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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剧透先登基
作者：千里江风
内容简介
 【可以当成架空历史来看，虽然有天幕剧透元素但线下戏份不少，本质还是乱世篡位争霸！】 王神爱穿越了。 穿越之后的身份无比高贵。父亲是琅琊王氏的风流人物，母亲是皇室公主，原身也已当上了太子妃。 但很可惜，太子是个傻子，皇帝是个废物，朝政都已被权臣把持。 没有一呼百应仆从随行，罗绮华服珍宝满目。 没有帝后携手相濡以沫，煮酒坐观笑论天下。 只有天大的烂摊子。 这还不够，有一日，天幕高悬于都城之上，开场便是一句 【大家好，今天我们来说一说谋朝篡位、结束南北乱世的永安大帝。】 【后世之人说，东晋孝武皇帝去世，寒暑不分的傻子皇帝登基，是祸乱的开端。但他们也说，这是乱世出明君的契机，因为一出，就出了个天下第一流的狠人。】 【永安大帝被骂了十多年的挟天子以制群臣，但也被夸了一千多年慧眼识才， 统兵有方，扫平南北，与民休息，终成天下盛世。】 【】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争霸天下的？ 当我发现，天幕说的这个永安大帝，不是权臣桓玄，不是名将刘裕，不是北朝新贵，而是我这个倒霉太子妃的时候。 这是乱世。 不争权，只有死路一条。 不发疯，只有任人宰割。 不变革，只有重蹈覆辙。 民声无所应，人命如草芥，唯有逆流而上，方见一线生机。 --------- 天幕主要是为了降低阅读门槛，增加剧情变数，不是无脑爽，请尝一口试试。女主登基和事业线进度都比天幕快，超高行动力型主角。 有部分人物履历会变更！会变更！会变更！为了方便不了解魏晋的读者接受信息。 放在无cp，不会详写下一辈，主要讲的还是女主自己的奋斗，女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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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乱世的开端，从死一个皇帝开始
头好疼……
疼死了！
疼得让人骤然从昏昏梦境里半醒了过来。
周围的声音都像是变了调子，一股脑地钻入耳朵里。
她明明想要试图伸手去捂住耳朵，让那种沉沉欲坠的头疼强行遏制住，却被人钳制住了双手，竟没能将手抬起来。
紧接着便是头皮都被人揪了两下，牵拉着像是要将头发都给扯下来。
“嘶——”她不由发出了一声痛呼。
却并未让动手的人有半点的犹豫与怜惜。
在险些喘不上气来的窒息感里，有人死死地用布帛勒住了她的腰身，又是狠狠地一拉。
她极力想要去辨认那些声音。
只听到了一阵阵越来越清晰的呼喊声：“太子妃，太子妃——”
“啊！”
王神爱终于彻底醒了过来。
……
眼前的烛火被摇晃得明明灭灭，投照在宫室内墙上，像是鬼魅张牙舞爪的身影，自高处俯瞰着要将她吞没下去。
面前的宫人正在为她围上杂裾，系上束带，为了更显腰肢纤细，衣衫缥缈，又加重了力道。
头顶的高髻垂髾早已梳拢完毕，只剩了最后一步的妆点。
另一旁的宫人手捧金嵌松石步摇冠静候在旁，被烛光照出了冠冕之上的一点宝玉明光。
另一人捧着宝蓝色的外披，已自另一头行来。
王神爱绷住了呼吸。
眼前一张张面容涂抹得煞白，在她依然不甚清晰的视线中走来走去，让她只觉自己犹在梦中。
但也正是这一刹的清醒，让她忽然意识到，她在闭上眼睛前看到的种种，都不是她的错觉，也没有因为她试图重新睡去，就让她回到原来的世界。
她睁开眼睛，竟然还是这个陌生的世界，也昭示着一个可怕的事实——
她……她确实穿越了，还是穿到了一个与她同名同姓的姑娘身上。
但这个同样名叫王神爱的姑娘今年只有十三岁，就已有了一个极为尊贵的身份。
“太子妃，您是不是魇着了？”
一张涂抹着“小红春”的嘴张张合合，凑到了她的近前。
王神爱直到此刻方能从宫人的手里挣了出来，揉了揉依然发疼的额角。
她微不可闻地深吸了一口气，方才以尽可能从容的语气开口：“无事，做了个噩梦。今日……”
她朝着半开的窗扇往外看去，轻嘶了一声，“今日为何这样早！”
从“王神爱”的记忆中，她知道，如今正值九月。
九月的建康，虽是已入深秋，但仍可算气候宜人。以她太子妃的身份，起身向长辈问安的时候，晨光已染白了天边，绝不像是此刻一般黢黑。
殿内是宫灯交织，殿外便是一道道火烛风灯飞快地挪移，透过宫墙也能看到一片明火，但头顶夜幕依旧深沉，让它们烧不破这片死气沉沉的天穹。
这绝不是个该当起身的时候。
王神爱看去的方向，那个宫人的嘴唇一个哆嗦，“外头——外头出事了。”
她低头看了眼那个被打理到一丝不苟的系带，只觉荒谬绝伦。
谁家出事了是这样的？还有闲情逸致将衣衫穿戴得如此细致！
可当她被宫人领着行到殿外之时，见到其余匆匆行来的后妃宫人时，才发觉这好像并非特例。
宫室的银楹金柱，被灯烛照亮出富贵逼人的颜色，又与这彩縧碧裙之上的金玉饰物交相辉映，四处望去的景象里，哪里见得到一点狼狈。
王神爱终于又多了一分穿越到此的实感。
这里已不是她穿越前的二十一世纪，而是东晋！
一个历史上记载不多的王朝，却崇尚从火场中走出来，都要行止风流、仪态从容。
那也难怪都已说了“出事”，宫人在将她从被褥中薅出来后，还有这样的本事，飞快地为她上妆打扮。
可饶是王神爱在快步出殿的时候，已将“东晋”“起义”“宫变”“皇帝人人做”这些词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做好了随时逃难的准备，也没料到，当她抬头朝着依然黑沉的天穹望去，竟然会看到这样的景象。
星月都已黯淡了下去，只剩下了一片蓝到发黑的苍穹。
这片苍穹之上却不是空无一物。
漆瓦金铛间露出的一片夜空中，翻卷的墨云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聚集在了一起，越是彼此靠近，也就越像是被泼染上了雪色，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长方形。
对于来自后世的王神爱来说，这毫无疑问就是一个屏幕的形状。
但对于今时的人来说，太史局中研究星象历法的官员，都已惶恐不知所措地盯着那空中的巨幕，仿佛是绞尽了脑汁，也得想出个解释星象的理由。
更为惊人的是，那片在夜空中发白的方形巨幕，像是吸尽了天上的光亮，忽然缓缓亮了起来。
王神爱瞪大了眼睛。
因为她看到，在那“屏幕”之上，从左上角徐徐铺开到右下角的边框，像极了她穿越之前常用的某个视频网站，只是有些许微妙的不同。而在那亮起的屏幕中央，赫然多出了一个人，顶着个挡脸特效。
在那个人影出现的瞬间，当即就有一个个跪倒的声音从她的周围响了起来，仿佛是将眼前天幕上的人当成了神仙。
在这些声音里，有一个人的表现便格外醒目。
“好——好玩！”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脸兴奋，眉眼间的困顿一扫而空，望着天上的人影手舞足蹈，还重重地拍了两下手。
仿佛格外高兴，有人大晚上把他喊了起来，能让他看到这样的一幕。
若不是宫人已噤若寒蝉，跪倒了一片，谁也不怀疑，这少年敢让人搬个梯子，让他上高处去看。
相比于其他人等的穿戴齐整，这少年更是个异类。只因此刻他的身上，还斜披着一件冬日的斗篷。
他却丝毫不觉这有何不妥，依然两眼放光地看向那天幕。
服侍他的宫人都快哭出来了，“……太子！”
别闹了……
若是得罪了神仙，就算是太子也讨不了好，更别说，这名为司马德宗的少年，是个寒暑不分的傻子！
要不是因为他是皇长子，前面又有弱智皇长子登基的先例，这太子的位置无论如何也落不到他的头上。
“太子！”又有人压低了嗓子试图提醒。
司马德宗浑然不觉。
恰在此时，天幕之上的人影出了声，完全盖过了那宫人的声音，吸引去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也让其他人暂时顾不得去提醒太子行为无礼。
【优站的小夥伴们大家好，最近几期的盘点历史播放量不高，原谅我来蹭个热度，冷饭热炒，再给大家盘一盘结束南北朝乱世的永安大帝。】
【我都把蹭热度说在最前面了，那就不许骂我了。这个视频如有说错，欢迎在弹幕和评论区指正。】
“这……这是什么东西！”一声惊呼在人群中传了出来，又飞快地被人一把按倒在地。
这天幕之上的神仙说话，哪里是他们能够打断的。
他们甚至没法听懂这人说出的有一些话，更不知道她说的什么“历史播放量”什么“蹭热度”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那“永安大帝”是什么人物。
只能眼看着这天幕上滚动着他们不认得的字样，唯独“神仙”说出的话，能被转化成他们听得懂的腔调。
听，先听下去再说。
神仙的话，自然有神仙的道理。就算乍听起来像是个说书先生，那也是神仙里的说书。
只听天幕上的人继续说道：
【盘点永安大帝的视频很多，但大多数都是从挟天子以制群臣开始的，我不一样，为了凑时长，我决定把时间线往前推一推，来说明，永安大帝能在这样的局面上脱颖而出，到底有多不容易。】
【话不多说，让我们进入正题。这个视频，我将把永安大帝的人生划分为四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叫做——黎明之前。】
天幕上的人影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四个放大在黑底之上的赤金大字。
约莫正是“黎明之前”四个字。
下一刻，人群中传出了一声惊呼。
在那四字之后，画面没有切回到那个“说书人”，而是切到了一幕俯瞰。
高阁佛寺之下，密密匝匝的江南屋舍，被簇拥在江流环抱的城墙之间，在云卷云舒与日升月浮之下，交错着光影。
这是——
“建康城！”
这是他们所在的建康城。
仿佛只有仙人和飞鸟的视角，才能以这样的角度，将建康城尽收眼底。
以至于当屏幕上的声音重新响起的时候，此地宫人团簇，却已又回归到了鸦雀无声的状态。
【黎明之前，也就是永安大帝以政治家的身份登上舞台之前，一个皇位交替时代变化的关键时候。】
【有人说，东晋孝武皇帝去世，他的儿子——一个寒暑不分的傻子皇帝登基，是天下祸乱的开端。但也有人说，这正是乱世出明君的契机。也就是因为这个特殊的皇帝，永安大帝才被人骂了十多年的挟天子以制群臣。】
【但不管怎麽说，一千多年来，无人不夸永安大帝慧眼识才、统兵有方，扫平南北、与民休息，终成永安盛世。】
【让我们姑且抛开后面的一切不谈，回到孝武皇帝去世的时候，来看看那个时候的时局。】
【翻开历史书，这一天是被严格地记录在册的。】
一行字出现在了屏幕上，像是流动的云彩浮现在了建康城上，伴随着“说书人”的声音——
【太元二十一年九月庚申日。】
王神爱又一次惊得瞪大了眼睛。
太元二十一年九月庚申日？
她的脑海里有原本那位“王神爱”的记忆。虽然还没全部消化，但足以让她判断出，天幕上展示的这个日期，不是其他的时候，而是今天！
不仅是她，先前还能在神威之下保持沉默的宫人，又一次难以遏制地惊呼出声。
“孝武皇帝”四个字，一听就是一个谥号，并不能确定指代的是什么人。可太元这个年号，尤其是太元二十一年九月庚申日这几个字，却是对他们来说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那是现在的年号，现在的日期！
当即就有宫人哆嗦着看向天幕，眼神里不止是敬畏，还有满目的恐惧。
这天幕上的神仙说，孝武皇帝，也就是当今陛下在今日去世，皇位被传到了那个傻子太子的头上，后来又有一个很有本事的“永安大帝”挟持天子制服朝臣长达十余年，最后君临天下。那岂不是在说，今日就是惊变的开始？
“陛下在何处？”
一道清冽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这片刻的胶着。
宫人回头，就见太子妃稚气的脸上极力压制着慌乱，却还是咬着下唇问出了口。
是……是了！该当找到陛下的！
虽说今日就是那天幕中神仙所说的陛下死期，但只要还未看到他，说不定还有扭转局面的希望，避开这死劫。
对于在场的宫人来说，那个所谓平定天下的“永安大帝”根本还没见影子，与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作为“孝武皇帝”的宫中随从，他们早与这东晋王朝的命运绑定在了一起。
这才是迫在眉睫的生死大关！
人群中颤颤巍巍地传出了一个声音：“陛下今日临幸的……是张贵人。”
“那还等什么。”
“快！快去张贵人的寝殿。”
这个时候，已没人来得及去想，为何其他人都已被唤醒，打扮齐整出现在了殿外，与张贵人在一起的陛下却还不见踪影。先去找到人，找到这皇宫的主心骨总是没错的。
王神爱一边垂头，极力在混乱的思绪中回忆这个同名之人的经历，一边听到头顶的天幕并未停下说话的节奏，继续着她的历史科普。
【东晋孝武皇帝的后宫人员非常简单，也有可能是因为时局混乱，没有这麽多笔墨能用来描述他的后宫。有记载的高位妃嫔只有三个人。】
【第一个，是二十一岁就去世的孝武定皇后王法慧。从这个姓氏就能听出来，她出身晋阳王氏，家世尊崇，所以在司马曜即位后就被册封为皇后，就是死得太早。】
【第二个，是淑媛陈归女。她先后生下了皇长子司马德宗，和皇次子司马德文，为司马曜留下了两个儿子作为子嗣，让她虽然出身教坊，仍旧坐稳了九嫔之一的位置。但很可惜，虽然她的两个儿子先后当上了皇帝，她自己并没有缘分看到这一幕，而是在次子年仅四岁的时候就已病逝，只得到了死后的追封。】
【最后一位，就是张贵人。】
【按照史书记载，张贵人姿容妩媚，美色出众，在陈归女病逝之后，就成为了司马曜的心头之好，一路高升，盛宠十年之久……】
……
众人已站在了张贵人的寝殿之外。
这座寝殿足以证明天幕之中所说，何为“皇帝司马曜的心头之好”。
比起其他宫室，这座宫殿更讲求一个精巧风雅。大殿之前的廊柱，甚至是以佛教金莲托举而起，正是信佛崇教的司马曜最爱的东西。
只是守卫不敢作声，侯立在宫殿之外，唯恐打扰陛下的雅兴，便让此地显得格外死寂。
殿中也无灯火亮起，像是并没有人身在其中，与那天幕之上响起的声音，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还愣着干什么，先确认陛下的安危！”
“张贵人不应，陛下不应，那就将门撞开！”
王神爱目光一凛，朝着说话之人看去，只见那人宽脸阔腮，浓眉直鼻，虽与那傻子太子司马德宗有几分相似，气势上却相差了太远。
他站定在此，也立刻就抢夺去了指挥权。
宫人之中有几道目光顿时若有所思地朝他看去，只是此刻时局紧张，让人来不及多想，只能先听从他的命令行事。
又分去了少许注意，继续听着天幕之上的声音。
【……以上的这些记载，足以说明，张贵人有多得司马曜的宠爱。但很可惜，她与司马曜的感情，经不起时间的考验。作为一个以美貌得到宠幸的人，时间也是最残酷的东西。】
【十年过去，她的年纪渐长了——】
接连的几道“砰砰”撞击声，让原本结实的宫门剧烈摇晃了起来，下一刻里，更是在全力的撞击中，直接向里倒塌了下去。
那五官威严、身着朝臣衣服的男子大踏着脚步便冲了进去。
宫人簇拥着后头的太子与太子妃，也一并进入了寝殿。
点起的烛灯没有得来皇帝回应，只照亮了寝殿之中大床上的景象。
“啊！”靠得最近的宫女发出了一声脱口惊呼，手中的宫灯也因脱手，被砸在了地上。
火焰一瞬间冲出了纸幕囚笼，点着了垂落在地的纱帘，像是一支猝然举起的火炬，更加清楚地映出了那惊人的一幕。
浓密的乌发披散在一张妖冶而苍白的面容边，让她在火光之中依然有着迫人的美艳，就算此刻抬起来见人的眼神空洞，也无损于她的容色。
那不是别人，正是司马曜的宠妃张氏。
老天似乎格外厚爱这位美人，或者说，在王神爱看来，这位张贵人充其量也就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哪有什么年老色衰的说法，满是成熟女子的风情万种。
可在这美人的面前，还有一个死人，便让这张火光里的脸，多出了一种诡艳！
是死人不错！
她缓缓地松开了手，任凭先前被她攥紧的被褥，滑落在了地上，流向了那团烧起来的火焰，也让被褥之下，面色青白失去呼吸的司马曜暴露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
她不知道什么天幕，好像也已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只是看着眼前瞠目结舌的众人，忽然放肆地大笑了起来，笑得极尽癫狂。
“陛下他说我老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要将我换了，让新人上位，那我也只能……只能让他做不出这样的选美换人之举。”
她痴痴地望着眼前跳动的血色，又笑了起来，“你们说，我做得对吗？”
为了防止皇帝因为她年老色衰而爱弛，将她废了，她就先下手为强，将这个皇帝用被褥给捂死，这一点，她做得对吗？
……
王神爱答不上来。
只有天幕的声音，遥遥自殿外传来。
【史书上，留下了这样的一段记载。时张贵人有宠，年几三十，帝戏之曰：“汝以年当废矣。”贵人潜怒，向夕，帝醉，遂暴崩。】①
【简单的说，孝武皇帝司马曜的生命，结束在了自己的宠妃手里。】
【真正的乱世，以及永安大帝的征程，自此时开始。】

第2章 侄儿与叔叔，都不是个东西
皇帝死了。
陛下他驾崩了！
王神爱被推搡着站到太极殿前的时候，只觉所有的一切都透着草台班子的荒唐，但怎麽说呢……
先前她眼前的东西，都好像还与她隔着一层迷雾，现在却已云开雾散，被张贵人的那一把火给全烧了干净。
或许现在，她才真正头脑清醒了。
……
掣灯而立的宫人环绕着整座太极殿。
“孝武皇帝”司马曜的遗体被草率地打理了一番，套上了外衣，停在了大殿之上。
弑君的张贵人则仍是披头散发地被带来了此地。
她好像已经疯了，根本不在意自己此刻还有没有昔日宠妃的体面，只痴痴发笑。
王神爱的目光有一瞬与她相会，像是看见了一片黑沉的泥潭。
但下一刻，这双眼睛就已经闭了起来，因为一个蒲扇一般的巴掌狠狠地打在了她的脸上，直接将她打倒在地。
那个忽然冲出来的高壮身影，更是直接压在了张贵人的身上。
“你为什么要杀我的儿子！他是皇帝，是你的丈夫！”
来人本就面色黢黑，此刻怒气上头、血色满面，看起来更显可怖得多，若非通身罗绮，头戴金玉，险些要被人以为是何处的昆仑奴跑了出来。
张贵人一把拨开了她的手，仰天大笑，却一个字也没回答。
那黑壮的巴掌险些就要再次打在她的脸上，却有一只手抢先一步握住了对方的手臂，“母亲！”
说话之人先前带人闯入张贵人的寝宫，此刻站于首位，俨然一副位高权重的模样。这一句“母亲”更是说明了他的身份。
他是皇帝的亲弟弟，会稽王司马道子。
“还不让人将太后搀扶起来！”那人转头喝道，又小声朝着面前的贵妇低语，“此时不宜喧闹。”
不知道是头顶的天幕仍在出声，还是因为儿子的提醒，太后慢慢地站了起来，恍惚地被会稽王和宫人一起搀扶到了一边。
王神爱也终于能看清了这位太后的模样。
传闻这位太后早年间乃是绣坊宫人出身，因被相士看中，成为皇帝的嫔妃，又因儿子登基，才有了今日尊崇的地位，确不似通常意义上的“太后”。
她本就生得人高马大，若是一通痛打下去，张贵人就算不死，也得打出个重伤，幸好被那死皇帝的同胞兄弟拉住了。现在坐在一边，慢慢恢复了平静。
此地的宫人与先一步抵达的朝臣眼观鼻，鼻观心，各自默不作声，权当没看到这样的一幕。
还有些人干脆把目光转向了王神爱的这一头。
如果说，那边的太后痛打嫔妃，王爷前去拉架，像是个笑话，这头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少年的相貌还算周正，但此刻父亲死了，也不见他的脸上有半分哀恸，反而扯着他那冬日披风晃荡，分明就是个傻子。
倒是那位出身琅琊王氏的太子妃，还能算是个钟灵毓秀的人物。
可在今日的这出惊变面前，她什么也做不了，也不过是个此地的一个看客。
大多数人是这样想的，便也没人瞧见，在进入太极殿前，她已朝着自己的贴身宫人吩咐了两句，让她离开了这里。
而现在，乍见司马曜去世，时局混乱，她人虽年幼，也并未露出失态的表现，而是继续听着天幕之上的解说。
从发现皇帝被张贵人所杀到现在，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那天幕的解说，也才刚分享完史书上对张贵人弑君的记载和评价，以及关于司马曜之死的种种阴谋论猜测。
这麽一来，站在太后身边的司马道子脸色就不太好。
因为这其中一条推断，是说他不满于皇兄当着皇帝，傻子侄儿也能当太子，所以策划了一出宠妃杀人，以便给自己谋夺更大的权力。
太后先前还想去扇张贵人的巴掌，现在也不免用怀疑的眼光，看向了自己的另外一个儿子。
司马道子环顾四周，怒目圆睁：“镇定些！谁知这是神迹，还是什么惩罚。”
一些细碎的议论声，都暂时停了下来。
天幕的声音也终于盖过了所有。
【好了，姑且抛开这些阴谋不谈，说回正题。皇帝死了，很多问题就接踵而来地浮出了水面。】
【这是一个放了谁在这里都会感觉到绝望的时代背景。很不巧，永安大帝就托生在这个时局下。】
【首先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由谁来继位。】
【其他的可以不管，皇位总是最重要的吧。】
【然后就出现了一个最大的笑话。先帝，已经被宠妃捂死了，死因能列入皇帝笑话集锦，和掉茅坑里还有被饿死的比个高低。他的长子，还是已经被封为太子的长子，居然是个傻子。】
【史书上说他口吃，不太会说话，起居都需要宫人服侍，否则就会四季不分，举止无当。从后面的种种表现来看，这不是一句夸张的说法。嗯，他是真的傻。】
【一个傻子，怎麽能当皇帝呢？】
“唰”的一下，所有人都看向了司马德宗。
比起死了父亲，说不定还是现在的情况更让他有反应一些。
但他显然不能理解，这些人到底为什么要看向他，反而觉得厌烦，已死死地皱起了眉头。
若不是会说话会动的天幕，对这傻太子来说，还算是个新鲜有趣的玩意，说不定他早已暴躁得想要打人了。
“……是啊，傻子怎麽能当皇帝呢？”司马道子低声自语。
天幕上的“神仙”先前说，那位永安大帝正是因为司马德宗的痴傻，才有了挟天子以制群臣的本事。
若是这位大帝出自他们司马氏还好，若不是，那麽要破解这个局面，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一个智力正常的皇帝上位。
可他又转念一想，不对啊！
他先前怂恿兄长沉迷酒色，将权力交到他的手里，也并不在乎兄长选了一个傻子当继承人，正是因为他知道，倘若司马德宗当上了皇帝，他作为皇叔，能够继续执掌大权，奉天子以令不臣。
等等，要是这样说的话——
一想到这种惊人的可能性，会稽王司马道子的呼吸都比先前急促了几分。
若不是还有头顶的声音响彻大殿内外，他此刻的异常动静，恐怕早已被人发现了。
【傻子肯定不能当皇帝啊，但凡是个明君，都能肯定地做出这个回答。】天幕里的女声充满了嘲讽。【但晋朝的历史给出了答案，他们还真觉得傻子能当皇帝。不仅可以，还是两次！】
【众所周知，晋朝分为西晋和东晋，可同样以东西分隔的大汉，从西汉到东汉都是大一统王朝，从西晋变成东晋的晋朝，却是因为西晋末年发生了“八王之乱”与匈奴内侵，不得不逃亡向南方，在建康，也就是现在的金陵，重新创建了东晋政权，变成了偏安一隅的南方王朝。】
政权降级了。
【很巧的是，西晋的武帝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傻子儿子，东晋的武帝也在意外身死后，会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傻儿子。】
【很难说这个频繁出傻子太子的情况，是不是和司马氏违背了洛水之盟有关，竟让这个家族统治天下的百多年间频频闹出笑话，简直像是遭了报应。】
【但不管怎麽说，东晋政权在南方成立的八十多年后，他们终于又要噩梦一般地迎来第二位傻子皇帝。让我们为他们鼓掌！】
王神爱看着屏幕上绽开的烟花特效，忍不住嘴角一抽。
包括那洛水之盟和傻子诅咒，听起来也像个地狱笑话。
可在短暂的一笑过后，她又不由心中泛起了嘀咕。
因为与原身同名的缘故，她曾经了解过这个同名之人的经历。
若是历史按照正常的顺序发展，在东晋灭亡之后，要到将近二百年后，才会有人统一天下，结束南北乱世，而不是如天幕中人所说，很快就能出现一个永安大帝，像是一个天降猛人，扫荡平定了南北，提前结束了中原的混战。
看过不少穿越小说的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个能人异士穿越到了这个时代，用后世的眼光招兵买马，达成了这一成就。
真是如此的话，作为傻子皇帝的准皇后，她的处境简直再危险不过。
一个傀儡皇帝的皇后，最好的结果也就是病逝。
更何况，原身的母亲出自司马氏，乃是皇室公主，以至于她的身份固然高贵，却同时流着士族与皇室的血。
对于想要改天换日的人来说，没有任何必要因为同样的身份，就留下她的性命。
又或者，是历史因为某些原因出现了改变，让原本距离成功很近的人达成了心愿。
但那也依然不会改变她面对的危险处境。
甚至……甚至就算是现在，她的境遇也极为堪忧。
谁都听得出来，天幕上的人觉得傻子继位这件事有多可笑。那麽——
为什么不干脆将危机扼杀在摇篮当中呢。
礼崩乐坏的王朝，妃嫔都不在乎杀皇帝了，朝臣怎麽会介意杀一个可能会亡国的太子与太子妃！
她必须想出自保的办法，光靠着先前让人去做的那件事，还远远不够。
天幕仍在娓娓道来：
【这个时候就有人要问了，为什么非要选择一个傻子当皇帝呢？】
【嫡长子继承制度不是非要严格遵守的，尤其是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下。若要尽快抹平先帝被宠妃所杀的影响，让朝政回到正常的状态，最合适的办法，莫过于选一个合适的皇帝。】
【这个皇帝起码得头脑清醒，心智正常吧，最好还不要太过年幼，以防被权臣把持朝政。】
【按照年龄来说，刚死去的皇帝司马曜的同胞弟弟司马道子，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司马道子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竟未曾留意到，天幕里对他的称呼，只是身份与名字，而不是先前那个“永安大帝”的敬称。
换句话说……
【但很不巧，比起傻子，司马道子更不是个东西！】
司马道子：“……！”
他如遭雷击，一点点抬头朝着天幕之上望去，但“神仙”的意志显然不会因为他一个人的想法而改变。
他也并没有听错天幕中人说的话。
【甚至我们可以说，接下来的混乱局面，有一大部分，就要“归功”于这位会稽王司马道子。他为永安大帝执掌大权、荡平天下的霸业，制造了一个个大麻烦。】
【当然，就算是在先帝没死的时候，他也干出了很多的蠢事。】
【司马道子肯定也知道，以他平日里的名声，和之前干出的好事，如果忽然说他想要当皇帝，不让自己的侄儿坐这个皇位，一定会遭到一系列的反对。那还不如干脆接受傻子太子继位，起码，有这个侄儿在前面当挡箭牌，又有他那个母亲在支持他，他还能继续享受现在的富贵。】
【举一个例子来说明，为什么我可以断言，司马道子比傻子司马德宗，更像是个司马家的奇行种！】
【在东晋孝武皇帝司马曜被杀的十三年前，东晋迎战南下的北方政权前秦，打过一场很出名的仗，叫做淝水之战。】
天幕上的图景又发生了变化。
从解说人和文本，再度变成了一幕滚动的画面。
虽然上面搭配的文本对于天幕下的人都很陌生，但他们认得出，那支从洛阳逃亡南下的 队伍，正是晋朝皇室与北方士族。在北方胡人的入侵之下，再有多少风度都已荡然无存，不得不靠着衣冠南渡，保全最后的有生力量。
很快，以建康为中心，皇族司马氏、北方迁居而来的士族、江东士族盘踞成了一支庞大的力量。
一支又一支的军队仍怀血性，意图北上夺回失地，却都折戟在了中途。
反而是北方的氐族日渐崛起，创建了前秦政权，大秦天王苻坚扫平了北方，也终于在东晋的太元八年浩荡南侵，发动了对南方的全线进攻。
乌压压的骑兵与步兵，朝着淮水压境。
也不知道那天幕上是如何重现的景象，众人抬头就能看到，淮水以北，十万为计的北方精兵沉沉迫来，令人感到一阵大军莅临的可怕。
也难怪当年挥师南下的苻坚敢说，若是北方的军队将马鞭都投入水中，甚至能把江流给截断。
大殿内响起了一声声抽气。
西晋灭亡，衣冠南渡，距离如今已有了八十多年，经历过当年的人早已死去，对于今日身在此地的人来说，并没有那麽多实感。
但淝水之战距离如今才只有十三年，殿中人里有相当一部分曾经参与过这一战，也都知道，在当时，对抗北方的苻坚，听起来像是一件多麽难以办到的事情。
那都可以说是决定东晋存亡的一战！
铁蹄踏地，烈马长嘶，像是要从那天幕上倾倒下来，让不少胆怯的宫人煞白了面容。
司马道子的脸色也是一白。
却不是因为这几近身临其境的场面，而是因为那天幕……
天幕即将要说的事情。那绝对是一句对他极为不利的话。
“啊！”
司马道子本就心神紧绷，又忽然听到了这样一声惊呼，下意识便转头去看。
只见一个金冠锦衣的孩童刚刚来到此地，就被天幕上惊人的一幕吓得两眼发直，仓皇向着一个方向奔去，躲到了那身宝蓝的裙衫之后。
人已站定了，还是只抓着依靠之人的衣袖，将头埋在后面，口中喊着“表姐”。
若不向旁人去说，谁敢相信，有若惊弓之鸟的孩童，竟是那傻子太子的同胞弟弟，算起来今年也已有十一岁的年纪。
司马道子眉头一竖，像是先前的情绪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怎麽来了？”
相比起司马德宗这个傻太子，受封琅琊王的皇次子司马德文，无疑要显得正常许多。但他到底年幼，又还没什么本事，来了也没用，还不如安分点待在外头。
却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王神爱伸手将人挡在了后头。
面对司马道子咄咄逼人的质问，这年纪尚小的太子妃似乎也有些惶恐不安，却还是支撑着单薄的身体，挡在了司马德文的前头。
“不知道……皇叔先前有没有认真听天幕说。”
她抿了抿唇，秀丽的眉眼里藏着一抹毅然，“她说，太子的母亲陈淑媛，生下的两个儿子先后当上了皇帝，也就是说，除了太子是皇位继承人外，琅琊王后来也成了皇帝。”
“我不知道这天幕里的神仙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她说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只知道，若是天幕所言不虚，琅琊王也有天子命，他就该在这里，而不是在宫外！”
她目光沉沉，说出了一句话：“皇叔，我不信你。”
天幕已经说了，比起傻子司马德宗，皇叔司马道子更不是个东西！
……
司马道子面沉如水。
他清楚地看到，这个谁也不看好的太子妃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宫中的禁卫军微不可见地挪动了几步，却是护持在了这位太子妃的前头，成为了她在此地的第一道庇护。
更准确的说，他们在保护的，不仅是这位出身高贵的太子妃，还有她身边的两个“皇帝”。
就因为这廖廖几句话，直接将这殿中，划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方。

第3章 我们杀了他吧
一方，是太后与会稽王司马道子。
一方，便是太子、太子妃，以及二皇子。
司马道子忍不住暗骂了一声，为何兄长当年要成全姐姐司马道福的愿望，强行逼迫琅琊王氏的大才子王献之与妻子郗道茂和离，将司马道福嫁给王献之，才有了今日的王神爱。
东晋皇室从东渡定都到重建王朝，都离不开琅琊王氏的相助，甚至于在民间都有了一种传言，叫做“王与马共天下”。
王，是世家琅琊王氏的王。
马，是司马氏的马。
就像此刻，同时出自琅琊王氏与皇室的太子妃王神爱，就要比他身边的太后李陵容说话有分量得多。
……
也因为，她话说得有理。
司马道子侧耳去听，便能听见人群中的议论。
“……陛下的死都被天幕说中了。”
“这等神迹，怎麽看也不像是什么恶作剧。”
“若是天幕所言不虚的话，二皇子也会成为皇帝，谁知道是不是那位永安大帝。”
“是极是极。”
司马道子还能代替已死的司马曜独揽大权呢，二皇子再长上几岁，怎麽就不能挟那傻子皇兄，干出一番大事？
听来都觉合情合理。
虽然此刻，他还抓着王神爱的衣袖，活像是个没断奶的孩子，若没有表姐顶在前面，怕是连抬头去看天幕的勇气都没有。
反倒是那位虽有恐惧仍挺直了腰板的太子妃，看起来更像个人物。
但司马氏当年能结束三国分立，成为最后的胜利者，谁又知道，二皇子会不会也只是需要时间来打磨，迟早也能独当一面呢？
先将人接到此地，保卫他的安全，无疑很有必要。
司马道子牙关紧咬，明知此刻王神爱的发难是让他的处境雪上加霜，仍是气力一松，隐约后退了一步。
王神爱那只藏在衣袖中的手，也终于缓缓地松开。
夜风吹过带着薄汗的掌心，泛起了一层冷意。
她穿越之前，也只是个普通的打工人，最多就是多看了几本史书，忽然莫名其妙地穿越，还是穿到这个以荒诞著称的时代，简直是天降灾祸。
现在还多出了一个天幕，宣告着这个时代，又多出了额外的变量。
乱世之中，就算是个家世寻常的平民都要操心未来，更别说是她所处的位置。
若是条件允许的话，她真想干脆和张贵人一般，直接发疯算了，能创死一个是一个。
可她还想活下去，也想看看有没有回去的可能，就得抓住每一个机会。
幸好，这第一步，看起来她是走对了。
在须臾的对峙间，天幕的过场动画也已放到了尾声。
北方的铁骑沉沉覆压而来，南方正值生死存亡，也不敢稍有懈怠。
饶是众人都知道这场战役的结果，仍旧在这样的图景面前喘不过气。
再加上太子妃和会稽王的对峙，更显殿前局势紧张。
倒是天幕的声音依然平稳。
【司马曜这个皇帝死得如此不体面，却得到了孝武这个谥号，就是因为这场战役。当然，打仗这种事情，和他这个皇帝没什么关系，全靠他运气好，在位期间连续刷新出了几个保皇党，还都是能人。】
【琅琊王氏就不提了，东晋皇室都是被他们扶上去的，没必要跟司马氏对着干。要不是后来被永安大帝举起屠刀，连杀了大半，估计还能平稳交接到下一个朝代，继续当他们的顶级名流世家。】
征虏将军王珣恰在现场，骤然听到这样一句，不由瞳孔一震，险些将手中的佩剑松开落地。
啊？什么叫做永安大帝举起屠刀，把琅琊王氏杀了大半？
这说的是人话？
作为王氏如今在朝堂上的代表人物，王珣不仅有那个征虏将军的名号，还担任着尚书左仆射的官职，又挂名着太子詹事的职位，与未来皇帝的命运联系在一起。
如果说王神爱是琅琊王氏与司马氏在后宫沟通的桥梁，那麽他王珣就是前朝的领袖。
这句天幕的剧透，对他来说尤为重要。
可这天幕上的神仙显然不打算偏题，现在就将琅琊王氏的命运给他解说一二，已继续说了下去。
【另外的两个关键人物，一个叫桓冲，一个叫谢安。】
【司马曜继位的时候，东晋皇室的皇权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时候，时任大司马的桓温明确表露了不臣之心，随时能取而代之。反正司马氏能背叛他们曾经的陛下当皇帝，桓家为什么不行呢？】
【可桓家出现了桓冲这个异类，他虽然出身桓氏，却只想做皇室的纯臣，并不想谋逆，在桓温被拖死之后，更是将手中的一部分军权移交给了谢安，与他配合完成了东晋对北方的防线。】
【淝水之战中，桓冲守着荆州，将桓氏所有的异议全部压了下来，主动从西线、中线率先北伐，牵制住了北方的大量秦军，给谢安和谢玄争取到了从东线反击的机会。】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配合。最终的结果，是大秦天王苻坚意图一鼓作气吞并东晋，却在淝水之战中惨败，投鞭断流的梦想破灭，不得不仓皇逃走，手下的各方部族也都趁此机会发起了反叛，就连他本人也在两年后被叛将杀死。】
【这一战，注定要记载在东晋史册最为辉煌的一页上。他们不仅达成了以少胜多的辉煌战绩，保全了岌岌可危的疆土，还在谢安与谢玄的带领下，一举将南北分界线，从原本的长江淮河一带，向北推进到了黄河。若是东晋国力再昌盛一些，兴复中原、还于旧都的梦想，或许没有那麽遥远。】
【但很可惜，就在这个时候，桓冲死了，原本能作为桓氏与司马氏之间缓冲的桥梁断了。】
【谢安也死了。他原本准备和谢玄一起稳守黄河防线，等到北方内乱结束，各自消耗掉实力之后，再图谋继续北上。然而他的身体已经支持不住了，在被迫折返后不久，就病死了。】
【他在世的时候，致力于平衡皇室与世家门阀的权力，出于忠诚，他在死前做出了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他要将手中的权力交还给皇室。】
天幕之上的皇宫里歌舞升平。
外面陈郡谢氏的白幡高挂，丝毫也没有影响到此地欢愉的气氛。
虽然那个端坐在上首的人，和现在停在殿中的尸体长得并不一样，但谁都能看得出，这正是代表着司马曜。
他与身着王爷服饰的男人把酒同乐，惬意地赏阅着建康歌舞，在宴席之上，随意地就将谢安交上来的权力移交给了会稽王司马道子。
司马道子接过权力，乐呵呵地找上了自己的同党，制定了接下来的计划。
天幕的语气都冷了下来。【这司马道子很快，就以征战太久作为借口，将谢玄从前线调了回来。谢玄但凡真有不臣之心，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的底气，就应该拒不交兵，继续坐镇北方。但他没有，而是从前线返回，交出了兵权，在悲愤之下染病而亡，死时，年仅四十六岁。】
天幕之下已是一片沉默。
当年作为谢氏掌权人与门阀代表的谢安、谢玄，怀揣着收复北方的想法走上了战场，和桓氏的合作也趋于正轨，却因主事之人过世，后方有人添乱，终于功败垂成。
在今日的得过且过中，依然有人在遗憾当年。更有仁人志士，痛恨自己当年为何没有多争取一下，帮助谢氏抗衡来自朝廷的阻力。
国仇家恨面前，司马曜过世的惶恐，甚至在这一刻都消失无踪。
【要我说，司马曜应该挨三巴掌，司马道子更是十巴掌都不够。】
【也难怪永安大帝刚刚掌权不久，就设计擒拿、然后下令车裂了司马道子，把他和他的附庸杀了个干干净净，就为了防止后方还有人下绊子，影响将来的北伐大业。对此我只想说——干得漂亮！】
“……！”司马道子脸色木然，一瞬不眨地盯着天幕，希冀于自己听到的只是个错觉。
但他早已全神贯注地盯着上头的信息，又怎麽可能听错！
他听到的噩耗，就是天幕说的事情。
他不仅已明确了，自己并不是那个能够平定天下的永安大帝，反而是那个混蛋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家夥是杀星转世吗？”司马道子咬牙低语。
琅琊王氏这样的顶级门阀也杀，他这个皇室要员更是得了车裂的下场，这样的人凭什么得到旁人的拥戴，坐稳天下共主的位置！
他必须尽快找出对方的身份，以保全自己的性命。
别管他做了什么，他一个当朝皇帝的亲弟弟，难道还不能做些自己想要做的事吗？
更何况，从世家门阀手里收回皇权，原本就是历代东晋君主的夙愿，别以为他不知道，皇兄表面上沉迷酒色，实际上在将权力交给他的时候，就已经希望看到这一幕。
哪里只是他的问题！他也只能算是顺势而为罢了。
总算他还有几分仅剩的威严，怒视着周遭，将那些打量的视线都给瞪了回去。
但征虏将军王珣眼尖地留意到，沉沉夜色包裹的这片明光中，司马道子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宝剑。他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皮肉早已松弛，依靠着这样的紧绷，方才显示出一点青筋凸起的发力。
天幕还一点都没有放过司马道子的意思。
【有人就要说了，世家大族的权力太大没什么好处，司马道子做的有些事情出发点是对的。我只想说，建议他不要出发。】
【他总领军事，担任徐州、扬州刺史后，不仅将自己的封户改到了五万九千户，以皇帝之下第一人自居，还重用王国宝、赵牙、茹千秋这些奸佞小人，鱼肉百姓，无恶不为。】
【司马曜过世，傻子皇帝司马德宗继位后，司马道子做事越来越肆无忌惮，终于酿成了大祸！】
【昔日由谢安、谢玄等人主领的北府军，本应当在对峙北方戎狄的战场上大显身手，却在傻子皇帝继承皇位的第二年，被派遣去迎战讨伐宗室作乱的臣子，在第三年，更是被派遣去镇压打出五斗米教旗号的农民起义。】
【这就是当时的宗室干出的好事。说这一段历史是黎明之前的黑暗，真是一点也不为过！】
也就是司马德宗是个傻子，根本听不明白天幕之上的东西，才对于“登基第二年大臣反叛，登基第三年农民起义”毫无知觉。
听出这其中意义的宫人与朝臣，看向那位会稽王的眼神又是一变，里面也多出了默契的仇视。
难怪天幕会说，司马道子比起傻子还不是个东西！
这样德不配位的人，有什么资格去主持朝政！
若那位将来要平定天下的永安大帝杀了他，竟只能说是肃清秩序、为民除害，哪里是什么滥用车裂刑罚的严酷之人。
……
王珣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腰被人戳了戳。
他连忙收回了看向司马道子的目光，转头就见一个矮个子的宫人不知道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
见他转回了头来，宫人伸手指了指一个方向。
王珣快速扫视了一圈周遭，见众人都已因天幕的消息全看向了司马道子这个“罪人”，当即快步朝着那头走去，停在了王神爱的身旁。
对于这位太子妃，王珣的观感着实复杂。
虽说她也得算是琅琊王氏的重要人物，但王家上下大概不会有人忘记，当年风华绝代的王献之为了躲开公主的追求，不惜将自己的腿脚弄成了残疾，还是没能阻止天子诏令威逼和离，公主下嫁。
王献之更是在短短几年后，就抑郁而终。
他死的时候，王神爱还不足三岁。
但在今日揭露了王氏未来的危机后，王珣又不得不承认，王神爱今日的表现，对得起她的身份，也和琅琊王氏乃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躬身低语：“太子妃有何事吩咐？”
王神爱拢着身上的外披，稚气的眉眼秀美依旧，一双眼睛却在乍看的平静之下，充满了暗流涌动。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发问：“族叔，你是朝廷的征虏将军，也是我琅琊王氏的中流砥柱，敢问——你如今手中有多少兵马？”
王珣眼帘一动，迟疑了片刻。“您问这个做什么？”
王神爱轻声细语：“我先前让人去宫外置来二皇子的时候，专程留意过，这天幕看似只在皇宫之上，在宫外也能如常看见。司马道子倒行逆施之事披露于人前，甚至是天下百姓之前，却绝不会坐以待毙。您觉得，他最可能寻求谁的合作？”
王珣不是个蠢人，当即意识到了王神爱话中的意思。
无论是因为司马氏与王氏的关系，还是天幕中透露出的“受害者名单”，司马道子的首选合作对象，都是王氏！
可只要王珣的脑子正常，就不会觉得，他有何可取之处。
偏偏此刻，最有处决司马道子资格的那个人，已变成了冰冷的尸体躺在殿上，他的继承人还是个傻子。
他们不得不和司马道子打这个交道。
既然如此——
王神爱蹙眉凝眸，单薄的身体在夜风中更显瘦弱，说出的话却由不得王珣不听。
“和蠢人难有合作。与其被他拖下水，连累得更糟，倒不如先将他除掉，换回一点民心。或许……或许也正是琅琊王氏的保命契机。”

第4章 我绝不相信这个天……来人！
听到“保命”二字，王珣的眉心便不由一抖，“你已相信天幕所言为真？”
“算不上相信与否，只是就事论事。”王神爱回他，“人人都知，若说陈郡谢氏讲求芝兰玉树、生于庭阶，是清净无为，任其繁盛，我琅琊王氏便是狡兔三窟、善处兴废，非要周全通达，八方结交。”
“若有人代司马氏称王，谢氏或许能够保全下来，王氏却未必。”
“倘若，这新君嫉恶如仇，赏罚分明，有清平天下之志，我看琅琊王氏的历来行事，大约并不讨好。族叔以为呢？”
王珣：“……”
见他久久未有回应，王神爱清了清喉咙，些微提高了一点音量，“——族叔？”
王珣如梦初醒，应了一声，“是……你这话说得在理。”
不知道算不算是巧合，王神爱提到的“善处兴废”四字，被旁人用来形容琅琊王氏的一位重要人物。
此人与从兄一并，扶持司马睿登上东晋皇帝的宝座，一生立功无数，在死后得到了“文献”的谥号，葬礼规模也与霍光等同，名为王导。
也是，王珣的祖父。
王珣入仕后，为了尽快崭露头角，曾在大司马桓温帐下效力，为他处理营中军机要务。桓温死后，他辗转平叛作战，得到了司马曜的赏识一路高升，以处变圆滑的手段站稳了脚跟，说是在脾性上与祖父相似也并不为过。
王神爱的一句话看似只在分析王氏的未来，却又何尝不是痛击他的要害！
圆润油滑的态度，在有些时候是好事，在有些时候……比如这一看就是天下有变的时候，却未必了。
遇上一位杀性重，或者疑心病重的君主，更是灾难。
王珣想到这里，又多看了王神爱一眼。
她轻淡如水墨的眉眼，像极了她的父亲王献之。也不免让他想到，昔年家中着火，旁人都已急急忙忙地逃了出去，倒是王献之神色坦然，不慌不忙地喊来了仆人，从容走出，引为士林美谈。
但她办事之果决，又分明更像她那个……若有想要便势必得到的母亲。
“族叔，”王神爱加重了一点语气，提醒道，“给你犹豫的时间可没有那麽多。”
王珣转头，就见司马道子已将心腹传唤到了面前。
司马道子俨然已经意识到了，若是他不想如天幕预言所说的那样，被那位永安大帝五马分尸，他就必须尽快自救。
哪怕因为天幕的影响，他的威望已遭到了空前的削减，他也绝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他是上一位天子的弟弟，司马氏的会稽王，不是什么人的鱼肉！
司马道子本就不算个蠢人，在生死存亡的危机面前，脑子转得比平时还要快多了。
他朝着心腹吩咐：“传讯堂邑太守、魏郡太守，再将骠骑谘议参军找来。”
天幕中提到，他重用奸佞，放任手下的王国宝、赵牙、茹千秋等人为祸，若是他遭到了处决，这些人也决计讨不了好。
得尽快通知他们。
这三人中，王国宝虽是谢安的女婿，却因品行不端，深受谢安厌恶，为了功名投靠到了他的门下。
赵牙原本是个唱戏的优伶，茹千秋原本是个抓捕盗贼的小吏，因为深谙贿赂的门道，讨得他的欢心，才在朝廷里做了大官。
他们三个只能依靠于他，现在也理当和他站在一边，对抗那未知的风险。
愚民里，也势必有人弄不明白天幕在说什么，会因为他那摄政大臣的身份，听从他的指挥。
这，便是他对抗天幕预言的底气。
还有……
他直到此时才将天幕梳理了一番，意识到了另外一路可能的同盟者，在人群中找起了一个人的踪影。
不！
或许，用“可能的同盟者”来形容他，还没那麽恰当。
那些听他指挥的鹰犬，充其量就是他用来保命的挡箭牌，这位，才是他若想打一场翻身仗的真正助力。
王珣家世不凡，又是武将，虽未站在明灯照耀之下，仍比一般人看起来出挑醒目得多。
司马道子忍不住又在心中骂骂咧咧了一阵，只因他瞧见，他那意味深长、充满友好的一眼，竟抛给了一个瞎子看！
王珣早已从王神爱的身边离开，退回了原地，此刻“聚精会神”地看着天幕，仿佛唯恐错过其中的任何一条消息。
【概括一下此时的永安大帝，在己方阵营里，真就没什么能看的。】
【荒唐被杀的昏君，痴傻无能的接替者，祸国乱民的宗室，野心勃勃的世家，窃取军权的尼僧，待价而沽的军队，还有一个破碎又无奈的永安大帝……噗，原谅我用一下破碎这个词。】
【有研究过永安大帝历史的朋友们应该都知道，早年间出土过一卷永安大帝的手札，据说是永安早年间的日记，一共三十七篇，其中有二十篇的结尾是——我要裂开了。】
【可以说是很绝望了。】
司马道子沉浸着思考要如何拉拢王珣，显然不能理解到这句话里的信息，王神爱却是眼神一震。
她越发可以确定，这位创下丰功伟业的永安大帝，应当正如她先前的其中一个揣测，是一位从后世而来的穿越者！
只是不知道，对方此时到底是什么身份，才能走到“挟天子”的这一步上。
这并不容易办到。
但就算在这条推测上，有了一个相对明确的答案，王神爱依然不敢掉以轻心，徒然等待天幕告知对方的身份。
她想活命，只能依托于仅有的信息与此刻的身份，行动得比别人更快。
不能指望别人向着她伸手。
“表姐……”司马德文讷讷开口。
“怎麽了？”王神爱压下了眼中的风起云涌，努力摆出了一副“慈祥和蔼”的长姐面貌。
以司马德文的年龄，还远不能理解何为变脸。
面对这道近在咫尺的目光，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脚尖，憋出了一句话，“我……我想去看看父亲。”
“先再等等好吗？”王神爱指了指一旁的傻太子，“长幼有序，你皇兄拜祭过了父皇后，你才能过去。”
“可是——”
可是司马德文觉得，兄长一点都没有要上前去拜祭的意思啊！
他都不一定理解父亲已经死了这件事。
宫人倒是尽职尽责，还为那恼人的傻太子端上了夜宵。
他便将那披风往地上一铺，坐在了上头，大快朵颐了起来。
有食物填塞肚腹，司马德宗的耐心又重新找了回来，饶有兴致地听着天幕上的神仙叽里呱啦。
顺便欣赏一番，天幕下的人哭的哭笑的笑，还有一众呆若木鸡，是何等模样。
怎麽看，都比平时有趣得多。
要是司马曜能看到这一幕，估计得被气活过来。
但反正，让这傻儿子当太子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没什么好怪别人的。
司马德文沉默了片刻，也只能选择接受现实，瑟缩着站在了一边。
王神爱应付完了这兄弟俩，捏了捏指尖，强行驱散了脑海中本就不多的困意，认真地捕捉着天幕上的每一句话。
只因这紧随而来的，依然不是一个好消息。
【可在这个时期，危机并不仅仅来自于境内。黎明之前的黑暗，包裹的是对永安大帝来说的整片华夏大陆。真正的危险，还在北方。】
【大秦天王苻坚南下侵略的美梦，被桓冲、谢安与谢玄联手击碎，前秦政权四分五裂。热闹的事情就来了——】
【他一度掳掠为男宠的慕容冲举兵反叛，登基称帝后攻破长安。】
【他的部将、羌族首领姚苌将其杀死，而后称帝。】
【他的部将、前燕宗室慕容垂逃回故地，复国称王。】
【鲜卑贵族首领拓跋圭也趁机复国称王。】
【……】
天幕的地图上，五颜六色的图块相继亮起，互相倾轧，有的甚至以极快的速度消失。
【人人都主打一个信条——只要胆子大，就敢当皇帝。如果当不了皇帝，那就当个王。】
【经由十几年的北方混战，最终剩下了由姚苌创建的后秦，由慕容垂创建的后燕，以及由拓跋圭创建的北魏。】
【当然，在那个时期，他们还是各自称呼自己为秦国、燕国和魏国，带上南方的晋国，分布于甘陇地带的西秦与凉国，姑且可以上演一出简略版的六国争霸。】
【这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或者说唯一值得注意的胜利者，就是魏国和它的创建者拓跋圭。】
【让我们记住这个名字。】
【在永安大帝的日志中有这样的一句话：当年创建晋朝的司马氏，是从曹魏的手里夺得了大权，现在，有一个也叫魏王的家夥前来讨债，成为南方朝廷最大的对手，谁能说这不是一种宿命呢？】
【曹操泉下有知，也应该觉得欣慰，说不定就跟刘邦听说有匈奴人给自己取国名叫汉一样欣慰。】
天幕之下，一根原本在轻叩座椅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手指的主人生着一张典型的鲜卑人面容。
十年的魏王生涯，让这张因风吹日晒而稍显沧桑的面容，有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哪怕魏王拓跋圭今年，也才只有二十六岁。
他眼皮轻掀，黑沉的眼神里，闪过了鹰隼一般的锐利。“崔卿，这不是一句夸奖吧？”
被点名的崔宏愣在了当场：“……啊。”
这话他没法接。
魏国乃是名副其实的番邦政权，但他这个黄门侍郎，却是中原地区清河崔氏的名门正宗，曹魏司空崔林的六世孙，是刚刚被拓跋圭抢来的臣子。
若论对文学的研究，他远在拓跋圭之上，当然听得出，这话绝对在内涵。
——虽然好像是把两边一起骂进去了。
这一点也不像个自称“要裂开碎掉”的人会说的话。
他抹了把头上的冷汗，“起码这天幕说，您是北方最重要的人物。若是让我来说的话，魏国也比代国这个名字，更适合于今日的拓跋氏。”
拓跋圭冷笑了一声，“呵！我若因这句话而自满，岂不是也意味着，要我相信，将来会有一位永安大帝自南向北打，将我给剿灭了？”
他绝不相信这个！
在这奇怪的天幕出现之前，他才刚赢下一场格外重要的战事。
正如天幕所说的那样——
【在拓跋圭崛起之前，谁也没想到，这个临时在草原上成立的小国，居然能在一位十六岁的君主手中走向昌盛。】
【最开始，拓跋圭和他的魏国，一直依靠着更为强大的燕国给他们提供支持。慕容垂这个慈善投资人，还让自己的儿子援助拓跋圭击败了高车、贺兰等部落，劫掠来了大批战马牛羊，让北魏一跃成为塞外的头号势力。】
【直到北魏建国的十年之后，慕容垂才终于感觉到不对了。拓跋圭对外征战，对内统筹，发展农耕，学习汉制，制订礼仪，齐民编户，全都做得极其出彩，根本不像一个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应有的表现。他以铁血手腕，拖着身后的拓跋氏鲜卑，从塞外一步步走入了中原。】
【于是为了遏制拓跋圭扩张的趋势，慕容垂派出了自己的儿子慕容宝，率领大军进攻北魏。】
【可问题来了，北魏——它是一个游牧民族组成的国家。慕容宝虽然有那麽一点领兵的经验，不算是单纯地出门送人头，但他竟然带着大军，花了三个月的时间，都没找到拓跋圭的主力。这麽一折腾，直接闹到了军心不稳的地步，只能选择退兵。】
【拓跋圭可早就等着这个时候了，趁着对方掉头，直接亲自率领精兵追击。】
【这一战的结果无需多说，慕容宝带来的兵将全部葬身在了参合陂，慕容宝则一个人骑着战马逃了回去。】
【幸好，燕国还算有点家底，儿子打输了，还可以召唤父亲来复仇。慕容垂也很对得起他那百战之将的名声，秘密出兵凿开太行山道，直逼北魏的平城。精兵良将袭来，北魏守城将领被诛杀，城中三万兵马也被燕国收编。】
【拓跋圭损兵折将，险些就要众叛亲离了，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年过七十的慕容垂病死了，不仅给了拓跋圭以喘息的机会，更是被这位枭雄找到了趁势反击的机会。】
【随后的掉头反击，更是彻底改变了北魏和后燕的命运，为北魏统一北方拉开了序幕，直到他对着南方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拓跋圭一边听，脸上的笑容一边慢慢地展开。
这天幕所说的三场战争，都发生在这两年之间，又因他几乎都是亲自征战，大多发生在他的眼前。
没有人比他更能体会 到那种天命所归的强大气运，助力他明明一度丢掉了平城，又重新坐在了这里。
慕容垂这个对手的死去，更是为他一步步吞并燕国预备了条件。
然而也正是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天幕说道：
【永安大帝不止一次和大将军感慨，没能亲自北上杀死拓跋圭，将他和他制定的某些陋习一起踩在脚下，他就已经死在了自己儿子的手里，简直是人生最大的遗憾。】
【但谁也不能否认，在司马曜过世的当下，南方的士人还沉浸在作诗题字的风雅中，北方的强敌却已经展露出了霸主的锋芒，对于有心强国的永安大帝来说，就是一个天大的阻碍……】
拓跋圭“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颊侧的肌肉紧绷了一瞬，一句话脱口而出：“来人，去把拓跋嗣和拓跋绍带到我面前来！”
拓跋嗣是他的长子，今年五岁，拓跋绍则是他的次子，今年三岁。
也是他到如今仅有的两个儿子。
眼见下方随从迟疑着缓步移动，拓跋圭转头就朝着某个发出声音的方向喝道：“崔卿，你在嘀咕些什么东西！”
崔宏又想抹冷汗了：“您刚才说，自己不信这个的……”
啊，所以怎麽现在又信了呢？

第5章 想借皇叔头颅一用
“事涉生死，无论信与不信，总要将危险扼杀的。”
拓跋圭摆了摆手，眼中的决绝一览无余。
扈从哪里还敢再有犹豫，前去请人的脚步就差没直接跑起来。
这位魏国大王执政十年间杀伐无数，威望甚高。昔日被燕国威逼的阴影，也已经彻底从魏国的头上抹去。
毫无疑问，只要击败慕容宝的残部，拓跋圭便有从称王向称帝迈出一步的机会。
别说只是将两个王子带到他的面前，疑似要提前处决了——
昔日他将自己的亲弟弟派遣出使，被敌军扣留，导致王太后担忧儿子生死、忧郁而死，相当于是逼死了自己的母亲，不是也没人胆敢议论半分吗？
崔宏本就是降臣，是因魏国有意草创典章制度才留在此地，更没什么可说的。
随驾的两位夫人和她们的儿子，便用最快的速度被带到了御前。
五岁的拓跋嗣被母亲牵在手里，身旁那位衣着华贵的妇人脚步轻快，神色飞扬，正是王宫中执掌内政的刘夫人。
还没等拓跋圭开口，她已胆大地迎了上去，“大王不会真信了这天幕中所言吧？阿嗣固然年幼，已看得出是个孝顺孩子，只会如我兄长一般为大王征东征南，哪会做出不利于大王的事。”
拓跋圭洞察敏锐，怎会看不到，刘夫人看似明媚的笑容之下，是她握住拓跋嗣的那只手，远比平日里用力得多。
鬓角也有一点濡湿，并不只是因为赶路匆匆所致。
她在恐惧，却不敢真表现出来。
拓跋圭一把揽住了她的肩膀，低眸看了眼自己的长子，“他若有你半分胆量，我说不定还真能相信，他将来敢干出弑父的举动。”
一听这话，刘夫人当即莞尔，推了推他的胸膛：“是您说的，让他启蒙识字时多学些儒家经典，怎麽还怪上他了。”
拓跋圭不置可否，目光却已从长子拓跋嗣挪到了远处的另一对母子身上。
垂手而立的贺夫人已沉默地向他行了个礼，便再未出声。
但她就算一言未发，也美得像是一朵盛放的芙蕖，又因神情冷淡，恍若花枝在晨时着一层薄霜。
哪怕是今日，拓跋圭也毫不后悔，当年顶着母亲的劝阻，也要杀掉贺夫人的丈夫，将她抢入自己的帐中。
“你怎麽看天幕上说的那句话？”
贺夫人缓缓抬眸，神情无悲无喜：“若我是您，必定要做两件事。”
这似乎又是一个让拓跋圭没有想到的答案，“说来听听。”
贺夫人答道：“杀了我与绍儿，对外宣称，我对王上逼死我姐姐、打散贺兰部落心怀有怨。绍儿不满三岁，我便已向他灌输复仇的想法，为大王所识破，只能一并处死。”
“另一件，便是令刘夫人再铸金人，若能成功，即刻立为王后，将拓跋嗣定为王储。王上乃是欲谋天下之人，功绩也已因天幕传扬四海，万万不可无后，还请三思。”
刘夫人脸上的笑容都被震得凝固在了当场。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从贺夫人的口中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贺夫人不仅是拓跋圭的嫔妃，也是拓跋圭的姨母。她说自己对姐姐之死心怀不满，说的正是那死去不满一年的太后。
这个理由当真站得住脚。
若是拓跋圭当真如她所说，先杀贺夫人与拓跋绍，再立刘夫人与拓跋嗣，不仅能即刻洗脱天幕的死亡预言，也依然保有长子作为继承人。
贺兰部早已被拓跋圭打服，除了投向燕国的少部分人外，余下的已不敢再有反叛之心，就算是杀了贺夫人与拓跋绍，也不会改变他们的立场。
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可这也意味着，她将杀死自己的刀，就这样递到了拓跋圭的手里。
拓跋圭松开了刘夫人肩头的那只手，大步走到了贺夫人的面前。哪怕是近距离间的四目相对，她的眼神也依然平静得不可思议。
在片刻的沉默后，拓跋圭吐出了一句话，“很可惜，你不是我。”
贺夫人也不必揣度他会怎麽做。
他抬手吩咐，“将二位夫人和王子都送回去。”
这个“送回去”的说法，应当还有随后的控制与监视，但已足够让刘夫人的眼中闪过了欣喜若狂，与如释重负。
她抓着拓跋嗣的手，一步步地朝外走去，心中满是对贺夫人的感激。
若没有她那句置之死地的回应，谁也无法知道，拓跋圭最终会做出一个什么决定。
就像此刻，她明明已在向外走出，仍觉有一道锋利的目光，停在她牵着拓跋嗣的那只手上。
从崔宏的角度，倒是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拓跋圭素来酷烈的神情里，掺杂着一缕说不出的怀念。
若是崔宏未曾记错，拓跋圭年幼时随同母亲寄人篱下，还是在母亲的掩护下得以出逃，又借助着母族势力崛起。
可这份支持与柔情，在部落统一的博弈中没有任何一点必要。
无论是亲族还是母亲，都是他随时可以牺牲掉的东西。因为他绝不允许自己，被任何东西牵绊住手脚，多出一个弱点。
这种极端的行事风格，或许真会如同天幕所说，终有一日遭到反噬。
但现在，他只是又下达了一道命令：“处死慕容氏的俘虏，也包括……慕容夫人。”
贺娀的脚步一顿，方才继续往前走去。
数月前，拓跋圭趁着慕容垂病故发起反攻，夺回平城，俘虏了不少慕容氏的族人，其中也包括了慕容宝的女儿。
拓跋圭便将她纳入了后宫之中。
今日她选择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给自己争出了一条生路，却还是没能阻止拓跋圭举起屠刀，务必要给他自己一个交代。
她甚至不敢断定，拓跋圭今日的网开一面到底能持续多久。
“阿娘，你怎麽哭了……”
贺娀连忙憋回了眼泪，又快速用衣袖在脸上擦拭了两下，故作镇定地朝着怀中的儿子回道：“不，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懵懂的稚童根本无法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在不必面对拓跋圭时，她先前平静的表象都已重新摇摇欲坠。
“……你父王刻薄寡恩，你我难有活路，我们还得想办法逃出去。”
天幕中说，南方会出一位永安大帝，在拓跋圭死后北上讨伐，荡平中原，或许，她的生路就在南方。
可出逃的机会，又在哪里呢？
……
【如果再将对霸主的定义放得宽松一些，这个时期的北方还有几位潜力股。】
【比如说，有人继承父亲遗志，先是依靠着秘不发丧，混淆敌军的判断，而后以大将军身份发起反击，又从羌人中选出了擅长军事的将领坐镇上邦，预备夺取陇西。】
【比如说，当年拓跋圭屠戮匈奴铁弗部，却漏掉了一个年幼的孩子，让这个孩子有机会凭借着自己的相貌，当了敌国大将的女婿，自此扶摇直上，在杀了自己的岳父后拥兵建国。】
【当然，这些都是后面的事情，姑且在此不予赘述。】
【毋庸置疑的是，匈奴、羌人、鲜卑、氐族都有尚武之风，这一阶段还陆续涌现了不少用兵奇才。这些人也早已不再满足于来中原劫掠一番，就回去继续逐水草而居，而是试图从中原的文化中，汲取到立足于此的力量，将国变成真正的国。】
【这就显得南方的权斗在这个时期下显得更为可笑！以永和士人为代表的东晋清谈风尚，也尤为不合时宜。】
【黎明之前，或许并不仅仅是永安大帝此时的处境，也是汉人统治下的国家所面对的处境。】
【能否打破黎明，从黑夜转入白昼，是一个天大的难题。】
【这就进入到了第二个篇章。】
天幕上的建康城图卷上打出了一行新的标题。
【制衡之时】。
……
【众所周知，永安大帝本人的带兵作战能力，只能说是那个时代的平均水平。虽然这一点已经非常不简单，但确实还够不上名将这个称呼，比起效忠于大帝的刘大将军，更是差了不少。】
【可若论理政水平、统筹后方、治理民生、决断治国方略，看看这表现吧，不仅在制衡中求生，还能厮杀出一条血路，嗯……不夸张地说，把当时代的那几位称王称帝的加在一起，都能被永安暴打。】
【这个时期的永安大帝其实还没有真正走上权力宝座，就已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
【如何摆脱世家与皇权的围困，如何借助宗教与皇权的制衡另立新规，如何调度出一支属于自己的队伍，又要如何面对近在咫尺的种种危机，永安大帝拿出的都是一份教科书级别的答卷。】
【三次险些致命的危机，非但没有将永安大帝的征程扼杀在摇篮中，反而给出了一个个掰手腕的机会，令曾经不服从的人俯首效力，直到坐稳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可以真正大展拳脚办事。】
【这一段的种种博弈，比起同时期的女婿杀岳父，儿子杀父亲，也都要精彩太多了。】
【让我们姑且撇开某些感情纠葛的传闻，单纯以评估政治交锋的眼光，来分析这一段历史。】
【为……了避免又有人说……大帝的无脑吹，我……】
王神爱正听得聚精会神，就见那天幕上赫然像是信号中断一般，闪过了一片的雪花，接连错乱卡壳了一阵的视频画面。随后，那画面不仅没能恢复过来，还就这麽彻底消失了。
倒是那展开在空中的天幕还未彻底消失，一片空茫茫的黑色，取代了原本彩色视频的位置。
“……！”
若不是还需保持太子妃的形象，免得被人发觉她已不是原主，王神爱险些要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变跳起来。
喂！
这是干什么啊！
那分析的视频到现在还没说，到底谁才是那位永安大帝，就已经停下了。还不知道这空悬于天上的云雾长卷，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再次亮起来。
哪有这麽有始无终的！
但在片刻的愕然之后，王神爱转念想来，又觉这中场休息……
或许来得正好。
对谁来说都是这样。
天幕出现在夜间，将人强行唤起，已是个极为痛苦的事情。现在天幕消失，先前纷至沓来的消息仍如兴奋剂一般让人提神醒脑，却还是难以避免地有一阵阵困意让人眼皮发沉。
各方也都需要时间，来消化先前得到的消息。
比如说——
若是天幕不仅能让建康城的百姓看到，还能让全天下的人看见，北方的拓跋圭就势必会排查自己所面临的隐患。
她记得，拓跋圭作为北魏的开国君主，提出了一项看似参考汉武帝、实则更不合理的举措，叫做“子贵母死”。
顾名思义，要立太子，就先杀了太子的母亲，防止出现后族干政的情况。
可就是这样的一条政令，不仅让拓跋圭自己被儿子刺杀身死，还对北魏接下来的几代造成了各种影响。
——绝大多数不是正面的。
一时之间，他应该还想不到问题出在这条还没确立的法令上，但一定会对天幕的预言做出反应。
虽然这也意味着，南方的王朝会比先前遇上一个更加可怕的对手。
还有天幕先前说到，有个人会以女婿身份杀岳父，王神爱拍着脑子也没想出来这家夥现年几岁，不知道有没有已被看中娶了媳妇，反正他一定是被提到的人里处境最危险的一个。
能不能连夜脱逃成功，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然后便是……
天色刚明，王珣只在司马曜的灵堂前和衣小憩了大半个时辰，就被侍从轻轻推醒，示意他有人来找。
邀请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司马道子。
想到闭眼前做出的安排，王珣揉了揉眼睛，故作警惕地打量着前来邀约的宫人，问起了会面的地点。
经过了一番短暂的拉锯，他这才成功地将会面地点，定在了距离此地不远的一座宫室内，且两人都不得带超过十名护卫。
司马道子显然没有怀疑于他。
宫中有太后坐镇，也早被他伸手进来，是个安全至极的地方，根本不必担心。
琅琊王氏也是未来的合作方，如今只需要一段正式的洽谈而已。
王珣在殿中并未等候多久，便已听到了司马道子由远及近的声音：“元琳何必对我如此防备，连见面都要这般警惕。”
他迈步入殿，王珣但凡没有眼瞎，都能看出，司马道子先前必定没有休息过片刻。
只靠着那股求生的拼劲，才一直强打着精神。
王珣拱手道：“恕我失礼，我看会稽王此时，还是远走最好。”
司马道子努力维系出的笑容一僵，又想到了今日的目的，再度舒展了脸色，“瞧你这话说的，你难道真愿意生死被天幕下个定论？”
王珣没有回答，只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下叹气，好像比说什么都要管用。
司马道子顿时有些绷不住脸色，怒道：“别告诉我，你愿意等到那什么永安大帝出现，带着琅琊王氏向他投诚。就算如此，也未必就能得到个好结果，为何不与我同路，搏出个将来！”
“天幕消失之前也说了，这永安大帝在未能真正执掌晋朝权柄之前，也曾遭遇过三次生死劫难，我们还大有希望将他铲除，而不是等到他将我车裂，将你琅琊王氏杀去大半。”
这是他们的机会。
天幕告知了未来，为什么不能改变呢？
他又朝着王珣迫近了一步，语气也越发急促：“我不瞒着你！早在半个时辰前，我已发起了几条调令，除了让两位掌兵的太守带兵回援，还让人火速前往彭城，除掉被罢官在家的刘牢之！”
王珣眉头一皱，“你觉得，永安大帝的刘大将军，是曾在北府军中任职的刘牢之？”
“不管是与不是，先杀了总不会错。”司马道子的眼睛里满是红丝，也不知道是因熬夜，还是因情绪癫狂。“若非此刻人手不足，我更应该杀的人，是桓玄！”
桓温的儿子，桓玄。
“什么人当皇帝，会遭到世家与皇权的围困？除了以军功起家的桓氏，没有第二个可能。”
“桓温当年废立皇帝，若非谢安等人周旋，险些便要废黜皇帝，自己亲自上位，如今，他的小儿子桓玄日渐长成，崭露头角，想要重现父辈的夙愿，有何不可能？”
在将一个个可疑的人选排除过去后，他能得出的，只有这个结论。
也只有桓温的儿子，会疯狂到连琅琊王氏都要痛下杀手！
要是条件允许，他一定先杀桓玄。
王珣若有所思：“你这判断……倒是有些道理。”
司马道子咬牙切齿：“不是有些道理，是有——”
“但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你的结盟。”王珣冷不丁打断了他的话。
司马道子面色遽变。
却不是因为王珣的请求，而是因为，当王珣说出这话的同时，在殿外赫然传来了一阵惨叫，还是一个对他来说尚算熟悉的声音。
下一刻，这宫殿合拢的门扇更是被人踹了开来。
司马道子尚未来得及拔出腰间的配剑，将王珣挟持为人质，便已被一众弓弩手指住了头颅。
他不用问都知道，原本被他留在殿外的护卫与眼线，在方才一瞬的惊变之中，怕已没有一个存活下来。
他自己，也已在此刻变成了笼中猎物。
更让他意外的，还是在那弓弩手之后站着的人。
司马道子厉声喝道：“太子妃这是什么意思？”
王神爱缓步站定在司马道子的数丈之外，最前排的弓弩之后的位置。
殿外熹微的天光自她的背后投照而入，依稀勾勒出她的身形，也将她的面容笼罩在一团逆光当中，让人根本无法看清她的神情。
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徐徐传来：“我还以为，皇叔这一手又是提前杀人又是结盟，是不打算承认，陛下虽死，仍有太子与二皇子了。原来还知道，我是太子妃啊。”
司马道子一点也不觉得，她这平和的语气，是真来同他商量这个的。“有话说来就是。”
王神爱会心一笑：“皇叔聪慧，我也不卖关子了。天幕一出，天下震荡，我晋朝内忧外患，已展露在人前，所以——”
“不得不借皇叔头颅一用，以定太平。”
这不是一句商量，而是通知。

第6章 我愿竭力一试
借他头颅……一用？
头若是没了，人还能活吗？
司马道子瞳孔一缩，“你要杀我？”
“你怎麽敢！”
就算天幕已向世人告知，他这个会稽王从陛下手中篡夺权柄，做了不少为非作歹之事，为新君所不容，他也万万没想到，率先向他动手的，竟然会是王神爱这个太子妃。
此刻率先出声的人是她，而不是王珣，也让司马道子近乎本能地意识到——
真正做出这个杀人决定的，应当还是王神爱。
这个年不过十三的孩子！
他声色骤厉，“太子妃莫不是觉得，拿着我的头颅，便能向那位永安大帝递交投名状？琅琊王氏早与我司马氏根深蒂固地捆绑在了一起，若晋朝倒塌，你们也……”
“谁说我们就一定要给你们陪葬？”王神爱抢先一步反问，打断了司马道子的话。
“皇叔啊皇叔，你确实是宗室里的中流砥柱，但你别忘了，天幕的出现，对于那位未来的永安大帝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
“琅琊王氏此刻抉择分明，算不上见风使舵，甚至还有可能是雪中送炭，不是吗？”
王珣没有吭声，却在一旁点了点头。
看看司马道子这还没确定目标，就已想要乱杀一气的表现吧。
那恐怕不会是个例。
永安大帝身份一旦曝光，遇到的危险也不会比现在更少。
倘若琅琊王氏愿意赌一把，先争出个表现来，往后若是再有图谋，甚至是对那位永安大帝倒戈一击，都要容易得多。
正如王神爱所说，现在不是他们可以讲求圆滑，一动不动的时候。
杀了司马道子，利远远大于弊！
“您已失了最重要的天命，便不必挣扎了。”王神爱声音淡淡，却在这话说完的下一刻抬起了手来。
她已懒得再听司马道子的废话。
既是留他无用，杀了便是。
王珣调来的弓弩手，都是琅琊王氏的亲卫，对于东晋皇室的敬畏本就少之又少，更别说是眼前这位会稽王。
王神爱抬手的刹那，十数支羽箭便已离弦而出。
箭矢破空的劲响中，一个声音戛然而止。“你不能——”
不，没有什么不能的。
司马道子瞪大了眼睛。
他的胸口与额前，箭矢的尖端已然没入，只剩下了翎羽在外颤动。
所有的质疑与反抗都已在此刻化为灰烬，随风而去。
司马道子残存的最后一点意识也已飞快地离他远去，让他无法分清，到底是天幕所说的五马分尸更为惨烈，还是此刻的死亡更为窝囊。
但毫无疑问，他先前的求生与安排，都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他的尸体也在断气之前，便轰然倒在了地上。
此时，距离“孝武皇帝”司马曜的过世，还不足半日。
王神爱仰头，费力地将视线从眼前血腥的场面，转移到头顶的画栋架梁之上，但那种刺鼻的血腥味依然难以避免地涌入她的鼻腔。
先前司马曜被张贵人捂死，还被夜色遮掩了大半，哪似此刻，死人的场景就这样直白地呈现在她的面前，还是由她所发起的。
若不是她从昨夜到现在半点吃食都未用，只怕早已被恶心地吐了出来。
可指尖抵住掌心的刺痛又在反复提醒她，起码在此时，她不能露出任何一点破绽，打断她自己的求生之路。
不能！
她脸上仍旧是先前的淡漠，背着手、屏住呼吸走出了这间大殿，直到面前场景变成了殿外的花园，方觉呼吸顺畅了不少。
又听到身后，已有脚步声跟了上来。
是王珣的声音。“太子妃觉得，要如天幕所说，将司马道子五马分尸吗？”
王神爱惊愕回头：“族叔竟如此心狠手辣？”
王珣哽住了一瞬：“……”
不是！率先想要杀司马道子的是王神爱，又不是他，他充其量就是觉得要干就干个彻底，这“心狠手辣”四字从何而来！
最……最多就是顺应一下时势而已。
何况，王神爱不是提醒他了吗？圆滑手腕在这个时候不仅不好用，还该彻底摒弃才好。
王神爱深吸了一口气：“不必了，让人将会稽王的头颅取来就好，我另有用处。此外，劳烦族叔再去做两件事。”
王珣点头：“你说。”
这一夜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纵然司马道子伏诛，也让他只觉一阵无力与疲惫，更让他……哪怕明知自己一个做长辈的，该当自己动脑，还是听从了王神爱的安排，甚至越看越觉她可信。
这种微妙的变化，他也说不上来是好是坏，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先前司马道子说，他已让人去刺杀刘牢之。无论他到底是不是天幕中提及的刘大将军，劳烦族叔都尽量救上一救，或许于我们有大用。”
“另外，司马道子虽死，他的同党却还活在人世，必须尽快调兵前来支持。”
今日派上用场听从调派的，约莫只有二三百之数，还远远不够掌握住建康城上下。
危机随时可能再度袭来。
她可不想杀了一个司马道子，转头就自己也丢了性命。
呼吸间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终于被庭中的秋风彻底冲散，王神爱闭上了眼睛，脸颊因唇齿咬合短暂地一颤，待到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已恢复了平静。“这两件事，就全拜托族叔了。我——”
“我现在还得去见一个人。”
一个在宫中看似没什么话语权，现在司马道子死了，却反而重要起来的人。
……
“砰——”
李陵容一把打翻了面前的檀木锦盒，蹬蹬后退了数步。
锦盒之中的那颗人头，就这样骨碌碌地滚了出来，在宫殿的地毯上染出了一条血色。
她难以置信地瞪圆了双眼，视线在地上的人头和面前的王神爱脸上来回逡巡，险些被那强烈的晕眩感夺去了神志，直接倒地昏过去。
殿中宫人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她的耳膜，让她战栗着意识到，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并不是她的幻觉。
“你杀了他……”
李陵容的神志在告诉她，她应该像先前冲上去扇打张贵人一般，将眼前的这个凶手打翻在地，可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和无措，又让她的脚底像是和地面黏在了一起，难以挪动半步。
只有一句脱口而出的惊喝：“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王神爱抬眸，两行清泪已从她的脸上滑落了下来。
李陵容：“……？”
等等，杀人的是她，她哭什么！
这句质问都还没从喉咙口发出，面前这个稚气的太子妃已用袖子抹起了眼泪，哭得更加厉害，仿佛死了亲人的，不是眼前的太后李陵容，而是她自己。
王神爱努力吞咽了一下，但一想到自己此刻的麻烦处境，眼泪便流得更凶了，开口的声音也满是委屈：“是我想要杀他吗？天幕如此，皇叔他迟早是个死，还不如死得更有价值一些。”
“你……”
她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顶回了李陵容本要出口的话：“太后是从贫苦人里出来的，那您该当知道，这天幕所说扩散于四海，到底会激起怎样的民怨沸腾，先帝又会变成怎样的笑话！”
李陵容愣在了当场。
她不像是那些世家贵女，没读过多少书，完全是因为运气太好，又生下了这两个儿子，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可她知道一件事，正如王谢堂前飞燕，从不飞入寻常百姓家一样，她那个执掌大权的王爷儿子，也从不将百姓放在眼里。
淝水之战后，朝廷陆续收回了一些地方，也将流寓州郡扩展出了数个，但这些地方的人，并未重新组织土断，将户籍登记在册，反而大半变成了司马道子的私产……
有些东西，还被这个儿子以吹嘘的语气在她的面前说起过。
若是天幕不将这些东西说出来也就罢了，可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王神爱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太后，又像是在说服痛下杀手的自己：“他总是要死的。区别也不过是由谁杀死而已。”
“可你为何——”
“太后娘娘，”王神爱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袖，字字恳切，“您已没了儿子，难道还想要没有孙子吗？一个必死之人，能换来太子和二皇子的存活，有何不可！”
“要我说，不如干脆对外放出消息，就说先帝还未被张贵人杀死之时，就已因会稽王犯上作乱被杀，经由一夜鏖战，叛党终于伏诛，说出去的话也好听得多。”
李陵容险些咬着自己的舌头，不曾想到，王神爱还能说出这样的一句来。
她不敢去看地上那颗鲜血已冷的头颅，避开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太子妃，“然后呢？元显怎麽办？”
司马元显，会稽王司马道子的儿子，那也是她的孙子！
王神爱站在太子妃的立场上，要保全太子与二皇子，这很合乎逻辑，在那句“他迟早要死”面前，司马道子的死也变成了水到渠成，可司马元显呢？
难道她一夜之间接连死了两个儿子，现在还要再死一个孙子不成！
不能怪她有所偏私。比起痴傻的司马德宗和怯懦的司马德文，司马元显当真能称一句聪慧过人、志气果锐，是个俊才人物。
万一……
“太后，可他一定不是未来的永安大帝！”王神爱的一盆冷水朝着李陵容的头上浇了下来。
“如果他是的话，天幕上的神仙不会将皇叔骂成这个样子，更不会说，他屡次给永安大帝找麻烦。”
“二皇子都比他有可能是那个未来的天下共主！”
“再舍弃一个人，保全更多的人，尤其是保全您和宫中的两个孙儿，已容不得犹豫了。”
她哽咽着，像是经过了艰难的抉择，“太后，我也不想走到今日，但……”
但时局如此，天意如此，她们也都不过是身不由己而已。
面对这一串连珠炮一般的话，李陵容颤抖着双唇，竟有许久说不出话来。
或者说，以她贫瘠的学识，在王神爱步步紧逼的话语面前，根本没有一点反击的本事。
明明对方脸上泪痕未干，只像是个脆弱的小姑娘，她竟觉得面前的这双眼睛，忽然比地上死人不能瞑目的双眼，还要让人难以直视。
“……可你找上我做什么？”
王神爱抽噎着答道：“陛下驾崩，皇叔伏诛，皇子年幼，天幕之下又是各方虎视眈眈，恳请太后下旨，调度北府军护驾！这一道命令，必须由太后来下达。”
“我……我哪会这个！”李陵容本就偏黑的肤色里闪过了一丝赧然，以及更深的惶恐。
汉代的太后有临朝摄政的本事，她可什么也不会。
她连自己的命保不保得住都不敢确定。在命都保不住的时候，她来不及为儿子的死去伤感太久，甚至不知道该恨谁。
王神爱咬着牙，又上前了一步：“那就由我来做！危难临头，我愿——竭力一试。”

第7章 调兵与杀人，都要够快
她来一试？
在血色的震撼面前，李陵容甚至没能想起来，王神爱刚以太子妃身份被接入宫中的时候，到底是何模样。
她此刻面颊泪痕未干，神情却异乎寻常的坚毅，已足够将先前的种种全部推翻。
“可我能信你吗？”李陵容近乎喃喃地发问。
她能相信王神爱的判断，相信她的立场吗？
司马曜在世的时候，曾经和她说过几句话。
他说，对于王、谢世家来说，君轻臣贵的现状，已足够让他们满意，所以他们没有这个必要再去僭越。
在某些时候，他们的掌控欲，其实也是对皇室的保护。
虽然任何一个实权皇帝都无法容忍这样的处境，但若是老的老，小的小，傻的傻，这就已经再无所谓了。
那麽毫无疑问，当李陵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心中已经有一个答案了。
她除了相信对方，又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呢？
至于儿子被杀的仇……
……
王珣在门外等候良久，突听门扇发出了一声开启的吱呀声响，下一刻就见到，王神爱带着两份下拉条走了出来。
他顿时松了口气，快步迎了上去。
太后的体格相比太子妃，那可不是高壮一点点。
他起先就担心，太后会不会在见到另一个儿子的脑袋时，直接选择殴打太子妃。
偏偏王神爱要以尊敬太后为名，自己亲自走进去，与 亲身入虎xue也没什么区别。
“……族叔？”
王珣神色一振，收回了遐思，“太后如何说？”
王神爱晃了晃手中的懿旨，“还能怎麽说？我在去找太后之前就已和你说了，我是去以理服人的。”
以，理，服，人。
王珣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为何她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四个字。
若是杀了人家的儿子，再去指挥人家做事，也叫以理服人的话，这世上只怕没人敢说自己是暴力行事了！
只是如今局势紧迫，由不得他再在这件事上深究。
王珣平复了无语的心情，转而问道：“为何有两封旨意？”
一封不必多说，是为了调度北府军前来护驾。
这也是王神爱在问询过他能掌握多少兵力后，做出的决定。
门阀藏匿隐户、豢养私兵盛行，但若要真论起作战的实力，首推还是北府军，再便是由桓氏栽培出的那支荆州军。
后者不必指望，前者仍算在朝廷的统治之下。
北府军啊……
昔日晋朝衣冠南渡，随同流亡南下的百姓，并不是人人都能入江东腹地享清福，而是以流民的形式聚集在广陵和京口。
其中身强力壮、骁勇善战的，便被遴选出了一支军队，因京口又名北府，故而得名北府军。
京口距离建康不足一百五十里，调兵来援，就距离上来说，也是恰到好处。
只是这份调令，不适合由琅琊王氏发出，还需由皇帝或者太后征调，才算一个名正言顺。
王神爱也旋即将其中一张交到了王珣的手中，证实了他的判断。
“我向太后建议，为防天幕再度出现，带来意料之外的消息，不如暂且效仿后秦的姚兴，太子先不登基，诏令正常发出。同时令二皇子领大将军之职……”
“他从未掌兵，如何能当这个大将军？”王珣质疑道，又自己飞快地想通了。
无论如何，天幕所致，司马德宗是个白痴的消息已被告知天下，大有可能难以如愿登基。反而是二皇子司马德文因那句“先后当上皇帝”，还有问鼎皇位的机会。
先从大将军做起，便是个最好的过渡。
倘若永安大帝并不是他，废掉一个不知兵事的将军，也比废掉一个太子容易得多。
“族叔放心，这兵权暂时还在我们手里。”
她迫切地需要拿到一份保命筹码，不会为人作嫁。
“太后也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希望我能从北府军中单独挑选出一支精锐，一旦皇宫有变，必须护持她们逃离皇宫，寻得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我已做主，先答应了。”
王珣点头，面上不见多少波澜，心中却又是一阵五味杂陈。
王神爱在危机面前的表现越是出色，他也就越是担忧。
在有这样一位出色的后辈挡在前头的情况下，琅琊王氏仍旧遭到了灭顶之灾，那位永安大帝到底该有多强啊？
偏偏解说的画面虽已消失，天幕仍旧悬挂在天穹上，像是在提醒他，还有一把大刀，随时会劈在他的头顶，夺走他和族人的性命。
王神爱的声音将他重新拉回了眼前，“另一道旨意，是宣调司马元显还朝，接替他父亲的位置。”
她扯了扯嘴角，客套地微笑：“又要劳烦族叔了，在宫门前提前做好准备。既要杀人，就务必斩草除根！”
在穿越之前，她一个在红旗下长大的人，何曾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将这“斩草除根”四个字说得如此顺口。
王珣不知她此刻所想，只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你这都是和谁学的？”
这可真是好毒辣的手段啊！
……
王神爱的推断一点没错。
当司马道子的令牌随同口信一并，被送到司马元显面前的时候，年仅十五岁的会稽王世子并未即刻听宣动身，而是目光沉沉地看着面前的那方令牌。
他的指腹摩挲着上头的纹样，眼中流露出了一抹深思。
夜间的天幕景象，他被扈从唤醒后看得分明，不敢错过只言片语，也将其中对于司马道子的谴责，听得清清楚楚。
值此情境，纵然他父亲在朝堂上执掌大权，此时也难保不会落入危险之中。
最合适的应对之法，就是让早慧的司马元显留在宫外作为接应，同时也能让宫中之人投鼠忌器。
其实不该在这个时候，让他也一并进宫的。
但当太后的懿旨在半日后抵达他面前的时候，他起先的种种怀疑，都先被抛去了脑后。
“世子真要动身入宫？”他的侍从紧跟着他的脚步出行，却也免不了担心地发问。
司马元显翻身上马，一把扯紧了缰绳，回头答道：“太后向来喜欢我，多过喜欢我那两个堂兄弟，有这份亲笔懿旨在，料来局面和我想的有些不同。”
“父王的处境或许危险，但有太后护子心切，在旁斡旋，仍有商榷的余地，由我接替父王的位置，也是一种办法。”
天幕可还没有骂到他的头上。
他也自有一份底气敢说，若是让他来接掌朝政，怎麽都要比司马德宗和司马德文这对兄弟好得多。
父亲不便再出面，就让他这个有本事的儿子来做好了。
他高呼一声：“走！”
这一个斩钉截铁的话，决定了他和随从的去留。
急促的铁蹄，也将这位会稽王世子以最快的速度带入了宫中。
守卫宫门的士卒检阅了他手中的太后懿旨，并未多问，就已对他放行。
司马元显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宫门周遭的景象，微不可见地放松了几分。
并未发现此地有人埋伏，要对他不利，也没发现守门的士卒对他的态度有任何的异样。
好得很！
他缓缓策马向前，并未选择下马而走，却已将手中的缰绳松开了少许，不再是随时都让前列士卒掩护他撤退的做派。
直到坐骑穿过了云龙门，越过散骑省，便是太后宫时，司马元显方才翻身落地，摆出了一副好儿孙的样子。
他也随即看到，一名宫女脚步匆匆，从北面行来，手中捧着一份太后懿旨，像是要去另一头传召。在见到这一行全副武装的人后，她面色一白，强打着精神向他问了声好，停都不停地继续向前奔去。
宫中此刻的紧绷氛围不言而喻。
也不知道他父亲现在怎样了。
司马元显再不多疑，对着身旁的数名将领抬手示意，自己当先一步顺着宫中甬道走去。
可也就是在他迈出这一步的刹那，一支破空的重型弩箭赫然自远处突然飞来，裹挟着蓄势待发的狠劲。
“嗖”的一声。
他尚未来得及躲避的刹那，那支重箭便已贯穿了他的胸膛。
司马元显瞪大了眼睛，踉跄地后退了一步，抬眼更是骇然地看到，一片飞羽毫无留手地砸了下来，密密匝匝地覆盖了他眼前的天穹。
那是一片早已准备好的伏击，也等在了他最不设防的时候。
无论是他，还是与他一起前来的人，在这样的箭雨面前，都绝无生还的机会！
他怎麽也没想到，他们走了进来，就再走不出去了。
那太后的邀约，确实是给他的定心丸，却也更是一道索命符！
……
随着司马元显的尸体倒了下去，随着数十名侍从的尸体相继倒下，巷道之中的砖石上很快浸染了一层血色。
今日秋风正盛，也将这股血气在宫闱内苑吹开。
以至于当王神爱推开面前的这扇宫门之时，竟有片刻难以分辨，鼻息间的血腥味，到底是从殿外飘来的，还是屋中残存。
她定了定心神，朝着殿中看去，就见在殿中一角的壁柱旁，以镣铐栓系着一个身影。
有趣的是，倘若全当这镣铐并不存在，那斜靠着的身影未免过于惬意了些，浑然不似置身禁锢之中。
依然披散的乌发之下，那张眉眼昳丽的脸，也只是略显苍白失神，与这殿中的阴影相得益彰，透着一种魔性的美丽。
“张贵人。”
或许是已渐渐从先前杀死皇帝的疯劲中恢复了过来，听到这句轻唤，张贵人抬起了原本垂落的眼神，在黑沉的双瞳里闪过一抹讶异。
“怎麽是你？”
她想过，在自己被囚禁在此等待清算的时候，会有人找上门来，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王神爱。
她只是个宠妃，称不上是太子妃的长辈，也就没怎麽同她打过交道。
既无冤仇，也无交情，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太子妃好像没有来看她的必要。
王神爱踱步入内，在距离张贵人十余步外的一张坐榻上落座。
眼见此举，张贵人秀眉打结，“莫要告诉我，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恰恰相反。”王神爱轻叹了一声，“我是来告诉你，你应当在不日之内就会被暂时放出去。因为……比起真如所谓的天幕和“史书”中所说，被宠妃捂死在被褥之下，太后还是更愿意接受自己的儿子因为宗室宫变被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贵人没有作声，心中却已因王神爱的话掀起了惊涛骇浪。
什么叫做，比起被宠妃所杀，太后更能接受儿子死于宗室谋逆？
按照她的意思，只怕此刻已有“宗室”，甚至大有可能就是会稽王司马道子，替她背上了弑君的罪孽。
太后再如何恼恨于她，为了说服其他人，也得让她暂时恢复自由身。
这也就意味着……
她有了彻底脱身的机遇。
只有这一种可能！
张贵人的眼中霎时泛起了一点光亮，却也写满了掩饰不住的狐疑：“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我？”
以当日太后的表现，以她素来对太后的了解，她敢断定，若没有旁人出手影响，太后绝不可能这麽轻易地改了态度。
再看今日出现在她面前的人是谁，有些东西便不言而喻了。
张贵人哑着嗓子：“我与你没什么交情，我也没什么用处。”
比如天幕所说的东西，她先前神思恍惚，甚至漏掉了不少，也就比起眼前的太子妃，还要困惑得多。
但她听到的，却是一句奇怪的答案。
“不，你说错了，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觉得——”
王神爱定定地凝视着眼前的张贵人，眼神不明。
张贵人觉得一定是屋中太暗，若不然，她为什么会从这里面，看到一点孩子气的郁闷和气恼。
王神爱像是经过了长久的打量与审视，方才给出了最后的答复：“一个敢杀皇帝的人，也一定有这个胆量，挣脱既定的命运。你说是吗？”

第8章 谁是未来的刘大将军
张贵人听了便笑：“我只是不想因失宠而死，你也大可不必将我想得如此高尚。”
世家贵女可以曲水流觞，以絮咏雪，她会什么？她只会描眉唱曲而已。
杀死司马曜，更是个天大的意外。
“那你在动手杀人前，想过自己脱身的办法吗？”
张贵人手腕上的镣铐，因她抬手去理鬓发的动作，发出了一声轻响。“……想过。”
此时此地，只有她和王神爱两个人，她没有任何必要在这件事上说谎。
“我当然想过。”
她眼神有一瞬的缥缈：“杀了皇帝而死，和他将我弃如敝屣而后杀死，对我这等庸俗之人来说，没有什么区别。倘能苟活，谁不想活着呢？”
“是啊，”王神爱幽幽赞道，“能活着，当然是活着更好。”
张贵人又投去了奇怪的一眼，“你这人可真有趣。我以为你们这些士人出身的，起码也要将死有重于泰山挂在嘴边，怎麽就你将想活命说得那麽直白。”
“现在好像是我在问你问题。”王神爱提醒道。
张贵人嗤笑了一声：“有些话，我不说你也知道。朝堂局势如此，总有人是巴不得先帝赶紧去死的，我命如草芥，死与活对有些人来说无关痛痒，他反而还该谢谢我，做了他本想做的事情，不必非要杀我。”
“何况，自得先帝恩宠到如今，我也攒了不少金银财货，拿去疏通疏通门路，让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我走也不难。只是我没想到……”
她没想到，会突然出现天幕这个东西。
不仅堵死了她的路，也堵死了有些人的路。
所以当她被拖到殿前的时候，一句话都懒得多说，只是发笑。
死就死了，能得到史书上的弑君记载，或许也不算白来世间一趟。
张贵人转回了话题：“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何要救我。总不能是看我行事大胆，想要拉拢于我吧？”
她一边说，一边自己先被逗笑了。
却见她面前这张素淡稚气的脸上，不见任何调笑的意思：“我看起来，不像是来招贤的吗？”
“……”张贵人觉得自己可能没有睡醒，要不然，她怎麽会听到招贤这两个字。
但在刹那的惊愕过后，她又难以避免地在想，这天幕，或许也没有她想的那麽坏。
为了抗衡天幕上广而告之的“未来”，人的命数恰恰有了额外的可能。
比如，她面前本该循规蹈矩当上皇后的王神爱。
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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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一把拽出了命中臂膀的那支利箭，快速以手中烫过的银刀剔去了箭伤周遭的坏肉，自腰间的包裹里翻出了伤药，朝着伤口上抖了上去。
他深邃而俊俏的眉眼，顿时被剧痛刺激得皱成了一团，额角也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依然咬紧着牙关，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包扎完了伤口后，更是快速将此地留下的东西填埋干净，而后动身继续行路。
逃亡仓促间，他也忍不住又骂了一声——
“这该死的天幕！”
五年前，拓跋圭向匈奴铁弗部落用兵，几乎屠灭全族，只剩他因为在外狩猎，有幸摆脱了魏国骑兵。
一开始，他先投向了临近的部落，发觉对方有将他交出去讨好拓跋圭的想法后，他便继续走上了自己的流亡之路，最终在秦国大将没奕于的麾下找到了个谋生的职务。
五年之间，为了将来有杀回故地的希望，他压制着自己骨血里的好战与残酷，装成了个谦恭有礼的年轻小将，一步步得到了没奕于的信任。
半月前，没奕于还透露出了一个意思。他并不在乎这个少年的来历如何、家世如何，看在他“性辩慧，美风仪”的份上，准备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再进一步地栽培他。
然而短短数日之后，天幕就来了。
天幕上的神仙说什么来着？
哦。说他这个匈奴铁弗部落的余孽，会凭借着自己的相貌，当上秦国大将的女婿，自此扶摇直上，结果非但没给他的岳父带来好结果，反而杀了岳父而后拥兵建国。
换了他是没奕于，也得先把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给宰了。
名为“勃勃”的匈奴少年夺路而逃，身中一箭，才总算冲出了包围圈。
现在只剩下了一个问题，他该往哪里去？
北方已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了。
慕容垂病逝后，魏国拓跋圭的声威与日俱增。这位亲自统兵、有虎视天下野心的霸主，不会接受他的投诚，只会将当年没完成的灭族达成圆满。他若到了魏国的地盘上，非死不可。
他那个“岳父”和岳父上头的国主，同样不愿意要一个天幕钦定的叛逆者。
再往西北去的凉国，看似还能割据一方，但以勃勃所见，也不过是秋日的鸣蝉，离死只差一步。他去了那里，运气不好就会被当做礼物送出去，运气好也只是多活几年而已。
一想到这里，他不由望着前方的滔滔江水，陷入了沉思。
黄河水里，曾经被拓跋圭投入了他铁弗部落子弟宗党五千余人，每当他经过的时候，都能闻到肠胃翻腾的血腥味。
头顶遥遥悬挂于天边的天幕，明明并不算巨大，却像是一座遮天蔽日的牢笼，非要将他逼入浑浊泥水之中溺毙才好。
但又在这忽然之间，一种奇怪的想法在他的头脑中冒了出来，明明异想天开到了极点，却又越演越盛，直到侵占了他全部的思绪。
像是一瞬间挣脱出了面前江流里的漩涡。
“……我也姓刘啊？”
他没记错的话，天幕还有一句话，说的是——
【效忠于永安大帝的刘大将军。】
所以他为什么不能是这个“刘大将军”！
他们匈奴人昔年畏惧汉朝的威仪，知道汉家文化深入人心，以“刘”为姓，也包括一度创建起刘汉（汉赵）政权的刘渊。
他是刘渊的同族，当然也姓“刘”！
天幕只说他会谋杀岳父，篡权自立，但没有说，当那位能够平定南北的永安大帝挥兵北上的时候，他作为一位独立政权的国君，到底是在铁蹄之下被杀，还是干脆解散政权，向对方投诚。
反正在他们匈奴人的观念里，当不下去首领了，就去当别人的将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多正常的事。
万一，他就是那个能替永安大帝继续北上，攻破魏国的刘大将军呢？
或者，就算他不是，在天幕再次出现，将信息都披露出来前，他能不能凭借着自己的本领，让别人觉得，他就是那个“刘大将军”呢？
刘勃勃对于自己有多少本事心知肚明，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得到“岳父”的青眼。
这让他对于执行这个南下的计划，越发有了信心。
……
当追兵顺着线索追来的时候，只在黄河北岸看到了一些零散的木头，那个被追杀的匈奴少年早已拼尽全力，涉江而去了。
……
而在此时，另一个侥幸逃命的人，已站到了王神爱的面前。
年近四旬的刘牢之正如司马道子所怀疑的那样，极有可能就是天幕所指的刘大将军。
他面色泛着一层鲜明的紫赤之色，眼如鹰隼，胡髯虬须，加之体格健硕，性情沉稳，一看便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才。
也难怪昔年他被招募入北府军后，很快便脱颖而出，凭借战功升迁，甚至封侯。
只可惜，他在面对慕容垂这位老将的时候，他大败了一场，还救援失败了一场……
此刻他身上已无官职与爵位，只有一身昔日戎马留下的痕迹，以及先前与人交手留下的伤势。
他朝着王神爱便是一个抱拳叩拜的重礼，语气无比郑重：“草民多谢太子妃救命之恩。”
刘牢之虽长于尚武世家，但自谢玄病逝后，他就已少了后台，再经由罢官风波，变作了白身，与乡野村夫也没什么区别。
最多比别人多长几分力气而已。
他又怎麽会想到，在看到天幕的时候，他都没这个胆子把自己和“刘大将军”联系在一起，会稽王司马道子居然这麽看得起他！
要不是太子妃与王珣联手诛杀司马道子，又恰好从他口中获知了此事，当即派人来援，他的性命早已丢了。
他不在乎王神爱此举，是不是为了多处下网，给天幕中预告会遭到惨祸的王氏查找保命之法，他只在乎这个结果——
他和他全家的性命都是太子妃救的。
既有恩，便该报。
王神爱伸手将他搀扶了起来，开口问道：“我听族叔说，当年燕国慕容氏进攻廪丘，高平太守徐含远发信告急，刘将军发觉敌我悬殊，最终没有出兵救援，以守城为先。这才被以怯弱畏敌的罪名被罢官？”
刘牢之愣了一愣，沉声点头，“是！”
这是个事实，他没法否认。
所以，就算他不知道王神爱为何忽然提到这一句，他也没有其他的回答。
但他顺着托举的力道抬眼，就对上了一张清淡的笑容，不似问罪的样子。
“那麽敢问刘将军，若是再度让你领兵，你能洗脱这个怯战的罪名吗？”
刘牢之的双耳一阵轰鸣，在跟着王神爱的脚步向外走去的时候，险些以为自己行走在云端。
可他身上的剑伤还在泛着刺痛，提醒他昨日的险死还生，他也没有听错。
当他顺着王神爱的手向着远处看去，更是看到了一片熟悉的军服，熟悉的战旗，和熟悉的列阵号角！
那是从京口调来的北府军，只比刘牢之早到两日，驻扎在了皇城脚下。
王神爱望着那片招展的旗幡，徐徐道：“司马道子与司马元显父子虽已伏诛，但与他们合谋的王国宝、赵牙等人仍在外领兵，怀有异心，急需北府军前去讨伐。天幕一出，各方动荡，桓氏至今还未入朝请见，恐怕也是居心不轨，需有精兵护持皇城。”
“朝堂上下能够领兵的人不少，但真正能够称得上是将军的人却不多。不知——”
“刘将军愿不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刘牢之只犹豫了一瞬，便已给出了答案，“末将敢不从命！”
他怎麽会不愿意？
能够光复原职、统领兵马，是他多年间的夙愿。
未来的明主是谁，根本没有那麽重要！
起码现在，太子妃才是这个极有胆色，又有识人之明的上位者。
在听闻王神爱有意从北府军中单独选拔一批精兵，作为她的亲卫时，他即刻挺直了腰板，拿出了昔年北伐的统兵气度，从下头的北府军中喊出了他早年间的副将孙无终。
刘牢之大叹了一口气，“我离开北府军已有数年，若要举荐良将精兵，还是得他来。”
孙无终虽有些奇怪，为何天子驾崩，指挥北府军的变成了太子妃。
但眼见刘牢之是这个态度，他连忙应道：“明日午时之前，我便从军中选拔出二百精锐，交与太子妃验看，倒是这精锐统领，我想今日就举荐一人，请您过目。”
见王神爱颔首同意，他当即朝着下方招手。
一个身着筩袖铠，头顶五色帢的领队立刻快步小跑，登上了城楼，朝着几人跑来。
刘牢之眯了眯眼睛，凝视着这道身影。
他在被辞官前，并没有对此人的印象，但见他相貌奇伟，身量颇高，铠甲之下是一身操练出来的腱子肉，顿时便可确认，孙无终会举荐此人，绝不只是因为交情，而是因为此人确有本事。
王神爱也瞧见了这人的模样，便朝着眼前这行礼的小卒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忽然被征召到大人物的面前，这小卒也不见慌乱，朗声应道：“在下姓刘，单名一个裕字，表字德舆，是孙将军帐下司马。”
孙无终一把拍上了他的脑袋，“什么德舆不德舆的，咱们北府军不讲究这个。”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贵人的注视下，又讪讪将手收了回来，挤出了个若无其事的笑容，转向了王神爱。
“您唤他小名寄奴就好，此人勤勉善战，是个好用的人才。”①

第9章 坏了，反贼竟是我自己
“寄奴？”
“是寄住的寄。”刘裕向着面前的贵人解释。
从身份上来说，他只是个“小卒”，需要经过孙无终的引荐，才能走到有地位的人面前，但他今年，其实已过了三十岁。
一个出身底层的人，哪怕是在北府军中，也需要花费这样多的时间，才能站到人前，这便是今日的现状。
好在，刘裕不是个喜欢自怨自艾的人，以他今时的年龄，也已可以坦然地提及往事。
“家母诞下我后不久，就因产后疾病而死，我……父亲无力负担养育一个孩子，想将我丢了，是姨母垂怜，将我接到家中抚养，便起了个寄奴的小名。”
“原是如此。”王神爱若有所思。
寄奴啊……
她也只是恍惚了一瞬，就道：“那就你了。”
孙无终面颊一抽：“就……就这麽定了？”
他是在推荐人选的时候，拿出了他认为最合适的答案，但也不能这麽草率吧？
王神爱道：“我让你筹备精兵，你没有上来便排出二百个人，而是说明日午时前选完人，可见你这将军当得并不轻率。”
“再看这位刘司马，一看便知在习武事上未曾懈怠，还目光清正，为人沉稳，也不怵提及家世过往，是个实诚的好兵，这卫队统领的位置他自然能做。怎麽？反而是你这个举荐之人少了些胆量？”
孙无终猛地一个点头：“您说得不错，他能不能扛起重任，您一试就知。”
王神爱拊掌，“这才像是要上战场的人该说的话。”
“刘将军——”
刘牢之立刻上前。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当“刘将军”三字从王神爱口中说出的时候，同在此地的孙无终和刘裕，都朝着他投来了一个羡慕至极的眼神。
刘牢之却莫名一阵后背发凉。
王神爱道：“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别忘了我先前与你说的话。”
朝廷如今内忧外患，司马道子父子的部从兵进建康，会不会退兵还是未知数。
无论先前，刘牢之到底是在评估战局还是当真怯战，现在都必须拿出强硬的做派来。
兵权，她已经交给他了，但愿别让她失望。
刘牢之连忙行礼应道：“请太子妃放心。”
他起身就见，太子妃已缓步走下了城楼。
若只看她的仪态与身形，同另一侧的北府军几乎形成了两个极端。
东晋皇室的奢靡之风、魏晋士人的衣袂飘逸，在她的衣着上依然有着极为鲜明的体现。
可奇怪的是，眼见刘裕跟上了王神爱的脚步，他甚至觉得，还是太子妃的背影更为高大一些。
仿佛，在重新走入宫城的那一刻，扛起了建康气运。
……
“北府军中将士每日军粮几何？”
刘裕讶异了一瞬，就见王神爱已回过了头来，又问了一次，“你是北府军中出来的，算算年纪也在其中时日不短，这几年间，北府军中将士每日军粮几何？”
刘裕答道：“非战时一日约莫三升，战时略逊于五升。”
“这食粮……似乎大有不足？”王神爱略一思量，得出了结论。
刘裕的目光一闪，并未答话，但已给出了默认的答案。
不过他这沉默，也因太子妃这句快速得出的判断。
晋朝皇室并未东渡的时候，还闹出过何不食肉糜的笑话，再加上近年间北府军的粮饷大大削减，刘裕险些以为，上头的人都不知道寻常士卒该吃多少饭了。
王神爱道：“我前日翻起了晋朝先祖的手札，提到昔日高祖宣皇帝与诸葛孔明交战时的情形，其中说到，若在军中日食三升，都是病人的表现了。如今征调北府军护驾，总不能让他们吃不饱饭。”
“明日选出的亲卫，更要另行训练，配备精甲，不求以一当十，也得有胜过三五好手的本事，更不能短了吃用。”
刘裕提醒道：“先时有朝中敕令，自司徒以下，不可多于日廪七升。”
“这规矩是谁定的？”王神爱冷嗤一声。
刘裕哑然：“……会稽王。”
司马道子定的。
行了，他好像不用多说了。
王神爱：“他人都已经死了，这条规矩就自此作废了吧。北府军和亲卫的米粮，我来想这个办法。”
次日被召集入宫的北府军精锐本以为，被遴选为内宫亲卫，是要填补宿卫军的空缺，但因多年间积弱，还得与朝廷里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宗室打交道，算不上什么好差使。
哪知道刚来报道，便已从刘裕这里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亲卫军每十日给米一斛（一日十升），几乎是先前的翻倍。
旬日休假，若并未犯错，还可将部分米粮换成肉蛋荤腥。
精兵甲胄也已从府库中调来，供给他们随时取用。
他们先前的颓丧之气当即一扫而空。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让人吃饱饭更能令人精神振奋！这是一条最为直白的道理。
虽然不知道太子妃是如何办到的，但听她的吩咐总没什么错。
数日后到访的王珣，却是看着那些分发出去的军粮眼皮直跳：“你哪儿来的钱买这些粮食？”
王神爱虽然从太后这里得到了一份懿旨，但并不代表，她真能用太子妃的权力征调国库。
这些增补给士卒，用于收买人心的军粮，都是她自己出的！
要这麽说的话，那些得到了好处的士卒，也不算感谢错了人。
王神爱将手中的书翻过了一页，像是浑然没听出王珣话中的质疑，平心静气地答道：“你要说，这是张贵人对我保住了她性命的感谢也行，算是她给我的贿赂也行。若无天幕，这笔重礼大概是要落到司马道子手里的，现在归我，也能保她一命，有何不可？”
张贵人当了起码十年的宠妃，又不是个毫无心计的人，积攒下来的钱财不在少数。起码帮王神爱维系住亲卫队半年以上的米粮，再给北府军一点好处，并不难办到。
王珣抽了一口冷气，“你收她的东西？”
“有何问题？”王神爱终于将目光从眼前的书页上挪开，看向了王珣。
“啪”的一声，她手中的书卷不轻不重地压在了桌上。
王珣立时对上了一双冷淡的眼睛。
“别以为我这几日没怎麽在人前露面，就不知道你们在私底下都说了些什么。”
“司马道子父子的私产，比之皇帝也不差多少，由谁去查抄，如何查抄，让你们废了不少脑子吧？现在都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我若是等着这笔钱财充盈国库，再经过层层审核，分发到我这个太子妃的手里，早已让那些士卒饿死了！”
“还是说，族叔觉得，我该等琅琊王氏的赠予？你们商量出，要如何避过未来的死劫了吗？”
王珣一噎：“……我已将你当日说的话转告了族中，但王氏家风根深蒂固，要改变处世之道，不是一日之功。”
王神爱没吭声。
王珣却觉得，这不是接受了他给出的解释，而是干脆懒得说话。
当日宫变之时，甚至是次日杀死司马道子时，王神爱身上满是命不由己的惶惑，如今……
她还恪守着太子妃的“本分”，除了手握一支私兵、铲除朝堂祸患之外，没有做出多余的事情，却像是在平静而孱弱的外表之下，蛰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随时都会如岩浆喷涌而出。
但再看去，又分明还是先前模样，只是从抻直的脖颈到抬高的下 颌线里，都透露着——失望。
她很失望。
“这件事，我会……”
“太子妃！”刘裕忽然自外间匆匆行来，打断了王珣的话。“刘将军截获了一封密报，让我先送来给您过目。”
眼见王珣也在此地，这位“沉稳”的亲卫首领立刻端正地站定在了一边，再未多说一个字。
王珣却很难不瞪大了眼睛，试图理解方才由刘裕说出的话。
什么叫做，刘将军截获了一封密报，先送给太子妃过目？
这才过了几日！
王神爱目不斜视，从刘裕的手中接过了这封军情密报，拆开阅览了起来。
王珣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已听到了王神爱皱眉急道：“出事了。”
他脸色一变：“什么出事了？”
王神爱语气沉沉：“荆州出事了！”
朝廷的秩序还未因皇位交接，被重新确立起来，天幕已经带来了额外的影响。
……
东晋的兵马，除了北府军这支特殊的兵力外，其他的地方兵马，大多由门阀士族掌握。
东渡之后，中央军队的实力出现了惊人的跌落，也让朝廷对于地方兵马的依赖越来越重。
当门阀在地方扎根，这支地方军就与门阀之间，形成了门生故吏的紧密联系。就算朝廷再想更换统帅，也很难真正将兵权收回。
荆州军长久处在桓氏的统领下，虽然因桓冲过世而被改换了将领，但依然与桓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的荆州刺史名为殷仲堪，是因门荫入仕，又得到了先帝的信任，让他破格出任。
偏偏殷仲堪其人，确不太适合做一方封疆大吏。
他虽然事必躬亲，质朴节俭，但没什么决断的本事，难成建树。
然而荆州这几年间气候不大寻常，连年遭受水旱之祸，有一年更是有蜀地洪水流入荆州，荆州这头却没能提前做好堤坝的防护，被冲毁了数千户人家。
统御兵马的事情，更是和处理民生大事如出一辙。
此次天幕陡降，天子身死，殷仲堪也即刻慌了神。
在他手下却有个人身份特殊，正是先前司马道子想要杀死的桓玄，当场就向他发起了一番谏言。
桓玄劝说殷仲堪，此刻最应该做的事，就是联合同样坐镇在外的将领一并向建康而去，先击退王国宝等人组成的叛军，积攒起威望，再静观其变。
司马氏的两位皇子是什么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位二皇子极有可能没这个胆魄鲸吞天下。
既然如此，他们没这个必要再做司马氏的忠臣，多为自己考虑考虑总是没错的。
殷仲堪却不同意这样做。
他认为，如今各方心思叵测，他们先行出兵，便会惹来非议。从荆州到建康，也比京口等地前往建康更远，反而落了下乘，还不如等待朝廷做出决定由谁继位，或者天幕再度出现，再行决定用兵方略。
反正，荆州兵力强盛，将来若要北伐，也是一路不可或缺的助力，没人会亏待他们。
……
“荆州兵马明面上因殷仲堪的诏令调度整顿，实际上……”
王神爱不得不佩服，有些人天生便有成为枭雄的本事，绝不愿意坐以待毙，也不会放弃任何能抓住的机会，“桓玄已杀了殷仲堪，以桓氏旧部夺回了荆州军的权柄。”
殷仲堪的堂弟娶了桓玄的姐姐，也没改变殷仲堪的死局。
她对着王珣冷笑了一声：“族叔，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犹豫的代价！”
她一把收起了密信，喊上了刘裕，“走，我们去找刘将军。”
可她刚刚迈出门口，便被惊慌失措的宫人抓住了衣袖，“太子妃——您看！”
王神爱朝着天边看去，就见那块已黯淡了数日的天幕，正在以缓慢的速度重新亮起来，像是先前耗尽的能量重新被人充满了。
她连忙暂时抛开了荆州之变带给她的震撼，全神贯注地朝着天幕上看去。
她不能错过这些稍纵即逝的消息。
不过数息的时间，它就已从隐隐泛着白光，变成了完整发亮的屏幕，先前“掉线”前的画面，也重新浮现了出来。
让人安心的是，紧跟出来的，正是之前停下的那一句，就好像先前并没有消失过一样。
只是天幕的背景，从黑夜变成了白昼。
【为了避免又有人说，我是永安大帝的无脑吹，我会在接下来的篇章，以更为客观的旁观者身份叙述。】
【说是制衡之时，或许也可以说，这是永安大帝真正的成长之路。】
【考古学家发掘出的文物中，有一部分是永安大帝的阅读手札。我们可以看到，为了暂时避开一些人的锋芒，为了更快适应变化的时局，这个阶段的永安读了非常多的书，也做了相当多的批注。】
【有一句话，屡次出现在永安大帝的笔下，作为谋求生路时的叩问——】
天幕上展现出了一张图片，那是一行字迹，像是竹简上的片段截取。
经过了特殊的处理，将它清晰地呈现了出来。
【权从何来？】
“……！”
若不是此刻人人都在看向天幕，只怕必定会有人看见，太子妃的脸色遽然变得惊愕交加。
王神爱更是极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手，才没将其举起，去揉搓自己的眼睛，以便将眼前的画面看得更清楚些。
不仅仅是因为，天幕上呈现出的，是一行对这个时代来说缺胳膊少腿的字。
还因为，那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四个字，分明是她的字迹！
在今日王珣找上她前，还被她留了一行在那本书卷上。
如果说，那就是永安大帝的字……
王神爱的眼神都呆滞了，直愣愣地看着那亲切异常的笔画，组合成了一行再清楚不过的证据。
若没有猜错的话……不，好像不需要猜。
天幕都已告诉她了。
她就是天幕所说的永安大帝，那个，以穿越者身份统一南北的盖世英豪！
……
坏了，挟天子谋权篡位的反贼竟是她自己！

第10章 死人是没法给自己辩解的
王神爱怎麽也没想到，她在这儿为了迎接永安大帝的改朝换代，只想先拥有一份立身之本，都快愁得要脱发了。
结果，那个被天幕上说得举世无双、能按着乱世之中一众猛人暴打的永安大帝，竟然不是旁人。
她才是这个自己要找的人！
若是此刻没有旁人在她的身边，她非得指着自己问一句——
谁？我吗？
但奇怪的是，在这片刻的愕然与思绪混乱过后，她的脑海中只是疑惑，竟不曾跳出一个想法，叫做“我配不配”。
她来自于后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中，都有那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而她穿越到如今，也才不到半月，带着的依然是后世的时代烙印。
从那个光怪陆离的夜晚到今日，她看到的也都是东晋乱世当中的荒唐与混乱。
都说时势造英雄。
倘若……倘若她真的有这个本事收复山河，挥师北上，提前二百年结束中原的战乱，她根本无需逃避。
她虽算不上熟知历史，但也敢想敢做，总比这个时代下不少人格都不健全的皇帝强上太多。
那麽——
为什么不能是她！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她只担心一件最为要紧的事情。
天幕的存在固然神异，但从司马道子父子、桓玄、王珣等人的表现来看，还远不到将其奉为圭臬。
南方是这样，北方恐怕更是这样。
有能力淩驾于皇权之上的，仍旧希望享有特权。自认有本事当上皇帝的，仍旧有着一个皇帝梦。
除非天幕后续的解说，能让人切身感受到永安大帝荡平南北的本事，否则，一旦暴露出了她的名字，她随时都有可能遭遇灭顶之灾。
那司马氏篡夺曹魏的皇权，简直是开了个天大的好头，让皇权与天命之间再没有了那麽强的关联。
更别说，她还是个女子！
这才是更为要命的地方。
两汉虽有太后摄政，但就算是有帝王之姿的吕雉与邓绥，也都没有从太后跳到皇帝的位置上，她却要来开这个先河，遇到的阻力不言而喻。
那也无怪天幕说，她会挟天子以令群臣长达十余年。
就算因为前人造成的认知，再加上那句琅琊王氏被屠戮大半，让她目前绝不可能出现在王珣的怀疑名单里，这种好运到底能够持续多久，她也不敢做出定论。
她不能永远走在危险的钢索之上，必须随时做好发生意外的准备。
万一天幕下一刻就报出她的名字，琅琊王氏现在就能站到她的对立面去。
“这字……倒是好字。”
王珣不知道王神爱此刻所想，已认真地端详起了天幕上的那幅字样，唯恐错过半点线索。
都说字如其人，怎麽也能看出些东西。
但图上字形简略，字体……也与“二王”所写的楷书不大一样，论起笔画，要更显端庄浑厚一些。
又大约是因为这四字，困扰着彼时的永安大帝，正是抒发心中情绪所写，还有些潦草肆意。
王珣翻遍了自己的记忆，也没找出自己的记忆里，有谁的字是和上头的示例沾边的。
转头去看王神爱，就见她的脸上也有几分迷茫。
她轻声喃喃：“族叔，您说什么样的人，会明明饱读诗书，也更喜欢用简化字呢？”
这话可把王珣给问倒了。
从天幕中说永安大帝读书不少来看，这个行为绝不是因为刚刚习字，记不住笔画，而是……
一个做事极有自己想法、甚至有些独断的人才会有的表现？
笔画少，写得就快，也更显果断实用。其中还有一个简化字，应当是新创。
他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身在荆州的桓玄。
可还没等他将这个结论说出口，就听到天幕上说道：
【权从何来？这是身处建康漩涡中的永安大帝日思夜想的问题。】
【司马曜被敲定了“孝武皇帝”的谥号，以最快的速度入土为安，以图尽快将皇室丑闻翻篇。司马道子本就执掌有朝政大权，即刻扶持傻子太子司马德宗继位，也就是后来的晋安帝。】
【傻子无法处理朝政事务，中央的军政大权，就全部落到了司马道子的手里。】
【同时，司马道子十五岁的儿子司马元显被调入朝中，协助父亲主持朝政……】
王珣一边嘀咕了一句“这父子俩都已成死人了，可见天幕也能改变”，一边又在心中做出了一个判断——
若这永安大帝此刻身在建康的话，毫无疑问，他不会是桓玄。
当然，早在天幕上的“权从何来”四字出现时，远在荆州的桓玄就已颇为怅惘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
“不是我。”
那位永安大帝不是他。
因为那不是他的字。
桓玄摩挲着手中那把染血的长剑，缓缓发出了一句遗憾的感慨。
他形貌瑰奇，称得上一句风神疏朗，自前几日杀死荆州刺史殷仲堪，假传他的命令夺取荆州军以来，他觉得自己一日比一日地理解——
父亲当年明明和琅琊王氏、陈郡谢氏一样，已经站在了门阀的最高处，为何还要更进一步，试图谋划天子之位。
人呐，一旦得到了权力，品尝到了这种滋味，就很难再将它从自己的手里放下，甚至还会想要将其抓得更紧一些，绝不让旁人夺走。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天下的主宰者。
“将军会因为这一点，后悔自己先前的举动吗？”
桓玄瞥了身旁那位留着长髯的老友一眼：“你说呢？我是桓家的人。”
桓氏以军功起家，学不来琅琊王氏的那一套。
早年间琅琊王氏还未发家的时候，作为王氏崛起的重要人物，王祥在打出了“卧冰求鲤”的孝顺招牌后，还能避世隐居二三十年待价而沽，换来一经入仕便即刻高升的待遇。又借着站定司马家的立场，保住了王氏随后的地位。
正是因为这位先导者的所作所为，琅琊王氏这百年间多是应时而动，审时度势，宁可慢半步起手，换取后来居上。
可他们大约是忘了，现在的琅琊王氏子弟多是些拿不出手的玩意，没有几个人能做到王祥、王导这些人的明断局势、果敢下注！
在天幕带来的巨变面前，生死攸关，犹豫就会落后。
他一点也不后悔先前的决断！
起码现在，他有兵权在手，便绝不会变成任人宰割的鱼肉。
可比天幕中说到的永安大帝，要有底气得多。
瞧瞧这小可怜在建康城里过的是什么担惊受怕的日子吧——
【司马道子父子相比起同时期的一些人，唯独还能称得上是长处的一点是，他们并不滥杀，没像是一度侵占长安的慕容冲一般，在夺取大权后大开杀戒。但永安大帝此刻的处境，依然能称得上是一句如履薄冰。】
【此前几乎没有离开过建康城，意味着，永安没有经历过多少风雨，却要在这一夕之间的身份转变中，面对第一重致命的威胁。】
【按照晋书记载，司马元显入京后不久，就被司马道子授予了侍中的官职，加征虏将军号，一时之间风头无两。这当然是一个不合规矩的委任，但皇帝是傻子，朝政权力也是先帝给司马道子的，朝臣除非起兵反叛，否则没有立场驱逐这对父子。】
【侍中——更是一个很微妙的官职。】
朝堂上的老油条反应得很快。
天幕的解释也紧随而来。
【何为侍中？在永安大帝进行官职改革之前，侍中负责的是陪在皇帝身边出谋划策，权力巅峰时堪比宰相。】
【当然，司马道子给自己最器重的儿子安排这个官职，不是为了给他上来就赋予宰相的权力，而是为了让他在自己看顾不到的时候“陪伴”在皇帝身边，作为一双名正言顺监视的眼睛。】
【正是凭借着这个职位，司马元显自此横行无忌，可以肆意地出入皇城内外，还笼络了一批部将，肆无忌惮地在建康城中招摇。】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看上了永安。】
天幕之下顿时响起了一阵抽气声。
惊得众人彼此面面相觑，方才确定自己不曾听错了话。
【永安大帝身份特殊，司马道子巴不得让人当个吉祥物，能不说话就别说话，谁知道自己的儿子突然来了这麽一出，当即大怒。但作为一个“合格”的父亲，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训斥他的儿子，而是觉得，永安接近司马元显势必另有居心，想要折腾出什么事端来。】
【他思前想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以免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很不巧，因为这对父子的争执声音有点大，被一个宫人听到了，这宫人又恰好与永安的母亲有故交，竟将这个消息送了出去。】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在第一步就已经出现了天大的问题。】
“真是荒唐！”王神爱面色凛然，突然开了口。
先前的天幕解说时间，已足够将身在建康的宗室与朝臣聚集在太极殿前，一如之前获知司马曜死讯的时候一样。
太子妃这一出声，便显得尤其醒目，让周遭的目光顿时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我说错了吗？”王神爱坦然地迎接着这些扫视过来的视线，“前有苻坚和慕容冲的例子，司马元显还敢有此心思，再如何聪慧，也不是成大事之人！”
“我若是他，必定尽快启用朝中贤才，挽回一些名声，否则按此行事，怎能不惹来四方非议、天下动乱！”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了一片应和之声。
是啊。
发起淝水之战的大秦天王苻坚，一度拿前燕宗室出身的慕容冲做男宠，以至于在战败后惹来了疯狂的报复。
那永安大帝的本事，看起来远远强过慕容冲，又怎麽可能愿意遭到这样的亵渎，必定要给司马元显一个好看。
就算此时的永安大帝还没成为后来的天下之主，光是遍览群书，就值得当做人才来招纳、启用。
侍中这样的朝廷重臣都是这等做派，只怕彼时的东晋朝廷早已是一团乌烟瘴气！
太子妃与王将军先前快速杀死司马道子与司马元显，杀得真是太对了！
在这一片议论声中，唯有太后李陵容的表情略有几分异样。
是她之前和司马元显接触少了吗？她怎麽也想不起，在先前与司马元显的往来中，有见过他喜好男风。
偏偏天幕说得言之凿凿，方今世道这等情形也不少见，更为重要的是——
司马元显已然伏诛，根本没法给出个解释。
死人是没法为自己辩解的！
他已经永远闭嘴了。
在这一众声音的诱导下，李陵容除了尽量说服自己，也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思忖间，她又忍不住往一旁的司马德文脸上多看了一眼。
太子妃从她这里拿到调兵的权力前曾经说过，二皇子比起司马元显都要更有可能是那位永安大帝，但她这个太后生得黑壮，司马曜像她，二皇子又像司马曜……
总而言之，他虽然年纪尚小，已看得出来长得不怎麽漂亮。
司马元显怎麽看也不能为了他违背父亲的意思。
她心中的希望，好像又要落空一个了。
只有天幕的声音在将她混乱的思绪努力拉拽回来。
【……】
【无论是为了清除朝堂上的强权威慑，恢复吏治清明，还是为了抢先一步摆脱即将被司马道子害死的困境，永安大帝都必须要尽快展开行动。】
【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是杀那个当父亲的，还是杀那个当儿子的呢？】
【这二者都不容易办到，此时的永安大帝，没有后来的那些得力助手，唯独能够依靠的，就是自己的头脑。】
【有人说，大帝有仇必报的性情、草蛇灰线的布局，都在随后的一系列事情中，展现出了端倪。因为我们随后看到的——】
【是一场针对司马元显布下的必杀之局。】
【或者说，是一场想要同时铲除这父子两人的布局。】

第11章 好大一个“惊喜”啊
【以永安这个时候的身份，很难让人想到，会这麽快确定下来“要杀就杀两个”，也以最快的速度执行了下去。】
【目标，还是会稽王与会稽王世子。】
王珣和下方的其他朝臣真是恨不得，头顶的天幕能有个拖拉进度的按钮，让他们尽快获知，到底谁才是那个永安大帝。
天幕屡次提到的“身份特殊”“这个时候的身份”，对于天幕上的神仙来说，似乎是一个默认皆知的东西，可他们这些人不知道啊！
每次听到这种模棱两可的信息，他们就一阵抓心挠肺的难受。
按理来说，这样的形容，在这建康城中符合标准的绝不会太多。
光是能够接触到中央人物、读书不少，就能筛选掉相当一部分人。
可为什么！他们这些人自诩有才，竟没能找出一个可以映射的人选！
让他们猜很有意思吗？
可惜他们的这些抱怨，注定是没法让发出视频的人看到的。
在天幕透露的历史里，司马元显并没有如现在这样，因太后宣调的懿旨被骗入宫中，遭到了伏击被杀，而是光荣地当上了侍中，在建康横行无忌，但也终于惹上了一个硬茬。
【这个时候的永安大帝注定了没法招募兵马。好在，一个聪明人在身不由己时，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事，比如说，挑起内乱，借力打力。】
【有两个人，在这个时候，进入了永安的视野。一个叫支妙音，一个叫王恭。】
【先来说说王恭这个人。】
【他虽然姓王，但出自太原王氏，而不是琅琊王氏。提到太原王氏，有记忆力好的观众应该想起来了，在介绍司马曜的妃嫔时，曾经出现过这四个字。】
【对，司马曜已故的皇后王法慧，就是这个“王”。王恭，正是王法慧的兄长。】
【王恭这个人长得好，气质也好，按照魏晋名士的品评标准，他能进前列，一度因为喜欢穿着鹤氅赏雪，被人误认为神仙中人。】
【当然，他被永安格外看重，并不只是因为他的长相气度，而是因为，他的手中有兵权。】
【司马曜这个人，算是东晋少有的实权皇帝，所以他一边放浪形骸，沉迷酒色，为了更好地享乐，将权力下放给了会稽王，一边也知道，应该要对他进行制衡，就将外地的兵马交到了王恭的手上。】
【会让他做出这个选择，主要还是因为，王恭和司马道子之间有矛盾。】
【王恭的兵权到了什么程度呢？】
【司马曜死在太元二十一年，将时间往前推六年，早在太元十五年的时候，王恭就已经担任着前将军的官职，都督兖州、青州、幽州、并州、徐州和扬州的军事。当然，考虑到这里面的一部分地盘被外族侵占，并不属于这个时候的南方王朝，在王恭身上最有分量的官职，是兖州刺史和青州刺史。同时，司马曜还赐予了他符节，让他假节镇守。】
【到了司马曜过世的时候，他依然手握重兵，坐镇在外。】
【要是换了永安在这个位置，估计笑都能笑醒了。谁拿到了这种权力，只有别人怕他的份……】
天幕之下的王神爱还真是满脸的羡慕。
要不是拿到了太后懿旨，北府军不会听从她的调派。就连那二百直系精兵，也是因近日的待遇，才算是她的人马。
可看看这位王将军……
反正是比王珣的兵权大了不止一点。
王珣微妙地感觉到了一道嫌弃的目光，转头去看，又什么都没瞧见，只看到众人全神贯注望向天幕的动作。
【据说早年间，司马曜还打算让王恭同时出任荆州刺史，要是这麽做的话，就是彻底的外州包围中央了。】
【这麽一搞，司马道子直接慌了，必须要打消司马曜的这个计划。传闻，另外还有一个人也对这个委任大不满意，正是将荆州作为大本营的桓玄。】
【这一条的可信度有多高不好说，因为仅限于记载在比丘尼传中，被一笔带过。毕竟，在荆州刺史官职被确定的那一年，桓玄才刚刚踏入仕途，应该没有那麽快确认，他在几年内就要重新夺回荆州军的掌控权。当然，作为将来险些效仿他父亲称帝的胆大权臣，桓玄可能也确实有这样的觉悟。】
【但很可惜，司马道子一定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桓玄也可能有过发言，最终都没改变司马曜的想法。于是这个时候，就不得不提到支妙音这个人了。】
【司马曜是个很信奉佛教的人，对尼僧尤为亲昵，甚至不仅仅是让这些僧人出入宫门讲经，还让这些人牵涉到了政治当中。其中最受司马曜信赖的，就是支妙音。】
【这个时期的比丘尼，大多出自世家大族，有文化可能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长处，如支妙音，就是“谈论属文，雅有才致”，难怪后来会被永安大帝派去修编战乱中散落的文集。更重要的是，这些人还在与上层人物的接触中表达自己的政见，对朝堂局势大有影响。】
【为了成功阻止王恭再多领一州的兵马，司马道子也不得不将赌注押在支妙音的身上。他带了一笔不菲的财富贿赂这位简静寺住持，请求她在皇帝面前多说几句话。】
【最终各方发力的结果，就是一位“弱才”，当时任职黄门侍郎的殷仲堪，被任命为了荆州刺史。】
“难怪……”王神爱听到这里，不由有几分唏嘘。
“难怪什么？”
王神爱环顾了一圈四周，想起来先前那封被截获的军报，只传到了她的手上，并未让其他朝臣知晓，便趁着天幕的转场间隙，简短地交代了两句。
她的难怪二字是在说，难怪荆州易主得如此容易。
正因为荆州刺史殷仲堪是个“弱才”，才会如此轻易地被桓玄所拿捏，又因为殷仲堪没能在荆州军中树立起足够的，才会让桓玄敢大着胆子将他杀死。
废物当然死得快！
朝臣顿时面面相觑。
他们也不知道该感慨的是，荆州出了这样大的一件事情，疑似昔年桓温旧事卷土重来，还是应该感慨，太子妃的消息比他们还灵通。
但这该找谁说理去？
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总之，被永安看中的两个人，一个是先帝在位时备受倚重的比丘尼，背后有一张千丝万缕的关系网，一个是先帝心腹，仍旧手握重兵在外。】
【但比丘尼就是比丘尼，并不是朝臣，在司马道子父子掌权后，更是被驱逐回了简静寺。】
【王恭手握重兵，但也只是在入拜山陵的时候感慨一句栋梁仍新，却见亡国之兆，暗指司马道子等人祸国，仍旧驻守在外。】
【永安大帝思前想后，觉得这两方，正是最适合用来杀死司马道子父子的两把刀。】
王神爱心中腹诽，倘若天幕未曾出现，王珣没有成为她的助力，她的首选，或许还真如天幕所说，就是这两个人。
支妙音显然不是一个讲求清净无为的方外之人，而是希望借助于宗教，获得等同于朝臣的地位，甚至得到更多的东西。
皇位更替之后的失权，对她来说就尤为可怕。
而王恭既能说出对司马道子的谴责，当有除贼之心，只是不知是不是缺了些决断，竟迟迟没有应对。
不如从中添一把火！
当火烧建康的时候，又有谁还有空管她呢？
……
【永安大帝的处境虽然堪忧，但先前能有人告密，现在也有少许心腹可用，即刻展开了行动。】
【行动的第一步，是让司马元显在恭维奉承话的挑唆，和五石散的助力之下，将一批财货据为己有。】
【以他彼时的地位，在建康做出这等行径，一点也不奇怪。但好巧不巧，他劫走的那部分财货，原本是简静寺的供奉。】
先帝在世时，对简静寺可以说是有求必应，用于供奉祭祀的礼器贡品数不胜数，金银财货更是从未断绝，到了“富倾都邑”的地步。
简静寺中明明只有门徒百余人，车马也过了百辆。
前阵子王神爱翻阅宫中账册的时候，都大觉惊愕。
要不是张贵人给她提供了第一批军需钱粮，她都怀疑，自己会带着北府兵上门抢劫。
司马元显是抢对人了！
但对于简静寺住持支妙音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皇帝换了人，她先前与司马道子的交情却没有换来任何的好处，反而遭到了打压。当年司马道子给她送的礼，就这麽被他儿子以另一种方式抢了回去。
这都叫什么事？
她的信众早前就告诉过她一条奇怪的流言，说是司马道子对她早就心存不满，生怕别人再提及，自己早年间还要依靠一个女人来说好话。
如今看似还未发作，谁知道往后会如何呢？现在赶上了司马元显的劫掠行径，可算是应验了。
【……这位比丘尼当年能长袖善舞，得到司马曜全心的信赖，手腕与眼力自然不差。她思前想后都觉得，若是继续让司马道子父子执掌朝政，总有一日她损失的不只是寺中供奉，而是更多的东西。】
【倘若司马道子有心僭越称帝，取代侄子的位置，她早年间的相助，非但不会是她的福祉，反而是一道催命符。与其如此，还不如引王恭进京清君侧，让她往后从那个傻子皇帝那里谋些好处。】
王珣小退了两步到了王神爱的身边，低声问道：“需要将简静寺控制起来吗？”
支妙音手段非同小可，又由天幕认证，和永安大帝的人有过往来，或许能借此找到永安的线索。
却见王神爱摇了摇头：“先看下去。别好处没得到，已步天幕上司马道子覆辙了。”
王珣可真是该积极的时候不积极，不该积极的时候瞎着急，都没她这个处境危险的人沉得住气。
她还在认真捕捉天幕上的信息呢。
尤其是，支妙音这个人。
【支妙音知道，她昔日为司马道子做过说客，若是贸然联系王恭，可能没能达成联盟，就已被赶了出来。王恭还得怀疑一下，她是不是想替司马道子设一场鸿门宴呢。】
【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就是把路走绝，到王恭绝不会怀疑的地步。】
【也算是司马元显运气不好吧。其实他抢了东西之后交还给支妙音，再好好道个歉，那些谣传流言不至于被当真，也不至于走到后面的那一步。但他本就年少气盛，还因为永安的归属和父亲大吵了一架，又怎麽听得进去原物奉还这样的话。】
【所以，他抢了别人的东西，别人就只能勉为其难取了他的人头，作为送给别人的礼物了。】
噗……
王神爱都差点被逗笑了。
这可真是好一个“勉为其难”！
天幕之上，司马元显就是这样死的，死得更加潦草。最多就是多了一点战略意义。
【司马道子震怒地在全建康城内查找杀死儿子的凶手时，司马元显的人头早已随同支妙音的里应外合承诺，送到了王恭的桌案上。】
【王恭也随即做出了发兵建康的决定，在三日后兵临城下！】
一时之间。
热血激昂的战鼓，打破了原本属于建康城的平静。
但在天幕之下观影的百姓，却不像是先前看到淝水之战的场面时心跳加速。
姑且不说，这是一场只在天幕上呈现出的交战，根本没打到他们的头上，说说别的。
他们可能听不太懂先前的布局谋划和利益博弈，但他们听得懂一个最简单的情况。
城外的将军兵力很强，还有城中的内应，一下子就能进城来！
还别说，看到司马元显在城中作乱，自己的脑袋却不明不白地到了敌军将领的桌上，看着怪有趣的。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一面倒的战争。最后也根本没有打起来，损伤城中百姓。】
王神爱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缕笑容。
然而下一刻 ，这抹笑容就凝固在了当场。
只听天幕的一句话，有若晴空霹雳砸了下来：【因为王恭根本就没有进城！】
王恭没有进城，怎麽会这样？
他已优势在握了！
【司马道子在王恭的突然发兵面前，早已慌乱得失了方寸，连儿子到底是怎麽死的，都已顾不上了。但他的地位够高，手下也难免会有能人，在这个时候给他提出了两个建议。】
【其一，是拿属下王国宝开刀，杀他以平民愤，将先前种种全部推到王国宝的头上。】
【其二，就是派遣出一名说客，质问王恭，他到底想要走到哪一步。】
【起兵逼杀奸臣王国宝，他王恭还可以算是个纯正的忠臣，是先帝倚重的外戚，可若是他带兵攻入建康城中，杀死了摄政的皇叔，以他手握的军权，会有无数人在他的后面挑唆，让他走上一条不臣之路。】
【或者，就算他没有这样的想法，他攻破建康的行为，就已是如山铁证。】
【有人就问了，这种话王恭也会听吗？】
【答案是，会的。因为王恭起兵的队伍里，人心也是不齐的，总会有人更愿意看到皇叔掌权，而不是王恭成为新的权臣。】
他们希望看到的，是一种朝野内外的平衡，而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彻底变成某一方的胜利。
【事实证明，这个判断一点也没错。】
【王恭自己就拿不定主意，在他军中还有劝说他退兵的人，最后的结果，是王恭见证了司马道子杀死王国宝后班师而走，并未进入建康城半步，只在城下，对着傻子皇帝行了一个忠臣的礼节。】
【这个滑稽的画面里，还有两个很重要的人——】
【那个给司马道子提建议的人，叫做庾楷，出自鄢陵庾氏。】
【而那个劝说王恭退兵的人，叫做王珣，出自琅琊王氏。】
王珣脸色大变：“……！！！”
他怎麽也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会是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天幕之上。
就算……就算这好像真是他做得出来的事情。
天幕的声音里满是讥诮。
【多荒唐的一幕！明明从兵力到立场都占据优势，只需要一鼓作气就能击破敌军，却在最后只差一步的时候，满足于“杀了一个奸臣”的结果，施施然退去！】
【来的时候浩浩荡荡，好像能直接吞没建康城，改换青天，走的时候还是浩浩荡荡，却只留下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忠臣之名！】
是啊，太荒唐了。
真的太荒唐了！
王神爱凝固住的笑容已彻底化作了眉眼间的冷色。
天幕之上的旌旗映衬着斜阳，都没能融化她眼中的坚冰。
但好像，她其实更想笑的。
比如张贵人当日癫狂的笑声，就最适合此刻，笑这场开始得轰轰烈烈、结束得如同一个笑话的战斗。
多可笑啊……
王神爱死死地咬着后槽牙，生怕自己骂出声来。
她比任何人都更能共情那个步步求生的“永安大帝”，所以她也比任何人都痛心。
天幕上的她苦心孤诣，希望一举拔除两个祸患，竟然得到这样的结果！
【王恭撤走了。】
……
【没人知道，当永安站在城楼上，看到那支军队来了又走，最终还是留着司马道子把持朝政、继续祸乱民生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
【作为一个后来亲自体察百姓疾苦的皇帝，一个真将永安二字在收复山河后落实到民间的皇帝，那个时候应该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从接下来发生的种种看，有一个结论再清楚不过：】
【永安对世家，彻底失望了。】
……
她对世家，或许原本还有一线的希望，有着一点幼稚的固有印象，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目睹王恭撤兵，一个声音也越来越清楚地响起在了她的脑海里。
要救自己，要救这个世道，权力绝不能从世家手中得来，更不能相信他们的良心。
还有一件事。
终有一日，她也绝不会放过这些人！

第12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对世家彻底失望了……”王珣口中自语，神色中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已经理解，琅琊王氏后来的灭族之祸，其中有一部分，到底从何而来。
若是没有世家的劝说与制衡，王恭在有人做内应的情况下，势必能攻入建康，将司马道子从掌权的位置上踢下来。就算皇帝还是个傻子，群臣一心，永安又有心报国，总比所谓的“内外制衡”好得多。
可现在呢？
当王恭退兵之后，司马道子也能有余力收拾那些“内应”，永安作为幕后黑手，势必要面对天大的麻烦。
是世家将他逼迫至此！
他将来得势掌权，怎能不报复回去。
司马道子得了车裂的结局，王珣又会如何？
眼见王神爱看向了他，王珣连忙辩解：“天幕上的情形说得简略，或许还另有隐情。”
王神爱努力克制住了自己唇边的一颤，低声道：“族叔，这话您不该跟我解释，该跟朝臣还有百姓解释。”
隐情？他有什么隐情！若是按照天幕所说，他当时都不在建康，是在王恭的军中……
若非她此刻还需隐藏身份，是真想掰开王珣的脑子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想想先前她召集了北府军，也没从琅琊王氏那里得到军粮支持，又好像完全能理解这些人的想法。
世家的傲慢啊。
只有巴掌甩到了脸上，刀扎在了身上，才会感觉到疼痛。
就像现在，先前王珣还因诛杀司马道子，在众人面前挺着胸膛，现在却是半垂着头，只抬起一双眼睛，快速打量了一圈周围，不出意外地对上了几张欲言又止的脸，而后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又瞧向了眼前。
他挤出了一句话：“太子妃聪慧，可有办法凭借天幕所说，找出那位永安大帝？”
“……族叔。”王神爱轻叹一声，提醒道，“恕我直言，现在谁都可以去干这个杀人灭口的事情，唯独你不行。您没听天幕说吗？永安大帝亲自体察百姓疾苦，真将永安二字落实到民间，虽还没说到她到底做了些什么，但在外头，怕是已有些声望了。”
百姓比朝臣更觉天幕是神迹，这是不争的事实。
王珣却是被天幕盖章了，一度站在永安的对立面。
若是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查找永安下落，旁人是会觉得，他如今知错能改，打算向对方表态以示忠心，还是会觉得，他恼羞成怒，意欲杀人泄愤呢？
还是后者的可能更大吧。
琅琊王氏要名声清白，就绝不会允许王珣做出这样的事来。
王珣想跳脚：“谁说我是要灭口的？我只是，想先知道是何人，方能对症下药……”
倘若此人已因天幕的缘故逃出了建康，趁势而起，再不能轻易消灭，他也只能先为自己多找些保命的筹码了。
再说了，天幕上的永安大帝还未除掉司马道子，只暂时解除了一个麻烦，天幕之下，司马道子父子却已伏诛，其中有他一份功劳。那位永安大帝若是个胸襟开阔之人，也不该将未发生的事情怪责在他的头上。
且慢！说到保命……
他用只有他和王神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您先前向太后建议，为防天幕有变，太子暂不登基，也是为了防止，二皇子才是那位天命帝王。但如今，天幕始终不曾透露出永安大帝的身份，反而说了些对我们不利的话，可否……改一改策略？”
王神爱若有所思，已猜到了王珣的意思，却还是问道：“族叔此话何解？”
王珣道：“让太子尽快登基，放出消息招揽贤才！”
他语气急促，任谁都能听得出迫切：“永安并未起势，司马氏仍是正统，他若不想发起叛乱，大可以入朝为臣。太子痴傻，您有急智，不如临朝摄政，借机聚拢兵权，以庇护王氏上下。”
现在兵权是因太后懿旨，才暂时落到太子妃的手里，还是不够安全，倒不如再进一步。
让王神爱做这个皇后，还是实权皇后！
王神爱当即摇头：“这算盘打得太响了，建康朝堂上的不是蠢人，怎麽会看不出，族叔推动此事为的是什么？”
若不是她已知道，自己就是那位永安大帝，都要为自己叫屈。
从太子妃变成皇后，在将来有人改朝换代的时候，危险系数何止翻倍。
他是为了保命，完全没给她留后路啊。
“可此事是能争取的。”王珣咬牙回道。“他们是晋朝的臣子！”
何况，放眼朝堂，自九品中正制实行后，世家与黔首的差距越拉越大，再经由衣冠南渡，能站在朝堂上、站到天子面前的，有几个不是世家出身？
永安对世家的失望，难道只是对王氏吗？不是的，他们一个也别想逃掉。
他没有任何一刻要比现在庆幸，王神爱的身上还有晋朝皇室血脉，这让她代行天子权柄之事，远没有那麽困难。
人人都有自己的算盘，他只是要将其摊牌得更早一些，又有什么错。
王神爱的指尖缓缓离开了被戳疼的掌心，明明对于王珣此刻的“知情识趣”很是满意，还是犹豫道：“……让我再想想吧。”
王珣真想问一句，她先前决断分明，无论是请来二皇子，还是意图诛杀司马道子，都比旁人反应得更快，为何偏要在此事上拖沓！
但见她已重新凝视着天幕，面色肃然，不像是放弃挣扎的样子，王珣又振作起了精神。
他也终于从先前的恍惚中聚拢了神思，让天幕上的声音钻入他的耳朵。
【……】
【事实上，王恭撤走之后，处境最危险的人还不是永安大帝，而是支妙音。】
【王恭的撤兵，在这一番运作之下，变成了清君侧成功后的顺利班师，自然也不必再拿着司马元显的脑袋当个信物。念在司马道子痛失爱子的份上，把头还他了。】
是了！
远在简静寺的支妙音顿时意识到了这话的意思。
香烟袅袅中的佛寺清修，与头顶天幕上的朝堂厮杀，似乎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但当这位年岁刚过四旬的住持抬眸上望的时候，被天光映亮的，却是一双并不安分的眼睛。
“住持……”
“不必担心。”支妙音语气和缓，“他们自己的麻烦都没理清楚，动刀动不到我的头上。没有这个道理，要拿未发生的事情来砍当下的脑袋。”
但就算话是这麽说，她还是忍不住为那个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王恭要归还司马元显的脑袋，就不可能只是还一个头而已，一定还会将她派去的使者一并还给司马道子。
在他看来，这就是抬一抬手的小事，对于失去司马曜庇护的简静寺，却是一场灭顶之灾。
这让支妙音无法将视线从天幕上挪开，看看那个自己到底是如何逃过的死劫，还能在后来被派遣去修编文书，也看看……
那位充当幕后推手的永安大帝面对这样的情形，又会做出什么应对。
【……不得不说，就算是与永安大帝为敌的桓玄，也说不出对方几句坏话，最多就是到了地下，还得控诉一下自己死得太惨。当立场相同的时候，永安就是一位最好的合作夥伴。】
【对此刘大将军肯定是很有话说的。毕竟军功这麽高的将领，最后还能和君王做到君臣相得、两不相疑，直到高寿善终，可以说是极为难得了。】
【至于支妙音，她虽然现在还不算是大帝的部下，但她被迫入局，充当了大帝的一把刀，还帮忙杀了司马元显，怎麽都算半个自己人。所以身临危境时，也没落入孤军奋战的境地。】
【这既是有恩必报，也算是大帝在无人可用的情况下，看中了支妙音的能力和她背后的人力，提前递出了一份邀约。】
【总之，还没等司马道子从送人头的使者那里问出点东西，他就被一件天大的麻烦事给缠上了，再没有多余的心情管其他的。】
【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惊变。就在王恭撤兵的当晚，帝后二人投缳自尽了。】
天幕之下，太极殿前，朝臣惊恐的表情活像是在彼此照镜子。
投缳？什么投缳？
谁投缳上吊了？？？
【虽然恰好有宫人得到了某种提醒，在合适的时候经过，将人救了下来，并未真送了性命，但对司马道子来说，这简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他刚用一套说辞劝走了王恭，让他不要真混成了反贼，要考虑考虑攻破建康城造成的影响，结果王恭是走了，皇帝也差点死了，这什么意思？】
【司马道子吓都要被吓死了！】
【但凡这消息被传出去，天下文人……不，应该说是天下但凡会点文本的人，都要对他口诛笔伐。忠于晋朝的会骂他，不忠于晋朝的更要骂他。】
【比如桓玄这位投机主义者，就在知道了这件事后，就写了一篇相当出名的讨贼檄文，痛斥司马道子作为臣子不守臣纲，险些逼死皇帝。】
桓玄眯了眯眼睛。他虽然不知道何为“投机主义者”，但他听得懂天幕的意思。
换了是现在的他，在知道朝中权臣逼杀皇帝的事后，也势必会做出应对。如此好的讨伐名分，他不接住才是愚蠢。
可一想到这个把柄是由一个更有野心的人策划着递给他的，还会在未来将他置于死地，他就像是吞了只苍蝇，说不出的难受。
【要知道，那个时候的投缳自杀，恶劣影响要比现在还大得多。先前已经说过了，司马曜是个佛教信徒，一些佛教经义早已广播宫中，在当时的说法里，其中有一条，叫做自杀者下辈子不能再成为人身。】①
【不错，皇帝确实是个傻子，这次自杀行动中他只是个服从命令的人，但那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事实都已经摆在天下人眼前了。他们只会质疑，司马道子得为非作歹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让皇帝都难以忍受，选择一死？】
【还有，王恭是被司马道子欺骗了，还是干脆就是与司马道子同流合污，才如此果断地撤兵，置司马德宗的生死于不顾？】
【王珣险些逼死自己的族侄，又要不要对此担负起责任？】
【这一片人仰马翻里，没人有空管支妙音了。也就是在这个夜晚——】
天幕之上燃起了一把明火，烧起在了已被快速搬空的简静寺内。
支妙音是个聪明人。永安给出的天赐良机，便绝不会被错过。
【皇宫里乱成了一团，支妙音则在这时带着弟子和那个宫中来的军师一起出城逃走，启程前往了钱塘。】
【这里，是永安大帝在体验到了世家的荒唐后，为自己选择的下一处助力所在。】
【而那位和支妙音同行的军师化名姜定，带来了永安大帝的下一步计划。】
【……】
王神爱从听到“投缳”两个字开始，就已经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轻抽了口气。
嘶——
另一个自己在遭遇了那等打击之后，心态远比她所能想象的还要更疯，竟然拿自己的性命摆上了棋盘作为赌注。
但谁也无法否认，置之死地而后生，从来都是一项极为有用的战术。
经此一事，司马道子必定再不敢拿司马元显的死对着她问罪。
而她这个举动，更是为天下有心讨贼的人，提供了一份足够有分量的罪证。
这很值得！
若能借此看清世人的态度，也让有些人看到她，就更值得了！
还有……
王神爱想到这里，又忽然眼神一闪。
天幕的叙述中是针对司马道子在说局势，将帝后归于一体，其实没有直接将永安大帝和皇后画上等号。
知道永安是谁的人，和不知道她身份的，听起来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这意味着，对于其他人来说，皇后投缳，要麽是被永安诓骗或者说服的，要麽，就干脆是被人给挂上去的。
但不论是哪一种，都充满了身不由己的可悲。
这种理解，好像也正是她顺势而为的机会！
她的手依然没有从脖子上拿下，脸上凝重的神色里，已隐约夹杂了两分惊恐。
天幕熊熊火光哔啵作响，不绝于耳。
王珣就是在此时，听到了她略有颤抖的声音：“族叔，您先前的建议……我考虑好了。”

第13章 欲效黄巾旧事
天幕星火映照在了王神爱的眼睛里。
她说出这句话的刹那，自王珣的视角中，充斥着求生的孤注一掷。
嗯，怎麽不是求生呢？
按照王珣的理解，永安大帝还混在建康众人当中不知身份，但可以确定的是，他那一手因势利导，引起鹬蚌相争的本领着实高强，这样的人已可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
偏偏，他还足够心狠手辣。
晋朝的皇帝皇后算什么？在必要的时候，也不过是他用来制造舆论的工具。
看看天幕上说的好了。
投缳自尽是被宫人发现，这才并未送命，可万一晚了一些抵达，岂不是就变成真死了？
王珣自己解释不清，他为什么会建议王恭撤兵，这个时候也相当“公平”地没问，王神爱为何有可能被永安所骗，做出这种傻事。
反正现在纠正过来也不迟！
他也已经听到了王神爱的下一句话：“如今没有司马道子摄政，皇后的权力比天幕上所说更大。若……若能尽快收拢权柄，总不至于沦为他人棋子！”
“可眼下有天幕在前，又正值乱局，光凭我一人力主太子登基，还远远不够，还请族叔为我从中斡旋。”
她的态度很明确了。
她答应王珣的建议，来做这个皇后！
王珣生怕她后悔，忙道：“好……好！你能想通就好。”
不论天幕接下来给出何种消息，这次又会持续多久才消失，这个方向暂时定下，王神爱也愿意配合，总归让他稍觉安心。
只是他思忖片刻，又多说了一句：“若此事顺遂，还有一事需由你来留意。”
“族叔是说天幕提到的那句——宫中来的军师？”
王珣赞道：“正是！”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尤其是王神爱这种应变极快的聪明人。
若是逮不到永安，先抓住那个奉命行事的军师总没错。
这次还多了个修饰，叫做“来自宫中”。
皇后统领六宫，要排查人选，比任何人都方便得多。
王神爱微微蹙眉：“可天幕说，此人化名姜定，却没提到他的真名，盘查起来不大容易……”
王珣这会儿的脑子倒是转得比先前快一些，答道：“姓氏为大，先找姜姓之人吧。只是自永嘉南渡后，宫中人员驳杂，往后几代也常常疏漏刊载来历，宫中传唤的姓氏未必还是本姓，按照祖籍来找吧。我未记错的话，姜姓大多分布在川陇一带与山东一带。”
“我明白了。”王神爱郑重应道，显然已将此事放在了心上，口中又把“姜定”二字轻声念了几遍。
王珣却并未看到，这个名字反复咀嚼中，竟让王神爱的脸上，多出了一抹古怪的笑意。
姜定啊……
来到这陌生的东晋时期还没多久，王神爱能接触到的人和名字，对比于整座皇宫，整个建康都还太少了。
但好巧不巧，她还真认识一个与“姜定”二字有关的人。
“姜”这个字啊，不仅作为姓氏常见，还经常作为晋朝女子名字中的一个字。
所以她知道的那个人，不叫“姜定”，而叫“定姜”。
……
张贵人望着天幕，就陷入了沉思。
这两个熟悉的字让她难免有些恍惚。那是她的名字颠倒过来。
但她再是胆大，也真不敢将自己和“军师”二字联系在一起。
她被人骂过妖妃祸水，连先帝都是她杀的，简直可以将这个称号坐实了，和“军师”有个什么关系！
总不能真因为当日太子妃的一句“招贤”，就有了这等错误的认知。
可“支妙音”这个名字，又很难不让她的那个想法，在被压下去后，很快如同浮木弹回了水面。
她是司马曜的宠妃，支妙音是司马曜在佛教尼僧中最信赖的人。
十年间，两人打过不少的交道，虽称不上一句知交，但在天幕提及支妙音让人杀死司马元显的时候，易位而处，她完全能理解支妙音的想法。
所以她也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揣测，当宫中动乱，无人有空顾及简静寺的时候，支妙音或许会如天幕所说的那样，快速自混乱的建康抽身，带着信徒一并撤离，却不该去什么钱塘！
支妙音向来知道，要如何背靠大树发展宗教，借着这面旗幡谋利晋身，那麽在逃出建康后，理当前往荆州，为桓玄送去一份建康动乱背后的情报，给自己换一个避风港。
除非，那位名为“姜定”的军师和她有旧，也有这个本事说服她。
要按这麽说的话，先前那个乍听起来荒谬的猜测，又好像没有那麽荒谬。
可是——
“这真的有可能吗？”
……
【为什么说永安大帝对世家彻底失望？因为接下来的那条路，从一开始就与世家背道而驰。】
【永安让军师带往钱塘的任务，也好像是在呼应那一次次留在竹简、留在纸上的问题——权从何来。】
王神爱盯着那再度浮现出来的四个字。
经由先前的变故，再加上那赌命之举，这四个字里已隐有泣血叩问的意思。
所以，和其他想要继续从字迹中辨认永安身份的人不同，她已猜到了另一个自己的想法。
这个答案，对于后世的人来说其实没有那麽难想。
不过，若是没有王恭的那一出退兵，或许也不会被这样快摆上前台。
时势——
这就是时势！
她心中沉沉，天幕上的声音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东晋时期，因为九品中正制的缘故，士人都被按照“家世”，包括祖父父亲的官职、姻亲的家世，以及“状”，也就是本人的才能道德，分成了九品，作为吏部选官的一项重要凭证。】
【但越到后来，这个考评标准里，家世占据的分量就越重，以至于寒门无贵子，变成了天下普遍的情况。能在朝堂上立足的人才，能出任州郡长官的英杰，也普遍出自门阀之家。】
【永安最开始的目的，是尽快结束东晋的内乱，停止国中内耗，所以不得不接受一个观念，那就是依靠士族的力量。可也就是这些高门贵胄，在讨伐司马道子的表现中，给出了一记迎头痛击。】
她的第一个计划破碎了。
又或许，这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被敲打醒来了而已。
【从这里就能看出，永安好像天生就适合帝王这个位置。在这个打击面前，这位未来的皇帝不仅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应对，将盟友送出建康，还制定出了一条与先前迥然有别的方针。】
【建康风云动乱，永安却已将目光投向了东南，对“权从何来”这个问题，给出了一个新的答案，也给后世的变革起义，做出了一个开天辟地的示范。】
【古有陈胜吴广起义，有黄巾起义，虽然都在轰轰烈烈地揭竿而起后不久，就被镇压了下去，但它们一经发起，就能在极短时间内号召起以万为计数的人，是不是也代表着民心所向呢？】
【只是因为时代的局限性，让这些起义先一步败给了内部的秩序崩乱，又没能得到机会先将武装发展起来，以至于一旦败退，就极为惨烈。】
【但也幸好，有陈胜吴广发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呐喊，有张角发出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号召，才让永安大帝的这个改变，不是无根浮萍，而是星火再现，落在了这片南方土地上，作为一次崭新的尝试。看看若是再试一次的话，到底能不能改变这个格局，以民意对抗门阀，自下而上改变南方的局面。】
【当然，要想让星火燎原，远远没有那麽简单，首先就要有让它燃烧的土地。东晋王朝，有没有这样的地方呢？】
【答案是，有！】
天幕上慢慢浮现出了一张地图，裂变成了数个州郡的图块。
东南的一角从黑白的颜色中跳脱了出来，变成了醒目的一片。
天幕之下，负责统领太子妃亲卫的刘裕望着这张地图，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心口燥热了起来。
相比于那些此刻各自色变的世家高官，他这个出身贫苦之家的士卒，好像更能体会到那句“自下而上”的震撼。
幼年险些饿死的经历，更是让他更能明白“民意”二字。
他甚至还不知道那位永安大帝到底想要尝试什么，就已将脖颈抻得更直了些，像是希望更贴近天幕一些，就能更快一步看到后面的发展。
天幕的声音还是同步传达到每一个人面前。
【建康以北的豫州等地，在王恭兵马的监管下，往西的荆州，很快会被崛起的桓玄所把控，那麽东南方向呢？】
【这里是江东世家林立的地方，就连琅琊王氏支持司马氏南渡、在建康定国之后，都在积极查找与江东世家联姻的机会，以便笼络他们。那些从北方南渡而来的士族，也大多选择将庄园修建在了此地。】
【换句话说，这是南北士族的庄园田宅最为集中的地方。】
乍看起来，这里一片繁茂景象，山林水泽风光优美。
然而在荣华之下……
【数千亩的庄园土地，将此地百姓的农田都给侵占去了，却只需要上交极少的税赋，将剩余的负担压在其余百姓的身上。二十年，十年，甚至是更短的时间，这些百姓就会不堪重负，一部分沦为奴隶佃客，一部分逃入山中聚集成屯。】
【人难道不会反抗吗？当然会！】
【还像是宿命的缘分，这里的人信奉五斗米教。】
【虽然这个宗教已经和黄巾起义时有些不同，不仅是百姓信奉五斗米教，官员也信，其中就包括王羲之的二儿子王凝之。作为天师道领袖之一的钱塘杜子恭，以及他的传人孙泰，也早混成了官员的座上宾客。】
【但毋庸置疑的是，苛捐重税下，一部分不得不从宗教中寻求解脱的人，随时都会如同昔年的黄巾军一般，向着上方耽于享乐的高官，举起他们的镰刀铁锄！】
【支妙音和姜定，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了钱塘。】
……
【按照史书记载，支妙音是因为一个赌约先被骗来这里的，也不打算来上一出佛教和道教的碰撞，负责主事的，还是姜定。】
【所以历史上的晋朝众人很快会看到，一个疯子遇上了另一个更疯的明主，到底碰撞出了何种惊人的力量。】
【但在现在，先一步发生的事情是，支妙音问了姜定一个问题：你到底想做什么？或者说，你背后的永安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是一句刨根问底的话。
决定了她到底要不要继续留在这里观望。
【史书用最为简洁的笔墨记下了这一幕，这好像很不应当。但或许，再多的笔墨也没法形容清楚这个场面——】
【钱塘的初春里，原本只有江东士族的欢声，而现在又多出了一个声音。】
【姜定与支妙音本是旧识，也并没有避讳，在一开始就给出了答案：“我等欲效黄巾旧事。”】
天幕的人像剪影里，乔装改扮的书生对着面前的女尼展开了一张由永安大帝书写的手卷，上面有且仅有七个字。
【天街踏尽公卿骨。】

第14章 反贼诞生第一步
寥寥七字，还是拿在剪影中的“文弱书生”手中，却俨然有着重逾千斤的分量，还透着冲天的杀气。
若世家无用，反受其累，不如顺应民心，举兵起义，将世家公卿的骨头踩碎在建康城的长街之上！
这便是未来的永安大帝给出的答案。
……
王珣骤然拔高了音量，急前两步：“他怎麽敢！想要靠着那些愚民与道士，就想要颠覆王权！”
这话一出，全场的目标再度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不过，王神爱在旁绝没有看错，那些先前带着审视与嘲弄的眼神，都已变成了同仇敌忾。
就算没有王珣，同在此地的谢重、庾楷、司马尚之等人也一定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句“天街踏尽公卿骨”，成功将先前只有王氏在水里的情况，变成了全员无一幸免。
谁还有空去管王珣之前的丢脸。
要管也得管管那个疯子。
永安他怎麽敢！
他不需要遵守这个世道争权夺利的规矩吗？
若不是现在不知道这位永安大帝的身份，王珣怎麽也得提着自己的宝剑，去捅对方两下，而不是被一句话激怒。
“用一群不知所谓的江东庶民，与朝廷的正规军相抗……”
王珣刚说到这里，就觉自己的衣袖被人扯了扯。
他回头就见，是王神爱令宫人做出了这举动。
她轻轻摇了摇头，面露劝阻之意，又伸手指了指天幕。
虽并未开口，已足够王珣明白她的意思。
再如何不敢相信，起码天幕已经讲得很明白了。
永安大帝是这一场乱斗中，被天幕盖棺定论的胜利者。
天幕说过，这个阶段永安遭遇过三次致命危机，此刻确实是只出现了第一次，还有未知的另外两次。
但既能在余下的两次危机过后挟天子摄政，只怕那个自下而上发动起义的路子，最终还是被走成功了。
王珣在这个时候叫唤有什么用？只会显得他沉不住气，过于气急败坏了些。
王珣：“……”
王神爱这一个动作，比说话还伤人。
偏偏因为永安这个疯子的行事过于骇人，让他愈发确信，将王神爱推举上位的计划，才是自救的重要一环，他还不敢有任何的不满。
他也随即听到了王神爱略显忧心的低语：“族叔还是先沉心静气听下去。倘若此刻东南有变，投向永安，还有桓玄在荆州窥伺，对建康没什么好处。提前失态只会让敌人看个笑话。”
天幕比任何广而告 之的传檄张贴，都要有效太多了。
若说先前还只是一句笼统的概述，未必能让人看明白永安的立场，对于天幕之下的百姓也没有那麽多实感，现在这一句东南星火、欲效黄巾，便是彻底与晋朝的上层割席，投向了百姓的这头。
对于那些只识得些许个字的黔首来说，用简化字记叙的永安大帝，好像也天然要距离他们更近一些。
此刻天幕之下的世家公卿，是越发迫切地想要找到这个家夥，那麽，江东百姓又会如何看待那位意欲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的君主呢？
王珣极力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下了沸腾的情绪：“不错……你说得没错。此人确然是敌非友，还是个大敌。”
只希望他此刻为了避祸先藏匿了起来，无法抢占先手，或许也正是天幕对他们这些人的优待。
那个家夥最好是藏好一些，若是被他找到——
……
“若是这麽轻易就被人挖出身份除掉，可对不起我这数日间星夜不停地赶路啊……”刘勃勃卧倒在草丛里，定定地看向头顶的天幕。
他先前虽已渡过了黄河，将追兵甩在后头，但一日不抵建康，投效到明主麾下，他便一日算不得安全。
就连入夜之后，他也休息得极不安稳。
反而是此刻躺卧在草间，这匈奴少年的筋骨才终于舒展了开来，有了喘息的机会。因为他知道，天幕巨变在前，就算是在田间劳作的老农，都得放下手中的锄镐去听去看，哪里有空来管他这个逃亡之人。
他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腿侧，方觉一阵疲累胀痛涌了上来。
但相比于身体上的劳累，胸腔里奔涌的热血流窜过那颗野心勃勃的心脏，让他另一手依然稳稳地握住了身边的匕首。
“天街踏尽公卿骨……”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诗，眼神愈来愈亮，“好句，当真好句！也好一个永安大帝！”
他南下投奔的时候还有些担心，若是那位永安大帝听那名号便是个仁君，又有南方士族那些个文绉绉的毛病，到底能不能接纳他这样的人。
天幕却告诉他，这是个极有血性的杀神，还是意欲血洗建康的狠人，比起他们北人的骁勇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怎能不在顷刻间让他好感倍增。
天幕也告诉他，这位明君自己的征战水平居于中流，但对于战功赫赫的刘大将军并未生疑，反而给对方诸般恩赏，让其高寿善终，堪称君臣佳话。
世家怎麽想，他管不着，说不定他看到那些耽误事的家夥，也就是一刀劈了。
他只知道——
别管有没有其他刘大将军，现在，他要来争这个刘大将军位置了！
但愿，永安大帝在世家的群狼环伺当中，能活得久一些！
……
天幕之下人心各异。
王珣等人与刘勃勃大约最能代表正反极端。
桓玄则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天幕，试图从任何一点蛛丝马迹中窥探得“永安”的身份。
毕竟上头也说了，他将来会死在永安的手里。
北方的拓跋圭已提前知道自己将来会死在儿子的手里，提前对此做出了防备，自觉倘若不出意外的话，会对上那位永安大帝。
倘若在被天幕这样播报的情况下，他还能杀出一条血路来，他拓跋圭也将遭遇平生最大的挑战。
都说知己知彼，他又怎能错漏天幕上的一字半句。
……
【这可能是支妙音听过的最为大胆的一句话。】
【天街踏尽公卿骨！】
【张角没做到这一步，让洛阳被黄巾席卷，二百年后的钱塘，却有人提出了这样的宏愿。】
【姜定又告诉她，如果她还觉得暂时做不出决定，不信那个人会变成胜利者的话，不如再看一看，东南吴会之地，接下来的发展是否会遵照着预测来走。】
【换了谁在支妙音的位置上，都得被这种局势发展打懵了。】
【按照她后来修编的《比丘尼传》所写，在遭到了这等“惊吓”后，姜定只对她提出了一个请求——】
【要看好戏，总该付点门票的，反正她从简静寺中带出来的钱财够多，不如拨拢些钱财作为支持。】
【结果，就演变成了史书上的“妙音见大有可为，倾付家资”。】
支妙音先前还镇定自若的表情，顿时就扭曲了。
等等，什么叫做“倾付家资”？
她自认多年修身养性，又能在权势漩涡中心谋算人心，已是万事不惊，然而这接连几个惊天消息发生在天幕中的她身上，好像有再好的养气功夫都没用。
若不是还想看看天命何方，她高低得把某位“故交”给举报了。
只能强行将注意力转回了天幕之上。
【随后，姜定拜访了一个人。】
【既要效仿黄巾，聚拢东南流民难民，总得需要一个本地的领头人。这个人最好是本就怀有异心，还在当地有着极高的名望。】
【这个人选，其实我们在先前已经提到过了。】
【“三吴”一带的天师道领袖，原本是钱塘杜子恭，但他死得要比司马曜更早，这个时候，他的道统与名望都已经传到了一个叫孙泰的人这里。】
【更准确的说，孙泰其实并不属于平民行列，叫“寒门”要更为合适得多。他的家族也是在永嘉南渡后，才从琅琊迁移到吴郡，但很可惜，传到太元年间，只剩下叔侄二人还有些名气，这个名气，还是拜师杜子恭得来的。直到杜子恭身死，孙泰才算真正迎来了转机。】
【他继承杜子恭道法，受人尊敬，不仅百姓会因为天师道信仰向他定期送来瓜果甘露，以及其他孝敬的礼物，黄门郎孔道、鄱阳太守桓放之等人也对他礼遇有加。】
“嘶——”
远在吴郡钱塘道场中的孙泰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跳了起来。
他先前听到那七个字的时候，还觉大为痛快，仿佛早年间被世家门阀之见打压的郁气，都已一扫而空。
但是这事若是摊在他的头上，还是被天幕堂而皇之地宣告了出来，那就一点也不妙了！
他一边让人小心出门打探官府的行动，一边又死死地盯着天幕。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他与那什么“姜定”一点私交都没有，那人莫名其妙地找上门来，他凭什么要听对方的？
没有道理！
想到这儿，孙泰又放缓了呼吸，心中暗忖，这或许只是个失败的尝试而已。
可他又不免在想，倘若世道真如天幕所说，在司马曜死后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
【这里又有一段很有意思的对话。】
【支妙音觉得，虽然吴会百姓遭遇种种压迫，也有一个相对统一的信仰，可细看孙泰此人的行事作风，一看就不像是能够被轻易驱使的，拜访他有什么用？】
【姜定却告诉她，按照永安大帝给出的计划，这一次拜访本来就不是要让孙泰臣服的，这也根本不可能做到。】
【要达成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孙泰知道，有这样一个人来到了这里，也有人看好他，能带领天师道弟子做出一番大事。】
【若是按照结盟目的来看，姜定的这次拜访无疑是失败的。孙泰义正辞严地将人给撵了出去，绝口不提合作一事。】
【但只从姜定提到的这点来看，这次拜访又无疑是成功的。】
【这位从建康远道而来的“书生”人是走了，却留下了一句“若一意孤行必不长远”的谶语，和一份只勾勒了一半就已足够诱人的蓝图，让孙泰原本就并不安分的心躁动了起来。】
“叔叔，你——”孙泰的侄子孙恩瞪大了眼睛，匆匆离席而起。
“闭嘴！”孙泰一口喝止住了他，脚尖却已对准了门外，仿佛再听到一句对他不利的话，他便能即刻拔腿逃窜。
【不错，孙泰拒绝了姜定的联手建议，也不想听一个晚辈的指挥。但这绝不意味着，他是晋朝的忠臣。】
【在世家门阀之下，寒门的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偏偏他还一边遭受世俗的偏见，一边又因为宗教的缘故被高高抬起。】
【如果将他形容成一架天平的话，他一定是最容易失衡的那一种。】
【姜定的到访，是惊动天平的第一道推手。而第二道推手，就是在这个时候送来的建康军情。】
【王恭气势汹汹地包围建康，却没能成功诛灭司马道子，而是只看着王国宝人头落地，就已引兵离去。明明两方的兵力都不在少数，居然连打都没有打上一下。】
【对于一部分被蒙在鼓里的百姓来说，这是朝堂的重要人物进行了一番博弈，以尽可能和平的方式解决了冲突。】
【对于永安来说，是晋朝的世家早已烂到了根上。】
【那麽对于孙泰来说呢？】
【不夸张地说，孙泰乐疯了！他觉得自己收到了一个很好的消息。】
【晋朝的兵力可能远没有他想的那麽强悍，连这种完全应该打起来的场合，都靠着彼此退让来解决问题。他现在振臂一呼，起码就能有数千信众追随，为何不能一试？】
……
【于是，就在这一年四月，孙泰举兵造反了。】
【他一边说着“你这个书生不要上门搞事，妖言惑众”，一边就毫不犹豫地造反了。】

第15章 请谢夫人入朝助你
造反了……
他怎麽就造反了！
孙泰呆愣了一刹，一个箭步冲出了门。
让侄儿孙恩直呼，叔叔这几年间习武健体效果着实不错，腿脚如此灵便。
“见了鬼了！”孙泰一边跑一边骂骂咧咧，“这是个什么该死的天幕。凭什么最应该说出来是谁的永安大帝，那是半个字都没提到他的名字，上来就说我要造反。”
孙恩想了想，还是接上了话：“许是因为，为尊者讳？”
“为……为尊者讳？”孙泰差点咬到舌头。
谁教孙恩把这个词用在这里的，这解释他一点也不接受！
“还有，在天幕提到的时间在线，那位永安大帝还没造反，甚至他现在连部将都没几个。说不定这会儿，您还比他更像个人物呢？”
孙泰不想说话了。
他现在格外后悔，到底为什么要给孙恩起一个表字，叫做“灵秀”。
人长得灵不灵秀姑且两说，反正说出来的话，就没有一句他想听的。
他干脆飞起一脚，将孙恩踹向了一个方向，“速速喊上咱们的人，事发仓促，来不及收拾细软了，立刻往码头赶。”
钱塘江奔流入海，为吴越地带的贼寇躲避官府缉拿提供了一个极好的去处，那就是往海外去，直奔海外岛屿。
晋朝自顾不暇，也没这麽多人力来缉捕要犯，总算还给他留出了一条活路。他还走得脱，只要速度够快。
瞧瞧这天幕不给他留余地到了什么地步，头顶上的声音宛若一道催命符。
别管这是不是在夸他，都太要命了！
【孙泰的起义，看起来像是一时头脑发热，一瞧见晋祚将尽，就带着全家资产踏上了战场，但其实未必。】
【姜定先找上过他，让他知道，连建康城中的贵人都已将目光投向了他，这提醒了他，就算真要做大事，也不能毫无章法。】
【所以在调集部下起兵之后，他先选择的进攻方向，是会稽。】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钱塘距离会稽不远，也因为，时任会稽内史的王凝之也是天师道的忠诚信徒，和孙泰打过不少交道。】
【他怎麽也想不到，明明前几日还能给他讲授道法的人，怎麽现在就挥兵前来了呢？大家明明都是好朋友好道友啊，怎麽就变成这样了呢？】
【从起义之后要先立足的角度来说，孙泰的选择一点也没错。】
【要打，就先打最不设防的敌人。】
“来人！”王凝之匆匆起身，向外喝道。
作为王羲之的二儿子，王凝之上不如兄长王玄之，下不如弟弟王献之、王徽之，可说是众多兄弟中最为平庸的一个。
好在他出身琅琊王氏，自有九品中正制为他的升官助力，怎麽也能在会稽郡内史的位置上安度晚年。
——在晋朝，内史等同于太守，是一郡之地的父母官。
哪知道这天幕一出，将他平静的生活顿时化为了泡影。
先是那句“天街踏尽公卿骨”，后是什么天师道谋逆起兵，俨然是将他当作了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然而还没等他迈步出去，背后就已传来了一个严肃的女声：“站住！”
王凝之回身，缓缓喊了句“夫人”。
来人身着一件暗红间青的宝花锦纹上襦，下着一条忍冬纹裙带的间裙，鬓边泛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徐步朝他行来。
女子人已老去了，眼睛却没老，仍是一双碧清妙目，映衬着眼尾的细纹也只像是泛起的水波，因水波摇曳，又多出了几分秋风过境的肃杀。
“你要去做什么？”
这还用问？
“自然是去布兵拿人了。”王凝之连忙回道。
幸有天幕提前揭露孙泰的谋逆恶行，让他来得及立刻去捉拿此贼。以防此人逃窜，他的动作自然是越快越好。想来是他比孙泰虔诚，才有了今日的福报，该当尽早应对。
谢道韫眼帘一抬：“布兵？布你那鬼神之兵吗？”
她眼瞳之中一点极深的颜色，刺得王凝之别开了脸。“自然不……”
“你此刻动手得快，有什么用！”谢道韫打断了他的话，“没了孙泰还可以有孙恩，或者是有张泰李泰之流。江东三吴之地能出谋逆起义之兵，问题怎会只在孙泰，还不如先听下去。贼寇杀之不尽，民怨早已沸腾，唯有对症下药，才有扭转局面的办法。”
王凝之讷讷应道：“夫人这话在理，可若是让孙泰跑了，朝廷问责起来，也不好交代。”
谢道韫没再说话，只淡淡看了眼院中的天师道法器。
他若真怕什么朝廷问责不好交代，还会正事不做、尽问鬼神吗？
……
【要说这位会稽内史王凝之，那可真是个天才——不是褒义的那种。】
【其他人收到大军压境的消息，怎麽也该全城戒严，加强戍卫，若是城中兵力不足，就立刻调兵支持。】
【他不一样，他干了件绝无仅有的事情。】
【王凝之不仅没加强守备的兵力，还在孙泰的大军朝着会稽逼近的时候，跪在道室内念咒。他底下的属官都要急疯了，结果这位神人来了句，我已向天师道的大仙请示了，借调了几万鬼兵，在每个关卡要塞驻扎，敌军不过几千乌合之众，根本不足为惧。】①
【这很难评。】
【他到底还记不记得，他对面的孙泰才是天师道的领袖，比起他这个半道入门还只能算半吊子的，人家孙泰好歹会几个糊弄人的花招呢。】
【用天师道的鬼兵，对天师道的首领，这种东西都被王凝之拿出来了。】
【王羲之一世英名，就败在了这个儿子的手里。】
【毫无疑问，他这种只能骗骗自己的鬼神伎俩，当然起不了任何的效果！还让孙泰高呼了一句天命在我，便带着自己的信众攻破了城关，把王凝之和他的四个儿子一并宰了，死得那叫一个草率。】
建康皇城之中。
王珣表情呆滞地朝着天幕上看去，只希望自己并没有听到这样的一段话。但他并没有耳背，将那一番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凝之他到底在干什么！
琅琊王氏的名声，本就在先前遭到了一记重创，眼下又是危机临头，结果将视角切到吴会之地，王凝之此人又拿出了这样的表现。
信仰宗教也不算是什么大问题，士人之中和王凝之一般信仰天师道的，也并不是没有，但何曾有人像是王凝之一般，干出这等荒诞不经的事情！
鬼兵守城，好一个鬼兵守城！
他真是死也死得应当。哦……他不仅是自己死了，还连累死了自己的几个儿子，真是个好父亲。
“听闻早年间谢夫人对王内史有一句评价，说是本家之中，长辈有谢无奕、谢安石，兄弟中有谢长度、谢幼度，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这等废物，属实是所嫁非人。原本以为还只是句笑谈，想不到……”
想不到原是真的。
“你也不必在这时候挖苦讥笑！”王珣转头怒道，“你又好到哪里去？”
那位年约三十的将领抱臂站在一角。
作为司马氏的宗亲，司马道子的谘议参军，司马尚之刚刚被调回建康，就已被严格监管了起来，以防生变。
但因他和司马元显的情况不同，又确有领兵才能，并未连带被杀。
此刻也正有了出言讽刺王珣的机会。
司马尚之耸了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
【王谢两家地位斐然，但到了王朝末路之时，好像所有的钟灵毓秀之气都集中到了女子身上。在孙泰攻破会稽之时，相比于王凝之的滑稽可笑，谢道韫无疑是撑起了最后的门庭。】
【孙泰破城，听闻贼兵已至，谢道韫举措自若，抽刀出门，杀死了数名贼寇方才被擒。就算被押解到了孙泰面前，也依然不显失态，怀抱外孙怒斥贼兵——事涉王门，何关他族？若要滥杀无辜，那就先杀了她。】
【孙泰与孙恩都被谢道韫的表现所折服，将她和外孙一并送走，未曾加害……】
王珣刚听到这里，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道轻声问询：“以族叔看来，若是令谢夫人取代王凝之的位置，会稽可能守住？”
“……”这话王珣答不上来。
他也觉得，王神爱的称呼有些诡异。她瞧不上王凝之的表现，对自己的亲伯父，也直呼其名，而对谢道韫，明明可以称呼为伯母拉近关系，竟只用了一个“谢夫人”的称呼。
王珣犹豫了片刻，答道：“谢令姜有诗才、擅书法、有气节，但未曾涉足政事，且年事已高，应当无法担负守城之职。”
王神爱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可若真如天幕中所说，王谢余晖，应在了女子身上，总不能再令谢夫人屈居东南，为家中琐事所困。”
王凝之的可笑，总不是只表现在敌军攻城这等要害关头吧？想必平日里，也不见多少拿得出手的政绩。
天幕都已说到了这个地步，还要让他继续拖累谢道韫吗？
这次王珣回答得倒很快：“我即刻去信，让人将谢夫人请入朝中，协助于你！”

第16章 好一个忠臣良将啊
“那就有劳族叔了。”
王珣刚才说的，倒还像句人话。
王神爱“诚恳”地道谢了一声，又已将目光转回了天幕。
在这天幕短暂的过场里，她还来不及去想，等到谢道韫真如王珣所说来到建康后，该当如何一并应对眼前的危局。
总之，先将人捞到自己麾下总没错。
天幕一出，局面注定再不能按照原本的轨迹发展，她也不能完全依赖于自己的历史知识，只能尽可能地抓住一切助力，收拢可能投诚的人才。
还必须在天幕有指向于她的迹象前，便先将其他人的注意力引开。
而现在，虽然暂时达成了一个目标，她还有更多需要关注的东西。
她相信，另一个自己让人前往钱塘，绝不只是为了提前逼反孙泰而已。
若要在东南占据民心、揭竿而起，光靠着孙泰这草率的表现，远远不够。
那未经驯化的天师道，也暂时用不得！
果然，她随即就听天幕说道，在孙泰等人在会稽和钱塘都站稳脚跟、准备向下一处进发的同时，姜定也用从支妙音那里获得的钱财，加上她自己带来的财货，买下了一间寺院，用于收容兵匪交战之中的流民。
官兵忙着剿匪，孙泰忙着叛乱，压根没人有多余的工夫管到这里，竟是在半月间聚集起了大几百人，有了暂时将兵灾阻挡在外的资本。
与此同时，建康这头也有了异动。
【彼时的司马道子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劝退王恭又已让他耗费了不少心力，骤然听闻东南叛乱的消息，便再度失去了方寸。】
【永安大帝抓住了这个时机，对他给出了数条建议。】
“司马道子先前不是还想杀人吗？怎麽现在还敢听他说的话？”朝臣之中有人出声问道。
王神爱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这些人又不知道，永安大帝的真实身份就是皇后。
经由她带着皇帝一并上吊找死的那一出，天幕剧情里的司马道子当然不敢再动手，以防被人抓住把柄，这才给了王神爱再度开口的机会。
但若永安是个另外身份的人，司马道子大权在握，劝退王恭之后还没能抓住支妙音，就应该转头宰了永安，用“他”给自己儿子殉葬。
说不定这还是司马元显死前的愿望呢。
而不是……
“许是病急乱投医了吧，司马道子若真有本事应对大局，先前也不会重用王国宝、赵牙这些人。”王神爱语气淡淡。
王珣恍然：“是这个道理。”
像是在呼应着王神爱的话，天幕中的女声继续说道：
【这数条建议，被司马道子视为救命稻草，拿来和自己的属官讨论，竟是采取了大半。】
天幕之下的众人面色古怪了一阵，只觉这位永安大帝的周旋功夫当真了得。
可往后听下去，他们又不得不承认，换了是他们在司马道子的位置上，表现也不会比他好多少。
【比如说，让人给王珣送个礼，请他做个说客，劝说王恭率领兵马南下平叛，让这两方彼此消耗兵力。王恭仍被忠君的名声所困，必定不会拒绝。】
王珣：“……”
【但为了防止王恭吞并了起义军后兵马过盛，反过来再度威逼建康，还请再做两件事。】
【一件，是以庾楷为后军，负责在后方督辖，如有异变，可以尽快来报。】
【一件，是给王恭军中司马暗中送去一份拉拢的信。】
【这位因讨伐司马道子才被破格启用的将领，就是彼时还未转投永安的刘牢之。】
【永安打听到，王恭看似兵马强盛，自己带兵的能力却并不太强，当日兵临城下，有一军的军容格外严整，但在撤军谢恩之时，却不见随同。甚至在撤兵之后，王恭还对刘牢之以伯乐自居，觉得他也不过是个只知行军打仗的武夫，很是慢待。】
【这样的两个人，今日看来关系尚可，往后必生龃龉，或许有拉拢过来的机会。】
【任何一位将领需要的，绝不仅仅是地位，还有认可。在这一点上，士族的身份固然是一条攀云梯，他们的傲慢，却也随时会变成一把砍断长梯的斧头。】
天幕之下有多少将领听进去了这句话不好说，反正被点名的这位，已在面上露出了几分怔然。
认可啊……
这话说来容易，能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人呢？
眼前倒是还有一位，正是派人将他救下，又对他委以重任的太子妃。可惜一旦晋朝走向灭亡，太子妃也终难保全。
他还是得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等等，天幕是不是说，他原本会转投永安？
……
【永安大帝还建议，同时再做一件事。】
【王恭的兵马去平叛了，司马道子还派人去督军，建康势必要比先前空虚，是不是该当再让一人提防荆州的动静呢？】
【在建康与荆州之间，必须再派一人坐镇，此人最好还有足够的名望，或者说是名分，能够让荆州这边师出无名。】
【这个人选，最后被敲定为出身宗室的司马尚之。】
【明面上看起来，谁都得说，这是一番极其稳妥的计划。要是不知道先前建康的惊变都是被永安一手挑起的，恐怕还要恭喜司马道子，得到了一个处变不惊、办事周全的幕僚。】
【但东南那边，姜定仍在代表永安观望局势，建康这边，也没司马道子想得这麽太平。或者说，是荆州这一路，情况和司马道子预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听到这里，桓玄眼皮一跳，一种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下一刻，便听天幕说道：
【就在司马道子执行着调兵计划的同时，永安抽刀割破了那位傻子皇帝的手，写出了一封入京勤王的血诏，以衣带诏的方式送去了荆州，让人交到桓玄的手中。】
【这是一道，让桓玄能名正言顺起兵，直接杀死司马尚之的诏书！】
衣带诏的分量毋庸置疑。
对于意图在乱局中脱颖而出的桓玄来说，起兵之时的“大义”也尤为重要。
否则天幕中的他，不会在听闻司马道子险些逼死帝后的消息后，发出声讨的檄文。
可一想到那位永安大帝的种种操作，桓玄便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这份血诏，当作是一份厚礼。
他死死地盯着天幕，意图将那位未来会杀死他的人看得更清楚些。
【……】
【不过这里，又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血，是皇帝的血，如果别人不信的话，永安还能捋起傻子皇帝的衣袖给别人看看刀伤。字，却是永安写的字，众所周知，傻子皇帝也写不出这麽条理分明的诏书。】
【那麽——桓玄入京，到底救的是哪个驾？】
【未来楚王因谋逆罪名被永安亲征围杀，却在悼词里，被永安说成是名副其实的救驾第一人，好像一点也没错。】
“啪”的一声。
长史卞范之朝着桓玄看去，就见他已一把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热汤自碎瓷的缝隙中迸溅而出，混杂着一缕淡淡的血痕，却不见桓玄的脸上有半分吃痛的神色。
他紧绷着面颊，缓缓吐出了两个字：“……楚王？”
“您没听错。”卞范之答道。
也不能怪桓玄如此失态，先前那一句话里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
自汉代规定异姓不可封王以来，魏晋也沿用着这个规定，为何他能被封楚王？
又为何从楚王，落到了因谋逆罪名被处死的地步！
这其中必定有不少蹊跷，也势必与那位永安大帝有关。
他也更不能理解，就算只是出于体面，或者是想要挖苦于他的目的，永安为何要说，他是救驾第一人……
这里面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是他在天幕的只言片语中想不明白的。
他清楚自己的性情，知道倘若有朝一日，他能站到昔日父亲桓温所在的位置，便绝不会满足于区区一个楚王的头衔。一旦距离皇位只差一步，他不会如同父亲一般犹豫不决，竟被谢安拖死。
那麽，他是怎麽被骗到这一步的？
卞范之提醒道：“如今一切还未发生，永安大帝应当也暂时不敢冒头，朝廷那边为了提防那位，或许还不会计较您杀死殷仲堪之事。局势都已大改，不必纠结于未发生的事情。”
桓玄没有即刻作答，只是任由扈从走上前来，为他处理好了手上的伤势。
但就算他不说，卞范之也很清楚，桓玄并没有将他的话全部听进去。
头顶的阴云一日不除，他就一日无法安寝。
而现在，随着天幕的一步步推进，这团阴云反而更加浓重了些。
“永安到底是谁呢？”
桓玄捏了捏刚被包扎好的指尖，眼中闪过了一抹厉色。
他忽然有些后悔，为何晚了几年才踏足仕途，又尽快借故前来荆州上任，以至于他对建康城中的才俊了解不深，竟很难在仓促间想到映射这种作风的人选。
奇怪的是，这个人的身份居然能让他相信，那封血诏在最开始，并不是一把双刃剑，也不是为了将他骗入牢笼之中。
这很不寻常。
再看永安其人——
杀了人还要给死人戴高帽，周旋于各方之间却能全身而退，出身不会太低却对世家有这样果决的态度，应当是文臣、却对武将有一份罕见的共情……
真是好矛盾，也好神秘的一个人！
【这是永安距离死亡最近的第二次，但好在，这一次大帝没有选错帮手。】
【桓玄这个人，和王恭不一样。他被大帝评价为“其性果决，至于狂狡”，面对这样好的机会，只与幕僚一并商议了半日，就已定下了出兵的计划，也绝不可能与王恭一样，被轻易地骗回去。】
【他甚至拿着那封血诏，伪造了另外的一份诏书，飞快地除掉了同在荆州的殷仲堪和杨佺期，而后快速收拢荆州旧部，抢在朝廷发觉荆州有变之前，向司马尚之发起了进攻。】
【出身宗室的司马尚之对于荆州刺史确实有压制力，奈何桓玄连荆州刺史都不在乎，还手握皇帝的求援，挥兵东进的计划没有半点耽搁。】
【这一战，以司马尚之大败，带着残兵败将逃亡而回告终。当然，他带回的，不仅仅是自己溃败的兵卒，还有永安干下的好事。】
【但很可惜，会稽王司马道子已经错过了杀死永安最好的机会。】
【他在听取对方建议抽调兵力的同时，也让对方暗中收拢了一支卫队，眼见计划败露，即刻挟持皇帝退入了皇城之外的石头城。】
【这里，是昔日东晋开国功臣王导为了抵御外敌而修建的军事要塞，已被荒废了一阵，却被永安以戒备桓玄为由提前修葺，又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司马道子被宫人组成的戍卫队拦在了石头城下的石头津前，愤怒地下达了围困强攻的旨意。】
【围困一直持续了十六天，城中虽未断水，但已断粮。】
【没人知道，当时的永安大帝是怎麽想的，又有没有考虑过坚持不下去的结果。】
【但幸好，这场豪赌最终还是永安赌赢了。】
【城门还未被司马道子攻破，桓玄的战船就已顺流直下，来到了石头津前，发起了对司马道子的进攻。】
天幕之上。
旌旗招展的荆州水军，对着本就疲累的皇城兵马发起了进攻。
一方是乘胜而来，一方却是疲敝之师。
司马道子无法解释，自己到底为何要围困皇帝和皇后，桓玄却可以拿出铁证，说明自己是为救驾而来。
前者也早已将一批精锐部队抽调离开了建康，一批精 兵提前被桓玄打残。
留下在这里的人，或许用于守城还够，但这一战，偏偏发生在城外，就这样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王神爱站在石头城上。
和先前站在建康城头看到王恭带兵来了又走不一样，这一次，她等来了自己的生路。
……
【司马尚之没能脱逃，而是被当场俘虏。】
【司马道子沉迷酒色，也没什么临场逃命的本事，在落水后被人抓获，送到了桓玄面前。】
【意气风发的荆州军将领浑然不知，自己已变成了博弈中的一枚最重要的棋子，便将司马道子押解到了皇帝的面前。而后，以救驾股肱之臣的身份，护送皇帝从石头城回到建康。】
【也就是在这场战事结束的次日，永安向桓玄提出了一个建议。】
【永安说，“将军年轻有为，然立足不稳，必有强硬手段方可服众”。既然已经战胜了司马道子，这个强硬的手段，理所当然地用在司马道子的身上。】
【“请列会稽王十宗罪，将其车裂，以儆效尤。”】
【桓玄执行了。】
桓玄闭上了眼睛，也连带着咬紧了牙关。
有先前的那些话，他已不必怀疑此举的目的。
救驾，救的不是司马德宗这个白痴皇帝，而是未来的永安大帝。
车裂司马道子，也不是在给他自己积攒声望，而是在为永安积攒战绩。
偏偏那一个他正处志得意满当中，明明带着效仿先父的宏愿而来，就这样变成了——
【忠臣，天大的忠臣！】

第17章 诸位可愿与我同行
北方的平城内。
拓跋圭当即放肆地笑了出来。
“忠臣，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忠臣！”
一个按照天幕所说，能在拿到衣带诏后、将其朝着更利己方向利用的人，会是个忠臣才怪。
“其性果决，至于狂狡”，也不是一句对合格忠臣的点评。
更不会有人忘记，桓玄的父亲桓温是何等地位，桓玄怎麽会甘心裹足不前，重蹈覆辙？
当年的门阀势力，还有谢安等人支撑，如今却正值衰微之时，无论是王珣、王恭、王凝之还是庾楷、谢重、谢琰等人，都难当大任，本是对桓玄来说最好的机会。
也别忘了，皇帝是个傻子！
可他上来便掉进了顺着永安所愿行事的轨道里，直到身死都被视为“永安的忠臣”，听起来就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不过拓跋圭脸上的笑容也只持续了片刻，就已消隐了下去。
桓玄的表现，不能说是平庸，只能说，他恰好遇上了一个可怕的对手。
光是那句“天街踏尽公卿骨”就不难看出，永安对于天下局势的野心，远比桓玄要大得多。
不，不仅仅是桓玄。
他昔年弱小之时，也曾用过借势而起的办法，但与永安相比，还差了些境界。
更麻烦的是，这甚至不是一个只会权谋的对手。
“天幕说，永安的领兵能力只算中流，你们以为呢？”
下方一个年轻将领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应答便先开了口：“以臣看来，眼力在战局中极是重要。”
“是啊，眼力……”拓跋圭低声自语，望向天幕的目光中又多出了几分忌惮。
永安指挥兵马的能力如何姑且不论，他先分化了司马道子的兵力，又为桓玄制造了进攻的机会，再给自己选择了一条最合适的退路，在身临绝境的情况下，竟然没有走错半步。
能被他看上的将领，背后有这样一位君主把控方向，何止是相互叠加这麽简单。
拓跋圭也毫不怀疑，因为天幕屡次提及了永安对于将领的态度，那麽别管世家如何，起码——
某些刘姓将领对于这位明君的忠心，已在无形之中生长起来了。
这将会是他最有利的保命符。
而对于有心扫平天下的拓跋圭来说，又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那麽他的行动，也不能慢了。
……
天幕的讲解仍在继续，平城之中就已有了一阵阵脚步匆匆。
贺夫人身在被严格监管的“囚牢”之中也能听到，在距离宫室仅有一步之遥的巷道中，响过了一阵披甲士卒快步走过的动静。
甲胄起落时发出的碰撞，伴随着武器拖拽过地面的声响，紧凑得让人心惊。
“阿娘……”年幼的拓跋绍仰头看向了母亲，恐惧地将手中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一些。
近来发生的种种，对于一个只有三岁的孩子来说，也确实是太过艰险了。
贺娀深吸了一口气，握住了他的肩膀：“别怕，外头应该是要调兵进攻慕容氏。”
她其实并不能将全盘局势看懂，也看不明白南方众人之间的勾心斗角。
但她知道，那位永安大帝能成为最后的赢家，绝不只是因为运气好而已。
对方的崛起之路不比她此刻的处境好到哪里去，却依然杀出了一条血路，越是盘点详解，带给拓跋圭的压力也就越大。
为了防止南方因为永安大帝过早统一，进入战备状态，拓跋圭向燕国发起进攻的速度，也必须更快。
拓跋圭是精明果断的雄主，制定作战方针向来很快。
他先前处死了慕容氏的俘虏，既安抚了国中上下，也昭告着他不打算和逃亡中的慕容宝虚与委蛇。
既然如此，尽快进攻，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甚至怀疑，拓跋圭会再度御驾亲征，以实际达成的战绩，去对抗天命的预言。
等等，若是如此的话……
拓跋绍疑惑地瞧见母亲掰开了他的手，快步走到了院子的另一头，以摘下的发钗叩击了三下墙壁。
有外头的士卒走动声作为遮掩，院外戍守的士卒并未留意到这里的动静。
但在院墙另一侧的人，本就紧绷着精神，一听到这异常的响动，即刻腰杆一动，靠向了院墙的这头。
拓跋绍咬着手指，听到院墙的缝隙间，一个声音被压得很轻传了过来。
好像……是刘夫人的声音。
“你寻我有何事？”
“你想不想从这里出去？”贺娀同样轻声细语，“继续被大王监视、关押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道。国中之人若知道，阿嗣作为长子遭到了这样的对待，往后于他声望有损。不如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解决眼下的困境。”
“怎麽，你有办法？”
贺夫人的声音清冷，听在刘夫人的耳中，便多了些沉稳，在此时更显动人。
刘夫人自己都没察觉，她的语气里天然有了信赖。
“算不上是办法。但你先前说，阿嗣近来学习儒家经典，尊奉孝悌之道，大王也没打消怀疑之心。为何不试试我的法子。”贺娀徐徐说道。
刘夫人没有即刻回答，但此刻的沉默，已代表了她的某种态度。
贺娀继续说道：“大王若是御驾亲征，平城守卫必然不如先前严紧……”
“你想做什么！”刘夫人声音一抬，又飞快地捂住了嘴，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是在何种处境之下。
“我没想做什么，我也不打算引敌来袭，我只是希望你帮我一把，让我逃离此地。”贺娀轻叹道，“这对你对我都是好事。我想去南方找一条生路，而你……”
“我若带着绍儿逃了，你说，天幕提及的谋杀大王之人，到底会是谁呢？或者，这个人是谁，对他来说更有意义？”
剩下两个儿子，拓跋圭还可以杀死慕容夫人，将罪名先归在一个连影子都看不见的孩子身上，再将另外两个儿子关押起来，静待抉择之时。
但若只剩下了一个，他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拓跋嗣必须在拓跋圭意图扫平北方的征程里，以“继承人”的身份出现在人前。
刘夫人需要做的，只是稍微搭一把手而已。
“我也不需要事事都由你安排，只是要请你兄长帮忙……”
“你不必多说了，我帮你！”刘夫人打断了对方的话，又朝着墙壁贴近了一些，用比先前急促的语气问道，“你想什么时候走？”
“若是大王出兵讨伐慕容宝之事不假，那就越快越好！”
贺娀靠着院墙，像是一株藏匿在墙根阴影之下的兰花，虚弱得仍旧需要托举与依靠，却在日光偏落在院中一角的刹那，自抬起的眼中，流转着一抹坚定的明光。
姐姐已经死了，她并不想步上后尘，所以她和绍儿都必须走！
天幕上的声音，也让她在仓促间做出的决定，再不剩一点犹豫。
……
【司马道子翻云弄雨，将晋朝的朝纲又败坏了大半，现在也终于迎来了他的恶果。】
【他的兄长司马曜死在了宠妃的手里，总算还留了个全尸，也在先前被以皇帝之礼大葬，定下了“孝武”的谥号。司马道子却是被押上了刑台，以五马分尸之刑给他犯下的种种错误一个交代。】
【但凡攻入建康的人不是桓玄，而是一个比桓玄更为年长稳重的人，或者是一个对晋朝皇室还有一些尊重的人，他都不可能真拿到这个结局。说桓玄是永安大帝的忠臣，一点也不过分。】
【事实上，这位的退场，对于桓玄来说的意义，也远没有对于永安来说的意义大。】
【据说司马道子死时，前来围观的百姓相当多。建康百姓对于皇室统治下的乌烟瘴气早已怨怒多时，终于有了发泄出来的机会。而这份功劳，先被归于提出肃清朝纲建议的永安。】
【会稽王一死，他先前制定的诸多朝堂规章，也可以推翻重来，正是从头划定的好时候。相比于桓玄，永安在这方面的天分高了太多，也就有了继续发展话语权的机会。】
【与此同时，永安还将迎来第三份收获。】
……
【石头城下两路军队交锋的时候，东南方向的反叛军也迎来了南下的王恭。】
【很可惜，王凝之无法用鬼兵戍守会稽，孙泰也没这个本事用鬼兵壮大势力。】
【在正规军的围剿之下，孙泰的天师道起义遭到了近乎致命的打击。】
【他起先攻破会稽的时候有多顺遂，现在就有多麽狼狈。】
【孙泰断了一条臂膀，险些死去。若非孙恩拼死相救，又凭借着天师道早年间用来糊弄人的医术，给他处理好了伤势，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又幸好，在逃亡的路上，他遇上了一支特殊的队伍，为他掩藏了行迹，助力他混迹在难民之中，被一步步转移到了佛寺之内。】
【在这里，孙泰遇到了一个先前见过的人，正是挑起他举兵反叛念头的“书生”姜定。】
二人再度相见。
这大概，是对孙泰来说最尴尬的时候。
【他要是赢了，还有这个资格嘲笑姜定作为一个外来人，根本无权指挥他们天师道。但他输了，还是靠着对方救下了性命，就显得自己格外可笑。】
【然而这位从建康来的书生没有怪责于他，只是很平静地向他伸出了手，发出了一个问题——】
【“你现在愿意，好好听我说话了吗？”】
……
天幕中显示出了一幅奇异的剪影。
在那“书生”俯身的人影背后，还有着一道模糊的影子，似是遥遥指代着身在建康的永安，也在同时朝着孙泰和孙恩伸出了手。
……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邀约。】
【那不仅仅是姜定与孙泰的再会面，也是远在建康的永安大帝，在向未来的臣子发问。】
【“你们现在愿意随我一起，掀起颠覆王朝的狂澜吗？”】

第18章 我是来拜见明君的
这真是一句看似寻常，但一想到背后含义，便觉振聋发聩的问话。
【你们现在愿意随我一起，掀起颠覆王朝的狂澜吗？】
颠覆王朝，颠覆王朝啊！
孙泰本已坐上了意欲流亡海外的船只，以防自己会被官府缉拿，现在也忍不住在逃亡途中，又往天幕上多看了几眼。
他也难以避免地在想，若是他真的置身于这样兵败如山倒的处境，又被人问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会如何作答呢？
“……您先前不是还说这天幕该死吗？”
孙泰一把拍开了孙恩凑过来的脸，意识到自己一边想，一边也将这个问题给问了出来。“那是另外的问题。”
掀起一个时代的狂澜，更甚者，要击沉世家的大船，对他这等出身的人来说，有着前所未有的吸引力。
若不是被人提前通报，说不定天幕之下的他，在时机允许的情况下也会这麽做。
而现在，在天幕的剧透下，他也算是认清了现实。
自己或许有带人揭竿而起的勇气，却显然没有映射的本事，那麽跟随一位有本事统一天下的明君，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他蹲在船头，又朝着退后几步的孙恩招了招手，等人凑近了，这才神神秘秘地小声道：“你说，天幕说到了这个地步，这位永安大帝还能不能顺利掌权？”
孙恩狐疑：“……您想做什么？”
孙泰拈着胡须：“你看，我们天师道的教义，立志扫除妖魔，救护生民，如今大业未成，便要逃奔海外避难，说出去都是给师门蒙羞。建康城里的世家子弟要麽是些天天玩弄权术、眼睛朝天的家夥，要麽就是耽于享乐、鱼肉百姓的混账，总该被从高处拽下来，看看人间是什么样子。”
“……”他一边说，一边手痒得很，又一巴掌呼了过去，“你这是个什么眼神？”
孙恩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觉得这话不像您说的。”
他也很怀疑，孙泰是不是因为天幕告知的断臂，才会由踹改打，以证明现在和天幕说的并不相同。
比如他的手就还好好的。
孙恩犹豫了一下，又问：“您不会真觉得，跟着永安大帝大有可为吧？”
“也说不上来，你就当是修道者的直觉好了。”孙泰语气一抬，“要不然——咱们来打个赌怎麽样？”
没等孙恩回话，孙泰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其实咱俩有多少本事，外人不知道，自己难道还不知道吗？信徒固然不少，但眼界大多不高，也就是个逮住机会就起兵作乱的贼首。跟着明主，总比终有一日兵败找死要好。”
“若是在这等危局之中，那位永安大帝还能站稳脚跟，前来招募我等为他效力，我们便是顺应天命而为，又有何妨呢？”
孙恩轻咦了一声，“您的意思是，让他一边躲避世家的追杀，一边从海上把我们找到？”
哇，听起来都不像是诚心投靠的。
他的心思太过真实地反映在了脸上，孙泰顿时怒道：“我当然会留下线索的。难道要我们上赶着前往建康，去自投罗网吗！天幕说我们杀了王凝之和他四个儿子，就算这人是个蠢蛋，你看看他背后的王家怎麽想。”
何况，现在的建康城正值风雨飘摇，何来他们的容身之地。
此刻能做的，也只是在海外尽快找到个根据地，将他们最虔诚的教众给接来，多聚集些人手在这里以便自保。
他刚想到这里，就听到天幕仿佛在应和着他的话说道：
【这场足以刊加载史册的邀约，以天师道向永安投诚作为结果。】
【孙泰的这个选择，也成功将自己从草莽向着革命军的方向，走出了第一步。】
【革命军，是永安给他们重新起的名字。】
【因伤重在身，他暂时将指挥的权柄交给了自己的侄子孙恩，由孙恩配合姜定，收拢败退的天师道余众，退向了海岛蛰伏，在海外创建了光明岛基地。】
【按照永安大帝后来的说法，聚沙成塔，积水成渊，一把现在还太钝的刀也终有打磨锋利的一天，暂时的退避也只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以崭新的面貌卷土重来……】
孙泰一把握住了孙恩的胳臂，“你听到了没？”
孙恩龇牙咧嘴：“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天幕和那位永安大帝都很看好您呢！”
所以能不能不要抓着他那麽紧。
当然，叔叔的激动他能理解。
这好像越发证明，他们先前被点明了身份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甚至这个逃亡出海的举动，竟也和天幕说的发展，在冥冥之中契合了。
明明这些人此刻是连细软都没收拾多少，就已坐上了船，说不出的狼狈，现在竟宛若一群从地里捡到了金子的农人，笑得很有久贫乍富的得意。
好在他们又总算想到，自己还在逃亡路上，这才重新抄起了船桨，向着前头等待的大船划去。
反倒是身在荆州手握大军的桓玄，还有太极殿前的一众朝臣，望向天幕，都是说不出的凝重。
【这个时候，永安大帝距离权倾天下的状态还很远，但手中已有了三把刀的雏形。】
【一把，是先前借助司马道子之手去接触的军队。永安的目标一直很明确，那就是从世家的缝隙里啃下一块属于自己的骨头，作为立身之本。所以最开始投效过来的，也都是别人看不上的将领。这些人的本事未必就弱，只是少了出身而已。】
【一把，是由东南流民所组成的底层队伍。之所以说这把刀的主体是流民而不是天师道，并不只是因为作为佛教徒的支妙音也参与了这次渡海行动，而是因为这支队伍的内核，从一开始，就是百姓的反抗与宣战，而不是宗教。】
【最后一把，是桓玄。】
【研究晋末乱世的学者一致认为，就算永安不向桓玄送出那封衣带诏血书，靠着挑唆司马道子和王恭血拼，也迟早能够坐在上风。所以调度桓玄前来建康，冒着险些被司马道子围杀在石头城的风险，绝不只是为了脱困，而是因为，桓玄比司马道子更适合置身于中央。】
【这三把刀——】
“一把刀是稳住局势的定海神针，一把刀要重新打磨，以便将来削去盘根错节的陈陋弊病，一把刀，则是要率先一步砍去分支，将腐朽的主干推向烈火烹油……”
王神爱越听心中越是明朗。
或许因为，天幕之上的那个“永安大帝”也是自己，虽然经历不同，但最基本的想法，其实都是在同样的成长背景里催生出来的。
所以只需要这几句提点，便足以让她明白，天幕提及的那个阶段，其背后到底是怎样的用意。
这样说来，桓玄的野心与果决，甚至是他性格里潜藏的暴戾与贪婪，都变成了他最大的优点。
“原来如此……”她有些恍惚地轻声喃喃。
但下一刻，她又忽然目光一凛，愕然地向着天幕望去。
她先前有片刻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竟然并未察觉到，头顶天幕的声音忽然停下了。
若非她的自言自语极其轻声，竟险些要被人听到那段分析。
“……！”
怎麽又来了！
那天幕的画面，好像又是连接失灵的样子，忽然卡壳在了那里，动也不动，急得人直想上天给它摇晃两下，以便重新启动。
紧接着，又是那一片出现过的雪花乱码，然后消失在了当场。
它甚至没有说完这个视频的第二部 分“制衡之时”，就这麽不见了！
“那永安大帝的第三次死劫还没说呢……”方才还眼巴巴望天的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了一声不满的质问。
就是啊。
王神爱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就算这一次视频播放的时间确实要比先前更长，但断联断在这个地方，哪里是人该干的事情！
可她一面应和着这些人的躁动，一面又忍不住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若不是她此刻有何异动过于醒目，她其实早该给自己选择一个更适合逃跑的位置，而不是站在这麽中央的地方。
思维的盲区，让这些世家公卿还没将“永安大帝”联想到她的身上，但天幕上每一个透露出来的消息，其实都在将永安大帝的身份范围一步步缩小。
若是忽然说出一个家世或者性别的特征，保管下一步就要锁定到她的身上，那可就不是她先前几句插科打诨能岔得开的了。
这些人既因司马曜之死，相信天幕有可能句句属实，又打心眼里不愿意接受那个结果，更想走出一条新的道路。
一旦她的身份暴露，何止九死一生而已！
现在天幕停下，先前说出的消息却仍在发酵，对于她来说，才算是最有利的状态。
她刚平复下跳得过快的心脏，就已听到了堂前传来一个人的声音：“诸位……对那孙泰和支妙音如何看？”
他话刚问出了口，就已听到了另一头有人答道：“还能怎麽看？孙泰聚众造反，逼杀州府官员，此等刁民自然该当拿下。支妙音……”
嘶，这位还真有点难办了。
说她在建康城中犯了杀人案吧，那也只是天幕上的播报，并没有真正发生过。何况她也算是被永安所骗，就连最开始的想法，也只是希望通过杀了司马元显表明立场，将王恭请来建康主持大局。
说她和贼匪勾结吧，那同样也只是天幕上的播报。若是没听错的话，她的钱财都被那位化名姜定的军师骗了个干净，还不知道是不是被裹挟着一并造反的。
出家之前的支妙音怎麽也得算是世家贵女，和他们这些人的身份相比，也不差到哪里去。再如何“六根清净”，那也是自己人。
但若就这样当天幕不存在，放任支妙音不管，好像又令人心气不顺。
那姜定来自宫中，又与支妙音是故交，从她身上正可以顺藤摸瓜地去查……
“我有一个建议，不知道诸位愿不愿意一听。”那人说话停顿的时间有些久，便让王神爱接上了话。
出身陈郡谢氏的谢重当即朝着她行了一礼：“请太子妃指教。”
王神爱答道：“先帝过世，为防生乱，葬礼该当从简，但简静寺住持深得先帝器重，该当入宫做几场法事超度。”
谢重立刻会意：“那麽此事就多劳太子妃担待了。”
这说法好！
名为令人入宫做法，实则是将人接入宫中监视。
人已在宫中，难保那姜定不会悄然找上门来，让他们破获身份。
至于到底要做几场法事，才能消解先帝横死的怨怒，还不是他们一句话的事情。
总之，先将人放在眼皮底下看守，才算是安心。
……
围观天幕的人群缓缓散去，应当是要各自归家消化天幕之中所说。
王珣望着谢重领命去请人的背影，仍有几分不满：“谢令姜和谢景重的关系又没多好，大可不必如此器重于他。他今日对你尊敬，明日也仍有另一条退路。”
“此事我知道。”王神爱答道。
谢重（谢景重）的女儿谢月镜不在建康，早年间就已嫁给了王恭的儿子，随同王恭的军队一并身在北方。若是建康无事，谢重还能老老实实的，若是建康有变，他便即刻去投奔自己的贤婿。
也就是个墙头草而已。
“族叔，”王神爱笑了笑，“您好像忘了，我还只是个太子妃。”
他先前答应要从中斡旋，总不能因为危机临头，就忘了处事的方略。
若是让王神爱从太子妃变成皇后，得利的只有琅琊王氏的人，别人凭什么要帮你呢？
自然要让谢重这样的人有些立功的机会才好。
王珣恍然，忙道：“是我先前想岔了，你办事果然稳妥。”
“稳不稳妥……还不是被逼出来的。”王神爱恍然慨叹。
王珣朝她望去，只觉眼前这张尚显稚气的脸，比起先前又多了一份愁思，仿佛是因天幕的存在，提前背负上了太多压力，不得不变成一个合格的大人。
他刚想出言安慰两句，就听王神爱沉声道：“族叔还是先别管谢景重如何了，将谢夫人邀入建康，才是当务之急。”
王珣赶忙答应了下来。
这确是急事，不仅如此，他今日还得趁热打铁，多拜访几个人。
他一边想着，一边也匆匆转身离去。
却不知道王神爱望着他的目光倏尔冷了下去，低声骂了一句：“鼠目寸光的玩意！”
“怎麽——”她将头一转，“德舆很奇怪，我会这麽骂自己的长辈？”
刘裕连忙正色，将脸上的惊讶收了回来。“不敢有疑。”
王神爱搭手在前，起步缓行，见刘裕已跟了上来，说道：“我也没说错吧，那位永安大帝已知王朝积年弊病，寻求自下而上变革的办法，我这位好叔叔听完了天幕，竟只想着这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孙泰孙恩必定会先逃亡避祸，但没了这两人，难道吴会之地百姓的怨恨不满，就能因此烟消云散吗。本就是一堆干燥的柴火，只要有一个火星就能点燃起来！”
“荆州的桓玄比天幕所说还要更快掌握住了兵马，那北方的拓跋圭呢？桓玄或许会因为天幕所说有所顾忌，暂时按兵不动，难道北方那边会有这样的顾虑吗？”
“不会！”王神爱说得异常坚决，“无论是司马氏当皇帝，还是永安当皇帝，都是汉人，也就是他们的敌人！北方沦亡胡人之手，是何等白骨露于野的惨剧，我就算没亲眼看过，总也听过，若让他们提前举兵，越过长江天险，会是何种局面？”
“德舆——”
刘裕迟了半步，才匆忙应了一声“是”。
太子妃年纪尚小，就连声音也显得过于稚气，但有先前的那一番话在，刘裕又怎敢有半点轻忽。他也没忘记，身在北府军中，还有人调侃他一句“寄奴”，太子妃却是称他一声“德舆”。
这是一份来之不易的体面。
“替我办一件事，加强京中的戍卫。”王神爱停下了脚步，目光凝重地朝着宫墙之外看去，“不瞒你说，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
事实证明，这种预感真是一点都没错。
为了防止夜半生变，在将天幕所说的种种信息再度梳理了一番，又与刘牢之简短交谈了几句后，才刚临近黄昏，王神爱便已和衣睡下，放松放松已有些沉重的头脑。
但还未过午夜，她便已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王神爱匆匆起身，推门而出，正对上了手持火把在外的传信兵。
听对方简单交代了两句后，王神爱绷紧了下颌，朗声急道：“备马车！”
宫人不敢敷衍，很快便已带来了车驾。
马车载着她飞快地穿过了宫门，向着宫城之外的住区而去，直到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口。
此刻府门已经大开，刘裕正守在门前。
见王神爱踏下马车、疾步行来，他连忙迎了上去。
“情况如何了？”
刘裕面色有些阴沉：“巡夜的兄弟听到异动赶来的时候，府上大公子已经被杀，二公子与妹妹分头躲藏，先被找到，中了一剑，医官说情况看着也不大好。”
“荒唐！”王神爱怒道，提步迈过了府门。
门匾上的字样有些模糊，又是夜间，只隐约辨认得出一个“褚”字。
大约是因府中长辈早逝的缘故，虽也算名门之后，但此地庭院寥落，比起高门士族之家，实在相差了太多。
踏入内院，被提灯照出的一地血红，更是平添一份肃杀。
哭声不绝于耳。
其中的一道哭得最是伤心，正是站在一角的那个单薄身影发出的。
那个与王神爱看来同龄的女孩子扯了扯身上的斗篷，试图将自己都给藏匿在其中查找些安全感，但仍因先前的惊变止不住地瑟缩，又流下了泪来。
明明……明明先前流下的眼泪已被她用衣袖擦拭，却好像如同她兄长所受的剑伤一般，血止不住，眼泪也止不住。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先别哭了。”
褚灵媛抬头，就对上了王神爱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色昏昏，灯火飘摇，眼前这张旧日玩伴的脸显得异常的陌生，又……又有一种诡异的安心。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踏过火光走来的人，像是仍旧沉浸在此前的恐惧当中，但没等王神爱再度开口，她又忽然从静止的状态挣脱了出来，猛地一把抱住了眼前的人，埋首在她肩头大哭了起来。
哽咽的声音传入了王神爱的耳中：“我阿兄被刺客杀死了！他从不与人结仇的，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兄妹三人父亲早逝，早不复门庭风光，还是在她兄长成为二皇子的从事兼伴读、褚灵媛被定为琅琊王妃后，才逐渐在建康城里重新有了声音。
但就算如此，因为二皇子年幼，这个声音也极其有限。
于是，从大公子褚秀之，二公子褚淡之，到幸存的褚灵媛，都养出了一副低调处事、趋利避害的脾性。
先前天幕出现，他们也想的是随波逐流，看看建康其他人如何做而已。何曾想到，灾难会突然之间降临到他们的头上！
王神爱的手垂在身侧僵硬了须臾，方才抬起，拍了拍褚灵媛的后背，“先别哭了，你敢不敢带上你兄长的尸体，随我入宫一趟？”
褚灵媛的哭声一顿，“……入宫？”
王神爱阖目，字字果决：“对，入宫！去为你家今日的事情讨要个说法！”
褚府的内院中，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是地面的血迹更红，还是火把与风灯投照在墙壁上的光更红。
又或者……
当刘裕看向王神爱的时候，只觉那双裹挟着狂怒的眼睛里，更有一种尖锐而迫人的血色。
“德舆！”
他应声：“在。”
“带上太后手令，遍敲府门，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文武百官都站在太极殿上。这件事，你和刘将军一起去办。”王神爱拍了拍褚灵媛的肩膀，“你跟我走！”
在踏上马车之前，王神爱又突然回头，朝着刘裕多说了一句：“若是有人不想来，那就将他拖出来。你们不必解释，直接动手就是。”
北府军的兵力用来守卫皇城都够，更何况是“请”这些人来上朝。
若是光靠着好声好气的邀请不够，那就让两位“刘将军”去请，总能让有些人从夜晚的好梦中惊醒过来的。
“倘若有人有话要问，让他们来问我！”
褚灵媛呆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险些没能迈开脚步，还是被王神 爱握住了手腕拉拽了一把，才坐入了马车之中。
昏暗的马车之内，王神爱紧抿着唇。
脸还是那张脸，已有了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势。
褚灵媛甚至忘了，自己先前有一句原本想要问出来的话是什么，直到随同王神爱来到太极殿前，都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声音来。只能眼看着她发令，让宫人将太子和太后都给请来此地。
太后人虽强壮，看到新抬上来的尸体，还是不由一惊：“这是怎麽了？”
“这话不该问我。”
陆续赶来的朝臣里满腔怨气的不在少数，还有人又瞪了刘裕一眼，不满地看着他退到了王神爱的身边，却在一转头对上了王神爱的眼神，像是在数九寒天，忽然被人泼了一身冰水。
太后也有些哆嗦，竟不知道，当日王神爱来向她求权的时候那个垂泪的神情，为何会与现在有着天壤之别。
可若让王神爱来说的话，这何足为奇！
她先前还能按部就班地走保命之道，现在已从天幕中获知了永安大帝的身份，随时处在生死边缘，怎能不拿出些极端的表现。
她不得不强势起来，也要让人适应她的表现。
何况今夜发生之事，更是让她大开眼界！
她厉声问道：“有没有人能给我解释一下，褚秀之为什么会被刺客所杀？若不是灵媛放了一把火，引来了我派去在城中巡视的人，恐怕全家上下都被杀干净了，还不知要何时才能引起旁人的注意。”
庾楷站在人群中，嘟囔道：“不过一个伴读而已，何必闹出——”
他的眼睛骤然瞪大在了当场。
只因就在他开口的刹那，王神爱一把从身旁的刘裕腰上抽出了长剑，两步快走，抬手就将剑架在了庾楷的脖子上。
他倒是想即刻就退，但在那双因面庞稚嫩反而更显明利的眼睛前，他只觉一种彻骨的寒意，忽然从他的脚底涌了上来。
“你……你这是做什么！”
王神爱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而是顺着他先前的那句话说了下去：“只是一个伴读而已吗？我看不是吧。”
剑在脖颈之上，持剑的人还身份高贵，宛然一副真敢动手的样子，庾楷先前的睡意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试图伸手抵住了剑尖，讪笑了一下：“许是有人觉得，褚秀之就是那位永安大帝呢。”
早年间的褚家，地位着实不低，不仅能与陈郡谢氏联姻，还出了褚蒜子这位太后，数代皇帝为了显示得权正统，对褚太后尊敬有加，连带着褚家也得了不少好处。
但很可惜，到了如今，也得算在失权世家的行列里。
琅琊王妃的身份不需要太高，也不能太低，这才落在了褚灵媛的身上。
那也难怪有人会怀疑，褚秀之就是永安大帝了。
他的学问不差，能出入禁宫，提请建议，还相貌俊秀，身份特殊，又极有可能因褚家的没落对鼎盛名门存有怨气。
别看他现在处事油滑周到，说话轻声细气，谁知道是不是这十年间压抑得狠了！一朝得到机会，又会不会提刀向着早年间欺压于他的人砍去。
庾楷怎麽想都觉得，动手之人的脑子还挺灵活的呢。
虽然下一刻，他就脸色紧绷地被剑上的反光给吓住了，才上扬了那麽一丁点儿的嘴角，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呵，这是动手的理由吗？”
褚灵媛早因王神爱拔剑的动作惊在了当场，面上泪痕犹在，眼眶里却没了湿意，此刻更是大为震撼地看到，本已蓄势待发的王神爱又朝前迈出了一步，惊得庾楷仓皇跌退。
天幕上说，庾楷此人作为司马道子的幕僚，在王恭大军压境之时还能给他提出一系列行之有效的建议，按说也是个人物，却在此时被逼成了这样。
“庾将军，”王神爱冷笑了一声，“这当然不是动手的理由！那要这麽说的话，我今日是不是该当邀请诸位，在殿上将怀疑的人选全部罗列出来，顺便混杂着写上几个自己的政敌，为了免除后顾之忧，将人全部处死！不管建康城中会不会因此风声鹤唳，不管此事传开会让天下人如何评说，先将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才是最为重要的？”
庾楷说不出话：“……”
王神爱一把收回了手中的剑，却还没等他后退出去，又已重新指来。这一次指向的不是他的脖颈，而是他的眼睛，“我不管这件事是你做的还是其他人做的，我只有一句话想说——”
“诸位的眼睛长在头上，是为了向前去看的，不是为了让你们左顾右盼、彼此相疑！”
森冷的剑锋仿佛再近一寸，就要戳穿庾楷的眼睛。
但比起剑，更像是一个狠狠的巴掌，甩在了他们所有人的脸上。
“左顾右盼，彼此相疑”，正是天幕结束之后，他们拿出的表现。
反而是这位手执长剑的太子妃，说出了一句“向前去看”。
王神爱收回了剑，这次再没复出，而是将其一把朝着刘裕丢了过去。
直到收剑回鞘的声音传来，她才长叹了一声：“在场各位大多是我的长辈，也都是饱读诗书之人，更是步步高升上来的朝臣栋梁，若今日说你是永安，明日说他是永安，不出数日这朝堂就要空了。空了之后呢？是要让东南的叛军一举攻陷建康，还是要让北方的胡人大举南侵呢？”
话说到这里，她才终于不再咄咄逼人，“我言尽于此，诸位好生思量吧。”
连夜出宫、调兵喊人，再加上朝堂上的这一通发泄，让王神爱走出太极殿的时候，只觉说不出的疲惫。
重新在寝殿中躺下后，她休息得也并不太好。
仿佛闭上眼睛，还能想到被她连累而死的褚秀之。
但也正是因为身处这样荒唐的时代，她必须将其装作与自己毫无关系！
所幸她年纪小，身体康健，待到起身揽镜，也不见面上有多少憔悴。
最多就是，相比早早到访的王珣，还是不够那麽红光满面啊……
“我是来向太子妃道喜的。”王珣挂着笑容，起身朝着她行了一礼，“不，或许很快就要换个称呼了。”
王神爱心中已有了猜测，仍是问道：“此话何意？”
王珣道：“我昨日与人商议，竟不如你昨夜那出不破不立有效。朝臣都看见了，如今的局面太缺一个主心骨，可惜太后出身寒微，也不识多少文墨，太子痴傻有目共睹，二皇子还年幼，也担不起大事，反而是你这位太子妃既能掌控住军队，又敢疾言厉色骂醒朝臣。”
“反正也只是从太后摄政改成皇后摄政而已，总好过被人攻破建康，死无葬身之地吧。”
他一脸的与有荣焉，看得王神爱在桌下捏起了拳头，真想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若不是王珣仍有用处，她是真有心这麽干。
王珣却没察觉到这份杀心，只道：“昨夜你走后，有人便将这个建议提了出来。正值多事之秋，太子即位的事情最好不要耽搁，再由你这位皇后来一并主持朝政。”
王神爱眼帘一抬：“太后怎麽说？”
王珣道：“太后自然是答应了！庾楷倒是有些意见，也怪你昨夜太不给他面子，给他脖子上还留了一道印记。不过只他一人反对无用，这事就这麽定了。”
太后的意见不重要。
建康之外的其他人，意见更不重要。
王神爱的唇角浮现出了一抹捉摸不定的笑容，但还没等王珣起疑，就已变成了一派沉稳端方，“我明白了。”
这倒真是，意外之喜了。
……
王珣的那一句“正值多事之秋”，既与此刻的季节相合，也显然不是一句夸张的说辞。
皇后的冠冕与朝服，在入夜前就已送到了王神爱的面前。
先皇后王法慧去世后，司马曜一直有另立一位皇后的想法，让人备着一套在宫中，现在依照着王神爱的尺码修改了一番，并非从头做起。
但就算如此，也已是极有效率的了。
王神爱望着眼前的东西。
皂色上下的庙服，与青上缥下的蚕服各居一个托盘之内。
余下的一尊方盒内，便是属于皇后的十二树花冠，在黄昏刚刚点起的烛火之下，闪烁着一片灿金明艳之色。
宫人为她试衣佩冠完毕，竟看不出这衣衫经由过修补改动，只看得到一片庄重华贵之色。
她转头朝着镜中看去，只觉这张刚穿越来时还不太适应的稚气面庞，已被这份重色压得成熟了不少，倒是让人恍惚觉得，镜中的那个人比起身着华服的她，也像是……
像是天幕提到的另一个自己。
那个已然当上了皇后，却因为这个可笑而疯狂的时代，不得不步步筹谋、拨乱反正的皇后。
在萌生出那个念头的刹那，她竟觉得镜中的人影在交错的光影里莞尔一笑，像是隔着时空对她投来了一道凝视。
但当她的手搭上镜面的那一刻，镜中人又分明和她做出了映射的举动，在一瞬间打破了那等奇怪的遐思妄想，也打破了短暂的静谧。
又好像同时打破的，还有那稍纵即逝的镜花水月。提醒着她，这身皇后礼服不是玩闹一般的东西，而是一份必须扛起的责任，和她的一份倚仗。
这也意味着，她即将走上一条比任何人都要艰难的路。
值得吗？
非得是她吗？
王神爱不得不这样去问自己。
但昨夜骤闻褚府惊变之后她近乎本能的反应，又已是一个应答。
她好像天生就适合这个位置，就像此刻，通明的灯火在镜中化作了一团赤焰，正将她簇拥在中央，让她还能——
再往前一步！
……
王神爱想到这里，不由摇头失笑，刚准备将衣衫换回去，又忽听殿外有人来报。“太子妃，张贵人求见。”
王神爱眸光一转，顺势收起了先前的神思。“请她进来。”
这个访客……真是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没等张贵人入殿，她便已又下了一道指令，挥退了殿中的宫人，留下了一个只有二人交谈的空间。
当最后一人退出此地、带上门扇的声音传来时，张贵人已站在了她的面前。
或许，比起张贵人，还是叫她张定姜更为合适一些。
她已不必锁链加身，所以先前披散的头发，已重新梳成了个简单的发髻，又换上了件素色的衣衫，就算此刻站在一片宫灯之中，也少了先前的妖异美感。
只让人留意到，她五官轮廓里自有一种英气而锋利的东西，也难怪当她改头换面时，能乔装作一个书生，去当天师道叛军的军师。
“您不奇怪我会前来。”听到外头的声音远去，她忽然开了口，说出了一句肯定的判断。
“为何要奇怪？”王神爱答道，“我先前与你说过，我本有招贤之意。有心抗衡天命的人，都是我的盟友，你也不例外。既然你今日前来，那就是该当全想通了，而不只是告知我你的名字，不是吗？”
张定姜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所以今日，是由我上门来拜谒于你，以示我的诚意。”
何为诚意？
话音刚落，她便忽然一撩衣摆，在王神爱的面前屈膝跪倒了下来。
王神爱伸手去扶，却被一只抬起的手拦住了她的举动，以让自己继续完成这郑重的俯首叩拜，绝不让其中有半分的敷衍。
那显然不是先帝妃嫔对新任皇后的礼节，以长辈和晚辈的关系，她也根本不必有此大礼。
那更像是，一个臣子对君主的礼仪。
张定姜紧随其后的话，也证明了这一点。“我不是来提前拜见皇后的，我是来……”
她旋即抬头，目光炯炯地盯着眼前的那张脸，“我是来拜见明君的。”
不需要多说她到底是如何确定王神爱的身份，就像王神爱也可以笃定，军师“姜定”究竟是谁。
司马曜死去的那夜，隔着火光与夜色，王神爱与张定姜有了第一次的对视，但远没有此刻，将彼此看得清楚。
那是一种近乎宿命的对视，因此地并无旁人而更显诚挚。
直到王神爱握紧了她的手，缓缓发问：“为何？”
——为何在这等紧要关头，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还敢做出这样的抉择。
跪着的那个还未起身，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眼前的君主，又抛出了一句话：“除了您，还有谁会用我这样的人？”

