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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命娘
作者：唐酒卿
内容简介
 天下败军之将多得是，输了不打紧，紧要的是心气儿和胆量别丢了，可是瞧瞧你如今的样子，哪还有半点冲劲儿。酒喝那么多，骨头全泡烂了。当初廖娘说你是个贱骨头，你还不服气，今日非得让我也指着鼻子骂你一句，你就是个贱骨头！喝吧，喝啊！喝死了去投胎，还赶得上向众姐妹磕头认罪。 趁着还有点脸面，滚吧，滚出狻猊军，滚得越远越好，我不想再看到你。柳今一，你不配为将，你就只配做个丧家狗，一辈子任人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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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败名儿
为什么会输啊。
雨炮仗似的，下得噼里啪啦响。柳今一披着袯襫[1］，伏在地上，如同庙中塑像，一动不动。
归心伏在边上说：“凡兵之败道有六。”
“你别说了，我知道后半句。”柳今一眼珠子不转，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皆将之过[2］。”
归心道：“你老这样也不成事，要不算了吧，起来洗把脸，把这些事都忘了，去好好过日子行吗？”
“我是将你是兵，听我的还是听你的？”柳今一抬起两指，“嘘。”
归心偏不，兀自说：“我跟了你六七年，还不知道你底细？咱们以前都是北边逃荒来的臭要饭的，也算我倒霉，偏偏做了你的兵，满岜州打听一圈，廖帅手底下就数你最没出息。”
柳今一不服：“你说这话干吗？我好歹也赢过。”
“这你也好意思提，算来算去你就赢过那一场。”归心翻过身，枕着手臂，“赢一场算什么？说起来还不够人家笑的。岜北十三营，个个诨号震天响，唯独你柳今一是窝囊鬼，败了一场又一场。”
“我就这怂鸟样，”柳今一胡乱擦脸，雨在她的斗笠前挂成帘，“谁打仗是奔着输去的？我也想赢。”
归心道：“这话不如别说，听了更觉得可怜啊。”
深秋寒重，四处皆是枯黄颓败之色，重云压顶，远远有几只老鸹在盘旋。傍黑儿的天地间凄清萧瑟，雨瓢泼，柳今一伏了半晌，伏到手脚都快泡发了，总算听到一丁点儿马铃声。
“叮当、叮当。”
这马铃声就如钢针，一下下刺在她耳里，引得她浑身上下抽皮扒筋般的疼。
来了。
泥窝子先震动起来，接着是荒草丛生的原野。咚、咚！蹄声纷沓，有轻有重。轻的是开路的先锋骑兵，这一批都配备着皮甲和双弯刀，一个赛一个的膘肥体壮。重的是运粮牛车，因为沉，车轱辘都陷在泥泞里，全靠人围在跟前又推又拽。
柳今一道：“这批粮是我们的，必须缴回来，不然雪还没下我们全得饿死。”
柳今一道：“我离帐前对廖娘立了生死状，这场仗要是再输了，我们十三营就地解散。只要进了这片地，我要他们知道谁是岜北的祖奶奶！”
柳今一道：“等这队先锋骑兵过了绊马绳，你和我直接冲那秃头丘八的脸。马上打不过他们，我不信马下还打不过。”
马铃和蹄声渐近，夹杂着戎白人的呼喝。他们近几年入关的次数多了，也会讲些许岜州话，因此在用马鞭驱使运粮人的时候，隐约能听到“快点”、“找死”等大显话。
柳今一屏住呼吸，透过荒草，看着先锋骑兵过了界。绊马绳起了头，将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绊得人仰马翻，后面的没防备，一时间刹不住马，也跟着撞在一起。
“熏梅抄后，归心跟着我，”柳今一深吸气，猛地扯掉身上的袯襫，爬了起来，“今晚就吃这盘饺子！”
她冲下坡，一个秃头丘八认出她。柳今一个头儿算高挑，但是比不了骑马的戎白人，因此她两步踩住半坡上的石头，直接借力跃出去——
戒刀在半空出鞘，劈开暴雨，划破了戎白人的面皮和胸膛。血立时喷出，飙溅上柳今一的半身。
“嘭！”
尸体栽倒，骏马受惊扬蹄，戎白人的队伍全乱了。柳今一率先冲入人群，大家都是肉体凡胎，落了地的戎白人她不怕。两刀捅一个，反手再削头，血下得比雨还猛。
叮当，叮当。
柳今一每杀一个，马铃就响一下，好似是替她计数的。她一路杀到队尾，手不知道为什么抖得很厉害，戒刀滑掉了几次，她捡了又捡，终于回过味来。
她没兵啊。
柳今一回头，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她喊：“归心。”
雨扇在她脸上。
柳今一喃喃：“喂。”
远处，又是马铃声，柳今一循声看去，发现所有人都在另一头。无数的戎白人冲出来，马蹄人足如潮水，从她面前踏过去。
“柳今一！”
有人在喊她，她抬脚，靴子却陷进了泥泞里，拔得很艰难。
“团素的援军在哪儿？！”
柳今一呆呆地望着那头，斗笠不知何时裂开了，满头的血往下淌，糊住了她的眼睛，可是她还能看清，重围里的是归心。
我不知道。
柳今一仓皇地摸向戒刀，但是刀卷了，已经废了。
无妨。柳今一嘴唇翕动，一脚深一脚浅地朝那头走。无妨，我还有一把，都别慌，我使双刀的。
走太慢了，柳今一就用跑，靴袜里尽是泥，像是有一万只手抱住她的小腿。她几乎要跌倒，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然而山坡太多了，跑过一个，又有一个，根本到不了那头。
“赢一场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真以为自己是将星下凡、天授奇才了嘛！后来怎么样啊？瞧瞧吧，这满地狼藉收拾不出一具全尸！”
我还有一把刀没用。
“行军露了形迹，叫人家反将一军，给里里外外杀了个精光。岜北十三营从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我还有一把刀。
“廖娘拔擢你做将，你配吗？整日戴着狻猊牌招摇过市，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柳今一啊！”
我没用。
“岜北十三营的一营一队都募征不易，你一送就送掉了两县一营。你对得起廖帅吗？这个冬不用过了，大伙儿全等着饿死吧！”
柳今一不知道自己是几时跪下的，她贴着地面，像是要把她的兵、她的人都从土里扣出来。她赤手刨土，挖一半，发现挖的是自己的血肉。另一个她躺在地上，马革裹尸，和大家一起战死了。
为什么会输啊。
死掉的柳今一撩起眼皮，冷冷地说：“你自个儿心里清楚，输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你。你既非将才也非福星，早几年走了狗屎运，以为自己真有本事，其实你最名不副实，臭皮囊里装着的真草包。人家说的话一句不错，你啊，真是没用。”
柳今一额头顶着泥窝子，半张脸都埋在里面。血从鼻子往里呛，她闭着眼，重复道。
是我。
是我真没用。
“把你的令牌交还总备司，从此——”
我是天底下最大的废物是垃圾是腌臜废材是讨饭的贱胚子还是北边来的轻狂烂骨头！
“卸甲除名，逐出狻猊。”
哗啦——
一盆冷水泼在脸上，柳今一醒了。她抬手擦了把脸，静了须臾，忽然朝旁边扭头，笑一笑：“今日这么大的火气，洗脚水也泼我？”
送饭的娘子平素喜欢跟她贫嘴，今日却敛着手，不敢乱答话。门边站着个人，硬邦邦地说：“柳今一，酒醒没有？堂上有请。”
“好事不叫我，叫我没好事。”柳今一摸向腰侧，原本佩刀的地方放着酒葫芦，“既然是请，就该差人来抬我吧。”
那人稍稍侧身，还真有几个皂役鱼贯而入。他们二话不说，将柳今一的双臂拿了，直接拖出门。
外头秋阳高照，满院的黄叶打着旋儿。柳今一歪着头避开阳光，由人拖过洞门，被丢到了阶下。
“‘戒刀杀尽不平人[3］，廖帅座下第一瘟。”有人在阶上踱步，打量着柳今一，“久仰时纯将军的败兵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个废材样儿。思老点名要她与你同理此事，团素，不如就由我做主，把她宰了，再寻个理由搪塞过去，免得你办差不便，再受她牵连。”
柳今一只听见“团素”两个字，她向后仰头，目光晃过青天白云，落在一张脸上。
那张脸的主人眉眼冷诮，也瞧着她。两个人目光一对，对方像是瞧见了什么脏东西，微微拧眉。
“宰不宰她，”代晓月语气刻薄，“都没什么要紧的。人只要废了，跟埋在土里也没区别。”
“那要不这样，”柳今一笑嘻嘻，倒看着她，“代团素，你把我埋这里，自己去办那什么鸟差，酬金我不要，送你做棺材本儿。”
秋风吹过，两个人的目光俱有恨色。

第2章 无人使
尤秋问坐在主位，把茶喝了一盏又一盏，咂咂嘴：“团素，挨班儿算，我只是县里头的吏目，从九品上不得台面，没道理与你在这儿平起平坐，可是思老把差事交代下来，我也没办法，只能督促着你们办。你既然不肯宰了她，那就使唤她嘛！”
“我什么人，能使唤动她？”代晓月拨着茶沫，身子半斜，“柳今一的架子比天大么，好赖话也听不懂，使唤她不如使唤门口的骡子，骡子起码还知道东南西北。”
“你早说啊，东南西北我分得比骡子清。”柳今一坐另一头，把信笺撕了，揉成几个小纸团，“你看好，这是东，这是南。”
她按照方向丢着小纸团，轮到最后一个，偏要丢到自己的脚边。
“至于这，”柳今一要笑不笑的，盯着代晓月，“这是你代团素最瞧不上的北。”
“你可不要误会，我瞧不上的是人，”代晓月稳稳喝茶，眼皮子都没抬，“跟北没关系。”
“拿着狻猊牌讲话也硬气，”柳今一单手支头，“不过那牌上还沾着我的血，你擦干净了吗？”
“白醋皂荚马毛刷，”代晓月慢条斯理，“你放心，别说是血，就是你手摸过的、碰过的边角，我都刷得一干二净，半点味道也没有。”
她茶喝完了，把空盏一推，懒得再跟柳今一打嘴仗，只对尤秋问说：“你从捕厅调几个老实的杂役给我，我今晚就去看看什么名堂。”
尤秋问就等着这句话呢，他把手一摊，道：“团素，不是我为难你，而是实在对不住，眼下别说衙门里该有的杂役皂班，就是平时协办拿人的快手民壮也是一个都没有。”
代晓月又拧起眉。
尤秋问在怀里摸了半天，没找着东西，又摸袖子，总算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他抖开纸，指给代晓月看：“你瞧吧，这是十五日前从州府衙门直下的文书调令，岜州府下十六个县，除了去年……”
他瞟柳今一一眼，捋了两下胡子，斟词酌句：“除了去年丢掉的薄风、常雾两县，余下十四县，连同各县底下的乡镇庄子，人都征去运粮了。”
柳今一问：“哪儿又在打仗？”
“酒喝懵了吧，”代晓月眼皮微跳，斜乜向她，“这话你也问的出口。”
“我撤了令牌，早就不干你们那行儿，如今只算个流寓岜州的亡命徒。”柳今一垂手，指尖从空空的腰侧荡过去，挂到了椅背上，“谁跟谁打仗，谁输谁又赢，该我知道吗？”
尤秋问说：“这话倒不假，出了咱们岜州，外头还是爷们说得算。像你这样的女人，出去又没有令牌，迟早要给别地衙门捉了，按流匪强盗或是淫媒巫婆问罪。”
他一个糟老头，生有名户有籍，根本体会不到女人立足的难处，但是他说到了一个关键，那就是整个大显，只有岜州府境内能看到女人出门办差，甚至打仗带兵。
这不是因为皇恩浩荡，而是因为岜州府境内有个女人，天下敬她的都要叫她一声“廖帅”，更亲近的都要叫她“廖娘”。
什么是娘，有再造之恩的就是娘。没有廖娘，就没有狻猊军，没有廖娘，就没有岜北十三营。出了京都过九门，岜州府在全境排末尾，从前这里还有个赤练关，没破的时候有卫所驻兵，结果有一年戎白人打过来，当时还号称岜北第一卫的赤练军裤子都来不及穿，就被戎白弯刀屠了个精光。
廖娘大名廖祈福，据说那年隆冬，廖祈福在薄风、常雾和霖雨三县集结人手，组建了后来名震关内的狻猊军。这支军队一开始就百来人，连一个营都凑不齐，谁也没把它放心上，直到第一封捷报传入州府，赶着马车着急跑路的肥官知州一拍大腿，连夜写折子投递给上头的通判。
等兵部接到信儿，已经是数月以后的事了，大伙儿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大显自乌金十年以后，军备凋敝，一茬儿又一茬儿的老将不是斩首就是抄家，现在终于碰见个天赐将星，就盼着廖祈福能收复赤练关，于是封赏像雪花片一般往岜州府飘。一群官老爷涌到营内，等门开了，又都傻眼了。
任他们想破脑袋也没想到，廖祈福是个女人，因为是女人，所以封赏不作数。从此以后，狻猊军的处境不尴不尬，日子也比其他卫兵、镇军要难过很多。赢不赢先不论，月钱打赏一概没有，屯田耕地自行开辟，反正军饷轮不到，粮食从不给。
要不是如此，柳今一何至于为了一口粮去跟戎白人拼命？她们的粮除去荒地开垦，就只能靠岜北八个县来凑，但是各县又受州府衙门管辖，每年每季的银粮火耗、苛捐杂税纷乱重叠，老百姓自己都吃不上饭，又哪有多余的粮给她们？
打仗么，说来说去总绕不开三件事，那就是粮、粮、粮！
柳今一从前没犯事的时候，经常跟代晓月出来讨饭，不过不是在街上讨，而是去各个衙门打秋风。
代晓月是名门之后，没来岜北前爷舅都是有头脸的文人，所以她做不来，也低不下头，只有柳今一是要饭出身，进了衙门逮着人就说：给点吧，两口也行，赶明儿你家房子要是着火漏水，尽管招呼我，我带人给你补！
次数多了，各个衙门一见到代晓月就关门，怕的就是她后边跟着的难缠鬼，以前她俩不说形影不离，但好歹也算肝胆相照，是姐妹，更是发了誓的同道人。
柳今一望着屏风，忽然上了脾气：“怎么呢，我还出不了岜州是吧？没人告密谁知道我是哪个臭要饭的。”
“告密”两个字太刺耳，代晓月冷笑：“输了就怪天怪地怪别人，一天到晚尽觉得是别人在害你。不干这行儿就算了，做人连自省也学不会。”
柳今一道：“你想要的是我自省吗？你想要的是我给你磕头认错，非得让我把心掏出来，你才肯信我一句话。”
代晓月说：“嘴上功夫都用来对付别人了，对自己倒很留情，要是输一场认个错就行，那天底下还要衙门管事干吗？大伙儿只要会磕头就都太平了！”
柳今一唰地站起身，跟前的茶盏翻倒，茶水淌得到处都是。她瞧着代晓月，紧了紧咬住的牙，却一句话也没有再驳。
尤秋问从前没跟这俩人打过交道，他能补吏目这个缺，一是因为县里头实在没人了，二是因为他跟竺思老沾亲带故，不然就凭他胡子拉碴、土埋半截儿的样子，根本够不着这个从九品末流。
“你还真是瘟神性子，一点就着！但是你坐下，我这还有思老的谆嘱没说完呢。”尤秋问把那张皱巴纸提高，“你刚不是问哪儿在打仗吗？我告诉你，是无骨河东边！”
无骨河是三州河，从岜州府起头，经过朝州府，尾巴落在狐州府。它的东边是三喜峰，连着大片山岭，因为不在边界上，州府境内又穷得很，每年征粮也征不出多少，所以比岜州府还不起眼，只在附近留了三百个狐狸卫，带一个把总看守。
“那旮旯角狗都不去，”柳今一扶正茶盏，“过了三喜峰就是平远侯的护东卫，护东卫总兵六万人，个个全副武装有刀有马。不过三喜峰还有驻扎在朝州府的狐狸卫，只要下道令，他们当晚就能沿河东渡。这次闹事的是土匪还是起义军？首领糊涂了吧，那儿怎么打都是条死路。”
代晓月忽然出声：“是女人。”
柳今一愣神，转过头，重新看着她。
代晓月仍然坐在椅子上，敛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你也知道狐州府穷，前年闹灾，他们境内二十来个县饿死了几万人，原本该筹粮赈灾，再免几成粮税，但是不巧，当时正逢护东卫用兵，于是又对狐州府强行征粮。粮肯定是没有，没有粮，地方官的绩效考核就过不去，有几个知县被逼急了，干脆跳河自尽，这是有良心的，好歹不威逼百姓，但是剩余的不要死，不要死就只能继续逼催百姓。一场征粮下来，州府境内的青壮男丁不是被抓就是跑了，剩下的女人也没活路。”
她说到这就打住了，原因无他，剩下的话她说不了。
岜州府境内说是有廖帅坐镇，女人当差打仗都司空见惯了，可是为什么好端端的，狻猊军只有“岜北十三营”呢？难道是因为岜州府没有南部吗？个中原由显而易见。
廖祈福是一枝独秀，从前女人无反军，天下人都催着女人争做节妇烈女，只要死了男人，不管嫁没嫁的都得跳井、上吊来自表贞洁清白。如今有了狻猊军，大伙儿都知道活不了还能抄东西干一场。
尤秋问说：“原本依着京里的意思，这仗要你们狻猊军去打。万岁爷金口玉言，说廖帅是个忠君爱民的好女子，和那些泼皮村妇不是一回事，但是架不住各道督官上奏嘛，都说是廖帅起了个坏头，害得全天下的女人都不安分，要是让你们去打，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大事，于是先撤了廖帅的狻猊正印，叫她进京待几日，陪那些金枝玉叶的老太后、老太妃说说话。”
“这什么时候的事？”柳今一手又荡向腰侧，这真是个坏习惯。她唇线抿紧，半晌挤出笑：“我成日酒喝得烂醉，居然一点消息也没听到。”
“三个月前的事，”代晓月向后靠，望着门外，“廖娘已经进京三个月了。”
柳今一沉默片刻，又说：“既然不准狻猊军去，那最后派的是哪一卫？”
尤秋问点了点纸：“上面写着哪，正是平远侯的护东卫！”
平远侯韩啸最不守规矩，又杀人如麻，他征粮逼死了狐州府的知县，这是小事，顶多挨几本参，因为地方最不缺小官，死几个知县怎么了？人家可是天潢贵胄，就算告到御前，也是两杯酒的事。
“韩啸有梁州府这个大粮仓，平时带兵打仗不缺粮食，他何必如此针对狐州府的百姓？”柳今一拿起茶盏，“再者逼死知县不算，逼反了良民却不是小事，怎么还让他去？”
尤秋问说：“这事说来就久了，三喜峰不是靠近平远侯的驻地吗？他有个规矩，凡是他境内的女子，出嫁许人，都得先在他帐里住一晚。三喜峰有一峰是歪的，他非说那也得算在他境内，三喜峰的百姓不答应，两方就结下了大梁子。原本征粮是轮不到狐州府，可是平远侯夹带私怨，非要他们筹，这地方官再不情愿，也扭不过他那样的大腿！没承想最后逼反了三喜峰的女人。哎呀，你说是良民，人家只须在折子上划一笔，良民也都全变成贱籍——天是黑的，地是白的，皇家贵胄说你是马，你还能变成鹿？况且这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护东卫如今剿的是作乱的贱贼！”
柳今一拿紧茶盏，和代晓月一个看门外，一个装木头。她有火也发不了，她凭什么发？别说她现在是个一文不值的亡命徒，就算她从前拿着狻猊牌最风光的时候，也照样得夹紧尾巴。
天外有人，岜州府是个破烂边境，狻猊军满打满算就四万人。四万人，已经足够让廖祈福成为众矢之的。还想救别人？先看看自个儿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吧！
似乎没察觉到她二人的情绪，尤秋问赶着说：“东拉西扯的，就为一句话，你们要办的差，衙门里出不了人。不过我有个侄女，很崇敬廖帅，你们要是还缺个人跑腿打水的，就带上她吧。”
说完，也不管她俩答不答应，起身朝外喊：“尤风雨，进来叫人！”

第3章 大差事
无人理会，尤秋问把袖子一提，又嚷一声：“尤风雨，你听着没有？叫你进来！”
老半天，廊子底下才传来脚步声，来人似乎没有穿好鞋，走路踢踢踏踏的，很不利落。须臾后，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儿从门边冒出头：“老爹，你找我啊？”
尤秋问拎鹌鹑似的，把女孩儿拎进门，对桌前的两个人说：“这就是我那侄女，大名尤风雨。哎呀，这小孩说来也是个苦命人，她亲老爹是我的胞弟，很不成器的一个混账羔子。当年戎白人杀入关，吵着要屠村，乡里乡亲都躲去了林子里，她老爹趁乱到人家家里顺手牵羊，结果被戎白人逮了个正着。本来杀了他也算干净了事，谁知他贪生怕死，给戎白人带路抓乡亲。”
柳今一道：“嚯。”
那女孩儿还是个黄毛丫头，穿着套浆洗发白的旧衣裳，一脸迷糊相。手里抄着把炒黄豆，边听尤秋问说话，边“咯嘣咯嘣”嚼个不停。
“后来戎白人走了，他老爹那个没骨头的也叫人给砸死了。我看她没爹没娘，在村里也活不下去，就给抱回来了。”尤秋问说完，伸手把女孩儿头上胡乱插着的鸡毛杂草都给摘了，“出来见人你也不拾掇拾掇，别吃了！瞧瞧这两位，都是你最喜欢的狻猊军。”
尤风雨迷瞪瞪的，把柳今一和代晓月挨个打量一圈，仰头回道：“真的假的？老爹，她们长的跟那墨画片上的不一样……”
“那墨画片上画得都不准！”尤秋问把女孩儿往前推，“怎么样？两位，别看这小丫头片子一脸迷糊相，真到紧要关头，她也是个鬼精灵，保不准儿就有用得上她的时候。”
代晓月拧眉是常态，她本要拒绝，却听柳今一说：“什么墨画片，拿来给我看看。”
尤秋问赶忙道：“尤风雨，把你那些画纸片都拿上，一会儿给时纯将军看个够。”
他交付了侄女，又着人备好席面，说是给代晓月接风洗尘。按朝廷规制，席面得有酒有肉，但是岜州府全是穷衙门，两碗粗米配腌菜，吃不饱再来俩蒸饼，凑合一下就行了。
等出了衙门，大路朝两头，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柳今一迈腿就走，走了片刻，又倒回来，向衙门里喊：“尤老头——”
究竟办什么差，始终没跟她说啊！
“嘭！”
衙门关了门，把灯也给熄了。柳今一弯腰扣门缝，从漏风的地方喊：“喂，你是不是年纪大了，事儿都记得颠三倒四，最要紧的偏不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差？”
“你问团素，我早跟她说过了。”尤秋问把漏风的地方堵上，“阿弥陀佛，你们是真能吃，一顿就吃光了老头子三天的口粮……赶紧走吧，差没办完就先别来了！”
里头再没回音，柳今一只好跟着代晓月，那尤风雨就跟着她。三个人一条线，在月下还连起来了。
“什么差还要藏着，”柳今一拽代晓月的衣袖，“你一句话交代给我不就完了？”
代晓月仪态极佳，背挺得溜直，走前面头也不回。
柳今一问：“是捉人还是拿贼？”
代晓月冷冷道：“放开我的袖子。”
柳今一又问：“是要账还是催粮？”
代晓月还是冷冷：“放开。”
柳今一说：“再不济就是处理见不得光的事，要杀人还是要藏尸？”
代晓月面朝前方，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嘲讽：“出了狻猊没人管，你也无法无天了，现在连杀人越货这种勾当也能挂在嘴边。”
“我不仅挂在嘴边，我还干这些勾当。”柳今一步履轻快，“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人、什么事不便处理，也可以找我，价钱好谈。”
代晓月猛地止住脚步，侧过身来。她瞧着就不好惹，又爱冷言冷语，如今立在月下，神情更是冷肃凛然：“那么脏的活儿你都干，你是真的没出息。”
柳今一酒困，耷拉着眼皮，很没精神，笑说：“是，我是没出息。这事你不就早就明白了吗？”
代晓月道：“我只知道你没出息，没料到你还没脸皮。”
“哈哈，”柳今一高兴起来，“等明早天亮了，你说不定还会发现我没心肝儿。咱们真是好姐妹，时见时新！”
代晓逼近一步：“你高兴什么，你睡得着吗？你闭上眼不会听见归心的喊声吗？仗打输了，廉耻也丢了！”
“那话怎么说来着，”柳今一做沉思状，想了一会儿，仍旧笑道，“贱骨头是吧。你说的嘛，我是个贱骨头。”
代晓月倏地扯回袖子，瞧也不想再瞧她一眼，径直往前走。柳今一走两步，发现尤风雨在学她，扯着她的袖子亦步亦随。
柳今一说：“你……”
“陈书吏家的娘子死了，”尤风雨冷不丁地开口，她嘴里还咬着炒黄豆，梦游似的，“那娘子人可温柔了，常给我们弄汤饼吃。她死了我老伤心呢，连着哭了好几天。”
柳今一思量这就是她要办的差，于是放慢脚步，问：“她怎么样，被人害死的吗？”
“她娘家人说是陈书吏逼死的，”尤风雨吃完炒黄豆，又从兜里抓出一把，接着咯嘣，“他们把尸体抬上衙门，要陈书吏赔钱，说什么一尸两命。”
柳今一说：“那姓陈的赔了？”
尤风雨道：“没赔，大伙儿都说‘天下女人谁不生孩子，偏她跨不过那道鬼门关，死了也不能怪相公’。你来得晚，没见到他们一群人在堂上扯皮的样子，后来陈书吏又哭又叫的，说他娘子与人通奸，怀的就不是他的孩子，早应该让娘家赔他钱。”
“你那句鸟毛话就别记了。”柳今一呼噜了下尤风雨的小黄毛，接着问，“既然闹上了公堂，县太爷总要有个说法。后来怎么样？”
尤风雨说：“后来还真让陈书吏逮着个奸夫，捆到堂上对峙，两家人又吵了一通，惹得十里八乡都凑到衙门口看热闹。那娘子的尸体就一直停放在堂上，没几日都臭了，最后还是县太爷做主，把人先安顿下葬，再将奸夫给溺死在野地里，然后把陈书吏和娘家人各打了十大板。”
柳今一脚一停：“这不是结案了吗？”
“是啊，结案了，我老爹说判得很好，两不得罪。”尤风雨松开柳今一的袖子，超过她，也不等人，走到代晓月后面继续抓袖子，“那娘子的娘家也是县上的大户，姓南宫。你天亮了去打听一圈，大伙儿都说南宫家的老爷是个大好人，一有个灾啊祸啊的，他都会开仓赈济邻里乡亲，不过以后不会啦。”
柳今一慢慢跟着：“怎么呢？难不成他因为女儿死了，又被那陈书吏毁了名声，所以和县衙门不对付，从此以后再也不行善救人了？”
“他死了。”这次是代晓月在说话，她一边上阶，一边沉声道，“这案子了结后没多久，南宫家就在夜里遭逢十几个土匪洗劫，钱财粮食没了不说，连南宫老爷也被人砍死了。”
尤风雨点一点头，似乎觉得还不够完整，又补两句：“砍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我老爹看过尸体，说若不是有滔天的仇，绝砍不成那个样子。”
柳今一问：“这南宫家住城郊啊？”
代晓月说：“住城内。”
柳今一道：“那晚是在过节还是在打仗？”
“没过节也没打仗，就一普通夜晚。”尤风雨摸兜，“那天我的鸡崽子快死了，我把它抱上床捂了半宿也没救回来。要是在打仗，我就睡地窖里了。”
柳今一停在阶下，手搭着栏杆，斜过半身指向衙门的方向：“两个县门夜里上锁，不运军粮，又没修筑要务的时候，不说皂役班差，就是替补的快手民壮也会轮流防守。”
她换个方向，又指向县城墙：“出了这里，不管往东还是往西，每隔三里就会有一个哨所防卫，只要有风吹草动，半个时辰内必有狻猊军赶到。”
月色泠泠，代晓月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
果然，柳今一把手一合，拍了个响：“敢问什么土匪，能飞过哨所，穿过县门，悄无声息地直捣黄龙？叫你老爹直接抓那陈书吏不就得了。”
“世上就你最聪明，”代晓月终于停下了，她回首，居高临下，“那陈书吏次日卯时，就在城隍庙前被捕了。不过很不巧，他被捕的时候浑身赤裸，倒吊在庙中神像上。尤秋问撬开死人的嘴，发现他的舌头早已尽根被割，即使做鬼也说不出话。”
柳今一在半空嗅了嗅：“一股水很深的味道。”
“这事原不该我管，但是我欠思老一个人情，她受尤秋问所托，想弄明白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代晓月目光驱赶，“至于你，是思老顺带给我的包袱。”
“做包袱可是要人背的。”柳今一顿了顿，“这会儿问已经晚了，这差事的酬金有多少？”
代晓月微勾唇角，露出个冷笑：“你的酬金不是我的棺材吗？出了县门走两步，正停放在第十二营里呢。”
“欸，凭我们的姐妹情谊，那算我送你的，不用谢。”柳今一竖起两指，“酬金我不要，但我要问思老要两样东西。”
代晓月说：“哦？”
柳今一道：“第一，我要思老把我的刀还我，没有刀我办不了事。第二，我还要思老帮我找一把刀。”
代晓月眼神不变，难得提问：“什么刀？”
柳今一抬起眸，眼底有点点狠色：“一把菜刀。”

第4章 有贼子
尤风雨站中间，上看看，下瞧瞧，见她两个都不吭声，怪好奇的：“菜刀有什么稀罕？县里头就有卖的，老样式、新模子，要什么样有什么样。”
柳今一摇头，又嘻皮笑脸：“新的不行，我要找的那把必须是旧的。”
“思老走私人门路把你放进来，你还有要求，”代晓月早转回头，“办不了事就接着去要饭，缺你一个正圆满。”
她刚刚走了半晌，这会儿正停在一处府宅角门前，说完也不等柳今一上来，直接抬手叩门，还没响两下，就有人来应门。
“吱呀。”
门半掩着，透出些许昏黄的光。一个素服小丫鬟细声问：“是尤老爷请来的军娘娘吗？”
代晓月答了是，从怀里拿出文书，请那小丫鬟核验身份。小丫鬟借着灯笼的光，瞧见文书上头盖有衙门章子，方才容她们进去。
一行人入了内，穿堂过亭。柳今一走马观花，看宅檐廊下都挂着素白的灯笼，寥寥守着几个粗使的婆子丫鬟，俱是丧服未除，神情惨淡的样子。
因是深秋，院内的海棠颓败，零零散散横着几丛杂枝。树木掉了叶儿，也都蔫头耷脑的。
小丫鬟寡言少语，把她们带到一处堂前，早有个姐姐守在门口，见她们来，忙上前迎道：“刚才从衙门得了信，说两位军娘娘要来办差，仓促间也没来得及筹备酒饭……”
代晓月打头，自然由她开口：“不忙事，我们在衙门里都用过了。夫人歇了吗？叨扰她了，为这差事还得问她几句话。”
那姐姐飞快打量她，眼风跟着掠过后头的柳今一，笑笑说：“夫人早盼着你们来呢，两位先请吧。”
说罢，回身掀了帘子，又引着她们往里走。
堂内一股药味，隐隐听见几声咳嗽。几个丫鬟端着盆，挨次儿朝她们行礼。这堂内不如外边光鲜，桌椅灯罩俱是旧样式，墙上还贴了两幅画，分别是“骚客寻梅”和“猛虎下山”。
南宫夫人就坐在那幅“猛虎”底下，看见她们进来，正要招呼，又掩着帕咳了几下。她瘦得厉害，低头咳嗽时，那画里的老虎就直勾勾地盯着柳今一，气势很猛，恰逢堂内烛光昏暗，恍惚间像是要破画而出了！
呼！
窗外吹了阵风，檐下的灯笼都在乱晃。柳今一目光慢移，从画中的老虎往下，正正好落在南宫夫人的脸上。
“现在世道乱，虽说有狻猊军守在外头，但架不住人心险恶，也是我们家时运不济，挨过了戎白人的弯刀，却没挨过自己人的作弄。”南宫夫人面容清癯，一边招呼她们落座，一边叹气，“我们家老爷最是忠厚良善，平日茹素问佛，连只蚂蚁也不肯踩，谁曾想……”
她说到动情处，从丫鬟手里接过新帕子，揩起眼角。
“到底是世事难料……要说那陈书吏，原本是攀不起我们家的，他一个衙门胥吏，既没功名又没家世，成日跟一群讼棍老爹打交道，浑身铜臭，眼里只瞅得见几个子儿的蝇头小利，最是卑鄙狡诈。这样的人怎好做女儿良配？”南宫夫人偏过头，渐渐呜咽起来，“可偏偏我们家老爷相中他，非说他有胆识骨气……这下好了，坏了我们家几十年的名望不说，连带着女儿和老爷一块儿没了。”
刚才掀帘子的姐姐也擦起眼睛，忍着泪连忙劝夫人：“干娘，不好再哭了，再哭下去这双眼睛哪里受得了？青妹那样孝顺的人，要是见着你为她伤心成这样，在天有灵也要跟着流泪。”
这场面实在悲楚，纵使是外人，也要忍不住宽慰几句，可偏偏坐跟前的是代晓月，她天生一张冷脸，眉尖刚刚蹙起来，小腿就让柳今一踢了踢。
“我……”代晓月语结，憋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说，“必定会彻查此案……绝不让南宫老爷和南宫小姐平白遭难。”
那姐姐说：“为着军娘娘这句话，不枉我们等这半个月。可惜那狼心狗肺的贼人已死，即使把他挖出来千刀万剐，也难消我等心头之恨！”
柳今一思量片刻，忽然道：“这不妨事，他死了，他家里人不还在吗？这人在堂上毁谤南宫小姐，事后又差人扮作土匪前来行凶，真是目无王法。依我看，夫人也不必对他的家人客气，以牙还牙嘛！”
她说完，满堂的人都瞧着她，一个个瞪大眼、张着嘴。代晓月也瞪着眼，挤出一句：“你……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我是话混账，他是事混账，这怎么比得上？”柳今一起身，晃到那两幅画前，“他两腿一蹬倒是轻松，可怜你们孤女寡母。这事要做也简单，夫人只要给我几两银子，我趁夜就去杀他满门。”
南宫夫人捂着胸口，似乎心悸难平：“他虽混账，但祸不及家人……”
“他把你女儿好好一个温柔娘子说成了通奸恶妇，”柳今一背着的手捏着指节，发出“咔咔”响，“夫人，这怎么好忍？”
那姐姐说：“他那些浑话传出去也无人信……”
“好姐姐，你可知道众口铄金？一句话只要传三遍，假的也能成真，况且这陈书吏当时戏做得很全。”柳今一侧身，微微笑，“他不是专程找了个男人，将其硬说成奸夫？”
那姐姐道：“哪有什么奸夫！那男人原是我家老爷的贴身小厮，平日里见都见不到青妹。陈书吏心胸狭隘，整日拈酸吃醋的，就爱用这些事情刁难青妹。”
“你说的我都信，可惜县太爷是个糊涂鬼，他当时急匆匆判了案子，把那小厮溺死在野外，搞得现在死无对证。”柳今一长叹，“我来的路上打听了一圈，外头的话都很难听，说什么的都有。夫人，真的不再考虑考虑？我干这行儿是出了名的利落，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冤有头债有主，坏事的是陈书吏，不至于杀他家人。况且青儿在世的时候，心就很善，见不得别人杀生。”南宫夫人挪开手，端起茶来。她望着茶沫，收拾起些许情绪，对柳今一温言说：“好姑娘，你是侠义心，但若是为了我们这档子事毁了前程，那也太不值当了。如今陈书吏既然已经遭了报应，我也想就此放下。”
那姐姐在旁说：“阿弥陀佛。干娘，就是这么个理，人还是要望前看。”
柳今一很诧异似的：“我怎么听两位话里意思，这陈书吏是别人杀的？”
那两人一齐看向她，连带着满堂的丫鬟也都看过来，堂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灯烛在摇曳。那画里的猛虎双目幽幽，一晃眼，却是南宫夫人在缓缓笑。
“唉，”南宫夫人将攥着帕子的手打开，她的手骨节分明，也没有茧子，是一双弄花逗鸟、养尊处优的手，“说句心里话，姑娘，我倒是想亲手杀了那贼子，可惜我是个老妇，捉只鸡都费力，哪里又能杀人呢？”
“我倒是有些力气，”那姐姐用帕子半掩着脸，也看着柳今一，“可惜当夜贼人来得突然，把老爷砍成那个样子，一院子的姑娘丫头都吓得魂飞魄散，连我也厥过去两次，等再醒过来，就听闻陈书吏已经死了。”
她们坐在幽光里，或揩泪，或扭身。代晓月这才发现，丫鬟们都戴着白花，她们素面朝天，一张脸叠着一张脸，像是从一个瓷胎里捏出来的。
哎呀，哎呀。
她们相互依偎，都瞧着外来的这三个人，在烛光里齐声说：“可惜，可惜，那报应来得真是早啊。”
南宫夫人悲恸忧郁，陪她们说完话，就已是体力难**姐姐服侍她睡下，又同柳今一三人一块儿出来。
“军娘娘方便就叫我罗姐儿，”那姐姐从小丫鬟手里接过灯笼，“我原是常雾县人，三岁的时候叫爹娘卖给牙婆，皇天保佑，让我进了这南宫家，碰到老爷夫人这样好的主子。”
她还要带她们去看南宫老爷遇害的地方，因此一边说话，一边引路：“青妹小我十来岁，也算是我陪着长大的。两位军娘娘是在外头见过大世面的人，不怕你们笑话，我就没见过比青妹更温柔体贴的女儿。她还是个粉团儿的时候，夫人就爱得不行，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罗姐儿说到这里，又含起泪，她看着前头，恨道：“要不是那畜生……”
前头两排白灯笼整整齐齐，把一处回廊照得惨白。她别过头匆匆擦了泪，又扭回来说：“就是这儿了，两位瞧瞧吧。”
代晓月看着那回廊：“在这里？”
罗姐儿道：“可不是。那晚贼人分三路进来，有一伙人先扮作更夫，敲响前门，说想讨碗水喝。守门的婆子是个本分人，哪知道人心会那么坏？刚把门打开，就挨了几巴掌，她跟对方撕扯起来，吵嚷声惊动了外院的杂役，大伙儿一窝蜂都去堵门，正中了人家的计。”
她说着，把灯笼挑向一角的洞门：“还有一伙人是从这头的角门进来的，当时我家还在丧中，丫鬟婆子轮番值夜，都累得不行，一打盹儿的功夫，就都被人给拿下了。院里喊叫乱糟糟的，我听着不对，赶忙披衣出来——我平时是伺候干娘的，就住在老爷夫人旁边的厢房，不出来还好，一出来真是惊了一跳！”
柳今一说：“第三伙人已经进来了？”
罗姐儿点头：“飞檐走壁！他们从墙头翻进来的，还打翻了丫鬟的灯笼，一下子走了水。我一见火就怕得不行，连忙去敲夫人的门，门没关，夫人披衣冲过来，对我说老爷、老爷！我这才知道，老爷当时已经出去了。我一面差人扑火，一面扶着夫人走，我们刚过那洞门，就看见老爷伏在这廊子里，已经没气了。”
“听尤秋问说，当时扮作土匪的贼人们在内院四处抢夺财物，连丫鬟房都摸遍了。”代晓月到廊子里，地上的血迹和尸体早没了，只有些许火烧的痕迹，“不少人都受了伤，但只有南宫老爷遇害了。”
“咱们在这岜州府，都是见过真土匪的人，他们烧杀抢掠从来不留活口，若不是如此，谁又会立刻怀疑那陈书吏呢？”罗姐儿两掌微合，“夫人受了惊吓，和我双双昏厥在这里，也是菩萨保佑，让我被风给吹醒了，不然火烧过来，我和干娘哪还有活路？可怜我家老爷，被砍成那样子，又遇火烧。”
柳今一问：“来了三伙人，什么时候察觉他们是一起的？”
“快得很，听着他们相互招呼，说要把这院子里藏的粮食银钱都搜**净。”罗姐儿惆怅，“我家老爷平时就乐善好施，把家里的银钱水似的往外送。夫人以前就担心会露财招祸，所以特地把一批金银首饰藏在青妹房里的暗格中，连我都不知道具体，只有青妹和夫人两个人知道。结果那晚过后，夫人差我去查看，我把格子打开，里面全空了！青妹那会儿早已不在人世，必然是陈书吏以前从她那里打听出来，又告诉了贼人们。”
柳今一和代晓月没有逗留太久，因为这廊子实在没看头，不仅是这廊子，整个院子都在这事发后的半月里被打扫清洗过无数次了。
罗姐儿送她们出门，说：“那陈书吏瞧着人模狗样，谁知竟然歹毒到这等地步，害了青妹还不够，还要害我们南宫家从此抬不起头做人。干娘也念佛，是个软心肠，唉，要真依我的意思，倒想请这位军娘娘去杀个痛快！”
柳今一道：“其实这会儿也不晚，家里要是实在没钱，给我两口酒喝也行——”
代晓月狠狠踩她一脚。
一行人告辞，罗姐儿还要送，被劝了回去，好说歹说终于把门关上了。
代晓月说：“你戏演几下差不多了，非得让人家当真？”
柳今一抬着单脚连跳几个台阶，离她远远的：“人家也就是客套一下，你才在当真。这差事有衙门落章，又有你协理督办，现在买凶无异于自找麻烦，这种事傻子也不会干。”
代晓月这才往阶下走，道：“趁着天还没亮，去陈书吏家看看。”
柳今一说：“没有酬金，也不帮我拿刀……”
代晓月径直走，任由她在后面长吁短叹。尤风雨踢踢踏踏跟着，没留神正撞到柳今一后腰上。
柳今一回首低头：“你老爹也有毛病，非叫你大半夜跟着。你困了？”
尤风雨一脸迷糊样，摇摇头：“我想事儿呢。”
柳今一说：“你想什么事儿？”
尤风雨继续踢踢踏踏地走，她想事情的时候很实心眼，小牛似的，只会走直线。她边走边嘟囔：“想我的墨画片……我怎么就抽不中廖帅呢？一天天的……”
柳今一跟着：“什么墨画片，什么廖帅，你老爹不是叫你给我看看吗？你给我看看。”
尤风雨只管捂着兜闷头快走，和代晓月一前一后，留柳今一跟后面“喂喂”地追。

第5章 胆小鬼
陈书吏其实不叫陈书吏，“书吏”是州县衙门内负责统筹杂税、草拟文书以及料理公务的胥员，通常由粗通文墨，身家清白的本籍人士出任，似官非官[1］。
“既然他是书吏，那大约就是咱们寄云县的本地人了？”柳今一不知从哪儿折了根草芯，在拇指上绕圈，“二十以上，会读会写，还能得南宫老爷青眼，在咱们这儿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里也勉强够得上‘青年才俊’四个字了。”
“那你可小看他了，”代晓月领路，“这人自幼丧父，原本也是个读书人，可惜苦读数年，却不是个考状元的料。”
她说到这里，停顿须臾。
柳今一没有插话，她知道她，原本也是读过书开过蒙的，可惜是个女儿——真是欠|干的贼老天！好没道理的一句话。若不是这狗爹养的世道伦理逼的，代晓月也不会跑到岜州府来参军。
“他考不上，也不想白读这一肚子的书，索性砸锅卖铁，使了点银钱，托他娘舅的门路，到衙门里做个书吏。”代晓月抱起手臂，“所谓‘官有调迁而吏无变更[2］’，你别小看他，他在寄云县办差的时间，可比前两任县太爷还要久。要不是突然死了，年底筹办军粮还要跟他打交道。”
“这么能熬，”柳今一竖起拇指，“我以为他是个‘才俊’，结果他是个‘老爹’啊。”
乡里人分不清衙门差员的大小品阶，只要见到催征收粮、吆五喝六的官府门人，都要尊称一句老爹。
代晓月跟柳今一做了几年的姐妹，哪里听不出她的嘲讽？但是不怪柳今一先入为主，地方衙门最贪的往往不是正儿八经的县太爷，而是下头办差的胥吏衙役，他们能耐起来连州府县官都能摆治，更不要说平头百姓了。
“他确有过人之处。”代晓月沉吟片刻，接着说，“来之前我打听过了，寻常书吏办差都要收的纸笔费、讼状费，他一概不要，不仅不要，碰见前来衙门申冤的乡亲穷困，他还会资助人家几个钱。这人和南宫老爷一样，在县上名声极好。”
柳今一说：“一窝歹竹里总能出几颗好笋，但是他一个书吏，家境贫寒，又不贪财，光靠朝廷发的那点薪金，能不能养活自己都要另说，居然还能接济别人？”
代晓月道：“他会读书，又放得下身段，早几年就在县里卖文卖画。据说文章诗词写得一般，画却画得很不错，邻近几个县的乡绅财主都会来买。”
柳今一听到画，就不由得想到方才在南宫家里见到的那两幅，说：“这下好了，又有骨气又有才名，难怪南宫老爷欣赏他，连女儿也要许配给他。”
代晓月道：“因为他名声好，所以有不少人专程从村子庄子里过来，找他写诉状。他和南宫小姐成婚以后，更是一毫不取。”
柳今一说：“好啊。”
代晓月睨她一眼：“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柳今一哈哈：“我要说什么？”
代晓月道：“你要说他攀了门好亲事，傍上个有钱岳丈。”
“你骂别人都很客气，只有骂我最不客气。”柳今一悠悠，“我是想说这案子很有意思，死的两个都是高风亮节的好人。寄云县少了他们，就像天少了云、地少了土，亏大了。”
“你也知道，”代晓月冷脸说，“岜州府其实乱得很，因为赤练关破了，境内如今盗匪流窜。我们狻猊军要屯田要守备还要巡边，没有廖娘坐镇，跟南边那群——”
柳今一接道：“那群王八羔子，混账丘八。”
“……周旋费心费力。”代晓月说，“这次若不是思老求情，我绝不会插手地方案子。”
衙门有衙门的差使，军卫有军卫的章程。代晓月有狻猊牌，是岜北十三参将之一，在没有朝廷明确指令下，插手地方案子容易惹祸。她们和岜北八县的关系实在复杂，有廖帅的时候是一码事，没有廖帅的时候又是一码事。
代晓月这次孤身前来，正是不想引人注目。思老之所以会抓柳今一陪同，也是因为柳今一身份特别，她卸了甲、撤了牌，不算狻猊军中人，有什么事代晓月不便出头，可以让她办。换句话说，这事要办得不顺，柳今一就是个口实，可以拿去给代晓月开脱。
物尽其用。这是思老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要不是参透了这层，柳今一也不会提那两个要求，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趁着还能被用，能换一点是一点。
万一思老一拍脑门，真把刀还她了呢？
柳今一料想代晓月不知道，她了解她，骨头硬得要命，要是知道自己是来给她做靶子的，见面的时候就会把自己扔出去。互不相欠就是代晓月对她的方式。
孤家寡人啦。
柳今一扯动嘴角，半是自嘲，又笑：“你误会我了，我不是要指责你只管这种案子，而是真觉得这案子有意思。陈书吏那么好，对素不相识的苦命人都很慈悲心肠，怎么偏偏对自己的娘子和岳丈那么狠？我的确想说他攀了门好亲事，因为一个人要想在这里做好笋，光凭自己那点骨气也不够用，只要落到豺狼窝里，一样会被人嚼得粉碎。这人要是没有南宫家给他背书，他靠什么熬走两任知县？”
周围的蚊蝇鼠蟑都在贪，就陈书吏不贪，这样的好名声，谁听了不恨得牙痒？只怕心里都盼着他早点死，可是他怎么样，他不仅好好送走了两位县太爷，还钉子似的留在衙门里。
代晓月道：“我说过，他确有过人之处。”
柳今一说：“原来你这句话不是在夸他啊。”
她两个边谈话边走，等到陈书吏家的时候，已经快卯时了。
陈书吏的院子坐落在衙门后街，得进巷子，在最里头。院门口挤着一棵歪脖子槐树，冷夜里看，半死不活的枝干都像吊死鬼。
代晓月叩门，没人响应。柳今一仰头打量一圈，说：“大白灯笼还没撤，里边有人住。”
代晓月又叩门，那“笃笃”声在夤夜里颇为刺耳。柳今一把脸凑门洞上：“叨——”
她话只说了一半，因为那门洞里有只眼睛，正不声不响地盯着她们呢！
柳今一往后一蹿，冷汗都出来了。她不怕鬼，战场上什么鬼见不到？吓人的是稀松平常的地方忽然冒出来个鬼。
“里里里……”她左抓代晓月，右拎尤风雨，把自己夹起来，“里边有人啊！”
“是有人，他家还住着个老舅爷呢。”尤风雨打量她，女孩儿目光复杂，“你这么大的人还怕鬼？”
柳今一道：“我不怕鬼。”
尤风雨埋怨：“难怪排末尾，胆子太小了，我一抽墨画片就是你！”
柳今一说：“到底什么是墨画片！抽到我怎么了？我不怕鬼！”
代晓月把她的手强行扒拉开，朝那门洞里一看，面不改色：“老人家，怎么不声不响的？我们是衙门派来办差的。你方便就开个门，我们问几句话就走。”
门里“咔哒”一声，起了门闩。一个独眼老头颤巍巍地挪门，招呼她们：“来、来……里头……里头坐。”
代晓月刚跨进门，腰就被抱住了。她眼皮跳了跳：“松手！”
柳今一说：“你朝上看！”
代晓月抬头，见门檐底下捆着个破布娃娃，正面朝下，悬在头顶。那麻绳搓的脸上还点了两道腮红，眼珠子被扣掉了一只，剩下的那个歪挂着，也命不久矣的样子。
尤风雨道：“这是辟邪的，我也有一个，晚上睡觉能抱着。”
柳今一说：“你这么有胆气！”
尤风雨跨过门槛：“我那个也是南宫小姐做的，她说了，不凶点怎么吓退邪祟呢？”
她又回头，这回柳今一看清了，女孩儿学着代晓月蹙眉，很不赞成地瞧着她：“柳时纯，你不要以貌取娃娃。”
这是她头一次叫柳今一，还不叫名，非叫她的字。这字也有来头，跟代晓月的团素一样，都是廖帅起的。
柳今一来不及回肠百转，代晓月已经硬拖着她往里走。
院里没什么可怕的，就是种着棵腊梅，不知道是不是被屋檐和槐树给压的，瘦瘦矮矮，歪在墙角，一副好死不如赖活着的模样，看着一点也不凛然。
那独眼老头掌着个油灯，一步三喘地穿过满地的纸钱，催着她们：“进……进进屋，外头谈……谈不得……”
他佝偻着身躯，爬上阶，从腰间拉出一串钥匙，颤抖着手把锁打开了。
吱呀。
门半敞，里头也点着两个油灯，但是太暗了，只能隐隐看见一个庞然的轮廓。那独眼老头咂吧两下嘴：“你们问……问他。”
一股恶臭扑鼻。
那屋里摆着的不是旁物，正是陈书吏还没合盖的棺材。半个月，尸体既没有入土，也没有处理，不用走近，光靠闻就已经能猜到烂成什么样子了。
尤风雨低低“呕”了两下，就要吐。柳今一眼疾手快，拎着她的后领和后腰带，让她面朝下。她稀里哗啦，把一路上吃的炒黄豆全吐了。
“不用谢。”柳今一松开一只手，捂着鼻子，歪过头，由衷地说，“这位究竟是陈书吏的老舅爷还是阎王爷？”
代晓月扯出帕子，掩住口鼻入内，将尸体打量了一会儿，出来道：“可惜了。”
柳今一说：“当时没验尸吗？”
代晓月道：“当然验了，但是县内穷，没有正经仵作，都是临时拉来稳婆草草验的。”
县下乡里识字的人都很少，论经验，稳婆不一定就不如仵作，但是这几年岜北厉害的稳婆都去投奔狻猊军了，再不成就是去州府城里讨活儿干，留下来的皆是些没有验尸经历，或者专门给人接生的姨婆奶奶。
“早知道有今天，”柳今一把尤风雨提回来，“当初的仵作堂我也该去听一听。”
代晓月说：“归心爱听就行了，你有她——”
她忽然没了声音。
柳今一像是没听见，问那独眼老头：“他舅爷，人死了怎么还不下葬？你把他放正屋，自己又睡哪儿？”
独眼老头说：“就睡……睡他边上……”
尤风雨又要吐。
老头大喘气，续上下半句：“……的屋、屋里头……”
他不知怎地，有一泡泪，边抹眼睛边说：“孝、孝顺得很……以后都没……没炭没饭，老头子要怎么活……活哟……”
代晓月最怕人哭，赶忙打了招呼，去边上的屋子里查看，留下柳今一看院子。那独眼老头对着柳今一哭，柳今一虚拍他肩膀，劝道：“你节哀节哀。”
老头说：“没赔钱，下……下不了葬，还要找他们。”
“我知道陈书吏，顶好的大官，我娘在家听说他人没了，哭得跟什么似的。唉，唉！”柳今一随口就来，在怀里摸了半晌，掏出个钱袋，打开了，里边又是个钱袋，一直开到最里头，终于扣出几个铜板儿，“这是我娘千叮咛万嘱咐要给陈书吏的，钱不多，都是省出来的，你先拿着，赶明儿去买几根香。”
那老头接了钱，一泡泪就消了。他又咂吧下嘴，似乎觉得太少了，但是蚊子肉也是肉，他问：“你们要打听啥？”
尤风雨眼睛都瞪大了。
柳今一说：“家常的隐秘的你随便来点。”
那老头掂量着铜板儿，道：“家常的有，他娘子是个不好惹的，成日在屋里头喊打喊杀。他怕得很，经常借口公差躲去衙门里住。”
柳今一说：“我怎么听说南宫小姐是个温柔性子。”
那老头“嘿”一声，把铜板儿掂得当啷响：“那女人犟得很！仗着家里阔气，对小六呼来喝去的，我很看不过眼。这就算了，小六有时候办差辛苦，回来抱怨两句，他娘子还打他呢！成婚好几年了，连个孩子也没有，隔三差五就要回去住，原来是家里有姘头！要不是老天有眼，让这贱人死了——”
尤风雨突然跳起来，夺过那几个铜板儿，狠狠道：“你住口！你这个臭老狗大泼皮！不准你满嘴胡说！”
她转头，把那几个铜板儿全丢柳今一身上，讨厌极了：“你还给他钱听他胡说！你也是个大混账没心眼的！不准你听了！”
说完像是不解气，把兜里一直藏着的小纸画全拿出来，统统扔柳今一身上。
“我才不要抽到你！”尤风雨眼眶通红，“你最没用了！”

第6章 要不是
铜钱纸片飞一脸，柳今一道：“你这就有些突然了。”
她浑然不觉得丢面子，仍旧嘻皮笑脸的，弯腰拾铜钱。那些小纸画掉在地上，她索性蹲下去，一边捡，一边对那老头说：“没你事儿，你接着讲。”
尤风雨道：“他只会放屁！”
“小丫头片子不学好，这么点大就臭老狗、臭老狗的叫，老头子哪句话是胡说！”老头用独眼乜着尤风雨，“那南宫青是不是三天两头就往家里跑？我也不怕丢丑，你们天亮了去左邻右舍打听打听，都是这个话！”
“回家就是有姘头？那你还天天上门打秋风呢！你是什么？你就是个臭老狗！”尤风雨这会儿一点也不迷糊了，伶牙俐齿，手指都要戳到老头眼窝子里了，“你还偷衙门里的碗筷，被我老爹抓了个正着！你这个老贼公、无赖货！你凭什么说娘子是贱人？你才是贱人，你们全家都是贱人！”
这下轮到柳今一瞪大眼睛：“你个小迷糊这么会骂。”
那老头一口气哽在胸口，仓促应战：“你……你含血喷人！我要去问问尤吏目，为什么要教你这个小畜生污蔑好人！天啊……大伙儿都瞧瞧吧！我家平白遭难，死了人还不够，还要让我一个老头子受这样的屈辱！”
“我骂你关我老爹屁事，你当街撒尿的时候我都没骂你老爹！”尤风雨越战越勇，嘴皮子上下合动，“我是小畜生，你是什么？不知羞的老怂蛋！我就不准你在这里胡咧咧！你再敢乱讲娘子一句不好，我就戳瞎你另一只眼睛！”
那老头“嗬、嗬”粗喘，气得面红脖子粗：“好……好啊！真是世道变了，一个个不好好待在家里学规矩，净出来满嘴喷粪……要反了天了你们……”
他骂不过尤风雨，两腿一蹬滑坐到地上，扯着短褂放声嚎啕：“大伙儿听听啊！我侄儿尸骨未寒，衙门就差人来作践我，非得把人全逼死了才痛快！”
尤风雨像个奓毛的小斗鸡，把眉毛一竖：“我打你……”
柳今一抱住女孩儿的双腿，站起身，对那老头说：“还有什么事儿能说？你再说点！这小丫头你也认得，一会儿要真戳了你的眼睛，又是门官司。她老爹穷得叮当响，赔不了你半个子儿，你和她闹什么？都是亏本买卖。”
尤风雨被她扛在肩头：“你还听他胡说！”
那老头大哭：“南宫家平日花银子海得很，又买婆子又包楼，就对小六是个铁公鸡！那南宫老爷自己请人吃山珍海味，却不准小六出去跟人吃酒。小六好不容易卖画赚得几个钱，回来也要被南宫青搜|**净，苦啊！都以为他有个阔岳丈，谁知道他日子过得比以前还拮据！”
尤风雨说：“呸！分明是你在偷娘子的嫁妆！”
那老头道：“我侄儿顶天立地的一个人……”
“我没说是陈书吏偷的，我说是你偷的！”尤风雨拽着柳今一的衣裳，“陈书吏一住衙门，你就往这里跑，娘子看你是个老人，待你很客气——你这个老滑头，装得真像啊！连我也以为你是个半聋半瞎的可怜人。”
那老头说：“小畜生又污蔑我，我那时不在这院子里住，每回饿极了上门，也只是吃两口饭就走，哪有机会偷她嫁妆。”
尤风雨道：“你既然不在这院子里住，干吗把娘子回家的日子记那么清楚？他们吵嘴打架你都知道，你住人家床底吗？”
她本是出于讥讽才这么说的，怎料那老头大惊失色：“你胡讲话！我一个做舅爷的，趴侄儿床底干什么？那南宫青每日洒扫一丝不苟的……”
他老猢猕似的，从地上爬起来就跑！柳今一早有准备，伸脚一绊，又让他滚回地上。谁知这老头含胸一滚，居然还是个会把式的！
柳今一劈手拎住老头的后领子，猛力一拽：“老头，起来说话嘛！”
刺啦。
老头的短褂顿时脱身，人像金蝉脱壳，直扑向台阶。他到底上了年纪，只是这么一个来回，已经虚汗淋漓：“他是我侄儿，南宫青是我侄媳，目下两个人都死了，房子钱财合该孝敬我！当年若不是我向衙门引荐，小六可就要回乡里种田。”
他爬过正屋的门槛，扭头急声说：“你瞧瞧这尸体，多亏有我守着，不然早叫人丢到野外喂狗，我待他有大恩哪！偷嫁妆更是没影的事！我只拿了南宫青一只镯子，还没来得及去当呢！要不是他两个死了，我迟早要跟他们说——”
他冤没喊完，斜角上的棺材盖忽然动了。柳今一道：“滚！”
老头分不清这是怎么个“滚”，头还没转回去，迎面就挨了柳今一一脚，他滚到边上，“哇”地吐出酸水。
柳今一已经跨进门，那棺材盖“轰隆”地翻起来，直直砸向老头！她伸臂一拦——
好他大爷的沉！
“团素！”柳今一半肩上还扛着尤风雨，拦棺材盖的那只手臂微沉，“棺材后头，窗子底下！”
侧面一阵风，代晓月直接破窗而入。雪白的月光照身上，直刃的环首刀寒光乍现，她头都没有低，反握着刀把，朝下一掷！
“嘭！”
刀锋斜钉入地面，浓腥喷溅，潜伏在窗下的人未及反应，一颗脑袋就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这么臭，”代晓月拔起刀，嫌恶地看向棺材，“你们脏不脏。”
藏在棺材后的人当机立断，一掌拍在棺材盖上，让其飞撞向她二人。代晓月扶盖，那人趁机撞破后窗，翻进沉沉夜色中。
“点子太背，”柳今一把尤风雨抛给代晓月，“捕猎我在行。”
代晓月抱住女孩儿，见柳今一翻窗追出去，突然跟着追了两步，探身喊道：“刀！”
柳今一没刀！
那人翻身上了墙，民巷逼仄，他连跃两个胡同，在屋顶跑起来。
哐当，哐当。
这人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牌子的碰撞声。他朝下一看，脚边的屋檐上居然扒上了一双手！
“招呼还没打完，”柳今一倏地攀上来，像是伏夜的豹，“快问问我是谁。”
那人脚下被勾住，朝前扑出去，但他不是独眼老头，只见他双臂一展，立刻撑住了自己。
风！：
这人侧滚，躲开柳今一落下的脚。瓦片“哗啦啦”地滚落，被柳今一踏碎好几片，他刚想爬起身——
“哐啷！”
这人滚出数尺，腹部剧痛，没料到自己会被踹得这么狠！他扶住小腹，来不及缓解疼痛，就先爬起来。
柳今一俯身捡起瓦片：“你一声不吭是怕自己叫得太响吗？”
那人心脏狂跳，迈腿飞奔，柳今一在追他，那“哐当、哐当”的怪声阴魂不散。很快，他感觉柳今一就在背后，影子飞渡在屋顶，他忍不住回过头。
柳今一抛起瓦片，那人下意识侧头闪避。
就等这一下！
柳今一一拳穿过瓦片，猛击在他脸颊上。他吃痛，趔趄两步，抱住柳今一的手臂，整个身体侧过来，要把柳今一过肩摔下去。
但是他踩空了。
两个人滑下屋顶，瓦片乱掉，枝桠拍打在脸上。柳今一拧住他的领口，几拳砸在他的面门上。
那人脑子嗡嗡，手不自觉，在自己腰间乱摸，似乎在找东西。
“找刀吗？这不是巧了，”柳今一说，“我也爱这么摸。”
那人被打得眼前昏花：“你既然也干这行，该知道规矩，落人手里就是哑巴，谁也别想从我这儿套到话！”
柳今一拖过他半身，抓起他的头发，朝着边上的青石板就是两下！
那人说：“你要不直接杀了我——”
“都是一个行当里的，”柳今一提起他的脑袋，砸下去，又提起来，“说这话也太见外了，什么杀不杀的，我就问一句话。”
那人口鼻嘴脸都是血，他抬手扒住柳今一的手臂，忽地露出个笑：“真以为是你拳头硬？出了那扇窗我就吞了药，要不是……”
柳今一再砸下去，这一下比前几次都狠，磕得他头骨欲裂。
血从这人的嘴里往外挤，淌到前襟上都是，他大约四十来岁，双目微凸，瞪着柳今一，强撑着说：“……没带刀……就凭你……”
哐当。
柳今一身上的怪音又响起来，这下他总算看清了，是牌子，七八个骨牌错落分挂在柳今一的身上，上面似乎都刻着字。
这人含糊地说：“狮……”
“不然怎么说巧呢，”柳今一摁住他的脑袋，略过他最后这句，垂眸瞧他，笑说，“要不是我没也带刀，就凭你，翻不出那扇窗。”
最后一次撞得顶响亮，青石板上溅出半尺的血。远远的，公鸡开始报晓了。

第7章 出意料
柳今一回到院子时，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她晃进门，见代晓月正站在台阶下。
“摸不准来历，”代晓月没有看柳今一，而是盯着脚边的尸体，“我把他浑身都搜遍了，没有看到任何能暴露身份的东西。”
柳今一微挑眉，颇为惊诧：“你不是嫌他脏吗？怎么自己就把他拖出来了，应该等我啊，这活儿我最爱干。”
代晓月没表情：“你那个怎么样？”
“一样，”柳今一在尸体旁蹲下，“没名牌，也没刺青，连兜里都干干净净。”
“怪，”代晓月抖开手帕，慢慢揩起手，“我第一次进屋查看陈书吏的尸体时，里面还没有人。”
那门打开以后，只有代晓月进去过一次，这两个来历不明的贼人想潜入，只能趁柳今一在院里问话的时间。
“你要是觉得我耳背，我没话说，”柳今一手搭在膝头，朝正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不过这屋子前后两个窗户都是从内锁上的，他们要潜入，除了破窗，就是走门。”
窗子直到柳今一进去都还完好无损，因此按照常理，这两个人只能从门进，可是正屋的门只有一个，就是一直敞在柳今一眼前的这个。
柳今一说：“这院子就几步宽，跑两只耗子我看不见，进两个人我还能没知觉？你说是吧，团素大将军。”
“我只说‘怪’，没说‘怪你’，这屋里的蹊跷一会儿我自有人问。”代晓月瞟了眼脚边的脑袋，“天亮后我会叫尤秋问来把这具尸体搬走，你那边的那个在哪儿？”
“我追的那个运气不好，从房顶上掉下来摔死了，血刺呼啦的，拖一路也不好看，”柳今一轻描淡写，“我扒完衣服就顺手抛沟里了，你让尤秋问沿胡同找吧。”
她扒衣服有两个目的，一是查看尸体身上有无刺青，二是翻找衣服里衬有无标识。前者能分辨对方究竟是充边的罪犯，还是岜北的山匪，后者则能按迹循踪，但什么都没有。
“收拾这么干净，说明这两个人是有备而来，那个人死前说自己干脏活儿的，我觉得不像。”柳今一伸手，扒开尸体的前襟，“但凡是行当里收钱办事的，都巴不得让别人知道自己是谁，名号越响亮，报酬越丰厚，就算事情办砸了，也不至于吃药寻死，况且哪有出来做活儿不带刀的。”
代晓月道：“你刚不是说他摔死的吗？”
柳今一理直气壮：“是啊，吃了药人就犯迷糊，不然他怎么会从屋顶上摔下来？我看着他脚滑的。你那手还要擦多久？都快擦破皮了。”
代晓月停下揩手，没理她最后两句，只说：“既然没有带刀，表明这两个人今晚来这里不是为了杀人灭口。”
这案子发生半个月了，他舅爷一直住在这里，那两个人要是想灭口，早就应该动手，何必等她们来了才办事？
柳今一道：“他们来之前或许没想杀人，但来之后一定改了主意。”
若是没有柳今一踹他舅爷那一脚，棺材盖今晚就是他老人家的床被盖。那老头滚两圈就呼哧乱喘，真被砸中，只怕连半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临时改计划已经犯了大忌，”柳今一起身，“他们甚至连等都不愿意等，非要在我面前动手，这说明什么呢？”
代晓月冷眼看她，并不接话，她又怂恿一遍：“说明什么呢？”
“老头的话出乎意料，”代晓月把帕子扔那脑袋上，免得他一直睁着眼看，“他们听得着急，不想让老头再说下去。”
“那老头是个会装人的老滑头，我猜衙门之前就没怎么盘问过他，今晚要不是有小迷糊助战，你我未必能撬开他的嘴。”柳今一环顾四周，“尤风雨呢？”
旁边的厢房门一开，尤风雨拎着根打狗棒，威风凛凛地站在那儿。她挥手，像指挥千军万马：“那老怂蛋已经捆好了，你们进来，好好盘问他！”
柳今一从怀里掏出张小纸画，比照了一下，笑道：“行，小的听令，尤大将军！”

第8章 钻狗洞
厢房简陋，除了一个破板凳和旧罗床，只供着一盏油灯，豆大点的光没精打采，照头不照尾。那老头耷拉着头，见到柳今一就哀叫：“两位行行好，瞧我也是个上年纪的，尽管把我当作前日的臭屁，放了了事吧！”
“我放你啊，但你从这里走出去，能活到天黑吗？”柳今一勾过板凳，坐下来，“这次是棺材盖，下次就是断头刀。老头，你有几条腿能跟人家跑？”
那老头悚然：“你没拿住那歹人？啊呀！这怎么能叫他跑掉！”
“他要杀的是你，又不是我。”柳今一撑首，一副懒于应付的表情，“你从前也在衙门里办过差，我就不与你装模装样了，这差事落谁头上谁倒霉，办好了无人在意，办砸了落人口实。唉，我心里是一点都不情愿来，没想到来了就闹这出，实在是麻烦！”
“这话怎么好说……”那老头面色蜡黄，他从前在衙门做过捕快，最清楚柳今一这话的意思。这案子早结了，上头的知府通判都不以为意，是尤秋问一个小小的吏目觉得有疑，所以才又翻了出来。办好了，得罪当日结案的县太爷，连带着往上的知府通判、道员巡抚都不高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天底下的冤死鬼有多少？要是个个都严查严判，可不得累坏这一体的官老爷。况且如今又不是什么太平盛世，大伙儿光是土匪强盗、反贼流寇都抓不过来，哪里有精力来管你小县疑案，那死的小姐书吏又不是皇亲国戚！
是以，这种案子即使借调了外援，也只是情面上的功夫，底下来办差的大都为走个过场，没打算真查。这老头见惯了这套流程，不仅慌起来。
“军娘在外头带兵打仗，见多了杀神恶鬼，所以不觉得那歹人可怖，可咱们寄云县的平头百姓不成啊！”那老头独眼挤泪，急急劝道，“他在堂内见人就砸，瞧着就是个大山贼！若是就这样让他跑了，日后再闹出砍杀凶案，一准儿牵连到两位军娘！”
代晓月坐板凳另一端，凉凉地说：“我走一圈就回营，真闹出凶案，你可以找衙门捕厅，碍不着我的事。”
柳今一道：“你听见了，就是这个话。我们捆你不是为了别的，是怕你跑了，等会儿衙门还要来人，你也得跟着去一趟。”
那老头哭说：“军娘啊，那衙门要是管用，这案子它还会有疑？不是老头子瞧不起捕厅同行，而是咱们巴掌大的地方，大伙儿都是一窝子里的臭鱼烂蟹，我还能不清楚他们的本事！你们要是不管那歹人，他出了胡同，必然还会埋伏起来杀我！我黄土埋半截儿，死了不算事，可万一他坏了心肠，闯入那些乡绅老爷的家……”
“你等会儿，”尤风雨把打狗棒敲得梆梆响，“那两个坏人不杀别人，就杀你，摆明是跟你有仇，你少在这里煽风点火！”
那老头说：“我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平日出门都不与人吵嘴，哪有这样的仇家？”
尤风雨才不信他：“你贼手不干净，偷过衙门的东西，又偷过娘子的镯子，谁知道你还有没有偷过别人。”
那老头连连叫屈：“你老爹好歹也与我共事过，不知我从前怎么得罪他了，竟让他在背后这么糟践我。那衙门的事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扯个不停，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拿的是你家碗筷呢！至于镯子，我不是说过了吗？我那是拿！小六爹死得早，我做舅爷的可没少补贴他，他就是还活着，听了这事也不敢与我叫板。我们一家血亲都没说法，就你个野丫头在这里抓着不放，你是南宫青什么人？她娘都没你会操心！”
代晓月单刀直入：“这院子只有尺寸大，正屋直对着院门，有人在家的时候，一扫眼就能看到全貌。你不会当着南宫小姐的面拿她镯子，所以我要问你，他们不在家的时候，你都是怎么进来的？”
那老头说：“我是小六他舅爷，他给我把门钥匙……”
尤风雨抡起打狗棒：“老怂蛋又扯谎！你天天上门打秋风，要饭又要钱，没事还爱唠叨娘子，娘子虽然待你很客气，但也烦你没脸没皮，陈书吏有几个胆子敢悄悄给你钥匙！”
那老头道：“两位军娘都听见了吧？我早说那南宫青是个悍妇，上不敬老下不恤幼，把小六摆弄的跟个什么似的，也就她运气好，能招小六做她家倒插门，要是换了我，非得……”
柳今一说：“后边的话就听烦了啊，尤风雨。”
尤风雨得令，用打狗棒敲老头，吓得老头缩手缩脚，赶忙改口求饶：“老糊涂了，嘴巴贱哪！两位军娘万不要往心里去，我也是太苦了，从前为了小六……”
他又要扯陈年账，柳今一犯困打哈欠，作势要走：“这老头废话没完，白耽误时间，直接交给衙门处理。”
代晓月拂了袖也要起身，老头慌声喊道：“两位军娘，两位姑奶奶！别走，别走啊！这破屋空院的，万一那歹人原路返回，老头子可就完了！”
眼见她二人没反应，老头急得干嚎：“我、我是钻洞进来的！小六娶了媳妇忘了舅，平日不怎么情愿见我，那南宫青又把钱袋子看得紧，两个人都不给我活路，我也是叫他们给逼急了！”
柳今一打起精神：“什么洞，在哪儿？”
“就在这屋里。”老头满头大汗，“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就是见南宫青总回娘家，想着这院子也没个人看守，要是遇着贼……”
尤风雨又要打他，他忙说：“我，我就是那个贼！洞是个狗洞，就在那床后面！”
“我说这屋里的陈设你卖了个七七八八，怎么偏偏要留一张床，原来是底下有门。”柳今一到床边蹲下，掀起帘歪头往里看。
床下黢黑，模模糊糊的。柳今一伸入手臂，手指沿着墙壁寸寸摸，很快就摸到卷边儿的纸，她撕开，果真有个洞。
“我去年与人吃酒耍骰子，手气不好，欠了几吊钱，原本打算向小六借来救急，可他倒好，我来家里，他不在，我去衙门，他还是不在！我以为他办差忙，后来一寻思，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分明是在躲我呢！我被逼得没办法，只好上门来求情。南宫家那么阔气，给我几吊钱有什么难的？谁知那南宫青平日装得客气，一听我要钱，就说什么‘干净钱是没有的，脏钱倒是有一堆’。
“我好歹是活过岁数的人，还能听不出她的意思？什么干净钱、脏钱，她就是跟她爹一个样，认钱不认人！天爷，我从前为小六吃了多少苦头，轮到落难了，竟是这么个处境！那几吊钱就能解决的事儿，非得拖到利翻十几倍，要债的成日堵我，我苦啊，一把年纪了还被人推来搡去。”
老头说得动情，心里好不委屈，没等人回他，就自个儿先啜泣起来。
“要不是他们这么不讲理，我何至于来偷？我也是叫他们给逼的。起初我想趁他两个不在家，从院墙翻进来，但我到底是老了，不比以前做捕快的时候，能跑能跳，好在从前在捕厅学过一点‘探桩子’，便想先把这院子摸个透，结果一摸还真摸到个洞。”
代晓月先前进过这厢房，知道它和正屋一样，都背靠胡同。这老头从外面摸到洞，只须挑个无人的时间，就能直接钻进来。
老头接着说：“这洞里外都让纸糊上了，外头又掩着柴木和杂货，若不是老头子心细，只怕还发现不了。我说小六日子过得拮据，是真拮据，就这么个破洞，他都舍不得叫人来补，用纸糊着，碰到下雨下雪，又是漏水又是漏风，还通耗子……”
柳今一用手量了下这洞，没回头，道：“你就是从这里钻进来，又潜入正屋，偷走了南宫小姐的镯子？你怎么知道她镯子放哪儿？”
那老头说：“我听他们吵嘴呢……”
“老东西！”尤风雨愤怒，“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趴人家床底偷听，真是不知羞！”
那老头梗起脖子：“小六不讲情，我还是讲的！我本要自己‘探桩子’，可头一回钻进来，就碰上他二人回家。”
代晓月忽然问：“他们吵什么？”
老头说：“吵画，吵钱。那南宫青可太凶了，她一直逼问小六，‘我钱你藏哪里了’，小六说不是他藏的，可是南宫青正在气头上，我听好大一声响，她似乎砸了小六的墨砚——那砚也值钱，一直摆正屋书桌上，给小六画画用的，要是没砸，我就拿它了。”
柳今一道：“不够细啊，你藏在这床底下，就隔一堵墙，他们说什么你都应该能听见。”
那老头又喊冤：“军娘，我听那些个琐事干什么？我只要钱呀！”
他缓两口气，臊眉耷眼的：“这事说出来不好听，我也是急需钱。他俩要说怪，也怪得很，小六一直特别怕南宫青。我上门吃饭，有时碰见小六在，南宫青不动筷，他屁股都不敢挨板凳，两个人不像夫妻，倒像主仆，可是小六也不是没出息的性子，他读书么，有时脾气也大，但每次吵嘴——”
尤风雨说：“你到底来过几回！”
“三回，就三回！”那老头怕她打狗棒，“第二回没有人，我拿了镯子，但后来又输了钱，就想再拿个钗子，可是第三回又碰着他两个在吵架，这次南宫青说‘你绝了那念头吧’。”
代晓月眸光微动：“什么念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还说‘你早该认清楚，你就是个软骨头，我不要软骨头的画’，又说‘哭什么，回头叫我爹给你做主，你不是算他半个儿子么’。”那老头摇头，“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还笑呢！笑得很大声，疯了似的，听着她把那一屋的画全撕了。我刚说小六读书脾气大，但他让南宫青训成那样，居然一声都不敢吭！”
柳今一拍了手上的灰，笑起来：“有意思，那罗姐儿说南宫小姐最温柔不过，你却说她烈性凶悍，我真的好奇了。”
代晓月起身：“一人一面，一人一话，他们说的我都不全信。”
院门口有脚步声，是尤秋问叫来搬尸体的人。老头这一夜情绪跌宕，伸着脖子说：“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两位军娘，那歹人——”
柳今一胡说八道：“抓起来了，一会儿跟你关一个牢房，你准备准备，看是怎么个结束法。”
门开了，两个皂役探头，得了代晓月的指示，进来拖老头。老头发出杀猪式的哭喊：“军娘！我不过是个穷怕了的老人家，纵使偷了东西，也罪不至死哪！”
他声音渐消，也不知是拖远了，还是晕过去了。
代晓月没走，而是说：“这洞只有一个，通的还是胡同，那两个人即使是从这里钻进来的，也到不了隔壁。”
柳今一道：“我还没来得及说呢，这狗洞之所以叫狗洞，就是因为是给狗钻的。那老头瘦小干瘪，硬挤过来也要受大罪，不然冲他那点定力，早来几十回了。他钻都费劲儿，更不要说那两个人了，他们不是从这里进来的。”
尤风雨抱着打狗棒，眨巴两下眼：“那他们是怎么跑隔壁屋里的？”
“他们不是从我们后面进来的，”柳今一还蹲着，她撑住地面，矮身钻入床下，“而是一直就在这里。”
她不怕脏，手掌一点点地摸，然后重重敲了一下某处地面。
咚。
底下是空的。

