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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柔
作者：须弥普普
内容简介
 国破在即，群贼环伺，敌临城下。 赵明枝拒绝了贤臣南下偏安的良策，怀抱才登基的幼弟，选择掉头而行，投奔那个心狠手辣、臭名昭著的节度使裴雍。 朝野哗然：陛下休矣、大晋将亡！ 然而数年之后，众人回首再看：赵氏江山不但没有易主，反而在飘摇风雨之中日渐稳固，而那一个本该谋朝篡位、此刻却撑起半个朝堂的裴节度则俯首立于阶下。 惟愿我朝万岁。 亦愿公主万安。 *** 不是大女主文，不是大女主文，不是大女主文！！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朋友们不要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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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布帛
寒风刺骨，滴水成冰。
簌簌枯叶被狂风卷得上下翻飞，一路扫过道旁的的残红败绿，挟夹着漫天尘土与沙砾，直直拍在窗棂之上，撞得啪啪作响。
半梦半醒间，赵明枝似乎听到不远处有人在说话。
焦急的人声钻进耳朵里，让她倏地惊醒过来。
被褥里的汤婆子暖意未消，厚厚的帐幔将薰香袅袅笼在方寸床榻之间，挡住了外边的寒气，却是拦不住细碎人声。
“陛下”、“哭闹”、“颍州”等等字眼隐隐约约，将赵明枝的心震得狂跳。
她一下子就没了睡意，半坐起身叫道：“玉霜，谁在外面？”
帐幔撩起一角，守夜的宫女玉霜口中应着“公主”，脸上却有遮不住的惊惶之意，也不等她吩咐就急忙道：“是王都知前来传旨——陛下、陛下宣公主此刻去垂拱殿面见。”
所谓的王都知本名唤作王署，乃是一名黄门宦官，在当今幼帝、也就是赵明枝胞弟赵弘身边当差。
小皇帝赵弘年仅八岁，因太上皇为敌国所掳，他于战乱之中被仓惶拥立，到今天也才登基两个月。
北狄兵临城下那一日，太上皇携后宫、臣子开城投降，然而贼寇并不满足，索要金银、美女之余，又在城中烧杀掳掠。
赵弘被亲兵拼死送出，亲眼得见城中惨相，中途还被贼人抢夺过两回，又给流矢射中右臂，自此便受了惊吓，时常半夜惊梦不能入睡。
听到是弟弟传话，赵明枝面色一变，马上掀开身上的薄被坐了起来，吩咐道：“给我更衣。”
玉霜连忙打铃唤人，不多时，五六名宫女鱼贯而入，或捧盆、或执巾、或展衣、或烘鞋，快而不乱地给公主梳洗起来。
烛火摇曳，桌上的镜面打磨得光亮如净水。
赵明枝眼眸半敛，微微垂着头，安静地闭目养神。
自从上京城破，胞弟赵弘被拥为帝，她就没有睡过一回好觉，今日又是深夜起来，面上难免露出几分疲惫之色。
玉霜本来正在挑选合适的首饰，一抬头，正好对上镜中那张脸。
柳眉如画，琼鼻秀挺，樱唇不点而朱，一张脸只有巴掌大，肌肤白得胜雪，抬眸时双目光华流转如秋水。
然而终究是多日不能安寝，再如何天生丽质，也难掩憔悴之色，只要再仔细瞧一瞧，就能见到眼底满布的红血丝，着实让人生怜。
然而都说宁做太平犬，不为乱世人。
哪怕贵为公主，美若天仙，也只能成日仓皇。
想到方才隐约听到的几句话，玉霜心中狂跳，手也有些发颤起来。
她转头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箱笼。
那一处装着公主的随身细软。
赵明枝却是没有留意玉霜的异常。
她穿着妥当之后摆了摆手，示意准备给自己插簪打扮的宫女们退下，倒是不急于出门，而是把王署召了进来，问道：“半夜三更，陛下不在福宁宫休息，到垂拱殿作甚？”
王署是从潜邸跟来的，知道天子年幼，又一向对公主依赖得很，哪里会隐瞒。
外头寒风肆虐，可他早已急得满头是汗，看到屋中伺候的只有玉霜一人，当即回道：“两府诸位官人正一同议事，不知说了什么，陛下哭嚎不止，直呼要见公主，官人们劝了数次，皆是不中用，陛下几乎要哭得厥过去……”
他话音中几乎发着抖：“三公主，小的……我……臣……臣听说，贼人又打过来了，今日……昨日收得消息，已是到了大名府，正在屠城……”
王署的话颠三倒四，说到后头，不但声音发虚，便是牙齿也跟着上下打起颤来。
他仰头看向赵明枝，惶惶然之中，居然还夹杂着几分说不清的难堪与希冀：“大臣们都说今次要迁都，地方都定下来了，不是舒州，便是洪州……咱们……陛下，陛下真的要迁都吗？”
当真要迁都吗？
这句话一问出口，连同后头侍立的玉霜也有几分战战兢兢起来。
由太上皇并一众大臣、宫人、百姓被掳，当今在许州登位，至今不过短短数十天，天子已是带着上万兵马同数百大臣，数千臣眷、宫人，一连退了上千里地，直到半个月前才在蔡州安顿下来。
可是现在屁股还没坐热，居然又开始筹划着要继续南逃，一国之主，竟至于如此逃窜，何其可悲可怜。
天子尚且如此，更何况他身边的大臣、随从，乃至于普通百姓呢？
赵明枝却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蓦地站了起来，径直朝外走去。
才踏出门，裹着冰粒子的风雨就迎面袭来。
赵明枝拢了拢才披上身的大氅，又罩上帷帽，借着引路宫人们手中提着的灯笼光快步前行。
“公主，小心脚下。”
玉霜在前两步开路，一边走，一边不忘回头提醒。
此处不过是蔡州的一处园子，根本称不上规制可言，临时征用，完全来不及休整，地面难免有些凹凸不平。
赵明枝不以为意，只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众人已是到了垂拱殿外。
说是垂拱殿，不过套用了京中大殿的名字，实际就是间大点的屋子，此时燃着两三根白烛，照得四下皆亮。
赵明枝一走进，就听见其中哭声阵阵，又见十来个大臣聚在当中，一名小儿坐于椅上，正背转过头，仰头大哭，几乎声嘶力竭。
大臣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上前相劝，唯有一个妇人不知所措地半坐在那小儿身旁，她手中倒是拿了一方帕子，却是只顾着给自己试泪，口中不住喃喃唤着“皇上”。
那小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又一边被呛得连连咳嗽。
赵明枝见得如此场面，面色大变，口称“陛下”，疾步上前。
听到她的声音，又见她进来，殿中官员们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那妇人更是连忙起身退得远远的。
至于坐在正中的天子赵弘，更是立时一头埋进赵明枝怀里，抱着她不肯放，连叫“阿姐”不停，一面用手掌、手背擦着通红的双目，一面放声大哭，还拿手指朝后头胡乱指着。
赵明枝见他形容不对，一手抱着弟弟轻拍，侧头看了看桌面。
桌上摆着一份摊开的布帛，上头满是殷红字迹，字形虽然潦草，可运笔如钩，其形绰约，清丽之中别有几分端庄。

第2章 请罪
赵明枝一眼就认出这是太上皇手书，低头再看，却是写给当今天子赵弘的。
上头先说自己在北狄手中如何之苦，又要新皇竭力筹措黄金一百万两，白银五十万两，战马十万匹，再要女子三万，幼女五万，发向北方以换夷狄满意，再遣使商谈换他回朝之事。
纵然前世早已经历过一回，可是眼下再看到这一份手书，赵明枝还是胸中气血翻涌，几乎要恨得发抖。
她站在椅子旁，转头环视，此刻才发觉阶下跪着一名绿袍官员。
其人正以头叩地，浑身颤抖如同筛糠，却是一丝响动也无。
哪怕朝臣被挟走近乎半数，如非特殊，进到垂拱殿议事的怎么都不可能有这样的绿袍小官。
赵明枝不去管他，而是直接向已经退得老远的妇人问道：“娘娘，阶下何人跪地，陛下为何受惊？”
那妇人打了个寒颤，喃喃欲语，声音却如同蚊蚋，叫人难以听清。
赵明枝索性转向了一旁侍立的黄门。
那黄门内侍倒是立刻站了出来，也跟着跪在地上，指着右手的人道：“回禀三公主，此人名叫张礼，原来在京城任太常寺协律郎，城变时被北人掳走，自家逃了回来，带来太上皇手书，又说……”
他说到此处，一下子就住了嘴，跪在地上，面上尽是犹豫之色。
赵明枝掉转回头，冷声质问地上的绿袍官人道：“张协律，你方才说了什么？”
她声音当中仿佛浸入了冰雪，叫人听来心头发寒。
张礼抬起头，脸上青紫一片，涕泪横流，整个人瘦得可怜，此刻膝行上前几步，像是同天子赵弘比谁哭得响一般，大声骂道：“陛下，还请早日筹措金银，皇上……太上皇在夏州受尽磋磨，西人是为禽兽，所行所为，实非人哉！”
又哭道：“陛下乃太上皇之后，有父受苦，儿女怎能视而不见！罪臣打听得消息，只要我朝筹齐金银、钱物、人马，再请陛下亲身前往夏州请罪，西人皇帝便肯归还太上皇同宗室大臣……”
这话一出口，原本已是情绪稍有平稳的赵弘复又颤抖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大声哭叫，喊道：“阿姐！”
赵明枝知道弟弟被贼子掳走那两回里遭遇许多欺辱，他年纪又小，本就怕得不行，要他再投贼寇之手，如何能不慌。
然则此时此刻，她已无暇去顾及胞弟，而是朝着阶下站立的十来个朱紫大臣，寒声问道：“张协律带来太上皇手书，又要陛下北上请罪，诸位官人难道都无话可说吗？”
屋中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明枝不由得冷笑。
自然不会有人主动站出来说话。
他们家原本不过是太祖一脉无人问津的旁支宗室，弟弟赵弘年仅八岁，皆因太上皇并一众皇亲被掳走，只余他一人血脉最近，才阴差阳错上登了帝位。
太上皇在位二十余年，虽然荒淫奢靡、昏庸无道，可只要他一日还姓赵，还是太宗血脉，一日就是赵弘名正言顺的“君父”。
此刻张礼跪在阶下，又送来太上皇的血书，若是赵弘置之不理，国朝以孝治天下，今后又如何服众？
可是搜刮域中财物人马作为赔礼，又让天子亲身北上请罪，这般奇耻大辱，哪怕下头有些人已经千肯万肯，也不敢头一个站出来同意。
赵明枝心中喟叹。
太上皇纵情声色犬马，任用奸佞，大晋早已病入膏肓，北人南下势如破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攻下了大片城池，而守城官员多是毫不犹豫开城投降。
如果说前两次附上降表时，朝中还有不少或死谏或愤而请辞的官员，到了现在这个临时凑出来的南逃小朝廷里，已经没有几根硬骨头剩下，只是仍然要点颜面而已。
不过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只顾保存自身富贵、性命，把面皮丢得干干净净。
见怀中的赵弘哭得唇乌面白，赵明枝十分忧心，她无意与众人再做纠缠，挥手让内侍去召见医官，将弟弟抱去了偏殿。
***
石屏后，赵明枝看着赵弘服药睡下，确认他呼吸已经恢复平稳之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走出屏风，只见几步开外站着方才与赵弘陪坐的妇人。
对方揉着手里早已皱巴巴的帕子，脸上满是忐忑之色，急急上前问道：“三公主，陛下他……”
这妇人乃是太上皇后宫嫔妃李氏，因她不甚受宠，被分派住在偏僻宫殿处，城破时与侍女躲进枯井里，侥幸逃过一劫。
看到李太妃等在外面，赵明枝一下子就蹙起了眉。
她从前没有多想，此刻倒是察觉出些许不对来。
太上皇的妃嫔中只剩李太妃一个跟着南下，上一世就一直由她照顾赵弘，在赵明枝的印象中，此人的表现也始终殷勤小心，对赵弘更是体贴周到。
南行路上多有坎坷，跟随帝驾的宫人足有数百人，而能管事的人所剩无几，赵明枝只顾着打理大小事务，又要安抚人心，想着李太妃温柔贤淑，又曾生有一个女儿，应当能照顾好弟弟。
可是方才她进垂拱殿的时候，赵弘在殿中哭得已经到了伤身的程度，这李太妃却只知道躲在一旁，别说去哄了，甚至不曾召唤太医。
等到赵明枝将弟弟抱出来，煎药也好、擦洗哄劝也罢，此人都只是站在外头，并无半分动作言语。
她不由得记起了一件旧事。
彼时已经南下颍州，赵弘有夜梦之症，几乎无一日能安寝，李太妃就带着随身宫女在隔壁搭了个小床，对外宣称方便照顾天子。
可不管李太妃如何细致入微，天子的睡眠依旧没有丝毫好转。
赵明枝当时只以为是弟弟生来体弱，又受了惊吓，还特地着人四处外出探访名医。
然而大夫们给赵弘诊脉开药之后，每每没有什么作用。
唯有一回，那大夫多问了一句夜醒之后，都如何处置，李太妃明明就站在一旁，却是一句都没有说，最后还把宫女招了进来回话。
当真是事事亲力亲为吗？

第3章 做数
毕竟都是无法证实的事情，赵明枝将心中怀疑压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娘娘莫急，陛下已经歇下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屋子。
李太妃顾不上旁的，几步追到赵明枝身边，急急问道：“三公主，妾身方才听得诸位相公大臣在殿里说话，是不是北边肯将太上皇同宗室、臣子放回来？这说法能有几分做数的？”
赵明枝摇了摇头，道：“贼子反复无常，什么时候说的话做数过？”
李太妃神色失望，强忍片刻，却仍是耐不住道：“那张协律到底是从北边逃回来的，不比我们隔得那么远，他自家经历过事，熟知情况，既然能带这样的信，想来有几分把握，不是信口胡言，况且还有太上皇手书在……”
赵明枝冷淡地看了她一眼，问道：“太上皇而今什么情况，娘娘当真不知？”
李太妃犹豫道：“再如何也是我朝太上皇，北人当礼让三分……”
赵明枝心中冷笑，问道：“那依娘娘所言，应当如何才好？”
李太妃一时激动，连忙道：“狄人残忍，个个兵强马壮，我朝如何能挡，说不得赶紧凑齐了他们要的金银人马，快些送得过去，以免陛……以免百姓受苦受难，也不用再叫太上皇同一干皇家受苦。”
赵明枝懒得同她多说，只道：“朝中政事自有陛下做主，便是陛下一时不决，也有诸位相公、官人们商议，我等只要照顾好陛下便是。”
她行了一礼，复又道：“陛下方才歇下，我去守一守，娘娘自便罢。”
语毕，径自退了回去。
赵明枝一走，李太妃就将脸上讨好的表情收了起来，也不坐下，也不离开，只站在原地出了好一会的神。
她的贴身宫女这才凑了过来，小声问道：“娘娘，公主怎么说？她肯不肯帮着去劝陛下的？”
李太妃神情难看，咬牙切齿道：“这蹄子一步登天，只顾着做她金尊玉贵的公主，日日拿些冠冕堂皇的话来说，哪里会管旁人的死活……”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声音里头也带出了几分哭腔，道：“只可怜了我的宝珠……太上皇自家都顾不了，哪里顾得上她，这个年纪，落在那群贼狼手里，不知要吃多少苦头……我只恨把她生得相貌太好……”
那宫女也跟着泪流起来，道：“那可如何是好？娘娘，咱们不如还是去劝劝陛下吧？他毕竟还是个小儿，想来比起三公主要好说话许多。”
她顿一顿，又道：“再一说，朝中哪有几个大臣是亲友故旧全在的？谁人没有几个亲眷不得已随了太上皇北去，只要陛下肯开口，应当不会有人真出力大拦着……”
当着这个带着自己躲进枯井，救了自家一命的心腹，李太妃无须遮掩心思。
她恼道：“你当我没有劝过！陛下白日里被那些相公官人们围着，又有那赵明枝时不时来打点，等他睡下了才肯走，我只晚上才能同他安静说几句话，只是回回叫得起来，他不是哭闹，就是发脾气，说得多两句，就吵着要找赵明枝，哪里肯听我的话！”
又恨声道：“真是个养不熟的……枉我日日守着他，平常连一点好脸色都不肯给！”
宫女一时无话，过了许久才只得道：“虽如此，也别无他法，少不得再试一试——娘娘，如今境地，宝珠殿下可得全仰仗你了！”
提到自己的女儿，李太妃心酸又心疼，不免试泪道：“那群贼人早不来，晚不来，好歹也等人过了及笄礼过了再来，多少得太上皇一个公主封号在身，在北边才不至于被人轻慢。”
又吩咐道：“便是陛下夜晚不醒来，你我也要记得多多把他叫起才是，好好说一说北边苦处，叫他早些拿定主意，哪怕太上皇回不来，好歹也先把小女儿辈赎回来了。”
最后忍不住恶狠狠发愿道：“总有一日，叫那赵明枝也吃到苦头！”
那宫女站在一旁随声附和，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众人随天子南下，按理来说后宫之中乃是李太妃辈分最高。
偏偏遇得新陛下上有个亲姐在，一登位就得了公主封号，硬生生压了李太妃一筹。
这姐弟二人感情深厚，天子年纪小，时时都要找长姐，而那三公主赵明枝一向机敏，手下还有藩地的数百亲兵在，是以平日里我行我素的，哪怕对上朝中两府大臣时也少有怯弱。
自家太妃原本就没什么心计，否则往日又怎么会被后宫一众妃嫔排挤，又被太上皇多年冷落？
一旦两边对上，谁人会吃苦头，难道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
***
赵明枝退回屋内，静静看着床榻上身体蜷缩的幼弟。
赵弘两颊微凹，面色苍白，形容瘦弱，即便是服了安神的汤药，依旧辗转反侧。
他时而皱眉，时而胡乱踢脚，将身上的被褥蹬开，喃喃呓语：“阿姐，阿姐，救我……”
赵明枝连忙坐到床榻一侧，小心捉住了弟弟的手。
小儿的手指细且短，上面还有散布着没有痊愈的星点伤痕，她握在手里，只觉得柔软极了，心里蓦地就恍惚了一下。
仅仅就在一年之后，敌寇再度破城而入，冲进临都的新皇宫。
其时，就是这一双细瘦的手奋力抓起长剑，挡在她面前。
他鲜血迸射、拼死护卫的景象宛然在目。
赵明枝鼻端一酸，轻轻抚着弟弟的背，低声道：“阿姐在这里。”
赵弘往她怀里靠了靠，攥着她的手，终于舒展眉心，慢慢恢复平静。
确认怀中人已经熟睡，赵明枝这才慢慢抽出了自己的手。
看着赵弘的童稚的睡颜，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如果能够自己选择，弟弟又何尝愿意做这亡国之君？
然而乱世之中，无论人君还是百姓，都与草芥无异，不管他们姐弟二人躲去哪里，绝无偏安可能。
况且立于帝位之上，身后有亿兆百姓，又岂容他退缩？
既然不能退，那就只能进了。
她悄悄走出屋子，对着门口等候多时的玉霜问道：“吕贤章人在何处？”