第19章 皇帝登基，皇后临朝
张定姜知道这个答案：没有了。
不可能会有的！
甚至在天幕出现之前，张定姜这个名字，也早已被掩盖在了“张贵人”这个封号之下，几乎不曾被人所提及。更何况，是以“姜定”这个新的名字，活跃在一个本不该有她参与的政治舞台上！
一个宫中妃嫔，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在皇帝死后，在清冷孤僻的院落里了却残生。而不是还能另外开启一段跌宕起伏的人生。
可她……她从来不是一个甘于平淡的女人啊。
既入宫中，她就要永不消退的盛宠。既有另一条路，她也想走得轰轰烈烈一些！
“起来说话。”
“不，先让我说完。”张定姜的手指颤抖了一瞬，又重新握紧了王神爱的手。
“若是天幕没有告诉我，我还有机会走上这样一条精彩绝伦的路，我可能已经知足了。皇帝都死在我手里，还有什么更辉煌的时刻呢？但是那个声音告诉我，不是的！”
还有人会将她领到另一条更为特别的路上，作为她的指引者与明君。
又怎能不让她在思绪翻腾间，将杀死司马曜，从先前的“人生结局”，变成一座可以翻越过去的分水岭。
“我当然可以像有些人一样，不将天幕说的东西当真，逃避开了杀死皇帝的罪责后，自此隐匿于世。但有人说，我能站到那样一个位置上，掀开这一线天光——”
“我怎麽都想试一试！”
她也格外庆幸地看到，一个能在天幕的讲述里变成乱世明君的人，不会因为眼前的千难万险就逃避。
从王神爱的眼神里，她就没有看到任何一点后退的意思。
在这对视中，她孤注一掷找上门来的身影，就倒映在那双眼睛里，像是除了语言，还有另一种方式在剖白此刻的心迹。
她的君主啊，其实已经给出了一个答案。
一个足够明确的答案！
王神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就算，这条路会比天幕上说的，还要更加难走？”
张定姜回答得不带一点犹豫：“我若是瞻前顾后，怕死贪生，就不会来找你了。非要说的话，我也只有一个问题了。”
她终于顺着那双手的牵拉力量站了起来，用颇为“无助”的语气说道：“我没给反贼当过军师，也不知道什么叫革命军。而且，我看天幕说的军师，恐怕更像联系人，或者说是永安陛下的使者。您一定得教我！”
一个年约三十的长辈，对着一个才只有十三岁的晚辈，发出这等“菜菜，捞捞”的求救，确实挺不对劲的。
但她面前的，是天幕钦定的帝王，就算是生而知之、有圣人之风也不奇怪，那她这个请教——
就只是识时务而已！
她有什么必要为此而不好意思呢？该说就得说。
王神爱无奈一笑，总觉得她接下来的生活，会比想象中还要精彩得多。
对第一个真正投效于她的人，她也该当多一点耐心。
“我会掩饰你在宫中的行迹，先替我办两件事吧。”
“一件事在宫内就能解决，另一件事，得出宫去办。”
……
天幕时隔多日亮起来，丢下了那样多的大消息又再一次沉寂了下去，对于建康城的百姓来说，却很难有什么大反应。
太阳还是从东边升起，余粮还是只够打半碗麦饭。
搬迁也是不可能搬迁的。
永嘉之乱的例子在前，让人不必怀疑一个事实。跟着皇室跑的人，总比后面才往南来的人更能保命。
住在建康内外的人，也比住在流寓郡县（侨置郡县）的，过得像个正常人。
天幕提到的永安大帝，还有此刻的局势，确实是给生活在混沌之中的人揭开了一层纱幔，让他们看到，那些“风流洒脱”的士人背后其实也满是滑稽，也让他们看到，晋朝政权也已处在摇摇欲坠之中。
但当朝廷对外昭告，太子司马德宗将要继承皇位的时候，他们也最多就是发出一声“哦”的回应，表示自己听到了这个“大消息”。
然后在关上门来闲谈的时候多说一句：“真是天幕里提到的那个傻子皇帝登基吗？”
哇，居然真的让傻子当皇帝！
皇室果然和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不一样，一点也不担心傻子会守不住家业。
仅此而已。
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两条消息，却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出现在了这些闭上门来的交谈中。
一条是说，天幕骂了司马氏的皇帝混账，又没说到皇后身上。太子司马德宗确实没有理政的能力，但并不代表皇后不行。
就像百姓家中，男主人当不起这个家，女主人也照样可以支撑门户。
若是只因一些毫无根据的话，就否定了皇权的统治，放任各方野心之辈前来谋权篡位，反倒是令天下大乱，也要让百姓面临颠沛流离之苦。
要是皇后能当大任，主持政务，直到将皇权顺利地交接到下一位皇帝的手中，也未必就会出现天幕上所说的大祸。
看看吧，颠倒朝纲、肆意妄为的司马道子也早已被问罪伏诛了。
为何不能仅是以天幕所说为诫，重新开辟一片格局呢？
——这些消息，当然是由王珣等人放出来的，为的正是给皇后摄政一事造势。
“那永安大帝呢？”腰裹兽皮的褐衣少年发问。
与他同行进京的老者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可不敢提这些！你没听他们说吗？褚家就是因为疑似与那位有关，在天幕消失的当夜就遭到了灭口，若非皇后赶到及时，一个活口都留不下来。”
“听说……褚家的三姑娘被皇后接入了宫中教养，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倒是那褚府门前有烧纸祭灵的痕迹，说不准是那位的手笔。也不知道，唉……不知道他现在藏起来是福是祸。”
少年不屑地笑道：“是福是祸我不知道，有些人未战先怯，我却是看出来了。”
眼见那老翁又想让他闭嘴，刘勃勃总算止住了话茬。
他半靠着柴车，口中喃喃，仍觉自己有两个问题没有想通。
按说褚家的事情，正如他先前说的那样，是将有些人未战先怯的丑恶嘴脸暴露在了人前。
对于读书不多的百姓来说，或许不会介意那麽多，对于他这等聪明人来说，却着实是在自曝其短，让人好生鄙夷。
那也该当将此事藏好了，而不是任由一些传言没被捂住，自此发散了开来。
除非，有人在小心地渗透传播这个消息，以便让世家的根基愈发动摇。
还有一个问题，怎麽哪里都有这个皇后的事情啊……
但听天幕之中所说，她又好像只是个随波逐流的受害者。
刘勃勃朝着远处的宫城看去，正见一片灿金带红的朝霞铺了半边天空，仿佛半张振开的火凤羽翼，贴缀在飞檐之上。
丝丝缕缕的金晖就从那霞光中穿出，下映满城秋色，竟恍然觉得其中有一派朝气蓬勃，不似天幕所说的乌烟瘴气。
毫无疑问，这是一片与北国截然不同的风光，也因即将到来的皇帝登基，乃是这南方风云聚散的中心。
他先一步来到了这里，却好像不知道该当从何处下手，只能下意识地看向了权力的中心。
因为帝位的变更，因为天幕的消息，很快也会有更多的人朝着这边而来。在找到那位永安大帝之前，他得先为自己找到一个立身之所。
而不是在这里卖柴！
“哎，下来下来。”老翁一把打醒了他逸散的神思，“下来跑两步，别光让我这个老头子推车。快要起风了，柴火不愁卖，但咱们的动作可得快一点……”
刘勃勃轻啧了一声，扫去了面上的疑虑：“是啊，要起风了。”
……
西北的风吹向建康。
风中传来了征伐的号角。
早在拓跋圭攻下平城之时，他便已令手下的两名将领秘密重新开凿井陉要径，以便率领大军避开慕容氏的耳目，出其不意地进攻中山。
如今道路并未彻底打通，但也所差不多。
魏王亲征的指令下达的同时，他手下的大将于栗磾已率先一步出兵，去破开最后的关隘，昭告着这场发起仓促的战争寄予着多大的希望，也绝不容有失。
看看他们的对手好了。
慕容氏失去了慕容垂这位老将，余下的人里虽也有将领之才，但在迅速崛起的北魏铁骑面前，依然难以接续往日荣光。
拓跋圭也早不是那个还需要依靠母族提携，依靠慕容氏撑腰的年轻人，果断朝着他一统北方的霸业又迈出了一步！
但也就是在拓跋圭带兵亲征的次日，那本该平静的平城之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里出现了一起趁势而起的动乱，疑似是贺兰部落的人所为。
但动手的，并不是拓跋圭早已赋闲在家的舅舅贺讷，而是那位已经投靠慕容氏的舅舅贺染干。更准确的说，是他留在平城的内应。
因扑灭及时，这场动乱并未造成多少死伤，却将两个人从“囹圄”之中解救了出来。
正是贺夫人与她年幼的儿子。
狂风自后方推着马匹前进，也将贺娀披着的斗篷吹得直往前飘，几乎将她怀中那个三岁孩子的身体完全笼罩在了当中。
不知道是因为先前交战所带来的恐惧，还是冷风呼啸带来的寒意，当马蹄踏碎枯草上的寒霜，发出了一声嘎吱声响之际，拓跋绍打了个哆嗦，将自己藏得更深了些。
贺娀却不敢停下，紧紧拽着缰绳朝前奔去。
她看似柔弱，却怎麽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姑娘，驾驭起骏马来也是驾轻就熟。
在这风驰电掣之间，她已距离平城有了百里之遥。
等到出征在外的拓跋圭收到她的消息，已绝不可能追赶上来。
更让人安心的，是此刻从她背后吹来的风。
那风正在将她朝着目的地推进，哪怕还要数日的时间，才能真正抵达安全的地界，也像是在不断地鼓舞着她——
她没有走错路，南方正是她的生路所在！
……
风也在从建康往东南临海吹去。
那辆徐徐往建康行去的车，便像是在顶风前行。
但车马并未因为这小小的阻碍停下，那位掀帘而望的夫人也只是望着檐角的车铃微微出了一会儿的神，就已将目光投向了丰收的原野。
后方同行的儿女本觉有话想要对母亲说，见她此刻神容阔达沉静，又将话给吞了回去。
就在天幕结束的那一日，谢道韫做出了一个惊动会稽的决定——
她要与王凝之和离。
这二人作为伴侣的日子，她过不下去了！
平庸并非罪过，但将鬼神信仰套用在危急关头，因此坑害了儿女，甚至是城中百姓的性命，那便是天大的过错。
也不必指责她，是不是用未来的剑斩今时的人，因为失望累积到了一定的数量，总是会形成质变的。
她甚至不需要有所怀疑都敢断言，若是有朝一日会稽郡真的迎来了这样的浩劫，王凝之到底是能硬气起来举兵反抗，还是排鬼神之兵来守城，期望一个天降援手。
与其让儿女因他的荒唐行径而丧命，还不如现在就分开。
王谢高门的婚姻，要谈和离并不容易。
但幸好，天幕的昭告在会稽引发了不小的动乱，急得王凝之焦头烂额，让他哪有多少空余掰扯家中的事情。
快马送来会稽的太子妃邀约，更是变成了谢道韫的一道凭证，以证明她就算今日和王凝之一拍两散，也仍与王氏交好。
在前后的重压之下，王凝之最终还是签下了和离书。
所以此刻，在这逆风而行的马车上，载着的不再是左将军王凝之的妻子，而是名闻天下的才女谢道韫。
她闻着风中丹桂与稻谷混杂的香气，要去建康赴一位晚辈的盛会。
……
秋风中赶路的又何止是她们而已。
落脚在东方海岛之上的孙泰让孙恩乔装改扮，踏上了前往建康的路，预备给那位未来的永安大帝留下线索。
桓玄困扰于天幕提及的未来，又绝不愿意放弃他此刻已经到手的兵权，便只派遣了一位心腹要员前往建康探听线索，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向新帝恭贺，以讨要一个名正言顺治理荆州的官职。
还有更多形形色色的人，也正在“旅途”之中。
只是他们有的已有明确的目的，有的，却只是要来这金陵王气汇聚之地静观其变。
……
而在所有人的目的地，也便是这建康皇城中，王神爱重新穿上了那身属于皇后的庙服。
与此同时，司马德宗也已在宫人的帮助下，穿上了属于皇帝的礼服。
这才是眼前的要事。
以司马德宗的智商，到现在也只是理解了司马曜的死讯，对于自己忽然要穿上这样笨重华丽的行头极是不满。
若不是司马德文总哭得他心烦，现在坐在车中还能耳根清净些，恐怕他早已抗议挣扎，跑去玩泥巴自得其乐了。
但就算如此，随行的官员追随着皇帝与皇后祭祀天地与宗庙，有数次眼皮直想抽搐，正是因为那位痴傻皇帝的表现。
无礼还在其次了。
别以为他们没看到，祭拜社稷、也就是土地神的三牲祭礼，竟险些被司马德宗当作了提前布下的午膳，抓起来就给吃了。
若非有人阻拦得快，还不知要闹出多大的笑话。
“皇后殿下辛苦了。”随行的礼官抹了把冷汗，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却忽然猛打了个寒噤。
王神爱收回了目光，沉声说道：“此话慎言。”
“是。”礼官连连点头。
不过话不让说，人是如何想的，好像根本无需多言。
就算建康的百姓只目送着帝后祭祀的车驾往来，并未亲眼看到司马德宗是何等表现，随行的诸多官员都已因这出插曲而窃窃私语。
相比于那个依然不改稚童做派的司马德宗，处事大方的皇后仿佛才更像是此地的主心骨。
最多就是，在看到随行在侧的刘裕时，有人瞧见了那把曾在殿上出鞘的长剑，后知后觉地露出了几分敬畏的目光。
“难怪天幕说，王谢两家的钟灵毓秀之气，都集中到了女子身上。这个谢是谢道韫，王……”
不用说了，王，便该是王神爱了。
“嘘，王元琳还在呢。”
眼看王珣闻声，不无尴尬之态，那人匆匆住了口，决定还是别将人给得罪死了的好。
好在，很快就有另一个更为震耳的声音，盖住了这些零碎的交谈，也让王珣再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留神那些议论。
在礼官的迎接之下，祭祀完毕的帝后已重新坐上了车辇，即将折返回到建康城中。
“还朝——”
金石八音，礼乐送行，在一时之间响彻长空，一路从郊外的祭坛吹奏到宫城前，直到接上了宫门前的第一道擂鼓。
秋日天高的晴空之下，从太极殿到宫门前早已站定了更多的朝臣与兵士，迎接着那一众归来的人。
盛大的仪仗徐徐前行。
那鼓声应和着前行的脚步声，不仅压下了先前的那些闲言碎语，压下了几经铺垫之后仍旧存有的质疑声，也压下了……
司马德宗的抗议。
在队列的最前方，王神爱的手死死地攥紧了这位白痴皇帝的手腕，费尽了极大的克制力，才没一个巴掌甩在对方的脸上。
或许是因为此刻的气氛太过凝重，王神爱的侧脸也透着锋芒毕露的淩厉，司马德宗才选择放弃了挣扎，亦步亦趋地跟着王神爱往前。
解决了这个最大的麻烦，王神爱的脚步里多出了几分从容。
她能感觉得到，当她一步步往前，朝着丹陛之上走去的时候，一双双眼睛比起注视着那个皇帝，更多的，其实还是落在她的身上。
万人瞩目是什么样的体验？
支持的有之。
比如此刻已将所有赌注都押在了她身上的王珣。
比如已与定姜有过一番交谈的支妙音。
比如已数次听令行事，打上了皇后从属烙印的刘裕。
带刺的有之。
比如脖颈上血痕仍在的庾楷。
比如不希望再见贾南风旧事的言官。
比如作为晋朝宗室，将不满藏得极深的司马尚之。
还有那些介乎支持与反对之间的目光，都像是一点点暗火燃烧在她的后背，仅仅是因为她如今是最好的选择，才不得不认下这个“太子登基，皇后掌权”的决定。
但她清楚地知道，只要她有半步行差踏错，或者是那天幕再度出现，透露出任何一点不利于她的消息，他们都不会介意，用极为果断的手腕，将她给拉下台去。
王神爱对此心知肚明，也仅有一个回应——
呵，那又如何呢？
先一步站在高处的人，也就有了更多的自主权，去抢先一步得到更多的机会。
她先前势弱，尚能杀司马道子，如今，更要迟早将这些愚昧而又自大的人斩落剑下！
不过是看谁更有本事而已。
“啊……”司马德宗惊呼一声，连带着脚步一歪。
他本就很不适应这身层层叠叠的朝服，又因登基仓促，衮服是改制而成，抬脚间便绊在了鞋履之下，眼看着就要摔跌出去。
然而还没等他倒下去，已有一只始终牵着他的手，将他奋力拉拽了起来，强行拖上了上面的一层阶梯。
这电光石火之间的惊变并未逃过下方众人的眼睛，反而在有节奏的鼓乐之下显得异常明显，让朝臣纷纷瞪大了眼睛。
这一出意外，竟像是……竟像是那位皇后将皇帝拽上的最后一级，让后者就这样变成了前者的附庸。
可 在这不可中断的登基典礼面前，就算有人觉得这一幕好生荒谬，也不敢有任何的质疑。
皇帝与皇后已站到了最高处。
礼官也已带着宣表，走到了百官之前。
……
王神爱转头俯瞰。
日光照在殿前，刺得人眼睛发疼，数次的拉拽也让她的指尖也隐隐作痛，头顶的天幕一片暗沉，更是让这本应无比宏大的登基场景，多出了一种不真实感。
她身边的司马德宗也显然并不仅仅是个吉祥物，而是个稍有处理不慎便会烫手的山芋。
她也更不能因为世家今日的表现，就真将这份权力当作倚仗。
但她此刻头顶皇后冠冕，也终于在那冗长的登基祝词里，听到了那句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话，正是那一句“皇后代行摄政”。
紧随其后的，是风中传来的百官山呼，汇聚成了冲霄的巨浪。
喊的什么来着？
她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透过日光看到了每一张贪嗔喜怒于色的脸，将口型与声音对照在了一起。
他们在喊：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第20章 什么叫以战养战啊
“陛下万年——”
“国祚万年！”
……
智力堪忧的司马德宗一定无法理解，这个山呼万岁的场面，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晋朝社稷衰微，但还没到亡国的地步，他身为东晋皇帝，既有被人挟持以令群臣的价值，本就意味着“皇帝”的地位。
或者说，是“皇帝”二字的价值。
可惜啊——
可惜他是个傻子！
天幕上会动的图画又没了，他的行动范围遭到了限制，先前都不太管他的太子妃还不许他动弹，连着瞪了他好几眼，无一不让他觉得烦心。
登基典礼刚刚结束，王神爱松开了手，司马德宗便如蒙大赦，找自己熟悉的宫人去了。
像是唯恐自己走慢了一步，又会被抓个正着。
王神爱没有去管他的可笑行径，而是起驾回宫，在卸下了繁琐的钗环华服之后，坐在燃香的桌案前，打开了面前的两只檀木盒。
左边的盒中，装着一枚金螭虎纽的白色玉玺，形制比右边的那枚碧色玉玺小上一轮。
而那碧色玉玺四寸见方的玺身之上，雕刻盘旋的图案也与前者不同，不是金螭，而是交汇的五龙。
王神爱只犹豫了一瞬，便已将手伸向了右边的那枚。
将其从盒中取出，她便更能清楚地瞧见，在碧色玉玺的一角曾经有过磕碰的痕迹，只是后来被人用黄金补全了那缺损的一角，才勉强看起来还是完整的。
她小心地将其颠倒过来，就瞧见，在这分量不小的碧色玉玺底下，雕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昭示着皇权的正统，右侧，则被人以另一种文本草率地多刻了“天命石氏”四个字，于是用一条系带遮掩了起来。
一枚玉玺之上，杂糅着青玉、黄金与系带，怎麽看都少了几分庄重。
但毫无疑问，这就是那枚从秦朝时候打造出来、传到如今的传国玉玺！
西晋年间，因司马氏的皇帝曾被北方胡人政权俘虏，玉玺也先后转手于前赵、后赵以及冉魏各个政权之间，直到四五十年前，才因冉魏向东晋的求援，作为交易的筹码被迎回建康。
而另一旁那枚白玉玺引，就是皇后的凤印。
新帝登基，原本该当是传国玉玺归皇帝，凤印归于皇后才对。
但想想司马德宗这情况，谁也无法保证，他拿到了玉玺会不会拿来砸蚯蚓压虫子，让玉玺上再多一个缺角，还不如……
还不如由皇后来拿呢。
“玉玺啊……”王神爱低声自语，信手扯过了一旁的印泥与纸张，将玉玺先后盖在了上头。
这个一角有缺的轮廓伴随着上头的篆字，就这样留在了面前的白纸上。
红白分明的对照，仿佛正是今日红日之下众人高呼的景象，鲜艳得有些刺目。
将玺印握在手中，五龙交纽抵住掌心的感觉也太过奇特，以至于她还手握着玉玺顿了一顿，方才将它放回到了先前的檀木盒中。
她看着那枚玉玺留下的红印，又愣神了一阵。
直到殿外的风声拍门，才像是打破了什么东西，让她又猛地一个机灵清醒了过来，飞快地将那张印有玉玺的纸张撕成了碎片，丢进了一旁的纸篓之中。
“呼——”王神爱长出了一口气。
她那双先前有一瞬恍惚的眼睛，也已重新回到了清明。
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又如何！
北方后赵的石勒覆灭前赵，得到了这枚传国玉玺，出于昭示正统的目的，便在玉玺上加刻了“天命石氏”这四个字，但依然不能改变，后赵国祚仅仅持续了三十二年就已灭亡。
这是不争的事实。
随后，东晋将玉玺迎回，以示天命归晋，还不是到今日由一个痴傻的皇帝坐在皇位上，又有天幕宣告着即将灭国的结局。
这东西从来证明不了所谓的正统，证明不了地位。
若是手握玉玺便已忘乎所以，今日听到朝臣高呼便真以为胜券在握，那她与石勒等人又有何区别！
天幕还不知会在何时重启，她必须调整心态，凭借着皇后临朝的权柄，尽快展开下一步的行动。
越快越好！
……
“天子登基，依照常例，该当宣告大赦天下，依先例减免徭役税赋……”
“且慢！”
礼官刚刚念到这里，就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了一声轻斥，立刻止住了声音。
想到司马德宗登基前，皇后曾干出过当庭剑指庾楷这样的事情，礼官一个微不可见的哆嗦，恭敬问道：“不知皇后殿下有何异议。”
王神爱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朝着朝堂上的一个角落问道：“右将军，可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被她称为“右将军”的中年男子出列道：“敢不从命。”
此人名为谢琰，乃是昔日太保谢安的次子，谢玄的从弟，也是即将抵达建康的谢道韫的从弟，如今官至右将军。在朝堂之上，也称得上是一位重臣。
王神爱问：“距离庚戌土断，已有多少年了？”
谢琰微微一愣，这才答道：“若从开始算起，三十二年。”
何为“土断”，正是昔日东晋朝廷在桓温等人的主持下，将北方流亡至侨置州郡的百姓从士族的田园中清算出来，严厉清查户口，将其登记在册，成为“晋朝的百姓”。
这是一项极为浩大的工程，就连他的父亲谢安，也曾参与过这次“土断”。
在这一通雷厉风行的清扫之下，东晋朝廷的户口大量增加，朝廷一度运转不灵的财政也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来。
同样是因为这次土断，北府军才有了组建的资本，成为日后参与淝水之战的中流砥柱。
也难怪在听到“土断”二字时，谢琰也免不了恍惚了一阵。
“原来已经有三十二年了，比我年龄的两倍都多……”王神爱缓缓感慨。
谢琰嘴角一抽，只觉这话说得极其不对劲。
原本乍听起来还没那麽久的三十二年，经由这样的表述，竟像是已经过去了两辈子。
谁让眼前的皇后，年仅十三岁。
王神爱可不管他在想什么，继续说道：“这麽多年过去，故态复燃的情况，诸位应当屡见不鲜。兵役人口不足、朝廷租赋混乱，比起庚戌土断之前还要糟糕。流民人口都被窝藏起来了，人治重于法治，就算大赦天下，真赦免到人了吗！”
“右将军，请你回答我。”
被再度专门点名的谢琰哭笑不得。
这位小皇后坐在朝堂之上，凭借着有别于常人的气势，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在玩过家家的戏码。
但上来就问出这等尖锐的问题，换了是谁也会觉得，她实在像是个愣头青。
分明还是个孩子。
谢琰的余光扫向了一旁的王珣，却颇为意外地看到，在他的脸上写着不容错认的惊愕，像是也没想到，王神爱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他还以为……这是琅琊王氏商量好的事情呢。
王凝之因为天幕的缘故丢了不少脸，正好依靠“土断”这样的大任，找回些脸面与实权来。
原来不是。
谢琰一念辗转，却不影响他拱手回道：“民生军政崩乱，并不只是土断结束日久的缘故，也是司马道子荒唐行事所致。还是说……皇后觉得，比起大赦天下，还是再行一次土断，作为新帝登基的第一道诏令最好？”
“那倒不是。”王神爱回答得果断。
谢琰又被噎了个正着，竟不知该不该感慨，王神爱在不按常理出牌这件事上，着实很有本事。
王神爱说得坦然：“人人都知道，当年桓温大司马手段了得，威势逼人，庚戌土断也几乎用了十年的时间。如今外有强敌，内不安定，上有天幕，下有怨声，我们何来十年可用！”
“我也不过是想说……”
她的语气忽然温和了下来：“大赦天下固然是个常例，也算是显示君主的恩德，但既然以如今的情形，难以惠及更多的百姓，为什么不换一种办法呢？要安民心，当然要行之有效才好。”
谢琰点了点头，先前悬起的心快速落了下来。
原来是要说这个。
这听起来就合适多了。
也怪他被那天幕说的永安大帝吓着了，看谁都像激进派。
“土断”这东西吧，不能说不是个好政策，就是太得罪人，容易让本就风声鹤唳的各方世家直接进入一级戒备状态。
现在敌人还没找到是谁，就先往同盟身上捅一刀，谁听了都得说不像样！
要是动刀的还是自己人，那就更不像样了。
他道：“那麽皇后殿下是什么想法？”
王神爱抬了抬手，示意宫人将一沓名册递到了谢琰的面前。“右将军和左将军不一样，您是认真领过兵的人，连令尊都说，您有统军治国之才，那麽应当知道这条军规。”
王珣捂住了脸，发出了一声轻嘶，不知道王神爱这又是在搞什么，一句“右将军和左将军不一样”，便成功往王凝之的脸上又踩了一脚。
但肉眼可见，谢琰对王神爱的态度更显亲近了些。“哪条军规？”
“亡叛连坐的军规。”王神爱答道。
谢琰神情一凛。
同在此地的刘裕、刘牢之等人也是一惊。
“兵士叛逃的情况，这几年间不在少数。朝廷统兵无方，兵吏减少，竟沦落到征发承担赋役的编户百姓补充兵力。若只是如此也就算了，还将叛逃连坐弄得愈发严苛，这是什么道理？”
“一个士卒逃跑了，就要从他的家中补充兵员。一家人逃跑了，就要从他们的亲戚旁支里补充士卒。甚至是扩大到一个人逃跑了，就要将整个村子的人全填进来。是我说的这样没错吧？”
谢琰忍不住辩驳：“但若不加以约束，人人都想做这个逃兵，朝廷哪有军队可用，怕是北方的胡人早就打来了。”
王神爱摇头唏嘘：“右将军，我说过，你是统过兵的人，有些在名册上被列为亡叛的，真的是不堪忍受从军，偷偷逃走的吗？当然，若你觉得这话说了得罪人，劳烦刘将军来说吧。”
刘牢之接收到了上方传来的鼓舞目光，张口就道：“早年间会稽王克扣军粮，导致有士卒饿死，也记在了叛逃名录上。还有些死在战场上认不出尸体身份的……为了少发恤银，补充兵力，上头也要求记成叛逃。所以很多时候，叛逃的真不一定是逃走了，只是——”
“说白了，只是朝廷需要一个叛逃的结果。”王神爱接下了这句判断。
“……”朝臣之中知道此事的也不在少数，此刻纷纷低下了头来。
不知道这回事的更是面面相觑，又在心中痛骂了一轮死去的司马道子，和那个死得更早的皇帝。
怎麽回事啊！
这两个人为了自己的享乐囤积财富，在建康城里潇洒，本以为只是凭借着占据的庄园盈利，哪知道还有这样惊人的操作。
王神爱的声音从前方传入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耳中：“比起所谓的大赦天下，我看，还是废除叛逃连坐的制度更为合适，也更实际吧？”
百姓苦连坐制度已久，可惜先前根本没有任何一条渠道，能让他们发觉这其中的奥妙，又将其反馈上去。
兵户战死的战死，连坐的连坐，像是消耗品一般，飞快地消失在晋朝的户口当中，可惜……
就和北府军中军粮不足的情况一样，从不会让有些人低头去看。
这便是如今的真相。
一想到这里，刘裕已无声地咬紧了牙关。
刘牢之先前的一番话说得轻巧，但他刘裕比刘牢之还要更贴近底层士卒，也远比他清楚，那些因连坐而被拉入破产深渊的百姓，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全家被拉入军营之中，远不只是要服兵役这麽简单，而是直接被钦定了家破人亡的结局！
他已数不清，自己看到这样的情形多少次了，几乎看得麻木。
直到当日王神爱跟他说起军粮一事的时候，他才试图以旁敲侧击的方式说起过，却从未想到，她刚刚从太子妃变成皇后，便已将这件事提到了台面上。
还是在朝廷众臣之前！
“我看庾将军似乎有些不同的建议？”王神爱一副谦恭问询建议的表情，让庾楷连忙收了收神色。
若是先前王神爱还是太子妃，他必定要说，这话说得越俎代庖了些。
偏偏正是他们这些人默许了王珣的提议，将她推到了皇后的位置上，还因司马德宗无能，给了她摄政的权力。
现在，他们希望尽快拯救民心，在排除掉那个最为激进的选项和最无用的选项后，竟确实只剩下了她说的这一条。
可是……
“臣只是在想，日后再有逃亡，以至于兵力不足，该当如何？”
王神爱嗤笑了一声：“恕我直言，任何一位将领都应该先反思反思，自己麾下的士卒为什么要逃亡，而不是先问逃亡之后怎麽办。不过，庾将军也是为边防着想，情急之下说出了胡话，不能怪你。”
庾楷：“……”
他总觉得自己又被骂了一句。
但还没等他开口，王神爱已接着说了下去：“至于兵力不足的问题，我虽然没统领过兵马，但我会下棋，听过一个道理。”
“兵力不足，那就以战养战，大鱼吃小鱼好了！”
一旁的谢琰猛地抬起了头。
他刚才还觉得，王神爱不算是个激进派，怎麽现在就忽然丢出了这样一句话来！什么叫做，兵力不足，那就以战养战好了！
他惊道：“您要进攻荆州？”
吞下荆州兵，确实能填补朝廷缺损的兵力，但荆州兵早在桓温时期就听从桓氏指挥，如今落在桓玄的手里，绝对称不上是“小鱼”。
若真要这麽做，简直糊涂！
“谁跟你说我要进攻荆州了。”王神爱皱眉，仿佛对于谢琰能得出这个结论极是不满，“右将军是没听天幕说吗，荆州军在桓玄的指挥下，和建康城的守军在石头城决战，以完胜告终，怎麽会是能够轻易解决的弱者。”
谁强谁弱，多明显的事情！
天幕？
提到天幕，谢琰的脑海中顿时闪过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像是要印证他的猜想，他旋即就听王神爱问道：“新皇登基，王刺史屯兵之地，距离京口只有数里，抵达京城也就是三两日的工夫，为何没来？”
谢道韫要解决家中的事，再从会稽动身赶来，没能赶上司马德宗的继位大典，还在情理之中。
桓玄杀死了原本的荆州刺史，算是半个叛党，不来朝贺也属应当。
那麽，王恭呢？
谢琰瞪大了眼睛：“他……”
若是他没猜错的话，王恭一方面怕自己因天幕中提及的表现，摆明了站在永安大帝的对立面，甚至变成了对方心态转变的导火索，会遭来暗中报复。
另一方面，他也怕天幕提到他带兵来了又走，枉顾司马德宗和王神爱的性命，会让新任帝后对他做出贬斥之举，所以干脆留在原地不动。
反正他手中的兵马在寻常情况下足以自保，想来朝廷也不会愿意在这等紧要关头给自己多树立一个仇敌。
但恐怕王恭怎麽也没想到，王神爱人虽年轻，却出奇地决断分明，直接来了一句“王恭怎麽没来”！
“他偏听偏信，自己没有统兵筹划的本事，明明手握大军，却还能被人不费一兵一卒，拦截在建康城外，那就打他好了。”王神爱说得理直气壮，就差没多问一句，这样的将军到底算不算是“小鱼”。
“庾将军——”
王神爱又将目光转向了庾楷：“若是朝廷统领北府军即刻出动，征讨王恭，将他手中督辖六州军事的大权收回来，还会面对兵力不足的情况，还会被荆州的桓玄所制吗？”
庾楷的后槽牙因轻微的战栗叩击了一下，也让他猛地清醒了少许，立刻以更为冷静客观的方式，评判王神爱的这个建议。
相信此刻的朝堂之上，与他有同样想法的人也不在少数。
等等，这好像并不是一个随口说出的建议……
有一句古话，叫做一朝天子一朝臣。
王恭能得到这样大的兵权，和他是先帝器重的外戚不无关系，但归根结底，现在坐在皇位上的已不是先帝，而是司马德宗。
王恭并不是司马德宗的亲舅舅，太原王氏也与王谢桓庾几家玩不到一起，确实没这个必要再享有这样的优待。
朝廷先放出取消连坐的政令，让百姓感恩戴德，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讨伐王恭，夺回他手中的兵权，正是要用两条相辅相成的手段庇护中央的安全，庇护他们这些朝臣的安全。
这对他来说，反而称得上是一件好事了！
这也确实是一条绝妙的计策！
想通了这一点，他抬头看向王神爱的眼神里，已多出了几分认同。
难怪啊……
难怪皇后当日要说，让他们将眼睛往前看，而不是在建康的一亩三分地里翻腾。
等兵权到手，等民心安定，还怕那不知藏匿在何处的永安大帝做什么？
庾楷和谢琰几乎是同时答道：“皇后高见。”
王神爱抿唇，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两位过誉了。我尚年轻，接触的政务不多，遇事难免要比旁人敢想，若是先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只是此事，光我们决定了还不行。”
她说话间，忽然侧身朝着一旁问道：“陛下以为呢？”
“……”
先前她陈词慷慨，交谈激烈，点名点得无比顺口，竟是让人忘了，在这朝堂之上，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更为重要的角色。
正是当朝天子。
他还坐在这儿呢。
司马德宗“啊”了一声，被一道道目光的注视惊得一个低头，骤然从那瞌睡中惊醒了过来。
但人是醒了，却只是茫然地打了个哈欠，以为朝会已经结束，我行我素地就要站起来。
王神爱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了回来，“陛下，我们在问您的话呢。若是出兵讨贼，速战速决，您以为如何？”
他以为如何？
这太过正经的语调，让司马德宗当即想到了早年间父皇跟他说话的情形，这就将手一拍，大喊了一声：“好！”
这是最为有用的敷衍，好像现在这样也没错。
因为下一刻，王神爱就已松开了那只拉住他的手。
“陛下他说好。”王神爱含笑回头，对上了一众表情呆滞的朝臣，“那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她以手扶案，站了起来，愈发居高临下地望向殿中。
“此战，由谁领兵出征呢？”

第21章 出征人选与时机
由谁来领兵出征？
朝臣彼此看了一眼，都没在仓促之间给出一个答案。
诚然，那个询问陛下是否认可的过程，好像是敷衍且草率了一点，有一个瞬间还让人觉得，是皇后在扮演一出独角戏。
但想到皇帝的情况，又还勉强能接受。
最多就是……现在得正经一些。
既要打王恭，还要打一场速战速决的仗，还是要拿出个章程。
……
谢琰感觉有数道目光都先投到了他的身上，便先开了口：“王恭逆贼虽没什么对敌履历，但他手握重兵，手下也有诸多可用的副将，领兵之人需有破阵先登之勇，打他个措手不及。”
对于谢琰上来就是一句上道的“王恭逆贼”，王神爱强忍住了想笑的冲动，转而问道：“那以右将军看来，何人可用？”
谢琰朝前一步，仪态大方：“臣请领兵一战！”
也别怪他来抢这个立功扬名的机会。
天幕对比了孙泰叛乱中王凝之和谢道韫的表现，固然是给他们陈郡谢氏保住了颜面，却也让他不敢苟同，所谓王谢余晖都已落在了女人的身上！
他有领兵之才，又恰逢这等天赐良机，正可给王恭以迎头痛击。
若是此战得胜，不仅一部分军权可以名正言顺地重新回到谢氏的手中，也能以更好的状态防备天幕的预言。
他那志在必得的神情表露得过于明显，以至于同在朝堂之上的庾楷刹那间意识到了他的想法，也一步出列：“臣也请战！”
像是为了加强他领兵的说服力，庾楷又道：“臣早年间接兄长之职，接任豫州刺史，于历阳陈兵备战，专门训有一支精兵，可顺江而下，直走京口，与王恭逆贼交手。”
上首的皇后顿时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目光往复于二人之间，仿佛对于决定由谁为将这件事很是为难。
殊不知王神爱此刻想的是：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是一点都没错。
这群该死的玩意！
司马曜在世时，极力要将兵权从谢家手中夺回，他也确实成功扭转了局面，但看谢琰此时说话的底气就知道，谢家领兵的傲气仍在，只怕……兵马也在。
至于庾楷，那更是装都不装了。
什么“接兄长之职，接任豫州刺史”，换一个说法就是，他的兄长死了，豫州刺史的位置不想转手旁人，就来了一个弟弟接任，完全将官员选举任职当成了个笑话。
不仅官职上把“豫州刺史”变成了家族传承，还在历阳准备了一支精兵，随时可以调度。
要不然怎麽会在天幕中提到，他给司马道子提建议，司马道子愿意倾听呢。
若不是当日他被王神爱拔剑相对的表现吓到了，还该硬气得多！
在这两人的请战面前，王珣都显得少了些底气，更别说是和他们之间隔着地位差别的刘牢之。
倘若王神爱想让自己看中的人担任主将，还得翻过眼前这两座大山呢……
她先转向了谢琰，道：“不瞒右将军，我另有一事想要请您相助，也非您不可。”
谢琰忙道：“臣不敢。”
“没有什么敢与不敢的。”王神爱幽幽一叹，“我既是相信将军的本事，也算是图个吉兆，所以有此一请。”
“此次征讨王恭，再如何来去迅疾，有若雷霆，也需一月半月，荆州的桓玄同为逆贼，能因天幕所说除掉殷刺史，自领荆州兵，必定不会错过建康有变的大好时机。倘若他要做永安的忠臣良将，趁着我们进攻王恭之时挥兵东来，攻破建康，该当如何是好？”
他们要面对的，可还有一个敌人呢。
还是一个，出手异常果决的敌人。
“那……”
谢琰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已被王神爱打断了。
“昔日令尊东山再起，于朝野危难之时牵制桓温，对阵苻坚，挽我晋朝局势于危难之间，如今桓温之子若有卷土重来之心，也正该由谢将军再现先辈之风，将他拦截在荆州境内。不知——”
王神爱目光殷切，“右将军可愿担此重任？”
“……”右将军有点懵。
谢安能牵制桓温，于是得出结论，谢安的儿子能打赢桓温的儿子。怎麽说呢，乍听起来有那麽少许道理，但不多。
可他率先一步请求进攻王恭，是当之无愧的请战第一人，若是直接说没有十足的把握打赢桓玄，等于是在打自己的脸！
先前的议事中，王神爱也已数次用“右将军”的名号，将他高高捧起，更让他此刻骑虎难下。
除了答应，竟好像没有第二种结果。
他瞥了眼庾楷，将心一横：“臣愿往！但仍需一路助力。”
王神爱莞尔：“请右将军说来，是要何人与你一并出征？”
“不。”谢琰答道，“臣想请庾将军将历阳精兵借我一用！”
他解释：“历阳位处荆州与建康之间，若要抽调历阳水师前去讨伐王恭逆贼，往来传讯反而贻误战机，还不如借我守关，以防备荆州军攻来，还请庾将军割爱。”
庾楷原本就指望靠着此战洗脱自己身上的骂名，也扭转一下先前接连被王神爱呛声的窝囊形象，一听这“割爱”请托，当即就怒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近调兵的意思。”谢琰答道，“我又没说，借了你的兵，便要让你当个光杆将军留守建康城中。你若自诩有训练精兵的本事，统领先前调来的北府军又有何妨？你庾大将军坐镇中央，刘……”
谢琰忽然止住了话茬。
他原本要说，由刘牢之出任副将。却又忽然想到，刘牢之此人在天幕中提到过，在原本的事态发展里，会投靠向永安大帝，也没被天幕准确说明，到底是不是那位“刘大将军”。
若是让他出战，谁知道会不会带来什么负面的影响。
这也不是他可以信口决定的东西。
但也就是在他迟疑不言时，王神爱已接上了话：“以刘将军的本事，只戍卫皇城，还是大材小用了。不如便由庾将军挂帅，由刘将军出任副将，明日便点兵出征，速胜王恭，二位以为如何？”
庾楷虽然有些暗恼自己的精锐得暂借给谢琰，若能攻破王恭部从，能做的事情便少了些，可一想到，这个主将的身份终究还是落在了他的身上，这点怨气又飞快被他抛在了脑后。
这份委任，或许也该说，是王神爱表示出的“和好”意图。
他抱拳道：“愿遵皇后殿下旨意。”
刘牢之更是没什么不可的。
他的地位因天幕宣告而有些尴尬，也便是皇后在此主持大局，才能让他仍有调兵遣将的权力。副将便副将，能出战就是天大的好事。
或许唯独对此安排有些不满的，也就只有王珣了。
他不理解，无论是挂帅奇袭，还是屯兵戒备，都是真正的实权大任，为何要被王神爱交到外人的手中。
“那麽族叔觉得，我王氏上下谁人可担此大任？”王神爱瞥了他一眼。
王珣还没开口，王神爱已又道：“您也不必自荐了，建康局势复杂，还需族叔在旁为我筹划。不如趁着此次出兵，您好生盘算一番族中的可用之人，也好在随后派上用场。”
她提醒：“可千万别再出左将军这样的人了。”
这“左将军”三字被王神爱咬得极重，王珣顿时面露羞赧。“……是。”
要是再出一个王凝之，他们琅琊王氏的脸，可就全部丢完了！
王神爱和缓了语气：“您也不必太过担心，刘牢之刘将军也算是我们提拔上来的，他若赢了，也是我们受益，并未把军权全盘交出去，不是吗？”
是，这话说得在理。
王珣抱着并未全然平复的疑惑，最终还是选择暂时告退。
却不知在他的背后，王神爱虽没再骂他一句“鼠目寸光的玩意”，也在顷刻间将客套从脸上撤了下去，让这张仍算稚气的脸上多出了几分阴沉的杀意。
不过这表情好像并不适合一个“不得不摄政”的皇后，很快便已消隐了下去。
她挂着轻快的笑容，转头朝着后方的刘裕问道：“先前朝堂上没法发问，现在问也不迟。德舆，你老实告诉我，你想领兵吗？”
刘裕一惊：“我的责任是护卫殿下的安全。”
干一件事就得做好一件事，也是他向来的准则，更是他这样的人生存的道理。
王神爱却并不满意这个答案：“若是抛开这件事不管，遵从你的本心，你想领兵上战场吗？”
这也不算是个太奇怪的问题。
假如没有她组建近卫的需求，刘裕此刻仍在孙无终帐下做司马，该当跟着刘牢之一并出战。
不错，近卫的训练只是小场面，但已足够让王神爱看出，刘裕不是等闲之才，只要给他作战的机会，越是乱世，他也越有出头的机会。
说他只会循规蹈矩，跟从部队行事，那更是个笑话。要真是个憨货，他连被孙无终举荐的机会都没有。
看出了王神爱眼中的认真，刘裕不敢犹豫，朗声答道：“当然想！”
不想当将领的士卒，绝不会是个好士卒，他也不会例外。
若是换一个权贵在他面前问出这个问题，他未必会给出同样的答复。
可皇后殿下不仅对他有提携器重之恩，更是在今日朝堂上提出了废除连坐的政令，令人……心悦诚服！
“好！”王神爱赞道，“那就带上几个人，去打断庾楷的腿！”
刘裕僵在了原地：“……啊？”
等一下，打断什么？？？
他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现了一点什么问题，不然为什么会听到这样的一句命令。
可此刻众朝臣已然散去，司马德宗也被宫人领走玩泥巴去了，偌大的太极殿前，几乎不见多少人影，这才让刘裕喊出那句“当然想！”显得格外中气十足，但也……
也让王神爱的这句话，只传入了他的耳中。
她的声音并不轻，也没有任何一个字存有歧义。
所以他听的话，和王神爱说的话，没有任何的区别。
“谢琰高傲轻率，庾楷愚钝自封，谁都不是主将人选。前面那个被我打发了，后面那个……难道你想看他胡乱指挥北府军，让奇袭失败吗？”
刘裕摇头。当然不是！
北府军中都是他的同袍，也 大多是流寓州百姓中的可怜人，凭什么为这些士族的愚蠢而送命。
“那不就得了？”王神爱理直气壮，“我又没让你做什么凶残杀人的行径，只是让你打断他的腿，让他没法随军出征而已。”
反正庾楷挂帅，必定还有人心存不满，想要取而代之，只是地位不如对方，在朝堂上说不出来而已。
先有褚秀之被杀，庾楷挨打都只能算小事了。
刘裕有点恍惚地应道：“……是。”
“等等。”他刚举步要走，又被王神爱给叫住了，“记得小心一点，藏好自己的身份，别被他发现是你干的。”
正好，庾楷没有直接归家，而是先去城外北府军大营之中走了一圈，与刘牢之商量些出兵的事宜，自城外归来时已至日暮。
这是多好的动手时机啊！
……
所以事情是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的呢？
王珣很是迷茫。
……
庾楷在从城外军营折返归家的路上遭到了袭击。
等到被人发现的时候，他的随从都已被人用闷棍打晕了，只剩下庾楷被套在麻袋之中痛呼，惊动了城中的更夫。
从麻袋中放出来的庾楷已是浑身是血，被人匆匆送去了医馆。
通身上下检查了一番才知道，说重伤倒也不至于，大多数地方都是简单的皮外伤，唯独有两处伤势格外严重。
一处在脸上，被人狠狠地往鼻子上打了一拳，几乎破相。治倒是能治得好，但恐怕短时间内是无法见人了。
另一处就更吓人了，竟是直接折了庾楷的腿骨！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能不能在接骨后恢复原状尚不好说，至少是无法挂帅出征了……
皇后亲自到访庾府，关怀了一番庾楷的伤势，与庾楷一并痛骂了一番幕后动手之人，也答应帮忙一并找出真凶。
但这件事先撇开一边，当务之急还是选出替代庾楷出征的人。
次日的朝堂之上，先前都已默不作声的各方，又恢复了活跃，将一个个名字报了出来。
可这些人彼此针锋相对，仿佛对方就是那个为了上位不惜对庾楷动手的人，竟到了各自揭短的地步。
甚至不必这麽互曝短处，也让人不难看出，这些人啊，若要在军中当个混子或许还好说，真要当主帅那是一个都不行。
最后还是皇后殿下拍了板。
再耽误下去，所谓的奇袭都要变成笑话，反而让王恭有了准备的机会。与其如此，还不如直接由刘牢之出任主将，调兵作战。
当然，考虑到刘牢之的名字出现在天幕中，若让其独领一军，难保不会出现问题，多加了两个安排。
由庾楷的儿子庾鸿出任军中长史，另带一路偏师随行。
由皇后亲卫统领刘裕出任监军，配合刘牢之统兵作战。
于次日入夜前后避人耳目即刻出发。
按说，这件事到了这里，也就结束了。
唯一遭到损失的也就是被殴打断腿的庾楷而已。但庾鸿还在军中，也不算吃亏到底。
再非要说的话，皇后也有那麽一点损失。她不仅大公无私地拒绝了王珣举荐王家人出任主帅的建议，还得重新选个亲卫统领。
可为什么！
为什么就在大军出征的一个时辰前，王珣走在建康城的路上，还遭到了袭击。
若不是有个卖柴火的小哥听到了异动，立刻冲了过来，让偷袭的人为免暴露身份匆匆逃离，恐怕他就会变成继庾楷之后，第二个暂时告别朝堂的人！
王珣怒火高涨，“动手的一定是庾家的人！”
他这一扯嗓子，便牵连到了脸上的伤势，又龇牙咧嘴了一阵，才将痛楚强忍了下来。
庾家也太不像话了，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怎麽就能平白怀疑到他的头上。
他此刻脱离了危险，也有了即刻与人算账的想法，没等人将他接回府中，就已让人前去急报皇后殿下。
可惜，就算王珣乃是皇后格外倚重的族叔，也是朝堂要员，听闻他受伤的消息，皇后也并未亲自赶来，只让人送来了口信。
“皇后殿下说，大军出征在即，她与监军还有几句话要嘱托，暂时无暇分神，稍后自会让太医来府上问诊。”
王珣碰了碰侧脸，再度轻抽了一口气，“还有呢？”
“她说，有一有二，不可再有三，若是还有人私下动武，想要借此解决矛盾，迟早会让朝堂全空了。无论外敌如何，建康城中的秩序必须尽快重建，法令从严。刘裕虽已随军出征，但先前的二百精兵仍在她麾下，以二百御两千人不在话下，这支队伍，一定严格把控在王家人的手里。”
“两千人从何来？”王珣的脸色比先前好看了不少。
“殿下说，自建康周遭募兵就是。简静寺的财货交出了一部分入库，正可用来养兵。”
“募兵啊……”王珣喃喃，深觉此事大有可为。
他却并未发现，那位救了他的柴火小哥低垂着脑袋，口中无声念叨着什么。
却不是因为敬畏贵人，也不是脾性老实，而是——
在那双垂落的眼睛里，掠过了一道野心勃勃的厉光。
他好像找到一条立足于建康的门路了。想必，王珣不会介意给自己的救命恩人一封入伍的推荐函吧？
……
而此刻的另一头——
若是让王神爱自己说的话，她懒得过来看王珣伤成了什么样，可不仅仅是因为大军将要出征，还是因为此刻与她同行在建康城墙上的人。
秋色渐深，日落也比前一日来得更快。
城墙之上很快变成了一片惨淡橙红的余晖，只有门楼之上挂的一面锣鼓，还反照着一轮金晖。
城外的土地也已有半数沉入了昏昏暮色里，显得缓缓移动的那一列黑影，不像是士卒出征开拔，而更像是土地的呼吸与起伏。
夜色会为他们的行动做出掩护，用最后的一线明光为他们送行。
当然，倘若有人回头向城楼望去的话，还能看到，皇后与她身边的夫人缓缓踱步，踏过变冷的石砖，仍在望向军队的影子。
与皇后同行的夫人身着着宝花上襦，衣上带着一抹橙红色，像是夕阳仍环绕在皇后身侧，又好似只是为这位夫人原本沉稳端方的气度里，平添了几分生命力。
也难怪……她能写出“秀极冲青天”的泰山吟，正是这晋末乱世里的奇女子。
王神爱自觉自己的欣赏还算收敛，但对于谢道韫来说……
这位皇后殿下的邀约里已尽显热忱，怎麽见到了人，还能更热情的？
她居于会稽数十年，甚少与这样奇特的小辈往来，还有点不太适应。
迎着秋风，她轻咳了一声，问道：“我听人说起了陛下登基之后的第一次朝会，有个问题还想向殿下请教。”
按照王神爱在邀约中所说，她此次入京，是为皇后做幕僚的。虽然这职务听来罕见，但既是幕僚，总不能对当下的情形一无所知。
在会见之前，她也在建康城中走动了半日，听到了不少与“废除亡叛连坐”一事相关的百姓回应，以及一些与皇后有关的风闻，在心中大略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形象。
但真见到了王神爱，她又不得不承认，她和那个形象之间又有极大的不同。
让人不免怀疑，这个年轻的姑娘真是王献之和司马道福生出来的吗？
“谢夫人想问什么？”
谢道韫徐徐说道：“我想问，殿下是真的不想实行土断吗？据我所知，北方流寓州和南方江东世家所占据的地方，情况是一样的，以我熟悉的江东为例，光是早已式微的虞家，都还藏匿有千余人口，若要遏制国境之中横生反贼，这一刀非动不可。”
王神爱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谢夫人是直到前几日，才想与左将军和离的吗？”
谢道韫顿住了脚步。
王神爱也在同时停了下来。
虽然日光已只剩下了单薄的一缕，仍旧足够让目光清明的两人看到彼此的神情，看到在这相互对望中，仿佛尽在不言中的一抹笑容。
两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并不需要多说了。
时机——
任何一句话说出口，都需要时机！
就像此刻，进攻王恭就是最好的时机，其他的事情都要为之让路！

第22章 那是永安大帝的字
王恭的手突然一抖，本该将灯花剪去的手歪了一下，险些被重新燃起的烛火给烫着。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刚才，他心慌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他绝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即将发生在他的头上。
参军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本在汇报军中账目情况的声音一停：“您怎麽了。”
王恭没有隐藏的意思，“我有些心乱……”
他看了一阵眼前的灯花跳动，忽然又问：“你说，新皇登基，我们却留守此地，拒不入朝拜见亲贺，真的无妨吗？”
参军回道：“这不是先前已决定了的事情吗？如今的陛下并不是先帝，对您没有多少倚重的心思。”
——一个傻子皇帝，可能都分不清什么叫做倚重，就更不用说了。
若是早逝的王皇后有孩子，还当上皇帝，他们自然不必那麽被动。可现在的天子，并不是王恭的外甥，问题就大了。
他劝道：“咱们若是入朝，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但若留在此地屯兵，那便是保有一份安身立命的本钱，朝廷也要拉拢于您。这是完全不同的处境。”
“可若是这样，人人都要说，我王恭名为晋臣，实为反贼。先帝在时便已包藏祸心，如今皇位更叠，便再不隐藏此心，仰仗兵马之利，拒不听从皇命……”
参军何澹之嘴角动了动，很想拆开王恭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
都这种时候了，当然是地位和性命更加重要。看看那位永安大帝，他若是顾忌名声的话，根本不可能干出挟天子的事情，那也就注定没法成功了。
有这个例子在前，王恭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也难怪会为“忠臣”之名所累，做出天幕提及的蠢事！
在办事的态度上，果然还是昔年曾为旧识的桓玄更对他的胃口一些。
何澹之一边腹诽，一边也飞快地打断了王恭的话：“这有何难呢？您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不就行了？我看领兵在外收复失地，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两年前，北方的燕国和魏国之间已生裂隙，快速崛起的魏国占据了燕国绝大部分的注意，但就算如此，燕国战将不少，还是分出了一只手来暴打了南方的东晋。
领兵作战的，是彼时的燕国国主慕容垂的三儿子慕容农。
此人先破廪丘、阳城，杀死了东平太守韦简，迫使高平、泰山、琅琊等郡的守军都弃城而走，又继续出兵，夺取了临淄。
刘牢之就是因为这一仗救援不及，才被罢官在家的。
若不是当年十一月，慕容农就因北方战事有变，被急召而回，恐怕还能继续再打下去。
如今慕容垂已死，眼看慕容氏的残部还要迎来拓跋圭的铁骑威慑，再没有一点多余的人手能用于戍守南方战线，他们晋朝这边，是不是可以趁机出兵夺回失地呢？
敌军势弱，这仗好打，却有一个足够好听而正义的名头，用来敷衍朝中，那更是绰绰有余！
这话听在王恭耳中，别提多有说服力了，就连眼神都比先前清亮不少。
是了，这样一来，他就是因为开疆拓土、收复失地，这才不得不继续把持住军权，暂时驻兵在外！
这个理由摆在前头，若是皇帝想要将他调回，反而是皇帝不懂事。不仅能说服别人，更能说服他自己。
王恭觉得，自己今夜能睡个好觉了。
……
但在这个夜晚，有些踌躇满志的人注定睡不好觉。
刘裕认真地擦拭着手中的刀剑，将弓弩箭矢全部细心地检查了一番，随后才从随军的箱笼里，翻出了那件由皇后在出征前所赠的犀皮两当铠。
他真正参与的上一场战事，已是十几年前的淝水之战，但那个时候的他，还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因家贫而入伍，不过是个随波逐流的小卒，每日担心的事情，不是何时能将北方的敌人打退，而是明日还能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随后零散的南北作战，对他来说更像是训练弓马技艺的场合，而不是真正的出战。
直到今日，直到今日！
他换上了战甲的内衬，套上了两当铠，在握住一旁的长槊时，臂膀的发力让他本就紧实的肌肉与铠甲愈发贴合。再将兜鍪一戴，推门而出时，让前来寻他的孙无终暗叫了一声好。
孙无终原本想如同先前一般一拳打在对方的肩膀上，喊一声“寄奴果然是个好小子”，又想到刘裕此行还顶着监军的名头，是代表皇后而来，将手收了回来。
嗨，也算他运气好，先前举荐的时候只是顺水推舟，哪知道他如此争气。
但孙无终的手还没收回去，就已被刘裕一把抓住，锤在了左肩头，“不是你说的，我们北府军不讲究这个。”
孙无终一愣，又哈哈笑道：“是了，不讲究这个！还是你小子上道。”
他忽然压低了语气：“庾楷那儿子庾鸿，对你负责先头进攻这件事很不满意，方才又去找刘将军了一次。军令肯定是不会变更的，这点你大可以放心，但这小子家世背景太好，我怕他日后找你麻烦。”
刘裕点头，以示自己知道了。
若让孙无终说的话，皇宫的风水还挺养人的，刘裕这些人近来吃得饱，不仅是面上血气旺盛，就连说话时候的底气都比先前多了不少。
瞧瞧这一身行头和沉稳的做派，站出去谁都得说，真是好一个威武不凡的刘将军。
就是好像这个称呼有哪里不对……
但孙无终向来不喜欢多想，给自己找不痛快，又飞快地将这点微妙的情绪抛到了脑后。
他也更不会想到，这会儿刘裕在想的是——
他连当爹的庾楷都打了，难道还会怕当儿子的庾鸿？大不了就是再打一次，还能在军营重地打得更为理直气壮。
也是皇后殿下那不走寻常路的法子，让他经由了那一出后，好像突然就彻底打碎了对士族的敬畏。
套上麻袋，看不见那衣冠楚楚的外表后，这些人叫得比他们这些底层人还要惨烈得多。
若真要找他麻烦，那也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再说了，不是还有皇后为他撑腰吗？
他要做的，只是打出合格的战绩而已！
……
天色未明，已有一支精骑避开了王恭等人的耳目，绕行到了王恭大营的北方。
王恭可从没想过，他会这样快地迎来朝廷的讨伐。
他住在军营而非城中，也只是觉得人多的地方让他更有安全感。
天幕之中所说的种种让他常觉惶恐，生怕自己也变成“天街踏尽公卿骨”的骨头一员。
更不知道下一次天幕又会在什么时候出现，爆出什么更为惊人的消息。
有士卒庇护，有战马宝刀在侧，又有一个尽力维系的忠君爱国之名，别人要想对他动手，怎麽也要掂量掂量。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
既要如同手下的参军所建议的那样“收复失地”，他还能本着就近的原则，将更多的北府兵调到自己的手下。
到了那个时候，确实是只有朝廷听他话的份。
但也就是在突然之间，他的美梦忽然被一阵尖锐的声音惊醒。
北方的战鼓不绝于耳，强硬地挤入了他仍旧混沌的头脑中。
等等……北方？
王恭猛地惊醒了过来。
身在军中的本能，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套上了一旁的铠甲与头盔，也就是在这时，他的部将一把掀开了帘帐，向他急报：“北面有人攻入了军营！”
王恭猛地抓住了他的手，“有多少人？”
“分不清，”部将也懵得很，“晨雾未散……”
能见度太低了，根本看不清！
“只知道北方烟尘大作，领头的还是一员猛将，已带精锐先至，杀穿了北方的鹿砦壕沟，烧了三座望楼，让营中大乱。”
王恭倒抽了一口冷气，怎麽会这麽快！
他确实算不得是个老成的将领，但也知道什么叫做有样学样。
营中有营，队中有队的布置，都是严格遵照部队留下的先例。明岗暗哨的巡逻人数，他也从没有因为处境安全就削减。
还有北方的那道壕沟木栅，乃是专门为了防止两年前的情况出现，让驻扎在京口的北府军来修的，除了几道出入的门户，敌军必须要携带越壕器械才能翻越。
可若真这麽做了，发出的动静绝不会小，立时就能让他的人到岗戍卫。
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难道是慕容氏被拓跋圭扫荡得太狠，不得不孤注一掷南下进攻，谋夺一块地盘吗？这才不顾一切地全力进攻？
一想到这里，再想到北人军队向来的行事作风，王恭疾步出帐，被晨间的风吹得头上冷汗止不住发凉。
“立刻调兵，在军营中段阻拦敌军战马，全力反击。”
若真是燕国残部南下，这些人也不过是选了个合适的交战时机而已，还不是一群丧家之犬！
他怎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就彻底打乱了阵脚。
那战鼓声声，也不像是燕国的信号。
总之，他这头的兵力又不少，怕他们作甚！
可这道匆匆拉起的防线还未能发挥作用，一个噩耗就已传入了王恭的耳中。
敌方的破阵比他预计得还要更快，就好像——
就好像对于军营格外熟悉！
怎麽会不熟悉呢？
刘裕快马疾驰，一槊挑翻了前方的守兵，耳廓微动。
那是一种很难以形容的感觉。他听得到援军即将到来的声音，但同时在他脑中出现的，还有敌军与他之间的距离，和中间的一道道路障。
他当过最底层的士卒，做过必须夜间保持清醒的巡夜人，哪怕是天色黢黑，他都能在最快的时间判断出军营的构造和前方的道路。
这或许也并不仅仅是因为经验之谈，还因为，当他终于能以统领的身份率领精兵出征时，他在出发前的所有忐忑都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了克敌制胜的抱负。
长槊举起之时，随他一并出行的士卒高声齐呼，竟是压过了马蹄声，席卷向了下一处营盘。
没有人能告诉他这是一种怎样的状态。
他仿佛是天生的将领，让又一份步步紧逼的噩耗，被送到了王恭的面前。
“将军……”
王恭的声音一抖：“别说了，我们先撤！”
突如其来的袭击，根本没给他以应变的时机。
在敌军的冲击之下，营中早已大乱，再要强行让士卒守卫，也发挥不出多大的作用，还不如先退，等天明之后再想办法。
敌军又是擂鼓又是沙尘，估计人数并不会太多，还有挽回的机会。
“走！”
这一声号令更为斩钉截铁，让他的部将当即护送着他往南边跑。
沿江停靠着诸多战船，原本是为了防备朝廷出兵讨伐才设下的，此刻倒成了他过江保命的利器。
他一边吩咐着手下人去集结部众，一边自己先一步登上了战船，下达了开动的命令。
作为一个将领，这道命令无疑是失职的。
但作为一个想要活命的人来说，王恭可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错。
成功看到船只离岸，更是让他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安全了……”
远处军营的交战声，也已和他有了一段距离，除非对方背生双翅，否则必定难以抓住他。
而他的行动就灵活得多，不妨看看敌军是何目的，再决定是单单渡江、折返建康，还是东行求援。
可也就是在此时，他忽然看见了下属骤然转为惊恐的表情。
“你这是……”
这是搞什么！
他转头回望，自己也猛地睁大了眼睛。
营中有晨雾环绕，江上水汽旺盛，自然更是浓雾不息。
船只离岸，行入江中，就像是穿过了一道白色的屏障。
江面浩阔，中段的风清扫去了雾气，方才勉强看得更远了一些。
然而揭开了船前的面纱，船上的人便格外惊恐地看到，在他们的对面却不是生路，而是不知何时陈列待命的敌军！
王恭还没有蠢到这个地步，会以为对面的那些船只，属于早早听到动静前来迎接的朋友。
那一面“刘”字大旗，更是让他在一瞬间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与所属。
“朝廷的兵马……”
这是朝廷的兵马！
那边的登基典礼都还没有过去多久，按照往日的“习惯”，朝廷内部怎麽都要折腾几天官职瓜分的事情，推行新帝登基的仁政，还要试图抹平天幕带来的影响，怎麽会先来讨伐他！
他那个北上收复失地的借口，还只出现在他和参军的商讨之中，根本没有落成奏表中的文本。以至于朝廷若要讨伐，将他打成逆贼，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毫无疑问，在江面之上，他的声音也没法传递得那麽远。
同样，先一步到来的不是对面的声音，而是迫近的船只飞射而来的弩箭！
“呜——”船头床弩发出的弩箭，发出了一道道破空的厉响，直朝着这边的船袭来。
王恭倒抽了一口冷气，猛地趴伏了下去，就听头顶一道轰鸣。
一根弩箭恰恰擦过了他的头顶，狠狠地钉入了前方的桅杆之上。
“退！赶紧退。”
不需要他多说，驾驶船只的人已经做出了反应，试图与后方撤兵的船只会合到一起去。
但他们的速度快，敌军的速度又何曾慢了。
侧翼的船只即刻包抄上来，拍竿齐落，直接击中了几艘小船。
借着这两处打开的缺口，艨艟斗舰便快速朝着王恭所在的位置袭来。
他刚刚站起，就看到一片火雨自小艇上发出。
火借风势，落在了数张船帆之上，根本不给人以灭火的机会，便已猝然拔高，化作了一片骇人的明红。
仿佛周遭的雾气，也要被这烈焰直接烤干。
王恭简直有苦说不出，忙不叠地趴在栏杆上挥手。那不只是在试图让他的人快点来救他，也是试图朝着敌军发出信号，作为停战的示意。
“别打了！”
别打了！
他只是晚一点回京，又没有真的做出谋逆的举动，朝廷就算要讨伐，总该听他说两句话吧。这上来的每一步，都像是要将他杀死在这里，这算是个什么道理。
赶紧别打了。他愿意回到朝中请罪。
眼见敌船上的弓弩忽然一停，像是发觉了他的意思，准备接收他这个战俘，王恭的脸上顿时闪过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就是在这时，十多把三百步的强弩自军营这头的岸边发射出了利箭，就在王恭乘坐的战船急急后退之时，朝着他发起了致命的一击。
王恭缓缓地低下了头，正看到一支巨大的弩箭从后方穿透了他的胸膛，只在前端露出了一点箭矢尖端。
而在他的前方，有短暂停下的箭矢，像是再度收到了信号，铺天盖地地朝着他落了下来。
巨大的冲撞力，就这样将他从船上带翻了下去，砸在了浑浊的江水之中。
“皇后有令，此战不得令王恭苟活，以儆效尤！”
……
火再度燃了起来。
江上的血色与明火，烧作了一团，又很快随着江水东流慢慢冲散开来。
这场战争的残迹，也在慢慢以水流抹去。
仍旧泡在江里的士卒正在被陆续捞上船来，王恭的尸体被人以邀功的方式勾上了甲板，至于其他的东西，等到次日便会变成下游飘荡的散碎木板。
只是此刻，两岸之人还能听到战场上未尽的声音，敬畏而胆怯地等待着朝廷的下一步指令。
往西望去——
上游的建康正在等待着此地的战果，等到伤亡统计一出，便会即刻送去。
那里的江水里没有这里的血与火，只有建康士族仍未用尽的敷面白。粉，因近来的肃正秩序、募兵入伍，以及先前天幕带来的亡国预言，才稍稍收敛了几分。
而在大江更上游的地方，也就是历阳以西的地方，江水要更显清澈得多，落木秋风里说不出的清冷。
或者说，是肃杀才对。
一片江中沉浮的木枝本该顺江而下，却先一步撞在了一艘战船之上。
倘若顺着这片被拦住的木头往上去看，就能看到，舟楫横江，旌旗招展，高悬着的“桓”字大旗，昭告着这一众荆州军的归属。明明战鼓未起，却仿佛在下一刻就要挥兵东进。
但此刻的桓玄只是披着大氅，站在主舰的风口之上，遥遥望向东方，仿佛这样就能让他看到建康的风云。
更准确的说，他在等。
等他派遣去建康探查消息的使者，将那头的消息带到他的面前。
忽然之间，桓玄的眼睛眯了一眯，望向远方的神色里有了一瞬的变化，“……那边是什么人？”
同在船上的卞范之骤然听到这样一句，快走两步到了船边，顺着桓玄看去的方向张望，果见那头的江面上，出现了一个与先前有别的红点，向这头靠近而来。
那个靠近的红点很快变得清晰了起来，变成了一艘江上小舟，伴以一面用于通告旁人的红色旗子，俨然是一位信使。
只是让人有些意想不到的是，当这位信使被接到船上后才发觉，这竟是一位身着缁衣的尼僧。
她一脸平静，仿佛是来此地讲授佛法一般，将一封锦书下拉条送到了桓玄的面前。
桓玄心中隐有一个猜测，眉眼间先摆出了迫人的冷意：“江上战船陈列，这个时候送信，不怕我先杀了你？”
女尼比了个佛礼，“令我送信的人说，晋朝以孝治天下，桓将军杀了前荆州刺史，似有心举兵，必定是认为自己比他们要强。起码也要多一些信义，也多一些不斩来使的礼数。”
桓玄：“……”
这话他没法接。
所谓的晋朝以孝治天下，大概应该说，是除了用于“举孝廉”的孝之外，真没什么剩下的礼义廉耻。甚至就连这个孝到底有多少分量，也当真不太好说。
现在对方一句要比晋朝强，总得多点美好品德的说法摆了出来，他能怎麽办！
桓玄沉声改口，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将信拿来吧。”
那张下拉条很快在他的面前展开。
桓玄的眼帘一动，手上的力道忽而加重了几分。
只因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在这封特殊的来信之上，有着和天幕上一模一样的字迹。
那是——永安大帝的字！

第23章 我何惧于养虎为患
不是因为字有缺笔，而是字形风格，都足以让桓玄做出这个判断。
这就是永安大帝的字。
不会有其他的可能！
……
方今品评书法的风气盛行，当日天幕上展现永安大帝手书的时候，王珣的第一反应是“字如其人”，今日桓玄乍见此信，也是同样的反应。
但该说不说，这字端庄稳重，一点也不像是会说出“天街踏尽公卿骨”的人应有的性情。
桓玄心中思量，这会不会是永安习惯性披着的圆滑伪装。可惜，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也还是难以揣度出对方的身份。
“……他真是好大的胆子，一点也不怕我顺藤摸瓜，从你这里查下去，告发到朝廷，让他们将永安揪出来。”
那女尼没有回话。
“行。”桓玄自己都要被气笑了。
在对方的沉默中，他自己其实已经有一个答案——
是，他不会告密的。
或者说，他还有一种近乎直觉的预感，从这女尼的身上打听不到多少与永安有关的事情，这二者之间也大有可能不是直接联系。
那他的告密，除了平白给自己惹出麻烦以外，没有任何一点用处。
还不如……
好好看这封信呢。
锦书墨字，运笔沉稳，看得出写信之人的认真。
甚至让收到此信的人，都有一种无端生出的与有荣焉。
“……”桓玄眉峰一颤，深觉自己根本不该有这样的表现，继续看了下去。
但不看也就罢了，刚看数行，他便陡然意识到，永安和他先前接触过的任何一人，都大不相同！
他本以为，自己就算收到了永安的书信，也会看到对于天幕提及的楚王封号以及他被杀一事的解释，再不济，也是为了收服他这个曾经的手下，于信中拿出驯服的手段，给出未来的承诺。
可这封信，却是一封切身站在他视角上的分析。
仿佛此刻信中人的身份，不是他的对手，他的未来上司，而是他的朋友。
不，更准确的说，是他的谋臣。
永安说：“君为良才，愿为将军筹谋，特送上中下三策，请君品评。”
他听不听的无所谓，反正我就是来给你出个主意的。
桓玄已暂时顾不上那个送信人了。他倒要好好看看，对方能给他提出什么样的三条建议。
永安说，下策，便是归顺朝廷。
天幕所说的永安大帝还未现身，朝廷上的世家势力防备起“永安”，远胜过防备桓玄这个逆贼。
近来，朝廷也是宁可先进攻京口以东的王恭，夺回由先帝分散出去的兵权，也不对桓玄这个更为明目张胆的人动手。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他若是在这个时候投向朝廷，不仅不会被人计较他先前杀死殷仲堪的悖逆，反而会被厚礼相迎。
天幕往后如何说，都不重要。
他与朝臣抱团，以士族累世积淀，训练出数支强兵，足以趁着北方彼此吞并的间隙武装南北防线。
长江天险在前，苻坚率领十余万铁骑南下，也终究折戟沉沙，现在的拓跋圭比起苻坚，还差了太远，更难以做到大举挥兵南下。
起码在桓玄有生之年，他都能以“晋臣”的身份，充当拦截北方铁骑的中流砥柱。若是有朝一日病故，朝廷还要如同他父亲桓温当年身死时候那样，追赠他为丞相，奖励他一个上谥，再以霍光旧例举行丧仪，赠予九旈鸾辂、黄屋左纛。
好，真是臣子之中的第一流！
但同时 ，他也需要面对一个难题。
他在朝野之中的声望远不如他父亲当年。在他的手中，也没有一份“辅政”大权。
名分不足，就容易为人所制。
若是世家门阀有心对他动手，他就是“卸磨杀驴”里的那个驴。
必要时，需效仿桓温当年所为，虽敬奉天子，但该不入朝的时候就不入朝。
“呵，这确实是下策。”
若是操作得宜，确实能给他换来桓温当年的地位。但向朝廷俯首这个举动，本身就是在为自己戴上一层枷锁。
而枷锁一旦戴上，就不是那麽容易去掉的。
他没有父亲那样的好耐性，不喜欢这样虚与委蛇。
所以，桓玄不曾在这一条的末尾有片刻停留，就已往下看去。
只见随后写道，中策，便是归降永安。
“……”桓玄绷着嘴角，险些蹦出一句“图穷匕见”的吐槽来。
但往后一看就见，这里写着，人的性情与志趣，往往不是那麽容易改变的。
就算有天幕的提醒在前，该找死的人还是会花样找死，该聚在一起的人，还是会因为同样的目标而携手。
换句话说，天幕上的桓玄桓将军愿意为永安所用，直到一个登基一个为楚王，想必如今也能彼此欣赏投契。当然，也会同样走向陌路，反目成仇。
这条中策，就是让桓玄投效永安，一旦得到楚王的位置，便即刻急流勇退，以免重蹈韩信覆辙。
到时候，名也有了，命也有了。
至于为何只是个中策，桓玄自己心里清楚。
他不会接受这一条的。
在这句太过真实而直白的分析面前，桓玄大概很难不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永安大帝多出了几分好感。
一个真诚的上位者，不会让人有多讨厌。
可惜……他们终究不是同路人。
他叹了口气，对于接下来的上策多了些期待。
——虽然这份期待，就如先前的“与有荣焉”一般，是根本不该有的东西。
永安的第一句，更是直接点明了他的心思。
他说，桓玄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在，他进退两难，却对谁来说都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忠臣。
永安所面对的，不过是非生即死，要不要拼一把大的。
桓玄却很特别。从下策与中策中足以看出，他做不好一个臣子。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换一条路呢？
比如，另起炉竈。
天下之大，国度林立。淝水之战苻坚战败后，北方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十一年前，羌族的姚苌绞杀了自己的旧主苻坚，于次年称帝，定都关中。
三年前，姚苌病逝。
为了避免姚苌的死讯传出带来动乱，他的儿子姚兴选择秘不发丧，自领大将军号，击退了来袭的敌军。同时启用了诸多能臣武将，夺取了河东，又密谋两路分兵，向东将势力扩展到洛阳，向西北，将势力扩展到陇西。
当然，相较而言，姚兴的目光还是更多地聚焦在陇西，意图攻破后凉。
而荆州北上便是洛阳，若要图谋进取，桓玄的机会比姚兴大得多。
姚兴的秦国与拓跋圭的魏国之间必有一战。
桓玄的荆州兵以逸待劳，未必不能寻求时机，入主关中。
至于荆州兵马人力物力尚且不足的情况，倒也好解决。
朝廷攻伐王恭的同时，令谢琰领历阳兵马坐镇要冲，阻拦桓玄的战船东进。但此人心高气傲，办事激进，与历阳旧部之间必有摩擦，不如将他击败，给朝廷施压。
若能得到一笔军资，他便允诺转道图谋北上，再不东进。
到了那个时候，朝廷还要称将军一句北伐英雄呢。
路，也就走宽了。
臣还是臣，却不是逆臣，还是随时可以自立门户的臣子。
这才是对桓玄来说的“上策”。
他猛地转头朝着那女尼问道：“他是不是已在朝中有了谏言的机会？”
若非如此，永安必定不敢断言，他出兵讨伐谢琰，最终的结果是与朝廷讲条件。以士族的自大，他们恐怕还敢再派人前来。
女尼很是诚恳地摇头：“我不知道。”
她回答得太过老实，让桓玄无从怀疑这是一句假话。
这也不是在敷衍他。
他将锦书缓缓收起在了手中，眼神里风云变幻，忽然目光一厉，问道：“可他就不怕养虎为患吗？”
坏了！
一旁的卞范之顿觉不妙。
桓玄问出这句话，根本不像是对永安的质疑，反而像是听取了他信中的建议，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会是一条对永安不太有利的建议。
看来稍后，他还得帮桓玄一并筹划一二，看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玄机。
幸好永安本人不在此地，也没法乘胜追击，继续击破桓玄的防线。
哪知道，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养虎为患？”那女尼低声重复了一遍。
桓玄面色紧绷，意识到，这是一句与先前都有别的答案。
下一刻，他就看到那女尼从腰间的行囊里翻出了一只锦囊，从中取过了一张纸条，朝着他递了过来。
桓玄犹豫了一瞬，还是将纸条展开在了面前。
只见其上，以稍显龙飞凤舞的字迹写道：“足下有君王之心，却无君王之姿。”
那永安又何惧于养虎为患！
她在先前的锦书中，确实是站在桓玄的立场，为他提出了上中下三策。无论是从他此刻的条件，还是他本人的脾性来说，上策正是他唯一的生路。
也是唯一一条让他有机会实现桓氏夙愿的路。
但对于王神爱来说，桓玄成长起来又如何呢？
他有君王之心，却无君王之姿，于她而言，也不过是一个将来需要讨伐的诸侯而已。
到时候战场上见真招就是了。
将桓玄放出去撕扯北方战场，也未必不能让她看到新的机会。
不，甚至该说，这怎麽会是养虎为患呢？
这明明是她在养家里那几只猛虎的同时，又给野外的那只丢了些口粮，让它去把周围的其他饿狼给吃了。
仅此而已。
桓玄不知永安的身份，还无法尽数领会到王神爱写下这句的用意。
他只是先后看了眼两封书信，又觉自己要被气笑了。
谦虚客套、处事圆滑，都是对外邦交里的伪装。现在这句话，恐怕才是真相。
也……也唯有这样的人，才有鲸吞天下、收拾山河的抱负。
桓玄不愿承认这点，又问：“永安凭什么这麽说？”
这次女尼的回应又不太一样。
她没有掏出新的锦囊，也不是纯然沉默静立，而是伸手指了指自己。
对于聪明人如桓玄，这就是答案了。
负责传讯的尼僧抢先一步到了他的面前，而不是他先决定要不要发兵东进，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当然可以说，自己要审时度势、应时而动，但别忘了，天幕带给了大多数人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眼下又是诸国争霸的乱局！
一个想要登临皇位的人，最应该做的，是给自己创造时势，而不是蓄势待命。
他慢了，就已经输了一步了。
……
桓玄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让人将那送信的尼僧送下了船。
她来时是江上烟波里的一点，现在船只远去，很快也变成了视线里的清淡一笔，而后消失不见。
在船只远去的时间里，卞范之也已将永安送来的两封信都看了一遍，也明白了为何桓玄会是这样的表现。
“将军打算怎麽做？”
永安不可能如此好心地给出一条全无陷阱的“上策”，若是最终受益的还是对方，他们的处境就更麻烦了。
桓玄冷笑了一声：“调兵，三日之内击败谢琰！”
有没有陷阱姑且不管，永安到底抱着什么目的他也猜不出，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早就想打一顿谢家的人了。那还等什么呢？
……
王神爱慢条斯理地提起了眼前棋局上一颗颗无气的黑子，将这些落入死局的敌军棋子撇在了一边。
抬头就对上了褚灵媛茫然的眼神。
“怎麽了？”
褚灵媛低声：“您的棋艺进步了好多。”
“不是我的棋艺进步了好多，是你的心不定。”王神爱笑了笑。
若她真有这等好本事，她该去寻谢道韫下棋，顺便再交流交流感情，而不是在这里欺负“同龄”的小朋友。
不得不说，这确实很适合她保持心情愉快。
褚灵媛沉默了一阵：“……但我不知道要如何心定。兄长一死一伤，受伤的那个还没醒来。也怪我们身份不高，才被旁人怀疑。”
那张秀美的脸皱在了一起，语气里也带出了一抹杀气：“我恨死这些动手的人了。若是他们有这个胆子，直接跳出来承认是他们干的，让我想要报仇就冲着凶手去，我还要敬他们三分，敢将危险扼杀在萌芽之时。可他们抱团在一处，仿佛我兄长的死，是他们默认的理所应当，还要我不能怨恨，这是什么道理！”
她手中的黑子被她牢牢地攥紧在了手心，“这座大山我搬不动，我也不能去撼动。他们真应该被永安……”
褚灵媛忽然止住了话茬，意识到这句话并不该在王神爱这里说出，又垂丧道：“算了，您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你多说两句也无妨。”王神爱道，“天下棋局之中，谁为棋子，谁为操纵棋子的人，现在还都不好说呢。”
今日本是褚灵媛执黑子先行，最后胜者还是白子。
布局筹划这种事情，谁能在一开始下定论呢。
“走吧，”她忽然起身说道，“今日的马术课时间到了。”
见王神爱拔腿就走，褚灵媛也连忙丢了棋子，跟了上去。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想要一下撞死那个杀人凶手，正赶上王神爱想要学习骑术，以便多一项保命的本事，她也赶忙来当了个陪客。
宫外传闻，她被皇后接入宫中悉心教养，以示对褚家的安抚，其实一点也没说错。
就是有些可惜，她与王神爱的身量都还未彻底长开，又没在之前接触过骑马，初学者的起步阶段，总有些磕磕碰碰。
最多就是在有人牵马时，因骑装在身，身姿挺拔，还勉强有一番贵人出游的仪态风范。
褚灵媛抓着缰绳，试图缓解此刻的尴尬，目光便扫向了远处：“那头为何如此喧哗？”
王神爱答道：“先前庾、王两家都有重臣在京中遇袭，还有你兄长的那件事，若再放任下去，迟早酿成更大的祸患。我本有二百北府兵精锐作为亲卫，为了拱卫建康，打算将亲卫扩至两千人，遴选正在今日。”
褚灵媛闻言便问：“我能去看看吗？”
选人啊……两千人的卫队，放在地方上或许还没有那麽突兀。
桓玄的荆州兵，庾氏的历阳精兵，甚至是谢道韫提到的江东世家隐户，都没有低于千人的，但放在建康城中，却是一支足够有分量的队伍。
足以在局势有变的情况下协助皇后镇压建康的动乱。
这种“直属”，在如今更显至关重要。
“去吧，”王神爱翻身下马，“我也去看看。”
看看这一次募兵，能不能为她带来多少人才。
她远远看来便已发觉，应募兵诏令前来的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多一些。
也对。
北府兵的大部队虽已被刘牢之和刘裕带走，但他们先前驻扎在城下，与城中百姓有过接触，早已让人知道，皇后是个能让人吃饱饭的好上司。
废除亡叛连坐的诏令一出，他们更不用担心，自己在战死之后还会因为莫须有的罪名牵连家人。
倘若乱世再起，总是要应征入伍的，那当别人的兵，还不如当皇后殿下的兵！
“……”孙恩拍了拍自己的两颊，努力多摆出了点热忱的表情，以便和周围的人看起来是一个模样。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参与这个遴选。
他只是听叔叔的指令，来建康给永安大帝留下线索的。
原本呢，他是想将这个线索留在简静寺里。
谁知道等他抵达建康的时候，简静寺的住持都已经被接入宫中了。寺中的尼僧也已被禁足。
他若想见到支妙音，从她这里打听到永安的下落，唯一的办法就是进宫。
做宦官是不可能做宦官的，他的觉悟还没有那麽高。
正好，皇后要扩大亲卫队的范围，若是他能在其中崭露头角，也不失为一个打探消息的好门路。
灯下黑这个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谁又会想到，天师道反贼首领之一，会跑到皇城中来呢？
反正天幕也没说过他和叔叔长什么样。
孙恩越想越觉自己的计划甚妙，脸上的笑容也更显真切。可他这一个走神，竟没留意到，推搡之间他已一脚踩在了别人的鞋上，然后只听刺啦一声，那鞋子就从对方的脚上彻底分了开来。
孙恩立时对上了一张怒目而视的脸。
许是因为对方眉眼深刻，极有异域风味，这怒容便更有了几分压迫感。
“……”
干坏事了。
孙恩忙不叠地朝着对方行了个大礼，试图挡着人群的移动，将那只破鞋子踢回对方脚下，却忽见对方的面色从恼怒变成了惊疑。
“你这礼节……”
孙恩想都不想，一步上前按住了对方的肩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辩解，“我家中有人信仰天师道，一时半刻没改过来。”
反正连会稽内史王凝之都信仰天师道，他说家中有人信仰这个，也很说得过去。
现在天师道有反贼之名，沾上都得小心，但他在情急之下做错了动作，完全可以被谅解的嘛。
“行了，我又没说什么。”那少年压抑着怒气，奋力一扯，将自己从孙恩的桎梏中挣脱出来。
却轮到孙恩惊讶了：“等等，你戴着的那个项链……”
他的眼力好得出奇。
别人或许留意不到，他却在那须臾之间，看到那少年的衣领里闪过了一枚饰牌，上面绘制着——
“双鸟纹？我记得这是……”
这是匈奴的习俗！
魏晋乱世，百姓之中混有胡人血统并不少见，可双鸟纹饰牌就不多见了，还是乍看起来便觉精细的那种。
刘勃勃面色骤变，却还是以高超的应变能力答道：“什么双鸟纹，皇室有双龙戏珠，我雕个两鸡抢米还不行吗？”
孙恩：“……”
刘勃勃又进一步：“我还没说你呢，你上来就踩掉我的鞋子，是不是想挤走一个对手？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举荐进来的！”
他有后台的。
孙恩唯恐闹起来会有人来详查他的身份，连忙打了个圆场：“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你看，咱俩的体格在这一众候选里也算出挑的，保不准将来就是同袍了，不必闹得这麽难看。”
“那你的意思是？”
“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件事就这麽算了，稍后我想办法赔偿你一双鞋子。”
刘勃勃闻言，恢复了温良做派：“也好，日后若是同袍，该当——”
“该当同为皇后殿下效力！”
孙恩眼见周围有人看向这头，一句话脱口而出。
……
这一声，喊得别提有多响亮了，直传到了最该听到这话的人耳中。
“那是什么人如此有觉悟？”王神爱伸手一指，“将那两个人给我带过来。”

第24章 大军班师与历阳之变
孙恩人都要傻了。
此次募兵，募招的是皇后亲兵，其实算不上是朝廷的正规兵马。不知道为何能有五六千人来抢这两千人的位置，已很不寻常。
他在这人挤人的地方，上来就险些暴露身份，更是运气不佳。
现在怎麽还能遇到更倒霉的事情？
都说皇后殿下代行天子权柄，既需筹划用兵之事，为北府军筹措军粮，又需处理朝堂政务，将各地因天幕造成的乱象镇压下去，应当日理万机、格外忙碌才是。等亲兵选拔完毕再来审查也不迟，怎麽就……
“怎麽就亲自来了这里，还盯上我了呢？”
“……那还不是因为你那句话。”刘勃勃忍不住回道。
对他来说，能尽快见到主事之人，当然是莫大的好事。但今日这情况有些不对。
他旁边这个疑似出自天师道的家夥，万一在贵人面前暴露了身份，就麻烦了。这家夥死不要紧，若是在死前将他给攀咬出来怎麽办？
再者，他与别人说“他有后台”说得有底气，但他到底是被王珣举荐来的。
别以为他没从当日王珣遇袭的表现后看出，皇后和王珣看起来并非一条心。
他还没靠着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就被带到了皇后面前，未必是一件好事。
果然，当他和孙恩一并被带到王神爱面前的时候，他瞧见一名抱着名册的士卒快步走到了皇后殿下的身边，低语了两句。
随即就见，皇后扭头看向了他，清淡的眸光里流露出了几分兴味与打量。
“早前左仆射在城中遇袭，是你救了他？”
刘勃勃行礼道：“不敢言救，只是恰好路过，将为祸的贼人惊走而已。”
人都是他趁机安排的，看到他来了能不走吗？
王神爱唇角闪过了一缕笑意：“那也是你的本事。听说你也姓刘？”
刘勃勃原本已平静下来的心情，不知道为何又突然忐忑了起来。明明眼前的皇后比他的年纪还要小几岁，身上也并无沙场征伐之气，就是无端从那个“也”字里，听到了些令人发憷的意思。
他定了定心神，答道：“草民祖上有匈奴血统，昔日匈奴向往汉家文化，多有取汉姓为刘的，也将这个姓氏传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王神爱点头。
身旁的士卒指向了名册里的另外一条，让她忽然转向了孙恩，奇道：“你也恰好姓刘？”
孙恩心中暗骂了一句，这还不是因为他没法用“孙恩”这个本名，干脆随手抓了个可用的身份。回道：“草民有幸，乃是大汉高祖皇帝之弟，楚元王刘交的第二十一世孙收养的嗣子的儿子，故而姓刘。”
“……”王神爱努力绷住了嘴角，才没因为这句话直接笑出来。
这个姓氏追溯，听起来比中山靖王之后还要不靠谱得多，也亏他能说得出来。
不过这也得怪天幕，非得说什么刘大将军。别看刘牢之和刘裕已经领兵在外，天幕之下的百姓里仍有不少人抱着平地飞升的心愿。
此次报名募兵的五六千人里，竟有足足两千人姓刘！
查验户籍就会发现，这其中有大半是改了姓氏的。
可流寓州的户口登记不严，隐户有缺漏上报，有一些也确实查不出来。
朝廷凭什么说他们不姓刘呢？
就如眼前的“刘恩”，他说自己有籍贯证明，可实则有部分模糊，报出个二十三世孙的身份，也没人能即刻抓出漏洞。
就当都姓刘好了，反正也没什么不好的。
王神爱转念一想，便不打算深究了，问道：“先前我听你高呼了那一句，怎麽想的？”
孙恩答道：“此次既是皇后殿下募兵，我等便为皇后效力，有什么不对吗？”
“不，当然对。”
要的就是这样的态度！要不然她怎麽会觉得这两人很有悟性呢。
不过更准确的说，她也一眼瞧见，在这众多应募招前来的人里，这两人宛然鹤立鸡群，和其他人等不是一个水平的。
尤其是这位自称有匈奴血统的“刘勃”，绝不只是因为扛着柴火兜售养成的体格，更像是精通骑射的人方能有的表现。若是将他放到刘裕的身边，一点也不违和。
这人的来历，必定不简单！
王神爱话锋一转：“有此见识已不容易，两位看来也非拳脚无力之人，不知可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话音未落，孙恩已下意识地往刘勃勃瞥了一眼，心中暗自估量，若是皇后说要让他们两人打一架以决定谁能胜出，他到底能在这小子面前撑过几招。
哪知道他还没想出个名堂，就听王神爱道：“若是让你们领三五百人，要如何将他们训练成一支精兵？”
“就从……从你开始吧。”她伸手一指，率先指向了刘勃勃。
刘勃勃回答得不假思索：“既要精兵，便需以一当十。三五百人里，有精兵之能的至多五十。先辨士卒长短，取长为精，其余人等各归其位，负责游击扰敌，两翼戍防，押解辎重，刻录战功等等。以战养战，让强者愈强……”
“你说的是北方的养兵方式吧。”王神爱莞尔，“但你这精者愈精，以战养战的法子也不算错。你呢？”
孙恩吞咽了一下，没敢说自己其实没领过兵，不知道应该从何讲起。
他倒是听出来了，那个匈奴血统的小子好像真的领过兵，说起话来一股子杀人也不过如此的味道。还好先前他察觉到了对方的把柄，才没当场和人打起来。
眼见王神爱看向自己格外认真，孙恩连忙一个机灵，答道：“首先该给他们确立一个口号。精兵未成精兵前，便需确保他们将来绝不会叛变。比如——效忠皇后殿下！”
他们传教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先把口号打出去，将人引来到自己这里再说。
就像早年间太平道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王神爱无奈：“你不要在这里光顾着讨好我，说说后面的。”
孙恩嗫嚅了片刻，忽然说得顺溜了起来：“然后便是统领这一支精兵的将领，要能有镇压众人的本事，让军队先做到令行禁止。”
——比如他和叔叔，就经常玩点变戏法的花样，显示出一点和常人不同的神异之处。这样下面的信徒就听话多了。
“再需给下面的士卒制定循序渐进的目标，一边练兵一边让他们明白，自己今日的待遇是比旁人更好的，为此该当更加勤勉。”
——天师道混在一众其他派系的道教、佛教还有一些沿海的小教派中，要想立足，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诛杀异己”。这个诛杀倒不是非要杀人，主要还是要让信徒从对比中确立信心。
那麽引申到带兵上应该也是一样的。
叔叔给他取的表字“灵秀”，果然一点都没错。
他真是个举一反三的天才！
刘勃勃忍不住轻嗤了一声，张口反驳道：“你这不是光让士卒一股脑跟着你跑吗？但战场又不是街头打架，把人数压上去就完事了！”
主帅光顾着树立精神信仰了，结果自己带错了方向，手下的人该找谁说理去？不分主次的队伍，遇到敌军围剿，处境是最艰难的，连逃都逃不走。
这话孙恩就很不爱听：“那你这法子也有问题。若是真能以战养战，士卒里最差的也能分到一口肉吃，倒也无妨。若是接连打输，好东西还是聚集在那五十人身上，你看下面的人要不要闹起来。”
刘勃勃额角一跳：“我又没说，我只有这几句约束部下的办法！”
“你……”
“好了！”王神爱一句清喝，打断了两人的争执。“你们也别在这里争了。”
她转头看向了那边的募兵候选，拍了板：“等这两千人都选出来，你们各领二百人，我给你们……”
王神爱的余光扫过了头顶的天幕，眼中闪过了片刻的忧思，说出的话里却不见任何端倪，“我给你们十日的时间训练士卒，十日之后，在校场上比试一番高低！”
就这样吧。
谁胜谁负都不重要，能选出可用之才更为重要。
刘勃勃和孙恩也不瞪着对方了，抱拳应道：“谨遵皇后殿下旨意。”
又听王神爱一边将名册交还给旁边的士卒，一边道：“今日落选的人，为他们提供一顿饭食再回去。但若遴选之时发生争端，务必严正处理。”
二人当即站直了身子。
皇后这句话说的可不仅仅是那些候选人，更是在点他们呢……
这一次，算是他们运气好，因为他们的谈吐表现确实与其他人不同，这才高抬贵手。
下一次，或许就不是这麽简单的破格提拔了。
想到这里，刘勃勃率先一步朝着孙恩拱手道：“先前得罪了。”
他本就生得漂亮，又习惯于压抑着自己的仇恨，摆出一副迷惑人的做派，如今终于找到了落脚处，这种先前的“好品质”便已重新浮出了水面。
打眼望去，还真有一番统帅的气度。
他也已经先退让了，越发让人无从生气。
孙恩扯了扯嘴角，应声：“好说，好说……”
他现在越发不敢确定，自己今日的遭遇到底是福是祸了。
更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凭借着混入皇城之举，找到那位永安大帝。
他叔叔孙泰可还在海岛上等着呢！
还有个麻烦事啊。
若是天幕很快就会再度出现，直接叫破永安大帝的身份，以他现在拿到的二百人，估计来不及将人救出去吧……
……
他沉浸在思绪之中，竟没留意到，远处还有人又注视了他一会儿，这才朝着王神爱走去。
王神爱循声回头，当即迎了上去：“谢夫人怎麽来了？”
“你请我入宫为幕僚，我若什么都不做，也对不起这个身份。”谢道韫温声答道。
她的腿脚还没到走不动路的地步，如今正是刚入建康多看多学的时候，怎能错过此地的热闹。
先前王神爱说，谢琰统兵在外，希望她这个做姐姐的能在朝中占上一席之地，听来像是一句戏言，但出出主意，还是办得到的。
她与王神爱走到了一处，又回头遥望向孙恩已在士卒领路下离去的方向，再度开口：“我虽先前没见过此人，但看他无论是举止还是长相，都肖似一位故人。”
“故人？”
谢道韫答道：“钱塘天师道领袖孙泰。”
她相信自己的眼力，这句判断也说得笃定。
王神爱也信得过这句。
“孙泰……孙恩……刘恩。”她面露恍然，“原来是他！难怪我觉得他说的练兵之法，不像在练兵，更像在培养信徒。这人居然混到皇城里来了。”
这叫什么缘分！
谢道韫颔首：“或许是为了永安大帝而来吧。若是只看我早年间与天师道打交道的经历，我是不希望你将这样一个危险人物放在身边的。但今日局势不同，此人虽然来历特殊，也不妨一用。”
王神爱笑道：“所谓不拘一格，就是如此，不是吗？”
“不拘一格……”谢道韫垂眸思量了片刻，忽然也爽朗地笑了，“好一个不拘一格！”
这“不拘一格”四字，又何止是在启用孙恩这件事上，就连她也在其中。
这又哪里只是一位皇后的气度！
王神爱信步而行，又道：“谢夫人先前离得远，或许没听到另一位的话。我看此人也不仅是个敢于拼杀的勇夫，更是出身不凡。您可还记得，天幕中曾经提到过，有一个匈奴铁弗部的孩子，会凭借着自己的相貌与才学扶摇直上，却在得势之后杀了自己的岳父，自己拥兵建国？”
“记得。”谢道韫隐隐蹙眉，“您是怀疑——？”
“这个人的身份对于天幕之下的人来说，是个秘密，对于北方部落，尤其是收留了他的秦国将领来说，一定不是！若是北方混不下去了，他有没有可能逃亡到南方来呢？”
或许也只有这样的人，会在庾楷遇袭之后借题发挥，选中了恰好落单的王珣，既给了他自己跻身上位的机会，也让王神爱能够借题发挥。
又抓着王珣给出的那封举荐书，为自己谋求一个正式统兵的身份。
多有意思的一位野心家。
“总之，他是与不是，都没有关系。有他在，还正好能测试一下，另一位自称姓刘的，到底是不是孙恩。”
“说到姓刘，”谢道韫忍不住提醒，“近来涌现出的、还投效在你麾下的刘姓将领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天幕所说，到底不能全信，名将也不是平白无故就能变成名将的，光以姓氏定高低，还是有些武断。”
王神爱笑了，为自己辩解道：“这也不是我有意收集啊。”
她又没干什么事情，最多就是在听到刘裕名字的时候将他提拔了上来，其他人可不是她有意放在一起的。
他们自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只能说，是她命定该有这些“刘将军”罢了。
“就算这其中有人将我视为跳板，等待永安现世，那又如何呢？”
谢道韫恍惚觉得，自己在眼前人的目光里，看到了一种朝阳临照的光彩。
王神爱道：“他们又何尝不是我的跳板。起码，在永安出现之前，他们能让我以最快的速度掌握住局势，也能让他们的战功算在我的头上！”
就比如……
皇后亲卫的选拔还未结束，刘牢之领兵大胜的消息，就已先一步传入了建康城中。
出征选在了傍晚，让不明真相的百姓只以为是寻常调度，甚至都没怎麽在意这其中的变化。
但刘牢之得胜的消息传回，就是掀起了建康城中讨论的浪潮。
一下子，就给秋日的寒凉里平添了一份燥热。
“王恭，哪个王恭？”
“天幕里不是说了吗？就是那个说要讨贼，领兵打来建康，结果几句话就被劝回去的那个。说要忠君爱国，结果就这？”
“谁知道是真的忠君爱国，还是就想先等着司马道子搞乱了朝政，他才好来讨伐呢！”
“这种人手握军权，简直是个灾难！”
“……谁说不是呢？我们这些人在司马道子手下过的什么日子，他是不管的，他的士卒会不会因为他的优柔寡断送命，他也是不管的！”
“也难怪皇后殿下要让刘将军出兵讨伐他，把军权夺回来。”
起码皇后知道当兵的要吃多少米粮，知道连坐规则有问题，也知道谁才是更适合领兵的将领。
虽然还是免不得有泼冷水的声音。
“皇后讨伐王恭，那也只是那些上等人的权力斗争而已，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也没见让我们少交一点税。”
“要我说，还得看看那位永安大帝，直接对着世家开刀。”
哪怕天幕还没说到他是如何扫平的乱世，又是如何治理这破败的民生，已隐约透露出的 “百姓为贵”，就已足够让人心向往之。
可在皇后代行权柄、谋夺兵权、稳住了朝政的情况下，永安大帝还有出头的机会吗？
会不会已如褚秀之一般，被世家强权密谋杀害了……
“你低声些！若是皇后殿下能从天幕中吸取教训，一步步改变，那也——”
总归是个盼头。
可若是因为反对朝政、抗衡王权，被人直接拿下处置了，那就真的什么希望都没了。
被勒令闭嘴的刺头仍旧不满：“我又没说错，这些人你来我往，还不就是彼此客套。兵权是从王恭这里收回来了，他也要做官的。当将领和做一地的父母官，哪有什么区别！”
“你瞎说什么呢，没听到战报里怎麽说的吗？王恭是逆臣，被当场斩杀了，刘将军凯旋，正要将他的项上人头送回建康，以示朝廷有心一正务实之风！”
“……你抓我干什么！你不信的话，你自己去听。”
刺头咬牙：“我是想问你，朝廷在哪里迎接大军班师？”
“东门。”
“哎——不是今天，你别跑那麽快！”
当然不是今天！
战后的交接与清扫，比起当日的突袭战还要费事得多。
刘牢之的战报送抵建康后又过了三日，大军才正式折返建康，留下了孙无终统领一路人马，与原本留守在京口的兵马会合。刘牢之与刘裕则带着余下部众，押解王恭旧部以及他的尸首前来建康。
班师的队伍中，刘裕握住缰绳的手，仍有微不可见的颤抖。
他没有辜负皇后对他的器重，借着这次罕有的领兵机会站稳了脚跟，在回朝奏报之时也有了底气。
他混迹军中这麽多年，才一朝扬名，怎能不令人心潮澎湃。
但他又忍不住在想，若是让他再来一次的话，无论是奇袭王恭军营，还是后面的收尾，他都会做得比现在更好。
也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刘牢之的发问：“你在想什么？”
刘裕回道：“我在想战船。这些年，战船拍竿的设计屡有改动，越来越适合水战发挥，只用来近距离限制敌船，好像还是局限了用途，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在其他地方。”
刘牢之哈哈一笑：“我还以为你是在想回建康得到的封赏。”
这家夥是不是也太老实了一点。
那回话，倒让他觉得，自己先前的妒忌情绪实属不该。
他高声道：“前头可就是建康城了！”
不知是因大军班师心情舒畅，还是因秋高气爽，远处的建康城仿佛脱落了一层斑驳陈旧的表皮，沐浴在金辉之下。
而在这灿金的颜色里，一列华盖迎风而立，宣告着迎接大军之人的身份非比寻常。
刘牢之的笑意顿时一敛，面露惊愕：“皇后殿下？”
居然是皇后殿下亲自出城相迎。
将领收到的最高礼节，是天子率百官出城，而后降阶相迎。但在如今的朝堂上，天子痴傻，不堪重用，原本就是一个司马氏皇权的标志，反而是皇后主持朝政。
由皇后亲临，与天子亲至有何区别！
那也更像是一种宣告，昭示着今日班师的大军，到底是因谁才有的战功，又是在为谁效力。
他们真正的幕后指挥者，正是皇后殿下。
她就站在那华盖之下的梯台上，望着这支队伍走向她。
大军很快停了下来，由刘牢之、刘裕还有庾鸿等人带领亲卫上前。随行的，还有已被简单收拾过的王恭尸身，就被草草装殓在了一口薄棺内，说出去都不敢相信，这竟是一位曾经地位卓然的士族代表。
更远处的建康百姓屏气凝神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位皇后殿下作为一个变量，带来了一场格外有意义的胜利。
她明明才坐在皇后的位置上没有多久，却好像已经有了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地位，该当备受尊敬。
可也就是在此时，远处忽有一道急促的马蹄，朝着此地疾奔而来，打破了这君臣相对的和睦场面。
什么情况？
尘土飞扬，一匹快马载着士卒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有眼力好的人即刻便能看到，在士卒的腰间别着一支黄色的小旗，代表着他所携带的，正是一封紧急军情！
“报——”
这道高声呼喊像是对刘牢之等人按下了暂停键，让他得以抢先一步奔到了皇后面前，随即翻身下马匆匆跪倒，将手中的军情奏报送到王神爱的手中。
眼见这一幕，朝臣之中当即有人急问：“发生了何事？”
王神爱一目十行看完了军报，语气沉沉：“历阳来报，谢将军擅作主张，进攻桓玄，不幸被俘。”
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一阵错愕的抽气声，以及零星的低声交流。
谢琰被俘？怎麽会这麽快！
“桓玄传讯历阳，要与朝廷商谈一个条件。请诸位即刻入朝议事！”

第25章 我不赎将，只赎兵
先前迎接刘牢之等将领凯旋的热浪，顿时遇上了一场堪比秋霜的寒意，不得不被终止在了当场。
但大概谁也不能因此谴责皇后殿下。
……
“我让谢将军负责西路战线的时候，说的是什么？”
朝堂之上，王神爱一把将手中的战报攥得更紧了些，谁都能看出她此刻的怒火上涌。“我让他提防桓玄进攻！”
就连举例的时候，她说的也是，当年谢安拖死了桓温，让他无法篡位。谢琰也该当如同一块坚固的壁垒，挡住桓玄野心勃勃东进的脚步！
这就是他该当担负起的责任。
可谢琰干的是什么事？
“谢瑗度他糊涂啊……”朝堂之上响起了几声感慨。
又有一种古怪的氛围笼罩了上来，让此地暂时恢复了肃静。
王珣别过眼，以余光往斜后方看去，惊见今日的朝堂上赫然多出了一个人。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陈郡谢氏所出，曾为琅琊王家妇又与王凝之和离的，谢道韫。
皇后因局势特殊临朝摄政，出现在了朝堂上，在本朝以前也有先例。但谢道韫呢？
他说是和王神爱说，让谢道韫“入朝”助她，却不是真要让谢道韫成为位列朝堂的臣子，怎麽就忽然走到这一步了呢？
可在这一念之间，王珣又忽然在想，便是他此刻提及谢道韫不该在此，也一定会有人与他呛声。
不是皇后，而是谢氏与谢家的门生！
谢安谢玄死后，陈郡谢氏的地位一落千丈，虽仍有与谢玄同辈的谢琰等人支撑门庭，但已远不能和当年相比。现在谢琰战败被俘，若没有身为姐姐的谢道韫在朝廷上守住一个位置，只怕他们的处境会越发艰难。
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呢。
皇后器重谢夫人的见识与胆魄，愿意给她，给谢氏一个机会。
就是谢琰有点惨呐。
被桓玄这个小辈俘虏已是窝囊透顶，现在还要被人当庭再度宣传一次，他到底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王神爱揉了揉额角，一副战报不堪卒读的样子，将它丢给了一旁的宫人。“念给他们听听。”
她都懒得说。
只听战报上说道，谢琰刚到历阳，就在兵权交接上闹出了不少矛盾。也就是靠着他姓谢，又有右将军的官职，才将部分争端给压了下来。
这还不算最大的问题。反正历阳守军这麽多年间，已有了自己的一套守城巡防的秩序，谢琰在那头当好主心骨就行。
他别的没有，当将领的底气和自信是肯定有的。
结果，谢琰非要再闹出点其他的动静来。
他眼见桓玄陈兵江上，却似乎因为天幕所说犹豫不决，不知该当前进还是后退，导致战船军容不整，便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看看吧，桓玄那边，一派刚刚出兵就要撤回荆州的士气不振，怎能怪他有心进取。
谢琰他要趁着桓玄小儿掌兵不久，心神不定，给他一个真正的教训！
只能说，想法很美好——如果谢琰手下的兵将全是他的人，或者桓玄真如他看到的那样，是个举棋不定的将领。
现实很残忍。
历阳守军对谢琰的决定多次劝阻无果，还是被他以右将军的身份勒令出征，结果就这样掉进了桓玄谋划的陷阱当中。
在水战上，荆州兵的优势太大了。他们还配上了一位懂得如何领兵的将军。
结果不必多说了。桓玄一战得手。
谢琰和与他同行的儿子谢肇都被桓玄俘虏。与他同行的士卒死伤不少，余下的也被战船所俘。
“那桓玄逆贼现在是何意思？”有人问道。
王神爱冷然：“逆贼？他可不觉得自己是逆贼！他竟对外说，他屯兵荆州以东，几乎越境，并不是对朝廷存有异心，而是忠臣的进退两难。”
这人真是个人才！她送过去的那封信里，可不是这麽跟他说的。
被桓玄一通修改，反而让他更多了些“大义凛然”。
“他说，他想做晋朝的忠臣，若非如此，天幕中也不会接到那封衣带血书。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看到，永安更有明君之相，于是转投，做了那新朝的忠臣，只是因为君臣决裂，才被后世史书误解。”
“他不知道到底该做谁的忠臣，便做出了一个决定。在天幕告知他原委之前，他要以荆州兵重建牵制北方的防线，伺机在北方乱斗中谋求北伐的机会。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谢琰打来了。”
好委屈好无辜的一个桓大将军啊……
王珣听到这里，哪还顾得上计较谢道韫是不是破格出现在朝堂上，只觉得自己像是因为桓玄的这句话吞了一只苍蝇，吐不得咽不得。
桓玄和谢琰的交手，若不是前者的诱敌之策，他今天就把头搁这里了！
“……那现在他想和朝廷谈什么条件？”
王神爱叹了口气：“他说，他不打算和朝廷撕破脸皮，谢琰落到他的手里，他不会杀人的。但若直接将人放了，他怕和永安那头没法交代。”
王珣：“……”
“他还说，我们能以谢琰为将，可见朝堂上有多少尸位素餐之人，也难怪要被永安推翻。若不图谋变革，现在只是他俘虏了谢琰，将来如何就不好说了。”
王神爱说起这些来毫无心理负担，甚至很想知道，等将来他知道了谁是永安大帝后，再看这封信，会是什么感受。
但此时此刻，先郁闷的肯定不是桓玄，而是眼前这些家夥。堂上众人都活像是挨了一记狠狠的巴掌。
先前谢琰请战的时候，他们可从没想过，会带来这样的一个结果。
王神爱接着说道：“他说，放了谢琰可以，但他有心北伐，兴复旧都，驱逐胡虏，光靠着荆州一地的支持绝不够用。临近荆州的蜀地虽归附晋朝，可氐人大多有自立之心，也靠不住。所以——”
“他要用谢琰，换米粮三十万石，盐一万石。用谢肇换米粮十万石，盐三千石。”
“他疯了！”庾鸿脱口而出。
四十万石的军粮和一万多石的盐，足够万人精兵吃五年！
荆州驻兵名义上有三四万之多，实际上也就在万人上下。
五年的口粮，换回谢琰谢肇父子，简直是个天大的亏本买卖。
偏偏，话还被桓玄说得体面。
他反晋朝了吗？没有。是谢琰觉得他领兵在外，有谋反之心，率先对他动了手。先前荆州刺史殷仲堪被他杀死，也完全可以说是对方治理不当，激起民怨，由他暂代。
有王凝之的先例在前，这种说法完全说得通。死人也没有这个本事开口辩驳。
他因为那句“忠臣”的调侃，和永安敌对了吗？好像也没有。永安有北伐之心，他已预备先行探路去了。
若是把这封战报上的消息传至民间，早已入土的桓温估计都要被洗白一点名声。
好一位忠臣良将啊！
“行了，请诸位说说自己的看法吧。”王神爱说道。
最大的问题就是，该当以何种态度对待桓玄，又要不要将谢琰赎回来。
文臣还在犹豫，或者说，他们已被谢琰的操作给气得头疼。
将人赎回来吧，总觉得太亏。不将人赎回来吧，人家好歹算是士族领袖之一呢，就这麽留在敌营里着实不妥。
倒是武将先出了声。
刘牢之一步上前，抱拳应道：“殿下无需顺着桓玄小儿的话！若要救回谢将军，还有一个办法。臣请战荆州，击退桓玄！”
有他开了个头，当即有人接上了话：“臣也请战！”
“臣也可！”
打就是了。
不错，桓玄给了这个赎回的条件，他们就一定要接吗？为何不能走出一条新的路，比如——
直接趁着桓玄在等朝廷回应的时候，快速出兵讨伐，给他一个迎头痛击！
可在这片热烈的请战浪潮面前，也就只有那个傻子皇帝起哄一般叫嚷了两声，真正主持大局的皇后殿下仍是面沉如水。
“胡闹！荆州上流形胜，地广兵强，和王恭部众大不相同。在座诸位有谁和荆州兵真正交过手？”
没有，一个都没有！那还说什么呢？
“我让你们剪除王恭逆贼，收回兵权，令朝廷有人可用，是因为王恭兵马就驻扎在京口附近，他会如何应对，诸位心知肚明。”
“可荆州呢？诸位最好也别忘了，晋朝何以能抗衡北方，是因为扬越为根本，荆楚为辅佐，荆扬一体，战线方成。局势未明之时，先让荆州扬州彼此攻讦，若是能够速战速决，一战定乾坤也就算了，若是打出一场旷日持久之战，该当如何？”
近来北方有战报传来，拓跋圭已越过了太行山，向慕容宝发起了进攻，看起来是给南方收拾内乱提供了时间。
但北方又不只有拓跋圭的魏国和慕容宝的燕国，还有姚兴的秦国呢。
若给桓玄以喘息之机，他忠臣也不装了，直接和姚兴联手，又该如何？
“谢琰身负世家傲慢，冲动激进，导致今日之败，你们也不动脑子吗？”
刘牢之低下了头。
他必须承认，皇后说的一点都没错。荆州军和王恭的部从不一样，真要打起来，一定是一场硬仗。
可一想到，本该能让他扬名于建康的班师典礼，就这样被谢琰和桓玄一战给打断，反而是桓玄的“条件”先于他的战果陈于朝堂，他便满肚子的不忿：“难道就这样将东西给他，只为了赎回谢将军？”
若不是谢琰出身高，让人需要讲求礼数，他连一句“谢将军”都懒得叫。
他不甘心啊！
王神爱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心中暗忖，这位因救命之恩而投诚的将军在性情上的弱点，同样有些明显。
不过眼下，还不是计较此事的时候。
她沉声反问：“谁说我要赎回谢琰了？”
“不错！他自己做错了事，下错了军令，不因他牵连士卒，引发内乱，对他论罪重惩，以儆效尤，都是对他宽容以待了，又如何还能舍大批粮草去赎买他。”一道肃然的声音从朝臣之中传了出来。
庾鸿原本还想说，是谁人如此大胆，竟敢这样说。
皇后这麽说是皇后的事，武将这麽说也有武将的道理，但九品中正制下，世家占据朝堂大半，这里多的是能和谢琰站在同一立场说话的人，也多的是人能与他同情，怎能说不救就不救。
可一看说话之人的身份，他又即刻闭上了嘴。
因为，应和着王神爱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谢道韫。
同为谢家人，谢道韫与谢琰同辈，还比他年长，当然可以用长者的身份发出这句训斥。
这句“不救”的定论，也唯有她说出来，最能堵住一部分人的嘴。
王神爱的目光与谢道韫隔空对视，清楚地看到，她眼中满是恨其不争的情绪，这才将每一个字，都说得掷地有声！
谢道韫其实并不知道王神爱先前做了什么，但她该这麽开口。
谢琰这个人，没有倾力赎回的价值，这就是事实。
可谢氏昔日堂前芝兰玉树，如今却是人才凋敝，又让她发间的风霜之色更重，怎能不唏嘘感慨。
“谢夫人懂我。谢琰冒进，招来此败，应革职查办。”王神爱长叹一声，“但他人已落入敌手，除革职之外的其他处罚，容后再说。”
朝臣面面相觑了一阵，只觉得这句“容后再说”，说得着实不对劲。
若朝廷无心赎回谢琰的话，恐怕他是没有以后了。
王珣便忍不住问道：“那桓玄的这条件，就不管了？”
王神爱答道：“战报中不是说了吗？被桓玄俘虏的何止谢氏父子。朝廷不打算赎回那两人，但想赎回历阳被俘的士卒，请他重新开个条件。”
“既有条件可谈，桓玄便不必即刻倒戈，也于天下人——”她阖目凝神，似还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只说出了四个字，“有个交代。”
将领有过，士卒无辜，这就是她给出的答案。
因荆扬一体，互为表里，刘牢之与刘裕携大胜之势而回，也无法掉头吞掉荆州，但桓玄也休想因为那战报上的说辞，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她不赎将，只赎兵！
她似乎沉默了良久，方才继续说了下去：“他要给世人看到，他桓玄会从晋朝与新朝里选出一个更适合效忠的，也先一步将北伐付诸行动，那又如何？我们成全他，但日后又何尝不是成全自己。”
“他要认他的明主，那就看看，如今到底是谁更贤明。”
好一个不赎将，只赎兵！
王神爱的这句话砸在朝堂上，几乎是当即就让先前请战失败的刘牢之重新抬起了头。
他也随即听到了王神爱的下一句话：“今日荆州不可替代，荆州兵难以收服，他日若有机会，何敢令桓玄如此放肆！”
只要抓到机会，一定要打。只是现在，他们最该做的，还是消化掉击败王恭之后多出的兵马。
这些人先前尊奉先帝旨意行事，现在该当适应新的统治者了。
而后，便是最后一个问题了。
“若是桓玄因此而狮子大开口怎麽办？朝堂财政虽因收缴了司马道子的私库，没有先前空虚，但到底还有诸多用处，总不能全成了桓玄北伐的助力。”
那这得叫什么事！
王神爱沉吟片刻，答道：“既是赎回士卒以安民心，那就各家都出一些吧。吴会之地积财甚多，按照天幕所说，都到了官逼民反的地步，更应该多出一些。那就顺便将王恭的头颅也带过去吧，让他们看看不尊诏令是何结果。”
刘牢之：“……啊？”
他努力辨认了一下王神爱的语气，觉得他应该没有听错。皇后殿下的意思，应该不只是要将王恭的脑袋送去巡展，也是要让一部分击溃王恭的军队前去东南坐镇，以便尽快凑齐这笔“赎金”。
好像……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们这些武将不能向桓玄宣战的郁气，总是得找个地方发泄出去的！
“至于桓玄会不会漫天要价，我想委托一人前往荆州做个说客——”
她话音未落，已听到了谢道韫的回复：“老身不才，请往荆州一行。”
无论是因为这些朝臣里能和桓玄打交道的屈指可数，还是因为此事本就因谢家人而起，这个使者都该由她来担任。
这当然不是一份寻常的委任，但在堂上的私语与腹诽变成一句明确的反对前，众人就见皇后又有了动作。
一如先前的“标准流程”，她面上的阴沉之色稍有褪去，转头朝着“吉祥物”问道：“陛下以为呢？”
商谈已有了个结果，该由皇帝陛下亲口定夺了。
……
“谢夫人此去山高路远，祸福难料，务必当心。”出得宫门，王神爱仍旧免不了叮嘱。
谢道韫本想说，桓玄拿住谢琰当人质，是觉得他有利可图，实在没有必要再将她扣留下来，又忽觉王神爱应当并不喜欢听到这样的一句话，将其吞了回去。
只是回道：“殿下亲自将我送出城去，应有福泽运道相从，不必如此挂心。”
看看她此刻是何种待遇好了。
谢道韫出行荆州所用的车舆仍在后头，当下乘坐的，乃是皇后的那辆鸾辂。
刚刚讨伐王恭归来的副将刘裕护持车驾而行。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要担负起什么邦交重任。
“谢夫人心思细腻，眼界开阔，又有当断则断的决绝，敢作敢为的胆魄，于谁而言，都是天下少见的奇才。若是因桓玄之故有所损伤，让我与谁说理去？”
王神爱倒是真希望，倘若她是天幕所说未来的胜利者，也真能给自己看好的人馈赠福运，让人平安归来。
但再如何担忧，她也绝不会阻止谢道韫的自请出使。
换了旁人，未必能将那条“不赎将领只赎士卒”的话表达得透彻，让本以为占据上风的桓玄吃个亏。
谢道韫此行若能成事，也能让她在朝上真正立足，而不只是因为谢氏无人，需要长辈坐镇。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就是……
谢道韫还未听过如此直白的一句夸奖，又觉有些无奈了。“我会尽快回返的，希望能为殿下带回一个好消息。”
王神爱满意了。
但忽然之间，她又神情一紧，朝着车前望去。
只因她忽然听到，在这马车的辘辘声响之下，街巷的其余嘈杂声响里，还跳出了一道奔马疾驰的声音。
“何人胆敢在京中纵马！”
若是司马元显活着的话，必定敢这麽做。若是建康没出现庾楷、王珣先后遇袭的话，估计也有些不知所谓的世家子弟敢这麽做。
但如今因为两路战事风声鹤唳，谁有这种胆子搞出当街纵马的行径！
除非他的头不想要了。
可当王神爱掀帘而望的时候，竟见前头横空杀出的那匹马上，坐着的不是个衣冠楚楚的贵胄子弟，而是一位衣着陈旧的女子。
一道划痕破坏了她那张脸上淡若兰芷的气质，却令她眉眼间塞北血脉的烈性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风急马嘶，快如闪电。
也便是在她奋力回望的那一刻，王神爱方才将注意从她的脸上收回，惊觉她那斗篷之下，还有一个孩子的身影。
她是一惊，那策马的女子又如何不是。
皇后与使臣出行，再如何从简，也宛然一派肃穆的威风，就这样拦截在了她的面前。
贺娀一把勒住了缰绳，以极为高超的驭马之术，将这匹抢来的马按停在了当场。人则在这刹那的停顿间，抱着怀中的拓跋绍滑下了马背，疾行两步稳住了身形，又反手按住了马头。
可在这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之后，也有数支长戟架在了她的脖颈之上，仿佛再走一步便能砍断她的脑袋。
直到后方的马车传来了一个声音，“住手！”
两支距离她最近的长戟微微挪开了少许。
贺娀也终于能扭过了头来，直视向那辆马车。
“阿娘……”
“别说话。”
贺娀冷着一张脸，将拓跋绍一把推到了身后，眉眼愈发凝重。
半月之前，她还是拓跋圭的夫人，奔行两千里来到此地，并不会抹消她的见识。比如她现在就可以分辨出，眼前的车驾需何人才配使用，也就不难猜出，那个喊出“住手”的年轻贵女到底是谁！
倒是王神爱还不知道她的身份，打量着这对奇怪的母子，问道：“足下不知，京师重地不得纵马吗？”
贺娀咬了咬牙关。
若不是遇上了麻烦，她何至于如此。
听闻这位皇后殿下处事公正，撞上了她总比撞见其他人要好些。可若当街纵马是罪，要先对她予以惩处，她不通南朝法令，谁知道又会不会落到什么人的手中。
皇后出行，必定有要事要做，哪能顾得上她这样的小人物。
除非，她上来就说出自己的身份，将拓跋绍以人质的方式交到对方的手里。
但若真这样做，她又为何非要从那个牢笼中逃出呢！
不，不行……
在这电光石火间，她的目光从眼前的长戟上掠过，忽而灵光一闪。
一句话掠过了她的头脑，也被她旋即说了出口：“草民想要亲自问皇后殿下一句话，您募招亲兵，为何不收女兵？”
“如我这般——少习弓马的女兵。”

第26章 事情是怎麽发展到这一步的呢
“少习弓马？”
贺娀紧绷着心弦，只觉躲在身后的拓跋绍也加重了呼吸。
但她此刻已无夺路而逃的机会，便无从对自己做出的这个选择反悔。
年少的贵人一手扶着车驾，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你的骑术我见到了，弓能到什么水平？”
贺娀答道：“十年前，百步之内，弩箭必中。若给我半月时间，不说恢复到从前，七成以上绝无问题。”
王神爱笑了：“那你随我来吧。”
贺娀：“……？”
哎等等，这个过程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她本以为，自己还需要再解释一番，到底为何有这个十年前后的差异，怎麽也得编造一个能糊弄得过去的借口，却没想到，皇后殿下好像根本没那麽在意这件事。
她答应得太过痛快，竟让贺娀觉得自己像是出现了幻听。
可她的掌心还有缰绳勒出的深痕，连日的奔波与紧张，更是让她濒临虚脱，越是这样的时候，她的头脑也越是清醒。
那句“随我来吧”，就是她得到的答复。
她也随即看到，贵人掀帘而回的动作忽然一顿，转头看向了远处的长街拐角，“将那些鬼鬼祟祟的人全给我拿下！若不能拿出个理由，以意图行刺皇后与朝廷重臣论处！”
……
“听说殿下前几日又抓了个谢家的人？”王珣努力让自己用尽可能寻常的语气发问。
“怎麽了？”王神爱反问得理所当然。
王珣有点心梗：“……”
按说，王神爱作为世家的门面登上皇后之位，他们是该当从中受益的。
甚至于，一开始也就是抱着这样的目的，才将王神爱扶持上去。
可为什么，民心确实是在向着有利于晋朝统治的方向发展，除非爬进百姓的床底下，否则已听不到几句与天幕有关的话，世家的人手却是一削再削。
王珣还没来得及开口，王神爱已抢白：“他不该抓吗？如今舆论正不利于谢家，我甚至不好开口，让人答应桓玄的条件，将谢琰给赎回来，现在用赎回士卒的说法拖延了时间，再有谢夫人出使从中斡旋，只盼结果能让谢氏满意。可瞧瞧那谢家子做的是个什么事！”
“天幕所言，已至危急存亡之秋，他竟还有闲情逸致强抢民女——”
“真厉害呐。”
王珣又沉默了。
这句“真厉害”到底是夸奖还是挖苦，简直再明白不过。
“可……”
“可什么？”王神爱眉眼一厉，“也就是那位贺夫人知晓何为体面，才没将人的罪行抖落出来。明明是慌不择路撞到了我面前，还知道谎称是为了自荐来当女兵，这才在我面前展现了骑术。”
“别说什么既然贺娀给了台阶下，我就应该放过那个始作俑者！对于建康城中的大多数人来说，是姓谢的人作恶，还是姓王的人作恶，根本没有区别。我可不希望，我在这里苦心孤诣维护秩序、谋求生路，他却在自毁根基，平添祸乱。”
“族叔，我想你听过一句话的，”王神爱语重心长，一时之间竟令王珣有点恍惚，到底谁才是长辈，“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若没有这样的属于底层人的愤怒，何来“天街踏尽公卿骨”！
王珣打了个哆嗦，仿佛也想到了自己先前挨的那顿打。他近来与庾氏交过底，他们声称并不是自己做的事情。那当日的遇袭，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百姓里向往永安取代世家掌权的人，先朝着他发起了攻击。
当日还算是运气好的，有人将他救了下来，若是运气不好呢。
“有些话我也不想全说出来，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王神爱轻叹，很有些心累，“总之等我顺着贺娀的建议，将女兵组建起来，谢家再将人赎出来吧。”
至于什么时候才叫“将女兵组建起来”，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她也不算骗人对吧。
反正眼前的王珣就已经被忽悠得找不着北了，只怕还能帮她做个说客呢。
另一句话也已传入了王珣的耳中：“先前我为两人定了十日之期，看看他们是不是真有领兵之能，此事关乎我等将来的安全，不知族叔愿不愿意随我一并前去做个见证？说来也是好笑，这两人都自称姓刘。”
也不知道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对王珣来说更有吸引力，什么谢氏子，当即被他抛去了脑后，“愿与殿下同往！”
当王神爱领着王珣抵达校场的时候，孙恩与刘勃勃早已各自带队站在一旁了。
为了区分两方，一方衣褐，一方衣青，经由十日的共同吃住与训练，乍看起来已有了些默契与气势。其中最为出挑的，大约还是两方为首的人。
王神爱朝着同在此地的刘裕颔了颔首，示意他看清楚底下那两人的表现，便抬起了手。
令旗挥动的刹那，两方人马霎时“出笼”，朝着对方奔了过去。
一方的方阵比起另一方齐整些，另一方则很明显地摆出了军队攻坚的架势。一时之间校场之上呼声震天。
只有看台上的一个声音仍旧跳出了底下的喧闹：“你觉得谁会赢下这一场？”
贺娀回头，忽然对上了王神爱的眼神。意识到，这句话并不是她对王珣的提问，而是对她的。
她此刻已换上了一身劲装皮甲，腰佩长剑，面上的擦伤已上了药，只剩一道浅淡的痕迹，看起来确像个乍看柔弱实则暗藏玄机的护卫，不复先前亡命的狼狈。但这句话问她，是不是……
“你不是想做斗魁卫的首领吗？这个问题总不能回答不上来吧。”①
贺娀抿唇，又认真端详了一番下头的阵型，“青衣的那方。”
“说说想法。”
“褐衣的那方若要取胜，必要人多，二百人还太少了，反倒是另一方，用的是攻敌弱处、擒贼先擒王的路数。”
王 神爱没说对还是不对，又追问：“那若是让你领兵，又该如何呢？”
贺娀只思量了须臾，就道：“与敌周旋，静待一击得手的时机。”
王神爱明白了：“也就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②
刘裕猛地回头，惊愕地看向了上首的王神爱，没料到会从皇后殿下的口中，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
王神爱眼帘一抬：“看我做什么？看校场上！”
贺娀的猜测并没有出错。
青衣一方，也就是“刘勃”统领的队伍，很快就已占据了上风。
如果说，“刘恩”确实靠着自己的传教洗脑功夫，让分拨到他手下的士卒成为了拱卫他的力量，也能听令行事，但在另一方的精兵破阵面前，还是显得狼狈了些。
确如贺娀所说，如果人更多的话，约莫还能形成席卷的狂潮，现在却只能节节败退，直到被刘勃勃亲自带着那三十人的精锐擒获。
但颇有意思的是，当王神爱从看台上走下来，到了这群人面前的时候，“刘恩”都还没开口呢，就已有人先为他打抱不平起来了。
总之，不是他们这边的刘将军指挥不力，是他们辜负了对方的信任。他们的错啊……
“噗……”王神爱有点想笑，但还是板着脸问道，“若真是作战失利，难道也要这样为你们的将领找借口？”
团队氛围建设得不错，可光有向心力又不够。
“还有你，你也别得意。”
刘勃勃挨了一记冷眼，顿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垂首恭听。
“这已经是一场点到即止的比斗，你这边还能受伤二十人，你可真有本事。”
刘勃勃：“……”
这不能怪他！他也不知道，这些前来应征入伍的建康人和北国草原上的壮丁尚不能比，按照他的法子来进攻，当然难免有受伤。
但不管怎麽说，他还是赢了不是吗？
这句结论简直过于直白地写在了他的脸上，让人真想感慨一句，果然是无知无畏的年轻人。
“德舆怎麽看？”王神爱问道。
刘裕答道：“两人都是人才。不过一个还需要磨炼，另一个……恕臣冒昧品评，他好像不适合作为独领一军的将领，反而更适合另外一个位置。”
但刘裕也说不上来，这到底是个什么位置，只模糊觉得，那大约是个统筹军中士气与教化的位置。③
可怎麽说呢，在如今的军队配置里，其实是没有这个位置的。
将领之下，只有朝廷派遣过来督辖的监军，负责出谋划策的参军、主簿等，再便是下面的校尉、百夫长、火长了。
与孙恩的表现，好像都不那麽契合。
但只让他做个寻常的百千人领队，又过于屈才了。
孙恩迷茫地指了指自己，不知道眼下算是个什么结果。
若是他直接被从将领的候选里剔除了出去，他还得高兴一下。这样他就能继续在皇后的卫队中做个合格的混子，而后查找永安大帝的下落。
若是他有幸被选中做个将领，虽然有点意外，但也总归是件好事。将来永安举事，他就能和叔叔里应外合，打个措手不及。
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情况，算是怎麽回事？
“他在夸你呢，别这麽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王神爱调侃道。“你先跟着刘勃吧，他为主你为副，他负责制订训练计划，你负责传递你那个忠诚口号，就是你先前回答我的那句。”
孙恩疑惑：“……那句真有那麽有用？”
他瞎答的。
王神爱答道：“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的。我看你很适合这个位置，你也一定行。”
她虽没那麽精通历史，只粗略知道几个耳熟能详的名字，但在识人这块，总算在穿越前还有一些经验。
有一技之长，不，应该说，有突出特长的人，还想只做个寻常的小兵，那真是想都不要想！
这句斩钉截铁的判断，更是让孙恩有些糊涂了。
以至于他明明并不太想和那个有秘密的“刘勃”捆绑在一处，还是稀里糊涂地上了岗，带着自己的那二百人，归并到了对方的队伍里。
不过，在做完这一切后，他又忍不住怀念了一下仍在海岛上的叔叔。
虽说他们天师道为了抢占其他教派的信徒，平日里也要用一些手段，但起码没那麽多谜语人，也没那麽多奇形怪状的同僚，就比如眼前这个指鸟为鸡的匈奴人。
二人又口不对心地客套了一番，这才各自离去。
他们也并未看到，王神爱望着刘勃勃离去的背影，忽然朝着刘裕说道：“此子表面顺从，实则心中自有成算，也自有一番傲气，你近日仍留京中，我要你想办法赢他一场，压一压他的虎狼之心。否则，留他执掌两千人常驻身侧，我也有些不放心。”
刘裕应了声“是”。
王神爱又道：“我也得多提醒你一句。此番得胜王恭，与对方并未设防大有关系，切莫因此自满。我能给你出征统兵的机会，也能因你表现失当，再扶持起一员猛将。”
“刘勃”确实年轻，也有着诸多年轻人的毛病，但他能打能统兵，已是大将之才。谁又能预知，他的未来会走到哪一步呢？
“还有你——”
贺娀再度被点了名。
“有些东西，没有计较的必要，就像先前那两个人，我也不问原本姓氏是什么了，我更不喜欢干出什么拿人为人质的行径。”
王神爱拍了拍她的肩膀，迈步离去，“别让我失望。”
别管当日贺娀提到女兵，到底是不是个借口，现在它都不是了。她需要一支更方便于她指挥，能靠得她更近的队伍。也正是出于这个考虑，她才为她们取了“斗魁卫”这个名字。
别让她失望啊……贺娀怔怔地站在原地停留了好一会儿，才与刘裕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
“所以——这话您怎麽没对我说过？”张定姜托腮凝视着面前的主君，格外认真地发问，“还有，明明都是您的臣子，为何我连前来拜见都得偷偷摸摸的？”
王神爱失笑：“你要这麽说，我是不是该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凉？”
“那倒不至于。”张定姜忙道。她也就是开个玩笑罢了。
眼前这位，是她从天幕透露出的消息里认准的明主，是她为自己崭新路途选定的领路人，她又怎麽会对主君有任何不利。
再说了，她进出皇宫需要小心，还不是因为那些恼人的臣子不肯将权力统统放给皇后，也因为永安大帝的身份太过离奇，起码到现在她还需要瞒着支妙音。
那麽皇后殿下可以出于对先帝名声的考量，放过弑君的元凶张贵人，说服太后将她当作一个不存在的人，却不该与张贵人走得太近。
王神爱却没因为张定姜的这句答复，顺势转开话题，而是回道：“你都是我真正的共谋了，我何必说什么别让我失望。”
她偏过头来，唇角泛起了一抹笑意：“你先前让我失望过吗？”
她以最快的速度抛弃了自己那个“张贵人”的身份，完成了从先帝妃嫔到新君重臣的转变。
在说服支妙音派遣弟子给桓玄送信，以及借助她的信徒在建康城中传播舆论上，定姜也做得相当出色。
天幕下的众人还在猜测永安身在何处，是不是应当还躲藏着不敢冒头，也因各方戒备而无人可用，殊不知她已有了一位真正隶属于“永安”的臣子。
也便是这会面的地点磕碜了些，不在皇后的殿中，而是建康宫城里的一处荒僻院落，临近的院子里，打通了一条通往宫外的地下道路，正可以让人避开守卫外出。
单从这会面的院落来看，外头是丛生的杂草黄藤，只在殿中清出了一处落座的地方。
但那又如何呢？
王神爱望着横梁一角，忽然又开了口：“你看，我们像不像它。”
张定姜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那头正有一片蛛网，其间有一只往来的蜘蛛。
像……它吗？
“其他的臣子都还在为皇后为建康效力，你我却是在如履薄冰地拉扯一张大网，要将天下兜在其中。现在搭起的每一根丝线，都还纤弱得像是能被一阵风吹走，但日后却也能将猎物困在当中，只需要，在起步的时候再当心一些。”
王神爱收回了仰头上望的目光，慨叹道：“说实话，天幕告知的东西太过超前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这个永安大帝。我只知道，就算是第一次摸索这条帝皇之路，我也绝不敢走错半步。”
“你会与我同行的，是吗？”
在这句问题面前，张定姜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畅。那是被一种如同熔岩喷发的情绪堵塞了声线，让她原本长于吟唱的喉咙，也被堵塞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但她听得到自己用心给出的答案。
她会的。若陛下是第一次做皇帝，那她也将上下求索，做好这个臣子。
“说起来，或许很快你就不必藏踪匿迹了。”
若是“刘恩”真如谢道韫所说，实为天师道的孙恩，恐怕很快就能让她找到一条联系天师道信众的渠道。
到时候，被天幕告知乃是天师道军师的“姜定”也该前往东南，去做那个胆大而心细的联系人了，去传递永安大帝的旨意。
何况，就算孙恩这头门路未通，另一面也还有个办法找到孙泰的踪影。
征讨王恭一战后，刘裕领北府兵继续坐镇京师，刘牢之却得了王神爱的诏令，外加天子印玺盖章，带着王恭的人头作为警示，前往吴会之地向江东世家求索赎金去了。
在刘牢之起行之前，王神爱专门叮嘱过他，趁着收赎金的时候，随便也打听打听天师道的下落。不必出兵围剿，再多惹一路麻烦，只用将消息带回建康就行了。
希望那头，也能给自己带来好消息吧。
……
这队人马声势浩荡地离开了建康，仿佛不像是去请各方士族出钱救人的，而是前去打劫的。
若是钱财不足，那就将人的私库打开，填补一二。
若是人手不足，那就将各个庄园中私藏的隐户清点出来，填补上缺损的兵马。
因这支队伍才刚刚击溃王恭，身上还带着血气以及得胜的锐气，让人更觉像是这麽回事。
走咯，去打劫了！
还是名正言顺的打劫！
庾楷拄着拐杖走在建康城头，看着那片远去的沙尘，就有这种感觉。
他忽然顿住了脚步，越过后头跟着的一众护卫，问儿子：“你为何没跟着去？”
先前庾鸿顶替了他，参与了讨伐王恭的那场战事，本该给自己多添一份履历，怎麽既没在建康扬名，也没能参与这接下来的大事？
庾鸿一脸茫然：“我该去吗？”
庾楷眼前一黑。这算什么问题！
庾鸿道：“可皇后殿下说，此行虽是为国为民，但太得罪东南士族了。让那些出身草莽的将领士卒去做就好，若有越界，也能将罪名推到他们的身上，若是我也去，容易被翻旧账的。”
什么旧账？自然是早年间晋朝为了在建康立足，由王敦、王导等北方士族领袖发起了和南方士人的联合，却也没见江东世家真能与王谢高门分庭抗礼的旧账。
南方士族在东晋的创建中，其实立下了相当大的功劳，可结果如何，已不必多说了。
三公和顾命大臣这样的权力中枢位置，几乎一直由北方士族把持。
南方士族有怨吗？一定是有的。现在还要他们出钱出力，却不给映射的地位，保不准就要激起反抗，需要靠着武力镇压，才能让收钱大任进行下去。
那麽王神爱劝说庾鸿置身事外的理由，就一点也没说错。
可是……
“你糊涂啊！”庾楷将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敲，却牵连到了那只重伤的脚，让他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还是被人搀扶了一阵方才缓过来。
“她说你就信了？那你怎麽不看看，这个讨要赎金的时候，还能多拿到多少东西？”
他再如何行事保守，能坐到朝廷重臣的位置上，就对权力的获取足够敏感。
那他又怎麽会看不出，这个东南一行的背后藏着多少玄妙。
庾鸿若能同行，总不会再如先前讨伐王恭一样无为吧？这又何尝不是他们庾氏的机会。
可庾楷骂完了儿子抬头，却见周围众人好像都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就连庾鸿也一脸的不赞同：“您不必这样说。皇后殿下字字珠玑，决断分明，近来已大有挽回朝政局势。她选择赎回士卒而不赎回将领，也算是给您了一个交代，不是吗？”
看看吧，历阳的精兵不会损失太多，反而是和父亲唱反调的谢琰，恐怕要永远留在桓玄那里了。
相比之下，父亲只是断了条腿而已，都不算什么事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庾楷：“你……唉！”
他一点都没觉得自己该感到高兴。只有一个想法回荡在脑海中——
事情是怎麽发展到这一步的呢？

第27章 天幕重启，怀疑的阴云
发展到了……今日的这样。
看似又回到了先帝在时的各方制衡，实则已是截然不同的一副模样。
他因腿伤暂时告别朝堂，都已是这其中最不值得去说的一条。
建康城中的守军，原本由世家门阀与会稽王司马道子各掌一半，或者说是由后者占据上风。然而会稽王被以谋逆罪名诛杀后，这部分庇护皇城的军权竟没有落到他们这些人的手里，已完全被皇后借助北府军的助力掌握。
又因她额外募招的两千亲卫，变成了城内两千听命于皇后的人，城外五千听命于“皇后”名号的人。
何来其他人的位置！
不仅如此，就连朝堂之上，昔日司马道子的从属已被清算大半，空出来的位置也没见被其他人填上，而是以等待天幕重启随时应变为由，继续保持着空缺。
自王珣变成了皇后的应声筒，谢琰被桓玄俘虏，他则因这种奇怪的原因需要暂歇后，朝堂上更是变成了皇后的一言堂。
至于皇帝？一个傻子除了发出一个“好”字，还有什么额外的用处吗？
——如果这也算是发表想法的话。
以至于就连建康城中的百姓都知道，近来政令悉出皇后之手，看似扭转过来了少许对于永安的期待，却又何尝不是将这种期待，转嫁到了皇后的头上。
这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失权。
唯一能称得上是找回世家脸面的，竟只剩了一个谢道韫。
自建康顺长江水道而上，直抵历阳，再入荆扬交界，以船行匆匆，也不过是一两日的光景。
谢道韫会见桓玄的结果，在她出行的三日后便已传入了建康。
一句“谢琰有操守之愧，谢氏仍不负昔年壮志”，一句“赎兵不赎将”，成功用谢安谢玄等人留在百姓心中的印象，以及皇后大义凛然的态度，扭转了桓玄先前占据上风的舆论。
再加上，年逾五十的谢道韫孤身出使，并未有救援谢琰之意，只为商谈联手北伐一事，反而让桓玄将她亲自礼送出境，变成了一段佳话。
桓玄也愿意让步，他索要的北伐军粮，在一月之内送达即可。
于是，历阳守军在谢道韫的据理力争之下，先被放出了一部分，随她一并回到了历阳。
不仅如此，谢道韫并未还朝，而是坐镇历阳，作为朝廷的使者拿出必欲赎人的态度，同时稳定荆扬边境军心，宛然有了昔日谢氏东山再起、拒敌于外的气度。
可难道，庾楷该为了谢道韫这番不卑不亢、能担大任的表现而感到高兴吗？
他从那建康城头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时，正瞧见了一队新应招而来的士卒手执长戟快步跑过，和他这个腿脚不灵便的人简直形成了异常鲜明的对比。
不仅如此，他还听到，那个为首的小子正在带着后头的士卒背诵所谓的“效忠皇后、稳固军心”的章程。
皇后越权，皇后越权啊！
“你莫要告诉我，你真的觉得，你的这位好族侄，能在今日的局面下，将各方事态都朝着有利于她的方向拨动，居然会在天幕所说的那个发展中，被永安这麽轻易地拿捏为人质，挂到皇宫的横梁上。”
王珣人还走在路上，就被庾楷请到了面前，都还没喘过气来呢，便听到了这样的一句。
他眉头一皱：“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庾楷先前瞻前顾后，但此刻局面都已变成了这样，他若还不开窍，也算是枉费在朝中混的这些年了。“你告诉我，当日让司马德宗尽快登基，由皇后掌权，到底是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我的。”
王珣只用了两个字，就将庾楷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质问情绪，直接掉回到了谷底。
“话不是这样答的。”庾楷咬牙切齿，“就凭你能建议王恭退兵的脑子，你能想到速战速决解决司马道子，能想到借着褚秀之被杀的事情当庭立威？你要有这本事，你早就当上三公了！”
王珣：“……”
兄弟，这话说得伤人了一点吧。
“还有，别怪我没提醒你。”庾楷又道，“若是皇后真的敬重你这位族叔，怎麽也该将一部分人手交给你，好来个宫外宫内的守望相助，可她这麽做了吗？”
显然也没有。比起王珣，说不定还是刘裕这个才认识不久的人，甚至是刘恩、刘勃、贺娀这些刚被遴选出来的卫队首领，更让她安心得多。
王珣更沉默了。但这一次，他脸上已隐约出现了几分狐疑。
是啊，当日是被王神爱用观看亲卫选拔一事分散了注意，以至于他没将那些问题问出口，可实际上，他心中有多少未能解决的疑惑，他心知肚明。
“她对你不仅没有多少尊重，还一步步推着你往前走，却让你以为，是你在逼迫她坐上皇后的位置，你说这是什么意思？我看……保不准这位皇后殿下，和那位永安大帝乃是共谋。”
“这不可能！”王珣脱口而出，“她是王家的人，若与永安有旧，为何永安要诛杀王氏。”
“恕我冒昧问一句，王家的背景对她来说有那麽重要吗？或者说，你们给了她足够的家族归属感吗？”
庾楷话音刚落，从王珣的脸色里就能猜出答案：“只怕没有吧。十三岁便入宫嫁给一个痴傻的太子，若无今日所表现出的掌权才能，只有被一并挟持作傀儡而已。王献之与司马道福相继死后，皇后的名字起码有五六年没怎麽在小辈口中出现过，你还觉得你们对她不薄？”
“天幕也说了，永安先前是将希望寄托在世家能人身上的，恐怕皇后也在等待你与王恭一并攻入建康，击败司马道子，然而你们做出的决定却是退兵。你猜猜看，永安对世家失望的同时，你那个好族侄是什么想法。”
“她心气、本事都是天下一流，只杀一半我看都是宽容了！”
王珣喃喃：“……所以这就完全能够解释得通，为何天幕会说，永安能在宫中出入，也能在王恭来袭时，站在城头这种特殊的位置观看。”
庾楷冷笑：“呵，你总算聪明了一回。”
王珣顺着这个可怕的想法继续往下推，牙关打颤了一下：“那她将支妙音接入宫中，很有可能也不是为了借此寻访永安的踪迹，而是为了保护这位永安的部将……”
坏了，顺着这个想法往下推，很多事情都变成了细思极恐。
王珣活像是溺水的人自欺欺人一般抓住一根稻草：“可你没有证据！”
在王神爱平日里往来的人里推断，根本看不到任何一个疑似永安的人。
按说到了今日这样的局面，倘若王神爱有心与永安再度联手共创盛世，现在也早该从她周围找到一个可疑的人。
“你是说没找到永安这个证据？”庾楷无语，“我该说你傻还是该说你什么好呢？有褚秀之这个例子在前，她怎麽可能让人这麽早暴露出来。皇帝与琅琊王都还在呢，我们又不是不能打出清君侧的名头，让她这个皇后干不下去。”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就是世家！
甚至如果不是司马曜的父辈和他这一辈都是子嗣单薄，他们能拉起来当招牌的，还会更多！
“好，就算我猜错了，皇后不是与永安合谋，永安杀王氏也是出于其他目的，她也真的是因为危机临头才忽然觉悟，有了今日这样的卓越表现，你也最好别傻到被她卖了还得替人数钱……”
“你放心吧，她对王氏是什么心思，我会努力看清楚的。”王珣像是被霜打过一般，萎靡地答道。
他得仔细地盯着王神爱的下一步举动，只希望不要真如庾楷的怀疑一般，是一场从头到尾的阴谋。
他明明还记得她下令诛杀司马道子时的不适，在听到天幕所提及的危机时表现出了惊恐，也记得她的字字句句礼数周全，怎麽就变成了今日这样呢？
但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当夜幕降临之时，他便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了过来。
他匆匆披衣起身，行出门外，便被一片兵甲的寒光闪了眼睛。
“这是在做什么！”
“皇后有令，请将军入宫。”为首之人答道，又伸手指了指头顶，“天幕有重启迹象，请朝臣尽快入宫，以便议事。”
王珣当即抬头上望。
半月有余不曾有动静的天幕，都快成为建康城顶上的装饰品了。习惯了天上有这个东西，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此刻，这张屏幕出现了和前几日不同的变化。
作为“边框”的墨云再度翻滚了起来，黑的愈黑，白的也就愈白，在中央的那一片便慢慢发亮了起来，在夜空下显得格外分明。
宛然是要再度亮起来的迹象。
与其等到天幕真正重新启动之后，再由专人去将朝臣从宫外请来宫中一并观看，还不如由皇后先一步将人邀请入宫呢。
可王珣的头脑因为突然被唤醒有些昏沉，天幕的再度出现也让他一阵恍惚，总算还是在迈步的前一刻，想到了先前庾楷说的话。
他停了下来，问道：“若是天幕直到早晨才真正重启，是不是去得太早了些？朝臣之中年事已高的也不在少数，恐怕于身体无益。”
“那您的意思是，让殿下在宫中先备好太医？”
王珣：“……”
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想说……”
他刚刚开了个头，就见有一小卒从门外匆匆跑入，凑到领头之人耳边说了两句什么，这才退开。
王珣随即就听对方说道：“劳烦将军带上几个得力护卫吧。先前另一队人去请庾将军的时候，他说担心皇后亲卫训练未久，若遇变故派不上用场，让他伤上加伤，想带十余亲卫同行。皇后宽宥，没计较他话中无礼，反而让诸位入宫前都带好人手，以免有人将过错推诿到这些保家卫国的忠臣身上。”
瞧瞧皇后说话多体面。天幕都说了，晋朝有亡国之相，那些百姓应募招前来，就算真是为了一口吃喝，也是将脑袋系在了裤带上，赌上了性命啊……
这些不知疾苦的朝臣倒是还要带上自己的护卫了。
王珣有苦说不出，只能迎着士卒不忿的眼神，硬着头皮喊上了几个扈从一并入宫。
太极殿前，已是灯火通明。
像是为了让诸位“老臣”也有地方歇脚，还提前从宫中各处搬来了不少坐榻，配备上了茶水和餐点，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宫中盛会。
司马德宗这个傻子皇帝都不闹腾了，正掰着坚果玩。
唯独皇后被笼罩在一片灯火明光中，看不清神色，只看得出正襟危坐的贵女风范，与周遭陈列的护卫一并，给这堂前增添了一份肃穆的气氛。
偏偏王珣也来不及和王神爱解释一番自己的想法，防止在当下就撕破脸皮，头顶的天幕就已彻底亮了起来。
而此时，他才刚刚在殿前落座而已。
天幕那个熟悉的声音自上而下，传入了他的耳中。
【比司马道子更适合置身中央的桓玄确实是个能人，他早期的宏图大志，也让他和一堆尸位素餐的臣子区分了开来。但他犯了两个最大的问题，一个就是，他的眼界受制于早年间的成长过程，过于局限了，另一个就是，他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当他答应了永安的提议车裂司马道子开始，他就已经落入了一个圈套内，反而给他埋下了隐患。】
【为什么我说这是圈套呢？因为司马道子的死法不对！】
【无可否认，桓玄确实依靠着这个处刑的命令，在入主建康后就创建了极大的，但相比起“信”，更多的还是“威”。这个威，是威吓，而不是。】
【这很快就带来了另外的问题。就算人人都知道，司马道子父子不干人事，应该得到这样的处罚，但做出这类事情的，只有司马道子吗？】
【世家门阀里被默认为常态的一些事情，很有可能只能叫做司马道子的削弱版。那麽当司马道子遭到的惩戒拉高了处刑的上限，以车裂示众告终之后，其他的人，应该怎麽办呢？】
庾楷面色一变。这好像不需要天幕告知，他直接就能给出答案！
严重的车裂，不那麽严重的，留个全尸呗。
像是在回应着他的猜测，天幕的下一句就是——
【其他的人，大概就是杀得体面仁慈一点。】
【但同样是个死，好像也没有必要分好看难看，这就出大问题了。】
【朝臣里的那些，因为建康的掌控权在桓玄手里，暂时还能当个鹌鹑。反正桓玄还是需要有人来协助他处理政务的，总不能现在就把他们杀光了。有一个人却不一样——那就是领兵在外的王恭。】
【王恭这个时候在哪里？】
“王恭在吴会东南之地……”用人头巡展呢。
嘴快的人直接挨了邻座一个白眼。
说的是天幕上的那个王恭，又不是现在这个被皇后殿下用来立威的王恭。
分分清楚好不好？
就是这个巧合确实有点好笑了，因为天幕说的也是——
【王恭在东南吴会之地。】
【他也没想到，他前脚才接了朝廷的敕令兴兵讨贼，以证明自己是个忠臣，也成功打退了孙泰的天师道反贼，可以说是又立了一个大功，后脚那个让他出兵的人不见了！皇帝虽然还是那个皇帝，但以桓家早年间的作风看，他们是喜欢换皇帝的，司马道子还已经被车裂处死了。请问，他王恭应该怎麽办？】
【名义上来说，王恭和桓玄没什么仇怨，或者说起码没有生死之仇。早年间王恭受到先帝器重出任各州封疆大吏的时候，桓玄还在伏低做小玩泥巴呢，就算桓玄极有可能阻止了王恭出任荆州刺史，那也充其量就是官场博弈。对当时的王恭来说，也确实不缺这一个头衔。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
【之前的建康城下，王恭被司马道子说服退兵，完全可以说成是两人之间达成了握手言和的联盟。他又尊奉了司马道子主持的朝廷发出的诏令，前去清剿叛军，与有意“清君侧”的桓玄，是完完全全的对立面。】
【司马道子的死讯，还是车裂死讯，等同于是桓玄对王恭发出的一道挑战书！翻译过来就是，他死了，下一个就是你了。】
【换成任何一个人处在王恭的位置上，就一定会给出同样的反应：刀都要举到头上来了，这能忍？反了算了！】
王恭的军队士气正盛，还比占据建康的荆州军人多，怎麽不能打？
当然能打！
【永安提这麽直白就酿成祸端的建议，好像一点也不明智，但不是的。因为一开始，永安给桓玄提出的，就是一个连环计。很有意思的是，这个连环计里没有说到司马道子死后其他人的反应，只说了王恭，也直接就把桓玄带进了盲区里，让他忽略掉了另外的危险。】
【这个建议的后半部分说的是，司马道子一死，王恭一定会反，这和先前的情况不一样了，但没有关系。如果说，把桓玄称作将军，还能算是名副其实，把王恭称作将军，那叫先帝干的好事。】
桓玄：“……”
对不起，这个夸奖他真的一点也没觉得值得高兴。
反而觉得，天幕上的他被永安玩得团团转，天幕下的他在一通权衡利弊后接受了永安提出的上策之选，很像是个傻瓜！
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偏偏这个傻瓜现在还得屯兵不前，一边等待朝廷将军粮送来，一边继续看着天幕的播报。
【所以，桓玄打王恭，远没有他想的那麽艰难，甚至还能得到两个好处。比如 ，他能即刻得到一个合格的将领。】
【我们早前就已经说到过了，在王恭麾下的将领中，明明最能打的刘牢之，却并未得到与战功映射的待遇，不仅在当时的建康谢恩中没有出现的机会，还在重伤了孙恩后，也没有得到足够的封赏。】
【他是可以被策反的。甚至，永安之前就已经找人去与他接洽了。】
【好将领，桓玄要定了！】
【与此同时，他好像天生就是他父亲的继承者，在性格的某些方面也正好弥补了桓温的举棋不定。但争得太过，就变成了另外的一种问题。所以永安提及的第二个好处，几乎就是冲着他的这个性格缺陷去的。】
【永安说，王恭这个人好打，甚至有机会趁着讨伐王恭再干一件事。将军看到江东世家的庄园沃土，累世积蓄了吗？】
【什么，抢他们的东西名声不好听？没事的，先前有天师道揭竿而起，后面又要有朝廷兵马（荆州军）和王恭的交手，打仗的地方乱一点，丢一点东西，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
【借他人之财以肥自 己，对于日后的招兵买马，重定正统，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至于要如何彻底击败王恭，桓玄桓将军才是个中好手，似乎就不需要永安额外出什么主意了。】
【被永安列在被抢名单第一位的，是虞氏。不是鄢陵庾氏，也就是庾楷的那个庾，而是——会稽虞氏的那个“虞”。】
【这个姓氏在百多年前出过一个名人，叫做虞翻，精通易学医术，还是个文武全才，但到了他的玄孙这一辈，有没有才学不好说，东南豪强风尚是学了个十成十，藏匿亡命之徒多达千人，在此基础上经营土地无往不利。不抢他们抢谁呢？】
“混账！”
天幕之下，一个声音顿时爆发了出来。
听这说话之人的语气，只恨不得冲到永安大帝的面前质问，为何要提出这样的一条建议。
“遥想先帝在时，我虞啸父也曾备受器重，因来东南赴任，担任一郡内史，才远离中央。若说忠君爱国，我又差在何处，凭什么动刀先动在我的头上！”
“父亲，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的儿子提醒道，“天幕所说的还没发生过，更麻烦的是外头那位。”
庄园之外一片火光，正是被一支支点燃熊熊明火的火把照亮的。
若不是恰好天幕重新开启，他都要怀疑，外面那位领头的刘将军会直接带队冲进来，将所谓的“赎金”直接抢走。
说的倒是好听。虞啸父乃是朝廷官员，一地要员，该当起到表率的作用，给其他人开个好头。
什么好头？别以为他没看到外面横杆上挂着的东西，那分明就是谋财害命！
问刘牢之是谁让他第一个找来他们家的。哦，皇后。
不愧是北方士族推举上去的人，果然遇到麻烦事就先为难他们。
“不答应又能怎麽样？”虞啸父嘴硬道，“也不想想，昔日司马氏立足江东，是不是我们江东士族三定江南，才给铺平了道路，岂容他们这样冒犯！”
“什么桓玄俘虏了谢琰，要赎回历阳士卒，请我们不吝相助。真是笑话！”
“那刘牢之——”
等等。虞啸父忽然冷静了下来，愕然地朝着天幕上看去。
为什么他觉得，他现在面临的局面，会与永安诓骗桓玄所造成的局面，如此的相似啊！
【有一个很奇怪的事情就是，会稽虞氏，其实是认可桓玄的。早年间虞啸父还在朝中的时候，就与桓玄有过往来。后来虞氏的残部领袖虞亮也曾喊出过一句话“昔日不如速从桓公，何至于令草莽易位”。明明桓玄那个时候已被扣上了忠臣的帽子，对于虞氏来说，他依然是阶级上的自己人。】
【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认可，已经没有用了。】
【所以这更让人觉得，永安在选择先对谁动手的时候，有过深入的考量，反而是桓玄一听有利可图就冲了上去。毫无疑问，桓玄干的事情并不是在为他累积军资，实际上，是在为永安铺路。】
【一个最明显的好处就是，孙泰孙恩已在姜定的指挥下前往海外，将来还是要回来的。若是东南仍是士族天下，盘踞乡里，他们要从何处落脚呢？】
【桓玄，就像是一把直接烧掉枯枝老根的烈火，带着这个人的野心与欲望，攻向了永安最想要尽快拔除的江东士族……】
王珣惊疑不定的目光，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已投向了上首的那个身影。
她依然模糊在那一片烛火之中，像是微微抬头，认真而谨慎地听着天幕的一字一句，让人一看便觉心神安定了下来。
但那种恐怖的相似又让人满腔纠结。
永安想要尽快拔除江东士族。皇后的所作所为——又何尝不是！
这是巧合吗？

第28章 天幕：神爱世人
王珣回答不上来。
在越来越多的巧合面前，他很难再像先前那般，近乎天真地相信，王神爱就是琅琊王氏的救星，是他们面对永安大帝铁血手腕的绝地反击。
“这恐怕不是一个巧合……”
所以，先前他才回答不上来一个问题——
为什么在有这样一位出色的后辈挡在前头的情况下，琅琊王氏仍旧遭到了灭顶之灾，那位永安大帝到底该有多强啊？
只有王神爱也站在了永安的那头，才会有这样的“巧合”，与这样难以挣脱的困境！
这种困境，让他只是现在想到，就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心涌起，仿佛要将他冻在当场，一步也迈不得。
但在这刹那之间，王珣又说不出的庆幸。
他没有即刻挪动脚步，冲到王神爱的面前，对她发出质问，也就意味着，他还可以暂时装作并未发现。起码在今日这样的场合下，一点也不适合他说出这样的话。
周遭的亲卫是由皇后重新遴选，恐怕还没听懂他的据理力争，就已经将他杀死在了当场。
且看看……
且先看看后头的情况。
王珣头一次觉得，天幕的声音不是在给他带来新的打击，而是在给他重新注入温度，让他终于能重新抬起手来，取过了面前提神的茗茶，将其一饮而尽。
就听天幕继续说道——
【事实证明，永安的判断一点也没有错。王恭表面上挂着起码六州兵马的统领权，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可以担负大任的将领。】
天幕下的众人齐齐点头，这个消息，不需要天幕说他们也知道了。
他们也总算找回了点天幕在上预言未来所摧毁的优越感。
看，我们比天幕的声音还提前一步知道这事呢。
皇后殿下作为晋朝发号施令的人，也已发现了这一点。
就是有点可惜，王恭自己没法看到这一幕，知道他还要因为这种方式再被宣传一回。
【……不过桓玄的表现比起永安所提议的，可能还要更加强势一点。】
【他并未选择直接拉拢有倒戈迹象的刘牢之，而是令堂兄桓石康领兵一路，由卞范之从旁辅佐，大张旗鼓地向王恭进军，自己则另率一路兵马同时出发。此时的王恭，刚刚经历南方攻破起义军的大胜，已被冲昏了头脑，一心想要立下更大的功劳，又见桓玄带精兵急袭而来，决定亲率大军前来阻截。】
【但同时，他又并不想放过平定另外一路的功绩。所以他直接拒绝了刘牢之请战的邀约，将这份重任交到了自己的儿子王愔之的手里。】
【当然，他也没蠢钝到觉得王愔之能力克强敌的程度，而是通过王珣联系上了一个人，叫做王廞（xin），乃是王珣的堂兄弟。此人在这一年里，正因母丧而辞官卸任，但因他长居于吴郡，在此地很有声望，也正是通过这位琅琊王氏的“大才”，王恭与吴郡豪强虞啸父搭上了线。】
虞啸父刚还在骂永安把他列入抢夺名单第一条，现在顿时沉默了。
按照天幕的发展，好像要不要将他单独列出来抢夺，都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反正他已经是和王恭绑在一条船上的人了。
难道当时他就这麽看好王恭？
不应该啊……
但一边否定，他一边又觉得，自己心中或许是知道一个答案的。江东士族虽然一直没能在朝中占据一个主导性的地位，但吴会之地供给建康所需，一旦举事，对于只有荆州作为后盾的桓玄来说，是绝对灾难性的打击。
他们的傲慢，一点也不比北方士族少多少。
这才是为何，明明刘牢之是代表朝中前来收缴“赎金”，他的第一反应仍旧是将人拒之门外。
恐怕按照他的想法，这一战桓玄必败无疑。
只要主帅不办蠢事。仅此而已。
【局势就很明了了。王恭亲自迎战桓玄，由王愔之、王廞以及吴郡豪强组成的队伍迎战另一路。至于北府军将领刘牢之？他负责在后方压阵，以防止销声匿迹的天师道部众卷土重来。】
【很明显，这是一个闲职。】
【但这个时候，王恭的这两路人马没人会在意他的声音。因为吴郡豪强的这一路，很快击退了桓石康的大部队，迫使他们退到了大江以北暂时结营。王恭的这一路虽与桓玄相持不下，但也隐占上风。】
【以至于王恭在这个时候做出了一个很错误的决定，那就是请王廞先回去继续服丧。】
【好天才的一个决定啊……也就是王恭这种“忠臣”，还能将话说得冠冕堂皇——战功我是不会少给你算的，你现在回家，往后盘算起来你也没丢了孝名。】
【但凡王廞是王珣一样的人，可能就真这麽干了，反正这会儿王珣身上还挂着个琅琊水陆军事的名号，若真的举事成功，谁也不会少了他们琅琊王氏的功劳，偏偏王廞他是个奇葩。】
【琅琊王氏除了王凝之这麽个鬼才之外，居然还能再出一个杀才，也是很有光宗耀祖的奔头了。】
“等等，王凝之的鬼才是用鬼神御敌，那王廞的杀才是什么？”天幕之下当即有人忍不住发问。
王珣：“……”
反正不会是什么好词。
至于那个“光宗耀祖”，听起来更像是个阴阳怪气的笑话。
【王廞的杀才表现在哪里呢？他起兵后不久，还没真正与桓氏的人交手，就已在吴会之地大肆屠戮异己，还干上了瘾头，顺便享受一把掠夺来的富贵，什么守丧啊孝道的全被他丢在了脑后，至于退兵，那更是想都不要想的事情。】
【永安都要直呼一句，我还没让桓玄开始这个趁着兵乱诛杀江东士族的计划，你怎麽就先把我想做的事情干了呢？】
听到这里，王神爱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可能就是琅琊王氏的“一脉相承”吧。只不过，王廞的刀是往外对准别人的，她这个盗版王氏的，是把刀对准了士族自己人。
可在短暂的笑过后，王神爱的神情又愈发冰冷了起来。
东南联军还没有取得真正的胜利，就已经乌烟瘴气到了这个地步，还觉此事乃是稀松平常，足以再一次证明，这个时代已经腐朽到了何种地步。
不以开天辟地的手腕，从下到上梳理一通，如何能见青天白日！
【……王愔之没有统御兵马的魄力，王廞又是这种做派，再加上一个煽风点火的豪强虞氏，这支队伍看似还能迫使敌军逃遁，实际上早已溃败到根上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桓石康的队伍席卷而来。】
【是胜是败，已经不需要多说了。】
【王愔之被俘，王廞在乱军之中被杀，虞啸父被部从护送匆匆逃窜，却被后头紧追不放的荆州军一路追到了庄园中，顺理成章地从中搜刮出了大批财货与隐户，这才砍掉了虞啸父的脑袋。】
“……什么顺理成章，这是强抢！”虞啸父骂出了声。
“父亲……”他儿子小声地拉了拉他的衣袖，提醒他向周围看去。
周遭的扈从虽然乍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总有几个藏不住心思的。
有天幕在上，他们难免会想：虞啸父能与王廞这样的人混到一处，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呢？
与其等到他惹来这样大的麻烦，让敌军攻破庄园，还不如现在就交出一些东西，以保太平呢……
否则，被砍掉脑袋的，又何止是虞啸父一人。
也何止是虞氏一家！
【王恭匆匆从另一路退兵，意图联合刘牢之一并整顿兵马、重新御敌，按照他的想法，先前的军心有变，大多是王廞搞出来的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但他又何曾想到，刘牢之经历了数次失望，并不是非要为他效力的。】
【桓玄与永安已经占据了上风，本可以借势平定东南，顺手将北府军中的将领也杀死，换上他们的人，却仍旧给他发来了一封言辞恳切的招降书，还带上了天子印玺，作为官方的凭证，他真的没有任何必要再给王恭办事。】
【什么王恭王大将军？那是逆贼王恭！他刘牢之要回去吃皇粮去啦！】
刘牢之：“……”
喂！虽然这是一个很识时务的决定，但为什么从天幕这里说出来，就是有种嘲讽的感觉。
明明先前已说了，他刘牢之最终还是慧眼识珠，选择了投靠永安……
他也只能安慰自己，或许也只是天幕习惯了用这种诙谐的语气来说话吧。还不如继续听下去呢。
【刘牢之的倒戈，变成了压垮王恭的最后一根稻草。】
【桓玄的兵马还在不疾不徐地前进，刘牢之就已经将五花大绑的王恭送到了桓玄的面前。再加上了另一路取得的战果，桓玄已经除掉了江东最有可能阻止他行动的势力，随后——】
【江东士族以虞氏为起点，遭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洗劫。】
【之前的晋朝对于江东士族的态度，大多是画饼拉拢，加上关键时候的冷暴力，现在可好，遇到了个野路子的桓玄，直接遭到了近乎灭顶的打击。】
【当然，如果说桓玄他是个野路子的话，指挥他实操的永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比他还是个野路子。我们纵观历史，虽然能从后世的朝代里看到永安当年带领百姓起义的影子，但在永安之前，其实没有任何一个真正可以参考的案例。陈胜吴广的起义和黄巾起义都远没有永安走得远，也不像永安一样，做到了从上到下和从下到上的两路会合。】
【这位先驱者摸索到了桓玄这个“得力干将”，用他，走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这个时候就要有人问了，不是还有永安的第三次死劫吗？别急，很快就来了。】
【江东士族如果真的是能在这样的武力剪除下就被连根拔起，自此烟消云散，把时间往前退二百年，在江东创建起东吴政权的孙氏，又何苦要与士族联手以定江东局面呢？他们家接连出了两个有本事的武夫，为什么不能杀穿呢？】
【看过三国的朋友们一定知道，孙策在大业未成的时候，遭到了一场刺杀。名义上来说，那是许贡的门客为了给主君报仇做出的壮举，但实际上，因孙策抵达江东以来与四姓名门的摩擦，他什么时候出事都不奇怪。】
【无独有偶，桓玄也遭到了一场刺杀。】
【有意思的是，这场刺杀并没有发生在吴会之地，而是在建康。反正建康还是算扬州的地盘，以这些江东士族数百年的积淀，他们的手伸得过去。若是将来有人问起桓玄的死因，他们也当然有理由推卸责任。】
【更妙的是，桓玄他虽然不像是孙策一样喜欢孤身打猎，但他有着一个足够致命的缺陷——他贪。】
【身居高位的人有贪欲，其实是人之常情，但对于桓玄这种有做权臣、甚至是称帝野心的人来说，这种贪欲非常致命。】
【按说，桓氏这麽多年的财富积累，养出来的应该是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的王孙贵胄才对，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桓温离世的时候桓玄年纪还小，桓冲去世后桓氏又遭到了打压，这个时候的桓玄非常像一个暴发户，还是一个刚刚打劫回来的暴发户。】
【他喜欢古人书法、名宅肥田，就把拥有这些东西的人请到他的面前，和别人赌博，用这种方式将东西据为己有。他还极其喜欢名贵的首饰，对最爱的那些，干脆拿在手里随时把玩，若是有人能进献上来这样的好东西，他必定满意得很。】
【这条弱点，对于藏匿起来伺机再起的江东士族来说，就是一条天大的把柄。】
卞范之忍不住嘴角一抽，眼睁睁看到，当天幕说到这里的时候，桓玄已一把拽下了自己的玉扳指，却又像是因为不想欲盖弥彰，并未将其丢出去。
只紧绷着面色，听天幕说道：
【以明珠美玉为诱饵，桓玄遭到了一场凶险的刺杀。】
【若不是桓石康因听从了永安的建议，及时赶到，桓玄绝不只是断一根手指，断了三根肋骨，还被人在脸上划了一刀这麽简单，恐怕会直接送了性命。】
王神爱凝神定气地朝着天幕望去，不知为何天幕会说，这是对她来说的第三次死劫。
遇刺的是桓玄，又没真夺走他的性命，恐怕江东士族接下来要面对的，才是真正四方搜捕的困境。
但天幕随即便道——
【谁也没想到，桓玄在伤势暂定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顺着他被刺杀的这条线搜索下去，而是找到了永安，一剑将人捅了个对穿。】
王神爱：“……？”
不是，这对吗？他早点动手，还能说这是有远见卓识，没被人诓骗。现在动手，那可就只剩下一个感觉了，这人在恼羞成怒。
【愤怒的桓玄捅出了这一剑，苍天有幸，这一剑刺偏了。很难说后来永安大帝除了入主关中的一战外，几乎没有亲自坐镇前线，是不是与这次的剑伤有关，在那个时候，永安所需要面对的最大挑战，还是眼前的桓玄。】
【这个情境，曾经在不少影视作品里有过改编，但真正的情况如何，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了。在永安大帝的日志里，其实对这件事略有记述。】
【永安说，桓玄只有一个问题，叫做“你知道？”】
【永安知道，以桓玄这样的行事风格，必定会在近来遭到打击，否则不会提议桓石康作为必要时候的后援。永安也知道，桓玄的一部分行动完全是顺着建议一路掉进坑里去的，在拿到好处之前，自己也会面临莫大的考验。可在先前，永安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对桓玄的放纵行径做出规劝。这才有了这一句“你知道”的发问。】
【大帝后来没将这件事作为给桓玄定罪的理由，其实挺有门道的。在面对桓玄的质问时，永安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回道：有前人为鉴，我不知道才奇怪吧，何况，这又何尝不是将军坐稳朝中宝座的必由之路。】
一个真正的权臣，一个未来的霸主，是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的。
也不可能凭借着区区战功，就让所有人都觉得皇帝的宝座非他莫属。
上面还没说什么，下面就已经开始制作黄袍披上去的，终究还是少数。
起码，桓玄就不属于这其中的一员。
【刺杀又如何呢？如今正值乱世，说不定瞎了一只眼睛都能做皇帝，更别说只是脸上多了一道刀伤。永安从来没有想过要在这个时候让桓玄去死，因为——“我们是共犯。将军对现在的局面，不满意吗？”】
【这是继续发难、巩固战果，最好的时候。】
【永安用这一剑造成的伤势，和这几句话，换回了桓玄的信任。】
【其实很难相信，在当时还没有经历过永安主持的医疗改革的情况下，宝剑造成的伤势、还是贯穿伤，居然也被从未上过战场的永安挺了过来。这可能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天命所归。】
【永安还要在这个破败的时代干出一番大事，绝不能死在这里。】
“天命所归……”北方的拓跋圭坐在军营的篝火旁，听着天幕的述说，将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
但同在此地的崔宏敏锐地听出，拓跋圭的这句话里，除了对于那位艰难夺权的永安大帝深有感慨外，更多的还是绝不认命的抗争，以及……一种大概能称之为嘲讽的情绪。
“好一个天命所归！要这麽看，桓玄小儿根本不足为虑。”
崔宏：“……”
他认真掰扯手指算了算，桓玄在桓温去世的时候，明明是最小的儿子，却还是拿到了南郡公的爵位，彼时年仅五岁。二十三年过去，如今的桓玄应当是二十八岁，比起面前的魏王还年长两岁。
这个“小儿”二字从何说起啊！
不过大王爱这麽叫就这麽叫吧。
他问：“您是说，桓玄贪欲过重，还心胸狭隘，所以成不了大器？”
说实话，原本崔宏也在想，桓玄能得楚王封号，到底是因勇若项羽，还是领兵才能有若韩信，哪知道看起来更像是因为荆州兵位居楚地的缘故。
但崔宏话音刚落，就见拓跋圭摇了摇头：“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想到了桓温当年的事情。”
他虽是北方人，不似南方士族一般饱读诗书，但前人的奇闻轶事总还是听过不少的。
“永和十年，桓温北伐，一路克敌，就连王猛也特地前来拜见，谁知道桓温这人都快打到秦国都城下了，居然过于谨慎，停步不前，想要等到秦国因为晋军的围困内部动乱，到时候好直接收获战果？结果他得到了什么？”
“在秦国的内乱造成灭国之前，晋军内部已经先因为粮草短缺而大乱了，人心不稳，被迫撤兵，就连王猛也因此弃桓温而去，投靠了苻坚。”
“呵……你看桓玄的表现，和他父亲像不像。有宰辅大才的王猛——桓温不杀，将人放走了，反而是在撤兵途中，听不下去副将薛珍的指责，将人给砍了。到了桓玄这里，最该除掉的那个人只是挨了一剑，却地位如初，他不失败谁失败？”
拓跋圭无语得很。
若换了他是桓玄，越听永安的这番话有理，也就越是该当将他杀了才好。
一个拿捏人心如此到位的奇才，绝不可能甘愿守在臣子的位置上，既然迟早要变成敌人，为什么不趁着他还弱小的时候就将人杀死呢？
反正他已经中了一剑，能不能治得好，有操作的余地。
偏偏桓玄是个死脑筋，眼看就这麽被永安说服了。
可同在天幕之下的桓玄，却没打算如拓跋圭所说，认下这个性格缺陷。
他扪心自问：“我是这样的人吗？”
好像不是。
这很不对劲！
他不信，在明知道对方有才，还是谋划全局的大才，又知道对方心怀算计的情况，他还会如此“大度”地接受这个“共犯”的说法。
除非……
除非他觉得，永安对他来说，是绝对安全的。
“你觉得什么样的人会让我觉得毫无威胁？”桓玄忍不住出声，朝着卞范之问道。
“您的……家人？”卞范之迟疑了一瞬，勉强翻出了一个答案。
桓玄忍住了吐槽的冲动，只问：“别给些你自己都不信的答案。我哪位家人有这样大的本事？”
他父亲死得早，有才的叔父桓冲又……又如天幕所说，做了晋朝在迎接北方大敌战役中的中流砥柱，却也毁掉了他们桓家在当时再进一步的机会。
导致他成年后收回荆州兵权，都变得没那麽容易。
要真是他的亲族里出了这麽一位奇才，他还能不知道吗？
“那便是体弱多病，不堪重负的情况？”卞范之又猜。
若是永安走两步路就要咳一口血，仿佛下一刻就要直接魂归九天，那确实没人会觉得他有君王之姿。
桓玄：“……”
这是个理由，但出于直觉，他并不觉得这个答案靠近事实真相。
到底是为什么呢？
疑惑充斥着他的思绪，让他近乎烦躁地将手边的公文都给推开到了一边，正撞上了一份从前方哨站送回的战报。
“咦？”桓玄坐直了身子，眼中掠过了沉思。
这封战报，在入夜之前他曾经拆阅过，其中写的是历阳近期的布防调整。
虽然相比起久经沙场的老将，谢道韫的手段还有些生涩，但毫无疑问，她已挽回了谢琰兵败后历阳的谈桓色变，让那头变成了一道拦截桓玄东进的重要关卡。
如果说，朝廷会选择委派谢道韫作为前来“和谈”的使者，已大大出乎桓玄的意料，那麽，谢道韫不止担负起了使者的职务，还做得相当出色，就更是让桓玄意外。
这不只是因为一位长辈打破了晚辈心中的固有印象，让人惊愕，也是……
且慢！
桓玄忽然目光如电地朝着天幕上看去。
以谢道韫为例，什么样的人最有可能让他毫不设防，觉得对方无力与他相争，无法出现在朝堂重臣或者是帝王的位置上？除了至亲之人，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女人。
若是将永安的性别从男换到女，那麽他先前想不通的那些问题，也就全部迎刃而解了！
有没有这样的一种可能呢？
从头到尾，都不是“他”，而是——
“她”！
【“共犯”这个说法很成功，起码它换来了一个保持住当前平衡的君臣相得局面，但谁是君好像都说得通。起码在目的上，两人是统一的。】
【桓玄遇刺事件，非但没有为江东士族除去那个恼人的对手，反而让他们落入了愈发危险的处境中。】
【桓玄可不是昔日要与江东世家妥协的孙权啊。他自己手握兵权，也已经抢占了先机，又有永安为他出谋划策，此时从刺杀中缓过来后做出的第一个反应，是要尽快促成荆扬一体，瓦解境内的不安定因素。】
【在他养好了伤后，便再一次举起了屠刀。】
【朝中的北方士族力量对此有所不安，但怎麽说呢，或许他们也对桓玄的一部分行径乐见其成，因为他们向来动脑子只动一半。】
庾楷：“……”
这天幕怎麽还骂人呢！
虽然他也不得不承认，若是换了他在彼时的建康，也会支持桓玄此举。
因为，桓玄的年纪，比起那些南方士族中玩弄权术的老手，还是太过稚嫩了。就算他手握兵权，要彻底让南方士人闭上他们的嘴，也必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
若是能让桓玄和江东世家拼出个两败俱伤来，他们这些北方士人也正好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现在的偃旗息鼓，也仅仅是在等待时机罢了！
结果下一刻，庾楷就挨了一记“巴掌”，因为天幕说道：
【可惜，这些北方士族没有想到，远比桓玄还要年轻的永安乍听起来是个激进派，实际上是个经营的老手。经历了江东世家的刺杀，两个人都受了伤，桓玄也愿意多听一听永安的建议。】
【永安在病榻上完成了两份计划书。一份是给桓玄的，是预期三年的清扫扬州计划。而另一份，则让人秘密送交了姜定。】
【那同样是一份为期三年的计划，叫做革命军海岛全面发展计划书。】
【姜定接到这份计划书的时候就知道永安的意思了。】
【三年之后，原本被掐灭火种的天师道起义军，不，应该说是改名后的革命军，需要重新回到吴会之地。这里就像是已经被桓玄犁过一遍的土地，但到底由谁成为这里主人，还需要经历一场真正的考验。】
【起义的无序，面对正规军的无力，在先前他们都已经见识到了。孙泰断掉的那条臂膀注定不可能再长出来，只能让其他的人尽可能地活下来。是继续自作主张，还是遵照计划书行事呢？已经不需要多说了。】
孙泰猛地一拍大腿，越看自己完好无缺的两只手越觉满意，也不由目光殷切地望向了建康的方向。
算起来，孙恩抵达建康也有十几日了，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可得早日给他带来好消息啊。
他们作为暂时落脚点的海岛还是太小了些，应该不足以支撑那什么三年发展计划，必定是“天命所归”的永安大帝还要将他们转移去一片新家园。
他一边絮叨，守在太极殿前的孙恩一边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立刻将其归罪于殿前的这些朝臣。
一个个涂脂抹粉面白如纸的，难怪大敌当前一个都派不上用场！
还得是他们这些永安的亲信顶用。
虽然天幕此时似乎没有从孙泰提到孙恩的意思，又将镜头转回了建康城，让孙恩大觉遗憾。
【与此同时，身在建康的永安大帝也没有闲着。】
【北府军因刘牢之的归顺驻扎在了建康城外，未来的刘大将军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分拨到了永安的身边。】
这句话里，“刘牢之”和“刘大将军”头一次一起出现，足以让人做出一个判断——刘牢之，并不是那位刘大将军。
也让远在吴郡的刘牢之长叹了一口气。
但他刚叹完了气，又觉得周围众人看他的眼神很不对劲，仿佛他干了什么很过分的事情。
“你们这是干什么？”
“……您还叹什么气。天幕说的刘大将军是从您麾下出去的，相当于是与您结有善缘。发现您不得重用，永安大帝还亲自想办法给您递交书信，希望能将您策反。天幕也说了，您效忠的不是桓玄，而是永安。就算不是刘大将军，您也是提得上名号的刘将军了！”
那他叹什么气？比他惨的人多了去了！
刘牢之：“……”
好像是他们说的这回事。当不成刘大将军，当个刘将军也不错。
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所谓的“驻扎在建康城下”“刘大将军来到永安的身边”，是不是有那麽一点眼熟？
【永安的伤势未愈，仍旧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建康先后落入司马道子以及桓玄的手中，虽然没有真正经历过战事，但与战乱之前，已是又往深渊滑落了一步。】
【桓玄向建康士族赌赢田产美玉，这些世家子弟名为收敛锋芒、偃旗息鼓，实则根本无法忍受自己的财货有缺，就这样将他们的损失转嫁到了再底下的百姓身上。】
天幕下的建康城，因头顶的解说，已变成了一座不夜之城。
一颗颗头颅凑在一起，向着天穹仰望，都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话。
他们甚至没有任何一点怀疑，觉得天幕在给他们制造恐慌，说出一句假话，因为，这就是这数十年上百年，甚至是更多的年头里，那些上流人物做出的举动！
【律法在这个时代，等同于一纸空文，只有权力才是最根本的东西。庾楷庾将军不会因为百姓的哭声而难受，只会因为桓玄将豫州四郡和历阳精兵全收了回来而暗暗磨刀。】
【而桓玄的眼光，同样没有往建康的下头去看，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向江东士族复仇，是按照永安的计划，在三年内将扬州巩固成他的根基。只有如此，他才有继续往皇位迈进的机会，进而向北方宣战。】
【只有永安，在借助桓玄之手召回了谢道韫后，又在刘大将军的保护下走访完了建康的土地，将第三份计划书在次年开春前完成。】
【经历了三次死劫的永安大帝，比起之前已沉稳了数倍，也更清楚什么才是这个时代的游戏规则，唯独有一点没有变。】
【后世之人几乎很少将永安大帝连名带姓称呼，因为大帝自己都不太喜欢这个姓氏，甚至在登基之后，为这个姓氏重新找了个来历。】
【但这个名，却好像天然适合这位定鼎乱世的君王。】
【或许最开始，这个名字是一种期许，希望天上的神明能够钟爱这个孩子，然而它也被永安大帝赋予了另外的一个内涵。在她一以贯之的行事里，带来的都是对这个时代推动向前的变革，也就成了——】
【神爱世人。】
“啪——”
王珣一把捏碎了手中的茶杯，目瞪口呆地看着天幕。
“大帝自己都不太喜欢这个姓氏”“她”“从神明钟爱到神爱世人”，如同一道连贯的惊雷，就这样从他的头顶劈了下来。
他怀疑过任何一个人，甚至因为庾楷的话，怀疑过王神爱是永安的帮凶，唯独没有怀疑过一件事，那就是王神爱才是那个永安大帝！
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先例，由女子登基称帝，他又怎麽可能会怀疑于她！
然而天幕的这一句话，直接粉碎了他先前的所有猜测与侥幸的情绪，给出了一个猝不及防的答案。
神爱世人，神爱世人啊！
他的脖颈僵硬得吓人，一寸一寸地从天幕挪回眼前，试图向上首的王神爱看去，却听到了这电光石火之间，太极殿前除了此起彼伏的惊呼，还有另外的一个声音铿然而起。
他看到，不，应该说是所有在场之人都看到，在那“神爱世人”的解释出口的刹那，王神爱一把抽出了手边的佩剑，横空一抹。
司马德宗惊恐地用双手按住了自己的脖颈，却依然无法阻止奔涌而出的鲜血从咽喉猛窜出来。
头顶的天幕还在发出新奇的动静，地上近乎炫目的光彩与天穹相映，让他置身于一片极乐光影之中。
但光影里的一道寒光就这样毫无停滞、毫无犹豫地割断了他的脖子，让他接连发出了几声不成音调的“嗬嗬”，就已倒在了地上。
朝臣的惊呼还因为震惊被吞在喉咙里。
只有天幕的声音降临在他濒死的听觉中。
【这是对永安大帝来说新的起步，神爱世人也不是一句口号。】
【后世时常用大发明家来称呼永安大帝，因为就是在这三年间，她拿出了太多能让百姓活命的创举……】
贺娀忽然如梦初醒，从那短暂的愕然中回过了神来。
在起先她其实不知道王神爱的名字，只知道她是皇后殿下。可她聪慧过人，又怎麽会无法从众人的表现里看出这个答案。
从皇后到皇帝这一步需要走多久，她不知道，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先例，但她知道一件事——
或许别人还有退路，还能去想如果没有永安大帝会是什么结果，她没有！
她若想要重临草原，向拓跋圭复仇，她只有一条路。
鼻息间闻到的血色，让她近乎本能地拔出了刚配备上的短弓。
一枚羽箭便从暗处“嗖”的一声发出，贯穿了座中一人的咽喉。
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受封琅琊王的司马德文，就这样如同他兄长一般捂住了喉咙倒了下去。
【曲辕犁、运河复闸、筒车……都像是在最需要它们的年代应运而生，驻扎在了这片久经磨难的土地上。】
而此刻。
透过殿前的重重灯影，是一滴未凝的鲜血，从王神爱手持的长剑上滚落，跌坠在了这片土地上。

第29章 请他给朕一个答案
“嗒”。
鲜血无声，而杀人有声。
“嗒”。
又一滴血从剑上滚落了下来。
也让一种难以宣之于口的惊恐，在一瞬间席卷了此地。
……
明明今日，在场诸位都是前来听天幕所说，希望能够继续挽救晋朝而来的，甚至皇后殿下还为他们提供了更方便观看的座位，怎麽就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
皇帝和琅琊王都被割破了喉咙，鲜血很快从他们的身下沁出了一片。
灯火照亮了那片血腥的暗红色，也照亮了它们缓缓向外扩散的轮廓，像是一片要朝着殿前众人扑来的血海。
当海浪沉沉覆压下来的时候，便有座中一人忽然像是被什么力量推了起来，发出了一声惊呼：“你杀了陛下！”
她怎麽敢！
有这一个声音的带头，其余像是被人按下暂停键的人，都骤然挣脱了束缚。
然而在他们来得及发声之前，先有一个声音从上首传了出来。
王神爱眼尾一抬，朝着这史官问道：“那又如何呢？”
若非天幕已将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她只能走出这一步，她何至于非要在还未彻底适应这个时代的懵懂之中，就提剑杀了这个傻子皇帝！
她一度觉得，自己也只是芸芸众生里的普通一员，但在这个妖鬼横行的世道里，若是非要有人来做这个肃清秩序的救世主，她也未尝不能一试。
她垂眸又看了眼剑上的血色，目光又忽然刺向了远处的人：“天幕说，我会是未来的永安大帝，以史官笔法，今日该当如何记载？”
史官面色一颤，一句话脱口而出：“皇帝……杀了皇帝。”
“好！这有什么问题？”
皇帝杀了皇帝！
这是什么很不正常的事情吗？前者还是一个被天幕盖章为明君的皇帝。
史官的年岁已高，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可你现在还是皇后！”
是被先帝定下的太子妃，因司马德宗继位而变成的皇后。皇后杀了皇帝，便是这天下最是悖逆的事情。
王神爱却冷笑了一声：“古之大礼，以天地君亲师为序，上天属意我不做这个皇后，而要做一位人君，我遵从天道指示，有何不可！”
“这天幕又何曾避讳于此事。”
听听天幕上说的好了。
【曲辕犁、运河复闸、筒车……都像是在最需要它们的年代应运而生，驻扎在了这片久经磨难的土地上。】
【古有嫘祖教民育蚕，治丝茧以供衣服，“母仪天下”这四个字的分量，原本就并不只是这麽简单。而到了永安这里，民生困苦，贵胄无能，胡虏南侵，光靠着所谓的皇后之名，已无法实现她的宏愿，那只能在一段求生与审视之后，做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她不要做东晋的皇后“王神爱”了。】
【再度回看最开始时候的局面——荒唐被杀的昏君，痴傻无能的接替者，祸国乱民的宗室，野心勃勃的世家……还有一个破碎又无奈的永安大帝。】
【她说自己要裂开了，可能并不只是在表达自己的无助。也是因为，另外的一个她，要从那个接受着琅琊王氏教育长成的自己里跳出来。】
【从后人的眼光里，已经很难确定永安大帝当时在想什么。只能提供一种可能的猜测。】
【另外一个她在想，凭什么从始皇帝确立了“皇帝”之名后，只出现过男性帝王，就连被太史公列入本纪的吕后也只是“后”，而不能成为皇帝。凭什么她一个聪慧无双，绝路中杀出一个生路的人，要摆出一副为司马道子、为桓玄筹谋的样子，还挨了这一剑，又凭什么，还得为那个寒暑都不分的傻子支撑晋朝的门面。】
【世家没有给她任何的支撑，反而在不断地给她表演，什么叫做每天的下限还可以更低一点。她又凭什么还要因为亲缘的束缚，继续做这个皇后！】
【若她生而不凡，为何不能将秩序用鲜血打破，然后重新塑造呢？】
【每一个问题，都在先前的推动局势阶段中产生，也促成了在那两个三年计划提出后，一件对于晋朝而言极为特殊的事情——】
【傻子皇帝司马德宗驾崩了。由他的亲弟弟司马德文继承皇位。】
【永安的身份从皇后暂时变成了太后，因为相比于皇后，太后能做的事情其实还要更多一些。】
【桓玄说不定还觉得，这是永安在为先前那句“共犯”再往前走出一步呢？可实际上，她已将他视为“对手”了。】
【竞争皇位的对手。】
【……】
堂前众人倒是很想在这个时候去看一眼太后李陵容是何想法。但她先前已因自己做不来事，将权力移交给了“皇后”，现在只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有当场晕过去，都已算是她的身体健壮。
他们只是终于在此刻恍然，为何先前天幕会说，已故的陈归女有两个儿子，还都当上了皇帝。原来是这样啊。
因为前一个皇帝被自己的皇后杀了，和他的父亲在某种意义上殊途同归，而后一个皇帝，便被这位弑君的皇后推到了前台，成为了一个更为合格的替代品。
他比傻子皇帝好就好在，他会跟桓玄呛声，但不会和利益统一的太后对着干，甚至会支持太后的举动。
天幕中勾勒出的那位永安大帝，仿佛就这样又一次和殿前的这位皇后融为一体……
她面上不辨喜怒，只挥出了这最为重要的一剑！
可若让王神爱自己说的话，她此刻紧绷的面色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天幕的过分脑补。倒也不必对她的那句“我要裂开”有这种多余的解释。
但也多谢天幕的存在，和它争取出的关键时间……
“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王神爱朝着史官问道。
天幕这样说了，皇帝也已经死了，若是再想要用皇后的名分来禁锢住她，便是一件绝无可能的事情。
要说，还是换一种说法吧。
“怎麽没有话说！”史官还没有开口，一个声音仿佛强打起精神，从座位间扬起，“若如天幕所说，晋朝王祚未尽！”
天幕不是说了吗？对照看来，现在还没到王神爱将它取而代之的时候。
“王祚未尽？”王神爱饶有兴致地重复了这最后四字，朝着说话之人看去。“王珣，你说出这话的时候，不觉得好笑吗？”
王珣面色一厉，“如何好笑了！”
从王神爱口中蹦出的那声“王珣”，已彻底打破了族叔和族侄之间的“和睦”关系，俨然是连最基本的一点体面都保持不住了。
也强行将他从先前那种试图逃避的状态里抓了出来，提醒着他面对这个最残酷的现实。
琅琊王氏遭到的灭族之祸，是成为永安大帝的王神爱朝着自己的族人举起了屠刀，而不是她先前所说的，因为王氏处事圆滑，遭到了新君的猜忌。
这是一位完全背离了自己的家族，背叛了自己阶层的皇帝！她也不在乎杀死自己的族人，杀死所谓的宗亲。
谁能想到啊……
“晋朝王祚未尽，那麽这个王业，是落在已经死了的司马德宗身上，还是同样已经死了的司马德文身上？”
王神爱一边说，一边朝着一旁的贺娀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别人在震惊她的身份，她又何尝想到，在她不打算计较贺娀母子的来历过往后，居然能换回一个如此聪敏果决的手下！
在旁人都还未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就已反应过来，为何王神爱要抽剑杀死司马德宗，还以最快的速度帮她解决了一个隐患，同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这样的部将，得之我幸啊！
王神爱提剑往前走了两步，“死人必定是无法承载天命的，那麽换一个人选吧。出身宗室的人里，能继承皇位的也不多了。多亏有你王珣相助，先前杀死司马道子和司马元显才会如此容易，更应该感谢你王氏的私兵，这两人的家眷都已经被剿灭完了。算一算，在这建康城里还能算得上是继承人候选的——”
司马尚之瞪大了眼睛，看到王神爱就这样将剑指向了——
他！
“谯王，你怎麽说？”
司马尚之：“……！”
他能怎麽说？他先前一派毫无所谓的样子，完全是因为上头有皇帝皇后顶着，便是真到了改朝换代之时，若要显示对前朝的仁德，像是他这种还算有本事但没干什么大事的宗室，最有活命的机会。
但他怎麽也没想到，王神爱杀戮的剑锋会忽然指向他。
他又没有当皇帝的心思，关他什么事。
司马尚之算半个武将，又坐得远，几乎是即刻便做出了一个闯出殿去的举动。
然而他刚向外冲去，就被门口的士卒阻拦了下来。
这些士卒也被天幕上的惊天消息震在了当场，但总算还记得自己在为谁效力，眼见司马尚之有奔逃出去的打算，还是先将人拦住了。
“你们放肆！”
“他们放不放肆，不是你说了算的。”另外的一道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带来了与她同行的一众脚步声。
相比起守在门边的士卒，新来的这一批动作要淩厉果断得多。
司马尚之几次挣脱无果，就已被这一众士卒押解到了殿前。
殿上的明火刺得他眼睛生疼，让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却也正对上了另一道施施然入殿的身影。
下一刻，他更是看到了于他而言异常震惊的一幕。
张贵人因先帝被杀的缘故，已有多时不曾出现在人前，也毫不让人奇怪，为何她比先前衣着朴素。
但奇怪的是，她昔日巧笑倩兮的面容，在今日已多出了一抹气定神闲，也不像是因为看热闹，而是堂堂正正出现在了这里。
只见她朝着上首那执剑的叛逆者，行了一个……
臣子对君王的礼节。
“微臣姜定，拜见陛下！”
“你！”一句惊呼顿时就从人群中发了出来。
这一句话的分量，虽不如王神爱就是永安大帝，让人直接被砸得找不着北，但也同样骇人。
姜定？他们没听错的话，从张贵人口中说出的，正是姜定二字。
这朝堂之上，何曾有任何一个人，将张贵人和“姜定”联系在一起？
没有，绝没有半个！
姜定是被永安派遣出去，联系天师道信徒谋划新一次起义的军师，有着深入起义前线、将自己置身于动乱之中的勇气，该当是一位奇人。
而张贵人，只是先帝在时备受宠爱的妃嫔，浑身上下都有着被骄纵富养出来的痕迹。就算先前做出了弑君的举动，也更像是个妒妇。不仅如此，她还是个能被太后轻易打倒在地的弱女子。
又怎麽会是那位军师姜定！
但她此刻眉眼镇定，明明脸还是那张脸，竟已让人无法将她和先前的张贵人联系在一起，又让人无从怀疑她说的是一句假话。
越是不可能的事情，或许才越是事实啊。
“难怪……”王珣喃喃出口。
难怪！难怪王神爱会庇护张贵人，张贵人也会将自己的钱财拿出来给王神爱。他无从确定，在那个时候这两人到底有没有获知天幕上的身份，但这段君臣的缘分却已经提前敲定了。
王珣也忽然理解了，为何天幕会说，军师姜定与简静寺的支妙音乃是旧识，又为何是由姜定协助支妙音逃出建康。
若要说服支妙音这样的人，还有谁会比张贵人更合适吗？
还有……他近乎麻木地想着，难怪啊，先前王神爱要让人将支妙音接入宫中。
什么借机盯住这条线索，从支妙音往来的人里盘查出姜定的下落？那分明就是让张定姜能够和支妙音更为便捷地接触。
再想到他当日竟然建议王神爱从姓“姜”的关陇人士中盘查起来，王珣就只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
原来是这样的“姜定”。
“我不是让你先留在宫外吗？”眼见张定姜的举动，王神爱先前收紧的眉头已微微一松。
张定姜迎着她的目光，说得坦荡：“我看宫外恰恰是最不需要由我去看的地方，反而是宫内，倘若这些士卒吃着您发放的俸禄，还要愚忠于一个末路王朝，不顾天命所归，对您举刀相向，那就权当我们信错了人，君臣合葬于此又有何妨！”
她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匕首，抵住了司马尚之的脖颈，唇角的笑容愈发放肆：“幸好，咱们没看错军心向背。”
环场而站的士卒里，还有不少人低下了头。
说实话，他们没动，继续充当着王神爱戍卫于此的人手，还真不一定是已经站定了立场，而是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懵了！
看到别人没动，他们也干脆别动。
可在张定姜的这句君臣合葬面前，他们竟觉一阵心虚。
他们领到的俸禄、军粮都从何而来？反正不是那个制定“不可多于日廪七升”的人。
相比于那些世食君禄的朝臣，他们做出抉择应当更快才对。
张定姜仰头而望，目露殷切：“需要臣帮您再除去一个祸患吗？”
王神爱摆了摆手，示意她退到一边。
若说先前贺娀的配合，已让此地的众人形成了一个误区，以为这殿上护卫全能与她默契协作，甚至甘愿为她杀死前朝宗室，那麽定姜的出现，就是真正打出了新朝的旗号。
光有君王，光有永安这位皇帝，还远远不够，应当再有臣子才对。
天幕钦定的“姜定”是一位，那麽其他人呢？
王神爱高声问道：“谁愿为我当庭诛杀此贼！”
死期临头，司马尚之当即怒骂出声：“难怪昔年庄子有言，窃鈎者诛，窃国者侯，如今我竟成了贼，而你在上头发号施令！可你别忘了，你身上也有我们——”
也有我们司马氏的血。
但他的这句话还未能说完，便已有一道身影捡起了地上的匕首。
这把匕首先前被握在张定姜的手中，在她退开前留在了地上，而现在被握在了一位年轻人的手里，悍然划过了司马尚之的咽喉。
他那句对于血脉的质疑还未能说出口，就已变成了一句吞没在喉咙里的惨叫。随后，便双目失神地倒了下去。
只看到那个行凶的人顶着泼溅在脸上的血色，跪倒在了殿前：“臣刘勃，甘愿为陛下效力。”
他话毕，便重重地叩首了下去，以额贴地，行了一个极重的礼节。
“……！”
孙恩惊了好大一跳。
他万万没想到，那个匈奴人的反应会如此之快，快到抢在了所有人的前头。
刘勃这一刀，何止是代表着遴选上岗时日不长的亲卫队，已有了一个效忠新君的表率，也代表着，他极有可能就是那位天幕所言的刘大将军！
天幕上的刘大将军与永安陛下相识于微末，扶持于困境之间，今日殿上，也正有一个姓刘的小将以宣誓的表现，跪在了殿前。
哎呀，别管刘勃到底是不是了，起码他在永安陛下的心中，必定会因此举，占据不小的分量。
一想到这里，孙恩就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可这一捶之下，他又下意识地在想……算起来他也算是赶上一个好机会了。
他本就是因叔叔的指派而来到建康的，为的正是查找他们天师道的明主，就连加入皇后殿下的亲卫队，也是为了方便入宫找人。
怎料他已直接混成了永安大帝的部将。
这不是巧了吗？
叔叔还在海岛上等消息呢，他已混出名堂了！
一念转圜，孙恩当即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刘勃勃无语地扭头回看。
在他杀死司马尚之作为宣誓之时，殿上一时无声，唯有天幕的声音在继续昭示着永安大帝的正统，更像是在与他此刻的放手一搏呼应。这突然出现的笑声可真是有够破坏气氛的。
他问完这句，又已恭敬地将手中染血的匕首托举在掌心，向着前方呈递。
殿前的明火无法照出他那双狡黠而狠辣的眼睛，只能照见一位甘心做刀的忠臣，一位未来的名将。
对于意图杀回北方的刘勃勃来说，再没有比这更为合适的出头机会了！
他骇然于一位皇后能有这样的本事杀死皇帝，向着帝位进取，却也因自己押对了宝而心神动荡。他更是格外庆幸，距离王神爱更近的刘裕，早在天幕重启前，就被派在了京郊驻守，竟将这样的一个天赐良机送给了他。
结果这样一个肃穆的场合，他的背后先有了一句破坏气氛的话。
孙恩抓了抓头发，答道：“我在笑，我先前让他们背的纲领不必改了！”
他省事了！
王神爱努力地抿了抿唇，才将自己因为孙恩的这句话涌起的笑意憋了回去，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答道：“都起来吧，我看到你们的抉择了。”
越是这等还未站稳脚跟的时候，做出的决断也就越是难能可贵。
就如同先前的贺娀、张定姜，此刻的刘勃，还有虽然懵懂却也做出了选择的孙恩。
这是她在此刻不选择尽快撤离建康、另谋根基的保证啊……
她朝着王珣复问：“现在你还觉得，晋祚未尽吗？”
司马德宗、司马德文、司马尚之都死在了堂上。倘若有晋朝宗室有心继位，她还可以杀死更多的人。
从她提剑杀人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王神爱语气一转：“还是说，王与马共天下，如今司马氏无力回天，你琅琊王氏决定代替他们，来接续这晋朝王祚？”
王珣都还没开口，已有两把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心一沉，厉声质问：“我琅琊王氏如何，我说了不算，我倒是想问您一句话——天幕所说，神爱世人，就是这样的爱吗？杀戮如何能止住天下悠悠之口，士人杀之不尽，也难被踏尽在这建康城头。您还未如天幕所说登基为帝，就要先立下杀伐之名吗？”
剑刃反照的寒光，鼻息之间涌入的血腥味，都让他的牙关止不住发颤，以至于质问里也显得少了几分底气：“何况，不只是士人，这天下民众万千，又有多少能支持女子为帝。天幕所言也未必是真，为何非要走到这一步？”
“哪一步，如你们这般视人命如草芥的这一步吗？”王神爱环顾了一圈堂前：“我当然知道你们拿自己的舆论当作利器，也知道有些声音便如野草一般野火不尽，春风又生，可那又如何！”
她缓缓踱步走到了王珣的面前，伸手指了指天穹，“你听！”
他听什么？
他听到天幕说——
【《淮南子》中有这样的一段话，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①
【这描述的是女娲补天神话之前的场景，但是与五胡乱华之后的中原大地相比，好像也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永安大帝要担负起的，正是这样的“补天”之任。所以，荒唐被杀的国君已经变成了过去式，不辨寒暑的傻子也变成了过去式，在先前的一通操作下，她的敌人比先前少了太多，她的盟友也陆续浮出了水面。】
【在着眼于建康最底层的需求时，她也进入了这样一个新的阶段。】
【我管第一个阶段叫黎明之前，第二个阶段叫制衡之时，那麽第三个阶段，就该叫做新生之芽。】
【土地还是荒芜的，但在焦土之下，永安的伤势正在缓慢恢复，由她带来的希望，也将冒出新芽。】
【阳春三月，桓玄即将再度派遣大军向吴会进发的时候，永安向他提出了一个请求。】
【司马道子已除，王恭已死，皇位也出现了更替，为了安定民心，该当有一些表示。比起所谓的大赦天下，有两件事更能让百姓归心。】
【一件，是免除兵役亡叛的连坐，一件，是举行一场亲蚕礼，由朝廷向建康周遭的百姓发放粮种。】
【……】
王珣恍惚地抬头，像是从眼前这张笑意盈盈的脸上，看到了另外的一道身影，也看到她再度抬手，“你再听呢！”
这一次王神爱让他听的，不是天幕上的声音，而是……
而是在皇宫之外的百姓的声音！
间隔着宫墙，这些声音模糊得像是风中的呓语，甚至好像只有风声呜咽吹过殿前，但若仔细听的话，一定能听到，这其中分明还裹藏着一道道倾诉与呼喊。
“你猜他们在喊什么呢？”王神爱将手中的剑钉在了桌案上，侧首向着宫墙的方向望去，“他们一定听不懂，什么叫做皇后背叛了世家，但他们听得懂，永安陛下想要让人吃饱饭。”
“天幕所提到的东西，我会试图一个个做出来，你说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会觉得我杀戮成性，还是觉得我心怀天下呢？”
正如张定姜所说，她听到天幕的说辞，就觉宫外暂时不必多管。
因为这些在夜色里走出家门的百姓，其实只有一个格外朴实的心愿。
先前天幕提到曲辕犁、运河复闸、筒车等等东西的时候，只是个一闪而过的画面，根本没能让他们看清。
为了天下生民的大计，为了他们自己的生死存亡，永安大帝都不能出事！
此刻宫门紧锁，高墙伫立，谁知道那些士族会不会想要提前杀死她，以防止自己变成最后的失败者。
他们绝不能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说你带侍卫做什么？”王神爱忽然话锋一转，看向了早已面色惨淡的庾楷，“姑且不说他们能不能打得过我的亲卫，就说他们现在的想法好了。”
“你猜，他们是想效仿我的刘将军，将你的人头送来以换前途，还是保护你杀出重围呢？”
她怎麽会不知道，世家私兵在外，若她真觉得自己掌握住了建康，有了初步的民心，便只等人来投，便等同于作茧自缚。她还需要冲破更多的危险。
可堂上的这些人，却已等同于她的猎物了。
见庾楷一个仰倒，摔在了地上，王神爱伸手指回了王珣：“将他给我捆起来，我要给一个人，送一份礼物。”
天幕之下的其他人，听到这个揭露身份的消息，会是怎麽想的呢？
不是人人都如王珣一般没本事的。
她的敌人还多得很，比如……
北方的拓跋圭就已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先前还能调侃桓玄如他父亲一般犹豫不决，竟至放虎归山，此刻却已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永安大帝身份特殊”，是先前天幕所说的一句话，但拓跋圭怎麽也没想到，这个“特殊”，居然能特殊到本是晋朝皇后！
对于北方诸侯而言，女人都不过是传承子嗣的工具，因还有父死子继的规矩，比起人，恐怕要更像是一件货物。
在他代表着草原鲜卑部占据一席之地时，他也曾见过未来得及撤向南方的汉人女子。
她们就如同这龟裂的大地上燃着火星的枯草，只需要铁蹄轻轻一踏，就被压灭了生机。这其中却为何会出一个永安这样的异类。
他之前只说，因天幕的缘故，刘姓将领会对永安效忠，恐怕还是说少了！
在那些南方庶民的心中，永安已不是一位寻常的帝王，而是他们的救世主了……
“您在恐惧。”崔宏低声说道。
在震惊过后，拓跋圭这样快地接受了永安是个女人的事实，然后流露出了恐惧。这很难说是不是与拓跋圭依赖于女人崛起，又逼死了自己的母亲有关。
贺夫人带着拓跋绍逃亡的消息，其实早在几日前就已传到了他的手中，但从未在他的脸上表露出分毫。直到此刻，方才显示出了它所造成的影响。
这话本不该是由崔宏说出的，但拓跋圭非但没有计较他的失礼，反而回问道：“你是士族之后，你怕吗？”
崔宏答不上来，又或许他心中有一个答案的。如果他不怕的话，他不会向拓跋圭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但又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在告诉他，就像今日他必须效忠鲜卑拓跋氏一样，今日的士族也早非当年清正的名门，早已在礼崩乐坏中迷失了方向。
要是按照这样的说法，永安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
可他拥有这个身份，就注定了要为有些东西正名。
比起去求永安大帝高抬贵手，他还是更愿意做另一件事。
拓跋圭拔剑指东，年轻的魏王面色沉沉，却比他手中的剑更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崔卿，若我尽快攻破慕容氏，覆灭燕国，有意雄踞北方称帝，抢先永安一步，你愿如何？”
崔宏朝着他俯首行礼：“我无法为您复刻方才天幕上闪过的发明，但臣愿为您拟定官爵、制定律令礼仪、决断刑狱、传播教化，令大王……不，应该说。”
“是令陛下，坐稳这个帝位。”
拓跋圭朗笑：“好，那就承崔卿吉言。”
看吧，恐惧不是坏事，只要没失了斗志，那也只是向前的推力而已！
……
相比于身在荆州的桓玄，北方的拓跋圭做出决定实在是快得太多了。
但这倒也怪不得桓玄。
无论南方的朝廷到底是叫晋朝还是什么别的朝代，无论在位的皇帝是谁，南北之间始终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拓跋圭震惊于永安的身份，震惊于她的才能，但依然不会变更他终有一日要南下统一的想法。
可桓玄呢？
他是晋朝的臣子，就已注定了他会陷入怎样的两难。
更别说，王神爱还是这样的身份。
“怎麽会……”怎麽会这样！
桓玄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胸膛里窝着一把火，突然烧得他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急走两步到了书柜之前，将那封陈列在上的永安来信抽了出来。
亏他还在问那个女尼，永安是不是已经在朝堂上有了谏言的权力！
再结合先前那个永安乃是女子的猜测，答案呼之欲出。
可当他听到天幕所言，永安便是皇后王神爱的时候，他依然觉得自己的脑海里一阵晕眩，仿佛还有片刻，耳朵里根本 听不见任何一点其他的声响。
皇后，怎麽会是皇后。
那个年仅十三岁的皇后！
书信之上的字依然如同第一次展开时所见的那样端庄，像是一位沉稳至极的好友来信为他筹谋，但再见此信，他却本能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将军！”
桓玄咬牙切齿地回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往朝中送的那封书信里说的是什么？”
卞范之沉默了片刻，方才回道：“您说自己想做忠臣。”
当然，在那封送往朝廷的书信中，桓玄的意思还是更想要做永安大帝的忠臣，只是玩了一把语言的艺术，说自己也不是不能为晋朝效忠。但无论是做谁的忠臣，对他来说更重要的还是谋求北伐的机会，另辟一片天地。
结果因为那位小皇后的“赎兵不赎将”，反而让他们在口碑上落入了下风，不复先前得胜的威风。
现在天幕又已告知，王神爱就是永安，更麻烦的事情出现了。
他接受了永安的“上策”，打出了“忠臣”的旗号。他又接受了皇后的条件，愿意接下朝廷的军粮发起北伐。
可谁又会在之前想到啊，永安和皇后本就是一个人。
那麽无论她是何种身份，他都已做出了效忠的表现，提前将自己的身份给定死了。
他当然可以在这个时候揭竿而起，声称自己要和对方对着干，但理由呢？
听听天幕上说的什么，他对着永安捅出了毫无道理的一剑，居然也没被她用这样的理由问罪，显然是他做了额外的什么事情得罪了永安。他在这个时候选择反叛，与暴露自己是个祸害有何分别！
永安有天幕支撑，他却没有……
“我们只能寄希望于，她没能尽快稳住朝廷局面，暂时顾不上这头了。”
但这可能吗？
……
身在建康的王神爱已说出了下一句话。
“将王珣逆贼捆上，与司马氏三人的人头一并送往历阳，也令人告知桓玄：朕已为他解决了北伐的后顾之忧，请他给朕一个答案。”

