔软的触感传来，溪渊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看来是不能放任你跟那群魅魔相处太久，这才认识大半日，便已经学会了动手动脚？”
南山也不知听见没有，又垂着眼在他下颌上亲了一下。
“喂……”
“疼不疼？”她仰头与他对视，眼角似乎有些湿润。
溪渊顿了顿，正要开口说话，南山突然撇撇嘴：“我有点想你了。”
溪渊一瞬冷静，将人推到一边后站起身，高贵冷艳地看着床上的酒鬼：“看清楚点，我是谁？”
南山扫了他一眼，翻个身睡了。
溪渊：“……”
许久的安静后，溪渊冷笑一声，丢了个清洁咒便离开了。
南山睡得并不踏实，最初的酒意过后，喉咙如同着火了一般，时不时地就会醒来一次。
在第三次睁开眼睛后，她轻哼一声坐起来，摸着黑找到桌子想要倒一杯水喝，结果一拿起茶壶，就感觉轻飘飘的。
竟然没水。
她捏捏眉心，索性出去找水。
天还是黑的，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先前灯火通明的风月阁，这一刻黑漆漆的，仿佛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
南山已经适应了黑暗，慢吞吞走到了大堂里，可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水，反而找到一壶没喝完的酒。
她又累又困，很想喝两口酒救救急就回屋睡觉，可嗓子火辣辣的疼痛时刻提醒她，这么做跟饮鸩止渴没什么区别。
就在她纠结要不要为了喝水去吵醒溪渊时，视线突然落在了酒壶上。
对了，后厨。
后厨肯定有水喝。
南山想起阿卿白天指过后厨的位置，当即头重脚轻地朝那边去了。
风月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南山还酒意未消，晕乎乎地更觉路途遥远，正当她快要忍不住放弃时，突然看到不远处两间独立的房子。
她凝神静气，再去看时，能看到房子里各种吃食和锅碗瓢盆，以及……一个好大的水缸。
南山顿时觉得更渴了，连忙小跑过去，随便找了个碗舀了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凉凉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滑，总算将宿醉带来的烦躁扑灭，南山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正要舀第二碗时，身后突然传来碗筷落地的声响。
她猛地回头，便看到一个漂亮文弱的少年，正端着一盏小灯惊慌地看着她。
“你、你是谁？”他怯怯开口。
南山刚要回答，便被他眉心的一抹红吸引了注意。
“那是什么？”她指了
指自己的眉心。
少年愣了愣，脸颊突然红了：“这是……这是……”
南山意识到自己吓到人家了，连忙解释：“我是你们侯爷的客人，半夜口渴找不到水喝，才跑到这里来的。”
“我、我知道你是谁，”少年局促地站在三米外，“你是侯爷的夫人。”
南山顿了顿，无奈道：“算是吧。”
“缸里都是生水，喝了会腹痛，你等我一下，我给你烧些热水。”阿尘说完，就去拿水壶了。
南山想说不用，但看他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又不忍心打断他，只好随他去了。
阿尘很快生了火，将水壶挂在了灶前。
火舌时不时舔过水壶，发出轻微的声响，南山站在水缸旁，又开始晕乎了，阿尘时不时偷瞄她一眼，似乎还在因为和陌生人相处而局促。
南山察觉到他的视线，忍不住笑了一声：“要不我出去等？”
“不、不用。”阿尘忙道。
南山点了点头，干脆拉了个小板凳靠着水缸坐下，昏昏沉沉地看着忙碌的少年。
他生得可真好看，也漂亮，但不像溪渊美得气势逼人，反而有种安静柔和的感觉，叫人莫名觉得……他很适合一起过日子。
想到这个形容，南山笑了一声。
阿尘听到笑声下意识看过去，对上她促狭的眼神后，莫名有些脸热：“香果酒喝完会肠胃燥热，最好是吃些冷食降温。”
“嗯？”南山抬头。
阿尘解释：“我闻到你身上的酒味了。”
“啊……”南山又靠回水缸上。
阿尘纠结半天，还是去端了盘果脯过去：“夫、夫人……”
南山唔了一声，突然往另一侧歪。
眼看她要倒在地上，阿尘吓一跳，连忙空出一只手托住她的脸。
“唔。”
南山轻哼一声，索性枕着他的手睡了。
阿尘抿了抿唇，漂亮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无措。
他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将人扶靠在水缸上，南山睡得香甜，靠着缸也没有醒来。
见她没有再摔倒，阿尘默默松了口气，正要将果脯放下时，突然看到自己的手腕上有红色光线亮起。
他愣了愣，意识到什么后震惊地看向南山。

第53章
南山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要醒不醒时，好像泡在温水里一般，整个人都在摇摇晃晃。
“再不起来，我可就强行唤醒你了。”
溪渊打趣的声音响起，南山勉强睁开眼睛，恰好看到他端起了茶杯。
她连忙坐起，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喝茶，”溪渊抿了一口热茶，又颇为惊讶地看向她，“怎么，你以为我要泼你？”
南山：“……”
她白了他一眼，突然想起什么：“我不是在风月阁后厨喝水吗？”
“嗯，直接醉倒在那里，我过去时，就看到你靠着水缸睡得人事不知，”提起此事，溪渊便有些鄙夷，“区区三杯果酒，竟然睡了一天两夜。”
南山一顿：“阿尘没管我啊？就看着我睡厨房？”
“阿尘是谁？”溪渊已经忘了，自己的后厨还有一个魅魔帮厨，“我去时只见到你，并未看到别人。”
那或许是不想跟酒鬼多相处，所以先行离开了吧，南山倒也不恼，伸了伸懒腰才发现，自己此刻身处一艘小船上。
小船晃晃悠悠划过平缓的水面，在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南山顺着涟漪往前看，只看到一座接一座的巍峨大山，云雾缭绕间，仿佛置身仙境。
她被眼前美景震撼到，一瞬失神后回头看向溪渊，才发现他身后还有一个少年，穿衣打扮像是前两日在街上看到的昆仑弟子。
“我们这是……”碍于有外人在场，她没把话说太明白。
“吃酒吃得连正事都忘了？”溪渊悠闲地靠在船舷上，一头绸缎似的银灰长发随意倾泻，其间还夹杂着些许火红的头发，“今日是昆仑赏花宴。”
南山恍然，随即想到一个问题，但瞄了眼那位昆仑弟子后，只能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溪渊轻嗤一声，一道结界瞬间将他们笼罩。
“现在可以说了。”他说。
南山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我有一个疑问。”
“说。”
“你现在的身份，是凡间的无妄侯，对吧？”
“嗯。”
“你这样的头发，这样的打扮……”看着他花哨的装扮，南山迟疑，“确定可以伪装凡人？”
“我这打扮可不算显眼，”溪渊嗤了一声，“再说了，谁告诉你凡间的侯爷就必须得是凡人？”
南山有点糊涂：“可是……”
“我是凡间修炼成人形的灵狐，当初救了你们的凡间帝王，这才得了爵位，”溪渊抬眸，瞳孔有一瞬变了颜色，又很快恢复如常，“这是修仙界人尽皆知的事，你身为本侯的爱妾，到了昆仑山上，切勿一副一问三不知的德行。”
“好的，知道……你说我是什么？”南山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溪渊一脸无辜：“爱妾啊，不然呢？”
“你连假身份都不肯给我个体面？”南山震惊，“谁要给你当妾！”
“你这容貌谈吐，说是正室，旁人也不信啊。”溪渊摊摊手。
南山：“……”
“再说了，有些事妾室做得，正室却做不得，容易引起怀疑。”溪渊又解释。
南山刚想问什么事妾室能做正室却做不了，船便已经慢悠悠停在了岸边。
溪渊打了个响指，结界消散，他也朝南山伸出了手。
“爱妾，随我登岸吧。”他勾起唇角。
南山无言一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只好握住他的手。
昆仑远看浩瀚无垠，近距离更是美不胜收，南山一到岸上，便忍不住为眼前美景失神。
她欣赏美景的功夫，陆陆续续又有人上岸，南山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知道溪渊刚才说的那句他这打扮不算显眼是什么意思了——
上岸的这些人，真是长得奇形怪状，跟冥界那些青蛙脸牛角人有一拼，偏偏一个个盛装打扮，墨绿色的皮肤非要穿个粉色衣裙，还涂了血红的嘴唇，一说话便露出缺了一半的牙齿。
这样一对比，溪渊不仅好看，还显得十分低调。
“昆仑的赏花宴，请的都是三界有名有姓的修者，一个个不说脾气古怪，也是心高气傲，你这两日最好是一直跟着我，以免招惹了谁。”溪渊压低声音道。
南山扯了一下唇角：“所以干嘛要带着我呢？”
“原因我先前不是已经告诉你了。”溪渊微笑。
南山斜了他一眼：“说得冠冕堂皇，好像多不愿意将其他人牵扯进来，其实一是怕我逃走，动用魂引寻人耗费精力，也容易被昆仑的人发现异动，二是想着自己若是折在山上，也不能让我这个给你下过毒的人好过。”
她就这样直白地拆穿了溪渊，溪渊也不生气，只是颇为愉悦地勾起唇角。
南山嗤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溪渊突然神情一僵，拉着她就往前走。
“走这么急做什么？！”南山不悦。
溪渊：“嘘！”
南山觉察出不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岸边，只见一艘大船缓缓靠岸，一个容貌艳丽的红衣女子在众星捧月中缓步下船。
“……同样是客人，怎么我们坐小船，她就坐大船？”南山好奇地问一句。
溪渊不语，只是一味往前走。
南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觉出点别的意味。
“相好的？”她眉头一挑。
溪渊皱眉看她一眼，将手中请柬交给昆仑弟子，昆仑弟子打开结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溪渊立刻拉着南山进门，瞬息之间到了一处花园。
花园建在半山腰，空气清新灵气充沛，南山深吸一口气，生出了原地打坐的冲动，但一想到溪渊还在，又强行忍住了。
“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南山踢了踢他的鞋尖。
溪渊立刻给鞋子施了个清洁咒，这才从容地看向她：“很重要？”
“当然，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总得知道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出了事才好及时应对吧。”南山抱臂看着他。
溪渊却只想敷衍：“你只要跟在我旁边，又能有什么事。”
南山眉头一挑，突然对着他身后大喊：“姐姐……”
溪渊连忙捂住她的嘴，对上南山促狭的眼神后，才意识到上当了。
“无聊。”他放开她。
南山嘁了一声，看
到有昆仑弟子上前，便不再说话。
“二位贵客，厢房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弟子恭敬道。
溪渊答应一声，带着南山随他而去。
三人走过一条长长的小路，又经过一片竹林，最后到了雕梁画栋的客房门口。
昆仑弟子恭敬离开，南山连忙进屋，对着一屋子清雅却不失矜贵的摆设研究来研究去。
“昆仑不愧是第一仙门，连客房都如此奢华，”南山摸摸桌上的夜明珠，“这珠子都快赶上灵晔那颗了。”
“这方圆千里的百姓都要给昆仑上供，天下修士但凡想精进修为，也要拿出诚意来，一来二去的昆仑想不富裕也难，”溪渊扫了她一眼，“你以为这赏花宴，真是谁都能来的？”
“听你的意思，你花钱了？”南山问。
溪渊嗤了一声：“一大笔钱。”
南山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试探开口：“一大笔钱……大概有多少？”
“足够昆仑的外门弟子一年吃喝。”
南山：“……”
刚才来的路上，她似乎听到有人提起昆仑外门弟子的数量，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一年的吃喝……她默默咽了下口水。
“你说你图什么，好不容易偷出去的宝贝，又费劲巴拉地藏回来，现在又要再偷一次，偷就算了，还要花这么多钱才能偷，简直是多此一举。”
溪渊：“没办法，万生鼎是大约九年前藏回来的，本来可以轻易取走，谁知昆仑老祖这两年修为有所长进，又在护山大阵外面加了一层阵法，我试过几次了，都不能悄无声息潜入，如今只好借着赏花宴进来。”
“所以说你蠢呢，”南山扫了他一眼，“当初藏的时候就该想到世事无常，昆仑这样的仙门，阵法岂会一成不变，天下之大藏哪里不好，何必非要藏回昆仑？”
面对她的嘲笑，溪渊似笑非笑：“你的文采真好，一句话竟然用了这么多成语，真是今非昔比。”
“尚可尚可，若我为男子，想来也能参加今年的科考了。”南山懒得跟他谦虚。
溪渊笑了一声，回答她刚才的疑问：“万生鼎聚集了太多昆仑灵气，若是藏在别处，会很快被人发现，只有藏在昆仑，借昆仑本来就有的灵气，才好遮掩其同出一脉的灵气。”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是吧？”南山抬眸。
溪渊欣赏地看着她：“我现在倒是有些好奇你的教书先生了，是如何做到十年间就教出这样一位通透才子的，南山姑娘若是方便的话，不如为我们引荐一二？”
他这话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但结果都是一样的，就是拿刀往南山心上扎。
南山盯着他看了片刻，勾唇：“说起引荐，我还挺想认识方才那位红衣女子的。”
溪渊：“……”
“也不知道待会儿的赏花宴上，是否有机会相识一番。”南山慢悠悠道。
溪渊轻咳一声：“我去找万生鼎，你在这里等着我，若我回来之前有人过来，就想办法糊弄一下，我很快就会回来。”
“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南山震惊。
溪渊打了个响指，床上突然出现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这不是还有个人偶陪着你。”他颇为体贴。
南山：“……”
“还是说你要和我一起去拿万生鼎？”溪渊又问。
“慢走，不送。”南山微笑。
溪渊嗤了一声，转瞬化作一股青烟。
他一离开，南山立刻收敛了笑容，确认门窗都关紧后，这才折回床边，将被子盖在了人偶身上，假装是溪渊已经睡着。
这人偶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简直和溪渊长得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她亲眼看见溪渊将它变出来，只怕很难相信这只是个人偶。
“溪渊这混球，还真是有点本事。”
南山捏了捏人偶的脸，触感竟和真人一样，她玩心大起，两只手上去捏来捏去，等玩得累了，便直接倒在了人偶旁边。
阿尘那酒也不知道怎么酿的，她都睡一天两夜了，仍然觉得浑身乏力，这会儿一躺下，困意就席卷而来。
咚咚咚。
咚咚咚。
门响到第三次时，南山才猛地清醒，一看门上倒影，并不是溪渊。
“侯爷？侯爷！”
敲门声还在继续，南山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人偶，一颗心缓缓下沉。
“侯爷，您再不应声，弟子可就进去了。”门外的人抬高了声音。
南山只好故作不耐烦：“谁啊？”
“回夫人，弟子是昆仑第十八代内门弟子无声，”门外之人顿了顿，立刻报上来因，“方才有贼人触碰了昆仑阵法，如今昆仑上下皆在捉拿贼人，弟子奉命搜查至此，还望侯爷和夫人能配合弟子。”
这个王八蛋溪渊，还真闯出祸来了！南山暗骂几句，却也只能故作镇定：“配合？说得倒是好听，无非是怀疑我和侯爷是贼，才要搜查屋子罢了，你们昆仑就是这样待客的？”
“夫人，弟子绝无此意，还请夫人开门。”
南山汗都快下来了，却还在冷笑：“我若是不开呢？”
“夫人……”
“我与侯爷有要事在忙，你若是执意搜查，就再等一个时辰吧。”南山直接打断。
来人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这么不好说话，一时间起了疑：“夫人和侯爷是昆仑的客人，如今在昆仑能有何事要忙？”
“笑话！我与侯爷要忙什么，还用向你禀告？！”南山怒道。
来人低眉敛目，说出的话却愈发强硬：“夫人若是执意不开门，弟子只能硬闯了。”
“你敢？！”南山愈发生气。
来人心一横，直接踹门进去，结果入眼便是溪渊满是抓痕的后背，以及他身子遮掩之外，南山露出的一截小腿。
南山原本缠坐在‘溪渊’腿上，与他四目相对后惊呼一声藏进‘溪渊’的怀里，赤着的肩膀却仍旧露在外头，几个吻痕清晰地印在上头。
来人显然也没想到会看到如此香艳的一幕，一时间脸都红了：“我、我不知道……”
“还不快滚出去！”南山怒道。
来人连忙跑了，跑到一半又想起什么，赶紧回来帮忙把门关上。
已经入夜，昆仑山上灯火通明，所有弟子倾巢而出，全力抓捕刺客。
方才那人从客房离开后，和其他弟子汇合到一起，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刚才好像只有侯夫人一人说话，侯爷从头到尾都没有应声……那人猛地抬头，连忙叫上一群人折回客房。
他这次留了个心眼，没有再跟屋里人废话，而是直接踹开房门冲了进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溪渊扯过被子将南山裹住，自己却大半身子暴露在外头，瞧见来的一群人后，还玩味地笑了一声。
“这是方才没有看够，所以又带上其他人一起来欣赏？”他嘲讽地问。
来人的脸再次红了，吭吭哧哧半天后，听到外面有人高喊找到贼人了，便赶紧带着其他人溜了。
溪渊打了个响指，房门砰的一声关上，裹在被子里的南山默默松了口气，突然对着溪渊的手腕咬了上去。
“疼疼……”溪渊连忙甩手，哪还有半分从容的样子。
南山被他甩开，恶狠狠地看着他：“王八蛋，你差点害死我！”
“放心，我有分寸。”溪渊倒是淡定。
南
山冷笑一声：“你有什么分寸？要不是我聪明，这会儿咱俩都得完蛋！”
“就是因为知道你够聪明，我才没那么着急。”溪渊淡定捡起衣裳开始穿。
南山还想骂他几句，突然注意到他后背上的痕迹，一时间愣住了：“我在人偶身上抓出的伤痕，你是怎么复刻的？”
溪渊扭头看了一眼背后，微笑：“这就是你留下的。”
南山：“？”
“那人偶并非我捏出的幻象，而是我一缕魂魄所化，”溪渊扫了她一眼，“你对他做了什么，我便能感知到什么。”
南山想起刚才自己对着他的脸又掐又捏的，一时间陷入沉默。
“怎么，心虚了？”溪渊偏偏还要拆穿。
南山扫了他一眼，假笑：“心虚不至于，就是有点后悔。”
“后悔？”溪渊眉头轻挑。
南山：“早知道我对他做什么，都会反应到你身上，我就该趁方才杀了他。”
“可惜了，你到现在才知道。”溪渊轻笑。
两人四目相对，颇有些相看两厌的意思。
溪渊穿好了衣袍，捡起了地上的腰带，万生鼎因为他的动作，从荷包里掉了出来。
南山捡起来对着夜明珠照了照，又丢回床上：“现在拿到了，可以走了吧？”
“我方才不小心碰到了护山阵法，只怕现在昆仑已经戒严，走是走不了了。”溪渊将万生鼎收起来。
南山皱眉：“走不了怎么办，等着被他们抓啊？”
“不至于，该如何就如何，等他们查清昆仑没丢任何东西，自然就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待赏花宴结束，我们自然可以离开。”溪渊说得笃定，显然对昆仑的行事作风很是了解。
南山白了他一眼，想说万生鼎都没了，又怎么是‘没丢任何东西’，但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万生鼎对昆仑而言早就丢了，也并不知道偷鼎的贼又把鼎藏到了自家门口。
……她要是昆仑老祖，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后非要吐血不可。
两人说话间，外面的吵嚷声逐渐小了许多。
“看来是有长老介入了，想来很快就会平静下来，”溪渊整理好衣裳，朝她伸出手，“走吧，我们也该去赏花宴了。”
南山扯了一下唇角，勉强握住他的手。
溪渊突然笑了。
“笑什么？”南山扫了他一眼。
溪渊：“走之前，你要不要将衣裳穿上呢？”
南山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穿衣裳，身上裹着的被子也因为她这一动，直接松散开了。
“倒也算肤如凝脂。”溪渊勾唇。
南山连忙缩进被子，怒骂一句：“无耻！”
溪渊只当没听到，慵懒地走到门外等着。
才刚刚立春，山里还是冷的，却已经有蝴蝶飞舞。
溪渊伸出手，蝴蝶轻轻落在他的掌心，又跳到刚才被南山咬出的牙印上。
溪渊嗤了一声，驱赶了蝴蝶。
“你连一只蝴蝶都容不下？”
身后传来南山嫌弃的声音，他随意扫了她一眼，看到她又梳麻花辫后顿了顿，颇为无奈地朝她走去。
“阿卿不是教你如何梳头了？”他的手指灵活地将她的长发梳开，又灵活地编织。
南山这两日都习惯他的多管闲事了，此刻也没躲开：“我嫌麻烦。”
“若要漂亮，少不得要麻烦些。”溪渊道。
南山：“我又不爱漂亮。”
“这世上，无人不爱漂亮。”溪渊反驳。
南山下意识回头，对上他难得有几分认真的视线后愣了愣。
“好了。”溪渊后退一步，总算是满意了，“好歹还知道换身衣裳，不枉我一番教导。”
南山只当没听见，径直往前走去。
“左边。”
溪渊的声音不紧不慢传来，南山脚下一拐，又朝着左边去。
赏花宴即将开始，收到邀请的客人们也陆陆续续出来，南山路上遇到了几个，索性跟在他们后面走。
起初是一条宽阔的大路，路两边种满了高大的花树，风一吹粉色的花随风摇摆，花瓣簌簌往下落。
再往前凭空多出一条河，众人轻轻一跃，便到了河对面。
南山停下脚步，刚要叫溪渊带自己过去，坚实的胸膛便贴紧了她的后背。
“准备好了吗？”
耳边传来沉悦的声音，南山下意识扭头，薄薄的纱便突然抚过她的脸。
“……你这是什么装扮？”她看着他脸上不知何时多出的面纱，突然有些无语。
溪渊扫了她一眼，眼波流动间透着些许风情：“美人半遮面，不喜欢？”
南山无言一瞬，刚想说什么，突然瞧见那个艳丽的红衣女子来了。
她一瞬恍然：“躲情债呢？”
溪渊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胡说八道。”
南山轻哼一声，正要再开口，昆仑上空突然响起一道浑厚的声音：“赏花宴还有一刻钟便要开始，诸位贵客还请速速来岳川。”
其他人的过河速度顿时快了些，红衣女子从二人身边经过时，多看了溪渊一眼。
溪渊故作不经意地别开脸，待女子过去后才说：“我们也该走了。”
怀中的南山却没有说话。
溪渊顿了顿垂眸看去，便看到她脸色苍白。
“你怎么了？”他蹙眉问。
“我……”南山按着心口，好一会儿仍觉呼吸不畅，“我也不知，就是听到这个声音，突然难受得厉害。”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脑海突然闪过一个男人的背影。
男人回眸，她看不清他的脸，却看到了他脖颈上片片蛇鳞。

第54章
南山缓了好一会儿，那股难受劲才消散，回过神后，发现自己还靠在溪渊身上，而他正在给她输灵力。
“……我好了。”怕他发现伪灵骨的事，南山推开他。
溪渊正专心给她输灵力，一时不察被她推得后退两步，站稳后直接气笑了：“我帮你，你还推我？”
“我又没让你帮。”作为一只注定被卖的猪崽，南山对他这个卖猪的相当不客气。
溪渊冷嗤一声，重新将人薅进怀里：“既然没事了，那就走吧。”
南山这会儿有气无力，索性就靠在他身上。
说沉不沉的重量就这么压了过来，溪渊静默一瞬，揽着她的腰直接越过了河面。
他们耽误的这一会儿功夫，赏花宴已经开始。
宴席设在一个名叫岳川的亭台楼阁前，一群昆仑弟子聚在大片的空地上，正整齐划一地挥舞着手中剑。
空地周围摆放着一张张桌子，桌与桌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而桌子后面，则是成千上万的奇异花树，不同于路上那些招展的花，这里的花树显然还未绽放。
站在入口处迎宾的昆仑弟子一瞧见他们，便立刻请他们到位置上坐下。
南山一到入口，就看剑舞看得痴了，被溪渊揽着坐下后，也只是顺手拿了一块糕点，一边吃一边欣赏少年们飒爽的身姿。
“好看吗？”
南山点头：“好看。”
“英俊吗？”
南山无意识地笑了一声：“英俊啊。”
“跟灵晔相比如何？”
南山一瞬回神，直接白了旁边的人一眼：“无聊。”
“看来还是灵晔好看，”溪渊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随即露出恶意的笑，“可惜，再好看也没用，本侯爷最擅长棒打鸳鸯。”
南山直接拿了块糕点，从他面巾下塞进他嘴里。
溪渊怕面巾掉了，顿时不敢招惹她了。
剑舞结束，上空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还是方才那人。
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南山皱了皱眉，正要用灵力悄悄压制痛意，一股灵力便直接注入了她体内。
她扭头看向溪渊，溪渊朝她挑了一下眉。
南山嘁了一声。
两道身影从天而降，昆仑弟子齐刷刷行礼：“弟子恭迎平生长老、远宁长老。”
二人落在最前方的平台上  ，南山抬头望去，只看到两个仙风道骨的老头。
两个老头一胖一兽，长得都还算慈祥，可南山就是一看到他们便觉心慌，慌到手指都在颤。
溪渊握住她发颤的手指，带着她一同起身，跟其他来访的客人一起行礼寒暄。
“诸位远道而来不必客气，昆仑席面寒酸，让各位见笑了。”胖老头笑道。
众人顿时又开始客气。
“这两人是昆仑的两大长老，地位仅次于昆仑老祖，胖的那个是平生长老，瘦的是远宁长老。”溪渊压低声音介绍。
南山低着头，半边身子都躲在他身后，本能地不想被那两人看到。
“你怕他们？”溪渊好奇。
南山抿了抿唇：“倒也不是怕……”
就是莫名觉得他们危险，非常危险。
溪渊还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一时间也若有所思地看向胖瘦两长老。
寒暄过后，众人纷纷落座，有存不住气的，直接问方才的贼人抓到没有。
平生长老还是笑得慈眉善目：“贼人没有抓到，不过弟子们已经清点财物，并没有什么损失。”
“这样说来，倒未必有什么贼人，也有可能是你门内弟子误触，才会引起护山阵法响动。”一直没说话的红衣女缓缓开口。
平生长老笑道：“门内弟子训练有素，自然不会犯这种错。”
“那谁知道会不会犯，反正嘴长在你们身上，你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红衣女冷笑一声，“我等如今有求于昆仑，即便受了这搜查之辱，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了。”
她这话说得极不客气，众人纷纷看向她，南山也偷瞄一眼，又继续躲在溪渊身后。
平生长老和远宁长老对视一眼，又笑呵呵地赔了罪，这件事总算是过去了。
空地上的昆仑弟子已经退下，平生长老衣袖一挥，万千花树同时绽放，花瓣又一片片离树，汇聚成花海涌向空地，千变万化之下华丽壮观，连南山也忍不住多看几眼。
“这就是赏花宴？”她小声问。
见她总算从容了些，溪渊没有再打趣她：“嗯。”
“这些花瓣表演完，还能回树上吗？”南山又问。
溪渊笑了：“怎么可能还回得去。”
“那挺可惜的，这么好看的花瓣，说落就落了。”
南山盯着花瓣飞舞的壮观景象看了片刻，收回视线时，发现周围的人对这样的美景并不感兴趣。
“……他们花这么多钱进来，为啥不好好赏花？”她忍不住问。
溪渊觉得她挺有意思：“谁会花这么多钱只为赏花？”
那还能为了什么？南山皱了皱眉头，发现昆仑那二位长老已经从高台上下来了，此刻正站在第一桌客人面前。
一番闲聊之后，远宁长老变出一个瓷瓶，平生长老笑呵呵将瓷瓶递给客人。
“昆仑灵气充沛，连炼出的丹药都比其他地方要纯，昆仑为了广积福泽，每年都会拿出一些赠予客人。”溪渊慢悠悠解释。
南山的视线还停在那个瓷瓶上，闻言想也不想道：“广积福泽？我看是借机敛财吧。”
隔壁桌的人突然笑了一声。
溪渊无奈：“小声些。”
“……离这么远也能听到啊，”南山无言一瞬，又去指责他，“你刚才声音也很大。”
“我用了秘术，旁人听不到。”溪渊一脸无辜。
南山嗤了一声。
两个长老很快走到他们桌前。
虽然提前做好了准备，但近距离接触时，南山还是本能地心口闷痛。
她皱着眉头，刚要随溪渊一同起身，却被他一只手按了下去。
“我这小妾登不得大雅之堂，叫二位长老见笑了。”溪渊摇着扇子，潇洒与二人闲谈，南山低着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平生长老还是笑呵呵的：“无妨无妨，夫人身体不适，多休息就是。”
远宁长老变出瓷瓶，平生长老递出，溪渊连忙接下。
“这是今年的丹药，名叫生息丹，侯爷修炼前服下，有助于灵力运转，可使修炼事半功倍。”平生长老笑道。
溪渊道谢，又聊了两句，长老们总算离开。
他们一从桌前离开，南山顿时松了口气，端起已经冷掉的茶喝了几口，那股莫名的心慌总算消失。
平生长老却突然折了回来，刚想跟溪渊说什么，下一瞬跟南山四目相对，顿时愣住了。
南山眼神虚浮一瞬，却还是恭敬见礼：“长老好。”
“哦……哦哦，好。”平生长老回神，没忍住又多看她一眼。
溪渊适时将南山挡在身后：“平生长老还有事？”
“倒也没什么，”平生长老笑得八风不动，“只是突然想起忘了告诉侯爷，丹药服用前十二个时辰需要清心寡欲戒骄戒躁，否则会引起灵力躁动。”
“多谢平生长老提醒。”溪渊颔首。
平生长老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折回来。
“还有事？”溪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平生长老大方一笑：“没什么事，就是觉得令夫人很是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哦？”溪渊眉头轻挑，低头询问南山，“你可见过平生长老？”
南山勉强一笑：“长老说笑了，奴家不过是一个乡下丫头，一辈子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又怎会有机会见长老呢。”
“夫人是侯爷爱妾，又怎会是没见过世面呢。”平生长老呵呵一笑，倒也没再纠结。
等他走后，溪渊托起下颌：“看他这反应，莫非你们真认识？”
“可我真的没见过他。”南山强调。
溪渊斜了她一眼：“凡人记性差得很，说不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就见过了。”
“不可能，我如果见过他，肯定会记得。”南山还是反驳。
溪渊勾唇，随口道：“那也许是上辈子见过。”
南山一听就知道他在打趣自己，正要反驳回去，桌前的亮光突然被遮挡了，二人同时看去，便看到一个容貌艳丽的红衣女子。
南山和溪渊同时绷紧了后背。
“尊驾可是云母山的雪秋老祖？”溪渊主动寒暄，面纱之下表情正常。
女子笑了一声，愈发媚眼如丝：“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无妄侯，竟然认得奴家，奴家可真是三生有幸。”
“老祖过谦了，”溪渊继续微笑，“不知老祖找晚辈所为何事？”
女子突然俯身凑近，下一瞬几乎要贴在他的鼻尖上。
溪渊并未后退，只是含笑看着她。
很淡定，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如果藏在桌下的手没有默默攥拳的话，南山都要被他糊弄过去了。
“奴家瞧着侯爷，很像奴家的一位故人。”女子浅笑。
溪渊故作惊讶：“哦？什么故人？”
“说起来也是多年之前的事了，青丘突遭大难，只逃出他一人，奴家瞧着他可怜，便将他带回云母山养着，谁知道竟然养出个白眼狼来，不仅卷了奴家大半家当，还偷了奴家半颗内丹，”
女子说话时，死死盯着溪渊的眼睛，“奴家找了他将近一年，最终只找到一副骸骨，原本想着他已经死了，不管是恩是怨，也该到此为止，可今日瞧见侯爷……”
剩下的话她没说，只是勾起一个阴沉沉的笑。
如果是换了其他时候，南山是很乐意看溪渊吃瘪的，甚至期待他早死早超生，但今日却不行。
这里可是昆仑，如果溪
渊青丘后人的身份在这里暴露，那万生鼎的事只怕也瞒不住了。
她现在是溪渊的同行人，他要是走不了，只怕她也要被抓。
斟酌之下，南山清了清嗓子，主动将女子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我才不管你是哪里的老祖、有多厉害，如今侯爷是我的人，还请你自重。”南山攀上溪渊的胳膊，能感觉到他瞬间轻松了。
“风儿，不可无礼。”溪渊摸摸她的脸，顺势往后靠了靠。
你才疯儿。南山轻哼一声，愈发骄纵：“你说了只宠我一人，难道就因为这位妹妹生得漂亮身段又好，便要移情别恋吗？”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溪渊为什么要她扮作妾室。
这种争风吃醋的行为，确实是妾室做来更显自然。
雪秋老祖本来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一点教训，听到她称自己为妹妹后愣了一下，神情渐渐微妙：“好大的狗胆，竟然敢说我是妹妹。”
“你不是吗？”南山反问，“你有十八吗？”
雪秋老祖轻咳一声，不想反驳了。
“老祖若是无事，还请快快入座吧，”溪渊适时苦笑，“我这妾室，着实是不讲道理。”
“懒得与凡人一般见识。”雪秋老祖扫了南山一眼，转身离开了。
溪渊顿时松了口气，下一瞬有利风迎面而来，他下意识抬手，却还是晚了一步。
面纱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掉了下来。
南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一瞬看到他脸上坑坑洼洼的痕迹，震惊地睁圆了眼睛。
雪秋老祖也没想到面纱掉下来，会是这么一张丑脸，愣了愣后嫌弃地后退一步。
“我的灵力近来不太受控，侯爷不会介意吧？”她随口道。
溪渊满脸不悦，匆匆将面纱戴上后说了句：“无妨。”
雪秋老祖似乎不愿跟这个丑人多说一句，当即转身走了。
溪渊像是失了赏花的心情，也带着南山匆匆回了客房。
房门一关，南山拉了把椅子坐下，一副准备严刑拷打的样子。
“想问什么，我都招。”溪渊摘下面纱，露出那张漂亮的脸蛋。
南山嗤了一声：“有什么可问的，人家雪秋老祖不是把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吗？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无妄侯，以前竟然是个给人做面首的。”
“……少胡说，她可没有得逞。”溪渊直接否认。
南山扬眉：“哦。”
“她真没得逞，”溪渊不悦，“我当时刚从青丘出来，灵力低微，她贪图我容貌，便将我抓到了云母山，幸好我足够聪明，一直装病躲避，这才有机会逃出来。”
“卷了人家的家当和内丹是怎么回事？”南山又问。
溪渊扫了她一眼，已经恢复从容：“我也不想啊，可她明知我还在云母山，竟然敢入定修炼，这样好的机会，我怎么能放过？”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她那些年掳过不少富家少爷进山，用腻了便杀了丢进山崖，山崖下的骸骨几乎要堆成另一座山，我不过是拿了她一些银钱和内丹，已经是便宜她了。”
“你假死的骸骨，也是从山崖下找的？”南山好奇。
溪渊：“嗯。”
“当时你多大岁数啊？竟然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南山惊讶。
溪渊被她夸得生出些倨傲：“两百多岁，按照你们凡人的年岁折算，差不多十六吧。”
“十六岁的少年也掳，这个雪秋老祖的确丧心病狂！”南山感慨一声，“方才你也猜到她会打你面纱的主意了吧，那张丑脸是早就准备好的？”
“不然呢？她生性多疑，只能这般骗过。”
该解释的都解释完了，溪渊掏出万生鼎，在上面又下了几道禁制，确保一点灵气也不会泄露后，抬眸看向南山。
“那女人没这么好骗，估计很快就会回过味来，我们得趁早离开。”
“现在？”南山皱眉，“昆仑的护山大阵还没开，我们怎么走？总不能直接破开人家的阵法吧？”
溪渊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露出玩味的笑容。
南山：“？”
一刻钟后，溪渊抱着南山，急匆匆出现在昆仑山口。
“何人？！”守门弟子硬声问。
溪渊连忙上前，慌张开口：“在下无妄侯，这位小哥，烦请开个山门。”
“侯爷？”守门弟子一脸疑惑，“赏花宴还未结束，您怎么出来了？”
“内子……内子要不好了！”溪渊悲恸道。
守门弟子愣了愣，下一瞬看到南山衣裙染血，顿时惊骇：“这这这是怎么了？”
“孩子……孩子要保不住了！”溪渊继续悲痛，“小哥，赶紧开门吧，我现在需要立刻将她带到山下找稳婆。”
“可可是还不到开门时间，弟子也不能做主，”守门弟子皱眉，“不如去找远宁长老帮帮忙呢？他擅长黄岐之术，想来可以为夫人医治。”
“不行，夫人是凡人，又是有孕之身，承受不了太多修为。”
“可是……”
“唔……”南山突然痛哼一声，将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风儿！你怎么样了？”溪渊忙问。
南山捂着肚子，有气无力：“侯爷，风儿只怕……只怕是要不好了，今生无缘再服侍侯爷，只盼来生还能、还能……”
她头一歪，没声音了。
“风儿！”溪渊哀嚎一声，红着眼眶看向守门弟子，“你一定要见死不救吗？！”
“我我我这就开门。”
守门弟子连忙开启阵法。
溪渊默默松了口气，待阵法一开，抱着南山要走时，顺手将守门弟子劈晕了，又在他咽喉上划出一道伤口。
“你怎么还恩将仇报？”南山不悦。
溪渊：“唯有这样，他才能免受责罚。”
南山顿了顿，抬眸看向溪渊的脸。
溪渊若有所觉，突然垂眸与她对视：“看什么？”
“没什么，就是偶尔觉得你还挺像个人的。”南山别开脸。
溪渊轻笑一声，抱着她跳上船，直直朝着山下去了。
再次从船上下来，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还挺顺利。”南山感慨。
溪渊打个响指，将她身上的‘血’尽数清理了：“主要是多亏南山姑娘配合。”
“说起这个，你这主意却是够损的。”南山白了他一眼。
溪渊忍不住笑了，正要再说什么，突然将她拽进怀里，一个闪身从刚才的位置上躲开。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躲过的地方炸出一个深坑。
雪秋老祖从后方追来，脚尖一点树叶，便直接跃过他们，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成河，真是好久不见啊。”雪秋老祖冷笑。
溪渊勾唇：“我本不欲相认，老祖又是何苦追来。”
“将老娘的内丹还回来！”
老祖暴喝一声，直直朝他杀去。
溪渊将南山推到一旁，冷着脸抽出一条软鞭。
两人一时间杀得天地变色灵力乱飞，南山怕连累自己，赶紧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他们打起来动静太大，这样下去势必会引来昆仑其他人的注意，南山从树后偷瞄一眼二人，没有过多纠结便起身跑路。
可惜才跑出不到十米，脖颈上便传出一阵剧痛。
她震惊回头，溪渊在与雪秋老祖的斗法里，竟然还有功夫朝她挑眉。
这个王八蛋！
南山在心里怒骂一声，不情不愿地回到树后躲着。
溪渊着急离开，打上几下就想撤，雪秋老祖却反复纠缠，一来二去之后他也恼了，直接催动全身灵力，三招内将雪秋老祖打落在地。
雪秋老祖咳出一口血，惊恐地看向他：“你的修为……”
“毕竟过去上千年了，”溪渊冷笑，“会有所进益难道不对？”
“你用了我的内丹……”雪秋老祖咬牙道。
溪渊嗤了一声：“别蠢了，你那内丹若真如此有用，你还剩半个，千年来为何毫无进益？”
“你……”雪秋老祖被气得又咳出一滩血。
溪渊眼神渐渐淡漠，生出一丝杀机。
雪秋老祖面露惊恐，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溪渊指尖灵力注入长鞭，正要动手之际突然察觉到什么，立刻把树后的南山薅出来，头也不回地跳上飞行法器。
“跑什么？”南山不解。
溪渊眉头轻蹙：“他们追来了。”
“谁？”南山问着，下意识回头，便看到平生和远宁两人在后面穷追不舍。
“妖蛇，还不速速停下受死！”平生对上南山的视线，突然暴喝一声。
南山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他在说谁？你还是我？”
溪渊闻言勾起唇角：“我肯定不是蛇。”
“……我也不是啊。”南山倍感冤枉。
溪渊往后瞄了一眼，笑了：“今晚还真是热闹。”

第55章
这两个可比雪秋老祖难对付多了，溪渊带着南山一边逃，一边试图设下结界拦住他们，只是结界生成也需要时间，平生和远宁显然身经百战，每次都能准确预判他想做什么。
眼看着他们越来越近，南山都快疯了：“你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连昆仑的两个长老都拦不住！”
“那是昆仑最厉害的两个长老。”溪渊灵力使用过多，还带个拖油瓶，这会儿有点呼吸急促。
拖油瓶毫
无自觉：“你都能从他们最玄妙的阵法里偷到镇山法宝了，还解决不了两个长老？”
溪渊被问得冷笑一声：“你也知道我之前对付的只是阵法？”
他擅长布阵、蛊惑人心，却不怎么与人直接冲突，否则当初也不会连个灵晔都打不过。
南山还想说什么，溪渊语气恶劣地打断：“帮不上忙就闭嘴！”
南山果断闭嘴。
溪渊带着她掠过草木，飞过山川河流，一路疾驰试图甩开身后的人。
可惜那两位似乎打定主意要弄死他们，在距离缩短到一定程度后，双剑合并一同杀来。
身后杀气太盛，溪渊只好将南山放下。
南山惊了：“你打算抛下我独自逃命？”
“闭嘴！”溪渊冷笑一声，抽出长鞭应对。
平生和远宁不愧是昆仑最厉害的两个长老，眨眼间便将溪渊围困，杀意却是朝着南山来的。
眼看着一股灵力如刀一般朝着她的面门劈来，南山灵力涌动，抬起手便要反击，溪渊却比她更快一步，轻轻一跃替她挡去，又重返战局厮杀。
南山默默松了口气，继续盯着他们看。
三人厮杀得厉害，灵力冲撞之间风雨欲来，这阵仗不知比刚才跟雪秋长老对战时大出多少。
动静太大，很快引起了昆仑那边的注意。
南山眸光一扫，便看到几个山头突然亮起，不少昆仑弟子蜜蜂一样倾巢而出，正在朝这边飞来。
她皱了皱眉，刚要提醒溪渊昆仑的人来了，就看到两个昆仑长老对视一眼。
速战速决。平生长老用口型无声道。
他们不想被其他弟子看到？南山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对着溪渊大喊：“拖延时间！”
溪渊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用了迷宫样的阵法，将两个长老暂时蒙蔽。
南山见他还算听劝，顿时松了口气。
昆仑弟子来得很快，眨眼间就已经过了长河。
这俩人不想被看到，说明他们追杀自己和溪渊这件事，本身就上不得台面，不想被人知道的话，只能在弟子们赶到之前离开。
果然，被溪渊困住的两人突然急躁起来，直接用了蛮力撕碎阵法。
溪渊见状，也明白了南山的意思，冷笑一声又立了一个迷宫阵法。
那两人愈发着急，越急便越错，溪渊找准时机杀过去，一时间竟然占据了上风。
南山默默松了口气，正准备找个地方躲藏时，一只手突然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猛地回头，对上一双和蔼的眼睛后愣了愣：“昆仑……老祖？”
“你是冥界少主的未婚妻？”十年未见，昆仑老祖显然还认得她，“冥主说灵晔抱恙在身，一直未能办婚事，他如今可还安好？”
“还、还好。”南山瞄一眼那边正在打架的人，再看看眼前的老祖，有些拘束道。
昆仑老祖笑笑：“安好就好，我还等着喝你们喜酒呢。”
“多谢老祖挂念。”南山神情舒展了些。
昆仑老祖：“所以，你如今不在冥界陪着灵晔，怎么突然跑到昆仑来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此事，南山突然神情一苦：“老祖救命啊！我是被人挟持来的。”
“哦？”昆仑老祖果然皱起眉头。
南山立刻指着战局中的溪渊告状：“就是他！他在我身上下了魂引，逼着我跟他来到此处。”
“……我救了你，你却临阵当叛徒？”溪渊难以置信。
南山冷笑一声：“我说错了吗？本来就是你用魂引威胁我，我才会离开冥界，你还说要用我跟灵晔换不夜阁上空那颗夜明珠！”
溪渊一顿，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我劝你最好赶紧离开，否则以老祖的修为，定能杀你个片甲不留！”南山怒骂。
昆仑弟子们眼看着越来越近，平生和远宁也愈发躁动。
南山只当没看到他们的神情，扭头对昆仑老祖道：“老祖，冥主与您是多年好友，您一定会帮他护着我吧？”
“这是自然。”昆仑老祖微笑。
南山松了口气：“多谢老祖，等我回了冥界，一定让冥主和灵晔好好报答您。”
“既有多年的交情，又何必说什么报答。”昆仑老祖说罢，突然唤了一声，“非途。”
“嗯？”南山没听清，迷茫地抬起头。
下一瞬灵力泛起的光泽刺得她眼睛一痛，她掌心瞬间酝起灵力，朝着昆仑老祖的心口拍去。
昆仑老祖显然没想到她一个凡人，如今竟然有这般精纯的灵力，一惊之下掌心灵力所化利刃便刺得偏了，直直从她腰侧擦过，而她的灵力也已经杀来，他只能被迫后退。
“南山！”
溪渊突然唤了她一声，她一跃而起抓住他的手，溪渊用力将她拽进怀中，直接跳进一个刚被撕开的黑洞。
平生暴喝一声‘不好’，当即便要跟过去，但黑洞阖上的太快，远宁猛地拉住他，下一瞬他的衣袍垂进洞里，转眼便被切开。
南山跟着溪渊跳进洞里后，便感觉周围的光影不太真实，身体也像被什么冲击着，等她头晕目眩得快要受不了时，突然跌在了地面上。
“呕……”
自从在岛上生活十年，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干呕过了，此刻靠在树上，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
再看溪渊，就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坐着，虽然一身美衣又皱又烂，但依然难掩绝代的风华。
“我怎么不知，你还有如此修为？”他似笑非笑。
南山扫了他一眼：“没有点看家本事，哪敢跟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走。”
她只是诉说事实，却不知道哪里戳中溪渊的笑点，引得他哈哈大笑起来。
南山嫌他吵，直接白了他一眼。
溪渊笑够了，才问：“昆仑老祖跟阎岳可是多年故交，你是阎岳钦点的儿媳，他也算你半个长辈，怎么今日不但不帮你，反而还要杀了你？”
南山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她和昆仑老祖第一次见面时，昆仑老祖曾经说过，她很像他一个朋友。
如今看来不是朋友，是仇人吧。
“他应该是把我当成别人了。”南山说。
溪渊眉头轻挑：“昆仑最大的三个主事人，全都将你认错成别人？”
南山皱了皱眉：“很奇怪是吧，可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昆仑老祖还对着我叫了一个名字，可惜我没听清，不然还真能查查他们到底将我认成谁了。”
“我倒是觉得，他们三人一同认错的概率不大。”溪渊扶着石头站起来，身形不由得晃了晃。
南山扫了他一眼：“他们没认错，难不成是我长错了？”
“世间但凡有魂灵者，只要没魂飞魄散，就会活上不止一世，兴许你们是前世的恩怨呢？”溪渊没当回事，“走吧。”
南山愣了愣：“去哪？”
“还能去哪，逃命去啊，”溪渊嗤了一声，“方才急着脱身，我这转移术用得粗糙，如今咱们还在昆仑百里之内，不想被找到的话，就得尽快离开。”
南山连忙起身：“我们可以去风月阁躲着。”
“不行，”溪渊直接拒绝，“万一被找到，容易连累阁里的人。”
魅魔修为太低，真要是对上昆仑，就只有死路一条。
南山扯了一下唇角：“你还挺讲义气。”
她嘴上抱怨，心里却也是认同，宇哥阿卿他们那么好，她肯定不能把
危险带给他们。
溪渊见她没有别的意见，轻呼一口气便要离开，可刚走了两步，身上的华衣美服突然炸了几处，连累他满身琳琅也被冲击得飞起，噼里啪啦炸成一片。
而刚才还好好的溪渊，身上突然多出十几道血口，转瞬变成了一个血人。
他咳了口血，直直倒在地上。
“溪渊！”
南山连忙冲过去抱住他，却被他带得一同落地。
溪渊闭了闭眼，再睁开黑眼珠变成了金瞳，耳朵也化成了毛茸茸的兽耳。
他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鲜血瞬间从嘴里涌出。
南山眉头紧皱，略微低下身体，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溪渊突然含1住她的耳朵。
他嘴里还有温热的鲜血，南山的耳朵瞬间变得潮湿，她愣了一下一脚把他踹开，溪渊飞出两米远，摔在树上又倒在地上，流的血更多了。
南山没有功夫管他死活，发觉耳珠烫得不正常后，便立刻凝起一团灵力充作镜子，仔细对着‘镜子’照了照耳朵。
只见原本白净可爱的耳珠上，此刻多了一些血迹，还有一个绿豆大小的红色符文。
她在霁月给自己的那些玉简里看过，这是一种同生共死符，符咒一般作用在施咒者和被施咒者两人身上，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也活不了。
这个王八蛋，竟然到了如今的境地还在算计她。
南山深吸一口气，黑着脸看向溪渊。
溪渊虚弱地半睁着眼睛，见她看过来后，便弱弱开口：“我怕你丢下我不管嘛。”
“你去死好了！”南山怒骂。
溪渊勾了勾唇，一副无赖样：“你想跟我殉情？”
南山：“……”
“放心，此咒能解，只是我现在灵力亏空，暂时解不了，只要你带我去了安全的地方修养两日，我肯定能帮你解开。”溪渊也知道现在不是较劲的时候，于是放软了声音。
可惜南山不买账，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她眼前一黑，也倒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溪渊不解。
南山笑了一声，嘲讽地看向他：“你这次，还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什么意思？”溪渊隐约觉得事情不太妙。
南山蜷成一团，看起来仿佛睡着了，实际上体内灵力疯狂运转，正源源不断地涌到心口加固那根伪灵骨。
方才对战的是昆仑老祖，她不敢大意，便凝聚了全身灵力打出那一掌，也因此再次伤到伪灵骨。
这根骨头本来就是她用灵力捏出来的，虽然有霁月帮忙巩固，但裂了一道又一道，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再被她这样用上一回，只怕要碎得更快了。
她一边拼了命地巩固，一边双眼失神地看向天空。
夜空很美，很多星星，也不知道这一生还能看几次。
霁月死之前曾说，要她往西南走，那里有她的生路，可她都已经走到昆仑了，怎么非但找不到生路在哪，反而还越来越糟了？
南山闭上眼睛，渐渐陷入一片黑沉，最后失去意识前，似乎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再醒来时，她在一个山洞里。
南山静默一瞬，先是将灵力在体内循环一圈。
昆仑老祖留下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只是没有奇迹发生，那根灵骨还是摇摇欲坠。
南山简单估算一下，只怕最多再用一个月。
也就是说，这一个月她如果找不到所谓的生路，就彻底没救了。
虽然从小就知道自己情况特殊，很可能会活不长，也因为当初的二十年之限时常提心吊胆，可真当这一天来临时，她竟然感觉到久违的平静。
……就是不知她死之后，阿爹阿娘该怎么办。
南山不敢再想，确定自己身体能动后，便撑着一口气坐了起来，这才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是山洞不错，却是一个五脏俱全的山洞。
她从未见过哪个山洞像这个一般，有全套的红木家具，有过于精致的绸缎帷幔，就连地上也铺了厚重的地毯，简直比皇宫还华丽。
这么华丽的地方，真是一点都不难猜是谁的地盘呢。
“你醒了？”
轻慢的声音响起，南山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懒散地看了他一眼：“你没死啊？”
“你都没死，我怎么可能会死。”溪渊勾唇。
南山嗤了一声，又问：“这是哪儿？”
“我的老巢。”溪渊倒是没绕圈子。
南山一顿：“青丘？”
“聪明。”也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扇子，轻轻敲在了她额头上。
南山一把给他推开：“你不是半死不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恢复了？”
她还记得她昏倒前，还看到他脸上多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如今瞧着面皮光滑，却是一点痕迹也没有了。
“快？”溪渊笑了，“都已经十日了，又有各种灵丹妙药吃着，也能算快？”
南山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你的意思是……”
“没错，你已经昏迷十日了，”提起这件事，溪渊就忍不住感慨，“当时给你下同生共死咒，是想着你能救我一把，谁承想你的伤比我还重，可怜我这个重伤之人只能强撑着一口气，把你带回了这里。”
他不提这事儿还好，一提这事南山就忍不住冷笑：“活该。”
“确实活该。”溪渊点头。
南山还想说什么，心口突然传来一阵闷痛，她只好再次躺下。
溪渊看到她瞬间发白的脸，颇为好奇：“你到底受了什么伤，为何我给你全部检查了一遍，却没查出个根源来。”
废话，你又没沿着我全身的骨头都摸一遍，自然查不出我灵骨缺失的事。
南山心口闷痛未减，也懒得应付他，只是随口说一句：“打小就有的病，查不出，也很难治好。”
“这倒是奇了。”溪渊跟她虽说认识有十年之久，实际上却没见过几次，如今对她的话虽不至于全信，却也没有过多怀疑。
南山轻哼一声，翻个身继续睡了。
她的伪灵骨伤痕累累，已经无法修复修复，如今她能做的，只有尽可能躺着不动，能缓一点是一点。
溪渊见她不舒服，索性也没有再打扰。
南山这一睡就是三天。
三天之后，闷痛感消散得差不多了，她轻呼一口气，从山洞里走了出去。
在知道自己身处青丘之后，她便对这所谓的世外桃源产生了些许好奇，可真当看到此处的景色时，还是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同于昆仑的壮硕美丽，这里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和低矮青葱的山丘，偶尔一棵大树直冲云霄，树间鸟儿叽喳乱叫、蝴蝶飞舞，小松鼠蹦蹦跳跳追逐打闹。
天空很蓝，飘浮的白云大朵大朵的，比溪渊辛苦偷来的万生鼎还要白净。
因为是早上，空气还有些湿润，南山用力地吸一口气，只觉得全身都得到了净化。  ：
她突然明白了，为何那么多人提起青丘，都会语带向往。
“青丘可还入得南山姑娘的眼？”
身后响起调侃的声音，南山没有回头。
溪渊很快出现在她身侧，眸色温柔地看着这片天与地：“这便是青丘族人世代生活的地方。”
“是个好地方，”南山说完，扫了旁边的人一眼，“可惜养出个混蛋。”
溪渊大笑，突然将手伸到她面前。
“干什么？”南山面露警惕。
溪渊：“吹一口气。”
南山看看他，又看看他的手，没动。
“放心，不会对你如何的。”溪渊懒懒道。
南山这才勉强吹一口气。
溪渊打个响指，手掌再摊开时，露出一朵红色的小花。他没等南山反应，便将花别在了她的耳朵上。
“很漂亮。”他夸赞道。
南山不由得摸了摸花。
他们第一次见时，溪渊便给她戴了一朵花，当时她还以为他是鬼呢，没想到十年之后，两人会一起在青丘看风景。
“你想不想吃苹果？”溪渊突然问。
“嗯？”南山回神，“有吗？”
“想吃就有。”溪渊朝她挑了一下眉。
经过之前种种，南山已经很难被他的美貌蛊惑了：“想吃。”
溪渊点了点头，示意她看一里之外的那棵树。
“看到了吗？”他确认。
南山：“看到了。”
溪渊指尖动了动，那棵树像是感知到什么，突然快速地开了花。
花瓣枯萎掉落，迅速结出小小的果实，果实又渐渐长大，从青色变成了红色，其中最圆最大的一颗直接从树上脱落，即将掉在地上时，几只蝴蝶突然出
现，托住苹果晃晃悠悠飞到了溪渊面前。
溪渊将苹果抓住，随意用袖子擦了擦后递给南山：“尝尝？”
南山咔嚓咬了一口，惊讶：“很甜。”
溪渊眼底泛起一丝得意：“还算有眼光。”
南山又咬了一口苹果，对上他的视线后突然笑了。
“笑什么？”溪渊眯起眼睛。
南山：“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像什么吗？”
“像什么？”溪渊本能地觉得她说不出什么好话，却还是忍不住问。
南山：“像个没朋友的孤独家伙，好不容易有人愿意理你了，就想尽办法炫耀。”
溪渊愣了愣，反应过来后面露不悦：“好心请你吃苹果，你还嘲讽起来了。”
说完，他直接冷着脸离开。
“啧，被我说中了。”南山摇了摇头，轻轻一跃便到了一里之外。
苹果树硕果累累，一只小松鼠努力去拽其中一个苹果，南山帮它摘好了，小松鼠抱着苹果对她鞠了一躬，便蹦蹦跳跳离开了。
南山笑笑，直接躺在树下的草地上，惬意地睡了个回笼觉。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晌午时分，溪渊在她旁边，正低着头解她的衣带。
“你干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问。
溪渊抬眸扫了她一眼，直接将她的衣裳扯开，露出大片光滑的肌肤，以及一件小小的肚兜。
“你觉得我在干什么？”他似笑非笑，手指从她锁骨上扫过，“正常的男人，这个时候会干什么？”
南山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拽着他的衣领一个翻转。
溪渊料想到她会动手，也做好了反击的准备，却没想到她只是将他按在地上，随后骑了上来。
腰腹上坐了个人，略微一动便能感觉到她的身体传来的热度。
溪渊突然不敢动了。
“……你要干什么？”他故作镇定。
南山摸了一把他的脸，玩味地笑笑：“你觉得一个正常的女人，在看到漂亮男人后会想干什么？”
溪渊：“……”

第56章
看到他略带不自然的神情，南山嗤了一声，从他身上翻了下来。
“纯成这样，还好意思装风流。”她报以鄙夷。
溪渊慢悠悠坐起来：“比不得南山姑娘，是真风流。”
南山斜了他一眼，就要将解开的外衣拢上。
“别动。”溪渊制止。
南山：“你又想干什么？”
“我又不会动你，总对我报这么大敌意做什么。”溪渊将她拉了过去，凭空变出一盒药膏，涂抹在她腰上的刀痕上。
这药近乎透明，指头一挑便能闻到馥郁的香味，显然不是凡品。
“这是上阶灵药，除疤的效果很好，我脸上的伤便是涂了这药，才一点疤痕都没留。”溪渊说着，指尖轻轻在她的疤痕上摩挲。
南山却想躲：“一点疤痕，有什么可在意的。”
溪渊抓住她的手腕，没让她逃脱：“就是知道你会这样，我才只能等在你睡着后才动手。”
南山一顿：“你给我涂几次了？”
溪渊：“……”
南山眯起眼睛：“我昏迷那些日子也就算了，最近几天睡得可不太死，你是怎么悄无声息钻进山洞，将这药抹在我身上的？”
溪渊微微一笑：“自然是配合一点蒙汗药。”
南山：“下流！”
溪渊：“哦。”
南山：“无耻！”
溪渊：“是吗？”
南山：“狂徒！”
“……骂够了没有，这药可是十分难得，我都只舍得涂脸上，身上那些伤全靠时间愈合，如今给你用了这么多，你不感谢也就罢了，还一直骂我。”溪渊把药一收，冷笑。
南山横了他一眼：“你不抓我，不带我去昆仑，我也不会受伤。”
“我若是知道你跟昆仑那些人有恩怨，还真不会带你去。”溪渊慢悠悠靠在树上，一个苹果瞬间掉在他掌心。
他掂了掂手里的苹果，直接丢给她。
南山一把接过，不客气地咬了一口：“我再说一遍，是他们认错人了，我就是个乡下姑娘，跟他们可没什么干系。”
溪渊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南山一个苹果吃完，开始说正事：“你如今修养得如何了？”
“尚可。”溪渊回答。
南山：“那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青丘？”
“还得几日才行，”溪渊解释，“雪秋跟昆仑的人互通了消息，如今昆仑的人已经知晓我是青丘之人，估计猜到了十年前万生鼎是我偷的，所以布下了天罗地网，正等着咱们出去。”
南山顿时皱眉：“他们不会来青丘吧？”
“那倒不会，青丘早在千年前便已经被锁，只有青丘族人的血能开启，”溪渊扫了她一眼，“不巧的是，如今我是最后一个青丘族人。”
南山反驳：“你凭什么确定？”
溪渊笑而不语。
南山深吸一口气：“所以几日是多少日，你也不能确定吗？”
“五日左右吧，”溪渊变出一把折扇，慢悠悠地扇着，“青丘与极北之地之间有一条谁也不知的传送阵法，我这段时间一直往返于这两处，为的就是在极北之地布置一道迷魂阵，等将他们引进其中，再毁去传送阵，少说也能困上他们几个月。”
南山抿了抿唇：“所以我们五天后能走？”
溪渊顿了一下：“你这么想离开青丘？”
南山：“是啊，不行？”
“倒不是不行，只是很惊讶你会想离开这里，毕竟一旦离开，我就会将你送去我朋友那里，到时候你可就生死不论了。”溪渊慢悠悠提醒。
南山当然知道，但她还是想走。
她那根灵骨最多还能撑一个月，虽然前几日也有过索性等死的想法，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出了青丘被送去做交易如何，只剩一个月的寿命又如何，阿爹阿娘还在等她回家，灵晔的恩情她还没还，就连霁月……霁月到死都在想办法为她找寻生路。
这么多人都等着她长命百岁，不到最后一刻，她说什么都不会放弃。
见她没有反驳，依然在等他给个确切的消息，溪渊摇扇子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南山假笑一声：“我瞒着你的事可多了，你指哪一件？”
“不愿说就算了，反正你身上有魂引和同生共死咒，想来也奈何不了我。”溪渊也不太在意。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南山就挑了挑眉：“你之前答应过我，说一旦恢复灵力就帮我解开同生共死咒。”
“我发心誓了吗？”溪渊问。
南山：“……”
溪渊摊手：“更何况，我当时说的是你别丢下我，我才会解开，谁知道你比我还没用，受点小伤直接昏睡了十日，最后还是
我没丢下你。”
南山：“……”
“总的来说，你该谢谢我才是。”溪渊总结道。
南山盯着他看了许久，笑了：“行，反正有了魂引，多一个同生共死咒也没什么。”
王八蛋，如果她一个月内没找到生路，就跟她一起死吧。
两人对视一眼，各怀鬼胎。
溪渊只是出现片刻，便又不见踪影了，估计又去摆弄所谓的迷魂阵了。
南山独自一人待在青丘，心思渐渐活络，于是打着看风景的名义四处闲逛，想在溪渊的老巢里找到解魂引之术的办法。
她的时间不多了，不能总跟溪渊一起耗着，所以得尽快解开身上的咒术，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寻找生路。
青丘很大，到处都是绿油油的草原和小山丘，南山整整逛了两日，才发觉不太对劲——
即便青丘人都没了，那曾经住过的房子也该还在才对，可她转悠了这么久，却除了栖身的山洞，什么都没看到。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南山生出怀疑，却没有多做什么，而是用花朵酿了些甜水，放在山洞前吸引蝴蝶。
溪渊来看她时，恰好看到一只蝴蝶落在她的发髻上，忽闪忽闪的像个漂亮发钗。
南山的发髻简单好看，正是在风月阁时阿卿教的式样，虽不算华丽，却不知比麻花辫好上多少。
唔，衣裳也穿得漂亮，粉的黄的绿的，他每次来，看到的都不一样，有时候甚至能看到她一天换上两三身，颜色轻盈可爱，总算有点漂亮姑娘的样子了。
南山本来正在薅毛毛草编兔子，察觉到他的视线后立刻抬头，惊飞了发髻上的小蝴蝶。
“看什么？”她警惕地问。
溪渊看到她的态度，表示很冤枉：“我虽要拿你去做交易，但对你也不算差吧，你怎么总是这么凶。”
“你对我还不差？”南山白了他一眼，“需要细数一下从咱们认识开始，你往我身上下过多少东西吗？”
“你给我下的毒，我也足足消化了十年。”溪渊勾唇提醒。
南山微笑：“所以啊，咱们俩，死敌。”
溪渊扬了扬眉，凭空变出一包糕点：“死敌带回来的吃食，要吗？”
“要！”南山直接抢了过去。
溪渊笑了一声：“慢点吃。”
南山挑了块凤梨酥，一口咬下去酥得掉渣，唇齿间泛着绵密的香甜。
她眯了眯眼睛，问：“你不是去极北之地布置阵法吗？糕点是哪来的？”
“布置完阵法，就顺便去了一趟京师。”溪渊回答。
南山：“……你少诳我，极北之地和京师之间，只怕要隔着十万八千里吧。”
“极北之地和京师之间，也有我们青丘布下的传送阵。”
南山：“……”
“你知道的，我们青丘之人平日不轻易出门，一旦出去就少不得惹些情债，青丘世代躬耕于逃命阵法，也是为了后人考虑。”溪渊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南山呵了一声，对他们这种常做亏心事害怕鬼敲门的行为没有发表意见。
糕点香甜，南山一口气吃了五块，肚子发撑后才停下。
溪渊看一眼将暗的天色，伸了伸懒腰道：“明日想吃什么，我也可以给你带回来。”
“对我这么好？”南山再次警惕，“你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我是真心想对你好，你为何总是不信呢？”溪渊状似无奈，“毕竟是要拿你去做交易，我心中惭愧，想在交易前多款待你，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南山张嘴就要反驳，溪渊掏出扇子，点在了她的唇上。
南山：“？”
“别再说我给你下毒下咒的事了，”溪渊勾唇，笑得风华绝代，“你但凡老实点，我也不至于总想法子桎梏你。”
南山嗤了一声，仰头躲过他的扇子，把剩下的糕点摔进他怀里。
“吃腻了，明天给我带只烤鸭回来，听说京师的烤鸭很是肥美，我也想尝尝。”她直接吩咐。
溪渊：“带回来就不好吃了，等迷魂阵大成，我直接带你去吃就是，明日还是吃些素净的吧，萝卜白菜如何？”
“我不……”
“那就这么定了。”溪渊说罢，扬长而去。
南山愣了愣，没忍住捡起一块石头朝他离开的方向扔去，可惜溪渊已经不见踪迹，石头只能不甘心地落在地上，再滚上几个圈。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溪渊又要去布阵了。
南山在山洞里睡得很香，直到晌午时分才慢悠悠醒来。
洗漱之后，她打开乾坤袋，翻找今天要穿的衣裙。
虽然阿娘很喜欢打扮她，但因为家中条件有限，最多是帮她梳个整齐的头发，尽量将衣裳保持干净，她也是糙惯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像今天这样，在一众漂亮的衣裙里挑挑拣拣。
不打扮不行啊，阿卿给了她这么多漂亮衣裳，还说这些衣裳都是中阶以上的法衣，需要修者时不时穿在身上以自身灵气滋养，否则不出一个月便会坏掉。
这么漂亮的衣裳，坏了多可惜，她得尽可能每件都穿穿，才能保存好。
换好了衣裳，南山站在镜子前照了一圈……说起这个镜子，她也是觉得无语。
这山洞大概是溪渊以前住的地方，布置摆设都极近精细就罢了，镜子也大得过分，也不知道是什么制成的，照得人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南山只有后退几步远远地照时，才会勉强觉得自己还算能看。
收拾好一切，她不急不慢地走到门口，注了一点灵力在昨日制出的甜水中。
甜水很快吸引了蝴蝶来，这些蝴蝶长居青丘，多少也带了些灵气，一认出南山是昨天款待它们的人，便围着她欢快地飞舞。
南山笑笑，等它们吃饱了，才温声道：“去吧，帮我带路。”
蝴蝶颤了颤翅膀，慢吞吞地朝着前方飞去。
南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蝴蝶往前飞她便往前走，蝴蝶若是突然绕圈，哪怕这个地方平坦开阔，并没有需要绕弯的地方，她也会跟着绕个几圈再往前走。
青丘的风景如故，并没有因为她走的这几步变得有什么不同，南山耐心地跟着蝴蝶，在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路后，停在了一片草地上。
平平无奇的一片草地，跟青丘其他地方没有任何不同，但南山却感受到一缕轻风。
是很轻微的一股风，像是从某个缝隙里吹出来的一般，她试探地伸出手，果然在空气中摸到一块柔软的绸布。
绸布掀开，空气仿佛也被撕开一道小口，露出另一个青丘来。
她一脚迈进绸布里，方才还过于平坦的草地上，平白多出上百座小小的房屋。
房屋大小差不多，装饰也差不多，乍一看简直一模一样。
南山给自己施了一个隐身咒，小心翼翼地推开最前面的房门。
没有人。
桌子上还摆着饭菜，饭菜只吃了一半，筷子还整齐地放在碗上，如果不是这些饭菜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南山真的会怀疑这里的人只是暂时出去了。
第一间房没有找出什么线索，她又去了第二间，进了门才觉出点不同来——
这些房子外部虽然看起来一样，可里头却大不相同，比如前面那家只有一副碗筷，家具也都是一人份，看得出是一个人住，而这里却有许多孩童衣裳，男人女人的衣裳也有，一看就是一家三口。
第二间房也留着生活痕迹，但依然没人。
南山一间一间地找过去，一个人影也没找到，她突然想起之前在风月阁时，看到的关于青丘灭族的记载。
说是生了瘟疫，整个青丘都覆灭了。
可如果是瘟疫，为什么这里没有白布、药材之类的残留？那些因为瘟疫死去的青丘族人又去哪了？难道是被溪渊埋葬了？
南山生出太多疑问，但都与她无关，当务之急还是找到魂引的解除办法。
接连探寻了三间房后，南山觉得进展太慢，索性凝神静气放出神识覆盖这些房子，试图用这样的办法快速找到有关魂引的消息。
她这样做果然速度很快，只用了一刻钟，便找到一间过于华丽的屋子，是谁的不用多说。
南山立刻瞬移过去，一进门就看到溪渊昨日穿过的衣裳。
这家伙，果然每天都要换身漂亮衣裳。
南山扬了扬眉，轻轻擦去衣裳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蝴蝶翅粉。
发现这里的蝴蝶颇有灵性后，她便想办法收集了一些翅粉。
溪渊狡诈，如果直接往他身上涂，肯定会引起他的怀疑，没想到昨日溪渊恰好带了糕点来，她便索性将翅粉涂在包裹糕点的油纸上，再故作不经意地砸在他身上。
果然，今天蝴蝶便带她找到了真正的青丘。
虽然溪渊很可能到晚上才回来，但南山不敢耽误时间，立刻在他的房间里翻找起来。
大约是因为在自己的地盘，溪渊的东西藏得都不算严实，她才翻了一个柜子，便已经找到了万生鼎，和其他几样看不出是什么、但只是看一眼便能感受到其中精纯灵气的好东西。
南山把这些东西都放到一边，继续翻下一个柜子，又找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医书玉简，全都是关于灭族瘟疫的。
青丘族人都死了，他还研究瘟疫干什么，难不成是担心将来还会再有，所以提前研究出医治办法？
要真是这样，他也太高瞻远瞩了些。
南山略过那些玉简，继续找其他地方。
一个时辰后，她将溪渊的寝房里里外外都翻遍了，就连地下也用灵力探了三尺，仍然没有找到关于魂引的只言片语。
南山有些泄劲地坐在地上，休息片刻后又重打精神，又一次动用神识探寻。
这一次她用了更多的灵力，伪灵骨摇摇欲坠，又裂出一条缝隙。
南山疼得眼前发黑，忍不住将神识收回时，突然瞧见这些房屋围绕的中心处，有一座比房屋大出十几倍的祠堂，而祠堂的牌匾上，就雕刻着一只蝴蝶。
和魂引生成的蝴蝶一模一样。
南山立刻去了祠堂，却在进去之前皱了皱眉。
自从东夷岛回来，她看到神庙祠堂之类的地方，就会本能地生出些许排斥。
“青丘不是东夷，这里也不是霁月神殿，不会的，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南山默默安抚好自己，悬着一颗心踏进了祠堂的大门。
没有香火味！
她眼睛一亮，随即发现这里窗明几净屋子透亮，不仅没有香火供奉，连蜡烛也没有一根。
南山看着宽敞干净的屋子，刚要松一口气，突然觉察出些许不对。
她指尖渐渐聚出一团灵力，手心翻转直接弹了出去。
灵力球弹到半空，突然化作一团火焰，将空气烧得扭曲发皱，像是烧掉了一块巨大的布，烧干净后，一排排尸体便这样出现在她眼前。
继东夷之后，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尸体。
尸体几乎覆盖整个祠堂，有的盛装打扮，有的只穿亵衣亵裤，连袜子也没有，还有一些要么穿着围裙，要么戴着顶针，显然是做事做到一半就被带到了这里。
不同于东夷那些尸首凄惨的模样，这里的尸体每一个都容貌漂亮仪表干净，脸上也没有半分死气，就好像只是睡着……不对，他们有呼吸！
意识到这一点后，南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当即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面前，伸出手就要去探她的鼻息。
手指即将碰到‘尸体’人中的刹那，身后突然一凉，南山想也不想地一个侧身，险险避开了来自身后的攻击。
该在极北之地的溪渊，此刻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呼吸急促得难以掩饰，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你不在山洞好好待着，来这儿做什么？”溪渊直直看着她，虽然语气轻松，眼神却出卖了他此刻的情绪，“怎么？喜欢看尸体？”
南山和他对视片刻后，指尖突然跳起一团灵火。
溪渊神情果然一僵，但随即又漫不经心起来：“你想干什么？”
“先前我还不懂，为何青丘族人都没了，你还在研究解决瘟疫的办法，看到这些人我才明白，”南山勾起唇角，俨然身处上位，“他们没死对吗？你把他们都放在这里，是想救他们？”
溪渊眼神果然淡了几分，静默片刻后突然笑了：“所以呢？你要用他们威胁我？”
“解开我身上的魂引，我就放过他们，否则……”南山将火挪到了尸体上空。
溪渊神情瞬间冷了：“你做梦。”
“你不怕我杀了他们？”南山冷声反问。
溪渊眯起长眸：“救他们的最后一味药，只有非途有，我若放了你，就没办法拿到那味药，他们一样要死。”
“你刚才说谁？”南山皱了皱眉，似乎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名字。
这种对峙的时候，溪渊不懂她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一个名字，但能转移她的注意力总是好的。
“非途，你认识他？”他不动声色地靠近。
清清楚楚地听到这个名字，南山心口突然传来闷痛。
溪渊看出她手中灵火忽闪，便知她此刻心境不对，当即朝她杀了过去。
南山猛地回神，掌心灵火直接朝地上的青丘族人推去，溪渊心下一惊，想也不想地扑了过去，南山趁机用出全身灵力朝溪渊一击。
溪渊结结实实地中了一掌，摔到地上后咳出一口血。
先前在平生和远宁那里受的伤还未痊愈，此刻新伤加旧伤，他的瞳孔再次变成金色。
南山使用灵力过度，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等心口的痛意略微减轻时，才撑着一口气看向溪渊……溪渊呢？
她看着地上白白胖胖的狐狸，愣住了。
“这狐狸好肥！”南山没忍住惊呼一声。
本来还虚弱不已的溪渊，闻言顿时龇起了牙。