第4章 垂青
寒风穿堂而过。
吕贤章身着紫色官袍，纵使冻得直哆嗦，依然不肯躲到一旁，而是特地杵在正对着门口的位置。
他不到而立之年，相貌俊逸，中等身量，只是比起寻常人略瘦一二分，此刻垂手侧目而立，颇为不安地道：“不知殿下有何事？不如召见两府大臣一同商议……”
如果按照大晋旧例，天子年幼，当以太妃垂帘。
只是此时后宫仅剩的李太妃全然不堪大任。
她当日一听说要自己听政，就千躲万躲，对着百官哭诉，说众人欲要陷其于不义，又说将来太上皇、太后并诸太妃得知，实在无法解释，是以连挂名都不肯。
与此相反，幼帝赵弘的胞姐赵明枝却是深明大义，又沉着冷静。
天子年幼，还有伤病在身，时常耍些小儿脾气，百官束手无策时，俱是由赵明枝出面安抚。
除此之外，她手中另有自藩地带来的数百亲兵，南下途中每日提前布置，安营扎寨，可以说多靠着这一位三公主，众人这一路才不至于被天枕地，餐风宿露。
吕贤章虽然特地偏开头，却是忍不住用余光瞥了瞥座上的赵明枝。
确认两人之间并没有隔着屏风，而是直直相对，毫无阻隔之后，他心中的忐忑之意愈发浓了起来。
吕贤章少时一心读书科举，高中榜眼之后才与当朝宰相家的孙女说了亲，只是两边六礼刚走完，那一位娘子就在随父回京的途中病殁了。
婚虽未结，定亲已成，吕贤章持身以礼，就为这一个没缘分的夫人守了一年节。
如此君子之行，自然让人赞叹。
彭相公不舍得放走这一个孙女婿，索性招他为婿，又将才及笄的幺女许了过去。
这一回倒是样样顺利，谁知临近婚期，相夫人却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了。
生母故去，彭娘子少不得要守足孝三年。
然而好不容易彭家的孝期守得七七八八了，又遇得吕贤章的老父亡故。
就这般坎坷辗转，最后撞上北狄头一回南下，彭相公为阻天子降敌，力谏不成，最后自请辞官。
至于城破之时，贼寇上门说降，答允给他高官厚禄，屡被坚辞之后，一气之下，将彭府上下数百人屠戮殆尽。
吕贤章得知消息，悲愤之余，更是无心自身婚事，耽搁到了今日仍是孤身一人。
此时此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让他不自觉地想起了最近听来的流言。
——三公主早已及笄，她忧心陛下年幼不能掌政，有心要在朝中择一贤臣结亲以增其势。
因本朝旧例，驸马不得参政，只能领些闲差，中书正商议要废改其中部分规制。
当日众人指点一番，数来数去，两府之中没有家室的不过寥寥数人，其中的两个鳏夫，一个四十多，一个五十整，自然是不合适的，唯有吕贤章一人相貌、条件都合适得很，便苦中作乐，拿他来取笑。
吕贤章先前只把那说法当做无稽之谈，可是今日三更半夜被单独召见，连屏风都不用，顿时让他惶恐起来。
难道这是公主在相看自家？
如果真的是三公主垂青，他要如何是好？
但凡换一个公主在此，吕贤章都有决心斩钉截铁说出自己要为彭家的小娘子守节，一年半载之内没有娶妻之意，更无攀龙附凤之心。
可偏偏面前站的是三公主赵明枝，叫他那拒绝的话在肚子里转来转去，许久说不出来。
外头时有人言，当今三公主花容月貌，美若天仙，只是她常年头戴帷帽，得见真颜的并不多，是以常被当做信口开河。
可吕贤章却知道那不是吹嘘之语。
当日天子赵弘还未登基，被亲兵护卫出城之时，吕贤章正领着手下急急去往祥符县藏匿库中军械，以免被贼人所夺，谁知路上阴差阳错给散逸敌兵撞见。
他们一行不过三四人，对方却是十来个披甲持械的骑兵。吕贤章其时身着官服，很是显眼，已经给贼人发现，于是当机立断，打定主意以自己为诱饵引开贼兵。
结果虽然计策奏效，他本人却为狄人所掳，眼见就要被俘，凑巧给闻讯出来接应弟弟的赵明枝撞见，由此获救。
得知吕贤章此行目的，赵明枝特地让手下换了新马给他，又分兵协助同去报信帮忙。
也全靠这一回通报，库中及时将重要军械转移，才没让神臂弓、床子弩等许多神兵利器及制作之法落入北狄手中。
吕贤章立下大功之余，随着赵明枝的亲兵一路同行，也因缘际会，看到过这一位后来得封的公主真正相貌。
端的是国色天香。
所谓绝代佳人也不过如此了。
此时此刻，纵然隔着一层帷帽，可对于吕贤章来说，并不难想象面纱后头的娇美面庞。
不独如此，他还回忆起了当日赵明枝对自己的赞许。
“……有吕官人如此忠义之臣，实乃我朝之幸，只盼将来官人能得机会青云直上，一展胸中抱负。”
其中激赏，一目了然。
而后太上皇并一干大臣被贼子掳走，赵弘继位为帝，吕贤章以不足而立之年得入两府，虽说是南逃的新朝廷，比不得从前，却也算得上是手握权柄了，正被赵明枝一言说中。
那么，她是不是看中了自己呢？
此时国虽将亡，吕贤章仍怀报国之志，而无论中书最后讨论出个什么结果，究竟驸马能不能参政，毋庸置疑，只要驸了三公主，自己肯定会被人认定是那等趋炎附势之徒。
他一时有些扼腕。
自己虽然正在彭家娘子守孝，究其原因，除却感动于彭相公气节，更多的也是表示自家志气，并非这辈子都不打算娶亲了。
到了今日，距离事情发生已经过去两年，此时再将嫁娶之事摆上台面，谁人都不会提出什么质疑。
如果提出此事的是赵明枝，而不是“三公主”，十有八九他不会拒绝。
才子佳人，绝妙姻缘。
有此美貌，有此品行，不仅友爱幼弟，还胸有丘壑，端的是娇娥不让须眉，正合做他的妻子。
只可惜这公主的身份，着实太过敏感……
吕贤章踌躇极了，拒绝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又转，只觉得怎么都说不出口。

第5章 惊梦
吕贤章脑中浮想不止，对面的赵明枝却是隔着帷帽打量了他一眼。
一年之后，狄人破城，就是这一个年轻的官员带着不足两千的兵士拼死顽抗，最后被乱刀砍死。
他看着稍显文弱，能力也犹有青涩，但忠君之心毋庸置疑。
大晋虽然风雨飘摇，并非无药可救，眼下不是迁都之后，诸人脊梁骨全被打断，仍有忠义之士在，只要将其一一发掘，各归其位，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不能继续南逃。
所谓天子死国，臣子死社稷。
要是诸人尽皆远远躲开，又怎么能指望前线将士用命抵御敌寇？
赵明枝思忖片刻，问道：“并无旁事，只是今日得了北面来的太上皇血书，吕参政，依你所见，陛下应当如何才好？”
少女的声音清泠泠的，如同山间潺潺流水，更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柔婉，动听极了。
吕贤章甫一入耳，一时居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片刻，却是打了一个激灵。
原来不是来问婚配之事？
他说不上来心里是尴尬还是遗憾，然而等到分辨出其中意思，只顿了一顿，就答道：“以下官愚见，北狄实乃禽兽，从无信义之道，不可轻易许之，天子万金之躯，又岂能亲身北上，若是贼子出尔反尔，我朝殊无半点牵制……”
赵明枝“嗯”了一声，却是再问道：“那为何今日在殿中不见参政出列陈言？”
殿里的门窗都没有关上，明明被冷风吹得身上都有些发僵，吕贤章的脸却是一下子就发红起来，只得狼狈回道：“军国大事，关乎社稷，今日事发突然，微臣来不及细思，自然不敢随意臧否。”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内心十分清楚：自己白天没有站出来说话，并不是因为旁的理由，纯粹是不愿意做那个出头鸟而已。
此时朝中形势何等复杂，新皇虽然登基，毕竟年龄太幼，全然不能驾驭朝堂。
而太上皇即便远在北方，依旧身占大义、国、家三重，高高在上，更要小心对待。
狄人南下速度不减，要是按照这般趋势，用不了多久就能攻破安丰军。
大晋屡战屡败，说不得就要被赶尽杀绝，这个逃亡朝廷也未必有多久可活，如此一想，好似不如降了，还能少死些百姓。
可死国是一回事，降又是另一回事。
要是赵弘再降，君臣、百姓真的就要成为亡国之奴，倡议者也会变成千古罪人。
可要是不降，要是因此生灵涂炭，又是谁人去领这个罪名？
说降失了名声，说战又得罪正在掌权的主和一派，更有无数首尾，但凡懂得明哲保身的，都不会此时出头。
——先前那些个因为一力要战，被贬被罚乃至被杀的，难道不是前车之鉴吗？
赵明枝闻言却道：“那……依参政之见，北边来的书信，是不用做理会的意思了？”
对方于自己有救命之恩，吕贤章心中少有防备。
他得官晚，乱时以功晋升，官场经历较少，比不得那些官油子，见对面人素服之下，腰肢不盈一握，抱着暖炉的柔夷纤细修长，白得同雪一般，不禁想到其父嘉王过世已经两年有余，仅一姐一弟，被迫于这乱世之中惶惶而行，免不得又生怜悯之心。
吕贤章当即也顾不上什么明哲保身，回道：“如此要紧之事，朝中自然得要细细商议，哪里能一时有什么结果的？”
又暗示道：“况且两国相交，自要互遣使者磋商，北人所图，我朝岂能一口答应……”
这就是要漫天开价，落地还钱的意思了。
他唯恐三公主听不懂自己话中之意，还补了一句，道：“北面正处战时，使者往来实为不易，不知商定之后，又是什么年岁了。”
话一出口，吕贤章就后悔了。
他又怕三公主听懂了，又怕她没有听懂。
明明白白提醒使一个“拖”字诀，让太上皇死在北人手中，这般谋划，实在不该出自臣下之口。
即便众臣心里都是这样想，也不能这样说。
赵明枝却是不置可否，沉吟片刻，道：“当日我与参政会于祥符县，你一心报国，对敌之时不惜自身，而今大晋正值危急存亡之际，还盼参政一以贯之才好——若是你也三缄其口，朝中岂非万马齐喑？”
吕贤章的面皮本来只是微红，此刻一下子就涨得通红。
他原本还担心三公主不听不出自己的隐晦之意，却不想对方聪慧至此，不但听出来了，还在此处暗暗提点。
被异性当面点破自己的小心思，尤其吕贤章本心是要做青史留名的士大夫，内心深处对对方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当真是羞且窘迫，一时局促站于原地，不知如何回话。
赵明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陛下虽然年幼，却非贪生怕死之辈，所谓玉碎瓦全，以参政之见，陛下是为玉，还是瓦？”
吕贤章一怔。
君玉非瓦，何须质疑。
只是想到天子平日里在朝中的表现，吕贤章不免又犹豫了起来。
虽然三公主的话说得斩钉截铁，可今日幼帝一听到要北上请罪，就吓得涕泪横流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叫他怎么分辨真假？
赵明枝没有跟吕贤章说太多，见他意有松动，便请送客了。
——自己说再多都没有用，还得最重要的那一个人开口。
她转身回了后屋。
几名伺候的宫女一见赵明枝回来，便像得了主心骨一样围了上来。
“三公主！”
“三公主！陛下又惊梦了……”
赵明枝急忙走进屋内。
屋中门窗关得紧紧的，四角都放了暖炉烧炭。
她方才被寒风吹了一路，此时一进屋子，不但觉得闷热，还被香熏得头重，四下一扫，果然见到床边的木柜上放着一只香炉，正袅袅升起白烟。
等到撩开遮得严严实实的帐幔，那甜香味更重，叫人甚至有点喘不上气来。
床榻上，幼帝赵弘面色潮红，俨然正在梦魇之中，挥着手胡乱蹬腿，发出低低的呜咽。
赵明枝面色一变，问道：“怎么不把陛下叫醒？”

第6章 铜钥匙
随侍一旁的宫女连忙站起身来，道：“奴婢才伺候着陛下换了小衣，又请服了药，因快到子时才睡着，实在不敢擅自叫醒。”
那女子低眉顺眼的，说话的时候垂手躬身，看着十分循规蹈矩。
赵明枝一眼掠过，只觉得有些不对，便站定了仔细看此人相貌。
鹅蛋脸，五官清秀，一双丹凤眼，约莫二十。
似乎有一点眼熟。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她问道。
那宫女连忙低声回道：“奴婢春绿，本是李太妃身边伺候的，太妃看婢子手脚勤快，做事仔细，便叫夜里跟着过来伺候陛下。”
赵明枝点了点头，再问道：“李太妃在何处？”
春绿急急回道：“太妃去煎药了。”
既然才服了药，又煎什么药？
赵明枝眉心一拧，不但没有点破，还点了点头道：“太妃辛苦。”
她扫了一眼角落的漏刻，道：“都这个时辰了，怎好叫娘娘亲自煎药。”
说完，又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玉霜。
玉霜道：“奴婢这就去替娘娘回来歇息。”
床榻之侧的春绿登时站了出来，忙道：“天冷风大，怎么好叫殿下操心，奴婢自去接替娘娘便好。”
她也不待赵明枝回复，匆匆行了一礼就往外走去。
玉霜则是对着一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对方悄悄跟了上去。
赵明枝不再理会此事，而是指挥宫人将帐幔拉了起来，又打开一扇小窗通风，复才问道：“哪里来的香？”
有宫女回道：“李太妃送来的安神香，说是能定神助眠……”
寒风贯入，屋子里的甜香一下子被冲散，空气虽然冷冽，也叫人的呼吸都通畅了许多。
眼见赵弘眉头稍微舒展了些，赵明枝转而看向了那只香炉。
炉内白烟袅袅不停，一走近，香味浓甜，带着烘烘暖意。
她年幼时也曾热衷过熏香之道，虽很快撂开手去，自觉也有几分浅薄了解，然而凑近细嗅，怎么都分辨不出炉中熏香的来历同品种，心中一时疑窦丛生。
此处宫女杂乱，赵明枝不想大肆声张，指了指仍余有一小角的香料，对着玉霜低声道：“悄悄收拾了，一会请刘大夫过来帮忙看看。”
玉霜会意，找由头将一屋的宫女们支使得团团转，趁人不备，寻了个玉盒将那剩余的香料收起来，还特意装出了不少香灰。
明明只有几步路，然而直到丑时正，李太妃才匆匆带着两个小丫头过来。
她眼中的惺忪未消，衣角凌乱，腰带都系歪了，头发也只简单梳了个单云髻，跟往日里精心打扮的模样大相径庭。
“陛下又惊梦了吗？”一进门，李太妃的眼泪就落了下来，“早知如此，奴身便不去伺候那点子药汁了！日日吃，天天喂，也不见什么奏效，还劳烦三公主又亲自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迈着小步向赵弘探身去看。
见人靠近，赵明枝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
她嗅觉甚是灵敏，立刻就辨识出了对方身上的杂香。
是龙涎混着沉香的味道，另有淡淡的榅桲、宫中常用的浴后香脂味，却没有半点药味或是木烟味。
这李太妃，多半是直接回去休息了。
明明对赵弘的身体毫不在意，为什么要做出那么殷勤小意的样子？
南逃路上，弟弟的身体一日差过一日，太医全然找不出什么具体原因。
而自己竟然没有怀疑过负责照料的李太妃。
一想到这里，赵明枝就悔得心口疼。
歧路而已，走得再辛苦、再远，又有什么用？
她从前只想着收买人心，给弟弟积攒助力，为两人在乱世苟活增添一丝可能。
可攒来攒去，城破之时，那群攒出来的所谓“良材”能有多少得用的？
莫说雪中送炭，只要不落井下石，她都能对其高看一眼。
太上皇自己都那副德行，朝臣们吃了他的饭，养成一样的种，倒也不奇怪。况且生死存亡之时，自然是自家性命同富贵荣华更为要紧。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谁也没说过那个帝王一定要姓赵。
官渡之战时，魏军营中都有那么多摇摆不定的臣僚，曹孟德什么枭雄，自己同弟弟又是什么狗熊，凭什么要求别人舍生忘死呢？
赵明枝并不是那等妄自尊大的人。
曾经做不到的事情，重来一回，难道就能做到了？
当然未必。
只是总要试一试。
都说近朱者赤。
朝中只要有一二脊骨在，带动文官不惜身，武官不惜命，哪怕最后落得同样的结局，也总归无愧于心了。
跟弟弟的健康，和其他迫在眉睫的事情比起来，赵明枝暂时还没有功夫去探究李太妃所图为何，但她知道最省时省力的做法，就是直接将人隔开。
她伸出手，拦在了对方面前，低声道：“陛下歇息了，无甚大碍，太妃也回去休息吧。”
李太妃勉强笑道：“陛下这般模样，奴家哪里放得下心，还是在这里守着罢——公主每日事情杂多，还是早些回去睡了才好。”
赵明枝摇头道：“无妨，明日再劳烦太妃来看顾。”
李太妃仍有话说，却是不敢违背赵明枝的意思，听得她说明日还要用自己，也拿不准究竟有没有出问题，只得不住看向床头，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屋中烛光昏暗，映得帐中影影绰绰的。
方才一干人等进进出出，再有李太妃同那春绿说话，以赵弘往日浅眠的习惯，早该惊醒了，此刻却依旧沉在梦中，只是两道眉毛微微皱起，胸口起起伏伏甚是疾快，显然睡得不甚舒服。
赵明枝左右权衡，一时也不敢把人叫醒，再等片刻，玉霜已是领着一名短须中年人进了屋，口中低声道：“殿下，刘大夫来了。”
“三公主……”对方低头就要行礼。
她连忙起身把位置让了出来，道：“不必多礼，给陛下诊脉要紧。”
那人果然不再啰嗦，探脉之后，又观赵弘面色，最后为难地看了赵明枝一眼，道：“殿下……不如借一步说话？”
两人出了里间。
刘大夫不肯落座，却是道：“不敢私瞒公主，陛下好似是阳虚体弱，因受了惊吓邪风入体，憋在心肺之处，只能徐徐调理……”
说完，又犹豫地道：“小的拿不太准，不如请随侍的几位医官会诊之后再做定夺？”
赵明枝道：“园中人多口杂，医官们又怕陛下年幼，总不敢定医案，拖来拖去，反而不好，只刘大夫，你自小看着我们姐弟二人长大，这一回也烦请再多劳神，至于酬谢，此时不敢说将来事，但看我爹娘从前行事，便知我姐弟如何了。”
语毕，起身行了一礼。
那刘大夫哪里敢受，唬了一跳不说，躲之不及，只好匆忙跪在地上。
赵明枝道：“这些日子，还要多劳你了。”
语毕，只把玉霜留下，自家回了里间。
那玉霜却捧出方才留的玉盒，同刘大夫低语一阵。
刘大夫接了玉盒，原还一脸苦色，等把东西收拢进袖子里后，却是慢慢想转过来，暗道：也罢，得嘉王同王妃泽被这十数年，今日当要偿还了。
再一想方才赵明枝所行所言，更多几分安定。
这位公主自小就承父母德志，对人只有庇护，从无毁害，就算谋不到富贵，在她手下也不至于赔进去一条老命。
只尽心竭力便是了。
再踏出屋时，他面上却已经看不出半点情绪，只把那玉盒遮得更严。
***
再说赵明枝回了卧房，听得里面一片安静，宫女们各安值守，心下稍安，便走到床边，掀起一角帐子想看看里头情况。
然则那低垂帐幔当中，烛光昏黄之下，弟弟赵弘却并未入睡，而是睁大了一双通红眼睛，侧躺着，咬着牙大滴大滴落泪。
赵明枝惊得心跳都漏了一拍，连忙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赵弘见到是她，只伸手把眼泪一擦，问道：“阿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语毕，又将左手一个攥紧的拳头伸了出来，慢慢打开。
赵明枝低头一看，只见那拳头中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铜钥匙。
赵弘哭得已是有些哽咽，却不忘把钥匙往她怀里塞，又哭道：“阿姐……我……我要死了，你不要管我了，自家逃吧……”
又含含糊糊不知哭了什么。
赵明枝急得不行，忙把人托着按背顺气，却见薄被之下，一个小小的铜箱被赵弘护在身侧。
那箱子开着，里头有几粒大明珠，一小抓金瓜子，另有几幅虫鱼小画卷，却是在藩地时自己把着弟弟的手所做，本是准备给母亲贺寿之用，自画好之后便被他宝贝似的藏了起来。
父母故去之后，她再没见过。
赵明枝一时心头大恸，再一抬头，赵弘泪水未停，却把那箱子盖好，锁也锁上，又将钥匙重新按了过来，低低道：“阿姐。”
也不知在求些什么。