第30章 将领与帝王的眼界区别
请他，给朕一个答案……
明明天幕在上仍在出声，堂前众人却觉这句话竟像是回音未尽，又在耳中回荡了一次，震得人不知道该说出什么话来。
热血已尽，司马氏三人的头颅不消花费多少功夫就能砍下来，所以这不是最让人震惊的事情，而是王神爱的那个称呼。
朕！
是“朕”而不是我。
古来太后执政，也有自称为朕的先例。但对一个刚刚亲手弑君、自称将要应承天命的人来说，这个“朕”字没有任何一种其他的解释。
那是帝王的自称！
在天幕的预言面前，她已不带一点犹豫地领受了天命帝王的预言，走出了登基前的第一步。今日堂上有此自称，也正代表着，史官所说的“皇帝杀了皇帝”，绝非一句错误的记载。
“陛下……”张定姜望着那道毅然的身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选择在此时前来，喊出那句微臣拜见陛下，好像正是在等这样的一句回应。
鲲鹏扶摇，不必非要在风势最为鼎盛的时候，只需要好风送行，便能扶摇千里。也唯有这样的人，才能真如天幕所说，带她看到一片崭新的天地。
在这样的一句自称面前，好像都已没人来得及关心关心桓玄了。
陛下的这句话，何止是一句对今日种种的盖棺定论，也是要将桓玄架在火上烤啊。
他要不要选择做这个忠臣呢？局势大概没有多少给他选择的余地。
张定姜与支妙音是知道内情的。
若是他想要为晋朝发声，那就带上司马氏皇帝的头颅鼓舞士气，带上反对王神爱登基的王珣联系世家，向建康发兵好了。但这正如当日王神爱给他送去的建议书所言，乃是一条毋庸置疑的下策。
若是他想要做新朝的忠臣，那就领受这份“北伐后患已除”的好意，去为朝廷开疆拓土去吧。
至于桓玄难不难受，那是另外的事情。
反正，好像无论是天幕之上的桓玄，还是天幕之下的桓玄，都被永安玩弄于股掌之中。
哪怕那三颗人头都还在脖子上，没真正砍下来，王珣也只是面如金纸地强撑在座位上，她们已可以预料到，等桓玄收到这份厚礼的时候，会是何种惊骇。
而其他人，就算少知道了一些，总是知道桓玄上表朝廷那封书信的。两相对照之下，只觉他真是提前一步将自己给坑死了。
孙恩一个激灵，终于想起来什么，飞快地跑到一边弄来了绳索，手脚麻利地将王珣给捆了起来。
先前表现的机会他错过了，被刘勃勃抢了先，现在陛下要当场来一出大义灭亲，他可不能落在后头。
刘勃勃刚要伸手搭一把力，就见孙恩已绑出了个不太寻常的结。
“你这……”
“结实吧！保管让他逃不掉。这还是我来建康之前那阵跟船夫学的……”
孙恩刚说到这里，忽然自觉失言，当即闭上了嘴。却没留意到王神爱已若有所思地朝着他多看了一眼，愈发确定了先前的判断。
也幸而有天幕在上的声音，才没让更多的人将注意放在孙恩的身上。
【对于永安提出的这两条建议，桓玄答应得挺痛快的。】
【永安都为了他把皇帝杀了，坐实了共犯的身份，还因为他先前莫名其妙的猜疑挨了一剑，现在还没养好，他有什么好在细枝末节处抓着不放呢？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何况，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借着之前江东世家做出的刺杀恶行发挥，扫清扬州境内的地方武装。】
【或许有人会说，这件事对于桓玄来说有点吃力不讨好。因为这个时期，盛行的士族庄园经济和寺院经济已经形成了体系，就连朝廷变更税收制度、定期执行土断，都很难避开它们的影响力。之前遭到的刺杀，其实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但正如他遭到刺杀时落入圈套的表现一样，桓玄这个人，不仅有一颗想要当皇帝的心，还有一个最为显著的缺点，那就是贪。】
【永安给他指明的方向里，有一条最为明确的话，说的是借他人之财以肥自己。之前在江东打的这一轮仗，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收到了足够的好处，谁知道不是啊，这些世家都藏得深着呢！他们还有钱布陷阱搞刺杀呢。】
【那还等什么呢？继续抢吧。】
“……”桓玄已经不想说话了。
从卞范之的视角看，这位桓氏接班人、大将军的脸上，充满了一种自暴自弃的绝望。
也不知道天幕上的自己到底是怎麽想的，就因为永安是个女子，还看似在他的掌握之中，就将对方的威胁抛在了脑后，放任自己继续充当着对方最好的工具。
对于天幕上的永安来说，身在海外的天师道起义军还远远派不上用场，桓玄显然是一把更为趁手的刀。
这把刀固然先伤了自己，但她有多痛，带给她敌人的，就将是数倍于她的痛楚。
她或许有亏，但最终的赢家一定会是她。
再配合先前天幕提到过的“天街踏尽公卿骨”宏愿，桓玄的作用已经……
越来越分明了。
难怪是“楚王”啊。
……
【但离开建康的桓玄没想到，或者说，协助永安筹办亲蚕礼的官员也没想到，在亲蚕礼上会先闹出这样的一件事。】
【依照惯例，这场亲蚕礼设置在了建康的郊外田野之中，农畜都被清理出了现场，但就是有一头雪白的牛走近了祭台，后头还拖着一支特殊的犁。】
【这件事后面另有发展，姑且不在这个时候说，对于这个时候的建康百姓来说，他们有如看到了一场神迹。】
【皇帝虽死，国中先后经历了数场动乱，现在的建康还是暂时安定了下来，又有太后走访城中，为民生考量，不仅要在春耕时节分发良种，保障这一年的收成，还在蚕桑祭祀的祈福中，换来了一份天降福泽。】
【白色在古代，代表着祥瑞。比如白狼，对于现代人来说，只是动物园走一趟而已，在古代人眼中，就是圣明神武的君王才能看见的东西。白色的鹿更是神仙坐骑，见到它需要莫大的福缘。那麽顺理成章的，白牛也是吉兆。】
【而在白牛后头拖拽的东西，才是重头戏。】
【这个特殊的犁，就是曲辕犁。】
原本已聚集在宫城之前的百姓，都因这一句安静了下来，屏气凝神地朝着天幕之上看去。
犁铧这种东西，对于手握宝剑的将领来说，对于何不食肉糜的贵族来说，可能什么也不是，对于他们来说，却是吃饭的重要工具。
对于这些百姓来说，天幕提及的“这件事后面另有发展”，已快速地掠过了他们的脑海，只剩下了永安祈福，天降祥瑞，还带来了新的农具这件事。
……
【那个时代的犁，和曲辕犁有很大的区别。在晋朝之前，已经有了一版定形的方案，叫做长直辕犁。在翻土提高产量上，长直辕犁已经要比其他工具强上很多，但还是有诸多缺陷，比如说起土费力、效率低下、不够灵活。对于吃饱饭都很难的百姓来说，这种缺陷肯定不能叫缺陷，在春耕之前，他们就会租赁来耕牛与长犁，将土地翻腾过一遍。】
【而白牛祥瑞带来的曲辕犁，是与先前有别的构造。为什么说它是应运而生呢？有三个很重要的原因。】
【其一，日薄西山的东晋王朝占据了扬、荆、江、广、交、豫、徐、宁八州，外加上数个侨州，但真正作为内核地带的，只有荆州和扬州。学过地理的都知道，这个地方的气候，让田地以水田居多。水田面积小，就需要耕具更为灵活。曲辕犁轻巧便捷，犁身还能在推土时摆动，无疑是最契合此地的农具。】
【但这又引发了另外的一个问题……】
“农具变好了，受益的未必是真正的农人啊。”
【农具改进，肥的是谁的田呢？】
王神爱的感慨，几乎是与天幕的这句话同时出口。
刘裕负剑而入，本想向她报备城中的数处“火起”已被扑灭，便听到了这样的一句，又驻足在了当场。
这句感慨说出来，竟如同不假思索，让人不必怀疑这是不是一句心里话。
宫外那些为请愿而来的百姓，并没有护错人。
也便是这一停，让他瞧见了这太极殿前异常惊人的一幕。
死去的皇帝与亲王，被缚的世家高官，以及，视觉中心那轮冉冉升起的旭日。
刘裕瞳孔一缩，不知自己究竟错过了多少剧情，才让殿前变成了这个样子！明明才只是这样短的时间而已。
但想来，宫外因那句“神爱世人”而有所异动，在宫中又如何有可能毫无波折，便能令众人归心。
皇后……不，应该说是永安陛下能够把控住此地的局面，非见血不可！
杀人势在必行，但如何杀人才能有此刻的情形，又是另外的一门学问。
危机临头，也正见何人方有帝王之姿。
在这短短的一息之间，刘裕来不及多想，已解剑而跪，口称了一句“陛下”。
【……这就该提到它适合于在此时出现的第二个原因。】
【先前就已经说了，士族庄园经济和寺院经济已经形成了体系，为了防止地方积蓄的武装力量对南渡而来的王朝造成覆灭的危机，东晋朝廷甚至提出了一项政策，用来保障士族权贵的利益，叫做给客制度。】
【顾名思义，在这个制度下，有品级的官员可以名正言顺地荫庇流民，将他们变成自己的佃客，就是给客制度里的“客”。】
【以大多数时候作为官员分界线的四品官员来看，一位四品官能荫庇流民多少户呢？三十户！一户多少人呢？反正按照大多数官员的表现，他们可能觉得一户三十人也很正常。那麽恭喜这位四品官，他的兵权已经相当于一位千夫长了。】
【所以，永安大帝一定知道，当一种能提升耕作效率的农具出现时，最先受益的，必然不是那些佃客，而是佃户主。那就跟曲辕犁的诞生意愿，完全背道而驰了。】
【请让我们再为桓玄鼓一次掌。】
【他先前在扬州的大开杀戒，成功释放出了众多佃客。这其中的一部分按照他所希望的那样，被充入了军队中，另外的一部分却成了上无主家的散户，被朝廷派遣到江东来的官员重新入籍。】
【与此同时，因为桓玄带兵展开扬州的三年清扫计划，有一些还没被列入猎杀目标的官员已畏于强权，自发削减了给客制度下掌握的佃户。】
【这一批释放出来的人口，约有三十万之多。】
王神爱心中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远远不是东晋全部的私藏人口数量，就已是这样的数字，可想而知，天下窝藏的隐户到底有多少。
自永嘉南渡之后，东晋朝廷能掌控住的局域内，人口仅剩千万出头。连年战祸不安，虽在边远地区稍有增长，但总体的户口一直不高。
三十万对比真正的大一统王朝，都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何况是对偏安南方的东晋！
桓玄这把好刀啊，真是捅穿了不少口粮袋子，放出了蔚为可观的劳力。
她心中震动，面上却并未表露出分毫。
以至于这太极殿前的众人，只看到她眉眼沉沉地在殿中扫视了一圈，仿佛在估量，拿捏住了这些人质之后，到底能不能做到天幕所言桓玄达成的“战果”。
这其中不乏家财丰厚的，却侥幸没如王珣、庾楷等人一般，成为被头一个清算的出头鸟，现在也只能瑟缩着感慨，有些人能成为帝王，果然是有原因的。
这份处变不惊的心态，便已不知胜过了多少人。
也不愧是永安大帝……
以她先前的那句自称，只怕这轮天幕一旦结束，她便会即刻登基，坐实永安大帝的名头，也不知道他们这些人还有没有活命的机会。
既是皇帝，朝堂上总不能一个人都不剩吧？
或许得看他们的态度了。
【三十万人，在作为过渡的三长制与均田制下，很快得到了安置，也就让高效的耕作农具变得格外重要。因为对于这一批人来说，他们现在耕地，是为了自己。】
【桓玄在江东估计把牙都要咬烂了。这些百姓显然不会感谢他这个强盗，而是将所有的功劳都归到了永安的头上。】
【与此同时，还算有点智商的司马德文以皇帝的身份，让人将“太后主祭而见白牛送礼”的神话更进一步地宣扬了出去。】
【一个出色的政治家，在没能真正执掌大权之前，最重要的就是体面。就算杀皇帝，那也不能是当街喊打喊杀的，日后翻起旧账来都要被人呸一口。虽然永安大帝估计也不太在意这个，但起码现在的局面已顺着她的计划来了。】
【桓玄，好用。司马德文，好用。还有一个人也很好用，也就是曲辕犁能够在此时现世的第三个原因。】
【孙泰在军师姜定的领路下，带领残余的天师道教众抵达了新的海岛，叫做夷洲。这里多有降水，同样很适合开垦水田。但岛上的原住民耕作的手法非常落后，导致这片土地被废弃了大半。】
【非常具有传教底蕴的革命军很快将岛上居民收编了进来，配合专业洗脑的革命纲领和划时代的农具，将他们发展成了一支重要的队伍。】
【在这场征服夷洲的“战役”中，曲辕犁无疑是一员干将。】
【另一员干将，大概就是孙恩。】
【相比于孙泰，孙恩更加年轻，也就更能接受新鲜的事物。再加上他的头脑虽然远远比不上那些政客，但总能恰到好处地和底层士卒打成一片，恰恰变成了永安联系夷洲传递教化的一座重要桥梁……】
孙恩费了好大的劲，才只是用自己的手往衣侧蹭了蹭，而不是摸摸自己的脸，从中找出重臣之相。
他越发确定自己并未选错君主，也忽然在想，先前叔叔只让他做个副手，是不是多少有些屈才了。他怎麽不知道，他还能当个重要桥梁呢？
不过想来也对，只有明君才能有这样的慧眼识人之才！
可惜他现在还是“刘恩”，而不是孙恩，是不是还得找个机会向陛下坦露身份？
他小心地向王神爱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已将注意从天幕上转开，将解剑叩拜的刘裕唤到了面前问询。
“以你对北府军的了解，你觉得刘牢之会有反心吗？”
刘裕立刻意识到了王神爱的用意：“陛下是想问我，有无必要再调派一路人马往吴会赶去？”
不知是不是因天幕的缘故，这句听来语气不重的轻问，在刘裕这里俨然有了另外的意思。仿佛比起对情形的询问，更像是一句令人敬畏的敲打。
可对上那双眼睛，刘裕又觉自己不必想的如此复杂。
“他不会反，直接稳固住建康局势，等刘将军派兵来报就是。倒是历阳那边，因是谢氏私兵——”
“不，相比吴郡，我更放心的还是历阳那边。”王神爱笃定地说道，“我一直觉得，反骨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词，而谢夫人，是一个有反骨的女人。”
“既然你觉得东南那边不必派兵支持，那麽我给你一项重任。”
尚且年幼的帝王还未有挺拔的身量，已有了有若山岳的气度：“天明之前，朕要见到兵马陈列于建康城前！”
不是屯扎在城下的军队，而是一支已为新朝而战的队伍。是真正隶属于她的军队。
“能办到吗，刘裕——刘将军？”
这是一句，在天幕解说之前，依然振聋发聩的问询。
天幕像是在应和着她的问询，说出的还是这样的一段话。
【总之，在这三个理由面前，祥瑞出现了，百姓的福音也出现了。】
【出身陈郡谢氏的谢道韫，像是第二个背叛她所在阶级的人，在这场从制度到农具的推广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若是按照世俗的眼光来看，一个年过五十的妇人无论早年间是不是有才女之名，现在都已应该在家中教养子孙，但永安对这位未来的谢相却说了一句话，百里奚耄耋之年尚能拜相，助秦穆公称霸，您还比他年轻十多岁呢？】
【对于谢道韫来说，王凝之因天师道叛军而死，或许也从来没成为她与永安之间的心结。因为钟期既遇，流水何惭。】
【当桓玄抵达吴郡的时候，永安将曲辕犁摆上台面已变成了不争的事实。】
【当桓玄抓住当日行刺真凶的时候，永安已与自己未来的贤相交托了真心。】
【当桓玄又挖出了一路顽固分子的时候，永安已将亲蚕祭礼从建康顺延到了北府军驻扎的京口。在这里，她遇到了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户部尚书刘穆之，那也是她未来内政的绝佳助力。】
【当……】
【所以为什么一个能成为千古一帝，一个只能做一位还算出色的将领，已经很明显了。皇帝与将领的眼界是有区别的，而作为一名天生的帝王，永安虽然将自己的身段摆得很低，但一直将自己的眼界摆得很高。】
【说到这里，我有点想出于私心，插播一个知名的笑话。众所周知，革命军的政委孙将军表字灵秀，对此孙泰屡次表示这个表字起错了。又众所周知，桓玄因为出生的时候有异相，加上长得好，于是得了一个小名，叫做灵宝。】
【在某次永安大帝和谢相的交谈中提到，以前她还是很喜欢灵这个字的，但出于对某两位的印象，她真诚建议，谢道韫用长辈的身份，给谢灵运改个名字，以防这种不太正常的脑回路延伸到兰台省，把她摆在那里编写教材的陶渊明给带偏了。】
【谢灵运的名字最后没改。中书舍人褚灵媛倒是被气哭了，隔天就宣布，自己从此改名叫褚青媛。】
……
【当然，不管怎麽说，在这个时期，永安大帝已展现出了一种鲜明的用人方针，用前人的话概括来说——】
【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
这一句话。
天幕之下，寒门黔首无不心血沸腾。

第31章 神龙开道，群鲤随行
唯才是举——
唯才是举啊！
上一个说出这句“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的人，是魏武帝曹操。
但在他的晚年，为了治理北方打下来的基业，就已有所让步，到了曹丕之时，更是对世家做出了妥协。九品中正制之下，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成为了常态。更不必说司马氏篡权之后……
且看今日的南方朝廷是何种风貌也就是了。
按说这句话，已如“洛水之盟”一般，少了几分信誉，但看看说出这话的人吧。
若天幕所说是真，这位未来的永安大帝是一个连世家亲眷都敢杀的人，是一个连黄巾军当年旧事都敢做的人，谁又会怀疑从她口中说出的公平？
再看近日间她以皇后身份做出的决策，看似还在与世家虚与委蛇，实则早已对他们削了一刀又一刀，也将实权握在了自己的手中，仿佛冥冥之中，正是要与天幕相应，就更让人相信，那句“唯才是举”也能是真的。
所以也别管天幕所说，到底是不是他们连编都不敢编写的故事了，倘若朝野上下都能被肃清一通，将会空出多少位置？
那正是他们这些人的机遇！
这又怎能不让人热血沸腾。
再看天幕之上提到的一个个名字，有的他们或有耳闻，有的便是干脆听都没听过，还有的还是野路子出身，愈发证明了一点：这唯才是举，乃是不拘性别，不拘年龄，但凡有才能与长处，都可到永安陛下的面前一展拳脚。
……
“道和，这天幕说的是不是你？”
刘穆之忽然被同伴推了一下，方从呆呆望着天幕的恍神中醒转了过来，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他摇头：“我也不知道。”
若天幕所说寒门也可凭才学得到重用的话，他或许也真在其列。按照祖籍来算，他乃是昔日汉高帝刘邦庶长子刘肥的后代。
可就像孙恩借用的那个身份充满了往脸上贴金的意味，这个所谓的刘肥后代，真实性就很有待考量。
起码在刘穆之有记忆以来，他便居住在京口巷陌之间，与寻常人家无异。
或许唯独有些区别的是，他家总算还能供应得起些许笔墨，让他有识字学文的机会，又因天资聪颖，通读尚书左传之书。待得长成后，又得到了朝廷那位建武将军江敳的赏识，在军中做了一位主簿。
若是天幕说到的名字，是什么刘大、刘富，或许还有太多重名的可能，但“刘穆之”，却并不是一个很大众的名字啊……再加上了京口这个限定，就更加不是。
“你说，户部尚书是什么官职？”刘穆之面露思索。
尚书好说，自昔年汉武帝以少府尚书处理政务起，“尚书令”慢慢发展起了权力，又为了遏制尚书令独大，实行分曹治事。到了曹魏之时，定为吏部、左民、客曹、五兵、度支五曹，沿用至今。
这个户部尚书约莫就是类似于这样的官职。
而“户部”……户，即民户，许是与天幕提及的隐户入籍、土地赋税有关？
要这麽说的话，应当与度支曹尚书有些相似。
但想来是因新朝需有一套重新运作的选官方案，在官职体系与名称上都有了不小的改动。
他一边想，一边口中喃喃，忽觉自己又被推了一下。“你呀……现在是关心户部尚书是何官职的时候吗？我若是你，便即刻动身往建康去，说你就是那个刘穆之。你信不信，先前天幕未报出刘大将军名字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前去冒领，现在有了明确的三个字，同名同姓的必定有人动了心思，可又有几人能如你这般？”
别看主簿只是个小官职，放在刘穆之这样出身的人身上，已不寻常了。
若能一步登天，岂不更好？
刘穆之却伸手，将同伴按了下来：“若是所谓的刘穆之慕名来投，便能即刻备受重用，于真正有才能的人来说，不是宣扬唯才是举的千金买马骨，而是偏听盲从。”
他望了眼天幕，微微叹了口气。这既像是提早宣告了未来，又让人总想怀疑，未来已多变量，未必就会再如它所说的那样发展。
他也更不希望，所谓的君臣携手，是因为这样的上天宣告。
事已变，人又会如何呢？
“莫急，你我且静观其变吧。”
几乎是在同时，天幕之下的另一处，也已有人闭门，谢绝了邻人的劝说。
“世上叫陶渊明的人何其之多，也未必就是我这个山居闲人。”他望着眼前陈设简陋却不淩乱的小屋，听到屋外有人远去的脚步，终于无奈地摇了摇头。
想他曾祖父那一辈，也算是东晋朝廷上力挽狂澜的人物，但到了他这一辈，自父亲在他八岁那年去世后，日子便每况愈下，至于贫寒。
也便是先人留下的儒家经典，诗典名篇还能用于研习，不至于沦落到成为白丁的地步。
可好像他陶渊明就是见不得那官场上的乌烟瘴气，宁可继续安享清贫，也懒得去争什么官阶。几年前，他做过一阵州中祭酒，没几日便受不了辞官跑了，去岁州里又征辟他做主簿，他还是给拒了。
唉，天幕所说，他在什么兰台省里编写教材，听来似是个好差事，可若仍是吏治如此，让人恨不得避世入桃源绝境，又何必非要自找不痛快呢。
该听该看的也不是天幕如此，而是随后的柴桑如何、扬州如何、天下如何。
月满空山，人声鸟语寂寥。
陶渊明干脆和衣躺在了窗边的床榻上，继续听着头顶天幕的声音。
……
【毫无疑问，对于彼时的永安来说，就算已从皇后变成了太后，能招到麾下的人依然相当有限。】
【在这个时期，有才学的人分成了两类。一类，就如同早年间的谢安一般，选择了寄情山水，做一位隐逸之人。当然，谢安的隐居属于是大多数人学不来的那种，别人的隐居种地可能是“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他的隐居就是“朝乐朗日，啸歌丘林。夕玩望舒，入室鸣琴。”——有钱没钱，一目了然。】
【另一类，就是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的人，他们要为自己的胸襟抱负，查找一个合适的买主。】
【但问题来了，投效明主的人其实要比居处山林隐逸的人更多，奈何在这一部分人的眼里，永安甚至不是一个选择。可能新被扶持上位的小皇帝司马德文，都更像是一个有可能的明主。】
【直到蚕桑祭祀之后，才终于有人看到了永安大帝的特殊。也因永安亲临京口，让刘穆之有幸，与她有了一段交谈。】
【刘穆之也是个胆大的家夥，或者说，在这个时代，胆子不大的也活不下来。他上来就问了永安一个问题，您从原本为人筹谋，变成走向前台，是打算自己拉起旗号了吗？】
“……！”
刘穆之无语地看着眼前的朋友刚刚消停了动作，现在又伸手将他的脸揉搓了一通，仿佛想要看清楚，这个平日里让人觉得温和敦厚的人，到底为何会有这样的胆子。
“这种话你都敢问？”
万一永安与桓玄的关系尚可，或者起码现在还要保持和睦的关系，即刻就能将这个说出此话的人解决了，免得他将闲话给传开了。
“有什么不敢问的？”刘穆之粗略一想都能猜到，自己到底为什么这麽大胆。
若是永安彼时只是主持祭祀而已，迹象还没这麽明确。
可再配合上祥瑞出世、收拢民心，就完全不同了。
再假如，他又能比别人更快越过那个女子不可称帝的固有印象，会得出这种结果，有什么奇怪的呢？
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若不能得遇明主，所有人也不过是早死与晚死的区别。倘若他能得到一个答案，却也因此而死，那也总算是做了个明白人。
“真有肚量的明主不会因为这个问题杀我。”他说的一点也没错。
【永安没因为这个问题生气，反而是问，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有异心的？】
【刘穆之说，从您先用佯装上吊逼迫司马道子收手，又手握皇帝退守石头城的时候。但是没想到，那个时候她选择的还是引桓玄入朝，让对方摆出了侵吞山河的气势，而不是自己压过桓玄的锋芒。】
【可近来再看桓玄行事带来的结果，他又隐约有些明白这个选择的意义了。】
【毫无疑问，这对君臣的交流，一开始就很有“判头”，谁做了告密者，另一个都得完蛋。刘穆之也并不像是谢道韫和姜定这样的情况，只有永安能让他跻身高位，但在这段交流中，他其实已经无声地站了队。】
【因为他的下一个问题就是：您凭什么觉得，当您有争霸天下的野心后，能让人才归附于您？】
【再如何唯才是举，能为身陷底层泥淖的人才看到希望，那也得让人觉得有跟随的信心才行啊。】
【估计按照刘穆之的想法，要是当时有个喇叭，能宣扬一下女子执政也能成事就好了。】
【这不是一句嫌弃，而是一句为君主的考量。结果，永安给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回答。】
天幕之上的剪影，像是夕阳下的京口。
两道身影逆着江流的方向沿岸行走。
解说的女声仿佛也正与永安的身份相合，让这段从她口中复述的话，在这一片粼粼金光中，竟像是当时的永安对着刘穆之说出。
“我们从你这个姓氏说起吧，你觉得刘邦的家乡沛县大吗？”
“沛县不算小，但不是都城，比不得建康大。可就是这小小一个沛县，涌现了多少助力于刘邦起事的人才？萧何，沛县的县丞，曹参，沛县管监狱的，夏侯婴，就是个赶车的，樊哙，沛县杀猪的……这些人都为大汉开国创建了不世功勋，成为朝廷重臣，为什么？难道真是沛县这地方曾经天降福运，风水格外的好吗？我觉得不是。”
“是因为他们跟着刘邦从沛县起兵，经过了一场场战事的打磨，得到了历练的机会。当他们从战场上活下来的时候，也就比起其他人有了留名的希望。当刘邦做了沛公，做了汉中王，做了大汉开国之君后，这些人也真正青史传扬。”
“换句话说，一县之地，选拔出其中比别人稍有本事的，经过一番打磨历练，就能独当一面，立足朝堂，那我为什么要怕其他人因为我是太后，就不跟随于我呢？”
答案已经很明了了。
“或许我需要张良，需要韩信，但我一定不需要一些以曹参萧何自比，却看不清我是什么人的家夥！”
“先生不应该问我，人才凭什么要因为我打出了旗号而跟从我，更应该问问，你将自己放在哪一个位置上？是要早日得附骥尾的元从，还是能与天下人争个本领高下的人杰呢？”
【君王是不需要证明自己的，反而是将领与谋臣需要证明自己，这就是永安的答案！】
【建康几十万人，在追随一位君主重塑天下秩序的路上，活下来的一定是精英。现在的无人可用，只是别人所以为的而已。】
【永安的以史为鉴，不仅仅看到了之前农民起义的失败，更在她的对手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被她消化成了一种顶尖的人格魅力。】
【那是君王吸引臣子投诚的自信。】
【刘穆之无话可说，叩首而拜。】
天幕之下，刘穆之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被另一种更为动荡的情绪所占据，迫使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比先前更为怔愣地看向那片滚动的画面。
而先前那些已因“唯才是举”而陷入狂喜的人，更是愈发狂热地望向了天幕。
永安大帝是这样的态度，也就意味着，她不会轻易被方今世道已经传扬出来的某些名声所绑架，又被士族误导进他们的规矩里，收拢完了一圈“才子”，结果大半又是世家出身。
天幕上提到过的名字固然会比他们更有出头的机会，却也未必会是最后的胜利者。因为这一次，他们未必就有这样多的历练机会，让他们成为永安的重臣。
而那些先前没有这麽多机会接触到高深学识的人，更是听到了天幕随后的话——
【因得附骥尾而获得逆天改命机会的，不在少数。永安大帝敢如此自信地说，也确实是有事实作为证明的。】
【有人还记得视频最开头对于张贵人的形容吗？】
【张贵人姿容妩媚，美色出众，在陈归女病逝之后，就成为了司马曜的心头之好。以美貌得到宠幸的人，注定会面临一个危机，叫做色衰而爱弛。但当张贵人摇身一变，成为姜定的时候，她就逐渐从忐忑奔赴东南的传声之人，一步步变成了革命军的军师，亲自指挥了那场登陆战，打响了永安与桓玄撕破脸皮的第一枪。】
【这种前所未有的履历，造就了军师姜定的不凡。而在此之前，没人觉得她的头脑是有用的，好像能够撑起场面的，只有那张美丽的面皮。】
【同样的情况发生在琅琊王妃，也就是后来的中书舍人褚灵媛身上。】
【作为没落士族之女，她掌握权力的机会比永安小了太多，以至于任何人对她的预期，都是尽快为智力正常的司马德文传宗接代。】
【但在永安的麾下，墨勅制词，起草诏书，以陛下近臣的身份一步步接触到天下风云政变，让她的眼界以极快的速度抬升。】
【这不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而是神龙开道，群鲤随行，于惊涛骇浪中直至龙门。】
褚灵媛张了张口，总觉得自己在这天幕预言面前，有许许多多想说的话，却一阵耳膜轰鸣，以至于也说不出话来。
先前那句“神爱世人”，已将她震在了当场，让她终于意识到，先前兄长褚秀之到底是顶替了谁送了性命。
可正如她当日在王神爱面前说的那样，她没有理由因为褚秀之的死去怪责永安大帝，而更应该去恨那些无能又软弱的士族，恨他们只敢做出这等偷摸鬼祟之事，恨他们将世道弄成了今日这样。
反而是永安大帝敢给她以鲤跃龙门的机会，让她以执笔人的身份书写自己的命运。
她只是有些恐惧。不知道如今的发展已与天幕所言不同，她的人生又该走往何方。
可一想到天幕上的零星片语里，已能让她隐约窥见那个嬉笑怒骂、改名换姓尽是自由的自己，她又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勇气，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陛下。
“你想说什么？”王神爱好笑地问道。
褚灵媛鼓了鼓勇气：“我……我可以现在就改名吗？”
孙恩忍不住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捂住了脸。哪有人表忠心是这样说话的。
不，这一定不是他的问题，主要责任还是应该归于桓灵宝！
都怪桓玄干出了太多的蠢事，才牵连到了他。幸而他是紧随于神龙的游鲤，并未被这个“灵”字拖了后腿。
天幕之上，这“得附骥尾”的说法仍在继续。
也依然是王神爱与刘穆之的君臣交锋。
【不仅仅是君王有这个自信，将身边人栽培成贤臣良将，她也一定不会因为一时的无人可用而气馁。“暂时无兵可用又如何？太后的卫队随时能变成一把利刃，而另一路兵马，就在京口。”】
【看看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好了。】
【当永安结束在京口的祭祀与劝农时，其实已接近夏日了。也就是在这一年夏季，她负责操持举办了运河复闸的改建。】
【什么是运河复闸？用一个比较简单的方式来说明，就是在原本需要修建水闸的地方，改成修筑前后两道水闸，当船行经过的时候，可以有序地开关闸门，调节中间的水位，让船只不必因为水位高低影响而被堵塞在此地，而是以最快的速度通行。】
【选择在京口这里动工，是因为这里乃是江南运河的北口，而后衔接到长江以及江淮运河，有一条完整的运输路径。】
【当运河复闸被逐渐落成的时候，有一个好处对于南方王朝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能更为高效地将漕粮从南往北调度，而相应付出的运河开凿与维护的成本，并没有太高。】
【比起北方因曹魏统治时期就已联通人工运河，满足战争漕运所需，南方在这方面走得慢了一步，但好在，现在也不迟。】
【对此，桓玄虽有存疑，但因他被吴郡会稽等地的事情牵绊住了手脚，没有这个时间去管京口这边的情况。】
【于是另一个对永安来说的好处，就变得尤为显著了。】
【疏通河道的工程量虽不大，还是需要人力的。建造复闸更是需要人力。这些能做体力活的人里，有相当一部分聚集在京口地带的流民，还有一部分就是北府军。】
【百姓、军队自有办法评价，到底谁更有能力匡扶这个乱世，又到底是谁更能为他们、或者是他们的下一辈带来平静的生活。】
……
【永安站在江边，指着那些陆续汇聚过来的人，对着刘穆之说了一句话。】
【昔日刘邦问韩信带兵，他说多多益善，那麽今日我也问你一句——若是让你不再屈才做个主簿，而是做个掌管内政的官员，你能管好多少人？】
【刘穆之给出的答案不是多多益善。】
【他说，如果您不觉得我说大话的话，那将会是每一个被陛下记录在户籍册上的人。】
【当您有民百人，我就为您管理好百人。当您有民千人，我就为您管理好千人，当您有民百万，我一定不让这百万人的税收从账目上逃掉。】
【这个答案足以见得，刘穆之是一个冷静的疯子。】
【而永安呢？她更疯，她说，那我希望有一日，国土之上的百姓在千万之上，以亿为数。】
【这句话，放在今天很正常，可在东晋人口只有千万上下的时候，就等同于是在说，我要让自己有生之年，将疆域上的百姓翻个十倍。也就变成了一句，别人不能理解的伟大目标。】
【但君臣相望，彼此听懂了心声。】
【作为华夏文明孕育根基的滔滔江水，这条母亲河，也听到了这个心愿。】

第32章 行动派VS行动派
【万家斜照外，千古大江流。】
【后世的诗人词人途经京口，也就是后来被永安大帝改名的“镇江”，常有题字赋诗之举，让望江楼上全是文人墨客的大作。题字的内容，也基本逃不开这对君臣在此地的对话。】
“是啊，谁能不抒发两句感慨呢……”
天幕之下，众人唏嘘。
明明他们并非那段对话的参与者，只是因头顶的图卷，才沉浸式地置身其中，也觉一种涌动在血脉里的力量，让那句临江发愿，几乎变成了响起在他们耳边的声音。那麽换了是谁，也得对此抒发两句感慨的。
臣子何幸，能遇上这样的一位君王。
或许他们当中还有人对于天幕所说的未来将信将疑，也觉那字字句句中，透露着鲜明异常的人格魅力，与这浑浊世道里的一位位君主有着天壤之别。
又倘若永安真能如天幕所说，完成统一天下的重任，那麽这京口之地，就等同于是北伐的起点，更让这段对于未来天下的构想，有了非比寻常的意义。
一时之间，另一种想法在人群中油然而生。
“若我也是刘穆之就好了……”
反正永安大帝都说了，她需要的是能及时站定立场，与她早日起步同行的追随者，叫不叫刘穆之都无所谓嘛。
经由先前种种，永安的形象已跃然于天幕之上。那样一位圣明果决，心系百姓，能令各方人才一展抱负的君王，身边的任何一个空位都将因天幕的宣传变得弥足珍贵！
“若是——”
【根据两年前的史料汇总，有好事人对望江楼赋诗做出过统计，其中有超七成的诗歌是怀古，还怀的是这段往事。比较有意思的，是数量占比在第二位的主题。】
【永安大帝在晚年写的一句话，导致了这个类型诗词的层出不穷。她说，身逢乱世，若常觉迷茫，那就先将目标定得长远一些，说不定人也活得长久了。】
【这个时期，因为战争、生活条件艰苦、卫生状况堪忧、疾病护理不当，人的平均寿命只有三十五岁，而这一年的刘穆之，已经三十八岁了。】
【永安倒是年纪很小，只有十四五岁，但因为先前重伤过一次，看起来也不算身体康健。】
【但就是这样的两个人，一个超长待机，在打完天下后还将君王政令一步步推广，完成了一项又一项的改革，彻底洗脱了乱世给这片土地带来的阴霾，才在朝臣与百姓的痛哭中殡天。一个“改乱章，布平道，威令一施，内外从禁”，梳拢流民税法高强度执法，导致五十岁后动辄抱病，但在众多医疗好手的助力下，又活了三十多年。】
【于是永安执政中期，这对君臣经常做的事情，就是一个抱病吐血严刑峻法，一个打出心疼臣子的招牌温柔关切，红脸白脸配合完了，其他人都还在茫然，事情已经干完了。】
【在刘穆之真的重病到了不治的地步，最终撒手人寰时，国土高速扩张的时期正式结束，包括外族归化入籍的，国境内的人口刚刚好到达一亿。像是一种近乎宿命的回应，让这位陪伴永安走过将近五十年岁月的老臣，终于可以安详地闭上自己的眼睛。】
【再配合永安晚年的那句话，一点也不奇怪，望江楼会变成许愿圣地。】
【永安和刘穆之君臣已经证明了，只要本事大，许个宏大一点的愿望说不定还能长命呢。】
【那就来许愿吧！】
【西汉名将霍去病只是因为名字带个“去病”，都能在大年初一被人排长队摸雕像了，更别说这对愿望成真的君臣。】
【只能说，幸好大部分许愿的人，拥有的文化水平还不足以让他们把愿望变成诗词，要不然应该在诗词占比里还会更高一点。】
【……当然，我也属于写不来的那一类，不然我高低要去许愿个暴富发财。】
天幕之下笑倒了一片。
这还真是和第一类的望江流怀古，在诗词主题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拓跋圭耳闻天幕所说，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按照这条命运的发展，他这位能被永安视为对手的魏王，会因为某种原因，死在自己的儿子手里。而寿命极长的永安不仅在聚集了元从班底后，凭借革命军掀翻了牵绊南方发展的世家宗族势力，完成了改朝换代的壮举，还统一了天下。
毫无疑问，鲜卑拓跋氏也一定处在天幕所说的“归化外族”当中。
几十年的时间，或许还不足以让他们完全忘记自己是什么人，忘记曾经的魏国，但再有几十年，一百年，曾经属于鲜卑族的烙印，就有可能会被彻底抹去了，反而是永安征伐天下人口为己用的目标，会因心愿达成而代代传扬——
拓跋圭他又怎能笑得出来！
“相比于永安，我的优势在哪里呢？”
“先前天幕有一句话没说错，虽说前有东吴，后有晋朝南迁，但南方成体系的漕运航线发展水平，一直不如北方，骑兵的数量也远远不如北方。若要奔赴前线作战，南方的调兵远比北方困难。”崔宏为他分析道。
拓跋圭冷笑了一声：“若是如你所说，苻坚又为何会输呢？”
崔宏没有一点犹豫：“因为兵无战心，民不忠君，我昔日为秦国官员，看得到此战之前朝野上下是何种士气低迷。您会犯这样的错误吗？”
“不会！”拓跋圭的两个字说出，字字斩钉截铁。
当然不会！借着军营之中的火光，崔宏清楚地看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幕的影响，这位年轻的魏王鬓边竟生出了两缕白发，但此刻他的目光却比先前更显明利。
“不仅不会，我还会抓住咱们的优势。”
在天幕的助力下，永安从皇后变成皇帝的速度，恐怕会更快，投奔向她的人才也会更多。但毫无疑问，这也意味着，她也没有天幕历史上说的时间去清扫境内的桎梏，也没有那麽多的时间让她的元从成长起来。
而他的队伍却已在他称王的十年间成了体系。正如先前他与崔宏所说的那样，只要他击败慕容氏，便敢在北方称帝。
他忽然朝着身旁的将领问道：“你们说，现在慕容宝在做什么？”
将领望了望天，答案已在不言之中。
跟他们一样看天幕呢。
拓跋圭咬牙冷笑：“我看他不仅在看天幕，结束之后他们也一定会夜不安寝，商议天幕所说的东西……”
他好歹还能让天幕说，是一个需要记住的名字，慕容宝呢？只是一个在作战中表现得极为可笑的庸主而已！
“恐怕他会觉得我也是如此，但……朕偏偏不能遂了天幕与慕容宝的愿！”
他转头厉声吩咐：“让人记录下天幕所说的每一个字，我不要有任何一句的遗漏。”
别管这天幕接下来还有多少东西要说，统统记录下来！
若是天幕很快会再度中止，那也无妨。
“其余众人——堵上耳朵，将你们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敌人，出兵！能取慕容宝首级者，封万户侯，为我大魏不世之功臣！”
他们距离中山原本就只有一步之遥，再听天幕说下去，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来上一句话，让士气彻底崩塌。
他要与永安相争，所有的一切都创建在他能统一北方的基础上！
拓跋圭当先一步翻上了马背，一勒缰绳：“走！”
号令既下，军营之中很快有了奔马踢踏的动静。
对于北方的游牧民族来说，就算是从睡梦中醒来进入战备，都必须快之又快，更别说是此时。
当先的骑兵越过营地藩篱间的行军路时，戍卫在营门边的士卒都能看到，骑兵已纷纷堵上了耳朵，只留下了专门刺探敌情的人留意动静，竟让月色中滚动的天幕变得有若不复存在。
只有雪亮的刀锋，穿行过了带霜的原野，向着远处的城池露出了狰狞的爪牙。
快得惊人的行军，仿佛在以另一种方式，呼应着天幕上加快的节奏。
……
【总之，不管后头如何，永安大帝终于得到了一位长于民生内政、精于统筹管理的臣子。所谓术业有专攻，有了刘穆之，在这个万事萌芽之时，什么都要好做多了。】
【君臣之间的第一次配合，也正式开始。】
【人数当然没有刘穆之说的“当您有民百人，我就为您管理好百人”这麽可怜，这第一批能够调度的，是三万人。】
【理由很充分。疏通河道的工程量看似不大，但一段段合计下来，又格外惊人。建造复闸更是需要壮劳力。幸好，先前桓玄“清理”出了三十万人，再加上聚集在流寓州的流民，外加京口北府军，能够凑齐这个人数。】
【这一批人，也被按照萌芽过渡阶段的三长制，做出了划分层级的管理。】
【以五家为一邻，设置一位邻长，以五邻为一里，设置一位里长，以五里为一党，设置一位党长。这就是三长制的第一阶段。】
【那麽一定会有人问了，之前说的是劳工三万人，还包含了征发入伍的兵员，怎麽就包含“家”这个概念了呢。因为在选人之初，永安就制定了一个选人的标准，此次修筑复闸，入选的人中以成家的优先，以住所临近江淮运河线的优先。包括侨户“白籍”，也要优先选择成家的。】
【很快我们就可以看到，这个选人标准，并不仅仅是为了让永安将纳入计划中的人口扩张到十余万，而是为了更好地借题发挥。】
【因为清洗江东世家，加上铲除了司马道子，这个时候朝廷的经济还是相对宽裕的，而为了尽快铺就粮道，无论是司马德文还是桓玄，都没卡着永安的财政需求。有钱可拿，就让这一次征发劳工，相对而言是个美差。再加上这次的工程不在拓宽延长运河，主要还是在创建堤坝以及两道闸门之间水道的维护，没有那麽危险，就更让人趋之若鹜。】
【所以，就算加上了前头的条件，三万人很快被凑齐了。他们在北府军的引导下，被分成了五队，映射于整条路线的五段，又在刘穆之和谢道韫的统筹下，被分成了循环工作的三班。】
【在这三班人手工作的同时，永安开始了进一步的行动。】
【一个能以谋士身份给别人提建议的君王大才，深谙何为得寸进尺。】
【按照均田制，这三万劳工连带着他们的家人，其实也是有土地的。但修缮粮道这件事情肯定不能偷工减料，这就导致这部分粮田的种植效率会降低。永安肯定是不希望看到这件事的，于是顺理成章地在建复闸的工程上发展出了一条支线，叫做修水渠，在水渠上搭建了用于灌溉的筒车。】
【因为曲辕犁的出现，种地这件事变得省力了许多，再加上了水渠筒车的作用，妇女也能完成整片田地的耕作，让均田制提出之初的男子授田四十亩，女子二十亩，向着女子授田二十五亩，迈出了第一步改动。】
【桓玄有没有意识到永安在依靠“民以食为天”这条争取民意呢？应该有，就像刘穆之这样的聪明人，已经看出了永安心存异志。但在桓玄看来，永安本人的武力值太低了，若是江东世家派出的刺客刺杀的不是他而是永安，可以毫无悬念地得手。】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性命都保护不住，还谈什么其他呢？】
【所以他只是在这一年的秋日给永安送去了一封书信，上头只有四个字，叫做“见好就收”。】
【这四个字跟没说也没区别了。】
【见好就收的“好”，在永安这里，反正是肯定有个额外的定义。】
【桓玄也显然不明白一个道理，当一位君主得到人心的时候，会有数以万计的人愿意在她的前头，以血肉铸成屏障。】
【在秋收之前，永安又做了另外的三件事。】
【修筑复闸的劳工本身有钱粮可领，又有家中田地的收成，和往年相比，都可以算得上是一笔横财了，是不是该当好好保管？以“一党”为单位，也就是一百二十五户，永安鼓励他们组织出自发的保卫队进行巡视，由党长负责这支队伍。——这是第一件事。】
【同时，为了防止保卫队的无序与武力滥用，从党长到邻长都要接受强制教育扫盲，参与规则考核，如不能在次年开春前通过，即刻撤销头衔，更换旁人。——这是第二件事。】
【保卫队中的精英定期由刘大将军聚集在一起训练，清理周边山林中的匪寇，将他们消灭或者化为己用，发放额外的俸禄，不从朝廷这边分拨开支。逐渐让这一部分人从晋朝的兵马变成了永安的私兵，还是精兵。——这是第三件事。】
【南方温暖啊……】
【桓玄在士族被攻破的庄园里数珠宝美玉，泡温泉热汤，冬天过得很是舒服。当然，建康城里的皇帝司马德文没有权臣在侧，点着火炉取暖也挺舒服的。】
【等到春日将至，他才终于发现了一个问题，不对呀！太后离开建康的时候，说的是要在京口也主持一场亲蚕礼，稳定频繁更替皇帝后动乱的民心，这本没什么问题。但亲蚕礼亲蚕礼，当然是在春天举办的事情，为什么一转眼，已经是下一个春天了呢？】
【再一看，从琅琊王妃变成皇后的褚灵媛，因是太后之下的命妇第一人，也跟着走了，现在也快离京一年了呢……这对吗？】
【好像不太对吧。】
【一转眼之间，京口好像都要发展出第二个都城了，这个都城的主人还不是皇帝，而是永安。】
“……”褚灵媛用余光往旁边扫了一眼，看向的正是倒地身亡的司马德文。
或许对于一位无能还地位高的晋朝宗室来说，现在死了也是一种解脱。
起码他就不必如同桓玄一般，听到自己被天幕一次次处刑了。
嗯……应该也是好事吧。
作为一位皇帝候选，无能原本就是罪过，在乱世之中更是如此。
她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很没主意的人，可就算是这样，在天幕所说的发展里，她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永安，足以见得这其中的对比了。
她只是近乎本能地开始，为另一个永安捏了一把冷汗，好在天幕说的是——
【但很巧的是，这个时候，无论是司马德文还是桓玄都没工夫管这个了，因为他们收到了一封边境告急的战报。】
【东晋朝廷的内核地带就是从荆州到扬州的这一片，其余各州的统治力度都很有限，但地还挂着晋朝的名号，那怎麽也得算是自己的。】
【比如说司隶和豫州一带，就是典型的朝廷不想费力去管，但也先打上了名号的地方。】
【还记得我们先前提到过的那位太子吗，就是在父亲死后选择秘不发丧，自领大将军号出兵的那位。他此时已接手了秦国，还早在两年前就夺取了河东，这个时候他已看了东晋朝廷接连动乱后的疲敝，选择发兵！】
【弘农太守告急，战报传入了朝中。】
【原本有北方的另一位霸主拓跋圭在，姚兴没有打算这麽快就将手伸向洛阳方向，但架不住魏王亲自领兵进攻燕国的一战，被打成了持久战。】
【数年前，魏王在参合陂屠杀燕国兵马，虽然一举打灭了魏国军队对燕国的敬畏，让军中士气大增，也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军队的压力，却也带来了一个极大的负面效果。燕国士卒知道自己投降也得死，在有所防备的情况下，直接将这一仗打得昏天暗地，血流成河。】
【姚兴虽然逊色于拓跋圭，但不是一个庸主，当即做出了出兵的决定。】
【若是按照司马德文的想法，洛阳那一片原本就鞭长莫及，守不住的，放了也无妨。按照桓玄的想法，广成关、轘辕关还在朝廷手里，弘农、洛阳丢了就丢了。】
【可永安不这麽想，她找来了未来的刘大将军，问了一句话——】
【一句决定他未来立场与命运的话。】
昔日曾为汉室都城的洛阳，早已不复辉煌。几度易主，更是让此地处处可见交战的痕迹。
淝水之战后，前秦四分五裂，晋朝甚至一鼓作气，将洛阳从苻坚的手中夺了回来。
可北方群雄并起，让那个偏安南方的王朝根本不愿将洛阳视为要冲，也没将洛阳的百姓当作治下的子民。
听到司马德文这个皇帝和桓玄的决定，洛阳百姓麻木地听着，竟觉一点也不奇怪。直到听见永安另有算盘的时候，才略有希冀地抬起了头。
正听到了天幕上的一句话。
【“德舆，洛阳的百姓还会梦见王师北定中原吗？”】
不，不止是洛阳。天下人在一次次打破底线的事实面前，还会做这样的梦吗？
……
刘裕惊愕地转头看向了王神爱。
那句“德舆”的称呼，几乎是直接告诉了他，永安大帝麾下的刘大将军，未来战功赫赫却仍能善终的将领，不是别人，而正是他刘裕！
一个如今还在北府军中，仅限于一份战功、小有一点名气的将领，竟因永安大帝的赏识，最终成为了那样的一位名将。
在翻腾的震惊中，他甚至险些没有留意到，就是在这一句话后，头顶的天幕又一次断开了连接，暂时归于沉寂，连带着这太极殿前，都变成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未能被人及时消化掉的那些信息，让人不知道该当在此时说些什么。
好像想说的很多，又好像只剩下了相顾无言。
直到王神爱忽然一把将先前扎进桌案的那把剑抽了出来，发出了一声响动。而后，她便挎着这把尤带血痕的长剑走向了司马德宗的尸体，也站在了大殿之前，再度吸引去了众人的目光。
夜风之中的血腥味熏得人心不定，可一望见那道身影，又好像自有一根主心骨扎在了这摇摇欲坠的乱象当中。
王神爱的目光逡巡了一轮殿中，朗声开口：“夜色已深，众卿疲惫，故而今夜只定一事——”
不是先前她让刘裕去将兵马汇聚在城下这件事，而是：
“先将新朝国号议定出来吧！”
她话一出口，堂上顿时传来了“咚”的一声。
庾鸿循声转头，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呼，“父亲——”
声音发出的方向，正是先前就已强撑着的庾楷，就这麽当庭晕了过去。
庾楷是被气晕了。
听听王神爱说的什么话。
议定新朝国号……
那哪里是只定一件事，而分明就是要趁热打铁，先做一件将晋朝基业连根拔起的大事！

第33章 四野之声，皆有所应
她甚至不愿意等到第二日！
——此等雷厉风行的做派，才是更让庾楷感到绝望的地方。
先前在皇后位置上时，她还愿意有商有量的，虽然决断分明，但总没同他们这些人撕破脸皮，现在便已彻底抛开了曾经的规则，在另外的一片棋盘上厮杀。
看看吧，新招募来的皇后亲卫，以“刘恩”和“刘勃”为首宣誓了效忠。
建康驻扎的北府军将领刘裕，更是出人意料地成了天幕钦定的“刘大将军”，更没有了反水的可能。
朝代一经敲定，晋朝基业便是即刻付之东流。
他们这些人，纵然没有因为天幕所说的事情，即刻就变成新君的眼中钉，难道就能讨得了好吗？
今夜的变故太多，饶是庾楷自觉没有脆弱到这个份上，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血气上涌，直接晕了过去，又旋即被一阵猛掐人中的动作给惊醒了过来。
恰恰听到了上首的一句：“殿前失仪，将人拿下关押处置。”
一口郁气还卡在喉咙口，未能释放出来，庾楷惊得没能当即说出话来，倒是庾鸿此刻终于意识到了，王神爱确实不如他先前那般心大想的无害，不让他参与真正的要务也正是在提防于他们，甚至父亲先前被人打断了腿，也极有可能正是她令人所为，匆匆出了声：“我父亲并非殿前失仪，他……”
“他只是觉得，朝代更替乃是大事，不宜在今日轻率定夺！”
这话出口，庾鸿的声音终于顺了些：“天幕尚未告知新朝名号，为何要在此时议定。倘若——”
“为什么不能即刻定夺？”王神爱打断了他的话。“天幕是天幕，人间是人间。晋朝王业已尽，新朝是何名字都不要紧，只要万象更新，翻过新篇，便是天大的好事！如今局势已变不假，但晋廷仍在之时的陈腐弊病，难道会因天幕有所疏漏未提，便不复存在吗！”
“下一次天幕出现还不知要在何时，难道要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直到人事蹉跎，万般成空吗？那天幕又为何要提前告知我们未来！”
庾鸿：“可……”
“可什么？我敢以女子身份称帝，便已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又何惧于再抢先一步。若我真如你们所说，要等天幕定了新朝名号，这才顺势取名，那难道将来遴 选人才，也要等到天幕一个个报出，将来有意北伐，重定中原，也要等到天幕告知时机吗？笑话！”
这掷地有声的两个字，狠狠地砸在了庾楷庾鸿的脸上，以及殿上本有心拖延的人脸上。
“不错！”刘裕已从先前被天幕告知地位的错愕中回过了神来。
不知是不是因当日统兵得胜创建的自信，又或许是因为今日的时局下合该如此，他已飞快接受了自己能当大任的评判，发出了一句对主君的响应。
“天幕提到，北方的魏、燕之争，会因昔日魏王在参合陂的屠杀陷入僵局，反而令秦国姚兴寻到可乘之机，此次必然有变。战场如此，国与国之间的抗争如此，如何能拖延！”
张定姜随即接上：“我等请陛下速决！”
正如王神爱选择启用刘裕，选择将她吸纳为手下，都不是因为天幕这麽说了她才做，张定姜近乎执拗地相信，此刻的陛下与天幕中的永安在名号的抉择上，应当也能得出一个同样的答案。
就算真的在后面的天幕中被告知不同，她们连弑君篡位这样的事情都做了，难道……难道还闯不过这样的难关吗！
庾鸿惨白着一张脸，听到一个又一个声音在殿前的各个角落响起，汇聚成了同样的一个声音——
“请陛下速决！”
“请陛下速决！”
“——速决！”
完了，全完了……庾鸿颤抖着牙关想着。
下一刻他便已被侍卫按在了地上，巨大的力道根本不给他以挣脱的机会，险些将他的面皮与地面摩擦出个好歹来。
但他和父亲昔日的同僚不敢在此时站出来触这个霉头，就连上首的王神爱也没将注意力再分给这些跳梁小丑。
她目光一转，问道：“若按照寻常议定国号的标准，朕该如何考量？”
史官“啊”了一声，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被点名。
他都还没从那句“皇帝杀了皇帝”中缓过神来，怎麽就突然挨了这样一句发问。
他迟疑了一下，答道：“大多是按起家之地，官职册封之地的渊源而来，或如大汉高皇帝一般，因汉中王而称汉，或如昔日东吴一般，与春秋强国同名。遵循此理，您曾为……”
他卡壳了一下，总觉得自己好像并不应该说，您曾为晋朝皇后，以晋朝中央之地乃是荆扬二州，可用楚、吴、越等为号。
还是换一种吧。
“也可追溯祖籍所在……”
他刚下意识地想要说出这句，又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什么追溯祖籍所在，别看王神爱出自琅琊王氏，该按祖籍琅琊来算。姑且不论天幕提及的琅琊王氏灭族之祸，就算是现在，王珣也眼看就要性命不保了。
明明已是深秋时节，史官的头上还是冒出了一片冷汗。坏了，好像这些都不适用于眼前的这位。
“支支吾吾的做什么！”孙恩看不下去了，直接在旁插了话。“陛下乃是头一位被天幕这般夸赞的明君，怎能按照你这些陈旧老套的说法。要我看，就该另辟蹊径。”
“何为蹊径？”王神爱问道。
孙恩估摸着，或许他今日有此表现，随后再同陛下谈及身份也要好说得多，连忙答道：“正如天幕所言，陛下与我等乃是神龙开道，群鲤随行，便如启明星一般，在天亮之前指示东方。那又何妨以启或者明为号。”
若是孙泰身在此地，恐怕要气个半死。凭什么孙恩在他面前，总是来上一出直戳肺管子，到了王神爱面前，竟还说得像句人话。
或者说可能还不止是一句人话而已，这两个字都听来颇有几分道理。
就连王神爱也有稍纵即逝的愣神。“明吗……？”
“明”字，日月为明，也是同样由南向北的王朝，或许也算是某种宿命的缘分。
但她心中就是有一种直觉。
当天幕上的那个她经历了那三次险死还生的磨难，需要经历三年有余的蛰伏与十余年的挟天子，才能终于挣脱全部枷锁的时候，她与此刻这个锐意进取的自己，在心态上必然大有区别。
启明也好，华夏也好，都不是最为契合的名号。
王神爱微微仰头，望向那片已经黯淡下去的天幕，仿佛还能隔空见到另外一个自己。
另外一个她所经历的，远比自己要更多，但又有着先前二十多年同样的经历，让她还能模糊地感觉到，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字。
她忽然振声：“取纸笔来。”
不必再令众人商议了，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个浮现在她心中的答案，已经变得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当她握笔在手的时候，只深吸了一口气，便已笔走龙蛇地写了下去。
捧来笔墨的贺娀比其余众人先一步看到了这个字，略有几分迷茫地望向了提起笔来的王神爱。
古文之中的这个字，上如飞鸟，下有一心，如今已演变为了更显横平竖直的状态，书写在王神爱的笔下，也更显浑厚大气，也是一个，先前未曾被她料想到的字。
那张写有墨字的大纸也随着王神爱微微颔首，被展示在了殿前。
一时之间，与贺娀有相同疑惑的不在少数。这是……
然而下一刻，王神爱的解释便已传入了他们的耳中：“世道如此，庶人无声。这天下若要变上一变，有些东西总是要有人来做的。”
“新朝名号，就取一个应（应）字吧。不是昔日周王室分封的应国，不是顺天应命，方能得道，而是——”
沉寂的夜色里，这句毫无转圜也无犹豫的话，浑似一把利刃劈开了天边的浓雾。“朕愿四野之声，皆有所应！”
皆有所应。
那是四野之声，黔首庶民之声，在魏晋的风。流避世、朱门酒肉之下蛰伏的那些声音，都能得到一句真正的回应。
是困缚在洪流之中挣扎求生的声音，难以上达天听，便传入永安的耳中，得到她的回应。
是北方已不闻王师的遗民，遥隔数十年的呼唤，重新得到一句回应。
也是……
纵然道阻且长，但当那个自己与现在的自己，都选择彻底摈弃士族的支持，走上这条征伐之路的时候，选择将初心写在朝代名号之中，总能回望来路，看到一步步攀升而上的轨迹，看到自己的所为绝非白费！
这就是那个“应”字。也好一个应字。
朝臣无声。
但这个字落下的那一刻，已无法细数，震动了多少人的心扉。
……
当王神爱踏入寝殿之中的时候，太极殿前的血腥气味，只剩了衣袖上沾染的那一道。其余的，都已被吹散在了夜风之中。
她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一种脱力，让她还未走回到床榻边，就已坐在一旁的矮几上，垂首将脸埋在了手心里。
殿内只有滴漏有节律的声音，轻轻地扩散开一圈涟漪。
但水声里，却有一点濡湿的触感，从她的指尖传来，然后慢慢地顺着手指流到掌心。她哭了。
今夜惊变连连。
外人看来，她是早有预谋杀死司马德宗的悖逆者，是早与张定姜、贺娀等人密谋篡位的野心家，只消天幕一提到那句身份，便会即刻跳反。他们看到的，也是她字字犀利淩迫群臣、乃至于史官的决绝，是她决定国号的毫不拖泥带水，是她下令砍下司马氏三人头颅，作为今夜观看天幕的终结。
就连天幕也说，她是一位天生的帝王。
但恐怕只有王神爱自己知道，今夜的每一个行动之下，她到底担负着多大的压力。
她说自己也只是个普通人，一点也没错。就算有幸多读了些史书，完成了学业，从事了人力资源管理的岗位，也只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稍微会些语言的艺术，知道些辨识人才的窍门，知道如何随机应变……仅此而已。
她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还在今日走到了亲自动手杀人的这一步。
如履薄冰的处境，让她绝不能将这样软弱的一面表现在外人面前，但当回到屋中，她又怎能不因此而落泪。
然而也就是在这时，她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了少许异动。
为防有人图谋从源头上解决祸患，此刻贺娀仍未就寝，而是带着斗魁卫戍守在门外。听声音，像是与什么人起了争执。
王神爱飞快地伸手抹去了眼下的泪水，又以衣袖再草草擦拭了两下，推开了最近的那扇窗，朝外问道：“发生了何事？”
或许不必问也知道了。
有一道身影在距离寝殿三十步左右的位置被人拦了下来。先前在殿上鼓足勇气想要改名表态的人，现在俨然是因蹑手蹑脚靠近被人抓了个正着，脸上满是不好意思。
“让她过来。”王神爱无奈地开口。
眼见贺娀退开到了一旁，褚灵媛如蒙大赦，飞快地跑到了王神爱的面前。
贺娀都忍不住唇角一抽。
按照拜访的规矩，她在得到了主人的允许被侍卫放行之后，该当去敲门进入正殿的。结果褚灵媛可倒好，瞧见王神爱站在窗边，竟直接跳上了花圃的边缘，凑到了窗下。
为了见人，都忘记自己身在什么地方了！
王神爱笑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不是方才说了，先各自安寝，其他的事情明日再说吗？”
褚灵媛仰头，透过开启的窗扇，看着已摘下皇后冠冕的王神爱。因是逆光而望，加上她此刻心神忐忑，竟觉有些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觉得她的眼睛像是被如水的月华清洗过一般，比起先前殿上还要更显清亮。
在这样的目光前，褚灵媛一句话脱口而出：“我就是想要问问您，我现在到底算不算您的臣子。”
她是被皇后以体恤臣子不易的理由接入宫中的，但那已是晋朝的事情了！
有一种难以陈述的情绪，让她刚刚躺下，又像是被火烫着了一般跳了起来，直接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你哭什么……”王神爱更觉无语地摇头。
“啊——”褚灵媛连忙伸手搓了搓眼睛，“我哭了吗？”
触手的感觉告诉她，她还真的哭了。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明明她脑子里想着的，是要表现出陛下未来臣子的体面，就算短时间内还做不到那什么中书舍人的样子，也绝不能拖后腿。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流，让她说话的声音都哽咽了一下，“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我就是觉得……有什么改变要到来了。不是因为就换一个皇帝一定会有的政令改变，是——”
是怎麽说呢，是当陛下解释那个“应”字的时候，她觉得有一种另外的潜藏声音，遥遥得到了回应，让她忍不住就潸然泪下。
“别哭了，”王神爱自己那点压力都快被眼前的水漫金山给哭没了，伸手抹去了褚灵媛脸上的泪痕，“应朝的官员也要上朝的！明日还有一堆事要办呢。你还要不要做那个墨勅制词，起草诏书的皇帝近臣了？”
“改名也哭，上岗也哭，你看看被人瞧见了怎麽说你。”
“……”瞧见了怎麽办？当然是要被笑话的。褚灵媛的眼泪戛然而止，缓缓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当退到殿前路上的时候，她突然掉头拔腿狂奔，没过一会儿就已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若不是王神爱指尖的眼泪昭示着存在，险些让人以为褚灵媛根本没有来过。
但或许也正是这滴眼泪，暂时压下了另一人的不安，在以一种最为直白的方式，证明她的选择并没有错。
那双在褚灵媛看来清亮如水的眼睛，朝着窗外的贺娀投来了一道含笑的注视，而后隐没在了合拢的窗扇之后。
“皆有所应啊……”贺娀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了一句。
先前仍如浮萍飞絮飘荡的心脏，慢慢落在了这片新的土地上。
她站在殿前，看着流动的月色慢慢融化在晨光中，被取而代之的朝阳褫夺了光辉。
天亮了。
……
先一步亮起的建康城头，没有天幕中所言的交战痕迹与失望的注视者，只有城头旌旗之下一列列驻扎站定的军队。
一夜未睡的刘裕仍觉精神饱满，一身甲胄地站在队列之前。
有将领坐镇，又有天幕提及的未来，这些北府军的队伍没有任何一点紊乱，就这样以拥趸的姿态陈列于城下。
当王神爱偕同另一路卫队行来，向着城头走去的时候，在这队伍之中也没有任何一点多余的声音，好像……
这本就是一个理所应当的场面。
先前军队进攻王恭的时候，就是彼时还为皇后的王神爱目送他们离去，为他们筹备了足够的军粮。得胜归来的时候，也还是她降阶相迎，给了士卒以体面和尊重。
现在仅仅是正式去掉了那另外一个无能的“上位者”，将那个压制不住世家的晋朝翻篇，可实际上，他们效忠的还是同一个人，那又为何要因此慌乱呢？
不仅不该乱，还该当拿出最好的表现来。让陛下看到，他们绝对对得起她的信任。
因为此刻的他们，正是那位英明君主的元从，谁知道在他们当中，是不是能出一位樊哙、夏侯婴这样的人物！这好像远比去竞争一个“刘”姓更有可为。
“叛臣……都是叛臣啊。”在随行的大臣中，有人忍不住低声呢喃。
士卒所展现出的精气神，又给了心怀希冀的一部分人以迎头痛击。可就连这说话之人也知道要将声音说得再小一些，绝不能被第二个人听到。
要不然，此刻在大牢里的庾楷，就会是他的前车之鉴。
他又怎麽敢光明正大地同这大势相抗！
“别分神了，”身旁的人用力一扯他的衣袖，提醒他收回那些无用的想法，“快看前头！”
前头……前头臣子已然止步，只有王神爱一人向着门楼的中心走去。
短短一夜的时间，根本不足以让人赶制出一件新君的龙袍，也显然不可能将晋朝的冠冕衮服，用在今日的新君身上，所以此刻王神爱身上的，只是一件轻甲，并一件玄色的大氅，看起来显得比起皇后朝服还简陋了太多。
但当她徐步而前的时候，这身衣服又好像远比龙袍，更适合这样的场合。
昔日刘牢之与她同在城楼上的时候，曾有一瞬的错觉，觉得建康气运，都被扛起在了王神爱孱弱的肩头，而现在，这已显然不是一句错觉，而是事实。
哪怕置身于数千上万道目光之中，也不见这道身影有任何一点颤抖摇晃。
她站在了属于真正指挥者的位置上，看向了下方这片深色的人潮。
朝阳已彻底蒸干了她脸上昨夜的泪水，也让人再看不出一点曾经慌乱的痕迹。
他们看到的，是王神爱在此时义无反顾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在没有扩音器的年代，声音无法传递出那麽远，让在场的所有人听到，但——画面可以！
只见王神爱一把握紧了手中的佩剑，在一声清响中，砍断了一旁的旗帜。
那是城楼之上最后一面属于晋朝的旗帜，在削铁如泥的宝剑发出的奋力一击面前，被轻易地折断在了当场，从城楼上摔跌了下去，砸在地面上甚至溅不起多少尘土。
下一刻，一面面“应”字王旗顺着城墙的延伸，就这样立了起来。
炽烈的鲜红旗幡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片忽然在朝阳下连绵而起的火海，正以火克金的架势，摧毁着最后一点晋朝的根基。
自城墙的两头忽然各自响起了一声军哨。
紧随其后的是两支队伍各自从城中奔袭而出。
一支朝着东南方向而去，正要将新君的号令带往吴会，与刘牢之会合。
而另一支则押解着王珣往西而去，将他以及那三颗分量极重的人头，带去给一位“忠臣”。
王神爱拔剑而指。
有人领头，一道道浪潮一般的声音，便这样一声盖过一声的激烈，直到响彻长空。
“大应千秋——”
“大应千秋！”
“陛下万年！”
“……”
一声，又一声。仅仅间隔一月的声音，好像听在人耳中，也是不一样的。
因为这一次，这句“陛下”，是只为她发出的了。

第34章 这个试卷它真的没问题吗？
只为——崭新的应朝。
……
“今日的早朝比往日真是晚了不少。”
城墙下听令的士卒朝着远处的军营撤去，城头旗帜已新，余下的人群也自然可以退去。
朝臣之中有人听了听城中的动静，发觉并无百姓为改朝换代守节痛哭之事，便知这建康城已是彻底成为了应朝的王都，也只能状似闲谈地说出了这样一句。
然而他刚刚行下城关，预备上轿往太极殿去参与朝会，便被一列精兵拦了下来。
年不满二十、一派胡儿样貌的卫队首领，更是一个抬眸，便让人将他的扈从给拖了下去。
谢重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勃勃答道：“陛下有令，请各位暂归府中，明日齐聚御史台参与一场考核，如未通过便自此罢官。所以今日的朝会，就先取消了。”
“这……”
刘勃勃半点没给他面子：“足下无需多言。天幕一出，天下有才学之士不知多少有心来朝堂上谋个前途，何愁朝堂空虚。不过是念在诸位尚未犯事，又稍比别人多认识些字的份上，才多给了个考评通过即可留下的机会而已。谢长史，请吧。”
谢重刚想出言辩驳，倘若他是什么只比别人多认得几个字，面前的胡儿又算什么东西，却见另一头，有人的待遇比他还不如，竟是直接被应帝亲卫直接拖走的！
是“拖”而不是“请”，昔日士族脸面经此一遭，可算是被落了个干净。
他当即就要上前：“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刘勃勃一把按住了他，露出了一个危险的神情：“有过即惩，有何问题？诸位还当自己是晋朝老臣，可以继续尸位素餐、永享安乐不成？这两人，一个昨夜去信称病辞官的车武子，希望他当年能大骂司马道子，如今也能来骂一骂陛下，另一位就更有意思了，他想偷偷传信于武陵王与梁王，你说——”
“他们该不该拿下？”
昨夜庭上，司马尚之被刘勃勃所杀，此刻血痕已擦洗干净，在他略显阴鸷的眉眼中，却仿佛仍残留着血气。
谢重原本就不是什么强硬派，连忙讪笑点头：“该，当然应该。”
他连忙转头往府中走，仍觉刘勃勃的目光盯着他，如芒在背，不免心中惶惶。
虽同样姓谢，也出自陈郡那个谢氏，但他的兵权与谢琰可没法比，地位更没法比。
要不然，他也不会各方下注。一边自己做着司马道子的属官，一边又将女儿嫁给了王恭的儿子。谁知道王恭死了，司马道子也死了，反而是王神爱在谁都没想到的情况下登上了皇位。
都说鸡蛋别放进同一个篮子里，他是这样做的，结果全翻了。
现在君不像君，臣也不像臣，竟还要先参加什么考核，这都叫个什么事！
也不知道那考核究竟难不难，又要考些什么……
王神爱远远望着这一通或是拖下去关押，或是被禁足在府中的有序分流场面，唇角冷意更甚：“我以前觉得，一个人当上了皇帝，就算事业达到了巅峰……”
如果这是一本小说的话，距离完结也不远了。
谁知道在这个时代，完全不是这样。
与她同行的张定姜听到了这句低语，接道：“所以才会有这麽多人，当上了皇帝便觉权势在手，正当鼎盛，诸事放任不管，只想安居太平，司马曜便是这个先例。”
王神爱愣了一下，忽然噗嗤一笑：“不，我不是在说这个意思……”
她们两人说的，完全就不是一回事。
“罢了！不管这些了，总之，应朝名号虽定，建康民心在望，但也仅仅是个开始而已。”
方才一路往东南一路往西的两路人马，只是为了先去通传最重要的两个人，其他的令使也将尽快上路。
“天幕已告知了世人，我会取晋而代之，大可不必让消息慢慢扩散至全境。即刻令人告知各地官员，若有不认应朝的，一律拿下法办。如有态度模棱两可的，也即刻拿下！如有在当地行事无度的，同样查办。”
张定姜拧了拧眉头，略有几分担忧：“那您不怕他们看到朝廷兵力不足，趁机联结起事，威逼建康？”
王神爱答道：“担心，但我知道几个事实。譬如说，你以为像是会稽内史王凝之这样的人会有多少？”
能做到太守位置的，在汉朝时候能打的可不少，若不然也弄不出群雄割据的局面，可到了如今，有多少人是因为家世的缘故才坐上这个位置，大家心知肚明。
朝堂格局颠覆后，既然朝廷官员里会有谢重这样的畏惧强权之人，在地方上也绝不会少。
“其二，”王神爱继续说道，“各州除却地方私兵、世家私兵之外，有大半兵权调度的权柄和兵符，在一个人的手上。”
“王恭！”张定姜目光一亮。
但这个人已经死了！
陛下未曾拔剑弑君、改朝换代时，就已先将王恭拿下了。由他掌管的兵符都已被送回了朝中。
昔日晋武帝司马曜将这些兵符交给王恭，是希望他领兵在外钳制住司马道子，谁知道却恰恰方便了王神爱。
应朝已立，王神爱不会认前朝的兵符，这些兵马都会尽快被她重新收编，她要的，只是不会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拿着兵符调派士卒，让他们被迫去做晋朝遗民与忠臣！
起码建康周遭，能以最快的速度形成一条缓冲带，拱卫帝都的安全。
“他给我们省了不少事。随后便是第三点，”王神爱道，“就算还有人不仅有统兵的才能，也能在收到消息后，在距离建康够远的地方聚集起一路兵马，他也不会即刻发兵的。”
“他们都很清楚，我若要速速树立应朝，必定会先拿一方开刀，杀鸡儆猴，谁先动手，谁就是那个用来测试朝廷能耐的试金石。这种事情，当然是由别人来做最好。”
张定姜若有所思：“可若是人人都这样想，岂不是给了您逐个击破的机会？”
王神爱：“所以更准确地说，这是当下的想法，只要他们等到了两个人的态度，就会很快做出决定。”
随行在侧的刘裕收到了王神爱的目光，当即接道：
“一位，应当是益州刺史毛璩。此人昔日曾为谢安幕僚，参与过淝水之战，追击秦国兵马，因战功先后当上了梁郡内史、益州刺史。晋朝对于蜀地的治理一向懈怠，但与蜀中氐人达成了盟约，可以调度一部分兵马。毛璩此人又与梁王司马珍之交好，也就是昨夜有人试图传信联系的那位。”
“另一位，就是桓玄了。荆州兵强盛有目共睹，又处在南方全境的中段，他的态度最有影响力。”
“不错。”王神爱点了点头，“若是这两人联手，发兵东进，对我们来说也是莫大的威胁。”
“所以桓玄先要收到您送去的一份重礼。”张定姜恍然。
她本没接触过多少行军打仗的事情，完全是在这些临时的商讨中硬学，能跟上讨论的节奏就已很好。
此刻望见王神爱投来的认可眼神，顿觉精神振奋，也当即大胆问道：“我能不能这样理解，这份礼物能不能逼迫桓玄站在我们这边，其实没有这麽重要，只要益州刺史在获知建康变故的同时，也知道了桓玄这边的事情，不会即刻与他联手，您的计划就已达成一半了？”
“不完全是。”王神爱拍了拍“军师”的肩膀，“看问题要往更全面一点的方向看，晚些和灵媛一起来上课。”
“德舆——”安排完了张定姜接下来的任务，她又转向了刘裕，“你觉得呢？”
刘裕沉吟片刻，答道：“益州这个地方，南方朝廷不管，但北方朝廷一直是很想要的。只要从关中进入益州，就有了挥兵顺江而下进攻大江以南的战机。昔日苻坚南下，淝水之战惨败后，北方应该对此更有兴趣。但先前，关中一直在内乱，没有这个机会，现在却未必。”
“益州兵马若是心狠一些，为了报复您覆灭晋朝一事，干脆投向北方，也不无可能。但桓玄先打出了忠君，或者说是忠诚于南方汉人王朝的招牌，又收到了这份重礼让他表态，不管结果如何，有一个态度一定不会变，否则他会失去荆州的军心，那就是——不能北投。”
“如此一来，益州联系北方一事，也必然投鼠忌器。”
若是真这样做了，他们不仅无法与荆州联手，反而会遭到桓玄的进攻。
“正是！”王神爱颔首，“咱们南方自己的事情，先关上门来解决。是晋朝还是应朝，辨出个分晓，再来对外。你听明白了吗？”
张定姜飞快地点头。
“有这两方制衡在，我也能先分出些心思，干些其他的事情了。”
“比如明日给那些官员的考核？”褚灵媛小声插话。
王神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不是，这事其实没你想的麻烦。我是说，我近期能够抽空往京口走一趟了。快要入冬了，总得先让北府军过个好年吧。这里的有些秩序得换一换了。”
京口这地方啊，有个对于大部分大一统王朝来说都没法理解的东西。
永嘉之乱后，晋朝从北往南迁移，到了今日的这片地界，徐州、青州已是敌占区了，但又有曾经属于徐州、青州的百姓流徙南下来到了这里。朝廷没有将他们纳入南方各州的户口中，而是为了让州名还保持着原本的数量，说出去仍有十多个大州，在京口成立了“南徐州”，在广陵成立了“南青州”。
至于幽州冀州这种百姓南迁较少的，就在“南徐州”“南青州”的边上，放一个流寓郡，用的还是幽州冀州郡县的名字。
导致京口之地各种称呼出离的混乱，再有藏匿户口的情况，也就更加难以辨认。
现在朝代更替，反而少了不少问题。为何还要拘泥于所谓的“南青州”“南徐州”之称呢？
朝廷有心，要令“四野之声，皆有所应”，那就新置一州，从头来过，又有何妨呢？
凡事，就从京口开始吧。她要亲自往那边走一趟。
她说的想让北府军过个好年，也并不全是刚刚上任的君主想要收买士卒而已……
“走吧，先回宫，出行的事情等明日事毕，拿出个章程来。”
但她刚刚踏上车驾，预备启程之时，却忽然先有一道身影跪在了马车之前。
王神爱眉尾一抬：“你这是做什么？”
跪在地上的孙恩动了动嘴唇，没有第一时间说出话来，他脸上的神情也像是走马灯一般，在须臾之间就闪过了好几个。
直到他腮帮子一动，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而重重地叩首了下去：“臣有一件要事，想要屏退众人，与陛下详谈。”
陛下英明神武，办事雷厉风行，若要登基绝不隔夜，这都是天大的长处，就连新朝初立，对于朝堂官员和境内军阀的约束，也自有自己的一套手段。
真是天生帝王！
现在还要前往京口，改变“一郡分为四五，一县割成两三”的局面，让北府军与京口百姓过个好年，更是仁慈顾民的表现。
但问题来了，北府军是舒坦了，他叔叔可还因为天幕说的起兵反叛在海岛上受冻呢！
他们也得过冬啊！
陛下肯定不会介意提前收编他们这些革命军的对吧？
当然，还有个事情促使他在今日说出了这句话。昨夜他小睡片刻，便做了个噩梦，梦见他叔叔举着一只断手追在他后头猛抡，提醒他这个不孝的侄子别光顾着自己发达，把大事都给忘了，直接把他吓醒了过来。不成不成，该说的话还是得说了。
王神爱的目光在张定姜与孙恩的脸上扫过，“起来吧，回宫之后，你单独向我禀告。”
这可真是今日的意外之喜了。因为天幕的缘故，她登基仓促，朝堂并未经过彻底的清洗。
好在，那三把刀中的其中一把，看来还是能够顺利来到她的手上，在将来完成这件……
未尽之事！
……
次日的晨鼓敲响之时，往东南方向前去的人马又多出了一路。
但对于身在建康的百官来说，他们可顾不上这个。
天光尚未大亮，他们就已聚集在了御史台。
这里本是当朝皇帝的“耳目之司”，负责代表皇帝监督各级官吏的所作所为，也能偶尔负责参与案件的审判，不料却被应朝新君选作了考核之地。
但又好像极为合理。
负责纠察百官的侍御史自打朝纲败坏后，就已等同于闲置，如今总算是有了个新活。从指出“违反朝仪”到严盯考场纪律，从某种意义上还能算是专业对口呢。
谢重哆嗦着走过台院前的阶梯，莫名觉得此地森冷的气氛让人更觉紧张了些。
昨日城上集会之后，他便难得翻开了收藏的诸多律令条文和治世之书，甚至挑灯夜读了大半宿，才终于和衣睡下。
今日早起之时，都觉有些头重脚轻。还是听到死了丈夫的女儿谢月镜又同他呛声，才比先前清醒了些。
坐入“考场”坐席上，他又揉了揉额角，终于重新找回了些耳清目明的状态。
多少年了！
除了年少之时聚集在长辈门前的情况之外，他有多少年没经历过这种所谓考校了。
永安明明出自王谢高门，该当以此身份为荣，到底为何非要搞这样的一出！
但幸好，他虽有多年疏于读书，进学惫懒，昨日翻书之时就已发觉，那些早已刻入意识里的诗文，就算时隔多年也不会忘记。虽未必能领先于群臣，但怎麽 说都要比那些觊觎朝廷官职的凡夫俗子强多了。
他刚想到这里，忽见在他的旁边坐了一个人，还是个熟人。
谢重大惊：“你为何会在这里？”
庾鸿戴着镣铐，抬起手来便是一阵叮铃桄榔作响，麻木地回看了谢重一眼：“我父亲向陛下求来的，说他自己殿前失仪，被锁拿无妨，我却是朝廷的官员，也并未做错事，为何不能前来考试。若能侥幸继续受封应朝官职，也算庾氏为陛下多提供一位良才。”
谢重：“……”
这到底算不算是为朝廷多提供一位良才不好说，他倒是能从庾鸿的表现里，隐约窥探出庾楷的态度。相比直接被作为礼物送出的王珣，庾楷现在虽然处境堪忧，但还总算有被捞出来的机会。
若能求生，谁愿意非要给前朝殉葬呢？
想不到啊，当日还抗争到义正辞严的人，今日也不过是个牢房中的软骨头。
可惜了，庾鸿若真是个读书理政的料子，那也大可不必通过“蹭战功”来助长声名，真到了这里也没什么用。
他刚想到这里，就见一位身着官服的年轻女郎抱着一沓纸张走到了前头，朝着殿中众人逡巡了一圈，脸上说不出是个什么表情。不是别人，正是褚灵媛。
她起先还有些紧张，但早在走入御史台前，她就越走越是习惯自己身上的官服，觉得它比起裙装，确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更何况……
她“啪”地一声，将手中的那一沓纸，压在了台上，自己也随即挺直了腰杆。
一想到她今日既是来监考的，又是来看热闹的，那一点为数不多的恐惧，就已被她彻底抛到了脑后。
难怪昨日陛下提到考试的时候，会露出这样意味深长的笑容啊。
现在她也想笑了。
褚灵媛压了压嘴角，面露正色：“陛下有令，考核期间严禁交头接耳，严禁偷看他人试卷，如有被侍御史发觉者，即刻拖出考场，以辞官论处。”
谢重对此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若真出到了他不擅长的军事题目，跳过去不答又如何呢？
朝廷之上又不是非得人人都是文武全才，而是百花齐放各有所长。倘若真因为他答不上某一类题目将他刷下去了，反而是这位新君没有度量，进而落人口实呢。
但当那张卷纸被铺开在他面前的时候，谢重就傻眼了。
“等等……”
“别等了，告诉你吧，试卷没发错。”褚灵媛从容地丢下了一句话，就已走向了下一个人。
谢重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试卷，也没在上头看见任何一个字。
这赫然是一张白纸！
偏偏褚灵媛还说，这就是他们今日拿到的试卷……
一张空白的考卷！
什么意思啊，让他们在纸上畅所欲言吗？
若这是司马曜干出来的事情，谢重可能真的就这样以为了，但一想到做出此事的人，才以暴力手段夺取皇位，还是天幕认定的不世明君，他就觉得，此事绝没有那麽简单。
难怪……难怪仅仅一日的时间，她就能完成这份考卷，将他们塞入考场之中品评高低，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张正常的卷子！
他刚想抬头去看看其他人面对这张试卷都是何反应，却忽然想到，先前的规则已说得明白，若有窥探举动便以作弊论处。那些侍御史能应邀前来监考，也一定不会介意将他们从官场清扫出去。
那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最保险的做法，或许是选择一个自己最为擅长的角度，写出一篇策论，起码表现出几分自己的价值。
但谢重刚刚生出了这个念头，就听到了一阵镣铐颤动的声音，在他的身旁响了起来。
锁链？
庾鸿动笔了。
谢重，或者说在考场中的大多数人都还在对着白纸发愣的当口，才从监牢里被提出来的庾鸿居然已经动笔了。
谢重猛地心头一惊。
从镣铐的声响里，他不难听从，庾鸿不仅开始动笔得快，写得也很快，根本不像是在写策论的人所发出的动静。
他先前也已有过猜测，以庾鸿的本事根本做不到“下笔如有神”！
那他写的是什么？
谢重无法不思绪混乱地去想——
有没有这样的一种可能，庾楷为了给自己谋求一个脱罪的机会，于是让他的儿子从牢中出来，将朝廷官员之间的联系，各自的把柄，背后所能联系到的势力，统统写在这张空无一物的白纸上，作为投名状送到王神爱的手中。
又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在纸上写的不是罪证不是指控，而是一种对新君效忠的态度，这也同样不需要动多少脑筋。
可他是写得爽了，他们这些听着锁链声响的人却都要疯了。
谢重抓着手中的笔，一滴冷汗从他的额角滚了下来，“嗒”的一声落在了试卷之上。
晕开了一圈水渍。

第35章 有人举刀易，有人举刀难
谢重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走出的考场。
外头的秋风一吹，让他已被汗打湿的官服里一阵发凉，整个人都跟着打了个哆嗦。
他下意识地去看从这考场中走出的同僚，发觉个个都如自己一般浑似劫后余生，连带着脚步也有些虚浮。
那显然不是因为昨日都在熬夜苦读，而是因为……因为这该死的试卷！
可奇怪的是，这样一张诡异的试卷，本该让朝臣聚集在一起同仇敌忾，对出题的王神爱在背后蛐蛐两句，却也只是各自颔首致意，打过了招呼，便已各自散去。仿佛在彼此之间，还有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谢重也并未去找朝堂上的好友，问询对方最终在白纸上写了什么，只张望了一圈周围，试图去查找某个导致他心神不定的罪魁祸首，却随即得知——
“他先被关回牢里去了。陛下说，若是他答得好，才能将他放出来。”
谢重：“……”
什么叫答得好？
写得快，还迫使考场中人一并早早动笔吗？
那他可答得太好了。
他憋着一肚子的惊惧、猜疑以及怒火退出了御史台，走回了家中。然而刚一迈入府门，又是额角一跳：“逆女，你在做什么！”
只见庭院之中，他那株平日里最爱的绿梅，正被谢月镜指挥着家丁连根掘起，他那夫人在旁试图劝阻，却被人隔开在了一边。
谢大小姐昔日乃是贵女典范，如今却绞断了两缕头发，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衫，此刻污泥在手，宛然一个——
“为何行此泼妇之举！”
谢重三步并作两步，挤了过去，暴怒呵斥，却骤然对上了谢月镜冷然的眼神：“泼妇？当年不是您将我嫁去王家的吗？王恭戍守在外，儿子儿媳相从，往来于军营中，自然不能沾您这文墨家风。”
“家风”两个字，被谢月镜念得极重，又伴随了一声冷笑。
“这家风我可学不来。两头下注，两头皆空，还美其名曰处处不争，与人为善，如今一面亲自下场考试，一面又在家中以绿梅自比，追忆旧主。好事都被您占尽了，却也不看看今日是何局面！”
她将头一转，又吩咐了起来：“挖，给我挖快一点。他想死，我们可不想死。”
谢重哆嗦着手，指着他那个与出嫁时性格大异的女儿，却愣是没能说出话来。
王恭被朝廷派兵处死后，家中女眷与幼儿都被送回了汴京。
谢重起先怜悯女儿守寡，却不料她只是坐在院中看了一阵子天幕，就成了现在这个不知尊卑的样子。
他那株养了十余年的绿梅刚被掘倒，就变成了一根根劈开的“柴火”，谢月镜甚至亲自持刀上去劈了一记，这才拎着那柴刀看向父亲，一脸坦然的模样，仿佛正是要坐实那“泼妇”二字。
“怎麽，今日的考题如此之难，竟让您脱力到教训女儿都教训不了了？”
呦，看起来可真是狼狈啊，一点也不像平日里的谢重。
在谢府之中有一瞬的安静，旋即又爆发出来了一声怒喝。“逆女！”
谢月镜耸了耸肩，一把将柴刀丢在了一边，伸手扶了扶鬓边的白花，便已施施然走回了屋中，徒留谢重在庭院中，对着那树根被拔起之后的坑洞发呆。
他今日的答卷，怎麽说呢……
……
“这人真是与谢夫人出自同宗吗？为何……”褚灵媛欲言又止，将谢重的答卷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还是没能从其中看出半个字的文采，只看到了满纸求生欲。
什么叫做为自己开脱，她算是见识到了。
王神爱眼帘都未抬，“他算是谢夫人的堂侄，自然是同宗。至于他写的内容，那有什么好奇怪的。”
先前褚灵媛拿到白纸的时候，就已奇了一回，也得到了王神爱的解释。
在这样一个刚刚改朝换代的场合，白纸这东西啊，可要比任何一份有字的考卷都要有效得多。
就如对同一本书，不同的人也会有不同的解读一样，一张皇帝给臣子发出的白纸考卷，对于每一个“聪明人”来说，大概都有着不同的意思，也正是这些人心性与本事的写照。
再加上，庾鸿被她从监牢中放了出来，要求阅卷即答，锁链声制造出的压力下，人心也就在笔下更显真实了。
她朝着褚灵媛抬了抬手：“你来看。”
“此次考卷合计三百七十六份，其中白卷十二张，余下的已分作了几类。这三十五张，和谢重的情况是一样的。”
这些人说的好听，是处事圆滑，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实际上更应该说，是当了墙头草还想往脸上贴金。
他们说自己之前如何如何反对司马道子和王恭等人的执政想法，认为在新朝应当有所改变，实际上便是在说，自己之前的随波逐流，也都不过是无奈之举。
这等试图把自己洗白又不想在答卷中表露太多立场的行径，那叫一个文人的春秋笔法。可惜啊，这种装无辜的手段，还是太低级了。
桓玄的无辜都比他们高级一点。
褚灵媛嫌弃地朝着这一沓考卷瞥了一眼：“您打算怎麽处理他们？”
王神爱莞尔：“你看他们说什么？说先前因司马道子专横，不敢有谏，只盼望能在时移世易中，对其潜移默化影响，那就把这些答卷贴司马道子坟头好了，再让这些人去守墓。死人专横不了，也没法跳出来杀人，请他们继续守节去吧。至于我……朕会虚心纳谏，吸取前人教训的。”
褚灵媛唇角动了动，挤出了一句回复：“啊……陛下高明。”
好高明啊。
完了，她已经能想到，这个批复被宣读在朝堂上的时候，会是何种可笑的场面了。她为陛下近臣，还得一本正经不苟言笑，这太难了！
难怪天幕说，她见多了朝堂风云，大有成长。
苍天啊，原来是这样成长的。
她清咳了一声，转而问道：“那这一沓呢？”
王神爱道：“胡言乱语一气，虽比交白卷的好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直接撤去官职，顺便查办一下先前有无渎职之举。若有异议，直接将考卷贴出去。”
褚灵媛飞快地提笔记下，又将目光转向了第三叠。
王神爱翻了个白眼：“全是歌功颂德的，拿出去修订成册，誊抄几份，给抱病不来考试的人人送一份。被气死了是活该，被气活了就自行打一架，之后我不希望听到建康城里有反映射朝的声音。但写出这些的人……”
她眉头一挑，毫不犹豫地决定了去处：“安排去闲职上。”
明知道改朝换代，还是这种乱世之中的改朝换代后，君主必然更需要一批实干家，还能写出这种东西，可见是被九品中正制的选官给惯坏了。还真以为天幕吹她，她在现在也想继续听？开什么玩笑！
她一个提刀砍世家都不说二话的皇帝，还能真想看到这些不合时宜的吹捧？
看不清局面的人，也别占着这种好位置了。先滚去闲职上养老，再找个由头让他们告老吧。
“剩下的两类……”王神爱托腮沉吟了片刻，斟酌了一下语句，“对外就说，他们都对新朝卓有贡献。”
“可是……”褚灵媛眨了眨眼睛，自觉自己若是未看错的话，这两类人所写的答案其实截然不同。
一类是真在认真答题的，比如被王神爱放在最上头的答卷，出自一位名叫吴隐之的官员之手，说的是陛下登基欲先定荆扬之后，南边的广州该当如何治理，称得上是一句有理有据。此人先前在外做过内史，有治理一地的经验，卷面也整洁漂亮，可说是今次考核中的独一份。
而另一类怎麽说呢，比起考试，更像是在告状的。什么某某官员对新朝不满，私下联系过人，什么某某官员与在外的梁王、武陵王有姻亲联系，或有意打开建康城门，什么某某官员有贪贿前科，望陛下用之谨慎，还有什么某某官员先前在理政中办过错案，并未记录在册……
褚灵媛一口气吃瓜吃了个饱，都有点噎着了。
“他们不是在做贡献吗？”王神爱一本正经地发问，“这官场也不是非黑即白，总有用得到他们的地方。”
这种有攻击性又私德有亏的人，可要比谢重这样的人好用太多了。只要别真将他们放在涉及国家根本、民生要害的地方，就是最好用的剔骨刀啊。
“至于另一边真在提建议，希望改变现状的，将意见集成成册，不必标注各项提议由谁提出，明日朝堂上人手一份，逐一商议。”
“对了。”王神爱忽而语气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给车武子也送一份。”
车武子，原名车胤，正是她确定了国号的那夜，有人暗中联系，希望能出来骂一骂人的硬骨头。
算起来，这位老臣年少贫寒无名时，还有一个传扬于后世的故事，正是囊萤映雪里的“囊萤”取光。
“替我问一问他，三百七十六份答卷中，仅有八十余份在谈国事，竟还有凭空揣测、胡乱妄言的，这就是有些人心中应当延续国祚的晋朝吗？”
他一个昔年连蜡烛都买不起的读书人，难道就是要为这样的时代守节吗？
请他表个态吧。
作为——某一类人的表率。
见褚灵媛一脸叹服，却并未如她所说尽快行动起来，王神爱便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有了！”褚灵媛如梦初醒，抱着那几沓试卷就要走，又突然停住了脚步，脸色有些复杂，像是梦呓一般开口：“我就是忽然觉得……原来，官员也不过如此。”
她早年间在建康街头走过，总觉得那些穿红着紫的朝堂官员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能高谈阔论天下大事，实在是天下一等一的气派人。
因褚家没落，她那两个兄长格外希望能寻到家族复兴的机会，更在言语中，对那些朝堂上炙手可热的臣子多有吹捧。
也正是这些话，让褚灵媛对朝臣，乃至于朝堂，都有了一种美化过后的印象。
可无论是她长大后看到的东西，司马曜被杀后那些朝臣表现出的丑态，还是在这一份份答卷中被披露揭穿的人心，好像都在不断地昭示着一个事实。
官员也是人，不是什么非要被尊敬的人。
那层印象突然之间就崩塌了下来，让她心中倍感五味杂陈。
但另一种想法，也取而代之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那些人是这样……
“所以你为何还要问我，自己能不能做这个臣子呢？”王神爱问道。
褚灵媛想都不想地答道：“您说得对，我当然行！”
比如现在，她就能办好陛下对这些考卷的安排。
王神爱忍着笑意，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活蹦乱跳地消失在了门外，眼看是要捋起袖子大干一场。她先前被那堆答卷给气得够呛的心情，又好转了不少。
可当她起身站在窗口朝北望去的时候，又不由冷下了神情。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句话，真是一句至理名言。
长江的天险拦住了意图南下入侵的胡人，却也让南方朝廷明知当下乃是大争之世，竟仍是这样的心态。
可北方呢？在凶残而野蛮的“你方唱罢我即登场”中，并不仅仅是出现时机合适的人，要席卷北方成为霸主，更是在摸索汉人文化融合带来的朝政民生优势，从游牧文明转入立足中原的阶段。
留给她清理晋朝余孽的时间不多了。
也不知道北方此刻如何了。
天幕之下，必然不是人人都只仰头而看，发出惊愕的唏嘘……
她也再不能以对于历史的认知，去揣测北方的对手。可同样的——
她的对手也不能依照天幕来认识她！
……
慕容宝一声接续的惨叫，被人拖拽着经过长街，直到抵达拓跋圭的面前。
邺城的长街之上满是入城巷战之后的残尸与遗落的兵器，两侧的民舍上，燃烧的烈火也还未曾被扑灭。
以至于当慕容宝挣扎着抬头去看拓跋圭时，只见对方的脸有半边被映照在火光之中，加之连日行军来不及剃去胡髭，更显凶蛮异常有如魔神。
拓跋圭一声冷笑，便将慕容宝踩在了脚底，“真是可笑，慕容垂英明一世，怎麽生出了你这样一个儿子，还立为太子作为继承人！”
慕容宝咬牙，发不出声来，只听得拓跋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哦，我忘了，你的嫡亲兄长因王猛的金刀计而死，慕容垂确有几个有本事的庶子，但名正言顺的只剩你一个，你不当太子谁当太子？算起来，我还该谢谢你呢。”
燕国已故的皇帝慕容垂有诸子擅战，唯独这位太子不行！
参合陂一战打得燕国丢盔卸甲，正是此人指挥不当所致。
至于如今……也要多亏慕容宝因天幕所说种种而失了方寸。
数日前，拓跋圭连夜领兵奇袭中山。
彼时天幕刚刚结束不久，中山还沉浸在一片刚刚得知永安身份的迷茫当中，便忽然遭到了魏军的攻伐。
慕容宝的三哥慕容农匆匆领兵作战，由慕容隆带着慕容宝撤向邺城。
慕容农是员良将，先前若非北方战事，也不会从暴打东晋的战场上撤回，可惜这一次，战机显然没有落在他这一边。
在魏王汹汹来袭的亲征大军面前，燕国的殊死抵抗，也仅仅持续了半日，就已因城防有被攻破的缺口而告破。
慕容农北边的援军未到，便已死在了乱军之中。
拓跋圭一面让崔宏安抚燕国降卒，以消弭天幕所说的“燕人死战”影响，一面继续带兵追击慕容宝。
逃亡之中的燕军军容不整，在行军速度上还不如晚一步从中山动身的魏军。
不止如此，另一路从并州进发的魏军已抢先一步抵达了邺城之下，让慕容宝等人来不及布下足够坚固的城防。
当对峙于城上城下的时候，两方的士气已然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或许更为准确地说，当老将慕容垂当年没能一鼓作气消灭拓跋圭，反而先一步被拓跋圭熬死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燕国的结局。
慕容宝这位新君，压不住饱含野心的亲王，比不过才华横溢的庶出兄弟，勉强值得称道的继承人又备受他的防备。
以至于当守城的士卒看到魏军之中还有燕国降卒时，才被动员起来的士气又已跌落了谷底。
这就一点也不奇怪，拓跋圭的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统兵的慕容隆本想虚晃一枪，趁着城中动乱之时，带着慕容宝往北撤离。
只要回到燕国的王都龙城，回到他们的大本营辽东，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但此刻，慕容隆已乱箭加身，被践踏在了马下死于非命，而慕容宝则以战俘的身份被拖到了魏王的面前。
拓跋圭毫不留情的一脚让他龇牙咧嘴了好一阵，才总算缓过了劲来，可还没等他发出求饶的话，就已听到了一句死亡的审判。
“虽然你燕国宗室甚多，但你这颗脑袋，总还该当有些分量！”
慕容宝瞳孔一缩。可在那一层泼溅至眼前的血雾之后，这双眼睛很快就已失去了焦距，慢慢地趋于涣散无神。
魏王手中的槊刀本已在鏖战中染血，此刻更是狠辣地斩断了慕容宝的头颅。
火光泼洒在血色之上，烧得愈发炽烈。
拓跋圭扬起了一个残酷的笑意：“收兵，休整一日，继续北上！”
他不会给慕容垂的那位好圣孙任何一点机会，让这些姓慕容的家夥搞出一个又一个的燕国。慕容宝之死，必须代表着鲜卑慕容氏的王业自此断绝。
而他拓跋圭，才是……
“大王——大王！”
一列士卒忽然夹带着欢呼朝着他这边奔来。
拓跋圭眯着眼睛，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一觑，就见一个年轻的卫兵被另外的一群人簇拥在当中，在他们的后头，还跟着一串被五花大绑的俘虏。俨然是一副要来向他邀功领赏的样子。
他起先还将注意力放在了那年轻卫兵的身上，只见这个有着汉人面孔的士卒年纪有些小，充其量也就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但已能从他身上看出沉稳而老辣的气质，也似乎……让他看着有些面熟。
可再一看那一行人，尤其是后头的俘虏，拓跋圭的眼神霎时一变。
他向前两步正迎上了那一众喜气洋洋的魏卒，听得为首的人向他报喜：“大王！咱们抓了个大人物，此贼狡猾，还真险些叫他给逃了！多亏有崔兄弟出谋划策，算准了他的去路。咱们本是在城外预防燕国援兵的，正逮住了他！”
被捆缚成一团的男人死死地盯着远处的慕容宝头颅，再看近处这一众人，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只剩眉眼间还剩下的三分凶悍。
“燕国的赵王慕容麟，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拓跋圭提刀拍了拍他的脸，对于这个甚觉不齿的对手没打算拿出什么好态度。
虽说他们鲜卑人没什么礼义廉耻之说，但如慕容麟一般屡次出卖亲族只为自己图存的狡狐，又是另一回事了。
若是将他放跑了，虽然不见得会惹来多大的麻烦，可总会拖延不少进程。没想到啊，这个老狐狸居然被一群外围驻守的士卒给抓回来了。
慕容麟被擒，那麽燕国慕容氏还剩下的，就真是屈指可数了！
拓跋圭大喜：“你们干得不错。你刚才说——”
他朝向了那个被簇拥在中间的年轻人：“你也姓崔？”
他见对方的第一眼，就觉他眼熟，听到那个崔字，可算想起来这份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那年轻人旋即朝着他行了个礼：“草民崔浩，乃是崔宏长子。今日斗胆设伏，为大王效力！”
“……好！干得好！”拓跋圭只愣神了短短一瞬，便已一掌拍在了崔浩的肩头。
他自己便是年少成名，又怎会介怀崔浩今日的自作主张！
他只望如同崔浩这样的人才，能多来几个，让他追击慕容氏余孽的脚步，能走得更稳更快一些。“你与你父亲，都是我的好臣子。”
“传令下去——”
他将刀一横，朗声喝道：“将慕容氏四兄弟的人头悬于邺城之外，扬我军威！”
待剪除了慕容氏驻守龙城的残部之后，他要用称帝之举，给南方送去一份战书。
自谢安谢玄死后，南方诸子不足为惧，这是一封——只给永安的战书。
……
两颗已辨认不太清面貌的头颅与另外两颗新砍下的头颅，很快被一并挂在了战火渐熄的邺城之上。
无独有偶，此刻的南方，有三颗包裹在石灰之中的人头以锦盒呈递，被送到了桓玄的面前。
他看着面前再度到来的谢道韫，发觉愈发难以从对方体面老去的面容上，读出任何一点多余的情绪。
而被同样作为“礼物”送来的王珣，却是拼命在给他使眼色，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司马德文、司马德宗、司马尚之却已是永远闭上了嘴，变成了三份失去血色的厚礼。
桓玄怔愣了良久，方才从先前的失神中缓过来，“……你方才说什么？”
谢道韫不疾不徐：“大应陛下有旨，请桓将军给她一个答案。”
桓玄希望王神爱先不必想到他的美梦，终于还是破碎了。他也更没有想到，她已用世所罕见的速度称帝，让对外宣称的话语中，已是一句“大应陛下”！
答案……
是效忠还是举兵反叛的答案。
桓玄深吸了一口气，他忽然觉得，自己手中的刀，竟有着重逾千斤的分量。

第36章 请问这算杀皇亲国戚吗？
这真是一场要命而艰难的抉择。
桓玄的脑海中几乎在一瞬间，就已闪过了无数个想法。
他试图逃避、犹豫、等待时机再来解决的问题，在他猝不及防间，已推到了他的面前。
若是……
若是天幕不曾告知永安的厉害，他或许早就已经自立门户了！
又或者，天幕没有说起他的结局以及那些渊源，他可能也不会那麽纠结。
他敢说，被点明身份的刘大将军因为那个君臣相得的善终结局，一定不会迟疑到底要不要效忠永安，可他不一样啊。
在天幕所提及的剧情里，他是因身负篡位称帝之心，才被永安所利用，还极有可能是让她无法长期亲临前线的元凶。
就算永安是一位绝不满足于偏安，甚至心怀天下的帝王，她能容得下一个有称帝野心的人吗？
就算今日暂时达成了一方投诚的结局，将来又真的不会落到狡兔死，走狗烹的地步吗？
“楚王”走向了死路，今日的桓玄还不知当会如何。
所以，这当然不是一句张一张口就能给出的答案！
“桓将军要听听老身的建议吗？”谢道韫忽然又开了口。
桓玄哑着嗓子：“……说实话，我现在并不太想听到建议两个字，但既是谢夫人所言，听上一听也无妨。”
谢道韫问道：“桓将军有没有想过，为何陛下能这样快称帝？您手握荆州兵在外，周围的士卒都只知有桓氏不知有晋，若论称帝的条件，好像还是您这边更好些。”
桓玄指尖一颤，指节上那枚先前被撤下，又重新戴了回去的扳指，也在他的眸光中一闪。
若是将他置身于王神爱所在的环境，要突然从天幕暴露身份的危机中逃脱出来，都已很不容易，更别说是称帝。
哪怕天幕给出了正统且明君的评判，也需要绝对的底气与天大的魄力，才能走出这样的一步！
甚至他敢断言，说出这句话的谢道韫也对此大为震惊。
只是相比于他仍在犹豫，谢道韫已接下了那个历阳内史的官职，进而被委派为前来商议的使臣。
一想到这里，桓玄的呼吸便不如先前稳健，连带着指尖也紧扣着腰间的佩刀：“你是在说，我的能力不如她。”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谢道韫从容回道。
她眉眼与发间的风霜之色，让这句不带一点估量意思的话，说出来竟像一位年长者在陈述人生道理。
桓玄的心又是一沉。
“先前有人代表永安来给我提了三条建议，也额外告诉了我一个道理，是她的使臣先找到了我，代表我慢了。今日又是谢夫人先以新朝官员的身份，带来了先帝和宗亲的头颅，我还是慢了……”
他喉咙动了动，像是试图再平复下几分心绪，但还是失败了，“但慢了也未必就是输家！”
“不错！”王珣挣扎着高喝，“桓将军可知道，现在天下有多少人在等着你的态度，若能以荆楚之兵联合巴蜀，上通梁国，浩荡东进，建康兵马未盛，绝无法匹敌。将军要称帝也好，要扶持梁王登基也罢，总好过屈从于一个女人手下，还是一个极有可能要杀死你的女人！”
“你说完了吗？”谢道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不等王珣答话，就已有人在谢道韫的眼神示意下，一把勒住了王珣的脖子，将一层层布条裹上了他的嘴，让他除了奋力地发出几声呜咽，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桓玄沉默地看着这一出，总觉得这条还在蹦跶的死鱼完全可以早点就被谢道韫封口，但非要等他说出这句话才得来这样的待遇，应当是给他看的。
“谢夫人是什么意思？”
谢道韫转回了视线：“天幕说，陛下对桓将军的评判，是其性果决，那麽做个决定应当没这麽难。公平起见，我将另外的一条路也放在您的面前。”
桓玄自嘲一笑：“我现在倒是觉得，其性果决，至于狂狡，是一句讽刺。所谓本性猖狂，小事速决，大事难定，是不是这样？”
谢道韫都无语了一瞬：“……”
倒也不用因为接连的打击，就对自己的定位如此明确。
但在片刻的语塞后，她又已很快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有些决定，一旦做出，剩下的路也就走顺了，比如今日，将军要把刀对准谁。恕我直言，您先前以为永安陛下还要蛰伏，所以拿出的是一套两面逢源的说辞，今日却不行。”
桓玄垂眸笑道：“我以为你会劝我，未来的剑斩不了今日的人，永安不会因天幕所言怪我，打消我的戒心。”
谢道韫眼尾的细纹微微泛起了一层涟漪：“可陛下是君，你是臣。”
她是君，他是臣！
这是如今的事实。
若是两方势力交锋，一方有意吞并另一方，当然可以用这样的话。可一位君王向着臣子索要一个答案，为何要如此？
“与其说什么不必以天幕为罪名，不如只说一句眼前，您是要做一时之笑柄，还是要搏一搏一世之荣耀？”
战船之上有片刻的沉寂。
只有呼啸的秋风吹鼓旗幡，像是在江上敲响了战鼓。
卞范之在不远处看着桓玄，总觉得这张年轻的面容像是一块被冻结起来的雕塑，显得异常的冷硬。
在这须臾之间，根本瞧不见多少挣扎抉择的神情出现在桓玄的脸上。
只有一道暗火，随着他重新抬头，燃烧在 了那双眼睛里。
“谢夫人是与我父亲同一个时期的人，那麽应当听过他说的一句话——”
一句，相当有名的话。
桓玄一字字斩钉截铁地出口，“他说，大丈夫既不能流芳后世，不足复遗臭万载吗？”
所以，该做一些让自己不后悔，也足够轰轰烈烈的大事的。
王珣忽然停下了挣扎，目光愈发殷切地朝着桓玄看去，仿佛比先前更为清晰地在桓玄身上看到了自己求生的希望。
若以桓温自比，桓玄便绝不应该屈居于人下！
王珣也无比欣慰地看到，桓玄在说出这话的下一刻，随即拔刀出鞘，一步向前。
秋风掠过了谢夫人梳理齐整的鬓发，将那一缕白霜映照在刀面之上。
那一抹迅疾的冷光就这样擦了过去，不带半分犹豫。
然后——
“你！”
王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眼前，一声变调的惊呼从他残破的喉咙中溢出，又被堵塞在了口中的布条之上。
只因一把利刃悍然贯穿了他的咽喉，将他脸上扭曲的惊喜统统定格在了当场。
而刀的另一端，就握在桓玄的手中。
像是唯恐这一刀还无法取掉眼前人的性命，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将刀身一并往前推了一步。
血色从被割开的喉管中喷溅出来，染红了桓玄的半边面容与衣衫，以至于他自己也像是在这举刀的刹那，被劈开成了两半。
不仅仅是王珣在这一刀中丧命而已。
也是桓玄被这一刀命中了要害。
“……既不能流芳后世，不足复遗臭万载，呵。”桓玄苦笑了一声，另一手也猛地握住了刀柄。
他重重地喘息了一声。
双手交握，本该让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持刀稳定，却仍有一瞬的颤抖。
但仅仅是一瞬而已。
桓玄的右手被左手相助着发力，让刀狠狠地一抬一扯，就这样一刀削去王珣的首级。
王珣已经说不了话了，因为那颗饱含失望与惊惧的人头彻底落了地。
桓玄没有回头，望着在面前滚开作一串的血色，朝着谢道韫缓缓发问：“谢夫人先前说要给我一个建议，那容我多问一句，与巴蜀联手，与梁王联手，是因得手而流芳后世，还是因功败而遗臭万年？”
“将军已经知道这个答案了又何必问我，是庸庸碌碌而已。”谢道韫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
打从一开始，对于桓玄来说，投效晋朝就是下下之策，更何况是联合宗室反叛。或许能掀起一时的风浪，但若只能算是家门之中的内乱，被评价为一句庸庸碌碌又有何妨呢？
他咬着牙，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好。那麽看来，我没做错决定。”
这不是桓玄第一次杀人，但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在杀人之后，他居然需要花费这样大的力气，才能将自己的手重新抬起来。
甚至正是那把先前做出决定时沉重的刀，在此刻完成了枭首的重任后，仍旧如此沉重，直接将他拉拽着跪倒在了地上。
而他所朝向的，正是建康所在的东方。
“是流芳百世也好，是遗臭万年也罢，桓玄……”
“愿为陛下鹰犬。”
……
他注定不可能会是一个走正常路数的朝臣。
从出身到兵权到天幕陈说，再到这个已经翻天覆地的背景，都让他做不了一个寻常的臣子。
比起朝臣，他好像更像一个“共犯”。
杀死王珣的这一刀，劈碎了他妄图继承父亲遗志的骄傲，也像是在向远在建康的君主投诚，表示愿意为她作刀，斩除琅琊王氏余孽。
她大可不必为这些事情烦忧，因为自会有他这样的人愿意解决这些东西。
可一想到“共犯”这两个字，他又难免想到天幕了。
这个词，在天幕上也曾出现过，但那个时候，是尚且势弱的永安为了借助他的力量，在明面上以杀死司马德宗作为把柄，证明自己是他的共犯，而现在，是他亲手杀了王珣，以证明自己是永安的共犯。
颠倒过来的认知，无路可走的抉择，都在一步步印证着当日使者送来的那张纸条。
他有君王之心，却无君王之姿啊。
当日的上中下三策中，她无惧于放虎归山，如今也不介意压住他的野心，让他俯首称臣。
这便是真正属于千古明君的度量。
桓玄扶刀起身，看向谢道韫的时候，又忍不住多感慨了一句：“有些人能兵不血刃取胜，真是有道理的。两次出使，她都派出了最合适的使臣。”
“看得出来，历阳精兵已能听你号令，下一步呢？”
谢道韫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绝不温吞：“将军已杀王珣，应当不会介意再杀两人以定朝局。”
桓玄颔首：“是，谢琰和他儿子也该死了，就说是我照管不力，让他们抱病而亡好了。”
可一想到说出这个建议的人也姓谢，桓玄又忍不住肃然起敬。
永安这个当皇帝的是这样，被天幕称为“谢相”的谢道韫也是这样。
他追问呢：“随后呢？合荆扬精兵，讨伐武陵王司马遵，还是梁王司马珍之？”
谢道韫答道：“不，都不是。请桓将军暂留军队在此，随我解剑入朝，面见陛下。”
桓玄不解：“这是为何？”
以王神爱的种种表现来看，他有理由相信，这并不是一出鸿门宴。也绝不是要在得到他的效忠宣言之后，再以更兵不血刃的方式将他除去。
谢道韫指了指西面：“陛下说，有些事情，还需要一个引子。这件事若能促成，将军便先为我大应立一大功了。”
“将军……”
桓玄抬了抬手，止住了周遭有人意图劝谏的声音，向谢道韫回道：“好，我与你去见陛下。”
他也想亲自见见，从太子妃变成皇帝的王神爱，那个让他选择俯首的永安，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低头瞥了一眼，又吩咐道：“将王珣的首级装起来。陛下送了重礼，我也该当回礼才是。”
算上谢琰父子的脑袋，也算是以三对三了。
他管朝堂上那些仍在念旧的朝臣想什么作甚？他都没打算当正常的臣子了。
至多就是，在船队东行之时，望着滔滔江水，他有些恍惚地在想，历史已然因天幕的提前透露而改变，就如他此刻的选择，但有些东西总不会变的，比如那位永安陛下性情强硬，注定不会向有些人妥协。
那麽，会是谁取代他的位置，向江东世家举起屠刀呢？
……
在桓玄抵达建康之前，东南吴会之地，已然爆发了数次械斗。
正如刘裕所猜测的那样，刘牢之绝不会在这样一个紧要的关头背叛永安。
他有逐利之心，反而会让他越发觉得，先前就已在永安麾下效忠，乃是天大的缘分。至于做不做得成刘大将军，为何会让刘裕后来居上，就是另外的事情。
但永安的身份因天幕暴露在世人面前，却不是人人都如建康的百姓一般，觉得是现实的好领袖与天幕透露的圣君结合在了一起，更应该听她号令。
比如，被刘牢之围困的虞啸父。
他可不会觉得，自己若是即刻向刘牢之弃械投降，就能保住自己家中的私兵与田产，还能因此被永安奉为表率，得到优待。
横竖都是个死，为何不继续据理力争呢？
姑且不说，刘牢之的围困，让江东多少世家会因此有了抱团起来对抗的想法，就说身在建康的永安，难道就真的稳占上风了吗？
此时的大应皇帝登基之事，又没有传到东南，对于以虞啸父为代表的东南豪强而言，正是他们反击的机会。
“女子称帝，本就是破天荒头一遭，还是皇后称帝，成何体统！”
“不错，就算天幕有所断言，也说了些让人佩服之事，但朝廷宗亲里也未必就不能找出个能人……”
“不说那些宗亲，要因永安上位遭到打压的建康世家名流，哪里会坐看她继续逞凶。就算要顾虑天幕所说的北面强敌，不敢将她杀死，那也得先将人捉拿，看押起来。”
“再有我们在吴会起兵作为响应，这不就正好了吗？”
“她解决不了这顾头不顾尾的窘境，只能退位让贤。”
他们说服了自己，也用利益与共的关系，先诓骗完了自己的部从，一面朝着刘牢之发起了进攻，一面也让一队人马杀出了重围，向着周遭的世家庄园求助。
昔日东晋在建康立国后，江东世家中出力最多、拥有兵马也最多的周氏被逐年打压，早已不复昔日。但余下各家在这麽多年间继续累积财富人口，凑出个一两万人不在话下。
刘牢之的军队虽要更为精锐，但也不敢以这种方式被牵制入战局之中，一面强行抢在虞啸父之前，征召了吴郡的地方兵马，一面退往阳羡，静待朝廷那头的指令。
这些南方的庄园虽然不似早年间的北方坞堡一般，搭建得有如城池堡垒，但也很难让他即刻统兵攻破一方，作为对其余各方的震慑。
好在，建康距离吴郡到底不远。
很快便有消息传到了刘牢之的军营当中。
永安陛下不仅掌控住了局面，拥有的建康的民心民意，还已果断地登基称帝，让他们这些人立刻摆脱了疑似叛徒的名号，变成了新朝的官兵！
反而是对面的那些人，成了支持晋朝国祚的前朝余孽。
大义的名头多重要啊，它远不止是让刘牢之稳定住了军心，也让他征调周边的驻兵变得远比先前容易。
所以在收到消息的次日，他便已整装列队，重新向吴郡进发。
也便是在这时，只上了一节课就被迫出门当军师的张定姜，与又从刘恩改回姓孙的孙恩抵达了此地。
从阳羡的百姓口中，张定姜粗略地听闻了刘牢之在此地驻扎又重新起兵的情况，也听到了此地的动乱局面。
忽听孙恩问道：“若是这头乱作一团，是不是更有利于我们再带一批人手一并出海，往海上夷洲去？”
陛下说让他先重新联系上他叔父孙泰，让这些人别做出什么擅自决断的举动，等待朝廷的下一步命令。孙恩也只能先这麽想了。
却见张定姜眉眼一厉，打断了他的猜测：“不，我看咱们得先做另一件事。孙将军——”
孙恩挺直了胸膛，又觉自己好似不必因这句话有这样大的反应，又松弛下来了几分。
张定姜正思忖着要事，没留意到他这一出，或者说就算留意到了，恐怕也懒得多说，只问：“你能在吴会一带调度出多少人手？我说的不是官兵，而是你们的信众。”
“啊……”孙恩愣了一愣。
张定姜解释道：“你别觉得我这话说得奇怪。但你想想，先前你与叔叔是匆匆外逃，大多数百姓也只是想要过本分日子，不想被扣上谋逆的罪名，当然会即刻与你们划清界限，权当不认识，但现在呢？”
孙恩立时恍然：“是了，现在情况不同。”
永安陛下称帝的消息已经先一步传来。他孙恩不是叛逆朝臣的罪人，而是被陛下看重的革命军领袖，还当上了什么“政委”，现在也已有了陛下的委任作为亲卫，若要调度天师道信徒暂为助力，已并非难事。
这些人也不必非要是他们叔侄的忠实信徒，完全可以是普通人，只需要能借助一个由头成事也就够了。
孙恩盘算了一番，答道：“起码能召集来两三千人。”
“好！”张定姜赞了一声，“等陛下的知会，难免贻误战机。在我随你来时，她已说过，若遇情况紧急也可自行决断。我看现在就是这个紧急。”
“刘牢之刘将军意图平叛，却遭到各方围剿，正是因为敌众而我寡，与其等到朝廷调拨北府军来援，我们为何不能先做一路偏师呢？”
她胆子向来很大，此刻虽不确定自己这个计划到底能不能成，但思来想去，总不会恶化局面，那何妨一试！
或许……这路偏师还能从敌方联军里挑个软柿子，一举扭转吴会抱团的局面。
孙恩一听军师这样说，当即答应了下来。
但他显然低估了江东世家压迫之下的民心，也低估了他在此刻到来的号召力，更低估了这声号召所带来的连锁反应。
不过短短两日的时间，聚集过来的人就已达到了两千人，也被他快速依照军中的规矩分作了数队。
也就是在这时，两人从前来投奔的信徒中听到了一个消息。
为了抵制刘牢之的讨伐，会稽方向出动了一路援兵，正要往吴郡方向去。
孙恩与张定姜商议后当即决定，他们要将这路援兵给拦截下来。
但谁也没料到，这队援兵不仅好打得很，在听到了他们这边的身份后，竟是直接将那边带队将领的脑袋给砍了下来，送到了他们的面前。
孙恩看着眼前的这颗头颅，缓缓呆滞在了当场。
张定姜奇道：“这不是好事吗，你为何是这样的反应？”
“……”孙恩的指尖颤抖了一下，有好一瞬没说出话来。
却是那前来献头的人当先说道，这位领兵的将领这次倒是知道不能招募鬼兵了，但对他们这些被迫同行的士卒呼来喝去，一派高高在上，唯恐别人因为先前天幕所说，对他有了什么不敬的态度。
可也正是这欲盖弥彰，促成了他的死亡。
“这是王凝之！咱们……”
孙恩终于蹦出了一句话，也随即朝着张定姜挤出了一个笑容：“军师，你说咱们这算是杀了皇亲国戚，还是为陛下除害啊？”

第37章 朕非言而无信之人
孙恩是真的有点懵。
按说，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这等混乱的局面下，若没什么本事，还不如老老实实待着对吧？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对于王凝之来说，更是如此。
以他的身份，若是不出来蹦跶，自此安心闭门，就按他这天幕所说的无能模样，或许无论是陛下还是谢夫人，都会权当没有这个人。
他为何偏要逞强呢！
还一逞强就逞了个大的，脑袋都被人砍下来了。
张定姜垂头扶额，令人难以瞧见她的唇角有短暂地上扬，才缓缓压下，做出了一派沉思的样子，“……你还记不记得天幕说过一句话。”
“哪句？”孙恩问道。
“那日堂上，人人都为那句神爱世人而震惊，却忘了前头还有一句，说陛下自己都不喜欢这个姓氏，甚至在未来，给自己的姓氏额外找了个出处。”
孙恩顿时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既然陛下要为姓氏另找说法，那王凝之就与她没有亲戚关系！”
“何止没有！”张定姜笃定异常，“他不遵朝廷号令，意图阻止刘将军平叛，便是乱臣贼子！”
她以前光知道抢先动手，现在跟着陛下学了两招。
一招叫从全局考虑，所以没跟孙恩直接往海外去寻人，而是先召集人手做点事情。
一招叫先把黑锅甩到别人头上。在陛下面前可以认罪，但现在带兵在外，不管怎麽说，问题都是别人的。
她理直气壮：“陛下登基的消息已传至阳羡，必定也会往会稽钱塘一带传。明知此事，还知王珣因悖逆获罪，仍要举兵起事，死了也是白死！”
“说不定……咱们临时号召百姓为助力的罪名，都比杀了王凝之的罪名要大。”
孙恩下意识地点头：“正是如此。”
张定姜宽慰道：“你若仍是不放心，不如将功折罪如何？”
她指了指吴郡的方向，这个建议不言而喻。
何为将功折罪，自然是在击退了吴郡豪强的援兵之后，继续支持刘牢之了。
孙恩忙问：“那咱们下一步该怎麽做？”
张定姜脸色一沉：“带兵的事你问我作甚，要如何打，是你孙将军的事情。我已为你指明方向了，你总不能就只负责喊个口号吧。”
孙恩对上了那双似有嫌弃的眼睛，想都不想地作答：“自然不是！”
也对，接下来就该是他的事了，若要在陛下麾下站稳脚跟，可不能只靠着一点天师道的老本。反正还有军师在旁，真出了什么事，也能及时提点他的。
孙恩思量了片刻，高声吩咐：“来一队会稽守军，仍打着内史旗号，往虞氏庄园去，若得到接应就即刻放火，余下的人随我走，咱们另打一路，把——”
他望着王凝之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先前还说着因杀皇亲国戚的惶恐，现在却下了令，“将他的脑袋挂在旗杆上，也好叫众贼人看清楚些！”
孙恩搓了搓手，朝着张定姜问道：“军师，你看这样如何？”
张定姜总不能说，陛下还没教到这里，她也不知道，只道：“先这样吧。”
孙恩大喜。别管“先这样吧”到底是不是一句类似于有待改进的评价，现在算是通过了就行。他们即刻行动！
吴郡的世家豪强何曾见过这样的野路子啊……
虞氏自庄园望楼上瞧见了会稽援兵，知道是自己的求援生了效，但为防不测，比如王凝之要倒戈攻伐，仍关着内围的门，开了一条支路作为接应。
哪知道这些人竟也不在乎有没有达成深入敌营的战果，便已各自散开放火，而后冲出了庄园。
几乎在同时，孙恩带着他那支人手，杀奔了吴郡朱氏的田宅。
就算将会稽投奔来的军队收编在内，这支队伍看起来也像是乌合之众。若是用来反叛的话，真就一点也不奇怪会被人轻易击败。
但偏偏与他们同来的，还有会稽内史王凝之的人头，昭示着南方援军已然断绝的事实。
再看远处虞氏庄园的方向，还升起了一片熊熊烈火，像极了征兵再来的刘牢之已攻破了虞家的防线，随时都能作为这一路人马的接应。
朱氏庄园之中人心大乱，又如何还能凭借着世家相护而继续扎根驻守。
更别说，在这紧要交战的当口，自孙恩的后头还传来了一阵支持进军的战鼓。
未过多久，便有一列骑兵与冲杀在前的孙恩会合在了一处。
来人自报家门，名唤孙无终，正是刘牢之手下的副将。
“刘将军已趁势发起了向虞氏的进攻，为防足下这一路有变，命我前来支持。”孙无终在一片混战中勒马，向着孙恩高呼。
孙恩的回答被吞没在了人群当中。
自孙无终的视角所见，只看到孙恩被一众天师道信徒簇拥，就这样碾向了意图撤离的朱氏族长。
庄园私兵士气已去，这些响应永安陛下的革命军却是正当锐气，在这此消彼长中，胜利只是时间问题。
他所说的，好像只是为他们敲一曲胜利的战鼓而已。好像……是这样没错。
“将军这麽说就错了。”张定姜在收拾战局时踏入此间，就听到了这两个姓孙的认起了兄弟，随后就是孙无终发出了这样一句感慨。“您若不来，我与小孙将军带的便是民兵，您这鼓一敲，就成官兵了。”
对外还能说，是刘牢之苦于平叛兵力不足，临时请他们二人募招当地的有识之士，分兵而动。
还能给陛下省不少事呢。
孙恩却不高兴了：“为何他一来，我就成小孙将军了？”
他负责擒获了朱氏族长，痛痛快快地带人打了一场胜仗，一洗先前在建康被刘勃勃打败的苦闷，结果打完就发现自己被降级了。
孙无终笑哈哈打了个圆场：“行了，都是孙将军。陛下的刘将军多不胜数，咱们多几个孙将军又怎麽了？”
总之，能取得胜利就好。
朱、虞二家相继告破，意味着吴郡试图掀起的抗衡永安“大业”已再无希望。
就算即刻偃旗息鼓，能凭借着吴会之地的名声暂且保全，等到陛下继续稳住国中局势，也没他们好果子吃。
反而是他们这些从龙之臣，自有鱼跃龙门的机会。
孙无终瞧了眼被捆起来的朱氏族长，说道：“先前陛下登基的诏令抵达阳羡时，还另给了我们一条旨意。如有必要，不必顾虑身份，杀鸡儆猴就是。刘将军的意思是——”
“这位就和那位吴郡内史一并处置了吧。”
一个是前朝官员，一个是前朝官员的盟友，杀了，正好震慑一番江东世家！
……
桓玄还在担心由谁来接替他料理江东乱局，却不知因天幕而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可不在少数。为了向陛下证明自己才是忠臣的将领，并无底蕴的将领又怎麽会怕做出此等凶人行径。
而他此刻，则正在卸甲入京的路上。
深秋寂寥，在这建康城外的原野上，粮食都已收尽，只剩了一片光秃。
他抬眼自车窗向外，瞧见沿道一列丧葬队伍，一片白幡经幢，更显气氛悲凉。
也不知道又是哪家在这入秋时节死了人，在此时出殡。阵仗倒是还不小。
桓玄本打算放下车帘，再闭目养神一阵，以备入京之后与那位陛下交锋，却又忽然之间停住了目光。
只因他赫然看到，在那一行人中，竟有数个于他而言有些熟悉的面容。
那是……
他刚要喊人停车，意图下车相问，却见谢道韫所乘的那座马车已在前方掉头，正拦在了他与那一众人之间。
谢道韫掀开车帘，抢先一步温声问道：“桓将军是想问，那些人明明并未出自同一家，为何要一并护灵出城？”
“正是。”桓玄还想问，为何这些人中，不乏有人面色死灰，如丧考妣，俨然比死了亲人还要悲痛。
就听谢道韫答道：“昨夜京中有急书送来，正可为将军解惑。数日前，陛下为肃清朝堂秩序，给京中官员出了一份考题。题上无字，唯有白纸一张，只望京官能够畅所欲言、各抒己见。新朝初立，正是百废待兴之时，但凡身怀长策，便可大有所为，想来陛下也是用心良苦，才出了这样一份考题。”
桓玄：“……是极。”
他口中称是，心中却已腹诽连连。按照朝堂官员的凡事多想惯例，这白纸考题可要远比有明确详尽题目的，难回答太多了！换了是他都不知道怎麽写。
“那这些人呢？”
谢道韫答道：“他们所写尽是些模棱两可的答案，陛下见他们仍有心为前朝守节，其中还不乏司马道子的属官，念在这情分上便不逼迫他们在应朝为官了，为他们在司马道子墓前结庐修舍，以全君臣主仆之情。”
“啊……”桓玄轻讶了一声，又觉自己此刻的表情过于精彩，多补了一句，“还是陛下考虑周到。”
那可真是太周到了！
他从人群中瞧见谢重一脸绝望、难以置信的表情，完全可以想到，当这条诏令被宣读出来的时候，会是何种样子。
两头都想要讨好的人，在那位雷厉风行的陛下面前，真是一点也得不到好处，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什么为司马道子守灵，以全忠义，还不如说，是被直接从建康的官员中踢了出去，再无回来的机会。
偏偏，谁也说不出永安半句不是。
可桓玄再一想，又觉自己的脸也仿佛挨了一记巴掌。这所谓的犹豫不决、两面逢源，既是在说这些过去的京官，又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
桓玄的牙关紧咬，长出了一口气，方才让面色看起来正常了许多：“那其余人等呢？”
谢道韫答道：“答得好的，自然要委以重任，便如吴处默（吴隐之），已因谈及南方治理有方，前去上任了。只是陛下问及他生平，知道此人为官廉洁，但已到了廉洁过度，令家人生活苦寒的地步，便让人将他妻子接入建康，请太医诊脉医治，待穷疾康复后再行启程。此为用人有方，处事仁慈。”
“诸多可供采纳的建议，也已被装帧成册，在朝堂上集议。就连先前抱病辞官的车武子，也已收回了对朝廷的非议，被陛下委任为御史大夫，希望他能畅所欲言，针砭时弊。”
“至于有些只知歌功颂德的，以陛下所见，他们虽是读书好手，但在政务上必定研习不足，还该先在清闲职位上待两年，将查漏补缺做完了，再图升迁。”
桓玄哑然一阵，望见谢道韫沉静投来的目光，还是不得不给出了一句评价：“陛下实为明君，颇有用人之智。”
垃圾去了该去的地方，会讲话的捧哏先去了闲职，余下的各归其位，既让建康朝廷周转了起来，又空出了诸多位置。
恐怕因天幕而跃跃欲试的寒门子弟，更要因此趋之若鹜了！
他何止慢了一步而已。
他只知篡位艰难，却不知一旦掌握了天子之名，有了皇帝之实，能做的实在是太多了。
桓玄刚想到这里，忽听前方一阵急促而齐整的马蹄声朝着这边行来。
他抬眸去看，就见一身着骑装的女子领着一队骑兵出现在了眼前。
那为首之人远远看见这边的马车，似是因身边之人提醒了什么，忽然又加快了些速度，直到一记漂亮的勒马止步，停在了车边。
“谢内史，”贺娀在马背上行礼，“陛下已等您多时了。”
“是你啊。”谢道韫不免有片刻的诧异。
当日贺娀出现在她们面前时，正是陛下要送她出建康奔赴历阳。
彼时的贺娀虽已能看出有弓马娴熟的影子，但仍能看出行动间的生涩以及狼狈，但此刻再看，却已分明一位英姿飒爽的将军。
饶是陛下在信中提及了斗魁卫的情况，也说了她们会以陛下亲卫的身份来迎，谢道韫也未曾想到，贺娀的面貌会变化得如此之快。
但想来也对，方今局势万变，一场宫变更是令多少人前路尽改，贺娀身在其中，还亲自出箭杀死了司马德文，又岂是池中之物。
谢道韫的目光已在片刻间便自恍神中扯回，落在了贺娀身后的那人身上。
“贺将军，她……”
那姑娘扬首便笑：“算起来，我还该称您一声堂祖母，但如今在朝为陛下效力，还是互称官职的好。前日我揣着刀，去应了斗魁卫的扩招，因骑术尚可，得了贺统领青眼，得了个独领一队的机会。”
谢道韫莞尔：“那麽看来，或许不出多久，我便能称你一句谢副统领了？”
谢月镜拱手：“承蒙谢内史吉言。”
谢道韫这次是真笑了出来。
多有意思的场面啊……
父女两个里，原本当官的父亲因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直接被丢去守灵，恐怕起复无望，也算是自找的不痛快。反而是做女儿的这个，若是按照她曾嫁给王恭之子的关系，还与陛下有些仇怨要算，但因这做出的决定，反而有了人生重启的新路。
就是一旁多了个打岔的声音：“咱们一并入选的，谁知道是哪个先当上副统领。”
说话的姑娘眉毛生得粗黑，便让整张面容都显得刚硬了起来，面颊的血色也比常人看着旺盛些，一看就是个从武的好苗子。
此刻仍在城外，这句稍有些没规矩的话没让谢道韫生气，反是问道：“这位是？”
她得意答道：“陛下亲自为我取的名字，叫做刘义明，望我知晓大义，眼界清明。”
谢道韫直觉这其中还有些故事，但也只是温和地看着面前这小辈，“那也祝你高升了。”
众人再度起行时，谢月镜策马行在她旁边，谢道韫才从她嘴里知道，这十五六岁年纪的姑娘，乃是前几日才被人从京口接来的，刘裕刘将军的独生女儿。
刘裕三十多岁的年纪，膝下仅此一女，许是求子心切，竟给这姑娘取了个名字，叫做刘兴弟。她与从军的父亲相处不多，本就挺烦父亲常不回家的，前几日更是高兴地听到陛下骂了刘裕一通，还给她改了个名字。于是市井出身的刘姑娘现在开口闭口都是陛下，只等着学成了武艺，和父亲争一争那刘大将军的位置。
可不得是这麽一副精神抖擞，志气昂扬的样子？
就是可惜，她先前出身太低，没读过什么书，昨日还得向谢月镜请教，到底如何写自己的名字。大约也就在这个时候，能瞧见她低下脑袋。
这两位家世特殊的姑娘一前一后进了贺娀麾下，也不知会各自长成什么样子。
桓玄听着这头的动静，更觉这建康城中的格局，与他早年间离开此地的时候，有了莫大的区别。
待车马行入建康，他越发下意识地屏气凝神，打量着城中的情况。
建康未乱，显然不只是依靠着此刻城中巡防的士卒。
自城中百姓的眉眼中，桓玄稍一留意，便能察觉到一种归心的安定。
再想想永安接手建康并非是在登基之后，更觉自己错过太多。
哪怕此刻看来，这建康内外并非铁板一块，但他也毫不怀疑，倘若他有心举大事，统领荆州兵速攻建康，这些城中百姓也必定能作为永安抗敌的后备力量，阻止他踏入此间。
投诚，是他唯一能走的一条路。
在宫门前下车徒步而行时，桓玄又不免将目光落在了那一众戍守的士卒上。这些人虽非精兵，却也绝非胡乱充数之人，论起眼神清明，目光炯炯，竟是毫不逊色于行伍多年的老兵。
其中更有一位领头的年轻将领，用一种猛兽打量猎物的眼神，紧盯着他须臾，这才肃然正色地退开到了一边，任凭他在宫人的领路下往前走去。
也不知道永安是从何处招募得来这样的一位将领，仿佛是从北方草原上杀出来的凶人。
再想想直到此时仍未露面的“刘大将军”刘裕，桓玄的脸色更难看了些。
因沿途所见种种，桓玄已做好了全部的准备，待见到王神爱时，恐怕会得到一个不小的下马威，却不料那领路的宫人在这建康皇宫中七拐八绕地，竟将他领到了一处花园之中。
但比起花园，这里好像还是更适合被称为耕地一些。
只因此地本该种植的奇花异草，早已被人给清理了干净，只剩下了一片光秃秃的土地，又被人遵照着田地的方式，划分出了缩 小版本的田地与田埂。
桓玄脚步顿住了片刻，才往前走去，险些以为自己又一脚踏出了宫门，进了什么荒野郊外的地方。
远处林木之后，正是宫殿屋脊上翘的飞檐，却还提醒着他，此时正处皇宫之中。
眼见前方宫人脚步未停，他连忙迈开了脚步跟了上去，见对方停在了其中一片田地边，朝着其中一堆簇拥在一起的人说了些什么。
他随即就见，在那当中，一道清明到近乎审视的目光，忽然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目光的主人将手中那支造型奇特的犁铧交到了身边侍从的手中，拍了拍衣上的泥土，朝着桓玄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桓玄深吸了一口气，心口也随之一紧。好像不需要用什么额外的话做出解释了。
那道身影仍显单薄，越是走近也越觉面容稚嫩，可这张脸上，却有着远超于年龄的成熟以及魄力，纵然此刻布衣加身，仍是第一眼便能叫人看中，这正是此间的主人！
桓玄也猛然意识到，她方才交到侍从手中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或许要比任何一句话，都更是一个下马威，也在再度提醒着他，他到底晚了多少步。
正在王神爱踏上“田埂”之际，桓玄俯首而跪：“微臣桓玄，前来向陛下告罪。”
一只还带着泥土的手扶住了他的臂膀，“楚侯只是来晚了，何罪之有啊？”
桓玄眼神一震，愕然抬眸：“……楚侯？”
这称呼……为何是楚侯！
他昔日继承父亲的爵位，受封南郡公，乃是这天下异姓功臣的最高封爵，一句楚侯，于他而言是降爵。
但既是效忠新朝，他必然不会在意这个，他只是不明白，为何兜兜转转，还是这个“楚”字！
“楚侯不好吗？”王神爱神容淡淡，望着起身的桓玄说道，“战国末年，有一句相当出名的话，叫做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如今本属中原王朝的关中被羌人所占，甚至立国称帝，号为秦国，我有意令你领兵进攻关中，为何不能取一个楚字呢？”
桓玄怔怔：“陛下……”
王神爱微笑：“桓将军，朕非言而无信之人。当日送你的上策，也并未变过。只是这一次——”
“你不能自立门户了。”

第38章 人有难算之风云
不能自立门户……它算一种惩罚吗？
桓玄被王神爱扶起的时候，有些恍惚地在想。
这句话太过于轻描淡写了！
他先是起兵杀了殷仲堪，又被天幕曝光了那麽多未来做的事，与屡次鞭尸无异，建康百姓乃至于天下人看他，或许都会多一份偏见。
可在真正受到过伤害、如今也要费心劝服他的王神爱这里，却只得到了这样一句简单的限制。
哪怕余光瞧见，那头研究耕作农具的众人并未看向这头，他依然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陛下就不怕，对我轻拿轻放，有损自己的威严吗？”
“你是说，一个谋朝篡位之人，最需要将上下清洗一番。”
桓玄下颌微紧：“……是。”
“可这件事我不是已经做了吗？”王神爱莞尔，“以王珣、谢琰为代表的官员被杀，其余朝堂命官分门别类，这是其一，至于其二。”
她松开了桓玄的手，负手顺着田埂而前，见桓玄跟了上来方才说道：“将军来得迟，还是吴会的战报先送入了建康，我也不妨转达一二。吴郡虞氏、朱氏要员都被诛杀，搜捕出隐户逾三千人，以主家谋逆、隐户入籍告终。会稽内史王凝之不思反省，明知能力不足也拒不辞官，反而在听闻朕登基的消息后，意图举兵反叛，同样被诛杀，落得一个枭首示众的结果。”
“征讨王凝之的将领孙恩虽有擅作决断，募招百姓入伍充军之过，但事急从权，及时拦阻会稽叛军，仍按官升一等嘉奖。那麽，将军怎麽看那头的情况？”
桓玄沉默徐行。
天幕的历史上，江东世家是因他的动手遭到上下清洗，而现在有了另外一个更为直接的动手理由：皇帝已经换了，他们能不能接受，不能接受，那就是一个“死”字。
这显然不是一位会被士族舆论捆缚手脚的帝王。
她明明出奇的年轻，却也出奇的强硬。
“……陛下是说，我未与您拔刀相向，自然不必获罪。”
他动不了手，无法悍然攻破建康，选择悖逆天幕而行，又恰恰是王神爱一步步算计、威逼利诱的结果。
一个已经落在掌心的猎物，确实不必非要将他掐死。
多让人唏嘘的一个答案……
可下一刻，他便瞧见王神爱回过了头来。
那抹坦荡的目光中，正映照着一个迷茫之人的身影，让他的思绪忽然凝固在了深海当中。
“是啊，杀了你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呢？”王神爱自问自答，“能用好你，才叫本事。”
甚至天下人都会看到，连桓玄这样贪婪又有野心的人，尚且能在永安手下得到委任，昭示着她有这个信心与能力，压住一个意欲称帝的人，也看到她虽有铁血手腕但仍有容人之量，何乐而不为呢？
又倘若桓玄是个如王恭一般带兵无能之人，能让战事速定，倘若这孱弱的南方王朝不是只有千万人口，倘若北方的拓跋圭没有虎视天下的野心，她当然更愿意将对方打服！可是，不能！
但好在，现在的结果也足够令人满意。
……
“我看，距离陛下让他归心，应该已经不远了。”
王神爱脱下了身上的披风，令宫人挂去了一边，自泛着热气的铜盆中洗净了手，方才坐在了临窗的桌案之后。
糊着窗纸的木格间透出了一块块的日光，方块之上，正是一尊烫茶的热壶，正冒着驱散秋凉的热力。
白雾之后的女子应邀而来，早已垂手端坐许久。
自她所在的位置，透过半启的窗扇，其实能瞧见远处田埂上的情形，只是听不见王神爱与桓玄之间具体说了些什么。
不过，从王神爱的表情来看，她的判断应该没错。
“能有今日，也要多亏谢内史的助力。”王神爱答道，“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有些引导至关重要。”
看看，谢道韫就是对桓玄来说，多好的一位领路人。
谢道韫听得有些想笑：“天幕说，但凡换一个年长一些的人在桓玄这个位置上，司马道子都不至于落个车裂的结局，您便已经顺势称他为年轻人了吗？”
王神爱理直气壮：“我觉得我比他成熟得多。”
就算按照穿越前的年龄，她充其量就是跟桓玄差不多的年龄，那也一点都不妨碍她说出这句话来。
虽然以她现在的身量和年纪，是滑稽了一点。
隔着茶烟袅袅，她抬眸与对面的谢道韫相视，忽而同时笑了出来。
一如先前对于土断之事，有些话不必多说，如今也有些东西，对于“成熟”的政客来说，尽在不言之中。
比如说，王神爱大可不必解释自己为何要决定当堂杀死皇帝，直接选在羽翼未丰的时候谋朝篡位，也不必解释这个抉择到底是在何时真正做出的。
比如说，谢道韫也大可不必多说，她在历阳接到那份官职委任的时候是何想法，在决定让桓玄杀死谢琰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
明明距离她们成为君臣还没有多久，却已有默契摆在眼前了。
因为，嗯……成熟的政客。
“陛下确实比他老辣得多。”谢道韫赞道，“我只是有些遗憾……”
“遗憾什么？若是遗憾现在才掌权的话，倒也不迟，反而是谢内史明明有斡旋四方的才能，先前却只能困于宅舍之间，是真的遗憾。”
“我不是遗憾这个。”谢道韫轻轻摇了摇头，“王凝之的死讯您已让人告知于我，我也只觉他死得可笑，而非可惜，又为何还要回头去看从前。我是在遗憾，先前身在历阳，未能亲自听您说到那句话。”
她的目光有些悠远：“那句——愿四野之声，皆有所应。”
光是在信中看到这寥寥数句，知晓陛下为何要将国号敲定为“应”，都让人明明置身深秋，仍觉一阵说不出的热血沸腾。
她一个只闻转达的人是这样，彼时身在现场的人，是不是无比庆幸，自己能够亲自听到一句划时代的口号。
当谢道韫决定效忠，在王神爱这里实现自己抱负的时候，其他的有些东西就没那麽重要了，唯独这句，确实令人可惜……
她怎麽就错过了呢？
就如同，登山错过了日出，是一样的遗憾。
在这彼此的对视中，王神爱看得明白这话中的潜台词，但比起再表演一通，以满足臣子的心愿，她沉吟了须臾，还是答道：“会再次听到的，我希望，是在我更有资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
次日的建康城中，一行车马在卫队的护送下徐徐行出。
斗大的“应”字绣于红旗之上，随同在六骏大驾两侧，昭示着此刻出宫之人的身份。
“这是——陛下出行！”
建康城中攒动的人头里，忽然冒出了一声惊呼，像是立时发出了一个召集的信号，让周遭的人顿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朝着车驾方向挤来。
当日建康城头的“阅兵”，对于大多数城中百姓来说无缘得见，只能从旁人口中听到陛下的那句发愿，随后种种诏令也是自宫中发出，直到此刻方见到她以皇帝的身份出行。
与此同时，也有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陛下怎麽突然要离开建康？”
被问的人瞥了眼说话人的身份，当即翻了个白眼：“是你啊，你不是先前瞧不起陛下，说还得是——永、安、大帝直接对着世家开刀吗？”
“……少把那两个字念得这麽重，我现在知道两个是同一个人了。说得好像你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又往前挤了挤，瞧见前方有位相熟的胥吏，当即目光一亮。
又忽然想起，对方因先前认真在答卷上写了些谏言，连升了两级，身份已有不同，还是将手在衣侧又抹了抹，方才探了过去，问询今日是何情况。
那人不太意外，答道：“你说这次出巡？是这样的。因桓将军入朝请罪，建康暂时不会进入战备状态，陛下便决定，先往京口走一趟。此地先有王恭叛军逃窜过来，后有侨民因改朝换代而惊忧，还是个沿江重镇，北府兵的驻扎地，必须确保不会发生动乱。”
“陛下也有意改一改此地郡治划分冗余的乱象，让此地百姓与兵员安心过冬，便将朝政暂时委托于谢内史，继续整理官员去留，另派刘将军坐镇，把守城关，自己带着亲卫与刚回朝的楚侯先离开建康。”
“啊……原是这样。”问话之人喃喃，望向远行的车驾，不免又多出了几分敬佩。
在这等局势未定的时候离开建康，将朝政委托于旁人之手，显然需要莫大的勇气。可在这秩序齐整的队伍中，他们这些建康人又好像还听到了另外的一个声音。
那并不仅仅是勇气而已，也是信任。
她相信建康的百姓会因她表现出的态度与能力，在这个依然局势紧迫的关头，坚定地站在她的这一边，不会让别人谋夺走她的位置。
“对了，你知道吗？”那胥吏推了推发愣的人，“或许明年春耕，咱们就能用上那曲辕犁了！”
这个消息，显然不是一个不小心的说漏嘴，而是一个用于稳定民心的信号。
当王神爱掀开车帘朝后回望的时候，已能听到身后的建康城中接连响起了几声欢呼，像是在为她送行。
这沸腾热闹的声音一时之间惊起鸟鹊无数，变成了一种热烈的回应。
当然，此刻在她的身边还有一个热闹的动静。
“您问京口那边的情况，可算是问对人了！”眉色粗重的小姑娘扬眉就笑，愈发显得神采飞扬，简直再合适不过她名字里的那个“明”字。
识字明不明的，那是另外的事情，还得需要时间积累呢，反正她脾气是对上了。
“秋末的时候，京口铁瓮桥下头的那一片可热闹了，把粟稭打进褥子里，编进鞋子里，再添几层麻布，好卖得很，我阿娘做的酱菜也是一绝。换了钱就能多买些米面和新布。”
“这个时节往往还会有几日阴雨，水道里的荇草捞不干净，还有些泛上来的腥气，但是没关系，胡汤的香味很重的，会把这种腥气冲走。”她将头一探，“您知道胡汤不？”
“要我说，真不该将这个名字让给胡人。”刘义明吞了吞唾沫，又显出了几分不忿来，“实诚些的摊主呢，就在一锅子汤里加六斤的羊排，四斤的猪肉，再加一斤葱头，一两胡荽，就是胡汤了。肉是贵人吃的，但汤基本花几钱铜板就能吃到好大一碗……”
她说到这里，忽然瞧见与陛下同车的褚灵媛皱起了眉头，低下了声音：“……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
陛下问的是京口百姓的风貌，结果她这三两句里全扯到吃上了。好像不是贵人想听到的东西。
却见褚灵媛鼓起了腮帮子，怒道：“怎麽会有人喜欢吃胡荽！汤里加了胡荽，我怎麽办。”
王神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胡荽就是香菜，也不怪褚灵媛是这个反应。
放现代还得问一句加不加香菜呢，搁这儿是喝胡汤必带啊。
刘义明：“……那你吃隔壁摊的豆粥？那也暖胃。”
褚灵媛犹豫了一下，点头：“那……那好吧。”
王神爱已收回了朝后望去的视线，朝着刘义明道：“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马背上的姑娘抿唇，问道：“您真不觉得我说的东西太市井烟火气了些？好像和您想要稳定民心，另推新政没什么关系。”
她一心想胜过父亲，证明自己更适合这个崭新的名字，但也知道，刘裕混迹军中将近二十年，所积攒的经验远远不是她平日里走街串巷所能比的。
她到现在也就学会了二十个大字而已。
虽然她爹的字也丑，但起码能认得出来，不像她……
王神爱打断了她的话：“你怎麽知道这是无关的呢？我若不知道你们过的是什么生活，从何谈起切中要害、聚拢民心，若不知道白籍与民籍在京口如何往来，又要从何谈起重置州郡呢？”
刘义明眨了眨眼睛：“我还以为，您在来前就已经想好了。就像她们说的，您咔嚓一刀就砍了前代小皇帝的脑袋，那叫一个干净利落，现在也要往京口咔嚓几刀。”
什么咔嚓几刀啊，褚灵媛已经笑得前俯后仰了。
王神爱无奈：“……义明，我也不是什么都能先知先觉的。”
就像此刻，她虽然带上了桓玄同行，等同于正式将他从荆州调走，给某些有心叛乱的人以可乘之机，来一出引蛇出洞的大计。但那头真会发生什么情况，她又没长千里眼，如何能看到？
凡事也不过是先走一步，多听多看，见招拆招而已。
……
不过，慢走一步的桓玄已经成了陛下鹰犬。
同样慢走一步的益州刺史毛璩也已乱了阵脚。
益州与荆州之间有天险阻隔，与建康更是遥远，本是个再安全不过的地方。
再加上先帝司马曜只知享乐，司马道子也只管荆扬富庶之地，都没打算过多关照蜀中的情况，竟让益州刺史毛璩过得有如一个土皇帝。
他过了十多年安生日子了，也早已忘记，昔年随同谢安参与淝水之战的时候，他还能算得上是个统兵的人才。现在已是愈发像个满肚肥肠的富家翁。
哪知道，天幕忽然来了。
虽然字字句句都没提到蜀中如何，但毫无疑问，若是永安大帝将会一统南北，甚至是统一天下，他的前途如何，便全然未知了。更大的可能，还是往坏的一面发展。
偏偏就在这时，一封从荆州送来的急报，和一封从梁国送来的密信，一并来到了他的面前，带来了两个有若晴天霹雳的消息。
天幕上的永安大帝还需要与桓玄等人周旋，又要挟持天子十余年，才终于做出了篡位的举动，总还给了人一段适应的时间。
天幕之下的永安大帝却是直接弑君篡位，改国号为“应”，还在篡位当场，就杀死了皇帝司马德宗、琅琊王司马德文与谯王司马尚之。
再算上之前就已身亡的司马道子和司马元显，她都集齐司马氏五个人头了！
这意味着各地官员已没有犹豫的时间，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向朝廷禀明，到底是要做旧朝的臣子还是新朝的臣子。
那封从荆州送来的急报，正是催促他做出这个决定的，甚至将另一个坏消息也带了过来，那就是桓玄已决定投降，入朝请罪去了。
原本他前头还拦着个擅杀荆州刺史的挡箭牌，现在……没了！
不仅没了，还很有可能变成进攻益州的利刃。
“怎麽办呢……”毛璩在堂上走了个来回。
同在此地的参军谯纵怎麽会看不出来，毛刺史是一点都没有投降朝廷的想法。
以王神爱的行事，以毛璩的本事，若是真要投降，绝不可能还能得到重用，届时他的处境将会远不如当下惬意。
对一个已经习惯于当土皇帝的人，回去当财主或许都是一种折磨，更别说，可能会只是个守灵的闲人。
谯纵便问：“梁王不是给您来信了吗？”
“他能有多少本事？”毛璩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如今继承武陵王爵位的司马遵有个兄长，被过继给了梁王做嗣子，再下一辈，就是今日的梁王了。这叔侄两人手中还有些许兵权，若能联合起来，反抗朝廷对于司马氏的绞杀，或许勉强还有些分量，可在能霸占建康称帝的永安面前，仍有些不够看。
等等……
毛璩忽然面色一怔，“这两人本事没多少，但位置是真好啊。”
梁国在荆州以北，他在荆州以西，若能联手夺取荆州，将荆州兵收为己用，也未必不能掀起风浪。
他这位益州刺史也不必上来就冲在前头，大可在助力那两叔侄成事后，让他们顶在前头，取代桓玄作为益州的屏障。
桓玄不在荆州，殷仲堪旧部难免蠢蠢欲动，正是于他们而言动手的最好时机！
“谯参军！”毛璩一把拉住了人，“我有一事要你去办。”
谯纵在心中叹了口气：“您说。”
毛璩道：“我要你率领诸县氐族士卒，沿着涪江东下，攻陷江陵。同时我会令人传讯梁王，让他届时带人南下攻入荆州，与你两面成事。能否保住蜀中，保我晋朝基业，便全看你的本事了。”
谯纵端详了毛刺史许久，也没从他脸上看出半点忠诚来，忍住了吐槽的冲动，问道：“您不亲自带兵前去？”
毛璩哀叹：“我腿脚不便，只能劳你前去了。”
行，懂了。
谯纵拱手领命，在毛璩的催促之下，次日清晨便已带兵离开。
然而行军不过两日，当他在又一日早晨醒来的时候，却发觉，自己已被人五花大绑了起来。
谯纵头疼欲裂，看清了自己面前的两个身影后立时大怒：“侯晖、杨昧，你们两人要干什么！”
被他喊出名字的两人顿时彼时看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由杨昧走到了谯纵的身边，“参军，我们也不想这样的，您在军中向来办事谨慎，对我们都好，我们这些蜀地士兵都很尊敬您，但说实话，您这次的决定当真不智。”
“这麽多年了，咱们蜀地士兵在何处最有打仗的本事，您又不是不知道。朝廷的官员又总爱颐指气使，却不知道咱们只想待在蜀中，别的地方哪里也不想去。”
外面的世界和他们这片天府之国有什么关系？
他们只想做独立在外、无人管辖的自在人。
谯纵咬牙：“所以呢，你们要做什么？”
杨昧嘿嘿一笑：“也没什么难的，就是咱们不想听毛刺史的话了，反正那劳什子的晋朝也亡了，他这个刺史也应该没了官威，直接杀了就是。但咱们不想掺和外头的事情，总还该有个名头吧。”
“您呢，是巴西大族出身，也是个有本事的将军，咱们都服您，不如就由您领头反叛，咱们尊您为首领，杀回成都，解决了那个刺史。然后由您当个成都王，怎样？”
“我看不怎麽样！”谯纵都要无语了，他就负责领个兵，还能领出这样的事情。
偏偏那与杨昧同谋的侯晖还在说：“我们也知道，最好的选择肯定不是绑架您，就应该把那个永安大帝绑到蜀中来，天幕说她会这麽多农具，肯定大有用处，这不是不合适吗？”
谯纵：“……你们还挑剔上了？”
他真是跟这些氐人说不清！
然而还没等他再度开口，已有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杨昧扯出了一个笑容：“您听到外面的声音了吗？我们两个只是代表，外头可都是这个想法，也不是人人都愿意让您当首领的。劳烦参军给个态度吧，您是谋反呢，还是——”
“反！”谯纵当即出口，“我这就跟你们一起谋反！”

第39章 草民，刘穆之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他还有什么其他选择吗？
就是不反，他也得反了！否则小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只是谯纵又忽然觉得，当他被松开捆绑，由侯晖和杨昧推出营帐，面对外头那些声音的时候，在他的心中又升起了一种隐秘的喜悦。
不错，固然他是为人所胁迫的一方，但这些蜀中氐人依然需要借助他的名号来向毛刺史发起进攻，又何尝不是对他的看重，昭示着他的重要性。
面对眼前这一片高呼的蜀人，谯纵低声朝着杨昧问道：“蜀中防守严密，兵力也大多掌握在毛璩的手中，咱们直接杀奔回来，恐怕无法成事，你是如何想的？”
杨昧答道：“这一点您大可不必担心，我们虽没读过多少兵书，但也知道什么叫做以卵击石。您忘了吗？您受刺史委任，顺涪江而下，前往江陵，但在沿途还会经过一个地方，叫做涪城。”
驻扎在涪城的不是别人，正是毛刺史的亲弟弟毛瑾。
先解决掉毛刺史的一路助力，也立一立他们这路军队的名号，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谯纵面上仍有被胁迫行动的惶惶，却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好。”
驻守涪城的毛瑾原本得到了兄长的快信，让他相助于谯纵带兵进发，却不料当谯纵抵达的时候，他见到的竟不是前往荆州夺城的军队，而是一支已然倒戈的叛军！
毛瑾根本还没来得及让部从设防，拦阻这路叛军，就已被斩杀于当场。
唯有零星的亲卫在混战中得以逃脱，将谯纵与侯、杨二人的反叛消息送到了成都。
毛璩毛刺史大惊，从略城庄园的汤池中仓皇起身：“你说谯纵反了？”
怎麽会这样！他怎能造反！
谯纵向来行事谨慎，为人恭顺，再加上他阖族都在巴西地界，是土生土长的益州人，根本不愁他会卸任脱逃、一去不回。若非如此，毛璩又怎麽会放心将这个适合甩锅的领兵职务交给谯纵。
但他怎麽也没料到，谯纵会反，还直接杀了他的兄弟，抢夺了兵马，现在又要掉头往成都打来。真是反了天了！
“不仅反了……”报信的亲卫回道，“他还自称秦州刺史，要讨伐您这位益州刺史。”
毛璩恨得咬牙切齿，万没料到，在天幕之外，还能出现这样的一出。
“当先领兵的是谁？”
“谯纵麾下校尉侯晖，与谯纵的胞弟谯明子。”
没有时间给毛璩犹豫了，他当即轻车简从，自略城赶回成都，点出了七千精兵。其中三千人交由他的另一位参军王琼率领，而另一路四千人，则交给他的另一位兄弟在后压阵，以防这参军反叛的事情会再一次发生。
幸好，随后传来的是一个对他来说极好的消息。
他交给谯纵带领的，原本就算不上蜀中真正的精锐。毕竟于毛刺史而言，更重要的还是保住他在蜀地的富贵，而不是帮助司马氏复国。
所以王琼刚一领兵与侯晖在广汉相遇，就以势如破竹之势击退了对方。侯晖战败退往绵竹。
有毛璩的调派，王琼很快在绵竹附近又补充了千人兵力，意图将侯晖困杀在那头。
……
“谯刺史，咱们是不是该走下一步棋了？”杨昧提醒道。
谯纵点头：“我已让明子设伏于二道，就等王琼追兵赶来了。侯校尉引敌军入陷阱，该当记他一个首功。”
杨昧沉默了良久：“不……还是该归功于您指挥有方。”
毛璩没想到谯纵会反，他又何曾想到，明明谯纵是被他和侯晖胁迫起兵的，这次行动的主导权本应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却不料仅仅过了数日，局势就已经出现了变化。
让他恨不得高声问一句，到底是谁胁迫谁造反的！
先是谯纵以需要确保自己这个“吉祥物首领”的安全为由，希望由自己的弟弟领少量兵马，参与前线的战斗。
后是他提出，氐人士卒其实并不希望陷入与同胞的长久争斗，不如利用毛璩对他们的小看，先败上一场，将人引入圈套里，也能减少他们这边的兵力消耗。
这都是有理有据的建议。
可随后的发展，便完全不受他和侯晖的控制了。
士卒之中当然有人知道，侯晖的战败是为了达成诱敌的目的，然而也有相当多的人只看到了事实——
侯晖在王琼的进攻中败退下来，被迫退守绵竹。
所幸有领着一路偏师的谯明子救援有方，将王琼击败。
若非毛璩兄弟的后路援兵还在，王琼几乎要身陷重围，被人杀死在当场。
但就算如此，王琼的这一路将近四千人也是死伤惨重，被俘虏者千人。
这一支队伍被谯明子完全收编，成为了谯纵攻向成都的中坚力量。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因谯纵参军多年，在军中不乏知交好友，有一位名叫李腾的官员，竟在谯明子领兵前来的时候，为他们打开了成都的门户，把他们放了进来。
毛璩、王琼等人逃窜不及，被领兵前来的谯明子砍掉了脑袋。
距离谯纵反叛不足十日，这位被兵谏上位的将军就已施施然踏入了成都的大门，做出了第一条指示：“即刻让人带兵驻守白帝城，以防应军自荆州方向来袭，对了……”
他转向了杨昧，“你们先前说，要尊我为什么？”
杨昧：“……成都王。”
谯纵衣袖一扫，“好，那就成都王。”
唉，时势如此，他也只能做这个割据蜀中的成都王啊。
……
“老板，再来一碗！”铁瓮桥边的摊位前，响起了一声高呼。
刘义明两眼发亮地盯着那头大锅中泛起的热气，又忽然意识到，改换了衣着的陛下就坐在自己的身边，连忙清了清喉咙，努力摆出了一点矜持的模样。
眼见她这表现，褚灵媛用汤勺舀起豆粥的动作都停了一下，以掩盖唇边的笑意。
王神爱扶额：“不必这麽小心，咱们是出来体察民生的，你处处顾虑着我，还不是要让人看出不寻常来。再说了，你是武将，又在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一些也无妨。”
在她的面前也摆着一碗胡汤，汤中只见一小块羊排，其余尽是浓厚浑浊的汤汁。
虽说吃不吃香菜大约是能争议千年的问题，但对于如今这等香料昂贵、饮食大多清淡的环境……怎麽说呢，如胡汤这般又是大葱又是香菜又是盐油重料的食物，兼具驱寒功效与重口味为一身，真是一点也不奇怪会大受欢迎。
褚灵媛仍有些不解，抿了口豆粥后，向刘明义问道：“我方才见那卖汤的老翁加了半锅的水下去，这后一锅的肉味必然单薄不少，为何还能卖出这样高的价格？”
刘明义捧着新的一碗暖手，“这年头何止是吃口肉食不易，吃口热的都不容易。他卖的哪只是汤，还是那木柴钱。”
多正常的事儿。
她小口地喝了那层带着油花的汤面，浓眉都随之舒展了开来，顶着面上的热力朝着王神爱问：“陛……您说，何时军营之中也能随时喝上一口热的？”
王神爱怔然了一瞬，“柴火不足确是大问题。”
她光想着要给士卒提供足量的食物，倒是忘了如今木炭柴火价格奇高的问题了。正是因柴火不足，想要让士卒免喝生水避免感染，都是一件相当奢侈的事情，更别说是让士卒从热饭中得到满足感。
第一个跳入她脑海中的想法，便是用其他能源来取代木柴，但立刻就有一盆冷水浇了上来。
煤炭资源向来是在北方分布更多，在南方不仅稀缺还难以开采。再加上人口不足，是她早已知道的问题，更让此路走不通。
还得想些其他的办法。
她刚想到这里，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了一声碗碎的大动静。
“啪”的一声。
王神爱循声抬头，就见一张大桌随即被人抬手掀起。那桌子之后的壮汉一声怒喝，便朝着面前的另一人扑了过去。
也不知道这两方先前是起了何种口角，那另一人先摔的碗，自然也不是什么善茬，直接一个拳头回了过去。
“啊——”人群中顿时传来了一声惊呼。
那两人避开了地上的碎片，已扭打在了一起。
眼看着远处的数人来不及避让，眼看就要被牵扯进战局，王神爱出声：“拦住他们！”
刘义明当即一口闷完了碗中的汤，抽刀便上，与同行的刘勃勃一人一个，“按”住了那殴打起来的两方。
但那两方简直是莽夫行径，其中一方又是力大，虽拦得很快，另一人的头上还是已见了红，血止不住地往下流，坐在了地上嚷嚷着要见官。
动手的人也不觉得犯怵，当即张口就骂了起来。
一时之间，动口叫骂的声音取代了打砸的动静，吵闹成了一片，比这市井的叫卖还高声了不止一倍。
刘义明听了两句，绷着一张脸走回到了王神爱的身边：“麻烦大了。”
褚灵媛不解：“只是打架斗殴的事情而已，怎麽就麻烦大了？”
见被她问询的王神爱正专注地盯着那头，邻桌有一位面貌温和的文士答道：“这两人一个是晋陵郡的黄籍，一个是南徐州的白籍，还是徐州琅琊名流的佃户，方才一阵打砸，还有一人被牵连了进来，那人是领的南中山郡的侨籍。若要见官，就得等这三方的胥吏都来了，才能办事。”
“……三方？就京口这地方？”
他答道：“对，这就是规矩。”
褚灵媛头一次离开建康，只知道朝堂上会有多方势力不同的声音，却不知道这京城之外的地方，就只是打个架的事情，居然需要联系三方官员。
想到近来陛下正在裁减京官，核算这些官员所领取的俸禄，一个问题当即冒了出来。“那这三方的官员，都要领取朝廷俸禄吗？”
“当然要，要不然怎麽会叫官员呢？”
王神爱终于收回了向那边看去的目光，出声答道。
不晓得是不是有一方的衙门距离这头近一些，有一位扶着帽子的小吏匆匆穿过了这片蒸腾的热气，又打了个哈欠，这才低头向着一方询问起了事情的经过。但也只是问了这一方而已，就已在摊位上坐了下来，向摊主要了一份早食，全然没有要即刻解决矛盾的意思。
若是有人能在他的头顶挂块牌子，必然会写“人未来齐，请勿打扰”。倒是在喝汤的空隙里，他往拦架的刘义明和刘勃勃多看了一眼，又很快事不关己地挪开了视线。
褚灵媛看得鬼火直冒：“天呐！哪有官员是这麽办事的。若是个个还都要领着朝廷的俸禄，岂不是好大一笔开支。”
若不是近来查抄了司马道子的财宝入库，陛下都要为钱愁得脱发了，这些人可倒好。不仅上头的官员尸位素餐，让她大开眼界，下头的也是这样的做派。
这种不合理的东西，为何不早日解决！
王神爱扯了扯她的衣袖，“坐下说，别那麽大声。”
褚灵媛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义愤填膺好像是动静有点大。若不是另一头的打闹怒骂更引人注意，恐怕看向她的就不只是附近几人了。她当即脸色一红，贴着王神爱坐了下来。“……我又没说错。”
王神爱：“难道朝廷不知道这个情况吗？多花的是国库的钱，当皇帝的肯定不乐意。”
褚灵媛：“那为什么……”
“有些东西的出现，必然是有它的历史渊源。比如说——”王神爱指了指远处两人展示出的白籍与黄籍，“你说朝廷当年为什么要分出这两种东西呢？按说大家都已来到了南方，完全可以根据落脚的地方安家落户，而不是做出这样的区分。”
褚灵媛低声：“我兄长说，这是朝廷希望给百姓看个态度，表示他们将来一定会重新收回疆土……”
现在只是南徐州，将来就会是徐州。
现在只是南（冀州）中山郡，将来就会是真正的中山。
可她话刚出口，就已听到了隔桌文士的一声轻嗤：“晋朝何时这样做了？自慕容氏与拓跋相争，鲜卑兵马早已从徐州豫州之地撤去，倘若朝廷有心，大可不必继续困守于长江以北，仰仗天险防守，但他们也没这样做。淝水之战后，朝廷一度收回洛阳，但也未见将南洛阳的百姓迁回，甚至干脆迁都北方，与胡人奋起一战。什么收复疆土的态度，也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啊……”褚灵媛一时语塞。好像是这麽一回事。
便听身旁的王神爱答道，“因为利益。”
“不是皇帝的利益，而是南迁世家的利益。”
她向褚灵媛解释道：“当年司马氏在王氏的拥护下抵达建康称帝，为了与南方世家达成平衡，势必要给南迁世家让利。北方世家也不希望经由南迁，就丢到了自己的郡望，所以从来只听有琅琊王氏、陈郡谢氏，不见有会稽王氏、建康谢氏。这个称谓啊……不是在强调将来要打回去，而是一种特权。”
“所以他们先为北方南渡的侨民谋求来了一项利益，叫做白籍免劳役与税赋，可实际上呢？”
褚灵媛近来多读了不少政事方面的书，当即反应了过来，“免劳役税赋却无实土，只能依靠同为侨民的大族！”
所以方才那打架的一方，就是所谓琅琊高门的佃户！
真正被免劳役税赋的，不是这些南下的流民，而是北方迁居过来的世家大族。
“更麻烦的情况就随之出现了。国家要打仗，要发展，是需要钱的。这些北方大族被免税了，得到了特权，余下的税赋就被加到了黄籍的普通南方百姓的身上。”
所以一点也不奇怪，白籍和黄籍之间非常容易发生口角冲突，因为他们都觉得对方的籍贯更好。
白籍觉得黄籍不必依托于人，还能有自己的耕地。
黄籍觉得白籍不必缴纳税赋，还不必被征兵，简直幸福得不像话。
却不知道归根到底，都是可怜人。
王神爱叹了口气：“所以若要改变局面，固然手段强硬了一些，也一定要进行土断。若无庚戌土断，当年哪有财力支撑朝廷对抗北方的强秦大军。”
“在庚戌土断之前，京口所在晋陵郡甚至设有六州十余个郡六十多个县，其中有的有实土、有的没有，但这六十多个县全设有官员。现在都已经是精简过的结果了。”
褚灵媛倒抽了一口冷气。一郡之地有六十多个县的官员是什么概念啊？
要是打个群架，说不定来的官员比打架的人还多。
“可……可我也听说，”她磕巴了一下，“庚戌土断，让许多百姓不满，并不仅仅是权贵觉得利益受损，这又怎麽解释呢？”
“因为锅没有做大。”王神爱指了指远处的那口胡汤锅，用尽可能简单的方式向褚灵媛解释。
“朝廷执行土断的理由，就像桑弘羊当年向汉武帝提出的问题一样。南北之战，和当时汉匈对峙，也可以用同一种方式来理解——”
“国家变成一架战争机器的时候，需要巨大的财政来源，光靠着目前的农业税根本不够，怎麽办呢？桑弘羊的建议是发展盐铁官营等一系列措施，让中央的财政对地方形成压倒性的优势，而土断呢，则是从另一种层面，类似于编民到户，将原本不纳税的白籍变成黄籍。”
“但很可惜，这虽然在短时间里达成了释放出人口和财富的目的，但就像我说的，锅没有做大，还是这样的一口锅，现在有了更多的人来分食，甚至没有往其中加入更多的水，就要求这些吃得比之前少的人产出更多的东西。反而是那些短期内财富受损的人，很快又有其他的办法积聚了更多的家产，让更多的人变成了逃民。”
“也正是这些人，出于自己的利益，让侨寓州郡继续保持下来，哪怕官员冗杂，也要让人认为是常态，让他们可以免税。你明白吗？”
褚灵媛重重地点了点头，“所以难怪您……难怪大应陛下要上来就削减士族的力量。”
这些人何止是错在反对她登基，反对她意图救世济民的愿景，更是在源头上，就是导致政令难行的祸患！
如今陛下稳定住了建康的局势，裁并了中央的京官，下一步就该裁减地方上这种冗余的官员，但若还是如同庚戌土断一般，没有真正触及到士族的利益内核，恐怕随时都会迎来新一轮的反扑。
做了与没做，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谈何容易啊……”邻桌的文士忍不住唏嘘，“所谓的削弱士族力量，在最开始或许有效，但总有能屈能伸之人，愿意先向朝廷屈服。或许在今日这位陛下这里得不到好处，往后再图东山再起。除非——”
“除非再往源头一些动手。”王神爱接过了他的话，冷下了面色。
“所谓的北地南来侨民大户，保留着郡望之名，便自以为高人一等，发展出来这等积聚敛财的手段。如今朝代颠覆，万事从新，不仅州郡之名要予以整顿，这些北方世家也只有两个选择。”
“要麽，就是琅琊归于琅琊，陈郡归于陈郡，给我越过长江，前去移家戍边，往交锋前线去！要麽，就给我摘了那琅琊和陈郡之类的郡望帽子，别提什么家族来历。是不是这样？”
这话听来不过寻常，却是要将世家最引以为傲的郡望之名从他们的头上摘掉。若有不从，便要强行征兵填边。
等闲之人谁敢回答这样的问题！
偏偏这个文士愕然地端详了王神爱一瞬，忽然斩钉截铁地答道：“正是！”
王神爱露出了些许笑意：“你的名字？”
文士忽然离席，在她的面前下跪叩首，一字一顿地答道：“草民，刘穆之。”
他本是建武将军的主簿，不该自称草民，但此刻……
此刻他认出了问话之人的身份，又如此清楚地听到，陛下有从源头革新的勇气，那麽他也更该摒弃过往，以大应子民自称，何妨称一句草民！他的话，也正是陛下想要听到的百姓之声！
“刘穆之啊……”
……
王神爱恍惚地向远处看了眼，正见另一位刚被人叫醒的官吏，慢慢悠悠地从长街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在一众喧闹的声音里，只有面前的这五个字，掷地有声。

第40章 天幕重启：帝王的对视
这是什么有缘的君臣相见……
王神爱都忍不住想要感慨。
那头的官员才慢吞吞地来了第二路，距离“解决”当下的斗殴事件仍差最后一路见证者，充分昭示了何为义明所说的“麻烦大了”，她这边却是进度飞速地见到了此来京口最该见到的人。
就仿佛，名不副实的官员仍沉浸在旧王朝的慢节奏里，大应的股肱栋梁，却都正待鱼跃龙门，便早已走出了新的步调，只需要一个出门就能达成君臣相知，立刻上岗。
刘穆之。
好啊。
天幕说，刘穆之会是她未来的户部尚书，也是绝佳的内政辅臣！
她虽不好确认，现年三十八岁的刘穆之到底能否在她麾下，发挥出天幕提及的能力，却可以从方才的短暂交谈中确认一点——
他的胆子不小，阅历不少，也有这个胆色与她同路，这就够了！
……
“起来吧，先瞧瞧那边的情况。”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
若是寻常人，要麽认不出她的身份，要麽不敢回答她先前的那句话，再或者，也不如刘穆之此刻的反应灵巧。
他已飞快地起身落座，浑似先前叩首的人不是他。
幸而这集市之中人员驳杂，留意到这头异动的不多。就算真有，也只当刘穆之是在向眼前这位侍卫随行的富家千金请罪，而不是一位臣子有意向君王献上忠诚。
也就是褚灵媛又往她这头靠了靠，像是唯恐自己先前努力学习的表现还是被刘穆之比了下去，在陛下面前丢了脸面。
待得姗姗来迟的第三位胥吏抵达，距离先前的斗殴已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这事儿不好办啊。”他咋了咋舌，瞧着已让人来止血包扎过伤口的佃户，转头问道，“知会典虞丞了吗？”
后头跟着的小吏答道：“已让人去说了……”
“这有什么不好办的！若不是他先出言侮辱，说我一身军伍习气，抢了他的好位置，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我何至于与他动手，让他知道什么才叫军伍习气！打了他这一下要几钱？我赔给他就是。”
那打赢了的壮汉冷嗤一声，“再说了，难道他就没动手吗？只不过是没打过我而已……别说得好像有多无辜一样。律令规定，我二人都该受笞刑，至多就是我比他多打几杖，我挨得住。”
“话可不是这样说的。”最先到来的那位官吏一边剔牙，一边漫不经心地回道，“你说他挑衅你，谁听到了？”
“与我同桌的人都听到了！”
官吏一笑：“他们与你是同乡，与这位受害的佃户并非同籍，总有偏帮之嫌，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与典虞丞有仇呢？”
“什么同乡不同乡的，在同一条街上吃饭的人，与我们各不相熟，为何要偏帮！”
“话可以这样说没错，规矩还是要按照规矩来的。你是晋陵户籍，与他不同。”
“黄籍白籍……好好好，又是这该死的户籍！”壮汉愤愤地朝着这群官吏瞪去，却觉自己看向的好像是几个木头人。
于他们而言，这种闹事的情况显然并不少见。平日里的闲杂事端，于他们而言说不定还是公务之间的休息。等人到齐的时候可以闲来吃喝，再然后，便是所谓的“按规矩办事”。
壮汉绷着个脸：“那你们说，该怎麽办吧！”
“你先出手伤人，自然是你的错。他是典虞丞的佃客，受了伤耽误了工期，又是大错，哪只笞刑二十就够了的。”“南徐州”的那位官员说得顺口极了。
忽见远处一位身着长衫的男子快步跑了过来，附耳过去说了些什么。
这官吏眉头一皱：“不是说近来他要少出风头吗？怎麽还要重惩立威？别忘了，前两日已有消息，陛下行将抵达京口……”
长衫男子白眼：“又没让你们额外给什么优待，不过是想让京口之人知道，琅琊王氏可还没倒台呢，少因为那些事情，平白找我们的麻烦。”
“那……”
“你放心吧，这种小事又不会传到陛下耳中。最多就是让这些人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罢了。你别忘了，你这个官是怎麽做上的。”
那官吏听到最后一句，原本散漫的神情顿时收了起来，与另外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便已伸手朝着那壮汉一指：“先将他拿下，依法严办！”
“等等……”那挨打的男人眼见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连忙开口，“只是口角之争，何至于要严办。”
没这个必要啊！但他的声音刚刚发出，便已被淹没在了衙差拿人的动静里，甚至被人随即钳制住了手脚，以防他在此添乱。
在这混乱之中，他的目光与那头的壮汉有短暂的交汇。两人先前还是针尖对麦芒，现在却已各自从对方的眼神中瞧出了慌乱。
尤其是那头上带伤的男人。明明，被严办的人不是他，反而该说他是被庇护的一方，但他的脸上不见任何一点喜色。
他能感觉得到！在这三方官吏会面的短暂交流与做出定论之间，所谓的事实根本一点都不重要，就连他这个“受害者”也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人是他的主家，而他充其量也就是个有所归属的物品而已。
与他起冲突的人……不是因为打了人而要遭到惩戒，是因为他打碎了贵人的器物，于是要被拿办作为一个典型，用来震慑旁人！
那壮汉虽没听清楚长衫男人和官员之间的咬耳朵，但也隐约猜到了什么，当即一声怒喝，奋起挣脱了抓住他的两名衙役，猛地撞开了一张木桌，朝着一个方向奔逃了出去。
被驳了面子的官吏顿时怒喝：“拒捕而逃，罪加一等，还不将人拿下。”
可下一刻，逃命的刁民还未抓住，他就见到一柄长刀拦在了他的从吏跟前，将那壮汉挡在了后头。一道阴狠凶悍的目光也已紧紧盯住了他。从吏骇了一跳，脚步也随之一停，这抓捕的场面静止了下来。
不等他再度开口，已有一只手搭在了那年轻人的肩头，示意他退开两步。
在这年轻人的后头，正露出了一张淡漠而肃杀的面容，“那麽官吏不通律令，又该当罪加几等呢？”
“我大应初立，律法仍从泰始律，看来这其中，还有令人依照人情严办这一条？”
官吏刚欲出言，忽然被另一道力量猛地拉拽了下去，回头就见那晋陵郡的官员面色煞白，仿佛受了莫大的惊吓。“你做什——”
等等！他循着对方的目光看去，惊见在那远处的街道上，起先还在信步而行的路人，都像是突然之间更换了一副面孔，凶神恶煞地朝着他们看来，以至于一时之间，先前喧闹的街道，都在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不对，这很不对……
他的目光终于从那凶悍少年的脸上向着对方的腰间转移，赫然瞧见，在对方的腰上还挂着一块极有标志性的玉牌，而那正是宫中禁军的标志！
再看那一看便知身份不凡的年轻姑娘，他骤然思绪一空，因恍然意识到对方是谁，而被震在了当场。
“这个问题需要朕问第二次吗？官员不通律令，罪加几等？”
罪加几等？这一个“朕”字砸了下来，都险些让那跪地的官员当场晕过去。
就连那壮汉也忽然一个腿软。他先前光是想着，那头的几人身佩武器，来头必然不小，又在此地等了这许久，仿佛要将这个热闹看到底，不像是与那几名官吏同流合污的样子，却也完全没想到，那竟会是当今陛下。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场面，只觉今日事态的每一步发展，都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可也正是因陛下的这句出声，让他险死还生。
“忘了，这个问题我看不能只是问你们——刘校尉。”
刘勃勃当即应声。
“去将他们说的典虞丞请过来。”王神爱负手朝着那三方官吏逡巡了一圈，冷声道，“诸位先前不急着办差，非要等到人来齐了再做事，耽误了大半个时辰也无所谓，想来更不会介意再多等一会儿吧？”
跪地的官员讷讷出声：“……是。”
这个“一会儿”，还真就只是一会儿而已。
刘勃勃听得明白，陛下的那个“请”字里，带着多少怒火，与其说是请，不如说是带着随行的士卒直接将人拖了过来。
这位典虞丞刚被擒获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在听到了陛下有召后，便已木楞楞如一条死鱼，面色青白地被刘勃勃拽到了这街摊之上。
被甩下马来的时候，他更是踉跄了一步，直接跪在了地上。
王神爱已重新坐回到了先前的位置上，不疾不徐地抬眸，将对方面上的慌乱一览无余：“可不可以给我一个解释，什么叫做严惩法办，借着此事敲打旁人，知道你地位依旧？还有，什么叫做，晋陵黄籍出身，说是出身军伍又已不在军中，大可随便拿捏，闹不出什么风浪。”
她将手中的杯子往桌面上一敲，被拖来的典虞丞便又是一抖，“这侨民聚居之地的法令，就是被你们这麽用的？更可笑的还有你这个官职！”
“典虞典虞，便是督办采捕山泽野物之事，近来将要入冬封山，你本该在何处？为何是从你庄园之中将你抓出来的。”
“陛下……”那典虞丞膝行两步，似是想要为自己辩解，却被一道冷厉的目光震得冻结在了当场，连忙停住了动作。
忽听王神爱语气柔和下来了几分，问道：“你是琅琊王氏的人？”
典虞丞目光一亮，“正……正是！”
他虽与眼前这位陛下的亲缘关系不大近，但横竖也还能顶着个琅琊王氏的名头。他又不像是王珣、王凝之一般，对她登基表达了反对，上来就已称呼了“陛下”二字，固然算不上宗亲，也该稍得几分优待才对。就算先前诚然做错了事，也不必那般严厉。
却见王神爱面色如多变的天气，又已阴沉了下去：“不尊法令，不守圣令，次次都是你们琅琊王氏。穆之，你说，琅琊王氏该当身在何处？”
刘穆之从容躬身，语气温和：“既称琅琊王氏，字字句句不离，自然该在琅琊。”
“那为何在京口田产如此之多，还要为了保护私产，妄造罪名呢？”王神爱疑惑地看向了那瞪大眼睛的典虞丞，“要保护田产，该去琅琊才对啊。来人！”
先前负责将人带到此地的是刘勃勃，此刻收到了王神爱的眼神示意，也立刻再度应声。
“此人擅离职守，这个典虞丞就不必做了。既以琅琊王氏自称，便阖家送往琅琊去吧，既有此等保护家产的牵线搭桥本事，想来必能为我大应戍守琅琊，提防前线之变！”
“……！”那典虞丞，不，应该说是那王姓的中年男子顿时大惊，“陛下，此举不可！”
别看燕军已自琅琊撤兵，但就在前日，自北方传来了一条紧急军报。
燕国兵马在邺城遭到了魏国的围攻，城破之时，燕国国君慕容宝被杀，燕国宗室大将几无存活。邺城动乱之下，燕国兵马外逃，一部分向东北龙城而去，投奔身在此地的燕国太子，一部分则渡过黄河，逃窜向南。
黄河长江之间的各州屡次易主，多年动乱，琅琊既在其中，也难免破败，更不知会不会被南来的北地胡人掠境而过，如何是能让士族在此刻便驻扎的地方！
饶是他想到了自己被抓来此地，许会被陛下问责，也万没想到，会先因为“琅琊”二字，得到了这样的一句发落。
眼见那力大的少年已不管不顾地擒住了他，就要将他拖拽离开，这典虞丞也不知道是何来的力气与勇气，极力挣扎着试图停在原地，“我等自称琅琊王氏，实为不忘郡望出身……”
“是啊，所以要额外依照南徐州的律令，不遵我大应新立定州的规矩。”王神爱莞尔，“那还待在我定州的地界做什么。”
“……定，定州？”哪来的定州？
王神爱过于镇定的语气，让这典虞丞又发愣了一瞬，甚至险些没能反应过来，这“定州”二字，只怕是她刚刚才说出的，也在刚刚才被敲定。
可一地的子民用一地的官员与律令管辖，又仿佛正是他们自己仰仗的规矩。
“刘校尉，带一队精兵将他送往琅琊，顺势探查前线战报，获知燕、魏交战情况后，即刻回报。”
“是！”刘勃勃答应得痛快。
说起来，他可真是羡慕拓跋圭的情况。十六岁的拓跋圭能称王立国，又在二十六岁抗衡着天幕带来的影响，提前发起对燕国的进攻，还真已达成了几近灭国的战绩。可他却不得不流亡南下，为人效力。若非效忠的这位永安陛下同样是个让他捉摸不透的人，在这对比面前，他又怎会如此安分。
如今有再往北方走一趟的机会，他又怎会错过。
但他是行动得痛快了，对那王氏子来说，却等同于是死亡的宣告。
他一边挣扎着试图拖延行动，一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陛下何止是对他的行事不满，更是对持有郡望之名的世家不满，连忙喊道：“这琅琊之称，早年间王氏任职于各州之时，便是如此！就连陛下……陛下您不也是琅琊王氏出身吗？”
怎能以此等断章取义之法将他丢去琅琊。在这雷厉风行的举动面前，他毫不怀疑，王神爱会不会随即将王氏的更多人一并以这个理由发落去琅琊。
在北方极快推进的军事行动面前，琅琊必不安全！
不，不仅是安不安全的问题。背井离乡之下，基业便要彻底葬送，与将他夺官之后抄家有何区别。
可陛下她也是琅琊王氏的人呐。
新皇登基，不说重用家族之人，以形成护持皇位的宗室力量，也不该屡次将刀动在自己家人的身上。
别说是他，那杵在一旁的壮汉都已彻底看呆了。
直到王神爱的一句话，落在了这人声寥寥的街道之上：“笑话！朕自登基之日起，何时承认过朕出自琅琊王氏。不过是欲王天下，故而以王为姓而已。”
那人挣扎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不敢置信地听到这样的一句话。
“何为宗室？既宗庙未立，那麽自朕之后，方为宗室。”
她摆了摆手，眉眼间是再不想见到此等蠢人的厌烦：“带走！至于你们几个——”
她看向了那头的官员：“定州新立，不分晋陵、南徐州、南中山之名，朕既亲至，便要将此地的官员委任与户籍造册逐一审阅，将这三人也一并拿下！”
惶惶对望的三人早不复先前的散漫，迫切地想要说些什么来自救。
但先一步传来此地的声音，还是被拖拽远走的前典虞丞发出的。眼见生死难定，他竟也顾不上许多，高喊出了一句话，“陛下，您糊涂啊——”
“糊涂吗？”王神爱冷笑，“我若不处置了他，不撇开这所谓的宗族，才真叫糊涂！”
……
“方今局面，若不快刀斩乱麻，乱世用重典，如何能在北方的咄咄逼人面前发起反抗，甚至逆流北上！穆之，你说是吗？”
此刻的王神爱已不在那先前的街市之上，而是与刘穆之策马于江边。
这句坚决毅然的话伴着那滔滔江水，竟让人有些出神，不知这是不是就是天幕所提及的场面。
刘穆之缓缓定下了心神，方才说道：“……快刀斩乱麻这个词听来新鲜，倒是格外适合陛下的处断分明。陛下所说，也并未有错。只是——”
“这定州宗族籍贯太乱，恐怕不是三两日间就能定下新秩序的，那剥夺郡望称呼之事，也难在数日间遍及全境。”
王神爱摇头：“我固然希望凡事图快，也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起码在春耕之前，还定州以新局面吧。”
“我虽很想在即刻间将疆域推至黄河之前，与拓跋圭决胜于邺城，但也知道，我此刻最适合北望的地方，仍在这里。”
在这京口之地！
路要一步一步走，否则，便只会是“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
像是冥冥之中自有一种力量，让此刻的拓跋圭，也自邺城之前的平丘越过黄河向着南方看来。
吞并燕国大半兵力，魏国的实力在极短的时间内膨胀了数倍，让他此刻被秋风拂过的面容上，终于少了先前的憔悴，更让他此刻近乎锐利的目光，仿佛能够越过眼前的一条大河、一条大江，与京口的那位帝王遥遥相望。
也就像王神爱此刻不会图谋北上一样，拓跋圭的目光先行，军队却不会擅自越过黄河。
因为于他而言，更重要的是另外的一件事。
以魏王的身份与应帝相斗，终究是落在了下风，所以他必须挟此大胜之势，在北方称帝！
只有帝王之名，才能让他掌控更多的主动权。
可就像王神爱此刻需要面对宗族南迁百年间留下的影响，将流寓侨居之事从头梳理，拓跋圭此刻也面对了一个不小的问题。
他要称帝，都城定在何处呢？
若是以他的霸业雄心，这个都城最该选的地方，就是邺城，若是黄河长江之间的地界能归他所有，毫无疑问这就是领地的中心。
可无论是他的本部旧臣，还是崔宏，都给出了一个反对的建议。
“你也觉得，我应该回到平城去称帝？”他没有回头，只是朝着身后的年轻人问道。
当日慕容麟未能逃走，多亏崔浩领兵堵截。拓跋圭随后与他交谈，惊喜地发觉这年轻人何止饱读诗书，颇有大局观，就连在军事上也有着极高的天分，在这方面比他父亲还要强得多，说是一块璞玉也不为过。
大争之世，哪有什么非要到了年纪才出来办事的说法，于是他立刻就将崔浩带在了身边。
朔风渐紧，风中传来了一声崔浩的叹息：“其实您也知道这个道理，您的内核势力还是以拓跋部为首的草原诸部，虽以精兵攻杀慕容氏，但人口劣势依然暴露无遗。若立足邺城，北方的后路被太行山中断，容易被南方抓住机会。或许不仅是南方，秦国的姚兴也会伺机而动。”
“拓跋部的文化与经济，也暂时无法确保，当阖族搬迁至邺城后，能够适应水土。再有骑射游牧习俗的影响……”
“好了，你不必说了！”拓跋圭抬手打断了崔浩的话。“你将话已说得明白，我也还没到急火上头贪功冒进的时候。但我希望——”
“当我退回平城之后，你和你父亲都能尽快将律法礼仪以及推行文化的种种，都给制定出来！”
他要称帝，就不想只做草原的皇帝，要做就做那天下之主！哪怕还需要付出更为艰辛的努力，他也绝不想要轻易认输。
崔浩没有即刻作答，只因就在此刻，又已沉寂了将近一月的天幕就这样在他们的眼前亮了起来。
就仿佛，亮起在了两方的对望之间。
一方在长江之南，一方在黄河之北。
徐徐展开的天幕，正成了这道对谁而言都暂时难以越过的鸿沟。
王神爱仰头而望，听见那天幕接续着当日中断的话说了下去。
……
【德舆，洛阳的百姓还会梦见王师北定中原吗？】
【不只是洛阳，位于四战之地的子民还会相信王师吗，还有那黄河以北土地上的百姓，还会相信，有朝一日王师能够抵达他们的面前吗？】
【这是一个对当时来说，极难回答的问题，因为距离晋朝的迁都，已过去了将近百年。】
【对于生育年龄几乎都在十几岁的古代人来说，这都是五代、甚至六代人了。汉人的血统与胡人混在一起，甚至可能都分辨不出来了。】
【但作为未来的大应之主，永安给出了一个坚定的答案——】
【我想回应他们的期许。】

第41章 决战类人生物之巅
【这个应字啊，是这浑浊的世道之中，民声无应，自我倾听。】
【大应未来的国号，也是自此而来。】
对上了，全对上了！
天幕之下，大应朝臣望向天幕的眼神，有多少道是如释重负，惊喜万分地亮了起来，便有多少 道是忽然暗沉了下去。
先前王神爱毫不停歇，在弑君篡位后选择不再等待天幕所说，就已议定国号，即刻登基，在一些仍不愿相信王朝更叠的朝臣看来，简直是在自取灭亡。
倘若她今日决定的国号与天幕所说的不同，哪怕先前已被报出了名字，又怎知不会折损威望。话说的好听，实际上能不能真如她想的那样发展，就真不好说了。
她毕竟是一位根基浅薄的帝王！
可今日……今日天幕刚刚重启，便已将这个国号宣读了出来，作为对天幕之下立国定号之人的回应，仿佛是一记重重的巴掌，扇在了这些意图看热闹的人脸上。
比如此刻正在为司马道子“守灵”的谢重，就两眼发直地朝着天幕看去。
他因答卷表现不当而被褫夺官职、送离建康的时候，心中仍有一线微弱的希冀，希望王神爱的激烈冒进会给她带来麻烦，那麽他们这些人也就有了聚集起来反抗的机会。可现在……
“怎麽会这样呢？”他失神地喃喃，像是照镜子一般，从周围的人脸上看到了与自己此刻相同的神色。
全完了……全完了！
有这句天幕上下呼应在，永安本就攥取在手的民心将会更为稳固。
更可怕的是，她那句“朕愿四野之声，皆有所应”，原本也只是传入建康百姓的耳中，传到原本隶属于晋朝的领土上，现在因天幕投照，便能越过眼前的长江，越过更远处的黄河，抵达北方的疆土。
人力的声音所不能抵达的距离，就这样被一种超自然的方式拉近了。
那些人相不相信不要紧，起码他们听到了。
就连站在拓跋圭身后的崔浩，都有刹那的恍神。只是想到那位永安大帝对于世家的打压，才渐渐找回了神思镇定下来，唯余黄河之前的一声叹息。
……
【其实，如果永安将这句话早说一些，可能完全没有这样的效果。但对于收到这个问题的刘裕来说，正是合适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这位本该位居深宫的皇后，先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发展当上了太后，而后在京口做出了这一系列脚踏实地的建设大事。】
【那麽这句展望，就是出自一位将“人”放在心口、忧国忧民之人的嘴里。】
【洛阳的百姓还会梦见王师北定中原吗？】
【若不在此时做出回应，会不会等到再想打回去的时候，别人就已再不相信了呢……】
【刘德舆，未来的刘大将军刘裕给出了答案——】
【若您有征伐天下之心，臣愿为您先给北方送去一个答案。】
【姚兴趁着拓跋圭纠缠于北方战事无暇顾及，出兵向西进发，弘农告急，洛阳有变，当皇帝的司马德文与权臣桓玄都没空管那头的情况，或者是懒得去管这鸡肋一般的地方，那就由我们来管！】
【刘穆之看出了永安的野心，刘裕也不例外，而正因这句表态的话，这位至关重要的武将选择了效忠。】
刘裕抓握缰绳的手都险些因此一抖。
天幕的轨迹和现在的发展看似不同，却又微妙地重合在了一起，竟让人在这错位而一致中，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心潮澎湃。
但一想到他距离那个往北方打去的刘大将军还有莫大的距离，刘裕当即心神一定，朝着前方指挥道：“动作快一些，别耽误了陛下的要事。”
在他的面前，一众本该身着华服的人因一封突如其来的诏令，被捆缚了起来，被迫向着北方移动。
他们本该因王神爱登基，成为当今皇帝的宗室，却不仅没额外得到富贵，还被强行征调往琅琊戍守于乱战之地。
琅琊王氏何曾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当年永嘉之乱、衣冠南渡，正是王敦、王导等人扶持着司马氏登基，也是他们王氏与江东世家交涉，确保了朝廷的利益，于是多年间声名不衰。
“琅琊王氏”的“琅琊”二字，昭示着他们北方士族的尊贵身份，是郡望所在，怎就——
怎就被断章取义到了今日这个地步！
就在方才，还有人在人群中说，陛下行此自断根基之举，等同于开罪天下士族，就算先前已有大半世家因她手握兵权而暂时屈服，现在也势必要对王氏遭遇种种而感同身受，毅然揭竿而起。
却不料这天幕所说的国号竟又为她送上了一份厚礼，昭示着何为天命正统！
那他们此刻就算真掀起了反抗，又真能起到多少效果呢？
在愈发凝聚的民心面前，他们的部从佃户都未必会听他们的……
人群中忽然奔出了个身影，冲到了刘裕的马前，若非他勒马及时，险些能将人直接撞出去。这人也随即被监守的士卒按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
那人抬起了头，顾不得散发的不体面，高声喊道：“敢问刘大将军，陛下可有明言，若我自此不是琅琊王氏之人，愿不称郡望，迁徙荆州，或是广州，可还需要往琅琊戍边！”
刘裕答道：“自是不必。”
他抬了抬下颌，向着一旁的士卒吩咐：“为他松绑。”
给这个愿意做出取舍的聪明人松绑！
陛下的来信中说，她不在乎这些人是暂时愿意舍弃郡望的称谓，暗中仍在蛰伏，还是真要只当个姓王的普通人。反正，当他们被拆散向各处后，多过几代，也就再难名正言顺地追根溯源了。
而在此期间，新的州郡名字早已重新敲定，土断被彻底执行，整个新朝的发展已步入正轨，还怕他们做什么集合篡权的勾当吗？
在此之前，她也会让寒门黔首中，有更多的人才站到台前的。
这第一刀砍向了琅琊王氏，确是一场借题发挥的豪赌，也因打着“铲除宗室”的名号，能将麻烦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借此观望其他几家的表现。
幸好，她赌对了！
天幕的一句“大应”，给了她继续执行此事、压制住动乱的底气。
当然，就算没有这句话，她也并不会怕面对紧随而来的挑战！
刘裕一边听着周遭嘈杂的声音，一边往天幕上看去，不得不感慨，如今的局面虽是步步险境，需要每一步都走得更快更稳，但相比于天幕上的步步为营，此刻军政大权总还是握在手中的。
天幕之上的陛下和他这位臣子，面对的是何等艰难的局面啊……
可就算如此，她依然给出了那样的发愿，也因他刘裕的认同，做出了下一步的行动。
【刘裕的认可，对当时的永安来说，是一记至关重要的强心针。】
【当然，问题也有很多。比如说，刘裕长期征战的地方就是京口和京口往北的豫州，作战的规模也不大，要突然调往关中，他的作战经验够不够？】
【永安刚刚在京口以修建堤坝水渠为名，组建了一支初具雏形的军队不假，但这支军队的根基因拖家带口，还是在扬州的。这些人可能愿意为了一口稳定的饭，为了永安拿出的农业革新技术，听从她的号令，却并不会为了所谓的响应洛阳百姓的呼声，就背井离乡、转战他处。】
【此外，在皇帝和权臣都不想打的情况下，她一个太后想打有什么用？本来皇帝就已经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对她多少有了些提防的想法，若是真由她这麽明确地提出要守卫洛阳，还要借机谋夺军权，这个怀疑就会继续被扩大了。】
【不仅是目前仍算盟友的皇帝，桓玄也得再怀疑她一回。先前就已捅了一刀，估计桓玄也不会介意再多捅一刀，将危险扼杀在摇篮中。】
“……臣不敢！”随队在后的桓玄当场就跪了下来。
王神爱笑了笑，转头去将人扶了起来，“朕都已经说了，往事无需多提，天幕上的事情也已经翻篇，何必行此重礼。”
“我看这天幕要说的东西还很多，难道你接下来要次次都跪吗？”
桓玄闷声称了句“是”。
陛下是没说什么，奈何头顶天幕的声音，仿佛是对他的再次公开处刑——
【所以最后，永安做出了一个决定。洛阳，要保，但必须迂回着来保。她刚刚募招到手的新兵，也不适合远距离调度，从扬州奔向洛阳作战。若是洛阳真的无法保全，会落入姚兴的手中，这次行动起码有一个目的要达成，那就是给刘裕查找实战的机会。】
【她的起步局面太难了，现在好不容易拿到了一位天赋型将领的效忠，必须让他以最快的速度成长起来。】
【要如何争取这个实战机会呢？反正和司马德文说肯定没什么用，还容易暴露她的底牌，她干脆以谋士的身份去见了一趟桓玄。】
【虽然那个只会说好的傻子皇帝被杀了，这不是还有个容易拿捏的桓玄吗？】
【她是这样与桓玄说的——】
【将军若真有取代司马氏之心，有些态度就要表露得更明确一些。铲除江东世家积聚军资，让军心向着您还远远不够，民心也是很重要的一环。洛阳丢地失人，百姓或许会谴责皇帝无为，但也一定会将一部分罪责怪到您的头上。这是一个最好的机会，表现出您比晋朝皇帝更为高瞻远瞩。】
【桓玄就问了，他现在江东的事情还没办完，若是调兵往洛阳，万一这边出现反扑呢？还有，洛阳毕竟距离建康太远，他调兵走了，万一小皇帝在背后搞事，切断了他的后路，又该怎麽办呢？】
【永安理直气壮，我什么时候要您亲自出兵洛阳了？表明态度是一回事，大改计划就是另一回事了。您手下，不是有一个非常适合出兵洛阳的人选吗？】
【这个人选，叫做苻宏。】
【苻宏是什么人？】
【先前我们说到过淝水之战。在这场战争中，南方王朝陷入了莫大的危机之中。当时的北方，因为大秦天王苻坚的统兵有方、治国有术，因为已故丞相王猛的改革，已经几乎一统，国力兵力都处于顶峰。可惜一场淝水之战的战败，秦国高速扩张的泡沫一瞬间崩塌，苻坚没能让自己变成秦始皇一般的人物，只能眼看着自己的帝国四分五裂。】
【苻坚的庶长子前往关东重新收拢民心，而他的嫡子苻宏，则在苻坚遇害后，带领宗族、母族数千人渡过了长江，投奔了晋朝。因为同时被接应过江的，还有那枚象征正统的传国玉玺，苻宏得到了东晋王朝的厚待，不仅毫不介意他父亲先前和东晋之间的敌对，还给这个丧父的可怜人安排了一个九江郡内史的官职。】
【当然，这个内史的官职其实没那麽大的权力，好巧不巧，他还成了桓玄的下属。桓玄举兵攻杀司马道子之后，苻宏也随之得到了提拔。】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选。】
【众所周知，此次意图攻向洛阳的姚兴，其父姚苌曾是苻坚的部将，是在淝水之战后才叛变的。在姚苌没有弑杀自己的君主，接过秦国的名号之前，他的儿子姚兴——曾经是苻宏的伴读。】
【永安的意思就很明确了。】
【让苻宏作为主将前去迎战姚兴，是礼法道义上最站得住脚的，打昔日的伴读和叛臣嘛！而且，苻宏的实力并不算太强，也没有太大的野心，就算真打赢了这一场，要将他调回来也容易。若是还对他不太放心的话，那就再派一人作为副将从旁辅佐监督好了。】
这对于天幕之下的某些人来说，可真是个熟悉的场面。
在往出兵的队伍里塞自己人这方面，王神爱真可谓是炉火纯青。
庾楷坐在监牢里，摸着自己仍未好全的腿，很有些怀疑，作为主将的苻宏会不会也被人在街上套麻袋打断腿，然后就顺理成章地由刘裕接过主将的位置。
可惜天幕显然没有这个给他申冤的机会，因为，前秦太子苻宏的腿好好地撑到了出征的时候，只是刘裕因永安的举荐，出任了副将的位置，随同苻宏一起赶赴洛阳。
换了谁是桓玄也不会觉得这个建议有任何的问题。
让苻宏出任主将，去解决他和他伴读的问题，就势必能将前秦旧部投入这个战场中，对于桓玄来说可谓是省时省力。
需要消耗的兵卒都不是他出的，那打输打赢确实没什么关系。总归，里子面子他都已经因为这个出兵的决定拿到了。
至于刘裕，只是一个还算听话的将领，因家世低微容易拿捏，因阖家都在京口不会跟随苻宏叛变，简直是个再合适不过的副将人选。
而提出建议的永安，也就理所当然地被桓玄视为上等谋臣。
【这世上还有这麽好用的谋士吗？桓玄做出了这一系列的调度，还不忘和永安说，若你是男子，你我的关系，便如王猛之于苻坚，张宾之于石勒，诸葛亮之于刘备啊！】
【永安：嗯嗯嗯，是这样没错。】
【太和谐了！什么捅一刀，没有的，不存在的事情。】
【总之，就这样，在东晋朝廷的一片和睦中，永安成功地给刘裕争取到了这个出兵历练的机会。又因为苻宏出征，压力给到了姚兴的这一头。】
【按照姚兴的想法，这个时候无论是晋朝还是魏国，都应该没空管他在干什么，偏偏就有一方还能抽空伸出了一只手。】
【说实话，姚兴确实是个能人。因为提到姚兴，也就不得不提到他的父亲姚苌。】
【两晋十六国时期类人生物层出不穷，别人是人类群星闪耀时，他们就是类人群星闪耀时。而在其中，姚苌绝对可以决战类人生物之巅。】
身在关中的姚兴一把捏住了龙椅的扶手，额角的青筋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按了下去。
这天幕的说辞中有一些不是当下常用的词，但他听得明白这话中的意思。
什么叫做“类人生物”？类似于人但不是人的东西呗！
再看看他父亲死前干出的一系列好事，简直再好理解也没有了。
周围投来的一道道目光更是让他如坐针毡。他也已完全可以想象得到，这天幕随后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早期的姚苌其实还是很正常的，在兄长姚襄被暴君苻生杀死后，他投靠在了苻坚的麾下，在苻坚成为首领后，更是地位一步步高升，因先后参与南征北讨，变成了苻坚的心腹。苻坚成为大秦天王之前，曾领过龙骧将军的官职，这个封号也被苻坚托付到了姚苌的手中，其中的器重与希冀不必多言。】
【面对苻坚的委以重任，当时的姚苌应当也想要誓死以报。可就是在这个时候，苻坚无视了王猛遗言之中的劝阻，在北方强行统一后就挥兵南下，秦国四分五裂，其中慕容氏的慕容泓当先背叛。】
【这个时候的姚苌还未反叛，而是陪同苻坚的儿子苻睿一起讨伐慕容泓，哪知道苻睿兵败身死，作为随军司马的姚苌自知有罪，派使者向苻坚报丧。兵败、背叛、丧子之痛汇聚在一起，让苻坚做出了一个极其不明智的决定——】
【他在盛怒之下，杀死了姚苌的使者。】
【姚苌一想，你连我的使者都杀，那我也肯定讨不了好啊，我也反叛了吧。】
【到此为止，姚苌的所有想法都非常合理。对于向来难成帝业的羌人来说，姚苌也绝对能算是难得一见的卓越领袖。包括他随后趁火打劫，将苻坚包围在五将山，因讨要玉玺不成反而遭到了苻坚的痛骂，便将苻坚勒杀在了山上的新平佛寺内，也都还在乱世将领的正常表现范围内。既然要反叛，那就反叛个彻底，除掉那个曾经的主君。】
【可接下来，他就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向着类人生物的方向狂奔而去，一去不回了。】
作为姚苌的儿子，姚兴已经一把捂住了脸。
【苻坚死后，他的庶长子苻丕留在北方，但真正扛起苻坚留下大旗的，是苻坚的从孙苻登。苻登脾性义烈慷慨，很得士卒之心，他的妻子毛皇后也是一位能领兵的巾帼将领，与姚苌对上后屡次取胜。】
【苻登很清楚，苻坚虽死，但他作为氐人精神领袖的地位从未改过，在领兵讨伐姚苌之时，还在军中打造了一尊苻坚的神像，日日焚香祈祷，希望能从其中得到作战胜利的勇气。为了防止神像有损，他还专门让精兵保护此像。】
【就在这个时候，姚苌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情——他也在军中立了一个苻坚的神像！】
【哎想不到吧，人是他杀的，他是个背叛旧主的臣子，他还好意思觉得苻坚能保佑军队胜利，不如也立个神像。不仅如此，他还在神像前祷告，说天王啊，杀你不是我的想法，是我兄长姚襄的意思啊，你看我认识你比苻登认识你要久吧，你是不是更应该保佑我才对？】
【苻坚听到这个话都应该从坟墓里跳出来打人了。不仅是苻坚，还有个人也应该找姚苌算账，就是他那句祷告里提到的姚襄。】
【苍天啊，姚襄他都死了三十年了，还能当理由呢！】
【可能因为我脸皮不够厚吧，我理解不了这个类人生物的脑回路。立个像也就算了，结果自从立了这个像，他军营里士卒每夜惊恐万分，打仗还输得更多了，于是，姚苌又有骚操作了。】
【他觉得苻天王太不够义气了，怎麽就光顾着保佑对面不保佑他呢，明明对面扯着复仇的旗号嗷嗷大哭，他也让士兵对着哭呢，很给苻坚面子的。既然天王不保佑他，那也不能怪他心狠手辣了。他一怒之下，把那个苻坚雕像的脑袋给砍了，给对面送了过去。】
【苻登：不是你有病吧！！！我祖爷爷不保佑我难道还保佑你这个杀人叛将吗？？？】
【姚苌不仅有病，还显然病得不轻。他的前半生和苻坚纠缠得太深了，尤其是那个近乎命运的龙骧将军封号，让他一边将自己当作苻坚的继承人，一边又生活在杀死苻坚的阴影之中。】
【这位精神疯癫的秦王紧接着就以战事失利为由，将苻坚的尸体从坟里刨了出来，鞭尸之后仍不解气，还将遗体绑上了荆条才重新下葬，要苻坚死而不得安宁。】
【但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个操作，加重了他的精神崩溃，竟然在恍惚之中，屡次梦见苻坚带着天官鬼兵突入营中前来索命。为了抗衡鬼兵，姚苌命令侍卫在他身边举矛应战，以刺杀前来的恶鬼，但不知道是驱鬼仪式的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天幕上忽然冒出了一道笑声，仿佛是说话的人努力许久，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总之，有一支兵刃“误中苌阴，出血石余”，翻译过来，就是扎中了姚苌的关键部位，驱鬼不成，反而造成了某种伤势，还很快恶化。这事情吧就很离奇，但造成的结果，和鬼兵突袭也没什么区别了。姚苌紧急托孤之后便不治身亡。】
【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这个死法比较猎奇，还是司马曜的死法比较特别……】
【姚苌就这样死了，将自己这一通发疯之后留下的烂摊子全丢给了自己的儿子姚兴。若不是姚兴确实厉害，凭借着秘不发丧混淆视线，利用苻登对他的轻视，直接一通反击杀死了苻登，姚苌的基业恐怕也会即刻四分五裂。】
【可他父亲留下的阴影，恐怕短时间内很难被驱散……】
姚兴已经尝到了唇齿间的血腥味。
凭借着死死咬紧的牙关，才找回了理智。
是啊，多难啊！不仅姚苌留下的阴影难以快速驱散，现在天幕这一通宣传，还让旧事重提了。
芒刺在背的姚兴怒而起身，朝着下方喝道：“这麽看着朕做什么，难道先帝的这些事情，你们之前不知道吗！”
既然知道，为何现在还要各自露出这等扭曲的神情！又为什么要这麽看着他。
他死死地盯着天幕，仿佛想要将它盯出个洞来。
可天幕不曾停下声音，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苻宏这个人吧，确实没多大的野心，但有些仇如何报，他还是很清楚的。】
【于是当他发兵的时候，他人还未到洛阳，已让人给姚兴送去了一份礼物。】
【这份礼物成功让姚兴掀了桌子，因为……它是一条铁制裤衩。】
【意思很明显：你爹为了驱我爹的好鬼魂，被兵器扎中了下半身，创伤感染去世了，我先送你一条铁裤衩，你总不会这麽稀里糊涂地死了……】

第42章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收到礼物的姚兴何止是掀了桌子，更是暴怒之下决定御驾亲征。】
【这个时候的姚兴原本在做什么呢？】
【他在天水巡视。】
【就在两年前，秦国兵马攻占了成纪、上邽，直到天水，在稳定了关中后，向外迈出了扩展的重要一步。】
【有意思的是，相比于慕容氏、拓跋氏的亲缘淡薄，相比于他父亲的甩锅死人，让兄长背罪名，姚兴在这方面表现得非常体面。他知道自己的亲叔叔姚硕德有将帅之才，甚至能说得上是全才，就直接敕封他为秦州牧、东羌校尉，令他领重兵坐镇上邽，作为夺取陇西的首席指挥官。】
【此次巡视天水，可以视为他往前线走一趟，由叔父向他汇报战事情况。】
【这对叔侄的和睦对于北方胡人来说极为罕见。姚硕德在外征战，姚兴对他信任有加，不仅为了他的战功大赦天下，还始终对他以家人之礼而非君臣之礼相待。姚硕德也有幸并未见到秦国的覆灭，病故于任上，得到了一个陇西恭王的谥号。】
【所以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到当时的场面。年轻有为的皇帝彻底稳住了关中，亲自莅临北方据点视察，叔侄二人联手，场面非常好看。】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送来了一件铁制裤衩，作为自己即将前来征讨的礼物。】
【姚兴哪还顾得上什么陇西不陇西的，也顾不上昔日苻宏是不是他的太子主君，带上另一位叔父姚绪，就杀向弘农了。】
天幕之下，姚兴努力将自己稍显狰狞的面容复原，深吸了一口气。
这提前告知的消息，对他来说也不算全是祸事。比如叔父姚硕德，因这句家人之礼、追谥陇西恭王，就大概不会在他最为艰难的时候抛弃他。
何况，正如他先前所说的那样，秦国境内又不是直到天幕这麽说了，方才知道他父亲当年干的那些好事。
甚至天幕都没说，姚苌当年险胜苻登一场，毛皇后力战良久仍寡不敌众被俘，他那脑子有病的父亲还想让对方当妃子，结果被痛骂一顿，只能将人拉出去砍了。
天幕也没说，他父亲当年在军中立苻坚塑像的时候，还敢拿龙骧将军这个名号出来说事呢。
怎麽说的来着？哦，“陛下命臣以龙骧建业，臣敢违之？”
——我杀了你不要紧，总之，你对我有期待，我现在还要继续打天下呢。
姚兴头疼死了！
他完全可以理解，天幕上的那个自己到底为何会暴怒到这个地步。
他夙兴夜寐，勤勤恳恳地拉拢人才、培养将领，正是为了一个目的。有人在私底下议论先帝的旧事，无妨，嘴长在别人的身上，可若是要拿这些破事作为武器来攻击他？对不起，他不想听！
他不仅要御驾亲征，还要将这个送礼的人给淩迟了！
只是……
他凝眸朝着天幕之上看去，总觉仍有一个疑问未能解决。
……
“你是这样的人吗？”
这句突如其来的发问突然打断了天幕下另外一人的沉思。
江州的官舍内，苻宏猛地回过神来。
就听到姐姐苻晏又问了一遍：“你是会想出这种办法的人吗？”
苻宏：“……不是。”
天幕说，这是他为了向姚兴报复，先送去了一份直击要害的礼物，成功将姚兴从另一头的前线逼回，甚至让对方心智大乱，做出了一个有悖于他原本计划的行动。
可苻宏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父亲苻坚在世时，因时常要亲自领兵作战，他从十几岁起，便多以太子身份监国，由王猛、李威等人辅佐，学习为政之道。
不要看王猛名字很猛就觉得他学的也是刚猛之道啊……
总之，苻宏虽是氐人，但父亲有心汉化胡人，达成中原一统，他自年少时期所学的，可都是儒家经典以及周礼典仪，怎麽会提出一个这麽——剑走偏锋的招数啊？
甚至相比他这位曾经的太子，他姐姐苻晏都要强硬得多。
当年他自长安溃逃，试图向姐夫杨壁求助，被拒之门外，是姐姐毅然抛下了丈夫孩子，领着一队人马与他同行南下，终于在南方寻到了立足之地。
他再如何突生急智，也不是……
“阿姊，你说朝廷会如何看待天幕说的这一段？”苻宏忽然面色一变，想到了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
他们被安置于偏远之地，此前的应朝取代晋朝，与他们扯不上关系，也没人想到，要让这两个身份特殊的人前往朝中表态。
再加上上面还有个桓玄顶着，就更安稳了。
可现在，桓玄已被大应陛下说服，往朝中请罪去了，就在这关键的时候，天幕忽然扯到了他的名字，好像不是他继续自保的好迹象。
苻晏也是眉头一皱：“先听下去。”
她直觉，这份礼物另有玄机。
【……弘农守军迎来了气势汹汹的秦国大军。幸而先前就已得到了接应撤离的消息，提早一步撤向了洛阳方向。】
【姚兴本想在弘农得胜后大加震慑，没想到先扑了个空。又在随后得知，苻宏已领兵星夜疾驰，抵达了洛阳以西的函谷关。】
【作为洛阳八关之一，守住了这里，也就等同于守住了洛阳的门户。】
【拉满仇恨的一路，配上了一个还算坚固的城关，什么意思？】
【姚兴不仅在理政上的水平不低，也因早年间的征战，颇具战略水平，与他同行的叔父也忽然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一路诱饵。但因为苻宏的身份和副将刘裕之间差别太大，再加上苻宏声讨姚兴名正言顺，竟然让人忘记了这一点。】
【但此刻，姚兴已经带领前军杀向了函谷关。】
【也就是在此时，发生了新安之战。】
“新安……”
这个地方啊。
天幕之下不少人发出了短暂的唏嘘。
【新安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应该并不陌生。在这里，项羽曾经坑杀过向他投降的二十万秦卒，应朝中期的诗人还留下过一句“愁云终古在，鬼灿至今明”，在此时同样如此。万人坑杀之地的土地上，入夜之时仍可见磷火，也是一处知名的古战场。】
【作为抵达函谷关前的最后一处重镇，军事天赋很高的晋王姚绪并没有对手下的士卒松懈于管辖，甚至应该说，他还专门让人在行军时放慢了速度，并提醒前军，不可因苻宏的举动丧失理智。】
【此时距离姚苌之死还不足五年，秦国的家底也因为和苻登的十年纠葛并不丰厚，经不起太多的变量。】
【但很遗憾，如果说姚绪是天才的话，刘裕就只能用鬼才来形容了。】
【我们历数永安大帝麾下的将领，楚王桓玄的定位比较特殊姑且不说，就说说永安登基后在战场上大放异彩的其他人，其实个人特质都非常鲜明。】
【刘义明是个非常典型的攻坚手，酷爱仰仗着自身武力直接莽穿战线，而且明明是个南方人，一到北方居然活像自带定位系统，逮着喜欢玩诱敌深入的北方机动部队就是一阵有效追击。】
【孙恩前期算是听从永安和军师指挥的政委，后期也算是想明白了，以他的本领不适合打大规模战斗，但小范围的游击战，因为上下消息传递得快，反而是他的强项。】
【檀道济作战很稳，在南北战线拉锯中经常被放在最关键的固守重镇。】
【至于苻晏，她早年间的经历，让她在受到年龄限制、无法本人单兵作战的情况下，依然酷爱于锤砧战术，在布阵上非常老辣。】
【作为大将军的刘裕，反而在这种个人特质上并不太鲜明，但恰恰是这种不鲜明，造就了他全方位的强。永安大帝形容他，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这一点，真的完全没错。】
【新安之战，就是最好的证明。】
刘义明目光炯炯地望向天幕，眼中一片火热。
相比于什么父亲“全方位的强”，更让她在意的是，在这一个个人名的历数之中，她居然被排在了第一个，更是被告知了她的优势所在。
可若不是陛下有了遴选女兵的举措，若不是陛下将她从京口接来，又倘若不是陛下为她更改了名字，让她随同着一并进学，此刻世上只会有一个走街串巷、目不识丁的刘兴弟，而不会有一个刘义明。
汉武帝有霍去病，那永安陛下有刘义明，好像一点也不奇怪。
“先少想这麽多。”王神爱忽然回头，从刘义明精彩变幻的脸色中完全能读出她心中所想，忍不住开了口，“就算真能在北方轻易认路，也得先能做个南方的校尉再说。”
“……是！”刘义明连忙板正了身形，但嘴角仍旧止不住地有些上扬。
还是被同行的谢月镜白了一眼，才终于将沸腾的情绪平静了下来。
“你当心一些，天幕提前告知对你来说未必是好事。”谢月镜低声说道，“个人特质鲜明，也就意味着北方的强敌也能对你做出相应的防备，你若想要达成映射的战功，恐怕会更为艰难。”
反而是刘裕因为这种模糊的说法，其实很难让人对症下药。
这对于刘义明来说，既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有可能被提前放到战场上历练，也还有 一种可能，会是过刚易折的困厄处境。
“你说得对，多谢。”刘义明同样低声地回复，向谢月镜表达了感谢。
她随即朝着王神爱的方向看去，发觉陛下除了让人记下了檀道济和苻晏的名字外，并未因为手下人才济济而表现出多少喜色，反而更显凝重了些。
正如谢月镜所说，这几句话也是在对北方透露敌情。
但想到此刻已带一支精锐北上琅琊的刘勃，想到当日堂上发出一箭的贺娀，王神爱的心中又生出了一阵宽慰。
定数之中已有变量，就算有这几句“个人特质鲜明”，又如何呢？
还是先听下去吧。
……
【新安之战中——】
【刘裕亲率精锐，反客为主，黏住了姚绪的中军，又派遣轻骑为游军，利用新安特殊的地形，切断了这支秦军的阵型。】
【也没人会想到，刘裕在打这种突袭伏击战的时候，居然还带上了战车。对于北方骑兵来说，训练时间不长的步兵还没法做到有效阻拦，但方轨徐行、御者执槊的战车队可以！】
【在组合兵种的有效配合作战下，当姚兴带兵回头之时，秦军已经遭到了第一次重创。就算刘裕来不及将战车和一部分重甲带离原地，相比于秦军的损失，这部分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甚至对于当时的秦军来说，在军中很快流传出了一条有鼻子有眼的流言，说的是，统领东晋兵马的那名将军，简直像是项王附体了！】
【这对于姚兴这方的士气来说，真可谓是极大的打击。】
【其实如果姚兴、姚绪能够尽快复盘现场的话，他们就会发现，晋朝这边出动的兵马相当有限，可以说就是为了拦截秦军进入函谷关，才极限赶到的。这意味着，他们要稳守洛阳，没有那麽容易。】
【刘裕在折返洛阳后，也一边等待后军抵达，一边就地在洛阳募兵，打出了朝廷一定会守住洛阳的旗号，才勉强维系住动乱的民心。】
【幸好是他这边先赢下了一场，否则洛阳到底是不是他的大本营，其实一点都不好说。】
【起兵之初，永安也没想到，刘裕打出的战绩能到这个地步。幸好刘裕不仅是个天赋异禀的将领，还有先前在军伍中十多年的积累，完全对得起永安对他的期许。】
【将领在进，她也要进。】
【对于永安来说，有些计划之前过于保守，现在有变也不迟。她的行动力和魄力，以及面对变化局面的决断力，都非常高。于是在收到刘裕战报的次日，她就已经执行了下一步的行动。】
【最开始，苻宏进取洛阳，是在迂回着保护此地，若是保不住，那就先当作将领实战的培养。但现在，将领都说能打了，她这个做君主的又怎能不紧随其上。】
【永安和刘穆之配合，制造了一场司马德文与桓玄之间的争锋。这场争锋的内容没有在史书上详写，只说了它的结果。无论是司马德文还是桓玄都认同了太后的下一步举动，她将一部分人力从扬州抽调出，完成了她和桓玄在荆州扬州谁为中心的对调。】
【在刘裕于洛阳募兵，将秦国整顿完毕的兵马拦于关外的同时，粮草被从淮水运入汝水，进而入大河，抵达了洛阳。】
【这并不仅仅是一条稳定的粮草输送战线的完成，因为身在洛阳的刘裕很快看到，他认可的明君看到了他的答卷，不仅为他确保了后勤，还通过这条所谓的粮道，给他送来了一批至关重要的东西——战船！】
【北人擅马，南人擅水，是一个几乎默认的事实。】
【出身羌族的姚兴经历了新安之败，很快从甘陇以及关中调来了大量骑兵，只等冲破函谷关，就能在洛阳城前对晋朝的兵马快速追击，避免他们继续死守洛阳。这对他随后的行动也大有用处。】
【姚兴一点也不缺战马资源，光看他后来被赫连勃勃薅走了八千兵马，被秃发傉檀背叛复国，还能维系国力就看得出来，这人是真不缺马。】
【永安也看到了这一点。偏偏南方王朝在这个时候拿不出这麽多的战马，或者说为了减少引发桓玄的怀疑，她也没法送来足够的战马。但在刘裕送回的战报中，她看到了一个非常特殊的信号。】
【别看刘裕是第一次打这种规模的仗，但他在统筹兵种上的表现，熟练得让人心惊。那麽如果，战车都能被他翻山越岭，用在崤函道上作战，战船能不能在刘裕的手中发挥出额外的作用呢？】
【河洛之地水系横行，既为这座曾经的都城洛阳提供了水源，又以交错纵横的水道发展成了八关之内的屏障。】
【洛阳废置已久，因木料腐蚀的缘故，几无战船剩余，这些水道除了作为设置河桥岗哨，作为半渡而击的场所，没有其他用处。可永安送来了战船，刘裕也用自己的行动证明，这些战船到了他的手里，真的能发挥出作用。】
【姚兴终于冲破了函谷关，追得昔日太子苻宏狼狈而逃，却在洛阳一带遭到了一场惨烈的失败。】
【刘裕调度水师、步兵、骑兵以及重新翻找出来的战车联合作战，直接给了姚兴以迎头痛击。姚兴被迫退出洛阳，也在退出函谷关后收到了一份他绝不希望听到的战报——】
【晋王姚绪被俘。对面没当场杀人，但也懒得跟他谈什么交换战俘的条件，直接让人和他说，我们把人送到建康去啦！】
【打从收到那份特殊的礼物开始，姚兴的精神状态就没好过。这句函谷关上的高声呼和，直接让他一口血喷了出来，被士卒护送回了长安……】
拓跋圭板着一张脸听着天幕从先前的憋笑，到说至这段的慷慨激昂，面色凛然。却不是因为刘裕的表现惊人，让他意识到了魏国将会面对何种强敌，而是……
“我现在更加确定一件事。”
因天幕重启而被匆匆召集来的将领刚到他的面前，就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说什么永安的军事能力只在中流，这个说法不对！”
姚兴有识人之名，对几个有军事能力的叔父委以重任，按照天幕所说，应当还对“赫连勃勃”“秃发傉檀”器重有加，但很明显，君王的眼界判断和军事素养没跟上将领的水平，否则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还被将领背叛。
永安呢？
天幕说她中了桓玄一剑后，几乎没有亲自上战场。但……
但一个军事本领不强的君主，很难做到让手下这样多个人特质鲜明的将领大放异彩，还能在一路从南向北打的路上各自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一个跟不上将领节奏的皇帝，也根本不可能做到与刘裕的这种配合，在恰当的时机打通后勤粮道，还送来了那神来一笔的战船！
别人看到的，或许是刘裕在得到了战场历练机会后的大放异彩、气吞山河，正如天幕所说，乃是一员不可多得、能力全面的虎将，可拓跋圭看到的，却是一位在后方把持战局、运筹帷幄的君主。
南北对峙的大幕之后，她正是一位最为合格的执棋手。
那麽对于拓跋圭来说，最应该提防的，就不是刘裕刘义明等人，而是这位永安大帝。
这才是决定这场胜利的最关键人物。
“群星闪耀，但又何能与日月争辉啊……”
【后来被命名为却月阵的兵车战法，在这一战中初具端倪，刘裕后来的几场大战，或多或少能看到这场战事的影子，但又因为他的成长，被赋予了其他的变化。】
【洛阳保住了。姚绪被俘，姚兴受伤，对于刚有起色的秦国来说，局势非常不妙，但无论是永安还是刘裕都很清楚，这场战事到此为止了，只要南方的上层局势一日没有颠覆，洛阳就是目前的战事最前沿。民心和人力都不支持他们继续往前，直到突入关中。】
【姚兴在清醒之后的反应也非常快。他一边让人向东晋送出了国书，希望换回皇叔姚绪，以稳定国内的民心，一边让姚硕德掉头往东，暴打了一顿羌人内部的反对势力，以证明自己依然是关中之主。】
【随后，他在贤才尹纬的协助下重新选拔了一次人才，甚至提拔了曾经不满意他出游晚归的城门校尉。】
【不仅如此，他先前就已在长安开办了律学，现在经过了约莫两年的学习，这些原本只是闲散官吏的人已学有所成，被他即刻派往地方，通过一系列严打贪官污吏的操作，他很快重新聚集起了一笔军资，弥补了先前的损失。】
【他在抱病之中，仍旧强撑着亲自安葬了阵亡将士、抚恤家属，同时释放因灾荒而自卖成奴隶的百姓，再请来了凉州硕儒胡辨前来长安讲学。学士云集，关中的民心重新归于稳定。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应对……】
……
姚兴闭上了眼睛。他听着这些，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拓跋圭是怎麽想的，他也差不了太多。
一个刘裕已经把他打成了这样，那麽——
永安呢？
他人在关中，但东南方向的消息已经由荆州，送到了他的手中。
永安已比天幕所说提早了十多年称帝，提早十多年变成了引领群星的太阳！