第57章
“龇牙？你敢还敢龇牙？”南山气笑了，薅着他的尾巴使劲倒，“我让你龇，让你龇！”
溪渊被甩得头晕眼花，撑着一口气在她手背上咬了一口。
南山惊呼一声，想也不想地把他甩了出去。
溪渊摔到地上，抽动两下就没动静了。
死了？南山一惊，连忙冲过去查探，确定只是昏迷后才松了口气，同时也冷静下来。
魂引和同生共死咒还在，这家伙要是死了，只怕她也要跟着偿命。
虽然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寿命，但她也不想早死。
同生共死咒还好，以她现在的修为，只要小心别把伪灵骨弄碎了，就可以直接冲开，但魂引是真的没办法，她甚至感觉不到那东西的存在。
南山想了想，又返回祠堂翻找，想找到一点关于魂引的线索。
结果还真让她找到了一块玉简。
南山盯着刻了蝴蝶的玉简看了许久，最后尝试着放在了额头上，注入灵力阅读。
里面果然是讲述魂引的内容。
魂引最初，只是青丘成婚的仪式，意思通‘婚姻’，一般只能男女缔结，不论是承咒者还是施咒者，一生都只可缔结一次。
这个咒法本意是为了促使婚姻忠诚，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凡是婚姻不合者，承咒者皆多发意外，死后连魂魄也找不到，凶手往往是施咒者。
族人这才意识到，此咒对承咒者而言太不公平，于是禁止族人对自己人使用这种仪式，魂引也渐渐成为了青丘族人攻击仇敌的一种武器。
南山一看到禁止族人对自己人使用那条，眼睛顿时一亮。
这世上之人大多叛逆，越不让用就越要用，她就不信没有明知故犯的，而青丘族长肯定也有应对办法。
果然，再往下看，就看到一条——
若族人不慎受咒，得施咒者心头血一滴融入魂引符号，便可解除咒术。
南山蠢蠢欲动，当即要去给那只狐狸来一刀，临去前留了个心眼，又仔细翻看了一遍玉简，结果还真让她找到一条注解。
注：青丘族人心头血是世间至毒，唯有动情，方可清澈。
这是什么意思？她想活命，还得先让溪渊动情？不然就会被他的血毒死？
南山简直气结，心想这咒术未免也太不合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不对。
毕竟承咒者明知这条规矩，也知道魂引对承受方的恶意，却还愿意接受，说明他是非常喜欢这个施咒者的，被族人发现他们坏了规矩，必然要强行解咒，解开了皆大欢喜，解不开也能让他死个明白，再作为反面例子警示其他族人。
合理，确实合理，唯一不合理的是她不是青丘人，也没人帮她主持公道。
南山扫了眼身后排列整齐的青丘族人，想了想又把玉简放回了原处。
重新走到祠堂外，溪渊还在
地上躺着。
南山凑近了观察，突然发现他跟自己以前见过的狐狸长得不太一样。
他怎么这么大只？
竟然比正常狐狸两倍还大，她方才以为他是太肥了才显大，现在一摸，厚重的皮毛下全是肌肉，显然是不胖的。
她刚才在祠堂里见过几只没化形的小狐狸，全都有一身火红的毛发，嘴筒子尖尖的，眼皮上也有黑色花纹。
而眼前这只，体型大也就算了，嘴筒子也是圆的，更重要的是皮毛是银灰色，只有额上和脸颊两侧有几撮红毛，和他化为人形时的头发很像。
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南山戳了戳溪渊的身体，没忍住摸了一把毛茸茸的屁股。
溪渊睡了很长的一个觉，偶尔做梦还梦见南山一脸猥琐地摸他屁股，他刚要跳起来反抗，就又一次失去意识。
反反复复睡了很久，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自己睡在南山的山洞里，身下是柔软的床，身上还盖着轻便的被褥。
他能想到南山不敢杀他，却没想到自己昏迷后还能有如此待遇，一时间眉头挑起。
“作为一只狐狸，就不要试图做表情了好吗？”南山的声音响起。
溪渊第一反应便是坐起来，动了两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是狐狸样子。
他皱了皱眉，凝神静气试图变回去，可灵力一出丹田，便噗的消失不见。
“昆仑那两个老家伙在你身上留下的伤太难愈合，你又忙着列阵没有休息，加上我又打了你一顿。”南山笑眯眯趴在床边，毫无愧疚之意，“种种状况之下，只怕你得个几日才能恢复人形了。”
溪渊无言和她对视，良久之后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看得出来不能化形对他的打击很大，超大只狐狸躺在床上，仿佛死了一般。南山盯着看了半晌，突然摸摸他的爪子。
溪渊的眼睛睁开一条小缝，勉为其难地看向她。
“你的爪子竟然会开花，”南山惊讶，“跟其他狐狸好像不太一样。”
溪渊继续看她。
“说起来，你其他地方也跟别的狐狸不一样，难道是小时候吃错什么东西才变成这样的？”南山一脸无邪。
溪渊嗤了一声。
不得不说一只狐狸突然嗤笑，真的是一件非常好笑的事，南山强行掐住手心，才没笑出来。
溪渊还不知道自己被嘲笑了，闻言只是横了她一眼：“想问什么就问吧，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
“你真的是狐狸？”南山如他所愿。
溪渊：“不是狐狸是什么？”
“嗯？”南山挑眉，显然不信。
溪渊静默片刻，道：“还有一部分狼族血脉。”
“这就合理了嘛！”南山一拍手，“我就说你不像普通狐狸。”
溪渊懒得理她，翻个身继续睡。
南山不想陪他，索性就出去玩了，她没有提起祠堂前发生的大战，溪渊也没回去检查族人的境况，两人默契地忽略了这件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溪渊一直睡到天黑才起来，感知一**内的灵力，比之前好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而已。
幸亏他从极北之地回来前，就已经将昆仑那些人引进去，也切断了极北之地和青丘的联系，否则以他如今的境况，只怕要像只苍蝇一样到处躲。
身为狐狸，溪渊变回原形也相当适应，两只爪子扒着枕头，用力地伸展一下身体，待全身筋络活动开，便从床上跳了下去，直直往外走。
刚走到山洞门口，他就停了下来。
只见月色笼罩下的青丘泛着朦胧的光，南山一身轻薄纱衣，赤着脚在月下的草原上奔跑，一群蝴蝶在后面追逐着她，乍一看好像是她的翅膀。
溪渊眼底闪过一丝怔愣，蹲在山洞前久久没有回神。
南山正跟蝴蝶追逐嬉戏，无意间瞥见山洞前的身影时，猛地停了下来。
溪渊猛地回神，不自然地别开脸。
南山惊讶一瞬，笑着朝他招招手：“溪渊，快来！”
溪渊轻嗤一声：“去干嘛？像个疯子一样乱跑？”
刚问完，一块泥巴就朝他扔了过来，他紧急躲避，仍然溅了一身泥点。
看着自己漂亮的皮毛被弄脏，溪渊怒了：“你干什么？！”
又一块泥巴丢了过来。
溪渊躲出了经验，这次没有再被溅到，但依然黑着脸：“你别太过分。”
第三块泥巴就此丢了过来。
溪渊深吸一口气，试图忍一忍。
一瞬之后，他确定忍不了，龇着牙朝她追去。
南山惊呼一声，带着蝴蝶大笑着逃跑，月光下身姿轻盈，一头乌发如瀑布飘逸。
可惜两只脚跑不过四只脚的，她很快就被追上了。
当溪渊扑过来时，南山恰好一脚踩空，朝着山坡下滚去。
她慌忙之中抱住了狐狸，狐狸察觉到她的意图，当即就要踢开她，可惜力气不如她大，最终还是一起滚落山坡。
青丘到处都是绿色的，连山丘上也遍布青草，一人一狐滚落下去时，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传来，反而像跌入了母亲的怀抱，后背软软的，哪里都是软软的。
南山轻呼一口气，松开了怀里的狐狸，狐狸立刻跳到一旁，龇着牙看她。
南山没有看他，而是静静地看着天上硕大的月亮：“今天好像是初一。”
狐狸一顿，也抬头看向月亮。
“月亮真圆。”南山笑道。
狐狸扫了她一眼，难得没有跟她斗嘴。
一人一狐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享受青丘这一刻的安宁，享受这里的风和美景。
不知过了多久，南山突然问：“你为什么会有狼族血脉？”
“因为我爹是狼族。”狐狸随口道。
南山：“我记得青丘从不与外族通婚。”
“倒也不是，跟凡人还是可以的。”溪渊应了一声。
南山眼眸微动，想起在东夷时，看过的那些玉简上，似乎就提过青丘的事。
青丘族人血脉强过凡人，即便与凡人通婚，生下的孩子也只会是纯正的青丘血脉，但跟其他族类生的孩子就不可控了。
青丘最重视血脉正统，所以不许与自家和凡人以外的族群通婚，一旦通婚，便再不会被青丘接受，其生下的子女也不会被青丘承认。
“你的血脉不纯，为什么还能自由进出青丘？”南山想到什么，就直接问了。
溪渊又一次看向她。
“……我冒犯到你了？”南山不太确定。
溪渊：“没有。”眼底都没有对杂种的歧视，也算是冒犯？
南山闻言松了口气。
她本以为溪渊不会回答了，正专心看月亮时，就听到他突然开口：“因为族规是族规，人情是人情。”
“嗯？”南山侧目。
溪渊：“我父亲死得早，母亲生下我便殉情了，族长看我一个婴孩可怜，便将我留在了青丘，但又碍于族规不能亲自抚养我，只好让我单独住。”
“单独住？”南山震惊，“一个婴孩？能活得下去吗？”
溪渊的狐狸脸上神情渐渐柔和：“我不能去他身边，他却可以时常来照看我，还有其他族人，都会偷偷来看我，最后看得多了，难免会遇上，于是我的存在成了公开的秘密，大家也默契地排了期，轮替着过来照看我，我便这样在所有族人的照顾里长大了。”
“那你幼年时一定过得很快乐。”南山突然笑了。
溪渊目露奇怪：“我过得快乐，你笑什么？”
“替你高兴啊。”南山说得坦然。
溪渊却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替我高兴？别忘了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困在这里。”
“那是长大后的你不干人事儿，关小时候的你什么事，”南山托着下巴，不以为意，“我替小时候的你高兴不行吗？每个小孩年幼时能得到好的照顾，我都替他开心。”
溪渊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南山伸了伸懒腰，拈了根草把玩：“青丘的瘟疫是怎么回事？”
“偷翻我房间了？”溪渊反问。
南山理直气壮：“是啊，不行？”
溪渊嗤了一声：“瘟疫是千年之前降临的，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知道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沉睡过去，再也没有睁开眼。”
“那你为什么没事？”南山好奇。
“大概是因为我非正统，”溪渊垂下眼眸，“很多人都说，这是天道不喜青丘的联姻规矩，看不惯青丘过于在意血脉是否纯正，就连没有自保能力的婴孩都驱逐，所以才会降下神罚，让整个青丘都覆灭。”
他有一部分狼族血脉，不是纯血的狐狸，反而侥幸逃过一劫。
南
山没想到还有这种说法，愣了愣后艰难开口：“那你运气……还挺好。”
狐狸脸上出现一丝嘲讽：“运气很好吗？”
“活下来了，运气不好吗？”南山反问。
溪渊短促地笑了一声：“能活着是好事，但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活着呢？”
南山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溪渊的心情却好了起来，一张狐狸脸泛着笑意：“说起来，关于青丘的覆灭，还有一种说法。”
“什么？”南山下意识问。
溪渊玩笑道：“说是青丘收留了本该赶出去的杂种，以致青丘血脉不纯，才惹得天道震怒降下惩罚。”
南山的眉头渐渐皱起。
溪渊学着她的样子往山丘上一靠，静静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过于大了，好像就在头顶一般，上面的沟壑和光辉，都在此刻一览无余。
不知过了多久，南山突然开口：“不管是什么说法，都是放屁，天灾就是天灾，真的来了，任凭你是无所不能的青丘族人，还是脆弱无知的普通凡人，都只有承受的份儿。”
溪渊眼眸微动。
“我还是觉得你运气好，成为了这场天灾里唯一的幸存者。”
南山笑了一声，“青丘的运气也不错，即便经受了这么大的灾难，依然还保留着一颗火种，有你这颗火种在，他们就一定会活过来的。”
溪渊终于看向她。
南山扬了扬唇，静静与他对视：“你偷万生鼎，又拿我做交易，就是为了复活他们吧？我没猜错的话，你已经找到复活他们的方法了？”
溪渊本来不想说这些的，可大概是因为今晚的月亮太大，让他狼族的那部分血脉被激活，他现在晕晕乎乎的，很难做出正确的判断。
“找到了，”他说，“现在只差最后一样东西。”
南山：“什么？”
“内丹，存活万年的大妖内丹，还得是至阴内丹。”溪渊说。
南山渐渐睁大了眼睛：“世上有这种东西吗？！”
“有，但好像也只有那一人有。”溪渊看着她的眼睛道。
南山难以置信：“那条蚯蚓？他有万年内丹？别跟我说他已经活了上万年啊。”
溪渊忍不住笑了一声：“对，那条蚯蚓，他已经活了上万年了。”
“……他脑子有病吗？竟然要用自己的内丹换一个天生灵骨，”南山还是觉得不理解，“我知道天生灵骨很珍贵，可再珍贵几千年也总会出一个吧，可万年的内丹……那可是万年的内丹！”
溪渊：“他也有他的考量，谁知道呢。”
南山抖了一下，很难想象那条蚯蚓得用什么办法把灵骨利用彻底，才能抵得上那一颗万年内丹的价值。
一想到自己可能会遭受的事，她就忍不住遍体生寒。
“怕了？”溪渊突然问。
南山抬眸，看到的是狐狸，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溪渊那张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
她清了清嗓子：“是你的话，你不怕吗？”
“怕，换了谁都会怕，”狐狸垂下眼眸，“若是可以，我也不想拿你去换，可青丘这么多条性命等着我救，我没办法拒绝。”
“我懂，”南山仰头看月亮，“如果是孙家村出事，我也没办法放任不管。”
“你今日真是格外好说话。”溪渊挑眉。
南山一看到他用这张狐狸脸做表情，就有种惨不忍睹的感觉：“那你是不是得谢谢我？毕竟我今晚没气你。”
溪渊轻嗤一声：“你想要我怎么谢？”
南山随口道：“不知道啊，随便给点金银珠宝之类的吧，我被你送到蚯蚓那里后，估计要凶多吉少了，想想这辈子还没真正享受过荣华富贵，太亏了。”
“如此说来，灵晔不行啊，竟然没让未婚妻享过福。”
“你才不行，”南山啐了他一声，“人家灵晔多高贵，才不会像个土财主一样到处撒钱。”
“哦，我就像土财主了？”
“你像啊，你一看就是那种穷人乍富挥金如土的人。”南山没跟他客气。
溪渊：“所以你想享受的，是穷人乍富挥金如土的日子？”
南山：“……”
“行，等我修养好了，先带你出去享受一番。”溪渊大方表示，“算是给你践行了。”
屁的践行，南山在心里骂他一句，感觉不解气，又踹了他一脚。
溪渊灵活地躲开，趴在山丘上继续看月亮。
天色越来越晚了，月亮也似乎越来越清晰，一团乌云飘过，恰好挡住了半边月。
溪渊觉得挺有意思，下意识看向旁边的人。
南山枕着胳膊，睡得正熟，一只蝴蝶停留在她的眉上，缓慢地摇动翅膀，似乎也跟着她一起入眠。
这青丘的蝴蝶，还真是喜欢她啊。
他静默片刻，又一次看向月亮。
南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还在山丘上，溪渊已经不见踪迹，自己身上全是露水，她略微一动，全身都湿漉漉的。
“溪！渊！”她怒叫一声。
狐狸本来已经跑出来了，听到她的声音又果断折回。
“别跑！你个臭狐狸，不叫醒我也就算了，竟然都不给我施个避水咒！”南山冲了过去。
狐狸跑得更快了，一边跑一边反驳：“活该，谁让你突然睡着的！”
南山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砸得狐狸哎呦一声。
寿命还剩不到一个月，溪渊却迟迟没有恢复人身。
南山心里着急，却也只能跟狐狸一起过着鸡飞狗跳的日子。
转眼五天过去，她竟然有点习惯了。
又是夜晚，繁星满天。
南山靠在山坡上看星星，几只蝴蝶落在她的头发上，缓慢地扇动着翅膀休息。
狐狸叼着一坛酒，一蹦一跳地出现在她面前。
南山假装看不到他。
“喂。”狐狸叫了她一声。
南山继续假装没看到。
“喂喂喂！”狐狸凑到她面前。
她拎着狐狸的脖子，把他拎到一旁：“干什么？”
“帮我打开。”狐狸示意。
南山本来懒得理他，但隔着封口闻到酒香后，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开了酒，更加浓郁的香味果然扑面而来。南山也不跟他客气，咕嘟咕嘟灌了几口。
“……这是我拿给自己喝的。”溪渊无语。
南山：“你一只狐狸喝什么酒？”
“狐狸就不能喝酒了？”溪渊反问着，用灵力引出一股酒，直接灌进了嘴里。
他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倒在山坡上。
南山也和他一样躺着，微醺的感觉让她有些飘飘然。
“你最近，老实过头了。”溪渊突然道。
南山顿了顿，困惑：“什么意思？”
溪渊侧目看她。
南山反应过来，嗤笑：“有魂引和同生共死咒两座大山压着，换了你你敢不老实吗？”
“之前也有这些，你不一样想鬼点子？”溪渊反问。
南山沉默良久，突然凑近他：“知道我为什么会老实吗？”
溪渊看着近在咫尺的她，静了许久才问：“为什么？”
“因为……”月光下，她眼睛含笑，清晰地映出一只漂亮的狐狸，“我快死了。”
溪渊愣住。

第58章
不知过了多久，南山头上的蝴蝶突然飞走，溪渊才回过神来。
“倒也不必如此丧气，说不定他不杀你呢？”溪渊很快恢复如常。
南山斜
了他一眼：“谁说是因为他了？”
“那你是……”
“我本来就要死了，”南山双眼无神地看着天空，一只手抚在心口上，“我这里，缺了一根灵骨。”
溪渊一顿，抬眸看向她。
“你不相信？”南山又喝了一口酒。
溪渊无语：“我该信吗？你知不知道天生灵骨的人缺一根灵骨是什么样子？连灵力都无法运转，更别说修炼了，可你如今的修为……”
“我用灵力伪造了一根，作为桥梁衔接了其他灵骨。”南山打断他。
溪渊倏然闭嘴。
“这种伪造的灵骨其实也挺好用，但实在不够结实，稍微用一下就会裂开，还不能修复，”南山叹了声气，“我心口近日抽痛得越来越频繁，估计最多三五个月，伪造的灵骨就会彻底碎掉，到时候灵力乱窜反噬，就算你不把我送去交易，我也活不了。”
已经是春天，青丘的风温柔和缓，拂过草地时，所有小草一起弯腰，仿佛一层层波浪。
溪渊盯着辽阔的草原看了许久，突然问：“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自然是因为想同你做个交易。”
溪渊静了静，扭头看向她。
南山扬起唇角：“既然我注定死路一条，不如成全你想救族人的心，但前提是你要答应我，往后余生都要时不时变成我的模样，在我阿爹阿娘跟前尽孝，到他们弥留之际，更要为他们养老送终。”
蝴蝶还在飞，月光下像漂亮的精灵。
溪渊久久不言，只是静静看着月亮。
南山将最后一点酒喝完，脑子晕晕乎乎的，身体也好像躺在棉花上。
她抬起手，一只蝴蝶落在她的手指上，南山笑了一声。
溪渊闻声看过去，蝴蝶被惊飞，南山也看了过来。
“嗯？你变回人了？”南山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月光下，溪渊扭头看向她。
华贵的皮毛被华贵的衣裳替代，他双眸含水，天生透着一股风情。
风情却不低劣，美得没有半分讨好感。
南山笑了一声，突然抬手摸上他的脸：“生得还真是漂亮。”
“比灵晔都漂亮？”溪渊不在意地反问。
南山扬眉：“你怎么老是跟他比？”
“我倒是想跟别人比，也得有可比的人啊。”溪渊勾起唇角。
南山嗤了一声，手指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滑过喉结落在衣领上。
溪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想看看这个酒鬼能干出什么事来。
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她。
南山手上猛地一用力，他一时不防，倏然与她贴近。
南山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小动物一样嗅了嗅他的唇，溪渊喉结微动，神情也不如先前平静。
南山又笑了，在他唇边亲了一下，这才倒回地上睡觉。
被她亲过的地方好像在发烫，灼得人头脑发晕，溪渊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一个凡人调戏了。
他荒唐一笑，带着点说不出的不悦重新躺下。
月落日升，阳光刺破黑暗，落在青丘绵延的草原上。
南山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睛，轻哼一声将脸埋进旁边人的怀里。
人？
她眉头一动，犹豫着睁开眼睛，入目便是漂亮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
溪渊……变回人形了。
南山有一瞬惊讶，凑上前仔细地观察，想确定这是幻觉，还是溪渊真的变成人了。
她看得正认真，溪渊突然睁开了漂亮的眼眸，南山吓得撑着地面的双手一软，整个人都朝他身上磕去。
溪渊下意识扶住她，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她的唇重重磕在他的脸上，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又想轻薄我？”溪渊捂着脸，宿醉的劲儿还没过，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南山嘴唇都被牙齿硌破了，闻言瞪了他一眼：“谁要轻薄你？！”
眼神坦荡，似乎忘了昨晚的事。
溪渊轻嗤一声，眯着眼睛继续假寐。
南山索性也躺下了，下一瞬眼睛上多了块绸布，她伸手一摸，是溪渊的袖子。
“再睡会儿。”他懒散道。
南山扯了一下唇角。
静了片刻，她说：“我有一个问题想问。”
溪渊：“说。”
“你的衣裳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可以和你一起变成狐狸，变回人身后又好好地穿在你身上？”南山隔着他的袖子，隐约能看到透过来的光亮。
或许是她的问题太过幼稚，溪渊嗤了一声：“隐匿衣饰，是化形时最基本的术法，你没学过？”
“……我又不是狐狸，为什么要学这些？”南山无语。
溪渊还在犯困，闻言没有理会她。
南山安静一小会儿，又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变成人的？”
“不知，许是昨晚睡着时。”溪渊懒懒回答。
南山：“变的时候你不知道？怎么可能！从那么小一只狐狸……当然，相比其他狐狸，你算是比较大只的，但跟人比起来还是小的，你从那么小变成那么大，怎么可能不知道……”
南山的话没说完，绸布突然被掀开，热烈的阳光照得南山眼睛眯了眯。
看到溪渊站了起来，南山疑惑：“你不是要再睡会儿？”
“旁边有五百只鸭子叽叽喳喳，怎么睡？”溪渊反问。
南山这次反应倒是很快：“你才是鸭子！”
溪渊嗤了一声，拎着她的后颈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南山不满挣扎：“干什么？你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既然已经恢复人身，自然是要带你去做交易。”溪渊冷笑。
南山心下一惊：“现在就去？”
“不行？”溪渊扫了她一眼，“昨天是谁说的，自愿成全我和青丘？”
“……成全就成全，但你也别忘了，以后要帮我多多照看父母。”南山板着脸道。
溪渊勾唇：“阿爹阿娘对我那么好，我自然会多多照看他们。”
“我才是他们的孩子，他们对你好也是因为我。”南山立刻反驳。
溪渊奇怪地看她一眼：“你今年多大，怎么像个三岁小儿一样喜欢争这些有的没的。”
南山：“我这叫跟着什么人就学什么人，就是跟你这种幼稚的人待得久了，才会同样变得幼稚。”
溪渊也不跟她废话，拎着她就往外走。
南山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直接一个闪躲跳到他后背上。
“下来。”
“不下。”
“下来！”
“我就不下！”
两人吵吵闹闹离开青丘，踏上飞行法器的那一刻，溪渊回头深深望了一眼。
“等你下次回来，你的亲人们就可以出来迎接你了。”南山慢悠悠道。
溪渊顿了顿，低头与她对视。
南山扬唇：“到时候，别忘了给我立个坟，再烧点金银财宝什么的。”
“人都死了，还要金银财宝做什么？”溪渊嘲讽，“都差点当上冥界的少主夫人了，又岂会不知人死后就是一团光，往那条河里一跳，就什么都没了。”
南山瞪他：“这么早死已经很可怜了，我还不能奢望一下死后能享点福？”
“要享福等什么死后？现在就可以。”
南山：“什么意……”
话没说完，就已经看到脚下繁华的街道。
是不同于昆仑脚下的城镇那种自由的繁华，这里屋舍高大整齐，街道宽敞平整，街上车水马龙，时不时还有佩刀的将士巡城。
这里的繁华，透着一股威严的感觉，南山作为乡下出来的姑娘，瞬间被眼前的一幕震撼。
“这、这里是？”她迷茫地看向溪渊。
溪渊挑眉：“不是说要享福？这世上，没有比京城更适合享福的地方了。”
南山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等他把自己带进一家华美的酒楼时，又隐约明白了什么。
“享受荣华富贵之前，先把肚子填饱。”
溪渊示意店小二将菜单递给南山，“今日想吃什么就点什么，我请客。”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南山有点兴奋，立刻狮子大开口点了四道菜，“可以了。”
“就这些？”溪渊无语。
南山：“整整四个菜呢！你要是嫌少，就再加个汤，但我觉得喝水就行了。”
溪渊无言许久，失笑：“还以为你这些年有了种种奇遇，多少会长点出息，如今看来倒是跟在乡下时没什么区别。”
“我本来就是乡下丫头。”南山白了他一眼。
溪渊也不跟她废话，直接对店小二吩咐：“招牌菜全都来一套，再加两壶清酿一道汤，别的若还有什么值得一试的，就一并送过来。”
“好嘞客官，小的这就去准备！”店小二热情地应声。
“……等一下，”南山连忙叫住店小二，“你们这儿的招牌菜有多少道。”
“回这位小姐，招牌菜一共是三十三道。”店小二恭敬道。
南山倒抽一口冷气，抬头问溪渊：“你吃得完吗？”
“尝尝味道而已，为何要吃完？”溪渊说着，示意店小二离开。
店小二赶紧溜了，走之前还不忘帮他们把厢房的门关上。
南山想说什么。
溪渊：“不是你说想试试挥金如土的日子？”
“那也不代表要浪费吧，”南山看一眼过于雅致的厢房，“在这儿吃一顿，恐怕都够我全家一年的买肉钱了。”
“你都打算挥金如土了，这点浪费又算什么，”见她还在纠结，溪渊笑了一声，“你若实在介意，就用公筷夹菜，这样吃不完的那些可以让酒楼的伙计们带回家去。”
“这样还差不多。”南山顿时心里轻快了。
饭菜很快被送了过来，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有两个漂亮姑娘专门为他们布菜。
南山哪见过这个阵仗，一边吃一边惊叹，时不时还要问姑娘们几句，惹得姑娘们好几次都忍不住笑了。
溪渊没吃几口饭，全程就看她跟人闲聊了，等一顿饭结束，南山已经开始跟人家姐姐妹妹了。
“大酒楼吃饭就是有意思哈。”南山感慨。
溪渊丢给她一个荷包。
南山立刻抓住，掂了掂后看向他。
“人家跟你姐姐妹妹了半天，你不打赏几个？”溪渊玩味地问。
南山看看两个小姑娘，又扭头看向他。
“给多少都行？”她问。
溪渊：“自然。”
南山立刻掏出两块银锭子，给她们一人一块。
小姑娘们很是高兴，道完谢就跑了。南山也高兴，收好荷包后发现溪渊还在盯着自己看。
“看什么？”她警惕地问。
溪渊：“还以为你会把钱都给她们。”
“那不行，你点这么多菜，现在全酒楼都知道你是条肥鱼，估计有不少人盯着她们，想知道她们拿了多少赏钱，若是给的多了，只怕会给她们带来麻烦，”南山说完停顿一瞬，笑了，“等晚上，我偷偷把银子送到她们家里去。”
“想得真多。”溪渊睨了她一眼，却没有嘲笑。
吃完饭，溪渊又带她去了京城最有名的宝珠楼。
南山以前跟着阿娘去县城时，也站在门口看过卖珠宝首饰的商铺，小小的铺子半开着门，那些漂亮的小东西整齐地摆在柜台上，吸引每个爱漂亮的小姑娘。
今日跟溪渊来了此处，她才发现原来卖珠宝的地方可以这么大，足足有五层楼高，漂亮的首饰也不会全都摆在一个柜台上，而是每一套都有专门的小桌子，桌前还有专人看护。
南山睁大了眼睛，站在门口往里看，眼睛都快看直了。
“傻站着干什么？”溪渊懒洋洋开口。
南山立刻回头：“我可以进去吗？”
溪渊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南山欢呼一声冲了进去，伸着脑袋去研究一只白瓷花瓶，把旁边的伙计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拦她。
“姑娘姑娘，您慢着点。”伙计讨好道。
南山惊奇地看着他。
伙计摸摸脸，讪讪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惊讶你没撵我出去。”南山笑道。
她以前可是在珠宝铺子门口站久了，掌柜的都会撵她走的。
伙计一听她这话，汗都要下来了：“姑娘说笑了，您是宝珠楼的客人，是咱们最尊贵的主子，小的哪敢撵您出去，不让您靠太近，也是怕瓷器易碎，伤了您的玉体。”
客气，太客气了，客气得南山都有些不适应了。
溪渊走到她身侧：“带我们去五楼。”
“五楼今日没开，只怕……侯爷？！”伙计声音高了一分，对上溪渊似笑非笑的眼神后，连忙将所有人都叫过来，“快给侯爷请安。”
“给侯爷请安。”
众人纷纷下跪，南山眨了眨眼睛，还是觉得新奇。
“都起来吧，”溪渊也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扇子，慢悠悠地扇着，“今日是给我家这位选首饰，有什么好的就拿出来，切勿藏私。”
“那是自然，侯爷来了，就算是我们老板的私人珍藏，也是要拿出来的。”伙计赔着笑在前面引路，将他们往楼上带。
南山压低声音：“不是说五楼没开吗？”
“那得看是对谁。”溪渊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懂了。
南山撇了撇嘴：“所以他们刚才对我那么客气，是因为你在我后面？”
溪渊挑眉：“你冲得那么快，我可追不上。”
南山一顿：“不是因为你？那京城的人还蛮客气嘛。”
溪渊扫了一眼她身上一尺值千金的衣料，没有说话。
五楼比起一楼要更加奢华，南山刚到屋里坐下，便有漂亮姑娘端着托盘来了。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买首饰……准确来说，是第一次买首饰，一时间看得痴了。
没等她挑选好，溪渊就大手一挥：“全都包起来。”
“是，小的这就包好送到侯爷府上。”伙计欢天喜地地答应。
“走吧。”溪渊对南山道。
南山：“……这就买完了？”
“嗯，去下一处。”
南山：“……”
她稀里糊涂地跟着走，跟着溪渊一路买个不停，买到最后竟然开始觉得无聊了。
溪渊也察觉到她兴致不高，玩笑般问：“不是想过挥金如土的日子？这才多久，就已经厌倦了？”
“倒也没有厌倦，就是觉得……那是什么？！”南山突然打起精神。
溪渊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一家摆摊卖肉馅薄饼的小摊。
“那个不干净……”
没等溪渊说完，南山已经冲了过去，啪的拍出几个铜钱。
溪渊面露无奈，只好跟了过去。
买到香喷喷的薄饼后，南山总算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溪渊笑骂：“也就这点出息。”
“这点出息怎么了？民以食为天，你买那么多珠宝首饰，哪一样能填饱肚子？”南山说完，突然将饼递了过去，“你尝尝，很好吃。”
“我才不吃。”溪渊嫌弃道。
南山嘿了一声，偏要他吃，溪渊连连闪躲，两人一个追一个躲，引来不少人注意。
巡城的守卫认出了溪渊，上前来行礼问安。
溪渊轻咳一声正要回应，结果一开口，饼就送到了嘴里。
他：“……免礼。”
守卫带人离开，溪渊匆匆把饼咽下去就要说南山，却对上了她狡黠的眼睛。
“好吃吗？”她笑着问。
溪渊看着她弯起的眼睛，心口似乎有什么跳动了一下。
晚上是住在溪渊的侯府里。
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南山一进去就震惊了，像只蝴蝶一样兴奋地飞来飞去。
溪渊不懂她明明冥界的沧澜宫也住过，极东之地的东夷也住过，见过那么多世面，还有什么可惊讶的。
但看着她欢快的样子，觉得还挺有意思。
下午在外面吃了太多东西，溪渊没让人做晚膳，把南山送到寝房后，便转身去了书房坐下。
夜渐渐深了，屋子里似乎冷了些，溪渊静坐良久，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
他静了
静，起身开窗，便看到有一美人坐在房顶上，正望着月亮哼唱。
溪渊仔细听了听，似乎是一首童谣。
“小船游，游溪流，阿爹早起去打鱼……”
声音一停一顿的，实在算不上好听，溪渊却靠在了窗边，静静地听了很久。
这些年他为了救族人四下奔波，不论是京城的侯府还是青丘的家，又或是别的住处，都不过是他偶尔歇脚的地方，所以每一处都只有两三个老仆守着，每一处宅子都是安静清冷的。
今日南山来了，宅子里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
溪渊又一次想起青丘的蝴蝶。
青丘总是有很多蝴蝶，一年四季地乱飞，飞得人心烦乱。
自从那场奇怪的瘟疫过后，蝴蝶就少了许多，也不爱飞了。
他已经许久没有看到青丘的蝴蝶如此活泼，直到南山去了。
南山去了，似乎就不同了。
溪渊正走神，一颗石子突然砸在了手背上。
手背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抬起头，南山捧着脸，坐在房顶上含笑看他。
溪渊静静与她对视良久，突然关上窗子。
南山：“？”
看着紧闭的窗户，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当即从房顶一跃而下，咚咚咚大力敲窗。
“你什么意思啊？”她的声音隔着窗子传进来。
溪渊神色淡淡：“意思是不想看见你，烦人。”
“我烦人？”南山气笑了，“你说什么胡话，老娘最讨人喜欢。”
“那是你爹娘太捧着你，才会让你生出这样的错觉，”溪渊伸了伸懒腰，回到桌前坐下，“其实你最烦人了，没人喜欢你。”
“放屁！”
溪渊勾了一下唇角。
外面突然没动静了。
气走了？溪渊有些意外，可外面静悄悄的，的确不像有人。
他大可以放出神识，又或者稍微动用一点灵力，就可以探出外面究竟有没有人，但他没这么做，静默良久后，还是亲自起身开了窗户。
外头连个影子也没有，看来是真的走了。
溪渊垂下眼眸，当即就要关窗，一只手却从窗下伸出，啪一声挡住了他。
“我想去看看皇宫，”从窗子底下钻出来的南山冲着他讨好一笑，“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皇宫呢。”
溪渊嗤了一声：“你一个乡下丫头，没见过皇宫多正常。”
“以前是没人带我去，现在有了，你带我去看看呗，”南山摇晃着脑袋，装乖卖痴，“我好想去看看呀，求求你了。”
以往她用这招，可以说无往不利，这一次……
溪渊直接把窗户关上了。
南山一愣，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当即咬牙切齿：“王八蛋溪渊，还说要带我享受荣华富贵，结果这点要求都不答应我，背信弃义食言而肥蠢钝如……”
房门开了，溪渊换了身青色衣袍，难得的素净，却衬得眉眼愈发俊俏。
“说什么？”他故意问。
南山盯着他看了半天，笑着站直了：“什么都没说。”
溪渊啧了一声朝她伸出手，没等他说话，南山就跑过去和他十指相扣了。
本来只是想招招手的溪渊一顿，下意识就要把手抽出来。
“我现在不能轻易使用灵力，只能靠你了。”南山笑笑，好像牵手只是为了借力。
溪渊只好放弃抵抗。

第59章
溜进皇宫后，南山仗着有隐身术，对着满目黄澄澄的龙椅大喊一声：“哇！”
溪渊被她吓一跳，无语：“都是住过沧澜宫的人了，凡间皇宫还能入眼？”
“你懂什么，这里可是皇宫！”南山再三强调：“皇宫！”
溪渊：“所以呢？”
“皇宫！”南山没有所以，只有一腔用不完的热情。
她珍惜地摸了摸铺地的砖石：“这是皇宫里的路！”
又冲到香炉前：“这是皇宫里的香炉！”
感慨完，又想去研究垂眸守夜的宫女，被溪渊一把拦住。
“这是……”
“我知道，皇宫里的宫女，”溪渊懒洋洋道，“你不用强调了。”
他的手还拦在半空，南山索性趴在上面，直勾勾地盯着宫女看：“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年轻的宫女。”
“你还见过年老的？”溪渊反问。
南山：“当然，我小的时候，隔壁村就有一个年过六十的老宫女回来颐养天年，那通身的气派，简直像个大官，连村长和县太爷都对她敬重三分，那个时候我做梦都想进宫当宫女。”
“后来为何没去？”溪渊玩笑道，“你若是来了，咱们说不定还能早认识几年。”
“去不了呀，阿爹阿娘因为我与别的孩子不同，打我出生起就悬着心，哪里肯让我离开半步，再说十里八村都知道我是短命之人，注定活不过二十岁，谁敢送我去参选？”南山看着不远处的宫女，依然向往。
溪渊眼眸一动，静静看着她。
南山突然回头，四目相对后笑了：“但这世上哪有什么注定之事，你看我现在，都三十岁了！”
溪渊嗤了一声，敛去所有心绪：“那你还挺厉害。”
“那是。”南山又一次看向宫女，唇角扬了扬，“你说，如果我做了宫女，能干好活儿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溪渊突然道。
南山认同地点点头，点到一半茫然地看向他：“啊？”
溪渊勾起唇角，突然揽上她的肩膀：“走，试试去。”
半个时辰后，南山一身宫女打扮，稀里糊涂地站在了御书房外面。
所以发生了什么？
她就是跟溪渊表达一下没当成宫女的遗憾，怎么就真的成宫女了？
还有溪渊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宫里其他人对她这个突然出现的宫女没有一丝陌生，好像她已经在这儿很多年了一样。
春日的夜晚还有些凉，却已经有了蚊虫，南山默默看着一只蚊子飞到眼前，抬手就要把它拍死。
“你干什么？！”
一道严厉又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
南山吓一跳，顺着声音看去时，就看到一个四五十岁的太监正盯着她。
虽然她已经不是普通人了，虽然她动动手指就能捏死眼前这人，但她做了二十年的小老百姓，瞧见这种一看就位高权重的人，就忍不住腿软。
“李公公。”
其他人屈膝行礼，南山也赶紧跟着行礼。
太监皱着眉头走到她跟前：“你刚才做什么呢？”
“回……回李公公的话，奴婢发现有蚊子。”南山小心翼翼道。
太监夸张地哈了一声：“蚊子？这里是紫禁城！莫说是蚊子，就是有臭虫有秃鹫，你们也不能乱动！否则惊扰了圣驾，有几颗脑袋够你们掉的？！”
“是是是。”南山赶紧点头。
太监：“是什么是！你怎么这般没有规矩！”
南山一顿，试探：“奴婢……知错？”
这次似乎说对了，太监横了她一眼，没之前那么大火气了：“今日本公公心情好，就不责罚于你了，你自己个儿打十个嘴巴就是。”
南山：“……”
不责罚还要打嘴巴啊。
“打！”太监眯起眼睛。
南山干笑一声，只好抬起手。
然后打了个响指，将众人迷惑住。
她摸一下脸，其他人看到的，就是她用力打了自己一巴掌，摸十下，就是打十下。
责罚结束，众人也恢复了正常。
“你打得倒是实诚，”太监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刚夸完就发现她的脸皮白嫩如初，不由得哟了一声，“脸皮子还挺厚，打这么狠都没留痕迹。”
南山嘴角抽了抽，继续傻笑。
“行了，无妄侯求见圣上，想来要不了多久，圣上和侯爷就要往这边来了，都打起精神来，再敢乱晃乱动，本公公就要了你们的命！”
“是。”
太监扬长而去，南山却还在想他刚才说的话。
他说谁要来？
无妄侯？
所以溪渊把她丢在这里后，又特意出宫再
以无妄侯的身份回来？
真是够闲的。
南山正无语时，不知是谁高亢地喊了一声：“皇上驾到！”
她精神一震，连忙跟着其他宫人一起跪下。
她趴在地上，支棱着耳朵想听听皇上的声音，结果下一瞬就听到了谢渊说话。
“许久没来，皇上御书房前的景致更胜从前了。”
另一道男子浑厚的声音笑了笑：“爱卿总也不来，差点错过这大好的春景。”
“知道皇上惦记微臣，这不就一回京城，就赶紧来请安了，还望皇上莫要怪罪微臣深夜叨扰之罪。”
“你呀，”男人又笑起来，“爱卿不在，都无人与朕一同下棋了，朕甚是无聊，前几日寻了一副残局，爱卿既然来了，便一同瞧瞧吧……小李子，棋盘可准备好了？”
刚才还对南山颐指气使的李公公，这会儿伏低做小很是熟练：“回皇上的话，奴才一听说侯爷来了，便立刻着手准备了，如今房内瓜果棋盘一应俱全，还点了您喜欢的熏香。”
“你这奴才，倒是一向机灵。”
几人一起往书房走，南山没忍住抬起头去看。
她本意是想看皇上的，可当看到穿着龙袍的不过是个四十余岁、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时，多少还是有点失望。
然后就看到了溪渊。
不同于平日里的浮夸精致，此刻的他一身紫色蟒袍，头上一顶长翅官帽，腰间一条简单玉带，简直是贵不可言。
他竟然真的是个侯爷。
南山虽然早就知道他在朝中有官职，可直到此刻，才总算有了点真实感。
这滋味太奇妙了，平日登徒子一样的家伙，竟然是她以前最畏惧的大官。
南山情绪正微妙，李公公突然慢了一步，恶狠狠地盯着她。
南山：“……”
“你，张嘴十下！”他压低声音训完，直接进屋去了。
南山嘴角抽了抽，本来打算装没听到的，结果一个小太监走到了她面前，显然是打算监视她行刑的。
南山没办法，只好再次动用灵力做了点手脚。
“……得亏这点小术法不用多少灵力，否则为了不打巴掌，灵骨上再添一根裂纹可就太亏了。”
南山刚嘀咕完，李公公就急匆匆出来了，一出现就捏着她的下巴仔细观察。
南山心里咯噔一下，心想难道她的把戏被拆穿了？
“谢天谢地，幸好没什么痕迹，”李公公说完，又奇怪地看她一眼，“你真打了？”
南山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小太监就开始邀功：“回李公公，已经打过了，奴才亲自盯着打的，其他人都可以作证。”
“打得可敷衍？”李公公又问。
小太监忙道：“一点也不敷衍，那声响奴才都怕惊动了圣上。”
“奇了怪了，都捱二十个嘴巴子了，怎么脸上一点痕迹也没有，”李公公摇了摇头，随即冲着南山冷笑一声，“你今夜有福了，无妄侯亲口吩咐让你进去添茶伺候。”
此言一出，周围人顿时嫉妒地看了过来。
南山却只想骂人，但一对上太监刻薄的眼神，只好假装开心：“是，奴婢这就进去。”
“记住你的身份，再敢大不敬胡乱盯着主子看，本公公也救不了你。”李公公冷声道。
南山连连答应，低着头就进御书房去了。
进了御书房，就更失望了。
相比仙人阿爹的书房，这里简直小得可怜，就连做摆设的奇珍异宝，也是相当逊色。南山在最初进宫的欣喜之后，不得不感慨自己的确是见过一些世面了，竟然连皇宫都有些看不上眼了。
“看茶。”
似笑非笑的声音突然响起，南山抬头，恰好对上溪渊的眼眸。
她沉默一瞬，默默走上前去，拎起相当重的茶壶给面前两人一人倒了一杯，给溪渊倒茶时，她瞄了一眼旁边的皇帝，看到他在专注思考棋局后，故作不经意地把茶壶一歪，热腾腾的茶水就浇在了溪渊的腿上。
“嘶。”溪渊猛地站起来。
南山默默后退一步。
皇上不解：“怎么了？”
“……没事。”溪渊用宽袖掩住湿漉漉的腿，微笑。
皇上嗯了一声，继续思考棋局，溪渊趁机瞪了南山一眼。
南山一脸无辜，并对他做了个鬼脸。
溪渊气笑了。
“爱卿有何高见？”皇上听到他的笑声，以为他对眼前的残局有了新想法。
溪渊斜了南山一眼：“皇上恕罪，微臣方才走神了，没太想棋局的事。”
“哦？”皇上惊讶，“何事让爱卿走神？”
溪渊笑而不语，只是继续盯着南山看。
南山被他看得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刚要用眼神警告他别看自己，皇上便已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南山赶紧低头。
皇上看看南山看看溪渊，最后笑了一声：“朕从前倒是没见过这个宫女。”
“微臣也没见过，皇上您说，她不会是什么刺客假扮的吧？”溪渊玩味道。
……刺你个鬼的刺客，王八蛋溪渊，竟然敢害她！南山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诚惶诚恐：“侯爷说笑，奴婢一个普通宫女，又怎么可能是刺客。”
“不是刺客？本侯怎么瞧着你眼熟呢？”溪渊还不打算放过她。
南山真是要忍不住破口大骂了，皇上突然爽利地笑了出来：“爱卿再逗她，只怕她要以死自证清白了。”
南山：“……”谢谢哦，你们死我都不会死。
溪渊也笑，将皇帝的注意力再次引到棋盘上。
南山站在下面，一看到杯子里的水少了，就主动上前添。
已经是深夜，书房里没有开窗，却点着大几十根蜡烛，烛火蒸腾的热意让南山出了一层薄汗，那边下棋的两个人倒是不觉得热……能热么，旁边几个宫女扇着风呢。
南山越站越觉得无聊，腿也酸，就在她快要受不了时，溪渊将一子落在棋盘上，皇帝突然一拍桌子：“不愧是爱卿，这就将残局解了！”
溪渊适时打了个哈欠。
皇上本来想说再来一局的，但看到他困倦的模样，便朝他摆摆手：“罢了，今夜太晚了，爱卿不如留宿宫中。”
“谢皇上恩典，但微臣还是想回自己府上睡。”溪渊又是一个哈欠。
旁人若是说这种话，那就是不将皇上看在眼里，是狂妄刚愎，但溪渊说这样的话……且不说他实力如何，就光顶着那张脸，便足以叫所有人都迁就他，不论男女。
果然，皇上闻言也没有生气，只是叫他早些休息。
溪渊答应一声便往外走。
就走了？那她呢？南山一脸茫然，在他经过自己身边时拼命暗示。
溪渊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就打算这么离开。
“你……”
南山刚忍不住开口，皇上的声音就突然响起：“那个……那个宫女。”
南山赶紧应声：“奴婢在。”
“爱卿难得回京，你送他回去。”皇上摆摆手。
南山：“啊……是。”
直到坐上回侯府的马车，南山还有点懵。
“就这么出来了？我待会儿还要不要回去？”
溪渊扫了她一眼：“皇上都让你走了，你还回去做什么？”
“可他只是让我送你……”南山话说到一半，突然回过味来，“他这是把我送给你了啊！”
溪渊嗤了一声，似乎在笑她才反应过来。
“哈！”南山觉得荒唐又合理，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溪渊将手里的扇子放到一旁，去拉马车里小桌的抽屉。
南山的注意力瞬间转移了，当看到他拉开的抽屉里，整整齐齐摆着一盒子糕点后，惊讶得眼睛都睁圆了：“这这这都哪来的？”
“自然是下人准备的。”溪渊对她的少见多怪已经麻木了。
南山啧啧两声：“还新鲜吗？”
“自然。”
她捏起一块，尝了尝后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看着她的样子，溪渊想起青丘那些没化形的小狐狸，每次吃到好吃的也是这副神情。
说起来她也三
十岁了，即便容貌因为修炼，还与二十岁时相同，可这脾性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
马车还在往前走，车轮在寂静的夜里碾过官道上的小石子，发出一些沉重的声响。
溪渊靠在软垫上，慵懒地看着南山吃完一块糕点，等她去拿第二块时才问：“做宫女的感觉如何？”
“辛苦，太辛苦了，”南山实事求是，“不过我若是没见过世面，没有享受过美食美景，应该也是愿意去的，毕竟在外头干活儿也是辛苦，工钱还很低。”
南山说完，突然苦恼：“就是老捱巴掌不好了，我才当值多大会儿啊，就被罚了二十个巴掌。”
溪渊忍不住笑了一声，在夜明珠的照亮下，眼睛里仿佛盈着水。
南山看得心头一动，刚拿的糕点转个弯，突然递到了他嘴边：“尝尝？”
“不吃。”溪渊拒绝。
南山：“为何？”
“吃腻了。”溪渊扫了她一眼。
南山：“可是这块真的好吃，你尝尝。”
“你都没吃过，如何知道好吃？”溪渊反问。
南山：“自然是为了哄骗你吃，才故意撒谎。”
“……你倒是坦诚。”
南山：“所以你到底吃不吃？我都送到你嘴边了，你不吃我很没面子啊。”
溪渊和她对视良久，突然恶劣地笑了：“就、不、吃。”
南山恶从胆边起，直接往他嘴里塞。
溪渊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在她扑过来的瞬间立刻抵挡，马车因为两人胡闹发出剧烈的颤动，南山手里的糕点也碎了不少。
突然，南山身体一软往地上滑去。
溪渊无语：“都说不吃了，你再如何装相我都不会……”
话没说完，就已经看到南山痛苦地蜷成一团，白皙的小脸隐约有发紫的意思。
他脸色一变，立刻将她抱进怀中，往她体内灌入大量灵力。
灵力沿着她的灵骨快速运转，又在经过伪灵骨时消散，再多的灵力到了她体内，都仿佛石沉大海，溪渊额上很快泛起汗意。
“没、没用的……”南山虚弱开口，“别试了，我可能……要不行了。”
“闭嘴！”溪渊冷声道，“我跟那人的交易还没成，你不能死。”
南山闭了闭眼睛，失笑：“那我劝你现在保存灵力，立刻带我去找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的身体还能撑上一天左右，一天时间……足够撑到你做完交易了吧。”
“你真的很吵。”溪渊不悦道。
南山还想说什么，他的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唇。
南山怔了怔，抬眸看向他时，只勉强看到了他咬紧的下颌线。
灵力大量输出，对于任何修者而言都不好受，随着南山心口的闷痛渐渐消失，溪渊的脸色渐渐苍白，手指也开始发颤。
“你又何必……”南山叹了声气。
溪渊冷嗤一声：“我愿意如何就如何。”
“有病。”南山笑了一声。
溪渊皱了皱眉，刚要反驳，她的唇突然落在了他的喉结上。
轻柔的一个吻，溪渊后背都僵住了。
“溪渊。”她唤了他一声。
溪渊僵硬低头，看向她的目光比深夜还沉：“做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南山扬起唇角，看向他的眼神里透着几分温柔。
溪渊突然想起青丘的蝴蝶，那些愚蠢的、短命的蝴蝶，一向分不清敌和友，她才去了几天，就敢在她身上停留歇息，完全没想过她稍微动一动手指，就能要了它们的性命。
南山见他不语，一只手抓着他的衣领，迫使他低下头来，用力吻上他的唇。
溪渊放在两侧的手渐渐握紧，一瞬之后，他倏然抬眸。
南山一个闪身跳到马车门口，右手上漂浮着一团血，溪渊缓缓低头，便看到自己心口多了一支发钗。
是他先前送给南山的上阶法器，平日就戴在她头上。
他平静抬眸，直直看向南山。
南山无奈地叹了声气：“对不住了啊溪渊，我也不想的。”
不想什么？是不想伤他，还是不想跟他再虚与委蛇？
同生共死咒早就被她偷偷解开了，现在就只剩下魂引。南山没有多说，直接将他的心头血涂抹在脖颈上。
她的脖颈在接触到溪渊的鲜血后，瞬间浮起一只振翅的蝴蝶，蝴蝶扇动着翅膀，从她脖颈上飞出。
南山松了口气，拉开车帘跳了下去。
自由了！终于自由了！
南山在寂静的大街上大喊几声，畅快地往前跑，一次也没有回头。
起雾了，月光照得雾气散发朦胧的光。
这条街可真长，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南山很快意识到不对，缓慢地停了下来。
官道尽头，一道朦胧的身影伫立，似乎在等她靠近。
南山盯着他看了很久，直到大雾被一阵诡异的风吹散，才默默后退一步。
“你打不过我。”她实事求是。
他方才给她输了太多灵力，身体本就处于亏空状态，还被她用上阶法器刺伤，现在的他根本打不过她。
溪渊和她对视良久，唇角突然翘起：“谁说我要跟你打了？”
南山皱了皱眉，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南山姑娘，你很聪明，但少了点耐心，”溪渊指尖酝起灵力，在黑暗中闪着银灰色的光，“你应该再等等的。”
南山刚想问什么意思，脖颈处就传来一阵剧痛，她无声地张了张嘴，四肢酸软地跪倒在地上。
失去意识前，她看到溪渊渐渐靠近，最后在她面前停下，手里还拿着先前送她那根簪子。
“至少等到我真的喜欢你了，再动手也不迟。”
南山定定和他对视许久，最后荒唐地笑了一声。
“看来是我太心急了，可是演戏真的好累啊。”
她闭上眼，没有看到溪渊墨一般的眼眸。