第7章 如何
“我不中用啦，又不听话，以前说过的……算不了数。”赵弘手心手背胡乱擦着脸上的泪，那泪水却越擦越多，“阿姐等不到我长大啦，我自己去夏州，你不要跟着……”
赵明枝心中又甜又苦，低声道：“别瞎说。”
赵弘仰着脸道：“我刚刚看到刘大夫了，他也治不好我是不是？别人都说我是个养不大的病秧子，活不长的……”
这样一句回话，叫赵明枝面色遽变，但怕吓到弟弟，只得勉力挤出一个笑容，问道：“你听谁在胡说八道？”
赵弘闭口不言。
赵明枝心中难受。
一个刚登基的八岁小儿，又是逃亡朝廷，莫说王公大臣，便是寻常宫人随侍都不把他当回事。
然而这小孩又着实忠厚懂事，这种关头，也不肯供认出人名来。
赵明枝不想逼他，便把伤心压下，做一副轻松模样，笑道：“没有治不好，只刘大夫觉得自己医术比不上其他几位医官，不敢轻易开药……”
赵弘将信将疑。
赵明枝复又笑道：“阿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一回，半晌之后，赵弘终于将握着钥匙的手慢慢缩了回去。
他用半边腿悄悄把木盒挡住，又悄悄扯过被褥遮了遮，仿佛方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过了一会，才把头贴在她胳膊上，用仍带着一丝奶音的童声道：“阿姐，那我能不喝药了吗？”
赵明枝只做不知他动作，听得他问，便道：“不是说头疼得睡不着，喝了药才舒服些。”
赵弘嘟起嘴：“可现在时时要喝药，喝了之后一整天都难受得很，只想吐，肚子里好难受，一点东西都不想吃了，头也不见多舒服。”
这确实也不是什么好事。
赵明枝白日间找了几个经常跟着弟弟的人来细问，才知道他这阵子食欲委顿，一天能连半碗粥水都喝不进去。
七八岁的小孩正在长身体，像这样拿药当饭吃，怎么能行呢？
许是见赵明枝良久没有回应，赵弘有些着急起来，察言观色之后，复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老实喝药的话，阿姐，吃了药，能回回给我吃个桃子吗？”
赵明枝失笑：“天寒地冻的，哪里来的桃子……”
赵弘失望极了，嘟哝道：“可马上就是爹爹过寿了，往年这个时候，家里都有桃子吃的。”
比他两个手掌并在一起都还要大好多的桃子，桃尖尖上粉红粉红的，不用怎么凑近闻，就香得不行，刚拿到的时候脆甜，但放久会变软，吃进去都不用牙齿咬，抿一抿满口的甜滋滋汁水。
大夫说他脾胃不好，随从又得了娘的叮嘱，不肯叫他随便吃东西，莺桃李子杏子桃子，平日里都只能看着阿姐吃，惟有爹爹生日，他才能暂时解禁。
吃一次，能够他惦记一年。
然而想到从前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场景，又想到当日信使来报，家中得知父亲被狄人害了性命后，人人哭做一团，母亲在床上一日委顿过一日的模样，赵弘只觉得那桃子一下子再没了滋味，再一抬头，见得姐姐赵明枝怔然出神，顿时后悔起来，忙道：“阿姐，我不想吃桃了，我只是说说罢了，也不会不喝药的，你别担心……”
又道：“我不说爹爹的事了，阿姐，你别伤心了。”
赵明枝不想叫弟弟一说起父母，就觉得这是个要避开的伤口，更不愿意至亲之人同“伤心”二字联系在一起。
她柔声道：“蔡州同我们家中不一样，气候四时不同，此时没有桃子，但马上是爹爹生辰了，阿姐找点旁的，咱们一起给他过寿好不好？”
再道：“爹爹可疼你了，知道你对那桃子念念不忘，每年就算忙得不行也要叫人回来问食单，只怕少了你一口吃的。”
赵弘破涕为笑，却又立刻道：“胡说，爹爹最疼的明明是阿姐，阿姐那有爹爹亲手做的纸鸢、走马灯，还有瓷瓶，我什么都没有！”
姐弟二人就在此处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起父母究竟更疼哪一个来。
以赵弘的年龄，早已知道天人永隔是什么意思，他说着说着，忽然道：“阿姐，他们都说你好可怜，又要当爹，又要当娘。”
赵明枝一愣。
赵弘的脸微微发红，小声道：“你不可怜的，等我长大了，我也又给你当爹，又给你当娘！”
良久，声音越发模糊起来，再次道：“阿姐，要是狄人来了，你不要理我，自己跑了吧。”
又有“不要当皇帝”、“谁来帮我当皇帝”等语。
另还在喊“爹爹”、“娘”，间或夹着几句“阿姐”。
他年纪小，折腾了大半夜，困意渐渐上涌，一旁是这个世间最为信赖依靠之人，许是身心放松，慢慢竟就这么睡着了。
赵明枝没有离开，给赵弘掖了掖被角，脑子里思绪纷飞，也就这般挪张交椅坐在一旁陪了一晚上。
***
次日一早，天才微微亮，赵明枝就听到外头隐约有人声。
不一会，门就开了。
小黄门王署急匆匆走了进来，见得赵弘仍旧在睡，慌得不行，再看赵明枝在一旁，忙上前低声道：“殿下，诸位大臣在垂拱殿议事，因时辰到了……都在问请陛下。”
赵明枝低头一看，床榻上赵弘正睡得安稳。
她此刻不同从前，不想把人吵醒，于是小心把袖子从其手中抽出，稍作整理之后，才跟着王署出了门，心中算一算时辰，吩咐道：“你且在此处守着，若陛下不是自行醒来，便不要叫他，也不要给其他人在此处吵闹，若有不肯听从的，喊来找我便是。”
听得不用自己担责，王署立刻松了口气，连忙领命称是。
赵明枝回去换了一身服色，又洗了把脸，才朝着垂拱殿而去。
屋舍的门户大开着，还未十分靠近，就听得里头激烈的争论声。
刚送了太上皇手书归来的张礼已经把一身污秽泥土洗净，只依旧满脸青肿伤痕。
他眼睛瞪得像要鼓出来一样，喝骂道：“吕竖子！你这是要置太上皇于死地！”
其声尖利，其容狰狞，竟有几分骇人。
不过一个八品协律郎，当面辱骂朝中参知政事，实为失仪无礼，然而此时却无一人出来指责。
而吕贤章被骂到头上，毫不色变，而是道：“并非本官置太上皇于不顾，只问一句——如若陛下被扣，朝中待要如何？”
见此情景，赵明枝索性站定了脚步，不再向前，只打算听听众人如何回答。
待要如何呢？
今时今日，被掠去夏州的太上皇便像是一泡砸在头上的烫屎，置之不理，就要流到脸上，熏得人无法忍受，可要是想要伸手清走，不但会被灼出水泡，还要沾得一手污秽。

第8章 嚎啕
面对吕贤章的发问，屋内鸦雀无声。
张礼等了半晌，见无人说话，额头的青筋微微颤动，只得自行出列大声道：“以北人兵力，若要南下，压根不费吹灰之力，自庆阳而始，西往兴元，东行平阳，俱有狄人骑兵列队疾行，不久就会至于此地，与其等到兵临城下才做计较，不如早早附上降表——北人不耐南面炎热，今后仍需士人代为……”
听到此处，赵明枝不再迟疑，而是提步走了进屋，绕进了屏风之后，扬声道：“北人不耐南面炎热，今后必定仍需我辈士人代为辖之——张协律，你心中是如此作想的吗？”
太常寺协律张礼喉结滚动，嘴巴大张着，原本已经快冒出喉咙口的后半句话，却像是突然被狗叼跑了一样，再无法说出。
等他转头一看，只见赵明枝，却不见有赵弘身影，顿时同被踩了脚一样跳起来，愤然道：“今次是为朝堂议事，我辈臣子各安其位，只待陛下开朝，虽说三公主照顾有功，也不能越俎代庖罢……”
一面说，一面转头去看身侧同僚，想要寻些帮手同自己一起讨伐。
然而出乎张礼意料的是，左右不仅无有出言附和的，还都不约而同地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向他。
倒像是……同情？
甚至连方才对他不假辞色的吕贤章，此时面上也露出不忍再看的神情来。
这是，发生什么了？
张礼声色俱厉，赵明枝却气定神闲得很。
她从容道：“敢问张协律，依我朝旧例，陛下年幼，太妃垂帘，是否得当？”
张礼冷笑：“自然得当，只三公主身份虽然尊贵，依旧只是年长同辈，难道想要开辟新事，以公主之身代朝吗？竟这般手长？岂不闻……”
眼见这位礼官又要引经据典开始啰嗦，赵明枝当即将他打断：“再问张协律，陛下偶感风寒，李太妃身体不适，二人着我代为临案，以书记之，欲效开朝太祖病时皇妹事，此为故事，还是新事？”
张礼一时为之语塞，情急之下，脱口回道：“其时我朝开国，事急从权，太祖皇帝乃是不得已而为之……”
赵明枝平静道：“那依张协律之见，我朝今日太上皇屈居夏州，陛下迁于蔡州，此情此境，比之太祖皇帝时，竟是不到‘不得已而为之’的地步吗？”
举朝投降，天子被掳，难民百万，大晋沦落到如此地步，除非张礼是个瞎子，不然怎么可能辩论得了事实。
他被噎得无法反驳，想到夏州的太上皇同一众臣民，心中悲愤，却暗恨自己昼奔夜逃，精力不济，致使从前的能言善辩都难以发挥一二，连个女人都说不过，只好死死盯着赵明枝脚下的一小块地砖，恨不得把那里瞪出一个洞来，叫她跌下去死了算了。
赵明枝又道：“若按协律所言事事必须依循旧例，那今日乃是小朝会，按故事，非陛下亲召，以协律郞之职守，应该老实在太常寺中点卯，才是不当在此处议事的那一位罢？”
张礼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然而一看周围，居然好几人面露赞同之色，甚至有二三人正在缓缓点头。
如果说赵明枝的话，简直像当众给他扇了个大巴掌，那朝臣们的反应，则更令他窘怒难耐。
这屋子当中，不少人数月前还同他官职仿佛，品阶不过尔尔的，只是因为许多朱紫大臣同他一般忠于太上皇，被一齐掳去了夏州，空出太多缺来，才叫他们山中无老虎，猴子当大王。
才几天的功夫，这群从前自诩忠义的士子就已经改廷换面，连脸面都不要，给一妇一孺当起狗来了？
他不能自抑地抬起了头。
隔着一张屏风，根本看不清赵明枝的脸，可他已然在在心中怒骂：好尖酸的一张嘴！如此毒妇，如何能为我大晋公主？！
赵明枝没工夫跟他扯这些有的没的，只问道：“今日朝会，陛下偶有不适，诸位可有紧要政务，如若没有，可等陛下康复之后再做商讨。”
众臣纷纷摇头。
吕贤章更是道：“中书已承奏本，请陛下依旧例批阅便可。”
主持朝会的同平章事也出列道：“并无紧急事，请陛下保重龙体要紧。”
眼见场面回归平静，张礼再忍不得，愤而呼道：“臣有本奏！北人就在眼前，太上皇、一干宗亲、大臣、数十万百姓尚处烈火烹油之中，请陛下早日定夺，臣愿往兴庆府请送降表，舍了此身，也要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张协律。”赵明枝冷声道，“你当真以为送了降表，陛下俯首称臣，百姓便能安居乐业么？”
“如何不能？！”
“所以，太上皇而今身处夏州，以你所言，尚处‘烈火烹油之中’，是从前朝中递出的那一份降表文辞不佳，还是尔等俯首时姿态不美，才叫狄人如此对待？”
张礼怒道：“若非陛下登基，另设朝廷，招致北人不满……”
赵明枝冷冷相对：“太上皇北上时，陛下一样被狄人所掳，何时登基了？难道在北人梦里登基了？”
张礼说一句被堵一句，到得最后，竟又重新至于无言以对的地步。
等到司礼官宣布退朝，众人一一走出了屋子，仅有一人留在最后，对着仍旧站在原地的张礼道：“茂夫，你……唉，又何必如此？”
张礼脸上淤青、伤处累累，却是倔强道：“我志无悔！”
他眼中尽是血丝，眼底通红，隐隐有泪水在其中滚动：“你们远遁千里，随身还有家眷侍从，泡个脚都有人端热水，何曾见过夏州的晋人过的什么日子，太上皇过的什么日子？”
“你们不曾见过北人骑兵，不知厉害，只晓得喊要战不要降，如若能战，我张礼又岂是那等贪生怕死的，难道当真又愿意被后人耻笑不曾？！”
“得臣，你若是有法子，当助我一臂之力，我朝兵马如何能战北人，对上无异于以卵击石，不过徒送性命而已！陛下年幼无知，由着那三公主牝鸡司晨，妇人不知深浅，难道满朝文武都是蠢的，生生看着她断送……”
他说到此处，不免想到自己被拘于夏州的妻妾子女，幼子不过一岁，长子、次子北行路上颠沛，缺衣少食，更无医药，最后得病而亡，而最疼爱的四子同当今天子一般年纪，却因拦着狄人兵卒醉后逞凶，不叫其侮辱亲妹，反被剥光了倒挂树上，硬生生吊死。
如若今次自己不能成功说降，夏州那些家眷，又如何能活？
怕是连粒米都难以寻来吃罢？
想到许多高官女眷、宗室贵女，甚至于清秀男子为了一口吃食被迫做的事，张礼竟不知自己是愿意她们活着，还是宁愿她们即刻死了。
思及此，他悲从中来，再说不下去，伏地嚎啕大哭。

第9章 不可
耽搁了这一阵，赵明枝回到东边屋舍时已经接近卯时末。
天色渐亮，赵弘难得地仍在睡梦当中。
她确认过弟弟无事，直接坐到了外厢，翻看起中书递上来文书。
桌上铺了好几摞，一旁更有两个装了满满当当奏章的木箱，然而一一看去，但凡标了加急签注的，无一不是坏消息。
早十来日，前线还只是发回北人已过大名府的急报，紧接着，徐州就开始发急脚替向朝中求援，言称敌军早至，足有五万之巨，多是披金执锐的骑兵，在州中一路劫掠，其时距离州城已是仅有百里之遥。
蔡州这里拱卫天子的禁军都不够用，遇到流窜匪徒还时不时要靠赵明枝从藩地带来的私兵，大晋四面开花，到处挨打，往往狄人刚走，本地的流民便成乱民，为求存活化为匪徒，早已没有半点秩序可言。
朝中如此之乱，哪里凑得出什么援军来。
只徐州到底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一旦放弃，狄人便能以此为据，顺势南下许州、颍州，一路畅通无阻。
如此利害攸关，新团成的草台朝阁就凑不凑援兵，到哪里去凑援兵吵得不可开交，还未商议出个所以然来，前方已然又传了消息过来。
狄人抵达徐州，围困州城的折子，此刻就躺在赵明枝面前的桌案上。
赵明枝越看越觉得局势如同一团乱麻。
她原本对兵事一窍不通，从前对着舆图都满脸茫然，只是后来形势所迫，不得已耗了许多时间硬逼着自己学会。
从前的这个时候，她只知道形势危急，大晋生死存亡，并不知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可现在懂得越多，越叫人绝望。
一旦徐州失陷，再下许州、颍州，两者共成掎角之势，狄人就能站稳脚跟，攻向京城。
留守京城的老将晁炯手中不过散兵一二万，说是兵士，半数还是京中临时征召来的，连战场都没上过，真打同身经百战的北狄打起来，就算被一击即溃也不是什么奇事。
双方势力如此悬殊，狄人所到之处，通常不费一兵一卒，大晋守城者已然望风而逃。
如此一看，早早被掳去夏州，又十分明白己方兵力究竟有几斤几两，更清楚北狄如何兵强马壮的张礼，此刻如同被吓破了胆一般哭着喊着要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她着人把舆图抬出来，在墙角的大桌上摊开细看。
张礼此人虽然可悲可恨，可目前而言，他却是朝中最清楚狄人底细同前线情况的。
恰才他说“自庆阳而始，西往兴元，东行平阳，俱有狄人骑兵列队疾行”。
赵明枝依稀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奇怪。
循着记忆，她凑近了舆图的左上角，果然，庆阳至兴元、平阳之间，明明还夹着凤翔、京兆两府。
狄人想要南下，明明可以直取凤翔，距离更短，又是大散关所在，扼守着关中去往蜀地的必经之路。
等据了凤翔，顺势再取京兆，后者不仅是西北军事重镇，亦是经贸繁华之处，还可以战养战。
可以说，只要不是傻子，都不会舍绕开这两城，反而去攻打距离更远，却同样易守难攻，地力、人力贫瘠的兴元、平阳，更何况长于战事的狄人。
赵明枝理不清各种原因，但直觉认定张礼不是在信口胡说，她想了想，对着站在不远处的宫人道：“去请……”
话音未落，门口守着的黄门官就走了进来，行礼禀道：“殿下，御史中丞杨廷、同平章事孙崇、枢密院副使张异、参知政事吕贤章，此四人俱在殿外，并请求见。”
同时来了这么多军国重臣，赵明枝一下子就察觉出了紧迫。
她不敢稍有延误，立刻道：“宣。”
等到众人先后踏进屋内，除了年纪较大、经事较多杨中丞还能勉强保持冷静外，其余三人脸上的表情都难看得很。
“殿下。”一站定，御史中丞杨廷就立刻开口道，“早间前线报来，言称京城、许州俱是已有狄人兵卒出没，想是先锋兵前来探路，少说也有数万精兵之巨，臣等本欲再等一二日，不料方才得了急脚替消息，徐州危急，城破就在眼前，为大晋计，前次所说新都之事，还请陛下早做定夺，此时便要动身南迁了！”
一面说，一面把怀中的奏报呈了上来。
赵明枝听得一愣，急忙接过小黄门递过来的折子，打开一看，却是十数日前来自徐州的线报，只是不知为何，辗转至今才到了蔡州。
依着奏报上所说，徐州知州早在发出讨要援兵急报的次日，就已经弃城而逃。
州官一走，城内立时大乱，原本的守军或跑或散，只有通判岑得广领着数千厢军在城中勉力维持秩序，安抚百姓，然则没过两日，狄兵果然攻至，当下便围了城。
州城一被围，里头的消息就全数送不出来了。
城中最后的消息，是通判岑得广的亲兵拼死送出，再为徐州求援兵。
见赵明枝低头翻看奏章，杨廷只等了几息，就再按捺不住，复又催促道：“殿下，陛下身体如何？若是无碍，此刻便要请他起身，外头留有五百班直，又有禁军八百，等择定了去处，须臾不能等，立时便要迁移……”
一时吕贤章也催道：“前次中书所选，襄阳、江陵、苏州、临安，或有天险，或深处腹地，各有长处，还请殿下禀明陛下择定一处……”
眼见一个催，两个催，人人显得惶恐焦虑，赵明枝反而镇定下来。
她问道：“诸位官人，若是徐州失守，京城安能幸免遇难？如若京城失陷，襄阳、江陵、苏州，乃至于临安，甚至静江府，直至于漳州，凡所大晋所属，难道竟能苟全？”
杨廷道：“殿下，此乃不得已之举，为今之计，只有先忍辱苟全，待到……”
赵明枝问：“徐州当真不能救了？”
杨廷忍耐道：“殿下何故发出此问，蔡州多少兵，旁人不知，殿下难道竟不知？如若能救，朝中怎会见死不救？只是此时徐州左近无兵能用，欲要调兵，先要有兵……”
赵明枝站起身来，指着左边已经被立起来的舆图，问道：“京兆府也无兵可调吗？”
京兆府居于黄河之侧，可走水路顺流之下，再急行军，由京城转徐州，若是能城中强撑一口气，未必不是办法。
然而她此言一出，屋中人人为之色变，几乎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叫道：“万万不可！”
吕贤章更是上前两步，急忙道：“殿下！殿下！京兆府中兵卒不可轻用，若是西兵北上，至于京城，再下徐州，北边便会全数为其所占，西兵名为厢军，同私兵也无甚区别，为节度使裴雍所领，此人早有反志，一旦……”
他顿了顿，终究不愿说出不吉利的话，又恐赵明枝不以为然，只好疾声再道：“北狄是狼，裴雍为虎，殿下请劝陛下，为大晋计，为长久计，断不可生出引虎驱狼，饮鸩止渴念头！”