第43章 姚兴的反击
太快了，永安的动作太快了……
查找一个同时代最显著的标杆，就是拓跋圭。
此人已算北方新近崛起的枭雄，可即便是他，还抓住了前秦四分五裂的关键时候称王，也比此时的永安大了三岁。
更何况，永安连所谓的挟天子，又或者是退一步称王的过程都懒得等，直接选择了称帝。
可这样激进的手段，居然没有让这个崭新的大应被人扼杀在萌芽之中，而是稳稳当当地立在了长江以南，距离永安近一些的政敌竟没一个能对她造成威胁。
她就这样跳过了被天幕大书特书的各方制衡、低调发展的过程，仿佛真应了天幕所说的“天命帝王”。
莫非真有人生而知之不成？
否则要如何解释，她在先前的背景下长到十三岁，面对天幕这有利有弊的信息，竟然没被那些心有不甘的士族所杀，反而一把抓住了优势登基称帝！
姚兴既为天幕提到的过往而头疼，也为这样一位劲敌而头疼。
天幕所说的，到底都是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已经发生的，才是迫在眉睫的大事。
“陛下，若按上面所说，您……”
您的情况没有那麽糟。
姚兴背负的东西太多，但幸好他是个极有手段也愿意听人建议的君主。就如那天幕讲到的一样，他一面整顿了兵马，击溃了父亲生前的大敌苻登，一面也深知光靠着武力不足以让一个势力立足。
律学的学堂正是他在去岁创建起来的东西，为的就是匡正麾下的秩序。
他们羌人之前不遵法令，以为自己还能保留游牧劫掠的习惯，必须要做出改变。
在这一点上，姚兴超乎寻常的冷静。
甚至天幕的下一句，依然是对姚兴的夸赞。
【这个时期的姚兴还有一点足以拉踩他的不少同行，那就是军纪。举个例子——】
【在史称后秦的“秦国”立足于关中前，这里曾被复国西燕的慕容冲占领过。】
【慕容冲登基的年龄和姚兴相差不多，但在他称帝后，几乎没有任何一条值得称道的举措，非常符合大多数胡人政权所带来的刻板印象。因律法不明，他对内赏罚由心，政令紊乱，因军纪不严，他对外为政残暴，祸乱民生。尤其是后者，直接导致了关中百姓的灾难。】
【史书上称，慕容冲“毒暴关中，人皆流散，道路断绝，千里无烟”，看似寥寥十六个字，实际上对于史官的精简记载来说，已经是极度惨烈的局面。大灾之后民不聊生尸横遍野的场面，在史书上都只记载“岁大饥，人相食”这六个字，那请问，“毒暴关中”“千里无烟”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这就是纵兵劫掠的结果。】
【姚兴呢？他不仅在文治上值得称道，在军纪上也很有水平。】
【君王选对了合适的将领，加上厉行汉家礼法，促成了秦军的高素质。要抢就抢敌对方军队的东西，比如征讨乞伏部落，收获了战马六万，但沿途不得有私自掠夺的行径。】
【虽然这是后来才发生的事情，但在姚兴吃了这个惨痛的败仗后，为了进一步安定军心维系军纪，他还提出了一条相当重要的举措，放在当时的胡人君主里也非常罕见。】
【他说，如果秦国的将士有父母去世的情况，只要你们不是戍守在边疆险要的地方，都可以回家奔丧，等到了丧期结束再回来。——当然，这个丧期肯定不是什么守孝三年，主要是给他们处理家事的时间。甚至如果即将要打仗但还没有打仗，家中有了丧事，也可以给你百日的假期。】
【只有一种情况，是被律法严格不许的，那就是戍守边关，将有战役，但被调度来接应的人还没到，就着急赶回去奔丧擅自离开的，这在姚兴让人制定的律法里，属于“弃官”，一定要严格处罚。】
【很合理，非常的合理！这人合理得跟他爹都不在一个图层了。】
【中原文化里非常重要的孝道，变成了秦国律法中一条人性化的规定，并不仅仅是在培养秦军的素质，也让关中多次置身水火的百姓有了向秦国投诚，甚至是到姚兴麾下参军的想法。】
【因战败而基业四分五裂的苻坚可能都不会想到，姚苌杀死了他，姚苌的儿子姚兴，居然是他昔日部将里将他理念践行最好的人。】
关中的百姓怔怔地听着天幕所说，相比于洛阳的百姓，神情里更有几分麻木。
姚兴登基不久，诸多政令其实还未能遍及关中。对于滞留关中备受磨难的汉民而言，躲藏才是生活的常态。
原本苻坚在位时，他们短暂地过了些安稳的日子，但频繁的战乱很快又已毁掉了这里。
多难啊。
秦岭的荒土间，一个声音颤抖着响起。
“长安大街，夹树杨槐。下走朱轮，上有鸾栖。英彦云集，诲我萌黎……”①
一只骨瘦如柴的手忽然抓住了妇人的衣袖，“阿娘，你在唱什么？”
面容枯槁的妇人痴痴地望着天幕，并未低头，“我啊，在唱以前的长安。”
就在十多年前的长安。
可战火重启，让长安的秩序在一夜间崩塌。仓皇逃窜的百姓又哪里跑得过后头骑马的凶蛮，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也成了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为上头的皇帝所驱策。
躲藏于山林荒野间的百姓数不胜数，因无田无地，只能过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天幕所说的永安，于她们而言，其实仍在天边。也不知道当她来到关中的时候，她们这些命若蜉蝣的人又还有没有活在世上。
反而是秦国的国君姚兴，虽然有一位极其不靠谱的父亲，但从他当下的行事来看，竟也能算得上是一位圣明之君。
若是等不到永安统一天下的那一天，其实在这位秦君的任下生活，也并没有那麽糟糕。对她们这些只需要生存的人来说，所谓的庶民黔首都可入朝为官，根本就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什么女子为官为将，更是天边的浮云。
若非前有秦汉，将大一统的观念塞进了她们的脑子，知道唯有统一局面才能高速发展，恐怕在此刻还会有人在想——
为什么这世上非要有战争呢？
各自为政不好吗？
朝臣宽慰姚兴，他的局面没那麽糟糕，其实一点也没说错。
姚苌的那点破事，包括他先前为了与苻登交战穷兵黩武，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在位的是姚兴！
或许洛阳的百姓因为回归汉人王朝统治的想法，加上永安说救就救的表现，会更倾向于大应那头，此刻也近乎渴望地等待着那位不世明君的到来，但长安的百姓可未必啊。
能多活一日，对于有些人来说，都已是天大的恩赐。
所以，天幕宣扬永安麾下将领强横的同时，既让姚兴深感压力，却也给他留下了一条生路。
……
【那麽就一定有人会问了，姚兴比之永安差在了哪里？为什么他在文治上的本领相当高，表现也很出彩，不能变成第二个苻坚统一北方，然后向南去打。要知道，一直以来，都是北方往南方更好打的。】
【永安接下的烂摊子就有一个非常好的对照组——三国时期的孙吴。世家势力挟制皇权，长江既是天险，也是让人固步自封的屏障。】
【可为什么，最后的胜利者会是永安？】
【拿这个时期的永安和姚兴对比，除了永安的基建水平比姚兴高而且稳当，而且比他更明白如何让百姓吃饱饭，其实没有拉开太大的差距。甚至因为身份和性别的限制，她都没法当上皇帝，让一部分政令真正推行开来，只能一步步地往前试探，拓展自己所能掌控的范围。】
【姚兴的秦国也没有那麽多所谓的阶级和士族的东西，更不用像永安一样，借助农民起义的力量，给新王朝犁一遍土。】
【看看吧，姚兴原本可以直接从零建设的，条件舒服太多了。经过了他击溃苻登的一战，知道姚苌在位期间有多荒唐的士卒也很愿意听从姚兴的指令，更因为这个人性化的回家奔丧，他们会对明君感恩戴德。】
【为什么，他不能成功？】
【光看洛阳之战中双方的表现，是不足以下一个定论的。每个开国之君都打过败仗，只是损失多少的区别而已，就连永安自己也有过试错。所以姚兴吐血而归，完全不足以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我们甚至可以说，在永安这个可怕敌人的敦促下，姚兴的头脑才能保持高强度的运转，让他直接就清醒了。】
【一个清醒的敌人，远比一个混沌的敌人可怕得多。】
【但从后面的种种发展来看，这个问题其实一点也不难回答，那就是眼界。】
姚兴抬手止住了朝臣的劝慰，自一旁的文官手中取来了笔墨。
先前一番关于新安之战与洛阳之战的陈述，让他的信心都一度在混乱的思绪里崩塌，甚至问自己，若是永安真有此等神异之能，他到底还要不要非得与对方作对。
但一想到对方麾下，有苻坚的女儿苻晏，甚至可能还有苻宏，他就知道，相比于被攻入关中后仍有保命的机会，更大的可能还是一个死字！
他不能有任何一点侥幸的想法。
既然如此，他也只有在这条君王之路上走到底。
或许是因为先前继承父亲基业走到今天实属不易，姚兴此刻虽仍咬牙见血，可一双眼睛已更显清明，也试图从天幕对他的评判里，查找到新的转机。
“眼界吗……”
【眼界，是一个很玄妙的东西。】
【对于南方王朝而言，打破世家与皇族共治天下，打破庄园经济和门阀制度的垄断，就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这就是眼界。站在世家的角度是看不到这条路的，幸好，永安先站到了百姓中间。】
【将眼界放到有心竞争天下之主的群体里，就转变成了一个很直白的问题，你看到的世界有多大，你觉得自己能主宰多大的地方，你要怎麽样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个时代的混战，让活下来的人里，有称王称帝之心的人非常多，这其中有的只想当个皇帝过把瘾，有的觉得当了皇帝就能让自己摆脱下等人的身份，还有的，是真觉得自己能够终结乱世，成为那位拯救黎民的英主。】
【但将“你看到的世界有多大”这个问题问出来，依然会得到很多啼笑皆非的答案。】
【我说的啼笑皆非，不是说天圆地方这种错误观念，毕竟就连永安也是到执政后期，国力完全从战乱中恢复过来，才开始重新发展航海业，窥探地球是球体的奥秘。距离现在这个收复洛阳的时间点，还有五十多年的时间。】
【我说的是在国与国的往来中，到底有没有一份高瞻远瞩的眼力。】
【桓玄就没有，所以永安一直说，他有君王之心，却无君王之姿，好好当个楚王还行，不好好当……那也挺遗憾的。】
【同样很遗憾，姚兴也没有。】
桓玄：“……”
姚兴遗憾不遗憾他不知道，他是真觉得天幕差不多得了，真没必要将他的名字记得那麽清楚，动不动就要给他来个公开处刑。
要不是陛下先前已经表态了，他现在估计又得跪下去。
当日那位女尼送来的纸条，也在一瞬间重新跳入了他的脑海。
周围也立时就有一道道目光朝着他看了过来。
他也只能劝说自己，“楚王”找死和他“楚侯”有什么关系，这才紧绷着面色继续听了下去。
【乍看起来，姚兴的眼界其实还行，比如说先前提到的往北打陇西，先将势力发展到天水。比如说往东去打弘农，趁着东晋和北魏都管不到他的时候再拿下一个无主之地。比如说往西和陇西鲜卑所创建的西秦交手，确立这时候能称秦国的只有他。比如说往西北和创建南凉的河西鲜卑拓跋氏交手，减少一路后方的压力。同时他还接受了蜀中谯纵的称臣，对他发起支持，用于牵制南方王朝，还和拓跋圭数次掰手腕，阻遏拓跋圭统一北方的脚步。】
【总之，经过这一系列的操作，姚兴不仅没让人夺去他对关中的掌控权，反而还将地盘扩大了不少。虽因柴壁之战失去了向东扩展的机会，从整体而言，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
【反而是后来的赫连勃勃的反叛，让崛起的大夏侵扰秦岭北及关陇地界，最让姚兴焦头烂额。】
【但你们应该听出他的问题在哪里了。“乍看起来眼界还行”，实际上是真不行。】
【他太忙了！这个“忙”绝对不是在夸奖他是个劳模，而是在说他有问题。】
【古代春秋战国时期，天下没有一统的时候，任何一个国家都知道一个道理，叫做国与国之间，是需要有社交和进攻先后顺序的。所以会有“远交近攻”“合纵连横”这些说法的诞生。】
【先打谁，后打谁，先与谁交好，然后在必要的时候斩断联系反过来进攻，都是有学问的。将眼界放到整片华夏领土上，把主次轻重都分明白，是一位有志于统一天下的皇帝必须做的事情。】
【撇开姚兴和谯纵这种暂时联合、实则各自为政的“结盟”看，在绝大多数时候，姚兴就像个蹦跶的仙人掌，哎谁来了我都要扎两下，邻居更要掰手腕。该先打谁，后打谁，在他这里完全没有一个明确的界定。这很难评……】
【不仅难评，还会让他在有些时候拿出来的表现非常的好笑，甚至能称得上是优柔寡断。】
【比如说，因为洛阳之败，为了换回皇叔姚绪，他向东晋做出了示好的举动，但无论是他长年间派兵驻扎于新安的行动，还是他向谯蜀支持的增兵，都透露着一个信号，他绝不会是东晋的朋友，甚至连临时的盟友都做不到。】
【柴壁之战前，北魏一度发起了结盟的邀约，拓跋圭还向姚兴提出了联姻的请求。这个结盟的意思非常明确，此时，南方朝政已经把持在永安的手中，太后挟天子摄政，在内部推行变革，效果出奇惊人，北方政权这个时候开战非常不明智，还不如先暂时联手，把其他乱七八糟的人都踢出去，更要把南方崛起的势头按下去。】
【这个联姻最后是什么结果呢？最开始姚兴是答应的，结果当拓跋圭的使臣已经来到秦国时，他“忽然”听说，拓跋圭已经有了皇后，他的女儿嫁过去也只能做个夫人。然后他就拒绝了。】
【他，拒，绝，了！】
【不仅拒绝了，他还在赫连勃勃的挑唆之下，收下了拓跋圭的聘礼，同时将使臣扣留了下来。】
【我说他像是个扎手的仙人掌一点也没错。若是剖开来看它内部的情况，可以说一句长势良好，汁水饱满，底下的根系也能自荒芜的土地上汲取养分，甚至发展极深。但是它永远无法长成庇荫一方，甚至庇护天下的参天大树。因为姚兴看到的，从来都只有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而已。】
【这次联姻失败的结果不必多说了。拓跋圭哪里能受得了这种屈辱，既然你后秦自认国力强盛，看不上他，那他也无所谓调整一下战略，先把你解决了。他在一怒之下发兵，攻向了姚兴。】
【这场交手造成了秦国数万兵马的损失，虽然没让他陷入亡国的危机中，却为永安趁机谋取蜀中，提供了一个莫大的机遇。也为赫连勃勃脱离秦国，独自出去建国，提供了机遇。于是永安得到了蜀地，赫连勃勃得到了大夏，拓跋圭得到了兵马，只有姚兴是唯一的输家。】
【看出来了吧，相比于姚兴，无论是拓跋圭还是永安，在国政外交的关系把握，在借力打力的军事调度上，都要清醒无数倍……】
王神爱恍然：“也就是说，以这位秦国皇帝的本领和眼界，如果只是想要当一位太守、一位刺史，或者是一方州牧的话，完全没有任何的问题，但如果是当皇帝的话，纵然他能保住关中秩序，以仁厚之策重新发展民生，可这些发展起来的东西又很快会被他投入到无序的消耗当中。”
或许积攒的速度比消耗还是要快很多的，否则天幕对他就不会有那麽多褒奖赞扬的话，也很难保住关中十几年。但非常可惜，只要他跳不出这个怪圈，他就注定了只能偏安一隅。
不是他不想打，而是他不会打。他没有那个真正争霸天下的本事。
“陛下不该为此感到高兴吗？”褚灵媛奇怪地问道。
“我怎麽高兴得起来呢……”王神爱面色愈发凝重，“就算他在被天幕点明了缺点之后仍不知如何改进，他总会明白一个道理——”
“天幕已将我，放在了所有想要竞争皇帝位置之人的对立面！”
什么轻重缓急他分不出来是吧？
和其他人联手打永安总是没错的！
……
姚兴慢慢地收紧了手。
他手中的两张纸，都在这个下意识的举动中被捏成了一团。
一张，是他先前用于记载天幕评价的纸，一张，则是一封恰到好处送来的战报——从蜀中方向送来的！
继王神爱称帝，桓玄投降后，这是第二条从南方送来的战报，说的正是此刻蜀中的情况。原本的毛刺史被杀，谯纵在氐人的拥戴之下自立为王，号称成都王，定国号为蜀，也正是天幕所说，曾与他结盟的谯蜀。
“眼界……”他口中喃喃，又重复了一遍。
说着说着，他又低声笑了出来。
眼界啊。
原来他输在了这里。真是多谢天幕告诉他了，还告诉得如此详细。
自下方的朝臣看来，姚兴的半张面容仍在殿中光亮之下，一如先前沉稳端方，甚至能称一句儒雅，而另外半张脸，却因抬手支撑隐没在黑暗当中，自目光中迸现出了一抹疯狂。
一抹与姚苌极为相似的疯狂。
“令人送一份国书给拓跋圭，恭贺他覆灭燕国。”
“您这是……”
“朕要与他结盟！在国书中给他送一句话，天幕将永安高高捧起，但要打碎她的名望，只需要一次足够有效的战果而已。越早行动，越有机会做到这一点。”
他平静的声音里，满是重压之下喷薄的恶意：“再问问拓跋圭，愿不愿意与朕联手，抢先进攻洛阳，让朕看看，这个时候，永安她救——”
“还是不救！”

第44章 谁比我们更熟悉关中？
姚兴绝不是在一时激愤之下做出的决定。
天幕说他的眼界狭窄，也没真让他被打倒而丧失理智。
和他同堂的朝臣，也都在姚兴说出这话的同时，思考起了他这麽操作的可能性。
可行吗？
当然可行！
永安刚刚登基，国境之内司马氏宗族的力量尚未肃清，还需要时间平衡朝局。桓玄也只是刚刚向她投降而已，南方军队的掌控权没有全部落到她的手中。
这就意味着，她现在所处的局面，和天幕之中的完全不一样！
当时的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发兵，现在却未必。
洛阳和建康的距离太远，是不争的事实，提早被牵扯进洛阳战局中，极有可能是在揠苗助长！
可若是这位深谙主次、明辨局势的帝王知道自己不该发兵驰援，保住岌岌可危的洛阳，那麽天幕先前对她有多高的评价，她在随后得到的反噬，也就会有多麽惊人！百姓哪里会知道什么该与不该，他们只会知道，永安没那麽神妙非凡。
“左仆射，你说的没错，局面没有那麽坏。”姚兴慢慢收起了笑意，更像天幕到来前那位仁厚稳健的君主，可对于相熟之人来说，他此刻的决定里，自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孤注一掷。“我相信拓跋圭也知道，如果让局面继续向着永安有利的方向发展，他和我都将再无翻身机会。别忘了，永安可不是那位大秦天王，会对胡人异族包容有加。”
羌人自陇西高原上下来，拓跋鲜卑自草原南下，谁想被从中原的富庶土地上赶走？想都不要想！
“包括蜀中的发展，应当也与天幕所说不同了？你们说，谯纵会怎麽选呢？”
天幕说，当他姚兴和拓跋圭起了争端的时候，再难向蜀中提供支持，恰恰给了永安以攻入蜀地的机会。
可别忘了，若是他手中这封战报所言无误的话，谯纵立国，可 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必须杀死效忠晋朝的刺史，不愿与永安开战，更是因为从这里的士卒到他这位成都王本人，都只想保持蜀中割据在外的状态。
那麽想必，他也不会介意和他们联手，对永安做出些限制。
尚书左仆射尹纬俯首而拜：“陛下圣明。您民心未失，军心也未失，仍有与群雄逐鹿的机会。”
若是现在就放弃，向永安称臣，那才真是要叫堂上众人失望了！
……
几乎是在同时，北方的拓跋圭也望着天幕，深刻的眉眼间掠过了一缕暗芒。
天幕说，他和永安都在国与国之间的主次关系上处理得很妥当，这当然是一句对他大局观的夸奖，但他也并未忘记，早在天幕开始不久，就已有一句话，说他死于自己的亲生儿子之手，让永安大帝北伐之时，遗憾于没能和他正面交手。
而姚兴就更好笑了，因为这荒唐而狭窄的眼界，他甚至在最一开始的局势里，都没被列为永安的对手。
唯独证明他实力不低的，是天幕提到，入主关中之战，永安亲自莅临前线。
可因为天幕直接将永安的军事实力定在了“中流”，这场亲自坐镇，恐怕会被相当多的人认为，政治意义远胜过军事意义。
但拓跋圭没错过那段对于姚兴救火举措的陈述。
相比于姚苌的疯癫，姚兴的理政能力简直合格太多。
“你怎麽看？”拓跋圭向崔浩问道。
崔浩沉吟须臾，答道：“天幕提及的联姻……”
“那是没发生的事情，我不会在意。”拓跋圭回答得相当果断。
崔浩笑了：“那麽我建议您——尽快与姚兴联手。”
天幕重启之前，他们君臣还在说，拓跋圭此时不适合定都于邺城前线，因为他的条件不足以支撑他越过黄河，可若是眼看着对面的永安继续发展，任凭对方在天幕送来的天命与民心中成长，又绝不是拓跋圭希望看到的。
既然越不过黄河，那就换一种方式打乱对方的阵脚行不行呢？
比如说，以姚兴为主，以他们为辅，在洛阳给永安制造一个不得不来的陷阱。
崔浩继续说道：“只要姚兴不是个傻子，现在就投奔永安而去，当个庸庸碌碌的刺史，还有可能被事后清算，他就一定会反击。而恰好，咱们还有多余的人手可用。”
一批人马留在了黄河边界，一批往龙城方向去，继续搜捕慕容旧部，一批跟随拓跋圭凯旋回到平城，准备称帝事宜，也等待北方的后备力量南下。他的内部，远不像永安一般，还有诸多桎梏，完全有腾出一只手来支持的条件。
甚至，若是洛阳局面有变，从平城向洛阳支持，远比消息往来于洛阳和建康之间要容易得多！
拓跋圭颔首：“你替我往关中走一趟吧。”
送信多慢啊，直接让他看好的新臣子去和姚兴当面谈吧。
南方的朝臣被天幕点名，势必会提前来到永安的面前，在这乱局之中得到磨合的机会，他虽还未听到崔浩的名字，但这年轻人拿出的表现，值得他也给对方一个历练的场合。
先前他想让崔浩尽快用学识帮他确立北魏的礼法秩序，但回平城后有崔宏挑大梁，崔浩暂时去做些别的也无妨。
见崔浩略有怔愣地定在了原地，拓跋圭又重复了一次：“去关中之后，也替我看清楚，姚兴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
……
【相比于姚兴，无论是拓跋圭还是永安，在国政外交的关系把握，在借力打力的军事调度上，都要清醒无数倍……】
【永安不用多说，姑且提两句拓跋圭。这个时期，任何一方势力接壤的“敌方”都很多，并不仅仅是姚兴的关中会面对这样的局面。拓跋圭这边，除了和晋朝南北对望，和邻居秦国多有摩擦，东北方向还有死而不僵的燕国，北方也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路草原势力，名叫柔然。】
【但拓跋圭从来没让自己陷入过四面开战的局面中。】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的邦交政策都是给南方施压，左手打秦国右手打燕国，对北方保持警戒，用鲜卑与柔然的部落内斗，拖延柔然统一漠北草原的脚步。】
【到了柔然汗国创建时，燕国已几乎被他彻底消灭，重新创建的北燕也已经和慕容氏称不上有什么关系，乃是慕容氏的汉人朝臣所建，地理偏僻，国力不盛，只能自守苟安。】
【于是拓跋圭又改变了策略，空出一只手来暴打了北方柔然一顿，反而延后了覆灭燕国的脚步。】
【这条决策也是对的，直到北魏在大应北伐的推进中覆灭，柔然汗国都没能从后方对北魏造成任何威胁。】
【对秦国，他也一直都是以威慑、联合策略为主，随着永安的不断崛起，谁是他真正的敌人，他非常清楚。】
【但很遗憾，这位根本没能活到继续调整下一步战略的时候。】
拓跋圭冲着崔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管其他，先去准备出使相关事宜，自己则已面色冷然地盯着天幕。
好像都不需要所谓的直觉预警，他就能听得出来，这天幕要说的，正是他的死因！
但不论这个死因于他而言会造成何种影响，总不会比姚兴那坑儿子的老爹姚苌更离谱了，否则早将他提到前面说了，又怎会只说什么“陋习”。
一想到这里，拓跋圭虽是暗暗捏紧了拳头，却也并未将心悬上了喉咙口，只是颇觉好笑地看了眼后方的朝臣，见其中有人似乎想将手举起捂住耳朵，又唯恐这掩耳盗铃的举动太过显眼，犹豫着将手放了下来。
他冷嗤了一声：“要听就听，我还会熏聋了你们的耳朵不成？”
后方众人稍松了一口气，就听天幕之上说道——
【拓跋圭这个人，早年间的崛起和母族息息相关。但他天生就适合于处在统治者的地位，包括十六岁称王也能很好地反应这一点。于是相应的，他的亲缘关系就非常淡薄。】
【当然，我们不能完全从后世的角度，以及华夏礼法的一些观念去评价拓跋圭的行为，他与母族的一部分争斗，也是因为他人太年轻，谁都觉得自己该占有更大的权力。但无论是能随意将兄弟送到敌方当人质，毫不顾虑对方的生死，还是放任母亲忧愤而死，都可以看到他的冷漠。】
【这种冷漠对于他果断剪除母族势力，将权力彻底收回他的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从魏国的发展来看，拓跋圭的做法也不算错。但在他称帝后回头反思自己的崛起时，这种性格促成他做出了一个特殊的决定。】
【他既怀念于母亲当年对他的舍身相救，又觉得这种感情羁绊非常容易造成母族势力壮大，进而对君主本身形成影响，甚至可能会因母亲更想要让小儿子兄终弟及，影响到皇位向子嗣传承。于是，他出台了一条特殊的规定，也就是那条被永安称为陋习的规定，叫做子贵母死。】
【他为自己的这条陋习找到了根源，正是当年汉朝的孝武皇帝立刘弗陵为太子，同时处死了刘弗陵的母亲鈎弋夫人，可他忘记了一件事，汉武帝立太子的时候，太子尚且年幼，他自己的两个儿子，在那条规定被确立的时候，都已经十几岁了。】
刘夫人愕然地望着天幕，面色一片惨白。
自贺夫人从魏国脱逃后，拓跋圭为了安定民心，确保自己作为君主仍有继承人在膝下，从征伐前线传回了一个消息，正式将她和拓跋嗣从禁闭中放了出来。
可她怎麽也没想到，造成拓跋圭身死的，居然会是这样的一条规则。
“阿娘……”拓跋嗣站在她的身边，仰着一张稚气的面容，满是担忧。
“我……”刘夫人快速深吸了一口气，不知该不该说，或许她从一开始就应当与贺夫人一并逃走，而不是留在这里。
但她转念又想，有天幕在这里陈说，或许，会改变拓跋圭的想法也未可知。
【永安在建康听到拓跋圭的离谱表现，估计都要无语了。】
【拓跋圭的皇后无子，作为庶长子的拓跋嗣先被立为太子，这一年，拓跋嗣十三岁，刘夫人因子贵母死的规则，被拓跋圭杀死。拓跋嗣自小接受的是汉化教育，其中也包括了众多儒家经典，再加上拓跋圭多年征伐在外，常年由母亲教养，怎麽能接受母亲被父亲杀死这件事。】
【母亲死后，拓跋嗣日夜痛哭不止，屡次遭到拓跋圭的训斥。拓跋嗣无力与父亲抗衡，只能做出了一个选择，我没法和你达成和睦关系，那我不做你的继承人了，我走！——拓跋嗣，逃了。】
【拓跋圭在痛失自己的第一位继承人后，非但没有反思自己的行为有无不妥，反而依然固执地决定执行下去。五年后，他决定将幼子拓跋绍立为继承人，但这一次，他没有快速处死贺夫人，反而是先将人囚禁在了宫中。】
【贺夫人看似柔弱，还是被拓跋圭抢回来的，但论起行动力，做姨母的也没比外甥拓跋圭差到哪里去，直接派人联系了自己的儿子拓跋绍。拓跋圭做梦也想不到，这对母子为了反抗他的暴政，能干出这麽有本事的事情。拓跋绍带兵闯入拓跋圭的寝殿天安殿，在这里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完成了解救母亲的重任。】
拓跋圭的手收紧了一瞬，直到掌心被指尖按出了一阵刺痛。
“原来是她……”
在这天幕陈说之时，他其实依然没觉得这子贵母死是一条错误的决定。正如天幕所说，魏国自有这样的国情，让他需要这麽做，又哪里只是为了摆脱旧日的影响。
当年若不借助燕国之手除掉自己的亲弟弟，他的母族在与他的交锋中，完全还能有另外的人可以扶持，要镇压叛乱，将会面对更大的挑战！
他没做错！
他只是无比讶异，贺夫人母子居然会做出这样的反抗。但想想先前收到的消息，在被禁足后，贺娀就已查找机会带着儿子逃走，这其中展现出的魄力与行动力，又与天幕所说，没有任何的区别。
【遗憾的是，虽然贺夫人与儿子联手弑君，但她并没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拓跋圭对于她来说，是个行事荒唐的外甥，是个想要夺走她性命的暴君，但对于魏国来说，他依然是那个带领部落强盛，带领国家壮大的明君。如果没有拓跋圭，魏国不可能有今日！除非拓跋绍在先前就已展现出了极高的天分，证明他能够接下拓跋圭的重任，否则——】
“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贺娀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来，只在心中给出了这个答案。
天幕的陈说让拓跋圭得到了那个壮年身死的解释，又何尝不是在为她解惑，让她突然之间就明白了先前不清不楚的“拓跋圭被儿子所杀”，到底是什么。
可惜，这并不是她的生路所在。
或者说，当她活在拓跋圭所统治的北魏，原本就没有这条生路可言。
这也让她愈发庆幸，她先前做出了这个投奔南方来的决定。
她也更觉庆幸，当逃奔到建康来，有幸见到永安陛下的时候，她没选择以拓跋圭的夫人身份自报家门，而是凭借着自己的骑射本领成为了陛下的臣子。
又因当日殿上的从龙之功，得到了进一步的重用。
此刻再听天幕所说，她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仿佛天幕上提到的那个人并不是她。
她已经不是贺夫人了，只是贺娀而已。
哪怕那声音下一步说的是：【他们母子对于魏国来说，就是天大的罪人。】
【不仅如此，拓跋绍这个孩子按照北方史书记载，叫做天性凶残，在九岁的年纪就敢当街杀人，剖腹看子。这条记载是不是成王败寇的添补不好说，也有很大的概率就是事实，因为北魏的剽悍作风确实很野蛮，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有很大可能不是个脾性温和的人。】
【而他的父亲拓跋圭在年过三十后，便已开始服食一种名为“寒食散”的药物，造成脾性愈发暴烈，同样有当街杀人的举动。】
【朝臣自危，难免对下一代皇帝的人选会有额外的想法。】
【以崔宏为代表的文官和以于栗磾、公孙兰等为代表的武将，都不支持拓跋绍继位登基。在他们的一番操作下，流亡在外的拓跋嗣被迎回，处死了贺夫人与拓跋绍，成为了魏国的第二位皇帝。】
【拓跋圭已死，拓跋嗣的愤怒怨怼也没了去处，顺理成章地接过了父亲的担子，包括继承了拓跋圭生前留下的种种国策，在邦交处理上，依然要比数年后败亡的姚兴清醒得多。】
【虽然他远不如父亲手段强硬，适合于这个混乱的时代，但无可否认，这并不是一位昏庸的君主，只是遇上了永安这个要命的对手。】
【当然，这都是更后面的事情。】
【让我们先将视角，重新转回到洛阳之战这边。】
……
【对于姚兴来说，这是一场损兵折将的耻辱，也让他需要即刻开始反思自己在内政和统兵上的不足。虽然并不能改变他的眼界，但起码他确实有进步了。】
【那麽，对于晋朝来说呢？】
【它也引发了一系列的反应。】
【战报抵达建康，皇帝司马德文其实挺高兴的。战报中提到，刘裕在这场战事中的表现，完全压过了苻宏，也就是说，虽然苻宏这个前秦太子，是由桓玄决定作为主将的，但是归根到底他没发挥出多大的作用。】
【这不仅意味着，前秦不可能因为苻宏的参战就完成复辟大业，反而是，刘裕表现得太过出彩，在统筹作战期间，直接把一堆前秦旧部给吞了，让他们更掀不起风浪了。至于出言举荐的桓玄，也不可能从中得到多少好处。】
【刘裕因此战声名鹊起，又与桓玄没多大的关系，在司马德文看来，就是一位天赐予他的忠臣良将，还是太后发掘出来的良将！】
【他连虎视眈眈的姚兴都击败了，那麽桓玄呢？】
【太后前往荆州负责军粮调度，果然是一个最妙的决定！】
【司马德文的这个想法，放在现在看，简直就是二号傻子嘛！人怎麽能将事情理想化到这个程度，但对于当时的司马德文来说，他很大程度上是在死马当活马医，那就一点也不奇怪了。他也确实没这个本事，从一位傀儡皇帝，变成这东晋王朝真正的君主。】
【所以也毫不奇怪，他对于永安随同战报一并快马加急送来的密信深信不疑。永安在信中说，桓玄很有可能不希望刘裕因战功得到重赏，甚至有可能在刘裕回程的路上动手，让他意外身亡。请陛下尽快下一道密旨，由她送往前线，先定刘裕的名分，以防不测。】
【这封密旨要生效非常方便，因为从永安自皇后变成太后开始，传国玉玺一直就在她的手里。掌控朝堂的桓玄可能会提防一封圣旨，会让人处处搜索一张信纸吗，肯定不会。】
【桓玄终于意识到，永安跟他不是一路的，也不是他的诸葛亮，但为时已晚！】
【朝堂之上，以皇帝为首，以王、谢、庾等朝臣为辅，牵绊住了他的脚步。】
【而另一面，他密令荆州旧部对永安动手，却不料还是皇帝的旨意更快一步落到永安手中，在得到了圣旨后，太后摆驾北上，前去迎接凯旋的刘裕，双方会合于颍川。】
【与护卫会合的永安并没有满足于“保镖”的回归，而是借着圣旨借题发挥，在颍川到洛阳一带再度募兵……】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快，收拾东西！”苻宏先前还在担忧前路，现在突然就被苻晏一把抓了起来。
苻宏：“……啊？”
“愣着做什么！”苻晏扫了他一眼，“天幕都这麽说了，姚兴和拓跋圭全要将陛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我若是他们，便选一处进攻，证明天命能改！”
“咱们身份尴尬算什么，既有人手又有领兵之能，还已被天幕点名，你倒是说说看，是会被铲除，还是在此危机关头得到重用！”
陛下麾下的人中，还会有人比他们姐弟更熟悉关中一带吗？
不会有的！
那是他们曾经的家啊……
是他们眼看着父亲发动豪望富室僮隶三万人开凿水渠、灌溉农田，是他们眼看着朝臣一度同心、充实家业，是他们一步步走过的家啊！

第45章 兵家必争之地
这个家，已经毁在了敌人的手中，也成了只在梦中才能神游的故土。
但昔日，苻宏曾以太子身份监国坐镇关中，对此地自上而下都是万分的熟悉。
苻晏随同前夫驻守秦岭要冲，对于关中周遭的戍防，也要比旁人清楚。
“倘若天幕之上，你能被当做一个进攻的幌子，如今亦可假戏真做，向永安陛下求一个机会。”
“可是……”苻宏下意识出口，却又忽然瞧见了姐姐鬓边的白发，目光一阵刺痛，“阿姊，我们没有试错的机会了。”
她一定要想清楚才好。
当年他们仓皇奔逃，在脱离关中一带后才收到消息。
何止是父亲苻坚被叛将姚苌困死在了山中，落得一个缢杀的结果，当时与父亲同行的，还有妹妹苻宝和苻锦。父亲不忍她们落入羌人手中遭到折辱，便抢先一步杀了她们。再加上先前混战中已故的兄弟，多撑了一年的庶长兄苻丕，他们已没有其他兄弟姊妹了。①
母亲也已在抵达东晋的三年后过世，于苻宏而言，在这世上只剩了他们姐弟相依为命。
当姚兴击败苻登，随后登基继位的消息传来，阿姊虽未明言，但苻宏曾见过一张染血的绢帕。
可仇恨归仇恨，他们总要先顾着自己的性命……
他不希望这次的冒进，换来的是全军覆没的结果。
苻晏的眸光一颤：“但你有没有想过，有天幕在上，天下归于一统的脚步一定会加快。难道我们还能乘桴浮于海，像是天师道的那些人一样逃吗？”
他们未必能等到这样一条生路的。
“姑且当作咱们真能避世在外，等到天下安定之日，被天幕提及的三方，谁在皇帝的位置上对我们最合适？”
“姚兴必然不成。他虽不像他那个荒唐的父亲一样，净干些让人取笑的事情，但眼界狭隘，谁知等到再年长十岁后又会干什么。姚苌不也是先明后庸吗！”
“拓跋圭也不成。他固然要比姚兴更有远见卓识，但一个服食寒食散到精神错乱的君王，要麽偏激，要麽就是自制力不足。父亲当年那等魄力，又有丞相相助，仍难以弥合五胡，促成汉化，他恐怕也做不到！”
“还不如相信永安大帝真能如天幕所说，成就不世伟业，让天下重归一统呢！上面有一位仁君，总比是一位暴君好得多。”
苻宏被苻晏这一连串的话给问倒了，“……可这世上真有这样完美无缺的人吗？所谓的圣明君主，又真能如天幕所吹捧的那样吗？别忘了，你我还是氐人出身。”
苻晏的笑意苦涩，却在那张略显沧桑的面容里，似有一种藏匿的尖锐，“那又如何？这已是我们唯一能抓住的契机！”
庸庸碌碌而死，不是大秦天王后裔该做的事情。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跳入苻晏脑海中的，是先前天幕说的一句话。
她说，【这不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而是神龙开道，群鲤随行，于惊涛骇浪中直至龙门。】
那麽，当她苻晏经历了高楼崩塌，困于浅滩后，永安的出现，是不是正在带领着她重新起行、越过龙门呢？
从永安大帝比起天幕仍要更显果决的行事，和她招降桓玄的行动来看，她没那麽严格遵循天幕的发展，所以苻晏也不能等着永安因为天幕所说前来招募将领。
谁是君谁是臣，已清楚地展现在了她的面前，也合该由她先往前走一步。
苻宏又郑重地看了她一眼，蓦地一记点头：“好，我与阿姊同去！”
……
在他们姐弟的交流间，天幕已说完了永安在颍川一带的募兵。
这场募兵有一部分原因，还是为了继续填补洛阳各个要冲的人手，避免刚刚被保住的洛阳重新落到胡人的手里。
幸好，洛阳八关虽在战乱中有所损毁，但经由过修葺仍能使用。
昔日汉末动乱，董卓带兵霸占洛阳，各路诸侯因地势所限不易强攻，如今也是同样。
此地距离建康确实有些距离，但既已扛住了姚兴的第一轮进攻，拓跋圭又恰在此时分身乏术，仍有自保之力。
长江黄河之间的缓冲地带，虽一直是东晋王朝弃而不顾的地方，但人心思汉，乃是千百年间的传统，并未真正被动摇。当洛阳之战取胜，汝颍周遭响应募兵的流民不在少数。
这些人一部分驻扎往洛阳，另一部分则归并进了还朝的队伍中。
毫无疑问，天幕上永安的这一系列操作，已让她和桓玄就这样撕破了脸，打破了先前彼此谋划的和睦局面。
此时的募兵，也比先前在扬州修水渠的时候更为明目张胆得多。
翻译过来只有一个意思：谁要当你的谋士啊！我现在单干了！
【对于永安来说，她是迈出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第一步，但对桓玄来说，他就是吃了一个相当要命的亏。】
【当年他的父亲桓温为何不能登基称帝？归根到底还是声望二字。】
【桓玄有野心，有条件，同样欠缺了声望。】
【这个声望，不是说他诛杀了司马道子，在扬州打击豪强、努力“耕地”就够的，还需要真正的战功才行，否则压不住其余世家的声音。】
【战功从哪里来？看桓温的操作就知道了，北伐！】
【按照桓玄被永安忽悠的情况来看，当时的他肯定是这麽想的，目前不是北伐的契机，要先在内部积攒军资（抄家），打通境内的南北粮道（修建水渠堤坝河闸），然后才是领兵北上，这场洛阳之战痛打姚兴的战争，完全是在计划之外的东西。】
【谁知道，就是这场计划之外的战争赢得相当漂亮，让刘裕刘大将军即刻就脱离了北府军中一统领的低微身份，也让永安直接把桓玄这个工具人一脚踹开。】
【桓玄一怒之下，发出了两条指令。】
【一般来说，将领在怒火冲天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都不太靠谱，比如之前姚兴打向洛阳就挺愤怒的，桓玄惨遭欺骗——或者可能说玩弄更合适一点，生气很合理，但随后的行动，他是应该再深思熟虑一些的。】
【可惜，当时的桓大将军肯定听不进去。】
【总算他还记得不能让外人，比如说刚败退回关中的姚兴看个笑话，只是以清剿荆州境内暴民、迎接永安还朝为由，征调了两路势力夹击刘裕。】
【一路从蜀中发兵，自西向东。】
【一路从江州出发，自东向西。】
“比姚兴看起来稳重一些？”王神爱调侃了一句。
桓玄：“……陛下还是不必拿我开玩笑了。”
听天幕这语气就知道，他的这个夹击计划必定没有成功，说不定还搞出事端了。
果然，他随后就听到，天幕说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桓玄的这个安排要远比姚兴重视刘裕，但实际上，这个夹击并没有形成。】
【从蜀中方向进发的一路，就闹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原本留守蜀中的刺史毛璩，其实对什么司马道子祸乱朝堂、桓玄出兵清剿之类的事情没什么兴趣，他就只想在蜀中当他的土皇帝而已。但他能压制住蜀中的兵马，靠的还是有皇帝授官这个名头，所以东晋朝廷让他出兵，对他有所安排，他也不能当做没听见。】
【决定稍微意思一下的毛刺史派出了自己手下的谯纵，甚至没舍得派出最为拥戴他的那一批人手，而是将一批疏于训练的氐兵交给了谯纵。】
【意思很明显，人，我已经派了，你桓玄肯定找不出我的错处来，大不了就是你来蜀中找我的麻烦。】
【结果，就是这用来打发桓玄的队伍里出了事！】
【蜀中的氐人其实还没听说刘裕的战绩，他们只是单纯地不想离开故土，被人呼来喝去地调派到其他地方作战。那麽他们就会想，凭什么你毛刺史让我们去，我们就得去呢？该改一改规矩了。】
【氐人趁着夜色聚众商议，决定将领兵的谯纵推举为他们的首领，杀回成都去，把毛刺史就给解决了。只要上面没有了发号施令的人，不就可以继续过他们的安稳生活了吗？】
【这出兵谏，很好地掩盖了谯纵可能藏匿已久的野心。他在“被迫”起兵后的种种表现，包括如何给自己的亲属争夺兵权，如何诱骗成都守军进入圈套，都不像是个随波逐流的人，反而更像一位希望割据一方、称王称帝的人。】
【估计将他挟持起兵的人也没想到，他会这麽快就解决了毛刺史，甚至凭借着攻破成都的种种表现，一举树立了在军中的威严，顺理成章地坐上了成都王的位置，创建了我先前提到过的谯蜀。】
【桓玄希望倚仗的第一路兵马就这样夭折了，还夭折得无比戏剧性。】
【而蜀中易主后，谯纵就这样登上了这片混乱的政治舞台。】
侯晖与杨昧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五味杂陈。
听到这一段与现实相互映照的发展，他们既有庆幸又有无奈。
庆幸的是，这天幕说出这段的时间没有那麽早，而是在他们已经完成了谋逆的大事之后。否则，要是毛刺史还活着，必定会让人尽快将他们这些人锁拿归案，哪还会给他们以诱敌深入、逐个击破的机会。
而无奈的是，若是早点听到天幕所说，他们一定不会选择拥护谯纵起兵。
虽然为了彰显他与毛璩的不同，为了表现对于氐人势力的拉拢，在谯纵自领成都王，创建蜀国后，给他们这两位起兵的重要拥护者委任了高官职位，但算起来，他们能掌握住的兵权反而变少了。
他们也没有听漏天幕说的消息。
谯纵和姚兴的结盟，因为姚兴陷入与拓跋圭的交战而破裂，永安大帝趁机攻入了蜀中，夺回了此地的掌控权。
那麽，在天幕之下又会如何发展呢？
蜀中这边的惊变，应当已经传向了荆州地界，也会很快抵达建康，来到王神爱的手中……
他们刚想到这里，忽听外头的门被人给敲响了。
开门就听士卒来报：“大王请二位前去议事。”
两人再度看了彼此一眼，相比于庆幸，苦涩的意味更重。
谯纵要找他们议什么事？必定是和永安有关的事情。
他们不希望牵扯进外头的争端，才发起了对毛刺史的反叛，但眼看今日，依然要面对四方混战的局面，与他们先前的希冀真可谓是背道而驰。
谯纵总不会是找他们喝下午茶的！
当他们匆匆行到谯纵面前的时候，就见他已摆出了一副先前那被迫起兵时候的嘴脸，朝着二人礼貌开口：“我想请你们替我做个使者，往北边的关中走一趟。”
“您是打算……”
“你们放心，”谯纵安抚道，“只是天塌下来，先让别人顶着而已。”
他一边说，一边又往天幕看了眼，目光中闪过了一抹厉色。
幸而天幕此刻陈说的重点，仍是永安与桓玄的斗争，在提到了蜀中这一路兵马的倒戈易主后，又已转回了另一边，并没有多提几句与他相关的东西。
以目前透露出来的东西，还不足以动摇他在蜀中的地位。蜀中氐人的想法，也不会被天幕所说的永安功绩而改变。
这样说来，他还有从中斡旋的机会！
……
【当然，蜀中毕竟有天险隔绝，这头发生兵变的消息不会这麽快传到桓玄的耳中，只是配合行动的另一路很是奇怪，为何本该做出响应的人不见了。】
【但当时还没有现在这麽发达的高速公路，也没有这麽发达的空中交通，那麽士卒赶路的时候因为天气原因耽搁了，或者因为某条路涨水不通必须延后几日通行，都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
【统领这一路兵马的人叫做桓修，是桓玄的堂兄，因桓玄除掉司马道子后大加敕封同族，也得到了右将军的名号，便担负起了此次“讨贼”的重任。】
【按说他比某位调度鬼兵守城的左将军还是强上不少的，也没因另一路兵马未到，就干脆畏缩不前，反而被永安那头抢到先机。但不能服众，对任何一个将领来说，都是一个致命的缺陷。】
【没做好背调，也是任何一位将领都不应该犯的错误。】
【桓修派出了前锋队伍，向永安发起进攻，领兵的将领，叫做檀凭之。】
【檀凭之的兄弟早死，留下了五个侄儿，全由他视若亲子养大，此刻也在军中，其中既有后来的名将檀道济，还有另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叫做檀韶。】
【檀韶从小在京口长大，为了减少四个弟弟给叔父带来的负担，时常在外查找做工的机会，再加上后来从军，就和刘裕混熟了。】
【这个家夥其实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人才，在得势之后的种种表现都拿不出手，为官也做不出太多的政绩，很像是个暴发户，但也正是这种性格，影响了他在此时做出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
【在他看来，刘裕算他认识的好兄弟，能在军中混到三十多岁还只是个小统领，肯定不能算有什么卓越的才华。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认对了明主之后突然就 发达了，还打出了这样一场胜仗。】
【总算他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他这会儿想的不是换我我也行，而是——我也必须得跟上啊。】
【跟着桓修这个傻缺能有什么前途？】
【他一边让檀道济偷偷离营，带着一条军情急报去找刘裕去了，等同于给永安报了信，另一面，他打晕了自己的叔叔，伪造军令，让这支前锋队伍从攻向永安变成了驻扎在途中，等待永安接手。】
【不得不说，檀凭之养了这兄弟几人还是有好处的，起码因为檀韶的这个自作主张，等他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永安军中了，最大程度地避免了两方交手中士卒的死亡，甚至是他本人的伤亡。又因为后来檀道济崭露头角，作为叔叔的檀凭之也得到了极大的优待。】
【但对于桓修来说，就真是郁闷到家了。】
【合击的援兵没了，这还能因为山高水远安慰一下自己。现在副将也没了算怎麽回事？！】
【不仅如此，刘裕早在得到檀道济报信后的第一时间，就已在永安的下令中，亲率一队精兵夜袭桓修。这一战毫无留手，刚刚从洛阳回来的精兵也正值士气大盛，就这样直接将主帅给俘虏了。】
【战报传到建康，告知桓玄，哎多不好意思啊，右将军清理暴民，不小心冒犯了班师大军，只能先将他俘虏了。如果桓大将军自认自己不想两方开战的话，烦请往江州武昌一行，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目前的情况。】
【说实话，永安的态度表现得很明显了，她是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和桓玄交手的。边上的蜀中刚刚发生了叛乱，独立了出去，前线洛阳还随时有可能遭到姚兴的反扑，北方的拓跋圭简直像是个天选之子，现在暴打燕国余孽和打小孩一样的，她自己暗中栽培的起义军也还没成型，不到掀起真正变革的时候。在这种时候和桓玄打起来，不仅是在自损实力而已，也会让那些蛰伏的世家宗族渔翁得利，到时候再想处理，就没那麽容易了。】
【也幸好，桓玄在大事上优柔寡断，促成了这次和谈。】
【不过如果细究起来的话，这个和谈的场面其实相当搞笑。永安表示我不带兵你也不带兵，咱们就寻个地方，用文化人的方式解决问题。这个时代什么是文人宴客的顶配呢？看永安她祖父那一帮永和名士就知道了！曲水流觞宴嘛。】
【永安大帝有样学样，也给桓玄搞了一个。】
【桓玄到场之后人都要无语了。既是宴会肯定得有人的，来的都是谁呢？苻宏的亲姐姐苻晏，被从江州官舍请过来了。洛阳之战被俘虏的姚绪，被解开了枷锁邀请入座。刚被俘虏的桓修，也被允许换了身衣服，一脸委屈地坐在那儿了。刘大将军也换下了戎装，穿了身不伦不类的长衫坐那儿了。】
【永安理直气壮：我这叫做汉胡一堂，文武兼备，豪门寒门同席。】
【后面有人谈起这场曲水流觞宴，总是说这正是永安后来执政理念的缩影，不论敌我不论汉胡不分性别，只要能为她所用，于民生有益，都能混到一方席位。但对于当时的桓玄来说呢？】
【桓玄：……下马威，这绝对是下马威！】
【他估计是食不知味地渡过了这次宴会。因为正是当着这样多人的面，永安说出了那句极为出名的话——】
【你有君王之心，但无君王之姿啊。】
【所以我不想再辅佐于你，也不想再挨上那一剑，有什么错吗？】
【桓玄据理力争，若无她的诓骗，若不是她有太后的名位，今日局势也未必会发展成这样，凭什么做出这样的判断。何况，今日在皇位上的司马德文也不见得会和先前的傻子皇帝一样听话。当年的司马曜能将权力从世家手中抢回去，那麽司马德文呢？一旦他找到了机会，先一步解决的一定是这位太后，还不如他们二人联手，彻底改变当下的局面。】
【永安的回复是，那我们来打一个赌吧。】
【我为你谋求一个更高的位置，比如说——楚王，我也不用太后的身份来号令你，让在场众人做个见证，谁会成为真正的胜利者。】
【但在分出胜负之前，我要你与我联手，合力阻截北方，查找机会压制拓跋圭崛起的势头，防止这个敌人成长到难以解决的地步！】
【这个赌约，他应，还是不应！】
天幕之上的那个桓玄没有经历过这等不讲道理的剧透，也自恃还拥有军心民心，就这样答应了永安的赌约。
而天幕之下的桓玄，却只剩了浑身无力。
但还不等他再有感慨，忽听王神爱朝着他问道：“你先前北伐的准备做得如何了？”
桓玄愣了一愣。
“我说——我给你的那个提议，让你用北伐为名，向朝廷索要钱粮。那四十万石米粮和一万三千石食盐的条件我没接受，只让谢内史将一部分送到了你面前，要求换回士卒。”
这批军资，是在王神爱称帝前就已送到荆州的。
那桓玄呢？他总不至于只打出了无辜的招牌，当场就把军粮吞了吧。做戏做全套的道理，他总该明白的。
“你作势北上洛阳的准备，做了多少？”
桓玄下意识地开口：“……我已让一路人马，往伊阙关方向探路去了。”
洛阳以南的要冲，洛阳八关之一，伊阙关！

第46章 愿为陛下开道
作为洛阳通向南部诸州的要冲，伊阙关本为兵家必争之地。
但洛阳多年荒废，又与各方接邻，随时都有可能遭到进攻，与其费心把守这鸡肋之地，还不如将它舍弃。
于是，就连伊阙关也已有多时不曾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桓玄提到伊阙关的时候，在场众人还有片刻的恍惚，才反应过来它在何处。
“当时臣一边防备，一边也觉陛下所言大有道理……”
桓玄有片刻的语塞，总觉得这话说出来大不对劲，但既已开口，又被周围之人注视着，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正如陛下所言，当时我与其在意您的身份，操心天幕影响下您与晋朝皇室之间的争斗，还不如另辟蹊径，自立门户。”
所以这一队人马，准确地说，不是在谢道韫前来和谈后才派出去的，是在他进攻谢琰得手后，就已从麾下分拨了出去。既要自立门户，当然得早些出发抢占先机。
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已近洛阳了。
王神爱追问道：“领军之人是谁，带了多少人手？”
桓玄答道：“统兵的是臣堂兄桓谦，他素来为人方正沉稳，卓有才干雅量，在众多桓氏子弟中也算出色。此次探查前路，臣给了他千余兵卒随行……”
他小心地观望了一番王神爱的脸色：“此举不妥？”
他都没敢说，先前被建康那边屡次传来的惊人消息所扰，他差点忘了自己还派出去过这一路人了。要不是王神爱忽然发问，他还真想不起来。
王神爱沉吟须臾，答道：“算不上妥与不妥，若是奔着先前的目的，这决定不算错，只是现在……或许派不上大用处。”
这位先前备受天幕夸赞的永安陛下不见喜色，反而愈显面沉如水。
她转头问道：“诸位觉得，蜀中现在是何情况？”
贺娀接道：“陛下先前希望在桓将军调离荆州后，蜀中的晋朝残部能与宗室联手图谋荆州，进而被一网打尽，但若天幕所言，蜀中氐人兵马是这等想法，恐怕益州易主……会比天幕的进度更快！”
“不错，”王神爱认可这个判断，“就算还没发生天幕所说的事情，毛璩也还未被下属所害，两方也一定会争斗起来，相比于后来者，还是蜀中本地势力更为根深蒂固，取胜的应当也是他们。”
“他们非但不可能在铲除了毛璩后投向我们，反而很有可能变成一路祸患。”
“再看北方——”
她语气淡淡，听不出多少喜怒，“天幕提到了朕的执政方略，要的是汉胡融合，人才齐聚，但这句话说出来，最多也就是让原本摇摆不定的人有可能投向于我，而不会让有心一争的人就此罢手！”
“他们若要逐鹿天下，取代苻坚成为北方的霸主，甚至再进一步成为天下共主，就一定要先解决掉这个最大的敌人。”
解决掉她！
四面环视，皆是敌人，这便是应朝的处境。
“若我是姚兴，若我是拓跋圭，若我是侥幸提前达成天幕所说种种的谯纵，我一定要想办法与人联手，给“永安”制造麻烦。如今各方边境模糊，在守住地理要冲与都城之余，辖境往外扩展多少，都是虚报，寻常的攻城略地未必能造成多大的影响，只有直击要害，方有破局的可能。”
“楚侯，这个要害，会是哪里？”
再度被点名的桓玄心头一颤，只好恭敬回道：“若是不知道陛下对宗族是这等态度，或许会是琅琊，但结合天幕所说与臣所见——”
再加上王神爱先前的那个问题，已没有第二个答案了。
“洛阳！”
最有可能的，就是洛阳。
可是，应朝继承的是晋朝基业，保持着以荆州-扬州为内核的疆域与驻兵防线，以长江作为当下最具效力的天险屏障，和洛阳完全是脱节的。
若是拓跋圭与姚兴真有明主之才，愿意尽快联手，他们要取洛阳远比王神爱容易太多。
就连桓玄在问出下一句话的时候，语气里也多出了几分不确定：“您要驰援洛阳？”
若要保住天幕所说永安大帝的名望，驰援洛阳是必然。可这也等同于是在用自己的短处去碰对方的长处啊……
这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就算陛下选择暂时避开锋芒，舍弃洛阳，他们这些朝臣也不会有任何一点异议，毕竟，国祚初立，还是以这种方式创建起来，走出的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洛阳便是那鞭长莫及之地，何苦非要勉力去保。
桓玄也忽然明白了，为何陛下会说，桓谦派不上大用处。
不错，桓谦他为人方正谨慎，在作为探路前军的时候，便不会错过细枝末节，也能看清楚局势，将其完完整整地汇报到桓玄面前。这样的性格放在官场上也不容易出错。
但他缺了应变之能，在这个时候恰恰是一个要命的短板！
然而还不等桓玄为桓谦这个堂兄捏一把冷汗，便忽听一个声音响起在了他的面前：“不是出兵驰援，是朕要亲自往洛阳走一趟。”
“陛下！”从后方的人群中当即响起了一声惊呼。
王神爱的声音已抢先一步，压住了后方的质疑。
桓玄的呼吸一紧，便见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臂膀，勒令他看向了一双跳动着暗火的眼睛。
明明若以身量来算，他才是更高的一方，因为眼前的陛下终究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人，可这一双眼睛，依然像是正在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楚侯，朕有事相托。”
一口缓和窒息感的呼吸，慢慢接续在了他的咽喉之中，可直到此刻，桓玄仍觉喉中发堵。
面前之人没有问他，到底有没有痛改前非，只是一如先前见他时候一样的轻描淡写。反而是他，因天幕停在了他受封楚王、骄矜自满的模样才缓缓停下，让他不免扪心自问间，觉得自己若论心性，恐怕还远不如姚兴。
这种对比，更是让人心中复杂，也说不出其他多余的话来。“……您请吩咐。”
“朕不知道这个决定有没有错，但求一个无愧于心。所以现在，我要你替我杀两个人。”
……
桓玄纵马疾驰。
将要入冬的烈风吹得人一阵唇齿发寒，再被灌入咽喉之间，更觉干涩发痒。
但对于星夜赶路的桓玄来说，这恰恰能让他先前驳杂混乱的思绪沉浸下来，用更为冷静的心态指挥好随后的行动。
在半日之前，他仍坐在自京口起行的航船上，与一封送往建康的诏令同行。
陛下用人无疑，请刘穆之即刻入朝，随同谢道韫一并为她把持住建康局势。
先前已经由考试遴选出的合格京官，再行提拔，各司其职，务必确保境内百姓过冬无虞。
同时她还给刘穆之下了一个格外棘手的任务。
自司马道子专权以来，建康朝廷的财政收支便记载得格外混乱。先前她只是让人粗略查验了一番，再用抄家所得临时填补了一番，现在总算有好用的人才接手详查了，那又何必要管她在不在，直接查吧！也正好用来给谢道韫和刘穆之立威了。
若是刘穆之那边缺人的话，大可不必担心。
看看支妙音先前经办佛寺的敛财能力就知道，她手底下在这方面的熟练工不少，那麽，能用的全给用上！
……
他也曾与一封从蜀中经过荆州，本要送来京口的战事急报擦肩而过。
在那封战报中写的情况，与天幕所说，与陛下所猜测的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蜀中的毛璩预备响应梁王来信的邀约，趁着桓玄不在荆州，发起联手反击。
谁知道，蜀中士卒不愿离开故土，挟持谯纵反叛，这反叛的结果，便是毛璩在成都攻破后为谯纵等人所杀。蜀中不遵圣谕，彻底独立，有了那谯蜀的国号和成都王的自称。
谯纵想必也是知道，蜀汉当年能借助天险，与曹魏拉锯良久，如今天下局势更为混乱，永安也未和其他敌人分出胜负，那麽，他偏安一隅所能维系的时间也就更久，甚至还有机会在旁窥伺、渔翁得利。
这也意味着，益州已经彻底脱离了朝廷的掌控。
……
不过，这个消息并没有让桓玄回头，而是在江船逆流疾行后，自一处码头换回了奔马，又从零星的数匹，变成了一片踏碎夜色的激烈声响。
自与他同行的卞范之看去，只能瞧见自家将军远比先前沉肃的眉眼。重新在他眼底浮动的信心，又让他前倾纵马的动作里，有着越发分明的势在必得。
望见远处依稀可见的一点明光，桓玄忽然勒住了缰绳，朝着后方随行的士卒抬起了手，“记住我先前说的话吗？”
众人无声，只齐齐点了头，以表应和。
“好！”桓玄深吸了一口气。
“出兵！”
寒冬的困意，对于这支被匆匆聚来的队伍来说，好像早已被丢到了九霄云外。因为只要一低头，下颌就能贴到冰冷的甲胄，被这温度给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何况，此刻他们奉命而来，但求速胜，是为永安陛下清剿叛贼，又怎能不热血沸腾！
奔腾的马蹄几乎在一瞬间打破了前方的宁静。
正举着烛火端详地图的男人听到这个声音，顿时大惊，连忙出营而望。
却见不知何时，在距离营地数百米外的地方，已有摇动的旗幡包围而来。
他也骤然发觉，那奔行的骑兵因震响大地而昭示着存在感，却也只是后来的助力，甚至可以说，只是用于追击的人马而已，真正的敌人，早已抢先一步得到了桓玄的敕令，从南方包围上来。
另一头营帐里更年轻些的也走了出来，灯火照着他稍显惊惶的脸，“叔叔，咱们……”
武陵王司马遵咬牙：“咱们走得迟了！”
先前由梁王送信蜀中，意图联系毛璩的事情，正是他出的主意。
他毕竟在荆豫一带生活多年，自认比起年轻的桓玄更有统兵的把握。桓玄小儿不经战事便弃械投降，更是坐实了他的判断。
谁知道益州那边久久没等来回应，让他心中狐疑不敢擅动，宛然错过了最好的动手机会。
随后天幕重启，为他解答了毛璩为何不来的疑惑，也让他彻底失去了向荆州动手的信心。
武陵王不敢多想，连忙拉上了梁王一并向北撤去，准备进入毗邻北方的疆土，或许还能得到那位魏王的支持，让他们成为向永安动手的前锋。
就算魏王拓跋圭绝不可能放任他们发展出一个崭新的晋朝，也大有可能只将他们当作一个进攻的噱头，但只要能让他们暂时安全，随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好呢！
哪知道，追兵会来得这样快。
当对面的兵马压境之际，司马遵毫不意外地看到，那些旗帜与士卒打扮，都昭示着一件事——
来人，是荆州兵！
“荆州……”
天幕带来的庞大信息，本该让那位陛下在建康召开群臣议事，怎麽会让他们变成了首先被进攻的目标啊……
“不能犹豫了，咱们走。”司马遵一点没犹豫地做出了决定，“先往西走，利用这一带的水网阻拦住他们的追击，再北上逃脱包围。”
“好！”司马珍之答应得痛快。
昔年八王之乱，无疑是让朝廷对于宗亲拥兵之事多有提防。司马道子掌权后，同样惧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招致其他宗亲的效仿，对各地诸侯王的势力有所削减。
无论是梁王还是武陵王，麾下的兵马都算不得强盛。或许能打人个措手不及，但在这等正面交战的场合，绝不可能是荆州兵的对手。
与其在指挥反击中，让自己落入更为窘迫的处境，还不如一开始就只将他们当作弃子，用来阻拦追兵的脚步。
这个判断，在司马遵看来，一点也没有错。
明明营中士卒得到了他据守的号令，竟然一点也没有起到阻拦的效果。
他所统率的轻骑还未能逃出多远，就已听到后方的兵戈交击声被吞没在了残余的夜色里，变成了一种零星作响的动静。
就算看不到那边的情况，也能大略猜测出，那是怎样的场面。
“一群饭桶！”他心中暗骂了一声，却也只是加快了赶路的脚步。
未及天明，沿途的路面上泛着一层冷光，正是前几日落雨的积水在这夜间凝固成了寒冰，当马蹄践踏上去的时候，还能听到一阵清脆的碎冰之声。
月光破碎在这些冰面之上，仿佛化作了为他指路的明灯。
可当他抬眸向着远处的一抹亮光看去的时候，却发觉那一道光不是月光的冷，而是——
刀兵反射出的肃杀寒光。
而被簇拥在刀兵中央的，是一张他曾经见过的脸。
只是，他当年还能觉得，这个年轻人时运不济，哪怕继承了南郡公的爵位，也被父亲所拖累，终身都要背负疑似叛臣的罪名，现在手握刀兵能杀人的，却不是他这位武陵王，而是对面的桓玄！
“吁——”司马遵即刻就想调转马头，但也就是在这两方各入视线的刹那，一支羽箭横空飞来，正中他所骑骏马的咽喉。
一声激烈的马嘶，伴随着濒死的骏马猛地抬起了前蹄，直接将他从马背上掀翻了下来。
像是一个动手的信号一般，对面拦截在前蓄势待发的骑兵都在这一刻蜂拥而来，朝着这亡命奔逃的队伍举起了屠刀。
司马遵狼狈地坠落下马，试图从缝隙中匍匐而逃，寻到一个重新上马逃命的机会，却被一方铁蹄毫不犹豫地踩踏在了后颈，猛地一口血喷去便已断绝了呼吸。
倒是那位年轻些的梁王还能侥幸被人擒获，一路押解到了桓玄的面前，正对上了他手中的长刀。
一路逃亡的紧绷情绪，和鼻腔间涌入的血色，让梁王仿佛垂死挣扎一般怒喝了出来：“桓灵宝，你为人作刀，先杀王珣谢琰，后杀我司马氏之人，难道就真能因此博取永安的信任不成！”
“你今日能如此之快地调度荆州兵，他日，又怎知你不会调兵速攻建康！”
有桓玄这不留余地的动手在前，他司马珍之不敢抱有希冀还能保住性命，但他若死了，也不能让桓玄好过。
然而他奋力抬头之时，看到的却是一张月光里不动声色的脸，甚至，在这张脸上其实看不到被迫行事的痕迹，反而能隐约让人窥见一点笑意。
桓玄将刀架到了他的脖颈上，更为清晰地让他听到了一声嗤笑：“告诉他，我今日来是做什么的。”
一声声高呼从周遭骑兵的口中发了出来：“楚侯奉陛下之命，前来开道！”
“听到了吗！”桓玄一把按下了刀刃，任凭喷薄而出的鲜血染红了月色，染红了他手中的长刀，“陛下将巡荆州，臣，楚侯桓玄，愿为陛下开道！”
司马氏已成过去，连平叛都算不上，只不过是开道之中，被这大势碾压而去的可怜虫。
这就是陛下要在此时，让天下听到的声音。
平原之上，声音能传得极远。
像是一种遥遥呼应的回音，又像是远处得胜的步兵正遵照着他所吩咐的那样，将一声又一声的呐喊，化作了平原上扩散出去的口号。
“……楚侯桓玄，愿为陛下开道！”
……
这声音慢慢被冲淡在了冷风之中，又好像仍能化入自西向东奔涌的江流，一直传到江上行船鼓胀的风帆中，被托举到王神爱的面前。
晚一步自京口出发的王神爱凭栏而望，只见淡薄的天色之下，一片冬日徐徐而动的江流正从这一行航船的两侧向后流去。
呼啸的风声和涛涛江水，混合作了一处成为交响，击碎了晨雾中还有些朦胧的睡意。
但又或许，让人清醒过来的还有另外一个声音。
“你就是檀道济？长得也没什么特殊的啊。”刘义明左右端详了一番这个大不了她几岁的家夥，怎麽都没瞧出“稳重”二字。
甚至先前陛下将檀道济和檀韶等人找来的时候，她觉得对方和她也差不多，看起来很有一番难以遏制的激动。
激动得差点说名字都口吃了……
天幕说的稳重善于守城没看出来，就看出来是个未经历磨砺的年轻人了。
也难怪陛下说，要将人带出来多见见世面，才有可能长成未来的名将。
檀道济眼眸一抬，呛声道：“足下也不见得将认路二字写在脸上。”
刘义明：“……”
谢月镜叹了口气：“你跟他吵什么，他兄长和你爹平辈论交的，你也真不怕吵到最后给自己认个小叔。”
刘义明：“那绝不能！陛下说了，让我不必管我爹如何，必定是要将领之间不许拉帮结派，我还能认他？”
这一身虎性子的姑娘朝着王神爱投来了一个眼神，好一番将陛下的话听在耳中的乖顺样子。
王神爱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这才将目光从后头转开，望向了江面。
可不看不要紧，这一看，顿时让她目光一凛。
“那边是何情况！”
桓玄先行开道，她这边调齐了人手方才出动，此刻船虽已行出了扬州地界，但还未抵达荆州，仍在江州境内。
但在她的视线中，远处的江面上已出现了一片乌压压的颜色，正是一行船只向着这头靠近。
可惜没有一支望远镜在手，能让她即刻瞧见那边的情况。
只能看到，在那一众航船之中，有几艘小船先行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袭来。
“陛下——”
“先看看。”王神爱抬手阻拦住了后头的声音。
那一众小船行来极快，直到真正抵达大船附近方才放慢了速度。
王神爱也格外讶异地看到，在那为首的一艘小船船头，立着个……身着甲胄的将军。
她确实只能用将军来形容对方。
哪怕穿在身上的铠甲已稍显陈旧，看不太出崭新铠甲上的亮光，它自上而下依然透着一股杀伐的意味，像是昔日战场上的血色还残存在铠甲的鳞片与缝隙之中，就连她手握长刀的那只手，也不曾在冷风中有所颤抖。
而在盔甲之下，是一张沉稳雍容的中年女子面容，正在向她看来。
让人分不清，在脸侧的一点银光，是时日消磨家业尽丧后的沧桑，还是盔甲之上的晨露，又或者是被她眼中明光反照出的锐利。
也便是在这四目相对的刹那，王神爱忽然看到，她握着那把刀单膝而跪，让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下方的小船传到了这片甲板上，也传入了她的耳中。
“微臣苻晏，请为陛下开道！”

第47章 向关中而来的使者
远处的船只已经停在了那头，像是一层将要翻涌而起的潮水。
而在这所有的船只之前，正是这一把忽然绽放的尖刀。
王神爱自船头俯瞰，忽然理解了为何天幕会说，苻晏这位将领酷爱锤砧战术。
在今时，其实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定义何为“锤砧”战术，但顾名思义，这是在用一部分较弱的兵力作为砧板吸引牵制敌人，而用另一部分精锐（多为机动性较强的骑兵）作为锤子，向敌人的要害发起打击。
若按天幕所说，苻晏真正上战场的时候，体力已不足以支撑她冲杀到前线，那麽作为“砧板”的诱饵，那支较弱的兵力，恰恰是由她自己统领的。
这是一位极具眼光的勇将啊……
“你就不怕我因你擅自调兵惩处于你？”
苻晏刚被接到船上，就听到了这样的一句。
她目光微凛，见王神爱面露几分欣赏，眼神中也少有锐利，便知这不是一句怪罪，而是一句考验式的问题。
答得如何，或许就决定了她之后能得到怎样的委任。
她不疾不徐地答道：“陛下令桓玄先行，正要让南方众人知晓，您离开建康，亲自出行，并非被迫以身犯险，而是明君所至众人开道，臣只为应召而来，为何是擅自调兵。”
“况且——”她负甲挺身而立，因北人血统，更可见身量不低，“如今要与北方相斗，争的便是时机。相比于未长成的将领，臣以为陛下会更青睐于我。”
后头隐约传来了点声音。
但这并不妨碍此刻船上，唯有两人的声音最为鲜明。
王神爱问道：“你能做什么？”
苻晏答道：“起码，能与陛下重叙天幕所说的君臣缘分，也能为陛下开一条通往关中的路！”
这彼此对望的君臣，人还在江州境内，在这南方的大江之上，心却好像已经随同这句话，被托举到了更远的地方。
不过可惜，船队以及陆上的军队都还需要行路的时间，无法随同这宏愿一并一跃千里抵达关中。
倒是有一人先自邺城乘舟，顺流而上，如同在战乱中冒险行船的商贾一般，向着司隶方向而去。
沿途之间，战火已燃。
姚兴自关中方向起兵，以极快的速度攻破了华山，抢占了崤函道在华阴方向的入口。
昔日的东晋朝廷虽对司隶方向疏于管辖，但仍在这些关卡郡县设置了太守，驻扎有少量兵马。
可惜，姚兴动手太快，根本没给这些人以反击的机会。
华山太守董迈的头颅，被羌人示威一般挂在了军旗之前。
关中大军便这样越过华山一带，进而向弘农方向进发。
华山太守的遭遇警告了弘农太守，就算有天幕在上宣传，对于这些羌人来说，永安依然是他们的敌人，是他们要拼力战胜的对象。
他若指望对方认清所谓天命，还不如指望自己的城关能坚固一些。
幸好，弘农郡扼守三门峡要冲，弘农太守陶促退居焦城，在姚兴汹汹来袭的进攻面前，还能勉力支撑。
但当他望向下方黑压压的兵马时，心中只剩一片惨淡与恐慌。
“太守，咱们……守得住这城吗？”满身披挂的士卒向着长官问道。
陶促恍惚着答道：“……就算不能，也得能啊。”
光是看着先前华山那头传来的战报，加上此刻城下羌人兵马的叫嚷，再是不通军事的人也能看出，姚兴攻向洛阳的心思有多麽迫切。为了震慑洛阳，他此刻也更想要用强硬的手段攻城。
这与天幕所提及的，完全是不同的发展！
在那个不同的故事里，姚兴起先并未将进攻洛阳视为自己最大的目标，所以让陶促还能有余力传讯洛阳，进而向建康求援，最终得到了永安的援助。
可今日不同！
黑云压城城欲摧，在这可怕的怒浪面前，仿佛他只要有稍一口气松懈，便会被吞没得渣也不剩！
“洛阳方向……还没消息吗？”陶促苦涩地朝着下属发问。
但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羌人精锐包围了焦城，若非三门峡段水路险要，不能放任任何一座城池在敌军手中，凭借他们的人数早可以继续东进，而不是在这里非要破城不可。
也正是这个包围，让陶促不仅需要昼夜不歇地戍防于城头，防止城关被攻破，还无法收到外界的消息。
倘若洛阳方向真有援军消息传来，那也只会是他看到了援军，没有其他的可能，又怎会是从下属的口中听闻！
他费力地将目光从城下移回城内，看到了一张张不知是因寒风还是恐惧同样失去血色的面孔，只能极力安慰道：“今日的情况，总不会……再比天幕上更糟糕了。”
可这句安慰，在底下一声高过一声的叫阵呼喝面前，又显得何其单薄无力。
只是他从城头看不到，当那位邺城来客抵达姚兴军中，从营中走过的时候，却仍能看到，这场出兵对于关中士卒来说，也未尝不是一种折磨。
冬日，原本就不是一个适合于进军的时候。
以游牧民族的习性来说，这个时节他们早已完成了对外的劫掠，回到了诸如河湟谷地、漠北某处山谷这样的避风之所，等到寒冬过去再行图谋。
自羌人占据关中以来，这个相对气候和暖的地方，于他们而言便是一处安乐窝。
这次突如其来的进军，既是为了打破既定的命运，又何尝不是在打破他们先前的作战习惯。
北有中条山，南有秦岭，按说北部的朔风应当已被拦截在了这条崤函道外，可当人身在其中的时候，只觉猛烈的穿堂风裹挟着江中潮冷的水汽铺面而来。
崔浩又扯紧了身上的风氅，方才躬身，自掀起一角的帘帐中穿过，抵达了姚兴的面前。
军帐之中炭火正旺，与外头苦于天寒的士卒处境大不 相同。崔浩他先前被寒风冻得有些干涩的喉咙里，也终于呼出了一口热气。
他恭敬地朝着姚兴行了个礼，口称了一声“秦王”。
行礼问好之间，他也不忘以余光打量了一番上首的姚兴。
拓跋圭不信天命，也因永安的表现不敢轻信天幕的判断，让他在抵达此地后好好看看姚兴是什么样的人。这一点，崔浩牢记在心。
在他的视线中，彤彤明火将姚兴略显深刻的眉眼照得有些模糊，以至于乍看起来，更有几分温和从容的姿态，也难怪会有人说，姚兴这人的有些表现像极了大秦天王苻坚，可他能如此果断地向洛阳发起进攻，这军营之中也是血气不减，又让人何敢小觑于他！
“你说你是——”
“清河崔氏，崔浩。”
“清河崔氏……”姚兴玩味地端详了一番下方的年轻人，“魏王选了一个有意思的使者。”
崔浩迎着他的目光，坦坦荡荡：“不是魏王，是魏帝。”
姚兴面色一变，骤然意识到，面前的崔浩固然年轻，但他背后那位不满三十的主君会派遣他前来，可不是向外示怯的！
他也毫不犹豫地就向姚兴告知了这个大消息——
魏王拓跋圭，预备称帝！
姚兴沉声问道：“他是要你来告诉我，他已决心绝不向永安屈服，继续与对方为敌？还是要借你之口来向我挑衅，让我向他俯首称臣？”
“都不是。”崔浩答道，“陛下希望借我，向秦王传递三个信号。”
三个信号？
姚兴眼眸微眯，“让我先猜猜吧，第一个，便是如你一般的北方士族，虽为汉人，仍愿听从他拓跋圭的指挥。”
崔浩：“正是。但这并不是因为永安对士族无有好感，促成了我们的倒戈。而是因为我们看得到，魏帝陛下有统一北方的潜质，也有理政治世的本领。”
姚兴轻嗤了一声。别以为他听不出来，这崔浩将话说得体面，实际上还不是在说，他不如拓跋圭多了去了，所以只有拓跋圭能统一北方。一边说着不是让他俯首向北，话中暗藏的又仍是这个意思。
不过，他能请来的只是西凉朔儒，而拓跋圭竟能令清河崔氏子弟作为使者，确是赢面不小！
“其二……”姚兴顿了顿，说道，“他在北方战场已取胜，有了余力向我发起联合。”
崔浩点头称“是”，“魏帝陛下已攻灭邺城，连杀慕容宝和其兄弟数人，余下的慕容德、慕容熙等人不足为虑，如今陛下虽有心先回平城登基，但永安毕竟是大敌，还是该当与秦王商议一番联手拒敌之事。”
先打永安，随后他们再来决出胜负。
——这便是拓跋圭让崔浩前来的意思。
以姚兴看来，这崔浩倒委实是个聪明人，半个字也没提到天幕，以免戳人痛脚，不像那蜀中方向赶来的两个使者，上来就是一句“秦王可愿如天幕一般与蜀中结盟”，真是对得起他对蜀中那群氐人的印象。
等等，说到蜀中氐人……
姚兴疑惑：“你说拓跋圭他攻灭了邺城，你是从邺城来的？”
“不错。”
姚兴：“那你似乎来晚了吧。”
从蜀中到关中的道路，虽因当年蜀魏交战被拓宽良多，但仍不是一条好走的道路，就算是日夜不休快马赶路，也起码需要十日。
可从邺城到此地，几乎全程都是水路，就算要越过前方的交战局域需要多加小心，对崔浩来说，充其量也就需要五日而已。这还是往多了算的。
那麽为何，崔浩会比蜀中的使者来得还要晚？
崔浩答道：“这便是魏帝陛下希望我向您转达的第三件事。您迅速起兵，能称一句杀伐果决，但千万别落入了已知的圈套里。”
“我在抵达此地前，在洛阳周遭停留了几日，未能进入洛阳城，只将北部防线看了个清楚。这洛阳之地有能人啊，自邙山抵孟津、小平津一带，都已用最少的人力设置了最为有效的防守。那麽您觉得，洛阳以西的函谷关又会如何？”
“魏帝能派遣我往关中方向出使，向您陈说结盟利弊，那位大应陛下又会如何行事？总不能是留在建康，等着我们去朝拜的吧。”
姚兴神情更冷，望向崔浩的眼神里，却已又少了一分因他年龄而来的小觑，“你是说，我就算此刻能够速胜弘农，也会被拦截在洛阳城前重蹈覆辙。”
崔浩答道：“这是您说的，不是我说的。”
姚兴真是要被崔浩给气笑了。
但崔浩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本要发作的怒气，又被按捺在了当场。“我只是想说，若人人都是这样警惕，起兵的起兵，派遣使者的派遣使者，恰恰也说明了对手的强大。”
“这场结盟由谁主动发起，由谁主导，并不是关键。关键的是，要如何拿到这个扭转舆论与民心的契机！”
崔浩又朝着姚兴拱手行了一礼：“请秦王三思。”
姚兴的指尖在手边的毛皮扶手上轻轻摩挲，营帐之中一时之间只听得到炭火的哔啵作响，直到一个声音重新响起在了帐中：“说说洛阳。”
崔浩的脸上不见拉锯得胜的喜悦，只平静地答道：“洛阳驻兵必然不多，但因民心向着永安，加上有人筹谋布局，防守远胜弘农。洛阳八关能被列为汉时屏障，也绝非只因地形位置而已。秦王若要速胜洛阳，光靠强硬手段可不够。”
“那麽崔先生的意思是？”姚兴徐徐发问。
同在帐中的众人，都已敏锐地留意到了姚兴对崔浩的称呼发生了变化。
都不知有没有到二十岁的崔浩，其实当不得先生二字，但他今日出使的种种表现，又仿佛真能担负起这个称呼。就连崔浩自己，也只是在稍纵即逝的意外后，仿若无事地接下了这个名头。
“在此之前，我想请问秦王一句话——蜀中情况如何？”
姚兴答道：“谯纵已抢先一步反叛，自立为王，号称成都王，一面让一支兵马北上汉中，作为策应，一面让两位使者前来关中向我表态。”
“但我猜，秦王并不信他们。”崔浩接道。
姚兴但笑不语。
这种话不必明说，大家彼此知道就好了。
蜀中的氐人不想跑到外面去打仗，不想和荆州兵交手，就能反过来把上面指挥的刺史宰了，难道现在就能脱胎换骨，愿意跑到更远的洛阳作战吗？
说什么笑话呢！
“那便只向他们借道借船借马，但不用他们的人。”崔浩下了判断。“至于要如何打洛阳，我想给秦王提一个特殊的建议。比如说——”
他的目光像是越过了营帐，看到了营帐之外交锋的战场，“对弘农诸县围而不攻，额外派出一队人马听我指挥。”
……
“桓将军！”
“桓将军……”
桓谦一一与这些凑上来的人打了招呼，认真地敷衍了诸如“陛下什么时候到洛阳”“洛阳百姓之后算什么籍贯”的问题，才终于找到了一个脱身的借口，和外头接应的下属会合到了一处。
下属瞧见，这位素来有些过于温和的桓氏将领，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他忍不住提醒道：“其实您大可以和他们说明白的。”
桓谦摇了摇头：“你看到洛阳城中的情况了，你忍心吗？”
下属也跟着摇头。
桓谦心中暗叹，桓玄这位堂弟，真是给他安排了一个麻烦的任务。
他越过伊阙关，抵达洛阳的时候，头顶的天幕刚刚结束。
对于洛阳的百姓来说，他的到来，与神兵天降也没什么区别。
上一刻，天幕还在说，永安在洛阳打了一场漂亮的战役。下一刻，南方就有一路军队抵达了此地。
所有围拢上来的洛阳百姓都在问，永安陛下是不是早已料想到了这一出，于是提早派遣桓谦来到了这里。
望着那一张张麻木中透露着希望，眼神里带着渴慕的眼睛，桓谦要如何才能说，他并非永安部将，而是尊奉了桓玄之命来到此地探路。他说不出啊！
他更是在到了此地后才知道，洛阳这头的官员因今年春旱秋收不足，百姓饱受饥饿之苦，干脆偷跑了。对于混乱的东晋士族上层来说，跑了个无关紧要之地的太守，根本掀不起任何一点风浪。
而对于洛阳的百姓来说，就是前朝的官员跑了半年，天幕宣称了天命所在，大应陛下也派出了真正的官员。
桓谦的面皮终究还是不够厚，干脆咬着牙认下了这个应帝使者的身份，然后满是忐忑地看到，这些洛阳百姓从家中取出了仅剩不多的口粮，向他们这些人展示善意。
他心中的包袱愈发沉重。为了防止洛阳因天幕所说遭到进攻，干脆将自己麾下的人手分编成了数队，配合上响应募招而来的洛阳百姓，镇守在洛阳周遭。他又花了数日的时间，理了理先前留在洛阳的账册，寻到了个废弃粮仓的位置，从中翻找出了些并未霉变的陈谷，暂时充作军粮。
在此之前，他也已将洛阳的情况写入了奏报，送向了南方。
可这种冒认身份的诓骗终究只能执行一时，又岂能骗得长久呢？
桓谦真是为桓玄捏了一把冷汗，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事，会不会让有心入主洛阳的桓玄刚来就遭到此地的排斥。
这些洛阳百姓原本其实是不认识桓玄的，但架不住天幕这般宣传，已让所有人都知道，桓玄是个被骗作忠臣却无远谋的“傻子”……
他心中困扰不已，还是先转开了话题：“函谷关以西的情况如何了？”
下属连忙答道：“还没有额外的消息传来。”
大约十日之前，华山诸县告破、太守被杀、秦军进攻弘农的消息，被人速报洛阳，送到了桓谦的手中，一并送来的，还有弘农太守的求援。
桓谦倒是很想派兵支持，毕竟，一旦弘农告破，下一个遭到秦军猛烈进攻的，就会是洛阳。
可他手下真正能算精兵的，也只有六七百人，军粮更是大大不足。布置洛阳的防守都已算是他在无中生有，又哪里还有余力支持旁人。
除非……
桓谦放慢了脚步，心中思忖，开口说道：“弘农未被秦军速速攻破，是个好消息，说明秦军的士气受天幕影响，远没有我们想象的要高。洛阳的处境也比先前安全。”
“您想出兵——”
“不，不出兵！不管怎麽说，出兵弘农，去我们谁都不熟悉的战场交手，绝不是个明智的决定。”桓谦否认道。
他又沉默了须臾，方才说道：“我要速回荆州一趟，倘若秦军西进攻破洛阳，遇险的绝不只是洛阳而已！必须要请将军速做决断！”
无论桓玄是要自立门户，还是要投靠永安，都得在这紧要关头先对洛阳给出一路援助，保住这个至关重要的枢纽。
“洛阳局势暂时稳妥，来得及走这一趟！”
当桓谦在洛阳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越过城关的时候，他忽然比任何时候都理解了父亲当年的决定。
为什么当年苻坚率众南下的时候，父亲桓冲宁可放弃桓氏多年积淀，放弃桓氏更进一步的机会，也要和谢安联手，结成南方最为稳固的战线。
因为总会有人希望保住的不仅仅是家族，是辉煌的地位，还要保住战火之下的百姓。
被饿瘦的战马奔跑起来的速度，其实不如他来时快。
但对桓谦来说，冬日的劲风呼啸着刮过他的脸，却让他更有一种奋力驰骋的冲动。
然而当他刚要越过前方一片山陵的时候，忽从西面杀出了一队精兵，一片箭雨兜头朝着他这一行百余人，就这样罩了下来。
这里，是司隶往荆州方向的门户之地。自出伊阙关后，越过前方的阳人聚，越过汝水，就离荆州不远了。随后便能增补人手，更换马匹，以更快的速度赶赴桓玄面前。
可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桓谦愕然地看到，在前方杀奔出的那一行人赫然有着胡人的打扮，羌人的面容！
他们本应该在前线弘农的战场上，但现在却好像越过了熊耳山，淌过了伊水，绕到了洛阳南边的门户。
桓谦一勒缰绳便想自这乱箭中杀出重围，但这显然已经太迟了。
一支利箭破空，已自侧面穿过了他的脖颈。
桓谦猛地僵住了动作。撕裂的痛楚，让他无法在此时发出任何一句号令。
也或许，就算他能下令，也没有任何用了。
在轻骑冲阵的羌人面前，这些单薄的抵抗简直无力得让人心寒。
那颗头颅上的眼睛尚未闭上，便已被一把弯刀斩落在了尘土之间。
……
“崔先生——”
为首的羌人提着桓谦的脑袋，催动着战马向一个方向跑来，脸上的疲累也压不住下头的嗜血好战。
崔浩也已听到了后半句话：“咱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第48章 崔浩：？
下一步该做什么？
崔浩的眉头动了动：“将人杀了也就杀了，不必非要拎着头颅过来。”
桓谦的脑袋沾染着沙尘与鲜血，但仍能从皮相看出，这是一位身份不低的贵族，若非如此，崔浩也不必对他中道拦截，防止这一路洛阳方向折返的报信之人，破坏他接下来的计划。
眼见这样一颗头颅被人这般轻慢对待，崔浩总有几分说不出的别扭。
就仿佛倘若自己有朝一日受难，也会是这般模样。
那为首的羌人却浑然未觉，崔浩已在心中暗骂了他一句莽夫。
“您不在乎这个，咱们可得在乎，算战功的！”
他将头颅往后一丢，由旁人接住在了手里，向崔浩继续道：“不过听说汉人已换了个战功的算法，依照耳朵来计数，可要我说，哪有人头摆在阵前有威慑力。”
崔浩打断：“此次立功的机会不少，不差这一个脑袋，速速收拾战场，随后还有要事待做！”
那群杀人之后更显躁动的羌人总算转了头，听从崔先生的指挥，将这群死去士卒的铠甲扒下了几件，将人拖去了隐蔽处掩埋。
地面的血痕与马蹄印记，也很快被沙尘掩埋了过去。
崔浩居高临下望着这一片，心中暗觉庆幸，这一路报信的人马出动不多，他这边的疾行前军依然有人数优势。否则以他这补给不足，后军未到的情况，若是遇到应朝的大军，还真有些麻烦。
只是不知，身在洛阳主持大局的是何许人也，竟连一路往南传讯的也看来身份不凡。
若不是……
若非姚兴此人真如天幕所说，在军事政务上都主打一个能人上岗，绝不死抓，他绝难这样快地寻到一个独领一军的机会，也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但愿他的速度够快，能为那位秦王，也为魏帝拓跋圭抢先一步攻破洛阳！
“崔先生……”
崔浩伸手指向了队伍中两名姚兴麾下的汉人军官，“换上他们的衣服，先试试，能否骗开伊阙关，若不能，那便传讯北面的魏军，南北夹击，速破洛阳！”
“我们走！”
崔浩一声令下，骑兵顿时随他动了起来。
当这一众奔马离去的时候，官道之上已难看出此地先前发生了什么，唯有先前有人落马倒地的地方，沁入沙尘的血色在愈发寒冷的温度里凝固成了血块。风沙吹起后，依稀能见下头的暗红。
空气中也还隐约有些未褪的血腥气味，让两匹轻骑途经此地的时候，忽然下意识地勒住缰绳，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二人彼此对视了一眼。
先前做过斥候的经历，让这两名信使都有所警觉，也即刻朝着周遭搜索了开来。
两日之后，桓玄先行开道的大军便忽见两名信使匆匆折返，飞奔到了这位主将跟前。
“何事惊慌！”桓玄眉眼一沉，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下一刻，其中一位信使将一枚玉珏朝着他递了过来。
这玉珏入手温润，足以见得是一块上等的好玉，可在此刻已摔得几乎四分五裂，像是被人狠狠地掼入了草垛之间，方才未曾彻底摔碎。
玉珏之上，一抹刺目的血色以指印的形式，留在了那个刻字之上。
桓玄的手也随之有一刹的颤抖，因为他已清楚地看到，那是一个什么字。
“桓”……
龙亢桓氏的桓。
信使低头闷声奏报：“我等寻到了宜阳侯的遗体，却……却未寻到他的头颅。请将军治罪。”
治罪？谁会在这个时候治这种罪。
“能否看出——是谁动的手。”桓玄咬牙切齿地发问。
宜阳侯，宜阳侯！
那是桓谦的封爵！
桓玄怎麽也没想到，他本该在洛阳和这位先行一步的堂兄见面，却已在半道上收到了他的死讯。
在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之中，他费力地攥紧了手中的玉珏，听着信使奏报，倘若伤口形制与箭矢门类判断无误的话，动手的必定是羌人。
无人知道，他们到底是为何会在这个将入荆州的地方动起手来，也无人知道，桓谦为何会只带这些下属，于是遭到了劫杀，自前线传来的这出意外消息只能让桓玄确认——
姚兴的行动远比他们想的更快，洛阳的局势也远比他们想的要麻烦得多。
陛下预备亲征洛阳，由他前来荆州开道，调度此地军粮作为后援，已是雷厉风行的决断，但在这天幕影响之下，有些人的行动同样很快。
洛阳距离关中更近，也变成了一个最大的限制！
桓玄对于桓谦的实力还是有数的，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已然死在了敌军的手中，给了他当头一棒。
“将军……”
身旁的副将一声轻呼，方才让桓玄察觉到，他的唇齿之间已有几分血腥味。
看向周遭，一张张士卒的面容俱是愤慨躁动之色。
“将军，宜阳侯被杀，还死无全尸，咱们得报仇啊！”
“不错！如何能让羌胡如此嚣张！”
“将军，咱们速速前行吧。”
“若是赶路得快，或许还能追上这夥凶蛮贼子……”
“都先给我住口。”桓玄按刀而视，一声怒喝喝止了周遭的声音。
在骤然听闻桓谦死讯的刹那，桓玄的第一反应正是带领这些士卒速向洛阳方向赶去，为桓谦报仇。
龙亢桓氏这数年间固然地位不如昔日，也绝不容人如此折辱，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他当然得带兵北上，追上这夥凶徒。
可在这刹那之间，他又忽然瞧见了周遭士卒因连日赶路而疲惫的面容。
纵然先前攻破司马遵叔侄的一战，他们这边有着近乎压倒性的优势，但无可否认的是，但凡交战，就一定是一件体力活。
为陛下开道，调度周遭郡县的粮草，更是让这一众骑兵往复奔走，连日之间少有休息。
这不是个适合于追击的好时候。
他也更无法确认……
“你担心洛阳已经失守？”刘裕率领一路轻骑追赶上来的时候，从桓玄的口中听到了这出意外，一边看着桓谦让人向南送来的洛阳情形奏报，一边开口问道。
桓玄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是。”
桓谦为何会带领百余人向南撤离，一个很好的解释就是，洛阳已经被强攻之下落入敌手，凭借桓谦手中的兵力无法守住城关，不得不先带着一部分人手撤退离开。
可也正是在这南下撤离的途中，他遭到了羌人的围攻，最终还是没能逃出生天，就这样丢了性命。
刘裕拧着眉头，又朝着桓玄瞧了一眼：“楚侯，恕我冒昧多问一句，你是否因天幕所说，丢了不少信心？”
桓玄勃然：“……你什么意思！”
他确是因天幕的屡次公开处刑，在陛下面前总觉抬不起头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已丢了气性。
刘裕先前负责押解琅琊王氏之人，是因陛下决意亲征才被临时调来，另领一军前来查探前线军情，此刻所带的部从比他还要少得多，有什么资格这麽说他！
哦……或许还真的有。
因为他是陛下的刘大将军，是天幕中提及的洛阳之战里那位股肱之臣。
刘裕冷然答道：“看那位已故桓将军的文书奏报，他在洛阳的种种安排都极为妥帖，倘若如他所说，洛阳民心向着陛下，再如何危险，也不至于在三两日间局势翻覆！”
“再若是他如奏报之中所说，不忍百姓伤怀，干脆冒认了陛下臣属的身份，乃是一位心向百姓的将领，又怎会如此带兵南逃，如斥候所言，并未有多少交战的伤势便已被杀。”
“我看——”
以他行军打仗的经验来看，桓谦之死不是桓玄所想的那样。现在的犹豫不前，反而是给了羌人机会！
“你只需要考虑一个问题，对面的目的是什么，我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刘裕字字笃定。
桓玄的目光里，迷茫之色骤然褪去了不少，变得明亮坚定了起来，“他们要夺洛阳，而我们要救洛阳。”
若为抢夺震慑，根本无需将桓谦的尸体掩埋起来。
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摆在路上，让永安知道，纵然天命好像是向着她这边的，他们这些人也依然有翻盘的机会。比如洛阳，就已先被姚兴掌握在了手中。
比起不确定能不能做到的引敌入套，在洛阳设伏，这个震慑的效果，才足以动摇军心和民心！
除非，洛阳还没易主！
他们是走的另外的路抵达此地，也只是用偷袭的办法，恰好撞上了南下的桓谦。
“陛下让我们星夜兼程赶来，不是被敌军虚晃一枪震慑在这里的。”刘裕说道，“桓将军，咱们一面需将此地情形送往陛下处，另一面也需先行动起来。”
兵贵神速，等到真让敌军得手了才赶到，那就是真的来不及了。
桓玄只思考了片刻，便道：“我同族被杀，难免思虑不周，我将荆州军借你指挥，合你我二人之力即刻北上！”
刘裕抬手止住了他，“不，我们还是得分开走。纵然洛阳应当未失，但已过去两日有余，伊阙关是何情况谁也不敢断言，倘若羌人分兵一路镇守伊阙关，凭借地势之利将你我拦截在外，进而北上进攻洛阳，我们行军再快又有何用？”
“不如由我北上追击这一路，你绕行洛阳东面关卡轘辕关！”他翻了翻桓谦奏报，指向了这一行：“若此处所写无误，有桓氏部从驻扎，他们一定认得你！”
倘若羌人已突破洛阳八关，威逼洛阳城下，还已抢夺洛阳外围屏障的所有权，那麽从侧翼进攻，就显得尤为重要。
而这件事，只有桓玄能做到。
他刘裕承蒙陛下看重，被即刻调拨来前线，当然不能只知听从诏令。
陛下坐镇在后行将抵达，总得——
先凿一条前路出来！
只希望，桓谦虽死，他留下的种种布置，仍能发挥出效果。
……
伊阙关上的守关士卒忽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自然不会觉得，这是有人在惦念他的表现，只是又从后头的库房里翻出了一件布袄，裹在了军衣的外头，这才重新守在了望楼里。
天可真冷啊。
荆州就没有洛阳这麽冷，也没有洛阳这里这麽贫瘠。
他小心地哈了口气，又开始继续擦拭弓箭上的锈蚀，免得张弓搭箭的时候，会被锈蚀划破了手，平白得了病症。
更让人郁闷的是，就连箭矢分拨到他们的手中也没剩下多少。
唉……
和天幕对着干就是这样的。
若是他仍在荆州，此刻应该已经顺水推舟地变成了永安大帝的部将，参与什么农具新改革，多种出几口吃的，怎麽还得跟现在这样，一边装永安的部将，一边在搞桓氏的谋反大业呢？
这都叫个什么破事。
但他这人吧，不仅念旧，还念恩。
当年桓冲执掌荆州的时候，他有幸得到了赏识，被招募来军中做了个小卒，靠着军粮养活了子女，现在桓冲的儿子桓谦领兵，他当然要听从对方的命令行事。
反正，在桓将军回来之前，谁也别想从这里通行。
他刚想到这里，忽听城下一阵从远到近的马蹄声。
他猛地抬头，朝着城下看去，就见一众身着军甲之人从远处策马，将至关前。
为首之人抬头上望，露出了一张陌生的汉人面孔，朝着关上喝道：“奉永安大帝之命，请关上之人开道，让我等通行！”
永安大帝之命？
士卒眯着眼睛朝着关下张望，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他低声朝着身旁的同伴问道：“桓将军还没让咱们改口，也没说已投降对吧？”
对方点了点头：“现在洛阳是桓氏的，不是什么大应的。”
对嘛！那别管他们是不是叛贼，反正永安这名号在他们这里没用。
他们听桓谦的，不听天幕的。
……
崔浩自远处看着这头的情况，极为惊愕地看到——
几乎就是在城下之人说话的下一刻，都不知道城头之人如何发现的破绽，已有一丛密集的箭雨朝着城下飞射了下来！

第49章 属于小人物的洛阳
不，好像说那是密集的箭雨，并不确切。
那其中的数支单薄孱弱得在飞射而出后不久，便已坠落在了地上，仿佛是用的木枝在其中凑数。
唯有几支劲镞混杂在当中，准确无误地射中了那当先发话之人。
“嗖——”
出手的老兵先前还因寒冷在这风中颤抖，现在握弓的手却是无比的稳当。
弓弦绷紧后松开的那一声砰响里，他已足以断定此箭能否击中目标。
果然，下方的仓皇躲避根本没能逃开这辛辣的一箭，一声惨叫摔下了马去。
“……当反贼就是这样的，没事的没事的，天塌了上面还有桓将军顶着呢。”他一边飞快地从手边的箭囊中，抽出了为数不多的又一支新箭，一边在心中朝着下头的人说了一句抱歉。
他也没办法啊，立场不同，只能这样了。
可就是在他意图第二次瞄准的刹那，他忽然瞧见，那下方的一众骑兵里，闪过了数张并非汉人的面容。
“……”
那绝不能用淝水之战后，南方俘虏了不少胡人来解释！
不仅如此，他听到了远处有人用他不认识的语言，发出了一声尖锐的信号。
不对——这很不对！
就在第二支利箭命中一人的刹那，自远处扬起了一片烟尘。
一支足有千余人的队伍就这样朝着这伊阙关杀奔而来。
老兵瞪大了眼睛，险些因手上的动作一颤，将长弓都给惊得甩出去。
“是胡人。”
“胡人来了！”
他曾与北方胡人交过手，又怎会认不出，那正是对方骑兵的模样。
就算看起来不如中原骑兵出现时齐整，但因捕猎生存所需，他们的骑御姿态在随性之中，也是最适合他们发起进攻的样子！
毫无疑问，那是羌人从南面杀来了。
可怎麽会有羌人呢？
先行的骑兵只在前列发出了一轮向伊阙关上的箭雨，见守关士卒尽数退到了女墙与望楼之后，便已散开后撤，退向了射程之外，只循环朝着城头引弓搭箭，压制住城头的反击。
后方在崔浩指挥之下拼凑而起的巢车，已在身着铁甲的步兵推动下，朝着伊阙关前行来。
中原战乱，自荆州往洛阳一带驻防不当，恰恰给了崔浩在这沿途中调整军容的机会。
他虽意外于骗开城关的计划，竟会如此轻易地告破，但这位年轻的谋士已先后在拓跋圭与姚兴的面前立下了军令状，并未被轻易打倒。
他也绝不容许自己在这些临时听令的下属面前露怯。
骗不开伊阙关是吗？那就打好了！
关上的守军人数不多，箭矢无力，仅仅是靠着作为龙门山和香山阙口的地势，才拦阻住了他们的去路，可人数的优势在他们这一边，要想破关仅仅是时间问题而已。
一旦伊阙关告破，洛阳八关自内而外被击破的速度便会快得惊人。
何况，洛阳因弘农战况，还未能全线守备。
他看到了。自伊阙关以南沿途所见，也未有大批兵马进驻的迹象！
崔浩眉眼间凝结着一层冷意：“全力破关！”
“是！”
城头的守军被箭矢压制，转而以高抛箭回应。
以弓箭的重量，确能做到砸落伤人。
他人在远处也能瞧见，有数匹马上的羌人被一箭砸中摔落下马。
但以箭矢的数目来看，前来城头驻守的士卒虽有增多，但还远不到能阻止他们前进的地步。
只要巢车能顶住戍守的防御，撑到伊阙关下，凭借羌人的勇武，足以打上关去。
城头的守军自屏障后窥探下方的动静，心中再度一沉。
此时此刻，就算是先前还在想什么“上面有桓谦桓玄顶着”，也只剩下了交战的本能。他们甚至不敢细想，羌人到底是如何绕到的南方，又有没有与南下传讯的桓谦有过交手。
越想越容易引发恐慌的。
那当先动手的老兵已小心地挪了位置，选择弃弓而向远处的弩箭台而去。
外头攻城的动静，也已让先前轮换休息的其余人等尽数抵达自己的位置。
扛住敌军的进攻，才是最关键的事情。
一名年轻的士卒匆匆跑下了关隘的高墙，抱来了这伊阙关中存放不多的薪柴，堆进了那临时搭建的烽火台。
一团裹挟着黑烟的烈火，顿时冲天而起。
像是在响应着这处“烽火”，在更为靠近洛阳的一里外，一处“烽火”也随即烧向了空中。
崔浩瞳孔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自己的身后看去，唯恐在那个方向也会随即升起一团用于传讯的烽火，将南方的大应兵马领到此处。
幸好这种再度出乎意料的情况并未发生，只有前方的伊阙关，像是笼罩在了一层黑烟当中。自关上的反击来看，那里依然没有添加多少守军，却又好像因那黑烟的存在，凭空多出了不少勇气。
“督办洛阳防守的人到底是谁呢？”崔浩低声问道。
可惜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先前的那一队汉人已被他带领的羌人杀了干净，也就自然不会有人告诉他，那个地位最高的领头之 人正是洛阳防线的缔造者，哪怕已然身死，也给崔浩制造了天大的麻烦。
说不定他将桓谦的头颅丢向伊阙关，还能让关上大乱，但还有一种可能，是让这些人对于关下的羌人更为仇视，誓死也要为桓将军守住此地。
他能看见的只是狼烟高升入空，将此地遇袭的消息传向洛阳，作为最为有效快速的示警。
身在洛阳的桓谦副将却是眼皮一跳，当即走上了城头朝着远处张望，确认自己并未看错后，匆匆地走下宫城高地，向着城外驻扎的军营奔去。
这里不仅有随同桓谦前来的荆州兵，还有响应募招前来的洛阳百姓。
一见副将到来，三言两语的声音顿时挤入了他的耳中。
“将军，这是发生了何事？”
“……为何是南边点起了烽火？”
“那边不应该是大应兵马所在吗？”
“将军……咱们现在该做什么？”
副将哪里知道那麽多。他只知道，桓谦为了节省人力重添加设的烽火台必定有其作用，现在烽火示警，总是要有所行动的。
可倘若南面的敌人是永安，他们遵照着桓氏的立场奋力抵抗，被洛阳的百姓知晓，绝不是一件好事！
恐怕他们当场就要倒戈了。
或许，人真的是要在困境之中才最能激发急智，这副将灵光一闪，硬着头皮答道：“南边的司马氏叛臣必定知晓了洛阳至关重要，选择起兵来围，真是太不要脸了！好一群欺善怕恶的贼子！”
反正桓家之前就想篡司马氏的皇位，他骂得顺口极了。
他顺便还能顺着这些洛阳百姓的想法，痛骂一番司马家明明收回了洛阳，却从不当这里是自己的地盘。
只不过……
这副将说到最后，忍不住挠头，他隐约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过火了。
周围那一双双“如狼似虎”的眼睛，宛然是在表态，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便能随同他一起，将什么意图复辟的司马氏众人打飞脑袋。
他连忙清了清嗓子，肃然道：“劳烦诸位向四方通传，身在洛阳一带的大应子民为防遭到战祸袭扰，尽数退到洛水以北。”
他伸手指了指位处洛阳以南的洛水，语气恳切。
人尽皆知，这洛阳城虽经历了数次修缮，但真正有高墙耸立的地方，乃是洛阳宫城皇城所在，其余的地方有郭而无墙，能算作南面防守的，只有这条洛水。
现在再如何已失什么神圣地位，总算还有几分防守的用途。
沿着洛水南北分布有不少郭区房舍，其中大半已因战乱和废弃坍圮，但仍有不少百姓为了取水便捷住在这里。
现在战乱将至，必须退到洛水以北去。这也是桓谦在临走前对他们的交代。
“将军……”
“诸位守好此地就是。”副将挤出了人群，回头朝着众人拱手，“南边的事情交给我们，若是我们没能回来，请静候大应陛下援军就是！”
自洛阳众人的视角，只见这随后翻身上马的副将一脸的欲言又止，仿佛仍有话想说，但也只是召集了麾下士卒，便匆匆向烽火发出的方向赶去。
却不知这欲言又止，哪里是不愿将此地百姓牵扯入战祸之中，根本就是担心再撑下去，就要露馅了！
“这就是王师的风度啊……”人群中不知是谁当先发出了一句感慨。
想想先前桓谦在洛阳的表现，众人更是彼此相望连连点头。
一批批原本散落在河南郭区之中的人，快速收拾了行囊，迁移到了河北。
洛水之前的河桥被快速地收起，也有戍卒站定在了简单修缮过的箭塔之上。
可对于洛阳来说，麻烦显然还并未结束。
就在那位副将离开洛阳的半日之后，自北面的邙山之间忽然燃起了另外的一道黑烟，从北面向着洛阳传递出了一个信号——
北面也有敌袭！
然而因兵力分散，又是南面险情先至，此刻的洛阳城中竟已无一位站得出来的主持者。
一时之间，又有一层新的阴云笼罩在了这片废墟之上。
苍天呐。
刚刚将家当搬运到洛水以北的人下意识地朝着北面看去，就瞧见在那宫墙之后徐徐升起的黑烟。因近处房屋的阻隔，那黑烟竟像是燃起在宫墙之中，依稀又是一次火烧洛阳的惨剧。
墙在烧，山在烧，天也在烧。
这场面曾经出现在祖辈的陈说中，出现在一部分人的亲身经历里，又与眼前的情景再度重合在了一起。
仿佛对于这烈火来说，洛阳百姓的一生，都只不过是一页单薄的纸，可以轻易地燃烧作灰烬，成为火中的一跳明光便消失不见。
明明敌军还未杀奔到此，只是警报从北面传来，在这压抑到近乎无声的场面里，就已有了一声将发未发的啜泣。
可当先打破平静的，竟是一只箱子被摔砸在了河岸边，里面零零碎碎的东西迸溅一地，还有的滚入了河中。
“砰”的一声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那瘦弱的妇人狠狠地瞪着地上的东西，一声怒喝：“哭什么！这一次将军没有弃城而逃，只有千人也分散在了各处关隘，明知南面有贼寇来袭，也不愿我们涉险。”
“永安陛下是即将救助洛阳的明君圣主，只是还没抵达此地，但已随同天命和我们同在了。”
“有这些人在前做个表率，我虽只是个不识文墨的妇人也知道，为国而死……总比做个了无归宿的人好得多！”
她一把抄起了地上的半只犁耙，苍白的脸上蒸腾起了一抹血色：“昨日这一方来洛阳，明日那一方来洛阳，我祖辈从晋朝换成了什么汉赵子民，又换成了秦国的兵，再说是什么遥归晋朝，真是受够了！”
她受够这样的日子了！
她活了四十岁，换了好几次国籍归属，却没有一次拥有真正属于一个人的命运。
凭什么呢？
“不错！”有人一抹泪痕，响应了她的声音，“等什么等，等到最后，不敢擅逃，不敢造反，还不是一无所有。”
这片荒芜之地，曾经也是住有数十万人的大都城，怎麽就到了今日这样人人可欺的地步！
那位大应的皇帝陛下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也已让人赶来相救，可若他们自己还长在泥中，只待外人相救，那与蝼蚁又有何区别！
“北边有敌人是吧——”一人咬着牙，从后头的门板里抽出了一把柴刀别在腰间，“咱们洛阳的北面是有黄河的，敌军要来袭，就得渡河。不仅要过河还要翻过邙山来！咱们是不会打仗，但总还有些力气，想渡河的就让他沉船，想翻山的就让他死在山里，是不是就是这样简单？”
一股说不出的精气神忽然自浑浑噩噩的神情中升了起来。
一个声音又从人群中传了出来，像是要彻底将它从废墟之中逼出来。
“四野之声，皆有所应，那也得它先是个声，是不是啊！”
留守于此地为数不多的荆州军都已看呆在了当场，难以发出声来。
或许就算他们在此时开口，也会被那突然炸响的一个个“是”字淹没在当场。
他们先前抵达洛阳时，只见到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场面，就觉得这是因天幕带来的洛阳民心归附。
但好像直到现在，他们方才看到，什么才叫做真正的民心。
那不是百姓觉得谁能给他们带来更好的生活，而是他们本身想要“做一个人”的呐喊，汇聚成了一股力量。
先前，他们都已为了避免发生冲突，先冒认了永安部将的身份，那现在，当这股力量向着他们的敌方发起进攻……
有人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你们守着这头，换我们去守北面。”
“就算咱们要死在这里，总得像个人样，让后头的人知道，咱们没本事南渡逃生，但也不是孬种！”
“……那府库里都能翻出陈年的老谷，能不能翻出些老旧的兵器啊。”
“瞎说什么呢，八十年前就被那叫什么呼延的家夥抢走了吧……”
“是吗？那也没办法了。”
“……”
一位年轻的荆州士卒忽然忍不住调头看向了南方。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不想看到那些人的背影，不敢去看那些人被天幕唤醒的勇气，还是生怕被人看到自己眼中的犹豫。
但他觉得，眼前的这条河流好像变得比先前清澈了许多，在眼前又翻起了一个浪花。
若是它能改道向南流淌的话，应当能将此地的这些声音都带向建康，带到那位永安陛下的面前吧……
……
王神爱刚自大船上走下，便收到了等候在此的信使带来的急报。
桓谦身死，洛阳有变，桓玄与刘裕会合后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往伊阙关逼近，试图追赶上前头的敌人，一路绕行轘辕关，试图寻到破局的机会。
如今战况还未可知，距离他们做出这个决定，已又过去了数日。
“果然猜对了……”
无论是姚兴还是拓跋圭都不可能是坐以待毙之人，当先遭到敌军威胁的，也确实是洛阳。但桓谦之死和洛阳有可能失守的消息，依然不在王神爱的预料之中。
“陛下打算怎麽做？”
在有片刻混乱的思绪之中，王神爱甚至并未分清，方才的那句话是由谁说出的。她更是用了极大的努力，方才平复了思绪，让自己重新回归清醒。
“大军如常行进，尤其是军粮调派运输，不得有失。”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朕亲自坐镇荆州，向洛阳施以援手，不只是要来和人赛跑的！”
桓玄和刘裕的决定没有错，她也应当相信这两人的本事，相信在天命之下，会做出反抗的绝不只是姚兴而已。
若是她这位皇帝失去了分寸，让抵达洛阳的中军变成强弩之末，那才真是要被人寻到翻盘的机会。
可一想到她此刻的这句回应，很有可能会代表着人命的丧生，王神爱的心中又有着说不出的压力。那是一个曾经接受过现代教育的普通人本不应该担负起的分量，但又必须在此刻，由她担负起这个决定的后果。
……
她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理解，“主心骨”三个字的意义。

第50章 洛水之前，却月阵
谁都可以乱。
在这个分秒必争的时候，谁都可以应时而动，轻骑急行，去做更多的尝试，以抗衡敌军的应变，唯独王神爱必须稳住。
动与静之间的平衡，还把握在她的手中。
或许唯有她袖中攥紧的掌心里那一层冷汗，才昭示着她说出这句话有多艰难。
守在岸边的吏员对上了一双黑得发沉的眼睛。
“令荆州官员来见我。”
“……是，是！”他垂头应声，连忙躬身退去，掉头就向着远处跑去。
因这句命令，荆州各地，尤其是长江以北诸郡县的官员，都以最快的速度被征调到了此地。
荆州官员本没想过会这麽快见到这位大应陛下。
虽已听闻，朝中官员迎来过一场考核，将诸多要员一一清扫出朝堂，但也只是让他们觉得，陛下要先解决完扬州内部的事情，再将手伸向荆州。
甚至，若不是桓玄选择向王神爱投降，他们都未必会称呼她一句“陛下”。
但这场从荆州北上洛阳的交战，却令他们提前要面对永安的审视。
“前头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
身在官员队列中的殷仲文打了个寒噤。
不只是他，在他周围的人都能瞧见，陛下专门朝着他看了一眼，其中警告的意味格外重。
殷仲文下意识地低下了脑袋。
他怎麽会不知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前任荆州刺史殷仲堪是他的堂兄。他当年能够入仕，还是因为殷仲堪的举荐，但就是在桓玄先前谋夺荆州、杀死殷仲堪的悖逆大举中，他因自己的夫人出自桓氏，果断地将自己的堂兄给卖了，和桓玄站在了一头。
倘若桓玄真能成事，成为天下之主，他的这个行径也只能说是抉择分明，大义灭亲，偏偏……
“但今日荆州粮道务必畅通，大军出行一应所需，除却扬州调度之外，荆州境内也不容有失，可能做到？”
殷仲文连忙接道：“能，当然能！臣就算掘地三尺，也必将一应军粮与粮车筹备妥当。”
他身旁的卞范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当日桓将军启程建康之时，殷仲文便将千金财产埋藏在了地下，唯恐遭到灭族查抄之祸。自桓将军折返，为陛下开道的消息传来，他又埋了一批先前收受的贿赂。
若要供应大军所需，光凭荆州府库之中的银钱必然不够，那可不就得“掘地三尺”？
这都不是一句夸张的说法，而是一句写实！与不打自招有什么分别。
若非陛下确实预备前事不究，已问起了先前桓玄领兵进攻司马遵叔侄的情况，谁知道殷仲文还能说出一句什么东西来。
卞范之收回了思绪，仔细听着王神爱随后的吩咐。
只听她从容不迫地将荆州的官员分成了四批。
一批继续处理先前荆州边境的战事影响。
司马遵的旧部，等同于是一块堵塞在荆州到洛阳路上的绊脚石，自被铲除后，荆豫一带再无人胆敢提及司马二字。
但因先前的交战，仍有流民迁徙避祸，需要尽快安置。
随后的三批，全是为了构建荆州境内粮道而设。
“从建康到南郡全是水路，我已将此事交托给建康那头的官员，诸位不必多管，但随后的这一路，还是由诸位熟悉荆州情况的好手来办。”
“从南郡押运向洛阳？”
“不。”王神爱回道，“从南郡到襄阳，从襄阳到南阳，从南阳到洛阳，一共三段。哪一路的运送纰漏最多，哪一路的运送最为周全，待此间事了，朕自有评说。”
“诸位，”她面色沉静，竟让人险些忘记这位陛下的年纪，“且去办事吧。”
卞范之混在人群之中，跟着这些各有所想的官员离开了此地。
他先前遗憾于桓玄尚未与对方宣战，便已放弃了自己的大业。
但今日瞧见王神爱举重若轻的杀鸡儆猴与促成官员竞争，他又必须承认，若是将桓玄放在王神爱的位置上，绝不可能比她做得更好。
荆州因桓玄往复一场而浮躁的气氛，也在朝廷大军抵达、陛下亲临之际，骤然沉静了下来。
荆州士族相比于北方贵族以及江东世家来说，或许还是叫“豪强”更为合适，在这位陛下酷烈果决的作风面前，应当暂时也没人打算冒头，去试一试她的刀够不够锋利，能不能在抵达洛阳前先斩了他们的脑袋。
他刚想到这里，忽然听到后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卞范之讶异回头，心中猛地一跳。只因他瞧见，跑上前来的竟是个宫中的小黄门，还上来就是一句“陛下有请”。
他重新回到了王神爱的面前，忐忑地估量了一番自己可能会面临的困境。
便听到了一句不辨喜怒的问话：“听说，你是桓玄的谋士？”
卞范之答道：“正是。”
王神爱：“久闻你识悟聪敏，多得赞誉，若为参军，应当也有随机应变之能？”
卞范之有些不明白王神爱的意思，忽见她伸手指了指一旁，“我有一路兵马临时到任，尚缺一位参军，请你暂任两月。”
说话间，苻晏已朝着他拱了拱手：“请先生随我来。”
卞范之：“……”
等一下！他在这三言两语之间便被决定了去处，根本没给他一点反应的时间啊。
再等听闻苻晏的身份，卞范之愈发觉得自己是从一条贼船踏上了另一条贼船。
可惜如今这决定权又不在他手里，桓玄也已往洛阳去了，更不能将他捞回去。
他也最多就是苦中作乐地想一想，比起“掘地三尺”的殷仲文，他的处境已算不错了……
是——吧？
……
或许他也暂时顾不上所谓的前途了。
自前线传来的消息并不容乐观。
桓谦为胡人所杀，未能南下报信，让人除却那封早几日传回的奏报外，再难了解洛阳的情况。
洛阳以西诸县的情况，更是一个未知数。
桓玄与刘裕会合后再度分兵，由桓玄转道向东，赶赴轘辕关，刘裕则整顿兵马后继续向伊阙关推进。
但当他抵达伊阙关时，此地……此地已然被攻破。
羌人在此地的折损不小，险关之下留下了众多羌人的尸体。
只不过，从此地行军的痕迹来看，另有一路数千人的兵马从后方填补了这个损失。
斥候大略探查出了羌人的行路轨迹。
桓谦没能发觉他们的到来，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伏杀，还真不能怪他大意。
幸好，羌人显然也没料到，朝廷的兵马会来得这麽快，留下驻守伊阙关的人手并不算多。刘裕重新夺回伊阙关的损失，远比这些羌人小得多。
“但伊阙关告破，羌人攻入洛阳八关之内，必是一场天大的祸事。”
王神爱朝着军帐中逡巡一眼，只觉一阵低气压已经笼罩在了此间。
天幕拿姚苌的旧事说道，虽对姚兴多有夸赞，但随后对于他眼界的评说，无疑是让人没将这位秦王当作大敌。
可从伊阙关一度丢失的情况看，姚兴的速度已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好一位秦王。
他们当然可以给自己找理由，说什么这是因为姚兴距离洛阳最近，但这世上从来都只认结果，不认过程，也只有输家与赢家的区别。
“那又如何呢？”王神爱一把将手中的军报扣在了桌案之上，“我相信我派出的将领，不会给我一张空白的答卷。既然伊阙关重回我手，那也必能将八关之内的贼寇重新驱赶出去。”
“就算先前是鞭长莫及，现在也得稳扎稳打地推进向前！”
“伊阙关的守军已经告诉那些羌人了，”灯光在她的眼睛里闪动了一瞬，“大应，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
此刻的崔浩就是这样想的。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
他所统领的羌人精兵有着十倍于伊阙关守军的人数，纵然关卡地势险要，要想攻克也不会有多艰难。
可事实告诉他，这些守关的士卒有着异乎寻常的固执，根本不像是那些能够轻易放弃前线阵地的晋朝官员所能拿出的表现。
仿佛随着应帝登基，中原人一度因永嘉南渡而放弃的骨气，又已重新扎根在了此地！
点燃在伊阙关上的烽火也显然起到了效果。
在城关被破之前，守关的士卒一度发起过一场远比先前凶悍强势的反击，让羌人不得不丢下了数十具尸体，将攻城的巢车也先撤回。
直到人数优势已彻底盖过了地势之利，崔浩方才真正突入关内。
可当他纵马向洛阳方向迈进的时候，仍觉一阵说不出的心有余悸。
兵法这东西果然是死的，实战之中的变量和人心的力量能起到的效果当真可怕，也让他忽然有些纠结，自己先前向秦王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做错。
经由伊阙关一战，他麾下的羌人愈发躁动，让他这位军师像是拉着一条随时都会断裂的缰绳。
他已从临近的几名羌人将领脸上看到了一个信号——
倘若杀入洛阳，必定要在此地大杀一番！
可若他们真这麽做了，固然能将永安的名声往地上踩，又何尝不是在激起南人的奋起反抗！
崔浩不敢多想，分出了一批人手往函谷关方向去，用于接应秦王的兵马，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众人往洛阳方向速速赶去。
可还未至洛阳，他便遇上了另外的一路敌军。
相比于先前守关的将领，这一路敌军才真有了正规军的风范。
若非崔浩先等到了后方的援军，才自伊阙关起行，恐怕在这一个照面中便要被对方占据上风。
可饶是如此，面对凶悍异常的羌人骑兵，这一路自东面切入的援军依然凭借着中军之利，将他们分割成了两半。
崔浩不认得这统兵之人，正是天幕之中占据了极大戏份的桓玄。
他也并不知道，这位是听从了刘裕的建议，绕行至另一处隘口，在桓氏部从的接应下入关，反而抢在了他的前头。
他只是在接连纠缠的两日后做出了一个判断。
仓促之间，他难以将对方剿灭殆尽，但他已没有多余牵扯在此地的时间。
他与北面的魏军约定了进攻洛阳的时间，却在伊阙关耽误了太久。
这拖延的时间，谁知道洛阳又能生出怎样的变量。
所以他必须尽快摆脱这一行人，与北面会合，达成对洛阳的南北合击！
但要走，又谈何容易。
……
“将军——他们分兵了。”
桓玄冷眼朝着那一路徐徐退去的兵马望去，眼中的血色更盛。
这羌人的队伍之中必定有一位冷静的指挥，所以没在此地继续与他纠缠，而是果断地留下了一路殿后，便率领着其余人等撤离。
这留下的兵马呼喝着杀戮的信号，依然让人不敢小觑，还真能为另外一批人争取到撤离的时间。
但，那又如何呢！
“刘裕的人怎麽说？”他朝着那头接应信使的扈从发问。
对方答道：“刘将军说他已看到了将军这边的情形，决定先往洛阳方向去，若是将军这边无法支撑，便尽快查找机会撤离，由他在洛阳应战。”
桓玄抬手指道：“好，那就先吞掉这路殿后的羌兵，去洛阳与他会合！”
与其去追击撤离的那一路，还不如相信，刘裕能给他们一个惊喜！
当崔浩领兵北上，行将抵达洛阳城下的时候，便看到了这个“惊喜”。
他缓缓减慢了马速，眼神里掠过了一瞬的悚然。
已近破败的洛阳城在愈发昏沉的冬日，像是一颗早已死去的老树，再难支撑出任何一根蓬勃的枝杈，荫蔽下方的百姓。
可在涛涛洛水之前，已然有人陈兵等在了这里。
洛水之上，漂浮着一行只经由简单修缮便被重启的战船，隐约能见上有士卒张弓候立。
但真正对他这一行数千精兵有着直接威胁的，还是岸上的兵马。
数十辆战车布作弧形，两头抱河，战车前后则陈列着枪兵盾兵。
不，或许称它们为战车并不合适，因为只有位居弧形前列的几架，还能被称作战车，其他的都只是装着轮子的木车而已。
但这并不影响，它们已结成了一个足够齐整，用于抗衡骑兵冲阵的队形。
而在战车之后，是衣着各异的士卒或持近战器械或持弓弩，背靠着那条洛水，前仗着这一排战车，向着他所在的方向怒目而视。
在这一个照面之间，崔浩看到的，是一张简陋而又锋利的弓，拉作了半月蓄势待发，只待利箭离弦的那一刻！
一个声音也自远处的队伍中高声响起：
“永安陛下将领刘裕，静候诸位多时！”

第51章 弧形战车阵的妙用
这个声音，并不只是从那居中指挥的将领口中发出，而是伴随着江河奔流的响动，发出在一个又一个戍卫于此的士卒口中。
就算后半句稍显错杂而模糊，前半句总是清楚的。
“永安陛下将领刘裕——”
已至此地。
在前方的羌人之中，顿时发出了一阵骚动。
刘裕？哪个刘裕？
那天幕之中也不知说的是何种语言，或者是用了什么仙术，竟能让天幕之下的所有人都听明白她的意思。对于永安大帝麾下的将领刘裕，他们自然听清楚了那个名字。
现在军中只要有一人听懂了对面的话，便足以将“刘裕到来”变成传遍此间的信号。
永安的刘大将军，刘裕！
姚兴与拓跋圭都选择在此时发起向中原的进攻，预备尽快打下洛阳，正是想要赌一赌，刘裕等将领还未能被永安启用，也比不上天幕提及的那样实力强劲，那就自然不会有羌人在新安的战败。可为何——
为何他会来得这样快！
崔浩想过，洛阳此刻能有将领戍防，或许是永安对于此地早有图谋，又或者是此地的守将对于晋朝多有不满，在听到天幕所说后就即刻倒戈。
却没有想过，当他越过了这一次次出乎意料的拦截，即将入主洛阳的时候，遭到的拦截不是来自于别人，而是刘裕。
那个被天幕盖章为“全方面强”的刘裕！
……
刘裕将手中的槊刀握得更紧了些。
先声夺人，并不足以让敌军退避。
与其说是在吓退敌军，不如说，是为了让己方更有信心而已。
算起来，他也仅仅比对面早到一日而已，根本来不及组织起能够力破敌军的防守，但让他倍感动容的是，这里的百姓的表现远超他的想象。
这些生活在战事缓冲地带的百姓已有了对于未来的期望，也并不打算麻木地等待战事分出一个结果。
他们有的已赶赴北面的战场，留在此地的，也在忙着翻找能用于作战的武器。
刘裕抵达时，身边的兵卒数量绝不算多，沿途赶路的疲惫更是让他们看起来少了些气势，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他们带来了“永安将至”的消息，让洛阳的军民一心变成了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力量。
他只有一个问题回答不上来。
有人在问：“桓谦桓将军去哪儿了……”
就当他，已与这支队伍同在了吧。
……
恰在此地，对面的羌兵动了。
他们听到了自己的军师崔先生的声音：“刘裕到不了此地，速攻侧翼，先擒此将者，必有重赏！诸位远道而来，不正待此刻吗！”
“崔先生说的是。”
崔浩面沉如水。
事实上，以崔浩的眼光看得清楚，负责在洛阳摆阵戍防的将领，就算不是刘裕，也必然不会相差太多。摆在他眼前的阵仗已足以证明，此地的将领不是庸才。但这件事，对于气势低迷、只剩杀心的羌人来说，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反而是这句“刘裕没到，有人冒认”，才是一句最能说服他们的话。
崔浩也要赌一把，在这等一看就是拼凑出来的队伍里，有着不容忽视的弱点，正能让他在强攻之中找到破局的机会！
羌人呼和而上。
“杀！杀！杀！”
崔浩的这句话有若一支强心针，让当先纵马杀奔而动的羌兵有如利剑出鞘，向着那些简陋的战车杀去。
但当羌人有所动作的同时，在他们面前的队伍也已有了变化。
“圆”，变得更紧凑了。
弧形的战车屏障，对于骑兵冲阵来说，原本就是最为有利的防守。
哪怕此“战车”远不及青铜战车坚固，但在其周遭的长盾已能勉强做出弥补。
当他们在指挥中，向着遭到冲击的方向收缩起来，更是如此。
“吁——”
眼尖的羌人骑兵还能瞧见，在那一面面被招呼出来的盾牌上，还带着锈蚀残破的痕迹，但这丝毫也不会影响，当车与盾阻挡在前的时候，依然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壁垒！
盾牌之后的长槊，更像是突然长出的倒刺，就这样朝着战马的腿脚劈砍而来。
战车随之而动，强硬地迫使战马进退艰难。
在这一瞬间减慢的速度里，后方的弓箭终于离弦而出。
嗖嗖箭鸣。
只听羌人队伍中传来了一声声惨叫，接连有十余人中箭摔下马来。
刘裕的脸上却不见喜色。
但无论是他还是麾下的士卒都很清楚，若是提早一步对着羌人放箭，绝难达到这样的命中，他们的弓箭配给也不支持他们这样浪费。
此刻的这一轮射箭，已是最好的结果。
倒下的羌人更是阻挡了后方的奔马行进。
一匹载人的奔马在缰绳的拉拽下匆匆止步，却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被一支急速飞来的箭矢贯穿了头颅。
马背上的羌人直接被掀翻了下去，传入人耳中的便不只有马嘶，还有一声骨头断裂的声响。
第二轮从盾车之后发出的箭矢，已至面前。
但也几乎就在同时——
自羌兵那头也已放出了一轮快箭。
饶是有战车与盾牌的阻挡，依然有箭矢自缝隙间飞入，扎中后头的士卒。
且行且射的羌兵技艺娴熟得惊人，是汉人骑兵无法理解的轻松。
他们像是越过了捕猎之时拦路的荆棘丛，向着后方的猎物露出了锋利的爪牙。
“啊——”负责推行战车的士卒本就已被重甲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此刻抬头，便见一名羌人将领持盾扫开了箭矢，连人带马朝着这头砸了下来。
然而先落下来的，不是这羌人横扫而来的刀，而是一杆枪阻挡在了前方。
弧形战阵之后的一队队精兵动了起来。
羌人骑兵满心以为，他们即将从侧翼撕开一个缺口，却见缺口之后出现的，不是破绽所在，而是一把藏匿在后的尖枪！
崔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战局。
这些突然出手的骑兵，有一部分和先前阻拦他的兵马颇为相似，还有一部分，更像是他有所听闻却并未交过手的北府兵。
若是以一对一，他们不是羌人的对手，但在这个战场之上，他们在圆弧之内灵活调度，却变成了难以轻易拔除的尖刺。
头一个冲破战车拦截的羌兵已双目无神地倒了下去。
在他的身上，两把长刀被先后拔出，毫无停留地朝着下一个撞开盾牌的羌兵袭去。
一蓬热血顿时又泼洒在了战场之上。
灵活的后方骑兵一经得手即刻便退，迎接羌兵的，已变成了一排长枪。
没人会在意，长枪之中是不是还带有几把什么钉耙、镰刀之类的东西，因为此刻，骑兵最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已在接连几次的阻挡中所剩无几，他们也只是比面前的人坐得高一些而已，又如何能挡得住这样的反击。
后方的羌兵倒是收到了崔浩的军令，在外圈急速奔行转向，预备从另一处豁口杀入。
但这兵车组成的弧面上，内圈的距离总归是要比外圈更短的。
甚至当他们勉强撞开了一辆战车，接连砍杀了数名洛阳守军后，面对的已是另外一把凶悍的刀。
“杀！”刘裕一马当 先，奋力斩落了一名羌人骑兵的头颅。
他本就是北府军中一员虎士，若没有点力气，以他这样的出身，哪来的机遇出头人地。
此刻他手上青筋直突，一阵暴起的发力，一改先前只步阵指挥的模样，又已朝着另一人砍杀了过去。
被临时调入军中的洛阳百姓不由瞪大了眼睛。
他们先前单是因为“刘裕”的名字决定听从他的安排，也看到了他在条件有限的情况如何快速安插完毕了各方人手，但先前他满面疲态，还常有沉默，总让人觉得与天幕所说对不上号。
可在此刻，当战阵动起来的时候，当他自己亲自举起了刀，所有的评价都已全部重新翻篇。
随着刘裕的那一个“杀”字，更多的声音环绕着这座弧形长弓，化作激昂的战意，向着前方的羌人对手压了过去。
“杀！杀！杀！”
一名羌人士卒紧跟着前方同族的脚步，向着一处豁口杀奔而去，却忽然发觉，前方的战车好像动了起来。
却不是因为他在向着那个方向靠近，而确确实实是——
是战车动了起来。
崔浩厉声喝道：“退！”
他看到了，刘裕的防守军阵又变了。
当羌人兵马接连破阵受阻之际，刘裕亲自带领精兵发起了反击。
这座圆弧车阵之中，只有几辆是真正的兵车，也恰到好处地方便了他此刻的行动。
战车与持盾的兵卒随同刘裕冲杀的脚步，向着愈发靠近的羌人大军横撞而来，让本就经历过一次前后切分的羌人尽数警觉了起来。
但还没来得及等他们瓦解这横亘出来的障碍，一根根木器铁器便已如标枪一般，从这个散开的阙口处掼来，像是另一种形式的箭雨，响应着刘裕的进攻。
崔浩的这个“退”字当然喊慢了。
对于同族接连被杀、已深陷战场的羌人来说，这个“退”字也起不到任何一点作用！
反而是变动的战车，就这样配合着刘裕主力的进攻，彻底破坏了对面骑兵的强势冲撞。
不，不对，还是有骑兵一举冲过战车、枪兵、弩兵，顶着伤势几乎杀到了洛水河边，但在同时，也有一双极力维系着稳定的手，站在飘动的河船上拉开了弓，让一支利箭从敌人无法抵达的后方发出，射穿了他的胸膛。
那个先前被破开的缺口，又已被重新填补了回来。
像是河水将泥沙冲开了一个豁口，现在被一道堤坝拦截在了前头。
崔浩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他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先前无论是在邺城擒获慕容麟，还是促成秦魏结盟，都是凭借着他思维敏锐的头脑，但在这种真正的战场上，当刘裕将先声夺人变成了全方位反击的时候，他的手已自手心发出了一种冷意。
他更是看到，随同他而来的秦国羌人将领已反过来变成了别人的猎物。
刘裕亲领精兵杀到了他的面前，斩断了那羌人将领的头颅。
在他的马前，本还挂着那颗看不清面容的“战利品”，现在，则是他自己的脑袋被战马踩踏了过去，变成了一团更难以辨认的肉泥。
一时之间，羌人的士气几乎跌落谷底。
崔浩喃喃自语，连带着坐下马匹后退：“……这不是背水一战的打法。”
这当然不是背水一战。后方的洛水上还飘荡着船只，像是对于前方的接应，并未被砸毁在河滩之上。
这是刘裕自己的打法。在看似无人可用、兵卒不足的窘迫处境里，将所有能用的东西全部抬上场来，让对手大开眼界，仿佛也在冥冥之中，与天幕所说的洛阳之战形成了对照。
崔浩的亲卫忙问：“咱们该怎麽办？”
“退，先往北方退！”
崔浩即刻做出了决断。
已深陷战局无法脱身的，便暂且管不上了，其他的人不能继续无节制地投入到战场之中。
但后方还有桓玄的那一路兵马，显然不适合他撤离，他也只能仰仗着良马助力，尽快顺着洛水向往东撤，直到合适的时候越过河桥，向北面退——
退到魏国所在的北面。
刘裕亲自拦截在此，北面的战局或许仍有回转的余地！
这场奔逃对于崔浩来说，简直是一场要命的折磨。
幸而羌人残部的破坏力依然惊人，让刘裕来不及对这一路的罪魁祸首发起追击。
很快笼罩在洛阳之上的夜色，也让崔浩一行成功涉水北上，又在接连一夜的奔逃将至尾声之时，远远看见了邙山山道尽头，有一行对他们来说分外眼熟的队伍。
在风中招展着的旗帜上，也是一个对他来说亲切异常的字。
那是一个“魏”字！
只是当他让人通报了身份，免于被当作敌军射死，这才终于与对方会合的时候，他却突然发现——
“公孙将军，你怎麽弄得如此狼狈？”
带队而来的公孙兰虽然没像是崔浩这般，损兵折将到了这个地步，但也绝不像是一路强兵，甚至在头上还有一处格外严重的伤势，草草包扎了一番止住了血。哪里还看得出一点拓跋圭手下强将的模样！
公孙兰也顾不上追问崔浩这边又是什么情况，自己先骂出了声：“洛阳的人都疯了！”
他们都疯了！
这是他遇上的，最不像是正规军队的反击，但也是他遇到过的最棘手的对手！
“你见过用门板做船，上面堆了火，就推入江中的吗，你见过用寻常绳索当武器拦截战船的吗？我都见到了。”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重重地喘了口气，又道：“你见过用瓦罐当飞石砸人，用房梁堵塞山路的吗？我也见到了！”
公孙兰率领的兵马本是能够轻易度过太行山，向燕国发起征讨的精兵，何曾见过这样的打法。
渡河抵达孟津，穿过邙山屏障，竟然都变成了这样一个步步险境的大难题。
仿佛一夜之间，洛阳已变成了一座应帝麾下全民皆兵的城池，于是当他们听说北方有敌人来袭的时候，哪怕自己这头没有这样多的士卒，也照样要尽自己的一份力，将人拦截下来。
寻常的敌人不可怕，悍不畏死还源源不断的敌人最是可怕！
“有个婆娘更是疯了，还指挥着人把山上的墓碑扛过来砸下来，要不是先前夜路不好追人，我非把她拆了不可。”
公孙兰咬牙切齿，又摸了摸额头上的伤势，像是想到了先前的场面。“你也一定想不到，我们缴获的一部分兵器是什么？”
“是陪葬的青铜剑！”
崔浩：“……”
忘了，邙山不仅是洛阳的北部屏障，也是一座巨大的墓葬群，其中还包括了不少皇帝的墓葬。
若是以往，这里对于洛阳百姓来说，也算是一方神圣禁地，可现在……
公孙兰又朝着崔浩身后看了眼，问道：“现在什么情况，继续往洛阳走？”
“不！”崔浩语气坚决，“刘裕确有统兵大才，我们不能贸然进攻，我们等！”
“守住邙山要害，守住孟津，等待两边援兵抵达！”
一边，是他和公孙兰传讯北上后，由魏国增派过来的兵力。
一边，是他派去函谷关夺关开道的人，将秦国的兵力从弘农引向洛阳。
在先前逃亡的一路上，他已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洛阳的兵力可能比他想的还要更少，只是这些人被统筹得太好，才让他不得不暂时后撤。
公孙兰能够成功渡河越过邙山，就是最好的证明。
清晨的微光里，崔浩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
“只要援兵比应帝那头更快，我们仍有夺取洛阳的机会！”

第52章 就从此地出发
这不是垂死挣扎，而是事实。
但他也明白一个道理，在此之前，不能让公孙兰和刘裕交手，平白再折损人手了！
……
公孙兰一手捂着仍在作痛的伤口，眼神晦暗。
他与崔浩共事不久，就连崔浩的父亲崔宏，也算不得拓跋圭的旧部。崔宏总算还占着些年龄的优势，到了崔浩这里，连最后的一点优势也不剩了。
就算不管年龄只论实力好了。
他们鲜卑人向来只臣服于强者，那麽刚吃了败仗的崔浩也不能算。
他是真不觉得，自己有这个必要听崔浩的安排。
什么暂避锋芒等待援军，盘踞山口严防敌军，都没这样的必要，大可直接攻向洛阳就是。
“那些愚民就是死得少了，等咱们再拼一场，难道还打不灭他们的反心吗？他们迟早得知道，比起那天幕所说的永安，还是魏帝陛下的本事更胜一筹。”
崔浩扬眉便问：“咱们先前希望以姚兴那一路缓进吸引视线，自南北夹击的目的达成了吗？你这一路的损失，是我们先前预料到的吗？”
邙山一带就算有人派兵驻守，也绝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全民皆兵！
公孙兰嘟囔：“……这只是意外。”
“好，那我们不谈意外，只谈事实。”崔浩说话间，向一旁的士卒示意，借来了一支短杆。
公孙兰皱着眉头，瞧见对方在沙地上写写画画。
起先他还有些不以为意，但细看下来便发觉，这是崔浩在复盘他先前遭遇的战事。
洛水之前的兵车阵仗被他绘制在了泥沙之上，将刘裕的步阵与变阵，展现在了公孙兰的面前。
“你告诉我，遇到这样一个对手，你要怎麽打！”
崔浩抬眼道：“你可别跟我说，洛阳城北他没法摆出这阵仗。”
能组织起这样一出防守的人，必然能做到因地制宜，另设玄机。
公孙兰没有作答，但他既未呛声，崔浩也不难读出其中的意思。
他已认可了崔浩的判断。
这位年轻的北朝谋士重新向目光落在了面前的沙地之上，“我认这一场奇袭洛阳的仗，是我输给了刘裕，但我不认决定洛阳归属之争，我已输了！”
“你说吧，咱们现在该怎麽做。”公孙兰问道，“光只是背靠山势，结营驻守？”
等援军到了非得笑话死他。
崔浩答道：“派一路人马，去探查函谷关的动向，援助我调往那头的人手。若能顺利传讯秦王，接应那头的大军尽快入关，咱们这一路——”
“也没白费！”
……
崔浩的这一出行动当然算不得白费。
突如其来的南面攻势，让公孙兰自北面的突入远比预计的顺利。
这一路羌人虽被刘裕成功击退，甚至是几近于剿灭，但当这位不负天幕夸赞的将领站在洛水前清算损失的时候，先前短暂浮现在他脸上的如释重负，又已再度消失不见。
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羌人骑兵的优势，确实是因他的筹划布置，被削弱到了最低。但这些跟随崔浩出行的羌兵，本就是能够快速越过熊耳山的精锐，在阵型大乱后的围杀中，也表现出了非比寻常的杀伤力。
“将军已经做得够好了，若是兵车能再坚固些，兵器甲胄也能再精良些……”
刘裕叹了口气：“这种话就不必说了。难道如同洛水之前这样的地形，也是能够随意寻到的吗？”
战争向来容不得假设。
他已经该当庆幸。天幕拉稳了洛阳的民心，稳固了军心，让士卒伤亡往往容易造成的逃亡溃散，并未出现在他这头，这才能够一举击退崔浩。
但他麾下的精锐千余人，此刻已有将近三成负伤，余下的也大多疲累，短时间内再难重现先前的成功。
不只是体力的问题，急行军的速度说来很快，可补给永远是最大的问题。
军粮不够了！
“这群羌人也没带多少军粮。”桓玄翻身下马，朝着刘裕所在的方向走来，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疲惫。“抓了个还能喘气的问过，说是他们的崔先生告诉他们，到了洛阳就能得到补给，再不然，等姚兴攻入关中，也能给他们重赏。”
他向来高傲的脸色都垮了下来，“就搜到些肉脯干饼，分你六成？”
刘裕：“……”
这比对半分多出来的一成，貌似得算是桓玄向他的致谢。
对于这位出身高门的楚侯来说，向陛下之外的人低头还真挺不容易的。
不过——
“先不必分得这麽清楚，后头的麻烦还不少呢。”刘裕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方才说的那个崔先生，是什么来头？”
依照先前羌人遁逃的情况看，这位崔先生极有可能就在逃走的人当中，他不能不问这一句。
桓玄答道：“清河崔氏出身的士族高门子弟，拓跋圭的臣子，被派遣往关中游说姚兴，才有了这一出绕路奇袭。对了，还有个不太好的消息，若是这位崔先生所说消息无误的话，拓跋圭已折返平城称帝。”
刘裕没太惊讶：“若要集合北方之力向陛下宣战，拓跋圭称帝势在必行。”
他只是有些遗憾，崔浩身为士族子弟，不轻易以身犯险，果然还是常态。先前的混战中，他也没头脑发热，直接冲到最前头来，否则哪还能给他逃命的机会！
至于崔浩的身份，看起来也代表了某种信号。但陛下既在一开始就没打算采取妥协的办法，现在应当也不会在乎这一批站到对立面的人。
“还有，”桓玄道，“在我出兵拦截他们之前，他们已分出一路人马往函谷关去了。”
这句话才是真让刘裕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抵洛阳时已问过，函谷关方向的守军比伊阙关多，但也只有三百余人。若是守关外，还能拖延少许时日，等到洛阳方向增兵支持，若是从关内有人奇袭——”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妙的神色。
偏偏羌人先行，凭借他们的马速追不上对面，倘若贸然派人前往，谁知道是能与函谷关中守军配合剿灭这一路敌人，还是平白送了性命。
在兵力匮乏的情况下，每一个行动都要慎之又慎。
尤其是，在交战之前，北面已有狼烟燃起。
他派向北边的斥候还未回报，但谁知道稍后带回的会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刘裕刚要再度开口，忽听远处传来了几声呼喊。
“刘将军——”
“……将军！”
他连忙循声回头，就见一众百人自北边赶来。
除却两名斥候在前，其余的应当都是洛阳的百姓。
其中有几位还在他先前的军阵中担了个职位，身上的甲胄都未脱下来，搀扶着满身尘土与血污的数人走来。后头簇拥着的，便是小睡了半夜缓过些精神来的其余人等。
刘裕疾行两步迎上前去：“北边的情况如何了？”
“咱们没能拦住他们，但也没叫他们好过！”
开口的妇人说话间轻嘶了一声，让人方才从那张有些泼辣劲的脸上挪开，瞧见她的臂膀上中了一支流矢。再是身形瘦弱，估计是洛阳缺粮所致，也瞧得出是一名壮士。
“那队人已越过了孟津，也穿过邙山来了。可恨这邙山秃得很，没多少能拦路的木石之物。”
她一说话，后头的人也跟着苦笑：“这能怪山吗？但凡山上还有颗草，都得被咱们薅回来烧了或者吃了。”
“我什么时候说这是怪山了？”她白了后头一眼，“要不是邙山，咱们能找到这样多趁手的兵器？”
府库里的刀兵，早在七八十年前就被攻入洛阳的汉赵将军抢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不上，虽然出于破坏司马家龙脉的想法，崇阳太阳二陵中的史册书本被全部毁坏，但还留下了一些陪葬的土俑与刀兵，勉强能派上用场。
三十多年前，又有一批盗墓贼光顾了崇阳陵，因不易转手的缘故，也没冲着这一批兵刃下手。
刘裕吃惊地听着面前的你一言我一语。
一个说什么山石开采不易，还是墓碑好用。
一个说棺材板坚固，若是能从中对半制成盾牌应当也不错。
再一个便说，这武器只能当墓中陪葬果然是有缘故的，接连坏了好几把，不过从山头丢下去，还能造成些杀伤。
他后退了一步，朝着桓玄问道：“崇阳陵是谁的墓地？”
桓玄言简意赅：“……司马昭。之前被盗墓贼光顾的时候，晋朝只派了些人来简单修缮过，坍塌的墓室都没重修，最多就是宗室穿了几天白衣，以表哀悼。”
刘裕：“……”
他的沉默终于被前头说话的人留意到了，议论的声音也终于停了下来。“刘将军是觉得我们做的太出格了吗？”
可若不是有人相逼，他们何至于到今日的地步！
没人不想活得堂堂正正，怎麽到了他们这里，就这麽难呢……
在掘开第一个陵墓的时候，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出这一步，直到血色迸溅在敌人头上的那一刻，他们身体里的鲜血，好像才重新流动了起来。
死人总是不如活人重要的，那荒唐可笑的前朝皇帝，也早没了让他们敬畏的力量。
她眼睁睁地瞧着那墓碑砸下去，碑铭上不认识的字都碎裂了开来，但还砸碎了个鲜卑人的脑袋。
这真是一副叫人永生铭记的画面！
他们莽莽撞撞、前仆后继地朝着邙山行去，死了不少人，但敌军也休想轻而易举地杀向洛阳，把他们变成战利品。
“不，哪有什么出格不出格的。”刘裕回答得笃定，“挖了就挖了吧，反正他们的后辈都不想收复洛阳了，能用陪葬阻拦胡人南侵，还算是他们为洛阳多做了些贡献。”
他细细地过问完了北边的情形后，甚至更多了一份庆幸。这些洛阳百姓为了保护自己最后的家园奋起而战，拖延了羌人与鲜卑人在洛阳会合的脚步。
他无法想象，若是在对阵崔浩之时，有人从后方杀出，他又会是何种结果。
不，不必假设，接下来还要接着往后看。
“我想劳烦诸位，再与我配合一次。”刘裕抹了一把面上的尘土，也抹去了先前听到那些话的心情复杂。
在对上面前一双双亮起来的眼睛时，他先前的疲惫又被冲淡了几分。
他认得出这明光里的意思，那是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渴求。
一个声音也已响起在了人群之中：“刘将军您说，咱们照您说的做！”
“好！”刘裕大赞了一声，“陛下已在前来洛阳的路上，在她抵达前，咱们得先想办法，把函谷关夺回来！”
……
陛下已在路上了。
洛阳的接连交锋消息，还没那样快南下，抵达王神爱的面前。
但在虽有水系纵横，仍以平原居多的荆州，军队向前推进的速度并不算慢。
从南郡往洛阳方向的三段运输任务下达后，这批随驾出征的兵马也少了诸多运粮的负累，能以更快的脚步向前行进。
卞范之觉得这三路竞争是个高招，一点也没说错。
荆州官员和朝廷里的官员一样，也是分派系的。
现在虽然还有相当一部分并不适应新的陛下，但在内部攀比时，依然不愿意落到旁人的后头，更怕落在最后的被抓住了把柄，一旦洛阳有失，便正好有了拿他们问罪的理由！
自南郡下船的半个多月后，王神爱就已停在了汝水之前。
军容齐整，粮车在后方随行，不见一点冬日行军的惨淡。
若是按照先前桓玄刘裕送回的战报，越过前方的河流，便是先前桓谦突遭羌人偷袭的地方。
八关仍在远处，但前方天际已隐约被山峦勾勒出了一道轮廓，昭示着从南向北的分界将至眼前。
苻晏策马停在了王神爱的身边，“陛下让人寻我？”
王神爱抬手，向着西北的方向指去，“关中，你比我要熟，所以我想请你来看一看，倘若，我想要派遣一路兵马，顺着羌人杀来此处的路打回去，能不能做到？”
“就从此地，携带军粮出发。”
苻晏听得到，“此地”两个字，被王神爱念得格外重。
后方铺设开的粮道，有序前行的军队，让她有这个资格，问出这一句话！

第53章 “桓”
顺着王神爱伸手指去的方向看，在那个方向，从此地到距离前线交战的弘农，还有起码四百里之遥，算上其中的山势起伏，若要行军前往，便是与中军完全脱节。
苻晏也不曾料到，会从王神爱的口中说出这句话来。
但当“关中你比我要熟”这七个字传入耳中的刹那，在苻晏大脑的片刻轰鸣间，她听不见那些回荡的质疑，也在顷刻间，便将自己率众投诚时日尚短的话全部吞了回去。
“臣必须向陛下承认，这一条路，我没走过。”她的呼吸重新回归平静，郑重地说道。
“所以呢？”
苻晏答道：“但寇可行此道，臣也可！”
这就是她的答案！以她的履历，也确实能将身在关中的羌人说成是贼寇，更让这句话里，平白多出了一缕铿然的杀气。
“那就去吧。不过——”
王神爱权衡了一番麾下部将，“我只能分拨给你千人，算上你本部的兵马，合计三千有余。这三千人占不了关中，要如何让他们发挥出最大的效果，你自行评判决定。”
“还有，卞范之做你的参军是我的决定，但那是因为你军中缺人，并不代表你在审时度势出兵的时候一定要听他的想法。谁是将领谁是谋士，你自己清楚。”
“是！”苻晏应了声，便匆匆调拨马头，向着后方行去。
在这一众行军的队列中，三千转道的士卒只引起了片刻的侧目，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应字王旗之下的那道身影依然沉稳地望向北面，压住了众多想要迫切知道洛阳局势的疑惑。
像是有一个无声的答案已蔓延在了众人之中：倘若洛阳当真沦陷敌手，以这样一支并未透支的军队，足以将它重新夺回来。
“你屁股底下着火了？”谢月镜瞥了眼一旁的刘义明。
但先给她以回应的不是刘义明，而是檀道济投来了一道疑惑的目光，仿佛大觉困惑，这位谢氏出身的姑娘居然这麽快就已混出了军中风范。
刘义明连忙坐了个端正，“谁着火了，我就是羡慕，羡慕你懂吗？我也想寻个历练的机会。”
这一路上她虽然也没闲着，但干的大多是什么查探路况，清点军资，整肃军容，带队守夜这样的事情。
原本大家都是这样被陛下按着打磨耐心，顺便操练一番骑射技艺与武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眼见苻晏来得更晚，却已早一步得到了特殊的委任，刘义明立时就坐不住了。
就是让她先往伊阙关方向赶去，为陛下开道也好啊。
她眼巴巴地朝着那个方向望去，就听陛下转头下的第二条命令依然与她无关，而是让檀凭之去见她。
作为被天幕点名的“倒霉蛋”，檀凭之在军中的地位多少有点尴尬，尤其是因陛下专门将檀道济接到了身边亲卫中栽培，更是让他常觉窘迫。
但此刻抵达御前，檀凭之深吸了一口气，又已恢复了镇定。
王神爱道：“我分你三千兵马，自此刻疾行，驰援洛阳，如遇洛阳百姓，即刻令人高呼，大应陛下将至，能否做到？”
檀凭之目光一凛：“能！”
“若遇交战，见到刘德舆之前，你自行决断，见到人后你听他号令。”
“还有——”
檀凭之正要转头行动，忽听王神爱又补充道：“将檀道济带上，那几个小将也带上。”
“不必将他们当做天幕之中的什么厉害人物，就当是参与驰援的小卒，明白我的意思吗？”
檀凭之低声：“这会不会……”
不，就算只是这样，已足够让刘义明惊喜万分了。
可在这机会临门，雀跃着想要即刻起行时，刘义明的脸上反而多了几分冷静。
这几日间与士卒往来，她何其清楚地看到，自己先前混迹市井的经历，让她在来到陛下身边后，对于军中的常识仍多有缺漏。要变成一把足够锋利的尖刀，不是只有一腔勇武便够了的！
那麽，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看到更多的东西。
她一挥马鞭，跟上了檀凭之的脚步。
王神爱看着他们的背影，下达了对于中军的指令，“走！”
前锋已去，她也不能落后太多！
……
“你说什么？”
崔浩一把自信使的手中接过了信函，匆匆看过了其上的内容。
那头公孙兰正收兵而回，望见了崔浩脸上异样的神情，问道：“发生了何事？”
他脸上的神情并不好看。
接连数日之间，南面的大应兵马正式打出了刘大将军与楚侯的旗号，不断向北方发起进攻。
明明对方的人数不足，军备更是不足，但因那等悍然不惧的架势，竟屡次给他们造成麻烦。
崔浩原本另有安排，试图查找到突破的契机，都被对面这样的先手给打乱了阵脚。
细算起来，其实每一次的进攻都是对面的损失更大，可对于军中的这些士卒来说，他们感觉到的又是另一种情况。强硬的一方，总是会让人觉得更占优势的。
公孙兰还不知道他带出来的这些兵吗！
他们恐怕都已在心中腹诽，上头的将军是不是偷偷处理掉了一些尸体，专骗不会算数的人呢。
要是大应那头的损失真有那麽大，他们还会这麽凶悍地屡次发起进攻？
现在一看崔浩是这等表现，公孙兰的脸色也就更不好看。
坏了，该不会陛下来信，让他们即刻撤兵吧？
仗已打到了这个份上，此刻撤兵，不仅意味着对于永安的声望全无损害，先前的努力也都白费了。
他一边这麽想，一边也问了出来。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崔浩沉声答道：“陛下预备暂缓平城的登基典仪，先往洛阳方向来。”
“你说什么？！”公孙兰顿时发出了和崔浩一样的疑问。
崔浩的目光有刹那的闪烁，但一时之间也分不出来，这到底是因他连日间被洛阳这头的战局困扰，还是另外的缘故。“信上就是这麽说的。”
“可这……”公孙兰不明白拓跋圭的想法，“难道陛下是想在洛阳登基不成？”
他作为激进派，倒是不介意陛下这样做，但朝堂上那些官员反对陛下在邺城称帝的时候，已将理由说得很明显了。魏国只能暂时以平城为都城，否则便会与鲜卑部在草原上的后盾脱节，对于陛下来说有弊无利！
以拓跋圭的表现来看，他也已经认可了这一点，不该反悔才对。
“陛下说，他是因我们在第一封奏报中提到的洛阳设防，才改变的主意，担心战局有变，所以转道调兵。从我们后面送去的战报看，他的这个决定并没有错。所以——”
“陛下已至晋城。不过，他不打算亲自南下，而是会在此处坐镇，另派于栗磾将军前来，不日便可抵达洛阳，请将军速派人前往孟津接应。”
公孙兰：“……你好像不太高兴。”
“那你又为何不悦呢？”崔浩沉默了须臾，忽然反问。
“我可没有不高兴。”公孙兰嘴硬，“咱们在此地寸功未立，被迫驻守邙山，有后援来协助进攻本就是应该的。至于陛下亲征，在数日行程之外坐镇，更是为我方助长士气而已！你难道不希望看到陛下领头所指，前方无不拜服吗？”
崔浩牙关收紧，答道：“可我既怕陛下的想法太小了，也怕他的想法太大了。”
若只为助力姚兴攻破洛阳，击碎永安的明君光环，拓跋圭没有任何必要来前线，除非是天幕对他的打压，连带着那个他会被儿子杀死的预言，都让他的精神高度紧张。当听到洛阳有人提前布防的消息后，他便难以再用平常心推进这称帝大业。必须等到此间事了，才敢往前一步。
——这就是想法太小了。
但相比这种紧张，崔浩更怕的是想法太大。
倘若陛下并不满足于向北退往平城，也后悔了先前商议的进攻洛阳主次之分，打算在这华夏古都完成登基仪式，再回北方去，对魏国来说同样不是一件好事！
称帝一事，除非如同永安一般占尽天时地利，否则还是该当徐徐图之。放在自己能掌握住的地盘上，面对的敌人也会少一些。而不是直接就放到了让天下人瞩目的位置。
他崔浩已看到了被天幕逼迫向前，以至于揠苗助长的坏处，又怎麽会希望，自己的君主也是这样的情况。
“算了，现在多想无益，”公孙兰一声叹气，打断了崔浩的话，“什么想法太大太小，我不是你们这种读书人，我听不明白，总之，有后援到来，我们必须击退洛阳的大应兵马，就是这麽简单！不能让陛下觉得我们不堪重负！”
“是，你说得对。”崔浩一把将书信塞回了袖中，刚要抬脚往一个方向走去，又忽然顿住了脚步，“等等！”
“怎麽了？”
崔浩眼神微变：“你我可能被应军骗了！”
拓跋圭将至的急报，像是一盆冷水忽然浇在了他的头上，既让他觉得天幕造成的恶劣影响已蛰伏在了魏国的前路上，又让他不免重新审视了一次当下的局面，这一看便察觉出了异常。
“你觉得应军近日的屡次强攻，想要将我们从邙山驱逐出去，是正常的。”
“对。”公孙兰不明就里地答道。
多正常啊。要不是应军自上而下都是这样的强硬做派，他怎麽会在山中就遭到一堆洛阳百姓的袭击。
“错了！”崔浩面色凝重，“倘若忽略掉最开始的这一出，正常的两军交锋中，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一方明知无法达成目标，也要不断强势进攻？”
公孙兰犹豫着答道：“为了让人觉得他们的援兵将至，将我们吓退，或者，为了掩盖另外的目的？”
崔浩冷笑了一声：“无论是哪一种，都证明了一个事实，他们的人手何止是不宽裕，不如说是空虚！”
他们在虚张声势。
……
崔浩的这个猜测一点也没错。
早在他与公孙兰会合后不久，刘裕便已带兵疾驰奔赴函谷关。
洛阳的军民一心，外加上陛下在后方徐徐推进，让他并不那 麽担心洛阳的归属，但他怕函谷关落入秦国手中！
这将会是天大的麻烦。
昔日函谷关在那个“秦国”的手中，让其成为了拦截其余六国的要塞。
倘若羌人自洛阳方向进攻，杀死了函谷关上的守军，就算随后陛下亲至洛阳，有姚兴从关中方向支持，要想将函谷关夺回，也没那麽简单。那就等于是将一座重镇，一把出关的钥匙仍留给了对手，也让洛阳的一处门户，依然朝着敌军洞开。
无论是为了接下来与姚兴的交手也好，为了往后的洛阳戍卫也罢，这函谷关都必须尽快回到他们的掌握之中！
他果断地将洛阳方向迷惑对手的重任，交给了桓玄和洛阳百姓自发组成的卫队，自己则亲率一路精兵直奔函谷关。
先前的噩耗果然成了真。
当先行一步的斥候趁着夜色向函谷关方向摸去的时候，看到的已是一座结束交战的城关。
这座北接黄河南靠秦岭的要塞之下，丢着荆州军的尸体，而在城关之上，已立起了秦军的旗帜。
毫无疑问，原本驻守于此的荆州军怎会想到，从洛阳方向前来的不是他们的援军，而是一路敌军，在这突如其来的交锋面前，甚至未能发挥出这险关要塞的作用。
羌人霸占了函谷关，将门户已夺的消息，向着姚兴所在的弘农送出。
倘若姚兴的行军够快的话，只需要数日的时间，他就可以将大军推向函谷关，在关上守军的接应下，向洛阳进发。
刘裕停也未停，便已朝着同行的士卒下达了指令——
休息一夜一日，随后连夜夺关！
这场决定函谷关归属的交锋，厮杀得异常酷烈，造成的人员伤亡甚至远超当日洛水之前的那一战。
若非刘裕本人身先士卒，顶着数名羌兵的围攻，完成了先登的壮举，麾下的士卒也纷纷效仿占据了高地，这场交锋还不知道会以何种方式结束。
“幸好……秦军派往这头的人数并不多。”
饶是刘裕体格健壮，勇猛非常，此刻也忍不住倒在了城墙之上，用手盖住了努力压制困意而有些酸胀的眼睛。
鼻息之间的血腥味又好像在告诉他，那可能不仅仅是因为这一路羌人人数不多，也是因为，先前守关的荆州兵消耗了他们的人力。
这是一场先来者与后继者合作的胜利。
“刘将军——”一个脚步匆匆停在了他的身边，问道，“秦军的旗帜都已收缴下来了……”
“挂回去！”刘裕一个翻身坐了起来，见士卒仍定在原地，又重复了一次，“把它们都挂回去。”
“咱们的血不能白流，这东西还能派上用场！”
事已至此，他要给姚兴一个惊喜！
……
“叔叔……”
“叔叔！”
桓玄一个激灵，猛地从走神中清醒了过来。就见面前的小姑娘一脸哀怨，仿佛他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你刚说什么？”
她问道：“桓将军的桓字怎麽写？”
洛阳昔日，也曾是王朝文化鼎盛之地，就在百年前，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还是太学所在呢。但永嘉南渡，先逃的当然是会认字的那一群人，再不然，也能凭借着学识，在番邦胡人的手下混个官职。
剩下无力逃离洛阳的，哪有什么认字的。
最多认得铜板上的几个字样，知道个一二三。
反正没人知道桓字怎麽写。
眼见这稚童刚负责给医官跑腿，现在又是满眼求知欲地望着他，桓玄有片刻的怔愣，还是握着那把没出鞘的刀，在地上写出了一个桓字。
“就是这个。”
却听那孩童并未得到满足，而是又问道：“那这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
外人提到龙亢桓氏，谁会没事去问桓字是什么意思！桓家就是桓家，是出过大司马桓温的那个桓家。
可或许是因为眼前之人问话的缘由，又或许是因为他确实在这连日的佯攻中太累了，他只是用另一只手揉了揉额角，便已答道：“城门、桥梁那儿极有标志性的柱子，就叫桓，因是成双而立，所以也可以叫做桓门，明白了吗？”
孩童歪着头：“所以是支撑城门、桥梁的栋梁的意思？桓谦将军是，您也是？”
桓玄：“……你觉得是就是吧。”
陛下要废郡望之名，算来龙亢桓氏已只能叫做桓氏，现在多个释义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因为天幕所说，他现在对什么“国之栋梁”“大应忠臣”有点本能发憷。
“叔叔，我还想问……”
“你先别问了。”桓玄忽然目光一顿，猛地持刀站了起来，“去，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在答复问题的时候，也没完全挪开向一个方向望去的视线。
此刻眼见那头有一片红色的示警旗幡摇动，顿时意识到了某个不详的信号。
再听遥遥从远处传来的地动之声，这种预告已无需多说，甚至，情况可能要比他所估量的更为糟糕！因为这是一阵远比先前都要响亮的地动声。
“传令，敌军来袭，即刻备战！”
倘若他的耳朵还算灵便，并没有听错的话，这一次的声音昭示的还是——敌军大举来袭！

第54章 陛下到了！
“怎麽会这麽快？”
桓玄匆匆向那头传讯的士卒走去，就听到了一个噩耗。
“敌军自孟津方向增兵了。”
不仅如此，这批增兵而来的军队在与前头的兵马会合后，连一点稍事停留的时间都没留下，就已即刻自邙山另一条山道杀奔洛阳而来。
桓玄紧抿着唇：“……还是瞒不住了！”
对面行动如此之快，显然并不只是因为援军抵达，也因为这糊弄人的障眼法，还是被看穿了。
但好在，算算时间，刘裕应当已在函谷关下，若是没出什么岔子，凭他的本事足以将函谷关夺回。
那这浑水摸鱼的伎俩，就没白用！
只是这洛阳方向——
……
“我是真搞不懂你们怎麽回事，若我在这儿，哪容对面这般放肆！”身着精甲的将领手持一把漆黑的长槊，朝着洛阳指去，扬声喝道：“儿郎们，随我杀穿此地，速克洛阳！”
跟随这位于栗磾将军前来的，都是魏国精锐啊。
后方的拓跋圭留驻晋城，未出太行山陉口，但要越过河东抵达此地，也只需数日而已，更是让这群随同御驾出征的士卒热血沸腾。
此刻听从将军号令，发出了一声声响彻山谷的呼和，便有前军当先，朝着南面杀去。
唯有落在后面的公孙兰与崔浩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于栗磾显然不能理解他们先前的种种遭遇，在听说洛阳空虚的现状后，便觉还是他们两人不够大胆。
既然进攻洛阳是拓跋圭想要达成的事情，姚兴又还并未被接应入关，这攻城的主次关系变上一变，又有何妨？
当年的前赵皇帝刘曜都能杀入洛阳，掘了司马氏的皇陵，魏王是要称帝的，部将却还要被拦截在邙山山口吗？
天大的笑话！
于将军虽把崔浩的警告也放在了心上，但这路援军自邙山和洛阳交接的隘口杀出时，自洛阳宫城的城头望去，仍觉看到的像是一幅悍匪出山的场面。
可当人数够多的时候，这悍匪出山，也就变成了一片压向洛阳的黑潮。
崔浩并未随军，而是登上了邙山，以居高临下的视角向着那头看去，以便看清大略的战况。
这座昔日的古都早已失去了昔日的荣光。
不止是当日刚刚抵达时从南方洛水所见，北面更是一片荒芜。
旧日林园一度让皇城的城墙延伸到与邙山交接的位置，现在这一片城墙早已被当年的匈奴入侵给拆毁，变成了一片聚集的民舍。
又因先前数次的魏、应交锋，几乎已变成了废墟。
此刻于栗磾领兵速攻，便如潮水上岸一般，迅疾地涌过了这些残垣。
只有一方的喊杀声如雷震耳，另一边则像是已将城中百姓都接应进了宫城之中，安静得只能听见宫城城头守军匆匆就位的响动。
一蓬箭雨朝着这迅速推进向城下的兵马袭来，却只在撞上了先头的盾壁后发出了几声响动，便已无力地坠落了下来。
于栗磾哈哈一笑：“这就是你这守城的本事吗？”
恐怕还得人数翻个倍才能造成什么杀伤。
换成了他们这边汹汹来袭，便是对面龟缩于宫城之内了。
他抬手向后方吩咐：“攻城！”
洛阳的宫城城墙，仍遵照着旧时的规则，在相隔百步的距离，有用于弓弩手射箭呼应的“马面”，曾经坍塌下去的豁口也已被修缮过，勉强还能看出是一圈城池，但正如他先前所感慨的那样——
人太少了！
人数一少，诸多守城方的优势都发挥不出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众多步兵立刻顺着城墙摆开阵仗，后方也仍有兵马自邙山山道中行出，向着他所在的方向靠近。
众多士卒陈列在了这面前的宫墙，与后方已无法围合的皇城城墙之间，向着面前这座单薄的城关蓄势待发。
可也就是在此时，惊变陡生。
只剩一线的古城墙上爬满了青苔，变成了零碎的高墙，仿佛还能让人依稀看到昔日洛阳的恢弘壮大。谁也不会觉得，它还能被称一句城墙，能起到围合的效果。
就是在此时，那片残破的城墙上忽然架起了数十支长弓以及数架弩机，忽然朝着前方的魏军射来。
抵御守城方进攻的盾牌，早已因守军龟缩的表现被调向了那一头，如何能在仓促间防得住这一波的箭矢来袭。
于栗磾愕然回头，就见一支支利箭自后方贯穿了他的士卒，令后排的兵卒倒下了一片。
“把那群人给我逮下来！”他额角青筋一跳，号令脱口而出。
骑兵立时游弋包抄了上去，朝着那一方的城头发起了反击。
本就是断壁残垣的城头少有掩体，根本无法与等闲城墙相比，非要说的话也只能算是个望楼。
这一通回射，迅速地压制住了对方的火力，更是大大减少了己方在随后两波箭雨之中的伤亡。
但好像这一批弓弩本就不是为了和人打拉锯战。
几乎就是在那一众骑兵将至城下的时候，他们便已抓着城上绳索跳了下来，遁逃向了远处的民居废墟。
跑得最慢的两人倒是被魏军斩在了马下，可其余的几人对于这片地形出奇的熟悉，只一个眨眼间便已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必定是躲在了什么地方。
但在这片巨大的郭区废墟之中，要想将人找出来，又谈何容易呢？
“都给我先回来！”于栗磾咬牙朝着宫城城头望去，只见其中一片马面之后，隐约能见一个甲胄加身的将领身影，仿佛是在看着他们这边的情况。
明明还相隔着一段距离，他依然觉得，自己能从对方的无声号令里，看出一种对远来敌军的嘲讽。
“别管其余的人，只管拿下这座宫城！”
守城的将领一倒，应朝的兵马被斩杀，其他的残兵败将，根本不足为虑！
那些追击出去的骑兵顿时勒马止步，重新回到了大军之中。
后方的废墟里顿时传来了几声遗憾的叹息。
敌军来得仓促，除了护城壕沟之前的鹿角木外，根本没来得及放上多少檑具、拒马枪之类的东西，也只能将少许陷阱布置在了城外，姑且算是洛阳的百姓在此群策群力，可或许是因公孙兰在崂山之中吃了个大亏，也将经验告知了先到的援军，竟未能起到什么效果。
但也无妨，因为就在此刻，从崔浩所在的方向俯视，他忽然看到一个方向动了起来。
“不好！”他一声疾呼，可这声音既无法传递到魏军的耳中，也就还是那发出动静的一方更快一些！
一支绝不逊于敌军骑兵多少的队伍，忽然自一方不甚明显的城外院落中冲出，向着魏军后方一队徐徐前进的兵马冲了过去，来得极快。
桓玄握紧了手中的长刀，面容生寒，但更为凛冽的，还是他向前方挥出的一刀。
这突如其来的骑兵撞向了未及防守的步兵，直接撞出了个各处翻仰的混乱场面，而紧随桓玄这一路行动的骑兵，一队人已向侧翼举起了盾牌，招架住了试图射来拦路的箭矢，一队则举起了火把或是刀兵，向着这一众步兵护送的炮车袭去。
木石垮塌，发出了巨大的动静，泼了油而迅速燃起的烈火，更是在一刹间，将其中最大的一辆炮车烧了起来。
桓玄不曾回头，便已调转马头，向着北面冲出了一段，随后绕向了宫城的西面。
暴怒的于将军试图让轻骑出动，追上这横空杀出的偷袭者，却因慢了一步，骑兵还被步兵阻挡了去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桓玄等人越过了壕沟，自前头放下的吊桥，进入了其中一扇还未被彻底包围的城门。
追击的骑兵收势不及，非但没能阻挡城门的关闭，反而被城头早已待命的弓箭射了个正着，更有太过接近城墙的，被那一桶滚水浇了个正着，在惊慌失措中滚入了壕沟，挂在了沟中的鹿角木上。
但对魏军这一路来说最大的损失，绝不是这些骑兵，而是……
“你们需要多久才能将炮车复原？”于栗磾的脸色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洛阳宫城的门户禁闭、弓兵就位，完全误导了他的判断。然而洛阳守军拿出来的攻势依然很凶，只是换了一种凶悍的表现方式而已！
燃起的火势因扑灭及时，其实并没有扩散开来，也没有将用于攻城的器械彻底烧毁，但其中几根关键的枢纽起火，足以让这东西暂时派不上用场。
一架炮车需要四十人拉拽，其重要性可想而知，但现在——
现在还得花费不少的时间来修缮！
那被问询的工匠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小声答道：“最快的话，也要两日。”
军中没有那麽多备用的木料，这座洛阳城中能顶用的木头也并不太多。
周遭的民舍多用的是几年便长出的木材，草草搭一处容身之所，这种木头怎能用来负担炮车的发力，将大几十斤的石块砸到百丈之外！
“好，两日就两日，尽快把东西修好。”于栗磾冷声答道。
他知道这个时候急是无用的，也知道，当对手用于拖延时间的花招起到了作用，他更应该冷静下来，那便绝不该拿工匠撒火。
可一想到他先前还在信誓旦旦地意欲攻破洛阳，现在就已被两个意外打乱了阵脚，他就头疼得要命。
再看城关之上，先前带领骑兵冲阵的将领已站到了“马面”之后。
到底是相隔着距离，否则他该当看到，桓玄在得手之后也不见喜色，而是愈发凝重地看着城下的情况。
自北面的邙山又补充过来了一路兵力，其中为首之人还与那下方的将领交流了两句什么。
很快，先前混乱的魏军已重新回到了阵仗齐整的模样，还已隐约分成了两队。
一队统领在那位新出现的将领麾下，另一队，则仍由最开始的那位公孙将军统领。
“……咱们的麻烦来了。”桓玄喃喃，掉头向着城内走去。
真正的麻烦来了。攻城，还是进攻这样一座只剩内城的城池，不是非要用巨石轰开门路的，也能仰仗着人数优势发起强攻。
此刻，那位新来的将领与早前的那人各领一军，势必要打个进攻的轮换配合，以强硬手段拿下洛阳。
他们有两人，可桓玄呢？
仓促之间，刘裕来不及赶回来，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还有……
还有眼前这些将他视为国之栋梁的洛阳百姓！
在城门之内，烧水的烧水，打磨刀剑的打磨刀剑，还有人在将运进城中的大石吊上城墙，仿佛没有人在将这里当做避祸地，而是将其当作他们最后的阵地。
那瘦削的妇人因手臂箭伤吊着一条胳臂，仍在指挥着一批人，把细木削成箭矢的模样，凭借弓弦张拉的力道，也未尝不能造成些杀伤。
眼见这样的一幕，桓玄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口像是堵着些什么。
明明此刻的处境，比起他先前在荆州养尊处优的日子何止难过了数倍，但在这里，所有人称呼他一句“桓将军”的话，都比先前真切了千百倍。
这是他向永安俯首前来驰援洛阳，最大的一个感触。
“桓将军？”
桓玄深吸了一口气：“我是要说，尽力熬过两日，在对面的炮车能上阵前，我想再试一次袭营！”
一道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先前，他们说的是刘裕怎麽指挥他们怎麽做，而现在，他们说的是：“我们听桓将军的。”
……
这是对于洛阳来说极其煎熬的两日。
城中本就缺粮缺兵，还要面对城下士卒仿佛不知疲累的进攻。
桓玄刚靠着城墙短暂地打了个盹，便忽然被一阵剧烈的震动给惊醒了过来，睁开眼就听到，这是魏军向着城门方向又发起了一次抱木冲撞，但幸好，还是被击退了回去。
但在城头，又有一人因饥饿而一脚踩空，就这样摔了下去。
桓玄舔了舔已有些干裂的嘴唇，自怀中摸出了先前从敌军那里收缴上来的军粮。
“刘德舆没分走那六成，还能让我现在饱餐一顿……”
他一边说，一边又自嘲地笑了出来。
可当夜色降临，那一路骑兵自城中迅疾杀出，冲向敌军营地的时候，谁也无法从这一队人的身上看出任何一点疲态来。
他们像是一杆利刃扫向了同样疲惫的敌军，直取薄弱的一方营盘而来。
一把火再一次点了起来，烧起在了营盘的一角。
然而几乎在同时，一道道强劲的马蹄声已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包围了过来，像是早已在等着他们做出这样的负隅顽抗。那是同样居高临下的崔浩对于将军做出的提醒，留出了这个诱饵。
一杆黑槊更是杀在最前头，朝着桓玄的头顶狠狠地劈砍了下来。
饥饿没有降低他的速度，桓玄手中的长刀即刻抬起招架。
但就是在这一触之间，他才蓦然惊觉，先前的种种负担累积出的困厄无力，并没有真正从他的身上消退下去，在这一撞之中尽数对比了出来。
铿的一声。
那杆黑槊丝毫也没给他且战且退的机会，径直乘胜追击地压了下来。
“走！”桓玄一声怒喝。
可声音出口的同时，也有一支利箭听声辨位，从后方袭来，穿过了他的右胸甲胄，扎进了他的身体。
“桓将军！”
前有猛将，身有伤势，桓玄眼前一黑，便已自马背上摔了下去，只靠着手中缰绳的拖拽力，方才险之又险地错开了一步，让开了那支黑槊。
可他的手已无力抓握，一松之下，被迫放开了马匹，直接翻倒在了地上。
月光，就这样在他的眼前变成了一片重影，晃得人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只有一道闪过的黑色，昭示着他的头顶正有一道锋利的尖刺扎了下来。
要死了吗？
桓玄心中出奇的平静，就好像这也不是一个无法接受的结局。
可奇怪的是，那道本应斩断他脑袋的杀招迟迟没有落下来，反而是一声尖啸伴随着一杆抓枪自远处投掷而来，一枪贯穿了于栗磾座下的战马，带起了一声激烈的悲鸣。
“吁——”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桓玄来不及多想，只凭借着本能滚出了一步，正听到远处一道模糊的欢呼。
“我扎野猪的时候就扎得这麽准，现在还是一样！”
“刘义明，这是你现在应该说的吗？”
“哦，不是……”
桓玄艰难地抬头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片在风中晃动的火光。
一句句更应该说出的话炸响在了他的耳中。
“大应陛下已至洛阳！”
“我等奉命为陛下开道——”
“众贼子还不束手就擒！”
陛下——陛下到了！！

第55章 民心如火，候君久矣
纷至沓来的马蹄声和远远传来的甲胄震动声，都让本已神志混沌的桓玄迅速清醒了过来。
这不是他在濒死之际的幻听，而是真正呈现在他面前的事实！
大应的援军到了。
这路气势非凡的援军在抵达的第一时间，就已拿出了先声夺人的架势，给他们这些洛阳的守军撕开了一条生路。尤其是给他，带来了一条生路。
“桓将军当心！”
敌军的怔愣之间，一只手从后方伸出，拼力将落马的桓玄拉拽了上来。
但这还未结束。
“大应陛下已至洛阳”八个字，对于已燃起生机的洛阳百姓来说，是一句比什么都要重要的口号。
那位敌军将领的战马被杀，行将倒下去的刹那，有两名与桓玄同行的士卒不知道是何来的力气，竟是奋力地扑了上去，一左一右地抱住了这试图坐稳的将军。
周遭的魏军还未能反应过来这惊变，便让于栗磾没能在第一时间扬起他那杆黑槊。
桓玄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来的力气，就好像自己也已成为了这洛阳百姓的一员，被重新灌入了生机，当即一把抓起了那救援士卒马侧的弓弩，强忍着胸口撕裂的剧痛，扣动了弩机。
弩箭离弦而出，随同一支再度砸下来的抓枪，一前一后地击中了那动弹不得的将领。
那黑甲黑槊的于将军一声惨叫，黑槊已脱手而出，连带着悲鸣未歇的战马一并翻倒了下来。
一名抱住他的荆州兵早已满面鲜血，但在倒地的刹那，一把挂在他腰间的短刀已被他毅然拔出，扎进了于栗磾的咽喉。
鲜血喷溅了出来。
同是仰天而倒，桓玄已面色惨白地回到了马背之上，他却只能自咽喉之间发出一阵不成语调的嘶鸣，朝着死路又迈进了一步。
那把赖以成名的黑槊更是在下一刻，便已落到了一名小将的手中。
他圆睁着眼睛，又被一匹快马踩在了下头，彻底断绝了呼吸。
他不明白，为什么……桓玄的运气会有这样的好啊。
但这个问题，在场之中没人能给他答案。
因为这不该用运气，用天命来形容。
倘若不是行军的进程一直牢牢掌控在后方大应陛下的手中，这路抵达的援军绝不可能像此刻这般士气饱满，精神抖擞，和攻城两日未歇的鲜卑兵马形成了异常鲜明的对照。
又倘若，不是桓玄毅然要再次打乱他们攻城的节奏，选择向着此地发起偷袭，远来的援军也无法瞧见这一处乱象，呼喊着口号就向此地杀来。
再倘若……
倘若不是王神爱确如天幕所说，没有放弃这片土地，又何来这样决绝的反击！
这是注定的结局。在拓跋圭停在了晋城，而王神爱依然在向洛阳前进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好槊刀！”刘义明一把抓稳了那杆黑槊，提刀斩向了两名试图抢回于将军的鲜卑士卒。
不知是不是因她天生力大的缘故，这沉重的槊刀握在手中，仍有回转自如之感。
这一砍，直接将那两人一并扫下了马。
火光与月光之中，初次真正经历战场的刘小将军看到了敌军眼中的神色。
那是一种血性与野蛮都已压制不住的——
恐惧！
鲜卑人也在畏惧！
他们杀奔来洛阳的时候，已因先前数十年的经验，将南人视作了软骨头，可在此刻，当洛阳守军与后方的援军会合到一起时，他们也在恐惧！
这告诉着她，鲜卑人的槊刀，不是只有草原豪杰才能挥动的神兵！
在这一刻，亲自杀人的不适已被另一种更为激荡的情绪压了下去，又被后头的另一种声音催化作了继续向前的力量。
“贼将已死，尔等授首领死！”
后方，檀道济一声高呼。
先前还在喊着陛下已至的士卒，顿时心领神会，喊出了在交战中更为有用的一句。
“贼将已死，尔等授首领死！”
“贼将已死——”
援军宛若长虹的士气，裹挟着这一路精兵，继续冲入了敌军的城下大营。
檀凭之麻木地催动着马匹，不知道该不该说，他从未觉得自己这个将领当得如此无用。因为他完全就是被此刻一浪高过一浪的士气推动着向前，作为一个“陛下亲自委任”的标志物。他是被裹挟在浪潮当中的。
他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慨，明明天幕中说，檀道济是陛下麾下的稳健之人，但随着他喊出这一句来，哪里还能看到什么稳健之态，根本就是也已化作了一杆利刃，向着夜幕里溃逃的敌军劈砍了过去。
可又好像，每个人的行动都再正常不过。
他们只是在此时举起自己的武器，将那些本不该来到此地的敌人驱逐出境，仅此而已。
哪怕最开始，桓玄杀入的“薄弱点”仅仅是崔浩给他设置的陷阱，但现在，随着悍将于栗磾之死，这里已真正成为了敌军的薄弱点。
水波是如何扩散的，恐慌就是如何从这一角扩散了出去。
又像是在呼应着这头的声音，在那洛阳宫城的城头，本已疲累饥饿的洛阳百姓，用自己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呐喊。
喊吧，喊得再大声一些，将这防守战开始到现在积蓄的怒火与压抑，全都喊出来！
“陛下已至——”
“贼将已死——”
……
“他们的人没有那麽多！”崔浩试图凭借自己的听力，在两方交战的声音中做出一个判断，他得出的，也是一个完全有利于他们的结论。
但下一刻，他便已因公孙兰的命令，被人护送着向外逃去。
“那又如何呢？”公孙兰咬牙切齿，极力调动起一批精卫，以相对有序的方式发出撤离此地的信号。
作为比崔浩更懂何为战场的将领，公孙兰当然看得出来，敌军大约有多少人。
倘若他们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甚至有机会将他们全给拿下。
但偏偏他们来的时间如此之巧，正响应了桓玄的进攻，这突如其来的异动，更是让于栗磾先送了性命。
任何一场仗，在先丢了士气的情况下，都没法打了。
“崔先生没听到吗？”公孙兰问道，“营啸了！”
鲜卑人也是人，不是真的毫不畏惧死亡的战斗工具。
当阵亡达到一定数目，局势太过不利，营地之中也会出现营啸，也会出现溃逃。
在这仓促之间，他们没法告诉在场的所有人，所谓的大应援军可能和他们这边的人数相差不多，甚至还要更少，也没法让士卒明白，所谓的大应陛下抵达洛阳，可能依然是一句假话，只是让先头部队夺回士气而已。
还不如先退回邙山再做图谋。
但在刚刚下令撤退后不久，公孙兰又忽然有些后悔，他好像更应该亲率一路精兵击溃敌军中的一员，将气势重新燃起在鲜卑人当中。
因为总会有人还在缠斗之中，无法尽快接收到他的信号。
在那些人看来，他不是在审时度势之下暂且退避，而是因于将军之死，选择了落荒而逃。
他甚至已经听到了远处敌军新的一句呼喊——
“贼兵逃了！”
“他们逃了！”
什么穷寇莫追，在这些吃得饱、休息得好、军备也充裕的士卒这里，显然是并不存在的，他们只知道，当他们代表着陛下亲自来到此地的时候，就要打出王师抵达洛阳的气势。
桓玄还需要为援军的抵达拖延时间，他们却不必！
夜幕的笼罩，让身在洛阳城头的守城百姓不能完全看清下头的情况。
那声期待已久的呼喊，更是让他们有种身在梦中的不真实。
但他们看得清下方的火光在动，从遥遥自南方亮起的星星点点，变成了连缀成片，向北方烧去！
那是援军和他们出城的精兵一并，向着被迫逃窜的敌兵，露出了凶牙。
虽然时而会有火光停下，像是在小范围的战场上，两方交战在了一起，甚至有数盏火光熄灭了下去，但更多的还是烧向远处的群山。
“咱们……”
“咱们也去！”一个声音果断地打破了这城头的片刻沉寂，“若是在城下的交锋，我们派不上用场，但要去山中拦截溃逃的敌军，总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他们先前，不是已经干过这样的事情了吗？现在也不过是换一个形式而已。
像是响应着她的声音，另一个方向有人喊了出来：“不错！我就说咱们守城的东西太少，怎麽打都不趁手，还是该回到那头山中，去叫那些逃兵看看本事！”
“走！走！”
“等等，这会儿不用听桓将军的了……？”
有个声音刚发出来，就已被人捂住了嘴：“陛下的援军到了，桓将军不是最大的官了，不必非要听他的。”
若是让领兵逃亡之中的公孙兰见到这样的一幕必定要说，洛阳的百姓啊——
他们又疯了。
按说人的腿脚是追不上鲜卑兵马的，但檀凭之所率的精兵直接越过了后方的乱军，将大半鲜卑兵马都截断了去路，留在了战场上。
公孙兰不得不带领一路兵马前来支持，又与他们缠斗在了一起，反而给了洛阳百姓继续在山中高处查找进攻机会的时间。
还有，在这座偌大的邙山之中，也有人因先前被魏军追击，没能撤回洛阳城中，就在山岭里查找了个躲藏的地方。
现在，他们眼见敌军溃败的队伍经过眼前，虽还不知洛阳那头发生了何种情况，却也知道——
他们的机会到了！
“你手别抖，千万别抖啊。”
“知道了……”
一位看不清面目的少年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免得被周围这一句句的叮嘱给搅乱了心神。
要不是她的手不抖，这些人怎麽会将剩下的最后一枚铁质箭镞交到她的手中，安装在了那根打磨完毕的硬木箭杆之上。
她其实没有系统地学过射箭之术，但这并不妨碍，当她持箭在手，拉开弓箭的时候，有一种近乎直觉的预感，这一箭，她一定能射中。
那是生存的本能。
“来了！”
她猛地拉紧了弓箭，将箭镞对 准了即将行到眼前的那支队伍。
相比于先前过去的一众人等，这支队伍要更有秩序得多。
那为首之人虽被人在激战中打落了头盔，但还能看得出身上的甲胄精良，在晨光中泛着一点反光。
不必犹豫。
就是他了！
在选定目标的下一刻，那一支简陋的羽箭便像是随同着一线日光猛地射出，直抵那头。
公孙兰正在回头去看后方的敌军有无追击上来，便觉一阵剧痛从后脑传来。
“……！”
他瞪大了眼睛试图伸手去摸，却没能抓住那一支箭矢，便已眼前一黑，从马背上栽倒了下去。
那一支箭，并不是军中制式，甚至箭头也只是就地取材制成的。
但很不巧，它在一双双粗粝的手中传递了过去，被打磨得很尖，很尖，也变成了一支取人性命的穿云之箭。
“公孙将军！”
“公孙将军——”
公孙兰砸在了地上，眼睛再没能睁开。
唯有头顶的邙山山道上，响起了一阵回荡的欢呼声。
又在远处得到了一阵雀跃的响应。
……
此刻闭上眼睛死去的魏军，又何止是公孙兰而已。
当日光重新投照在洛阳城前的时候，浓重的血色已完全盖过了日光的温度。
那是一片在桓玄出城应战时，从未有人想过的场面。
守在城头的小姑娘抱着旗幡猛地一个点头，立刻从不可遏制的打盹中惊醒了过来，也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发出一声惊呼，为这睁开眼睛后所见到的景象。
可这声惊呼，又在一瞬间被她憋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在洛阳以南的方向，又有一道黑线朝着这头推进了过来。
不，不是敌军。
随着黑线的渐进，战马的移动、骑兵的行进都慢慢清晰地展现在了她的视野之中。
“阿娘，你来看呐……”她发出了梦呓一般的声音。
若按照士人的标准来算，她得算是不识字的人，但有两个字她学会了。
一个是“桓”字，代表国之栋梁，桥梁的立柱，是桓谦、桓玄将军与她们同在。
另一个，也是一个更重要的字，是“应”字。代表大应陛下从未忘记，洛阳也是华夏疆土的一部分，正在响应着她们渴求的声音，也代表着她们的归属。
此刻在她的视线之中，远处洛水以南的地方。
日光忽盛，旌旗如血，上头飘扬着的那个烫金字样——
正是一个个“应”字！
应朝的“应”字。
而在那一片旗帜当中，依稀有一道目光，投向了这染血的城头。

第56章 完了，全完了
明明旗帜飘扬在推进的军伍之中，当自上而下向着那头看去的时候，还有大半士卒的脸被遮挡在了旗帜后头，在洛阳城头的小姑娘就是觉得，有那样一道特殊的目光，远远地投向了这头。
相比于夜间出现的那一路援军，这支更像徐徐推进的队伍，有着更庞大的规模，更为肃然的军容，比起支持洛阳的急行军，更像是……
像是真正的王师！
自她出生于洛阳到如今，她其实从没见过所谓的天家军队，可在这一个照面，就是有一个近乎直觉的声音在告诉她这个猜测。
也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战栗，在这一瞬间席卷了全身。
昨夜她听到了援军的声音，说的是什么来着？
陛下来了！陛下已到洛阳！
在她险些挪不开脚步的痴痴注视之中，那条黑色的人潮停住了脚步，只有黄屋赤旗之下的一支队伍在簇拥之中继续向前行来，停在了洛水之前重新搭建的河桥前头。
这更近的距离之下，她能看到的景象也就更为清楚了些。
在那里，有一道身披玄色大氅的身影遥遥伸手，指向了城头，像是在向身边人做出示意。背后的旗帜之上，比起将领的“应”字军旗，赫然多出了一道金光麟麟的龙纹！
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拔腿就向着城下跑去。
一边跑一边扯开了嗓子：
“陛下——陛下来了！”
……
而在此刻，王神爱坐在马背上，望着眼前的景象不免有些出神。
在现代的时候，她旅游途经过河南洛阳，也曾在虎牢关前打卡留念，但相隔一千七百年的时间，这座都城展现在她面前的样子，与她印象里的样子何止是天差地别。
这里也看不出任何一点早年曾为国都的繁华。
相比于“洛阳”，称呼此地为“战场”更合适得多。
昨夜檀凭之仓促渡河，搭建起了一座能令骑兵临时通行的河桥，取代了那座为了防守而斩断的桥梁，倒是与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极为契合了。
再看远处，经由数日的攻城战，新鲜的交战痕迹覆盖在了老旧的焚烧印痕之上，更有一种触目惊心的斑驳。
“陛下……”
“走吧。”
王神爱翻身下马，当先一步走过了河桥。
昨夜奔马的痕迹，在这清晨时分变成了一层薄霜，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城下。被日光一照，竟像是一条灿金色的走道。
战事稍歇，也让洛阳周遭暂时趋于沉寂，唯有远处的邙山之中还能听到些许响动，远远向着这个方向传来。
但眼见这样的景象，她的心中无论如何也轻松不起来。
战争之中，人命如草芥。就算赢下了这场洛阳之战，又是用多少人命填补出来的呢？
“——陛下！”
“永安陛下……”
王神爱猛地收回了心中的哀叹，朝着前方看去。
一声声的呼喊从洛阳的方向传了过来。
她抬眼去看，就见从那洛阳宫城的方向，有数十道身影朝着她这头急切地奔来，跑得毫无一点秩序。这些人又像是被某种力量抵住了奔行前进的势头，一步步地放慢了脚步，最后，在距离她约莫五丈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些蓬头垢面的战士还未彻底从守城的职责中脱离出来，因奔行仓促，手中还拿着简陋的武器，但随同王神爱来到此地的士卒不会因为这样的失礼，将他们拦截下来，对王神爱来说，这也远比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更令人动容。
“你们……”
王神爱心中一痛，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久等了。
这一双双饱含期许的眼睛，没有因为这句简单的话而消退热情，反而更亮了起来。
在他们听着天幕诉说的构想之中，永安陛下应当还要比现在见到的模样再魁梧一些，再高大一些，但这道披裹在大氅之中的单薄身影背靠千军、背靠洛水站在此地的时候，所有的想象都变得没那麽重要。
他们在等的，也正是这样的一位帝王。
她可以年轻，可以孱弱，但一定有一双将洛阳、将天下放进去的眼睛。
“陛下——”
一个声音轻轻地响起在了人群当中，“您怎麽就不能早一些出生呢？”
他们怎麽会怪陛下来晚了，更不觉得她有必要为让人久等而致歉！
他们只是在想，为什么陛下不能早点出生呢？这样，这个令人绝望的世道就能早些赢来转机了。
……
虽然从桓玄口中说出的话，又是完全相反的。
他被人搀扶着前来迎接的时候，忍不住奇道：“陛下似乎来得有些快。”
王神爱略感无语：“我来晚点就可以给你收尸了。”
这可是她登基之后第一个敕封爵位的官员，别管是不是为了拉拢荆州军，总之从名义上来说就是这麽回事，要是在洛阳之战中便以身殉国，说出去总有些不太吉利。
按照医官的说法，桓玄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时候摔断了两根肋骨，还中了一箭，但凡那箭射偏一些，他就可以去找他爹桓温聊天了。
桓玄面色依然惨淡，强打着精神回道：“臣不是想说这个，是想说……”
“行了，你还是先回去养伤吧。”王神爱开口打断了桓玄的话。
她猜到桓玄要说什么了，无非就是说，她在后方压阵，带着大军行进，和檀凭之这一路援军抵达洛阳的时间不应该只相差一夜，确实是快了，还快了不少。
但这问题问出来，她要不要面子的？
难不成让她说，理智告诉她，应该要徐徐前进，作为主心骨稳住中军，先前她也是这样做的。
但当越过伊阙关的时候，一种无名的怒火和冲动就这样涌上了她的心头，让她做出了全军加速行进的指令。
天幕之下，人人都有求生之举，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凭什么这份重压，又要落到本就饱经苦难的洛阳百姓身上呢？
既然有人非要用侵吞洛阳来向天幕、向世人证明，这个乱世该当结束在他的手里，那也别怪她怀着一腔激烈的情绪，势必要给这些人一个深刻的教训！
她先前行到洛水前的时候，还有片刻的惶恐，担心自己会不会不敢看到那些洛阳百姓的目光。
但在真正见到的时候，她又意识到，从建康到洛阳，总有一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心存敬畏之心，也恰恰代表，她这个“应”字的国号没有取错。
桓玄似有所感，朝着她俯首行礼：“臣还没到彻底休息下来养伤的时候，洛阳战况还需向陛下秉明。”
这一次，王神爱没调侃他了，也没劝阻他的想法：“好！王师既至，绝不叫洛阳百姓空等失望，但在此地重建秩序之前，还要再做一件事——”
洛阳城前，王神爱掷地有声：“想要闯入洛阳的，都要他们有来无回，打出我大应的气势来！”
……
这“有来无回”的其中一个最好证明，就已经送到了崔浩的面前。
因他到底只是个文士，被人提前一步护送北逃，崔浩并未遭到公孙兰所遇的劫杀，但就算如此，他脸上已再看不到一点当日面见姚兴时候的从容。
不仅如此，有一道几乎见骨的伤痕穿过了他的右脸，让他的一只眼睛看着前方已有些重影，正是从战场中撤离时所挨的重击。
但对此刻的他来说，自己的伤势显然是最无暇顾及的东西。
公孙兰的遗体在前，周遭一圈魏军都已将目光投向了他，急需他做出一个决定。
于将军死了，公孙将军死了，此刻军中地位最高的正是临时被加官的崔浩。
若不是此刻局势危急，他们是真的很想说，崔浩这年轻人没到担负重任的地步，也难怪在决策军机的时候比不上对面。
可偏偏他们现在只能听他的。
崔浩怎会看不出他们心中所想，但也只能死死地咬着牙关，让自己保持着清醒。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但凡应朝援军能晚来一些，今日的结果都会是洛阳守将被引入陷阱中杀死，洛阳士气大减，宫城被他们攻破。
奈何棋差一招，让援兵先到，所有的结果就都变了！
退出洛阳，甚至是直接越过黄河，回到北岸去，好像是对他来说最好的选择，但别忘了，孟津能被列为洛阳八关之一，可不仅仅是因为它是北面重要渡口，也因为敌军不易泅渡抵达此地！
倘若放弃了这处关隘，退回河东去，先前一番谋划所做出的努力，可就全都白费了。
“报——”
崔浩还没纠结出个结果，便忽有一骑自前方的战场飞奔向他。
那仓皇逃来的士卒语不成声：“应军……应军又增兵了！”
昨夜抵达的援军确如崔浩所说的那样，完全是依靠着杀对了地方，才让人觉得人数不少，到了天明之后就已见了分晓。
可架不住鲜卑士卒损兵折将，完全乱了分寸，就算发现了这个事实，也难以造成什么有效的还击。
现在崔浩统兵整顿，虽做不到如刘裕一般在黄河前结阵以待，总能靠着破釜沉舟的决定稳住阵地。
这条突如其来的消息却打碎了他这条去路。
“增兵了……”
再结合昨夜军中呼喊的口号，他不得不做一个最坏的打算！
“即刻渡河，烧毁岸边剩下的船只，我们撤回河东去！”崔浩匆匆下达了命令。
“崔先生——”
崔浩厉声：“别说了，再不走，就真要全军覆没了。”
拓跋圭能延后登基计划，从平城南下坐镇晋城，等待他们这边的消息，那位永安陛下应当也有魄力，亲自向前线压境。
倘若那句大应陛下已到的口号，不只是为了振奋士气而已，那麽她很有可能已经到了。
不是停留在荆州，而是自己亲自来到了洛阳。
真是如此的话，这一次的增兵，就不是简单的三五千人，而会是一场重兵压境。
他们只能先走为上。
“兵马暂驻河东，将此地的情况全部传讯陛下，由陛下做个抉择！”
崔浩极力克制着自己直冲天灵的沮丧和挫败，坐上了北渡黄河的战船，也立刻手书一封，将此地的败绩向着北方送出，用最快的速度送抵晋城。
说不清是在逃命还是在求助救火，这匹送信的快马跑得格外快。
就像另一头，也有一匹快马，将一份战报送到了姚兴的面前。
在这战报之上写道，虽不知洛阳战况如何，但羌兵已先后拿下了伊阙关与函谷关。
一面可以拦阻应朝向洛阳方向的增兵支持。
一面则可以接应姚兴等人进入洛阳。
姚兴大喜过望：“这位崔先生真是个能人！”
伊阙关能不能守住，于他而言没那麽重要，函谷关在手，便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这意味着，他确实可以如崔浩所说，不必将过多的人力消耗在进攻弘农诸城上，而是可以直接绕过此地继续前进。
因为，他已完全不必担心会被困在关下，遭到从洛阳和弘农两面的夹击！
更妙的是，他的这些部众早已在这半月有余的时间里休整完毕，正等着向东进攻的号令！
此时不走，还待何时。
姚兴一把握住了手边的佩剑，意气风发地开口：“传令各部，发兵！”
……
弘农太守睁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听到下属的奏报，还木楞在了原地须臾，方才忽然反应过来了那话中的意思，匆匆奔上了城头。
他向着城下看去，只见下方沉寂已久的秦国兵马重新有了动作，让他顿时将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
可诡异的是，这些再度动起来的人不是朝着他所在的城池袭来，要来攻城的，而是直接向着东面拔营起行，仿佛已全然将他当作了一团空气。
不对……这不对啊！
他正在疑惑之间，忽见一行轻骑行到了城下，举着盾牌朝着城上喝道：“秦王让我等转告陶太守，前方函谷关已易主，待洛阳事毕，再回来取你性命！陶太守若要早些寻死，不妨试试，能否自后方发起攻势。”
“我们走。”
这一行人丢下了一串炸雷便走，根本没给城头反击的机会。
下一刻，多日只吃少许粥饭的陶促更是直接一个腿软，坐倒在了城头。
什么叫函谷关已然易主？
以秦军的表现来看，洛阳被攻破，已成事实。
到了那个时候，还管什么暴力攻城啊，弘农这边大可以徐徐围困，直到他们彻底断绝了米粮，便能兵不血刃地攻破这方顽固阵地。
也等同于是提前宣布了他的死刑。
苍天呐，你为何如此优待秦军啊。
“完了……”他望着那一片向洛阳方向远去的烟尘，满脸悲怆，就连手也哆嗦了起来，“全完了！”

第57章 吐血了
陶促只能得出一个这样的结论。
洛阳一丢，就算永安陛下当真有心重现天幕上说的景象，也绝难让人信服。
失去了洛阳这块跳板，弘农郡就彻底被隔绝在了朝廷能救援的作用域之外。
一种浑身无力的感觉涌上了心头。
他险些没能听到周围的人在说些什么，直到模糊地听到了一句话：
“太守，咱们逃吧。”
“逃？能逃哪里去？”陶太守满面苦涩。
守城多时，承担戍防的将士还能多分到些吃食，余下的便真是仅限于活着而已，但也仅限于再坚持半月。
难道他就这样只带着士卒逃走，留下这些城中百姓在此受难吗？
又或者，不管他们会不会在这寒冬天气里因困厄而死，也要在秦军向东撤离后，一并向南越过秦岭去？
真当人人都是铁打的不成！
他有一瞬间，几乎想要直接抓起眼前的佩剑，直接抹向自己的脖子，也好过在姚兴凯旋后，死得更加难看。但偏偏又有一种近乎奢求的希冀，让他并未选择就这样放弃。
“或许……或许还有机会的，是吗？”
姚兴没有在一开始就选择长驱直入，就说明，洛阳那头的情况没那麽简单。这段争取出来的时间里，还能否发生转机呢？
就算总归是要死的，那也得死个明白！
陶促做出了决定：“我们不走，就守在此地！”
……
相比于陶促的视死如归，心情沉重，姚兴就真可以说，冬日风急，也挡不住他的春风得意。
倒是同行的姚绪提醒了一句，让他在动身后不久找回了冷静。
“若按崔浩所说，拓跋圭已在北方称帝，此次攻伐洛阳，必定不希望功劳全在大王身上。我们必须做好还会与魏军交锋的准备。”
姚兴的眼神冷了下来：“你说的没错，崔浩再如何是个人才，那也是拓跋圭手下的人才，不是我的人才。”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比如说——
“或许魏军只会给我们一个函谷关，又或者，当洛阳战事完毕，他们连函谷关都不会给我们留下，要独自占据这个通往南方的枢纽。”
姚兴说话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信报。
他格外庆幸，在派遣那一路精兵跟随崔浩行动的时候，在这其中安插了数名直系心腹，也对他们额外给出了一道号令。
若是由他们自己人主导，完成了占领函谷关的大任，在送来弘农的战报中，就带上特殊的军令标记。
这是他没告诉崔浩的东西，而很妙的是，这封信上有！
在他夺取函谷关后，拓跋圭想将他一脚踢开，就没那麽容易了。
在大军向函谷关推进的途中，当先向那头探路的斥候也在随后向他报喜，在函谷关上插着的，确实是秦军的旗帜，他前去叫关，也已得到了“自己人”的答复。
这条明确的喜讯，让姚兴再无一点犹豫，向着函谷关方向大举推进。
却不知，那当先送向弘农的报信，确是出自他的心腹。函谷关也确实一度落在秦军手中。然而仅仅在两日后，函谷关的归属就已发生了转变。
信是真的。
事实却已不若信中所说。
那里现在已经是刘裕的地盘了。
也就在洛阳战况有变，崔浩领兵北逃的同时，王神爱自洛阳下令，调度自荆州方向推进的援兵前往函谷关方向接应。
在姚兴抵达之前，反而是这一批人当先一步与刘裕会合，让大应驻扎在这座要冲的兵力发生了质的飞跃。
而在关上，那些代表秦军身份的旗帜依然没有撤换下来，只等着那一路远来的客人。
“来了！”
他们来了。
刘裕目光冷然地向西望去，忽然见到了远处传回的一个信号，在一瞬间从懒散的休憩状态回到了浑身紧绷。
接应的人手抵达后，他终于能稍稍缓一口气，已完成了快速的休整，让那双藏匿在望楼后头的眼睛锐利如猛禽，闪过了一缕精光。
瑟瑟冬风之中，秦军的前队已抵达了关下。
先行一步在前的不是别人，正是秦国的晋王姚绪。
他领兵在前，缓缓抬头上望，就见关上探出了一张典型的羌人面孔。
在远远瞧见他后，那张脸上顿时冒出了惊喜之色，却还未及说话，便已在一瞬间消失在了城头。
姚绪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但转念又想，这些士卒能到此地，必定经历了连日的恶战，必定连日忧困，军粮不足，见到王师抵达，怎能不觉惊喜呢？
还没等他多想，前方的关卡大门徐徐开启，一名穿着甲胄的小卒匆匆向他所在的方向跑来，熟练地向他禀报了关内的情况。
“洛阳那头的情况呢？”
小卒摇头：“已有多时没有消息传来了。我们自夺取伊阙关后，便与崔先生分开走了。其实我们也觉得有些奇怪，可我们为了夺关已死伤过半，为防函谷关有失，动也不敢动。”
姚绪会意，称赞了一句：“你们做得对。”
反正秦军大军已至，除非拓跋圭即刻就要与他们撕破脸皮，还已提前在洛阳设伏，否则一定是从近距离的关中调兵的秦国更占便宜。待入关后再往洛阳派遣人手探查就是。
他一边策马随同这领路的士卒向函谷关方向前进，一边闲谈似地问道：“我听你的口音，好像有些……”
那士卒尴尬地答道：“您就别拿这事寻我的玩笑了，小人乃是羌氐混血，幼年时是按氐人说话的，现在已努力在学了。”
姚绪笑了笑：“哦，这也怪不得你。”
北方多年混战，羌人曾为氐人效力，现在又自己当家做主，有血统混杂之事，实为人之常情，又怎能觉得是士卒的问题。
顾念洛阳情况，姚绪再未多问，领着前军便行入了关内。
为首的千余人等徐徐前行，因姚绪治军甚严，几乎无人东张西望。
至多就是在途经关下的时候，有几位从未抵达此地的士卒望着这座宏伟而特殊的险关，露出了几声惊叹。
“不必急于现在去看，往后，这不会是困住秦军脚步的关卡。”姚绪一夹马腹，为了让后军尽快赶上，径直加快了速度。
同行的士卒也连忙加快了脚步，随同他一道继续往东而去。
然而就在姚绪行出函谷关这座“小城”数十步，下意识地又回头望去一眼的时候，他竟见到，方才那个为他领路的小卒已回到了城关之上，俯首向这边看来的目光里，哪里还能瞧见任何一点尊敬，只剩下了一片赤裸裸的仇恨。
不好！
姚绪心中的警报顿时拉响了起来。
行军作战多年的本能，让他在第一时间朝着军中喝道：“全军戒备，严防关上！”
在喊出这一句的刹那，他也突然意识到了另外的一处异常。
就算那小卒说，羌兵在攻陷函谷关的时候损失惨重，但这函谷关中，也还是太过安静了！
安静到，比起是军纪严明，唯恐秦王责罚，不如说更像是有人设下了埋伏。
可他现在才发现，显然已经太晚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两声一前一后的城门闭锁之声，忽然从后方传来。
秦军向洛阳方向推进的队伍，顿时被切割成了三段。
姚绪面色骤变，却不得不承认，敌军的动作远比他快得多。
因为就在城门落锁的刹那，在函谷关两道城门之间，已响起了一阵阵箭矢急出的声响，伴随着一方的呼和喊杀与另一方的骇然惨叫。
“救命！”
“姚将军！”
“啊——”
敌袭——毫无疑问的敌袭！
在这仓促之间，姚绪等人无有攻城器械，根本无法轻易突破城关大门，只能眼睁睁地听着恰好行到两道城门之间的士卒被射杀殆尽。
“你们！”
“呜——”一声嘹亮的号角忽然自城头吹响，盖过了姚绪的惊呼，也让他再无暇往后看去。
因为就在这个信号发出的同时，在前方忽然杀出了一行来势汹汹的敌军。
姚绪一声怒骂，却也不敢耽搁，匆匆向自己视线所及的秦军下达了指令。
可是，这又怎麽来得及呢？
崤函道狭窄，秦军的阵仗根本难以铺开，在越过了函谷关后仍是如此，根本不是一个迎敌军队应有的表现，反观对面，却是有若尖矢直刺而来，正杀向了惶惑之中的秦军！
那为首当先的小将手持一杆黑槊，在秦军之中一番扫视，便已将目光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将他选定为了自己的目标。
马如流星飒沓，槊如黑风怒号，明明骑马挥动重兵的动作仍旧有些生涩，但惊人的杀意与冲劲在这一个照面间，足以弥补她所有的不足。
当黑槊斩落的刹那，姚绪已来不及去躲，更无处可躲！
……
“前头是什么情况！”
姚兴望着前头突如其来的混乱怒喝出声。
自他所在的位置，恰恰因道路曲折，又有山石阻挡，无法看到函谷关下的情况。
他也理所当然地看不到，在那城关落下、城门闭锁的刹那，本该入关跟上前头队伍的士卒是何等的惊讶。
他也更看不到，当弓弩手将箭矢朝着中段的士卒发出进攻的时候，在函谷关当先那方门楼上的弩箭，也已朝着城下毫不设防的士卒发出了淩厉的袭击。
羌兵之中，能立时躲闪的寥寥可数。
更多的，还是在这近距离的乱箭之中倒了下去。
“敌袭——有敌……”
喊话之人捂着咽喉倒了下去。
这句突然中断的惊呼，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已点燃了秦军的恐惧。
但这狭窄的入关之路，却又仿佛在一开始就从后方断绝了他们的生路。
惊惶的羌兵来不及彼此顾及，只一味地后退，当场就有数十人被拉拽倒地，又被前方匆忙退回的士卒踩踏了过去。
偏偏箭雨仍未结束，在射程之内的秦军立刻遭到了第二轮照拂，也很快又有数十人倒了下去。
甲胄严密的还能勉强保全性命，匆匆一个打滚爬起向后奔去，宣告着这个可怕的事实。
“快去告知大王，函谷关守军反了！”
不对，什么守军反了，应该说——
“大王——”
“函谷关是个陷阱！”
那不是一道能让他们随意通行的门户，而是一个向着他们发出重击的险关！
“慌什么，不许乱！”姚兴眉眼沉沉，厉声喝止。
秦王发令，麾下的将领各自管束，方才让这波浪一般传递的骚乱，终止在了距离他不远处的地方。
可前方的军情早已在此地随着长队传递到了此地，又哪里只是几句约束就能截断的。
函谷关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还向他们发出了进攻。
姚兴听着前方的奏报，眼皮狂跳不止。
前方行到函谷关下的士卒，遭到了猝不及防的致命打击，那麽已经越过函谷关的那些呢？
关门打狗，关门打狗，他们秦军正是这挨打的狗！
不对，还有一件事……
姚兴的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令人恐惧的想法。
他一勒缰绳，朝前喝道：“晋王在何处！”
领兵在前，先一步往函谷关方向行去的晋王，他在哪里！
但他的这句厉声问询，得到的不是一句有用的答案，而是另外的一种回应。
在箭矢逼退秦军，清空了函谷关前一百余步山道的下一刻，一支精甲覆盖的凶悍队伍忽然自关内杀出，正杀向了掉头向姚兴会合的秦军。
“杀——”
“杀！杀！杀！”
“啊！”
饶是秦军行军途中始终做好了发生交战的准备，在这一波强过一波的攻势面前，也根本无法拿出什么有效的还击。
姚兴几乎是被簇拥裹挟着往后退去。
“大王当心，姚将军让我前来传讯，他预备先往后方道路稍宽处结成防守阵势，再来向前接应。”
“好……”姚兴连忙点头。“正该如此！”
这个“姚将军”说的当然不是姚绪，而是同样备受姚兴器重的大将姚硕德，此刻也在军中。
他这宕机立断的决定很快奏效了，也让姚兴免于被前方败退的自己人挤倒落马，而是顺利地退到了屏障之后，站稳了脚跟。
“前头怎麽就打成了这样！”姚兴低声暗骂，“你们……”
他忽然止住了声音。
他看到，前方的厮杀，以快到匪夷所思的速度推进到了他的面前。
也正是在此时，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对手，和那函谷关中的精锐彼此打了个照面。
一个正值壮年的将领一路砍杀秦军到临近射程的位置，便如多长了一双眼睛一般，带领着队伍停在了那头。
两军对垒。
哪怕还间隔着一段距离，姚兴仍能看出，对方能将这场仗打成这样，又怎会只是因为占据了先手，更是因为本就不凡！
与此同时，一个背负黑槊的小将匆匆自后方赶上，将什么东西递到了他的手中。
这将领当即高声朝着乱作一团的秦军扬声笑道：“我乃永安陛下将领刘裕，这位，是陛下亲选将领刘义明，奉陛下之命，给秦王送一份回礼！”
峡谷之间回音轰鸣，传来了随后的声音。
“来而不往非礼也，希望这份礼物，能让秦王满意！”
……
他们走了。
在制造了一众死伤混乱后，抢在姚兴意图发起反击之前，便已灵活地向后撤去，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相信很快，他们就会退回到函谷关中，也让这座险关变成他们的屏障，拦住秦军东进的脚步。
……
随着敌军的从容退去，秦军之中也终于有人在姚兴的吩咐下向前，将那份礼物取了回来。
可当礼物送到姚兴面前的刹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在一瞬间弥漫了他的喉咙。
他明明试图保持冷静，却还是猛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大王！”
姚兴面色惨白，死死地盯着这份“厚礼”！
那是一颗头颅，还是一颗……
对于姚兴来说分外眼熟的头颅。
他父亲姚苌的幼弟，他倚重万分的叔叔，晋王姚绪的头颅！
天旋地转的晕厥之中，姚兴意识朦胧地想起了天幕之前说的话。
它说什么来着，说——
【晋王姚绪被俘，对面没当场杀人，但也懒得跟他谈什么交换战俘的条件，直接让人和他说，我们把人送到建康去啦！】
【……这句函谷关上的高声呼和，直接让他一口血喷了出来，被士卒护送回了长安。】
天幕之言似乎仍在耳边，但同样是被拦截在洛阳之外，为何会先一步断送了姚绪的性命！
姚兴不明白啊，他到底走错了哪一步！