第9章 黄泉底
代晓月和尤风雨都凑过来，柳今一又摸一圈，思索道：“不应该啊。”
尤风雨奇怪：“什么不应该？”
“她是在纳闷，”代晓月半蹲着，“自己居然找不到下去的门。”
“你是真了解我。”柳今一贴近地面，“这几年仗打得频繁，整个岜州府的工匠都要应召去筑边防，没有工匠，陈书吏就是耗子精附体，也挖不出话本里那种会‘咔咔’响的机关密室，所以下去的门应该很好找。”
代晓月已经起身：“去隔壁。”
那老头从狗洞钻进来，在床底下爬来爬去，他都没有发现这里有门，说明这里就没有门。
三个人回到正屋，皂役们早撤离了。陈书吏的尸体还在，原样晾在棺材里，整个屋子都臭不可闻。
尤风雨捂着口鼻，别开脸不看棺材，闷声说：“我回去要跟老爹讲讲，赶紧把他葬了，一直晾在这里好可怜。”
“那你可得叫你老爹快点，他舅爷还指望用他再换几个钱，等回来见尸体没了，必然要上衙门纠缠。”柳今一到墙边蹲下，又敲地面，“空的。”
她一路敲，直到撞上代晓月。代晓月背对着她，面前是个半人高的木制方桶，上面雕着一对衔环的丑鸳鸯。
柳今一说：“好肥的野鸭子。”
“真会认，”代晓月握住两只环，“这是黄鹂。”
她向斜上方一提，那方桶底部不动，与地板是连着的，只有桶身像被劈开了，两只鸳鸯门把手似的，各牵一半，把地面打开了。
一阵霉潮味扑出来，三人都捂着口鼻，凑首往下看。
“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尤风雨指点，“怪像我家地窖的。”
“难怪他们出来我不知道，”柳今一来回拉着那门，也不知道在解释给谁听，“这门做得很好嘛，打开一点声音也没有。”
代晓月说：“下去看看。”
柳今一道：“行啊。”
尤风雨左看右看，见她们谁都没有动，便准备自个儿往下跳，好在柳今一手快，把女孩儿给拎住了。
“论资排辈，”柳今一叹气，“谁让我年纪最大呢？你俩看好门，我下去。”
这门修得窄巴，她手一撑，就跳下去了。底下不深，只有半人高，她得猫着腰才能不碰到头。
代晓月问：“怎么样？”
“太暗了，”柳今一挪两步，脚底下传来轻轻的“喀嚓”声，她歪头辨认，是几只死了的爬虫，“我往里探探。”
她往前走，这底下其实没什么东西，只堆放着一些扎成捆的文册，地上还散落着不少纸页。柳今一捡起几张，借着昏暗的光，发现它们都是空白，她又打开那些文册，这上面倒是有字，但内容都是鬼画符，像小孩儿握笔涂的，乱七八糟。
“陈书吏写天书的，”柳今一随手拿了一本，塞到腰间，“我看不出蹊跷，一会儿带上去，给你瞧瞧吧。”
她继续往前，到头停下。从这里往上，就是厢房的床底，柳今一伸手，沿着头顶的地板细摸，来回几次，终于摸到个像门闩的东西。
“咔哒。”
柳今一拨开门闩，那严丝合缝的地板忽然松了，她再用手一拉，顿时拉出个方寸大小的口子。
他大爷的，难怪刚刚在床底下找不着门，原来只有个“窗”。这窗只能从底下开，她从上面摸，当然什么也摸不着了！
柳今一把手从小窗里伸出去，勉强能够到狗洞的边沿，但是再想往外就不行了。
代晓月在上面问：“还有什么？”
“有个鸟窗，比那狗洞还小，拉开只能通耗子。”柳今一关上小窗，把它原样封好，往后退，“陈书吏挖洞就不是给人待的，那两个人挤在这底下也不知道要搞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侧过身，以半蹲的姿势往门那边挪。因为昏暗，一只手须得扶着头顶，这地板下面很粗糙，像是没刮干净，随便摸几下就割手指。
柳今一快到出口，头顶上掉了几只虫子下来，她没所谓，捏住一只扔边上，人正准备爬出去，发现脚下又有爬虫。
一只、两只、三……
这些爬虫各式各样，汇聚在这里，挤着、争着往前冲。
尤风雨趴上头说：“你快上来。”
柳今一刚刚只顾着往前，没有留神背后，所以没发现出口底下还有两步余地。她没回应尤风雨，而是矮了矮身，顺着爬虫的方向，探向那边——
那里坐着个人，歪头冲柳今一笑。
他浑身赤|裸，人早已经烂了一半，正咧着嘴，让爬虫做舌头。那两个眼窝空空，也不知道盯了柳今一多久。

第10章 倒霉鬼
代晓月似有觉察，问：“有什么？”
“有个仁兄，”柳今一避开乱爬的虫子，靠近那尸体，“闷声不响的，吓我一跳。”
这位仁兄蜷靠在阴影里，面部腐烂严重，和棺材中的陈书吏一样，都已看不出原貌。
“小孩不准看，”柳今一抬手，托住尤风雨好奇的脑袋，给她原路推回去，“我这手刚捏过虫子。”
尤风雨顿时缩回去：“呕——”
代晓月问：“都有什么特征？”
“人很瘦，没有衣服，个头不高，死了也该有半个月，快烂完了。”柳今一没有收回手，而是在那里晃了晃，“你帕子借我用用。”
代晓月递了个新的给她，她这才收回手，垫着帕子，轻轻扶正尸体的头。
“有一些齿痕，像是被耗子咬的，”柳今一端详着尸体，逐渐有些狐疑，“他怎么七零八落的……”
代晓月道：“你是指他遗骸不完整？”
柳今一说：“不是，手脚都在，算全尸吧，但胸口很奇怪，是看着快散架了。”
代晓月沉默下去，柳今一知道团素在想什么，因为她自己也在想。
要是归心在就好了。
底下的空间狭窄，又无明灯照光，浓烈的尸臭冲鼻，恍惚间就像阴曹地府。柳今一喉间发干，她闭上眼，又立刻睁开，可是太晚了。
叮当，叮当。
马铃声追上她，忽远忽近。雨开始下，从她脑袋里往外下，心比眼睛先察觉到，她分明是蹲着的，却又像伏在地上。
归心说，凡兵之败道有六。
“看看他的边上。”
归心说，我跟了你六七年。
“兴许还有其他东西。”
归心说，归心说，归心归心归心——
“柳今一，”代晓月敲了敲地板，微微不耐，“你听见没有？”
柳今一慢慢回答：“听见了，我正在看。”
须臾后，她松开尸体，把目光投向尸体两侧，光太暗，她费了点劲儿，才看清楚那里丢着什么。
“我知道那两个人下来的目的了，”柳今一隔着帕子，拾起那东西，“他们是来埋尸的。”
那落着把镐，附近散放着绳索，还有几丛新刨的土。
柳今一说：“他们没带刀，是因为要埋尸。这里位置小，他们下来，光是刨土就很费力，如果再带着刀，只会更加不便。”
“什么人非得埋在这儿？”尤风雨还捂着口鼻，很纳罕，“外头荒地那么多，随便找个无人的地方埋了不就行了？况且这里还有个贼老头守着呢。”
“你这话有个前提，”代晓月淡声，“那就是这人得是死在外面的。”
这人死的时间和陈书吏差不多，半月前贼老头已经住进来了，他如果是死在外面的，那把他弄进来的确费事，因为两个人再谨慎，也难保不会被察觉，所以他很可能就是死在里面的。
柳今一道：“但这也很奇怪。”
尤风雨问：“死在里面怎么也奇怪？”
“他如果是死在里面的，那两人只需要把门封死，他就一样不见天日，”柳今一跟尸体对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来埋他？”
她们陷入思索，过了一会儿，代晓月忽然说：“味道很大。”
尤风雨点头如捣蒜，女孩儿被臭得快要厥过去了：“是很大，太大了！”
代晓月道：“之前放在底下，就算有味道，也有陈书吏的尸体做遮掩，如今我们来了，说不准就要命令那老头把陈书吏下葬，这样一来，底下的味道就藏不住了，所以他们要趁早来把他埋了。”
柳今一撤出来，一边往上爬，一边说：“你这么说也行。”
代晓月瞧着她，一点笑也没有：“你有异议，尽管说。”
“行，大将军。”柳今一把帕子胡乱折了，要还她，“我就是有点疑惑，这位仁兄都烂成那样了，以咱们寄云县的验尸能力，就算发现他，也很难认出他是谁，可是那两个人宁可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来埋他，这生意未免太不划算了。”
代晓月又拧起眉，她看那帕子的眼神，不亚于看尸体：“我不要了。”
柳今一说：“洗洗还能用。”
代晓月斩钉截铁道：“扔了。你觉得他们来埋这位仁兄还有什么原因？”
“他很好认，”柳今一转手把帕子递给尤风雨，“他身上肯定有什么标识，让他即使烂成这样，也能被轻易认出来。”
尤风雨才不要，她连退几步，差点撞到棺材。女孩儿赶忙道：“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我老爹说过，这县上最好认的尸体就是陈书吏，他是个龟胸！”
“那就对了，”柳今一把没人要的帕子搁在一旁，“我想说的正是这个。”
她看着她们，把手指向下。
“有没有可能，下面的这位才是陈书吏？”
屋里死寂，虽然是白天，但是门窗受限，外头又有大树遮挡，致使屋内的光线灰蒙蒙。那棺材还敞着，里面的尸体静悄悄，好像也听呆了。
“叫你老爹立刻请个稳婆来验查，如果下面的那位才是陈书吏，那我也很想问，”柳今一转而指向棺材，“躺在这棺材里的又是哪个倒霉鬼？”

第11章 问小姐
仵作原本是州县衙署必设的衙役，按规矩还应该有学徒随从，但是寄云县的情况就如代晓月所说，穷得揭不开锅，根本雇不起。
“以前要验尸，可以去邻县借调，咱们寄云县别的不说，离那含霜县近得很，来回只消一天，就能找个好仵作。”尤秋问赶来以后，就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长吁短叹的，“后来你们都知道，朝廷下了旨，把咱们岜州府分成南、北两路，含霜县被划到了岜南，由赤练军的刘军门统管政务。那刘军门你们也知道，是个刻薄寡恩爱嫉恨的，平时见了我们县太爷都横挑鼻子竖挑眼，更不要提给我们借仵作了！”
柳今一刚洗过手，身上的味道散不掉，正蹲在不远处，举着个大叶子扇风，闻言笑说：“你叫他刘军门，我就要叫他刘滚子。他之所以会对你们挟细拿粗，无非就是因为你们跟狻猊军走得近，他恨廖帅恨得牙痒嘛。”
以前有赤练关，赤练军就是守这关的，后来戎白人破了关，赤练军不敌这些弯刀，被打得稀里哗啦节节败退，原以为失地难收，还没来得及向上谢罪、陈情落泪，就听说县内出了个廖祈福，带着百来个破衣烂衫、赤脚流亡的女人，刀似的斩断了戎白人的进攻。
本来么，赢了是好事，廖祈福小战小赢，大战大赢，岜州府不分南北都服她，原定狻猊军该是这里的驻军，可是等到文书下来，岜州府被一分为二，狻猊军只镇守北边，南边都归赤练军，这就是狻猊军为什么只有“岜北十三营”的由来。
赤练军现任总兵叫刘逢生，柳今一叫他刘滚子，因为他也被戎白人打得屁滚尿流。当年兵败追责，朝廷砍了十几个赤练军的军官将领，那里边有一个是刘滚子的老爹，上头把他调到岜南任职，就是要他知耻奋勇，他到底勇不勇柳今一不知道，只知道他猪油蒙了心，一见到狻猊军就找茬。
“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起来就一肚子的委屈，不提了不提了。”尤秋问知道廖帅进京三个月，到现在都没回来，也怕自己说多了惹得代晓月不快，赶忙朝堂内喊，“陶婶，验完了没有？”
“你催什么，人烂成这个样子，老婆子就真是个仵作，也瞧不出具体！造孽哟，放棺材里好好的，也不知道哪个手贱，非得给弄到那洞里去，现在皮发全脱，又让蛆虫啃咬，早都烂完了！”
里头传出一叠声抱怨，片刻后，走出个寻常打扮的婶婆。这婶婆四五十的模样，面上蒙着帕子，把双手一伸，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到代晓月身上，毫不客气：“那姑娘，你过来，帮老婆子倒倒水，我先洗个手。”
代晓月不知道在树下想什么，她自从听他们说起刘滚子，脸色就很难看，陡然间被陶婶叫，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柳今一假装起身：“我来我来。”
“你就蹲那儿，”陶婶性格爽利，讲话直接，“你太臭了！一会儿手还没洗完，老婆子先厥过去了。”
代晓月提了水，帮陶婶浇手。她素来不爱表现，只问：“陶婶，那人是陈书吏吗？”
“得亏他是个龟胸，不然今天就是他爹娘老子来了，也分不清谁是本尊。”陶婶使劲儿搓着手，“底下的那个是陈书吏没错，但是棺材里的我认不出，太平常了，只知道也是个男的。”
尤秋问道：“这案子还没完了，怎么又死一个？近些日子我都在捕厅，没听说县上有人失踪啊。”
“半月前护东卫要粮，县上的人都征去运军粮了，真有人失踪，家里人也不一定就知道。”代晓月待陶婶洗完手，把水桶放回去，话很冷，“尤秋问，你是个老糊涂，半月前验完尸，就不该让那老头把尸体领回来。你们衙门办事连点规矩也不讲吗？”
她忽然发作，话说得重，这院里还有几个皂役进进出出，闻言都吓得不敢动弹。
尤秋问被劈头问责，一下没防备，呆在原地，两手都不知道怎么安放，结巴道：“团、回将军话，陈书吏原是要放在衙门里复检的，但我们县太爷他大手一挥，把这案子以土匪劫杀匆匆结了。那尸体放衙门里无人管，搬去义庄，他舅爷又哭闹又纠缠，也是没办法……”
代晓月说：“你是没办法，还是不敢管？他舅爷要尸体，你早该按妨碍公差的罪名拿了他！捕厅做什么的？摆设！尸体在这堂上晾了这么久，衙门问过没有？来人查过没有？”
尤秋问胡子头发花白，让她冷脸厉声训得不敢抬头。院子里鸦雀无声，柳今一见旁边还有皂役在，起身道：“将军是办案心切，这案子半个月都没说法，来回又死了几个人，她也为无辜着急。你们捕厅拿人留尸也要有上头的章子，这点难处将军知道，所以昨日见面也没有为难你，不过当时的确应该劝劝县太爷。”
尤秋问是半百任职，走的又是思老的门路，被当众训成这样，以后难免被底下的皂役小瞧，况且他年纪大了，说句不好听的，这案子保不齐就是他最后一个案子，他本可以完全不管的。
柳今一给尤秋问解围，为的也是代晓月。以后狻猊军筹粮还得跟衙门打交道，现在把人得罪了，到时候底下的胥吏有的是办法使绊子。
“好人都叫你做了，坏人总是我，”代晓月站在树荫下，微微一哂，分不清是恨还是嘲，“你是光明磊落，我是刻薄小人。从前在军中共事，我也懒得跟你掰扯，但现在你是什么？我受命办差训他有理有据，轮的着你插话吗？柳今一，低头看看你自个儿，除了这一身亡人骨牌，你还有什么？”
尤秋问眼看战火烧过去，想劝两句，又不敢开口。老头胡子抖动，把心一横，正要说话，就看柳今一把大叶子朝头上一盖。
“我么，还有个只会叫唤的空肚子。”她抱起手臂，靠在门边，顶着那大叶子好不滑稽，“日上三竿了大将军，抖完威风快问话，问完我还等着吃饭洗澡睡大觉。”
代晓月脾气发完心就冷了，她不认得这个柳今一，那些怒像是筛过的水，淅淅沥沥地淌出去，什么也没冲倒。
以前的柳今一也这样，但不全是这样。不全是。
尤秋问忙说：“这案子涉及到的被害，初检都是陶婶验的，正好她此刻也在这里，将军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她。”
代晓月转头，已然恢复常态，她本也就不爱笑，当下只对陶婶道：“我昨日到时已经看过验尸陈词，但还有许多地方不明白。”
陶婶刚瞧着他们说话，一直在边上装木头人，听见代晓月问自己，才摘了蒙脸的帕子，说：“姑娘原来就是军娘，老婆子刚刚没规矩，得罪了！还望军娘不要往心里去。那几页陈词写了什么，其实我一概不知道。”
柳今一道：“好婶婶，尸体都是你验的，你怎么会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尤秋问怕代晓月有疑，赶紧说：“是这样，陶婶不识字，当时只能请她口述，再由人记录誊抄。”
“我是老了的，不比投奔狻猊军的那些娘子阿妹，进去了还能上学堂，习个字多好。”陶婶笑了笑，“我原先是乡里人，做稳婆也有十来年了，人生孩子我能接，牲畜下崽我也能接，碰见鸡鸭鹅有个什么病、什么难的，我也能思量着帮治。说句没脸没皮的，大伙儿都看得起老婆子，所以都叫我一声陶婶，我听着也舒坦。军娘对那些陈词有哪里不明白？只管问我吧。”
代晓月说：“南宫老爷和陈书吏的死因都有详细，唯独南宫小姐没有。陶婶，南宫小姐是怎么死的？”
“上头没写明白，可外边人都知道，那南宫小姐，唉，”陶婶叹一气，“她是死于难产，若不是这个原因，那南宫夫人哪会跟陈书吏闹成那个样子。”
柳今一把大叶子拉下来，继续扇风：“倒是听小迷糊说过‘一尸两命’，却不知道具体。”
“陈书吏是上门女婿，刚成婚的时候，大伙儿都说他走运，老婆子说句得罪话，”陶婶回头看一眼屋内，“这陈小六虽然人品不差，可是距离‘一表人才’差远了，他是个龟胸呀！那南宫小姐什么人？光瞧她爹娘就知道了，品貌拔尖。陈小六刚过门的时候，外头就好一顿嘲笑，都说南宫老爷要名不要脸。
“他要是光样貌差点也就罢了，人还木讷得很，成婚消息刚出来的时候，就听说南宫小姐在闹绝食。要老婆子看，这怨偶它就不该成！也不知道南宫老爷怎么了，就中意这个陈小六。
“他们刚成婚，还住在南宫府上，后来说陈小六办差不方便，就搬到了这里，这离衙门近，过个街就到了。原以为南宫小姐受不了这委屈，谁知她也跟出来住了，就是日子过得太苦，所以常常回娘家。去年南宫老爷大病一场，说是不中用了，结果又救了回来，打那以后就一直催着南宫小姐生孩子。”
代晓月道：“既然是南宫家急着要孩子，怎么最后要说是陈书吏逼死的？”
“因为南宫小姐是在娘家待产的，夫人信不过外头的大夫，要亲自照顾女儿。那天也是我接生，我记得很清楚，天黑黢黢的，下了好大的雨，小姐生不出来，攥着夫人的手哭喊。当娘的哪个能受得了那场面？眼见小姐要不行了，夫人哭得像泪人，一众丫鬟婆子里里外外地端盆，可是血就是止不住。”陶婶说到这里又长叹一声，“那真是见者心碎，最后夜深了，听小姐说了句‘娘我去了’，便再也没动静了！夫人哭厥过去，老爷也晕倒了，等夫人醒来后，就恨上了陈小六，非说是小六的命太差，克死了女儿，要让他偿命。”
尤秋问也跟着叹气：“刚闹起来的时候，只说要陈书吏赔钱，但陈书吏哪有钱？便说南宫小姐偷人，孩子不是自己的。问他有什么证据，他说自己一年到头都住在衙门里，南宫小姐住娘家，两个人面都碰不到，怎么会有孩子呢？最后扯来扯去，还真弄出个奸夫。”
“我们查了一宿，一直没问呢，这南宫小姐是个什么样的性子？昨晚夫人还在伤心，所以没怎么提起，至于陈书吏他舅爷，十句话里五句都在放屁，也净扯一些没边儿的，”柳今一搭着大叶子，话是问两个人，眼睛却只看着陶婶，“所以现在还稀里糊涂。”
陶婶从怀里抽出干净帕子，揩着眼角。尤秋问没留意她，先回答了：“要说南宫小姐，我与她确有一面之缘，不过那是她小时候的事了。南宫老爷就她一个独女，以前把她当儿子养，常扮成小少爷的模样，领出来应酬观佛，她那会儿虽然年纪小，但已经很机敏，碰上邻县的举人秀才刁难，也不怯场，颇有胆识！”
“尤公，那都是小姐小时候的事了，”陶婶揩完眼角，神情很感慨似的，“女人嫁了人，还要胆识干什么？小姐大了，性子也静下来了，平时很规矩，回娘家也是守着夫人绣花弄草，最温柔不过了。[1］”
院里无端起了阵风，吹过柳今一的叶子。她看着陶婶，没由来地想起南宫夫人，接着又想起南宫家的那幅猛虎下山。
“小姐死了，老爷也死了，后来连陈小六也死了，”陶婶瞧着柳今一，“老婆子说什么来着？这怨偶它就不该成，报应来得太快了！”
柳今一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临时改了主意：“小姐死于难产，那老爷呢？他被土匪乱砍一通，凶器有没有找到？”
尤秋问说：“我们赶到的时候，南宫家正烧着呢，都着急灭火，等找到南宫老爷，那些人早跑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代晓月道：“没有凶器，但初检也没有细说伤口。南宫老爷是被刀，还是被别的什么利器砍伤的？陶婶，这你看出来了吗？”
陶婶略为思索，说：“军娘，别的凶器我不敢笃定，但这个我可以。砍杀南宫老爷的不是其他利器，是把菜刀。”
呼！
刹那间，柳今一似乎又对上了那双幽幽虎眼。她把手挂在腰侧，身上的骨牌“哐当”响了一下。

第12章 听归心
代晓月瞥了眼柳今一，没有中断问话，继续说：“怎么就能笃定那是把菜刀？”
柳今一缓声道：“熟悉。”
“不错，就如这位军娘所言，我敢笃定那是把菜刀，是因为熟悉。”陶婶抬起一只手，做出砍的动作，“老婆子个头儿还没灶台高的时候，就被爹娘使唤，用上菜刀了，所以我当日一看见老爷的伤，便知道那是被菜刀砍的。”
尤秋问道：“南宫老爷除了头脸，伤的最多的是手臂。照我的猜想，那晚他不是立刻被砍死的，而是被歹人追了一段路，手臂上的伤也是他为了护住头脸才留下的。”
代晓月说：“我听南宫夫人讲，南宫老爷是信佛的，平日只吃素。”
“说起南宫老爷吃素，这也有段故事。”尤秋问揣摩着代晓月话里的意思，决定把这故事说完，“我们县太爷与南宫老爷是诗友，以前两个人闲来无事，常常约着一块儿去游山，我那时凭着老实勤快，也被叫去作陪。有一回在山上吃茶，县太爷问起南宫老爷吃素的缘由，南宫老爷说，自打赤练关破了，咱们岜州府就饿殍遍野，他夜里常听见流民哭嚎，心里十分难过，便决意吃素拜佛，祈求上天能够垂怜咱们岜州府的百姓。”
“好人啊，我就不行了，要是让我不吃肉不喝酒，那比杀了我还难受。”柳今一双手合起，被日头晒得微微眯起一只眼，“不过这也说得通了，南宫老爷品性如此高洁，会相中陈书吏一点也不奇怪，两个人都是端方君子、云中白鹤。刚听陶婶说，老爷去年大病一场，后来身子骨也没好全吧？”
“差得很，”陶婶收起帕子，稍作沉吟，又续道，“但也还好，请了州府的大夫来瞧，又在家静养了小半年，到我上门的时候，老爷的气色很不错。”
“南宫小姐也是个孝女，”尤秋问在旁边说，“老爷病倒，她就回去守在床边侍奉，外头的人说话没分寸，不知道他们父女的感情有多好。我从前吃茶作陪的时候，常听南宫老爷夸耀这个女儿，他可是个难得的慈父呢！”
代晓月道：“南宫老爷是慈父，那南宫夫人呢？”
尤秋问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涉及后院内宅，我也不好打探询问。”
代晓月平静道：“命案总比别的重要，都在岜北了，要还因循守旧，那我们岜北十三营的女人岂不是都该吊死。”
“他一个捕厅老头，就算有心询问南宫家上下，也得看人家买不买账。”柳今一把那大叶子折腾来折腾去，“他不行，这不是还有陶婶吗？”
陶婶摆手：“我什么身份，南宫夫人什么身份？老婆子平时就是挨打的鸭子——乱窜！我刚刚能说那么多，都是去他家窜门子的时候胡乱听来的，不保真！”
柳今一说：“我看他家的婆子丫鬟都很老实，不像是会乱说话的人。陶婶，你好歹上过几次门，就依你看，南宫夫人是个什么性子？”
陶婶躲不开，只得道：“夫人就是夫人性子，我也形容不来，瞧着也不爱笑，说是从前是州府那边的大小姐，出身贵气得很，可惜家道中落了，不然也不会嫁到咱们寄云县来。”
“罗姐儿说夫人是个菩萨心，”代晓月记性很好，“既然是菩萨心，想必也是个慈母。”
陶婶道：“罗姐儿伺候夫人好些年，比老婆子更了解，她说夫人是慈母，那夫人就是慈母。”
代晓月和柳今一一个站边上，一个靠门前，都没有要放人的意思，陶婶见状，知道自己这话应付不过去，只好又说：“两位军娘是铁了心要盘问老婆子，事关命案，老婆子也不敢乱说。夫人吧，要说慈母，那也的确是个慈母，就是我曾听他家婆子说起过一些事。”
柳今一问：“什么事？”
陶婶道：“尤公方才说，小姐小时候常被老爷带出门，这事不假，小姐从小就是个活泼性子，后来大了点，州府舅爷那边派了教养姑姑过来，说小姐不能养野了，得让小姐学规矩。
“小姐那会儿跟尤风雨差不多大，正是爱跑爱玩的年纪，要她待在房间里静坐，她当然不肯。教养姑姑拿她没办法，就找夫人哭诉，说自己以前在京城，连王公贵女都教过，就没见过像小姐这么能闹的。
“夫人没办法，只得扮起严母。小姐不学规矩，夫人就用戒尺打她手心，可是她也不怕痛，挨了打还冲夫人格格笑，夫人见行不通，便用戒尺打自己手心，这一下小姐就老实了，她自己挨打没关系，但她见不得自己的娘痛啊。”
陶婶说到这里，泪忽然止不住地流，她连忙扭身，一边用手擦泪，一边勉强笑道：“唉，叫两位军娘看笑话了，我是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代晓月去摸帕子，又想起帕子早用光了，只能把手放回去，装作没事人。
陶婶擦完泪，继续说：“有了这个办法，小姐再有不听话的时候，夫人就打自己，几年下来，小姐果真出落成了个文静的好女子。夫人也可怜，这么乖的女儿，偏偏死在自己眼前，你们说她哪能不恨呢？”
尤秋问让她说得心里酸楚，也跟着擦眼泪，怪感伤的：“南宫老爷什么都好，就是做事守常不变，都道三岁见老，小姐这样的性格，非叫她学规矩干什么？若是肯送去狻猊军，以后说不准也有番作为。”
“尤公，你上下嘴皮子一合就是一出，老婆子是个敞亮人，索性就当着两位军娘的面把话说明白。”陶婶两指一抬，点向县门的方向，“我先说一声，我陶秀仙活了半辈子，实打实从心眼里服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廖帅。咱们岜州府上下还能站着喘气的，没有不受她大恩的，多亏了她打回赤练关，才叫咱们有几天安生日子过。
“这几年狻猊军名声大，穷苦人家的女儿没活路了都去投奔廖帅，进了营有吃有喝不说，还管姑娘们识字念书，可说到底，还是要上战场的啊！远的不提，就去年，狻猊军在关口吃了败仗，死了一个营的姑娘！那些姑娘不是娘生娘养的吗？光听着就够叫人心疼的了！”
她不知道两个军娘的底细，说话自然不必顾忌，也正因如此，才句句扎心。
“尤公，你刚刚说得倒轻松，要把小姐送去狻猊军，可是你敢保证小姐能活着回来吗？老婆子虽然不懂打仗，但这些年也看多了，一次败仗，尸骸遍地，晾在那荒郊野外收都收不完。
“这年头但凡是家里还有点余粮，又或是有点良心的爹娘，哪个肯把女儿送去狻猊军？南宫家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把小姐送去受苦？规矩学不好是挨戒尺，仗打不好可是要挨刀子的！
“你说作为，什么叫作为？赢了就叫作为了？赢了一次这仗就能停吗？打不完啊！就说廖帅，我为什么佩服她，因为她敢提着脑袋替咱们守关。这样的女子，我愿意在家日日夜夜给她奉长生牌，但是这样的女儿，有几个爹娘愿意要？每次出征就是死别，一辈子都要流着泪送她走啊！”
尤秋问也顾不得别的，赶紧说：“你快别……哎哟！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可是天下要是没出一个廖祈福，没出岜北十三营，没出那些个暴尸荒野的军娘，咱们今日就只能站在黄泉路上讲话了！”
他们又说了几句，柳今一没有在听。她靠着门，身上的骨牌在风里无序地轻摇，归心来了，归心一直都陪着她呢。
“死了一个营，”归心捏着草芯，搭着柳今一的肩头，“岜北十三营就此成了岜北十二营。柳今一，我早说了，咱俩就不是打仗的料。”
我知道。柳今一说，我已经知道了。
归心脸上很干净，她又趴在柳今一背上，像以前她们放马，大伙儿轮流扮小姐，背来背去，每次都玩得不亦乐乎。
“我们回北边去行吗？日子再坏也就是继续要饭。输太难受了，输就像死，要从人身上活生生刮掉几层皮。”
柳今一没回答。
归心说：“败了只是开始，凌迟在后面呢。每一天你都会想，为什么会输，想一次就被千刀万剐一次。我知道，你睡不着，你闭上眼就是那场仗，你把那场仗在脑袋里翻来覆去地想，雨、泥、马匹，还有你的刀，你把每个细节都抠出来质问自己，究竟是哪里不对，究竟是哪里不行。
“你总想再来一次，可是多难啊，这么多天了，每晚你都在输，后来你总算想明白了，是你不行，是你根本就不会打仗。你的刀为什么找不到？因为你怕它，你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握刀了，于是你喝酒，开始四处游荡，不想再面对它。”
哈哈。柳今一笑。
那马铃声由远及近，天晴朗，但是雨从她的梦里下出来了。雨点飞打，阳光直晒，归心在右边，又在左边，每一天每一晚，归心都有很多话说。
柳今一在输，闭上眼是输，睁开眼也是输。那马铃声时刻追着她，似乎要她一辈子都记住，她是怎么滚下坡，又是怎么跪下去的。
代晓月过来的时候，柳今一正在哼曲儿，游手好闲的样子。团素说：“去城隍庙。”
“大将军，”柳今一拨正身上的骨牌，“尤风雨都去睡觉了，你不睡？你可真精神，我要睡的。”
代晓月盯着她。
柳今一道：“行，你想去城隍庙看陈书吏是怎么被挂起来的，那就请吧。”
代晓月说：“柳今一。”
柳今一摆出聆听的姿态：“什么吩咐？”
代晓月逼近一步，在树荫里，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找的那把菜刀，是归心的刀。”

第13章 墨画片
哦。
柳今一道：“是啊，是这么回事。你知道的嘛，第十三营就她用菜刀，每次上阵杀敌跟切菜似的，搞得血乱喷，回营了还要用那把刀剁肉馅，叫我们包扁食给她吃。我早就跟她说，这么用不干净，会吃坏大伙儿肚子的，但她就不听，只稀罕那把刀。我能怎么办？随她了。”
她随口抱怨，身上挂着的骨牌就这么晾着。
代晓月说：“去年关口一战你败了。”
“你不至于吧，一直提醒我。”柳今一把手抬到眉上，遮挡那点阳光，笑起来，“我败了，没错，我败了。不光是关口那一战，你往前数，我还连败了三场，全岜州府都找不出比我更废物的将。我知道，代团素，我说了我知道，但这跟我找归心的刀有什么关系？没人规定败将不能捡破烂吧。”
代晓月被晒得眼睛刺痛，几乎要挤出点眼泪来。她再逼近一步，像是铁石心肠：“你知道，那你知不知道，归心死了，第十三营全死了。”
柳今一还笑，表情很无所谓：“又跟我提老话，当时阵亡的花名册还是我写的，归心、熏梅、巧慧，你去数吧，两千四十六个人，每个名字都是我写的，我能不知道吗？我不仅知道她们死了，我还知道人死不能复生，知道回天乏术，知道水覆难收。”
代晓月拽起她身上的骨牌，第一个就写着“归心”。这种牌子狻猊军每个营都有，大家聚集不易，因而每次阵亡的姐妹都要回收名牌，交由廖帅统一归葬。她们在赤练关附近有自己的墓群，每个军娘都有名字。每年春三月、秋九月和冬一月，各营参将都会随廖帅一起上香祭拜。
第一、二营是廖帅直属，名牌是金牌印狻猊，第三、四、五营是狻猊军精锐，是银牌印狻猊，往下直到代晓月所率领的第十二营都用铜牌印狻猊，唯独柳今一的第十三营是骨牌。这其实是项殊荣，当年柳今一还在第四营号称“不如归”的银枪桑三娘麾下做小旗，靠一战取胜有了名，被廖帅越级提拔做第十三营的参将，不仅赠给她真正的狻猊牌，还特许她们第十三营用骨牌。
风光无限啊。
代晓月说：“你既然知道水覆难收，那为什么不把大家的名牌还回去？归心她们几个死在关口还不够，还要跟着你在外头做孤魂野鬼。”
柳今一歪头，听笑话似的：“花名册我交了吧？这骨牌都是我从戎白人那里缴回来的，我的东西，我给你们干吗？我都被逐出狻猊军了大将军。什么孤魂野鬼，别让我笑，人死了就跟灯灭没区别，不然你站这儿冲这骨牌叫两声，看归心答不答应，她不是还有魂吗——”
代晓月攥起她的领口，猛地推了一把，少见的怒色：“你说什么！”
柳今一被推着向后走，半死不活的样子：“我是说实话，你不是爱讲实话吗？怎么对别人讲没事，别人对你讲你就发脾气。本来啊，人死就这样，要不然我们还用在这里办差？你直接找个道士法师过来招他们几个的魂不就能破案了。”
“你觉得你说得很在理。”代晓月本想跟她心平气和地谈谈，但是她们怪了，每次一谈到那场仗，就会针尖对麦芒。代晓月怒极反笑：“从败仗到收尸，你连一滴泪也没掉。赢、赢！你心里只在乎赢，大伙儿是什么？是你用来证明自己能赢的垫脚石！”
柳今一抬起那只手，像认输，她是真没骨气，一点也悔色也看不出：“做将军的不在乎赢那还该在乎什么？我是想赢，你不想？那你去对廖娘说，说你不在乎。”
代晓月道：“你也配叫廖娘？这么久了，你睡得着吗——”
“我怎么睡不着？你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你烦不烦。”柳今一终于露出不耐，“我睡得很好，每一天、每一晚，我从来梦不到归心，我就不做梦。怎么样，满意没有？没脸皮，没廉耻，你还要骂我什么？从败仗开始你就一直骂，还没有骂过瘾吗？你说她们是我的垫脚石，哈哈，那我呢，我是你的垫脚石啊！”
代晓月骤然爆发了：“我是踩着你才成参将的吗？狻猊牌给我是因为我能赢！你败了只能怪你自己，是你草率轻敌！我有没有叫你不要妄动？你听了吗？你只觉得自己天下第一！”
“那是我的粮，”柳今一反扣住她的手腕，“先锋都走到我脸上了，老娘就是要打他们！”
代晓月说：“情报都是错的，来的是戎白/精锐！你凭什么打？凭你那破烂戒刀还是归心的命？”
柳今一又笑：“你吃炮仗了是吧，听见尤秋问提起刘滚子你就烦，听见陶婶提起关口战败你就忍不住找我撒气。小姐脾气永远改不掉，一不高兴就拉起个脸，等着所有人来对你赔笑……”
代晓月一拳打断她的话，柳今一踉跄着撞到门板，身上的骨牌“哐当”乱响。她像找死，脸也不擦，瞧着代晓月继续说：“吵不过就动手，好威风，请问我是哪句话触及了大将军的霉头？是刘滚子还是关口战败？你骂我的时候怎么不骂自己，我也早说了，南边的丘八都不可信，你偏要信，以为他们会出兵救援，结果人没来，一个人都没来。刘滚子见死不救，你又在哪儿？”
代晓月喉间甘腥，嘴里是她咬破的伤，她没解释，而是挤出声：“没有援军你就赢不了？当年你一个人抢着赢的时候怎么不喊我支援？那一场你说什么，你说你能赢一辈子……”
柳今一说：“别跟我提那一场。”
代晓月道：“不是你自己爱提吗？赢了就四处招摇，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打了胜仗！多风光啊，柳时纯，天授将星！别人夸你的话你一句都不辨，心里认了吧，所以飘得不成样子，往后怎么样？一场都没赢过。”
柳今一说：“我让你别跟我提那一场。”
代晓月冷笑：“我提怎么样，我不提你就能装死？外头说你的话你早该听听了，等过了三十你就是没用，还想赢，大将星，回头看看你打的仗，你输的比赢的多！”
骨牌再次“哐当”响，柳今一撞向代晓月，两个人当即翻打在一团，她们这哪里是朋友，分明是仇人！上头的辟邪娃娃剧烈摇晃，仿佛不知道该劝哪个。
这次换代晓月嘲讽：“戳你痛处了你不照样动手，刚刚装得人模狗样！听得了关口战败，听不了自己赢，不就是怕让人指着说吗？最后那场你碰见戎白/精锐，脑子里只想给自己打个翻身仗，敌我多寡都来不及看！我说你说错了吗？当年赢的那一场……”
“那一场、那一场！”柳今一突然拖起代晓月，像是失控，“我恨不得自己从来就没有赢过那一场！”
火星轰然被点爆了，代晓月的怒气直冲上来。她一头撞在柳今一脑门上，接着摁住柳今一的脸，照着脸就是几拳：“你别给我得了便宜还卖乖！没有那一场你是什么？没有那一场你就是个臭要饭的！狻猊牌你拿了，金银山你躺了，输了你才开始嚷，全天底下的好事要不要都给你占了！”
她们在这打得尘土飞扬，没留神边上来了个尤风雨。尤风雨握着把炒黄豆，皱着眉围观：“你们两个不是将军吗？怎么打架跟个地痞流氓似的。”
柳今一被团素打得脾气上来了：“我不就是个地痞流氓吗！”
代晓月说：“你是要饭的，不要饭你就赢不了！过两天好日子就忘形，贱！”
尤风雨摸兜，掏出一把小纸画，一边看一边道：“她是要饭的，这我知道，墨画片上早写了，她以前还大字不识呢。”
柳今一抱头，躲在手臂底下喊：“尤风雨，我告诉你啊——”
代晓月冷冷道：“她刚进狻猊军的时候成天写鬼画符，还给廖帅写信，狗屁不通的，全是错字！”
尤风雨把“柳时纯”垫到最底下，拿起另外几张：“‘银钩月代团素’、‘不如归桑三娘’、‘踏赤练卫成雪’、‘问三关高叙言’、‘破百骑施琳琅’……”
她念的都是岜北十三参将的诨号和名字，有些是老军娘，已经换过代了。那些墨纸片堆起来，厚厚一沓，柳今一和代晓月逐渐都不动了，像是听痴了。
尤风雨道：“除了廖帅，我最喜欢的参将还有两个，一个就是破百骑施琳琅，她使陌刀的对吧？我老爹说陌刀最长有两丈呢。”
柳今一躺在地上，说：“你有眼光，整个大显只有几个陌刀将，施琳琅就是其中之一。陌刀么，断马刀，你知道她为什么叫‘破百骑’？因为她真的破过戎白人的百骑/精锐，是个顶厉害的女人。”
尤风雨嚼吧嚼吧黄豆：“这我也知道，我以前还跟别人讲这事呢，但是齐狗子兄弟俩不信，说是夸大了，施琳琅一个女人能拿得动陌刀才有鬼。”
“怎么拿不动，”柳今一抬手摁着自己腰侧的酒葫芦，“你告诉他们，施姐没从军的时候做过粗使丫鬟，那户人家是铁公鸡，克扣仆从的钱粮不说，还要把一个人当牛使。施姐十八岁就能单扛双轮轿，二十八岁入的狻猊军，如今三十四了，论臂力，岜北岜南还是无人能与她匹敌，她带的第五营就是大显最能打的陌刀营！你还喜欢谁？”
尤风雨慢吞吞翻着墨画片：“我不告诉你。”
柳今一望天，想起以前：“我最喜欢不如归桑三娘，她使银枪的，我以前跟着她，真是好风采，看她单枪匹马过千军，连个眉头也不皱一下。算算岁数，三娘也该四十五了。代团素，你最喜欢谁？”
代晓月气消了，沉默一会儿，道：“我最喜欢戏白珠许竹溪。”
尤风雨说：“啊，她是……是那个出身。”
代晓月淡淡道：“是，她是烟花行当出身，十三岁叫爹娘卖到了狐州府的妓院，十九岁才逃出来，在外头做过叫花子，直到二十五才入的狻猊军。我知道，外头的人都爱叫她卖笑娘，提到她的话总是不干不净，但我就是喜欢她。她使十字刃的，打仗很会消耗，不像有些人，只会蛮干。”
柳今一被她刺了一下，却只望着天，半晌后说：“以前我跟归心讨饭的时候，就是听人聊这些，才起了参军的心，那会儿觉得军娘真是好威风。”
尤风雨又掏出一张小纸画：“要说诨号，思老的诨号最好听。”
代晓月说：“哦，苍天女。”
柳今一抓地：“我们这几个后来的，就她这诨号最威风！苍天女，我当时求着廖帅给我这个称号，反被廖帅拧着文书追打。”
代晓月嘲道：“给你还不如给思老呢。”
尤风雨拿出最后一张，这张被她保存得最好，一点皱子都没有。她举高这张，在日头底下陶醉地欣赏：“说来说去，还得是廖帅！瞧瞧吧，有了这张，我可是在咱们县里无敌手哪！打谁谁服气。”
“你这不是挺会抽的吗，”柳今一翻身，伸出手，“给我看看。”
尤风雨只肯给她其余的，柳今一看了一会儿，不乐意：“怎么把我画成这样？哇，画这小纸片的人心就是偏的，怎么把思老和代团素画得这么威风！”
代晓月也在看，她两个现在又臭又脏，谁也别嫌弃谁。团素把墨画片看了半天，忽然问：“这都是从哪儿来的？”
“吃汤饼抽的。”尤风雨放好廖帅那张，惆怅地看向院子，“以前我就爱来这里，娘子喜欢给我们汤饼吃，吃一次抽一张，我们就用这些墨画片打仗呢。”
代晓月说：“那这些都是陈书吏画的？”
尤风雨站累了，蹲旁边捧脸：“是吧，娘子没说，应该是陈书吏画的，他画画很有名嘛。”
代晓月看向柳今一：“走，再去一趟南宫家。”
柳今一不动：“我要睡觉。”
“你不是很在意那幅猛虎下山吗？”代晓月竖起一张“柳时纯”，丢在柳今一胸口，“南宫家那两幅画，跟这些小纸画都是一个人画的！”
尤风雨道：“这也正常，陈书吏是南宫家的上门女婿，家里挂他几幅画有什么的？”
“人没死前怎样都行，”柳今一拿起那张柳时纯，“依照我们问过的这几个人的说法，夫人现在最恨的就是陈书吏。既然这么恨他，怎么还在家里挂他的画？”

第14章 画是画
酉时，三人在衙门集合，也不管尤秋问肉痛的表情，一顿风卷残云，把老头余下的口粮也吃了个精光。
“廖帅真女子，”尤秋问连催带赶的，把她们送出门，“要把你们一个个养得力气充沛，也不知道得在筹粮一事上操多少心！”
“有没有酒？”柳今一推不动似的，抵在门口，“赏两口吧，我的葫芦都空好几天了。”
“走你的吧！”尤秋问嫌弃地挥手，“目下家家户户的粮食都被征空了，人都吃不上饭，哪还有余粮给你酿酒？再说办差不兴喝酒，你清清醒醒的多好。快去吧！”
柳今一道：“清醒才要完了，我得醉着才不坏事……”
尤风雨扯着她的腰带，把她拖走。代晓月换了干净常服，早在前头等得不耐烦了，柳今一一看到她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就头大，把手一抬：“行，我不喝，走走走。”
代晓月转身，没忍住嘲讽：“就你这样，还指望思老把刀还给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做梦怎么了，说不定呢，”柳今一连打哈欠，跟在她后面，“那刀她又用不着，收在库里也是浪费，不如还给我。”
代晓月趁着傍晚的余晖，微侧着眸：“还给你，你还能打仗？”
“我能拿来当拐杖，”柳今一有心气她，“还能拿来砍柴。”
尤风雨“唰”地举起一只手，捏着那张廖帅，风似的跑过她们俩，到最前面“啪”地站定，大声道：“见画如见人，我有廖帅在手，你们都得听我的。从现在起，你们两个人不准瞪眼，更不准打架。”
柳今一说：“我不是狻猊军的，谁也管不着我。”
尤风雨又掏出桑三娘：“你听不听话？”
柳今一道：“好笑，就一小破纸片。”
尤风雨头一歪，把一双迷糊眼瞪得老大：“你转头干吗，你正对着桑三娘说。”
柳今一气短，只好把头转回来，对着她投降：“行，尤大将军，我听，我听行了吧？”
金乌西坠，她们到南宫家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代晓月敲门，这次来应门的不是别人，正是罗姐儿。
“昨夜散了以后，干娘又哭了好一阵，”罗姐儿一等她们进门就揩眼角，愁眉不展的，“也是触景生情，这家里处处都是老爷和青妹的影子。”
代晓月道：“夫人接连遭受这样的打击，想完全振作，也需要时间。昨晚来得仓促，还没有问，夫人是咱们寄云县的本地人吗？”
罗姐儿一边引路，一边说：“那倒不是，干娘是咱们岜州南宫氏的小姐，未出嫁前都住在州府城里，家里头曾出过一任护东巡抚，也有在京中任职的叔伯，算是个书香门第。”
这与陶婶说的一致，柳今一微微笑道：“夫人原来也姓南宫，真是巧了，本家结亲。”
罗姐儿说：“不怪军娘娘误会，好些人都这么以为的，但其实我们家老爷本姓徐。”
代晓月这下真有些讶然：“原来老爷是随妻姓。”
罗姐儿笑一笑，有几分含蓄的骄傲：“要不怎么说人家都那么以为呢？干娘虽然自幼失怙丧母，但上面还有个大哥把揽家务，因此从没受过什么委屈。当年老爷正是得了舅爷的青眼，才能入赘到咱们南宫家来。”
柳今一说：“既然如此，夫人老爷怎么不在州府城里住？寄云县好是好，但到底比不了城里光鲜繁华。”
“这我一言两句也说不清，”罗姐儿扭头，“都是些陈年往事了，干娘平日也不怎么提起，只知道老爷出身在这儿，大约是在城里住不惯，又思念故土，所以就迁回来了。”
这几句话的功夫，她们就到了上回的堂前。罗姐儿没耽搁，也省了通报，直接带着她们掀帘子进去了。
南宫夫人照旧坐在那幅“猛虎下山”下，先着人奉了茶，才开口招呼：“半个时辰前听衙门来人说又发现了一具尸体，真是造孽，那人是谁呀？”
罗姐儿在边上款款落座：“还没查清身份呢，只道是个男的。”
南宫夫人叹气：“我女儿成婚前，便有个卦婆上门讨饭，说那陈书吏是祸星投胎，我告诉老爷，他偏不信，说这些三姑六婆最下流，都是爱挑唆的坏胚子，还责怪我偏听偏信……”
她说到这里，渐渐哽咽起来。
“可怜我女儿，就那么被送入虎口。老爷若是在天有灵，必然也会悔恨不已。”
柳今一等着代晓月问话，一转头，发现团素正看着那幅画出神，只好自己问：“听说那陈书吏画画得不错，老爷又是个风雅人，想必当初会青睐陈书吏，也有这个缘故吧？”
罗姐儿说：“他画的是不错，但是老爷相中他，还是因为他在衙门办差很机敏，以为他是个踏实人。”
柳今一笑道：“老爷又不在衙门任职，怎么知那陈书吏是不是真老实？要知道这些衙门能员，平时最会装模作样。”
罗姐儿瞟了南宫夫人一眼，勉强一笑：“军娘娘说得不错，老爷正是太心善，才以为世上的所有人都与他一样，哪知那陈书吏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
代晓月忽然道：“上回来就想说，堂内这两幅画是谁的手笔？怎么没有署名题字？看着很有气势。”
柳今一半真半假：“这两幅画很奇特吗？让夫人见笑了，我是叫花子出身，让我品画，就好比牛嚼牡丹，看不出什么好坏。”
罗姐儿几欲起身：“这两幅画……”
代晓月似乎没听到，接着柳今一的话说：“要说奇特，也的确奇特，因为两幅画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柳今一道：“这么厉害。”
她们你一言我一句，根本不给罗姐儿插话的机会，眼见罗姐儿似要露怯，突然听到画下传来两声咳嗽声。
南宫夫人攥着手帕，回头半仰起脸，堂内灯光晦暗，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这些日子应该瘦了许多，从柳今一的位置看过去，她的侧影仿佛一只鹤。
“承蒙军娘看得起，”南宫夫人声音低缓，对这两幅画似乎有无限的留恋，“这两幅画都是我画的。”
半片阴影里，柳今一窥探着南宫夫人的神情，她像是要让她们听明白，又转过头来，稍微抬起些下巴，直直地对上柳今一。
“是我，”她停顿，咬金断玉，“画的。”

第15章 卿本青
啊。
尤风雨差点啊出声，被柳今一摁着脑袋给压了下去。柳今一说：“夫人妙手丹青啊，把这山君[1］画得活灵活现！”
这回答属实意外，连代晓月也呆了片刻，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道：“原来如此，是我愚钝，早该想到夫人出身州府的官宦人家，理应是个才学出众的妙女子。”
“才学出众四个字实不敢当，我家也不过就是州府城里的小门户，称不上官宦人家。”南宫夫人姿态从容，“不过祖父南宫禛，曾在京中供职于开乐堂，专为贵人们作画，我自幼观其行，对画也略懂些皮毛，平时无事时，就闲画几笔排遣寂寞。”
开乐堂是朝廷聚集天下善画之士的地方，皇亲贵胄、功臣名勋的画像多出自开乐堂画师之手，他们通常是奉旨作画，若是运气好，也能凭此得个一官半职。
柳今一说：“久仰开乐堂大名，没想到咱们寄云县也是卧虎藏龙，居然还有夫人这样家学渊源的丹青手。”
“我这点功夫，拿出去也是贻笑大方，怎么好意思自称丹青手。”南宫夫人从罗姐儿手上接过茶，“这两幅俱是画来解闷儿的，当初若不是老爷喜欢，我是绝不肯挂出来招人笑话的。”
代晓月道：“夫人和老爷如此琴瑟和谐，真是天底下难得的情深伉俪。不知夫人还没有其他墨宝？”
罗姐儿说：“干娘近来悲痛欲绝，实在没有心情作画。”
“我想也是，这两次登门叨扰，都惹得夫人伤心憔悴，人都消瘦成这样，哪还有心思作画。”柳今一从善如流，顺着罗姐儿的话说完，又话锋一转，“夫人不知道，我们这位团素将军，也是出身书香门第，平日里最爱舞文弄墨，可惜入了咱们狻猊军，日常相处的姐妹都和我一样，在文墨一事上是半路出家，所以她每次对我们吟诗，就像对牛弹琴。上回我们来见着夫人这两幅画，她回去后赞不绝口，不然今日也不会贸然询问——既然夫人近来不宜作画，那么请容我再斗胆求一声，夫人有没有以前的墨宝能赐于我们瞻阅？”
南宫夫人饮了一口茶，把茶盏又交回罗姐儿手上。她用帕子轻轻揩了嘴角，哭红的眼睛再度和柳今一对上：“拙作能得两位军娘如此看重，原是我的荣幸，倘若再拒绝，倒显得老妇乔模乔样了。只是实在不巧，老爷去世以后，我哀恸不已，把从前的画作都烧掉了。”
柳今一说：“这可真是遗憾……”
“不过，”南宫夫人垂下手，温柔地看着她，“青儿的房里还挂着一幅‘山君戏子’，军娘若是不嫌弃，我这就差人取来。”
罗姐儿应声去了，不多时，就将画铺呈在了桌上。所谓的“山君戏子”，其实就是母虎逗幼崽。
“好活泼的小虎，”柳今一看那画上的虎崽昂首挺胸，双目炯炯有神，“是夫人画给小姐的吗？”
“我女儿小时候最喜欢的便是虎，”南宫夫人倚在画旁，伸手缓缓摸过那只虎崽，“这是她十二岁的时候缠着我画的。”
代晓月在旁边看了须臾，说：“世人画的猛虎，多指公虎，要论母亲慈爱，也常以萱草花和纺车来简喻，像夫人这样的母虎戏女图我从来没有见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并没有变化，柳今一却看了她一眼。
“青儿小时候脾气很犟，喜欢的东西必须要得到，我若是不随她的愿，她可有的闹了。”南宫夫人收回手，“后来大了就好了，有教养姑姑陪着学规矩，人也变得听话乖巧了。”
柳今一道：“听说小姐一开始并不属意陈书吏，后来又是为什么回转心意？”
南宫夫人说：“婚姻大事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老爷属意陈书吏，青儿就得嫁给他。我本也是不情愿的，但招架不住老爷当时心意坚决，最后也只好……”
她话没有说完，帕子就擦到了眼角。
罗姐儿柔声劝道：“这都是那陈书吏的错，干娘，可不要再哭了。”
南宫夫人说：“既然提到了青儿，罗姐儿，你便带两位军娘去青儿房里瞧瞧，她常回来陪我住，兴许还在家里留了些东西。我是不成了，一想到青儿从前住在那里，心里就难过……”
她掩面呜咽，丫鬟们都围上来，劝起夫人。罗姐儿赶忙起身，引着柳今一和代晓月往堂外走。
“干娘身子不好，近来我们在家，都不敢提青妹。”罗姐儿带着她们穿堂，进了一处院落，跟门口的几个婆子打了招呼，推门而入，“这就是青妹的住所，既然干娘有吩咐，两位军娘娘便随意瞧瞧吧。我在门口候着，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叫我就是。”
说罢，就回门口，跟那几个婆子在廊下交代起来。
柳今一打量屋内，到窗边探身，后面是片清幽的竹林，不由道：“真是个好住处，冬暖夏凉，靠近前院，又很安静。”
尤风雨总算能开口了，她尾巴似的跟着柳今一：“你刚怎么不说。”
柳今一问：“说什么？”
尤风雨道：“说那墙上的画跟我的墨画片是一个人画的。”
“我今晚已经说得太多了，”柳今一回身，“你有没有听过打草惊蛇？”
尤风雨踢着鞋子，歪头看她：“夫人为什么非要说那画是她画的？”
柳今一说：“代团素只说你的墨画片和那两幅画是同一个人画的，可还没确定这两样就一定是陈书吏画的，万一夫人就喜欢给爱女画小纸片玩，那也不是没可能。”
尤风雨摆手：“那就是不可能啦！”
柳今一虚心受教：“尤大将军何以见得？”
“夫人不认识你俩啊。”尤风雨掏出柳时纯和代团素，指着上面的字，“你们都来了两回了，夫人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你刚跟她说团素大将军，她一点反应也没有，可是我这墨画片上标得清清楚楚！”
柳今一缓缓弯下腰，看那两张小纸片，又看尤风雨，很吃惊似的：“你这么聪明！”
“岜北十三参将，加上已经换代的老军娘和廖帅，一共五十六个人，所有诨号姓名我都能倒背如流。”尤风雨一脸得意，“这县里除了娘子，再没有人能比我记得更清楚了。”
柳今一说：“南宫小姐很喜欢狻猊军吗？”
“我也不好说，娘子从没提过她喜不喜欢，”尤风雨把墨纸片装回兜里，“就是我每次一提起来，她都能接上，什么高叙言笑骂三军、施琳琅以一敌百，她全都知道！”
柳今一喃喃：“那真是怪了。”
尤风雨说：“是吧，夫人干吗不承认呢？她那么伤心，忘记把陈书吏的画换下来也是说得通的，她可以直接告诉我们嘛。”
“那才说不通，那就问题大了。”柳今一扭头，看着这屋子，“团素，那幅山君戏子也是同一个人画的吗？”
“是，”代晓月正在另一边，看墙壁的空白处，“那幅画原先应该就是挂在这里的。”
柳今一过来，看着那处空白：“尤风雨，你讨厌齐狗子兄弟俩，会忘记把他们放你家的沙包丢掉吗？”
“当然不会，”尤风雨也望着那里，“我才不准他们进我家。”
柳今一说：“那夫人更不应该忘记。她爱女，为了小姐不惜和陈书吏闹上公堂，这家里别说画了，就是有关陈书吏的一支笔、一双筷子都不应该继续存在。”
她们三个一时无言，都抱着手臂盯墙。外头隐约传来罗姐儿细碎的低语，还有婆子们嗯嗯的应答。
代晓月说：“陈书吏曾经抱怨过，他和南宫小姐很少能碰面。”
柳今一道：“那是明面上的话。他俩要是真的见面次数少，他舅爷怎么三次钻洞，两次都能碰见他俩在吵架？”
“但是他俩感情的确不大好，我每次去吃汤饼，都只有娘子一个人在家。”尤风雨回忆，“我老爹说陈书吏在衙门里忙得脚不沾地，平时用饭都见不到他人。他住衙门空房里，经常通宵誊抄案务，点的油灯能亮一宿。”
“既然感情不好，”代晓月侧身，看着她俩，“他为什么还要给南宫小姐画那么多小纸片？”
尤风雨说：“哄哄娘子呗。”
“我不信这世上有能背得下狻猊军五十六个女人的男人。”柳今一伸手，摸着那处空白，“不仅画得好，标得细，还会跟小孩抽着玩。”
那幅山君戏子应该在这房里挂了很多年，她们之所以会盯着这里，正是因为取掉画的地方白得出奇。
柳今一说：“其实我们问夫人画，她就知道我们已经起了疑心，一开始她是不想给我们看那幅山君戏子的，但是她越拒绝，我就越怀疑，为了打消我的疑念，她索性拿出这幅山君戏子，又让我们来房里看——这画年月久了，必不可能出自陈书吏之手。”
“可是夫人不知道，”尤风雨拍兜，“我们有墨画片！”
柳今一道：“不错，夫人不知道墨画片，她认不出我和代团素，所以此举反而坐实了她在撒谎，这几幅画都不是她画的。”
尤风雨说：“那夫人为什么要撒谎？”
代晓月退几步，绕向屏风，里面临窗有一张空空的书桌。她垂手，擦了把不存在的灰：“当然是因为夫人不想让我们知道这几幅画都是谁画的。”
“既然五十六个狻猊将是女人，”柳今一回首，看着那大开的窗户，“那下山的猛虎也理应是个女人。”
竹篁簌簌涌动，似乎真有一头猛虎穿林而过。
代晓月抬头，趁着月色，一锤定音：“画这些画的人是南宫青。”

第16章 假老虎
虎。
有只虎匍匐在黑暗里，似是在打盹儿。她嘴唇翕张，对虎说：“水。”
虎听到了，但是这畜生仅仅撩起眼帘，看着她，像在看雉兔。她正在着火，浑身骨头噼啪作响，连喉咙也在冒烟。
“别想让我死。”她说，“给我水喝。”
虎很困乏，没理会她，翻过身继续打鼾。她吞咽唾液，喉咙似乎被拉开了个口子，咽一下就痛。
贼老天。她叫起来，欠/干的贼老天！凭你是世人的爹，就能这样作践我吗？省省吧，我还活得好好的！
周围漆黑，无人响应她。
给我水。她五指扣入泥中，几乎是用尽力气在怒吼，我要水啊！
地下封死了，像个棺材，泥土很腥，还是潮的。她太渴了，是泥救了她。
地。她用额头碰着泥，耸动肩膀，笑得很小声。天有什么用？人跪人拜的，是地哺育了她，她是吃地的奶长大的，所以老天收不了她，她是地的女儿。
娘。她喊地，我又活下来了，这是你教我的，我们来到这世上，是你放养的狼，谁也不能把我们赶走。
地抚过她的脸，也擦掉她的泪，她在地的怀里合眼，变回了一颗小小的种子。
春天的风吹过莽莽草野，她从泥土中苏醒，马舔舐着她的脸颊，她的心从胸中发出芽，整个人像拔地而起的树。远处有妹妹的哨声，她跑几步，翻身上马，直追向夏天。
星空如奔流，冲破天的禁锢，倾盆浇在她身上。她回到狼群，和妹妹争着发出长啸，把月亮叫到眼前。月亮张开，说来，她们便你追我赶地奔入月的怀抱。
大地是娘，月就是姨，姨那么温柔，托着她们在草丛里酣睡。她们闭着眼，被秋叶搔醒，又滚作一团笑个不停。雨洒下来，她们抖抖皮毛，抖掉的都是雪。
冬是春的姐姐，她是妹的姐姐，冬总露着獠牙，她也总露着獠牙。跑吧，她赶着妹妹，催促咆哮，跑快点吧！妹妹跑入大雪，她却落了下来。
“水，”她醒了，躺在那儿，“给我水喝。”
但是眼前是空的，没有虎，什么都没有。她抱起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天啊！
她快要求饶了，可是她忍住了，她用手指死死扣着喉咙，把自己抓得伤痕累累。
欠/干的！该死的！这望不到头的黑！我数不清日子了，雨没下，雪也没来。我是人吧，不是谁的鸟雀！
给我水。她闭紧眼，眼泪止不住地流，给我水啊，求求你们了……闭嘴！她咬住牙，用沾满泥土的手扇了自己一耳光。不准求饶！
浑身又着起来，疼痛碾压着她的脊梁骨。她瞪大眼，盯着那只虎，它又出现了，就卧在不远处。
你要小心。她抬起手，指着虎，从齿间挤出真实的声音：“别再对我打盹儿。”
虎嗬嗬地笑，仿佛在听兔子叫。她也笑，并且笑得比虎更大声。
我知道。她轻快地说，你怕了，所以你不给我水喝，也不给我东西吃。你以为这样就能驯服我？哈哈，你啊，你这个两条腿打颤儿的畜生，你算什么老虎？你不过是躲在老天裤/裆/底下发抖的孙子。
虎不笑了，它用自以为震慑的眼神看着她。它那么小，缩在窗后面，神情好像很威风，但是它没坚持多久，就在她的嘲笑中原形毕露。
它根本不是虎，他只是个卑微怯懦，又矫情作态的男人。
“婊/子！”他太容易被激怒了，连笑也听不得，把一张脸凑在窗口，表情狰狞得不像样，“贱/妇！你害得我险些交不了差！”
婊/子。婊/子算什么骂人的话？她哈哈，岔开你的腿，看好你的贞操，去向其他人陈情，这是你们做孝子贤孙最紧要的投名状！婊/子娼/妓毒心肠，烈女节妇好牌坊，分吧，你只管这么分，我才不在乎！
她烧起来，却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怒。她撑着身体，虽然在底下，却比他高出太多。你听好。她毫不畏惧，饿极了、渴极了，一双眼就像随时会扑食的狼。
别管我是什么，我的骨头都比你硬！
唰！
窗口关上了，周围又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趴回去，脸颊贴着地，哈哈笑着，直到泪水打湿泥土。

第17章 独一人
因为时候已晚，柳今一和代晓月也不好再逗留，她们出了小姐的房，便向罗姐儿请辞。
“难为两位军娘娘，为这案子来回奔波，若是有用得着咱们的地方，只管开口。”罗姐儿招呼婆子，拿过两提装点好的油纸包，“这是干娘给两位军娘娘备的糕点，东西粗糙，也不是什么贵重物，都是咱们自家人做的，还请两位军娘娘笑纳。”
代晓月推辞：“这就不必了，我们办差本是应该……”
“有劳夫人惦念，”柳今一已经接了，“奔波称不上，只盼着下回登门，夫人的身子能好起来。至于这案子，姐姐你尽管放心，我们既然来了，就必定要还小姐一个清白。”
“有军娘娘这句话，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这案子刚了结的时候，我整夜都睡不着，跟干娘一样，连这院子也进不得，如今时间久了，心里倒也放下许多……”罗姐儿用手指绞着帕子，“两位军娘娘刚刚在房内，可有注意到什么不妥吗？”
“夫人爱女，想必这房中的一桌一椅都还是小姐去前的模样吧。”柳今一感慨，“别的倒没看出来，只有一件事很好奇。”
罗姐儿说：“军娘娘尽管问。”
柳今一道：“夫人画画那样好，就没有教过小姐吗？”
“教自然是教过的，”廊子有灯照着，罗姐儿别过耳边的碎发，“但青妹小时候就像只皮猴子，怎么也静不下来，所以也不爱画画。”
“原来如此。”柳今一恍然大悟，“我就说，小姐房里怎么只见书桌，不见文房四宝。”
“说来也是件遗憾事。”罗姐儿轻轻用帕子扑开飞来的小白蛾，“不过干娘常说，女儿家学画也无用，又不比爷们，能出去谋官求职，就这样规规矩矩的，才叫省心如意。只是要我说，青妹若是喜欢画，那倒还好了，和陈书吏也有个话说，不至于闹成这样。”
她稍作感慨，就把她们原路送出门。等出了门，代晓月问：“你收这两包糕点为的什么？”
柳今一佯装惊讶：“我还以为你一出来就要骂我馋嘴呢。”
尤风雨道：“你晚饭吃那么多，不差这两口！”
柳今一拆开一个油纸包，把糕点掰开，分给她俩。代晓月不吃，柳今一就都塞给尤风雨。
“我好奇，”柳今一把剩下的丢进嘴里，“这都是什么做的。”
尤风雨一手拿一块，品给她听：“这个是米糕，这个是糖糕，都香！”
柳今一说：“米啊。”
代晓月下着台阶：“你想说，她们居然还有米。”
“米和糖都是稀罕物。”柳今一要用尤风雨的袖子擦手，被代晓月给盯回来了，她只得向团素借帕子，一边擦手，一边说，“其实上次来我就有疑惑，南宫家遭歹人洗劫，院里的婆子丫鬟却一个不少。”
“兴许夫人就爱与女人过日子，”尤风雨站她俩中间，“你们没发现吗？这院子里一个男人也没有，说不定就是夫人辞退打发了。没有护院和小厮，能省下不少钱呢。”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洗劫一空也许就是场面话。”代晓月盯着柳今一擦完，又盯着尤风雨擦，“况且以南宫夫人的出身来说，她手头上肯定还有庄子田产，不至于因为一次打劫就真落魄了。”
柳今一说：“如果不差钱，为什么又要辞退护院？人被打劫过，应该更谨慎吧。罗姐儿也说，当夜歹人侵入内院，丫鬟们吓晕不少，如今陈书吏死了，她们就不怕其他人寻仇？再说难听点，就是夫人还有钱，才更要布设人手看家护院，以免乡里县内的其他人来趁火打劫。”
护东卫征粮征空了十四个县，秋收的粮食都要拿去喂战马，眼看冬天就快到了，平头百姓该怎么活？人都要饿死的时候，哪还管什么礼仪道德。岜州府年年闹匪患，有一半原因就是良民穷户都活不下去了，既然早晚都要死，那不如抢了别人再死！
尤风雨道：“罗姐儿还说娘子不爱画画呢，她的话可不能全信。”
“的确，她们的话都不能全信。”代晓月把帕子收回来，想丢掉，又舍不得，“你怀疑得没错，不只是护院，这南宫家处处都透着怪异。我最摸不清一件事。”
柳今一问：“哪件？”
“夫人的态度。”代晓月忍住嫌弃，把皱巴帕子折了几叠，“这事会变成案子，本就是夫人起的头，若不是她将陈书吏告上公堂，南宫小姐就会按难产意外立刻下葬。事后家中遇袭，她反倒像是要息事宁人。”
尤风雨说：“老爷死了，又牵扯到歹人，夫人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害怕也很有可能。”
“今夜以前，我也这么想，”柳今一提起剩下的油纸包，指了指，“那是因为当时我不知道夫人的来历。尤风雨，你只背狻猊将？她祖父可太厉害了，京中开乐堂作画，认识多少达官贵人，廖娘以前——”
她对上代晓月的目光，强行改口：“廖帅以前想给我们弄个画集，到京中述职的时候提过一嘴，人家连看都不看，只说自己是奉旨作画，专供皇亲，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祖父这样，家里又出过巡抚，在岜州府不说横着走，但也绝不会怕打官司。”
“正是这样。”代晓月一心在案子上，也顾不上冷嘲热讽，“陈书吏能在衙门立足，本就是倚仗南宫家，他碰见夫人责难，为什么还敢反咬小姐偷人？”
尤风雨说：“他不是什么白鹤吗？”
柳今一道：“云中白鹤！”
“反正就那些虚词，说他品行高洁，”尤风雨手一挥，“他万一就是不想活了，要跟夫人论个明白呢？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嘛！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所以他事后又找人杀了老爷泄愤。”
代晓月说：“你这段话就很矛盾，他若是品行高洁，要跟夫人在公堂理论，就更不该找人杀老爷。”
尤风雨道：“我老爹说人无完人，大伙儿总有见不得人的一面。你们说夫人不怕打官司，那陈书吏一看自己打不赢，不更被逼上绝路？”
柳今一说：“你等等啊，他被逼上什么绝路？夫人要找他算账，结果十里八乡的人心都向着他，这还是你复述的，什么‘哪有女人不生孩子，死了也怪不得别人’。况且县太爷也怪了，居然草草就判了，还各打十大板，一点南宫家的面子也不卖。”
“我们县太爷就是这样，”尤风雨竖起拇指，“我老爹去年被含霜县的县令刁难，他可一点都不给那刘军门留脸。”
柳今一晃着油纸包：“刘滚子心眼比针尖还小，被驳了面子，后面没少给你们县太爷使绊子吧？”
尤风雨说：“没有的事，他也就在些小事上叽歪，平时遇见我们县太爷还是客客气气的。”
柳今一诧异道：“刘滚子转性了？对一个穷知县也这么客气。说起你们县太爷，这差都办了两天了，怎么还没见着他面？”
尤风雨道：“他忙着呢，护东卫要征粮，把各县的县太爷都叫到州府去训话，约摸雪下前能赶回来吧。”
她们扯到寄云县令，柳今一怕跑远了，又拉回来：“要说陈书吏雇凶杀人，这事也不成立。晚上县门落锁，匪盗又不会飞天遁地，冲入南宫家的只可能是县内自己人，所以我刚才会说，夫人这会儿更不该辞退护院——这事大伙儿都心知肚明吧。”
尤风雨跑前面，倒着走：“我就不明！”
“如果那伙歹人不是陈书吏雇的，那他们冲入南宫家，面对毫无还手之力的一家人，却只抢了东西，单杀老爷，这是第一怪。”代晓月走得不快，这是她想事的习惯，“我们问当夜详细，罗姐儿说有三伙人，其中有一队是飞檐走壁进去的，我原以为这队人应该是藏在陈书吏家的那两个人的同伙儿，他们有身手，说得过去，可是陶婶却说砍杀老爷的凶器是把菜刀，这是第二怪。”
尤风雨说：“狻猊军打仗也有人用菜刀，所以用菜刀做凶器不能算怪。”
“那不一样。”柳今一手指勾着油纸包，晃在路上，语气如常，“狻猊军有人用菜刀，那是因为——”
归心说，因为我用惯了。
“因为用惯了。”柳今一神色淡淡，眉眼藏在夜色里，很模糊，“施姐用陌刀很威风吧，谁不想像她一样威风，可是要做陌刀将太难了，没个三年五年的难以成型。廖帅是想让大家都用上正儿八经的战刀，但是这世上就没有为女人而造的战刀，别说战刀了，就是甲啊护心镜啊，统统都没有，这些东西缴回来，想要上身，就必须改。甲好改，刀很难的，我们又没有铁矿，所以除了砍柴割草用的刀，最趁手的就是菜刀。”
我五岁去做童养媳。归心说，从能够得着案板开始，就用菜刀，菜刀是我姐妹，我闭着眼都知道它该怎么使。以前那家人成天拧我耳朵，骂我做饭难吃，他爷爷的，我真以为自己是个天字号大废物！后来上战场，才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的才能不在厨房。归心挂着柳今一的肩膀，把话说完。柳今一，我们出了笼，就是被放入天地间的猛兽，谁也别想把我们再关回去！
“是以——”柳今一拖长音，抬手随意挥了挥，像是在驱赶月光，“狻猊军有人用菜刀很合理，但是那歹人用就很奇怪了啊。”
一言蔽之，如果是县内百姓冒充的歹人，可能用菜刀，但不会飞檐走壁；如果是县外雇来的歹人，可能会飞檐走壁，但不会用菜刀。
尤风雨揪着路边的野草，真要迷糊了：“那这一伙歹人到底是谁。”
“未必是‘一伙’，”代晓月停下，“也可能只有一个。”
尤风雨毛骨悚然：“那婆子丫鬟碰到的是鬼吗？”
“到目前为止，和陈书吏真有深仇大恨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南宫夫人，结果死的是南宫老爷。老爷为什么死？案由说是报复，但即便是报复，陈书吏也应该报复夫人才对。”柳今一也停下，“如果真有一伙人纵火烧宅，追砍老爷，行事如此残忍凶恶，却又不伤及院内无辜，并且在夫人和罗姐儿昏倒后悄然离去，那可真是有鬼了。”
代晓月扶刀：“照陶婶所说，老爷身上只有菜刀砍痕，虽然不能确定就是同一把砍的，但若是有一伙人进来追砍他，都用一模一样的菜刀，那也未免太奇怪了。”
柳今一说：“如果只有一个人，那就不奇怪了。”
代晓月道：“谁会如此恨老爷呢？”
柳今一接着说：“她不仅恨老爷，还能让院里的婆子丫鬟都说一样的话。”
尤风雨退后两步，难以置信：“夫夫夫——”
代晓月说：“如果夫人厌恶陈书吏是真，那小姐死了，她除了恨陈书吏，还应该恨的就是老爷，是老爷一意孤行，非要把小姐嫁给陈书吏。”
柳今一叹气：“可是这里还有一点说不通。”
代晓月也在沉思：“她为什么非要隐瞒小姐会作画？”
尤风雨说：“因为没人知道娘子会作画。”
她俩都把目光射向女孩儿，尤风雨背起手，学她老爹的样子踱步：“没人知道啊，我经常去找娘子玩，我都不知道，更不要提别人了。”
“这是岜北吧，”柳今一指向脚下，“小姐会画画算什么错，值得夫人撒谎隐瞒？”
“不止是夫人，”代晓月想到什么似的，又看尤风雨，“小姐自己为什么也从来不提？”
柳今一说：“问得好。要不是有墨画片，我们谁也猜不到她还会画画。”
尤风雨故作老成：“有时候……”
柳今一道：“有时候什么？”
“有时候我老爹不准我像他一样翻墙追人，”尤风雨还背着手，望望天，“我翻一回他骂一回，次数多了，我当然就不告诉他了。我不仅不告诉他，还不告诉别人。别人总会向他告状嘛！”
代晓月说：“是。”
她垂眸，不知想到了什么。秋夜凄清，团素似乎要露出一点真心，但很快，她就抬起头，平波无澜地说：“一个人喜欢什么，即使不讲出口，也会从其他地方表露出来。既然南宫小姐会作画，那么与她成婚的陈书吏知道吗？他也是个丹青手。”
“说起来啊，陈书吏家的那个门，”柳今一腾出手，朝地面虚虚拉了一下，“修成了一对野鸡桶的样子对吧？”
代晓月说：“那不是老鸹吗？”
尤风雨道：“什么野鸡老鸹，你们真是的，那是画眉，画眉很喜庆的。”
“是什么都行，”柳今一不拘小节，“当时我还纳闷，为什么要修个方桶，今日又在小姐房里看到个类似的。”
代晓月道：“画桶。”
柳今一说：“没错，应该是画桶。”
“可是昨天没见到那桶里装画，”尤风雨又问，“是画桶怎么了？”
“昨天里面没画，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舅爷早就卖掉了，二是被那两个藏尸的处理掉了。这都不重要，我只是听团素刚才的话，想到一件事。”柳今一歪头，“那地窖到底是陈书吏的还是南宫青的？”
“我就没明白，”尤风雨鼓一鼓腮帮子，“挖那地窖干吗？屯菜？可是里边什么也没有啊。”
代晓月忽然转回身，正对着柳今一：“你，昨天从里面拿了什么出来？”
“你居然还记得，真是好记性。”柳今一在腰上摸了一阵，掏出昨天带上来的册子，“一本天书，里面都是鬼画符。”
代晓月打开册子，她们三个凑在一起看。好在月亮很大，借着月光也能看清。
尤风雨说：“这画的是什么符咒吗？”
柳今一道：“你问对人了。代团素，这画的是什么符咒吗？”
代晓月看了半晌，把册子举起来，又掉了个头。她眉头微蹙，突然说：“你昨天回去自己画了几笔吗？”
“代青天，”柳今一指着那页，“我的字不能这么丑吧。”
代晓月缓缓点头，肯定道：“你刚学写字的时候，也就是这样。”