第10章 反骨
赵明枝眉头微蹙，转头看向了身侧。
黄门官很快将先前整理好的东西搬了出来。
厚厚的折子堆在地上，足有尺高。
赵明枝看着地上的折子，忍不住道：“自陛下登基，不曾见到京兆府做出不妥之事，今日我着人翻查，短短两月之间，彼处送来的折子就有二十余本，先前时是自请进京，后又请遣兵御驾随行护卫，至于战略之法也时有专述，其中有的放矢，仔细翻来，足有万言。”
她越说越是不解。
这几天静下心来把当前局势摆上台面细看，便只觉得这一团烂泥当中，稍有秩序，仍能抽调有用兵力的，仅有西军。
从前毫无防备，只能被推着往前走，朝阁大臣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甚至有时都没有办法分辨他们说的究竟谁对谁错。
现在她虽然依旧不懂兵事战事，但京兆有兵不能用，仅仅一句“可能必反”，已经不足以作为说服了。
更何况从前直至新都城破，她与弟弟赵弘一同死于狄人刀斧之下，那位“早有反志”的裴节度也没有真反啊。
都说伪君子做一辈子，也就成了真君子。
凡事论迹不论心，大晋最惨也不过同从前一样的下场，又有什么可怕的？
若是国破之时，姓裴的依旧没反，又怎能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其人头上，最后因噎废食呢？
赵明枝顿一顿，复又问道：“诸位官人，却不知这京兆府中究竟有何不妥，以至不能用兵？难道西军便不归我大晋所属不成？”
屋内人显然没有料想到她会有此一问，俱是忍不住面面相觑起来。
不知为何，一向举重若轻的杨廷，这回的应对反而更为小心起来：“殿下有所不知，太上皇在位时凤翔并京兆府中便势力纠结，战事不休，各处争端旷日持久，遗毒至今……”
他没有展开细说旧事，而是岔开一句，道：“凤翔、京兆府今时俱是裴雍所辖，殿下聪颖，自能分辨其中蹊跷——狄人自兴庆、夏州南下，除翔庆军，此二府首当其冲，为何狄人不取，不占、不打，反而绕路而行？”
赵明枝抬眸看他，问道：“为何？”
杨廷道：“京兆府原为曹莽所辖，此人本是关西一游侠，后来落草为寇，借元祐三年关中蝗灾祸乱时趁势起兵，彼时我朝内忧外患，无力清剿，竟坐视其人势大，而后再行出兵时，已然尾大不掉，难以清灭。”
“元祐九年时藩人叩边，曹莽毫不节制，反而纵其入关，自据临洮、凤翔、兴元、京兆府多地，俨然国中之国，只差称帝而已。”
他见赵明枝满脸讶然之色，复又道：“此乃多年前事，殿下不知也是情理之中。”
“朝中多次围剿不成，反而损兵折将，又因藩人来势汹汹，唯恐背腹受敌，便变剿为抚，许出无数金银富贵，将那曹莽招降，复又令其人回临洮与藩人战，只这一战便是十数年，那曹莽拥兵自重，在关中越发根深蒂固起来。”
“后来那曹莽酒后失言，将从前事内情道出，朝中才知藩人进犯全是他与之同谋……”
即便过去十数年，说起此事时，杨廷的语气中依旧怒意难消。
他看了看地上成堆的折子，只觉得全是污秽，甚至不愿靠近，以免辱了自己的鞋底。
“殿下，节度使裴雍，便是曹莽此人义子，素来得其宠信……”杨廷肃声道。
他虽然没有直接把话点出来，可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明显。
相敌狄人兵强马壮，南下势如破竹，之所以绕开凤翔、京兆府，未尝不是裴雍效仿义父从前事，引敌入关。
眼看赵明枝默不作声，吕贤章已是赶忙出列道：“殿下有所不知，裴雍此人残暴无端，阴险狡诈，曹莽得病时，本有亲侄在旁侍疾，将要接收曹家势力，然而被那裴雍得知此事，将其诓骗出来，把那侄儿一箭射杀，夺了关中军权，自行上位。”
“曹莽其时将要受抚，俘了对阵藩兵，那裴雍竟是一把火将八百藩人全数烧死，此番举止，何其残暴？怎能与之为谋……”
“曹莽死后，朝廷屡次召那裴雍入京，其人从来置之不理，召得急了，便要带一万兵卒一同进京陪同释解，浑如一无赖……”
“从前召见，裴雍避而不见，此番不召，却急着往前凑来——若是其中没有图谋，谁人敢信？”
“此人在西地十数年，从前曹莽在时，也曾对手下笑言自己要看义子眼色行事，将上下经营得如同铁板一块，朝中多次对其敲打，只有屡教不改，没有半点反省，政和三年，他甚至纵容手下为祸，让下头酒后醉杀了前往巡察的转运副使钱纲……”
吕贤章细数其人罪状，张口即出，越说越多，也越说越是气愤。
太上皇手腕优柔，致使西北坐成大祸。
然而自然不可能去怪君上，那定然便是臣下的错了。
“依得此人往日行径，若要调派京兆兵卒，只怕最后乃是与虎谋皮，不但不能将狄人驱逐，反而多了一重祸端。”
说到此处，吕贤章又催道：“京兆府调兵一事着实不可为，还请殿下早日禀明陛下，择一良地暂且为都，蓄精养锐，以谋将来。”
一个叫人人都反对的提议，赵明枝自然不可能执意而为。
只是她总归还是不太愿意直接放弃，便又问道：“若是一万兵不可，那三千兵……”
“殿下！”
“殿下！！”
众人俱是怒目而视。
杨廷再道：“陛下下令调兵三千，若是裴雍出兵三万，朝中能奈他何？待其坐稳徐州，掉头占定京城，再打一‘清君侧’名号南下……”
这一回也不用他继续说，赵明枝便知道了。
“清君侧”之后，顺理成章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再以摄政之名改朝换代的戏码了。
历朝历代，莫不如是。
对着众人的拳拳劝告之心，赵明枝团在心中的话，却是怎么都吐不出来。
虽然诸位官人说的全数有理有据，无可辩驳，但那裴雍，当真是莫名的到最后都没有反啊！

第11章 亲问
被催得再怎么切峻，赵明枝还是没有当即给出回复。
理由是现成的。
赵弘确实再经不起半点折腾了。
医官同诊每天三回从来不落，对新帝的身体状态，阁台中人人都心知肚明。
徐州危急，但狄人打到眼前终究还有一段距离，可要是催得太过厉害，联想到上一回小皇帝被逼得当众痛哭，抹着眼泪要回藩地找娘的场面，谁会不担心他真的撂梁子不干了呢？
众人散去之后，赵明枝没有离开，而是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出了许久的神。
大晋江山覆灭之始，是太上皇率众开城投降，但彻底崩塌，却是自赵弘这个新继位的幼帝迁往新都，才全无挽救余地。
晋人对上狄人，本就一击即溃，见得天子南逃数千里之后，少数原本还处于观望的官员们便再无犹豫，敌未至，城先开，遇到有些心思活泛的，连府库里的银钱、军械都全数清点妥当，直接成册交降，致使北狄南下时一路打，兵一路强，补给一路多，至于军械都比初时强了不少，赢得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赵弘虽然年幼，能力上全无助益，可只要他人在蔡州一日，域中人心便不至于尽散。
而只要再挺一阵子，等到来年元月，北狄正当壮年的首领乞木会落马而死，皇族宗室为了争权夺势，将短暂地陷入混乱，直至大半年后，乞木的弟弟宗骨上位才压服部族。
年末，宗骨重新整理军队南下，此回便势如破竹，大晋沿途州城全无半点抵抗，叫他轻松领兵贯穿中原，次年二月从容杀入新都。
也就是说，只要能撑过这个冬天，撑住这数十日，等到乞木横死的消息传出，狄兵便会选择暂时偃旗息鼓。届时大晋就算不能扭转颓势，也能争取到数月喘息的功夫。
但那一切的前提是——徐州不能破。
一旦北狄向曾经发生的那样占据徐州，旋即就能攻入京城，直杀至襄阳、江陵、江州，至于洪州，大半个江山生灵涂炭，江南废土一片，至少再数十年的修生养息才能稍微缓和。
这就仿佛进入了一个死循环。
除却京兆府、庆阳，大晋无兵可用，可按着政事堂、枢密院的说法，西军绝不能用，否则就要被人谋朝篡位。
可按赵明枝想来，既然用也死，不用也死，为什么不用？
任由徐州城破，国破便是必然，调用西军北上，还有那么一线生机。
只是她空口白牙，难以说服两府，再一说，又凭什么认定只要朝中旨意一发，京兆府、庆阳两地，就能兵随令出，北上对敌？
从前的奏章毕竟只是文字，惠而不费，说个嘴响而已，真要出兵之时，那裴雍还会认账吗？
土皇帝当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来掺和这个烂摊子？
要知道自赵弘登基，两个月来早已发出了许多召令，可真正前来护驾的也不过寥寥数千兵卒而已，其余地方各有理由，多是按兵不动。
赵明枝心中权衡半晌，最终还是拿定了主意。
她起身走向内室。
赵弘已经起来，正坐在床榻上叫小黄门给帮忙穿靴子。
看到赵明枝进来，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叫道：“阿姐！”
又急切地问道：“我……朕，今天真的不用吃药了吗？”
赵明枝走得近了，微笑着摸摸他的脑袋，道：“我们先停三天，若是你晚间睡得香，白天每顿都能吃一满碗，我就答应去同几位医官商量，看能不能最近都不叫你吃药了。”
赵弘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巴着赵明枝的手，生怕她反悔的样子：“我昨晚就睡得很香，现在肚子已经饿了，只要不叫我吃药，我一顿能吃掉半头羊！”
这种话自然只是说说而已。
实际上赵弘只吃了一碗小米粥，又几块米糕，配了点酱瓜菜就再塞不下了。
吃完之后，他稍微歇了半刻，就又问道：“阿姐，我是不是当要去上学了？今日轮到冯翰林讲经。”
弟弟从小就听话，偶有调皮，也不会叫人反感。
赵明枝见他乖成这个样子，原本的不安也消退了几分。
她摇了摇头，道：“今天两府有要紧事，冯翰林的经义要往后挪一挪，弘儿，阿姐有事同你商量。”
姐弟二人进了里间。
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在之后，赵明枝问道：“若是半夜身体不舒服，你当找谁？”
赵弘答道：“我喊人。”
赵明枝摇头道：“今日开始，除了从前嘉王府的人，或是刘大夫，其他人给的东西都不要吃，也不要拿，平日里小事无妨，要是身体不适，尽量不要去唤生人，熏香、香囊这些也要小心留意，记住了吗？”
赵弘一向聪明，只过了几息就反应过来，问道：“阿姐，是不是李太妃……”
赵明枝不置可否，又道：“再过几日，杨中丞、孙平章、吕参政他们晚间都会过来值夜，有什么事不对劲的，当时就要着人通知他们……”
她话还没说完，赵弘已经露出了十分警觉的表情，皱着眉道：“阿姐，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要去哪里？”
赵明枝并不瞒着他，而是把徐州被围之事，另有自己欲从京兆府、庆阳等处调兵，却被两府官员合力制止的情况和盘托出，又说了早间听来的裴雍行事同西北情状。
屋内早放了一张舆图，她将布帛摊开，指着图上江湖州县细细解释，最后问道：“弘儿，若是交给你，你会如何做选？”
赵弘听得半懂不懂，但很快就把其中的道理搞明白了，想也不想地道：“当然是从京兆府调兵。”
他抿着嘴唇，脸颊瘦得没有什么肉，又板着一张脸，如同个小大人：“自从我当了这个劳什子皇帝，就一直在逃，先前在祥符县，饭还没吃一口，说是狄人来了，就叫我赶紧跑，后来到徐州，再到颍州，王署前一日还说给我晾衣服，隔一天衣服还没干，就又要逃了。”
“难道这回再往南迁了都，贼人就不追了？南边又没有刀山火海，就算有，怎么知道不会烧我们？”
“既然这样，还不如从京兆府调兵呢，万一真能把狄人撵走，这个皇帝给他做了便是。”
又问：“可是那个裴将军肯不肯帮我们的？我什么好处都给不了，银钱也没有，按杨中丞说的，只能许官，可他的官好像已经很大了。”
赵明枝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道：“所以……我想去问问他。”

第12章 抢话
赵弘的反应意外地激烈。
等弄清楚赵明枝所谓的“我想去问问他”，指的不是写书信，也不是下诏询问，而是亲身前往之后，这位年幼的帝王几乎是立刻就变了脸色。
“前次那个官，北面回来，要我写降书那个，不是说过沿途都是狄人吗？？”他攥紧了小小的拳头，“为什么阿姐要自己去？别人去不成吗？要是路上被贼子抓走了怎么办？”
赵明枝耐心地同他解释。
“杨中丞他们说的没有错，要是京兆府真的同北面私下有所往来，此次狄人南下也有他们推波助澜，那无论如何也不能从彼处调兵，可若是其人、其地并无反意，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大德无亏，小节之处，我们便不要多做追究，仍旧……”
“我听不懂。”赵弘闷闷地道，“我想别人去，我不想阿姐去。”
“朝中那么多大臣，他们不是出口成章，通晓经义诗文吗？喊我逃跑的时候都能找出好多典故，说我跑是对的，不跑才是错的。”他难得地闹起了脾气，“又有那么多武将，个个夸自己是忠义之辈，愿意为我肝脑涂地。这种时候，难道一个都用不上吗？那为什么还要给他们发俸禄，还要听他们的‘劝诫’？”
赵明枝顿了顿，轻声道：“因为他们都不姓赵。”
赵弘抬头，竟是有些错愕的模样。
赵明枝低声道：“从来都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就同从前在家时一样，街角的大娘卖糖人，卖给咱们也是卖，卖给旁的人一样是卖，官人也是人，又有什么不同？若是大厦将倾，诸人各寻出路，哪里又有错呢？”
赵弘聪慧，立时找到了反驳的点，道：“可是从前先生说过，天子乃是‘与士大夫共天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赵明枝道：“太上皇在时，士大夫与他共天下，此时你在，士大夫与你共天下，将来……”
赵弘喃喃道：“将来……与狄人共天下……”
“降臣不过换主而已，进得利，退得名，此乃人性，并不为过，况且若非太上皇……大晋又何至于此？真正论起来，他们也同是受累者。”
“然而降君……自古有几个好下场？”
赵明枝把自家浅薄见识同弟弟说了，又道：“旁人去京兆，要论那裴雍道德人品，要论西军派系归属，要讲究朝中势力权衡，还要顾及文武此消彼长，另要考虑太上皇生死，乃至于北迁的大臣宗室，但我去，只用想如何能调动西军，将徐州救下……”
又道：“旁人说话，京兆府如何敢信？且不说此刻两府中无一能走开，人人身负要务，便是有能走开的，一旦起了言语冲突，被拘了杀了——那一处可是有过杀转运使的前车之鉴，届时蔡州远隔千里，你我又如何判断是非？”
倒不如她去最为合适。
毕竟是当今天子长姐，既显示了朝廷的器重与信任，又不至于叫他们过于警惕。
赵弘自然明白深浅，只他忍不住道：“那我同阿姐一齐去……”
又道：“若是京兆府中当真……有反意，把阿姐……”
他说到此处，强行忍住了泪意，半晌才孩子气道：“那我也不活啦！”
这话说完，眼泪也顺着脸颊滑了下去。
赵弘拿袖子擦了，仰起头道：“阿姐，你叫我同你一齐去罢，我是天子，我说的话那京兆府中人保管会信的！”
赵明枝叹一口气，拿帕子给他把眼泪轻轻擦了，又道：“你身在蔡州，天下瞩目皆系于此处，不能随意迁动，徐州仍在打仗，一路都是狄兵，你往北走，旁人不知你的目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狄人便会往北集聚，只会叫徐州压力更大，却同我们初衷全然相悖了……”
又道：“我也不是孤身一人，身边有护卫守着，又是与急脚替同行，走的熟悉官道，不必珍惜马儿脚力，沿途日夜不停，最多七八天功夫就能到那京兆府，不会遇上狄兵主力。”
赵弘赌气地转过头，不肯搭理她，然则过了几息，还是忍不住道：“爹爹当初应诏北上，也是说不会遇上狄兵，后来就再也没有回来——阿姐，你，你莫要哄我……”
赵明枝鼻头一酸，到底把那难过压下，只伸出右手小拇指道：“阿姐同你保证，来，拉勾？”
赵弘犹豫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把小指也探了出来，最后却道：“我年纪小，用不着那么多人看着，阿姐，你带多点护卫好不好？”
***
说服了弟弟，又将各色大小事嘱咐了他半天，赵明枝总算松了口气。
她出了屋子，还没走多远，就见得沿途房舍中宫人们进进出出，人人脚步匆匆。
“这是在做什么？”
一旁随侍的黄门连忙道：“好叫殿下知晓，大家已经听得要北面消息，都在收拾东西，不然等陛下降了旨意才动作，难免要耽搁时辰。”
赵明枝心中暗叹，却也没有说什么。
少顷到了西屋，一进门，房中虽不像其余地方那样忙乱，却有一种十分压抑的气氛在。
她颇为诧异，走近一看，却是几个亲近的宫人聚在一处，玉霜当中坐着，满脸凝重，其余人面上或是愤怒表情，或伤心模样。
“这又是闹哪一出？”赵明枝问道。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赵明枝低头一看，只见一旁地上箱笼打开，桌案上摆着几套华服，其中礼衣，钗冠俱是有些眼熟，像是弟弟刚登基时尚衣库给送过来的公主制式。
玉霜见她看过去，连忙把东西收拾了起来，重新放回木箱里，又道：“无事，婢子们在整理东西罢了。”
赵明枝见她情状不对，上前几步又问：“到底怎么啦？真有事也莫要瞒我……”
见她发话，一旁立着的宫人犹豫了一下，终究忍不住怒意，恨声开口道：“殿下，那……”
“墨香！”
却是玉霜突然出声喝止，又转头抢着对赵明枝道：“当真无事，殿下莫要忧心。”