第58章 “鬼兵突击”
明明这一次，他并非意气用事，甚至与北方的魏国发起了结盟，一致向永安进攻，却落得这样一个结果。
遭到了挑衅，又被一个彼时尚且无名的将领击败更惨，还是抱着势在必得的 心态发兵，却被阻拦在一步之遥更惨呢？
好像不用多说了。
“大王！”
一张张焦急的脸围了上来。
姚兴素来沉稳。就连姚苌突然病逝，秦国大业尽数压在他的身上，都未能将他打倒，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呕血，已然是一出天大的祸事。
在姚绪突然被杀的噩耗面前，姚兴更不能倒下！
“……我无事！”姚兴强撑着聚拢了精神，一把抓握住了姚硕德的手，重新站稳了身子。
只是当目光再度对向姚绪的头颅之时，他的脑袋里依然像是有一把钝刀正在反复切割。
可他又绝不想要就这麽倒下去，被人“护送”回关中长安。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扎营，各方严守！”
在未弄清楚状况之前，他不能退，也不能平白成全了永安的名声。
这句不退的号令很快经由传讯的兵卒通报了全营，在羌人好战的氛围之下，先前关下的混乱已被重新压了下去。
“皇叔……”
“臣在。”
“去办两件事。”姚兴低声说道，“派遣斥候，探查洛阳情况，我更要知道，崔浩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弄得精神恍惚，却也没听错，方才那名为刘义明的小将喊出的一句话，叫什么“礼尚往来”！
必定是洛阳先出现了什么情况，才会有这样的一句。
倘若永安那边也蒙受了不小的损失，他也总归能让军中上下得到几分安慰。更重要的还是确定他这头下一步的行动，不能白白挨打却什么也不做。
“也让人往河东去，我要知道拓跋圭那头的情况。”
“是。”
姚兴接过了一旁的绢帕，擦过了唇边的血痕，又平复了一阵呼吸，这才重新开口，“崇弟。”
“阿兄。”秦国大司马姚崇俯身在了姚兴的身边。
“你去做另一件事。”
他眼中闪过了一道冷光，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段话。
……
巡夜的士卒朝着中军营帐又看了眼。
自姚兴下令扎营之后，那头已有一阵子没有动静了，只有医官被急召入内，对陛下蓦然咳血的身体细心诊治。
可也说不好这种安静是不是也算有利。起码他们不必因刚来就走，引得军心大乱，更不必顶着各种猜疑，直接朝着函谷关方向再度进攻。
“喂，你怎麽看那个永安……”身旁一并巡夜的士卒忽然推了推他，问道。
先前那人一骇，不知道这人怎麽有胆子，问出这麽一句话来。
他险些要以为，这是对方被函谷关前的那一出给吓破了胆子，准备听从天幕所说，投奔到应朝永安那边去，但又忽然想到，对方是大司马的亲卫，在众多士卒中的待遇分属第一流，怎麽会轻易做出这样的决定。
士卒讷讷回道：“还能怎麽看，反正是要打的。”
最多就是感慨一句，对面真有神机妙算之能，竟然把大将刘裕早早地安排到了函谷关来，让他们撞上了一块铁板，真是越想越要叹气。
或许先前大王就不该相信那位魏国使者的话，宁可多遭一些损失，也要尽快向洛阳进发，反而不会像此刻一般被动。
“当然要打！”那问话的士卒语气激动，又仿佛意识到了正当巡夜之中，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重新压低了声音，“你想想晋王的下场。”
“若按天幕所说，他本该被刘裕俘虏，送到永安的身边，还参与了什么曲水流觞宴，现在却被当场格杀在函谷关中，分明是要告诉我们，他们对秦人的态度哪会因为天幕中说的就有改变，不如尽快纠正这个错误。”
“啊……”
“你别那麽惊讶，以我看，倘若咱们战败，只有死路一条，还不如为秦王而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士卒信誓旦旦，“秦王都没退，咱们怕什么呢！”
“你这话，说的有些在理。”
虽然对敌军的恐惧仍未因白日的那一出而彻底消退，但姚绪之死，经由这些话术的引导，确实变成了胡汉对立的基调，让军中原本还在流传的一些闲言碎语，也暂时被生死危机所取代。
这个“定论”，经由两日的发酵，很快变成了一种并不放到台面上来的共识。
姚兴听着姚崇向他的奏报，一口闷下了汤药，总算觉得胸口的火灼感淡下去了不少，也终于能暂且躺下安寝。
先前他又赶了一天的路，让伤势险些恶化下去，直到现在才有了休息养伤的机会。
可很遗憾的是，这显然不会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秦王的使者与哨探正在月色里赶路。
另外还有一行人，也在快速地前进。
为了避免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得太远，这一路兵马早早地便用羊皮布帛之物包裹起了马蹄，直到抵达秦军驻扎的渑池一带。
说来也是好笑，从函谷关后撤最近的地方，正在新安。
但出于对天幕的敬畏，以免重蹈新安惨败，姚兴一边坚决了不会退兵的底线，一边还是往渑池方向撤离了一段距离。
怎麽说呢……
当那一队突如其来的精兵杀向大营的时候，渑池与新安并无什么区别。
姚兴几乎是被人直接从被褥中抓出来的。
一阵晕眩的虚弱之中，他甚至没能分清，到底是谁给他披上了外衣，将他扶上了战车，直到周围的一面面盾牌砸在地上，伴随着发出的数道巨响，变成了一道坚固的防守，这才彻底将他弄醒了过来。
当他抬眼向着战车之外看去的时候，看到的也已是一副火光中的混乱场面。
他一把抓过了最近的士卒：“怎麽回事，不是说让你们严防吗？”
士卒满脸慌张：“是……是严防了啊！可敌军不是从东面来的，是从西边过来的。”
是从对他们来说极为安全的关中方向来的！
这又要让他们如何去防，如何能想到去防？
敌军来得太过突然了。
姚兴顿时变色，却不只是因为士卒的答复，也是因为他眼前见到的场面。
渑池不似新安一般，多年前的战场遗骸让此地的夜间还有鬼火粼粼，但在这片被间歇照亮的战场上，姚兴看到的却是一片如同“见鬼了”的场面。
此刻自营地的一头杀入，又行将向另一头杀出的骑兵，分明是秦国的兵马。
秦。
不是他们姚家的那个“秦”，而是被他们篡夺来国号，原本属于苻氏的那个“秦”！
氐人披挂纵马，仰仗着先决之利，向着先遭遇函谷关一败的秦军，就这样举起了屠刀。
若非姚兴下意识地拧了一把自己的胳臂，被手臂上的疼痛提醒着自己，他现在并不在梦中，他险些要以为，这是一支鬼兵浩浩荡荡地闯入了军营。
他眼前所见，也正是他父亲在生前的最后时刻见到的画面。
军队的制式、行动的迅猛，都与他当年随同父亲效力于前秦之时所见，并没有太多的区别，唯独变的，只是——
是领军之人。
姚兴朝着火光最盛处极力张望，看见姚硕德整顿起来的兵马拦截向了敌军的主力，在突然因交手而减速甚至是停顿的敌军阵营里，他模糊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虽然这张脸已因十年过去变得比先前沧桑，但轮廓依稀未变，足以让姚兴将她辨认出来。
她并未亲自与姚硕德交手，便已随同那鬼魅一般的部从向远处撤离。
只丢下了一句话：“苻氏后人，向秦王讨还一笔旧债！”
她出声的同时，她的部将也将这个声音带向了更远的地方。
“苻氏后人，向秦王讨还一笔旧债！”
——讨还一笔旧债。
“拦住她！”姚兴一边喝道，一边死死地握住了战车的扶手，面上只剩了彻骨的寒意。
什么旧债？
自然是羌人投奔前秦备受优待，又在前秦的战车垮塌后，终于决定背叛旧主自立门户的旧债。
是他父亲姚苌受封龙骧将军，竟未在自立秦王后抛弃这个称号，依然“不忘旧主”的旧债。
是他姚兴曾为太子苻宏的陪读，却对着继承前秦基业的苻登等人举起屠刀的旧债。
此秦非彼秦，在这片关中土地上，秦人的讨债顺理成章。
可是……
现在已没有了苻坚，没有了那个秦国，也不该有所谓的债务了！
他姚兴能击败苻登，坐稳秦王的位置，更不会像是他的父亲一样，对旧主还有这种扭曲的怀念。
他只是不明白，对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就连姚兴都险些将这一路精锐当作鬼兵突击营地，更何况是军中的老兵。
军营四处的混乱，可不仅仅是因为他们遭到了这样的一场夜袭，也是因为四处都有人下意识跪下的求饶，有因惧怕鬼神索命而发出的惊呼，有被那句讨债说辞吓得魂不守舍的惨叫。
这些声音和刀兵混合在一处，真是说不出的可笑。
“她是从哪里来的？”
有那麽一个瞬间，姚兴将怀疑的目标放在了杨壁的身上。
前秦顺阳公主苻晏的夫君，曾负责看守秦岭要塞，却在苻坚败亡后，选择了投靠姚氏，任凭妻子统领一批亲卫，追随苻宏而去。而他自己，则在姚兴的麾下继续步步高升。
可他转念又打消了这个猜测。姑且不说杨壁近来的表现如何，就说他坐镇的地方，也不足以让苻晏完成这场奇袭。
那麽结果只有一个了。
“又是永安！”
又是她！
天幕提到过，苻晏从前秦公主变成了永安的部将，可没人会料到，不仅刘裕来得如此之快，苻晏的速度也一点都没慢！
夜风吹得她唇色冰白，眉眼凝冰，比起平日里的沉稳持重，更多了一种难挡的尖锐。
她没有被这份胜利冲昏头脑，而是宕机立断地下了命令。
在姚硕德试图令士卒围拢上来之前，她已干脆地带兵从军营的一角杀了出去。
沿途的燃火像是这一行快马留下的焚烧轨迹，愈发让他们像是一支从地狱中爬出来索命讨债的队伍。
更要命的是，先前的多年配合，让氐人士卒对于羌人的习惯太过了解了！
再加上苻晏这场观望之后颇有预谋的袭营，让他们像是连风也难以捕捉到。
哪怕他们都还没有亲自讨债到姚兴的面前，留在这里的遍地死伤，已足够证明这一出的威力。
“……”
“……他们走了吗？”秦军握着手中的兵器，茫然地彼此对望。
得到的仍是一句并不肯定的答案。“应该是走了吧。”
应该是这样。
可当军中的秩序刚刚恢复少许，就在接近天明的时候，一直藏匿在另一个方向的一路骑兵突然再次招摇着旗幡冲破了军营一角。
他们并未深入军营之中，仅仅在这边缘的位置打了一通，就已抽身而退，向着远处撤离。
当姚硕德带兵抵达的时候，敌军早已向着先前撤离的那一路方向追去，只在原地留下了一个东西。
……
姚兴费了好大的劲，才压下了又一阵上涌的血气。
摆在他眼前的，是一尊草草捏起的雕像，但不知是不是因制作雕像之人手艺高超，还能依稀看出这雕像的特征。
头大身长，容颜瑰伟，身着龙袍，神态宁和，不是那位已故的大秦天王苻坚，又是谁！
“她什么意思？”姚兴觉得自己倘若在这份“礼物”面前还能保持平静，那也未免太有本事了。
姚硕德：“……”
讨债的人，要有讨债的由头，把苻坚的塑像丢到军中，好像也很合理。
但对姚兴来说，这就是又一份扎心的礼物，更是让军营之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直到一匹快马奔入营中，带着一份战事急报，打破了这份安静。
“报——焦城有变！”
姚兴霍然起身，就听这信使说道，先前一度被他们围困的弘农郡焦城，已变成了一座空城。
就在他们向函谷关进发，就在他们因战败而被迫扎营的时候，有人将城中的陶促太守和其余人等统统接走了！

第59章 人定胜天
“你说什么？”
“焦城已空，城中之人都已撤走了。”
秦军出兵华山之时，弘农地界上愿意听从“朝廷”调令的，都已前往了焦城，守卫这道洛阳之前的落后防线。
姚兴意在震慑世人，给南方朝廷一个血的教训，一旦自前线撤回，绝不会放过他们。
可现在，人已没了，就仿佛一个蓄力已久的重击打了个空。
不，不仅是打空而已。
姚兴摆了摆手，示意士卒赶紧把面前那尊塑像拖走，砸了也好，找个地方埋了也罢，反正别让他看到这东西了。
他又不是他爹，还需要在落败之后向大秦天王祈愿，希望能够得到庇护。
姚硕德刚要跪下，就被姚兴拦在了当场：“你别请罪了，这次的事怪不了你，要怪就怪——”
“战局瞬息万变，我不该相信所谓的省力计划，更不应该小看了永安！”
一个能顶着世家的压力，用这样的身份上台的人，当然不会被敌军的联手吓退，更不会放弃主动出击。
她只会更快，而不会被天幕拖慢脚步。
是他的错。不仅错信了崔浩，错信了自己，也看错了永安。
“其实……”姚硕德思量片刻，说道，“这群向南撤离的弘农百姓走不了太快，咱们若是单独派遣出一路追兵，是来得及追上的。”
人数多了，还不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就很难隐藏住行进的轨迹，姚硕德给出的也是一句中肯的判断。
但姚兴只是垂着眼睛，冷笑了一声：“有意义吗？去听听军中说的什么！”
他接过秦国大任也没几年，军中多的是人记得那出鬼兵突击，还被天幕和苻晏各自提醒了一次。
他去追击这逃亡的陶促等人有什么意思？
别人只会觉得，他是如他父亲当年一般，陷入了与另一路“秦军”彼此消耗的魔障之中。
在这样一个天下相争，时不我待的关键时候，这种消耗只会显得主次不分。
他不能犯天幕上说过的错。
他也不敢断定，苻晏统兵来袭，带来的还都是旧日部从，能不能凭借着对关中的了解，在追击中完成一通反打。
那就只会让他的声望再遭到一次重创。
他不能！
姚兴咽下了喉咙里的血沫：“等！等那两路查探消息的人回来，是进是退即刻决断。”
但或许，就算不等来那份情报，他的心中也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倘若苻晏能在永安的支持下发动偏师进攻，应朝的兵力将会比他估量的充裕太多。
洛阳，应该已经在永安手中了。他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了。
……
“永安陛下真已亲自到洛阳了？”
“你现在再重新确认，是不是有点太迟了。”苻晏颇为无奈地回道。
面前的这位陶太守真瘦弱啊，瘦得像是能被一阵风吹走，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昨夜他藏匿于山中，远远看着秦军大营的起火与动乱，直像是要将那一团团的烈火都给倒映在眼中。
也正是这一场对秦军的还击，给他本已飘忽的脚步，注入了扎根在地的力量。
他颤抖着嘴唇：“我就是问问，再问问。”
其实他若不信这一句的话，大可不必在听到援兵报信后，就已跟随撤离。确实也只是再确认一次而已。
苻晏没在意他失态的表现，只道：“别问了，赶紧让你的人把粮食分发下去。先前你说我们要和姚兴交手，拒绝的理由还算充裕，现在仗已打完，别在这里逞强，反而拖慢了行程。”
“你们……”
苻晏沉声答道：“我也很想领着这些人不管不顾地杀到姚兴的面前，但他军队虽败，人心却没散，不会给我机会直接砍下他的脑袋。出兵袭扰还成，打穿敌营一定做不到。”
她若真如此托大，与自取灭亡有何不同。
“这场交锋到此为止，我也不算全无收获。”
她说话间，朝着同行的士卒看了一眼，原本冷硬的神色缓缓融化，流露出了一抹春水破冰的笑意。
她收获的东西，不仅仅是对自己实力的证明。
当年他们被迫自关中逃难而走，渡过黄河寄人篱下，已没想过还有回来的可能，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重新上战场。
这种缓缓走向死亡的沉。沦，是最可怕的东西。但在昨夜的那一场厮杀中，曾经丢弃的信心又已被找了回来。
不过这一次，他们不仅仅是苻氏后人，是前秦旧部，也是永安陛下最为虔诚的拥戴者！
她转向了陶促：“我希望你们能够理解，陛下此次驰援洛阳已是个艰难的决定，兵力最多稳固在函谷关，我接下来的任务，是将你们送至豫州或是荆州。”
“不，”陶促打断了她的话，“我们当然理解这个决定，但我想，倘若陛下能守住洛阳的话，我们会更愿意留在那里。”
直到——能够重回弘农！
“那就劳烦陶太守亲自去与陛下说了。等诸位用过饭食后，我等即刻出发！”
“好……好！”陶促这一次，终于感觉到了一种安心的饥饿。
再看那些席地而坐的身影，他努力抬头看了看天，这才憋回了眼眶里的热意。
他没做错这个等待的决定。
可同样是等待，拓跋圭就显然没收到他期望的好消息。
那只因发力而紧绷的手指一点点地收紧，直到一声遽然发出的碎裂之声，从他的指尖发了出来。正是他一把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在这张因眉眼深刻而愈显阴鸷的脸上，蛰伏的怒火几乎要跳动着窜出皮囊，却还是强行压抑了下来，盯着眼前撤回的崔浩开了口：“将你从邺城出发后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和我说一次。”
他要听到的，不是公孙兰和于栗磾被杀这样简单的答案，是从崔浩动身起行之后的全部！
其中的一些，他大略能从崔浩送往北面的战报中获知一二，让他先前有继续向南推进的想法。但想到他先前已派出了援兵，最终还是决定按兵不动，可就是这一等，等出了这样天大的损失！
魏国根基不深，他崛起于草原，有先辈留下的福泽，但归根到底，能成为魏王还是依靠着自己的打拼，和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所以，别管这折损的将领是不是稍显年轻，对他来说都是股肱之将。
为什么有这样的两个人，再加上崔浩在旁辅佐，竟然连等待援军都做不到呢！
他不想听到所谓的永安一来，四方避让，他要听到真正的原因。
崔浩能感觉到，当拓跋圭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营帐中的数道目光都以近乎看死人的方式看着他。倘若目光能够杀人的话，他现在早就已经躺在了地下。
但他既然没被当即处死，便已知道陛下的态度了。
他完全没去看一旁忧心忡忡的父亲是何种神色，只朝着拓跋圭答道：“是。”
他当即说起了自己第一次途经洛阳时的见闻，说起了他在弘农见到的姚兴，说起了他在伊阙关外杀死的汉人将领，说起了夺取伊阙关的不易，说起了那一路在他抵达洛阳前的援军，说起了洛水之前的那场惨败，以及随后的会合、等待以及再度失败。
拓跋圭的神情越听越是凝重。
在崔浩的话中，真正让他在意的其实只有三点。
永安从建康转道洛阳的速度非常之快，代表这位年纪不到他一半的应朝皇帝真是个天生的皇帝，能在登基的短短一两个月内抓稳军权，压住朝堂上的异议，也绝不会惧怕挑战，选择亲临前线。
按说有这样脾性的人，在先前做太子妃的时候不该籍籍无名才对。就算不因才华扬名，也该有贾南风的征兆。
但没有！
她仿佛是因天幕的出现才横空出世，也一次次打破了世人的认知。
其二，刘裕等永安麾下将领的实力，比起天幕所说，也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为麻烦的是，一方面因天幕所说的“善终”结局，他们对永安的忠诚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置立起来，另一方面，永安似乎对他们也足够放心，才有了这样的各显神通。
其三，也是拓跋圭最觉棘手的一点。
在天幕出现之前，从来没人觉得，洛阳会是一块难啃的骨头，甚至觉得，这只是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这样一群早已被各方放弃的人，在一朝反击之时，竟能军民上下扎手到这个地步！
这到底该说，是天幕给了他们近乎神迹的力量，还是该说，他们只是一直以来都被小看了！
倘若有这样改变的，并不只是洛阳一地的百姓而已，还有那些曾经偏安于江南的南方庶民，他的希望又在何处呢？
诚然，天下作物之中的大多数，都要更适合于生长在黄河流域，植物更喜黑土，更能繁衍壮大。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让北方人口远远多于南方。就算曾有永嘉南渡，真正能够有条件活着来到南方的还是少数。
从物质地理条件上来看，优势依然在拓跋圭这头。但洛阳易主啊……
这一遭过后，原本住在交战缓冲区的那些人，会自发地向哪个方向移动呢？
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他刚想到这里，忽听营帐中传来了一声粗蛮的声音：“什么瞻前顾后的，要我说，从此地发兵洛阳，正能打对面一个措手不及，最好能将那永安给直接俘虏，让她知道，这前线不是能随便前来的地方——”
“闭嘴！”拓跋圭冷冷地瞪了说话的将领一眼，“你是力能扛鼎还是撒豆成兵？敢说出这样的大话来。”
若真要继续进攻洛阳，怎麽说也要从后方继续增兵。
但问题来了，以永安的决断和统战能力，他们在增兵的时候，那头又会不会有兵力填补进洛阳防线呢？
刚刚击败慕容氏的魏国能经得起目前的损失，却经不起将兵力无休止地投入到洛阳战场，还只是徒然消耗。
一旦真成了这样的情况，从北方草原到平城的这段后备根基，就有断绝的危险。
拓跋圭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要听听，在你有这番经历后，仍然觉得我比永安更有优势的地方。我相信，你不会为了保命，就一通乱说。”
他看得到，崔浩原本也只是因家学渊源，比起一般的年轻人更有眼力，更显早熟，但现在，面上的伤势破坏了他原本儒雅的皮相，也仿佛是让他极速成长了起来。
更让拓跋圭欣喜的是，崔浩虽一度失态，对着士卒说出了全军覆没这样的丧气话，但在他那双乌沉的眼睛里，积蓄的不是一滩死水，而是崭新的斗志。
他抬头朝着拓跋圭问道：“您已放弃争夺洛阳了是吗？”
拓跋圭点头：“我有意亲自往前线一观，但一定不会贸然发兵，我也不会因为这次的失败，就取消称帝的计划。”
崔浩俯首而拜：“那麽以臣看来，陛下起码有三点胜过她。”
“陛下所统势力，以鲜卑大部为内核，其余各方拱卫在外，但因早年间大秦天王旧事，能被重新聚集起来的部落将不会那麽容易四分五裂。南方呢？”
“南方山越横行，宗教林立，士族豪强大族暂时蛰伏，不愿为一个女人所统辖的不知多少。民族领袖、士族首领、前朝宗室、亡国宗室以及新兴将领，都有自身所求，不是那样好平衡的。”
“她比天幕走快了十年，恰恰让这各方都少了弥合的过程，随时都有可能走上苻坚的老路。”
拓跋圭的脸上不见喜色：“战功在手，武力威慑之下，起码一两年内，不会那麽容易高楼崩塌的。若是她能在这个时间内攻上北方，我们根本看不到她毁灭的一天。”
“所以，这只是其一。”崔浩答道。
他停顿了片刻，重新开了口：“其二，有一批人，被天幕告知备受永安冷遇，甚至是打压，反而是下品寒士有了出人头地的机会。这听起来是在以少换多，但实际呢？”
“这一批用于置换上层的人才，起码需要十年八年的时间，才能真正培养起来，但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他们也没有了成长的时间，甚至他们的竞争对手还会被逼迫往别处。”
“短期内的血液一新，在战事平息后必然会带来更多的问题。永安也无法保证，这些人不会像是天幕提到的檀韶一样，只知站队，却无真正的本事。”
拓跋圭对这一点不置可否。
但想到他目前确实还需要以崔宏崔浩为代表的北方士族，还是点了点头。“第三呢？”
崔浩答道：“自古以来，不患寡而患不均。南方地域上，仍然茹毛饮血的地方并不少见，但为了与前线抗争，洛阳必然备受优待。一面是建康，一面是洛阳，就如左右手各自托举，迟早要失衡的。”
拓跋圭凝眸：“但这好像并不仅仅是永安所面对的情况，除非我也如姚兴一般，选择只据有一个关中。”
崔浩答道：“不，不一样。您还有一位继承人可用，还有宗室可用，永安却已经为了民心，将家族弃如敝屣了。”
自断一臂，能否断肢重生呢？天幕上的永安做到了，天幕之下，在各方虎视眈眈的目光里，却一切都未定呢。
拓跋圭向着裨将招了招手：“备驾，起行洛阳。”
“报——”
他停下了动作，示意外头报信的士卒先行入帐通报，就听到了另一个令人愕然的消息。
“应军自孟津渡河，有一队人马抵达了河东地界。”
拓跋圭皱起了眉头：“越界河东？她的胃口是不是太大了！”
洛阳能胜，是因天时地利，但若真到了河东，局势就大不相同了。
“不……不是进攻，我们远远看去，他们好像在——”
……
手持长弓的姑娘亦步亦趋地跟着前头的那道身影，大气也不敢出，听着前头冒险来到河东地界的陛下指挥着工匠，将一块巨石落在了这里，又让麾下同行的文官按照她所说，预备将一行行字刻在石上。
那一行行字，是一个又一个的人名。
有她认识甚至是熟悉的，也有她不认识的。
但每一个人，都曾在先前拱卫洛阳的战争中，与她并肩作战。
做完了这一切，王神爱这才回头，颇为好笑地看着后方这姑娘颇有意思的表情，“你好像有话想问。”
“我不明白，”她舔了舔下唇，憋住了自己的紧张情绪，问道，“陛下已将阵亡士卒安葬，为何不将这块石头作为墓碑放在那里呢？”
好像那里，才是它更应该安放的位置。
偏偏陛下给出了另外的一个答案。
王神爱望着她的眼睛，认真答道：“我当然可以这样做，可我更希望，它能发挥另外的一个意义。”
“我要让北方的那些人知道，挡住他们脚步的，从来不是所谓的天命，不是天幕带来的神赐之力，而是人民的力量。”
她回首望着远处的滔滔河水，神情有一瞬变得悠远：“我很喜欢一个词，一个在皇权之下本不应该被提到的词。”
“它叫，人定胜天。”

第60章 一射之地
朔风北来，愈加刺骨。
黄河水畔也更显肃杀，正是一番百草摧折的景象。
王神爱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四个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的字。
“人定胜天……”
“对，人定胜天。”王神爱答道，“战事上往往讲求天时地利人和，将天时排在首位，天地人三才之中，也是天字在前，但我始终觉得，人定要比天命更为重要。”
“人，才是做事的主体，就像天幕之下人心各异，而非随波逐流，这就是人定。”
“但是，不是说皇帝就是天子吗？”年轻的姑娘发问。
洛阳的百姓已很久没有提到过皇权，但百姓接受统治的数百年间，已经形成了一个近乎顽固的认知，那就是皇帝和百姓是不一样的。他秉承天命而生，有上天的运道庇护，所以有的能起于微末，有的能得到天时相助，这就是天道之子。
就像眼前的这位陛下，也能得到天幕这种形式的支持，为她提供越权自立的机会，为她铺平一部分的前路，这就是她们这些人完全无法想象的东西。
可她在此刻，竟然并不是在洛阳强化自己天命所钟的形象，而是说出了一句“人定胜天”。
“倘若我此刻坐守建康，洛阳就能被天幕包裹，御敌于外吗？难道会有流星从天而降，将那姚兴拓跋圭砸死，宣告天命归属吗？”王神爱莞尔，问出了一个让人也忍俊不禁的问题。
“……应该不能吧？”她们这些洛阳百姓选择向敌军反击的时候，可没敢做这麽大的梦。
“倘若我不动手弑君，亲自覆灭晋朝，不手握军权，让无人敢动，难道司马氏就会自己将头颅奉上，让我改朝换代吗？”
她又摇了摇头。也不会。
王神爱叹了口气：“姚兴、拓跋圭会发兵洛阳，蜀中谯纵自立，建康世家仍不安分，这就是争权夺利之心，它不是所谓天命能够强行扭转的东西。有权有势的人是这样，天下百姓更是这样，人若没了主动争取的心，又怎麽能叫做人呢？”
“你看，天幕向你们告知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但真正决定了你们行动的，仍然是发生在此地的变化。”
这年轻的姑娘怔怔地听着，见眼前这位更为年轻的君主伸手抚过了那张碑铭的设计图，指尖从一个名字上掠过。
“有些时候，在大势面前，人力真的是很渺小的东西，就算是出自权贵之家，也有可能在意外面前失去生命。明天与意外到底哪一个先来，其实谁也不知道。”
“您是说——桓将军？”
“是他，也不是他。”王神爱道，“你就当，我是在说一个普遍的情况好了。”
在这块碑铭之上，让雕刻的工匠和洛阳百姓都有些意外的是，桓谦的名字并没有被放在最前头，而是依照姓氏笔画 ，被放在了遵照排序应该位列的地方。
他既是这其中最特殊的一个，又好像并不是。
他是拦截敌军的铁壁里的一员，为洛阳得以保全做出了至关重要的贡献。
王神爱也已说了下去：“但在大势向人碾压而来的时候，人能做出的改变又何其可观呢？洛阳的每一个反抗举动都是有意义的，因为只有人会想到，要将手中一切可用的东西都派上用场，改变当下的情况。”
“若没有桓谦增兵驻守八关，若没有弘农方向仍有人在据守城关，无论是姚兴还是拓跋圭都早已入主洛阳。要不是你们用自己的办法让公孙兰损兵折将，他也不会被迫据守邙山，让刘将军有支持函谷关的机会。”
“在尘埃落定之前，好像洛阳已被天命抛弃，天幕的宣称反而加快了此地的遭灾，但你们没认命，这就是人定胜天。”
“所以我或许并不喜欢庶民黔首这样的名号，更喜欢一个词，叫做人民。民首先都是一个个人，有自己想法的人，随后才是什么人的部将，什么地方的一员。”
“我不会怪责你们将邙山墓葬用于戍防，也并不是因为他们都是前朝的宗室，映射朝来说该当踩在脚下，而是因为，他们与你们没什么不同。”
她面前的姑娘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堵。
“人”吗……
那头的工匠已完成了书丹的步骤，一个个人名用浸润了朱砂染料的笔细致地写在这块人民纪念碑上，像是一行行的鲜血。
现在正有工匠拿起雕刻的工具，将它遵照着笔画雕凿。
扑簌簌的石粉随着工具的推敲起落而被震开，经风一吹，便飞扬在了空中，留下石碑上出现的一个个字样。
竟让人无端觉得，这河边长风吹起的，何止是石碑上的石屑，也是洛阳百姓心上的尘土。
她有些想要张口发问，若是陛下将这句话对外说出，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个人定胜天的道理，对于皇权来说，是不是一种根本性的破坏。会不会让一部分人觉得，这皇帝也不是非她不可，反而会给她带来额外的麻烦。
但有一个答案又已在顷刻间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若是王神爱在意这个的话，就不会选择将洛阳守卫战的战功分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也不会有天幕之上，她一手操纵着天师道起义军，变成一把扎向权贵的利刃，更不会有那一句“天街踏尽公卿骨”！
那些人可是居于海岛，被她传授了预备造反的技巧啊……又怎麽知道，不会有人用同样的方法来造她的反呢？
不，不必在意这些的。
就算陛下这样说了，她此刻也依然没觉得，陛下身上的光环有半分削减，反而更觉得，她们先前的抗争应战，简直是最为正确的决定。
因为她们等来的，是一个将她们视为“人”的领袖。
“你说我这算不算在偷懒？”王神爱忽然促狭一笑。
“……啊？”她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为何陛下会说出这一句来。
“不是吗？”王神爱道，“人定胜天，也就是说，哪怕洛阳已不复早年间的都城景象，变成了一片废墟，依靠着群众的人力也能把它重建起来。虽然从关中到河南一带都是旱蝗高发地带，这几年间的收成堪忧，依靠人力也能重新开凿水渠，引河灌溉，将土地重新翻整起来。这片已成荒土不见绿植的邙山，也能重新遍布树木。”
“……啊。”
这好难啊，听起来都是一个浩大的工程。
“挺好用的口号，是不是？”王神爱问道。
“陛下不必这样自谦。”她先前的语塞很快被吞咽了回去，将话说出了口，“先前我们守洛阳的时候，也觉得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但最终的结果又证明，当有信念的时候，不可也会变成可行。重建洛阳听来艰难，但是现在已不必怀疑能不能等到王师支持，声音能不能传入您的耳中，好像又没有那麽难了。”
她越说越是目光炯炯，也并未发现，她此刻的目光像极了一个时候，正是她先前弯弓搭箭，射死公孙兰的那一刻！
这份信念，也已作为洛阳百姓的代表，呈现在了王神爱的面前。
她脸上用于缓和神色的笑容已稍稍收敛了几分，眉眼间只剩了作为把持大局之人的端正，“要让不可能变成可能，要让洛阳重回繁华，依然道阻且长，要让天下重归一统，让各方安定，不是夺回洛阳扭转局面就够了的。就算如此，你们也愿意与我同行？”
工匠有节奏的雕刻声，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心口。
一个声音也吐字清晰地从面前这位守卫洛阳的功臣口中发出，“我想为陛下的这句话，给自己取一个名字。”
洛阳百姓多不识字，生下的孩子在这战乱之中不易存活，便大多只留个序齿，或是起一个贱名好养活。
“我姓陈，原本叫陈三娘，但现在——我想取个名字，叫陈希。”
希望的希。
既是人定胜天，总能看到新的希望。
这不仅仅是她的答案。
当陛下选择舍弃过往的规则，向她们这些“人民”伸出手来的时候，就该当得到更多的声音给出这样的答案。
不过现在当先抵达她面前的，除了陈希的回复，还有一个声音。
“陛下，前线有变——”
一匹快马自北方疾驰而来。
陈希连忙退到了一边，让这位信使在翻身下马后匆匆几步行到了王神爱的面前，快速地禀告道：“拓跋圭已自晋城动身南下。”
王神爱冷声问道：“带了多少兵马？”
“一万有余。”
“你怎麽看？”
陈希讶异地指了指自己，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被王神爱抛给了她。
但有先前的那段对话，她也只是又紧张地将手握起了一下，就已答道：“我不知道晋城在哪个位置，但一万多人……是不是不足以攻城？”
“何止是不足以攻城，在我们夺回孟津之后，他连河都过不来。”
陈希脱口而出：“那他是来做什么的？”
王神爱笑了笑：“可能是来踏青郊游的吧。”
陈希：“……”
眼前这片凛冬景象里，哪里能看到什么好景象。频频战祸，四野之间不见一点绿色，也无踏青可言。
相比于踏青，恐怕更像是来与陛下交锋的。
然而当陛下站在这里的时候，那种敌军将至的压力，又被一只无形的手顶了起来，让她忽然又有了张弓搭箭的跃跃欲试。有了后勤补给，好像不需要一支箭都要打磨那麽长的时候了。
这表情太过直白地呈现在了她的脸上，王神爱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回洛阳一趟，帮我去随军的亲卫队里喊一个人过来，顺便让她带上自己吃饭立功的家夥。”
陈希忙问：“那您呢？”
王神爱抬眼看了看面前：“等这块碑铭立好，我自会后撤的。”
拓跋圭的大军还未进入河东，又不是要在一时半刻之间抵达面前，时间还充裕得紧。
哪有听到拓跋圭南下风声就回去的道理。
于是当拓跋圭的大军穿过太行山道，抵达河东的时候，在黄河以北的驰道要冲，看到的就是一块认真雕刻完工的碑铭。
碑高二丈，宽约一丈，用上好的石料雕凿打磨而成。
在这碑铭之上的一个个名字并非出自名家笔法，也多有些滑稽粗俗之名，更因一地同姓集聚，又有相当一批重复的名字，只能以年岁区分，可当他们被罗列在此的时候，变成了一片整齐的字样，在这一个照面间看到的，就是那字底朱砂未褪的血色，像是仍有一道道身影投身在这战场之中！
“臣这就把它推了！”当即就有急性子的魏国臣子气急。
却被拓跋圭一个眼神阻拦在了当场，“你要让别人看我们的笑话吗？”
在这碑铭的第一行，最为醒目的地方，写着一行字。
【凡此六百四十一人与其余大应人民，阻魏军在此，斩将破敌，其功应表。】
他若上来就让人将它推倒了，算是什么意思？
是要一雪前耻，带着这一批新到的士卒，凭借将这座碑铭给推倒，展示自己大军能顺利攻城的决心吗？
若是真能寻到攻入洛阳的机会也就罢了，若是不能……
与气急败坏地跳脚有什么区别！
这碑铭之下又没有守城之人的尸体可以掘出来泄愤！
拓跋圭喝止了随行众人，一马当先地向着南方行进，将军队推进到了黄河边上，可就是这一望之间，他的神色忽然沉了下来。
以随行的士卒所见，在这一刻，他面上的神情远比先前看到那座碑铭的时候还要难看太多。
顺着拓跋圭的神色望去，只见大军驻足的河边地上，一支羽箭深深地没入土地，正在拓跋圭勒马止步位置的三丈开外。
而在更为往南的地方，河中一排战船之上，大应军旗招展，拱卫着其中一艘最为特殊的战船。
今日江上无雾，只有一片开阔。
拓跋圭看得到，在船上有一道身披黑氅从容而立的身影，正遥遥面向他的方向看来。
像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一支羽箭忽然自她身边的那道身影手中发出，越过了眼前的涛涛水波，正并列着扎在先前那一支的身旁。
那是一道对于拓跋圭来说更为熟悉的身影，但在这两军对望之间，那个人从身份到气势，都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险些让他怀疑自己的记忆有没有出错，又有没有认错了人。
但显然，认出她来的，何止是拓跋圭而已。
“她是——”
“她是曾经的贺夫人！”
但现在，她是大应陛下的亲卫，也在此刻用宣战的方式向着这头发出了一句警告。
洛阳，是应朝的地盘。
大应陛下在此，请敌军退出一射之地！

第61章 天幕重启，邺城大火
“大王……”
拓跋圭抿唇，目光肃然。
贺娀，或者说按照贺兰部落的说法，也可以叫做贺兰娀，会投靠到永安那头，既在意料之外，又正在情理之中。
若按天幕所说，她会因不愿就死，选择与儿子联手，完成弑君的重任。她也理当选择抗争命运，不愿因拓跋圭的怀疑而身陷险境。
她只能走，而她唯一的生路就在南方，在永安那里。
可让拓跋圭不曾料到的是，她选择的不是接受对方的庇护，不是和天幕一样，让儿子来当这把杀人的利刃，而是亲自握住了武器，用这一支向他射来的箭，昭告着自己的决断！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贺夫人，只有贺将军！只有永安的部将。
“不必提醒我，”拓跋圭朝着近侍抬手示意，打断了对方本要出口的话，“你，去将那两支箭取过来。”
侍从愣了一下，还是抄起了盾牌，快速行至箭矢落地的位置，将那两支箭捞了回来，递交到拓跋圭的面前。“回禀大王，这箭上并无信笺。”
所以这也不是两支用于传信的箭。
“我知道。”拓跋圭伸手接过了箭，端详了片刻，又将其递交到了一旁的将领手中，“看看这个。”
左将军李栗将其接了过去，神情也凝固在了当场，“这箭头，不是南方惯用的冶炼手法吧？”
拓跋氏正式立国，虽是在淝水之战后，崛起于南北交战最为频繁的那段时日之后，但对于南方的军备器械也并非全无所知。
昔日晋朝的兵刃与箭头大多为黑银之色，可眼前的这一枚，却稍显发青。
若观其锋利程度，竟还胜过先前接触到的南方箭矢不少。
拓跋圭抬眸：“你再看她用的武器呢？”
发出这两支箭的武器此刻被她挎在手边，看似只是一张三尺来长的弓，但以这一箭二百多步后入地的穿透力，比起弓，更有可能的还是弩！
一把拓跋圭没见过的弩！
这让他不得不做出一个猜测，这两支警告一般的箭矢，到底是在向他宣告，天幕剧透将会弑君的贺兰氏与拓跋绍，已经成为了永安的部将，或许将来也有这个机会取下他的首级，还是在告诉他，永安带来的改变绝不只是民心而已，除了天幕提及的农具，还有在争霸天下之中最为重要的武器。
“大王不可轻率。”李栗已经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呵，连你都这麽说。”
作为跟随拓跋圭从贺兰部落起事的二十一比特从之一，李栗凭借着自己的统兵能力深得拓跋圭的器重，但此人向来心高气傲，甚至有时在拓跋圭面前也不太礼貌。
连他都难得没用随意的语气说话，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拓跋圭握住了这支冰冷的箭头，再度对上了远处的那片船帆。
却听不到那头传来任何一句威胁或者嘲讽的话，只有江流滔滔，伴随着烈风卷过耳畔的呼啸，作为两方之间交流的声音。
他不得不承认，天幕对永安的赞赏吹捧，确有其凭据。
这是一个太过可怕的对手。
提前十多年的登基，也没让她露出什么破绽，反而是不疾不徐地越境河东，留下了那块令人如鲠在喉的碑铭，又在退到江上后，用那个最为特殊的人，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崔浩所说的弱点，或许没有一条从真正意义上能够限制住她的脚步。只有在战场上正面击败这个对手，才能赢得胜利，而不能指望内乱让应朝四分五裂。
但这个正面战场，不在此地，不在洛阳！
“取酒来。”
当即有士卒手捧一坛烈酒送到了拓跋圭的身边。
他一把摘下了自己的头盔，拍开了酒坛，将酒水尽数倒在了头盔之中，朝着远处河对岸能看到的一线邙山举了起来，随后将它倾倒在了地上，像是在表达着他对阵亡于洛阳的魏国士卒的祭奠。
做完这一切，拓跋圭挎着那满是酒味的头盔，最后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一勒缰绳喝道：“我们走！”
来了又走，像是只为了这样远远向洛阳方向看一眼，向永安看一眼，与被人吓退的，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可对于素来强硬而果决的拓跋圭来说，这不是一个他无法接受的决定。
至于要如何重新创建他在部将之中的，要如何继续他的称帝大业，他自有打算。
随军的士卒一向很清楚，在拓跋圭亲自领兵的时候，不必质疑他的决定，沉默着迈开了脚步。
他们心中是如何想的不重要，起码从王神爱所在的方向看去，魏军的撤离和落荒而逃没有半点关系，而是一种绝对有序的撤兵。
倘若她贪功冒进一些，选择在此时向魏军的后方发起突袭，出事的大概率会是她。
不过怎麽说呢，她也没打算在这个时候和拓跋圭分出高下来。
她只是收回了远眺的目光，问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贺娀又有片刻的沉默，才回：“我在想，原来他也会惧怕。”
“你这话说得有些奇怪，行事过于出格的本质一定是惧怕，起码从天幕中所说就能看出，他有畏惧的东西。”
“不……天幕上说的，和真正看到他后退，感觉是不一样的。”贺娀的眼神里隐约有火光迸现，“也是我第一次正面看到，他不是一个无所不能的霸主。”
洛阳战局与这支恰到好处的利箭，能够将拓跋圭逼退回到太行山以北的地方，那麽当这支箭真正射向拓跋圭，射向魏国士卒的时候，她有底气相信，那会带来更多的改变！
——这是在她与拓跋圭“重逢”时，从来没想到的收获。
“可惜还是太便宜他了。”贺娀冷声说道，“函谷关那边有刘将军主持，崤函道的特色又便于发起追击，秦国那边若真大张旗鼓地向洛阳迫近，就算不死也得脱一层皮，拓跋圭却因南北之间有黄河界限得以逃脱……”
“他现在必定要庆幸了，损失的这两路人马对他来说，还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贺娀既然出自拓跋圭的母族，对他麾下的部落与人员构成，都能说出些门道来。公孙兰和于栗磾身死，对拓跋圭来说虽是不小的损失，但依然能在三两月间恢复过来。
再加上慕容氏败落，拓跋氏成为北方唯一的胜利者，要填补先前交战的损失并不算难。
“便宜他了！”贺娀颇为气闷地说道。
在那张乍看起来柔弱而沉静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道更为清晰的杀意。
显然还有些郁闷，为何拓跋圭不能再大胆一些，往河边多走几步，试一试她的弓弩能不能取他性命。
“那就姑且让他便宜一阵吧，我们还要做好自己的事呢。”
王神爱抬手下令，这些陈列于河中的渡船立刻调转了船头，向着孟津的方向行去。
今日用于恫吓拓跋圭的弓弩与箭矢，都是成立斗魁卫后的试验品，远远没到量产的地步。洛阳的重建、应朝的内部秩序整顿，还有荆州官员的战后清算，没有一个可以轻易完成，全都是她即将面对的大工程。哪有那麽多空闲去管，拓跋圭到底是如何训诫士卒、如何补充兵力的。
就在昨日，函谷关方向已经送来了最新的战报，那位秦王姚兴会做出何种反应，也是她需要仔细观望的事情。
拓跋圭这边……
下一次，必定要给他一场更大的打击！
……
在此刻，无论是调头折返的拓跋圭还是退回洛阳的王神爱都没想到，这场交锋居然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因为就在此刻，这条南北边界上还有一处仍在交手。
“将军——”
“不能再追了！”
后方士卒的声音刚一发出，就已被扑面而来的风给吞没了下去，以至于并未传入前方那人的耳中，就已被吹没了踪影。
那当先带头追击的将领，倘若细看便会发现，在五官中依稀能见到一些拓跋圭的影子，只是年纪比他小上几岁，又因少了几分上位者的气势，故而显得更为稚气。
但若细算起来的话，他比拓跋圭也小不了两岁。
同是拓跋圭元从，他和李栗一样，很早就跟堂兄拓跋圭起事，先后承担过出使、征战、屯田的大任，而这一次，他要担负起的责任是——
戍守邺城。
拓跋圭退回平城，选择在更接近魏国腹地的位置登基，并不代表他要放弃太行山以东的这片土地。恰恰相反，因为在他看来，等到自己地位稳固之后，迟早还要回到此地，便留下了器重的堂弟拓跋仪在此坐镇，把守南北战线。
等到时机合适，他便会重新回到这里。
在最开始的这数日里，拓跋仪做得都相当出色。
他虽然身材魁梧，但不是个只知鲁莽的人。堂兄已经做完了悬首震慑的要事，也派出了一路军队往西北去剿灭后患，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清扫战场，对当地百姓释放魏军善意的信号。
小范围的作战交锋之中，他也占据着绝对的上风，让慕容氏苟延残喘的势力几乎彻底没有了声音。
说“几乎”而不是“全部”，就是因为，他此刻追击的这一路人马。
为首之人名为慕容德，乃是前燕文明皇帝的小儿子，后燕皇帝慕容垂的弟弟，也就是已被杀死的慕容宝几兄弟的叔叔。
他的母族乃是辽东公孙氏，但在邺城被破后，他竟然没选择向辽东遁逃，而是就地隐藏了起来。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最为安全，这麽一来，他竟然真躲过了拓跋圭的第一轮搜捕。
但当拓跋仪接手此地后，他的行踪还是被暴露了。
拓跋仪旋即调兵，发起了对慕容德的追击。
慕容德也算是个人物，竟然一路交手一路逃窜，眼看就要被他抢先一步渡河了。
拓跋仪仍要再追，被部下拉住了。“将军，追过黄河，到了南方，情况便不由咱们把控了。”
“可你没听天幕说吗？我拓跋氏会与燕国残部屡次交手，打成持久战，这对我们来说有弊无利。慕容德若在，以他们慕容氏的习惯，又会多出一个燕国来，到时候大王怪责，咱们谁来担负这个责任？”
拓跋仪的脸上也有一阵的犹豫，但仍是咬牙做了决定——
“咱们追！反正黄河以南百里之内，已有多年没有南人驻扎，那慕容德更已是强弩之末，必能为我们所擒获，到时再向大王为这冒进之举请罪，又怎会被怪责！”
拓跋仪信誓旦旦，势必要将慕容氏的最后一点星火彻底掐灭。却不知，当他越过黄河继续追击之际，有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了他。
这双眼睛的主人得到了王神爱的派遣，来到这边南北交界的缓冲地带探查情况，竟见到了这样一路特殊的敌人。
“刘将军……”斥候低声打断了刘勃勃的沉思。
少年略显凶悍的眉眼间，有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喜色。
他本以为，自己错过了往洛阳方向的交战，会落后其他刘将军。却不料，他既能活着逃亡到建康，能在永安陛下这里得到一份官职，也理当有这样的运气，看到再进一步的机会。
就看，他刘勃勃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
幸好，为了探查方便，他此刻的身边除了离开京口时所带的人手，还有他狐假虎威打着永安陛下的名目，在徐州一带招募来的一批流民。
他一边做出了决定，一边朝着其中一人招了招手：“替我带一封信给慕容德，就说永安陛下候他多时，请他与我配合，带上一份投名状！”
慕容德骤然收到这句“候他多时”是何等的震惊姑且不论，贸然越境的拓跋仪可算是撞到一块铁板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当他抵达黄河以南的时候，不是由他先擒获慕容德，而是慕容德与刘勃勃联手，设置了一出钓鱼的陷阱，将他给擒获了。
这位野心勃勃的小将本该得到岳父的青睐，被举荐到秦王姚兴的面前得到重用，直到自己建国自立，现在却成了永安手下的将领，明明是来当斥候的，却搞出了这样的一个惊喜。
他也更没想到，在做成了这件事后，刘勃勃仍未满足，而是在将那个最重要的人质连带着慕容德一并请去建康后，又带着两名拓跋仪的部将、几名慕容德的下属一并北上，向邺城方向进发。
拓跋圭在邺城的根基未稳，城中四面的隘口也大多是慕容氏先前所留，在拓跋仪带兵离开后，此地何止是用空虚二字能够形容的。
在夜深人静之时，从这邺城的中央烧起了一把大火。
这把大火虽然没有战火助燃，却在这干燥的黑夜之中，很快烧得异常炽烈。
虽然被驱赶到城墙下的百姓和驻扎在城边的魏国士卒还有逃命的机会，但这把燃烧起来的大火已没有了扑灭的可能。
不仅仅是因为这些魏卒来不及去河中取水灭火，也是因为，刘勃勃就赶在这火光之中，朝着失去城墙庇护的魏卒发起了突袭。
火光与刀光交融在一起，融化了那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与刀兵碰撞的声响。
刘勃勃一刀砍断了面前那名鲜卑士卒的脑袋，忽然想起，当年这些人入侵铁弗部落的时候，他虽因在外狩猎不曾亲眼看到，但必定也是如此杀伐肆意。
但这一次，是那群鲜卑人变成了猎物！
当鲜血喷溅到脸上的刹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那邺城之上冲天的火焰看去，试图再看清一些自己达成的战果。却惊见，在这城头，不仅有着城市焚毁中浓烈的黑烟，还有一张徐徐亮起的天幕。
重新出现的天幕显然不会因下方的征伐血色而有所停滞，只是接续上了消失之前的画面。
那是桓玄在永安的赌约中接受了楚王的封号，成为了晋朝距离帝位只差一步的权臣。
是司马德文这位皇帝试图说服自己，有太后居中斡旋，他还能保住司马氏的富贵，再图谋将权力重新抢夺回来。可更多的时候，他沉浸在建康的歌舞之中，被一声声的陛下冲昏了头脑。
是……
……
是天幕之下战火炽烈，几乎烧穿了夜幕。
而天幕之上烈火烹油，正是那个时空下最后的宁静与“繁荣”。
……
刘勃勃在杀戮中过热的头脑，在一瞬间就被一盆冷水泼醒了。
就好像他终于意识到，在他这位肆意妄为的将领脖子上，还系着一条通往洛阳的绳索。
他一把按住了手中的刀，高声号令：“邺城已破，渡河，撤兵！”
这份礼物，希望魏王拓跋圭能够满意。

第62章 天幕：糊名考试应运而生
拓跋仪被俘，邺城被烧的重礼！
……
驻守在邺城北方的另外一位魏国将领王建，其实已在赶来的路上。
他在收到拓跋仪南下追击的消息时就已直觉不妙，当即带兵前来。本是想着，倘若不能劝阻拓跋仪的这次行动，也起码能够从旁策应。
却不料，拓跋仪出事得远比他想的还要更快。
擒获敌军的刘勃勃也比寻常将领更有破格的胆量。
现在，清醒过来的刘勃勃领兵退去，让循着火光追来的王建只能看到河上隐没于视线里的江舟，又哪里还能追到这一路越境的敌军。
“将军，幸亏咱们走得快，否则还真要被人包抄上来了。”士卒扯了扯自己临时换上的戎服，仍觉从流民变成军队中的一员有些不适应，但还是忍不住夸赞道。“现在可好，他只能看着咱们的背影发呆了。”
“那倒未必。”刘勃勃严肃地答道。
“啊？”士卒不明白，将军接下来要担心的是什么。
却见这毕竟还是个年轻人的小将军促狭一笑：“他不是还可以看看天幕解闷吗？”
“……”
嗯……真有道理啊。
可王建王将军——他难道会觉得这东西真能解闷吗？
在本就无力追击的郁闷中，重新出现的天幕简直像是另外一道凭空出现的绊脚石。
他也不敢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错过天幕上的信息，能不能如同当日拓跋圭带领他们进攻燕国时候那样，毅然堵住了耳朵无视画面，发起一场重要的战事。
他便只能站在黄河边徒然兴叹。
同样有些无心于看天幕，强打起精神来听的，正是此刻仍未从渑池撤离的秦军，尤其是那位又吐血了一次的秦王姚兴。
就在天幕重启之前不久，他已收到了从洛阳方向的急报。
一条，是由斥候告知了他洛阳各方关隘的情况。他的哨探无法知晓先前洛阳地界上是怎样的众志成城，又是以何种方式击退的敌军，但他已知道，洛阳的每一个入口都已重新把持在了应军的手中。
他若要查找机会再度扩张版图，这个机会一定不在洛阳。
函谷关易守难攻，秦军已在此地遭遇过一次重创，要想重振信心夺取此地，需要的何止是十倍百倍于关上的人力。
洛阳方面也不会再对秦兵行踪有所轻忽。
一步错，步步错！虽未落得满盘皆输，但已让他几乎断了一条臂膀。
姚绪已死，他除了厚葬叔叔、亲自祭奠之外，并无什么其他可以做的事情，连将人换回来的希望都没了……
同行的姚硕德等人虽然没因此事怪他，可姚兴自己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而另一条消息，是从河东方向紧急传来的。
魏王拓跋圭这家夥，先前距离洛阳战场居然只有三日的行军路程，却直到自家大将的死讯传来，才动身抵达河东。
他也并未向洛阳发起进攻，而是与永安隔江对望后，就已领兵退去。
从理智上来说，姚兴认为，拓跋圭做出的这个决定一点也没错。在洛阳已成坚城的情况下，毫无节制地将兵力投入战场，只会落得一个惨败的结果。
但……
拓跋圭这一走，洛阳就真是永安的天下了。
再看这片重新出现的天幕，姚兴又怎敢再将它当做是剧透永安弱点的利器，向它望去的目光里，都难免有几分失神。
若非秦军已因生死危机的舆论，重新恢复了战意，他此刻恐怕已经倒下去了。
姚兴揉了揉额角，向面前之人吩咐：“崇弟，将天幕说的都记下来。”
接连的打击，难免让他有些神志不清。他必须确保，在清醒的时候还能重新做一次判断。
姚崇看了一眼姚兴此刻疲累苍白的神色，不知道该不该感慨，幸好天幕是在之前提到的姚苌，而不是此时。就算说的是永安的功绩，也总好过再往姚兴身上捅一刀，是吧？
……
【以洛阳之战为分水岭，或者以桓玄受封楚王为分水岭，永安在政治与军事上的主动权都壮大了不少。】
【乍看起来，桓玄与永安的相争已经摆在了明面上，手握荆州虎士的桓玄还拿到了楚王名号，但细看这个时期的一条条政令，起码有三成出自永安之手。】
【不要小瞧这个三成。因为这三成是明确的政令独出，甚至没有包括另外两位被影响发出的决策。】
【这就很了不得了。】
【不错，太后摄政是有先例的，比如说西汉时期的吕雉，比如说东汉幼儿园时期的那几位，但是权臣统领朝政、世家门阀势力坐大，和太后真正掌握大权一定是矛盾的。谁是主，谁是次，这其中是有门道的。】
【例如，历经六朝，三次临朝称制的褚太后，在位期间正值大司马桓温的时代，比起前面的几位太后，更像是拉出来维系政局稳定的招牌，而不是一位能够独自推行政令的国家主宰。】
【现在桓温之子桓玄步步紧逼，以护驾平叛之功受封楚王，却让太后抓住了政令独出的权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输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永安利用那个赌约，利用君臣之间微妙的关系，发起了一场特殊的考试。】
建康城中的官员顿时僵硬在了原地。
说到考试，没人比他们更熟悉了。
就在永安因战事缘故亲赴洛阳之前，在她往京口巡查之前，不是还给他们办过一场考核吗？
彼时看到 那张白卷的时候他们是何等忐忑的心思，到了现在也是记忆犹新啊……
原来，天幕之上的他们也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情吗？
他们也正好听一听陛下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然而他们听下去之后，却又发觉那并不一样。
【这次考核的主题，一个是军略，一个是治政。】
【军略，说的是在洛阳被夺回之后，以洛阳、荆州为中心，除了晋朝之外，还有三方敌军势力接壤，要如何应对敌军联手，要如何处理战后关系，要如何确保战事再起后，洛阳不会在第一时间落入敌手，尽量将战场放在八关之外。】
【治政，说的是在已经诸事凋敝的洛阳要如何整顿民生，对于洛阳百姓和战后其余地方向南方投奔的百姓要如何安置户籍，人力要如何调派才不会让原本的荆扬系统缺人。】
【总的来说，围绕的主题都是洛阳。放到现代就是一个很典型的命题作文，请诸位就晋朝夺回洛阳一事，从政治或者军事的角度分析，提出自己的想法。】
【很正常的一个问题。】
【不正常的一点在于，考试的规则变了。】
规则变了？
官员面面相觑，不知道天幕上的永安又折腾出了什么花招。
这看起来就是一个简单的集思广益而已啊？
就听天幕说道：【这是一场糊名考试，同时面向了建康、京口、南郡、吴郡四地的官员和有志于参与考试的平民。】
【建康，晋朝国都所在。不用说了，这是士人最多的地方。】
【京口，流寓州最为密集的地方，北府军所在地。没有门路、没有背景的北方士人，基本上就住在这一带。】
【南郡，荆州向洛阳方向的门户，东汉时期名流聚集的地方。现在也是荆州一部分豪强的驻扎地，但早年间在此求学的学子后裔也有留在此地定居的。】
【吴郡，扬州江东世家的内核居住地之一，江南相对富庶的郡县，才被桓玄借平叛为名砍了一轮头铁的人。】
【而糊名，顾名思义就是将送上来的答卷进行糊封，确保阅卷的人无法看到考生的名字。】
【这四个考场选的很有意思，糊名的规则也非常有意思。】
【说考场选的有意思，是因为这个时期对于州郡之间的人口流动，没有那麽严格的规定，只有南北边界上逮得比较严，在这四个地方举办考核，能最大限度地包容境内的人口。】
【至于这个规则，在现在我们已经适应了封卷的环境下，听来还算习以为常，放在当时，就成了石破天惊的壮举，也在提出的第一时间，就遭到了一堆庸人的反驳。】
守墓的谢重刚刚将一句“糊名荒唐”说出了口，就被头顶这一句“庸人”的评判砸了下来，顿时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一般。
闭上了嘴的同时，他的面颊蠕动一下，似是吞咽不得，更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再看周围与他有着同样反应的人，也都在一瞬间噤声，仿佛生怕自己已成了守灵人，还要被扣上一个庸人的帽子。
至多还有几个轻声的反对，混在了风里。
“……成何体统啊。”
是啊，成何体统！这俨然是一场完全打破了旧日规则的考试。
【在原本的九品中正制之下，评估人才的标准里，家世背景已经被提到了最前面，也占据了最重要的一部分。那麽在书写答卷的时候，姓氏、郡望、官职一定是要写在答卷人身份这里的。】
【这一糊掉，等于是立刻就将他们的身份给拉到了同一条起跑在线。】
【既得利益者肯定不高兴——这是损害了他们的名望。】
【虽然说，在举办这场考核的时候，太后的意思是，你觉得这问题没意思你也可以不来考，我没这个权力让你们所有人都要来各抒己见，也总有人是不擅长这类问题但能当个好官的，可架不住，世家之中也一定会有一些人希望在这个乱局中谋夺一份官职，必须要凭借参与考试出头，却少了原本最大的一个凭据。他们要不要反对呢？一定要的！】
【他们认为，这种糊名考法，一定会让一部分学识不足的人趁机浑水摸鱼，前来充数，这就平白给阅卷增加了工作量。】
【此外，糊名之后的答卷都要从各地送来建康，打乱之后审阅，但各地的人对于局势的认知一定有地域局限性，不同阶层的人看到的东西也各不同，在答卷不知名姓来历的情况下，会不会让一些原本可以脱颖而出的人，反而被刷了下去？】
【说的话还是很冠冕堂皇的，但细究下来就会发现，这些人归根结底的诉求，还是利己！】
【不过这些人的反对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
【一来，我们要感谢之前被杀的孝武皇帝司马曜。他这人死得可笑，还纵容出了司马道子这个祸患，但他在位期间一直努力在做的事情，叫做集权。他削了世家的权力！如果将时间往前推个五十年，别管桓玄是不是有这麽大的兵权，他在南方收割的行动都不会这麽顺利，朝堂上也早有其他门阀跳出来跟他呛声了。】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一点，最重要的是，权力最大的三个人——太后、皇帝和楚王，都对这个考试规则公开表示了支持。】
【太后不用说了，她是这规则的提出人。】
【皇帝司马德文是第二个表态的。因为太后很体贴地告诉他，这和他父亲司马曜生前的政治主张是符合的，同时依托于这条规则，有些还在观望的寒门子弟能够走入考场，或许正能为他所用。他不趁着这个时候广撒网，培养起和桓玄打擂台的人，还要等什么时候？】
【司马德文蠢归蠢了点，估计也没真觉得，太后这句话是完全在为他好。但他既没想到太后还有一招即将发动的后手，也没想到太后的权力脱离皇权也能生效，就这样答应了。】
【随后表态的就是楚王。因为太后向他问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话，楚王是荆州人，遇到过歧视吗？】
桓玄垂眸，眼中掠过了一缕痛色。
天幕之上的永安，问的哪里只是荆州人在扬州遇到的歧视，也是他们桓家被上流士族摈弃在外的歧视。说说是什么王谢桓庾，可实际上人人都说，龙亢桓氏根基尚浅，属实是士族里的暴发户。
这种歧视、提防随着桓温的离世，变得越来越严重。
他贪财重权，又何尝不是触底反弹的表现。
桓氏权力不小，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荆州人。
北方的南迁士族以郡望为傲，扬州的江东世家自恃为本地人，反而是荆州陷入了一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处境。
荆州的“豪强”“宗贼”，也让此地的士人身上多了一层旁门左道的印记。
为了让荆州士人打消顾虑，踊跃站出来和其他三地的人同台竞技，这个糊名就很有必要！
【桓玄本来就不爱维护王谢利益，还和出身琅琊王氏的永安在对峙，为什么不接受这个提议？他虽说是第三个表态的，但要求别人也听从的震慑手段，可要比司马德文明显太多了。】
【更好笑的是，永安只问了一句楚王有没有遇到过歧视，桓玄说出来的话真是一套一套的。】
【他问某位出身吴郡的官员，你只担心会有人因地域限制，没能按照正常的水平发挥，比如说出自南方钱塘一带的人就不知道洛阳是什么情况，那你怕不怕我啊？我看到一张出自吴郡的答卷，我就直接把他撕了。】
【众人无言以对。从楚王目前的履历看，他虽然不是什么兵痞流氓，但他真的能干出来这样的事情。】
【朝野之间，反对的声音顿时被压下了大半。】
【何止是吴郡的试卷有可能会被桓玄撕了，王谢两家的不怕吗？】
【那还不如大家都糊掉了来历，糊掉了名字，按照绝对公平的方式来回答呢。】
【或许如今得势的楚王还能在抛开了成见之后，收纳一部分特殊的人才，缓和各方的矛盾关系。】
【这些人一边仍觉这是毁掉世家特权的一道命令，一边又在方今这种特殊的局势下，被迫捏着鼻子承认，这就是最适合此时的考试方法。】
【他们甚至为了备考，为了起码给出一个合格的答卷，忘记在这个时候低头往下去看去听，这道发出的四地考试、糊名阅卷的诏令，到底引发了多大的风浪。】
【还记得我先前说到过的永安大帝用人方针吗？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这就是一次广而告之的“唯才是举”！】
【天下寒门，看到了起势的希望，而给出这个希望的，不是别人，正是永安。】
拓跋圭没有对这段发表什么建议，只是若有所思地以余光向着崔宏崔浩等人的脸上扫去，心中发出了一声冷笑。
这个举措正如天幕所说，推行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时候，也推行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地方。
倘若他有样学样，想要在魏国境内也弄出这样的选才之法，必定难以成功。
鲜卑人中讲文化的不多，汉人里能对答如流的，大多是北方不愿迁移的士族。在他还没有足够的人才储备掀翻桌子前，就绝不能刨了他们的根基，惹来另一种形式的反扑。
也只能看看天幕之中，永安经由这次糊名考核之后，到底能得到什么结果。
【洛阳的局势有军队镇压，有被重新启用的苻晏苻宏姐弟协助，再有八关阻挡，暂时趋于稳定。在这一年的秋日，四郡糊名考核如火如荼地举办了起来。】
【在考生各自到场答题之前，阅卷的队伍也被永安组织了起来。】
【光凭她一个人，一定看不完这麽多考卷，起码也需要几十上百人从旁协助，人从哪里来？低级一些的胥吏可能都认不得这麽多字，有点学识的官员又想自己参与考核，怎麽办？】
【有人会说，那也可以让不参加考核的官员来阅卷啊。有一部分阅卷官就是这麽来的。但永安又说，这些人长年有人情往来，认得不少人的字，搞得糊名都不一定能糊出效果，能用来审阅试卷，但不能全依靠他们。她起用了一批特殊的人才。】
【要给出的评判公正，要识文断字颇具学识，还要不在这次考核的人员作用域内，有没有这样的人？有，识字的女子。】
【举个例子，先前被桓玄征讨覆灭的王恭，有个出自陈郡谢氏的儿媳妇，名叫谢月镜，被接回建康之后得了个悍妇名号，跟谁都不对付，尤其看不顺眼她爹谢重，但作为谢氏女，文化水平是很高的，虽然比不上谢相，要批阅这种考卷肯定没问题。】
【太后在阅卷之前就募招了这样一批特殊的考官，在名义上是协助朝廷官员中选出的阅卷者，实际上是抓出了一批只能效忠于她的帮手。】
【她在将这些人召到面前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她们看一看这次汇聚到面前的万千考卷，给她们上了很重要的一课。】
【看看吧，看清楚一些。这些人都敢来参加考试，将策论提交上来，这些人都敢向朝廷求官，谋求一份重任，你们呢？你们能不能给出额外的回答？】
【在这个礼崩乐坏，秩序荒诞的时代，朝廷和一个草台班子难道有很大的区别吗？没有！那麽，你们为什么不能和我一样，走到前台来呢。】
【与其继续当你们父兄的附庸，与其继续被当作平衡局势、谋求退路的工具，为什么不能在开了眼界之后来到我的手下呢？】
【永安没有当面问出这几个问题，但想必，参与这次阅卷的人都感觉到了这个信号。】
【因为这次考试的结果，绝不像是现代人听到此事后所想象的那样，会是什么百家争鸣、各抒己见，而是牛鬼蛇神、各显神通。】
【幸好，我们这位永安陛下除了很擅长选拔各方面的人才，还很擅长一件事，叫做“人才”的垃圾分类。】
【把垃圾放在垃圾应该在的位置，不让他们耽误正事，也算是一种学问。】
【鉴于这次糊名科举的重要发起人一共有三位，所以除了永安之外，还有——】
【一号垃圾桶，皇帝司马德文。】
【二号垃圾桶，楚王桓玄。】
“……陛下。”桓玄终于没忍住出了声。
王神爱扭头就见，他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本就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不太正常的泛红。
桓玄努力顶着周围的视线，开口问道：“臣仍在养伤，可否获准不参此会、不观天幕？”
他虽然之前没听过垃圾桶的叫法，但天幕上好大一个图片挂那儿了！
左边一个桶，右边一个桶，上挂果核杂物的标志，分别挂着他和司马德文的名字，难道他还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他都已经负伤了，能不能对他稍微好一点！

第63章 天幕：实干家的垃圾分类学问
这天幕怎麽就光逮着他一个人薅啊……
甚至都不是光提起他的问题了。
好不容易他在陛下麾下的群臣中，已凭借着战功，挽回了一点天幕造成的印象，眼看着洛阳百姓也将他当作并肩作战的同袍，这天幕再度出现，给他扣上了一个垃圾桶的帽子，他还出不出门了。
桓玄他还是要面子的！
一想到这个，桓玄就觉得自己先前那处箭伤又有崩裂的架势，牵连着心肝脾胃一并隐隐作痛。这养伤二字，还真不是一句随便提出来的借口。
因这疼痛，他的表情又有点扭曲了。
“楚侯，都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陛下您不必说了。”桓玄努力答道，“臣就当楚侯与楚王不是同一个人吧。”
眼见接下来的公开处刑仍少不了，他总不能次次都想要逃避。
方今局势，魏国、秦国还有那自号谯蜀独自在外的蜀国都想利用天幕，获取他们这头的破绽，他若仍要立足于此，总该继续听下去。
何况，从他决定“不可自立”开始，就已走向了一条截然不同的前路啊……
王神爱压了压唇角：“楚侯能想得明白就好。其实天幕也不算对你一味贬损，你这不是还做了我不方便做的事吗？”
什么通过撕试卷的威胁来推行糊名这种事情，换了她做，就没这麽好的效果了。
还得是桓玄啊。
那她也不必说什么，额外给楚侯改个名字这样的话了。
……
【这两个“垃圾桶”的设置，显然很有用处。】
【众所周知，两次党锢之祸的影响，再加上三国两晋乱世，让士人出于自保的缘故，从早年间品评朝政的清议，转向了谈论哲理的清谈。但当这种避世清谈的风尚彻底形成后，当时的人就已不觉得这是避祸，反而以玄虚名理为佳。这很大程度上，对晋朝上至官员，下至寒门庶族，带来了一种非常负面的影响。】
【要风度不要性命，要故弄玄虚不要脚踏实地，说起实事来也要先绕上三圈，互相打个哑谜。有意思吗？他们是觉得很有意思的。】
【哪怕永安在出题之时已经非常明确地说了，我要的是解决洛阳问题的时务策，有相当一部分答卷仍走的是永和士人的清谈之风。】
【这些人完全没从永安的行事中看出来她的喜好，或者说，这些人就算看出来了，也没觉得自己经历这场考核后，会是以永安亲选之人的身份加入她这一方。所以他们仍然停留在旧日的规则之中。】
【可新朝已从那场曲水流觞宴中正式萌芽了，真正走上争霸之路的也不是楚王，那麽，一个人如果连自己未来君主的喜好都看不明白，他还凭什么被称为人才呢？】
【永安的喜好从头到尾只有两个字，务实！】
【乱世之中，非务实不足以救世。】
【从她打破了晋朝偏安南方的局面，支持刘裕夺回洛阳开始，这个想法就已经对外表现出来了，她需要的是能够帮助她稳步向前，扫清弊病的智囊，是帮她斡旋争锋，沙场较量的悍将，是能够随同她一起摆脱过往身份影响，摆脱时代烙印，摆脱积弱朝廷那些冗杂弊病的革命同盟！】
【这些人，正如她先前和刘穆之交谈时所说的那样，可以不够特殊，可以不要张良韩信的本事，但一定要能跟上她的脚步，也一定要——】
【务实。】
【越要改变一个时代，越需要做事。】
【就像农人耕作，不能坐在田边，等着兔子撞上树桩，带来一顿肉食，不能等待天上总能在合适的时候落雨，给庄稼带来浇灌，现在都已到了这个时候，北方蓄势待发，谁给你的时间在这里哄抬名士身价，标榜所谓风流人物？】
【该醒醒了。】
【但很遗憾的是，除了像是刘裕、刘穆之这类相对出身底层的人，真正先一步醒悟过来的，反而是在此之前很难得到掌权机会的女人。诸如谢道韫、谢月镜、褚灵媛这样的人，在一张张试卷呈递到永安面前，看到她的脸色难看得像是风雨欲来时，看到了这个点燃起来的信号。】
【永安为什么要在乎这个信号先被谁发现？她需要的是有人可用，不是有男人可用。】
【还想当晋朝臣子，还在那里搞清谈的人，凭什么指望她会委以重任？】
【她很欣慰地听到，在批阅试卷的一众人里，出现了一个声音：太后殿下，我可以答一次这份考卷吗？】
【这是对于随后的女官入朝来说，至关重要的一步。】
天幕之下的众人呆呆地看着天幕，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当对此做出何等表示。
女子称帝本就是一件对他们来说从未经历过的事情，那麽随同永安称帝而来的女官呢，同样不在他们的想象之中！
可按照天幕所说的情况，这又哪里有让他们置喙的余地。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是一句自古以来的哲理名言。
春秋之时的楚灵王喜好细腰，何止是宫中的夫人为了迎合君王喜好，要保持腰身纤细，就连楚国的读书人和臣子都纷纷节食，每日少吃一顿饭，就为了达成同样的目的，让国君看到朝堂上的景象感到赏心悦目。
永安陛下只是喜欢务实救世，不喜欢清谈，已算明君喜好之中的第一流了，她有什么错呢？
“荒唐，难道这成千上万份答卷中，就没有言辞在理的吗？”一名长衫文士怒气冲冲地看向天幕。“竟要让女……”
可他刚要再说，就已被一道道审视的目光冻结在了当场，“都被称为垃圾分类了，你觉得呢？那你倒是说说看，若真让你来答这个题目，你该怎麽说？”
“我……”文士沉默了一下，拂袖而走，“前线战事结果未知，此刻说来有什么用。”
在这一时半刻之间，已经习惯了一种答题路数的人，怎麽可能轻易给出另一个方向的答案。这是已经形成了思维定式的陋习。
他这一走，此地顿时发出了一阵笑声。
临街的一扇竹窗本是虚掩着，又有一道幕帘遮挡，便没人瞧见，在这半开的窗扇之后，已有一只手挑起了窗帘，向着下方望去，将底下一众人的神情看得清楚。
她看到，与其说这些人是在为永安陛下的女官入仕打抱不平，觉得这些女官确实有此机会走上政治舞台，还不如说，他们是在嫌弃，那些参与考试的人丢了他们的脸。
“你们说，陛下自洛阳折返后，会举办一次这样的考试吗？”
围观天幕的人群中忽然传出了一个声音。
这些先前没有入仕机会的人，不仅已经超越天幕一步，成为了应朝的臣子，不必做一次抉择，还已听到天幕提及了上位者的喜好。
那就等于是开卷答题，还指定了答题方向。
若是凭空出现一场什么糊名考试，还是由太后负责倡议举办的，他们可能会因多年间稳固的阶级界限，不敢走出一步，现在——
可不会这样了！
……
“崔卿现在还觉得，她会无人可用吗？”魏国的军营之中，拓跋圭短暂收回了向天幕看去的目光，向着崔浩发问。
退兵的几日间，崔浩在军中遭遇的白眼愈发多了。邺城之战中，崔浩带人活捉了慕容麟，还曾被军中士卒视为少年英雄，现在却有不少人，将对他的恶意表露在了台面上。
但拓跋圭也不得不承认，他一面觉得自己迟早也要摆脱对这些北方世家的依赖，一面又觉崔浩属实是个人物。
光看他此刻能不悲不喜地站在此地，品评天幕所说，就已是这世间多少人学不来的心态。
只是他终究还是年轻了些，也受限于他的出身，对于永安的评价不够客观。
崔浩的眸光沉沉，“臣有错。”
在听到永安启用识字女子的时候，他已猛地惊觉，自己先前说起拓跋圭优势的时候，到底漏掉了什么。永安的唯才是举，竟是不仅仅不限出身，不限年龄，还做到了不限性别。
能如苻登的毛皇后一般“壮勇善骑射”的女将，放在北人之中都并不多，更何况是能畅谈政令、主持局面的女官，放眼天下，更是凤毛麟角。
可若是对于一个崭新的，一切都在起步的王朝来说，要让她们从屋内走到堂前，将她们培养成栋梁之才，又好像确是一条可行之道。
也只有她们，会比任何人都坚定地站在永安的背后。
更为可怕的是，她们成功了！
那麽毫无疑问，他先前的说法，失之偏颇了。
但面对拓跋圭的问题，崔浩仍是回道：“永安在募招人才的局面上是利是弊，还是得看看她回到建康之后的行动，倘若她一味遵照天幕所说，再举行一次考试，恐怕会让一些本可以出头的人才，湮没在一众雷同的答卷中。”
拓跋圭笑了笑：“但你应该也明白了，我们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是。”崔浩回答得诚恳。
洛阳之战，秦国在争，魏国在变，他崔浩也已出了奇策，但应朝的反应也证明了，人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未知，永安也是天幕广而告之的明君统帅，不会坐以待毙，这才有了魏军秦军的惨败。
先得假定她能做到，在此基础上，才能提出映射的还击策略。
听听天幕接着说的是什么吧，说永安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一点也不过分。在这批参与考试的“人才们”同时面向皇帝、楚王和太后的时候，她依然拿到了最适合她的一批人手。
【皇帝有改变局面的想法，但天资受限。】
【楚王有谋朝篡位的野心，但就如他父亲一般，不能轻易地迈出那一步。】
【至于太后，也就是永安，对于当时的不同阶层来说，好像有着不同的理解。】
【有人觉得她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游走在皇帝和楚王之间，像极了琅琊王氏崛起之路上的先辈，用最为精妙的手段两头下注。有人觉得她有铲除楚王之心，所以既夺兵权又夺民心，至于司马德宗的死，完全只是一个巧合，跟她有什么关系？还有人觉得，她有效仿吕雉之心，要将楚王除掉，将皇帝拿捏在手，试图成为最后的胜利者，毕竟早年间，琅琊王氏也有一位谋逆的大才……】
【在这种种传闻之中，答卷还算齐整，没在上面涂涂抹抹做标记，答不出来留半边的那一部分，都先被单独拎了出来，遵照永安的规则分成了三份。】
【皇帝这个垃圾桶不能空着吧，总得放点垃圾进去的。】
【好！在答卷上写什么要尽快在洛阳恢复礼教，修缮晋朝先祖坟墓，重新宣扬宗庙正统的，全部丢到司马德文的身边，给他展示一下，群众之中还是有“好人”有忠臣的。】
【司马德文垃圾桶里垃圾+1。】
“都看着我做什么？”王神爱一脸正色，权当自己没看到，天幕在说起这段的时候，竟然难得调皮地配了个动画。
反正本来就已经有两个垃圾桶了，现在也不介意多来一个卡通的永安大帝，从卷子中扒拉出来了几张，揉成了团，丢进了左边的一号垃圾桶。
还……还挺可爱的。
再想到面前这位看似成熟稳重的皇帝，实际上也才只有十三岁，那就更可爱了。
王神爱一本正经地岔开了话题：“现在肯定没人敢这麽写了。”
晋朝都没了，谁有这麽大逆不道。
“……也没法这麽写了吧。”刘义明想了想自己在战后追击，入山寻人时看到的景象，表情古怪地说道。
墓葬都成武器了，修什么修呢？就这样吧。
……
【还有一批文采出众，尽情诠释了何为自保最高境界的，也丢到司马德文的身边。永安倒不是真觉得这些人没什么用了，将来让他们修修文集也行，正好找个皇宫把人装下，免得在战乱中突然被人砍了脑袋。将来说不定还能给司马德文颁发一个奖章，感谢他在保护文学家这方面做出的卓越贡献。】
【除了一两个言辞辛辣一些看起来能写檄文的，被她扣了下来，其他的全进了司马德文的箩筐。】
【司马德文垃圾桶里垃圾+1。】
【有人就要问了，这部分人桓玄不要吗？他还真不要。因为其中就有一篇含沙射影的文章，借着提议重新将洛阳定为国都，说什么建康之地因门柱太拥挤，听不到皇帝的声音。】
【桓玄的“桓”有一种解释，就是华表，你看这骂的是谁？】
【显然只能是我们的大应“忠臣”桓玄。】
【在永安把这篇文章展示给他看的时候，他差点就想提着剑把人给砍了。但永安作为他曾经认知里的好谋士，在这个时候还不忘劝告，你去砍江东世家豪强，和砍参与考试的士人，造成的影响是完全不同的。真砍了，只会给自己白白惹来天大的骂名。将他放在司马德文的身边，展示了你我的宽宏大量，又将人撇开在了我们两人的战场之外，何乐而不为呢？】
【还有一些人答复洛阳军略，提什么远交近攻，和魏国暂时结盟，让魏国继续打燕国，我方先打秦国的，永安挑挑拣拣了一番，从中选出了几个形象还算不错的，送去给司马德文当亲卫了。】
【敢和拓跋圭结盟，觉得他还有很长崛起之路要走，暂时不足为惧——这种人眼瞎的！就适合陪同样眼瞎的司马德文玩蹴鞠。】
【当然，体面话还是要说一下的，大意就是说，陛下也需要有一些亲近的手下嘛，这些人能文能武的，就是年轻了一点，等你熬死了桓玄，你就是胜利者，先将就用着吧。说不定这其中就能出现一个独当一面的人才呢。】
【哎，司马德文还真信了这些人是潜力股，也信了这个说法。毕竟这年头大家的平均寿命都不高，桓玄都快三十了，早不是什么青葱少年了，按照比永安还小两岁的司马德文看来，这人就是半只脚踏进坟墓了，难道他还熬不过吗？】
【他喜滋滋地就把人收下了。】
【司马德文垃圾桶里垃圾+1。】
桓玄：“……”
他的目光往附近扫了一圈，大为光火地看到，刘义明虽然是回来报信了，但刘裕还没从函谷关方向撤兵回来呢，导致他最能找到对比优势的一位竟然不在此地，简直是无处诉说的冤枉。
偏偏，天幕完全不能理解他的郁闷，眼看就要说到二号垃圾桶了。
【可能是永安陛下都觉得，纯纯丢了三坨东西给司马德文，万一真被有点脑子的人看出来点什么，直接拿这个讨伐她，还容易后方不稳。】
【她思量再三，决定再往这一大坨上装饰一点什么。】
【这一年只有十四岁，被后世称为山水诗派创始人的谢灵运，就变成了这块漂亮的装饰。】
【好了，垃圾桶上冒出了一个漂亮的尖，谁敢说这是垃圾堆。】
“咳……”谢道韫向来从容稳健，就连与王凝之和离一事也办得很是体面，现在真是没能忍住，一口茶呛在了喉咙里。
同在此地的刘穆之也不免神情漂移了一下，颇为同情地看向坐在最末的少年人。
这位更是失态，直接一口茶喷了出来，年轻的面容憋得有些通红，仍在费力地看向天幕。
先前天幕提到过，身为谢道韫侄子的谢灵运在永安大帝的兰台省任职。
兰台这个机构，在汉代就有，乃是国家中央的文件典籍库，兼具整理文书与修编史书的作用，或许会在新朝有所改动，但无外乎还是与文学相关。
谢道韫干脆将谢灵运接到了身边，方便督劝这个年轻的后辈好好进学，以免步了某些姓“谢”之人的后尘。
结果怎麽还能来上这样一出啊？
“也就是说，我的答案不能让陛下满意，起码不是她的最优选，所以就变成了……”
“但你起码是天幕说的，山水诗派创始人。”谢道韫已找回了先前的沉稳，朝着谢灵运回道，“这足以证明陛下的选人态度了。务实的她要，但其他的人，也自有自己的去处。”
这才是坐拥天下的人应有的气度。
【随后，便是永安和楚王在余下的答卷中各自挑选。】
【二号垃圾桶收获颇丰。对桓玄来说，他需要一些相对来说行事激进的人，辅佐他完成从楚王到楚帝的关键一步，需要一些背后关系网罗庞大的人，帮他进一步拉拢更多的人才，还需要一些能文能武言之有物的人才，取代掉一些会限制住他扩展兵权的人，比如说目前还在北府军中掌握大权的刘牢之。】
【不仅如此，他还需要一些在文坛上崭露头角的人物，让他先前那个草莽英雄的形象出现改观。需要一些荆州士 人中的潜力股，让真正能够跟随他起事的人更为牢固地绑在他的战车上。】
【林林总总，他的垃圾桶很快也初具规模。】
【按说，在先有给司马德宗分垃圾的行动后，他是应该要怀疑一下，自己拿到的都是一些什么玩意，但架不住永安在这个时候，玩了个很厉害的操作，还是公平竞争。】
【所有余下的试卷被摊开在了两人之间，每人依次选取，每次三份。】
【所有桓玄选出的人才，在永安这边其实都有映射的，但人数远远少于对方，剩下的位置，被她留给了自己看好的实干派。】
【而这些人，又可以被分为两个门类。】
【一类是提出的建议比较特殊，起码在当下看起来没有什么实现的可能。但对永安来说，这个人证明了自己的脑子在转，可以留一留。而且现在实现不了，不代表将来实现不了。】
【另一类，就是写的命题太小，比如说问的是洛阳局势，他只说了某一片地区按照史书记载的地理河道信息，应该如何处理。】
【在大多数晋朝官员的眼中，这是很不讨喜的一种回答方式，因为很容易就被评判为眼界狭隘，对于喜好美玉珠宝的桓玄来说，这些人也不是他喜欢的士人类型。】
【但很明显，永安很喜欢这样的人，几乎将其网罗殆尽。】
【皆大欢喜！什么叫做皆大欢喜，这就是一个最优秀的案例了。】
何止是天幕之上的三方达成了皆大欢喜的结局。
天幕之下，一双双眼睛也因得到了启发而愈发明亮。
若考试再来，他们知道该当如何答题了！

第64章 天幕：好像忘记了什么人
如何答题？当然是往务实、言之有物的方向答。
若是对洛阳局势知之甚少的，便往流寓州走一趟，寻来南渡后裔问询一二。
虽然这些人不可能亲自在洛阳住过，但或多或少，也从祖辈口中听到过一些东西。能多出些“论据”就是好事。
陛下有意取消流寓州郡的称呼，以新朝新州为其命名，想来等洛阳战局落定，此地也将有新的州府修建起来，空缺出来的官职不知凡几，正是他们这些人的机会。
“若是对长篇策论没什么把握，那就落实于一地一村，这洛阳八关之内，昔日京畿之地，人口百万，村镇接邻，总能找到个冷僻的角度特立独行。至于随后如何，且待在陛下面前露脸之后再说。”
这听起来像是个歪门邪道？
不不不。
要知道，读书多年仍旧一穷二白，只能依托于士族庄园而居的不在少数，要得到举官的机会，比登天还难，若真能切中陛下喜好，先从个小吏做起，总好过蹉跎岁月。
——这该算是人群之中最为普遍的想法了。
再便是些家底殷实些的，已有了另外的算盘。
为人捉刀一事，在方今并不少见。难以跻身官场的人常有受高门雇佣，为即将踏入政坛的年轻人代笔成文，以便给这后生晚辈图个好名声。
现在陛下不爱空谈只爱时务策，大不了就是换一篇文章来默背就好。
只是洛阳那地方，属实是距离交战前线太近了，还不知道陛下此次支持能否将其保住，这样说来，再记一些诸如江南吴会的治理，官阶吏治的改动等等，或许更为合适。
还有一些人则是想到了另外的一条门路。
天幕说，陛下需要的是可用之人，甚至格外欣慰地看到，在批阅答卷之时，有识文断字的女子站出来，请求亲自作答，向陛下回应。那麽以陛下如今的地位，或许会扛着压力，也要让女官选拔步入正轨。
若是家中的男儿一时半刻之间还无法成才，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倒不如……
“你此次回去，就给茜娘再请个先生，让她用心备考。”有人说道。
就算没有女官选拔，若学问深厚，遇事裁决有度，这不是还有谢道韫这个案例在前可以作为参考吗？
像她一般能得陛下青眼，进而出仕，未尝不是一条门路。
先前他也不是没瞧见这情况，只是朝堂上官职空缺不少，迟早还有他们的机会。可这天下取士的消息一出，又要强行扭转过习性来，着实是难呐！
还不如看看家中女儿有无这个机会。
他刚叮嘱完了前来探问的仆从，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声讥诮的冷笑。
被人逮住想要走不寻常的门路，本是让人有些赧然的。
可这男子回头就见，发出这声冷笑的不是别人，正是同在此地守墓的谢重，他刚有片刻尴尬的神色，顿时又变成了还回去的冷嘲。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有五子一女，可以各方下注的谢景重。”他拱了拱手，“您是不必如我这般叮嘱，令嫒都已在陛下身边了。”
“……你！”谢重顿时额角一跳，面色难看了下去。
在这里的谁人不知，他和谢月镜眼下到底是何关系！就算谢月镜得势，也与他和他的那几个儿子没什么关系。
偏偏那先前说话之人无心同他纠缠，重新回到了位置上，向着天幕看去，继续听着这神迹阐述。
……
【皇帝得到了自己的陪玩，得到了一批看似文采斐然、出口成章的士人，也从周围的声音里听到了兴复晋室的希望。多好啊。】
【他先前不得不向太后妥协、向桓玄妥协，拿出楚王这个封号，心中倍感憋闷，但现在，总算在周遭新人的言语中，找回了自信。】
【他也产生了一种很是错误的观念，觉得太后并没有把他当作是一个囚禁于深宫的傀儡，选择忘记太后之前几乎在京口另建“小朝廷”的事情。】
【桓玄则自认为拿到了进一步争权所需的各方面人才，同样向永安表达了善意。他的错误认知和皇帝稍有不同——】
【桓玄的想法是，永安的所作所为透露出了一个信号，南方内部会有政见分歧、谁主谁次的纠纷，但在同时还面对着蓄势待发的外敌，那麽在这个时候，就算她和桓玄不可能一个做谢安，一个做桓冲，有人先行放弃一些东西，但可以结成另一种攻守同盟的关系。】
【在这种联盟之下，对抗北方的大方向是一致的，要暂时遏制住士族犯蠢的行动是一致的，要尽可能地从朝野之间发掘出可用的人才，这一点上也是一致的。】
【现在各方分到了合适的人手，在正式撕破脸皮决出胜负之前，先要将该做的事情做完，免得被北方摘了桃子。】
【有些东西说起来很容易，但实际上消耗的时间并不短。】
【比如说，永安费力支持刘裕在洛阳应战姚兴，前后合计大约有半年之久。】
【再比如说，这场面向四郡的考核，从筹备到发出消息，就花费了三个多月，冬日不适于考试，最终选在了春日进行，也成为了春闱的由来。这大量的案卷经由妥善的密封送向建康，让阅卷官批改审核，又花了两个月。等到最后的各方瓜分人手完毕，是什么时候了呢？】
【是元熙，也就是司马德文第一个年号的第三年夏日。】
【对于永安来说，时间是很紧迫的东西，她来不及感慨时日匆匆，就已带着这一批新选出的官员折返了洛阳。】
【桓玄有楚王名号，镇得住后方的一些声音，包括她在之前统领亲兵在扬州开凿的运粮水道，也被楚王很好地保留了下来。】
【这让她能将更多的精力用在洛阳的重建上。】
【清理废墟，重建新屋自不必多说，继续营建北方的防线是第二件至关重要的事，第三件，就是此地的农耕。】
【民以食为天，这句话在任何时候都适用。】
【用现在的一些观念来揣测当时洛阳的情况，是很不合适的。洛阳经由数年的战乱，导致地广人稀，但并不代表当洛阳被保全后，这些无人占据的土地就能立刻变成肥田，让人在上头种出充裕的粮食。】
【经历过大规模旱灾、蝗灾、兵祸以及无序种植之后的土地，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来整顿恢复，达到正常耕地的标准。】
【更麻烦的是，从东汉到三国再到两晋，按照后世对于气象的划分，一直处在华夏有记载历史上的第二个小冰期，在此期间频繁出现旱霜连年，八月飞雪的情况，对于庄稼的种植也极为不利。】
【先前的统治者已经多次将这种气候反常、连年灾情的异样，归结到上天因某种原因降罪上，但永安显然不希望看到百姓继续持有这种认知，一旦天灾到来就等待朝廷请罪，放弃向天时发起反抗。尤其是对洛阳的这片土地来说，人的主观能动性必须被尽可能地发掘带动起来，才有可能挽回颓势。】
【她要发动的还不只是洛阳的遗民，还有接下来要被填到洛阳的人口。】
【得先让他们知道，洛阳没有因为战乱，被统治者抛弃的同时也被上天抛弃，才能办接下来的事情。】
【这种宣传是需要人手的，还是大量的人手进行潜移默化的宣传。】
【此外，洛阳的田地划分，不能完全照搬之前在修河道时用过的老办法。】
【三长制的层层管理，在这里依然可以继续沿用，现在上面还多出了一批新来的官员，被永安一个萝卜一个坑地种在了一个个合适的位置上。这里没有什么问题。】
【但均田制，需要变一变。】
【我们先前提到过，在元熙元年的尾声，均田制被从男子授田四十亩，女子授田取半，也就是二十亩，变成了女子授田二十五亩。现在在洛阳，这个数值又发生了改变。】
【元熙三年九月，洛阳发往建康的奏表中，提出了一条建议，或者说是要求。】
【八关之内，女子授田同男子，同为五十亩。】
“五十亩？”
洛阳的民众望着天幕，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抽气声。
别看先前洛阳没有明确的秩序划定，官员还早早跑回了建康，让此地简直像是一片由百姓自己治理的三不管地带，但每家每户种植的田地还是有限的。
他们会被其他的东西牵绊住手脚，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土地的耕作之中。
耕田的条件有限，工具也有限，让他们就算已将手脚并用，也至多在十亩田地上讨生活。
这个“五十亩”的提出，显然不仅仅是要将女子的待遇拉高上来，也释放着一个信号，那就是他们真能种这麽多的地。
“这就是永安陛下的本事吗……”
……
【永安的理由如下：】
【洛阳先前的战乱，以及迎战姚兴的战事，让此地有相当一部分的遗民的家庭中是缺少男户主的，这些人要如何愿意留在洛阳谋生，而不是变成流徙的难民？如果她们愿意留下来，在度过了朝廷优待洛阳的三年免税之后，她们要如何上缴税赋？】
【免税的政策，已经在流寓州的地界上证明了，不是一个可以长久持续的办法，反而会让一部分人落入更为困窘的境地。】
【那麽，不如按照她们的人数统一分地。】
【能不能开垦完这个面积的荒地，能不能将作物种下直到收获，那是她这位负责在前线坐镇的太后以及下面官员需要考虑的事情，不是约束百姓的理由！】
【其二，洛阳之战，除了刘裕在调兵遣将上的能力得到了证明，洛阳百姓也被朝廷誓抗敌军的决心所鼓舞，用自己的方式加入到了战场中。在战事上的表现，未见得女子就有所逊色。她们需不需要接受嘉奖？】
【以朝廷如今的财政情况，能确保军粮按需发放都已很不容易，额外的一应补给，几乎全靠“劫富济贫”，估计是拿不出来什么嘉奖的银钱。还不如将洛阳的地分给洛阳的人，以便将来能从此地得到税收的回馈。】
【其三，洛阳人口大大不足，若是按照昔年汉武帝的做法，就应该移民戍边，把荆州、扬州、尤其是那几个流寓州的百姓都往洛阳挪，可放在当今这种南北对峙的局面下，当年这些人要往南边逃命，现在又怎麽可能会愿意被迁移向北。或许还没到地方，人就已经都揭竿而起了。】
【那就只能先换一种方式，迂回着将人吸引到这里来。】
【南方的均田在执行起来仍会受到士族的影响，名义上的四十亩地，最后经过各方克扣，经历边界模糊的情况，余下的也就三十出头，但洛阳确实有这麽多地可分，习惯于偏安南方的贵族也不愿意到这里来淌这浑水，会不会有人愿意北上冒险？】
【当姚兴吐血而归，八关戍防更为严密的时候，这个冒险也显得没有那麽致命。同样是生存不易，怎麽就不能换一个地方？】
【而当女子授田也是五十亩的时候，这些北上碰运气的人就不敢轻易抛弃妻儿，选择自己孤身来找机会了。】
【这对于正欲恢复旧日景象的洛阳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毫无疑问，在永安的阐述中，这是一条对于洛阳而言因地制宜的政令，有其诞生的背景，司马德文与桓玄都对其做出了通过的批复，让其落定扎根在了洛阳的土地上。】
【这条新的均田规则，在元熙三年秋正式宣告在洛阳的遗址之上，又经由有心人的宣扬，向着河东、河内、关中、汉中等地，发出了特殊的信号。】
【当然，永安也很清楚，这条政令能否具备吸引力，还要看最开始推行的效果。】
【她非常果断地将此次交战中收缴来的兵器，和一部分不明来历的金属，在洛阳开炉冶炼，将一半制成了新工艺下的精良军械，交到了戍守函谷关的士卒手中，将余下的一半都做成了真正的吃饭家夥，也就是农具和继续就地开采铁矿的工具……】
王神爱唇角动了动，心中暗忖，这个“不明来历”的说法，是不是有点太过直白了一些。
身在建康的那些人或许还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刚刚经历过洛阳保卫战的这些人，却一定会将它联想到某些地方。
“……你在想什么？”王神爱状似无意地转头，向着发愣的陈希问去。
她又怔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陛下这话是对她说的。
她连忙回道：“我是在想，原来我们不是因为天幕的宣传，坚定了陛下会赢的信念，才选择向敌军发起反抗的。就算只是天幕上所说的那个时候，我们也敢响应募招，拿起自己的武器来。”
所以让她愣住的，不是那个五十亩的数值，和勾勒出的吃饱饭的前景，而是她又比先前更进一步地了解了，何为人民的力量，何为人定胜天。
天幕也说，洛阳的旱灾蝗灾还有寒霜灾害，不是因为他们被神明所抛弃，被天子弃之不顾，而是因受到了历史小冰期的影响，好像在突然之间，又揭去了心头的一层阴霾。
哪怕前线的战事才刚刚结束，正值冬日，陛下很难在洛阳展开什么大刀阔斧的改变，她依然觉得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希望，即将降临在洛阳。
真好啊。
……
【通晓相关知识的人手不足，让洛阳地下的铁矿开采速度相对比较慢。】
【但幸好，农具已经先就位了，让耕作可以先高速地推进下去。】
【在这个时候，还有一位特殊的访客到达了洛阳，为永安又带来了一批可以视为心腹的人才。】
【这个人，是张定姜。】
【还记得我们先前说过吗，在司马德宗意外身死，司马德文继承皇位之前，永安曾经制定过一份为期三年的计划，叫做革命军海岛全面发展计划。】
【这一年的秋日，距离孝武皇帝司马曜的过世，正好是三年，距离革命军的军师接到这份计划书，也已过去了两年。】
【曾经和他们交过手的王恭已经在桓玄的讨伐中变成了地下的尸体，被天师道起义军杀死的王凝之，尸体上的皮肉估计都腐烂得差不多了。】
【朝廷格局日新月异，之前还有一场在洛阳方向爆发的国家战争，每日都有新的消息抵达建康，还有谁记得那群一度掀起叛乱的人？】
【记不得了！】
【他们觉得，孙泰在战乱中断了一条臂膀，孙恩带着叔叔逃走，很可能早已死去，变成了南方平叛之路上被碾碎的绊脚石。】
【有些陆续消失在东南一带的天师道信众，可能是为了躲避桓玄的锋芒，选择逃避到其他的地方去。】
【至于一度要被司马道子问罪的支妙音和她的信徒，无故消失在宫中的张贵人，更是在这个时局中不值一提的人物。与其说这个，还不如多讨论讨论，过了这个冬日，在明年会不会举办第二次春闱。】
【但就是在这个时候，“姜定”经由一番乔装改扮，掩饰了自己的面貌，来到了被永安管辖的洛阳。】
“嘶——”建康的官宅之间，顿时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何止是天幕上的那些建康官员忘记了孙恩孙泰等人的这一路，完全没发现，这些“叛军”已经在无声无息之间，就在海外夷洲驻扎，还经由两年的时间成了气候。
中原的战乱恰恰给了他们一个全无打扰的环境，让他们可以筹措新的军粮，发展新的兵力。
就连他们这些人，也要忘记这一路人了！
明明距离天幕提起那句“天街踏尽公卿骨”，距离他们被匹夫之怒所震慑，才只过去了短短两三个月，可就是因为陛下弑君立国之后的种种行动都过于骇人，竟让他们将这一点给忘了。
他们不该忘记的！
天幕在这个时候将这群人提起，显然不是要说，他们已因军师的感化，变得循规蹈矩，也愿意听从朝廷的号令。
而是要说，永安在发起了那场考核取士之后的“后手”。
更可怕的是，他们之中终于有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先前东南方向吴郡、会稽叛乱，在刘牢之奉诏讨贼的同时，张定姜不知为何，与某位“孙将军”一起，聚集了一众天师道信徒，向不愿臣服新朝的豪强发起了进攻，甚至在此之前，还得到了另一批信徒的投奔，收到了由这些人带来的王凝之的人头。
他们本该为自己的擅作主张回朝请罪，却在得到陛下的回应后消失无踪，现在也不知往何处去了。再结合这天幕所说，便宛然是一把尖刀近在咫尺，不知在何时便会向他们砍来。
而那天幕之上呢？
永安的势力在京口、在洛阳，在姑且能算后勤运送信道的荆州，唯独不在吴会，也没有扎根在建康。这个时候张定姜的到访，哪里像是一场寻常的君臣会面。
这怎能不让人在听到此事的下一刻，便觉汗毛倒竖，一阵悚然。天幕上是意外陡生，天幕之下呢？
【洛阳的土地才只经过了简单的翻整，废墟经过火烧清理，勉强有了新苗将生的迹象，永安的第一位忠臣来到了她的面前，陪同陛下行走于旷野之间。】
【这段对话被永安自己记录了下来，否则我们一定无法得知当时的情况，只能权且做一个想象，三年前司马曜被杀的时候，“张贵人”与“太子妃”都不会想到，这三年里她们能发生这样大的变化。】
【太子妃已变成了太后，或者说更像是一路割据洛阳的诸侯，而张军师带着一群不太好管的刺头熬过了第一年和第二年，终于坐稳了自己在革命军中的位置。】
【永安问她，那封信你给孙泰孙恩看过了吗？】
【不，没有。】
【这封手书，之前只由军师展示给了支妙音看过，随后便一直被她贴身保存，到如今，上头的字都已有些变色了。】
【她的这个决定没错。因为对于那年刚刚经历战败的革命军来说，他们更重要的事情是活下来，查找到一片沉下来发展的土地，而不是再得到一个太过宏大的目标。】
【可现在不一样了。永安望着这份被交还到她手里的书信，给出了答复。】
【回去就告诉他们吧，快是时候了。】
虚与委蛇不会是常态，她也不乐意让有些人从苟延残喘中恢复过来。
三方制衡之中，也最需要一把烈火，彻底烧过被犁过的土地！

第65章 天幕：天街踏尽公卿骨
天幕之上的人像依然是以剪影的形式存在，像是被旷野之上的长风，将衣袖高高地吹起，也化作了一团跳动的火焰。
在火焰之中，正是那一张泛黄的手书纸卷，暴露出依然清晰的七个大字。
……
【永安大帝的想法真的太过超前了。她出身士族门阀，却势必要斩断士族的根基，放在后世的教育普及、推行共产主义的环境下还算正常，放在那个时代就是异军突起。】
【就连尊奉永安之命，蛰伏在外将近三年的军师“姜定”，也忍不住在这个时候，向她重新确认。这句话，您希望它不是一句夸张的说法，而是写实？天街踏尽公卿骨的“骨”字，就是真的骨头？】
【永安回问她，你觉得这两年间，晋朝局势如何？】
【有永安从中斡旋，被释放出来的三十万隐户立足扬州，形成了一条特殊的居住带，拉动了一条贯穿扬州南北的后勤路线。】
【有她坚持之下的决定，晋朝出兵洛阳，保住了这个被秦国盯上的门户。】
【有被她挑唆的桓玄在东南大开杀戒，晋朝内部的贵胄人人自危，行事比起早年间收敛太多。】
【有这一批新的士人学子经由考核进入朝堂，她手下终于有人可用，那些凭借门荫入仕的老家夥们也开始担心，在永安和桓玄近乎酷烈的手段面前，他们头顶上的官帽会不会突然消失。朝堂之上沉闷如一团死水的气氛顿时大变。】
【北府军名义上暂时托庇于桓玄麾下，实际上已被她从底层深入，攥取出了一支属于自己的势力。再加上苻晏的前秦旧部和洛阳新兵，谁若真将她当做是一个临危受命的太后，那就真是眼瞎了。】
【经由先前的阅卷，她还得到了一批特殊的，站在她身边的女官，也跟随她来到了洛阳历练。】
【她对此，仍不满意吗？】
天幕之下的众人已经知道了答案。
从王神爱抢先一步，跳过了天幕上的各方制衡、隐忍筹划环节，直接跳到了弑君篡位，从天幕钦定了永安大帝登基的结局，都能知道这个答案。
她不满意！
非常的不满意。
在众人心思各异的注目下，天幕也是这样说的：
【非常的不满意！】
【她对自己的第一位忠臣回答，三年之间，你我都走出了很远，已再非笼中之鸟，而是扶摇直上的鲲鹏，现在低头去看，能不能给出一个答案，方今的局面，就该感到满意吗？】
【已经固化的阶级，已经被习以为常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会因为这一步两步的发展而改变，当国力仍需要被用在各方转圜、分兵压制的时候，永远不可能有北伐成功，天下一统的一天。】
【就算真的能暂时登临帝位，发号施令，像是汉武帝一样指挥贤臣良将发兵漠北，打出中原的威慑来，让北方的魏国燕国彻底变成过去，对于天下民生的损耗，也不是这个世道能够承担得起的！】
【唯有一个办法，将战乱平息的损失降到最低，让后面的政令都有办法推行下去，那就是——】
【不破不立。】
【若是不能自然而然地衍生出破局的机会，那就由她自己来，将这个破进行得更彻底一点！】
【这也是她最好的机会。】
【蜀中刚刚独立不久，谯纵虽然坐上了成都王的位置，但要分完内部的饼还需要一段时间。以氐人先前的表现，他们也不会越界出兵，除非真靠着那片天府之国，收获了远超过他们所能消耗的粮食，将胃口给壮大了。】
【以目前的天时来看，他们做不到这一点。】
【北方的魏国仍在和燕国余孽纠缠。他之前屠杀燕兵的负面影响太大了，再加上慕容氏的宗室人人都敢称帝，在慕容宝败亡之后，与拓跋圭做对的燕国甚至变成了两个。】
【一个仍旧是史称后燕的燕国，由慕容宝的长子慕容盛在平定了国中的朝臣作乱后，在龙城登基称帝。】
【一个是史称南燕的燕国，由慕容宝的叔叔慕容德在青州兖州一带所立。】
【除非拓跋圭能够解决掉这两个祸患，否则他没有任何机会在这个时候向南方的晋朝发起进攻。】
“慕容德？”刘勃勃凝眸，眼中掠过了一抹沉思。
这不就是他先前接应的那个逃亡过黄河来的家夥？
原来在天幕的那段发展里，他也是个皇帝。
身旁的士卒听到了他的这句嘟囔，连忙凑过来问道：“那我们是不是该将他杀了，好给陛下一个交代。”
听听天幕说的什么？慕容氏人人都敢称帝。从天幕提及的什么慕容冲、慕容垂、慕容宝、慕容德来看，还真是这样。这群人还真是有点登基癖……
万一他被接过河来，还保留着家族本能，突然一下又想当皇帝了，陛下清算起来，还得连累到他们这些接应的人。这可不成！
要不还是杀了算了。
刘勃勃当即将脸一板：“这话不是你我可以议论的，交给陛下决定就好。”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绝不能让他的部将知道，他不仅来自匈奴，还有着一个天幕提及过的姓氏，叫做赫连，正是那位背叛姚兴、谋杀岳父的皇帝赫连勃勃。
否则，陛下或许有容人之心，这些听天幕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士卒，真有可能让他在睡梦中丢了脑袋！
这都叫个什么事……
……
【秦国的姚兴经历了洛阳和新安之战的惨败，短时间内没有机会再图进犯。永安手握姚绪这个人质，也拿捏住了一个把柄，让姚兴起码需要再稳固一番自己的根基，才能无视叔叔的生死，向晋朝发起进攻。】
【再加上，永安本人此时不在建康，她认为需要保护一下的文化人，也都被丢去皇帝身边伴驾了……那麽，还有比眼前更好的动手时机吗？】
【唯独需要在意的只有一件事了。】
【有些时候，愚民之所以被称为愚民，不是没有道理的。当起义真正兴起的时候，真正受难的还有被裹挟其中被迫损失家园的百姓，在起义趋于无序的时候更容易变成这样。孙泰孙恩的队伍只经历了这三年不到的时间，到底能不能及时拉住缰绳？】
【孙泰自己当年其实尝到过己方秩序紊乱的苦果，但他或许在传教上很有一手，在统兵上的天赋并不算强。凭借孙恩和“姜定”，能不能管束住这壮大起来的革命军？】
【她还需要另外一道盾牌，来挡住有概率失控的浪潮。】
【不过对于定姜来说，她关心的可能是另外的两件事。】
【她问她未来的陛下，问她现在的明灯，如果这场壮举最终没有起到效果，或者造成的破坏力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她会不会后悔？】
【不会。这个答案从永安的口中说出来，应该没有犹豫。在先前的三年里，她也有过试错，有过失败，但很快就有新的举措被她提出，并没有将她打倒，现在也是一样。】
【所以更令人震惊的，是另一个问题的答复。】
【定姜问，若是将来有人知道，革命军从一开始就是听从您的号令，这个矛、盾彼此攻击，也是出自您的调派，让革命军归顺，成为真正的王师，也是您早已计划好的东西，会不会于您名声有损。】
【这会显得在计划之中的“民心归附”，更像是一场作秀。】
【永安的回答，在后面的发展中已经得到了证明。】
【她说，我为何要担心这个？不仅不会担心，在将来合适的时候，我会亲自告诉他们的，就像是在亲自告诉天下的所有人，要如何来发动一场起义。】
【暴政和昏庸世道之下的揭竿而起，不能按照孙泰之前的做法来执行，反而会一次次地消耗百姓反抗的决心，得按她这样来。】
【有军粮。有军队的规范。有明确的口号与信仰。还得有一个提前谋划好的起义背景，有一条顺利打向王都的路。】
【这才叫起义，而不叫反贼作乱。】
【若是将来有一天，她试图催生的新朝也会走到这一步，就按照她的这一套来吧。】
【不过，认真地说，如果国都不在建康而在北方的话，有些策略记得变一变，不能生搬硬套目前的这一出。】
【有这一句话，就足够将永安和在她之前的帝王彻底区分开来。】
“陛下……”
“都这麽看着我做什么。”饶是王神爱自觉自己的脸皮够厚，要不然先前也没法在跳反前睁眼说瞎话，现在也觉自己有必要离开此地走走。
在她周围的一道道目光简直像是要将她给烤化了。
明明按照天幕所说，她比起当皇帝，更想做的是这个时代的领袖，也在一次次身不由己的推力中，走到了最高的位置，在场诸位倒是更将她当圣人看了。
其中最为炽烈的两道，无疑是来自于刘义明。
她又想到了自己先前耻于向陛下提起京口生活的那一幕，但现在……所有的疑虑惧怕都先经由那趟京口之行被打散，现在更是灰飞烟灭。
她没多少文化，不知道陛下这抢跑一步，会不会带来什么不妙的改变，但她可以断言，有这句话在，如她这样的人一定会与陛下站在一起。
……
她是如此，建康城中的百姓也已一个个目光发直。
谁曾经听过这样的事情啊，当皇帝的人自己收编起义军，向着皇 城而来，用最为坚决而激烈的手段，踩碎当下的规则。
不仅如此，她还并不打算避讳自己的所作所为，要用这种亲自布局的起义作为一个典范告知众人，若真要起义反抗暴政，该当走一条怎样的路。
没有理论，只有实战。
当时的永安一定不敢断言，自己究竟能不能成功，但她依然选择放出了这只扑向建康的猛兽。
天色阴沉，冬雪已至。
今岁的建康城墙被加固了不少，让寒风之中的大半，好像也已被拦截在了城外，但又好像，让他们在此刻不觉寒冷的，还是天幕之上的这句话！
【若是将来有一天，她试图催生的新朝也会走到这一步，就按照她的这一套来吧。】
这是永安的答案。
他们并未经历过全无动乱的时代，也不知道所谓的古之明君到底是什么样子，但他们知道一个道理啊。
“一个不怕被人推翻的国君，肯定是一个好皇帝啊！”
“这就是咱们的陛下啊。”
“也不知道洛阳那头的情况如何了，恐怕也只有陛下，会自己亲自到前线督战了……”
在天幕之上，没有群众的声音，只有伴随着原野上的剪影而响起的风声。
但好像在天幕之下的声音，也已与天幕之上会合在了一起。
……
在这交相呼应，天幕与现实的对照里，永安原本还有些模糊的形象，被一步步地强化趋于清晰，作为对手的姚兴和拓跋圭更是怎麽都笑不出来。
对于北方各部来说，为了利益，为了己方的诉求，只要上头的人做得不满意了，他们就可以抓住机会起兵。
就连大秦天王苻坚也没法操纵住这样的一架糅合各部的战车。
所以作为后继之人，无论是拓跋圭还是姚兴，都一定会极力按死辖境之中不安分的东西。
天幕却说，永安可以成全这种自由，只要这种“自由”能够有理有据，能够操作得法，明明并不是那个意思，却已阴差阳错地契合了一部分北人的想法。
他们要担心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反而是天幕上对于这场起义的描述，已越来越让人热血沸腾。
【元熙三年的尾声，再度领命的军师带上了主君的答复，回到了夷洲，找来了孙恩孙泰，交代了所有的事情，也说到了明年的计划。】
【营建一片海外乐土，给之前的叛军查找休养生息的机会，已经不是他们的头号目标了。】
【下一步，他们要攻陷建康！】
“叔父！您的手还好得很，不用再往我脸上招呼。”
孙恩磨了磨牙齿，嘴角扭曲着蹦出了一句话。
孙泰忍不住将手又往衣摆处蹭了蹭，往自己的脸上拍了两下，确认自己依然神志清醒，并没有听错话。
“这是真的啊？”
天幕之上的他，竟然还有这样辉煌的一刻，带兵攻向了建康！
如果说先前他有眼无珠，没有看到张军师这位访客的价值，草率地掀起了起义，还丢了一条臂膀，简直像是个天大的笑话，除了攻破会稽、杀死王凝之外再无可以称道的地方，那麽这一次这出“起义典范”，就必定会如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般流传千古！
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如他一般，有这样的运气。
哪怕天幕还没继续往后说，他也已经能够想象得到，他会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咦，等等，说到运气……
他往旁边看了眼，见孙恩只瞪了他这个不着调的叔父一眼，就已望回了天幕，满脸都写着紧张与激动。
他又不得不承认，说到运气好，可能还得是孙恩更胜一筹。
明明他是派自己这个侄儿去建康探查消息，顺便看看能不能寻到永安的，结果孙恩办成的事情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他先是混入了永安遴选亲卫的队伍中，因为一句话得到了陛下的亲自面见，在亲卫之中混得如鱼得水。告知了陛下身份准备来接人的路上，还正赶上了王凝之带兵除贼，轻易地捡到了一队人马，外加一个代表战功的人头。
苍天不公啊！怎麽所有的好事都被这小子摊上了。
莫非他这个“灵秀”的表字，真的很有门道？
就连天幕随后说的也是——
【孙泰先前受的伤不轻，就算现在可以重回战场，也更适合作为接应的侧翼，作为后方的支持，所以这场战役的真正主将，还是孙恩。】
“啊？”孙恩指了指自己，一脸不可置信。
下一刻，他的脑门上就挨了一记巴掌，“是你就是你了，有什么好疑惑的，难道你怀疑永安陛下看人的眼光不成？”
孙恩：“……那倒没有。”
他就是更加确定，只有跟对了君主，才能得到这样的机会而已。
【当夷洲精兵登陆会稽的时候，他们来不及为重回故土而唏嘘，就已惊觉了一个事实，由他们这些野路子打向建康，完全办得到！】
【这里，曾有一座座庄园连接成片，像是一座又一座的小城分布在江南的土地上，若要从沿海打到建康，就必须拆除掉这些障碍，可每一座坞堡之中的私兵，都会让他们折损人手，拖延脚步。】
【可现在不一样了啊。】
【这些私兵已经被送向了北方，这些庄园已被付之一炬，或者查抄殆尽。】
【革命军势如破竹，连取数城。偏巧此时的桓玄正在荆、广二州交接之地，处理一出于他而言大有利处的官司，等收到消息再要向扬州赶回的时候，显然已经太迟了。】
【他也没想到，先前被永安说动投向他的刘牢之，在数月前已收到了一封新的信函，也决意为永安效力，在此时将北府军的兵力尽数收缩在京口，名为需要听从旨意再行事，不可擅自决断，实则是给这群革命军让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缺口。】
【各方州郡新换上的一批官员，因为一部分是由皇帝委任的，一部分是由桓玄委任的，面对敌军来袭，谁也不想担负起这个责任，就出现了更为可笑的一幕，有起码六个县在起义军抵达前，已经没有官员在其中了。】
【百姓哪里知道什么保全晋朝。他们被“推翻暴政、还我家园”的口号迷昏了头脑，直接就开城投降了，还有不少人加入了革命军。】
【当然，这一批新成员没成为攻向建康的兵力，而是被定姜向后方调度，用来拦截桓玄北上的脚步，以防先头部队杀红了眼，破坏了永安的计划。】
【而就在同时，孙恩带领的先头部队，已经陈兵建康城下。】
【这是元熙四年的五月，距离孙恩等人从夷洲起兵到现在，堪堪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充分诠释了何为兵贵神速。】
【司马德文被城中震耳的警报敲碎了美梦，在此时做出了一个保命的决定，也是一个估计能让永安无语到家的决定。】
【还记得永安之前做过的事情吗？】
【当年为了抵抗司马道子，等来桓玄的援兵，永安一度带着当时的皇帝司马德宗退向了石头城，彼时还是琅琊王的司马德文也在其中。】
【他觉得，相比于建康，还是石头城更为安全。只要城中没有敌军的内应，他就不会被轻易抓住，等到太后或者桓玄发现了这边的情况，他就得救了！】
【于是就在敌袭消息传来的次日夜间，司马德文带着自己的那一批人才，带着他的一众亲卫，在朝臣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从侧门离开，由建康赶向了石头城，然后在半道就被军师给捕获了。】
【这个时候的军师，又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激于意气便草率弑君的张贵人，也早已不是那个需要经常向永安去信请教的初学者。】
【司马德文如在梦中，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叛军中看到张贵人，就已被人推到阵前，叫开了建康的城门。】
【上一个围困建康的王恭，被轻易地说服退兵，这群在夷洲蛰伏三年的起义军可不会被轻易说服。】
【现在最大的筹码在手，他们更是如同饿虎一般攻陷了建康，还极有秩序地守住了建康的门户。】
【孙恩一马当先，闯入了这座仍旧沉浸在酒气与睡意中的城市。】
天幕开场的建康，宁静而祥和。
所有的荒唐都被压在繁荣的皮相之下。
是高阁佛寺之下，密密匝匝的江南屋舍，被簇拥在江流环抱的城墙之间。
但现在，城墙之上浸染着鲜血，大火已从皇宫为中心烧了起来，当先烧向了那些住在皇城脚下的达官贵胄。
革命军的目标非常明确，既是要听令行事，就要先解决了这些公卿名门！
天幕上，打出了一个对建康官员来说怵目惊心的字。
【杀。】

第66章 天幕之下的抉择
越是简单直白的字越有杀伤力。
更何况，这还是一个“杀”字！
和孙恩这种虽然出身永嘉南渡世族，但更应算作寒门中草莽之辈的人，更是没法讲什么道理。
建康已破，皇帝在手，那就遵照永安所言，杀个血流成河！
……
杀！
……
【世家门阀的关系脉络，将建康城中的上等士族拧在一起。永安身居其中，却又早早跳了出去，不在乎将这些腐朽沉疴连根拔起。】
【于她而言可用的人才大多不在建康，如有必要，家人也已被接到了正在重建之中的洛阳。】
【身在建康的百官贵胄并未察觉到此举的异常，反而觉得，舍弃长江天险庇护之下的帝都，去一个三方，甚至是四方势力交会之地的洛阳，真是一个太不明智的决定。】
【但现在，他们应该看到，到底是谁更危险了。】
喊杀的信号席卷建康。
天幕上下的对照，让身在建康的朝臣一个个汗毛倒竖，脊背生寒。
仿佛此刻正在被兵马践踏的，不是那段发展里的建康，而是他们所住的地方。
被下达格杀令的，也不是那一个时空的人，而是他们。
更令人煎熬的是，天幕可一点都没打算将这一段一笔带过，显然也知道，像是这样的重头戏，又怎麽能够轻易地一笔带过。
【建康的官员根本不知道，原本还算坚固的城墙，到底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就已被人攻破。】
【他们也不知道，自家的皇帝虽然不如前面的那位一般是个傻子，但干出来的事情论起破坏力，论起自掘坟墓的威力，还要比傻子厉害得多。】
【在混战的号角吹响在建康的时候，城中的百姓紧闭门户、瑟瑟发抖，却从残破的窗口看到外面一队精兵直向官员宅邸而去，目标从来不是他们。】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平日里拿尽了好处的官员，是那些朝代更替后仍能身居高位的人。】
【当然，有人也会反抗的。】
【这些官员之中，有人还算有先见之明，当孙恩起义的消息传到建康的时候，就已调来了自家私兵，守在了京中宅邸之内……】
“可要是真有先见之明，不是应该先撤离建康吗？”人群中有人忍不住问道。
换一个时间，尚且无人胆敢议论贵人，但当天幕呈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当场便有人回道：“他们傲慢惯了，哪会想到，民愤也能掀翻建康的城墙。”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各自点头。
是啊，这些人傲慢惯了，太傲慢了！
在这个时候他们想到的，也只是让家里人看到有人守在门口，能及时将消息通报到他们的面前，而不是彻底躲开此地。
他们还需要上朝，需要向皇帝禀告那些没甚要紧的消息，需要领着高人一等的俸禄，走过建康城中最为繁华的街道。
从未想过他们会如此刻一般——
【这些私兵能拿出多少战斗力？】
【在革命军面前，他们的抵抗太过无力了。甚至这种无力还能用另一个理由来解释。听从贵族号令戍守的私兵，从这些反抗者的身上，看到了自己能走的另外一条路。】
他们为什么还非要做别人的刀别人的剑呢？
完全可以直接一个卧倒，等待着作为进攻方的革命军将他们按倒在地，将这些同样出身不高的私兵捆绑起来。随后，倒地的私兵向着被攻破的宅邸望去，就会看到这样的一幕。
府中做官的主人被拖拽了出来，再无什么火场之中也要衣着齐备的体面，就这样被拖到了这一夥兵卒的面前。
这会儿他们可说不出什么成何体统了。
天幕之下的官员两眼发直，听着天幕之上的声音说道：
【官员的脖子也没比平民的脖子生得坚固，多出一层钢铁的表皮来保护。】
【用一把刀就能轻松地砍断。】
【不过，在接受过永安远程培训的革命军这里，还有一套砍头前的标准流程。】
【怕死的官员不在少数，在这仓促之间，当发现自己无法走脱的时候，他们做出了一个保命的选择，那就是冒名顶替。用佃户、用私奴来冒充自己的，不在少数。】
【但革命军不是一支无序的起义队伍啊。】
【按照史书记载，被拖出来的官员很快会面对三道审核流程。】
【起义军翻开了名册，由认字的人校对府邸的名字、官员的官职，和府中搜索出来的官服印信对照，避免漏掉了哪一家。】
【这位官员会被与有记载的特征进行比照，先确认高矮胖瘦、面部特征没有问题，随后还会被检查双手。】
有人几乎是当场就跳了起来，摊开了自己那双富贵的手，也当即意识到了革命军此举的用意。
方今士人养尊处优，讲求一个名士风度，这双手不仅是少有接触重活的痕迹，还因傅粉的缘故，显得格外的白。
检查什么都没检查这双手来得有效。
至于为何要对照着朝中官员的名册……
能住在建康城里的，和隐居养望就扯不上多大的关系，或多或少也要在朝中挂一个闲职。还有什么要比朝廷敕封官员的名册更能确保，此次举刀绝不会有漏网之鱼呢？
【第三轮检查，是府库。】
【有相当多的人会以为，这些人攻破建康，所为的也不过是一些财货而已，若能破财免灾，何乐而不为。可正是这查抄府库的过程，最能判断当先被拿下的，到底是不是府中的主人，这一户人又到底剥削了多少民脂民膏。】
【当最后一个装满财货的箱子落地的时候，也正是这户官员人头落地的时候。】
【太有纪律了。】
【在这套标准的流程之下，几乎没人能逃过革命军的搜捕。】
【建康的城门也早已被革命军把持，不给他们以闯出城去的机会，只能在混战中被俘。】
【让人冒名顶替的官员甚至先被拉到了建康的宫门之前，与他们同样怕死的皇帝陛下来个临别相见。】
【大家都是这样的，也不用死后还得互相嫌弃了。】
“噗……”明明是这麽严肃的场景，惊心动魄的场合，刘义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见王神爱向她扫了眼，她又连忙立定站好，拿出了一副端正的姿态。“我就是觉得，革命军人还怪好的。”
为他们的陛下而死，死前还能与叫门的皇帝再见一面，怎麽不算是善终呢。
就是有点可惜了，司马德文已经在永安陛下夺位之时被贺将军所杀，没能看到这样的一幕。
桓玄总算没被作为这一段的主角，最多就是好像被人骗离了战场，这会儿也有了调侃的闲情逸致，问道：“那官员名册和官员特征，应当是陛下给出去的？”
真是一出天罗地网啊……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时空到底是如何走向的末路，但从陛下周密的行事中，看出了些许端倪。
或许是因为他展露出了有意光复士族的迹象，对于陛下来说便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也正该引以为戒才是。
王神爱答道：“大概吧。”
但官员名册这种东西，又不是需要保密的文档，能拿到它的人多不胜数。
官员特征这种东西，也有可能是用其他方式拼凑出来的。
也不一定就是她给的。
要是在她给出了指导方针之后，下面的这些人还不能拿出一套解决问题的办法，提出完整的寻人方案，那也趁早不用干了。
而且非要说的话，对于当时身陷刀斧场的官员来说，她应该不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更容易遭到怀疑的是——
【君臣见面，也无法挽回他们死亡的结局。】
【天街踏尽公卿骨，也必须以士族遭受绝对的重创作为收尾。】
【昔日曾为司马道子出谋划策的庾楷，凭借着出身庾氏的身份，在桓玄入主朝政，司马德文继位之后，仍旧得以保全性命。现在与他的长子庾鸿一并被杀。】
【陈郡谢氏出身的谢重试图将自己的其中一个儿子藏匿在仆从之中，却被不甘心遭遇不公对待的其他兄弟给供了出来，最终死了个整整齐齐。】
【侍中王桢之是书圣王羲之的孙子，王徽之的儿子，算起来与永安陛下乃是同辈人，她的堂兄，也被一刀枭首，没给留一条活路。】
【右将军谢琰原本不在建康，在发觉革命军的进攻突破了建康城墙后，为求救出家人冒险驰援。若说他这爱子之心，姑且还能称道一二，但他为官不能救民，为将不恤士卒，被俘得轻而易举，连带着建康城中的谢肇和谢峻一并被杀。】
……
一个个名字被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报了出来。
比起先前那个“杀”字，更有了一种扑面而来的血腥。
这些人里，有的已经死了，比如之前丧命在桓玄手中的谢琰。
有的人已经不在建康，也失去了往日的高贵地位，比如被褫夺侍中身份的王桢之，现在应该已经抵达琅琊了，被迫住在这战乱前线。
还有的，倒是仍旧活着，只是活在监牢之中。
……
天幕之上的建康，曾经流淌着脂粉的护城河水中，已经化作了一片血色，流入远处的大江之中。
庾楷听着外头传来的天幕声音，听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忽然耳朵一动。
他还听到，监牢一角的滴漏水声中，忽然多出了两道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有两个身着狱卒衣衫的身影向着他的方向奔来。
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天幕之上，竟让这座监牢之中疏于管理，也让有人找到了这个探监的机会。
庾楷抬头，就借着此地稍显昏暗的光线，看到了两位“狱卒”的脸。“你们怎麽来了？”
“父亲——”庾鸿一把抓住了监牢的铁栏，试图向前凑近些。
但大约他再如何费力向前去看，也看不出庾楷被人虐待的样子，也看不出太多的憔悴伶仃。
反而是庾楷向着庾鸿的手上看了一眼：“你的镣铐已被解下了？”
庾鸿愣了一下：“……是。”
陛下说，他在先前对官员的考核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虽然不便当场就嘉奖于他，让他变成其他人的眼中钉，但相隔了一阵后将他的镣铐解下来，总还是能做到的。
他身边监视行动的人手也因陛下御驾亲征而被撤了回去，要不然，他也无法在这个时候与人一拍即合，匆匆赶到庾楷的面前。
他刚要和庾楷解释，身旁的一个声音抢先发作：“现在将镣铐解下有什么用，将来被一把刀往脑袋上砍下来，还不是只有死路一条。被暂时松开的鸡还能多蹦两下，让肉质变得更好是吧？”
庾楷缓缓将目光从庾鸿的脸上挪开，挪到了说话之人的脸上：“骠骑司马的话，我听不明白。”
“我是要说，天幕提到的场景，谁知会不会在那位家底殷实、兵力充沛之后再度发生在建康，杀了我们也正好能够换来百姓之心，让他们相信这就是天命帝王的气魄。所以现在是被绑着还是被松开哪有什么区别！”
被庾楷称为“骠骑司马”的人名叫王愉，出自太原王氏。
但相比于先前被杀的王恭，与他关系更近的两个人——
一个是王国宝，也就是司马道子的佞臣部将之一，乃是王愉同父异母的兄弟。不过这兄弟二人的关系一向不好，可以不必放在一处去说。
另一个就是桓玄。王愉的妻子出自龙亢桓氏，多年间与桓家往来紧密。
但很显然，在这样一个屠刀临头的处境里，他和桓玄有没有关系，并不影响他选定自己的立场，也不影响他决定来找庾鸿和庾楷。
可让他大觉失望的是，面对他的这句话，庾楷的脸上不见多少义愤填膺，甚至很难看出多少神色，也并未说出一句响应的话。只是问道：“那你的意思是什么？天幕是天幕，现实是现实，我怕有刀砍了我的脑袋，所以自王珣死后，便更加安分守己地待在牢中，你还指望我能做出什么事？”
“……这不像你。”王愉挤出了一句话。
他在牢房之外的长廊上来回走动了几轮，忽然止住了脚步，凑到了监牢的缝隙间，怒道：“你没听到天幕说的是什么吗？他们不仅按照官职来杀，按照特征来杀，还不满足于在建康造成的血案，要将其进一步扩大！”
“杀完了我们，就去依照府库中刊载人情往来的账册，杀对面的人。依照府中搜出来的族谱记载，去完成这什么灭门壮举，可我们做错了什么！”
祖辈的富贵也不是平白就掉到他们面前来的，他们这些晚辈只不过是不想落回贫民寒门的处境，又有什么错？
鼎铛玉石，金块珠砾，是他们的累世积淀。
九品中正制也不是他们提出的，是自曹魏之时要稳定天下便应运而生的东西。
王朝更替，生民离乱，都是这两百年间的常态，与他们何干！
哪里是将他们杀光，就能根治祸患的。
他不信，那些乍见富贵的什么革命军，在冲进了他们的府库之中后，不会将那些财宝收为己有。他也不信，当永安对他们论功行赏的时候，他们之中不会出现新的权臣新的势力，取代他们占据这些修葺好的别院。
他不信！
所以那也不能怪他在听到天幕提及的惨剧之后，选择奋起而反抗，给自己寻求一条生路！
但光靠着他的力量完全不够。
当其他人看到天幕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是在哀叹，世家的百年声名一朝丧尽，还是在唏嘘，哪怕是比他们官职更高的人，在这个时候也不会死得比他们更加好看，又或者是在恐惧，这位永安陛下手腕之狠辣比起任何一位先前的帝王都毫不逊色，竟能对他们做出这样的事来，又或者，是如他一般，在听到皇帝开道、匪寇进城的时候就已再也坐不住了，选择无论如何也要拼上一把。
“我们错在，没顺着时代的潮流。”庾楷徐徐答道。
王愉冷笑了一声：“潮流？永安的政见举措，我们都能从天幕上效仿，这天幕能提到此时种种，也能提到她是如何让土地增产，让益州重新被夺回，又是如何击退秦国魏国统一天下。我们可以学。昔年谢氏与桓氏联手，对抗强大的秦国，不就做得很好吗？可若是命都没了，那才真是什么都没有了。你只是被关在牢中一阵，就已将自己的心气给关没了不成！”
“你……”庾楷怒而起身，快走两步，与王愉只隔着一道铁栏相望。
“好，看来你还会生气，不算蠢笨到家。”王愉神色沉沉，眉眼间的执拗一览无余。
“杀光了建康城中的世家，得到的不过是一群迟早掀起祸患的暴民，永安却未必明白这个道理，谁知道她在弑君以及打压世家之后，会不会干脆走个极端，将咱们统统杀光了事！”
“她现在能与桓玄握手言和，谁知道又会不会如同天幕所说的一般，选择除掉那个楚王。”
自桓玄这边牵连姻亲关系到他的身上，他同样危险。
这就让他更不能坐以待毙！
王愉的语气都狰狞了起来：“……等她从洛阳回来，哪里还有我们的生路！”
“那你为何不先去找谢道韫？”
王愉眼神一厉：“枉费昔年谢安石称赞她聪慧过人，可我看她已将自己姓什么都给忘了，找她有何用。”
他听得出来，在天幕勾勒出的前景里，那些女官等同于是舍弃了自己的家族，以自己的才华从永安的麾下谋求一个位置。要想利用家族根基来说动她们，简直难如登天。
反而是庾楷这样的情况，还有与他联手的可能。
“你仔细想想，天下士族名门分散各地，绝不只是建康，天幕上的永安为何在制造了这场惨剧后仍未能直接登基，而是仍要凭借司马德文这个皇帝作为招牌执掌朝政，必定是因为当建康被染红之时，各地不愿引颈受戮的世家便能联合起来，向她发动攻势。”
“可天幕已经证实，你们输了一次了。”庾楷一盆冷水泼了上去。
但好像，此刻让王愉下定决心的，不是寻常的火焰，这盆冷水非但没有让他的意志消退，反而让这把火燃烧得更为炽烈了一些。
“是，我也承认。但你别忘了，她没有这个多余的八年十年来与我们纠缠！倘若我们的速度更快，输赢还未可知呢。”
王愉又道：“你也别忘了，洛阳那头的战事结果未知，倘若真如她所预料的那样，进攻洛阳的不止是秦国还有魏国，这场洛阳交手将会让她投入太多的人力物力。保持着从建康到洛阳的战线，对于她这种根基未稳的情况来说，更是天大的灾难！”
他们恐惧，他们慌乱，但这一线生机，又分明已经呈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这还不足以说动你吗？难道你真要等到你与儿子都被杀死，才知道反抗吗？”
那时候就真的来不及了。
庾楷的面容隐匿在监牢的阴影中，自王愉的视角仍能窥见，他的眼中闪过了一缕破釜沉舟的幽光。
下一刻，他便听到庾楷说道：“你先出去，我有些能用的人手要交代给我儿。”
“……好！”王愉面上一喜，匆匆退了出去。
……
头顶的天幕声音未停，正说着那建康城中必然名垂史册的一夜。
说到革命军在张定姜和孙恩的带领下，将从官员府库中收缴出来的米粮登记造册，一部分作为军粮储备，一部分分给了建康的百姓，随后展开了他们以建康为中心的论族谱世系杀人。
庾鸿也听到了父亲压低声音的话：“我素来知道世家的生存之道，知道我被关在此地这麽久都没出来，一定是因为我没法活着出去。我先前贸然揣度永安身份，放任京中有人暗下杀手，陛下夺位之日又殿前失仪，还与王珣有旧……桩桩件件之下，就算陛下要展现宽宏大量，这个被放出来的人也不会是我。王愉来找我，就是看中了这一点。但……”
后面的有几个字，庾楷说得极轻，没能让庾鸿听清楚，他只听到了最后的一句话。
“听清楚王愉要做什么，暗中汇报给陛下，或许还能保全你们的性命。”
“您……”
您已做好决定了吗？庾鸿满腹的疑问，忽然变成了一声变调的凄声大喊：
“父亲！”
父亲——
庾鸿瞪大了眼睛，眼看着庾楷说完了那句话，便忽然一头狠狠地撞向了监牢的墙壁，然后倒在了这昏暗的地上。
这是毫无留手的一撞，只冲着自尽而去，一时之间，血从他的额角止不住地流淌出来。
“……”庾鸿颤抖着手，想要努力越过铁栏，去触摸到父亲的脸。
但那个倒下的人，已再不会醒来了。

第67章 是进是退
“父亲——！”
庾鸿甚至不知道天幕到底是何时结束的，只知道自己的手好像悬空在这里许久，仍旧执拗地想要越过铁栏，去抓住那道已经死去的身影。
直到一只手猛地将他往后一拽：“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尽快离开此地——”
王愉的声音停住了。
鼻腔间闻到的血腥味让他看向了监牢的方向，也正好见到了牢中那个已经倒下的人，见到了庾楷闭上的一双眼睛。
他的脸上一阵颤抖：“……怎麽回事！”
这是怎麽回事？
王愉可以断言，庾楷已没了活命的可能，就算现在将神医带来，也绝没有将人救活的希望。
牢中发生这等惊变，能给出解释的，只有庾鸿而已。
他掰过了对方的脸，只见汹涌的泪水在这张苍白的脸上肆意奔流，竟让人一时之间忘记了他原本想要说的是什么。
“我没想过逼死他！”王愉失声惊呼。
他只是希望庾楷做出一个选择，和他们这些同样出身世家的人站到一起，将王神爱给打压下去。不是要让他在两厢抉择之下，选择自杀。
庾鸿的声音幽幽地在这监牢中响了起来：“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我父亲已答应与你一同起事了。”
“那他……”王愉骤然意识到了什么，惊愕地向着监牢中再度看去，但这一次，眼神之中已多出了几分敬佩。“他是！”
庾鸿：“他为你们提供了一个起事的理由。也为我……”
让他下定了决心，按照父亲所说的那样，选择投靠永安来谋求真正的生路。
让他失去了曾经和永安叫板的长辈，能以孤臣而非世家子的身份效力于永安麾下。
但这两条理由，都是绝不可能说出来给王愉听的。
庾鸿抬起袖子，一点点擦去了眼泪：“为我提供一个掌握庾氏的理由。先前为父亲效力的人因他身陷囹圄不敢擅动，现在，他们听我的。”
王愉的眼神一闪。
明明今日前来见庾楷这件事，他才是背后主使的人，可为什么……为什么此刻庾鸿抬眼看他，目光凛冽，竟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庾鸿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既要讨还公道，推翻应朝，总要再破釜沉舟一些，是吗？”
“……是。”王 愉沉默了一瞬，方才给出了答案。
只是，庾楷向他们给出的这份投名状，未免太过沉重了！
他们又怎会因为庾鸿一度戴着镣铐上考场，仿佛在配合永安的行动，就对他有所怀疑呢？
他们从来都是一路的人，是利益与共的世家。
何必走到这一步！
现在庾楷一死，固然是为世家抱团取暖，向永安发起反击，提供了一个太好的理由，却也让他们这边失去了一位重要的成员啊。
他耳朵动了动。眼前的震撼场面没影响他听到，在外头传来了一声鸟叫，作为某种提醒的信号。
王愉连忙拉起了庾鸿向外走去：“我们不能让你父亲白死，当务之急，先让牢房之中的差役将他死讯上报，不要太早借题发挥，先趁着天幕结束，试探试探哪些人能为我们所用。先前被遣送去守灵，还被褫夺了官职的那些，应该都大有希望。”
蓦然间，王愉被手上的力道强行扣住，拉拽在了原地，没能继续往前走。
他一回头，就对上了牢房昏暗光线里，一张阴沉而严肃的脸。
庾鸿脸上的泪水已被擦拭去了大半，只剩下残余的泪痕，被石壁上的油灯映照出一线反光。
王愉曾经认识的庾鸿，是个能被人轻易说动，耍弄得团团转的人，要说本事或许有一点，心机是真没多少。但仿佛随着庾楷之死，庾鸿的心智突然就成熟了起来，与先前有着天壤之别。
庾鸿语气坚决：“……人多则口杂，一定要小心。”
王愉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父亲白死的。”
世家之中的软骨头不少，他向来知道。
这些人中，必定有人被天幕上说的种种吓破了胆子，若是再被他们发现自己还有一条退路可走，反抗永安的想法就不会那麽激烈。
说不定，还会将他们这些有心做事的人当做立功的凭证，上报到永安那头。
他怎能成全这些人！
现在天幕已歇，他该继续行动起来了。
……
此刻行动的，又何止是一个王愉。
往日建康入夜之后，因宵禁严格，加之灯烛昂贵，外围的百姓早早安歇，城中的富户则仍沉浸在歌舞之中。
然而今日，天幕的惊人消息让城中百姓难以入眠，仍在交流着这陛下亲自教导造反之事，反而是靠近宫城的这一片官员宅邸静得出奇。
但这种安静，又不是因为睡意。
各家各户看似是在遵守规则，紧闭了门户，实则更像是将所有的暗流激湍，都藏匿在了外人看不到的地方。
“陛下真是交托给我一份重任啊……”
谢道韫自宫城城头，向着这座沉寂下来的建康城望去。
城中人心各异，局势混乱，但从同行的褚灵媛与刘穆之看来，夜风只吹拂过了她梳理得宜的白发，却未将其吹乱分毫，一如她此刻依然平静的面容，只要看过去，就能让人的心神一并安定下来。
原本她们需要做的，只是当陛下亲自前往洛阳督战后，把控住朝堂局势，将后方的物资继续向前线调派。
在这一点上，刘穆之无愧于天幕所夸赞的那样精通内政后勤，将桩桩件件的事都解决得极为漂亮。
但现在局面有变，她们不得不将精力投入到另外一桩事情里。
“他们不会坐以待毙。”谢道韫可以很肯定地给出这个判断，“陛下不在建康，也一定会是他们抓住的机会。”
世家的“圆滑”大多表现在不涉及内核利益的时候。在这种时候，他们可以直接俯身便拜，另投山门，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往往不会受到朝代更替的影响，依然享有高高在上的地位。
但在生死难定的时候，他们一定会选择反，以保持住“门阀”的名号。
按照永安陛下这种杀法，他们连“门”都不剩了。
“那我们应该做什么，给他们下个套然后一网打尽吗？”褚灵媛问道。
谢道韫转头笑道：“你似乎比先前敢说了不少。”
褚灵媛承认得爽快：“是陛下教得好。您也教了我不少。”
接连的见闻一次又一次地打碎了她心中对官员的印象，那也不能怪她现在将这些人视为河鱼，觉得可以将他们诱骗入陷阱中一网打尽。
要说她们还真有这样的条件。谢道韫出自陈郡谢氏名门，她褚灵媛的这个褚虽已没落，仍在世家之列。
倘若她们表露出几分合作的态度，对于有些想要颠覆朝纲的人来说，无疑是意外之喜。
也正好趁此机会，将想要有小动作的人全部抓出来。
但她随即就听到了谢道韫的答复：“不必了。姑且不提，他们到底会不会相信，就算他们真的会相信，我们也不能这麽做。”
“这是为何？”褚灵媛请教。
谢道韫解释道：“我们不仅要解决世家起势、意图颠覆朝纲的隐患，也要让百姓看到，建康永远是陛下的后盾，与前线的士卒同在。倘若今日我们可以为了蒙骗世家，摆出倒戈的样子，明日也能有人做出同样的事情，却是为了假戏真做，真的将都城献出去。我们可以做事灵活，但不是这样的灵活。这不是一个为陛下管好后方的人应有的举措。”
面对褚灵媛这样好学的晚辈，谢道韫在起先的严肃过后，又善意地劝慰道：“你的想法也是为陛下着想，只是不合时宜了一些。”
“不错！”刘穆之在旁接话，“天幕告知的种种，让那些存有异样想法的人选择了动，我们恰恰要静，要让建康百姓看到应朝的稳健，直到陛下的战报返回建康。”
褚灵媛问：“那就什么也不做？”
“当然不是。”谢道韫答道，“动还是要动一下的，还有个重任要交给你。”
褚灵媛：“我？”
“别看了，就是你。现在朝野士族没这个本事飞奔到前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与道和身上。反而是你还能做些事情。”
留守在建康的臣子中，只有褚灵媛最是年轻。哪怕有同样年轻的陛下这个例子在，还是有不长眼睛的人将她忽略掉。
谢道韫：“陛下给了我一份诏令，若是情况危急，能将刘将军调度还朝。”
“我要你带着军令往会稽走一趟，让驻扎在那头的刘将军按兵不动，由他的副将孙将军秘领偏师折返建康，等待随后的命令。”
她的声音始终沉稳，可在这一句里，又忽有一阵绽放的锋芒：“倘若建康有变，要如何指挥孙将军出兵，你自行斟酌。”
褚灵媛呆愣住了片刻。
她听得明白谢道韫的话：她往会稽走的这一趟，不仅仅是要将消息通传到位，也担负着决策的重任。若有必要，她也是一个发号施令的人。
“我……”
“你不必有什么顾虑。”谢道韫道，“真到了建康有变的地步，也就是我与道和都暂时无法阻挡住世家反扑的脚步了，必须等到陛下自前线折返。在这种情况下，你的决策保守还是激进，情况也不会更坏了，是吗？”
褚灵媛的眼睛里，星光一阵震荡。
她望着谢道韫的殷切眼神，用那个仍显稚气的声音给出了一个坚定的答案：“我明白了。”
“那你稍后就去吧。”谢道韫再度向夜色中俯瞰了一眼，“今夜既是不眠，我们的动作也要快一些。”
一个时辰前，狱卒来报，庾楷撞壁而亡。
比起猜测他是被天幕中绝望的未来刺激，选择以身来殉覆灭的晋朝，还不如相信，这是有些人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她也如同有些人所期望的那样，暂时压下了庾楷的死讯，等待随后的风雪。
自俯首而看都城转为仰头上望，就能看到，北方袭来的朔风在建康的夜幕一角撕开了一道口子，疯狂地向这道裂隙里灌入长风，掺杂着破碎的漫天飞絮。
可奇怪的是，她不仅不觉寒冷，也不觉这是严冬在向她这位长者施以霜寒，反而正如陛下在离开建康前所说的那样，这个年纪的她正是最沉得住气的时候，也最能评估出乱局里的人心，也依然有一腔热血奔涌在心头。
天幕上的她，在孙泰等人攻破会稽的时候，能够拿得动刀果断迎敌。
现在的她，也举得动刀，杀得了人！
只是不知道，陛下那边现在已经如何了……
……
像是察觉到了这道远远送来的问候，原本伏案在桌前的王神爱又朝着南方建康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透过军帐、透过夜色还能看到那边的情况，又重新握住了笔，迅速写下了几道命令。
她清楚得很，这一轮天幕的出现固然为她进一步争取了民心，却也为她清扫内部带来了大麻烦！
“天街踏尽公卿骨”从口号变成现实，也将原本可以一步步瓦解的世家势力一股脑堆在了一起，从内部燃起了一把火。
她能看得出来的变化，聪慧如姚兴和拓跋圭一定也看得出来。
洛阳之战带来的利好一面，还未能彻底展示出来，新的危机又已经重新席卷而来。
倘若不能以最淩厉的手腕、最快的速度解决这出后院起火，魏国、燕国一定会早日卷土重来！他们是发号施令的一方，不是等到有人催促才行动的怠惰之人。
“陛下！”
“进来。”王神爱闻声搁下了手中的笔，就见刘义明顶着一头的雪粒冲了进来。
帐外的风雪从这半掀起的帘帐中蹿了进来，将案上的烛火都吹乱了一刹。
刘义明连忙讪讪一笑，猛地堵住了风口。见王神爱无奈地冲她招了招手，这才飞快地冲她奔了过来。
王神爱问：“我让你清点人手，清点得如何了？”
刘义明摇了摇头，“人有些少。这几日气候变得太快，突然就比先前冷了许多，原本我还觉得，什么南人不擅北方作战都是说着玩的，自己来到这里才发现，士卒里冻伤的情况太常见了。”
“不过您说要我从洛阳的幸存者里，找出些之前从河东方向逃难过来的人，还真找到了几个。作战大约不成，当个向导勉强凑数。”
“陛下要我找这些人做什么？”刘义明的眼睛亮了起来，“咱们要给那乌龟一个拳头？”
王神爱无语：“谁教你喊人乌龟的？”
“他不是吗？”刘义明理直气壮，“他的部将杀过来了，他自己倒是在后面慢慢吞吞地压阵，要不然还能一并被我们打一顿。那日陛下与他隔河相见，他又畏缩不前，缩回脑袋比谁都快……我可不知道什么圭啊龟的，就知道他皮糙肉厚不容易杀。”
反正是敌对的一方，她给别人起个绰号也不算错。
王神爱扶额失笑：“他这叫权衡利弊。若真是个仗着年轻就无所不为的莽夫，早年间和慕容垂对战的时候，就够他死一百次了。玩笑可以开，记得提防这个对手。”
刘义明点头：“陛下放心，这一点我知道。”
她离天幕上说的指哪打哪，自动认路还差得远，哪敢有所托大。
“不过……”王神爱莞尔，看向了面前这个冬日里也仿佛自带火力的将领，“你先前的说法也不算错。”
刘义明目光炯炯：“真要打？”
“别想太多，只是袭扰。哪有到这个天气还继续打仗的，士卒还要不要命了。”
所以不是真打。
刘义明不太明白：“陛下所说的袭扰是……？”
“我已给楚侯下了令，让他带人往洛阳东边的兖州走一趟，将此间战事已定的消息传过去，赶在大雪封山之前将愿意迁徙来洛阳的百姓护送过来。”
“如果是先前，拓跋圭要解决自家死了将领的麻烦，要消化战败的损失，也要防止境内燕国余党的反复，没工夫管我们这边的动静。这轮天幕之后却未必。”
“他不想坐看我这洛阳添人，武装成铜墙铁壁，就一定不能直接退兵。在我从洛阳折返之前，必须打消他的决心，也让洛阳百姓安稳过个冬。我将这个游击袭扰的重任交托给你——”
王神爱顿了顿，语气更显郑重：“义明，你敢不敢接？”
刘义明有些紧张地用一只脚踩了踩后跟，突然立定站稳，朗声问道：“陛下，军粮和冬衣管够吗？”
王神爱毫不犹豫：“这还用问吗？这可是精心选出来的不惧严寒的士卒！”
“那我行！”刘义明一口应下了这个差事。
要让她认真按照陛下亲卫的培养流程，先从认字明义开始，实在是太为难她了。至于排兵布阵这种东西，又因她接触军队不久没法教。还不如就给她那麽几百人，用小范围的交锋袭扰练练手呢。
陛下可真是太懂她了，给她选的是个最合适不过的位置。
在三日之后，她便已带着自己的这一路人马秘密渡过了黄河，向着拓跋圭大营的方向摸索而去。
途经洛阳城北的时候，她正看到有一队人在邙山之下修筑新的屋舍。
其中一人身边，还站着那位主动请缨的前秦公主。
刘义明一把拉住了缰绳，奇道：“苻将军，陛下不是说，洛阳百姓新居借用原本的旧城轮廓来建吗，为何在此地动工？”
苻晏朝她颔首致意：“你有所不知，这些是自弘农方向撤离过来的。他们感念陛下施以援手，并未放弃，便想为洛阳戍防尽一份力。函谷关方向有刘将军坐镇，我们是不担心的，倒不如修筑民居在这里，若有沿山拦截之事，还能早些帮上忙。”
陶促停下了动作，回应道：“正是如此，小将军也不必担心我们，这邙山虽不算高，也能拦阻些寒气，将屋舍修筑在此地，还比那头的开阔地暖和些。”
“原来是这样……”
那她就不需多问了，先干自己的要事去。
陶促摸了摸胡髯，见刘义明继续带兵向前，不由有些忧虑：“这位小将军年少，看起来马术也不甚娴熟，当真能担大任吗？”
苻晏噗嗤一笑：“她是被您一句小将军给说乐了，毕竟先前陛下说了，只让她随军历练的，也就是之前为了回报姚兴，得了个临时的将领名头，此次也只是以校尉之名领队，按照严格的说法，还不能叫做将军。”
“那我……”
“无妨。”苻晏抬手示意，“或许很快就会是了。”
天幕让人早做决断的同时，也让真正的人才为了那条隐约窥见光明的前路不断成长。
陛下向刘义明给出了这个磨刀的机会，相信她会拿出让人满意的成绩。
她也迟早会让姚兴知道，他到底配不配做这个秦王！
按照前线送回的战报，姚兴应当已经收到了洛阳这边的战况，虽然从天幕中听到了转机，仍先果断选择了撤回关中，以免寒冬天气的驻兵不前带来另外的危险。
如此谨慎，短时间内应当是无法再度交手了。
至于北面那位同样是借势而起的魏王——
……
拓跋圭的军帐内，气氛一如外面的天气一般冷冽。
按照军中一致的想法，他们可以不必急于退兵，改一改先前的计划，且待王神爱那头做出了决定再动不迟。
反正刚刚击败燕国收缴来的军粮和木炭，能够支撑他们度过这个冬日。
但他们先收到的，却不是洛阳这头派人袭扰的消息，不是桓玄聚拢兖州流民向洛阳迁移的消息，而是一条惊天的噩耗。
拓跋仪戍守邺城，为了追击慕容德而擅自渡河，已落入敌手。
更可笑的是——
邺城被人一把火烧了！
那是他们才取得过辉煌战果的地方，是他们一度将慕容氏的头颅悬系在外展露威风的地方，却被人如此张牙舞爪地破城杀人，点起了一把助兴的明火！
甚至时至今日还没人知道，拓跋仪到底是死是活！
拓跋圭环顾军帐，眉眼沉沉：“各位给我一个答案吧，我们，是进是退？”

第68章 有时候也可以出其不意一点
拓跋圭从未觉得，要做出进军还是退兵的决定如此之难。
他向来擅长把握时机，无论是抓住时机进攻，还是等待敌军露出破绽，让他一击即中，在先前都有诸多的成功案例。
那麽面对眼前的局面，他也该当速做决定，到底是继续进军，还是干脆撤兵而返。
可他就算再不愿意承认也必须承认，天幕已经为那位永安大帝蒙上了一层神秘的光环，让他在做出应对的时候束手束脚。
从理智上评判，他应该即刻进兵，赌一把大应对面的内乱，能拖垮王神爱的脚步。
但在天幕的影响下，所有的一切又变了。
拓跋圭向着与会众人看去，从他们的脸上不难看出一个答案，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想到，在这个时候，邺城那边还能出问题。
他们也无从知道，邺城被破，到底是一出意外还是有人预谋。
只有人在座中说道：“以邺城军情来看，东面战场必须增兵。那位奇袭邺城的将领是谁仍未可知，但因他缘故而活下来的慕容德不会善罢甘休。慕容氏与我们之间是灭国屠城的血海深仇，必定要杀到一方彻底亡败为止，现在慕容德越过大河得以脱逃，要麽借助应朝兵力重新北上，要麽求得一艘海船行往辽东，和龙城那头的慕容氏余孽会合，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对我们全占河北都没有好处。”
“那洛阳这边……”
既然一方要增兵，这头就只能撤兵了。
这说话之人已隐约察觉到了，魏王有撤兵的意图。但这种决定说出在天幕之前，甚至已经预备执行，还能说是拓跋圭的魄力，说出在天幕之后，倒像是胆怯了，还不如由他这做臣子的来说。
可是，他这话说出来，却没有即刻得到其他人，尤其是魏王本人的回应。
他讪笑：“……臣也只是愚见，愚见而已。”
此地再度陷入了陷入僵局的死寂。
恐怕此刻已经折返回到大河以南的刘勃勃都没想到，他这次擅作主张的出兵，居然还能起到这样好的效果。
就仿佛是天幕之下的王神爱亲自统兵抵达洛阳，何止是快了他一步入主这座古都，表现出了惊人的决断力，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定神闲，能用邺城的那一把火，作为额外分出的一只手，向魏国扇来了重重的一个巴掌。
“不能退！”崔浩挣扎良久，眼中的眼神不住变幻，终于斩钉截铁地丢出了这三个字。
左将军李栗冷眼看他：“怎麽？你是想让大王再度选择向洛阳发兵，让你早日找回颜面？”
先是说陛下面对那位应帝有着一条条优势，又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间点提议让陛下重新进军。说崔浩没有私心，谁信呐？
崔浩顶着一张因伤痕而不复儒雅的脸，面对李栗的质疑也岿然不动：“我敢这麽说，是因为我比你清楚，此刻的建康，此刻的江南会发生什么！”
崔宏动了动眉头，有心想劝阻儿子少说几句。但他投过去的眼神却显然没被崔浩接收到。
崔浩向前两步，拱手朝着拓跋圭行了个大礼，便转向了李栗慷慨陈词：“我们要赢对面，已输了天时地利，只能去争这个人和。它可以是洛阳百姓心向永安，也可以是后方建康政局混乱。有天幕所说的情况，建康官员、士族门阀或许有畏缩不前的，但一定有人敢挑起大梁去反，若你不信，我也可以拿我这颗项上人头来和你打这个赌！”
“……那倒不必。”李栗嘟囔了一声，先前训斥崔浩的气势已低迷了不少。
崔浩转身，向拓跋圭说道：“臣先前就说，永安自毁根基，让琅琊王氏不再是她的依靠，那麽当她亲自前往洛阳的时候，建康的发展就很难尽在掌握，由皇帝的血亲把控。这个紧要关头，倘若洛阳战事久久没有平定，后方也就越容易失控。”
永安敢屯兵洛阳，同时迎战秦魏两国，肯定不可能靠的是洛阳本身的粮草库存，只能是依托于建康到荆州的大江运输，以及荆州继续推进的航运。
那如果，世家反抗永安的屠杀，夺回了建康，又会发生什么呢？
拓跋圭眸光微垂：“若是她在朝中的能臣真有手腕与忠心呢？”
崔浩答道：“永安继位不久就已亲征，来不及监督着杀光司马氏的所有人，这就是南方世家的机会。他们只需要有一个名头，就能聚集在一起，也远比永安的臣子有叫板的底气。两方至少也能相持不下，只需要大王再为他们——”
“推一把手！”
这不是让他强行将人力用来投入攻破洛阳险关的战役之中，而是起码要对外展示出一个信号，这场争夺洛阳的战役还未结束。
若是南方士族要趁机做些什么，就一定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
“这老乌龟在搞什么东西？”刘义明皱着眉头，听着斥候送回来的战报。
按说她向北方出兵袭扰，只是为了干扰拓跋圭的判断，若是他有意拦阻陛下护送兖豫流民入洛，便由她先拖住对方的脚步。
寒冬腊月的天气，根本不适合大规模作战，也正合适她作为一路来去如风的偏师保全自家的队伍，顺便练一练本事。
若能趁着拓跋圭熬不住退兵，在后头给乌龟屁。股来上一刀，那就更有意思了。
谁知道她只小规模地和魏军交手过两次，就已发觉，原本后退往太行山方向的魏军又掉头重来了！
“不是吧……他们要来送死？”刘义明自觉自己是个粗人，都做不出这麽草率的决定。听陛下还有天幕说，那拓跋圭怎麽都得算是个年少成名的明主，更不应该这麽荒唐。
“校尉，您还是先别担心他们是不是来送死了。”报信的小卒包裹得严严实实，就露出了一双眼睛，打断了刘义明的沉思，“先担心担心咱们要怎麽退吧。”
若是魏军再度南下，意图将战线重新推到以黄河为界。麻烦的就是他们了！
之前的两次交手一定已经让敌军注意到了这一支队伍，接下来不会只是小打小闹了。
魏国的战马精良，若是不及时撤离，被后方追上，没有什么好结果！
刘义明当即下令：“让一半人先走，回去给陛下报信，另外一半随我走。”
她退可以，也不是非要打出个将军的名头，才算对得起陛下的信任，但若是弄不明白魏军到底有多少人马要真正压向洛阳就走，洛阳这边就被动了。
“把好马留下，一人双骑，若要撤离也容易些。”
士卒当即跟随着刘义明展开了行动。
但当她试图绕后去窥探魏军行踪的时候却发觉，这件事远比她先前预想的要困难太多了！
此时黄河流域的风雪虽大，对于曾经生活在漠北草原上的鲜卑人来说，最多就只能算是寒冬之前的调剂，远比她那些勉强抗冻的士卒耐受得多。
不仅如此，他们一直在追踪刘义明的这一路应军，一点都没有将蚊子腿放走的意思。
“他们不是应该去打洛阳吗？”刘义明策马狂奔，心中的狐疑已越来越重，但还没绕过来那个弯，也就只是疑惑而已。
一支应该将重心全放在洛阳的兵马，为什么要用接近五倍的兵力来围剿她？
这绝不是因为她手中的黑槊是从鲜卑将领公孙兰的尸体上得来的，对于魏军来说，手持黑槊的刘义明就如同是拿着个斗牛的红布，向他们发出挑衅。
必然……不只是这样的原因。
那负责追踪一路的将领也不是等闲之辈，更是让她在两次一触即分的交战中吃了不小的亏。
若不是她以一支抓枪击断了来人的军旗，赢得了片刻的喘息机会，恐怕她和同行的士卒已经变成别人的俘虏了。
但当她回头向着身后看去，瞧见士卒各个疲惫的表情，心中又是五味杂陈。
她心中估量了一番敌军此刻大略的方位，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走！”
……
“她往北边王屋山方向撤了？”李栗眼中闪过了一道凶光，又旋即变成了冷笑，“这和上门送死有什么区别！”
反正此次大王听从了崔浩的安排，只是做出了佯攻洛阳的表现，并不需要士卒真去查找黄河结冰的位置，意图渡过黄河强攻洛阳，也就自然不需要他们这些将领各自备战。
又因他和崔浩先前当面争执，拓跋圭干脆给李栗分了个清扫前路的任务。
按照李栗的想法，那支应朝的袭扰小队简直是撞到他面前来了！
找死得很。
那领头之人还拿着那支颇有名声的黑槊，仿佛是在说，他也会步上公孙兰的后尘，更是让李栗怒火中烧，恨不得直接追上这一队应军，将人尽数砍杀了事。
想不到现在，他们在这样局势危急的情况下，为了点军情连命都不要了，竟然没选择向南折返，而是继续北上，进入了太行山脉。
更出人意料的是，当他如同打猎一般慢慢向着那群“逃兵”逼近的时候，收到的消息，却是他们的战马已被四散放走，人则消失在了王屋山中。
这可更让李栗不明白了。
对于南方的军队来说，战马无疑是稀缺资源，若要尽快撤回就不能放走。
选择向北方逃窜，固然能暂时避开他们的追击，却也是进入了魏军戍守的范围，随时都有可能遇到另外的敌军。
除了找死，或者是认错了方向，没有任何的理由可以解释对方的行动。
“咱们还追吗？”士卒摸不着头脑，只能向主帅发问。
“这还怎麽追……”李栗阴沉着脸色，“让人把守好这一片，一旦对方重新出现，即刻通报于我。”
魏军大部队向南而动，他没这个必要为了一队不知所谓的杂鱼，进这即将被雪封道的山中！
且看他们会不会因迷路死在其中好了。
……
怎麽说呢，迷路确实是迷路了。但不是李栗他们所猜测的迷路。
刘义明搓了搓手，又哈出了一口白气。
后方士卒跟上来的响动里，伴随着几声马蹄踩碎山中木枝的声响。
作为仅剩下带来的几匹战马，它们已成了军中的重点保护对象。
按照刘义明说的，若要从北人手里抢夺来战马用于跑路，自己总不能只靠着两条腿，还得有那麽几个得用的骑兵。
先前那个包裹严实的斥候见她已重新抄起了那把黑槊开路，连忙凑了上来：“校尉，您真觉得咱们这样能探查到敌情？”
刘义明眉尾一抬，“不甩开那些四处包抄围剿的人，你还指望探查敌情？”
“话是这麽说没错，但这太行山王屋山，咱们不熟悉啊……”
之前被招入军中的向导，因洛阳缺衣少粮，体力远不能和正常士卒相比。刘义明也将这情况看得明白，在先前遣返士卒的时候就将他们也送了回去。
如今只有一张草草绘制的地图，和足够他们这一行人等吃用的物资，实在是看起来有些可怜。
若不是刘义明在先前共计四次和魏军的交手中指挥愈发娴熟，进入王屋山中后更是走在了第一个，恐怕同行的士卒里早已有人闹起来了。
只是现在，他们都已跟着领头的来到了此地，没有退出去的选择，也只好寄希望于，她没有做一个错误的决定！
刘义明的颌侧，有一道先前被敌军流矢擦伤的痕迹，天寒地冻之下，伤口周遭早已被一层泛白的冷色所覆盖，却让这张年轻过头的脸多了几分野性的锐利。她死死地握住手中的黑槊，向着斥候问道：“你信不信，我能带你们走出这里？”
山林寂寂，唯有这个声音格外清明。
那斥候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头：“我信！”
刘义明道：“那就走，大雪还未彻底拦路，咱们的动作务必要快！”
她有一种近乎直觉的预感，后头的魏军没有追来。
或许在他们看来，这深入太行山岭的二百余人，就是这渺渺山岭中挪移的一行蝼蚁，要麽就被覆压在摇乱的积雪之下，要麽就成为北方食物链里最底层的一环，可刘义明已经见过了，当心有信仰的时候，就算是体力不济的洛阳百姓，都能抄起杀人的刀剑，更何况是她这一路人！
这种小觑反而给了她向后方摸去的机会，她也必须弄清楚，随着这次天幕带来的一条条要命消息，魏国这边到底打算拿出什么样的态度。
当翻越山岭的时候，她格外庆幸，自己不是在庇护之下长成的，面对这等苦寒环境，她仍能奋力拄着自己那根“拐杖”而行。
山中的风雪也有接连三日的停顿，正给了她加速行路的机会。
在进入王屋山中的第十日，她看到了光。
不对，应该说……
探路的士卒已脚步踉跄地冲到了前头，从高处的山岭死死地盯着远处山间露出的一片荒土，辨认出了一条山道的痕迹。
“刘校尉，您来看！”他激动地用手卖力地比划了两下，“那个宽度和远看去的样子，只有大队人马行进所用的车道才能达到……”
“你声音轻一些，都知道咱们接近大路了还这麽能说。”刘义明白了他一眼，可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出卖了她。
那士卒瞧见，在她那张有些冻僵了的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个难以遏制的笑容。
紧接着他就挨了一脚：“还不去后面通传！愣着干什么！”
“哎——”
他刚跑出去两步，又被叫住了。
刘义明拄着长槊，冲着他点了点头：“你眼神是不错，待会儿出发去那边前，让大夥儿都饱餐一顿，我那份肉脯分你一半。”
那斥候哈哈一笑：“我可不跟校尉您客气！”
原本略显沉默的队伍，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顿时恢复了生气。众人各自拆开包袱，按照军粮的分量，比昨日多吃了些。
不过还没吃完最后一口，就见刘义明已面色严肃地走了过来。
“校尉，发生何事了？”
刘义明指了指车道的方向：“有人来了 。”
有几位手脚已暖和过来的当即朝着那边探看，就见在远方的山道上，确实已能看见一片蠕动的黑影，在两侧群山积雪之间显得格外分明。
起先还只是那麽一小片，正如刘义明所说，是“有人来了”，可没过多久，就已变成了一条黑压压的长队，浩浩荡荡地向前行来。
刘义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不相信自己会运气这样的好，正好遇到了魏国的大部队。那麽，倘若这只是其中的一路人马，向洛阳方向逼近的魏军将会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洛阳固然有陛下亲自坐镇，也毕竟是双拳难敌四手。
要再从后方调兵，恐怕没那麽容易。麻烦大了。
与她同行的士卒也已从先前找到出路的狂喜中被迫冷静了下来，一个个望向了他们的领队：“校尉，您说怎麽办，咱们就怎麽办吧！”
刘义明没有那麽多思考的时间，望向那片黑影的眼睛里，狠色一闪而过：“我们夜袭，既然是袭扰，袭扰魏军向洛阳逼近的前军，还是他们从后方补充的援兵没有区别，再趁乱抢一批军粮和战马，杀回河东，杀回洛阳去！”
这个决定没有一点意外地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认可。
他们很快尾随上了那支向南行进的车队，小心地向着那个方向移动。
当夜幕降临之时，仍在扎营之中的车队便遭到了一场突袭。
对于年少轻狂的刘义明来说，在山中压抑已久，正需要一个这样的场合来宣泄自己的战意。营中摇晃的火把之间，一道手持黑槊的身影就这样纵马闯了进来，一记槊刀狠狠地劈开了迎来的那名魏军，宛若一道漆黑的劲风，卷入了这营地的裂口。
紧随在后的应军招摇着尘土，呐喊着口号，明明只区区二百余人，竟是喊出了上千人的响动。
“敌袭——有敌袭！”一时之间营中大乱。
但这乱象也不全是因为刘义明来袭得太过突然，也是因为，这营地之中本就没有那麽多戍防的人手！
一部分魏军精锐已经随同拓跋圭抵达了河东前线，一部分精锐仍要坐镇平城，防止后方有变，于是这一路……
“不对，这不是援军！”
刘义明瞳孔一震，蓦然自火光之中看清，在这营地之中，车辆辎重的数量远远多于扎起的营帐，四散奔逃的魏军人数也远远少于她的预计。
在一瞬之间她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下山来袭扰的，到底是一支怎样的队伍！
这是一支……一支魏军的押送辎重粮草的队伍！
打一轮就跑的决定，一瞬间就从她的脑子里被掀翻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个想法。“杀光他们——”
他们只比对方略少一些人，还已在抢先的进攻中占尽了优势，能做得到。
不仅能做到，当兵器的交击声逐渐平息，应军被刘义明重新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清点了一番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张张带着霜冻痕迹的脸，此刻也已因天降馅饼，俱是血气上涌。
有人话都说不利索了，“校……校尉，咱们——”
刘义明坐在马背上，俯瞰着这片结束战斗的营地，将长槊向那批马车一指：“将咱们能拿的东西都拿上，将其中的好马也带上，剩下的辎重，统统都给我烧了！”
他们带不走的东西，反正也不能给魏军留下。
别管魏军收到这条消息后，是打算继续进军还是如何，损失这偌大一批辎重，一定不会让他们好受！
……
夜色里的积雪山道上，闪过了一道火光，随后交汇成了一把熊熊烈火。
与此同时，一队骑兵循着这条山道，向着南方而去，预备在合适的时候再重新躲藏入山中。
刘义明策马在前，来不及为那些被摧毁的物资感到伤怀，只是费力地眨了眨自己那双干涩的眼睛，仰头望向了山道之上的星辰。仿佛也能透过这片沉寂的天幕，望见此刻远在洛阳的那道身影。
先前她压制着自己头一次真正领兵的无助，压制着身陷异域的迷茫，可当这把火燃起的时候，那些被压制的情绪又在顷刻间冲上了心头。
她一把抹去了扑到面上的雪粒子，口中喃喃：“陛下，在将我派出来前，您也想到这一出了吗？”

第69章 这个也行，那个也行
想到局势再度危急，也有柳暗花明之时。
想到，她刘义明也能熬过先前的苦寒，立下这样的大功了吗？
……
明明后方的火光已经很快消失在了山道的拐角，因周遭积雪的阻隔，无法蔓延到太远的地方，先前的战场也已经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刘义明的思绪仿佛还停留在后方的那一片天地上，想起那第一道火星在此地迸溅出来时的景象。
这真是好一把驱散了周身寒意的火。
在被陛下赐名，从京口街市中接到建康来之前，她从未发觉，原来做出决定，尤其是将领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会有这样迷人的体验。
熬过了先前的艰险，咬牙撑过去，也会是这样一种有如破茧的体验！
从魏军这里劫掠来的食物，让她和麾下的士卒都得以在脱离战场后饱餐一顿。
他们又稍事休整了一番，不敢让怠惰情绪霸占疲惫的身体，就已再度启程。
于他们而言，还有一项挑战，那就是——
越过此刻盘踞在河东的魏军，回到洛阳去！
回到他们的“家”。
……
“也不知道后方的辎重什么时候到。”一名魏军又往避风的岗哨屏障中缩了缩，以免愈发加剧的朔风将人吹成了冰棍。
对于拓跋圭仍旧陈兵河东，威逼洛阳却又并不真正进攻的方略，军中大多并不理解，但他们已经习惯了听从拓跋圭的指令行事，怎敢提出异议。
最多就是在私底下巡防的时候说上两句，稍稍抱怨一二。
“这可真不是个过冬的好地方。听说洛阳那头群山环抱，能挡住不少风，比咱们那头的军营要暖和多了。”
“行了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咱们现在待的地方，总比漠北好吧。”另一人瞪了他一眼，“等粮草到了，说不定大王为了振奋士气，还会多让咱们饱餐几顿。”
他们对于粮草能否顺利抵达，全无一点担心。
哪怕魏国人口不足，押运粮草的这支队伍注定不会如南方一般庞大，他们也毫不担心这个。
北方的山西一带是他们的大后方，平城虽然一度被慕容垂攻破，但也早被夺回，慕容氏则反过来被打成了丧家之犬。自慕容垂死后，燕国再不能掀起风浪。
——这可都是魏国士卒亲眼见到过的事实。
那麽对于士卒来说，只要还有吃用的东西，便无需担心驻留此地对军中士气的影响。
恰在此时，先前说话那人忽然耳朵一动：“你听！”
听什么？当然是听，在北面传来的一阵马蹄声。
他目光一亮：“咱们的人来了！”
另一人随同他匆匆踏出遮风的哨站，向着北方张望，神情里却仍有几分疑惑：“不对吧，押送粮草的队伍不必跑得这样急……”
发出来的应当不是这样的声音。
“或许是还有其他的调令呢。”
这又不是他们这些人该知道的事情。
“不对！”
另一位魏卒眼皮一跳，发出了一声惊呼。
他在战场上的时间远比同伴要多，此刻更是被一种本能的危机感占据了头脑，还未真正迎上去，就一把扯住了同伴，滚入了一旁覆盖积雪的凹坑之中，如不认真去看，几乎不可能发觉，此地还有这一方小岗哨。
“你……”
另一人被一口雪呛了个正着，刚要破口大骂，就见一行骑兵自他们的不远处掠过，僵住的身子顿时被同伴重新压了下去。他费力地从积雪的缝隙中望出去，惊见这夥骑兵竟然不是他们的人，而是一群汉人，为首的，还是一个手执黑槊的少年将军。
黑槊斜执，映照出一缕森寒的乌光，直入他们的眼底。
一时之间，从衣领之间灌入的积雪，都远远不如从脚底生出的一阵寒意。
黑槊这武器在他们之中本就出名，先前李栗将军为了追捕敌军，还将此事通报到了各方哨站，正是要让他们留意这一路人，他们又怎麽会分辨不出，来人到底是谁。
足足十多天没收到这一群人的消息，魏军都以为，他们已折在山中了，却没料到，他们竟然能活着出来，还……还从后方杀来了！
待马蹄声过去，那两名魏卒方才跌跌撞撞地从雪坑之中爬出，脸色像是裹了一层雪粉一般难看。
“咱们现在该怎麽办？”
被问的那人飞快答道：“你去循着他们的来路探查，看看后头的情况，我去将他们越境的消息报知下一处岗哨。”
他不能不怀疑，若是应军是从北方来的，他们的辎重粮草可能出事了！
方才仓皇之间并未看清，只有多年从军的本能告诉他，应军所骑乘的战马，好像是他们北人的！
糟糕透了。
“我……我立刻去！”
那士卒飞奔向了藏在隐秘处的坐骑，险些在上马时自己给自己绊倒了，又平复了一阵心情，方才坐稳了身子，纵马向着北方而去。
但他赶路中怀抱着的侥幸，终究还是被随后看到的场面击碎了。
当他折返南下，与自己的同伴会合时，带来的已是一个天大的坏消息。
“……不好了。”
大事不妙了！
“咱们的粮草全在半道上被烧了……战马能带走的被他们骑走了，带不走的就地杀了，还有咱们的军械，也被丢到山谷中。”
虽说还能捡回来，但这捡回来要花费多少人力，实在是不必多说。
此刻的气候，也一点都不适合做这样的事！
李栗的后槽牙已咬得有些发疼了。“烧烧烧，这些人除了会烧，到底还会点什么！”
邺城那边是一把火，这边的后方又是一把火。
应军还有完没完了。
可他骂归骂，心中又很清楚，水攻也好，火攻也罢，只要能够发挥出应有的效果，到底是用的哪种手段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应军的这一出，实在是……太要命了！
他平日里高傲万分，以魏王起事的元从亲信自居，此刻也不得不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跪倒在了拓跋圭的面前，费力地将当下的情况尽数告知了出来。
“所以你还是没能拦住他们？”拓跋圭捏紧了拳头，冷声发问。
“……是。”李栗低垂下了脑袋。
是他无能。
他在收到哨探的报信后，便已即刻展开了追捕，但对于那些应军来说，先前的种种磨难都度过了，现在有马有粮，还已回到了太行、王屋以南的地方，要绕路躲避追击远比先前方便得多，又怎会落入李栗的包围圈中。
他们连先前的战马劣势都没了！
当北方粮草被烧的消息传回的时候，他们已经再一次失去了刘义明等人的踪影。
拓跋圭的怒气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怒不可遏地一掌捶在了桌案之上。“粮草被烧，咱们先前的计划统统可以作废了。就算不想退兵，现在也只能退兵！”
没人能为这样的疏漏做出弥补，对面的永安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只剩下了一件事。
倘若永安要趁此机会向他进攻，他就算是拼着一口气，也要让对方知道，到底什么叫做穷寇莫追！
……
也就是在魏军上下整顿的时候，那位取代了公孙兰成为“黑槊将军”的小将已经自平阴渡河，越过邙山，回到了洛阳。
明明从马背上再度翻下，站稳在地的时候，她的腿脚都已有些失力的颤抖，一种力量仍旧支撑着刘义明昂首挺胸地站在这里，带回了这条让魏军大失方寸，也让洛阳这头欢欣鼓舞的消息。
她——把敌军的粮草烧啦！
这是她干的好事。
先前消失了那麽久，可不是因为她贪功冒进，被敌军逮了个正着，而是她机智勇敢地另走出了一条路，在避开敌军追击的时候还另有收获！
“陛下！”刘义明仿佛归巢的鸟儿，凑到了王神爱的面前。
在平阴一带得到的接应，让她毫不怀疑，沿着黄河一路的防线都有陛下对她的关切和等待，她便也一个字都不想提到自己的伤势和这十多天里的苦难。只想问一个更有意义的问题。
“陛下！臣把乌龟的尾巴切了，现在是不是可以去打他了？”
也不知道凭着她这次的功劳，能不能让她独领一军，去追击那群魏军。
听到刘义明的询问，王神爱凝眸朝着北方望去，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昏了头脑。
要不要进攻，不是个可以轻易回答的问题。
拓跋圭曾经被慕容垂逼到了那个地步，也没被那位临死的老将一举攻破，足以见得，他不会是一个轻易被打倒的对手。
这一点，从他在天幕之下的应对也早已有所体现。
一个不愿意认命的人，一定有自己的坚持。
何况，她如今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在刘义明折返洛阳之前，各方关隘都已完成了最后的兵力募招，三日前，桓玄也已带着第一批流民抵达了虎牢关，正在向洛阳方向行来。
她驰援洛阳的目标已经达成，更重要的，是稳定自己的后方。
但若就这样放任拓跋圭离开，什么也不做，又未免太便宜他了。
“要打，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打。”王神爱开口答道，“除了再给拓跋圭送一份礼，咱们再做另一件事。”
她抬手朝着一旁的侍从示意，“稍后，朕会亲自手书一封，将它送出去，送到姚兴的手里。”
给秦王送信？刘义明有些迷茫。
只听王神爱继续说道：“就说，朕诚心邀请他，与朕一并，欣赏拓跋圭退兵！”
秦王收到这封信后会是何种反应，刘义明不得而知，但大概，他不会觉得有多高兴的。
作为率先举兵的一方，姚兴在这次行动中真可谓是损失惨重。
或许拓跋圭这边遭遇的损失，能让他稍觉心中平衡一些，但这种情绪也极为有限……
因为他既不愿意看到拓跋圭借势崛起，更不愿意看到，永安成为唯一的赢家！
“陛下觉得他会来吗？”刘义明一边跟着王神爱往回走，一边问道。
“不管他来与不来，我们的目标都已经达到了。”她答道，“苻将军能绕路刺向姚兴的后军，你能绕行王屋山，烧了拓跋圭的粮草，就代表，天幕之下的结盟，非但起不到他们希望达成的效果，反而会让他们的处境更为窘迫。你说这样一来——”
“姚兴还敢轻易和蜀中联手吗？”
这是一句极其犀利的质问。
相比于目光短浅、只想在蜀中称王的谯纵，拓跋圭绝对能算一位当世英主，也是一位更为合格的合作者。
与他配合尚且成了今日这样，跟其他人的合作，也不过是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姚兴只有两个选择。
要麽，让合作变得更为紧密，两方的同步配合更为默契，却也容易被永安抓到内部摩擦生出的龃龉。
要麽，就是各自为政，让她找到逐个击破的机会。
“就看姚兴会怎麽选了。”
“一个聪明人，面对这份不该送来的邀约，或许还会有些我们都猜不到的额外想法。”
刘义明恍然：“原来是这样。”
那麽先给姚兴送信，所能起到的效果就远胜过直接对着拓跋圭的后方发起进攻！
“我要学的东西果然还有很多……”
“可你不是已经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将领了吗？”王神爱望向了她的眼睛，语气认真。“从抵达洛阳到如今，你已经给了我四次惊喜了。”
刘义明心头一颤，忍不住低头去掰自己的手指，“……救下桓将军能算一次，杀了姚绪能算一次，烧掉魏军的粮草能算一次。”
她迟疑了吗，抬头发问：“还有一次是什么？”
“是你活着回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屋中的热气和烛光，将陛下的眼睛里铺了一层暖色的亮光，这份暖意连带着刘义明听到的声音也随着视线模糊了起来。“自古以来，有将领天赋的人，永远要比能长成将领的人多得多。义明，你能活着回来，我很高兴。”
王神爱真的很惊喜。
虽然下一刻，她就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了。
这个小将军先前还是走路虎虎生风的模样，现在却跟个孩子一样趴在了她的膝上，哭得一塌糊涂，就连那两道浓黑的眉毛都打结在了一起。“……陛下，我差点就以为我回不来了，但是我又想——”
她抽噎了一下，“万一我死了，以后魏国就会发现，您那个能杀到北方后路的将军不见了，他们得有多得意。我才不让那个老乌龟高兴。”
“还有，我娘跟我爹成婚这麽多年，就只有我一个孩子，我更不能死了。”
“……我还得让他们知道，谁才是陛下最得用的刘将军。”
她比刘裕和刘牢之都输了经验，但就像这一次的行动所证明的那样，野路子也有自己的未来。
王神爱拍了拍她的后背，却让她哭得更凶了一点：“陛下，我也知道当将军的得威严一些，但是……”
“没事，反正在我面前哭的也不止你一个了。”
王神爱心中唏嘘又感慨，忽觉自己面对天幕的压力也被这哭声分担去了太多。相比她这个穿越之前接近三十的人，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孩子啊。
只是忽然之间，她面前的哭声忽然一停，又将她的神思打断在了当场。
她旋即就见，刘义明抬起了头来，飞快地抹去了脸上的泪痕，一脸好奇地发问：“还有谁哭过？我爹还是桓将军？”
王神爱：“……”
喂！所以她到底给义明产生了一种什么错觉，让她觉得刘裕和桓玄也能这麽哭啊！
这场面想想都不敢看好吗？
王神爱的沉默让刘义明了然：“那就是不吃芫荽的那个。”
永安陛下深觉无语地扶额，不知道该不该说，因香菜而引发的较劲，明面上看没什么，褚灵媛还做出了退让，但年轻人就是年轻人，现在也能在其他的地方比上一比。
……
但在此刻的江南，那个年轻的姑娘曾经因家门突遭祸患而哭，因亲眼目睹永安弑君，看到了自己的前路而哭，而今风雨欲来，局势危难，她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不会随便哭的。
在被谢道韫着人秘密送出建康之后，褚灵媛一点也不敢停留，带着几名扈从向会稽疾驰，不敢有一分半刻的停留。
自她长大到今日的年纪，她除了随同陛下前往京口之外，还从未去过那麽远的地方，也头一次需要担负起这样的一份重任！
可当她策马向东的时候，她心中想的是，幸好她跟着陛下学了骑马的本事，才能在现在派上用场。先前还有些迟缓的马速，也像是得到了一份不知从何而来的助力，将她推动着向前，变得越来越快。
夜风呼啸，落雪不歇。
正是行人还因宵禁困在城中的时候，只有这一行马蹄声打破着夜间的沉寂。
那麽毫无疑问，她已比那些意图起事的世家子弟早了一步行动。
谢道韫和刘穆之在建康提前做好了准备，应当也还能稳住局面。
她不必去管洛阳那头的情况，不必去想建康随后是否会爆发一场恶战，只需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当她站定在刘牢之的军营前时，她已换上了一身由陛下特许修改而成的官服，手握一封调令。
虽然人还年幼，但在这张稚气的脸上满是肃杀沉稳之色，一步步穿过了军营，向着已在帐外迎接的刘牢之走去。
作为一位负责宣旨的“天使”，褚灵媛的表现没有任何的问题。
自营中士卒看来，这位朝廷来使的步履端方，仪态从容，仿佛天幕所带来的影响并未波及到京中，或者说就算有什么风浪，也能被他们轻易镇压下去。
像是还有一句隐藏的台词在告诉他们，永安陛下作为敢教百姓造反的皇帝，也一定能在洛阳取得胜利。
军营中原本还有些浮躁的军心，就随着这一步、又一步安定了下来。
褚灵媛说不上来，这到底算不算是她将从谢道韫身上学到的东西，也传递到了此地，她只是在随同刘牢之走入军帐中后，宣读了随后对这一路人马的调度。
“烦请刘将军继续坐镇东南，由孙将军随我一并赶回京口，调兵完毕后随时待命，预备向建康进军。”
“孙将军，哪个孙将军？”
褚灵媛想都不想：“当然是您的副将孙无终孙将军。”
谢内史就是这麽说的。
可她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了出来：“那也没说只能让一个孙将军配合你行动吧？”
“……？”她转头看去，这才发觉，在这营帐的角落，还有两个熟人呢。
她先前光顾着宣旨，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合格的官员，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封调令还有面前的刘牢之上，竟未察觉到旁人。
这一看才意识到，原来这军中并不是只有刘牢之啊。
孙恩才从海上折返，凳子都还没坐热，现在就已跳了起来：“你看，我们这里还有两个姓孙的呢，不能厚此薄彼啊。”
一个是他，一个是他叔叔孙泰，都想为陛下再做些事情。尤其是他叔叔，如果不是还顾虑着没有一个正式的官职，先前也因天幕揭露的起义遁逃到海外去了，估计说话说得比他还快。
孙无终额角一跳，愤怒地将人拉了回来：“你没听到这调令上说的吗，是刘将军的副将孙将军，不是你这个陛下亲卫。”
跟他在这里抢什么！
孙泰在旁幽幽开口：“那你就说，我们是不是该还朝述职吧。先前陛下虽没计较他杀了王凝之这件事，但总还是要给个交代的，正好了，若是京中世家对此有意严惩，以儆效尤，我们也能和他们亲自辩论一二。”
孙无终：“……”
什么辩论？用刀来辩论吗？
他一想到先前孙恩是如何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聚集起了一群天师道信徒，攻入了南方世家的庄园，便不难猜到，若是真让他们这样杀奔建康，会是一幅怎样的画面。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有这样的一群同伴，有那样一位将各种人才聚拢于麾下的君主，说到和世家叫板这件事情，他竟已没有了任何的一点胆怯，没有了曾经有过的顾虑，只剩下了跃跃欲试！
他和孙恩互相看了一眼，随后像是较劲一般，默契地一并看向了褚灵媛：“还是由您来定夺吧，要选几人一并行动？”
褚灵媛沉默了。
她在来时所顾虑的是刘牢之孙无终会不听从这道调令行动，而不是该选哪个孙将军出兵！
陛下也没教过她，面对这样的情况应该怎麽办呐……

第70章 秦国赴约
总不能喊一句孙将军，姓孙的将领就全部同去吧，这多不像话。
“有何不可呢？”张定姜掀帘而入，“一位孙将军代表的是北府兵，是以北方南迁而来的侨民为根基逐渐形成的队伍。一位孙将军代表的是南方的天师道信众，世道多艰，他们只能求助于宗教作为精神依托。”
“陛下亲自坐镇洛阳，以表收复北方的决心，侨民终有重归故土的希望，不必隔江兴叹，不必沦为富户佃农。天师道信众也自可不必以宗教信徒自称，在陛下治下谋求新生。如今南北合力，愿为陛下平定后方，有何不可！”
孙恩刚要开口，就被张定姜瞪了一眼，闭上了嘴。
他蓦然想起，在接上了叔叔孙泰，从海外折返的时候，军师曾经说过，天师道的信众组成的起义军要被改名为革命军，一定代表陛下的某种态度。
他们若想顺应大势，有些坚持尽早丢掉为好。
他心中一念转圜，再度开口的时候已变成了这样的话：“不错，此为南北合作，民心尽在陛下！”
好，好一个新口号，随后他就能重新教自己的部将。
这样一来，无论是他还是孙无终，都不必非要争出个高下来。
因为他们所代表的群体，都足够特殊！
相比于由其中一人领队前往，还不如来上一出通力合作。
“说个话，你怎麽想的？”他朝着孙无终喊道。
孙无终一拍大腿：“说得有理，不如同去！”
两人再度同时看向了褚灵媛，等她给个结果。
按说，将拿定主意的权力交给了一个尚且年少的姑娘，本是个看起来有些怪异的场面，但因上有那位陛下，又好像没那麽奇怪了。
褚灵媛也没多犹豫，当即答道：“那就请两位孙将军随我同去。只是这行军之事，不能打一开始就不辨主次，到了应战之时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她也不敢确定，随着天幕的结束，各方暗流涌动之间会爆发出怎样的危机。
眼下这二人还能拿出这通力合作的理由，若是真到了调兵的时候出现问题，这才是要命的事情。
“这还不容易吗？”张定姜笑道，“调兵的军令在你手中，你就当自己有两位副将，一个姓孙，另一个也姓孙，无论是合击还是分兵都好办。”
“我……”褚灵媛险些脱口而出，她如何能当这个主将。但想到当日在建康宫城之上谢道韫的神情，又立刻改口，“那……劳烦你做我的军师了。”
这实在是一支太奇怪的队伍。起码从刘牢之多年领兵的经验看，还没遇到过这样的组合！
陛下的近侍作为标杆当了主将，按照天幕所说，她只是负责陛下身边诏令起草、传达的职务，现在却要拿定进攻与否、向何处进攻的主意。
前朝皇帝的宠妃当了军师，为她出谋划策。
北府军将领和天师道领袖各统一部分人马随行。
可在王恭、谢琰、王凝之等人尚且可以统领大军的荒唐世道里，谁又能说，这不是一路能够上阵杀敌的军队？
当他目送着这支军队向京口方向进发的时候，就觉得，这队伍之中那“南北合作”的口号，竟让这两方泾渭分明的队伍之间有了微妙的融合。
要不是那头让他按兵不动，镇守住东南，他还真想亲自去看看，这批人能拿出怎样的表现。
他刚想到这里，忽听后方有个小卒匆匆奔来：“……将军！”
刘牢之回头，眉头一竖：“军营重地，怎能这般莽撞。”
“将军！”那小卒跑得急，待到停下才喘了口气，“孙将军临到出发时，才把您的军粮搬走了一半，还将守粮仓的人一并带走了，咱们巡查过去才发觉这情况……可您先前不是只说，分他三成吗？”
刘牢之：“……？”
很好，他决定收回觉得那像是一支正经队伍的评价！这才几天，孙恩就把孙无终影响成这样，当上劫匪了！
小卒探过来：“将军，咱们要追讨回来吗？”
“不追了！”
追什么追啊。
刘牢之无语地又往远处看了一眼，“他们要是办的差事对不起这多带走的粮草，待陛下折返之后我再上报。”
算起来也不能怪孙无终干出了这种事情。
他们在吴会一带的田庄里，真是收缴出了太多东西，也从没有如现在一般意识到，原来他们还可以打这样富裕的仗。
……
相比之下，反而是洛阳这头虽然得到了后方来自荆州的补给，食物依然不算太充裕，在接应了东面越过虎牢关而来的流民后，更需要精打细算。
但应军已是这样，其余两方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哪一方都是被迫响应天幕带来的改变，向洛阳发兵，谁能将己方的后备资源跟上，谁的处境就会更为舒坦。
拓跋圭反应够快，也在抵达洛阳前完成了分兵的配合，可己方丢掉了夺取关隘的机会，再加上后方的粮草被烧毁，哪怕他已极力让人压住了消息，军中还是生出了一阵阵的闲言碎语。
北方的鲜卑部落本就各自为政，先前是靠着他足够强硬的手段和足够亮眼的战绩才将他们聚集在一起，现在非但称帝的计划遭到了破坏，他这个魏王的也一落千丈。
若要重新找回一方统帅的地位，必须尽快打出一场无可争议的胜利，还得处理好此次退兵之事。
至于姚兴那边……
情况可能还要艰难一些。
“大王……”
姚兴捂着嘴，堵住了喉咙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仍有一层血腥味涌上来，让他伸手示意部将不必上前，又间隔了一会儿，方才开了口：“关中的奏表各位都看到了，有何想法？”
他们正在行军向关中方向撤回的路上。
这次没有突然杀出的一行敌军拦路，退兵的速度虽因天时被延缓，却也不至于遭到先前那样的打击，但……
两封奏报一前一后地抵达姚兴的手中，让军中一度重新振作的士气再度跌向了谷底。
一条，是北方的魏国在洛阳战事受阻，眼看无法突破关隘，要如他们一般承受损失却无所得。
一条，是关中的噩耗。
关中的存粮经过先前历年的消耗原本就所存不多，幸而今冬落雪，气候也比往年稍好些，这一茬冬小麦的收成料来不差，还能填补上亏缺的府库。
但谁也没想到，当姚兴带兵离开关中之后，关中竟会突然遭到了来自西面的进攻。
出兵的人名为杨盛。
两年前，陇西王杨定接应前秦末帝，征讨乞伏部落不幸身死，因杨定无嗣，杨氏基业都落到了他的堂弟杨盛的手中。
这两年中，为了便于统治，杨盛一面与姚兴虚与委蛇，一面将仇池羌族分为二十部护军，以“护军”代替郡县，确保境内各方安定，竟也初见成效。
姚兴原本觉得，仇池羌族北面还有乞伏氏制衡，短时间内掀不起什么风浪，哪知道，杨盛竟会选择在此时出兵！
他 也没打算占据关中，而是严格遵循着游牧民族向来的惯例，抢完了就跑，抢了距离陇西最近的几个粮仓，带走了大批食粮后，便退了回去。
若是其他时候，他这麽干也就算了。等到春暖花开之时，姚兴必定要给他一个好看！但偏偏是此时！
原本就粮草不丰的秦军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损失。先前的兵败，也让姚兴不能随意大动干戈，必须经过深思熟虑。
他明明极力忍耐着自己的怒气，却还是收紧了手指，险些将那封奏报给揉捏成团。
苍白的面容间，也顿时闪过了一阵冷色。
杨盛他欺人太甚！
若说这不是因为天幕的影响，姚兴绝不相信。
只怕是他从天幕中听到了姚兴的短处，又看到姚兴大举调兵向洛阳进攻，这才有此一举。无论洛阳战况如何，他的这一行为都能给秦国捅上一刀。
他也确实成功了。
对于姚兴来说，放弃进攻洛阳，乃是权衡利弊之下迫不得已的举动，既然做出了这个选择，后方就绝不能乱，可现在，就被这一路贼兵给毁了！
姚硕德向他抱拳：“以臣之见，我们需要撤回先前驻扎在天水的兵力。”
姚兴：“……继续说。”
姚硕德：“将兵力从天水撤回，退出陇西战场，乞伏部落会明白您的意思，暂缓与秦国相争。乞伏氏与杨氏之间血海深仇，谁也不会让谁占了上风，乞伏干归不会放任杨盛得到了这一批军粮，安心发展内部。他们之间必有一战！”
姚兴眼尾一抬，语气仍有几分虚弱：“你是说，我们要暂时对敌军让步，换来他们的互相争斗，可你还记不记得，先前天幕说过一句话——”
“她说我接连遭遇将领背叛，前有秃发傉檀背叛复国，后有赫连勃勃带走八千兵马，你听听这说的是什么意思？西方各部之间争斗多时，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是那天幕上的我太过天真，竟还想要将这些野心勃勃的人饲养成自己人。”
“大王，您不可情绪过激……”
“我知道。”姚兴抬手，阻拦了姚硕德的劝阻，“我还撑得住。我且问你，在我们从天水撤兵回去后，那乞伏部落的乞伏干归，到底是会觉得，我们在给他们让利，给他放出一条信道，吃下另一头的猎物，还是会觉得，占据关中的秦国也不过如此！你别忘了，他们也自称秦国。”
国号之争，更是不能退让半步。
就像，苻氏的秦国和姚氏的秦国，只能留下一个。这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姚硕德眼色一沉，郑重答道：“臣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臣要做的，是驱虎吞狼，坐收渔利。只等那两方为粮草分出个高下，便是我们进军之时。”
“别把所有人都想得太简单了，”姚兴咳嗽了两声，“血仇是血仇，利益是利益，现实又是现实。你先前在天水的战事进展没预期的顺利，足以见得，他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比起从天水撤回，我倒是有另一个想法。”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待折返关中，你重回天水坐镇，我要亲征仇池，取来杨盛的头颅！”
打。
必须得打。
昔日杨氏归附前秦苻坚，因关系亲近的缘故，苻坚对其恩厚有加，嫁了两个女儿过去。一个已经与夫君断绝了关系，投效在永安的麾下，另一个先前身在仇池国中，但已过世。
前者的丈夫杨壁已经为他所俘虏，变成了他的臣子。
后者的丈夫，正是那死去的杨定。
乍看起来，在杨盛接管仇池大权后，因杨壁已降，杨定已死，苻氏与杨氏之间的关系已经全部不复存在，但姚兴一闭上眼睛，就仿佛还能想到当日杀出营中的那道身影，想到那个被他重新让人砸碎的神像。
所以，他也必须剿灭仇池，以防苻晏能有机会联系上杨氏，给他带来额外的麻烦。
眼下的局面里，他已经受不起任何一点多余的意外了……不能。
“大王，大王！”
姚兴眉头一皱，向着营帐外看去，“外头发生了何事？”
一名穿戴着铠甲的巡防士卒得到了许可，匆匆自帐外小跑入内，向着姚兴禀报：“回大王，外头来了一位应军的信使，说是有一封信，需要让您亲自拆阅。”
姚兴掌心一痛，缓缓松开了指尖：“……让他进来。”
他又咳了两声，既像是在清喉咙，又好像只是在通过这两下咳嗽，让自己的面颊上多出几分血色。起码当信使步入此地的时候，已从姚兴的脸上看不出那样重的疲态。唯有同在此地的诸位秦国朝臣脸上，还能捕捉到几分担忧之色。
“陛下请秦王过目。”信使双手托举，将信举到了面前。
大司马姚崇接到了姚兴的示意，疾走两步将信接了过去，送向了姚兴。
姚兴的眉头微微一拧。
当姚崇将信送到眼前的时候，信还未拆，姚兴已敏锐地意识到，比起书信，这制式好像要更接近于邀请函。
他拿“信”在手，愈发确认了这一点——
这就是一张郑重其事的邀约信函。
拆开便见，这邀请函上赫然写道，这位永安大帝已然派遣麾下将领烧掉了魏国的粮草，迫使本欲卷土重来的魏王退兵，诚邀姚兴一并观看这退兵的景象。
“呵，她邀我一并去看魏国退兵？”姚兴怒极反笑。
他心中一面惊惧于洛阳那头战事又发生了突变，由此看来他的退兵决定并没有错，一面却也被这轻描淡写、寥寥数句的邀约彻底点燃了怒火。
永安措辞之中仍是公事公办，可在这张单薄的邀请函之上，却仿佛还写着另外的一行字：“喂！快来看看这边的热闹。”
当然了，现在收拾的是拓跋圭，下次收拾的可能就是你了。
这是何等轻蔑的表现。
偏偏在姚兴的面前，那使者的表现仍旧堪称滴水不漏，却也更像是往人心中捅了一把刀子，“正是，陛下说，秦王并未越关而过，便已退避三舍，待遇自当与魏王不同。”
姚兴勃然拍案而起：“来人，给我把这狂悖之徒拉下去……”
“大王且慢！”姚崇匆匆拦在了中央，拼命对着姚兴使眼色，总算将这屡次受到刺激的秦王给劝了回去。
他旋即转身朝着信使说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永安陛下的好意，我们大王已经心领，但这盛事却不便由他来亲自见证。不知这样可否——”
他折身回到了姚兴的身边耳语了两句，见他先是面露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这才高声朝着信使继续说道：“就由我代替我王，前去洛阳赴约。”
……
“想不到你们秦人之中也有颇具胆识之人，竟不怕自己刚入洛阳，就和那个晋王姚绪一般丢了脑袋。”
姚崇嘴角有些僵硬。若是他没记错的话，眼前这个说话的小将军就是当日拎着姚绪脑袋过来的那位。
现在由她当先开口，真可谓是一个对他的下马威。
可他又不能不来这一趟。
秦国不能再依托于慢上一步的消息了！这次洛阳之会，既有永安亲自邀约，也不能推辞不来，惹来旁人非议。
倒不如由他来走这一趟，既免于姚兴亲自犯险，也能亲眼看看，这永安治下的洛阳到底是何面目。
自函谷关行来所见的种种，都让他的心一阵发凉，现在更是……
他压制住了喉咙里的苦涩，答道：“若如天幕所言，永安陛下乃是仁君，又怎会做出杀害来使的举动。”
“你这话说错了。”王神爱在上首冷笑了一声，“一个胆敢弑君篡位的人，起码脾性绝不仁懦。仁君也好，暴君也罢，总归朕的仁慈，从不对敌人展示！那麽敢问，秦王于朕而言，是友是敌？”
刘义明手中的黑槊并未向前挥出，可姚崇只觉一道寒气，已锁定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第71章 还朝！
仿佛一言不合，这杆黑槊能砍了姚绪的脑袋，也能砍了他的脑袋。
“秦国的大司马，朕说的可有错？”
姚崇已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更轻看了永安大帝的心志，但并未在此刻退让，而是咬牙答道：“秦国于陛下而言是敌，但起码，不是您在当下最大的敌人。天幕之下，应帝举目皆敌，若秦国是您心头大患，又何必发出这句邀请！”
“你倒是个聪明人。”王神爱道，“可我需要提醒你一句，不将每一个敌人都当作心头大患的人，迟早要付出惨痛的代价，所以，朕不是来请你们看戏的。 ”
“走吧。”她抬步而下，早有人将马匹牵到了此地，让她翻身上马，在侍从的护送之下向北方而去。
留在后头的姚崇仍有片刻的失神。
直到同行的士卒低声问道：“大司马，那位应帝是什么意思？”
姚崇叹了口气：“只可观礼，休谈结盟。”
方才王神爱向他看过来的那一眼，看似轻描淡写，却好像已将他完全看穿了。
在他离开起行之前，曾与姚兴有过一段交谈。
按照秦王的想法，秦国此时的局面不适合与魏国有深入的联系与结盟。拓跋圭不仅证明了，自己无法战胜王神爱，还因刻薄寡恩，让姚兴担心，他在知道了秦国如今的局势后，会选择从北面杀入关中，凭借夺取秦国基业，来重新确立自己在鲜卑各族之中的威望。
反而不妨借着王神爱的这次邀请，与应帝虚与委蛇，拿到一个明面上暂不开战的许诺，让姚兴得以全心投入到覆灭仇池的战事中。
可眼前的一句话，直接打破了这种希冀。
秦国也是敌。不是当务之急的头号敌人，也会被她按照心腹大患来对待。不必想着用“仁慈之君”“远交近攻”这样的说法来蒙蔽于她。
秦王会相信他自己肯对别人俯首称臣吗？如果不会的话，也别拿这样好笑的话来糊弄她！
“那我们……”
“走吧，那就只当赴约而来。”姚崇收拾好了心情，跟上了前头的队伍，“至少，我们没堕了秦国的名头。”
何况，姚兴都还没因接连的刺激倒下，他这个做人臣子做人兄弟的，又怎能轻言放弃呢？
现在真正被人逼迫着撤兵的，也是北方那位魏王。
可就算已这般告诉自己的侍从，也这样告诉自己，当应军北出邙山之时，姚崇依然被眼前的场面震得心中发冷。
他在递交邀约文书，越过函谷关的时候，已觉此地军容齐整，非等闲可比，幸好知道在此地驻扎的人，正是被天幕屡次夸赞的刘大将军，总算没让他失去信心。但此刻，领兵的可就不是刘裕了。
旌旗之下，三路兵马首尾相连而行，直到在孟津之前逐一列队成型。
那背负着黑槊的小将正在其中一路人马之中。
他先前已打听到，烧毁魏军粮草的首功，正是她立下的。但此刻她也并未独领一军，而是跟在那位檀凭之檀将军的麾下。
而与檀凭之这一路并列的，正是桓玄与苻晏的兵马。
在听到桓玄身份的时候，姚崇真是吓了一大跳。
他单知道有消息传入关中，说桓玄向建康去请罪投降，却不知道，桓玄竟然还能得到这样的重用。军中能听到的风闻说的都是，陛下不计前嫌，不计天幕所说，对楚侯恩重有加，楚侯也为陛下效死而战，险些在夺回洛阳的战事中丧命，幸得陛下救援及时，才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洛阳。
这一出转变，任谁听来都得感慨一句君臣相得。
至于苻晏因天幕的驱使，在江上拦截陛下的军队，主动请缨作战，又被应帝许可杀向秦军的后方，更是可用奇迹来形容，同时，也是全体秦军的噩梦。
姚崇知道，他不必去看，士卒到底是不是个个精良，甲胄又是不是个个齐备了。
当军中上下都盛行的是这样的传闻，当士卒在冬日出行仍是脚步坚定的时候，这就是一支强军！
和被流言激励起战意的秦军对比，真是高下立判。
“大司马，他们动了。”侍从的提醒让姚崇立时看向了眼前。
可这一看，却让姚崇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沉。
只见河面上早已备好的船只，让沿河拉起一道防线的同时，也快速地搭成了一条渡河的舟桥。
意欲撤兵的魏军，其实在黄河北岸留下了断后的人手。为的就是让应军有意渡河追击时必须面临极大的损失，再不济也能做出拦截，及时向后方通传报信。
但应军的“舟桥”搭建得实在是太快了。
一首一尾指挥的几个年轻人简直像是演练过了无数次一般，准确地指挥着浮船停靠在合适的位置，完成继续向前铺进的一步。
连带着作为策应的船只都移动得极有分寸，将每一批箭矢落在了拦截敌军恰到好处的位置。
姚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若要比水战，南方一定是占优势的。
构建舟桥渡河这件事，也在汉人早年间的战事中出现过，让他们对此并不陌生。
难只难在，这些船是从何处而来，又要如何在仓促间在洛阳形成这样的配合。
可惜，这些问题都不会有人对他给出回答，也不会告诉对岸的魏军。
一队队甲胄披挂的士卒已经快步踩踏着浮桥，在箭雨的掩护之下抵达了对面，将意图撤离的魏军留了下来。
舟桥被加固完毕后，更有一队骑兵越过了这道天堑，向着对岸散去的敌军发起了追击。
刘义明过河之时，忍不住朝着指挥的其中一人问道：“你们这是怎麽办到的？”
她只是离开洛阳，走了十几天的时间，应该没有莫名其妙地就在山中过去了很久，但怎麽看起来，有些人的变化同样很大，一点也没被她拉开。
谢月镜看了檀道济一眼，回答道：“这个啊？我只能说，学点术算的东西还是有用的。”
“——陛下在将这个任务交给我们的时候说的。”
刘义明额角一跳，险些说出一句“你们又欺负我没文化”来。
但一想到此刻还有秦国的使者在后头看着，她又把话吞了回去，只是昂着脖子冷哼了一声，一夹马腹，就向前方而去。
这点不足，等到她跟着陛下回到建康去，自然有办法补回来，现在更重要的，还是再给魏军一个教训！
溃散的断后魏军，又哪里是汹汹来袭的应军对手。
在河东守城的李栗为了向拓跋圭请罪，担负起了第二道断后屏障的职责，很快收到了一个让人咬牙切齿的消息。
应军渡河而击，留守将领阵亡，还死在了那个“黑槊将军”的手中。
“怎麽又是她？”李栗一砸桌案就站了起来。
“将军，咱们现在该怎麽办？”
一次两次的计划被破坏，让士卒之中没有一个敢说，他们还能如先前魏王所希望的那样——就算要撤离，也必须让敌军付出惨痛的代价。
李栗人虽猖狂，但也不敢有这样的托大。
相比于继续在河东发起交战，让应军再进一步地发起对魏军的围剿，再损失一批人手，还不如趁着时间尚够，退向第三道防线，也就是守在太行山陉口的第三道断后队伍。
李栗不敢犹豫，当即下令：“我们走！”
黑槊将军就黑槊将军，他迟早要将这个场子找回来，而不是让对方继续扬名。只是现在，应军已依靠着水战的优势迅速渡河，他没这个还击的机会。
相信大王会理解他在此时做出的决断。
李栗的判断一点也没错。
渡河的应军之中，桓玄随同中军压阵在后，苻晏与刘义明各统一军先行，原本为的是一个做诱饵，一个包抄，待到向后推进遇到敌军守城，也能彼此守望相助。
见到魏军弃城而走，反而各有失落。
至于早已提前一步带兵后撤的拓跋圭在听到李栗的战报后，也没觉得他的选择有什么错误，而是颇觉欣慰地看到，他没在这种时候，在敌军的阵仗面前因头脑发热而出战，恰恰证明了他还有被重用的本事。
“撤回去吧。”拓跋圭叹了口气，示意李栗收拾部将，跟上前头的队伍。
“大王……”
“不必多说了。”拓跋圭打断了他的话。“先前是我犹豫不决，错失良机，现在由我亲自断后，也算是向全军表态！”
“大王——”一位前方的斥候一边惊呼，一边朝着此地奔来。
李栗连忙顺着拓跋圭的示意向北撤去，仍不免回头看了一眼，就见拓跋圭快步迎了上去，问询那头的情况。
相隔着有一些距离，很难让人听清那边具体的战报，只隐约能听到什么“烧起来”的话。
李栗心中直觉有些不妙的预感，当即向士卒吩咐了两句，拨马回头，向着拓跋圭的方向赶来。
与此同时，本该早早随军离开的崔浩也已催着快马，赶来了此地。
二人对视了一眼，起先的争执仍让他们之间的气氛算不上友好，但在此时此刻，也仅仅是错开了一个身位，便相继随同拓跋圭登上了高处，向着南方应军追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远处的一线轮廓里，升腾起了一阵拔地的黑烟，仿佛是要凭借这两道信号，向魏军昭示着他们带来的压迫感。
李栗认得出那黑烟升起的方位，其中一处，正是他在先前临时驻扎过的城关。
火——火从那边升腾了起来，扑向阴霾密布的空中。
“他们……”
“他们在为我们送行呢。”拓跋圭沉声说道。“前线斥候来报，应军抵达城下就不再前进，向我们叫喊，永安偕同秦使相送魏军退兵。”
“应帝与秦王联手了？”李栗一声惊呼。
这简直是又一个噩耗！
拓跋圭没有当即答话，倒是另一头的崔浩低头沉思了一阵，回道：“我倒不觉得他们会联手，秦王一定知道，与虎谋皮不会有好结果，除非他的内部有变，让他焦头烂额，但就算如此，这个联合也不会长久。至于永安那边，我也不觉得她会接纳秦王。”
“说说你的理由。”
崔浩答道：“洛阳之战不只关乎洛阳的归属，也是应帝要在世人的心中确立自己的形象。和秦王的联手极有可能会被认为，是她依然无法确保洛阳被掌握在手中，于是做出了妥协。既然如此，还不如继续保持这样的四面皆敌。”
只要能如现在这样击退对手，真正需要在动手前深思熟虑的，就是她的对手！不会是她！
“但……”崔浩咬了咬牙，又有些忧虑地说道，“但臣怀疑，说秦使在此，并不是一句虚言，还有可能是一位地位不低的使者。”
那麽应军和魏军在这示威与退兵的过程中拿出的表现，就会影响到秦王姚兴接下来的表现。
他们既要为大应内部可能会面对世家生乱的情况而庆幸，试图查找敌方的破绽，又必须提防，姚兴经此一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有那样的一位父亲，无人知道，姚兴到底会不会突然发疯。
崔浩望着那片腾起的黑烟，脸上的神情有些难看。
永安大帝为他们展示了，什么叫做最为精妙的守城与还击。
明明敌军没有亲自追击到陉口，与魏军展开激烈的交锋，但好像那种压迫已到面前，还让人越想越是困扰。
对于同样是个聪明人的拓跋圭来说，这种将攻未攻的局面，应该也是最难受的。
前头的两道黑烟倒映在了拓跋圭的眼中，像是卷起了两团黑烟，过了许久才听到他的声音。
“你说得没错，所以你敢不敢在明年开春，再往关中走一趟？”
崔浩拱手应道：“臣领旨。”
他当然敢，不仅敢，还要在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开春之前，则要配合拓跋圭，压下境内不服魏王的声音。
“那我该做什么？”李栗问道。
拓跋圭最后看了一眼南方的“送行厚礼”，一边转身而去，一边答道：“撤回去后，替我往邺城走一趟。无论拓跋仪是生是死，也无论逃往应朝的慕容德是何种结果，都给我守住河北，不得让应军再度越境！”
“希望你这一次——”他认真地看了一眼李栗，眼神深沉得骇人，“别再被一个小将轻易戏弄了。”
……
而这位小将，现在正在收兵，赶回她的陛下面前。
正听到陛下和那个叫姚崇的家夥聊起了河东这片地方。
“北方的并州有太行山脉作为屏障，关中、洛阳都为群山环绕的盆地，唯有河东，看似四面都有地形之险，却更像是几块险地之间的枢纽，谁都可以踩上一脚，又谁都握不住这块地方。”
“天下未乱的时候，此地最适合用于观望各方动向，应时而变，就如二百年前，董卓领并州牧职位，却不去并州上任，而是屯兵于河东，直到看见邙山大火，方才匆匆向南，在北邙山下接到了逃亡之中的汉少帝，将人护送回了洛阳，在第一时间抢到了最有利的位置。”
姚崇问道：“那麽大应陛下是有意河东？”
王神爱笑了笑：“你没听到朕先前说的吗？天下未乱的时候，这里是个好地方，现在不是。朕也只是途经此地，有感而发而已。”
有感而发？
姚崇笑不太出来。
他不信王神爱的这句话。
相比于什么董卓入洛阳，在河东这片地界上，更容易想到的还是另一件事。
战国之时，秦国与魏国交战，为了避免因函谷关之争造成过多兵力的损耗，魏国最终将进军的路线定为，先取河东，再进河西，直取关中。
在第一步和第二步，因魏将吴起的精彩指挥，魏国都做得相当出色，若非魏王四处着笔，什么都想做一点，已经数次突入关中的魏军不会被秦军反击，至于落败，又因河东的几个渡口全部被秦军掌握，失去了这条捷径。
对于现在的大应陛下来说，会不会也抱着这样的想法呢？
如今应军把握住了战机，烧毁了魏军的存粮，迫使他们退回到了河西，自己则可以随时从洛阳出兵河东。
他若是应帝，便在稳定了内部局势后，继续顺着河东地界向魏国发起进攻，决出河西归属，然后不等关中反应过来，就向秦国发起最后的战争，一举吞没这一路势力。
那麽对于秦国来说，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与魏国联手，迫使应帝无法真正占据河东，在这里投入足够的防守兵力。偏偏此时，函谷关不在秦国的手里，而在应朝的手里，也是一个更有标志性的进攻入口。
他们若是因为对河东的投入，疏于对函谷关方向的防守，才真是要命了。
何况，应帝在南，从南面进攻关中还有另外的路可走。
河东这地方，真如她所说，是个可取而可不取的鸡肋。
就这一点上说，永安陛下又并没有说谎。
只有秦国需要小心揣测，她对这片地方到底抱有怎样的态度。
“你怎麽流汗了？”刘义明疑惑地发问。
姚崇故作无事，实则已险些抬手，用袖子擦去额上的汗水，愈发觉得这趟洛阳之行远比他想象的艰难太多了！
“我只是被那头的烟火熏到了……”
他干笑了两声，决定转移开话题，“我听闻，应帝陛下的祖父曾经师从卫茂漪卫夫人，而这卫夫人正是出自河东卫氏。”
“……”不对，话刚出口，姚崇就意识到了这话不对。
天幕已经说了，永安大帝从不将自己当作琅琊王氏的人，那也理当不会与王羲之攀什么关系，更不用说……是这早已衰败的河东卫氏。
他在心神紊乱之间，竟是说出了一句很不应当提及的话。
王神爱在马背上轻笑了一声，看着他摇了摇头，“秦王真是派出了一位有意思的使者。不过……”
“你们这向往中原文化，对典故如数家珍的习惯，倒是让人喜欢，还望秦王不要让朕失望。”
姚崇愣在了原地片刻，方才继续拨马向前，恍惚地发觉，应帝的这句话里，又留给了他另外一个困境，那就是关中的汉化教育问题。
若是秦王不按照天幕所说过的那样，在关中推行教育，人的素质不高，就容易内乱。光靠着胡人做派，也极其容易失去自己所拥有的土地。
可若是……若是真将人请来授课，便等同于提前一步为关中发展迎接应军的土壤，为归化胡人做好准备。
这比“要不要想办法取河东”，还要让人头疼得多。
“大司马……”
姚崇叹了口气：“我们明明是希望来解决问题的，却平白又多出了好几个问题。”
是秦军太弱吗？
不，不是！只是这位应帝陛下太懂得如何推动时局了。
这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本事，让姚崇打从见到她开始，就没有任何一刻想起过她的年龄，也几乎忘记了在应帝的后方，还有那样难缠的危机。
他只是看到，当应军欢送魏军的黑烟终于消散在空中，应军缓缓向着洛阳方向退回的时候，士卒途经那块碑铭的时候，骑着马的下马，快步小跑的慢下脚步，原本就在步行向前的，则向着碑铭的方向微微俯首，用一种崇敬的态度，呼应着这些为镇守洛阳而阵亡的士卒。
军中无有人语之声，只有徐徐前行的脚步声。
这种沉默化作了一块巨石，死死地压在姚崇的心头，让他仿佛看到了在大应兵马之中冉冉而升的军魂，还能听到一个声音正在人群之中呐喊，说他们很快会真正占据河东，乃至于天下。
但真正传入他耳中的，还是永安大帝的声音。
王神爱扬鞭而指，朗声说道：“诸位，河东战事已定，洛阳已归国土，如今正要班师凯旋，随朕还朝，肃清朝纲！”
让这些死去的同袍看看，他们不仅已将敌军驱赶而走，还即将脚不停歇地继续向前走去。
一时之间，士卒呼声震天。
“还朝！”
“还朝！”
“还朝——”
带着洛阳的胜利，回到那后方的建康去！

第72章 真正的阳谋
在这些震天的呼喊声里，不会有人去在意，此次河东之行到底对魏军造成了多少杀伤。
只有一场振奋人心的胜利再度从北方回到了洛阳，随后便是一部分军队有序地从此地撤离。
姚崇已向王神爱辞行，仍不免站在人群之中，再多看一会儿此刻的景象。
反正，洛阳仍有苻晏与刘裕在此留守，一定不会给他里应外合的机会，只会把他送出函谷关，丢还给秦王，也就不必在意他的短暂停留。
他也就能在此时看到，当那位永安陛下策马离开洛阳的时候，洛阳的百姓虽然各自不舍，却没有一个人觉得，永安的离去是要将他们抛在身后。
洛阳军魂与民心同在。
这便不再是一座在战火之中凋敝的城市，而是一座对于秦国来说无法攻陷的坚城。
“陛下，您向秦王发出邀请，让他前来洛阳观礼，是不是也为了让他看到，您退出洛阳后，此地依然戍卫严密，没他落脚的地方？”
刘义明护驾在侧，探头探脑地问道。
王神爱看了一眼另一旁的贺娀，见她又向北看了一眼，像是想要看到此刻拓跋圭是何种表情，不由莞尔，转回了刘义明这边答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考虑局势，不能先寄希望于别人是怎麽想的，先看我们是怎麽做的。就算没有姚崇亲自来到关中考察，难道我们会节省在洛阳戍防的人力物力吗？”
刘义明摇头。
王神爱道：“刘将军和苻将军也不会允许姚兴越雷池一步的。于我而言，让姚兴或者是秦国重臣前来真正的目的，应当只有两个。”
“一个，是混淆他们的战略判断，让原本就不丰厚的秦国人力被投入到无谓的消耗之中。另一个，是让他们在危机的压力下，只能拼命地去学。”
“我……听不太明白。”刘义明颇感困惑。拼命去学，听起来不是个坏事啊。
贺娀也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这段对话当中。
相比于刘义明，她在政治上的敏锐要强一些，也听出来了，这句话所指向的，或许并不只有姚兴，还有同样因洛阳之战置身于危机中的拓跋圭！
“北方的胡人成为中华土地上的一部分，已经是一个事实。当亡国灭种已经不是一个可选方案的时候，只剩下了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让胡人也意识到，他们要想在和中原势力的争霸中取胜，就必须汲取汉人文化之中的东西。但他们学得越多，也就越容易被同化。”
见贺娀面有异色，王神爱问她：“你好像已经听懂了？”
“若我没有理解错陛下的意思，您是希望，姚兴和拓跋圭尽快推行教化，以图与您相争，却也是成全了您所想要的天下大势……”贺娀的声音有短暂地颤抖，又忽然随着平稳下来的呼吸而镇定了不少。
“不错，天幕只是加快了每一个人的行动，但相比于他们合力向我发起进攻的号角，我更希望这个加速用在此地，让天下重归一统有了实现的土壤。”王神爱笃定地说道，“三个月前，我不敢说出这句话，但现在我敢说，姚兴会学，拓跋圭会学，甚至他们也想借助这一举动谋求天下共主的位置，但我一定会比他们更快！当他们停不下脚步的时候……”
就是，这个阳谋发挥出真正效用的时候。
桓玄怔怔地掀开车帘，向着这头看来，也正看到了在陛下脸上的那一抹明光。
他说这是阳谋一点也没错。
一如他所走出的每一步，都在带着他走向既定的结局，在他自己看来只是需要冒一点风险但仍有胜率，此刻的拓跋圭和姚兴应当也是这样想的。
可只要陛下比他们更快一步，他们此刻的应对，都只会为促成天下一统而加码。
淝水之战后，南方朝廷无法趁着苻坚死后的混乱向北扩张多少 势力，不仅仅是因为没有一位如同永安一般有魄力有能力的君主，也是因为文化的鸿沟依然存在于黄河两岸，可现在，它好像正如应军两次越过黄河展开行动一般，展露出了弥合的迹象。
桓玄刚想到这里，忽见那头王神爱一勒缰绳，对上了他的目光：“桓卿，往返豫州一行，伤势可好？”
一时之间，随行士卒的目光再度聚焦到了他的脸上。
桓玄眉峰一颤，朗声应道：“尚能为陛下铲除奸佞，清平秩序！”
也不知道，此刻的建康究竟如何了……
……
阴沉的冬日天色，让建康城中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调。
倒是那王愉府上还能传出几声歌舞的响动，仿佛自宅院之外途经，便能想到，里面是怎样一番衣袂飘飘、人间舞乐的景象。
两日前他打着为前线捐赠军粮为名，拿出了一笔太原王氏的私产，似有向陛下请罪求饶的意思，可如今陛下还未回来，没人能确定那天幕所说的种种在如今会是何种结果，也就让王愉暂时寻到了逃避的机会。
京中有人想抓他的把柄，说他在前线有战事的情况下大加宴饮，那也得等到陛下来对他做出审判。
再说了，他这几日间足不出户，毫无一点要对王业不利的举动，谁又能说他半句不是来。
可若是有人能身在这一片丝竹舞乐之间，就会听到一段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衣着干练的庾鸿经由了一番乔装改扮，方才出现在了王愉的面前，与他同在帘幕之后对饮。
王愉一把将人拉近了些，问道：“你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庾鸿轻声答道：“我父亲生前曾有一位故交，出自彭城刘氏，此人有一位关系亲近的子侄，在北府军中任职，名为刘毅。我已让人去与他接洽，他愿意配合我们的行动。”
王愉一拍大腿，对着外间叫了一声“好”，这才转回来道：“我就知道，这北府军中不是铁板一块。我也让人联系了一个人，出自琅琊诸葛氏，名叫诸葛长民，在北府军中当着个校尉，可惜本事不大，还有些贪鄙的毛病，难当大任。”
“那他……”
见庾鸿皱起了眉头，王愉连忙说道：“贪婪是个好事，起码能方便让我们拿捏，眼下最重要的是掌握住一批人手，攥取军权在手，只有先夺建康，后夺京口，咱们才能与各地响应的私兵联手。再说了，他虽没多大的分量，不是也证明了一件事吗？这北府军也不尽是些会听永安办事的愚民，更不是铁板一块。”
谢安谢玄等人借着庚戊土断的影响组建北府军时，也让其中囊括了一部分士族子弟，到如今仍有在军中任职的，地位还并不算太低。先前孙无终带着北府军响应永安调度前来建康的时候，没将这些人给招呼上来，陛下巡幸京口的时候也将他们忽略了过去，但这并不代表着，这些人不能在必要的时候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你说的不错，”庾鸿答道，“正是他们小瞧了这些人的作用，才让咱们有机可乘。不过恕我直言，光有外头的兵马还不够。”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王愉笑道，“我这几日又不是光顾着欣赏歌舞，等待外面的消息，还已在建康四方城门的守军中拉拢到了自己人，也寻到了十多位与你一般有分量有决断的士族子弟，只待北府军中愿意听我们办事的向建康而来，咱们便来上一出里应外合，即刻动手！”
庾鸿垂眸向王愉的手边看了一眼，发觉被他坐着的软垫之下，隐约露出了一角书页，不像是寻常的书被看过后应当搁置的位置。
他心念一转，连忙举起了酒杯：“若真如此，就太好了。迟则生变，这四个字千万莫忘！”
王愉了然，知道庾鸿到底为何如此心焦。
这毕竟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机会，也是他们这些人唯一能够扭转乾坤的机会！
他也举起了手边的酒杯，调侃道：“说来也巧，你联系上的那个将领也姓刘，说不定啊，咱们若能光复晋室，还能给他也封个刘大将军，气一气什么永安大帝和刘裕。”
“你我满饮此杯，就当是为之后的行动壮胆了！”
庾鸿应了声“好”，却并未真将酒水饮下，而是借着宽袍大袖的遮掩，将它尽数倾倒在了袖中绑着的小壶之中，心中暗自思忖，也不知道自己今日有没有这个希望将王愉灌醉，看看他那书册之上到底写着什么。
却不料，当他再往王愉那头看去的时候，见他不知何故已是酒气上头、摇摇欲倒的样子，一脸茫然地盯着面前的酒杯，“这酒……”
庾鸿心头一惊，来不及思考，也佯装出了和王愉大差不离的表现。
随着对方砰的一头栽倒，庾鸿也直接俯首抱头倒在了桌上。
前方隔间之中的舞乐声，将这两声砰响都给盖了下去，但若有人仔细去听的话就会意识到，那嗡嗡的交谈声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由远及近而来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已压得很轻，像是有人蹑手蹑脚行动方能发出的动静。可对于此刻精神高度紧张的庾鸿来说，这声音简直再清楚不过，甚至不过须臾的时间，来人就已从他们这方雅室的后方跳了进来。
庾鸿佯装进一步将头歪倒，实则是将脸借助广袖的遮挡，微不可见地向着来人的身份偏了半分，恰好能够眯着一双眼睛看到那边的画面。
然而这一看，却让他猛地跳了起来。
一道刺目的闪光骤然掠过了他的视线，从来人的手中向倒下的王愉狠狠地扎去。
庾鸿想都不想，一把抄起了手边的托盘，向着那道银光拦了过去。
来人是真没料到，在此地有一个倒下的人还是清醒的，连忙蹬蹬两步后退，避免了刀尖撞上托盘的刹那发出更大的响动，引来前头的注意。
可就是在这停顿的一瞬，举刀之人的面容已经暴露在了庾鸿的面前。“桓夫人！”
他与王愉先前的交情不深，但既都是名门，或多或少有过在其他场合下的会面，也与王愉的夫人桓氏打过照面。
这位桓夫人本不在他们任何人的计划之中，庾鸿也并不奇怪她的销声匿迹，却没料到她会出现在此地。
在那张脸上，傅粉都没能遮住两道伤痕，似是因殴打所致，可此刻的庾鸿来不及深究此事，全部的注意就已在她手中的长柄匕首之上。
“桓夫人这是何故！”庾鸿压低了声音喝问。
“何故？”桓夫人一刀劈来，庾鸿匆匆躲闪，仍被咄咄逼人的桓夫人一把抓住了衣领，摔向了地面。若非他仓促转过头去，这刀尖必然不是扎入地面，而是他的脖颈。
她咬牙凝眸，眼睛里跳动着一道野火，“春秋之时，雍姬有所抉择，知晓人尽夫也，我为了桓氏前途，杀我夫君又算什么！”
她与王愉相伴多年，怎麽会看不出来，这家夥近日间的种种举动，到底是要做些什么，更不会瞧不出，王愉的立场到底是什么。
但王愉想要拖着家族去死，成为陛下立威的标杆，她可不想。
至于眼前的庾鸿，他已因空气里微量的迷烟而手脚发软，虽不如酒水立竿见影，但也来不及做出什么反抗。要怪就只能怪他，非要选一个眼瞎的盟友！
现在只能死一死了。
等到王愉死后，这居中斡旋调度的人没了，就算她也会被外面的王愉亲信砍杀，这建康之中也应当能迟一些掀起风浪才对。
桓夫人一把拔出了匕首，再度向着庾鸿捅来。
庾鸿瞳孔一缩，大惊失色：“夫人且慢动手，你我乃是自己人！”