第18章 好记性
“你不要当着尤风雨的面揭我短。”柳今一捂住尤风雨的耳朵，还看着那页，“这算什么，练字帖？”
“陈书吏是个胥吏，以前又考过试，他启蒙早了，即使要练字，也不会写成这样。”代晓月又翻了几页，端量片刻，“像小孩乱涂的。”
“我隔三差五往娘子家跑，从没见过她屋里有小孩。”尤风雨指着页面上的几团黑渍，“这个，还有这个，怎么瞧也不像字，倒像是我念书打瞌睡的时候滴的墨团。”
代晓月问：“只有这一本吗？”
“多着呢，底下放着好几沓，都扎成了捆。”柳今一跟团素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狐疑。她想了想，继续说：“其他的我随便看了看，全是这样的鬼画符。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纸，都是空白的。”
“我要糊涂了，难不成那个地窖是用来屯放他们废画的？”尤风雨看她俩，以己度人，“我要是有字没练好，也恨不得全塞床底下，免得被我老爹瞧见，招来一顿骂。”
代晓月摇头：“那个地窖的窗口挨着狗洞，他舅爷是怎么说的？碰到下雨下雪，那里就又漏水又漏风。我想没人会把墨宝放在那底下，因为根本存放不住，要不了几天就潮了。”
她说到这里，又跟柳今一对视一眼，并把手里的文册拿得更近。
“有股霉味，”柳今一捻起一页，“页角皱成这样，不是我折的。”
“在底下放糊了，”代晓月来回翻看，“墨渍晕成这样，全是潮的。”
柳今一难以释怀：“它是潮糊的，我就是写丑的？代团素，你好不公平！”
“这字原本也写得不怎么样，”代晓月指腹摸过墨渍，“没格式，一会儿写在这，一会儿又写在那，大小也不一样，还是像小孩写的，只不过的确在底下放糊了，所以我们更看不明白。”
尤风雨道：“我都说啦，他家没小孩！”
“‘像’不一定就是，”代晓月没掀眼帘，“好比你身边这位，写字还不如小孩呢。”
“你们别管它丑不丑，它能被放在地窖里，肯定有原因。”柳今一直起身，“那么几沓叠在一起，只要没有被大水冲过，总有几页还没有糊完吧？既然都想知道它写了什么，那我们再去看看不就行了。”
代晓月看天色：“这会儿去找尤秋问，他恐怕给不了批文。”
尤风雨点头：“我老爹年纪大了，每天都歇很早的。”
“找尤秋问干吗？这差事交给我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柳今一一手抓一个，“别管那批文盖章了，走吧！只要声音都小点，别让人家给衙门告状，这事不就通了。”
代晓月内心挣扎：“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一事要有一事的章程。若是让思老知道了——”
柳今一拖走她，混不吝：“思老远在天边，她管不着！”
因有昨晚的记忆，回陈书吏的院子也算轻车熟路。他舅爷还在牢里关着，尤秋问白天搬完尸体便把大门锁住了。
“这条胡同就在他家正屋后面，我以前从衙门出来，经过这条胡同再走几步就到他家正门了。”尤风雨把腰弯下去，边走边盯着墙角根，很懊恼，“我怎么就从来没发现这里还有个狗洞！”
“你堂堂正正走路，又不踩点不摸桩的，当然发现不了。”柳今一也把腰弯下去，身上的骨牌跟着晃荡，“这胡同也太暗了，看不清啊。”
她俩贴向墙，底下堆着好些东西，又是杂物又是柴，还有别人家的破花盆。这一大一小搜过去，总算找到了狗洞的位置。
“窗又从里面锁上了，”代晓月推了推窗户，“还是得从前面翻院墙。”
“急什么，”柳今一蹲旁边，“我还在好奇这狗洞的用处。”
“那老怂蛋不是说陈书吏因为太穷了，所以才一直没堵上这洞吗？”尤风雨也蹲在狗洞前面，挪了挪碍事的杂物，“就这么大一点，他也真能钻！”
“陈书吏不堵，没道理南宫青也不堵。”柳今一思索，“放着个耗子洞又没法出入，他们为什么要留着它？”
“要不我钻进去试试，”尤风雨估量了下自己，“我精瘦，跟那老头差不多。你们等我钻进去，把正屋的窗户打开，直接翻进屋。”
代晓月又要拧眉，好歹忍住了，只说：“这洞都多久没人钻了，很脏，你跟我们老实走前面。”
“尤大将军，正屋还摆着个棺材，”柳今一指向屋，“你是一点也不怕，好胆量。”
“我老爹白天都把尸体抬走了，就一个棺材，以前闹灾的时候义庄里多的是，有什么可怕的。”尤风雨半个身子都趴下去，她也是个泥猴儿，一点也不在乎脏不脏，把手伸入狗洞，“我也很好奇，这洞到底是用来干吗的呢？唔。”
柳今一说：“唔？”
尤风雨偏头，从洞缝往里看，语气怪异：“我摸到那窗口了。”
“是离得不远。”柳今一颔首，又愣住，“你怎么摸到的？”
她们当时在床下找不到入口，正是因为那窗口合上就跟地板卡得严丝合缝，柳今一当时趴在跟前都摸不出端倪。要想从上面摸到它，除非它打开，但是柳今一下去的时候，分明把它的木闩原样扣好了。
说时迟那时快，柳今一已经反应过来，她拎住女孩儿的后领：“撒手。”
但是尤风雨的手臂往里一陷，差点叫出来，小迷糊瞪着眼：“有、有有人在底下拉我！”
“都说了走前面，”代晓月把手换肘，猛地击破后窗，冷声说，“柳今一！”
窗户破开，木屑顿时飞溅。底下的人似乎受了惊，当即松开尤风雨。
“叫狗啊。”柳今一两手一抄，把尤风雨直接捞了起来，“你留点心，别叫人家偷走！”
代晓月要翻入，但是迎面就是一道劲风。团素单手摁住刀柄，环首上的铜狻猊挂坠向下一沉，接着寒芒出鞘。
锵！
对方借势扑出，钢刀压住代晓月的锋刃。胡同窄小，团素退半步，脚下回勾，直接带倒对方的身体。
屋里的棺材早空了，地上那门敞开，底下的人要出来，正半蹲着往出口速挪。谁知出口一暗，跳下来个女人。
哐当。
柳今一一手扶着头顶的地板，身上的骨牌在刚才的动作里响了好几下。她的脸隐在昏暗中，只有声音。
“你有刀，”柳时纯笑似非笑，“继续走啊。”

第19章 正虎声
对方一言不发，反手拔出腰后的刀，照着柳今一就是一削。
唰！
刀刃锋利，像削布帛似的削破黑暗。那弯刃的弧度出乎柳今一预料，她在闪避之余，险些被这一下削到鼻梁。
柳今一说：“戎白弯刀——”
来不及接着说，对方已经朝着她横削了三下。空间逼仄，柳今一不断向后挪，最后把头往下一埋，整个身体都快伏到地面了。
“嘭！”
弯刀追得急，削中支撑地板的木桩。他应该很爱惜这把弯刀，把刃磨得极为锋利，所以刀口在削入木桩后立刻就被木桩咬住了。
拔刀只要一下，但是柳今一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时纯撑着地面，向下用力一推，身体就起来了，她提起拳，收紧腹部，背肌猛地发力——
重拳砸中对方的鼻梁骨！
对方蹲不稳，被打歪了身体。他鼻梁骨肯定断了，却只是闷哼一声，从木桩中拔出弯刀，对着柳今一就砍。
柳今一这次没躲闪，她已经占据上风，在对方挥劈的同时，抬手擒住了对方的手腕。她又是一拳重击，这次没对着对面的脸，而是对着对方的胸口。
对方很耐打，挨了这一拳再次闷哼一声，身体却没有退让。柳今一接着这一拳的空隙，曲起臂，用肘部狠狠砸在他的小臂上！
卸刀！
对方终于惨叫了，手一松，弯刀掉落在旁边。柳今一二度访问他的面门，打得他连连后退。地面不平，行动也不便，对方失了先机就好比俎上鱼肉，只剩下被宰割的份。
就在这时，出口处传来风声。有人挂在地板边沿，吊着身体，用两脚踹向柳今一！
干你爹！
柳今一被踹中，身体陡然前扑。她浑身的寒毛都炸起来，直觉让她提住旧人的前襟，借着翻滚，把对方拖到自己身上，挡在前面。
只听“噗”、“噗”两声闷响，旧人的身体随即软下去，血冒着股往外涌，全淋在柳今一身上。
新来的捅错人，毫无歉意，他拽开尸体，将一把匕首挥得很生猛。柳今一躺着，翻身向左，躲开后来者的匕首，她撑稳身，抬脚踹向对方的胯/下！
打擂台才需要有来有回，上战场不需要，只要有机会，就该痛击对方的要害！
对方似有预料，紧合起大腿，抗住了柳今一的重踹，紧接着，他摁住柳今一的腿，把匕首猛扎下去。
柳今一另一只脚飞踢，将匕首踢歪，她腰部使力，反身坐起来，还是用肘，直接砸向对方的太阳穴。
歪了！
对方反应很快，一边格挡一边偏头，只被擦到了眉骨。柳今一趁机收腿，一下蹲起来，照着他露出的下巴勾拳！
新来的个头不小，或许这就是他刚刚没有下来的原因，他被勾拳打中，整个头部都撞向地板。柳今一蓄势凶猛，一把扼住他暴露的喉咙，把他向后压去。
“呃、咳！”男人是大显脸，被扼住以后用匕首乱捅。
柳今一抄住他的手腕，倏地用力，给他反扭过去。骨头“咔哒”连成一串响，对方没忍住痛，匕首滑落，大叫道：“咳、贱……贱人！”
“哦？”柳今一折得更用力，“原来你叫这个。”
对方喉头吃紧，因为喘不上气，又痛得浑身发抖，只能发出“嗬嗤”、“嗬嗤”的残喘。
“大半夜不睡觉，”柳今一松开手，摸过匕首，“都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对方说：“你、你休想……”
柳今一二话不说，用匕首照着他的腿就是一下。对方顿时爆发惨叫，叫一半又被扼紧了咽喉，声音像濒死的牲畜，腿脚痛得胡乱蹬动。
“嘘，嘘。”柳今一劝他，“我只要听到我问的回答，不要听见你‘啊啊’。”
死掉的旧人还挤在旁边，位置很窄，血在地上汇成泊，泡出一股浓烈的霉腥味。对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柳今一的声音。
别落到这种人手里。他牙齿打颤，浑身不住地抖，用细小的声音说：“别、别呼呃……问我……”
“你听错了规则，”柳今一拧动匕首，甚至没有拔出来，就往下一拽，“我要的不是这句。”
“啊啊！”对方好似被拉开鳞片的鱼，身体剧烈抽搐，嘴巴大张，“啊、啊——”
他这状态似曾相识，果然不到片刻，就七窍流血，气绝身亡了。柳今一松开他，沉默了一会儿，听见出口有脚步声。
代晓月蹲下身，问：“死了吗？”
柳今一受宠若惊：“我吗？”
代晓月无情道：“没人管你。”
“都死透了。”柳今一拔回匕首，“尤风雨呢？”
尤风雨冒声儿：“我可没叫人家偷走！这都是些什么人？一个比一个凶，把刀舞得呼呼的！”
“还不知道，不过上次没摸清，这次不一定。”柳今一蹲着，“你们谁带火折子了？”
尤风雨说：“我要是带了火折子，方才还会跟你摸黑找狗洞吗……”
她话没说完，代晓月就把火折子扔下来了。
“代团素，小气鬼。”柳今一拉开尸体，把火折子捡了，几下吹着，底下终于亮起来。她借着火光，端详手里的匕首：“这上面刻着雁字，是从朝州府流出来的匕首。”
凡刻有雁字的兵器，都是由朝州府雁氏锻造的，他们是无骨河以西卫所最钟爱的刀匠，受朝廷管制，只供应西边的官兵。至于他们为什么不供应东边，则是因为东边的各省都是穷州穷兵，比如岜州府。
代晓月说：“思老曾提过，近几年州府内的几个大山匪常用雁字造。”
“他们背后有人，自然不必像我们一样，成天捡垃圾。”柳今一放下匕首，又看那把弯刀，“外头那个用什么刀？”
代晓月道：“普通钢刀，没有标识。”
这伙人很谨慎，刀都带的杂七杂八的，生怕被认出身份，而且反应很快，一遇见不对，就先吞药，一点后路也不留。
柳今一拿着火折子后撤，把尸体翻了个面，在他们身上摸起来。
她猜那两个藏尸的没有回去，让这伙人起了戒心，但是陈书吏和那具无名尸都已经被搬走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来？
两具尸体身上都没有东西。
柳今一晃着火折子，看向四周。这底下还有什么值得他们来的？这么空……
这么空。
那几沓文册不见了！
柳今一挪动尸体，细看地上，不光是文册，原先散落在这里的白纸也都消失了。
“代团素，上面真有东西，”柳今一喃喃，“但是怪了。”
那两个藏尸的应该早就知道这有个地窖，为什么他们上次来没有管那些文册，而要等到今晚才处理？
“把尸体搬上来，”代晓月敲地板，“先扒了检查一遍。”
尤风雨把头探下来：“他就是从那个窗户拉我的！”
柳今一看向那窗户，准备过去把它合上。她蹲久了腿麻，又伸手扶住头顶的地板，这次的触感和上次一样，还是刺刺的割手。
“你等会儿，”柳今一心不在焉，朝头顶上扫了一眼，“我这就去关……”
她目光微凝，忽然没声了。
尤风雨只看见她蹲那不动了，很纳罕：“你怎么了？”
柳今一突然向后仰，直接躺下了。尤风雨吓得不轻，还没来得及问，就见她把火折子举高，照着那地板。
“字，”柳今一仰起下巴，目光沿着头顶，一直看向出口，“全是字！”
火折子摇曳，光亮晦暗，只见那地板下密密麻麻的，刻满了字。
正。
全是“正”。这些“正”仿佛是记事的结绳，一个挨一个挤满这狭窄阴暗的屋顶，它们手拉着手，又头挨着头，像是群怒目的尸骸，最终汇聚成——
一头猛虎。
这是头浑身盖满手印的猛虎，那些艳红的手印杂乱无序，似乎把它当作了鼓。它皮毛鲜亮，双目赤红，仿佛正应着这些拍打，在昼夜不休、凶悍生猛地咆哮。

第20章 随千里
咚！
马蹄声在山下，群狼又在呼唤她。
咚！
妹妹在苍茫雨雾中叫着她的名字。回家。妹妹催促道，快回家。
咚、咚、咚！
她来不及回答，就从昏迷中睁开眼。周围漆黑，只有顶上透着一点昏黄的光，那只瘦弱卑小的假老虎趴在窗口，正在使劲拍打地板。
“贱人，把头抬起来。”男人叫狗似的，“你不是渴得很吗？我这就给你水喝。”
他用麻绳吊着，放下个竹篮，篮子里有银瓶，还有两个胡饼。
“吃吧，”男人催请她，“我晾你这几日，是想要你思过，并不是想要你死。你目下还不明白，可以后总有一日会感念我对你的这份苦心。”
她饿太久，力气丧尽，费了些时间才爬到竹篮旁边。别急。她对自己说，太急容易噎死。可是手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她拿起银瓶，往嘴里倒水。
男人提灯往下照，表情谄媚，朝旁边说：“大人尽可瞧瞧，这只品相上乘，是个实打实的‘尖货儿’。”
她虎咽狼飡，一边向口中塞胡饼，一边盯着那窗洞。
“大人”似乎还有点廉耻心，只肯露出半张脸。他往下瞧了会儿，八字胡翘动，瓮声瓮气地说：“样貌是还不错，但这种货色早就不是‘鲜货’了，你少蒙我，最多五两。”
“大人，这样的尖货儿得来容易，养起来却很难。”男人晃过小灯，请大人仔细瞧，“您看，这脸上可是一点伤都没有！您也知道，这种货烈性十足，一旦捕获，没个三五年根本驯不服，有时候脾性上来了，还会绝食自毁……”
他们说着，又把窗洞合上了。有地板隔着，她只能隐约听见几句碎语，什么“咬死”，什么“送卖”。她没把胡饼吃完，逼着自己掰了几块，全塞进衣服里藏着。
约摸半个时辰后，有人走到她的门口，把门打开了。油灯先照下来，然后是两个长随，他们靠近她，她似乎还没有恢复力气，一动不动的，任由他们把自己拖出门。
夜正深，屋里只点着油灯，男人们的影子纷乱杂沓，像是挤成团的耗子。假老虎缩在墙角，还在赔笑。
大人端量她片刻，嫌脏似的，也不碰，捋着八字胡吩咐左右：“给她套上麻袋，今夜就送走。”
她眼前一黑，隔着麻袋被捆起来，又片刻，他们把她头朝下，扛出了门。
天快亮了。她鼻尖微动，细细分辨着味道。朝露，青草，还有马。马不止一匹，都拴在一起。他们没在这里过夜。她想，粪还很新鲜，没干呢。
他们把她扔上马背，不是马车。这可能是大人嫌她脏臭，不准她进马车，也可能是大人没有马车——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表明他们这次人不多，只买了她一个。
马上的男人拉起缰绳，吁了两声，马匹很壮，踏着步掉头。她面朝下横趴在马背上，手都被捆死了，腿还好，这是因为她刚刚没有反抗。
别反抗。有人曾抱着她，哭着叮嘱。傻女子，反抗只会挨更狠的打。
马都跑起来，听蹄声，有六七匹。他们跑出县，进入土路，顿时黄尘飞扬。她还在找，用耳朵找。没有弯刀拍打腿侧的声音，这伙人不是骑兵，起码不是戎白骑兵。
那个大人不善骑乘，像是头一次来办这样的差，一直埋天怨地，说个不停。几个长随都不接话，这有点怪，她知道他们等级森严，很少有下属胆敢这样无视上峰。
马又跑了一阵，离县远了。这里没有十里驿站，因为戎白骑兵太厉害了，每次突袭都让他们防不胜防，于是他们索性把这一片都丢了，这样就不会再打败仗。
“要是还在薄风县，”大人似乎在擦汗，“过去很快。”
押着她的男人终于开口：“那边的要道全是狮子在把守，我们走不了两步就会被她们扣住盘问，要是让她们瞧见这个。”
他拍了下她的背，说完后半句：“只会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因为说话，马慢下来。大人跟上，嘟嘟囔囔：“一群爷们竟叫几个娘们给唬住了，我就看不惯，那廖祈福还耀武扬威的，真是看到就一肚子气！早劝过了，就不该把她们放出去……”
他没睡醒一般，呶呶不休，几个长随又不吭声了，像是听烦了。
过了一阵，大人又说：“日头一出来就晒得不行，休息会儿吧，再走人要中暑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没碗凉茶吃。”
押人的道：“路远，耽搁不起，要是误了差怎么办？”
大人说：“就这么一个货，有什么耽搁不起的，你要是不肯，那你自己走吧。”
押人的呼吸微沉，像是在压怒火。他拽住缰绳，侧身去看大人：“孙大人，来的路上你就腿疼腰疼的，我们拿到货已经晚了两天了，现在再休息，可就赶不上……”
她的身体突然一滑，两腿蹬开松垮的麻绳，半脱出麻袋，往下跳！男人下意识地拽住麻袋，这帮了她的忙，让她从麻袋里全部出来了。
马不知变故，朝另一边挤，正撞到过来说话的大人，大人比马还容易受惊，连连大叫。
“吁！”男人扯着缰绳，厉声说，“抓住她！”
她滚在地上，深深吸了口草的味道。群狼就在山的那头，她供着半身，先跪后起，立刻跑了起来！
狼！
她放声长啸，可是声音沙哑，叫得断断续续。
男人们策马直追，从后面扯住她的头发，紧接着飞身把她扑倒。她摔在地上，手还被捆着。
别反抗，别反抗。她们抱着她，在她耳边哭泣叮咛。反抗要挨打的呀！
她被拖起来，男人要扇她，她对准他的胯/下狠踹。
打吧，来啊，听听到底是谁在叫！
男人爆发惨叫，在她面前跪倒，一瞬间就涕泗横流。另外两个被吓懵了，还是押她的那个冲过来。她又跑，朝着山。男人扯倒她，她发出狼啸，那啸声撕裂晴空，传过山峦。
“捆紧她！”男人在她的挣扎中叫骂，“你们是饭桶？还不快来！”
她有双直视人心的眼睛，不用来看他们，只用来看山。她还在啸，男人堵住她的嘴，她撕咬着他们的手，他们又惨叫起来。
狼！
她被拖回马背，大人面色煞白，用一长段陈词骂她。她根本懒得瞧他，他连假老虎都算不上，只是个虫。
他们这次要捆紧她的腿脚，那个被踹了胯/下的，还躺在地上呻吟，但是没人理会。
“他伤这么重，”有人说，“只能搬上马背带走。”
大人两手揪着衣袍，遮掩自己的胯/下，心有余悸：“带走也没法子了！晚上歇脚的地方又没有大夫……”
押她的那个男人径直走过去，拔出背后的刀。他们都静下来，站在不远处看着，像是刑场旁边凑热闹的。
咕嘟。
血泉喷出，地上的人再也不叫了。
那男人回来，大人仿佛拔了毛的鹌鹑，一句话也不敢说。她闻到他身上有腥味，不是杀一个人能有的。
男人说：“继续走。”
她忽然笑了，露出牙。他们面面相觑，大人忍不住问：“疯女人，你笑什么！”
另一个长随道：“她听不懂咱们的话。”
她越笑越大声，仿佛有很畅快的事。几个人围在马边，就在都要以为她疯了的时候，突然见远远的天底下，有几条狗。
“狼，”有人反应过来，“是狼啊！”
大人悚然：“她适才状若疯癫，叫那么久，原来是在召狼！这是什么邪术？”
“早听闻关外偶有狼女出没，没想到这次还真碰上个尖货儿。”男人立刻上马，“走，快走！狼要找她，会一路跟着咱们，若是天黑前没能赶到歇脚的地方，今晚可就有的受了！”
一行人不敢再耽搁，上马飞驰。她挂在马背上，被塞住了嘴，只能隔着蒸腾的热气和刺目的日光往那看。
狼汇成群，它们有十几匹，都不远不近地跟着，像是在围猎。妹妹也在，她失去她以后瘦了很多，皮毛不再如从前那么蓬松油亮。
妹妹。
她对她笑，我还活着啊！
男人时不时会回头，路只有一条，他们甩不掉狼群，眼看天色要暗下来，男人把鞭子抽得着火。马伤痕累累，拖着他们奋力前奔，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到歇脚处。
“罩住她，别给她东西吃，也别给她水喝，把她关到笼子里，明早天一亮就押走！”男人滚下马背，一叠声吩咐完，又回头，“叫人持弓在墙上守着，若是那群狼还敢靠近，就射死它们！”
大门缓缓拉起来，她挣扎了两下，扭着头，在余晖中和妹妹对视。
走吧。她催着，我只想看看你，我会回去的！
月牙在天边儿升起，她听见妹妹在叫，狼都在叫，它们喊着她的名字，对她的思念就像她对它们的。
门关上了，漆黑笼罩她，等她再睁开眼，又回到了地窖。有片刻，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但地板“嘎吱嘎吱”响，有人在走动。
很快，她听到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女孩儿说：“娘子在家吗？我的墨画片让我老爹给没收了。求求你，再给我几个吧。”
有人走过她的头顶，到屋门口，笑着回答：“怎么这么不当心？进来吧，我给你做汤饼吃。”

第21章 谁听闻
“我从前最爱吃娘子做的汤饼了，”尤风雨坐门槛上，托着腮，神情怅惘，“我每次来，娘子就领我坐这儿。有时候齐狗子兄弟俩也会跟着，娘子就拿冰镇梅子汤给我们喝。”
“还有冰，”柳今一用沾水的巾帕擦脸，“不是这藏的吧？”
“当然不是，这院子这么小，哪有地方修储冰窖，而且啊，陈书吏的薪金比我老爹还少。”尤风雨自顾自摇头，“娘子的冰都是从娘家带来的，以前天热，那些冰拿过来也存不住，她就做梅子汤给我们解馋。”
柳今一听说有些富贵人家为了夏天解暑，会修筑储冰室，也听说京中还有专门为皇室藏冰、开冰的小官，但是她从没见过。
“还有水饭、蒸糕、元子、芥辣瓜儿……”尤风雨掰起手指，挨班儿点完，心中逐渐惘然，“娘子人很温柔，待我们不像待小孩，我有什么就给她说什么。”
“那不挺好，”柳今一擦到后颈，“她瞧得见你，你也瞧得见她，这世上最紧要的朋友就是这样。”
尤风雨说：“我很想她。”
柳今一要嘴欠，又打住了。
归心坐在她身旁，也托着腮，问她。你怎么不说？说吧，告诉她死就是死，想也没用。
柳今一擦回脸，把脸埋进巾帕里。
她好几天没喝酒了，没喝酒归心就会这样，她得无视她。到这，柳今一差点笑出来，她把归心送上战场，害得归心尸骨无存，如今还要无视归心。
你是真行，柳今一。她自言自语，你可真是个畜生啊。
尤风雨失落道：“娘子不能是坏人，我信她。那地窖里的字就不能是她写的？没准儿是陈书吏不许她练字，她就藏在底下写。”
柳今一闷声说：“那是你会干的，不是她，陈书吏不许她写她就不写？那陈书吏说不准还不许她回家呢。”
“那不就是了！”尤风雨凑过来，“陈书吏见不得娘子回娘家，于是他一生气，就把娘子关在底下。”
“她才不怕陈书吏，”柳今一抬起脸，还是那副样子，“照他舅爷说的，陈书吏反而很怕她。”
尤风雨道：“那老怂蛋有几句话能信？他还说自己没偷东西呢！”
“你要真信娘子，还用得着问我，”柳今一看女孩儿，把帕子搭在她掌心，“这事还没下定论，你也别着急。”
代晓月从里头出来，跨过她俩中间，几步冲下台阶。
尤风雨小声问：“她怎么啦？”
柳今一见怪不怪，也小声答：“她爱干净，刚从地窖里出来，得散散味。”
代晓月一直冲到院门口，缓了两口气，又走回来。她神情如常，声音还是冷嗖嗖的：“这头虎不是南宫青画的，像仿她的，画得很潦草。”
“团素大将军，多亏了你的火眼金睛，”尤风雨满脸崇拜，又看柳今一，很兴奋，“我就说不是娘子吧！”
“是是是，两位将军明察秋毫。”柳今一斜靠着门，“如果不是南宫青画的，那又是谁画的？”
“是啊，”尤风雨看代晓月，“如果不是娘子画的，那又是谁画的，陈书吏吗？”
“那得看那些正字是谁写的，我刚挨个看了一遍，那些字有旧有新。”代晓月对上她俩，“上回陶婶说，他们原本不住在这里，是后来才搬过来的。那这院子是陈书吏买的吗？”
“是他买的，”尤风雨点头，“这事我老爹提过，说陈书吏住在南宫家办差不便，就想法子找人凑了些钱，把这院子买下来了。”
柳今一问：“买了多久？原先的住户又是谁？”
尤风雨憋了一会儿：“买了该有两年了吧，原先的住户不知道，好像也是衙门里的人，不然陈书吏买不起。”
“倘若底下那些正字是记天数用的，那一个‘正’就五天，”代晓月目光挪动，“我数过了，下面的正字，远远不止两年。”
院里静了静，今夜比昨个儿要冷，即使没有风，她们在这里也觉得阴冷。尤风雨看院门口的树影如鬼魅，不禁打起寒战，她抱住双臂，惊悚道：“那、那在底下刻字的人，岂不是比娘子他们更早就住进来了！他吃什么呀？”
“那个鸟窗，”柳今一在头顶拨了一下，“闩子在里面。我上次就很疑惑，它为什么要装在里面，还靠近那狗洞，我现在想，如果真有人一直住在底下，他只要拨开闩子，就能把手伸出去。”
“然后拿到饭，”代晓月接道，“我刚也试过了，手最远能伸到狗洞内侧，外头的人只要把饭推进来，他就能够到。”
柳今一说：“陈书吏和南宫青都知情，不然他们不会任由那狗洞一直开着。”
尤风雨道：“可是谁会住在这样的地方？底下那么潮，还有耗子！”
“逃犯，死囚，亡命徒，”代晓月语气微沉，“还有戎白探子。只要是身份见不得光的，都有可能。”
“这院子如果是陈书吏从同僚那买的，那他为了偿还人情，又或是不便声张，选择包庇对方，隐瞒此事还有点可能，”柳今一仰头，看天上的月，“南宫青是为什么？她一个富家千金，老爹又是地方有名望的乡绅，何必跟着陈书吏冒险？况且不管对方是什么人，都住在自个儿床底下，这事她怎么样都不该忍吧？”
“若是反过来呢，”代晓月眸子漆黑，“南宫青比陈书吏更早知道这底下的秘密，她让陈书吏借口办公，把这院子买下来，然后要陈书吏与她一起隐瞒——”
“这样，”柳今一微颔首，只问，“那陈书吏何至于出去借钱？”
南宫夫人那样的来历，又那样的爱女，必不会让南宫青在钱财上受委屈。南宫青既然有钱，又想隐瞒这个秘密，那她何必让陈书吏出去借？寄云县就这么大点，借钱借的人尽周知，岂不是更引人注意。
“铁定是陈书吏，”尤风雨起身，“娘子心软又心善，看见他犯法，不忍揭发他，只好就这样忍了。”
“我跟你娘子不熟，我只问一句，”柳今一看她，“倘若她对小孩很温柔，那她就一定是个黑白不分、软弱顺从人的吗？”
那只虎。
归心在后面笑。你很在意那只虎，因为那只虎，所以在这里强词夺理。你真是的，怎么老这样啊？
尤风雨气愤道：“你到底向着谁？怎么一会儿说不是娘子，一会儿又说是娘子！”
柳今一说：“我什么都没说。”
代晓月道：“无论是他们谁先知道的秘密，最后都一样。”
“哪一样？”柳今一微哂，“底下的人不还没弄清吗？你这就确定他是个歹徒了，万一他就是人家的远房表亲呢？一样，怎么一样了？”
代晓月被她刺中，尤风雨抢先说：“反正娘子绝不是坏人！”
“她是个坏人又怎么样？我没向着谁，我只想赶紧把这事解决了。还有你气什么？你要真这么想，那刚还问我干吗？”
你开始胡言乱语了。归心说，还埋怨团素，团素有什么错？错的是你。
“我知道。”
廖娘叫你自省，你没听，团素劝你慎重，你还是没听。后来大家都说你，没一句说错吧？你的确刚愎自用、鲁莽轻敌，再怎么来一遍，最后都一样，都一样啊柳今一。
“我知道。”
输了以后谁瞧得见你，只有我。归心从后抱着柳今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安慰。只有我能瞧见你，我们就是最紧要的朋友。你觉得南宫青委屈？不是，你是觉得你自己委屈，你还惦记着那场仗呢，你想要世人都相信你是个能打的，但那没可能呀。
“别说了。”
别说了——柳今一快求饶了。
代晓月有几分错愕：“你知道什么？这事还在商讨，你凭什么不准别人说话？”
“对不起，”柳今一抬手捏住眉心，扯动嘴角，“你说吧，你们都说，请，我听着呢。”
尤风雨稍退半步，瞧着她：“你怎么……怎么怪怪的。”
归心说——
柳今一猛地起身，上下的骨牌都在响。归心，熏梅，大家一个个都出来陪她，人太多了，她没办法无视。
饶了我吧。
柳今一拿下手，扣到腰间。她其实不是在找刀，她是在找酒，没酒不行，没酒她很难无视她们。
无视。归心说，你又说这话，你怎么能无视我们？是谁啊，是谁让大伙儿变成了这样。
柳今一转过身，想拍一下尤风雨，但是手出去了，又转回来，最后搭到自己的脖子上。
“对不起，”她打哈哈，很自然，“是我。我困烦了，是我不好。刚说到哪儿了？虽然我们弄不清他俩究竟是谁先知道的这个秘密，但有个人一定比他们都要了解这地窖。”
代晓月盯了她好一会儿，才道：“你说这院子的上一任主人。”
“不错。”柳今一脸上没有任何不正常的端倪，只有乏，好像她说的，她只是困烦了。她慢吞吞地下台阶，从归心身侧经过，目不斜视：“就是他。”

第22章 见钱亲
“这院子的上一任主人早死了。”尤秋问歇得早起得也早，天没亮就到了，正杵在门口看皂役们搬尸体，“你们要找他，去郊外吧，他葬那儿呢。”
柳今一不信：“死这么巧？”
“姑奶奶，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尤秋问来得仓促，衣着邋遢，瞧着比平时更显老态。他伸出手指，比划道：“老赵——就是这院子的上一任主人，他可是高寿归天，活满八十了！”
柳今一说：“嚯。”
尤秋问背着手，不住摇头：“你要说巧吧，那也的确巧。当时陈书吏到处物色院子，办公嘛，就住这一片最方便，可惜临街那几户呢，早让人盘走做酒肆了，就算还有空着的，也都不情愿卖给他。”
这事柳今一和代晓月倒知道，她们以前要粮讨饭常来县里，对里头的门道也有所了解。挨着衙门的门面、院子大都会盘给做酒饭生意的，因为老百姓来衙门打官司，是没法立刻见着县太爷的，要走胥吏和皂役的门路，他们收纳状纸、传递发票，会借机向老百姓索要钱财，什么笔墨费、签押费花样多得很，其中还有一项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吃饭。
要办事，先吃饭，因而这衙门边上的酒肆饭铺，一般不愁生意，他们和衙门里的人沆瀣一气，以高出别处数倍的饭菜价格来坑蒙勒索打官司的平头百姓。是以，那些门面院子要比起胡同曲巷里的贵出许多，光靠陈书吏借的这些钱绝计买不起。
“他问来问去，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最后还是县太爷做人情，寻了老赵过来。老赵早年是咱们衙门里的幕友，还是写状子、批公文的一把好手，很得前几任知县的信赖，六十来岁才放他出府归家，他干那么多年，也算腰缠万贯，在县里头有好几处铺子、院落。”尤秋问说到这，忽然感慨，“我就指望自己退下去能像老赵一样，田产铺子都有了，读读书、喝喝茶，舒舒服服颐养天年。”
柳今一喝着讨来的水，不冷不热：“你会贪吗？人家做幕友，会写状子批公文，你捕厅里的，只能靠关人拿人赚钱。”
“这有什么不能的？只要‘见不平处有眼如矇，听咒骂处有耳如聋[1］’，良田府宅就都指日可待。”尤秋问应该没洗脸，白发也乱糟糟的，浑似村口树下摆龙门阵的老乡人。他咂吧两下嘴，颇为遗憾：“可惜可惜，我过了五十才悟出这个道理，县里的酒肆饭铺都给征粮征倒闭了，这会儿再想贪，也找不着地方贪了。”
“你这话别让代团素听见，”柳今一把水喝光，“继续说老赵。”
“那老赵过来一听，忙说自己在这胡同里还有个院子空着，愿意低价转让给陈书吏。”尤秋问挪步，给皂役让位置，“陈书吏千恩万谢，没多久就搬进来了。这院子是挺不错的，僻静，也少人烦。”
“陈书吏这么大的面子？能叫县太爷出来给他做人情。”柳今一点点院子，“这院子再怎么旧，地段都很好，老赵就这么舍得？”
尤秋问说：“我们县太爷人好得很，平素衙门里谁有个病、有个难的，他都自掏腰包相助。陈书吏干这么几年，人踏实，名也好，县太爷能不爱惜他吗？”
“我说你们寄云县真是行，”柳今一扭头，顶了下拇指，“好人扎堆出，南宫老爷一个，陈书吏一个，现在县太爷又是一个，这不赶紧写个陈词投递到州府，评个岜北楷模。”
“朝廷又不瞧这些，没用，”尤秋问摆手，表情跟尤风雨一模一样，“来年杂税照收不误，还费那功夫。”
皂役把昨晚三具尸体搬走，尤风雨去吃饭，代晓月在看胡同，这院里前后一时都没人。
柳今一把水碗搁一边，两指揉着熬红的眼睛，冷不丁地说：“都是老狐狸了，能在这里受委屈？那老赵从县太爷，又或者从陈书吏那里得了什么好处，才把这院子低价转手的？”
尤秋问迷迷瞪瞪：“卖县太爷一个人情还不算？陈书吏都穷成这样了，他能给老赵什么好处。”
“你少蒙我，”柳今一笑起来，“寄云县五年里换了四任知县，县太爷的人情对老赵来说一文不值，你还不如说县太爷得瞧着他的面子办事。他是老幕友，陈书吏是新胥吏，都围着衙门案牍打转，他俩能不认识？”
尤秋问捋自个儿的山羊胡：“你要照这么说，那也有点道理。”
“这案子办成了你也不讨好，但是你非要翻出来。”柳今一看他，“你不找州府衙门，一定要找思老，狻猊军又不是干这个的，以后就算真翻了案，别说思老，就是廖帅也不一定能插的上嘴。我就纳闷，你为什么一定要查到底，昨天听尤风雨说县太爷不在，这不赶巧了，他一出县我们就来查案，算好的吧。”
“我在捕厅干了几十年，临到快退了，当然要求个踏实。”尤秋问把眼睛睁开，“这案子算我最后一桩，里头有好些地方我还想不明白呢。”
“那就说说你想明白的，”柳今一目光直接，“你找我们来查，是因为怕县太爷，还是怕南宫家？”
似乎觉得不够准确，她又接一句：“这问题你要是不敢答，那我再问一句，这院子究竟是老赵卖给县太爷的人情，还是南宫家买的老赵的人情？”
尤秋问看破天色，咂了会儿嘴，只说：“你问的话老头子一概听不懂，不过你问得我想起个事儿，以前我作陪吃酒，见过老赵和南宫老爷称兄道弟。”
他下台阶，还背着手。
“人皆嫌命窘，谁不见钱亲[2］？你说咱们一个穷县，怎么能养出这么好的财神老爷。嗳，说到底，还是有门好亲事啊。”

第23章 不能说
代晓月辰时回来，见柳今一在院里，反骑着椅子，背对门，双臂从椅背上挂下去，一副死了的样子。
走近才发现，还有个尤风雨。尤风雨蹲旁边，说：“我出桑三娘，你出什么？”
柳今一捏着一把墨画片，纠结道：“我出我自己。”
“那你输定了，”尤风雨胸有成竹，把打出去的小纸画一推，“你怎么打得过桑三娘，她两下就把你的戒刀缴了。”
“两下就有点过了啊，”柳今一垂指，又给她推回去，“我对上三娘，起码能撑三四个回合吧。”
“那我再出个施琳琅，”尤风雨再放一张，“她带陌刀营冲你的中军，看你怎么抱头鼠窜。”
“我又不是戎白骑兵，才不怕施姐，”柳今一想也不想，从墨画片里抽出一张，“我有许竹溪。我先佯装溃败，等施姐进来，再截断她的退路，然后请许竹溪在外围牵制三娘，你的陌刀营就别想再回去了。”
“啊！”尤风雨惨叫，“我就一张施琳琅！”
背后忽然伸来只手，从她墨画片里抽出张“问三关高叙言”。
“她吓唬你呢。以施姐的脾性，一旦落入重围，必定血战到底。柳时纯刀短，面对杀上头的施姐，就算人多，一时半刻也吃不掉。”代晓月不慌不忙，把高叙言放下去，“让叙言来，她双刀入场，可以助阵三娘。”
“怎么还有外援，”柳今一拿出张纸画，轻轻翻开，“既然你有代晓月，那我也只好请出代团素了。”
“代团素再好用，”代晓月不急出，只把高叙言往前推，“也管不了柳时纯。叙言是你的克星，只要她张嘴，你就军心大乱，顾不上围堵施姐了。”
尤风雨惊奇：“这是什么缘故？”
“‘问三关’嘛，”柳今一把腿伸直，指向天，“天王老子她都敢骂，骂我还不跟骂小狗似的。”
这场仗胜负已分，她们埋头收拾地上的墨画片。柳今一说：“你溜达一圈有什么新线索？”
“没有，绕后面看那狗洞，正巧碰见尤秋问。”代晓月把墨画片码齐，还给尤风雨，顺势回望正屋，“这院子给陈书吏是方便，走两步就到衙门了。”
“这么方便他还住衙门，”柳今一趴回椅背，“原以为是忙的，现在想，兴许也是在躲地窖里的那个人。”
“他窝藏罪犯到底为了什么呀，难不成那个人有他的把柄？”尤风雨把墨画片装好，瞎编乱造，“‘小六，你要是不给我送饭吃，我就把你的事昭告天下’！跟写话本似的。”
代晓月忽然转头，重复着说：“送饭。”
尤风雨道：“肯定要给他送饭，不送饭他在底下饿死怎么办？还是你们说的，饭会从狗洞递进来。”
柳今一挺起上半身，摁住尤风雨的脑袋一阵揉：“还是你聪明！送饭，那狗洞若是用来送饭的，这事就是陈书吏办的。”
南宫青就在家，她要给底下的人送饭，直接打开门就行了，何必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绕到屋后去送？
柳今一说：“陈书吏不是为了办公才搬出来的，有老爷和夫人，他在南宫家就说不上话，须得是老爷或夫人中的某一位，又或者是他们一起授意陈书吏搬出来。”
尤风雨道：“可是陈书吏不是一下就搬到这里的，他要有南宫家的命令，干吗还出去借钱？”
“就是要借钱。”代晓月适才在巷子口已经和尤秋问对过话了，知道老赵的事，“陈书吏借得越多，就越显得和南宫家没关系。”
“问题在老爷那里，他和老赵是老相识，就算把这院子买下来，也没什么人会起疑，可他偏偏要让陈书吏演这一出戏，和老赵装不认得。”柳今一拎开椅子，“他这么谨慎，生怕叫别人看出他和老赵的关系，说明他也知道地窖的事。”
代晓月眉心那道皱印浅浅：“凭夫人的家世，和老爷的名望，这里就算真藏着个逃犯，其实也难在衙门里掀起风浪。”
柳今一道：“万一不是逃犯呢。”
尤风雨奇怪：“不是逃犯他干吗藏起来？”
“也不一定就是藏，”柳今一又想起底下的虎，“说不准他是被关在底下的。”
代晓月说：“若是被关住了，那他得是个哑巴，否则他早该开窗求救了。”
尤风雨使劲点头：“我来那么多次，他要想出来，只要叫一声、喊个救，我就能听见。”
“如果他既不是哑巴也不是逃犯，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代晓月语气冷漠，“他是个戎白探子。”
老赵是衙门幕友，经手的卷宗数不尽，戎白人若是想知道狻猊军的辎重动向，只须让他翻查文书记录，或者借咨粮刺探一番即可。
南宫夫人家出州府，牵扯甚广，若是被人发现与戎白人暗中勾结，那即使是巡抚道员，也万万不敢保他们，所以老爷才会如此谨慎，借陈书吏来装样子。
如此一来，尤秋问私下请思老彻查此事，却又对她们三缄其口也说得过去，因为他得罪不起。
“可是，”尤风雨抄住衣兜，踢踢鞋，“娘子呢？她对我说过那么多狻猊军的事，若是知道这里有个戎白探子，她绝不会装聋作哑。”
“倘若只关系到陈书吏一个，她可能会想法子向衙门报案，但是这事关系到她的双亲，要让一个备受爹娘疼爱的人来大义灭亲，”代晓月停顿，“很难吧。”
门口的槐树垂枝摇曳，影子晃来晃去。那挂底下的辟邪娃娃悠悠转动，在风里挤着一只眼，光顾着傻笑，像个呆受操控的傀儡。
“那那几个死士是谁，”柳今一在院子里转一圈，“戎白的？还是南宫家的？跟陈书吏调换的尸体可能是原先藏在底下的探子，他们不便把他弄出去，于是就想出调包的办法，但是老爷呢？如果真是夫人杀的他，夫人为什么要在这个关头杀他？就算他们夫妻二人因为女儿的婚事产生分歧，也得先解决通敌这个生死问题。再者，昨晚的那三个死士身手都不差，夫人何不直接让他们去结果老爷？那样更干净省事。”
尤风雨一个劲儿地点头：“还有啊，如果底下的是戎白探子，夫人怎么还敢跟陈书吏闹上公堂？我老爹可不是吃素的。”
柳今一顶着日头，抬起脸，每次有阳光的时候，归心就很安静，可是即便归心没说话，她也还是想不通。
这案子现在看死了五个人，南宫青、陈书吏、南宫老爷、被当作奸夫的随从，还有无名男，五个人各有各的死因，但是除了南宫青和随从，其余三个人都不确定凶手。
“再去问他舅爷，”代晓月眼神示意，“他从那狗洞进出这么多次，我不信他从来没有起过疑。”
“行，大将军。”柳今一听她指令，利落地拎起尤风雨，转过身——
在牢房前蹲下。
“两位军娘，可又见着你们了！”那老头蓬头垢面，趴在牢门口，挤着脸哽咽，“天爷！昨个儿把我抓进来，打我板子不说，还要治我的罪。我犯什么罪哪？我都说了，我没偷东西！”
柳今一怜悯道：“昨天那是我不在，忘了叮嘱尤秋问，平白让你遭罪了。”
“军娘，你瞧着我老实的份上，”那老头泪眼婆娑，“赶快去跟尤秋问说说吧，不然他明日不知道还要给我怎样的苦头吃！我也是命苦，让他给摆治成这样。”
“我就是为这事才从外头赶过来的，”柳今一指门口，“你看那丫头我都让她在那罚站呢，一会儿见了尤秋问，我定然好好说他，不过眼下不着急，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那老头“啊”一声，两眼卑怯：“老头子能说的上回都说完了！”
“我知道，”柳今一收回手，“这回说说你不能说的。”
那老头赶紧道：“没呀，就没了呀！”
柳今一起身，腿一迈：“尤风雨，叫你老爹接着打他板子，娘子被盗的首饰不还没找到吗？我等什么时候找到了再来。”
“哎哟！”那老头扯开嗓子，两手伸出去，急急拽住柳今一的衣角，“我都一把年纪了，招架不住那板子！军娘，军娘，我说，我什么都说！”
柳今一蹲回来：“你成天钻那狗洞，就没发现点可疑的？”
“老头子可没成天去，就去了那几回。那洞一直开着，他们要不许人进出，就堵起来嘛！既然没堵，那跟敞门叫我进有什么区别？我还是小六的舅爷呢。”那老贼头对上不远处代晓月的目光，又讪讪，“……就那回。”
柳今一问：“哪回？”
那老头欲言又止，憋了半天，蚊子似的说：“第三回，就他们在屋里头吵架，南宫青跟个母老虎似的，撕画那回……当时我趴厢房床底下，听她笑很大声，心里想着，她平日瞧着温婉规矩，没想到竟是这么个悍妇，难怪一直没嫁出去……”
他见柳今一挑眉，忙抬手哀声：“我也不是骂她，我就是怪！小六让她骂得一个劲儿哭，我这个做舅爷的……好好好，我听他们一时片刻吵不完，就想着白来一趟，趁早走算了。
“我往狗洞外挪，那洞实在是小，又因雨天，胡同的积水全往里漏，我挪一半卡住了，正急着满头大汗，旁边忽然开了个窗。
“我以为那是他俩个藏钱财的暗格，一时也顾不得自己，心想我得帮他们瞧着，不然水漏下去，把金银首饰泡坏了怎么行？于是我就又往回挤，爬到窗口往里一看。”
他仿佛惊魂未定。
“底下有个鬼，浑身脏臭得不像样，头发蓬乱，还是个女鬼。她盯着我，像是要把我吃了——”
三人听到这里，同时色变。
底下怎么是女人！

第24章 见游魂
她成了鬼。
这不稀奇，据她所知，大显戏本里都是女鬼。他们老那么唱么，女人要成了鬼才能报仇，仿佛活着不行，但她偏要行——她杀了十六个，五个咬喉，九个捅心，还有两个断根。
她这个“鬼”，是路上押运她的那些男人喊的，他们不光喊她恶鬼，还喊她催命娘。
“跟北边那群狮子一个路数！”大人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她，朝脚底下啐唾沫，“放了脚又不守规矩，全是一群催命的疯婆娘，爷们沾不得一点！”
他们把她藏在箱子里，混入行囊和兽皮笼子当中，一路弄到了关内。她中途又进过两个地窖，一次跑出去了，但没用，过了关就都是大显人，他们一见到她就敲锣，喊着“戎白、戎白杀进来了”。她的气味不好藏，容易被狗嗅到，最后让他们堵住巷子，又给抓回来了。
她原本打算再跑一次，从这里嗅回去，路上还能再杀几个，最好凑个百整，但他们胆子实在小，一见到她就两股战战，根本不敢再靠近。
“再往前就出省了，”大人举着灯，从窗口往底下看，愁眉苦脸，“当初说好了，有人接应，如今怎么没人来啊！”
先前押她的那个男人说：“兴许是路上耽搁了。大人，你须得稳住，万不要自乱阵脚。”
这男人四十岁出头，是个秃驴，大概还俗没多久，顶上的戒疤还是新的。她记不久大显人的脸，但幸好，他算特别，鼻梁特别歪，应该被打断过，连带着下巴也是歪的。
狼要靠嗅觉追踪，一路上她都在记秃驴的味道，一股腐臭的死人味。她会记牢，他，他们，她都会记牢。
大人说：“我晓得事关重大，赶路那么辛苦，我这大腿啊，都骑马骑烂了，军——”
秃驴的目光立时横扫过去，似乎在警告大人，不要暴露他的称谓。大人悻悻，自觉落了面子，便找补道：“你尽可放心，她是个狼女，听不懂咱们的话，我就是叫了，也不要紧。”
“小心驶得万年船。”秃驴口气稍缓，安抚他，“路上碰见狮子巡逻，都靠大人从中斡旋，才没让她们瞧出异样，不然咱们半路就让那群催命娘给生吞活剥了！大人这趟劳心劳力，我回头必定禀呈主子，请主子慰劳大人的一片忠心。”
他这话似要让功劳，大人的八字胡总算服帖了，说：“你再书信几封催一催，马上雪下下来，路就不好走了。我先说明白，我只能把货弄到这里，出省的事我不干。”
“这我知道，大人尽管放心，必不会劳动你出省。”秃驴就着灯光，瞥向底下，“这次的货，主子一定喜欢。”
她便在这里停下了，又几日，仍不见接应的人来，大人越发焦躁，话也逐渐说得不好听，那秃驴只是一味地安抚，直到半月后，雪下了。
“冬天出不了省！”大人在地板上来回走动，已经没了体面，“主子究竟要不要，好歹也给我一个准话儿，拖到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她一旦让人发现了，我，我可就完啦！”
秃驴说：“以前几十只货都能走，如今就这一只，就算藏在这里，旁人也察觉不了，大人怕什么？不碍事。”
大人道：“你——你身家性命又没系在这上面，自然说得轻巧！”
秃驴宽慰他：“我如今是大人的随从，所谓本固枝荣，没有大人，我又何存？我昨个儿去看过了，雪是下下来，可是还不至于把路封了，只要主子来个确信，咱们就能立刻把她弄走。”
“你就不懂！”大人快要跳起来了，“秋收是戎白人入境掠夺的最后一场，雪一下，他们就会退到山那边，等到来年开春再过来。没有戎白人，狻猊军的日子就清闲了，岜北几个参将，就那些女人，保准儿会在县里乱蹿。你别看她们有几个像混子似的，那可都是廖祈福亲自把过关的狮子，鼻子灵得很！以前几十只货都能走，那你倒是猜猜看，如今为什么不敢再大批卖了？就是因为被狻猊军给盯死了！”
他说得上火，转了一圈，又道：“今年年初，狻猊军的许竹溪，就那个婊子，在关口逮着一支马队，他们刚筹的货，还没来得及收拾呢，就被她全搜出来了。你知道那支马队什么下场？一行三十三个人，都被她扒光吊在关口的旗杆上活活冻死了！”
秃驴吃了一惊：“这事报到卫所，该参廖祈福一本吧，三十三个人！”
大人冷笑：“廖祈福可是说了，三十三个人贩子算什么？在她驻兵境内再抓到一支，就按连坐处置！你没听过吗？廖祈福是一顶一护犊子的人。那年她刚组建狻猊军，兵部参酌着要拿她几个参将杀杀她的锐气，她怎么样？直接摔了朝廷给的腰牌，告诉送信的，谁要敢动她一个将、一个兵，戎白人就让我们自己去挡！”
“她这算什么爱民如子，”秃驴嗤之以鼻，“挟恩擅权罢了，我大显还没有能守住赤练关的好男儿吗？非得靠她廖祈福。”
“要真有，赤练军还能被打成那样吗？当初关口一破，他们在州府境内重整旗鼓，说要一雪前耻，结果输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大人拍案，深深叹了一声，“我如今哪还有空管别人？断头刀已经悬在脖子后了！”
“我还有个法子，大人，”秃驴凑过去，“我趁着雪还没下大，快马加鞭，去一趟主子那里，货送不送先不说，起码得当面让主子晓得这个事。”
大人似乎怕他独占鳌头，犹豫了半天，可终究再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说：“那你可要尽快！”
秃驴便如此去了，这一去再没有音信。大人原先还等着，后来天渐入深冬，他对着她长吁短叹，在窗口那里直跺脚。
“悔不当初，真是悔不当初！”大人胡子耷拉，“早知你是个烫手山芋，我万不会把你弄到这里来，这，这也万不能放你出去！”
他起了杀心，可是离了秃驴，好像就再没有能差使的好手。他自己是不敢下地窖的，把那门完全锁死，隔几日就从窗洞丢些东西给她吃。
她入了关就不再狼啸了，大显没有狼，人都怕她。她从上一个地窖跑出去的时候，碰着几个大显的百姓，他们叫了马队来抓她，她不信人，人才是畜生。
一开始，她会把丢下来的东西省着吃。大人有一阵子想饿死她，后来不知道怎么，又改了主意。她靠着那点粮食和水度日，等冬天过去，大人就不再出现了。
她用指甲在顶上刻“正”，这是她唯一会写的字，过一天刻一笔。那口窗小得可怜，她无聊的时候就把手伸出去，贴在洞口，感受风。风，风里有关外的味道，她想妹妹。
她看不到外头，但是能闻到，有时候人从胡同过，她会弄出点声响吓唬他们。她讨厌所有大显人，也不需要他们救，她只要熬，熬到出去，就能把他们全杀了。
雪化的时候有水渗下来，她就靠那个活，等藏在衣服里的粮吃完，她就盯着耗子。
娘。她开始对着地自言自语，耗子跟兔子有什么区别？都是肉啊。她磨牙，饿得犯酸水，但是耗子也来不了几只。她真成了鬼，被关在这里。
没人说话，以前也没有，但是以前有妹妹。妹妹会挨着她，她们捕猎嬉戏，在草丛里捉尾巴玩。
泪是自然流的，她倒不悲伤，因为她一定会回去。有时她躺倒，在地，也就是她娘的怀里，跟虫子说话。
那个歪下巴的秃驴，我要把他拖进狼群，因为他最该死，他居然敢当着我的面说射死狼。
大显人都是坏种，戎白人也是，天养的全是两条腿的畜生！他们卖女人，也卖小孩。她想起那些女人，她们抱着她，用脸和手给她温暖。她又流泪了。
我要杀了，全杀了。她闭着眼，呓语。他们叫我娘，哈哈，催命娘！娘。她摸着地面，你听到了吗？我也做娘了，我咬断他们的咽喉，让他们去见天。天不是他们的爹吗？不仅是爹，还是爷呢。
有时候，有时候。她想长啸，想问问月亮，妹妹怎么样？我还活着呢，我会活着的，但是好想死，想死。太饿了，干老天吧，撕烂他的脸皮，让血流下来给我喝。
双腿如果不用来奔跑，就会消失。她半梦半醒，摸自己的腿，瘦了，怎么这么瘦？它原本很有力的。
嗷呜。
她小声啸。
嗷呜。
啸声逐渐大起来，她看到山，狼群在等她。
十六，十六个人算什么？在这条路上贩人的不止十六个。她要把大显人引过来，问问他们，卖娘卖女儿什么滋味？你们连畜生都不是，畜生从不这么干。
人来了，人有脚步声。
“承蒙恩师……”有个陌生男声在地板上说，“这院子我定会好好料理。”
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回道：“依你岳丈的意思——”
她叫起来，打开那窗，把手探出去。
他们没听见，是这样的，他们就站在那里，瞧着她，但是像两个聋子，仍然在对话。
“把她晾了这么些日子，再有野性也该消了，你也不必下去，每日只管从那洞口丢些吃的给她。”恩师走两步，从窗口露出来，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如今道路不通，货不好送，最迟明年吧，她可不能死——是个狼女呢！”
她有切齿的恨，又笑起来。她说什么来着，大显人全该死啊！但是有饭了，她得活着，不活着怎么杀人？
那个年轻的，是个龟胸，他形容卑微，住进这院子里，起初只有他，但是没过多久，又来了个女人。
龟胸很害怕，他睡厢房，整晚翻来覆去的，仿佛在为什么事发愁，不过他很快就不愁了，因为他发现她在底下很安静。
这是对夫妻，但是很怪，他们人各一间房。夜里，龟胸睡着了，正屋还挑着灯。她把耳朵贴在顶上，听那个女人的动静。
女人在作画，她成宿成宿地画，天亮了才睡觉。那些画轴收起来，全丢在她的门上。
龟胸在厢房里打呼噜，女人让他滚。她似乎不修边幅，经常半夜打开正屋的门，往厢房丢东西。
“吵死了！”女人踹龟胸的门，她显得十分激动，“画要是少一笔，你拿什么赔我！”
龟胸往往躲在床上装死。
女人会在院子里踱步，她喊自己青鱼，画到好的，就凭桌大笑，她有酒，但是喝得不多，画让她忘情，也让她忘形。她根本不在乎那龟胸，每次画错了笔，还会发脾气。
偶有闲情，女人会把龟胸叫进正屋，让他研墨。他若是研得好，她也懒得夸，只随性教他画几笔，但是他太笨了，女人总会发怒：“就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几时才能赶得上我一分？出了这门，人家叫你画几笔，你保准儿露馅！”
龟胸一碰上她发怒，就会跪下直哭。
“哭、哭！你哭有什么用？画不好哭两下就能行么？真是没出息！”女人摔笔，“我肯教你，你就烧香吧！出去要是坏了青鱼的大名，我就杀了你，听懂没有？”
龟胸逆来顺受，什么都肯应，这是他墨研得好的时候，倘若他研得不好——
“滚出去，”女人会踹他，“滚啊！”
龟胸忍不住哭：“青娘，咱们好歹是夫妻，给我也留点脸面吧。”
青娘把墨甩他脸上——这是她在底下想的，究竟甩没甩尚不确定。
“夫妻？什么是夫，什么是妻？”青娘沾墨，哈哈大笑，“凭我老子看中你，你就想骑在我头上？做梦吧你，我干你祖宗的夫妻！滚，今天不要让我看到你，我一看到你这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就烦！”
龟胸拭泪：“为着这婚事，你发作我多久了？再大仇也没有这样的。岳丈也说了，家里紧着要个孩子——”
女人猛地掀翻了桌子。
她在底下想，这女人肯定吃很好，有肉吃的人才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女人这次没摔笔，声音冷极了：“他想要孩子，关我屁事。你在我面前少装模作样，还拿我爹压我，真以为他能保你一辈子？不要觉得我傻，不知道你们在衙门里的勾当，连着州府那头我说不了你什么，你最好多去庙里拜拜，求求神佛，让我爹晚点死，免得你落了单，命不久矣！”
龟胸说：“我哪敢妄想？还不是岳丈催得急，我们搬出来没半月，家里已经差人来问过五六回了。”
“那你就以死谢罪吧，”女人坐回椅子上，“还有什么可说的？门口那槐树当我送你，请自便。”
说罢再也不搭理龟胸，兀自画画去了。龟胸抽抽搭搭，也不是真想死，过一会儿就胡乱寻了个理由出门了。
她在底下划拉地板，觉得这女人怎么跟她一样，狼似的。

第25章 那扇门
龟胸在家里待不住，青娘说话没顾忌，她画好了怎样都好，画不好看什么都不顺眼。龟胸在隔壁趿鞋子她嫌吵，但是她自个儿在院子里游荡的时候，会把鞋趿得顶响。
龟胸讨好青娘，有一回傍晚，他烧了水说要伺候青娘洗脚。她听着，以为青娘会像往常一样让他滚，怎料青娘沉默片刻，忽然叹气了。
“陈小六，”青娘衣服窸窣，蹲下了，“我有手有脚，用不着人伺候。你为什么总这样？你不要再把自己摆低了，行吗？”
陈小六嗫嚅：“青娘，我们相识久了，你晓得我，我家境贫寒，爹又死得早，全靠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娘原以为我能考中，做个秀才举人光耀门楣，结果我对不住她……”
他没说完，擦起眼泪：“以前在乡学里读书，人人都笑我是个龟胸，我也没出息，叫人说两句、打几下就哭。那日子没盼头，过得太熬心，但是老天有眼，让我上吊的时候遇着你，你两脚给我踹下来，对我恩同再造。我就是从那会儿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好好伺候你，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其实都是盼着我好。
“我心里清楚，外头的人没有一个是真瞧得起我的，可是你不一样，你看得见我，也把我当人。我不敢妄想别的，当初答应这婚事，也是盼着能有个院子，让你在里面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让。”青娘起身，她没动，语气嘲弄，“好一个让。”
陈小六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青娘，我不敢做你的主……”
“你敢，你当然敢，因为你不再是陈小六，而是我的夫，夫君夫君，成了夫就能做我的君。”青娘突然笑起来，“我拿支笔作画，要我爹准许，还要你准许，让，哈哈，让啊！老天爷，你是真仁慈，叫我生来就是个奴！”
她忽地打翻陈小六端着的水盆，逼近他，像头暴怒的猛虎：“我把你当人，你把我当什么？让我在院子里画，我为什么就只能在院子里画？怎么，是外头的天我看不得，还是远处的路我走不了！我是人吧，既然都是人，怎么就你们能昂首阔步地在外头走，而我呢？我只能待在院子里做个夹尾乞怜的淑女！
“你想要人瞧得见你，那谁又能瞧得见我！画是我画的，名是你出的！我画不了山，也画不了水，因为我都没见过！天授我南宫青作画的才，却又叫这世道没收我的笔。”
她从笔架子上抽出一支笔，剑似的指向陈小六：“你做不了我的主，谁也做不了我的主，我迟早要走。你听好了，我生来就该是个丹青手！”
水沿着地板缝往下漏，她听得出神，没留心自己被打湿了双手。
陈小六只顾着哭：“你实在是误会我了，我不过是一时情动，说错了话，心里从没敢那么想过。我怎么会不知道？你这样好的才华，要是个男人，早就去开乐堂做官了。”
“我是个女人，”南宫青重复，“我是个女人，就算老天要叫我做别人的奴仆，我也绝不要变成一个男人。错不在我，错不在我的女儿身！”
陈小六跪着收拾残局，南宫青说：“你起来！”
“你别生气，”陈小六用他一贯的顺从，“我马上起来，你千万不要因为这点子事就气坏了身体。你想出门，就尽管出门，想去看山看水，我就去给岳丈说……”
南宫青颓然了，她发出几近绝望的声音：“你滚吧。”
陈小六道：“可是我哪句话说错了？你只管告诉我，我会改的，我为着你，什么都会改的。”
南宫青把笔扔向他：“我叫你滚啊！”
陈小六抱着盆匆忙退出去。天黑透了，南宫青还站在那儿，夜风吹进来，翻动着满地的画纸。
她屏息听着，南宫青俯身，拾着画。她觉得她可能哭了，只是无声的，因为渗下来的水很烫。
从那天以后，陈小六就搬外头住了。他还算记性好，没忘记地窖里还有个人，经常半夜到狗洞那里，把饭菜推到窗洞旁边。
陈小六从没跟她说过话，应是不屑，他要做人，自然不情愿与她交流，仿佛多说一个字就会被划入与她同等的范畴。
她掰着胡饼，听南宫青在屋里踱步。这女人还是成宿作画，有时兴致来得突然，也顾不得去书桌，就坐在地上画。画不好会揉纸，抛球似的，把它们一个个投向画桶。她在底下，觉得这是在砸自己的头。
我在这。她躺倒，对地说。我可以叫，引她开门，然后把她杀了，她力气大也不碍事。
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继续对地说。可是她没打我，也没骂妹妹，她就是个大显女人，我就算杀了她，出去怎么办？外头全是敲锣的。
敲就敲。她想着，一寸寸摸自己的腿，腿快消失了，瘦得像麻杆，这让她下定决心。杀了南宫青出去，只要出去，总有办法跑。
于是她抠着地板，发出狼啸。
嗷呜。
她叫完，侧耳细听上头的动静。起初南宫青没察觉，画入神就那样，一点心都不肯分。
嗷呜。
她越叫越大声，指甲刮着地板，最后逐渐变成拍。我在这，我在这啊！
南宫青总算听见了，她今夜喝了点酒，疑心是幻听，还自嘲呢，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什么。
她在拍打中渐渐升腾起一股怒火。太久了，关了她太久了，她是个狼啊，她要出去！
“咚、咚！”
地板震动，她击打着，连脚也抬起来，对着地板一顿踹。
南宫青猛地站起来，退了两步，此后是漫长的沉默，就在她以为她要逃跑的时候，听见南宫青说：“是鬼是人！”
她张开嘴，终于发出真实的声音：“人——人！”
眼泪奔涌，她拍得更激烈了。这一刻她有一点恐惧，她怕她掉头就跑，然后通知陈小六。那不行，那太残忍了，她对人的信任只剩这么一次了！
开门吧，打开门。这拍打声和她记忆中的女人们重叠，仿佛有一万只手在用力。放我们出去，南宫青，开门啊！
南宫青跑了。她忍不住，喉咙已经先一步发出哽咽。该死的，南宫青！
可是南宫青又回来，她跪下来，拨开那些纷乱的画纸，贴着地，一遍遍问：“你在哪儿？”
她也贴着地板，用生涩的喉咙挤出单字：“这、下！下！”
“你让开。”南宫青抡起什么，砍向地面。是斧子，原来她跑去拿斧子了。
斧子劈下来，地板漏了缝，昏黄的光射下来，刺在她脸上。她顾不得眼睛，手脚并用地爬到门的位置，继续拍打。
“这！”她说，“门！”
南宫青跟过来，那是她的画桶，她每日都往里头丢画轴、画纸，桶还是陈小六修的。她把画轴都抽出来，使劲儿推，桶没动，她又起身，把桶往上提。
那门，如果它真能算门的话。门向上，四面鸳鸯都衔着两头锁，但是这没难住南宫青，她用了自己的办法，把它们打开了。
光——
光没多亮，南宫青在门口，她看见她，那股久未通风的恶臭扑出去，底下是什么，是粪便、黢黑和一个鬼。
南宫青震惊的瞳孔极缩，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天！”
她半爬着，够着地板边缘。衣服早脏烂得不能看，指甲很长，积满暗红的泥血。她本该一跃而出，扑倒南宫青，然后咬死她，可是腿，腿已经忘记该怎么站直了。
南宫青忽然哭了，毫无征兆。她扑过来，没有片刻的犹豫，她抓住她的手，像过去那些女人，紧紧握住她，然后使力——
把她拉了上去。
她终于扑住了她，和想的一样，被她抱住了。