第13章 转变
越是这样，赵明枝越觉得不对劲，她没有逼催，而是转向了方才说话的墨香。
墨香稍一停顿，一咬牙，道：“好教殿下知晓，前日北面回来了一位张协律张官人，除他之外，还一并逃回来了好几个，听他们说……兴庆府的贼头子不知从哪里听得了传言，得知我朝新帝有位姿容绝色的姐姐，便扬言借着此次南下，要……”
她说到此处，就被玉霜再度出声打断，喝道：“你同殿下说这个作甚？”
墨香却是转头道：“此时说得清楚，才好请殿下早做防备，若是不说明了，将来真遇上怎么办？难道就那么两眼一摸黑？”
她说着又退后几步，与玉霜并排而列，扬着脸，挺直腰杆向赵明枝道：“殿下且看，我与玉霜相比，是不是身量更为苗条，相貌更为姣好，肤色也更白？”
语毕，又挑衅似的看了玉霜一眼。
赵明枝不由得一怔。
这两丫头自小一起在嘉王府内长大，平日里相处融洽，同亲姐妹也无甚差别。
尤其墨香性格更为热情活泼，玉霜则稍显寡言，从来是前者为后者邀功请赏说好话的，怎么突然之间变化这样大？
她挑眉看向玉霜。
玉霜却是目不斜视道：“我自小习武，遇事还能跑，实在不行，枯枝竹条都能取用做为武器，你平日里连殿下的箱笼都搬不动两个，能顶什么用？”
她素日少有与人口角，此刻这样硬气，倒把一向口齿伶俐的墨香都给说愣了。
而玉霜说完这话，却是再无迟疑，自箱笼中取了方才那套礼衣，又有相配的钗鬟首饰等等，捧在手上，跪于地面。
她没有称奴道婢，而是抬头看着赵明枝道：“我自小伺候姑娘，从前对府中一应事体十分熟稔，后来一路跟随北上，又南下同行，对沿途情形很是了解，如若有一天，事情真到了那不得已地步，请姑娘把朝中下的公主敕书赠予我随身携带……”
赵明枝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
这怕是几个丫头从前看戏折子看多了，情急之下，也不知谁想出来要行那李代桃僵之计。
想法虽然天真简单，可这一番心意，却着实叫她不能不感念在怀。
须知皇亲大臣被掳至夏州数月，早有往来两国的商人行者将所见所闻一一传开。
真要到了狄人手里，有一个所谓大晋公主身份，只会落个更为惨烈的下场。
玉霜、墨香二人与她朝夕相处，熟知北面情况，对狄人自然不存在半点幻想，此刻表面看着像是争抢一个当公主的“机会”，剖开来看，内里全然是舍出性命来，给自家这个不中用的“真公主”求一丁点生机而已。
从前她的那一点点好，哪里又值得了她们的性命？
赵明枝心中涌过一片暖流，正要把自己安排同众人说了。
只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已是听得一旁的墨香冷嗤一声，抢道：“摆什么资历，难道我便不知道从前王府中事？不清楚这一路南行情形？”
又道：“旁边那有块镜子，呶，去照罢，看看自己那张脸，瘦巴巴的，哪里有殿下十中之一美貌？却不像我，有一双巧手，虽仅一二分相貌，也能涂脂抹粉，做得肖似殿下四五分。”
她说着转向赵明枝，笑道：“奴婢出身便是丫头，从未做过公主，玉霜是个锯嘴葫芦，反应也慢，被人问话时，十有八九不知怎样回答，哪里及得上我醒目？况且姑娘自来也更信重我，不如将那敕书给我收着罢？”
再向玉霜道：“你那一把蛮力，跟金尊玉贵半点边都搭不上，倒是耍起刀枪来有点子意思，不如跟在殿下身边，真遇得事，也能帮着防挡一二，你也晓得我手脚没甚力道，搬不动箱笼，也挡不住狄兵，从前有好差我总叫你先挑，这回就只让我一次，也不成吗？”
眼看玉霜开口将要回话，这两人一来一回，能扯到天黑去，赵明枝忙道：“行了，都别争了，就按墨香说的做。”
又对墨香道：“明日你就来当公主。”
墨香本来已是做好了被极力拒绝的准备，正想着如何把自己打了无数遍腹稿，精彩得不得了的说辞搬出来。
她脑中尚在构思着当要用怎样的语调，才能既将情绪烘托到位、又不把公主给说得太过难受，就突然听得赵明枝这样一句吩咐，整个人呆住，只会将嘴巴张着，竟连闭上都忘了。
赵明枝忍不住抿嘴笑，又对玉霜道：“你一会便去收拾东西，早则今晚，迟则明日，我要出一趟远门。”
玉霜忙问：“殿下，是要迁都了吗？我听得说徐州城破就在眼前……”
眼见屋中人人看向自己，赵明枝摇了摇头，道：“应当不会迁都。”
这一回，便是墨香也反应过来了，问道：“既是不迁都，那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都是从藩地带来的亲信，赵明枝自然不会瞒着，她直接道：“我一趟京兆府，看看能不能调用西军。”
凤翔、京兆山迢水远，就算事事顺利，没有一二月功夫，也不太可能回得来。
幸而自己一向甚少插手朝政，从前一应政务都听凭两府处置，今后只要找好打掩护的人，便是谁起了疑心，一个公主而已，赵弘这个天子好端端居中坐着，应当不会有太大影响。
赵明枝的话一出，墨香就变了脸色。
她原本已是要伸手去抢玉霜手里的钗鬟，此刻忙把一双手收回，做出对面东西同自己一厘钱关系都没有的模样，又轻咳一声，道：“殿下，婢子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家不太适合做公主，倒是玉霜虽然脸上瘦些，但她胜在气质好，一看就是公主样，不如明日叫她收了敕书，再画个妆容，来扮公主罢？”
顿一顿，又道：“奴婢力气虽然比不得那等粗莽汉子大，可胜在耐力强，小时候生在野山里，撒丫子跑一个时辰都不带累的，殿下若是真要去京兆府，不如把婢子带上罢？路上遇得什么不妥当的人，总得要出面应对的，婢子又有一手好厨艺，便是半途没有驿站，也能把干粮收拾得容易入口些……”
说到此处，她还不忘转过头，对着一旁的玉霜露出一个乖巧笑容来。
而玉霜捧着礼衣站在原地，却见得对面人突然这般言行，终于目瞪口呆，觉出自己也许差的不是辩才，而是一张说话同放屁一样的嘴。

第14章 错愕
出发在即，赵明枝没有再给她们各自施展的机会，而是向众人一一做了分派。
墨香有心想要再做争取，却也不敢违命，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出门了。
片刻之后，玉霜领着刘大夫进了屋。
这日的蔡州天低云厚，虽是正午，天光却有点暗沉沉的。
赵明枝着人看了座，开门见山地问道：“刘大夫，昨日那熏香……”
刘逢不消她再说，也不坐，已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盒置于左手掌心，又用右手将其打开，上前两步，呈于赵明枝面前。
木盒当中，正是昨日玉霜暗中藏下的熏香同炉中香灰。
“在下学艺不精，实在也不长于治香，一时不敢妄下定论，殿下如若信得过，待得南迁时路过鄂州，彼处有我一位老友在，此人自幼爱香，兼学医道，应当能帮着钻研一二。”
赵明枝问：“此人是否信得过？”
刘逢道：“殿下放心，某以项上人头作保。”
赵明枝沉吟片刻，道：“鄂州距离此处稍远，今次朝中未必迁都，既如此，劳烦刘大夫写就书信一份，我即刻着人送去。”
刘逢迟疑几息，方才道：“殿下……依在下想来，此事最好莫要张扬，信件往返究竟不太合适，不如我亲自走一趟？”
赵明枝并未答应，而是轻声道：“我信得过刘叔，也不瞒着你，我有事要外出一趟，这一向不在蔡州，只随行医官毕竟都是生人，不能尽信，惟有将舍弟康健托付于你。”
说到此处，又将语调放得更为柔和，道：“此事仅是商议，如若刘叔自觉不便，不愿……”
她话还未说完，对面刘逢却是将手上玉盒掩合，抬头直身道：“殿下且放心，小人自来受嘉王府大恩，本当尽心竭力，况且我身为晋人，虽不习武，使不动刀枪，杀不得狄人，却也明白大义所在。”
他也不多问，转身就着玉霜摆在一旁的纸笔，挥毫而就，不多时便将那书信写好，以蜡封存。
赵明枝见他如此知机，也不啰嗦，只再交代几句，就将此事了了。
等到将刘大夫送走，她对着在边上侍立的王署点了点头。
对方得了示意，连忙出得门去，不多时，便请御史中丞杨廷进了屋。
两人密谈了小半个时辰。
杨廷老成持重，直到此时仍旧抱有幻想，总觉得狄人不过来打秋风，便如同前次掳走太上皇赵宣时一般，等抢够了金银人口，便会自行返回，对中原大统并无觊觎，只要敷衍过去，仍能苟全。
而京兆府那一处却不同，一旦西北起乱，裴雍顺势而反，才是真正心腹大患。
对于赵明枝欲要借调西军驰援徐州的想法，他旗帜鲜明地表示了反对。
赵明枝早有预料，问道：“难道便由徐州百姓命丧狄人之手，如此行事，叫死守城门的将士如何作想？叫天下人如何作想？”
杨廷一时无语，却仍旧不肯退步，道：“微臣知道殿下乃是为百姓所忧，只天下事、国是，并非那样简单，此时只徐州一城受困，如若裴雍乘势占了徐州……”
赵明枝仿佛抓到了什么，干脆地问道：“那依中丞所言，如若裴雍只身前来护卫陛下，由朝中另遣将帅统领西军，抑或将西军编入禁军，此事便为可行？”
杨廷闻言，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问道：“殿下何故做此发梦？如此自废之事，那裴雍怎会同意？莫说另遣将帅，只要他同意西军混编入禁军，另遣他人统率，便是他本人不来，已然足矣。”
只这般做法，同解释兵权又有何区别？
除非裴雍傻了……
他犹豫片刻，唯恐赵明枝不清楚朝堂惯例，竟是当真发诏去往京兆府，把那杀神激得出来，本来不反，最后逼反，连忙道：“殿下莫要冲动，如此做法，实为不智，当要徐徐图之……”
双方很快都得了对方承诺。
赵明枝答应自己不会强下诏令，命那裴雍前来护驾。
杨廷则是应允，只要京兆府同意将西军编入禁军，双方可以一同指定统率，便同意发兵徐州。
为了显示自己不是在敷衍，他还当场圈了几个武将的名字出来。
“这四人俱在西北轮戍过，又受朝廷恩泽多年，当无二心，应为首选。”
一旦得了准话，赵明枝立时就放人了。
杨廷只觉得自己这一回被召来得毫无头绪，等他跟着小黄门出了屋子，刚走没多远，却是越品越觉得不太对劲。
此处园子本就是临时征用，占地不大，待行到拐角的时候，他特地把脚步放慢，回头看了一眼。
却见他方才出来的那间房舍外，另一名小黄门领着一人从对面方向而来。
恰逢此刻，那人抬起头，同他对视了一眼。
杨廷不由得一愣。
竟是枢密院副使张异。
对于两人一前一后被召见的事，张异明显也没有准备。
两人一人离开，一人初至，却是彼此都在心中都埋下了一颗狐疑的种子。
***
短短一个时辰里，赵明枝接连面见了多位两府大臣。
众人不同于早上朝会，此刻单独同赵明枝面谈时，对从京兆府调兵的抵触态度莫名地显得弱了不止一筹。
等到得知最为强硬的御史中丞杨廷也已经让步后，没怎么费力，众人就跟着表了态，甚至有几位还主动地另外提供了不少代为领兵的人选。
一个个将人送走之后，已经到了申时末。
早有宫人把蜡点了起来。
赵明枝趁着天色未黑，召见了最后一个人。
她把自己答应杨廷的条件摆出来，又问：“若是那裴雍果真如此，参政可会附议自西北调兵？”
半丈开外，吕贤章垂袖而立。
他的神情原本还有些局促同紧张，然而听完赵明枝的这一番话后，脸色立时就变了。
不同于前面诸位大臣顺势而应的回答，他皱眉问道：“殿下怎会突然发出此问？那裴雍决计不会同意，若非……”
而后，不待赵明枝说话，吕贤章蓦地抬起头来。
“殿下……”
他福至心灵，一时竟恍然明悟，便再顾不得失态，上前半步，疾声问道：“难道竟要亲身去往那京兆府不成？”

第15章 临行
赵明枝不置可否。
吕贤章顿觉心都苦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张口便道：“眼下狄人势大，京西东、南、北三路，具有乱兵出没，沿途又有匪患流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怎可亲身前往险地？”
又道：“那裴雍素来跋扈自恣，本就有反意，殿下此行如若不谐，岂不正中其下怀，犹如……”
他欲要说羊入虎口，可这般形容又着实堵心，忙岔开一句，道：“此举万万不可！”
一干朝臣里边，赵明枝对吕贤章一向是另眼相看的。
她没有像对其他几位那样斟酌用词，而是干脆回道：“参政既知狄人势大，定然也知此刻我等处境，怎还会有此发问？”
吕贤章满肚子的争辩欲要吐出，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应当如何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晋此时唯有西军可用，只无一人愿意去捅那个马蜂窝。
与之相比，南迁至于江陵，甚至临安，竟然都似乎成了更好的选择。
他踟蹰片刻，道：“微臣不愿敷衍殿下，前次去往京兆府巡察，为那裴雍手下所斩杀的转运副使名唤钱纲，此人身份特殊，当日在西北被害时便激起朝中哗然一片，其人祖父是为钱准，曾任三司使、同平章事，告退后又在国子监任职多年，人脉无数，广结善缘……”
“事出之后，朝中欲要追究真凶，却被那裴雍一力包庇，群情激愤之下，难免严加惩戒，那厮必定记恨在心，今次殿下当真要前往，难免为其报复……”
“此外……”他心中稍一措辞，继续道，“眼下还有最要紧的一桩事——那钱纲原是现任马步军都指挥使钱惟伍的侄儿，后因钱惟伍无子，便将之过继，钱家得知此事，力主要主犯押解入京，还要裴雍给个交代，却被视为无物。”
“钱淮伍而今手掌禁军，正在京城驻守。“
吕贤章说到此处，忍不住看了看桌后的赵明枝。
她今日没有隔纱，也未置下屏风。
此时光照不亮，却也正因为不亮，四下的昏黄灯烛更映衬得少女肌肤洁白如玉。
不知是他先入为主，还是烛光映照的缘故，这位三公主简直笼在一层柔光之中，美得叫人不敢抬头细看。
她坐姿端正，肩背挺得笔直，投过来的目光那样柔和。
吕贤章本想再攻讦京兆府几句，然而一想着对方正看着自己，莫名地就再说不出口了。
他嚅嗫几声，最后还是道：“便是殿下当真能说服那裴雍，微臣也怕此等行径会寒了守城武将的心，届时西军或许不反，说不得驻京城的守将也会被逼反了……”
然而吕贤章同诸位重臣们最为担心的问题，在赵明枝看来，却并不成其为阻碍。
毕竟那位人人都寄予厚望，恰才被御史中丞杨廷、同平章事孙崇，另有数位枢密院大臣同时属意，手握近万人马，被视为京城最重要、也是最为有力的一道防线的马步军都指挥使钱惟伍——
一收到徐州被围，知州潜逃的消息，他手中捏着徐州通判岑得广的求援信，没有发兵相助，也没有去信回复或是做出任何反应，就这么把人空荡荡吊着，直至数十天，狄人久围之后，开始攻城，他便直接率领禁军南退了。
而就在他四处搜刮粮谷之时，也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对手早有预谋，在京城至许州的道路上，竟是被数百狄兵半夜偷袭。
禁军数千，狄兵不过数百，前者却被打得屁滚尿流。
至于钱惟伍本人，更是在乱战之中为流矢所杀。
其时赵明枝也正在南迁路上，信件往来迟滞，直至数月之后众人在新都安定下来，才慢慢拼凑出曾经发生过的事。
钱惟伍在京外州县横征暴敛，行径恶劣，从未想过应战不说，还曾给狄人写过降信，只是因为价码没有谈拢，才迟迟未动。
如果不是钱惟伍，京城还未必会陷落得那样早，中原也未必会乱得如此之快。
赵明枝想了想，直白问道：“那位钱都指挥使前次上折，是什么时候的事？”
吕贤章记性极好，稍一回想，便道：“当是……”
他刚要回答，却是忽然一愣。
钱惟伍最近的一次上折，居然已经是二十多天之前。
这样长的时间间隔，叫他心中猛地一跳。
赵明枝从容道：“参政政务繁忙，怕是未必留心京城消息，我早间听得诸位官人提起，已是着人去翻查了——自过了寒露，钱惟伍那一处便反复来信催要粮饷，次数之频，近乎一日两回，然而一过小雪，便再未有消息送来，不独如此，其人手下禁军，亦是没了声息。”
换句话说，守在京城的那数千禁军，已经在中书重重叠叠的奏章当中消失不见。
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次数实在太多，便是少有领兵过的吕贤章，也能察觉到其中的不妙。
他咽了口口水，却是不知当要说什么才好，更不敢为钱惟伍说上半句话。
万一当真降了呢？
赵明枝又道：“不独京城，便是许州信件也逐日减少，前次军部司已遣人密探，如若顺利，想来这一二日便当有所回复。”
只是从前没有等到回复，众人已经南迁，正好同密探错开。
道理已经这样清楚，吕贤章自然不会强辩。
然而钱惟伍靠不住，那裴雍难道就靠得住了吗？
不过他没有再行质问，反而半低下头，轻声道：“殿下心忧徐州，微臣食君之禄，却不能为君分忧，如何能安坐？既如此，臣请领诏前往京兆府……”
赵明枝摇头道：“参政何必如此——此次若非陛下亲往，便只有我自去才有一二可能。”
吕贤章一时无语，竟是胸前一闷，问道：“下官随殿下……”
赵明枝道：“朝中势力混乱，我同陛下并无根基，今次实在无人可信，假使我在京兆府当真成事，朝中台阁不愿听从，还需参政斡旋一二——不知行也不行？”
吕贤章茫然而立，竟是推拖不得。
赵明枝又道：“今次南行，随侍多为从前宫人，忠奸难以甄别，依旧例，危机之时，可着两府进宫值夜——吕官人……”
吕贤章却是不用她把话说完，已是涩然道：“请殿下放心，下官今夜起便入宫值夜，守卫陛下，只等殿下平安归来之日才算功德圆满，必定不叫祸起宫中。”
赵明枝于是站起身来，向他行了一礼。
吕贤章微微叹气，侧身半步，却是回了一个大礼，缓声道：“只盼殿下此行事事顺意……”
语气艰涩，说到最后，已是低不可闻。
***
天色渐晚，赵明枝将面前的放置的小印、敕书一一贴身收好。
她起身离开内间，刚推开门，就见一人跪于门边。
对方一身劲装，头发也已经用头巾包起，听到动静之后，飞快抬起头来，却是依旧一言不发，只将放在一旁的包袱挎在肩上，自行站起身来，一副只等赵明枝前行便要跟上的模样。