第73章 阴差阳错，高下立见
刀尖几乎只停在了庾鸿的眼前一瞬，便又再度刺下。
幸而有这电光石火之间的停顿，让庾鸿得以用肩头撞向了匕首，也借着桓夫人没能及时拔出匕首的刹那，忍痛开口：“我知道你不信——”
或者说，信与不信对桓夫人来说没有多大的区别。
王愉一死，她自己也有可能会出事，只能保住家族的立场而已，多杀一个庾鸿，反而是赚了。
谁管庾鸿是不是卧底，辨别还要费工夫呢！
庾鸿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说出的话是：“可桓夫人真的觉得，你以身为剑，刺杀王愉，就能改变今日局面吗？”
“我敢保证，王愉若死，建康易主的计划非但不会被暂时搁置，延缓矛盾的爆发，反而会即刻开战，血流成河。”
世家之中能牵头的，远不止王愉一个人。暂时是由他来主持局面，只是因为他相对合适，也能让一些人坐享其成而已。
这就是想要救其他人的办法吗？当然不是！
见桓夫人停下了动作，庾鸿费力地用未受伤的胳膊一把抓住了那匕首的长柄，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或许还有一种可能，王愉被刺杀，让士族看到了警告的信号，暂时停下了动作，陛下也能及时赶回，镇住这些人。这是好事吗？”
“也不是。”
乍看起来是让一切归于平静，却失去了将人连根拔起，牵连清算的天赐良机！
这是在给永安陛下增加麻烦，也辜负了他父亲以死为投名状的壮举。
“你……”
桓夫人的眼神变幻，仿佛是因庾鸿的一番话，在电光石火之间已闪过了无数的分析，也想到了先前天幕所说的种种。
相比于庾鸿此时是为了保命才说出这样的话，她直觉那更是出于本心。
否则，他其实还有另一种方式自救。
迷烟只是限制了他的一部分行动，却没让他如同喝了毒酒的王愉一般连意识也丧失，他是完全说得出话来的。
可他的第一选择，是用压低的声音来说服她，而不是直接向外呼救。
这足以表明他的态度。再去想先前死于牢狱之中的庾楷，又得用一种截然不同的视角来看了。
外头的乐曲已向尾声趋近，桓夫人的耳廓微动，顿时有了决断。
她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另一把匕首，同时将庾鸿踢向了王愉的方向，“逃！”
带着王愉一起逃。
庾鸿知道此刻无暇多说，奋力抓住了王愉的前襟，撞向了前方。
“啊——”
乐曲戛然而止，乐师舞姬惊声而散，目露骇然地看到那道隔开两方的屏风轰然而倒，一个面带血色的年轻人拽着王愉狼狈地滚出，却不见王愉发出任何一句声音，翻滚了两下后躺在了地上。
而那年轻人一声高呼，“来人——”
“快来人！”
闻听这惨呼，戍守在屋外的侍从立时冲了进来，响应着庾鸿的指示，追向了掉头翻窗而逃的桓夫人，也将这些目睹此景的乐师舞姬全扣押在了一间房中。
他们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
明明上一刻，他们还在为主家表演乐曲，下一刻，他们就已变成了“囚徒”，只能听到外面有接连的叮铃桄榔声响。
有人战栗着发问：“这是发生了何事？”
人群之中久久没有应答。
直到过了有一会儿，这才听到有一个胆怯的声音答道：“先前执刀的人……好像是夫人。”
“……夫人？”
众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夫人刺杀王愉，那就是妻子杀丈夫。
以世家重视脸面的情况，怎麽会让这样的消息外传。他们这些见证者，恐怕没有活命的机会了，只能等待家主的决定。
就算他们之中还有不少人是如礼物一般，从其他人家里送过来的，也未必就能逃过这一劫。
“怎麽就轮到咱们碰上了这种事情……”
而王愉呢，他在终于从头疼中醒来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就是一个愤怒的巴掌。
庾鸿打的。
匕首已被从庾鸿的肩头拔出，在伤口处包扎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但他伤的只是一条胳膊，不是两只脚，依然能够走动自如。
王愉都还没弄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对上的就已是庾鸿这张怒火高涨的苍白面容。“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我！也差点毁了我们的计划。”
“这就是你做的事情？”庾鸿步步紧逼，一通质问砸了下来，“我若是知道你连自己的枕边人都没说服，还让她有机会在酒水中下毒，你的侍从也分辨不出有无迷药，我怎会上门赴约！”
“庾兄且慢……”王愉终于捡起了自己的神志，也从庾鸿的话中判断出来了当下的情况。
他连忙挣扎着起身，向一旁的侍从又问询了一番，脸色遽然沉了下去：“这个毒妇！抓到人了吗？”
侍从答道：“已抓到了，但她说，她是桓氏之女，我们无权处置她，只能先将夫人扣押起来了，等候您来发落。”
“桓氏桓氏……”王愉勃然大怒，“我若不做出这个选择，她还能保留桓氏的名头？桓玄向永安摇尾乞怜，迟早如同天幕一般落个被诛杀的下场，最多就是比别人多一份祭文。”
眼看王愉要去找桓夫人算账，庾鸿厉声喝道：“好了！”
这一句话，喝住了王愉的脚步。
庾鸿声音更冷：“你还要节外生枝到什么时候。你现在还可以说，是她不满于你日夜歌舞，因妒而杀人，若被她攀咬起来，你先前苦心经营的形象就全白费了！”
他说话间因牵拉到了伤口，脸色又是一白：“你若是还按这样的态度办事，你我趁早一拍两散，反正我也看明白了，这京中愿意一并举事也愿意领头的，哪只你一个……”
王愉连忙向自己的“救命恩人”赔笑：“庾兄息怒，大业得成，就这刺杀一事，我必定给你一个交代。”
至于桓夫人，就先按照庾鸿所说的处理，确实是减少影响力的上佳说辞。
他的那些同僚若要问起话来，也最多就是嘲笑他一句治家不严。
见王愉平复下了情绪，庾鸿叹了口气，“幸好我在守孝之中，平日里并不见人，受伤也就受伤了，但你——好自为之吧，我不希望还能在其他的地方出岔子。”
“哎……”王愉还想挽留，但庾鸿去意已决，不打算给他再度开口的机会，就已拂袖而去。
这一连串惊人的消息，爆发在了这样一个微妙的关头，让王愉根本来不及去想，为何同样是喝了酒，庾鸿的症状就明显不如他严重。
在让人好生看管桓夫人，也将那个用来糊弄人的理由散布出去后，王愉觉得，自己还得做另外的一件事。
这个死里逃生的遭遇，让王愉越发确定了一件事。
相比于其他想要从他手里抢过指挥位置的人，庾鸿对他的威胁是最低的。经历了丧父之痛，庾鸿也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变成了一位足够可靠的同伴。
这样说来，他们的合作应当不会仅限于这次夺取建康而已，偏偏此次的事情，是他太对不起庾鸿了，必须尽快弥补。
他闭目沉思了片刻，忽然起身向着书架走去，从一本杂书中抽出了一本名册，又翻开了一张信纸，疾笔书写了起来。
搁下笔后，他一边将信纸塞入了信封中，一边走向了他先前遇袭的地方，看到那本被他搁在坐垫之下的假名单并没有被人取出的痕迹，愈发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将信往旁边的亲随手中一递，示意他将信送去给庾鸿，又道：“让该赶来建康的人，动作都快一些！”
先前必须小心行事，是因为他和执掌建康局面的谢道韫都知道，这个时候谁沉不住气，让对方抓住了调兵的把柄，都能在即刻间让对方师出有名，抢先一步行动。
谢道韫可以调动建康的百姓，而他则有士族精兵。
不等人手齐备，迅速掌握局面就动手，只有失败一个结果。
可现在他好像等不了这麽久了。
桓夫人对他的刺杀，不仅仅是在提醒他，他这人如同庾鸿所斥责的那样，连自己的枕边人都没有说服，更是在警告他，世家内部如同桓夫人一般想法的不会少见，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冷不丁地暴露出来。
这一次他能侥幸脱逃，有庾鸿救他一命，下一次呢？
下一次他可能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
……
“也不知道该说是幸还是不幸。”收到了王愉密信的庾鸿低声喃喃。
今日他但凡喝下了那杯酒，可能就要给王愉做个陪葬品，死得不明不白。倘若永安陛下还是如同天幕所说的那样，变成了最后的胜利者，无论是他还是他已死去的父亲，都只能背负起贼党的罪名。
天大的冤屈啊！
但虽是免除了死劫，却也负伤甚重。
可幸运又随之而来。
王愉因他的相救，主动将那份联系名单送到了他的手中，依照他近日间对于京中局势的推断，应当并没有多大的出入。
这份名单在手，足够让他掌握不少主动权。若是将这份名单作为真正的投名状送到永安陛下面前，应当能够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这倒真要归功于桓夫人的相助了。
她没一意孤行地将路走到底，反而推了他一把，谁能说这不是一位智谋之士！
“咱们是不是还能有额外的收获？”亲信问道。“您说，您已联系了彭城刘氏在北府军中任职的刘毅将军，按照来信中说，他要尽快和那位诸葛校尉掌握住北府军的一路，尽快赶赴建康。等到必要的时候，就让他斩了那什么诸葛长民的脑袋，来个倒戈一击……”
庾鸿的表情顿时微妙了起来，“他啊……我先前是不是没跟你说，他不是假装反对永安陛下的，而是在他给我父亲的来信里早有毛遂自荐，想要做征讨永安的前锋。”
亲信大惊：“啊……”
“可能真如王愉所说，是永安陛下这里的刘将军太多，他既无特权也无出头之日，不如另走一条路吧。”庾鸿扯了扯嘴角，“总之，我告诉王愉的不是个假情报，若要让刘毅和诸葛长民起兵，他们一定能成为世家的马前卒。”
亲信顿时傻眼了，“那再算上世家的私兵，建康岂不是危险了！”
来的可都是敌人啊。
敌人？敌人又如何呢？
庾鸿郑重地摇了摇头：“我今日更确信了一点，我父亲的判断没有出错。连我这样的人都能取信于王愉，连身在内宅的桓夫人都能有此奋力一击的觉悟，你觉得，天幕中提过，被陛下器重委任为宰相的谢夫人，和被委任为户部尚书的刘穆之，会是只知道粉饰太平，手段保守的人吗？”
一定不是！
不仅不是……
……
天刚入夜，一道并不太分明的敲门声响起在了庾宅的后门。守门的侍从猛地惊醒了过来，打开了一条门缝。
有白日发生的种种，有王愉的授意，盯梢着庾鸿这边的耳目都撤离了不少，竟是未曾察觉到这一道灰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了无人的后巷，扣响了门扉。
“你是——”门房疑惑发问。
就见这到访之人忽然揭下了斗篷，露出了一张鬓发如银下沉静非常的面容，“告知你的主家，谢道韫到访。”
庾鸿匆匆抵达会客之地的时候，面露骇然之色，望着已然落座的谢道韫，竟有一瞬的失语，“您……不怕我怀有异心吗？”
谢道韫温和一笑：“那麽我这一边就师出有名了，不是吗？”
庾鸿答不上来。
只听到了屋中回荡着谢道韫的声音：“我洞察局面多时，也有这个自信，我选了一个最合适的造访时间。比起由你来寻我，我想还是应该由我，来替陛下接应一位潜伏的忠臣。”

第74章 我是信使，不是斥候
“忠……忠臣？”庾鸿真要被这一个词给吓得跳起来，“我不明白谢内史的意思。我如今为父守孝，闭门在家，与朝政已无关联，何来忠臣一说。”
“那难道你父亲真是因为听了天幕所说，自知前路无望，才选择自裁的吗？”谢道韫回问道。
庾鸿默然。
“我顺了有些人的心意，暂时压下了你父亲的死讯，只让你谨慎行事，在家闭门，不得在此关头，让建康中人人议论你父亲之死，你是如何回应的？”
谢道韫的语气不疾不徐：“若是按照你早先的脾气，姑且不提随后如何，骤然闻听死讯必然又惊又怒，非要闹出些动静来。”
庾鸿本能反驳：“我是这麽做了！”
“可你太容易被劝服了！”谢道韫一点都没给他留下情面，直截了当地点明了他的破绽。
放在一众二三十岁的年轻人里，庾鸿的表现说不上有太多的破绽，但在她这种长辈的面前，庾鸿给出的答复只有一个可能：庾楷死的时候，他在现场。
所以，他的惊讶里才有了表演的痕迹。
谢道韫继续说道：“还有，我令有司官员登门造访，向你做出慰问，你在提到自己父亲的时候是何语气？”
“我……”
“很有意思，你对他感怀、感谢或者说是崇敬。一个应当目睹父亲死亡的人，对父亲是这样的态度，他的父亲生前到底说了些什么呢？起码，他的死一定是有意义的，也一定给你带来了好结果。”
庾鸿觉得面前谢道韫的这双眼睛，简直像是一面镜子，直接将他潜藏的所有想法，都给一并照了出来，也让他紧张地又吞咽了一下：“可是，我也有可能是与其他人合作，准备拿着我父亲的死讯，向朝廷问责，声讨永安陛下。”
“那你就不应该联系刘毅。”
庾鸿的话等同于是承认了自己的立场选择，但谢道韫没用他的这句“承认”作为给他的答复，而是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庾氏能联系到的人，并不是只有刘毅一个，不仅不止有他，他所能造成的影响也不是最大的。若庾楷死前给你留下的话，是让你与陛下为敌，为他报仇，你的选择就太让你父亲失望了。”
谢道韫给出了结论：“我只能这样判断，你父亲用自己的死来为你铺路，而你选择了遵照你父亲生前的意思，将这个任务执行下去。世家的出身让你可以很好地融入到那一批反贼当中，也为你随后的行动做准备。”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其他的事情了吗？”
庾鸿答道：“……可以。”
他以为自己的表现已很合格了，王愉那边也对他满意有加，谁知道原来在谢道韫这里，他还有这样多的破绽。
但他又突然觉得分外庆幸，他不需要在配合王愉行动的时候，来上这样的一出——
王愉让他将父亲的死算作是一个向永安发难的理由，然后他突然改口，倒戈一击……
万一稍有操作不当，谢道韫这边没分清楚他的敌我，他到底能不能全身而退，还真是一点也不好说。
他也不需要解释那麽多的话，将他父亲毅然赴死之前的每一句话都说出来，来换取对面的信任。
谢道韫的一句“忠臣”，从某种意义上也代表着永安陛下的态度，在他终于得到了解释的一瞬间，竟觉自己因熬过了先前的忐忑，忽感一阵热泪盈眶。
相比于王愉那边的情形，从面前这位谢夫人身上，庾鸿也已隐约看到了，到底什么才能叫做同伴。
能不能谈一谈接下来的事情？当然能！
“请稍等片刻。”庾鸿掉头匆匆折返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将王愉让人送来的那封信递到了谢道韫的面前，“这是我收到的名单，只是才收到不久，尚未来得及逐一校对……”
“无妨。”谢道韫接了过来，粗略地翻阅了一遍，沉静的目光中闪过了一抹讥诮，“人名比我想的要少，应当还有缺漏，但能顺藤摸瓜地查下去，有这些人足够了！”
这些世家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早在建康城中构成了一张罗织的网。
但到底是这张网先一步抓住了自己的猎物，还是这张网先在重压之下破裂开来，就看接下来的交锋了。
庾鸿忐忑问道：“以谢内史看来，我应当在何时倒戈？”
“这不重要，在陛下归来之前，你的安全更为重要。”谢道韫答道，“你也不必急于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起码在当下，他们的目标，是我，以及代表陛下威望的宫城。”
“那我……”
“你放心吧，你有心向陛下表态，我不会让你能够闲着。”谢道韫安抚道，“就如现在，有一件事，由你来做，要比我去做更为方便。我也只能将这份重任交托给你。”
庾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请您尽管吩咐。”
“对了，”他想到了什么，又连忙说道，“还有一件事，需要谢内史来定夺。”
“是关于桓夫人……”
……
在建康的城门重新开启的时候，一支起先还并不起眼的小队被人流夹带着分散，带出了城去，又很快重新聚集在了一起。
由王愉和庾鸿各自派出的心腹组成了这支队伍，向着京口方向而去。
行船迅疾，以极快的速度抵达，又很快通报了信物，被接入了北府军中。
庾鸿的亲信还未坐定，就已朝着等候在此的刘毅问道：“行动的人手准备得如何了？”
那刘毅早有准备，当即答道：“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即刻动兵。”
北府军中鱼龙混杂，又因先前陛下支持洛阳，从此地调走了太多的人手，十方营盘空缺了六方，更让他调度人手的行动变得异常顺遂。
来人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心中暗呼了一声，这大概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不过这只猴子总算要比王愉联系的那只猴子要更像猴王一些，是该多费一些口舌。
但想到他之前竟还以为刘毅是配合庾鸿来表演的，他又开始看人有些不太顺眼了。
不过幸好，这种情绪并没有被他表现在自己的脸上，而是说道：“我代表谁而来，你应该心中清楚。家主说，其他的事情就不需要他来多说了，毕竟有领兵经验的人是你而不是他，只有两件事还需要向你确认一二。”
刘毅正色：“您请说吧。”
亲信道：“先前有无北府军自会稽、吴郡方向折返，告知那边的情况，对你们发出调令？”
刘毅想了想，摇头：“并无。不瞒使者，先前应允令家主的请托，准备一同举事后，我就担心刘牢之会从吴会折返，一直让斥候向那边探查，时至今日也未有发现异常。”
亲信的心中微微有些发沉，在面上却没有显露出分毫，只继续说道：“另一件事，不必由您回答，只是家主想在人情世故上提醒您两句。”
“此次带兵从京口突袭建康，是由您和诸葛校尉一并行动，虽说连我这样的跑腿小卒也知道，究竟更适合由谁来指挥全军，但在诸葛校尉的背后还有其他人，总归要给几分薄面。在真正夺取建康前，千万不得与对方起什么冲突，反而耽误了大事。”
“……哈哈，要这麽说，也未免小看了我的心胸吧。”
庾鸿的亲信循声回头，就见王愉的使者会同诸葛长民一并掀帘而入。说话的诸葛长民似乎早与刘毅有过交谈，彼此相顾一笑。
他顿时心中一阵后怕，庆幸自己因为谢道韫的提醒，没说出什么不应该说的话来，暴露了他们的算盘。
“原来……你们认识？”
“都是北府军中的人，不认识才奇怪。不过若不是因为这一遭，还不知道，原来我们也算志同道合之人。”
刘毅并没过多解释自己是如何与诸葛长民搭上的话，只顿了顿，又问道：“不知道庾家主还有什么其他的叮嘱？”
“非要说有的话，还真有一句。”亲信轻叹了一口气，答道，“有些话说出来并不好听却是一句事实，因天幕的影响，建康民心在何处无需多言。若要速胜，便须自北面进攻，直逼宫城，万不能让谢道韫有机会临机招募建康百姓，前来阻挡我们的兵马。西北、东北二门，也都会有内应在接到信号后尝试提前夺关，与你等里应外合，万万不可贸然分兵，耽误了进程。”
“从南面杀入建康，是最容易引发混乱的……”刘毅沉吟片刻，说道，“但您说的也对，我们是为其他人争取时间，也要让有些墙头草做出抉择的，还是应当选择自北面进攻，完成这擒贼先擒王的重任。”
“至于那北部宫城的戍防……再如何坚固，以我们如今积聚起来的人力，有的是破城的办法！”
谢安谢玄已死，凭借谢道韫一个女流之辈，休想再让北府军听令。
反而是他这样的下等士族出身的将领，正要与那些利益与共的人一并，给她一个深刻的教训！
王愉的使者插话道：“既然都已谈妥，从何处进攻也已敲定，那麽……咱们是不是可以尽快起行了？”
刘毅当即答道：“这是自然！”
他就等着这一声令下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幕的影响，他是当真有些担心，在他们发起行动之前，那位永安陛下就已从洛阳回来了。
刘毅披挂上马，即刻下达了进军的指令。
这支军队的聚拢没有引起太多的轰动，但突然要调度发动，却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于是这头的兵马刚刚出动，便已有一队骑兵拦截在了他的前头。
那为首的士卒满面狐疑：“尔等调兵，可有陛下军令，或有刘将军手令！”
刘毅冷笑了一声：“我不就是刘将军吗？”
“你……”
你算什么刘将军。
可那士卒刚要再说，便忽有一支冷箭射穿了他的胸膛，将他击下了马背，其余随行之人也已被接连的箭矢夺去了性命，根本没有给他们以继续质疑的时间。
也还没等这两方的冲突扩大影响，引来更多人的关注，这些拦路士卒的尸体就已被拖拽了下去，很快如同湖面上的水波一般消失不见。
正因为这过于快速的反应，当这支急行的队伍出现在京口百姓视线 中的时候，他们又怎会想到，这不是一支听从永安陛下命令前去建康驻扎的队伍，他们也不是去拱卫帝都的安全，而是去掀起一场谋逆的风暴。
骑在马背上的刘毅与作为副手的诸葛长民俱是春风满面的神情，竟未发觉，同行的人中，庾鸿的亲信里已在不知觉间少了个人。
为了掩饰这个人的消失，先前向刘毅叮嘱的那位庾鸿亲信找上了王愉的使者，说道：“我看咱们到最后还是要依靠自家的私兵。先前光知道那诸葛校尉贪财，是个俗人，却不知道这两人还能没达成战果，就已先飘上天了。”
他皱着眉头，露出了颇为前景担忧的表现。
这表现让王愉的使者不由会心一笑：“咱们是要去正本清源的，拿出些胆量来吧！”
担心那麽多干什么呢。只要这一众人等能助力他们夺取建康，就算是嚣张肆意一些又有何妨。现在他们缺的，就是敢与永安作对的人！
规模甚众的一众兵马张扬过境，好像也正是因为这光明正大的表现，让沿途之人毫不怀疑他们的目的。
反而是另外的一路人马，明明在离开刘牢之视线的时候，还看起来像是一路胡乱拼凑起来的兵卒，却在途经这片江南富庶地带之际，没有惊起一点额外的波澜。
在张定姜的建议下，他们先提前向北走出了一段，沿着大江以北的这一段路，向京口方向逼近。
这个决策，最大程度地避免了从京口放出的哨探搜索他们的行踪。
也很快给他们带来了两个意外之喜。
孙恩的部从相比于孙无终麾下的北府军原本并不算多，但在沿途与江北流民打交道中，以滚雪球的速度发展了起来。这是第一喜。
而第二喜是，也就是在他们距离京口只剩大半日的路程时，他们遇上了一队从北面匆匆赶回的兵马。
“你说你先前做了什么？”孙恩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成果高兴多久，冷不丁就听到了刘勃勃的这句炫耀。
那神态傲然的匈奴少年昂起了头，“我说，我烧了拓跋圭刚打下来的邺城，俘虏了他的将领，还带回了燕国的宗室。”
孙恩都要羡慕得变形了。他绷着个脸，死活不肯说出一句夸耀竞争对手的话，只道：“可陛下明明只是让你把王氏的人送去琅琊，顺带刺探北方的敌情。”
是让你表现得这麽出彩的吗！
刘勃勃好笑地看了一眼孙恩的身后：“那陛下不是也只让你把你叔叔从海外置回来？是谁先杀了王凝之，又带出了这麽一支队伍啊？”
他们俩也不必五十步笑百步了，都是来争功的，谁还不知道谁啊。
褚灵媛险些要为对面前这个针尖对麦芒的场面翻个白眼，也忍不住想到，孙恩和刘勃勃刚刚参与皇后亲卫的选拔，因意外而被带到陛下面前的时候，到底是怎样的滑稽。
现在明明各有功劳在身，却好像还是先前的风味。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脸色沉了下来，向着那道由远及近的身影看去，高声问道：“前面发生了何事！”
快马赶来的斥候将一个五花大绑的人丢下了马背，回禀道：“发现了个鬼鬼祟祟的哨探，我等不敢轻忽，直接将人带来了。”
然而那被绑起来的家夥刚一被松开嘴上的布条，便怒骂出了声：“我都说了是误会误会，你们就不能多听我说两句吗！谁是哨探了？我是信使！”
他逡巡了一番前方的队伍，苦着个脸看向了褚灵媛。
“我奉谢内史之命，送来建康的线报！”

第75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
“诸位，都先别争了。”
说是说的诸位，但大概只是在特指孙恩和刘勃勃。
这两人也知道何为轻重缓急，一并看向了那个自称信使的“俘虏”。
这位被庾鸿派遣出来的亲信简直想要叹气。
听家主说，他先前就差点因不明内情，被自己人给一刀宰了，现在这种待遇又轮到他了。要不怎麽说，当卧底这差事，实在不大容易呢……
“建康情形如何？”褚灵媛压住了心中的焦虑，开口问道。
信使从怀中摸出了印有谢道韫私章的手令，递到了褚灵媛的面前：“建康尚未开战，但各有动作。京口那边，叛军已于一日前调兵出征，向建康方向赶去，谢内史令我等为内应，已提议让他们将攻城战场放在建康北面……”
“北面？”张定姜了然。将交锋战场放在建康北面，显然是为了减少对建康百姓的影响。
不，或许还不止。
当交锋就发生在建康的宫城以及百官富户聚集之地的时候，也更容易判断有些人的立场。
但无论这个建议的提出是出于何种目的，当下更重要的还是另一件事。
敌军已然比他们更快一步出兵。纵然谢道韫应当会以拱卫帝都为由调度守军，能够拦截住敌军的时间依然有限，他们的进军速度还需更快才是！
张定姜与褚灵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份潜藏的焦虑。
陛下亲征洛阳，将南方的安危交托到了她们的手中，希望看到的，绝不是建康城破后百姓离乱的景象。
士族门阀为了保护住自己的地位，会调度的兵马，也绝不会只是这一路北府军而已。
既然他们已经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撕破脸皮，势必会是一场恶战。
“孙将军！”
褚灵媛刚刚开口，就见两位姓孙的将军一并应了声。
她懊恼地扶额，“我说的是孙无终孙将军。劳烦您带一路精锐速至京口大营，点兵选将，不得有误！点兵之时紧锁大营，严防通风报信之事。”
孙无终抱拳应声领命。
“刘将军！”
刘勃勃倒是没料到，自己还会被点名在孙恩的前头。不过他没想到的又何止是这个，也没想到面前发起号令的人一面将手在身侧攥紧，仍然难掩紧张之色，说出的声音却是万分有力。
“劳烦速领一队精锐先行，自覆舟山麓直取建康，支持城中。”
褚灵媛也不敢确定，自己的这道委任有没有错，但她知道，一个将领若是胆敢在刺探敌情的时候前去攻城，也一定有办法在四面围困的时候“自作主张”，杀出一条生路来。
她也不免在此时想到了离开前谢道韫对她说的话。
她说，无论决策保守还是激进，情况也不会更坏了。
有些人非要违逆陛下的意志，去挑战这种“万一”，那她也只能用好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
“若缺人手，我也愿尽绵薄之力。”
“你是——”褚灵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就见那生就一张鲜卑面容的男子答道：“在下慕容德，承蒙应帝援手，方能从北方脱逃，如今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此为我大应肃清朝政的家事！”褚灵媛冷声抢答，“敢问一句，足下是以什么身份说出的这句话？”
慕容德的心中一个咯噔。在褚灵媛问出这句话的下一刻，在场有数道目光都投在了他的身上，其中不乏带着审视与敌意的。
近乎本能的危机感，让他将代表“慕容氏”几个字给吞了回去。
他原本还想，若是在此时协助应军破敌，能否为他慕容氏重新立国寻求到一方助力，但褚灵媛的这句回复，以及在场众人的表现，又仿佛已在潜台词里给了他一个答案：有天幕所言，中原大地上终究只会剩下一个大应，他若想要挟恩图报，图谋复燕，那还不如在一边好好看着，他们是如何做的。
他挤出了一个笑容：“就以……刘将军的副将如何？”
“啊？”刘勃勃都愣了一下。
慕容德倒是很明白何为能屈能伸，继续问道：“这个身份，不可以吗？”
自慕容垂死后，他就已经预想到了燕国基业必定会面临天大的危机，只是不曾料到，拓跋圭会因天幕的影响行动得如此之快。再有天幕盖章的慕容氏人人称帝却又人人不得长久，他要重聚旧部必定艰难。如今倒还不如顺着刘勃勃的这份救命之恩，换一种方式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褚灵媛以眼神示意刘勃勃，让他给出一个决断。
刘勃勃朝着慕容德身后仍可算装备精良的部从看去，心中有了计较：“让他跟我一并去吧，若有触犯军令之事，无需你们多言，我自会将他处理了。”
他还真需要慕容德的人手，才能多做一些事！
孙恩眼看着面前这你一眼我一语，有些不乐意了：“那我呢，我该做什么？”
褚灵媛转过头来：“近日行军，张军师已与我说了许多与你们有关的事，所以我也有一个最重要的任务要交托给你。”
……
直到大军再度向前行进，几位将领或是加速行进，或是骑兵离队，或是折返到了后方的士卒当中不知去说些什么，褚灵媛的面前这才恢复了清静。
她攥着手中的缰绳，又觉背上生出了一层薄汗。
“怕吗？”张定姜留意到了褚灵媛的反应，开口问道，“倘若世家的反扑之势如同林火汹汹，就算你我是领兵在外，不似谢内史一般身陷火场之中，也势必会遭到波及。你的身份，毕竟与我不同。”
“有什么不同的？”褚灵媛的忐忑稍纵即逝，就已被斗志所取代，“你我同是陛下的臣子而已。知其不可而为之，需要莫大的胆量，但现在天幕都已说了，倘若拼力去做，是会得偿所愿的，那纵然前路艰险，又有何妨！”
“若非我不通武艺，也必要拿起刀剑，去与那些可笑的反抗者决一生死！”
褚灵媛将眼一瞪：“你这麽看着我做什么，我说错了吗？”
“那倒没有，我只是在想……”
哎，怎麽说呢？谁让她之前住在宫中，有些人去找陛下哭鼻子这个黑历史，其实她也看到了。
不过现在褚灵媛战意正盛，她还是别说了吧。
张定姜一抽马鞭，“且让陛下看看，她已拔刀在前，我们也不会辜负她的期待！”
……
先行一步的刘毅和诸葛长民等人行军的速度绝对不慢。
作为一路“叛军”，他们严格遵循着上面给出的指示，在出兵的三日后便已抵达了建康城下。
一百六十里的路程，为了确保士卒抵达城下后仍能保持战斗力，三日已是极限，更何况，在刘毅等人抵达建康之前，还与建康城中的守军有过一场交锋。
守军意图在半道伏击，阻拦他们这一支不听号令便前来的兵马，却在交手之间被他们打得节节败退，不得不丢下一批仍在缠斗之中的后军，向建康城方向撤回。
然而这场撤离都并不顺利。
苏北一带一马平川，能用于阻拦追兵的有利地势少得可怜，反而让后方养精蓄锐的骑兵屡次得手，令败退的建康守军不得不再度与他们交手。
虽然成功杀伤了一部分叛军，但也让守军撤入城中之时各显疲态，难以再战。
再向东而望，追兵已在视线之中缓缓推进。
刘毅面上更显得意，下达了军令：“攻城！”
这些随同他起兵的士卒里，起先还有些异动的声音，但在建康守军的败退中，那些声音都已暂时被压了下去，被另一种东西所取代。
叫做野心。
他们已经错失了能够参与洛阳之战的机会，也并未恰好身在刘裕刘大将军的麾下，未必能够自其他士卒中脱颖而出，还不如看看，能否成就另外的一份从龙之功。
永安陛下夺回失地、打压士族、发展民生的种种举措，在战祸当前倘若还需要十多年的时间才能真正落成，那也不能怪他们为了这十年间的人生足够精彩，而另投到旁人麾下。
甚至，他们都不能确定，在北方的联手出兵面前，已经得到警示的拓跋圭和姚兴会不会已经击败了永安陛下。
人是要为自己想一想的。
“攻城——！”
“打进建康城中去，杀了弑君篡位的逆臣！”
谢道韫面沉如水，望着远处的这一片黑压压的潮水，对着守卫在城关上的卫队统领颔首示意。
霎时间，羽箭拔地而起，纵入空中，朝着前方攻城的士卒狠狠地砸下。
她无法评价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因为她曾经亲自走出过建康，看到在士族垄断了知识的所有权后，那些未经教化的百姓到底有多容易被人煽动。
饱读诗书的人里，尚且有那麽多人目光短浅，只知贪图一时的利益，更何况是那些不知何为圣君开道的愚民！
可她虽为这些人感到可悲，今日却无法对他们生出同情，只能眼看着他们在箭雨之中倒下。
一名小卒匆匆自城头掩体之下跑过，冲到了谢道韫的面前。
谢道韫一把扶住了人，“情况如何？”
“真让您猜对了，有两路人想走地下入京，一路挖掘地道入城，直抵谢氏的一处宅邸，另一路想借用护城河下的地道，也被咱们的人发现了。”
然而这些人没想到的是，谢道韫在这几日间虽然没有额外征调兵马，给他们提供“正义”讨伐、甚至是怂恿更多人举兵造反的借口，却从建康周遭的民间招揽来了一批特殊的人才。
若在先秦时期，他们该当叫做鸡鸣狗盗之辈。
但在此时，面对偌大一座建康帝都，还是一座四面受敌的城池，他们就是最合适的眼线，也能发挥出最为意想不到的作用。
比如说，想要从地下河进入建康的蛙人精锐已被更长于凫水的渔民扼住了喉咙，一直拖向水底。闸门随即落了下来，让他们进退不得。
再比如说，本应为司马道子守灵的谢重联系了京中的长子作为接应，带领着谢氏私兵挖掘出了一条自觉隐秘的地道，却在冒头后不久便发觉，屯兵的宅邸已被人团团围住，连带着他一并都以谋逆的罪名拿下。
乱战之中，谢重悲痛欲绝地看到，一支长箭扎进了他儿子的胸口，夺去了对方的性命，偏偏他自己也已被戴上了镣铐，什么也做不了！
……
“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不止是谢道韫收到了士卒的来报，王愉也收到了这两条接连传来的噩耗，令他原本听到刘毅等人领兵前来的好心情都已彻底抛去了九霄云外。
原本他们的计划进展顺利，由北府军这头发起对建康的进攻，实则还有另外的几路人马用来打开建康的门户，只要城门已失，外头的北府军就有了另外的入城途径。
然而现在，那些需要与他们会合的人手已被逐个击破，另外一路从南部庄园调度来的兵力却还在路上，比起刘毅来得更慢，并不能在此时起到填补兵力的作用。
“还是得我们动手！”庾鸿拍案而起，但这一拍之下，他那肩膀上的伤势受到了牵拉，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
作为罪魁祸首的王愉连忙扶住了他那倒霉的救命恩人：“且当心些。”
“行了，你先不用管我了，你就说吧，是不是得尽快动手。”庾鸿冷声说道，“建康守军的人数确实并不算多，但此地乃是王都，城墙高耸而坚固，若是将攻城拖延到太久，对我们没有好处。”
“我先前就说，应当由我们先带兵掌控宫门，哪怕危险一些，也要给北府军争取出进军的时间，现在可倒好，主战场那边箭矢齐备，就算他们真能杀到城下也会损失惨重，另外的两路干脆就已全军覆没了！”
“好了，消消气消消气。”王愉出言安抚道。
庾鸿的建议确实听来很有吸引力，甚至他先前也是这麽想的，但最终还是没选择听从这条，难道能怪他吗？
庾鸿若有多少带兵的本领，何至于在先前征讨王恭的时候，只被当做是个替代他父亲的吉祥物，一点儿真正属于他的战功都没拿到？
将战场放在建康北部，这属于常识性的建议，听了也就听了，那进攻的先后顺序却是要影响到战事胜负的，恐怕还是先排除掉一个错误选项比较好。
现在两路出事，一路受阻，才让王愉有些不情愿地承认，或许庾鸿提出的这个建议没错。可惜，现在才发觉，显然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
他咬了咬牙，“趁着城外城内交战正酣，尽快去联系那些人。”
“是！”侍从纷纷领命而去。
联系哪些人？当然是那些摇摆不定的人。
这些人分明对于天幕上提及的结果惶恐不安，也听到了自己正在士族覆灭的名单中，却因天幕说到的永安大帝种种，一点也不敢即刻拿出反抗的举动，反而是找了托词，想要先看看洛阳那边的情况。
但现在不是他们可以犹豫的时候。
士族之中想要求生的，已经先一步敲响了反抗的钟声，直接撕破了两方的脸皮，再如何摇摆不定的也应该选出立场了。
若是他们继续畏缩不前，那麽等到王愉等人组织的兵马攻破建康之后，他们必定要以应朝臣子的身份遭到清算。
或者，是谢道韫击退了叛军，他们的毫无作为也会让他们被归入叛军内应的行列，还是没有什么好结果可言。
他们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是成为城外叛军的内应，加入王愉他们，还是带着自己的家丁，带着自己的私兵，协助谢道韫守城！
有且只有这两条路。
王愉的眼中满是破釜沉舟的决心，见前去通传的士卒都已各自散去，来不及去等这个结果，就已对着庾鸿说道：“请随我来。”
庾鸿连忙跟上了他的脚步，也骇然地发觉，王愉居然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自己的隔间屋舍内，偷偷藏匿了数百精锐。可眼看这些人面对王愉的表现，好像并不是他亲自栽培出来的人。
他当即意识到，他当日用来说服桓夫人的那句话，并没有说错。
就算没有王愉，也一定会有人在建康搅动风云。
只是恰好由王愉先站了出来，变成了这个名义上的“领头人”。
“我会分出几人来保护你，即刻去取你父亲的遗体，换上丧服，在官邸一带哭丧，逼迫那些人赶紧做出决定！”
庾鸿在心中又忍不住骂了一声，但答应得痛快，“好，那你呢？”
王愉目光一冷：“自然是去捅一刀！”
给刘毅等人的攻城提供一点助力。
在步出此地的时候，王愉的身上也已披上了一层铠甲，顶上了头盔，仿佛一位披挂齐整的将领，向着其中一方交战的城门处而去。
这些早已待命的精锐出现得令人猝不及防，便已拦截住了一支将上城头支持的队伍，用精良的刀兵将他们砍杀在了当场。
守城的士卒匆匆回望，就见原本应当是后盾的建康城中，出现了一路叛军的同夥，还在杀伤了援兵之后向着城头杀来。
在这仓促之间，他们根本无从判断，后方的建康城中此刻到底是何种局面，又为何会有这样的叛军来袭，竟是有一瞬的怔愣。
可也就是在此时，一支利箭自后方狠狠地向着那冲上来的叛军射去，虽被人躲避了过去，却也如同一个明确的信号，炸响在了此地。
“都愣着做什么？”
谢道韫的胳膊因这仓促的开弓，在衣袖中有刹那的颤抖。
君子六艺之中的射术她已有多时不曾捡起，可在出箭的刹那，众人看到的只是那张泛着细纹的面容有如组成城墙的一块坚石，没有半步的退让。
“叛军欲登城头，尽管杀了就是！”

第76章 各显神通
“谢内史！”
“拦我等守城者，杀！”
“……”
有这一句话，如同定海神针一般出现在此地，就已经足够了。
王愉自远处统御着这一路精兵，遗憾万分地看到，城头的守军因城内来人的惊惧，已在谢道韫射出的一箭中烟消云散。
也有一队士卒匆匆自针对城外的反击中撤回，将手中的弓箭对准了城内方向的敌人。
王愉匆匆后退，在士卒的掩护之中方才避开了这一连串的打击，再看那个已经退回到指挥位置上的人，眼中满是忌惮。
但再如何忌惮也不能改变一个事实。他已然做出了选择，和城外的叛军联手，就没有了退回去的机会。
随着他一声令下，这批精锐一半扑向了城下本在调派过来的应军援兵，一半则继续顶着城头的进攻试图攀登上去。
这些人的加入很有必要。在这突如其来的一路人马影响下，城外的刘毅已然意识到，自己这边面对的压力已比先前减弱了不少，虽没如先前在送来的口信中所言，会尽量为他们直接开启城门，但也已是不容忽视的助力。
他纵马向前，扬声喝道：“诸位，富贵就在眼前，先登者当有重赏，还不随我杀敌破城，清剿叛逆！”
从城头飞射而出的弩箭立时射穿了十数名闻声而起的士卒，却依然有被这句话煽动的人前仆后继地冲了上去。
谢道韫再未开弓，眼神始终往复于这城内城外的两路人身上。
建康的弓弩与弩箭数量尚够，但人力不足，幸好先破获了两路潜伏的敌人，瓦解了一触即发的危局，可惜现在仍旧面临极大的挑战。
城内若只有王愉这一路还好，一旦陆续响应于他的人前来，城墙两侧的平衡就会在刹那间打破。
现在，就看刘穆之的表现，还有褚灵媛那一路的援军何时抵达了。
永安陛下相信，她虽是世家出身，却也能够在此风雨飘摇之际守住建康，她也理当半步不退，相信她的战友能够做到自己应尽的责任。
“真是愚忠……”王愉冷嗤了一声。
但眼见一名刚刚登临城头的精锐立时中箭，被人抱摔了下来，王愉又面色一变，让人继续去打探后方的情况。“他们来了吗？”
那些应当与他同路的世家子弟，愿意放弃摇摆不定，亲自来支持于他了吗？
“还……还没有。但庾家主已尽力了。”
庾鸿简直不要太努力。
就以这一户侍御史所能听到的，在远远能听到的交战声里，混杂着一道嚎啕哭声，正是庾鸿发出的。他让人出外打听，便有人来报，说是庾鸿因父亲庾楷之死而痛哭，先前谢道韫令他不得将事态闹大，可如今谢内史已前往守城，管不到他，那也不能怪他当街而哭。
“有没有说是因何缘故？”
“只说是天幕所致……”
“唉，”这位侍御史仰头一叹，“兔死狐悲，又怎能闭门而守！”
再听闻王愉已带着人前去围攻守城士卒，预备与外头调来的兵马合力掌控建康城，在这夺回权柄的路上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他一把推开了想要劝阻的家人，便带着府中亲随出了门。
“我为何不能去？”他在心中嗤笑了一声拦路者的优柔寡断。“难道真要相信，所谓百姓的力量就可以支撑起一个王朝，相信单凭人力就可以拦住北方铁骑，相信一个提前登基年仅十三岁的皇帝可以救世不成！”
“还不如相信，有天幕的告知，我们也能走出自己的出路。”
而在此刻，有这等表现的又何止是他一个。
永安陛下亲征洛阳之前，虽对朝廷的官员来上了一出考核，清理掉了其中的一批乱臣贼子，也将一批无能之人放到了并无实权的官职上，可到底是没有将朝堂上下大换血一遍。
他们确实要比那些被刷下去的人有些本事，可当士族的未来摆在眼前让人抉择的时候，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终究还是又一次涌现了上来。
一个个人影走出了家门，向着交战的方向而去。
却并未留意到，不知道在何时，那先前回荡在巷子里的哭声，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下了。
庾鸿飞快地抹去了脸上的眼泪，长舒了一口气。
那先前说是要协助于他，实则还不如说是替王愉监视他的壮汉，已经在接连的重击中倒了下去，取而代之出现在此地的，是一支身着宫中制服的卫队。
领头之人，不是与谢道韫配合的刘穆之又是谁。
没有了那些监视的眼睛，庾鸿原本紧绷的心神都在一瞬间松弛了下来，向着刘穆之赞道：“你们办事果然妥帖。”
他虽自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若能活着，谁会希望自己出事呢？
谢道韫先前的亲自到访给他带来了承诺，现在正是履行的时候。
他父亲果然没有信错人，也没有为他选错一个未来。
刘穆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不用夸我了，看你的样子，其实我们再晚一些到也出不了事，我也原本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但有人建议我，还可以让你再发挥出一些作用，我觉得这个建议可行。”
“建议？”庾鸿颇为迷茫，不知道这又是在闹哪一出。
刘穆之指了指其中一位“亲卫”，只见那人摘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了一张庾鸿见过的脸。
“还认得我吗？”
庾鸿讶然：“桓夫人！”
“总算你还有点良心，那日得了我的帮助取信于王愉那混人，还记得让谢内史派人救援于我。我也不爱欠人恩情，就当还你的恩了。”桓夫人回道。
此刻也不是叙旧的时候，庾鸿便也顾不上多说什么，只奇道：“你说让我再发挥出一些作用，是什么意思？”
桓夫人指了指庾鸿身后的棺材：“带上你的道具，换一个地方表演讲话，走！”
她这过于自然的语气，让庾鸿下意识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可下一刻，刘穆之就听到了庾鸿振声怒道：“什么道具工具的，那是我爹！死者为大你懂不懂？”
“我懂，但我现在更懂，要是让叛军先打入城中，你就得去地下陪你爹。”
话糙理不糙，庾鸿还想辩驳两句，但又觉自己话到了嘴边，压根说不出来。
只能遵照着桓夫人的指示，向着一个方向行去。
他也很快知道了，她所说的换一个地方“表演”，到底是什么意思。
庾楷苦心孤诣，要为自己的儿子谋求一条生路，正该由庾鸿为代表，誓师响应谢道韫的守城。父辈往日的立场再不深究，当下所做，才是要在新朝开辟出一片新的天地。
而最容易被庾鸿煽动的，正是那些京中的计吏属官，以及那些想要悖逆家中长辈立场的小辈。若是他们胆敢在此时站出来，固然也会面对不小的风险，又何尝不是在走出一条求生之路。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世道混乱，这样的人家之中或多或少还藏匿着一二把私兵！
急于攻城的王愉并未察觉到，此刻在建康的官邸与民居之间，原本正在观望的那一批人里，多出了一位试图遴选忠臣的演讲者，正在掀起一股新的风浪。
他只看到，有一个个同僚加入到了他的队伍中，给了守城一方以莫大的压力，仿佛是在证明着他的判断，一个仓促创建的王朝还太脆弱了，脆弱到经历不起一场有效的反击。
吴会之地原本有这样的机会，掀起一场反对王神爱登基的浪潮，但正如天幕所说的那样，王凝之此人徒有世家之名却无半点本事，才给了王神爱立威的机会。
现在，才是真正的复辟旧朝！
……
“阿娘，您出来做什么？”
“我出来干什么？”老太将手中的拐杖往地上一砸，怒道，“你有这个时间问我在做什么，怎麽不问问北面在干什么！”
“他们在打仗……”
“好，在打仗。谁在和谁打仗，又是为什么要打仗？”老太当即追问。
那弓着背的男人嗫嚅了一阵，方才回答：“我听人说了，是北府军的人攻城，说是因为永安陛下篡夺皇位，才让局面不稳，洛阳开战。现在谢夫人代替她打理建康事务，还做了错事，不如回到先前——哎呦您打我做什么，这是别人说的，不是我说的！”
“别人说的你就相信，那你还长着你这颗脑子干什么！”老太愤怒极了，“永安陛下登基的时候我们人人叫好，那荒唐昏君死的时候我们还换上了自己的好衣服庆祝，陛下决定驰援洛阳的时候我们鼓掌称赞她做人有担当，怎麽现在有人为了不被处置，拿出了个听来就好笑的理由，你也跟着信了呢？”
“我一辈子没尝过一口墨水，现在就认识前头那个晋朝的晋字，还有应朝的应字，但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信的糊涂蛋。我看他们就是不想让咱们过上好日子，非要让那一个个庄园继续把咱们压得喘不过气来，才趁着陛下还在前线督战的时候出兵。”
她迈着步子就要往前走，被人给拉了回来：“娘啊，你慢些！”
“慢什么？”老太太眉头一挑，“怎麽，是这天幕先前说什么魏国秦国，说什么官员考试说多了，让你忘记它先前说的东西了？它说只有永安陛下会把我们这些人的声音放在心上，会想到改良农具发展灌溉，让我们能吃得饱饭。相信什么司马家的昏君会变聪明，相信那些达官显贵会吸取教训好好治国，还不如相信我老太太也能在七十岁认会字呢！”
“可您这麽出去也不是个事！”男人跺脚，长叹了一口气。
他又怎麽会不知道母亲说的这个道理，更不会没看见，自从永安陛下登基之后，这建康城中的风气已经一日好过一日。
固然改变发生在一道道政令之间，需要继续向前迈进，才能真正变成天幕上所说的世道清平，他们也已能隐约窥见一种光明的未来。
谁若想要推翻永安陛下的统治，就是在和他们这些老百姓做对，他们合该做出反击的。
可是，反抗也是需要武器的啊。
“那些攻城的是北府军中的精锐，我远远看到了，箭矢飞得老高，不说刺中了，就算是单单砸下来也能要人性命。咱们赤手空拳的，要拿什么去和人家比？我腿脚不便，幸好还会一些精雕细琢 的木工活，才能维系咱家的生计，您也岁数大了，难道真要用肉做的身体去和铁来比硬吗？”
他不是不想支持永安陛下，但也得在确有能耐的时候做吧。
那边交战正酣，他走过去都要没命，压根发挥不出任何作用，更何况是他已经年迈的母亲。
老太盯着儿子的眼睛：“那你老实告诉我，你站在哪一边？”
“永安陛下这边！”这一次他的回答没有犹豫，“我还希望陛下早日凯旋呢。”
“这话总算你没说错。”
他只是有着升斗小民被生活磨平的无奈，有着但凡是人就会有的恐惧。
但不能人人都是这样想的。
老太刚要重新说话，就见隔壁的屋子里，一个只比桌子高一些的孩子跑了过来，“阿婆，我爹想管你们家借几个缸。”
她弯下了身子：“借缸做什么。”
小孩子答道：“把我家的木柴都送去城楼上，用来烧滚水！我阿爷说可以用滚水守城。我爹还有些力气活，打算去找几个一起打猎的，看看能不能闯到先前的募兵处，借来两幅弓箭，也能杀敌！”
“听到没有！”她又往那畏畏缩缩的男人腿后抽了一拐杖，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没有武器就去借，再不济用别的办法也成。咱们收到消息已经晚了，难道还真要等到别人把城池攻破了，把永安陛下赶走了，才敢站出来说一句，又要接着过苦日子了？我呸！”
“还不去问问能帮上什么忙，非要等我来给你领路吗？”
她虽不知道洛阳那边的百姓是什么样子，但她们建康这里的庶民黔首亲眼见证了永安陛下弑君登基，亲眼见证了这里发生着改变，比起所谓的攻城口号，要更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也相信，有天幕作为背景的永安陛下一定会是最后的胜利者。
倘若城破，回到原本的苦日子，可能都只是最好的结果了。她更怕的是，她们的声音，甚至是她们后辈的声音，都会因为某些人的恐惧，而被压制到更不见光的地方。
幸好，当她向周围看去的时候，不止听到了那个小孩来借盆借缸的声音，也听到了另外的回应。
“我说，谢内史是仓促迎敌来不及跟咱们知会，这也正常，那群叛军是什么意思？就带着这麽一点人手想要打下建康，完全没觉得我们能发起反击？”
“好哇，他们甚至没把我们当回事！”
“欺人太甚，这是欺人太甚！”
“……多少年了，战乱百年才等来一位明君，到底是碍了谁的眼睛，才让他们想要趁人之危，在这个时候攻城。”
“我不知道什么谢内史冤枉了人，我就知道谢内史半月前还让人来一家家走访，把咱们的房子都给加固了，免得冬天冻死了人。”
“说得对！所以谁家还有多余的锄头借我一把？”
“……”
“我真的还需要跟他们讲什么道理，做什么煽动的事情吗？”孙恩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神有些呆滞。
他在将至建康后，选择了快马加鞭、先行一步，带着一部分人手掀起一场反抗的声浪，以便完成褚灵媛分配给他的艰巨任务。
他传过教，很清楚一个道理，当一个声音还在萌芽之时，它可能会被一些沉重的静默压进土里，但只需要有一些人先将话说出来，便会有人被唤醒发出回应。
但好像，建康百姓的恐惧与沉默仅仅持续了大半日的时间，就已经被另外的一种力量撬动了局面。
原本平静的水面若是再看一眼，也变成了冬日的枯草地，只需要一点溅落在上面的火星，就会燃烧成燎原大火。
不需要由他用宗教的方式来煽动来鼓舞，不需要他用一个个部从的反应来填补百姓的呐喊了。
他们已经在自发地组成反击的队伍，不，应该说，是反击的中坚力量。
但孙恩刚想到这里，又猛地从怔愣中惊醒了过来，一把拉住了一个正要跑过的青年，顺势从怀中摸出了自己的军令。“快！让他们不要擅自行动。”
“你……”
“我是陛下的孙将军，天幕说了会当政委的那个！”
“我说，你听，然后立刻想办法把消息扩散出去。”孙恩直切要害地说道，“现在攻城的，是北府军中的叛军，真正的北府军仍效忠陛下，现在正在赶来的路上，已经快到了。”
“请你们之中只留体力好的年轻人随我行动，其他的人相互照应，等待援军到来即可！”
孙恩哭笑不得地看到，那年轻人的传讯非但没有让那些预备上战场的百姓冷静下来，反而质疑起了他的身份。
他艰难地冲出了重围，挂在了高处的一根杆子上，“诸位是要听我原地背一段天师道的经文才能自证身份吗！陛下不日之内便能得胜而回，魏国打下的邺城都被我们刘将军烧了，这位刘将军也已赶回支持。三路援兵齐出，北府军的叛逆，世家门阀的恶徒也只有死路一条！请各位听我指挥，切勿自乱阵脚。”
人群中的嘈杂声终于暂时平复了下来，有一个声音冒了出来，“那要不你真给我们背一段？”
“哈哈哈哈哈哈，孙将军，那你说的三路援兵，都到哪儿了？”
到哪儿了……
借着覆舟山的掩护，刘勃勃和慕容德的这一路人马已随江潮拍在了建康以北的岸上，对着向城头又一次发起进攻的叛军，露出了锋利的刀兵。

第77章 胜利的号角
“久闻北府军大名，只是似乎在攻城上也并非好手。”
慕容德话刚说完，便面色一僵，“抱歉，是我失言了。”
“你何止是失言！”刘勃勃冷声说道，先前朝着叛军而去的杀意，已遽然转向了慕容德，“你是保住了小命，但我看你也差点弄丢了脑子！若是那些毫无远见也无半分立场的人，在你这里也可叫做北府军，那些被杀得抱头鼠窜，向魏国摇尾乞怜的，是不是也可以叫做昔日慕容垂的精锐！”
“出兵——”
刘勃勃抬起了下颌，“让叛军看看，到底什么才是我应朝精兵的本事！”
慕容德目光一颤，清楚地看到，当刘勃勃发出这句进军宣告的刹那，不止是那些跟随他攻破邺城的士卒，再一次用敬仰的目光看向了他们的将军。就连那些被他救下的慕容氏士卒，也都被这应朝军心所鼓舞，下意识地跟上了刘勃勃的行动。
谁也看不出，这位此刻抓握缰绳手持长兵的将领，竟会是天幕历史中的逆臣暴君。
他们只看到，随着刘勃勃抢先一步动了起来，这一支从覆舟山以北行来的精骑直扑叛军的后路而来。
“杀——”
“谢内史！”
这突如其来的惊变让守在城头的士卒顿时精神一振，向着谢道韫发出了一声惊呼。
那到底是敌方的后路援军，还是他们这边的兵马，根本无需多言的。
一心攻破城关的叛军之中，已有阵型的变化，分出了一股人流向着来人迎去，显然不是要对他们做出接应，而是要去拦截一路敌人。
“是咱们的援兵到了！”
这个信号顿时让腹背受敌的城头守军喜出望外。
也正是因为城外叛军的调度，城头的压力为之一松。
在这刹那之间，他们更是看到了远处鼓舞人心的一幕。
那一支急冲而来的援军绝不是在鲁莽行事，而是悍然杀向了敌军最为薄弱的一面。
绝对的冲撞力和强弱对比面前，几乎无人看得出，这一路援军其实是由两方人马组成的，也很难看出，他们之中的磨合仍算得上生涩。
只有那叛军的一角迸溅出了一道血光。
“来人，与我拿下这一路小卒！”与刘毅同行的诸葛长民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立时勃然大喝，调度着麾下部将向这小股精锐而去。
他倒也明白，自己能得王愉看重，并不全然是因为他的本事，在拍马迎向刘勃勃的时候，接连增补了己方的人手从四面合围而来。
接连的攻城不下，也让他的心中生出了一种不知是后悔还是警惕的情绪，让他在下达指令之时愈发小心。
可也正是这份束手束脚，放在真正能称为天才的将领面前，像是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破绽。
刘勃勃手中的长刀一甩，慕容德麾下的北方骑兵就已从善如流地跟上了他的脚步，像是一支锋利的箭矢破空，却又在空中骤然转向。
当用于掩护干扰的箭矢自侧翼发出，击退了一路敌军的刹那，这一支利箭已经狠狠地穿入了敌军之中。
诸葛长民的反应倒也不慢。
眼看着己方的士卒如同纸张触碰到烈火，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被烫烧出了一片消融的豁口，他匆匆自前方将一排装备精良的盾兵调了过来，意图拦截住刘勃勃的脚步，可这一路精锐援军的速度是何等的快。
“啊！”诸葛长民发出了一声惨呼，就见那支似乎直冲他而来的箭矢划出了一道吊诡的弧度，就已砸在了地上。
而发出这一箭的刘勃勃不过是虚晃一枪，就已杀向了这叛军的其中一处。
“不好。”诸葛长民慢了一步方才发觉刘勃勃此举的用意。
他带兵避让，又让前方的盾兵也随之撤回的时候，不仅仅是让城头受到的威胁再削弱了一重，也是让自己这一路反击敌军的队伍变得比先前更加庞大了，也就是，和刘毅之间脱节了！
刘勃勃看似来去如风，因带着一批胡人骑兵更显凶悍，却一点也没打算来逞匹夫之勇，而是在诸葛长民未能阻拦之际，果断地切开了这两方队伍之间的连接。
直到此刻，越战越勇的援军方才重新掉头，向着慌乱回头的敌军杀去。
这支几乎是由骑兵组成的队伍不必担心他们会面对前后夹击的窘境。
更快的兜转节奏，以及那位统帅的锐气，变成了一把染血的长刀，再度劈下了一名叛军的人头。
轰然倒下的步兵中，让开了一条节节败退的信道，让这支骑兵如同游鱼一般从其中杀了出去。
“拦住他们！”诸葛长民高声下令。
拦不住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们这边的人数更多，好像在下一刻就能抓住来人的尾巴，却只是一个跄踉，就被他们给逃了出去。
而这一拉一扯之间，他们这边的阵型已变得更乱了，也与刘毅这边更为脱节。
这其实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信号，可对于诸葛长民，他与后方的建康之间还夹着刘毅的这一路兵马，等同于背后有着一道还算可靠的护盾。
却不知当刘勃勃再度勒马回头，望向那队伍变动的中心，也就是其中将领所在位置的时候，目光中的冷意愈发像是一把呼之欲出的利刃。
慕容德已再不敢说出先前那样的话，谨慎地做好了一名副将该做的事情，跟上了刘勃勃再度动起来的兵马。
“走！”
在这一支杀奔而归的“回马枪”面前，本应能阻挡住少许攻势的步兵已被甩去了另一侧，只有少量的箭矢试图破开他们的甲胄，便已被接连砍翻在地。
诸葛长民终于意识到了那扑面而来的危机。
但他做出的第一反应，竟不是以将领的战意带动士卒作战的信心，阻止着士卒死伤当中的溃败迹象，而是骇然地向后退去，试图回到后方的护盾当中。
可身在军中，他又哪里是这麽容易后退的。
反而是刘勃勃与慕容德的这一路兵马已瞅准了他的方位，自混乱的逃兵之中再度席卷而来，仿佛只是一个须臾之间，那把先前还在远处的长刀，就已经出现在了诸葛长民的头顶。
而这一次，这把刀再未虚晃，而是毅然决然地从他的头顶劈砍了下去。
……
“好！”谢道韫自城头望出，虽未看清这一幕，却看到了——
当刘勃勃率军再度杀入的那一刻，敌军的溃散在一瞬间被按下了加速键，让人不仅想要做出一个令人精神振奋的猜测，也在此刻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向城头的守军下达了指令。
没过几息，在城内的王愉就听到了一声声由守军发出的呼喊：“援兵已至，贼将已死！”
“援兵已至，贼将已死！”
“速速还击叛臣逆贼！”
“都镇定些！”王愉一声厉喝，试图镇压住部众的骚乱，却无奈地发觉，他们此刻的恐惧还来自于城头守军突然变得淩厉起来的还击。
不会的。
他一面在劝慰自己，外面的自己人应当不会这麽快被斩将夺旗，一面又不得不怀疑，外面的局面是不是确实如此糟糕，才让城头的守军有了这样的转变。
就连他这样相对“乐观”的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在此地的其他人。
屋漏偏逢连夜雨，也就是在此刻，他忽然听到了距离自己的不远处，有人发出了一声惨叫。
那是一名响应于他的官员，带着家中的私兵来到了此地，正因先前和建康守军的缠斗有些劳累，退到了后方休息，就在这一刻迎来了一支利箭。
那本是一把用于同僚之间聚众田猎的小弓，现在却被握在了一位年轻人的手中，随着他张弓搭箭，一箭射向了那满肚肥肠的官员，贯穿了他的身体。
王愉愕然回头，不仅看到了以这年轻人为代表的一众人等，正在向着此地奔来，也看到了在这一行人中，赫然有着两张熟悉的面孔，属于两个本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你们背叛我！”
桓夫人一把抄起了手中的剑，捅进了前来阻拦的一名士卒身上，与此同时，仿佛是为了争夺一个表现，还有三把剑争先恐后地扎向了她的目标。
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一脚将那王愉的私兵踹了出去，高声回道：“我要杀你，先前你不就知道了吗？还指望你把我关起来，我却生出了贼心，决定弃明投暗不成！至于他——”
庾鸿红着眼眶，还带着先前一番表演的痕迹，咬牙切齿：“我从未与你同道，谈何背叛。你与其说是我背叛了你，还不如说，是我，是我们背叛了你们。”
不是所谓盟友的背叛，而是在士人阶层之中，有人做出了背离群体的选择。
是因为永安陛下不打算有所妥协，于是有了这样的结果。
他也已经慢慢从先前的见机行事里，领悟了他的父亲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知道此刻他已不必去说，正是因为王愉找上了他们，才促成了庾楷的自杀，他只需要告知自己，还有与他同行的这些人，王愉是因家国立场，势必是他们的敌人！
“你们……”王愉刚要再度开口，便已被这愈发靠近的交锋打断了思绪。
他无法得到一个答复，这些人为何非要走到这一步。就像他永远无法理解，这动乱的世道到底为何会这麽难以结束分裂的局面。
在眼前的一片乱战中，那些本应当锐不可当的私兵也只能节节败退。
但还没有退出几步，王愉就听到了后方传来的阵阵惨叫。
只见先前驻守城关的士卒终于能自城下的掩体中杀出，向着此地杀来。
在这建康城外，刘勃勃和慕容德联手，杀死了其中一方叛军头领，就已飞快地纵马离去，避开了一轮不分敌我、想要将他们留下的箭雨。
建康城内，王愉才真正是面对着腹背受敌的艰难处境。
他匆匆在士卒的庇护下，躲开了自城上发出的进攻，意图向着宫城的反方向撤离，迎面而来的却不是前来策应于他的人手，而是一群扛着锄头便敢上战场的建康百姓。
他们终于在孙恩解释清楚了身份后，以他为首，组织起了一支像样的队伍，向着北面赶来支持，也正好遇上了狼狈逃窜的王愉。
坏了——
倘若，他还是先前那个有本事向城关发起背刺的人，这些武器粗陋、未经训练的庶民黔首，必定无法拦截住他的去路。
但当他回头想要调动麾下人手御敌的刹那，他两眼发直地惊觉，他麾下的人手比起先前何止少了那麽百来个人，而是足足折损了三分之二。
那些先前信誓旦旦要响应于他的人，此刻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只差没将迷茫以及恐惧全部写在脸上。
若不是他们知道，现在就算取了王愉的人头送到对面去，他们也难以善终，恐怕已不会再与王愉站在一起。
“说话啊，咱们现在该怎麽办？”
“还能怎麽办！”王愉声嘶力竭，“趁着混乱杀出去，总还有永安查抄不到的那些庄园田产，还能重新组织起一支军队。”
话是这样说的没错，可他们真的有这样的机会吗？
孙恩早已又爬上高处了，极具煽动力的声音从他们的头顶传了下来：“你们得记住，你们七十岁的老母，八岁的小儿都想来参战，要是打不出个结果来，回去怎麽跟他们交代？”
“怎麽算功劳你们会吗？古有五人抢得项羽尸首，全被封了万户侯，今有你等共同手刃逆贼，为我应朝忠臣！”
“今日——乃是侨民与南人同战，南北民心俱在陛下，必当因守卫帝都而名留青史，还不速速破敌，还建康安定！”
“……”
“对对对，就冲着那个家夥下死手，后面的再不快点肉都抢不到一片了。”
“那个畏畏缩缩的在干什么呢，早知道就应该叫你家长辈来，她抢菜保管比你在行。”
“孙将军——”终于有人忍不住打断了孙恩越说越跑偏了的话。“那好像不是菜……”
孙恩清了清喉咙，正色喝道：“切勿走脱一人，令他们与城外会合！”
不，王愉已说不出话来了，又怎麽还有这个机会去与城外的刘毅会合。
他发起这复辟行动时有多胜券在握，此刻就有多麽后悔。
孙恩拿出来的这个案例，让他在被人潮淹没的刹那，不仅死得痛苦，还没能留下一个全尸，变成了一片残破的血肉。
潮水一般的百姓涌过来。
他手中的利刃也只是破铜烂铁而已。
然后是他再也无法往前走出一步。
在他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了先前天幕说过的那句话。
天街踏尽公卿骨。
他王愉自诩出身高贵，但也真如那天幕所说，变成了被肆意践踏在长街之上的骨肉。
而踏过这团骨肉的，甚至不是训练有素的骑兵，不是装备精良的重甲步兵，不是铁靴与马蹄，而是一双双穿着单薄布鞋的脚，在这些鞋底，还沾染着建康南面的泥土……
现在它们则继续向前，映出了一条铺满血色的道路。
晚到一步的庾鸿慢慢地停下了脚步，怔然地愣住了片刻，险些将手中的长剑都给滑落到了地上，但又忽然将它握得更紧了些，扬声朝着孙恩问道：“敢问将军，外头的情况如何了？”
孙恩答道：“放心吧，后面的兵马也快到了。”
就算不将建康城中的士卒忽略掉，当先发动进攻的刘勃勃也不会孤悬在外。
刘毅已因这接二连三的变化彻底乱了阵脚。
王愉与庾鸿等人向他许诺的接应，并没有真正到来。同行的诸葛长民忽然被杀出的一行人给斩杀，还一直在啃食着他们这边的队伍。
再看建康城上，先前仿佛已经疲弱的守军又重新燃起了气力，向着城下的攻城之人发起了愈发淩厉的反击。
南方有一阵阵雷鸣一般的呼喊声，仿佛下一刻，就连城墙都无法拦住这样的声音，会直接扑到他的面前。
还有……
“走！”此地已不能再留了。“我们撤！”
但若是这条命令下达在刘勃勃刚刚出现的时候，用一部分兵力用于和他缠斗，自己则选择断尾求生，或许他还能有这样的机会。如今却已经迟了。
他掉头仓皇奔逃的那一刻，在东面的视线尽头，隐约已浮现出了一行摇动的军旗，在军旗之下，是一行先前而来的黑影。
随着这一行黑影渐渐逼近，刘毅麾下的士卒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多年间的经历让他们可以更加轻易地辨认出来，那些向着这边逼近的身影到底是什么身份。
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在了人群之中：“是北府军！”
是北府军到了。
但这些人明显不是和他们同路的，要不然在他们先前离营的时候，也不需要灭口拦路之人，还佯装成收到了调兵信号。他们是来捉拿这些“逆贼”的！
“将军！”
刘毅已然自顾不暇，在发觉来人打着“孙”字的旗号，约莫能让他猜出身份的下一刻，他就已率领着一路精锐向着南方逃了出去，仿佛不愿意让同行的任何一人拖累了他。
可他的这个选择，对于那些一心想要谋求功名利禄的人来说，却宛然是在火上浇油。
在这生死临门之际，狗尚且会狗急跳墙，更何况是那些自知没有活路的人。
褚灵媛与孙无终等人保持着队形阵仗，向着建康方向缓缓逼近，就见那正要逃窜而走的一众身影里，忽然接连有人从马背上摔跌了下去，砸在了建康城外的土地上。
后方的奔马来不及避让，就这样直直地碾了上去。
而发出箭矢的方向，却不是建康成头，而是他们的后方。
“这……”
“这就叫穷途末路吧。”张定姜徐徐策马上前，开口说道，又忽然话锋一转，指向了城头，“看！建康未破，我们来得恰是时候。”
何止是建康未破啊。
当王愉的人马被彻底消灭之后，会合在一起的庾鸿与孙恩已带着人从另一方建康城门杀出，准备前来支持这一头。
刘勃勃与慕容德卷土重来。叛军将领先后死去，让他们更无法抗衡刘勃勃的骑兵杀伐。
压阵的北府兵与没同孙恩一并进城的天师道士卒一并，继续向着日落的方向行来。
在余晖笼罩的建康，也有一支兵马自缓缓落下的吊桥上杀出，准备前来响应这一路路的援军。
这是那些已经可以从守城重任中挣脱出来的士卒。
每一路的“杀”声都混合在了一处，与后方的帝都紧密相连。
谢道韫依然握着手中的那支长弓，但已能将它搁在了一旁的砖石之上，像是不仅在用这伸出的平台支撑着这把武器，也是在用它支撑住自己疲累的身体。
她眼角的细纹慢慢地泛起了一点笑意，又忽然变成了溢出口中的一声声发笑，而后，是一句向城头士卒的宣告：“诸位，我们赢了！”
赢了？
刹那的不真实感过后，一声声更为响亮的回应响起在了城上城下。
“我们赢了！”
他们赢了！
永安陛下赢了！
她选对了执掌后方的人，选对了自己的忠臣，也选对了那些真正能让应朝扎根于此的百姓。
……
“报——”
“前方军报——”
一匹快马越过了染血的原野，在意识到胜负结果的那一刻，用更快的速度向着前方疾驰而来，直冲城下。
在那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他觉得自己好像不需要非要将这军报交到什么人的手中，只需要用最大的声音将它喊出来，让此地的所有人都能听清楚，与这里的战事交相辉映。
他奋力地扯开了嗓子，让声音被风托举了起来。
“前线大胜，洛阳八关都已夺回！”
“秦国兵败函谷关，晋王姚绪被杀，秦军死伤惨重！”
“魏国死了两员大将，魏王亲自抵达前线，还被我们烧了军粮，被迫退兵，我军在河东又胜一场，将他们赶回老家去了！”
应朝的百姓们，建康的百姓们都该听到这个喜讯。
“陛下赢了——”
“正在还朝的路上！”

第78章 新年的开门红
“陛下赢了……”
那远处一声高过一声的战报，一时之间压过了因建康守卫战得胜而响起的阵阵欢呼。仿佛是有人担心城中有人错过了这个消息，又一步自城头高声重复了一遍，让它向着更远处传播。
但声音已随风传到人耳朵里的时候，因神思还没从先前的热血中抽离出来，仍不免让人有一瞬的恍惚。
陛下赢了……
说的不仅仅是建康的归属仍为大应，陛下的朝臣为她保住了胜利，也是身在洛阳的陛下击退了强敌，哪怕有天幕剧透，挑唆了她的对手提前展开行动，也打出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听听那信使说的是什么吧？
秦国死了个晋王，魏国死了两名大将，还都被拦截在了洛阳八关之外！
他们真如陛下所预料的那样来抢夺洛阳了，却输得这样惨烈，昭示着到底谁才是这个能够据有天下的人。
“你听到了吗？”庾鸿将脚底在地面上蹭了蹭，像是平日里的习惯让他需要擦拭掉脚下的污血，又好像只是要让自己和周围的人更接近一些。
但他此刻忽然一把握住了身旁之人的肩膀，甚至都没看边上是谁的表现，又分明已与狂喜的众人没有区别。
“听到了听到了，陛下赢了！”孙恩一把拍开了他的手，虽然一脸的嫌弃，眼神却比先前指挥那些人发动反击时还要明亮。
下一刻，众人便看到这位很接地气的孙将军在人群中奔跑了起来，甚至一把揽住了先前还被他“鼓舞”过的人。
“陛下赢了！咱们正好送了陛下一个好消息！”
还有什么景象会比此刻更令人动容呢……
在孙恩的视线里，那一张张激于义愤而抄起锄头的脸上，顿时汇聚了两层意义的喜悦。
他们明明并不是经过训练的士卒，在此时已经疲累万分，仍然拔腿就向着来时的方向奔跑而去，要将那个好消息带给更多的人。
而他和几人拎着那点能证明王愉等人身份的残躯去见谢道韫的时候，城外的战事已经彻底落幕了。
褚灵媛带来的兵马在收尾的兵戈声中缓缓停在了城下，响应着城头的军鼓，即将就地扎营，也让孙恩等人恰好看到，在他们之中最为年长的臣子和最年轻的那位彼此对望。
城上的人曾经亲自送她离开建康，担负起一份重任，她也尽到了自己的责任，稳住了这一路援军的军心。
残阳与鲜血本都是令人心悸的不祥颜色，却在这一刻，像是生机与希望的另一种表现，包裹着这座建康城走入夜色。
然后又会很快，沐浴在新的朝阳之下。
于是孙恩又忍不住跟着城上城下的声音再高喊了一次，“喂，听到了吗？陛下赢了！”
……
谢道韫头疼。
头疼死了。
按说，随着陛下得胜的消息传回，建康城中的百姓吃下了另一颗定心丸，再不会有任何的麻烦。除了几个零散逃窜的逆臣贼子仍要出兵捕捉，整体的局势都已经尘埃落定。
在几路交锋的同时，刘穆之也在后方记录了不少东西，用作随后向一些老乌龟问罪的证据。
只需要等到陛下归来，将建康这边一连串的事情都汇报到她面前，她也可以暂时休息了，谁知道还能遇到这样的麻烦事。
褚灵媛满眼期待地看着她：“谢内史，我也想去迎接陛下。”
“建康要收尾的事情太多，缺人。”谢道韫无情地拒绝了她。
凡事就该当善始善终才好！
总不能让陛下看到，她得胜的消息刚刚传回建康，就有这一众人等丝毫不顾规矩秩序地挤进了迎接的队伍里，仿佛将后方的帝都弃之不顾。
因有官员发起叛乱，该看管的看管起来，该下狱的下狱，又空缺出了不少位置，有些位置的职务还得暂时有人顶替。
这些都是打理后勤的人应该考虑的问题。
她好不容易才从守城中缓过一口气来，但也只能休息一夜而已，就要重新提笔勾画，做出一条条批复了。
偏偏还有几个不省心的家夥，一个个上门来向她申请要去迎接陛下。
这是什么？
一群被寄养的小孩急着要见家长吗？
褚灵媛扁了扁嘴：“为什么慕容德可以去？”
谢道韫答道：“他与已经败亡的燕国有关，或许会影响到陛下对北方的战略调整，刘将军出兵邺城的决定也在事前没有向陛下告知，有越界决断的嫌疑，需要早一些向陛下请罪。”
还有一个理由不便向褚灵媛解释，但谢道韫觉得有必要这麽做。
刘勃勃来路不明，实力却着实惊人，作为他副将的慕容德骨子里仍有一份皇室的傲慢，就应当在陛下凯旋的大军面前再冷静冷静。
褚灵媛又问：“那为什么张军师可以去？”
谢道韫答道：“她身上并无朝廷明确的委任，先前只是和孙恩一并去收服天师道的，还有一句话，让我不得不让她去，她说，她是陛下的第一位臣子。”
褚灵媛气急，这一点她还真比不过！
“那我……”
她也急着想见陛下啊……
褚灵媛苦恼地托着下巴，余光瞧见谢道韫用手中的笔杆将一份书函从公文中推了出来，她疑惑地伸手去接，打开就见，那竟是一份刘穆之写的请罪书。
“他请什么罪？”
“你说呢？”谢道韫摇头叹气。
“哦——他偷跑！”褚灵媛拍案而起，万万没想到，他们之中看起来第二稳重的刘穆之，居然会干出先请罪后偷跑这样的事情。
“他说他不算偷跑，是提前告诉陛下哪些人叛变，哪些人弃暗投明，好在回京后即刻着手处置。理由还不算拙劣到家，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褚灵媛猛地一阵点头。明白了明白了，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这就回去写一份文书来！”
谢道韫好笑地看着，那道先前在人前已沉稳不少的身影，像只灵活的兔子一样转眼间跑没了影子，明明知道此刻不该轻举妄动，还是想要遵从自己的本心一次。
或许也是想要用这个迫切见到君王的表现告诉陛下，就算后方有变，就算这个大应还是一个新生的王朝，朝臣对于陛下的归属感也不会欠缺半分。
就允许她们，幼稚这一次吧。
当然，下一次，这些先请过罪的，就得好好留守了。
刚刚被请到此地的桓夫人疑惑地看到，这位年长的发号施令之人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文书，嘴角居然带着一抹让人看不懂的笑容。
仿佛越过这书山，看到了另一处的景象……
……
那是，被冬雪覆盖的大江。
冷得出奇的天气里，江水的流动也变得和缓了下来。以至于船行向东，明明是顺流而下，却好像比之来时还要缓慢不少。
这一众行船之上的气氛，却没被凛冬的气候所冻结，而是闹成了一团。
“陛下——”刘义明扯着嗓子，将手括成弧形搁在了嘴边，向着靠在船头的王神爱喊道，“您说这一局谁能赢？”
王神爱莞尔，对着身边的贺娀说了一句，就见贺娀快步走了过来，回应道：“陛下说，正值新春，给朝臣的第一份贺礼还未发出，你们自己看着办。”
刘义明骤然正色，先前还有些玩闹的表情，顿时被她给抛在了九霄云外。
“来来来，都让开！让我先来守擂！”
自军队从洛阳折返，抵达荆州境内后，军粮有多无少。
荆州的那些官员可有意思了，一个个知道自己在运送军粮这件事上虽然无过，但也算不上有功，只是在分组合作的情况下没敢偷工减料而已，如今陛下大胜而归，就有可能会对他们逐一清算，于是掘地三尺的掘地三尺，翻箱倒柜的翻箱倒柜，送来了好一笔军资。
陛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先自荆州过境，预备解决完了建康的事情再来和荆州众人谈谈心，更让他们心中忐忑。
刘义明看着这些人的表情，每日都能多吃一碗饭。现在正是她吃饱穿暖，力气最盛的时候，早前奇袭魏军后方的消耗，早已被补了回来，这徒手搏击的头名，必然得是她的！
她想要陛下送出的新年奖励！
然而，就在她一把抓住了檀道济的肩膀，要将对方像猎物一般摔出去的刹那，一阵船只的摇晃忽然袭来，让她和对方都脚下一乱，没能站稳，向着一旁摔了出去。
刘义明还算反应得快，一把撑住了船身，飞快地翻身而起。
一看脚下，人已出了边界，顿时额角一跳：“这把不能算！哪有这样行船的。”
周围想要和她争功的士卒顿时笑了出来，就数谢月镜笑得最大声，“哪有坐船的嫌弃别人划船的，你还是下来吧。”
刘义明选择找“家长”：“陛下——咦？”
她那一声“陛下”刚刚开口，就见陛下一改先前闲散的姿态，貌似稍有前倾地向着行船的前方看去。
刘义明也顾不上和周围这些人争执，一把抓起了搁置在旁的黑槊，就向着王神爱的方向奔去。
众多士卒眼见她是这个表现，也纷纷收起了玩乐的神情，各自奔向了自己的戍守岗位，唯恐是这突然之间有敌军来袭。
大江之上的水匪应该没有这样的胆量，在看到了这等规模的船队后，还敢做出阻拦的行动，但谁也无法保证，此刻扬州后方没出岔子。
完全有可能是军队来袭！
“若是真有人这麽不长眼，正好让他们长个教训……”
她擅不擅长水战这个不重要，反正她们这些随同陛下撤回的人正是手热的时候。
可当她向前方的江面看去时，刘义明又已在刹那间意识到，她的猜测全错了。
那不是敌人，而是报喜的友军。
但那江上的景象，却让人望之便觉一阵恍惚。
那是船，好多的船！陛下出征之时，苻晏率众主动请缨，希望能够一并出战，但也仅仅是一路船只先一步来到她们的面前，现在却是一艘又一艘的行船夹道两侧，用一种缓慢浮现的方式聚集到了这条回家的航道之上。
她们此刻距离建康只有一步之遥，那应该不会觉得奇怪，有建康一带的渔船也行驶到了江上，欢迎陛下得胜归来。
先于渔船一步的，是那种常见的航船，在船只的顶上，有人效仿着建康的军旗，高悬起了一个巨大的“应”字。像是一点又一点烧起在江面上的星火。
而在大江南北，还各有一路朝廷的正规军队，静侯在两侧，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相遇。
一艘艘门类不同的航船，飘荡在这条哺育两岸的母亲河上，流向应朝的心脏建康，在冬日的寒气中，好像有片刻的画面定格，也让眼见这一幕的王神爱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忽然之间，又有几艘船只飞快地动了起来，在得到了许可之后向着这边靠近了过来，扑向了陛下的方向。
刘义明眨了眨眼睛，就瞧见其中的一艘船上正站着褚灵媛。
不知道她有没有看错，她好像瞧见那家夥偷偷擦了擦脸，不知道是在抹去江上的霜雾，还是擦掉船队即将相逢时的眼泪。
反正在被接到船上来时，已无法从她的脸上看出任何的失态。
刘义明不得不承认，在这短短数月之间，飞快成长的绝不只是她而已，还有这些陆续登上船来的人。
这些人里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但无一例外，他们身上都有着战火洗礼的痕迹，以及一种能够轻易辨认出来的成长，让他们站定在陛下面前时，能够坦然地站得笔直，等待陛下的检阅。
她都能看得出来，王神爱又怎麽会看不出呢？
当张定姜缓缓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唇角已忍不住浮现出了一缕笑容：“看来你们收获良多，都等不到我回建康，就想来向我汇报了。”
“是！”张定姜回答得果断而坚决，俯首报道：“陛下走后，士族意图谋逆篡权，已被我等平定，杀伤北府叛军三千余人，杀伤作乱官员、士族私兵四千五百人，查封官员宅邸七十余户，牵扯相关大姓三十七家，东南方面仍有刘将军驻守，等待清算核查，凡建康涉事人员已全由守军看管。请陛下圣裁。”
那份被刘穆之认为该当提早一步送到王神爱面前的名单，被张定姜举过了头顶，送到了王神爱的面前。
牵扯相关大姓三十七家，听起来并不是一个很大的数值，但倘若士族连着旁支都要依托于主干来算，说是三十七家，涉事人员可能超过两千人，对于应朝来说，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建康的动乱已经平定，北方的敌军也只是才刚刚被从洛阳打退，陛下要做何抉择呢？
王神爱对上了褚灵媛、刘勃勃、刘穆之等人的目光，又转回到了与张定姜的对视，给出了结论：“我很喜欢天幕提到过的一个最直白的字——”
“杀！”
该杀则杀，才对得起这些人的良苦用心。船只未停，随着这个声音向东而去，“就当是，新年的开门红了！”
……
慕容德低着脑袋，小声挤出了一个声音：“我的汉话学得可能有些不太好，开门红这个词——是这麽用的吗？”
但他的声音，又很快淹没在了涛涛江水之中。

第79章 清算谋逆，三条建议
这怎麽就不能叫开门红呢？
“那些贵族的鲜血从他们的脖颈中流出来，洗涤掉去岁的污秽，让永安二年的开春，从崭新的变革开始，多好啊……也只有陛下有这样的魄力，选择绝不妥协让步了！”
“我听人说，汉话向来是用的人多了，也就有了新的用法，你说，是不是这麽回事？”
慕容德忍不住朝着刘勃勃认真端详了一眼：“你在匈奴之中不算贵族吗？以刘为姓，左贤王的那一支吧？”
刘勃勃轻啧了一声：“……你管我那麽多呢。”
他现在是永安陛下的刘将军，不是什么赫连勃勃。陛下刀锋所指，便是他为之赴汤蹈火的目标，为何要提从前。
他挑眉冷笑：“别怪我没提醒你，反倒是你，还危险着呢。你说这开门红，到底要不要算……”
刘勃勃话未说完，便惊愕地看到，慕容德已膝行上前两步，俯首向着王神爱重重地一记叩首。“鲜卑慕容氏慕容德向永安陛下请罪。”
王神爱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请罪？你何罪之有。”
慕容德不敢抬头，“臣初来中原，仍觉南北之间存有隔阂，想求见陛下，助我复兴慕容氏，届时大燕复国，必向陛下称臣上贡。臣抵建康城下时，仍为井底之蛙，低看了大应士卒的勇武，直到建康保全，这才知道，何为军民一心。”
“此刻再见陛下凯旋，勇武之士相随，朝臣纷纷来迎，才知晓，究竟何为天命之主，自然要为先前的妄念请罪。”
刘勃勃低着头，在心中怒骂了一句慕容德真是小人。
这家夥先前表现得如此不识好歹，现在一听那杀人的号令，又顿时装出了乖觉的样子，谁见了都得说一声善变。
说什么不通汉话呢？他这不是很通吗！
王神爱眸光中掠过了一缕思量，含笑将人搀扶了起来。
远处的桓玄眼见这令人熟悉的表情，顿时侧过了头，忽觉有些胃疼。再转回来去看慕容德的时候，已多少带了些同情。
但这同情也只是稍纵即逝而已。
谁让桓玄马上就意识到，就算慕容德和他有相似之处，天幕也必定不会让慕容德顶替掉他的位置，成为新的笑料。
背负起所有的人，终究还是他。
也就是在桓玄的一念转圜之间，王神爱开了口：“我有心收复天下，便有包容四海之心，难道还容不下一个慕容德吗？”
听到这句话，慕容德终于抬起了头来，也撞进了一双远比年龄成熟的眼睛里。但正是这双过分成熟的眼睛里，在此刻浮现着一缕真切的笑意，仿佛接应一位敌国宗室，并不是一句客套话，而是她确实在期待的事情。
与周遭出自五胡的将领士卒相互对照，竟让人有一瞬的恍惚。
王神爱已松开了将人搀扶起来的手，扬声下令：“起航，速回建康！”
既要开门红，那就——
速战速决吧！
……
船队从荆州起行的时候，因有士卒驻守洛阳，最终只有二十七艘，可当这一行船只停靠在建康城前码头的时候，已有将近八十艘。
其中还有一部分渔船早已先行一步，向着建康方向疾行而去，只为早一步将陛下何时抵达的消息传到建康。
于是当王神爱下船着地的那一刻，在背景的建康城墙之前，已然聚集了一片攒动的人头，发出了山呼海啸的声音。
“陛下！”
“陛下回来了——”
“陛下回家了！”
“快看——”
“……”
刘义明险些被这声音给吓退，往后躲回到船舱中，却忽然捕捉到了褚灵媛调侃的目光，硬着头皮也要往外走去。
“你怕什么？”褚灵媛跟了上来，小声问道。
刘义明目视着前方，佯装自己并没有在意这个问题，给出答复前又分明停顿了一刹，只为了给出一个更为深思熟虑的答案：“……我不是怕，我是觉得，自己还配不上这样的声音。”
她在洛阳的时候，就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她亲手斩下了姚绪的人头，也亲自放火烧掉了魏军的军粮，知道自己的行动切切实实地救援了洛阳。
可当她身在建康的时候，又忽然觉得，在她将刘义明这个名字威扬四海之前，还对不起这样的迎接。
“你为什么要这麽想呢？”褚灵媛回问，“昨日我向陛下汇报军情的时候，也问了一个类似的问题。”
她说，她只是接下了谢道韫的委托，把军令送到了刘牢之的面前，然后带着孙恩等人赶回了建康，沿途中做出了几个分兵与进军的决定，是不是好像换一个人在她的位置上，也能达成这样的结果。
当她带兵穿过建康城门的时候，听到了众多士卒得胜后的欢呼，也觉得自己做的少了。好像还有愧于坐镇此地的重任。
“那陛下是怎麽说的？”刘义明的脚步往褚灵媛这边靠了靠，唯恐别人发觉她在问出一个幼稚的问题。
褚灵媛笑了：“陛下说，有些时候不必想那麽多。只有对大应这片崭新的土地心存爱意，才会常觉歉疚，而越是觉得不满足，才越会想要力争上游。”
“若是只有觉得自己配得上，甚至是在外人看来配得上，才敢担负风雨的话，那也没有现在的永安陛下了。”
刘义明喃喃：“……是这样吗？”
当然是。
就像此刻，面对着这些山呼万岁的声音，王神爱的心情完全不像是表面展现出来的那麽平静。
但她依然在向前，一步一步地走去，对着迎接的百姓回以安抚的笑意，充当着这新生王朝的主心骨。
她看得到，冬日严寒，哪怕是建康城的百姓已非庶民中的最底层，仍旧只能穿着单薄的衣衫。漏风的麻布层叠着穿在一起，也还是会有冷冽的风从中穿过，完全是依靠着此刻人挤着人，才能彼此取暖。
在建康城外的土地上，因先前的交战，本应种植冬小麦的田垄，也已被铁骑践踏得一塌糊涂。虽然褚灵媛她们离开建康的时候，城中的战后定损以及修复工作已经陆续展开，仍然有太多的事情需要由她来正式下令。
她也看得到，因战事所需，城中百姓有不少临时被征调进了军队中。交战的时候可以这样，但不能作为惯例，兵役要如何执行，都需要更清楚明确的条例。
还有……
林林总总的景象出现在她面前，也都被她记在了心中，提醒着她，何为道阻且长。
“陛下陛下——”道路旁忽然有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王神爱循声看去，就见有个女童跨坐在家人的肩头，在费力地向她伸出手来。
明明她还不能理解亲人此刻的欢呼，或许也不能理解陛下二字的意义，但她依然咿呀学语，模仿着周围的声音，在对上王神爱视线的那一刻，露出了婴孩所惯有的不谙世事的笑容。
像是这片混战过的冻土之上，提前绽开了一朵春日的蓓蕾。
让人忽然之间就觉得，已经真正从前线的战场，回到了后方的大本营中。
也让先前紧绷的情绪，理智的头脑，都变得柔软了下来。
……
但当先一步在城中响起的，不是庆功宴的礼乐，而是一片惨烈的哀嚎声。
“我要见陛下——”谢重撕扯着喉咙，发出了一句呼喊。
他本已面如死灰，只等着陛下折返建康后对他们这些人做出处置。
长子身死的结局，本应让他知道，自己会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结果的，可在听闻陛下得胜消息的刹那，本能的求生欲又让他猛地一把拉扯着锁链，试图抗拒自己被直接推出处斩的结果。
“我还有话想要对陛下说！”
“可陛下并不想听你说。”
谢重循声而望，只见牢房的一线光亮中，站着提灯而来的刘穆之。
“陛下有令，严惩谋逆之人，除了先前参与守城、愿意忠君效命的，其余人等格杀勿论，由户部查抄家产。”
“你说再多的话，难道就能将你做过的事情一笔勾销吗？”
谢重哑口无言。
“既然不能，那就速速领死。”刘穆之懒得和他废话，抬手示意士卒把人拖拽出去。
谢重仍想垂死挣扎，“可我背后还有其他的人！若是我将他们供出来——”
“你觉得，陛下会放过他们吗？你也没有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谢重刚被带出监牢，被外面的天光照得眼睛一阵刺痛。
才缓过来，就瞧见另一面有一张熟悉的脸，同样被困缚在刀兵之间。
平日里闲谈观花的长者早已没了云淡风轻的形象，被士卒推搡着向刑场而去，仿佛神情里还能找到一份不可置信。
刘穆之方才的那个问题，有了答案。
陛下会放过他们吗？
当谢重的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已不必多说了。
不会！
不仅不会放过那些幕后主使者，也不会放过——
“……我没谋反，为何要连我一起抓！”那厉声辩驳的年轻人满面写着愤慨与绝望，试图死死地抓住自家的门户，以免被士卒直接拖走。
士卒的动作一顿。
他也顿时觉得自己又看到了求生的希望，高声喊道：“我难道说错了吗！被王愉等人诓骗着行动的，是我兄长和父亲，不是我！我还参加过陛下先前组织的考核，得了个上调的官职。”
可下一刻，便有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捅进了他的胸膛。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只见那撕裂的剧痛并不是他的错觉，此刻也正有一把染血的长刀从他的身体中抽离出去。
“你们……”
这是足够致命的一刀。
一刹那间，那些士卒的声音也慢慢地变得有些缥缈了，竟让他有些听不清楚……
“按照名单上的划掉了吗？”
“划掉了划掉了，刘尚书亲自做的名册，一定不会错的。”
“他在说了一堆什么呢？陛下都说了，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最忌讳摇摆不定，坐着不管，看家人谋反，那也是谋逆啊。像是桓夫人这样杀夫以全忠义的，就没被牵连，说不定还要加官进爵呢。”
“说一堆自己没做的狡辩，还不如真做一点实事。”
“……就是就是。”
“……”
后面的声音，他听不到了，只是在最后的知觉里，感觉有什么人冲到了他的身边。
那比他还年轻几岁的兄弟满面悲痛，涨红了脸色喝道：“你们为何就这样杀了他！他是朝廷的官员，若要处斩也该先将人下狱，定夺判刑，再论处斩！”
哪有用这样的办法杀人的。
荒谬得让人眼前一阵阵发黑。
“官员？”其中一名士卒听着这话，忽然将一张布帛，举起在了他的面前，“那你看看清楚，这查抄的诏令是如何写的！”
那抱住兄弟遗体的少年抹去了眼泪，艰难地定睛向布帛上看去，就见其上写道：“谋逆者非大应之臣……”
这查抄之事要遵循的，便是以下原则——
不必顾及士族与姻亲关系。
不得令人走脱。
带到有司校对之时，不一定非得是活人。若有反抗，当街格杀，以儆效尤。
“你们不尊礼法，肆意妄为，迟早要——”
那把刀上的血迹未干，就已再度捅进了这少年的胸膛。
动刀的士卒一点也没被这所谓的兄弟感情所打动，也浑然没将这少年临死前的诅咒当回事。“说得好像如果他们的父兄谋逆成功，他们就能不享受到一点好处一样。这建康要是真落到了他们的手中，也不见得会放过我们啊。”
“就是……还说什么不尊礼法，那为何不在陛下登基的时候就跳出来反对，说不定还能落个晋朝忠臣的名头，总比现在强得多。”
“他还指望我们同情他？嗤，别开玩笑了。我同情他，还不如同情同情被迫跟着他父亲行事的私兵。”
几人一边说，一边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叹气摇头。
是啊，这些人还知道为自己狡辩，那些已经被圈养到不知反抗的私兵大多徒然战死，连为自己叫冤的机会都没有。
而他们原本应该是永安陛下最为忠实的臣民啊……
谁来同情他们呢？
“走！”随着那少年的断气，两颗头颅都被一并取下，对照着名册送至最终统计的地方，而这群负责执行的士卒则继续向着宅院之中行去。这一看，就瞧见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将一个年纪更小的孩子藏进了木桶之中，再将装着人和少量吃食的木桶放入枯井之中。
但还没等她做完这一切，就已被人给发现了。连带着那被放下去一半的孩子都被捞了上来。
她死死地抱着怀中的妹妹，牙关打颤，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说出求饶的话来。她眼神闪烁了一阵，终于还是跪了下来：“求你们，若要充公为奴，可否让我们被分到一处……”
“没有什么充公为奴。”士卒打断了她的话，“陛下有令，罪臣家眷，不论性别一律处死，严防后患。”
世家门阀在战乱之中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何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既然如此，除了自救成功、聪明而有觉悟的那少数人，牵涉进谋逆大案的，统统处死。
早年间还有些律令，能让男丁之中不如车轮高的保全性命，女眷也大多是没入掖庭或是流放，在这一次却无人能够幸免。
“一律处死吗……”那年轻姑娘的眼神在一瞬间充斥着绝望，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越来越靠近。她怀中的孩子仿佛直到此刻方才意识到了危险，嚎啕大哭了起来。
为什么啊！为什么会落到这样的处境。
可当刀锋快而迅疾地抹过脖颈的那一刻，在涣散的意识里，她又近乎下意识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好像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被人这样明确地断定，和她的那些兄弟都是一样的人，都是会威胁到朝堂社稷的罪臣之后。
那麽倘若她有幸还有来生，能够转世回到这世间的时候，她会不会也能变成一个不必被人所拖累的人……
“应该没有活口了吧？”虽然名册上的人名都已被划掉了，这些尽职尽责的士卒还是几乎将院子翻了个底朝天，确定全无遗漏，才将这府中的账簿和财货一并运送了出来，预备将这些东西送到刘穆之那边去。
有个士卒眼看着一颗宝珠将要滚落在地，伸手捡起后，本能地就想要将它揣进自己的口袋里，但还没等他做完，就见一把刀架在了他的手腕上。
拔刀的士卒冷声提醒：“你最好别做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别忘了陛下的命令。”
如有趁着查抄家产，诛灭宗族之时趁火打劫，对女眷行不轨之举，窝藏财宝，甚至是窝藏人口的，一律也按照谋反论处。
在陛下所达成的强势战果面前，没有人会怀疑，这句严令到底能不能被准确地执行。
这士卒连忙将那颗宝珠放了回去，但仍被心有余悸的其余众人打翻在地，等再度往下一户走去的时候，已顶着两个青紫的眼圈，脸上还有几道伤痕，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先前必是被自己的同伴“监督”了。
他低下了脑袋，跟着同伴迈进了高门。
举刀之际，又有人在骂，有人在哭……
这样的画面，在建康城中的各处都在发生，也让惨叫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声音。
王神爱站在宫城的门楼之上，望着远处的群房，虽未亲眼看见那头查抄的场面，却完全能从风中的声音里，想象出那边的画面。
她垂眸望向了自己的指尖，见它搭着的那块石砖之上似有一二道若隐若现的指痕，便知与她同行的人应当也没少从这个位置俯瞰整座建康，用这样的方式来缓解心中的压力。
“令姜会觉得我过于残忍吗？”
谢道韫摇了摇头，“牵连三十七家的谋逆大案，若是轻拿轻放，才真是一种残忍——对陛下自己的基业残忍！”
当她想要救更多人性命，彻底打碎世家崛起的希望之时，她就必须把一些没必要的仁慈抛在脑后，也不必被过往的规则所束缚。
至于将女眷与幼儿尽数处死，完全不留一点活路，也是这出颠覆贵胄特权的大业中，势必要迈出的一步！
“我想，陛下也不会惧怕那些声音的。”
此刻在接受查抄处决的，何止是建康城中的涉事之人，还有在建康之外的宗族世家。
还有一部分人，或许会在这不留余地的血色之中再度做出不理智的行为，随后引发新的捕杀，试图让永安大帝知道，倘若她想要灭绝世家的话，只会面临一次又一次的反击。
可那又如何呢？
谢道韫听得明白王神爱的潜台词。
或许，就连这句问她是否残忍的话，听起来也更像是一句闲谈，而不是会被答案所左右的征询意见。
果然，她已随即听到了陛下的答复：“你说得对，我不怕拓跋圭与姚兴联手，想要攻向我的软肋，想要趁着我还没成长起来，夺取我的地盘，我也不会怕因为今日的杀戮而为人所诟病，只会继续往前走下去，直到真正实现天下永安。”
“这些人自己将把柄送到我的手里，让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们以谋逆罪诛杀，将家产充公，我高兴都来不及！”
她携大胜之势归来，有这个底气大开杀戒。
“趁着这个寒冬还未过去，咱们就能再多做一些事情了。”
“令姜。”王神爱回头望向了依然神情安定的谢道韫，再度喊出了这个更显亲昵的称呼。相隔三十多年的岁数，并不会影响她们此刻的对望中，有着难以形容的默契。“守卫建康的重任已经证明了，不仅仅是天幕说你能做宰相，有宰辅之才，实际上你也确实有。”
“所以，我想邀你正式入朝为相，你愿不愿意接受这个挑战？”
谢道韫几乎没有犹豫，便已拱手躬身答道，“那麽臣有三条建议，不知陛下是否愿意采纳。”
她起身之际，二人相顾，忽然又一齐笑了出来。
王神爱含笑开口：“那不如让我猜猜，你的三条建议是什么？”
诸如要将洛阳战况继续向更南方的地方汇报，防止南方的广州脱离朝廷掌控之类的话，就不必说了。这是和镇压士族、处决谋逆的消息应当被一并送出去的。
“第一条，是查抄家产充盈府库后，继续备战明年的春耕。”
“是。”民以食为天，这一点从来不曾有错。
洛阳之战固然得胜，但消耗掉的存粮也着实不在少数，若要继续保持对魏国和秦国的优势，必须开始积存盈余了！
“第二条，是表彰参战的士卒，完善补给士卒、发放抚恤的政策。”
“是也不是。”谢道韫答道。“陛下要过问的，不止是阵亡士卒如何如何，也是拿下洛阳、击退两国后边防疆域扩大的压力。先前您可以定点在洛阳发起决战，下一次呢？”
应朝新立，有民心护持是好事，但民心不能保证疆域的每一寸，都会有人因归属感而举起手中的刀，也不能保证在输掉一二场后，还能有这样的向心力。
整套应对系统，都务必在魏国秦国卷土重来之前确立起来。
“你说得对，不过第三条，我应该不会猜错了。”
王神爱和谢道韫几乎是齐声出口：“考试。”
世家被用这样酷烈的手段连根拔起，接下来势必还有动荡于国境之内的交手，但朝廷不能只靠着现有的人力，来稳定住局面。
在百废待兴之时，人才永远是最缺的。
幸好啊，天幕已经为有些东西做好铺垫了，比如说，那一套选拔人才的办法。
“用一场考试，来填补这些空缺的位置吧，不过……”
王神爱忽而露出了一个略显促狭的笑容，“这考试的规则，我想再换一换，让他们感受一下，什么叫做——”
“不要随便揣测一个没道德的君主。”

第80章 考试选官，开源节流
“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谢道韫有些无奈。
但起先还有些肃然的气氛，顿时因为王神爱的这句话为之一消。
这话认真说来也并不算错。
一位君王，永远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道德标准，若是让自己被别人的规矩所限制，更是在作茧自缚。天下臣民可以试图去迎合陛下的喜好，但绝不能真在妄自揣测君心的路上越走越远……
“那麽敢问陛下，想用什么方法来举行这场考试？”
王神爱莞尔：“你这麽问，也就是愿意正式担任宰相一职了？”
谢道韫拱手应声：“陛下愿委以重托，臣又怎敢不为大应鞠躬尽瘁！”
王神爱拦住了她：“死而后已这句话就先不必说了，起码要先送那些敌人一个个去死！至于这考核的方法——”
“等你们先助我出完了题目后就知道了。”
……
荆州的士人们聚集在了一起，前头，正是专门接到了建康急报的殷仲文。
距离陛下得胜班师途经荆州，已有将近十五日了。
这半个月间，众多荆州官员没几个能睡好觉的，像是殷仲文这样早年间把柄不少的，现在更是在眼睛上顶着两个黑眼圈。
众人还眼睁睁地瞧见，他在往前走出一步的时候，腿脚还颤抖了一下，依靠着下属搀扶，才勉强站稳了。
“您这是……”
“我无事，无事！”殷仲文嘴硬道。
但他哪里是什么无事。他有事得很。
因为与桓氏有姻亲关系的缘故，他比其他人先一步接到了京中的消息，也吓了好大的一跳。
建康那边都杀得血流成河了！
陛下她真是杀红了眼！
涉案谋反的三十七家除了少数人，都已被尽数处斩，遵照着各家的族谱进行清算。
各家的田庄私产尽数抄没充公。
私兵被归入公籍，分配以临时的土地，用于方便约束监管。
一切都像是雪崩一般，被强烈的气浪推动着奔行，席卷过建康以及更远处的土地。
更让人闻之骇然的是，那些昔日在建康城中声色犬马的富贵名门，到如今竟连一块坟地都没捞上，就已被随同其余的叛军尸骸一并，在建康城外焚烧成灰，倾倒入了城外的田垄之中。
不止是他们。
各家散布于各地的旁支血脉，除非是早已在先前就已明确表态，否则一并清算，姻亲也是同理。
所以在这份信报抵达荆州的同时，朝廷负责清算后事的兵马也到了！
建康的贵族当然也有人手，延伸到了荆州的土地上。
殷仲文一阵寒颤，不敢多想，接下来会被开刀的又会是谁，会不会连老师学生乃至于有信件往来的朋友，都被列入清算的范围。
别的皇帝在得胜之后，便是天下大赦，对罪犯网开一面，这位却是因为得胜，更有了提刀砍人的无尽勇气。
那麽他们荆州这边的官员，又会是什么结果？
他们毕竟曾站在“反贼”的立场，在支持洛阳的这一仗中，并没有拿出足够有说服力的功绩啊……
“我真不明 白您在怕什么？”眼前的人群中忽然有了出了声，“陛下不是都说过了吗，前头的事情，她都可以既往不咎。总不会是，您真与反贼有所勾结吧？”
“绝没有的事情！”殷仲文想都不想地表态，生怕自己说慢了一步，就会被眼前的众人当作战功给压倒在地，送交法办。“我就是……”
“您难道希望当今陛下和司马曜一样，明明有这个本事做更多的事情，结果只想着逃避，一味贪图享乐？”有人嗤笑了一声，“我反正是觉得，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要好得太多了。”
就算这两种反应都趋于极端，若是按照一部分人的评价，叫做不够中庸，对于他们这些没太多背景的士人来说，却无疑是最合格的皇帝才有的表现。
在那一条条被战战兢兢的殷仲文念出来的消息中，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样的几条。
……
洛阳的百姓为维护疆土而死，应当得到表彰和铭记，建康的百姓愿意效忠陛下，守卫后方的这座帝都，同样应该备受嘉奖，更应该得到大应子民的怀念。
一如洛阳那边所做的那样，一块崭新的碑铭也被树立在了距离建康不远的石头城上，像是碑铭之上铭刻的一个个名字，都能始终俯瞰着这座被他们所保护的城市。
也与河东的那块碑铭一样，这块被新立起来的碑铭，被取名为“人民纪念碑”。
阵亡于战场上的士卒名字同样不按官职排序，而按照姓氏笔画排列，但当永安陛下回到建康之后，还是亲自手写了一封祭文，随同追封桓谦为洛州刺史的诏书，一并送向了洛阳，以嘉奖他在抵达洛阳后做出的种种表现。
其中的种种阴差阳错都已不必再说，只需要让世人知道，若为国尽忠，葬身疆场，必不会让他们死而有憾。
这是死者的哀荣。
而对于生者，也正是论功行赏的时候。
这封送往荆州的急报中，已提前一步，将一部分建康的官职体系改造计划，告知了众人。
这也不是一条只对荆州发出的消息，而是同时送向了各州。
名为三省六部制的体系被正式提了出来。
后汉时候出现的尚书省，三国时期用于制衡尚书省权力而出现的中书省、门下省，正式被定为三省。
晋朝的吏部、殿中、五兵、田曹、度支、左民六部，被更名为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六部，归于尚书省之下。
虽然职权没有多少让人费解的添加，整个制度的发展也只是对前朝的集成，但对于这些士人来说，这依然是一条极为重要的诏令，一旦正式推行，势必会掀起一波新的风浪。
这其中的诸多官职名称，已隐约和天幕之中提及的相互照应。
就比如，刘穆之已经提前出任的户部尚书，就是和天幕一样的。也不知道是永安陛下早已有此想法，还是因天幕的影响才最终敲定了命名。
此外，作为负责决策的中书省，除了已知由谢道韫出任中书令，担任宰相之首外，还有一个特殊的机构会被放在中书省之下。
那座纪念洛阳战死士卒的碑铭叫做人民纪念碑，这个特殊的机构则叫做人民代表会。
这个人民代表会，具体将会以何种方式被运行起来，在简短的文书中尚且无法明言，但最起码，能让人隐约猜到它的用途，必定是为了征询“人民”的意见。
但令众多士人兴奋的，不是一套完整的官职体系应运而生，掀起一场特殊的改革，而是在这套官职体系之下，还有着多不胜数的官职空缺！
好多的空位！
那些想不开去谋逆的人估计也没料到，陛下的斩草除根决定会做出得如此果断，也严格地执行了下去，让世家想要依靠四方买股来保全血脉都做不到。
于是，不止是他们自己身死，被从官员的名录中划掉，他们的子嗣也一并失去了竞争官员的资格。
谁都知道，死人是当不了官的。
那麽，这些空缺出来的各部有司官员，就只有两个来路了。
一个是从现在的地方官员、底层胥吏中进行挑选，起码先选出一批能用的栽培上岗。一个，就是通过这一次的考核，将合适的人手给选拔出来。
其中后者，已经被陛下顺理成章地提了出来。
“要我说，陛下或许真是生而知之，要不然，为何洛阳和建康的两处战场，都能派出最合适的人选，现在也能推陈出新，做出这种种改变。”
有人笑骂了他一句：“你就算是这样说，陛下也不会因为你识时务而破格提拔你的。”
那人循声转头，只见说话之人竟是先前还战战兢兢的殷仲文，不由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麽看着我做什么！”殷仲文挺直了腰板，“我确实是怕陛下的雷霆手段，但我看你们个个都有踊跃报名前去参与选拔考核的想法，又觉得没必要在这里庸人自扰。”
“你们还要千军万马杀过那考核的独木桥，才能被列入待选官员之中，我却已经在吃着公家的粮食了。不趁着这个大好时候为陛下立功，得到升迁的机会，就要跟你们这些后来者同台竞技了！”
一想到这里，殷仲文先前的恐惧，都已被他尽数抛到了九霄云外。
大不了再来一次掘地三尺，那又如何呢？
那些准备参与考核的人运气多好啊，比起先前那批参与考试的建康官员，他们来自于五湖四海，更接近于天幕所说的“科举”，也更应该被称为大应的第一批天子门生。
这些通过考核的人一旦走上官场，头顶着这样的名号，或多或少能成为一方标杆，也不似他们这些官员一般尴尬。真到了你上我下的竞争环节，谁能保证不会另得优待？
他必须尽快拿出令人满意的表现，守住自己的位置，而不是恐慌于什么清算。
“……”几名士人很想为殷仲文的这份觉悟翻个白眼，但在迫在眉睫的考试面前，他们当先该做的，恐怕还是去好好准备这考核。
这场考试被定在了三月的尾声，名为春闱，距离如今，已经只剩下两个月的时间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来得及出题，不必拿出白卷来让他们自由发挥的考试！
答得好与不好，也决定了他们接下来几年，甚至是一生的命运。
一名荆州士人在这集会散去后匆匆归家，便将这个至关重要的消息告知了家中众人。
他说完后，又朝着妻子郑重其事地说道：“随后的两月里，还要劳烦你照管家中，操持内外，待得我题名入选，便能为家中谋求福祉了。”
可他一抬头，就见妻子的目光不在他的身上，而是在他整理出来的那一应书籍之上。
女子忽然开口问道：“你先前说，陛下对这考试的人员有何要求？”
他犹豫着说道：“并无要求。”
不论是汉人、鲜卑人还是匈奴人，只要身在应朝境内，便可以参与这场考试，只要没有通敌叛国的行径，就能得到朝廷的授官。
不论是男是女，因洛阳、建康战事中女兵女官的表现令人惊喜，都能一视同仁地接受答卷的批阅，从中取优。
“……你说，按照永安陛下的说法，既然诛杀叛逆之时，没有什么女眷充公、像是物件一般苟活下来，成为奴婢，而是被一视同仁地处死，那麽考试为官的时候，也就同样没有什么性别的区分。”
“按照这样的说法，我也可以去参加考试啊？为何你只说要我照管家中，操持内外，等你金榜题名？”
这不就是和陛下的初衷背道而驰了吗？
那被回问的士人顿时一噎，脱口而出：“这如何像样！你与我的情况不同。”
妻子冷笑了一声。“你是说我只会识文断字，却不如你一般平日里和同伴混迹在书院茶楼之中，题字作画好不痛快？不如你一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需要端坐在桌前品读经文典籍？那要这麽说的话，我们的情况确实不同。”
“我……”
他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已又被打断了，“而且，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要通过永安陛下的考试，只需要写实话、做实事就行了，再要一个言辞达意，措词妥帖。要真是你说的这麽简单，我也自认可以做到。”
所以，她为什么不可以去考？
说不定，在有几位女官带头做出的榜样的面前，她还能超常发挥，金榜题名呢……
“好像……是这个道理？”
这并不仅仅是一个突然在荆州出现的转变，而是因天幕的陈说早已萌芽，又在此刻，随着考核选官的消息进一步传播，一瞬间爆发了出来，变成了一种盛行的声音。
失去了一批人才，又即将得到一批人才的永安陛下对此喜闻乐见，在从建康的寒冬中穿过，踏入户部大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一缕分明的笑意。
可惜，户部尚书刘穆之有那麽一点笑不出来。
他有点怀疑，天幕上说他身体柔弱，咳着血活到了八十多岁，完全是因为自己的职务太重了，否则完全可以强壮地活到八十岁。
查抄来的田产与财货都需要登记造册，绝不能有任何缺漏，让人把抄没家产当成了谋取私利的肥差。
幸好陛下的士卒彼此监管，没惹出什么问题来。
但光只是这件事，还远不到让刘穆之头疼的地步，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呢。
因为户部需要面对的挑战，从来不只是算清楚新进账的钱。
之前，应朝创建的时机特殊，随后又很快开战，于是有相当多与户部有关的事情都没提上日程，比如说，户籍和赋税——这是天下民生中至关重要的一项。
其二，即将到来的官员考试姑且不论，目前在职官员的俸禄发放，三省六部制下各个品级官员的俸饷标准，都是户部要管的事情。
其三，户部是管钱的，除了管理官员升迁贬谪考察监督的部门，就属它的权力最大，和各个部门之间的职权也有交叉，这就衍生出了更多的问题。
比如说，刘裕等将领仍旧驻扎在前线，需要每隔几日，将多少数额的军粮往前线送去，现在还是刘穆之需要管的事情。
再比如说，工部需要修缮损毁的建康城墙，继续建康周遭农田的灌溉设施营建，钱财支出都得上报到刘穆之这里。
王神爱还是个想法很多的皇帝，进门就问，“建康城外的百姓屋舍多有损毁，隆冬时节难以御寒，若是再派遣出一队人来专事修缮营建，需要再额外支出多少银钱？”
“还有，昨日桓卿来寻我，说想在荆州和益州之间增设一道防御工事，以防蜀中的谯纵逆贼想趁着我们还未缓过气来，向荆州发起突袭，过两日我会让他将计划罗列得详尽一些，你让人来核算一遍。”
“对了……还有一件事。”
王神爱掰着手指，说得认真：“孙将军让人来问我，夷洲岛还要不要让人去接洽。既然天幕说，我们只需要带去发展农业的工具，再有一小队人登岛，给当地人做出示范，传播中原文化，就能让他们尽早归心，为我们效力，这件事也该早日提上日程来。只是这打造船只，运送物资又是一笔开支。但我看这事确实有去执行的必要，正好也给孙恩孙泰他们找点事情做。”
“此外……”
“陛下！”刘穆之终于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咱们的账目上没有这麽多钱，只能按照顺序来做，起码先分个轻重缓急吧。”
感谢先人，发明出了算盘这样的工具，但他也终究不是一台可以永不歇息的工具啊！
王神爱轻咳了一声：“你是说，只是钱不够，而不是人手不足？”
“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王神爱方才还矮了一瞬的气势顿时又拔高了，“你要是这麽说，我就得说，是你做错了一个判断。刘尚书——”
刘穆之一怔，就听王神爱说道：
“开源是我要去想的事情，你要管的是节流，但这个节流，不是只按照府库之中有多少银钱，就划算多少事情的节流，而是在整个国家发展的路在线，不多浪费开支！只要人手足够，我先前所说的事情就都要算个明白。”
连带着的，还有她先前刚要出口，又被打断的事情。
“还有，先筹划一场论功行赏的典仪吧，仪式从简，但必须让那些即将前来赶考的人看到——”
她说得掷地有声：“只要为国效力，各司其职，就能在这里，得到应有的回报。”

第81章 论功行赏
说到这事，刘穆之又来了力气。
相比于什么和夷洲接洽，平白要多出一群从未打过交道的人，筹划一场论功行赏的典礼，对他来说可要简单得多了。
人力更是完全不可能缺的，多的是刚从战场上下来，暂时还没得到陛下下一步指示的人，先来给他搭一把手。
还有些典礼相关的东西，更是已经在之前就加入了预备的章程中。
比如说，帝王的朝服与冠冕。
“我其实还是更喜欢登基那日向建康百姓宣诏的时候，穿的那身甲胄……”王神爱忍不住动了动脖子，还是觉得被头顶的冠冕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明明看起来皇帝的冠冕并不似后妃的繁复华贵，看起来也只是一座头冠而已，真戴到了头上就会发觉，为了维系上面的十二旈，冠冕本身的重量也相当惊人。
“或许这就叫做，承天下之重。”张定姜在旁含笑答道。
王神爱白了她一眼：“我以为你是要来再度宣告一下，你是我的第一位臣子，所以要先来见我一面，但我怎麽觉得，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哪敢啊……”张定姜举手告饶以示无辜，“我还是来向陛下汇报军情的。”
王神爱奇道：“哪来的军情？”
张定姜回她：“说军情可能也不太合适，应该说，是有些人可能要被陛下吓跑了，我先来提前和您知会一声，要如何处置全看陛下的安排。”
王神爱点了点头：“你说。”
张定姜道：“陛下还记得吗，您先前让刘尚书复查前朝的财政收支，因处理账务的官员不足，将支妙音那简静寺的门徒也算了进去，现在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户部的胥吏。前日您与刘尚书说，开源这件事情由您来想的时候，听到这话的不止有刘尚书本人，还有几位支妙音的门生。她呢，怕陛下开源开到她的身上，在考虑要不要收拾包袱早日跑路。”
王神爱眸光一转，忽然笑道：“我看不是你来奏报军情，是有人托你来问这个问题吧？”
“陛下圣明！”张定姜一点没继续遮掩的意思，“她又不是不知道，在陛下的治下到底能不能跑得掉，还不如直白一些，来问问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支妙音甚少和王神爱亲自接触，近来又有一桩桩血腥的清算震慑朝野上下，从永安的表现中也看得出，她虽在利用宗教却并无太多亲近的意思，这样一来，她还真不敢亲自将这个问题向王神爱问出。于是转而将这事托付给了张定姜。
可张定姜倒是觉得，若是由支妙音本人来问这个问题，说不定还能得到陛下高看一眼。
但既托付于她了，她也总不好撂挑子不干，还是一口应允了下来。
王神爱抬手，拨开了面前的长旈，开口答道：“那就劳烦你告诉她三句话。”
“开源不是开在她的身上，除非她想做我的敌人。”
“宗教这东西，就跟天师道一样，若能化入民众之中，百姓归心于大应而非某种宗教，我不会对其赶尽杀绝，反而还需要用到他们的一些东西。”
“第三，请她好好看一眼随后的论功行赏，也看清楚我还缺一份什么样的助力。”
王神爱的神情在说完这三句话后忽然一松，用略显俏皮的语气问道：“还有什么其他的问题吗？”
张定姜一本正经：“有！”
她控诉道：“可以麻烦陛下管管您的臣子吗！我是给您的革命军当军师，不负责形象顾问！”
这群人为了在论功行赏的时候看起来仪容体面一些，别丢了陛下的脸，最近真是没少来找她咨询。
王神爱眨了眨眼睛：“……”
这种问题，就不需要当皇帝的过问了吧，又不是在开幼儿园。
看看谢相多麽稳重成熟，一点都不会有这样的问题。
……
“咦——”张定姜与谢道韫在原为太社的广场前相遇时，不由讶异地发出了一声轻咦。
天高云淡的晴日之下，身着紫袍官服的长者徐徐行来，一如先前戍卫建康城时所表现的那样从容不迫。
但与先前又有一处不同。
因陛下远征洛阳，建康这面内忧外患，谢道韫疲于守城，还要抓握住那些幕后主使的把柄，她鬓边的白发痕迹都比先前要深。
但以张军师敏锐的眼睛所见，这白发仍在，却比先前少了不少。
有一股清淡的醋浆掺杂豆香的气味，被压在了更重一些的笔墨清香之下。
“咳，”谢道韫轻咳了一声，示意发觉其中奥秘的张军师不必对此再多问，“日前陛下说，不必说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要先送那些敌人去死，我便想着，虽为宰辅，也总要看起来有蓬勃朝气。”
张定姜扶额而笑：“谢相啊，光是拿得动刀，开得了弓这一点，您就够有朝气的了。”
前几日陛下还在夸谢道韫稳重呢，现在一看，大家在有些事情上分明是一样的。
但她们怎能不因这即将到来的论功行赏，失去往日的冷静呢？
对于冉冉升起的大应来说，这场论功行赏的册封典礼虽未放在太极殿上，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朝会都还要更像朝会！
那些原本徒占其位的国之蠹虫，经过了这场清算谋逆的杀伐，几乎被从这根新生的树干上剥离了下去。陛下站在此地，也并不再只是因为天幕钦定，而是因为这座庞大的国家机器已经彻底以她为内核运转了起来。
这是第一场真正属于大应的群臣集会，还将以论功行赏的方式让世人看到，她们有清平世道的能力，有力挽狂澜的决心，也急需有更多的人投身于朝堂。
需要更多新生的力量。
……
“哎哎哎别挤呀，前头已不许向前了……”
“你们站分散一些。”
“……”
这些声音刚刚出口，很快就被吞没在了人群之中，根本没能起到劝阻的效果。幸好，前方不止有标记着的分界线，也有一批士卒拦截在广场的中央，确保不会有人擅自越界而过。
这拥挤的人群之中，不乏在这三两日内从建康周遭赶来此地的士人。
他们因陛下采用科举选士而来，又怀揣着一线侥幸，或许考试的内容，会在这论功行赏的大会中有所透露，便更不甘心站在太后面的位置，让他们的竞争者听到更多的东西。
但在戍卫的士卒接连拖走了几个不守秩序的人后，后方的人群终于安静了下来，不敢再擅自行动。
也便是在这安静下来的刹那，前方的广场间发生了变化。
“阿姊你看！”
一名打算来建康碰碰运气赶考的小姑娘忽然惊呼出声。
她们来得早些，正站在了人群的最前头，在后方人挤着人的时候，还能向着周围张望一阵，看到更多的东西。远处看起来有些分量的横杆，就曾经跳入她们的视线中。
但直到横杆之上捆缚着的布卷终于挣脱了束缚，向下滚动展开，她们才惊觉，那竟不是什么仪式的背景板，而是一张疆域图！
北方的魏国、西北的秦国、西面的蜀国，都被用浅色的轮廓线所勾勒，只有七个州上了重彩，昭示着这些是归属于应朝的地盘。
“陛下有令，自此流寓州彻底废弃，分大应疆域为七州，如有疆域扩张，再行变更——”
“广州，江州，交州，为南三州。”
南方潮湿，且多瘴气，惯例以来都是大众认知之中的贫瘠之地。
自扬州地界上，王神爱弑君篡位，众人的目光便甚少聚焦到更往南的地方，只知道陛下曾在考察百官后有过一道委任，将一位卓有才能的官员分配到了广州，去整顿地方的秩序。
但这张七州地图出现的第一时间，众人听到的却是一句定鼎之言。
这三州被放在了最前面，虽然是叫的“南三州”，但已毋庸置疑地放在了被陛下着重考虑的作用域。
“广州有陛下新派去的官员，江州这地方苻氏姐弟曾经住过，也有楚侯的人脉，交州早在吴国统治时就多有官员往当地调派，据说那里的气候可以支撑水稻一年两熟……”
映射着天幕所说，官员可以试图先在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占个位置，随后再来图谋升迁，这“南三州”好像就是一个合适的去处。
这也是对定都建康的应朝来说的“大后方”了。
“荆州，扬州，为中二州。”
荆州扬州互为表里，构筑成的沿江战线彼此照应，是早在前朝就有定论的，如今陛下要沿用这个设置，将这二州作为两个军事和经济中心，可以说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
不过相较于荆州，扬州是这个唯一的政治中心，不会有任何的疑问。
这两处也显然是这些备考的士人最希望任职的地方。
“洛州，定州，为北二州。”
荆州以北，以洛阳为中心，从洛阳八关向河东、豫州方向各还延展出去了一片，定为洛州，是目前真正的四方汇聚之地，兵家必争的枢纽，在陛下从洛阳退回后，仍有重兵驻扎在那里，等待不知何时就会卷土重来的敌军。
京口以北，曾经隶属于徐州兖州的地界，被命名为定州。
取缔了流寓州之后，先前从北方南渡而来的百姓，都被归并入定州。
这也同样是国与国之间的交战缓冲地带，但因魏国在邺城惨败，燕国被灭、后裔被接至大应，几乎可以等同于被应朝所占，不似先前一般地位尴尬。
最重要的是……
“这个定州的定字，包含了陛下的多少决心啊！”
“要这麽看的话，若是对自己的本事有信心，不如试一试往定州一搏。”
“但是这样一来，需要打交道的将领和官员……”
有人低声说着，向着其中一个方向指去。
在他指去的方向，站着那位匈奴出身的年轻将军，似乎是察觉到了旁人的注视，刘勃勃抬起的目光中闪过了一缕狠色，顿时又让人敬畏地将目光收了回去。
毫无疑问，刘勃勃有出兵邺城的经验，有得胜的战功，最适合领兵坐镇此地。那麽任职于定州的官员就必须确认，他不会做出什么牵连到其他人的举动，也不会一言不合，对自己的同伴动手。
南方王朝对于胡人的刻板印象，显然还没有因为几位将领的表现而完全改变。
“你猜他们在说什么？”慕容德压低了声音问道。
刘勃勃不太想回答这个两面三刀，还滑跪飞快的家夥，只冷冷答道：“他们说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这朝廷的官职，是他们想在什么地方领，就能在什么地方领的吗？”
他倨傲地朝着远处瞥了一眼，颇为期待陛下尽快让这些士人体会一下，什么叫做朝廷的风雨。
但慕容德又敏锐地留意到，刘勃勃说出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衣摆处蹭了又蹭，眼尾的余光始终没有脱离那巨大的地图，仿佛也在期待着陛下会对他做出怎样的安排。
在那些士人参与考试、成为他们的同僚之前，他们已要凭借着从龙之功先行一步了！
若说陛下的崛起是神龙开道，群鲤随行，那麽先一步尾随的锦鲤，应也能先一步登抵龙门。
他没有任何一刻要比现在庆幸，他做出了那个从北方逃难而来的选择！
在有些混沌混乱的思绪中，他甚至有些没留意到，陛下到底是何时从台后走到的台前，只看到——
那道因年少而不够高壮的身影站在台上的那一刻，背后的七色州郡图样仿佛是一团燃烧的烈火，托举着那道身着龙袍、头戴旈冕的身影。
只听到——
陛下用着最为简短却有感染力的话语，将那场发生在洛阳的交战娓娓道来，也说起了邺城的战场，建康的战场。
“我始终认为，将任何一处战场的胜利归结于个人，按照功勋分出头名来，并不合适。我也很庆幸地看到，每一个人都在自己最合适的位置上，在需要你们的时候做出了主动的选择。”
“所以这三场战役的最大功臣，还是人民。”
洛阳的百姓抄起了自己从残垣废墟里找来的武器，抄起了山中墓葬里的物事，建康的百姓想要煮水守城，也选出了代表百姓意志的作战代表。而在长江与黄河之间的缓冲地带，也有人响应着天幕的号召投效而来，才能让刘勃勃组建起攻破邺城的军队。
相比于有勇有谋的将领，这种流水一般不断向前的力量，才是战场上真正决胜的东西。
“对于首功的嘉奖，应当落在大应子民的身上，会在随后着重来说。先将其余的论功行赏说完吧。”
刘义明吞咽了一口紧张的唾沫，将自己的明光铠擦了又擦。忽然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刘义明刘将军，请上前来。”
她没听错，她是第一个被报出的名字！
她顿时目光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着陛下走去。
隔着王神爱头戴的旈冕，也隔着她自己眼前总有些模糊的水雾，刘义明觉得她有些看不太清楚陛下的神情，但在距离只剩三丈的时候，她又恍惚地想起了陛下先前说过的话。
陛下说，刘义明能活着回来，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惊喜。
这句话，她将会永远记住，连带着今日敕官封将的话。
“我起先有些犹豫，要不要将你放在第一个来宣读，但我又想，你担得起这份重托，也配得上这份殊荣。”
“魏国粮草后路被断，被迫退兵，避免洛阳二次开战，首功，当归于刘将军！”
“朕封你为轻车将军，官从五品，屯兵京口，独领一军。”
“轻车……”
轻车快马，直入敌营，这个轻车将军的封号与刘义明的战功当真相衬。
转过年来，她也才仅仅十七岁，让周遭闻声望向她的目光都忍不住在想，陛下是否已将昔年汉武帝对霍去病的希望，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但在日光将她的眼睛照得一片明亮非常之时，她没有后退半步，而是用着几乎能让全场听到的声音高声喝道：“臣愿为陛下轻车北上，直取平城！”
“好！”王神爱一把将她扶了起来。
眼前这双炽烈而热忱的眼睛，何止是动荡着少年的野心与战意，也满是对君主知遇之恩的回馈。
她伸出了另一只手，接过了一旁宫人递来的木槌，塞进了刘义明的手中，以眼神示意她向那头看。“去吧！”
刘义明顶着周遭的目光，一步步地站到了地图之下的第一面战鼓跟前，狠狠地将手中的木槌砸了下去。
鼓声轰鸣，发出了“咚”的一声重响，仿佛震荡的不止是她面前的这一面战鼓，也是她的心脏。
她几乎忘记了周围还有什么人，还有什么其他的声音，在那鼓声响起的一刻，只看到一幅景象展现在她的面前。
那是一支有若烈火、势若利箭的队伍穿行过北方的原野，在黑槊的指向中悍然发起了攻击。
屯兵京口，独领一军的轻车将军应该做些什么，应当招募一批怎样的人手，她好像在这景象之中有了一种模糊的想法。
但也在这鼓声响起的同时，她也听到了第二位登台听封的将领走上了台前，作为她的竞争对手，接受陛下的一句句嘱托。
烧毁邺城的刘勃勃不出意外地出任了定州都督，继续威慑黄河沿岸的前线。
屯兵洛阳的刘裕出任洛州都督，由苻晏出任洛州长史，戍卫好不容易夺回的洛阳。
因王神爱在太子妃时期的决断而重新得到起用的刘牢之担任广州都督，前去协助南下官员把持后方。
桓玄出任江州都督，调度建康到洛阳之间的兵马物资。
贺娀以陛下近卫的身份继续执掌斗魁卫，封号明威将军。
还有孙恩、孙无终、檀道济、谢月镜、陈希等等……
武官的一份份战功，一个个官职敕封，随着每一道鼓声的响起，都砸在了在场众人的心口。
这一场场胜利的庆贺，连带着武将归心的表现，让在场众人都清楚地看到，就算是将永安陛下和真正从零做起的开国帝王相比，也绝不会逊色多少。
何况在她身边站在的，何止是武将，还有那担任中书令的谢道韫，出任户部尚书的刘穆之，接下门下省给事中官职的褚灵媛，出任礼部主客司侍郎的慕容德，还有决定在吏部任职的桓黎桓夫人……
另外一道真正的奠基力量，也已再一次说出在了她的口中。
“百姓为大应的根基，值此论功行赏之时，朕有意，宣读一份田税改革的诏令——”
周遭顿时哗然。
田地乃是百姓的根本，而田税改革，无疑是决定了百姓依靠土地到底能不能活下去！
这恐怕才是今日论功行赏中，最重要的一环。

第82章 天幕重启，关于田税改革
不仅仅是在场的建康百姓，那些想要在科举中出头、谋求一官半职的人，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先前论功行赏、敲定封官的战鼓，仿佛还回荡在他们的耳中，让人心血沸腾，只恨不得也成为这些人中的一员，现在则要先冷静下来，听清楚这田税的改革里到底说了些什么，以免将来在答题中说错了话。
而对于已经任职的官员来说——
刘穆之看似面色镇定 ，却已将手在袖中捏紧了，隐约还能从他的眼中看到潜藏的忧虑。
陛下提出那一系列的土地税务改革，是与他们这些文臣商量过的。
在陛下有条理的陈述与解释面前，刘穆之觉得自己没有反对的理由。
但这并不意味着，当他即将亲自听到陛下将它宣读出来的时候，不会为此而感到担心。
“相信她吧。”谢道韫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心中所想，忽然低声开口。“我们还要跟着陛下走过接下来的几十年风雨，不必为今日忧心。”
刘穆之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就算今日提出的政令有错，陛下的威望也能承担住犯错的代价，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来拨乱反正。”
说话间，刘穆之的视线往谢道韫的头发上偏了一下，忽然下意识地在想，谢相她将自己的几缕白发染黑，是不是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而并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形象。
但还没等他来得及发问，他已听到了陛下的声音：“自即日起，废除占田制，全面推行均田制。”
“……！”
“好！”
“陛下万岁！”人群之中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叫好声。
这一句太重要了！
那占田制，正是晋朝提出的一种土地划分、赋税制度。
别看这制度允许农民占据开垦荒地，希望解救屯田制被破坏后的社会生产力崩溃，这一系列律令更重要的部分，还是对士族让步，承认他们占据田地、荫蔽隐户的特权，保证他们的权力。
有了这样从天家律令上的认可，士族庄园的建设也就越发肆无忌惮，当然，这也让他们愿意承认这个对他们“优待”的朝廷，承认他们的正统地位。
这是士族与皇权之间的互惠互利。
可到了王神爱这里，情况就不一样了。
她已不需要士族来承认自己的皇帝身份，先前的清算也已经证明了，那些有心违逆、恢复晋制的士族无法抗衡滔滔大势，也无法抗衡，永安陛下已经握住的那一把利刃。
所以她绝不会允许占田制继续存在，也在此刻，变成了一锤定音的第一句话。
“均田制按照各州耕地条件另有细分，对洛州定州有额外优待，相关律令条文会由户部张贴。此为其一。”
王神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均田制下，五中税一……”
刚刚高呼称好的声音戛然而止，震惊地看向了上首的陛下。
不是因为这个税率过低，而是因为，这个税率高了！
百姓所缴纳的税赋之中，田税往往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比如汉朝的时候，汉初为十五税一，到了文景之治时，为了让百姓休养生息，则干脆变成了三十税一。以五税一，和这个数值相比，整整翻了六倍！
若是按照这样算的话，其他的各项赋税再加上去，将会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数字。
固然均田制给他们分了土地，沉重的税赋也会将他们砸入尘土里喘不过气来！
陛下是疯了吗！
然而还没等他们开口质疑，王神爱的声音已经接了下去：“自即日起，精简税法，除了工商业税率另算，其余一应税项全部合并入田税中，取消户税、人头税。严禁收缴田税官员凭斗耗牟利，一旦被检举查实，即刻处死！”
一瞬间，只是一瞬间而已，随着这句话砸下来，全场乍现的愤怒与无力，又突然间被扑灭了。
从谷底到山峰也莫过于如此！
甚至有人忍不住一口咬向了自己的胳臂，试图通过这刹那的疼痛来确定，他方才并没有听错陛下说的话。他身边的人也已一把抓住了他，用颤抖的声音发问：“陛下方才说什么，取消人头税？全部合并到田税中？”
“是！不止是取消人头税，还严禁斗耗计量！”
问话的人掰着手指计算，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这……这样一来，没有其他苛捐杂税的话，五中税一，其实一点也不高！”
“不！不只是不高，还低了很多。”
在昔年曹魏的屯田制下，民屯的百姓所能留存的粮食是六成，而在陛下的新改田税面前，他们能留下的粮食将会达到八成！
也别忘了，不仅仅是天幕的陈词告诉他们，在永安陛下实际的表现中也在说，将来的田地上长出的作物将会比现在更多，让他们取得更为丰厚的收成！
税收和土地产出挂鈎，他们又分到了自己的田地，那麽他们将不必担心会被庞大的家庭所拖累，也不必担心收成全都落到了地主佃户的手里。
交予国家两成，用作备战的军粮，用作官员的俸禄，确实不高。
是低了！低了太多！
而那斗耗，也是朝廷征收粮食的惯例手段了。
官员手中用来计量的“斗”里，多得是横征暴敛的门道。有时候明明只需要缴纳一斗米的税收，能硬生生被投入进去二斗，才将有些人的胃口填平，都已变成了农人纳税时的潜规则。
但现在陛下说了，二成就是二成，不可以再更多了，谁若想要凭借这个来给自己谋求额外的利益，那就是在找死！
别人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们未必会相信，说不定还会觉得，那只是在装个面子工程，但永安陛下说杀就杀，也将他们这些百姓放在了首功的位置，他们不相信她，又还能相信谁呢？
“陛下！”
“好好好，这五中税一应该的！”
“……”
一时之间，王神爱几乎觉得，自己要被下方那一道道明亮的眼神给烤化了。对于那些生活简单的百姓来说，他们所需要的也只是这样的吃饱穿暖而已，可就是这样的愿望，哪怕到了一千多年后，也不是人人都能得到满足的。
在方今这个生产力落后，也还有战争爆发的环境下，她能做的，也只是先将律法规定往前推出一步，为他们争取到一线生机。
她继续说了下去：“自即日起，徭役全部改为力役，征兵采用府兵制与募兵制并行，一应相关规定，会由兵部张贴相关文书……”
场下的气氛又热烈了几分。
有人忍不住向旁边的人问道：“什么叫做把徭役改为力役？”
旁边的人答道：“就是说，除了田税之外，我们还依然需要服徭役，但是徭役的内容不与戍边打仗有关，只需要负责兴修水渠、修建道路之类，不容易丢了性命，大多也能在农闲的时候完成。若是按照陛下所说，前线的士卒来自于府兵和募兵两种渠道，而非人人都要上战场，甚至是被迫上战场！”
“虽没如人头税一般将徭役给免了，哈哈，想来也知道这绝不可能，可今日所说，已足够优待我们了。我反而还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国库的钱够不够——”
刘勃勃就有些担心，也已将一道质疑的目光先投向了刘穆之，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认可的陛下这个政策，随后则落到了王神爱的身上。
无论是精简田税，五中税一，还是改徭役为力役，以募兵府兵并行的方式招收士卒，都是在对百姓让利。
如今天下未定，要争取来民心，这一点并无不妥，但别忘了——
秦国、魏国、蜀国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应朝又是天下之敌，接下来的战事需要的粮草，将会是一笔极为可怕的数字！
百姓的繁衍生息固然重要，但若是国家都保不住了，那要如何来发展民生？
宁可现在将税收稍微加重一些，确保朝廷的种种建设都能跟上，才至关重要啊。
陛下明明不是一位只知仁慈的君主，也有着雷霆手腕，为何会做出这样草率的建议啊！
再说那征兵之事，若贸然免去百姓的兵役，让他们自行选择要不要从军，难道就不担心，会有人更愿意留在后方种地营生吗？
没有士卒，用什么来扛起整座王朝的基业！
若早知道陛下会说出这样的一出来，他就应该早点出言劝阻的。
“你还是先听陛下说下去吧。”大约是因为刘勃勃的目光太过明显，刚因谢道韫的出言而平静下来的刘穆之就留意到了这处的异常，出声说道。
刘勃勃面色一敛，垂头答道：“……我知道了。”
是了。
陛下不是没打过仗的人，之前的洛阳之战，她还亲自赶赴了前线，知道士卒每日的军粮消耗，一定不会在没算过账的时候，就贸然将田税和徭役改成这个样子。
又听刘穆之说道：“还有，陛下说过了，开源的事情她另有想法。”
刘勃勃“嗯”了一声，将自己的情绪全压了下去，准备好好听听陛下的其他计划。
但就是在王神爱将要说下去的刹那，一声声惊呼已迫使刘勃勃提前抬起了头，惊愕地看向了头顶的苍穹。
只因就在此刻，那沉寂的天幕又重新聚拢了光亮，慢慢地“苏醒”了过来。
天幕重启了！
几名朝臣彼此相望，都看到了这一次彼此眼中的忐忑。
不好！这天幕若是出现在陛下宣读诏令之前或者之后，对他们来说都有足够的时间来做出应对，可现在却是在陛下论功行赏、宣读田税改革之时，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哪怕经历了先前的几次天幕，他们都已看得出来，这天幕正是永安陛下最重要的支持者之一，也毫不吝啬于自己的言辞，对她做出种种夸赞，但也无法让人拍着胸脯保证，这一次还能起到向前推动的作用。
在此地聚集了这样多的人，其中还有不少可能会通过随后的考试成为国家栋梁，一旦发生了骚乱，必定会是莫大的损失！
王神爱指尖动了动。
收到这个信号的贺娀当即在众人都没留意到的位置退下了台，向远处奔去，再将一批戍卫的人手调拨到此地，谨防意外的发生。
王神爱对她的反应格外满意。她心中暗忖，虽不觉得自己的决定有何错处，但也同样不敢担保，她的阶段性政策不会在后世引发其他的矛盾。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现在也要做好全部的准备。
也正是在贺娀消失在她视线中的下一刻，天幕上那个熟悉的女音，重新响起在了她的头顶。
【……】
【建康的士族就这样遭到了一场点名即死的杀戮。永安陛下亲自策划了这一出血案，还阻拦了楚王对建康发起救助。随即展开的后手，也只是保全了那些愿意背弃士族身份，站在她这一边的人，再利用已听令于她的北府军，完成了对这些革命军的收编。】
【建康朝堂焕然一新，空缺出了大批的位置。】
【从后世之人的角度，我们已无法知道，被一度挟持着叫开城门的小皇帝在重新见到永安大帝的时候，到底是一种什么心情。是劫后余生、保住性命的惊喜，还是已经意识到了幕后黑手正是永安的恍惚，又或者是看到鲜血铺满宫门前长街的恐惧与悲愤。】
【但很可惜，他的想法不重要。】
【对永安来说，他的存在也只是为了调兵方便，继续充当一个和楚王相斗的幌子，以及一个随后支持她发表政令的印章。】
【更重要的是，随着建康士族遭到的血腥杀戮落幕，有一些为了永安陛下的土地改革铺垫的准备工作，也就可以随之展开了。而这些士族被清算后得到的资产，也并不只是被用作随后北伐的军资。】
【我们先前说到过，永安陛下在被困于皇后头衔下的时候，读过很多与前朝相关的典籍，她的眼界与头脑，也在之前的种种行动中得到了彰显。所以我们理所当然地可以看到，除了思考清楚了“权从何来”这个问题，她一定还想明白了另外的一个问题，那就是，要如何去阻止土地兼并，确保她随后提出的土改制度不会很快就随着土地买卖、兼并而消亡，反而让百姓处在新一轮的水深火热中。】
【在她之前的汉朝其实已经给出了许多反面的案例。尤其是在东汉末年，土地兼并已经发展到了顶点，再由天灾人祸一推，就变成了随后二百年的战乱不休。她的王朝要踩踏着晋朝的尸骨诞生，就一定要在这一步上小心，再小心。】
【从清除掉顽固的士族力量这个角度来说，她最先考虑的，应该是买家和卖家的关系。买家为什么可以买到这样多的土地，卖家又为什么不得不将土地卖出去？】
【这个问题对于生活在现代的我们来说可能有些没法想象，比如说，一场蝗灾就可以让人接受贵族的廉价好心，将手中的所有田地售卖出去，随后，这个可怜的人就没有田了，需要接受富户贵族的雇佣，完成田地的种植，仅剩能够保留的收成，还需要去缴纳高额的人头税和其他税，如果交不起，他就会成为这家贵族的私产隐户，成为庄园经济的一部分。】
【从国家的层面上来说，他已经被从名单上勾掉了，这样他确实就不用交人头税了，但从另一种角度来说，他也已经不再拥有最宝贵的自由了。】
【这，就是当时的现状。】
人群中有人想要张口说什么，却又觉得话在嘴边说不出口。
不，不仅仅是蝗灾而已。甚至可能只是一场寻常的干旱，一场并不会致死的干旱，都会让他们走到这一步。
天幕说什么最宝贵的东西是自由，但对他们来说，能活下去，都要消耗掉全部的力气了，哪里还能去追求什么自由。
但好像，永安陛下真的想把这个东西交还到他们的手里，作为他们生而为人的权利。
先前听到的赋税改革，已经让他们几乎将永安视作唯一的救赎与信仰，此刻映照着天幕之上的话，更是让人忍不住有些眼眶发热。
天幕的声音也无法盖住，在人群之中已经隐约传出了几声啜泣。
【……要怎麽去改变它呢？】
【永安陛下交出了答卷。】
【桓玄先动第一刀，革命军去杀第二轮，在随后的十年间她不断用科举选拔出来的新人去冲刷世家的影响力，奋力地移开了买家的这座大山，限制土地往私有方向发展的买家成长起来。同时也对科举出来的官员做出了一系列的节制和培养，防止他们成为新的门阀。】
【这是在买家的方面，直接拔起对方的根系。】
【然后，也就是在孙恩领兵攻破建康的同一年，永安陛下带兵折返，回到了这座后方的都城，打着安抚受惊百姓的招牌，开始推行了一系列福利保障措施。】
【从对田地遭灾的补救，水利设施的兴建，到医疗条件的发展，一切都只为了一个目的，从卖家的角度出发，确保在这个时期频繁出现的天灾人祸，不会让百姓把刚刚焐热的土地，又用廉价的方式售卖出去。】
“噗，安抚受惊百姓……”明明是挺严肃的场合，孙恩还是忍不住低头笑了出来。
他才经历过天幕下真正的世家贵胄血洒建康，又怎麽会不知道——
这一出刀剑加身之下，受惊的到底是谁啊！
陛下，您找理由能不能找个好点的？

第83章 天幕：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滚滚人头落地的谋逆世家若是听到了这样的一句，必定要怒骂出声。
但很遗憾，他们和天幕中提到的“傀儡皇帝”一样，没有了抗议的机会。
甚至天幕之下的世家还要更惨一些。
那天幕上的永安尚未真正摆脱东晋皇室的牵绊，只能在背后策划一场这样的杀戮，将那些会影响到变革的声音彻底铲除。到了台前，还得在明面上对他们的死亡表达两句哀叹，直到揭开真相的时候，才会彻底举起屠刀。可天幕下呢？
永安陛下的查抄灭族进行得毫不手软，谁让她的对手已如此可笑地将把柄递到了她的手中！
此刻少了一批应该再听听天幕处刑的观众，也丝毫不影响她在此刻的好心情。
“刘尚书，”她一边看着天幕，一边向刘穆之吩咐，“将天幕说的东西都记下来，用作查漏补缺。”
刘穆之颔首称是。
……
【从后世的角度分析，永安陛下无愧于是那个时代走在前列的先驱者。尤其是从卖家立场出发提出的一系枚举措，都让均田制在早期的发展中，没有给一部分人以扩张资产的机会，一直维持到它顺应生产力，被新的制度所取代。】
【我之前说过，永安陛下在理政上的观念远胜过她同时期的君主，因为她这一系列的措施，甚至可以在现代社会的福利保障中找到对照。】
【古代最重要的天灾，一个是旱灾，一个是蝗灾，这两者往往会关联发作。相比于旱灾蝗灾，雨雪灾害尤其是冬季的寒冷，杀伤力都没有那麽大。】
【在永安之前的时期，百姓抗旱的能力是非常薄弱的，作物本身的抗旱能力也有限。于是她相应地提出了两条律令。】
【一条，是改徭役为力役，将百姓普遍需要执行的徭役从早期的强制充军，改为挖掘水渠，修建蓄水水库，确保旱灾到来，还能有节省出的水源供给百姓和作物。】
【这一条政令在刚刚提出的时候，遭到了朝臣的极力反对，但架不住朝廷刚被一群野草一般的平民碾过了头顶，完全无法拒绝永安提出的“民本”挽救措施。反而是提出质疑的人，被迫将家中子弟送入了军中，来填补他们说的军中人力空缺。】
“陛下对他们未免也太好了……”刘义明嘟囔道，“这不是还在给他们立功升迁的机会吗？”
王神爱好笑地回她：“你觉得他们有你的本事？”
显然没有。所以这些送入军中的，按照她的猜测，与炮灰也没什么区别。
有了这样的反面案例，他们又怎敢再对已手握军权的永安有任何不满。
不仅不敢，还必须支持她的行动。反正旱灾若能平安渡过，起码也能让国祚继续维持下去，以防饥饿的士卒拦不住北方胡人的脚步。
“好吧……”刘义明会意地点了点头。
就听天幕接着说了下去：
【另一条政令，在当时的人看来，非常的奇怪，甚至没有必要，但在此时已经执掌大权的永安的行动下，依然被强势地推行了下去。】
【她从改称南三州之一的交州引入了一批稻种，种在了江东的试验田中，进行了长达十余年的选种培优。虽然后来的事实证明了，起码在六年之后，选育出的新种已经能结出相对稳定的稻穗，被逐渐驯化成了一种新品类，到了十多年后更是变成了抵抗旱灾的无价之宝，但放在提出的这一年，朝廷上下几乎都认为，从寻种到育种都是一种极其胡来的人力物力消耗。】
【甚至当时的士人阶层里，涌现出了一堆指责她随意干政的言辞，直到玉玺对这条指令盖棺定论。】
【稻种，一定要培育。这就是她的决定。】
【我们已经无法去探寻，永安陛下在这个逆流向前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就好像一直在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件事一定要做下去，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够得到回报。她也无比坚定地执行了下去。】
【她想要的东西，也远比一般人要多。】
【于是我们可以看到，当前期绝对能算仁君的姚兴因关中大旱、天灾频频选择自降帝位，向上天祈福的时候，永安陛下走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她开水渠，育良种，亲自带头捕杀蝗虫，推行科学的耕作技术，提高冶铁效率，发展新式农具……凡事都在证明一点，那就是“人定胜天”。】
陈希怔怔地看向天幕，忽然想到了当日永安陛下与她同在河东那块碑铭面前的时候说出的话。
她说，她要让北方的那些人知道，挡在他们面前的从来都不是所谓的天命，更不是天幕带来的神赐奇迹，而是人民的力量，她所信奉的，也是一句“人定胜天”。
曾经见过陛下这麽说，也见过陛下这麽做的人，不仅绝不会怀疑天幕所说种种的真实性，反而在此刻更有了一种上下映照的真实感。
但因为天幕的存在，又有什么是和先前不同的。
就比如，她们这些洛阳的百姓响应了陛下的号召，也发觉自己真的能对眼前的困境做出改变，这样一来……
陛下便不会再是一位孤独的先驱者。
她往远处的百姓中看去，就听到这其中有些隐约传出的声音。
“你们说，如果帮陛下去南方选良种，到底算不算徭役？”
“或者修一条从建康通向南三州的路？”
“……你们是不是想得太美了，明知道陛下的育种大业一定能成功，趁机混个功劳让自己青史留名？”
“说什么呢！我们明明就是觉得，天幕上的陛下子民太没眼力见了，就不说能不能早点把龙袍给陛下披上了，怎麽连陛下想做的事情都不帮着执行呢。”
“往后陛下说什么，咱们一定听从！”
“……”
“不过你说这样一来，南三州的官员选拔，是不是远比我们之前想的还要重要？”人群中的考生里，也多出了一个声音。
众人彼此相对，都从眼中看出了竞争的意味。
选种救民这样的功绩，谁都不想错过，怎能不让人趋之若鹜！
谢道韫观望着眼前的跃跃欲试，又向王神爱看了一眼，发觉陛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出场面，在满意之余，还能看出几分恶趣味来，顿时更为期待，陛下打算给这些人弄出一份怎样的考题。
但她也得认同，在此刻的人群中，受到天幕影响而诞生的种种想法里，有一种并没有错。
感谢天幕的横空出世，才让陛下并没有变成一位孤独的先驱者。
天幕的发展里，就算也有张定姜这样试图改变命运的人变成了陛下的臣子，有刘裕、刘义明他们为陛下征战四方，在某些方面，想法频出的陛下一定是孤独的，也需要依托于强权才能让一些创举被推行下去。
但现在……
谢道韫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
或许不需要她多说，就会有人将一粒粒诞生在南方的种子，送到她的面前了。
因为现在，不仅仅是建康的百姓听到了陛下的田税改革与民本的宏愿，也有更远更远的地方，将这一句宣告随风送去。
……
姚兴也是这样想的。
“大王……”
姚崇看得到，打从天幕重新开始，不，应该说自从他将洛阳的情况回报姚兴，他的脸色就一直没怎麽好过。这让姚崇很是担心，在这样长久的高压之下，姚兴甚至等不到真正决出胜负的一天，就会倒下去。
甚至于，哪怕天幕已经说到，姚兴确实是一位仁君，也有抢险救灾的想法，将天灾归咎于自己，他的脸色也不见任何一点好转。
姚兴攥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方才问道：“崇弟，你说，这粮种是只能在南方种植吗？”
姚崇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答道：“臣不知。”
“那你说，秦国境内的百姓会不会问出这个问题？”姚兴苦笑着发问，也一句话让朝臣都彼此对视，看到了脸上的苦涩。
这天幕看似在剥夺永安麾下众人的成长时间，迫使她直接对上所有的敌人，却终于在此时发出了对他们这些人最有力的一击！
百姓或许不能理解那些政治上的博弈，也不能理解永安麾下将领的能力。
农具的改革是可以让人去偷师学习的，要带回到国中，可能也没那麽困难。
但粮种呢！
按照天幕所说，是永安力排众议，一步步亲自培养出来的抗旱粮种，又要如何复刻出来？
现在有了天幕的背书，永安要做这件事情遭遇的阻力，将会远远小于先前，她会不会更早一步地将这样的东西带入大应的每一寸土地，而留给其余各国的，只剩下百姓的不满与羡慕。
姚兴对此不得不防。
偏偏那天幕一点都没有要让他喘一口气的机会，紧接着说下去的，又是一句句重击。
【现代的杂交技术远远超过古代，但永安陛下时期的对照组育种，也已经跳出了当时的框架，可以说是远超时代的高瞻远瞩。】
【而同时期诞生的医疗保障，也是现代医保制度的源头，这一点我们会在之后详细来说。】
【同样先进的，还有在确保了百姓不会轻易卖掉自己土地之后推行的田税改革，也是为了给农民减负，防止他们在生活不下去的情况下售卖掉自己的土地。】
【这是永安进行土地改革的第一步，也就是将百姓的赋税精简化，并且和他们被分到的土地捆绑起来，去掉了人头税这些类型繁多、缴纳数额庞大的税务门类，只剩下了田税。】
【我们可以直白一点认为，百姓有多少土地，有多少田产，就将这部分进项的五分之一交给国库。不需要再考虑一户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乱七八糟的其他门类税收，只需要管这五分之一而已。】
【这条规定绝不只是为了柔弱的刘尚书减负，也减少收缴赋税官员的数量，更大的意义还是在利民。】
【免除人头税等杂项的规定一出，永安治下百姓的税赋负担起码减少了一半，再算上种种政令举措带来的田地增产，每户的收益进项起码可以翻倍，在这样的收成面前，他们为什么还要买卖土地，来让自己变成别人的附庸？】
人头税，天幕也说到了免除人头税！
建康的百姓顿时先将话题从那选育良种上挪开，转向了眼前。
比起其他地方骤然听闻这一句的震惊，他们此刻更多的还是骄傲，因为他们已比其他人更早一步地听到了这条消息，也看到了陛下的拳拳爱民之心。
一想到这条举措也是为了让他们有条件保护自己的田产，而不是将它卖掉来求生，他们更觉自己的眼中有些热意。
要上哪里去找一位全心想要给他们谋求生路的陛下呢？
只怕大应之外的其他地方都要羡慕到家了。
哪怕是那些以游牧为生的胡人都能听得明白，这到底是一条怎样的举措，纷纷议论了起来。
“减负一半，这是不是太多了？”
“咱们若也能少交一半的税赋该多好……”
“……怎麽就是南方朝廷出现了这样一位仁君呢？”
“……”
可当先爆发在几处朝堂上的，却不是要如何将类似的举措带向自己的治下，也不是羡慕于这样的数值，而是一句句反驳。
“这田税改革咱们不能学！”崔浩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数值，惊声开口。
拓跋圭也拧着眉头，快速地估量了一番数值，对着崔浩点了点头，“不错，咱们学不得！”
直接把赋税砍掉一半，固然有利于百姓生存，对于国家来说却不一定是好事。
朝廷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尤其是军队，若要维系住规模，更是每日都要吞下一笔庞大的经费，这省不得钱。钱从何来，除了战争扩张中抄没敌军的家产，从自家谋逆者的府库里搬运，就是靠着百姓的赋税。
活了百姓却要饿死军队，没人会做这样亏本的买卖！
更别说，魏国和秦国刚刚在洛阳吃了一场败仗，急需通过各种手段来将损兵折将的损失填补回来，不加税都是好的了，谈何将税减免一半！
所以拓跋圭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是一条他完全无法学习的政令。不仅他不能学，姚兴也不能学。
甚至若不是天幕已用赞许的口吻说起了永安的这项举措，他都要怀疑，王神爱是不是疯了，要不然怎麽会想出这样一条取死之道。
这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啊。
可还没等姚兴和拓跋圭就此事继续与朝臣详谈，那天幕之上已经给出了解释。
……
【永安不是随便提出的这个废除人头税。】
【在百姓因税收减少一半而产生的欢呼声里，她和刘穆之都是很冷静的，也清楚地看到，减少的这一部分财政收入，固然可以通过查抄世家富户和与其他各国开战取胜来得到填补，但所能维系平衡的时间，最多只有三年。】
【一旦三年之后还是这样的情况，财政税收跟不上战略支出，反而会让她陷入一种比先前还要困窘的境地。因为百姓也一定不会愿意接受，在这个时候国家又要将税收重新涨回去，到了那个时候，她的口碑和权力都完了。】
【在这三年中，不仅仅是各项提高农业产量的举措都需要有所收获，让百姓的亩产提升，她还需要查找到一条更为有效的开源渠道。】
【有吗？有的！】
【我之前说过，天圆地方这个观念，是等到永安执政后期开始重新发展航海业的时候，才被校正过来的，那麽第一轮航海业在什么时候？就在现在。】
【被永安选作使者的人，也是充当了几次钱袋子的支妙音的同门，叫做慧果法师。】
【为什么选择了她，因为此时放眼世界地图，晋朝已很对不起中国的四大古国之名，只是一个偏安一隅的南方王朝，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是由波斯人创建的萨珊帝国。在它的西边，有一分为二的东罗马帝国和西罗马帝国，而在它的东面，也就是它与晋朝之间，是还未被大应覆灭的笈多王朝，也称印度。】
【永安在此时做出了一个拓展财政的举措，就是令慧果打着交流宗教为名，发展一条从广州到笈多王朝，甚至一直延伸到萨珊帝国的商路。她的计划，是将海航的消耗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将中原境内无法快速变现为军事物资的东西，全部销往海外，用快速崛起的海航商业来填补农业税的缺漏。】
【无独有偶，在同一年，因为佛教高僧鸠摩罗什的影响下，秦王姚兴也做出了一个类似的决定 ，他支持了数名僧人，也包括了高僧法显从陆路向笈多王朝进发，走的，正是昔年汉朝时期的陆上丝绸之路。】
姚兴脸上的神情终于微微一松。
他也说不上来，这一刹那的轻松，是不是因为他终于和那位永安大帝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还是一位决断英明的君主。
可刹那间，他的神情就凝固在了当场，也越来越难看。
【不要多想，姚兴那完全就是因为他笃信佛教才干出这事的，和永安那边的补差想法完全不同。】
【他真的是很认真地觉得，因为当时的笈多王朝佛教文化繁荣，还允许各个教派交流传播，法显既然有心去带回真正的经书奥义，那反正也就是资助几个人，他也不会吝啬钱财，推他一把。】
【人走了，钱花了，他也心安了。】
【我绝对不是在抹黑姚兴才得出这个结论的，因为就在同时期，他还干出了一件被永安写在日记里笑了三次的事情。】
姚兴：“……”
【我刚才已经说了，法显要出国取经，是受到了高僧鸠摩罗什的影响，而鸠摩罗什在被接到秦国后，曾经和姚兴一起翻译经文。在此期间，姚兴觉得，鸠摩罗什真是一位有大智慧大觉悟的禅师，是这天底下最为上等的佛种。这样的头脑悟性以及血脉如果没有留下一个继承人，简直太遗憾了。】
【如果他从国中精挑细选几位有佛性的和尚，给鸠摩罗什当学生也就算了，姚兴他不啊，他干了什么？】
【他给鸠摩罗什送了十个美女，让和尚留个佛种……】
【永安在发财，他在让和尚繁衍，嗯……怎麽说呢，挺好的，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第84章 天幕：很多很多条道路
王神爱废了好大的努力，才让自己别在这样大庭广众的场合下，笑出声来。
这天幕说的话也太促狭了，什么叫做“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啊！
先前天幕所说，再加上她与姚兴的交手，让她虽然不曾和姚兴正面相对，也能从所见所闻的种种中，拼凑出姚兴的形象。
一个只适合治理州郡，而不适合坐拥一国、乃至于天下的人。
这一次出现的天幕已又一次提及，他对于治下的百姓确实有仁君的度量，面对天灾，也是按照此前君主所做的那样，认为是自己有问题，于是又是尽力弥补，又是自降帝号归罪于己。
但她也没想到，姚兴还能有这样的发挥。
他仿佛完美继承了姚苌的离奇脑回路，时不时地就会做出一些诡异的选择……
致命，太致命了！
一个是拒绝拓跋圭递出的结盟和亲邀约，还扣留了对方的聘礼，反而让赫连勃勃找到了伺机崛起的机会。
一个是沉迷佛法，甚至觉得应该将所谓的“高僧血脉”给传承下去。
这真不能怪天幕上的那个她，会把这件事写在日记里，对姚兴反复处刑嘲笑，实在是……
“噗——”饶是支妙音在近来因前路迷茫，常觉忧虑，也忍不住在此时笑了出来。
虽然笑过之后，她就已听到了寺中的众多声音，全是对姚兴的谴责。
“亵渎！这绝对是对佛祖的亵渎！”
“何曾听过佛理是由血脉传承的。”
“……此人怎堪自称醉心佛理，分明是个异教徒！”
“……”
“可是——”
“永安大帝假借传教布道为名，实则发起海航贸易，就不算亵渎宗教了吗？”
“……”一时之间，寺中议论的声音戛然而止。
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支妙音与慧果。
只因前者不仅是这简静寺的主持，也是天幕所说永安起事前期的“钱袋子”，而后者，正是这出海航大业的代表人物。
慧果年约三十五六，因信佛茹素，闭门清修，看起来要再年轻一些。
面对这一道道的目光，她有些不适地皱了一下眉头，又在与支妙音对视了一眼后开口道：“慎言！若无陛下，难道我们能有海船抵达真经源头吗？是先前晋朝皇帝的昏庸给了我们特权，也让你们忘记，强权之下本无我们滥逞口舌之处！”
“扭曲教义，愚弄万民才叫亵渎，让我们与万千大应子民一样，需要为陛下效力，又怎能算是亵渎。”
起码永安陛下明明手握兵权，知道佛教日益崛起，不必上缴税赋，势必要变成有些人牟利的手段，也并没有一味地用强权进行打压，让她们死无葬身之地，而是将她们用在了另一条救世的路上。
她尚不知道，当天幕上的自己随同商船前往“印度”“笈多王朝”后，因所见所闻会发生怎样的想法变化，也不知道天幕提到的大应覆灭印度又是什么情况，但相比于姚兴，永安的做法反而更令人能接受得多。
不，不对，应该说，在战争面前，倘若她们已经势必只能走一条路，永安已是这天下间难遇的明主！
南方的僧尼是这样想的，北方的也大略如此。
虽有一批本就是为了躲避战祸和劳役，假借僧侣名头的富户，在听到这一出后，巴不得姚兴早日有此举动，放开僧侣的禁忌。
也有一部分僧人愈发清楚地看到，永安不会助力于佛教的发展，只会将它作为自己的一项工具，他们的特权只会一步步失去。
但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已将质疑的目光投向了秦国宫城的方向。
仿佛隔着长安的城墙，隔着宫闱高墙，都还能投照到姚兴的身上。
姚兴甚至不需要多问，都能从天幕揶揄的语气里，听出此刻其他人是如何议论于他的！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几个字：“若是没有永安……”
若是没有永安的话，他所做的事情也不过是一笔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甚至，他也不是第一个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天幕说，他与那高僧鸠摩罗什相谈甚欢，一并翻译佛经，传扬佛理，但现在，鸠摩罗什根本就不在他秦国的境内。
他在哪里？他在西北方向凉国的吕光手里。
吕光干了件好事，就是强迫鸠摩罗什娶龟兹的公主，这消息早已传开了。
他最多算是来了个加强版。
奈何还有一位同样将境内佛教门徒派上用场的永安大帝作为对照，姚兴的做法便只能证明一点，他的眼界着实狭隘，更没看到，在远处还有这样一片广阔的天地！
“大王，其实我们现在去做也……”
“你想说我们现在去做也不晚？”姚兴蓦然抬头，眼神淩厉地对上了说话之人，“笑话！你要不要看看，今日是什么局面。”
“我们不仅学不了永安的田地改革、税法改革，因为我们没有这麽多土地，也没有这麽多富户可以查抄，更来不及用大宗贸易来填补让利于民的损失！”
从长安，沿着昔日的丝绸之路抵达笈多王朝需要多少时日，他们难道不知道吗？
在这条路上，还横亘着一头垂垂老矣的豺狼吕光，他们难道也不知道吗？
这条路根本走不通，也没有这个时间让他走通。
唯一能让他觉得庆幸的只有一点，倘若天幕能如呈现在他们面前一般呈现在笈多王朝的国王与贵族面前，那麽永安将无法和他们轻易达成贸易，反而会被他们如同提防虎狼一般防备！
这天幕所说的种种，仅仅是让天下人都知道永安确有高瞻远瞩之能，也有心在百姓赋税上做出一出大动作。但若是她用以填补税收的进项无法到账，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进退两难的局面。
但他也必须再做一些什么，来扭转自己的口碑。
他不知道此刻同样退兵而回的拓跋圭在想什么，又会不会趁着他姚兴的威望进一步削弱而发兵征讨，他只知道，他不能始终像个笑话。
姚兴一边沉思，一边觉得自己的口中，又涌上了熟悉的血腥味。
……
而此时的魏国境内，拓跋圭凝神望向天幕，心中也在反复思量权衡。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他不会那麽愚蠢。
先前的洛阳争夺战也证明了，永安人虽年幼，在重压之下的争分夺秒却依然稳得住局面，那麽想来对于这天幕提及的田税改革和海航商贸，她也会有自己的想法。
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一味遵照天幕所说，效仿永安的行动来收拢民心，而是要用比之前更快的速度聚集起一笔军资，来和她争抢下一步的对垒优势。
或许，天幕其实也给了他某种启迪。
但现在，拓跋圭依然一言不发，听着那天幕说了下去：
【当然，对大多数晋朝的朝臣来说，永安的一系枚举动充满了不可理喻。】
【作战期间，最应该将人力投入到什么当中？当然是种田。】
【好比说，就在这个时期之前的三国，为什么屯田制能够应运而生？因为这样一来，军屯的粮食能全部收归国有，士卒闲时就成了农民，很大程度上节省了人力，而民屯的粮食也有四成会归于国家，用作战事储备。这种分工是很容易理解的。但永安呢？】
【永安治下是有军屯的，但军屯基本只在洛州和定州这样的前线设立，一旦发生战事，有明文规定，必须立刻坚壁清野，收割粮食，绝不让它们落到敌军的手里，所以军屯的产量是不稳定的。后方的军屯，更被选种育种、研究农具的实验田占据了将近一半。而“民屯”，按照精简税法的规定，只需要上交国库两成。】
【与此同时，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投身在了手工业、商业当中。】
【随着和笈多王朝甚至是萨珊帝国之间的商路被打通，连带着兴起的行业包括造船业、冶铁业、纺织业以及一些民间的制瓷业等等……】
【我们会看到，晋朝这个时期的人口统计里，约莫有三成的百姓选择了脱离田地的生产方式，其中还有过半的女性。相比于同时期的魏国和秦国，这个占比非常惊人。】
【虽然秦国和魏国中也至少有三成的百姓脱离田地，但他们的归宿是捕猎打渔，总体来说并没有离开农耕文化的基本框架。】
【只有在这个时期的晋朝，像是有人把时间向前拨快了一步，于是有了各种匪夷所思的变化。】
【更特别的是，当永安将海航贸易当作填补田税进项的时候，她对于普通商业的收税比例虽然高于田税，但没有到重农抑商的地步，盐铁营生也放出了少许到民间，同时配上了新的法令做出约束。】
【于是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就会出现在底层百姓的面前，也请你们像我一样，代入到当时晋朝百姓的身份中来回答。】
【已知，你是一名晋朝的百姓，原本你是从北方南渡过来的流民，被编户在了白籍当中，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虽然你不需要缴纳赋税，但因为你没有资产，只能让自己变成北方贵族的私产，在他的庄园中日复一日地耕作，几乎积攒不下来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你上面的北方贵族被革命军咔吧咔吧砍光了，你还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呢，就被放出来了，还有了自己的户籍。永安大手一挥，废除了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流寓州郡名称，让你有了新的籍贯，叫做定州某某郡百姓。然后给了你如下几个选择——】
【你可以去种地，按照当时的均田制分法，你将会获得五十亩地，当然，那个时候的亩和我们现在的亩不一样，亩产因为土地质量的问题也差距非常大，但对于那个时期来说，已经是一笔足以立身的财富。同时你上面收缴税收的官员还告诉你，你每年分两个季度，上交自己收成的两成，他们会用最标准的度量工具来进行称取，剩下的八成你都可以留给自己，你愿不愿意干？】
【和之前奴隶一般的生活相比，你都要登顶极乐了！你不仅愿意，甚至还想偷偷掰点余粮，趁着晚上没人的时候放到府库门口。】
【你也可以去从事手工业。因为第一次出海回来的慧果法师告诉你们，丝绸是这批带去的东西里卖得最好的，价值堪比黄金，可以换来南方群岛上种植的粮食作物和西方的宝马，填补进军备物资中。那麽你纺织出来的布匹绸缎，也会被朝廷用比之前高昂的价格征收。或者是去协助造船，领取不输于种田的工钱，等等，就不一一例举了。】
【当然，你还可以去经商。虽然说经商有风险，很有可能会将原本就不丰厚的家产赔光，但也有可能会赚得盆满钵满。要知道，在这个时候，世家贵胄刚刚经历了一轮清洗，好像空出了非常多的位置，你曾经见过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觉得自己或许也能拥有这样的资产。你这样告诉自己，只要我不像是那些蠢蛋一样谋逆不就好了吗？这个选择，好像也很有奔头。】
【不仅如此，你也可以去从事医护行业。永安大帝为了确保百姓不会因疾病的缘故而卖掉自己的土地，对愿意学医的人给予了一笔略高于种地营生的补贴，如果出现了天灾，这笔补贴将会远高于种地的收成，还学会了一门赖以生存的技巧。】
【是的，你还可以去从军。除了府兵家庭，也就是领取每代从军永业田的军户之外，其他参军的士卒归属于募兵的行列，是能从朝廷领取作战补贴的。朝廷每年科举选拔的官员中，还会有一批水平不足以当官但算数水平不低的人加入到胥吏之中，负责军资计算，确保从出征所得到阵亡抚恤，都会准确地发放到位。】
【你还可以去读书……但这个的前提，是你家中有一定的钱财累积，能让你这个壮劳力有临时脱离生产的条件。好在，永安大帝的十年树人计划，让你识文断字的成本削减到了之前的一半，被砍头的大贵族们也没法反对打破知识垄断的行动，只能在地下干瞪眼。等你学成之后，你也就是一名“士人”了，能够参与到朝廷组织的科举选官中。】
【……】
【这一个个选择和现在的行业数目是完全不能比的，但作为一名曾经连人身自由都没有的白籍佃户，你突然发现，前方的每一条路好像都是可以走通的，如果保守一点地来，也可以先领取朝廷发放的田地，按照普通农人的生活方式耕作赚取粮食。】
【当然，你需要注意，这五十亩田地是不能随意买卖的，如果你要选择放弃种地，进入其他行当，你需要将这些田地按比例折价归还于朝廷，对自己往后的选择自负盈亏，唯一的后悔途径，就是凭借票证，可以在三年内将田按照原价赎买回来。但有可能赎回的田地不如现在的肥沃，也有可能需要去隔壁郡县领取，因为北方又有流民结束了逃命，到你们这儿来了。】
【……】
“够好了……”
真的够好了！
这是一段哪怕再不通文墨的人都能听懂的话，用最为直白的文本，将一条又一条道路铺开在了天幕下每一个人的面前。
甚至每一条路，虽然走向各不相同，但也有自己的前景。
竟让人恍惚觉得，这不是战争频频、南北对峙的时期应该出现的场面，而更应该发生在一个大一统的王朝之中！
尤其是对商业、医疗以及手工业的鼓励，都让人险些要忘记，战争随时可能爆发在越过天险的地方，北方的铁骑也始终觊觎着这一片土地。
可是……可是难道陛下她就不怕，所有人都会选择利益更高的行当，让朝廷的兵卒不足，让朝廷的军粮不足吗？
习惯了自私而野蛮争斗的北方蛮夷贵族，更是如听天书地听着这段话，无法理解为何永安在交战当前，敢做出这样的选择。
天幕的声音幽幽传来。
【其实对于大部分晋朝百姓来说，这个选择是没那麽难做的。他们大部分都还没有脱离田地生活，当田地耕作能够满足吃穿住行，还能为下一辈积攒财富的时候，他们会全力支持永安，先把军备器械和粮草准备充足，先有足够的兵将戍卫在各个隘口。否则，没了永安，谁还有这样的胸怀？】
【更重要的是，百姓，或者说人民只是没多少文化，没读过几本书，不代表他们是傻子。他们从永安的一条条诏令中听得懂一个潜在的声音。】
【还记得这一卷的标题吗，我叫它新生之芽，并不仅仅是因为，永安终于名正言顺地拥有了发号施令的大权，还斩断了世家贵胄的命脉，也是因为，有一颗慢慢浮现的幼苗长在了这片土地上，像是在告诉所有人——】
【永安从一开始就觉得，战乱终会结束，也一定会结束在，她们这一辈人的手中。】
天幕之下，四野皆寂。

第85章 天幕：南三州归化
良久的沉默之后，又好像隐约能听到一阵阵啜泣声。
变成了一种遍布四野，令人只觉脊骨战栗的声音。
“永安陛下她……”
“她真的这样相信吗？”
“天幕又何曾骗过我们，陛下也何曾骗过我们呢？”
是，是啊！
天幕所说的种种，都已在天幕下找到了一个个对照，那麽这一句话应当也是真的。
永安陛下有这样的胸襟抱负，也有这样的自信，让南北之间的混战结束在她这一辈。
哪怕南北分裂已经持续有百年的时间了，要达成这样的目的谈何容易！
听听天幕在说什么吧。
【纵观历史上能够成就大一统王朝的皇帝，对自己能够统一天下都有着强烈的自信。比如秦王扫六合，比如光武中兴，比如我们的永安大帝。】
【北方那些因大秦天王苻坚落败身死而崛起的称王称帝的人，则恰恰少了一份这样的自信。毫无远见和邦交策略的姚兴是一个典范，只考虑到稳守河北河东地界、成为北方霸主的拓跋圭是另一个典范。】
【很难说这是不是因为，他们早期先将自己放在了别人臣子的位置上，然后又受到了那位失败者的影响，就先将自己的目标放得小了一些。】
【这不对吗？】
【可能是对的。这能相对有效地避免发展期的某一场战事落败，会如“官渡之战”“淝水之战”这样，对国力造成根本性地摧毁，但前提是，他们不能有一个永安大帝这样的对手！】
【当永安将自己的愿景定在收复天下，提出的政策都是在将乱世当成盛世来治理的时候，她给百姓带来的信念感是很难用言语来形容的，随着这一条条政令颁布而带来的向心力也极为惊人！】
【刚才的那一段假设，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在尽量让每一位子民看到帝王的信念，我们能赢！】
是啊。
天幕之下的一张张面孔仰起，看向那滚动着字幕与图画的天穹，恨不得通过自己的连连点头，让天幕上的解说者知道，他们确实是这样想的。
更恨不得，让不在同一处的永安大帝也听到他们的回应。
若是上面的君王相信，持续百年的乱世不会是下一个百年的常态，而是会结束在这一辈人的手中，他们的子孙后代可以在一个统一而安定的国家中成长，不会再像他们一样流离失所、生活困厄，在永安陛下的领导下，他们还有这样多条路去选择，也不必变成士族牟利的工具。
那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不敢拼上一拼，哪怕是用自己的性命为代价，也要将永安陛下送上最后胜利者的位置！
她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哪怕有着这样的身份，置身于这样的处境下，她都能够杀出一条血路来，哪怕被各方势力针对，她也能稳住局面，甚至反过来掌握优势。
那麽，天幕提及的一条条举措，也应当能在她的手中被推行贯彻下去，成为天下百姓的福音呐。
不过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或许需要让他们用性命来填补最后的沟壑而已！
但他们的名字必定会被留在人民纪念碑上，永远立足在大应的心脏处……好像，又没有那麽难做出决定了。
“我……我们去从军！”
“对，去从军！”
一户农家的草庐茅舍之前，围坐在避风的草垛内取暖的几人忽然站了起来。
他们原本都在看着天幕，现在已难以遏制住心中的激动。
黄黑的面色里浮起了一抹赤红，连着呼出了几口热气。
永安陛下刚刚夺回洛阳，听说前线还有一支队伍打过了黄河去，给对面一个教训，现在必定是缺人从军的时候，他们既然还算有一把力气，为何不能去参军？
永安陛下敢确信，这天下平定的结果能在他们这一辈看到，那参军之人，就是真正扫平天下的壮士！
这几个年轻人一齐看向了唯一那个没动的人：“喂，你怎麽想的？”
那人唯恐自己遭了误会，连忙说道：“我身体不好，总不能去拖后腿，还不如继续耕作，等上交了税收后，就像天幕说的，偷偷塞两袋稻米去衙门！”
“哈哈哈……”众人顿时都笑了出来。
“或者还有其他的法子，我把粮食让你们带上，带到军营里去，还比偷偷放到衙门容易得多！”
“好办法！”
还真是个好办法。
“但是也不知道天幕下这样想的有多少人，还能不能让我们有入选的机会。”
有人提议道：“要不然，我们不等天幕结束，现在就去报名？”
那倒是也不用这麽着急，万一天幕之上还有什么很重要的消息需要让他们记住呢？反正应当也不会持续太久的。
姑且先再听一会儿吧。
【……我们也其实已经可以看到这几年间永安陛下的成长。】
【和内部势力的夺权斗争，非但没有让她只将眼光放在近前的一亩三分地，反而让她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之前的永安迷茫地用各种方法来尝试，在发觉寻常手段无用后，决定自己来担起这份重任，而现在的永安则在有条理地铺开框架，哪怕被别人认为举止荒诞时也绝不退让，应当已经有了天下舍我其谁的觉悟。】
【这个天下，不止是汉人的天下，也是整片中原大地，甚至是囊括了更远地方的天下！】
北方众人的脸色在先前就已很不好看，在听到这一句的时候，更是如丧考妣。
他们又怎麽会忘记，在当年西晋的八王之乱后，五胡各族有了蜂拥南下、入侵中原的机会，对着天下人口最是众多的汉人举起了屠刀。
既然永安心中认定的天下，已是有着更为广阔疆土的天下，他们又要何去何从？
尤其是，作为已经与她为敌的魏国和秦国的子民，他们天然就站在了永安的对立面！
或许也只能指望，魏王在败退撤回草原的时候，能将他们给捎带上，免得反过来变成了汉人的食物。
“……可你们忘了吗，天幕在一开始就说了，魏王死在了自己儿子的手里。”
“是，是啊。”
在天幕的那段历史上，拓跋圭死于拓跋绍与贺夫人的合谋之下，最后接替他位置的，是他的长子拓跋嗣。
但自拓跋嗣被从禁足中重新释放出来到现在，众人虽然见他举止沉稳，并未因此前的种种惊变而慌乱，却从未见到，他有什么真正的过人之处。
面对南方的那位永安大帝，就不太够看了。
那他们的前路，又在何处呢？
在他们的满腹忧虑之中，天幕的声音仍在继续。
【除了原本就位于内核诸州的晋朝子民，第一批被永安列入自己“版图”中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南方的俚僚部落民众。】
【永安陛下要发展从南方港口出发的航海业，就必须和这一批人打交道。而这些对别人来说叫做“不开化的南蛮”，对她来说，却是她融合少数民族计划的第一个试验品。】
【什么叫俚僚？它是多个少数民族的合称，比如说百越，比如说濮族，比如说僮族等等，总之我们可以将他们统称为俚僚。他们之间不仅因为地域特征，可能隔着一个山头，就会有着不同的方言和风俗，还极其崇尚武力，各个地区都会选拔出自己的部落领袖，号为俚帅。】
“要这麽说的话，北方其实也有点像……”
天幕之下，有人喃喃出声，又忽然被身旁的人捂住了嘴，唯恐这话被什么不该听到的人听入了耳中。
“你瞎说什么呢？”
“我也没瞎说。”被拦住的人刚从前线撤回平城不久，被拓跋圭特许回到家中稍事休整。或许是因前线所见所闻，比起其他人也要敢想得多。
他嘟嘟囔囔：“我哪有说错了，我们虽然部落之间往来方便，但也风俗各异。南方有俚帅，我们就有自己的大王。也……”
也和真正的中原文化内核地带，有着一道深深的隔阂。
只是不知道那位永安陛下的“融合少数民族计划”，到底代表着什么。
他没敢再继续说下去，却将后面的话听得更仔细了起来。
天幕的声音，像是无形之中在他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
【俚帅率众所驻扎的地方，往往是汉人远少于俚人的，这就很难让正规的法令渗透进去，让他们比起接受朝廷的统治，会更希望自治。】
【南方山岭瘴气横行，恰恰给了他们这个条件。】
【但永安要确保自己的海航贸易成为长远生意，种种收获都能尽数抵达她的手中，一定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
【幸好，她所面对的情况要比她的前辈舒服得多。】
【汉末，交州的士燮家族割据一方，东吴的孙权为了确保自己在交州的掌控权，派出了步骘前去交州，瓦解士家的势力，也确实将交州等地陆续真正纳入了东吴领土。这是未来的“南三州”经历的第一次归化。】
【随后到了西晋东晋时期，因为中原频频遭遇战祸的缘故，有相当多的人口向南迁移。不是所有人都能如王谢高门一般成功在建康站稳脚跟，也不是所有人都想住在南方士族势力最大的吴越之地，这一部分人干脆选择向更南方的地方迁移。他们有着相对保守的性格，很少会与广州交州当地人起冲突，但毫无疑问，他们已将中原文化，带到了这片土地上。】
【这是俚人部落经历的第二次潜移默化的归化。】
【慧果法师在第一次抵达番禺城港口的时候，就让人给永安陛下送了一封信，她说这里的人很特别，她看到了山火沸腾，踏月扬歌的热情，也看到了刀耕火种，茹毛饮血的残忍，还看到了尔虞我诈，割据一方的豪杰人物，好像要让他们走出来很难，又好像很简单。】
【永安在这封回信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慧果按照计划起航，反正她这一趟来回需要花费不短的时间，在此期间，南三州这边的情况她会处理的。】
【慧果出海了，但永安这边的任务才真正开始。】
【当然，她没有即刻展开对南三州的整顿行动，因为她要做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如果在这个时候一味地将人力物力都投入到这当中，反而会让自己的敌方寻到可乘之机。所以在展开行动之前，她需要再做一件事，那就是让她的敌人再忙碌一些。】
【这一年，北方风起云涌。】
【……】
【凉国因吕光病死，国力大减，而被秦国所灭，但他们的旧部仍在。仇池国的开国君主杨定早已身死，接任的杨盛却不是个等闲之才。】
【于是，向永安投诚的前秦公主苻晏领命，带着一份册封杨盛为“车骑大将军”“武都王”的诏书，联手杨盛与吕氏残部，大肆骚扰秦国后方。】
【而拓跋圭这边，则有一个好消息，两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后燕皇帝慕容盛在讨伐平叛的时候被叛军意外杀死，皇位竟然没传到他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原定太子慕容定的手中，而是被他的母亲授意群臣，传到了他的异母弟弟慕容熙的手里。年仅十六岁的慕容熙空有一副好皮囊，实则行事残暴，徒耗国力，大兴土木，绝非帝王之才，后燕覆灭指日可待。】
【但一个坏消息是，南燕国主慕容德大加招募齐鲁之地的儒生，进而安定民心、招募士卒，已让拓跋圭颇觉棘手。】
【而另一个坏消息则是，柔然的一位杰出领袖社仑在这一年攻破敕勒部，统一了漠北草原，正式创建柔然汗国，让他必须腾出足够的精力来解决这个麻烦，防止社仑成为第二个拓跋圭，给他的后方带来威胁。】
【永安放心了，起码在两年内，魏国和秦国都没有向她开战的机会。】
【甚至说不定，这两人还在庆幸，幸好东晋出现了革命军发起叛乱的事情，杀了这麽多中流砥柱，让可怜的太后必须将全部精力放在内部的治理上，同样也没有这个条件北伐进取。】
【嗯，太可怜了。】
拓跋圭：“……”
姚兴：“……”
要不是天幕已提前告知，永安这人是能对己方士族大开杀戒的性格，他们恐怕真的会这样以为，就这样白白地给了对方以归化南三州的机会。
他们现在已来不及为这种事情感到可惜，但完全可以想到，在那另一条发展脉络之下，当南方真正的情况传到他们耳中，他们会做何想法！
恐怕，不会比他们兵败洛阳好受到哪里去……
【然而事实上，永安的脚步走得很稳。】
【新选拔出的一批官员向南三州而来，带着各自不同的目的。】
【一部分人，需要深入到俚僚部落的深处，通过“开山洞”“开生獠”的方式，将俚人的人口统计到位，也就是在南三州开展编户齐 民。】
【一部分人需要认真考察三州州县，提出一些重新划分州郡的建议，用这种方式来切割之前的南蛮势力，给朝廷官员让路。】
【一部分带着一批招募入伍的劳工，前来修建一条翻越大庾岭，连接广州和扬州的道路。与此同时，有相当一部分俚僚部落的势力愿意接受粮食为筹码的雇佣，加入到修建道路的队伍中。而这些修路的俚人为了和汉人交流，慢慢地学会了一些常见的汉人用语。】
【当然，还有正规负责教育的官员，一边负责传授扬州荆州等地已经发展起来的新型耕作，一边负责推广汉人文化……】
【这四路队伍，对于官员的水平要求其实是很高的。】
【他们或许不需要像前线的将领一样能够准确判断局势，在南北对决的大混战中能够调御数万兵马，但一定要有足够的胆魄，不会在俚帅面前退避。】
【他们不一定要是学识最为出众的一批，但一定要有足够的耐心教育百姓，还要有这个信心能把他们教育成为自己人。】
【他们不需要做到税法精通，还能触类旁通，只需要做到将朝廷拨过来的款项全部用在南三州的建设之中。】
【这样说来，这一批人好像既好选，又不好选，在这个需要争分夺秒的时候，按照古代消息传播的速度，也没有这个时间让永安重新举办一次考试。但这批官员上岗得非常快！为什么？】
【因为永安陛下又一次变废为宝了。】
这四个字一出，原本表情还挺惬意的桓玄顿时脸色一变，一种近乎直觉的危机感涌上了心头。
他先前还在和边上的人探讨北方几家的八卦，现在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了台下，躲到了高台后方。
王神爱眼见这样的一幕，不由眼尾抽动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
事实证明，桓玄的这个做法是对的。
因为天幕的下一句便是——
【还记得我们的二号垃圾桶吗？】
【之前我们说过，二号垃圾桶里的都是一些什么“人才”。】
【一些相对来说行事激进的人，辅佐桓玄完成从楚王到楚帝的关键一步。一些背后关系网罗庞大的人，帮他进一步拉拢更多的人才。一些能文能武言之有物的人才，取代掉一些会限制住他扩展兵权的人。】
【让我们概括一下吧，总结起来就是——】
【激进的文官，口才不错的社交达人，有点统兵能力的普通将领，齐活了！】
【永安毫不犹豫，直接把人打包，全部空投到了南三州。】
【好！谢谢桓玄的精挑细选。】

第86章 天幕：恨不能以天下为嗣
桓玄高不高兴的不重要，反正天幕下面的大应百姓是要笑死了。
他们上一刻还在为自己将为黎明前的黑暗献身，既觉热血沸腾，又在酝酿着心中孤注一掷的情绪。
再听天幕所言的南三州归化之事，他们又忍不住在想，若是天幕已告知天下，永安陛下有这样的度量接纳世人，就算是南越俚僚部落也能成为大应的百姓，会不会北方也能收到这样的信号，选择向陛下投诚。
或许，也能让天下一统的路上，少掉几块绊脚石。
结果天幕话锋一转，又转到了桓玄身上。
气氛顿时就欢快起来了。
楚侯简直像是每轮天幕必备的常客，大凡说点什么都能扯回到他的身上，还必定是通过某种途径，让陛下得到了收获。
更好笑的是，明明天幕上的他，本心并不是想要帮助永安，却阴差阳错地总能变成“大应忠臣”。
先前听天幕说，楚侯如此不知好歹地捅了陛下一刀，饶是知道他已向陛下投诚，天幕之下还是有人打算磨刀待命，随时预备将这一刀给捅回来。
现在他们也不知道这刀是该捅还是不该捅了。
好像实际上的刀，完全不如天幕上的公开处刑来得有意思嘛……
“楚侯，”王神爱估量了一番声音，用只够传到台后的声音说道，“你这麽逃避也不是个事，要不就当这天幕说的不是你好了。你越在意，下面的百姓也会越在意这个的。”
刘义明到底是年纪小，听到这里就又没忍住笑了出来。“陛下这安慰也太没用了些。”
桓玄也沉默了一阵，扶额长叹：“这又怎能权当没听到呢？不过您放心，臣也不是脸皮薄到了这个地步，只是在想，天幕上的那个我到了这个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呢？”
天幕上的局面早已不比从前，那个“永安”也已不再以桓玄的谋士自居。
她经历了守卫洛阳的胜利，启用了之前居于海岛的革命军，对朝堂内外的士族举起了屠刀，斩杀了一众会牵绊住手脚的桎梏，谁都能看得出来，永安的野心不会局限于只做一个区区太后。
现在他选出的官员被全部“发配”南三州的时候，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天幕在说：
【这个时候的桓玄仍然是楚王。因为革命军进攻建康的时候他的势力都在南方，他受到的损失还很有限。面对永安提出的官员调度，他是有拒绝的。按照史书记载，这一次太后与楚王的会面，应该叫做不欢而散才对。】
【但最终的结果，却是楚王连同他选出的一众官员一并前往了南三州。在他那个楚王的头衔上又多出了一个交州刺史的头衔。】
【说这是权谋斗争失败的结果其实并不太合适，因为在这一年，晋朝内部的记录里只有征讨南越反叛势力，没有永安的部将和楚王交手的。】
【说这是桓玄向永安妥协投降，更不合适。】
【我们从史书的只言片语间已经无法猜出，当时的桓玄到底在想什么，只能从后续的发展反过来做一个有可能的推测。】
【楚王谋逆事件爆发在永安亲自北伐姚兴的那一年，这一战，她是亲自坐镇前线，和刘裕一起打入关中的。所以这个时候，朝中主持大局的人，不是永安，而是谢相。而向朝廷揭露这件事的人叫做冼英，出自南越的一支俚人部落，是被选出来第一批接受汉化学习的代表。】
【当然，我不是说，这是一出冤案，因为最后选择亲征桓玄，将其围杀的，是从关中得胜回来的永安本人。】
【她对桓玄没有留手。那麽按照永安惯例以来的行事风格，桓玄应该确实叛变了，或者说，就算他自己本人没有叛变，他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他的下属认为，再错过了这个起兵的最好时机，他们就真的没有机会了，所以必须立刻造反。但同样也是因为他这个模糊的态度，他甚至在永安亲征归来之前都没动手，还被人抓住了把柄告到中央。】
【无论是通风报信的俚人，还是朝中主持局面的谢相，又或者是永安本人应当都很确信，到了攻陷关中，姚兴败亡的时候，不管桓玄是出于何种想法而犹豫，这一点点犹豫都是要命的，他只能死！】
【桓玄的性格缺陷暴露无遗。】
【这种大事临头的犹豫，放在现在并不容易理解，但放在当时可以说得通。甚至他接受被暂时委派到南三州，可能也是因为这个犹豫。】
【永安终究没有在那个时候迈出至关重要的一步，也没有自己的子嗣，更是把原本可以作为依靠的琅琊王氏给废了，那她真要为了自己夺权，又能走到哪一步呢？桓玄当然会觉得，他自己还有出路……】
【在这种想法下，和永安的竞争很有必要，但和她撕破脸来斗争，却是正如当年那场曲水流觞宴上所说，是在将胜利送给北方的拓跋圭等人，他不会做。】
【那麽在最开始，永安应该用南三州的前景画出了一个大饼摆在桓玄的面前，让他在同时失去了荆州与扬州掌控权的情况下，不得不接受这个选择，那就是去发展南方。他的一应官员，也就理所当然地跟了过去。】
桓玄：“……”
这种受骗上当的事情有一次两次也就够了，怎麽还从上一次的激将法改成利诱了呢？他是这麽蠢的人吗？
他一边想着，一边也忍不住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随即就听到谢道韫回他：“若是我当日前来当说客的时候，陛下没有称帝，而是受限于身份，反被天幕逼迫到了进退两难的处境，你会这麽果断地杀掉王珣，选择投降吗？”
桓玄皱起了眉头，扪心自问：“……或许不会。”
可能不是或许不会，而是完全不会！
那麽他知道另一个自己在想什么了。
他想要的太多，却遇上了一个从来都没让他翻出手掌的对手啊。
天幕也是这样说的。
【但他大概没想到，他的官员确实很适配南三州的生态，但随着他们耕耘这片蛮荒的土地，并没有让南三州姓“桓”。】
【从来都没有。】
【一方面，海航这件最大的差事一直被牢牢地抓在永安的手中，也就是说，最大的利益进项在她手里，与航运匹配的造船业纺织业，也就顺理成章地是由她的人来负责。人总是要跟着钱走的，桓玄本身家底不薄，但也没法和新兴产业的诱惑力相比。】
【甚至我们完全可以想象，有相当一部分原本隶属于桓玄的官员会在这个时候做出怎样的选择。毕竟，他们归属桓玄，是门生与阅卷官的关系，而他们归属于朝廷，才是真正有公文规定的。那麽，转投永安，应该叫做弃暗投明，斩断牵连，而不叫忘恩负义。】
桓玄：“……”
沉默之余，桓玄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没说错。
【另一方面，俚人接受归化后，朝廷为了平衡各个部落的势力，为了确保他们不会重归山林，再度变成祸患，一定会让他们在当地做官。这些官员对于开荒阶段和他们打过交道的人有一些敬畏，但不多，更多的还是不耐烦，反而是永安这位远在扬州的君主为他们带来了新的人生，真可谓是明君。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大概就叫远香近臭。】
桓玄：“……”
喂！这说得是不是过于直白了一点？
【此外，还有一批俚人被接到了扬州，进入刚刚正式开办的官学学堂，能近距离感受到永安的教化宏愿，而这些人，正是朝廷属意于送回南三州的后备官员。】
【我们完全可以看到，拥有顶尖人格魅力的君王对于寻常的诸侯来说，绝对是降维打击。】
说到这里的时候，桓玄就只剩下叹气了。
这一点，在他先前仅仅听到天幕陈说的时候，其实没有那麽清晰的认知，但在陛下身边时，却无法不承认这个事实。
在永安横空出世之前，他一直觉得，“天下归心”不过是一句夸张的泛泛之谈，帝王也不过是被世家门阀捧到了台面上的吉祥物，至于这乱世到底何时结束，对于他们这些上流人物来说，从来都没有那麽重要。但永安彻底打破了这个认知，也是当之无愧的定鼎之君。
何况，就如先前永安所问，他作为荆州人，作为后崛起的门阀势力，是不是也曾在官场上遭遇过歧视呢？
大约只有永安陛下有这样的魄力，敢将不同来路的人收容到自己麾下。
天幕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已淡化去了他先前又被点名的郁闷，只剩下了今生能够回头的庆幸。
……
【不过其实撇开桓玄不谈，这一批前来扬州进学的俚人，和同时期进入官学的学生，也一定会成为未来大应的栋梁之才。】
【在永安陛下看来，俚人之前的刀耕火种与他们的生存环境是有关的，并不代表着他们的智慧也停留在诸如山顶洞人时期。简而言之，只要给了他们以足够的教育，谁又能知道，俚人之中能不能出一位新的咏絮之才，一位新的股肱之臣。在扬州十二处官学中有明文规定，严禁以出身论高低，若有拿习性说事的，不论出自扬州还是南三州，即刻逐出门去。】
【于是这群被放在一起磨合的学生选择了用另一种方式来证明谁是人才。那就是比谁学得更好！】
【已知，这里有因为苻晏投诚而送过来的前秦旧部，氐人。】
【原本的扬州荆州定州等地的人，基本上是汉人，但不排除有一部分山越觉得自己应该也算一个少数民族，也不排除南迁的流民混有北方胡人血统。】
【广州交州等地北上过来读书的俚人，其中内部还分成了各个不同的派系。】
【在此不一一例举。】
【总之，这一方方不同民族的学生混在了一处，接受了永安这位大家长的叮嘱绝不内斗，却非要争出个高低来。】
【不是为了面子，也当然要争！】
【目前朝廷的官职空缺很多，各地要做的事情也都在起步阶段，一时之间没有那麽多可以直接走马上任的官员，也没有那麽多完全归属于永安的官员，若说科举是一条门路，由太后选拔出来的叫做永安门生，那麽从第一批官学中读书栽培出来的，更应该算作她的门生。】
【识字学文的教材虽然不是由永安亲自编写，但对如何让这一批人才循序渐进地成长，她提出过一系列的指导建议，在她看来不适合出现在教材中的内容，也都被她逐一删减。官学也会每隔半年接受永安陛下的亲自巡查探问，让他们有机会直接出现在陛下的面前。】
【毫无疑问，这些人将会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永安的执政理念，也比任何人都有可能直接进入官场，在通过官学的毕业考核与新一场科举后成为永安的直系官员，也最有机会得到破格的升迁。】
【错过了最开始的从龙之功，总算还有这条登天之梯。】
【但能走到永安陛下内核团队里的就只有这几个人，必须要比其他的聪明人更勤勉，更懂得审时度势，也更懂得抓握机会才行！】
【这一届入学的学子确实竞争出了些门道，甚至在将毕业考核的试卷送上去后，让永安陛下发出了一句感慨。】
【当时刚好有人在谏言，说朝廷官员中，其实武将会比文官更在乎一个问题，那就是您的子嗣。现在还是天下南北划分，不会这麽明显，但您有收复天下的志向，也有取代皇帝的意思，必须按照真正的皇帝来考量。总有一天，战争是要打完的，战争打完的时候，武将的地位就会下降，所以他们会比文官更关心下一任接班人是谁，以防在丢失话语权的时候被人用政斗的手段处决。这件事，您要怎麽解决呢？】
【永安看着面前出自各族，且特有特色的答卷，说道——】
【孤恨不能以天下为嗣！】
【这个天下，同样不仅仅是眼前汉人所属的一亩三分地，而是囊括了各个民族的天下。】
不管这是不是一句对发问官员的敷衍，当这句话自天幕上说出口的时候，天幕之下又出现了片刻的沉寂，仿佛抬眼看向那天穹上滚动的剪影，就能看到陛下那颗包容万象的心。
天幕的声音如同炸雷，窜过了众人的耳朵。
【更有意思的是，永安陛下的接班人是一位父不详的孩子，所以一直以来，都有一种说法，景帝不是永安陛下的亲生女儿，而是她在北上讨伐拓跋嗣的时候，从难民中捡回来的。】
【这完全是永安陛下做得出来的事情，因为她始终不喜欢一个说法，就是以血统来定高贵，所以她并不希望后人觉得，她是因为出自琅琊王氏和司马氏，才最终能够掀翻晋朝的统治，由自己坐在皇位上。】
【她也始终没有对这些流言做出任何的解释，而是让景帝自己扛住眼前质疑的风雨，让所有人都看到，再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做这个接班人。】
【哪怕她的母亲愿以天下为嗣，她也能承接住这延续王朝的重任。】
【……】
“你们看着我干什么？”王神爱朝着周围一扫，就看到了各种目光，直接板起了脸，震慑住了其中近半的八卦眼神。“天幕说的这些我怎麽知道，我又不会预言之术，再说了——”
“我才只有几岁？”
她第一次发现，年龄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保护伞！

第87章 怎能落于天幕之后
干什么干什么，她又不是天幕上那个已经二十多岁的永安，哪里能回答得上来这个问题。
她也不敢完全确定，当她与另一个自己的经历区别越来越大的时候，她能始终一点不错地猜到对方所想。
她只是模糊地觉得，这种传谣对于另一个永安来说，必定是有用的，甚至可能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而这个“恨不能以天下为嗣”的答案之前，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一问，也是因为，当时的永安已站在了权力巅峰，从武官到文官所关心的，何止是他们在战争结束后的将来，也是他们本身的未来啊。
问及子嗣，也是另一种方式的劝进。
陛下，该披上那件龙袍了。
可对现在的她来说，就不用如此麻烦了。
大应已经建国，此刻权柄稳固，在铲除了内部的祸端后各方事业蒸蒸日上，她也没如天幕的发展一般被桓玄捅上一刀，身体没出问题，距离“正当壮年”的形容都还有许久，那麽有些事情，就起码可以到十年之后再考虑。
还不如听听天幕接下来说的什么，又有没有其他能派得上用场的信息。
听到陛下都这麽说了，众人纷纷转回了头去，只有张定姜仍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
谢相正站在张军师的身边，也就听到了这句语出惊人。
“我在想一个问题。之前是谁都觉得，自己会是永安陛下的刘大将军，就算后来天幕说了，这个刘大将军是刘裕，还是有各位刘大将军竞争上岗，现在陛下年少，天幕也没对下一任皇帝的来历辟谣，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再过那麽十几年，谁都敢觉得自己会是景帝。”
谢道韫：“……？”
等一下。
原谅她自认聪慧，但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一种可能性。
但这种竞争上岗就大可不必了吧？
“……总不能说，这位未来的景帝可能有异族血统，才更容易有身世不明的怀疑吧？”
张定姜耸了耸肩：“谁知道呢。陛下对谁来接班，天幕下又要如何发展，必定心中有数，但天下愚人甚多，也不明白这个道理，保不准就有一些奇思妙想呢，甚至因为这样的理由选择南下投诚。”
“……啊。”谢道韫忽然语塞，竟不知道应该对此感到高兴还是无奈。
但再若细想下去，又觉有些滑稽了。
幸好天幕此时已转回了话题，让她不必在这个问题上深究。
【说远了，继续说回到这些官学学子身上。】
【这句“孤恨不能以天下为嗣”并不只是一句敷衍，其实足以证明，将各族学子放在一处，用另一种方式让他们“内斗”，反而能发挥出非常惊人的效果。永安陛下的人力储备也在几年间得到了弥补。】
【反观姚兴和拓跋圭等人这边呢？】
【凉国余孽确实没掀起多少风浪，仇池国在苻晏的协助下给姚兴制造了不少麻烦，但因人力不足，也无地利，能发挥出的效果有限。在姚兴意欲反击之前，苻晏已建议杨盛彻底，放弃和姚兴的对决，转为策应永安陛下夺回蜀中。】
【姚兴因此过了两年安生日子，但这并没有让关中的实力突飞猛进。】
【从他继承父亲的基业后所做的种种来看，他是有明君之姿的，甚至是一个能够听取臣属建议，推行关中教化，体恤麾下士卒的明君，哪怕稍有战略头脑的不足，也不失为一个关中的代理掌权者。】
【可在随后，他的教化方向完全出现了问题，将重心都放在了传播儒家学说与宗教上。】
【前者，还可以解释为他需要让治下的羌人明白何为仁义忠孝，进一步明确他自己的地位，后者就只能说，他把个人爱好淩驾在了国家统治之上。】
【关中百姓应当觉得很矛盾。他们看到姚兴让人关心各地水利、田地，尽量给他们提供更好的环境，还看到姚兴因为天灾自降帝号，但他们也看到，姚兴在关中大兴土木，营建佛寺，让以鸠摩罗什为代表的僧侣团体高速扩张，光是吃朝廷供养的僧侣就达到了五千多人。仿佛这样的“文化兴盛”就能代表，他们羌族已彻底走出了蛮夷的行列。】
“……”
关中的百姓听到这里，也确实忍不住心情复杂地对望了一阵。
是啊，正如天幕所说，姚兴不是个庸才。
长安曾因慕容冲的暴政弄得千里无人烟，是姚兴将人口一点点迁移过来，统计户口，分发田地，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之前战败归来，姚兴先增加的税收也是盐税，先剥夺的是富人的财富。
在这一点上，他们都对他心存感激。就算知道他是为了稳固秦国的地位，可那一桩桩一件件确是惠民之事。
但若是他真如天幕所说的那样，会大兴土木，扩张僧侣，重压又迟早会落到他们的头上，现在的恩惠也不足以对其做出弥补，又让人不知该当如何评价了。
他们也不是傻子，听得出来这一次次对比中，关中已比江南那边落后了多少步。
若是可以的话，谁不希望自己从属于一位英明的君主呢？谁不希望看到天下统一呢？
可姚兴他……
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偏偏天幕又在说——
【柴壁之战后，赫连勃勃等人独立，蜀中被永安重新夺回，姚兴不思悔改，反而继续沉浸在宗教的世界里。不仅如此，他还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
【柴壁之战和其后续的影响，对姚兴造成的打击非常大，他早年间因洛阳之战而造成的伤势又被引爆了，于是在第二年，他的部将对他提出了一个建议，那就是尽早立储，以防不测。】
【这一次，姚兴没像之前一样直接拒绝，而是在纠结了几个月后，给出了回复，行，立储。】
【他不能确保自己的身体能一直接受这样那样的打击。】
【这一年，永安和西方诸国进行海航贸易的消息，也终于通过陆上丝绸之路传到了关中，让他惊觉，对方的沉寂不是因为在与内部的各方势力争斗，而是猛虎在积蓄实力，随时会向着关中发出真正的进攻。】
【那就先确立一位继承人好了，一旦他倒下，这位继承人就要接过重任来迎接永安和拓跋圭的挑战，就如同姚苌死后，他挥兵覆灭了前秦。】
姚兴冷眼向着堂上众人看去，一点也不意外地看到，有几个年轻的儿子已经躲开了他的目光，唯恐这个不靠谱的父亲将他们推向台前，要去挨永安的毒打。
但这种时候生气有什么用！
他自己都在听到永安的种种行动时，需要莫大的勇气才能接续上这继续抗争的决定，更何况是他的这些儿子！
可想归这样想，他不能容忍的是——
“泓儿，你退什么！”
他的长子，王位的第一继承人姚泓，为什么要惊惧地后退了一步！
姚泓：“我……”
他总不能说，他怕的是天幕下一步就会说，姚兴做出的错误决定，正是立姚泓为太子，然后在当前这个内忧外患的局面下，他也不敢确定，这个有疯癫潜质的父亲会不会直接拿他祭旗。
这麽一看，竟不知道和立子杀母的拓跋圭相比，到底是谁更不做人一点。
他……他又怎能不怕呢？
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下一刻他就听到天幕说：
【姚兴最终将自己的继承人定为了姚泓，但姚泓很明显，不是一个合适的储君。】
【后秦的臣子对姚泓有一段形容，是在他刚被立为太子的时候说的，叫做“有恭惠之德，乃社稷之福也”。说姚泓他恭顺贤惠，是社稷之福。这话懂得都懂，纯属没别的可以称赞了，最后这麽说。】
【放在太平盛世，什么贤德啊贤惠啊仁孝啊之类的词都还好，起码还能夸一句守成之君，只要别弄出什么被臣子玩弄于股掌中的事情就行。放在这种乱世当中，是认真的吗？】
姚泓两腿一哆嗦，直接就跪了下来，比之桓玄滑跪的速度也没差多少了。“父王，我可以不做这个太子！”
但这一跪，非但没让姚兴感到满意，反而让他更气了。
立长，向来都是最不容易出问题的立储方法，若如天幕所言，他在立姚泓为太子前，必定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可姚泓这一跪，不是在有理有据地拒绝这个位置，而是在把一巴掌甩到他的脸上！
别管姚泓现在是不是还尚且年幼，分辨不出这麽多的东西。十岁上下的年纪该明白事情了！
姚兴的怒意已经满溢在了眉眼中：“你给我站起来，拿出点秦国王室的样子！”
“陛下！”姚崇连忙劝道，“泓儿毕竟年幼，不明白这麽多事情，您何必跟他生这个气。”
“我也年幼啊，我都知道这个时候应该为父王分忧。”堂前一个更年轻的孩子开口，来了一出火上浇油。此人正是姚兴的另一个儿子姚弼，只比姚泓小一岁而已，却比他约莫高出了半个脑袋，看起来要高壮得多。
“好了，别说了。”姚兴瞪了他一眼，迫使他闭上了嘴。
姚兴又咬了咬牙，重新坐了回来，可天幕好像一点也不希望他坐得安稳。
【但说实话，姚泓是不是懦弱无能，跟秦国被灭，最后走向末路没多大的关系，毕竟秦国只传了两代，在姚兴的手里就没了。简而言之，太子依然是太子，并没有变成皇帝，所拥有的决策权根本没多少，不必为亡国背锅。】
【我说的这个错误，最大的问题还在姚兴本人。】
姚兴刚刚平复了少许的面色又沉了下去。“……”
姚泓却是如蒙大赦地抬起了头，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听到这样一句救命的话。
一时之间，朝堂上的气氛又微妙了起来。
【他明明已经决定要传位姚泓，结果对自己的其他儿子待遇还是太好了。按理来说，应该把自己的儿子分为两类，一个叫太子，一个叫太子之外的其他儿子，但姚兴就不这麽做。】
【他干了什么呢？在册封太子的同时，他把自己的另外十一个儿子全部册封为公，其中最合他心意的姚弼更是在几年前就已经被册为广平公，现在又给加了不少封户与奖励，宛然就是第二个太子。】
【一个懦弱的太子配上一个文武双全、父亲宠爱的广平公，会有什么结果好像已经不用多说了。】
【立太子的次年，因姚兴忽然旧疾发作病重，广平公悍然跳反，带兵包围了皇宫，决定夺权谋逆。当然，这场谋逆没能达成任何的效果，反而如同“大秦神医”一般，把姚兴给刺激得康复了，姚兴本人还亲自拿下了这群谋逆乱党。】
刚刚开口的姚弼立刻脸色煞白。
姚泓这位准太子只是跪下，他却是差点要晕过去了。
也就是姚兴此刻面色沉沉地望着天幕，根本没有处置姚弼的时间，才给了他一点喘息之机。
他呆呆地看着天幕，听到那个好像在憋笑的女声说：
【但搞笑的事情来了，姚兴完全没有对姚弼做出应有的处罚，反而对他轻拿轻放了！】
【这才是最大的错误。】
【这件事的直接结果就是，姚兴的暂时康复没有变成秦国朝臣的定心丸，反而让他们感到了一种无边的恐惧。与此同时，各方朝臣看似都因姚兴的决定，对于这件谋逆案保持缄默，只有少部分直言的朝臣表示了反对，实际上，更大的风浪早已潜伏在了平静的外表之下。他们已无形中被划分为了姚兴党、姚泓党还有姚弼党三派，各自拉锯争取权力。在这种内斗中，他们要如何再和永安相斗？】
【而这件事的两年后，拓跋圭比姚兴还要好笑地死于拓跋绍的入宫救母，拓跋嗣还朝，处死弟弟和庶母后登基，但魏国也陷入了一段风雨飘摇的时日。】
【……】
姚兴颤抖着嘴唇，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头颅。
一阵阵钝刀子割肉一般的痛楚，搅和着他的头脑中一片混乱。
天幕随后提及了拓跋圭，也提到了那一条时间在线他的死亡，却一点也不能让他感到欣慰，找到什么同病相怜的感觉，只是忽然间生出了一种荒谬绝伦的想法。
永安在选择让自己的继承人并无明确的出身，甚至还会被人怀疑“捡来的”，是不是也是因他和拓跋圭的下场。
他有十几个儿子，却因一个立储和一场谋逆，带来了家国裂变，让人有机可乘。拓跋圭一代英主，更是因立储不当，死在了自己的儿子手里。
反而是一个出身不详，备受怀疑的孩子，成为了大应的景帝！
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他不如永安，就真的要处处都不如吗？
天幕没有对他给出答复。
交代他和拓跋圭各自的笑话，甚至带着一种对他们感谢的口吻。
因为正是他们的这种错误，给永安争取出了更多的时间。
这更多的时间，不仅仅是发展南方的人才，积攒北伐的军粮，训练出一批能够在北方作战的强兵，也是为她的登基做最后的铺垫。
她已经是无冕之皇了。
这天幕的第三个阶段已经走向了尾声。
曾经叫开城门的小皇帝司马德文变成了一个久居深宫，沉醉于美酒当中的糊涂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杀死，作为送给永安的投名状，终日惶惶之下，终于在一个深夜登上了宫城的城头，直接跳了下去。
或许他是希望用死来证明晋朝还有血性，或者还能作为对永安的控诉，可当 一个人强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这样的手段也只是能轻易被风吹去的尘埃，就连史书中也只有一句记载，叫做“帝醉而失足”。
他摔断了手脚，却没死，更成了一个随时可以签署禅让诏书的吉祥物。
而永安的目光，终于带着累积数年的底蕴，看向了北方。
她还需要一份足够有力的战功，来完成最后的加冕！
这条路，她走得又难，又稳。
直到天幕又一次消失在众人的面前，天幕之下仍有许多人没有回过神来。
还是建康城中的百姓先一步醒转。
……
一个声音突然从人群中发了出来：“陛下，您那田税改革的后半段要说什么？”
这个声音立刻得到了响应：“对对对，您说什么我们照做就是！”
他们要赶紧筹措实力，向北征伐。
难道要让天幕先播放陛下如何南北统一，而他们在天幕之下干着急吗？
不，绝不能这样！