第26章 问何方
代晓月疾步上阶，签押房里正坐着几个游手好闲的衙役。他们瞧见她，都慌不迭起身，她直接说：“给我叫尤秋问。”
有个衙役个头矮，看着才十岁，应该是临时叫来衙门充数的小孩。这小孩见左右的人皆不敢答话，便壮着胆子道：“回禀军娘，尤老爹出门去了，眨眼间叫不来。”
代晓月问：“他不老实待在捕厅里，去哪儿了？”
那小孩说：“去义庄了，他们要录陶婶的验尸词呢。”
代晓月转身：“你带路。”
那小孩吸着鼻涕跟出来，又见尤风雨在台阶底下站着，一高兴，喊道：“尤哥哥，你怎么也在这儿？”
尤风雨一听见这称呼，就奓起浑身的毛，变回小斗鸡的状态：“你那双眼睛长着放屁用的，分不清男女啊！”
柳今一把她半路抄住，架在臂弯里：“他说得不对，你骂他，他要是死活不肯改，你再揍他也不迟。”
那小孩登登登跑下台阶，扮起鬼脸：“你这么凶，哪点像个女的？力气老大，还成天在外头乱跑，不是男人是什么？我就要叫你哥。尤风雨，爷们似的！我哥说了，你长大保准儿没人要！”
柳今一撒开手：“去，揍他！”
尤风雨脚一沾地，就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那小孩拔腿就跑，还边跑边回头，继续扮鬼脸：“十五有大脚，出门不害臊，死个细作爹，回乡没人要——”
他跑到衙门门口，被门槛绊了一跤。尤风雨跳出去，骑在他背上，摁住他就打。他本就是嘴上功夫厉害，没几下就被打得鬼哭狼嚎。
尤风雨说：“我是男的女的！”
那小孩放声嚎啕：“你等着，我要告我哥，我夸你你还打我！”
尤风雨不理他，又给他邦邦两拳，仍旧道：“我问你呢，我是男的女的！”
“女的女的！”那小孩哭成个大花脸，委屈极了，“我又没说你娘唧唧，你生什么气？外头有头脸的不是叫哥就是叫爷，我叫你尤哥哥还不好吗！”
“噫！”尤风雨不知想起什么，“我又不要当街撒尿，做哥做爷干吗？你以后只准叫我尤姐！”
她大胜而行，雄赳赳气昂昂地在前头领路，那小孩跟在后面抹眼泪。
柳今一说：“怪了，小孩打架你居然不管，你以前不是最爱讲道理的么？”
代晓月心里挂事，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讲什么道理？”
柳今一偏头，微微诧异地瞧着她。代晓月冷眼看过去，没什么表情：“道理尤风雨都说了，我没有可讲的。”
柳今一用鼻子“嗯——”出声，像是没想到，但她俩早就不是能谈心的关系，于是她也不追问，而是说：“等下见到尤秋问，你可不要立刻对着他发作。”
“他捕厅里的，干了这么些年还不知道县里有贩女人用的地窖，”代晓月冷漠，“那还干什么？趁早回家卖红薯算了。”
柳今一道：“老赵原先是衙门里的幕友，还做了几十年，他站这儿打个喷嚏，寄云县都要抖几抖，尤秋问干了一辈子捕头，一点油水没捞过，熬得骨头都快干了，他不一直没升过职吗？那都是让人给压的，他们压着他，就是因为恨他不识时务，贩女人这样大的事，更不会让他觉察到一点。”
她单手挂着酒葫芦，看尤风雨在前面举着廖帅的小纸画，正让那小孩喊自己“尤娘”。
“从老赵盘下那院子的时间看，地窖应该有很久了。”柳今一难得认真，眼皮也不耷拉了，“它离衙门特别近对吧？就挨着一条胡同。倘若它一直是用来贩女人的，那他们怎么能确保每个女人都不叫呢？”
“迷药，哑药。”代晓月说完，自己先摇头，“迷药时间短，哑药坏嗓子，都不顶用。”
其实大显的人牙子很多，贫贱之家养不起的、不想要的，又或是用来抵债的，都委托人牙子撮合售卖。有些卖到富贵人家为奴为婢，有些卖到妓院窑子为娼为娈，还有些是卖去做童养媳。
这都是人常听的，还有一种，在无骨河西边最常见，叫典妻，也叫贴夫。顾名思义，就是把妻子典当出去，给羁旅的文人、富商还有官员做妻做妾，有的一年，有的三年，视用途而定——什么用途？排解寂寞，借腹生子[1］！
人落到人牙子手里就像牲口，绳一套，叫你张嘴就得张嘴，看完牙口看全身，有伤有疤的价格都要折几折，所以代晓月会摇头，凭这群卖人的畜生，要没有买家嗜好刁钻，他们绝计舍不得让手头上的人坏嗓子。
那他们为什么敢把地窖挖在衙门跟前？
“因为大伙儿都知道啊。”
日薄西山，那小孩站尤风雨跟前，吸着鼻涕，语气天真：“我姥爷还说呢，以前这卖女人的多得很，几十年了，乡里头的往外卖，外头的往庄子里卖。几吊钱算贵的，运气好了，两个铜板儿也能捡着漏。”
他浑然不觉得奇怪，往前蹦两步，接着说：“那会儿山匪常来么，粮不够就用女人凑，送上山待个五六年，还有的能回来。回来了爹娘高兴，抱着头哭，哭完再给人牙子，人牙子把人弄到州府，再转手卖给别的人牙子，就这样。后来狻猊军来了，廖帅要把这事禁了，大伙儿还闹呢，有女儿的哭赔钱，有儿子的要媳妇，那乱的！
“尤风雨，我姥爷说，你老爹那会儿就不招待见，他听廖帅的，叫捕厅的人下乡抓人，结果几个村子、庄子的人都拿着锄头镰刀去路上堵他，给他打的，满头满脸的血，哈哈！他不是收养你吗？我哥说了，那是因为他当时连命根子都给人踹坏了，要不他怎么不娶个妻自己生？反正从那以后，你老爹可就再也威风不起来啦！”
尤风雨攥起拳头，大喝一声扑上去：“我打死你！你们这些小畜生，尤没用当初怎么没叫戎白人把你们全杀了！”
柳今一两步把她拦腰抱起来，她是真的怒了，浑身抖得厉害，腿脚乱踹：“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那小孩一溜烟跑了，尤风雨掰着柳今一的手臂，发出尖叫。她大口喘气，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扯着柳今一的衣袖：“你为什么不打他？打死他啊！你为什么要拦我！柳时纯，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
柳今一抱着她，任由她撕扯，她扭过脸，在柳今一怀里大哭。
归心看着柳今一说。我们打赢了又怎么样，柳今一，我们打赢了又能怎么样？等山河重整，我们还能去哪儿？
你也知道，我们出了笼，就再也没有家了。

第27章 夜朝盈
义庄在县郊，早年荒废了，后来因为山匪猖獗，死的人太多，就又用起来了。她们三个人到的时候，天已麻黑，隔着几条杂乱的小径，能看见里头还亮着灯。
代晓月牵着尤风雨，女孩儿虽然早就不哭了，但还是闷闷不乐。
“这是什么，”柳今一在后面俯身，捡起来，“尤风雨，你掉东西了？”
尤风雨兜里除了炒黄豆，就只会装墨画片，她捂着兜回头看，却是只蚱蜢。
“是不是还挺好看的，”柳今一用双手笼着它，借着朦朦的天光，给尤风雨看，“通体俏绿。”
尤风雨抿紧嘴，须臾后说：“快入冬了，它也活不了两天了，你给它放了吧。”
“以前闹旱灾，我和归心讨不到饭，有一天实在饿得受不了，”柳今一打开手，“就抓这个烤着吃，它们也算是我的救命恩虫。”
尤风雨问：“归心是谁？”
“归心是狻猊军第十三营的千户，四年前薄风一役，就是她和高叙言协力攻下的。”柳今一单手撑着膝头，目光追着蹦走的蚱蜢，“因为她还没有升参将，所以你不知道她。按照狻猊军的扩充速度，若是没意外，今年冬天她就该直升第十四营的参将，从此位列狻猊将之一。”
蚱蜢跳远，荒野杂草间有窸窣虫鸣。代晓月不知道几时也侧过了身体，她垂下眼眸，看着柳今一的腰。倘若尤风雨眼力再好一些，应该就能发现，那里挂着的骨牌上正写着“归心”。
“那不是很好，”尤风雨说到狻猊军，就恢复起精神，“她诨号是什么？”
“嗯——是什么呢？”柳今一起身，露出苦恼的表情，还是那么混不吝，“完了啊，我不干狻猊军太久了，已经想不起来了。”
代晓月冷不防地开口：“慈悲宿。”
尤风雨顿悟：“那她的心肠肯定很好，怜悯众生才能叫慈悲嘛。”
代晓月回身，继续走：“是很好，倘若没有她，就没有柳时纯。”
“是这样，”柳今一跟上，搭着尤风雨的肩膀，带着女孩儿往前，“没有归心，就没有我。代团素，你怎么老是能讲出这么有道理的话！”
代晓月懒得理她，尤风雨道：“你不干了，她怎么办？调去别的营里做千户吗？”
柳今一说：“不知道啊。”
尤风雨狐疑道：“你们就不通信吗？”
柳今一说：“不通啊。”
尤风雨道：“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呢！”
柳今一哈哈。
好在这几句话的功夫，三个人已经进了义庄。里头停放着几个草席卷，能看见尸体露出的头脚，因朝向原因，这里进来就有股阴冷，像下冰窖一般。
“这不是两位军娘吗？怎么跑这儿来了。”昏暗处忽然有人冒声，陶婶手持油灯走出来，还是上回的利落打扮，“这儿又脏又臭还不吉利，你们有什么吩咐，只管叫衙门的人来通知老婆子不就行了？干什么还亲自跑呢！”
柳今一只肯站门口：“陶婶，怎么不多点几盏油灯？这乌漆麻黑的，万不要把眼给伤着了。”
陶婶说：“老婆子倒是想，可是尤公是个实打实的铁公鸡，吝啬的呀，就是不肯多给我几盏油灯用。军娘们来这是为什么事？”
代晓月道：“我们来找尤秋问。”
“那可不巧，他半个时辰前就回去了。”陶婶笼着油灯的光，“这里头阴气重，走，咱们出去说。”
她作势要出门，代晓月却没有动。柳今一笑：“不妨事，陶婶，咱们出去了，留下的那位朋友不会害怕吗？”
这堂里一时间阒若无人，那几个草席卷裹着的尸体横挺，仿佛下一刻就要应声坐起来了。
陶婶说：“军娘说什么呢，这就咱们四个人，哪还来的朋友？”
柳今一道：“他不是已经坐起来了吗？”
陶婶下意识回头，这可中计了，尸体都在边上摆着，后头本该什么都没有。她反应倒不慢，刹那间就把油灯给扑灭了。
一道黑影冲出来，柳今一要逮人，却被陶婶扑抱住了。
“好姑娘，”陶婶语气急促，“你就当瞧花了眼吧！”
柳今一撞到门边，那黑影极为机灵，野猫似的，趁机从她边上蹿了出去。她不敢对陶婶动粗，只能喊：“团素！”
代晓月早跨过来了，可是陶婶铁了心，把出去的路给堵住。团素也来不及讲究，提住陶婶的后领，说了句：“得罪了！”
陶婶死抱住柳今一，顾不上仪容，央求道：“两位军娘！我拿人头担保，这人挨不着咱们的事，算我求求你们，就让他走吧！”
她们拉扯间，尤风雨猫腰从底下钻出去。她这会儿精神得很，爬起来就追。
代晓月怕她出事，厉声说：“尤风雨！”
尤风雨早追出去了，她跑得快——是真快！她老爹不准她翻墙追人，就是因为她跑得实在太快了，逮谁谁倒霉！
“喂！”尤风雨使了全力，拨开一路碍事野草灌丛，眼见那个人要钻入林间，两步飞撞过去，“你别跑！”
那个人不妨被她扑住，向前跌倒。尤风雨抓他衣服，对方大叫一声，反过来用什么砸她，竟也是个女孩儿！
代晓月已经追至跟前，见两个女孩儿打作一团，地上还掉着个小食盒。她一手抓一个，费了大力才把她们扯开。
“好了，”代团素喝声，“好了！”
尤风雨先抬起手，指着对方：“是她！”
代晓月本以为小迷糊是在说对方先动的手，结果她定睛一看，那女孩儿十分眼熟。
“她是南宫家那个，”尤风雨凑过去，直直盯着对方，很笃定，“那个第一次给咱们开门的小丫鬟呀！”
那丫鬟今日没穿素服，草草扎着两个小髻子，见尤风雨凑过来，连忙后退，情不自禁地哽咽：“我、我外祖母呢？你们别……别打她！”
“逮着没有啊？”柳今一扒着门框，伸出脖子，远远求道，“逮着就快回来救救我！陶婶，你是我亲婶，别拖我了——”
门一关，油灯重燃。
柳今一坐对面，看小丫鬟依着陶婶啼哭，悄悄问旁边的代晓月：“这谁？”
代晓月用湿帕子给尤风雨捂脑门儿：“南宫府上的小丫鬟。”
陶婶抱着小丫鬟，也红了眼眶：“对不住咱们风雨，给打了那么大个包……”
尤风雨闭着眼，怪大度的：“算啦，她也是害怕嘛，不过下回不能再用食盒打我脑门儿了，我怕变傻。”
代晓月让尤风雨自己摁着，回看对面：“她来给你送饭，这也不是坏事，那么急着跑？”
陶婶说：“她胆子小，从没见过这样的仗势，心里害怕，自然就慌了。”
柳今一摆弄那食盒，闻了下手，没说什么，指另一边：“这一溜的尸体她都不怕，还怕我们三个会喘气的。”
“瞧你这话，”陶婶嗔怪，“尸体有什么可怕的？人一死就老老实实躺在那儿，就得是会喘气的才吓人。”
代晓月说：“她才这么大点，怎么就送去南宫府上做丫鬟了。”
“夫人待我挺好的，”那小丫鬟哭一半，怯生生道，“我住府上也能回来看外祖母。”
“夫人菩萨似的，朝盈在她跟前伺候，不愁吃不愁穿，还能学东西。”陶婶给小丫鬟擦脸，“现在有几户人家还能吃上饭？也就夫人心慈，日子那么难过，也没把她们遣散赶走。”
“原来你叫朝盈，这么好听，”尤风雨睁一只眼，“那你姓什么？”
朝盈说：“我跟外祖母姓。”
“在夫人跟前都学什么，”柳今一坐不正，斜靠向柱子，“作画？”
“学作画干什么？夫人那样的书香门第学着玩也就罢了，我们这样的人家学来也不顶事。”陶婶转回身，“她就跟罗姐儿学些针线手艺。”
代晓月说：“只学这个？”
陶婶道：“也学算珠，罗姐儿有时忙不过来，也叫她跟着对对账。”
柳今一艳羡：“字一定写很好吧。”
陶婶摆手：“她也就认得几个人名，多的看不懂，更不会写。”
柳今一指节贴着跟前的骨牌蹭了蹭，还是边上的代晓月拿出一样东西。
“倘若只认得几个人名，”团素举起衙门文书，“那晚是怎么核验我们身份的？”
陶婶强笑：“这也不难呀军娘，上头有衙门的章子呢。”
代晓月静静看着她，柳今一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张，也抖开举起来：“既然有章子，那你们看看这两张哪个是真的？”
两张文书新旧一致，都盖了衙门章子。陶婶不认字，自然看不出差别，那上头一个写着“借调”，一个写着“暂赦”，意思天差地别。
“家里这会儿没有护院家丁，夫人和罗姐儿又都是谨慎人，”代晓月折起文书，“我们初次登门，她们必定不会在核验身份一事上敷衍，所以来应门的，一定得是个识字通文墨的。”
“识字是好事，”柳今一晃了晃那张“暂赦”，“陶婶，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你也说了，夫人是菩萨心肠，她爱教丫鬟婆子们认字多好。”
陶婶拉着陶朝盈的手，神情木纳：“识字读书，来日她嫁人用不着，我顶烦这事，所以不叫她在我面前提，也不爱对别人提。”
“好，”代晓月目光不移，“这事不提也就罢了，上回在院子里，怎么也没提朝盈？”
陶婶说：“她跟那案子又没关系，老婆子好端端地提她做什么？”
“我看关系还是有一点的，”柳今一放下手，“她刚刚害怕，跑就算了，陶婶，你拦我干什么？”
陶婶道：“军娘适才那架势，我以为要拿她问罪，心里也怕得很，就想着拦一下。”
“团素进来就说要找尤秋问，”柳今一笑，“朝盈在你后面跟着，我还一直在等你提呢，婶儿，你不提，我当然好奇。不过拿人问罪都要有个流程，你怕成这样，是因为尤秋问平日里经常不分青红皂就拿人吗？”
“那没有，”陶婶忙抬头，对上柳今一，又缓缓低下，“那没有……尤公是个好人。”
“欸，”柳今一语气轻松，“你不要怕，这点事我还是懂的，他一个老捕头，想鱼肉乡里不就是打个招呼的事？这种人我在其他县里见多了。”
陶婶说：“别的人老婆子不敢说，可是尤公确实是个好人！”
柳今一道：“那你怕什么？”
陶婶支吾起来：“我、我……”
柳今一说：“怕我们瞧见朝盈跟你在这里碰面。”
陶婶急道：“我们祖孙两个，今夜在这里当真就只是一块儿吃个饭！”
柳今一说：“怕我们知道你们的关系。”
陶婶道：“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柳今一忽然话锋一转，“她娘呢？也在这吧。”
陶婶悚然而视，朝盈也听得害怕，紧紧贴着外祖母。
柳今一轻轻挠了下鬓角，面不改色：“那食盒里装的是芋心糕和洒金香，我——”
你又不去祭拜我们。归心坐桌子上，还熟悉呢。
柳今一口气如常：“……一闻就闻出来了。上回你提起南宫青，哭得很厉害，说是想女儿了，今晚又死活不肯让我们见朝盈，其实不是怕我们知道你们的关系，而是怕我们由此知道你和夫人的关系。”
陶婶上回对形容夫人一事百般推辞，她还怪得很，只要一提起南宫青，就必然要说小姐温柔乖顺，一副跟她们不太熟的模样。可是朝盈不仅在夫人跟前读书识字，还能带来芋心糕和洒金香——都这会儿了，这两样东西算很金贵了，可见夫人对朝盈对她，都很用心厚待。
代晓月一直正襟危坐，当下把油灯一挪，肃然道：“你和夫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陶婶，还望你如实道来。”

第28章 秀心女
陶秀仙出生在石头庄外的小路上，那晚风很大，她娘急着赶路，自己剪的脐带。秀仙一落地就很聒噪，能哭能喊，一点也不畏惧这人间。
“别哭啦！”她娘把她用粗布裹好，抱在怀里埋怨，“女崽，讨债的女崽哟！”
秀仙兴冲冲到家，瞪着虎目，看见一窝女崽。大的十来岁，面黄肌瘦，正在灶台前烧饭，小的三四岁，光着屁股，还趴在门口啃木柴。
秀仙当时就哭了，她扯着嗓子大嚎，像是在骂天：你爹的，给我投哪儿来了？这不出来纯受罪的吗！
可是她再哭也没用，她娘把她抱进去了。她姐一见到她就哭，无声的，对着灶台，一个劲儿抹眼泪，她凑近了才听见，她姐一直念着：“妹，你怎么这么傻，非跑到咱们家来。”
她那时还不懂这意思，很快，爹回来了。
姐把饭盛出去，麦屑捡混着野菜，就拳头大点，爹一人吃。她们站边上，抠手指咽唾沫，饿得眼花。爹脸色极差，吃两口就摔筷，先骂娘。
下个女崽多张嘴，扔路上喂狗算逑，带回来是不是贱得慌！
又骂姐。
生的赔钱货尽是来讨债的，麦屑饭都煮不好，以后能伺候谁！
他骂几句吃几口，一顿饭搞得像衙门升堂，等他吃完，威风也秀完了，咂吧两下嘴就出门去了。
秀仙瞧呆了，她张大嘴，咿咿呀呀。二姐先扑桌子上，捡了爹的碗，用手指刮饭，可是爹吃得很干净，跟狗舔过似的，一点也没给她们留。
二姐哭，喊着娘，我饿呀！
娘也哭，朝天说。娘，您老要是还疼我，就保佑我生个儿子吧！给我个儿子，这日子总能好过点！
大姐又去灶台，从草窝里端出碗豆饭给娘吃。娘舍不得吃，给二姐喂，大姐把秀仙抱走，在门前逗她。
妹。大姐说，我的傻妹妹。
秀仙伸出手乱抓，以为天在打雷。大姐捂着肚子，被她逗笑了。
娘是个药婆，得出门，秀仙就跟着大姐。大姐每日起很早，把秀仙捆背上，天不亮就要去打水，打回来给爹烧饭。爹吃完，大姐再出门，去地里耕田。
秀仙喜欢大姐，她是在大姐背上长大的。
她们有口田，粮食出来，不够五口人吃，几乎都被征走了，这还好，后来打仗了，春天征一波，把种子也征走了。大姐对着荒地哭，可是没办法啊，没办法，爹只会叫苦。大姐要养活这几张嘴，每日上山下溪，挖野菜、抓小鱼，但是庄里人都这么干，野菜挖光了，鱼也抓空了，来不及哭，衙门又来人了。
山不是你们的山，溪也不是你们的溪。衙役在田头喊，成天白吃白喝的，这不蔑视朝廷吗？那些野草野鱼都是皇上他老人家的，现在让你们吃空了，朝廷要降罪的呀！
大伙儿两眼空洞，都木着一张脸，听不明白。
我是来催收这笔税的。衙役面露不忍，接着说。我晓得乡里乡亲都不容易，来前也与县太爷商议过，把咱们石头庄的税钱都垫付了。
大姐捂嘴，对秀仙说。妹，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秀仙六岁了，攥着大姐的手，蹦蹦跳跳，也高兴。
又一年，衙役上门，催债来了。什么债？去年那笔税债。他从怀里掏出纸，说，瞧见了吧？白纸黑字，还有章子。去年我替你家代交了税，一年了，钱得还我啊！
税是几吊钱，几吊钱娘咬牙硬凑，还能还上，但是利息太高了，衙役画两笔就能买他们全家的命。
娘求衙役宽容几个月，衙役手一挥。你梦里盼着去吧！来人，带走！
他们冲进来，拖大姐。娘抱大姐，他们就拖二姐和秀仙。天，天啊！娘嚎啕，你还给不给人一条活路？
爹像死了，他碰上真衙役就是哑炮，一点威风也没有。娘撕扯他，叫着，死人！你睁眼看看，那是你女儿！
大姐被拖出门，二姐放声大哭，外头全是哭声。秀仙追上去，喊姐，姐你去哪儿？
衙役们带着牛车，一车一车的女人。原来这事一早就决定好了，就是桩生意。
牛车往庄子外走，秀仙还要追，爹把她抱住了。算了，爹不知道在劝谁，呜呜哭着说，算了吧！
大姐就这样算了，消失了。娘伤心得起不来床，有时候她们听见娘流着泪，对天说。是我的错，都怪我，没生出儿子，倘若是个儿子，何至于让人拖走。
你糊涂了。爹说。儿子也会给人拖走，拖到前头打仗去。
他捂脸，又恨起娘。打仗也好啊！死了也算出息，为国尽忠，朝廷保不齐还会发粮回来。没有儿子，我这一生就是叫你给毁了！
家务就此轮到二姐和秀仙做，她们挑水挑粪，还要缝衣下田。
这世上没什么事女人干不了。二姐在挑水的时候说。你瞧我们，肩头磨烂啦，腰也压弯了，力气多大呀。
秀仙忽然哭了，二姐问她哭什么，她说大姐力气那么大，还不是让人拖走了？女人能不能什么事都别干，也不要力气大。
二姐敲她脑门儿，骂道。那你去做小姐吧！做小姐就什么也不用干，还有人伺候。
骂完又抱着她，跟她哭作一团。傻妹妹，别想了，谁叫我们命不好，偏生投了个下贱胎！
没过几年，二姐就卖了。卖给别的庄子，一共六吊钱，爹做的主。
秀兰过好日子去了。爹醉醺醺，对秀仙说。那户人家好得很，有田有羊，兄弟两个也和睦，她好命哟！
他拍秀仙的肩膀，两眼慈爱。马上轮到你了，秀仙，你等着吧。
娘大哭，在夜里发了疯，终于不要儿子了，只喊女儿。秀莲，秀兰，秀仙，行行好吧，把女儿都还我吧！
爹推搡娘，不停怒骂。他会动手，因为他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爷们，爷们光宗耀祖，有祖宗给拳头——我打不了那几个衙役，还打不了你么！
陶秀仙就是在这一刻，想起了她出生的那个夜晚。她赤手空拳来到世上，亮着嗓，敢骂天，她原本不怕这人间啊！
爹。秀仙走过去，拍拍她爹的肩膀。她爹回头，陶秀仙一耳光抽他脸上！
二姐没说错，她的力气大着呢。爹被抽懵了，捂着脸喊。天，天啊——
秀仙抄起门口的扁担，对着他一顿打。他鬼喊辣叫，向门外跑，叫醒左邻右舍。
陶秀仙疯了！爹抱头哭喊。大伙儿都来瞧瞧啊，这世上居然有敢打亲爹的畜生！疯女子！贱女儿！
秀仙说算了，你算了，你说的。
她是拿起了扁担，才知道自己恨意滔天，但是乡亲们冲上来，抱住她拦着她。这女子中邪咯！隔壁的阿婆喷秀仙一脸馊茶，快去请大仙，来给她驱邪！
捆住她！爹捂着脸大叫，赶紧先捆住她！
娘冲出来，喊她秀莲，以为他们要把她拖走。她想不通那些狗屁道理，但她知道一点，那就是她今天被捆住就完了。
走。秀仙攥紧娘，舞起那只扁担，朝四周胡打乱敲。我们走！
她用了蛮力，几乎是拖着娘，就像娘把她拖来世上一样。秀仙冲向夜色，无数只手在抓她。
回来吧！他们喊，秀仙，夜路有狼会吃人啊！
放开我！秀仙挣脱那些手，跑起来，好似一颗滚下山坡的石子。她还攥着娘，感觉背上生了翅膀。
娘！秀仙说。我们去找秀莲，我们去找秀兰！
她跑着跑着，脚下忽然空了，秀仙跌下去，撞在石头上。血流出来，她醒了，是泪啊。
花轿颠着秀仙，她掀起简陋的窗帘，回头看见娘在路上追。娘喊秀莲，我的秀莲。亲人们围着她，都喜笑颜开。什么秀莲，你也是梦糊涂啦，那是秀仙。秀仙嫁人咯！
陶秀仙没拿她的扁担。夜路不好走，有狼会吃人。她没疯，她是个好女儿，别去那条无人的路，那走不到头。算了，算了。
十六吊钱，陶秀仙嫁到了县里。她凭着娘教的本事，成了个稳婆。男人去充兵，女儿出生了。
那晚风也很大，女儿出生就是个大嗓门。陶秀仙剪了脐带，把女儿包好，抱在怀里亲她。
“别哭啦，”陶秀仙高兴，“我的女崽。”
男人没回来，他可能永远回不来了，陶秀仙就叫女儿乘歌，陶乘歌。
邻人问：“是不是盛哥的意思？给你引个儿子来！”
陶秀仙说不是呀，不是呀。她觉得自己比娘好，她不盼着儿子，她就要这个女儿。
乘歌天资聪颖，跟陶秀仙去人家后院里办事，没有不夸她的。
像个小姐。那些婆子拉着乘歌，这细皮嫩肉的小模样，可真像个小姐。秀仙，你好命哟！日后福气大了，保准儿能给乘歌找个好人家。
陶秀仙盼着乘歌能做个小姐，千金小姐，听着就贵气。她不情愿乘歌跟她一样，做个下贱人——三姑六婆全是下三滥，人人都瞧不起，出门受尽白眼，什么恶妇淫媒，什么贪财利口，全是骂她们的。
陶秀仙从不让乘歌做粗活，她把她养得粉白讨喜。乘歌六岁的时候，陶秀仙被叫去了南宫府上，照顾夫人生产。
夫人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打那儿一坐，就是道风景。陶秀仙伺候她，她不大爱说话，有时候只是坐着望窗外，可以一整天一言不发。
“胎投那么好，天生的小姐，”婆子们凑在一起纳闷，“又不叫她下地，也不叫她干活，你们说她整日在愁什么呢？”
丫鬟道：“谁知道呀！小姐心思，我们做丫鬟的哪能猜着。”
陶秀仙给夫人端水，夫人快枯萎了，她那么瘦，肚子却顶得高高的。
夫人。陶秀仙给她擦脸，你笑一笑吧！笑起来得多好看。
夫人扭头说。我没有高兴的事。
陶秀仙安慰她。你怀着小少爷呢，这是多好的事呀。
夫人怔怔流下泪，陶秀仙吓一跳。夫人，她慌张地给她擦，我是个粗婆子，说错话了！
我不想要。夫人两眼空空。我不想生孩子，秀仙，你帮我把他杀了吧。
陶秀仙悚然。夫人游魂似的，走向台阶。天生我南宫裕，就是为了生孩子吗？天，何必叫我做人？尽管让我做个草、做只鸟吧。
她踏空台阶，摔在地上。婆子丫鬟呼啦啦围上去，她挣扎着，掩面大哭。兄长。她喊，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教我读书作画！只盼着我是个蒙昧的傻子，永远不知道这份苦楚！
老爷来了，他真是一表人才，外头的人夸他夸得像天神。他扶起夫人，满面疼惜。
小裕。老爷叫她叫得极温柔。你梦魇了，忘了你哥子是怎么吩咐的？要吃好睡好，给咱们南宫家生个好儿子。
南宫裕瞧着他。我不生。
老爷把她扶向室内。午膳用金银卷，你最爱吃的，用完以后睡一觉吧。
南宫裕轻轻抽手，可是他握着她，仍然是那副温柔样。睡醒我叫戏班子来，你听一听，热热闹闹的，多好。
南宫裕说。我不生。
老爷注视她，婆子丫鬟都羞红了脸，纷纷垂下头。他把她送进室内，掰开她的手，在那深宅重檐的阴影里，柔声说。你梦魇了。
南宫裕突然开始尖叫，他凑近她，用那副好皮囊在她耳边低语。
小裕。他替她别开碎发。别逼我打你。

第29章 盼星月
夏六月，南宫府上花团锦攒，老爷设百花宴，邀请县内的乡绅耆老来赏花吃酒，随行的家眷如云荟萃，快把家门踏破了。
南宫裕出面应酬，女眷都围着她，众星捧月一般，好不风光。人人都说她命好，有个出息的哥，还嫁了个体贴的夫，真是天生的千金命，半点苦都吃不着。
陶秀仙陪在边上，生怕夫人听着听着就哭了，可是夫人很得体，无论旁人怎么说，她只管抬着下巴微笑。
笑不露齿。夫人对陶秀仙说。这是淑女戒律，我从前学画的时候，我兄长就不许我笑，他说女人不能太纵情，那样会坏规矩。
啊呀。陶秀仙不懂。夫人，这规矩怎么像纸似的，只叫女人笑一下就能坏掉？
你不懂，我也不懂。南宫裕拉着她，在廊下无人处格格笑。你以前在家学什么？怎么能出来做稳婆？我倒是羡慕你，能用脚丈量土地，还能用眼阅览山河。
夫人呀，你这真是小姐话。陶秀仙陪她坐，攥着帕子苦笑。我这身本事，都是从我娘那里传来的，她原是个药婆。
药婆，给人治病抓药，这是多好的本事。南宫裕依着花枝，略微惆怅。你们都在外头跑，见过的世面比我多多了。
什么世面。陶秀仙爱惜她这份天真。夫人，你不知道外头是个怎样的世道，人吃人，如我这般的女子，命贱得很！刚刚那戏文里还在唱：我做媒婆古怪，人人说我嘴快。穷的我说他有钱，丑的我说他娇态[1］。两下欺瞒，卑贱哪！
她学戏学得有模有样，逗得南宫裕直笑，南宫裕反劝她。你是稳婆，又不是媒婆，万不要听那些酸臭文人乱说。
稳婆媒婆，不都是“三姑六婆”。陶秀仙也笑，边笑边摇头。后宅问病求媒都少不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那些秀才老爷，非说我们都是恶妇刁民。
你别听他们的。南宫裕牵着她的手。要是能重投胎，我还想像你一样，做个稳婆呢！
万万不可！陶秀仙一时忘了身份，反握紧夫人的手。夫人，你可别说这种话，太不吉利了！你家住州府，生来不愁吃也不愁喝，仙女样的人物，要是到了我家，我可想都不敢想！
你爹娘待你不好吗？这下轮到南宫裕不懂了。
我爹一直盼着有个儿子，对我娘轻则谩骂，重则……陶秀仙对上南宫裕的眼睛，想起老爷，把后面的话咽下去，只说。我娘因为没生出儿子，在庄子里人人轻视，我两个姐姐都叫人卖了，也不知她们如今身在何处，还活着没有。夫人，贫贱之家哪有什么好不好呀？只要没养死，那就是大恩啦！
我没下过地。南宫裕轻轻侧过脸。但听我乳娘说，庄子里的日子不好过，她也是生了儿子才被人当人……我适才说的那些话，倒有些何不食肉糜，要招你笑了。
这有什么可笑的？陶秀仙情愿她高兴些。夫人说的那些词、那些画，我才是一概听不懂。什么肉糜，我都听馋了！
两个人又笑一通。南宫裕说。看来人各有烦恼，做稳婆有稳婆的苦，做小姐也有小姐的苦。
小姐的苦。陶秀仙望着她。你说与我听听吧，左右这也没有别人。
南宫裕拨过花枝。你说你娘没生出儿子，被人家轻视，可你哪知道，我娘生了儿子，也还是会被人家轻视。我家道中落，爹娘又早丧，只有个兄长相依为命，以前他教我读书识字，发誓这一生再也不要别人瞧不起我们南宫家，后来他中榜，做了官，别人再也不敢小瞧我们南宫家……但是我在哪儿？我开了蒙，原以为自己也能去外头争一争风光，结果我学的字、读的书，都不过是为了嫁人增添的筹码。
陶秀仙劝她。孩子月份大了，夫人，忍忍吧！要是怄坏了身子，那才真是没盼头。老爷他，他虽然……
秀仙。南宫裕缓缓打断她。你不要提他。我知道孩子月份大了，已经杀不掉了，但我心里一点也不期盼他。世人常说，哪有娘不爱子的，可是我就是不爱啊……
南宫裕掩面。老天，他为什么非得投生到我的肚子里？我宁可自己终生都生不出来！做姑娘的时候虽也不自由，可好歹还能作画，如今有了这孩子，我就再也画不了了呀！
怎么会呢！陶秀仙急道。夫人，你想作画，我就去给你找纸笔，咱们想怎么画都行！
南宫裕啜泣着，看向陶秀仙。秀仙，我连笑都不能露齿，又哪里能做别的主呢？你以为是老爷不准我画吗？其实是我兄长。他要我嫁人，我就得嫁人，他要我生子，我就得生子。我做了女儿，想要光耀门楣，就只有这一条路给我走啊！
陶秀仙不是小姐，她们的命有云泥之别，可那都是表面上的，是规矩、秩序定的，在这一刻，她们同病相怜，没有不同。没有不同。
夫人。陶秀仙抱住南宫裕。夫人，活着吧！日子总该有个盼头，不为这孩子，就为你自己，你还有机会作画呢。我这辈子连镜子也没照过，说起来，还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我也厚着脸皮求你一句，夫人，你画我吧，你画我好吗？我盼着你的画呢！
南宫裕早已泪流满面。秀仙，我这辈子，也还没被人求过画呢！
你什么也别怕。陶秀仙给她擦眼泪。我陪着你呢。夫人，你若生的是个女儿，那可好，我叫我丫头来给小姐作伴好吗？你教小姐画画，我再请小姐画我丫头。
万一是个儿子怎么办？南宫裕说。我害怕！
夫人，你瞧我，我是做什么的？稳婆哪！陶秀仙紧紧握着她。是小姐，我眼睛毒得很，不仅看出她是个小姐，还能看出她是个——是个顶天立地、才华横溢的小姐！

第30章 欲乘歌
“我与夫人，便是这样的关系。”陶秀仙还揽着朝盈，借着那盏快燃尽的油灯，把对面两个军娘看了一遍，“我们呢，是比寻常主仆亲近点，但也就那样。说到底，我也不是南宫府的家生婆，我呀，就是个陪产的，后来夫人平安诞女，我又陪了她半年，等约期一到，我就走了。”
代晓月说：“你陪夫人这么久，她舍得你离开吗？”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那句话怎么说？天下没有不散之宴席。夫人是想留我，可我是在外头野惯的婆子，叫我去府里当差，那规矩太多，我心里不挺实。”陶秀仙别了下霜鬓，一手指向堂内的尸体，“再说我如今的日子也不差，既能给人接生，又能在衙门里讨口饭吃，自在呢。”
“那朝盈是怎么一回事，”柳今一托腮，“我看夫人待她很好，又教她识字，又许她算账。”
“夫人待朝盈，那不是冲着老婆子，而是冲着我女儿乘歌的面子。”陶秀仙轻叹，“不瞒军娘，我女儿的确也在这义庄里，你尽可往里边走，后头供着她的牌位。”
她轻轻眨了几下眼，这是怕泪掉下来。她抿嘴一笑：“我女儿做过南宫小姐的婢女，两个姑娘一起长大，感情好得很。后来乘歌嫁人，有了朝盈，夫人为着小姐，对朝盈也很垂怜，见我们祖孙孤苦伶仃，就把朝盈接去府上养了。”
代晓月斟酌措辞：“这位陶娘子是怎么……”
“是今年不慎染的风寒，”陶秀仙虽然忧伤，却不沉溺其中，直言说，“乘歌自从她男人去打仗以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她原本守着几亩薄田，在乡里住，但是乡里的绅佬财主欺负她们孤女寡母，把她的田给抢了，她找不着人说理，就领着朝盈来县里告状，结果刚到县里就病倒了。”
朝盈似乎想起了娘，坐在边上小声啜泣。她话很少，也不抬头看人，大多时候都垂着脸，心事重重。
尤风雨看朝盈啜泣，自己也跟着鼻子一酸，眨巴起眼睛。
“乘歌病后就一直住在这儿？”柳今一再次打量义庄，往后看，“婶子，你也说这里阴气重，这哪是个能调养身体的地方。”
“后面大着呢，”陶秀仙起身，拉开后头的帘子，给柳今一看，“我在院子里种菜养花，你天亮了来看，那边挨着条小溪，比住在衙门里宽敞干净。我们乘歌也喜欢，不然她哪能准我把牌位供在这儿。”
柳今一跟过去，从帘子底下探头。夜正深，外面森森冷冷，看不清具体，不过这方向她知道，正对着县外的官道。
“沿着这条路走到头，”柳今一虚画了一下，“是狻猊军的哨亭吧？”
“那还有点距离，”陶秀仙跟着看，“听说咱们县挨着第十一营，路上有军娘们布设的关卡，一队连一队，每隔十里设置一个哨亭。也是多亏了军娘们，我住这儿这么久，连个小贼都没有碰到过。”
“这年头哪还有小贼，都点胆子都赶着去做山匪了。”柳今一话不着边际，“况且你这还是个义庄，寻常人远远瞧见了都会绕开走，哪个敢来偷。”
她偏头，看旁边的隔间，那里头供着牌位，还点着新香。
“就是这个味，”柳今一鼻尖微动，“以前廖帅带我们祭拜姐妹，都用洒金香。这香现在不好找吧？夫人给南宫小姐供的应该也是这种香。”
陶秀仙说：“小姐死后，我为着避嫌，也没有再去见过夫人了，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香。”
“小姐去的时候，你正在场。”柳今一接过她的帘子，一弯腰，直接进去了，“婶儿，说来也是命，南宫青出生是你接的，她死后又是你验的。”
“那可不是，”陶秀仙没跟进去，还站原地，作揩泪状，“若不是县里实在没人，这活儿我也不肯干，熬心呀。”
“夫人必然很喜欢乘歌，所以爱屋及乌，对朝盈也很用心。”柳今一抽出三支新香，在那昏暗里，缓缓点着，“那你呢，婶儿，你是不是也很喜欢南宫青？”
陶秀仙道：“小姐那样的乖女儿，谁瞧了不喜欢？我当然喜欢。”
柳今一抬起香，姿态虔诚。她闭着眼，过了很久，才说：“婶儿，我想再问一次，南宫青是怎么死的？”
“是难产，”陶秀仙侧过身，影子伶伶，“那天天黑黢黢的，下了好大的雨，小姐生不出来，攥着夫人的手哭喊，当娘的……”
她如似山狐野鬼，把那日的情形又说了一遍，并且说得很顺，还说得一字不差。
柳今一看着牌位，等陶秀仙说完。
说吧。归心在旁边，也拿着香。事到如今，有什么好犹豫的？反正那事你也做过。
我没做过。
你都碰见朝盈了。归心又说。你早就明白了，别装傻啦。她们要是没秘密，干吗半夜碰头？那答案你盼着呢。
柳今一上香，轻轻挥了几下，像是要让归心让开。她回头，隔着摇动的帘，在陶秀仙说完以后，和陶秀仙对望。
“这案子所有尸体都是你验的，”柳今一说，“婶儿，乘歌去世的时间你怎么不提？她在这义庄养病，又在这义庄里去世，除了你，没别人知道——尤秋问也不知道，不然上次他不会那样跟你争论。乘歌死在这儿，你把她烧了，是立刻就烧了，还是先送到堂上，把她扮作南宫青以后才烧的？
“我先前想不明白，夫人为什么要杀老爷，又为什么要说堂上的画是自己画的。我现在斗胆乱猜一句，是不是因为老爷就不是夫人杀的，而是小姐，是南宫青杀的。
“歹人抢劫那件事漏洞百出，但是从没有人怀疑过南宫青，因为她死得最早，而替她作证的人就是你，是你说她难产，又是你在堂上，指着那具女尸说她就是南宫青。
“其实那是陶乘歌，对不对？杀父的才是南宫青。”

第31章 檐下马
南宫青是雨天来的。
历代能人降世总有异兆传奇，而南宫青来时，窗外的海棠正好败谢，有两只濒死的蜻蛉歇在棂上，冲屋内打着残缺的翅膀。
不吉利。老爷在檐下，对长随说。你把这两只蜻蛉抓走，看着太不吉利了，还有那株海棠，都败了怎么还摆在这里？也赶紧拿走。
夫人。婆子们在屋内围着南宫裕，卖劲儿地喊。生呀，你用力！
秀仙。南宫裕寻找着那只手。秀仙，你拉着我，我快死啦。
什么话！陶秀仙抬臂蹭掉额上的汗，抓住她。夫人，咱们都走到这里了，万不能泄气！
她怎么还不出来。南宫裕脸上汗泪混流。她怎么还不出来啊！
她聪明着呢。陶秀仙给南宫裕擦拭。这世道乱，她必是想先做个万全的打算。
外面的长随把蜻蛉捉住，包在一方帕子里，想拿远扔了。他刚走几步，东西就被老爷夺去。
老爷把帕子揉了，蜻蛉爆出汁液，把帕子濡湿。就为这一刻，南宫青下定决心，从她娘肚子里出来了。
婆子们大喜，喊着生了，生了！
老爷静静地把帕子揭开，看蜻蛉的头尾翅膀都绞成团，血胎似的蜷在他掌心。婆子冲过来，朝他贺喜。千金，老爷，是个千金哪！
好啊。老爷把帕子掩上，露出畅快的表情。千金，嗯……哈哈！
婆子急着给老爷看孩子，老爷却把帕子丢给长随，他微笑着谆嘱。这样大的喜讯，你还愣什么？速速去给州府报信，告诉我大舅哥，夫人生了个大小姐。
他说完，跨进门，从陶秀仙怀里把孩子抱了，端在眼前仔细打量。
你娘爱作画。老爷说。你家又是个丹青世家，你就叫南宫青吧，这名字你舅舅听了必然欢喜。
他实在高兴，说完又忍不住大笑，弯腰坐在床头。小裕，笑一笑吧，咱们南宫家有后了。多亏了你，能生出这么个漂亮讨喜的女儿。
老爷好啊。丫鬟在外面咬耳朵。夫人生个小姐他都这么高兴。
你们懂什么。婆子兜着盆倒水。就是个小姐老爷才高兴，要是个少爷，州府那头的舅爷就要上门把孩子抱过去养。
那不行吧。丫鬟们面面相看。舅老爷正当壮年，还会愁子嗣？
上次夫人回去省亲，我听底下的婆子议论，说那舅老爷……婆子拢起手，悄悄说完后面的话。他生不出来呀！
啊呀。丫鬟们都捂起嘴。那咱们南宫家，就只能靠夫人啦。
可不是。婆子理好衣物。夫人一有孕，州府那边就派乳娘派婆子过来伺候，都盼着夫人能生个小少爷呢。
那这回。丫鬟们好奇。舅老爷不得失望坏了？
不碍事。婆子端着盆站起来。我瞧夫人还年轻，以后保准儿能生个少爷出来。
可是夫人真生了少爷。丫鬟们跟着她。舅老爷要抱走，老爷也不能答应吧？他自个儿还没后呢。
傻姑娘哟！婆子扭头。咱们家姓南宫，不姓徐，老爷再不乐意，他在舅老爷面前也插不上话。你们瞧，他这会儿高兴的，还叫小姐南宫青，嘿，那可是舅老爷预备给少爷的名字。
南宫青就这么来了，她周岁时，舅舅亲临府上，看她抓周。那一桌绫罗绸缎、金银财宝她俱不要，只攥着一支笔啃。
婆子说。好啊，咱们大小姐这是执掌中馈的金贵命，能记会算！来日必能嫁个高门贵子，做个世族少奶奶。
南宫青趴桌上乱涂乱画，她舅舅默不作声。晚上人都散了，舅舅还坐在主位上，她爹只能站在边上。
趁着小裕还年轻。舅舅吃茶。你们紧着日子，来年再生一个。
老爷说。是。
青这个字起得好。舅舅的脸一直隐在烛光后。你起的？
老爷说。是。
舅舅不语。
老爷跪下，重新说。回舅哥，是，是我擅自做主起的。
舅舅又吃了一阵茶。
老爷埋下头，他脑门儿贴着地面，地上还散落着好些瓜子花生。回大人，我当时喜不自胜，一下忘了咱们家的规矩，逾越本分，现已知错。
罢啦。舅舅把茶盏搁下。你是孩子的父亲，她叫什么自然该由你做主，不过你也知道，老太爷去的时候叮嘱过，南宫家的香火不能断，等明年，嗯，等明年我侄儿来了，你先挑几个字送到我府上，让我瞧瞧合不合适。
老爷说。是。
舅舅起身，把还在啃画笔的南宫青抱起来，端详片刻。可惜了。他只说这一句。
南宫青就这么开始长，她精力旺盛，吃得好睡得香。夫人不爱抱她，可她就喜欢娘，娘的画是她的启蒙。
陶秀仙领乘歌进府，给南宫青作伴。娘喜欢乘歌，会手把手教乘歌写字。
我也要。南宫青喊。娘，你也抱抱我吧。
可是娘总无视她，她看不见她。南宫青喜欢跟乘歌玩，但她也烦乘歌，有种含混不清的嫉妒叫她迷茫。
乘歌好聪明，娘教的字她写一遍就能记住。乘歌好勇敢，娘怕的虫子她一下就能捉走。乘歌好有福，娘和陶婶都是她的娘。
我呢。南宫青咬着画笔，躺在地板上。我恐怕是捡来的。
胡说什么呢。陶乘歌揭开盖在她脸上的画纸，在边上题字。你看看吧，你要不是夫人亲生的，能画这么好？
我只会画画。南宫青眼珠子转过去。可是娘顶烦我画画，她见一次就生一次气，她肯定在心里想，你怎么不是她生的？这本事应该传给你。
你少这么说。陶乘歌把字题完。画这么好还抱怨，显摆起来了。
既生青何生歌。南宫青翻过身，用笔在地板上痴痴乱画。世上凭什么有你这样的人物，你再嫉妒我一点吧！
行啊。陶乘歌把画收好。等你的画超过外头的人，我就对你顶礼膜拜，叫你师父。
下辈子吧。南宫青吹着墨。我谁都画不过。
她是这么说的，但她不是这么想的。南宫青喜欢画，也许是因为娘，可又不全是因为娘，她为娘作画的姿态着迷，那是种忘我，就是这种忘我令她向往——一个全然挣脱现世，可使魂灵自由的通天之道。
她觉得自己能画得更好，她觉得自己能超过外头的人。
南宫家世代作画，南宫青知道她祖上每任丹青手的名字，但是那里面没她娘，也没她外祖母。
我知道女人的画要在临终前烧掉。南宫青掰着胡饼。可是为什么要烧掉？我娘画那么好，她娘必然也画得很好。
为什么呢。陶乘歌看书。因为界线吧。
南宫青吃胡饼。什么界线？
就是那个。陶乘歌翻页。门内门外的界线。
喔。南宫青说。那个。
她们并排坐着，风吹着檐下的铁马，叮当，叮当响。
我爹最近不准我再扮男孩儿了。南宫青趴在栏杆上。我没法再出去了。
也是。陶乘歌目不离书。你大了。
不出去怎么画过别人。南宫青抬起一只手，圈住眼眸。我得看山水啊。
那就越界了。陶乘歌抬起头。上回你的画流出去，老爷可发了好大的一通火。
他老那么说。
说什么？
儿子。南宫青放下手，向后撑住身体。我每次扮作男孩儿，他就喊我儿子，还叫我徐青。
这样。陶乘歌笑。徐青。
你不准这么叫。南宫青后仰头，面朝天。你说他想什么呢。
想儿子。陶乘歌也撑住身体。他自己的儿子。
我也是他亲生的吧。南宫青歪头。我是吧。
你是。陶乘歌也歪头。但是你跟你娘姓，他家族谱上还空着呢。
亲生的还不够？我本来也上不了那破族谱。南宫青继续看天。南宫家也没写我大名。
因为你是女儿嘛。
嗯，因为我是女儿。
我也没上。
谁稀罕。
他们啊。
哈哈。她们忽然都笑了，南宫青说。我们自己写一个。
名字很难找吧。陶乘歌在日头下眯起眼。你知道你外祖母叫什么？
不知道。南宫青胡说。玉莲吧。
你不要自己瞎起。陶乘歌又笑。当心外祖母今晚托梦打你。
那也好。南宫青跟着笑。我想见她，也想她亲口告诉我。
这个也很奇怪吧。陶乘歌说。外祖母生了娘，娘又生了我们，但是我们都要喊她外祖母。
因为她们不姓陶也不姓南宫。南宫青吹着风。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为什么非得跟爹住。
因为爹也跟着爹住。
那我们呢。
我们？
我们这样不就永远都是外人了。南宫青又看她。像我爹，家里只有他姓徐，所以他发疯。
父母父母。陶乘歌说。这不是明摆的答案吗，先父后母。
但是可以吧。
可以什么？
跟娘住啊。
当然可以，我不就是。陶乘歌沉默一会儿。但是走不远。
喔，也是，出不了县。
没有男人带着，路上人都把你当娼妇。
那他们为什么可以？
这还用问。
哈哈。她们又笑起来，稀里糊涂的，倒有几分自嘲。
我跟我爹去游山。南宫青说。家眷都得戴垂纱帽。
你们是小姐么。陶乘歌道。小姐规矩多。
不是小姐规矩也不少。南宫青看那铁马。我想画画。
画呗。
我想出去画。
家里书桌不够大？
够大的话你为什么还要去上乡学。南宫青目光转动。你跟你娘说了对吧，你想去乡学读书。
我想瞧瞧。陶乘歌把书合一边。我读书比男人差在哪儿。
我也是。南宫青跟她对视。我不信我的画比他们差。
行不通啊。陶乘歌说。我去不了，就算我娘答应，乡学也不会收。
哦，他们会说那个。
男女之防。
还有那个。
伦理常纲。
规矩不能坏。
是，规矩不能坏。
君臣父子。
里头没我们啊。
我们在爹的族谱外头呢，傻玉莲。
哈哈。她们再度笑起来，陶乘歌带着书起身。走吧。
南宫青不乐意动。去哪儿？
出门画画。陶乘歌下阶，招呼她。左右你爹今天不在家！

第32章 垂重帘
然而门是出不得的，南宫青跪在阶下，额头紧贴着地面，画纸早叫人撕烂了。
“人能立世，一凭本事，二凭规矩，没规矩就是无体统，无体统就会失脸面。”新来的教养姑姑昂首立在檐下，一双手搭在身前，仪态万方，“小姐，你是咱们南宫家的大小姐，来日要嫁高门贵子，做人人敬仰的当家主母，你不是外头的粗野村妇，不能学着她们那样抛头露面、卖手卖脚。”
几个婆子家丁摁着陶乘歌，四下点着灯，在南宫青周围照出一片惨白。
教养姑姑说：“打。”
婆子于心不忍，家丁却没顾忌，照着陶乘歌就抽。那鞭子挞在背上，血淋淋地响！
“我出的门！”南宫青霍然抬头，“与她有什么干系？你也说了，我是南宫家的大小姐，我要出门作画，她一个丫鬟还能拦着我？我的错，你不要打乘歌！”
教养姑姑的妆发拾掇得一丝不苟，她漠然：“做主子的没分寸，做奴婢的就能跟着胡闹吗？小姐，你也是启过蒙、读过书的，该知道这世上有多少明主明君都是坏在佞臣小人身上。你要出门，她本该以命相拦，那才是忠仆本色。”
南宫青说：“既然是主子奴婢，那我做主子是不是也能打你？我命令你住手！”
“你当然能，小姐，你当然能打我。”教养姑姑缓步走出房檐，姿态高贵，“你今日甚至能打死我，因为我是你的奴婢，是专程来教养伺候你的下人，我知道自个儿的身份，我情愿为劝小姐而死，但我万不会因此就宽放了乘歌。我死，是为规矩、为你，为南宫家的脸面死，世上的人都瞧得见我的忠心，就是最粗鄙愚昧的乡里人也会夸赞我的直言进谏，而你呢，小姐，你打死我只会叫人知道你是个多么狠辣放浪的野女子！”
阴沉的天翻起雷鸣，电光忽闪，照亮南宫青茫然又绝望的眼：“姑姑，你情愿为那些虚名死，也不肯放过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是出门作画，不是出门偷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错在目无界线，你错在不知尊卑！”教养姑姑俯视她，“你是个小姐，你怎么能替一个没教养的丫鬟跪地求情？你穿着绫罗、戴着珠宝，你就该端坐闺阁成为一个贤淑千金！可是你看看你自己，你摘了钗、褪了钏，穿着粗布麻衣在外头打滚。天爷，你这样怎么对得起南宫家的列祖列宗？你知道会有多少人在背后讥笑你的爹娘和舅舅吗？小姐，你真是既不懂规矩也不懂孝道！”
“倘若做小姐就要当个提线木偶，那我情愿做个乡野村妇！”南宫青仰头看着她，扯掉头上的钗，散下头发，“什么规矩，逼死人的规矩！如若我踏出门他们就会讥笑我的爹娘，那这规矩真是没道理，让他们笑去吧，一群蠢夫！”
“蠢夫？谁是蠢夫？小姐，没有这些规矩，你的钗、你的钏从哪儿来？你真以为自己生来就能作画。”教养姑姑跪下，她在这雷声爆鸣中抓起南宫青的双手，厉声说，“你要做乡野村妇，这满院子都是乡野村妇！你问问吧，小姐，你问问她们，她们有谁会作画？”
钗跌在地上，满院的婆子丫鬟噤若寒蝉，她们无论老少，都用惊恐的目光瞧着南宫青，仿佛她是个患了失心疯的大小姐。
“没有南宫家给你的体面，你就是她们中的一员。小姐，人人都盼着做小姐，你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一辈子不愁生计，底下有多少田产铺子是为你准备的！你还有什么不知足？”教养姑姑紧紧攥着她，“我在京里也见过你这样的小姐，别说小姐，就是公主我也伺候过，都是富贵命，叫你们做个淑女究竟有什么可委屈的？这会子外头有多少人还吃不上饭呢！你要作画，她要读书，一个个争着出门，非要与爷们抢夺风头！醒醒吧，都醒醒吧！要是女人全都跑出门，那这后宅，这内院，这天下的另一半又该交给谁打理呢！”
鞭子抽下去，陶乘歌一句话也不说。南宫青咬紧牙，泪一个劲儿地流：“不是的……你说的都不对……”
“乘歌的鞭子是为你挨的，小姐，”教养姑姑捏痛她的手，“你得记好！你不守规矩，有的是人替你受过。这回是打断她的腿，下回就是打死她这条命！你要往外跑，坏了清誉是小，害了南宫家才是大！”
雨淅淅沥沥地下，南宫青齿冷，她胆颤心惊，忍不住地抖。别打了，她求起来，别打断乘歌的腿。
“姑姑知道，小姐是个心软的好姑娘，活泼些多好呀，也惹人怜爱，可是你不能太纵情。”教养姑姑拨开她的散发，放柔语气，“画么，能看就行，以后配个知文墨、惯古今的夫君，还能与他说道几句，叫他知道你是个知书达礼的尊贵女儿，但是万万不要再意气用事，好像画画要比过男人似的，那可不行，咱们是要做主母正妻的，比的是娴静、贤惠和体贴人，不是卖弄……”
南宫青推她，鞭子还在抽，教养姑姑没放手，而是追着说：“小姐，你听听劝吧！为着你，夫人可挨了多少骂呀！”
南宫青使了全部的力气，把教养姑姑推开！
教养姑姑喊道：“就冲舅老爷临行前的嘱托，小姐，你再不听话，姑姑也要动家法了！来人，还不把小姐拦住！”
电光爆鸣，无数手来抓南宫青。小姐、小姐！他们围着她，用同一条舌头喊，你消停会儿吧！小姐，你听听劝吧！
南宫青撞开人堆，她腿抖，扑向陶乘歌。鞭子抽烂皮肉，她忍不住放声大哭，抱着乘歌说：“不准打了！我的错，别打乘歌！是我的错……”
雨浇在背上，她披头散发，脱下那身绫罗，盖住乘歌。
小姐。南宫青哽咽。现在乘歌是小姐了，别再打了。
“倘若穿绫罗的天生就能打死穿布衣的，那穿黄袍的是不是天生就能打死穿绫罗的！”陶乘歌强撑着身，问教养姑姑，“大伙儿一层一层叠上去，贵的上面有更贵的，贱的下面又有更贱的！好啊，生出来就该认命！那活着为什么？就为了做人的奴婢、为了当人的贱妾吗！”
雷声轰鸣，教养姑姑说：“这女子疯了！”
“我是疯了！”陶乘歌忽然大笑，她脸颊上贴着发丝，分不清是泪多还是雨多。她狠狠扯下那件绫罗，还给南宫青：“我陶乘歌来这世上，偏要出那扇门！如若叫我一生一世都只能待在这后院内宅，那你们还是趁早杀了我吧！”
雨下大，她们相距咫尺，一双眼对着一双眼，都清晰地倒映着彼此。
“我看得见你，”陶乘歌流下泪，“青娘，我看得见你的画。你画吧，画过他们，画过道理，也画过规矩——”
家丁扯开陶乘歌，雨在她们之间轰然隔出细密珠帘。南宫青抓她：“乘歌！”
教养姑姑和婆子们拽着南宫青，陶乘歌被摁在地上，她拍地，做击鼓状，在暴雨中铮铮作响：“人世竟谁雄？一笑出门去，千里落花风[1］！这容不得女人的世道，什么功名利禄，我不稀罕了！”
雷鸣电闪，她被拖离，仍然大声笑道：“那些圣贤书不读也罢，满纸规劝陈词，尽管教我做女人。去你爹的狗老天！还我归山林，从此做个目不识丁的狂歌野女，我再也不要听这些规训了！”
南宫青喊：“乘歌！”
陶乘歌说：“天生你南宫青就该是个丹青手，我等着，等着你名满天下，等着你无人不晓！青娘——”
门大开，她纵情高声：“我出门去了！”
哐当。
门紧合，雨流不尽，帘一层一层地垂下来。绫罗披还，金钏箍腕，从此道路两条，她们各朝一边。

第33章 狂放女
陶乘歌出了府，南宫青的贴身婢女就换作了罗姐儿。罗姐儿葱苗似的身形，办事周到，手脚勤快，每次南宫青一盏茶还没吃完，她就已经备好了揩手用的热巾帕。
乘歌呢。南宫青问罗姐儿。
罗姐儿给南宫青梳发髻，铜镜里，她的面容模糊：“乘歌归家去了。小姐放宽心，夫人老爷都是念旧的慈心肠，不会薄待她的。”
南宫青对镜沉默，发髻很快梳好了，紧得她想掉眼泪。罗姐儿牵着她出门，送她到教养姑姑的德训堂学规矩。
教养姑姑令道：“走。”
南宫青就走，她昂首阔步，惹得堂内的丫鬟婆子都掩着嘴偷偷笑。
教养姑姑眉尖紧蹙，又说：“坐。”
南宫青就坐，大马金刀，这下大伙儿都忍不住了，訇然笑作一团。
教养姑姑道：“小姐，你要与姑姑置气，有一万种法子，可你偏要把自己作弄成个哥儿的模样，那只会让别人都笑话你。”
南宫青说：“我走得稳坐得直，又不是流氓痞子，有什么可笑话的。”
教养姑姑不理她，只让她重走。她走一百步，又走一千步，这不对，那不行，好像她落地后的动作全有罪！
要提气，要紧腹，步子不能迈太大，身子不能晃太多。笑，小姐，笑是微笑，要羞怯，要含蓄。不对！小姐，说话是柔声，要和煦，要谦逊。
姿态顺从了，脸还要修容，手得是柔荑，脚须是莲足。小姐，穿上衣要身若拂柳，款摆婀娜，脱下衣要肤如脂玉，素面芙蓉。
“我有痣呀，”南宫青举起手，扒着自己肩膀看，“我还有毛——”
教养姑姑毫不留情，用细条抽她乱摸的手：“只要肤色白嫩，身体丰润，什么痣在小姐身上都是为你增添风采的。至于毛，交由丫鬟定时修剃，切记，务必要让自己瞧起来……”
“像个瓷娃娃！”南宫青大声，“那为什么还不准我吃饭？”
“因为你的腿太粗，腰也太宽。”教养姑姑皱着眉端详她，“眉好粗野，不够柔美，要修一修。肤色么，小姐，你前些日子跑野了，晒得太黑，也得好好养一养。”
南宫青不服，教养姑姑退开两步，继续说：“小姐，你这会儿心里定然在想，倘若你是个有本事的丹青手，就没人在乎你这些了是不是？你要真这么想，那你可真是个傻姑娘，你听着，就算你是咱们大显最厉害的丹青手，世人还是会以貌来论你。”
“我不信，”南宫青袒露着身体，“任须公大腹便便不修边幅，在开乐堂作画的时候虱子满头，还有代无守，出门只穿破衣烂衫，大伙儿都夸他们有狂士风采。”
“小姐，你想像个男人一样做丹青手，那也得思量世人愿不愿意像对男人一样对你。”教养姑姑目光怜悯，又端起她的姿态，“好了，罗姐儿，来给小姐穿衣。”
“可是姑姑，”南宫青捞起头发，胡乱甩了甩，眼神狡黠，“纵使你把我变成了瓷娃娃，我还会放屁啊。”
浴堂内顿时亮起个不雅的响炮，丫鬟们“哎呀”一声，齐齐掩住口鼻憋笑。教养姑姑几欲晕倒，她颤抖着举起手中的细条：“你、你你这个冥顽不灵的丫头！粗鄙！这是何等的粗鄙……”
南宫青快要笑倒，闹得鸡飞狗跳。
小姐不老实学规矩，州府那边就派人定期查看。一群嬷嬷入了府，教养姑姑也跟着挨训，为了不叫教养姑姑难堪，夫人亲自督学，南宫青再有不肯做的，夫人就用戒尺打自己，这下极见成效，不过两个春秋，南宫青就脱胎换骨了。
人瘦了，柳腰怜怜。肤白了，云鬓楚楚。她的眼不再看天，手不再作画，腿也不再奔跑。
走。走得佩环轻响，好一位大家闺秀。
坐。坐得裙衣无声，好一派温婉柔态。
没多久，州县乡野都知道南宫家有位温柔小姐，邻近的乡绅学子都请媒婆来说亲，有的田产丰厚，有的才高八斗。南宫青在屏风后窥探他们，看他们气宇轩昂，高视阔步，一个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罗姐儿悄声问：“小姐瞧着哪个合眼？”
南宫青说：“哪个都不合眼，看着就来气。”
罗姐儿轻轻拍她一下，劝道：“你就挑一个嘛。”
南宫青扭头，又扭回来：“那个。”
罗姐儿说：“那个呀，是州府来的少爷……”
“他的靴子，”南宫青扣了扣屏风，想看更清楚点，“骑马很好使吧。罗姐儿，你能不能照着模样也给我做一个？”
罗姐儿怕她把屏风扣破，赶紧把人给拉走了。
南宫青的婚事本由不得她爹娘做主，她舅舅早有安排。夫婿人选是岜州府督巡的一位新晋道员，家在京中，师出名门，是个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
舅舅把南宫青叫到州府，借春日进香的由头，请道员来参相。
那日教养姑姑和罗姐儿都如临大敌，天不亮就把南宫青拽起来，又修容，又上妆，给她的衣裳鞋袜，发髻钗环俱是精挑细选。临上马车，教养姑姑塞给她一支笔。
“小姐，”教养姑姑握住南宫青的手，“今日在庙里，你画吧，尽情画。”
她拂开她的碎发，像对待一件珍品。
“只要成了，以后姑姑就再也管不着你了，”教养姑姑鬓发微霜，“那些开乐堂的丹青手，你不是向往很久了吗？小姐，只要今日刘公子钟意你，你就能去京里，好好品那些画了，今后你喜欢的，刘公子都能给你！”
车帘一垂，南宫青就进了庙。
庙里有的是仕女美妇，她们清丽、温婉，又明艳，南宫青看花眼，几乎要以为自己坠进了神游仙境。
舅舅从梅林那边过来，远远的，只见他在前头引路。那刘公子由人簇拥着，风风光光地走近。
南宫青忽然开始笑，起初是掩嘴笑，后来索性扶着腰大笑。原来那刘公子是个半秃，青年才俊，好一个青年才俊。
舅舅发怒了，可是南宫青根本听不见。她以前从没有看过舅舅的脸，今天她看清了，舅舅和她爹一样，一样的卑怯嘛！
乘歌。南宫青笑散发钗。你比世上的人早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穿绫罗的也没什么了不起，大伙儿对上更贵的，都一样贱！
她笑着出庙，把妆擦了，钗也丢了。大路泥泞，她提起裙摆，大步迈出去。
咚！
春寒料峭，细雨夹雪，有辆牛车从远处驶来。
咚！
车上有人在拍鼓，那鼓声震动，听着一个女声唱着：“伏低伏弱，装呆装落，是非犹自来着莫。任从他，待如何[1］。”
咚！
牛车驶近，女声转了调，又唱：“乱纷纷世事不欲听，倒大来耳根清净[2］。”
咚！
牛车停下，鼓声渐止。车上的人俯下身，伸出手来，只作一笑：“青娘，要不要同游？”
雨雪交织，南宫青抬头，看见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乘歌，”她握住她的手，“你这个狂女！”

第34章 画与歌
南宫青登上牛车，遮顶的是把阔油伞，底下铺着层草席，三面用竹编的帘子做屏障，勉强能挡住雨雪。
“我这里只有粗茶，”陶乘歌倒茶给她，“请吃，暖暖身子。”
南宫青接过茶，也不怕烫，一饮而尽：“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一早就听说你要来这里上香，便过来碰碰运气，正巧，”陶乘歌看着她，“你出来了。”
“要真有那么巧就好了，”南宫青摸了把身下的草席，“你应该等了我很久，这草席都湿了。”
陶乘歌大笑：“小姐，瞒不过你。”
南宫青说：“倘若我今日没有出来呢？”
“那我就不会来了。我来，恰是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出来。”陶乘歌说罢，随手卷起一面竹帘，给她看，“我们要出城了。”
牛车挂着粗笨的铜铃，一晃一响。因为时候尚早，所以街市上行人寥寥，偶有几个支摊的小贩，听见铜铃声响，都会驻足观望。
南宫青雀跃：“你这些竹帘都能卷起来吗？”
“能，”陶乘歌挂好竹帘，“只要你不怕冷，咱们就能把它们都挂起来。”
南宫青道：“没有帘子，也没有垂纱帽。”
“你说了，我是个狂女。”陶乘歌支起腿，用来搁手臂，“若不能放浪形骸、追随本心，那我还算什么狂呢！没有帘子，没有垂纱帽，他们要咱们带的那些东西，我这里统统都没有。”
南宫青探身出牛车，雨雪落在她脸上，她哈哈笑：“真有你的，乘歌，出门真好啊！”
“你坐稳，”陶乘歌拿帕子给她，“好玩的还在后头，我们先出城。”
舅舅还在气头上，即使有心要摆治南宫青，这会儿也顾不上，况且他料想南宫青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绝计不敢在州府乱跑，是以后面还没有追兵。
上香的寺庙离城门不远，牛车的车轱辘没滚几圈就到了。陶乘歌出示自己的出行文书，又贴了两吊钱，那门才给她们打开。
等牛车重新上路，南宫青好奇地问：“你从哪儿弄到的文书？我也想要。”
“你说这个，”陶乘歌把“出行文书”抛给她，“章子是从别人那里复盖过来的，文辞是我自己照着编的。你想要？我写十张给你！”
南宫青铺开文书细看，果然瞧出端倪：“这可有违律法。”
“你放心，看门的那伙儿民壮俱不识字，他们就是发现章子有问题，也闹不清上面写了什么。”陶乘歌指着落款，“这年头走私活的老爷多了，乱借人情，有的不是州府的，拿着狐州府那边的章子，他们拦下来，回头算起账来，老爷们罚杯酒就过去了，他们还得挨骂受辱，于是现在都学聪明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南宫青乐道：“倒给我们钻了空子。”
“也多亏了狻猊军，”陶乘歌拉起衣袖，“我穿这身衣服，他们也怕咱们是微服出行的军娘。”
她穿着襕衫，这是男人的衣服，但是她并不做男人的模样，只图方便，腰间还挂着招文袋。
陶乘歌继续说：“两年前我出行，不戴垂纱帽，在咱们寄云县郊外被衙门抓了，他们说有伤风化，非让我把脸遮起来。”
南宫青道：“啊！”
“我不肯遮，就蹲了大牢，在里头待了**日，成日挨训。”陶乘歌仍在笑，“好在碰上两个军娘来衙门筹粮，她们听说此事，叫衙门赶紧把我放了。”
南宫青问：“你见着她们了？是不是都很厉害？她们叫什么？”
“一个字思老，姓竺，听说是个参将，诨号叫苍天女。”陶乘歌回忆，“另一个姓什么不知道，一身戎装混穿，圆领窄袖配狗皮臂缚，还套着件黑色半臂，腰带上系狻猊牌，又挂两把戒刀，我就没见过女人这样混穿，所以记很深，苍天女叫她‘混账娘’。”
南宫青觉得有意思，向她借了现成的纸笔，边听边勾勾画画，寥寥几笔，就交出个身形来。
“她们为了筹粮东奔西走，又要紧着上战场，自然得穿方便些。”南宫青画高兴，指了指自己，“要都像我今日这身打扮，那可怎么上马！幸好你今日不是骑马来的，不然我也只能‘有伤风化’了。”
她们对视，都作一笑，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彼此。
“狂女，”南宫青把画送给陶乘歌，“你出了门，怎么一封信也不给我传。”
“思君日积，计辰倾迟[1］。”陶乘歌只说，“没有信，也碍不着咱们的情谊，那些话我都放在梦里了，你改日去听听吧。”
南宫青道：“你出去游山了吗？”
“游过了，寄云附近的山我都踏遍了。”陶乘歌把那画收入自己的诗筐，“青娘，再也没有比自己用眼看山更快活的了，我畅游山水间的时候，什么都能忘了，忘了那乡学，也忘了这世道。”
忽地吹来一阵风，让雨雪从车外漏进来，打湿纸墨。南宫青一手持笔，一手拿纸，正待要遮挡，就见陶乘歌站起来。
“青娘，”陶乘歌抬手，“我请你同游，是想与你共赏山河。你看，你早该看到了！”
遮顶的阔油伞倏地收起，风即刻灌进来，诗筐里的纸张瞬间被吹飞，她的画和她的诗胡乱飘出去。
南宫青仰起头，在雨雪扑打中，看见苍茫灰白的天，四周开阔，是无尽的旷野！

第35章 杏花里
她们从州府出发，一路游山，只要碰见男人盘问，就扮军娘来搪塞。有些商队和狻猊军打过交道，眼光毒辣，这种轻易瞒不过去，她们就用通行文书来敷衍。
“只要不偏离大路，我们就不用怕他们。”陶乘歌在南宫青手绘的地图上勾墨，“寄云正巧卡在一个好位置，在这里游山，谁也管不着咱们。”
寄云县在岜北，又离赤练关远，被狻猊军给包住了。这里的大路每隔十里就有一个哨亭，若是有男人不识好歹，非要纠缠她们，她们可以直接驱车去找狻猊军。
“咱们也有人撑腰了。”南宫青借了她的笔，“你想看什么？尽管说，我都画给你！”
“再画个狻猊将吧，”陶乘歌坐对面，“我说给你听。”
她讲廖祈福，又讲桑三娘，有些狻猊将的名字陌生，她们就在途径的村庄里打听。陶乘歌整理文辞，南宫青勾画侧影，白天她们携手登山，夜里她们吃酒记录。
卫成雪策马奔战场，高叙言把酒问苍天，许竹溪断发出赤练，施琳琅横刀越关山，代团素百里袭明月，蒋会元高歌过千骑。
你是北方女，我是南方娘。好姐妹，刀你拿去，尽管向外走！
有的故事惨烈，她们便对着流泪。五十六个狻猊将，有些死了，有些老了。狻猊军在岜州府建立不过十年，赤练关下就立满了坟冢。
陶乘歌记着她们的名字，除了参将，她们也搜罗小兵的事迹。廖祈福规定入军的女人都要有名字，不论是巧儿、小红还是招娣，只要来了狻猊军，好姐妹，尽管换，那些不喜欢、糟蹋人、折辱你的，统统换掉！
南宫青酒只吃到半醺，喝多了笔不稳，她昼夜颠倒，为山为水也为一群女人着迷。
“那刘公子兴许是个好人，半秃也不是他的错。”南宫青埋头作画时，一点仪态也不顾，“我其实不是笑他，我是笑这世上的两套规则。你没进庙，不知道里边有多少神妃仙女，我们都站在那里，就等着他挑！”
“我哪里不知道，”陶乘歌倒在椅子上，举着那些画，一张一张欣赏，“你以为做婢女就不被人挑了？一样的。”
她们对着饮酒，这事在南宫府不敢想。满桌都是她们即兴的笔墨，那些纸张理出来，厚厚一沓。
两个人就这样走了十几日，山上的杏花开了，南宫青折了一枝，别在腰间。天要破晓的时候，她们同枕。
“这一路好快活，”南宫青拉着陶乘歌的手，“乘歌，我不敢入睡，生怕咱们的重逢就是场梦。”
“什么梦能做这么久？”陶乘歌侧躺着，“青娘，睡吧，我守着你，必不叫你醒来落空。”
南宫青闭上眼：“你来接我，我好高兴。”
陶乘歌轻轻说：“你会出来，我也好高兴。人生能与你踏这场青，狂女也无憾了。”
“我们六月还来好吗？”南宫青呓语，“待北边稳定，我们就驾车去赤练关，看看那些军娘，和她们吃酒跑马。”
陶乘歌说行。
她们相依而眠，牛车叮当、叮当地向前行驶，寄云县到了。
南宫青睡醒，睁眼是香枕暖被，娘坐在床沿，后面是罗姐儿和教养姑姑。她们欢喜道：“小姐醒了！”
一屋子人围在跟前，南宫青呆呆地望着顶上，她折的杏花还挂在那儿呢，花都败尽了，只剩枯枝。她问：“什么日子？”
左右的人都不敢答，半晌后，是夫人说：“你睡糊涂了。”
南宫青开始流泪：“我还想再糊涂一点。”
她扭头，看窗外。她们踏青的日子早过去了，一年又一年，现在是秋天。屋外的雨声凄切，有人在哭。
是该哭。
南宫青说：“趁着还没下葬，叫我再见她一面。”
没人回答她。
南宫青就笑：“人都死了，还怕什么？她只会领我出门，又不会领我去阴曹地府。”