第16章 布包
那人正是玉霜。
赵明枝停在原地，问道：“你这又是作甚？难道竟也要学墨香了吗？”
玉霜低头道：“婢子不敢。”
一面说，一面却将系在腰间的东西解开。
赵明枝这才瞧见，她竟然还随身缠了一条鞭子。
“婢子自小习武，虽比不得父兄悍勇，却也不输给寻常男子，殿下今次北上，旁人俱可不带，怎能不叫婢子同行？”
玉霜口中说着，已是把那鞭子轻轻抖开，好似赵明枝一不答应，就要当场耍一套鞭法出来作为佐证的模样。
赵明枝看着她这般动作，不但没有拦阻，反而退开两步，让开位置，道：“那便来罢。”
玉霜登时一愣。
蔡州这处园子的屋舍本就狭小，此处里间暂为书房，外间放置了许多奏章，又有新挪来的桌椅木架，剩余空间十分狭小，平日里行路倒是无妨，如何能施展？
然而她毕竟老实，听得赵明枝口中有所松动，连忙抓住机会，倒提着那条鞭子就开始小心挥动起来。
俗话说，一寸长，一寸难。
半丈见方的地方，想要使一条数尺长的鞭子，又怕碰坏了一旁放置的物什，怎可能不束手束脚。
一套鞭法还未使完，玉霜已然自觉毫无章法，全然不能看，心中凉了半截，然而等到抬头眼巴巴去看赵明枝，却见她嘴角带笑，也不生气，亦不失望，反而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她总算还不蠢，连忙把手头鞭子收了，追着上前，叫道：“殿下！？”
赵明枝笑着指了指地上，问道：“东西不要了？”
玉霜急忙去把包袱捡起，重新挎在肩上。
方才她一叶障目，此时回头细想，已是察觉出些许端倪来。
——公主应当本来就打算把自己捎上。
偏她竟是被墨香给带得偏了，巴巴来献了回丑……
虽说在公主面前出点丑也不打紧，可毕竟丢人。
赵明枝行在前面，若有所觉，余光瞥见她垂头丧气，却是站定回头，道：“北上京兆凶险得很，按我原本打算，其实是想将你留在陛下身边的。”
玉霜一时惊醒，浑身悚然，正要出言分辨，却不料近处赵明枝又道：“只我虽得护卫，又走官路，仍觉心中惴惴——我从小到大任性得很，闯出不少祸事，你都一同分担，今次这样险，心中却想：只要有玉霜在，便不怕了。”
“如此做法，实在自私，却也顾不得这许多，只想再随心所欲一回。”
赵明枝微微一笑，道：“不过如今毕竟不同从前，你身有武艺，当真遇得不妥，见势不妙，不要管我，自逃回此处报信便是。”
玉霜迟迟不语，眼眶却是微红，只将头再一低垂，轻声道：“婢子领命。”
然而手中握紧那行囊褡带，心中却暗道：当真有那一日，主仆一场，便是为你死了又何妨。
***
说也奇怪。
两人一走出屋子，阴沉了一整日的天空就陡然一亮。
赵明枝抬头看去，只见远处夕阳撕破厚厚云层，露出半边温柔光亮，照得整个西边都明朗起来。
她极目眺望，见得天边晚霞明灭，云层变幻，心中原本的隐约忐忑也渐渐消散。
从来不过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只要做了自己所有能做到的，其余多思无益。
……
出发就在眼前，收拾好一应物什，趁着玉霜查漏补缺的功夫，赵明枝回了一趟东厢。
一向很乖的弟弟赵弘，这回仿佛感觉到了什么，黏着怎么都不肯让她走。
赵明枝哄了一会，同他道：“今夜杨中丞同吕参政轮值，外头也有墨香在，一旦有事……”
赵弘认真地道：“我就喊墨香去叫人。”
赵明枝点头，轻声道：“阿姐出门一趟，要过一阵子才回来，你好生吃饭睡觉，等身体好些了，骑射功夫也要跟着学起来，另有功课，全不能落下，待我回来检查。”
赵弘强忍着眼泪，抱着赵明枝的胳膊好一会，才把她的手放开，又小声道：“弘儿这就睡啦。”
语毕，果然闭上了眼。
赵明枝坐在床侧，伸出手去，摸了摸弟弟的脸，终于站起身来。
然而这一回才出内厢，就见得一人双目通红，偏头站在门边。
却是墨香。
她见得赵明枝终于出来，把眼泪一抹，问道：“姑娘，我在你心中，竟不如玉霜吗？”
赵明枝心中叹气，却知此事早晚要来，只得道：“莫要胡说。”
墨香哽咽问道：“那为甚玉霜能同姑娘一道北行，独撇下我一人在此……”
赵明枝上前两步，与她只隔着半步之距，却是缓声道：“弘儿不过八岁，旁人不知，你竟不知我吗？今次远行，短则月余，要是不顺三两月也未必能回来，留他一人，我如何能放心？”
“虽如此……”她说到此处，从来能言善辩，渐渐默然无声。
虽如此，为什么是她走我留？
这样的话，墨香看着赵明枝略显疲态的面容，怎么都说不出来。
在旁人面前的三公主，一向从容不迫，半点惫累也不露，只有到了她们这些自己人面前才能放松一二。
怎么能为了自己的一点小心思，叫她再来分心？
然而赵明枝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墨香的不平。
她轻声道：“蔡州此地人心复杂，势如累卵，陛下的饮食起居，无一不要紧盯着，若论灵巧机变、心细胆大，除你之外，我想不出旁人，也放心不下旁人。”
这句话语气温柔，可其中的分量，又是那样重。
墨香原本那等不足为外人道的“患不均”之心，莫名就被这一句话全然抚平了，心道：玉霜虽然好，可留守蔡州之任，放眼望去，确实除我之外再无半个人选。
只是自得之后，又生惭愧：殿下如此推心置腹，我能跟而随之已是天幸，行事再要小气扭捏，又怎对得起她。
思及此处，墨香脸上一热，心中更是满志踌躇，诺声道：“蔡州有婢子在，殿下只放手行事便是，不必操心。”
……
亥时将至，赵明枝随当日发出的急脚替一齐出了园子。
中书政令紧急，发出时不能怜惜跑马脚力。
趁着玉霜去牵马的时候，赵明枝用布条一道道缠住手心，却听得身后一道低低人声。
“殿下。”
她转头一看，只见一盏宫灯之后，一人身着斗篷，朝她递了一个圆长布包。
那声音熟悉，分明是吕贤章。
然而对方并未多言，将布包送出，只躬身行礼，便退了回去。
一时园中落锁，玉霜也将马匹牵来。
赵明枝翻身上马，挽缰回头，只见宫灯明暗跳动，园门终于掩锁，目光所及，一片黑暗。
而她收入怀中那个布包触之柔软，重量却轻，当中不知装了什么。

第17章 羊肉
冬日的行道上积雪未消，一出蔡州城，赵明枝就被杀了一个下马威。
她早已用了布巾将头脸包住，又披了大氅，按理是不怕冷的，然而初时还好，才跑了两三个时辰，整个人就已经被寒风吹了个透。
急脚替向来是日夜不停，为了不叫马匹半路疲惫，通常是四骑快马轮换。
赵明枝自觉骑术尚算拿得出手，事前也做了些准备，可当真自己上了，才换第三匹马，已经快跑不动了，全靠一股毅力支撑。
一行十数人，俱都不发一言，默默环护在身后，犹如一条长长的蛇形队伍，马蹄纷杂踏地，激溅得碎冰同硬土四下飞溅。
夜间行路，原还有官道，虽是泥泞些，总归能走。
等到越往西，那道路越发不成样子，两旁也越来越多零星人群集聚。
天色半黑，众人也怕不小心踩踏到了行人，只能把速度稍降了下来。
赵明枝这才有功夫稍微喘了口气。
她的视线偶尔投向官道上的行人，目之所及，多是老弱妇孺，多随身携带细软行囊，锅碗瓢盆，有些随意拿东西搭个棚子，有些甚至就用油纸稍稍挡一挡，乃至于仅仅裹得厚些，寻个避风处，就那般蜷缩睡下。
说是行人，其实就是流民了。
马蹄的动静极大，尚未靠近，已是把人惊醒，吓得沿途哭叫声满地，男女老少不知缘故，满山乱窜去躲。
眼见道旁越发混乱，原本跑在最前的急脚替只得回身问道：“上官，今次不若还是分开些走罢？这一带百姓俱是平阳、徐州、许州一带退下来的，见过狄人骑兵，咱们马匹多，只怕要招人误会。”
行在最前的那位护卫也不敢拿主意，也只好调转马头，去寻领队。
领队哪里肯答应，皱眉就要拒绝。
而赵明枝在后面听得不对，却是把人叫了过来。
那急脚替虽不知赵明枝身份，见得这十余位着装统一，一看就不是寻常兵士的护卫，也知其中深浅，又见众人好似以她为首，忙把缘由说了。
一人四骑，十人便是四十骑，昏暗之中铁蹄踏地，叫才遭了战事，乡土沦陷只得南迁的百姓看来，如何能不怕。
赵明枝坐于马上，侧身去看，只见近处远处混乱一片，已是隐约听得有人哭着喊：“莫要撞倒了我娘！”
又有人哭叫：“谁抱走了我儿！”
她情知如若一行人径直前行，仗着马匹速度，当是能安然通过，只这官道旁的行人徒受惊扰不说，出得伤死也不稀奇。
须知从前每年上元关灯时，被踩死踩残的都成十上百，今夜甚至没有光亮，荒野之地，叫这些毫无防备，本就已经举目茫然的人们怎么应对。
不敢再迟疑，赵明枝只稍一思忖，便对着带队禁卫官道：“劳烦安排四位军士先行一步，告知沿途百姓，就说……”
她顿一顿，又道：“就说朝廷办差，请闲人退散，莫要阻路。”
此处距离蔡州不远，也在驻守禁军管辖范围之内，秩序犹存，便是扬出旗帜也不担心。
听得赵明枝发话，那禁卫官立时就点了人手，果然打马前行，沿途呼喝不停。
后头一行人等了半刻，才继续行路。
果然有了前面人打招呼，流民们已是得了准备，不再惧怕，虽有仍旧不肯退开的，毕竟数量不多，只要略留意些就不至于引出乱子来。
眼看一队人马行路顺利，赵明枝却并无半点高兴，心中反而沉甸甸的。
蔡州已经算是后方，距离徐州、许州那样远，可此地居然已经有这许多流民。
她方才略一盘数，短短半盏茶功夫的路程，就在路边看到至少三五十户人家。
虽说逃难时往往同乡熟人会聚在一处，可从这样的数目当中，已是能推测出大晋前线究竟是何等惨状。
百姓何辜？
而蔡州一地，能否安抚得了那么多流民？
从前此时，朝廷正在往南迁都，蔡州几成空城一座，她后来才得知自蔡州至于洪州，沿途饿死饥民数十万，百姓易子相食。
而来年更惨。
丢了半壁国土，大晋元气大伤，甚至北人退兵之后，朝廷又过了数月才敢慢慢收复旧土，流民自然也不敢回乡，致使无数土地抛荒。
又因江南遭受百年难遇洪涝，粮食飞涨，饥荒遍地，饿死百姓无数。
此刻明知再撑数月狄人就会退，那便最好将这一众流民留在蔡州，至少不能继续南行，否则狄人退兵后，再想组织流民回返难度会更大。
只要有人敢发话，肯做事，想要安置流民并非不可能。
同平章事孙崇年轻时就曾在颍州抚流民数万。
就怕众人因为天子在蔡州，又有私心迁都，暗戳戳急着把百姓们都往南撵。
以国力论，不管人口、地域、财力，大晋比之北面胜过何止十倍。
只要有一点喘息的功夫，叫人缓过气来，但凡苟活下去，将来总有机会。
而北边疆土绝不能放弃，否则此消彼长，以后无论是想要夺回领土，还是振奋人心，都比登天还难。
赵明枝厘清了这一点，心中也拿定了主意，等到天色大亮，终于到得一处驿站，见得前头先去开路的几个护卫同领路的急脚替站在门前等候，她才终于缓了口气。
一夜再加半个早上的空腹快跑，她已经全靠惯性，此刻停下来双脚再度踩实在地面，赵明枝一个腿软，险些站立不稳，总算反应够快，扶住马鞍，才没有跌倒。
玉霜连忙过来将她扶住，两人一同进了驿站。
早有驿卒上来送食水，众人各地择了桌椅坐下吃饭，却是不发一言，而最近那一桌上几人面色难看，只喝水，放着饼、肉在当中，无人去拿。
赵明枝一眼望去，直觉不对，因认出这一着都是去先行开道的几人，便转身点了一人问：“可是吃不惯？还是途中遇得什么事了？”
那人摇头。
赵明枝寻了个年纪最小，脸上忿忿之意甚浓的，再度问道：“这是遇得什么事了？”
那护卫忍得愤懑，本要低头喝水，可那茶水才送到嘴边，就又放回了桌面，道：“方才俺去开道，遇到同乡，被人听出口音，迎头便骂，说我不去前线杀狄贼，只会在后头拿百姓耍威风……”
一面说，鼻子一酸，眼泪鼻涕已经下来了。
赵明枝心中一紧，知道这人是代姓赵的受骂，有心安慰，却懂这会说什么都无用，索性道：“且放心，当真有气，便要多吃口菜肉养着，总有叫你杀狄贼那一日。”
她说完之后，将自己面前一盘羊肉端了，径直摆在那护卫面前，又亲倒与他一杯茶，道：“我且等看你那时有无力气。”
那护卫仰头把眼泪抹去，半晌，用力“嗯”了一声，却把前头大饼夹着几片羊肉，恶狠狠咬了一口。

第18章 希冀
一时堂中无人再说话，只有吃饭声。
彻夜疾驰，即便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军中汉也觉难捱，趁着驿卒给马匹添草加水的功夫，余人各自寻了条凳原地躺下，眯眼打盹不提。
赵明枝自泡软了半张饼，和着大片带着膻味羊肉努力咀嚼吃了，转头见玉霜只随意应付几口，一急着去找驿卒的模样，知道这是要给自己安排休息之所，便拦住她道：“你吃你的。”
她寻了角落无人注意处坐下，解开身上大氅，伸手将前夜吕贤章给的布包从怀中掏出。
靛青蜀锦之中，又有几重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等到把油布摊开，其中竟是一卷明黄诏书。
再那诏书内容，原是发予安西节度使裴雍，着其派兵北上救援徐州的诏令。
而翻转这一份诏书，后头咣当一声，掉出一块方形金牌。
是调兵金符。
金符边上另有书信一份，却是出自吕贤章手书，承诺如若裴雍按诏发兵，无论徐州是否能够救下，将来必定会在这诏书上填上签书，补齐手续。
书信末尾，签书之外又按了他五指手印。
按大晋历来规矩，调兵需经中书舍人草拟，由两府签书，经天子首肯，再做登黄。而金符更是替代从前虎符，作为调兵信物。
吕贤章知制诰，按中书所排，昨日正是他轮班。
可以说，有金符、诏书、吕贤章以身家性命作保的书信在，已经足够说服一个仍有忠义之心的将臣出兵。
当然，如果这样都调动不了，那即便一应流程挑不出任何毛病，也不可能有用了。
裴雍如果成心装死，谁又喊得动他？
看着诏令上的中书舍人范铭起草录黄，同平章事孙崇签书，中书确印，参知政事吕贤章草校，天子大印，赵明枝表面如常，其实脑中念头已是反复翻涌。
她从来以为两府内多是投降派，毕竟人人喊着迁都，尤其只差把赵弘提溜去泉州、漳州的杨廷。
偏偏这诏书上，杨廷签得最前。
赵明枝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这番出行肯定瞒不过那些个老狐狸，而他们能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经难得。
谁知道这一个个的，嘴上喊着决计不能调兵，私下居然肯在这样的诏令上签押？
难道说，他们内心其实也不愿降，只等着有人敢于踏出那一步。
做不到中流砥柱，却能顺水推舟？
想不清楚。
不过无论如何，两府的态度给了赵明枝些许慰藉，她小心将诏书收好，学着旁人的模样，靠着墙闭目养神起来。
才休息了不过盏茶功夫，驿卒就从外头走了进来，急忙同那领队道：“官人，此处规制太小，只能换出马匹二十，此刻已经安排好了。”
众人听得声音，马上起来各自收拾东西。
那领队看已经事事妥当，转头瞄赵明枝，见她尚无动静，正犹豫间，被一旁同伴拉住，道：“且叫殿……叫她休息下罢。”
然而赵明枝本就未曾睡着，此刻立时站起，也不用帕子，将桌上茶水往两手左右一倒，在脸上拍了拍。
天寒地冻，茶水早冷透。
被那冰寒意一激，她瞬间就重新清醒过来，把原先厚布同皮毛围住头脸，复才转过身道：“我好了，诸位若是妥当，这便走罢。”
领队的领命退下，众人各自提着行囊出门。
而先前那被乡人骂的年轻军士却是特地落在后头，悄悄蹭了过来，趁无人瞧见，自腰间解下来一枚粗布包，放在赵明枝面前，扭捏开口道：“公……公……”
他局促半晌，不知是不是选不定合适称谓，竟是尴尬得口吃起来，最后索性舍了称呼，才把话说了个清楚。
“这是俺家去岁自摘了炒来吃的茶，粗劣得很，不是什么好东西，只胜在味浓提神，您……还是叫那位小娘子帮着泡一水囊罢。”正说着，特还去看了一眼“小娘子”玉霜，“您究竟是个精细贵人，不似俺们这大老粗，这一路也没能好生休息，在马背上睡着了磕碰到哪里怎的是好……”
说完之后，他也不等赵明枝回话，飞也似的跑了。
一出门，外头本该散去的护卫们却未曾走，那领队当头站着，瞪他一眼，道：“一点子茶也好意思这般去送，也不嫌丢人！没下回了，好歹也弄点上得了台面的。”
军士没想到自家一番行事被人看了个全，顿时耳朵都红了，道：“俺……也是俺一片心意，若将来真叫俺把狄人撵走……”
一队人俱知他出身籍贯，也不再做取笑。
只身边一人重重拍一下他肩膀，道：“殿……”说到此处，顿时住了口，转头去看赵明枝位置，扬了扬下巴，“那位既说了，看她这许多行事，当不会骗人。”
领队的见左右无人，也低声安慰道：“我虽不曾见过皇上，可今日看这位……既是姐弟，一门出来的，当差不了多少……”
另有人也跟着道：“你看昨夜，分明不必管，直接闭眼跑过去还省力，她也管了，脑子好使是一码事，脑子里头把人当人才是最要紧的，再看她今天说的——要不是个好的，做什么不在蔡州躲着吃香喝辣，偏要来这里喝一口西北风？晚上连觉都没得睡的。”
“谁晓得……”那军士闷闷道，跟着转头看去，见门内赵明枝正把腰间水囊解下，将自家方才给的那破布包里茶叶倒得进去一小撮，终于将声音收住，目光中也露出一点希冀来。
***
赵明枝却不知道自己那些个全然出乎本心的行事同说话，会被护卫们看得如此重。
但她很明显地感觉到众人态度变化。
刚出发时，护卫们对她虽然尊重客气，却也疏远，其中还有些若有似无的隔阂同不耐。
如今只过了短短一两日，他们就热乎起来，不仅行路时会特地挑出温驯稳妥的马匹出来，甚至负责在前头开道的先到驿站之后，还会专门让驿卒给找细棉厚布，帮着赵明枝把马鞍给厚厚裹了起来。
然而饶是日夜兼程，无人喊苦喊累，可路还是越来越难走。
初时还能日行三四百里，后来变成二三百里，越往北，路上流民越多，甚至好几次都同盗匪擦身而过，至于沿途的驿站补给也越发变少。
等过了邓州地界，按着路程，本当到驿站换马时，一干人等终于遇到了一桩最始料未及的事。
驿站大门敞开，当中狼藉满地，空无一人。