第88章 何为真正的天下皆敌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面对如此大的改变，百姓能这样配合的……”
听到台下一声高过一声的响应，刘穆之忽然觉得心中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所占据。
明明种种想法都在这一瞬掠上心头，却只剩下了这样的一句感慨。
他毕竟不像是褚灵媛、刘义明这样年轻，横竖也已度过了三十来个春秋，也曾见证过晋朝推行的一次次政令，但所有的奇迹，都是从陛下当政开始，让这世道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道韫一边听着王神爱继续宣读的声音，一边回答道：“百姓配合，也得陛下心中先有万民。你看，就算没有天幕的支持，陛下提出的那一应改革，难道他们会不同意吗？”
就拿那田税改革来说，在天幕出现之前，台下听到的百姓就很清楚，这是永安陛下在给百姓让利，起码让他们先从种种苛捐杂税中解脱出来，再来图谋定鼎天下的胜利。
天幕所做的，只是让在大应疆土之外的百姓看到陛下的心胸，让境内的百姓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只图谋一时的作秀，而将会是一场彻底而长远的改革。
可这些东西，随着时间向前推进，也能让这世上的芸芸众生看到。
归根到底，还是先有陛下，才有后面的一切。
“你说得也对。”刘穆之点头，“我只是庆幸，陛下不仅仅有我们的支持，还有这天幕的助力，也不知道，这天幕到底是因何而来的。”
谢道韫笑了笑：“你有闲情逸致去思考这个问题，还不如想一想，你接下来又有得忙了。”
刘穆之：“……”
何止是有得忙了，简直可以说，是没得歇了！
从此地百姓的反应来推断，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在这次天幕结束之后，将会有多少人为了实现陛下所说的“让战争在这一代结束”的目标，预备前来参军。又会有多少人真效仿天幕所说，节省出一部分口粮放到各地府衙之前，提供大军北伐的吃用。
前者或许更多还是兵部的事情，但募兵制度的完善仍然少不了他的事情。
后者，就完全是他要负担的差事了！
上次陛下找他，已经提了那诸多事项，眼看着还能多出一堆重负来……
刘穆之有点晕：“我觉得，如果我没活到天幕说的那个年纪，一定是天幕的问题。”
“我还以为你会想说这是陛下的问题。”桓玄不知在何时已从台后故作泰然地走了出来，插了一句话。
刘穆之瞥了他一眼：“陛下能有什么问题？我还指望着陛下早日开办科举，给我多找几位臂膀助力呢。”
那猜猜看，他会不会在这个时候甩锅给陛下？楚侯也太小看他的肚量了。
桓玄：“……”
刘穆之自己不好受，毫不犹豫地决定拉人下水。
桓玄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顿时让刘穆之找到了机会：“也别光顾着说我了，说说你吧楚侯。你猜，按照天幕所说，治理南三州的人基本是由你选出来的，这一次，你是不是也该当做一次考官？”
桓玄哭笑不得：“……这就不必了吧！”
喂，有一点体恤同僚的同情好不好。不必再提醒大家一次，他是垃圾桶二号了。
……
王神爱读完最后一个字，朝着这群朝臣看去，颇觉欣慰地看到他们似乎还讨论得颇为热烈。
那麽想必，随后让他们能者多劳，再领点活去干，应该也不会太过抗拒。
她收拢了手中用于宣读的长卷，示意负责戍卫秩序的贺娀疏散百姓离开，转头就见刘义明已凑到了她的身边。
作为第一个领取战功的小将军，她的脸上仍有一层热切上涌的血色，更显得她眼神发亮。
“陛下，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刘义明问：“咱们的下一步计划，是发展海航吗？”
但她刚问出这个问题，对上了王神爱的眼睛，又忽然意识到，这问得好像有点愚蠢。
就如天幕所说，海航是需要时间的。在天幕的时间线里，永安陛下是抓准了北方各有麻烦，腾不出手来制约南方，才做出了放长线钓大鱼的决定。但天幕之下呢？
天幕之下群情激愤，百姓都在助力着应朝的发展，想要为天下一统添一把火，北方的秦国和魏国若是不想坐以待毙，当然也要尽快采取行动，哪怕是孤注一掷，也不能等。
为了防止局势有变，陛下同样不能等！
所以陛下有可能会选择借助天幕的影响招安南越俚人，却必定不会在此时将无谓的人力投入到海航中。
嘿，她比之前聪明多了。
但想到她先将话问了出去，刘义明又忍不住抓了抓头发。
“天幕说你在北方如有神助，从不迷路，这次洛阳之战你也证明了自己，怎麽，想去看看海上的风光？”
刘义明眼神一振，踩着这个梯子就下来了：“对！”
王神爱莞尔：“那将来会有这个机会的，你当前最重要的任务——”
刘义明：“我知道！是如陛下先前在册封时说的，把我屯扎在京口单独统领的那一支精兵训练出来！”
她自己确实也还是个刚上战场不久的小将，但既有这个本领，那就大胆一些，再为陛下多尽心竭力一些，让北方看看，上一次烧毁他们的军粮，仅仅是一个开场而已！
一想到这里，她顿时脚底生风地走了，让王神爱原本还想给她鼓劲的话都直接吞了回去。
目送着这道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王神爱也顺势又向周围看了一眼，这一看就看到了一名手脚拘束的女尼站在人群之中，似乎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在此时上前来。
王神爱思量了片刻，抬手示意侍从去将人带到她的面前来。
“你有何事？”
那女尼到了面前，说话倒是利索多了：“主持奉我来向陛下致礼，不知陛下可愿接见她与慧果法师？”
见天色还早，王神爱颔首：“让她们来吧。”
算起来，先前定姜来替支妙音当说客的时候，她就有意和对方见上一面。
但没想到，因为天幕的影响，她原本想要给支妙音发布的任务估计要拖延到数年后。甚至，若是天幕也能被华夏之外的地方看到，这个航海计划的最佳执行人也不是支妙音和她的门徒们。
也不知道支妙音此次求见，是否也因天幕的影响，有了其他的想法。
王神爱并未摆驾回宫，而是在广场附近原本用于太社祭祀的一间房舍内接见了二人。
说是两人，但好像只有一个人而已。
慧果安静得有些没存在感，仿佛通身上下都散发着一个信号，她仅仅是个无害的宗教信徒而已，只有眼中的慧黠之色显示着她并不寻常。
支妙音则是在行过了拜见君主的大礼后语出惊人：“恳请陛下准允，让我二人往关中一行。”
“关中？”
“正是！”支妙音语气坚决。“陛下先前让人给我带话，说您不会对我们赶尽杀绝，反而要用上我们的本领，也要我看清楚，您还缺一份怎样的助力，我思虑再三，觉得只剩一个宗教往来、建树邦交之事。”
陛下居然会将她们用在连通南面的海航上，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但这固然是一份满分的答案，随着天幕的披露，也已不再是了。
王神爱莞尔：“所以你现在，把邦交的目标，放在了关中。”
支妙音颔首：“姚兴竭泽而渔，名为崇佛，实则只为满足一己私欲，必因此次天幕所说尽失人心。他此刻仍为关中之主，或许无人胆敢在明面上置喙，但若有人有心推动，被他放任的僧侣势必能联合起来，在紧要关头给他致命一击。这件事，陛下麾下的天师道首领做不到，但我能去做。”
王神爱：“但你应该知道我的态度。”
支妙音答道：“陛下希望，僧侣与寻常百姓并无区别，不得享有额外的特权，宗教不是逃避劳作的手段，也不再是谋取私利的媒介，这一点我心中警醒，绝不敢忘！”
“我只是陛下先用来传递声音的媒介，将大应陛下收复关中、覆灭姚兴的愿景，散播到这片曾经归属中原王朝的土地上。”
她也必须为自己找到一条立身的门路。
幸好！天下并未平定，自陛下和姚兴的对比中，她看到了那稍纵即逝的契机。
去关中走一趟，为陛下的大业做出一份贡献。
她也随即听到了陛下的声音：“那就去吧，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你远在关中，有些事情也可自行决断。”
也不知道姚兴有没有想到，这天幕刚刚结束，就已有人将目光投向了他这位破绽百出的君主。
……
无独有偶，还有一个人的眼神也从面前的舆图向北而望，落在了关中的这片土地上。
这人手中的笔还在纸上快速地写写画画。
“若是天幕没有说错的话，先是洛阳之战，姚兴败退后，永安明面上偃旗息鼓，和内部抗争，实则暗中积蓄实力，图谋内部发展。”
“随后是姚兴放松警惕，或者说是头脑犯浑，把关中发展的重心放在了宣扬佛教上，还用拙劣的手段拒绝了拓跋圭的联姻，于是有了魏国和秦国之间爆发的柴壁之战。”
“这一战中秦国惨败，赫连勃勃借机独立，创建国家，然后……”
“然后就是永安选中了我来打！”
“我输了，也没了。”
“同时，永安还在治理南三州，进行田税改革，直到亲征关中拿下姚兴，然后反手解决了桓玄！”
“最后……”
谯纵理清了天幕那段历史的时间线，脸色越发难看。
他先前还觉得庆幸，天幕没让他像是姚兴和桓玄那样接受公开处刑，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但他竟忘了，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只是一个临时占据蜀中的跳梁小丑，根本没有任何必要被天幕额外分出声音来说。
按照这四个阶段的情况来看，他在之前永安内部建设的时候没被提及到名字，之后也就绝无机会了！
“为何偏偏要遇上永安这样的敌人呢？”
他敢独立蜀中，就是看中了蜀中的士卒只想独立在外，不愿接受中原王朝的统治，但若是天下九州势必要重新被弥合到一起，他这点抗争的力道，与蚍蜉撼树有何区别！
他刚想到这里，就听门外传来了叩门的声响。
“进来。”
两人与后面前去邀请他们前来的侍从一并走了进来。
侯晖与杨昧向谯纵行礼：“大王，您找我们？”
“对，”谯纵将手中的笔搁在了一旁，脸上仍有不容错认的忧心忡忡，“上次我让你们去寻姚兴结盟……”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了。
他们那次去关中，除了帮姚兴和崔浩借道之外，几乎没有发挥出任何的作用，直到回来才知道，原来一开始就说错了话，惹了姚兴的不痛快。
谯纵没等他们开口，又问：“姚兴确实没正式承认和我们结盟，也没有任何一份国书证明我们两方的关系对吧？”
侯晖与杨昧不明所以，各自点头。
这话，早在他们回来的时候谯纵就曾经问过，却为何现在再问一次？
更奇怪的是，就算他们再如何迟钝，也能听得出来，谯纵这一次说话的语气和先前大不相同。如果说，上一次应该叫做遗憾，那麽这一次……
“好！”谯纵拊掌而笑，“那就好！”
他一边笑一边庆幸，却让另外两人都摸不着头脑。
等等，他这是什么意思？
这二人刚要发问，却忽有一阵避之不及的烈风从他们的后方扫来，刹那间，剧痛从他们的后颈袭来，仿佛是一把利刃正响应了谯纵的那一记拍掌，从他们的背后砍了下去。
“你……”
“劳烦你们二位始作俑者，为了我蜀中的前路死一死吧。”
侯晖与杨昧睁着眼睛倒了下去。
可惜，他们已经无法看到真相了。
鲜血从领他们进来的两名侍从手握的刀剑上滚落了下来，也从他们倒下的尸体上流出，变成了谯纵面前蔓延开的两片血色。
他叹了口气，颇为唏嘘：“我有野心这件事，真是天幕对我最大的误会。之前受制于人，被迫当了他们的首领，占据蜀中称王，现在总算有了杀死恶徒、解脱束缚的机会。”
“若是永安陛下不愿相信我的诚意，我也可带兵北上，先让关中丢掉一扇门户，你们说对吗？”
侍从：“……”
是不是误会的，他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他们甚至觉得，他此刻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当下的权宜之计。
可这样的手段，难道瞒得过那位精明的永安陛下吗？
他们不知道答案。
只知道，随着谯纵的下令，有一支队伍缓缓从成都向着北方的汉中进发，即将暂时驻扎在此地。
……
而与此同时，另外的一路兵马也从陇西方向，向关中的另一道门户进发。
统领这一路军队的人，名为杨盛，正是天幕提及过的仇池羌族领袖。
若按照天幕所说，他会在苻晏的领路下，得到永安册封为车骑大将军，武都王，伺机骚扰关中，为永安争取到发展的时间。
而在天幕之下，先前姚兴将关中兵力压向洛阳的时候，他也没闲着，出兵打劫了关中靠近陇西方向的数座粮仓，劫走了姚兴不少军粮，把姚兴气得够呛。
那现在他应该怎麽做？
杨盛笑道：“诸位儿郎——”
“天幕都说，我等进攻姚兴乃是响应天下共主的义举，先前已做了一次，不如，再杀他一个措手不及如何！”

第89章 神奇的科举考卷
“好！”
“再去抢他一票！”
“……”
这些仇池国羌人本就好战，先前还趁着姚兴征战在外得手了一次，正在士气高昂之时。天幕又说，姚兴此人并非真正的圣明君主，唯有那永安陛下能扫平天下，他们竟已误打误撞地摆对了立场，为何不能再给姚兴一击？
再说了，哪怕不为了那位永安陛下，只为了他们能趁着开春前再来一次趁火打劫，多谋划来一笔物资，出兵也实属应当！
“大王您说，咱们要怎麽抢？”
“对，都听您的！”
杨盛不是个莽夫，在说出要再度进攻姚兴之前，心中已有盘算。
他道：“我已让人联系凉国的吕天王，一旦对方应允，便合力击破关中的西部屏障！”
“诸位，有人掩护，若还打不出个门道，出去了别说是我仇池国人！”
杨盛话音刚落，在他的面前顿时呼声震天。
羌人之中也是一片恍然。
是了，天幕说过，凉国因吕光病死而国力大减，最终为秦国所灭。在苻晏的联系下，杨盛与吕氏残部合兵在一起，出兵袭扰秦国边界。
但现在，吕光可还没死呢！
年过六十的吕光大约是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于是匆匆在去年正式创建凉国，自号天王，许是因登基的缘故，竟有回光返照的迹象，以他近来的表现看，仍有和秦国一战之力。他未必会愿意接受永安统一天下，但他一定不会希望重蹈天幕覆辙，让自己的基业毁在姚兴的进攻之下。
此时的联手势在必行。
对杨盛来说，他不需要吕光真能拿出全力相助，和他一起击败姚兴，只需要凉国兵马在旁策应，为他掠阵，确保姚兴的反击不会先让他这方出事就行了！
永安远在千里之外，近处的盟友才是他的倚仗。
他有这个自信，吕光人虽年迈，心气未老。当年胆敢割据一方，现在也敢让姚兴过不痛快！
但让杨盛惊喜的是，他先收到的，不是吕光送来的结盟书信，而是凉国太子吕绍带来的兵马。
现在……
姚兴是真的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头疼了。
……
“一个一个的，都当我死了不成！”姚兴勃然大怒。
秦国朝堂之上，百官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此前从洛阳败退，秦王原本想要尽快寻个弱势的邻居痛打一顿，重新创建起，结果抚恤阵亡士卒和养病消耗了不少时间，一转眼间天幕又来，还让他陷入了更为艰难窘迫的处境当中。
这小半个月间，他一面让人增兵戍防，以防不测，一面对关中百姓允诺，必定谨慎行事，绝不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又开启粮仓收拢两山流民，刚歇下了一口气，就听到了一条条坏消息！
刘裕自洛阳出兵袭扰秦国东境，带领一支小队抵达弘农后就缓缓退去，带走了一批先前没能跟着陶促太守逃离的百姓。
杨盛自武都出兵突破武关，与西北的吕光结盟，互为犄角。
他已提前让人坚壁清野，绝不给对方以谋夺粮草的机会，却因这两路兵马突然联手，吃了不小的亏。皇叔姚硕德已匆匆赶赴前线，抵御这突然来袭的联军。
但最让姚兴生气的，还是南面传来的战报。
汉中方向，疑似有敌人叩关。
还不是永安的荆州军入主汉中，想要从南面进犯关中，而是谯纵的蜀军招摇着阵仗，准备来找他的麻烦。
能不能真打起来姑且不说，就这个态度，已足够让人火冒三丈！
“这群蜀中氐人不是因为不想听从永安号令，才独立称王的吗？怎麽现在又甘愿做她的走狗了呢！”
还是说，他们其实也没向永安投降，只是单纯觉得姚兴好欺负，想从他身上啃下一块肉来？那这就更让人生气了！
姚崇上前一步：“大王不必气恼伤身，从汉中入关中不好走，除非以数倍于我军的兵力推进，否则绝无可能得手。若是大王还觉不放心，不如由我坐镇秦岭要冲，必定为您拦截住这一路贼兵。”
“不错，”有人应和道，“蜀人短视，人所共知，也无擅长领兵的将领，不过是因他们有天险庇护才敢如此嚣张，有大司马出兵震慑，必定叫他们难入关中一步。”
姚兴眼神沉郁，一字一顿：“呵，我怕的不是他们入关！”
他是因天幕之下各方的反应，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一场在洛阳的溃败，让他失去了晋王姚绪，也让他失去了一批得力的士卒，虽然惨烈，可其实原本还不至于让他落入这样的处境。但天幕的真实性已经被一次次证明，于是这一次看似轻描淡写的宣判，也让他的秦国顿时变成了一只漏水的桶。
谁都想要来砸上一锤子，看看这只桶漏水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又能不能真正将它砸碎。
而他自己也无法忽视掉那一片片短板。
朝臣不说，他自己也看得到，已经有民心从短板的缝隙里漏了出去。
明明他试图伸手去堵上，但或许，他拿出的东西也不过是小恩小惠而已，挽留得了人一时，却无法真正将人留下。
他曾经如此笃定地认为，天幕提前宣告了永安的胜利，是在让这位非正常方式登基的皇帝，变成全天下人的对手，那叫一个举世皆敌。
可现在，怎麽四面树敌的人变成他了呢？
他竟忽然间恍惚地想到了之前天幕的一句话。
【……在绝大多数时候，姚兴就像个蹦跶的仙人掌，哎谁来了我都要扎两下，邻居更要掰手腕。该先打谁，后打谁，在他这里完全没有一个明确的界定。】
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改变了策略，又为何还是这样的结果……
“大王！”姚崇的声音将他拉回到了眼前。
姚兴一句话脱口而出：“不，你不能去。”
姚崇不解：“就算蜀人无能，臣也必定行事小心，绝不会像晋王……”
“我拦你不是因为这个。”姚兴打断了他的话，“你不能去，是因为你有一个更重要的位置要接下。”
他朝着群臣说道：“诸位，我有一件关乎国祚的事情要宣布。”
姚崇脸色一变，已隐约猜到了姚兴要说什么，甚至忘记了该当口称陛下，而是喊出了一句“王兄不可！”
姚兴抬手，阻止了姚崇的开口：“没有什么可与不可的，大敌当前，最怕的就是内部生乱。”
尤其是像天幕所说，因为秦国的继承人选择之事，连朝臣都在无形之中分成了三派，这种事情最是要不得。
“你们也看到了，我的长子姚泓年岁尚小，胆魄不足，难当大任。”
没有天幕的情况下，他尚且没表现出能在乱世中接管大业的样子，更何况是天幕影响下的局面。现在也没有时间让他来得及长大，接受栽培，成长为帝王之才。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秦国朝臣也没看错，姚泓竟是松了一口气。
“我的次子姚弼……野心勃勃，不敬手足，已被我关押了起来，更不可能做这个储君。”
姚兴说到这里，众人方才意识到，这几日间确实没有看到过姚弼，原来是被秦王关了起来。天幕上的姚兴浑然不觉自己对次子有所偏私，甚至明知对方谋逆也对他轻拿轻放，天幕下倒是深谙防患于未然之术。
“……其余诸子，更不必多说。”
姚兴深深地看了姚崇一眼：“今日局面下，不仅是国不可无君，也是国不可一日无储君，我想立大司马姚崇为储君，一旦我有所不测，便由他接替秦王之位！我意已决，无需多劝。”
“崇弟，你可愿接下这个重任？”
这当然不是一个美差。甚至该说是个要命的责任。因为姚兴的下一句就是：“若你愿意接下，就请当朝诸位，协助王太弟监国。”
“大王！”
“回答我！”
姚崇咬着牙，应声答道：“若王兄有此重托，臣弟绝不辜负！”
“好！”姚兴掩唇，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你本是我秦国的大司马，朝中政务如何处理你都心中有数，无需我再让人教你。随后，我要你发出一封国书，送向魏国，让旁人以为，是秦国在四面皆敌之际，决定向魏国低头示好，甚至愿意付出更多的代价。”
“那您——”
姚兴眼神尖锐得有若带刺，“怎麽，他们知道要先围攻最弱的一个，我就不知道先挑一个弱者解决，为我们开辟一条生路吗？”
他已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反而比之前，更有孤注一掷的魄力！
……
远在建康的王神爱距离收到关中的战报还有一些时日。
姚兴的立储与出征，也不是在仓促之间就能完成的。
于她而言的当务之急，一项是利用投降过来的慕容德继续打探北方燕国残部的动向，确定拓跋圭的行动，另一项，就是在册封和土改典礼之后即将到来的科举。
朝堂划分六部，礼部贡院已用晋朝的太庙作为旧址创建了起来，用作春闱的考场。
“永安陛下也真是一位奇人，竟然不觉得此举容易招来非议。”
“能有什么非议？”与他同来的士人反问，“咱们这一路行来，听到的都是些什么样的声音？他们在说，永安陛下果然是真正的救世之人，都还没等天幕说到田税的改革，她就已在建康先说了，反而是那天幕，像是为了怕愚民被人误导，以为陛下所言有虚，才在背后充当佐证，突然再度出现。可惜咱们来得晚了一些，竟然没看到这样的的场面。”
这麽听起来，谁能不觉得永安陛下确有神异之处？
那晋朝覆灭虽然确实不久，但太庙之中所祭祀的一众先祖，清点下来也没两个值得称道的。
听说在洛阳那边，有几位的陵墓都变成了百姓手中的武器，也就是骨头不好用，才没多受一份罪，现在在建康，只是灵位全被移出，打砸殆尽，太庙旧址经过重新装修，变成了考场而已。
这都是小事！
“哎，你没理解我的意思。”当先说话的人轻啧了一声，“我是说，拿这个地方当选拔新官员的考场，也不觉得晦气。”
“那你这话说得就更错了。”一旁插进来了一个声音。
一位策马经过的姑娘身着亲卫制服，自马背上俯瞰着两名士人，“晦气是什么意思？若是这些前朝余孽的亡魂还能对陛下选取贤才施以影响，那他们为何不再有本事一点，对天幕做点手脚呢？是他们不想，还是不能呢？”
“考试便是考试，若是还有多余的心情去考量这样的问题，我看足下不考也罢！”
“……”那士人顿时哑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直到那女子已策马离开，方才找回了声音，向其他人打探，那先前说话的是什么人。
随后才知，说话的谢月镜前阵子才给谋逆的谢重等人收过尸。若是世上真有鬼神，估计谢重等人死不瞑目，也得来找上她。但眼见她混得是越来越好了……
“难怪会这麽说……”
“行了，你没听到她的提醒吗？”同伴打断他，“该安心备考了。”
“你放心吧，这考试我已有准备。”
他都考虑周全了，拿到答卷之后就按照永安陛下喜欢的务实态度来写，若要落地于某一地来分析，那就选备受陛下看好的南三州，起码也能得到一个官职。
他又不是什么态度轻浮，眼高手低之人。
可当他坐在考场上，拿到手中的答卷时，直接就傻眼了。
等一下，这个试卷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别东张西望的，看好你自己的答卷。”
考官的一句冷声提醒，让他不敢张望，只能低头看向面前的卷子。
但不应该啊！
他在心中忍不住哀嚎了一声。
无论是天幕中所提到的情况，还是永安陛下之前弄出来的白卷选官，都让众人确信，她是一位崇尚极简主义的人。极简和务实结合，会诞生出一张怎样的试卷，好像已经不用多说。
所以他怎麽都没想到，这会是如此一张，冗长到包罗万象的试卷！
六部所包含的官员公务，几乎都可以在这张试卷上找到映射的内容，甚至还能衍生出更多的东西，只粗略一看就觉眼晕。
不仅如此，不同的题目边上还标注着不同的分值，昭示着每一道题目的价值各不相同。
“……不对！”
“如果要把每一道题目全部答过去，根本不可能在规定的两个时辰内完成考试，除非真的有人是这样的奇才，可以不假思索地答复，书写速度也够快。”
“那就是说，需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得到尽可能多的分值。”
按照这样的说法，好像应该先选择那些分值很高的问题才对。
但这士人翻到了背面，粗粗看了一眼五分题目都是些什么，又意识到，凭着自己的本事，有些题目只能答得模棱两可，绝不敢断言必定正确。
“到底是把低分的题目全部尽量答完，算是陛下理解中的务实，还是选择一个门类下的题目答完，更能代表水平呢？或者是尽可能碰运气去答高分的题目……”
“糟了糟了！”
他忍不住抱住了头，陷入了一种可怕的迷茫。
这会儿，他确实是顾不上去想，此地曾是晋朝太庙了……
……
“多有趣的试卷不是吗？”
王神爱饶有兴致地与刘穆之说道：“天幕之下，像你这样的能人，需要处理的事情仍有这麽多，若不知道何为抉择与权衡，除了让自己累死，或者被敌方的应变拖垮，没有其他的结果。”
“我需要一批能即刻走马上任的官员，也要一批，头脑清醒的人。”
天下百废待兴，如果连官员都分不清轻重缓急，那还要如何起到领头羊的作用！

第90章 珍贵的应朝官员身份
这头脑清醒，不仅仅是能力，也是通权达变。
支妙音从建康离开的时候，她还给了对方以特权，在必要的时候可以自行决断，对于众多官员，她也是这样的要求。
算起来，连她自己也在努力摸索，要如何做一个好皇帝，那她的官员又怎能像是只折纸青蛙一样。
“折纸青蛙是什么？”褚灵媛忍不住问。
王神爱沉默了一下，忽然发觉，自己不小心把这句腹诽给说出口了。
她顺手拿过了手边的一张纸，庆幸从东汉到晋末的几百年间，造纸术总算又有了些进步，要展示个粗陋的折纸术，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就是这个——”
王神爱按住了“折纸青蛙”的尾部，一松开手，那青蛙就向前蹦跶了一下。
“噗……”褚灵媛的表情变了又变，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刘穆之扶额，不知道该不该说，刚才严肃的选才取士话题，又一次被带得跑偏了。
这两个人加起来有三十岁吗？
哦，好像还真没有。
“陛下！”
“但你不觉得这很生动形象吗，现在一只只青蛙都因为天幕的影响，想要跳进这个水池里，但我需要的，是能抓害虫的那些，而不是知道了诸多未来，还需要我在后面按着他跳的纸青蛙！”
她顺手抓起这纸青蛙，就丢到了一边的烛火上，任由它飞快地被火舌舔舐，化作了一团灰烬。
自刘穆之看来，先前陛下的脸上还能见到几分天然童真的神色，现在已只剩下了绝对的冷酷。
这是大应第一次真正的科举取士，绝不容许出任何的意外。
这场特殊的考试，一如上一次对官员的考核一般，考的是众多士人的心态。若连风雨之中砥砺前行的勇气都没有，那也趁早不必干了！
“再说了，这麽考，不是大大降低了你们阅卷的难度吗？”
哪个分类答题的数目多，就归入哪个部门来阅卷，多简单的事情。
“那如果真的有这样的神人，把所有的题目全答完了呢？”褚灵媛睁着一双满是求知欲的眼睛，好奇问道。
王神爱一脸认真：“若真有这样全科精通、问之即答的神人，朕也该亲自接见，扫榻相迎，再以国士待之了。”
但绝大多数情况下，应该不会存在这样的问题。
……
“等一等，我还没答完！”
收卷的钟声被敲响的时候，一名考生冷汗涔涔，仍试图抓住自己眼前的试卷，却被一只手无情地取走了面前的卷子。
一看到掠过眼前的纸张上还有大片的空白，他惊得下意识地伸手去拉。
可不拉不要紧，一拉之下，竟是直接将那张卷子自中间撕扯成了两半。
他的头脑顿时一片空白。“不是……”
他没想干出这样的事情！
考官冰冷的声音从他的上方传来：“卷面破损，无法封卷批阅，考卷无效。带出去吧。”
那声音落下的下一刻，便有两名守卫秩序的官兵走进来，一把抄起了那考生，直接将人拖了出去。
这两名卫兵似乎早就被人告知了可能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其中一人还极其熟稔地一把捂住了这考生的嘴，免得他还能发出什么叫嚷声。
“……！”
坐在他后面的那人心有戚戚，都顾不得惊慌自己的考卷也没答完了。
他收拾完了自己的一应笔墨用具，挪着步子向外走去，顺带竖起了耳朵，希望能从旁人的交谈中多听到一些有用的东西，直到和自己的同伴在考场外会合。
“你怎麽出来得这麽慢？”同伴问道。
“我……”他苦着脸，一边又看了一眼这不正常的考场，一边嘟囔，“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没做完题目。我沿途听了个遍，和我一样说题没做完的不知有多少！陛下难道根本就没想要遴选出新的官员，所谓天下取士也只是个敷衍人的噱头吗？”
他那同伴听了就笑：“为何想要做完？我们是来争取做官的，又不是来争取做丞相的？那只要把自己最擅长的一部分写完就足够了，还指望面面精通吗！”
“就是！”旁边一名士人眉飞色舞地接道，“若是陛下出题，考察什么经文注解，古籍释义，我得说这是选出了一群认字之人，却未必能选出有本事的，但你们看，陛下出的都是什么题？”
“计算出征后勤军粮需要多少人运送的，分析溲种法、穗选法与品种改良的关系，分析如何重构应礼体系，有想法的人自有一处可以作答。”
“是极。”他那同伴应和着点了点头，“不仅是有地可答，答完了自己擅长的部分后，还能选些自己感兴趣的问题作答，万一这看似荒诞的想法，反而切中了要害，说不定还能另有收获。”
反正他按照自己的情况估算了，其他参与考试的人也不可能比他多答复多少道题目，这个判断应该没错。
既然是考核，还是被这麽多双眼睛盯着的考核，不可能强求每个人都是百事通，也不可能只要有题目缺漏未答，就会被判为落榜。
这麽一想，他答题的时候心中就安心多了。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看向了自己后走出来的同伴，“你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哈哈。”那人干笑了两声，“这不是不知道自己更擅长哪个方面吗？”
原本就想着，凭借自己识文断字，通读诗书的本领，在如今官场诸多位置空缺的情况下，总能找到一处混口饭吃。谁知道会是这样的考法。
“那你最后是怎麽写的？”之前插话的人好奇问道。
“把简单的题目全写了，不知道能不能算是……脚踏实地。”
“……”
那可能不叫做脚踏实地，而叫——
……
“又是一个自作聪明的。”谢道韫作为中书令，试卷中分类不明的那一部分全都送到了她的面前。
何为分类不明，自然是那些每一类题目都答了一点的。
单独放到哪一部下批阅都不合适，不如先由她来处理。
这批考卷被单独整理了出来，重新封边，遮住了名字籍贯信息，只能看到答卷上的一行行字迹。
但谢道韫依然不难通过字里行间的信息，做出这个评价。
随从在旁的年轻女官好奇问道：“为何不能是他只答得上来简单的题目，就只能笨人有笨人的办法呢？”
好像也存在这样的可能呀？
这些人没想通陛下的用意，干脆把自己能写的东西全写上来，以换取更高的分数。
谢道韫摇了摇头：“要真是这样，他就不该在一些题目上故弄玄虚，比如这道题，分值有五，他就模棱两可地表示，因答题时间有限，只能在这一点上浅谈一二，其他的暂来不及写清。但你看他写得东西——”
“问的是，若是恰逢异常天气，当地的气温变化频频，作为当地的官员需要在农事上颁布何种公文，他在回答什么？他说水温太冷，要指挥农人把稻田的进水口和出水口设置在一条在线，防止水流带走田间太多的温度，反之则要错开两口的位置。以此类推，需从细处着手，条文清晰。”
谢道韫都要看笑了，被气笑的！
“他是农人还是官员？这种流传了几百年的常识，写上来算什么意思？”
她顺手从一旁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递到了一边的女官手里，“看看第六十七页。”
女官翻了翻页，惊讶道：“这农书上所写，和他的答卷上所写，并无区别。”
“你明白了吧？”
女官恍然：“他临时读了些书，想要押中题目，又见陛下刚刚公布了田税改革，就先去读了农书，也不管这些话应不应该是官员办事的首选，就先用一套自认高明的办法套了进来！难怪您说，他是在自作聪明。”
官员要做的，是调控，不是纠缠着一个进水口出水口的问题，就觉得掌握了济世救民的方针。
谢道韫提起笔，就在这张试卷上判了个“不录用”的标志。
见学生脸上还有疑惑，她语气虽然严肃，话中却不乏耐心，“你是想问，这样的人虽然答卷的方向出了错，但也比一般人通晓经文，还有这样的好记性，说不定可以用在其他地方？”
女官点了点头。
谢道韫解释道：“这你就错了。之前的官员考试，只有态度不正的人被发落，其他的人最起码也在闲职上，是因为陛下当时的要务，是让朝廷维系运转，渡过最初的阶段，但现在不同。”
她语重心长：“现在，应朝的官员是一个珍贵的身份。”
北方的人尚且会因为天幕的陈说，想要跑到南方的应朝来，更何况是现在就已在南方七州的百姓。
在收复北方之前，陛下也需要重新创建起官场的秩序，确立官员选拔的一套基本法。
这样一来，南方的士人里没能赶上这场考核的，也能暂时安定于室，查找自己的门路，而不是依然一头雾水，甚至是懈怠地觉得，只要有下一场考试，他们就一定能够通过。
所以，不能有蒙混过关的人。就应该选出真正的人才，来让天下看到，永安陛下的选才取士自有自己的门道，选出来的，也一定是最适应国情的人才。
“这里面倒是真有几个用笨办法答题的……”
“那就等阅卷结束了记下他们的名字，看看地方胥吏的行列里还缺不缺人吧。”
干点杂活还是没问题的。
反而是这种自作聪明的，恐怕不会满足于这样的位置，还是继续去沉淀沉淀吧。
……
天还未大亮，建康的客舍外就已传来了一阵喧天的锣鼓声。
“怎麽这麽早就如此热闹！”
一名前来建康考试的士人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自考完试后，他就因自己未能完全答卷而心中忐忑，唯恐自己按照祖宗传来的吏曹法文，研究了不少考功、定课的东西，在答题的时候也只在这个问题上发劲，是走了条弯路。
其他人还说，他们答完了自己擅长的部分，或多或少选了其他几列题目填涂，就算能多得几分也好，他却是在吏部的最后一问里长篇大论，直到交卷前才落下最后一个字。
万一因此落在了后面，也不知道下一次考试会在什么时候。
这一纠结，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直睡到了现在。
虽然现在天色并未大亮，但这只是因为刚刚开春，日头升起来得晚，其实早已过了宵禁的时候。
看看吧，同住在这间客舍内的士人都已三五成群地出门了，说是想去贡院周围走走，看看能不能遇上一个口风不严的考官。
他这麽想着，当当当的锣鼓又把他拉回到了眼前。
只见一队官兵背着红花，敲着响锣，仿佛在庆贺新年一般，从远处的长街向着这个方向走来。
“这……这是什么情况？”
与他一样都在此地的士人面面相觑，谁都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眼看着那一片热闹的队伍即将走过来，他们心中又不约而同地蹦出了个惊人的猜测。
“你们说——这会不会是为了庆祝有人考到了头名？”
“！！！！”
“这大有可能啊！”
“等一下，我们里面估量过分值最高的那位去哪儿了？”
“你说朱子然？他不是跟人结伴一起去贡院了吗？”
“宗文！”那问话的人得到了答案，顿时扑到了一旁的栏杆前，朝着最靠近窗户的士人喊道，“可否劳烦你往贡院跑一趟，把他们都喊回来？”
“我？”徐羡之指了指自己，眼睛仍旧望向了那支继续靠近的队伍，方才还有些瞌睡的意思，现在是已全不见了。
“当然是你！”有人往他的背上拍了一下，“快快快，帮个忙，把人喊回来。”
这人说话里还带了点请托的用词，但说话说起来那叫一个不客气。
徐羡之又不是傻，怎麽会听不出来，这里面隐藏着的高人一等态度。
他顿时就板起了脸：“你自称是他的朋友，却为何不因交情愿意走一趟，而是要平白劳烦旁人。真到了官场之上，也是这样毫无规矩，随意指派旁人的吗？若这送来的是喜报也就罢了，若是即将就要办理的公务，我也可以这样擅离职守吗？”
对面那人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甚至退后了两步。
忽见那一众彩衣欢庆的队伍，已正式停在了楼下。
随着一声梆子响，所有的声音都先暂时停了下来。
那“请”人离开去找人的士人也不由呼吸一滞，但他又随即惊喜地看到，在远处聚拢过来的人群里，分明有几个熟悉的身影，应当就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于是提前回来了！
不必让人去找了。
他白了徐羡之一眼：“用不着你了，他们回来了。”
徐羡之冷笑了一声，“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几名出行的士人也已挤过了围观的人群，凑到了官差的面前，两眼希冀地看到，这官差的队伍中走出了个手捧下拉条的人，高声问道：“请问，东海徐羡之徐宗文是谁？”
徐羡之顿时怔在了当场，直到后方下楼的士人一个接一个的上前，将他推到了来人的面前。
他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在下徐羡之。”
“恭喜了！”那官员面露赞许，用一句话砸得徐羡之晕头转向，“陛下钦定，东海徐宗文，吏部科榜首，请随我入朝见驾！”
吏部科榜首。
吏部科榜首！
这个称呼，何止是砸晕了徐羡之，也将他周围的士人给惊得面色各异。
这是什么意思？
每一部分各出一位榜首吗？
“诸位，各科榜首的名字与答卷，都已张贴在贡院之中，可按次序入内参观……”
……
徐羡之险些觉得，自己可能还在梦中。

第91章 一支突如其来的兵马
如果不是在梦中，为何他一个堪堪答完试卷六分之一的人，会能够得到单科榜首的位置，又得到陛下的亲自接见。
游街策马过境的时候，他好像隐隐约约听到了许多艳羡掺杂着质疑的声音，也听到了这座被天明唤醒的建康城里，从其他的方向纷纷传来了锣鼓声。
直到，他下马，站在了宫城前，被带到了永安陛下的面前。
“把头抬起来说话，朕是这麽可怕的人吗？”
王神爱好笑地看到，这位吏部科榜首刚刚入殿，就已跪倒在了她的面前，表演了一出以头抢地。
“你这态度，可不像是写出考满考察制度的人。”
徐羡之心头一惊，即刻就站了起来。
是了，他既做了这单科榜首，就绝不能丢掉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怎能遭到一句对他实力的怀疑！
“陛下容禀，草民只是未经这等阵仗，心中忐忑，但那卷上所写，尽是本人亲自所想，绝无拾人牙慧之意。”
“那就说说看吧。”
“是！”徐羡之答道，“草民以为，陛下既以考官之法遴选天下人才，对官员的考察升贬，也当有所改变。前朝两汉魏晋之时，因官员多为察举孝廉、家族世袭，一旦坐上官位，常常在一地久任，虽然多见史书中称颂，吏称其职，人安其业，但一地官员也容易结成党羽，甚至是盘踞一方，成为当地豪门，既然陛下有心废去郡望之说，就必定要对其节制。”
王神爱赞许地点了点头：“你很聪明，接着说。”
看看，这才是聪明人的想法。
既然陛下已经铁了心要整治世家，绝不让党羽勾结的情况发生，形成新的士族门阀，那就在考卷中给出一个相对可行的答复。
既有应和新朝的激进，又是有理有据地从前朝开始分析。
这个吏部科第一的名头，他担得起。
耳闻永安陛下的赞许，徐羡之起先说得有些磕磕绊绊，现在已流利了许多。
“草民纵观前朝，大体承袭秦制，由郡国丞相向上参与考课，汇总至三公面前，向下主持所属各县的上计考课。如此上下承接，一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得出迁调的结果。但往往人员汇集，三公无暇管理各地计状，只能笼统而论，汇总的信息中也有诸多不实隐瞒，于是迁、降、转、徙等结果，多由人情而定，而非实绩。”
这就是为何会出现他先前说的情况，官员在一个地方任职的时间非常久，甚至在史书记录中不乏看到，有人当一地刺史多达二十年。
一种情况，是这官员自己想要留在这里，于是找了门路，让官职调度把他忽略过去。
另一种情况，是上面的三公要处理这麽多升迁降职的信息，根本处理不过来，于是把一些偏远地区给漏过去了。反正官员不动，对于有些地方也不容易产生变量，再过三年，新的大考交来的，还是一份安稳的答卷。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王神爱想要看到的情况。
科举让新鲜的人才跳进了应朝的活水当中，就应该继续保持着鲜活的生命力，让活水流向各州各县，而不是流进了泥潭中。
徐羡之面色泛红，语气铿锵：“草民以为，新的考察官员制度，必须有足够多的执行者，才能确保对官员的调度都是准确公正的。但考虑到一县之地，可能会因为天灾缘故，粮食大幅减产，人力无法补救回来，只靠着一次考察结果，对有些有心报国的官员大不公道，所以提出了两次考核折中取数的想法。”
“其他的细则，都已写在答卷之上了。”
王神爱点了点头。
徐羡之在答卷上写道，应将吏部官员分成两类，一类主持考满，一类主持考察，各自执行映射的职务，确保从两个方面品评官员的优劣。
什么是考满，就是官员任职每满两年进行一次上计时候的考核。对一地税收、人口增长以及其他情况做出汇总。以四年为一个周期，均衡评价两次考核结果，确定升迁的幅度。
“考满”因为是“满”，基本只涉及官员的升迁，对表现格外优异的官员，也可以进行破格提拔。
而什么是考察，就是由中央吏部官员对地方官进行集中考察和不定期考察，考察地方官员上奏的种种情况是否属实。
“考察”重在一个“察”字，所以结果也在惩罚。对谎报政绩、祸及百姓的官员进行惩处。
将这两条放在一起，就很能看出徐羡之的态度了。
官员的升迁需要稳定的累积和表现，而官员的贬职，却可能是任期内一次不经意的考察。这对官员来说，意味着需要时刻打起精神，维持住郡县太平，好像是一种高压的监督，但对于百姓来说，就是幸事了。
同时，真有本事的官员也不必担心自己会被埋没，如果第一个两年内得到了一个上等评价，第二个两年内又得到了一个上等评价，期间的不定时巡查也都没出纰漏，难道她还会只委屈对方在一个小地方折腾吗？
见王神爱又低头看向了他的那份考卷，徐羡之咬了咬牙，唯恐自己话说得少了，决定再解释两句：“草民……”
“还管自己叫草民？”王神爱抬头笑问。
徐羡之猛地一震，顿时反应了过来：“微臣叩谢圣恩。”
不是草民，而是臣子，永安陛下的臣子！
徐羡之更没想到，他这份答卷为他换来的，不仅仅是一个吏部科榜首的位置，也是一个吏部郎中的位置。
按照陛下对三省六部的设置，同处吏部之中，在他的上面只有一位并未定下的吏部尚书，两位吏部侍郎而已。
这是对任何一位参与此次科举的学子来说，梦寐以求的位置！
……
“你在想什么？”徐羡之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女声。
他猛地惊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吏部的大堂前站了许久，仿佛是在那块写有“正大光明”四字的牌匾面前呆住了。
一回头，就看到了一名身着官服、年约三十的女子。
“你是？”
“我姓桓，是你的同僚。你还没回答我先前的话呢。”
“哦……”徐羡之忙道，“我是在想，刚才见驾即将结束的时候陛下问我的那个问题。她说，在斟酌到底要将举办科考的大权交给吏部还是礼部，就让我先答一个题目，如果让我来举办科考的话，我会如何出题。”
桓黎有些好奇：“你是如何回答的？”
徐羡之：“我……”
他说，这件事兹事体大，他不敢在未做深思熟虑的考量前就给出这个答案，方才匆匆前来面见陛下，他也还没看过其他几科头名的答卷，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怎麽能随便评价人才选举的标准呢？考察官员的时候，也不能有这样的先入为主。
看陛下的反应，应该还是满意他这个答案的。但光只是现在敷衍过去了还不行，得在考察完情况后，给出一个正式的答复。
怎麽说呢，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陛下在问话的时候，还抱着一种恶趣味的想法，就是在好奇，一个被题目折磨过的人，会怎麽折磨下一代考生……
不不不不，他怎麽能这样想陛下。
他认真地在身侧擦去了手上已快看不出来的汗，正色答道：“此事，我会在任职一月后回禀陛下的。”
“你还真是办事一板一眼。”
徐羡之的面色一紧。
桓黎哈哈笑道：“你放心，我这是对你的称赞呢。我都听说宣读吏部科第一之前的情况了，你那些同住一地的竞争对手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但要的就是你这样的公事公办，认准死理。日后同朝为官，还请多多指教。”
徐羡之连忙拱手：“当然，多多指教。”
但等桓黎一走，他又顿时愣在了原地。
等一下，他在抵达建康后听了不少传闻，也忽然想起来了这位桓夫人是何许人也。
他……他的公事公办，只是拒绝其他考生不合理的请求，桓夫人的公事公办，却是大义灭亲啊。
吏部的门风，原来一开始就已被陛下定成了这样吗？
那好像——
也挺好的。
他刚准备往吏部郎中的隔间走去，忽然又听到门外传来了两道脚步声。
随之而来的，还有两个交谈的女声。
“就送到这里吧，你也该去户部报道了。”
“怎麽？怕别人说咱们姐妹都考上了，还分属不同的部门，会有人说闲话？”
徐羡之侧身而望，见那两道停下脚步站定门前的身影从侧脸来看，确实长得很像，身量也相差无几。
姐妹二人同时参与考核，还全通过了，确实厉害！
“我有什么好怕别人说闲话的？”分属吏部的那个回道，“我只是觉得，我仍需进步，不耽误你赶紧去多认几个人。快走快走，别在这里耽搁。”
另一道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去，剩下这位又朝着离开的姊妹多看了一会儿，才拾级而上，正撞上了徐羡之打量的目光。
她坦然地迎了上去：“见过上官。”
徐羡之奇道：“你为何会觉得我是你的上官？”
她说话也不含糊：“我答题答得太循规蹈矩，没落得什么好名次，本是该当落选的，但阅卷官见我还答了几道户部的题目，精通计算，就问我愿不愿意来吏部补录一个胥吏跑腿的职务。算起来我必是此次入职的末流，管谁叫上官都不会错。”
她说得越是坦荡，也就越让徐羡之觉得，她绝不会止步于此。这为人处事之风，也确实适合吏部，不知是哪位考官如此有眼光，把她挑了出来。
他心中已对对方有了不低的评价，语气也更尊重了些：“那麽敢问那一位——”
“那是我家中长姐，术算筹划的本领远比我强，此次答卷中，她借鉴陛下之前分段转运军粮的举措，提出了一些漕运调粮的想法，位列户部科头名。”她眼神炯炯，忽然多出了几分骄傲，“若是上官有兴趣，可去贡院看一看这份答卷。”
“但您放心，”她挺直了腰板，一副毫不退让的模样，“我一定会想办法超过她的，毕竟，如果看不透她的想法，又怎麽去对她审查呢？”
徐羡之：“嗯……好志向。”
他觉得，这姑娘应该和桓夫人很合得来。
看，大义灭亲预备役。
当然，最好不要有这样的情况。
……
总之，这一场科举的结果出来得远比他们想象得要快，也在即刻之间，在建康城中掀起了风浪。
直到日头西沉，夜色笼罩，自城中各处发出的声音仍是几人欢喜几人忧。
可无论是志气满满却只落了个吊车尾的，还是直接落选的，面对贡院陈列出来的铁证，都没有了为自己辩驳解释的力气。
他们只是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位永安陛下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了。
……
而此时的关中呢？
“吁——”姚兴勒住了缰绳，冷眼透过夜色向前看去。
他此刻已无心去管江南那边的情况，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破除这个四面皆敌的窘迫处境。
在这张因屡次咳血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扭曲的杀意。
同行，或者说是与他会合在一处的姚硕德总觉得自己有什么话想要劝阻，却最终没有说出来。
“动手。”
“是！”
“进攻——”
羌人的一声声高呼伴随着奔腾的马蹄声，顿时震响了夜空，也在一瞬间让前方的凉国大营中摇动起了火把，混乱成了一团。
吕绍惊惧地瞪大了眼睛，被下属匆匆扶上了战马。
他是受到父亲的命令前来支持杨盛的，也是他当上凉国太子以来，第一次来到距离西凉这麽远的地方。
但进攻关中所能得到的收获，和痛打落水狗的自信，又让吕绍丢开了种种疑虑，决定放开拳脚干一番大事。
可他绝没料到，他先迎来的不是己方的势如破竹，攻伐陈仓得手，而是关中的姚兴在将长安交托于王太弟姚崇后，亲自领兵征讨于他。
姚兴的孤注一掷情绪，显然大大感染到了他麾下的士卒，以至于交战刚起，凉国兵马就已全面落入了下风。
吕绍的牙齿颤抖：“……他们在喊什么？”
夜风呼啸着带来了羌人的声音。
他们在喊：“杀吕绍！杀凉国太子！”
吕绍不敢犹豫，一扯缰绳，“走！”
仓促兴起的交战，简直是个噩梦，他也分不清，据有关中这个大本营的姚兴到底带来了多少兵马。在联系上杨盛之前，如果他先被姚兴围困解决了，那就大为不妙了。
为今之计，只能先走，随后再来想想出路！
西凉盛产好马，吕绍所骑乘的，更是其中的翘楚，也称为大宛宝马，他身边的士卒为了保护这位太子更是勇猛非常，就这样悍然冲破了羌人的围困，向着他们来时的方向撤离而去。
到了临近天明的时候，在后方已听不到任何一点羌人追兵的动静。
吕绍根本来不及感慨这突然逃窜的举动，会让多少追随于他的兵马覆灭，只长出了一口气，发出了劫后余生的感慨。
可也就在这时，他忽然惊惧地看向了前方，骇然发出了一个“逃”字！
他听到了，前方的大地震颤，昭示着一列骑兵正在向他迫近。也几乎就是在瞬息之后，一支支利箭划开了晨光，扯碎了夜幕，也迅疾如电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猛地一口鲜血喷出，从马背上栽倒了下去。
……
姚兴停住了追击的马匹，凝眸向前方看去。
在逐渐透亮的天色里，射程之外的地方，招展着一面面旗帜。
在旗帜之前，陈列着一队威风凛凛的骑兵，还有一具具凉国士卒的尸体，其中，也包括了凉国太子吕绍。
士卒向前方带去了他的疑问：“你们是谁？”
而后，有人带回了对方为首者的答案。
那人昂首阔立，站定于战车之上，像是遥遥对着姚兴，发出了一句致意。
“我是，拓跋圭。”

第92章 谁与谁联手
他是拓跋圭。
魏国国主，拓跋圭。
……
“你不应该在这里才对。”
姚兴与拓跋圭各带数名随从向前赴会，姚兴当先开口，就是这样的一句。
拓跋圭的目光扫过了他的病容，“那我应该在哪儿？在平城重启登基典礼，宣告自己绝不向永安妥协？在这北方的土地上效仿永安，也启动一次遴选人才的科举，然后得到一群我不需要的帮手？又或者是和国中有所意动的那一批人一样，干脆带兵南下，向永安投降？”
“你只拥有这个群敌环伺的关中，尚且没有打算俯首投降，怎麽还对我的去处有这样一句评价呢？”
姚兴：“……有些话不说，没人当你是哑巴。”
他分析就分析吧，为什么非要说出这句“你只拥有这个群敌环伺的关中”。为了显示此时的会面，是拓跋圭稳稳占据了上风吗？
“你不能否认这一点。”拓跋圭的脸上满是风尘仆仆之色，语气里却满是迫人的笃定。
姚兴咬了咬牙，“如果你非要拿出这样的态度，咱们这结盟不谈也罢。”
“哈哈哈哈也对。”拓跋圭笑了笑，“就算没有我，你也杀得了吕绍。那凉国的吕光早年间做大秦天王鹰犬的时候，还当得起一句不世英杰，选择占据凉州的时间也恰到好处，但他自己称天王的时候，已是强弩之末、日薄西山，等到吕绍一死，吕光和凉国也必定是你秦王的囊中之物，我说得没错吧？”
“所以呢？”姚兴冷眼朝着后方的魏国士卒看去，向拓跋圭问道，“你越过子午岭，从平城杀向此地，先我一步杀死吕绍，是为了什么。”
拓跋圭答道：“为了向我魏国之中摇摆不定的人证明，我能杀得了吕绍，也能杀得了他们！甚至对他们动手还要更容易。也为了向你证明，当日的结盟失败不代表我们没有再度联手的机会，现在就是很好的时候。”
“很好的时候……”姚兴垂眸，恨恨出声，“也是濒临绝境的时候。”
他不怕将这话说出来，是在拓跋圭面前露怯！
因为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当这句话说出的时候，拓跋圭脸上显现出的是感同身受，而非可怜与同情！
“我敬佩永安的决断与眼界，敬佩她能从那个位置直抵帝位，但我依然不想承认，我会输给一个年纪不到我一半的人，我们这些被汉人称为羌胡的异族，明明是看到汉人王朝无能，终于有了走入中原的机会，却只能变成她的垫脚石！”
“所以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肃清后方！”拓跋圭回得果断，“而我可以先助你一臂之力，否则我们的结盟也不过是随时可能破裂的东西。”
姚兴眼神一动，“你要与我联手攻破西凉、仇池等地……那麽你的后方呢？”
拓跋圭回答得从容：“我和你不一样。我魏国地界上有一批并不算好用，但比我还不想认命的人，他们以前一边向我投诚，一边在背后偷偷骂我是蛮夷，现在却不得不有钱的出钱，有人的出人，倾尽家财也要赌我胜利。天幕说，柔然的杰出领袖社仑会攻破敕勒部，统一漠北草原，正式创建柔然汗国，但现在，他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姚兴即刻恍然：“像你上次派往关中的使者，就是这样的人。”
“是！”拓跋圭没有隐瞒的意思，也回答得斩钉截铁。
北方世家以清河崔氏、范阳卢氏为代表，近来为他提供了一笔相当惊人的军资，也让拓跋圭忽然意识到，当永安举起屠刀向着江 南的世家名门砍去的时候，她那边的收获又有多少。
真不怪永安想杀人啊，有些人只要稍微从指缝里漏出来一点东西，就足以让人看到油水背后的那块肥肉。
但很可惜，他的情况和永安不同。
永安可以昭告天下，自己虽然出身世家却绝不和他们同流，可以将门阀子弟以谋逆罪名处死，用科举选拔出来的贤才替代他们的位置，他却需要先对这些人表现出友好的态度，甚至对他们委以重任，将安定后方的使命交到他们的手里。
起码要在他赢下这场南北对峙后，再经过二十年的积累，他才有这个机会和对方撕破脸皮。
而现在，正如他向姚兴所告知的那样，他们是一群最好用，也最疯狂的工具。
“那麽……”姚兴的语气趋于冷酷，或者说是公事公办，“你与我联手，平定我的后方，你想得到什么？”
拓跋圭背着手望向了缓缓自山后升起的朝阳，沉声回道：“秦国本身，就是最好的回馈。不过你放心——”
他一听姚兴变得紊乱的呼吸，就意识到他在想些什么，立刻出言解释：“我不是要你直接向我投降，把秦国合并到魏国之中，这种事情我是很想要促成，但你不会同意，反而会让我们的结盟随时破裂。我远道而来，不是要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我是说，当秦国本身像是这局棋盘上的破绽时，也正是我们反攻的关键。”
姚兴：“……说来听听。”
“我这话说得不中听，但你别急着否认。”拓跋圭道，“恕我多嘴问一句，秦国现在遭遇的敌人，不只是仇池和凉国吧？”
姚兴犹豫了一瞬，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对，连蜀中的那个谯纵，都敢领兵来犯。”
“这不就对了吗？”拓跋圭拊掌而问，“那你说，永安会不会放任这样的局面，给你以逐个反击的机会，让这个破绽还能有被填补的时候？”
“……不会。”
刘裕从函谷关方向发起的进攻，充其量只能叫做虚晃一招，属于永安真正的杀招，必定还在后面！
被各方威逼的秦国与筛子无异，很有可能还会面对额外的威胁。
拓跋圭分析得很理智：“上一次我们选洛阳作为战场，确实是失策了。洛阳百姓之心仍在南方，我们两方还都是远道而来，更比永安少了一份胆魄，才最终是那样的结果，但如果，关中是这个扭转局面的枢纽，是必要争夺的跳板，也是必然要各方汇聚的战场，你还会像先前一样输吗？”
姚兴的脸色变了又变。那个答案，竟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又掷地有声：“不会！”
他知道拓跋圭的意思了。
拓跋圭支持秦国，可以不是为了得到秦国，却是为了确保这块最好的战场、最好的诱饵没有被后方的种种动乱所蚕食。
联手肃清后方的情况下，魏国的精兵也能以更好的方式在关中以北的地方待命，随时向秦国境内发起支持。
可这也意味着……
拓跋圭看似说着什么没想让秦国变成自己的东西，但只要姚兴首肯这个计划，秦国的上方便悬着一把随时可以抽出的利刃，也随时可以捅向他的腹心。
眼前的这位魏王拓跋圭明明比他还年轻不少，但说出这种算计之辞，真是比谁都要心态稳健！
“秦王怎麽看？”拓跋圭问道，打断了姚兴的沉思。
他依然波澜不惊的神情，像是一张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巨网，死死地纠缠了上来。
“我其实只有两个选择。”
“一种就是，我自己觉得仍在做出反击，不想让人小觑，可实际上的种种表现，都不过是可笑的负隅顽抗！最终还是要因疆土单薄，被永安席卷的大势吞没。”
“一种就是，如你所说，尝试一番置之死地而后生，让关中因你我联手，变成一个弱点，也变成一个陷阱！但我还得赌一把，你拓跋圭的良心，更要赌一赌，我秦国能不能保全一口气，从这对峙中活下来。”
姚兴闭目，只觉这开春的日光落在眼皮上，也终究不见多少暖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答道：“我选第二种。我不想相信天命。”
拓跋圭拍了拍手：“很好，很明智的决定，现在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他瞥了眼远处一众凉国士卒的尸首，与姚兴交换了一个眼神。
“春耕之前，除掉一路威胁，夺来的宝马，我要七成。”
“好，”姚兴回道，“但我希望，这批军需好马，能让你的士卒对黄河沿岸严防死守，别再出现邺城被破的笑话！”
他终于看到，在拓跋圭一直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有一句话也被他丢了回来：“你不说话，没有人当你是哑巴。”
拓跋圭可没忘记，他的堂弟拓跋仪还在永安的手里，出兵进攻邺城、让他遭到重创的，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
唯独让他觉得欣慰的是，到目前为止，永安还没对他发出什么讯息，诸如用敲诈勒索的方式，让他把拓跋仪给赎回，可以姑且当作他已经死了。
反正他已经死过一个亲兄弟了，也不差再死个堂兄弟。
他还从姚兴这里，得到了另外两个有意思的消息。
一个是，姚兴选择以弟弟姚崇为嗣，确保秦国后继有人，在一定程度上大大稳定了关中的民心，这就由关中作为棋局翻覆内核的计划，更有了实现的可能。
另一个是，天幕曾经数次提到过一个从姚兴手下背叛脱离，趁机建国的枭雄，名为赫连勃勃，但早在天幕第一次说到此人会杀死岳父的时候，姚兴手下的那位大将就已对他展开了追杀，可惜让他逃走了。
此人现在去向不明，很有可能就在永安的麾下。
或许他们也可以利用这一点做一些文章。
不过归根到底，要想击败永安，还得看真本事。
……
因关西与中原音信隔绝，有两个至关重要的消息几乎很难传到建康。
吕绍的头颅被送到了他的盟友杨盛面前。
杨盛一时之间方寸大乱，选择退回武都。
却在退兵途中遭到了姚硕德的伏击。
总算杨盛要比那吕绍通晓军事，还来得及抽身而退，可他麾下的仇池羌人损失惨重。
他怎麽也没想到，自己原本想要投靠永安，获得些好处，先得到的却是这样一通狂风骤雨的打击。在即刻领死和往后再说中间，他果断地选择了后者，做了一次非常合格的墙头草，向姚兴送出了请降书。
这不仅仅是因为这次损失让他在回到国中后遭到了不少非议，也因为就在此时，他从北方收到了一条骇人的消息。
姚兴竟然在出兵征讨仇池的同时，向凉国发兵。
吕光刚刚派出了吕绍与杨盛合兵，虽没指望他真能攻入关中，但也并不认为他会输得这麽快，还如此轻易地丢掉了性命。
姚兴与拓跋圭的结盟，也让这一路进攻的兵马异常来势汹汹。
若是吕光还是当年那个挥斥方遒、选择割据一方的豪杰，也就罢了，对于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来说，他临时调度的反击还是太过无力了。
凉国覆灭，吕光身死，被吕光扣押在凉国境内的高僧鸠摩罗什则被姚兴释放，让他得以重返天竺。也算是通过这个举动向世人证明，天幕所提及的过错，他都已经牢记在心，绝不会再犯。
而凉国覆灭，也代表着他的后方暂时稳定了。
虽然关中因地理位置的缘故，仿佛仍处在风雨飘摇当中，但当杨盛乞求降服的书信送到长安的时候，姚崇终于看到，在姚兴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笑容。
虽然这笑容也如海上的灯塔一般，很快又被雾气给吞没了。
“建康那边有什么消息？”
姚崇唯恐刺激到刚有和缓的姚兴，斟酌着用词：“那边的科举大有成效，永安也在筹划今年的春耕了……”
……
可关中这边不知道的是，永安这边在筹划的何止是春耕，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找来了桓玄到她的面前：“我有一件很要紧的事情想要托付给楚侯，不知道你……”
“陛下但说无妨。”桓玄连忙回道。
别管陛下说的是什么，他都答应了就是。
天知道他最近遇上了一个怎样的麻烦。
自从科举当中的一部分考生知道，有一批试卷是由他桓玄批阅的之后，就在建康城中流传起了一则谣言，说这些考生是桓玄优选，建议办事再多谨慎小心一些。
这些人是不是够谨慎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总有人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仿佛随时都能上来问一句，楚侯你有没有看过我的试卷。
天地良心，都是天幕坑他。他也不想回答这种愚蠢中带着调侃的问题。
他又补充道：“若是这任务的地点不在建康就更好了！”
王神爱噗嗤笑道：“那你还真猜对了，我要让你去的地方，得算出一趟远门。”
……
桓玄低头，看见王神爱的手指在面前的舆图上点了点。
指向的方向，是辽东。
“我想请你，去拜访慕容宝的遗孤、留守龙城的太子慕容会。随行的伴手礼我也为你准备好了。”
“之前被勃勃俘虏的拓跋仪，就是你此行的礼物。”

第93章 谁说的领兵中流！
“慕容会？”
“对，慕容会。”
桓玄奇道：“我记得，天幕提到过，史称后燕的燕国，是由慕容宝的长子在平定了国中的朝臣叛乱后，在龙城称帝，重新延续下来的。”
那麽为什么是去见慕容会，而不是慕容盛？
“可你觉得他还活着吗？”王神爱问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桓玄：“……”
“说实话，我不想小觑拓跋圭的本领，有天幕的这句话在，连你都记住了他的名字，拓跋圭只要还有余力，一定会对他发起追击。而且，按照勃勃往邺城走了一趟带回来的消息，慕容盛和慕容宝同在邺城，虽然不在城头悬首的数人当中，但逃回龙城的一路有魏兵追击，生还的可能太小了。”
“相比这位天幕历史上的后燕皇帝，我倒是更看好另外一个人，或者说，我看好慕容垂的眼光。”
慕容垂这位老将不死，拓跋圭的势力绝不可能到今日地步，也没机会把北方的燕国打成这个鬼样子。他的眼光之毒辣可想而知。
他立慕容宝为继承人，一方面是因为慕容宝是他仅剩的嫡子，另一方面就是因为，慕容宝有个出色的儿子慕容会，甚至这个儿子，还到了被慕容宝猜忌的地步。
如果说慕容氏还有人活着的话，或许也只有他了。
要谈合作，当然只能跟活人来谈。
桓玄思量了片刻，仍有疑惑：“可若是他也死了呢？”
“楚侯，你应该听得懂我让你走这一趟的用意。”
桓玄点头：“南北决战，不在江淮，就在河洛，但陛下的意思，似乎是要先从拓跋圭的后方捅他一刀。”
“对啊，”王神爱微笑，“那你找的人是真的慕容会，还是从龙城随便找到了个姓慕容的，让他改名叫慕容会有什么关系呢？我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桓玄：“……”
陛下这话说得好生直白，但也好有道理啊。
她的首选，当然是那位还算有本领的燕国太子，但如果他已死了，这件事让其他姓慕容的人来完成也无妨。
“我猜你还会想问，为何不让慕容德来做这件事。天幕上的他能创建别号南燕的燕国，也能称一句慕容氏正统，抵达辽东后能办成不少事。但我不想放任他的野心，也或许，我真将这个建议提出来，他自己就要先向我请辞了，你是最好的执行人选。”
“陛下就不怕我有野心……”桓玄这话刚说出来，就觉得自己被陛下飞瞟过来的一眼甩了一巴掌。
他有什么野心？仅剩的那点都被天幕的反复处刑给打没了。
他的根基也在荆州，不在辽东，去辽东办事靠的还不是永安陛下的脸面。
要这麽说的话，他是不是该说一句，陛下还觉得他挺行的。
“你不是不想在建康办事吗？去吧。”
桓玄领命而去。
有人却不太乐意，“其实这件事情，我也能替陛下去做。”
“就跟你上一次一样孤军深入，直逼邺城，这一次是前往龙城，杀向魏军的后方？”王神爱问道。
刘勃勃点头：“正是。”
“我要是只考虑到这一点的话，就应该将这责任交给义明，毕竟，她认路确实在行，也有在敌军后方杀进杀出的勇气，但为什么我仍要用楚侯？”
刘勃勃知道，陛下不会无缘无故问出这个问题，也不会忽然将他找到自己的面前，和他说起这件事。
“楚侯是天幕所言的优柔寡断之人，还存有与陛下一争的悖逆之心，仍可充当担负重任的使者，前去收服慕容氏旧部，可见陛下无人不可一用，还有……”
刘勃勃的声音戛然而止，忽然想到了另外的一种可能性。
他迟疑着问道：“陛下，敢问这出海抵达辽东的海船，用于收买鲜卑人为我等所用的一应物资，是由谁来置办的？”
王神爱笑道：“当然是谁领了这件差事谁去办。”
刘勃勃抱拳俯首：“是臣草率了。”
这重任还非得桓玄来做不可！
他不似王谢累世名门，因谋逆罪名，抄没家产无数，只是交出了桓氏不少田产，供给陛下先前夺回洛阳所需。细细算来，桓玄在荆州还有不少家资。
谋反的事情他现在是做不了了，不如拿钱出来，干一件能让他青史留名的大事吧。
燕国鲜卑在魏国改用怀柔政策收服他们的情况下，未必非要听从汉人的指派，和魏军血战到底，唯有足够的利益才能挑动他们向拓跋圭出兵。所以随船而去的，必定还有一批粮草以及护持粮草的人。
桓玄要立功，却也要破财免灾了。
还是让让他吧。
刘勃勃刚想到这里，忽听王神爱道：“你看看，你之前都差点去做了别人家的赘婿，这笔钱想想你也出不起，还争这个做什么呢。”
他蓦地一僵，险些忘记自己现在是拜倒的姿势，本应顺势起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宛然是一尊雕塑，定格住了动作。
“陛下……”
这句话，分明是直截了当地点明了他的身份。
明明她将话说出来的时候，更多还是调侃与玩味，却也让心中有鬼的人顿时不寒而栗。
他那“陛下”二字开口，竟不知后面应当接上一句什么。
于是又讷讷地吐出了一个“臣”字。
可也就是在此时，一只有力的手扶起了他的手臂，让他的声音又被吞咽了回去。取而代之在此地响起的，依然是王神爱的话。
“你放心吧，天幕上下我一直分得很清楚。有些人必须要死，但有些人，就如楚侯一般，还有让我用于一方的能力，他是如此，你也是如此。算起来，桓卿屡次说想要改名避祸，却没狠下心来给自己改名，你倒是一点不犹豫，把姓氏都改了。”
刘勃勃顺着王神爱搀扶的力道抬眸，正对上了一双笑意温和的眼睛，“赫连勃勃已是过去，如今只剩下刘勃勃，也是我大应的臣子。就算有人真的知晓了你的身份，你也直接用一句话还回去。”
“陛下说了，她能被天幕称为永安大帝，既有大帝之名，也就敢收服其他帝王为己所用。谁有异议，让他来找我！”
年轻的将领因这一句瞪大了眼睛，忽然有片刻的失声。
随后他又重重地拜了下去，“多谢陛下保全。”
对于一位身份特殊的臣子来说，再没有一句话要比这句更令人心安了！
“谢就不必谢了，”王神爱道，“我有件事需要让你去做。”
刘勃勃的感动顿时一收：“陛下，臣只有俸禄，没有多余的钱财！”
“……”王神爱无语，“谁跟你说我惦记你那一点东西了？我只是需要你带着你这副能征善战的好身板，往蜀中走一趟。”
“您要我去拉拢谯纵？”
“错！”王神爱回答得斩钉截铁，“这件事说难不难，说简单，却也并不容易。”
刘勃勃眼神一震，惊闻她说道：“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领兵刺杀谯纵。”
“什么？”
“这件事放在两兵交战之中，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伎俩，但天幕的影响，让我必须提前十余年完成这场南北博弈，我不希望，在这个战场上存在太多的变量！”王神爱的答复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让刘勃勃为之心惊的冷酷。
“无论是天幕上所说，还是他在天幕下的表现，我们都不难推断出，这位从未与我们真正碰面的谯纵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有自己的想法，甚至是僭越的想法，但会用别人的行动来给自己找借口。甚至天幕已说到了这个地步，他想到的，仍然不是即刻前往建康请罪投诚，而是继续盘踞蜀中，不知是在观望还是另有想法。这样的人，与我终究不是同路！”
刘勃勃问道：“可若是将他杀了，陛下就不怕，蜀中无主，反而……”
“我不担心。因为姚兴可能会去清扫后方，但没这个本事抵抗住巴蜀本地氐人的抱团，杀入蜀中，没了谯纵，反而是一件好事，你应该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刘勃勃顿住了一刹，还是点了头。“没了谯纵，蜀中反而暂时不会做出什么自作主张的事，这样一来，陛下就不用考虑这一路人马参与战局，影响您的计划，也不必担心，蜀中的人力物力会因为谯纵的愚蠢而被空耗。”
他缓缓吐出了结论：“陛下这一招——高明。”
太高明了。
一个不可控，也分不清敌我的人，与其想着拉拢，再添一路攻向关中的助力，还不如将其直接铲除！
就算这个举动可能会引发旁人的诟病，但从陛下毫无一点犹豫的目光中，刘勃勃看到了一句没有直接说出来的话。
待天下一统，百姓安居，自会有大儒为我辩经，又何必在乎一时的名声。
甚至还能有这样的天幕托举着她……
而这件事交给刘勃勃来办，也确实是最合适的。
他自己都知道，在陛下的众多将领里，如果要评谁的底线是最灵活的，谁最能做陛下的黑手套，首选一定是他。
而陛下的那一句话，那句“大帝驾驭其他的帝王”，已经成功地打消了他全部的疑虑。
他直起了身子，眼神中跳动着一瞬的战意：“不知陛下需要我何时出发？”
“越快越好！”
在谯纵的“顺势而为”造成什么对她不利的影响之前，解决掉这个祸患！
“末将领命！”刘勃勃痛快地应了下来，在从此地离去时，甚至走出了脚下生风的架势，仿佛他不是要去干什么率领精锐伺机刺杀的行当，而是要干脆率领大军出征。
别说，他那踌躇满志的表情，搁在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还真的挺有欺骗力的。
王神爱手中的书才没翻过几页，就有随从来报，说刘义明、孙恩还有张定姜一起找上门来了。
刘小将军更是当先一步开了口：“陛下给了桓将军任务，眼看那个刘将军也要出征，我呢？”
“你什么？我不是让你还要训练精兵？”王神爱戏谑一笑，将手中的书卷搁在了案台上。
“可是……”刘义明背着手，低着脑袋，忽然灵光一闪，找到了理由，“开春到入秋之间，是最适合出兵的时候，先前陛下支持洛阳，被迫在秋冬天气进军，是时局所迫。现在能在合适的气候动兵，才是正道。”
“军粮你出？”
刘义明又被一句话堵死了。
张定姜忍着笑意，帮她解围：“陛下，刘将军的意思是，上一次天幕，很可能会促成拓跋圭与姚兴再度结盟，若是下一次天幕看似在褒扬于您，实则是将我方本能掌握的优势，提前泄露给了敌方知道，反而会有麻烦，还不如尽早出兵，早定乾坤。”
“对对对，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王神爱看着眼前活力四射的刘小将军，总觉得她这请战里还有些别的意思。
她呀……
眼看着建康城中刚因科举落幕，平添了不少新面孔，让一条条奋进的活鱼跳进了这个修缮一新的水池中，刘义明虽是武将，也觉得自己生出了一份危机感。
王神爱问：“那你倒是说说，我若真让你出战了，你打算从何处进军？”
刘义明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
若是之前，她可能想都不想地就会回，可以从洛阳出兵。上次她是如何越过河桥，进入河东，痛打了一顿魏军，现在她也可以这麽做。
但现在，她不敢随便给出一个结论。
当日她被谢月镜等人的河桥搭建技术惊了一跳，发觉有文化的小夥伴能给出的惊喜分毫不少，只好在折返建康后多读了两本兵书。
——鉴于她识字不多，这兵书是营中认字的人读给她听的，花了她大半俸禄呢。
在“宝贵”的知识影响下，她理智地问道：“陛下让桓将军和刘将军做的都是什么？”
在场的都是她的心腹，王神爱没有隐瞒她们的意思：“一个去辽东联系慕容氏旧部，捅拓跋圭一刀去了，另一个……去蜀中刺杀谯纵。”
“刺杀……等等！什么刺杀？”先前刘勃勃是怎样的惊讶，刘义明也就是什么样的表情。
“有什么问题吗？天下相争，他谯纵本无能耐，就做不得这棋盘上的变量，还不如早日授首，也好让我少思虑一处地方。”王神爱回答得从容不迫。“建康因科举的缘故贤才云集，却也人员复杂，暂时脱不开身，但干这两件事却也无妨。”
刘义明转头就看向了陛下面前的舆图，神情凛然地端详了片刻，在短暂的若有所思后，又变成了顿悟的了然，“哦……我明白了！”
无论是桓玄去做的事还是刘勃勃去做的事，都是在用最小的代价拨动棋局，就算不能确保局势一定向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但在如今不宜大规模动兵的情况下，也能保证不会出现局势恶化。
所以陛下先前的那句“军粮你出？”不只是调侃，而确实是她在当下的首要考量。
“现在可以回答我，你若请战的话，该当从何处进军了吧？”
刘义明点头：“我想恳请陛下准允，由张军师担任裁判，由我和孙将军比上一比，看看新招募来的兵卒中有无可造之材。就算春日不宜进军，臣也想将每一日都当做出战的前一日对待！”
孙恩在一旁傻眼了：“……”
不是，他还什么都没说呢，为什么就又要被迫与人比斗了。
偏偏那刘义明又补上了一刀，仿佛唯恐陛下不同意她的建议。
她满脸都写着敬仰：“陛下，今日听您的安排，我方知道，这天幕说您的领兵能力只在中流，真是对您最大的侮辱！”

第94章 军校雏形，谯纵之死
刘义明真是将话说得无比自然。
饶是孙恩觉得，他还是要比刘义明聪明机灵一点的，也没从她的表情和语气里，看出任何一点谄媚的意思。
仿佛这句话就是出于本心。
孙恩：“……”
喂，说好的大家都是来向陛下请战的，怎麽就你先说漂亮话出来。
抢跑吗？
刘义明的余光瞥见了孙恩扭曲的表情，顿时就不乐意了：“你难道觉得我说错了吗？天幕这样说，还真让人以为，陛下非要依靠我们这些将军的指点才能打赢胜仗。可谁都知道，能带兵固然不容易，能带将才是更大的本事。”
若没有陛下在后方拉扯着缰绳，她们这些性情各异、想法不同、出身有别的将领，谁知道会将局面带成什么样子！
“我可没说你这话有错，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刘义明将下巴一抬，满脸都是少年人的桀骜。
王神爱忍不住笑道：“那就如你所愿，你们比一比吧？”
孙恩大惊：“陛下，我先和刘勃勃比，后和她比，我是什么？刘将军们的磨刀石吗？”
他倒不是不敢比，纯粹有点怕被这种悍将突脸。
可别没在战场上受伤，反而在这等同僚切磋中弄出点事情，成了建康的笑柄。
唉，都怪他不够坚持，在向陛下坦白了身份后，就将姓名重新改了回去，要不然他也姓“刘”的话，是不是也能得到一点偏袒？
果然在江东地界上，姓孙还是风水不太好。
王神爱不知孙恩此刻究竟在想什么，但大抵不会是什么正常的想法，打断道：“行了行了，哪有用磨刀石来形容自己的。义明的话只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我想用你们二人的领兵对垒来确认一下，此事究竟是否可行。”
“什么事？”刘义明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凑到了王神爱的面前。
她没想到自己的请求，居然好像还能有意外的收获。
王神爱道：“近来建康城中因科举的缘故士人学子聚集，朝中六部也新入了一批官员，外放至各州的官员名单也正在草拟当中，那麽文官定了之后，武将呢？”
刘义明回答得毫不犹豫：“武将当然是在战场上磨炼出头。”
可她话刚出口，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捂住了嘴，脸上露出了几分后悔。
不对，非要说的话，她虽然是在战场上才真正得到了领兵的机会，但若真的要和那些出自底层的士卒相比，又已幸运了太多太多。
是陛下先给了她机会，天幕为她提供了支持，再加上当日洛阳的局势危急，还有那一把因缘际会的火，才让她终于跳出了寻常将领的作用域，甚至让魏国都真正记住了她的名字。
可更多的人就算有领军的天赋，要爬到应该站着的位置上，还是太难了。
需要的时间也不是十年二十年而已。
刘裕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如今读书人有了一条明确的出头之路，武将呢？
“陛下——”刘义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按照天幕所说，您会在建康等地开办官学，让有读书天分的人接受大应的教育，从而出头，那武将……是不是也可以有映射的学校？”
“武将和文官不一样吧？”孙恩皱眉反驳，“总不能武将也要靠着照本宣科的方式，来学什么排兵布阵，打架也要先通礼仪，这教出来的都是什么？”
纸上谈兵的腐儒吗？
“我都说了是映射，映射！”刘义明很不服气，“又没说文人的官学教什么，武将都要学什么。你不是被天幕称为陛下的政委吗？怎麽连这点问题都想不明白。”
“你看，当将领的不仅要自己会骑射，还要知道各个兵种的配合。如果没有外力的提拔，他可能一辈子都只知道步兵如何如何，那这学校之中就可以教授这个。当士卒的只需要听从命令就好，当将领的却需要知道士卒的情绪如何，防止炸营，就像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信仰一说，这点也可以教。”
“还有……”她掰着手指认真算道，近来在建康歇息又圆润起来的脸上多了几分严肃，“昨日我在学军营中如何建厕所，前日学的是军营的防御工事建造，半个月前刚听北府军中的老兵讲完野外筑城的学问，这些也能教。”
“若能从寻常的士卒中找到学这些东西很快的人，说不定就是一员未来的将领。”
王神爱接话道：“还可以在校场甚至是野外两军交手，训练统帅应变的能力，是不是？”
刘义明连连点头，但过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可什么样的人能在这学校中读书，谁来教授这些东西，教材又不像是读书人的经文一样有现成的，全都是问题啊。”
哪有说起来这麽容易。
“那就劳烦刘将军、孙将军、张军师合力参谋，拿出一份行之有效的计划吧。”王神爱回道。
刘义明本已觉得自己够厚脸皮了，起码已在战场上锻炼得比先前厉害了许多，还是在陛下此刻期许的目光中，觉得面颊有些发烫。
更是没想到，会听到陛下接着说道：“若这军校的计划当真能成，到时候我把你们三个的名字，或者还有其他人一并参与筹划，也给算在当中，全给刻在石头上，摆在校门口。”
这……这是不是也太荣耀了点？
刘义明抓了抓头发，一阵汗颜。
孙恩也随即见到，王神爱转向他道：“还有，我听人说，你前几日在担心，随后的北方战场上，调度不来这样多一呼百应的人手，你会失业？”
“啊……”孙恩傻眼了，“我原话不是这样说的！”
到底是谁这麽担心他的前途，跑到陛下面前来为他“打抱不平”。
张定姜道：“陛下，我可以为他作证，他原话真的不是这麽说的。”
她强忍着笑意，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他说的是，到了北方战场，就没有这种让他爬高振臂一呼，底下人还让他背天师道经文的场面了。”
孙恩额角的青筋一跳，怒道：“这后半句你可以不说。”
干什么非要把他的窘事这麽直白地说出来？
他孙恩不要面子的吗？
王神爱扶额失笑：“好了，总之，你是不必担心失业了。”
现在，在桓玄行将启航，刘勃勃匆匆领兵西行的时候，其他的将领除了保持作战的手感，也多出了另一件有趣的差事。
这才叫做，建康城中各行各业蒸蒸日上，文武事业全面开花。
……
谯纵已看着眼前的烛火看了有好一会儿。
直到外间巡营的一声梆子响提醒着他已至午夜，才让他猛地从沉思中惊醒，犹豫了片刻，终于吹灭了烛火，和衣躺到了行军床上。
但闭上了眼睛，还置身于一片黢黑当中，他的心绪依然紊乱得厉害。
明明理智告诉他，此刻不在成都的高墙庇护下 ，他应该时刻保持充沛的体力，抓紧为数不多的睡眠时间。
可事实就是，他睡不着。
“之前听天幕说了那麽一通，砍了侯晖杨昧这两人的脑袋，决定征讨姚兴，取信于永安，怎麽真到了做起来的时候就这麽难呢？”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
不过，虽然谯纵说出的是一句疑问，他自己可能是知道理由的。
古语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清理掉“祸端”，决心北上，叫做一鼓作气。
从成都徐徐进军，向汉中方向推进，威逼关中，叫做再而衰。
还没正式向关中发兵，就听到了关中方向传来的一连串消息，可真是名副其实的三而竭。
谁能想到啊！姚兴这家夥都已被天幕说成了这个样子，居然没有即刻弃械投降，接受四方的围杀，反而在立姚崇为太子后四方反击。
哪怕他这种打法，势必会让原本就疲弱的关中被进一步消耗府库积蓄，也极容易被永安找到可乘之机，但在永安抵达之前，他是真的没有一点要出事的样子。
不仅他没事，他的对手已倒下数个了！
谯纵并不知道，姚兴反击的战绩当中，其实还有拓跋圭在背后撑腰，只知道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里，杨盛也已经撑不住了！
那他呢？
其实他也不是非要做这个出头鸟的对吧？
谯纵在心中估量着，忽觉很是庆幸，自己没有在出兵之前，就派遣出使者前往建康，以成都王的身份向永安大帝臣服。那麽这样一来，他其实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立场可言。
他是能退回去的。
或者，如果觉得来了又走，容易影响士气，也容易影响到他在巴蜀士卒心中的地位，他还可以有其他的选择。
比如说，他可以假装向姚兴投诚结盟，然后在大应和秦国的争斗中看准机会，倒戈一击也好，暗度陈仓也罢，总归要用最小的损失，最完美的借口，实现利益的最大化。
是了！
这麽一想，这好像还真是一条可行之策。
有了一条“退路”，谯纵心中的巨石顿时落了下来，觉得呼吸都比先前顺畅了许多。困意也随即涌了上来，将他裹挟进了睡梦当中。
他却不知道，就在他踌躇难断、犹豫不决的时候，有一路兵马却是奉行着兵贵神速的原则，自建康抵达了荆州，随后，在做出了一番估量后，没选择从荆州入蜀，而是决定先抵汉中。
一度给苻晏做过几日参军的卞范之也被这一路的将军“请”来，再当了一回帮手。
不过更准确的说，是卞范之被迫用自己在荆州的人脉，给刘勃勃找了一批相当有水平的向导。
以至于谯纵自号成都王，还有一群本地的氐人护佑在侧，竟没察觉，刘勃勃带着一路精兵，在巴人向导的带领下，已经蛰伏到了他的营地附近。
“陛下的猜测果然没错，”刘勃勃在心中暗骂了谯纵一声。
他白日里让哨探收集回来的消息里，谯纵此人说得怪好听的，说是什么，要顺应天幕，讨伐姚兴。
但他若是真有这样的心思，现在还能只在此地？
别开玩笑了！怎麽都该跟姚兴交手上了。
再让谯纵在这里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天知道他会不会干出什么比姚兴还招笑的事情，或者干脆把蜀中都给丢了。
还是该当趁早铲除了这个祸患！
领路的巴人看着刘勃勃这个不断变幻的神情，略有些惧怕地后撤了一步，又被刘勃勃一把拉了回来，“你走什么？我还有问题想要问你呢。”
他问：“这周围有没有什么适合伏击的地方？”
刘勃勃一边说，一边摸出了炭笔，在地图上大致勾勒出了一条线，“在这一片局域上。”
按照谯纵的脾性，他当下的情况，不像是要在即刻间和姚兴动手，但又不能长久止步不前，必定要往一个方向推进，更有可能的行军路径还是他所标示的那样。
问到了他熟悉的东西，那巴人连忙答道：“有，有的！”
“若是这支队伍意欲西行……”
虽然看起来像是在绕路，另寻一种方式进入关中，有那麽点没必要，但既然刘将军这麽说了，他也只能按照这样来考虑。
“在成固县以西的山口处，有一座废弃多年的城池，叫做妫城，只剩旧日的城池断壁尚在，用于驻军是足够了！”
“若是将军觉得此地不妥，还可以……”
“不。”刘勃勃眉眼间闪过了一缕狩猎之色，“就选在此地设伏。”
夜色很好地掩藏去了刘勃勃等一行精锐的踪迹，在白日里蜀中兵马的斥候展开行动前，他们已在向导的带路下，藏入了那座废弃的城关当中。
而对于此刻想通了立场、自认可以左右逢源的谯纵来说，斥候都好像并不需要如此卖力地工作，也就更难察觉刘勃勃的动向。
他已预备让心腹往关中送去一份求和的书信，再另寻一位得力的使者，提前告知永安陛下他的“卧底”大计，随后就是等待天下平定的时候。
至于现在，他向麾下士卒给出的说辞是，那条通向关中的隘口必定被姚兴派出重兵把守，不如走箕谷一线，打他个措手不及。
士卒不疑有他，都跟上了他的指挥。
可也就是在这一支迁移向西的兵马被拖得有些长时，自北方忽然传来了一阵骇人的冲锋号角。
谯纵愕然转头，惊见一队来势汹汹的骑兵提着长兵杀奔而来。
“！！！！”
这一群人明明并不算多，可他们根本不曾和前后士卒缠斗，只片刻的搜捕，就已如虎狼扑食一般，无比准确地向着谯纵杀来。
谁让这位成都王自认是不得不称尊位，却还是如此张扬地打出了旗号！
“这是哪里来的兵马？”
谯纵两眼发直，第一反应便是，身在关中的姚兴派出了一支精锐。
不能怪他这样想。
这冲锋极快、交手犀利的精锐绝不会是汉中地界上的人马。
那为首的将领更是头顶盔甲都遮不住的北方胡人面孔。
眼见前去拦截的兵马节节败退，两侧的士卒还未来得及阻挡在前，成为他的护盾，谯纵连连拉扯着缰绳后退，一句话脱口而出：“切莫动手，我等是友非敌！”
别打自己人！
可姑且不说，这句在乱军交锋的马蹄与刀兵声中，到底能传出多远，又能不能传到刘勃勃的耳中。
在他惊恐的视线中，刘勃勃驾驭着战马，在奇袭邺城栽培出的亲随护持助力下，已然如入无人之境，一把长刀震开了挡在谯纵面前的盾牌，朝着这衣着最是张扬的首领就劈了下去。
谯纵的声音熄灭在了喉咙口。
只见刀过血出，人仰马翻。
他做梦也没想到，会迎来这样的致命一击。
……
当刘勃勃率领的兵马赶在合围之前撤离的时候，谯纵已成了地上的一具死尸，再说不出什么两面逢源的话来了。

第95章 从领兵到挖渠
面对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惊变，谯纵的一众士卒也懵了。
“他们为什么……杀了大王就走？”
在看着谯纵尸身沉默的人群中，忽然冒出了这样的一个声音。
在场士卒的脸上更显迷茫。
是啊，为什么呢？
他们这一行人举兵迁移的队列，实在没有做好御敌的准备，要不然，刘勃勃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直截了当地杀出，而非夜间袭营刺杀。
多年不经战场，更是让这些士卒少有应变的经验。以至于当谯纵倒下去的时候，有相当多的人竟忘了自己在此刻应当做什么。
但凡敌军有斩尽杀绝之心，在此时乘胜追击，必定能让他们溃不成军，死伤惨重。
可他们没有。
就好像，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斩杀谯纵，清除掉这个突然在蜀中称王的变量，便撤军离去。
因这一句发问，在场的蜀中士卒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随即而来的另一个问题，仍未得到解决。
谯纵一死，他们这些人就是群龙无首！他们该怎麽办？
蜀中氐人的惰性在恐慌退去的第一时间，就已笼罩在了人群当中，但又或许，他们其实有且只有这一个选择，“要不，我们退回蜀中去？”
这句话刚刚问出，并没有立刻得到回应，但他们随即听到，军中的书佐思量了一阵，说出了一句更有建树性的提议：“退不退回蜀中的姑且两说，咱们先退出汉中如何？若是那群精锐是由秦国派出的，我们向南退走，在巴郡以北的米仓山一带增兵，既有源源不断的后军支持，又能确保他们无法越界进入巴中，更别提是蜀中了。”
“成都王一死，咱们也只能先以自保为上。”他又补充道。
也不知道是这一番话中的哪一句戳中了这些氐人的心思，一时之间周遭响应声四起。“对对对，这是个好办法。”
“就依您所说！”
“咱们还需提防敌军再来，尽快撤离扎营才是。”
又有人一边抬起谯纵的遗体，跟上了前方的队伍，一边唏嘘不已：“要真是秦军精锐，成都王也真是自讨苦吃啊……”
“从蜀中进攻关中，果然二百年过去也不是好差事。”
“……”
可这话若是让姚兴听到，他大概也不会感到有多高兴的。
收到蜀军撤兵的消息，别人是怎麽想的他不管，他反正是愣住了许久。
“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发问。
“蜀中撤兵得很快。”报信的斥候答道。
他打褒斜道从关中抵达的汉中，本是为秦军调度兵力提供信报，现在也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蜀军提防后方敌军的哨探，于是得到了更多的消息。“他们军中举哀，确是群龙无首。”
“我专门向巴人，还是与蜀中不睦的巴人打探，这才知道，蜀军遭到了一路骑兵精锐的截杀，其他兵马损失不大，唯独谯纵遇刺身亡。”
没了领头的人还怎麽向关中进军？当然只能撤回去了。
“此事是谁干的？”姚兴惊声。
他确实想解决谯纵，但不是这样解决。
他本预备将初步交战之地，定在秦岭山中。为了减少关中的损失，这一战就由刚刚递交和书的杨盛来打。这一战也不需要将敌军斩尽杀绝，只需打得谯纵认清实力差距，暂时屈服，让他有从中做文章的机会便好。
谁知道会突然出现这样的变故，也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难道是那位魏王？”姚崇在旁问道。
“不，不会是他。”姚兴回答得很是笃定，“他从平城突袭而来，抢先我们一步杀死吕绍，来跟我们谈合作，尚能用出兵奇诡来形容，但若出兵击溃谯纵，斩了他的脑袋，那就只有用魏军能够背生双翼来形容了。”
“何况，杀死谯纵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姚兴冷笑了一声，只是笑声里好像又带着几分自嘲，“总不能说，抢先一步杀死谯纵，是为了断绝我入蜀的退路吧？那他大可以放心，倘若关中不保，基业不存，天命终究落在了应帝身上，我自然不会苟活，何来偏安偷生一说！又或者他拓跋圭有心借着设伏关中同时铲除两个对手，还能得手，我也不妨做个死得明白的刀下鬼！”
“大王……”
“好了，只是说说而已，还是来讲谯纵吧。”姚兴的指尖扣着御座，缓缓说道，“谯纵之死，只能出自永安之手！”
哪怕对蜀中来说，这件事还有其他的可能，在他这里，却有且仅有这一个结论。
在想通这个结论的刹那，他面上并无异样，却在心中一阵战栗。
太果断了。
这神来一笔的截杀太果断也太有效了！是永安干得出来的事情。
若是从蜀中士卒的角度来说，他们失去了一个心有大志、惯会把握时机的首领，最好的选择就是退回蜀中，绝不给任何一路兵马提供助力。
偏偏谯纵又是死在征讨关中的路上，最有可能对他动手的不是别人，正是姚兴，也就让姚兴和蜀中结盟的可能降到了最低。
他无法占据蜀中，也就绝不可能顺大江而下，横生一路兵马直取荆州，乃至于建康！
她宁可放弃一路潜在的助力，甚至是一片天府之国，也要确保战场局面始终在可控的作用域内。
这才是一位不拘泥于眼前得失的帝王应有的大局观。
比起亲自出征抵达关中附近的拓跋圭，远在千里之外的永安好像还要可怕一些。
更可怕的是，她手下真有这样的将领，敢于替她执行这件斩首行动，还真让这人给做成了！
一想到这里，他又怎敢因谯纵身死，在明面上帮了自己一把而感到庆幸。
姚崇忽然听到姚兴低声自语：“我忽然有些不太确定，关中到底还能不能充当一个诱饵了。”
“您……”姚崇有些担心地出声。
姚兴的这句话，简直像是提前发出的意志消沉信号，不能不让人忧虑。更让人忧虑的，可能还不是国君意志消沉，会让国中其余众人也失去斗志，而是另外的一件事。
当年，就是屡次的挫败促成了姚苌的疯癫行径，那麽，在姚兴这里呢？
说实话，他有点怕哪天早上醒来会听到别人说，快看，大王在关中立了一尊永安的像……
“崇弟。”姚兴忽然开口。
姚崇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在！”
“关中的春耕，我先前都交到了你的手里，眼下境况如何？”
姚崇答道：“司农各部都已分至关中各处，必不负大王所托。只是……今年开春以来降水不丰，臣有些担心年中有变。”
姚兴闻言咬了咬牙，“年中有变……三辅、关中、洛京向来气候相通，就算真是年中有变，变的也不是一地，你且先让人将后手备下就是！”
姚崇应了声“是”。
见姚兴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这位王太弟退下，姚崇躬身行了个礼，便徐徐退出了殿外。
这接连的惊变，让春风哪怕已渐和煦，吹在他脸上，也未让他有片刻的神态轻松。
想到姚兴的叮嘱，他更是即刻脚步一迈，便朝着长安的北门行去。
……
而在此刻的洛阳，同样是一片如火如荼的耕作景象。
不，不仅仅是耕作而已。
刘勃勃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也连带着抹去了面上的污泥，终于觉得自己能稍透过一口气来。
但低头一看，他两腿还泡在淤泥之中，拔出来都费劲得很。
“我真觉得我不该同意来干这事！”
天知道他一个好不容易奇袭汉中，斩杀谯纵得手的人，为何要想不开先前往洛阳，想着，在等待陛下随后命令的同时，也能在前线伺机谋求战机。
结果战机不战机的不好说，反而是先来当了一回挖渠的劳工。
他此刻所在的位置，正在洛阳以东。
眼前的沟渠名为阳渠，乃是洛阳地界上最重要的水渠，甚至追溯向前，可以到春秋战国时期。
不过这条渠道真正成型，还是在汉朝。
要知道，洛水不是一条很让人安心的护城河，动辄出现洪涝，冲毁两岸的房屋，再不然就是极端到干旱，因地势之差，不仅供应不了洛阳城外农田所需，连最基本的生活用水都满足不了。
阳渠应运而生。
到如今，经过数次改造调整，已分作了两段。
西面的一段是引谷水入洛水，确保旱季的水源。
而东面的这一段，则是堰洛入漕，将洛阳水路接入汴渠、淮河等中原河流中。
可惜先前数年战乱频频，这阳渠年久失修，东段的地势原本就高，容易淤积，现在更是堵塞得严重，连带着西边的这一段也没法用了。
洛阳这一带正在兴复农田、重垦荒地，这情况又岂能坐视不理。
加上今年还算不得风调雨顺，这等沟渠灌溉之事，更是重中之重。
可洛阳地界的赋田数额虽高，人口却没这麽快迁移过来，还在去岁年末刚经历了一场战乱，单是参与耕作的人口就比江南差得太多，更别提疏通水道了。
刘勃勃这一来，和“羊入虎口”也没大区别。
“话可不能这麽说。”苻晏一身精干劲装，头顶斗笠，不像一员备受天幕赞誉的大将，倒像个货真价实的农民。
她拄着把铁铲，站在刘勃勃斜上方的阳渠边缘，平心静气地开解：“你看，若是有人将来谈论起什么谯纵之死，我们这里的人个个都可以给你作证，你早在半月前就已在这里挖水渠了，绝无可能跑到汉中去干那桩伏击之事。”
刘勃勃：“……我是应该说谢谢是吗？”
别以为他没瞧见，因阳渠地势的问题，在苻晏另一只手握着的图纸上，还预备参考关中的龙首渠，打凿一段竖井，然后联通一条隧洞式的渠道。
这比现在这种单纯地铲走污泥，不知道要难办多少倍！
他现在都已经掉到坑里来，成了此地凿渠的劳力，难道还能逃过后面的那一段吗？
苻晏却是脸皮很厚，比刘勃勃年长了二十来岁的脸上，只见劳累风霜，不见半点汗颜：“你若有此良心，我也不介意应下。洛阳百姓感怀陛下大恩，个个都拿我们当亲人，你多做点事，他们给你当证人，这怎麽不叫彼此奔赴？”
她挥了挥手中的图纸，不欲再跟刘勃勃探讨将军挖渠是不是屈才之事：“我还要去千金渠和五龙渠走一趟，就不在这里多待了，劳驾刘将军统御有方，帮我看着些此地。”
刘勃勃：“……”
“将军？”一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小兵凑了过来。
刘勃勃无奈地重新抄起了铁镐，“看我干什么，没听到她说的吗？洛阳百姓视我们为亲，帮亲人干点活算什么。也正好锻炼锻炼你们这些人的体力，免得再和之前驰援汉中的时候一样，你们的坐骑都比你们体力好。”
可那小兵刚刚转头，又分明听见刘勃勃咬牙切齿地说：“……难怪刘裕是洛州都督，苻晏却是洛阳长史，这是又能打仗又能管事！”
小兵努力回头辨认了一下，刘将军这话到底是在夸奖还是在内涵人。
结果还没等他看出个所以然来，忽然从头顶砸下来个阴影。
他惊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人从堆积的淤泥中挖了出来。
刘勃勃也上前来搭了一把手，好悬才将这个一脚踩空的倒霉蛋给弄醒了过来。
这少年费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顿时让将他搀扶起来的两人察觉，这年轻人有着一张，养尊处优多年才有可能将养出来的面容。
刘勃勃皱起了眉头：“……你是？”
这人看着好像有些眼熟。
少年喘了口气，先连连说了几声道谢，这才答道：“我是此次科举之后分派到洛阳来的官员，名叫谢灵运。”
“哦！”小兵顿时恍然，“你是那个那个，天幕说过的……一大坨垃圾上面那个漂亮装饰！”
“咳！”刘勃勃差点没被这一句给呛岔气了。
谢灵运的表情倒是有些见怪不怪。
没办法，天幕的这个说法真是太形象了，相比于什么山水诗派的鼻祖，好像还真的是“垃圾堆上的一朵装饰”更生动形象，让人记忆深刻。
自他来到洛阳以来，已经有好多次这样的情况了！
再多被说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但下一刻，他的表情又僵住了。只听那小兵问道：“那您在这儿干什么，为了实地体验污泥覆面的感觉，查找诗歌创作灵感吗？”
谢灵运：“……那倒不必！”
他按捺住了惊闻这话的吐槽冲动，解释道：“是因陛下向来务实，没在此次科举取士中专门遴选一批长于诗赋之人，而是让我等按照答卷所长，各归其位。谢相也觉我该从体察民生的底层胥吏做起，就进了户部任职，恰好被分入了外派洛阳的官员当中。刚才——”
“刚才摔下来，纯属是意外，意外而已！”
绝不是因为他早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巡查河道至此忽然脚软，直接掉了下来。
但他总觉得，自己经由这样的一番磨砺打熬，可能是做不成什么山水诗人了，估计要改选前线耕田当主题，专给这些挖污泥的人当口号。
要这麽说的话，也不失为一条新路数。
唯独需要担心的也就只有一件事了，会不会有人自此将他这谢灵运的灵运二字，干脆和运河水渠联系在一起。
谢灵运想到这里，忽然惊觉，刘勃勃此人的气势和一般人着实迥异，一看就非等闲，再仔细一看，顿时认出了对方：“刘将军为何在此？”
建康城中，他与刘勃勃见过面，主要还是见过陛下为诸位还朝将领敕封的阵仗，自觉不会错认。
按说，他是不该在这里的。
哪知，刘勃勃脸不红心不跳地回道：“我半月前就被派来挖渠了，污泥覆面，你没瞧见而已。”
至于谯纵此人的结局，和他这个在洛阳修缮阳渠的人有什么关系？
“将军，你刚才还说……”
“我说什么了？”刘勃勃打断了他的话。
抱怨归抱怨，现在，他也只看得到眼前的场景而已。
……
他看到谢灵运顾不得帽上的泥水，就将其戴到了头上，手脚并用滑稽地爬了上去，继续向前巡查。明明是个该当被供奉高阁的文学奇才，现在也为庶务奔走。
他看到挑着污泥的妇人唱着分不清曲调的歌谣，穿过刚刚铲除了杂草的田垄，一见那策马而过的苻晏，便高呼了两句什么，像是一句盛情的邀约。
他还看到，在这一片忙忙碌碌的景象里，正有一行面有菜色的人向洛阳方向走去，大抵在不久之后，就会在此地安家落户。但仍需许多时日才能来接替他这里的工作。
这里是和建康不一样的风貌，却同样让人能看到永安陛下带来的影响。
看到这里，刘勃勃忽然低头笑了出来。
他又想到了陛下的话，她说，她能被天幕称为永安大帝，既有大帝之名，也就敢收服其他帝王为己所用。
是啊……
天幕提到过的皇帝都在挖水渠了，怎麽不叫收服呢？

第96章 现在，你叫慕容会
虽然这个被提到的“皇帝”二字，其实应该大打折扣才对。
不是自称了皇帝，就真的可以配得上“皇帝”二字的。
不是自称君王，就真的能享一国之供奉的。
生于草原，长在厮杀之中的刘勃勃原本对此没有什么实感，也并不觉得北方游牧民族裂土而居的各个部落，其实只是掌握着多麽狭小的疆土，可当他抵达应朝，为永安陛下驱策后，这些曾经笼罩着一层迷雾的东西，都已变得清晰了起来。
“喂——”刘勃勃忽然在后方一阵呼喊。
本已走出一段距离的谢灵运顿时一个踉跄，怒目回头而望。
只听那满目泥污也难掩眉眼桀骜的年轻人冲他喊道：“天幕说你是大诗人，写出了诗，给我也看看！”
谢灵运：“……行！”
啊，不知道怎麽说，眼前的画面好像突然就被涂抹上了色彩，随同春风拂绿野草而燃了起来。
望着那双被淘洗清明的眼睛，望着周围水渠里一双双掘土时依然坚定的面容，他原本那份被安插到此地受难的郁闷早已在不知何时消失无踪，只剩下了一种重新生出的创作欲。
年轻的诗人一边费力地从罐子里掏出半块糟鱼，盖在热气腾腾的麦饭上，一边说道：“我忽然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写什么了，我看山也可爱，水也可爱，人更可爱……”
“那你有没有这个信心，把诗歌传播到关中，也能让那边的人听懂你在说什么？”苻晏飞快地就着酱菜，吃完了碗中的最后一口，听谢灵运说到这里，蓦然出声问道。
“啊？”谢灵运愣住，“什么意思？”
苻晏道：“洛阳是前线枢纽，也是我应朝的一面窗口，只让刘将军出兵袭扰关中东面诸县，只发挥了它一部分的效果。”
“先前我就在和陶太守商量，能不能趁着关中春耕，人员投入到田产中，疏于对入关人口盘查，派遣出数名弘农出身的士卒，去展示一下洛阳的社交手腕。现在你这麽一说，我就另有想法了。”
那些“据说据说”的话，哪里会有《诗经》之类的歌谣传唱得远呢。
“正好啊，姚兴此人不甘认输，虽然没像陛下一般以科举之法取士，却试图推行汉化，令羌人通晓礼法，做到令行禁止。关中汉人文化盛行的时候，夹杂几句洛阳流传过来的童谣，无妨吧？”
“就算初时不见成效，谁又能知道，水滴石穿之下会如何呢？”
“苻长史……”
“你先别急着拒绝我，”苻晏打断了他的话，“陛下身边总有这样多的奇迹，就像之前，我又怎会想到，还有重回洛阳乃至于关中的一天。”
“不！不是，我不是拒绝！”谢灵运连忙解释，“我是想问，您的人手几时出发？”
前朝有曹植七步成诗，他谢灵运此刻逸兴遄飞，文思泉涌，就算不占天下才气之八斗，也不消多久便可成文。
甚至不只是他，附近听到苻晏这话的人也凑了过来，“苻长史，俺们瞎哼的小调也能一并传过去吗，叫关中知道，咱们的将军一天能挖二十筐土。”
“……就是，吃得也比我们多点。”
刘勃勃停住了筷子，忽然觉得自己嘴里的那一口饭不知道该吞下还是吐出来。
喂，这群人在商量这件事的时候，能不拉他这个武夫下水吗？
……
而此刻的扬州地界上，春耕的浪潮因官员陆续到任，同样在向前推动。
这群新晋上任的官员大多出身寒门，虽然仍有这个“门”字，并非真是面朝黄土的农人，起码说不出何不食肉糜这样的话来。为了更有把握通过永安陛下的考核，他们还曾专门就各地的耕作要务向老农请教。
如今走马上任，在吏部的考核监管高压下不敢懈怠，竟也各自混得像模像样了。
人马匆匆，犁车辘辘，水田里一片忙碌。
“江南果真……果真不是广州可比。”
说话之人面色黑赤，结发于额前，不似中原人模样。
若是身着岭南的无领单衣，桂布短套裤也就罢了，偏他为了表现出自己因天幕而来、在应朝皇帝面前讲求一个入乡随俗的决心，竟向驿馆的驿丞借来了一套褒衣博带的文士服饰，再配上那些未曾摘下的饰物，就怎麽看都有些古怪。
王神爱却不觉有何不妥，面色从容地向这位到访的俚人领袖回道：“广州也是应朝疆土，何来比较一说，若将来仍是广州贫瘠，不似江南富庶，就是我为政的不是了。”
那俚人统领顿时面露喜色：“按照这样说来，陛下已预备开辟庾岭山路，打通扬州与广州了？”
庾岭北面是赣江，南面是广州的北江，原本都是航运交通通畅的地方，偏就是这居中的庾岭山中，仅有小径能够用于通行。
就连他这等深谙山中环境，还有向导领路的人，都走了许久才赶到。
这一赶路，就错过了建康的科举盛况。
又听闻陛下亲自出行巡视，已身在会稽，再从建康转道来此。
他如今殷勤，倒不是为了天幕上提及的巨额航海利益，纯粹就是为了得到陛下一句对俚人各部态度的回应。
不错，就是这样。
方才陛下一句话出口，让他心下安定不少，连忙趁热打铁问出了后半句话。
陛下都这样说了，联通广州和扬州之间的山路，是不是就该修建起来了？
这样两方的互通有无，也能比原本方便得多。
王神爱笑了笑：“已在计划之中了，不过……”
她的余光清楚地捕捉到，当她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同行的刘穆之顿时眼皮抽筋一般，不住地给她使眼色，看得人格外想笑。
若不是这位姓冼的俚人统帅在此，恐怕他当场就要冲上来抗议：“虽然此次科举选拔出了不少可用的人才，他们户部没之前那麽缺人，但还是要求求陛下网开一面，别再添加事项了。”
“更要命的还不是户部的人手与财政问题，是开凿庾岭山路所需的劳工根本没有这麽多。春耕和各州戍防驻军，已经消耗完了应朝的人力，从哪里变出这样的一批人来？”
“还有，别忘了这一次陛下是为何要来会稽的。前会稽内史王凝之在任期间只知敬告鬼神，却全然没管，会稽临海之地，常有河流之中遭到海水倒灌，引得田地土质受损，根本无法全效投入到春耕当中。此次陛下亲至，正是为了监督此地规划出一条堰塞堤坝，与州中陆续动工的水渠配合，预防天时有变。”
“劳工都投入到这里了，哪还有人手来解决广州的问题！”
“……”
他刘穆之是有些节流筹划的本事，却没这个本事造出这麽多的人！
王神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从刘穆之的脸上读出这麽多东西的，飞快投去了安抚的一眼，并未让那俚人统帅瞧出这片刻间的交流，泰然自若地答道：“不过，比起开凿庾岭山路，起码需要耗费数年的时间，当下最是行之有效的门路，还是于会稽造船。你看，既可照天幕所说，抵达夷洲之地耕作，又可抵达广州港口，将扬州的种种物事带去广州交州一带，比起翻山越岭，还更节省人力。”
俚帅奇道：“莫非于扬州而言，造船比修筑山路还要容易？”
王神爱笑道：“那不如随我一起来看看，这半月间会稽港口多了几条航船吧。”
永安陛下在先，俚人统帅随行，很快便抵达了港口之地。
桓玄惊得匆匆来迎，以为自己出行辽东的计划还是执行得太慢，招来了陛下的不满。
然而刚刚走来，就听到了陛下的声音：“这是半月间草草打造出的第一批航船，可惜，能否自建康顺利抵达广州，仍需试行多次来确认。”
俚帅瞪大了 眼睛，满面惊叹着望着眼前的船只：“天呐，这是商船还是战船？若只是需要从扬州绕过海岸抵达广州，这船……”
这船太过庞大了！！！
一听永安陛下说，它是在半月内打造出来的，更是让人为之骇然。
他在天幕结束后便匆匆启程，带着岭南特产向君主上贡，以示投诚之意，这一点真是完全没有做错。
也没想到，陛下确实没把瘴气横行的南方，当作一块暂时无用的领地，已派遣出了这样多的人力，投入了不菲的金钱，来打造一支往来船队。
桓玄：“……”
不是！等一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不是什么要往广州航行的船。他也没打算去广州重操旧业。
王神爱对他使了个眼色，成功堵住了某位大慈善家的嘴，继续向俚帅说道：“只是有两件事我得说在前头。”
“一来，北方的魏国秦国不会坐以待毙，势必要向我进攻，若战事兴起，这些船只需要先投入到征战之中。二来，在两州港口与贸易平台搭建完毕，广州刺史向我告知大半俚人归附的消息之前，这些船只仅会用于试航，不会正式抵达广州。”
“应当的，应当的！”
他也只能代表一片山岭的态度而已，并非整个广州、交州的百姓都已明明白白地说出，将会誓死效忠永安陛下。这样好的船，若是抵达了广州却被人劫走，换了是他，得心痛得三天吃不下饭了。
还是陛下考虑得周到。
但有了这样的“铁证”，他已彻底相信了陛下的态度，决定将这些事情告知族中，再由他们传递到更远的地方。
唯有桓玄望着这俚人统帅兴高采烈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为何这样的神情？”王神爱道，“我有说错话吗？”
“……似乎没有。”桓玄努力克制住了自己腹诽两句的冲动。
按照陛下所说，只要战事在前，这些船就不是商船，而是战船。
所以先开拔辽东，反而是很合理的事情。
至于往广州去，那是另外的安排。
但正是这些船只，被她用一船两吃的办法，解决了俚人的疑惑，起码在半年一年间不会翻起什么风浪，甚至会愿意配合应朝官员的行动。而到了半年一年后，天下局势只怕又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何为用最小的代价，在棋盘上经营出最大的成果，何为用别人的东西给另一方画大饼，他今日也见识到了！
桓玄喃喃：“陛下……不愧是陛下。”
“那就这麽说定了。”王神爱笑道。
“啊，什么说定了？”
“等你远行辽东归来，这批船淘汰下来了，也别真当你桓氏的私产了，拿来给我经营商路用。”
桓玄：“……”
陛下啊陛下，能把抢劫说得如此好听，是否有些不对呢？在这一点上，他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在对上陛下眼神的那一刻，他又分明从中读到了另外的一个信号。
他的船不能损毁在航行之中，他也得安全地回到建康，直到将它们交到负责海航贸易的人手中。
海风掠过岸边，带来了一句从陛下口中发出的声音。
“你会回来的，是吗？”
……
当桓玄枕靠在航船的甲板上，随着碧波远行向北的时候，这句话仍在他的耳中回荡，让他本想说出的不惜死战之类的话，全被吞了回去。
当他抵达辽东的海口，审视着面前这片土地时，眼中的神采也在不自觉间变得更为谨慎。
斥候很快给他带回了消息，还是一个并不太好的消息。
慕容盛为拓跋氏的部将所擒获，也不知道统领这一路追兵的是什么人，竟然用慕容盛为饵，提出要和慕容会合军还击。那慕容会误入圈套，虽然侥幸脱逃，却已有多时不曾出现，恐怕……已然凶多吉少。
“你能不能放开我！”斥候手中擒着的少年奋力挣扎，却被精干的士卒压制得死死的，只能不住地从口中冒出鲜卑族的脏话。
桓玄挑眉：“这小子是谁？”
斥候回禀道：“他身上也有慕容氏的纹饰和印信，我就顺手柄他抓回来了。”
这孩子肯定不可能是慕容会。
慕容会今年已有二十出头，而眼前这个……虽然鲜卑人向来长得着急，但至多，至多也不会超过十五岁！
桓玄用自己新学不久的鲜卑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咬了咬牙，报出了自己的小名：“长生，我叫慕容长生。”
桓玄眸光一转，一把抓住了少年的肩头：“那好，从今天开始，你叫慕容会。”
“……？”
少年呆滞着一双眼睛，甚至忘记了自己应该继续挣扎，只是看着眼前的男人。
且慢，什么叫做，从今天开始，他叫做慕容会？
真见鬼了！他慕容长生，不，应该说是慕容熙乃是燕国上一任皇帝慕容垂的小儿子，是被拓跋圭所杀的慕容宝的弟弟。
换句话说，慕容会是他的侄子！
他死了父亲死了兄弟死了侄子，还被追赶得到处逃窜，撞到了这群莫名其妙的人手中，已经是个天大的灾难了，怎麽还要改换成侄子的姓名？
“我……”
一把刀毫无征兆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桓玄冷着脸，全看不出一点在扬州时备受调侃的滑稽模样，只剩下了一片决绝，“需要我再重复一次吗？我是应朝的楚侯，奉陛下之命，征讨魏国，需借燕国太子名号一用。现在，你叫慕容会。”
慕容熙哆嗦了一下嘴唇，很想说，他身为慕容垂的儿子，也是名正言顺的燕国继承人，就用本名也无妨。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相比于一度坐镇龙城、太子摄政的慕容会，他的影响力差了太多。
更重要的是——
刀上的反光刺目。
慕容熙脱口而出：“是，我叫慕容会！”

第97章 龙城易主
识时务者为俊杰，刀都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他只能，也必须顺着对方的意思说话。
改名算什么，谎称身份又算什么！
慕容熙在心中给自己找补了理由。
不论如何，好歹他还姓慕容呢。这姓氏没改，也不算对不起祖宗。反而是他在自降辈分，算得上委屈。
他动了动下巴，试图再往后退一些，避开桓玄的刀锋：“我既然已经答应了，那你是不是可以放开了？”
桓玄没错过这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隐忍与慧黠，沉声问道：“那你现在知道，该当做什么了吗？”
慕容熙低垂着眼帘：“我知道慕容会是谁，你让我假扮他，无外乎就是要借这个名号收拢慕容氏旧部，做些事情。”
再想到对方的身份，慕容熙更觉一阵不寒而栗。
听听这家夥的自称是什么，他是大应的楚侯！
既是大应的楚侯，还是被天幕反复提及、疑似有谋逆之心的楚侯，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处在应帝的监视之下，怎会突然来到此地。
这让他不得不生出一个猜测，一个有些可怕的猜测。
比如说，他要把本就很惨的燕国“余孽”，拖上另外的一条贼船。
“收起你那些想法！”桓玄冷声警告，“我远渡重洋，冒着这样大的风险，不是来换个地方造反的。若不是陛下觉得你慕容氏仍有用处，也想将你们收归己用，我可没兴趣来这穷乡僻壤之地。还有……”
桓玄又看了一眼慕容熙被收缴上来的印信，大略猜出了他的身份，“我想你应该听得懂人话，也知道如何配合，才是对你来说最好的选择。”
慕容熙眼神一颤，“那我若是一切照做，有什么好处？”
桓玄笑了笑：“慕容德已在建康出任礼部主客司侍郎，专管归化入朝的异族人士，他跟你是何关系？”
“他是我叔，不……”慕容熙忽然改口，套上了慕容会的身份，“他是我叔祖，他能在应朝出仕，我也自然可以。尊使所说，是这个意思吧？”
桓玄收回了刀，好笑地看到这个故作成熟的年轻人大松了一口气。
“孺子可教也。”
“在召集部将之中需要的人手，你向他提。”桓玄指了指一旁的副将，转头就走。
被留在原地的慕容熙仍目有忌惮地望向桓玄的背影。
他低声嘟囔：“……这就是应朝吗？”
天幕的解说，几乎将楚王桓玄形容成了永安的掌上玩物，是个并不太聪明的人。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在谁都没想到的情况下抵达了辽东，也来得正当好处。方才那一瞬间，由那把出鞘的匕首所带来的压力也绝不作伪。
永安大帝能震慑住此人，还敢放他高飞，前来辽东操纵风云，又是一位怎样可怕的帝王！
“喂，别发呆了。”慕容熙的思绪被人打断。
只听桓玄的副将说道：“你先去换一身衣服，随后该做什么，就尽快去办。”
他现在的样子只像是个落魄的逃难人，因为年岁小还势单力薄，才逃离了敌军的掌控，但要装成燕国太子慕容会，恐怕还差了不少火候！
得再做一些准备。
……
此时的燕国后方，早已乱成一片。
慕容会这位太子遇伏而下落不明，魏国追兵又直逼龙城之下，曾为燕国将领的段速骨在纠结了两日之后，便已决定向魏军开城投降。
若是没有天幕所言，他还未必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因天幕影响，魏军如今只杀首恶，剪除燕国王室血脉，对燕国其余人等不予追究，反而用心安抚，那他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他不信永安真能对他们这些人不计前嫌，那还不如投靠同为鲜卑人统治的魏国！
城门已开，龙城请降。
“长孙将军请！”段速骨向对方示好。
长孙嵩挎着腰间的长剑，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番周遭，见另一面的士卒向他发来信号，宣告此地已归魏军把控，这才将神情放轻松了几分。
他听到那燕国降将在他耳边恭维：“听闻您是魏王昔日起事的二十一比特从之一，还在其中地位卓然，难怪由您来平城，为此战收尾。”
长孙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还知道得挺多。”
这话说的倒也没错。拓跋圭当年初初称王之时，就任命他为南部大人，在二十一元从中身份居于首列。再加上，他又不似李栗一般为人桀骜，能为魏王做的事就要多多了。
比如说……
段速骨本以为自己这喋喋不休说好话，是在用热脸贴别人的冷屁股，却忽听长孙嵩用略显温和的声音问道：“那你可知道，此地还有另外一位魏王元从？”
段速骨愣了一愣，顿时反应了过来：“知道，当然知道！”
长孙嵩说的，是拓跋圭的同母异父弟弟拓跋觚。他在当年魏国弱小时，被拓跋圭派到燕国来做人质了，也一直被扣押在燕国的后方龙城。
因他几乎没有被救回去的希望，母亲贺氏抱病而亡，却至死也没能再见到这个儿子一次。
谁都知道，若是魏国和燕国以正常的流程开战，拓跋觚必定是第一个被拿来祭旗的，那说拓跋圭是直接将自己的亲弟弟送到了死路上，也毫不为过。
或许天幕上也是这样发展了。
可现在不同啊。慕容宝等人全死在了前线，后方的慕容会又被骗出龙城不知所踪，龙城被守城将领打开城门送给了魏军，拓跋觚便活了下来。
段速骨怎麽想都觉得，这也是一个值得邀功的地方。
“您不知道，他因熟读经文，虽是质子，却深受燕国宗室的尊重。”
段速骨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是我将话说错了，这世上何来燕国，只有魏国！”
长孙嵩眼神微变：“也就是说，他还活着？”
“当然！”段速骨答道，“献城之前，原本有人建议将他杀了，以鼓舞燕军士气，结果被我拦了下来，现在仍在居所之中。长孙将军若是不信，可随我一行。”
“好，带路吧。”长孙嵩点了点头。
二人随同一行魏军很快抵达了拓跋觚的住所。
还未见到这位倒霉的魏王胞弟，就已听到了屋中传出的击缶声响。
长孙嵩站在庭中听了有一阵，听着那鼓声由慢转快，愈发激昂。
段速骨正在奇怪他为何不入内一见，就听到了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你之前难道没有好好听天幕说吗？”
“什么？”
长孙嵩冷笑：“魏王他在有些时候是很残忍的，尤其是涉及到魏国权柄的时候。我虽是南部大人，但我知道要如何尽到臣子的分寸，更知道什么是大王的底线，但是，你好像不知道啊。”
“呃——”
这是什么意思！
但好像并不是什么好话。
段速骨蓦地一惊，却显然已经太迟了。
他低头看向胸前，已有一把大刀从后方穿透了他的胸膛。
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长孙嵩抬手招呼，便有数名士卒飞快地窜入了屋中，其中的击缶悲歌戛然而止。
“为……为什么啊？”
长孙嵩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叹气：“这个问题，你去问太后吧。”
拓跋觚又哪里只是拓跋圭一心除掉的弟弟。
他的母亲是拓跋圭的母亲，他的父亲却是拓跋圭的祖父！
拓跋圭的父亲死后，他的母亲被他的祖父夺去，有了拓跋觚。
他的身份太特殊了。
如今魏王正要与应帝抢夺战局，最怕的就是后方不稳。
国中早因天幕的缘故，隐隐出现了一派求和之人，而这一群人若要成事，显然不能指望于拓跋圭扭转心意，只能另外扶持一位新君来和他相抗。
还有什么人，会比拓跋觚更合适呢？
若他是个庸才也就算了。没听到这段将军是怎麽说的吗？说他熟读经文，备受燕国宗室的尊重。
那还是，永远留在此地吧。
“将军。”士卒擦去了刀上的血色，向长孙嵩问道，“我们要如何向城中解释？”
长孙嵩低头看了眼段速骨的尸体，“小心一些，不要泄露出去他的死讯，就说，他是我魏国攻破龙城的最大功臣，我在军营中为他设宴庆贺，相谈甚欢，你们去把燕国士卒迁移出城，聚集在一处看守，严防他们聚众闹事。燕国官员都先禁闭在宅邸中，把其中的几个刺头砍了，各家巡展做个警告。其余安分的，等我搜捕完了周遭，把燕国宗室尽数铲除，再来与他们谈谈！”
“是！”
上有将领发号施令井井有条，下有士卒执行得雷厉风行。
若是只靠着逃亡在外的慕容熙，这样的局面下，燕国确实已无力回天，但架不住，这辽东地界上多出了一个变量，还是一个带着精锐抵达的变量。
在短短两日内，慕容熙已先将自己的属官找了回来，又凭借着这部分人手，调来了一批慕容会的部将。
对于慕容熙要假扮慕容会之事，他们起初是不想同意的。
但一来龙城战局已传入了他们的耳中，二来人的脖子毕竟没刀硬，他们很快就变成了证明“慕容会”身份的证人。
又恰逢此时，向龙城方向潜伏的斥候带回来了两条消息。
桓玄与慕容熙几乎是在同时意识到，“机会到了！”
……
一名魏军士卒正靠着营寨的栏杆，有些昏昏欲睡，却忽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他跳了起来，惊见远处一点明火晃过，照出了一行三四十人身影。
那骑兵队伍人员不多，竟未能被他们散布在外的斥候察觉。
“敌袭，有敌袭——”
尖锐的号角划破了夜空，却不是先招来围剿敌军的魏军士卒，而是先把那一众报团取暖的燕国士卒惊醒了。
这群士卒惊惶地看着周遭的黢黑，听着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不知自己该当做些什么。
却忽然听到，在远处的夜幕中迸发出了接连的惨叫。
下一刻，一支带火的长箭有如流星坠地，砸在了这营地的一处无人空帐之上。
火，顿时就烧了起来。
而在这火光之中，这些士卒竟恍惚辨认出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在远处，还有一个声音在高喊：“我乃太子慕容会！”
“慕容会——”
“太子，是太子！”士卒之中立时躁动。
他们其实还没有看见太子本人，只遥遥看到了一个身影。
但无论是此刻破营来援的举动，还是那些让他们瞧见的将领精锐，都在昭示着太子的身份。
魏国兵马陆续赶来的响动，有一瞬间盖过了“慕容会”的声音。
“你们有没有听到太子在说什么？”
“问问那边的。”
“他在说……”
“在说，开城投降的段将军已被魏军所杀，把我们聚集在此，是为了方便活埋！”
“……！”
“轰”的一下炸锅的人群，在短短数息之间，就将这个可怕的消息传到了营中各处，也化作了一团浪潮，蜂拥着跟随着“太子”等人向营外杀出。
长孙嵩带兵来镇压此地的动乱，就惊愕地看到，那些白日里丢下兵械的燕国弱旅，已经变成了一群叫嚣着要让魏军好看的疯子。
他匆匆掉头而走，却见后方的军营中，一匹匹尾巴着火的烈马正在疯狂地奔来，仿佛在一瞬间，就成了冲开闸门的野兽，向着他这只前来巡视的猎人，露出了狰狞的爪牙。
但在这仓促之间，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
只隐约听到，在远处有一个声音在喊着“太子”。
什么太子，哪个太子？
而就在此时，长孙嵩的一声“撤离”还未出口，已有一匹失控的马撞向了他的坐骑。
他匆匆被一旁的近卫抓住，拽向了另外的一匹骏马。
但还未坐定，他便惊愕地看到，有一支不知何时潜伏在此地的骑兵杀了出来。
来势极快的伏兵中，一支冷箭就这样，在他猝不及防间贯穿了他的面门。
“杀——”
“杀魏军！”
“奉太子命，夺回龙城！”
“……”
长孙嵩直到落地的那一刻都不知道，自己的死亡到底有没有被暴动的燕国士卒察觉。
或许对他们来说，只有两件事是很清楚的。
一件是，他们的太子慕容会又回来了。
另一件是，夺回龙城的过程要远比他们想得更容易。
当天明到来，那些本在等待长孙嵩召见的燕国朝臣已被尽数释放了出来，也被手持刀兵的士卒“护送”到了龙城的王宫之中，接受“慕容会”的召见。
可当上首传来让他们起身的答复，先到的几人小心抬头的刹那，惊讶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从他们的口中爆发了出来：“你不是慕容会！”
“你不是慕容会！”
“你！”
士卒发现不了异常，是因为交战之时天色昏昧，作为标杆的太子又头戴盔甲，只起到了暗中动员的效果。
但现在，他们都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上首之人的模样。
那哪里是什么慕容会！
慕容熙一拍桌案，站了起来：“放肆！”
“应帝陛下的楚侯说我是慕容会，我就是慕容会，岂容你等置喙！反正这龙城已被魏军杀了一轮，你们能留得性命，想必和长孙嵩也有话可说，我现在送你们去见他也不迟。”
他不开口不要紧，一开口之间，“应帝”“楚侯”四字就将在场的众人都给砸懵了。
怎……怎麽个事？
他们要在数日间，改变三家归属吗？
桓玄没给他们以深思的时间，在旁开了口：“诸位若无异议，就听他所言吧。不过，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他犀利的眉眼扫过了在场众人，让人根本无法将天幕所言和此刻的这位凶神联系在一起，只有一句句不容辩驳的声音响起在了大殿之中。
“出兵夺回中山之前，请各位配合我，安定龙城。所谓攘外必先安内，正是如此。但这个安内的意思，是说——”
“这龙城已为我大应疆土，前燕国太子慕容会，为我大应的征西将军！”
他抬手，举起了一封由王神爱在他离开前送来的圣旨。
一封，空白的，由他发挥的圣旨！

第98章 大吉！
起航之前，桓玄接到这份圣旨的时候，都几乎要怀疑自己是看错了。
而他再度举起这份圣旨的时候，也依然感觉手中沉得发慌。
可在这群面露质疑的“前燕国”朝臣面前，他不能有半刻的犹豫，以至于他举起这封圣旨的刹那，竟像是举起了一把由永安陛下亲赐的尚方宝剑！
让在场众人，包括被迫顶着“慕容会”名字的慕容熙，都毫无一点犹豫地相信，圣旨之上所写的，就是这样的一道旨意。
“征西将军……”慕容熙凝视着那张下拉条，眼神中的意动一览无余。
他掉头向着朝臣问道：“诸位，尊使所言，各位可还有疑虑？”
要是有的话，那就别怪他先提剑杀人了。
但很遗憾，在场的众人没给他以拔剑的机会，就已连连摇头。
“并无……”
“就按楚侯所言吧。”
“投降永安总比投降拓跋圭要好。”
“……”
慕容熙：“……”
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感谢一下长孙嵩了。
果断支持魏国的，被他亲自除掉了。坚持燕国国祚的硬骨头，也被他杀了。剩下还活着的，不是墙头草就是墙头草，又怎会对燕国并入大应的疆土而存有异议。
朝臣之中很快便一一改口，完成了桓玄所说的“安内”一步。
那麽接下来，就是“攘外”了。
……
“我忽然有点庆幸，是我被你抓住了，而不是其他侥幸逃脱的燕国宗室。”
出战的号角自龙城吹响，头顶金盔的“慕容会”踏上了中军战车。
见桓玄已策马跟在了一旁，在士卒呼和就位的声音里，他忍不住开口说道。
桓玄瞥了他一眼，答道：“那也得你确实有本事才行。若是你无法调度士卒随你作战，或者无法说服朝臣为你所用，整顿兵马向魏国反扑，我自要去寻其他的办法。最重要的是，你得有这个亲自领兵的勇气。”
“若我瑟缩于龙城，只知号令士卒随你出征，也不叫征西将军了。”慕容熙答道。
慕容熙说话间扶了扶盔甲，向另一旁的士卒发出了信号。
隆隆战鼓声顿时响彻长空。
重新拼凑起来的燕国士卒，组成的其实不是一支庞大的队伍，但当这群在辽东苦寒之地长成的士卒向前迈进的时候，自桓玄所见，仍可称之为一路精兵。
只是先前，他们苦于没有一个足够称职的领袖，也失去了宗室的指挥。
现在，却在“慕容会”的带领下向西进军。
进军的目标，正是一度为魏军攻陷的中山。
不过，兵马进军数日后，慕容熙仍有几分疑惑：“按照楚侯所说，要将魏军的队伍逼迫回太行山以西，以免他们手握北方的太多资源，可为何这出兵征讨之地，一定要是中山？”
“从哪里摔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不好吗？”
慕容熙摇头：“您没有和我说实话。若只是要遏制魏国兵力，还有另外的一条路线，那就是先取渤海，继续向南，说不定还能和大应合兵一处，再图谋西进，抗衡魏军，为何一定是中山？”
他年纪虽小，但为了更好地扮演慕容会，有意将肤色又往黑画了一些，还粘贴了一圈胡子。在这样的打扮下，倒是少了些故作成熟的样子，问出这一番话来，也没有了太多的违和感。
可桓玄好像依然没这个兴趣给小孩子解惑。
慕容熙刚要再度开口，忽听前方有人高呼来报。
“报——前方有敌军出没。”
慕容熙顾不上追问，一把扶住了战车，探头而问：“何方敌军？”
哨探道：“似是世家私兵。”
慕容熙眼神里有一瞬的迷茫，但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抓过了手边的舆图，快速地在图上逡巡。
“从龙城往中山进军，会途经……途经范阳。而范阳——”
“范阳卢氏？”
再结合这世家私兵一说，慕容熙顿时明白了过来。“楚侯有此进军建议，目的不在中山，而在范阳卢氏？”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蓦地想到了之前天幕提到过的话。永安大帝有心覆灭世家，以扭转晋时田宅连绵却无百姓立足之地的现状，那又怎会只针对南方的世家，自然还有北方的这些！
范阳卢氏自昔年汉末大儒卢植和他儿子卢毓之时崛起，到如今将近二百年，并未随同众多南迁士族一样前往建康，而是继续留于北地。只因他们常年与北方胡人打交道，始终握有一支精锐的私兵，足以保卫自身的安全。
清河崔氏出身的崔宏崔浩出仕于魏，范阳卢氏也有子弟前去任职，算起来还和崔氏互为姻亲。
此刻察觉到燕国兵马异动，虽不知道赶赴龙城的长孙嵩出了什么岔子，他们也必然会出兵拦截。
桓玄的声音近乎冷酷：“征西将军，还需要我告诉你该怎麽办吗？”
慕容熙吞咽了一口唾沫。“杀？”
“当然是杀！”桓玄斩钉截铁，“今日他们出兵拦截，便是站队魏国的铁证，燕国残部要为死去的士卒报仇，魏国要出兵抵抗，死几个人，是很奇怪的事情吗？”
慕容熙低声：“……范阳卢氏多出经学大儒，也一并杀了？”
他们对汉学精通的拓跋觚尚且有几分尊敬，更何况是卢氏的人。
“呵呵，我现在算是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是魏国的对手了。”桓玄冷笑，“他们选择向拓跋圭效力的时候，不就应该想到这一出了吗？”
天幕都告知了谁为胜者，他们还要固执己见，那死也活该！
“你别忘了，你现在的职务。”桓玄又提醒了一句。
慕容熙猛地回过神来，高声喝道：“出兵应战，不留活口！”
这覆灭北方士族之事，与其等到陛下亲临北境的时候来做，还不如由他来立功。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顶替“慕容会”身份的时间到底有多久，必须在此期间，立下足够的功劳，让他在应朝站稳脚跟！
他人虽年幼，志向却不小。
在他的这句下令中，燕国士卒凶悍地扑向了他们出兵以来遭遇的第一个对手。
范阳卢氏子弟统领私兵前来，却未曾想到，他们遇上的居然不是一路燕国的逃兵，而是一支几乎倾尽精兵出动的队伍。
在这发兵“复仇”的浪潮面前，再如何顽固的私兵，也不会是一块搬不开的顽石。
当燕兵，或者说是这批准应兵过境后，留下的只有一片被碾过的断肢残骸。
一批批书文简牍被从卢氏宅邸中运出，由桓玄着专人看管。
金银财货、坞堡存粮都被纳入军资之中。
而其余种种，都被付之一炬，留在了后方的烟尘之中。
士卒吞下了这场胜利，也越发以势如破竹的姿态，压向了那驻守兵马不多的中山郡。
在魏国兵马反击之前，这滔滔大势，因永安陛下的使者到来扭转了战局，仍被握在他们的手中！
……
“你说什么？”
留守平城的崔浩惊愕起身，看向报信士卒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士卒先前的来报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结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不能理解的样子。
燕国最有分量的几位将领，也就是慕容垂年长一些的几个儿子，都已经死了，虽然还有慕容德这样的人逃向了应朝，但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留守龙城的慕容会等人虽然算不得庸才，但相比于带兵前去收割的长孙嵩，仍然差了太多。
可为何会突然间传回中山陷落的消息！
这消息能传回来，还是因为中山距离平城更近。
那麽，更远的地方呢？
龙城如何，从龙城往中山方向行进可能会途经的范阳或者清河又如何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怎麽突然之间绝地反击的？？？
“不对，这不对……”崔浩的头脑被迫快速地转动了起来，也蓦然得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答案，“永安——”
“燕国卷土重来，不是仅靠着他们就能做到的，一定有永安的插手！”
“可这只能算是崔先生的猜测，不是吗？”一个声音打断了崔浩的话。
他抬眸，即刻躬身行礼：“刘夫人。”
刘夫人牵着拓跋嗣的手，走向了崔浩：“你们都认可了大王的想法，建议他前往关中和姚兴联手，你们也将大批兵马投入到了稳定后方、覆灭柔然上，连我兄长也被派遣去了北方，现在你却说，东面的燕国得到了永安的援助，向我们发起了要命的反击！这话传到平城的其他地方，你们要让其他人怎麽想？”
是觉得拓跋圭决断失策，还是为应帝再占一路优势而觉得恐慌？
崔浩连忙回道：“臣并非此意，只是这战报到此，不得不有此猜疑。”
“那麽敢问崔先生，”刘夫人脸上不见笑意，一字一顿地问道，“在这个猜测之下，我们该当如何应对？要即刻派人，去将大王请回来吗？”
笑话，那这和他们什么都没做，又有什么区别呢？
崔浩显然也不想局面变成这个鬼样子。
他垂眸思量了片刻，果断答道：“我们出兵，从平城出兵打回中山。”
“燕国大势已去，这是必然，没了慕容垂慕容农等人后，他们在历次交战中损失惨重，兵力折损过半，除非不计后果不留后路全部投入到战场中，否则在魏国兵马面前有着绝对的劣势。”
刘夫人疾问：“那麽有长孙将军坐镇，为何会前线不保，反而中山告急？”
崔浩咬牙：“……那就只能证明，他们已受到了某种煽动，真的不计后果了。但靠着留守平城的兵马，也足以抵挡住他们的进攻！”
“你的意思是，要将驻扎在平城的兵马，全调过山去，打不知道是何来路的燕军？多荒唐的一句话！”刘夫人厉声呵斥，“要调度这样多的兵马，你知道……”
“办得到！”崔浩红着眼睛，半步不退，“只需要由太子下达号令，亲自赶赴前线督战，自然能动员这样多的人手。夫人可以骂我疯了，也可以说我是在危言耸听，更可以说，若是 此刻做错了一个决定，势必会让魏国遭受无法承担的损失，但您别忘了，当您因为种种原因必须与魏王同路的时候，我们就是在逆天而行，为了改变这天命，就算再如何疯狂又如何呢！”
“战报已从中山传来，若是我们做的只是守住太行八陉的陉口，让倾巢而出的燕军无法抵达平城，那我们唯一的结局，就是被困死在此地而已！”
局势至此，不进则退。
这一点根本不需要他来说。
刘夫人能得拓跋圭盛宠，就不会是个蠢人。
面对这封战报，她也该当知道，什么是当务之急。
当崔浩说出这一连串的话时，他可以清楚地从刘夫人的脸上看到了被撬动的迹象，但当她低头看向拓跋嗣的时候，看到他年幼无知的脸庞时，那片刻的松动又已消失不见，变成了一片寒冰。
“来人！将这妖言惑众的汉人拿下！”
“刘夫人！”崔浩声音一抬，但还没等他的下一句话说出，就已有两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另外的两只手压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也不让他说出半个多余的字来。
崔浩呜咽了半天，却终究不是个力大无穷的勇士，声音全被掐灭在了喉咙里。随后就被人以粗暴的方式拖入了监牢之中。
可在第二日，他又被人押解了出来，带到了平城的祭坛之下。
他望着今日旗幡招展的祭坛，忽然瞳孔一缩，“……这是？”
“这是手铸金人的仪式，崔先生应该听说过。”
一位刘夫人的亲卫给他解释。
“夫人让我转告您两句话。”
崔浩失神地望着高台，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并未看清楚有些人的本事。
哪怕一切都在迫于无奈，她也不是一个彻底任人摆布的傀儡。
亲卫的声音传入了崔浩的耳中。
“一句是，先生的判断应该没错，因为昨夜，范阳卢氏覆灭的消息送来了平城，有数名官员来宫中哭诉，恳请出兵。燕国最后的兵马，必定已经倾巢而出，必须主动拦截。不能等到大王来做这个决定。”
“另一句是，太子虽是太子，但终究只有六岁，不该让他去前线，承担这样的命运，他也只会是你崔先生的一个工具而已。既要师出有名，还要有一位足够分量的人坐镇前线，太子不行，夫人不够格，那麽——王后呢？”
崔浩：“刘夫人她……”
他之前怎麽都没想到，在这等国家倾覆、生死危亡的关头，刘夫人会做出这样的一个决定！
他听说过魏国之中的情况，刘夫人甚得拓跋圭喜爱，距离成为王后，仅仅只差一个手铸金人的仪式而已。
拓跋圭不在此地，本不该有这样的一出。但因拓跋嗣已成太子，谁也不会怀疑，这突然启动用来正名的仪式，居然是在假传旨意的情况下进行的。
当崔浩抬头看去时，已见青烟升空，巫女摇铃，一身盛装的刘夫人登上祭台，跪坐在了卜天问卦、手铸金人的圆盘之中。
也坐在了众人视线的中心。
这面貌鲜妍的女子神情淡得出奇，让人很难看出她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她只是伸手，从一旁的巫祝手中，接过了工具。
若是将时间向前推三五年，这或许会是她最期待的场景，甚至她还会担心，因为自己的紧张，让这铸金人卜卦凶吉的仪式失败。
可现在，她只觉得有一阵说不出来的荒谬。
在这刹那之间，周围的摇铃声也都变得缥缈了起来，却又好像化成了一条无形的锁链，将她系在了祭坛之上。
因为从她觉得拓跋圭会因天幕改过的想法出现的那一刻，她就注定了无法如同贺娀一样洒脱，选择抛弃一切从头来过。
她只是忽然想起了对方的声音。
在面对拓跋圭质疑的时候，她说——
“杀了我与绍儿，对外宣称，我对王上逼死我姐姐、打散贺兰部落心怀有怨，绍儿不满三岁，我便已向他灌输复仇的想法，为大王所识破，只能一并处死……”
这件事，拓跋圭没做，而是让她找到了遁逃的机会。
她还说——
“另一件，便是令刘夫人再铸金人，若能成功，即刻立为王后，将拓跋嗣定为王储……”
这件事，拓跋圭也没做，而是在今日这样的处境下，阴差阳错地进行了下去。
她又隐约想起了那段隔墙的交谈，但现在，都不必去多想了。
流动的金水泛着热浪，滚向金人的模具之中，随着手铸金人的一次次抬手，在她的眼前化作了一张既模糊又清晰的脸。
然后凝固在了风止的那一刻。
……
卜卦问天的算筹，落地在金人成型的那一刻。
她听到了摇铃之中的万千欢呼。
“大吉！”
“是大吉之卦象！”
她抬起手，抓起了王后的印玺。

第99章 什么叫文化入侵啊
她也说不上来，在握住这枚一直空悬无主的印玺之时，心中是何想法。
或许她只是被天幕影响着，被贺娀改变了命运的抉择影响着，生出了一个本不应该出现的想法——
就算她已被身不由己的浪潮裹挟，不得不继续与拓跋圭同路，与魏国同路，她也希望能与天幕上的情况有所区别，起码能够保护住一些什么，也能够由自己决定些什么。
就算这以王后身份亲征换来的结果，可能不是代替太子成功镇守住前线的乱局，而是死于复仇的燕国兵马之下，死于大应势必统一天下的结局中，那也总比只知在拓跋圭面前巧笑倩兮、一味讨好于他要好得多。
当她带着这枚印信走下高台，看到崔浩有若见鬼一般的表情，她也更觉得，自己没有做一个错误的决定。
“您……”
“说实话，我不想和永安为敌。”刘夫人握着手中的印信，一点没给崔浩面子地开了口。
拓跋圭在这里，她可能还能收敛着一些，崔浩就免了。
“你不会觉得我说的是一句气话吧？在永安那里我可以做将军做朝臣，在这里我却只能做王后。在她那里我可以听到前线必然的胜利和意外收获，在这里我却只能担心受怕……”
“但您只能属于魏国。”崔浩在片刻的怔愣后，开口回驳。
刘夫人自嘲地笑：“是，我只能属于魏国。当年我父亲为人谋害，兄长带着我奔逃千里，投效在大王麾下，至今已有十多年了。遥想昔日，我父亲也只是匈奴的北部大人，可在大王麾下，我兄长是平定刘显叛乱后敕封的南部大人，是击退慕容氏后的永安郡公，是现在还在北方草原征战的定州刺史！我儿拓跋嗣，是陛下属意的太子，如今唯一的一位继承人！而我，是替他执掌宫中内政的夫人，是如今铸金人得成的王后。救命之恩，提携之情，都让我只能属于魏国！”
在这一番话出口的时候，她也分不清楚，她是在说服周围的人相信她，愿意随同她出征，还是在说服崔浩，让他们清河崔氏但凡有点绝地反击的觉悟，就再拿出些东西来支持于她，又或者，她只是想要说服自己而已。
“……我是魏国的王后。”
崔浩确实被这一番话给镇住了。
刘夫人的话何止是在说明她和魏国之间根深蒂固的联系，也是在告诉他，莫要小看她这个匈奴将门之女，不要小看她这个擅自决定做王后的疯女人。
王后金冠之下的那张脸笑意淡漠，好似那神容寡淡的金人雕塑。
“崔先生——”
“你现在已知道我的态度了，可否以谋主的身份认真回答我，我等要如何抗击敌军？”
崔浩伏地，向这位新王后行礼，答道：“请王后率领精锐，自滏口陉直抵邺城，先于邺城整兵，随后发兵北上，拦截燕军。”
刘夫人追问：“理由？”
“敌军已取中山，若从平城直接越山而过，拦截敌军，我军无阵地可依，敌军却携大胜之势，优势只在彼方！我军先向邺城，再图谋北上，却可避其锋芒，取其侧翼。”
“二来，邺城有重兵把守，可提防应军渡河，支持燕兵。中枢之地仍在我等手中，便未到胜负分晓的时候。”
“就算局势真已到了危亡之时，也可暂时退守邺城，等待大王自关中撤回。”
崔浩被关押于监牢中，先前不知会面对何种结局，以至于一。夜未眠，看起来正是神色惨淡、头发蓬乱的模样，可在说出这一番解释时，仍可称道一句条理分明。就算刘夫人向来有些看不惯此人，也免不得在此时高看他一眼。
“那就如崔先生所说。先抵邺城，随后，发兵北上。”
她举起了手中的印信：“我将以王后身份亲征，请诸位相助！”
平城之中，刘夫人铸金人占卜天命为吉的消息，还未传递到各处，紧随其后的第二道发兵出征的指令，就已抵达军营各处，促使士卒整装备战。
这位新上台的王后小心地将年幼的儿子交到了留守平城的大臣手中，自己则身姿敏捷地翻上了马背，勒住了手中的缰绳。
崔浩眼尖地看到，因新王后上台，她的身边名正言顺地多出了一批匈奴出身的亲卫，不只是护佑在王后的身边，也像是一把——悬于他头顶的利刃。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王后开口：“崔先生，我希望你已经吸取了去岁战败于洛阳的教训，能知道何为征战之中的随机应变。”
崔浩已将头发重新梳理到了头顶，语气恭敬，却又暗藏锋芒：“我也希望王后在前线能与我冰释前嫌，通力合作。此外，我还有一句话想问您。”
“您就真的不怕这种先斩后奏，会——”
“会让大王觉得我有心夺权，重现旧事吗？”王后冷笑，“那我正好送给他一个子贵母死的理由，就看他敢不敢在天幕说了这样多后，继续我行我素地执行此道了！”
“走！”
这一声号令，被亲随传至四方。
平城之外兵马云集，随后向东南而去。
而与此同时，还有另外的一路骑兵带着一封由刘夫人亲手所写的请罪书，和一封由崔浩写成的战报，向着西南疾驰而去，要将这一连串的惊变和应变汇报到拓跋圭的面前。
幸而有拓跋圭在沿途进军之中留下的信号，才让这一路报信之人轻而易举地寻到了拓跋圭的军营，将这两封信呈递到了拓跋圭的面前。
……
“皇叔觉得，这封军情急报中会说些什么？”姚兴枕靠在马车中，听着窗外的风声，闭目凝神沉思了片刻，开口问道。
说来也巧，这封急报送到拓跋圭面前的时候，他恰好在与拓跋圭商榷随后的动兵方略。
那谯纵突如其来遇袭身死，让他们的计划变量甚多，偏偏永安又在此时太沉得住气，还在有条不紊地主持春耕……
此种情形，怎能不让人怀疑永安另有诡计，需要多加提防，也要小心地商榷一番，看看各自的想法有无冲突之处。
也不知道，是不是应在了魏王收到的那封战报当中。
姚硕德的声音在马车中响起：“以臣看来，魏王收到的消息应是北方有变，但这个变故又已经被暂时解决了，或者起码已经有了应付的手段。”
姚兴揉了揉额角：“为何这麽说？”
姚硕德道：“您还记得他之前和您说的话吗？他说他的手底下有一批会在此时竭尽全力的帮手，能帮他稳定住后方，才让他可以孤注一掷地前来，亲自与您结盟。近来种种都足以证明，拓跋圭对战局的评估眼光不差，不会轻易说出这句话来。既然他没在获知消息后即刻邀请我们参谋这变故，也没有做出撤军的决定，可见局势还未失控。”
不过，拓跋圭的损失应该也不小，要不然他大可以将此事当作向姚兴炫耀的资本说出来。现在却是下了逐客令。
大约拓跋圭的心里也没那麽好受。
“我看大王也不必多猜，”姚硕德补充道，“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难道拓跋圭还能始终瞒着您吗？他那边越是出了意外，他也就越不希望和您的结盟破裂，在有些问题上隐瞒过多，没什么好处。”
“或许，他也只是在想，该将这份战报用什么方式告知于您罢了。”
姚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都没乱，我先替他着急什么。”
他还不如想想眼前的其他事情。
在卫队护持着前行的马车两侧，是农人往来的关中田野。
从微微敞开的车窗之中，飘荡而来了一股草木清香。
马车之中的交谈声停下后，外面的耕牛哞哞，人声嘈杂，飞鸟鸣啼，流水潺潺的声音，也就全部攀上了窗棂，贴到了姚兴的耳边。
他模糊地听到，远处好像传来了孩童拍着手唱起的童谣。
“二月末，三月初，桑生蓓蕾柳叶舒。”
“三月末，四月初，杨灰簸土觅真珠。”①
“……”
这位暂且放下心事的秦王一边听着，一边在唇角泛起了一缕笑意。
“皇叔，这童谣好像有些年头了？”
姚硕德愣了一愣，侧耳倾听了一阵，顿时会意，“几十年前好像就听过这首歌。”
“何止是几十年前，都快百年了吧。”姚兴盘算了一番，回道。“我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晋惠帝时候的童谣。后面的两句怎麽唱的来着？”
姚硕德没来得及开口，姚兴已惬意地用手指在腿上打着节奏，唱道：“荆笔杨板行诏书，宫中大马几作驴。哈哈哈哈哈，笑话那傻子皇帝呢。”
晋惠帝司马衷是个傻子，被“荆”“杨”两位臣子帮着写诏书，司马氏的“大马”皇帝，就成了那个被人使唤玩弄的呆头驴。
“这麽多年了，怎麽还是这一首。”
姚硕德猜测：“许是因为对这些孩童来说，根本理解不了这麽多其中的意思，只知道荆杨乃是植物，驴马是动物，又念得顺口，就干脆这般唱下去了？”
“呵呵，或许吧。”姚兴扯了扯嘴角，忽然又有些兴致缺缺。
谁让这童谣讽刺的是晋朝，甚至是南迁之前的晋朝，又不是在讽刺永安。
那永安称帝，还算是终结了晋朝，结束了这荒唐的朝代，岂不是还该有一首映射的童谣来为她歌功颂德？
他有什么好高兴的。
可就在他放下了对外面的关注之际，他竟听到，风中传来了既陌生又熟悉的一句唱词。
他猛地从斜靠的状态坐了起来，一把扶住了窗棂。
像是唯恐他方才没有听到，那远处的田垄之中传来了又一句重复的歌谣。
“二月末，三月初，桑生蓓蕾柳叶舒。”
“北人作主南人客，不如大马写诏书。”
“……”
姚兴的面色遽然一变。高声喝道：“来人，将那唱歌之人给我逮住！”
北人作主南人客，不如大马写诏书……
这话唱得什么意思？
说他这个羌人出身的皇帝做了汉人的主，统御关中，甚至一度想要占据洛阳，结果还不如司马衷这个傻子皇帝吗！
谁给他们的胆子唱出这样的东西。
更让姚兴勃然变色的是，他身边的侍从还未行动起来，那歌声就已往远处飘去了，同时还有后面的两句飘到了他的耳中。
“不如大马写诏书呦——”
“长安香火填沟壑，别家将军挖渠多。”
“石鼓合，西击胡，春来青青秋日枯。”
“秋日枯——”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姚兴已愤怒地跳下了马车，直接抢过了一旁士卒的马匹。
姚硕德的一句“大王且慢”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姚兴就已一抽马鞭，疾驰而出。身旁的精锐不敢懈怠，急急追了上去。
可当他们赶到那一片田垄之间的时候，方才的歌谣已经戛然而止，找不见了踪影，只有近年来流传的关中小调还有一个未尽的尾音。
但因这一众骑兵呼啸而来，仿佛下一刻就要踩踏进这刚刚插秧的田亩中，此地一张张面容都是惊惧交加地望着他，望着这位气色堪忧的秦王，无辜得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姚兴的质问被堵在了喉咙口。
春日和煦，他却一阵的后背发冷，逼得他在片刻的沉默后，忽然扯动了缰绳掉头折返。
……
“大王是不是幻听了？”这一出闹剧随着姚兴的折返带回秦宫，也让留守在此的姚崇忍不住发出了这个问题。
姚兴转头斥道：“你见过有人幻听，是幻听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吗？”
姚崇：“……”
那姚苌不是还梦到鬼兵突击吗？
姚兴没瞧出姚崇的腹诽，愤怒地在堂上走了个来回。
“长安香火填沟壑，别家将军挖渠多。什么意思？说我纵容佛教发展，还将香灰倾倒入沟渠之中，反观洛阳，是连将领都在协助百姓挖掘灌溉的水渠。这踩一捧一的心思用不着这麽明显！”
这简直就是在胡乱抹黑他！
因天幕的提醒，他早已对关中的佛教做出了节制，也没到了什么后期一味耗费人力只为营建佛寺的地步，哪来的长安香火填沟壑。
“那别家将军挖渠多，更是一句无稽之谈？他刘裕仗都不打了，光顾着挖水渠去了？”
姚崇低声：“……洛阳那边，还真有两位将领负责水渠之事。一位是之前偷袭过您的，一位是奇袭过邺城的。”
姚兴喉头一滞，又旋即找回了声音：“那最后一句呢，说我向西平叛，征讨凉国和仇池，春去秋来又一年？还是说我今日还能草木茂盛，暂得收获，等到了冬日就变成了凋敝的树木，成了那秋日枯？”
姚崇试图劝慰：“大王，我看您真不必将它看得太重……”
他话音未落，就见外面跑来了一名士卒，将一份文书递交到了姚兴的手中。又低声多说了两句什么。
姚兴低头向文书上一看，顿时身形一晃，像是站不稳一般向后一跌。
姚崇连忙冲上前来，预备扶住兄长，却被一个忽然甩出的巴掌狠狠地扇到了他的脸上，那张文书布帛也被甩到了他的脸上。
“姚崇！我让你监督关中农事，好好替我坐镇后方，你给我的就是这样的答案吗？”
姚崇连忙抓住了布帛，一目十行地看去，愕然看到，在这上面记录的，赫然是一首首讽刺长安歌颂洛阳乃至于建康新政的歌谣。有的如同姚兴归来时听到的一般，只是简单改编了早年间的童谣所成，一看就不需写作者有多少本事，有的却是如诗经一般既有韵味又易传唱的诗歌。
林林总总，十九首！
他张口就想要为自己辩驳：“我——”
但在抬头的那一刻，姚崇又忽然瞳孔一缩，只因他看见，姚兴的面色忽然涨红，而后一口血喷了出来。
俨然是被气出了急火攻心之态！
姚崇一声惊呼：“大王！”

第100章 心病还须心药医
姚兴艰难地吐出了六个字：“永安——欺人太甚！”
“咳咳咳……”
“大王！”
……
鲜血殷红，刺得人眼睛生疼。
姚兴病倒了。
病得来势汹汹。
姚崇也没想到，只是一次简单的和拓跋圭的会面，也只是在返程的途中听到了几首讽刺秦国的童谣，居然会让姚兴就这样倒了下去。
秦国的医官已是关中，甚至是整个北方最好的一批，都被急召入宫，为大王诊治，得出的却不是个让人放心的结果。
秦王这病，轻是轻不了的，但到底有多重，却很难给出一个定论。
“当日大王从洛阳退回的时候，老臣就已经劝过他，千万莫要郁结于心，牵动了旧伤，伤及肺腑，累至全身，谁也不知会恶化到何种程度……唉！大王怎麽就不听呢？”老太医摇头唏嘘。
姚崇急切相询：“那需多久才能治好？”
老太医犹豫了一下，才道：“臣学艺不精，只敢用些温补的方子来确保大王的病情不会恶化，说治好……实在不敢托大。”
姚崇大惊：“这！”
“若是您真要求医，不如向南方求，毕竟——”
毕竟，他原本会的都是些草原游医的伎俩，直到来了南方，才学了汉人的医术。嗨，衣冠南渡之时，那些最好的医者自然也是跟着晋王朝一并渡江去了。
姚崇咬了咬牙，还是点了头：“好！我让人去找，还有呢？”
老太医道：“若是天幕再启，一定不能让大王听到看到了。起码在他病好之前绝不能。”
“这点我明白。”
要是再让姚兴受到什么不得了的刺激，可能就不是和现在一样吐血倒下了，而是干脆提前退场。
姚兴的几个儿子尚且不想当继承人，唯恐正面对上永安，他一个赶鸭子上架的王太弟其实也不想。
姚兴不能真的倒下啊……不仅不能，还不能让人觉得，他姚崇刚当上了继承人，就想要密谋害死秦王。
姚崇想到这里，又抱着拳头在廊下走了几个来回，心中有了结论。
他一面让人分头往蜀中和江南去寻访在外的名医，一边在关中贴出了招募的告示。
……
“大王子病重，沉疴淤积肺腑，现向关中各县招贤，如有精通医术之人，请不吝入宫问诊。如能医治病症，赏黄金百斤。”
“嘶——”
凑在告示最前面的人识字，将告示高声读了出来，换来了周遭众人各自倒吸了一口冷气。
黄金百斤，好丰厚也好实在的奖赏。
“难怪要立大司马为王太弟，原来不只是因为天幕所说，还因为大王子病重……”
“要是能够治好大王子，是不是就真要发了！”
“……”
可人群之中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少，却不见真的有人敢走上前去。
他们之中是有几个会医术的，但也充其量就是看些头疼脑热的病症，哪能看其他的。百姓里真得了这样的病，大多是自己找个地方等死去了，连病例都没有，从何积累经验。
再者说来，赏金虽然丰厚，也得有这个本事拿到才行。
大王子现在确实不是秦王的继承人，那也是关中地界上一等一的贵人，怎敢随意插手治疗？真治好了，能得重赏，治不好呢？恐怕脑袋都要没了。
得多想不开才来接这样的单子。
人群之外，却有两人正看着这个方向，也将众人的议论之声，都听在了耳中。
此刻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张新出的告示上，也就没人察觉，这两人虽着大氅，但大氅之下乃是女尼衣着。鞋底积尘，像是经过了一番跋涉才不为旁人所察觉地来到了此地，也混在了人群当中。
那其中年长一些的，不是向永安请命前来关中的支妙音，又是什么人？
她冷清的目光扫过了周遭，心中有了个猜测，忽然开口道：“走！”
这个走，不是离开此地。
而是与同行的慧果一并，向着那张告示走去。
“……！”卫兵瞪大了眼睛，瞧见支妙音挤开了人群后，竟不是为了亲眼看一次这告示，而是忽然果断地伸出手来，一把将告示揭了下来！
“你……”
支妙音坦然迎上了一道道探寻的目光：“我为医者，揭榜来应征，如何？”
“你是医者？”卫兵怀疑道，“可哪有医者竟不带药箱出门的。”
“那是庸医所为！”支妙音眼皮都不抬一下，做出了回答，“贫尼跋涉千里，化缘而行，若带药箱走动，还要如何体察世间白眼，磨砺心性。前来应征，只为解关中百姓苦难……”
“请法师登车！”远处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卫兵面色一变，连忙收回了对这两位女尼的打量，支使着人群为她们让出一条路来，直抵车前。
支妙音也不客套，垂眸颂念了一声佛号，便登上了马车，坐在了姚崇的对面。开口便道：“看来贫尼所猜果然不错，此番病重的，不是告示上说的大王子，而是秦王本人。”
姚崇目不转睛地审视着眼前的二人，却看不出她们的底细，只觉这两人确有高人的模样。却不知，支妙音能忽悠得已故的司马曜信任有加，对于故作佛法高深这件事情，起码有二十年的功底。真拿出全部的本事来，骗个姚兴姚崇，还不是手到擒来。
哪怕此时，姚兴已经下令，绝不对关中僧侣有所优待，可当眼前这位女尼还是一位自称能救命的神医时，姚崇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对她有所慢待。
他终于压下了被人识破的震惊，问道：“法师是如何知道的？”
支妙音答道：“若秦王仍是清醒，知晓宫外宫内的事情，必不会允许大司马发出这份告示，扰乱关中的民心。”
姚崇的眼神一震，忽然叫停了车马，对着窗外吩咐了两句，预备撤回一批告示，随即转回来，向着支妙音拱手，礼貌地发问：“那不知法师是否真的知道，应当如何医治大王？”
支妙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姚崇怒道：“……法师还是不要与我打哑谜的好！”
现在固然是他们有求于人，他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是能提刀杀人的！
可这勃然的杀气，在这位面有风霜的女尼眼前，好像也不过是清风拂面，只换来了一句依然平静的答复：“我摇头，是因为我从不作保能够医治好所有的病人。我点头，是因为我知道一个道理，心病还须心药医。大司马，你说我说得对吗？”
姚崇眉头皱得更紧，但若细看，他先前紧绷的唇角已微微松开，对于眼前这位女尼能够治好大王，又多了一份信心。
姚兴的病因更多的还是愁闷郁结于心，说是心病，一点也不为过！
姚崇也终于做出了决定：“法师高明，请随我入宫见驾吧。”
为了应招而来的人中不会有滥竽充数的，还草率地见到了大王，将姚兴病重的消息泄露出去，姚崇其实为这些揭告示的人准备了一步考核，但眼前这位都能猜出生病的是姚兴，还能说出心病需要心药医这样的话，这一关就大可不必了。
马车很快停在了宫门之外。
姚崇下地，向着二人相邀：“请！”
支妙音脚步从容地跟了上来。
这关中的宫室曾数次遭遇战火的破坏，论起富贵，还不如偏安一隅的东晋朝廷。她在那边的宫中行走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了，就不必因在此间行走而惊讶。
但姚崇看着她这样的表现，又忍不住再对她提高了一层评价。
宫中近来戒备森严，唯恐走漏风声。支妙音二人又经过了一番搜身，确保并未带有行刺之物，才终于站到了姚兴的面前。
姚兴已经醒了，但神思依旧恍惚。
这位秦王眯了眯眼睛，只觉眼前的视线有几分模糊。殿中的纱帘也统统落了下来，遮挡了外间的日光，让他在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后，竟一时之间无法分清，他到底在白日还是夜间。
直到有人将清水送到了他的嘴边，打湿了他的双唇，才让他慢慢聚拢了神思。
“……崇弟，她们是什么人？”姚兴的声音虚弱，眼神却忽然因为这两个不速之客而锐利了起来。
姚崇连忙上前解释了两句。
“心病？”姚兴冷笑，却因这一笑牵动了五脏，变成了一阵咳嗽，“好，我倒要听听，你怎麽治我这个心病。”
支妙音躬身，比了个佛礼：“贫尼来关中只三日，但已听闻了不少与大王有关的新鲜消息，也听到了关中近来流传过、又被人扑灭的童谣，斗胆做个猜测——大王在怕，在惊，也在怒！”
“放肆！”姚崇脱口而出。
姚兴却没开口，支妙音也没有停下的意思，沉稳而冷静的声音响起在了这昏暗的大殿中：“几首童谣而已，就算是再如何对比、嘲讽，也不至于让大王直接被气成这样，否则您早该向魏王或者应帝投降，做个不必顶天立地的国君了。您真正气的是另一件事，是这些童谣能流传到关中所代表的意思。”
“若不算您近来向西、向西北的出兵，秦国所掌控的，其实仅有关中而已。天幕说您不分邦交轻重，不识天下大势，纵容僧侣妄为，佛教盛行，您也先拼尽全力地做出一个个改变，只为了让关中基业稳固。可就算如此，童谣还是传了进来，您有且仅有的关中被人在无形之间渗透到了这个地步，您又怎能不怕，不惊，不怒！因为这代表着，您先前所做的种种，全都不过是白费工夫！”
“闭嘴！”姚兴涨红了面色，忽然一把抓住了身旁姚崇的手腕，试图借助这份支撑，坐起身来，但在先前的吐血之后，体虚如他，连色厉内荏的色厉都做不到。
可姚崇也惊喜地发觉，握住他的那只手好像已多出了几分力气，不像是此前那般死气沉沉的样子。
支妙音语气平静，却没在姚兴暴怒的一句“闭嘴”面前让步，而是继续说道：“我闭不闭嘴，都不会影响这个结果，您是为何而气，您心中清楚，这就是心病。而我既有底气说要来医治您，也就带来了我的心药，只看您还愿不愿意听下去。”
“大王。”姚崇低声提醒了一声。
姚兴接过了绢帕，擦拭去了唇边的血色，也缓缓地平复下了心情。
心病还须心药医。他也不想继续这般颓丧下去，甚至像是一个不慎就要咽气暴毙。
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怒气：“说说吧，但我希望，你不是来劝我看开，放弃执念的。”
说句好笑的，他覆灭凉国，将鸠摩罗什释放回天竺的时候，那家夥还真的是这麽劝他的，一点也不怕他选择将人扣留下来。也算是加深了他对某些佛教徒的头铁印象。现在又来了两个！
幸好，支妙音不是来超度他的。
她沉声答道：“我有四字赠予秦王，叫做，堵不如疏。不如看看，这样做后，会是何种效果。”
姚兴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详细说说。”
……
关中地界上的求医告示，像是一阵清风刮过，只带来了一阵关于赏 金高达百斤黄金的传闻，惹来了一阵羡慕的揣测，就已全部撤了下去。
反而是另外的一件事被提到了台面上来。
姚兴在长安城中召集了百余名百姓，与官员同登朝堂，将关中近来盛行的民谣逐一念诵了出来，对比转过年来的这几个月间，长安相比于关中的治理还差在了哪些地方。
大司马姚崇则以继承人的身份，亲自参与到了关中水渠和蓄水池的挖掘当中。
而效仿应朝的条条政令也有条不紊地推行了下去。
虽然仍有众多声音在羡慕洛阳的情况，但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随意迁徙，关中能有风貌的改变，姚兴也当得起一句明君之称。
也有人在质疑姚兴此举是否有过度模仿应朝的嫌疑，仿佛是为了等到将来大应打过来的时候，能够毫无障碍地融入当中，但民间如何说不管，朝堂上的臣子都知道，魏王拓跋圭还屯兵在北面，随时能与秦王联手，那麽这短暂盛行的流言就可以不必多管。
起码关中百姓的唱词已因这接连的变化，而大有改变了。
姚兴面色仍未恢复到先前的红润，倚靠在马车边时，从姚崇的位置，能看出几分不容掩饰的倦怠。
但窗外的声音，又让他打起了几分精神。
无人知道这辆朴素的马车中，正坐着关中的主人，那这歌谣应当不是有人刻意唱给他听的。
只听那小儿拍着手唱道：
“青龙头，白龙尾，小儿求雨天欢喜。”
“麦子麦子不长，起动起动龙王。”①
“……”
这是一首，求雨的童谣。
姚兴懒倦地开口：“今年果然有些天旱。”
“是。”姚崇答道。
“别让永安找到可乘之机。”
姚崇也答应了下来。
又忽听姚兴问道：“那两位神医呢？”
姚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姚兴说的，是那两位女尼，连忙答道：“她们歇脚在了长安的一处寺庙中，说是准备继续向西北去求索真经，体悟佛理。”
姚兴叹了口气：“想个办法吧，帮我将她们留下来。徒然消耗民力的僧侣留不得，但这样的能人，只有此一面之缘，未免可惜了。我还有些话，想过两日请教她们。”
……
慧果合上了窗，也挡住了外间传来的喧闹声。
她有些疑惑地问道：“您为何要这样帮姚兴呢？虽说他势必会因此对您有所信任，让我们能做更多的事，但若姚兴死在了这次急火攻心之中，关中必乱，说不定就能让洛阳那边伺机进攻。”
支妙音道：“无妨，苻内史的童谣攻势，已经达到目的了，而我要做的，是另一件事。我想——”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飘过的佛音，却又笃定至极，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陛下希望得到的，不会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关中。”

第101章 殊途同归与突生变故
“所以，哪怕此刻的姚兴还与陛下为敌，我们也不能真将里应外合的目的理解错了。”
这个里应外合，必然不是从内部让关中变得千疮百孔
——姚兴也没这麽蠢，会让她们以这种方式得手。
而是，让关中变得更像大应，也就更能为陛下入主关中，大开方便之门。
这不是比简单的传教有意思多了吗？
“姚兴会上鈎吗？”慧果问道。
支妙音道：“那就要取决于，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们要如何跟他说了。”
……
这次再会的地点，不在长安城的秦王宫中，而在长安以西二十里外的一处小亭中。
慧果看似沉着地跟着支妙音踏上了西行的旅程，仿佛真要如同她们告知姚兴的情况一般，预备西行天竺，沿着鸠摩罗什已走过的路，前去求索真经。
但她的心中，仍是有几分忐忑的。
毕竟，若是这样离开了，之后再想要找借口回来就难了，也显得高人掉价了！
可在那小亭周遭看到了秦王的卫队，被邀请入亭后又见到了姚兴本人，这一点忐忑也已经烟消云散。
支妙音比了一个佛礼，从容有度地问道：“不知秦王有何见教？”
姚兴没有跟她绕圈子，开口便道：“我有几句治国之问，想要请教法师。”
支妙音闻言就笑：“秦王不觉得这话说来有些好笑吗？我一介女尼，哪知什么治国之策。”
“法师无需自谦，从你能看出我心中所虑，心病由何而来，又因何而解，就知道法师并非常人。”
姚兴盯着支妙音的脸，试图从这张云淡风轻的脸上看出破绽来，却只见到她又一次发笑。
“秦王啊秦王，你如此好骗，岂是为人君主之道。”
“放肆！岂容你这样和我家大王说话。”后方的扈从一听这话，拔剑怒喝。
姚兴抬手，止住了扈从的动作。“不得无礼。”
他皱着眉，向支妙音问道：“敢问法师，何为——如此好骗？”
支妙音仿佛全没瞧见那把一半出鞘的利剑，依然平静的声音徐徐作答：“因为我给陛下提的治病之道，从来不是什么政见。我经营宗教二十多年，还曾主持过一间寺庙，自然会明白一个道理，要让别人接受你的说法，信仰你的宗教，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佛法有多高明，而是要比其他人都明白对方的想法。所以归根到底，我只会揣度人心，不会理政，也就自然不敢回答大王的为政之问。”
这还真是一句姚兴完全没想到的答案。可在听到这个答案的下一刻，他却是不怒反笑：“你就不怕这句话说出来，我要治你的罪吗？”
支妙音答道：“大王要治我什么罪？大司马出钱邀我来为您诊治，我对症下药，将您救了回来，钱货两清，我尽到了自己的责任，这黄金我拿得安心。您以国策相问，我坦言不懂，是说真话，并未诓骗，何来罪过？昔年我做主持的时候，是骗过不少人，但如今年龄渐长，也越发知道，只靠着玩弄人心迟早要祸及自己，还是要精进自己的本事，于是西行前往天竺，也是踏上赎罪之路。听闻秦王信佛，那该当支持我才对，为何要问罪？”
姚兴：“……”
要不是他此次出行乃是临时决定，他都险些要以为，是有人提前将他的行踪泄露给了对方，让对方提前准备好了这一通话术！
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全无一点罪过。
不仅无过，就算先前说他好骗，那也不过是……不过是一句事实。
可也正是因为支妙音的答复，他越发坚信了一点。他来此地蹲守的决定并没有做错，想要请人回去做幕僚、咨询国事的决定也没错！
他忽然起身，向着面前的支妙音郑重地行了一礼：“问罪一说，确是我对法师不敬，但这治国之问，仍想请法师不吝解答。”
这一次皱眉的换成支妙音了。
仿佛是被秦王这“折节下问”的举动吓了一跳，她还向后退出了一步：“……我已和您说了，我不通政令！”
“但您懂人心。”姚兴抬眸，给出了一句坚决，甚至可以说是咄咄逼人的答案。
这就够了！
姚兴又向前一步，语气急切：“法师能揣测我的心思，难道不能揣测民心吗？姑且把关中百姓当作如我一样的病患，将他们医治好，又要如何对症下药呢！法师愿收诊金，我姚兴也出得起这个钱，为何不能留在关中，多说几句方略再走？待到关中无虑，法师要走，我绝不阻拦，甚至会派遣千人相送，直到将法师安然送到天竺！”
他求贤若渴之心，早已溢于言表。
支妙音缓缓松开了眉头：“大王……此言当真？”
“自然！”姚兴信誓旦旦。
“那好，”支妙音答道，“贫尼会尽力为秦国除去沉疴……”
当然，把关中治活了，但把秦王治死了的话，应该和他这次邀请自己的目的，和她说出的这句话不冲突吧？
支妙音在坐上车舆折返长安的时候，心中默默想着。
但反正大司马姚崇不在意，盛情相邀的秦王自己不介意。
那暂时屯兵于天水的拓跋圭忙于打探后方的情况，还迟疑于是否要因那出突变而撤兵，一时之间忘记了关照姚兴这边的情况，同样没提出什么反对建议。
这麽一说，她有什么好介意的？
不仅不该介意，还应当坦坦荡荡地接受姚兴的好意。
姚兴此人还真有点爱之欲其生的性格，不仅为邀她入朝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典礼，还为她专门动工，预备修筑一座特殊的佛塔。
投桃报李之下，支妙音整理了一番此前在建康听到的“永安语录”，分批量塞入了姚兴的脑子里。
隔着天幕，永安的种种治国之策，对于姚兴来说，终究还是模糊了一些。
现在啊，才是他向陛下潜心学习的最好时候！
不过，秦王姚兴觉得，他是在不耻下问。
关中百姓在因近来的政令得到好处的同时，心中有没有其他的想法，可就不好说了……
……
“要不怎麽说，简静寺当年能在司马曜的许可下车马往来如龙，积聚起来一笔惊人的财富呢。不只是财，还有权，就连不少官员的委任诏令，也出自支妙音的建议。”
“但关中百姓看姚兴，大概就是在看第二个司马曜吧？”
“说不定是第二个姚苌呢。一边说着要限制佛教，一边转头把一位尼僧敕封为国师了，还为她打造出了一座崭新的佛塔。这反复无常的性格像谁呢？”
关中百姓那是既喜且忧啊。
今日姚兴在支妙音的建议下，做的都是好事。可万一因为支妙音的得势，那些真正劳民伤财的佛教徒在姚兴面前平步青云，这关中谁知又会是怎样的情况。
天幕无疑是放大了各位统治者的长处和短处。
永安能将佛教徒用在海航贸易上，再如何对支妙音委以重任，也不会让大应百姓因此而惶恐。
但有前科的姚兴……就不好说了。
说到这里，围站在水渠边的几人全笑了出来。
刘勃勃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露出了比先前晒黑不少的脸，向苻晏问道：“苻长史最开始让人去传播童谣的时候，有想过最后是这样的情况吗？”
苻晏摇头，回答得很诚实：“不曾。陛下让我治洛阳，令法师入关中，本是让我等各司其职，想不到这彼此配合下，竟能诞生这样的奇效。”
但仔细想来，陛下的臣子在主君的带领下大显身手、配合默契，又哪里只是这一次呢？
也不必大惊小怪，说不定将来还能有呢。
再想想此刻关中的情况，想想姚兴此刻看似局势好转，实则危机重重的处境，还有一句话也能套用到此。
“这或许，就是天幕之下的殊途同归了。”
苻晏说出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也比先前加深了几分。
“什么是殊途同归？”
苻晏猛地一惊，发觉这声音不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说出来的。
她低头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就见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扑闪着一双眼睛，满是好奇地看着她。
再看远处，还有一行五六人拖着迟缓的脚步向这边走来。
像是突然发觉那个小孩子跑来招惹旁人说话了，其中一位风尘仆仆的妇人连忙冲上了前来，一把将这孩子揽在了身后。
“抱歉抱歉！她不懂事，若是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还请几位一定见谅。”
“无事，”苻晏最近没少见到搬迁至洛阳的人，已是见怪不怪，连忙出言安抚，“她只是问我何为殊途同归。也怪我们方才说话入神，没瞧见她。”
她又打量了一番这一行人，问道：“你们是要来投奔洛阳的吗？”
“是……是！”那妇人讷讷地点了点头，见到眼前几人都有些灰头土脸的，衣着也格外简朴，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我们听说洛阳能分得田地，还是在大应陛下的治下，就来碰碰运气。你们……”
她小声问道：“你们干活的时候偷懒闲谈，不怕被上官抓到，扣你们的工钱啊？”
刘勃勃努力压了压嘴角，一本正经地指着后方的箩筐：“看到了没，光我一个人，今日就挖了这麽多土方，换成寻常的劳工，已将明日的活都干完了，还不许我休息一阵？”
一听这话，那小姑娘立刻就从妇人身后探出了一个脑袋，露出了惊叹的神情，像是在比划那箩筐中到底能装几个她。“阿娘，将来我也想要有那麽厉害！”
妇人摸着她的脑袋，又把她塞回了身后：“那也得等你再长个十岁再说。”
又向苻晏道：“是我们叨扰了，这就告辞了。”
苻晏笑道：“哪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往后大家都在洛阳，说不得就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若还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大可说与我听。”
那小姑娘似乎有话想说，但妇人伸手一拉，又将她拉了回去。
苻晏隐约觉得这几人藏着事，但看在她们初来乍到的份上，又不好发问，只能眼看着这两人走回到了同伴身边。
但奇怪的是，他们并未即刻离开，而是又在原地交谈了一阵子，才由那妇人又走了回来，开口问道：“可否……再向你们打听一件事？”
苻晏语气温和：“都说了不必这麽客套，问来便是。”
妇人微微松了口气，但仍有几分忐忑，小声地发问：“那个……我们只知道永安陛下是个好皇帝，但不知道，这洛阳的长官还有那留守在此的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长得会凶神恶煞，办事蛮横吗？”
刘勃勃和苻晏对视一眼，忽然各自笑出了声。
这前来洛阳投奔的百姓已不知有多少了，但他们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
苻晏年长稳重，刘勃勃却是已经忍不住摘下了草帽，指着自己那张俊俏的脸，一边笑一边发问：“敢问，您觉得这张脸凶神恶煞吗？”
妇人愣住了片刻，缓缓了发出了一声“啊”的轻音。
她骤然意识到了什么，话音猛地拔高，满脸都写着惊愕：“您——您是此地的将领？”
刘勃勃摆了摆手：“不仅我是，她也是。”
“可是……”妇人惊愕地看向了先前还被刘勃勃指给她们看的土方，难以置信，为何一个将军在干的是这样的体力活。
“很奇怪吗，”刘勃勃道，“这洛阳地界早有民谣传开了，说将军挖渠多，是为了身先士卒。此地的水渠年久失修，若不人人都来搭一把手修缮，要如何保证粟米有水源灌溉，能够安然长成？”
“您也不必担心我们会在此地当个土霸王，陛下在后方看着呢，哪会让我们为非作歹。”
“不不不，我绝不是担心将军做恶事！”妇人脱口而出，“我是怕我们刚来此地，就被将军不管不顾地征兵！”
她们怕的是这个！那又与逃离了狼窝再进虎xue有何区别。
“征兵？”苻晏敏锐地意识到，这绝不是寻常情况下需要怀有的担忧，必定是这妇人还带来了什么特殊的消息。
她连忙一步上前，恳切地答道，“您大可放心，洛阳不是征兵，而是募兵，如今也兵员充沛，不会让你们被迫入伍。我是陛下委任的洛阳长史，督办此地的军务与民生，可否告知于我，到底发生了何事？”
那妇人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又看了两人各自一眼。
大约是将领也在挖水渠的情况，或多或少给她带来了一些震撼，也给了她这外来者一些信心，让她在片刻的迟疑后终于开了口：“不瞒您说，我们是从上党逃亡过来的，祖上其实是汉民，但先后为燕国和魏国驱策奴役。”
“我们决意启程来洛阳，投奔天幕说的圣明之主时，恰好见到了魏国的一路大军从上党越过太行，说是要往邺城去。随行的兵马起码也过万。幸好我们躲藏得快，才没被征用入军中。”
刘勃勃和苻晏彼此一看，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警惕与惊愕！
苻晏连忙追问：“还有其他情况吗？”
那妇人思索了一番，补充道：“领兵的人是……是魏王后！”
魏王后？这个消息比魏军出兵邺城还要让人惊愕。
“魏王后是谁？不是说魏王只有夫人，后位空悬吗？在这种时候他怎麽会突然立一个王后？”
可这个问题并未从这群上党遗民处得到解答。她们所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不过就算如此……
“这消息太关键了。”
刘勃勃背着手，走了一圈。
他比任何时候都庆幸，自己听从了苻晏的建议，在这里帮洛阳百姓做点实事，也看起来是个平易近人的样子，才让对方把消息说了出来。“不管魏王后是谁，这都意味着，魏国出动了一路非常重要的兵马，抵达了邺城。”
苻晏眸光肃然：“邺城曾被你攻破。”
“是。”刘勃勃答道。
“那你觉得，他们为何要派出这一路？”
苻晏问出这问题的同时，自己心中也已在疯狂地思索，唯恐她明明提早获知了这条消息，却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判断。
更怕的是会因为这个错误的判断，而做出一个不够理智的决定，影响到了陛下统一天下的大业。
这二人又不知，桓玄已带着“慕容会”夺取了中山，威逼魏国的疆土。他们只知道，邺城的方位有多重要。
于是，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不好，魏军他们要挥兵南下！”

第102章 弄假成真又如何？
谢灵运还在斟酌下一篇诗歌因童谣攻势的暂时休止，应该改为写些什么，就被这猝不及防的消息砸在了脑门上。“怎麽……怎麽就突然要开战了呢？”
他还没做好这个准备呢。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就是当下的情况！”苻晏冷着一张脸，语气凝重地答道，“陛下不希望值此灾年开战，也不希望才经历了洛阳之战，府库中又需要支出一笔平定北方的巨大开支，但魏国和秦国想打。陛下在建康取用贤才，田税改革的影响正值扩张，时间越久，那两方就越是温水里的食材，他们怎能不急！”
“姚兴这边，还可以说是因为法师的影响，先修内政，以定心神，没那麽快再度展开攻势，那魏王拓跋圭却已销声匿迹多时，势必会展开下一步的行动。”
“销声匿迹倒未必。”刘裕开口反驳。
他是因苻晏的传讯，匆匆自函谷关赶回的，此刻面容上仍有几分困倦之色，但话一出口，众人便不难听出其中的笃定。
见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刘裕道：“在妙音法师入关中前，姚兴所做的一系列应战举措，都不似他一个人完成的，恐怕拓跋圭已用另一种方式与他联手。若是只靠姚兴自己的实力，就能轻而易举地覆灭凉国，仿佛一怒之下就是道路通畅，那他早不止步于占据关中。”
他没有这麽大的本事。
苻晏点头：“你这话说得没错，所以我们也更好理解为何会有邺城的一路奇兵！”
刘裕并不否认这一点：“你说得对。如果没有这一批从上党前来投奔洛阳的人，我们恐怕根本不会想到，魏国在此时会增兵邺城。一路兵马在关中方向吸引我们的注意，另一路兵马已有了额外的动作。”
“那魏王后之名更是个佐证。”刘勃勃面色沉沉地推断，“一个能提出子贵母死说法的人，绝不可能轻易改变自己的秉性，将军政大权交到王后的手上，让王后带着幼子坐镇河北，而只能是以此为名，试图降低旁人的戒备，那麽等到我们的斥候察觉到他们行军动向的时候，他们早已陈兵黄河对岸了！”
苻晏深表认同。
谢灵运不通军事，迷茫地听着这三人的对话。
但既然这三人的意见是一致的，又都是排得上号的将领，应当不会分析有错，便也随着苻晏的动作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刘勃勃瞥他一眼：“……你点头干什么？”
谢灵运连忙给自己找补：“我是想问，我能做些什么？”
“替我们写三份文书。”苻晏几乎是在听到这个问题的下一刻，就已给出了答案。
“一份，是向魏国的战书，是出兵的檄文！魏军增兵邺城，或许不日之内就有行动，我们已来不及向陛下告知原委，等待答复后再有行动，必须先做决断。”
“不错！”刘裕掷地有声，“洛阳为我大应的前线，也是距离邺城最近的前哨，谁出兵还击都不会比我们更快，如果我们不尽快采取行动，只会把先机交到敌军手中。若让他们先入兖豫，陛下经营洛阳、吸引流民归附的目的，就被破坏大半了！我支持出兵的决定。”
既要出兵，还是等不及后方答复的发兵，自然需要一封号召洛阳百姓的檄文。
幸好有陛下曾告知他们的自行决断之言，才让他们胆敢在此时做出此等孤注一掷的决定。
在此刻，苻晏的整张脸，从眉心到下颌都显得异常紧绷。
哪怕是刘裕的支持，也未能让她有半分松弛。
自谢灵运所见，她握在桌案上的那只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仿佛在这只手的手心，还抓着一把已经出鞘的利剑。
她缓缓说道：“第二封，是告洛阳书。我们曾向洛阳百姓许诺，要让此地顺遂地完成今年的耕作，让他们在分得土地后立足此间，这话绝不会食言，但调走洛阳守军，再向八关之内征兵后，耕作的重担就要落到其他人等的头上，这件事务必陈说清楚。倘若魏军自邺城渡河南下，洛阳局势必将有变，也请城中有志于从军之人，为我大应而战！”
谢灵运的手有一瞬的颤抖。他有些不太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写好这样的一篇告洛阳书，或许还是由苻长史来写会更好。
但在对上她目光的那一刻，谢灵运又陡然意识到，她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说调度人手，周转府库，联系荆州，安排种种庶务，已没有多余的心力让她能够写出这样的一篇东西。
而谢灵运呢……
他已在洛阳数月，见证了这座城市内外的沟壑蔓延，像是一颗心脏重新有了一根根扎向主干的血管，怦然跳动了起来。
那这封文书，他写得出来！
“第三封，是发往建康的奏表。”苻晏拍案而起，“告知陛下关中近况，请陛下放心，虽有妙音法师为我们拖住姚兴，这洛阳的戍防也不会有半分松懈，绝不让秦军攻入函谷关。而应对魏军南侵之事，我等必然竭尽所能，虽死无悔！”
“等等……”刘勃勃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哪里就至于到虽死无悔了！我们是仓促应战，魏军又何尝不是仓促行动，他们也是被陛下稳健前行的脚步逼迫到这一步的。敌我之间的优劣势还远远没有区分出来。”
他咬牙，眼中的战意擦亮了火花：“上一次，我敢奇袭邺城，给他们一个教训，这一次，我也不会在魏军面前让步半分！”
“好！”刘裕向刘勃勃道，“那麽此战就由你我联手出兵。我在函谷关处设立的关卡，就算我未亲自留守此地，也能保此地十数日不失——”
苻晏郑重地点头：“若是这样，我还接不了你的班，丢了洛阳的门户，我向洛阳军民请罪。”
谢灵运瞪大了眼睛，听着眼前三人不仅在决定要出战时，快得有些不可思议，就连决定由谁留守由谁出战，也同样快得可怕。
但好像，也正是这样的配合，让人把初闻战事将起时的惶恐，都在一瞬间抛于脑后。
一封文书很快被送上了快马，由信使向荆州，向更远处的扬州建康送去，以图用最快的速度送到陛下的面前，等到真正的战局表态。
一封文书则被誊抄了多次，贴在了八关之内数处城镇的街头，由官吏敲打着锣鼓向军民宣扬。
……
“阿娘，你抓疼我了。”
妇人猛地惊醒过来，松开了将女儿揽在身前的手，看向人群的目光却仍旧有些发直，像是看到了什么于她而言难以理解的场面。
当即将开战的“噩耗”传遍洛阳，当招募兵卒入伍的通知扩散在人群中时，她看到的居然不是众人避之不及、四下逃离的景象，而是纷纷聚集在了传达消息的官吏面前，让请战的声音顿时交织成了一片。
“觉得很奇怪吗？”一个声音像是看到了她脸上的疑惑，出声问道。
妇人抬头，就见面前站着的姑娘居然绞了头发，又将余下的那些裹进了头巾中，仿佛是为了让行动更为利落。
她绑牢了头巾，迎着妇人的视线答道：“洛阳若不全民皆兵，早被越过邙山来的魏军给攻克了，去年我们没丢了汉人的气节，给了那一群贼党迎头痛击，今年我们也照旧不会轻言放弃！”
“永安陛下和她的臣子在做些什么，我们都看到了，洛阳从此前的一片废墟到今日景象，哪里只是让将军帮着挖水渠就能做到的……那我们又为何要怯战而逃呢？”
要不是此次是魏军南侵，甚至如这告洛阳书所说，是预备绕过洛阳，袭击应朝后方，那邙山之上的诸多宝藏说不定还能发挥出一点作用呢。
妇人犹豫着开口：“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你们……这算是为永安陛下而战吗？”
“不完全是，”年轻的姑娘很快给出了答复，“因为我想，陛下也更希望听到这个答案，我们是在为自己而战！”
为了如去岁所醒悟的那样，作为自己真正有家国归属的人而战！
“一想到魏军还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却等来的是我们的全民备战我就想笑。”
那姑娘剪短了头发，丢掉了发髻，却好像笑容里更多了一种鲜活的颜色，“你看，这就是洛阳归心的意义。我们又往前走快一步了。”
她冲着妇人摆了摆手，便已向前走到了人群之中，站在了那应召募兵的队伍当中，又淹没在了逐渐聚集的人流里。
那妇人又怔怔地看了许久，竟不知自己为洛阳带来这个消息是好是坏。
但当洛阳百姓胆敢接住命运挑战的时候，这好坏如何，也只能由他们自己来评判，而不是那个带来消息的人。
而另一面……
直到此地的募兵以人数充裕为由截止，那封百里加急的战报，才出现在了王神爱的案头。
来到了大应陛下的面前。
……
“洛阳急报？”
这四个字，足够让她在一瞬间提起了心弦。
她一把推开了案上刘义明和孙恩等人合作的军校策划，接过了那封军报，快速地挑开了火漆封口，看向了其中的内容。
她也蓦地瞳孔一震。
谢灵运初入官场之时所写的文书，还有点过于刻板，追求词汇优美，叙事通畅，可在这封急报中，已一改他早前的做派，如同一封最为合格的军报一般，直接就将最为要害的事情摆在了最前面！
“魏王以魏王后领兵为名，向邺城增兵，疑似即将大举南侵，洛阳已调兵，预备反击，请陛下支持——”
“刘裕领中军，自洛阳出兖州，刘勃勃为前军，伺机抢攻，苻晏留守后方，居中调度，随时提防关中方向有变……嘶！”
“贺统领，你觉得这魏王后是什么人？”
贺娀面色一正，张口即答：“若这魏王后并非虚指之名，只能是匈奴北部大人刘眷之女，拓跋圭长子的母亲刘夫人。”
王神爱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追问：“她可有领兵之能？”
贺娀垂眸思量了片刻，答道：“若只按臣对她的理解，应当没有。但臣能自拓跋圭处脱逃，跋涉而来此地，正是因她相助，所以论起决断，她是有的，只是受制于身份，仍有种种限制。那这领兵之能……臣也不敢断言。”
王神爱又问：“那以你对拓跋圭和她的了解，这屯兵邺城的举动，目的是什么？”
贺娀的脸色有一瞬的紧张，眉心隆起了一点丘陵。
这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
哪怕陛下未必要尽信她的答案，她也不能随便给出一个回复。
多年间，她其实从未有过以“对手”的方式来审视拓跋圭的决策，也从未验证过推断，所以对于此刻的她来说，她其实没有那麽多可供参考的往日例证，只能凭借着她对于老熟人的理解，来得出结论。
“放平心态，”王神爱出言宽慰，“这战报的后半段已说了，支妙音在关中得手，让姚兴明明试图走出不同的路，还是步上了天幕所说的崇佛后尘，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拓跋圭不会变成一个全新的人。你了解他。”
贺娀望着眼前这双包容而沉静的眼睛，不知道为何已慢慢放平了呼吸：“拓跋圭，不会变成一个全新的人……那麽他在这个时候一定不会立后！他只会定嗣，不会立后，哪怕是将它只拿出来做一个借口也不会！”
她甚至不觉得刘勃勃的猜测是对的。
王神爱笑了：“那麽魏王后的说法从何而来？”
贺娀脱口而出：“有人擅作主张，拓跋圭本人也不在平城！”
当这句话说出来的一瞬间，她好像又一次打破了一层无形的枷锁，心情也骤然间平静了下来。
“那我们继续推，”王神爱语气轻缓，却像是将一张可以推动的棋盘陈列在了两人当中。“拓跋圭在哪里，刘夫人又为何要领王后之名出征？”
贺娀的声音平稳地流出：“刘都督的猜测可能没错，拓跋圭在关中一带……至于河北有变，或许是因为，北方的战况出现了变化。”
“是楚侯！”王神爱给出了答案。
洛阳的守军不知道桓玄的进展，前来朝见的俚人首领甚至以为那些船只是用于发展贸易的，但建康的重臣都知道楚侯到底去做了什么。
算算时间，倘若他进展顺利的话，可能真的已经得手了！
一个有野心有能力的人，放在东北这片没什么强敌的局面里，必定能做出点名堂，甚至可能掀起了一场狂风骤雨。
那麽当拓跋圭不在国都，又有噩耗传来的时候，留守平城的人必须做出点什么来挽回局面。
“所以……”贺娀的目光已在一句句分析中愈发清明，“所以邺城的增兵不是魏国准备大举南侵，而是后方起火，必须另辟蹊径来解围！这消息传到洛阳引发了误解，反而让苻长史她们做出了大举出兵应战的决定？”
她抽了一口冷气：“这误会也未免太大了！”
原本两方都没做好全面进攻交战的准备，却因这突发变故，因战报的不够及时，直接扩大了战局。
若是此战出现了变故，要由谁来担负这个责任？
若是邺城的交手耗尽了洛阳的人力，反而让身在关中的姚兴找到了反击的机会，支妙音又真的能够劝得住他吗？
拓跋圭也不会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势必会做出一系列的应对。
整个局面全都乱了。
而这一切也只是因为一个误……
“不，不是误会！”
王神爱打断了她的沉思，望着贺娀，也望着那个听明白了情况瑟瑟发抖的信使，沉声说道：“谁说这是误会了？”
“她们是在猜测，我们也是在推断而已，只是要多出了一些消息。就算这在最开始真的只是一个误会，现在也不是了！”
“拓跋圭不思自省，仍欲执掌天下，要从邺城重新爬起来，向我大应宣战，洛阳前线全民皆兵，自成战线，先做出了对他的应对，誓死不让，在等着的，正是朕的答复。”
在这坚决到不容辩驳的声音里，贺娀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一瞬间停了一拍。
而在她找回心跳与呼吸的下一刻，她听到了陛下奠定此战基调的答复。
“朕将亲自由建康出兵，为洛阳兵马后援！”
那只握住棋盘的手拍在了桌案之上。
“既然战火已起，那就弄假成真，别给魏国以还手的机会！”

第103章 渡河！渡河！
“陛下……”
在王神爱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的回复面前，贺娀只觉自己的声音不住地发颤，却不知，她到底是被陛下身上的战意所感染，还是无比庆幸于自己遇上的是这样一位陛下。
陛下啊，她明明总说着自己是在摸索着来当一个皇帝，大应能有今日离不开众多臣子的奋力一搏，但贺娀很明白，若没有一位绝不让人失望的君主托举起这个崭新的王朝，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空中楼阁。
下属的判断或许会失误，但陛下——
“我非激于意气，才做出的这个出征决定。”
王神爱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唇边泛起的笑意也令人无比心安，“我们本想养兵富民，明岁再战，等到南方崛起的大势已经足够推动着我们越过江河，压过北方的异族番邦时，再行出兵北上，顺理成章地一统天下，但天时从不候人，难道会始终站在我们这一边吗！”
“今日，魏军能在关中、在西凉的战场上相助于姚兴，能在我们留于洛阳的守军都未曾发觉的情况下，偷偷向邺城增兵，又怎知明日不会突然挥兵南下，甚至是借道蜀中，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朕绝不让这开启战端的枢纽，握在拓跋圭的手中，那抢先发起这场战争又如何呢！”
这不是在为下属打圆场，替他们扫平后患，而是时局驱使着她做出这个决定。
她快走两步，站在了桌案之前，铺开了面前的圣旨，抬笔洋洋洒洒一蹴而就，随即就将这张下拉条递到了贺娀的面前。
“贺统领，替朕前去宣旨。明日宫城之前誓师，出征——越快越好！”
“是！”
贺娀握住了这份圣旨，将它牢牢地抱在了怀中，像是怀揣着一份异常沉重的筹码向前走去，但当她的脚步渐快之时，又像是踩着风在往前走，于是，变得更快，再快一点。
出征，出征！
明明声音还未对外传出，但战鼓已经随着陛下的落笔，擂响在了她的胸膛之中。
贺娀也已经可以想象到，当这出征的信号向着建康众臣子发出后，得到的会是怎样的反应！
在她的背影即将消失于王神爱眼前的时候，她甚至直接跑了起来。
“所以我没做错选择，是吗？”王神爱缓缓将目光自窗前移开，落在了书房一角整顿仪容的镜子上，忽然笑容更盛。
可铜镜中倒映出的眼神里，却有着几分并未在人前展露的迷茫。
到了人后，她依然有着属于正常人的犹豫。
这份情绪慢了一步才发酵出来，流露在了她的神情当中，并未被其他人看见。也变成了独属于她的自省。
她再度回想先前战报中的一字一句，心口的那块巨石也迟了一步地压了上来，让她紧随其后的下一口呼吸，都变得艰涩了少许。
随后，她又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要冷静，也要果断。
责任越大，做出决定的时候也就越是艰难。
她已经借助着天幕的影响，一步步拼出了这样大的一个摊子，绝不希望它会因为一朝的冲动而土崩瓦解。
前秦天王苻坚的教训就在眼前，她也不能重蹈覆辙。
如果此次出征邺城失败，而拓跋圭和姚兴联手之后其实还另有计划，她耗费的国力若不能及时填补，便会带来惊人的恶果。甚至这至关重要的一个决定，还有可能会让她的小命折在北方。
但是……
在这书房之中忽然传来了几声大步迈进的响动，随后就是“砰”的一声。
如若有人还在此地的话，就会看到，这位陛下忽然起身而走，一只手狠狠拍在了面前的铜镜之上，眼睛则死死地盯着镜中人的身影，像是试图从这样的方式更加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脸。
“你拔剑杀死那皇帝，取而代之的时候，不是很果断吗？”她厉声问道。
这是一句对自己的质问。
“你苦心蛰伏，积蓄实力，直到推翻台上的那一众桎梏，亲自上阵的时候，难道不是就等着此刻吗？”她缓和下了几分语气，但仍有一种咄咄逼人。
这又好像是一句对另一个自己的问话。
镜中的眼睛因铜面的反光，泛着不真切的柔波，竟像是两双眼睛的重影交叠在了一起。
下一刻，王神爱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任凭这镜面里的人像又有片刻的模糊，直到重新映照出了眼前这位尚且年少的陛下。
一个声音，也响起在了屋中：“我没有做错决定，这是最好的选择。”
……
“魏王暴戾，秦王无能，蜀王贪狡，都不足以据有天下！朕励精图治，招募贤才，夺回洛阳，收复两广，矢志荡平天下，一统中原，如今正值春夏之交，华夏生机尽在此间，不于此时出兵，又待何时！”
“汉人衣冠南渡，中原四分五裂，至今已有近百年的光阴，更叠了四五辈人，难道还要等到下一个百年吗！”
王神爱持剑在手，字字铿锵。
谢道韫仰头而望，眼中照见了陛下手中长剑的冷光，也照见了铠甲在日光之下的反光，心中又对陛下今日的抉择夸赞了一句。那可能也不仅仅是赞叹，而是震撼。
一如当日她登基称帝的时候，陛下此刻穿在身上的，仍是一身甲胄，只是要更显贵重坚固而已，也将这征战以定中原的豪情壮志，鲸吞山河收复故土的气度，都用最直白的方式呈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陛下已是如此，难道她们这些朝臣就该当落后吗？
“前线的将领捷报频传——”
“桓将军以拓跋仪首级为贺礼，联合慕容会举兵，向驻守河北的魏军发起进攻，迫使魏军自滏口增兵，抵达邺城。”
贺娀在台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嘶”了一声，为陛下的大胆狠狠地捏了一把冷汗。
这所谓的桓玄得手，分明只是她和陛下的一种猜测，也并没有真正的证据予以证明。
可陛下将话说得如此笃定，又让人绝不敢怀疑她话中的真假。
而众人还知道，已经消失多时的楚侯桓玄是陛下至关重要的忠臣，当然该当去执行一个要紧的任务。他被天幕调侃了这样多次，急于证明自己的实力，必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也就变成了这句振奋人心的消息。
“洛州内史苻将军勤修内政，主持垦田辟地，兴修水利，有百姓童谣相贺，引得周围郡县陆续有人来投，正是人丁兴旺，兵员充足的时候！来信向我请战，提前奔赴邺城，与桓将军联手，扑灭魏军反击的兵力。”
“我们脚下这建康，这片江南的土地，又如何？”
刘义明扯着嗓子，发出了一声响应：“已整装备战，只待陛下号令！”
这一声，像是按下了此地的开关。
放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声音：“户部已为陛下清点府库！”
“兵部器械新成，可供兵马使用！”
“北府军只待陛下号令，随时出征！”
“与北方开战！”
“陛下——我等请战！”
“让拓跋圭小儿看看，我们先前从洛阳撤回来，是为了整顿建康，选拔新人，不是怕了他们！”
“就是——给他们一个真正的教训！”
“什么教训，就是要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
王神爱举起了手中的剑。
所有的声音，又忽然在剑尖指向天穹的刹那，全部平息了下来。
沉沉的天幕，挡不住朝阳刺破云层砸向人间的日光。她手中的那把剑，也已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打磨得异常锋利。
“这是还击最好的时候。”
朝臣屏气凝神。
她们无从得知，王神爱做出的决定背后是怎样的阴差阳错。她又是如何说服自己，既然从头到尾都要把握住机会，就绝不让这个契机从自己的手中流走。
她们也无从得知，当建康城头的这把剑举起的时候，好像冥冥之中，在另一个时空也有着这样的誓师。
她们只知道，春日的建康正是各方人手齐备的时候。
科举之后人才济济的景象，让人可以暂时忽略掉众多新人尚显青涩的事实。
北方的战局正如陛下所说一触即发，那也确实需要后方再予以支持，或许就能将敌军的火焰彻底扑灭下去。
“这是最好的时候……”
王神爱毅然决然地说出了下一句话：“朕将亲自领兵出征，驰援邺城合围，请诸位与我同行，光复昔年华夏之辉煌！”
刘义明瞪大了眼睛。
明明夏日还没有来到，她就觉得自己的浑身已经烧了起来，热得直想化成一团火焰，烧起在了邺城的城头。
更别说，她还看到，当陛下做出那御驾亲征的决定后，下一刻便已将目光投向了她。
她！
“轻车将军，为我前锋，可敢领命！”
一支鲜红的令旗就在王神爱话音刚落的时候，被侍从捧在手中，送到了刘义明的面前。
前有楚侯桓玄与慕容氏自西北出兵，后有洛阳方向苻晏与刘裕、刘勃勃联手，刘义明很清楚，这个前锋开道可能真的就只是开道而已，并不代表着她能第一个杀到拓跋圭的脸上。
但她依然毫不犹豫地接过了令旗，满面都是雀跃动容之色：“既为轻车，就当先为陛下开道，清除障碍！”
“愿陛下——”
她忽然脸色一变，小声地向张定姜问道：“那句话怎麽说的来着？”
张定姜将手比在了嘴边，高声喝道：“愿陛下，毕其功于一役！尽显我大应威风！！！”
这个声音，有若海浪，掀起在了整座建康城中。
……
当王神爱策马行出建康的时候，建康以北的长江沿岸已经站着数不清的百姓。她甚至怀疑，在这座建康城内外到底有没有这样多的人，是不是还有着众多闻讯赶来的人。
可从誓师出征到真正发兵，甚至没有满半日。
因划分三省六部，又对此战早有筹备，整座建康城就像是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为发兵而动。
那麽这些人，就应当只是因为这里有更多的机会，更能听到永安陛下的最新指示，才聚集在了此地，也恰恰成了这场送行的观众。
“陛下您知道吗？”褚灵媛在王神爱的耳边叽叽喳喳，仿佛好不容易挤开了刘义明的位置，便要将之前没说的话全给说个够本。
但当王神爱看向她的时候，又分明看见，在她面薄的脸皮之下，流动着一层岩浆一般的热浪，再去想那个扑在她怀中哭，在她窗前哭，在建康城头哭的小姑娘，好像都已有些陌生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道：“昨日我还在建康城里听到了一个笑话。有人说，陛下才刚选出了一众人才就御驾亲征，万一出了什么好歹，那些人真是走了背运，然后就被因通敌罪名被举报了三百多次。最后一查，嘿，原来是这家夥背的考题没用上，在答卷上乱写一气。谢相光是把他的答卷张贴出来，就够他回家哭了。换个方式说，您刚选出来的那些臣子，每一个都希望您一定安全回来，绝不在后方给您添乱！您说，这是不是好消息？”
王神爱莞尔：“是。”
“还有啊，户部之前就已经收到过一批百姓主动送到门前来的粮食，希望能够被收入库中做军粮，然后今日出征的决定向四方告知时，大中午的就又来了许多送粮的，一个个顶着麻袋来的，还以为是要去聚众抢劫，结果只是想让陛下知道，这世上只有您才配当他们的君主……”
褚灵媛说到这里，忽然又觉得有一点眼热，伸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眼角，在心中怒骂一句，刘义明跑得这样快，说开道还真就跑了个没影。
她试图让自己分散去一些注意，转头回望后方的建康城，就瞧见了城头那道熟悉的身影，一如先前她带着援军回来时看到的，自成这大应朝堂上的另一根定心针。
“陛下……”
“我们会赢的。”王神爱直视着前方。“我不会说什么我们的兵马足以投鞭断流，我们的士气冲向云霄。诸位，我只有一句话！”
建康的江流前，她举起了手中的长鞭，“渡河，再渡河，杀回北方去！”
有一瞬的寂静，让江流滔滔轰鸣作响。
但下一刻，一个个声音直接被人群扩散着逆流而上。
“渡河！”
“渡河！”
“渡河！”
王神爱翻身下马，踏上了过江跨河的船只。
前方的定州平原上将是日落，但千军万马又即将轧过夜色，向北方而去。

第104章 风起云涌之地
这片夹在长江与黄河之间的平原，若是在天下太平的时候，必定是良田万顷，土地丰饶，但现在……现在仍是一片惨淡的荒芜。大多数百姓已先被迁移过了江，并未留在此地。留在这儿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先前陛下让那些不愿舍弃郡望名号的人迁移回去，这些人又不敢在这样的四战之地久留，结果没过多久，就趁着看守的人不备，纷纷逃走了，听说还有从徐州登船，向东逃亡到海外的。”
王神爱：“本该戍守前线以保名望，却擅自脱逃，以叛国论处，将来中原战事平定了，让人出海搜捕。”
褚灵媛愣了一下：“……啊？”
需要这麽认真吗？她提起这个的时候完全是在当笑话说的。想想看吧，那些人在逃亡的时候已无仆从相随，也就意味着，他们的船都是自己搭建的，到了海上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命呢。
但这麽多次的经验，已经足以证明一件事：除非是陛下都说自己不擅长，需要让朝臣帮忙拿主意的情况，不然陛下的话一定是对的！
或许这个出海找叛国贼的行动还有另外的意义呢。
咦，等等……
陛下这样说的话，是不是就代表着，她觉得此战必定能够得胜！
“有什么话就问，不用扭扭捏捏的。”
褚灵媛想了想，问道：“陛下现在是什么心情？”
什么心情啊……
在最开始一度浮现上来的忐忑与犹豫，都被决心出征的热血所覆盖后，剩下的只有——
“或许是高兴吧。高兴看到你们这些效力于我的臣子都还年轻，风华正好，高兴我未能像天幕所说一般，无法亲自赶赴北方战场。”
“这确实是一场没有地方可以去参照的出兵，但是那又如何呢？”
率领一队精兵先行的刘义明就丝毫没有为日暮所困，像是一支绝不回头的利箭向着北方驰骋。
近日琢磨军校要如何创建的同时，她也没忘记训练自己麾下的精锐，让他们养得耳聪目明。
这年轻的小将军曾经走过一条无人开道的路，现在驰骋在这片夜幕笼罩的原野上，心情已不敢有忐忑。
毕竟，眼前的这条路又不只是她走过！
先前，刘勃勃只是负责向北方巡查，就敢越界前往邺城，放上那一把火，现在，她也绝不会表现得逊色于对方。
“都打起精神来！”刘义明拍马而呼，“去年，有位刘将军打邺城的时候，带的还是兖州徐州临时招募的流民，而你们呢！”
他们是轻车将军从北府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人，怎能比不过对方！
只是这一路骑兵，因马匹负载着一批沿途吃用的肉食，虽然要比后方王神爱的大部队快得多，却显然不会是第一个越过黄河，抵达北方的。
早在战报送向建康之前，洛阳的兵马就已经分作了两队，正式进军。
一队由刘裕所统领，自孟津、小平津分批渡河，随后重新会合。
另一队则由刘勃勃统领，先入兖州，后寻机渡河。
“我有些不太明白，”刘裕的副将问道，“将军不是说要为定州都督压阵吗，为何还是分开行动的？”
刘裕的手搭在渡河之后的这块人民纪念碑上。春日傍晚的凉风，将这块碑铭吹得愈发寒凉，但触手所及的凹陷当中，又分明能感觉到一个个滚烫的名字。“呵，我现在不就是在为他压阵吗？”
“传令下去！”
“精锐分作五队，各带一支斥候行动，向北拔除魏国哨探据点。如不能将人尽数除去，那就让他们觉得，我们要自河东深入并州，进攻魏国后方的平城。五日后再向东改道！”
副将顿时会意，大喊了一声：“我这就去办！”
是了，压阵压阵，最重要的是让前方的那支队伍能够心无旁骛地发起进攻，并不一定要完全同路而行。
他们这边能够侥幸从投奔的百姓口中得到消息，谁又能保证，当应军大举行动的时候，不会被魏人获知行踪，汇报上去？
魏军既要从邺城方向大举南侵，便必定会担心后方起火。
一旦他们在邺城犹豫，就恰恰是刘勃勃的机会！
五日之后，他们这一路主力也会向邺城进发，作为后路支持。
若是邺城因这个错误的消息选择打道回府，那他们这慢一步的行动或许也恰到好处，能从中做出拦截。
自副将看来，他的这位将军能被天幕夸赞为全方位的强，绝不只是因为他的勇武而已，而是摸爬滚打在军营中的二十年给他积累了太多的经验，哪怕是在这等魏军行将大举进攻的危急关头，也能稳住局面。
在这一道命令当中，这行军的队伍好像突然间就褪去了几分浮躁，随同四合的暮色一起沉寂了下来。
可队伍之中，人是在动的，士卒是在前行的，而这一路的主将也已握住了手边的兵刃，死死地凝视着北方山峦堆积出的阴云。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他在将函谷关的守备要事移交给苻晏的时候，一种突如其来的躁动就这样平息了下来，让他觉得自己一定要参与到这场征讨邺城、阻止魏国阴谋的战事当中，是一场近乎宿命的对战。
而不仅仅是为了，在陛下的众多将领中争出个高低来。
“将军？”
“无事，我在想魏王此举的用意。”刘裕终于后知后觉地品出了几分不太对劲的地方。
就像陛下不会选择贸然打向关中，建康这边才有过士族反叛失败的警醒在前，那麽就算魏军能够如他们所希望的那样，避开了洛阳方向的眼线，随后挥兵南下，也一定会被真正军民同心的建康拦截在外。这样的全线入侵稍有操作不慎，就会满盘皆输，甚至比当年苻坚输掉的几率更大！
可他虽然在心中冒出了这样的疑惑，却终究还是没能想出一个理由来解释。
他们此刻也已急速发兵，为防局势恶化，来不及用更多的时间来确认其中的情况。
就算真错怪了魏军，提前增兵于邺城之下，防止他们要从这一路进军，也不算做错！
所谓防患于未然，正该如此！
不过这些话，好像就不用和部将说了，以免军中以讹传讹，闹出什么流言来。毕竟这当中，还有一批迫切为国效力的非正规军。
“魏王的用意？”
刘裕道：“天幕已说到了这个地步，他为何还要负隅顽抗，难道直至此刻也还觉得，陛下会苛待胡人不成？”
副将连忙回道：“那就由我们，去邺城告诉他何为天命所归！”
……
不过，这两人不知道的是，身在邺城的并不是拓跋圭，而确确实实就是魏王后。
崔浩望着她伫立于城头的身影，有片刻的怔愣，还是选择从后方的楼梯拾级而上，来到了她的身后。“王后。”
刘夫人没有即刻回答，仿佛视线仍有一阵，停留在邺城残存着血色与焦黑痕迹的城头，直到崔浩准备再喊她一声的时候，她才忽然说道：“我已许久没有在外走动了。居然觉得这样一座破败的城池也格外有意思。嗤——”
“崔先生有何事要告诉我？”
“我们不能在邺城停留太久，这里只是我们的后方而已，不是我们要驻扎甚至是镇守的地方。”崔浩扬了扬手中的一封书信，“就在刚刚，我们的人还截获了一封密信，是由大应的将领传递回南方的。他们以为能将信混在燕国人彼此联系的密函当中，被我们忽略掉，却不知道当我们抵达邺城的时候，就不会允许任何人越过这边界！”
刘夫人眸光一转：“信上怎麽说？”
崔浩的后槽牙隐有发力：“负责协助燕国出兵向我大魏反击的，是那位楚王桓玄！不，现在应该称他为楚侯桓玄！您猜他是怎麽过来的？居然是渡海去的辽东！”
谁能想到啊，永安看起来一直在后方选拔贤才、治理内政，居然还能给桓玄以这样的一份信任，完全不怕他会在抵达辽东后裂土封王。
这份信任恐怕是任何一个做臣子的人都想要的。
但当这对君臣是他们的对手时，情况就没有那麽美妙了！
“在抵达中山后，他们一边向前探路，一边继续在趁乱剪除北方的士族势力！现在正在尝试全占河北，与永安的疆土接壤。”
刘夫人心中腹诽，若是换了她是永安，还能有这样的机会提前正本清源，谨防有人俯首卖乖，实则暗藏祸心，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但说出口的话却是：“这样一来，崔先生的立场应该就更分明了？”
崔浩：“是！”
刘夫人再问：“如果他的目的是全占河北，现在应该已经南下，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即刻北上，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崔浩再次给出了一个坚决的答案：“是！”
“好，那我们出兵！”
……
但这个打人一个措手不及的效果，好像并没有那麽容易实现。
若这支兵马的统领权在慕容熙的手里，他或许会有几分松懈，但真正负责这场“燕国复仇战”的人不是他，而是桓玄。
为了洗清自己笑柄的身份，哪怕在攻克中山时不曾遭到任何一点有效的阻拦，在转道南下的时候，桓玄也接连派出了数路临时培养的斥候。
而其中的一路，赶在他即将真正领大军南下前，带回来了一个震撼的消息。
前方，在原本已经不剩多少兵马驻扎、曾经被刘勃勃攻破的邺城方向，忽然出现了数量惊人的魏军。
不是三千五千这样的数量，而是起码数以万计，就拦截在了他们的前路上。
慕容熙到底还是年轻，已直接从原本坐着的状态跳了起来，“楚侯，现在算是什么情况？”
桓玄冷冷地瞥他一眼，顿时将他想要查找机会金蝉脱壳的想法，又给瞪了回去，“什么情况？就是我们先前准备送入大应的信件可能已经被截获的情况。”
“你不会觉得，我们从辽东杀到河北，一路肆意妄为，按着魏军和他们支持者的脸狠狠地打，魏军不会做出任何的反应吧？”
慕容熙脱口就道：“当然不是！”
“那不就得了吗？他们要打，我们就跟他们打！”桓玄心中也有一瞬的惶惑，可他的袖中依然放着那份陛下交给他的圣旨，作为一份沉甸甸的重量，将他稍有飘忽的情绪又拽回了地面。
桓玄抬眸，厉声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不对，还是有的！”慕容熙匆匆说道，“按照斥候带回的消息，魏军的兵力远胜过我们，那要如何来打？”
贸然应战，与送死何来区别。
桓玄镇定地开口：“兵力不足，那就增兵，我们一路打来，都是胜利的一方，根本不该是由我们来避开他们的锋芒！从后方调度士卒来，肯定是不够的了……”
他只略一思忖，就已给出了一个异常坚定的答案：“打出旗号来，以中山为中心，向周遭征兵！”
“可是……”慕容熙讷讷出声：“自先帝去后，慕容氏在北方的声望就一落千丈，这北方也向来是很现实的，谁赢了谁就是主宰。按照这样的规矩，我慕容氏的复仇名号用在拉升士气上尚可，用在征兵上，却没那麽好用。”
桓玄拍案而起：“我什么时候说要让你打出慕容氏的旗号了，如今局势有变，我们的对策也要改一改。不只是你们朝中重臣知道归属有变了，直接对外正式宣告——燕军由大应接管，我们脚下的土地，是大应的冀州！”
“天幕有言，统一的天命落在陛下的身上，这些北方的鲜卑人是要等到陛下打来，随同拓跋圭一并送死，还是要来搏一搏这份民心汇聚的从龙之功？圣旨在前，请他们给个决断！”
桓玄说话间，已举起了袖中的圣旨。“这，就是陛下要为冀州百姓负责的圣旨。”
慕容熙：“……”
是他的错觉吗？他觉得桓玄拿起来的，还是当日说敕封他为征西将军的那一封。

第105章 南下破敌，以迎王师！
慕容熙能活到如今，和他的心思细腻还是分不开的。
他清楚地记得，当日桓玄在朝堂上举起的那封圣旨，在接近下缘的位置，有一处因洇湿后风干而形成的卷翘，在这封圣旨上也有。
总不能说，应朝为了防止有人伪造圣旨，居然在这种诡异的地方追求统一，作为特殊的标志吧？
那应当就是同一封，完全是被楚侯以空手套白狼的方式用出了第二次！
他就不觉得尴尬的吗？
慕容熙一边在心中骂骂咧咧，对于桓玄将圣旨用出第二次，还说“这是陛下要为冀州百姓负责的圣旨”，心中吐槽了数声，一边又飞快地答应道：“我即刻让人将消息宣告下去！”
他掉头就走，又听得桓玄在他背后问道：“……你就没什么疑问？”
慕容熙脚步一顿，吐出了一口气：“生死面前，何敢有疑！”
起码，永安能给他一条活路，在桓玄的带领下，他们也真的夺回了中山。
而现在，魏军的反击近在咫尺，他唯独能做的，就是再信一次桓玄。
……
“阿郎，外面是什么声音？”一名伏在案前修缮角弓的姑娘忽然抬起了头。
掀帘而入的男子有着一张典型的鲜卑人面容。当屋中只案台上点了一盏油灯时，光影明灭，更显他颧骨极高，下颌有些发尖，乍一眼看去，神情尖锐而不好亲近。
可对于熟悉他的人来说，哪有什么冷厉凶悍的样子。
那女子抬脚就朝着他踹了过去，“说话！别在这里抖腿发愣。”
那男子摸着腰间带鈎上那枚用于寻求庇佑的野鹿图腾，终于镇定了下来。开口之时发出的，却仍是颤声：“打！打起来了！”
女子瞪他：“不是早就打起来了吗，这话还用你说？”
之前，是魏国压着燕国打，现在是燕国倒打回来。反正天天都是个打。
当然，对他们来说，倒是并不太介意由谁领导，只要躲开两方争斗的前线，免于遭到屠城之祸，其他的都没那麽重要。
反正他们没多少家产，还有打猎的本事，那就自有办法谋生。在这地广人稀的北方，总还有猎物让他们捕捉。
又因他们归属于没甚名号的小部落，也没什么国家归属。
打起来也就打起来吧，何必着急忙慌成这样！
“他说不清楚我来说。”一名同样身着鼲子短衣的男人跟进了帐子。“这次，不是魏军和燕军打起来了，是应军要和魏军打起来了！”
“你说什么？”那鲜卑姑娘反手抓住了那才修到一半的角弓，厉声发问。
哪怕她的理智知道，这角弓此刻还派不上用场，但战斗的直觉，依然让她先抓住了武器，仿佛唯有这样，才有继续出声的底气。
她的同伴显然知道她的习惯，没示意她不必紧张，就已说了下去：“方才，燕军对外打出旗号，已正式归并入应朝，代表永安大帝征战河北，楚侯桓玄也在军中，声称，正是他将燕国太子慕容会救出，替他们主持复仇。现在，魏军拦截在了他们率领燕国兵马投效永安的路上，邀请沿途鲜卑各部加入他们——”
鲜卑姑娘嘶了一声，抽 了口气：“燕国士卒没闹？”
“没有！他们的太子不觉得有问题，随军的朝臣都不觉得有问题，楚侯还带去了永安大帝的圣旨，比起太子朝不保夕，只能龟缩于辽东，比起先前还有慕容宝这样的荒唐君主，当然是天幕说的永安更好。”
“你说实话，”那后进来的同伴盯着她的眼睛，“之前听天幕说永安如何用人、如何养民的时候，你听着不心动吗？”
鲜卑姑娘沉默，却又忽然上前一步，揪住了同伴的领子：“你少在这里煽风点火，谁不知道，你祖辈就是汉人，是被迫滞留在北方的，你也做梦都想要回到汉人王朝的统治下——”
“可那也得是一位明君统治的王朝！”男人振声，打断了她的话。“若是还如那荒唐的晋朝一般，我巴不得自己就是鲜卑人，是这荒原上的一匹奔马！你若是怀疑我说的话，大可以出去听听，那些燕国士卒是怎麽说的。他们在说，永安陛下已提前送来了圣旨，愿意诚心接纳冀州百姓，不论种族，凡为夺回疆土立功者，便和与现在的大应子民一样，分得属于自己的土地！”
“……”
同伴的眼神不会说谎。
何况就在这时，还有个声音从边上响了起来：“祖郎说的没错，就是这样。”
鲜卑姑娘的眼神动了动，忽然一把将那未修缮好的角弓揣在了背后，从一旁的箱中取出了另一把弓，挎在了手中，迈步就向帐外走去。
她又忽然脚下一停，转头向另外两人问：“你们还不走？愣着做什么，尤其是你！”
先前她是怎麽被人吼的，现在也怎麽怒斥了回来：“你要重归故土投奔明君，我要得一份投名状，在明君手下谋生，再不走，岂不是要让别人抢先了？”
“哦……对对对，走！”同伴蹭的一下，扯下了两个悬挂着的箭囊，跟了上来。
……
这营帐之中的对话虽然罕见，但当燕国士卒，或者说已该叫应国士卒的众人将消息乘风送出时，在从黑夜到白天，白天又到黑夜的短短数日间，北方地界上已掀起了一场抉择的狂潮。
有人依然秉持着族群的偏见，绝不愿意向汉人皇帝投降，反而觉得，燕军此举正是没了风骨没了胆魄的表现，若是此时聚众来袭，会否能够起到奇效。
可当这一支支队伍聚集在一起时，有人在联系中答应得痛快，正到了碰面出兵的时候，却直接混战成了一团。
只因有更多的人，早在一次又一次天幕的变化中，在一个个从南北交战的战况中，更愿意相信，永安才是缔造盛世的明君。
那麽，为何还要从贼呢？
满身是血的男人狠狠地啐出了一口嘴里的鲜血，一刀砍下了“敌军”的头颅，向着后方同行的夥伴招手，放出了胜利的信号。
直到此地的交战平息，他的妻子拎着另一位重要人物的脑袋坐在了他的身边，他才短暂地出了一口气。
但这张容长脸上，仍绷着一层阴云。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自己和妻子能听到的声音道：“我现在还是不敢确定，我们是不是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我们和汉人不是同样的习性，若要强行融入未必会适应的！”
“你觉得一位统一天下的君主会考虑不到这个吗？”妻子反问道。“你别忘了，我们选择响应应军的号召，还因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一个被天幕盖棺定论为“乱臣”“有称帝野心的蠢蛋”的人，都能得到这样一份重任，来到敌军的后方，永安陛下的肚量已无需多言。
他们还觉得，燕军可以舍弃自己的国号，在此时打出了归顺永安的名头，正式以应军自居，那麽在前方魏军拦截的阵仗之后，也一定会有应军支持的队伍！
相比于雪中送炭，他们此时的抉择更接近于锦上添花。
而对于祖辈之中有汉人血脉的人来说，楚侯桓玄代表永安发出的这道诏令，则仿佛是一道揭开他们归途的咒语。
来，为何不来？
当魏王因洛阳之败被迫暂时放弃了称帝宏愿的时候，永安早已将自己的位置定在了“天下共主”上。
当魏王不得不去与姚兴联手，谋划如何反击的时候，永安早已不疾不徐地稳固了后方，选拔了贤才，又派遣出了一支扎根在魏军后方的队伍。
胜负未分，高下已判。
他们又为何还要有那些不必要的坚持。
连魏都平城之中的士卒，都有人羡慕于永安疆土内的百姓待遇，更何况是这些身处乱战之地的百姓。
慕容氏只知征战，从不治理，就连算得上英明领袖的慕容垂，内政都是个位数的得分。
拓跋氏攻城暴戾，根基不稳就已遭到惨败，还上来就与北方士族联手。
在此鲜明对比之下，不选永安，又能选谁呢？
就如此刻，这坐在交战血泊之中的一众鲜卑人，忽然像是被灌入了某种精力，重新振奋了精神，翻身跳上了马背，拎着那些代表战功的头颅，向着应军募兵的方向奔驰而去。
……
慕容熙已经不知道应该如何来形容自己的震撼了。
他此前从来没想过，打出大应的旗号，能有这样的奇效。
被作为投奔理由之一的楚侯不比慕容熙平静到哪里去，但总算天幕的数次打击，让他养出了比先前更厚的脸皮，在外人面前能做到临危不乱，喜怒不形于色。
他站在高处的望楼上，看着那些陆续涌来的新一批“应军”，眼中翻涌的情绪只变成了一句平静的话：“这就是滚雪球的力量。”
若是陛下因天幕的提前剧透，没能从晋朝的围城中跳出来，夭折在了还未起步的时候，所谓的天命就单薄得如同一张随时能戳破的纸。
若是陛下未能如此果断地驰援洛阳，将天下百姓都视为她的子民，那她和其他竞争上位的魏王秦王也没什么不同。
若是陛下只想着按部就班、循规蹈矩，那些天然崇敬强者的胡人只怕还囿于种族之见，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若是……
不，没有那麽多若是！桓玄甚至有种奇怪的直觉，上一次他在洛阳险些丧命，直到最后一刻也未放弃，于是等来了陛下的支持，现在，他也依然能够等到奇迹降临到他的头上。
他握住了面前的扶栏，用坚定的声音开口：“你没有真正见过陛下，甚至这些前来投奔的人都没有，都已是今日的局面，而这还只是应朝的一角而已。”
现在的场面既让人热血沸腾，又让人感到了一点遗憾。
比如说，好像少了一个改姓为刘的保留项目。
不过或许，等到陛下统一之后，这个异族改姓的传统节目，就会变成以“王”为姓了！
桓玄刚想到这里，忽见前方探路的士卒匆匆奔来，“报——”
他连忙自巢车之上探出了头来：“前方如何？”
“魏军先锋已至五十里外！”
桓玄顿时正色，与慕容熙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该去给魏军一个惊喜了！”
让他们看看，何为大势所趋！
……
魏军的车马正在辘辘向北。
当崔浩手执战旗，立足于战车之上的时候，谁都看得到，在这个明明还很年轻的男人头上，已过早地长出了华发，让他看起来比起实际年纪几乎沧桑了一倍。
从两日前，前线的斥候就已经带不回前方的战报了。能够侥幸回来的，甚至是派遣出去士卒的少数，这让崔浩的心不住地往下沉。
更重要的还是另一批人的死活。
清河崔氏之中的要员，都已搬迁到了魏国的平城中，但因魏国对燕国的胜利，留守河北的那一部分，仍旧据地而守，也正在……正在燕军与桓玄合兵前行的沿途。
他与父亲崔宏尚且性命无虞，甚至因拓跋圭的器重地位不低，却仿佛已能预见到，此刻的族人会是何种惨状。
永安不对世家仁慈，桓玄能被她派来此地必定也是一样。燕军又与魏国有着血仇，不杀个鸡犬不留，都算是网开一面。
可他们……
到底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今日阴沉的天色就覆盖在那战车之上，让崔浩明明望着的是前方，却无端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早在洛阳之战的开端就死去的人。
那个人，也是士族出身，被人草率地割下了头颅，死于荒野，却给洛阳之战带来了众多的变量，也将姓名留在了那块他曾经途经的石碑上。
他的族人也像是要为他报仇，出现在了对面。
而他崔浩，明明此刻在军中地位仅次于魏王后，却总觉一阵阵心惊肉跳。不仅不知道那些族人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将会是何种结果。
“军师——”一声仓皇的急报忽然打破了沉闷的行军，宛如一道霹雳落在了崔浩的面前。
他猛地收回了神思，向前问道：“发现了什么？”
这赶回来的斥候咬着牙，并未即刻吭声，仿佛见到了什么对他来说难以置信的事情。
“说啊！”一阵焦躁的情绪浮上了崔浩的心头。
“你这样逼问有什么用？”身着戎装的刘夫人策马而来，向着斥候道，“给你三息的时间平复情绪，把所见所闻如实说来，不可贻误军情。”
这个冷静的声音让士卒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斥候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连珠炮一般说道。
“我终于知道我们的斥候为何会回不来了，从此地向前二十里，全是各种交战的痕迹，有许多小部落互相打起来了，我们的人被卷入其中，死伤惨重。”
甚至都有可能不是被卷入的，而是被人专门当作了猎物。
“再往前十里，有大批各个方向的车马痕迹都指向了一个方向，像是往那边会合的，草草估计，起码有数千人。”
也有可能会更多，因为马蹄印都是重合在一起的，车辙压着车辙，变成了北方少见的深深印痕。
“我还……捡到了一封告示。”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翻出了那张不慎卷入尘土中才让他捡到的告示，展开在了魏王后和崔浩的面前。
崔浩猛地瞪大了眼睛。
这告示是用鲜卑的文本写成的，可其上的内容却分明出自汉人之手。
也是一句充满了铁血战意的告示！
“燕军已作应军，征河北四方兵卒，南下破敌，以迎王师！”