第60章
“生气啦？”
“你真生气啦？”
“不要那么小气嘛，你又没有损失什么，最多是被扎一下，那你还骗了我呢，我都没气，你有什么好气的。”
飞行法器上，南山叭叭地跟人说话，可惜溪渊一直背对着她，理也不理。
南山叹了声气，低头看向自己被绑在一起的双手。
那日昏迷之后，再醒来她就被绑起来了。
“溪渊？溪渊公子？侯爷？小狐狸？”
“闭嘴。”溪渊冷淡回怼。
南山一脸无辜：“我这人嘴碎，生下来都比别的小孩多哭两声，从来都学不会闭嘴。”
溪渊扫了她一眼，直接用灵力封住了她的嘴。
“唔唔……”
南山抗议地哼唧几声，就彻底安静了。
飞行法器一直沿着西南方向飞，下方的风景从一开始的平原，渐渐变成了一座连一座的山脉。
被绑着，还不能说话，南山很快就不折腾了，老老实实躺在法器上，困了就睡一觉，睡醒了就继续发呆。
等她第三个长觉醒来时，人已经出现在一间雅致整洁的竹屋里。
南山眨了眨眼睛，确定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后就要起来，刚起到一半又突然躺下，闭着眼睛装睡。
“装什么装，在外面就听到你的动静了。”溪渊的声音响起。
南山立刻睁开眼睛：“唔……唔唔……”
“封住嘴都不耽误你吵人？”溪渊眉头轻挑，又打了一个响指，这下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南山有气无力地躺平，不想再理他了。
溪渊却不肯轻易放过她，走到她身侧坐下后慢悠悠地问：“摆脸色给谁看？”
南山还是不理他，只是垂着眼眸发呆。
溪渊冷笑一声，却还是解除了她唇上的封印。
南山只觉呼吸一轻，却还躺着不动，一副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样子。
溪渊扫了她一眼，从乾坤袋里拿出刚去附近城镇买的烤鸡。
香喷喷的味道瞬间充斥竹屋，南山的眼睛直直地看了过来，溪渊一脸坦然地撕下鸡腿。
“啊——”南山张大嘴巴。
溪渊
面不改色咬了一口。
南山生气了：“给我吃一口！”
“不给。”
“不给为什么要在我面前吃，你出去吃。”
“我偏不，就要气你。”
南山：“……”
“外焦里嫩，滋味也足，还真是好吃。”溪渊一边吃，一边还要评价。
以南山如今的修为，就算一个月不吃饭也不会饿死，但美食当前，不饿却馋。
肚子发出一声咕噜噜，南山眼巴巴地看着他：“溪渊，好溪渊，喂我一口。”
溪渊冷冷看过来。
“还生气呐，”南山干笑，“我都被你绑这么多天了，你也该消气了吧，做人不能这么小气……做狐狸也不能。”
“小气？”溪渊笑了，“你骗了我，还说我小气？”
“可你不是没上当吗？”南山反问。
溪渊静了一瞬，倨傲地抬起头：“如此低劣的美人计，我怎么可能上当，更何况……”
他故意看了她一眼，“你也不算什么美人。”
“是是是，跟您相比，谁能算是美人呢。”南山随口奉承，丝毫没有动气。
溪渊一看她这副万事不上心的样子就来气，很想当着她的面把烤鸡摔到地上，但当她肚子里再次传出咕噜噜的声响时，他还是将她扶坐起来，往她嘴里塞了个鸡腿。
“谢谢。”
南山含糊地说了一句，两只绑在一起的手同时举起，捏着鸡腿上的骨头开始享用。
溪渊懒得看她，起身就要离开。
“这是哪里？”南山突然问。
溪渊侧目，淡淡回道：“李家镇。”
“李家镇？没听说过，”南山又啃一口鸡腿，“我们来这里干嘛？”
“自然是，做交易。”溪渊眼神渐渐恶劣。
南山顿了顿，抬头：“那条蚯蚓，在李家镇？”
“不在。”
南山：“……”
对上南山无语的眼神，溪渊也觉得自己不够爽快，想到马上就要把她送出去了，索性让她死个明白。
“李家镇离画牢山最近的城镇，我们要去的是画牢山，要找的也是画牢山里的人，今日在此处歇歇脚，明日一早，我就将你送到画牢山，换万年内丹。”
南山啃鸡腿的动作慢了下来：“明天就去啊，是不是快了点，我还没好好享受过荣华富贵呢。”
“你还想享受荣华富贵？”溪渊笑了，似乎在笑她痴心妄想。
南山摸摸鼻子，也不说话了。
溪渊听到她叽叽喳喳就心烦，可真当她安静下来，他就更烦了，但又觉得自己的烦躁来得没有理由，索性转身离开。
南山啃完了鸡腿，给自己用了个清洁咒，这才倒回床上。
“好歹给我松个绑啊，这样躺着也忒不舒服了。”她念叨一句。
一夜很快过去，转眼就到了溪渊所说的‘明天’。
但南山却没被送走，因为……她的灵骨又开始疼了。
溪渊进屋时，就看到她在床上滚来滚去，一张小脸皱巴巴的，眉眼间全是汗。
“又来这招？”溪渊眉头轻挑，“你觉得我还会上当吗？”
南山不语，继续在床上滚来滚去。
溪渊冷眼看着她，直到她不小心滚落在地上，猛地咳出一滩血来，他才神色微变，冲过去抱她的瞬间，一股灵力也将她手腕上的绳子划开了。
“南山，南山！”
南山默默看他一眼，面条一样软在他的怀抱里。
她似乎做了很长的一个梦，又好像睡着的时间很短，再次睁开眼时，自己还在溪渊怀里靠着，而溪渊靠在床上，呼吸均匀，显然还在睡梦中。
南山轻轻抬起头，盯着他的喉结看了片刻，又伸出手指摸了摸。
然后就看到他的喉结猛烈地滚动一下。
她的唇角无声翘起，停留在他喉结上的指尖也一路往下，最后滑进了他的衣领。
在即将摸到他胸膛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还没死心？”头顶传来溪渊冷淡的声音。
南山叹了声气：“不能死心啊，死心就真得死了。”
“你不死心也会死，”溪渊把她扯到一边，“你那根灵骨，都快裂成八百段了，天道都救不了你。”
“你检查我灵骨了？”南山惊讶，随即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换了。
她立刻捂住胸口，“你个登徒子，竟然脱我衣裳！”
溪渊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谁稀罕看你那小身板，我不过是怕送你去画牢山之前你就死了，死了就不值钱了，这才将你从头到脚检查一遍……你看什么？”
南山还在盯着他看，闻言笑了一声：“没什么，就是好奇从前在床前看我赤身都面不改色的溪渊，什么时候开始因为脱我几件衣裳就手忙脚乱解释了。”
溪渊：“……”
南山伸了伸懒腰，又看向自己的双手：“你给我解开了？”
“没有，是你自己挣开的。”溪渊淡淡回答。
南山还真记不清了：“那还绑吗？”
溪渊不语。
“别绑了吧，就当是发善心了，被绑着睡觉可难受了。”南山说软话。
溪渊嗤了一声：“你还知道什么是难受啊？”
南山卖乖一笑，溪渊别开了脸。
那根灵骨是真的不行了，即便溪渊全力把她救醒，但心口的闷痛仍然在，南山说了几句话就开始犯困，往溪渊怀里一倒就睡了过去。
她刚倒过来时，溪渊吓了一跳，刚要继续给她输灵力，就听到了她沉重又踏实的呼吸。
他蓦地松了口气，靠在床上也懒得动了。
南山醒了睡睡了醒，不知睡过去了几天，最后一次醒来时，突然觉得精神气十足，于是偷偷拿了溪渊放在竹屋里的乾坤袋。
傍晚时分，溪渊从外面回来时，就看到竹屋里面空空如也，他的乾坤袋也不见了。
那个女人真是不死心，都只剩一口气了，还想着要逃跑。
溪渊扶着桌子坐下，正垂着眼眸发呆时，房门突然被推开，外面的微风也吹了进来。
他扭头看去，南山一手拎着酒，一手拎着打包好的饭菜，站在门口笑嘻嘻地看着他。
“回来了啊，一起吃饭吧。”她笑着招呼。
过去十年，溪渊扮作她时，经常在她的家里看到这一幕，只是阿娘不爱笑，总用别扭的话语遮掩关心，阿爹却总能明白，于是每次被招呼吃饭，都会笑嘻嘻地跟过去。
这一刻，她的身上仿佛有了爹娘的模样。
“看什么？”南山歪头。
溪渊的视线落在她拎着的酒壶上：“你现在身体不好，不能饮酒。”
“这是凡间的酒，我再不济，也是能应付的。”南山说着，就把东西放到了桌子上，一边翻箱倒柜找杯子，一边提醒他，“把饭菜都解开，那些汤汤水水的不好带，今日要的全是干食，咱们也只能借着酒往下咽了。”
溪渊冷哼一声，却还是听话地上前，等南山找到杯子洗干净时，几样菜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南山笑着给他倒了杯酒：“这酒我买的时候尝过了，味道很好。”
溪渊一饮而尽，啧了一声：“一般。”
“你喝过太多好酒了，嘴都养刁了，自然喝什么都一般，”南山没当回事，喝了口酒享受地哈了一声，“我却不同，什么都没试过，也就什么都喜欢。”
溪渊：“那你觉得，哪种更好？”
“当然是我这种好，你眼界太高，这世上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入你的眼，你自然也很难高兴，”南山夹了个花生米，“从前我一看到阿爹喝酒就生气，不懂这等辛辣之物有什么好喝的，如今年岁渐长，却是渐渐明白过来，像我这样生来就平凡困顿的人，能让自己高兴的东西太少，酒勉强可以算一个。”
溪渊见她的杯子空了，又给她倒了一杯。
“照你这么说，我眼界高很难高兴，你平凡困顿得不到那些可以让你高兴的东西，都不高兴，凭什么你要更好？”
“你怎么这么喜欢抬杠？”南山瞪他一眼，也开始较真，“那我问你，咱俩如今在这儿喝酒，谁更高兴？”
溪渊一顿，抬眸看向她。
“当然是我，你怎么还犹豫上了，”南山又将酒一饮而尽，“就现在，我更高兴，那当然是我更好。”
“倒也未必。”溪渊轻嗤。
南山不想再跟他抬杠，又嫌小杯喝酒不过瘾，打开一坛新酒后咕嘟咕嘟喝几口，心情愉快地跑到窗前。
“溪渊你看！今晚的月亮和青丘那晚一样大！”她惊喜道。
他们在青丘那么多晚，她说的那晚是哪一晚？溪渊不想承认，自己一瞬就猜到了答案。
“快来看啊，真的好大。”南山催促，见他还坐在那儿不紧不慢地喝酒，索性跑过去拉他起来。
溪渊被她折腾得没办法，只好跟着走到窗前。
“漂亮吗？”南山问。
溪渊敷衍地应了一声：“嗯，漂亮。”
“嘿嘿。”南山傻乐一声。
两人静静看着天上的月，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南山突然问：“那晚你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
溪渊眼眸微动，低头看向她。
“我自愿去做交易，你给我阿爹阿娘养老送终。”南山怕他忘了，噙着水光的眼眸认真地看着他。
溪渊无言许久，最终缓缓别开脸：“孙南山，都到李家镇了，还想让我心软放了你？”
南山笑笑：“能放当然好，不能放能求个心安也好。”
“放心，只要你配合我，我自会照顾你爹娘终老。”溪渊不愿看她。
南山点了点头：“那你到时候可不要再露馅，必要时也可以对他们用些灵力，浑浑噩噩度过一生，总好比清醒着承受丧女之痛来得好。”
溪渊：“什么叫不要再露馅？”
南山突然踮起脚，猛地拉近和他的距离：“溪渊公子，你不会以为自己装得很好吧？你难道没发现我回去之后，阿娘也总会将鸡蛋的蛋黄给你吃吗？”
溪渊和她对视良久，突然明白了什么：“阿娘她……”
“你运气不错，冒充我几年，竟然真招了阿娘和阿爹的喜欢，”南山轻哼一声放开他，“哪怕是为了那不多的蛋黄，也请你照顾好他们。”
溪渊嘴唇动了动，半晌才笑了一声：“我竟然不知……”
“你不知道的事可多了。”
南山又喝一口酒。
她又醉了，眼神开始涣散，说话也变得有些含糊不清，还非要跳出窗子去抓月亮。
溪渊把她强行薅回来，冷眼看她闹腾：“是谁说凡间的酒好对付的？”
“溪渊……”南山傻笑一声，跌进他怀里。
溪渊本来不想管她，但眼看着她要往下滑，只好伸手扶住她。
南山仰头看他：“你为什么没对我动心？”
“以为我是灵晔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你随便动动手指就能勾走？”溪渊嗤笑。
南山的下巴抵在他胸膛上，闻言又笑了：“灵晔他……他才不傻，你不要老是说他。”
“又替他说话了？不打算勾引我了？”溪渊笑意一瞬收起。
“不勾了，勾不动还勾什么，”南山扶着他的腰勉强站起来，歪歪扭扭地往床边走，好几次都差点摔倒，被溪渊动动手指又救过来了。
短短几步路被她走了好半天，南山终于跌坐在床边，昏暗的光线下，她直勾勾地看着溪渊。
“看什么？”溪渊问。
南山眨了眨眼睛：“看你。”
溪渊看向她。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很会骗人，遇到你才发现，真是人外有人，”南山提起这件事，又控制不住地笑了，“你在马车上舍生救我的时候，我真以为你喜欢我来着。”
“想多了。”溪渊只给她三个字。
南山：“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骗你的？”
“我变成狐狸醒来后，你不再与我作对，也没再想着搜出些什么东西来。”溪渊解答她的疑惑。
南山怔怔：“原来那么早之前就已经发现了，所以后来你带我出去玩，带我去皇宫，也只是将计就计……你那会儿不是真心想对我好啊。”
黑暗中，溪渊突然静默。
就在南山快要睡着时，他突然开口：“你一腔假意，还想换人真心？”
“也是。”
南山笑笑，眼皮越来越重。
“我都被你骗了……”
她嘟囔一句，便靠着床彻底睡着了。
溪渊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将她抱到床上，转身翻过窗子，跳到了竹屋的房顶上。
一夜无话，南山翌日睁开眼睛时，是被疼醒的。
那根满是裂痕的伪灵骨突然开始像雪一样融化，每融化一点，蓄在其中的灵力就泄露一分，灵力在肉身里乱撞，搅得五脏六腑伤痕累累。
溪渊是被一声惨叫惊醒的，等他冲进竹屋时，南山已经摔在地上，疼得翻来覆去地打滚。
“南山！”
他瞳孔一缩，猛地冲过去抱住她。
南山呼吸停了停，冲着他笑了笑：“恐怕今天，也不能跟你去做交易……”
话没说完，嘴里突然涌出鲜血。
不同于之前只是咳出点血，这次是喷泉一样不断涌出，溪渊下意识去擦她的脸，试图用这样笨拙的方式把血堵住，直到南山的脸开始泛青，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开始往她体内输入灵力。
南山双眸紧闭，靠在他怀里如同死了一般，溪渊叫了她几声，她却毫无反应。
大量的灵力输入她体内，南山泛青的脸色总算好了一些，却还是一动不动。
溪渊呼吸急促，忍不住出言威胁：“我还未将你交给非途，你若是敢死，我就叫你整个孙家村陪葬！”
南山眼皮动了一下。
溪渊立刻抓住了她的手：“我还会杀了你爹娘，让他们去阴阳河上去问你，为何如此不孝，竟然先他们一步离去。”
南山总算睁开眼睛，虚弱地看着他。
溪渊渐渐放松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孙南山，你刚出生时，我便给了你灵力，让你得以苟活这么多年，你这条命是我的，我没说让你死，你就不准死。”
“你这也……”唇角又有血溢出，南山静了静，才继续道，“你这也太霸道了，我还非得死在你手上才行？”
溪渊神色冰冷：“对，你必须死在我手上。”
南山想笑，嗓子却突然发痒，一咳嗽又是大片的鲜血。
身上的漂亮衣裳早就被血染红，溪渊看起来也很是狼狈，他却顾不上收拾自己，只一味地给她输灵力疗伤。
南山休息片刻，感觉略微有点精神后，又道：“我这条命可不是你给的，没有你，仙人伯伯也会保我活下来。”
“他不过是比我早到一步而已，还弄了什么劳什子姻缘绳，”溪渊轻嗤一声，“就算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我一样可以救你。”
南山翘了翘唇角，无声笑笑。
溪渊似乎也觉得跟一个濒死之人说这些很无聊，抿了抿唇将她抱回床上。
南山重新陷入柔软的床铺，她有气无力地看向窗外。
已经是春天了，树上发出了嫩芽，风也是和煦的，小麻雀乱飞，叽叽喳喳的闹成一团。
“在看什么？”溪渊不太喜欢她安静的样子。
南山：“春天，也不知道还能再看几次。”
溪渊不说话了。
南山闭了闭眼睛，自嘲：“我只知通过伪灵骨判断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活，却没想过这些时间是怎么活，若是每天都疼成这样，我倒宁愿……”
“既是春日，就该去田里找些野菜来蒸。”溪渊突然打断她。
南山静静看向他。
“阿娘以前给我蒸过，面条菜拌些面粉，放到锅里蒸上一时半刻，蒸出来的味道极香。”溪渊镇定道。
南山和他对视良久，浅浅一笑：“被你一说，我突然有些饿了。”
“这附近有农田，我去采。”溪渊当即就要走。
南山却突然抓住他的袖子。
溪渊低头看去。
“带我一起去吧，我也想晒晒太阳。”她说。
溪渊定定和她对视半晌，说了句好。
南山没力气起身，溪渊索性弯腰去抱她，身体腾空而起时，溪渊的衣领被挤得有些散了，她有一瞬清楚地看到，他心口上光洁一片。
溪渊送她那把簪子，可是难得的上阶法器，被那东西刺过，就不可能恢复太快。
南山垂下眼眸，只当没看见。

第61章
吐了一地血，南山更虚弱了。
溪渊带着特意请人烹制的野菜回来时，她蜷在床上小小一团，静得好像已经死去多时。
溪渊呼吸倏然一窒，直到床上的人发出一声闷哼，他才猛地回神。
“既然醒了，就起来吧。”他冷淡道。
床上的人却没有接话。
“再不起来，我可就不等你了。”溪渊又说一句，还故意朝着饭菜扇了扇风，试图勾起她的馋虫。
南山还是蜷着不语。
溪渊啧了
一声，大步上前去拉她：“别装了，我已经给你输了灵力，至少十二时辰内你是不会疼……”
南山被他翻过来，又急匆匆别开脸。
溪渊仍是看到了她脸上没干的泪痕。
他突然没了声音。
南山胡乱擦了一下眼睛，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溪渊定定看了她半晌，嗤笑：“这是打算把自己饿死？”
“没有……我是真的不饿。”南山的声音闷闷的。
溪渊却跟她较上劲儿了：“不行，你必须起来吃饭。”
“哪有硬逼人吃饭的！”南山抗议。
溪渊盯着她泛红的眼睛：“不好意思，我就喜欢逼着人吃饭。”
南山咬咬唇，气愤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溪渊看着她骂骂咧咧的样子，突然觉得比刚才躺在床上半死不活时要顺眼许多。
两个人坐下吃饭，溪渊直接给她夹了一大筷子野菜，南山捧着碗敢怒不敢言，只能一脸憋屈地吃。
“再吃个烧鸭腿。”溪渊继续给她夹菜。
南山故意刁难：“我不喜欢烧鸭腿。”
“乖乖吃了，或者我塞你嘴里，自己选一个。”溪渊微笑。
熟悉的威胁又出现了，南山抿了抿唇，老实吃饭。
只是到了也没吃太多。看着碗里还剩三分之二的饭菜，南山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
“不愿意吃就别吃了，”溪渊把碗夺走，“正好我拿去喂狗。”
“荒郊野岭的哪来的狗。”南山嘟囔一句。
溪渊抬眸：“你说什么？”
“啊，我说，”南山坐直了些，“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送我去画牢山？”
溪渊挑眉：“这就迫不及待找死了？”
南山勉强笑笑：“反正也活不了了，不如尽早成全你。”
溪渊嘁了一声，一双漂亮的眼睛格外清冷：“你若真有想死的心，方才也不会哭了。”
南山一愣，呆呆地看着他。
溪渊别开脸不与她对视：“后天，后天一早，我就送你去画牢山。”
“所以……”南山掰着手指算了算，“我还有不到二十四时辰可活了？”
溪渊又看向她。
“我想回去看看阿爹和阿娘。”南山恳求。
溪渊直接拒绝：“不可能，这里离你家太远，单是回去都得几天几夜。”
南山啊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
溪渊忍不住道：“但你可以去别处。”
“那……青丘？”南山试探。
溪渊一愣。
“青丘吧，”南山笑笑，“我想去青丘。”
溪渊和她对视许久，确定她没在开玩笑后，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青丘离此处也不近。”
“你既跟画牢山里那位做了朋友，那画牢山附近到青丘，应该有传送阵之类的东西吧？”南山直接问。
当初若非她提出要享受荣华富贵，想来他会直接带她从传送阵来画牢山，而不是风雨兼程这么多日。
溪渊沉默一瞬，叹气：“为何要去青丘？”
“因为你不让我回家啊，我也只好退而求其次，去一趟你家了。”南山似乎有些无奈。
溪渊不语，似乎在斟酌。
南山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向窗外。
春日好时光，几只麻雀在外头的树杈上跳来跳去，活泼地给同伴整理羽毛，南山看得脸上挂着柔软的笑意，只是面色惨白没什么生机，和外面的鸟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溪渊突然开口。
南山扭头。
“我答应你。”溪渊定定看着她。
一个时辰后，两人出现在青丘。
蝴蝶比他们走的时候更多了，南山一出现，那些蝶就欢快地围了上来，倒显得溪渊像是个外人了。
南山伸出手指，一只蝴蝶立刻落在她的指尖，她笑了笑，气色相比先前好了一些。
但也仅仅是好了‘一些’而已。
虽然一夜之间青丘只剩他一人清醒，但溪渊从未对生死有过如此深刻的体验。
他看着南山的侧脸，始终想不通为何前几日还活蹦乱跳的小姑娘，如今却连路都走不了几步。
她正在他面前，以一种缓慢又快速的方式死去。
“溪渊！”
她突然叫了他一声。
溪渊猛地回神：“干什么？”
“我想吃苹果，你给我变个苹果。”南山笑道。
溪渊面露嫌弃：“拿我当仆人使唤呢？”
“你不乐意就算了。”南山撇撇嘴，当即要酝起灵力，自行催熟果树。
溪渊看出她想做什么，抢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厉声质问：“你要做什么？不想活了？！知不知道你那根骨头现在承受不起半点灵力运行！”
南山被他凶得缩了缩脖子，有点可怜：“我就是想吃个苹果。”
溪渊也意识到自己行为太过激，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却还是直接封印了她的灵力，避免她再次找死。
他还是催熟了果树。
南山是真的很想吃苹果，可真当苹果落入掌心时，她又没什么胃口了。
怕溪渊生气，她只好一边假装很馋，一边只是轻轻咬一口。
溪渊把苹果抢走：“不想吃就别吃。”
“想吃的，”南山解释，“但我吃不下。”
溪渊又一次看向她。
‘时日无多’这四个字，好像变成了一块磨刀石，磨掉了她身上所有的棱角。
她变得前所未有的好脾气，即便他朝她发火，她也只是耐心解释，不会争辩什么，更不会跟他吵架。
可溪渊却无端想起，那个只靠双修得来的一点灵力，就敢算计他给他下毒的南山。
“咦，又来了一只蝴蝶。”
南山跟着蝴蝶往前走，不管他了。
溪渊静静站着，没有跟过去。
他们又一次在青丘住下。
晚上的时候，南山想去外面看月亮，却被溪渊拦住了。
“你如今的身体，不能见一点风。”
南山蹙了蹙眉：“没事的，我就出去一刻钟。”
“半刻钟也不行。”溪渊还是强硬拒绝。
南山叹了声气，果然不再分辩，而是默默去床上躺好。
“我只是想在死之前，再看一看青丘的月亮而已。”她盖着被子低喃。
溪渊当没听见。
“没想到都要死了，却连这点心愿都不能完成。”南山还在叹息。
溪渊转身往外走。
“我的命好苦。”南山突然哽咽一声。
溪渊猛地停下。
南山把脸埋进被子里，克制地没有再发出声音，溪渊的余光却能瞥见，被子正在一下一下地抽动。
他忍无可忍，直接过去掀了被子，南山湿漉漉的脸就暴露在他眼前。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了？”溪渊无语。
南山一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我都要死了，还不能替自己哭一哭？！”
溪渊咬牙：“我只是没让你出去而已。”
“我只是想出去看看而已！”
两人四目相对，溪渊叹了声气。
一刻钟后，南山坐在溪渊锻造的结界里，披着他的外衣，静静坐在山洞前看月亮。
“今天的月亮好细一条。”她面露不满。
溪渊敷衍：“今日阴天，有就不错了。”
本以为南山会反驳，却迟迟没听到她的声音。
溪渊蹙眉扭头，就看到她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
“南山！”
“嗯？！”南山猛地惊醒。
溪渊：“看月亮。”
南山：“……你简直是个疯子。”
竟然把一个虚弱的濒死之人强行从睡梦中叫醒，就只是为了让她看月亮。
溪渊也不解释，只是冷着脸看她。
南山打起精神看了几眼月亮，又开始昏昏欲睡，溪渊只好将她抱回山洞。
翌日是个大晴天，南山晒了太阳，吃了溪渊通过传送阵去买的京城美食，还换了一件顶漂亮的衣裳。
转眼又是晚上，因为南山突然畏寒，山洞里点了一个火堆。
火光在脸上跳动，南山裹着溪渊的衣裳，盯着火堆看得认真。
溪渊难以忍受此刻的宁静，到底还是开口了：“喂。”
南山看向他。
“……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他问。
南山盯着他看了半晌，笑：“有。”
“什么？”溪渊立刻追问。
南山：“饱暖思淫，想尝尝天下第一大美人的味道。”
溪渊愣了愣，明白她的意思后倏然黑了脸：“我就不该问你。”
说罢，他起身就走，衣带却被南山抓住了。
溪渊眉头蹙了蹙，一低头，便对上了她含笑的眼睛。
他突然有些心烦：“孙南山，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
“谁说我跟你开玩笑了？”南山打断他。
溪渊顿时闭嘴。
南山却不打算放过他，将他的衣带一截一截地拉过去，直到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近距离地看着他的眼睛。
溪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南山却突然捂住他的嘴。
“我都要把命赔给你了，你连这点愿望都不肯满足我，是不是太过分了？”她勾起唇角，刻意压低的嗓音犹如藏了一把小小的钩子，“还是说你想让我用强的？”
溪渊定定看着她，不语。
南山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语：“用强也可以，只是我的身体如今已经承受不了灵力运转，若是因此死了废了，会不会影响价钱？”

第62章
南山说完，趁溪渊还在走神，指尖酝起一团灵力，下一瞬便和他一同落入柔软的床铺。
溪渊的身体往下陷了陷，一抬头便看到南山压在他身上，登时面露不悦。
“你疯了？都这样了还敢动用灵……”
南山没等他把话说完，便已经吻了上去。
唇齿被不由分说的力量撬开，温软的香味瞬间将他裹住。
那是一种用三百种灵药研磨晾晒而成的熏香，是他独自奔波于三界时打发时间之作。
说是打发时间，却也足足耗了他两百年，才勉强得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本来打算珍藏的，结果那天被南山看见，直接抢走用了。
香气渐渐散开，仿佛连空气都烧灼。
溪渊僵硬地看着南山，直到小舌被勾了一下，他才猛然惊醒。
他一个翻身，位置颠倒，南山成了下面的那个。
南山撑着身子还来亲他，他却突然别开脸。
“还没闹够吗？”溪渊冷声问。
南山顿了顿，不解：“什么意思？”
溪渊静默片刻，突然看向她的眼睛。
两人对视良久，南山撑不住了，又一次落进枕头里。
“为什么要停下？”南山抬了抬膝盖，恰好碰到他，“我觉得你挺喜欢啊。”
溪渊被她碰得闷哼一声，大手往下面一捞，控制住她的腿。
南山这次是真的动弹不得了。
“你以为这样做，我就能放了你？”溪渊神色淡淡，又一次拆穿她的目的。
南山笑笑：“什么啊，我只是喜欢你，想和你亲近，你……”
“你够了，”溪渊忍无可忍地打断，“我又不是蠢货，你真以为我看不出你要做什么？”
南山突然不说话了。
方才还灼热的空气，好像一瞬间冷了下来。
溪渊从她身上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若你身子健全，还有大好的时光，你不择手段倒也就算了，可你如今已经要死了，跟我来这招还有什么意义？难道我今日放过你，你明日就不必死了？”
南山垂着眼眸，似乎没听进去。
溪渊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转身就要离去。
“谁说我要死了？”南山透着懒意的声音突然传来。
溪渊猛地停下，蹙眉看向她。
南山抬眸，与他对视：“我有生路可寻，只要你放了我，我就能活。”
“生路？”溪渊眉头越皱越深。
南山：“对，生路，就在西南方。”
溪渊闻言，眉眼逐渐松缓：“事到如今，你还要撒谎，你可真是……”
“我没有撒谎，我有生路。”南山执拗地打断。
溪渊还是不信：“世事无常，你凭什么这么笃定自己有生路可言？”
“世间唯一的卦仙为我卜出来的，我为什么不笃定？”南山反问。
虽说她真的没几天可活了，虽说生路至今毫无线索，但霁月不会骗她，只要她往西南方走，就一定会找到自己的生路。
听到她说起卦仙，溪渊短促地笑了一声：“不可能，世上最后一个卦仙早已经陨落，你怎么可能……”
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她在东夷岛那十年。
溪渊嗓子仿佛被掐住了，倏然没了声音。
“溪渊。”南山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在地上。
溪渊看着她越来越近，明知该立刻转身离去，却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南山终于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腰带。
不同于先前的刻意勾引，此刻的她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仰着头乖乖地看着他。
“你只要放了我，我就一定能找到自己的生路。”她认真道。
溪渊与她对视许久，视线落在了她赤着的脚上。
春日的夜晚还是冷的，她就这样踩在地上，脚趾已经冻红了。
“溪渊，你喜欢我对不对？”南山问。
溪渊重新与她对视。
“我知道你喜欢我，”南山扬起唇角，有些狡黠，却不招人讨厌，“我那日明明刺了你，你心口上却没有伤，说明你当时早有预料，已经提前做了准备，你若不喜欢我，为何怕我取到真正的心头血？”
她又靠近一些，几乎要到他怀里去了。
“溪渊，你喜欢我，你不能拿我去做交易，至少现在不能，”南山看着他的眼睛，“你得等我先去寻了生路，治好了我的灵骨，等我有了自保能力再说，你如果现在就把我送去，跟让我直接去死没有区别。”
溪渊还是盯着她看。
南山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就听到他淡淡说了一句：“晚了。”
南山扬起的唇角一僵，下一瞬不动声色地问：“什么意思？”
“昨晚我已给画牢山那位传了密信，明日一早就会送你过去。”
南山闻言笑了，抬手轻轻打了他一下：“怎么可能，我都没见你传过什么密信。”
溪渊神色未变，却也没有反驳。
南山渐渐笑不出来了，沉默片刻后问：“你说真的？”
“你若一早告诉我你有生路可言，或许我真的会给你宽限些时日，”溪渊睨了她一眼，自带万种风情，“只可惜，某人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南山突然怒了：“说得好听，我要真告诉你了，不定你要做出些什……”
脾气发到一半，突然想起还能求他放过自己，她倏然闭嘴。
一股气堵在心口散不开，她继续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脸都憋红了。
溪渊已经恢复从容，见状嗤了一声：“所以撒娇卖乖有用？孙南山，你也是被惯得了，竟然觉得只要你装个可怜，三界都得对你服软。”
“我哪有那么大的脸，不过是想让你放过我罢了，”到了这种地步，装也无用了，南山索性不装了，“你
既喜欢我，心软不是应该的吗？”
溪渊：“谁说我喜欢你？”
南山顿了顿，抬头看向他。
溪渊唇角仍是上扬的，笑意却不达眼底：“在心口做手脚，不过是怕你取了毒血死掉，卖不上好价钱罢了，我活了这么多年，还不至于被一个凡人小丫头哄骗了真心。”
南山嘴唇张了张，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所以，你从未喜欢我？”
溪渊定定看着她，半晌才薄唇轻启：“对，从未喜欢你。”
南山的眼角倏然红了，好似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
她对他不也只有利用，有什么可委屈的？
溪渊指尖一颤，不懂都到这地步了，她还装什么装。
像是为了让她彻底死心，溪渊又添一句：“别说是不喜欢了，就算是喜欢，我也不会为了你，置整个青丘于不顾。”
说罢，便要甩袖离开。
南山却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
“那天答应我的事，还作数吗？”
溪渊回头，对上了她清凌凌的眼睛。
“会帮我照顾家里吧？”她问。
溪渊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同样的问题，她问了他三次，溪渊听得出来，只有这一次，是真的在托付。
在他说了不喜欢她后，她就彻底死心了。
也是，没有筹码的人，只能以自身做赌注，现在他告诉她这赌注于他而言无效，她就只能认了。
南山还在执着地等一个答案：“会吗？”
“会。”他低声道。
南山笑了，颇为释然地放开他：“那就够了。”
溪渊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南山唇角的笑意消失，静站了许久后，又回到床边坐下。
溪渊守在山洞外，静静地看着在黑夜中显得幽深的草原。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这里有他最在乎的族人，等明日一早，把南山送到画牢山，就可以拿到最后一味药。
青丘沉睡千年，终于要活过来了。
这是好事，应该高兴。
溪渊试着扬一扬唇，却失败了。
他又想起南山身上的香味，当初制香的时候，他加了一滴自己的眼泪，制出的香块泛着一丝清苦，可南山身上却没有。
那香味到她身上，变成了甜的。
一只蝴蝶飞了过来，溪渊回神，伸出了手指，蝴蝶立刻落在他的手指上歇息。
青丘有很多蝴蝶，尤其是春天时。
每到傍晚，族人们就会化作原形，在草原上奔跑跳跃，蝴蝶们总会选毛发最漂亮、跳跃最有力的一只追逐。
溪渊曾经就那样被追过。
蝴蝶无聊地在他指尖停驻片刻，便要往山洞里飞，溪渊把它揽了回来。
“她没有漂亮的毛发。”溪渊说。
蝴蝶还要往里飞。
溪渊皱眉：“她也不够强壮，她甚至……”快死了。
蝴蝶听不懂，只想去找南山。
溪渊叹了声气，放它进去了。
他又成了一个人，像过去千年那般，独自坐在洞口看天空。
露水打湿了他的肩膀，他短暂地休息片刻，睁开眼睛时，就看到那只蝴蝶从山洞里飞了出来。
溪渊静默良久，还是没忍住进去了。
山洞里的火堆被灵力维持，一直烧得旺盛。
床上的人却仍然觉得冷，可怜地蜷成一团。
跟初见时相比，她消瘦了许多，脸色也十分苍白，蜷在那里小小一只，静得仿佛已经没有了呼吸。
南山一觉睡到了大天亮，意识渐渐回拢时，仍然不想睁开眼睛。
她翻了个身，指尖无意间碰触到一抹冰凉。
南山蹙着眉头睁眼，便看到枕头上多了一块圆圆的玉饼。
是万生鼎。

第63章
画牢山深处，高树林立，树杈遮天蔽日，以至于常年不见阳光。
溪渊一走进山中，便感觉一股潮气铺天盖地地袭来，震得他神魂一荡。
他稳住呼吸，垂眸看向一棵大树下的积水。
积水映出了南山的脸。
青丘狐族的改颜易容术独冠天下，不仅可以仿人的容颜，还能仿出气息和周身灵力的流转。
就连死后，仍然能维持生前易容的模样，连尸骨都叫人瞧不出不对。
自他学会以来，骗过了不知多少人，唯相处了十年的阿爹阿娘勉强看出破绽，但那也是出于对自家女儿的过于了解。
画牢山的这位，想来也很难勘破。
溪渊稳了稳心神，突然抬高声音：“民女孙南山，求见非途上神。”
巨大的山体好像完全吸收了他的声音，阴森潮湿的树林里，没有半点响动。
溪渊再次开口：“民女孙南山，奉溪渊尊者之命前来求见上神，求上神恩赐内丹。”
森林深处还是没有响动。
“请上神恩赐内丹！”溪渊再说一次。
话音刚落，一股狂风突然席卷而来，逼得他连连后退。
待风声消歇，溪渊也重新站定，一颗萦绕着黑气的珠子便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溪渊眼睛一亮，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拿。
虽然他决定冒充南山独自前来，但不代表他不想活了。
以命换丹是下下策，若是可以，他自己的命，还有非途的内丹，他都想要。
脑海浮现出自己方才来时的路径，溪渊默默盘算自己要如何走位，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逃出这里。
盘算结束，溪渊拱手：“多谢上神恩赐。”
行完礼，他郑重握住内丹，内丹的光从他指缝里溢出，他瞬间感觉到其中蓬勃的灵力。
这便成了？
只等把内丹传送走，再顺利逃出去，便彻底成了？
溪渊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心想早知道这么容易，他当初就该假冒天生灵骨的凡人，直接把内丹骗走，也省得到处奔波寻找这么多年。
他看着手里的内丹，还有些恍惚，林子深处突然传来沉哑的声音。
“她呢？”
“嗯？”
溪渊抬头，很快又反应过来，忙道：“回上神，溪渊尊者身子不适，要我独自前来，但上神放心，他已经设有传送法阵，将内丹送回，这桩交易便成了。”
林子里静了一瞬，更加低沉的声音传来：“她呢？”
溪渊皱了皱眉，刚疑惑他怎么同一个问题问两遍，正要再找点借口时，猛然惊觉他要问的不是自己。
而是南山。
他暴露了。
这个念头一出，溪渊火速开启传送阵，把内丹扔进去后转身就跑。
“她呢？”
一股强劲的灵力呼啸着朝他袭来，生长了几千上万年的林木应声而倒，发出巨大的空响。
溪渊不必回头，也能感觉到后背传来的压迫感。
他屏住呼吸，不敢大意半分，只是一味地往前跑，可惜实力过于悬殊，随着身后一声高过一声的一模一样的质问，溪渊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浑身灵力也濒临崩溃乱窜。
实力悬殊太大了，他本就不擅长对战，如今被压制修为，更是寸步难行。
身后的树越倒越多，前方还算平坦的山路突然拱起，山石飞沙都朝他袭来。
溪渊一个转身连忙躲开，树枝见缝插针地杀来，他又是一个闪躲。
整座山好似都活了过来，地动山摇间，追在后面的灵力迟迟等不到答案，彻底丧失了耐心。
当被一根树杈钉在山壁上时，溪渊呼吸一停，全身灵力快速流走。
虽然跟画牢山这位认识几千年了，但他一向是做完交易就走，他从未见过非途的真实模样，只能大约猜出他的原形是什么，非途也不知道他是青丘后人。
所以即便今日败露，也不必担心会牵连青丘。
他恍惚地眨了一下眼睛，指尖聚起一点微光，轻轻点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光芒落在他的皮肤上，快速化作一只蝴蝶，扇动两下翅膀后，便彻底隐入肌理。
几乎是同一时间，南山在竹屋惊醒。
万生鼎？
南山猛地坐了起来，又看到万生鼎旁边还有一个乾坤袋。
她立刻打开查看，
果然看到一堆世间罕有的灵药，还有一封折叠整齐的信。
南山将信件取出，还未来得及打开，竹屋里的空气突然波动一瞬，在她的视线下裂开一道小口。
一颗黑色的东西凭空出现，慢悠悠飘到她面前，南山迟疑地伸出手，那东西落在她的掌心，又轻轻蹭了她一下。
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南山突然恍惚，仿佛看到了一条小黑蛇在跟她撒娇。
这种恍惚也就持续一瞬，她很快冷静下来，拆开了溪渊留下的信。
“南山亲启”
光是看到这四个字，南山便已经预感到什么，心口突然闷闷的。
“南山亲启：
你赢了。
待你看到信时，我已经前往画牢山。
虽不知你能否找到生路，但万生鼎有疗愈天下病症之功效，即便无法治愈你，也可让你多活一段时日。
但万生鼎无法轻易启动，望你按照药方将所有灵宝放入其中，再启动其炼化，所化之药你服一半，剩下一半喂与青丘众族人。
若你愿意，可在竹屋等我三日，我会想办法脱身。
若三日后，我仍未出现，你便以指尖血唤醒魂引，魂引自会带我去寻你。
若我未出现，魂引也无效，你便自行离去。
另，我会尽可能活着，以便找你算这些时日的账。”
预感成真，南山倒回床上，抬手遮住了眼睛。
她开始等待。
第一天，溪渊没有出现，画牢山地动山摇，连带着距离不远的竹屋也有些轻微晃动。
第二天，下了好大的一场雨，南山又开始咳血，好在很快就止住了。
现在的她已经完全不能动用灵力，连洗漱这样的小事，都得去附近的山泉里解决。
虽然有一身灵力，但她如今与凡人没有什么不同……不，甚至还不如凡人。
夜深人静时，南山坐在竹屋前，独自一人看星星，脑海里突然浮现溪渊那张漂亮又讨打的脸。
虽然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溪渊是为青丘族人涉险，她身为本该被献祭的那个，没必要对他生出什么感激，更不需要懊悔羞愧，可一想起他，她心里还是堵得难受。
她和溪渊走到今日这地步，已经不能说是谁亏欠谁了，纠缠太深，很多事反而没必要再细算。
南山靠在竹屋的门上，直到天光亮起才勉强睡了一小会儿。
第三天，溪渊还是没有回来。
南山在附近的山上捡到一条受伤的小蛇，带回竹屋后仔细帮它包扎。
“怎么好好的会从山上滚下来？”她小声问。
小蛇嘶嘶两声。
“路太滑？”南山笑了，“你可是蛇啊，蛇也会打滑吗？”
小蛇又嘶嘶两声。
“好了好了，我不笑你，但你身上全是伤，我又不能用灵力帮你治，只能给你上点药，你休息一下再自行离去吧。”
南山说着，摸了摸小蛇的脑袋。
小蛇乖乖地趴在桌子上，见她真的不打算把自己撵走，又放心地盘成一团。
南山又去了门口，静静地看着唯一的山路。
日落月升，又一日过去，溪渊还是没有回来。
或许他真的不会回来了。
南山静默良久，以指尖血唤醒了脖颈上的蝴蝶。
蝴蝶变成了金色的。
南山眼眸微动，看着蝴蝶一下又一下地扇动翅膀。
可惜溪渊还是没有出现。
……难道连魂魄也没了？一生出这个念头，南山的心脏便如同被一只大手攥住，攥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嘶嘶。”
南山猛地回神，看到小蛇还在盯着她看，勉强笑了笑道：“我没事，就是有点难受。”
小蛇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蹭一蹭她的手指。
转眼一夜过去，三日期限结束了。
南山刻意不再想起溪渊，而是盘算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管怎么说，溪渊本可以直接用她的命做交易，最后却选择以身犯险，这份情她得还。
所以首先，她得想个办法尽快回到青丘。
小蛇修养一晚，身体已经大好了，盘在桌子上活泼地嘶嘶。
南山听到动静，笑着对它说：“我得走了，你也走吧。”
“嘶？”
“嗯，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南山点头。
“嘶嘶？”
“我可以的，虽然不能动用灵力，但我这儿还有一些灵石，可以买一条很好的飞行法器。”南山又解释。
溪渊进门时，就看到她正跟一条灵智未开的蛇聊得热闹。
蛇？
溪渊眉头一挑：“你这几日，过得还真是热闹啊。”
南山猛地起身，看清是谁后有些不敢相信：“溪、溪渊？”
溪渊深深看了她一眼，勾唇：“怎么，才三日不见，就不认得……”
话没说完，南山已经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我以为你死了！”她悲愤地捶了他一下。
溪渊轻嗤一声，把她从自己身上撕下去：“死了不是刚好如你的意？”
“你说什么蠢话，我只是不想死，又不是想你死！”南山怒道。
溪渊斜了她一眼，视线又落在小蛇上：“你方才是在跟它说话？”
“对啊，你还不知道吧，我从小就能听懂蛇说话。”南山说着，把小蛇放到了竹林外面，转头回来就开始收拾东西。
“你回来了就好，时候不早了，我们赶紧回青丘吧，救你的族人，也给我续命。”
南山说完，又忍不住笑：“霁月没有骗我，我的生路果然在西南，等我的命保住了，我便回家去，陪着阿爹阿娘，再也不要离开孙家村。”
她回头看向溪渊，“你若愿意，随时过去做客。”
溪渊眉头轻挑：“不怕我跟你抢阿爹阿娘？”
“我的阿爹阿娘，谁也抢不走，”南山颇为骄傲，说完又想起他父母俱已不在，清了清嗓子又道，“那什么，你若愿意，我可以让阿爹阿娘认你做干儿子。”
“谁稀罕做干儿子。”溪渊轻嗤。
南山眼睛一瞪，刚要反驳，就听到他慢悠悠补充：“要做也该做女婿才对。”
南山愣了愣，脸上突然泛起一股热意。
“你想得美。”她啐了一声，一对上溪渊的眼睛，又忍不住笑。
溪渊也笑了：“就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南山眼睛亮晶晶，“我们都活着诶，难道不值得高兴？”
溪渊唇角的笑意却渐渐淡去。
南山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刚要问他怎么了，一股灵力便直逼她的面颊。
她一时没有防备，中招后直直倒了下去。
溪渊接住她，从刚才一直挂着笑的脸，这一刻冷得可怕。
“抱歉，我也不想，但为了保命，只能这样了。”
南山怔怔看着他，眼皮越来越重。
溪渊俯身，嘴唇轻轻蹭了蹭她的耳垂：“若他要对你不利，便尽快自尽，至少我可以保全你的魂魄。”
“溪……渊……”她艰难开口。
溪渊眉眼温柔：“嗯？”
“你个……王八蛋！”南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骂人，骂完便彻底昏死过去。

第64章
从昏过去的那一刻起，南山便感觉自己的意识是清醒的，只是好像被困在了身体里，怎么也醒不过来。
这样的情况不知持续了多久，她试图挣扎，试图唤醒自己，可身体始终是沉睡的。
难道要一辈子这样？
南山莫名生出一股绝望，渐渐地放弃了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水突然落在她的眉心。
冰凉的感觉刺得她眉头一皱，接着以眉间为中心，感知快速地苏醒。
等手指也可以动时，她猛地睁开眼，弹坐起来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
等到呼吸恢复正常，她才有精力观察周围——
这是哪里？
似乎在一片山林里。
看着面前一棵棵大树，南山有点愣住。
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树，每一棵都有三人合抱那么粗，树干直耸云霄，树杈遮天蔽日连绵不绝，连阳光都很难透下来。
这里很潮湿，树上都爬满了青苔，放
眼望去全都是绿色。
南山略微动了一下身体，发现屁股坐着的地方竟然是软的。
也是，空气都是潮湿的，土壤肯定也是潮湿松软，加上地面积聚了几寸高的落叶，这种松软就更加明显。
这里就是……画牢山？
南山眼眸微动，试图用灵力查探一下四周，结果刚一运功，心口就传来一阵刺痛。
她眼前一黑，捂着心呕出一滩血。
几乎是咳血的瞬间，山林深处便隐约出现了什么响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
南山顾不上调息休息，便猛地抬起头：“谁？！”
山林深处静悄悄，似乎什么都没有。
南山皱了皱眉，昏倒前的记忆渐渐浮上来。
对了，溪渊。
“王八蛋！”她抓起一把落叶，泄愤地往地上一扔，“禽兽！疯子！混蛋！亏我还对你心存愧疚，没想到你就这么对我！”
她越想越气，恨不得立刻去找他打一架，可惜半天都站不起来，最后只能气愤地往地上一躺。
所以她现在真的在画牢山？
那条蚯蚓呢？为什么没有出现？
南山心中疑惑，再看这片遮天蔽日的山林，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
静。
太静了。
像这样的大山深处，连树都长得这样好，怎么也该有些蛇虫鼠蚁花鸟鱼虫吧，可自从她醒来起，除了自己弄出的动静，几乎没有别的响动。
除非有什么相当强大的存在，震慑得其他生灵不敢出现在这里。
南山又一次想起蚯蚓神像，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这里也太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继续躺在地上。
不躺又能怎么办，站也站不起来，走也走不动，只能躺着等死了。
南山又念了一声溪渊的名字，冷哼一声闭上眼睛。
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她心大，明知这里危机四伏，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终年不见太阳的山林阴冷潮湿，南山睡着睡着，便不自觉地蜷成了一团。
“冷……”
睡梦中，她又含糊地哼了一声，试图将自己蜷得更紧一些时，一股暖流突然从心口涌入，快速传遍四肢百骸。
她舒服地轻哼一声，睡得更沉了。
南山睡了很长的一觉，再次醒来时，周围光线和睡之前差不多。
树叶挡住了太阳，林子里总是昏昏沉沉的很难判断时间，好在南山在东夷生活那么久，早已经经验丰富，很快就确定自己睡了一天一夜。
她用力伸了伸懒腰，突然觉察到哪里不对，于是试探地抬了抬腿。
有力气，能抬起来！
南山眼睛一亮，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又用力蹦了两下。
真的有力气！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声音瞬间没入林间。
南山赶紧捂嘴，确定自己没惊扰什么后，立刻尝试使用灵力。
灵力……怎么用不了？
她又试着运行一下，灵力还是凝滞不动。
看来她也没有恢复太多。
南山失望一瞬，又很快打起精神。
不管怎么说，能动总比不能动强，南山很快打起精神，辨别一下方向就开始往山下走。
绵延不绝的山势，几乎没有人可以走的路，南山遇到坡度比较大的地方，只能抓着树藤慢慢往下滑，不过虽然走得慢点，一路上却还算顺利。
一直走到太阳即将落山，树林里更暗也更冷了，南山却是手脚都热乎乎的，精力也十分旺盛。
“看来昨天睡一觉还是有用的，”南山拨开杂草，一边走一边嘀咕，“看来还是我命不该绝，溪渊你个王八蛋，你给我等着，等我下山和你决一死战……”
她一边拨一边走，直到小腿开始酸软，才找个看起来还算安全的地方坐下歇息。
“也不知道走多久了……”
南山擦擦汗，将自己被树藤刮烂的衣袖撕下来，随手丢到了地上。
靠在树上休息片刻，肚子突然咕噜噜地叫起来。
她现在灵力凝滞，一切都与凡人没有不同，能撑到这个时候才觉得饿，已经算是万幸了。
“得找点吃的才行。”南山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又突然觉得泄劲，“去哪找吃的啊，都走一天了，连个野果都没见着。”
画牢山这些树都太高了，高到普通的果树在这里根本存活不了，她走来这一路，遇见的除了树就只有杂草，别的什么都没有。
“不管了，先找找再说。”
南山叹了声气，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进。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大树林立的山上愈发黝黑寂静。
南山怕惊扰到什么，每一步都提心吊胆。
然而她都这么小心了，还是不小心跌倒了两次，有一次手掌还摁在了断裂的树枝上，直接被划出一道半寸长的伤口。
她痛得轻哼一声，还未来得及查看伤口，便敏锐地转过身去。
“谁？！”
身后的林子一片寂静，没有人应声。
南山呼吸急促，死死盯着山林，无比确定自己刚才听到了呼吸声。
林子彻底静了下来，空气仿佛凝成了冰块，漆黑的山林深处如同一张大嘴，静静等着猎物上钩。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叫人头皮发麻的被窥视感渐渐消失，南山才彻底跌坐在地上。
手掌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看起来并不严重。
南山抿了抿唇，又一次看向来时路。
她这两天因为没遇到什么危险，渐渐放松了警惕，刚才那一下之后，她才倏然清醒。
这里绝不是什么无害的地方，她还是要尽快离开。
南山一生出这个念头，便放弃了寻找食物，继续往下山的方向走。
天越来越黑了，她的眼睛没有从前明亮，只能更加小心。
又走了一段时间，肚子咕噜噜的声音更响了，南山叹了声气，正准备勒紧裤腰带时，突然瞧见前方的林子里，一棵苹果树静静伫立。
在全是巨木的山林里，两三米高的苹果树来得相当突兀，更何况上面还挂满了红艳艳的苹果，仿佛在引诱又饥又渴的行人去吃。
南山咽了下口水，不敢轻举妄动。
半晌，一只田鼠突然从苹果树下探出头来，警惕地看一眼周围后，灵活地爬上树够了个苹果，抱着咔嚓咔嚓地开始啃。
能吃？
南山眼睛一亮，又等了好一会儿，看到田鼠撑得休息片刻才跑走后，这才敢慢慢上前。
她谨慎地摘了一个，盯着色泽诱人的苹果看了半晌，心一横直接咬了一口。
好甜！
南山眼睛一亮，又咬了一口。
还是很甜。
许久没有进过食水的喉咙瞬间被滋润，饥饿的肚子也得到了安抚，南山吃得心满意足，吃完还摘了好几个，扯下一块裙子内衬包好了背上，继续往山下走。
又走了一段路，她突然开始犯困，连打了三个哈欠后，看到前面的大树上似乎有个洞。
树上有洞这种情况，南山以前也是见过的，一般是大树生长得年岁太久，自然形成的空洞。
没想到画牢山的这些巨木，竟然也会有这样的情况。
虽然生出大洞就意味着，这棵树命不久矣了，但对南山来说，却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
还有什么比这里更安全的睡觉场所吗？
南山背着苹果跑过去，再三确认没有蛇虫鼠蚁后，直接钻进了树洞里。
刚好够她躺的。
南山心满意足，又在树洞门口放了一些比较脆的树枝，确保一旦有人靠近，就会弄断它们惊醒她。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树洞里躺下，抱着苹果睡了过去。
前半夜睡得还不错，几乎没做什么梦，等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她突然觉得不太舒服。
挤，好挤。
也好沉。
像有什么东西不断地侵占她周围的空间，试图要将她挤成一张肉饼，又好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从身上滑过，那种凹凸不平的湿冷让她很不舒服。
南山眉头渐渐皱起，试图挣脱那东西束缚，却被缠得越来越紧。
“不要……”
她低哼一声，压迫感倏然消失。
一夜无言，直到天光亮起，她的意识才渐渐回拢。
闭着眼睛又躺了片刻，正要起床时，一只手随意地甩了出去，落下来时，似乎碰触到了活人的皮肤。
南山猛地惊醒。

第65章
没有人，没有第二个人。
南山惊魂未定地坐起来，透过树洞口看到外面昏沉的光线。
她缓了片刻，从包袱里掏出一个苹果，吃完之后便从山洞里走了出去。
树影交错，光斑勉强落在地面上，南山抬手在空气里抓了抓，试图抓住一点阳光的余热，却突然看到自己胳膊上泛着红。
起了敏症？
她立刻低头检查，发现不止是胳膊上，腰上腿上也有，不过因为衣裙遮盖，所以看起来没有胳膊上严重。
大片的红不像疹子，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红了一般，不疼不痒的，只是看着有点吓人。
南山愈发觉得这地方邪性，背着自己仅剩的几个大苹果继续往前走。
山林里很难分辨方向，南山只能凭借仅有的阳光和地面的坡度，尽可能地朝着一个方位往下走。
既然是山，那往下走总不会有错吧。
山林里静悄悄，一棵棵巨木仿佛无声伫立的人影，用一种怜悯的目光俯视人间。
南山逢山开路，继续往前走，走过了一整个白天，身上又被划出十几道细小的伤口。
等到太阳即将落山时，她彻底没力气了，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片刻，正思考要不要再走一段时，视线突然被地上的一样东西吸引——
是她昨日随手扯下的衣袖碎布。
画牢山阴冷潮湿，布料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已经被落叶里的水浸湿，仿佛要与整座山脉成为一体。
南山呼吸突然急促，过了好一会儿才接受自己又绕回原点的事实。
……所以她是因为迷失方向才会回到原点，还是这里有困住她的法阵？
南山的灵力被封印在体内，无法动用神识查探，不想再走冤枉路的话，只能想点别的办法。
她沉思片刻，视线落在一棵棵参天大树上。
这些树活得太久了，树皮凹凸不平，即便上面覆了一层青苔，攀登起来也并不困难。
南山说做就做，把苹果往地上一放，挽起袖子就开始爬。
她如今只有凡人的体力，爬一段就要歇一下，不知不觉间天都亮了，她也才爬了三分之一。
要想爬到最顶上，恐怕还得两天时间。
肚子咕噜一声响，她骑在一根结实的树杈上往下看，远远能看到被自己丢下的苹果。
“……早知道要爬这么久，我就带上了。”
南山嘀咕着，肚子又发出了抗议的叫声。
可如果下去拿，这一夜的努力就彻底白费了，想再爬上来只怕困难。
南山思量半晌，只好放弃树下的苹果，在树上找个比较安全的地方坐好，再用树藤把自己捆住，确定不会往下掉了才闭上眼睛。
她短暂地睡了两个时辰，睡梦中感觉有什么东西缠到了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唔……”
她抗议地轻哼一声，压迫感瞬间消失了。
醒来后，南山没敢耽误，继续往上爬。
可惜体力在第一夜就耗得差不多了，睡一觉也只恢复不到一半，再加上肚子饿，这次只爬出三米多就又停了下来。
本来以为两天时间就能爬到顶端，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两天要变四天了，说不定更久。
肚子咕咕叫得更加厉害，南山神色一苦，长长地叹了声气。
“这叫什么事啊！”她再次躺倒在树杈上，忍不住大喊一声，“我好饿！”
林木密布，她的大喊不仅没有回音，还仿佛被什么吸收了一样，快速地消失在山林之间的缝隙里。
南山喊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顿时紧张地支棱起耳朵，生怕自己会把什么脏东西给引过来。
一刻钟之后，无事发生。
她默默松了口气，正思考接下来要怎么爬，突然瞥见更高的枝杈上，似乎长了一些红色的小果子。
果子？
南山瞬间来了精神，三下五除二爬到上方，果然看到树枝上长了十几个拇指大的果子。
这些果子漂亮香甜，散发着淡淡的光晕，一看就很好吃。
南山默默咽了下口水，又很快冷静下来，告诫自己不要轻易碰这种不认识的东西。
万一是什么毒果，那她岂不是死定了？
南山直勾勾地盯着看了许久，到底还是放弃了。
漂亮的果子近在咫尺却不能吃，南山瞬间没了继续攀爬的心气儿，在树杈之间找了个比较宽的位置坐下休息。
实在不行，就再睡一觉吧，说不定睡着就不饿了……
一冒出这个念头，南山突然开始犯困，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大概是因为太惦记那些果子，她竟然做了一个吃果子的梦，梦里的果子又甜又多汁，比她想的要好吃一万倍。
“真甜啊真甜……”
南山一不小心说出了声音，突然惊醒过来，醒来才发现自己趴在树杈上，嘴里还塞着半块果子。
而睡觉前还有十几个的果子，现在只剩下两个了。
吃都吃了，真要是有毒，估计也躲不过一死。
南山沉默半晌，感受到饱腹感后，心一横把其他的也吃了。
这种不知名的果子比苹果要美味，吃完之后精力恢复得也很快，南山感觉自己现在全身的力气，连手脚都是热的。
她活动一下手脚，沉下心继续往上爬，又爬了整整一夜后，终于到了树顶。
大多数的树都是越往上越柔软，枝条更细也更容易折断，南山以为这里的树也一样，没想到树顶却是硬的，浓密的树叶层层叠叠，仿佛一片巨大的平地，她爬到最顶上，脚下丝毫不晃。
她的运气不错，爬到了最高的一棵树上，站在树顶可以将整个画牢山尽收眼底。
南山努力眺望，可以远远看到山脚。
只要到了山脚，她就安全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努力算出一条最短的下山路，等全都盘算完后，又尽可能多记一些下山路上那些树的特征。
等这些事全都做完，她便开始往下走。
从树上下去比爬树难多了，尽管她一再小心，还是踩到了一块湿滑的青苔。
她连忙去抓树藤，但还是晚了一步，整个人都朝着树下坠去。
“啊！”
树顶到树根不知有多少丈，南山惨叫着闭上眼睛，彻底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
扑通。
轻轻落地，一点都不疼。
南山双眼紧闭，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没事？
她从那么高的树上掉下来都没事？
南山懵了一会儿，醒神后立刻研究刚刚躺过的地面。
很厚的落叶，比其他地方都要厚，躺在上面时像躺在宣软的床上。
可即便再软，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也不能完好无损吧？
自从进入画牢山，许多事都不能用常理推断，一旦认真去想，就会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南山抖了一下，背起地上的苹果继续赶路。
在树顶确认了方向后，接下来就只有
沿着路往前走了，南山庆幸这些巨木长得各有不同，她才没有再迷失方向。
走了一段路后，苹果吃完了，又看到一棵橘子树。
南山摘了两个，尝了一口后酸得脸都皱在了起来。
“太酸了，没有甜的吧？”
她只是随口抱怨，结果再走一段路，就遇到了新的橘子树。
这一次摘来的橘子，味道很甜。
南山吃了一个，又拿了几个继续往前走。
就这样走了将近两天，在她以为自己快要到山脚时，突然在前路看到了自己留下的衣袖布条。
她走了这么久，竟然又走回来了。
南山停下脚步，很久都没缓过神来。
辛苦走了这么久却又回到原点这件事，实在是给了她很大的打击，她原地歇了一夜，第二天迷迷糊糊醒来后，随手折了一段树枝，叹气。
“要是能晒太阳就好了。”
她感慨一声，又重新打起精神，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赶路。
走了大半日后，前方林木渐渐减少，南山又走一段，前面一截路直接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一片平台，阳光就这样落在了上面。
她盯着那处阳光看了许久，突然脸色苍白地捂住心口，脱力地往地上跌去。
跌倒的方向有不少碎石，其中一块尖锐朝上，一旦磕在上面，不死也要重伤。
转瞬之间，她已经朝石头倒去，即将碰触到尖角时，一股强劲的灵力突然逼近，飞沙走石间有什么一闪而过，直接将她卷离地面。
刚才还仿佛昏睡的南山倏然睁开眼睛，从腰后抽出自己削尖的树枝，强行突破凝滞的灵力，用尽所有力气朝对方刺去。
树枝刺入一寸便彻底碎裂，南山咳了口血，下一瞬便和灯笼一般大的眼睛对视了。
她这才看清，卷着自己的是什么东西——
一条巨大的蛇。
在此之前，南山见过最大的蛇，就是冥界木易湖底那条七脚蛇，可和如今看到的这条相比，七脚蛇简直就像一根破树枝。
有些东西，光是看一眼，便能被其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对视片刻后，南山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说是晕了，其实还是有知觉的，她能感觉到这条蛇用尾巴将自己卷了起来，正在缓慢地朝着一个方向送。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个方向应该是它的……嘴？
南山心里咯噔一下，强逼着自己醒过来，结果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张血盆大口。
“等、等一下！”她连忙叫停。
本来想打算嗅一嗅她的大蛇停下，将她举得远一点盯着看。
南山干笑一声，试探：“蚯蚓神？”
大蛇：“？”

第66章
“非……途？”
南山试着叫它的名字，奇异的熟悉感再次出现。
她刚要深究这种感觉，突然想起自己当初在昆仑山被追杀时，那两个昆仑长老好像提过这个名字。
她正要开口问大蛇，它和昆仑山有什么渊源，大蛇就突然俯身，用蛇头蹭了一下她。
她被蹭得后退了两步，大蛇愣了愣，扭头就走。
看着它快速滑走的身躯，南山下意识大喊：“我不是怕你！”
大蛇猛地停下，探究地回头看她。
南山舔了一下发干的唇：“我我我刚才后退不是因为怕你……”
大蛇彻底转了回来，盯着她看了片刻后，又用蛇头蹭了她一下。
这次南山默默气沉丹田，扎好马步没有后退。
验证了她说的话，大蛇不跑了。
“所以，你这段时间一看到我就躲，是因为不想让我害怕？”南山推测。
大蛇继续盯着她。
明明是和之前同样的眼神，南山却惊奇地发现，自己好像勉强从它脸上分辨出不同的意思了。
比如现在，它就在承认南山的话。
再想想之前那些果子，每个恰好出现的树洞，以及每次遇到危险都能恰好躲过的巧合……南山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南山看着它的眼睛问，“是在我的小时候？我不记事的时候？”
大蛇没有回答。
南山也不觉得失望，正想再说点什么时，突然瞧见它身上被树枝刺出的伤口。
南山清了清嗓子，确定大蛇此刻的心情还不错后，弱弱指着它的伤口：“那什么，你怎么不用灵力把伤口愈合啊？”
大蛇缓慢回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小小伤口上。
“需要我帮你吗？”南山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它示好。
她是为了缓和关系才这么说，结果大蛇当即后退两丈远，没什么表情的蛇头上明晃晃写着两个字——
警惕。
南山一脸莫名，不懂自己的一片好意，为什么会让它这么紧张。
她犹豫着向前一步：“你放心，我没有别的心思，真的只是想帮帮你，你伤口刚淋完雨，如果不处理很容易就恶化了，要不……”
大蛇不听她解释，扭头就跑了，因为跑得太快，蛇尾甚至要甩出残影。
南山更茫然了，想了半天都想不明白，它留着那道伤究竟为了干嘛。
总不能是觉得完美的鳞片上多一个伤口好看吧？
南山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独自在湖边坐了片刻，低头嗅一嗅身上的衣裳。
唔，还行。
托溪渊的福，她进山时穿的衣裳里外好几层，如今被困山中，刚好可以拆成几身换洗，今日穿的衣裳就是里衣里裤，外衣衬裙那些昨天白天洗了，又被大雨淋个彻底。
南山用力做了几个深呼吸，感觉脑目清明的之后，才跑到自己用树藤做的晾衣绳前。
果然，衣裳全都是湿漉漉的。
她重新拧了一遍，又搭到树藤上，本来想等衣裳自然风干的，可她走出去两步后，又突然折了回来。
“哎呀，要是衣裳能赶紧干就好了。”南山故意大声道。
话音刚落，树藤上的衣裳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干燥，等她伸手去摸时，只觉得入手一片柔软，被青苔染色的地方也恢复了整洁。
果然，是清洁咒的威力。
这个非途，不仅会说人话，对外头那些术法的运用也很熟练，不像是与世隔绝的山精妖怪。
南山抱着软乎乎的衣裳回到湖边，对着偌大的湖泊发了半天呆后，一颗圆圆的苹果突然滚到了她面前。
她无声笑笑，捡起苹果咬了一口。
嗯，很甜。
南山心情逐渐转晴，吃饱后往地上一躺，竟然有种回到东夷岛的感觉。
她在东夷岛上，也不是日日都勤勉修炼的，很多时候也会像现在这样，躺在院子里什么也不做，只是盯着天上那轮血日发呆。
每当这个时候，守心都会抱着两个椰子坐在她旁边，随时准备给她喂一口。
啊……守心。
应该已经投胎了吧，也不知道出生了没有，算算时间，应该也就是这段时间了。
如果她没跟溪渊走，没有来画牢山，那她应该会去找灵晔，让他带着自己去瞧一瞧守心这一世的人家，要是可以的话，再给守心送些金银，庆贺他新生之喜。
唔，守心也未必稀罕她的金银，毕竟灵晔都说了，会让他投胎到一个富裕人家。
富裕人家最不缺的应该就是钱吧。
南山想些有的没的，余光瞥见某条长长的影子在山林里一闪而过。
转眼就是黑夜。
南山白天没有捡木柴，晚上也就没有篝火可以取暖——
主要是前一天夜里的雨太大，实在没几块干木柴，捡回来也烧不着，索性就不捡了。
她在湖边蜷成一团，正准备凑合一夜时，空气中突然有什么破风而来。
虽然灵力不能用了，但她的反应速度还算可以，当察觉到不同凡响的动静后，立刻从地上跳起来，一个翻身滚到了
一旁。
下一瞬，一张床扑通掉在她刚才睡的地方的不远处，接着就是枕头和被子，也扑通扑通掉在了床上。
南山看得眼睛都直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高声问：“这这这都是给我的？”
没人应声。
她默默挪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宣软的棉花被子，顿时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刚要往床上跳，南山突然想到什么，又扯着嗓子喊：“能不能给我身上也施个清洁咒？我不想脏兮兮地去床上！”
话音刚落，一点灵力便落入她的发间，接着把她从头到脚都清理了一遍。
南山舒服了，欢呼一声跳到床上，盖着被子滚来滚去。
“太舒服了！太舒服了！没想到我孙南山这辈子还有躺在床上的时候！”
南山兴奋大叫，直到最初的新鲜感过去，才眼睛晶亮地坐起来，喘着气大喊：“谢谢你啊非途！”
至此，她彻底确定，那条大蛇真的不想伤害她。
不仅不伤害她，还在以自己的方式对她好。
南山不知道因由，但它肯对她好，总算是好事一件吧，比整日悬着心等待自己的死期强多了。
她出生的那一刻，就被下了只有二十年寿命的预言，也因此养成了及时行乐的性子，落入这种境地即便该恨该伤心，她的情绪也浓烈不过三日，接着就开始得过且过。
这一晚上，南山在床上睡了多日来的第一个好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竟然有一瞬间忘了自己在哪，不过下一瞬就看到一颗巨大的蛇头，她吓得倒抽一口冷气，瞬间清醒了。
本来只是偷偷跑来看她的大蛇突然对上她的视线，愣了愣后刚要低头蹭蹭她，就看到了她一脸惊恐的样子，它静默片刻，扭头又要逃走。
“等、等一下！”南山连忙去追，结果它越跑越快。
南山没办法，只好哎哟一声假装摔倒。
大蛇果然停下，急切地滑了回来，等看到她狡黠的眼神时，才意识到自己上当。
它气得用尾巴敲了一下地面，原本平坦的草地瞬间被敲出一条长长的坑。
南山默默咽了下口水，讪笑：“我我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不至于生气吧？”
大蛇不理她，头也不回地躲进了山林里。
南山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没敢再追。
所以……这是真生气了？
那她今天还有苹果可以吃吗？南山没有担心太久，就在床上发现一个新鲜大苹果。
她眼睛一亮，立刻拿起来咬一口。
“呸呸呸……好涩！”
南山吐完，手里鲜红的大苹果突然变成了青色的小果子，她目瞪口呆，没想到蛇竟然也会用这种方式报复。
她把小果子扔了，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这才准备起来去捡点树枝，结果刚走没几步，就在草地上看到了几个新鲜的小红果。
南山假装没看到，继续往前走，没隔几步又看到了，这次是十几个。
她继续装没看到，于是遇到红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遇到的红果越来越多，等她抱着树枝回到湖边时，草地上已经堆起了小山一样的果子。
南山猜测这种果子并非树上长的，而是大蛇的灵力所化，不然它短时间内怎么可能找出这么多果子。
看着小山一样的果子，南山莫名想笑，结果就真的笑了出来。
藏在暗处的大蛇看到她越笑越夸张，终于忍不住现身，用没有半点情绪的眼睛盯着她，似乎在问她在笑什么。
南山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正要开口说话，突然捂着心口痛哼一声。
大蛇这次没有上前，反而后退一步。
“别想……骗我。”它冷声道。
南山呼吸渐渐急促，眼角也染上了大片的红，听到大蛇的声音，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视线越来越模糊，心口也越来越疼，南山忍了许久，终于呕出一大滩鲜血。
“非途！”
大蛇的声音突然哑得厉害，失去意识之前，南山勉强抬眸，便看到一个眸色深沉的英俊男子朝自己飞奔而来。
是……那条大蛇？
南山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下一瞬便彻底晕了过去。