第36章 空知己
还是无人应答。
南宫青闭目，枕头湿透了，她还笑：“这是做什么呢？都说句话吧。刚还怪有人气儿的，这会儿怎么又都不说话了。”
罗姐儿劝道：“小姐，先吃点东西吧，你忽闻噩耗，已经晕睡好几个时辰了……”
“罗姐儿说得在理，”教养姑姑俯身过来，给南宫青擦泪，“小姐，总要先吃点东西，才有力气出门去送乘歌。”
南宫青坐起身：“我不饿，你们给我开门。”
夫人似有话要说，门口先传来咳嗽声，老爷站那里：“你也是学过规矩的，怎么醒来就讲这样的胡话。姑姑，你们就是平日里太惯着她，才将她养得这般不知轻重。出门，成日闹着要出门，待在家里有谁给过你委屈受？你好歹为你爹娘想一想，别为着一个乡野疯妇，连脸面都不要了。”
南宫青说：“她有名有姓，你是哪个字不认得？她要是乡野疯妇，那我是什么？我是家养的娼妇么！”
老爷断喝：“你住口！”
他逆着光，胸口起伏剧烈，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情绪不如从前藏得那么好了。他道：“瞧瞧你们养的好姑娘，满嘴婊子娼妇，一点不知羞！这话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该挂在嘴边的吗？当初你们同游，惹出多少口舌是非，若不是我与你舅舅赶得急，把你们在县门口拦住，南宫家的名声就让你败尽了！”
“你姓什么？”南宫青瞧他，“南宫家的名声坏了，你该高兴才是。你这些年不就在琢磨两件事，一是等舅舅死，二是等着我生，我生个孙子给你，你好让他姓徐。”
老爷怒火攻心，险些仰倒，长随眼疾手快，把他给搀扶住了。他猛喘气，勉强稳住心神，冷笑说：“这话真该叫你舅舅听一听，南宫家的好女儿，就是这么想你亲老子的。我要是真想改你的姓，还用得着等孙子？早在你被你舅舅厌弃的时候就改了！这些年我为你们家委曲求全，在外头应酬联络，一句苦都没叫过，我待你们是什么心，天地可鉴！你少说这等诛心之言，坏了我的名望，害的还是你自个儿！
“你如今这样口无遮拦，无非就是因为家里叫你嫁人。南宫青，别为这件事作践你爹娘，当初嫁陈小六，你自己也是点过头的！”
南宫青说：“我是点过头，人也是我挑的，我为你们选了个世上最好的夫婿，你高不高兴？陈小六面对你，像不像你面对舅舅？你说什么他做什么，整日巴望着你认可他，但是他太傻了，他不知道，你压根儿就没瞧得起他过，你甚至就没把他当人。”
老爷指着她，手指颤抖：“你有什么脸面说这种话？你嫁给他做妻，你有做过他一天的妻么！”
“我没嫁给他，我是选中他，按你们的规矩，他还得尊称我一声师。”南宫青轻蔑地对老爷说，“我作画他去卖，钱财我们八二分，靠着这些钱，他不必偷也不必抢，可以做个本分的好人，但是他自己不争气，放着正道不走，偏要跟你去做个不仁不义的畜生。他以为成了畜生你就瞧得起他了，他哪知道，他成了畜生我第一个不容他。”
“好，好！你尽管把你亲娘老子都叫做畜生，”老爷越发站不稳，还指着她，“就是那疯妇把你带野了，半点廉耻也没有，如今她死了，人间清静！你去送她，你什么身份去送她？给我好好在家待着，你还养着胎呢！来人，把这屋子封死，小姐没生产前，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教养姑姑本是个铁石心肠，听了这话，不禁掩起帕子，哭道：“老爷，何必呢？趁着目下天色暗，雨又正大着，谁也认不出，就叫我陪小姐去一趟。”
老爷说：“姑姑，我敬你是个懂规矩的，舅老爷那头还等着她分娩，这会儿正是紧要关头，疏忽不得，外头就是有天大的事，她也不能出府！”
罗姐儿也在旁边啜泣：“让小姐扮作我就是了，有姑姑领着，出不了岔子。”
“凭你能替她作保？回头坏了事，你就是把命填上也不够使。”老爷由长随搀扶着，缓步下阶，“不要都杵着，出来，把这门，还有这窗全锁上。每日膳食定时送她门口，都少与她说话，让她誊抄经文。我也是为着她好，不然等孩子出来，她哪有个做娘的样子？这性子早该磨了！”
门窗闭合，南宫青光脚追过去。她趴在门上，从那缝隙里看夫人：“娘。”
她叫她。
“你从前不是最喜欢乘歌吗？”南宫青伸手，虚抓夫人的衣袖，“她识字是你教的，你抱她的次数比抱我的次数还要多。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说句话吧，啊，我求求你说句话吧！”
她往下滑，泣不成声。
“我作画你不吭声，我出门你不吭声，我以为你知道，我以为你明白！你要我学规矩，我学了，你要我嫁个人，我找了，这些年我还不够乖吗？为什么，你做娘就是为了伤我的心吗？我盼着你开口，盼着你抱我，可是你怎么能对乘歌也这么残忍？我不求你爱我，我只求你让我出去。”
夫人慢步下阶，轻轻理着衣袖，置若罔闻。
南宫青拍着门，喊道：“你生我是为什么？就是为了让我做个任人摆布的乖女儿吗！那你为什么还要教我作画？我以后画给谁看？没有陶乘歌……我还是什么南宫青……”
她伏在门前，失声哽咽。
“狂女……剜心也不过如此……何教我……与你同车做知己……”
天黑黢黢，雨里，似有鼓声徘徊不去。
咚、咚！
“天地赋命，”那年杏花风中，陶乘歌驾车高吟，“生必有死！自古圣贤，谁独能免[1］？青娘，即使回了家，也不要忘记今日。你我各乘风波，总有再见时！”

第37章 知我意
窗子透光，南宫青伏在床边，昏头昏脑，她有时能听见嘈嘈雨声，有时又能听见呶呶人语。
小姐。小姐。
有人在唤她。南宫青回首，透过繁琐沉重的室帘，看到门上有个瘦弱的影子。
“过来喝些热汤吧，我悄悄做的，”罗姐儿蹲下身，打开食盒，“还有枣糕，你也吃一些。”
南宫青挪到门口，罗姐儿一见到她，就两眼泛酸：“不过两日的功夫，怎的就憔悴成这样了？小姐，听我的，快吃点东西。你从前不是常说吗？女人不吃饱肚子，哪有力气跟天斗，快吃吧。”
南宫青靠近门缝，握住她伸进来的手：“我吃不下，姐姐，今日的饭也烦请你帮我送一送。”
“我早去过了，”罗姐儿扶着门，“那姑娘还问我你好不好，她说你若是有难，只管朝地叫一声她的名字，她能听见。”
南宫青说：“请你告诉她，我很好，等过了这阵子，我就去接她出来。”
“你放心，小姐，我知道轻重，也劝她再忍一忍，万不要在陈小六那里露馅。”罗姐儿一手捂着心口，对南宫青笑，“还是你胆子大，我第一日去给她送饭，看见她那一头红发，真是吓一跳！世上居然还有人长这个样子，跟咱们太不一样了，眼睛还绿油油的，真像匹狼！”
南宫青不知想起什么，终于露出个小小的笑：“她是……她是匹小狼呢。”
“原先我不明白，小姐，你为什么非要救一个戎白人，我恨他们还来不及，”罗姐儿轻轻说，“我本想寻个由头，饿死她好了，可是我又想，我得亲眼去看看，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与咱们有什么关系。等我看到她，小姐，不瞒你说，我都哭啦！那地窖哪是人待的地方？他们那样对她，他们……唉！她又有什么错？打仗也不是她撺掇的，她才多大点呀。”
南宫青说：“姐姐，我见到她的时候也哭了。你别看她生了个戎白人的模样，大显话她都懂，还讲得很有道理。以前不知道是谁把她丢到了山那头，让狼给叼回窝，当作幼崽养大了。她是小，我估摸才十五/六岁，正野着呢。”
罗姐儿叹息：“做了狼，戎白人容不下她，如今到了咱们这里，大显人也容不下她。”
“所以她得回去，姐姐，我们要让她回狼群。”南宫青恢复些神采，捡起枣糕，“乘歌若是知道了，必然高兴，她肯定会驾车送她走的！”
“这就对了，”罗姐儿欣慰，“小姐，你可得吃饱！那姑娘有名字吗？我也总不能狼女、狼女的唤人家。”
南宫青说：“有，她有名字。”
罗姐儿打趣道：“狼起的？”
“人起的，”南宫青回想着自己问话的场景，“一群女人给她起的。”
——龙博。
日头底下，她仰身躺着，准许南宫青给她洗头。水流过她的额头，她睁着那双绿眼，直勾勾地盯着南宫青。
你叫我龙博。她们说龙是最好的，寿命很长，她们想让我活久一点。
龙博。南宫青舀水。你叫我南宫青。
你是青鱼。龙博蜷起腿。你为什么要称自己青鱼？
什么青鱼。南宫青给她搓头发。是青裕，南宫青和南宫裕！
南宫裕是谁？
是——是个丹青手。
画画的！
不错，画画的。
她画得好吗？
好，很好。
你有她的画吗？
没有，她从不给我画。
你们是仇人？
南宫青咬着枣糕，面颊被飞溅的雨点打到，她回过神，把糕点咽下去，对罗姐儿说：“姐姐，东西我都吃完了，你快走吧，别叫人看见。”
罗姐儿应了，她把食盒收拾起来，又俯过身，贴着那门缝：“小姐，其实我……我还有样东西该给你！”
南宫青问：“什么东西？”
罗姐儿踌躇半晌，从腰后取出个沉物，飞快地塞进门内：“我见着乘歌了！小姐，我其实半个月前就见过她。她那会儿身子就不见好，说是在衙门跟人打官司打的。你知道这些年，外头说她的话都很难听……
“当初她成亲，和她男人一人骑着一头牛，两个人谁也不戴垂纱帽，在山野间唱答作诗，连天地也不拜，那真是旷世奇闻，惹恼了县里的耆老学究，他们传书到州府，要去臬司衙门告她。县衙怕事情闹大，把她和她男人都抓了，在牢里硬是关了几个月。
“她出来以后，仍旧我行我素。有时她驾车，那男人就着女装，两个人碰见耆老乡绅也不下车。他们叫她娼妇，又告到乡里，那男人的家族叔伯听说以后，赶到咱们县里，把那男人捆绑回去跪祠堂，说他管不住女人，对不起祖宗。
“那男人也是个狂士，他指着祠堂里的牌位说‘你们管不住天管不住地，净叫人管女人，这什么丘八道理，我听不懂’。这话可了不得，他爹娘当时就吓软了双腿，非说乘歌给他下药了，又是请仙姑作法，又是叫道士驱邪，把他折腾得半死。
“后来人放回去，一只手就折了，没过几日，那祠堂竟然走了水，一屋子的祖宗牌位都被烧了个精光，他们族里人说是乘歌干的，便纠集几十个后生，去堵乘歌家的门。
“乘歌也不怕他们，抄了镰刀就出来，正巧陶婶去探望女儿，见他们叫骂不止，便拿起门口的扁担一顿打，最后闹到尤捕头出面，才把这事平息下去。那火到底是谁放的，至今也说不清，可是仇算是结下了，后来乘歌生女，这你是知道的，名字还是你给参酌着起的，就是咱们的小朝盈。
“本以为事情过去那么久，早该翻篇了，哪知道朝廷征兵，县衙立刻就把那男人抓去充军了。他族里的叔伯见状，吵着要收乘歌的地，乘歌说这事与理与法都说不通，可是他们偏就厉害了，非说没有男人，女人哪配有田地！转头就把乘歌的地给占了。
“这下可真激怒了乘歌，她夜里带着两条大狗守在田头，谁来就咬谁，但他们有的是法子呀！先把狗给药死，又在她家门口挂死猫，后来还泼鸡血。乘歌夜里也不能安生，外头总有男人徘徊，吓得小朝盈成宿啼哭。乘歌索性带着女儿上县里，自己写了状子，告他们族里非法抢田地。
“这状一告就没完，到处是扯皮的，底下的衙役还追着要钱。我看乘歌就是给这事闹的，路上又染了风寒，一下子病倒了，全靠股气撑着。
“半月前，她来咱们府上，大约是知道自己……所以想见见小姐你，可是她注定见不着呀！我瞧着她……她该是不行了，便追出去问她，有什么嘱咐，只管告诉我，我一定代为转达。”
罗姐儿说得胸口起伏，她还摁着那件沉物，双目望着南宫青。
“她说，她什么也不必说，只要我待她西去后把这件东西交给你，你就什么都明白了，但是小姐，这东西……这东西瞧着太不祥了，我实在是害怕！”
南宫青摸到那沉物，它裹着布，把是旧的，在后头系了个红绳，绳子底下还吊着个窄窄的名牌，名牌上只写了两个字。
归心。

第38章 雨寻梅
罗姐儿交代完这些事，不敢再逗留，她提起食盒，对南宫青说：“小姐，这东西你千万要收好，若是让老爷发现了，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夜深了，你快去歇着，明日我再来。”
她匆匆下阶，往庭院外走，檐廊里的灯笼没点着，冷冷清清地吊成一排。罗姐儿的身影刚融入夜色，就听见一声暴怒：“贱婢，我是怎么叮嘱的？你竟敢把我说的话当作耳旁风！”
啪！
罗姐儿哀叫：“老爷，我岂敢违背你的命令？不过是瞧小姐正怀着身孕，怕她饿着……”
老爷说：“你做了错事，还敢狡辩。来人，给我摁住她，好好掌她的嘴！”
食盒翻倒，又是两声巴掌响。南宫青心道不好，她用力砸门，叫道：“徐老三，你住手！你凭什么打她？我吃不饱，我就要闹！没有她给我送饭，我今晚就要砸烂这门！”
老爷嘟囔：“你这个贱妇生的催命娘，整日吵闹，还敢胁迫你老子，我就是打她怎么样？我谁不敢打？我今日偏要你明白，在这府里，我想打谁就打谁！”
他一旦喝了酒，就与外头熟悉的南宫老爷判若两人。
“一个两个都没规矩，非逼着我动手，我瞧你们是几日不挨打就浑身皮痒！”老爷醉声怒骂，“贱妇！一群脏婊子、下流胚！你瞪什么？忒！连你这个贱婢也敢瞧不起我！我是老爷，听见没有？我该是这府上的老天爷！”
他踢开食盒，拎住罗姐儿，檐下忽然有人说：“老爷，你说得有理！你是这府上的老天爷，下人们敬你爱你还来不及，哪个敢忤逆你？罗姐儿来送饭，是听了我的吩咐，请你不要怪罪她！”
一盏油灯微亮，教养姑姑披着外袍，走到罗姐儿身旁：“小姐禁足的事没得说，但是老爷，饭总要给小姐吃饱，这事要怪就怪我，是我擅作主张。”
罗姐儿哭道：“姑姑……”
老爷说：“你来教规矩，我最敬重你！姑姑，你扪心自问，是不是这样？这些年我可没有冒犯过你一句！”
“我自然明白，正是因为老爷对我的这份礼待，我才肯留在咱们府上。”教养姑姑俯身，缓慢却坚决地推开他的手，“老爷是十里八乡最有名望的老爷，又是以前中过举的大才子，所以我斗胆直谏一句，君子以之败德，小人以之速醉[1］，全是耽于酒惑！老爷，你既然喝醉了，就尽早回去歇息，别为这点子事乱了分寸，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要招人笑话了。”
她睡前卸了妆发，这会儿凝视着老爷，竟比白日里更加凛然威严。老爷对上她，总会不自觉矮一截儿，可那是白天，是他还清醒的时候。
“姑姑，”他抬起那只落空的手，骤然打过去，“贱娼妇！我叫你一声姑姑，你还真把自己当作姑姑了！”
油灯扑灭，教养姑姑跌坐在地上。罗姐儿抱着她，喊道：“老爷！你清醒清醒，姑姑可是舅老爷派来——”
“舅老爷”这三个字宛如针扎，刺得老爷浑身难受。他今日不知何故，喝得烂醉，居然一点情面也不讲，扑过去撕扯：“我去你祖宗的舅老爷！”
他身量高大，年轻的时候还算体面，人人夸他儒雅呢！这会儿撕了面皮，全然是个暴怒的畜生。
庭院里哭喊声乱作一团，南宫青拽着门，把门锁被拉得“哐哐”响。又听廊下一串脚步声，是她娘领着婆子丫鬟出来，到院里拦老爷。
夫人说：“你喝酒是为着高兴，打她们干什么？回屋吧！”
老爷回身就给她一耳光，女人们都叫起来，喊着：“夫人、夫人！老爷你醉糊涂了！”
老爷道：“全府上就你最贱！什么夫人，叫她贱妇！”
夫人语气不变：“都来扶他进屋。”
老爷偏要骂她：“你成日摆脸子给谁瞧？嫁给我做妇委屈你了！你以为有你哥子撑腰，你从前做的那些破事就能遮掩过去了！南宫裕，你扮什么玉女，你就是个破鞋啊！”
这一句仿佛平地起惊雷，在雨里炸懵了所有女人。教养姑姑先喝道：“老爷烂醉，胡说起来了，都愣着干什么？快把他弄进屋里去！”
老爷推搡着夫人：“是不是？你敢不敢认！当着人面，你也说一句话，南宫裕，你是不是在闺中就德行有亏？这么些年，我可半句都没埋怨过你！你还卖弄那几幅臭画，贱妇，你在州府拜师学的究竟是什么艺？你们南宫家怎么好意思称自己书香门第！”
他打她，这事府上都知道，但那是关了门以后做的，夫人从来不提，没了陶秀仙，底下谁又敢问？天一亮老爷就成了人，她是不爱笑——这要她怎么笑的出来！
罗姐儿说：“老爷疯了，疯话是听不得的！”
老爷道：“我清醒得很！你们瞧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你们觉得她可怜？我才是真的可怜！娶了个娼妇进门，又生了个没规矩的女儿。天！我们老徐家万不该葬送在我手里，只恨我不是天生的皇家贵胄，比不过你哥哥权大势大，被你们这样糟践了整整二十年！”
“谁糟蹋你，”南宫裕忽然抬头，“若不是娶了我，你还在州府街市上卖字为生！这一生钱财名望都给你受了，你委屈什么？”
老爷说：“你生性淫/贱，叫我做了足足二十年的乌龟！你该谢我还敬你，让她们叫你一声夫人。你配做什么夫人？这世上哪有你这样的浪荡破鞋能做主母夫人！”
南宫裕倏地笑了，她披着素袍，红眼盯着老爷，咬字清晰：“活该我傻，为了那道贞洁，先让我兄长把我乱配与你，又任由你打骂。”
她在雨里流起泪，几乎是咬牙切齿：“我那算什么？我不过是碰着个情投意合的男人，你们就说我生性**，那你们呢？八岁出了门就能去做嫖客，一生要妻要妾还要偷，谁贱？你们才贱！那贞操全给了我，你委屈什么？你委屈什么！我才不稀罕做主母，更不稀罕做夫人！”
老爷岂能容她说这等悖逆礼教的话，冲上来对她拳打脚踢：“情投意合！真是没廉耻的东西，还敢对着你夫君说这样的诛心之语。你便是仗着家里的权势才敢这样小瞧我，今日我非得打死你不可！”
南宫裕掩面：“不是贤妻贞洁女，便是娼妇疯婆娘，你既然要那道贞操，就赶紧自己给自己锁上吧！”
老爷扑倒她，周围的婆子丫鬟全冲上来。教养姑姑抱住夫人，披头散发道：“老爷疯了！都没听见吗？赶紧把他拉去醒酒！”
老爷从腰间抽出马鞭——他是个读书人，从来不骑马，这鞭子就是他拎在手里的阳/具，仿佛亮出来就能叫女人害怕。他猛地抽下去，打出一片惨叫，这是世人要的阳刚，容不得一点软和！
雨猝然间下大，噼里啪啦，女人一个抱着一个，什么夫人丫鬟，什么姑姑婆子，全都贴在一起。
南宫裕说：“不过是失贞，就能叫你怕成这样！可见愚夫的贞操只会让你们个个颓然狂怒罢了！”
教养姑姑道：“什么贞，什么洁，我做教养姑姑的，最知道夫人的道德品行！他一个疯子，谁听得进他的话！”
罗姐儿说：“你鞭子抽得再响亮，我也不敬你！”
老爷的身形佝偻，一只张牙舞爪、浑臭扑鼻的怪物破体而出。他——它喘着气，抓住女人们撕扯，混乱中，鞭子犹如惊雷，响起一连串的爆声。
“啪！”
淫/妇！我要你做个低头温顺的良女，倘若你敢跨出我画的界限，我便要把你变作人人唾骂的淫/妇！
“啪！”
烈女！我要你生生世世守着那贞操，做个千年万年的牌坊！
“啪——”
雷雨嘈杂，门锁开了。怪物正拖着南宫裕，背后忽然响起脚步声，它回首，迎面就是一刀！
鲜红喷出，怪物发出骡子般的惨叫。南宫青提着那把“钥匙”，这是陶乘歌留给她，让她通往门外的钥匙。
怪物掩面，喊着——
生、生、生！你就该是个贤妻良母！为这世上的男人生尽子嗣！
南宫青再砍，血飙溅。她淋了血，拽起怪物的头发，把它从娘身上拖开。怪物吃痛大叫，挣扎着爬起来，向另一头跑，它回首又喊——
天要我规训你！在家从父，出门从夫！你有什么本事？你是天造的次品，生来的附属！
南宫青追上去，廊下的灯笼乱晃，怪物的血迹蜿蜒，根本逃不出她的视野。她突然觉得畅快，好像它们都是凝视的眼。
怪物在阶前跌倒，南宫青猛砍！血咕嘟地涌出，它还在叫——
你这反骨逆女！收起你的笔，捧好你的腹，忘了头顶的天，再也不准跨出这道门！
怪物爬进屋，撞倒桌椅，画布滚地，它扑腾着喊叫：“救命！救、救命！”
南宫青摁住它，无数绫罗绸缎落下来，盖住她的身也遮住她的眼，但是她不怕，她挥砍着菜刀，被血喷满脸，这些血往下淌过她平坦的小腹，最后汇成泊，流过她的身下。
她压根儿没怀孕，养胎是老爷说的，他得跟舅舅交差。既然他们这么想让她生，好吧，那就生。
好好瞧瞧，我就是这老天爷的娘！
骨肉分裂，哭声震天，血里躺着刚刚投胎的爹。
南宫青松开手，擦了把额角的汗，那菜刀上吊着的名牌还在打转，她气喘吁吁地回身，隔着这满地的血污，终于看到了自己。
一个倒映在南宫裕眼里的自己。
“这幅骚客寻梅，”南宫青指着那溅满血的画布，“我画得怎么样？”

第39章 双扁担
天刚拂晓，陶秀仙抚摸着牌位，背对柳今一道：“事情便是这样，当时老爷死了，夫人六神无主，正巧我为乘歌下葬一事去府上讨钱，夫人一见到我，就说要报官，是我拦住了她。”
柳今一上的那炷香早燃尽了，她还站在原地，稍感意外似的：“这事装作不知道最为稳妥，婶儿，你为什么还要节外生枝，特意拦着夫人？”
“我是个乡里来做活的使粗婆子，好不容易养出个女儿，结果没了，想回去，田地又让人给占光了，眼看年纪大了，须得为小朝盈的将来筹谋考虑。”陶秀仙叹气，“于是我告诉夫人，她只要每月给我几两银子，我就想法子替她们遮掩，保准儿不叫小姐坐牢。”
代晓月在堂内说：“就为那几两银子，你把乘歌送到公堂上，扮作南宫青。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说她是死于难产？”
“这就要怪老爷了，”陶秀仙侧头，轮廓模糊，“是他为了应付舅老爷，谎称小姐有孕，正在家里养胎。他原本计算着，等时候一到，就从外头买个男婴回来，交给舅老爷了事，我寻思这事不好解释，索性就称小姐难产。”
代晓月隔帘又说：“当时公堂上那么多人围观，就没有一个人觉察到乘歌不是南宫青？”
陶秀仙一笑：“军娘，这就是不准女人出门的报应！县里有几个人真的见过小姐？夫人只须要求衙门公审的时候把乘歌的面容遮起来，谁又敢上来翻看？我还守在那儿呢！”
柳今一道：“你们便是借乘歌，谎称小姐已死，继而将陈书吏告上公堂，又演了一出歹人劫杀，把老爷的死推到他身上。”
“军娘，你这话说得不对，我们——我可从没有把老爷的死推到陈书吏身上，”陶秀仙转回身，“老婆子在这案子里只撒过一个谎，那就是把乘歌的死因说成难产，其余的，那都是县衙老爷自个儿下的定论。”
柳今一看着那牌位：“把陈书吏告上公堂要费两日功夫吧？天那么热，老爷的尸体放在府上容易发臭，即使有冰窖，也难免会露出端倪，于是你们干脆放了把火，把他给烧了。”
陶秀仙说：“这事能行得通，还要多谢岜南的刘军门，若不是他与咱们县置气，禁了仵作过来，我还真怕瞒不过去。”
代晓月面无波澜：“那南宫青呢，杀了老爷以后，她去哪儿了？”
“夫人待朝盈这样用心，我自然也要说到做到，我早在夫人告陈书吏以前，就把小姐送出县了。”陶秀仙指向后门，“军娘，你也说了，沿着这条路走，都是狻猊军的哨亭，这一路太平着呢！我当时押个牛车，又带着个姑娘，军娘们谁也没拦我。我将小姐送到附近的庄子里，这会儿么，她应该已经走远了。”
代晓月说：“好，南宫青走了，那陈书吏是你们谁杀的？”
陶秀仙道：“他自作孽不可活，是天收的，与老婆子和小姐都没关系。”
柳今一收回目光：“婶儿，你在衙门里待得久，该知道这事人命关天，我们不仅要逮捕你，还要捉拿南宫青归案。”
“老婆子自从得知两位军娘要来，便一直等着这一日，”陶秀仙伸出双手，“尽管抓我吧！朝盈如今有夫人照顾，我放心，没了乘歌，我也早厌了这世道！只盼着小姐——”
她忽然鼻酸眼热，强笑着说：“只盼着小姐能跑得远远的，永生永世不要回来！当年乘歌驾车回县，告诉我她想去参军，我……我怕刀剑无眼，她会有去无回，便死活不肯让她走……如今天人永隔，真是悔！”
代晓月道：“乘歌来县里打官司，谁办的她的案子？”
陶秀仙说：“眼下讲来也没意思，当时应她状子的正是咱们县太爷，孙务仁孙大人。”
“这个名字，”柳今一抱臂，微微仰起头，“我好耳熟啊……”
岜州府就这么大，她从前在狻猊军筹粮的时候几乎跑遍了每个县，来来往往打过交道的道员巡抚也不少，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天正早，”代晓月掀帘入内，“陶婶，与我们回衙门吧。”
陶秀仙刚迈步，就被柳今一给绊了一下。柳今一还抱着手臂，歪歪靠向门柱，做沉思状：“想不起来，啊，完全想不起来，团素，酒喝多了记性真的会变差！”
代晓月没表情，在怀里摸文书，摸了半天，又回头看尤风雨。
尤风雨瞪着迷糊眼：“我没拿……”
女孩儿在代晓月的目光里突然灵光一闪，抓起朝盈，义正言辞：“好哇！你们还没找我爹要缉拿文书，怎么可以随便押人呢？朝盈，走，快走！”
两个女孩儿刚钻入帘内，就听义庄外有人说：“想要缉拿文书还不简单？我给两位军娘带来了。”
门口晨光一晃，进来个戎装打扮的男人，这男人系着腰牌，上刻有赤色花纹，正是岜南赤练军的标识。
“寄云还是地邪，正说你呢，你就来了。”柳今一依旧靠着门柱，“团素，这不是我们的老相识么？刘滚子——喔，如今该叫刘军门了。”
刘逢生三十来岁，很精壮，颊面上有个醒目的刀疤。他摸着那刀疤，有几分狠色：“你还活着呢，柳时纯。”
柳今一说：“我人是还会喘气，别的就不好说了。”
刘逢生看向代晓月，又看回柳今一：“到底是你命好，输了个十三营，廖祈福也没舍得押你入京问罪，不像我们啊，没有这么大的靠山，输一场又是杀头又是抄家的，比你可怜多了。”
他进来拍打灰尘，把那几具尸体都看了：“这都谁啊？你们杀的？代团素，你如今拿了她的狻猊牌，也别太招摇，她可是前车之鉴。”
代晓月沉下目光：“这是岜北的地界，你来干什么？”
刘逢生从袖里掏出张文书，装模作样地举着看：“我来，嘿，我可不像你们，成天在县里乱窜，我是奉朝廷之命过来的。我瞧瞧，嗯——文书上写着，寄云县尤秋问擅权独断，暗地串连兵败要犯柳今一，谋杀寄云县令孙务仁，勾结戎白探子，意图作乱！喔，原来我是来拿人的。”
代晓月道：“一派胡言，你把文书交过来，我要核验朝廷章子。”
“少来这套，代团素，我吃过亏的还没忘呢！”刘逢生攥紧文书，露出狰狞，“狻猊军还敢插手地方衙务？廖祈福人还在京中待参呢！你一个卫所参将，无缘无故跑这里来干什么？我是冲着你老爹的面子才没有问责你，你可不要不识好歹！来人，将柳今一即刻拿下，连同这义庄内的几个疑犯一起押回衙门！”
堂内瞬间涌入全副武装的军士，代晓月摁住佩刀，喝道：“凭我代晓月单刀坐镇，又有廖帅的狻猊牌在此，我看谁敢动！”
她凛然，迈出帘子，气势居然压过了一群人。
柳今一拍了下尤风雨，俯身笑说：“瞧见没有？这就是银钩月代团素，当年百里奔袭明月山，凭的就是这份胆量。”
尤风雨急声道：“我老爹——”
柳今一把她和陶朝盈都抱起来，两步走出后门：“放心，只要寄云县还是岜北，你老爹就死不了，他有思老保着呢。思老诨号叫什么？”
尤风雨说：“苍天女！”
“不错！天塌了思老也能补起来，你别怕，”柳今一把女孩儿们塞上牛车，又对尤风雨笑，“思老可比我有用多了。”
堂内已然动起了手，帘子摇晃，有军士冲过来。尤风雨扑到车沿，拽着柳今一：“你没和我老爹谋杀人！你、你……你也不是没用……”
柳今一早已转过身，拉住陶秀仙：“婶儿，你驾车去找哨亭，告诉碰见的军娘，寄云坏事了，为着代团素，请苍天女速来！”
陶秀仙还要说什么，柳今一抬手：“我知道，我都知道！你走吧！”
帘子剧烈摇动，进来的两个军士猛扑，柳今一足尖抬起门口的扁担，横过来拦住门，道：“若是见到竺思老，记得告诉她，我要刀！这破差事钱没有酒也没有，再不给我刀，我就——”
钢刀迎面，扁担从中断开。柳今一一手拿一半，先退一步，接着旋身，把扑出来的军士踹回去，手上的扁担翻动，她像握着双刀，直接跨进门：“我就真要栽在这儿了！”

第40章 亡人牌
门哐啷关上，四面无窗，柳今一坐在一把破椅子上，耷拉着眼皮，困极了的样子：“提审我应该是臬司衙门的事，刘滚子，你可不要因为做了军门就越俎代庖，回头人家参你一本，你又该不乐意了。”
刘逢生在她对面，铁青着脸：“你与其担心我，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个儿。柳今一，你知道目下是什么处境么？”
“两军斗殴常有的事，代团素有狻猊牌在手，见牌如见廖帅，你怎么样？拿了张狗屁不通、真假难辨的文书就要抓她，这不是挟私报复吗？”柳今一靠向椅背，找了个舒坦的姿势，说出那句常听的话，“我打你是为你好。”
刘逢生大怒：“放你狗屁，少在这儿跟我讲逑话！我那文书上有正经印章，还是八百里加急送到的，就是要拿你！代团素仗着有狻猊牌，阻拦我办差，我回头还要告她一状呢！”
“你有文书，”柳今一把手伸进怀里，掏出皱成一团的纸，“好巧不巧，我也有文书，我看章子都差不多，咱们是一路人。”
刘逢生说：“你这算什么文书？尤秋问一个捕厅小吏，他有什么资格给你开暂赦令！”
“怪了，”柳今一把纸拉平，指着上面的落款，“这上面分明写着孙务仁孙大人的名字，我的暂赦令应该是他开的，怎么落到你嘴里，就变成尤秋问开的了？”
刘逢生俯身过来，把柳今一的那团纸抽走：“瞧见这字迹没有？我早让人核验过了，这就不是孙务仁的笔迹，是尤秋问为了把你放出来，擅自仿的。”
柳今一道：“那你去找尤秋问，我也上当了。”
“用不着你管，我一到寄云县，就把他给拿了。”刘逢生把那团纸丢一边，“你也少给我装糊涂！我问你，你兵败以后，是不是被廖祈福逐出了狻猊军？”
柳今一说：“是啊。”
刘逢生道：“当时朝廷追责，把你押到常雾县审理，审你的人里有一位兵部姜大人。姜大人霹雳火性，见你毫无愧色，便在盛怒之下对你用了重刑，打得你皮开肉绽——”
柳今一鬓角微痒，她抬指蹭了蹭：“你还跟我叙起旧来了。”
刘逢生说：“你只要回答我，有没有这回事？”
柳今一道：“这种案子卫所和地方衙门都留有记录，你要真想知道，去翻翻不就行了？”
刘逢生拍案：“你回话！”
“行，有。我被那姜大人教训惨了，那日子可真难熬，什么刑都给我受了，就指望从我嘴里听到点埋怨，可惜我实在是个忠君爱国的好苗子，对朝廷又爱又敬，”柳今一神色不改，看着刘逢生，“我一句不满也没有说。”
她知道这种把戏，当时打输了，朝廷要问责，其实不是要问她的责，而是要问廖祈福的责——是不是因为没有封赏心存不满？是不是因为没有月俸故意兵败？是不是因为没有辎重拖延战局？
这世上最难证的就是心，廖祈福没法把心掏出来给这些人瞧，即使她掏出来他们也不会信。只要仗打输了，说什么都没用。
没用啊。
柳今一唯一能做的就是闭嘴，姜重问她什么，她都不答。她没得答。她也不能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告诉他们，瞧瞧吧，这仗输了，没别的原因，就是因为我是个废物。这理由还不够？
当然不够。
既然你是个废物。姜重说。廖祈福为什么还要选你做第十三营的参将？这事说轻了是廖祈福识人不清，说重了就是她有意要让你去打败仗，你们还是在利用战事胁迫朝廷就范！
刘逢生挡着烛光，与那虚影重叠：“你说自己被姜大人教训惨了，那就是了，你因为受了刑，所以对姜大人怀恨在心，一直企图报复……”
少耍这种花招，我见多了你这种臭要饭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你离开狻猊军以后，做了下九流，在岜北几个县替衙门修理武备，但这是明面上的，背地里你还在做不光明的买卖。”
柳今一道：“倘若这是审理，那你就把话说清楚，我背地里还在做什么不光明的买卖，是在胡同里卖屁股，还是在勾栏里买小倌？”
刘逢生说：“听听你说的这些事，一个比一个贱，讲起来你也不害臊。”
柳今一纳罕：“这不你说的么？我也没说我做了啊。”
刘逢生不欲与她纠缠：“你少东拉西扯的！你背地里还做杀生勾当，我这里有的是证据。”
柳今一说：“出了狻猊军，我就是自由身，做什么都挨不着别人管，况且这跟你提的姜大人有什么干系？”
“干系大了！”刘逢生踱步，又回身，“姜大人有王命钧旨，你报复不了他，便恨上了朝廷，连带着也恨上了岜北的百姓，于是和尤秋问沆瀣一气，勾结戎白狼女，杀了孙务仁，要放纵戎白骑兵入境！”
柳今一瞧着他，微微挑眉：“啊？”
刘逢生道：“你啊什么！”
“先别说杀个孙务仁能不能放戎白骑兵进来，”柳今一搭住椅背，“就说戎白狼女。什么狼女？我见都没见过。”
“你们不必见面，只要有尤秋问居中传信，便能互通消息。”刘逢生抱起手臂，用带刀疤的那半张脸示意，“你借口在这查案，可是这里哪有案子给你查？那南宫老爷遇害一事孙务仁早向臬司衙门递了结卷，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尤秋问为了给你弄个说得通的身份，非要谎称这案子有疑，再说，你也不是查案好手，他为什么就叫你来！”
柳今一如实道：“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他们趁我酒醉，麻袋一罩，把我弄到寄云县，等我酒一醒，尤秋问就说有差事给我办。”
刘逢生讥讽：“他让你办你就办？柳时纯，你几时这么听话。”
“此一时彼一时，”柳今一打量屋内，“你也看见了，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我为讨口饭吃，连马蹄都给人修得仔仔细细，他忽然掉个衙门差事给我，我当然要办。”
刘逢生说：“你一非狻猊军娘，二非朝廷命官，他冷不丁给你这样的差事，你心里非但不打鼓，还二话不说就接了，这中间若无猫腻，我才不信！”
这中间确有猫腻，但不是他扯的什么勾结戎白，而是柳今一要借这桩差事问思老要刀。
刘逢生见她不语，接着说：“你们串连的始末，我都已经知道了，事情想必是这样的。尤秋问在县衙效命几十年，因为不通人情，与同僚不睦，所以迟迟没有晋升，他见别人风光，心里嫉恨，便趁外出捕匪的机会，与戎白探子勾串在一起。”
柳今一道：“喔，戎白探子遍地都是？他出去捕个匪就能碰见？”
刘逢生早有预料，他回头叫了个军士，呈上一张证词：“这是附近耆老乡绅的证词，一个月前，他们亲眼看见尤秋问在外头与探子碰头。”
“好眼力，想必那探子脸上就写着‘探子’二字，让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柳今一拿起那张证词，“既然他们一个月前就看见了，怎么当时不报官？”
“你也别忙着嘲讽人，探子脸上当然不会写着探子二字。”刘逢生靠着木桌，“那探子是个女人，名叫陶乘歌，乡里人都知道，她喜欢驾车外出。原先大伙儿以为她是失心疯，后来才晓得，她是装疯卖傻，一直在为戎白人探路线。”
柳今一还在看证词：“就凭陶乘歌喜欢驾车出行，她就是戎白探子？那你成日骑着高头大马在岜南闲逛，我看你更可疑。”
“他们指认陶乘歌是戎白探子，可不是空口无凭。”刘逢生又扭头叫道，“来人，给时纯将军看看证据。”
两个军士抬着个木箱进来，打开后，里面全是纸页。柳今一翻了两张：“这不就是些诗？”
“你是要饭的出身，看不懂里面的门道，这些诗全是反诗，有的是在说县衙不好，有的是在骂乡亲父老，反正尽是些怨言。”刘逢生捡起一张，拿高了指着，“譬如这一段，就是在埋怨君父！她因为失德而被夫家的叔伯厌弃，心里恨毒了他们……”
柳今一还在翻，底下有诗也有信。
青娘，见字如晤。
青娘，阔别两年……
青娘，信我送不进去，梦也见不着你。说来可笑，你我二人，竟比这世上的苦命鸳鸯还要难相见！人生几何？离阔如此[1］！既然进不得相合，退也不能相忘。
“……尤秋问便是受到她的蛊惑，才起了反心，他们联手将一个戎白狼女藏在县内……”
“寄云在岜北腹地，外头都让狻猊军给围住了，”柳今一打断他，“廖帅治军之严厉，要真有个狼女，就凭尤秋问和陶乘歌，能把她弄进来？”
刘逢生说：“这就要问代团素了，她的第十二营驻扎在附近，又与你一起出现在县内，谁知道你有没有策反她？”
“代晓月世出名门，她大哥是开乐堂首席代无序，老爹是功勋能臣代安贵，你可以疑我的忠心，但千万不要疑她的忠心，因为你这句话传出去，人家只会当你要与代氏叫板，质疑代安贵九出日落关、三定东疆的滔天大功，”柳今一把那些信放回去，又靠向椅背，“这事你先捋清楚。”
“我清楚得很，”刘逢生扶着桌面，目光阴沉，“陶乘歌失踪半个月，她娘说她死了，可是我打听过了，没人见着她尸体，她必然是跑了。你们交换了什么情报？”
“我脱离狻猊军，对战况一无所知，”柳今一手还搁箱子上，“尤秋问就算真反了，要为戎白人送情报，那也不应该找我，我早废了。你说我们谋杀孙务仁，孙务仁在哪儿呢？”
刘逢生说：“那具无名男尸，你发现的，那就是孙务仁孙大人。”
柳今一道：“那不死了半个月么？半个月前我还在修马蹄。”
刘逢生说：“他是狼女杀的，尤秋问把他跟陈书吏的尸体调换了，所以谁也没察觉！尤秋问叫你来查案，就是要你为这事做遮掩。”
“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孙务仁，又怎么知道他就是狼女杀的？”柳今一打开手掌，“我案子还没查到这儿，正糊涂呢，你倒是一来就什么都明白了。你开天眼啊？”
刘逢生道：“我怎么查的，那不是该你管的，你与尤秋问现在俱已被捉拿归案，等他如实交代完……”
“受过刑的人多了，你爹打败仗的时候，你也受过，你家还被抄了，”柳今一抬手，做了个砍头的动作，“谁砍了你爹的头？我吗？要论恨，你应该比我更恨，那你是不是也可能勾结戎白——”
刘逢生猛地扑过来，烛火翻倒，他拧住柳今一的衣领：“你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我怎么不配，”柳今一盯着他，眼神蔑视，“你说我串通尤秋问勾结戎白人，我只问，动机呢？姜重那事你别扯了，我要真恨他，就不会让他安稳归京，一码归一码，我跟岜州府百姓没仇。”
“你撒谎，”刘逢生从牙缝里挤出字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最恨岜州府的人！当年你打赢了，在薄风县设宴，那天来了数百个人，你握着戒刀，意欲屠县！柳今一，我就问你，有没有这回事？”
柳今一盯了他半晌，忽地勾起嘴角，露出个笑，在光线暗淡的室内显得很森冷：“意欲，就是没干，我没干的事，你少他爹的问个不停。刘逢生，我劝你一句，别忙着替人冲锋陷阵，下水做了马前卒，命就不在自己手里头了。”
她抬臂，拨开刘逢生的手：“那狼女是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就多说一句，你屁股没擦干净，早露馅了。”
刘逢生退后一步，面颊上的刀疤抽搐。
柳今一说：“义庄里那一排死士，你都认得吧。”
刘逢生道：“你放什么屁——”
柳今一轻轻弹了下身上的骨牌，它们“哐当”碰撞。她目光从容：“我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他看到我身上的骨牌，对我说了一个字。那个字你想不想听？”
刘逢生心头似有挣扎：“我不想听！”
“他说‘狮’，”柳今一没理他，拿起一个骨牌，用拇指擦了擦牌面，“这是第十三营的称呼，也是我的诨号，他只看了一眼骨牌就认出我是谁，这本事外头的人没有，只有熟悉我，也熟悉第十三营的人最清楚，因为整个狻猊军只有我挂亡人牌。
“他不带刀，是怕我认出他的身份，我追他的时候，他全然不敢还手，其实是怕我看出他的把式来自军中，不过你忘了，他也忘了，我们这种人入军，武艺都学得不精，最厉害的是抗揍。他真抗揍，头都让我砸烂了，也还有口气呢。你也是畜生，让自己手底下的兵出来做这种勾当，他没死在战场上，这是你的错。你给他磕头没有？”

第41章 真假猜
“你不要红口白牙诬蔑我，”刘逢生狼狈地转过头，盯着地上熄灭的烛灯，“就凭那人死前讲的一个字，你就说那些死士都是我的兵，这话谁信？你也是被逼到绝路，开始胡乱捏造了！”
“行，你要死，我也不拦你，”柳今一把椅子往后摇，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你以为这几个兵身上没标识，就永远查不到你，你怎么不想想，你后头那‘主子’缺死士吗？他不派自己的心腹死士出马，偏就派你来办——你嫌疑很小么？”
“危言耸听，”刘逢生的脸色阴晴不定，“我有什么嫌疑？你就算把那几具尸体再扒一遍，也栽不到我头上。”
“原来你是真傻，我刚还以为你装的，”柳今一摸过暂赦令，“你应该还记得，我从你的兵那里缴获了一把匕首。”
刘逢生说：“就一把怂烂匕首，能跟我沾边？你净扯吧！”
柳今一道：“那可不是把寻常匕首，那是把雁字造。”
刘逢生松弛下来：“雁字造怎么了？也就你们狻猊军稀罕，整个岜州府用雁字造的人多了去了。”
柳今一把暂赦令折成纸鹤，顶在指头上玩：“雁字造过了无骨河，在岜州府只有山匪能用。你觉得这事跟你沾不着边，那是因为天还没亮，等天一亮，竺思老从北边赶过来，只要查一下案宗呈词，就能发现这里居然还有把雁字造的匕首。你也知道，苍天女统管岜北军备，什么刀、什么甲，谁家造的、从哪儿来的，只要让她看一眼，她就能查得一清二楚。
“那把匕首凭你的本事弄不来，只能是‘主子’赏的，他办事谨慎，绝不会直接赏给你，一定会走其他门路，在岜州府雁字造能走什么门路？只能是山匪。他从山匪那头把匕首赏给你，这么好的东西，你自己不留着，反而让底下的人拿来扮死士，你不会这么大方，所以这也只能是‘主子’的命令。
“你说他要你的兵扮死士，随便给几把钢刀凑合不就行了，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周折弄把雁字造过来？当然是因为你蠢，你以为人家这是在褒奖你，你知不知道那把匕首只要被我缴获，思老就一定会追查到底。等思老查到山匪，你猜怎么样？你就从岜南军门摇身一变，成了勾结山匪的兵贼。”
刘逢生面色骤变：“我没有！”
柳今一吹飞纸鹤：“你没有？你没有和山匪私下吃过酒，还是没有和山匪称过兄弟？你当心点，山匪从朝州府那边走货，手上都有详细记档，几月几日，刀是几两购入，又是送给谁的，全部清清楚楚。你觉得自己在为‘主子’排忧解难，其实你根本挨不上边儿，人家就把你当个垫刀的替死鬼。”
刘逢生胸口起伏，喝道：“你休想吓唬我！一把匕首，你们尽管查好了，我倒是要看看，竺思老能不能靠那把匕首扳倒我！”
“那不正好，”柳今一单手挂住椅背，“你和思老打起来，寄云县的案子就算结了，牵扯到卫所军务，以后跟‘主子’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她摁着纸鹤，让它蹦跶：“好极了，我们一个勾结戎白，一个串通山匪，最后都送到州府待斩。我是无妨，我的兵都死在战场上，在赤练关留了名，你就惨了，什么丘八军门，从你老爹到你，一场都没赢过。”
刘逢生赤着双目，喉头哽了几下。
“我做过参将，也拿过狻猊牌，大小仗无论输赢，一场也没逃跑过。”柳今一抬眸，轻蔑地说，“你呢？一辈子滚黄土，光顾着跑了。”
刘逢生泼风般地冲向柳今一：“你住口！你得意什么？你也不过是沾了廖祈福的光！我没跑，我从来就没跑过！赤练关破了以后——”
柳今一椅子微仰，心不在焉地打断他：“你们就开始卖女人。”
就是因为她这副德行，才激得刘逢生手都抖起来了。他一手攥着拳头，一手狠狠指着柳今一：“放屁，你放屁！我没卖过女人！狐州府的商队进来，说要做皮子买卖，他们手里拿着京里的文书，你们也给他们开过门！”
柳今一根本不接他的话，一味嘲讽：“这会儿还想撇清干系，要是没你放行，那狼女能被弄到寄云县？”
刘逢生暴跳如雷：“你净他大爷的胡乱攀咬！狼女能到寄云县，你该问问你们狻猊军！那孙务仁——”
他粗喘几声，把话卡在喉咙眼里，想咽下去，可是对上柳今一的目光，又蓦然怒道：“干你祖宗，你心里瞧不起我，觉得我就是个邀功取媚的软骨头……”
柳今一说：“是啊。”
刘逢生发上指冠：“孙务仁一个岜北县令，卖人关我屁事！他能跑到关外，你以为他怎么出去的？就是你们放的行！他打着买卖筹粮的幌子，把那狼女塞到随从行囊里，从你们眼前大摇大摆走的！他能当县令，也是你们的功劳，说他这些年东奔西走，筹粮辛苦——操他大爷的，他能不辛苦吗？他吃两头饭呢，也不怕撑死！”
他推开桌子，在室内烦躁走动：“真是要被你们害死了！两年前孙务仁出关，先以收皮子为借口，在那里乱逛，狼女就是从我地界上收的，他要卖掉了我还高兴呢，省得这会儿麻烦，还把我牵扯进来了！”
柳今一道：“孙务仁冒这么大风险，不会只为了钱，要狼女的人是不是‘主子’？”
“你问我，我问谁去！反正狼女他没卖掉，一直藏在寄云县里。”刘逢生还赤着双目，“这事要真是我做的，我才不会留活口，可是孙务仁贪念极重，觉得那狼女样貌不凡，一定有大用，舍不得杀！他把她关在那地窖里，半年后又后悔了，便找了南宫老爷——他们熟！那南宫老爷也不是好东西，以前替孙务仁处理大货，知道该怎么解决。
“这事原本到这儿就结了，可偏就见鬼了，南宫老爷看过那狼女，也觉得能有大用，便叫自己的女婿，那陈什么六的龟胸，让他看守狼女。他们原定今年入秋，就是半个月前，原定那会儿要把狼女弄出州府，谁料南宫老爷早不死晚不死，就那会儿死了！这下真是倒了霉了，轮到我了。
“我实话告诉你，我知道这么多，全是因为半个月前，我收到孙务仁的信，他求我救救他，我寻思救了他，寄云县以后就算岜南的了，便告知他尽管去州府。他路上传信，给我陆续把这些事交代清楚了，我看了也慌，不怕别的，就怕朝廷因为这事疑心我勾结戎白，于是让孙务仁赶紧去投案，他一直没回音，我以为他跑了，便叫我的兵扮作死士过来打探消息。
“这一看更是说不清，孙务仁居然死了！恰逢我出行，在岜南又收到一封信，也不知是谁写的，恐吓我要栽赃。好么！这下全成我的错了，可是孙务仁死了，南宫老爷、陈小六都他大爷的死光了！没人能为我证明清白。这事关系到卖女人，中间，中间还掺杂了我跟山匪——我没勾结山匪！我也穷，平日里就跟他们做点私人买卖。
“那天吃酒，我喝糊涂了，如今想来，应该是被他们灌的，稀里糊涂就认了这件事，说孙务仁是被我害死的，这下给了山匪把柄。后来尤秋问要查案，我是向着他的，但他找来了你和代团素，这不完了？山匪见我发愁，就说他们有个法子，能为我摆清嫌疑，就是那把雁字造！我本以为有雁字造，你们就该怀疑山匪，怀疑朝州府，哪想最后还是落到了我这里！”
他说完，重重拍了下桌面，又看向柳今一：“至于你说的什么‘主子’，我屁都说不出来，因为压根儿就没有！就算有，你也该去问山匪，是他们设套叫我钻，我目下还真成了个垫刀的替死鬼！”
柳今一一直没打断他，似是沉思。她这会儿也不嘲讽了，神情正常：“那你那张‘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又是从哪来的？”
刘逢生道：“从臬司衙门搞的，为了拿你么，都这个关头了，有张纸能说得过去不就行了。”
“这案子九连环似的，精彩，”柳今一看门口，“你这么哗啦啦交代一通，我也记不住，叫个书吏进来记好，明早见到思老直接递给她。你放心，思老比我聪明，冤不着你。”
刘逢生踢开地上的烛台：“这鸟县有个逑的书吏，我赶那么急，一个通文墨的也没带。”
柳今一说：“找代团素，她识字。”
刘逢生道：“这就不合章程了。”
“这破案子不完了吗？我判你无辜，”柳今一收起手臂，微微俯身，笑说，“你要怕州府那头说不过去，明早咱们再对一遍供词。今晚能放人吧？”
“放不了啊，你以为我是你，我高低还算个军门，竺思老来之前你们就在这里凑合一晚。”刘逢生搓把几下脸，指着刀疤，“你瞧着这道疤没有？以前可没有，你知道是谁留的吗？”
柳今一说：“不是我就行了。”
刘逢生笑了，他笑起来颇为狰狞，又踢一脚烛台：“你最没劲！行，柳时纯，咱们说开了，明早见了思老……”
柳今一道：“我就原话告诉她，你也是稀里糊涂被牵扯进来的。”
刘逢生说：“就冲你这句话，我今晚叫人备两碗烧肉给你。你那酒葫芦，我一会儿也还你，灌满还你，你喝了，咱俩就在这案子里没仇了。”
他出门，柳今一又靠回椅背。外头的脚步声来回，都是轮值的军士，她一脚踩着地面，把椅子往后仰，就这么轻轻摇着。
墙上忽然“咚、咚”地响。
柳今一说：“这墙薄得跟纸似的，你可别砸塌了。”
墙那边的人“嗯”、“嗯”。
“嘴还给你堵上了，你到底知道多少事，”柳今一停下摇晃，“你要是早点都说了不就没这后续了？”
那人终于挣开布条，哭道：“我们尤风雨——”
柳今一说：“好着呢。”
尤秋问抽泣：“天爷！可叫他们对着我一顿痛揍。柳时纯，你可别犯傻，那刘军门的话信不得！”
柳今一叹气：“你还是跪那求求神佛吧。”
尤秋问道：“都这会儿了，我求什么！”
“求你闺女能叫来思老，”柳今一吹开不存在的灰，归心坐在桌子上，她闭上眼，沉默须臾，才说，“刘滚子越是胡扯，越表明‘主子’身份了不得，这案子要是扯到京里，你就烧香吧，给咱们一人烧一炷，上黄泉也算有个照应。”
尤秋问哽咽片刻，深深一叹，恨道：“就算牵扯到京里，难道就没个公道吗？为这卖女人的勾当，我吃尽了苦头！我也不讲虚的，我不是为了谁，我是为了我自个儿。天，天总要有眼哪！”
柳今一说：“你知道吧。”
尤秋问道：“知道什么？”
“知道南宫青在哪儿，”柳今一睁开眼，看着归心，“她没走，就在这县里，和狼女在一块儿。”
尤秋问陷入沉默。
柳今一说：“陶婶不是爱财的人，更不是会为了钱委屈女儿的人。她用乘歌扮南宫青，那么大的漏洞，居然还能瞒过去，是因为你，你知道那是乘歌，但是你没说，你在县衙里给陶婶打掩护，还装作不知情。”
尤秋问伏在地上：“我没办法，我不敢说，孙务仁把我当眼中钉，我只能当没察觉，但是小姐是个有胆量的，说杀就杀！冲着她这份胆量，我不能叫她坐牢！你怎么知道她没走？”
柳今一道：“陶婶说的。”
陶婶说她用牛车送南宫青走，只有南宫青一个，但那不可能，南宫青说过了，她要送狼女出关，所以她不可能丢下狼女一个人走。
尤秋问说：“你若是问我小姐在哪儿，我也只能答不晓得。我真的不晓得！我早知道会轮到我，万一动了刑，我挨不过去，保不准就说了小姐的踪迹，所以我索性不知道，只要我不知道，任凭他们怎么盘问拷打，我也答不出来。”
柳今一道：“他们那么多人，居然还没有你一个老头有骨气。你一个月前见陶乘歌是为什么？”
“为什么？柳时纯，是为你呀！你知道小姐杀老爷用的是什么刀？一把菜刀，一把你第十三营的菜刀！”尤秋问再度哽咽，在稻草里胡乱蹭掉泪，“乘歌会死，也是因为那把菜刀！”

第42章 混账娘
柳今一一直在找归心的菜刀。
这事其实不算秘密，军中的姐妹都知道。输的那天，大雨滂沱，第十三营两千四十七个人出去，只有柳今一一个人回来了。
归心呢。
代晓月站在坡上问她。归心呢？
柳今一提起骨牌，脸上血没淌完，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说。在这儿呢，都在这儿，我数过了，哪个都没少，两千四十六个……
代晓月冲下坡，推着她，神色称得上狰狞。我是在问你人，不是在问你牌！
你发什么火。柳今一任由她推搡，很无奈，仿佛她又在耍小姐脾气。人死了啊，你看不出来？全死了。
代晓月攥紧她的衣领，在暴雨中，盯了她足足半晌，然后像是被人击中了腹部，痛苦地俯下身，接着猛地使力，把柳今一推倒。
废物！泥水迸溅，代晓月骑在柳今一身上，还攥着她。你以前说过什么？你说你会一直赢的！
以前。骨牌散落在旁边，柳今一躺着身，被雨冲刷着面门。你也说了是以前。
代晓月垂下头，快要埋到柳今一的胸口。雨噼里啪啦地敲打，她在哭。她们认识好几年，柳今一从没见过她哭，小姐么，从来都抬着头，清高得要命，可是现在她缩着肩膀，恸哭失声。
我叫你当心。代晓月的泪混杂着雨，轻重不一地往下掉。我叫你当心！
柳今一仰高头，天昏茫，云都灰扑扑的，雨把她脸上的血冲掉，她面无表情，回答团素。没办法，我想赢，想赢就得打。
到处都是哭声，柳今一忘了是谁把代晓月拉开的，大约是竺思老，又或者是高叙言。
这场仗输了，粮食……
……时纯，你是首犯，先交刀……
天地间乱哄哄的，柳今一梦游似的，什么都不记得，等到她回神，人已经坐在姜重面前。
先锋骑兵开道，是不是都穿着皮甲配着两把弯刀？
是。柳今一说。是。
你在坡上伏击，虽然有雨，但视野无遮挡，你为什么不叫停？你应该知道，戎白骑兵里只有精锐才会配两把弯刀。
因为我想赢。柳今一说。我以为能赢。
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赢？第十三营半个月前才从关外退下来，你们的军备武装都还没有修理，疲兵怠将，你拿什么赢？
伏击。柳今一说。我埋伏在那里，就是因为我知道他们只有一列精锐，戎白的主力在更北方。
谁给你的这个情报？
斥候。柳今一盯着桌面。我的斥候。
戎白的主力三天前就撤退了，他们把廖帅引过去，声东击西，就是为了遣精锐在这头抢夺粮草。粮草是你们第十三营押运的吧？什么时候被抢的？你为什么迟迟没有上报？
忘了。柳今一说。我忘了。
咚！
姜重击案，怒道。事关重大，你居然敢说忘了！我知道，你弄丢了粮草，害怕担责，便想欺天罔地，赶在事发前把粮草夺回来。
我早向州府递过呈报。柳今一说。他们一直压在手里，不给我盖章子，等过了这茬儿，那粮就再也要不回来了。
你还有脸提那军报。姜重冷笑。你在里头写的什么？全是牢骚！我看你对朝廷不满得很，也不知道仗着谁的势，在岜北胡作非为，擅自出兵。
柳今一沉默，外头的雨很大，她耳鸣，姜重又说了话，但是她听不见，她只能听见归心在喊她。
柳今一。柳今一。
柳今一埋下头，兴许不是她要埋的，而是被摁住了。她头痛欲裂，重复着说。我要粮，我必须把那批粮追回来。
没有粮她们过不了冬，为着那批粮，她们求遍了岜北几个县，那是大伙儿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可是畜生啊，畜生柳今一，全毁在你手上了。
桌沿坚硬，柳今一磕在上面，一下，又一下。她又流了血，眼睛红了，约摸是血流进去了，可是她还是面无表情。
你不要以为这一次装疯卖傻就能糊弄过去。姜重凑近，指着她的鼻尖。你非要打这场仗，是不是一早就存了别的心思？我知道你的来历，一个臭要饭的，从前在桑三娘手底下没名头，什么本事也没有！你就是靠着在军中钻营取媚，认姐姐叫老娘，才把自己弄成个参将，廖帅——廖祈福是你干娘是不是？
柳今一笑起来。
姜重又拍案。你笑什么！
全岜州府的人都喊廖祈福廖娘。柳今一说。你不知道？她是我们所有人的娘——
桌沿又撞上来，血滴滴答答。柳今一垂着脸，她抬不起来，后脑勺还顶着只手呢。
输是我。她闭着眼，木然地说。输在我是个废物，我记错了。她声音停顿，片刻后说。我记错了情报，一心想夺回粮，你说对了，我怕担责。
柳今一分得清轻重，这仗是她栽了，她怪不了别人，她现在还能做的就是保全狻猊军。
就是我。柳今一笑。瞧见没有？我两年没赢过了，做这参将我心里烧得慌，所以我想赢，我发了疯似的想赢。我为了赢方寸大乱，一见到粮就红眼。
我没想过会输，我带兵从不想输的事。
我冲上去，叫她们也冲上去，然后中计了，就这么简单。
你问我什么，啊？我不需要援兵。我是天授将星嘛！我从来瞧不上其他人，什么代团素，什么竺思老，我心里从没瞧得起她们过，所以我也没叫她们支援。
我拿了狻猊牌，在军中横着走，廖祈福不在，我就是最大的，谁能管我，谁配管我？州府不给我批出兵文书，我就先斩后奏，这事我干过啊，你回去查查档，我干过不止一次。
柳今一说话，不断说，姜重问什么她都这么说。她无畏重刑，就那么回事，太轻了，哪有被骑兵践踏来的痛？在牢里她抵着墙，数数。
归心，一个。熏梅，两个。巧慧，三个……
就这么数，一直数到两千四十六。
有时候是姜重审她，有时候是别人，柳今一懒得记，她已经废了。雨下来下去，墙皮都泡烂了，她忘了日子，就是等死。
可惜廖祈福回来了，廖娘费了好大的劲，把柳今一弄出去。出去那天没雨，天阴沉，大伙儿都在，一排一排，全看着她。
风很大，呼呼乱响，狻猊军的旗帜撕裂般地展开。柳今一跟代晓月打招呼，代晓月没理会，她又跟竺思老说话。
苍天女夹着头盔，拽了柳今一一把，叫她。混账娘！
柳今一被拽过去，廖祈福就在坡上，她该是从北边赶回来的，刀还没来得及卸，人坐在马上，目光沉沉地看着柳今一。
她等着她说话。
柳今一这辈子没见过娘，她唯一能算得上娘的人就是廖祈福。廖祈福把她逮到狻猊军，教她认字，送她戒刀，最后连狻猊牌都给她了。
可是她怎么样？
可是她怎么样。
在那漫长的对视中，柳今一几乎挨不住风吹。天苍苍，她以前什么都不怕，是赢教会了她胆怯。她期望着一道死刑，廖祈福给她了。因为廖祈福张开口，对她说——
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咔嚓。
柳今一闭上眼，听见那悬在头顶的巨刃挥下来，让她头颅滚地，尸首分离。

第43章 流人记
“去年你输了，”尤秋问抽噎，兀自说道，“思老收拾的战场，她在清点兵甲和骨牌的时候，发现少了些东西。”
那场仗关系赤练关，柳今一输了以后，薄风、常雾两县迅速失陷，当时驻扎两县附近的参将是卫成雪，戎白骑兵冲破了三道哨亭她才收到消息，只好仓促应战。
戎白骑兵入关从不久战，他们没有长线给养，都是速战速决，因而廖祈福一收到军报，就遣高叙言、桑三娘分翼夹击。卫成雪不能退，便顶着中军压力，拖住戎白骑兵。等到两翼被冲，戎白骑兵再想走已经迟了，施琳琅早就夺回关口，断掉了他们的后路。
如此一来，突袭的精锐反倒成了瓮中的鳖，戎白骑兵跋前疐后，只能拼死一战。据两县的百姓说，那几日不分昼夜，杀声震天，血泼墨似的，把荒坡野地全部染透了。
这一战朝廷算大捷，京里欢歌如潮，彻夜宴庆，只有狻猊军在收尸。
竺思老清点名牌，一是为了核验阵亡的军娘人数，二是为了把兵甲器刃收纳归档。
“因为你回过战场，思老便怀疑是你拿走了那些东西，她来寄云筹粮的时候，叫我留意你的行踪，同时交给我一张清单，里面列着七位军娘的骨牌，还有与这七位军娘一块消失的兵甲，”尤秋问深吸一气，憋久了似的，“打头的就是归心，还有那把菜刀！”
嚯。
坐在桌上的归心对柳今一笑。你让人给抓到了。
“骨牌是在我这里，”柳今一还瘫在椅子上，不知道是在对归心说，还是在对尤秋问说，“兵甲也是我捡走了，但是里面没有那把菜刀。”
尤秋问道：“你在岜州府各县给人修理武备，便是为了找那把菜刀？”
“仗打不了了，”柳今一转开目光，看着顶上，“我只是为了讨口饭吃，顺便找那把菜刀。”
“你必然找不着，”尤秋问说，“因为那把菜刀早让人给私藏了！”
他情急间要缓几口气，待心绪平复了，才接着道：“那把菜刀究竟是怎么流入寄云县的，我也说不清，但等乘歌见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是孙务仁的东西了。
“我告诉你，乘歌当时因为田地被夺，带着状子来县里打官司，陈小六凭着小姐的关系，说要助她一臂之力，把她引荐给孙务仁。那孙务仁与狻猊军交好，在岜北素有雅名，乘歌把状子递到他那里，盼着他能主持公道，可他和侵占乘歌田地的耆老叔伯其实是一丘之貉！
“这几年寄云税粮少有拖延，不是老百姓日子好过，而是孙务仁与底下的乡绅勾结，逼占贫民的良田，让老百姓代缴双倍税粮。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只要有人被逼来县里打官司，孙务仁就会让手下的胥吏衙役做局，借酒钱门费、润笔投状等由头，掏空对方家底，将对方骗得债台高筑。
“乘歌进了屋，才知道是场鸿门宴，孙务仁与早些年告她有伤风化的山长关系好得很，他们把她骗过去，就是要给她个教训瞧瞧，一桌老不死的东西，要她吃酒赔礼，陈小六就在门口守着。眼看人要逼到跟前，乘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拔出怀里的匕首——原来她也有防备呢！
“孙务仁细皮嫩肉，平时骑马都会叫苦不迭，一见乘歌拿着匕首朝自己冲来，当时就吓得瘫软在地，一桌有头脸的都不敢接，在屋里抱头鼠窜。乘歌顾忌她娘和朝盈还在县里，本意只想夺门而出，可是孙务仁被吓懵了，看见乘歌动，就尖叫着往里头爬，慌乱中撞倒了屏风，乘歌一抬头，就看见后面供着那把菜刀！”
那真是个奇景。
一桌酒囊饭袋，一屋文雅书画，好好的屏风后面居然供着一把菜刀。那菜刀样式老旧，厚背宽刃，上头暗红斑驳，仿佛刚刚从战场回来，还待着主人擦拭。
“乘歌觉得离奇，她虽然不认识归心，但她知道那把菜刀的用途，这世上除了狻猊军，没人是用菜刀打仗的，于是她将那把菜刀夺了。”尤秋问到底是心绪难平，悲咽道，“她说孙务仁是畜生，不配碰那把刀！等她走了，孙务仁自知没脸，不敢声张，将乘歌的案子拖了又拖，又叫乡里强占她的房屋，乘歌要往州府告，可是她出不了县。
“一个月前，乘歌找着我，问我认不认得一个叫归心的军娘，我大吃一惊，忙问她怎么知道归心，她不肯说，我知道她是信不过我，便告诉她归心从属第十三营，是你柳今一的副将，去年就战死了。
“乘歌那会儿已经病久了，她听说归心已死，脸白得可怕，又问了我一些孙务仁的年前行程，我将知道的都告诉她，她默立良久，对我说，她有归心的菜刀，但是她不能交给我，要交给你本人。唉！我也该死，我以为她只是临终前想见见你，便告诉她你离了狻猊军，早已不知去向。
“她又呆默半晌，告诉我，那把菜刀关系着你的败仗，如今流落在外，依着你的脾性，必然会追到天涯海角。”
尤秋问讲到这里，突然哽咽起来：“我当时还不信，只以为你坏了事，没脸见人，早该躲起来了，可是柳时纯，她就是信你！她说她要把菜刀托付给这世上最信得过人，那个人只要见到菜刀，便能懂她不肯说的事，我那时还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小姐！”
嘎吱。
椅子在摇，柳今一仿佛灵魂出窍。她真没心肝，既不为这事哭，也不为这事笑。她仰起头，又把目光落下来。
桌上空空。
尤秋问自顾道：“我一知道菜刀的下落，就打算传信给思老，但是衙门风声收紧，竟然不再给我出县的机会。我害怕打草惊蛇，也不敢贸然行动，直至半个月前，我忽地听说小姐难产，夫人又将陈书吏告上公堂，心里奇怪，等到堂上，遗体虽然遮着面，但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乘歌。”
后头的事，便如她们拼凑的那样，是几个人为了保全南宫青，齐力做的局，然而无论是陶秀仙，还是尤秋问，都不知道南宫青究竟从那把菜刀上明白了什么。
或许柳今一明白。
尤秋问刚止住话头，正在顺胸口的气，突然听见柳今一问：“你求神了没有？”
“没有，”老头一口气堵回来，艰难地挪动身体，“我与你说这么多，你就没有个主意吗？非叫我求神拜佛干什么！那要真有用，我还能落到今日这处境！”
“那不坏了，”柳今一踩住地面，坐起身体，“天要亮了，你听见狻猊军的哨声了吗？”
尤秋问侧耳细听，外头只有军士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到门口，一脚破开了门！
“这是要怎么样？大显律还在衙门里放着呢！你们不能这样待我——”尤秋问被冲进来的军士向外拖，他强撑着喊，“我还有品阶在身！你们不能……”
尤秋问被拖远，过了片刻，柳今一的门也被打开了。
“你瞧我忙的，也忘了给你送饭了。”刘逢生踱两步，把肩头蹭到的灰拍落，“昨晚睡得好吧？你是怎么说的来着，喔，你说等天一亮，竺思老从北边赶过来。她人怎么没到啊？”
他也不要柳今一回答，踩着晨光，做了个眺望的动作：“那有马车，我替你瞧瞧，不是狻猊军，原来是我们岜南的马车。这可糟了，来的这人你也熟悉，正是咱们昨晚刚提过的姜大人——他的学生呢！”
“你跟我虚与委蛇，又忙了一晚上，”柳今一把手都搁在桌面上，露出腕间的伤痕，“就叫了个姜重的学生来。”
“你可别小瞧这位姜大人的学生，他原是狐州府的一员酷吏，因为审讯功夫很了得，所以受姜大人保举，来咱们岜州府做了督军。”刘逢生把柳今一的酒葫芦放在对面，摩挲着面颊上的刀疤，“你呀，就安心等着，他审起人来，必不会让你失望。”