第19章 兵分
按原本的计划，从邓州去往京兆应当沿官道先转东北，再向西北，穿过数十个县镇。
而此刻不过向东边行了百余里地，才踏出邓州地界，半途的驿站已经成了这个模样。
那急脚替偷偷进驿站里寻摸了一圈，语调都变了，道：“恐怕不是劫匪，也不像是流民，倒像是……狄兵来过。”
领队的带上几个人跟着进去看了看，出来时表情也不对了，问那急脚替道：“左近还有能歇脚的地方吗？”
对方面色发白，道：“这一路人烟稀少，本要休息一夜再走，到下个驿站少说也要跑上百里路。”
领队的脸色更难看了，小声嘀咕道：“真古怪，当真像是狄人。”
赵明枝听得几人这般说，忍不住也皱起了眉。
在邓州辖内的时候还一应正常，才走没多远，怎么突然之间就冒出来了狄兵？
难道是零散斥候？
此时天色渐晚，在这半路荒凉之地，往回退自然是来不及了。
她见状便道：“此处无人，实在无法，不如在里头歇一晚上再说。”
这也是无奈之举。
众人赶了一天路，再不歇息，实在撑不住。
领队犹豫片刻，捡了两张椅子出来，先叫赵明枝同玉霜在门口稍待，又领着几个护卫把门掩了，在里头捣鼓半日，才请她们进去。
一进门，赵明枝就瞥见堂中地面扑了厚厚一大片香灰。
即便如此，还是能闻到淡淡的臭味同血腥味。
她见四处桌椅、墙面上尽是毁坏痕迹，知道此处必定发生过极为惨烈之事，并不去多问，只同众人聚在一处，简单吃了随身带着的干粮。
一时饭毕，赵明枝同玉霜一齐到后头水井处洗手。
趁着玉霜去找盆的间隙，她左右寻了一圈，见得角落地上落了半个葫芦瓢，便走过去拾，刚俯下身，余光一瞥，却见几堆柴禾边上虫蚁集聚。
再定睛一看，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这个角度正凑着柴禾一角，看见半截血肉模糊的手掌，而柴禾后横七竖八，垒的都是被乱刀砍残的尸首，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其中一具容貌已毁坏，却瞠目欲裂，自右耳至左下颌被削掉半片头颅，剩得一双干糊血迹的眼睛同一个鼻孔正对过来。
这一幕如此惊骇，赵明枝目力极好，看得真真真切切，全无防备之下，好险叫出声来，勉强忍住了，却吓得手中不稳，那葫芦瓢本来已经抓在手上，一下子又“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正堂中跟得出来的护卫见状，已是察觉出不对，连忙上前用身体把那柴禾挡住，急得手足无措，转头去喊领队。
众人一同冲得出来，见赵明枝目视方向，哪里还有不知。
而去厨房里找盆的与玉霜听得动静，急忙出来，转头一看，却是全身一僵，过了几息，竟转身捂嘴，又连跑几步，寻一处角落呕吐起来。
那领队气急，骂道：“谁人那么不小心，不是说了仔细些吗！”
一干人尽皆无言以对。
仓促之下，哪里还能顾及那么多。
赵明枝强自镇定，把那惊惧之心压下，做一副无事人模样，努力笑道：“无事，是我一时没有防备，有些一惊一乍了。”
然则再不敢单独在此处，稍待玉霜吐完了，才把那葫芦捡起来洗干净，舀一瓢水给她漱口。
回得堂中，赵明枝仍有些没缓过来。
倒是那急脚替不得已站出来问明日行程。
一干人看完领队，又转来看赵明枝。
赵明枝便问：“原是怎么走？”
急脚替道：“原是朝东走，再要走一百八十里的永兴镇上有个驿站，可以换马……只现在，也不晓得狄兵走了没有，有多少人，是个什么情况。”
赵明枝又问：“如若不走东边，还能怎么走？”
“那边只能后退回去，先等几日，打听清楚前头什么情况再说……”
赵明枝见他欲言又止，复又问道：“还有什么法子吗？不妨说出来大家商量，能不能成另说。”
那急脚替犹豫片刻，还是道：“小的其实还知道另一条道，就在左近，那路不必东行便能通去京兆方向，只有些难走——要过两回河，夏日时有水行舟还不打紧，此刻那水都结了冰凌，往年搭浮桥同人，只不知今次浮桥能否过马。”
赵明枝详细问那道路情况，又同领队商量了一会。
因不知这驿站中路过狄人还回不回来，去的哪个方向，只能次日先遣人出去探查再做决定。
一夜无话。
既然有狄兵出没，众人的行事就更小心起来。
次日一早，护卫们脱下统一制式的服装，打扮成寻常富户家丁。
而赵明枝身上的大氅毛色虽然低调，但看着毛光水滑，显见价值颇高，她便也收了起来，同玉霜分别都换了身粗布棉袄，将脸涂上藤黄粉混着锅底灰，
众人打点完毕，却见那探路之人几乎是滚也似的撞了进来。
确实有狄人，而且不仅不是零散狄兵，还是精锐，不知从哪里来，急行军正一路南下，沿途走官道，遇得人挡路便杀。
“小的马快，又是换马，才捡了点时间出来，如若咱们再往前走，估摸着用不了一两个时辰便会撞见，前边消息不通，小的打听不全，也不敢打听这些兵是什么来历，但看他们那行军模样，像是要往邓州去……”
那人说着，已是嘴唇发紫，面色发白，只哆嗦问道：“咱们要不要赶紧往回退？”
他们不过十余人，对上千骑狄人骑兵，一旦被发现，甚至来不及求救，便会被直接碾碎。
赵明枝自然知道其中利害。
只是暂不知道狄兵方向目的，只怕因那一退正好被困住。
她迟疑一下，问那急脚替道：“你方才说那通京兆府的小道不太好找？”
急脚替道：“如若走得快，当是能躲避一二。”
这便不用再选了。
众人赶忙收拾东西，将要出发之时，赵明枝却是忽然醒起来一事，急忙问那探路人道：“你说沿途州县知不知晓有狄兵来了？”
那护卫一愣，仔细思索，摇头道：“小的实在不知，只是看那行兵速度，又都是兵强马壮的，着实精锐，不像才打过仗的模样。”
赵明枝听得越发心头不安，勒转马头同那领队道：“不如分派几位出去，通知沿途县镇先做准备……”
她说到此处，心中狂跳，想到前日自己看的折子，急声道：“邓州厢军好似就在这几日换防，城中守军有数日空档……”
而一旦被人拿下了邓州，以此为据安营扎寨，杀向天子赵弘在的蔡州，急行军不过三四日路程而已！

第20章 辎重
京兆府那不能等，可邓州也不能不顾。
赵明枝不敢贻误，问道：“谁人手中有禁军令牌？”
众人皆是禁军出身，此番出行，自然将腰牌随身携带，顿时人人答应。
领队听完赵明枝吩咐，立时点了几人出来，只复又犹豫道：“一路护卫的本就才十余人，一下子就走了这几个，若是……”
赵明枝道：“我们马匹快，寻常盗匪追之不及，当真遇到狄兵，便再多上一百个也无甚用处——此时还是报信要紧。”
至少得叫邓州城内有个准备，还要发信前往蔡州，以免这一千骑兵如入无人之境。
如若给他们杀进蔡州擒了天子赵弘，那也不用再去什么京兆府了。
领队的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照办了。
一行人则是跟着急脚替择了那一条小径。
说是小径，其实早不成样子，只能隐隐约约看出从前痕迹，时而还有横木、乱石挡道，偶尔甚至要直接踩过成片的枯木杂草。
众人从早出发，走了大半日，中途只短暂休息几回，等行到一处岔路口，那急脚替便道：“再往前要进官道走一段，小的先去探探。”
原来这一条原是邓州通往西边的官道，因春夏汛时常遭水淹，州府将之弃了绕道重修新路，只是为了省力省工，新旧官道仍有几段重叠。
果然行不了多久，就见前面豁然开朗，复又走回官道之上。
才辨了方向，去探路的急脚替就匆忙跑了回来，满脸喜色道：“前头遇到厢军了！看样子是要往邓州走，小的没敢上前，但远远看着那声势，怕有成百上千人！”
又问：“应当是来换防的，不如上去同他们说一声狄兵的事，喊人跑得快些，也能给州城做个打援？”
听得这话，余人尽皆高兴，只那领队的皱起眉来，道：“狄兵俱是精锐，又是骑兵，南下中途不歇，怕是过不了几日就能到邓州，按着厢军惫懒脾性，要是知道了前方有狄兵，平日里一日能走八十里，也要慢走成四十里，只求躲命。”
而赵明枝担心的却不是这个。
她听得是自前方来的厢军，心中已觉不对，自鞍旁包袱里取出随身舆图，只稍一核对，便抬头问那急脚替：“来的那一队兵，挂的什么旗？”
急脚替愣了一下，想了想，方才尴尬回道：“小的忙着回来报信，倒是不曾留意……好似……前头部众手中并未持旗？”
再一想，才道：“倒像是有一二旗帜，也不知是不是小的目力不足，看不清上头字迹……”
赵明枝复又问：“什么颜色？”
急脚替犹豫一会，道：“像是青莲色。”
赵明枝心下一凉，同领队的道：“今次邓州是与均州换防，如若是均州来的换防厢军，当要从南而上，今次却自东北而下，又挂京西青莲旗——只怕是自从前方运回来的辎重……”
而今前线在徐州，寻常物资只会自南向北。
这批如果当真是辎重，极有可能其中藏有吕贤章前次救下的军械同一干利器制造图法副本。
天子南下，徐州危急，这些原本收在京西的军中要密自然得随之而迁。
大晋同北狄打到此刻，已是一败涂地，勉强能稍作支撑的，便是神兵利器了。
狄人勇武，却也畏惧神臂弓同床子弩这等厉害军械。
以往丢失一二成品便罢，要是连制作之法也被彼处获得，夏州又有同太上皇一并被掳去的工匠，用不了太久，大晋就再无半点优势。
前世狄人再度南下时，便带了新制的改良弓弩，比之大晋原本军械杀伤力更大，果然甫一对面便把晋人打蒙，后来再未遇上像样抵抗。
如今倒推回去算算时间，难道就是这次得到的图法？
她将自己推测一说，诸人尽皆晓得其中利害。
那领队道：“咱们先走，等两边拉开一段路程，我再回头去问个明白。”
赵明枝知道他是怕半途出现什么意外，影响自己安全，便点头道：“辎重随行必有厢军护守，果真不幸被我言中，哪怕迎面遇到狄兵，也来得及拖延一二，先将图纸毁了。”
这种时候，押运的无论是军械、粮秣，还是其余物资，与其资敌，不如一把火全给烧掉。
一行人这便向前而行，然则快马跑了好一会，才见得一队人马自远处而来。
对面举着青莲色旗帜，当先开道的是十几骑，后头则是数十兵士，走得不快，也没什么秩序可言，三三两两或分或聚的，衣色杂乱，手中所持兵械也混杂得很。
赵明枝看得暗暗心惊。
光是这么一眼扫过去，已是能看出对面那股低落颓然的士气。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知道晋兵不成气候，却不想差到这个地步。
真遇上狄兵会成什么样子？
她不敢细想。
见得前头来了行人，又都是一骑三四骑，那队伍中总算稍微警惕起来，有了些低声骚动，却也不曾做什么动作。
而赵明枝等人迎面疾驰而过，越过前军，终于见到中间拉得长长的队列。
果然是辎重。
共有十几辆骡车，俱用黑油纸盖得严严实实的，其中不知装了什么，此时道路上并无积雪，冻得冰泥混合，十分坚硬，可那车轮依旧吃重得厉害，压出深深辙痕。
而排在最后的，是一辆食水车子，因油纸盖得不严，露出下面炊饼布包的炊饼等物，还有十几坛子酒水，想是他们的押送时自家吃的口粮。
彼处队伍虽长，其实护送的厢军最多三百，另有数十骑兵护在最后，其余皆是民伕，总计五六百人，只是因为走得太过散漫，才叫方才探路的急脚替以为足有千人之数。
不过区区十几辆骡车，用数百人来护卫，已经算得上重兵了。
从两边见面、迎面，直至擦身而过，那队伍都没甚反应，任由赵明枝他们这群来历不明，一人多骑的队列远去。
等向前跑了小一刻钟，那领队准备回头的时候，赵明枝便将他拦住，低声道：“另再带上一个人。”
又道：“我看那厢军不太行，怕是不抵事，你问问情况，留一人与他们同行，要是……其他的顾不了那么多，图纸必要烧了。”

第21章 追兵
领队的顿时松了口气。
他是自厢军选入禁军的，对京畿下头厢军里是个什么模样心知肚明，更晓得军械最为要紧，自然愿意叫信得过的手下去守着。
就怕这边一片好心，对面未必肯信，也未必肯搭理。
不过他自然不会说这些叫赵明枝担心，应声点了一人，转身便去了。
目送二人离开，赵明枝不敢耽搁，跟着急脚替飞驰前行。
此时已是下午，天空阴沉，太阳被挡在厚厚云层之中。
今日接连收到的都是坏消息，还分走了不少同伴，余人心情都沉甸甸的，一时气氛低沉，无人说话，俱只专心赶路。
约莫才向前走了片刻，行在最前的一个护卫忽然勒马停了下来，急忙举手回头示意。
众人见他示警，也跟着纷纷拉马准备停下，正要问话，就觉出不对来。
原本从蔡州跟出来的禁军护卫总计十一人，走了四人回邓州等并沿途县镇送信，而今又走二人，赵明枝身边便只剩五人，并急脚替同一个玉霜。
一人三马或四马，八人便是三十匹，一时之间，也不太可能立刻就全数停下来，仍会有一段向前惯性。
上百只马蹄踩在地上，哪怕是慢行，其实也有不小的动静。
可即便如此，也能感受到前方那由远而近，地面震动的感觉，比之己方要强烈数倍不止。
护卫的禁军都上过战场，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不约而同转头同赵明枝道：“是骑兵！”
此处乃是平原，道路坡度都不太高，其中一名护卫不用人吩咐，便同玉霜讨了千里目，快马跑去前方高地攀高引颈探看，不多时，几乎跌滑下来，急急翻身上马跑回，语调都变了，慌忙道：“是狄人骑兵！两大队，怕有一二百之数，俱都全身披挂，举的杏黄旗，旗上写的字我不认识。”
一二百名全副披挂的狄人骑兵，又是在平原上，怎么都算得上是骁勇。
莫说己方只有几人，便是多上十倍，也不敢此时上去硬碰硬。
沿途俱是平原，连树木都不过碗口大，稀稀疏疏散布着，地面也是零星碎石，毫无可以藏匿之处。
赵明枝毫不犹豫便道：“往回退。”
他们人少马多，身上又无披挂，必定比狄人跑得快，未必没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众人立时听令而行，因知此次命悬一线，一旦被捉，凶多吉少，是以人人竭力打马狂奔。
然则此次回跑了不过小半个时辰，远比来时时间短，就见得对面一条长长队列朝己方快快走来。
那队伍很是眼熟，前头举着青莲色旗帜，又有骑兵开道，今次速度比方才初见时快了一倍不止，人人脸上全是惊惧之色，见得赵明枝一行迎面二来，当前一人扬声叫道：“你们同方才来报信的是一伙的罢？莫要往前走了，后头探得有狄兵！赶紧往回逃罢！”
不多时，就见方才回头去报信的护卫领队打马从后头出来。
他看到赵明枝，吃了一惊，急忙问道：“您怎的回来了？不是往前走了吗？”
方才前去探路的护卫道：“前头有狄人骑兵，怕有一二百。”
领队的登时色变，道：“后头也有狄兵，虽不是步兵，但人数极多……”
这般前后夹击，如果说还不知道狄人的意图是什么，那便是傻子了。
赵明枝顾不得考虑其余事，当先便问：“领兵的是哪一个？这队中运的是？”
领队的调转马头，领着赵明枝一众往前走。
而队伍前头的骑兵们听得方才几人对话，惊疑不定，也不敢再往前走。
辎重队慢慢停了下来，一时进退不得。
很快，赵明枝就见到了这一行运送队的领兵。
对方三十余岁，满面风霜，看着十分老实。
他早已核对过那护卫领队身份，知道对方是禁军军官，官品不知比自己高上多少级，又见连他都对赵明枝俱都言听计从，哪里还有怀疑。
听得赵明枝问话，他苦笑道：“您既是知道其中内容，何必再问，我是不能说的。”
赵明枝便道：“狄人前后来袭，你待要如何？”
对方脸面发白，整个人也有点发木的模样，道：“能怎么办？逃得掉就逃，如若逃不掉……”
却是不再往下说。
赵明枝皱眉道：“此处运送的辎重当中若有军械，不妨此时便取出来，我方尚有兵卒数百，民伕成百之众，未必不能一战。”
那军官支支吾吾，踟蹰不动，半晌才道：“今次运送的辎重当中并无可用之物。”
见他同一面破鼓似的，敲一下，连个声响都无，赵明枝索性直接问道：“东西是哪一车？先烧了便是！”
那人满脸苦色，道：“虽不知小娘子是什么身份，只那些箱子本是特制，刀剑不能劈，水火不入，钥匙也不在我们手上，此刻便是想要处置，也无计可施……”
赵明枝懒得理他，转头去看护卫领队。
领队的立刻在前头带路，很快到得一辆骡车面前，同护卫一齐将那油纸揭开。
当中垒得高高的全是木箱，然而等到一一卸下，当中却有五只两尺见方，看不出材质的中等箱笼。
赵明枝随身便有玄钢匕首，平日里削铁也不难，然而在那箱子上用力劈切，竟是只有浅浅一道划痕。
时间这样紧急，想要处置，怕是当真来不及了。
她稍一犹豫，转头四下探看，又问道：“后边追来的狄兵距此还有多远？”
禁军领队连忙回了。
赵明枝突发奇想，招来那急脚替，指着远处问道：“方才我们来时那条小路，是不是就在那道弯口再往前行便是？”
急脚替探头一看，点头道：“正是，只不知道会不会同后头追兵撞上。”
左右在此也是等死，不如尽力一搏。
赵明枝同那领兵的军官道：“如若真有军械，不妨取出一用，总比赤手空拳强罢？”
那军官迟疑道：“其中只有弓弩，却无箭矢，便是取出也无用，况且我等并无钥匙……”
赵明枝不愿啰嗦，拔出自己那支匕首，对着面前一只木箱铜锁用力一削。
只听登时“啪”的一声，刀下锁落，木箱也随之而开。
她抬头看那军官一眼，道：“谁说没有钥匙。”
对方愕然立在原地，竟是一时无言。
前后队中见得此处这般动静，已是躁动不已，纷纷围在一旁。
赵明枝撇开对面军官，对众人道：“前后俱有狄兵，若要活命，便来自取军械。”
眼见诸人仍在踟蹰，也不再多说，只又同那军官道：“你选几人出来，带着箱子同我们一道走小径。”
此时禁军领队已经带人将骡车上其余箱子挪开，剩余那五只在上，又把绑系的绳索解开，绑在己方马匹身上。
眼见人好似当即就要走了，那军官终于拿定了主意，招手找了几个年纪最轻的兵士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赵明枝只做不见，等那绳索绑好，带上人立刻上马前行。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耽搁的这片刻，已是能听到远处马蹄声，但他们也很快就要转入前头小道。
被那军官派来同行的几名兵士见得众人跑得那样搏命，也全力跟随，只跑着跑着，其中一人忍不住回头去看，霎时间失声叫道：“狄人！是狄人骑兵追上来了！！！”