第67章
热。
很热。
南山恍惚间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火堆里，身体都快被烧化了。
巨大的痛苦中，她挣扎着想要逃离，却被一只大手按住。
“非途不怕，很快就不疼了。”
男人的声音传入耳朵，一股清凉的灵力也一并涌入，暂时缓解了火灼带来的痛苦。
南山呼吸急促，恍惚间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她很快昏睡过去，接着又被痛楚叫醒，反复几次后，衣裳都被汗湿透了。
就在她以为这次要彻底熬不过去时，她突然睡了很香很沉的一觉，等待再次睁开眼睛，恰好看到天边的云彩里透出一丝光亮，接着便是鸭蛋黄一样的太阳跳了出来。
早晨，日出，她竟然还活着。
南山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才看到大蛇把床当成中心盘了一圈又一圈，此刻正昏睡不醒。
想起昏迷期间那股强大灵力带来的火灼感，南山蹙了蹙眉，试探性地运转一下灵力。
竟然成功了。
她微微一怔，连忙去探自己的那根伪灵骨。
修复了……
竟然修复了。
南山反复探查，确定没有一丝裂痕后，眼底透出一分茫然。
生路……西南方……
霁月给自己指的方向，果然没有错。
南山心里一片畅快，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声惊醒了大蛇，大蛇瞬间直起脑袋，做出一副攻击的样子，但看到只有南山后，又懒洋洋地趴回地上。
“是你救了我吗？”南山凑近了问。
大蛇似乎很累，闻言没有回答，反而又开始昏昏欲睡。
南山想起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又生出新的好奇：“我昏迷前看到一个男人，是你所化？你会化形？”
“我还听到有人叫‘非途’了，非途不是你的名字吗？可听起来怎么好像在叫我。”
“你为什么要救我？你是怎么救的我，伪灵骨损伤不可逆，你为什么可以把它恢复如初？”
南山有无数个问题想问，结果才问了几个，大蛇已经不耐烦了，用尾巴尖把她一卷，直接放平在床上。
活了这么多年的大蛇，连尾巴尖都有成年男子的胳膊粗，上面的鳞片更是坚硬如铠甲，稍微一卷就把南山的皮肤磨红了。
她瞬间睁大了眼睛：“前段时间我身上那些红痕是你弄出来的？我还以为是敏症！”
“睡……”
大蛇不悦开口。
南山啧了一声：“我刚醒，怎么可能还睡得着，反倒是你，就算为了救我耗损了不少灵力，也不该……”
话没说完，便突然失去了意识。
偷偷做了手脚的大蛇总算觉得清净了，蛇头扑通一声砸在身上，鳞片摩擦时发出轻微的火花，接着便没了动静。
南山这一睡就是三天三夜，等再次醒来时，床边堆满了红果，大蛇却不见踪迹。
灵力可以自如运用后，也就不需要食物支撑身体了，但南山还是吃了很多，随即一个蜻蜓点水，从广阔的湖面上跳跃而过。
“恢复了，我终于恢复了！”
生死问题多日以来压在肩上，就像压着一块巨石，如今终于解脱。
南山像一只山林间的快乐小鸟，快活地穿梭在湖面上、山林里，眼角眉梢全是喜悦。
她太开心了，跑啊跳啊，不知不觉间竟然跑到了山脚。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南山的心跳突然加快。
不……不行，人家大蛇刚救了她，她现在逃走算怎么回事。
可大蛇实在是太神秘了，她到现在都不明白它为什么要找天生灵骨，为什么要耗费那么多灵力救她，万一是想用健康的天生灵骨熬汤喝，那她也不能傻乎乎等着被熬吧？
南山的突然陷入前所未有的为难里，是继续往前，还是转身往后，到底要怎么选，她一时间难以抉择。
正在她疑惑不定时，一股熟悉的被窥视感突然出现，南山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那条大蛇，可是连伪灵骨这种无法修复的东西都完美修复的大能，她在画牢山里的一举一动，怎么可能逃得过它的眼睛。
说不定这就是给她的试炼，一旦她选择逃走，它就会立刻出现，把她吞吃入腹。
想到这种可能，南山瞬间清醒，故作无事地往山上跑。
一直到扑在自己的床上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才彻底消失，她长出一口气，拿起旁边摆着的红果咬了一口，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
首先，不管大蛇究竟想做什么，先跟它打好关系才是要紧事。
俗话说见面三分情，就算它有什么阴谋，看到她这么热心相待，估计也会不好意思做什么了吧。
南山打定主意，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大蛇！大蛇！”
没人答应，她换了一个叫法：“非途！你去哪了呀，快来找我！”
声音顺着灵力传出好远，一直在山下等着的溪渊猛地抬头，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山顶的方向。
是南山的声音，如此清凌有力，莫非是恢复了？
看来非途说的没错，溪渊激动之后渐渐冷静，神色淡淡地垂下眼眸，脑海浮现自己被树枝刺穿的那一刻。
山林阴冷，地面潮湿，他的血很快顺着山壁流了一地，又渐渐渗入落叶中。
溪渊咳了一声，唇角溢出更多鲜血，剧痛造成的昏沉之中，他勉强抬头，便看到一个肤色冷白眼睛漆黑的男人赤着脚从山林里走出来。
这种时候会出现在这里的人，除了他也没谁了。
溪渊笑了一声，胸腔剧烈的起伏之后，流出了更多的血。
“认识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身为人的容貌，”溪渊打趣地看着他，“长得么，还算有几分姿色，但与我相比还是差了点。”
男人冷森森看着他，依然只有一句：“她呢？”
“别想了，看在咱们认识一场、这些年我替你做了不少事的面子上，给我一个痛快吧。”溪渊说完，闭上眼睛等死。
男人面无表情地抓住刺穿他的树枝，没什么波动地转了一圈。
树枝将五脏六腑搅得一紧，溪渊痛苦地佝起身体，毛茸茸的耳朵不自控地出现。
“她呢。”男人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却没有放开树枝的意思。
“没有她，从来没有所谓的她，”溪渊死死盯着他，说话时嘴里不断涌出黏稠的血液，“我没找到什么天生灵骨，只是为了骗你的内丹，才会这么说，现在内丹到手了，也就没必要再骗了。”
“骗我。”男人看着他的眼睛。
溪渊冷笑一声：“对，我骗了你，我一直在骗你。”
“骗我，你身上有她的味道，我能闻到，”男人直勾勾盯着他，“她在哪？”
溪渊听到他说可以认出南山的味道时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便不再说话。
血越流越多，他的呼吸也越来越微弱，溪渊又一次闭上眼睛，脑海快速闪过青丘那些年的一幕幕，闪过南山的脸，和她死到临头还想继续骗他的狡猾模样。
他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最后渐渐归于平静，打算迎接自己的死亡。
“她少了一根灵骨。”
濒死之际，溪渊突然听到这句话，他猛地睁开眼睛。
“她少了一根灵骨，”男人告诉他，“若无法和我团聚，便只能生生世世短折而亡。”
他用了……团聚这个词。
溪渊还在盯着他看，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
可惜男人面无表情，他什么也看不到。
“天生灵骨投胎不易，每次轮回都要经历几千到一万年的休养生息，即便转世成功，也注定短命而亡，”男人左手还抓着刺在溪渊腹部的树枝，右手已经朝他伸了过去，“把她还给我，我可以让她活下去。”
溪渊不语，还是盯着他看。
男人也不介意，抓着树枝的手开始往他体内灌入灵力。
溪渊察觉到后，立刻排斥地挣扎：“我不要你的灵力，杀了我！这件事就两清了，不要出现在她面前，也不要去找……”
话没说完，树枝被拔了出去，溪渊疼得脖颈上青筋直跳，好一会儿才恢复意识。
“万生鼎对她没用。”男人说。
溪渊呼吸一停。
“那些灵丹妙药对她也没用，你救不了她的命，只有我可以，”男人看着他的眼睛：“把她还给我，不要再让她受轮回之苦。”
溪渊在决定将一切都留给南山后，便坚定地相信他就是南山要寻的生路，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可能是错误的。
那些东西……对她没用。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溪渊抬眸看向男人：“我可以把她交给你，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要在你身上种下魂引。”
男人沉默片刻，道：“你已经在她身上种过了，我能嗅到这股特殊的连接。”
青丘族人一生只能种一次魂引。
“我要给你种的，和她的不一样，”溪渊静静看着他，“我要用我一半的魂魄，在你身上种一个誓言魂引，若你伤害她，便会被魂引侵透四肢百骸而亡。”
男人定定看了他很久，提醒：“你这么做，死后便不可能再投胎转世。”
不完整的魂魄，注定像那些魅魔一样只有今生，没有来世。
画牢山上，南山的声音一遍遍传来，轻快有力，一听就很康健。
罢了罢了，确定她已然康复，便没必要再在这里继续守着了，他也该去做自己要做的事了。
溪渊扯开衣带看一眼腹部留下的狰狞伤口，释然一笑后转身离开。

第68章
南山喊了大半天，大蛇总算是出现了。
南山从床上跳下去，掌心酝起灵力直冲它去了。
大蛇只是专注地看着她，没有躲开攻击的意思，直到她的手掌击在它的伤口上，它突然意识到什么，当即就要挣扎。
“别动……”南山手忙脚乱地爬到它身上，“你再甩我可要掉下去了啊，凡人很脆弱，掉下去是会摔死的！”
大蛇果然不再动了。
看来它比想象中要更容忍她，南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催动所有灵力帮它把伤口愈合了。
“还是这样比较顺眼，”她从蛇身上跳下去，拍了拍手里不存在的土笑道，“不用谢啊。”
“谁要……谢你！”
大蛇沙哑的声音透出一股气愤，转头便消失在山林深处。
轰隆隆——
是巨木被撞碎的巨大声响，显然是某蛇在‘偷偷’发脾气。
很早之前她就发现了，大蛇明明修为很高，连她碎成八百段的灵骨都能给修复，偏偏不肯治她先前在它身上留的伤。
不仅不肯治，平时还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碰到那块一样。
虽然不知道它这么做的原因，但南山想着自己在人家的地盘，为了保命该尊重人家才对……可她刚才看到那伤口都开始溃烂了，周围的鳞片也掉了很多，她要是再不做点什么，简直对不起它的救命之恩。
……不过现在看来也挺对不起的，竟然惹它发这么大的火。
南山思考片刻，决定等它下次来的时候，再好好跟它道歉。
结果这一等，就是三天。
整整三天，各种野果都会时不时出现在床边，南山却再也没有见过大蛇。
对于猎物来说，看不到猎人本来是一件很好的事，可南山这几天一闭上眼睛，就想起大蛇哀怨控诉的
事。
是哀怨吧？是控诉吧？虽然有点生气，但好像也没跟她发火，更多的是委屈。
她实在搞不清这条蛇，只知道自己的不安越来越深，竟然迫不及待地想再见到它。
她故技重施，扯着嗓子喊它，还装病装痛试图将它叫出来，可惜这次不管她怎么做，大蛇都不肯出来了。
南山知道，自己这次是把蛇得罪狠了。
她一夜没怎么睡，等到天一亮，就钻进了山林，沿着被大蛇破坏的痕迹一路往前找。
她这段时间只往下走，从未往山上去过，这次去找大蛇，才发现画牢山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她可能找上一年，都没办法把大蛇找出来。
但她还是要找，从天亮找到天黑，又从天黑找到天亮，一次都没休息过。
这一路走来，经常在路边遇到好吃的野果，每次看到那些野果，南山就知道大蛇其实就在附近，一直在偷偷窥视她，只是因为余怒未消，才不肯出来见她。
接连走了两日后，大蛇留下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了，她也不堪重负，直接倒在了满是落叶和石子的湿泥地里，任由旁边的树藤把她脸上刮出一道小伤，也懒得起来瞧一瞧。
太累了，明明灵骨已经修复，可身体仍然不像以前那样强壮，她精疲力尽地闭着眼睛，正昏昏欲睡时，脸上突然传来一丝清凉。
南山瞬间睁开眼睛，顾不上去摸已经痊愈的脸颊，就朝着蛇尾消失的方向追去。
“大蛇！大蛇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不经过你允许就给你治伤，你不要生我气了啊！”
她一边追一边喊，一时间太过急躁，不小心踩到小坑直接摔了下去。
本以为这一摔，少说也得嗑出几道伤口，结果脸颊即将碰到地面的刹那，她整个人突然悬在半空。
是大蛇。
它用尾巴把她勾住了。
南山飞快地眨了眨眼，趁它要把她放下时一个翻身，紧紧抱住了蛇尾。
大蛇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做，恼羞成怒道：“放手！”
“不放！”南山抱紧紧，“除非你答应我不生气了。”
“放开！”大蛇还是只有这一句。
南山还想再说什么，话到嘴边突然发觉不对：“你的鳞片怎么变热了？”
刚说完，大蛇忍无可忍，将她轻轻甩开了。
南山跌在地上，眼看着它又要逃走，连忙大喊一声：“我再刺你一次，把伤口还给你！”
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可没想到大蛇竟然停了下来，硕大的蛇头默默转向她，似乎在动摇。
“我保证，给你刺个一模一样的。”南山立刻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
大蛇盯着她看了许久，默默滑到她面前，还配合地趴在地上。
……真要她刺？南山嘴角抽了抽，有些无语。
大蛇抬眸扫了她一眼，示意她快点。
南山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得先找找之前的位置在哪，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向来说话算话，说要一模一样，那就要一模一样。”
说着话，她慢慢靠近大蛇。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仔细地观察大蛇，才发现大蛇身上那些黝黑发亮如玄铁的鳞片，近距离看竟然有很多划痕，隐约露出的蛇腹上也有闪电形状的疤痕，一看就是灵力导致的伤痕。
这条蛇那么厉害，也有被人重创的时候吗？
“咦？”
看到什么地方，南山惊奇出声，等意识的时候已经晚了，大蛇缓慢地转过来，似乎在催促她快点动手。
“那什么，”南山讪讪转移话题，“你这里少了一片鳞。”
她指着它七寸的位置。
七寸，对蛇而言最重要的地方，竟然没有鳞片护着，要是有人专攻这一处，它岂不是很危险？
“你的鳞片呢？”南山好奇地问。
大蛇慢吞吞回答：“送人了。”
“送谁了？”
大蛇：“快刺。”
转移话题失败，南山只好举起树枝，瞄准先前刺过的位置。
片刻之后，她颓丧地在蛇头旁边坐下，手里还拿着那根迟迟没刺下去的树枝。
“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非要在这里留个伤口。”她皱眉道。
本以为大蛇不会回答，结果她刚问完，就听到它说：“礼物。”
南山没明白：“什么礼物？”
大蛇懒散地看她一眼，又不说话了。
“……你的意思是，那个伤口是我送你的礼物？”南山渐渐回过味来，见它没有否认，直接震惊了，“怎么可能，那怎么会是礼物，那明明是……”
明明是什么？是她拼死一搏的结果？
这种话是万万不敢说的，虽然蛇祖宗目前来看对她还挺好，但谁知道它什么时候突然抽风就想要她的命呢。
南山干巴巴地笑了一下：“那个礼物不好，我送你一个更好的。”
大蛇顿了顿，颇有兴趣地抬起了头。
南山现在已经习惯它用这种攻击的姿势看自己了，一脸淡定地思考什么才算是最好的礼物。
想了半天，她从地上挖了一块湿泥，搓搓捏捏勉强成了一个人形，又搓了根长面条缠在人身上。
“你看，这个人就是我，这个面……蛇就是你，这个礼物还不错吧？”南山问。
蛇盯着礼物看了很久，朝着她张开了血盆大口。
南山吓一跳：“就算不喜欢，也不至于吃掉我吧！”
“放进来。”
大蛇的嘴还张着，这句话是用灵力说的。
南山明白了它的意思，连忙起身放泥人，可放到一半她忍不住又收了手。
“这泥人都没晒干，你放到嘴里会很快变成一滩泥的。”她解释。
大蛇的嘴张得小了点：“那怎么办？”
“你变成人吧，可以用手拿着。”南山不动声色地提议，“我知道你可以变成人，我那天见过的。”
大蛇彻底闭上了嘴，显然不愿意。
“为什么不肯变，你是不想让我看到你吗？”南山突然皱眉，“我以为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没想到你还这么防备我，我真是……”
“丑。”
“嗯？”
“人形，丑。”大蛇别开脸。
南山无言半天，怎么也没想到它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肯变人形。
不过它的人形很丑吗？南山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现时间太久，再加上当时看得也不太清楚，真的有点想不起来了。
但……
“没事，我不嫌你丑，你变吧。”南山鼓励道。
大蛇看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实性，南山连忙再次保证。
大蛇沉默很久，最后一言不发地滑向林子深处。
这是……拒绝了？
看着转眼消失的蛇尾，南山叹了声气，又一次低头看向手里的泥人。
这条蛇，为了不在她面前变人形，竟然连礼物都不要了。
不过好歹没有再逼着她去刺它，她真怕自己要是真刺了，它会被激起野性掉头给自己一口，那她可真就必死无疑了。
南山叹了声气，正准备回湖边去，一双惨白消瘦的脚突然出现在眼前。
她愣了愣，下意识抬头，先是看到黑色绣了暗纹的袍子，再是晃晃荡荡的腰身，再往上是有些不规整的领口、过于白皙的皮肤、突出的喉结。
当和他黑沉沉的眼睛对视时，南山嘴唇动了动，突然失去了声音。
她就这样看着他，耳边仿佛突然传来了虫鸣鸟叫，和鲤鱼入池的扑通水声。
那些声音是如此鲜活，好像在她脑海里勾勒出一幅春天，可她很快就回过神来，知道有大蛇在，画牢山什么多余的响动都不会有，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男人从出现起，就一直在盯着她看，当看到她眼中的惊愕时，抿了抿唇就要离开。
南山猛地清醒，连忙起身去拦，却因为站得太快脚下不稳，直接趴在了他的后背上。
鼻尖磕在他后背的瞬间，南山疼得眼角有点红，但还要强调：“我可不是故意的啊。”
男人不语，推开她又要走。
南山只好追过去：“你走什么啊？生气了？”
“嗯。”男人冷着脸，一双眼睛更显黑沉。
南山不解：“为什么生气？”
“你撒谎。”
南山一愣：“我什么时候撒谎了？”
山地不平，她走得跌跌撞撞，又一次险些被树藤绊倒后，男人猛地停了下来。
“你说，不嫌我。”他一字一句控诉。
南山无言半天，没忍住笑了：“没嫌你啊，我是有点震惊，明明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丑呢？”
他的好看，就像是湿冷的画牢山，有种长年不见阳光的病态感。
太清瘦了，却又很高大，骨架也匀称，即便有些人欣赏不了，也绝不能说是丑。
“很英俊，很好看，要是在凡间，不知道会迷倒多少小姑娘。”南山笑道。
男人却不信，只是死死盯着她。
南山大着胆子捧住他的脸：“糟糕，我要被你迷倒了！”
对于活了上万年的大蛇而言，她这动作属实僭越，南山做完以后本以为他会生气，正要松开手解释两句时，却看到他苍白无色的脸上，竟然染上一抹红晕。
他竟然因为她的一句夸奖，
脸、脸红了？

第69章
都活这么多年了，还会因为别人夸奖一句就脸红吗？
南山仿佛看到了什么奇人异事，没忍住凑近了看。
男人不闪不躲，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你真脸红了啊，”南山摸摸他的脸，“还是热的。”
男人看着她凑近的脸，突然俯身蹭了蹭她的鼻尖。
南山愣了一下，这次轮到她脸红了。
“哎呀你这个人……”她后退一步，正有些不知所措，突然注意到他踩在落叶上的脚。
这样一看，他也不是无坚不摧，这才站了片刻，脚就有些冻红了，刚才一路走过来时，还被划出了几道细小的伤口。
那些鳞片化作皮肤以后，竟然和凡人没什么不同。
“你都变出衣服了，为什么不给自己再弄双鞋？”南山不解。
本以为男人不会回答，没想到他低声说：“不舒服。”
“不舒服？”南山惊讶，随即又有些理解，“啊，你应该是没穿惯……鞋穿不惯，衣服就穿得惯了？”
男人：“穿不惯。”
南山挑眉：“那你还穿？”
“好看。”男人回答。
南山笑了：“你还真是在意这个。”
“凡人……喜欢好看的。”男人看着她的眼睛。
南山被他看得心头一动，突然有些局促：“也、也不是所有凡人都喜欢好看的。”
“你呢？”男人问。
南山：“啊……我都行。”
“都行？”男人黑沉沉的眼睛里透出一点不解。
南山随口应付：“你这样就很好，我觉得比蛇身好看。”
男人得了这句回答，不说话了。
南山没忍住又偷瞄他几眼，结果每次都被他抓包，偷偷懊恼一会儿后，突然意识到他之所以能次次都逮到她，是因为他的眼睛一直停在她身上。
发现这一点后，南山又一次看过去，果然和他对上了视线。
“那个……你要不要吃果子？”南山从怀里掏出一个红果。
男人摇了摇头：“给你吃。”
“我刚吃过，这个给你。”南山见他不动，就直接递到他面前。
男人还捧着她送的丑泥人，看到她递过来的红果后，立刻把泥人揣进了怀里，动作间露出手腕，上面的红线发着浅浅的光。
“那还没……干。”揣都揣了，南山只好闭嘴。
男人接过果子盯了片刻，正要动作时，南山突然说：“不许揣怀里。”
男人看向她。
“也不准藏起来，你把它吃掉。”南山也是突然想起他是个连伤口都能当成礼物保存的家伙，这才加了这句。
果然，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却还是盯着果子，似乎在挣扎。
南山叹了声气：“你把果子吃了，核留着行吗？”
男人立刻吃果子。
南山看着男人认真吃果子的样子，觉得他其实很好懂，也就是因为过于好懂，反而比一般人多了点神秘感。
“非途？”她突然叫他。
男人抬头看着她。
“非途。”南山又叫他一声。
男人还是看她。
“我叫你的名字，你应该答应。”南山提醒。
男人想了想，点头。
“非途。”
男人：“在。”
一本正经，引人发笑，南山没忍住乐了：“你还真听话。”
非途看到她唇角的笑，黑沉沉的眼眸似乎也多了一分松快。
两人说话的功夫，非途的声音已经没那么哑了，但声调还是低沉沉的，和他这个人很像。
南山猜测他是太久不说话，先前声音才会哑，多聊聊天的话就恢复正常了。
果子吃完，南山想了想，邀请他和自己一起回湖边。
“我一个人也挺无聊的，你可以陪陪我吗？”她问。
非途果然没有拒绝。
两人一起回到湖边，看着清凌凌的湖水，南山突然把鞋一脱，挽着裤腿到湖边坐下，将脚泡了进去。
“你要来吗？”南山笑问。
非途想了想，过去了，学着她把脚泡进水里，却没有把裤腿挽上去。
南山哎呀一声，赶紧帮他把湿漉漉的衣袍和裤腿捞出来，又用灵力把其弄干。
“你这个样子，在我家那边是要挨骂的。”她随口说了一句。
非途不知道听了没有，只是定定看着她。
南山已经习惯了他的注视，悠闲地伸了伸懒腰后，看着上空的云彩和蓝天，心情说不出的辽阔。
许久，南山问：“非途，你应该是不打算杀我的吧？”
这个问题，她问过不止一次，他好像都没有正式地回答过。
本以为这次也不会，没想到他突然说：“不杀。”
南山精神一震：“永远不杀？”
非途：“永远不杀。”
南山：“……也不会拿我做炼药之类的事吧？”
非途：“不会。”
“那、那其他伤害我的事也不会做？”南山继续问。
非途摇了摇头，突然看向自己的手腕。
刚才只顾着看南山，这还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手腕上有红色的光线，似乎在跟随脉搏跳动。
“这个东西，是姻缘绳。”看他不像知道的样子，南山主动解释。
非途看她：“姻缘绳？”
“嗯，是溪渊干的好事。”
南山简单解释了一下，突然抓过他的手，仔细摸了摸上面的红线。
这条红线，她在灵晔的手腕上见过，在溪渊的手腕上见过，也在霁月的手腕上见过，但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没有一次仔细地观察过，这次看到非途手上也有，就忍不住盯着仔细看。
这一看才发现，这点光线只是浮在表面，只要花些时间，就能轻易抹去。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能在你毫不知情的时候，就给你我绑定了姻缘。”
南山嘀咕一句，随即想到灵晔当初好像也不知情，想来这姻缘绳本来就是当事人不必到场，便能直接结下婚约的玩意儿。
这么一想，还真是不严谨。
“你若是不喜欢，可以把它清理了。”南山说。
非途却突然缩回手，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我的。”
南山失笑：“行行行，是你的。”
两人又突然静了下来，南山晃了晃脚，将湖水轻轻搅动，过了一会儿又问：“非途，你不杀我，也不打算利用我，那你找我来的目的是什么呢？”
非途：“找你。”
这两个字没头没尾，南山却听懂了：“只是为了找我？所以你觉得，我们以前认识。”
这一次她用了肯定的语气。
他愿意用内丹换的人，对他来说肯定非常重要。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人可能是她，也可能是他找错人了，南山突然有点担心他找错人了。
万一真是找错了，那会不会杀掉她泄愤？
“你确定……想找的人是我吗？”南山心里存不住事，一想到这个可能，就忍不住问出来，“就因为你要找的是天生灵骨，而我也恰好是天生灵骨？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天生灵骨的凡人并非只有一个，我和你要找的人恰好都是呢？”
话音刚落，就感觉到旁边人的脸色冷了下来。
南山意识到糟糕，忙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只是猜测，毕竟你都拿内丹去换了……”
话没说完，非途已经从湖里出来，带得湖水哗啦啦作响。  ”
我不可能找错。“他冷着脸说了一句，便转身就走了。
南山追了几步，没追上只好停下。
这个男人还真的是非常容易生气。
而且她也没说别的吧，只是想提前让他有个准备，免得将来真是他自己搞错了，再反过来怪她。
南山越想越气，横竖他暂时没有杀自己的想法，索性就不去哄了。
这么一想，她直接在草地上躺平了，一觉睡到了傍晚时。
红果如期出现在草地上，她拿起来吃了两口，又在附近散了散步。
不得不说自从决定不去找非途，她整个人都松快了，随之而来的就是无聊。
周围的景色已经看遍，没什么可新鲜的了，她索性在湖边打坐修炼。
自从伪灵骨破碎，她已经很久没有正式修炼过了，如今才将灵力在体内运转一周，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重新修复的伪灵骨看起来完好无损，可能通过的灵力却比从前大大减少，灵力在其他骨头上都能飞速运转，一到这根骨头，便猛地弱了下来。
灵力的运转速度决定修为的高低，如今她这副样子，修为只怕还没有从前的一半。
但也比稍微动点灵力就疼个半死那时候强多了。
南山修炼一个小周天结束，心满意足地伸了伸懒腰，一低头便看到地上的红果。
是新鲜的，甚至上面还有露水。
南山猛地抬头，恰好看到非途的身影正朝着山林走。
此时距离他们上次不欢而散，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
这三天里，南山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修炼，所以没觉得时间有多快，直到看到地上其他不新鲜的红果，才意识到非途一直在给她送吃的。
她神情微动，正纠结要不要主动追上去，余光突然瞥见某人扑通栽在了地上。
“非途！”
南山连忙放下红果，冲过去扶住他。
三日未见，非途的脸色更苍白了，看向她的眼神里也透着一股虚弱，似乎随时要昏厥。
“你这是怎么了？”南山忙问。
非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南山连忙低头。
“我……没有内丹，不可长时间维持人形。”他艰难开口。
南山忙道：“那你赶紧变回去啊！”
非途闭了闭眼睛，再开口透着一分别扭：“可你说，这样好看。”
南山愣住，突然没了声音。

第70章
非途昏睡了好几天才醒，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恢复原形，正盘在南山的那张床上。
床明明很大，可他还是有半截身体都垂在草地上，稍微一动床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你可算醒了啊。”
非途顿了顿，一低头才发现，南山躺在自己尾巴和床沿之间的缝隙里。
他立刻挪开尾巴，周身一震化为人形，南山从地上爬起来时，就看到刚才的大蛇又成了面色苍白的男人。
“要不你还是变回蛇吧，不然你再晕一次，我可受不了。”南山无奈道。
非途定定看着她，漆黑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南山眨了眨眼，凑近了挥挥手：“喂，发什么呆呢？”
非途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还带着一股奇怪的湿，但南山并不反感，愣了愣后无奈道：“怎么感觉昏迷几天变傻了。”
“你没走。”非途哑声道。
南山装傻：“嗯？”
“你为何没走？”非途问。
南山笑笑：“当然是因为担心你啊，我要是走了，谁在这儿照顾你？万一你真死了怎么办，你好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可不能恩将仇报。”
她自认回答得算是体面，也足够糊弄这条蛇了。
结果非途盯着她看了片刻，道：“骗子。”
南山：“……我没骗你。”
“骗子。”非途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用力。
南山渐渐吃痛，皱着眉想要挣开，可非途的手就像铁块一样，攥得她动弹不得。
“好！”南山忍无可忍地痛呼，“我说实话！我确实想逃，但你这家伙昏迷了还不放过我，用尾巴缠了我三天，这会儿醒了才放开我，我根本没有机会逃走！”
非途放开了她。
南山立刻往后退，因为退得太急，不小心跌坐在地上，手腕上的红痕也暴露在非途眼中。
非途眼底闪过一丝困惑，显然没想到自己只是稍微一碰，就会把她伤成这样。
他下意识要去扶她，南山见状吓一跳：“你别过来！”
非途猛地停下，一向古井无波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受伤。
受伤？
真正受伤的人是她吧！
南山没好气地站起来，用灵力将自己手腕上的红痕抹去，刚要开口说话，就发现自己的床上已经空空如也。
人呢？
南山下意识环顾四周，当即发现一点黑色的衣料缩到了树后。
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南山嘴角抽了抽，也懒得搭理他。
她被他的蛇尾困在床边整整三天，这会儿全身的肌肉都是酸的，她伸了伸懒腰，又将衣裳脱得只剩里衣，扑通一声跳进了湖里。
那根伪灵骨修复之前，她虽然一直想下湖洗澡，但总担心会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无力自保，但如今却是不怕了，就算修为大不如前，但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
今日日头很烈，将湖面晒得暖腾腾的，她在水里游了两圈，慢慢放松身体仰躺好，就这么悠哉悠哉地漂在水面上。
就这么游了半个时辰，从湖里上岸时，恰有微风吹过，将湖面掀起一层浅浅的波澜。
南山隐约察觉到一股淡淡的灵气，待她仔细去找时，灵气却已经消失不见。
奇怪，是什么东西？
她不明所以地上岸，正捏咒弄干衣裳时，一道黑影飞速从眼前闪过。
南山抬头，就看到床边多了几个红果，而送红果的人却不见踪影。
南山手腕上的痕迹早就没了，人也早就不气了，看到他鬼鬼祟祟只是觉得好笑，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一整日又这么虚度，等到夜深人静，她往床上一倒便睡了过去。
前半夜睡得还算舒服，等到后半夜的时候，她突然做起梦来。
梦里的她只有五六岁，赤着身体奔跑在山林之间，身后还跟着一条手腕粗的蛇，每当蛇快追上时，她就忍不住大笑尖叫。
然后蛇就会故意慢下来，似乎不为追上她，只是想让她高兴。
南山跑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很累，她试图停下来，双腿却不受控地越跑越快。
跑着跑着身体快速抽条长高，身上也出现了不合身的衣裳，而她身后的那条蛇，似乎变得更大了。
南山突然笑不出来了，巨大的恐惧如潮水一般涌来，她一边试图阻止疯跑的身体，一边惊声大叫：“非途，快跑啊！你快跑啊非途！”
身后的蛇没有回应，反而越变越大，渐渐的遮天蔽日，以泰山压顶的姿势砸向她。
南山倏然惊醒，下一瞬就对上了漆黑的眼眸。
非途显然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醒来，愣了愣后警惕地跳下床，转眼消失在山林里。
南山的呼吸还没平息，睡梦中那种巨大的惊恐仍然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顾不上深究非途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床上，只是跌跌撞撞地冲到湖边，拘一把冷水洗脸。
当盛着月光的冷水泼在脸上，南山的心突然静了下来，她跪坐在腿上，静静地看着湖面发了会儿呆。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快亮了，困意又一次不合时宜地涌来。
南山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回床上睡觉时，平静的湖面突然发出淡淡的光辉。
这种光辉，绝对不是反射的月光。
南山停下脚步，盯着湖面看了许久，又一次感知到白天在这里感应到的灵气。
湖里有什么东西。南山立刻判断出来，然后就打着哈欠回床上睡觉了。
任凭它什么好东西，既然在非途的地盘上，那肯定是属于非途的。
她才不会犯傻去找。
南山这一次一直睡到晌午才醒，眼睛还没睁开，就已经感觉到某人的衣角从她掌心滑过，她倏然抓紧，果然吓了非途一跳。
四目相对，她叹了声气：“你怎么又来……”
一句话没说完，非途就警惕地逃走了。
南山看着空空如也的守心无言片刻，再想想他刚才鬼鬼祟祟找什么东西的样子，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在找什么呢？
事实上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低头找东西了，但之前都没有在意，这次直接抓包了才产生疑惑。
湖水下面藏了什么宝贝，她是管不着的，可非途围着床乱找，显然是为了找她的东西，那她可就不能不管了。
南山沉思片刻，很快勾起了唇角。
一天转瞬即逝，又到了睡觉时间  ，她在床上躺好，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今晚也是天气晴朗，一望无际的天空布满繁星，犹如轮回路上的一颗颗魂魄。
非途从山林深处走出，赤着的脚上沾了碎叶和湿泥。
他却毫不在意，只有在走到床边时，才用灵力将自己从头到脚弄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将南山紧紧抱住。
熟悉的泰山压顶又出现了，南山眼睫动了一下，却没有醒来。
非途静静地抱着她，将脸埋进她的脖颈，很快就睡了过去。
睡了？
南山缓缓睁开眼睛，等了好一会儿后，确定他真的睡了。
她顿时有些无奈，刚伸手想要推开他，睡梦中的非途就突然惊醒，她只好赶紧闭上眼睛。
非途盯着南山‘沉睡’的脸看了许久，最后默默从床上爬起来，又开始四下寻找。
找了片刻，他突然瞧见什么，当即伸出如玉的手指去捏。
“找什么呢？”
南山的声音突然响起，非途后背一紧，拿到什么后扭头就跑。
又来这招。
南山嗤了一声，等他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后，才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响指。
只见一条发着浅淡荧光的小虫出现在她眼前，摇摇晃晃地朝着山林深处飞去。
这招叫追魂，是她用蝴蝶跟踪溪渊时得来的灵感，创出来后还是第一次派上用场。
夜深人静，她在自己身上加了个隐身咒，想了想又在床上设了一道障眼法，让空空如也的床上看起来像是睡了人。
等弄好了这一切，她才如矫健的小猎豹一眼，追着小虫而去。
追着小虫不断地跑，南山又一次感受到画牢山的大，周围的巨木仿佛无穷无尽，上山的路好像也没有尽头。
她不停地跑，不停地跑，昨天做的那个梦又一次在脑海闪现，只是这次闪现的片段里，她不合身的衣裳上沾满了血，心口还有一个碗大的疤。
南山猛地停下，捂着胸口脱力跌倒在地上，缓了好半天后，勉强看向凭空多出来的山洞。
她盯着山洞看了许久，直觉这次如果进去了，会知道一些颠覆她过往一切的东西。
南山没有犹豫太久，呼吸彻底平复后便一脸郑重地进去了。
几乎是进门的瞬间，洞穴深处便有一股强大的灵力袭来。
南山连忙躲闪，却还是被余威击中，扑通一声撞在山壁上，掉下来时隐身咒也被震碎了。
几乎是她现身的瞬间，非途的身影突然闪现，在她落地前将她稳稳接住。
“非途，”他面露着急，“你没事吧？”
这好像不是他第一次叫她非途，南山缓了缓神，问：“你干嘛用你的名字叫我？”
非途抿唇不语。
“好疼，好疼好疼……”南山突然痛哼，果然在他脸上看到了焦急之色。
她见好就收，清了清嗓子道：“你要是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不疼了。”
非途这才发现她又在骗他，本来想生气的，可她唇角隐约有血迹出现，显然是真的受了伤。
他静默良久，还是回答了她：“我是非途，你也是非途。”
“嗯？”
南山抬头，恰好落进他的眼眸。
“你我好得就像一个人，当然要用一样的名字。”
“这是你告诉我的。”

第71章
“他们好像都有名字，我们也取一个如何？”
“你我好得就像一个人，当然要用一样的名字。”
脑海里突然闪过自己的声音，南山猛地回神，和面前的非途久久对视。
突然，她注意到他身后的石壁上，有一抹熟悉的颜色。
南山立刻上前，便看到了前些日子从自己袖子上撕下来的布条。
……也不止是布条，还有被她刻意削尖当做武器、如今上面还沾着血迹的树枝，有一个丑兮兮的泥娃娃、一个被咬过两口的果子，还有一些头发之类的。
南山脑海突然浮现他鬼鬼祟祟在床周围找什么的画面，顿时难以置信地回头：“你之前一直在捡我的头发？”
非途大步向前，挡在她和石壁之间。
“……没打算抢你的，护这么紧干嘛。”南山无语。
非途却不信她，一双黑沉沉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她。
南山往后退了两步：“真不抢你的，不仅不抢，我还要送你礼物。”
非途眉眼松动：“礼物？”
“对，礼物。”南山说完，才想起来自己来的时候没带乾坤袋，现在可以说是身无分文。
她思索一瞬，从袖子上撕下一块布料，“把这个送你如何？”
从衣裳上撕一块布料相送这种事，可以说是相当上不得台面了，南山送得很是心虚。
非途却接了过去，拿在手里反复地看，似乎很喜欢。
南山松了口气，又觉得好笑：“你喜欢这个料子？”
“喜欢你的礼物。”非途抬眸。
南山被他直白的话语扰得心神一乱，再想想这些日子经历的一切，她试探地往前走了一步。
“我都送你这么多礼物了，你是不是也该回赠我了？”她问。
非途顿了顿，思索片刻后，手指突然去扣自己的脖颈。
那块皮肤被他一瞬扣破，鲜血渗出的同时，鳞片也若隐若现。
南山吓一跳，赶紧抓住他的手：“你做什么？！”
“护心鳞已经给了别人，我可以给你颈鳞。”非途说。
南山看着他渗血的脖颈无言许久，突然有些懊恼：“谁要你的鳞片，我想要别的！”
“你要什么？”非途立刻问，仿佛不管她想要什么，她都能给弄来。
南山：“我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非途蹙了蹙眉头，还没作出反应，南山就已经牵着他的手，从山洞里走了出去。
非途怔怔看着交握的手，清楚地感觉到她掌心的温热。
明明她没有动用灵力，他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掌心传入他的掌心，又飞快地传遍他的四肢百骸。
蛇是冷血动物，可是这一刻，他却感觉自己好像有了温度。
南山把他拉到外面，又一跃跳上树顶，挑了一根比较粗的树枝坐下。
今夜的月色很好，星星也多，南山伸了伸懒腰，朝他伸手：“给我个果子。”
非途也摊开手，掌心灵力成团，一瞬之后就有了个新鲜的大苹果。
南山惊讶：“凭空变出来的？还能变别的吗？”
非途想了想，又稍作努力，变出一根香蕉。
“厉害啊！还有别的吗？”南山催促。
非途被她夸
得双脚翘了翘，又变出一堆其他的水果。
但也只能变水果了，南山让他变了只烧鸡出来，结果吃到嘴里还是苹果的味道。
等旁边的树枝上摆满了吃的，南山终于想起了正事：“我有问题想问你，你能不能答应我要老实回答。”
“答应。”
南山点了点头，直接问：“你认识的那个我，是上辈子的我吧？”
非途猛地看向她：“你想起来了？”
南山摊了摊手：“没有，但我仔细想了想，这辈子确定不认识一个叫非途的人，这辈子不认识，那就只能是上辈子认识喽。”
听到她说没想起来，非途又一次沉默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都投胎转世了，不记得上辈子的事也正常吧？”南山斜了他一眼，“本来为了稳妥起见，我是不该跟你说这些的，毕竟万一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最后恼羞成怒杀了我怎么办，但我仔细想了想，我应该就是你要找的人。”
她是天生灵骨，她出生那天万蛇来贺，她天生就听得懂蛇呓。
她做过的梦里有小时候的自己，还有小时候的他，她会觉得他的名字很熟悉。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看到他的时候，会本能地信任他。
“所以，你认识我的上辈子。”南山看着他的眼睛。
非途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南山：“我们是朋友？”
非途继续点头。
其实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南山已经猜到了，但只有看到非途承认，她才彻底放心。
“非途呀，”南山拉着他的手，试图跟他讲道理，“虽然我不记得上辈子的事了，但你耗费这么长的时间找我，我真的非常开心，也很感谢，但是我也想知道你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打算？”非途看向她的眼睛。
南山点头：“对呀，你找到我了，然后呢？总不能让我跟你在这画牢山待一辈子吧？”
非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南山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勉强笑笑：“什、什么意思？你真是这样想的？”
“不行？”非途反问。
南山蹭地站了起来，树枝因为她的动作晃动了两下。
“当然不行！”她瞪大了眼睛，“我又不是蛇……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你，我是个凡人，凡人不喜欢待在深山老林里，你让我在这儿待一辈子，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你上辈子也是人。”非途的嘴唇渐渐抿成一条线。
南山失笑：“上辈子是上辈子，人生际遇不同，你不能指望我做同样的选择吧？”
“你要留在这里。”非途也站了起来，“哪都不准去。”
南山气结：“你这跟囚禁有什么区别？”
“我不会让你走。”非途还是同样的话。
南山还想再说什么，非途突然跳下树，变回大蛇滑走了。
“你就会这招！”南山愤怒指控。
可惜非途已经消失，无人再回应她的话了。
南山越想越不是滋味，烦躁了大半天后，最终还是觉得不能坐以待毙。
又是深夜，她假装睡去。
那条蛇果然又来了，这次盯上了她随手编的蚂蚱。
他本来是以蛇身靠近，后来发现这样不太方便，于是又化作人身，轻手轻脚地靠近。
再三确认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后，非途悄悄将手伸向了那只蚂蚱。
啪！
南山打了他的手一下，非途错愕抬头。
“这是我的，”南山面无表情，“我不送你。”
非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半晌，他突然看向她的身后：“那是什么？”
南山回头，后面空空如也。
等她再把头扭回来时，非途已经消失不见了。
南山直接气笑了：“还挺精明。”
可惜还是着了她的道。
南山凝神静气放出神识探查，方圆五里内果然没了他的踪迹。
以她这段时间对他的了解，只怕两个时辰内都不敢往这边来了。
南山立刻从床上跳下来，趁着夜色往山下去了。
有灵力可用和无灵力可用，完全是两种状态，短短一刻钟，她便走到了前段时间一连几天都走不到的位置。
眼看着就要到山脚了，南山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义无反顾地往外走。
“我知道这么做不道义，但我实在不想在深山老林吃一辈子果子，所以只能对不住你了。”
她低喃着迈出画牢山，正要奔向自由，身后突然一股精纯的灵力逼来。
他不是还得一会儿才敢去湖边吗？为什么这么快就发现她不见了？！
南山又惊愕又慌乱，想也不想地往前跑。
“非途！”
身后传来非途愤怒的声音，南山吓得大叫一声继续往前跑。
离开了画牢山，前面还有别的大山，南山调动所有灵力拼命地跑，却还是因前方连绵不绝的大山感到绝望。
非途在这里不知已经生活了多少年，对这里的地形显然要比她熟悉，尽管她用尽了全身力气，身后的灵力还是越逼越近。
“非途！”
非途的声音再次响起。
南山险些吓跪了，一边狂奔一边大喊：“我我我不是不跟你做朋友了，我就是想先回家几天，过段时间再来看你，我们凡间交朋友都是这样的，没有哪个会跟朋友一直住在深山里，我我我真的会回来看你的。”
“回来！”
“我怎么可能回去！我不要再吃苹果了！”南山怒道。
“回来，你会死！”
“哈？威胁我？”南山喘气，“那我就更不能回了！”
她更加卖力地跑，眼看着前方即将迎来坦途，南山眼睛一亮，下一瞬丹田突然一片空荡，心口也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那根灵骨好像……又要碎了？
南山不解地眨了眨眼，下一瞬便跌在了地上，连翻了几个跟头才停下。
“啊……好疼。”
她挣扎着坐起来，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冷厉的眼。
南山默默咽了下口水，干笑：“打个商量，给我留副全尸行吗？”
非途抬手打在了她的脖颈上，南山眼前一黑，满脑子只剩两个字——
完了。

第72章
南山只短暂地昏迷了一下，等睁开眼睛的时候，恰好被非途丢到床上。
她一个翻滚，顺利从床上滚下去，没等坐稳就忙道：“你先冷静一下，我可以解释！”
非途冷着脸，赤脚踩在了床上。
“你脚上全是泥……”
南山的抱怨还没说完，就被他拎回了床上，下一瞬便被他掐住了脖子。
南山这才彻底慌了，连忙抓住他的手：“非途！非途大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跑了！”
“骗子。”非途面无表情。
南山一脸冤枉：“没骗你，真没骗你！”
她这次之所以敢跑，是因为确定了他要找的人是她。
都两世的缘分了，南山寻思着就算自己跑了被抓回来，非途也不会对自己怎么样吧。
结果……她太自信了。
脖子上的手渐渐收紧，南山开始呼吸困难：“我真的不跑了……你你你好不容易找到我，现在要是为了一时之怒杀了我，你以后肯定会后、后悔……”
他的手越收越紧，南山试图反抗，可丹田空空如也，半点灵力也无。
完了，这次真是活不成了……
南山放弃反抗，躺在床上闭眼等死。
一刻钟后，她还没死。
两刻钟后，她好像还活着。
三刻钟后……南山忍不住睁开眼睛，就看到非途额角沁汗，脸色更苍白了。
“非途？”她试探开口。
“别说话！”非途呵斥。
南山愣了愣，这才发觉他的掌心热得离谱，好像有什么在烧一样。
这股热意顺着她的喉咙一路往下，渐渐汇集到她的心口，如丝线一般缠上了伪灵骨。
伪灵骨？
南山蓦地想起刚才被打晕之前，自己就发现灵骨快要裂开了。
刚修复好的灵骨这么脆弱吗？她才用了一丁点灵力，就已经要碎了？
南山思绪万千，当发现那股热意将伪灵骨越缠越紧后，她终于意识到非途在帮她。
他没想杀她。
南山顿时松了一口气，老老实实接受他的治疗。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天边很快泛起亮光，非途在给她输了最后一点热意后，一头朝她怀里栽去。
“非途！”
南山心里一慌，连忙抱住他，确定他的呼吸正常后才放心。
“非途？”南山又叫他一声。
非途没有反应。
她把非途扶好躺下，将床上的泥都清理了，又给非途盖了被子。
做完这一切后，南山轻呼一口气：
“对不起啊非途，虽然你又救了我一次，但我还是不能留下。”
非途眉眼沉静，脸色白得像纸一般。
南山看着这样的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点愧疚。
“那什么，你反正几千年都等了，应该也不在乎再等几十年了，我先回家去，等阿爹阿娘百年之后，我再回来找你报恩。”
南山说着，试探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走了啊。”
床上的男人还是没有反应。
“我真走了啊，”南山又往后退了一步，“你如果不想让我走的话，那你现在就说出来，你要是不说，我就默认你放我走了啊。”
非途的眉头似乎蹙了起来，但依然昏迷不醒。
南山轻呼一口气，扭头就跑。
“别走……”
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南山猛地停下：“我我我没走啊，我就是四处转转。”
身后没人回应。
南山僵站片刻回头，发现非途并没有醒来。
他只是在说梦话。
南山拍了拍心口，觉得这样的事再经历几次，她吓也要吓死了。
“别走……”
非途还在梦呓，南山摸了摸鼻子，默默说了句对不起就转身离开。
昏迷中的非途似乎感知到什么，突然激烈地挣扎起来：“非途，别走……”
声音沙哑可怜，好像要被三界抛弃一般。
南山没忍住又回了一次头。
然后便看到了被子上慎人的血迹。
哪来的血？
她连忙跑回去，下一瞬便睁大了眼睛——
非途刚才掐着她脖子输灵力的手，此刻焦黑中透着猩红，皮和肉翻开，露出森森的白骨。
南山突然想起，蛇似乎很怕热，而他刚才为了救她，却一直在用灵力催动加温。
“别走……”非途还在低喃。
南山抿了抿唇，转身朝密林走去。
非途睡过了一整个白天，等再次醒来时，月亮已经重新挂在了天上。
他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默默忍受着掌心传来的剧痛，动也不肯动。
“醒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非途眼睫颤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有心魔了。”
“什么心魔？”南山凑过来问。
非途看向她。
南山眨了眨眼睛：“嗯？”
“你。”他说。
南山惊讶：“我？”
“你就是我的心魔，”非途面无表情，嘴唇抿成严厉的弧度，“她已经趁我昏迷逃走了，你只是一个幻象。”
南山定定看了他半天，突然乐了：“行吧，我既然是幻象，那你要搅散我吗？”
非途不说话了。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搅散她，然后快点去追南山。
可是这个幻象太厉害，和南山长得一模一样，神情也像，他没办法对她下手。
他在挣扎纠结的时候，南山也在观察他。
大概是因为长年不见太阳，他的皮肤白得厉害，眉眼也低，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阴冷狂肆的意味。
可偏偏意外的好懂，熟悉之后，会发现他把每一个想法都写在脸上。
“手还疼吗？”南山问。
非途顿了顿，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
手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还用一块布仔细地包着，他认得出来，那块布是从南山裙子上撕下来的。
“心魔应该不会帮你包扎。”南山在他旁边坐下。
非途定定看了她半天，突然抱住她。
“等、等一下……”
虽然变成了人身，但蛇类的本性显然还在，只是随便一缠，南山就被缠得快喘不过气了，连忙拍打他的后背。
非途却不肯放开，抱紧了一动不动。
南山无奈，只好放松身体，任由他抱着。
但干抱着，也太无聊了。
“非途。”她叫了他一声。
非途不说话。
“你不理我，我就不让你抱了啊。”南山故意道。
非途果然有了反应：“理。”
“我问你个问题。”南山说完这句，才发现自己怎么这么多问题要问。
但非途对她而言实在是太神秘了，一遇到他，她就好像变成了只会问为什么的小孩子。
见他没有拒绝，南山就开问了：“我那根假灵骨，你不是已经帮我修好了吗？为什么刚才我跑出去的时候又要裂开？”
“没修好。”非途回答。
南山一愣：“嗯？”
“没修好。”非途又说一遍。
南山立刻捧起他的脸，逼着他和自己对视。
四目相对半天后，她意识到非途没有骗她。
“没、没修好？”南山还有些愣神，“可我明明感觉到……”
“用灵力缠起来了，但裂痕还在。”
大概是觉得被她捧着脸很舒服，非途又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南山还在震惊，一低头就看到他在蹭自己的手心，顿时大怒：“我都快死了，你还在这儿蹭蹭蹭！”
“你不会死。”非途不懂她为什么要发脾气。
南山：“你又没治好我，我为什么不会……”
“你十日内别离开画牢山，就不会死。”非途重申。
南山瞬间闭嘴。
片刻之后，她：“你不给我解释一下吗？”
“嗯？”非途的脸靠在她的掌心，已经开始犯困。
南山：“死不死的事，解释一下？”
她觉得跟他说话有点费劲，但想想也能理解，这附近连个活人都没有，他估计平时也不怎么说话，现在能发出声音就不错了。
她实在不该要求太高。
非途在她手心蹭够了，将脸埋进她的脖颈。
南山后背一僵，随即意识到他只是想贴近一些、并没有别的想法后，这才放松下来。
“画牢山地势特殊，是一处天然的疗愈法阵，你不要乱跑，待足一个月，那些缠在你灵骨上的灵力便会更加牢固，可保你半年无忧。”
非途这次如她所愿，仔细解释了。
南山蹙眉：“只能保半年吗？那我半年后不还是要死？”
“你不会死。”非途不喜欢她把这个字挂在嘴边，“我会治好你。”
南山心头一动，试探：“你说的治好，是彻底痊愈那种？”
“嗯。”非途应声。
南山不太相信：“怎么可能，霁月说过，我那根灵骨是上辈子就丢了，除非找回原本的骨头，否则没办法……我的灵骨在你这里？”
一个推测一说出口，她险些从床上跳起来，可惜刚动一下，就又被抱紧了。
“我的灵骨，”南山兴奋，“是不是在你这里？”
“不在。”
非途一盆冷水浇下来。
南山失望地啊了一声。
“但我知道在哪里。”非途说。
南山：“……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我受不了。”
“我有办法，治好你。”非途强调。
南山笑了，抬手抱住他的脑袋：“真好啊非途，谢谢你啊非途，谢谢你愿意给我治病……所以你一直把我关在山里，就是因为怕我出去之后死掉对吗？”
“不是。”
南山一僵。
“我不要你出去。”非途语气坚定。
南山清了清嗓子：“那什么，这个事我们以后再聊。”
确定自己一时半会儿是真的无法离开画牢山之后，南山的一颗心反而放了下来，又开始了混吃等死的日子。
反而是非途，在经历了她又一次逃走后，不管她做什么，都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被这么一个大男人跟着，南山起初还觉得有点别扭，但过了几天发现他思绪简单如同稚子，不一定什么时候想跟她亲近，也只是想贴一贴她，完全没有别的心思。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就很难把他当个正经男人看了。
又是一个艳阳天，南山坐在湖边晒太阳，非途神色恹恹，坐在树下的阴凉地儿看着她。
“……你要是嫌热，就回你的山洞好了。”南山无奈道。
非途坐在原地，不肯动。
南山叹了声气，突然想到什么，立刻站起来邀请：“来湖里玩吗？”
非途眼眸一动。
南山
快速脱掉外衣，只穿着里衣里裤扑通跳下水，朝着非途的方向泼了一把水：“非途，快来玩！”
非途快速眨了一下眼睛，等回过神时，他已经跳进了水里。
南山朝他泼水，非途被淋得闭上了眼睛，突然很是狼狈。
南山指着他大笑，下一瞬就看到他化作大蛇，尾巴卷起湖水朝她泼去。
南山暗道不好，连忙转身就跑，却还是被泼了个头昏脑涨。
“非途……”
“非途！”
非途还在拍水撒欢，完全不听南山在说什么，好好的一片湖泊被他搅得巨浪横生。
南山为了躲开他，只好一头扎进湖里。
非途搅出的浪花太大了，南山只能不停地往下游，一直等游到了湖底，才总算不被巨浪裹挟了。
她默默松了口气，躺在了湖底的沙地上，正怡然自得时，指尖突然碰触到一点冰凉的坚硬。
熟悉的灵气直逼面门，南山闭了闭眼睛，适应之后轻轻拨开地面上的沙。
是一块圆润如玉的大石。
修炼到一定程度的蛇族，身边都会出现一颗伴生石。
这种石头可看过往，蛇的修为越高，石头能看到的东西也就越多。
灵晔说过，有位蛇祖的伴生石能够看到前世。
蛇祖……
南山眨了眨眼睛，嘴唇里冒出细小的气泡。
她抬起头，看到某条大蛇正在朝这边游来，似乎很是着急。
湖底的石头突然发出光芒，南山又一次低头，看向石头的瞬间，突然光芒大盛。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伴生石不见了，非途也不见了。
她站在一片陌生的林子里，面前一个小小的婴孩，正哭得撕心裂肺。

第73章
她被石头弄到哪来了？这小孩是怎么回事？
南山连忙去抱，手指却从襁褓上穿过，她震惊地睁大眼睛，下一瞬就看到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咱们把孩子丢在这里，是不是太残忍了？”
“什么孩子，她就是个妖怪！”
“可再怎么说也是你我亲生……”
“呸呸呸，不要胡说，我们可没生过妖怪，你要是不想被乱石砸死，就最好闭嘴，当自己生的只是一个死婴。”
两人说着话越走越远，南山看看婴孩，再看看那俩人的背影，气得大叫：“你们既然不愿意养，那就找个好人家送了就是！再不济丢在路边，有人捡去还能救一条性命，把孩子留在这种荒山野岭，岂不是要他送死？！”
可惜那两人好像听不到她的话一般，转眼就消失了。
婴孩还在大哭，南山连忙折回来，仔细瞧了之后，这才发现刚才那两人说的‘妖怪’是什么意思——
婴孩嘴唇发乌，眼睛也只有黑瞳，看起来像是刚出生的，偏偏有一头三寸左右的长发，看起来十分诡异。
可再诡异，也不该是他们抛弃亲生孩子的理由。
南山看着婴孩涨红的脸，莫名生出一股悲愤。
她试了很多种法子，都没能把婴孩抱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哭到发不出声音，小嘴有一下没一下地张阖。
再这么下去，小孩真的要饿死了。
南山急得眼睛都红了，再次催动全身灵力想要现身。
可还是不行，她的手再次从婴孩身体里穿过。
她绝望地跌坐在地上，看着越来越虚弱的小孩低喃：“非途啊非途，你的石头到底把我搞到什么地方来了，我为什么会变得像个魂体。”
她静了片刻，又叹气，“别管这是什么地方了，你赶紧来找我啊，两个人说不定还能想想办法，你再不来，这孩子就真的救不活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孩昏迷过两次，又醒来，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安安静静地躺着等死。
南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旁边蹲着。
突然，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南山仰头，看到一只小鸟正在啄树上的虫子，小鸟后面，是一条比拇指粗不了太多的黑色小蛇。
南山刚觉得这条蛇有点眼熟，蛇就蹿了出来，一口吞掉了小鸟。
蛇吞东西时的画面不太好看，南山当即就要别开脸，却又看到一只鹰隼正在悄无声息地下降。
她的目光再次被吸引过去。
小蛇没有注意到危险降临，还在努力地咽刚到嘴的食物，鹰隼在盘旋两圈后，突然俯冲。
弱肉强食，看来这条小蛇是活不成了。
南山刚冒出这个念头，安静了好久的婴孩突然发出一声暴哭，惊得小蛇一个翻身，看清了正朝它扑来的鹰隼。
小蛇显然是有些智慧的，它当即躲到了树叶后面，借着交叉繁乱的枝杈一路往下滑，最后躲在了凸起的树根下面。
鹰隼找了几圈都没找到它，气急败坏地飞走了。
小蛇这才探头探脑地出来，慢悠悠朝着婴孩滑来。
“喂，你不要恩将仇报啊，刚才人家小孩才救……”
南山话没说完，小蛇就已经滑到了婴孩的脸上。
婴孩一口咬住蛇身用力吸允，小蛇吓一跳，立刻从婴孩脸上滚了下来，滑走了。
南山松了口气，但也只是暂时松了口气。
婴孩没有自保能力，她也无法触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亡。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南山却无可奈何。
片刻之后，又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南山随意抬头，便看到小蛇顶着一颗红色的果子出现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小蛇又一次爬到婴孩脸上，用身体将果子碾成碎汁，顺着婴孩的嘴流了进去。
许久没有进食的婴孩大口吮吸，吃完一个果子后，终于发出了震天的哭声。
小蛇连忙又跑了，不一会儿再次扛个果子回来。
南山怔怔看着这神奇的一幕，许久之后突然开口：“非途？”
小蛇听不到她的声音，还在努力喂婴孩。
南山怔怔看了小蛇很久，视线又落在婴孩的脸上，许久才笑了一声。
小蛇努力搬了两三趟，婴孩总算是饱了，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小蛇见状转身游走，南山也跟过去，这才发现它住的地方，有一棵巨大的果树，果树上长满了红色果子，和她吃过的一模一样。
南山跳到半空，俯瞰整座山，终于确定这里不是画牢山。
所以非途是什么时候搬去画牢山的？
她正心不在焉地想着，周围突然黑了亮亮了黑，一阵快速的日夜交替后，脚下的山林传出小孩愤怒的大叫。
南山眉眼松快，再次跳进了山林里。
之前那个婴孩，如今看起来三四岁了。
她走得不太好，更喜欢在地上爬，可爬又爬不快，每次看到小蛇用鳞片扒着地快跑，都会气得大叫。
她此刻也在大叫，已经长成两根拇指那么粗的非途挑衅地在树上荡来荡去，看她真的生气了，才滑下来蹭蹭她。
南山突然想起非途蹭自己的样子，不由得会心一笑。
大概是没有接触过正常人，婴孩不会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吃果子，偶尔也会吃非途的猎物，但每次吃完就会不舒服，渐渐的也不吃了。
南山猜测那棵果树可能有些灵性，结的果子也有灵气，不然为什么只有两根拇指那么粗的小蛇会有智慧，而天生灵骨的婴孩没有死在刚出生的时候，反而顺利长大了？
像是为了证明她的猜测，她刚冒出这个念头，就有外人来山林了。
七八个人，看起来像是修仙的术士。
“锦合果的气息就在这里，大家分头找，尽快在天黑之前找到。”
“是！”
一群人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树木花草皆有损坏，遇到乱跑的田鼠野鸡，更是直接杀了，行径蛮横无比。
婴孩跟着非途躲在山洞里，警惕地盯着外面，她虽然才三岁，却因为长期在山林生活，很有一些野性。
那群人很快就找到了山洞附近，也看到了那棵一年四季都长满了果
子的果树，顿时兴奋大叫。
南山看向非途，没能从一条蛇的脸上看出什么情绪，但她猜只要这些人别太过分，他应该不会跳出去。
然而事实注定会让他死亡。
这些人贪得无厌，在摘了一堆果子之后，还妄图把树砍了带走。
非途顿时被激怒了，冲出去咬在了一个人的脖颈上。
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瞬间没了气息。
其他人大惊，立刻朝非途杀去。
南山的心提了起来，她早就看出这些人不过是乌合之众，但现在的非途跟以后的非途也不能相比，只怕会有一场恶战。
果然，杀到最后还有一个人时，非途也浑身是伤奄奄一息了。
那人摇摇晃晃地拿起剑，正要结果了非途时，婴孩大吼一声从山洞里冲出来。
大概没想到这里会看到凡人小孩，还是如此诡异的只有黑瞳的小孩，那人愣了一下，下一瞬竟被婴孩撞倒在地上，再也没了爬起来的力气。
非途撑着受伤的躯体渐渐逼近。
“别，别杀我！”那人慌了。
非途还在逼近。
“别杀……我？”
非途猛地停下，扭头看向婴孩。
婴孩歪着头，好奇地看着那人：“别杀我？”
她在学他说话。
那人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忙道：“你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你给我留一条性命吧……”
“性命吧。”婴孩重复。
小小的蛇静站半天，竟然真的没杀那人。
可惜那人命薄，自己给自己吓死了。
山林又恢复了平静，时光荏苒，婴孩渐渐长大，眼睛也逐渐变得正常，等到日夜停止交替时，她已经和正常人无异了。
南山认得出来，她就是自己，她长着和自己七八岁时一模一样的外貌。
难怪她怀疑非途找错人时，非途会那么生气，投胎转世一遭，竟然连外貌都没变过，她也是蛮厉害的。
这几年陆陆续续还有人来山林，他们也曾偷偷跑出去过，混迹在乡野的集市上。
第一次去集市时，五六岁的女童还特意捡了一件衣裳穿上，可惜大人的衣裳在她身上像麻袋，她又带了条蛇，旁人还以为她不正常。
好在她很聪明，看到有人卖艺换钱、再用钱换吃的后，她把非途丢在地上，让非途配合她蹦蹦跳跳。
奇异的表演果然换来几个铜板，她第一次买到熟肉吃，才知道，啊熟肉这么好吃啊。
别人都有名字，她和非途也要有名字。
她已经学会说话了，也能听得懂非途的蛇呓，于是跟他商量：“我们两个好得像一个人，就叫一个名字吧。”
小蛇嘶嘶答应。
‘非途’这个名字，是一个老道士给自己刚收的弟子取的，刚取了没多久，弟子就死了，婴孩听到了，就偷偷拿了过来。
“你叫非途，我也叫非途，我们都是非途。”
有了名字这一天，婴孩很快乐，小蛇也很快乐。
“非途，你快跑啊，快来追我啊！”
他们在林子里跑啊跑，婴孩跑成了大姑娘，小蛇也比常人的手腕还粗了。
南山看着和自己梦境相似的一切，突然有些不安。
平静是在某个清晨被打破的。
两个年轻的术士出现，看到正在溪边玩耍的婴孩后，朝她走了过去。
“小姑娘，你一个人？”
婴孩抬头看了二人一眼，没理他们。
“你的家人呢？”术士却没有轻易放弃。
婴孩还是不理人。
南山看到两个术士对视一眼，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她在东夷岛生活了十年，她对这样的眼神实在太过熟悉。
那是恶意，是贪婪，是人性里最叫人绝望的东西。
南山忘了自己无法被看到，下意识对着婴孩喊：“快跑！”
话音刚落，天地变色，一向快乐无忧的婴孩面带惊恐，不断地朝着山林深处跑。
“快跑啊，非途！快跑啊非途！”
她绝望地大喊，非途拼命地追，一人一蛇惶恐逃窜，最终还是被那两个人拦住了去路。
这两个人的修为，非以前那些人所能比。
婴孩立刻提出要把那棵哺育她长大的果树给他们，他们却摇了摇头。
“锦合果虽然难得，却没有天生灵骨难得，更何况，你还是凡人之躯承载的灵骨……”
“你竟然没有死在刚出生那天，可见你的骨骼有多滋补，竟连有冲突的肉身都能养育得极佳。”
年轻的术士步步逼近，非途忍无可忍，亮起毒牙冲了过去。
“不自量力。”
术士冷笑一声，将他击落在地，非途仿佛被抽掉了脊骨，软软地倒在地上。
婴孩连忙护住他，求这两人放过他们。
“我们也不愿取你性命，这样，你将心口灵骨赠予我们，我们便饶你们不死，如何？”
“放屁！”南山忍不住骂脏话，“心口灵骨是灵力交汇之处，你们要了她的灵骨，跟直接杀她有什么区别？！”
这个道理后世的南山懂，前世的婴孩却不懂，她只知道她和非途有救了，只要抽出心口的骨头……
凄厉的痛喊响彻整片山林，南山不忍地别开脸，等到那两个术士离开时，婴孩已经奄奄一息，倒在地上没有什么响动了。
非途艰难地爬到她旁边，不断地用脑袋去顶她的手，婴孩却只能怔怔看着他。
“找到我……”她声音虚弱，“我死了，也要找到我。”
非途感知到什么，拼命地拱她的手。
南山感觉自己渐渐从幻境抽离，最后看向婴孩时，她似乎透过漫长的时空和她对视了。
南山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小蛇蜷缩在小姑娘的怀里，而那两个术士并未履行诺言，而是将整座山都烧毁了。
南山猛地睁开眼睛，阳光明媚，山林密布，湖水清澈。
她回到了画牢山的那张床上。
非途静静坐在床边，看到她睁开眼睛后凑过来：“你醒了。”
南山定定看了他好久，突然张开双臂抱住他。
“你找到我了，真好。”

第74章
阳光还是很好，南山坐在床边，晒着太阳吃果子，非途坐在地上，躲在床下的阴影里。
“其实我没有恢复上辈子的记忆，”南山咬了一口果子，“你知道吧，我已经转世了，魂魄还是以前的魂魄，但躯壳和记忆都是新的……虽然和以前长得一模一样，但我已经不算以前那个人了。”
“你是。”非途突然说。
南山没有反驳：“魂魄是一样的，你说是就是吧。”
她笑笑，从床上滑下去，坐在非途旁边。
非途扭头看向她。
南山朝他伸出手：“可是不管怎么样，我觉得还是应该正式地认识一下，我叫南山，孙南山。”
“你是非途。”非途定定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眸里满是执拗。
南山眨了眨眼睛：“我是非途啊，我没有不承认，只是这一世我叫南山，那你是不是应该叫我南山？”
非途似乎从她脸上辨认她真实的想法。
“嗯？”南山伸出的手又晃了晃。
非途总算肯握住她了。
一冷一热，交握的刹那体温相互传染，两个人同时静了静。
“非途，你给我吃的果子，还是那棵树上结的吗？”南山问。
非途：“嗯。”
“那棵树呢？”南山又问。
非途：“死了。”
南山愣了愣。
“三千年前就死了，”非途说完，想了半天想到一个词儿，“寿终正寝。”
“树也讲究寿终正寝啊。”
南山想笑，却莫名觉得苦涩。
非途低下头：“她本来可以活得更久。”
南山蓦地想起自己离开伴生石时，最后看到的那场大火。
她静默一瞬，又打起精神：“和我说说我死后的事吧，你是怎
么从那场大火里逃出去的，又是怎么来到画牢山的，在这里待着的日子都做了什么，全都告诉我吧。”
非途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等着她问自己这些了。
为此他做了很多准备，可真当转世后的南山来问时，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就给她看吧。
非途掌心酝起一团灵力，掌心翻转轻轻推到半空，灵力散开化作一张画布，画布上渐渐出现了不算清晰的画面。
画面上大火熊熊燃烧，比手腕粗不了多少的蛇拼命地卷起已经死去的少女，试图逃往山林深处。
可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撼动对他而言过于庞大的尸体。
大火渐渐逼近，浓重的烟雾熏得动物四处逃窜。
小蛇终于绝望，蜷在少女身上企图用身体护住她。
火很快烧到了他们面前，南山尽管知道非途此刻就好好地在自己身边，还是忍不住提起了一颗心。
好在大火烧在他们身上的刹那，一团灵力将他们笼罩，原本少女沉重的尸体无风而浮，带着小蛇一起飘向了山林深处，最后落在了那棵锦合树下。
一年四季硕果累累的锦合树挥动着树叶，熊熊大火很快就被扑灭，保住了三分之二的山林，无数仰仗山林活命的生灵也因此松了口气。
也正因为如此，那两个没走远的术士很快就回来了，看到树下的小蛇和少女的尸体，为了不让他们做的丑事败露，直直杀向锦合树。
锦合树为了扑灭山火刚耗费了一半的修为，应对起这两人很是吃力，好在这两人的修为本身也不怎么好，很快就败下阵来。
“别杀我们，求求您别杀我们……”
“我们知道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二人苦苦哀求，锦合树却没打算放过他们，飞出两片如刀的叶子直指他们咽喉。
术士大吼一声摔在地上，下一瞬便有灵力帮他们挡住了叶子。
“昆仑老祖……”南山认出那人，猛然睁大了眼睛。
再看那两个行迹低劣的术士，她呼吸颤了颤。
“难怪先前在昆仑，他们要取我性命……”
“谁？”非途敏锐抬头。
南山指了指画布上的三人：“他们几个。”
非途沉甸甸的眼眸里顿时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不用怕，他们会死的。”
南山干笑一声，心想你这么多年都没杀掉他们，显然是修为不及他们，就别说这种大话了吧。
非途像是看出她的想法，解释：“没找到你之前，他们不能死。”
“为什么？”南山好奇。
非途不语，继续看画布。
年轻时的昆仑老祖救下二人，跟锦合树道了歉，又怒声质问两人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这场山火里会有他们的灵力。
术士连连求饶，不得已之下说出了灵骨的事。
“师兄……大师兄，我知道您的修为已经瓶颈上百年，只要您服下灵骨，定能早日突破。”
“对对对，我们只想和大师兄共享灵骨，还请大师兄看在我们忠心耿耿的份上，不要向师门揭发。”
南山一脸麻木地看着义愤填膺的昆仑老祖，心想如果他没有同流合污，那后来也不会在看到她后，就对她有了杀心。
果然，年轻时的昆仑老祖很快就动摇了，和两个师弟一起杀向锦合树。
锦合树和非途寡不敌众，眼看着就要被杀，最后是锦合树拼死一搏，划破虚空将非途和少女的尸体带到了画牢山。
“这里，是她的故乡，她还是一枚种子的时候，就生活在这里。”非途解释。
南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锦合树伤得很重，半边身体都被烧焦了，非途也好不到哪里去，脊骨断了几截，全靠几根锦合树枝撑着身体。
日升月落，时移世易，锦合树扎根画牢山，勉强长出了新芽，非途也终于痊愈，每天去湖里含一口水，再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浇在树下。
至于少女的尸体，很早之前就埋进了锦合树下面的土地里。
她是锦合树哺育长大，死后自然应该埋在母亲身边。
非途守着树，看到长得好的果子就摘下来，放在这座山的灵气聚集地存着，锦合树似乎为了逗他，有时候会长出很多苹果，
期间他也试图出去找少女的转世，但他的身体在很久之前就伤了根基，无法离开画牢山这个天然的疗养阵法太远。
后来，树死了，死之前将所有灵力都传给了他，他得以化为人形，也终于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找人。
再后来，他遇到一个人，那人替他卜了一挂。
“你想要的，终有一日会主动前去找你，为免错过，你不能再乱跑，且等着就好。”
南山没想到，会在画布上看到霁月的脸。
那是没有堕落之前的霁月。
温润的眉眼，带着浅浅的疲惫，想来已经被东夷的子民折磨得身心俱疲。
可即便如此，对比他年岁大上很多却天真无知的非途，他也是耐心十足。
“这个人，很好。”非途说。
南山偷偷擦了一下眼睛：“嗯，他看起来就是个很善良的人。”
非途回到了画牢山，日复一日地等着，等来了很多跑来冒险寻机缘的人，那些人偶尔会聊起现在的姑娘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有人说膀大腰圆的最受姑娘倾心。
非途的人身不够膀大腰圆，但原形却是越长越大，所以他决定等找到她，就不要以人身见她。
他等啊等，又等来了一只狐狸。
狐狸很会谈判，在这里待了几日后，跟他达成了合作关系。
他继续等，不知又多少年过去，等来了第二个特别的人。
那人只有一个背影，南山觉得很眼熟，却又想不起是谁。
再之后，他继续等，终于等到了被溪渊打晕后送来的南山。
画布渐渐消散于空气，转眼彻底无踪。
南山看得心情复杂，久久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低声问：“能带我去看看那棵树吗？”
非途眼眸微动，变回原形在她面前俯身。
南山迟疑地爬上去，没等坐稳非途咻的一声就出发了。
她连忙扒紧蛇身，又用灵力将自己往他身上捆了捆，确保自己不会掉下去。
画牢山很大很高。
这是她刚来这里时就知道的，但此刻被非途背着一路往上，她才知道画牢山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越往上走，就越是凉爽，周边也开始渐渐起了雾，树影朦胧神秘。
南山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周围越来越浓的不是雾，而是云。
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已经像云一样高了。
而非途还在往上走，云雾又由浓转淡，最后彻底没了，南山往下俯瞰，可以清楚地看到云被他们远远甩在了后面。
在赶了大半日的路后，他们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没有巨木，只有一棵瘦骨嶙峋的小树。
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棵树，养大了前世的她，又带着非途和她的尸体逃离。
南山平复一下呼吸，默默走到树前跪下，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头。
一阵风吹过，干枯的小树化作万千碎片，渐渐消没于空气，一颗圆圆的魂灵出现，在南山和非途头上绕了几圈后，朝着西方飘去。
“她的心愿了了，可以去转世了。”非途说。
南山笑了一声。
看来一直在等她的，不止非途一个。
虽然来得比较晚，但幸亏她还是来了。
“走吧。”她朝非途伸出手。
非途顿了顿，小心地牵住她。