第44章 蜘蛛丝
柳今一是个怕输的人，归心知道。
以前她们还跟着桑三娘的时候，柳今一读书就没前途，一让她做文章，她跑得比兔子还快。那时桑三娘请代晓月给她们开小灶，归心熏梅几个人都聪明得很，只有柳今一不行，代晓月今天教的她明天就忘。起初代晓月还管她，后来也烦了，让她把字认明白就行。
归心跟柳今一说：“学点吧，几本书就把你难倒了，以后打仗谁愿意跟你？到时候人家传的是军报，你传的都是莲花落。”
她劝学有成效，次日上学堂，塾师问到柳今一，柳今一站起来就唱莲花落，姐妹们全在底下捂嘴憋笑。
那堂里几个营的姑娘都有，大伙儿一传十十传百，没两日都知道第四营里有个讨饭行家。连当时已经名震岜州府的施琳琅都要来问一句：“你们第四营那个唱莲花落的在不在？赶明儿我出征，叫她也给我编一段，我觉得上口。”
桑三娘把柳今一逮到跟前：“让你上学，你就叫苦连天，我连代团素都给你请来了，你就唱莲花落！小要饭的，真不成器！早知道廖娘要派你来折磨我，我还不如趁早回家去。”
桑三娘诨号“不如归”，不如归就是她的口头禅，无论打赢了还是打输了，三娘总爱带这么一句。人家问她回家干吗去，她就说她还有十几只鸭子留在家里，等战事停歇了，她还要回去料理。
当时第四营的老军娘退了一批，新补的姑娘都没心眼，桑三娘盼着能来个顶事的，没承想来了一群惹事精。自从有了她们，桑三娘逢人就长吁短叹，时间久了，她也学会要饭的那两句：“打发点吧，打发点人才给我行不行？唉，早知道有今日，我还不如趁早回家去……”
她们一块儿巡逻，也一块儿睡觉。冬日的大通炕要烧炭，军里没炭，大伙儿就捡牛粪马粪，可是周边的县庄村子牲畜也很少，于是一快到冬天，桑三娘就教她们使坏。
“轮到咱们守关的时候，你们让轮值的小队打起精神，只要看到有附近有骑兵的踪迹，就想法子引他们跑一圈。他们的马吃得好，个个膘肥体壮，粪多。”末了还不忘叮嘱一句，“挑着点人啊，碰见两把刀的精锐赶紧跑。”
赤练关的深秋比岜州府冷，晨霜降下来，林子里飕飕的全是冷风。她们八个人一队，只要一出去巡逻，就精神得跟什么似的。
熏梅眼力好，她出来总背个竹篓子，每次巡完逻，里头装满了野菜野果，她拿这些蔬果给姐妹们改善伙食，有时也会打兔子。巧慧大名韩七窍，心很软，见了兔子就觉得可怜，总是眼泪巴巴地叫熏梅把兔子拿给她，她一刀宰了——对不住，她们实在是饿。来了狻猊军有豆饭有糗粮，吃是能吃，但也就只是能吃，白米白面不敢想，肉更是远了，几个月都见不着一块。
柳今一就是在追兔子的时候跟戎白人打了第一场仗，说是仗，其实更像打架。那十来个骑兵也是一队的，正在林子里吃干粮，其中有个人配着两把弯刀。
桑三娘只说碰见两把弯刀的精锐就跑，没说碰见两把弯刀的人就跑，柳今一觉得这事不算违令，所以她上了。她是初生的虎豹，对戎白人一点畏惧也没有，在那林子里把他们戏耍得团团转，十几个人疑神疑鬼，还以为碰见了鬼打墙。
捕猎仿佛是柳今一的天性，她从北边的荒山野岭里出来，在县庄要饭，又被廖祈福逮到狻猊军读书，可是这些对她来说都没意思，她不在乎大伙儿笑她唱莲花落，她本来就不是那块料，但是那天她忽然明白了。
她是好战。
她把他们分而逐之，那个配两把弯刀的戎白人她留到了最后，为的是瞧瞧他究竟有什么了不起。他确实是个厉害的，在林子里奔逃了半个时辰，柳今一跟着他，最后她缴获了他们的马，也拿走了他们的性命。
这是柳今一一生中第一场胜仗，她用了自己的兵，八个对十八个，全胜。她那天太高兴了，被三娘训斥的时候也咧着嘴。
“你可别傻乐了，”桑三娘说，“打仗上不得瘾。你才带几个人，就以为自己行了？以后要真做了参将，我告诉你，有的是你哭的时候！”
柳今一喜欢赢，她有段日子就是枕着戒刀睡的，一上赤练关她就精神百倍。那会儿第四营出征的机会少，她们趴墙头看施琳琅，看卫成雪，看成千上万的军娘在关口进出。
大小无所谓。柳今一抱着戒刀，日里念夜里也念。大小无所谓，让我也打两场。
只要桑三娘上战场，柳今一就要跟着，她第一次把代晓月给的文章背顺溜，就是为了打仗。总旗小兵马前卒，让她做什么都行，她想——她着魔似的想打仗。
那天在林子的快感一直追着柳今一，她闭上眼还能看见那个戎白人是怎么跑的。他们有马，但那甩不掉她，她打仗不靠人教，像是落地就会。代晓月说直觉最不靠谱，可是柳今一多数时候就是靠直觉，一种手眼用力、多看多听，与切身实战杂糅出来的直觉，她像饕餮般地盯着全军上下，每个人的打法她都烂熟于心，她从中寻找着自己的位置。不是谁的第二，而是柳今一，柳今一的位置。
归心一直跟着她，她们从八个人变成八十个人，又从八十个人变成八百个人。夜里归心举火把，她是柳今一的定心丸。
去打。
能赢。
我信你。
无数个日夜里，归心都这么说。在柳今一还扛军旗的时候，她就信她一定能行，后来那么多的仗，她没有一刻怀疑过柳今一。唯独有一次，就是柳今一在薄风县突袭打赢的那天，那天所有人都在夸她，只有归心对她说。
柳今一，放下戒刀。
柳今一听了归心的话，那是她最风光的日子，过去咬紧牙、卯足劲儿想要的赢来了，她们从没见过那么多粮和那么多银钱，然后，然后没了。
梦醒了，水先泼上来。
刘逢生在桌对面，抱臂不语，隔壁是尤秋问沙哑的痛叫。
“将军，”姜重的学生姓吕，吕大人也坐在对面，“你几日没有合眼，一时困乏合乎情理，我们也知晓你的难处。你不肯认罪，无非是担心会惹恼廖帅，勾结戎白的名声毕竟不好听，但你听我一句劝，你就是这么干耗着也没用，听听隔壁的声音，那老头浑身都没处好皮了，你要再这么沉默下去，他能不能撑到明早，我可也说不准了。”
柳今一眼前滴水，她垂着脸，还没醒似的：“你备好的那份供词都是胡乱拼凑的，真呈上去，不是给姜重招笑么？”
“我带了岜南最有文采的书吏，将军，你想要什么样的供词我都能叫他给你写出来，”吕大人吃茶，“不过颠来倒去的，都是那几项罪名，写得再漂亮也减不了你的刑罚。”
“谋杀地方县令的我倒知道一个，”柳今一抬眸，“平远侯韩啸，他为征粮逼死了狐州府的三个县令。孙务仁这事，你们要不去问问他，说不准儿他也是元凶。”
刘逢生眼皮一跳：“你是真乏了，话也乱讲，那平远侯远在东边，跟咱们岜州府就挨不着，还有什么叫逼死县令，征粮是朝廷御批的，谁也怪不了。”
“我是瞎说，”柳今一勾起唇角，“你还解释出一篇文章来了。你跟韩啸很熟吗？”
“将军，”吕大人适时打断刘逢生开口，“如今是我们审你，不是你审我们，扯什么征粮，那都与本案无关。”
“各卫所与衙门接触，都是为了征粮筹饷，这是头一等的大事，怎么能算无关。”柳今一说，“我来的时候就听人讲，韩啸逼反了三喜峰，他这会儿应该在忙着镇压乱军。刘滚子，他没找你帮忙吗？”
“你非提平远侯干什么？他们护东卫有六万精兵，收拾一群拿锄头的女人用不着向谁请教，”刘逢生皱眉，“况且我与平远侯素不相识！”
“这里的看守和侍卫都是你从岜南带过来的军士，你为什么带这么多人，是因为怕死吗？当然不是，你可是岜南军门，抓我和一个糟老头子用不着这么多人，但你还是带了，为什么？因为岜北几个县如今没有民壮皂役给你用。那为什么会没有？因为他们都去给护东卫运送军粮了。”柳今一在他俩之间来回看，“他向岜州府征粮，你们一个赤练军门，一个岜南督军，能不跟他打交道？真见鬼了，他直接向底下的县令发的号令吗？要是这样，我说他可能逼死孙务仁也很合理，同样是征粮，同样是县令，怎么就不能是他干的呢？”
刘逢生面皮微抖，上面的刀疤醒目。他松开手臂，喝道：“目下是在问你勾结戎白的事！平远侯什么身份？他堂堂一个天潢贵胄，断然没有为难孙务仁的道理！吕大人，这案子清楚明白，就是她和尤秋问串连狼女，因为被孙务仁察觉了，便对孙务仁下了死手。”
柳今一说：“你昨晚说孙务仁是狼女杀的，狼女在哪儿？”
刘逢生道：“这就要问你们两个人了，那狼女究竟藏在哪儿！”
“根本就没有狼女，”柳今一笑，“你瞎扯什么呢，你去问问，这县里谁见过狼女？尤秋问叫你们鞭打了几个时辰，他都讲不出来，可见这分明是件子虚乌有的事。”
孙务仁是半月前死的，那会儿柳今一还没来，刘逢生要让这事说得通，就只能咬死中间还有个狼女，可是狼女是孙务仁两年前从关外偷偷弄进来的，见过她的人都参与了卖女人，这事谁敢认？岜北还有狻猊军在呢！
“军门，你不要与时纯将军置气，我听她说的也很有道理。”吕大人白面皮，细眉细眼的，“要想破开一切谜题，关键还在尤秋问身上，只要他供出狼女的下落，这案子就挑不出错了。鞭打是给他提神，既然他还是迷迷糊糊的，那就再给他上几道重刑。”
他慈面蛇心，的确比姜重厉害，说罢，又看向柳今一的腕间，微微一笑：“将军这些疤痕，都是我恩师留下的吧？用刑就是这样，你不要见怪，尤秋问比起将军，还是有福气，到这会儿了骨头都没断。不过我听说将军去年犯的事，不比今日的小呀。”
柳今一听见尤秋问被拖起来，她表情不变：“我一年有一年的毛病。”
“其实去年那事，我跟恩师意见相左。”吕大人招手，叫长随拿了个新杯过来，他亲自给柳今一斟酒，“去年要不是将军你让第十三营去送死，戎白人哪肯深入？他们若不深入，又怎么会被困在岜北？依我看，正是因为有第十三营的全军覆没，才有咱们大显三年来最大的一场胜仗。那么几万戎白人的主力，全被狻猊军给吞了，该给你记头功。来，将军，我敬你一杯！”
酒斟满，呈到柳今一面前。
“我若是岜北的督军，必定会劝廖帅，让她对你大封特封，”吕大人轻声细语，“死了两千多个军娘换来的威名，你可真算得上是位杀神，不枉我从前就同人说，柳时纯，那个顶有名的参将！”
柳时纯，那个顶有名的参将！
脚下忽然空了，柳今一坐在椅子上，周围的一切崩塌了。室内的昏暗无限延伸出去，她悬在半空，听见吊着自己的那根蜘蛛丝断开。佛陀不准她向上爬，她只要低一低头，就能看见无数只手正抱着她的下半身。
柳今一，放下戒刀。
那天赢了，是归心摁住了她的刀。刘逢生说得没错，薄风县那一役，柳今一是打算屠县。她最后没做，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归心。
我们拿刀，不是为了像他们一样泄愤恐吓用的。归心说。你赢是因为你能赢，不是因为你要报仇。
柳今一以前在岜北要饭，到薄风县才认识的归心。归心那会儿刚被她婆家拖出门，要拿到市场上卖，她俩碰上目光，俱是一副面黄肌瘦的可怜相。
杀光他们也没用，你还要打仗呢，只要你还在打，就再也没有人会瞧不起我们，更没有人敢发卖我们。
归心拨开柳今一的头发，用她一贯的语气说。柳今一，你已经成啦，世上人都知道你的名字，你再也不是街边任人踢打的小叫花。
她听她的，只要她还能赢，她们就再也不必回到朝不保夕、没有明天的日子。
柳今一只准自己赢，她从没有怀疑过，廖祈福让她来狻猊军，是因为她能赢。她来这世上就是为了打仗，倘若她连赢都做不到，那她是什么？
椅子着地，柳今一看见自己接过那杯酒。
“柳时纯，”她一饮而尽，搁下空杯，“那个路边的野狗。”

第45章 真亦假
“我同将军一样，都是苦出身，从前家徒四壁，过得很窘蹙，后来考学不成，就去做了衙门胥吏。我一入衙门，就发誓要出人头地，”吕大人推心置腹一般，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我在狐州府熬了八九年，案务文书都插不上手，只好另寻僻径，在酷刑上下功夫，也算我走运，得了恩师青眼，被他破格拔擢，做了这个督军。上任那日，我辗转反侧，对着京城的方向拜了又拜，生怕这是梦一场。”
他吃完酒，对着柳今一展示自己的空杯：“所以我明白将军，廖帅当年将你带回狻猊军，你必定感激涕零，情愿用一生来报她这份知遇之恩。如今将军牵扯进勾结戎白的案子里，不肯轻易承认，一来是兹事体大，你担心自己认了罪，就再也没有重回狻猊军的机会，二来是觉得自己愧对廖帅的栽培，心里凄惶，不敢面对，可是将军，你要明白，你本来就没有重回狻猊军的机会呀。”
刘逢生在旁冷笑：“这话不假，柳时纯，你心里也清楚，自己没有重回狻猊军的可能，所以才会整日酒醉，成了个修马蹄的亡命徒。”
“勾结戎白岂是回不了狻猊军这么简单，”柳今一捏着空杯，“这是杀头的重罪，两位说得轻描淡写，我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大显律。”
“这事对于尤秋问是杀头的重罪，可是对于将军不一定。我今日会在这里与将军把酒言欢，正是因为爱惜将军这一身本领。”吕大人再度倒酒，“我适才说话草率，都是办案心切，其实朝廷会怎么判，全看将军的供词怎么写。尤秋问死局已定，是因为他人老位卑，活着也没有用处，但是将军不同，将军立过战功，又曾是廖帅座下有头脸的人物，即使将来回不去狻猊军，也有机会报效朝廷。”
“就凭她？”刘逢生不满，“没有狻猊军，她哪来的机会报效朝廷。”
“欸，军门此言差矣，没有狻猊军，也还有赤练军、狐狸卫，”吕大人诚恳道，“以将军的能耐，去哪里都能打，赢是早晚的事。”
柳今一奇道：“大显卫所中，唯有狻猊军是军娘女将，出了这岜州府，别的卫所真的肯让我进吗？”
“那有什么？将军是跨出门见过刀剑的军娘，还怕其他卫所不肯收？”吕大人双手奉杯，“只要将军今日配合我们，在那供词上摁个指印，我们再将它润色一番，说清祸首是尤秋问，将军只是一时糊涂，朝廷必不会追究将军的罪责。到时候我再请恩师出面，为将军上表陈情，给将军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这事就了结了。”
刘逢生似有不服：“这不是便宜她了？”
“将军交了狻猊牌，又被逐出狻猊军，这一年风餐露宿，已经受够了苦。”吕大人安抚刘逢生，“军门和将军俱是我敬重的能人，大显如今正是用人之时，少了你们两位谁都是憾事。”
他讲话不疾不徐，姿态很低，不仅把自己适才说的话轻轻揭过，还与刘逢生形成一冷一热的反差，实在令人佩服。
“我算是领教了吕大人的本事，”柳今一向前凑，“这番话既通人情又切要害，让我很是心动，不过我有一事不明白。”
吕大人说：“将军请讲。”
“既然尤秋问死局已定，那我们何不现在就把他杀了？”烛火幽暗，柳今一眸光微沉，“只要把罪责都推到他一个人的身上，这案子也能了结，为什么非得带上一个我？”
“难怪人家都说最毒妇人心，”刘逢生捶了下桌面，“你为了保住自己，连这句话都说得出！”
吕大人微微抚着唇上的短须：“这事不行，将军，你牵扯太深，要没个理由，光是州府那里就说不过去。况且咱们毕竟是朝廷官吏，不是山间流寇，这样荒唐行事，反而会给其他人留下把柄，再说，尤秋问也不会轻易在供词上摁指印。”
“还用得着他答应？你们把他拖过来，”柳今一伸出一只手，“我趁他还有气，把他手拿了，往供词上一摁就完事了。至于理由，好找，就说我是受刘军门所托，特来寄云县探查此事，这样咱们三个，人人都有功劳可以领。”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刘逢生面颊上的刀疤又隐隐抖动，他咬着牙槽：“你想得倒是美，把自己从要案疑犯变成了捉贼功臣，合着我们都是在为你做嫁衣！”
“表面功算什么？真赏起来还得算你们的，”柳今一说，“我一个戴罪之身，封不了升不到，顶多打发几两银子了事。这么划算的生意，怎么样，两位肯不肯干？”
吕大人说：“这怕是……”
“好，我就如你所愿。”刘逢生打断吕大人的话，起身吩咐，“去，把尤秋问拖过来！”
门大开，不到片刻，尤秋问就被拖了进来。老头叫他们折磨了几个时辰，白发凌乱，身形蜷曲，已然站不起来。
“尤秋问，我是奉命行事，拿你也是迫不得己。你受陶乘歌的教唆，勾结狼女，谋害了孙务仁，这三件事不论哪一件都能要你的命。我本意是要等你认罪，然后把你交到州府听候发落，可惜时纯将军等不及，”刘逢生绕着尤秋问转一圈，停在他背后，把他一脚踹倒，“她现在就要送你上西天！来人，把供词搁在边上。柳今一，请，就由你来给他画押吧！”
柳今一站起来，到尤秋问身前。尤秋问颓然伏地，让刘逢生踩着，只有头勉强可以动。他双目熬得全是血丝，隔着那蓬乱的白发，目光缓缓向上。
“你我萍水相逢，如今你因为得罪刘军门而被捉拿下狱，连带着我也在这受审。”柳今一蹲下来，拿起那张供词，“我再替两位大人问你一句，你见过狼女没有？”
尤秋问声音嘶哑：“没……没有……”
刘逢生一边踩着他，一边盯着柳今一：“他嘴太硬，挨了榔头也不肯说，你光是这么问也无用，还是照你说的，把他指印摁了，让他做个替死鬼。”
“他若是真的勾结戎白，死也该的，”柳今一端详那供词，“你怎么还替他可惜起来了？刘逢生，我早就觉得你不大对劲。”
刘逢生道：“你啰啰嗦嗦，到底要不要杀他！莫不是在拖延时间，戏耍我与吕大人？”
“吕大人英才卓跞，你真以为自己瞒得过他？”柳今一抬眸，“你这供词上写的都是什么？你竟然要尤秋问指认那些死士都是山匪派来的。”
“信口雌黄，”刘逢生骤然伸手，要夺供词，“我几时叫人写过这样的东西！”
柳今一把供词一收，稍稍后仰：“没写过你怕什么？只管呈给吕大人看看。”
“这供词该是我差人润色的，”吕大人看刘逢生，“军门，有什么线索是我不能知晓的？”
“你让她给唬住了！”刘逢生说，“吕大人，你我同为赤练军所属，荣辱一体，我刘某人虽然鲁莽，但也不会傻到——”
“我看你是扮猪吃虎，精明得很！”柳今一提高声音，“吕大人，实不相瞒，其实他昨日就告诉了我主子的事情。”
他二人面色俱变，刘逢生面上的刀疤狰狞，火冒三丈：“什么主子！柳今一，你休要胡言乱语！”
柳今一飞快地说：“主子叫你善后，你却捅出了尤秋问这个篓子，昨日吕大人迟到，你疑心他为保全自己，要让你顶罪，便与我商议……”
她适时打住，只作了然状，夹着那张供词：“若非如此，今日我又怎么会老实待在这里任由你们审问？吕大人，我适才与他演那些戏，就是用来诓你的，我知道主子要狼女，可是刘逢生觉得此事风险太大，会牵扯到自身安危，便让我事先叮嘱尤秋问，不论你问什么，都答不知道，他事后自有办法将我们弄出去。我们串通好了，要把这件事推到你身上！”
刘逢生说：“我与吕大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害他干什么？吕大人，你听她胡扯！”
“一样差事两人办，最怕的就是比较，你坏了事，自己心里没底，自然见不得吕大人把这烂摊子料理好。”柳今一起身，“你在岜南吃沙子、滚黄土，本想做个土皇帝，哪知姜重慧眼识珠，派了个吕大人来督管你。你不是说，你最瞧不起吕大人这样媚上欺下的狗腿子——”
吕大人早已听不下去，白面似的脸上通红。他是姜重破格拔擢的，外放岜南，必然会引人侧目，这一路上不知道受了多少流言诽谤——一样差事两人办，怕的就是比较。他一个外来的，在军中威信不如刘逢生，就盼着案子能给他个表现的机会。
“军门，你有通天的本事，自然可以瞧不起我，”吕大人冷笑，“但是事分轻重，却不知我一个小小的督军，要怎么为你补这滔天的漏洞！”
刘逢生摁住腰侧的佩刀：“吕大人，你听我说，此女素来狡诈，曾以一队人马，凭着口舌骗取戎……”
柳今一一把按着刘逢生的小臂，先作一笑，然后说：“他狗急跳墙，要拔刀了！”
刀光乍现，却不是刘逢生自己拔的，他反向摁住刀柄，柳今一已经勾过椅子，踹向吕大人：“大人当心！”
椅子翻撞在吕大人腰间，使他扑了个踉跄。他一见刀光，便如同惊弓之鸟，浑身寒毛乍竖：“刘逢生，你好大的胆，区区一个三姓家奴……”
刘逢生瞋目切齿，哪还管许多，一声令下：“先给我宰了这婆娘！”
室内候着两个军士，当即扑来。柳今一手掌上推，先猛力击中刘逢生的下巴，这一下来得突然，刘逢生牙齿磕绊，咬破了舌头。他吃痛捂嘴，这是人下意识的反应，但是他手一离开刀柄，就知道不妙。
刀要没了！
只听“锵”的一声，刀已易主。刘逢生顿时肝胆欲裂，来不及叫人，胸口便一凉——
他向后跌在地上，若非戎装配有护心镜，这会儿已经见阎王了。他悚然：“柳今一，你竟敢！”
话还未完，兜头就是一泼血！
两个军士“扑通”倒地，柳今一从其中一人手里夺过刀，她身量高挑，只拿眼从上瞧着刘逢生。
“废话一箩筐，”柳时纯握稳双刀，用手背蹭着脸上的血，“我他爹的现在就要送你上西天！”

第46章 向西天
外头的军士要进来，刚到门口，就被吕大人撞了满怀。吕大人站不稳，倚着人连连后退，喊道：“速速来人，拦住她，快拦住她！”
刘逢生连滚数下，他没有刀，岂敢与柳今一争锋！眼看那刀刃破开门口泻入的窄光，直逼自己面门，无可奈何中，只好狼狈地逃向桌底。
桌上的烛台酒壶尽数掉落，柳今一脚踩桌沿，作势要踹翻木桌。刘逢生赶忙伸手，稳住自己的保命盾牌，他头顶着桌板，吼破了嗓子：“你们全是饭桶？堵着门等老子死吗！进来，全进来！”
刀陡然插进桌面，刘逢生简直要魂飞魄散，那锋刃就贴在他眼前，差点捅穿他脑袋。他不由得破口大骂，再也顾不上木桌，手脚并用地向后躲，然而就是这一躲害苦了他，另一把钢刀直掼而下。
桌底登时爆出惨叫，刘逢生捂着一边耳朵，带着满头满身的血鼠窜狼奔，他急喘，又夹杂着痛号。
军士鱼贯而入，室内无窗，门又窄小，顷刻间挤进这么多人，把光线都挡死了。人头攒动，恍惚中厮杀盈耳，柳时纯犹似杀神破封，在这方寸之地大开杀戒！
血飙向墙壁，重影复重影，不过须臾，室内便已是腥味扑鼻。
刘逢生逃至门口，回首一看，只觉得骇目惊心，饶是他上过战场，也未曾见过这样的魔星！事已至此，再无反悔的余地，刘逢生索性狠声说：“双拳难敌四手，纵使她今日杀神附体，也冲不破我们的天罗地网。谁能拿下她的人头，我重重有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军士无不士气大振，眨眼间又蜂拥而上。
柳时纯抬腿踹翻领头的，脸颊上的血都淌到了胸口。她一刀劈中一个人，浓烈的红喷出，对方还很年轻，然而她根本不给一点怜悯，压着刀柄，直接破开了对方的胸腹！
吕大人踩着长随往马背上爬：“数十个训练有素的军士，竟然拦不住她一个人，军门，这事要传出去，你可真要遗臭万年了！”
刘逢生捂着残耳：“倘若不是你中了她的挑拨离间之计，我们又怎会落的如此境地！”
“目下相互推诿也没用了，”吕大人拎住缰绳，“你还是在我叫来援兵之前，想法子堵住这扇门吧！”
他二人言语间，那门已然被撞破，血像溪流似的向外淌。这会儿天已傍晚，却没有晚霞落日，乌沉沉的阴云垒在头顶，风一阵一阵地吹，枯黄的叶子绞着衙门旗帜，在半空中狂乱撕扯。
尤秋问后领一紧，被拽了起来。老头大口缓气，软着腿扶墙壁，人还没走两步，就又往下滑。柳时纯扔了一把刀，把尤秋问架住。
“你、你，”尤秋问转头看她，“你还真是……柳时纯！”
柳今一把剩下的那把刀夹住，又俯身，将滚在血泊中的酒葫芦捡起来。她打开酒葫芦，刘逢生还算有良心，给她灌了半葫芦的酒。
“我给你弄匹马，你骑上了往县外跑，”柳今一喝酒，“腿断了就用手，手断了就用牙，无论如何别掉下来，掉下来我也救不了你。”
尤秋问道：“你骑马上，把老头拴后头，我一点麻烦也不给你添！”
“他们没走，我也不走。”柳今一把酒喝完，“我有账还没跟他们算完。”
“就是有天大的账，也不急这一刻，”尤秋问急喘，“你不走，他援兵一到，这寄云县就再也出不去了。”
“我要找的菜刀还在县内，”柳今一拍了把他的背，“南宫青引我到这来，就是为了把那菜刀亲手交给我，所以我得留在这。”
尤秋问说：“你们一个两个，为了那把菜刀连命也不要，你听我的，先保住命要紧！”
“你会那么多戏文，有没有听过这一首？”柳今一把空葫芦扔了，提起尤秋问，大步迈出门，“我老只老呵，老不了我胸中武艺。老只老呵，老不了我龙韬虎略[1］。苍天可鉴我姐妹众人忠心贯日月，何教这人世无眼，非逼我杀它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风烈烈，她下阶，那一身血好似戎装披甲，一双眼透过昏暗天色，直直地盯着刘逢生。
刘逢生不住后退：“狮……”
“你不知道那把菜刀为什么会被孙务仁供在堂内，我知道，”柳今一从腋下抽出钢刀，刀身上的血都被擦净了，“凶神镇宅，他们用它辟邪。”
滴答。
几粒雨珠滚砸，刘逢生在这一瞬间，又想起了那一天。
那一天，那个叫归心的女人也是这样，一以当十，用一把菜刀杀出重围。人山人海，她脸朝北方，喊着——
柳今一，跑起来！

第47章 赴黄泉
尤秋问爬上马背，两腿刺痛，他汗涔涔地拽紧缰绳，朝柳今一喊：“你且放心，我就是把牙咬碎了，也不会半路滚下来，我……”
老头的眼泪滚珠似的往下掉，他咬紧牙关，用力抽打马匹：“我这条老命是你救的，临到最后，必不能叫你功亏一篑！柳时纯，你保重！”
那马匹吃痛，一边挣着笼头，一边嘶鸣着向大门冲去。
“让他走，一个将死的老货出了门也掀不起风浪！柳今一，你不要盼着有谁会来救你，竺思老她就脱不开身。我告诉你，你去年到不了的援兵，今日也还是到不了！”刘逢生畏惧柳今一的逼近，不肯在这紧要关头分散人手，眼看众人都被吓破了胆，不由叫道，“还呆着干什么？白给她喘息的机会，都给我打起精神，豁出去上！”
他自觉这趟胜券在握，所以带的人手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三十个人，方才在室内已经折损大半，剩下的士气受挫，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刘逢生吃过败仗，深知士气的紧要，当下也顾不得那只被削掉的耳朵，两步冲到一个亲兵跟前，照着对方的脸就是几个耳光。
“白瞎了老天给你这副人样，草包软蛋，她就一个人，你怕个逑！”他夺过对方的刀，带头冲向柳今一，“杀！”
一伙人见他势头猛烈，全都抖擞起精神，跟着冲上去！
柳今一连日未歇，在里头杀了一批，原本已现出疲态，可是多亏了刘逢生那半葫芦的酒，让她一口灌尽，先将魂与身两抛，接着把生死也置之度外。
天像破了个口子，雨珠渐密，双方脚下的血泊交汇，所有人都模糊了面容，只剩下喊叫和碰撞声。
柳今一顶住一个军士，斜肩逼着对方撞向刘逢生。凄风苦雨，刘逢生只觉得那钢刀已经洞穿了面前的肉身，他几近咆哮：“臭要饭的！阎王的生死簿上勾了你的大名，你今夜就是背生双翼，也难逃一死！”
“奈何桥上早挂着我柳今一的牌匾，阎王要走黄泉路，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柳今一从尸体中拔出刀，血肠呼啦涌出来，她眼睛都不带眨，冷不防地问，“七是不是个好数？”
这问题再寻常不过，可是放在这时，就显得极为吊诡。天上忽有雷光闪过，照亮她的面容。
刘逢生心口狂跳，骇然道：“七什么……”
“七个人可组一个小队，一个小队能潜夜奔走，在一日间疾行数十里。”刀刃相搏，迸出火花，柳今一压着刀，将刘逢生逼向雨幕，“你不知道？你该知道啊！”
刘逢生快步后退：“你布兵排阵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去年的败仗让你发疯，竟然到我这里来招魂！”
柳今一道：“我只说了个七，你就料定人已死，我再问你一遍，你掺和到这案子里来，事事都开了天眼么？”
刘逢生说：“少你娘的——”
柳今一骤然撤刀，脚下的泥花飞溅，她使力踹中刘逢生的心窝。刘逢生的脏话浑词都卡在嗓子眼，人一个仰倒，被这一脚直接踹进廊下。刀锋随即就到，刘逢生闪避不及，发出凄惶惨叫！
“去年秋，我押运的军粮在南北交界被夺，我急呈军报给州府，他们以酌量关口战局为由，拖了我整整十五日。”柳今一语气阴郁，“京中诸官素来与狻猊军不睦，我深知这其中必有人作梗。彼时赤练关战事紧要，那批军粮无论如何都不能丢。”
一院死尸，刘逢生喘着粗气，抱住血流不止的手臂向后挪动，他梗起脖子：“你弄丢了军粮，这怪得了谁？该是你受啊柳今一！”
“我派斥候沿途索迹，一路追到薄风县境内，风平浪静。当时已至深秋，戎白骑兵夺粮不同以往，我料定他们必是为了过冬才冒此风险，所以这批军粮不会烧毁，只会被运向关外。”柳今一背对夜雨，在黑暗中抬起下巴，“他们到薄风县慢下脚程，一是因为关口有廖帅和施姐坐镇，他们闯不出去，二是因为他们孤军深入，没有押运这样大批军粮的人手，所以只能在薄风县周边的乡村庄子里抓人劳力，因此，我决意先发制人，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埋伏。”
雨稀里哗啦，柳今一蹲下来。刘逢生尖叫，因为疼痛席卷了浑身，夜太黑，他搞不清自己哪里被钉住了，可能是手，也可能是腿。
“这关我屁事！”刘逢生哀嚎，“你有冤，你找戎白人说！我刘逢生可以对天发誓，我没有半点对不住你、对不住第十三营的地方！”
柳今一的神情都隐藏在这无尽雨声里，她颇为意外似的：“你对天发誓？”
刘逢生头面鬓角都汗淋淋的，他吞咽唾液，举起一只颤抖的手，语调悲愤：“我对天发誓，柳今一，我不仅能对天发誓，我还能对你发誓。你想想，你想想吧！我虽然与狻猊军不合，但那都是冲着廖祈福，论打仗，我服你们！这么些年，咱们共守岜州府，我是不是一点麻烦也没有给你们找过？那年春耕寄云缺粮种，还是我，是我从岜南借调粮食给你们！”
他面皮紧绷，指着自己的那道刀疤：“你看看我的脸，这道疤也是因为那一仗留下的！你当时中了戎白人的诡计，伏击不成，反遭他们的精税围剿，代晓月为求援兵，策马闯入我的营中。我一个寻常副将，又是败军之后，没有州府的文案书令怎敢擅自出兵？所以我拒绝了她，可是她急火攻心，拔刀就要杀我，若不是我闪避及时，这颗头早搬了家！”
他对着柳今一淌下泪，竟然哽咽起来：“讲句公道话，我还能怎么办？你以为我这个军门是自个儿求来的吗？老天爷，倘若我有的选，我早撂挑子了！你以为夹在中间好受吗？京里多少人巴不得我给你们使绊子，可是我敬重你们都算硬骨头，为着岜州府的安危，生生当了个夹气包！你不要觉得这次是我害你，我也是被人给逼的！那卖女人的勾当真栽给我，我还有的活？主子只手遮天，有的是法子整我！我算是明白了，这一出就是在逼着我们自相残杀！”
他平时极好面子，别说流泪，就是示弱也不肯，又因为自诩是个英雄，所以更不会这样声泪俱下地对人。
柳今一说：“我误会你了，你也为难。”
“依理我不该就此作罢，但是我也是做将军的，能体谅你的心！”刘逢生放下手，再次吞咽唾液，“你放跑了尤秋问，又杀了我这么多人，我没本事替你遮掩，你自己想想办法吧！趁着吕大人的援兵未到，我可以告诉你，你等不来竺思老，因为北边又打起来了！”
“思老办事从无拖延，没到必有缘故，我猜到是北边又打起仗了。”柳今一重新站起身，“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你之前说孙务仁写信给你，道尽了自己所做的勾当，那他有没有提过，他从我的战场上偷走了一把菜刀？”
“他借口筹粮，在岜北畅通无阻，偷过的东西多了。”刘逢生撕开衣角，包住自己的手，浑身还在抖，不知道是痛的还是冷的，“我只隐约听他们提起过，说女人的血能驱邪，军娘的更是了不得，供在家里鬼见愁……你丢的那把菜刀，应该是他偷藏的。”
“那把菜刀啊，”柳今一垂脸，仿佛黑暗中逡巡驻步的狮子，“其实不是丢在主战场的。我有一批精锐小队，每队七个人，那天我遭遇戎白反攻，自知回天乏术，眼看全军沦陷，我却还不想输，于是为了赢，我做了一个决定。”
风刮入廊下，她的衣摆湿透，雨滴滴答答地淋进她的后颈，她一动不动，如似木雕。
“我命令我的精锐放弃主战场，向北突围，为了不使戎白人察觉，我叫剩余的一千八百九十二个人做诱饵死战。”
熏梅留下了，她是死战魁首，那命令从柳今一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今一。她拍了柳今一的肩。大捷归营，别忘了把我的牌子捡回去。
“你必然觉得奇怪，我在薄风境内遭遇敌袭，距离驻扎在两县之间的卫成雪更近，为什么不让突围小队向南投递火牌？”柳今一微微俯身，“因为我知道来不及了，有人在往南去的路上等着阻截我呢。”
刘逢生在那阵风里抖得更加厉害。
“我一直在想，那么多的戎白/精锐，是怎么绕过赤练关悄无声息地潜入岜北的，”漆黑夜雨间，柳今一终于露出眼睛，她缓缓笑起来，“是你放的啊。”
刘逢生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他向后挪，不断摇头：“不是、不！柳今一，不是我！我害你干什么？我与你没仇！”
“我们冲出重围，坡后还是戎白人，火牌从姐妹的手上一个个传过来。”
那场仗能大捷，是因为廖祈福下令及时，而廖祈福能收到消息，则是因为柳今一的火牌递得及时。
那一路上，归心没了，巧慧没了，所有人都没了，到最后，只剩柳今一背着累累白骨。雨那么大，她们齐力推着她，千万声在她耳边交汇成一句。
柳今一，赢！

第48章 狮迅疾
刘逢生退无可退，他声嘶力竭：“与我没关系！柳今一，柳今一你再想想，我害你对自己有什么好处？我才在岜南过几天太平日子，就为那点私仇，我犯不着！”
廊下挂着三两个褪色的纸灯笼，正在风雨中急促地摇晃。
“我确有私心，我承认！”刘逢生一手扒向身后的栏杆，一手擦抹脸上的水，“可是我不蠢，同室操戈的事我不做！你说戎白人是我放的，他们杀进来我就能好了？我也没法独善其身！我要真干过这种事，用不着你来收，早就天打雷劈了！”
他被逼到绝处，口若悬河，恨不能将世间的道理一并说完，只盼着柳今一能放下屠刀，留自己一条生路。
“我没支援你，这是我的罪过，我认！今夜你就是把我三刀六洞，我也该受！”刘逢生好不容易撑起半个身子，又滑下去，他浑身都是刀伤，痛得声音发哑，“但是你不能杀我，柳今一，为你自个儿想想！你杀了我，你还能走？你也活不了！趁着现在，你跑吧，你以为吕大人是跑岜南搬救兵吗？他就去县门口！”
雨斜飞，刘逢生湿淋淋的，他顾不上疼痛，在张皇中不断说话，可是没回应，对面就像一口深井，伫在黑暗中，吞没了他砸起的所有水花。恐惧就如同被濡湿的衣袍，紧紧贴着他，他喉间干涩，喘不过气，言辞逐渐激烈起来。
“你听见没有，柳今一，你说句话，干天爷，你倒是说句话！你别以为这样能唬住我，我心里有数，你不会杀我。你瞧你今夜，能耐这么大，将来重回沙场还有的打！我们一致对外，最该死的是戎白人，何必为了那些陈年旧恨害了你自己？算了，早该算了，你以为廖祈福没想过那些戎白/精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吗？她久经宦海，看得比你透，早知道这些事深究没结果，深究只会让狻猊军日子更难过！
“你把刀放下来行吗？柳今一，你可是狮迅疾，这么好的诨号，活着才是你的，死了就没了，什么都没了。你为廖祈福想想，她费了多少心思才把你保出来，要的就是你重振旗鼓再回去打！你不能自毁长城。我算什么？我就算个屁，你杀我没个逑用！”
栏杆忽然断了，刘逢生后跌下去。风雨交加，雨把他的声音埋掉了，他大喊大叫，拧过身体朝院门的方向爬。
“我在这，”刘逢生状如水鬼，对着漆黑的雨夜咆哮，“有没有人听见？我在这！”
背后有脚步声，柳今一也跳了下来。刘逢生顿时魂亡胆落，只觉得寒毛根根倒竖，恐惧就像凌迟，让他毫无体面：“狗日的吕瘸子，我**祖宗！救救我，快来人救救我！”
远远有人音传来，隐约还有马蹄声。刘逢生立刻欣喜若狂，他对院门喊——
“高兴么，”柳今一踩住他，低头犹如私语，“可惜我对阎王说，你的时辰到了。”
刘逢生高仰起头颅，头发被紧紧拽住，一双眼瞪得老大，在绝望中发出最后的声音：“……嗬！”
鲜血如股，从喉间飙溅到地上。院门大开，冲入其中的马匹长嘶，紧跟在后的吕大人悲鸣一声：“刘兄！”
柳今一松开手，两步隐入黑暗。为首的救兵是个秃驴，他喝道：“围住她！”
一群戎装甲兵由外涌入，柳今一奔出廊子，借着旁边的矮墙，翻上屋顶。底下全是脚步声，两个眨眼，就有人跟了上来。
精兵！
柳今一稳踩瓦片，在众屋顶上健步如飞，雨急促地扑打，她一低头，下面乌沉沉的全是人头。
刘滚子狡诈，越是状若愤怒，越是会撒谎，然而他刚刚有句话倒是真的，那就是吕大人搬来的这批救兵绝不是岜南的！
后面的人追得紧，顷刻间，已经逼到了柳今一身后，紧接着钢刀从后猛地劈来。柳今一垫步错身，那刀斜里切刃，居然半道劈向她的腰腹。
是个用刀的好手！
“哐当！”
柳今一架刀格挡，她一晃身，后面那人就直逼过来，正是刚刚为首的秃驴。电光雷鸣，这秃驴头顶几道戒疤，在这霎时的光亮中极为醒目。
“柳今一，”秃驴说，“还不束手就擒，以死谢罪！”
“谁是柳今一，”柳今一回道，“我是柳今二。”
雨迸溅在瓦片上，细密的像是在擂鼓。他二人又过几招，这秃驴很厉害，又休养得当，正是一身猛力的时候，那钢刀在他手里势不可挡，两下就劈得柳今一虎口撕裂。
酒劲早过了，冲劲又受挫，那股强压的疲惫感一下就涌上来，柳今一的手脚都叫喊着投降，这是她最烦的那种敌手——野路子碰见真行家！
秃驴知道柳今一疲累，刀使了十成力，柳今一一退再退，手里的钢刀在“砰砰砰”连撞中豁了口。雨太大，脚下的瓦片很滑，握刀的虎口又流着血，有几个格挡刀差点脱手。
此人难敌，不能久战！
柳今一余力不足，在下一个闪避中脚下疾勾，这是个阴招，乱别人腿脚的，谁知这秃驴半点不慌，早有预料！
难缠！
双方在屋顶来回，瓦片噼啪地往下掉，正胶着着，突然听见“当”的一声，柳今一的那把钢刀断了。秃驴抢占先机，直取柳今一的人头。
风声倏地扯紧，另一侧冷不防地冒出个红影，趁他二人都没防备，一个猛扑，将他们全撞入胡同！
柳今一浑身骨牌乱响，跌进胡同刚要站稳，就被人当胸一把推开，她这才看清，那红影是个人，还是个红发的女人！
秃驴道：“你……是你！”
龙博半撑着身，扬起鼻尖，在雨中嗅寻，她的目光略过柳今一，落在秃驴身上，那双绿眼闪烁着森森冷意。
找到你了。
她无声地做着口型，从地上站起来，手还扶着胡同的墙壁。
秃驴当即吹哨叫人，甲兵从另一头往这里冲，他挥掉钢刀上的雨珠，寒声说：“狼女，为着你引出多少祸事，你竟然还敢出来！你来的倒好，柳今一，这下可坐实了你勾结戎白！”
龙博咧开口，露出牙。她压根儿不听秃驴说话，在他音落前就扑了上去。秃驴仓皇应对，她路数诡异，就不像人，无论进攻还是退避都自有节奏，最关键的是那双腿——那真是双厉害的腿，极有力！
甲兵冲至巷口，忽然窜出两条巨犬，不分青红皂地在人群中扯咬。柳今一正要把刀换手，见一团乱麻似的甲兵脚下钻出个女孩儿。
后面的刀剑乱砍，女孩儿机灵得很，一个前滚翻溜掉。柳今一今夜就没怕过，唯独这两眼看得胆颤心惊，她刀换手，来不及给自己绑布条，箭步冲上去，先砍翻追得最紧的那两个。
大雨瓢泼，几个胡同内外全是密密麻麻的甲兵。尤风雨爬起来，对那乌泱泱的人群举起墨画片：“好哇，你们打我，我就出一张狮迅疾柳时纯！”
骨牌叮哐响，柳时纯提起她，在撞入敌群前道：“你给我换一张，我手麻！”

第49章 闻断肠
“我出门就带了这一张，”尤风雨脚没沾地，把那墨画片塞回怀中，“你可是我的必胜杀将，万不能输在这儿！”
雨豆子暴躁地蹦跳，刀光剑影间，柳今一早已分不清溅上来的是雨还是血，刀柄滑不溜手，眼看黑鸦鸦的，风雨不透，她忽地松开尤风雨，把手抬到唇边，连吹了三声哨。
这哨声高亢尖锐，与秃驴方才吹的极为相似。夜黑雨大，哨声乍然响起，后头的甲兵辨不明情况，只当是秃驴在下令，便一个劲儿地向胡同里冲。
胡同本就逼仄，几十号人一窝蜂涌进来，反倒束起了自己的手脚，那些刀剑盾牌叮啷哐当地撞在一起，里头的人脚跟还没站稳，就被后来的人挤向更里头。一场稳操胜算的围捕，居然顷刻间成了线团打架。
柳今一捞回尤风雨，朝墙上一推：“上去！”
尤风雨猕猴似的灵巧，还是个翻墙状元，有她助力，两下就爬到墙头，说：“你跟着我，有人接应咱们。”
柳今一道：“狼女落单了。”
“你放心，龙博姐不怕他们，她有法子脱身。”尤风雨四下张望，“快跑，再晚些这一片都要给他们围死了！”
柳今一翻上墙，底下人头攒动，其他胡同里的甲兵还在往这里挤，一群人活像沟渠里讨食的狗鱼，摇头摆尾，群扑潮涌。柳今一两耳轰鸣，她抬起小臂胡乱蹭着脸上的雨水，平日里嫌轻的刀，这会儿却重得像座山，把她整条胳膊都压得打起颤儿。
尤风雨拽住她的腰带，叫道：“你精神起来！”
她们爬上屋顶，柳今一脚底滑了一下，险些跌倒。尤风雨紧紧拽着她的腰带，把她半拖着往前带。
“快到了，”尤风雨睁着一双黑亮的眸子，不断地回头喊，“柳时纯，你再撑一会儿！”
脚下的屋顶犹如连绵起伏的山坡，柳今一扔了断刀，沿着那条路走。雨打得脸疼，她的喘息声越来越大，跌跌撞撞中，肋下又热又麻，她摸了一把，湿湿黏黏，也不知道是几时受的伤。
“尤风雨，”柳今一精疲力尽，“要不你——”
这话才讲一半，脚底就打了飘，只听“扑通”一声，人滑下去了。瓦片哗啦地跟着掉，柳今一也不觉得痛，原来她早就两眼一闭，昏过去了。
雨声转小，等柳今一再有知觉，已是平旦时分，她浑身酸痛，喉咙里犹似火烧，扭头一看，窗外朦朦胧胧，人正躺在个陌生的床上。
“水在床头，”代晓月抱臂，坐在不远处的桌旁，“渴了自己喝。”
“行，”柳今一把头扭回来，“不敢劳动团素将军大驾。”
她二人互不相看，这屋里静悄悄，只能听见窗外的雨在滴答、滴答的轻响。
柳今一死气沉沉，盯着那吊在床头的杏花枯枝，半晌后说：“刘滚子脸上的刀疤是你砍的。”
代晓月看窗子，隔了一会儿，才嗯一声。
柳今一沉默片刻，道：“我了解你，代团素，你是个最能忍的。以前你总想着军权统一，为了南北两军能共击戎白，你在中间受了好些委屈。那天你去找刘滚子支援，他必会为难你——你从不跟他们起龃龉，连岜南的驻地都能让，他若不是把你逼到极处，你绝不会同他动刀子。”
代晓月出身好，她老爹代安贵是大显近二十年里最风光的将帅，当初她孤身来岜州府参军，廖祈福叫施琳琅亲自迎的她。因为这出身，她在狻猊军里既受人尊敬，也受人排挤，她若是个好相处的性子，兴许还能交到朋友，可她偏偏是个冷脸冷情的。头一年，大伙儿下了战场都三两成群，唯有她一直独来独往，她从不提家里事，也烦别人讲她老爹。柳今一和她性情迥异，原本也玩不到一块儿，是归心，归心常请教她文章。
那时候代晓月还跟着廖祈福，她比旁人都清楚廖祈福为了抗击戎白吃了多少苦头。当初狻猊军夺回赤练关，廖祈福的捷报就像一记哑炮，没从京中得到一点好处，后来岜州府战局渐稳，天子从九重降下圣旨，给廖祈福封号，代价是岜州府从此两分，南边尽归赤练军。自此以后，狻猊军的仗就更难打了。
戎白还是那个戎白，廖祈福却不再是那个廖祈福，她失了布控全局的军权，一举一动都要受人掣肘，代晓月正是冲着这个原因，才对赤练军百般忍让。以前她和柳今一常为这事吵架，她最烦柳今一的狗脾气，因为柳今一三天两头和赤练军起冲突。
窝里斗能行？戎白人巴不得我们将帅不和。廖娘都在受委屈，就你忍不了，你指望岜北八个县能养活全军？做梦吧你。你的火是发了，回头都得算到姐妹身上，你知道我每回去筹粮要受多少白眼！
我当然知道，筹粮又不是只有你干，说我忍不了，你不照样，在那边受了白眼，回来就挂起脸等着对我发。我是你姐妹，不是你下属，次次把我当狗训，大小姐，你好好睁眼瞧瞧，我柳时纯没尾巴冲你摇！全天下就你最能体恤廖娘苦心，真以为忍一忍他们就能听话？我看你才是真傻！
每到这时，熏梅巧慧几个人就躲帐外擦刀擦甲，她俩冰火难融，吵起架来争锋相对，半点情面也不会给对方留，只有归心敢进来，把她们一边拽一个，都拖去厨房。她们一个剁菜馅一个碾糙米，隔着归心继续吵，等吵累了，饭也做好了。
屋里无灯，代晓月对着窗子出神。阴影盖住她的面容，她忽然道：“你说错了，刘逢生没有把我逼到极处，他只与我提了一个条件，那条件算不得什么，既不需要我断手断脚，也不需要我自决自伤。”
晨光半透进来，团素没动，仍是一副冷脸，在经历漫长的沉默后，她说：“你看错我了，归心也看错了，我其实是最没心肝的，为了自己，让你们孤军作战。”
那天柳今一去伏击，雨刚下，代晓月就收到了军报。当时距离卫成雪的营地需要策马三个时辰，刘逢生恰好因军粮被夺一事来协助狻猊军，他带了近千人驻扎在半道上，因此代晓月当机立断，上马直奔刘逢生的营地。
天灰蒙，路上都是茫茫雾雨，代晓月没披雨具，等到时已经形容狼狈。她着急军情，没有下马，在帐前被赤练军围住。
“薄风县战事告急，”代晓月高举自己的令牌，朝四下大声说，“请刘副将率兵支援，越快越好！”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听着一个军士道：“军娘这是哪里的消息？一路上的哨亭都没动静。”
“我持令牌，位同参将，可向刘副将担保，这军报确凿无疑，绝无虚假！”马匹烦躁地踏动，代晓月还淋着雨，“刘副将在哪儿？速速请他出来！”
帐里闷咳，刘逢生身穿常袍，趿着鞋掀起帘子：“我当是谁敢硬闯兵营，原来是你，代大小姐。这雨下得如此大，路上泥泞，即使有什么军报，唤个小军娘来送不就成了？何须劳动你亲自跑一趟。”
代晓月说：“前头战事危急，来不及耽搁，刘副将，还请你速换戎衣，随我前去支援！”
“什么军报，你先与我说明白。”刘逢生手持烟袋，偏头嘬了两口，又瞧天色，仍是不紧不慢的，“代团素，你我算旧识，我在岜南那块驻地，原是该给你守，可惜圣心难测，最后划到了我手里。你常在岜南走动筹粮，与我也打过几次照面……”
“薄风县关乎赤练关，若是丢了，南北两军难辞其咎，谁也别想逃脱问责！”代晓月下巴上淌着冷雨，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再次抬起令牌，“军报我路上自会与你说明白，现在，烦请你立刻上马！”
“卫所出兵都需要文案书令，代团素，不是我为难你，你光靠一块令牌就想调动我的兵，这实在不合规制。”刘逢生磕了磕烟枪，“你有你老子作保，事后朝廷追究起来，你是一点事也不会有，可我就惨了，我爹娘老子就是因为兵败才给斩了，如今做了这个副将，日子过得战战兢兢，不指望自己能建功立业，就图个行不逾规，好让人挑不出错。你这会儿叫我出兵，我纵使心里有一万个情愿，嘴上也断然不敢答应。要不这样，你若是实在着急，我现在就修书一封，叫人拿了我的火牌，八百里加急送往州府衙门，特请出兵。”
他纯粹是拿人取乐，从这里到州府，少说也要十几日，等消息到了，第十三营早凉透了！
代晓月一股火气蹿上胸口，但她忍住了，这些年岜南为难她们就这样，都喜欢把话讲得冠冕堂皇。她放下令牌，冷声道：“你爹娘老子因为兵败被斩，朝廷派你来岜州府，不就是盼着你能戴罪立功？如今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刘逢生，你要眼睁睁地放过去？你出这趟兵，不仅狻猊军会承你的情，朝廷也会明白你的忠心，以后就是到廖帅跟前，也有你的立足之地！”
“我若是二十出头，还真愿意不顾死活与你走一趟，可是我都三十了，有家有室，要顾念的东西多了，从前戴罪立功的雄心壮志也就淡了，如今只要保住性命，安稳归退就是人生的第一要务。”刘逢生拢了拢肩头披着的衣衫，“今日没有文案书令，我是决计不敢出兵的，不过，倘若柳时纯眼下真需要我救，你就替她求一求我，也求一求赤练军。”
他摆弄着脚下的鞋，又看代晓月：“你们平时为了赢能上刀山下火海，我提的这点要求不为过吧？代团素，下马吧。”
数十里之外的战鼓正在急催，战局变幻无常，多耽误一刻就少一分胜算。代晓月松开缰绳，翻身下马，她踩着泥泞，向刘逢生躬身恳切：“狻猊军代晓月诚请刘副将出兵！”
刘逢生说：“令牌呈上来，我要核验真假。”
代晓月拿出令牌，雨淌过她的面颊，她将令牌双手供上。
刘逢生把令牌看了，突然正起神色：“好，你抬头。”
代晓月抬头，那令牌劈脸砸过来，掉到泥泞中，她没眨眼，还维持着弯腰躬身的姿态。
“求人总要有个求人的态度，代大小姐，你是叫人伺候惯了，连求人都是一副神气的模样，让不知道的见了，还以为是我求你。”刘逢生朝她脚边啐了口唾沫，“有个好老子便能不拿正眼瞧人，过去你和柳今一有敬过我一分么？今日生死关头了，倒想起我来了！你要我出兵，先卸了你的刀你的甲，跪下来朝我，朝这营地四面的弟兄们各磕三个响头，告诉大伙儿你是代安贵之女代晓月，让人人都啐你这一口——你们过去就是贱，如今才醒悟，晚了。求吧，好好求，柳今一今日就是死在那儿，也是她该！”

第50章 雨声声
代晓月纹丝不动，那令牌泡在雨里，穗子荡开，像抔血似的。雨水淌过她的眉心，流到她眼睛里，她没由来地想起娘。离家那天，娘把她的文章纸画都扔在她身上，对她说你走吧，走了就永远别回来。
你以为我稀罕。代晓月冷若冰霜。你以为我想回来？
门关上了，砰的一声，代晓月连讲出这两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她还记得自己弯腰去拾那些纸，一张两张，拾到最后，她把它们全扔了。
人不怕有傲气，怕就怕傲一半，从前有多少次羞辱，代晓月都忍了，唯独这一次没有。那天过后，代晓月无数次反问自己，她的骨头才几斤重？为了那口气，就为了那口气——
“我知道归心在等援兵，”雨从窗沿往下掉，代晓月道，“一整晚，你的消息都没有传回来，我就知道回不来了。”
一万八千个戎白/精锐，把山围得水泄不通，代晓月马被斩首了，便在夜里向南狂奔，只盼着柳今一能行。只要柳今一能带着第十三营挺过那一晚，天亮她就能赶到卫成雪的哨亭，然而天还没亮，戎白人的马蹄就冲破了关卡，直直撞上卫成雪的营地。
没了。
代晓月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背后是无边无际的阴云，天地混沌，她跪下去，恨不能回去，回到那一刻，那一刻刘逢生叫她做什么都行。
可是没了，归心没了，第十三营全没了。
代晓月在荒野间哽咽，雨还下，她放声大哭。
是我啊。
她磕着头，用力地磕。
为什么就忍不了？驻地她不要，功名她不讨，过去的委屈她全能受，为什么就这次忍不了！跑有什么用？跑也不过是叫自己心里少点愧疚，好像害死第十三营的人不是她。
“我耽误救援，等着朝廷追责，”代晓月说，“可惜我的确有个好老子，冲着他的面子，谁也不曾为难我。”
多荒唐，她离家是为了叫人能正眼瞧她，结果那场仗把她打回原形，叫她明白一直以来都是她在自欺欺人，一切罪责尽归柳今一，她一句责难也没得到。
“你是有个好老子，”柳今一没动，仍然盯着杏花枯枝，“我以前羡慕你。你有娘有爹，京里出来，能写会打，什么事交到你手里，你总能办得体面稳妥，但我后来不羡慕你了，因为我离家是为了争口气，你离家也是为了争口气，我的气好争，咬紧牙死皮赖脸总有出头日，你就难了，你比我还输不起，你就算赢了，世人也要分一半功劳到你老爹头上。”
她忽然翻过身，面朝墙壁，在停顿须臾后，道：“那天无论你做什么，刘逢生都不会出兵，团素，我输是天注定，也是人算定。”
外头的雨声停了，有女孩儿你追我赶的声音。柳今一对着墙面，缓缓叹出一气，她闭上眼：“廖娘说我让她失望，我觉得解脱，你懂吗？那一刻我居然觉得解脱，只要被人扔在地上，砸个稀巴烂，就能从此心安理得地做个废物。你骂我，我不难过，我只是茫然，团素，我到底为什么会输？为这事，我夜里问自己，白天也问自己，但是承认自己是个废物就行——我起初就这么想的，只要承认我是个废物，输了就不奇怪。
“我知道归心死了，那场仗打完，我再也没见过她，在梦里也没见过。”
起来洗把脸，把这些事都忘了，好好过日子。柳今一，走吧。
“归心从不劝我回头，她只叫我往前走，那些话都是我说的，是我想逃走，但却不敢认。我是听不得别人提那一场，我赢的那一场，因为我不配，我算什么将？那场胜仗又不是我一个人打的。我也从没把自己当将星，大显有二十四个州府，里头的卫所无数，将太多了，星星似的，数不清，凭我那一场，出了岜州府根本没人认得，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廖娘说失望，她早该失望了，我是个废物嘛，但是不行，团素，这法子止不住痛，回过神来我还是会成宿成宿地睡不着。酒是个好东西，好得不得了，喝完魂灵出窍，神识就在头顶飘，喝到那会儿我就不痛了，什么都没所谓了，死的活的，就那样。有时候想杀了自己，我真是个畜生，为什么，为什么活的只有我，这日子简直就像熬。
“离军那天我没想找思老要刀，我不打了，我碰不了它，那上头全是血，别人的自己的，身上的心里的，我再也不想打了。我出来喝酒游山，能解闷的乐子太多了，但是还是不行，酒醒了人还是会回来。我要我的刀，我居然还想要我的刀。”
柳今一无声地睁开眼，脑海里的雨又开始下，她一动不动，许久后说：“那场仗尘埃落定，朝廷已经结了，但是我过不去，我知道为什么会输了。”

第51章 天注定
代晓月道：“你从刘逢生那里查到了什么？”
“事情的原委。”柳今一目光深邃，“当时赤练关有廖娘和施姐坐镇，沿线还有高叙言、许竹溪两营分守入关要道，那一万八千个戎白/精锐要从北边进来，只有分散步行，但是你我都明白，骑兵不下马，尤其是这样的精锐。”
廖祈福是全天下最会用狻猊将的人，十三个参将十三个营，什么脾性什么优缺，她都了熟于心，朝廷分了她的军权，她就把北边一线全部封死。镇关的施琳琅气势最猛，是狻猊军的“斩首刀”，每逢戎白正面进犯，她的陌刀营都能当头斩落对方的势气，堪称岜北第一定海神针，又因施琳琅为人不拘小节，英勇豪迈，在军中各营极得人心，众姐妹服她，是以若有危急军情，廖祈福无瑕施令调将，便会由她代为应对。
高叙言直言快语，粗中有细，她守赤练关西北线，不论戎白如何骚扰挑衅，她都能用一张利嘴四两拨千斤，若无赤练关调令，她绝不轻易出兵。
许竹溪温文尔雅，在十三个参将中最擅长以柔克刚，她心细如发，由她巡守赤练关东南线，来往的商贾马队办事交易都极为谨慎小心。外头讲她的话难听，一是因为她出身烟花行当，二是因为她言辞温柔，做事却雷厉风行，在众商贾间素有“笑面虎”的称呼。
这三人三营排布有序，既能不动如山，也能动若雷霆，更为重要的是，有她三人动静相合，北边一线固若金汤，那一万八千个戎白/精锐骑马疾行，再小心也瞒不过她们的耳目。
“仗刚打完的时候，姜重盘问我这批戎白/精锐的行军细节，我答不上，因为伏击以前我的斥候就没有侦查到异常。”
柳今一是想赢，但她不是莽妇，廖祈福把她放在赤练关后游守两县，正是因为她打仗“灵”，换言之，就是她打仗不拘常规，疾袭曾经是她的拿手好戏，戎白人在她手里头吃过大亏。第十三营只有两队骑兵，这是受限于军备，她们没那么多的马，所以就显得更奇诡，有段日子，第十三营称得上神出鬼没，支援解围的时候连狻猊军自己都不知道她们会从哪儿冒出来，“狮迅疾”便由此而来。
外人不知道，代晓月清楚，柳今一的灵得益于她那两队骑兵，那是岜州府最好的一批斥候，由要饭的和猎户组成，柳今一就靠她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仗刚开打的时候，熏梅疑心情报有误，任我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里怎么会出现戎白/精锐，但是既然碰上了，临时追责也无济于事，于是熏梅立刻提议向后方哨亭通传火牌，把消息告诉卫成雪，正是她这番进言让我有了别的想法，我从那时就在想，一个错不会四个人同时犯，我的斥候没有侦查到异常，我可以说是因为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再厉害的狮子也有打盹儿的时候，可是施姐呢，可是高叙言和许竹溪呢，难道我们四个营的斥候一夜间全成了睁眼瞎？我料定岜北的路他们走不通，他们只能从岜南进，所以我打消了往后传递火牌的念头。”
这是柳今一后来被问责的第一罪，按照常理，她应该把火牌向后传，因为薄风、常雾两县军报中断，后边的卫成雪压根儿不知道戎白骑兵已经深入，倘若不是卫成雪能扛，拖到了施琳琅封锁后路，整个岜北都可能被这批戎白/精锐杀穿。姜重当时判定柳今一有纵敌之嫌，并不是毫无实指。
然而柳今一就是不信刘逢生，当时为协助她追粮，州府派遣刘逢生驻守在她背后，成了她和卫成雪之间的隔板，火牌向后传就必须先通过刘逢生，所以柳今一直接放弃了联络卫成雪。
那是道极为残忍的命令，柳今一让她的精锐放弃主战场，留下一千八百九十二个人做诱饵——一千八对一万八，人数悬殊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没补给没援兵，大伙儿已经竭力奋战几个时辰，这是道必死的命令，她知道，大家也知道。
后来很多个日夜里，柳今一都会想起她第一个胜仗，那时她用八个人打赢了十八个人，三娘说别傻乐，以后真做了参将，有的是你哭的时候，她以前从来没明白那句话，赢让她忘了，一将功成的代价是万骨枯。
雨在脑海里持续下，柳今一有片刻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她不眨眼，盯着那堵墙，好半天才道：“我的精锐向北突围，最后只剩一支以归心为首的小队，那时我们已经出了重围，距离主战场数里远，但是戎白人甩不掉，我们八个人在雨中猜拳，赢的人继续往北，我输了，我又输了，你知道她们都爱笑话我，那天也是，她们一个一个笑完，把火牌递到了我手里。”
这也是道极为残忍的命令，是她们对她下的，从接过火牌的那一刻开始，这场仗就必须大捷。
柳今一，赢。
为了这句话，柳今一没回一次头，她和她们甚至没有告别。骑兵在后追，她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本事，从荒野到密林，再从密林到山峦，天亮了又灭，她只剩下跑。肋骨断了没关系，腿脚烂了也无防，柳时纯没有死在半道上的资格，她只准赢。
“思老战后清理主战场，找不到归心她们的骨牌和兵甲，那是自然，因为她们就不在那儿。我离开狻猊军以后回去收拾残骸，她们七个人的兵甲俱在，唯独没有归心的菜刀。”柳今一淡淡道，“那位置僻远，又是幽径，除了我和死光的戎白/精锐，只有一种人会知道她们在那儿，那就是把戎白人放进来的内应。他们以为只要把骨牌留下，拿走一把菜刀无关紧要，可是他们着实小瞧了我。”
她勾笑，眉梢间透出些许森冷杀意，把话说完：“因为他们拿走了那把菜刀，使它落到陶乘歌手里，南宫青便有了杀父的钥匙。这何尝不也是天注定？”

第52章 镇宅刀
“一营两千多个人，”代晓月说，“他们为什么非要拿走归心的菜刀？”
柳今一道：“从前戎白进犯频繁，时常越境抢掠薄风、常雾两县，那时关内百姓胡为乱信，认为女人的癸水污秽，只要将其掩埋在戎白人的必经之地，便可使戎白人倒霉坠马。后来廖娘起势，在岜北破除迷信，但民间仍有传言，认为廖娘能打戎白人，恰是因为她的血有辟邪之效。
“我这一年在岜州府各县游荡，见过许多不光明的买卖，其中有一桩生意最为红火，便是倒卖沾有狻猊军血的装备物件，悬赏最高的是廖娘，往下参将、千户乃至小兵俱有标价。倘若不是我有心深入，这事任由你我想一辈子也想不到。
“主战场的名牌军甲皆要清点归库，只有突围的小队流落在外。为什么非得是归心的菜刀？因为归心已有称号，再过一年，她就是狻猊将之一。”
这番话叫代晓月齿冷，她坐在椅子上，晨光已经铺至膝头，秋末的凄寒从指尖往身体里钻。她扶住椅把手，一字一句地问：“就为这个？”
“自然不止，”柳今一背过的肩臂如似刀削，“还因为他们亲眼瞧见了归心是如何死战的，团素，你以为刘逢生没来？其实他就在那里。”
唯有杀神才能镇宅，倘若不是刘逢生亲眼目睹了归心是如何浴血奋战，这把菜刀就不会被他拿来赠给孙务仁。
“孙务仁是寄云县令，按常例，该是他巴结刘逢生，但他还有个身份，就是狻猊军筹粮要员。当年赤练关破了，西南的商贾千里迢迢来岜州府跟戎白人做买卖，发的都是死人财，后来廖娘收关，我们把守境内要道，凡是商队过来，皆要受到严查，从前的货明面上走不通了，便只能另寻他路。
“孙务仁因筹粮积极，在狻猊军内很得信任。那几年岜州府天灾不断，又受山匪侵扰，各县粮食欠收，百姓口含不敷，孙务仁便以筹粮为由，在边境收购戎白的皮子，再以双倍价格转卖给西南商贾，赚到的银钱一半用来出省筹粮，一半用来补贴民耕，如此一来，他在岜州府境内可谓是畅通无阻。”
有了孙务仁，许多货才能偷运出去，他出入狻猊军，在众营参将那里都算面熟，秃驴一行人若没有他，狼女早在被运入岜北境内时就已得救。
“刘逢生虽然志大才疏，但也算忠良之后，他的军饷粮草俱有朝廷供应，在岜南也是吃喝不愁。他趟这浑水干什么？”代晓月心寒，“把戎白人放进来，让我们吃败仗还算小了，往大里说，岜州府能不能保全都要另看。”
“这就要问朝廷了，”柳今一道，“赤练关失守，朝廷不问轻重，把赤练军的将帅全部斩首，刘逢生他爹当时誓死不从戎白，在关内组织残兵，有再战之举，论罪不是祸首，论责也不是主帅，但人刚卸甲就给拖到了刑场上。你说他是忠良之后，但为着这‘忠良’二字，他却要饮恨吞声一辈子。”
“他的家恨比得过国仇？”代晓月眼角眉梢皆是冷意，“害死他爹的，一是军官推诿不作为，二是京中决断不慎重，三是戎白进犯不知耻。这三点哪一点应该算到我们头上？就为他的家恨，便可以冷眼叫我们死？荒唐。”
柳今一说了其一，没有说其二。朝廷把岜州府两分，不派善战之军前来协从狻猊军作战，而是将赤练军重整，本意就没打算让他们将帅相和。
廖祈福是布衣起兵，她当初既没有朝廷任命，也不是军营士兵，狻猊军的前身在朝廷档案里，与当下的山匪没有不同，她们是招抚归附后才被称为“军”的，是以，朝廷本就没有想要狻猊军长存。赤练军分守岜南，掣肘廖祈福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要吞并分散狻猊军，把她们从“乌合之众”，化入朝廷的正规之军里，否则为什么只准刘逢生干涉民政？她们与他们同为将帅，权职范围在相关书令里却一直暧昧不明。
这本是肉食者的逐权布设，可是对刘逢生而言，这事根本行不通。两军合一看似简单，但即使朝廷给他个主帅之位，他也无法越过廖祈福统一军权，只要两军协作，他就势必要屈居人下，除非廖祈福现在阵亡，又或是狻猊军遭受重创，不然他和赤练军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因此，他决意要攀上那艘贼船。
“给戎白人开门是刘逢生的敲门砖，他的第一道功勋就是第十三营，”柳今一继续说，“他拿那把菜刀讨好孙务仁，哪想孙务仁心有暗鬼，舍不得把那菜刀卖掉，而是放在了家里。”
镇宅看似荒诞，实则大有说法。刘逢生牵扯进第十三营兵败案，后来晋升为岜南军门，他的职权地位都在孙务仁之上——岜州府以后要是不再走货了，孙务仁还有什么用处？他知道那么多事，清算早晚轮到他，于是他把那把菜刀留下来，这是他可以威胁刘逢生的关键。
代晓月道：“如此说来，孙务仁是刘逢生杀的。”
“动手的是刘逢生，他叫自己的兵扮作死士，来寄云县杀了孙务仁，可真要算起来，”柳今一又躺平，目光经过杏花枯枝，落在门口，“握刀应该是你，我们顶天立地的南宫小姐。”
门口似有轻笑，南宫青侧过身，影子落在门纸上。她轮廓清晰，姿态大方，肩头披着件宽袍：“两位将军，咱们总算是见着了！”
室内已然大亮，代晓月起身，南宫青便说：“团素将军请坐，听人墙角不是光明磊落之举，我来得急，见两位将军在商讨要事，正想着该如何打扰，不料就在这儿现了行。难怪家人从前总说，狮子的耳目瞒不过。”
代晓月道：“柳今一，我来南宫府，是受南宫小姐所引。”
“团素将军有军功品阶在身，那刘逢生再大胆，也不敢为难你，他放人是早晚的事，我只不过是借了东风。”南宫青不急进门，而是笑一笑，“柳时纯，我倒好奇，你为什么要说孙务仁的死是由我‘握刀’的？”
“怪事，你一见面，不考她，偏考我。”柳今一缓慢起身，草草穿上自己挂边上的黑色半臂，也作一笑，“这事就要从你设计这桩案子说起了。”

第53章 娘催命
爹刚咽气，室内幽暗，那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南宫青把菜刀放下，对南宫裕说。
娘，有笔没有？这画我还没画完。
雨声由远及近，南宫裕眨了眨眼，如梦方醒。室内绫罗乱铺，把满地的血迹遮掩住，她浑身潮湿，一半是雨，一半是汗，两只眼仿若初生，既诧异又新奇地盯着南宫青。
女儿靠近娘，两个女人的眸中俱倒映着对方，霎时间，她变成了她，娘是女儿，女儿是娘。
你为什么抖，娘，你害怕我？
我不怕。
那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南宫裕抬起双手，盖住南宫青正捧着她面颊的手，喃喃道：“青娘，我是高兴，好高兴，你竟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她转过目光，看老爷像个被折弃的重彩木偶，肢体怪异地扭曲，横躺在绮罗血地中一动不动。南宫裕忍不住破涕而笑，这笑声起初很小，随后逐渐大起来，她原来不是不爱笑，而是没碰着能叫她高兴的事。
“太不成体统了，”南宫裕一边笑，一边紧紧贴着女儿的手，“我们这样叫人瞧了，该是要杀头的，到时候去堂上，县太爷必会喊我罪妇南宫裕。青娘，你说好不好笑？只有到了这种时候，他们才肯叫我的名字。”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教养姑姑在门口骇然后退，愣了片刻，又赶紧跨进门，叫罗姐儿：“罗姐儿，快将这门关上，万不要让人瞧见了！”
罗姐儿被那室内的景象吓软了身体，强扶着门，呆呆道：“老爷……天呀！这可怎么是好？小姐……小姐快跑吧！”
雷声闷响，外头的雨声时快时慢，隐隐还能听见廊下有丫鬟婆子的走动声。室内一合上门，就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四个女人聚作一团，胡乱握着彼此的手。
“跑不了，能往哪里跑？出了府，外头都是巡逻的民快，小姐一个‘有孕’的妇人，雷雨夜慌慌张张地跑出去，还不够叫人怀疑的。”教养姑姑声音冷静，“况且老爷的长随就在外院，刚刚那么大动静，他必定醒了，若是明早又听见老爷死了，心里定然会起疑。”
“那就叫他活过来，”南宫裕轻轻冷哼，“一会儿给他换身衣服，扶到屏风后坐着，摆个三两日谁也发觉不了。长随要见他，我就说他病了，他本就病入膏肓了呀。”
罗姐儿还慌着神，声音也发虚：“有臭味，夫人，死人搁几日就该发臭了。”
“冰窖，”南宫青压低音量，“家里头的冰窖还能用，把他弄进去，先冻十天半个月。”
天热时她常回门，给尤风雨几个小的拿冰块做冷食，那里头的冰块多少她最有数。
“那也不是长久之计。”教养姑姑松开她们，沿着桌子摸，悄悄擦亮一点光。她拢着那微弱的火光，面容若隐若现：“他在外头的应酬不少，虽说近来病了，可还有人要见。”
“人病了就会躲懒，我看瞒几日不打紧。”南宫裕从腋下抽出帕子，看老爷的时候微微掩住了自己的口鼻，“他去年大病一场，这事人尽周知——嗯，也算他命好，青娘送他上西天，半点苦也没叫他受，原本依着我的意思，该叫他摔个胳膊断个腿，先在病榻上养段日子再送走。”
南宫青脸上血迹未擦，不禁大吃一惊：“娘，他去年病那么突然，原来是……”
“老爷年纪大了呀，”罗姐儿在旁边说，“他老成那样，又瘦得皮包骨头，吃点荤食就克化不动，病倒了也合常理。”
她们几个互望一眼，神色各异，都不约而同地扭过头，一起看老爷。
教养姑姑道：“等会儿我去打盆水，就说小姐今夜受惊，需要咱们陪着稳胎，好歹先把这屋里的血擦了，不然等天亮，外院的人进来可就说不清了。”
南宫裕说：“这内院里的姑娘婆子都挨过他的打，早几年因为他胡乱指配，害了好几个，大伙儿恨他久了，嘴巴都严得很，一会儿只管叫进来，我们一起擦。”
罗姐儿道：“恨他是一码事，真见到他尸体又是一码事，干娘，这事不能冒险，还是放个消息出去，就说今夜因为他又发酒疯打人，惹急了小姐，父女俩在廊下发生了争执，被咱们劝回来。小姐动了胎气，老爷么，就病倒了，这样大伙儿心照不宣，日后碰见官府盘问，也好说话。我倒不是信不过诸位姐妹，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府里的家生子本就没几个，都是跟我一样外来的，在府外还有老娘家眷，真惹上官司，人心考验不起！”
“要不生了，”南宫青抬起头，看着她们，“雨这么大，廊子底下的血早冲没了，那么多人听着他喊叫，这‘胎’再稳也没意思。依我之见，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生。”
“叫秀仙来，”南宫裕攥紧帕子，“她与我是莫逆之交，我最知她的人品胆量，这事有她在绝不会走漏风声。”
“这也好，”教养姑姑稍作沉吟，“夫人当年生产就是陶婶接生的，如今小姐生产，夫人信不过别人，请她来也合情合理。”
罗姐儿把裙摆理整齐，匆匆起身：“这事不能叫旁人去，就我最合适，我一路跑出去，尽量避着人。”
南宫青说：“且慢。”
罗姐儿问：“小姐，你还有什么吩咐？”
南宫青坐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向老爷，过了片刻，她道：“姐姐，你不要避着人，你要大声喊。”
罗姐儿愕然：“那不是太引人瞩目了？万一引来官府的人……”
“娘，姑姑，姐姐，你们听我说，”南宫青拽起衣角，擦起手上的血，“官府今夜无论如何都不会派人来，徐老三会醉成这样，正是同他们喝的酒。你们以为我今夜是冲动使然才杀的他？不，我是早有杀心，今夜纵使他不喝酒，我也要想法子杀了他，因为时候到了！”
南宫裕说：“什么时候？”
南宫青道：“他们交货的时候。”
——咚、咚！
龙博在地窖里睁开眼，听见地板上有脚步声。她一骨碌翻过身体，半趴着，竖起耳朵，鼻尖在黑暗里轻轻嗅动。
除了我，谁下来都可以杀。南宫青握着狼女的手，在院里带着她重新走路。记住了吗？
龙博喉头痒，她压低身体，无声地唱答。十六个小鬼里边坐，雨哗啦，谁是狼的下一个？记住啦记住啦，我们都是催命娘啊。
咚、咚。
小鬼下来了。