第106章 崔浩的归宿
“燕军已作应军……”
燕军已作应军！
崔浩的脸上更少了一层血色。他从斥候手中几乎是将那张告示抓到的自己手中，十指下意识地收紧，将这张羊皮卷的边缘蹂。躏出了褶皱。
“这不是正应了崔先生之前的猜测吗？为何要因此失态，乱我军心呢？”刘夫人冷声开口，将崔浩从沉浸入告示中的思绪里一把抓了出来。
崔浩低着头，挤出了一个字：“是……”
之前他就说了，光是凭靠着燕国的实力，不可能在溃败的时候发起这样的反击，直接解决了拦在前方的长孙将军。
燕军的作风，也一向不会在没必要的地方硬碰硬，比如说在进驻中山之前，就先在河北地界上大肆屠杀北方士族。
燕军之中一定有应朝的人马。
可崔浩没有想过，这个“军中有应朝人马”会在突然之间一跃而上，变成直接宣告归并入应朝。
这是截然不同的意义！
这意味着，他们要拦截的，不是一路重新拾掇起气势的燕军残部，而是应朝的分支！
崔浩甚至无法在收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判断出——
对方敢于这样宣称，到底在背后得到了何种支持。
这些向北方而去的车辙、马蹄，又代表着，永安大帝在北方的声望，已在无形中到了何种地步。
他反复几次深呼吸，任凭将近夜色的北方原野上有些发冷的空气，灌注入他的肺腑当中，迫使他尽快冷静下来。“不，这不完全是个坏消息……”
“燕……应军选择向四方征募人手，也不全是为了宣告永安的旗帜已现身此地，更是因为，他们的兵马比我们要少！”
否则他们应该做的，是先击溃魏军，再名正言顺地宣告霸主的地位。
崔浩终于彻底找回了自己声音里的冷静：“还有，他们看似召集了各方鲜卑部落，让他们为了向永安表示忠心，在应朝建功立业，快速地汇入军中，实际上也让兵马变得冗杂，难以轻易听凭调派。这一点，在行军中恰恰是致命的！”
“王后！”崔浩的眼神淩厉，做出了判断，“敌军看似声势壮大，还是天幕钦定的胜利者，但他们贪功冒进，毫无节制地调派人手，反而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你的意思是——”
“我们不仅不能退，还要进！巩固军容，迅速出击！”这就是崔浩的答案。
“可你又怎知，这不会是又一次洛阳之战呢？”刘夫人质疑。
在洛阳之战前，没人将这些被放弃的百姓当作是作战的兵员，可也就是这些人，用最为粗陋的攻击手段，挡住了汹汹来袭的魏军。现在，河北的土地上，永安一呼百应，又怎知这样的队伍聚集在一起时，不能发挥出奇效呢？
但这个质问，非但没有让崔浩退缩，反而让他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因为，归属和信仰，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创建起来的东西。”
文化的隔阂，就是一道天堑。
……
“所以，他对魏国的归属，也算不上有多少。”魏王后冷声评价。
“那您还敢让他带走七成的兵力，按照他说的，前去进攻应军？”随从惊道。
刘夫人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缕苦笑：“可到了这个时候，我除了相信他的判断，还能相信谁呢？大王都说，崔浩心性坚韧，确是可造之材，之前没能被败仗给打倒，也就意味着他会以更稳健的心态评判局势。”
“从我选择接任王后开始，我就在赌，我选择发兵邺城，还是在赌，而现在，我也只能赌一把！”
但愿，崔浩别让她失望。
明明魏军才是在天幕播出后先打向河北，在此地覆灭燕国大半宗室的“胜利者”，现在居然只能寄希望于，应军吃不下这万众归心的兵力。
“走，我们按崔先生所说，向东撤离一段。”
应军的旗号打出后，他们一旦因遇袭而落败，撤离的方向一定是南方。魏国剩下的三成精锐，直接阻挡在别人求生的路上，拦不住背水一战的逃兵，但一定能半渡而击，吞掉溃败的残部。
刘夫人冷着一张脸，指挥着剩下的兵力向东退入曲梁城中，随后派出了哨探，向着崔浩进军的方向刺探军情。
做完这一切，天色终于彻底黑沉了下来。
但有城墙的庇护，也并不代表着她能得到安寝，而是站在城头向远方眺望，仿佛这样的目光传递，就能让主动前往关中的拓跋圭早日归来，来到此地主持大局，真正调动起魏军的反击之势。
而对于赶路中的崔浩来说，今夜也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因兵马阵仗摆在这里，周遭的野兽都绝不敢靠近此地，为免遭到夜袭，崔浩还选择了一片视野空旷的地带，并无流水林木隔阂，也就意味着，此地本不该有多少声音。
可他总觉得自己的鼓膜轰鸣作响，像是在这黑夜之中，有着无数蛰伏的呐喊与脚步声，混杂成了一种奔涌流动、又令人不安的声音。
他强行捂着自己的耳朵，迫使自己睡过去，可当醒来的时候，天边连一点泛白的痕迹都不见，只有心脏声咚咚作响。
“……出行前王后铸金人得成，卜卦大吉。”
崔浩用打湿的巾帕擦去了额上的冷汗，又对着自己说了一次：“卜卦，大吉。”
这是鲜卑的习俗，他如今入乡随俗，也该接受这个信号暗示。
可也就是在此时，他好像忽然听到了大地撕裂的响动。
“发生了何事！”
几乎就是在崔浩步出军帐的那一刻，一声激烈的号角吹响在了远处。
他的脸色顿时一变，只因他知道，这是他向斥候告知，若是来不及折返报信，就想尽一切办法发出的声音。
他会让沿途之间的斥候听到响动，就吹响同样的号角，起码也要给军中留出足够的应变时间。
可他怎麽也没想到，在号角到达的同时，敌军的声音也一并到了！
却不是寻常的敌军。
当他匆匆披上外衣，踉跄着登上巢车时，惊恐地看到，在远处的地平上，在本不是太阳升起的方向，燃烧起了一线不容忽视的烈火。
直到那一道赤红烧向了近前，他才终于看到，那是一群拖拽着火焰的奔马。
“砰”的一声巨响。先头的马匹被拖拽着的布条烈焰刺激下，已不顾疼痛地撞开了营外的蒺藜，悍然冲入了最近的军营。营中的士卒还未来得及撤出，就已被拖拽向前。
布条因这碰撞勾缠被留在了营帐内，士卒挂在马后的牵拉，却仍让这匹烈马处在狂躁之中。
与此同时，后方的马群也已冲入了营中。
“拦住——”
不，这怎麽拦得住呢。火光迸溅，迅速撕破了黑夜，马蹄声则更是毫不留情地踏向了人声！
崔浩匆匆下了巢车，登上了战车，一边指挥着士卒将战车启动，避开那群疯狂的奔马，一边向军中发起号令，试图让士卒尽快出营结阵。
可在这突如其来、乃至于不计后果的进攻面前，他的大半声音都被淹没在了混乱当中。
足有数千匹的奔马袭营，更是在短短一炷香的工夫里，就将营中划分成了数片，其中还被那烈焰隔断，迫使士卒向着不同的方向奔逃。
崔浩惊怒交加，却不能在脸上表露出分毫。
他沉声怒喝：“击鼓！鸣号！让人全向东北角聚集！”
“应军绝不能只是让马匹袭营，在后招到来前，擅逃者斩！”
可在战车向那士卒聚集的方向行去时，他又忍不住低头怒骂了一声：“败家子！”
马匹是何等宝贵的资源，就算魏国是从草原起家，也绝不敢用这样的手段，复刻昔年田单的火牛阵和杨璇的火马冲阵。这几千匹骏马经过了这样的疯狂奔走，经历过惊吓，绝不会再为人所用，也几乎注定了会折损大半。
得是什么见鬼的将领，又有多麽败家，才能想出这样的损招来！
可他又哪里知道，负责统兵的桓玄还真就有够败家，现在也破罐子破摔，在将家业用在打造战船上后，更有了花钱的本事。
而这一批战马，也恰恰是他最敢用来糟蹋的东西。
……
慕容熙却是满眼的心疼：“那可是两千匹好马啊！咱们接连抄没了这麽多北地名门才积攒起来的！！你就是少用一些，也比现在一口气全放出去要好吧。”
桓玄却不当回事，怒瞪他一眼：“那也总比牺牲人命要好。你没看见这火马冲营之后的效果吗？”
正因为他们抛弃了后方的步兵，用骑兵全速赶完这最后一段路，利用鲜卑族人驱策马群的本事，将这批骏马全部押送到营前，随后点燃了这最后一把火，才让魏军毫无征兆地遭到了这样的迎头痛击。
这损失算什么？还不是为了随后的进攻。
桓玄回头，看到了依稀分明的天色里，那一路路从各地赶来的北方勇士，当即高声喊道：“请诸位尽情捕猎吧！”
“请诸位——尽情捕猎吧——”
他的亲卫将这个声音向着后方不断地传递，也让那些早已躁动起来的队伍，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呼和。
“好！”
“遵楚侯之命！”
“走！”
随着一道令旗落下，他们便有若脱缰的野马一般，向着前方奔袭而去。
若是自高处看下，这些踏过失控马群留下的痕迹、攻向魏军的兵马，可能连联兵都算不上，可当他们被冠以“捕猎”之名的时候，又分明是一群最为凶悍的猎手！
十数名魏军士卒刚逃脱烈马的冲撞，也终于从那惊恐中缓过神来，预备向着东北角撤去，就被一丛淩空落下的箭雨打断了撤退的行动。一名戎装的鲜卑女子随性地驾驭着一匹骏马，越过了栅栏，手中修缮完毕的角弓再度举起，只见上面已重新搭上了一支新箭，也嗖的一声贯穿了前方一名魏军的头颅。
而还有更加捕猎凶悍的骑手，手中的缰绳已一把绕过了一名魏卒的脖颈，将其拖拽向前，提起在了半道，随即拧断了脖子，丢进了前方的土沟中。
同行的夥伴则举起了长刀，砍向了慌乱逃窜的余下众人。
“哈哈，这大应的楚侯，在指挥上果然有些门道！”
“我来时还怕自己听不惯军令，结果是让我们这样来争战功。”
“喂——”
“那边的，敢不敢来比比，谁摘下的脑袋更多？”
这句挑衅的话一点也没影响到他的发挥。
一名魏军士卒之前躲藏在营帐之中，抱着长戟发抖，现在忽然看到了这样一个向敌军出击的好机会，毫不犹豫地挺着长戟向前刺去。
可先一步到达的，不是他的武器，而是一支袖箭贯穿了他的前额。
而这，绝不只是此刻魏军大营中的偶然。
崔浩自己都还未能抵达会合的地方，回头向着敌军来袭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了这样惊掉下巴的一幕。
他更是随即看到，因声音的指引，有数支队伍已向他所在的方向杀来。
在竞争与狩猎引爆的热血面前，仓促聚拢的魏军士卒根本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就已纷纷倒了下去，徒留崔浩面色惨淡里透着一股疯狂。
“谁指挥的！这是谁指挥的东西！”
什么叫做各自为战，在他眼前所呈现出来的就是了。
他几乎可以断言，此刻领兵的人并不具有规训这支野路子队伍的能力，也根本没能让这些土生土长的鲜卑人收心，于是干脆选择在将他们召集在一起后，放大了他们的破坏力。
偏偏，还真叫他把这事给办成了。放纵的打法生效了。
这些杀奔而来、各自为政的骑兵此刻杀红了眼，将眼前的魏军当作是需要捕获的猎物，向他们的新君表现自己的忠诚，宛然是第二批冲撞过境、屁股上点着火焰的奔马。
做出这一切的桓玄却没那麽高兴，而是面色沉沉地望着前方。他深知，这些鲜卑人若要归化，汉化，其实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可如今的局势里，他却不得不用出这样的一招。
为防这等不可能复刻的交战达不成效果，他已向前方发出了又一道军令。
“找到敌军统帅，取他性命者，永安陛下将会亲自接见册封！”
慕容熙眼皮一跳，就看到，那张“可回收利用”的圣旨又被举了起来。
但在这一刻，他又不得不承认，身处这样热血沸腾的战场，哪怕明知道圣旨之中可能空无一字，他也想要拍马入营，去找到敌军的统帅。
“找到敌军统帅——”
“取他性命者——封侯拜相，就在眼前了！”
一名魏卒被削去头颅前，直接被抓了起来，头晕目眩地听到，在他的面前好像有无数个声音在问，“喂，醒醒，你们的统帅在哪里？”
好像他答出了这个问题，就可以不必被杀。
可他费力地睁开视线模糊的眼睛，才恍惚意识到，他好像有一阵子没听到崔先生的号令了。
“我……不知……”
“问下一个！”
但当他的头颅滚落在地，仅限最后一瞬的视线里，他却又好像看到了那个指挥者的身影。
那个人……那个人正艰难地试图从翻倒的兵车中爬出，去查找个躲避的地方，抢夺一匹战马逃离出这捕猎的屠宰场，却被一匹无主的战马直接从他的脖颈上践踏了过去。
“唔——”
可怕的压力从马蹄上压向了脆弱的咽喉，也让崔浩没能发出一点声音，就瞪直了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下一刻，一个瘦弱些的捕猎者两眼放光地剁下了他的头颅，如获至宝地抱在手中，仿佛在庆幸，自己还能从天而降这样的好运，得到一个计算战功的脑袋。
他将其挂在了马边，跟上了同伴的脚步，在这已经彻底大乱的军营中如同助长声势地喊出了一句话：
“找到敌军统帅——”
“取他性命者，可得永安陛下亲自接见！”

第107章 不止我来了，陛下也来了
这些追赶着狩猎的人并不知道，他们需要斩杀的敌首，已变成了一份战功，也正是因为崔浩不见了，那些刚刚聚集在营地东北角的魏国士卒才要更加慌不择路地逃窜。
并不全是被这过于野性的狩猎方式，逼成了一群惊弓之鸟。
魏卒没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守，眼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就只能竭尽全力地向南而逃。
崔浩不见了，但在南面还有他们的魏王后坐镇，总比此刻沦为别人比较能力的猎物要好得多。
逃！必须尽快逃！
比起抄起手中的武器，让这些追击的敌军看到，他们其实还有反抗的本领和勇气，或许跑得比同伴快，才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
“差不多了就让人尽快收兵。”桓玄一边试图在这混乱成一片的战场上查找敌军的王旗，却发现这实在难以做到，一边出声提醒道。
崔浩的评价其实一点也没有错，这根本就不是正常的军事指挥。
任何一位有军事素养的将领，若是有一支听从号令的军队，要正面拦截住这样的狩猎冲锋，绝非难事。
只是，崔浩的运气太坏，连把士兵组织起来，摆出姑且能够称为军队的阵仗都没做到。
但在这片对于桓玄来说陌生的土地上，他不敢去赌，这种疯狂而无序的进攻，能够一直毫无障碍地杀穿下去，也能够始终有这样的幸运。
慕容熙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听从桓玄的话。
这人圣旨都敢瞎编，胆子有多大不用多说了。
当胆大的人都需要谨慎的时候，就意味着真的需要谨慎了。
“当——”
“当当——”
收兵！击鼓鸣金！金锣之声急促，一直从破败的魏军大营一头，传递到了另一头。
刚刚跳下马来，用角弓勒死了一名魏卒的鲜卑姑娘停下了动作，回头向着后方看去，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目光，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她飞快地翻回了马背之上，兜转回身的动作灵巧而有力，似乎只是这一牵一拉，便让她驾驭的战马也随她一并从战斗的狂躁中清醒了过来。
“走！我们去与桓将军会师！”
她眼神锐利地向着六十步外的一道身影扫去，同行的男子手中早有箭矢搭上了弓弦，先一步脱手而出，一箭正中那人眉心。
但这两人却没有任何一人去浪费这个时间，割下那个对手的脑袋，而是如同一行黑云，调转了方向奔向远处的中军大纛。
她与同伴一个奔着立功一个奔着回家，自然要先做到服从军令。
只不过，很显然，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这般冷静的。
在他们折返回来的沿途，还看到有人向着反方向疾驰，仍在追捕那些亡命的猎物。
甚至还有一批人，竟将这鸣金收兵的信号，看作了继续进攻的助兴乐声，已向着南方的更远处奔驰而去，看得人真想把他们抓回来算了。
桓玄面色铁青。
饶是已经想到了这群人来得虽快，却绝不可能好好听令，也没想到，他们能真将这里当成了狩猎场！
“他们是不是真觉得拔除了这片军营，前方就是一片坦途了？”
“拓跋圭要是这麽容易就被击败，我桓玄都能当皇帝。”
“我们的后军都还没到呢！”
“……还有那魏军的领头人都还没找到呢！”
万一那人并未丧命于乱军捕猎当中，而是带领残部先退出这片难以施展开来的场地，再图谋还击呢？万一这并不是魏军的全部力量，仍有后军压阵呢。
桓玄招了招手，示意几名斥候小心一些在后方跟上，却并不打算全军压上，真为了这一群人的放纵兜底。
于是，当慕容熙在约莫一日后，踏入这借用魏军军帐、在高处临时拼凑出的营地时，脸色就有些难看了。
“果然出事了？”桓玄强撑着有些困倦的眼睛，向慕容熙看去。
慕容熙向旁撤开一步，让先到的那名斥候上前来报。
“我们的人手在前方，遭到了魏军的伏击，损伤惨重。”
可能，都不能用损失惨重来形容。而是那一众不听号令的“猎手”，越是向前追击，队伍也就越是散乱，直到变成了别人眼中的猎物，被一网兜给打杀了干净。
桓玄坐直了身子问道：“敌军有多少人。”
斥候答道：“前方能看得见的，起码也有六千，后方……后方还有从曲梁方向赶来的，扬起的烟尘……应当不下五千。”
“不只是这样，中军大旗，是拓跋氏的王旗！”
或许后方的烟尘，出兵的人数，还有让人从中做手脚，用各种方法在其间滥竽充数，唯独那面王旗，是没那麽容易假装出来的。
桓玄摸了摸自己袖中的圣旨，心中暗道，若是对方也用出拉虎皮扯大旗的办法，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很显然，更有可能的一种情况终于还是出现了。
对面魏军的统领成功从此地撤走，或者后方的统领才是分量更重的一方，让他先前想要一战定乾坤的计划就这样变成了泡影。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桓玄深吸了一口气，下令道：“即刻向军中宣告前方噩耗。”
慕容熙一惊：“不……我们不瞒着？”
“为何要瞒着？他们出事是我们造成的吗？我让他们进攻的时候，他们是不是取得了战果？”桓玄的声音冷酷，“传令下去，再有不尊号令擅作主张的，不必等到送命于敌军面前，我会告诉他们，什么叫做依法军令处置！”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向这些投奔而来的胡人教授军中的规矩。
“再将他 们按照先前攻破魏军大营的战功分别编队，等到后军抵达后再备战向前。”
“还有一件事，问问军中何人敢去做。”
桓玄笃定地说道：“魏军纵然还有后手，之前遭到的损失也是真的！我不相信他们还能如之前一般，拦截住我们向南传讯！”
这也将会是他联系上陛下的最好时候。
在这一系列严酷而有条理的命令面前，先前还因前方吃了败仗而有种种声音的军营，顿时安静了下来。
只在篝火边隐约能听到有几个声音在说什么“天幕”“楚侯”，但又很快消停了下来，提到的变成了“军纪”“南下”之类的话。
反而是那看似挽回了败局的魏军当中，情况远没有桓玄所猜测的那麽乐观。
“直到现在，崔浩还是没有回来？”刘夫人强行压下了难看的脸色，用极尽平静的语气问道。
但在场的士卒都能听出她话中的愤怒与失望。
她也并未得到一个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
士卒回禀：“没回来。大约是凶多吉少了……”
他们已算是应对得体，剿灭了对面的追兵，也极尽所能地收拢了之前的旧部，可即便如此，召回来的依然是十不存一。
崔浩！被寄予厚望甚至分析局势得头头是道的崔浩！带回来的居然是这样一个结果。
刘夫人真是宁可崔浩已经死在了敌军的军中，用自己的性命为那些魏军士卒谢罪，也不希望他这没能回来，是因为愧对这场战败，决定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但总归目前的结果已是这样了。
魏军损兵折将超过六成，崔浩还没了，一时之间，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刘夫人的身上。
她本该作为魏军振奋士气的一个标志，结果现在……现在她倒是和她兄长一样，变成魏军的将领了。
她心中情绪动荡，竟有一瞬不知道该当说些什么。
却因面前一双双求救的眼睛，又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让斥候向前打探，敌军下一步的动向，若是他们就地扎营，我们就暂时退向曲梁，同时，让邺城留守的士卒继续向前增兵！”
敌军求稳，她就也向对方释放出信号，她也在求稳。
但她的这个求稳，不是因为遭到了先前的打击，就这样惧怕起了应军，而是她要重新找回人数上的优势，和同样表现不俗的敌军再度较量！
她其实没什么统兵的经验，但她近乎本能地觉得，这是拖延时间最好的办法。
最好能拖到大王闻讯赶来。
但在安排人增竈以蒙骗敌军的同时，刘夫人又忽然觉得一阵的发冷，更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在她向南方张望的时候涌了上来。
她敢担保，以拓跋圭的掌控欲，在听到自己僭越称王后，且亲自领兵出征的消息时，一定会撤回来的，但这个撤回来的决定有多快，调兵的速度又能有多快，就完全变成了一个未知数。
而他的调兵能不能瞒过驻守在洛阳的应军，又能不能抢在永安的前面呢？她也不敢下一个定论。
偏偏此时，因崔浩的决策失误，军中只剩下了她一个领导之人，绝不能将这悲观无助的情绪传递出去，要不然，他们就真的完了！
但从同行的士卒所见，魏王后向后方马车走去的背影，竟该用孑然而立来形容，说不出的孤立无援。
幸好，斥候从前方带回来的并不是一个坏消息。
应军，或者说，是由河北鲜卑组成的应军，暂时在他们的前方停住了脚步。
……
但就在这片广袤的战场上，其他的应军可没有停下脚步。
有刘裕在后方的支持，向魏军提供错误的信号，刘勃勃自兖州过境，行军得无比恣意轻松，已临近他选定的渡河位置。
为了防止增兵邺城的魏军把控河口，将他拦截在渡河将半的时候，刘勃勃终于改变了进军的方式，以昼伏夜出的方式，又向东行进了好一段，这才停了下来，让士卒利用带来的器具就地取材，组建出一批泅渡所用的船队。
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投入到了这紧锣密鼓的制作当中。
同行的士卒不忘忙中取乐：“将军是不是之前水渠挖多了，臂力都比之前好了不少？”
刘勃勃白了他一眼：“你如果觉得是的话，等从邺城回来了，奖励你挖半个月水渠。”
士卒干笑了两声，连忙扛着木头走了，决定再不试探将军的威严。
这些士卒也不得不承认，刘勃勃在渡河这方面太有权威了，甚至连船只散开之后如何抱着浮木逃生，都在制作船只的间隙里教给了他们，仿佛他并不只在之前渡河进攻邺城而已。
但继续往下追问，又只见到刘将军板起了自己的脸，显然没有告诉他们的意思。
刘勃勃一本正经的脸色撑起了场面：“少来这麽多好奇心，有多余的力气，等到渡河之后再施展！”
别问着问着，真让这些人发现，他再上一次的渡河还是为了躲开天幕的影响，从北方逃向南方……
那就很完蛋了。
就算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他对陛下有多忠心，但像是桓玄一般变成个笑柄能有什么好处，阵前损失声望，又能是什么好兆头？
他才不干这麽亏本的事情。
也就是在这时，他忽然看到一名士卒匆匆走来，也正好给了他以脱身的借口。
刘勃勃连忙迎了上去：“何事来报？”
士卒面露喜色，惊声报道：“将军，南面有一队兵马来了！”
南面！
那儿虽然不是正儿八经有严格官府统辖的地带，但大体上来说归属于谁，是没有争议的。而在这个时候从南面来的，其实只有一个可能！
刘勃勃飞快地翻身上马，跟上了士卒带路的指引。一队轻骑也随即跟上了他们的将军。
这一众人等只行出了七八里地，就瞧见了斥候先前探报所见的那路兵马。
刘勃勃举目远眺，凭借着绝佳的目力，不仅并未错认那应军行进的模样，还瞧见了那一路兵马当中，旗帜之上悬挂着一个醒目的“刘”字。
那麽这领兵之人是谁，已然呼之欲出。
“走！”
刘勃勃一声呼哨，一面向对面放出了信号，一面快速地向那边逼近，也果然看到，随着两边距离的拉近，在那对面的军旗之下，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看看，不是刘义明又是谁。
“你怎麽来了，还带了这麽一批……咦？”
刘勃勃刚想说，她怎麽就带了这麽一点人，却又忽然发觉，他向汉中走了一趟，又在洛阳停留了一段时日，留守建康的刘义明也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乍一眼看去，与她同行的士卒在精气神上都大有长进，宛然是一路蓄势待发的顶尖士卒。
那这就不能当作是一路寻常的支持，而更应该算作是一把提前送出的尖刀！
“一批什么？”刘义明脸上一步不让，“你不要告诉我，你去解决了个隐患，也把自己的眼睛解决了。”
刘勃勃：“……能说正事了吗？”
刘义明翻了个白眼。
也不知道先不说正事的到底是谁啊。
当然，她也有些意外，居然会在此地见到刘勃勃，但想到在他们传讯回建康的消息里提及，计划乃是抗击邺城，他会选择在此地才渡河，又好像还在情理之中。
她勒住了缰绳，与正面赶来又掉头行路的这支轻骑兵同行。
听得刘勃勃又问了一遍：“说说吧，你怎麽来了？”
“陛下说，进攻魏国的机会稍纵即逝，既然你们因种种缘故，做出了发兵的选择，那还不如抓住这个时机，策应你们的行动，发起一场向北方的全线进攻，抢在拓跋圭和姚兴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刘义明的笑容因后方的支持而更显恣意飞扬，带来的也是一个让刘勃勃瞬间呆住的讯息：“怎麽能只让你们出风头，孤军奋进呢？不仅我来了——”
她向后方一指，朗声答道：“陛下也来了！”
哪怕前线的情况未知，没有向建康带回一个明确的答案，她们的陛下给出的依然是一个与所有人同在的答案。
“陛下也来了——”

第108章 会一会“老朋友”
刘勃勃神情一变：“那陛下还有几时抵达，我们的出战计划是否要改？”
帝王亲自出征，和他们此前为了拦截魏军南下入侵而出征，情况已完全不同，更何况，在刘义明的话中所说，还是一句“向北方全线进攻”！
是全线，而不是小打小闹。
应帝的大军还在后方徐徐推进，远没有那麽快出现在刘勃勃的视线当中，但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这不会是一支人数太少的队伍。
但他一点也没怀疑这句话的真假。
陛下就是有这样的号召力，让所有人哪怕明知这新朝稚嫩、年轻，也愿意投身到这风起云涌的战场上。
刘义明卖了个关子，“陛下什么时候到，我还不能告诉你。但这作战计划——”
“怎麽说，有没有兴趣和我打个配合，去验证一件事？”
刘勃勃眉峰微动，心中有了一个猜测：“我们合兵，速攻邺城？”
“正是！”
“可邺城……”
“邺城能打！”刘义明语气果断地给出了答案，“若是陛下的安排没有出错，桓将军挑起重任，真夺下了辽东，还继续向河北推进，那麽魏国增兵邺城就不是为了南下，而是为了反击，此刻的邺城是他们的后方，也是他们的薄弱点。你说我们能不能打？”
“桓——他出兵得这麽快？”刘勃勃猛地一惊。
他可没忘记，之前他本想和桓玄争功，却为何在听到了陛下的解释后选择另外的一份重任。按照陛下所说，远渡辽东的一应开销都要由将领自己来管，他负担不起。
也正是因为这种潜意识的想法，他竟没在听闻邺城有变的第一时间意识到，北方还有一个变量，叫做桓玄。
正是这个变量，让他必须即刻推翻之前对于魏军的全部推论。
如果真是桓玄得手，逼迫魏军必须绕路而击，他们从洛阳的出兵，不是在提前为陛下铸造防御工事，反而是在打破各国之间的战局……
“喂，醒一醒，这话很难回答吗？”
刘勃勃脸色有点难看：“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桓玄他财大气粗，完全是靠着烧钱早早出发的，就怕耽误了陛下的事情。陛下也说，不管你们是因何发兵，现在战机都在她手里了，那就打个痛快，其他的什么也不要计较。我要你和我联手一起夺下邺城，你做不做得到？”
刘义明的这一番话，不给人以反应时间地砸了下来，惊得刘勃勃的眼神都有一阵发直，牵连着耳膜间一阵轰鸣。
又听到那小将军在一旁嘀咕：“我刚才和你见面的头两句话就说了，陛下不管你们是因何缘故，自己不好好听话，回头我就跟陛下告状去。”
“打！有什么不能打的！”刘勃勃毅然答道，也在出声的那一刻，压下了眼中的一阵酸涩。
“若邺城可破，魏军便要被我们两路包抄了。”
而一个曾经被他攻破的地方，他有什么不敢去再打一次的？
……
对于刘勃勃来说，这一次的攻城甚至要比上一次还要容易。
容易得多！
他不是在发起一场仓促、临时起意的战斗，也不是一个人在作战。
他这边的人手还在准备渡河的船只，刘义明带来的精锐便开始筹备攻城器械了。
在这一段筹备之中，他越发确认，他在洛阳挖水渠的时候，刘义明对她麾下这一众人等的训练从没有松懈，在这件事上更显得心应手。
然而当他过去询问的时候，却从这位同姓的竞争对手这里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陛下有心为栽培将领开办一个军事学院，再不趁着这次北伐确立战功，后起之秀就要批量生产了。
“开玩笑，我会输给他们？”刘勃勃眼神淩厉。
刘义明指向对岸：“那就证明给陛下看吧。”
这两支同样抢先抵达的精锐，经过了前面一晚的休整，在黎明时分正式发起了渡河行动。
事实上，这不是河水最为平静的时候，却毫不影响这两支队伍劈波斩浪地抵达了对岸，又向着前方的邺城扑去。
随后，则像是水流遇到了顽石挡路，向着两边分流而去。
站在城头的守军早在这两方登岸的时候，就已经收到了岸边的警报，此刻闭锁了城门，做好了迎敌的准备。可在看到这两路精兵压境，还几乎以同样凶悍的架势向两侧城门发起攻击时，依然不可避免地煞白了脸色。
“城中的守军不够！”
说话的人焦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王后让我们增兵曲梁城，与北面的敌军相斗，咱们留守邺城的已不足千人。”
若不是因为前线有变，他们怎麽会面对这样的窘迫处境。
他们也更没想到，应军会这样快地杀到邺城之下。
“快！让能上城头来防卫的全来，不管有多少消耗了，先将这两路敌军杀退，我们才能向王后传讯！”
然而，当城中留守的伤兵也不得不强打着精神，拖着伤残的腿脚登上城楼的时候，却有一批人顿时露出了骇然的神色，连连向着城下退去。
守城的将领简直要气疯了，一把就将其中一人拖了上来：“你退什么！都已到了这样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难道你能退开吗？”
那伤兵仍旧挣扎着，声音颤抖：“可是您知不知道，底下的其中一人，就是俘虏了拓跋将军，随后攻破邺城、火烧此地的元凶！他又来了！”
甚至这一次，还不止是他一个人来的。
邺城城头火烧的痕迹都还没有完全消退干净，对方便已又至，怎能不叫人心有余悸，惶恐不安。
守城的将领惊了一跳，却仍是反驳：“他来了又怎样呢！就算守城也是个死，你不守城，难道就能活吗？”
他们已随同魏王一并，完全站在了那位永安大帝的对立面了。在这场魏王缺席，却已全面展开的战事面前，他们只有胜利和殉国两种结果！
那伤兵忽然一个咬牙，登上了城头。他受伤的是腿而不是手，虽然仍旧因恐惧而发抖，但还能做到张弓搭箭，向着下方射去。
可这样的反击显然还是太无力了。他的对手，又哪里只是精锐而已呢？
攻城的器械虽然草率，面对这座已经摇摇欲坠的城市，却已经是——
足够了！
日近黄昏之时，在刘勃勃几要破城的巨大压力面前，刘义明在另一头终于找到了对方所说的薄弱一环，抢先一步登上了邺城的城头。
城门随即在绞盘的作用下缓缓开启，让城外蓄势待命的精兵杀入了城中。
先是渡河又是攻城，让这两人坐在城头上的时候，都已是疲惫到脱力。不过，此刻显然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二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开了口：“派人给陛下报信后，谁守此地，谁北上打探？”
还得接着争功呢。
但不管怎麽说，在夜幕彻底落下之前，已有一行先前跟随刘义明而来的士卒南下渡河，去寻陛下的队伍报信去了。
但在这支队伍抵达之前，先一步抵达的信使竟然另有其人。
王神爱抓住了缰绳，惊奇地向前看去。
只见一名浑身湿漉的鲜卑姑娘被士卒押着，脖颈却仍旧挺直，在看到帅旗的那一刻，眼中的光亮惊人，忽然高声，用蹩脚的汉话喝道：“我——我是来报信的！我代桓将军来报信！我们一共二十多人，分散南下，为了尽快遇到应军！”
士卒刚要松手，眼见陛下冷厉的目光扫了过来，又立刻将人死死地按住。
王神爱停在了距离她十余步之外，开口问道：“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一点？”
那鲜卑姑娘答道：“桓将军说，若是见到其他人，说别的话，但若是见到了永安陛下，就说——那东西他用了三次。”
一听这话，王神爱不由失笑，摆了摆手：“松开她。”
这用来证明身份的暗号，也是有够离谱的。但还真是最有效的，能用最快的速度取信于她。
……
当这鲜卑姑娘坐在军帐中，将北方的战况娓娓道来时，王神爱都不知道该说她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按说，刘勃勃与刘义明合兵，向邺城进攻，在北面闹出来的动静应该更大，也更容易让她寻到，却愣是因为绕路避开魏军眼线，完全没有和他们碰上。
但她这一路南下走得远，竟然直接撞到了御驾亲征的永安面前。
不过毫无疑问的是，她有的是能耐和勇气，要不然也不会选择响应桓玄的号召，又凭借着杀敌的战功取信于桓玄，将报信的任务交给了她一份。
“你叫贺麟，你也姓贺？”王神爱问道。
鲜卑姑娘摇了摇头，似有所觉地回看了站在永安陛下身侧的女子一眼：“我不是贺兰部的人，也没有姓氏，贺麟是我的名字。”
贺娀开口解释：“按照鲜卑人的说法，贺麟的意思是有福气运道的孩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真的很有运道了。
这份至关重要的战报，都能被她一路送到永安陛下的手中。
但如果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取的话，又仿佛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能靠着自己的本事，在此等乱局中搏出一个机遇。
王神爱心中斟酌了一番刚才听到的消息，向贺麟道：“我有两个问题，需要你再认真地回答我。”
贺麟点头：“您说。”
在她面前的这位永安陛下，长得远比她想象得还要年轻得多，却绝不会让人怀疑她的威严，甚至不敢去轻易揣测，她此次御驾亲征之下，到底想要达成什么样的战果。
“你说曲梁驻扎的魏军，挂着拓跋氏的王旗。”
“是，这是斥候亲眼所见。”
“魏军因没能防备火马冲营，损失起码过万？”
“是，我亲自在其中杀敌，不敢胡言！”
王神爱向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好，你先下去安顿休息吧，若稍后还有事，我会让人来找你的。”
这鲜卑姑娘也不客套，更不纠缠，起身便跟着褚灵媛走了，让此地只剩下了王神爱和贺娀二人。
身着戎装的应帝负手在营帐中来回踱步了两轮，又忽然面色凝重地停下了脚步，转头向贺娀说道：“还记得我们先前的分析吗？已起码对了一半了！”
从魏军的行事来看，拓跋圭本人确实不在军中，否则就不止是如同现在这样，依靠着重整旗鼓的表现，震慑住桓玄和他那鲜卑联军的脚步，而是找准机会，趁着这支联军无法轻易磨合在一处，发起一场反败为胜的进攻了。
凭借拓跋圭的本事，他还真能做得到这一点。
刘夫人以王后身份领兵，也果然是因她的“自作主张”！
“若是只有楚侯一路在河北，她的这个表现已很值得称道了，但义明与勃勃北上邺城，从另一侧增兵，她若不能即刻抽身，就是一个被两面夹击的猎物！魏军之前的损失太大了，她手中兵马不够，现在也已变成了一路孤军。”
若是洛阳那边之前送来建康的战报不假，在刘勃勃的后方还会有刘裕压阵，抵达邺城这一侧的兵力将会再多万余，绝不可能给魏王后突破一路的机会。
这样一来……她这边的大批兵马该当如何行动，好像就要和之前的计划不同了。
“陛下不想去邺城了？”贺娀敏锐地发觉了王神爱脸上的意动。
或者说，她先前说出来的那番话里，其实也已透露出了这个信号。
魏王后的兵马在应军的各显神通面前，虽做出了有效的反抗，却还是变成了一路孤军，那麽永安要不要亲自赶赴邺城，为麾下的士卒助威鼓劲，就变得没有那麽重要。
靠着桓玄和刘义明两路的南北夹击，覆灭那一路只是时间问题。
她还需要让自己的行动更有意义才好。
王神爱听着贺娀的这个问题，点了一下头：“我想去另一个地方。你说，现在拓跋圭到何处了？”
贺娀的眼神快速地往上一搜，像是在一瞬间飘过了数个想法，“在赶赴前线的路上，但他此刻身在何地，我不敢断言。”
王神爱笑了：“好啊，那就让他，上天入地，无处可逃！”
半日后送到她手中的那份战报，更是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在这份刘义明送回的第二份战报上，不再只是如上一封一般，说到她与刘勃勃的会合，而是向她恭贺，邺城已再度沦陷。
当然，这一次不再只是放火即走，而是让此地彻底变成了应军的所属。
刘义明从此地留守士卒处审讯得到的消息，也全都写入了当中。
拓跋圭未归，刘夫人手铸金人称后，这两条推测也得到了证实。
……
“所以，我们不去邺城？”那报信的鲜卑姑娘贺麟神情讶然地发问。
年轻果然是任性的资本。经由一。夜的休整，加上换上了崭新的戎装，又得到了一份肉食填饱肚腹，谁还能看得出来，她之前为了报信，是如何昼夜不息地赶路，又是如何依靠着自己的本事渡河涉水，还躲过了永安陛下的前军哨骑。
反正现在，她已又是精神抖擞的样子。
王神爱答道：“对，不去邺城。邺城已被我们的人拿下，我相信他们能联手破敌，不必非要由我亲自在后方指点。”
贺麟凝视着朝阳之下的永安，只觉得她话中透露出的自信远比日光还要明艳绚烂得多，而她也确实有说出这话的底气。
但那绚烂的光影里，又分明是一把出鞘的君王之剑，正要涤荡天下。
她听到了王神爱的下一句话。
“我要去见一位，另一个我无缘得见，这一个我却已在天幕上相交多时的朋友。”
也是一个，她一定要亲自夺去性命，绝不给他翻身机会的对手！

第109章 晋阳的坏消息
“一位朋友吗？”
贺麟觉得，祖郎这家夥一定没学好祖宗的汉话，在教授给她的时候又出了岔子，于是让她学会的这门“外语”不太地道。
要不然，之前她转达桓将军的暗号时，永安陛下为何要笑。
现在又为什么觉得，这个“朋友”二字听起来会这麽古怪。
但下一刻，她又没工夫这麽想了。
只听王神爱转头向她问道：“贺麟，我想另外分拨一支兵马给你，你可敢统兵向北，前去邺城与我的前军会合？”
贺麟险些把手中的缰绳都丢出去：“……我？”
“对，是你。有什么问题吗？”
王神爱说得理所当然：“我麾下将领中，熟悉北方的只有两人，勃勃已率精兵北上，贺将军要随我去逮人，至于义明，我想相信一下她在北方的认路能力，余下的都非北人，没有你熟悉河北的地形。你是最好的人选。”
贺麟：“……”
她见过桓玄，见过南方的贵族，却从没见过如同永安陛下这样的人，能将话说得如此举重若轻，也说得如此从容不迫。
王神爱又道：“你收到了应朝举兵的征召，便即刻与同伴来投，提起交战，知道何为令行禁止，为送军情，更是不惜冒死南下，还能言简意赅地评判出局势，为何不可统兵呢？更重要的是，二十余名信使之中，是你将战报送到了我的面前，而做将领的人，在本事之外，确实需要一点运气。”
贺麟脸上的表情变幻了一阵，忽然想通了什么一般眉眼一松，问道：“那麽敢问，陛下需要我做什么？”
“将战报送到邺城之后，去与楚侯会合。”王神爱看着眼前的鲜卑姑娘，徐徐说道，“我希望你能给听调的众多鲜卑勇士打出个榜样来，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战场之上的狩猎。”
贺麟的眼神微颤。
什么才叫战场之上的狩猎吗？
她知道，这绝不是永安陛下全部的意思。
临时册封一位有统兵权力的将军，也代表着陛下对于河北众多来投胡人的态度，而她因恰好是其中战功最高的一个，于是得到了这份殊荣。
但她在意的，不是这份“凑巧”，而是陛下的胸襟。
她抱拳，郑重其事地应了一声“是！”
“檀将军！”王神爱的下一句话出了口。
此刻军中只有一位檀将军，因为檀凭之等人留守在了后方坐镇，随军的只有一个姓檀的，便是檀道济。
他策马出列：“陛下。”
“你也领本部人马北上，但不去邺城。”王神爱道，“我要你驻兵在滏口陉，绝不允许有魏国兵马想要走通此路，明白吗！”
檀道济回答得爽快：“是！”
陛下的意思，是不希望见到魏国的援兵驰援河北战场，影响到各方兵马向曲梁包围，拿下由魏王后统领的那一路，也不希望看到，那一支魏军能够侥幸走脱，又从滏口陉逃回魏国真正的后方。
滏口陉的地势，决定了此地并不需要极大规模的兵力，就能影响到通行，也是一个最适合他发挥的位置。
“贺将军！”
贺娀应声。
王神爱道：“令你麾下斥候先行，一路速往洛阳报信，一路搜索刘裕将军兵马所在。”
“其余人等——随朕擒贼！”
这支本应向着邺城而去的队伍中道转向，向西北方向而去。
随着大军的向前缓行，后方的辎重队伍轧过原野，还有数支队伍各自奔向了自己的目的地。
黄河两岸被支流浇灌的土地上，已是越发鲜明的夏日葱茏景象，将疾行的兵马包裹在了一片盎然的绿意当中。
只是这片绿意生长得过于无序，让铁骑践踏而过时，竟像是以另外的一种方式将土地犁过了一轮。
而向着西北行去，彻底离开江淮流域，杂乱的绿意就又被一种燥热的枯色所取代，昭示着今年的气候并不那麽美好，在三辅、关中等地，已有多时不曾等到一场解救旱灾的降水。
大军马蹄之下的土地也是板结的，干硬的，不会让人陷入泥坑当中的。
这对于行路之中的应军来说，其实应该算是一个好消息，但随军的褚灵媛又分明看到，陛下的面容上已浮现出了一缕忧色。
她开口道：“陛下先前不是收到过苻长史的奏报吗？洛阳这边为预防旱蝗灾害，做出了种种准备，应当不会有问题。您还专门去信提及过防治手段……”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王神爱叹了一口气，“我是担心，此次因意外而发兵，不能彻底捣毁拓跋圭的基业，让他还能继续与我们僵持。”
“灵媛，你看，这些战争缓冲地带上的土地越是在无人耕作的情况遭受这样的灾变摧折，要想重新变成肥沃的土地也就越难，就像那些已经被北人同化的汉人，要想重新丢掉逐水草而居的习惯，也没这麽容易……”
“我明白！”褚灵媛点了点头，“陛下原本积蓄实力，发展民生，是希望北方各国能在生存的压力面前，选择向您效仿，这样到了收割的时候，别人家的田也可以用我们的农具，但现在，又是另外的一条路数了。”
王神爱：“不错，关中那边尚且两说，反正姚兴此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拓跋圭……”
他应当不会再轻易踏入她们的陷阱当中。
而王神爱怕的，不是他真的有机会卷土重来，撕毁属于她的胜利，而是怕，那些本应归入应朝的土地和子民还会继续被他统辖，就如同她们此刻脚下的土地一般，不知道还需要多少年的积累和多少场甘霖，才能长出真正茁壮的作物。
“但陛下您不是说了吗？”褚灵媛忽然扬起了一个有些灿烂的笑容，“做将领的人，在本事之外，还需要一点运气。您是将领之中的将领，杀了皇帝的皇帝，那您此行——”
“一定有万民目送，天命加身！”
她将那一支支兵马都摆在这棋局最恰当的位置了，又为什么还要担心呢？
褚灵媛想了又想，觉得只有一个说法能够解释，那就是陛下她在即将见到“朋友”前的“近乡情怯”。
但没关系，她别的不行，给陛下鼓劲这件事一定行！这样往后大家提起她，想到的就会是陛下亲征拓跋圭时她的表现，而不是她在陛下面前丢脸地哭！
陛下也果然笑了：“有没有天命加身不重要，但你说万民目送，我还真想看看，他拓跋圭逃不逃得出这一双双眼睛！”
……
王神爱在赶路。
此刻拓跋圭也正在急奔折返平城的路上。
但相比于永安陛下只有少许迟疑犹豫，生怕自己不能做得更好，又在下属的鼓劲中再无半分迟疑，拓跋圭的情绪就要煎熬太多了！
夏夜烦闷的夜风，让他只想张弓搭箭，射杀几个猎物。
偏偏耳边还有个没点眼力的东西，在这里推波助澜。
“这姚兴也未免太过可笑了，明明天幕都已经提醒过他了，不可耽于佛教，不可从心所欲，他可倒好，治国治着治着，居然把一个尼僧敕封为国师了，还一边让人效仿永安挖掘水渠，一边给这国师铸塔。”
“最可恶的就是，您去找他，让他出兵洛阳，分摊一路压力，转移永安的视线，他还有那样多的理由来拒绝！”
“说得好像没有我们的帮助，他能自己解决凉国一样。那吕光虽然已经是半死不活，强弩之末，但怎麽说都有这麽多年的积威，也是那西凉的地头蛇，哪里是——”
“闭嘴！”拓跋圭一句话喝止了亲随。
他难道不知道姚兴此人荒唐可笑且可恶吗？但他更知道，当他这边已面临内部起火的局面，并没有这个资格去指责姚兴的所作所为。
彼时他抵达关中附近，抢先于姚兴一步杀人，于是能站在更高一步的位置上，发起和姚兴的结盟。又因为天幕对于姚兴的种种戏谑调侃远多于他，才能更加理 直气壮地向姚兴展示自己的优势。
但这种结盟，哪怕是用脚去想也知道，一定是脆弱的。
当姚兴因为永安的舆论打击而焦头烂额，不得不选择玄学的门道来寻求心理安慰时，这个结盟中间，就已经出现了不容忽视的裂缝。
而拓跋圭内部出现的动乱，关中面对的天灾挑战，更是让他们两方各有一个需要迫切解决的大问题，无法将力往一处使。
从名义上来说，在面对永安的时候，他们还是同一阵营的，但——不是现在。
姚兴有姚兴要做的事情。
拓跋圭有自己的使命。
他必须证明，他之前说的自己后方有人拼命、不易起火的说辞是真的，证明他离开魏国都城的这一段时日虽有波折但大体无恙，证明他依然有和秦王结盟的资本，而不是一个局势危殆的倒霉蛋！
拓跋圭的手中，那根缰绳已不自觉地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甚至因为他过分使劲的发力，勒得掌心生疼。
他转头又看了一眼同行之人：“还有什么想说的？”
亲随：“……”
刚才让他闭嘴的是拓跋圭，现在让他重新说话的也是拓跋圭。论起反复无常来，其实魏王比起姚兴来说也没差多少。
“您若是再跟他分析分析唇亡齿寒的道理，他应该是能听明白的。”
拓跋圭冷笑：“那你信不信，他的那个国师一定会想办法旁敲侧击说服他的。”
亲随：“……啊？您是说——”
“怎麽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平白无故地给姚兴治病又为他指点迷津呢？怎麽会有人在听到了天幕所说的种种之后还觉得他是个明君，能够扶得起来呢？又怎麽会有人明明说要救关中，却用的大应的伎俩？”
拓跋圭觉得，只要他没瞎，他就看得出来，那位法师的来历绝不寻常。因为他从不相信，会有天降馅饼的好事情。
亲随惊问：“那您为何不将此事和秦王说清楚？若是他知道自己遭了诓骗，必定会将那法师解决，再度与您联手……”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他分明看见，拓跋圭用一种近乎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你在说什么笑话？我们和姚兴看似盟友，实则也是竞争对手，天幕都说了姚兴此人并无远见，你觉得他能理解我说的全部？我们也没有这个时间去抓那位法师的狐狸尾巴！”
这才是关键。
拓跋圭从没如此厌烦过一个人，姚兴无疑是直接冲到了首位。
若是一个人足够圣明，便如永安这样的对手，他会敬畏会尊重，甚至无比期待于和对方决出胜负，若是一个人足够昏庸，拓跋圭根本就不会当他是一回事，只会将人解决，然后丢到脑后，就像现在，他已经有些想不起来慕容宝的样子了。
但若是一个人能同时满足圣明和昏庸，且二者杂糅，时常各自显现，昏庸还出现得不合时宜，那这个人便是最让人讨厌的盟友！
在无法得到姚兴的有效支持下，拓跋圭围魏救赵的策略直接化为泡影，只能选择放弃在关中北部暗中经营的根基，用最快的速度撤回魏国。
魏国那边——
刘夫人胆大包天，选择捏造魏王旨意成为王后，随后统兵出征，这一点完全踩中了拓跋圭的逆鳞，但即便是拓跋圭也不得不承认，这可能是调度军心最好的办法。崔浩没有提出反对，也代表着这是彼时最好的决策。
同时，作为继承人的拓跋嗣还被留在平城镇守，对于国中众人的情绪也能起到安抚的作用。
可这也同时宣告，太行山以东的河北地区，战况已经恶劣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
拓跋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现在去谴责谁，去怒骂谁都没有意义，尤其是姚兴和他的“王后”。
前者，一旦他解决了国中的隐患，还和对方有重新联手的机会与必要。
而后者，起码是与他站在一起的，也应当并不希望看到魏国灭亡。
但或许是夏风燥热，一直到他重新越过子午岭上的秦时驰道，随后马蹄如风地奔向平城时，才终于感觉到久违的冷静涌上了心头，让他能够继续用冷酷而果敢的眼光看待眼前的局面。
随后，这亲随就听到，拓跋圭下达了一道奇怪的命令。
他们这一行人忽然调转了方向，不去平城，而是转道晋阳，直接在更靠近洛阳方向的“前线”调兵！
……
拓跋圭翻身下马，脚步匆匆。
身上的斗篷已满是赶路之中沾染的尘土，面色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但在这一众骑兵停在晋阳城下，面前的城门缓缓开启时，又见他龙行虎步，仿佛走出的每一步都仍是异常稳健。
“让守城的将领来见我！”
卫兵的脚步一顿。
拓跋圭顿时意识到情况不对，一声厉喝：“什么情况！”
“之前……您让李将军驻守邺城，王后出兵后，将李将军从前线换了回来，留守晋阳，随时待命。”
这是刘夫人与崔浩的一并商议。
在当时河北的局面下，若是这支持军和李栗的意见相左，必然要出问题，还不如将他撤回，随时调度。是用来提防河东方向的敌人也好，是作为后备军队拱卫平城也罢，都不会出错。
“然后呢？”
卫兵答道：“十日前，李将军收到消息，应军从洛阳发兵，意图进攻我魏国，出征的兵马还不少，便南下应战了。斥候还打探到，那边领兵的将军挂着一面刘字军旗……”
“然后呢？”
然后？
卫兵有点不敢说了。
“时至今日，还没收到李将军的消息，我们又不敢擅动，只怕……”
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第110章 哪个刘将军？
拓跋圭额角一跳：“他为何如此鲁莽！”
应军摆出了出兵的阵仗他就应战，他是应军的应声虫吗？那也难怪王后和崔浩抵达邺城后直接就将他赶了回来。
要他说的话，这决定可太对了。
“晋阳乃是重镇，后方的平城更能源源不断增兵。就算应军真能从洛阳派出大军又如何？他只要能稳守此地，这条路就是走不通的！”
难道他出兵就反而能更为快速地歼灭敌人了吗？
简直愚不可及！
卫兵更想哆嗦了。“或许是因为河北战局，让李将军他……”
“我不想听什么理由。”拓跋圭声音更冷，“我只想！尽快！知道目前的情况！”
他不知道李栗还记不记得，彼时他们被迫撤出河东的时候，他还曾经和李栗说过，下一次，千万不能被那小将给骗了。
结果这一次……他真是好样的！
这次干脆是连自己的消息都给整不见了。
“又是被那姓刘的给解决的，他今年几岁了，连个孩子都玩不过！”
拓跋圭接连数次深呼吸，强行遏制住了持续上涌的怒气。可他也知道，自己此时再如何生气也没用，还不如……
“让人速至前线调查军情，另派一路人，向平城报信，增兵晋阳。”
拓跋圭目光沉沉，只恨不得自己有这样的本事，能够在睁眼闭眼之间让自己的视线穿透眼前的重重山峦，看清楚敌方在各地的布置。
应军不该有这麽多兵马，能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定……
一定有哪一路，是其中的薄弱！
比如说——
……
李栗已经被饿了三天了。
应军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没打算直接将他杀了，还算“好心”地给他供应了饮水，让他虽然腹中空空，却还是活了下来。
于是，在听到那道脚步声由远及近走来，出现的正是那个介绍过身份的应军将领时，李栗还能聚起力气，愤怒地向对方喝道：“无耻之徒！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还是不明白，我怎麽就无耻了。”
刘裕抱臂而立，俯瞰着这个被捆成粽子的家夥，“我只是希望能从你嘴里得到一些和魏国有关的消息，在两军交战中，此事也并不少见吧。”
将人饿上一饿，熬上一熬，仅此而已啊。
怎麽就到了“无耻”的地步呢？
看来，这位鲜卑贵族的汉话还是没学好，建议回炉重造。
李栗咬牙，怨气冲天：“你连你女儿的名头都用，难道不是无耻吗？”
刘裕都愣住了：“什么叫我连我女儿的名头都用？”
但这话问出的瞬间，刘裕又顿时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不对，他好像知道李栗的逻辑了。
李栗不是崔浩，没有正面和刘裕在洛阳交手过。在李栗的印象中，他抵达河东前线的时候，刘裕已经转道前往函谷关，并不在洛阳与河东的这片战场上。
在驻守关隘期间，这位天幕盖章的应朝名将，更是不负永安陛下的期待，在函谷关对着秦王姚兴给出了致命一击。随后也一直驻守在此地，屡次向关中发起袭扰。
毫无疑问，这就是一座拦截姚兴的铁壁，也势必会是应朝进攻关中的头号将领。
那麽当李栗收到消息，有一位姓刘的将军统兵向魏国后方逼近的时候，他的第一个想法会觉得来人是谁？
反正，肯定不是刘裕。
他好好守着函谷关，担任着这样一份要职，姚兴近来还表现得锐意进取，需要由他来拦住对方的脚步。那他有什么好动的！
想到先前，某位姓刘的小将军是如何绕路到了后方，烧掉了敌军的粮草，又是如何印证了天幕说的话，在北方行动自带地图，李栗几乎是直接将这“刘将军”的目标锁定在了刘义明的身上。
必定是她！
不错，之前拓跋圭提醒过他，下次再遇到刘义明的时候一定一定要万般小心，但并没有和他说，他不能出兵啊。
可他怎麽都没想到，这所谓的刘将军……
居然不是刘义明，而是她那个稳重却扎手的父亲。
全副武装，精锐齐出的李栗，就这样对上了战意高昂的洛阳兵马，更是被统帅刘裕身先士卒，直接挑落了马下，结束了他能继续为魏王征战的生涯。
……
刘裕冷笑了一声：“你还真是把我当成了陛下的轻车将军？”
轻车不轻车的，李栗不知道，但他认错人这事算是被证实了。刘裕看着他的表情都能猜到那个答案，不觉心中一阵好笑。
可在这好笑之余……
等等！
李栗忽然感到，有一道刺人的目光扎在了他的身上，他猛地抬头，就对上了刘裕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在透过他看着其他的什么人。
下一刻他就看到刘裕抬手示意远处的士卒靠近，吩咐道：“找个纸鸢，将他挂起来，挂得越高越好！”
“将军，我们……”副将大为不解。
按照刘裕最开始制定的计划，他们应该调转方向往邺城去的，可现在，按照这句吩咐来看，他们似乎还要在此地滞留一阵子？
刘裕忍着笑意，问出了一个问题：“你说，什么样的人，会用这种手段来折辱敌军的将领呢？”
虽然刘义明在陛下的教导下飞速成长，不会干这麽幼稚的事情，但她的年龄在这里摆着呢。
她会不会这麽做不要紧，敌军觉得她会这麽做就够了。
那麽紧接着的问题就来了，李栗会觉得，这里负责带兵的是刘义明，其他的魏国将领会怎麽想？
魏国是不会希望失去晋阳这个门户的，所以迟早也会往这个方向增兵，最迟不会超过半个月。派来支持李栗的人，也不会耽搁太久。
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能多解决一个魏军强敌，就算是赚到了，也同样是在减轻邺城那一路的压力。
“让人传讯邺城，我这边晚一些到。”刘裕望着北方，神情中是蛰伏的战意。
……
等拓跋圭收到消息的时候已是三日之后了。
魏王亲自抵达晋阳前线的消息，不仅让太子监国中稍显浮躁的平城即刻间恢复了战备的状态，也让南下探查情况的斥候拿出了不要命的架势，只为了尽快将消息带回到拓跋圭的面前。
十年魏王生涯的积威，让他足以在今日局面下，依然能震慑住魏国境内浮动的人心。
可当斥候跪倒在他面前的时候，颤抖的声音仍有些吞吞吐吐，仿佛遭到了莫大的惊吓。
“李将军带着南下的兵马确……确是惨败。俘虏都已被送向洛阳的方向。”
“这也值得你吓成这样？”拓跋圭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
“李将军被……放到了天上！”
斥候哆嗦着打了个寒颤，眼中仍是未褪的惊骇：“最开始，他们只是把人绑在了高架子上，我们还想着能否找机会营救，结果就看到李将军被他们绑到了一只巨大的纸鸢上，然后也不知是哪一根绳索松了，直接砸到了地上。”
“就这样了应军还没放过李将军！他们直接把李将军剥皮填草，重新当风筝挂了起来，还在送走了俘虏，整顿了军伍后，向晋阳方向开进。”
亲眼见到这样可怕的一出“恶作剧”，魏军的斥候怎能不怕！
拓跋圭的脸色也已经阴沉了下来。
“虽有天赋，但也实在是歹毒而狂恣了！”
“好一个刘将军！”
当然，对于向来奉行野性生存之道的魏国来说，是不是过于歹毒，其实还可以再商榷一下，但狂妄恣意却是板上钉钉的！
拓跋圭的心中，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就有了结论。
他自关中方向回来得太晚，不仅没能得到姚兴的出兵支持，收到的种种战报也都是滞后的，更麻烦的是，被他派遣向东去的斥候因要越过太行山的陉口，注定了不可能这麽快带回军报。
迟则生变，他等不了那麽久！
他只能寄希望于，在他回来之后，能用最快的速度将战局打开一个口子。
现在，应军战场上的其他地方姑且不论，有一个弱点却已经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天幕的吹捧，永安的赏识，上一次和这一次的得手，果然是在揠苗助长！”拓跋圭自齿缝间挤出了一句话。“来人，传我军令。”
从平城紧急调度的骑兵，留守晋阳的精锐，还有临时自周遭征调的兵马，在这道军令之下，尽数汇聚到了拓跋圭的面前，仰望着这位正当盛年的魏王。
“永安不仁，令部下将我北人剥皮实草，若真让她统一天下，我等必不得好死！恳请诸位随我出征，攻破此路应军，解河北乱局！”
拓跋圭面色不改，说出了一句起码对面前士卒极有说服力的话：“秦王已自关中起兵，再度兵进洛阳，但诸位难道要看到旁人立功吗？”
“不！当然不能！”
“大王万岁！”
“我们杀过去！”
在他话音落定的那一刻，士卒纷纷举刀而呼。
拓跋圭也跳下了高台，翻身上马：“随我——出征！”
他心中战意沸腾。
毫无疑问，他要用刘义明的头颅来警告永安，哪怕天幕让所有的东西一应加速，这世上还有一个东西无法被天赋所取代，那就是在时间里积攒的经验。
他还要用这一场胜利来发出信号，此前他不在前线，才让永安的人手侥幸有机可乘，但在这局势幻变的战场上，他依然有翻盘的机会！
为了更进一步吸引那骄狂的小将军来发起进攻，拓跋圭甚至毫不犹豫地打出了拓跋氏的王旗旗号，向着南面迅速进军。
就连收到斥候消息的刘裕都呆住了一下：“……拓跋？”
还是王旗？
“等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拓跋圭在上位之后，对自己的同母兄弟都没有留手，送去了燕国做人质，其他的叔伯长辈更是没剩几个。”
“……甚至不管还有没有这样的人，这些人都不配打出王室的旗号！”
能用上这个信号的，只有拓跋圭本人，和他的继承人。
但不会有人觉得，在这个时候，在李栗被不慎弄死又用这种残酷的方式对待后，那个年仅六七岁的太子能亲征吧？
唯一的解释，好像只有一个了。
刘裕和自己的副将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拓跋圭？”
只能是拓跋圭了！是被他们之前认为，往关中虚晃一枪后兵进邺城的拓跋圭！
他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刘裕在之前完全没料到，他只是想要从魏国再钓个大鱼，结果钓上来的是人家的鱼王。
还是一条以为自己可以吃小鱼的鱼王！
但在片刻的狂喜之后，刘裕又已强行按下了种种混乱的思绪，眼神中恢复了清明与冷静。
不，他不能乱。
他没忘记，自己所统领的队伍并不全由他训练而成，其中还有着诸多短板，一旦让拓跋圭意识到局势不对，便要前功尽弃。
这场两军相逢的交战，他也必须要小心，再小心！
刘裕心中快速地滚过了种种战略，却最终先变成了一句话：“去取一把长槊来，染成黑色。”
……
夏日的热浪好似是被隔绝在群山之外的。
从晋阳向南的两山夹道，到了入夜时分，更是穿堂风呼啸而过。
数名魏军斥候望着后方的大营，又看着前方黑沉沉的夜色，颇觉这巡夜的工作并不好做。
剧烈的山风掩藏掉了夜色里的大半声音，真正能听到的，都已到了近前。
今夜又恰逢无月，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黢黑当中，压根看不出多远。
士卒搓了搓手。
“也不知道大王是怎麽想的，非觉得会有人来袭营。”
“大王的经验比咱们多多了，相信大王的准没错。”
“也对……”
那答话之人刚出声了两个字，便忽然瞧见，在前方的夜幕里忽然有一道一闪而过的火光。
火光稍纵即逝，仿佛只是他的错觉，但下一刻，他忽然听到，一道闷雷一般的马蹄声轰鸣而来，在一瞬间助长了风声。
他何敢犹豫，一把抓起了手中的锣锤，就砸向了手中的铜锣。
然而就在这一刻，一支破空的利箭从夜色中探出了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唔——”他喉头一痛，松开了手。
但这一箭虽然神射。准确，却还是无法阻止，那铜锣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响动。
下一刻，惊闻这一声的另一队哨探，也当即扯着嗓子，伴随着锣鼓，喊出了一声“敌袭——”
信号还是被发出来了！
“咣咣”金声震天。
声音响起的刹那，营地之中临近这一侧的灯火接连亮起，像是有人匆匆在做出应对。
但乍一眼看去，更快的好像还是那一路袭营的队伍。
他们太快了！
提着黑槊、全身甲胄覆盖的将领勒着缰绳腾跃而起，领着麾下的精锐骑兵杀入了营防当中。
随后，接连从骑兵手中亮起的火把，被他们无比娴熟地掼向了魏军的营帐。
火，烧了起来。
喊杀声也随即炸开了锅。
“敌袭——”
“在这边！”
“快，通传大王！”
刘裕从头盔与覆面的缝隙里，看到了一条传讯的火把有如火龙一般，烧向了营地的其中一个方向，名为报信，通知主帅，却像是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为他指明了将领所在。
他在心中发出了一声冷笑。
呵，倘若身在此地的，真是个鲁莽而冲动的将领，只怕会不管不顾地向着敌军首脑的位置杀去，来上一出斩将夺旗，却不知道自己闯入的，可能只是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但他可不是来送死的！
“走！”他一声轻呼。
这一行骑兵便立刻宛如黑夜之中的猎豹，直接冲向了营中灯火晦暗的一角。
拓跋圭脸色一沉，便听到夜色里沸腾的声音。
“点火！”
“刘将军有令，全烧起来！”
“烧完就走，不可耽搁！”
“别中了他们的圈套。”
“……”
一声又一声，模糊而又清晰。
明明他此刻已然全副武装地坐在马背之上，也对敌军的袭营早有准备，却还是无可避免地在这句话中，想到了那批被刘义明烧毁的军资，想到他被一个如此年轻的将军截断了后路，不得不做出退兵的决定。
他心中大恨，杀人的冲动也已涌上了脑海，让他一把抄起了手中的长刀，下达了提前行动的命令：“拦住他们！”
夜色与火光迷乱了他的视线，竟让他没发现，这个刘将军比他曾经遥遥见过的那个，要高壮一些，拿着的——
也不是那杆真正的黑槊！

第111章 你不是刘义明！
或许迷惑了拓跋圭视线的，并不仅仅是夜色与火光而已，还因为，这位刘将军的速度太快了！
这一行精锐破营而来，本该落入他拓跋圭提早筹备的陷阱当中，却愣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杀出了一条血路。
那手执黑槊的将军更是一骑当先，接连砍杀了围堵上来的重甲步兵，领着后方的兵马在放完了火后，眼看就要从他们来时的方向撤离而去。
一名魏军士卒恰好阻挡在了黑槊将军的前方，发觉自己正能将长戟捅向对方的坐骑，却忽然撞上了一双犀利如夜枭的眼睛，长槊烈风也已在此刻劈向了他的头顶。
一声惨叫当中，刘裕所率的部众又已冲杀出了一段距离。
“大王，拦不住啊！”
“他们没从我们准备的陷阱上走！”
“前头……只剩下最后一支队伍来得及拦他们了。”
拓跋圭猛地抓起了手边的弓箭，身后的骑兵无需他下令，已呼啦一下全部跟上了他的行动。
而此刻，也已有一支甲胄齐备的队伍，挡在了刘裕的面前。
对于魏军来说，最有效也最笨的办法，就是在敌军冲来的方向，立起最后的网兜。
但这支兵马围拢上来的冲锋拦截，却像是一块网兜撞向了一颗石子。举盾的骑兵招架开了飞来的乱箭，盾牌又如流动一般撞开了抢攻的长刀，魏军尚觉在僵持之中，一支支雪亮的利刃就已扎来，随同那位锐不可当的主帅一道，撕开了一条出路。
魏军纵横草原，本应当是正面对抗之中的优势一方，却愣是在这样的冲撞面前，没有取得任何一点破局的机会，反而让应军的一步步前进，铺满了魏军的鲜血，也随着又一名魏军的倒下，防线摇摇欲坠。
拓跋圭只恨不得当场训斥一番这些胆小的家夥。
但他又无比冷静而又清醒地知道，自己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在这位草原枭雄的手中，一把两石重弓已缓缓张开。
随行的士卒精锐迅疾地扑向了刘裕的后军，试图再啃咬下敌军的一口血肉，而拓跋圭——
他瞧见那把黑槊上再度绽放出了血光，裹挟着凛冽的杀气踩碎了又一颗头颅，眼看便要抢先一步奔行出营。
这是那位刘小将军最是锐不可当的时候，但也一定是她最为松懈的时候！
崩的一声。
拓跋圭猛地松手，任凭箭矢离弦而出，刺穿了前方的夜幕，直奔“刘义明”的后心而去。
像是察觉到了风声，那道身影当即借助着挥舞长槊的动作，将身躯扭转了过来，以图避让开要害。
但拓跋圭的这一箭，实在是太快也太准了一些。
在“她”来得及回手格挡之前，那支箭已经歪斜着扎向了腰腹方向。
重箭可怕的冲击力下，这先前还无人可挡的将军难以遏制地翻倒了下去，周遭的魏军顿时如同闻到了鲜血的蚂蟥，冲了上来，却又被训练有素的盾牌挡住了视线。
也就是在这须臾之间，同行的应军精锐已经一把扶起了自家的将军，冲破了重围，纵马跳入了远处的夜色里。
拓跋圭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追——全军骑兵，即刻追击！”
此时不追，更待何时！多年征战的经验，让他可以断定，自己的那一支箭，一定没有射空，“刘义明”所受的伤不会太轻，所以哪怕那些应军士卒凭借着作战的惯性，将“她”从此地救援了出去，她随后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挑战！
当这位刘小将军率领精锐杀奔敌营，只为了重现一次去年的赫赫战果，与她同行的兵马一定不是整装备战的状态。
那麽谁是猎物谁是猎手，关系也就全部反过来了！
“大王——”
拓跋圭纵马当先，却忽听后方一员裨将匆匆赶来，连忙向后看去。
他方才正在拦截敌军的队伍当中，也已有半边身子染血，受了不轻的伤，却还是强撑着提醒道：“大王，我觉得情况有些不对？”
“什么不对？”拓跋圭皱眉，谨慎地做出了问询。
却听到的是这样的答案。“她比去年……高了一些，马也换了一匹！”
“哈哈哈——”拓跋圭忍不住笑了，“这算什么理由！我征战十余年，死去的马匹将近二十，她刘义明换一匹马又如何？至于身量，她难道不会长高吗？还有呢？”
“还有……没有了。”
交战仓促，他能发现的也只有那麽多。在应军慑人的攻势面前，他被打得头晕目眩，也就是大王神射，才能在应军即将闯出的刹那，给了他们的主帅以这样要命的一击。
拓跋圭也没再管他，见前军已遵号令冲出，自己也快马赶了上去。
火光顿时在这条汾水河谷之中，形成了一条追击的长龙。
声势浩大得惊人。
疯狂策马向前的应军精锐听到后方不绝于耳的声音，都忍不住耳膜一颤，也都下意识地看向了此刻被人扶于马背上的主帅。
却忽见他一把将握住的箭矢丢进了自己的箭筒当中。
他们随即又看到，刘裕哪有什么倒下的迹象，已是生龙活虎地握住了手中的缰绳。
一个个惊喜的声音顿时在队伍当中响了起来：“刘将军！”
“将军，你没出事？！”
“我们还以为……”
“以为什么？”刘裕笑道，“以为那横空飞来的一箭就能要了我的性命？那我来时穿着两层甲胄是为了什么？”
他心中仍有些侥幸脱逃的忐忑，万万没想到那一箭的冲击也威力不小，但此刻在士卒面前，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端倪，甚至意气风发地说道：“我等的就是他这一箭！”
“要是没有这一箭，我要怎麽让他相信，他的大营不是我们来去自如的地方，他还有信心继续发起追击？”
“要不是这神射手还算有点本事，我都要给哪个举枪的小卒让招了！”
向南下奔逃的应军队伍中，顿时响起了一阵阵的笑声。
后方的魏军追击，也好像忽然之间就换了一个意思。
再想到他们在出发前，就已在前方谷口布置好的种种，那种被人追击的紧迫感，也在一瞬间变成了另外的一种紧张——
即将把敌军吸引入套的紧张！
魏军，他们身后的魏军当中，还有那位魏王拓跋圭。
若能将他留在此地，将他困住在伏击当中，他们就能立下覆灭魏国最大的战功，此刻的紧迫危急又算什么！
更何况，只要刘将军身在此地，他们这一支队伍也就有了主心骨。
“我们走！”刘裕再不需伪装，策马向前的速度也蓦地提升了不少。
后方魏国的精锐骑兵到底还要维持阵型，虽然马匹要比刘裕等人所骑乘的好上不少，却也仅仅是并未掉队而已。
好在，主持这追击的号令者并不心急。
自同行的士卒看来，拓跋圭的侧脸上面色紧绷，阴沉而锐利地望着前方，看似心急如焚，又保持着一份冷静。
从在营中设立伏兵，等待刘义明的袭营，到一支利箭射伤了她，确保敌军群龙无首，他的决策都不曾出错。
那麽，现在也不会例外！
魏军的后军步兵缓行一步，在拓跋圭看来并不是什么问题，真正要紧的，是抢在刘义明重伤的消息传入她军中的那一刻，打出魏军精锐冲破敌营的阵仗！
这也是一份，绝不会出错的计划！
但在此刻，回荡于山谷中的马蹄声，已变成了一种传递向山头的信号，也让一些人行动了起来。
一名士卒甩了甩脑袋，清除了脑海之中的困意，更是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腿，瞪大了眼睛看向下方。也就是这一眼，她看到了一个，临行前刘将军让她务必留意的信号。
有一道火光亮起又消失，亮起又消失，像是有人一会儿将它向上举起，一会儿将它藏到了下面，跳进了她的眼帘。
“快！快发令！”
那远远发过来的信号，有一个特殊的意义，是在说：
他们已成功从前方撤兵，不仅如此，他们还带回了钓杆扯住的大鱼！
鱼就在后面，即刻准备。
山头频闪的火光，用远比骑兵奔驰更快的速度向后传递，但又因为那只是稍纵即逝的火光而不是狼烟，还跑在了魏军的前面，就让追击之中的拓跋圭根本没有察觉到此地的异常。
他也并未看到，当他率领兵马即将通过前方略显狭窄的河谷时，一双双眼睛已经盯上了他。
像是捕猎的鹰忽然从树枝上一个个睁开了眼睛。
“三——”
魏军的先头部队越过了那棵作为标志物的树。
已经开始有些泛白的天色，投照下了少许微光，让这棵树还能被人瞧见轮廓和位置。
于是，计数开始了。
与此同时，拓跋圭也在计数，却是在心中估量着，应军的大营距离此地应该还有多少距离。
“二——”
一名名士卒将手搭在了谷口山头的巨石之上。
若是细看的话就会发觉，他们的动作实在是过于熟稔了，就好像在此前的战事中，他们也曾经有过这样的行动，也取得过胜利。
伏击即将得手的激动，并没有让他们的手颤抖起来，而是一个个屏气凝神，唯恐漏过了目标。
反倒是拓跋圭的手忽然便有些颤抖，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但这种奇怪的危机感，和即将斩将夺旗的兴奋混合在了一起，分不出到底是谁占据了上风，更分不出……
“一！”“动手！”
“轰隆隆”的数声巨响，忽然从头顶炸响了开来。
仿佛是在这已入夏的沉闷夜晚里，劈响了一记惊雷。
拓跋圭脸色骤变，愕然回眸，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就惊见了这样的一幕。后方的山 崖之上，滚滚巨石正在朝着下方“飞奔”而来。
在这一刻，他的脑海中骤然一空，之前混乱的情绪全被驱逐了出去，只剩下了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想法。
“坏了！有伏击！”
“向前，不可停留！”拓跋圭一声厉喝。
电光石火之间，他已看到，那一片滚石来得时机正好，几乎是正好能将他的队伍拦截成两半。所以他能做的，也就是让全军再度提速，尽可能向前聚拢在一起。
但姑且不说，在山谷中更为激烈的回音面前，他的声音能有多少分量，就说此刻，行动起来的又何止是那些滚石。
距离下方更近的地方，连绵的火把忽然点了起来，还没彻底勾勒出伏兵的轮廓，便已有一片疯狂的箭雨向着下方涌来。
箭雨混杂着滚石，让河谷之中顿时一片哀嚎。
不过，自上方的伏兵看来，他们制造出的杀伤远没有想象中要多。
只因在这混乱当中，多次险死还生的经历，让拓跋圭近乎本能地抢过了同行令使手中的金锣，发出了向前方快速行进的信号。
一名魏卒刚在滚石的惊扰下扭转了马头，又因夜色难以分辨出方向，便已听到了前方哐哐作响的金声。
说这是撤兵的信号也好，说这是指路的声音也罢，他的直觉就驱使着他快速向那个方向奔去，也恰恰避开了最是迅猛的一蓬箭雨。
而当第二波箭雨到来之前，他的同伴也已闻声而动，举起了捆在马侧的盾牌。
在这突如其来的伏击面前，倒下的魏国士卒很多，整支队伍蓄势待发的冲劲，也一瞬间化为乌有，但仍是一支相对完整的队伍冲过了这片险滩，也冲向了远处的……
“吁——”拓跋圭猛地扯住了缰绳，惊疑不定地向前方看去。
若非北方骑兵多是老手，在惊觉他的停下时便已扭转了方向，后方的士卒只怕早已撞向了他，而不是如同流水一般涌向了他的身侧，与他一并惊惧地向前方看去。
白昼尚未到来，后方的惊雷也并未伴随着划破夜空的闪电，于是更为鲜明的颜色，就是前方一片熊熊燃起的烈火。
火把掣起，映照出了一片兵甲精良，蓄势待发的队伍。
拓跋圭的眼神一震，极快地从那队伍当中辨认出了一个人的身形，也近乎咬牙切齿地确认，这人根本没有一点倒下的迹象，而是气势汹汹地就在这队伍的前方。
是，早在那滚石飞箭落下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遭到的不是断后的后手，而是一场伏击的开端。
但直到见到对方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他才愈发确定，自己做了一个多麽错误的判断。
可更让拓跋圭震惊的，是那为首之人下一步的行动。
他将手中的黑槊丢到了一边，郑重地接过了一把长刀，仿佛，这才是他多年间常用的武器。
刹那间，一道惊雷劈过了拓跋圭的脑海，也让他浑身一颤地看向了那一张张飘扬的刘字军旗。
不好——
“你不是刘义明！”

第112章 是人而不是神
这是一句在战场上无法传递到敌军耳中的质问，却在出口的那一刻，让拓跋圭自己先变了脸色。
这个错误的判断，在任何时候都很致命，更别说，是在如今这样一个危急的局面下。
太要命了！！！
怎一个要命了得。
他以为，是自己凭借着经验，算计了行事偏激的小辈，正好突破永安的防线中最是薄弱的一环，却不料是他自己先一步踩中了别人制造的误区陷阱，把自己置身于异常危险的处境里。
他也借着模糊的光影看到，那为首的将领何止是更换了一把武器，也将重新握在手中的刀挥动了两下，行动自如，何曾有伤在身！
另外的一个特征，也同步传递入了拓跋圭的眼中。
这位“刘将军”魁梧高大，还在摘下了面罩后，露出了下方的须髯，是个毫无疑问的男性将领。
当然不是刘义明。他……他最有可能，是刘裕！
可此时才发现，好像已经太迟了。
震天的号角蓦然从对面响起。“呜——”
喊杀声也随之而来。
“杀！杀！杀！杀魏王——”
“……”
“都给我稳住！”拓跋圭死死地扯住了缰绳，让身下受惊的马匹强行被镇压住了暴躁的动作。
但哪怕他已抽出了刀，向着后方士卒发令，他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当彼方的士气铺天盖地覆压过来的时候，他这边的魏军士卒还在平复之前死里逃生的心慌，那麽——要用什么来点燃战意？
或许唯独剩下的东西，叫做求生欲！
“不许后退！”拓跋圭声色俱厉。“我们退不回去，只能向前杀出去。”
他无法确定，在后方是不是只有他们先前经历的一处埋伏，更不敢确定，他们这一行奔袭来时气势汹汹的队伍，在掉头后还能不能甩开后面的队伍。他只知道，在战场上若是将后背交给敌军，那才真是什么都完了。
所以他唯一的生路，只在前方。
可也就是在他试图整顿队伍的同时，在他的前方，一支行动间震地隆隆的队伍，自军旗之下徐徐向前，簇拥在了刘裕的身边。
刘勃勃奔袭邺城，带不走这样的一支队伍，于是洛阳守军从后方接到的军备当中，最为精良的一批精良的重甲，就在刘裕的军中。
而这原本是用于在河北平原上拦截魏军南下时所用，绝不让他们有渡河越境的机会，现在却奇妙地出现在了这样一个交战的场合！
刘裕清楚地看到了对面魏军的蓄势待发。
哪怕明知道北方的魏国骑兵是如何凶名在外，现在已呈锋矢之状，预备绝地反击，他也依然稳稳地举起了手中的刀，向前方指去，发出了指令：“杀——”
河谷之中，岩石回响，像是高处的山石都要被这可怕的声音震碎下来。
但它们没有滚落下来。
而是一路南下、一路北上的骑兵，像是两团滚石，猛地撞向了一起，迸溅开的人流，便有如碎开的石砾。
拓跋圭挥刀而劈，神色之间的冷静已再难维持住半点。
可偏偏拦截在他面前的这支队伍，不是可以轻易拂走的砂石，而是碰撞过后，碎石零落，却仍然顽固的铁壁。
在绽放的血色中，先发出的也不是应军的悲鸣，而是一声石破天惊的大喊：“魏王在此地！”
“先杀贼首！”
“杀魏王立功！”
拓跋圭脸色铁青地看到，这一句句话的喊出，虽是声嘶力竭，像是用光了力气，却一点也不影响到一把把刀枪槊戟全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挥来。
锋矢的尖端顿时调转了方向，从这些声音中撕扯开了一条血路，却也如同不打自招一般，将拓跋圭的位置暴露得更加明显。
“该死！”拓跋圭心中暗暗叫苦。
他又不是崔浩，只需要在军中指挥也就够了，完全不必冲杀在第一线。
现在军中但凡有人能替代他的位置，依然保持着队伍中的士气，他也可以不必如此被动。
这是他称王称霸的资本，却也恰恰在此刻变成了他的催命符。
“大王当心！”一个声音蓦然从他的耳边炸响。
拓跋圭下意识地向左侧转头，就见一支刚劲的利刃贯穿了一名士卒的头颅，将这骑术精湛的精兵从马背上射了下来。若无这一下阻拦，他这支利箭贯穿的就应该是他的脑袋。
而射出这支箭的人，如同是找回了之前的场子，再度放下了弓箭操起长刀，狠狠地劈开了面前的一个障碍，领着一队最是灵活的精兵，向着拓跋圭迫近。
可刘裕的速度快，拓跋圭的应对也并不慢。
在这交锋的短短时间里，他已敏锐地察觉，这一行重甲骑兵虽然看起来不凡，却还远不到将这一身装备使用自如的地步。
刘裕的抢先快攻，意图让他陷入恐慌，而忽略掉那个最重要的事实，却反而让拓跋圭的头脑急剧地冷静了下来，看到了破绽所在！
“拦人！”
一队衣饰明显与旁人不同的精兵忽然自后方突上。
他们先前位处于锋矢的末端，借着前方的冲劲养精蓄锐，也在此时如同等候时机的猛虎，扑向了刘裕所在的方向。
这群骑兵的凶悍程度远远超过了他们的同僚，也在拦住刘裕的瞬间，给拓跋圭争取出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他没空去多想，更没空去看这些精锐与刘裕缠斗的结果。
交战的瞬息万变，都掠过了他的眼中，也让他忽然拨马而动，宛如一支离弦的箭，刺向了一个方向。
在那里，有一名应军动作停顿了一下。
只因厚重的甲胄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人是如此，马也并不舒服。
在这应军的骑兵看来，他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马能够舒展一下自己的动作，重新恢复作战的体力。
哪知道下一刻，一把厚重的刀就已经拍了过来，将他直接打了下去。
“杀魏王”的口号还停留在喉咙里，一行魏军精锐就已狠狠地踩踏了过去，从这裂开一线的缝中窥见了天光。
“冲——随我杀出去！”拓跋圭口中，是变了调的鲜卑语。
但好像也正是这样野性而凶悍的声音，伴着又一蓬飞溅出的鲜血，在一瞬间感染了整支魏军，让他们疯狂地扑向前方的敌人。
一支短箭扎在了拓跋圭的肩头，也毫不影响到他面不改色地举刀，落下，砍掉了又一颗头颅。
可当锋矢击破了铁壁的一角，即将先于刘裕一步，抵达精锐队伍的彼岸时，精神高度紧张的拓跋圭又听到了另外的一个声音。
一声呜咽的号角忽然吹响。
和先前进攻的声音不同。
这一次，当信号发出的刹那，交战之中的重甲骑兵或是举起了盾牌，或是巧妙地调转了方向。
拓跋圭本能地抓住了缰绳，并未向前再冲一步，甚至恰到好处地一把举起了刚被他杀死的士卒，横亘在了面前。
但更多的魏军已在生路面前失态地冲刺，却也将自己送到了致命的危机之下。是箭！
箭雨“咄咄”而出，发出自一把把连环手弩。
明明冲击力并不够强，却在这一刻完成了一轮异常准确的打击。
“啊！”一名冲在前方的魏军士卒，捂住了自己的脸，哀嚎一声就从马背上翻了下去。一支箭矢贯穿了他的眼睛，让他根本无法看到前路，也让他忽然无法如此高强度地掌握着马匹的控制。
而在这样的乱战当中，哪怕那支箭还不足以夺命，在他倒下去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注定了死亡的结局。
而和他有着同样结果的，又岂止一两人而已。
拓跋圭在心中默默计数，在第十道声音发出的瞬间，一把将手中的铁甲尸体扔向了前方，一声怒喝从他的口中爆发出来，让他连人带马，宛若流星赶月，杀向了那一片弓弩营。
刘裕将兵种的结合设置得着实巧妙。
但他难道不知道吗？当弓弩需要填塞的一瞬间，也正是此地最空虚的时候。
他的判断一点都没错。
魏军当中负伤的不在少数，可好像也正是他们身上的伤势，让他们的血色更快地涌向了手脚、面容，以精力充沛的模样跟上了拓跋圭。
弓弩兵前方的盾挡，在疯狂的骑兵面前几乎起不到任何有效的作用，就已被冲撞得四分五裂。
一名弓弩手更是被自家的盾牌扫飞了出去。
可就在他胸腔剧痛，像是肋骨都因此断了的打击中，他又下意识地望向了自己手中的弩机，也无比惊愕地发现，他因为临时训练上岗的哆嗦，居然比自己的同伴少按了一次发射，让还有一支箭留在了弩机上。
在倒地的一瞬间，也不知道是何来的勇气，让他将弩机对准了即将冲过此地的拓跋圭，按下了发动。
“大王！”
拓跋圭发出了一声冷嘶，却根本不敢在此刻停下，将腰间那一支短箭置之不顾，急速向南逃奔。
传入他耳中的声音，不止有敌方此刻因士卒阵亡而发出的嘶吼。
也有己方倒下马匹的哀鸣。
还有刘裕的刀已是锐不可当地杀穿了他的精锐，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捕猎者咬向了拓跋圭所在的方向。
拓跋圭死死地咬紧了下唇，尝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可他又无比庆幸地看到，在刘裕追上他之前，倘若他再不回头去看，他已有了冲破此地的机会。
能逃！
……
拓跋圭的心脏已快要从胸口蹦出。
剧烈的跳动撕扯着胸膛。
他甚至觉得当年母亲将他藏起来，要保住他性命的时候，他的心脏都没有跳得那麽快过。当年慕容垂老当益壮，险些要将他覆灭的时候，它也没有这样跳得胀痛。
但拓跋圭只来得及伸手按压了一下心口，便已继续策马向前，根本不敢停留。
只有愈发沉重的呼吸声，向外昭示着他此刻的不安。
刘裕——刘裕！
他记住这个名字了。
在永安的万丈光芒之下，这位判断无比老辣的将领就这样给了他以迎头痛击，让他在逃离出这段河谷的时候，就连身边的骑兵都已十不存一，更不用说和他从晋阳出兵的全部兵力去比，真是无愧于“刘大将军”的称号！
但拓跋圭此刻纵然再是心有不甘，在此刻也没有办法回头去和刘裕重新比过，只能向邺城方向赶路，与自己的部从会合。
王后在那里，崔军师在那里，他的不少精兵也已被调到了那里，只要他前去，总还有翻盘的机会。
但从此地到邺城，不是一日千里奔行可至。
他却好像……没有任何一点休息的机会。
拓跋圭回头而望，果然看到，在他方才经过的后方，一支风筝忽然向着空中升腾而起，醒目地向高空飘去了一个鲜红的信号。
他咬碎了牙也没法回头去解决那放风筝的罪魁祸首，只能继续赶路向前。
甚至该当庆幸，此刻是白日而非夜里，红色的风筝也终究要比孔明灯要少一点醒目。
但这一抹鲜血，又毫无疑问地像是一把火点燃在了马屁股上，催促着他不能休息，只能继续逃窜。
“大王……”
士卒的声音里已只剩了无力。
拓跋圭张了张口，却发觉自己更难发出声来，有心想要说出稍事休息的话，又变成了一句嘶哑的敦促。
“再赶路半个时辰。”
这不是人的极限，而是马的极限了。
他现在没有多余的马匹可用，必须依靠着这四条腿的搭档将他送到邺城去。若是马死了，才真要被后面追上了。
无论是拓跋圭还是他的护卫，都在这半个时辰里时不时地向后张望，也在心惊肉跳中庆幸地看到，那红色的风筝并没有再度响起。
拓跋圭呼出了一口浊气，慢慢地勒住了缰绳，从马背上翻了下来。
当双脚落回到地面上的那一刻，他甚至有一瞬的错觉，觉得自己的双脚已经不是自己的。
但这种麻木，又根本比不上他回头看清自己还剩多少人手的时候，那种软刀子割肉的疼痛。
随行的骑兵看到，这位满身是血的魏王慢慢地走到了一旁的树下，却只是蹲坐了下来，并没有合上眼睛休息，似是在担心，他一旦真的这样闭眼，便会直接睡过去太久。
几名士卒对视了一眼，由其中一人拎着竹筒走到了他的面前，“大王，喝点水吧。”
拓跋圭的眼神颤抖了一下，在握住那竹筒的同时，问出了一个无论是他还是这些幸存者都不敢去细想的问题。
“你们说，刘裕在那里设伏，永安其他的部将都在何处？”
会不会，就拦截在他们往邺城去的路上呢？
拓跋圭没有得到答案，只能闷头将竹筒中的清水一饮而尽。
那名送水的士卒看到，就在拓跋圭将竹筒丢在地上的时候，有翻出来的水渍，打湿了他的前襟。
“看什么？臂膀负伤而已。”拓跋圭沉着声音，给自己找了解释。
……
他却不知，就在此刻，距离他们不足十里外，有一支队伍已是磨刀亮剑之中。
只是现在，他们都先安静地看着其中一个方向。
“……奇怪，声音消失了。”一个如同从泥巴里挖出来的人贴着地面，听了许久，又换成了另外的一只耳朵去听，得到的也是相同的结论。
她匆忙翻身而起，脸色有些焦虑地回禀道：“陛下，我听不见了，可这一路信号示警，他应该没有逃出我们的范围才对啊？”
王神爱的眼神里，也充斥着一片血丝，但当她开口的那一刻，眼神又好像瞬间清明了起来：“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他们逃出了我们的追踪，而是他停下来了呢？”
她捏紧了掌心，缓慢而又坚定地说道：“拓跋圭——他是人，而不是神。”

第113章 牧野遗址，狭路相逢
只要他还是人而不是神，他就一定会累的，他的战马也不是日行千里后，仍可继续奔行向前的永动机。
拓跋圭可以凭借着一身勇武之力和统兵之才，从刘裕的设伏包围中逃脱，却不可能一直这样逃亡下去。
“陛下……”
“当然，我也是人，不是神。”王神爱说道，“这只是最可能的一种猜测，不能排除他们真有办法逃开所有的眼睛。”
“那陛下的意思是？”
“我——”
说实话，其实王神爱也没想到，拓跋圭会这麽快就落到这样窘迫的境地。
当贺娀部下的斥候先行，与刘裕的兵马遇上时，得到的居然会是刘裕试图利用信息差，设伏捕捉拓跋圭的消息。
这条消息又被紧急送往了王神爱的面前，让她为防万无一失，先一步派出了诸多零散的兵力，散布在从河东到邺城的沿途。
又在两日后收到了新的军报。
拓跋圭在汾河河谷损兵折将，连自己的后军都来不及带上，却终究还是杀出了重围。
一时之间，各方的人手都活动了起来。
而王神爱所统领的大军，来不及感慨刘裕借着刘义明的名头打出的这场胜仗有多传奇，已在悄无声息地向着拓跋圭所在的位置靠近。
但拓跋圭的兵马行动迅疾，因人数不多而更显灵活，甚至接连让几支斥候的队伍失去了消息，王神爱的兵马速度却要慢得多，那麽——
能捕捉到拓跋圭的机会，或许只有一次。
绝不能让他有机会冲破重围，重新折返到北方的土地上！
王神爱展开了手中的舆图，明明心中知道这个决定的分量，可能会牵连甚广，周遭的同行之人却只看到，在她严肃的面色中，依然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从容以及帝王气势。
“拓跋圭太希望改变天幕所说的结局，所以不惜亲自前往关中与姚兴结盟。但姚兴自己的问题，让他根本没法成为一个合作者。拓跋圭付出了支持，却没得到回报，这是第一个打击。”
“他从前线折返，本该看到世家拼死求生，为他维系住后方的稳定，看到将领扶持年幼的继承人稳坐平城，却收到了李栗的死讯，河北的动乱，这是第二个打击。”
“他以为自己是征战十余年的枭雄，必不会被敌军所欺骗，想反过来设置陷阱伏击，却反而自己变成了猎物，麾下兵马死伤惨重，这是第三个打击。”
“河东河内沿途，几乎都是废弃的城镇，早无百姓居住，他以为自己应当顺利撤离，前往邺城合兵，却被接连播报位置，昼夜不歇地逃亡，这是第四个打击。”
她目光冷冽，似乎穿过眼前的舆图，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比他强，但如果把我放在他这个位置——”
这前半句，在穿越之前，王神爱一定说不出口。
她始终觉得，能够留名于青史的人一定远远超过了普通人，尤其是那些相对英明的帝王将相。而她不一样，她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可在此刻，当她已经经历了此前的种种，见到了洛阳之战中另外两方比她还慢的反应，知道谁才能扛起天下的重负时，这句话突然变得没有那麽难说出口。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如果我经历了拓跋圭经历的这些，我也心乱了，更何况是他！”
“我更愿意相信，他是选择了一个自认安全的地方，暂时停了下来。”
但此刻，没有地方对于拓跋圭来说是安全的。
他停下了脚步，也恰恰是给了他的敌人最好的机会。
王神爱扬鞭而指，果断下达了军令：“加速前进，我们要抢在拓跋圭的前面！”
是“前”，而不是落在他的后面，慢他一步！
……
“大王！”
拓跋圭猛地脑袋一沉，终于清醒了过来。
天边太阳的方位变动，让他心乱地意识到，他方才明明并不敢让自己合眼睡过去，却还是难以避免地瞌睡了过去，还睡了不短的时间。
他这一动，周围看起来和雕塑一样的部从，也接二连三地从地上跳起来了几个，显然也都和他的情况相同，一沾上了地面，就很想席地而卧，大梦一场。
这短暂的休眠，可能不仅没能让他们从疲惫当中恢复过来，反而让他们对于赶路更多了一份抵触，只想干脆睡到第二日。
但很可惜，他们现在不能这样奢侈。
“……有追兵赶上来吗？”拓跋圭揉着额角，站起身来，仍觉得有些头重脚轻，像是午休睡过了头又没真正睡着，明明衣襟上的水渍都没被阴干，现在喉咙里又有了一种火灼的干疼。
幸好，他听到的是一个让他稍有心安的答案：“没有。”
“好……好！”拓跋圭理顺了呼吸。
可对上这一众残兵艰难起身的场面，他思虑再三，还是选择下令道：“让人分作两班轮岗，休息到入夜，我们趁着夜色赶路。”
“大王——”
“算了，不差这点时间。”拓跋圭摆了摆手，示意士卒不再多问，且去颁布命令。自己则缓缓地重新贴着树干坐下，仿佛是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身上中了两箭的地方各有一阵阵的刺痛，让他觉得呼吸吞咽又重新困难了起来。
他转头，就见一名亲卫将伤药送到了他的面前。
拓跋圭并未错过他脸上的欲言又止。“你是想说我不该做出这个决定？”
亲卫点头。
拓跋圭却只是嗤笑：“我又何尝不知，在这里多停留一阵，就多危险一分，但你看，现在停下，局势还会变得更糟吗？”
“我是要去支持邺城的，现在却像是去那边避祸的，甚至我都没法确定，邺城那边的局面是不是如我所想的那样。”
亲卫随即瞧见，拓跋圭低下了头来，唇角挂着自嘲的笑容。
“但凡我能赢她一次，我也不会这样进退两难！”
他话说到此，忽然一把抓住了亲卫的衣领，顾不得这样使劲的动作，有没有让伤口崩裂开来，只是近乎执拗地盯着眼前的人，像是在对他说，但更像是对自己说：“我刚才醒来，看到此地景象的时候，你知道我最先想到的是什么吗？我在想，我们人少，能走一条从共县越过太行山的小路回到上党，绕开所有追踪的耳目，回到平城去。”
什么河北战局什么河东伏兵，都可以当作没瞧见，就这样逃回去。
“但我又怕那条小路上也会忽然升起一盏明灯或者风筝，然后又有一处伏击的兵力等着我，那才真叫完了！”
“我不甘心啊！”
所以他必须让士卒再休息一阵，让他自己混乱的思绪也重新冷静下来，让即将到来的夜色让他找回先前的战意。
他有如脱力一般松开了亲卫：“你也去休息。”
亲卫刚刚转过身去，就听到了一阵有如游魂梦呓一般的声音：“等到了邺城就好了。”
真的等到了邺城就好了吗？
亲卫喃喃自问，却得不到一个答案。
逃离刘裕的伏击圈，好像完全没有让拓跋圭感觉到，他仍旧手握天命，不是那麽容易被人杀死的，反而让他前所未有的精神低迷，曾经的斗志也和马蹄一般磨损得厉害。
“嘘——你还想继续去劝谏不成！”他的同伴见他转回头，连忙把他给拉住了。
“你是不是忘了，咱们为什么能跟在大王身边这麽多年？”
拓跋圭的独断专行，早在他年少之时便有了端倪，这几年间也不见多少改变，他们只听令行事，不去质疑大王的决定，才是最恰当的行动。
“为大王守好此地就好。”
亲卫脸上闪过了各种表情，最终定格在了默然，“……你说得对。”
他不该在这个时候插嘴，质疑魏王的决定。他们这些幸存下来的兵马也确实需要休息了。
在临近傍晚的时候，一众看起来睡醒了的士卒，重新带着吃了些野草的马匹重新踏上了路途。
起码从表面来看，他们的疲惫已消退了不少，若不细看的话，也自有一番“精神抖擞”。
仗着夜幕的掩护，他们继续向着邺城方向逼近。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已处在强弩之末，这个夜晚显得格外的漫长，他们也并未走完原本预计的路程。
将近黎明的时候，荒凉的土地上还泛着一层雾气，把前方的断壁残垣都笼罩在当中，让目睹此景的人更觉有些迈不开步子。
拓跋圭麻木地将眼神向前投去，隐约记得，他上一次攻破邺城后曾经向南行过一段，听崔浩说起过此地。
这里在很多年前，或许不止数百年，而是千年之前，有一个名字，叫做朝歌。
在朝歌以南，黄河以北的这片地方，也有一个名字，叫做牧野。
昔年武王伐纣的决胜之战就发生在此地。
行过这片原野，向北渡过淇水，距离邺城就并不太远了。
这当然是个很好很好的消息，因为接连有大半日的工夫，他们都已经没有被哨探的信号缠上了，或许是刘裕的兵马已经把他们跟丢了。
最多还有一二日，他们就能和王后以及崔浩会合到一处。
那麽眼前的一片荒凉，也就不过是黎明之前的黑暗而已。
“火……”
“火什么火！”拓跋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旋即抬头向着突然出声的方向瞪去，“在这古战场遗址上有鬼火，难道是很奇怪的事情吗？”
磷火千年不熄，仅此而已。
更何况此地埋着的，又岂止是牧野之战中的商人骸骨，起码百年前的五胡南侵，就在此地斩杀了不少来不及渡河的人。举起屠刀的人里，就有他的先祖。
可回应于拓跋圭的不是士卒的重归沉默，依然是一个颤抖的字：“火！”
前方的火！
拓跋圭心头一跳，向前看去，也看到了一个令他永生难以忘记的场面。
晨雾未散，模糊的山峦与废墟，都是简单到仅剩黑白的线条，颜色也淡得像是缺了墨的一笔，可在这些淡色当中，却忽然多出了一道重色，填涂在了大地的轮廓之上！
不，那不是一记毫无由来的颜色。
而是一行浩荡的兵马，宛如复苏的王者之师，向着他缓缓压境而来，竟让人有短暂地分不清，那到底是他仍旧沉浸在古战场的幻觉当中，还是真有一支庞大的队伍横亘在了他的前方。
但有一道道骤然迸溅开来的明亮颜色，对他给出了答案。
他的士卒也没有说错。
是火。
不是幽蓝的磷火，而是真正鲜红炽烈的火把，一簇，又一簇地燃起在了那一抹黑沉沉的重色当中，向他昭告着一个可怕的事实。
在他们眼前出现的，是一支真正的属于活人的队伍！
不仅如此，拓跋圭没有瞎，他的亲随精锐也没有瞎，他们都可以看到，在那一支队伍中招展的旗幡，绝不是鲜卑人的制式。
它们和刘裕的军旗颜色相仿，却几乎要大上一倍。
哪怕当模糊在晨光中的时候，完全无法看清上面的字样，这个特征总是没错的！
“大王……”又一道颤声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此时此刻，拓跋圭已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谴责发出这个声音的人。
因为他看到，随着对方的向前，再向前，有越来越多清晰的细节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支绝对完整，而非仓促抵达的队伍。
从后方用于洞察战场局势的巢车，到行动在前的兵车，从手执长盾的铁甲防卫，到来去灵活的骑兵，全都已在这古战场的土地上，向着他们行来。带着一种凛冽而势在必得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可在他们前方飘飞的旗帜上，却又让人看到了一笔恍若飞鸟的图形，仿佛还有振翅的轻盈，代表着一种新生的力量。
等……等等！
拓跋圭忽然面无血色，近乎本能地向着其中一张最大的旗帜看去。
在那面巨大的旗帜，或者应该说是王旗之上，不仅飞鸟的上半截清晰可见，下方的“底盘”也跳入了他的眼帘，也让他猛然意识到，那不是鸟类的图腾，而是一个字。
上如飞鸟，下有一心，拼凑在一起，就是一个“应”字！
他记得的。南方崛起的崭新的王朝，从天幕之上到天幕之下，都选择了用同一个字，作为国号。
按照永安大帝所说，那是“四野之声，皆有所应”，现在——
却是他拓跋圭想要逃离窘迫处境的心声，得到了一个，他绝不想要得到的应答。
……
他缓缓地再将目光上抬。
天光开始变得更为透亮，朝阳也自东面投来，撕开了眼前的迷雾，肆意地落在了王旗之下的战车上。
也就是在那里，像是有一双眼睛，映衬着招摇的旗帜，对他发来了帝王的问候。
拓跋圭启唇，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永安……”
她亲自到了。

第114章 拓跋圭的落幕
拓跋圭面沉如水，近乎本能地握住了身侧的兵刃。
哪怕这一次，他依然还没有看到敌军主帅的面容，他就是有一种直觉。
他，一定，没有认错人。
所以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也 已经做出了决定。
……
“陛下，你看！”
军队开战的号角正在晨曦之中吹响，周遭的步兵一队队围堵上来，在这片古战场上陆续现身，缩小这个不知道在何时形成的包围圈。
拓跋圭和他所统领的骑兵，也在同时动了起来。
骑兵是机动性最强的队伍。
哪怕是疲惫的骑兵，也一定要比步兵的速度更快。
在王神爱的视线中，拓跋圭的反应实在称得上是一个快字。
意识到自己身陷包围圈中，甚至是和敌国皇帝正面相对，拓跋圭已处滞涩的头脑，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已重新转动了起来，也让他随即展开了行动。
正面冲阵杀穿敌军，甚至是想办法对着不通武艺的永安动手，来上一出擒贼先擒王？不！他睡醒了，没那麽愚蠢。
王神爱更不会让自己立于危墙之下，只会让她身边的防御最为严密。
他能做的，只有撤离！这撤离还并不容易。
王神爱一把握住了兵车的扶栏：“拦住他！”
拓跋圭掉头即走，又在冲出不足二百步的位置猛地调转了马头，带领麾下的残兵向着左侧冲锋而去。
一个完全不需要思考的事实是，应军能拦截在他的前方，就一定还能分出一路兵马在他的后方！
他唯一的生路在侧翼，而左侧临近太行山，又或多或少要比右侧多出一点生机。
果然，就在他拨马转头的那一刻，他眼尾的余光清楚地看到，在不甚分明的后方，有着一列隐现的冷光，一并传来的，还有踢踏的马蹄之声。
“走！”
拓跋圭此刻来不及去想，为何永安能如此准确地守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一如她奔赴洛阳前线时，是一样的兵贵神速。
他只能举起刀，狠狠地向着前方持盾持戟的士卒砍杀而去，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放弃正面应战，只想要逃离此地的话，永安未必能拦得住他！
只当他在遭遇了刘裕的拦截后，又遭到了另外的一路强敌，又有何妨呢？他多年间征战的险死还生，不是白吃的苦头。
而越是靠近这群大步上前的步兵，拓跋圭也越是能够惊喜地看到，这些人当中并不全是军人，起码有些人光从体态上都还与精兵相差着一段距离，仿佛是临时征调过来的。
弓箭手也并不那麽在行！
零碎的箭雨从高处砸下来，对于他们这些精通骑射的好手来说，简直有若隔靴搔痒。
拓跋圭抓得住这个机会。好像只是短短的一瞬，马匹就已直越过数百步。
迎面而来的还是一个好消息！
他没看错。这一众步兵，若是远远看来，还能让人倍感震慑，可到了近前，拓跋圭却只觉，自己求生的契机近在眼前。
他们根本不可能拦住他的脚步。
然而下一刻，他便看到，这群人动了。却不是拔刀提剑向他杀来，而是做出了一个毫无技术含量却又格外不寻常的举动。在那即将被撞开的铁壁之后，数十个麻袋蓦然敞开了口子，将其中的东西宛如洪流一般，向他所在的方向倾倒而来。
黑黄混杂的颜色滚动着奔向他，也瞬间在他的鼻腔中炸开了一阵豆香。
“不好！”拓跋圭脸色骤变。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刀也突然歪斜了出去，却不是他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不得不打偏，而是在这一刻，他骑乘的坐骑难以克制着本能，就要向着地面的黄豆、黑豆、麦麸皮俯身而去。
若是平日里，这样的“诱惑”对于经过了专门训练的战马来说，虽有些影响但并不多，鲜卑人也一向知道，要如何精心饲养战马，才能让它们成为一支铁骑的助力。
可在此时，这简直是致命的吸引。它们饿了！
拓跋圭经过了数日的亡命，自己都已是腹中空空，他的战马也只能在沿途啃食野草。
但人尚且可以忍住这样的引诱，马再如何灵性，也终究难以避免地要在此刻低头。
“吁——嘶！”
“大王！”
紧随拓跋圭的骑兵惊骇地看到，在战马低头而食的一瞬间，他们的这位统帅也做出了反应，却不是拉扯缰绳，让战马听令，而是异常迅疾地拔出了一把匕首，扎向了战马的后臀，果断得让人心惊肉跳。
谁也没想到，拓跋圭会在这惊变面前，给出这样的一个答案！
映入他们眼帘的情景，却又让他们不得不承认，拓跋圭的这个决定简直是太对了。
吃痛的战马突然遇袭，也立刻赤红了眼睛，发疯一般地向前跑去，哪里还能顾得上吃喝，只想着要将马背上这个疯了的主人直接甩下去。
然而精通骑射的拓跋圭依然牢牢地扒在马上，反而是借着战马毫无顾忌地向前冲撞，抢先一步飞跃过了这片滚满食物诱惑的土地。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长刀也是杀伐果决，带起了飞溅的血色。
这是全然不顾战马生死的打法，却又何尝不是在置之死地而后生。
相比之下，他后方的一部分士卒就没有那麽幸运了。
战马不听指令，对于骑兵来说，简直是个灾难。当疲惫、负伤、困倦的战马不听指令，在战场上低下了头颅，更是灭顶之灾。
“快，快放箭！”
“就是这些人！”
手持弓箭的士卒难以克制地血气上头，惊声向着周围提醒。
战马俯首的那一刻，先前还容易扎歪的箭矢，忽然不必射向高速移动的箭靶，顿时准确度大大提升。
嗖嗖箭鸣不息。
一时之间，马嘶与人声的悲鸣混杂在一处，滚动在战场上，正是魏军士卒人仰马翻。
但也有数十名骑兵强行效仿了拓跋圭的办法，与他一般冲过了这片致命的箭雨，向着远处奔行而去。
战马固然珍贵，但人的性命才更重要，若能逃离此间，便是弃马而逃，又如何呢？
“啊——”
“别让他们逃了！”
“……”
陈希待在人群中，死死地抿紧了唇，手中的弓箭迟迟没有动作。
她很幸运。之前，有陛下知遇之恩，将她以战功之名提拔。现在，也很幸运！
魏军这等不顾后果的冲击中，有铁盾遮挡在了她的面前，将她庇护在了当中，也让她手中的弓箭依然稳得出奇。
和她此前在邙山中一箭射杀公孙兰，是一样的稳。
但她又恍惚觉得，自己其实比起当时要更强，因为她亲耳听到了陛下那一句句保境安民的话，又在建康接受了严格的培训。
所以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当绝大多数的弓箭都射向了没能突围的魏军，必要将他们留在此地时，陈希却忽然调转了箭矢的方向，猛地松开了手。
“你这是……”持着盾牌坐倒在地的士卒不解于她的这个动作，却忽而面色骇然。
只见那支箭矢从人群戍卫的缝隙中掠出，直追那些发疯的战马而去。
那不是一支随便射出的箭矢。
奔驰的战马扬起的沙尘，有一瞬间将它掩埋在了下方，但也只是很短很短的一瞬而已。
很快，那一道冷光就已再度穿出，穿过了一众障碍，直直地钉在了一匹坐骑的马腿之上。
“射中了！”陈希大喜。
看，臀部受伤的战马并不致死，甚至还能竭尽全力地向前狂奔。
可腿上中箭，却直接让这匹马的马腿软了下去，无法发力的一下踩踏，立刻打断了它向前奔行的趋势。不止是这匹马直接向前翻倒了出去，也是马背上的魏军骑兵被直接摔在了地上，发出了颈骨被扭断的声响。
她毫不犹豫地扯开了嗓子：“愣着做什么！射马腿，砍马腿啊！”
魏军自己都已不在乎坐骑的生死了，他们难道还要非得生擒吗？
陛下自己都已说了，她要的，是拓跋圭绝不能走出这片天罗地网，今日必须把性命留在此地，而不是非要让拓跋圭能够被押解到她的面前，证明二人孰强孰弱。
活着的那一个，就是最强的。
这个声音顿时震醒了不少弓箭手，让他们纷纷改换了策略。“快快快！”
是，是了！他们之中的确凑不出那麽多训练有素的神射手，但现在他们要做的事情，原本就和射箭的准确度没多大的关系。还不如试试效仿陈希的行动。
马蹄飞快地向前，根本无法让人确定下一刻会落在何处，是比马背上的骑兵还要难以准确命中的目标。
但就在他们即将跑出射程的时候，一排箭矢改换了目标，贴着地面疾射而出，宛然变成了一排向着马腿砍来的利刃。
魏军士卒本已发苦的面色，变得更为难看。他们根本不知道，这要怎麽躲？
若是马匹还听从骑兵的指令，一定会选择在箭矢将至的时候高高跳起，起码能够规避掉一部分利箭，可现在，疯狂的战马根本不知道谁是敌，谁是友，面对着勒紧缰绳的号令，反而更加失控地向前奔去。
箭矢却已到了脚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惊变，拓跋圭咬紧了牙关，一把抱住了战马的脖颈。
这种近乎直觉的反应，无疑救了他的性命。
他浑身一颤，能感觉到风突兀地从他的脸侧掠过，却不是向后，而是向着略微往上的方向，只因他已随同着他的宝驹向前翻倒了出去，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巨大的撞击有战马兜底，让并没有被甩出去的拓跋圭虽然胸腔震痛，却还是快速地站了起来，然后向远处奔出了数丈，逃脱了箭矢的范围。
像是早已习惯了如此，一批只剩十多人的精锐也向着他本能地聚拢过来，手中持着原本挂在身边的盾牌。
可也就是在这即将包围着中间的魏王继续尝试退走的时候，他们也看到了拓跋圭的脸，惊愕地瞧见那上面已是满脸的血色。
只因在马匹倒地的同时，他竟然还做了一件事。
为了防止马腿受伤的战马在摔倒后扑腾，反而将他给踹伤，拓跋圭迅速地拔出了马臀上的那把匕首，割断了战马的喉咙。
鲜血喷溅了出来，染红了他的面容，也染红了他的眼睛，让他好像过早地看到，晨曦刚刚揭开面纱，夕阳就已经降临在了此地。就连他面前侥幸存活的亲卫，也扭曲成了光怪陆离的样子。
他并不觉得惊诧，只是向着更远处看，也看到了一幕令人真正绝望的场面。
在模糊映照着血色的场面里，他虽然勉强挣脱了这支原本包抄在左侧的侧翼兵马，但先前的耽搁，在整片战场上，已是一段不短的时间。
他伤马以求自保的时候，偌大一张王旗之下的兵车，也已经徐徐开始了移动。
他与应军近战搏杀的时候，原本留守在后方的骑兵也簇拥了上来，断绝了他的最后退路。
而他此刻徒有长刀在手，却已经，只剩了乏力的双腿，和仅剩的……这十余名心腹。
更糟糕的是，在拓跋圭先前匆忙爬起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从马匹上扯下箭囊和弓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军的弓箭一把把架起，指向了他和他的亲卫。另一面，敌军的战车辚辚而动，又向着他迫近了一段距离。
他来不及转头去捡，唯独能做的，就是握住手中的刀，充当最后的武器。
“现在，我更可以确定，是永安亲自来送我一程了。”
拓跋圭的亲卫惊恐地看向了他，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疯了，因为在这包围圈收紧的穷途末路之时，他们竟然听到了他笑了出来，还笑得有些放肆。
拓跋圭笑得大声：“哈哈哈哈哈哈难道我说错了吗？那为首的兵车之上站着的，不就是永安吗？”
一名君王认出另一名君王，根本不需要走到近前去，端详对方的五官打扮才能得出结论。哪怕其中一位君王任职的时间还太短太短，也无所谓！
拓跋圭甚至没有抹去脸上的血痕，只是就着血渍与汗水的干扰，死死地盯着那辆终于停下的兵车，都敢做出这句断言。
因为这个距离下，他已不仅能够更清楚地看到那个飞扬的“应”字，还能模糊地看到王神爱的轮廓。
看到，对方相比于他这个狼狈的逃窜之人，更像一位胜券在握的狩猎者！
“哈哈哈哈哈哈，上一次见面，是隔江而望，这一次，便是这样的处境。永安大帝天命所归，真是——名副其实！”
“大王……”
亲卫艰难地出声，想要劝阻此刻披散着头发的拓跋圭不要再发笑了。谁让这笑声非但不能让他们觉得，这是阵前绝不发憷的底线，是意图再度振奋士气的猖狂，反而让他们先觉得一阵阵的心中发毛。
但他们又不得不承认，当他们逃遁的机会彻底失去，被包围在中间的时候，任何的反抗好像都已经失去了意义，只有死路一条而已。
既然如此，再疯一些又能如何呢？不趁着这个时候笑，死了就没法笑了。
可他们怎麽都没想到，拓跋圭的疯狂，是让他在这笑声结束的刹那，又做出了下一个惊人的举动，忽然拔腿向着那军旗之下的战车跑去。
他的甲胄仍旧在身，刀也仍然在手，就这样毫无顾忌地奔向了前来夺命的敌人。
整片战场都安静了下来。
在他的脚下，血色不知道是从哪一处伤口流淌出来，在沙地上溅落了一点点血痕。
在他的眼前，却是那张本应该模糊的面容随着距离的拉近，变得一点点清晰了起来。
但他仍然固执地向前奔去，只因他清楚地知道，此战他若不能逃，便是必死无疑。
永安她不会需要一个活着的拓跋圭来为她管理鲜卑，只需要一个死了的拓跋圭来证明，北方的土地终究还是要归入她的手中。
所以他也无妨！
无妨在死前看清楚，是谁——
“你想动手吗？”王神爱出口问道。
在她十步之外的地方，有人给出了答案。
“大王！”
后方的惊呼，好像刚刚出口，就已淹没在了一声霹雳弦惊之中。
一支迅如惊雷的箭矢横贯而出，不再是作为一道示威的信号，只落在拓跋圭的前方，而是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他的额头，扎进了他面前的那片血色当中。
拓跋圭睁着眼睛，有些分不清倒映在眼中的，是朝阳还是落日。
它只是囫囵的一团，照在了他的脸上。
举起弓箭那人的脸，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仿佛在很多年前，他曾经亡命夜奔，看着有一个人在后方和敌军周旋，曾经行宫被围，有人声色俱厉地挡在他的前方。
但那个人，已经被他亲手逼死了。
现在啊，他也要死了。
……
那猖狂如昔的笑容仍然凝固在他的脸上，但下一刻，他的膝盖终究还是弯了下去，带着他的身体摔在了这片战场上。
然后，再也没有能够重新爬起来。
……
依然寂静的战场上，贺娀慢慢地，将本已松开的手指，从弓弦上放了下来，脸上却仍有几分出箭之后的怔然。
好像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她就应该射出这样的一箭。
但之前，她敬畏她惧怕她屈服，而现在……
她忽然转身向着战车之上的陛下跪了下去，抬起了一双泛着朝露的眼睛，“多谢——陛下成全！”
王神爱没有应答，只是抬起了手。
一时之间，声音又重新响起在了这战场之上。是无数支箭矢破空而出，贯穿了仅剩的魏国士卒，夺去了他们的性命。

第115章 兵困曲梁
在这样几乎全无死角的打击中，先前侥幸存活下来的魏国士卒，也彻底断绝了生路，相继倒了下去。
但有意思的是，清算战场的箭雨面前，被射中的并不只有他们，还有已经倒下去的拓跋圭，就像是有人生怕他死得不够彻底，于是再来补上一刀。
就这样将这位倒下去的枭雄，又扎成了个刺猬。
眼见这样的一幕，王神爱心中有些复杂的情绪，又不免被笑意所冲淡，很想知道若是拓跋圭知道自己会遭到这样的“检查”，究竟是何感想。
她也终于缓缓将手从握紧的扶栏上松开，像是心中的一块巨石也随之落了地。
“他死了。”
拓跋圭死了。
魏国也就没了一半，甚至是更多。
他活着的时候，鲜卑各部都被强行捆绑在他的战车上，被他的武力与手腕所征服，又因所谓的立场，整整齐齐地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他死了，年幼的拓跋嗣撑不起场面，几乎是注定要让北方变成一片散沙。
而在这盘散沙之上，她不希望还会长出另外一个新的国家。所以这一战——
务必克臻全功！
只是望向近前的时候，她也忍不住有些唏嘘：“让人将这些随同拓跋圭征战的士卒都厚葬了吧。能为魏国走到这一步，与君王同死，都称得上是忠义之士。”
一想到他们是随同拓跋圭从刘裕的包围圈中杀出，在此前的漫长奔逃中也并未丢下他们的大王逃走，现在更是一步步追随，直到一起倒下，纵然是她的敌人，王神爱也觉他们确有本事。
不管是真为了成全忠义，还是在下意识求生，都不会影响到这个评价。
可惜，成王败寇的道理她向来明白，既然在她和拓跋圭之间只能活着一个，那麽这些人选错了立场，也唯有死路一条。
随着她的这句号令，近侍连忙纷纷上前，去将这些倒下的战马和魏卒都带到一边。
只有拓跋圭的遗体还留在场上，像是这牧野古战场上一座特殊的碑铭。
王神爱侧过头来：“贺将军，你还跪着不起来吗？”
“不，不是！”贺娀连忙跳了起来，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又重新站稳当了些。
王神爱会心一笑：“看来摆脱了拓跋圭这个仇敌与负担，你总算记得自己几岁了。”
贺娀：“……陛下就不用打趣我了吧？”
“好啊，那说正事！”王神爱伸手，指向了拓跋圭的尸体，“请贺将军即刻取下拓跋圭的头颅，速与刘裕刘将军会合，如今魏国后方的平城无人主持大局，我要你们发兵北上，用这颗昔日魏王的头颅，打开魏国的王都！”
“……”贺娀张了张口，却没能即刻发出声音来。
她选择带着拓跋绍南下逃亡，从拓跋圭的面前逃离，原本只是想要在永安的手底下谋求一条生路。
却没想到，她再一次折返平城会如此之快，也会是这样的一个场面……
她，带着拓跋圭的头颅，和永安陛下的刘大将军一起，扣开平城的大门。
这种与天幕看似殊途同归，又要远胜于天幕中结局的宿命感，真是让人着迷，又让人忍不住觉得有些恍惚。
“贺将军，兵贵神速，休整半日后，便即刻出发吧。顺便让一队斥候往洛阳报信，让苻将军知晓此事。”
至于苻晏要如何用这个消息安定洛阳的民心军心，又预备如何向关中传播民谣，如何与支妙音联手，那就让她自己发挥吧。
王神爱已下达了下一条军令：“全军就地休整一日，随后开拔，赶赴邺城。”
……
“陛——”
褚灵媛端着水筒掀开军帐的时候，刚刚出口的一句称呼又忽然被她吞回了喉咙里，也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她蹑手蹑脚地将水壶搁在了案上，从一旁取过了毯子，用绝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的慢动作，披在了陛下的身上。
谁让在她进来前，陛下就已靠着帐篷的一角昏睡了过去，现在也并未被她的动作惊醒。
褚灵媛又认真地看了陛下一眼，自觉自己并未看错，在陛下的眉宇间编织着一层倦意。
唉，想来也对。
从陛下决意将错就错，向魏军发起决战开始，她身上就背着一份过于沉重的包袱。
前线的将领可以输，可以不小心放走敌人，可以与敌军拉锯相斗，陛下却必须担负起提前动员全军出征一旦失败的结果。
她可以果断地说出她比拓跋圭要强，却不能让战场上的事情变得儿戏。
幸好，幸好……她没信错自己的将领，也没做错拦截的决定！
现在，陛下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为了防止自己的呼吸声也是个噪音，褚灵媛不敢耽误，又轻手轻脚地挪出了帐篷。
“……你这是在做贼吗？”
褚灵媛猛地一惊，差点从原地一蹦三尺高。回过头来才发现，是谢月镜从旁走过，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哇！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还有，谁要做贼了？”褚灵媛挺起了腰杆，义正辞严，“我这叫明晓圣意。对了，你来做什么？”
谢月镜举了举手中的东西：“贺将军从拓跋圭的身上搜到了一份魏王印信，觉得既然陛下要往邺城方向去的话，不如带上。平城这边，有那颗头颅就足够了，河北这边，最好还有一份独一无二的信物，证明拓跋圭已死。”
褚灵媛点头：“行，由我稍后转交陛下吧。”
谢月镜将和田玉所制的印信搁在了褚灵媛的手中，又忽然停下了动作，看向了面前的褚灵媛，笑了出来：“若是把时间往前推一些，我是怎麽也不敢想，你我还有在军帐外传递印信的场合。”
褚灵媛也愣了一下，应声道：“是啊，之前倒是也有过这种转交信物的时候，却是我兄长到你府上作客，把东西漏下了，由你顺路送来。”
算起来，同为建康士族出身，她们之前是打过交道的。
但谢月镜年长些，也出嫁得早，这个交道仅是一次而已。
那个时候，她们都是父兄的附庸。所以，褚灵媛要成为一位王爷的妻子，来重新振作褚家的门楣，谢月镜不过是她那五个兄弟人际往来中的一个筹码，嫁给了王恭的儿子。
而现在……
“我们都变了。”
“其实要说变吧，变得最多的还是陛下……”褚灵媛试图想要回忆，她在和陛下早年间往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却发觉那段记忆已经模糊得有些看不清楚了，只知道必然与现在大不相同。
但还未能等她细想下去，谢月镜的声音已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就像天幕说的，陛下从原本的身份里挣脱出来，长成了一个崭新的自己，也为我们引导了一条前路，往日种种无需多提，不是吗？”
谢月镜冲着她挥了挥手，“好了，没空与你多谈了，稍后贺将军启程，我还要跟着一起去呢。虽然这次去，大概还是长见识蹭经验的，但总有一天，我得让人知道，我谢家当年能出谢安石谢幼度，也就不会只有谢重谢琰这样的庸人，迟早还能有人能领兵的。”
褚灵媛摇头失笑：“……那你加油吧，看看什么时候能在那几个刘将军中间抢占出一席之地吧。”
至于她，还是继续想想，要如何当好陛下的心腹内臣！
她低头往手中的印信看去，只见这羊脂白玉上，因籽料的特殊，染着一点绯红，像是一点血色沁染在了当中。
而当这枚印信被摩挲在陛下手中时，那一点血色凝固在指尖的位置，浓郁得像是要滴落下来。
却又好像，是次日再度启程时，重新挂在天边的红日。
“启程！”
王神爱面上的疲惫已然一扫而空。
自士卒所见，是永安陛下在击溃了那最让人棘手的对手后，向着下一处混战的场地开拔，即将为此地做个收尾。
但事实上，在她的种种安排之下，这片战场早已是群英荟萃。
刘勃勃与刘义明先行攻破邺城，截断了魏军的后方阵地。
檀道济把持滏口陉，拦截了魏军的退路。
在各方会师于曲梁之前，贺麟也已带着永安的敕封和委任奔赴了桓玄的军中。
此外，桓玄也终于获知了一个消息。
之前的捕猎，让他带来的一应鲜卑部曲全奔着砍人脑袋去了，竟然没能留下几个活口，直到兵马向前推进，由他来引导秩序，才总算抓获了一批俘虏。
随后，从他们口中得知，先前被他们攻破的军营当中，为首之人，乃是魏王麾下的汉人臣子崔浩。
众人从战利品中翻腾了许久，才终于从几近溃烂的头颅里找见了他，送到了桓玄的面前。
这个捡漏一般的幸运儿将会得到怎样的敕封姑且不论，只说此刻，桓玄望着那颗面目全非的脑袋，恍然有那麽一个瞬间，想到了死于崔浩领兵的桓谦。
但看着看着，他又忽然笑出了眼泪。
“哈哈哈哈哈敬祖能得陛下的体恤，刻字于碑铭之上，崔浩此人却是连何时死去都险些无人知晓，也势必要因魏王缘故遗臭万年，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因果报应！”
“楚侯……”
“不必安慰我！”桓玄站起身来，“他若泉下有知，也不会希望有人对他多是怜悯。身为陛下的将领，他死得其所。如今，我们也合该让他看看，魏王争一时之得失胜负，试图抢先于天幕一步，也终究没能扭转天下民心归附。”
“诸位！”他迈上了高台，重新向着下方衣衫各式、面貌不同的队伍看去，“陛下前锋已抵邺城，替我们铲除了一路敌人，如今正是我等该当合兵会战之时，请诸位——”
“与大应同行！”
他不必说，他们之前是不是被那位魏王后的花招所欺骗，以为敌军强盛，于是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他也不必说，现在又需要他们做出怎样的牺牲，来压制住魏军最后的绝地反击。
光是一句“永安陛下前锋已至”就已经足够了。
“杀——”
沸腾的声浪，甚至在一瞬间盖过了夏日的热浪，向着前方涌去。
这些北方胡人的叫嚣助阵之声里，也充斥着一种狂热的野性。
他们与邺城方向赶来的两位刘将军几乎是前后脚的工夫，抵达了曲梁城下。
城墙虽然经过了修缮和简单的增补，算得上是厚重，但依然无法阻止那些叫阵的声音接连不断地传入到城中众人的耳中。
虽然身处城中，知道在城破之前并无性命之虞，刘夫人的脸色依然要比十日之前难看数倍。
当她向城下望去时，看到的也是令人绝望的一幕。
应军又增兵了！
不仅是她之前的障眼法再无法阻拦住桓玄那头的脚步，这添加一路的兵马出现的时候，她便再收不到邺城那边的消息了。
她并不愚蠢，又怎会不知其中的情况。
“中山先失，崔浩身亡，邺城易主……”
好令人恐惧的战报。
不，不仅是这些。当那些曾隶属于燕国的兵马杀来河北的时候，长孙嵩应当也先走一步了。
曲梁已毫无疑问地成了一座河北大地上隶属于魏国的孤城！
可魏王在何处？
魏王在何处！
按照她的揣测，魏王早就该当在赶赴此地的路上，甚至应当已经到了才对。为何还没有半点消息？
“王后……”
“我们必须早做决断了。”刘夫人咬着牙，艰难说道。
城中的魏卒因为跟从她行动，又有一批和她父兄有关的旧部统辖，比起听从拓跋圭更听她的命令，所以并未出现太大的动乱。
但她很清楚，被困于“孤岛”之中，没有人能永远做忠臣。
他们的米粮也并不充裕，至多，也就只能再支撑半个月。
她甚至怕，继续留守此地，每日让城中士卒听着外面的叫战，会不会哪一日起身之时，就已成了别人的俘虏，还是被自家士卒捆绑着送过去的。
也就是现在，士卒觉得拓跋圭仍然能到，还有最后的一线希望，让她做出反抗！
“替我——传令下去！”
……
相比曲梁之中的愁云惨淡，应军中是截然不同的风貌。
在距离曲梁四百丈外的大营中，一双双眼睛望着那头的城墙，已是战意高昂。
若是眼神也能够拆毁城墙的话，大概他们真的能这麽做。
刘勃勃也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桓将军，咱们有三路人马，便是直接大军压上，围三阙一，也能把曲梁攻破了，还等什么呢？”
总不能真等到陛下去捕猎拓跋圭回来，真正的大军压境，才让对面开城投降吧。
桓玄瞥他一眼：“年轻人能不能有点耐性？”
刘勃勃：“……”
行，楚侯有耐性，楚侯处变不惊，楚侯还有钱，能砸出这份战功。他懒得和桓玄争。
但也总得给他一个时限吧。
桓玄仿佛从他的脸色中看出了疑惑，回答道：“你别急，先坐不住的一定不是我们。我想，陛下让贺麟带来了她的信号，也不希望看到我们在这最后一步付出了太多。”
这一次，他也不会再被对方所骗了！
他刚要再说，却忽见刘义明急冲冲地掀帘而入，一见这两人，便飞快地开口：“你们怎麽还在这里坐着？快看外面！”
桓玄猛地一惊，连忙站了起来：“外面怎麽了？”
他脚步匆匆地迈出了军帐，向着黄昏中的曲梁城看去，也惊愕地看到，那座戍守严密的城池忽然被打破了平静。此刻，正有一行浓烈的黑烟拔地而起，向着高空飘去，还冒着熊熊火光。
若只是城头点燃了一丛篝火，绝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情况。
那只有可能是……是——
桓玄惊呼出声：“怎麽回事，魏军焚城了？！”

第116章 熔炉之中
比起对外放出信号，只有焚城，更能解释此刻的大火。
可这座被魏王后选定驻扎的曲梁城中并无百姓，只有这支撤退过来的军队，那这焚城之举，就是一把火烧向了自己，却未影响到其他人。
她图什么？
这必然不会是他们在城池被围困之后，发觉无路可逃，于是偏激得决定自焚取死，那是……
“出兵！即刻出兵！”
桓玄上一刻还在嫌弃刘勃勃行为激进，年轻人沉不住气，现在也只能下达了这样一条命令。
他又不蠢。
魏军何以焚城？既然不是为了取死，那就只可能是求生。
是直接自断后路的求生！
城中军营，甚至有可能干脆是一部分军粮，都在此刻被堆放在了一起，由一把火焚烧殆尽，魏军若不想死，那就只能拼死逃 出去。
几乎就是在这熊熊烈火烧向天穹的时候，今日阴沉的天色，照着下方一队兵马杀奔而出。
像是要自这重重围锁之中，撕扯出一条血路！
也可能真有这个机会。
桓玄的兵马和应军从邺城方向赶来的两路精兵，都驻扎在曲梁城四百丈外，甚至还要稍远一些的位置。因为他们并不怕魏军轻言撤离。
姑且不说魏军有着绝对的人数劣势，就说此刻的曲梁城下，那些应征而来的北方胡人比谁都要积极，立刻从游荡巡防转为上前拦截。
这些人也早已不再是之前那样无序地捕猎。在之前受过一次挫折的影响下，他们近乎自发地组成了一支支队伍。
可就是这样的队伍，忽然遭到了一记重创。
那本是一支支当先发作的凶悍队伍，却在撞上魏军的刹那，只觉是被城中的烈火舔舐到了面前。
“啊——”
什么叫侵略如火，在魏军的发兵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率先抵达魏军面前的百余名胡人，因争功而气势汹汹，却出刀慢了一步，被赤红着双眼的魏军举起了长槊，毫不留情地扎下了马来。
“杀！”
槊刀横扫，在抖落了敌军尸体的下一刻，便劈砍向了失去主人的骏马，一点也没有犹豫。
在这一刻，马匹不是他们能够掌握的资源，而是追兵的助力。
悲鸣而倒下的骏马，还恰恰成了阻拦敌军脚步的障碍，于是，也不知道魏军是从何处得来的力气，又将其重新抬起，上扬，挑向了下一个人的咽喉。
两军碰撞，厮杀只在一瞬之间。
浓烈的血色立刻抢夺去了城头的火光，绽放在了土地上。
这支由劲卒组成的钢铁洪流，也随即碾过了这群不成气候的拦截兵马，向着北方夺路而去。
在开道的骑兵得手的同时，从后方燃烧着的曲梁城中，也走出了一批批的步兵，用尽可能快的脚步跟随了上来。
不过，他们显然没法这麽顺利。
刘勃勃的兵马也在此刻扑向了他们。
为首的年轻将领目光如炬，瞧见了那一张张面容上近乎沸腾的血色。
有短暂的一瞬，他无法分清，那到底是因为被城中的浓烟烈火熏烤出了颜色，还是因为破釜沉舟的觉悟，让他们选择了卖力发狠。
他只是不理解。
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
为何非要为了那即将落幕的魏国献出自己的生命！
他与魏国的血仇，早在他上一次纵马邺城的时候，消退了大半，又在洛阳开垦水渠之时，被逐渐打磨完善的心志中被他遗忘，现在这份对魏军感到的遗憾，也称得上是真心诚意。
不过还有一个人的声音，发出得比他更快。
魏军的一轮骑射与步射，和应军压上前来的铁盾碰撞，发出了一声声叮叮当当的声响，却也没压住一个声音。
“敢问，这就是王后的抉择吗？”
贺麟乘于马上，更显身姿矫健，新得的官职还未有官服相配，借了块大应的军旗充当披风，倒也自有一番英气飒爽。
她其实不认识刘夫人这位魏国王后，但她看到了此刻随军突围的女将军，也忍不住喊出了声，发出了这句高声的问话。
“大应陛下已至，厚待我等愿为应朝效力之人，番邦华夏并无不同，我便可作证！何以至此！！”
可回应于她的，不是刘夫人的话，而是魏军愈发汹汹的气势。
他们再度举起了利刃，向前冲锋杀来。
眼见这样的一幕，刘夫人咬紧了牙关，竟不知自己该当是喜是悲。
喜的是，魏军之前因损兵折将和援军不至，一度已让士气跌落到了谷底，现在却因悍然出击，接连杀敌，重新找回了征战的信念。
悲的是，她要如何回答贺麟的这句话呢？
敌对的立场若是这样简单就能消弭，这世上国与国的征战就不会这麽简单。
当她选择了命运的主动权，以手铸金人举起王后冠冕的时候，她的决定也就更加举足轻重，也与魏国休戚相关。
她不是贺娀，不是那个已经亲自用叛逃行动证明立场的人，更不像她一样，拥有一个被天幕提及会“弑父”的孩子。
她也不是贺麟，只因在她的背后还有着千丝万缕的人脉联系，让她在背水一战时也依然并不自由。
所以她羡慕贺娀，羡慕贺麟，却无法成为她们。
当然，她还羡慕一个人。
“呜——”
“随我杀！”
尖锐的号角猛地从一侧响起，魏军的弓箭手正在试图拦截刘勃勃和贺麟的兵马，竟没察觉到，有一队精锐已悄无声息地绕后而来，也在此时有如一支利箭刺向了腹心！
负责统兵的小将军将手中的黑槊舞得密不透风，狠狠地在人群中杀了个进出。
哪怕从刘夫人的位置，其实看不清楚她的面容，也能感觉到那种鲜活到逼人的恣意。
以及一种谁都无法忽略掉的进取。
“退！先退！”刘义明没察觉到刘夫人的目光有一阵子落在她的身后，只是在察觉到此行能造成的杀伤有限后，又立刻中断了行动，毅然地抽身后撤。
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这支大应精锐直接杀了弓队的侧翼一个人仰马翻，要重新填补损失并不那麽容易，也恰恰为她的队友提供了机会。
在这个空当之中，不止是刘勃勃的兵马已再度配合着压了上来，桓玄所统御的昔日燕军，也已经拦截在了前方。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慕容会”带兵，挡在了刘夫人的去路上。
燕、魏之间的仇恨，让此刻的两军对阵显得格外眼红。
众人也丝毫不需要怀疑，这批能够杀回河北复仇的士卒，面对穷途末路的魏军，到底能不能发挥出全部的战斗力。
可就在这铁壁阻挡站定的下一刻，慕容熙的喉咙里险些要发出一声尖叫。
只因他清楚地看到，在魏军之中，有一把剑，以发号施令的方式举了起来，也异常果断地指向了他的方向。
下一刻，那支先一步杀出城来的精兵，立刻就将他视为了冲锋的目标。
“拦住他们！”慕容熙脱口而出。
但这话，显然说出得慢了一步。
守御能力，原本就不是北方胡人的强项，更何况是他这样半路出家、冒名顶替的将领。
慕容熙不知道，对面到底有没有察觉到他的身份有异。
他只知道，那支擒王的精锐面色更红，却没先让自己被这温度给烧坏了，而是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向着他狠狠地压了过来。
可只想阻拦的兵马，要如何去与求生的猛士相斗呢？
“吁——”慕容熙完全凭借着本能，在魏军杀来的第一时间，便已调转了马头，向着斜后方冲出了一段距离，这才险之又险地避过了魏军的冲锋。
在被刘勃勃的兵马捞出来的那一刻，他更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又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脖颈。
“头没……”
“这是你现在该关心的事情吗！”刘勃勃怒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恨其不争。
在这混乱中，魏军的兵马再度打开了一条撤离的信道，也让后方的步兵先自当中杀出，由这些越发凶悍的骑兵在缠斗中断后。
这支旧日的燕军不仅没能阻拦他们的去路，反而因交战之中的混乱，变成了魏军阻拦其他敌军的屏障。
要不是刘勃勃已从桓玄的口中得知，慕容熙此人年纪没有对外声称的大，还是被赶鸭子上架套上的“慕容会”之名，他简直要以为，这是魏军派遣到他们这边的卧底！
幸好，与此同时，刘义明已自另外一侧再度出动，仰仗着惊人的机动性，拦截在了那一众步兵的前方。
她没选择直接用马匹来挡路，而是放出了一轮弓箭，打断了魏军撤离之势。
后方更多的兵马，也终于在桓玄的整顿中慢慢包围了上来。
但前方的一片乱战，依然让楚侯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他看得到，此刻的魏军固然又一次被挡住了去路，但更多的还是被一部分兵马拖累的。
也就意味着，这火烧城池，背水一战的战略，其实起到了效果。
若是那位魏王后再是果断一些，干脆只带着骑兵撤离，在已经打出声势的士气中，也不是做不到的！
只要她……再心狠一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当然是够狠的。
之前和应军的周旋，再到现在，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刘夫人一剑捅向了一名燕人的胸膛，手中的颤抖只维系了一瞬，就又变成了坚定握剑的动作。她驾驭着战马，在收剑而回的刹那，重新置身于十数名亲卫的护持当中，神情凛冽得足可以刮起一道寒风。
以至于无人看到，她的眼神中闪过了一瞬的犹豫。
因为在这片碰撞中不息的血色里，她真的看到了突围、然后回到后方平城的希望。
可又有另外的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样逃回去，与她死在此地，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所以她此刻做的，便是重新举起了剑，试图在这孤注一掷的缠斗中，重新找到一个破局之处。
但她怎麽也没想到，就是在她重新举剑的刹那，她竟忽然听到，在兵刃碰撞、战马嘶鸣的声音里，从远处西南方向的位置，有一个浩荡而嘹亮的声音，远远地传递了过来。
声势如浪。
那原本不是专注于战场的她应该去关注的消息，可这个声音的出现，竟是让整片战场短暂地陷入了静止，也就难以避免地，变成了一道劈在她头上的惊雷。
她发直的目光，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也听到了一句因重复呼喊，绝不容人错认的话。
“急报——急报——”
“陛下已亲自擒杀拓跋圭！陛下将至，印信先行！”
“拓跋圭已死——”
“魏军若有甘愿投降者，可既往不咎！！！”
像是唯恐有人听不到那最重要的一条，穿插在那一个个声音里，有一条最为震耳的，又被强调了一次。
“拓跋圭已伏诛！！陛下——将至！”
“拓跋圭——”
不只是应军的动作，都因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停了下来，以桓玄为首的众人惊愕难当地朝着那一队传令使者看去，甚至有人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唯恐是一个不慎听错了话。
原本正在激烈搏杀的魏军也放慢了速度，难以置信地向着声音的源头看去，也在片刻的沉寂后，忽然就炸开了锅。
“假的，一定是假的！”一个声音喊道，“魏王怎会如此轻易地被杀，必定是敌军的计策。”
“不错，一定是假的！”
“他们在骗我们！”
“枉费他们还用鲜卑的语言重复了几次……”
这骗术也太精明了。
可他们怎麽不想想呢？
拓跋圭征战十余年，数次险死还生，就连和久负盛名的慕容垂交手，也以他熬死了慕容垂结束，怎麽可能会在还未抵达河北战场的时候，就已突然死去呢？
说不定，那正是拓跋圭领兵将至，让应军不得不提前放出的假消息。
只为了能让他们尽快丧失斗志，选择投降。
但当这些因战场陷入僵局，于是重新聚拢在一起的魏军向着王后看去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张难以形容神情的苍白面容。
她的眼睛仍旧死死地盯着那惊人消息送来的方向，像是还在瞧着那群人高举的手与摇晃的旗帜。
而距离她最近的人，已经听到了她的声音：“那可能……不是假的。”
不，把那个可能也去掉吧。
不是假的。
刘夫人怔怔地望着那头，只觉手中的长剑竟是忽然之间有着千钧之重。
她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大起大落。明明上一刻，她还在抉择要不要断尾求生，现在就已经被人告知，魏王死了，死在了她和在场所有魏卒的前面，她也不需要再纠结于此了。
而这，居然不是一条虚假的消息。
她看得清楚分明，应军众人对这消息的惊愕，绝不作伪，甚至完全忽略掉了一个事实——他们此刻不受控制的转头，甚至很有可能会给魏军留出亡命的余地。
可在人的本能反应面前，总会有一些东西要让步的。
应军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用出这样的花招。因为，随着桓玄的大军彻底包围上来，随着她无法做出一个舍弃的决定，其实他们这次失败的背水一战，距离走向末路，也只有一步之遥。
同样是必须走向绝境，死不死一个拓跋圭有什么区别呢？
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哈……”刘夫人忽然低头，笑出了声，“他们有什么必要欺骗我们呢。魏王援兵迟迟不至，除了他自己也身陷绝境，哪有其他的解释，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那个权力欲望如此之强的魏王，居然会死在她这个自行敕封的王后前面，也终究没能来到她的面前，对她的自作主张问责。
她甚至说不上来，自己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到底有没有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与平静，觉得自己突然之间就摆脱了一个束缚。
可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那种轻松又忽然离她而去了。
因为，战事还没结束呢。
在这骇人、惊人、让人无措的消息面前，战场上的刀兵依然卡在了将发未发的状态。一双双眼睛也都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发笑，向着她看来，但里面更多的情绪，其实不是在疑惑她为何要这样笑，而是在等待着她的答案，等待着她的宣判。
魏王死了。天幕说过永安遗憾没能亲自对上的魏王，在天幕之下死在了她的手中。
那麽，魏国又当如何呢？
它是该当被传递到拓跋嗣的手中，继续让他们为之奋斗，与大应为敌，还是应当，就这样彻底覆灭呢？
若是没有王后之前的种种表现，在场的众人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但现在……
现在其实还有一条选择。就是由王后带领他们之中的少部分人回到平城去，扶持拓跋嗣继位，然后是留在平城也好，是退向北方的草原也罢，总归还有一个魏国的名字。
有这样一个潜在的选择摆在面前，哪怕手中的武器已经难以避免地不如先前握得更紧，他们也在等待着一个答复。
“……”刘夫人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上变得很沉很沉，沉得她将话出口的时候，都像是石块艰难地滚过了她的咽喉，发出了滞涩的一声闷响。
她也蓦地止住了发笑，对上了周围的目光。
这目光，不只是近处将她庇护在当中的亲卫，还有远处的刘勃勃、刘义明、贺麟，以及桓玄等人。
刘夫人的神情也忽然从迷茫转向了坚定：“算了……我替你们做一个决定吧。”
她抬了抬手，示意周围的士卒都往后退开一些。
或许是此刻战场上的气氛太过奇怪，头顶沉沉未发的天幕也带着一种迫近的宿命感，竟然无人质疑这场景奇怪，都按照着刘夫人的示意动了起来。
在这张沾染着血痕的面容上，笑意又重重缓缓浮现了起来。“我其实是不擅长做决定的，比如之前，我就错过了一个很好的机会。”
“幸好，我终于学会了一些东西，也知道什么时候，更应该果断一点。”
她还知道一个道理。魏国和燕国不同。
燕国人人都能称王，却又人人没有本事称王，从某种意义上是他们保全的凭据。但魏国是不一样的。
因为拓跋圭的缘故，只有王室灭绝，才让其他人能活，能如贺麟一般，在应帝的手底下，活得精彩。
拓跋圭已死，平城必然难以保全，所以拓跋嗣的生死，已经不需要她去过问了。而她呢？
“可以替我向永安转告一句话吗？”
刘夫人忽然拨马回头，向着她来时的方向行出了一段距离，直到停在了距离贺麟不远处的位置，也发出了这样的一句问话。
这是一个让谁都摸不着头脑的反应，更奇怪的是，她选择转达消息的这个人。
但贺麟望着面前这双生机勃勃的眼睛，忽然不自觉地点了一下头：“好。”
她脸上的笑容更盛：“嗯……就请转告她。”
也转告贺娀。
“我不是为了拓跋圭做出的这个决定，我也不是在飞蛾扑火。”
“我……”
“站住！你给我站住！”贺麟猛地一怔，一夹马腹便要冲上去拦人。
但比她更快的，还是刘夫人的动作。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她已一把蒙住了坐骑的眼睛，反手一刀扎向了马臀。这一刀扎下，受惊的骏马便难以克制地向着前方奔驰而去，也用着远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冲向了那座笼罩在火焰之中的城市。
魏军失声，来不及发出一声喊叫，那道身影便已冲入了城门之中，随后，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火焰吞没了城门，没有给人以再出去的道路。
……
贺麟停在了那迟来一步的位置，怔愣着，眨了一下眼睛。“她确实不是……飞蛾扑火。”
……
那怎麽会是飞蛾扑火的献祭呢？
她更像是一把利剑，砸进了熔炉之中，迸溅出了一朵独一无二的火花。

第117章 魏国的末路
在那火花之后，是一把把兵器，丁零当啷地砸在了地上。
……
王神爱人还未到此处的战场，已先一步收到了这条消息。
自褚灵媛的视线看去，陛下的神情有一瞬定格在了当场，似是在这消息的冲击面前短暂失声，直到又过了好一阵，才找回了声音。
“……她叫什么名字？”
在骤然听闻这消息的瞬间，王神爱无法不觉得，用魏王后和刘夫人来称呼她，好像都并不那麽合适。
她并不是以一个妃嫔的身份死去的。
可话刚出口，王神爱又忽然摇头，后知后觉地想到，贺娀已被她派往平城，最熟悉刘夫人的人并不在此地，那麽她问出这个问题并没有任何的意义。
恐怕得抵达曲梁城前，才能从那些魏军士卒处得到答案。
不，不对，他们已经不能叫做魏军士卒了。
当刘夫人选择像君主一般与国同葬的那一刻，魏国之死已成定局，这些士卒也就只应当被叫做……北方未定的胡人。
但王神爱刚要吩咐大军继续赶路，忽然听到褚灵媛开口道：“其实我知道。”
见陛下看了过来，褚灵媛答道：“之前从建康北上的时候，因为拓跋圭本人不在河北的结论，是贺将军推断出来的，我还专门多请教了一句，顺便问起过这位刘夫人。”
“贺将军说，她虽是匈奴北部大人的女儿，但在嫁给拓跋圭前并没有正式的名字，只有一个小名，叫做七月，是因七月所生。鲜卑建国后仰慕汉人文化，她因喜好音律，给自己取了个汉人名字，叫做夷则。”
王神爱喃喃道：“夷则？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
褚灵媛继续说道：“……贺将军说，她此前觉得刘夫人当断不断，说大胆又不够大胆，明明听到了天幕所说，还在心中抱有一番侥幸，觉得拓跋圭能改，实是不太聪明。可在北上的沿途中，想到这个名字，又忽然觉得，可能有些人的胆量并不能即刻体现出来。就如秋声方起，要晚一些才觉冷意。”
“所以，这就是她最后的选择。”
王神爱望着前方，明明距离曲梁还有着一段距离，却仿佛已能在这一声叹息中，隐约窥见前方的轮廓。
“她并不懦弱，只是此前只知道自己是拓跋圭的妃嫔，所以能看到的东西也就只有这一点。直到权力真正在手，主动抢夺这个王后之位，夺过军队的掌控权时，她才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但秋声凄怆，已出现得太迟了一些。
若是她换一个身份，换一个时间出现，王神爱一定会说，大应需要这样的人才。可她已以魏国的统治者自居，又不知如何面对魏国宗室必定断绝的结果，便唯有殉国，来换更多人活着。
该如何评价她的这场求死呢？
她将自己当作了大应的敌人，还是不可不除的敌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将自己放在了和拓跋圭同一条水平在线。
所以她才那样执拗地强调，她不是为了拓跋圭做出的这个选择。
王神爱叹道：“我尊重她的选择，起码在投身火海的那一刻，她远比那些浑浑噩噩只知听令的人，要清醒太多了。”
……
“……也在此地立一块碑铭吧。”
王神爱站在曲梁城外的时候，望着这座焚烧后看不清面貌的城池，不免又发出了一句慨叹。
“碑铭上要写什么？”褚灵媛从随身的佩囊中摸出了纸张和炭笔，跟在王神爱的身后记录。
“就只夷则二字吧。”她回答道，“若此地要重新建城，便不必再命名为曲梁，以夷则为名。”
褚灵媛的刷刷落笔里，王神爱转向了桓玄：“俘虏何在？”
桓玄猛地一震，连忙答道：“在军营的西北角。”
王神爱看着他的表现，略感无奈：“你这麽惊慌干什么？你远航抵达辽东，找到了慕容会调兵，还替我除掉了不少麻烦的敌人，现在也正式扫平了河北境内的魏国余党，可谓是功勋卓著，我嘉奖你还来不及呢。难道还要跟你算什么决策失误不失误的吗？”
桓玄有点心虚：“之前被对面的刘将军骗了一次，没能及时围堵上去，后面又小看了她，差点让她逃了……”
“但不论如何，现在是我们赢了！”王神爱打断了他的话，“楚侯，我相信等这份战功传到南方的时候，世人更应该记住的，不是你迷途知返，而是深入虎xue，为我大应统一北方的大业，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是……是这样吗？
当陛下一步步登上巢车，向着下方的众多士卒俯瞰的时候，桓玄站在人群之中，仍因陛下之前的那句话出神。
又忽听得陛下以异常简短而坚决的声音，向着下方开口。
“你们应该知道，自己的性命是如何保全的。拓跋圭死时，我将他同行的士卒全送去陪他了，但你们，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们，还有其他的选择。”
短暂的惆怅，已很难自她的脸上看去，作为一名此刻锐气正盛的君主，好像也不该有所谓惆怅的情绪。
下一句话更是掷地有声：“现在，朕要你们的答案！”
她俯首下望，看到了那一张张脸上的迷茫，彷徨，以及对未来的无助，仿佛拓跋圭的死去，忽然之前就拔去了他们某个根深蒂固的想法，却还没有一个映射的东西扎根在他们心中。
但在此地的边角，忽然有一个年轻的声音喊出了一句话来。
“陛下万岁！大应陛下万岁！”
桓玄猛地被这熟悉的声音惊醒，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竟见慕容熙已不知道何时跑到了这群魏军的俘虏当中……
仿佛生怕他之前带兵差点翻车的情况，会被人在战后计较，便干脆拉下了脸皮，来当了个捧哏。
但又不得不说，他的这个声音起到的效果不少。
因为就是在他这一声的启迪之下，一时之间，“大应陛下万岁”的呼喊，从一个又一个俘虏的口中发出，竟掀起了狂浪奔腾，变成了军营之中的山呼万岁。
河北的土地上，因频频战乱，加上北人不擅耕作，夏日本该长成的麦浪不见踪影，但又好像，此刻攒动的人头摇晃在声声呼喊里，也变成了另外的一片青苗。
它从火烧的遗迹、鲜血的浇灌中长出，也将被大应的规则重新栽培。
当王神爱抬头向远处望去的时候，不知为何好像听见，在刮过耳边的风中，响起了一声依稀可闻的喟叹。
这道无拘束的清风又自此地，越过太行山的分界，向着平城而去。
……
不似曲梁的战事已彻底落下了帷幕，平城仍在一片乱战之中。
拓跋圭兵败河谷，狼狈逃走的消息，早在之前就已向北传到了晋阳，随后传向了平城，一时之间，平城周遭风声鹤唳。
但他们获得的消息，还是拓跋圭领兵退走，正在逃亡之中。
只要他的死讯一朝没有传回，多年间的积威便还让朝中留守的臣子不敢擅动。
可现在……现在不同了！
当应军攻破晋阳的时候，不仅是永安的刘大将军抵达了此地，带来了从洛阳北上的精兵强将，还有一个更为可怕的消息，随着他的发兵，送到了众人的面前。
昔日的贺夫人，没如天幕所说，养出一个弑杀父亲的儿子，而是亲自举起弓箭，杀死了拓跋圭。
她带着拓跋圭的头颅，加入到了刘裕的队伍当中，也即将从晋阳北上平城，将这颗头颅送回到故土，宣告着这位枭雄的落幕。
魏国的都城顿时大乱。
“……”
“我之前就说，天幕既然已经钦定了永安是盛世之主，也说了她会对胡汉一视同仁，我们到底为什么还要跟她作对！”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等一下！魏王死了，但还有太子和王后呢？”
“王后？我以为铸成金人真是大吉，但连魏王都死了，她还能如何？永安御驾亲征，围杀魏王，河北战事必然会尽快落幕。至于太子——”
“太子他才几岁！”
这个年纪的孩子甚至完全不能理解，到底什么叫做国破家亡，只是被突如其来的争吵和各方的注视吓哭了。
他抱着崔宏的脖子哭得更加大声，抽噎着问道：“……你，你要带我去何处？”
他想他的阿娘的，可现在在他面前的，只有崔宏。
甚至，崔宏还是从北方匆匆赶回的。
魏国境内出现了这样大的事情，若还将多余的心力分给北方的柔然，简直就是顾此失彼了。
他此刻来不及去想，同样前往河北的儿子崔浩现在是生是死，只能抱着年幼的太子，像是抱着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带着他一步步地登临高台。
魏国的希望还没有彻底断绝……若是王后能够撤回，以并州的地利，他们其实还有继续和永安对峙的机会。
“有机会的。”崔宏站在高台之上，用颤抖的声音告诉自己。
只是现在，还需要想出一份誓师之词罢了！
可还没等他真正开口，他便忽然感觉到一阵巨力从他的背后袭来。
拓跋嗣“哇”的一声哭得更加凄惨，只因在这一刻，他已随同崔宏被人从高台上推了下去。
但这哭声也只是持续了一瞬，就已随着“咚”的一声着地戛然而止。
无人因这两团血肉模糊停下脚步，因为此刻对他们来说，其实只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向永安投降。
一个，就是遁逃回到原本属于鲜卑的草原上去，起码还能暂时不必听从永安的命令。
但前者又急需一份用来表示忠诚的战功，于是，平城的这片土地上，很快爆发了一场异常激烈的交战。
等到刘裕与贺娀领兵赶来的时候，此地已笼罩在一层浓烈的血腥当中，余下的幸存者在城外迎接王师，让刘裕都有种一个拳头打空了的感觉。
“……没想到，拓跋圭的继承人竟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性命。听起来也太过荒诞了。幸好，陛下不会在意这个。”
贺娀低头，看着自己的长靴踩过了残留的血色，忽然笑道：“我想，不仅是陛下不会在意这个，天下人也不会在意的。”
无论是天下人还是陛下，更在乎的都只有这些事情。
在魏国覆灭之后，天下的局势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要以何种方式来解决最后剩下的姚兴。
今年已经过半，南方的稻米虽然比往年高产，但依然无法填饱这些添加人口的肚子，又该当如何让这些人被安顿下来。
还有……
还有许久不曾亮起的天幕，还会不会给他们带来额外的消息。
……
姚兴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死死地攥着自己的前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还是又过了好一阵子，才彻底让自己的呼吸平复过来。
他方才做了个极其可怕的噩梦。
在梦境的最开始，他梦到自己醉心佛教，滥用药物，还放任自己的幼子夺权，接连数次发起宫变，直到自己的身体彻底撑不住了，才终于意识到，他必须亲手处死这个儿子，以便将皇位交接给自己的长子。
他以为自己在梦中撒手人寰就是解脱，却又忽然变成了身在军营之中，正要带着自己的一众佛教徒进攻洛阳。他本觉得，这个时候的自己好像要比上一个梦境里的年轻许多，却一个回头，看到军中赫然伫立着一尊雕刻着永安面容的雕像。
他抓狂地问遍了军营中人，才知道，是他不知何故，忽然宣告自己要用永安的雕像打开洛阳的大门。
不！他怎麽会做这样的事情！
姚兴极力想要从梦境中醒来，却看到自己好像被永安包围了。
在军营之外，是永安的大军，由她御驾亲征而来，有着一双冷酷的眼睛遥遥向他看来。在军营之中，则是树立永安的雕塑，在他抬起头看去的时候，那雕像像是活了过来，浮起了一抹怪异的笑容。
“呼——”姚兴挣扎着从床上翻了下去，又艰难地爬了起来，像是想要摆脱梦魇，便拼命地向着庭院中奔去。
直到赤脚踩在夜色里泛起凉意的青砖，从脚底开始迅速降温，他才终于慢慢地又吐出了一口浊气，随后慢慢地抬起头来，向着远处看去。
在他的视线里，是一轮明月，照在了远处的佛塔之上。
在这一幕景象面前，他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好像噩梦，突然就离他远去了。
因为那是与任何一个噩梦中都不同的景象。
“……不是梦境里的那个法师。”
“不是。”
姚兴刚准备迈开脚步，去佛塔中诵经求个心安，却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甚至不等他对外给出放行的批复，便有一道身影冲入了庭院中。
“大王——”
“崇弟，你……”
姚崇来不及去想，为何 姚兴此刻会醒着，还是以这样的方式站在庭院之中，便已匆匆上前，将一封标示着十万火急的军报，送到了姚兴的面前。“大王，北方出事了！”
出大事了！！

第118章 何不效景元旧事
深夜之中，秦国的朝臣都还在睡梦里，便被一阵阵急促的拍门声所惊醒。
门外传唤的卫队几乎是不打算给人以反应的时间，就将他们捉出了门去，“护送”到了王宫之中。
“你们这是干什么！”
“陛下急召，还请诸位不要让我们难办。”
“……”
朝臣在门前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困惑，但又好像，各自难掩目光里的惊恐。
灯火通明的秦宫，在夜色里叫人感到的，不是君王在此的向心力，不是所谓黑暗中的明光，而是一种宫灯也难盖住的颓败。
当他们行至朝堂上时，这种感觉变得更为明显了。
陛下坐在龙椅之上，眉眼沉沉。姚兴此前的病症，让他虽因关中之地的口碑扭转，已好转了大半，但仍有些失去血色的苍白，在夜间的光影里，无端透着几分死气。
下首的王太弟，也即大司马姚崇，则正在向着殿外张望，不似真正上朝应有的神态端正。这个简单的举动里，透出了十分的焦躁。
这两人的表现，无疑是一个不详的信号。
“……怎麽说？”
“先听听看吧。”
后方的朝臣压低了声音，交换了个态度，便各自持笏，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姚兴坐在最高处，其实早将这些人的表现看在了眼中，但也知道，此刻说他们举止失度，根本没什么用处。
见人都已经被“请”来了，便向着姚崇丢过去了一个示意：“将战报念给他们听。”
若不是不想让朝臣觉得他的身体愈发糟糕，姚兴真想在此时撑着脑袋，揉捏额角，以遏制住自己钝钝的偏头痛。
谁让这战报第二次听在人耳中，依然有种说不出的绝望。
殿上，姚崇用在场众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魏王兴兵折返，与应军交战于汾河河谷，战败而逃，在牧野遇上了应军。永安亲自领兵伏击，将魏王——杀死。”
“嘶——”殿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可忽然之间，人群里又蹦出了一句质问：“等等，这消息是从何而来的？我们的斥候似乎没有到牧野这麽远的！”
这话顿时炸出了更多的疑问，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个可怕的消息打成谣传。
“对啊对啊，这消息不该由我们的斥候得到吧？”
更准确的说，自之前洛阳战败后，他们的斥候已无越过函谷关的了。就连之前魏军后方起火，那也是魏王告知的。
这条军情，又是从哪里来的？
“别又是从洛阳那边送入关中的民谣吧？”
姚兴“砰”的一声，狠狠地拍在了扶手上，向着出声之人看去，声音冷冽：“若消息不实，我何至于要让诸位夜半来此？为了向关中百姓展示，我大秦臣子绝无怠惰之心吗？”
“……”这话一出，朝臣顿时默然。
姚崇连忙解释了消息的来源。原是魏国败军之中，有人侥幸遁逃入山，保住了性命，改换了装束，试图打探魏王脱逃后的情况，却看见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种种。应帝的亲卫带着魏王的头颅，与刘裕会合到了一起，随后向北而去，向着魏国腹地征讨。
他一边让同行之人向北赶赴平城报信，一边则向着关中赶来，希望能将此消息告知秦国，从此地得到助力。
但这消息送来，秦国能不能向魏国提供帮助姑且两说，却实实在在是一道晴空霹雳，砸在了秦国众人的头上！
“唉……之前就说，应该发兵支持拓跋圭的。”
“现在是该当说这个的时候吗？”姚崇转头向着说话之人看去，厉声呵斥。“请诸位来，便是要让各位集思广益，想出个办法来！”
朝臣再度缄默无声。有人吞咽了一口唾沫。
魏王身死的消息来得太过突然，还是永安御驾亲征造成的结果，他们怎敢随意评价呢？
按说，应魏之间的交手应该还能有多时的对峙，那野心勃勃的魏王也算是个沙场老手，不会让永安快速占到便宜，结果竟然结束得这样快！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恐怕，魏王死后，河北会很快落入应帝的手中。”
“那麽魏国后方平城呢？”姚兴向着说话之人问道。
他欣慰地看到，终究还是有人敢说话的，虽然说话的人是皇叔姚硕德，让此地仿佛是他姚家的会议室，但总得有人开了个好头才行。
姚硕德迟疑了一下，答道：“臣不敢断言。”
姚兴唇角的笑意，又顿时消失不见了。
但他又很清楚，为何连老将姚硕德都不敢随意做出定论。
姚兴还没忘记，拓跋圭刚收到后方急报时，他和姚硕德在车中的商议。
彼时姚硕德的判断是，拓跋圭评估战局的眼光不差，不会轻易出事。但他偏偏就这样死了，仿佛一遇到永安，就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天幕的那一段发展里，拓跋圭到死也没遇到北上的王神爱，竟仿佛不只是王神爱的遗憾，也是拓跋圭的幸运！
在这样一个经验都不能随意套用的情况下，谁敢断言接下来的发展呢？
或许，平城因为拓跋圭之死，反而会同仇敌忾，哀兵之中士气大增，但更大的可能，是拓跋圭的死讯传至平城，便抽掉了魏国的主心骨，再无回天之力……
姚兴深吸了一口气，向堂下逡巡：“那姑且不说，魏国到底能不能保全最后的力量，我只问诸位一句，一句与我等都休戚相关的话！这战报在前，我们应该怎麽办？”
他虽然和拓跋圭算不上是真心诚意结盟的，但也知道，什么叫做唇亡齿寒。
拓跋圭在时，因地势缘故，当先交手的，一定是永安和拓跋圭，可现在……
哪怕秦国之前还收到过仇池的投降，当下最远的军队正驻扎在凉州，也就是曾经属于凉国的地方，他的家业内核，依然在关中这里。
关中，因拓跋圭的身死，俨然已成了一座孤岛。
夏夜闷热，姚兴却觉得一种凉意席卷全身，让他极力克制着，才没有发出一阵寒颤。
这孤岛之中甚至是无声的，随着这句“我们该如何办”砸在朝堂上，群臣又是无声，仿佛一时之间，只有呼吸声能在此地听到。
长久的静默甚至让姚兴觉得，自己面前的都是一尊尊梦里出现过的雕像。
但那噩梦中的雕像尚且会笑，眼前的这些却好像只剩了一种本事，那就是在这里充活死人！
……
“你何必替他们解围呢？”
姚兴冷着一张脸，背着手脚步匆匆地向前走去，又在同时向后方的姚崇说道，“说得好像他们到了白日真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困倦的时候脑子不好用这种话，当理由确实可以，但也不能为满座无声开脱！
“我是在替他们解围吗？”姚崇叹气，“我分明是在为您解围。这种僵持的局面太难堪了，再继续下去，损害的是秦国的脸面，是透支我们的未来。”
官员之间的恐慌也是会传染的，这种无人谏言的情况，会不会让有些人觉得投降了永安更好呢？姚崇不敢断言。
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姚兴的身后，又走出了一段，忽然脸色一变：“大王，这不是您回宫的路？”
姚兴没回答他，脚步如常，却已等同于无声地给出了一个答案。
他所去的方向，不是自己的寝殿，而是那座为国师所建的佛塔！
姚崇面色大变。
偏偏姚兴在朝堂的缄默中憋了满肚子的怒火，又哪里是姚崇能够拦得住的。
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前抓人上朝的动静太大了，这座佛塔之中除却长明灯外，已点起了额外的灯火，为了迎接最重要的贵客所设。就连塔门也因姚兴的到来缓缓开启。
姚兴迈步入内。
“……”姚崇的面前，塔门嘭地合拢，只留下他和他肚子里的话待在外面。
这，这都叫什么事啊！
只隐隐约约还有声音从塔中传出，能依稀让姚崇听到。
而对于姚兴来说，姚崇是如何想的并不重要，他反正是已站在了支妙音的面前。
这已至中年的尼僧虽是夜半醒来，仍从容不迫地点着面前的一支支香烛，让姚兴向着眼前的佛像壁龛看去时，唯见佛像慈悲，青烟袅袅，在佛前双手合十的尼僧也是眉眼恬淡，竟是让他先前的怒火缓缓平息了下来。
他缓缓开口道：“我想向法师请教一事。”
“我说过，我不懂治国之道。”支妙音答道。
“法师不必明白治国之道，还是按照先前一般为我解惑就好。我想知道，魏王拓跋圭已死，魏国眼看覆灭在即，永安亲征已至牧野一带，关中的出路在何方？”
姚兴的心中想着事情，便未曾察觉到，当他说出这一番话的时候，支妙音点香的手险些晃了一下，瞳孔也有一瞬的变化，昭示着她此刻的震惊。若非她的养气功夫惊人，简直难以维系住此刻的波澜不惊。
关中的出路在何方？
她怎麽知道出路在哪里！
都没人告诉她，陛下会选择这麽早亲征出兵，还直接一击即中，将拓跋圭拿下！
她不是应朝的子民了是吗？这麽重要的消息，都不让人想办法告诉她这个卧底，竟让她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要接受姚兴的提问。
算了……她应该早就有这种脱离大部队的觉悟了。
她艰难地保持着声音的平静，开口道：“我希望秦王来寻我，并不是希望能借宗教的手段得到鬼兵助力，在关中的各方隘口增兵驻防。天幕已提到过王凝之的所作所为，还望大王引以为戒。”
姚兴点头得认真：“是，这一点我明白。”
塔外的姚崇忽然轻微地松了一口气。
有这个前提在，他怎麽都要比之前安心得多。
支妙音的声音在这清修之地继续响起：“既然如此，我也只能说，大王眼下唯独能抓住的，就是民心。关中的民心能让您立于不败之地，往后是走是留，都不会有例外。”
姚兴抬起了眼帘，“是走，还是留？”
她答道：“您没选择即刻发兵函谷关，趁着洛阳守军被调去河北作战发动偷袭，夺取洛阳，看看有无机会和魏国残兵联手，南北夹击永安，而是来向我问策，其实心中已有些想法了吧？”
支妙音背着光，让姚兴很难在此刻看清她的面容，她却能轻易地在这个方位，窥探姚兴神情之中的奥秘，揣测他此刻的心境。
所以她看得到，在她将话说出口的短短一瞬，姚兴的呼吸有片刻的紊乱。
这代表着，她的话其实戳中了姚兴的心思，但他已经没有这样的心气，做出这种事情了。
那她知道，应该怎麽说了。
支妙音口诵了一声佛号：“我佛引路，天下之大，向西自有生机。”
姚兴叹了口气：“此路虽好，却不是我现在就该做的事情。”
他的目光游荡在眼前的青烟间，有片刻的怔愣走神，又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说道：“法师说得没错，起码现在，我应该做的，是抓稳关中的民心，是走是留，都需要此物。”
他并不打算在此地多留，转头即走，在猛地拉开塔门的瞬间，门外站着的姚崇差点脚下一歪，摔倒进来。
姚兴因得到了解惑，这会儿也有了向他看去的心情，好笑地摇了摇头，像是在笑他的不稳重，便径直离开了。
倒是姚崇在站稳之后，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重新迈开脚步。
可就是在他即将追随姚兴离开的那一刻，他竟忽然听到，有一个轻淡缥缈的声音撞入了他的耳中。
“大司马何不效景元旧事？”
姚崇猛地回头，向着支妙音看去，却见她正徐徐收拾着眼前的佛器，仿佛根本不曾说出刚才的那句话。
但姚崇可以确定，那句话绝不是他的幻听。
何不效景元旧事？
景元不是别人，正是他和姚兴的祖父姚弋仲。
姚弋仲的父亲，是曹魏的镇西将军，而姚弋仲则在永嘉之乱前，是晋朝的臣子，但永嘉南渡后，他就率领部曲向东迁移，自领了雍州刺史的官职，先投靠了前赵的皇帝刘曜，得到了平西将军的封号，后投靠了后赵皇帝石勒，得到了冠军将军的名号。后赵完蛋了之后，他又向东晋投降，成为了车骑大将军，充分诠释了何为身段立场的灵活。
因他实力出众，这些将军名号还大多是各方势力为了拉拢他而给出的，于是在北方的一片混乱中，他竟然能够得到善终，享年七十三岁。
直到死去后多年，他也一直是羌人之中的信仰，这才让先王姚苌有崛起的机会。
对姓姚的说，你怎麽不学姚弋仲，绝对是一句很寻常的话。
可说出在这个时候，却极不寻常！
姚崇眼神不定，死死地盯着支妙音的背影：“你……”
你什么意思？
他无法不去想，这一句效景元旧事，到底是要他学姚弋仲的本事，还是要他——
向大应投降！

第119章 关中有变
佛塔中的明光已随着姚兴的离去，一点点熄灭了下去，仅剩一灯如豆，被举在支妙音的手中。
也恰恰是这一点明火，将她依然平静的脸色，清清楚楚地映照在了姚崇的眼中。
眼见支妙音要走，姚崇立刻上前一步：“别走，你先把话说清楚！”
支妙音缓缓转过头来，但只瞥了姚崇一眼，便像是看到了一个顽皮的孩子，包容的目光迅速转开，随后举着那一盏油灯信步离开。
姚崇面色复杂地站在原地：“……”
支妙音的反应，让他更加茫然了。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在今日朝臣的反应中受到了刺激，才产生了幻觉吗？
可他知道，如果是幻觉的话，他是不会用“景元”这个称呼来形容祖父的。那又分明更像是，有别人对他说出了这样的话。
……
慧果望着姚崇失神离开的背影，有些好奇地问道：“您是打算利用他做些文章？”
支妙音装出来的淡定，直接就从脸上垮了下去，一把就将手中的油灯搁在了边上：“你问我，我问谁去？方才听到姚兴说，陛下已经亲征铲除了拓跋圭，眼看就要覆灭魏国了，我都差点破功。看他刚才愣在那里没走，干脆多试探了一句，不过……”
她说到这里，又忽然笑了：“看起来也不算全无收获。”
如今魏国树倒猢狲散，能掀起的反抗微乎其微，应军兵刃所指，下一个就是秦国。
若是姚兴真的有心出手，这个时候就应该进攻洛阳了，偏偏他没有。
若是他愿意舍弃此地的一切，亡命奔走，就如支妙音所说的那样，向西迁移，这个时候也该动身了，偏偏他也没有！
那他还能干什么？
天幕早就说了，一个没眼界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
所以他的结局，其实在这个时候已经注定了。只能是被困死在关中这座孤岛上，直到陛下攻破长安。
“他已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姚兴再如何挣扎，这也是事实，只有快慢的区别而已。
“那我们是否需要联系仇池？”慧果问道，“他们之前因姚兴和拓跋圭的联手，惨败而回，不得不向姚兴投降，但这一支羌族的心气仍在，一旦得知魏国倒台，拓跋圭身死，姚兴也乱了阵脚，倒是他们反击的好机会。”
“不，这件事如果他们想做的话，自己就会去做的，用不着我们来联系。既然姚兴的结局已有定论，我们以不变应万变就好。”支妙音懒懒打了个哈欠，“我年岁大了，还想有活着见到陛下的那一天，并不想在胜利将至的当口冒这样的风险。”
慧果：“……”
其实她觉得，支妙音不是想要有活着见到陛下的那一天，是怕回不到建康，之前攒的钱就要全被名正言顺充入国库了。
但究竟是因为哪个理由，好像也不必过多深究，反正现在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只听支妙音继续说道：“正如先前我们对姚兴的影响一样，现在最合适的做法，就是极尽所能地稳定关中局势，直到陛下前来接手的一天。姚兴越是拖着不走，他为了维系民心，就需要付出比之前更多的努力，也越是需要抽调秦国贵族富户的血来养民。他在加速自己的死亡，却觉得自己还在求生，于我们而言没有坏处。”
“既然如此，又为何要问姚崇的那一句呢？”
支妙音意味深长：“你觉得现在的姚兴和姚崇像谁呢？像不像——”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
姚兴觉得，自己把那群没用且目前还年轻的儿子，全部剔除出了继承人的候选行列，把姚崇立为太子，是在安朝臣的心，但这种做法是有风险的。晋朝就已经给出了一个反面的教训。
喏，看看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吧。
当政见一致的时候，他们会是共享权力的同胞兄弟，但当居于下位的那一个越界的时候，司马曜会选择钳制司马道子，进而更相信对他来说无害的人，比如说执掌简静寺的支妙音，姚兴呢？
他比司马曜还要信佛，现在更是将她提议的策略视若救赎，能不能，让他再信一点，让关中再进一步地，听到永安陛下派来卧底的声音呢？
她又不剥削民脂民膏，还在帮着姚兴出主意种田挖渠呢！
而且，当姚崇被那颗种子所折磨，希望姚兴尽快做出改变的时候，难免要起冲突的，当秦国上层的裂隙扩大，便是永安陛下的机会了。
支妙音叹了口气：“说实话，我现在只希望一件事。陛下别再给我额外的惊吓了，这次算是糊弄过去了，下次呢？”
慧果嘀咕：“……拓跋圭都死了，可能也没什么下次了吧。”
……
在拓跋圭身死之后，唯独能称得上是有效反击的，也就只有夷则在河北的那一出了。
崔宏抱着年幼的拓跋嗣，原本想要重新动员士气，却以格外潦草的方式死去，让魏国失去了自己的继承人。
刘夷则的兄长刘罗辰原本驻守在北方，但在惊闻这几条噩耗，又听到了刘裕进军北上的消息后，直接带着剩下的人马逃窜向北，却一个不慎撞上了柔然部落。
双方一场鏖战后，这路兵马彻底湮没在了黄沙之中。
这是王神爱大致清扫完了河北的战局，带兵折返洛阳时，还未入城，就从前线收到的消息。
按照刘裕所说，刘罗辰本事不差，柔然的社仑虽然勉强得胜，但也已是强弩之末。他原本就因天幕的影响，遭到了魏国的打击，现在更是只剩了残兵败将，一路溃逃，直至被刘裕围堵在了弹汗山，彻底剿灭只是时间问题。
“说得好听叫除恶务尽，说得难听叫没做好计划，现在来跟陛下申请再多出征半月，那万一陛下就需要这一路兵马呢？”刘义明一本正经地往刘裕身上抹黑。
王神爱都要看乐了：“你要真觉得他动作慢，要不去北方接替他？弹汗山在阴山边界上，又没进入漠南，你走不丢。”
刘义明拼命摇头：“我不去，万一他又来一个真假刘将军，光用我的名头设伏，还不分我战功，那我不是又亏大了！”
王神爱这次是真的要笑了：“哈哈哈哈哈你还在记仇呢。”
刘义明气得鼓起了腮帮子：“这怎麽能叫记仇，这叫提醒刘将军，请不要随便败坏同僚的名声。您给评评理吧，他做的那都叫什么事，把那谁，那个李栗，当风筝给放了，还要让拓跋圭以为是我骄纵脾性，干出了这种事情？？？”
有这麽当爹坑女儿，当同僚坑其他将军的吗？
“行了，能击溃拓跋圭的主力，迫使他逃窜在外，这功劳记你一份。”
刘义明扯着嘴角，嘿嘿一笑：“那没事了，要守函谷关吗，反正那位刘将军还在弹汗山没回来，我去代劳，大不了这功劳也分他一部分。”
王神爱扶额：“……你还真是挺懂变通的啊？”
“不不不，其实原先是不懂的，但陛下既然对我寄予厚望，我总不能输给其他人，多多少少要学一些。孙将军还说，既然将来要建军校，我这个出谋划策过的人，就不能太容易被骗，传授了我几招糊弄人的经验。”
刘义明目光锃亮，也忍不住骄傲地挺起了胸膛：“现在看起来，他也没骗我。”
褚灵媛在旁噗嗤一笑：“我怀疑他只教会了你厚脸皮，没有教会你如何防止被骗。也就是陛下向来一碗水端平，给各方将领机会，要不然哪有你这麽请功的。”
刘义明抓了抓头发，狡辩道：“那反正我这次也立功不少，总没辜负陛下的期望。”
“是是是，你这话说得倒也没错。”王神爱抬眸朝着周遭看了一圈，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就觉得此地少了个人，但直到刘义明在这里说什么此刘非彼刘的事情，才反应过来少了的是谁：“朕的那位定州都督刘将军呢？”
刘勃勃去哪儿了？
“他之前说有急事要往洛阳去，先行一步了……陛下有事要吩咐他？”刘义明问道。
褚灵媛笑道：“有急事要往洛阳去？我看不是吧！”
她抬起了手中的鞭子，向着洛阳郊野的一个方向指去。
正值今岁丰收时节，田野之间麦穗金黄，背着背篓的农人正忙碌地走动在其中。大约是因应军凯旋的气氛热烈，他们竟未被兵马途经的景象所慑，反而还响应着行军的脚步唱着歌谣。
褚灵媛的耳力不差，听到当中在唱，说什么“今年丰收因新渠，新渠乃是将军挖”之类的话。
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苻晏这位将军还坐镇洛阳呢，刘勃勃估计是怕自己被临时抓了壮丁，表演一个如何挖水渠呗。
王神爱无语：“……他为何要有这种担心？”
说得好像让刘勃勃去当劳工，这场面能有多好看一样。
褚灵媛摸着下巴，大胆猜测：“可能是怕自己变成第二个桓将军？”
桓玄原本还在走神，听着耳边的慕容熙絮絮叨叨，问到底什么时候能脱掉“慕容会”这个假身份，现在忽然警觉地抬起了头来。“什么第二个桓将军？”
王神爱转头看向了他，忍着笑答道：“在说，他们也想封侯，羡慕你那楚侯的名号。”
桓玄：“……”
说实话，他被天幕公开处刑的次数太多了，导致他怎麽想都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这麽好的待遇，还能成为别人羡慕的对象。甚至就因为天幕的缘故，曲梁，不，应该说是夷则之战落下帷幕，他就直接请求暂时解除对那群鲜卑人的统辖，把兵权移交出去。
谁那麽想不开呢？
可惜，永安陛下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一个解释。
浩荡的兵马停在了洛阳郭区之外扎营，其中精锐随同陛下和诸位暂时从河北归来的将领一并，向着洛阳城中行去。
苻晏早已候在这里了。
王神爱朝着她点了点头：“我方才沿途行来，见郭区比起上一次前来，更显井然有序了，你们在此地费了不少心力。”
她说话间，将手中的缰绳递了出去，苻晏立刻跟上了她的脚步。
苻晏开口答道：“早年间的残垣断壁不易清理，所以新到洛阳的外来人口都会先被分派一项清理的工作，把落脚的地方整理出来，做完这些，清理泥灰所用的铁铲会直接归他们所有，还能另得一笔口粮和耕作的粮种。等到外来的人口重新填满此间，这洛阳城也就能够彻底焕然一新了。”
“铁铲何来？”
“入春前深挖水渠所用。”
王神爱会意，这还是循环利用上了。
苻晏的脸上掠过了一缕纠结，忽然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向王神爱道：“陛下，有一件事，臣不得不说，我……”
“如果是请罪的话就不用说了。”王神爱打断了她的话，抬眸间神色从容，甚至带着一缕安抚般的笑意，“我们不是赢了吗？还不是简单的赢，而是对魏国的大胜！”
那麽先前判断失误这样的话，就不需要再说了。
“……”苻晏只怔愣了一瞬，就已调整好了情绪，将那些五味杂陈的情绪压在了心底，“那另有一件事，想要向陛下问询。”
王神爱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对她没在这问题上纠结下去很是满意，“说吧。”
苻晏回道：“陛下抵达洛阳前，我们安插在关中的探子，还有支妙音法师送来了几份秦国的情报，需要陛下做个定夺。”
“你说——定夺，是什么意思？”王神爱问道。
这定夺二字，分明是秦国内部有变的信号。可若是她没记错的话，前几日传来的消息，还是姚兴难做决断，只能在支妙音的建议下聚拢关中的民心，不像是需要她“定夺”的样子。
苻晏回道：“五日前，姚兴遭到了一次刺杀，消息其实被他让人压了下去，但纸包不住火，还是在关中有了些风闻。”
王神爱目光一凛：“谁干的？秦国宗室？”
不能怪她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答案。
比起拓跋圭，姚兴的亲戚可要多多了！
死了个晋王姚绪，其实对宗室势力没有那麽大的影响。谁让光姚兴的祖父姚弋仲就有二十四个儿子，这群人的年龄跨度不小，还各有后代。不仅如此，姚兴又不像拓跋圭一样，为了集权能连亲弟弟都坑，正如天幕所说，他是少有的对宗室万般器重、让他们得以善终的人。
“按照法师的说法，应该是宗室无误。他们见不得姚兴为了所谓的民意，牺牲他们的利益，也不希望在关中等死，于是策划了这场刺杀，但奇怪的是……”
苻晏低声道：“大司马姚崇被秘密软禁了。”
“您觉得，这是对外表现出的障眼法，还是，那姚兴真的和他父亲一样疯了，准备干出自掘长城的事情？”

第120章 他要走！
“大司马姚崇？”
姚兴立了王太弟的那个？
他被秘密软禁了？
王神爱不由肃然正色。
皇帝圈禁太子是多大的事情，姚崇被姚兴秘密软禁，就有多大的分量。
也怪不得苻晏一边让人继续刺探消息真伪，一边还是没能保持冷静，即刻向王神爱禀报了此事。
若此事真是秦国宗室兄弟阋墙，发展到了姚崇被囚，平白将一个机会送到大应手中的地步，只怕真变成了一统天下的千载良机！
刚才还在说要去守函谷关的刘义明，现在更是直接竖起了耳朵。
却见陛下在转瞬的面有意动后忽然问道：“苻长史，依照你收到的消息，关中民情如何？”
这个问题对苻晏来说不难回答：“此前，姚崇主持修建了关中的水利，姚兴又多有效仿洛阳之举，在关中平衡粮价，补足灾年亏空，今岁关中虽算不上丰收，但因并未牵扯进应、魏战局当中，收成不会太差，百姓足以维系生计。”
这甚至可能是关中百姓这十多年间过的最好的一年……
比起之前慕容冲毒暴关中、姚苌执着与苻氏相斗空耗关中存粮，简直可以说是有着天壤之别。
原本流离在外的关中百姓，也陆续在关中落脚，得到田地谋生。
至于如何得到的田地，分田多少，缴税多少，不好意思，还是学的永安。
此次姚崇被囚，因消息没有对外泄露，关中百姓正在按部就班地收割田地，几乎没有受到此事的影响。
“好，那就不必管他们了。”王神爱答道。
苻晏一惊：“……啊？”
“有什么问题吗？”王神爱问道，“你最近很闲吗？还是说，你觉得她们都很闲？”
王神爱指了指周围。
苻晏连忙摇头。
掰着手指算算都知道，应朝的春日科举考生，可能是接下来几年中最为幸福的一届。
因为他们不仅仅是陛下的头一届门生，也正要投身到最忙碌也最充实的建设当中。
要干的事情多了去了！
陛下虽然暂时将一部分将领撤回，预备重新分派他们的驻军地，但毫无疑问，魏国和燕国昔日的土地上，不会允许新的政权重新诞生，而只能归于应朝管理。
但这种管理，又必须是军事和文化两方面同时推进的，不能让这些北方胡人继续保持零散而居的游牧习性。
南方人口向北回迁，也是个急需解决的大问题。
可是，目前的北方其实还没有完全恢复太平，以刘裕仍在收尾的柔然为代表，仍有相当一部分零散的游牧民族活跃在阴山边界，试探着中原的边界。一旦回到汉人扎根河北、河东等地的状态，对这些人的增兵设防，就需要花费掉应朝的不少武装。
相比之下，什么创建军校、创建学校，都还是要放在次一级的位置，划定北方的边界线，才是大事。
而北方要定，南方难道就不用了吗？
当然还是要的！
陛下之前答应了开发广州，发展海航，才只开了个头而已，如今都从年头到了年中了，或多或少得给对方表露个态度。
还有一个地方，也是除了关中的归属外需要彻底根治弊病的。
是那蜀中！
谯纵被刘勃勃领兵刺杀后，蜀中的兵马都已退回到了成都，瑟缩着不敢再出来闹事，但并不代表着他们就已归属在应朝的麾下。
以苻晏看来，拓跋圭之死，魏国的灭亡，倒是可以作为一个敲门砖，打开蜀中的门户。
但这难道就不需要人手了吗？
孤身入蜀，说服蜀中归降……再有口才的人也不敢说，自己能办得成这样的大事吧？
剩下的一众零零散散的事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也都麻烦。
各地的粮食收获、常平仓的创建、战后的人口统计、抄没的魏国官员家产统计等等……
等全做 完的时候，感觉都得是明年秋季了。
甚至有些事情，都不是三年五年间能见成效的！
回到洛阳的官员，看着被陛下列出来的一众事项，已经有点眼晕了。
偏偏王神爱还在说道：“我忘了，还有一件事没列入进来。既然魏国覆灭，北方也多出了不少郡县官吏的需求，明年春日的科举必定还是要照常进行的，这考题也得在工作间隙出一份。”
她转头看向了褚灵媛：“把这也记下来。”
褚灵媛笑不出来了，只能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王神爱不疾不徐地问道：“那麽现在，还有人无事可做，有空去找姚兴打一场的吗？”
在座诸人全沉默了。
谁要是在这个时候说“有”，那他们得怀疑此人是不必入睡的，才能有这种本事，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情。
不过总算还有个声音轻轻地发了出来：“……难道就这样不管秦国的局势了？”
错过了这个统一天下的机会，下一次还不知道要到何时啊？
王神爱反问道：“我们难道没管关中的百姓吗？倘若不看到底是姓什么的人在统治关中，此地和我大应的区别真的很大吗？既然如此的话，以静制动又能如何？”
她抬头向外吩咐道：“速将捷报和朕意欲在洛阳再留两月的消息送至建康，告知谢相，请她先派一队官员前来北方临时应付差事。”
“若是前朝官员中有身家清白，能继续担负重任的，也让他们先留下来办事。”
众人齐齐应了声“是”。
只是当他们走出议事之地的时候，刘义明还是绷不住好奇，问道：“你们说，陛下难道就一点也不好奇，关中到底是什么情况吗？”
她就真的很想知道，姚兴和姚崇到底是真的闹出了矛盾，还是假装出的情况用于诱骗敌人。
八卦的本能已经在蠢蠢欲动。怎麽陛下就能稳得住呢？
“你没听到陛下说的吗？”褚灵媛模仿着刚才王神爱的口吻，“意欲在洛阳再留两月——”
能为了什么？总不能是只为了看，洛阳的庄稼经过了战事，会不会长得更茂盛一点吧？
迁都的事情又没有那麽快，映射朝来说，南方短时间内仍是重点。
但洛阳它好就好在——这个地方接收关中的消息容易得多，能让秦国军报第一时间送到陛下手中，让她对于当下局势重新做个判断。
但她有这种想法可以，传递到洛阳的，却必须是之前说出的那个态度。
秦国，灭也可，不灭也可。
姚兴爱怎麽折腾无所谓，不影响到百姓的活路随便他玩，反正，他已与掌中之物没有多大的区别了。
……
“王兄！”姚崇一声惊呼，冲上前来扶住了姚兴。
只见姚兴在方才攥紧手中信报的那一刻，脸色突然间就惨淡了下去，甚至可以用煞白来形容，胸口也像是忽然就压着一块巨石，让他呼吸不畅，直接便要倒下。
可哪怕他此时已死死握住了支撑住他的姚崇，信报之中的一句句话却好像仍跳动着，闪烁在他冒着金星的眼前。
应朝种种政令推行照旧，正在清扫北方土地，也继续壮大南方。
问有没有向西推进的计划？
永安陛下说了，秦国不急，那边百姓过得还成，不急着送姚兴去死。
仿佛秦国宗室内乱，在永安这里也只是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秦国的国运，也不过是永安面前随时可以掐灭的一道火烛！
何其……荒唐，而又可怜。
他强行按捺着，才没又当场吐出一口血来。但好像不吐出这口血来，反而更让胸腔肺腑间搅乱成了一团，一路撕扯得脑中也有一根筋在作痛。
“你……”姚兴慢慢找回了视线的清明，向着姚崇苦笑，“你现在相信了吗，法师没有这个必要挑拨你反我，因为永安对关中，是这样可有可无的心态！只有我们！”
“只有我们和父亲一样，如此执着于秦这个国号，执着于关中这片早已进退无路的土地！只有我们觉得和魏国联手便能攻破函谷关，还能有翻身的机会，觉得天幕告知的未来还能够做出改变！”
“王兄，你先别说了！”姚崇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只因他看到，在姚兴的肩头已重新沁出了血色，显然是伤口撕裂所致。
他们兄弟阋墙是假，但姚兴被宗室刺杀却是真啊！这是真发生了的事情。
他要保民心，要保关中的人心向背，保潼关等关隘不会被守军轻易放给应军，就一定要削宗室的利益来填补百姓所需。
所以此时，他已不是天幕所说，那个会让宗室得到体面待遇的秦王，而分明是一个垂死挣扎的疯子！
姚崇还没考虑投降一说，宗室里却难免人心浮动，考虑起了用秦王头颅换取未来。
姚兴也确确实实是挨了一箭，让他本就不好的身体雪上加霜。
姚崇起身就要向外走去，去将医官喊来，却不知姚兴是从哪里来的力气，死死地攥着他的手：“崇弟……别去，听我把话说完！”
他还有话要说！
姚兴自己也不敢说，他此刻到底是因伤势而头脑发晕，还是因为永安带来的那个刺激，让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既无比敏锐地知道，整个关中都在向下陷落，掉进永安的掌心，又咬紧了牙关不想承认，天下归应已只差一步，他现在唯一的活路，姚氏唯一的活路，就是离开此地，将关中拱手让人！
他不能赌，继续负隅顽抗到最后，永安此刻的轻描淡写，会不会变成对关中的犁庭扫xue，对姚氏诛杀灭族，只能……
只能说出这句话来。
“是我对不住你们，没能带领秦国昌盛，现在，我也只能做出一个决定。”
要放弃一个执念可能是很难的事情，姚兴觉得有那麽一刻，他的神思又变得恍惚了起来，连带着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却又很快，变成了豁然开朗的清明。
“走！走得越远越好！”
趁着永安还在解决魏国落幕后的种种，他们还有西行逃亡的机会。但之前的刺杀，已经让姚兴看透了，哪怕是宗室之中，如今也已不是一条心了，要想让仍旧忠心于他的人离开关中，还需要……再做一番伪装。
“崇弟，”姚兴的唇角，慢慢又浮现出了一缕苦笑，“你先前，向我告状，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有个原本可以这麽做的人，没去为应军大开方便之门，现在也还能信上一信。”
……
支妙音站在佛塔门前的时候，有些意外地看到，作为秦国宗室中兵权最高的将领姚硕德，居然出现在了此地，也没对她露出往日里的横眉冷对之色，而是用一种不太好形容的神色看向了她，眼神里透着深深的疲倦。
他开口道：“陛下说，关中将乱，愿成全法师先前的心愿，助力您西行而去，求索真经，沿途的一应吃用之物和卫队，都已安排妥当了。”
支妙音努力地在袖中掐住了掌心，才没让自己的脸上露出异样的神色，却又废了好大的工夫，才掩饰住了可能开口就会暴露出的惊讶，回道：“那我该向陛下谢恩才是。”
她说出的是这句话，心中却已经翻涌过了无数种情绪。
从“姚兴发什么癫，突然把我放逐了”到“真出玉门关了，还回不回得来”再到“才说的不会有突发事件怎麽又来”，最后变成了一种生死看淡。
没事的，天幕都说了，永安陛下会打到天竺去的，到时候怎麽也能把她接回来了。
而且该说不说，姚兴此人对“国师”确是一等一的好，在此地放了如此之多的箱子，恐怕其中财货不少，若能带回国去，也是一笔不菲的家资了。
只是当姚硕德离去后，支妙音从起初的震惊和迷茫中慢慢冷静了过来，忽然又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想法。
不对……这不太对。
姚兴没这个必要，在这个关头放弃她这根救命稻草，用佛教信徒的身份将她送走！
有另一种可能，立刻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之前，她向姚兴提议，说“我佛引路，天下之大，向西自有生机。”而姚兴的回答是现在不成。
会不会是洛阳方向有什么变化，让他不得不改变自己的算盘！
但直接走，恐怕会即刻遭到追兵，于是换一种方式保全自己。
支妙音不敢犹豫，连忙将这个猜测说给了慧果听，也立刻得到了对方的认同。
“那我们现在该怎麽办？”
“要证明这件事也很容易，”支妙音目光沉沉，一把拉着慧果向一个方向走去，“那些护卫看守着的随行物资，放在偏院的禅房之中，那里，之前被我额外挖了个信道，原本是用来应急躲藏的，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走这条地道，有办法避开他们的视线，看到其中的东西。”
姚兴他们若是要走，一定会在这些东西上下功夫！她自认还有几分眼力，能辨别得出来。
两人无声无息地潜入了堆放着箱子的屋中，却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此地有些怪异的气味，好像是香料放多了。
“就算是礼佛，也没必要带这麽多吧……”支妙音心中腹诽，信手推了两个箱子，惊讶地发现这其中是空的。
空的？
在意识到这个事实的下一刻，支妙音便已是心中一紧，只因她的那个猜测，仿佛是进一步地得到了证实。
既然是君主赏赐给禅师西行的物资，怎麽可能有空箱子呢？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用来给人躲藏的。
姚兴果然要跑！
可是，秦国宗室要跑也就算了，干什么非得拉上她一起，搞得她想要给陛下报信都做不到了，还得担心一下对方会不会卸磨杀驴。这简直是让她在用命来卧底。
支妙音脸上镇定，心中却已忍不住又骂了姚兴一声。
思忖间，她的手已搭上了第三个箱子，发觉这个倒是和之前的两个不同，是个装了东西的。幸好这箱子的锁扣解开方便，能让她在不惊动外间的情况下，打开看看其中的东西。
“要是看到的是姚兴自己的东西，应该就真的坐实他突然想跑了……”
“也不知道这样一来对陛下来说是好是坏。”
“洛阳那边是不是又忘记给我传递消息了？”
“……！！！！”
支妙音的所有想法都终结在了掀开箱子的一瞬。
她惊得蹬蹬后退了数步，慧果唯恐她踩到什么发声的东西，连忙上前来搀扶住了她，却只是随意地往箱中瞥了一眼，也让她差点惊呼出声。
还是支妙音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握住了她的嘴，才让两人都不曾发出什么额外的响动。
但在这一刻，她们彼此对望的目光中，都已是彻底打碎了平静的惊愕，试图依靠着看向对方来保持平静。
稀薄的月光透过了纸糊的窗户，照进了这间禅房，也勉强照亮了这个被打开的箱子。
那箱中没有珍宝，只是先露出了一张彻底失去了血色的面容。
也让人无比震惊地看到，躺在其中，或者说，蜷缩在一堆香料当中的，赫然是……
是秦王姚兴的遗体！

第121章 关中易主
这都不能只用惊吓来形容了！
支妙音该当庆幸，她亲眼目睹过晋朝宫中的兄弟相斗，体验过体察圣意如履薄冰，经历过天幕险些要了她性命的危机，见证过永安陛下夺权的宫变，远比天下间绝大多数人更为沉稳。
以至于在惊见姚兴身死的这一刻，她竟然经过了数次深呼吸，终于让自己恢复了平静，也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在快速检阅过姚兴的遗体和此地的其他箱子后，与慧果默契地退了出去，就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可当两人坐于禅室之中时，仍不免面面相觑，仍旧并未彻底从方才的惊变里缓过神来。
又过了有一会儿，才听到慧果的声音响起：“秦王……是正常死亡的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支妙音缓缓吐出了一口气，答道，“他身体本来就不好，还经历了一场刺杀，加重了病情，但不应该死得这麽快。”
“难道说……”慧果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到了之前的姚崇被囚传闻。
“不，我有另外的一个猜测。”
支妙音毕竟曾为姚兴当过一段时间的心灵导师，对于姚兴的情绪还算清楚。
再结合姚硕德让人来说的这个远遁之事，这个猜测也多了几分可能。
“当一个人一直在试图坚持的东西，被他不得不放弃，甚至是只能放弃的时候，身体尚好的人可能都撑不住，更何况是姚兴这样的情况。”
更具有嘲讽效果的是，对于永安来说，秦王不是像魏王一样，需要她亲自出兵征讨的对象，而是一个可以安排到所有东西后面的、可以轻易摘取的战利品。
姚兴本就已经不知道关中的去路在何方了，又遭到了这样的一份打击，不崩溃都算是他心理素质好。
他也终究没有选择竭泽而渔，用关中的生灵来成就他的奋力一搏，也没有选择让依然支持他的宗室与他一起走向末路，而是选择了走，将关中拱手让出。
但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固然放过了姚硕德和姚崇，却将自己也终于推到了悬崖边缘。
应该说，他死于自己的选择。
……
“我猜得对吗？”
坐在支妙音对面的姚崇沉默不语，只是眼眶发红。
从被支妙音自车队的一角请到马车上来到此刻，他都像是仍旧丢了魂一般。按说被人揭穿，秦王姚兴已死，大司马姚崇从禁足转为偷渡出境，姚硕德名为护送实为同行，姚崇早就应该把手中的剑抽出来，砍了对面的脑袋。
但近日他受到的刺激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他手中沉沉，迟迟没有反应。
甚至在只能听到车马声响的对视中，他目光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竟像是将面前的人当作了倾诉的对象：“那你觉得，他会被后世如何评价呢？”
没等支妙音回答，姚崇已经自己说了下去，像是陷入了回忆当中：“其实或许从一开始，真正的大秦天王不去打那场仗，没有淝水之战的溃败，我们都会比现在过得更自在。人人都说苻坚对我父亲有恩，但他儿子的死和我们没有关系，凭什么要我们来承担罪责？那我们只能反！”
“反到了最后，其实也没有退路了，既然曾经的君主撞到了我们的手里，那就只能杀。他的后裔要为他报仇，我们也尽管应招。但我们都不知道，父亲会一步步走到那个死胡同里，直到把一堆烂摊子丢给兄长。”
“他从来没有接受过如何当好一个皇帝一个国君的教育，只能被一步步推着往前走。”
“那他为何不愿意因天幕而投降呢？”支妙音问道。
“输了的皇帝，输了的姓氏是没有好结果的。这麽多年，我们见得太多了。他真的干成了父亲没做到的事情，为什么不敢试一试违逆天命呢？”姚崇苦笑，“可惜，永安终究是永安。”
他们尝试过了，也失败了，然后就成了围城里的猎物。世道公允莫过于此。
不过好歹，姚兴的遗体可以不必再困于关中，而是可以随同他崇尚的佛教一起向西漂流。
或许，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安慰。
姚崇忽然抬头，用终于聚焦的眼神看向了面前的人：“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后世会如何评价他呢？”
这个问题，姚兴在做出那个让出关中的决定时，可能已经不会在乎了，但姚崇觉得，他还是想要在乎一下。
支妙音没有犹豫地答道：“我想这取决于，关中是如何交到应朝手中的。”
姚崇当即反问：“还能怎麽交？我不信应军能把童谣传入关中，却没这个本事尽快发现关中的异动。秦国的大王和股肱将才都已撤出关中，潼关守备几近于无，若是这样的情况下，那位永安陛下还要玩缓兵之计，那她也配不上这千古明君之称！”
支妙音摇了摇头：“但应军不会知道，秦王是在关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也不会知道他是因何做出了抉择，只会知道他当了逃兵。关中的秦国贵族中若有人能侥幸被应朝招安，会协助应朝书写羌族的历史，那麽之前为了民望而盘剥他们的秦王，就是一个反复无常的丑角！”
“你！”姚崇猛地瞪大了眼睛，淩厉的眼神中杀机顿现，却又在支妙音平静如水的目光中败下了阵来。
支妙音：“我在实话实说。我敬佩秦王没在最后时刻发疯，不管他是被名声这个东西困住了也好，是被永安对比着不敢这麽做，还是一直反复规劝自己不能学自己的父亲起到了效果，又或者是他恰好没活到那个失控的年纪，他起码对得起关中。但后世如何评价，与他们看到了什么休戚相关。”
这就是她的答案，也是她的推波助澜。
与他们看到了什么休戚相关……
是这样吗？
姚崇攥紧了自己的拳头，因攥得太紧，甚至被指尖抵住的掌心都传来了一阵刺痛。他脸上的颜色接连幻变，突然变成了一记重锤，砸在了车中的桌案上，“停车！”
姚硕德一勒缰绳，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跳，就见姚崇跳下了马车，还来不及出声，就见他已抢过了一匹骏马，一声清喝，便有数名护卫聚集在了他的身侧。
“你这是要做什么！”姚硕德惊声怒喝，“别忘了大王临走之前……”
“我当然知道，我没忘！”姚崇面色惨淡，却又在眼底跳动着一缕火光，迎上了姚硕德的目光，“我就是没忘，才觉得我应该再为他做点事情。”
他咬着牙，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王叔，你走吧，我回关中——再做一件事情！”
“你……”
姚崇没顾得上姚硕德还要和他说的话，已调转马头，停在了支妙音的车前，也正见支妙音推开了车窗向他望来。
面对着这张依然无懈可击的面容，他终于长叹一声：“法师，虽然王兄觉得你没问题，但我依然觉得，我那天没有听错话。你来得太巧，提出的建议也太契合那一位的利益了，但事已至此，我不想计较这麽多，反而给关中招来祸患，也破坏了王兄的遗愿。我只有一句话想要问你——”
他抬眸，目光希冀：“你能否，看在我王兄尊你为国师的份上，将他护送至天竺安葬，也算全了他的心愿？”
支妙音缓缓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姚崇笑了：“好，那麽我纵然死也安心了！”
“走！”
姚硕德怔怔地望着姚崇决绝而去的背影，对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恍惚有了一个猜测。但望着那具仿佛并不应该叫做棺材的木箱，他下意识抬起的手又重新放了回去，预备继续向前行路。
从支妙音的角度，正能见到这张已算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缕叹息，像是一尊称职拱卫在宝藏之前的雕塑。
而姚崇的身影，已随同着那一应护卫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他奔马不息，迅速地赶回了关中，回到了已经无主的秦王宫中。
在这短短数日间，秦宫上下虽因姚兴再度抱病感到了惊讶，但对其中内情仍是知之甚少，更不必说是知道姚兴已死。
他们看到姚崇重新出现在视线中，甚至上来就控制住了宫中禁卫，第一反应竟是：坏了，真让他们见到兄弟阋墙了！
“你糊涂啊！大王已将你立为王太弟，待他出事后，你就是继承人，你为何要行此等叛逆之事！”
一名朝臣大着胆子，仗着自己与姚崇相熟，试图跟上他的脚步，急急追去：“大王之前犯了浑，将你软禁了起来，但你这不是毫发无损吗？人人都因天幕知道，几位王子扶不起来，你……”
“你给我闭嘴！”姚崇满目血丝，怒瞪了这唠叨的家夥一眼，“还有，谁告诉你我在行叛逆之事了？”
他举起了手中曾经属于姚兴的王玺，一字一顿：“我奉大王之名调兵，你有什么意见？”
他身后的士卒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便已拔剑在手，向他露出了威胁的目光与剑身上的冷光。
他顿时僵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姚崇步步远去，很快不见。
他一拍大腿：“哎呀，就关中这麽点地方，折腾什么！”
折腾什么？
姚崇可没打算折腾什么。
他控制住秦宫与周遭兵力之后，便即刻带兵奔赴潼关，夺下了这座关中门户的掌控权。
随后他站在潼关之上，看着渭河汇入黄河的关前景象，抬手喊来了亲卫：“带着秦王印玺去洛阳报信吧，就说……”
……
“……诚邀应帝入关。”
王神爱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这位报信之人，目光落在了被他高举着的秦王印玺之上。
对方见她沉默，连忙仰头又将话重复了一次：“大司马确是诚心邀请陛下入关，并无敷衍糊弄、伺机设伏的意思。”
王神爱回道：“我知道。姚兴已死，秦国必不能久存。我只是没想到，姚崇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那使者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这个本该被隐瞒的消息，已经被抢先一步送到了永安大帝的面前，仿佛已然不是一个秘密。
她甚至毫不避讳地说道：“你在洛阳城外，应该看到那些演兵的阵仗了？那本是在为进攻关中迅速筹办人手。”
姚兴活着，还在做一个关中的领袖，让此地的秩序尚且稳定，她当然应该先处理各地均有离乱景象的北方，但姚兴死了，关中立刻就会陷入动乱，她便绝不能让这片土地失控，而应尽快将它收入囊中。
这条被支妙音让人送来的消息里，纵然没有阐明姚兴的死因，她也必须做出这样的应对。
苻晏更是毫不犹豫地领下了这个进攻关中的主帅位置，准备为她当年从此地逃离的过往，画下一个圆满的休止号。
但王神爱是真没想到，姚崇会突然有这样的反应。
这枚国玺被捧起在了她的面前，像是秦国已然静止跳动的心脏。
在这一刻，是陷阱还是权力的让渡，对于临危受命抢下皇帝之位的她来说，已经没那麽难判断了。
“去传召——”
褚灵媛猛地回神，向王神爱看去。
随即听到了她一句毅然决然的答案：“朕亲自领兵，入主关中！”
原本的弘农太守陶促还在田中收割麦子呢，就被人生拉硬拽着爬上了田垄，披上了被人匆忙送来的官服，托上了坐骑。
“哎哎哎，你们这是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苻晏好笑地看着他这狼狈的样子，对于有些人想要给他一个惊喜的恶趣味很觉无语，“打入关中去了！”
“……啊？”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让已经习惯了在洛阳生活的陶促甚至觉得有点不适应，但当越过函谷关的时候，陶促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向着四周张望。
他也格外欣慰地看到，当日和他一起逃出去的人中，还有不少也出现在了队伍中，像是陛下也没忘记要帮他们重建家园的许诺。
但这支队伍此次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所以他们只在弘农短暂地休憩了一夜，便已继续向西而行，直到远远看到了一片险关的轮廓，正是关中的最后一道门户。
当王神爱举目向城头看去时，只见潼关之上已撤去了秦国的旗帜，连带着这座修建于曹魏之时的门户，也已在她的面前徐徐开启。
那位秦国的大司马，秦王的继承人身着白衣，孤身向着她走来，直到跪在了大军面前，疲惫的面容上甚至有一种称得上是解脱的情绪。
“姚崇，恭迎陛下大驾。”
……
长安城外的百姓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向着那一众浩荡的兵马看去，险些以为是他们出现了某种幻觉。
但在一阵揉搓之后，他们眼前的景象依然没有改变，也就是说，他们此刻看到的军旗字样都是真的！
一名年轻人掉头就要向长安跑去，却先撞上了一个发愣的同伴。
但她的声音还是喊出了口：
“是应军——”
“应军到了！”
不，不仅仅是应军到了，还是永安大帝亲自到了！

第122章 比天幕走得长远
眼尖的人自然可以从队伍中看到，为首之人虽是同样身着戎装，但制式都与其他诸人不同，在军旗之上还能见到交错的龙纹。
大应没有宗室，那能用出龙纹的人到底是谁，好像已经不需要多说了。
那只能是那位被天幕屡次夸赞，从洛阳方向也不断有风闻传来的永安陛下！
“可她怎麽会出现在这里的？”
“……是，是啊。”
关中的百姓不免在刹那的惊愕与奔走相告后，纷纷陷入了迷茫，不知道为何在这片为秦王所统治的土地上，会忽然出现应朝的兵马。
更奇怪的是，在她们出现之前，应、秦双方居然没有在潼关展开一场激烈的厮杀。
那曾经是他们在接受着姚兴的照拂时最为惧怕看到的场面，担心关中的平静会在一夕之间毁于一旦。
但现在，一切变化得像是水到渠成。
可这又是怎麽发生的呢？
何止是关中的百姓想不通这一点，秦国的官员更是想不通这一点啊。
在秦宫之前，那位先前还在斥责姚崇叛逆的朝臣，望着他身着白衣，站在应军的队列中，也不由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也就是在这刹那的静默中，他见到姚崇恭敬地为王神爱引路道：“请陛下先行。”
而在他的对面，王神爱没有即刻迈步上前，只是迎着周遭各式的眼神，从容开口道：“请向关中诸县广而告之三件事。姚兴的死讯，他死前的决定，以及朕对他的追封。”
姚崇蓦地抬眸，用不抱希望的语气问道：“敢问这个追封？”
王神爱答道：“文襄。”
……
褚灵媛望着姚崇一步踉跄离开的背影，有些奇怪地向王神爱问道：“按说他应该能猜到，陛下和姚兴虽有争夺洛阳的旧怨，但他死后既然还是把长安平稳地交接到了陛下的手里，姚兴得到的就不会是个恶谥，为何他是这般表现？”
就在刚才，姚崇似哭似笑地望着陛下有好一阵，忽然用极尽感激的神情，向她叩首致谢，这才离去宣诏。表现得只差没将陛下当作是个天神。
王神爱答道：“姚兴接过了姚苌的烂摊子，也算是创建了属于姚氏的秦国，这个文本他其实当得，但他死后秦国即灭，也算二世而亡，这个文他又撑不起来，全看大应对他是何态度了。”
“陛下是念在他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不！”王神爱答道，“我只是承认对手，其实也算是个人物。”
无论是拓跋圭还是姚兴在最后的表现，都不算是无用的负隅顽抗，甚至从姚兴的角度来说，他和拓跋圭联手覆灭凉国的行为，正是在为他撤向西方留个后路，说是“辟土有德为襄”并不算错。
但天下疆土重归大应，已是势不可挡的泱泱大势，她固然会为对手感到可惜，却也不会放过机会，要了他们的性命。
若是姚兴没死在疾病复发中，也必定会死在她的手里。
不过，若是这样一个结果的话，现在的关中就没时间秋收了。那姚兴的评价就该大打折扣了，而不会是如同现在一般，就算是在后世的史书里，也或多或少要记他一笔功德。
……
“当——”
“当当——”
关中的百姓从田垄间抬起了头来，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锄镐。
他们听得明白，那是一声响起在秦宫之中的丧钟，而这丧钟，是为了秦王姚兴而鸣。
这位生前死后经历都极其复杂的秦王，终究还是得到了百姓之中的一句句哀叹，和真心的送行。
但这丧钟很快就已戛然而止，变成了响起在关中的大应晨钟。
有人抬眼向着田垄之上看去，只见有几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奔跑而过，口中呼喊着什么“大应律令先知道”之类的话。
嗯……怎麽说呢，如果他们没记错的话，那些好像是之前把洛阳的童谣传递到关中来的人。
但这种心绪复杂，可能也只是持续了很短的一瞬。
对于关中百姓来说，什么都比不上吃饱饭重要，先得把耕田伺候妥当了，才能去考虑其他的事情。然后还要考虑更多方面的“活命”，那这大应律令也得知道。
可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他们都吓了好大一跳：“为何……为何会这麽像？”
应朝的律令好像和这几个月间秦律的修改后版本，相似得活脱脱一对亲人。但一想到天幕所说，到底是谁抄袭谁，应该不需要多说了。
他们竟不知道该说，秦王姚兴或许早已想到了这一天，极有远见卓识，还是该说，或许打从秦国试图通过模仿来求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不可能有反败为胜的一天。
但总归，对他们来说，要想适应新扎根于此地的应朝，变成了一件并不难做到的事情。
反而是有三类人的日子要难过起来了。
“姚兴的同族承认了之前对秦王的刺杀，说是为了维系他们高人一等的生活……”
“高人一等？”王神爱一边翻阅着面前秦王留下的奏折，一边笑了出来，“哪种高人一等？当年烧当羌被大汉击败，把他们迁居实边，填入陇西赤亭，要不是姚兴的祖父姚弋仲确实有本事，打出了姚氏最开始的基业，他们也不过是中原百姓之中的一支而已。姚兴只说让我留他们一条性命，又没说还要对他们优待，有意见的全送去给姚兴守灵去。”
之前在建康，那些说话模棱两可还自诩高贵的臣子，就被她这麽处理过，现在简直可以说是得心应手，驾轻就熟。
“还有一批 人比较特殊。”褚灵媛看了看被苻晏上报过来的消息，说道，“是武都的那批羌人。也就是之前的仇池国羌人。”
“我记得他们因姚兴的反击，重新向他递交了降书？”王神爱翻了翻面前的奏折，果然从当中找到了那一封，“如今秦国已亡，秦国的属国更不可能存在，他们是要和应军一战，还是要并入关中，从寻常将领做起，自己看着办。”
“不用给他们……”
“天幕上的我给出什么车骑大将军、武都王的名号，是因为他们确实有这个分量需要我拉拢，现在呢？”王神爱说到这里，忽然促狭地笑了笑，“还有，你是不是忘了，按照天幕的时间线来算，那个杨盛得到的官职，可都是晋朝的。”
褚灵媛：“……”
原来这就是陛下画大饼的实力吗？之前挟天子的时候，这些官职给得痛快，和她改朝换代之后的按功绩说话，一点也不冲突。
正好，她敢担保刘义明和刘勃勃这些将军都因为姚兴的猝然离世和秦国的突然投降正在手痒当中，如果这群人因为自己的待遇不够“某某王”而闹事的话，这两位连带着作为标杆的楚侯，应该会给他们足够教训的。
“你说的第三类人呢？”王神爱问道。
“……哦！”褚灵媛回神过来，连忙说道，“第三类就是那些僧尼。姚兴之前已经下令过拆除了不少佛寺，陛下说要将一县之地的佛寺限制在三所以内，并不难办到，就是有一批僧尼的情况有些特殊，需要请您拿定一个主意。”
“此前姚兴将妙音法师视为国师，在废止其他佛教徒的特权时，还是保留了一部分僧尼作为法师的扈从，那这群人要怎麽处置？”
支妙音此次卧底秦国，可以说是远远超出了她本应完成的任务作用域，不止促成了秦国归并入应的大事，还在那等局势下也没忘记说服姚崇亲自来投。居功至伟！
她的扈从要如何处置，还应该搬到陛下面前来问。
王神爱也有片刻的沉默，甚至轻声叹了口气。想到支妙音此刻仍在西行天竺的路上，算是为她做秦国国师的经历画上一个句号，王神爱也不免有些唏嘘。
她答道：“让这些僧尼去凉州种地吧，多种点树。”
褚灵媛：“……啊？”
“有什么问题吗？”王神爱唏嘘归唏嘘，下达命令那叫一个果断，“在边陲植树造林乃是大功德，想必法师知道也会很欣慰的。对了，再跟他们说，作为门徒，也该让法师西行归来时，看到满目绿荫夹道相送。”
褚灵媛绷着唇，差点直接笑出声来，又忽见王神爱将手中的奏折放回了桌案上，眉眼间的笑意里混着一抹认真：“说话硬气一点，别忘了，如今的大应，是接连灭掉魏秦两国的大应！”
现在，已不是三分天下，或者是四分五分天下的时候了。
褚灵媛只低头恍神了一下，便已雀跃地抬起了头来：“陛下说得不错，咱们如今说话该硬气一些！”
不仅仅是对秦国那些并无用处的宗室得硬气一点，让他们看看，若不是姚兴姚崇这两兄弟的脑子没坏，他们现在就应该和魏国的朝臣一样，体会一下什么叫做铁蹄的碾压。
也不仅仅是对仇池国的那些家夥，要对他们的反复无常再报以雷厉风行的打击，以确保关中不会再遭到这群人的劫掠。
还有——
还有蜀中也该去彻底做个了结了。
蜀中氐人擅杀前朝太守，尊谯纵为成都王，是为叛逆。如今四方乱局，只剩蜀中未定，谯纵已先一步伏诛，该当解决此地的问题了。
但是当刘义明打开陛下给她的诏书时，却还是因陛下天马行空的想法惊呆了。
“你怎麽了？”苻晏好奇于刘义明的反应。
刘义明嘴角微动：“陛下不是让我进攻蜀中的，是让我尽早把之前说的军事学校给建起来，把蜀中还有北地那些剩下的小部落当演兵的对象，直到……再培养出一批可用的将才来。正好，此次出征魏国和秦国都在计划之外，现在朝廷已没有多余的军粮支撑大规模动兵了，不如拿剩下那些不太听话的，当作新人的磨刀石。”
她念到这里，声音顿时就抬了起来：“什么新人？？？我都还是个新人呢！”
要不然她爹能借她的名头模仿什么骄纵失态的小将军？
“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贺娀忽然出声提醒道，“你从一开始，就是新人的师长了。这辈分你若是不想要，也可以给我。”
刘义明顿时蹭蹭后退了数步：“谁说我不要的！”
这是陛下对她倚重的标志好不好？
哎，等等……
她将那张诏书飞快地塞进了袖子里，将手背在了身后，凑到了贺娀的面前：“我说，贺将军，你刚才笑得和之前好像不太一样。”
她肯定没看错。
“哪里不一样？”
刘义明咋舌：“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
贺娀缓缓地让唇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陛下不是说了吗，让我们说话都硬气一点！”
这就是区别所在！
即便她们仍旧知道，因天幕加速的统一进程，势必有着种种不稳定的东西，从偏安南方的国家走向全占中原的大一统王朝，也并不能因为秦国魏国的覆灭而当作休止，才只能算是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但现在，她们既是新兴将领之中的翘楚，便该拿出足够的底气来，向天下人昭告：
陛下，已是真正一统南北、行将真正结束乱世的君王了。
而余下的，就是按照如今已经初步搭建起来的框架，一步步向前走去。
但强敌已去，人才争先恐后地向着应朝涌来，好像已可以用更为稳当的脚步往前去了。
唯一的变量大概就是——
贺娀忽然倒抽了一口冷气，从位子上跳了起来，迅疾地冲到了窗边。
简直像是一种匪夷所思的巧合，让她在想到天幕的时候，就看到那片沉寂到都快让人忘了它存在的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也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在了众人的头顶。
但是当声音出来的那一刻，又已有一种说不上来是放松还是欢庆的笑声，很快响起在了众人当中。
天幕的解说者，好像都已经说累了，又因这一段的激动人心，让她努力强打起了精神。
正是这段话，让所有人都笑了出来。
【现在，终于可以进入第四个阶段了，应该叫它——改朝换代之后，从这一刻开始，永安终于不必再以皇太后的身份摄政，不必让章文都盖着晋朝的印信，不必再被什么人指责她是在僭越乱权。】
什么改朝换代？这有什么好担心它是变量的。
那分明是陛下早已达成的事情。
只有天幕仍在说着另外的一段人生，说到她直到此时，才神器在握，君临天下。
【当“应”这个国号，终于在北方的乱局中被提出来的时候，永安也终于……】
……
“陛下现在是什么想法？”
从建康赶来关中商榷政务的谢道韫，恰好在天幕重启时坐在了王神爱的面前，也有这个机会向她问出了这句话。
“什么想法啊……”王神爱向外看去。
她的目光里，倒映着天幕中招展的应字旗，也好像还倒映着另外一个人一步步走向皇位的身影。
说实话，她原本以为，她在这种情形下看到天幕的时候，会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因为此刻，已不必担心拓跋圭和姚兴这些人会利用天幕，反过来针对于她，只需要好好欣赏另一个自己的帝王之路。
结果，她也只是轻松了那麽短短一瞬，又已忍不住在想：
“上天让我能多出这十多年的时间，提前一步摆脱种种桎梏，得到今日局面，应该不是让我闲看落花，醉掌天下的。而是让我更早地把乱世，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清扫出去。”
这是一份全然无价的机遇！
她转回头来，目光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股肱之臣，也忽然向她伸出了一只手：“谢相，你我比天幕先行，可否也——”
这七个字，比头顶的天幕更为清晰地传入了谢道韫的耳中。
或许，也会传入更多人的耳中。
“比天幕走得长远。”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