第75章
南山虽然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完了自己的前世，但自从在山顶向锦合树磕了头，便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她不再急着离开画牢山，而是学会享受这里的一切。
非途虽然面上不显，但能感觉到她的转
变，比以前更加喜欢粘着她。
在山上不比城里，没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大多数时间里，都是南山自己给自己找乐子，非途负责一言不发地配合。
比如化回蛇身，驮着她在山巅遨游。
“快点！再快点！”
南山的头发和衣摆被吹得乱七八糟，仍然兴奋地驱动非途。
非途得到鼓励，从云端直直冲向地面。
巨大的山石在眼前无限放大，南山起初还在大笑，不多会儿便面露惊慌，拼命地捶非途：“慢、慢点啊啊啊啊要撞上了！”
眼看着已经要撞上，南山只勉强催动灵力护住自己和非途的心脉，然后就等着剧痛来袭。
结果下一瞬，大蛇陡然冲云，擦着山石的边又一次冲至山巅。
南山经历一场劫后余生，忍不住笑倒在非途身上，结果下一瞬他又旧计重施，直直往下去了。
南山这次不怕了，抱紧了蛇身大笑，时不时再因为过于危险的起伏尖叫两声。
骑个蛇也能玩一下午，等晚上回到湖边时，南山一身的土，非途也没好到哪去。
不知不觉间跟非途相处也有一段时间了，南山已经摸清他的脾性，也很难将他当个男人一样看。
一跳到地上，她就开始宽衣解带，等走到湖边时，身上只剩下一件小衣和一条亵裤。
月光下，她笑着回头，招呼非途一起去水里洗一下。
“虽然有清洁咒能用，但我总觉得那玩意儿用完全身都毛毛躁躁的，不如用水洗得舒服。”
非途已经变回人身，定定地盯着她赤着的肩膀和胳膊看，南山见他没有反应，便独自跳进了水里。
“你真不……”
话没说完，湖边已经没人了。
南山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刚要喊他两声，突然有什么东西将她顶了起来。
她大叫一声，看清是一颗巨大的蛇头后不由得发笑。
非途戏弄人成功，发出得意的嘶嘶声，一转身又化回人形。
人形和蛇形的区别太大，他一变回人，南山就悬空了，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呸呸……”
她吐着水浮出水面，双手下意识乱抓，抓到非途的衣领后立刻缠上去。
非途没有脱外衣，宽大的袖子漂在水面上，乍一看像是将南山裹起来了。
南山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睛时，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的瞳孔很黑，看人时直勾勾的，能清楚地倒映出她的脸。
也只能倒映出她的脸，他的眼睛里，好像根本容不下其他人。
南山看得心头一颤，正要说什么时，非途突然觉察到身体涌现一股热意，他眉头倏然皱了起来。
“怎么了？”南山问。
非途不说话，放开她沉入了湖底。
南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头扎进湖里后，就看到他已经游得只剩下一点背影了。
这座湖连通画牢山地下水脉，表面看起来只有三五亩田地那么大，实际上不知道有多深。
眼看着他已经走远，南山不敢托大去追，万一在地下迷路，那真是要活活困死在里面。
南山游上岸，用灵力祛除了身上的水汽，扭头到床边坐下等着。
等啊等，等得夜都深了，仍然没见他回来。
南山心里担心，又不知该做些什么，只好继续等。
最后她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只知道第二天早上惊醒时，非途正趴在床边盯着自己看。
一睁开眼就看到有个男人趴床头这件事，的确让人心惊。
南山舔了一下发干的唇，开口时声音还透着刚睡醒的哑意：“你干什么？”
非途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多新鲜，一条蛇，竟然也有心事了。
南山觉得很好玩，又追问了他几句，见他一直不肯说，也就只好由他去了。
日子又正常地过了两三天，天气愈发热了，山林里的热气更是出不去，蒸腾出一堆水汽。
南山连续两晚都没睡好后，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就是让非途变回蛇身，自己挨着他睡。
不得不说这一招很有用，第一天这么做的晚上，她就睡了很好的一觉。
她睡得好，非途却睡不着了，上半条身体盘在床上，下半条垂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吵醒了她。
难熬的一夜过去，天光即亮时，他总算睡了过去。
南山却要醒了，轻哼着翻个身，摸到坚硬冰凉的鳞片后，又贴得更紧了些。
她穿的少，小腿和胳膊都露在外头，毫无阻碍地汲取非途蛇身上的凉意。
非途倏然睁开眼睛，一个翻腾把她甩在了床上。
南山人还没清醒，身体已经顺势翻个跟头单膝落地，一脸警惕地酝起灵力：“何人来犯！”
没人来犯，反而是某条蛇仓皇地冲进了山林。
“……怎么回事？”南山嘀咕一句，又倒在床上睡回笼觉，可惜没有非途这个冰凉凉的家伙在，她这个回笼觉睡得一点也不好。
非途这次跑掉，直接消失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南山热得一夜没睡好，看到他从山林里走出来，没好气地问一句：“你干什么去了？”
“修炼。”非途眼神闪烁，就差把撒谎二字写在脸上了。
南山眯了眯眼睛，还没等再问，他就拿出了一颗红果子。
南山哪还舍得逼他。
见她不再追问，非途默默松了口气，随即陷入沉思。
已经第二次了，之前两次都在夜里，那他今日白天现身，看看是否不同。
南山吃着果子，余光瞥见他正慢吞吞地点头，似乎做了什么决定。
……还真是意外简单的一条蛇。
南山心里叹了声气。
不管怎么说，今天的非途看起来挺正常的，南山分了一个果子给他。
非途摇了摇头，不想吃。
“吃吧。”南山喂到他嘴边。
非途顿了顿，张嘴咬住她的手指。
两人同时一愣。
非途只是想咬果子，没想到会咬到她的手，愣住后半天没动。
南山面露迟疑：“那什么，你不会把我毒死吧？”
非途松口：“不会。”
“所以你是毒蛇吗？”南山好奇。
非途还没回答，她突然想到一个鉴定办法。
“听说有毒的蛇和没毒的蛇气味不太一样，有毒的蛇身上会有一种松香味。”
南山说着，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脖颈，用力地嗅了一下。
温热的呼吸落在他冰凉坚硬的皮肤上，非途颤了颤，熟悉的热意涌上来，他当即就要推开南山。
南山眼疾手快地抓住他，一抬手就贴在了他的脸上。
“你体温怎么这么高？”南山眉头紧皱。
非途隐瞒了几天的秘密被发现了，抿着唇不语。
虽然体温升高，但与她掌心的温度比还是不值一提，非途能清楚地感觉到她每一根手指的形状。
“更热了，你怎么回事？走火入魔了？”南山愈发着急。
非途眼神虚浮，紧张地别开脸。
“非途！”南山生气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跟他这么发脾气，非途颤了一下，那点执拗顿时散个干净。
“我可能……要死了。”非途缓缓开口。
南山怔怔后退一步：“要、要死了？”
怎么可能呢？明明好好地站在这里，没受伤也没衰老，为什么会死？
非途眸色沉沉：“我近日体温频繁升高，每次都要半个时辰才能恢复如常，我尝试了很多办法查探，却始终找不到原因，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便是我要死了。”
像他这种活了很多很多年的蛇，死亡的预兆往往就是体温升高。
南山还在发愣，看着他阴沉英俊的眉眼难以相信。
“不出意外，最多还有十日寿命，”非途在说出这个秘密之后，心情仍然不觉轻松，“我的内丹给了那只狐狸，神魂还需一些时日稳固才能出画牢山，但来不及了，我打算明日就出山，替你寻回灵骨，炼化归位，再在我死之前将全部灵力传给你，这样……”
遗言还未说完，南山已经撞进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
非途眼底闪过一丝怔愣，不太熟练地抱紧她的身体。
“你才刚找到我，怎么能死呢？”南山哽咽。
非途的眼圈也红了：“我也不想死，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南山眼泪刷地掉了下来。
“我死后，你要找到我。”非途认真叮嘱。
南山：“好，我会找到你。”
两人越抱越紧，越紧越伤心。
突然，南山感觉到了什么，身体倏地一僵。
“非途？”
“嗯。”
非途还在认真地抱，他喜欢这个动作，他以前怎么没想过，还可以这样和她相处。
“……你确定你真的要死了，而不是别的什么？”南山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伤心。
非途：
“嗯。”
“你说你最近经常体温升高，那你每次升高时，是不是我都刚好在身边，又或者想到了我？”南山又问。
非途一想，好像真是，于是点了点头。
南山立刻推开他。
非途蹙了蹙眉，不解地看着她。
南山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他衣裳都难以遮掩的痕迹。
……死个屁啊！
这条不开窍的蛇，在懵懂地活了万年之后，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春天。
这春天，还是冲着她来的。

第76章
“你这个……你这个我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正常的……你都活这么多年了，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吧，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南山费力地解释，非途起初还有些茫然，渐渐地明白了她的意思。
没来画牢山之前，时常会看到飞虫鸟**1配生子，只是他从未想过，原来自己也可以。
自己也可以……非途抬眸，定定看着南山。
南山警惕后退：“你、你想干嘛？”
非途面露失望：“你不愿意？”
“……我要是愿意才奇怪吧？”南山无语。
非途不高兴了，突然往前一步。
南山立刻后退。
非途继续逼近。
南山头都要大了：“你冷静点行不行，我都跟你说不行了。”
非途停步，盯着她看了许久后，突然面露失望。
“……你有什么可失望的，”南山气笑了，“不是你长大了，就非要跟人做些什么的。”
非途还在失望。
“算了算了，跟你说不通的，”南山余光瞥见他还有些起伏的衣裳，叹气，“我教你如何自行纾解吧。”
半个时辰后，非途靠在床边，泛红的眼睛有些失神。
南山给他施了一个清洁咒，蹲在他旁边好笑地问：“舒服了？”
非途困顿抬眸，和她对视良久后突然将她拽进怀里。
南山心下一惊，还以为他要兽性大发，结果他只是这样抱着她，似乎还有些委屈。
委屈什么？
南山正要问，就听到他闷声道：“有点疼。”
南山：“……”
都跟你说不要那么用力了，现在疼了怪谁？
她叹了声气，也是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还要因为这种事出言安抚。
非途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她，南山顺势坐在地上，含笑看向他。
非途盯着她看了半天，说：“不用死了，真好。”
“嗯，真好。”南山也笑。
非途低下头，用力握紧她的手：“不用分开了，真好。”
南山突然有些心酸：“嗯，不用分开了，真好。”
非途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一场乌龙解开后，非途总算恢复了正常……倒也不算完全正常，因为从这一日起，他开始变本加厉地黏着南山。
本来就已经迎来了春天，再这样的缠人，结果就是时不时就要解决上一回。
这人虽然有时候还挺敏锐聪明，但相当的执拗，简单来说就是一根筋认死理儿，第一次时南山在旁边看着，之后每一次都要让南山看着，结束之后还要抱抱南山。
南山也很是头疼，但怎么说他都不听，也只好随他去了。
除了这个，日子倒还算平静。
转眼就是一个月过去，南山趁非途还在休息，偷偷来到画牢山脚，试探地往外走了一步。
无事发生。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身体依然康健。
南山调动灵力走遍全身，还是无事发生。
她面露欣喜，正要回去告诉非途这个好消息，一股劲风便朝她席卷而来。
南山匆忙闪避，堪堪避开后那股风又来了，她一时躲闪不及，直接被风裹住了。
她本来还想挣扎，随即察觉到风里有熟悉的气息，这才放松了身体。
劲风将她卷回湖泊旁，她一抬头，就看到了非途冷到极致的脸。
相处这么久，南山一眼就看出他在生什么气，连忙大声解释：“我没打算跑！我就是去试试我的灵骨好了没有，就算你不抓我，我也打算这就回来的。”
非途眸色沉沉：“不打算跑，为什么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要在我睡着的时候去？”
南山也无奈：“这不是突然想起来了，再说你睡着了我也无聊，就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非途一个字也不信，冷着脸掐诀念咒，不多会儿便有灵力从他指尖溢出，飘到半空凝成了一条绳子。
“……你想干什么？”南山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非途不说话，只是用灵力凝结成的绳子将他们的手紧紧绑在一起。
南山看着他在绑绳子时手腕上露出的红光，竟然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绑住手，而且是和他的手绑在一起，而不是把她从头到脚都捆起来。
南山是真心觉得这样没什么影响的，直到该睡觉时，非途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
“……一起睡？”她迟疑地问。
非途冷冷看着她，眼神满是执拗。
南山一看就知道没得商量，只是他之前未尝人事时睡一起就算了，如今……
南山对上他的视线，果断选择不争辩。
夜深人静，月光浅浅。
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光是靠近，南山就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凉意。
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她是喜欢挨着他的。
“我真没想跑，”一片安静中，她缓缓开口，“我的灵骨还没修复，你对我还这么好，我们还有前世的羁绊，我怎么可能跑呢？”
非途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
“我觉得你可以试着相信我一下……好吧，虽然我之前的表现，的确不值得相信，可你想想，那个时候我又不知道我们有这么深的缘分，现在知道了，那肯定是不会跑了啊。”
南山知道他听得到，哪怕他不回应，也一直念念有词，“你最近都没怎么修炼，你要好好修炼啊，早点修炼成功，早点帮我修复灵骨，等我痊愈了，我带你回家住一段时间，我阿爹阿娘做饭都可好吃了，不过你平时不吃不喝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这里的天可真高，星星也亮，我家那边的天就没这么高，画牢山是挺好的，但是太简陋了，你如果实在离不开这个地方，那我们找机会买些家具，再盖个房子，这样再下雨就不用结界挡着了，也不用每天早上起来都清理露水了。”
南山说了一大堆话，旁边的人都没有反应，她侧过身，安静地看着非途的眉眼。
他的蛇身又圆又粗，虽然有坚硬的鳞片作武装，可看起来还是给人一种非常健壮圆润的感觉。
但变成人时，又好像清瘦得厉害……当然，南山跟他在湖里玩闹时，是瞧见过他身上的肌肉的，那绝对不能说是瘦。
可穿上衣裳，就莫名的单薄，脸颊也没什么肉，皮肤白得像纸一样，眼睛很黑，唇色也比一般人的红，直勾勾地盯着人时，有一种病态阴冷的感觉。
偏偏又是个连自己的身体都搞不明白的性子，偏执，阴沉，单纯，聪明，笨拙，几种完全不同的特质全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好像
是天生的矛盾体，喜怒哀乐全凭直觉行事。
南山盯得太久，非途装睡装不下去了，冷着脸看向她。
“你想亲一下吗？”南山突然问。
非途怔了怔，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南山笑笑，突然倾身过去，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他的唇。
温热的嘴唇贴上又离开，简简单单的一点接触，却将非途的脑子炸成了废墟。
他忘了还要生气的事，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南山觉得他的反应还挺好玩的，于是又亲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一触即离，而是轻轻地摩挲着，去撬开他本就因为惊讶微张的唇齿。
舌尖轻触勾缠，非途猛然惊醒，循着本能抱住她，用力地吻回去。
他太生疏了，也太激动了，亲得毫无章法可言，试图夺走南山的每一寸呼吸。
南山起初还带了点玩心，渐渐地有些招架不住了，轻哼着示意他放开自己。
非途却愈发激动，不知不觉间下半身变回了蛇形，布满鳞片的尾巴从床上垂到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面，等放开南山时，地上也被尾巴拍出了一条长长的痕迹。
南山终于找准机会推开了他，正要转身逃走时，手上的灵线却将她拽了回去。
她：“……”
忘了还要绳子的事了。
南山轻呼一口气，理直气壮地示意：“给我解开。”
非途呼吸还有些不稳，闻言只是定定看着她，没有要解的意思。
南山眯起眼睛：“你要是不解开，我以后就不让你亲了。”
非途心神一动。
“你可想好了啊，我给你三个数的时间，一，二……”
没等数到三，非途就划断了绳子。
南山乐了：“这就妥协了？你可真是个色胚。”
非途不语，试探着在她唇角亲了一下。
“非途，喜欢。”他声音沙哑，说得格外慎重。
南山愣了愣，月光下看着他英俊森冷的脸，突然没了声音。
许久，她漫不经心地问：“是喜欢这样，还是喜欢非途呢？”
非途将脸埋进她的脖颈，低语：“你是南山。”
他好像哪个问题都没回答，南山却听到了两个答案。
她无声笑了笑，心想这条蛇有时候真的很聪明。
一场危机就这么被她一个亲亲了结了，然而新的麻烦好像源源不断。
非途真的很聪明，这种聪明不同于凡人的弯弯绕绕，而是一种来自动物的本能。
这一晚的亲吻之后，他好像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整日里都想贴着南山，不是要抱就是要亲，情绪起来时还要缠着她帮自己解决。
南山被他缠得头疼，好在这种日子没过多久，他便突然恢复了正常。
“走吧。”他说。
南山一愣：“去哪？”
“找灵骨。”非途认真道。
南山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看着这个眉眼沉沉的男人突然有点陌生。

第77章
虽然一直盼着能去画牢山外晃一圈，可真当非途带着她离开画牢山时，南山还是生出了些许不安，当他们出现在昆仑山脚时，这种不安又扩大了几倍。
非途看着前方巍峨的大门，黑沉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杀戮之气。
他上次来这里，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刚在画牢山养好身体，蛇身只有人的手腕那么粗，在确定那几人的身份后便离开了，之后这么多年一次也没来了。
他怕他控制不住自己，会直接杀了他们。
而如今，终于不用再忍了。
非途冷着脸就要往前走，南山赶紧拦住他：“你你你要干什么？”
“报仇，夺骨。”非途言简意赅。
南山难以置信：“现在？你要一个人……不对，就算是我们两个，你要我们两个对付整个昆仑？”
“一群蝼蚁，不足挂齿。”非途声音冷沉。
南山为难：“可、可正面突围，风险是不是太大了些？”
非途看出了她的担忧，闻言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揽上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
“为了今日，我已经等了上万年。”他沉声道。
南山怔怔看着他，脑海里闪过自己在伴生石里看到的一幕幕。
许久，她深吸一口气：“算了，我舍命陪君子吧。”
非途唇角翘起一点弧度：“不会叫你舍命，今日该死的另有其人。”
南山笑了一声，随他一同出现在山门处。
守门的弟子一看有人来，齐刷刷拦在了门前。
“来者何人，可有拜帖？”带头的弟子高声质问。
非途一甩衣袖，狂风平地起，昆仑弟子被吹得东倒西歪，山门也砰的一声碎开。
南山知道非途的修为很高，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高，当初她和溪渊怎么都不敢正面突破的门，被他一袖子就甩开了。
山脚的动静很快引来山上的注意，一时间昆仑弟子云集，南山默默酝起灵力，正准备同非途一起杀上山，结果非途一掌就轰开了十几人，根本不用她动手。
她站在后面，突然感觉有点尴尬，一个昆仑弟子摔在她脚边，起身又要杀过去。
南山按住他：“行了，你又不是他对手，何必要去送死。”
“昆仑弟子，只战不退！”
对方大喊一声就来攻击南山，南山连忙后退，一掌将人打趴下了。
打斗的响动越来越大，终于引来了平生和远宁。
二人身上依然有南山熟悉的味道，从前不知道是什么，如今却可以想到，那定是与她的灵骨有关的东西。
看着这两个老不死的，南山顿时新仇旧怨一起涌上心头，冷笑一声朝二人杀了过去。
二人看到南山先是一惊，随即酝起灵力还击。
非途虽然被人层层包围，但一直注意着她，发觉她杀向那两个老头后，周身刹那间震开一圈灵力，方圆十米内的昆仑弟子顿时如蚂蚁一样簌簌掉落在地。
非途一个纵身出现在南山身后，一只手按在了南山的肩膀上。
南山顿觉体内多了一股精纯灵力，当即朝二人杀了过去。
平生和远宁虽是昆仑权势最大的两个长老，修为却已经许多年没有精进，对付当初受伤的南山和不擅对战的溪渊倒还容易，想对付修为鼎盛的南山和背后的非途，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二人很快节节败退，南山打得畅快，在一脚踹飞平生老头后，夸张地大笑三声。
“两个老不死的，当初欺负我的时候，没想到也会有今天吧！”
平生怄得吐血，正恨不得跟她决一死战时，昆仑老祖突然从天而降，挡在了他面前。
还是那副慈善和蔼的模样，南山自从那天被他偷袭不成，就已经看不上他这副伪君子的做派了，再想想他对前世的自己做的一切，更是厌烦恼火。
“昆仑老祖，真是好久不见啊。”她一开口，带着几分玩味。
昆仑老祖笑笑：“孙姑娘，好久不见。”
语气与从前没有不同，就好像没偷袭过她一样。
南山眯了眯眼睛，正
要开口说话，昆仑老祖突然道：“孙姑娘，前些日子，冥主与我通了几封书信，我才知道先前错怪你了。”
南山眼眸一动。
“孙姑娘，还请看在冥主的面子上，允我解释一二。”昆仑老祖说着，对她恭敬地行了一礼。
南山不信他的鬼话，却也想知道他打算怎么辩解。
但这事儿其实还是得听非途的。
她扭头看向非途，征求他的意见。
“解释吧。”非途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从几人的反应里猜出肯定是南山吃亏。
他也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能确定这几个人的死法。
昆仑老祖似乎松了口气，连忙在前面带路，请他们会客厅一聚。
南山和非途对视一眼，直接跟上了。
几人转眼消失，远宁立刻将趴在地上的平生扶了起来。
“现在该怎么办？”远宁问。
平生深吸一口气：“不要轻举妄动，先跟上去确定一下那个男子的身份。”
远宁答应一声，将他背了起来。
二人急匆匆赶到会客厅时，南山已经坐在桌前吃上了。
桌子上的糕点是之前就有的，弟子每日都会做些新的替换，在非途确认无毒以后她才吃。
“哟，二位长老来了啊，快请坐吧。”
不得不说，南山在有靠山的时候，也是相当嚣张的。
平生和远宁还没搞清她旁边男人的路数，闻言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只是互相搀扶着到旁边坐下。
南山也不在意，只管吃自己的糕点。
昆仑老祖笑笑：“昆仑别的不说，美食倒是挺多，孙姑娘可还想要些别的？”
“行啊，再上些糕点吧。”
非途那鼻子比狗还灵，南山不怕他们下毒。
昆仑老祖立刻起身，叫来弟子吩咐几句，弟子答应一声离去，快走到后厨时，突然感觉怀里硌得慌，掏出来一看是一封以灵力书写的信件。
是写给冥界之主阎岳的。
弟子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刚才山下的动静还是听到了的，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连忙去取了传送卷轴。
南山很快就等来了新的糕点，尝了一口后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非途扫了一眼那些糕点，觉得不如他的果子。
“孙姑娘，这位是？”昆仑老祖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扫了半天后，终于问了出来。
南山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随口道：“您在问我之前，是不是得先解释一下那日偷袭我和溪渊的事？”
“说起那日，老朽也是惭愧，”昆仑老祖叹了声气，“我这两个师弟太糊涂，竟将孙姑娘认成多年前为害一方的孽妖，这才大打出手，老朽也是老眼昏花，未经证实就跟着出手，实在是抱歉。”
孽妖吗？
南山笑了一声：“能让三位同时认错，难不成我与那妖生得一模一样？”
“不瞒孙姑娘，的确是一模一样，所以我等才急着出手。”昆仑老祖叹气。
南山脸上的笑意淡了：“那第一次见我时，怎么没见老祖动手？不会是因为我仙人阿爹在场，不敢动手吧？”
“第一次见姑娘，我只是觉得熟悉，却并未想起，毕竟时间过了太久了，”昆仑老祖这句是实话，他当时确实只是觉得眼熟，“还是后来在昆仑再见你，才会生出误解。”
南山嗤了一声：“行，就当你说得合理，那现在呢？如何又确定我不是那孽妖了？”
“老朽方才说了，是因为跟冥主通了书信。”
那天晚上的事虽然没有宣扬出去，但难保南山逃脱后会跟阎岳告状，他只能先下手为强，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解释一遍。
用的说辞，自然也跟对南山说的一样。
南山听他说跟阎岳通了书信，立刻问：“所以我仙人阿爹证实了我凡人的身份？”
“是啊，他亲自向我证实了孙姑娘的身份，我等这才知道酿成大错。”昆仑老祖一脸惭愧。
南山笑了：“我仙人阿爹果然疼我。”
如果她猜得没错，估计还骂了这个臭老头。
昆仑老祖也不知她信了多少，试图从她脸上的神情分辨一二，却渐渐蹙起了眉头。
总觉得她这次，似乎变得与之前不同了。
“孙姑娘，”他又一次开口，“上次挟持你的歹人，现如今怎么样了？”
南山回神，啊了一声：“不知道，死了吧。”
远在青丘的溪渊突然打了个喷嚏。
“你是如何从他手上逃脱的？”昆仑老祖关心地问，“可是得了什么机缘，又或者是高人相救？”
一旁的平生和远宁立刻看了过来，似乎都在等她介绍身边人的身份。
就这么想知道他是谁？
南山吃饱了，放下手里的半块糕点，抬眸看向平生和远宁二位长老。
那两人立刻坐直了些。
南山笑笑：“还记得二位追杀我时，对着我叫了一个名字，好像是……非途？”
时隔多年听到别人口中说出这个名字，还是顶着当年那个少女一模一样的脸，二人脸上闪过一丝别扭。
“这位，”南山拍了拍非途的肩膀，眉开眼笑，“名字也叫非途。”

第78章
当南山说出非途的名字后，一场不死不休的大战便开始了。
昆仑三人同时发难，非途扯过南山还击，一时间天地变色，昆仑山脉震动频生。
南山修为虽然还算不错，但修炼的年岁到底尚短，见四人打得灵力迸射，一时间不敢轻易靠近，只能在外头负责拦住那些昆仑弟子。
昆仑弟子前赴后继，南山渐渐吃力，不由得烦躁大吼：“我与昆仑老祖三人乃是私怨，你们都来凑什么热闹，再不滚开，休怪我不客气！”
昆仑弟子不为所动，仍然一波一波地袭来。
南山的防护结界，还是在青丘时跟溪渊学的，此刻以一人之身，挡千万人，结界很快便有碎裂的趋势。
“我不欲伤你们，还不快滚！”南山最后一次呵斥。
昆仑弟子给出的回应，是万人齐心，一同朝她杀来。
结界碎裂，南山一个反身后退，继续替非途阻拦。
阎岳收到信时，恰好在与灵晔一同用膳，拆开信后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灵晔问。
阎岳：“南山带了个不知底细的高手，去昆仑找麻烦了。”
灵晔听到南山的名字眼眸微动，却没有阎岳的反应大：“昆仑老祖先前欺负过她，她那性子，会回去报复也正常，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昆仑老祖险些将南山认成孽妖斩杀的事，他先前听阎岳提过，当时便要去替南山报仇，后来是阎岳死活拦着，加上昆仑老祖发誓说她没事，他才没有去。
“他们做初一，南山自然可以做十五，不用管。”灵晔提起前事还是忍不住冷笑。
“要不是怕她吃亏，我管什么管！”阎岳抬高了声音。
灵晔：“她很怕死，若无万全的准备，应该不会回去……她带的那人可是溪渊？”
“必然不是。”阎岳否认。
那个叫溪渊的，他虽然没有见过，可灵晔却是跟他交过手的。
那人阵法方面或许很有天赋，但在对战上却稍稍逊色，若是他和南山一起回去，昆仑老祖不会动用卷轴来求助。
阎岳越想越觉得这事儿蹊跷，正要忍不住立刻动身时，灵晔已经放下吃到一半的米饭，转身往外走去。
“干什么去？”阎岳疑惑。
灵晔：“昆仑，去找她。”
她需不需要他帮忙暂且不论，一别几个月，他想知道她的灵骨好了没有，生路找到了没有。
阎岳眼看着他转瞬没了踪迹，不由得低喃：“怎么走这么快。”
昆仑山上，南山即将撑不住时，非途和那三人终于分出了胜负。
一股强大的灵力从南山背后扑出，一时间昆仑弟子纷纷哀嚎落地，南山只觉压力一轻，转过身时，便看到非途用灵力将那三人控制在地上。
非途静静看着被逼着跪在地上的三人，并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感，反而生出了更多的恨意。
眼看他步步逼近，赤着的脚无声踩在地上，却如同发出了万钧的声响。
恐惧如利爪一样撕开昆仑老祖慈和的面孔，仿佛知道与眼前这人是说不通的，他严厉地看向南山。
“孙南山！你与冥界尚有婚约，如今却如此折辱于我昆仑，难不成是想让冥界与昆仑生出嫌隙吗？！我与冥主阎岳乃是多年好友，你今日杀我，以后又有何颜面去见他！”
“你少拿仙人阿爹压我，”南山轻嗤一声，“我们来报的是前世的仇，你提这辈子的关系做什么？”
昆仑老祖瞳孔微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孙姑娘你清醒一点，不要再被蛇妖蛊惑了！”
“他又没显露真身，你如何知道他是蛇妖？”南山好奇。
昆仑老祖哑然。
南山笑笑：“活得久了，人就是容易变得通透，看来老祖早就认出他是谁了。”
“不要再跟他废话，杀了就是。”非途掌心酝起灵力。
昆仑老祖脸色大变，一直没有说话的平生和远宁也开始躁动不安。
眼看着非途已经逼至眼前，昆仑老祖怒问：“孙姑娘！我昆仑弟子满天下，你今日若是杀了我，从此以后昆仑之人世世与你为仇，你当真承受得起吗？！”
“这便是我要另说的事了，”南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请昆仑老祖慈悲为怀，死之前下个罪己诏，将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也省得再有
人找我们的麻烦。”
“你做梦！”平生忍不住开口。
远宁也怒骂：“你要杀就杀，我等绝不会下所谓的罪己诏！”
“这般在意名声，当年又何必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来？”南山反问。
平生哼哧哼哧地喘着气，同远宁一起恳切地看向昆仑老祖。
南山看了眼结界之外，昆仑弟子或多或少都受了伤，但仍摇摇欲坠地用剑撑着自己，一下一下地试图撞穿结界。
这般壮烈，倒显得她真像个坏人了。
“给你们半刻钟时间考虑，这罪己诏是写还是不写，全由你们决定，”南山说完，俯身看向昆仑老祖的眼睛，“正如你所言，一旦我们在昆仑杀了你们，昆仑弟子日后定会想方设法为你报仇，可非途的实力如何，你方才是感受过的，外面这些昆仑弟子为了给你报仇要搭上多少条性命，你大概也是知道的。”
昆仑老祖神情松动。
南山笑了一声：“你当我是怕昆仑弟子纠缠，才让你写那东西？你错了，我只不过是不想滥杀无辜而已。老祖，写与不写你可想好了，昆仑究竟是为你一人而存在的昆仑、还是天下修者的昆仑，你也要想好了。”
昆仑老祖久久不语。
远宁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挣扎着要扑向他：“掌门……师兄！不能写，不能写啊！”
“师兄不能写，你若是写了，天下人将如何看我们，将如何看昆仑！”平生也跟着挣扎。
南山一脚将平生踹翻：“你也知道你当初干的事见不得人？既如此，又何必当初！”
“师兄！”
昆仑老祖闭了闭眼，笑：“因果循环，早就注定。”
他看向南山，一向明亮的眼眸里多了些浑浊：“我任及此生，做过的唯一恶事，便是当年与平生远宁同流合污，伤了锦合山的万数生灵，如今……都是报应。”
“师兄……”
“罪己诏，我写。”
“师兄！”平生眼睛通红。
昆仑老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我写，所有罪责皆由我一人承担，还望孙姑娘给平生和远宁留一些死后的体面，当年若非我教导无方，他们也不至于犯下如此大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是。”
平生和远宁怔怔看着他，片刻后突然嚎啕大哭，昆仑老祖顿时红了眼。
南山定定看了他们片刻，轻笑：“还真是情真意切，但是不行。”
生前做了那么多错事，死后还想留一个美名，凭什么？
昆仑老祖听到她的拒绝涨红了脸，还没来得及说话，平生和远宁便异口同声地表示：“我们的错我们自己承担！”
“好一出‘人之将死其心也善’的戏码。”南山笑了。
可惜她瞧不上。
若当初平生和远宁围攻溪渊时，昆仑老祖没有趁机偷袭她，她或许还会觉得他有点良知。
偏偏是今天，偏偏是此时此刻，他们再无还手之力，注定只有一死时，再说这些大义凛然的话，简直就像三岁孩童瞧见别人吃糖糕却说自己不想吃一般虚伪，若是他们还有机会活命，又岂会如此情切。
南山突然觉得一切都挺没意思的，随手一挥铺平一块灵力。
三人互相搀扶着起身，气沉丹田以指为笔，在灵力上飞快地写画。
一刻钟后，南山袖子一甩，写满了字的灵力便震向天空，出现在每一个昆仑弟子的眼中。
当看到自家掌门和长老当初是抽了凡人的灵骨，修为才得以精进时，众人齐刷刷瞪大了眼睛。
斗志在这一刻突然散了，一直执着于救人的弟子也跌坐在地上，道心一时不稳。
非途终于耐心耗尽，冷着脸将三人尽数杀了，又在其魂魄从体内跑出来时，直接收入掌心。
“……连魂也不放过？”南山有点惊讶。
非途看了她一眼：“你的灵骨，在他们的魂魄里。”
南山愣了愣：“灵骨？”
“嗯。”
天生灵骨本就是稀有的宝贝，她这样被锦合果哺育长大的灵骨更是万年难得一见，这三人的修炼资质原本平平，当初正是因为将她的灵骨一分为三，才能活上这许多年。
若是没有他们，南山今日该是三界第一大能，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非途的脸色愈发冷了。
南山却没有想太多，只是催促他：“既然报完仇了，我们就赶紧走吧。”
非途抬眸看向她。
南山顿了顿，面露不解：“怎么了？”
非途盯着她看了半晌，说：“没事。”
南山轻呼一口气，赶紧拉着他往外走。
罪己诏还在天上浮着，昆仑弟子看他们的眼神虽然充满恨意，却也知道是掌门等人不对在先，一时并未轻举妄动。
非途面无表情地跟在南山后面，走了几步后又突然停下，抬眸看向天空。
“又怎么了？”南山问。
非途盯着空空如也的天空看了半晌，道：“有人来了。”

第79章
昆仑山脚，南山百无聊赖地坐在路边，随手捡起一颗石子丢着玩。
已经一刻钟了。
从非途说完那句‘有人来了’，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刻钟了。
明明他说完话，就跟着她离开了，可走到这里，又突然说忘了什么东西，把她丢下独自折了回去。
他来的时候，也没带什么东西啊，能忘什么呢？
南山莫名不安，思来想去还是站了起来，准备去山上找他。
结果还未动身，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这边来了。
“非途！”她立刻迎上去。
非途抬眸，和她对视的瞬间，眼底的冰冷和杀意如同潮水一般褪去。
南山愣了愣，不由得停下脚步。
“走吧。”他说。
南山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道：“你用了清洁咒？”
非途不语，低头牵上她的手。
“……怎么突然用清洁咒了？”南山愈发不安。
非途：“方才弄脏了衣裳。”
这才是问题所在。
他身上那件虽非法衣，却是自身灵力幻化而成，天生不染尘埃，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弄脏衣裳？
南山还要再问，非途突然揽上她的腰：“去集市吗？”
南山一顿：“嗯？”
“你前世很喜欢去集市。”非途认真看着她。
被他这样的一双眼睛盯着，南山脑子空了一瞬，等回过神时，已经被他带走了。
他们走后没多久，阎岳和灵晔就到了。
几乎是一踏足昆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父王……”
“提高警惕，万事小心。”阎岳面色凝重道。
灵晔默默幻化出长剑，随他一同跃上山顶。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身临山顶时，灵晔还是变了脸色。
“南山！”
南山猛地惊醒，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宽敞华丽的屋子，非途趴在床边，正一脸专注地盯着她看。
……被蛇盯什么的，早就习惯了。
南山捏着眉心坐起来：“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刚下山的时候，你灵力消耗太多，昏睡了三天。”提起这件事，非途的脸色便渐渐阴沉，“我该夷平昆仑山。”
南山失笑：“只是昏睡一会儿，这
么暴戾做什么。”
她调息静心，发现被灵力层层包裹的伪灵骨上，多出了几道裂痕。
应该说裂痕本身就存在，只是显露出几条而已。
怕他真的为此找昆仑算账，南山没敢将此事告诉他。
“所以你就守了我三日？”南山问。
非途点了点头。
下山之后，她突然睡着，他本来想直接把她带回画牢山的，可一想到提起集市时她感兴趣的样子，最终还是找了家客栈歇脚，打算等她醒了再出去玩，也省得她留遗憾。
听完非途的解释，南山忍不住笑：“没想到你这么多年没出过山，还知道找个客栈住呢。”
听出她在夸自己，非途抬起下颌：“我还付钱了。”
“……你哪来的钱？”南山表情奇怪。
非途指尖划破虚空，从里面掏出一把金子：“画牢山下，有金矿。”
南山眼睛都看直了。
“给你。”非途看出她想要。
南山矜持一下：“不好吧，这是你的金子。”
“给你。”非途还在坚持。
“那我就不客气了。”
南山笑嘻嘻接过，装进怀里后一抬头，就看到他还在盯着自己看，那双黑沉的眼睛里全是专注。
南山忍不住捧住他的脸搓了搓：“真乖。”
他肤色冷白，看起来也薄，被她这么一揉，就泛起了浅浅的红。
非途不但不介意，还觉得她揉得不够，于是又把脸伸了过去。
南山满足了他，又道：“我的灵骨呢，拿出来给我看看。”
非途顺从地摊开手掌，三颗魂魄瞬间跳了出来，安安分分地漂浮在他的掌心上。
灵骨藏在昆仑老祖三人的魂魄里，南山是知道的，可看着三颗平平无奇的魂魄，她还是心生好奇。
“虽说灵骨不是真正的骨头，但也不至于塞进这么小的魂魄里吧。”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魂魄里的灵骨感应到熟悉的气息，立刻跳到她的掌心。
“他们这些年早已经和灵骨合为一体，只有炼化魂魄，灵骨才能显现。”非途解释。
南山抬头：“怎么炼化？”
“需要一些时间，但不难。”非途说。
南山还想再问细节，非途突然问：“出去吗？”
南山立刻点头。
一连睡了三日，南山此刻精气神十足，尤其是在走到街口后，看着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道，她用力吸一口气。
“真热闹啊！”
她笑着回头，牵上非途的手：“走吧，我们去转转。”
非途不喜欢人群，但还是顺从地跟着她走。
南山拉着他逛了一段，越走越觉得这里眼熟，等看到熟悉的糖饼店时，才发现这里是溪渊带她来过的城镇，再往前走一段路，应该就是风月阁了。
来都来了，去见见朋友们吧。
南山刚生出这个心思，就注意到周围很多人在看她和非途。
昆仑附近的城镇，总有很多青年修者来来往往，漂亮的人儿海了去了，这里的百姓也早就习惯了，即便非途模样俊俏，也不至于被人这么盯着看吧？
南山皱了皱眉，也扭头看向非途，这一看才发现不对——
他还是像在画牢山里一样，赤着脚走在地上。
南山哭笑不得，将他拉到旁边的巷子里。
“你坐这儿等着，我去给你买双靴子。”南山叮嘱。
非途握着她的手不肯放：“我和你一起。”
“算了吧，城中的地面不像山里只有干净的泥土，刚才没想起来的时候就算了，现在我一想到你的脚要踩在这种地上就浑身难受，你老实等着，我很快就回来了。”南山安抚道。
非途还是不想分开，但见她主意已定，皱了皱眉还是答应了。
南山笑着摸摸他的头：“乖啊，等着吧。”
说完，就直接去了对面的成衣铺子。
非途定定看着她的背影离去，好一会儿才抬手摸摸她刚才摸过的地方。
南山惦记着独自一人的非途，快速挑好了鞋子就去柜台付账。
掌柜的殷勤地接待她，报了一个不便宜的价格。
一听这价钱就是看人下菜碟，但南山现在身为拥有一整座金矿的人——
虽然那是非途的，但非途的就是她的！
她也懒得跟掌柜的计较，直接掏出一小块金子付账。
掌柜的眉开眼笑，连忙拿出小秤找零。
南山等着找零的时候，两个年轻的女子走了进来。
南山随意地看了一眼，从她们身上不同于凡人的气息判断出，这两个是修者。
南山接过零钱和靴子转身离开，刚走到店门口，就听到了‘昆仑’‘太惨了’之类的字样。
她步伐一慢，想再听些什么，可那两人已经转而去聊别的了。
南山心里隐约不安，但还是先去找了非途。
“等很久了吗？掌柜的找钱费了些时间，不然可以出来更快的。”
她在非途膝前蹲下，给他的脚施了清洁咒后，才将鞋袜一一给他穿上。
穿不惯鞋袜的非途眉头紧皱：“不舒服。”
“凑合一下吧，等回到画牢山再脱。”南山安抚。
非途还是不想穿，很想毁了这束缚他的东西，可这是南山给的礼物。
他似乎陷入了巨大的挣扎。
他纠结要不要脱鞋，南山也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一遍遍过那两个女子的对话。
罪己诏已经人尽皆知，纵使他们收了昆仑老祖三人的魂魄，也不过是一报还一报，那些人为什么会如此同情昆仑？
她又想起非途独自回去昆仑那一趟，越想越觉得蹊跷。
“我穿。”非途在纠结许久后，还是做了决定。
南山笑笑：“对嘛，穿着鞋才比较干净。”
非途看着她唇角的笑意，心下坦然许多。
南山又扬了扬唇，没有提去见朋友的事，而是带着非途走走逛逛，消磨了一整日的时光。
晚上时，两人又在客栈住下。
“明日就回画牢山吧。”非途说。
他知道南山喜欢热闹，但他实在不喜欢，现在只想回去。
更何况他还有事要做。
南山点了点头：“好。”
非途听到她答应，满足地躺下了，一只手还抓着她的衣裙。
“非途。”
南山突然叫他。
非途抬头看向她。
“我近日新学了一个术法，可以让人更加安眠，你要不要试试？”她哄道。
非途不需要术法也可以安眠，但这是她要送他的礼物。
非途点头答应。
“那你放松心神，许我灵力进入。”南山说着，之间酝起一团灵力。
非途闭上眼睛，任由她的灵力进入自己体内横冲直撞。
许久，非途微微一顿，突然睡了过去。
“非途，非途？”
南山叫了他两声，确定他已经沉睡，立刻转身离去。
从这里到昆仑，只要走得够快，天亮之前肯定能回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直接问非途，而是选择用这么麻烦的方式探查，只知道非途若是醒着，定然不会同意她再去昆仑。
去昆仑的路上，她的心跳始终很快，仿佛已经预料到有事发生。
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真当踏足昆仑山顶的那一刻，南山还是彻底愣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却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第80章
南山猛地回头，看到是非途后警惕地后退两步，非途已经朝她伸出的手突然停滞在半空，脸色刷的阴沉。
“你躲我？”他死死盯着她。
南山呼吸急促：“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非途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些尸体上。
昆仑山灵气丰盈，这些人又修炼多年，如今尸体遍山曝晒，竟然还与刚死时没什么区别。
连血都未曾变黑。
“怎么了？”非途又看回来，神色冷淡。
南山难以置信：“怎么了？你杀了人！昆仑老祖已经写下罪己诏，昆仑弟子不会再追着你复仇，这段恩怨明明已经了结，你为何不肯给他们一条
活路！”
“因为他们该死，”非途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他们是那三人的徒子徒孙，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罪己诏？那是给不想报仇的人找的借口，真正想报仇的人，才不会管什么罪己诏。”
“这些昆仑弟子的修为远不如你，就算罪己诏没用，就算他们执意要复仇，也奈何不了你什么！更何况要复仇的人到底是少数，其他人不过是讨口饭吃，你又何必赶尽杀绝！”南山怒声质问。
非途反应很平静：“人的机缘很是难说，谁也不能保证今日资质平平的人，明日会不会得到某样宝贝之后，就就像那三人一样突破瓶颈一路扶摇，为免将来再生事端，我不觉得这样做有错。”
说完，他蹙了蹙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他们弱于我，我才能杀了他们，我若弱于他们，今日死的就会是我，弱肉强食，没有什么道理可言，我不懂你为何生气。”
“是，弱肉强食……”南山荒唐一笑，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不是什么老好人，也支持非途杀昆仑老祖报仇，可罪魁祸首已经死了，为何还要再杀其他人？
是，这世上的事很难说，谁也不知道谁会有什么机缘。
但就为了一个如今不存在的机缘，就为了那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就将所有无辜之人杀尽，是不是也太极端了些。
这些人里，有心坏之人，就有心好之人，有受昆仑老祖庇佑之人，亦会有只是想讨一口饭吃的普通人。
他们没受昆仑恩惠，靠做杂事换取丹药和功法，一生可能也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多活一些时日，做父母亲族眼中那个能在昆仑当弟子的有出息的孩子。
这样的人凭什么也要为了他人所犯错误付出性命？
南山呼吸渐渐颤抖，冷着脸看着非途。
非途不喜欢她此刻的神情，亦不懂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但他知道南山在生气，她很不高兴。
非途抿了抿唇，又一次朝她伸出手。
南山想也不想地打开他的手：“别碰我！”
此言一出，非途眼神刷地冷了：“你为了这些人，不让我碰？”
“……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南山别开脸。
非途一双眼睛几乎要渗出血来：“为什么？为什么不想跟我说话？为了这些蝼蚁？”
“他们不是蝼蚁！”南山又一次控制不住火气，“他们和我一样，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非途往后退了一步：“是因为他们是人？那今日如果我杀的是别的，你还会这么生气吗？”
南山不语，落在他眼中便是默认。
非途被刺痛了，声音暗哑：“别忘了，前世杀你的也是人。”
“所以呢？杀我的是人，所以我便要与所有人为敌？非途，账不是这样算的。”
非途：“那该要怎么算？！”
南山突然一阵无力：“算了，多说无益。”
她径直朝他身后的山门走去，经过他身侧时半点没有停留。
非途猛地回身：“你要去哪？”
“我需要冷静一下，这几日咱们就暂时别见面了。”南山头也不回。
非途心中生出一分慌乱，更多的却是愤怒：“什么叫别再见面，你要因为这些蝼蚁与我恩断义绝？！”
他知道南山最在意什么，立刻问：“你的灵骨也不要了？”
南山果然停下脚步。
非途眼睛一亮，刚要开口说话，南山疲惫道：“你留着吧。”
沾了太多血的灵骨，她不想要。
非途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眼神倏然冰冷。
南山只觉身后一股精纯的灵力爆发，她闪身躲开，下一瞬却被扣住了手腕。
“你躲什么？你觉得我会伤害你？”非途冷声质问。
南山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说话，便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非途将她抱在怀中，化作一股劲风呼啸而去。
昆仑后山，灵晔突然转身。
“怎么了？”阎岳问。
灵晔摇了摇头：“没事，就是突然感觉到了南山的气息。”
“她先前来过这里，自然会留下诸多气息，”阎岳叹了声气，“如今昆仑变成这个样子，想来她暂时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你想去找她，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将她的气息清理干净。”
虽然昆仑被灭门的事跟南山脱不了干系，但他们父子仍旧认为她要么是被人胁迫控制，不得已为之，要么是发生了别的事，让她不得不这么做。总之以南山的性子，纵然与谁有仇，也决计做不出屠人满门的事来。
可他们父子了解她的为人，不代表旁人也了解她的为人，暂时不知真相，又解释不通，唯一能做的便是洗清她的嫌疑。
“卷轴我已经毁了，她留下的种种痕迹也皆已清除，等将她的气息也一并清除，咱们再去寻她。”阎岳叮嘱道。
灵晔蹙眉：“已经三日了，才只清一半，我怕南山会有危险。”
“她不会有危险。”阎岳说。
灵晔：“为何这样笃定？”
阎岳顿了顿，道：“你没看昆仑老祖来的卷轴上写么，她与那人举止亲密，想来是关系匪浅，自然不会有事，你别太担心，先做好当前的事。”
灵晔点了点头，继续清除气息。
阎岳盯着他看了许久，视线落在一株被灵力毁坏的桃树上。
如今已经临近盛夏，桃花不再，果子也长了出来，却被一抹灵力斩断，再无生机。
阎岳静站许久，指尖一动，桃树上的灵力便如一缕轻烟般飘向他，绕着他的指尖转动。
阎岳感应着熟悉的气息，抬头看向天边的云彩。
南山突然做了个梦。
梦里，她在锦合山拼命地跑，仿佛身后有人在追。
“非途，快跑啊非途！”
她一边喊一边跑，周边的景色突然一改，锦合山变成了画牢山。她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却不敢停下，直到画牢山变成昆仑，她才猛地停下脚步。
昆仑……
这里昔日不是有很多人吗？今天怎么这般安静？
“非途？非途！”
南山拼命地跑，一边跑一边大喊他的名字，可不管她怎么喊，都没人给她回应。
南山渐渐跑得累了，跌坐在地上大口呼吸，一股血腥气突然钻进鼻子，她忍不住干呕一声。
再抬起头时，秀丽的风景全都染上血红，到处都是尸体。
不同于东夷岛上那些充满怨气的尸体，这些尸体每一个都很年轻，全都是少年人的模样，纵然死不瞑目，也能看出生前是如何意气风发。
南山看得呼吸渐渐急促，无意识地后退几步。
那些少年人仿佛突然活过来一般，扭动着已经僵硬的身体，挣扎着朝她伸出手。
“为什么……要杀我……”
“救我……救我……”
南山猛地睁开眼睛，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
此刻是深夜，天上只有月光照亮。
湖面波光粼粼，有微风在吹，远处的山林里时不时发出树叶摆动的轻微响动。
她又回到了画牢山。
昏迷前的记忆渐渐涌入脑海，南山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非途，脸色渐渐冷凝。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别的反应，跳下床就往外走。
非途闪现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问：“去哪？”
南山不语，绕过他继续走。
非途又一次闪现在她面前：“你真的打算与我一刀两断？就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
南山很是疲惫，一个字都不想说。
非途抓住她的手腕，不准她再走。
“你变了，若是从前，你绝不会因为一些陌生人跟我置气。”他冷声道。
南山看着他仿佛受伤的神情，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你说的从前，是我转世之前的事，现在的我被爹娘养育长大，有亲朋好友，亦有良师教我读书明理，自然与你所谓的从前不同。”
“你变了，你怎么能
变……”
非途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翻来覆去仍是这些话，南山疲惫地推开他，正欲离开时，身后突然传来他冷淡的声音：“是不是只要我认错，你便不会走了？”
南山烦躁回头：“那些人已经死了！你还能怎么……”
话没说完，一道白光闪过，她眼睁睁看着非途用灵力化出一把匕首，直直刺进腹部。
“非途！”
南山脸色一变，在他摇摇欲坠往下倒时急忙接住他。
“我……”非途一开口，便咳出一口血沫，“我这样道歉，诚意够吗？”
“别说话，你别说话……”
南山颤抖着手捂住他的伤口，非途定定看了她半晌，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81章
非途这一刀没有讨巧，刺进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
血液源源不断地从体内涌出，仿佛生命也在随之流逝。
昏迷时，他的魂魄似乎回了一趟锦合山，山里是小时候的南山，和只有手腕粗细的他。
“你怎么弄了一身伤？”
南山气愤地将他抱进怀里，当看到他身上破碎的鳞片时，眼底顿时闪过一丝心疼。
他嘶嘶两声，解释了经过。
南山眉头紧皱：“你的意思是，刚才有两个凡人小孩误闯进来差点跌落山崖，你为了救他们才受伤，结果他们非但不感激，还用石头砸你？”
他又嘶嘶两声。
那两个凡人小孩也就七八岁的年纪，不知道是从附近哪个村子里跑出来的，叽叽喳喳的样子和南山有点像，他没办法见死不救。
南山更生气了：“他们是有父有母的人，我是长在山林里的野孩子，他们跟我怎么会像，明明是你跟我才比较像。”
非途闻言，顺从地勾在了她的脖子上。
南山顺手将他缠在身上，一边往锦合树那里走，一边叮嘱：“你以后少发没用的善心，他们死不死关我们什么事，我只要你好好活着，这个世界上，只有非途对非途最重要，谁要是再这么欺负你，我就杀了他们。”
非途嘶嘶一声。
“打不过也要打，杀不了也要杀，我就是要护着你，与你相比，其他人又算得了什么？”
与你相比，其他人又算得了什么？
非途缓慢地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楚，最后映出南山苍白的脸。
“你醒了？”南山看到他睁开的眼睛，激动得脸上终于泛起一丝血色。
非途下意识朝她伸出手，她果然两眼一闭，直直朝他栽了过来。
百余斤的小姑娘落在怀中，恰好压到了伤口。
非途疼得闷哼一声，却没有舍得放开她。
也不知他昏迷了多久，湖边的草已经长出新的，空气也比先前燥热，四周遮天蔽日的巨木，倒是一如既往地安静耸立。
他将南山放到床上，低头为她检查一番，发现只是灵力使用过度，那根假灵骨又开始摇摇欲坠了。
他为她重新加固好，然后就坐在床边不动了。
南山睁开眼睛时，他还保持原先的坐姿一动不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昏倒前的记忆涌了上来，南山猛地坐起来：“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非途仍坐着不动，南山索性自己去解他的衣带，扒开之后看到伤口上的痂没有因为抱她而裂开，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喃喃自语着，一抬头又对上了非途的视线。
空气有一瞬间沉默，想起他先前决绝的样子，南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最后反而是话少的非途先打破沉默：“我先前不该冲动了结自己。”
他在道歉？
南山眼皮一跳，疑惑地看向他。
果然，非途还有后话：“我应该先杀了你，再杀了自己，最后把你和我的魂魄捏成一个，下辈子投胎成一个人。”
南山没觉得怕，反而有些无语。
在她倒下之前，他已经昏睡十天了，这十天里全靠她用灵力帮他吊着命。
她也想过他醒来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但她想过他可能会认错，又或者跟自己死犟到底。
却独独没想到，他鬼门关上走一遭，最后想的竟然是这个。
“你不懂灵骨提炼之法，我不应该自己先死。”非途还在说。
南山心情平静：“所以你是怕你死后，我一个人最后会因灵骨碎裂痛苦而亡，所以才想给我一个痛快？那你也可以死之前先教会我灵骨提炼之法，没必要非得先杀了我。”
非途摇头：“你必须死。”
南山眉头轻挑：“为什么？”
“因为你活着，也不会像我找你一样找我，你已经变了。”非途阐述这个事实。
南山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谁找谁呢？说不定你去了下一世，就不想再与前世的人有牵扯了呢？”
“那是你，我不会，”非途看着她的眼睛，“纵使我轮回千百世，你只要愿意找我，我依然心生欢喜。”
南山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此刻是黑夜，无风无雨，周围寂静无声。
南山静静看着床边的人，许久才朝他伸出手：“那你现在要杀了我吗？”
非途将脸贴进她的掌心，冰凉的皮肤很快被她手心的温度烫热。
“不要。”他声音有些闷。
南山：“为什么？”
非途：“舍不得。”
南山：“……”
蛇有时候真的很直白。
昆仑那么多条性命没了，南山知道与他道不同，就应该不相为谋，可看着自己掌心里的人，却始终狠不下心。
她如果离开的话，他真的会死。
这是那一晚他刺穿自己的腹部时，给她留下的唯一讯号。
僵持了许久，最终还是南山退了一步：“你伤势未愈，还是躺下休息吧。”
她言语里的松动已经很明显了，非途却还是抬起头，非要问个明白：“你不生气了。”
南山嘴唇动了动，别开脸。
非途读不懂她的表情，但看得出她的逃避。
他眼底闪过一丝失望，掌心又酝起了灵力。
南山猛地回头，强行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又要做什么？！”
“你很累，帮你输些灵力。”他说。
只是……输灵力？南山怔怔看着他，突然放松下来。
非途定定和她对视半晌，嘴角突然翘起：“你担心我。”
南山：“……”
“你担心我，你没有变，你更在意的还是我。”
非途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站起来围着床翻来覆去地走路，最后还是南山看不过去了，强行将他拉到床上。
“睡觉！”她没好气道。
非途眼底泛起笑意，手脚并用地抱住她。
南山想推开，又怕碰到他的伤口，纠结片刻也就随他去了。
夜色很静，一轮弯月静静挂在天空。
南山毫无睡意，静了片刻后开口：“以后不准再滥杀无辜。”
非途：“好。”
南山：“做什么事都要先问过我，不准再擅自决定。”
非途：“好的。”
南山还想再叮嘱几句，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就闭了嘴。
非途醒过来了，就可以自行疗伤了，不用她再单方面输灵力给他，两个人的身体都快速好了起来。
藏着南山灵骨的三颗魂灵，被非途放到了画牢山顶阳光最足的地方，据说是要晒够七七四十九日的日月光，方能祛除魂灵里藏了万年的浊气。
“是不是晒完就可以放进我体内了？”南山问。
非途摇了摇头：“还需要一些别的事。”
“什么事？”南山追问。
非途看着她好奇的眼睛，沉默了。
这就是不想说的意思，南山叹了声气：“好吧，不愿意说就算了，但你记着，不准做伤天害理的事。”
非途不知道什么算伤天害理的事，若他杀人算是，那人捕蛇算不算？但他没有争辩，因为现如今的南山看似和他在一起，心却没和他站一边。
问得太多，只会让她生气。
“好，不伤天害理。”他答应她。
自从苏醒以后，非途对南山可以说是百依百顺，南山心里却总是不安，却又想不通这股不安来自哪里。
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南山将头发挽在头顶，随便扒了扒碎发，笑着朝他伸手：“非途，背着我跑一圈。”
非途就变成大蛇，托着她在山林里飞奔撒欢。
日子好像回到了没去昆仑之前，但又隐约有了一些变化。
又一个艳阳天，南山热得受不了，脱掉衣裳便跳进了湖里泡着。
她放松身体后仰，让自己漂浮在水面上，白皙的胳膊和腿在湖水里若隐若现，犹如一截洗干净的白藕。
正放松时，水下起了不同寻常的波动，南山闭着眼睛，无声笑了
笑，下一瞬便有大蛇将她缠绕。
生冷的鳞片从皮肤上刮过，尽管万分小心，仍然刮红了她的皮肤。
南山拍了拍蛇身，说了声痛，蛇便变成了一个薄衣清透的美男子。
非途抱着她，将头埋进她的颈间，静了片刻后又抬头看向她。
他常年生活在山林，几乎不与凡人往来，许多习性还与野兽没有分别。
比如，很不擅长掩饰欲望。
南山被他看得生出一股燥热，正欲开口说话时，非途便已经吻了过来。
这还是很久之前她教他的。
南山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苍白的脸，僵了许久后默默抚上他的脸颊。
非途抱紧她，一同沉入湖底，湖面在平静了片刻后，突然涌起了层层叠叠的浪。
那浪泛着白沫，不断地冲刷着湖边丰腴的野草，将草色打得愈发清新翠绿，一朵云渐渐挪到湖上，遮住了直直晒在湖面的阳光。
湖面晃动了大半个白天才停下，非途从湖里出来时，怀里是已经累到睡着的南山。
他用灵力将两人身上的水汽清理掉，又轻轻将南山放在床上，南山似乎已经累坏了，对他做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非途坐在床边，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好一会儿才笨拙地低头亲了亲她。

第82章
“三界之中，六道之内，无规矩不成方圆，若狂妄太过，引起天道注意，轻则性命不保，重则连魂魄都可能没了，彻底地消失在世上。”
“你呢，从前到现在一直生活在山林里，是非观与外人不同，这一点我不怪你，但你以后要虚心学习，多看多问，不要再冲动行事，更不许瞒着我去杀人越货。”
“不论是做人做妖，都应该心怀善念，不能因为自身强大，便瞧不起旁人的性命，将别人视作蝼蚁。要多做好事，多行善，才能给后代……算了，后代这事儿离你太远，你就当是为我积德吧，”
三颗魂灵还摆在画牢山顶晾晒，南山闲来无事，索性教非途读书明理。
出乎意料的，他并非一窍不通，反而读过许多书，认识的字比她还多。
“早些年出去寻你时，顺便学了一些。”
变成蛇的非途缠在她身上，蛇信时不时拂过她的脸颊。
南山把硕大的蛇头推到一边：“读过书，怎么还一副不懂事的样子？”
“因为那些书上写的都是假的，我才不学。”非途继续缠她。
南山推了几下，继续对着他长篇大论。
非途喜欢听她的声音，但不代表喜欢她说的这些道理，被她反复念了几遍后，默默收紧了身体。
南山被他勒得打了个嗝，恼羞成怒地去推他。
非途见她总算不说那些无聊的东西了，便略微放松一点，等她想要逃走时再次勒紧。
反复几次，南山气笑了，握紧了拳头去捶他。
刚捶了两下，非途就变回了人身，抬手包住了她的拳头。
“这样打，会手疼。”他抵着南山的额头，声音亲昵。
南山白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突然感觉身下有什么戳到她了。
意识到那是什么后，她的脸颊轰的热了：“早上不是刚……你怎么这么无度？！”
“因为我是蛇，书里说，蛇性本淫。”非途说着，去吻她的唇。
南山刚要开口说话，他的舌尖便挤了进来。
一吻结束，南山呼吸急促：“你、你不是说书上写的都是假的？怎么这会儿倒是承认蛇性本淫了？”
非途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扬起唇角。
自从湖底那一次后，他仿佛发生了些许改变，眉眼愈发冷沉成熟，周身的侵略性也仿佛更强了。
这样的非途，南山有点招架不住，但还是在他撩自己的裙摆时，强行抓住了他的手。
“南山。”非途被阻止，不高兴地蹙起眉头。
南山没被他这张脸诱惑：“我问你，做人要怎么样？”
非途抿唇不语。
南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大有他不说就不继续的意思。
非途沉默半晌，到底还是妥协了：“要心怀善念，不能滥杀无辜。”
话音刚落，南山便主动亲了一下他的唇。
非途怔愣地看向她。
“这是奖励。”南山说。
非途：“要多做好事，多行善。”
南山又亲了他一下。
非途：“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先跟你商量，不可以偷偷摸摸的。”
南山失笑，揽着他的脖子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了下面。
非途活了上万年，修为深不可测，体力也好得夸张。
与他闹了一通后，南山被喂了一堆灵力，却仍觉得身体乏累，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非途身上情谷欠的气息还没褪去，趴在床边静静看着南山沉睡的眉眼，眼底是难得的温情。
突然，他眼神一凛，一个转身化作大蛇，出现在画牢山外。
十几个身着昆仑弟子服的人正准备悄悄上山，看到大蛇后吓得面色大变，连忙抽剑结阵。
这些人都是那日因为闭关侥幸活下来的弟子，在发现师门被屠的第一时间，便采了一部分搀着血腥味的陌生气息，一路追寻到了这里。
在最初的慌乱后，众人看着大蛇，眼睛纷纷红了。
非途硕大的蛇眼冷漠地看着众人，在他们一同杀来时，用蛇呓淡淡说了句：“还是留了尾巴，但是没关系。”
没关系，今日解决掉就好了。
山下响起巨大的轰鸣，沉睡的南山翻了个身，下意识去摸旁边的人。
空的。
不过非途时常会趁她睡着跑出去玩，旁边的位置空了也很正常。
她轻哼一声，又睡了过去。
南山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睡了整整一日。
南山坐起来伸了伸懒腰，刚准备下床，身下就传来一阵牵扯感。
她猛地僵住，停了半晌后才轻呼一口气。
等会儿见到他，得跟他讲一讲节制的道理，否则这么胡闹下去，她真是要废了。
南山正心不在焉地思考，非途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
她笑了笑：“吓我呢？”
“没吓到。”
非途也不怎么失望，将藏在背后的花束拿出来，“给你。”
“谢谢。”南山有点惊喜，抱住花闻了又闻。
非途：“高兴吗？”
“高兴。”南山点头。
非途的唇角立刻扬起：“南山高兴，我就高兴。”
南山看着他泛着碎光的眼睛，将刚才计划的事全都抛在脑后，在他唇角重重地亲了一下。
“等修好了灵骨，你跟我回家吧。”她邀请道。
非途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回家？”
“对，跟我回家，去看看我阿爹阿娘，”南山把他拉到床上，“就是这一世生我的人，天生灵骨的肉身凡胎，本来是养不活的，上一世有锦合树哺育，这一世有他们，我才能平安长大，我想带你去见见他们。”
非途蹙眉：“我是蛇。”
“是蛇怎么了？”南山不解。
非途：“他们会怕。”
“啊，这倒是个问题，”南山有点苦恼，下一瞬对上他的视线，突然笑了，“看我这脑子，你只要不露出原形，他们又怎么知道  。”
非途一想也是，唇角扬起：“好，去看他们。”
南山伸手摸摸他的脸，正要再与他说话，突然注意到他衣襟上一点浅浅的血迹。
“你受伤了？”她蹙眉问。
非途看到血迹后顿了顿，面不改色地清理血迹：“采花的时候，被树枝刮到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南山眉头紧皱，“伤口呢？给我看看。”
非途握住她四处翻找的手：“太浅，已经愈合了。”
“你要小心一点。”南山叮嘱。
非途点头答应。
南山笑笑，抱着花脚步轻快地往湖边去了。
四十九日很快过去，等南山再次出现在山顶时，三颗魂灵已经被日月消磨殆尽，露出了三截短短的骨头。
比在伴生石里看到的要小许多，三个都指甲盖大小，加起来也不过一寸多长，难以想象就是缺了这么点东西，让她这一辈子都无法安宁。
非途伸出手，三块碎骨立刻飘落在他掌心，他握住手，再摊开已经消失不见。
“没了？”南山惊奇。
非途：“藏起来了。”
“不是要放回我身体里吗？为什么又藏起来？”南山不解。
非途：“灵骨分离太久，需要先融合，再锻造成活，最后才能放回你身体里，我们得出去一趟了。”
“去哪？”南山不解。
非途：“去京城。”
“去京城干嘛？”
非途：“找一个人，他身上有一样东西，可以将灵骨融合。”
“能把灵骨融合的东西……一听就很贵重，人家凭什么给你？”南山突然警惕，“你不会是要抢吧。”
非途摇头：“这是他欠我的。”
“欠你的？”南山一顿。
非途：“多年前他曾来画牢山求我帮他续命，让他陪至亲之人长大，我提出用他那样东西做交换，他答应了。”
南山恍然：“那你当时怎么没取来？”
非途沉默一瞬，道：“当时还未找到你。”
南山安抚地握住他的手，笑：“现在找到啦。”
非途的唇角也扬了起来。
两人不需要收拾行李，也没什么可挂牵的，决定要去京城后，翌日一早便出发了。
又一次离开画牢山，南山站在山脚下，回头看这座神秘又巍峨的大山，心境与上一次有了些许不同。
“走吧。”非途牵住她的手。
南山答应一声，正要跟他离开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她猛地回头。