第54章 钝爪牙
南宫青从教养姑姑那里拿过蜡烛，接着说：“以前我年纪小，没沾过田产铺子，对家里头的银钱走向不甚明了，后来出了门，倒觉出些蹊跷来。”
“每年核账麻烦事多得很，原先都要经我手细查，后来咱们搬到这来，上头没人压着老爷，他胆子大了，遮遮掩掩的，也有了私账。”南宫裕扶着桌坐下，“他那点钱最早是你舅舅赏的，后来他跟衙门里头的师爷胥吏搅和在一起，说是走皮子赚了几笔，我嫌他嘴里没实话，钱来的不干不净，便懒得跟他算，左右庄子铺子都在我手里，任他吵闹也讨不走半点实在东西。青娘，你从他那账里觉出什么蹊跷来了？”
“我们搬出府住以后，他就叫陈小六给他誊抄走货账目，我瞧过，他每年秋收后必有一项‘尖货’进账，只是我在家许多年，从没听说过什么尖货、软货，便盘问陈小六，陈小六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我就起了疑。”南宫青道，“几年前狻猊军设置关卡哨亭，往北的马队数量锐减，仗又打得勤，县里县外饿死的、逃跑的人不计其数，就是出省去狐州府也饿殍遍野。他那些‘尖货’送过去，究竟卖给谁？为了弄明白这事，我写信给乘歌。”
罗姐儿轻轻合掌：“乘歌在外头闯荡的经验比咱们多，这事问她还真稳妥！小姐，乘歌怎么说？”
南宫青提起乘歌，神色也生动许多，她秉烛回忆：“她一向是最聪颖的，无论什么问题，我只要问着她，她总会给我回答。我写信两个月后，乘歌就托人回我，说这事不对头，她有些猜测，只是不能在信里写，要我等一段时间，她来县里与我面议。我便耐心等着她来，哪知那几天陈小六撞了鬼似的，一直魂不守舍，恰逢一天夜里，我正在屋里作画——”
罗姐儿说：“那狼女！”
南宫青道：“不错，我从地窖里发现了龙博，这才明白，那所谓的‘尖货’，就是他们从关外弄进来的女人！”
南宫裕与教养姑姑全都惊愕失色，夫人提起帕子，重新掩住口鼻，对老爷怒目：“畜生，早知你做这种勾当，我还费什么心思？一包药药死你，早早埋了，也省得别人家的女儿再受这般苦！天呀，徐老三，你也是有女儿的人，怎么做得出！”
罗姐儿赶忙扶住她：“干娘，他是烂透的坏笋，如今也是死有余辜，万不要再为他伤神。小姐，我早也想问，既然他们卖女人，咱们就不能报官吗？衙门不顶事，外头可还有狻猊军，只要叫军娘知道这事，保准儿他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不能报官，”教养姑姑原本对老爷还有几分怜悯，如今真成了铁石心肠，她原地站了一会儿，沉着道，“这事万不能报官。你们想，他一个僻远小县的乡绅，若没有人在背后做保，如何能把这事办得如此麻利？小到衙门，大到州府，这还只是家门口，等出了省，路上放行的、押运的、打马虎眼儿的只怕是数也数不清！岜北什么地界？廖帅说得算，连那些个过来过往的钦差大臣都不敢驳廖帅的面子，徐老三光凭一身烂胆能办成这事？水还深着呢！这事要是没个十成的把握，就是叫来了军娘也难除根茎。姑姑不怕死，只怕咱们草率行事，白白填进性命，让歹人继续逍遥法外。”
南宫裕握着罗姐儿的手，点了点头：“姑姑是京里出来的，见识多广，此番话实在是老成之言，我们不急这一时，须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教养姑姑说：“小姐，你说他们今夜交货，老爷没到场，这事是托付给了谁？是陈小六，还是孙务仁？”
“他们蛇鼠一窝，分不出你我。”南宫青隔着烛光，缓缓道，“从前的生意我不清楚，但龙博这一趟是早早就定好了去处。我侧敲旁击，发现陈小六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他们越谨慎，就越显出那人身份的不凡，是以孙务仁绝计不敢托大，他必然会亲自到场。衙门里的捕快民壮被他调走，剩下敲锣的、值夜的不敢乱跑，所以我方才会说，今夜无论咱们怎么喊，衙门都不会来人。”
罗姐儿提心吊胆：“那龙博岂不是要被他们卖了！小姐，咱们可怎么办？”
南宫青俯身，腾出一只手：“他们当初没能把龙博弄走，一是因为对方失约，二是因为龙博是匹小狼。这两年他们将龙博关在地窖里，以为她的筋骨弱了、爪牙钝了。”
她微微用力，掀开老爷脸上的绮罗，冷冷道：“那就叫他们亲眼瞧瞧，我养的怎么样。”
唰——
一双空洞的眼吊在面前，烛台滚在地上，已经被踩灭了。男人牙齿打架，摸黑朝外爬，尖叫都挤在喉眼里了，又跟着唾液一齐往下咽。
“救……”
屋里有人还在喘气，发出微弱的求救声。男人谁也顾不得，他的匕首早掉了，人半瘫着，仓皇爬动。
“二十六个小鬼屋里请，叫一叫，找一找。”
女声雀跃，阴魂不散。
男人扒住门，身子全然贴上去，恨不能离背后的声音远一些。他发出声音：“救、救我！”
屋外的雨声嘈杂，左邻右舍都歇了。男人伸出双掌，再也忍不住哭腔，他激烈地拍打门板：“孙大人！陈书吏！来人，来人啊！”
有人被拖走了，咔嚓声清脆，在那雨里分不清是被折的还是被踩的。救命，救命，他们嘴巴翕动，像一群离水的鱼，双目干渴，在满堂修罗的注视下齐声重复。
错了，我错了。
孙务仁狂乱奔走，他们交接的地点在城隍庙，那是他熟悉的老地方。出了门右拐，后头是成片的无名碑，早年说是给灾民立的，后来么，他知道，是给卖出去的那些“货”立的。一任县太爷有一任县太爷的鬼，大伙儿心里原本是一点都不怕的，就是从徐老三吃素开始，神使鬼差地都拜起来。他从前瞧不上这些东西，人活着都奈何不了他，死了能行？这世道比阴曹地府差不了多少！可是事情就是从他丢了那把菜刀开始不对头了。
一想到这事，孙务仁就恨陶乘歌！他跑得太急，白面团似的脸上晕出红团，远远瞧着像个纸人泥偶。他穿过那些无名碑，心里窝火，又恨起陈书吏。
死龟胸！这事本轮不到他亲自出马，就是那小子说怕鬼，哭哭啼啼地不肯来，这会儿还赖在衙门里呢。
他扶着那些无名碑，大口喘气，转念再恨起徐老三。
狗日的徐老三，成日装老爷还装上瘾了，怂烂一条贱命，也不来看货，保准儿在家享福，真算他走运！
孙务仁抹了把脸，接着恨那群人，最后连带着主子他也在心里暗暗骂起来。
一个货拖这么久，耽误他两年功夫，要不是胎投得好，他才不干呢。凭他这一身钻营的本事，早该升迁了，就为吃几口鲜，非把他留在这里，跟那刘逢生打擂台，有眼无珠！来道天雷都劈死算了，省得日后还要清理……
孙务仁上气不接下气，终于看到城隍庙。他从怀里掏出个帕子，一边擦拭，一边跨进院子，说：“怎么黑灯瞎火的？叫你们小心，没叫你们连个蜡烛也不点。嘿呀，酒备了没有？人家远道而来接货，可不能怠慢……”
滴答。滴答。
孙务仁脸上的水越擦越多，他仰头，看见“客”都半折着身体，被人胡乱吊在树上。那些高高低低的头颅倒垂，人都咽气了，却还看着他，把嘴大张，仿佛在无声喊。
该你了。该你了。

第55章 风一程
“我原本想，他们若再晚几日，可以拖到咱们家的佃户入县来结算粮账，到那时县内巡防空缺，来往的人又多，是个把龙博送走的好时机，谁料平远侯忽然征粮，将底下庄子的人全征空了。”南宫青还蹲着身，“没有佃户入县，这里内外都是衙门的人在看守，我不敢轻举妄动，好在有姐姐暗中相助，替我给龙博送饭。徐老三急急叫我回来养胎，我就猜是交货的日子近了，他要避开人眼，只是我算不准他们交接的确切日子，直到今晚，他拖着病体也要出门会客，又吃酒吃得烂醉，我便料定是时候到了。”
“原是如此！”罗姐儿不敢多看老爷的脸，目光追着烛光，“可是小姐，龙博再厉害，也是一个人，万一他们去的人多怎么办？人都道双拳难敌四手呀！”
“这倒不怕，”教养姑姑素髻散乱，她沉吟片刻，“小姐既然敢留那位龙博姑娘一个人在地窖，想必也是猜到了，今晚前来交接的人不会太多。”
南宫裕也道：“外省人进来，关卡不好过，又逢有征粮的急差，他们来的人若是太多，路上就会引起怀疑。”
“正是姑姑和娘说的这番道理，”南宫青扳过老爷的脸，“如今棘手的是，孙务仁绝不能和徐老三死在同一天。”
“这是自然，他二人若是同时暴毙，消息只要传出去，人家头一个就会怀疑到咱们府上。”教养姑姑迈出两步，又侧过脸来，赞许道，“我看小姐想得很周全，如今老爷在咱们手里，他什么时候死，咱们说得算。姑姑再唐突一句，今夜不仅要让小姐生孩子，还得让小姐死！”
罗姐儿面色煞白：“姑姑，这又怎么说？为着老爷这条烂命，何至于叫小姐也赔上性命！”
“女人生孩子，本就是在跨鬼门关，青娘先因乘歌的事情伤心欲绝，后来又与老爷争执动气，”南宫裕一双眼幽幽，“一时心死如灰，挺不过生产也是有可能的。”
“只要小姐今夜死了，我们再将老爷的死讯拖延几日，”教养姑姑说，“以后任是谁来查，也查不到小姐头上。”
罗姐儿捂着怦怦跳的胸口：“小姐死了，总也要见到尸体才行，不然空棺材抬出去，还是容易叫人看出端倪。”
“这就要求秀仙了，”南宫裕松开帕子，半边身子都坐在昏暗里，许久才叹道，“……你去请她吧！”
雨声潮密，陶秀仙是顶着风来的。天黑黢黢，廊下灯笼摇晃，她摘了斗笠，只把袖子一挽，就闻出来了：“好重的血味！怎么不见婆子在跟前伺候？姑姑，不忙倒茶，让老婆子先瞧瞧小姐！”
南宫裕从屏风后迎出来：“秀仙！”
她二人手拉手，眼角眉梢皆见风霜，早不复当年花丛青春。陶秀仙说：“夫人，天开了眼，总算叫我见着你了！”
南宫裕道：“你……你憔悴这么多，眼怎么也成这样了？”
陶秀仙勉强一笑，却是没忍住，笑也像是哭：“乘歌没了，我心里空，整日在家里头枯坐，那眼泪呀，怎么也止不住。夫人，你托人送去的银钱，我早收到了，里头想必还有小姐的心意。我明白，你们是身不由己，从没有轻贱过咱们的情谊。”
南宫裕本不欲当着她的面落泪，此刻听她如此说，不禁跟着哭：“你老这么体恤人，我心里有愧，乘歌刚走，今夜本不该将你牵扯进来，可我信不过别人，只得劳动你来一趟。”
陶秀仙握紧她的手：“夫人，你说的这是什么见外话？从前你把乘歌当女儿养，让她吃穿用度都与小姐一样，我说句僭越话，她两个小时候站一块儿，外头人都分不清哪个贵重。你把乘歌教得那样好，让她又识字又写诗，一身潇洒气度，我心里感激，早不知该如何回报！今夜我来，乘歌也是乐意的，她早就盼着能再见一见小姐。夫人，小姐怎么样？我路上听罗姐儿说，小姐要生了！”
南宫裕带着她往屏风里走，回首说：“你进来瞧吧，我什么也不瞒你！”
地上的血擦得仓促，还有好些地方有痕迹，四下的帘子、桌椅上都是飙溅的血。老爷刚扒了外衣，被摆在床上，猛地一瞧，还以为是他在生产。
南宫青正用热巾帕擦脸上的血，回头见陶秀仙进来，一时间如乳燕投林，情不自禁叫道：“婶娘！”
这是个独属于南宫青的误称，她小时候因为总被陶秀仙抱在怀里，也跟着乘歌喊娘，府里人纠正她，她又听大伙儿都叫陶秀仙陶婶，便合着喊起了婶娘。
陶秀仙说：“小姐！好小姐，这是怎么弄的，浑身是血！”
她虽然惊骇不定，却是个极胆大的，两步到床边，先将老爷看了，一手拉着南宫裕，一手去握南宫青：“血味这么重，原来是他的！好孩子，我的好孩子，吓坏了是不是？你不要怕，尸体婶娘见多了，比他模样惨的多了去。你们娘俩伤着没有？”
南宫裕说：“青娘动作利落，没让他再逞威风。秀仙，你没见着，他才是吓坏了，一路跑进来，又哭又叫的，好不滑稽！”
“好，好！”陶秀仙拉着她俩的手，压在自己胸口，“老婆子不在乎他的死活，只要你们没事，什么刀山火海咱们都能趟过去。夫人，这尸体你想怎么处理？要是草草收拾了，只怕还会惹出事端。”
教养姑姑在旁边说：“这便是请陶婶来的缘故了。”
罗姐儿早把门合上，提着裙匆匆过来，将今夜的来龙去脉一并讲了。陶秀仙听完，呆立须臾，忽然眼眶一酸，喃喃道：“竟是如此……乘歌，倒是娘太愚笨了！”
南宫裕道：“这话不能由别人说，该让我当面求你，秀仙——”
“夫人，咱们刚没了一个女儿，剩下的这个，我纵使粉身碎骨，也要保她周全。”陶秀仙扭头，对南宫青说，“小姐，我的小青娘，这事即使我是个做娘的，也不能罔顾乘歌的意愿摆弄她的遗体，但是你且听婶娘说，这事原本就是乘歌一早决定好的。”
南宫青直愣愣地瞧着她，竟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迟迟没有将乘歌下葬，便是听她临终前的嘱托，”陶秀仙一边掉眼泪，一边露出个笑，“青娘，她说要送你最后一程啊！”
杏花枯枝打着旋儿，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乱南宫青的碎发。她逐渐睁大眼睛，表情凄楚，狼狈地哽咽起来。
狂女，南宫青何德何能，竟能与你做知己！

第56章 借刀来
“如此一来，就有了这案子的开头，”柳今一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夫人堂上告书吏，陶婶堂下换亲女。你们联手施了这瞒天过海之计，让小姐金蝉脱壳，就此成了捕厅追不到的人。”
南宫青却道：“我既然有乘歌作保，只要借机逃出寄云县，便能从此逍遥，何必多此一举，叫我娘去公堂告状？”
柳今一饮完茶，说：“原因么，也好猜，就是你们计出万全，却没算到那夜雨太大，孙务仁和陈书吏推诿偷懒，竟然误打误撞都活了下来，于是你们干脆乘势而为，再施一计。”
代晓月听得入神，从旁道：“这一计又是什么？”
柳今一放下茶杯：“借刀杀人。”
——雨停了。
陶秀仙掩门而入，回到室内。昨夜的蜡烛已经燃尽，台面上泪痕斑驳，罗姐儿奉了热茶过来，陶秀仙双手接过，急急道：“坏事了，我在外头转了一圈，正碰见尤公去公堂，因见他神色如常，我便上前拐弯抹角地问了他几句，他说衙门清闲无事，孙大人昨夜遭了风寒，正嚷着让人去叫大夫。小姐，那孙务仁还活着！”
南宫青刚换了干净衣裳，闻言站起来：“他还活着，陈小六怎么样？”
“也活着，正忙着在衙门跑腿！”陶秀仙顾不得喝茶，把茶盏搁到一边，“这可如何是好？他两个没死，日后必会细查老爷的死因，不如趁着现在事情还未被人察觉，老婆子先套车把小姐送出去。”
“婶娘，我不急走，”南宫青说，“他二人不除，后患无穷。”
“此时天已大亮，再请那位龙博姑娘动手只会引来县人追打，她毕竟是个戎白人哪！小姐，光天化日民情激愤，你到时候说什么也拦不住大伙儿杀她，她再怎么有本事，也顶不住一县人的喊杀。”陶秀仙双目急切，“青娘，婶娘知你心意，可是这时候不好，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陶婶，不要怕，时候还没坏到那地步，”教养姑姑挑帘出来，肃容沉声，“要杀这二人，其实不必龙博姑娘动手，也不必咱们动手。”
罗姐儿为姑姑引座：“姑姑，我瞧那两个人命倒算硬的，咱们不动手，他们还能怎么死？”
“我们可以假手旁人。”南宫青从笔架上拿下一支笔，“婶娘，你适才在外头，是不是也没有听人说昨晚有凶案？”
陶秀仙说：“不错，老婆子还觉得怪异，依小姐所言，昨夜去交接龙博姑娘的那行人必该死了才是，可是尤公说衙门今晨清闲，竟然像是一点都不知情。”
“尤公自然不知情，因为孙务仁根本不敢与人提，”教养姑姑慢慢吃茶，“县里来了一群不知根底的人，这事要叫狻猊军知道了，他说不清，所以那些个尸体，他必然要悄悄处理掉，不仅如此，他今早还要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以免引人怀疑。”
“龙博丢了，前来交接的人又死了，孙务仁这差事算是彻底办砸了。”南宫青把笔视作孙务仁，捏在指间估量，“那买家来头大，他连名字都不敢对陈小六透露，这会儿坏了事，只怕正躲在衙门里打哆嗦，心里怕着呢。”
罗姐儿道：“他大小是个官，怕什么？那买家再怎么厌弃他，也不会杀他。”
“那就说不准了，”南宫青走两步，“那买家接女人必不是头一回，按照徐老三的账目，他应该是个老客了，可是这么多年，徐老三竟然也不敢提他的身份姓氏，究其原因，有两种可能，一是他来头实在太大，大到徐老三和孙务仁半个字都不敢说，二是他们深知对方手段狠辣，自己一旦泄露风声，就会难逃一死。”
“这倒与咱们昨夜猜得相去无几，他能劳动省内省外的关卡放行，必定是个大人物。”教养姑姑吃过茶，又说，“目下的局势于我们有利，正如小姐所说，咱们可以假手旁人。”
罗姐儿听得心急：“到底怎么个借法，姑姑，小姐，你们就快告诉我吧！”
“我既然死了，何不请娘借机去公堂闹一场，就告陈小六，说他为续香火，逼得我难产而亡。”南宫青回首，神情欣然，“他们三人因利相合，同办这差事，如今差事办砸了，孙务仁必不会让徐老三独善其身，他此刻一定急着想见徐老三，与其等他们上门，不如我们先发制人，到公堂上咬住陈小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他们心里有鬼，又不知道徐老三已经死了，一时半刻摸不清娘的意图，只会以为娘是受徐老三教唆，要借我的死来攀咬他们两个。那孙务仁如今已是惊弓之鸟，到时候为求自保，指不定会对陈小六下手，好在消息传回买家耳朵里前把事情都推到陈小六头上。”
“好，好！”陶秀仙说，“婶娘可算是明白了，小姐这是要他们狗咬狗，自己人打自己人！”
“若是他们还存有一分良知，小姐这计策便行不通，”教养姑姑瞧向屏风，老爷还停放在床上，“做人还是做畜生，全凭他们自己选。”
这屋里才通过气，雨后潮湿，因小姐昨夜“死了”，所以门窗都暂时封上了，夫人伤心欲绝，老爷卧床不起，剩下她们几个或坐或站，侧影层叠。倘若老爷魂没散，还能再瞧一眼，瞧一眼这一室的女人，个个都像猛虎下山。

第57章 一个人
“夫人上公堂吓坏了孙务仁，他果真如你们所料，为求自保，匆促间先拿住了陈书吏，”柳今一看向南宫青，“但是陈书吏也没有坐以待毙。”
南宫青笑问：“何以见得？”
“陈书吏没有立刻就死。”代晓月徐徐走动两步，侧过头来，“以孙务仁慌张失措的情况来看，夫人告状的当夜，他就应该灭陈书吏的口，可是那案子拖了好几日，闹得沸沸扬扬，最后甚至还扯出个奸夫来。若没有陈书吏从中使力，绝计不会如此。”
南宫青轻轻合掌，高兴道：“我从前就听人讲，一件事若只有柳时纯参与，那至多有六七成的胜算，但若再加上代团素，必能办得十全十美。”
柳今一叹气：“倘若这世上的所有麻烦都这么好办，那我早就与代团素形影不离了。”
代晓月抬掌，似是在拒绝：“我已经脱离苦海，早不再与柳时纯同路。南宫小姐，还请你细说那桩案子的后续。”
“正如两位所言，陈小六被拿住以后，并没有安坐待毙，”南宫青道，“他自知大难临头，疑心差事办坏了，徐老三与孙务仁联手做局用他顶包，便调唆离间那二人，力劝孙务仁与自己合谋，要先一起扳倒徐老三。”
徐老三屹立寄云县多年不倒，不论声望还是本事，都在孙务仁之上，孙务仁办差半途而废，本就有把柄在徐老三手上，当时又因南宫裕告状一事坐立不安，陈书吏只须晓以利害，他必然会心动——他三人原本就各怀鬼胎！
“难怪‘奸夫’会是老爷的长随，”柳今一颔首，“长随是老爷的心腹，跟着老爷应酬各方，不仅知晓他们见面的次数，说不定还知道他们共谋的秘密。陈书吏向长随发难，也是向老爷发难，他们的事不能宣之于口，便只好以你红杏出墙为理由。”
代晓月道：“孙务仁没有立刻杀长随，想必也是举棋不定，心里对老爷还有顾忌。”
“不错，”南宫青感慨，“此人首鼠两端，暗中派人来府上求见徐老三，还想从中谋利，可惜他不知道，徐老三早已经死了。”
“孙务仁等不到徐老三回信，又怕事情闹更大，便先杀了长随，”柳今一抱起手臂，“他想把案子稀里糊涂地结了，可你们不能如他所愿，于是几日后，你们又谋划伪造了那场入室劫杀，如此一来，你们不仅把老爷的尸体处理掉了，还把陈书吏也处理掉了。”
南宫青微笑：“那场入室劫杀漏洞百出，孙务仁若肯再定神想一想，这祸水也引不到陈小六头上，更引不到他自己头上，然而他因为差事办砸了，早已方寸大乱。”
“他在城隍庙杀了陈书吏，”代晓月扶着椅背，“但是割喉断舌的手法不似寻常衙役。”
“这便要说刘滚子了，他的兵乔装成死士，正是为了灭口。”柳今一望门外，天虽然大亮，但仍旧阴沉沉的，“孙务仁恐怕死也没想到，他在这儿绞尽脑汁推卸罪责，那买家，抑或是该叫‘主子’，主子早已经把他们都当作死人了。”
“正是如此，陈书吏死后没几日，孙务仁便也失踪了，衙门说他去州府商议筹粮一事，但婶娘日夜都在衙门里守着，最清楚他出没出县。”南宫青背过手，“从那时起，我便知道这把借来杀人的刀不会轻易离开，稍有不慎，还会伤及我等。”
“你和狼女就此躲了起来，”代晓月眉头微蹙，“可你怎么知道那伙人是从岜南来的？”
“团素将军，我可从没有说过我知道那伙死士的来历。”南宫青含笑，“我只知道事关紧要，光凭我们几个白衣民妇，设计杀孙务仁和陈小六尚可，但要想继续深查，便只能借助外援。”
“原本以为这案子是一箭双雕，没承想是一箭三雕。”柳今一收回目光，“南宫小姐，其实你早从夫人上公堂开始，就已经料定我会来。”
南宫青从背后拿出一只手，指间夹着的正是墨画片，她也不反驳，而是爽朗道：“五十六个狻猊将，若是换作别人，我算不准，但偏偏就是你柳时纯。有位朋友曾向我讲过千百回你的事情，你是什么脾性什么为人，她最了解不过。”
柳今一哈哈一笑：“仅凭几段传闻，便敢相信我的为人，你那位朋友真是个傻子。”
她笑到最后，眉间居然有几分怅然，却又作一笑，不再提这事，转头只说：“府上挂的那两幅画，想必也是你专门留下的线索，你知道团素的来历能耐，也知道她只要瞧过墨画片，便能认出你的手笔。这案子所有说不通的地方，其实都是你有意留出的破绽，你引着我们步步深入，让我们不知不觉做了你的外援——你的确不知道那伙死士的来头，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格外谨慎。你想把这事转交给狻猊军，却又信不过狻猊军，于是你干脆将我们牵扯进来，好叫我们不办也得办。”
“恰如你适才所说，柳时纯，仅凭几段传闻就敢相信你的为人，那是小孩子心性。”南宫青垂下手，“我知道廖帅如今处境艰难，此事就算递呈给她，也难有结果，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那个主子倘若是京里的，”代晓月沉默须臾，面无表情地说，“这事便不是我们一隅卫所能够左右的，你即使把我二人都算在里面也没用。”
朝廷有律法分职，狻猊军守边，廖祈福的职责就是打戎白，也只能打戎白，她凭威望在岜州府涉及民事，本就惹得其他人对她非议不断，这案子牵扯越大她越无权处理。
从前商队在岜州府境内买卖女人，许竹溪的做法最稳妥，她只要抓到就会就地扒皮，一是震慑其他牛鬼蛇神，二是追查出去没结果。出了岜州府，外头的人个个背靠大树，你说你是狻猊将，他们说狻猊将算老几？衙门官司打起来门道多着呢，一路有一路的码头，真要走章程，你就等吧，等个一年两年，那些商队人马都不知道“递交”到哪儿去了，一追问就是此事不急，急什么？这事跟你们打仗有什么紧要关系吗？卖的女人又不是你狻猊军里的军娘，大显的人牙子数都不数完，一个个办起来没个头——所以只能杀，拿住就杀，不管谁的人谁的马，只要落到她们手里，一律当山匪贼寇就地斩杀。这样即使商队是有来头的，对方也只能吃哑巴亏，这都是没办法的办法。
“对外头的人来说，卖女人是小事，”南宫青说，“但若是此事涉及战事——”
“你引柳时纯来，我猜是因为她去年输了那一场的缘故，你们拿到了归心的菜刀，料定孙务仁与那场仗有关系，想要借他勾结戎白的事情一并拿下他背后的主子。”代晓月轻轻叹气，转过眼珠，瞟向柳今一，“你是不是早在被刘逢生审讯时就知道了？你杀刘逢生，也是为了灭口。”
天光明晃晃，照在柳今一的脸上，她微眯起被照到的那只眼睛，神情自然，要笑不笑的：“我杀他是因为他该死。”
代晓月连身体也转过去：“你已经知道主子是谁了。”
柳今一笑说：“怎么，现在轮到我开天眼了？我不知道。”
“你知道，”代晓月斩钉截铁，“我了解你，柳时纯。”
柳今一看着她：“你了解我什么。”
“我了解你做事冲动，不计后果，”代晓月面色渐沉，“还了解你刚愎自用，狂妄傲慢。你杀刘逢生，是因为你想一个人处理这件事。”
“第一，”柳今一竖起手指，“你了解我的尽是缺点，我不承认；第二，这件事原本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她并起两指，在她们之间划出道看不见的界线，暗示自己早已不是“我们”了。
“又是你一个人的事，”代晓月眼皮都不动，冷诮道，“打输了没有我，查案子也没有我，这天底下就你行，天塌了你都能一个人顶。”
柳今一说：“你别找架吵。”
代晓月抬起手，猛地拽过柳今一的领口：“你说的，做个废物就能心安理得，那你怎么不继续做？”
咔嚓。
她又听见了那一天的声音，那一天廖祈福说那句话，她就站在人群里，清晰地听见柳今一断头的声音。她多了解她，只须看一眼，就知道她那一刻的感受，可是她做了什么？她什么也没做。
“你知不知道我最烦你什么？我最烦你这副德行。”
——天下败军之将多得是，输了不打紧，紧要的是心气儿和胆量别丢了，可是瞧瞧你如今的样子，哪还有半点冲劲儿。酒喝那么多，骨头全泡烂了。
“我当初叫你滚。”
——趁着还有点脸面，滚吧，滚出狻猊军，滚得越远越好，我不想再看到你。柳今一，你不配为将，你就只配做个丧家犬，一辈子任人踩！
“你就滚，现在又来充豪杰，废物、废物，”代晓月胸口起伏，她逐字逐字地说，“到底谁是废物，你以为是你？其实是我，倘若你有信过我一次，我们也不至于割恩断义！”
她陡然推开柳今一，骨牌轻响，仿佛是归心还在两个人之间左右安抚。

第58章 忆卿卿
当啷。
柳今一捻着骨牌，坐在廊下的栏杆上发呆。庭院空空，代晓月早走了，南宫青请罗姐儿捎了饭菜过来，柳今一吃了，趁着天色还早，坐在这儿消食。
洞门外传来追逐声，两条巨犬边嗅边进来，见到柳今一，都很热情，摇着尾巴凑过去，冲她“哈”、“哈”地吐舌头。
“这个吃不得，”柳今一一手提着骨牌，一手轮流摸它们的脑袋，好言相劝，“这都是人戴的老骨头了，看着还行，吃起来没味道。”
两条巨犬哪管她说什么，都扒着她的腿，脑袋净往骨牌那挤。
“芳婵、香娟在里头么？”陶朝盈扶着洞门进来，后边还跟着几条小哈巴犬，她一见柳今一，便大声吆喝道，“芳婵、香娟，快坐下！”
柳今一只剩一条胳膊还在高举，人东倒西歪。那两条巨犬得了令，虽然依依不舍，但都坐了回去。几条小哈巴犬冲过来，围在边上兴奋地叫。
陶朝盈小跑上前，掏出方帕子塞给柳今一，急急说：“将军，对不住，我不知道你在这儿，它们两个昨夜放出去，还没收兴。”
“原来是你养的，我还道尤风雨从哪弄来的两位悍将。”柳今一用帕子擦脸，笑道，“不碍事，我不怕狗，这两位昨晚帮了我大忙，就叫芳婵和香娟？”
陶朝盈有点怕生，随手从地上抱起一只小哈巴犬，也不看柳今一的脸，转开目光回答：“我娘起的。她喜欢狗，以前在家也养了好几条，叫嗅嗅、酸杏……后来青姨嫌她起得随意，她就改成这样式的了。”
柳今一把骨牌逐一挂回身上：“你娘真是个妙人，诗词写得好就罢了，狗也驯得这么好。”
陶朝盈听她谈起乘歌，脸红扑扑的，用力点头：“我娘会的可多了，从前村里人有什么弄不明白的事情，都来家里请教她，左邻右舍就没有不佩服她的。”
“我也很佩服她，”柳今一迎着徐徐的风，“她不拜天，不拜地，也不拜人，一生率性而为俯仰无愧，你青姨叫她狂女，还真是叫对了。”
她们正说着，西南角的墙头“扑通”一声，骨碌碌滚出个人。
陶朝盈吓一跳，一院的狗都欢实起来，争先恐后地扑过去。柳今一把胳膊搭在膝头，歪身瞭去：“嚯，天上掉下个尤风雨。”
尤风雨拍打衣袍，一脸迷糊相：“我在隔壁院里睡，一听狗叫，就知道是朝盈来了。”
她们小姐妹见面，亲亲热热，你问我睡得好不好，我问你吃过了没有。狗在边上围着，两个人挤在一起，抱了这只又摸那条，叽叽喳喳，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柳今一托起腮，打盹儿似的看着她们，过了一会儿，有婆子来找陶朝盈，两个人暂且话别，等院里的狗都跟着跑了，尤风雨才来柳今一旁边坐。
“你怎么就在这儿坐着，”尤风雨撑着两只手，晃起双脚，“团素将军还气着呢。”
“她气我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柳今一没精打采，“你也瞧见了，我干什么她都生气。”
尤风雨说：“那也没有，你做得好的，她还会夸你。”
柳今一哈哈：“这事我梦里都没听过。”
“你昨晚晕路上，还是她拖回来的呀，”尤风雨做了个拖拽的动作，“风吹雨淋的，费好大劲儿。”
“昨晚谁晕路上她都会拖，”柳今一抬手只手，摁在尤风雨头顶，“她是个怕麻烦的人，一件事若是办与不办都有麻烦，她就会两害相权取其轻。昨晚那情形，把我丢路上引来的麻烦可比把我拖回来多多了。”
“人家都说生死之交最难得，”尤风雨凑过去，“你们以前一块儿打仗，就因为那场仗输了，便要一生一世闹别扭吗？都像小孩儿似的，以后可怎么办。”
“你这就误会大了，”柳今一揉动尤风雨的脑袋，“我俩以前也没多好。”
尤风雨小大人似的长叹：“你们这样可真叫我操心。”
这话似曾相识。柳今一收回手，又抱起手臂，风从洞门吹进来，她身上的骨牌无序乱晃，当啷当啷地响。片刻后，柳今一说：“看这天要下雪了。”
尤风雨说：“冬天最难熬，今年粮食都征空了，下头的乡庄村子不知道又要饿死多少人。”
“这仗打来打去，打得我都糊涂了。”柳今一抬起眼帘，望着那天，“头一年赢了，廖娘在赤练关犒劳大伙儿，我们都以为日子该好过了。你想，失地收复，流民归家，青苗春种送下去，来年总该有口饭吃吧？结果几场杂税一征，逼得百姓把青苗割了补粮税，第二年大伙儿还是饿着肚子在外头跑。”
尤风雨道：“我也不明白，书上说‘养无穷之君，而度量不生于其间，则上下相疾也[1］’，这道理多简单，可是皇帝老儿就跟没读过书似的，一味地要钱又要粮。”
柳今一“嗯”一声，忽地歪过头：“你书念这么好！”
尤风雨昂首：“我那些唠叨可不是白听的，你不知道，我老爹在学问上抓得很紧，我学得好干什么他都乐意，学不好他就成日唠叨。”
柳今一说：“我没见过皇帝，但他不是个老头，他该是个小子。”
尤风雨天不怕地不怕：“皇帝小子读不读书？他就算不读书，身边也总该有几个能臣好官吧，为什么净做混账事？我长这么大，见过的苦，十有八九都是朝廷逼出来的。”
柳今一笑道：“你这话要是讲给你老爹听，他铁定吓得腿软。”
“我知道，大逆不道嘛，”这下换尤风雨托腮，“可是咱们不偷不抢，凭什么就要受这种苦？其实你和团素将军吵架，也是因为他。”
柳今一说：“这怎么讲呢？”
“倘若朝廷有作为，州县有担当，青娘何须为着这案子绕这么大一圈？她只管告到衙门，自有我老爹这样的捕厅杂役去拿人。”尤风雨又转过头，对着柳今一叹气，“还有你，打输了理应明算账，谁的功谁的过，问清楚讲明白，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可是他们偏要支支吾吾，弄出好大一笔糊涂账——你等会儿再说，先听我讲，柳时纯，我知道你有病。”
柳今一大吃一惊：“我有什么？”
尤风雨指着脑袋：“你不老是跟人讲话吗？在青娘院子里我就瞧出来了。”
柳今一抱住头，使劲儿地揉，难以置信：“我自言自语了？坏了，若是连你都瞧出来了，那代团素岂不是早就把我当傻子看。”
尤风雨问：“你是不是很想归心？”
柳今一说：“我不想啊。”
尤风雨从怀里掏出沓墨画片，一张一张地翻，一直翻到最后：“你这人真别扭，对团素将军这样，对自个儿也这样。你看这是谁？”
柳今一道：“慈悲宿。”
尤风雨把那张拿出来，举在两个人中间：“我早知道归心了。”
柳今一说：“那怎么不告诉我？”
尤风雨不答，抚着那张归心：“那天我对小畜生说，尤没用怎么没叫戎白人把他们全杀了，你拦住我，在去义庄的路上跟我讲起归心。”
风冷冷，她鼻头有点红，对柳今一露齿一笑：“你真不会讲故事，连话也说一半，你讲起归心，其实是因为从前你说过与我类似的话，是归心安抚住了你，所以你对我讲起她，盼着她也能安抚住我。”
柳今一看那张墨画片，归心的轮廓模糊，只是一年，她已经快记不起归心的样貌了。雨在脑袋里滴滴答答地下，她知道原因，因为她是背过身跑的，那天以后，每当她试图回头，雨就会漫到喉头，然后把她淹没。
尤风雨说：“她是不是很温柔，因为有她在，你和团素将军才不会吵架。”
柳今一答得飞快：“不是。”
这下换尤风雨扭头：“话本里都这么写的，该有个性情温柔、能言善辩的姐姐，才能降得住你俩这样的坏脾气。”
“不是啊，”柳今一抬起手指，尴尬地蹭了蹭鬓角，“论脾气，归心是最坏的。我们进狻猊军都要学把式，她啊，很厉害的，两下就能把我和代团素撂倒。有时候我们还在吵，人已经躺在地上了，她还让我们给她做饭干活，嘴巴不停不碍事，手上停了她就要收拾我们。上回遇袭，代团素反应很快是吧？那是因为她和我一起挨揍挨习惯了……”
尤风雨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柳今一兀自琢磨道：“说起来，我不敢想她，会不会就是因为以前挨揍挨太多了？我早该想到……还有那把菜刀，你应该也听过，一寸短一寸险，一寸长一寸强，她那把菜刀那么短，用了这么多年，一点豁口都没有，就是因为她很厉害。你信我，她真的很厉害，我这么耐打，全是她……”
尤风雨把那张墨画片翻过来，又塞回怀里：“你快别说了，我听着害怕。她好像我表姑，我表姑揍我也是一等一的厉害！”

第59章 五狻猊
柳今一说：“你那张廖帅呢？拿出来给我看看。”
“你说这张，”尤风雨只肯自己拿着给她看，神情得意，“你瞧吧，全寄云县仅此一张。”
柳今一垂眸，凝视那张小纸片，过了须臾，她笑起来，语气感慨：“还是戎装的廖娘呢。”
“见过廖帅真容的人不少，听我老爹说，她以前经常策马出行，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待人也很和气。”尤风雨小心吹了吹那张墨画片，“不知道我何时才能见到她。”
柳今一说：“冬一月吧。”
“可是我听你们讲，廖帅被皇帝小子困在京城里好几个月了，”尤风雨忧心忡忡，“这都快下雪了，朝廷真的会放她回来吗？”
“会啊，”柳今一的表情仿佛理当如此，“每年冬一月廖娘都会率领众参将去赤练关上香，这事她从不缺席。”
尤风雨道：“若是皇帝就不放人怎么办？”
“谁管他。”柳今一又看那张墨画片，指了指，“当初皇帝也没准女人上战场，廖娘不照样提了斧就出门？你老爹是个老实人，遵循的是老一套，崇敬谁就要把谁说成个圣人，但是廖娘吧……”
她搜肠刮肚，想了一阵，才说：“我做参将的时候，最惯着我的人就是她，一场仗怎么打，她极少干涉，可是我最怕的人也是她。廖娘治军严明，待人也确实和气，但她有自个儿的规矩，不管你是什么官什么将，只要到了她跟前，就得按照她的规矩办事，谁坏了她的规矩，她便不给谁脸面。冬一月去上香就是她定的规矩，这点即使是天王老子来阻拦，她也会做，所以人常说么，‘言出必行廖尽诚’！这世上若有什么人从不叫人失望，那就是她廖祈福。”
——啊秋。
几个内侍搓手跺脚，缩在高墙底下呵着热气，他们凑首埋怨：“这雪要来不来的，北风倒吹得勤。可怜兄弟几个今日当值，在这儿遭老罪。”
其中一个边抄着袖子边回头张望：“那镇北大帅一会儿要过来，我瞧着这风该是她引的。”
“我道这天怎么好好的就转阴了，原是她来了。”
“她是有几分邪门，”另一个挤过半身，小声说，“戎白人都什么样？魁梧彪悍，当初赤练军填了多少军官将士进去，硬是没啃下来，她一把钝斧、一匹老马就给拿下了，这要是没使些妖术妖法，我才不信哪！”
“甭讲这些话，叫人听了出去嚼舌，要坏主子的名望。”年纪稍长些的那个道，“她也四十来岁了吧？”
“老姑婆了，”有人说，“早些年外头风传她跟无骨河边的几个将帅有染，听说孩子也生了，都扔军营里，叫她手底下那些军娘给带着。”
“难怪有两年没见她上京述职，”他们掩嘴，“这样的悍妇谁招架得住？据说她那斧子死沉，没个臂力还提不动，抱孩子想来也不费劲……”
冷风刺骨，墙头的旗帜呼呼抖展，天阴得像锅底灰，高楼重阁间一只鸟也没有。甬道里的火把灭了，黑暗中，隐隐听见哐当、哐当的声音。
“啊秋。”
有人在打喷嚏，几个人渐渐噤了声，束手束脚地贴墙立好。
那脚步声愈近，先从阴影中走出个二十五六岁的戎装军娘。军娘打开油纸伞，拿眼斜睨那几个人，目光刀子似的，那几人低眉顺眼，头也不敢抬。
原以为这军娘会发落人，怎料她一言不发，转瞬就收回目光，撑起伞侧身引路。
哐当，哐当。
几个人屏息凝神，胆大的那个偷瞟，只瞧见五六个军娘簇拥着一个人从面前过，打头撑伞的那位腰挂金印狻猊，该是狻猊军第一、二营里的参将，后面跟着的几位或挂银或挂铜，都是狻猊军，唯独居中的那个腰间空空，什么也没佩。
这人原想再往上瞄一瞄，好一睹镇北大帅的真容，可是那一行人走到跟前，风直往他后领里钻，这人也不知怎么地，两股战战，脑袋竟有千斤重，人也无故哆嗦起来。
这条道平日大小京官都走，来来往往的军官将士他见多了。常言道，外放的虎，进京的狗，什么县令州道，不过是皇城脚下随处可见的野草，来了都得悄悄夹起尾巴。从前老皇帝还算清明，不准内侍太监在官员军将跟前拿腔拿调，后来老皇帝死了，换小皇帝当家，人就是内侍太监围着养大的。上头的千岁爷爷受宠，底下的小人也跟着腰杆子硬挺，若没有点倚仗，谁敢大喇喇地杵在这嚼舌根？
可就怪了，这内侍抠起手指，听那“哐当、哐当”的脚步声走过去，心里头像压了座山似的，眼皮子也跟着直跳。
那是久经沙场的气势，这一行女人腰间挂的牌都是血淋淋杀敌数。往年她们跟廖祈福进京述职，人都站堂上，混在一群官员里头隔得远，如今真到了眼前，光凭那牌子，就显得杀气腾腾！
伞过去了，又被人扶起来。廖祈福抖开帕子，掩住口鼻，再次打了个喷嚏，道：“谁念我呢，还没完了。”
金印军娘把着伞，恹恹的：“家里头吧，都想着你。”
廖祈福说：“我怎么觉得是老天爷。”
后头的立刻插话：“马上见人参酌要事，可别讲晦气话……”
但她说晚了，廖祈福已经望着天，自顾自道：“老天该不是要收我了吧？算命的也说我近来有血光之灾。叙言，我那辟邪的香囊你带了没有？那是我花了三吊钱专门请大师开过光的，灵得很。”
高叙言跟在后头左看右看，姐妹都用眼神示意她，她只好在袖子里一阵摸索，半天终于找出个香囊，赶紧塞过去：“带着呢带着呢，廖娘，你装好！”
廖祈福把香囊拿眼前端详：“这不是我求的那个——”
大伙儿赶忙推着她往前走，半哄着：“这黑灯瞎火的，看得清什么！”
“赶快进屋，人都等久了！”
“别给人落话柄，一会儿夹七夹八地吵起来，当心人家拿这事臊你。”
廖祈福走路带声，被她们送到院内，由人引入门。因天冷，这里早早落了厚帘子防风，她掀起帘子，微微弯腰进去，顿时浑身生暖。
屋里点足了灯，八九个官员或坐或站，正在寒暄闲聊。廖祈福进来，里面静了片刻，一张张脸转向她，全是男人。火盆搁边上，围盆坐的那个是老资格，吞云吐雾的，回头瞧见她，笑说：“总算来了，就等你呢。你们都愣着做什么？快给廖帅腾位置。尽诚，你也别杵着，坐呀！”
廖祈福摘下肩头的大氅：“外头风大，车坏了，就耽搁了一会儿，叫诸位久等了。”
那老头笑眯眯：“瞧你，回回进来话都说这么客气，咱们也算老相识了，就是等你几个时辰有什么要紧的，旁的人就是想等，也怕没这个殊荣。”
站着的一个说：“早听闻廖帅风采无双，没承想来京里见着真人了，倒真如圣上和杨相盛赞的，是位粉红巾帼。”
杨相挪开烟枪：“你们别瞧她温文尔雅的，一打起仗来，可是位出名的活阎王。”
坐桌边的道：“要不怎么说百闻不如一见，我看廖帅妙龄青春，真不似个久战沙场的猛将。”
廖祈福背过一只手，指间还捏着香囊，闻言竟笑了。
杨相说：“奉承的话不必多说，她不爱听。尽诚，你坐，今夜请你来，也是商议年底用兵。你久驻关口，京里来得少，还没见过这几位，这位是……”
他一一引荐，有的是道员，有的是京官，但无一例外，都与岜州府用粮用钱有关。
“乍然叫你，其实也有圣上的旨意，原定今年要给你封爵，让你在京里好好歇几日，但我怎么听圣上今日的话音，你请旨要走。”杨相关切道，“尽诚，我们熟悉，我也不同你虚与委蛇，只说一句，你别急着走。去年你们大捷，打得戎白人精锐尽折，我观他们今年的布兵动向，心已经散了，再成不了气候，你急急回去有什么意思？就安安心心地待京里，也给自己松一松。”
边上的说：“杨相运筹帷幄，说得在理，北边今年安稳得很，就这几日，雪也该下了。廖帅，多少年了，也在京里过一次年吧，圣上敬爱你，你没来的时候，日日都念着呢。”
又有人道：“就盼着场大雪，瑞雪兆丰年呀！我来的路上听内侍讲，东边州县里又有祥瑞现身，若不是太平盛世，哪能见着这么多喜事。廖帅，我走无骨河水路督查，只要来场大雪，明年狻猊军的军粮保准儿给你凑得满满当当！”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说得口干舌燥。杨相烟抽个不停，得空说：“尽诚，你也说个话么，大伙儿是来参酌商议的，有什么你觉得不妥，只管说，在这儿别拘束。”
廖祈福道：“我说完了。”
杨相说：“你在堂上跟圣上说的那些行不通，那个不能算。我晓得你，急着回去镇关，可是我瞧你手底下那些个军娘都很不错，能独当一面，你做大帅，不能一味擅权独断，也要给下头的小姑娘机会。仗么，能打一辈子？你也得为自个儿以后想想。”
边上那个道：“杨相说的是肺腑之言，廖帅，依我看，不如趁此机会，把赤练军并起来，两军一体，男女作配本就天经地义。”
站着的说：“早该如此了，廖帅，其实去年那仗打完就该合并了，若是两军合一，哪还会闹出第十三营的事？狻猊军只收女人原是好事，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岜州府那么多县，也没有多少女孩儿给你使，缺出的营总要补上。”
坐桌边的刚刚得了便宜，一时忘乎所以，张口就道：“就是这个理，再说，龙生九子，狻猊排第五，本就该是个公的！”
哐当。
廖祈福落座，她向后靠，大马金刀抬起手：“你也一把年纪了，再抽一喉咙的痰，回头进堂见圣上，一张嘴怎么伺候人，熄了。”
屋里静悄悄，她手指平移，接着指向适才说话那个：“论资排辈，我是你姑奶奶，妙龄你爹个头，站起来滚出去，没召谁准你在我跟前坐，外头自有棍棒候着你。”
她手指下垂，落在桌面上，半个身体前倾。屋里灯烛摇曳，那光影投过来，在她脸上交错。她盯着站着的那个，缓缓抬高下巴，仿佛狮子醒神，一双眼深不见底，眼神好似在看蝼蚁烂泥。
“龙生九子，”她语气狂放，不容置疑，“我廖祈福就要他由男变女。”

第60章 算中算
四下落针可闻，杨相朝边上磕了两下烟枪，笑道：“打你进门，就等着你这顿骂，我还在心里盘算，怎么这回在京里待了几天，牛脾气也变软和了。好，好，现下总算是浑身舒坦了！”
“我路上挨了冻，一时半会儿没缓过来，”廖祈福脸一转，气势就变了，“适才在门口就琢磨着怎么开口，哪想一进来就被灌了一耳朵鸟言鸟语。老辅宰，你是圣上的治国基石，朝廷万事都离不开你，这烟呼哧呼哧地抽下去，我瞧着真心急。”
“我这位置坐久了，身边有几个人敢像你一样直言不讳，平日就是随便问个什么，底下都答好好好，跟个糊涂虫似的，气魄胆量全没有。”杨相把烟枪递给侍从，吩咐道，“去，赶紧把这东西拿外头去，帘子也掀起来，散散味儿。尽诚，唉，尽诚，我真怕咱们生分了！”
廖祈福是个丹凤眼，不睨人的时候也留有几分威严，又因为有些年纪了，正儿八经地坐在这里，全不似柳今一那么孟浪轻率。她叫侍从过来倒茶，说：“生不生分不在我，从前我进来，热茶点心全都有，如今我进来，喝口热的都得自个儿叫。老辅宰，廖尽诚高攀你了！”
杨相原先只管笑，后来又摇头感叹：“我怠慢谁也不敢怠慢你，人老了，记性不比从前，总忘事。昨个卯时，我本打算在这儿见一见福州来的地方官，结果案头的折子还没看完，事就给抛到脑后去了，叫人白白在门口空等了一个时辰。原来跟在边上伺候的都是老人，用惯了的，知道我办事章程，后来也是年纪大了，都散了，换上这些年纪小的，结果连看茶倒水都做不好。”
那几个官员去门口立着，帘子掀起来，屋里的烟味总算散了。火盆子噼啪烧着，廖祈福捧着热茶，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这里里外外全是内侍，从前伺候他的心腹都没了，可见他在这里栽了跟头。至于是栽谁手里了，廖祈福心知肚明。
如今坐在九重上的是个小皇帝，小皇帝不是老皇帝的种，而是他兄弟，原放到东边的意王的儿子。当初老皇帝暴毙，杨时风拿遗诏，说传位于三皇子，结果三皇子诏书还没捂热，就赶在老皇帝下葬前一块死了。
那段日子京城戒备森严，一会儿说禁军当值，一会儿又说内卫轮替，反正闭紧宫门，在里头刀光剑影血溅宫墙，最后又是杨时风胜出，他根据祖制，从外头把意王的儿子迎回来，本以为这下应该就此稳坐钓鱼台了，谁料小皇帝登基没多久，就厌烦起杨时风，转而宠信起太监。杨相还是杨相，可是对门多了个九千岁，两个人明争暗斗。
这些事都离狻猊军远了，廖祈福驻扎北方，既没跟京里沾亲带故，也没与意王有所瓜葛，她就是半路冒出来的，手里头那点兵连无骨河都过不了，所以这两方谁也瞧不上她。
廖祈福乐得不受待见，她一进京就是莽妇，话说得越直，上头的人越高兴，两边她谁也不避，有人给粮她就收，有人为难她就走，日子久了，都说她是个乡野莽妇，肚子里没墨水，不知道该怎么站队。
几年前岜州府两分，本也不是一个人决定的，而是他们在堂上角力的结果，这里头还牵扯到几个勋贵老将，总而言之都是内斗。杨时风今日要没做这模样，廖祈福还要在心里估一估局势，如今把茶吃完，只做马虎相：“朝廷社稷都要倚靠老辅宰，你是中流砥柱，合该叫人好好伺候，他们若是侍奉得不用心，明早我见了圣上亲自说一说，这委屈不能叫你受。”
“你是直性子，藏不住话，这份心意我领了，知道还有你惦记着就行了。”杨时风仍是一脸慈相，另起话头，“你如今气也撒了，就听我几句，尽诚，其实依我劝圣上的意思，也是尽早让你回去。我是跟过先帝的，见识过沙场残酷，知道外头的情形没法一纸道尽，你想回去，必然有你的主见。今夜我遵圣意，该劝你留下，这话本不能说，但咱们确实是老相识，你这么些年，打仗是一心一意的，当初为了夺回赤练关，腿也伤了，那两年你因伤没来京里，我多担心，前前后后派了几个人去瞧，又送汤药又送大夫，为着什么，为着你那点人情吗？我是为着江山社稷啊。”
他深叹一气，趿起鞋，在火盆边慢踱，语重心长：“我知道你们怎么瞧我，擅权佞臣嘛。那会儿先帝病重，我在跟前伺候，汤药饭菜都要我先尝了才敢喂给先帝，先帝临终时握着我的手，我眼泪直流，真想一头撞死在阶下，所谓主去臣从，哪有我苟且偷生的道理？可是先帝把传位遗诏交到我手里，我不能推脱，三皇子没的时候，我就在这，乍闻噩耗，血都呕出来了。那时外头人都说我窃国谋权，我硬撑着这把老骨头，千里迢迢去东边，把圣上迎过来，那是为了什么？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火炭烧得红彤彤的，杨时风说到动情处，又想起自己不远千里迎接圣驾，险些落泪。他接着说：“如今将才凋敝，西边还算太平，东边刚闹出了三喜峰的事，平远侯呈了捷报上来，皇上要给他进封，酒还没喝，又听沿途的官来报，说反贼没剿完，报的假功。这事大了，我还没思量好该怎么跟皇上提，我是老了，眼看着该退位让贤，原不想再掺和这些事，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瞧着百姓受苦。尽诚，你要走，是应该，但皇上如今大了，圣心独裁，轻易听不进别人的话，我劝未必劝的动，不如这样。”
他终于回头，看向廖祈福：“我向皇上提一提，让你去三喜峰剿贼。”
廖祈福还托着茶盏，早有准备，只道：“我在东边人生地不熟，怕是难当大任。”
“你如此推脱，无非是忌惮平远侯，”杨时风说，“我的意思，不如就把那功劳给他，让皇上封，封完了，他就在京里办差——文武双全么！他补了这边的缺，护东卫那里你去做，就几个反贼，还能比戎白人更难缠？”
廖祈福却道：“我走了，狻猊军谁领？”
杨时风说：“你建的，自然还是你领，别的哪个能越过你去？到时候你挑一批精锐，一块儿带过去，剩下的暂且交由刘逢生代管。你放心，论威望，他就是再赶几年也比不过你，只是他一门忠烈，老爹原也是意王军里出去的，在皇上跟前算家奴。从前朝廷斩了他老子，皇上后来圣心回转，也常说他爹是个忠心的，所以就赏他个脸面算了。他得了这样的便宜，以后还能不服你？等你回去，我再给他调个别的去处。”
这话说得简单，真办起来事可不轻松。廖祈福跟平远侯没碰过几次面，这人也是意王一脉，跟皇帝有血缘，所以早早封了侯，如今在东边独大。杨时风在京里权斗吃了瘪，他在地方有学生有声望，几下是斗不倒他，但想重得圣恩也不可能，小皇帝就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混账，耳根子还软，他跟太监们厮混，赶着封平远侯也是因为关系近——这小子做事就这么想一出是一出。今天免了报祥瑞的州县杂税，明日就能加倍去别的州县征，什么爱民养民，对他说就像对牛弹琴，他连五谷都分不明白！
杨时风想用廖祈福分平远侯的军权，本意也是为了削小皇帝的筹码，但他只想用廖祈福这枚棋，挪开了再卖赤练军一个人情，两不耽误。代管只是私下的话，刘逢生要真补了廖祈福的缺，以后走不走就不是廖祈福说得算，而是杨时风说得算。
这一轮，平远侯领封，小皇帝如愿，杨时风化局，刘逢生捡漏，就他爹的廖祈福和狻猊军是冤大头。
“这事不好办吧，”廖祈福面露难色，“别的不提，那护东卫是这么好领的？人都跟着平远侯吃香喝辣的，能甘心叫他留在京里？又不是我们狻猊军，穷得叮当响，巴不得把我抵在京里换军粮。”
杨时风道：“皇上独自在宫里住，从前的玩伴都留在原地方了，他虽然贵为天子，但也盼着有人陪在跟前一块儿玩。平远侯留京，皇上只会高兴。”
“圣心所向，可是平远侯未必痛快，他在东边多自在，人都叫他‘太岁’，”廖祈福知道三喜峰怎么回事，她也不挑明，“这事我看算了，老辅宰，你也替我想一想，我什么来头，他什么来头，这人我得罪不起。”
杨时风背过手：“他什么来头？你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将军，这里里外外谁敢不敬你？尽诚，你不要怕他，京里有我稳着，他再闹也闹不起来！”
廖祈福说：“行，不过有个事你得知道。”
杨时风道：“什么事，你只管道来。”
廖祈福闲得慌，扒拉那香囊，从里面掏出张符纸，嘴上说：“刚没顾得上讲，你说的那刘逢生已经死了啊。”
朔风阵阵，檐下的铁马碰撞，敲出几串凄楚的碎音。火盆明灭，杨时风浑浊的眼微睁，半晌后才道：“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死了？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廖祈福说：“我进来的时候不是说车坏了吗？就是为着这个消息跑坏的，还能是从哪儿得来的，自然是我手底下的军娘递来的。岜南岜北一家人，他们什么动向，我清楚得很。”
杨时风一时间也顾不上问别的，陡生疑云：“谁——谁杀的？”
这话问得不好，太直白。那香囊老旧，也不知道是高叙言从谁那里拿的，廖祈福打开符纸，心不在焉地翻看，忽然挑起眉，见符纸背面张牙舞爪地写着三个字——
柳时纯。

第61章 论贵贱
小皇帝刚过十三，他来京里六年了，夜里不许熄灯，一定要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才肯睡觉。白日殿里刚做过法，内宦仔细扫洒了，却还能闻到一股焚香烧纸的味道。
“大伴、大伴！”小皇帝夜里常梦魇，所以睡前总要饮一杯鹿酒，但今夜不知怎地，一直睡得不踏实。他半梦半醒地嚷：“大伴，你在哪儿？你过来！”
垂帘晃动，钻进一只兔子。那兔子连蹦带跳，跑到小皇帝身旁，细声细气地回答：“大伴来啦，您瞧，大伴变兔子了。”
小皇帝面孔青白，正对上兔子的红眼睛，他呆了半晌，忽然惨叫一声，浑身哆嗦：“拿开、快拿开！这是死人呀……大伴！”
帘子顿时掀起来，露出张老脸。九千岁满头白发，张着手臂来哄：“大伴在这儿呢，皇上，您看，大伴就在这儿陪着您呢！”
小皇帝缩在角落里，捂着眼不住地抖：“你快把那兔、兔兔子扔掉！我，我恨兔子！”
九千岁把兔子扔下去，坐到小皇帝边上：“好了好了，皇上，兔子已经没了！”
小皇帝还掩着双目，他扑入老太监怀中，泣不成声：“它那眼睛太吓，吓人，像父皇，我害怕！你给我把它的眼睛挖掉，把天底下所有兔子的眼睛都挖，挖掉！”
九千岁道：“好，好，就依皇上说的，明早天一亮，咱们就传令下去，把天下所有兔子的眼睛都挖掉。到时候谁挖得快、挖得好，您就降旨表彰他。”
小皇帝哽咽：“我不敢，杨时风要骂我！”
“哎哟，皇上，我的小主子！”九千岁摸出帕子来给他揩鼻涕，“老辅宰那哪是骂您，他那是进谏。他做辅宰的，没法子呀，有些事就得让他说，不然天下人该笑话您不听劝。咱们是明君，不能学那些昏聩之辈，您就让他说吧。”
“什么进谏，说的好听，”小皇帝恨恨拧眉，“他不准我在园子里狩猎，也不准我叫厨子蒸人，可他，他自个儿呢？他自个儿还在家里杀仆杀婢！”
九千岁说：“这是关上门的话，去朝上可不能这么讲。”
“为什么不能讲？我是，是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贵的，我就不爱听他在那儿发牢骚。”小皇帝眼里余悸未消，惊惧都化成了恨意，“若不是他，他把我带到京里来，父皇怎么会变作鬼！他这个老不死的，我……我恨他，大伴，你去叫人把他的眼睛也挖掉。”
“那不行呀，皇上，大伴就是大伴，是生来就为了伴着您的。”九千岁又给他擦脸，手颤巍巍，“那些个政事我虽然听不明白，但也知道老辅宰是什么人，咱们哪敢驳他的面子？还挖他的眼睛，皇上，他不叫人挖大伴的眼睛就已经神佛保佑了。”
“他敢！”小皇帝握住大伴的手，“他一个酸臭文官，仗着前人，人的势，最瞧不起咱，咱们。你别怕他，我给你升官，还给你封爵，让你做宫里最，最体面的，看他还怎么神气。”
九千岁说：“大伴怎么敢当哟！皇上，大伴都这个年纪了，还能常伴您左右，已是三世修来的福分，至于什么官啊爵啊的，大伴要那些干什么？大伴只要还能陪着您，照顾您，这心里头就跟吃了蜜似的。”
小皇帝看他老态龙钟，紧紧抓着他：“我不要你吃蜜，我要叫人给你练仙丹，你只，只管活到一百岁。大伴，别的人肚子里都是坏脓水，话说的假得很，我一，一句都不爱听，只有你，配得上我这份真，真心。你要长，长命百岁知道吗？这是旨意，朕不准你死！”
九千岁老泪纵横，揽过小皇帝：“光凭小主子这两句话，大伴就是肝脑涂地，也不会让人欺负您。咱们主仆十来年，从东边到宫里，多少风浪都受了，您放心，老辅宰就是说得再对，也对不过您，您是真龙天子呀，天理都该由您说得算。您要挖兔子眼睛有什么？老辅宰要是不乐意，大伴我就拼死把他的眼睛也挖了，好让别的人知道，谁敢在我跟前驳您的体面，我绝不相容！”
小皇帝说：“这些官在我眼里跟兔子没分别，杀了一批还有的是，那什么科考，年年，年年都有么。”
九千岁道：“文官是多得很，可武将就难得了，唉，说句大不敬的话，这都是先帝时闹出的祸患，那么多武将全杀了，如今竟没几个能征善战的。老主子给您留下的人，大伴看来看去，也就平远侯能当大任。”
“喔，韩啸，他是个好的，”小皇帝高兴起来，“他讲话好玩，还会做弩，上回，上回来京里送我的东西也很好。他打仗赢了呀，那些反，反贼就该杀，凭什么反我，我都是天子了！”
“他跟老主子有血缘，还是您的亲人，他仗打得好，您脸上也有光，”九千岁慢慢拍着小皇帝，“可是大伴这会儿正担心他呢。他年轻，办事得力，又受皇上宠信，外头不知道多少人眼热，背地里对他谣诼诽谤，什么话都编出来了。”
小皇帝对外头的事一向没兴趣，只知道百姓过得好，连山角旮旯里的村子也有祥瑞降世，听见有人诽谤平远侯，才起了好奇心：“他们说什么？”
九千岁道：“净是些捉风捕影的事，说他在东边胡作非为，带兵滥杀，还有的没道理，非说那三喜峰的反贼是他逼出来的。皇上，他一个做将帅的，治军总要严厉些么，不然底下谁听他的？要叫大伴说，该杀就杀，那才有几分血性。”
小皇帝厉声：“谁说的这话？都该拉，拉出去碎尸万段！韩啸早跟我说了，那三喜峰的刁民不知好歹，免了税，税银还去闹衙门，我就不准他们闹！皇命皇令传下去，合该他们受着，我，我的命令能有错？我给他们田、给他们饭，他们还要别的，真，真是贪！”
他越说越气愤，一张脸铁青，攥着黄被，又大骂：“去年韩啸叫他们送饭，他们就唧唧歪歪，我真不，不明白！还有些没心肝的，骂韩啸不够，连带着父皇也骂，真真是群猪狗不如的东西，养不熟，早，早该杀了，全杀干净！”
九千岁说：“皇上别动气，为着这些贱民刁奴不值当。有平远侯在，还能让他们反了天？前几日就说大捷，您还要表彰平远侯。”
小皇帝道：“没，没完，我还要诛，诛他们九族！”
“那都是后话了，皇上，这回三喜峰的反贼里头，有大半都是女人。”九千岁帖耳俯首，“连平远侯也说，剿这一场贼，费了好大劲。您想想，这群反贼若是孤立无援，能撑这么久？好好的田不种，非得去闹事，这其中倘若没人教唆，就凭那几个大字不识的粗野村妇，闹不了这么大。”
“后头有人，我就知道，后头还有人！”小皇帝抓起枕头摔出去，他气急攻心，浑身又微微抖起来，“我做得这样，样好，还有人要害我！为了当个好皇帝，我连宫门，门都不出，好几年了，我只能在园子里狩猎。朝上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天天，天天吵个没完，底下一有人饿了渴了，我就赏饭赐钱，韩啸还，还说呢，翻遍史书也找不着我这样体恤奴仆的皇帝！他们怎么就，就这么没心肝？我非得把坏事的抓起来，剜骨扒皮，喂猪喂狗！大伴，你去查，查查是谁教唆的！”
九千岁说：“大伴若没个确信，哪敢跟皇上提？这事可不好开口。”
小皇帝道：“你说，是，是谁！”
九千岁身形佝偻，先哄小皇帝躺下，又给他盖好被子，方说：“目下廖帅不是在京里的么？”
小皇帝睁大眼睛，吃了一惊：“她，她也是个好的啊，每回进来，总教我把式。宫里头的太监都，都胆子小，就她敢动真格。”
“皇上的眼光总没错，廖帅待您是用了心，可她到底是个边陲武将，也要受上头人的摆布。”九千岁叹息，“从前朝廷待她有亏，让她吃了好些苦头，有人盼着她心里不爽快，就是利用她，她也察觉不到。如今她滞留京中，外头风言风语的，还传朝廷要用她顶平远侯的差，这话要是传到平远侯那里，可怎么好？”
“她虽然是个好，好的，但是是外头来的，出身也贱，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了，就叫她在帕州待着，等退，退了，赏她金子银子。”小皇帝分不清岜州帕州，左右都是些僻远荒地，整日飞沙走石，一点都不好玩。他煞有其事：“她再怎么样也，也不能越过韩啸，不准她待京里，马上赶，赶她走！”
九千岁说：“老辅宰千阻万阻的，就怕要真用她。”
小皇帝怒道：“那个老匹夫，他是皇帝还是我，我是皇帝，你们都不准听他的！”
九千岁连连应了，又说：“廖帅自己也吵着要走，可是皇上，您也知道，这朝里说真话的没几个，她要是跟老辅宰联手做戏，哄得咱们把她放了，又趁平远侯进京，半路去东边抢位置怎么办？”
这就是胡说了，小皇帝再怎么样，外头升迁调任还是要凭手续文书的，可小皇帝就信这个，他在九重，平日里不管什么章程文书，说封谁就封谁，只当宦海官场都是这么回事。当下听完，抠着被角，烦道：“她要跟杨时风一块儿，就，就把她也杀了！拿她的脑袋去吓唬杨，杨时风。”
九千岁道：“那北边不就乱了？赤练关总也要人守哪。”
“那你说，”小皇帝没耐心，“咱们怎么，怎么办？”
“大伴搞不清那些弯弯绕绕，就为了皇上，也是愁了好几日，才想出这么个办法，您听一听，听完还是您说得算。”九千岁对他说，“廖帅这个人，铁定是留不得了，三喜峰敢反，本也是参照她从前的样式，那么多女人，全跑出门闹能行吗？狻猊军本就不合情理，也坏风气，以前留着她们，是因为北边无人，如今平远侯正当壮年，不如就叫平远侯去北边，他升爵难服众，但是让他去带兵打仗，老辅宰总没话讲。况且，廖祈福打戎白打了这么多年，至今还没稳定岜州府的局势，说明她本也不是个将才，叫平远侯替她，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就照你说的办，明早传她进来，叫几个斧兵甲卫先，先候着，等门一关，我们在园子里猎，猎她。”小皇帝闹了一阵，倦意上涌，提到狩猎，又手舞足蹈，“让她拿着她那斧子，我瞧瞧有多，多厉害，只可惜她老了，腿也瘸，瘸了，只能勉强算个老狮子，不然那可精彩了。”
九千岁边拍他，边哄道：“好，好，都依皇上的。不过狻猊军也立过功，去年又有场大捷，咱们猎归猎，不能传到外头去，到时候就说她旧疾复发，要在宫里将养，等平远侯在北边稳定局势，再给她发丧也不迟。倒是听说她对手底下的参将都很纵容，有几个眼里不知高低贵贱的，只怕还要跟平远侯闹。”
小皇帝侧过身蜷缩，昏昏欲睡：“杀了，谁敢闹，就都，都杀了，再不行就让韩啸送京里来，我亲自整治……”
老太监陪着他，他嘴里嘀咕，渐渐睡着了，没多久又在梦里叫嚷起来，喊着鬼、鬼。九千岁握着小皇帝的手，不停劝慰道：“皇上，别怕，您是九五至尊，什么鬼都近不得您的身，还有大伴在这儿守着，您就睡吧，好好睡。”
殿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几重帷幕落地，把里头围得密不透风。火盆子里的炭蹦了两下，老太监孤坐的背影像棵歪脖子树，钟鸣漏尽，宫墙重重，隐隐只能听见几段风声。
柳今一就是被风声吵醒的，她没坐起来，只是睁着眼，听耳边咚咚咚的直响，一摸胸口，居然是自己在心悸。
“起来，”夜色沉沉，一头红发的龙博蹲在床边，连油灯也没点，直勾勾地盯着她，“外头要搜县了。”
柳今一肋下的伤口作痛，她睡前刚换过药，这会儿正是又刺又烧的时候。她顺势摸下去，又摸回来，惆怅道：“我有个香囊丢了，刚在梦里找回来，还没拿到手啊。”
龙博说：“别找什么香囊了，听见外头的喊声了没？专程来搜你的。”
“那不完了，”柳今一坐起来，手下意识地抄向枕边，“你也在这，咱俩坐实了勾结一事。”
她不过是随便摸一下，从前睡了，戒刀就放在枕边，如今只是人还没醒透，手先自作主张，可是下一刻，她就愣住了。
因为掌下坚硬冰凉，正躺着她最熟悉不过的戒刀。
“刀还你，”龙博指向外头，“代团素说的，你们从此两清了。”

第62章 最喜欢
柳今一拿起戒刀，刀柄新修过，缠着黑红双色布，她解开，露出里面的菱格花纹。这是她的右手刀，比寻常刀要重，以前与左手刀配合，可以打快慢差，如今只剩这一把，在黑漆漆的夜色中显出些许孤寂之感。
“许久未见，”柳今一轻轻地抚过刀身，自嘲一笑，“你我也称得上物是人非了。”
龙博已经起身，门被拉开，罗姐儿一手提着乱晃的灯笼，一手拎着串铜钥匙，在风里说：“两位姑娘，快随我走，前边有门阍婆子去应付，堂上还有夫人在主持，那些搜县的官兵进来，一时半刻也不敢造次！趁着这空档，你们先从小门走。”
柳今一佩上戒刀，道：“小姐是如何安排的？”
罗姐儿说：“小姐本意是叫你们大伙儿一块儿走，可是临到傍晚，听见县门口有吵闹声，我与几个婆子过去打听，正瞧见一群官兵押着尤公回来，原来他昨日跑出县，又被逮住了！”
柳今一道：“县衙人手空缺，刘滚子喊的援兵来路不对，他们应该不敢出县去惹眼，尤秋问只管往北跑，怎么还能被逮住？”
“谁说不是呢！依理只要出了县，上官道就能碰见狻猊军的哨亭，但听人讲，驻扎在县村附近的狻猊军全不见了。”罗姐儿提着裙摆，急匆匆引路，“现在外头都在传北边乱了，山匪闹事，军娘都赶去剿匪了，又传赤练关破了，戎白人要进来报仇，总之乱糟糟的，没个准话！”
“如今就是天塌了赤练关也破不了，”柳今一跟着罗姐儿，“叫小姐放心，廖帅不在家，后头还有施姐坐镇。这消息传得这样急又这样坏，应该是有人想要浑水摸鱼，乱岜北的局。”
她这话不是敷衍，自打出了去年的事，廖祈福在岜北的布局就变了，靠南一线全部封锁，戎白人再想进来，就只有赤练关一条道。施琳琅现在全年守关，背后一路一关卡，几个营轮值，确保军报通行无阻碍，全军最好的马匹都用在这上头了！
另外，戎白人去年吃了大亏，今年小打小闹几场，连掠粮抢饭的势头都萎了，几年内士气都起不来。
柳今一人虽然不在狻猊军，可是狻猊军的大致动向她还是心里有数。这也没办法，酒喝了还会醒，脑袋没坏就得用，只要她还在岜州府，就避不开这些消息，也得亏这些消息，刘逢生审讯的时候才没能用北边的战事吓唬住她，且不论竺思老为什么还没有到，单说战事，北边一定没打起来。柳今一跟刘逢生说的那些话真假参半，里头好些消息都是她顺势乱应的，不能全信。
“衙门让那些新来的官兵给占了，来来往往好几个官，但都瞧不出是什么官。”罗姐儿下着阶，“本来小姐的意思，是想咱们先出县搬救兵，可是自从尤公被拉到门口示众，短短几个时辰，县里县外又涌入十来队官兵，全是甲兵打扮。团素将军说人多不好走，须得分散，先摸清这些官兵的来头才能行动。”
“她要求稳，人家才不会等她，这些官兵的来头我已经知道了。”柳今一扶着戒刀，刚转出廊，就看见尤风雨持着根大棒，在小门旁边跺脚。她慢下脚步：“你怎么没跟她们走？”
尤风雨不知在这儿等了多久，脸都冻红了，她拧着眉：“我老爹还在门口吊着，我能走？我要跟着你！”
“你跟着我，我也没办法救他，那门口百来号甲兵，凭我，”柳今一转头，捎上龙博，“再加一个她，两个人也杀不动。”
尤风雨拽住她的腰带，神色倔强：“我知道你，你才不会跟他们硬打，什么事你都能算明白，你铁定有办法。”
“你这么信得过我，”柳今一从罗姐儿那接过灯笼，笑说，“抽墨画片的时候怎么不把我供起来？”
尤风雨道：“你那么多张，我供不过来！”
柳今一弯腰，白灯笼在底下呼哧乱撞，风吹过她的发，露出她清晰的眉眼。她看着尤风雨，冷不丁地说：“你最喜欢的参将是不是我？”
尤风雨仰头瞧着她，双目逐渐泛红，突然用力地点起头。
柳今一道：“我只好奇，你喜欢我什么，我仗打得不好，人也窝囊，这些年做兵做将都不出彩，如今快三十了，名声狼藉，前途还渺茫。”
尤风雨抬起手，使劲儿擦着眼睛：“你问我，我哪知道。”
柳今一说：“好。”
尤风雨眼泪不知道为什么，直往下掉：“你好什么？”
“怎么样都好，”柳今一从身上摸出代晓月的帕子，塞给尤风雨，“就是高兴，你在参将里喜欢我，还最喜欢我。”
“你以前，”尤风雨攥着那帕子，“以前在外头说，你会一直赢的，这话现在还算数吗？”
“不算，”柳今一直起身体，平静道，“但是这一场，我一定赢给你瞧。”
这事是她从南宫青言语里猜出来的，谁是小孩心性，谁又会一直给南宫青讲她的故事，她在寄云县数来数去，也就只有尤风雨了。
尤风雨有那么多张柳时纯，光靠抽又能抽到多少？只是因为喜欢她。
柳今一出了门，两三点雨滴掉下来，天云漩涡似的搅聚，风里是熟悉的铁锈味。她冲门内摆手：“你在府里守着，明天记得来给你老爹开门。”
尤风雨扶着门，叫她：“柳时纯！”
她头也不回，只把手挂到戒刀上，算作回应。出了巷子，龙博要走另一头，被她伸长手臂给抓了回来：“不用去看了，四个县门早已被封死，里外全是甲兵。”
龙博说：“这批人味道生，你都认得？”
“我不认得，”柳今一压低龙博的身体，跟她凑首商议，“但我知道他们是谁的兵，那人你也想见。”
龙博顶起鼻尖，在半空嗅了一会儿，很聪明：“那秃驴两年没露面，昨夜忽然从外头回来，是专程给人开道的么？”
“不错，他既不是寄云县的人，也不是刘逢生的兵，当初押运你，还要借孙务仁的势，”柳今一看前方，“我料定他该是外面来的人。他这两年不露面，多半是去主子跟前做了哈巴狗，不然带不来这么多甲兵。”
“他昨晚已经死了，”龙博略微神气，指了指县衙的方向，“我给他挂那了，我们现在要把他拿回来吗？”
柳今一问：“你留下了他的什么？”
龙博跟她不熟，所以不想答。
柳今一说：“秃驴开道，后头的官兵络绎不绝，这是因为主子来了。他们现在盘踞在县内，是为了布设后手，若是等他们布设完，别说南宫青，就是这一县百姓也要落入他们之手。”
“你们内斗关我屁事，这一县的人又不都是我朋友，也不是我妹妹，死了活的我才不管。”龙博说着，在兜里摸了一阵，掏出个油纸乱包的东西，“这是他的手指。”
她把东西丢给柳今一，又有点舍不得，但还是说：“我是为了青鱼，她救我，我欠她一条命。”
柳今一接住，拿起来看：“我知道，这是冲青娘的面子，不过这东西你不用给我，还得你用。”
龙博便立刻夺回来，她要这根手指是想带回去给妹妹吃，兜里还有几根。
柳今一说：“秃驴常伺候在主子左右，他身上有主子的味道，你能不能顺着味道找到主子？擒贼先擒王，只要我们逮着那个人，不怕门不开。”
“这里的味道很杂，一下进来这么多兵，全是臭味，”龙博推开柳今一，在原地嗅了嗅，又转过身，指了个方向，“走这边。”
她二人走进雨中的时候，吕大人正从雨里出来。他抖了抖衣袖，不敢张望，在门廊底下跪倒，恭恭敬敬地磕头：“侯爷躬亲前来，下官有失远迎！”
外头的马匹踏蹄嗤声，有人坐马上说：“老吕，你也是个糊涂鬼，一桩闲差，竟能叫你们办成这样。”
天这么冷，吕大人却满头是汗，他用衣袖胡乱擦拭了两下，赶忙道：“下官确实糊涂，没承想那刘逢生——”
“好啦，你们的闲事与我无关，不必一股脑都说给我，自个儿心里头掂量着点，横竖是你的脑袋，到时候要保还是要掉，全凭你的本事能耐。”那人踩着随从下来，一双靴落在泥泞里，他抬脚在阶上刮蹭，“官大了没得说，官小了可得有进取之心。姜重让你来这头，明显是要栽培你，但你怎么搞的，连耗子也能放跑。”
这人不准吕大人提刘逢生，这是明示要避嫌，吕大人办坏了事，上头只有个姜重能为他作保，心里怕得厉害，又想到这人在东边的那些传闻，不禁遍体生凉。他木着身子，结结巴巴地说：“那刘军门心慈手软，分明抓着祸首，却迟迟不肯就地处决，下官屡次劝他，他皆当做耳旁风，最后叫那祸首夺了刀，在衙门里杀了十来个人，刘军门不敌她，也被一块儿杀了。下官正是见刘军门奈何不了那祸首，才斗胆叫人去州府送信，本想请几队赤练军来支援，怎料惊动了侯爷。至于那耗子，实在是下官考虑不周，多亏了侯爷英明决断，将他从半道儿上抓了回来，不然凭着下官这榆木脑袋，早该酿成大祸了。”
他经历宦海，比刘逢生聪明多了，只把刘逢生的死推到柳今一身上，决口不提狼女的前情，又把放走尤秋问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给足了这人体面，最为紧要的是，他还不知道这人究竟是为什么来的——从这去州府，还要几天功夫，消息传不了那么快，只是一天一夜这人就到了这里，表明他其实早就在路上了，只不过吕大人和刘逢生资格不够，所以才一直没得到消息。为了稳妥，吕大人只将他的到来说成是因为自己求援，这样日后要真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追究起来也有个理由。
那人在雨里站了一会儿，不知在看什么，半晌后道：“罢了，也算你机灵，叫人将这寄云县围的跟铁桶似的。那祸首跑不掉，只管这么一家一户地搜过去，天亮前必能抓到她。”
他负起手，又说：“我来这地方，不是为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是朝廷急调，皇上钦点我过来整顿岜州府军务。廖祈福不是不在么，岜南岜北各自为政，这样怎么能对付戎白？恰逢东边的反贼刚除，我趁热打铁，带着八千个护东卫过来收拾残局。朱胜在哪儿？他昨日就该到了。”
吕大人心一悬，吞吞吐吐地答道：“朱……朱兄弟是到了，但是他……”
那人说：“我是恶鬼邪煞？问你几句话竟能被吓成这样，好没出息，亏你还是姜重的学生，就这样的胆量，怎么给人动刑？”
吕大人埋头连磕五六下：“侯爷，下官该死，没叫人护住朱兄弟的周全。他昨个儿一到这里，就带兵去追那祸首，两个人上了屋顶，跑得太快，霎时就没影了，等下官再见到他，他……他已经在那旗杆上了！”
风刮着廊下的旧灯笼，把这照得一晃一晃，衙门大院里的尸首还没弄干净，听得上面有“哗啦”、“哗啦”的闷响。平远侯韩啸跨进去，从旁边人手里夺过灯笼，朝上面一照。
秃驴一张脸青白，脖子上系着绳索，被挂在旗杆上，在风里一下没一下地碰撞着杆身。他两脚完好，只是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空了。
当初他就是用这双手逮的龙博，也是用这双手指的狼群。手掌其实还在，就是手指七零八落，被掰得没剩两根了。
韩啸干过的残忍之事不胜枚举，当下照见那尸体，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把灯笼扔回去，沉声说：“废物东西，挂在这里只会碍眼。来人，把他弄下来，剁碎了去喂狗！”
吕大人原本见秃驴神态倨傲，对自己爱搭不理的，又见他率兵过来，必该算是韩啸的心腹，因此对他的死十分忐忑，可怎料韩啸对待自己的左膀右臂也这样不留情面！
韩啸侧过头：“人家把他挂在这里，无非是要坏咱们的士气。老吕，你脑袋叫驴踢了，就这么把他摆着，准备留给谁处理？”
吕大人听秃驴被人拽下来，往边上拖，竟是要当着他的面剁！他也算个铁石心肠，给人上刑从不蹙眉，却没见过这样的仗势，当下身子发软，全靠一双手撑着，回答：“下、下官没用……”
边上的剁刀声清晰，把他话给打断了，他大张着嘴，听那“砰砰砰”一通乱剁，余光里血肉横飞，终于身体一瘫，差点被吓晕厥。
“你食君俸禄，就该为君分忧，朝廷养着你，不是让你只会喊没用。”韩啸跨过满地飙溅的血，踱到吕大人身旁，“我来的路上，听人禀报赤练关破了，这事关乎家国安危，容不得半分迟疑。为了提防戎白进犯，我已经叫人连夜去调遣赤练军，明早天亮以后，我要换掉往北官道上的所有狻猊军哨亭。”
吕大人面色大变：“赤练关破了！”
他仓皇间朝上看，正对上韩啸的目光。平远侯三十岁出头，算个人样，但是好杀生，又乱/淫/欲，因此眉宇间阴煞十足，眼下又微微犯着乌青。韩啸盯着吕大人：“如何，廖祈福不在，狻猊军就是乌合之众，她们懈怠军情，耽误战事，也该挨点教训了。”
寄云县关上了门，北边的情形吕大人也摸不准，他心里七上八下，一是怕赤练关真破了，戎白人打进来他心里没底，护东卫还有骁勇善战之名，但是赤练军是什么底子德性，他做督军这么久心里最有数。二是怕赤练关还没破，这消息是假的，狻猊军十三个营也不是吃素的，真惹急了那群女人，杀不了平远侯还杀不了他吗？只怕到时候他也要成垫刀鬼！
吕大人忽然尿急，他不敢应，也不敢不应。秃驴的尸体还没拖下去，没用是个什么下场，韩啸已经给他展示过了。他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我这趟虽然是皇上钦点的，但是手续文书还在路上。”韩啸绕到他后方，不疾不徐，“你也知道，京里的章程繁琐，平常以我在皇上跟前的体面，提前就任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大伙儿心里有数，从不会在这上头做文章找是非，可是狻猊军做事情循规蹈矩，她们不见文书，绝不会听从我的调令。”
吕大人慌不迭点头：“是、是……打这过去离得最近的是卫成雪，她是个牛脾气，办事犟的很……”
“所以在赤练军来之前，这县里连一只苍蝇也不能飞出去，若是有谁走漏了风声，”韩啸抬起靴，拨弄着那堆烂肉，又瞥向吕大人，“我可就要拿谁包饺子了。”
吕大人不断擦汗，里衣都湿透了，他慌张应答：“下官晓得轻重，一切都听侯爷安排。”
韩啸说：“那祸首在县内必有帮手，你只管找出来，都拖到县门口，跟那耗子一起，每过半个时辰就宰一个，这样不怕她不露脸。”
吕大人一连应着，头也不敢多抬。
韩啸又说：“下头的信传得不尽不实，我还不知道，那祸首叫什么名字？”
吕大人吞咽唾液，正欲答话，就听头顶有人笑道：“名字么，就叫柳今一。”
风斜灌进来，带着飕飕冷意，催得底下人全打起寒战。左右的侍从齐齐摁住刀柄，仰头喝道：“有贼！”
然而他们拔刀慢了，韩啸迎头就受一记劈砍！那黑色半臂的下摆飞落，如同夜鸦扑降，带着一股叫人胆颤心惊的凶猛杀意。

第63章 三千愁
韩啸应对不及，半个身体都被劈中了，那戒刀沉重，从他胸口一直拉到腰间，若不是他穿着最好的护甲，仅是这一个照面，就该他开膛破肚、魄散九霄了！
形势急遽变化，吕大人一泡尿没憋住，先瘫在地上失禁了，他又急又羞，四肢并用往里头爬：“是……是她！侯爷，就是她啊！”
韩啸的左右侍从终于拔出刀，柳今一借着刀势，猛地把韩啸压向雨中。两个人脚步疾错，左右刀光瞬闪，贴着柳今一的背削了个空。
龙博从顶上倒挂下来，一落地就扑倒一个侍从，门廊底下的阵仗顿时乱了。
韩啸没戴头盔，他连退数步，只待身形稳住，便抬脚踹向柳今一，同时厉声说：“自投罗网，来人，还不拿下！”
风夹着雨点，猛烈地扑过来。外头的马匹躁动，跟着的甲兵全部抖擞精神，疾速包上来。
“人这么多，”龙博拽起吕大人，回头问柳今一，“你那王能不能擒住！”
柳今一砍翻一个侍从，从旁抽出把佩刀，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简言意骇：“能。”
甲兵众多，她一手轻一手重，快慢刀杀得对面招架不住。有戒刀在手，她就如同神助，这下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雨里连破数甲，再度逼到韩啸跟前。
韩啸的武艺稀松平常，每次出征都须倚仗护甲，但是他带的人多，其中不乏秃驴那般的行家高手，因此他看见柳今一靠近，便将手一挥，令道：“给我活捉了她！”
泼墨似的漆夜里登时横出数把刀剑，柳今一身上的骨牌剧响，她双手架刀，横刃飞击，错开无数阻拦，却在几步后被对面挡住。
锵！
众人大叫一声，齐力施压，欲把柳今一逼退。柳今一虎口的伤还没愈合，重力之下再次撕裂，那层层刀光间，雨花飞溅，众人一起跨步，在柳今一眼前形成一道逐渐闭合的大门。
吱呀——
大门关上，廖祈福听着它在背后发出缓慢地闷响。宫墙里的雨还小，这会儿刚过寅时三刻，天乌沉，远处的琉璃瓦上传来几声老鸹的叫声。
一个小太监素面提灯，在前头柔声说：“皇上今个儿醒得早，一连差人催了好几回，廖帅，咱们往这边走。”
“初冬还是冷，”廖祈福挪步，跟在他后头，“皇上近来就歇在明心殿里吗？”
小太监夜猫似的，脚下无声：“是呀，皇上宵衣旰食，这一年都歇在明心殿里。那里既方便处理政务，也方便接见诸位大人，不过咱们今日不去那里，咱们要去天云园。”
廖祈福说：“这么早就去天云园，又有稀罕玩意送进来了。”
“可不是，出去的船回来，带了好些奇珍异兽，这回说有麒麟。”小太监的脚步极快，穿过回廊，在晨霜簿雾里引着廖祈福一直往前，“奴婢借爷爷的光，斗胆在园子外头瞧了一眼，嚯，那麒麟足有两人高哪。”
因时候尚早，天还未明，要上朝的外臣也都还没在门前聚集，细雨雾帘，宫道两头只能听见内宦宫女的扫洒声。这小太监脚下生风，也不顾廖祈福的腿脚，只管把她引向雾深处。
这时，宫墙内忽然响起了太监的梆子声。这是九千岁的规矩，小皇帝来京中思念旧乡，九千岁便派了几个太监去东边学习方言打更，每日在宫内报晓启明，以慰藉小皇帝的思乡之苦。
小太监一听见梆子声，便也不管尊卑，回身拽起廖祈福的衣袖，催促道：“廖帅，这边走！”
廖祈福驻步：“我虽然记性不大好，但也去过几回天云园。公公，咱们再走就到凤宣门了，那是出宫的路。”
小太监淋着雨，把灯笼丢一旁，两手都拽着廖祈福：“廖帅，那天云园今日去不得，里面天罗地网，就等着拿您呢！此刻卯时未到，外边的巡防正要轮换，东门人手稀缺，您批身盖面，扮作采买的爷爷赶紧走吧！”
廖祈福昨夜在杨时风那里应酬，还穿着一身旧官袍——朝廷本也没给她准备合身的，就这一套，来来回回穿了十来年了。她刚穿的时候，还嫌自己不伦不类，好像只能扮作男人才合适，后来日子久了，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只要不坏了仪容规制，整齐舒适就行了。目下提了提沾雨的袍摆，仔细打量起那小太监，问他：“咱们认得吗？”
“廖帅您是天上皓月，何等样的豪杰，咱们一个阉人，说起来还不够人作践的，哪能与您相识！”小太监抬起手，擦了擦脸，他也就十来岁，跟小皇帝差不多，“奴婢籍贯是岜州府的，十年前您起兵救国，从戎白人手里抱回十几个孩童，那里边有奴婢的两个姐姐。”
他品级低，头帽上连铎针都不配戴，衣着也简朴，只说：“要叫您笑话了，奴婢爹娘原也是要求儿子续香火，上头生了四个姐姐，卖了两个，奴婢一丁点大的时候，就靠这四个姐姐养活。那年戎白人杀进来，爹娘害怕，心也偏，只抱着奴婢跑，把剩下两个姐姐全丢了……唉！这些个废话如今也不该对着您啰嗦，只盼着您能知道，多亏了您，我那两个姐姐如今还活着呢！几年前家里头穷得揭不开锅，我瞧着爹娘又要卖人，便索性投了爷爷，净身进宫来做太监！”
他还拽着廖祈福，一汪眼泪啪嗒地掉：“奴婢在宫里见过您几回，本想这辈子没机会报您的大恩，可巧爷爷跟着九千岁，昨个儿是奴婢在殿里当值，听皇上说着要杀您，便一早来门口候着。廖帅，我铁定是活不了了，这事换别人，我头一个装聋作哑，绝不敢充英雄，可是是您呀，您是咱们岜州府的廖娘，要没有您，往后岜州府的日子可该怎么过？我对不住我那几个姐姐，这辈子别的心愿没有，只想她们都能活一百岁！我在这宫里也算是看明白了，这上头的官啊爷啊的，嘴里头的话都说得好听，其实没一个把百姓放心上的！我闹不明白他们的心思，我只知道任他们千刀万剐，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栽在这里！
“廖帅，您走吧，我给您备着衣裳呢。您出了凤宣门，那头有我认得兄弟姐妹接应。我们都是岜州府来的，全是贱命哟，大伙儿什么也不管了，只要您能平平安安地出去。廖帅，也望您别嫌弃，让我叫一声廖娘吧，廖娘，若是您得空，回了岜州府，能不能替我给我姐姐们捎句话？就说我在宫里好着呢，做太监……做太监我也快活着呢！”
廖祈福望那宫墙，她眼角也有些细纹了，听小太监说完，却是一笑：“你叫吧，廖娘有什么叫不得的？好孩子，咱们都是一样的出身，我跟你一般大的时候，还在常雾县捡牛粪，咱们分什么贵贱？你是个难得的，这么些年还能记着你姐姐们的好，不过那话我带不了。”
小太监用袖子揩眼泪：“那也不妨事，我早听说过您，言出必行廖尽诚哪！您不应，必然是有缘故的。廖娘，您别为我耽搁，快走吧！”
廖祈福说：“我不走。”
她在一阵一阵的梆子声里回身，拍了拍小太监的后背，从容道：“劳烦你，就引我去天云园。廖娘在岜州府打过败仗吗？来了京里，怎么着也得赢一场再走，就依你说的，言出必行廖尽诚，你那话，留着自己回乡去说。来，给我开门！”
雨越下越轻，风却愈发地大了，廖祈福鬓角有微霜，这是这些年在岜州府打仗打出来的！她挪步，哐当、哐当地响，却不是因为身上有令牌，而是因为她是个跛脚。
雾渐散，小太监身形单薄，在前头引路，廖祈福浑然不在意两侧的目光，她手持旧斧，念起了过去她醉后常念的唱词。
“路遥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今日少年明日老——[1］”
宫门敞开，征战十几年，她早已由英朗女娘染上了一身风霜。卯时的天光微现，雨如纱，她又道。
“三千丈清愁鬓发，五十年春梦繁华[2］，罢！既见我红尘漂泊，早该我身归天涯。”
大门两分，里头鹄立着两排斧兵刀手，小皇帝拥着氅衣，又围着毛皮风领，正由九千岁领着，在园子里拿他的弓弩。
廖祈福抬腿——
门破了，柳今一撞进去，顶着众人猛力向前！
韩啸连续后退，从腰间抽出刀来，道：“上盾牌！”
雨珠飞掠，柳今一双手全是自己的血，她压着刀，在四面的围堵中被淹没。肋下剧痛，已有刀劈中了她，前后都是盾兵，不知哪来的长枪从侧面突入，挑住她的左肩。
“蠢笨无知，凭你二人也想坏我的事？真是欺我护东卫无人！”韩啸横眉怒目，“剁了她，明早我便要提着她的脑袋去狻猊军！”
用枪的是个大力士，他两步冲出盾兵，将柳今一刺向后边的下马石。柳今一左手刀断了，只朝边上一扔，接着抓住刺入肩头的枪身，卯足劲儿，对那乌泱泱的人群放声大喊——
“代团素！”
这一声传破雨幕，官兵继续向上涌。韩啸冷笑：“我倒要看看，重围之下，哪个不知死活的敢来助你！”
柳今一说：“这不来了吗。”
屋顶瓦片连串滑落，只见雨间凌空飞跃下个白影！环首绕腕，丝绳缠挂，一把通体寒芒的厚脊长刀由上而下，沿着柳今一适才砍出来的白痕，正面破开了韩啸的护甲！
刺啦！
韩啸上身飙溅出鲜血，代晓月冷冷甩掉血珠，刀如闪电，直接劈断了枪杆。她谁也不看，大步流星，将柳今一从下马石那里拽起来，接着照柳今一的胸口推了一下，毫不客气地扔出去：“你又发什么疯！”
柳今一着力一滚，戒刀换手，对着跟前的韩啸重重一插。雨滴答，刀锋正插在韩啸颈边，左右官兵乱声叫着“侯爷”，柳今一喘息未定，俯首冲韩啸笑：“干你爹，人真多啊，要不是我有个顶厉害的援兵，今日还真擒不住你。”
韩啸过去虽然也有涉险的时候，可那都有高手贴身作保，这一身护甲更是重金打造，在东边从来没有被破过，因而对眼前的情形毫无防备。他捂着胸口，前胸至腰间被拉开了一条血口，只是赖于护甲的防御，伤口还不算深。
韩啸朝旁边狠啐一口，骂道：“臭——”
柳今一抓住他领口，把人提起来：“给我砍了他！”
周围的官兵登时收手，一个两个持刀拿盾，在柳今一的面前不住后退。代晓月和龙博靠过来，龙博还拖着鬼哭狼嚎的吕大人。
吕大人一双腿软成烂泥，站也站不直，朝周围连连摆手：“不要砍、不要砍！几位将军，今夜全是误会所至，咱们都在朝为官，一家人，犯不着这样刀剑相向！求求你们，为着廖帅的面子，饶过我，也饶过侯爷吧！”
“动手伤和气，这道理我明白，但是你与我说没用，我今夜来找他，可不是为了狻猊军。”柳今一朝代晓月说，“你匕首呢？借我用用。”
代晓月扶着自己的刀，一边扫视众人，一边皱眉道：“什么匕首？你记错人了，我不带匕首。”
柳今一顺势将戒刀一压，专挑韩啸的肋下捅！韩啸怎料她会不顾自己的伤势，捅得这样干脆，一张脸立时色变，狰狞地叫出来。
吕大人又尿急，他两股战战，惨声说：“将军、将军！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来，这满堂甲兵都听您指挥！侯爷身受皇命，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只怕会牵连到还在京中的廖帅！”
“廖祈福的死活与我不相干。”柳今一提高韩啸，朝周围喊道，“你们听清楚，我今夜拿他，只为两件事，第一，平远侯韩啸连同寄云县令孙务仁买卖女人，这事坏了岜北的规矩；第二，平远侯韩啸勾结赤练军门刘逢生，一年前纵敌深入，逼得我第十三营全军上下两千四十七人只活一个。”
雨流过柳今一的面颊，她眸光森冷：“不止如此，他还逼得我受廖祈福猜忌，从此被逐出狻猊军，半生功劳都成荒唐。我今夜拿他，正是为了报这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此言一出，不仅其他人色变，就连代晓月也霍然回过头来。
柳今一说：“可惜，韩啸，你来头太大，我不想做亏本的买卖，只要你肯高抬贵手，先放我走，再替我把刘逢生的案子一笔勾销，我那血仇也可以就此作罢。”
龙博觉出不妙：“喂，你骗我们？”
吕大人道：“将军要如何？只要能确保侯爷无恙，下官什么都能应！”
柳今一说：“给我备银备马，再给我开门，所有人不准在后头跟着，我要走！”
代晓月怒声：“柳时纯！”
韩啸双手捂着伤口，一张口先大笑，接着恶狠狠道：“你当我是个傻的？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不准给她马，来人，上弓箭手，我便要看一看，你敢不敢杀我！”
柳今一不与他废话，将戒刀拔出，对着他连捅数下。吕大人双目紧闭，啊啊大叫，仿佛被捅的是自个儿。那血咕咕往外冒，柳今一松了手，改拎韩啸的头发，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也算是个用刀的老手，该怎么捅心里有数，这几刀下去，你人是死不了，可血也止不住。韩啸，我死你就死，咱俩命在一块儿，你要跟我比胆量，那我就只好豁出去拿你祭旗。”
韩啸生受这数下，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让刀搅离了原位。他浑身颤抖，十指盖不住血流，一张脸变得十分苍白：“你、你……难怪两千来人只活了你一个……哈哈……你竟是这样的畜生！”
柳今一全然不在乎：“能活是我的本事，说起来第十三营会遭此劫，也算是你我阴差阳错协力的结果，只是你藏得深，叫我平白受那么多骂名。”
“你倒也算真小人，没把自己撇干净。不错……若你真是个有能耐的，别说那两万精锐，就是再来两万，你也该打赢。”韩啸竟不顾伤势，也笑起来，“但是你说错了，我从没与戎白勾结过，至于刘逢生，什么脏东西，我认都不认得。罢了，也算我倒霉，被牵扯到你们这摊子烂账里来……”
他压紧伤口，又啐一口，朝周围说：“给她马，开门让她走！”
“银两不能少，”柳今一目光扫出去，“这两个就当我送你的贺礼，你来岜州府整顿军务么，真拿赤练军去跟狻猊军硬碰硬，有几个军娘会理你？不如押了她们两个，把我勾结戎白的罪名推给这位代团素，打起来也出师有名。”
代晓月紧紧盯着她：“你恨我就罢了，与龙博有什么关系？若没有她，你早就让他们给杀了。”
“你还跟我论起道理来了，”柳今一踢一脚吕大人，“赶紧把吕大人放了，他死，我就杀韩啸，韩啸死了，廖祈福也得死。至于你，狼女，我劝你也不要轻举妄动，不然我将小姐的下落抖落出来，你那恩也只能去阴曹地府报了。”
她临时反水，叫在场的人都不敢动弹。吕大人得了救，连滚带爬地离远，招呼官兵：“没有听见吗？给将军备马，传令过去，为着侯爷的安危，谁也不准妄动，速速开门！”
柳今一扯过韩啸：“劳烦平远侯，跟我走一段。”

第64章 今如昨
吕大人备的马是从驿站现套过来的，挂着上等小牌，这原该是匹膘肥矫健的好马，却因为县内粮草紧巴，被养成了个皮包骨头的可怜样。
这倒又显出吕大人的老练圆滑了，马么，韩啸的那匹最好，但是那是他费心费力养出来的，认主子，真弄给柳今一反而是在糊弄她，因为根本骑不远，还容易闹出破绽。
“时间仓促，这里驿站所设的马匹，有的去运粮了，有的被胥吏衙役趁乱吃了，目下就剩这么一匹，将军，还望您能体谅则个，别误会下官。”吕大人弯腰作揖，一双袖子都拖到了地上，他浑身臊臭，以手抹汗，“这马上有下官凑出的银两，还有一些伤药，烦请将军路上给侯爷用几服，确保他性命无恙！”
“你放心，等过了红狸岗我就放人。”柳今一上马，双腿夹紧马匹，利落道，“走了！”
街巷里的甲兵全撤了，沿途的楼阁客栈关门关窗，这是柳今一要求的，她不准看见一个兵。眼看天要亮了，风却越刮越猛，就算吕大人布置弓箭手，也很难在她的视野之外射中她。
那马吃了个半饱，力气还是有的，它载着柳今一和韩啸扬蹄飞奔，眨眼间就到了县门口。
尤秋问吊在县门旁，人已经快昏厥了。他嘴唇干裂，被旗帜拍打着，远远看见一马驰近，接着刀光一闪，人还没回过神，身体就落在地上了。
“我说什么来着，”柳今一策马经过，刀已归鞘，声音也渐远，“老头，你再掉下来，我也救不了你。你就待这儿安心等死吧！”
尤秋问在泥泞里爬了两下，挣开手上的绳索，哑着嗓子在风里喊：“柳时纯，你……你当心！”
马出了县，直往前冲，待过了一段官道，又转向路边的树林。雨点子本来快没了，但进了林，枝叶上的水就往下泼，不到片刻，马背上就湿透了。
韩啸双手反捆，货物一般挂在马背上，他脸朝着地面，头身被两侧的树枝胡乱抽打，恨道：“贼胆太小，只敢挑小路走！还以为你有什么打算，原来也就是只受惊乱窜的耗子罢了。”
柳今一说：“少用你那激将法，真当我不知道，你早在进县前就沿途布设了官兵埋伏。当初你杀孙务仁那么干脆，如今能这么轻易地就放过吕大人？八千个护东卫连夜来这里，原就是打算在天亮时屠县。”
八千个护东卫要穿两个省才能到这里，他们脚程再快也需要走半个月，韩啸来得这么快，说明他早在半个月前，在刚收到孙务仁坏事的消息时，就已经决定要把岜州府的烂摊子砸了。
“你比他们几个聪明，狮迅疾，我倒也听说过你。”韩啸血流多了，脸色更白得像鬼，他残喘不定，“要是那刘逢生办事有你一半的果决，我何须费这样的劲过来？就是怪了，我想不明白你是怎么猜到我身上的。”
“你这么问，看似是在示弱，实则是要我泄这一路的底给你，好让你回去查漏补缺，再杀一干有关系的人。”柳今一在林中疾行，任由树枝刮蹭，又话锋一转，“不过都到这会儿了，谁死谁活全与我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我会猜到你，恰是因为你先沉不住气。半月前你为拿货，在无骨河边大动干戈，借剿反贼的由头强行让岜州府筹粮，那时机太巧，又占了廖祈福不在的空缺，该是早就盘算好的。”
韩啸胸口让马匹顶着，持续吃痛，他说：“好，这算个疏忽，但是光凭这个还不够！你还查到了什么？”
柳今一道：“南宫家。”
树叶簌簌，她拽扯缰绳，又改一次方向。韩啸在颠簸中冷汗直冒，没忘记说：“南宫家怎么样？那徐老三办事还算周全，必不会留下有关我的东西，你当真是开天眼了！”
“我倒是想，可是这事太简单，只要听过就该想到。”柳今一说，“南宫家以前在州府，徐老三一个赘婿，就因为他思乡，夫人就要随他迁回寄云县？他做不了主！他会迁回寄云县，是受夫人的大哥，那位尚在州府经营官场的南宫舅爷示意，而那位南宫舅爷之所以会如此授意他，恰是因为你的指使。”
南宫家曾经出过一任护东巡抚，这是当初柳今一去查案，罗姐儿说的，南宫家在京中还有任职的叔伯，真算起来，他家是东边一脉的老人，再怎么落魄也不该落魄到寄云县里来，除非另有缘故。
“我料想这事是这样，多年前赤练关破了，你有利可图，叫失势的南宫家在这头给你搜罗女人、倒卖军备，无论是大显的还是戎白的，一应运过无骨河当生意摆弄。后来廖祈福起兵，把赤练关的门给关上了，这坏了你的生意，你就在京中使力，让岜州府两分，从岜南那头重开商路，可惜没干多久，廖祈福又断你财路，于是你索性让刘逢生纵敌入内，好重创狻猊军，这样既能保全你的生意，也能叫刘逢生上位，从此顶了廖祈福的位置，再借机夺掉她的兵权。”
韩啸皮笑肉不笑：“廖祈福看走眼了，你是个人才！你听着，廖祈福会逐你，是因为她年纪大了，嫉恨手底下的参将有能耐。你这样的本事，一辈子东躲西藏地糟蹋过去，我看不过眼！不如就趁这次机会，你来投我的军，只要你仗打得好，咱们什么事都能一笔勾绝，以后进了京，我保你比廖祈福还风光！”
柳今一说：“廖祈福在岜州府独大，她风光这么多年，连个爵位也没捞着，轮到我，真有出头的机会？”
韩啸道：“这比不了。廖祈福做人做事不通情理，官场的事她不明白，当今圣上若是个英明神武的，说不准还知道怎么用她，封爵都虚名小利，给了她，再把她捧上天，说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保证她感激淋涕，从此忠心耿耿把仗往死里打。可惜皇上年纪小，又让那阉贼养得状如痴呆，他这辈子都不会好好用廖祈福。”
他喘两下气，觉察到马的行速慢了，便继续说：“这里没别人，我惜你的才，就把话给你说明白！这么些年，朝廷待狻猊军什么样你该清楚，那么你们就没有想过，朝廷怎么敢这样作践你们？”
柳今一头发潮湿，雨珠子直往下滑，她用手背随意蹭了下脸，笑道：“别人没想过，我还真想过。朝廷这么作践狻猊军，无非是因为狻猊军人少势弱，守着个穷州府，背后有戎白人威胁，前头又有无骨河阻拦，有什么反心异动，两万赤练军把门，还有你那六万护东卫围击，左右都是个死。”
“这事你看得明白，廖祈福也明白，不然她不会一直忍气吞声。这些年她老实本分，图的是什么？图的是朝廷能被她一腔忠心打动，可是她太迂腐！如今大显哪个官不贪？先帝还在的时候，下头的吏治就一塌糊涂，如今换了皇上，情况只会更坏！”韩啸挣了几下手，“你别以为我是冲着那几个臭钱才为难她，我什么出身，什么稀罕东西没见过？我告诉你，岜州府这条路，就不是我开的！”
风哗啦啦地吹过，天仍旧茫茫一片。
“那南宫家的什么舅爷，年纪比我大多了，他们失势那会儿，我还穿开裆裤呢，我能用他们，那也是有人示意。”韩啸强仰起头，“我在那些饭桶跟前是主子，可我也有自个儿的主子要伺候。你猜赤练军仗打成这样，为什么还能重组？因为他们原就不是用来打胜仗的，而是用来耗着戎白人的。国库空虚，早几年该赚的油水大伙儿都赚光了，靠胜仗能吃饱？一直打才有的赚！只要北边战事不停，无骨河一线的三省卫所才能持续，下头吃空缺的、吃赈济粮的、还有吃军饷的，少说也有十几万人，廖祈福想关门，她问过别人的意思没有？一省一所有多少官员胥吏，这些官员胥吏后头又有多少利害关系？
“所以我说她不通情理，非要闹得大伙儿都动了气，硬犟有什么好处？她但凡手底下肯放松一点，早封她了！你是聪明人，这事也办得好，我再告诉你，你没傻到拿那卖人的事出去告，是最好的，因为告也告不明白。你去京里，去皇上跟前，这事都无人在意，一点水花也翻不出，皇上就喜欢那些女人。
“我每次进京，都要‘供货’，京里有个天云园，那是皇上最喜欢待的小猎场。我把货扔里头，皇上就骑上他那马，在园子里练——”
马骤然嘶鸣，在林中胡乱跃动。柳今一提着韩啸滚出去，背后嗖嗖的全是箭声！
“你话说这么多，是笃定我走不出去，”柳今一拔刀，“我绕这么远都有追兵，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做到底。”
韩啸说了一路，自有打算：“我给你道明利害，是劝你回头是岸！你要往哪儿走，我瞧这方向不像是要逃命，而是要往北去。”
风里、林里一下子全是脚步声，柳今一说：“你对这片的路很清楚。”
韩啸面色惨白，他咯咯笑：“那是你太小看我，我见你临时反水，便知道你另有所图！你是不是想去给狻猊军传信儿？嗯，你只管跑，我倒要看看，你跑不跑得过这数千人的围堵！”
柳今一道：“既然你知道我要报信，怎么还任由我拿你出来？”
韩啸笑得咳嗽：“因为我料定你不会杀我。”
柳今一说：“你如此托大，是因为你想告诉我，廖祈福死定了。”
“不错，她早就该死，那京她出不了了！”韩啸半横在地上，“你是个聪明的，应该知道没了廖祈福，狻猊军早晚要亡。我来整顿军务，并不是想要依着朝里的意思，把狻猊军打散弄没，而是想整合兼收，到时候铁定要撤一批、杀一批参将，那位置空出来给庸才有什么用？合该给你这样的将才！只要你放下戒刀，我就立刻差队人给你使唤。廖祈福不用你，我来用！”
柳今一道：“倘若我一意孤行，定要杀你往前走呢？”
韩啸仰起头，又笑一阵，他目光好似毒蛇：“那你就真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货，不仅会害死自己，还会害死狻猊军。”
柳今一松开手，他落在地上。风不断地吹，柳今一浑身的骨牌都在响，她又蹭一次脸颊，轻轻道：“我不能死。”
韩啸说：“好女子就当识时务，不枉我只身涉险，来劝你这一场。”
柳今一抬头，头顶的枝桠交错，根本看不见天。她道：“廖娘廖帅叫久了，倒没人再用那称号喊她。”
她转回目光，朝韩啸抬了抬下巴：“催命娘听过没有？那是廖祈福赢下来的诨号。十几年前，就她一个人能这么叫，如今满岜州府的女人都能这么叫。催命催命，知道是催谁的命吗？你们斗起来花样那么多，但人也是真的傻，你们这样对她对狻猊军，居然以为她会一直忍下去。”
韩啸面色白得像纸，仍然说：“她敢反，你们敢反？十几万——”
柳今一提起刀。
“你别傻了！真杀了我，你也绝计活不了！你要给我陪葬？柳今一！”韩啸扭动起来，他眼眸大张，瞪着那逼近的戒刀，失态道，“贱人，你这个臭要饭的！你知不知道外头的形势？你们这些北边的——”
“我知道我是从哪儿来。”柳今一用他的破衣罩住他的口鼻，在弯腰时，跟他对视。她脸上的雨水淌到下巴，那双眼里逐渐蓄起的是风暴，但是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呢，你还记得自己是个人么？”
刀身捅进去，任由韩啸像濒死的鱼一般翻动，柳今一牢牢摁住他脸，她一直盯着韩啸，直到他断气。
那黑瞳里残余着惊恐，更多的是不可置信，催命娘的面孔模糊，雨滴答进瞳孔里，等再揉清，已是廖祈福的脸。
小皇帝在尖叫，他跌坐在席上，两耳失聪般地嗡嗡直响。茶案反倒，氅衣落在不远处，老太监也在那里，满地的果品糕点，还有血。
廖祈福在说话，但是声音如隔万里，小皇帝哆嗦着，往老太监那里爬。他哭着喊：“大伴、大伴！为什么要杀，杀大伴？来人，来人吧！”
廖祈福任他爬过自己脚边，俯身去捡一个果子。
小皇帝扑到九千岁身上，大声啜泣：“反贼，你这个反贼！我，我要诛你全家，诛，诛你九族！”
廖祈福想把果子在身上擦干净，可惜她浑身是血，擦了也白擦，于是长叹：“我有什么家给你诛？皇上，我的家早让戎白人踏平了。”
她咬一口果，也不在乎那些血。风把亭子四角的铜铃晃得直响，廖祈福吃着这一口，淡淡道：“起兵的时候，我是为报仇，也是为抢口饭吃。皇上，你出生在东边，坐拥朝州府的粮仓，长这么大，从来没饿过，你不知道，人饿到极点，什么都能吃。那年我家亡了，我赤脚要饭，从薄风县走出去，路上全是尸体，同我一样大的小孩，都扒着尸体跟野狗抢腐肉。我们吃人也吃树根，最后连土也吃，好不容易进了城，男的做苦力，女的卖四方，一个子儿能讨两个小孩。我真的饿，饿得眼泪直流，也饿得逢人磕头，当时只要能给我一口东西吃，我什么都肯做，因为我太想活了。
“官兵过来，我以为有救了，结果也是来买卖人的。我跟着船过河，在路上见识了好些人，我从前没想过，做官做将能吃那么好，有白面，还有肉。那时候我在心里对天发誓，甭管世上人怎么看，我要做官做将，非得出人头地，把北边收拾清爽，叫大伙儿都能吃上我的白面和肉。”
她又拾起那些散落的糕点，吹掉灰：“这愿望真难，要我打十几年，要我跛一条腿，还要我死那么多女儿。”
她转身，到小皇帝跟前蹲下，把糕点递过去。小皇帝推开她的手，把糕点狠狠摔在地上，嚎啕大哭：“什么面，什么肉，我偏不给你！我，我是皇帝，我叫你打，你就打，我叫你死，你就该，该死！你不肯做，你就是反贼！”
廖祈福凝视他片刻，血流过她的脸颊，她说：“你是这些人的福报。”
小皇帝哭得痛极：“我不管那，那些，我要大，大伴！我就剩大伴了！”
廖祈福道：“你是皇帝，你可以再找一百、一千个大伴。”
小皇帝说：“你胡说！大伴只有一个，想着我、护着我的大伴只有这一个！”
廖祈福沉默须臾，道：“你开窍了，皇上，我今日要你明白的就是这个道理。”
“我不要道理！”小皇帝扑过去，他拽住廖祈福，双目含泪，恨道，“我，我要你偿命！你这反贼，我要叫全京全国的人杀你，还要杀光你的兵！”
“你总算说对了一句话，”廖祈福盖住他的手，“我是个反贼。皇上，没有我，就没有三喜峰这场作乱。”
小皇帝颤抖着要抽回手，可是廖祈福紧紧压着他。她说：“我不仅要三喜峰乱，还要狐州府乱，北边你们舍不得给我，我就自己拿。我说过我太想活了，为了活，莽妇我做了，窝囊我受了，但这都是有账的。我不要封，我要我该得的，你知道什么是我该得的吗？”
小皇帝哭作泪人，剧烈挣扎，他朝外喊：“拿贼！拿贼！”
廖祈福说：“杨时风要和老太监斗法，这外头的侍卫都被调走了。出两道门，我的将正在那里等我。”
小皇帝被提起来，他胡乱踢着廖祈福，廖祈福看着他，眼神怜悯又残忍：“你这条命就是我该得的。”
斧子陡然落下来！
柳今一一骨碌滚开，人，到处都是人！她提起腿，扒开灌丛，朝原定的方向跑。背后无数人在追赶，她爬上坡，又滚下去。泥水乱溅，柳今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风里的雨点滴，她被后头的甲兵扑倒。
甲兵摁住柳今一的后脑勺，她磕在泥里，用刀将对方捅了个穿，又有数道身影扑过来，她被撞出去，整个背部火辣辣的痛。
马铃声在响。
柳今一起来，小腿陷在泥里，她用力拔出来。雨稀稀拉拉地下，满身的骨牌拥着她，又好像在推着她。
柳今一。
前面是荒野，坡的那头，仿佛有人正在呼唤她。
柳今一。她们在风中齐声说，跑起来。
柳今一冲下去，天亮了，但是混沌一片。她忘了输，也忘了那些日子，一切似乎还在那一天，只要到头，就能挽回离开的魂。
狮子。
柳今一摸向胸口，从怀里掏出一枚牌。这是代晓月推她时塞给她的，上边刻着凶相狻猊，是曾经属于她的狻猊牌。
柳今一手抖，她掌间湿滑，几乎要承不住这份重量。小腿有伤，她这下倒真如她对尤秋问说的那样，腿断了就用手，手断了就用牙，无论如何——
她仓皇地起来，起来，只管起来。无论如何都要起来。那坡过去，又连一坡，厮杀声曾经遍布全野，可是她顾不上回头，她攥着狻猊牌。
狮子！
她不知道自己喊没喊出来，只是挣出去，在那风中举高狻猊牌。下雪了，白花掺雨，狂乱地拍打在她脸上，她滚倒，再起来，对着远处，用尽力气，喊出曾经出征大伙儿都会喊的那句话——
“狮子趁雨来夜行！”
那声音传出去，回荡在旷野。在下一刻，只听咚、咚、咚声大响。风雪里，狻猊旗霍然高展，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在这苍茫天地间汇聚成群。
无数军娘冲过柳今一，她们犹如奔腾汹涌的河流，势不可挡。柳今一还举着狻猊牌，雨雪交加，她想笑，但是张开嘴，却变成了哽咽。
骨牌在响，柳今一用力攥着狻猊牌，她泪流满面，在画角鼙鼓声里，终于肯回答那一句。
“赢！”

第65章 终有日
当日，以卫成雪为首的狻猊军第五营突袭寄云县，八千护东卫群龙无首，在县郊匆促应战。吕大人由代晓月擒拿，率先卸冠投降，护东卫军心涣散，几个总旗各自为政，一日后便弃甲曳兵，仓皇逃离。
县门重开，狻猊军在此集结三营。柳今一因伤睡了一天一夜，这回她还在做梦，只是梦里白茫茫的一片，像她离家的那天。
柳今一是打北边来的，北是个模糊的方向，其实她也搞不准自己家究竟在哪儿。五六岁的时候，娘领她出门，当时大雪漫山，娘把她送到一座桥前，对她说。我要走了。
柳今一说，你走哪儿？你带上我呗。
娘说，你傻，我要是带上你，我还怎么走得了？
柳今一从边上掏出几把雪，捏成个团子样。她把雪团塞到娘手里，对娘说，那你带上这个，饿了渴了就吃，别倒在半路上，这里到处都是老虎。
娘拿着那雪团，在她跟前沉默。风大雪也大，娘模模糊糊地“欸”了一声，把那雪团塞进包袱里。
柳今一又说，你会想我吗。
娘说，见着你才会想，走了就不想了。
那行吧。柳今一待在原地。那你走吧。
娘转身入林子，什么也没再跟她说。柳今一低头，自个儿过桥，快到桥头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喊她。
乖女！乖女！
爹的亡魂烟雾似的，荡在路上。他朝她招手，呼喊道。回来吧，爹知道你吃了苦，从前是爹不好，如今爹成了鬼，再也不会打你了。你过来，咱们一块儿去找你娘，世道这么乱，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走得远哟！如今兵荒马乱，你们去外头，闹不好就给人卖了、杀了，有爹在，好歹还能护着你们。
柳今一说，你死了啊。
爹道，我还有两口气，你回来扶我一把。
你还没去外头就死了，你先护你自个儿吧。柳今一转过头，任由他喊叫，执意往前走。
你去外头能有什么出息？做苦力也轮不着你，要不了几日就沦落到妓院里头，我是为着你好。
傻女！姑娘家犟什么？平素扫洒做饭你全干不好，难道出去就能有你会的？你字识不全，貌也不惊，全凭一身硬骨头就能闯天地？别傻了！
柳今一走快，前头的风雪迷住了她的眼睛，她挥动双臂，像是要撕开那苍茫的白。
你走，你尽管走好了，等你跌了跟头，就知道好坏了！你这样的脾气秉性，早晚有天要摔跤，到时候可不要哭、不要喊，没人在后头扶你！
柳今一被雪盖满头，她跑起来，风从双臂下穿过，仿佛在承着她，她狂奔向山野，哈哈大笑。做乞丐做烂泥做什么都好，她就要走，叫这雪接着下，就算埋住她的腿脚，她也能爬！
娘走了，她们不是一个方向，但是无妨，柳今一不怕，她不怕天也不怕地，她——她们来这世上，本就该在外头跑。
柳今一跑到归心身边，又跑向第十三营，大家抱住她。她们在这没有尽头的雪原中紧紧相拥，然后她们拍着她的肩，又推着她的背，目送她走远。
柳今一回到风雪里，一路向前，前路仍旧漫漫，但是她已经长很大了。风里有人念唱词，像是廖祈福，又像是桑三娘，柳今一经过她们，没有停留。
天越来越亮，柳今一睡醒了，院里有人在吵闹，她梦游似的披上外衣，起身打开门。外头的冷风直灌，雪花片子接连扑进来，冻得她一个激灵。
庭院里的几个人回头，全是女人。
尤风雨高举双臂，对蹲在跟前的那个人打出一张小纸片，高兴道：“我出柳时纯，瞧她，精神着呢！”
那个人还扭着头回看，神色嫌弃：“这要死不活的样子，哪里精神了？喂，柳时纯，你清醒了没有？”
柳今一抄起袖筒，罩着外衣不乐意迈步，也很嫌弃对方：“醒了啊，你怎么也在这儿？”
南宫青捂着风领，在雪里笑道：“卫将军要在县里集结三营，过几日去打赤练军，正巧今个雪大，一时半刻也没要紧事，便要我们带着来看看。将军，你好些了吗？”
柳今一说：“我就是累的困的，伤都不碍事。”
卫成雪对边上的代晓月道：“她哪变了？嘴不还是一样的硬！”
代晓月一门心思赏雪，瞧也不瞧柳今一。
卫成雪过来，又把柳今一看了一圈，她比柳今一稍大一些，一直是第五营的主将，因为爱躲懒，所以经常被廖祈福放在境内驻县。这人原本跟柳今一关系尚可，但因为去年那一战，她受柳今一牵连，在廖祈福那里吃了挂落，所以便与柳今一不对付起来了。
“别看了，”柳今一抬手挡脸，“活得好好的。”
“我是在等，”卫成雪说，“我这次来得及时吧？你好歹夸一句呀。”
柳今一道：“人家都堵门了，你怎么还要我去请？”
卫成雪背起手：“思老走前嘱咐过了，不见狻猊牌不要动。”
柳今一说：“她这么久不现身，原来是不在。”
“廖娘有差事给她办，她一天到晚神秘得很，我也猜不透，反正她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卫成雪站定，“她专门叮嘱我，韩啸进来就装瞎子，兵都收了，全藏在县外头等狻猊牌。我以为是团素呢，跑到跟前一看，才发现是你，你瞧你，是不是又被思老算了一道？”
“我就说这差事为什么非得找我，”柳今一叹气，“不过这回该是廖帅的意思吧，她要是没有万全的把握，也不会就那样进京了。”
一个案子牵动万千，柳今一以为自己聪明了，结果到头再看，还在廖祈福的五指山下。朝堂上怎么斗的柳今一不清楚，但是廖祈福一定对这小小的寄云县了如指掌。她用她不必打招呼，这是真的娘，只管把一切都压过来，算定了柳今一办得了！
“冬一月廖娘必定到家，你有什么委屈，到时候自己回去对她讲。”卫成雪其实就是过来瞧她一眼，见她没事，心也放下了，“我消息不灵，但有两桩事我得说给你。”
柳今一说：“哪两桩？”
卫成雪道：“第一桩，过了这年，咱们就不再是朝廷的兵了，以后再碰着官兵，可不要再拿牌子晃悠，保准儿被抓。”
这消息她该忍很久了，讲起来眉飞色舞：“我早烦了，那群州府官员人模狗样，年年在粮上做文章，这下好了，再也受不着那气了！”
她只提做反贼，全然不提廖祈福要怎么做这个反贼，牵扯朝局，干系重大，这其中必然有什么是她们还不知道的。
柳今一道：“我知道，这仗本就打得没意思，左右都没粮没钱，真拿了岜州府日子还好过一点。”
大显倘若是强主当家，底下的吏治清明，老百姓都能吃得饱肚子，那廖祈福还要再经营经营，但是大显在先帝一朝就内斗得厉害，武将功勋死了好几批，如今还能算名将的，也就代贵安一个，他人也七十来岁了，不然有他在京中，杨时风不会被东边来的老太监给削成那样。京军禁卫在他们扶持三皇子时又打成一团，新仇旧恨数也数不清，让他们一心侍一主都难，更别提让他们出来剿贼，那本也不该他们干。
西南卫所众多，但是人杂将乱，地缘血亲派系琐碎，驻守可以，打仗就是另一码事了。最能对廖祈福构成威胁的，就如柳今一对韩啸所说，一是背后的戎白，二是前头的护东卫。
如今戎白人过冬，护东卫——护东卫自顾不暇！韩啸征粮逼死了狐州府几个县令，底下的百姓能不恨他吗？岜州府的壮丁全让他叫去运粮，路上累死饿死的无数，今年三喜峰又反了，他那仗打都打不明白，假报的大捷连杨时风都瞒不过去，可想形势并不轻松。
柳今一疑心廖祈福本就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叫她从此蛟龙入海的机会。也许那场败仗就是个开始，从那时起，廖祈福便决意不再做个忠臣名将了。
小皇帝没有做皇帝的能耐，他听他们的指挥，把廖祈福放入京中，廖祈福在入京前又布局了多久？十几年前她起兵，本也不是为了当忠臣，既然他们不给她位置，她早晚会像拿起斧头那天，再给自己挣个天地。
南宫青杀掉的父，怎么就不能变成廖祈福诛掉的君？这一切正应了归心曾说的那句话：她们只要出了笼，就是被放入天地间的猛兽，谁也别想把她们再关回去！
思绪万千，柳今一回神，看向卫成雪：“那第二桩呢？”
卫成雪说：“第二桩，第十三营重组了。”
柳今一神色不变，自然道：“这是好事，早该如此。”
“你倒是再高兴点，”卫成雪扶住她的肩膀，“柳时纯，第十三营又回来了，你怎么样？你也该回来了！上次没传给我的军报，这次你传到了。咱们又赢了！”
南宫青在旁边说：“我备了些酒菜，三位将军，边吃边谈吧。”
柳今一没作答，抬手牵着卫成雪，笑了笑：“好久没同人吃酒了，走吧，沾了你的光，我正饿了。”
她们移步堂内，南宫裕领着罗姐儿过来小坐一会儿，陶朝盈在外头跟尤风雨玩，说陶秀仙这几日东奔西走的，还在里头休息，尤秋问也由大夫照料，在家里养伤。
南宫青说：“这些日子，劳动两位将军为案子奔走，如今大仇得报，我也盘算着走。”
代晓月问：“小姐要去哪里？”
“先送龙博出关，她要回去找妹妹。”南宫青从旁边拿起个匣子，呈给柳今一，“这把刀我也该物归原主。”
柳今一打开匣子，见那名牌还挂着，她饮了酒，又把匣子推回去：“你拿着吧。你们要出关，总要有个防身的，这刀回到我这里，我也用不来。”
南宫青说：“这怎么好……”
柳今一已经拿起筷，她轻击空杯：“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相逢拌酩酊，何必备芳鲜[1］。”
酒来倒，卫成雪笑说：“你如今也会背诗了，想来是团素的功劳。”
柳今一哈哈：“她换了戎装，我倒不敢多看了。团素将军，你的第十二营是不是也到了？”
代晓月眼神复杂。
卫成雪道：“是呀，团素要随我一起，到南边料理赤练军。下回再见，就该是冬一月了，到时候叙言三娘全都在，大家都惦记着你呢。”
柳今一说：“我也一直惦记着大家。”
因为卫成雪还要带兵，所以酒饮得不多，好在南宫青也没有多备，一壶酒吃完，大家在门口作别。
“明早我来接你，”卫成雪在雪里，呵了几口热气，“我有马车，你乘着回去。”
柳今一拢好外衣，她扶着戒刀，对卫成雪说：“跟戎白人打习惯了，别忘了最狡猾的还是这头。”
“我省得，你放心，在打仗上我才没输过你。”卫成雪转身，“团素，你也好生休息，明早咱们一同走。”
她走了，柳今一没要南宫青送。雪还在下，柳今一在雪里慢慢走，她跟代晓月只隔半人远。
“你去岜南打赤练军，”还是柳今一开口，“你爹那头怎么办？”
“我是被赶出来的，早跟他们断了关系。”代晓月踩着雪，仰头看不存在的月，“情况再坏也就是战场相见，他那年纪了，也带不了什么兵。”
柳今一说：“青娘走了，尤风雨你带着吗？”
代晓月道：“她一阵一阵的，昨日说要参军，今早又说要当皇帝，明天保不齐又变了。”
“路么，”柳今一语气轻松，“总要走一遭才知道要不要。”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等到分叉口，柳今一忽然伸手：“你的。”
代晓月低头，看见柳今一手里的狻猊牌。她没有立刻接，而是等了一会儿，但是柳今一什么也没说，于是她拿过，问道：“擦过了吗？”
柳今一说：“擦了，干净得很。”
代晓月便微微颔首，转身进了院子。柳今一还在原地，雪落到她眼睫上，她吹着玩。
次日，卫成雪一早来接人，她和代晓月站门口，听尤风雨梆梆敲门，里头一直没动静。
卫成雪说：“又睡迟了吧，怎么和从前一个样。”
代晓月偏头，没答话。
卫成雪道：“小风雨，你直接进去叫她，告诉她都什么时辰了，别睡了！”
尤风雨推门进去，小迷糊背着行囊，本想叉腰给床上的人一个惊吓，怎料床上空空，房里也空空。
“人没了，”尤风雨叫道，“柳时纯不见了！”
卫成雪和代晓月进门，桌面上搁着张纸。代晓月挪开上头压着的空杯，拿起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这是昨夜她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
黑夜里代晓月还是回了头，她问：“你去哪儿？”
“不知道，”柳今一吹走雪，“也许去三喜峰吧。”
隔着大雪，代晓月说：“后会无期。”
柳今一抄起手，把下巴微抬，偏要笑道：“江湖再见。”
玉花飞过，两个人没有迟疑，她们同时转身，各自步入鹅毛大雪中。
——正文完——

第66章 番外·天女相
寒冬腊月，无骨河冻结，去往三喜峰近郊的船都停了，那些靠河吃饭的村子空荡荡，官兵在这儿来回搜寻了小半个月，竟碰不到一个人影。
“北风直刮就罢了，雪还下不停。”数十个甲兵为了避雪过夜，都躲在荒庙里，他们围火而坐，搓手呵气，分食着干粮，“这日子几时是个头？兄弟从前也剿过匪抓过贼，可都没这么熬心，半个月了，硬是连个鬼影也没见着！”
“没见着人，你就偷着乐吧。”另一个掰着冰棱子，往铁碗里丢，“朝州府的兵练得好不好？两千精兵，在无骨河边上被那些反贼溜得团团转，还不到个把月，就被打成什么样了！我呀，一路提心吊胆，就怕见着人。”
又一人说：“外头都在传，这些反贼里有狻猊军，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我瞧岜州府如今的仗势，多半是真的。那廖祈福着实是个狠角色，据闻她离京的时候，老辅宰还把酒相送，与她说了好些肺腑之言，结果她前脚刚出门，狻猊军后脚就把岜南给夺了。”
“压狠了呀，”用冰棱子烧水的那个接话，“书上讲得好，‘狻猊如彪猫[1］’，爱吃虎豹，廖祈福用这个做军名，表明她本就不是个良善可欺之辈。”
这人快五十了，不知从军多久，面色黝黑，一张脸犹似老树，满是褶皮。他提起铁碗，吹着烧好的雪水，继续说：“以前也有人劝，叫朝廷不要为着那点成见刁难廖祈福，她赤脚起兵的，没爹没娘，又无儿无女，逼急了要出事。可叹啊，无人理会，现在真出了事，又叫咱们这些小角色在底下奔波应付。唉，眼看这无骨河边要乱起来了，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这队甲兵都是护东卫，两个月前，平远侯韩啸在岜州府死了，朝廷本该调派新帅过来镇山，可就巧了，小皇帝骤然暴毙，京里又乱作一团，老辅宰的文书传下来，叫狐狸卫的主将先过来补缺。
那狐狸卫的主将原是京里过来的，只在境内抓过几次匪，上马渡河都难为他了，让他来打仗，他称病不肯，最后逼得京里催发调令，硬生生把他推过来了。怎料他来了护东卫，又病了一场，这次倒不是装的，而是吃不了奔波的苦，来了就闹风寒。
“说起传言，我还听过一个，”有人举了举干粮，“说皇上其实不是暴毙，而是叫廖祈福给杀了，亲近的内宦无一幸免，全死了。”
有人笑：“你这就鬼扯了，廖祈福再怎么厉害，也不能在宫里以一当百吧？她要是杀了皇上，老辅宰还能送她出京？那么多京卫禁军都盯着呢。”
“外头传的有鼻子有眼的，”那人见他不信，急道，“说是皇上呢，设了个鸿门宴，在什么花园里请她吃酒，为了杀她，把门关紧，连侍卫都撤了，就留了一批从老家带去的斧兵刀手。”
“皇上是傻的？真要杀她，下个旨不就行了？费这劲儿，她又不是手握百万重兵的岜州王。”
“今时不同往日，早前勋贵武将抄家杀头的那么多，咱们大显哪还有百万重兵？”这人抬着手，“你且听我说，皇上为什么不直接降旨，估摸着是和老辅宰没谈妥，反正廖祈福单刀赴宴，她一坐下，就知道情形不对，于是把斧子一提，对皇上说，‘万岁，我是个忠心老将了，你要杀我，何必如此作态？只管用朱笔在生死簿上勾了我的名儿，我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火堆簇旺，大伙儿都伸颈凑过来，凝神听他讲。这人应该在外头听了不少书，雪刚下的时候，沿河的酒馆茶铺里都在讲廖祈福的故事。
“她不皱眉，就是要奉旨赴死的意思，”火堆旁有人说，“最后怎么又把皇帝杀了？”
那人道：“她做戏呢，她才不要死，倒是皇上让她一语道破，心里慌张，脸儿唰地就白了，立刻安抚她说，‘廖卿，你是朕的股肱之臣，咱们大显没了你，那是不成的，什么生死簿，全是没影的事’。”
又有人异议：“皇上才多大，我听说他还小，字也没识全，他能这么讲话？”
旁边的则道：“你这就是胡说，天子对她一个僻远卫所的将帅客气什么？还股肱之臣，我一个字都不信。依我看，你的心也不正，敢拿这种街头蜚语来坏朝廷的颜面，分明是在动摇军心！”
一庙的兵大声议论起来，各有各的说辞，有的说大显血脉不正，皇上是让人咒死的，又有的说皇上小小年纪就在求仙问道，该是变成神仙飞上天去了。
讲故事的那个讪讪：“他功德很好吗？还得道升仙，饿死鬼都挤满地府了。要真是廖祈福杀的他，那就杀么，反正好日子也轮不着咱们过，哪个当皇帝也没给咱们蠲免杂税，死就死吧！”
最后这两句倒说到众人心里去了，大伙儿渐渐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说：“皇上离得远，一辈子也见不着，他是命好，在宫里头吃香喝辣，你们心疼他，我倒没感觉，就是侯爷死了，我是真的惋惜。”
“那倒是，从前侯爷在，月俸没缺过，弟兄们怎么样也有口饭吃，如今换了狐州府来的这个，成日哼哼唧唧臭屁乱放，正事是一件不干，净发糗粮！这是人能吃的？”
“我早想说了，换谁不行，非得换个这样的窝囊废！朝州府那主将就厚道许多，还给底下的兵发冬袄。”
“刚提过呀！朝州府都让那些反贼给打成什么了？冬袄发下去没两天，就被抢光了，那主将现在自身难保，哪有空管咱们。”
他们七嘴八舌，赶着诉苦。
护东卫装备精悍，从前是意王所属，在东部分营守边，二十年来没受过委屈，后来意王死了，韩啸靠着那层血缘关系，在京里要钱有钱，要粮也有粮，如今韩啸也死了，这些兵手上的俸银少了，又受三喜峰的影响，远不如从前风光，自然满腹牢骚。
火堆噼啪响，有火星子迸溅，里头躺着半张神像脸，原来他们为了驱寒取暖，把庙里的木雕神像劈了做柴。
“刚也没顾着看，”有人捣火，“这庙里供的是什么神？”
“天女吧，”另一人答，“身上涂的颜色都掉了，像是彩练。”
火还在烧，那天女面容慈悲，剩下的一只眼却因为点过睛，透出一股邪性。
老头水喝完了，对上天女的目光，心头惴惴不安，他双手合十拜起来：“天女娘娘，还望你不要怪罪，数九寒天，我们也是冻狠了，才进来求个庇佑。”
“亏你还是读过书的，竟不知道，这天女你拜了也无用。”边上的人说，“这是从前给女人拜的，求子很灵验，没乱起来的时候，这附近谁家有婆娘要生了，就进来讨碗水，只要心诚，回去给产妇一股脑灌下去，保准儿不会难产。”
老头喃喃：“如今兵荒马乱，庙都荒了，她这眼睛还跟新点似的，可见也是个有本事的，无论如何都是咱们不对，拜一拜总归没坏处。”
火星子又蹦了一下，那天女的面容因火变化，嘴角若有似无地勾起抹冷笑。老头吓了一跳，越发惶恐，他正待细看，忽然听见庙里有人笑。
那笑声不大，一行人正吵闹，没几个听见。外头的风不知从哪儿漏进来，嗖嗖刮过耳畔，吹的众人一齐打起寒战，竟然逐渐安静下来。
“进来就罢了，”那笑声忽远忽近，“连像也劈了，把我烧成灰还要我庇佑，诸位，天底下竟能有此等好事么？”
这声音飘渺，又有风声侵扰，一行人东张西望，怎么也寻不到方向。庙里破帘摇晃，里头残余的半身像影子歪斜，在昏淡的光中慢慢延伸出一道臃肿的新影子。
“有鬼，”一个甲兵指着模糊的影子，慌忙爬起，“这庙里古怪，有邪祟作乱！”
他们有的卸了甲，有的摘了刀，正是怠惰的时候，怕鬼的那几个大喊大叫，拾起头盔就往外跑。剩余的还在笑，但没过片刻，便都惊慌失措地嚷叫起来，原来是门关了，外头不知道顶了什么，十来个人一起也推不开！
那天女像熊熊燃烧，半身都化作烈火，一路席卷，将庙中的能烧的通通烧了起来。一行人这下不再取暖，而是要求水，因为屁股后面大着，火怎么踩也灭不掉。
老头道：“天女娘娘不要动怒，是小的们不懂规矩得罪了！但听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望能高抬贵手，给小的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推边上的人：“呆着做什么？快来抢神像，万不要再让天女娘娘受这恶火焚烧！”
一行人扑将过去，又被烈火浓烟逼退，眼见前后无路，不知是谁叫道：“破窗，都来破窗！”
窗板失修，让他们一撞就破开了，为了争先爬出去，几个人打起来，又听叫骂推搡声一片，好不容易翻出去一个，却听“扑通”一下，人和脑袋霎时间就分开掉进雪中去了。
血泼三尺，他们又往里挤，后头的火逼上来，真真是苦不堪言，一时间哭天喊地，都恨不得给那天女磕头，然而为时已晚，天女本也没想要给他们留活路。
惨叫声、怒骂声交错，乱糟糟中，那臃肿的新影子分作两半，在火光间，还原出两个女人的轮廓。
一个吊儿郎当，扶着刀微弯下腰，从破帘底下望出去：“好惨好惨，倒不如交给我，我两刀了结了，也免得劳动你烧庙。”
她们刚是背对背，另一个个头稍矮，只道：“你鬼鬼祟祟跟了两天，就是为了与我抢这一批人？”
“你可别误会，”柳今一直回身体，把手朝前一摊，又埋下头，大声乞求，“苍天女在上，求你，打发我点钱吧！”
火光冲天，那女子回身，露出一双聪慧的眼。她肩披彩缎，打扮与众不同，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小的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打：“嚯，柳时纯，你胆子也大了，讨钱敢讨到我这里来了。”
“我在岜州府办了差，”柳今一还埋着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思老，你还没给我算工钱。”
苍天女大名竺少艾，这是她爹起的，据说是盼着她青春永驻，但她也是天生反骨，出门就给自己起了个“思老”做字。
竺少艾说：“我怎么听人讲，你说你不要钱的呀。如今刀给你了，你怎么还赖上来了？”
柳今一有气无力：“你当我说话放屁好么？我原是有点钱的，可是跑得太急，落屋里了，现下也不知道那钱便宜了谁。”
竺少艾还在打算盘：“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再说我本也不欠你工钱，那差事我托给团素，她找你充数，你该问她要钱。你是不是不敢？这样好了，瞧着咱们从前共事的份上，我给你两吊钱，你把戒刀抵给我。”
柳今一悲鸣：“不要啊，我就剩这把刀了！”
竺少艾问：“你其他东西呢？”
柳今一说：“当了。”
竺少艾道：“那不换成钱了吗？”
柳今一抬起头，很不好意思：“我路上买酒喝光了。”
竺少艾从旁边随手拿起个供碗，塞她怀里，亲切道：“出去讨饭吧你。”

第67章 番外·冬三喜
竺少艾来三喜峰大半年了，她原是狻猊军第七营的参将，因有“补天”之能，在军中兼领武备库，同时还管着大伙儿的钱袋粮额，是狻猊军上下最不想得罪的人。柳今一与她同期入军，她最早也如代晓月一般，在第一营就职，直属于廖祈福麾下，后来因其剿匪有功，又善筹谋，懂经营，被廖祈福破格拔擢，成为狻猊将之一。
这些年竺少艾仗打得不多，她专办军务，用人理财从不出岔子，再穷的营到她跟前，她都法子让大伙儿吃上饭，至于武器装备更不必说，一场仗打完，只消让她过目一番，缺什么，怎么补，她总能给出个章程办法。是以她虽然把式力气不出挑，但是大伙儿都服她，她无论去哪个营、办什么差，大家也都情愿卖她几分面子。
以前柳今一筹粮，最爱跟着竺少艾，因为她们几个自己进县，都要瞧人脸色，事情办起来也跌脚绊手，只有思老不用，她去各县衙门，人家夹道欢迎，吃喝供应从不短缺。都道口碑似剑，稍有疏忽就易讨人嫌，可是这么些年下来，苍天女的诨号依旧响当当。
“我这边粮食不缺，但钱没几个，”竺少艾坐在对面，“饭你大口吃，算是我请你的。”
她二人早离了天女庙，此刻正坐在两张杌子上，面对面地吃饭。柳今一还捧着那供碗，从边上捡起筷子，问：“你这些日子就住在这里？”
“狡兔三窟，我藏身之处多着呢，你如今是外头来的，少打听。”竺少艾掰开窝头，分她一半，“你别小看这屋子，这都是从前打猎用的，遇上大雪也压不塌，又牢固又方便。”
这屋子低矮，有些年岁了，四面墙角龟裂，门窗边缝也都漏风，但好在住的人勤快，把这些地方都用干草拌泥给糊上了。
柳今一有什么吃什么，她跟竺少艾先在盘子里打了一架，赢了，就把那丁点肉片捡走，说：“我看外头的村子全空了，人都让你给藏山里来了。”
“你这就猜错了，人不是我藏的，”竺少艾朝那窄小的窗示意，“韩啸那混账玩意催征又抢人，把这地闹的，人都拖家带口地跑。你也知道，从这走水路只有两个去处，一个是狐州府，一个是朝州府，可就惨了，这两个地方都跟韩啸沾亲带故，大小官员豺狼成性，大伙儿跑过去，不过是让人换着花样继续欺压，最后怎么办？只能往这片山岭里跑。”
她咬了口窝头，又说：“我来的时候，官府明令禁止底下的人聚众，那就是怕有人反。这几年贪官污吏多了，在无骨河边横征暴敛，搞得民怨沸腾。去年还听姑娘们唱，说山岭里有桃花源，宁可进去让豺狼虎豹吃了，也好过在外头受人逼迫。”
“苛政猛于虎，原就是这个道理，”柳今一道，“从前在学堂上别的都记不住，唯独这句，一下子就说到心里去了。”
竺少艾说：“还提学堂，你上过几回学堂。”
柳今一道：“我有三娘给请的小灶！”
“三娘最惦记你，你回头给她写个信。”竺少艾把窝头一股脑吃了，扭头看她，“话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一开始也不知道，”柳今一装傻充愣，“进来才发现的，这不是巧了吗？天注定你竺思老要请我吃饭。”
“我近来听说，朝州府有百十来个山匪，也都是女人，”竺少艾喝茶，“她们神出鬼没，专打朝州府的精兵，抢粮也抢甲。这事你路上听说了吗？”
柳今一也喝茶：“没有啊。”
“那就怪了，外头都说里面有狻猊军，几百人训练有素，简直像支游骑。”竺少艾搁下茶杯，“我还以为是你——认得的人呢，不是就算了。”
“我在外头才认得几个人。”柳今一喝了她的茶，眉头直皱，“这酽茶我是一点都喝不惯，这么苦。”
“酒你喝得上瘾，茶你还挑起来了。”竺少艾把壶提远，“我喝这东西提神，天亮了还有一堆事等着办，片刻都歇不了。原以为朝州府的形势是你打的，还想为了这个，该给你一份酬金。钱么，也不多，但总好过出去讨饭，可惜不是你……”
柳今一问：“多少？”
竺少艾说：“一个月前抄了个县官，他在墙里藏了几袋银子，那钱我有用处，不过又他身上搜出一袋碎银……”
柳今一捧高供碗：“是我。”
竺少艾充耳不闻：“现下兵荒马乱，谁知道天下会不会再出几个廖娘、几个施姐，我这头人太少了，就等着拿这钱招兵买马，这下也省了——”
柳今一把供碗捧过头顶，很是恭敬：“天女娘娘，你听我一句，是我，是我是我是我！”
“这钱该给你，但是，”竺少艾竖起一指，“我刚忘说了，我还有个条件。”
柳今一叹气：“还有什么细务吩咐？”
“她们百十来个人在朝州府，前有狼后有虎，粮草不能只靠抢吧？干脆招到我这里来，”竺少艾垂指，弹了下自己的腰牌，“我有廖娘给的专差密令，要在这里建十四、十五营。时纯，你若是信得过我的为人，就把她们交给我，我保准儿不叫她们受委屈。粮，我给，钱，我咬咬牙也能弄，我就缺人。”
“那批姑娘原本就想投狻猊军，是朝州府的精兵封了道，她们过不去，只好在家门口做山匪。我路过帮衬两下，做不了她们的主，不过人家有信托我带给你，你收了我就算万事大吉。”柳今一抬头，笑说，“这钱当是我的辛苦费，天这么冷，过来的路可一点都不好走。”
她把关系撇了，是打定主意不要做人家的主将首领。竺少艾晓得朝州府的形势，几百人对上精兵，必是有她出大力，目下只好说：“一会儿我叫人把钱给你，但是你得告诉我，你究竟怎么猜到我这里的？”
柳今一道：“三喜峰作乱的消息一出，我便想这是不是廖娘的手笔，后来又听说护东卫死活平不下这场乱，就猜应该是你在这里。”
三喜峰受韩啸压迫不是一日两日了，这里紧贴山岭，村庄又分散，算是比寄云县还要僻远的地方。当初因为韩啸催粮抢女，大伙儿憎恨他是真，可是真要大伙儿赤手空拳地面对护东卫，那仅有胆量也不够，还须有人在背后出谋献计。
竺少艾听了却是一笑，柳今一问：“怎么还笑我？”
竺少艾不答，而是说：“三喜峰跟家里头的情况不大一样，我们四面受敌，六万护东卫就在眼前，如今已有三千人，只能避实击虚，当作游军来打。”
“兵力悬殊，但是你有地形，”柳今一从灰暗的小窗往外看，“别说三千人，就是三万人这片山岭也藏得下。护东卫是驻东的兵，他们在平野上待惯了，过来打你得翻山，大军进了岭辎重未必跟得上——说这么多，我看你打得很好，不仅把护东卫戏得团团转，还断了他们联通朝州府、狐州府的道路，如今这边的各路兵将都各自为政，正是你施展身手的好时机。”
竺少艾道：“游军我没带过，打起来费劲儿，得亏有好些姑娘都是山里出身，有她们带着，我才能在这片山岭里进出自如。”
“这么多好苗子，”柳今一还看着那黑压压的山岭起伏，“你不要愁，如今狻猊军占了岜州府，朝州府的粮仓铁定要夺到手，为了确保稳妥，最迟明年开春，廖娘必不会让你再在这里孤军奋战。”
思老这下真笑了。
柳今一纳闷：“怎么又笑？”
竺少艾看着她，长叹一声：“知你者，莫若廖娘，今日你与我说的话，桩桩件件都如廖娘所料。”
窗外有雪片无声地下，柳今一的窝头还剩一口，她拿在手上，半晌后，才说：“廖娘——”
这话卡在喉咙里，让她的千言万语尽注于沉默。很久后，竺少艾道：“如今我真心诚意问你一句，这个冬天你要不要留下来助我一臂之力？别个事我管不着，只为一句……”
柳今一说：“物尽其用。”
竺少艾道：“不错，物尽其用。”
柳今一把供碗放下，神色轻松：“你用得着我，我就打，但是那一袋碎银你留好，雪化后我还有路要赶。”
她二人勾过小拇指，就算成交。雪还在下，竺少艾说：“既然如此，有一位姑姑我须为你引荐一番。”
她说罢，起身拉开门，到外头亲自去请。不到片刻，就见她重新入内，同时侧过身子，对柳今一道：“时纯，这位是黄姑姑，这山里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尽可请教她。”
柳今一挂着戒刀回身，看门帘半掀，弯腰进来个妇人。这妇人素髻简单，气质非凡，该是饱读诗书的。她目光与柳今一一碰，让柳今一无端想起从前在学堂上的感觉。
“时纯将军，”黄姑姑缓缓点头，“久闻大名。”
柳今一道：“怎么三喜峰也有我的糊涂名儿。”
“我大名灵音，将军如不嫌弃，也可以叫我一声姑姑。”黄姑姑瞧着她，似是在打量，须臾后，渐渐露出个笑，“我是岜州府来的，从前给人做教养姑姑，后来出了门，也奔着参军来了。”
风吹入，帘子落下来，隐隐听姑姑在里头问：“将军，你知道我是哪个了吗？”
“知道，”柳今一笑起来，“催命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