第83章
“什么声音？”南山皱眉，“好像是山里传出来的。”
“风声。”非途回答。
南山不太相信：“明明是惨叫声，怎么可能是风声。”
“你听错了，风有时候很会骗人。”非途否认。
他刚说完，又一阵风吹过，一些已经空洞的树顿时发出呼呼的响声，仿佛人的惨叫声。
南山抿了抿唇：“还真是我听错了。”
“走吧。”非途牵住她的手。
南山点了点头。
第二次来京师，心境已经与先前不太相同了。
繁华的街道，富贵的百姓，随处可见的新鲜玩意儿，都已经无法勾起她的兴趣。
南山从以前和溪渊去过的酒楼门口经过时，酒楼掌柜的认出了她，连忙上前打招呼：“客官，真是许久未见了，您近来可还好？”
南山看到她顿了顿，依稀觉得眼熟。
“您以前来酒楼用膳，是奴婢服侍您。”掌柜的提醒。
南山恍然，有些惊喜：“是你呀，你近来过得可还好？”
“托客官的福，奴婢自从得了您的赏赐，便不再心忧家中琐事，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酒楼，老板瞧在眼里，便叫奴婢做了掌柜，奴婢如今日子不知好过多少。”掌柜的很是感激。
南山笑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掌柜的连连称是，还要请她进酒楼用膳。
“奴婢这些日子一直惦念着您，如今好不容易见着人了，怎么也要请您去吃一杯酒。”掌柜的笑道。
南山连连拒绝：“不、不用了，我当初也没赏多少银子，你不用这么客气。”
“在酒楼里，您赏赐的不算多，可夜间放在奴婢家门口的那些银子，却实实在在地解决了奴婢的燃眉之急，”见她还想否认，掌柜擦了擦眼角，“您不必否认，奴婢心里都清楚。”
南山失笑：“那些钱不是我的，你要谢的人也不该是我。”
“您说笑了，那位公子和您是一家子，他的银子就是您的银子，他……”
掌柜的本来还想问问溪渊可还安好，结果话还没说出口，一个高大的男人突然牵住了南山的手。
她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南山身边一直有人，只是不知为何，她方才竟然完全没有注意。
这人的身量极高，眉眼沉静肤色冷白，是极显眼的存在，她怎么会没注意到呢？
“掌柜的，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喝酒。”南山开口道。
掌柜的回神，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话了，好在她旁边的男人没有计较的意思。
她尴尬地答应一声，叮嘱：“那、那您以后一定要来啊。”
“好。”
南山点了点头，便牵着非途走了。
掌柜的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当初在酒楼里，那位公子笑盈盈为美人一掷千金的模样，不由得心生感慨。
自古情随事迁，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昔日那样般配的一对，如今走上陌路。
南山没有太多感慨，牵着非途的手晃啊晃，还打趣他：“是谁讨厌被人盯着看，故意在自己身上施了术法的？这才多大一会儿，就自己冒出来了？”
“她总跟你说话。”非途不悦。
南山：“遇到故人，是很开心的事，多聊几句也正常。”
“我不喜欢。”非途别开脸。
他不喜欢别人跟南山说话，也不喜欢南山对着别人笑。
南山是他的，他一个人的。
所以他才不喜欢离开画牢山。
南山一看他又闹上别扭了，顿时叹了声气：“鞋子穿着还舒服吗？”
非途顿了顿，低头看看。
他脚上的鞋子，是南山买给他的，是店里最好最贵的一双，鞋底柔软，鞋面的料子也很舒适，但非途仍然觉得束缚。
“不舒服。”他坦诚道。
南山：“那你脱下来。”
说着话，她真要去脱。
非途连忙后退。
“不是不舒服吗？”南山故意问。
非途：“这是礼物。”
南山笑了：“你乖乖穿着，等到了客栈，我给你绣一朵小花。”
非途眼睛一亮：“好。”
本来还要逛逛的，但因为南山一句话，非途说什么都要先去客栈，南山拿他没办法，只好跟他去了。
拿到了针线，南山突然开始心虚：“我……我绣得不好，你可不准笑话我。”
因为身体情况特殊，别的小姑娘要学的东西，阿娘从来都舍不得她学，这些针头线脑的更是非常偶尔的才碰一次，上一次绣着玩，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非途：“不笑话。”
“那你选一个颜色。”南山把针线盒递给他。
非途仔细地挑了半天，最后挑了白色的线。
“……黑靴上面绣白花吗？”南山失笑，“别人会以为你在丧期。”
“这个好看。”非途就喜欢白色。
南山如今长了些年岁，也不太在意俗世那些规矩了，见他执意要选白色，便真的给他绣了两朵白花。
两只靴子上各一个，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好好的鞋都被毁了。
南山脸热：“要、要不我们重新买一双……”
非途抢过靴子，飞快地穿上了。
南山哭笑不得，也只好由着他。
两人在京城住了三天，三天里不是在客栈无所事事，就是出去闲逛，非途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又或者说对她做什
么都感兴趣，一天到晚地黏着她，完全没有找人的意思。
连着三天以后，南山忍不住问了：“你不是要讨债吗？怎么还不去？”
“我已经给他去了书信，他来了自然会来找我。”非途解释。
南山顿了顿：“要是不来呢？”
“他会来的。”非途笃定。
南山：“为什么？”
非途：“这是他的承诺。”
南山：“……”
总觉得大蛇对人间事不太了解。
南山无言片刻，又问：“那是多久之前的承诺？”
非途摇了摇头：“记不清了，至少是一千年以前。”
南山：“……”
在京城住到第五天，南山笃定可怜的大蛇被凡人骗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只是不住地询问，除了拿到那样东西，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融合灵骨。
非途听到她的问题，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南山看他的神情，就知道还有别的办法，立刻问：“什么办法？”
“你不喜欢的办法。”非途回答。
南山：“我不喜欢？”
她还想再问，非途却怎么都不肯说了。
等到第十天时，南山竟然有点想回画牢山了。
非途似乎也有些焦躁，终于在第十一天的夜晚，他决定回画牢山一趟。
“我当初留了他的一件信物，凭借那件信物，可以寻到他的踪迹。”非途说。
南山一脸同情：“要不就算了吧。”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纵然那人是修为很高的修士，可能也已经不在世上了。
“你在此等候，我两个时辰内便可回来。”非途还是坚持。
他在来的时候，已经预料到可能不太顺利，所以特意在画牢山留了通行阵法，此刻只需在客栈也画一个，便可承载他一个来回。
南山：“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我自己去。”他的阵法不如溪渊，无法多带一个人。
南山见他已经做了决定，只好答应一声：“那你快点回来。”
“好。”
非途说着，便取了一滴指尖血，在客栈内画了一个阵法。
白光大盛，他的身影消失在阵法里。
偌大的厢房只剩下南山一人，她独坐片刻，窗外突然飘来馄饨的清香。
南山是不饿的，但闻到香味还是有点馋，想到非途一时半会儿的也回不来，索性就出门去了。
京师繁华，即便是夜间也十分热闹。
南山要了一碗馄饨，坐在小摊上慢悠悠地吃，吃到一半时头顶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这边有人，你去那边坐。”南山不想与人拼桌，头也不抬指了指旁边的空桌子。
“有人？我怎么没看到？”
熟悉的声音响起，南山猛地抬头，看清是谁后激动地蹦了起来：“仙人阿爹！”
“南山！”
阎岳大笑着绕过桌子，将她来来回回地转了几圈：“好，真好，多年未见，愈发的圆润了。”
“……哪有才重逢就说姑娘胖的。”南山无语，却又忍不住笑。
阎岳敲了一下她的脑门：“胖些是好事，说明没吃苦。”
“确实没吃太多苦，阿爹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碗馄饨？”南山忙问。
阎岳点头：“好啊。”
南山立刻招呼摊主再来一碗馄饨，特意交代要多放肉。
阎岳笑呵呵看着她，与她一同坐下后，还从乾坤袋里掏出一盒糕饼给她。
“是诛月楼的糕饼！”南山激动地拿了一块，“仙人阿爹，你平时出门还带这个啊？可我记得你不喜欢甜食啊。”
“还记得阿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啊？”阎岳故意问。
南山轻哼一声：“那是当然，仙人阿爹的事，我都记得。”
阎岳笑得眼角褶子都出来了：“真好啊，真好，阿爹也记得你喜欢什么，这糕饼就是给你带的。”
南山愣了愣：“您是特意来找找我的？”
“那当然不是，只是有事要办经过此地，恰好看到你在这儿吃馄饨。”阎岳否认。
南山：“那您……”
“这些年来，虽然知道你在东夷岛上，但我总盼着是灵晔寻错了地方，盼着哪日出门时，会突然见到你，所以每次离开冥界，都会带上一盒糕点，”阎岳说着，突然笑了出来，“这不，你就吃上了。”
南山怔怔看着他，突然嘴角一撇，眼泪汪汪：“阿爹，我好想你。”

第84章
阎岳看着南山泛红的眼睛，一时间也有些感慨：“阿爹又何尝不想你，虽说咱们相处不过几个月，可我却是真真切切看着你长大的，你失踪这些年，我时常会去孙家村，每次瞧见旁人假扮的你，心里就十分不是滋味。”
“那个假扮我的是溪渊，灵晔同你提过没？”南山好奇。
阎岳点了点头：“说起过，若不是他，你也不会与我们分离十余年，这些年需要他在你爹娘跟前尽孝，我才没有动他，如今你平安归来，他若再敢出现，我定不饶他。”
南山扯了一下唇角：“他也算帮过我不少，阿爹还是不要找他麻烦了。”
阎岳闻言，知道定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过，点了点头后面露关切：“跟阿爹说说你这些年的经历吧。”
“真要说，那可就长了，我要从哪里说起呢？”南山仔细想了想，做了决定，“就从我被溪渊从冥界劫走那天开始说吧，当时溪渊甩开灵晔，带我去了凡间，我趁机给他下毒，又转身逃跑，不曾想被一股风卷走……”
阎岳的小馄饨也送来了，他一边吃一边听她说话，当听到东夷岛上那些百姓竟然因贪生怨时，不由得惊呼一声，在听到霁月的死后，也跟着红了眼眶。
“后来我从东夷出来，就遇到了灵晔，跟他回了家，本以为可以安心去寻自己的生路，却没想到再次被溪渊胁迫……”
阎岳打断：“所以你第一次去昆仑时，同昆仑老祖说的被胁迫是真的？”
“您知道我去过昆仑？”南山睁大了眼睛。
阎岳笑了笑：“我不仅知道你去过昆仑，我还知道昆仑灭门之事与你有关。”
南山顿时面露紧张：“仙人阿爹，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着急，慢慢说，我知道你并非残暴之人，这些事定有蹊跷。”阎岳哄道。
南山见他对自己一如既往的耐心，这才松了一口气：“我当时被昆仑老祖追杀，还以为他认错了人，后来才知道他要杀的就是我。”
“为何？”阎岳不解。
南山：“因为万年之前，他和平生远宁二人曾经杀过我，还夺了我的灵骨，如今又认出转世的我，心中有鬼，才要继续杀我。”
阎岳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昆仑老祖一向淡泊，怎会做出杀人夺骨的事来？”
“哪是因为他现在什么都有了，自然淡泊，万年之前他不过是昆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卡在瓶颈已经许久，眼看着没什么更进一步的希望了，会生出贪婪也不意外，”南山说着，见阎岳陷入沉思，一时间又开始紧张，“阿爹，你不信我？”
阎岳回神：“自然是信你的，只是我与他往来多年……我担心你受人蒙蔽，才会有此判断。”
“我是从伴生石上看到的，您知道的，蛇族的伴生石是做不得假的。”南山笃定道。
阎岳失笑：“伴生石的确可以看到过往，但能看到前世今生的恐怕就只有画牢山那位蛇祖……”
话说到一半，他意识到什么，倏然看向她。
南山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就是从非途的伴生石上看到的。”
“非途……”阎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南山：“对，非途，他就是你说的那个蛇祖，我和他前世是一起长大的伙伴，我死在昆仑老祖手中后，他侥幸逃到画牢山，才算留下一条性命，这些年他也一直在找我，我们如今也算是重逢了。”
街边灯火昏暗，阎岳隔着小小的方桌，怔怔看着南山。
“灵骨……非途……难怪……”他低喃几句，突然笑了。
南山一脸不解：“仙人阿爹，你怎么了？”
“没事，”阎岳笑盈盈看着她，“阿爹只是高兴，高兴我的南山找到了自己的生路，以后可以像个正常孩子那样活着了。”
南山也有点感慨：“是呀，终于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了，阿爹你不知道，我前段时间时常痛得昏死过去，有时候甚至想还不如死了算了，可我到底还是舍不得死的，这世间好吃好玩的那么多，我想长长久久地活着。”
“你一定会得偿所愿的。”阎岳点头。
南山笑得开心。
两人吃完了馄饨，阎岳提议去附近的集市逛逛，南山盘算着非途还得一会儿才回来，便欣然答应。
阎岳带着南山走在集市上，瞧见什么新鲜玩意儿都忍不住买给她，两人才走过几个摊位，南山的手里已经拿不下了。
“……太多了，真的太多了，阿爹你不要再给我买了，我都拿不下了。”南山无奈叹气。
阎岳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直接把自己的乾坤袋丢给她：“你拿这个装，能把这一条街都装进去。”
南山哭笑不得，在他把手伸向一把扇子时，忙道：“我有这个！”
“你怎么会有。”阎岳以为她不想让自己花钱，故意找的借口。
南山：“真的有，非途昨日给我买的。”
阎岳顿了顿，又去拿另一样。
南山：“这个也有。”
阎岳不信邪，手伸向第三样。
南山叹息：“这些东西，非途已经给我买过一遍了。”
阎岳拿起一支很丑的发钗。
南山老实道：“这个没有，他说太丑了，不能给我买。”
“避世多年的大能，竟也会为小姑娘挑选首饰？”阎岳笑问。
南山下意识想要否认，下一瞬就对上了阎岳看穿一切的双眸。
她张了张唇，想起自己和灵晔的婚约，突然有些不敢面对他。
“仙人阿爹，对不起，我……我想取消和灵晔的婚约。”南山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阎岳笑了：“那可不行。”
南山猛地抬头：“仙人阿爹……”
“阿爹知道，你与非途有前世之约，他又为了寻你付出那么多，你自是不能舍弃他，可你扪心自问，又舍得放弃灵晔吗？”阎岳问。
南山还未说话，脑海便浮现了灵晔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那是世上最干净的一双眼睛，总是时时落在她的身上。
见她一时不语，阎岳笑了笑：“所以啊，这个婚约，还是不要解除的好。”
“可是我和非途已经在一起了。”南山急道。
阎岳一脸无辜：“在一起又怎么了？谁说跟非途在一起后，就不能跟灵晔在一起了？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为何不可以？”
南山渐渐睁大了眼睛，大受震撼：“你、你这话可不要让灵晔听到，他听到肯定要找你拼命的。”
“拼命？”阎岳笑了，“那他可没机会咯。”
南山还处在震撼里，一时没听清他的话：“什么？”
“我说，你一向大胆，又足够聪明，肯定能想到让他们和平相处的法子，阿爹相信你。”阎岳鼓励道，“实在不行，就让灵晔做妾，他瞧着脾气大点，其实最好哄，你说两句软话，别说是妾，就是外室也当得。”
南山：“……您来真的啊？”
什么妾啊外室的，灵晔真是他亲儿子吗？
阎岳被她的神情逗笑，抬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灵晔是个死心眼的，他认准了你，便不会再改，你就当看在我这个阿爹的面子上，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莫要轻易舍弃他，行吗？”阎岳噙着笑，眼中却多了一分认真。
南山嘴唇动了几动，最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仙人阿爹，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阿爹可舍不得给你出难题，阿爹只是想让你莫要受这世俗困扰，遵从内心而活。”阎岳哈哈大笑。
南山扯了一下唇角：“还是别聊这些了，我都被吓饿了。”
“饿了啊，那阿爹再带你去买些吃的。”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阎岳仿佛没听到，只管拉着她往人堆里扎：“走吧走吧，就让阿爹再给你买些吃的吧。”
南山只好又跟着去吃了一顿，最后撑得肚子滚圆，还要运转灵力消食。
阎岳又带她去买了些东西，本来还想领着她去戏园子里逛逛，刚走到戏园子门口，他便突然停了下来，仿佛受到什么感召一般看向远方。
“仙人阿爹？”
南山叫了他一声。
阎岳回神：“南山，阿爹有点事，恐怕不能陪你看戏了。”
南山懂事地笑笑：“没关系，下次看也是一样的。”
“下次……”阎岳笑了，“下次就让灵晔陪你吧，还记得你方才答应了阿爹什么吗？”
南山无奈：“记得，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舍弃灵晔。”
“对，你记得很清楚，阿爹谢谢你，”阎岳慈爱地看着她，“你是个好孩子，若你能在灵晔身边，那阿爹就放心了。”
南山蹙了蹙眉，刚要开口说话，阎岳就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阿爹走了。”他说。
南山心里有些空落：“等我的灵骨好了，我就去看阿爹。”
“好。”阎岳笑着答应。
南山目送他离开，又独自在戏园子前站了片刻，转身离开时，突然遇见了行色匆匆的灵晔。
“灵晔？”她猛然睁大了眼睛。
灵晔倏然停下，看到她后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不是幻觉。
是真的南山。
他突然笑了，冲过来抱住她。

第85章
“灵、灵晔……”南山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好随他去了。
灵晔抱够了，松开她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还想问你呢，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南山反问。
灵晔：“我是跟踪父王来的。”
“仙人阿爹？”南山表情逐渐奇怪，“他方才还在这儿呢。”
“真的？”灵晔环视一周，“他去哪了？”
南山一脸莫名：“不知道啊，朝那个方向去了，你要不要现在去追，说不定还能追上。”
灵晔立刻凝神静气，放出神识探查。
却一无所获。
“已经走远了。”灵晔皱眉。
阎岳修为不低，短瞬功夫便可出走百里，灵晔跟丢了他的气息，现在去寻也没什么意义了。
南山面露不解：“怎么回事，你为何要跟着他？”
灵晔看一眼乱糟糟的四周，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别处吧。”
这个时辰，非途应该已经回来了，但迟迟没来找她，估计是还有别的事。
南山索性带着灵晔，又回到了刚才和阎岳谈心的馄饨摊。
虽然这个时辰外头闲逛的人已经不多了，馄饨摊上更是没什么生意，但占了人家一张桌子，南山还是给了老板一小块碎银。
“当初昆仑之上，你没受伤吧？”一坐下，灵晔立刻问。
看着他关切的眉
眼，南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你就没有别的想问我的？”
灵晔顿了顿，眉眼渐渐和缓：“你若想说，自然会主动告知，我只在意你有没有受伤。”
南山摇了摇头：“我没有，我现在……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馄饨摊老板送来一壶热茶，灵晔给她倒了一杯，“你的生路找到了吗？”
南山精神一震：“找到了，等我的灵骨粘好，我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着……不，我会比正常人活得更久，活他个百八十年的。”
灵晔失笑：“你若好好修炼，活个上万年也不是问题。”
“那就承你吉言？”南山歪头。
两人友好聊天，仿佛当初在孙家村那日闹的矛盾不复存在。
灵晔定定看着南山的眼睛，半点不肯移开视线。
南山被他看得慌乱一瞬，下意识别开视线：“对了，你为什么要跟踪仙人阿爹？”
听她问及此事，灵晔回过神来：“因为他最近很不对劲。”
南山面露不解：“哪里不对劲？”
“说不好，”灵晔仔细回忆，“他似乎收到了一封信，然后便立即召了护法进宫，一连商议了两日，也不知道究竟在聊什么，等从书房出来时，他便召来了十大阎罗，将他们的修为废了大半，还将止参破格提拔为护法，与他父亲并列为左右护法。”
南山惊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灵晔摇了摇头：“若是他任期已满，还能理解为是在帮我铺路，可如今距离冥界王位更迭还有一段时日，我实在不懂他为何要这么做。”
“所以你为了搞清楚这一切，看到他出门，就跟着出来了？”南山推断。
灵晔点头称是：“我心里时时不安，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
“仙人阿爹这些行为属实奇怪，可我方才与他相见，却并未觉出什么异常，他还是像以前那般慈爱，还给我带了糕点。”南山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冥冥之中，好像有很多事情同时浮现，却因为缺了一根引线，无法穿成一件完整的事。
她眉头越皱越紧，正思考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事时，馄饨摊老板突然惊呼一声：“这条蛇的蛇鳞可真是漂亮呢！”
南山和灵晔下意识扭头，恰好看到一条小蛇慌不择路地躲进旁边的草丛里。
蛇鳞……
南山蓦地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十大阎罗害得仙人阿爹受伤时，她曾经为他看诊，却看到他心脏的位置有一片蛇鳞。
非途说，曾经有一个人来求他，想要多活一段时日，让他陪至亲之人长大。
非途说，他现在要找到那个人，让他兑现承诺。
非途出现在了京城，仙人阿爹也来了京城。
仙人阿爹请她不要舍弃灵晔。
那条看不见的引线找到了，南山猛地抬起头来，和灵晔对视的刹那，周围突然响起阵阵惊呼。
两人直接冲出馄饨摊，便看到漆黑的天边突然彩云涌动，犹如一张张五颜六色的薄纱，在黑暗中无声舞动。
天降吉祥异象，一般是因为有大能陨落。
“父王……”灵晔低喃一声，情绪突然爆发，“父王！”
他想也不想地朝着彩云的方向冲去，南山高喊一声灵晔，便急匆匆跟了过去。
灵晔脑子一片空白，只是拼了命地往彩云的方向赶，为了让自己快一点，更快一点，他周身的灵力都在燃烧，脸颊上渐渐出现灼烧的迹象。
耳边时不时传来南山的声音，可她说了什么，他却听不清，他只知道要快一点，只有这样，才能救父王。
父王……
南山拼命地追着灵晔，眼看着他身上已经出现不自然的光，便知道他已经到了极限，她试图为他输一些灵力降温，却因为他跑得太快无法成功，只好扯着嗓子喊他慢一些。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转瞬间，两人便离了热闹的集市，出现在大片大片的山林里。
灵晔的身影已经在南山视野里消失，她循着他的气息继续追，即将抵达山顶时，突然听到灵晔悲愤地唤了一声：“父王！”
她猛地停下，身体因为站得不稳晃了晃，却还是冲过了拐角。
山顶之上，灵晔脸色惨白，抱着只剩下微弱呼吸的阎岳坐在地上，非途站在不远处，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阿爹……”
非途听到南山的声音，淡漠的脸上多了一些惊喜，他转过身来，朝着南山走去：“你怎么来……”
没等他把话说完，南山就已经推开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阎岳面前。
刚才还同她大笑聊天的阎岳，此刻只剩一丝气息，双眼无神地靠在灵晔怀里。
四目相对，阎岳眼底透出些许无奈：“你怎么……”
只说了三个字，嘴里便已经咳出血沫。
“父王别说话，你不要说话！”灵晔还在拼命往他身体里输灵力，不过眨眼的功夫，他脸上的灼伤更加严重了。
南山脱力地跪倒在阎岳旁边，握着灵晔的手一起为他输灵力护心脉。
阎岳闭了闭眼睛，抬手扣住了两人的手。
“本来是不想叫你们知道，安安静静轮回转世的，你们怎么……都来了。”阎岳苦笑一声，嘴里涌出更多的血。
“阿爹……阿爹你不要说话，你不要再说话了，我和灵晔会救活你的，我们会救活你的！”南山颤抖着用另一只手去接，手上很快染得通红。
阎岳缓了缓神，才低喃道：“别……伤心，也别为我报仇，我……夫妻和顺，子女良善，又多活了这许多年，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父亲！”灵晔撕心裂肺，痛苦得眼睛都红了。
南山睁大了眼睛，一瞬之后突然大喊：“灵晔他不是废物，他的修为在冥界早就无人能敌，当初斩杀七脚蛇的是他不是我，纵然阿爹你不帮忙铺路，他也可以顺利坐上冥主之位！”
“阿爹！阿爹你听到没有！阿爹……”
阎岳已经没了气息，但唇角隐约扬起。
南山倏然没了声音。
灵晔抱着阎岳的手渐渐收紧，静默片刻后，他猛然抬头看向非途。
“我，杀了你！”
他赤红着眼睛，凭空抽出一把长剑，朝着非途杀去。
狂风大作，两人衣袖烈烈，藏在手腕上的红光同时暴露在空气里。
非途神情一冷，掌心瞬间酝起一团灵力。
天边的异象已经散了，山顶地动山摇，无数飞鸟逃窜。
南山静静抱着阎岳，尽管不断地往他身体里输灵力，却还是无法阻止他的体温渐渐变冷。
非途和灵晔已经杀红了眼，打斗间非途袖中有光点掉出来，灵晔愈发愤怒，伸手便去抢。
非途脸色微变，连忙去夺，然而还是慢了一步，被灵晔先抢走了。
“还给我！”非途怒声道。
灵晔紧紧攥着光点，再次朝他杀去。
非途本想反击，但顾及他手中的东西只能连连后退，一边打一边怒道：“那是我的！”
灵晔剑招愈发凌厉。
非途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再顾不上还有南山在旁边，直接酝起全部灵力朝灵晔杀去。
灵晔在过于强劲的威压下吐了口血，红着眼要与他同归于尽时，一道身影突然闪到他面前，夺过灵晔的剑指向非途。
非途猛地停下，难以置信地看着南山：“你护着他，却要杀我？”
南山眼睛红肿，握着剑的手不住颤抖，声音却十分冷静：“你杀了仙人阿爹。”
非途神情逐渐冷漠：“他早就该死了，若非我施舍他一片鳞，他又如何能苟活这么多年。”
“你杀了仙人阿爹！”南山怒道。
“我不知道你与他认识，我若是知道……”非途停顿一瞬，声音愈发冰冷，“就该将他带到无人处再杀，绝不叫你知晓。”
南山忍无可忍，持剑朝他刺去。
非途起初不闪不避，直到剑尖挑破衣襟，他才猛地退后。
“你竟然……真的要杀我。”非途死死盯着她，突然生出一股恨意。

第86章
南山只觉一股强劲的灵力扑面而来，随即她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在画牢山的床上了。
非途站在湖边，听到响动才转过身，南山跌坐在地上，面色苍白地看着他。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声音发哑。
非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灵力使用太过，为免你肉身受损，我暂时将你的灵骨锁住了，现在的你，应该与凡人无异。”
“……灵晔呢？”南山盯着他的眼睛问。
非途听到她问起别人，喉间顿时涌起一股血腥气：“你不在意自己被锁住的灵骨，反而在意别的人？”
“灵晔呢？你对他做了什么？”南山还在问。
非途：“他死了。”
南山脸色一变，气血上涌，无端咳出一口血来。
非途冲过去扶住她，南山激烈挣扎：“别碰我！”
“他没死！”
南山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他没死，”非途脸色阴沉，“不仅没死，还带走了阎岳的灵魄。”
南山呼吸急促：“那团光点，是仙人阿爹的灵魄……他已经死了，你为何还要抢他的灵魄……”
魂魄不全，即便转世投胎，也可能生来残疾命运坎坷。
“冥界之主的灵魄受阴阳河滋养，是粘合灵骨最好的材料，若非如此，我当初也不会救他性命，让他多活这么多年，”非途苍白的脸微微扭曲，“如今你既然醒了，就随我一起去冥界，将灵魄抢回来。”
南山怔怔看着他，许久荒唐一笑：“你让我……让我跟你去抢我仙人阿爹的灵魄？”
“我自己去也行，但你如今灵力亏空，比凡人还虚弱，我没办法将你一个人留下，要不……”
“非途！”
南山颤抖着念出他的名字。
非途倏然闭嘴。
“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话？那是我的阿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南山眼睛通红，“你杀了他，杀了我的亲人！”
“那又如何？他知道自己的灵魄可以救你性命，别提多高兴了。”
非途平静地说出摧心肝的话，南山想到阎岳面带欣慰的脸，呼吸越来越急，眼前一黑再次晕了过去。
又一次醒来，天色已经黑了，非途在旁边睡得安稳。
南山盯着他看了许久，面无表情地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把匕首。
乾坤袋是那日仙人阿爹给的，匕首也是他给她防身用的，如今才不过短短两天，他们便生死两相隔。
南山死死握着匕首，将其渐渐抵在了非途的心口上。
这把匕首上浸过十几种灵毒，只要她用力往前一送，就可以为仙人阿爹报仇。
她就可以为仙人阿爹报仇……
南山闭了闭眼睛，呼吸颤得越来越厉害，终于还是痛苦地将匕首摔到了地上。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杀了一心想救她的非途，也无法挽回仙人阿爹的命，她什么都做不到，只会反复地被痛苦凌迟。
南山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压抑地流泪。
非途睁开眼睛，沉默地从背后抱住她。
“你以前只在意我，从不在意别人，也不会为别人哭，更不会为了别人，对我动杀念。”非途的下巴枕在她的头顶上，声音透出几分困惑，“我那时候不管杀谁，哪怕是你的亲生父母，你都不会伤心，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因为我现在是南山，不是你以前认识的那个人，我有自己的家人朋友，有人的感情，我没办法再像前世一样只在意你一个，”南山抬起头，还在拼命压抑情绪，“我知道你和仙人阿爹有交易在先，你取他性命是你情我愿，也知道你这么做都是为了救我，可是我一想到他死前的眼神，我就控制不住地……恨你。”
非途将她抱得更紧：“不要恨我，要爱我，只爱我。”
南山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已经彻底冷静：“非途。”
非途听到她清冷的声音，突然生出一分慌乱。
“我错了，”他低眉顺眼地道歉，“我不该杀阎岳，我知道错了，他的灵魄我也不要了，我还有别的办法粘合灵骨，只要你别生我的气，以后我都听你……”
“我没办法再跟你在一起了。”南山打断他。
非途倏然闭嘴。
“我杀不了你，也不想再见你，我们……放过彼此吧。”南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
非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南山也不想再说什么，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最后跌跌撞撞往外走。
“你要去哪？”
身后传来非途冷静的声音，南山没有回答。
“要去找那个叫灵晔的人吗？他的手腕上也有姻缘线，跟我的是一样的，你喜欢他吗？”非途又问。
南山还是没有回答，只是再往前走，突然被一股风携裹，等回过神时，她已经回到了床上。
“他不喜欢你，”非途看着她的眼睛，“你昏过去后，我告诉他，只有阎岳的灵魄可以救你，但他还是不肯把灵魄给我，他一点也不喜欢你。”
“那是他的父亲，他当然不可能把灵魄给你。”南山反驳。
非途：“但我可以，如果是我的话，别说是父亲，就是我自己的性命，我的魂魄和灵力，血肉和鳞片，只要你需要，我都可以给你。”
他努力地证明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南山却只觉得荒唐，又一次深切意识到他们之间的不同。
非途本以为自己说完这些，南山就不会走了，可一看到她的眼神，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她还是要走。
哪怕那个人没那么喜欢她，她还是要到那个人身边去。
“为什么？”非途嫉妒得血液都要沸腾了，又打心底觉得困惑，“为什么我将你视作一切，你却看不到我，他为了所谓的亲缘放弃你的性命，你还要去找他？”
“你一辈子都不可能懂。”南山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非途定定看了她许久，眼神渐渐冷漠：“不懂也没什么，我只要你活着。”
“你又要去抢灵魄吗？”南山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见他没有反驳，双手渐渐攥成拳头，“你想都不要想，我不可能让你得逞。”
“你的语气，像针对一个敌人，”非途脸色愈发冷白，“为什么？我是为了救你。”
“我不需要你救！”南山语气突然激烈，“如果我活下来的代价是我的亲人失去性命，那我宁愿去死！”
非途眼神倏然暗了下来：“我不准你死。”
南山一句话都不想再跟他说，转身继续往外走，非途动动手指，狂风再次把她带回。
她从床上爬起来，继续往外走，被风卷回来就重新出发，反复几次后，非途看着她再次离开的背影，眼神越来越冷。
“只要你敢走，我就去冥界联合十大阎罗，跟那个叫灵晔的抢冥主之位。”
南山猛地停下，难以置信地回头：“你威胁我？”
“……你不走的话，我会用别的办法治好你，不去抢灵魄，也不阻挠他继承冥主之位。”在她咄咄逼人的视线下，非途艰难把话说完，“别走，好不好。”
南山知道他是认真的，自己如果还要离开，他会立刻杀去冥界。
仙人阿爹倏然离世，冥界各方势力定然虎视眈眈，也不知道灵晔与非途的对战中有没有受伤，如今是否还应付得来。
一旦非途去了，形势只怕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南山不敢赌。
她怔怔看了他许久，最后脱力地跌坐在地上。
“我想……去送仙人阿爹最后一程。”她哑声提出最后的要求。
“好。”
“我自己去。”
非途沉默片刻，道：“好。”

第87章
“但我只给你十日时间，十日之后，你若还未回来，我便杀进冥界。”
“好。”
非途放南山走之前，将大量的灵力灌入她体内，不仅弥补了她的亏空，还将她裂纹繁多的伪灵骨捆了一圈又一圈。
他却因为输出太多灵力而变得虚弱，连起身都变得困难。
“你走吧，早些回
来。”
非途脸色苍白如纸，一双黑眸静静看着南山。
南山逃避地躲开他的视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看着她决绝的背影，非途心口疼得厉害，灵力亏空的身体仿佛受了一万根针，痛到他渐渐蜷成一团。
他强撑着一口气，弹出一片鳞覆在她身上。
鳞片接触到南山衣襟的瞬间便消失不见，仿佛没有出现过。
非途再也支撑不住，变回原形彻底昏睡，远远看去仿佛死了一般。
南山仍未回头。
从画牢山到冥界，南山没日没夜地赶了三天的路，终于在第四日的清晨抵达冥界入口。
通过关卡时，她听到有人提到了阎岳的名字，便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听说了吗？前两日十大阎罗突然打进沧澜宫，要争冥主之位。”
“十大阎罗不是身负重伤，修为已经大不如从前了么，怎么还敢来抢冥主之位？”
“还不是因为咱们少主先前走火入魔成了废物么，他们自认即便修为倒退，也能从少主手中抢到冥主之位，不止是他们，还有好些妖魔，前些日子都杀进了沧澜宫。”
“后来呢？”
“后来？自然是被咱们少主一一斩杀，他们估计死都想不到，少主这些年一直在韬光养晦，修为早已比走火入魔之前还要高，一个个的自大狂妄，如今反倒失了性命。”
南山忍不住询问：“灵晔呢？可有受伤？”
闲聊的二人齐刷刷看过去，见是一个凡人修士，便警惕起来：“你是什么人，为何直呼少主名讳。”
“他受伤没有？”南山追问。
“我们又不在宫中任事，怎么知道少主有没有受伤。”
“就是就是，我们怎么可能知道。”
南山抿了抿唇，二话不说直接往沧澜宫走。
紧赶慢赶，总算到了沧澜宫门前，她刚要向门口的鬼兵禀明身份，其中一人便朝她抱拳行礼：“少主夫人，您回来了。”
许久没有听到这个称谓，南山有一瞬失神，半晌才朝他微微颔首：“劳驾，带我去见少主。”
“是。”
十几年未归，又一次走进沧澜宫，南山心口一阵闷痛。
当年她离开的时候，沧澜宫到处挂着红绸，人人脸上都是一片喜气，如今她回来了，红绸被缟素替代，每个宫人的神情都是沉重了，已经瞧不见当初的喜气。
鬼兵将南山带到大殿门口，便躬身离开了。
南山看着门前的白绸，竟然不敢进去。
止参出来时，看到她后明显愣了一下。
“南、南山？”他声音沙哑，透着一分不敢置信。
南山下意识想挤出一个笑，嘴角动了动，却失败了。
止参的眼睛瞬间红了，再开口已是哭腔：“你怎么才回来啊！”
他似乎不知道阎岳死时她也在，只是反复地说阎岳一直在找她，问她为什么才回来。
南山被他问得几乎抬不起头，身体剧烈地颤抖。
止参将这几日压抑的情绪宣泄些许，胡乱擦了一把脸便将她往殿内推了一把。
“灵晔……灵晔他已经好几日没有吃东西了，你去看看他吧。”
大殿内很静，连一缕风都没有。
冥界不像凡间讲究入土为安，阎岳的尸身没有装入棺材，而是摆在一张台子上。
灵晔一身白衣，静静地跪在台子旁边。
南山的脚步越来越慢，还有几步就到台子前时，猝不及防地看到了阎岳灰败的脸。
她猛地捂住嘴，跪在地上压抑地痛哭。
灵晔仍旧跪着，仿佛并未看到她来。
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冥界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有时候很难判断时间。
南山也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止参来过几次，跟灵晔说了几句话，跟她也说了几句话，可具体说了什么，她却完全不记得了。
又一个黑夜降临，南山垂着眼眸继续跪，一片阴影却突然落在她的头顶。
她没有抬头，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饿了没有？”
南山眼眸微动，好一会儿才艰难抬头。
四目相对，能清楚地看到彼此眼中的泪意。
“吃点东西吧。”灵晔说。
南山怔怔看着他，许久才哑声道：“灵晔，对不起。”
灵晔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南山垂下眼眸：“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为了救我，非途就不会杀仙人阿爹，仙人阿爹也不会死，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是他杀了父王，与你没有任何干系，”灵晔低声道，“一切都与你无关。”
南山的眼泪倏然掉了下来：“灵晔，你不要安慰我，现在最需要安慰的那个人不是我，我这次来，一是为了送送阿爹，二是为了告诉你，我不会逃避自己的罪责，待你稳坐冥主之位，我便以死……”
她的话还未说完，灵晔已经单膝跪地，捂住了她的嘴。
“你不准做傻事，”他冷声道，“你若是敢……你若是敢……”
她若是敢，他又能如何？
灵晔竟然束手无策，急怒之下脸色逐渐苍白。
南山连忙扶他坐下，酝起灵力注入他体内。
当灵力在他体内走了一圈，南山才发现他竟然受了重伤，于是赶紧帮他疗伤。
“你不准做傻事。”灵晔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南山怕他体内的灵力再起波澜，连忙答应：“不会的，我什么都不会做。”
灵晔盯着她看了许久，确定她没有骗自己才闭上眼睛。
他倒下的瞬间，南山连忙去摸他的鼻息，确定只是睡着后松了口气。
止参进来时，就看到灵晔枕在南山的膝上，正睡得人事不知。
止参松了口气：“他这些日子不是跪在冥主身前，便是与那些怀有不轨之心者厮杀，已经许久没有睡过觉了。”
南山低着头，静静看着灵晔的脸。
“你回来了，真好……”止参有点哽咽，“你回来了，灵晔便不是一个人了。”
南山指尖发颤，死死捏住灵晔的衣角。
灵晔睡了三天三夜才醒，睁开眼睛时，自己躺在不夜阁的床上，南山坐在窗前，正心不在焉地为他擦剑。
灵晔恍惚一瞬，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时南山没被掳走，父王还活着，整个沧澜宫都在为他和南山的婚事做准备。
“灵晔，你醒了？”南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灵晔回神：“我睡了多久？”
“三天。”
灵晔静默许久，道：“是时候送父王离开了。”
南山怔了怔，突然失去了声音。
最后一程，是他和南山一起去的。
小船漂浮在阴阳河上，船舱里躺着阎岳的身体，灵晔和南山站在船头，慢慢地往河中央去。
灵晔从怀中掏出阎岳的魂灵，光点在他的指尖跳动两下，又来到南山的掌心，像在无声地安慰他们。
“对不起，我明知只有父王的灵魄可以救你，却还是要让他以完整的魂灵入世。”灵晔低声道。
南山摇了摇头：“如果我的命只能用仙人阿爹的魂灵来救，那我宁愿去死。”
“你不会死的，”灵晔静静看着她，“待我成了冥主，我的灵魄与阴阳河相连，一样可以救你。”
南山苦笑一声，心想她不要阿爹的灵魄，更不会要他的了。
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抿了抿唇，将自己的手叠进灵晔的掌心。
两只手交叠，光点跳动两下，便直接落入了阴阳河。
一时间阴阳河面泛出光亮，成千上万的光点都飞上空中，旋转游动成一股股巨大的银河。
灵晔牵着南山的手一跃而起，停在半空看着小船缓缓沉入水中。
水面重新变得平静，光点也慢慢回落，仿佛无事发生。
灵晔的眼圈已经彻底红了，他别开脸，没有再低头去看。
送走了阎岳，两人离开了阴阳河。
南山默默跟在灵晔身后，走到沧澜宫前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要走。”灵晔早有预感。
南山没说自己被威胁的事，只是跟他道歉。
“没什么可道歉的，你能遵从自己的心意而活，而非被父王的事绑架，不得不违背真心留在我身边，这是一件好事。”
灵晔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我也要遵从自己的心意，即便知道你心悦那个人，待养好了伤，一样要去找他报仇，不死不休。”
南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阎岳死后，灵晔仿佛一夜之间长大，看向她时，已经不见昔日的少年模样。
南山看着他，渐渐红了眼眶。
灵晔眉眼微动，到底还是将她抱住。
“南山对不起，不论最后是我杀了他，还是
他杀了我，都注定让你伤心了。”
南山痛苦地闭上眼睛。
抱了片刻，灵晔便要松开她，南山却抓住了他的衣襟。
“灵晔，我会回来找你的，不过你要给我一点时间。”她低声道。
她答应过仙人阿爹，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舍弃他。
灵晔听到她的承诺，心脏后知后觉地一阵刺痛。

第88章
南山从冥界离开后，紧赶慢赶地回了画牢山，却还是比非途规定的十日晚了一天。
重新踏足画牢山时，南山深吸一口气，做好了他已经出去寻她或是正在发怒的准备。
非途却十分平静，看到她回来后，苍白的脸上还挤出一点笑意：“你回来了。”
“……抱歉，我晚了一天。”南山声音有些干哑。
非途摇了摇头：“画牢山到冥界路途遥远，你会迟一些也正常。”
就这样？
没有动怒，没有逼问，就这样帮她找好了理由？
似乎看出南山的警惕，非途的脸色愈发白了，他似乎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南山感觉自己好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看到这样脆弱的他，很想过去抱抱，一半时刻记着仙人阿爹的身躯随着小船沉入阴阳河的画面。
两种完全不同的情绪迟迟分不出个胜负，却几乎要将她撕裂。
正在她挣扎时，非途突然吐了一口血。
南山大惊，连忙冲过去扶住他，手指也顺势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你的脉搏……怎么会变得这么弱？”她哑声问。
非途平静地看着她：“你出门时，我多为你输了些灵力，就变成这样了。”
“那已经是十日前的事了！你这么多天还未恢复？”南山立刻问。
非途：“我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非途：“我每日里昏睡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多，今日也是刚醒。”
南山愣了愣，突然明白他为什么会不在意她迟到一天的事了。
从他的角度来看，这些日子他只怕也是浑浑噩噩过来的。
想到他独自一人凄凉地睡了醒醒了睡，南山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非途看出她的松动，立刻握住她的手。
“我会改的。”他认真说。
南山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非途却愈发用力。
两人无声较劲半天后，最后还是南山先卸了力气：“你能改什么？”
“你不喜欢的，我都改，你不喜欢我杀人，不喜欢我视生命如草芥，那我以后就不杀人了，你希望我能读书明理，那我就读书明理，你喜欢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非途看着她的眼睛，“但我怕我做不好，所以你以后好好管着我，不要再跟我生气了好不好。”
南山：“我管得住你吗？”
“管得住，这世上只有你能管住我。”非途认真道。
南山看着他，久久无言。
“你别生我的气了，”非途蹭了蹭她的手心，“你介意我杀了阎岳，那我再将他找回来就是，我很擅长找人，肯定可以找到他的转世。”
“……你别再去祸害他了。”
“那你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抛下我。”非途看着她的眼睛。
南山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有说出答应的话。
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她轻呼一口气：“转过去，我帮你疗伤。”
大蛇常年生活在荒无人烟的大山里，读不懂那些没说出口的潜台词，只知道南山不肯给他一个承诺。
他眼神暗了暗，却什么都没说。
一人一蛇依然生活在画牢山里，但还是与从前不一样了。
南山不再缠着非途乱跑，时常一个人坐在湖边发呆，有时候跟非途说话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但好在，每次非途难受，她就会迅速回过神来帮他疗伤。
非途这次的伤势重到超过她的想象，一连十余日为他疗伤，他五脏六腑上的损伤仍然没有太大好转，偶尔说着话都能咳出一口血来。
南山心下焦虑，非途却还算淡定，只是每次难受完，都要靠在她怀里缓一缓。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两个人都没有再提修复灵骨的事，似乎都将这件事给忘了。
可南山的身体却不会忘。
这段时间她时常感觉心口闷闷的，偶尔夜里也会因为呼吸停滞而惊醒，但那根伪灵骨一直被灵力捆着，并没有再度开裂的痕迹。
这不是一个好的讯号，说明如今已经连非途的灵力都无法为她延续性命了。
如果是以前，南山一定会立刻告知非途，让他抓紧时间找救自己的办法，然而阎岳死后，她怕非途所谓的其他办法也是这样的命换命，所以半点都不敢透露自己的情况。
又一个夜晚，南山因为心口闷痛醒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衣裳已经被汗湿透。
非途在旁边睡得正熟，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南山默默从床上起来，独自来到湖边坐下。
不知不觉间，已经又是一个秋天，天气变得没有那么炎热，从湖上吹来的风也是凉凉的。
南山静坐许久，直到汗干才用清洁咒弄干净自己，再悄无声息地回到床上。
她很快就睡着了，彻底失去意识的刹那，非途缓缓睁开了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翌日一早，非途提出要出去一趟。
“去哪？”南山面露不解。
非途：“去办点事。”
“什么事？”南山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含糊，“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非途还是拒绝。
南山闻言心中更是疑惑，盯着他苍白的脸看了半晌，忍不住问：“你的伤还没好透，要不等过段时间再去吧。”
听到她关心自己，非途的唇角翘了起来：“没关系，我很快就回来了。”
见他坚持，南山只好答应，但在他离去的瞬间，便隐藏踪迹跟了上去。
这段时间她已经对画牢山十分熟悉，自认闭着眼睛都能记起哪块石头在哪个地方，可真当跟在非途身后时，仍然很快被他甩开。
眼看着非途已经没了踪迹，南山嘀咕：“不会是背后长眼睛发现我跟着了吧。”
但怎么可能呢，非途是蛇，又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而且很久之前她也试过，自己真正隐匿行踪的时候，非途是看不到她的。
人已经跟丢了，南山却没打算回湖边，而是去了附近的城镇，找了一个三界包打听询问灵晔的消息。
“那位冥界少主？哦不，现在他已经是冥界之主了，那位可比他爹要狠，短短两个月便将所有反对他继位的人都杀了，如今在冥界可是民心所向无人能敌。”
南山想问他的伤好了没有，但面对陌生修者还是留了个心眼：“他在这场纷争里可有受伤？”
“那就不知道了，但应该是没有的，这几日沧澜宫的鬼兵都比以往少了许多，若真是受伤了，怎么可能减少兵士。”
南山点了点头，付过报酬便走了。
她刚离开，非途就进来了。
“南山问了你什么？”他直接问。
包打听面露不解：“谁是南山？”
非途冷冷地看着他。
包打听恍然：“您说的是刚才那位姑娘吧，真是对不住，我这儿的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道义，绝不会出卖……”
话没说完，便被一股大力吸到了非途掌心。
察觉到他的手指用力，包打听忙道：“她问我新继位的那位冥界之主的事！”
非途松开手，包打听连忙躲到柜台后面。
本以为自己躲过了一劫，包打听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非途突然看向他。
“你是阳日阴时出生的人？”
包打听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方才探出你的魂灵，阴阳调和要强过旁人。”非途解释。
包打听：“啊……哦，所以呢？”
一
般来说，纯阴之体和纯阳之体才比较特别，他这种应该是很常见的吧。
包打听没当回事，正思考要怎么送走这位爷时，突然对上了一双竖瞳。
南山从包打听那里出去后便要离开城镇，走到一半突然发现乾坤袋丢了。
那是仙人阿爹最后留给她的东西，她心下一慌，连忙回去找，却在走过一个路口时，迎面遇上了非途。
“非途？”她愣住了。
非途看到她也是一顿：“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一个人在山上闲着无聊，便出来走走。”南山目光游移。
非途深深地看着她，却在她看过来时别开了脸：“这么巧。”
“是啊，真巧。”南山干巴巴地笑了一下，突然发现他身后的角落地上有一抹熟悉的颜色。
她赶紧跑过去捡起来。
是仙人阿爹送的那个乾坤袋。
确定乾坤袋没事，她默默松了口气，一扭头发现非途还在看她。
南山清了清嗓子，主动走向他：“你的事办完了吗？”
“办完了。”非途说。
南山：“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啊？”
非途沉默片刻，划破虚空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南山愣了愣，接过来打开一看，是桂花糕。
“你前两日说想吃桂花糕了。”非途说。
南山怔怔盯着桂花糕看了半天，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就为了这个才下山的？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非途静静与她对视：“因为我怕买不到，你知道我要买，我却买不到，你会生气。”
南山嘴唇动了动，苦笑：“我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
“我买到了，你要高兴。”非途说。
南山打起精神，勉强点了点头：“好。”
看到她重新看向自己，非途的唇角渐渐扬了起来。

第89章
南山略微软化的态度，似乎让非途看到了希望，非途开始频繁地离开画牢山，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许多东西。
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首饰，有时候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他也买了靴子，当着南山的面穿上了，南山不懂他在画牢山里为什么还要穿鞋，他说是为了更好地当人。
“我已经想好了，你喜欢当人，那我也要当人，人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他言辞恳切，似乎真的打心底决定要改了。
南山扬了扬唇，视线落在他腰间的乾坤袋上。
“是刚买的。”非途解释，“吃食放在里面，不管过了多久都是热腾腾的。”
南山：“你最近还是不要给我买东西了。”
非途的情绪瞬间紧绷：“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买了太多了，就说桂花糕吧，我还有两包没有吃完。”南山叹气。
非途盯着她看了半天，确定她没有别的意思，这才慢慢放松下来：“不行，要买，大不了不买桂花糕了，你想吃别的吗？”
“我什么都不想……”
“那我就随便买。”
南山：“……”
他的随便买是什么，南山难以想象，毕竟他可是坐拥一座金山的人。
为了避免自己哪天睁开眼，床边被堆满了奇奇怪怪的东西，南山只好说：“那你下次出门，就给我买两块栗子糕吧。”
不知不觉间已经快冬天了，正是吃栗子的时候。
非途已经不记得她有多久没跟自己提要求了，当即高兴地答应。
当天下午，他便离开了画牢山。
也不知去了哪里买栗子，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这一晚上，南山都一个人静坐在湖边，直到天快亮时才躺在草地上睡去。
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冷，也可能是因为心口那根灵骨带来的不适越来越严重，她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到了什么惨叫声。
南山猛地惊醒，下一瞬就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
“你醒了？”非途看着她，“栗子糕来了。”
南山定定看着他：“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非途反问。
南山：“惨叫声，好多惨叫声。”
“没有，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南山缓了缓神，半晌才坐起身：“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附近的城镇没有栗子糕卖，我就去了更远的地方。”非途说着，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热气腾腾的油纸包。
南山接过来，一时间有些不是滋味：“抱歉，我不知道要去这么远的地方买。”
“尝尝。”非途催促。
他期待得太明显，南山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怎么样？”非途立刻问。
南山：“很好吃。”
非途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倏然拉近。
自从阎岳死了，他们之间就隔了一层，很少有这么亲近的时候，南山下意识想后退，但对上他的视线又忍住了。
“……干什么？”她问。
非途：“我也要吃。”
南山顿了顿，把没吃的那块递给他。
非途摇了摇头，低下头在她吃剩的那块上咬了一口。
“真的好吃。”非途说。
南山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低着头吃栗子糕，非途也不介意，时不时在旁边偷咬一口。
两块栗子糕就这么被两个人别别扭扭地分吃完了，非途的心情很好，拉着她想下湖游一圈，南山却突然开口：“你的鞋怎么了？”
非途愣了愣，低头看去。
他今天穿的是南山送他的靴子，上面还绣着两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此刻其中一朵小花上，染了一层浅红。
“是血迹，”南山面露警惕，“你杀人了？”
非途被她问得一愣，静默半晌后，将袖子往上扯了一截，只见原本冷白的胳膊上，此刻多出一道极深的伤口，乍一看还渗着血。
南山脸色一变：“怎么受伤了？”
非途抿了抿唇：“去买栗子糕的时候，恰好遇上山崩，被划伤的。”
南山当即要给他疗伤，非途却突然抽回手，沉默地背过身去。
南山愣了愣，回过神后低声道歉：“对不起，我刚才也是太着急……”
“你根本不相信我，”非途冷声打断，“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相信我。”
“抱歉，”南山抓住他的衣角晃了晃，“我为刚才的事跟你道歉，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就算要生气，也等我先帮你疗完伤好吗？”
非途耳朵动了动，似乎动摇了。
南山笑笑，把他拉到床边坐下，二话不说就开始给他疗伤。
非途安分地配合，伤口在灵力的作用下渐渐结痂，总算是不再渗血了。
南山长舒一口气，说：“以后你不要再去买栗子糕了。”
“我下次换条路去。”非途坚持。
南山还想再劝，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她脸色瞬间苍白。
非途连忙扶住她：“你怎么了？”
南山恍惚地看向他，等好一些了才摇了摇头：“我没事。”
非途的眼神暗了下来，面上却是表情不变：“都疼成这样了，怎么会没事。”
“真的没事，最近修炼太急功近利，灵力走岔了，这才会心口疼。”南山还在解释。
非途静默片刻，将她扶到床上躺下：“那你睡一会儿，睡一会儿说不定就不疼了。”
南山哭笑不得：“我刚睡醒。”
“你不是做噩梦了吗？夜里肯定没睡好，再睡一会儿吧。”非途坚持。
南山只好闭上眼睛。
本来想着敷衍他一下，再说自己睡不着的，可眼睛一闭上，她瞬间感觉困意来袭，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好几日，她都睡得特别多，好像伪灵骨耗损了她太多精气，她急需睡眠来填补。
非途还是时不时就下山去给她买栗子糕，每次回来都只有两块，连续好几次后，南山都无奈了。
“实在不行，你下次多买一些吧，放在乾坤袋里  ，想吃的时候就可以吃，也省得次次跑那么远。“她劝道。
非途眼眸微动，却还是摇了摇头：“我喜欢帮你做事。”
南山彻底拿他没办法了。
转眼又过三日，非途又下山了，这次还是去买栗子糕。
南山劝不住，只好目送他离开。
非途一走，画牢山又成了她一个人的画牢山，南山闲着无聊，又不敢滥用灵力，只好靠睡觉打发时间。
她又一次听到了惨叫。
南山倏然睁开眼，声响消失不见了。
南山缓了好一会儿，才去平日存放东西的树洞里拿了一块栗子糕。
这是非途上一次买的，她只吃了一块，另一块就用油纸包着，再用灵力保鲜。
其实灵力的保鲜效果并不好，但她实在没办法将非途的东西放到阎岳的乾坤袋里，只能用这种方式保存了。
还好这糕点是三日前刚买的，所以味道和非途刚带回来时没有什么区别。
一块甜甜的糕点下肚，那种心慌意乱的感觉淡了不少，南山轻呼一口气，正要将方才包糕点的油纸叠好，突然注意到油纸上的印字——
庆历年冬月十七。
今天是冬月三十，而糕点是非途三日前带回来的。
托溪渊的福，南山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知道这家栗子糕每一张油纸上都会印下糕点出炉的日子，也从来不卖隔夜的糕点。
所以这张纸包的糕点，是冬月十七那日出炉的。
南山隐约察觉到什么，立刻去翻别的油纸。
这家糕点用料足味道好，连油纸都是上乘，所以她全都留着，想着有时间可以做一把伞。
也幸好她都留着，才能快速确定自己的猜测。
当四张写了同一个日期的油纸摆在眼前时，南山不得不承认非途又一次骗了她。
亏她还教他多买一些糕点放在乾坤袋里，就不用再跑那么多趟了，结果他早就这么做了。
……所以他频繁地离开画牢山，到底在做什么？
南山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灵晔。
非途喜欢斩草除根，而灵晔明确说过会找他复仇……南山当即就要离开画牢山，可走到一半又突然停下。
不对，画牢山到冥界的距离何止千里万里，非途每次出门，都是不到十二个时辰就回来，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而灵晔近来也是刚继位，无数的事等着他，自然也不可能放下沧澜宫的一切来寻仇。
所以非途到底在做什么？
南山心中生出无数乱麻，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件事十有八九跟她的灵骨有关。
也是，身体不适这种事，她怎么可能瞒得过枕边人。
南山眉头渐渐皱起，正思考接下来该怎么查时，耳边又一次响起惨叫声。
她这一次没有天真地以为是幻觉，当即放出神识探寻。
当探到画牢山顶有诸多生灵的气息时，想也不想地朝着山上去了。
从湖边到山顶的距离很远，还有很多巨木挡着，南山尽可能加快速度，终于在两刻钟后踏足山顶。
非途也在山顶上。
“南山，你来晒太阳吗？”他平静地问。
南山因为赶路，呼吸还有些不稳，看到他后猛然睁大了眼睛：“你不是下山了吗？”
“我下山了，又想起前两天在山顶晒了一些鱼干，所以又回来了。”非途说着，看向旁边的石头。
南山这才发现石头上摆了很多鱼干，也不知道是什么鱼，被太阳晒过后渐渐鼓起，风一吹发出一种类似活人的尖叫。

第90章
诡异。
实在是太诡异了。
南山看着尖叫的鱼，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非途像要证明什么一样，捡起一块鱼干递到她面前，南山下意识后退一步。
“这什么东西？”她眉头紧皱。
非途：“是一种灵鱼，晒干之后研磨成粉，再用十九种灵药勾兑，便可变成粘合灵骨的材料，你尝一尝，是甜的。”
南山：“……甜的？”
“对，像甘蔗。”非途说着，自己咬了一口。
南山盯着他看了片刻，犹豫着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东西，迟疑再三后还是咬了一口。
入口甘甜，确实很像甘蔗，只是甘蔗汁水很多，这东西却是干巴巴的。
非途看着南山，明知道她在看到自己吃完后还要亲自尝试，是因为打心底不信任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动怒。
“这东西是哪来的？”南山问。
非途顿了顿，没说话。
南山蹙眉：“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怕你不高兴。”非途别开脸。
南山顿时严肃：“你抢来的？”
非途不语。
“真是抢来的？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做一个好人吗？为什么要去抢……”
“是我亲自去天山寒池里捕来的。”非途忍无可忍地打断她。
南山愣了愣，下一瞬便看到他泛红的眼圈。
“我自己捕来的，”非途倔强地看着她，“我自己去寒池里，一条一条捕来的。”
天山寒池是三界最冷之处，他还是最怕冷的大蛇。
南山呼吸一慢：“你自己捕的，为什么说我会不高兴？”
“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每次出去都骗你说去买糕点，实际上那些糕点都是我之前买的，我骗了你，你当然会不高兴，”非途越说脸色越苍白，整个人都摇摇欲坠，“你现在总是不高兴，我做什么你都不高兴，更别说骗你了。”
“非途……”
“我知道，我杀了阎岳，在你心里罪不可恕，你早就想找个借口离开我了，现在你知道我骗你了，是不是又要走了？”非途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南山突然想到什么：“你胳膊上的伤，也是因为捕灵鱼导致的？”
“你又不关心我，问我这些做什么。”非途像是被伤透了心，已经不想跟她说话了。
南山静默片刻，叹气：“好吧，你什么都不想说，那我也不问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袖子就被拉住了。
南山回头，非途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袖子，却不肯说一句挽留她的话。
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南山又一次妥协：“对不起。”
非途神情有些松动，却还是板着脸：“我不想原谅你。”
“那要怎么才肯原谅我？”南山笑问。
非途沉默良久，往她面前凑了凑：“你亲亲我，你好久没有亲我了。”
南山愣住了。
非途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她，失望顿时涌了上来，却还在帮她找补：“不亲也行，我现在满身的鱼腥味，你肯定不喜欢，所以……”
话没说完，南山已经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非途顿了顿，眼睛又一次湿润了。
“你还要去找灵鱼吗？”南山问。
非途：“……嗯。”
“我和你一起去吧，”南山提议，“你是蛇，独自去天山那种寒冷的地方，实在是太冒险了。”
非途摇摇头，拒绝：“你的身体，如今已经到了极限，不能再胡乱折腾了。”
“我可以……”
“你不可以，”非途看向她的眼睛，“你的灵骨已到极限，连我的灵力都无法捆束了，若再去天山遭一次罪，恐怕会撑不过五日。”
南山自以为隐瞒得很好，没想到他都知道，一时间只有无言。
非途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牵起她的手：“危险的事我来做就好，你只需要在画牢山安心地等着，等我黏着灵骨为你续命。”
南山抿了抿唇，答应了。
非途笑了，牵着她往山下走，南山顺从地跟着他，走进山林时，身后又一次传来惨叫声。
南山回头看了一眼，又有几块鱼干被晒鼓了，才会发出那些奇怪的声音。
“你现在要去天山吗？”南山问。
非途点头，又摇头：“本来打算去的，但我刚才看了一下，这批灵鱼干还没完全晒干，不适合再捕新的来，所以再等几日吧。”
南山点了点头。
这一等，就是七八日。
非途再也没有提出门的事，也没有主动说起山顶上的灵鱼干。南山也没问，继续像以前一样跟他过日子。
又一个夜晚，南山因为灵骨痛而惊醒。
这一次的疼痛异于往常，不是心口疼，而是手指。
指头像是被碾碎了一般，疼得她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见非途还在睡，南山静悄悄起身，独自一人来到山林里打坐。
她试图运转灵力平息这份疼痛，却无法自控地越来越疼，正要因为受不住而倒地时，身体突然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非途……”她虚弱地睁开眼。
“静心，不要说话。”非途叮嘱。
南山闭上眼睛，任由他的灵力输入自己身体。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早晨的山林潮气很重，两个人都变得有些湿漉漉。
经过非途大半夜的努力，南山总算是不疼了，睁开眼睛后就看到他的脸色
愈发苍白。
“你怎么样？”她忙问。
非途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唇角翘起：“有点累。”
“我给你输灵……”
非途拦住她：“我刚给你输完，你再给我输回来，我还要再给你输一次。”
南山也意识到她已经自顾不暇，没办法再帮非途什么。
挫败感涌上心头，她抿了抿唇，道歉：“对不起。”
非途定定看了她很久，将她揽进怀里：“灵骨缺失不是你的错，受伤也不是你的错，不要为别人的错道歉。”
“我总是连累你。”南山哑声道。
非途：“我喜欢你连累我。”
南山抿了抿唇，又说了几句话，却没听到非途的回应。
“非途？非途……”
她连忙从他怀里起来，非途靠在树上，不知何时已经紧闭双眸。
南山脸色一变，下意识去探他的鼻息，当指尖传来微弱的呼吸时，她才猛地松一口气。
只是睡着了。
睡着的非途看起来很安静，阴沉沉的眼眸闭上，睫毛在过于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就像一个干净无知的少年。
南山定定看着他，心底那些复杂的情绪刻意被她忽略。
非途睡了整整三日才醒来，睁开眼睛时下意识寻找南山的身影，当发现她不在视线内时，他猛地坐了起来，回过神后又慢慢躺了回去。
不多会儿，南山就从山林里出来了。
“你醒了？”她小跑到他面前，“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非途定定看了她片刻，道：“有点累。”
“你给我输了太多灵力，又睡这么久，肯定会累啊。”南山有些无奈。
非途已经快忘了，她上次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这么自然的神情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只知道此刻的他有些眼热。
“南山。”他唤她。
南山：“嗯？”
“你原谅我了吗？”非途问。
南山静了一会儿，叹息：“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都过去了。”
非途挣扎着要坐起来，南山立刻去扶，非途抓住了她的手腕：“过去了的意思，是既往不咎吗？”
“你以后还会乱杀人吗？”南山问。
非途摇了摇头：“不会了，我不会再做你讨厌的事。”
“那我就不再揪着过去的事不放了。”南山低声道。
非途的眼圈渐渐红了：“谢谢。”
“……你跟我道什么谢。”南山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这一日起，两人的关系好像突然缓和了不少，南山偶尔会提出去山顶晒太阳，也会让非途变回原形驮着她在山林里乱跑。
过去的那些事，被他们刻意地不再提起，就好像默契地遗忘了一般。
又是一个深夜，南山再次疼得打滚，非途帮她输灵力输到一半，就被她强行制止了。
“你的灵力输进来，也跟进了无底洞一样，还不如我自己熬过去。”她虚弱道。
非途不肯，坚持要帮她输灵力，南山却不容质疑地拒绝了。
艰难的两个时辰过去，疼痛感渐渐消失，南山也累得睡了过去。
非途将她抱在怀里，突然发现她似乎瘦了不少，抱起来轻轻的，好像不存在一般。
翌日早上，他提出要再去一趟天山。
“再捕十几条鱼，就可以为你粘合灵骨了。”他认真道。
南山静静看着他：“那你路上小心，多保重自己。”
非途点了点头：“我会尽快回来的。”
南山说了一声好，目送他离开了画牢山。
非途走后，南山在湖泊前静坐了大半日，直到太阳从头顶挪向西侧，才闭上眼睛运转灵力，将神识覆盖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角落。
许久，她突然睁开眼睛，手指酝起灵力伸向后背。
当指尖碰触到一样坚硬又冰凉的东西时，南山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甚至于十分平静。
她缓慢地将那东西夹出来，直接丢在了草地上。
是一片蛇鳞。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放在她身上的，细细想来，至少在她去冥界吊唁之前吧。
南山看着这片蛇鳞，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巧合的瞬间，她想起自己去找了包打听之后和非途的碰面，想到自己到山顶后，恰好在上面遇到了本该已经离开画牢山的非途，也想到她这段时间无论什么时候离开非途的视线，他都没有像以前一样急切地寻找。
为什么不找呢？大概是因为她的行踪全在他的眼中，知道她并未离开画牢山，才会做出一副不会怀疑她的样子吧。
南山嘲讽一笑，视线又一次落在画牢山的山顶。
灵鱼干被太阳晒鼓后，的确会发出类似惨叫的声音。
但也只是类似而已，千篇一律的声响，与人在痛苦中发出的嚎叫，又怎么可能一模一样。
南山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朝着山顶去了。

第91章
山顶仍然只有灵鱼干，但南山已经不再为眼前事物所蒙蔽。
她闭上双眸凝神静气，任由灵力在体内急速流转。
伪灵骨已经摇摇欲坠，随时会有覆灭的风险，但她却丝毫不顾忌，只是一味地调转灵力。
空气开始颤动，汇聚成一股凛冽的风，南山倏然睁开眼睛，红唇轻启：“破！”
一字出，天地变色，平静的山顶风景碎成千万片，燃烧之后露出真实——
原本凸起的山顶不知何时已经凹陷出万丈深渊，深渊里数不清的人贴在山壁上，像是烧饼贴在炉子里。
这些人大部分是修者，小部分是凡人，其中不乏老人和孩童。
他们本是沉睡不醒，但表面的幻象被南山打破后，陆陆续续有人醒来，张着嘴恐惧地尖叫。
这画面与炼狱何异？
纵然南山有了心理准备，看到这一幕仍然忍不住想吐。
她定了定心神，正准备跳下去救人，身后突然传来凉薄的声音：“相信我给你的一切，不好吗？”
南山猛地回头，对上非途冰冷的眼眸后，整个人都警惕起来。
“故作无知，不好吗？”非途一步步逼近，一张脸白得像纸，“所有罪孽都由我一人承担，你只管好好的、健康地活着，不好吗？”
反胃的感觉再次出现，南山深吸一口气：“非途，放了他们。”
“我辛苦抓来的人，为何要放？”非途反问。
南山眼神发暗：“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但如果要用这么多条命换我一人活，我宁可去死。”
非途摇了摇头：“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她，更在意他，更想和他在一起，而不是在意几条蝼蚁的性命。
“你所谓的以前，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南山呼吸急促，“我不管上辈子的我怎么样，这辈子的我，绝不允许你滥杀无辜，你如果坚持这么做……我不会原谅你，绝不原谅你！”
她自认说了很重的话，非途却一脸平静：“无妨，待灵骨修复，你会谅解我的。”
南山看着他笃定的样子，心下直觉不好：“……你想干什么？”
非途盯着她看了许久，缓缓扬起唇角：“到时候，我会把你的记忆抽走，再与你一起隐
居山林，你不喜欢画牢山，那我们便去别处，总会找到一个你喜欢的地方，长相厮守。”
南山怔怔看着他，再次觉得他无药可救。
在她冷漠的注视下，非途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终于露出执拗疯狂的底色。
南山不欲再废话，纵身一跃便要救人。
非途眼神一冷，直接拦在了她身前。
南山这次没有手软，以灵力为剑直直朝他刺去，非途瞳孔紧缩，想也不想地避开了。
“你竟然……”非途声音沙哑，“为了这些蝼蚁，要杀我。”
“我也不想……是你逼我的。”南山死死盯着他，没说自己刚才刺向他时，剑尖其实偏了一寸。
直到此刻，她仍舍不得对他下杀手。
然而愤怒到极致的非途是看不出她的留情的，扬天一声蛇啸后，直直朝她冲来。
南山刚才打破幻象时已经用了太多灵力，此刻伪灵骨又多了几条裂痕，根本无力再与他缠斗。
非途一个闪身出现在她身后，她费力地想要避开，却还是慢了一步，只觉后颈一疼，便彻底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身处高空之上，看尽整个画牢山。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画牢山已经被改造成一个巨大的阵法，阵法中心是画牢山顶，那些无辜之人仍被困在其中，山顶之上，悬浮的是她还未粘合的灵骨。
南山当即就要跳下去，可自己仿佛被关进了一个透明的盒子里，脚踩手碰之处俱是看不见的墙体。
她试图运转灵力，却发现体内空空如也，没有半点灵力可供她驱用。
南山崩溃地抓了抓头发，正要继续想办法时，一道漆黑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
“非途！”她急切地扑过去，却被透明的墙拦在了距离他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非途，你收手吧，不要一错再错。”
“何为错？”非途平静地看着她，“我听说凡间有一偏房，以活着的蚂蚁入汤，可补气益气增寿延年，凡是有熬煮汤药者，都要用上几千只蚂蚁，那些人错了吗？”
南山：“可人又不是蚂蚁……”
“皆是这世上生灵，人与蚂蚁有何不同？”非途反问。
南山被问得一愣。
非途隔着透明的墙，虚虚地抚上她的脸：“你如今，也是被凡人那套假仁假义骗了，不必担心，待我粘好了灵骨，便带你去一个无人处，重新将你教养一番。”
“……你想干什么？”南山哑声问。
非途扬了扬唇，竟透出一分孩子气：“你应该已经瞧出了吧，我将画牢山改成了一座生天阵。”
“生天阵……”南山顿觉晕眩。
这个生天阵，霁月留给她的玉简里有记录，是世上最大的邪阵之一，会不断汲取生灵的魂魄和七情六欲，直到被困阵中之人彻底消散，连一粒碎片也无法留下。
阵法一旦开启，除非设阵者身死，否则绝无停下的可能，到时候不但被困那些人，就连这画牢山上生长了千年万年的巨木，也一样会被吞噬殆尽。
“这些人的魂魄虽不能与冥界之主的灵魄相比，但好在足够多，只要细细炼化，效果也不会太差，”非途看着她的眼神里多出几分狂热，“你等着，我这便来救你，你以后再也不必经受灵骨不全的折磨了。”
说罢，周身衣袍无风自动，下方的阵法似乎也感应到什么，逐渐流转成活。
“不要，我不要！”南山眼睛通红，声嘶力竭地嚷，“我不需要你救我，你立刻住手，你若执迷不悟，那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眼看着阵法要完全开启了，非途仍不为所动，南山心下一狠，当即就要咬舌自尽。
非途像是一早就察觉到她会这么做了，在她咬住舌根的瞬间，便抽走了她所有力气。南山跌坐在云上，连手指都无法再抬起来。
非途像是对她已经寒心，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后，便继续调转阵法。
“不要……”
南山声音虚弱，喃喃几声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刺棱！
是利剑划破空气的声响。
南山倏然睁开眼，便看到一道消瘦的身影出现在空中，径直朝非途杀去。
“灵晔……”南山仿佛恢复了一分力气，急道，“不要让他开启阵法！”
灵晔闻声，手中之剑愈发凌厉。
非途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他化出蛇尾，跟灵晔缠斗起来，一时间天地变色狂风大作，连困住南山的结界上都蒙上一层灰扑扑的尘土。
南山看不清他们，急切地试图打破结界。
可惜她现在比凡人还虚弱，根本打不破坚硬如石的结界。
正当她心灰意冷时，突然想起溪渊曾经说过，所有结界都并非天1衣无缝，只要细心找到它的缝隙，三岁孩童也能想办法破除。
对，找缝隙……
南山不敢耽搁，当即开始四下摸索。
结界外的动静越来越大，结界也愈发不透明了，南山不知道他们两个现在如何了，只是拼命地摸索。
缝隙，缝隙在哪里……
为什么找不到，为什么……
南山拼命地找，找到指尖都快没知觉了，仍然没有找到所谓的缝隙。
困住她的结界说大不大，一寸一寸地摸索却仍需要不少功夫。
生天阵已经完全开启，惨叫声清楚地从山顶传来，南山听得身体一颤，手指突然在结界上擦出一道血痕。
鲜红的血均匀地涂抹在透明的结界上，于是透明的结界就变成了鲜红色，显现出粗糙的纹路。
南山看着这一小片血迹，想也不想地咬住自己的手腕，狠下心一用力……血液涌出，滴滴淋淋地落在结界上。
南山仿佛不知道疼一般四下涂抹，大有把所有能碰触到的地方都抹上自己的血。
灵晔与非途厮杀时，余光瞥见黄沙中一抹血痕，心下瞬间一乱。
也正是因为他这一分神，非途的蛇尾便砸了过来，正中他的心口。
灵晔被砸出三丈远，狠狠摔在了山壁上，吐着血落在地面上。
非途冷眼看他：“不自量力。”
灵晔心中挂念南山，再出手愈发凌厉，非途的耐心彻底耗尽。
新仇旧恨，两人杀得难舍难分。
结界之中，南山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就在快要坚持不住时，突然在一片血红中，找到了一条细细的黑色的线。
这便是溪渊所说的，结界的缝。
南山缓了缓神，用尽全力将手指插了进去，再深吸一口气怒吼着撕开。
她的身影从天空坠落时，灵晔还在与非途厮杀，余光瞥见她的身影后，想也不想地朝她冲去。
非途看准时机，直接奋力一击……
铺天盖地的威压袭来，灵晔闪躲不及，又一次被狠狠摔进深坑。
这一次他筋脉俱废，口鼻溢血之后，再无力站起。
非途落在地上，轻轻打了个响指，那边即将坠地的南山便被一片云彩托起。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南山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最后轻轻落地。
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南山立刻冲到山顶的深渊前，想要把里面的人救出来，可刚靠近渊口，便被一股力量拉扯住了。
生天阵已经开启，阵外的人进不去，阵里的人不死不休。
南山强行冲了两次都失败了，正感到绝望时，渊内的人似乎发现了她，尖叫着向她求救。
“仙人！仙人救我！”
“我不想死啊，我还有父母妻儿要养，我真的不想死啊！”
“求仙人救我，求仙人救我！”
他们的每一句求救，都像一把刀子在凌迟南山，南山想说她才是罪魁祸首，他们不要求她，要恨她。
“仙人，仙人！”
一道苍老的声音引起南山注意，南山立刻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是一个年过七十的老妪。
老妪见南山看过来了，忙求情道：“老婆子年纪大了，今天死明天死都一样，只求仙人能救救我这小孙孙，他今年才七岁，刚去读了两日学
堂，先生说他有状元之才，求求仙人救救他……”
旁边的孩童闻言立刻哭了：“我不要被救，我要和祖母一起，我要和祖母在一起。”
“混账，不许瞎说！”老妪怒斥，眼泪浑浊，“祖母想你活着，只想你活着！”
“我不要……”
孩童哭得愈发厉害，南山撕心裂肺，一抬头便看到灵晔奄奄一息地倒在山壁前，而非途还在一步步靠近。
她突然冷静下来，跌跌撞撞地捡起灵晔的长剑，一步一步朝他们走去。
灵晔死死盯着南山的方向，当看到她平稳落地后，才又咳出一口血。
“蠢货，我怎么可能让她有事。”非途倨傲地看着地上的人。
灵晔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一开口便有鲜血溢出，但仍然冷声道：“你若真不想她有事，就不该打着她的名义滥杀无辜。”
“你这个明明手握阎岳灵魄，却仍任由她受残缺灵骨折磨的伪君子，有什么资格这般说我。”非途嗤笑逼近。
灵晔的剑早在下坠时，便已经被击飞了，但他仍欲再起身厮杀，只是还没动身，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掐住了脖颈。
呼吸终止，沾了血的脸颊渐渐涨红，他试图反击，却因为经脉俱断，根本无力动手。
灵晔的眼前蒙上了一层血色，昏沉之间仿佛看到父亲和母亲携手出现。
可他知道那是幻觉，是濒死的幻觉，因为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都被他亲自送去了阴阳河。
他们已经有了新的人生，不会再回来了。
窒息感越来越大，灵晔眼前的血色又变成了黑灰，耳朵里充斥着巨大的轰鸣和惨叫，他却无能为力。
即将闭上眼睛的刹那，他隐约看到有人跌跌撞撞朝他跑来。
灵晔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回到了木易湖底，有人距离生门一步之遥，却仍然冒着风雪回来找他。
“南山……”
他的嘴唇动了动，仿佛叫出了南山的名字，又仿佛没有。
正当他要再次印证时，脖子上的力量突然消失，他猛地跌在地面上。
新鲜的空气涌来，他匐在地上咳得昏天暗地，又呕出一滩血来。
他缓了一瞬，艰难抬起头，便看到了非途难以置信的神色。
灵晔眉头一动，再往下看，只见非途黑色的绸衣已经湿透，鲜红的色泽汇聚成一条溪流，缓缓地往下流淌。
他的腹部，一截剑尖突兀地露在外头。
那是灵晔的剑。
非途低下头，盯着剑尖看了许久，转过身怔怔看向南山。
双眼通红的南山放开长剑，整个人颤抖如筛糠：“对、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可是那么多人的性命，那么多人……”
她语无伦次，仿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非途试图朝她走一步，却又摇晃着跌向地面。
“非途！”
南山凄厉地叫着他的名字，扑过来接住他，两人一起滚到地上，南山顾不上爬起来，便死死抱住他。
“对不起，对不起……”
她哭着重复这三个字，眼泪像雨点一样低落在非途脸上。
当剑刺进身体的刹那，非途是愤怒的，可唇角尝出她眼泪的咸味，又突然觉得平静。
上次她这般为他哭，还是万年前他给她摘果子不小心受伤的时候。
非途颤着手抚上她的脸，南山立刻握住他的指尖，紧紧贴在脸上。
“转世一趟，变蠢了，”他缓缓开口，“我若死了，阵法终止，还有谁能救你性命。”
南山大哭一场，渐渐冷静下来：“我不要任何人救，我陪你一起死。”
不远处的灵晔闭了闭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一点泥尘。
非途听到南山的话，突然笑了起来，腹部的伤口因此流了更多的血。
他的眉眼染上一抹疯狂，贴在南山脸上的手，也渐渐落在了她的脖颈上：“你这一生，不是最渴望长命百岁？真要陪我去死？”
“我陪你去死，我陪你去死，下辈子……我们要么一同生于山林，要么一同生于凡间，不要再分开了。”
南山说罢，握住他的手腕，用力地闭上眼睛。
非途的手指在她脖颈上渐渐收紧，但片刻之后还是松开了。
“算了。”
南山睁开眼睛看向他。
“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日日夜夜去寻我，就像这万年以来，我寻你那般。”非途的声音越来越低，眸色仍是执拗，“这便是我对你的惩罚。”
“……好，我会日日夜夜去寻你，就像万年来你寻我一般。”南山哑声答应。
非途扬了扬唇角，血流得更凶了。
他伤在七寸，已是无力回天。
南山察觉到什么，抱得更紧了。
非途靠在她怀里，已经快忘了上次这么亲密是什么时候了，他静静听着她的心跳，感受自己的生命逐渐流失。
生还阵似乎已经停下了，看来他的性命也到头了。
非途闭上眼睛前，艰难开口：“算了。”
“什么？”南山没有听清，立刻倾身下去。
非途的唇贴着她的耳朵，动静之间亲密厮磨：“我说算了。”
南山怔怔看向他。
“风雨无阻、日夜无歇地找人，太苦，也太无望，”非途指尖酝起一点不显眼的灵力，轻轻按在她的眉心，“你还是不要找我了。”
南山怔了怔，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跑出去，她疼得浑身发抖，每一寸血肉都发出悲鸣，可仍旧无法阻止失去的感觉。
灵晔看到无数光线从非途体内溢出，化作一股洪流涌入南山的眉心，原本漂浮于山顶的几块碎灵骨，也瞬间化作粉末朝南山席卷而去。
南山露出极为痛苦的神色，灵晔眼神一凛，挣扎着朝她爬去，可还未碰触到她的衣角，便有散落的光线没入他的眉心，他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地上。
南山不知道灵晔就在身侧，剧痛之下只一味地抱紧非途，可怀里的人却化作万千光点，散落于空气中，南山悲痛地大喊一声，接着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是在灵晔的后背上。
她浑身酸疼，眉心仿佛有火在烧，睫毛轻颤时，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
不，那不是她的呼吸，是灵晔的。
昏迷前的记忆逐渐复苏，可又好像忘了什么，可到底忘了什么呢？
南山试图去回忆，可越是努力，眉心的灼热感就越重，直到她疼得轻哼一声，才不得不停止思考。
“你醒了？”
身下的人发出沙哑的声音，南山沉默一瞬，想起他先前躺在地上一动不能动的样子。
“你……还好吗？”南山问。
灵晔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尚可。”
其实不太好，筋脉寸断，又用灵力强行续上，每一步都宛若走在尖刀上，疼得他浑身发颤。
“非途陨落的异象已经出现，画牢山附近的精怪，少不得要出来作祟，生天阵虽停了下来，但至少还要十余个时辰才能完全溃散，在溃散之前，那些精怪无法闯入，被困的人还是安全的，反倒是我们，必须尽快离开。”灵晔一边走，一边跟她解释现在的情况，“我已经给止参去了消息，他应该正往这边赶。”
两个奄奄一息的天生灵骨，若是被那些企图捡漏的精怪发现了，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事。
灵晔忧心忡忡，南山的思绪却有些发散。
“那个非途，”南山眉头轻蹙，“死透了吗？”
灵晔因她的用词愣了愣，很快回答道：“……死透了。”
南山点了点头：“那就好，省得他再为祸苍生，我们也算是为仙人阿爹报仇了。”
灵晔眉头皱得更紧：“南山……”
他察觉到南山的异样，本来想问些什么，却在叫出她名字的刹那，突然察觉到一分陌生气息。
南山也发觉了，当即捂住灵晔的唇。
灵晔屏住呼吸，带着她躲到了旁边的树丛里。
两人刚藏起来，三个长得奇形怪状的人便出现了。
“奇怪，刚才还听到有人说话，怎么这会儿
不见人了？”
“不会是错觉吧？”
“肯定就在附近，我闻到了血腥味，还有充沛的灵气，”说话的人面露贪婪，“肯定是一条大鱼，还是一条受伤的大鱼，哥几个赶紧找，一定要在其他人来之前把他找出来！”
三只精怪果然认真寻找起来，灵晔和南山躲在暗处。南山的身体还是完全无法动弹，全靠灵晔苦苦用最后一点灵力隔绝气息。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如果这三只精怪一直不走，那找到他们也只是时间问题。
万分紧急之下，两人同时有了计较。
“我留在这里吸引他们……”
“我把他们引走……”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灵晔和南山皆是一愣。
南山最先反应过来：“你应该已经发现了，我的身体完全动不了，恐怕是彻底废了，再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你少胡说，”灵晔眼圈通红，“你少胡说，我会治好你，我一定会治好你。”
南山想摇摇头，却发现连这个动作也做不了，不由得苦涩一笑：“灵晔，把我留下吧，我负责吸引他们，你负责逃跑。”
只一句话，就将灵晔带回到了很久之前。
他仿佛看到了当初只有二十岁的南山，躲在诛月楼的角落偷偷和他商议逃走的计划。
那时的她天真懵懂，胆怯却无畏，如今的她也很好，只是眉心多了一点红痣，眼神也疲惫悲伤了许多。
灵晔深吸一口气，抬手摸摸她的脸：“若那十年没有分开，该有多好。”
南山心生不妙：“灵晔……”
灵晔笑了一声：“止参很快就来了，坚持住。”
“灵晔！”
她的声嘶力竭被阻隔在结界内，灵晔明明听得见，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
三只精怪眼看着已经找到这边了，距离结界还有一步之遥时，突然瞥见一道染血的身影冲了出去。
精怪们眼睛一亮，抄起法器朝他杀去。
“回来！回来！”南山嗓子哑得厉害，如绝望的黄莺发出最后的嘶鸣，“我是天生灵骨，我是最好的炼丹材料，你们给我回来！”
可惜无论她怎么喊，那些精怪还是追着灵晔消失不见了。
南山急火攻心，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彻底失去意识前，透明的结界突然化作有形，接着如冰一般化开。
一道修长纤瘦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夫、夫人？”来人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眉眼却漂亮得像个贵公子，看向她时透着几分惊愕和慌乱，“夫人，您怎么在这里？侯爷呢？”
啊，想起来了。
是阿尘啊，风月阁的小厨子，酿的酒很好喝，就是喝完了容易头疼。
南山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第92章
天与地都是灰蒙蒙的。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连空气都没有。
南山却不觉得窒息，只是慢吞吞地走在这片灰蒙蒙里。
可她要去哪？方向是什么？她完全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应该往前走，一直一直往前走。
她瞳色溃散，步伐麻木，唯有眉心一点红鲜艳如血。
走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以后，她终于在一片灰茫茫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道背影很高大，穿着黑色的衣裳，赤着脚背对着她，她所能看到的他所有的肌肤，都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白。
他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前方？
南山皱了皱眉，迟疑地朝他走去。
她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可那人始终和她隔着一段距离，看起来那么远，又看起来那么近。
南山终于精疲力尽地倒下，正丧气时，低垂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双靴子。
靴子是做工很好的黑靴，上面却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那花是那么的拙劣，仿佛一个许久没碰针线的人随便绣出来的。
有什么要冲出脑子，南山眉心又开始灼痛。
她困惑地抬头，视线一寸一寸上移，即将看到对方的脸时，她猛然睁开了眼睛。
“夫人，您醒了？”
一张漂亮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南山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阿……尘？”
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好像三百年没喝过水一般，声音哑得能挖出一堆沙子。
阿尘也发现了，赶紧倒了杯水。
南山见状便想坐起来，可用尽了力气，身体仍是一动不动。
她的心瞬间下沉。
阿尘看出她神色不对，忙道：“夫人别怕，我请医修给您看过了，您这是经脉淤堵导致的瘫痪，待修养一段时间，便可以动了……您还是有知觉的，只是暂时不能动而已。”
说罢，怕南山不信，连忙伸手掐了一下她的手指。
微弱的痛意传来，南山悬着的心瞬间落下。
一杯水下肚，南山的嗓子好了一些，却还是哑得厉害：“这是哪？”
“是我家，”阿尘有点不好意思道，“我不知该将您送到哪去，只好带回家了。”
南山昏迷前的记忆复苏，连带着也想起了方才梦里出现的男人的真实身份。
非途，那个囚禁了她许久，非说她上一世与他是一对的家伙。
眉心再次传来灼痛，南山索性就不想了：“我昏睡了多久？”
“三、三个月了。”阿尘回答。
三个月？
南山愣了愣，一双熟悉的眼睛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好像不小心忘了什么东西，连带着其他记忆也变得迟钝，以至于醒了这么久才想起灵晔。
灵晔……灵晔！
南山下意识想坐起来，可除了头哪里也动不了，只好急切地问：“可、可有人去画牢山寻过我？”
“我没再去画牢山，不知道有没有人寻您。”阿尘看到她急切的神色，一时间有些慌乱。
南山：“灵晔呢？灵晔有没有事？”
“灵晔是谁？”阿尘面露困惑。
南山对上他的视线，突然冷静下来。
“这三个月……三界可曾发生什么大事？”她换了种问法。
阿尘有些为难：“我、我一向是不出门的，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
南山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夫人别急，我这就出门打听，将这三个月来发生的所有大事都打听来。”阿尘说罢，转身就走。
南山无法动弹，也只好让他去打听了。
阿尘出去了一下午，直到天黑才回来。
他心思细，走的时候提前点亮了屋里的磷石，即便天黑了，屋里仍是亮堂的。
外头下了雨，他进来时一身潮气，一看到南山便主动道：“这三个月里，最大的事还是大能陨落，其他的……冥界的护法前段时间围困了画牢山算不算？”
“护法？止参？”南山立刻问。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阿尘唔了一声，漂亮的眉眼在磷石的照耀下，愈发活色生香，“他率鬼兵围困画牢山半月有余，从山里救出不少百姓，之后便带鬼兵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可带了什么人？”南山又问。
阿尘摇了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画牢山呢？可有损伤？”南山蹙眉。
阿尘面露不解：“山能有什么损伤？”
似乎没什么有用的讯息，但南山却放下心来。
止参肯定是找到灵晔了，而且是活着的灵晔。
以他们的情谊，若是没有找到，绝不会半个月就撤兵。
若找到的是灵晔的尸体，止参肯定要将画牢山夷为平地。
所以他找到了灵晔，还是活着的灵晔。
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回腹中，却还是有点不踏实。
灵晔受了那么重的伤，又被精怪追杀，如今的活着是哪种活法？是身体健全修为全盛的活、还是苟延残喘奄奄一息地活？
还是要亲眼见到，才能放下心来。
可她如今这副模样，连起身都做不到，又如何去看他？
南山
眉头越皱越紧，思绪正发散时，阿尘小心翼翼开口：“夫人，您可是有什么心事？”
南山顿顿地看向他。
“您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尽管说，我虽是……”阿尘抿了抿唇，“虽是低贱的魅魔，上不得什么台面，但只要是您的吩咐，我就是赴汤蹈火也要完成。”
南山感激地笑笑，视线落在他潮湿的衣襟上：“怎么不用清洁咒？”
阿尘愣了愣，脸颊突然红透了：“我、我不会那种高级术法……”
南山：“……”
“但但我会洗衣做饭，还会酿酒缝补……我会照顾好您的。”阿尘掰着手指细数自己的优点。
南山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阿尘又开始害羞了。
“在身体恢复之前，我可能要麻烦你一些时日了，”南山看着他漂亮的眼睛，斟酌道，“有些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什么？”
“我与溪渊，早就分开了。”南山郑重道，“我如今也不是什么侯夫人。”
阿尘愣住。
“你若还愿意照顾我，那等我身体好些，我会给予重酬，若你不愿再照顾我，还望你看在过于的一面之缘上，将我送回家去，我一样会给重谢。”
“我不是因为候……”解释到一半，又觉得没必要，阿尘默默低下头，悄悄握住了被衣袖遮挡的手腕。
南山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是思绪又开始发散。
方才她还想着，让阿尘替自己去一趟冥界，看看灵晔怎么样了，但现在却打消了念头……他连清洁咒都不会用，如何能去冥界。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恢复身体。
南山缓了缓神，视线又一次落在阿尘身上：“你不是在风月阁做事吗？那日为何会去画牢山？”
阿尘知道她早晚会有此一问，虽然不太想说，却还是诚实回答：“我不太擅长与人相处，做厨子攒了些灵石和钱财后，便找了个清净地方隐居了，如今住的地方离画牢山不远，至于为何去画牢山……那天突然天降异象，附近的精怪说，那是因为有大能陨落，我便想着去凑个热闹……”
凡是大能，皆有一些傍身的好东西，若是陨落得突然，那些东西便会散落一地，所以许多人都会在发现异象后赶过去，能捡到什么天材地宝算是机缘，没捡到也不吃什么亏。
这种事算是寻常，可阿尘始终觉得是在趁人之危，因此在南山面前提起时，脸上渐渐染了薄红。
“我、我不是那种贪便宜的人，我只是……”
只是什么？当他出现在那里时，就意味着他是冲着大能的机缘去的，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阿尘难堪地闭上嘴，不知该怎么作答。
南山目光和缓了些：“难得有这样的机缘，要是我的话，我也会去瞧瞧。”
“真的吗？”阿尘睁大了眼睛。
他的眼睛实在干净，不像魅魔，倒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少年。
很好骗。
南山扬了扬唇角：“真的。”
阿尘顿时高兴了，手足无措地站起又坐下，最后清了清嗓子道：“那什么，夫人，您饿不饿，我去给您做饭。”
“不要再叫我夫人了，”南山无奈，“我已经不是侯夫人了，叫我南山就好。”
“哦哦……南山？”他小心翼翼。
南山：“嗯，阿尘。”
阿尘的脸颊再次泛红，在南山开口说话前就急匆匆跑掉了。
南山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容易害羞的人，还没来得及安慰，人就没影了。
再出现是半个时辰后，阿尘做了一大桌子菜，将她扶坐起来，又手脚麻利地往她身后塞了个枕头，让她可以稳稳地坐着。
他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一般，南山不由得好奇地打量他。
四目相对，阿尘的脸又要热了：“您这段时间不是完全沉睡，若是这样扶您起来，您虽然闭着眼，但也是会吃些东西的。”
南山：“……”
昏迷了还在吃东西啊。
“您最喜欢的就是红薯饭。”阿尘说着，端起了碗。
南山这辈子还没有这样被人喂过饭，见状脸上顿时闪过一丝不自然，可身体又完全不能动，也只有让他喂了。
“辛苦了。”她歉意道。
阿尘忙道：“不辛苦，都是我应该做的。”
“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南山苦涩一笑，“你别总用‘您’称呼我了，怪别扭的。”
“好。”阿尘点头答应，用勺子舀了些米饭送到她唇边。
南山迟疑着张嘴。
阿尘做饭真的很好吃，吃一口唇齿留香，感觉连菜都不必吃了。
南山起初还有点别扭，但吃着吃着，就忘了别扭的事，直到发撑的感觉传来，她才发现阿尘还没有吃。
“你也吃呀。”南山催促。
阿尘摇摇头：“你先吃，你吃完我再吃。”
“我已经吃饱了。”南山回答。
阿尘：“真的？”
“嗯。”南山点头，发现点头这个动作都很困难。
阿尘看了眼碗里所剩不多的红薯饭，再想想她之前昏迷时的饭量，确定她这话是出于真心后，便开始填自己的肚子了。
南山看着他毫无芥蒂地吃自己剩下的饭，眼睛渐渐睁大。
阿尘也意识到不对，扒饭的动作越来越慢，直到和她对上视线，才难堪得想要钻进地缝。
“我没有勾引你……”他无力辩解。
南山顿了顿，失笑：“谁说你勾引我了？”
“你相信我？”阿尘目露茫然。
南山不解：“这有什么好不信的？”
是啊，这有什么好不信的。
阿尘看着她的眼睛，意识到她并不知晓魅魔那些无聊的手段，默默松了口气。
“那……我还能吃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南山笑笑，想说你可以换个碗，没必要用她用过的，但想到他刚才紧张不安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
阿尘果然放心了，风卷残云地把剩下的饭菜吃完。
吃过了饭，阿尘去外面打了水回来，浸了一条帕子来到南山面前。
南山犹豫一下，问：“怎么了？”
“我、我要给您……给你擦脸了。”阿尘认真道。
南山无言半晌，才想起他不会清洁咒的事。
修者无意间散发的灵力，的确有清尘的效果，可她如今经脉淤堵，与常人无异，自然也失去了清尘的能力。
可她却在躺了三个月后，仍然是干干净净的，身上也没有发酸。
“……这段时间，一直是你帮我擦身？”南山试探。
阿尘点了点头：“昨夜刚为你擦洗过，今日只需洗脸擦手就好。”
南山：“……”
被喂饭的时候她还没觉得自己是个废人，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有了瘫痪在床的实感。
阿尘见她没反对，便飞快地为她擦了脸，又洗了洗帕子给她擦手。
南山看着认真的他，突然庆幸自己好歹已不算凡身，不需要像凡人一样每日如厕，否则……想到那种画面，南山感觉自己的身体抖了抖，下一瞬又意识到是错觉。
吃完饭擦完脸，已经是深夜了，阿尘体贴地弄灭了磷石，低着头出去了。
南山独自躺在床上，却没有什么睡意，只是静静看着小屋的房顶。
从这间屋子的各种细节上来看，阿尘过得很是清贫，如今有了她，可能日子更不好过了。
南山凝神静气，试图调转灵力，可无论怎么努力，丹田内都空空如也。
她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只好闭上眼睛睡觉。
不能动，也无法使用灵力，尽管心中着急，但南山也只能暂时什么都不想，安心在阿尘这里养伤。
阿尘是个奇怪的魅魔，和她认识的其他魅魔很不一样。
如他自己所言，他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时常会紧张害羞，也总怕自己说错话，偶尔南山逗他，还会被逗得局促冒汗。
他还不喜欢露出身体，手腕都不肯露，整日里穿得严严实实，像个容易脸红的小古板。
南山躺在床上不能动，他怕她会无聊，便一直在屋里陪着，只有做饭的时候才会短暂地出去一趟。
他的生活真的很拮据，平时陪着南山的时候，会在旁边编一些竹篮之类的东西，他说会有附近的商户前来收购，南山问过价格，给的很低很低，可以说是故意压价。
她跟他说过这件事，阿尘却不以为意，只是说那个商户家有年迈多病的母亲，他少卖点钱，商户多挣点，大家都能将日子过下去。
南山看着这样的阿尘，经常会想到霁月，只是霁月善良的底色里掺杂着太多悲凉，而阿尘却掺了太多卑微。
她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卑微，只隐隐感觉到他并不喜欢魅魔这个出身。
话说回来，若是可以选择，谁又愿意出生成短命又没有魂魄的魅魔呢？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尽管南山身上不脏，也还是到了要擦洗的时候。
阿尘端着
热水进来时，南山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可又不好意思拒绝，毕竟……再不洗，她真的要发酸了。
“南山……”阿尘也不太好意思。
以前做这件事时，南山是沉睡状态，他也不觉得有多尴尬，可如今却是不同了……阿尘看着南山的眼睛，愈发局促。
最后还是南山心下一横：“来吧。”
“好……”
阿尘答应了，却迟迟不动。
南山只好闭上眼睛：“你就当我睡着了。”
她的体贴让阿尘忍不住笑了一声，局促感也消散了不少。
他就当她还是昏迷的，小心翼翼地解开她的衣衫，拧了帕子一点一点地擦拭。
阿尘越擦越熟练，南山却没那么好受，她虽然无法动弹，可知觉还在，能清楚地感觉到布巾在身上擦过的感觉，还有他的手指……
魅魔的体温很热，手指也是热的，无意间从身上擦过时，南山感觉自己都要被烫熟了。
阿尘垂着眼眸，仔细擦拭她每一寸肌肤，擦到脖颈处时，他不经意间看到了她轻颤的眉眼，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南山察觉到他不动了，疑惑地睁开眼睛，下一瞬对上他的视线，阿尘手忙脚乱地起身，衣袖甩动间，似乎有一抹光从南山的眼前划过，只是没等她看仔细，阿尘便背过身去了。
“你、你怎么睁开眼睛了？”他紧张地问。
南山：“啊，抱歉。”
她又闭上眼。
阿尘扭头偷看一眼，确定她真的闭上眼睛了，才整理一下衣袖，继续为她擦身。
这一日起，他的左手手腕上便系了一条布巾。
南山一开始以为他受伤了，还问过他几句，但都被他敷衍了过去。意识到他并不想说，南山索性就不问了，只是偶尔会多看两眼。
阿尘最近为她做了一架轮椅，天气好的时候，会推着她出去晒太阳。她这才发现他们就住在画牢山附近的山里，再往前就是凡人的村庄。
这段时间她无法动弹，会想起很多人和事，也会想起那个害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非途。
好吧，其实关于非途的很多记忆，都不是特别清楚了，她能想起的，也只有他把她抓走，妄图从她身上找出她的前世，还有他杀了仙人阿爹。
仙人阿爹……也不知道投胎到哪里去了，这一世过得可还幸福。
南山想很多东西，悲伤的高兴的都会想，情绪却不太有起伏。
山中静谧的岁月淡化了那些过于浓烈的情绪，南山看着身边忙忙碌碌的阿尘，有种久违的安宁与熨帖。
阿尘对她很好，明知她不是凡人躯壳，不会像普通瘫痪在床的病人那样生出褥疮，但仍然仔细地为她翻身，时不时给她喂一些补药。
那些药也是他自己去山上采的，如南山一开始想的那样，阿尘很拮据，有了她之后日子过得就更加困难了。
南山心中十分歉意，可如今身无分文，也只好暂时厚着脸皮，承了他这份情。
“我会报答你的，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南山第八百次郑重承诺，“你可有想要的东西？”
阿尘笑得眉眼弯弯，明明是单纯的神情，却仍是流露出一分魅意：“我最想要的，便是南山早日康复。”
每当他这么说，南山就会觉得困惑，不懂他与自己只是当初在风雨阁时说过几句话，为何会对自己抱有这么大的善意。
想了许久，得出一个不算结论的结论：他对她抱有善意，是因为他本身善良。
日出月落，月升日没，南山习惯了阿尘给自己喂饭擦身，也习惯了天气好的时候被他抱到外面晒太阳，更习惯了晚上偷偷调动灵力。
她已经失败很多很多次了，这一次也是失败，但她没有灰心，闭上眼睛开始睡大觉。
第二天的天气很好，阿尘将她推到小院里，自己则拿起了斧子。
“我去劈柴，一刻钟内就回来了。”阿尘叮嘱。
小院太小，柴火都被堆在院子外头的小山洞里，他得出去一趟。
南山点头：“去吧。”
阿尘把脸盆里的水倒掉，便拿着斧子出去了。
南山一个静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阵风吹过，晾衣绳上的衣裳随风轻摆，一件外衣摇摇欲坠，随时要掉下来。
南山注意到了，眉头皱了起来。
下一瞬，衣裳掉在了地上。
风还在吹，吹着衣裳慢慢往前，离阿尘先前倒水的地方只有几寸之隔了。
这衣裳还挺难洗的，阿尘每次都要吭哧吭哧洗上半天，如果沾了湿泥土，又要再洗一遍了。
南山叹了声气，慢吞吞从轮椅上下来，将快要被弄脏的衣裳捡了起来。
地面上小小的积水洼里，映出她的眉眼，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眉心，多了一颗血红的痣。
什么时候有的？南山十分惊愕。
阿尘的家里没有镜子，她也没想过要照镜子，这还是她第一次发现这东西。
阿尘劈完柴回来，南山还在轮椅上晒太阳。
四目相对，南山说了衣裳差点被弄脏的事。
“不过我已经捡起来了，应该不用再洗一遍了。”南山说。
阿尘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那个……”
“嗯？”南山抬头。
阿尘：“你是怎么捡起来的？”
“就是走过去捡起来的啊，我还能怎么……”
南山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93章
半晌，她试探道：“我能动了？”
“……你试试？”阿尘还有点不敢相信。
南山试着动一下手指，成功了。
她眼睛里迸出强烈的欢喜，可再动其他地方，却又失败了。
就这已经足够她和阿尘惊喜了，两人凑在一起研究半天，最后得出结论，南山这是快好了。
“我终于要好了。”她眼角有些湿润。
阿尘用力点头：“对！快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任由喜悦将他们席卷。
高兴过后，南山稍微冷静下来：“对了，你看我的眉心。”
阿尘立刻看过去。
“这里是不是有一颗
红痣？“南山抬手摸了摸。
说是红痣，其实更像是画上去的，摸起来十分平坦。
可若是画上去的，她为何擦不掉？
“看到了，”阿尘点头，看到她不解的神情，一时间有些意外，“你不知道自己有吗？我以为你是知道的，所以才没提起过。”
某些方面，他实在是太有分寸感，即便是见到她有些不对劲，可她只要不主动提，他就不会去问。
相处这么久，南山也了解他的性子，便没有过多纠结：“什么时候有的？”
“我那天捡到你的时候就有了。”阿尘诚实回答。
也就是说，她受伤时便已经有了。
南山抿了抿唇，不知道什么伤会导致眉心出现这种东西。
“可要我去请个医修？”阿尘忙问。
南山笑了笑：“算了，不疼不痒的，还挺好看，就这样吧。”
医修可不便宜，阿尘攒的那点银子和灵石，先前已经在她身上花了大半了，她哪好意思再让他出钱。
更何况是真的没事。
南山轻呼一口气：“今日起，我要更努力一些了。”
“嗯，你一定会康复的！”阿尘认真道。
虽然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把衣服捡起来又挂上去的，但南山仍然信心大增，每天增加了一倍的时间学习控制身体。
阿尘也在一侧帮忙，时不时帮她按摩身体，好让她恢复得更快一些。
山里的树叶落下，枝头又挂了白霜，转眼冬雪褪去，长出了新的绿芽。
四季轮转于小小的院落，南山从一开始的完全不能动，慢慢的可以挪动手指、胳膊，又到可以下轮椅走两步了。
尝试控制躯体的时候，她也没落下修炼，虽然体内始终空空荡荡，但仍然每天都要练上几遍。
春末的时候，一个普通的傍晚，阿尘站在灶台前做饭，南山坐在院子里，隔着窗子注意到他额角的汗，便想着要是自己能控制灵力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往厨房里送一缕清风，为他驱散热意。
刚冒出这个念头，一股小小的灵力便从她的指尖冒了出来。
南山心神一动，怕惊扰了它一般，轻轻往厨房一送。
阿尘正燥得厉害，一股风突然吹了进来，他疑惑转身，恰好对上南山含笑的眼神。
意识到什么，他惊奇地睁大眼睛，从厨房里冲了出来：“你你你可以……”
“嗯，我可以。”南山点头。
阿尘欢呼一声，俯身将她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如今她已经能慢吞吞地走上一段路了，但大多数时间仍然需要轮椅，此刻被阿尘抱起来，她吓得连忙揽上他的脖子。
阿尘大概是农活做多了，虽然看起来文弱纤瘦，可力气却很大，抱着她快乐地转了几圈，停下时对上她的视线，唇角的笑突然僵住了。
一、二、三……
刷。
他的脸果然红透了。
南山笑了，抬手捏捏他的脸：“放我下来。”
阿尘赶紧把她放回轮椅上，南山调整了一下坐姿，又尝试着调动灵力。
这次也成功了，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有了灵力一点一点疏通经络，她应该会恢复得更快。
南山轻呼一口气，一抬头发现阿尘还神色紧绷地杵在那，不由得有些想笑：“你确定是魅魔吗？”
“什么？”阿尘紧张反问。
南山：“我怎么感觉你不像魅魔，倒像个小佛修。”
“……不要开玩笑了，魅魔哪能修佛啊。”阿尘尴尬地笑笑，急匆匆回厨房去了。
南山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正要跟过去，他就已经端着吃食出来了。
“吃饭啦。”他笑弯了眼睛。
南山看着他轻松的眉眼，也跟着扬了扬唇。
吃完饭，阿尘就回了侧屋休息了，南山独自坐在院子里，双眸紧闭运转灵力。
她的经脉不算太堵，反倒是灵骨，这么长时间来没有灵力滋润，灵力每爬一步都异常艰辛。
南山不由得庆幸自己运气不错，体内灵力枯竭了这么久，灵骨都没像以前一样发疼，以至于她时常忘了，自己是一个灵骨不全的人。
夜深了，空气更加潮湿，好像是要下雨了，南山正在运行灵力，不想中途停下，便做好了被雨淋湿的准备。
不知过了多久，雨点落在眉心，她眉头动了动，下一瞬便被抱了起来。
她睁开眼睛，因为灵力还在运行没办法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阿尘。
阿尘还是一副胆怯的模样，却叫人生出无限怜惜：“我送你回房。”
南山扬了扬唇，无声道谢。
和阿尘相处真的很舒服，他勤快、干净、好脾气，心还细，经常低着头编竹筐，一编就是大半日，虽然不主动说话，但有问必答，还总是照顾她的心情。
南山认识的其他魅魔，就没有这样的好性子，可见阿尘是独一无二的阿尘，是世上最好最乖的阿尘。
若是可以，南山觉得和他在这深山老林里隐居一辈子也挺好的，只是她还有事要做，只能在某个清晨，向他提了要走的事。
“你要走？”阿尘愣住了。
虽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可能留下，但真当她说起这件事时，他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南山点了点头：“嗯，我得走了。”
彼时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大半，可以行动自如了，修为……修为也恢复了五成。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垂怜，她前段时间终于疏通了全部经脉和灵骨，突然发现自己缺失的那根骨头回来了，如今正好好地待在自己的心口那儿。
生天阵明明失败了，为何灵骨还会回来？
南山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一环，但每次去想，眉心的红点就会发出灼烧的刺痛，一来二去她索性就不想了。
总之，如今的她虽然路走得不太好，但已经可以前往冥界了。
虽然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在关注冥界的情况，也听说了灵晔半年前曾在诛月楼出现，可她还是不放心。
她要亲自去看一看，看看他如今的模样。
“我要走了，”南山看着阿尘，“我的乾坤袋丢了，如今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给你，思来想去就只能……”
“你觉得我将你带回来，只是为了挟恩图报？”阿尘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南山忙否认：“当然不是，我只是……”
阿尘却红了眼眶，转身跑回了房间。
南山着急地追了过去，却在进门前被房门拦在了门外。
“阿尘！”南山拍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谢谢你，你知道的，那天如果不是你把我救回来，我可能就被后来的修士抓走了，又、又或者根本等不到那些修士出现，便已经死掉了，我是真的很想谢谢你。”
屋里的人没应声。
南山又说了一大堆话，见房门仍然紧闭，不由得叹息一声：“阿尘，我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了，你当真不肯见我吗？”
说完，见房门还是没有动静，她低着头转身离开。
吱呀——
身后传来房门开启的声音，南山笑着回头，果然对上一双潮湿泛红的眼睛：“阿尘。”
“你、你当真只是想谢谢我？”阿尘问。
南山早就发现了，他是真的很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也很讨厌自己魅魔的出身，一言一行都刻意规避魅魔的本性。
别的魅魔好色，他偏要清心寡欲。
别的魅魔以勾人为生，他偏要将衣裳穿齐整，凭借一把力气谋生。
他希望南山将他当人看，而不是一只品性低劣的魅魔。
南山没觉得魅魔有哪里不好，风月阁那些魅魔，每一个都可爱有趣，她很喜欢跟他们交朋友，但阿尘不喜欢被当成魅魔，那她就不当他是魅魔。
面对阿尘的问题，南山叹了声气，一步一步朝他走去：“我如今没什么东西可以送你，
思来想去就只能送你个便宜货，希望你不要介意。”
说着话，她从怀里掏出一条丝帕，便要去抓他的手腕。
阿尘连忙把系了布条的左手藏到身后。
南山顿了顿，将丝帕递给他：“绑这个吧，更透气些。”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将手腕护住，但她还是选择尊重他。
阿尘没想到她要送的竟然是这个，愣了愣后眼眸渐渐红了：“南山……”
“哭什么，待我办完事，会回来看你的。”南山笑道。
阿尘擦了擦眼睛，强行转移话题：“我也有东西要送你。”
“什么？”南山好奇。
阿尘跑进厨房，不多会儿便抱了个坛子来。
还没靠近，南山便闻到一股酒香，顿时惊喜地看向他：“什么时候酿的？”
“刚将你捡回来的时候便酿上了，如今已经有两年了，可以开封了。”阿尘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他至今还记得，她很喜欢他酿的酒。
南山闻言，却有一瞬失神。
原来她已经和阿尘一起生活两年了啊。
时间过得可真快，还没等反应过来，便已经是这么久了。
“你可喜欢？”阿尘见她迟迟不说话，一时紧张。
南山回神，笑道：“喜欢，我最喜欢阿尘酿的酒，今晚我们就全部喝完如何？”
阿尘想说这酒非常烈性，最好是不要喝完，可话到嘴边，又想到她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还是喝完吧，总比开了封失了味，却等不到人的好。
为了这一顿好酒，阿尘特意上山打了些兔子山鸡，拿到山下请厨子炖好了，又买了许多下酒菜回来。
南山看着满满当当一桌子菜，不由得想笑：“你这是将所有银钱都花完了啊。”
阿尘脸红：“挣钱就是要花的。”
南山笑笑，叫他来桌前坐下。
“竟然已经两年了。”南山有些感慨。
山中岁月仿佛静止，她这两年过得实在太快。
阿尘给她倒了一杯酒：“是啊，都两年了。”
南山端起酒杯，等他给自己倒好了酒，笑着和他碰了一下：“当初我在风月阁后厨遇见你的时候，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跟你朝夕相处两年的时间，人生还真是自有其玄妙。”
“我当初……也没想到能再和你见面。”阿尘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南山将酒一饮而尽：“阿尘，我要再跟你说一声谢谢，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不必谢，说不定是你先救我的命，我才有机会报恩呢。”阿尘擅长酿酒，却不擅长喝酒，一杯下肚脸都红了，却还是再给自己满上。
南山闻言有些好笑：“我们先前只见过一次，我怎么救你的命？”
“那就说不准了。”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一坛酒很快就见了底。
阿尘虽然会酿酒，但酒量一般，南山更是好不到哪去，两人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今晚……有三个月亮。”阿尘一本正经地说。
南山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是四个。”
“三个吧。”阿尘迟疑。
南山坚定道：“四个。”
阿尘犹豫片刻，举起手去数：“一、二、三……”
刚数完三，手腕上的布巾就掉了下来，轻轻地落在了南山的眼睛上。
南山的视线被完全遮盖，鼻腔里隐约嗅到了一点淡淡的香味。
阿尘总是香的，哪怕是刚上山砍完柴，刚行了几里路，他身上仍然是香香的。
南山以前就知道这一点，猜测可能是因为他魅魔的体质。此刻布巾落在眼前，她迟缓地眨一下眼睛，能感觉到睫毛在布巾上滑过。
“困了。”她说。
阿尘怔怔看着她露出的红唇，好一会儿才别开脸：“那睡吧。”
两人真就睡在了院子里，谁也没有注意到堂屋里还燃着磷石。
南山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是被一股烧灼感唤醒的。
那股烧灼感和她眉心时不时传来的感觉很像，她皱了皱眉，从地上坐起来，一抬头就看到了房子里燃烧的熊熊烈火。
阿尘早就醒了，看到她起来后一脸无助：“房子……房子着火了。”
南山愣了愣，回过神后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拉住了想要往里冲的阿尘。
“不要命了？！”她呵斥。
阿尘眼睛通红：“我想救火。”
“乖乖站好。”南山神色不悦地看了他一眼，掌心酝起了灵力。
她如今修为虽然还没恢复鼎盛，却也比从前稳定不少，灭火对她而言只是小事。
只是灭火之后呢？
南山盯着残垣破壁看了许久，最后扭头看向一旁失落的阿尘。
阿尘整个人都灰扑扑的，连手腕上的布巾都被烧焦了边缘。
南山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阿尘。”
阿尘怔愣地看向她。
“跟我一起走吧。”南山邀请。
阿尘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时隔两年，南山终于走出了这方寸之地，带着阿尘往冥界去了。
冥界入口在很远的地方，她带着连清洁咒都不会用的阿尘出发了。
魅魔是一种很脆弱的生灵，尽管阿尘在魅魔里已经算是康健的了，但若走得太快，依然会生病。
为了他的身体考虑，南山一日便可抵达的路程，愣是花了好几日。
快要抵达冥界入口时，阿尘突然脸色一白晕了过去，南山吓一跳，赶紧给他输灵力，可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让他醒来。
最后还是一个过路人点醒了她：“这是凡间的魅魔吧？凡间的魅魔无法承受冥界的阴冷之气，你将他带得远些，他自然就醒了。”
南山道过谢，赶紧将他带离冥界，去了附近一个修士开的客栈。
阿尘果然很快就醒了，看到周围的环境还愣了一下。
南山简单跟他说了一下前因，等他明白后才道：“阿尘，我着急去冥界，你可否先一个人在这儿住几日？”
阿尘怔怔抬头，和她对视片刻后点了点头。
南山松了口气，当即就要离开，阿尘却突然抓住了她的衣角。
“你会回来吗？”阿尘问。
南山对上他不安的视线，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会回来。”
阿尘这才松开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我等你。”
他总是眉眼平静，好像天生一颗佛心，南山每次看到他这样，心情也会跟着平静起来。
跟阿尘道别后，南山就去冥界了。
两年来的担忧在此刻爆发，南山眉头紧皱，直奔沧澜宫。
她以为自己会像之前一样畅通无阻，结果刚到门口，就被鬼兵拦住了。
“我是南山，两年前仙人阿爹去世的时候，我们见过的。”南山着急地禀明身份。
拦她的鬼兵正是两年前第一个向她行礼的人，自然是认得她的，只是此刻面露为难：“南山姑娘抱歉，我不能放您进去。”
南山愣了愣，正要问为什么时，宫门突然大开。
鬼兵若有所觉，连忙将南山拉到一旁，空出了宫门前的路。
南山若有所觉地抬头，便看到灵晔一袭长袍，面色清冷地骑着战马缓缓出现，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成熟了许多的止参。
南山悬着的心，在看到他平安无事后彻底放了下来，顿时露出了笑容：“灵……”
刚说出一个字，灵晔就扫了她一眼，眼中的淡漠让南山硬生生止了步。
止参也看到她了，第一反应是观察灵晔的表情。
灵晔眉头渐渐蹙起，问：“来者何人。”
南山的心瞬间凉了。
“是我近来刚认识的好友。”止参忙道。
灵晔闻言便没有再说话，只是又看了南山一眼。
直到他走远，南山都没回过神来。
“别看了，他不记得你了。”止参无奈道。
南山顿了顿，看向不知何时出
现在她面前的止参：“怎么回事？”
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止参抿了抿唇：“两年前，我在画牢山附近找到他时，他已经被精怪折磨得奄奄一息了，经脉也碎得厉害，好在阴阳河可以为他疗伤，我便将他泡在河里七七四十九天，等他在河底苏醒时，便忘了你。”
“只忘了我？”南山迟缓地问。
止参点头：“对，只忘了你。”
南山不说话了。
止参叹了声气：“他……他刚醒来的时候，我也曾跟他提过你，可每次提起你，他的眉心就会传出刺痛，仿佛被火灼烧一般，渐渐的我也就不敢提了。”
南山觉得这症状很熟悉，忙问：“他眉心有这样的红痣吗？”
“什么？”止参的视线落在她的眉心，摇头，“没有啊，你刚才不是看到了吗？”
南山陷入沉默。
“……你知道怎么治他的失忆症？”止参试探。
南山静默片刻，摇了摇头。
止参有些失望，静了片刻后又一次看向南山。
又两年没见，南山模样未改，只是眉心多了一点红痣，可周身的气场却变了许多。
不像他以前认识的那个野蛮生长的乡下丫头，倒像个处处沉稳安静的大家闺秀。
止参说不出这种变化是好还是不好，斟酌许久还是开口了：“南山，我不知道你们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但我想先冥主的死，还有他两年前的重伤，应该都与你有关吧，他如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若是可以……”
“我知道，”南山打断他，“我不会再来打扰他了。”
止参看着她平静的眼眸，心中生愧：“南山，对不起，就当我是自私吧。”
南山勉强扬了扬唇：“是我不对，我搅乱了他的生活，如今他能忘了我……也挺好的。”
“南山……”
止参似乎还想说什么，南山却不想再听，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走的时候，南山又一次与灵晔擦肩而过，灵晔再次看向她，眉心突然传来一下刺痛，他皱了皱眉，没有再理会。
南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冥界，回过神时，就已经出现在客栈外。
她轻呼一口气，整理好心情后往客栈里走，下一瞬便与一个店小二迎面遇上了。
店小二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慌张：“您、您怎么回来了？”
南山微微一顿，意识到什么后当即往楼上走，店小二连忙来拦，她一甩衣袖，店小二便飞了出去，摔在柜台上昏了过去。
南山急匆匆往阿尘所在的房间走，很快便听到了他的怒骂。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装什么烈性，一个低贱的魅魔，早就被玩烂的东西，给我们玩玩又如何。”
南山一脚踹开房门，屋内顿时有人骂骂咧咧地回头，看到是她后倏然闭嘴。
“南山……”
阿尘被衣衫不整地按在床上，眼底强烈的恨意还未消退，看到她后便先落了泪。
南山看到按着他的几个畜生，脑子轰的一声热了。
等回过神时，已经是遍地尸体，阿尘坐在床上瑟瑟发抖，看向她的眼神里却没有惧怕。
南山脸上还染着血，呼吸颤抖地朝他走去：“你……你没事吧？”
阿尘摇了摇头：“你回来得及时，我没……”
话没说完，南山已经将他抱进怀里。
阿尘哽咽一声，死死抱住她：“就因为我是魅魔，就因为我是魅魔……”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南山拍着他的后背，不住地安抚。
待到阿尘冷静一些，南山便拉着他往楼下走，经过大堂时，店小二往柜台里缩了缩，阿尘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南山温声问。
阿尘双眼泛红：“就是他，告诉别人我是魅魔的。”
店小二没想到他竟然会指控自己，顿时慌了神：“大、大仙饶命，我也只是……”
话没说完，南山便一道灵力弹过去，要了他的性命。
本就没什么人住的客栈彻底静了下来，南山为阿尘整理一下衣衫，低着头牵住他的手，温声道：“这次彻底没事了。”
阿尘眼圈红得愈发厉害，默默点了点头。
他的衣衫还是有些乱，手巾也在刚才挣扎的时候不知道丢到哪去了，左手手腕上的红光那么明显，但南山没问，他便也没有解释。
两人换了间客栈休息了两天，再次启程时，南山将阿尘叫到眼前。
“我要回家去了，你要跟我一起吗？”她问。
阿尘沉默良久，迟疑开口：“我是魅魔，你也愿意带着我吗？”
“你想跟我走吗？”南山反问。
阿尘对上她的视线，安静许久后点了点头：“想。”
南山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回答，没什么意外地笑了笑。

第94章
南山带着阿尘回到了孙家村。
几年没有回来，父母更老了一些，三婶家的哥哥娶妻生子了，小娃娃只有一岁多，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而对南山最好的叔公，也在一年前去世了。
南山因为还有大把的时间，反而成了时间的旁观者。
去给三叔公添坟时，她看着小小的坟包，已经很难像十几岁时那样为死亡流泪了，她只是有些遗憾，心想如果自己能早些回来，说不定还能见叔公最后一面。
她在坟前待了片刻，起身时就看到阿尘站在不远处，正心不在焉地盯着这片坟茔。
“阿尘。”南山叫了他一声。
阿尘回神，冲她笑笑：“阿爹让我来接你。”
刚回来那天，刘金花和孙晋问起他的身世，得知他刚出生就被母亲丢在一座破庙里后，顿时心疼得不行，非要他像南山一样唤他们阿爹阿娘，他见南山没有反对，便一直这样喊了。
南山闻言答应一声，刚朝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阿尘！”
阿尘无奈一笑，转过身弯下了腰。
南山大笑一声，助跑两步跳到了他身上。
大多数魅魔都身体娇弱，阿尘不知是农活做多了还是怎的，虽然长得瘦弱，力气却很大，轻易便将她背了起来，稳步往山下走。
“我就不乐意走山路，每次都都觉得绊脚。”南山趴在他身上道。
阿尘好奇：“你走过很多山路吗？”
“当然，你没看孙家村附近都是山么，不过这里的山路还不算太难走，要说难走，那还得是画牢山，我当时啊……”
当时怎么样？南山脑海里闪过很多个自己与蛇同游的画面，眉心那点红痣又开始疼了。
她眼眸微动，压下那点思绪，攀紧了阿尘的肩膀：“反正走起来不舒服。”
阿尘也察觉到了她突然的安静，但体贴地没有询问，而是转移了话题：“南山，刚才那一片好多坟啊。”
“嗯，”南山打起精神，“孙家村的人死了之后，基本都埋在那里。”
“我以后死了，能不能也埋在那里？”阿尘小心翼翼地问。
南山被他问得一愣。
阿尘心思敏感，立刻笑了笑道：“我开玩笑的。”
两人回到家里时，饭菜已经做好了，刘金花看到阿尘背着她，立刻把她训了一通。南山表面上装作老实服帖，实际上偷偷朝阿尘眨眼，惹得阿尘发笑。
家里只有两间瓦房，阿尘来了，孙晋决定多盖一间给他住。
南山当初跟溪渊走时，给他们留了不少银钱，足够请几个能工巧匠修房了，但孙晋节俭惯了，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自己干。
阿尘似乎也支持，两人一商量，就将厨房给扒了，在厨房的位置上又盖了一间屋，至于厨房，则被挪到了另一侧，与新屋隔着院子对望。
盖房子那几天，正好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阿尘和孙晋却仿佛不知热一般，在院子里和泥抬砖不亦乐乎，村里人听说他们在盖新屋后  ，也都跑来帮忙，小小的院子里经常有五六个人一起做工。
南山每次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无奈，不懂阿爹为什么非要吃这个苦。
“你就让他干吧，他年纪大了，最怕成为你的拖累，如今可以做点事，他不知道有多高兴呢。”刘金花笑道。
南山撇撇嘴：“一家人，谈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我还是希望他能多享福。”
她有灵力可用，如果出手相助的话，所有人都会轻松许多，可当初在东夷岛上的噩梦仍刻在心里，她思量许久，到底还是决定在回家以后，只安心当个凡人。
她并非防备村里人，也不是小人之心，只是不想多添事端。
更何况如今还有阿尘帮忙，也不至于真累着孙晋。
热火朝天地干了一个月，新屋便盖好了，比南山那间还大还宽敞，刘金花还给添了新床和新柜子，惹得南山连连喊着不公平。
“小混球，平时还少你的了？怎么什么都要争一争。”刘金花笑骂。
阿尘则把她拉到了角落里，小声告诉她：“我愿意和你换。”
南山哭笑不得，捏了捏他的耳朵。
第二天一早，孙晋就用小推车拉来了一个新梳妆台。
“看，阿爹阿娘公平着呢。”南山朝阿尘眨眨眼。
阿尘笑笑，温柔地摸摸他的新柜子。
日子如流水一般平静安宁，刚回村的时候，南山还经常打听灵晔的事，知道他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也不再受头痛困扰，知道他道心平稳，没有再生心魔，也知道如今雷霆手段，将十大阎罗治得服服帖帖。
每次听到的都是好消息，渐渐的南山也不再去问了，只是每次跟阿娘一起去庙里祈福时，都会留下他的名字。
阿尘在孙家村适应得很好，交到了自己的朋友，也重新开始编筐卖钱，每次卖到钱都要去街上买些吃的给南山，又或是给阿娘裁一块好看的花布。
他们一起过了一个新年，很快又到了第二个新年。
大年初一，有人来家里拜年，南山一大早就被刘金花叫起来了，还往她手里塞了几个红包。
“怎么今年给这么多？”南山打着瞌睡问。
刘金花瞪她一眼：“这是给你的吗？这是让你等会儿给孩子发的！”
南山眨了眨眼睛，这才想起来自己三十多岁了，已经到了可以给孩童发红包的年纪。
她摸摸鼻子，乖乖起床洗漱，又在孩子拜年时，像个长辈一样坐着。
三婶家的小孙子也来了，这两年长得愈发圆润，眨着大眼睛靠在刘金花怀里撒娇，将刘金花哄得合不拢嘴。
南山看在眼里，等他们走了之后问刘金花：“阿娘，你是不是也想要孙孙？”
刘金花看向她。
这么多年了，她的宝贝女儿一如既往的年轻漂亮，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你能平平稳稳地活到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了，哪还敢奢想别的，”刘金花慈爱地笑了，“阿娘只想你长命百岁，至于别的，其实都无所谓。”
“阿娘，”南山偎进她怀里，“你真好。”
刘金花摸摸她的头：“不过，你是不是也该给阿尘一个名分了？”
南山顿了顿，仰头看向她。
“看我做什么，你把人领回来，不明不白地住了这么久，难道不该给个名分？”刘金花瞪她，“我看阿尘最近一直闷闷不乐的，肯定是因为你这么久了也不给他个准话。”
南山直起身：“他闷闷不乐了吗？”
“你没发现？”刘金花反问。
南山诚实地摇了摇头。
阿尘每次见到她时，都笑得很开心，她没看出哪里闷闷不乐了。
“你知道什么哦。”刘金花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南山摸摸额头，扭头看向堂屋外面。
院子里阿尘正在扫昨夜留下的鞭炮碎片，红红的一大片，看着很是喜庆。
她开始专心观察阿尘，一连观察了几天后，发现他确实有些闷闷不乐，于是在某个夜晚，阿爹阿娘都睡了，她偷偷溜进了阿尘的房间。
阿尘显然没想到她会来，惊慌之中想将什么东西藏起来，却反而落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碎成几瓣。
南山低头看去，是一个小小的白坛子。
阿尘下意识去捡，温润的指腹即将碰触到尖锐的瞬间，南山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人拉了起来。
“这是什么？”
“坛子……”阿尘嗫嚅。
南山白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这是坛子，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地把这东西藏起来。”
阿尘抿了抿唇，似乎不想说。
南山皱了皱眉，正要再问时，突然注意到他乌黑的头发里，似乎夹杂了一缕白发。
阿尘，一个魅魔，长出了白发。
南山当即愣住了。
“怎么了？”阿尘小心翼翼地问。
南山不语，只是定定看着他。
阿尘有点心慌：“你生气了？”
“你要死了？”南山反问。
这次愣住的人成了阿尘。
“你要死了吗？”南山听到自己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
阿尘沉默良久，到底还是没有说话。
他也不需要说话。
魅魔就像鸟儿一样，容貌不会因为年纪变大而衰老，可一旦生出白发，便意味着离死不远了。
“寻常魅魔，不是可以活到六十余岁吗？”南山眉头紧皱，“你如今才三十多，为何就要死了？”
阿尘温和地笑笑：“大概是我运气不佳吧。”
南山不接受这个答案，可阿尘也没有再解释的意思，她别开脸，冷静半晌后又看向地上的碎坛子，突然觉得很讽刺。
魅魔没有魂灵，死后身体也会快速风化消失，他给自己买个骨灰坛，最后估计也装不了什么东西。
见阿尘实在不想聊天，南山只好先转身离开，结果刚动了一下，就被阿尘抓住了手腕。
“怎么？”南山抬头。
阿尘故作镇定，却还是难以掩饰惊慌：“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南山温声道，“我只是想冷静一下，帮你找找续命的法子。”

第95章
阿尘怔了怔，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南山叹了声气：“你最近一直闷闷不乐，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阿尘盯着她看了半晌，点头。
“我……”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刚起了个头就陷入了沉默，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我不想当魅魔，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死亡对我而言，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但现在……我想再活一段时间，我想再陪陪你和阿爹阿娘。”
“所以你知道怎么续命？”南山敏锐地问。
阿尘显然是知道的，但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南山耸耸肩：“好吧，不逼你了。”
“南山……”
南山抬头：“嗯？”
阿尘笑了：“谢谢。”
“谢什么，”南山失笑，“该我谢谢你才对，在我不能动的时候照顾了我那么久，每天帮我翻身擦洗梳头喂饭，如今我好了，家里的活儿还都是你在做，我一身懒骨头，都没帮上什么忙。”
“我喜欢干活儿。”阿尘忙道。
南山眨了眨眼：“看出来了。”
阿尘又忍不住笑了。
南山拍拍他的胳膊，转身出去了。
她没有回房睡觉，而是连夜去了附近的修仙宗门，以一套功法换来了有关魅魔的一些消息，其中一条便是，魅魔本身寿命短暂，只有三十余年，但可以靠与人双修获取灵力延续寿命，寿高者可活七十余岁。
南山听到之后沉思良久，最后在天亮之前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刘金花不知道闺女夜间出去过，一大早便叫她出来吃饭，南山哈欠连连，连胃口都小了许多。
“我昨日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刘金花问。
南山睡眼朦胧：“什么事？”
“你说呢？！”刘金花抬高了声音。
碍于阿尘也在，她只能隐晦提醒。
南山在她眼睛都快眨抽筋时，很快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道：“我考虑好了啊，昨晚还去找过阿尘，本来想跟他说这事儿的，结果临时有了别的事，我就给忘了。”
“什么事？”阿尘好奇。
南山：“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成个亲。”
孙晋的碗直接掉在了地上。
阿尘也愣住了：“什、什么？”
“跟你成亲啊，”南山一脸淡定，“阿娘说我该给你个名分了，我想想也觉得有道理，所以昨晚就去找你了，结果就听说你……”
她眨了一下眼睛。
“你昨晚去找我……是为了提成亲的事？”阿尘还在发愣。
南山点头：“是啊，不然我为什么要跑你房间里去。”
阿尘还在发愣，孙晋已经反应过来，激动地拍掌：“好啊！成亲好啊，我与你们阿娘就
盼着你们成亲呢！”
南山笑眯眯地看着阿尘：“所以要成亲吗？”
阿尘抿起嘴唇，静了半晌后突然站了起来：“南山，我有话要单独与你说。”
说完，不顾风度转身就走。
南山在阿爹阿娘的眼神催促下，乖乖跟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家门，走到了旁边的小树林里。
“你是真的想与我成亲，还是知道只有双修才能为我续命，又怕我不肯无媒苟合，才会想与我成亲？”阿尘难得严肃。
南山面露惊讶：“你要双修才能续命？”
阿尘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你、你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南山直视他的眼睛，“为何一开始不说？”
阿尘被她反客为主，一时间吭哧起来：“我、我怕你为了救我性命，委屈自己……”
南山失笑：“这算什么委屈，这不是皆大欢喜么，阿尘，我们成婚吧。”
阿尘还是没说话。
“你不愿意？”南山问。
阿尘别开脸：“我、我不知道。”
南山放软了声音：“别不知道啊，你肯定是愿意的，否则当初为何要趁我醉酒烧掉房子？”
此言一出，阿尘猛地看向她：“你……”
“那几日山中潮湿，家里又没什么易燃的东西，若非有意为之，怎么可能会烧成那样。”南山笑笑，索性与他说开了。
阿尘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那点心机早就暴露了，一时间难堪后退。
南山立刻抓住他的手：“不必觉得难堪，山中岁月孤独，你在与我朝夕相处两年之后，不想再一个人也是正常，我都理解的，否则也不会带你回来……”
“你不理解！”阿尘猛地甩开她的手，连连退了两步，“你不理解，你根本不理解，这便是魅魔的劣根性，一旦想要什么，绝不光明正大地争取，而是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作手段，你根本不理解……”
他扭头就跑，南山着急地要追，阿尘却倏然回头，伤心地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南山停下了脚步，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孙晋和刘金花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二人回来，最后小心翼翼地相伴来找，却只找到南山一个人。
“阿尘呢？”刘金花问。
南山抿了抿唇：“他想一个人静静。”
“这、这是怎么了？”刘金花皱眉，“刚才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要一个人静静了？”
南山叹了声气：“没事的阿娘，我这便去寻他。”
“那你快去，有事好好说，千万别再吵架了。”刘金花忙道。
孙晋也连连点头：“是是是，你快去。”
南山答应一声，便追了出去。
一刻钟后，她在村子外爹娘看不到的地方停了下来，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了。
说去找他，只是她的托词。
她看得出来，阿尘现在不想见她，有些情绪他需要一个人消化。
一起在山中生活了两年，又在孙家村过了两个除夕，她对阿尘已经足够了解。
他厌恶自己身为魅魔的一切，拙劣地模仿者他想象中的凡人，试图用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争来实现清心寡欲的假象。
可他却又忘了，这世上的生灵，但凡是有点神志的，便不可能清心寡欲，他所抗拒的，其实就是真实的人性。
在提起房子失火的事之前，南山也考虑过干脆不告诉他，假装自己没有发现他所谓的秘密。
可她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行。
因为他因为放火的事，变得更讨厌他自己了。
回到孙家村以来，他包揽了家中绝大部分家务和劳作，却很少往厨房去，偶尔遇到孩童玩火，也会急匆匆别开脸，而这种情况随着她和父母对他越上心，就变得愈发严重，如今已经连热饭都不肯吃了。
他生出了太多不该有的罪恶感，南山怕成婚之前不说清楚，之后会让他变本加厉，愈发地厌恶自己。
而现在，说是说了，他果然反应很大。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南山给了阿尘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冷静，觉得也差不多了，于是调动神识便要寻人。
手指刚掐诀，灵力尚未调转，地平线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南山愣了愣，立刻停了下来。
阿尘也没想到她会在村口出现，一时间没有来得及挡住自己泛红的眼睛。
两人默默对视片刻，阿尘哑声道：“你会因为我的欺瞒，厌恶我吗？”
“我如果会厌恶你，当初也不会带你回家。”南山温声道。
阿尘看着她的眼睛：“你与我成婚，是喜欢我，还是因为觉得我可怜？”
南山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手指便按在了她的唇上：“算了，我不想听你的答案了。”
南山抓住他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阿尘垂眸盯着两人的手，以及自己泛着微光的手腕。
半晌，他笑了笑，一张脸漂亮得惊心动魄：“我似乎从未与你聊起过婚约的事。”
南山牵着他往家走：“没关系，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我要说，”阿尘慢吞吞地跟着她走，“大多数魅魔都喜欢生而不养，我的母亲也不例外，生下我后，便觉得照顾孩子太麻烦，便将我丢在了一间破庙里……刚出生的魅魔会自动隐身，只有同为魅魔的族人方能看见，所以阿爹当初带着你进破庙时，才会看不见我。”
“我其实也不记得刚出生时的事，只是七岁那年无意间从一块蛇族的伴生石上瞧见了，才知道我当初本来已经虚弱到快死了，是阿爹为我们绑了婚约，我从你身上汲取了一点生气，才能侥幸活下来。”
“七岁那年便知道了婚约的事？”南山侧目，“那为何不来找我？”
阿尘扬了扬唇角，摇头：“阿爹想为你牵线的，是庙里的神像，而非一个低劣的魅魔。”
所以他从未想过来找她，只是偶尔会好奇，那个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如今过得好不好。
“那你应该来找我的，我们可以一起长大。”南山笑道。
阿尘突然停了下来。
南山牵他的手突然松开，她也只好跟着停下。
“南山，”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真的很谢谢你，谢谢的你生气让我活下来，谢谢你给我的婚约，让我成为了这世上唯一不同的魅魔，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但凡有点良心，就不该与你成婚，让你成为三界的笑柄。”
南山眉头蹙了一下，正要反驳时，他突然笑了一声。

第96章
“我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是怎么办，我就是一个低劣的魅魔，即便过去许多年，我都想与自己的魅魔身份割席，可恶劣卑贱的血液仍然流淌在我的身体里，我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你，我渴望与你成婚，渴望能以丈夫的身份留在你身边，渴望你带给我的一切，家人，朋友，邻居，亲戚，这些我都想要，我渴望……渴望能够度过正常的一生，而非辗转于各类修士身下，放纵地结束这一生。”
他往前走了一步，重新牵住南山的手：“所以不管你是同情也好，是真心想与我成婚也好，既然你说出来了，我便不可能拒绝，我就是这样……”
话没说完，南山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你是最高贵、最善良、最好的阿尘，今日起，不准再用卑贱这样的词儿形容自己，知道吗？”南山问得认真。
阿尘怔怔看着她，眼圈红得愈发厉害。
南山要成婚了，这可是孙家村近来最大的喜事。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南山生来孱弱，曾被高人断言活不过二十岁，如今也不知道得了什么机缘，非但活到了三十余岁，模样还如二十岁时那般年轻漂亮。
村子里还活着的老人们，个个都对南山极好，以至于那些没见过她几面的小辈，也跟着恭恭敬敬的，南山要成婚的事一传出来，整个孙家村的人都来帮忙了。
给阿尘新盖的新屋成了两人的婚房，里面贴满了红色的窗花，还配了新的被子和红蜡烛，看起来甚是喜庆。
阿尘这段时间没日没夜地编筐去卖，攒了一小笔钱后全都交给了刘金花，说是给的聘礼。
刘金花笑得合不拢嘴，说他们情况特殊，不必讲究这个，但阿尘却一本正经。
“要的，别人有的，南山也要有。”
刘金花更开心了，她和孙晋年纪大了，每日入睡时，都不知道第二天还能不能醒来。
虽然知道自己的女儿如今已非寻常人，可仍旧会为她的以后担忧，如今有了阿尘，他们也就放心了。
成婚那日，阿尘请了隔壁村的响记班子，一大早就开始吹吹打打。
父老乡亲早早就来了，小院里挤得水泄不通。
南山和阿尘都穿着红衣，笑盈盈地站在人群里。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是不是该拜天地了’，院子里的人呼啦一下散开，自觉将小院中心让了出来。
有手脚麻利的年轻人搬
来了椅子和红盆，在嬉笑声中将刘金花和孙晋拉到了椅子上。
阿尘红着一张脸和南山走到他们面前，随着一声声唱喝郑重跪下，朝二人认真叩首。
刘金花一直盼着今日，如今终于喝到了女婿茶，一时间红了眼眶。
吹吹打打的热闹声传出很远，远到惊动了恰好经过这里的灵晔和止参。
灵晔猛地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向熟悉的村子，脑子里传来一阵又一阵钻心的疼。
“怎么了？”止参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忙问。
灵晔定定看着村子：“有人成婚。”
“……嗯，听这动静像是。”止参点头，“要去凑个热闹吗？”
灵晔摇了摇头：“算了，走吧。”
止参答应一声。
小院之中，南山下意识扭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看什么呢？”阿尘低声问。
南山回神，笑笑：“没什么，就是突然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谁啊？”阿尘好奇。
南山静默片刻，又笑：“没什么，是我的错觉。”
阿尘闻言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她平时对他那样。
白日里有多热闹，夜晚来临时，南山就为眼前的狼藉有多烦恼。
地上到处都是果壳纸屑，借来的碗筷在大盆里堆积成山，她捏了捏眉心，想着用清洁咒整理算了。
结果还没动手，阿尘就出现了。
他已经换下了喜服，一身短打麻利地出现在院子里，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些垃圾清扫到一处了。
“折腾一天了，别干了，”南山叫他，“我用灵力清理就行。”
“不行，”阿尘拒绝了，“是谁说了要做普通凡人的，哪有普通凡人打个响指就把脏东西都清理了的？”
南山失笑：“偶尔用一用灵力，没什么的。”
“那也不行，你去陪阿娘吧，这点活儿我很快就干完了。”阿尘挽起袖子，已经开始刷碗了。
南山见他坚持，只好转身去了阿娘房中。
南山进屋时，孙晋喝得醉醺醺的，躺在床上说着胡话，刘金花给他擦了擦脸，又打了他一下。
南山没忍住乐了。
“你怎么来了？”刘金花笑了，立刻朝她招手。
南山立刻依恋地凑进她怀里。
“阿尘呢？”刘金花问。
南山：“在外面收拾呢。”
“哎哟这孩子，洞房花烛夜怎么还在干活，不行咱不能这么欺负他……”
刘金花说着就要出去找人，南山把人拉了回来：“你就让他干吧，他那性子你也知道，不干点活儿就浑身难受。”
“这点跟你爹年轻时候有点像。”刘金花乐道。
南山也笑：“所以说咱是亲娘俩呢，连眼光都差不多。”
此言一出，房间里突然静了一瞬。
半晌，刘金花才叹了声气：“你这十几年在外头，阿娘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也不敢问你灵晔和溪渊他们……”
“他们很好，”南山打断她，“都很好。”
刘金花摸摸她的脸：“阿娘看得出来，他们都很喜欢你，但缘分这事儿说不清楚，如今你既然和阿尘成婚了，日后就要好好待他才是。”
南山一听，就知道她肯定脑补了很多自己受情伤的故事，一时间哭笑不得：“知道了，阿娘。”
刘金花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又有点纠结。
南山看出她的心思，直接让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刘金花看着她坦然的样子，想了想还是说了：“按理说啊，姑娘出嫁前，当娘的都得教她点夫妻方面的事，可阿娘也不知道你……”
“阿娘，”南山打断她，“我知道的肯定比你多。”
刘金花哑口无言。
一刻钟后，南山从爹娘房中溜了出来，一出门就看到阿尘还在干活。
天气还冷，但他额上已经出现了细汗，看得南山十分无奈：“先歇下吧，剩下的明天再做。”
阿尘的背影僵了僵，还是坚持：“没事，我很快就干完了。”
南山见他坚持，只好搬了把小马扎在院子里坐下，坐下后还不忘说：“我好吃懒做，你别指望我帮忙啊。”
阿尘失笑：“我就喜欢你好吃懒做。”
这是他第一次说喜欢，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阿尘先反应过来，脸颊红个彻底，南山失笑，刚要说什么，他便突然冲了过来，把她从马扎上拉起来往外推。
“你你你不是喜欢散步吗？你去散散步吧，我再收拾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大半夜的散哪门子的步，我留下陪你。”
“不要！”
南山知道他这是害羞了，为免自己的新婚丈夫羞愧而亡，她只得深更半夜地出去散步。
村里人家休息得都早，这个时辰全都睡了，有几家养的狗在外面闲逛，看见南山了也不叫唤，反而欢快地摇尾巴。
南山漫无目的地闲逛，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村头，她站在村头看了一会儿月亮，正准备回去时，突然瞥见一道身影。
“谁？”她眼神一冷。
身影静了片刻，出现在月光下。
四目相对的瞬间，南山愣住了。
“我记得你。”灵晔看着她的眼睛说。
南山的心仿佛被一把流矢击中，一时间没了言语。
“你是止参的朋友。”灵晔又补了一句。
南山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半晌才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对，我是止参的朋友。”
灵晔的视线落在她红色的衣裳上：“今日成婚的是你？”
“……嗯。”
灵晔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样简谱的红衣，配不上她。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他就开始不受控地挑剔起她的嫁衣。
太素，太普通，太简陋，也不知道娶她的人是谁，竟然用这种东西糊弄她。
南山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沉默，忍不住问：“你怎么在这儿？”
灵晔顿了一下，摇头：“不知。”
“不知？”南山瞬间紧张，“你怎么会不知，难道是有人故意……”
“我白日里经过此处，听到吹吹打打的声响，心里突然有些难受，晚上便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此处，想知道自己究竟为何难受。”灵晔不记得她了，却还是下意识对她坦诚。
然后他就看到她扬起唇角。
笑得很好看，但总觉得太过沉静，她那张脸，明明还是更适合灵动的神情。
“与你成婚的是什么人？”灵晔问。
南山沉默一瞬，道：“一个对我很好的人。”
“只是对你好，你便嫁了？”灵晔对她的回答不满，甚至想说他也可以对她很好。
刚冒出这个念头，他便吓了一跳。
南山没注意到他异常的神色，只是静静看着他。
自从沧澜宫门前一别，他们已经许久未见，灵晔如今气势依旧，仍然是她记忆力那个高洁矜傲的冥界少主。
不，现在已经是冥界之主了。
“你这几年，过得好吗？”南山突然问。

第97章
虽然已经从很多角度打听过他的生活，但她还是想问问他本人。
灵晔觉得她问的着实奇怪：“你认识我？”
“你是止参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只是你不认得我而言，”南山面色不改，“我还记得你几年前在画牢山重伤的事呢。”
他在画牢山重伤一事，只有他和止参知道，眼前的人也知道，说明是止参告诉她的。
看来止参与她关系真的很好。
灵晔看着她，神色缓和了些：“还不错。”
“怎么个不错？”南山又问。
灵晔最不喜欢别人打破砂锅问到底，可对她却没有厌恶，反而耐心极好，将他受伤以来的事细细地说与她听。
他说了很久很久，南山认真地听着，直到他口干舌燥，南山才点了点头：“如此，的确还算不错。”
“你呢？”灵晔忍不住问，问完自己先愣住了。
他怎么会对一个陌生人的生活感兴趣？
南山笑笑：“我也不错，我……前些年也受过重伤，瘫在床上两年不能动，是
我如今的丈夫每日里给我喂饭擦身，将我照顾至痊愈的。”
止参说过，灵晔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恢复记忆了，但她觉得还是有必要将自己后来的经历告知。
万一呢？
万一他恢复记忆了，他至少得知道，他当初舍命救的人没有弃他而去，七百个日日夜夜里她也想去找他，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并非是为自己开脱，只是觉得若不这么做，那已经失去父亲的灵晔，就太可怜了。
灵晔静静地听着她这几年的经历，直到她安静下来，才默默点了点头：“你的丈夫，对你很好。”
他可以暂时原谅这件朴素的嫁衣。
南山笑笑，没有再说话。
两人无声对视片刻，一股熟悉感突然击中灵晔，他神色一变，赶紧酝起灵力抵御即将到来的痛楚。
南山愣住了，直到他咳出一口血，才赶紧上前帮忙。
可还是晚了，剧痛几乎要撕碎他，他痛苦地抱着头，单膝跪在了地上，任由南山如何唤他，他都没有反应。
南山第一次看到他发病的样子，一时间急得都快疯了，正一筹莫展之际，止参从天而降，直接打晕了灵晔。
“你怎么又出现在他面前？”止参语气不快，“不是跟你说了，他不能跟你过多接触吗？”
“我还想问你，”南山冷下脸，“为什么不看好他，还让他出现在孙家村附近。”
止参气势一矮，嗫嚅半晌后将灵晔扛了起来：“他头痛的样子你也瞧见了，就当是我求你了，即便他以后出现在你面前，你也不要再搭理他。”
“我……”
止参却不想再听她说什么，扛着灵晔直接离开了。
南山怔愣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全是灵晔刚才痛不欲生的样子。
夜深人静，村子里静悄悄的，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半晌，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南山回头，便看到了噙着笑的阿尘。
“我看你一直没回去，就来接你了。”他说。
南山点了点头。
阿尘走上前，牵着她的手回了家。
成婚是件很累的事，两人回到婚房后没有再说话，吹熄了灯烛便睡觉了。
南山一觉睡到大天亮，睁开眼睛时，看着陌生又熟悉的房间，以及房间里红彤彤的各式物件，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竟然已经成婚了。
她发呆的功夫，阿尘已经从外面进来了，和她对上视线的瞬间，脸颊突然泛红：“你、你醒了啊。”
南山眨了眨眼，也有些生疏：“……早啊。”
“快起来吧，吃点东西。”阿尘尴尬道。
南山点了点头，又一次和他对视，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尘看到她笑，也忍不住笑，笑完还不忘给她倒洗脸水，帮她拿衣服鞋子，搞得南山还有些不好意思。
“你不用帮我做这些，我自己可以的。”她一再强调。
阿尘也很是倔强：“那不行，你如今是我的妻子，我应该照顾得更尽心才是。”
“这么说来，你之前是不够尽心了？”南山故意问。
阿尘被她问得有点慌，下意识反驳：“不、不是的，只是我怕你觉得我是轻浮之人，所以才……”
话没说完，南山已经捂住他的嘴：“嘘，我懂。”
阿尘怔愣地看着她，直到她去洗漱了，也还能感受到她残留在自己唇上的温度。
南山洗漱完，又吃了饭，然后和阿尘一起上山砍竹子。
日子和没有成婚之前没什么不同，甚至一整日的相处里，南山时常会忘了他们已经成婚的事，直到晚上再次回到同一个房间，她才意识到真的与从前不同了。
“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阿尘僵硬道。
南山扫了一眼他仔细藏、却又没藏好的一缕白发，沉默地点了点头。
阿尘等她到床上躺好才吹熄灯烛，摸索着去了床上。
这张床是刘金花当初特意给阿尘买的，因为没养过儿子，不知道该买多大的，又想着阿尘虽瘦，个子却很高，为免不够睡的，特意买了最大最长的一张床，没想到如今做他们的婚床正正好。
阿尘的床真的很大，两个人躺也有富余，他只躺了一个边边，和南山之间隔出了山海。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能听到南山的呼吸、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夜深人静，已经成熟的魅魔根本抵挡不住这种无孔不入的侵占，只是想到南山就在他的旁边，他的呼吸便沉了下去。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无比地厌恶自己。
阿尘睡不着，南山也睡不着，静静躺了片刻后，见阿尘没有动静，便主动往他那边挪了挪。
指尖被握住的时候，阿尘愣了一下，随即激烈地收回了手。
南山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一时间愣住了。
阿尘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妥，一时间有些难为情：“南山，我不是……”
“阿尘。”南山叫了他一声，似乎有些困惑。
阿尘安静下来。
“你不喜欢我吗？”她问。
阿尘嘴唇动了动，竟然说不出话来。
如果他甘心做一只魅魔，在听到这样的问题时一定会大肆嘲笑她，笑她太过天真，竟然向一只魅魔讨要真心和喜欢。
可他偏偏厌恶自己魅魔的身份，以至于在她问出口时，第一反应便是他这样低贱肮脏的人，怎么配向她说喜欢。
南山在漫长的沉默里读错了空气，一时间忍不住叹息：“抱歉阿尘，是我的失误，我以为你当初不惜烧掉屋子也要跟我走，是因为喜欢我，却没想过你只是不想一个人了……我明知你不会拒绝我，就不该在没有弄清你的心意之前草率提出成婚，真的对不起。”
说话间，她已经坐了起来。
到了她这个境界，即便是黑夜也能看得清楚，所以她看到了阿尘抿紧的唇，也看到了两人之间隔着的那条‘鸿沟’。
她掀开被子，绕过他从床上跳了下去，在黑夜中看向阿尘茫然的眼睛：“没关系的，你不愿意也没事，我们就当这婚没成过，日后还是好朋友，嗯……不过你还是要尽快找人双修，不然会有性命之忧  。”
南山说完，转身就要离开，自己的手却突然被拉住了。
她顿了顿，重新回过头时，清楚地看到阿尘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泪。
可他开口时，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你没误解。”
“什么？”南山因为他的一滴泪分心，没有听清他的话。
阿尘强调一遍：“你没有误解我烧掉屋子跟你走的原因。”
南山这次听懂了，眉头也皱了起来：“那你为何……”
“你不觉得脏吗？”阿尘声音沙哑。
南山：“……嗯？”
“魅魔……很脏，你那么干净，那么好，可躺在我身边时，我的脑子里却只有那种事，想弄脏你，想带着你一起沉沦，想让你变成一个饥渴的疯子，你不怕吗？”阿尘说到最后，已经有些痛苦。
他曾以为自己和其他魅魔不同，他以为他对南山的喜欢足够干净纯洁，可直到这两日同床共枕，他才发现不是的。
他骨子里还是一只纯正的魅魔，根本不存在什么与众不同，喜欢的人在身边时，他的脑子只能想到一件事。
阿尘的神情越来越痛苦，南山却忍不住笑了。
安静的黑夜里，她的笑太过突兀，直接打断了阿尘的沉思，让他漂亮的脸蛋看起来有点呆。
“对喜欢的人心生欲念，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你为何会觉得脏？”
阿尘愣了愣：“正、正常吗？”
“当然，”南山摸摸他的脸，视线再次落在他的白发上，“食色性也，人之常情，有什么脏不脏的。”
“那你对我……”
南山还在看他的白发，嘴上温柔安抚：“你很漂亮，眉眼漂亮，身体也漂亮，莫说是现在，就是当初我不能动的时候，你汗津津地抱着我，为我擦身喂饭，我也会对你生出欲望，你会觉得我脏吗？”
“当然不会……”
“所以啊，这种事脏不脏的，还是看与谁做。”
南山说着话，已经坐在了他的腰上，手指一点点挑开他的衣襟，将他从粗糙的衣裳里剥出来。
阿尘的修为几乎为零，自然无法在黑夜中正常视物，他只是紧张地躺着，任由南山作为。
衣衫一件件掉落在地上，空气升温，屋里渐渐蒸腾起一股诱人的花香，即便是世上最清心寡欲的人，在闻到这样的香味之后也会意乱情迷。
南山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魅魔情动时的味道这样好闻。
唇齿纠缠间，南山捏了捏他的耳朵，如愿引起一阵颤栗。
“觉得脏吗？”她问。
阿尘都快被她撩拨得炸开了，闻言吭吭哧哧了半天，憋出一句：“不脏……”
南山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又一次吻上去。
翌日一早，南山和阿尘果然起晚了。
南山起晚是常事，可阿尘却是从来没有过的，所以两个人慌慌张张从屋里出来后，果然被刘金花和孙晋打趣了。
南山一副无赖模样，任由阿爹阿娘怎么说都淡定如初，阿尘却红透了一张脸，简直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了，别逗他了，阿爹你不是要上山吗？让阿尘和你一起去吧。”南山出来解围。
阿尘连忙拿起锄头：“阿爹，我和你一起上山。”
“诶，真乖！”孙晋笑呵呵的，带着他往山上去了。
他们爷俩一走，家里就只剩南山和刘金花了。
南山溜进厨房拿了个咸鸭蛋，坐在院子里慢慢悠悠地剥。刘金花看不惯她慢吞吞的样子，抢过鸭蛋帮她剥好。
“阿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一个鸭蛋还是能剥好的。”南山无奈道。
刘金花横了她一眼：“剥了半天都没剥完，还好意思说自己可以。”
南山嘿嘿一笑，不跟她抬杠了。

第98章
刘金花又给她递了半块馒头，捧着脸看她吃东西。
南山用馒头夹着咸鸭蛋吃，每吃一口就看阿娘一眼，等看到第五眼的时候，她停下了动作。
“怎么不吃了？”刘金花问。
南山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被您这样盯着，谁能吃得下啊。”
“那我不看你了。”刘金花说着，还真把脸别向了一边。
南山失笑，把她的脸扭回来：“您到底有什么话想说啊，直说就行，跟自家闺女就别拐弯抹角了。”
“谁拐弯抹角了……”刘金花先是反驳，又心虚地看她一眼，见她没有追问的意思，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那什么，你跟阿尘打算要孩子吗？”
“咳咳咳……”
“慢点慢点，吃这么急做什么。”刘金花赶紧给她倒了碗水。
南山咳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喝了两大口水后才有空说话：“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了？”
“儿女成婚了，哪家父母都要过问一下的。”刘金花含糊道。
南山清了清嗓子：“您想抱孙孙了？”
“我才不想，”刘金花立刻否认了，“早就跟你说了，我只希望你康健无忧，才不奢求别的。”
“那为什么会问起此事？”南山笑问。
刘金花白了她一眼：“还能为什么，担心你呗！”
女人生孩子是鬼门关上走一遭，她的女儿虽然年近四十依然貌美，可到底是旁人做奶奶的年纪了，就算有点神仙一样的能耐，也难保不会在生育一事上有危险。
也是她目光短浅，先前只想着让南山给阿尘一个名分，别让人家孩子可怜兮兮下去，却没考虑到一旦成婚，就会涉及子嗣的问题。
南山看出她的担忧，安抚地揽上她的肩膀：“放心吧阿娘，我没想过要孩子。”
“真的？”刘金花看她。
南山：“真的。”
“那阿尘……”
“他也不想。”南山直接道。
刘金花皱眉：“你确定？”
南山盯着自己的亲娘看了片刻，确定今日若不能彻底安抚她的心，只怕她以后会时常忧心此事。
南山沉吟片刻，一脸严肃道：“阿娘，你知道我俩为何这么大岁数了依然容颜不改吗？”
“为何？”刘金花下意识问。
南山：“因为我与他练了同一种可以延年益寿的功法，代价就是断子绝孙。”
刘金花：“……”
她的嘴张了又张，半天才缓过神来。
子嗣的事便这样过去了。
成婚以后的日子，除了阿尘更贴心更照顾她了，好像与以前没什么区别。
南山很快便适应了这件事，一日一日地这样过着。
她和阿尘的年岁渐长，全然不改的容颜到底是引起了村外人的注意，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商量之后，便用术法将容貌改得老了一些。
这件事对南山一家而言是挺新鲜的，尤其是改老之后，她的脸更像孙晋而不是刘金花，更是引得家里人大笑不已。
那些慕名而来的人看到南山和阿尘中年人的模样后，一个个失望而归，渐渐的也就没人再关注这些了。
时光在平静的生活里流逝，最跌宕起伏的那十几年，渐渐离南山很远很远，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已经快要忘了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些世面。
某个夏天的夜晚，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喝绿豆汤，南山趁其他人没注意，悄悄凝了几块冰放到锅里。
孙晋是第一个喝到冰镇绿豆汤的，喝到之后眼睛都亮了，一脸震惊地看着南山。
南山眉头轻挑：“如何，你闺女有本事吧？”
她的脸上刻意涂抹了岁月的痕迹，可一双眼睛却灵动如初。
孙晋把绿豆汤一饮而尽，朝她竖起拇指：“闺女，你太厉害了。”
刘金花也喜欢冰过的绿豆汤，对南山大加赞赏，阿尘在旁边配合地点头，三个人快要将她捧到天上去了。
南山笑嘻嘻的，给他们添了一碗又一碗，直到每个人都撑得扶着腰才作罢。
夜深了，该睡了。
孙晋打着嗝，和刘金花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今晚的月亮很圆，风也凉爽，孙晋看着这些年被阿尘修整得整整齐齐的院子，再看看桌上没吃完的糕点和绿豆汤，一时间生出许多感慨：“年轻的时候哪想过还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真是叫我今天死也甘心了。”
“阿爹！”南山不喜欢他说这种话。
已经彻底苍老的孙晋乐呵呵求饶：“不说了，不说了。”
“时候不早了，阿爹阿娘快去睡吧，这些我来收拾就好。”阿尘温声道。
孙晋点了点头：“辛苦你了，阿尘。”
“不辛苦。”阿尘笑道。
孙晋：“整天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你怎么会不辛苦，以后要少干点活儿，多照顾自己知道吗？”
刘金花白了他一眼：“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关心阿尘，怎么着，喝绿豆汤喝晕了？”
孙晋嘿嘿一笑，花白的头发跟着颤动：“我这不是心情好么，心情一好，就废话多。”
“你还知道你废话多啊。”刘金花没好气道。
孙晋摸摸鼻子：“好好好，不说了，去睡吧。”
他年轻时干太多活儿，如今即便有南山四处寻来的灵
药养着，腿脚依然不及刘金花。
好在刘金花也不嫌弃他，扶着他慢悠悠地往房中走。
南山目送他们回屋，看着他们苍老的背影，她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时，孙晋突然回头，朝她摆了摆手：“小南山，快去睡吧，明早给你买麦芽糖。”
这是她小时候，孙晋最常用来哄她的一句话。
南山听得失笑，点头答应：“好，我这就去睡，你明天一定要给我买麦芽糖。”
而第二天，孙晋再也没有醒来。
南山印象里的阿爹虽然爱喝酒，却也是一等一的勤快，经常天还没亮，他就已经出门干活儿了，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睡懒觉。
她茫然地走进卧房里，先是和双眼浑浊泛红的刘金花对视了，随即又看向床上。
修者耳聪目明，即便她站得这样远，依然能听到刘金花的呼吸声。
可她为何听不到孙晋的？
“南山……”阿尘已经意料到什么，红着眼眶拉住她的袖子。
南山怔怔将手抽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床上的孙晋双眸紧闭，才一夜的功夫，皮肤便已经泛了青灰。
“他昨夜说了许多话，我还嫌他烦，结果一早……”刘金花佝偻着身子靠在床边，年老到眼睛都已经流不出泪来，只是一味的觉得遗憾，“我若知道那些都是他的遗言，一定不让他闭嘴。”
遗言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闪电劈开了南山浑浊的世界。
她猛地清醒，脱力地跪在了地上。
“阿爹……”南山颤声唤人，可平日一听到她说话就笑的孙晋，却再也没了反应。
她看着孙晋眼角的皱纹，第一次发现他竟然已经这么老了。
自从三十余岁回到家乡，她便朝夕陪伴父母，也亲眼见证了父母的衰老，按理说她不该这般惊讶的，可是此时此刻，她仍然惊愕。
“只要是人，就都有这么一天的，”刘金花连声音都透着衰老，“小南山你不要难过，没什么可难过的。”
刘金花还说了很多很多话，阿尘也在哽咽，可南山却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怔怔地看着床上的孙晋。
她以前那么爱哭，可今日却好像突然不会哭了一般。
南山就这样守着孙晋的尸体，从天亮守到天黑，又从天黑守到天亮，没日没夜，不吃不喝。
阿尘知道她心里难受，便将刘金花带到他们的婚房里，仔细地照看着，任由她一个人守在孙晋身边。
一连守了三日后，阿尘再次出现在她身侧：“南山。”
南山顿了一下，缓慢地看向他。
阿尘红着眼睛，强忍着悲伤：“该送阿爹走了。”
南山的睫毛颤了一下，似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阿尘看到她这副样子愈发心疼，终于忍不住将她拉进怀里。
被紧紧抱住的瞬间，南山感觉自己一部分身体仿佛活了过来，干涸了许久的眼睛也终于落下泪来。
“阿爹……阿爹……”
她抽抽噎噎地试图跟阿尘说话，却只能叫出阿爹两个字，阿尘不住地拍着她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我懂，我都懂。”
南山再也控制不住，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阿尘的眼眶红得厉害，泪眼朦胧地看着已经没了气息的孙晋。
一片悲痛之中，房门被推开了，阿尘下意识回头，看清来人后愣住了。
南山哭了半晌，总算察觉到了不对，一抬头便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
“南山。”灵晔声音轻颤，似乎在控制什么。
只一句话，南山便知道，他已经恢复记忆。
灵晔看着她，有千言万语想说，此刻却顾不得那些，摊开掌心念诀，一颗光点便在掌心出现，直接跳到了南山肩上。

第99章
南山察觉到什么，睁大了眼睛看着光点。
“今日我去阴阳河巡视，瞧见了阿爹的魂灵，便带他来看看你。”灵晔轻声道，“若你愿意，我可保尸身不腐，再将魂灵封印于尸身中，他便能醒过来，继续做你的阿爹。”
听到阿爹可以醒过来，阿尘立刻看向南山。
南山却没什么波动：“不过是魂灵操控尸体，算什么醒过来。”
“那也总比天人相隔好吧？”灵晔哑声道。
他曾经也想这么保住母亲和父亲，可惜母亲的事他做不了主，父亲的躯体又过于强盛，脱离的魂魄无法驾驭，才不得已地送他们去转世。
而孙晋不一样，他只是个凡人，躯体也弱，用这个方法留下来，除了不能吃喝不能晒太阳之外，都与常人无异，还不用再担心生老病死，南山没道理会拒绝。
可南山偏偏就拒绝了。
听到她再次说不用了，灵晔很不理解：“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
南山抬眸看向他，眼底的猩红让灵晔倏然闭嘴。
“你看看他，”南山声音哑得厉害，“看看阿爹。”
她的声音似乎带着魔力，灵晔不受控地看向孙晋。
凡人脆弱易老，才十几年没见，这位小老头就更加苍老了，身量也愈发消瘦，一双腿因为干了太多的农活儿，早已经有了变形的趋势，头发又乱又白，凹陷的脸颊上，还有大块大块的斑，那是年轻时晒了太多太阳导致的。
“还记得我们在伴生石上看到的他吗？”南山的声音在灵晔耳边响起，“十几岁的少年，活泼好动，天真无忧，直到后来生下一个注定夭折的孩子……”
灵晔喉结动了动，悲伤地看向南山。
南山苦涩一笑：“这一世，他和阿娘为了我，已经吃了太多的苦，也该放他去过好日子了。”
“南山……”阿尘安抚地握住她的手。
灵晔的视线从二人交握的手上扫过，静默一瞬后才开口：“你想好了？”
“早就想好了，”南山试图笑一笑，发现挺难的，索性就不笑了，“早在他们一日日衰老时我便想好了。”
生死有命，她修为再高，也只能帮爹娘调养身体，却无法让他们超脱生死，所以早在很多年前，她便已经做好了送他们离开的准备。
灵晔陷入更长久的沉默。
“灵晔，你能帮我个忙吗？”南山问。
灵晔打起精神：“我知道，我会送他投一个好人家。”
“多谢。”南山点头。
灵晔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孙晋的魂灵收了回去。
刘金花年纪大了，已经无力操持丧事，孙晋的丧事是南山一手操办。
她按照村里人的规矩，一步一步地走去刘金花的娘家报丧，又以女儿的身份扶灵摔盆，将孙晋葬到了山坡上。
孙晋下葬时，刘金花没有跟去，而是静静坐在院门口，盯着前方的小路发呆。
丧事结束以后，阿尘先回了家，刚走上家门口的小路，便看到了孤零零的刘金花。
他的眼泪险些涌出来，但想起三婶说过，回头路上若是流眼泪，会让亡者不安，所以强行忍住了。
“阿娘，饿了没有？”他温声问，“我给你蒸个蛋羹好不好？”
刘金花缓慢地低头，与他对视后开口：“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小南山呢？”
“她在后头，马上就回来了。”阿尘解释。
刘金花点了点头，面上不见多少悲伤，反而更关注别的：“灵晔也回来吗？”
想起自己下山前，南山和灵晔并肩而站的画面，阿尘抿了抿唇：“我……我不知道。”
“我以为，他们早就不来往了，没想到你阿爹离世，他竟来送了，”刘金花抬手摸摸阿尘的头，“别怕，南山不是始乱终弃的人，她不会抛下你的。”
阿尘苦笑：“我倒宁愿她会抛下我。”
“你说什么？”刘金花问。
阿尘摇了摇头：“没事阿娘，我给你蒸个蛋羹吧。”
刘金花点了点头，趁他去厨房的时候，悄悄擦了一下眼睛。
山坡上，南山向着前来帮忙的人一一鞠躬，将所有人
都送走后，才扭头看向灵晔。
“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她问。
灵晔：“两日前。”
两日前，恰好是他来家中的时间。
南山与他对视许久，突然无奈地笑了笑。
灵晔也笑了：“谢谢。”
“谢什么？”南山问。
灵晔：“谢谢你成婚那晚，将你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尽数告知。”
谢谢她让他知道，她仍是惦记他的，只是阴差阳错，到底是没有缘分。
南山垂着眼，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一同往山下走，聊这段时间的生活，聊彼此错过的时间，不知不觉间走到家门口，恰好与阿尘迎面遇上。
阿尘愣了愣，下意识点了点头：“冥主。”
灵晔沉默一瞬，也点头示意。
这两日给孙晋办丧事，许多时候他们都是一起的，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尘埃落定，许多情绪便一同涌了上来。
“忙了一整日都没吃饭，我蒸了蛋羹，阿娘已经吃完睡下了，你们也吃点吧。”阿尘温声道。
灵晔回神：“不必麻烦，我要走了。”
“别走！”阿尘忙道。
他语气过于急迫，灵晔和南山同时看了过去。
“……你为了阿爹的事前前后后地忙，若是饭也不吃一口就走，我会觉得我们照顾不周。”阿尘说着，求助地看向南山。
南山也只好看向灵晔：“留下用顿便饭再走吧。”
灵晔的喉结滚动一圈，到底是答应了。
阿尘笑了笑，立刻去厨房忙活了。
家里的堂屋狭小，南山索性带着灵晔在院中坐下，两人一抬头，便可以看到在厨房忙忙碌碌的阿尘。
“我们就这样坐着，让他一个人做饭，是不是不太好？”灵晔问。
南山叹了声气：“你若是去帮忙，他反而不高兴。”
灵晔不明所以。
南山：“他啊，就是个闲不住的，不喜欢别人帮他干活儿。”
灵晔听着她亲昵的语气，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南山，家里没盐了。”阿尘高声道。
南山：“怎么会，我前些日子刚买了。”
“真的没了，柜子里一包也没有。”阿尘皱眉。
“不可能啊，我刚买了两包，你也是知道的。”南山说着，便进了厨房。
两人一通翻箱倒柜，最后在案板下面的盒子里找到了。
“这不是嘛。”南山举起来。
阿尘好气又好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盐要放到柜子里，我才好找。”
“放哪里不都一样嘛，阿尘你不要太苛责。”
“……你总有道理。”
“别生气啊，我下次肯定放柜子里。”
“算了吧，下次还是我来放吧，果然就不该让你干活儿。”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像是拌嘴，又像是玩笑，灵晔静静看着他们，这几日被丧事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心脏，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丝疼痛。
看来，他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大度。
南山找到了盐，很快便出来了，和灵晔对视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阿尘做饭很快，天色还没暗下去，晚饭便已经出锅了。
亲人离世的余韵还没消失，南山胃口不佳，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转身去陪阿娘了。
阿尘目送她离开，看着房门关紧后，才朝灵晔歉意地笑笑：“对不起啊，她心情不好，才会如此。”
“我与她认识的时间比你更久，你不用向我解释。”灵晔神色淡淡道。
阿尘愣了愣，尴尬点头：“是。”
灵晔看着他带了几分羞涩的眉眼，突然又有些懊悔。
平心而论，他是不讨厌阿尘的，甚至还很感谢他，毕竟当初如果不是他将瘫痪的南山带回家，南山也不会顺利活到今日。
可他就是忍不住，尤其是在看到他们相处的日常后，他真的忍不住。
短暂的静默之后，灵晔还是道歉了：“对不起。”
“没什么，你不用道歉，我都理解的。”阿尘忙道。
又是一阵沉默。
南山这些日子心力交瘁，今晚应该也不会再出来了，灵晔觉得自己没必要再留下了，起身便要离开。
“我和南山成婚那日，我曾见过你。”阿尘突然开口。
灵晔停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她去冥界找你的时候，也是我陪着去的，”阿尘拘谨地笑笑，“只是我体质阴寒，一靠近冥界便受了伤，她才将我安置在冥界入口附近的客栈里，独自一人前去寻你。”
“你同我说这些干什么？”灵晔问。
阿尘眼眸微动，没有说话。
灵晔想了想，道：“你以为我是来跟你抢南山的？”
阿尘看向他。
“你想多了，”灵晔神色淡淡，“我没打算和你抢。”
若今日跟南山成婚的是溪渊，是非途，又或是别的什么人，他是一定会抢的，可如今跟她成婚的，是她的救命恩人，还是照顾了她这么久的救命恩人，他是不会那样做的。
还是那句话，他不讨厌阿尘，甚至有些感激他，毕竟如果不是他，南山今日早就是一把黄土了。
“我不会跟你抢，而且以南山的性子，她既然选择嫁给你，那就不管我抢还是不抢，她都不会跟我走。”灵晔难得多说了几句话，便再次想要离开。

第100章
阿尘：“我是一只魅魔。”
灵晔抬眸看向他，眼底没有半分惊讶。
“果然，您是冥界之主，掌管轮回，自然看得出我的身份。”阿尘短促地笑了一声，再次抬眸看向灵晔，“那冥主可知道，魅魔寿命短暂，即便有灵力灌溉，也最多活七十余岁？”
灵晔眼眸微动，显然也是知道的。
阿尘苦涩一笑：“仔细算来，我也没有多少年可活了。”
“我会帮你想办法。”灵晔沉声道。
即便是为了南山。
阿尘摇了摇头：“不必了，若真有办法，这世上又岂会没有长命百岁的魅魔，我与冥主说这些，并非是为了求冥主帮忙，只是希望待我离世后……冥主将南山接走，莫要让她守着这座小院独自过活。”
灵晔定定看着他，许久才低声说了句：“不用你说，我也会的。”
阿尘笑了，朝他郑重一拜。
灵晔深深看了他一眼，留下一句好好照顾南山，便离开了。
孙晋去世后，家里的氛围沉寂了一段时间，阿尘想尽办法，带着母女俩出去游玩，和她们一起去逛庙会，给她们做各式各样的好吃的，还领了些活儿在家里做，好让她们忙活起来，暂时不要去想那些忧心事。
他这样做的成效很好，南山和刘金花脸上都多了些笑模样，只是心上属于孙晋的那个空缺，却是怎么也填补不回来了。
有一天早上，刘金花突然不见了。
南山放出神识找了许久，才在一座山头上找到她的身影。
那座山离家十几里，也不知道刘金花这么大岁数了，是如何出现在那里的，南山只知道找到她时，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陌生人。
“你长得可真好看，是哪家的姐姐呀？”刘金花问。
南山呼吸发颤：“阿娘，我是南山啊。”
“南山啊，你长得真好看，名字可真好听，”刘金花点头，“我的名字也好听，我叫金花，阿娘说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儿，是刘家的宝贝疙瘩，所以名字也取得最好、最富贵，你觉得好听吗？”
南山还在怔怔地看着她。
阿尘默默拍了拍南山的后背，上前将刘金花扶起。
刘金花好奇地看着阿尘：“你又是谁？”
“我叫阿尘，是南山的夫君。”阿尘温声道。
刘金花：“你也好看，你们很般配，我阿娘也希望我能找一个你这样好看的郎君呢，可我觉得模样不重要，品性才重要，若是找个好看却不知疼人的，反而不好，你觉得呢？”
“你说得是呢。”阿尘附和。
南山终于回过神来，立刻给刘金花输入灵力。
刘金花的双眼快速恢复清明，愣了半晌后问南山：“这是哪？我不是在睡觉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觉得这边的风景不错，便悄悄将你带出来了。”南山的声音颤得厉害。
刘金花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又乱用灵力了是吧，下次不准这样了，万一引起旁人注意可怎么好。”
“嗯……下次不这样了。”南山点头。
刘金花叹了声气：“算了算了，不说你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说完，还嘀咕一句，“这里怎么这么像我小时候经常去的秃鼻子山。”
她越看越像，没等她仔细研究，阿尘突然将她背了起来。
刘金花惊呼一声，赶紧抓住阿尘的衣领：“做什么？”
“没事，就是突然想背背阿娘了。”阿尘笑道。
刘金花没什么力道地打了他一下：“你怎么也变得这么调皮了。”
“都怪南山，是她
教坏了我。“阿尘立刻甩锅。
难得见他这么活泼，刘金花笑得合不拢嘴。
南山安静地跟在后面，直到刘金花趴在阿尘背上睡熟，才用灵力直接将他们带回了家。
这一日起，刘金花的精神便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抱着南山，笑盈盈地说这是她最大的宝贝，不好的时候昏昏沉沉，一门心思想找自己的阿娘。
可她的阿娘早在几十年前便去世了，她一遍一遍地找，最后什么也找不到。
南山起初还用灵力强行帮她恢复清醒，可渐渐的就不这么做了，因为刘金花的身体已然衰老，根本承受不了太多的灵力。
她的母亲，正在慢慢地离开她。
南山有时候发疯一般想留下她，有时候看着她茫然无措找阿娘的样子，又觉得没必要。
阿爹阿娘已经为她奉献了一生，她不能因为一己之私，便将母亲困在这具苍老疲惫的躯壳里，日复一日地忍受病痛灾厄。
她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挣扎，几乎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
刘金花去世前那段时间，南山没日没夜地守在她身边，阿尘也在一侧静静坐着，她守着阿娘，他便守着她。
灵晔也来了，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并没有上前打扰，偶尔也会来到刘金花身边，陪着她说说话。
刘金花有时候糊涂，有时候清醒，见到灵晔之后，便拉着他的手不放。
有时候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嘴里也经常念念有词，南山凑近了听，似乎听到一个名字，却又听不清她说的是谁。
她去世的前一天晚上，房间里难得没人陪着，一道身影闪入，默默握住了她的手。
刘金花惊醒，看到来人后笑了：“阿娘知道，你一定会来送我的。”
“阿娘……”来人哽咽，紧紧握着她的手，“对不起，我来晚了。”
刘金花微微摇了摇头：“没什么对不起的，阿娘知道，你肯定也有自己的苦衷，阿娘心里都明白的。”
说完，她又笑了：“阿娘能见到你，心里已经很高兴了。”
“阿娘真的不怨我吗？”
刘金花看着来人漂亮的眼睛，半晌才笑了一声：“哪有父母会怪自家孩子的，阿娘还要谢谢你，谢谢你在南山没有回来的那十年里给阿娘当女儿，阿娘谢谢你。”
来人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刘金花的手不放。
南山出去片刻便回来了，回来时刘金花还在睡，房间里也没有别人。
她看了一眼敞开的窗户，没有多想。
尽管南山一直用灵力和灵药为刘金花滋补身体，可刘金花还是一日一日地不好了。
又一个春节到来时，孙晋的单人墓变成双人墓，墓碑上也添了刘金花的名字，而丧事过后，墓碑前多了一丛小小的狐尾花。
阿爹阿娘去世后，南山和阿尘仍然在村尾生活，灵晔也回了冥界，那以后没有再出现。
那些疼爱南山的长辈都已经去世，玩伴也都已经年迈，村子里多了许多小辈，他们只知道村尾的南山老人很是和善，却从来不知道，南山老人也曾是活泼的少女，他们的祖父祖母，以及老辈子的先人，都曾将这位南山老人视为珍宝，小心翼翼地呵护了许多年。
阿尘作为魅魔，本是至死都不会衰老的存在，但他仍然喜欢南山为他造出的皱纹和白发，就好像他和南山真的只是人世间一对平凡的夫妻，死后可以一起共赴黄泉，再相约来世再见。
可惜，他是一只魅魔，所以注定要比南山早走一步。
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那日，阿尘洗掉了脸上的幻象，换上了年轻时喜欢的衣衫，南山一睁开眼，便看到一张水嫩漂亮的脸蛋。
“这是谁家小公子啊，怎么会出现在我的寝房里。”南山笑着将他拉到床上，自己花白的头发与他的乌发混成一团。
她故作为难：“我这岁数，小公子可会嫌弃？”
阿尘笑道：“南山什么岁数，阿尘都不嫌弃。”
南山也笑，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今日怎么这般好心情？”
阿尘定定看着她。
南山唇角的笑意逐渐淡去。
阿尘反而笑了：“我酿的酒已经好了，一起尝尝？”
“大清早就喝酒？”南山反问。
阿尘一想，也觉得不太好：“那咱们出去走走吧，晚上再喝。”
“好。”
南山从床上跳下去，本能地去拿自己老旧的衣衫，可刚摸到衣裳，想了想还是拐了弯，从仙人阿爹留给她的乾坤袋里取出一身漂亮衣裙。
先前在与非途对战的时候，乾坤袋曾遗失过，灵晔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又帮她寻了回来，如今已经在她身边放了很多年了。
她洗去脸上的幻象，换上了漂亮的衣衫，站在铜镜前时，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很漂亮。”阿尘从背后抱住她。
南山握住他的手指：“我若也说你漂亮，你可会生气？”
“怎么会呢。”阿尘笑道。
若说他这几十年来最大的长进是什么，那应该就是不再讨厌自己了吧。
南山喜欢的人，怎么可能是个讨厌的人，他时常这样告诉自己。
南山扬起唇角，道：“你也好看。”
阿尘在她耳垂上落下一吻，拉着她出门了。
说是出门走走，可真走出家门，却不知该去哪里了，两人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最后决定去一趟曾经住过的那座山。
无名的小山就在画牢山附近，即便是用灵力，也是需要花上几日的时间才能到，但南山当初离开时，便预料到总会有回来的一天，所以在那里留下了传送的阵法。
而如今，阵法用上了。
两人很快出现在山脚下，几十年没回来，山还是那座山，只是当初阿尘常走的路却被杂草覆盖，更远一点的地方修了石梯。
阿尘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山，竟然有点近乡情怯。

第101章
南山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轻轻牵住他的手：“走吧，去看看。”
阿尘面露迟疑：“我们走了这么久，当
初留下的痕迹应该早就不见了吧。”
“不看看怎么知道。”南山说着，直接拉着他上山。
阿尘只好跟过去。
这座山对阿尘的意义非凡，是他第一次尝试脱离魅魔这个身份去生活的地方，也是他和南山朝夕相处两年多的地方，这些年里他一直待在南山身边，这才没想过回来看看，而今日……今日南山说要出去走走时，他其实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里。
两人沿着石梯一路往上，路上遇到了不少人，连南山都觉得困惑，不懂几十年前的荒山，如今怎么会这么热闹。
“你们也是来朝拜善心使者的？”有热心的人主动搭话。
南山好奇：“善心使者？”
“是呀是呀，善心使者是咱们十里八村有名的活菩萨，当初为咱们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后来他家中失火离世后，咱们父老乡亲便为他建了庙，每逢初一十五便来拜拜。”那人解释。
当他说到活菩萨的时候，南山就忍不住看阿尘了，等说到失火离世，南山就更确定了。
阿尘也是错愕，一脸懵懂地看着南山。
因为东夷岛上那些年的生活，南山对建庙的事一向观感不好，听到阿尘也有自己的庙后，第一反应便是这些人想从阿尘这里求些什么。
她不动声色，拉着阿尘回到曾经住过的地方，原本被火烧过的小房子，如今果然被建成了两间不算寒酸的小庙。
南山放出神识去观察来朝拜的这些人，发现几乎没有人祈福。
他们似乎真的只是为了感谢阿尘，才会为他立像建庙。
阿尘在听到有人为自己建庙时就很错愕，尤其是看到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如今修了一间不算寒酸的小庙后，就更觉面红耳赤。
“我、我当初不过是顺手做些好事，哪值得他们这般供奉。”
南山笑了：“你顺手做的事，说不定就救了别人的命呢？这可是大功德。”
阿尘被她一说，就更不好意思了，简直要钻进地缝里去。
南山看到他这副样子，就忍不住叹气：“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你不也像个小孩子？”阿尘反驳。
南山眉头轻挑：“可以啊你，长本事了，都会还嘴了。”
阿尘最多也就还一句，怕她还揪着不放，赶紧转移话题。
两个人在庙里待了小半日，留下一些银钱便离开了。
回到家后，又去了经常会去的集市逛了逛，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晚上。
阿尘做了一大桌菜，看得南山直笑：“怎么感觉比过年时的饭菜还丰富。”
“心情好，想多做一些。”阿尘也笑。
南山挽起袖子：“那我可要多吃一点，不能辜负阿尘的好心情。”
“吃吧吃吧，就是做给你吃的。”阿尘说着，往她碗里夹了许多。
今日的菜全是南山喜欢的，她吃点这个又吃点那个，很快就饱了。
菜还剩下许多，南山揉了揉肚子，感慨：“这样好吃的菜，也就你能做出来了。”
“怎么会，世上那么多厨子，总有合你胃口的。”阿尘笑着反驳。
南山抬眸看向他：“不会有了。”
阿尘唇角的笑意突然淡了。
白天一直刻意忽略的情绪，此刻如潮水一般涌了出来，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对视。
最后还是南山先打起了精神，笑着问他：“不是说酒已经酿好了么，怎么还不拿上来。”
阿尘啊了一声，赶紧去了厨房。
片刻之后，他捧着一个坛子走了出来，南山打开坛子，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院。
“好香！”她惊叹。
阿尘笑笑：“这是我这辈子，酿过最成功的一次酒。”
“那可要好好尝尝。”南山说着，舀了一勺喂到他嘴边。
阿尘推回去：“你先喝。”
“行。”南山点了点头，将酒一饮而尽。
酒香浓郁，入口绵软温和，南山惊艳地眨了眨眼睛。
“好喝吗？”阿尘问。
南山点头：“好喝，味道还有些熟悉，有点像……”
像什么？她一时想不起来了。
“像我们初见那日，你喝的酒。”阿尘提醒。
南山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对对对，就是这个味道。”
阿尘笑了笑：“即便是同样的配方，也很难酿出同样的味道，我尝试了许久，才勉强复刻三分。”
“有这三分便够了，”南山被勾起回忆，唇角始终上扬，“还记得当时我醉醺醺的，站也站不稳，还是你照料了我。”
“我以前只在伴生石里瞧见过你七岁的模样，还从未见过你长大后的样子，所以第一时间没有认出你，”阿尘也陷入回忆，“可我一靠近你，姻缘绳就发光了，我便知道是你。”
“当时瞧见我，是什么心情？是不是吓一跳？”南山玩笑地问。
阿尘摇了摇头：“怎么会，我高兴还来不及。”
“高兴？”南山眉头轻挑，“确定不是失望？毕竟你生得这样好看，我在你跟前就像一株野草，没有半点风情。”
阿尘认真地看着她：“我在未见到你之前，想象不到你的模样，在见到你之后，便知道你什么模样，我心里的未婚妻便是什么模样。”
南山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捏了捏他的脸：“不得了了，阿尘也会说情话了。”
“我是认真的。”阿尘握住她的手腕。
南山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四目相对，两人又忍不住发笑。
“当时既然已经认出我了，为何不与我相认？”南山又喝了一口酒。
阿尘：“我是低贱的……”
“打住，莫要再说那些了。”南山无奈打断。
阿尘失笑：“当时是这样觉得，现在不这样了。”
“那现在是怎么想的？”南山反问。
阿尘：“现在觉得，我与南山是天生一对，这世上没有谁比我更了解南山的喜好习惯，没有谁比我更懂如何照顾南山，如何做出南山喜欢吃的菜、酿出南山喜欢的酒，也没人比我更明白南山的心思……所以我走了，南山要怎么办。”
南山的睫毛颤了一下，直勾勾地盯着酒坛没动。
阿尘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又笑了起来：“南山，我给这坛酒取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南山也笑。
阿尘：“忘却。”
南山拿着杯子的手渐渐收紧。
“世上烦恼万千，生离死别，人生大悲，唯有忘却，方可解忧，”阿尘端起杯子，眉眼间多了一分郑重，“南山，我愿你能够忘却一切烦恼，做这世上最快乐的女子。”
南山定定与他对视，许久才举起杯子：“好，那我便努力忘却。”
阿尘听到她这句话，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下去。
两人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酒，聊了许多许多的事，当聊到他们共同认识的魅魔时，阿尘说他虽厌恶自己魅魔的身份，却从未讨厌过其他魅魔，不仅不讨厌，甚至还可怜他们，想对他们好一点、更好一点，让他们有限的困苦的人生里，能够多接收到一点善意。
他说若他有来世的话，他想当一个撞钟的小和尚，每天吃吃斋饭念念经，帮寺庙里干点活，不必再为了活下去，做什么自己不喜欢的事，也不必再被人轻视。
但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发笑，觉得自己异想天开，毕竟魅魔一旦死了，便真的什么都没了，又哪有什么来世。
阿尘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这一晚他却说了很多很多话，又哭又笑，时不时就要去亲亲南山。
南山始终温柔地看着他，像要将他看进心里去。
阿尘从怀里掏出乾坤袋，递到了南山手里：“完璧归赵。”
几个月前，他跟南山借了乾坤袋，如今也到了还的时候。
“已经给你了，还还给我做什么？”南山要推给他。
阿尘拒绝了：“这是先冥主给你留的遗物，我不能收。”
南山皱眉：“夫妻之间说什么你我。”
阿尘却还是不肯要。
推让几次，南山见他坚持，只好暂时收下了。
最后一杯酒喝完，阿尘说：“南山，我这辈子做的最卑劣也最不后悔的一件事，便是烧了自己的房子，跟着你来到孙家村。”
“谢谢你愿意跟我回来。”南山抚上他的脸。
阿尘又一次握住她的手：“南山。”
“嗯？”
“去找冥主吧。”
南山：“……”
“我只要一想到你孤零零的样子，便觉得死也无法安心，”阿尘低声劝道，“去找他吧，就当是为了我。”
南山还是不说话。
“南山。”阿尘哀求地看着她。
南山呼吸颤了颤，半晌才点头：“好……”
阿尘扬了扬唇，如释重负。
南山别开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阿尘看着她的侧脸，轻声问：“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若我不必以欢好的方式延续寿命，你当初可还愿
意与我成婚？“人之将死，他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南山静静看了他良久，温柔道：“愿意。”
阿尘的眼圈瞬间红了。
“这便够了，这便足够了……”

第102章
他低喃着，将脸埋进南山的颈窝。
天上的月亮逐渐向西滑落，彻底掉进山窝里时，东方又有一缕光刺破云层。
灵晔来到小院时，院子里只剩下南山一个人。
她低着头，面前是一桌子凉透的饭菜。
“灵晔，你说这世上之事怎么这么不公平，”南山看向他，“有些人恶贯满盈，却能活上千年万年，阿尘那样干净的心性，短命不说，死后还要烟消云散，半点痕迹都不留。”
“南山……”
南山摇了摇头：“你不必安慰我，早在很多年前，我便已经做好了送走他的准备。”
“南山。”灵晔大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他想说或许阿尘能有个不同于其他魅魔的结局，可话到嘴边，又对上南山悲伤的双眸，他瞬间闭了嘴。
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若猜错了，只怕她要又一次失望。
南山见他迟迟不说话，便一手打开了乾坤袋，一手去端桌上的饭菜。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后，灵晔立刻抓住她的手，心疼道：“这些都不要了，你想吃什么，我找厨子再给你做。”
“别人做不出阿尘的味道。”
南山只说了一句，灵晔便松开了手，眉眼沉痛地看着她将盘子往乾坤袋里放。
刚放了一盘菜，南山便突然颤抖起来，像是压制了极大的悲伤和痛苦，才会出现的本能反应。
灵晔抓住她的肩膀，一遍又一遍地问她怎么了，南山始终不说话，只是颤抖着盯着乾坤袋看。
许久，她终于看向灵晔，一双眼眸也变得通红：“阿尘……他做了好多菜。”
灵晔愣了愣，再看向乾坤袋时，才发现里面都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饭菜。
乾坤袋有保鲜的作用，那些菜也不知道做出来多久了，如今仍然都冒着热腾腾的白烟。
灵晔正盯着乾坤袋发呆，突然听到南山说：“灵晔，我如今，真的是孑然一身了。”
灵晔心口一疼：“你还有我。”
南山摇了摇头：“我想静静。”
“南山……”
“我知道你对我好，也知道你担心我，”南山勉强笑笑，“可现在的我实在是没有力气，我只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你要一个人待多久？”灵晔问。
南山：“不知道，但我好了，我会去找你。”
“你真的会来找我吗？”灵晔问。
南山点头：“真的会来找你。”
灵晔定定看了她许久，点头：“好。”
灵晔走了。
南山继续一个人坐在庭院中，为了不让人打扰，还特意施了咒法，让村子里的人都忘记了她的存在。
她没有再将桌上的剩菜收到乾坤袋里，而是不紧不慢地吃，吃饱了就停下来，饿了就继续吃，直到饭菜全部被吃完，桌上的碗碟全都空空荡荡，她才彻底停了下来。
但她仍然没有离开吃饭的小桌，仍然安静地坐着，风吹日晒，昼夜交替，另外三个小板凳上已经积了灰，她还是坐在那里，直到邻居家的孩童误闯进来，看到她后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你是南山婆婆的孙女吗？”
南山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咒法失效了。
她看着与三叔公有些相似的孩童，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块阿尘做的糕点：“过来。”
孩童立刻跑了过去，道了声谢接过糕点。
他用力咬了一口糕点，然后露出了惊奇的神情：“这是从哪买的，也太好吃了！”
南山被他的表情逗笑，说这是她夫君做的。
“你夫君也太厉害了吧！”孩童忍不住夸赞。
南山与他闲聊了几句，邻居便将孩子叫走了。
第二天，孩童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五六个小伙伴。
南山很难拒绝一群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便又分了些吃的给他们。
这一日起，她终于打起了精神，将院子里的落叶灰尘扫干净，又整理了卧房与厨房，开始像爹娘阿尘还在时那样生活。
阿尘给她留了很多很多饭菜，那些饭菜待在乾坤袋里，不论什么时候拿出来，都是温热美味的，她三五天才吃一顿，足够她吃到天荒地老。
灵晔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但南山知道他经常来，只是她看似平和，实则亲人离世的伤痛未愈，实在没有力气与他说话，索性就当做不知道了。
春来暑往，夏雨秋寒，尽管她一再节省，阿尘留的饭菜仍然有吃完的那天。
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后，南山认真地全部吃完，连汤汁都沾了馒头。
等把盘子里的东西吃个干净，她才转身收拾行囊。
独自住了这么多年，行李竟然没有多一点。
南山背着行囊准备出门，下一瞬就迎面遇上了灵晔。
四目相对，灵晔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脸一黑，攥住了她的手腕急切地问：“你要去哪？你又要去哪？”
“我……”
“你什么都不要说了！”灵晔反应激烈。
南山只好闭上嘴。
灵晔看着她乖乖的模样，深吸一口气总算冷静下来：“跟我走，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什么……”
南山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扯进了怀里。
她这些年碌碌无为，灵晔的修为倒是精进了不少，抱着她撕碎虚空，转眼便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南山通过远处的高塔和城墙，辨认出这里是京都城。
时光荏苒，城里的房屋街道都有了变化，百姓们却还是从前的模样。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南山不解。
灵晔不语，只是往他们身上套了个隐身咒，便拉着她推开了旁边那扇门。
“……你就这样推开别人家的门是不是不太好？”南山无语，却还是跟着他进去了。
这是一个大户人家，连宅子都是三进三出，随处可见洒扫的仆人和漂亮的景观，每一寸空气都彰显着富贵。
南山不懂灵晔的用意，好整以暇地跟着他闲逛，可再大的宅子也有逛到头的时候，眼看着都要走到后门了，灵晔还不说明来意，南山的耐心便耗尽了。
“你带我来这里到底是……”
南山的话没说完，就听到了一簇急促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回头，便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从后门冲了进来。
“少爷回来啦。”有仆役笑着招呼。
少年郎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回来了，今日厨房做了什么好吃的？”
“有少爷最喜欢的八宝饭，还有黄酒酿鸭子。”
少年郎欢呼一声，直奔厨房去了。
南山怔怔看着他，许久才迟疑地看向灵晔。
“这可是你当初亲自交给我的人。”灵晔扬起唇角，“怎么，你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我只见过他七八岁的模样，”南山笑笑，眼角有些湿润，“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长大的样子，他长大后……”
跟霁月可真像啊。
灵晔握住她的手，转瞬又出现在一座寺庙里。
南山刚一落地，便和一个小和尚对视了。
“施主，”小和尚歪头，天真无邪地看着她，“你从哪跑出来的？”
南山怔怔看着他，有点不敢认：“……阿尘？”
小和尚：“谁？”
南山立刻看向灵晔：“这怎么回事？”
小和尚这才发现还有一个人。
“有人为他立庙，这么多年的香火供奉，让他滋生出了魂魄，”灵晔慢慢解释，“他离世时我就想跟你说，只是没有确定的事，怕说了之后不成只会让你徒生失望，如今找到了才敢告诉你。”
南山闻言，又一次看向小和尚。
小和尚眨了眨眼睛：“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南山笑了：“真好  。”
小和尚：“？”
什么好，哪里好，这两个人怎么这么奇怪。
南山还想多看看小和尚，但下一瞬灵晔便牵住了她的手，又一次出现在陌生的地方。
是几间大瓦房，家境不说富贵，却也看得出衣食无忧。
南山还未进门，便已经感应到什么，一时间呼吸发颤。
“生灵转世有快有慢，所以时常会有早死的人后生、晚死的人早生的现象，守心与阿尘，便是托生得较晚，才会年岁不大。”灵晔低声解释。
南山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只是怔怔盯着大门看。
不多会儿，从里头跑出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爬到院子里栽种的杏树上摘果子，结果果子还没摘到，自己先害怕了。
“阿爹！阿爹！”
她慌乱地喊人，南山下意识朝她走了一步，一个中年男人便从屋里跑了出来，越过她直接将小姑娘抱了下来。
“你呀，总是这么调皮。”中年男人无奈道。
小姑娘努努鼻子：“我想吃杏子嘛。”
“吃吃吃，阿爹这就给你摘。”中年男人说着，麻利地爬上了树。
“他这一世，也有一个女儿。”灵晔低声道。
南山看着他轻快的腿脚和挺直的脊背，不由得笑了一声：“他的女儿健康吗？”
“很健康，看起来可以长命百岁。”灵晔回答。
南山点了点头：“这便够了。”
灵晔陪她站了片刻，又一次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转瞬离开，消失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中年男人下意识回头。
看着空空荡荡的院子，他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些泛酸。
南山双脚再次落地，出现在了广阔的草原上。
蒙古包里一声惊叫，接着便是婴孩的啼哭。
“生了生了，夫人生了！”
稳婆欢天喜地地抱着孩子出来，一个大汉激动地接过来：“好好好，这便是我的女儿！”
“恭喜可汗，贺喜可汗，小公主刚降生便如此美丽，将来肯定能迷倒万千男儿呢！”
“我的女儿，不需要迷倒谁，她只要好好地长大，做这草原上最强大的鹰！”
“是是是……”
小婴儿身边围了太多人，南山挤不进去，只远远地看了一眼。
看到她健康、健全，南山便无憾了。
跟着灵晔走一遭，不过花了半日功夫，等再次回到孙家村的小院时，南山却好像度过了半生。
“谢谢你带我去看他们。”南山真心道谢。
灵晔：“我不需要你的谢谢。”
“那你要什么？”南山抬眸。
灵晔定定看着她，不语。
南山无声笑笑，抬头看向清澈的天空：“你可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的百岁生辰。”灵晔回答。
南山唇角笑意更深：“你果然记得。”
灵晔不语，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南山失神许久，总算再次和他对视：“我收拾行囊，不是要悄悄离开，而是想去冥界找你。”
虽然晚了半日，但她还是解释了。
灵晔顿了顿，意识到什么后，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南山笑笑，低头牵上了他的手，灵晔看着交握的手指，眼圈突然红了。
“灵晔，往后的日子，一起过吧。”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