第22章 脱手（给madoka1013的加更）
赵明枝闻声回首去看，见得远处场面，顿时目瞪口呆。
她一向知道晋人军队不敌狄兵，也明白今次一旦两军对阵，多半己方要败。
可在她想来，最惨的画面也就是溃不成军，却不是眼前这般景象。
远处狄兵举枪纵马朝前，晃眼望去，成群结队，其势自然也汹汹。
可这毕竟只是数十人而已，并不能碾压。
晋人有辎重车为屏障，车后木箱垒得同小山一般，方才赵明枝亲手斩过锁，见得那箱子木板极厚，足有两寸，寻常箭矢根本不能穿透，完全可以作为阻挡。
而箱子当中有弓弩，随行也有数百厢军护卫，民伕亦是青壮男丁。
可以说，只要把厢军同民伕都集中起来，再将辎重车头尾相接成环形，人躲于其内，对上这些个骑兵，未必不能耗死若干。
前有骑兵数十，后有追兵数百，两面夹击之下，如果说还有半丝活路，那只能是趁着步兵未至，抢了骑兵马匹向前。
然而对着蜂拥而至的狄兵，护卫厢军第一反应不是收缩防御圈，以备反击，却是勒转缰绳，掉头狂奔。
有了骑兵们的以身为例，剩余兵丁同民伕便似被冷水倒入的滚油锅一般，再无迟疑，夺路奔逃。
几乎就在刹那之间，十余辆辎重骡车已经被全数遗弃，无人去捡其中武器，也无人去抢那拉车的骡子作为脚力。
所有人脑子里好似只剩一个字，那便是“逃”。
他们已然不能思索，只有惊慌同恐惧，自然不会去想怎么逃得快，怎么才能真正逃走。
这样的场面，用“一战即溃”四个字来形容，简直太过抬举了。
完全是屁滚尿流，不战而逃。
可人只有两条腿，又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马匹？便是躲得了一时，又怎么躲得过后头射来的无数箭矢？
眼见先是民伕、后是兵卒次第倒地，至于骑兵，一个个落于马背，赵明枝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叫她半点透不过气来，大恸之余，却只能勉强呼吸，把心思稳住，转头冲一旁已是惊呆的几名兵卒叫道：“别停，快跑！”
回过神来的年轻士兵们不用她再提醒，知道被追上仅有一个“死”字，只恨胯下马匹没有再多生四条腿，人人咬牙搏命狂奔。
初时还好，众人不惜脚力，速度自然极快。
可前一日那驿站中便未能换得了新马，只歇息一夜，今日更是从早赶路，跑了一整天也无正经休息，人倦马疲，已是越来越慢。
赵明枝被人护在当中，强自坚持，跑到后半段，已是眼冒金星，几乎无以为继。
正跑着，眼见前头一道横木挡道，她连忙夹马跃跳而过，才一落地，忽觉后头隐约有风声，身侧有人闷哼一声，紧接着便是重物落地。
她下意识侧转过头，那几匹马儿仍旧往前急奔，可马背上却空空如也——
只一个错眼的功夫，跟在左后方的那名护卫已然消失不见。
再往身后去看，果然一人跌倒在路边，不知为何，再无半点动静。
赵明枝张口便要喊他名字，还未来得及开口，前行时方向一个变换，那护卫被挡住的后背终于露了出来。
背上横七竖八，插着至少五六根长长箭矢。
赵明枝手足发凉，急忙往前俯身，伏在马背上，挨着马颈向侧头向后边示警：“快趴下，有敌袭！！”
然而几乎就在她声音发出的同一瞬，接连“噗噗”几道利器入肉的声音自身边传出，惨叫之后，又是两人掉下马背。
这一刻，赵明枝终于将身后情况看得清楚。
数十丈之外，十数名狄人骑兵正追袭而来。
他们手中持弓，也是一人数骑马匹轮换而骑，身上仅披挂半甲，一面跑，一面有人错开一段，张弓瞄准朝着前方自己一行人处射箭。
这批狄兵精锐非常，哪怕极速奔走之时，箭法依旧准头很高，好几回箭矢都擦着赵明枝身侧飞过，有一回甚至贴着她的脸颊直直穿了过去。
两边马匹相当，自己一方还要分心躲避箭矢，此消彼长，用不了太久就会被追上。
赵明枝心中惶急，竟有了种穷途末路之感。
而就在此时，忽然听得身边一人低声叫道：“殿下！”
冰寒疾风之中，赵明枝勉强循声回头。
是护卫自己的禁军领队。
他并未多言，却是突然举起手中一根箭矢，对着赵明枝叫道：“抓稳了！”
话音未落，手中箭矢蓦地用力刺出，逐一重重戳在赵明枝所辖的几匹快马后臀之上。
马儿吃痛，纷纷发出嘶鸣声，朝前狂奔。
而禁卫领队则是拉紧了缰绳，又对同伴叫道：“全体听令！停马！射箭！！”
赵明枝带着七八匹马，拖着后头几个箱子，只敢回头看了一眼。
昏黄暮色当中，七名禁卫各自翻身下马，分散而立，俱都扬手引弓。
而才被点出来的几名年轻厢军也无一人躲闪，竟是跟着竭力拉弓。
玉霜缀在赵明枝身后，急声提醒道：“殿下莫要回头，快跑！”
可即便如此，也只多撑了片刻功夫而已。
赵明枝跑得浑身脱力，一口气都要喘不上来了，忽觉右肩处一阵锐痛，低头一看，一根箭矢穿肩而过，直直刺穿了前头马儿的右耳。
她再无侥幸之心，矮身拉马回头。
果然十几丈外，两名狄人骑兵正狂奔而来，一人五马，一面跑，一面朝前射箭。
生死之际，赵明枝反而冷静下来。
她仗着目力好，屏住呼吸，认真数了后头两名兵身后所背箭矢数量，同玉霜并领路急脚替道：“你我三人散开，引他们射箭。”
另两人只愣了一下便反应过来，散得开去，把速度加快，一边跑，一边左右变换位置。
如此试了数次，后头人果然上当，为了牵制他们速度，前行时射箭不断。
赵明枝逐渐将速度放慢，动作放轻，数着射来箭矢数量，等到最后一根射完，忽的勒马站定，余光扫一眼后头，见得前后相距不过数丈，已是能看清对方着装服色，忙大声叫：“玉霜！西南处，打头！”
玉霜闻声引马回转，打马回身一个冲刺，便向来人冲去。
那两名追来的狄兵正全力追击，哪里料到这一行人还会回转，因无防备，竟是有一时相停滞。
两边对面疾冲，几个呼吸功夫，便打了个照面。
玉霜将手中捏了一路的绳镖用力甩出，奋力朝着最前一人面中刺去。
她手中绳索足有丈长，脱手后，化为一道蛇影，直直扎进对方右眼。

第23章 压倒
对面狄人惨叫一声，伸手去抓眼前绳索，却不想玉霜用力一扯，将镖尖骤然回拉。
那人吃痛，被带得往前翻，瞬间自马背上摔落，重重砸在地上，又被自己原本牵引的几骑轮换马匹踏蹄践踩而过，痛得捂眼抱头于地面翻滚。
赵明枝早已打马回身，见此情状，当即放松缰绳，夹紧马腹纵马朝前，从侧边飞驰，狠下心直接踏过。
二十只铁蹄之下，那人哀嚎数声之后，再无动静。
此时仅剩一名追兵。
玉霜收回绳镖，转身正要如法炮制，剩余那名狄人却已经偏开马身，将那袭面而来的镖尖躲过，顺势反手一拉，把玉霜拽了个趔趄。
玉霜直直扑身向前，幸而被马儿脖颈挡住。
赵明枝见势不妙，单脚勾住马踏，左手攥住马鞍，矮身侧往地面，将方才那狄人落马时掉在地上的长枪抓起，就势又跃身回到马背上。
马蹄不停，她与对面狄人仅有一丈之遥，甚至能看清此人相貌——一张方脸，眼窝深深凹陷，鼻梁极高，头发遒结在头顶铁胄中。
他半身甲胄磨得锃亮，头上盔也是精心打制，展翅、兜鍪，并最上头突出的盔缨俱全，胯下马匹十分高大不说，鬓毛还茂密油亮，手中持的长弓大小更是远非寻常弓箭可比。
许是见一击不中，那狄人索性扔了手中弓箭，自马背一侧拔出一把长刀，高高举起，就要往近在咫尺的玉霜头上劈下。
而玉霜身形未稳，双手抱着马颈，一时难以闪躲。
赵明枝心下大急，再等不得，远远就将手中长枪朝对面奋力掷出。
那狄人闻声抬头，却连闪躲也无，把手里大刀重重一挡，“砰”的一声，轻易就将飞来长枪磕歪。
赵明枝倒吸一口凉气。
两边一追一跑，其实都已经力气大减，此人居然还能如此神力，如何能挡？
幸而有此一下，玉霜终于得了喘息之机，急忙直起腰来。
跟上来的急脚替也取了防身长枪，打马近前向那狄人刺去。
只是他才捅到对方面前，就被人用腋下一把将枪身夹住，也不知怎么使的力气，给重重一扳，自马背上掼落，发出凄厉惨叫。
这急脚替三十出头，正当壮年，也是自军中仔细选出，骑射功夫出色的，在这狄人面前，竟是只打了个照面，撑不住一个来回。
赵明枝悲意骤起，却不敢再想，只怕想得深了，叫自己连反抗力气都无，忙把手掌向后，摸出了自己随身匕首。
等到握紧了匕首柄部，她才心中稍定，却是转头看向了身侧的玉霜。
玉霜满头是汗，见她看过来，顾不得喘气，急声道：“殿下快跑！”
又拉马扬蹄，欲要挡在前面。
这个时候，哪里又逃得掉？
赵明枝没有理会，却是低声问道：“你的鞭子呢？”
玉霜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向右边腰间。
赵明枝循着她视线看去，确认之后，才命道：“引鞭掀他铁胄。”
玉霜犹豫一下，一咬牙，终究还是听令扬蹄前行，只近两步，便把腰间那长长铁鞭解下，小心将其逶迤于地，趁着对面正往那急脚替身上补枪的功夫，冷不丁扬鞭抽出。
那人此时正低头，听得声响不对，这回不再敢伸手去抓，而是弯腰要躲。
孰料玉霜鞭子使得如同自家手臂一般，那鞭尾停滞在空中，半空打一个转，竟是恰好缠在那狄人铁胄顶端盔缨处。
狄人矮身补枪之际，竟是恰到好处地反送了一个助力，叫玉霜顺顺利利就将那铁胄自空中从他头上提吊拉开。
而赵明枝觑准时机，松开足下马蹬，几乎扑也似的将自己摔了过去。
她本以为以自身重量，定能将对方撞翻下马，却不料其人如同铁水浇注在马上一般，被自己这狠狠一撞，竟是只微晃，旋即立刻反应过来，探出右手把她肩膀捏住。
刹那间，赵明枝好像听到了自己骨头被捏碎的声音。
她强忍痛意，将右手匕首猛力扎向对方左眼，却被那人伸手格挡。
如此跌撞过来，全靠马匹向前惯性，一击不成，想要再借势便不再可能，赵明枝心知不妙，手头却再无兵器，情急之下，再无选择，趁着势头未衰，便要去咬对方鼻子。
两人强弱虽是悬殊，可被她这般搏命一样往头脸处发力，那狄人也不敢全然不顾，只得后退。
此刻玉霜已是腾出手来，将手中铁鞭再度飞快甩出，口中急叫“殿下”。
赵明枝立时把头偏开。
铁鞭嘶啦啦的，瞬间在那狄人脖子处缠绕几圈。
其人察觉不对，再度伸手去拽。
他气力大得可怕，只一使劲，就把玉霜从马上扯了下来。
赵明枝急忙去抓铁鞭。
马速极快，可那狄人如履平地，丝毫不受影响，被三人围攻，竟是还牢牢占据上风。
赵明枝心下发寒，却不肯放弃，强忍着左肩疼痛，攥住身下马匹毛发，狠命一揪。
骏马吃痛，嘶鸣一声，高高抬起前头双蹄。
那狄人终于被带得一个仰倒。
玉霜则是狂扑过来，将那狄人半条大腿用力拽住，自马背上拉下，重重砸落在地。
赵明枝拉马正要踩他，但那马儿便似有灵性，居然怎么都不肯下蹄。
而就在如此时刻，却听后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三人同时回头去看，却是三骑狄兵手中引弓，正打马追来。
一人已是要命，再多三人，如何能活？
赵明枝死到临头，只生出一个念头——便是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
她转身擎起匕首，就要冲那狄人头脸刺去，却被对方用力一翻，险些压倒，而玉霜见势不妙，也将那铁鞭一勒，将人反向拉扯，只她力道远不如那狄人，又被反拉得一个趔趄。
三人与其说是缠斗，不如说是己方被单方压制。
那狄人解不开颈项处铁鞭，索性不去理会，听得马蹄声，转头一看，见到同伴声影，却是哈哈一笑，抓过自己被卷翻在地的头盔，朝着玉霜头面处砸了过去。
玉霜应声而倒。
马蹄声越近，叫人近乎绝望。
而那狄人手中虽失了武器，毫不着急，握掌成拳，朝着赵明枝一拳砸了过来。
赵明枝攥紧手中匕首，侧头躲开对方拳头，正想着如何才能鱼死网破，余光当中，却见追来的三骑快马上，莫名少了一个骑兵。
她一愣，定睛再看，果然其中一匹马落在最后，马背上空无一人。
而随着远处细微弓弦声，只听接连两下，另两名骑兵前胸处忽然各有一道长箭穿胸而出，二人僵直片刻，各自应声从马背上滚落。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她一反应过来，便再度举起手中匕首，刚要袭击，却听远远几骑奔来，一人坐于马上，大声吼道：“兀那女子，躲一边去！”
赵明枝的身体快过脑子，还未分辨清楚，已然仰身后倒，正喘息间，就见一人骑在马上，倒提一把巨斧。
她还在疑惑，却见对面人扬手使力，将手中巨斧朝前甩出。
那斧头不知多少斤，其势如奔雷，直冲赵明枝对面狄人头面而来。

第24章 莫慌
来人动静这样大，又是喊人，又是打马，那斧头更是比人的头颅还大，于空中发出极响声势，赵明枝都晓得躲了，那狄人自然不会坐而待毙。
他一个翻滚，侧卧在地。
被人躲开之后，巨斧毫不停留，掠空而过，竟是把前方数尺外一匹快马的右后腿当中砍断，其势不歇，继续急飞，又牢牢嵌进马匹右前腿根处。
那斧柄居然不是木制，而是铁铸，斧头在马腿处扎得死紧，斧柄也连颤动也无。
奔马嘶鸣一声，跌倒在地。
而见了斧头，对面狄人面色一变，不复先前轻松，也不管自己颈项上还缠着铁鞭，甚至不理会已经再无反击能力的赵明枝，当即站起身来，拉住一旁骏马缰绳，也不用去踩马踏，即刻跃身上马。
他手抓缰绳，打马便跑。
而来人却是远远喝骂道：“跑屁啊！给老子站住！”
接着又骂将出两句狄语来。
他语气又凶又狠，中气足得声若洪钟，隔空都能叫人听得清清楚楚。
赵明枝有一瞬间竟是觉得自己听懂了。
是骂爹吧？
还是骂娘？
那狄人听得被骂，显见气极，立时拉住缰绳，咬牙回头，一副就要杀将回来的模样，可那马身未转，他余光扫见不远处三具援兵尸首，再见上头箭矢，却是再无迟疑，重新回身打马。
远处，来人失了斧头，身后却仍有箭囊，当时左手持弓，右手拉弓，遥遥射出数箭，箭矢直奔狄兵后背、头颈而去。
可那狄兵并不回头，甚至未做什么反应，胯下马匹便似通人性一般，并不需助力，原地高高跃起，险有一人高，将射来箭矢全数避开。
如此神骏，令赵明枝看得目瞪口呆。
俄顷，又是一波射箭，那马儿仿若背后生眼，尽数躲闪开去，只被擦了一点皮毛，却又激发出气性来，扬蹄便要往前冲。
赵明枝虽不知缘由，却也晓得此刻不能叫他走了，当即一个前扑，拉住玉霜那条缠在对方颈项间，长长拖于地面的铁鞭。
她重量不足，那狄兵却是连人带马，只当空停顿半息，就直接连鞭带人，全数拖走。
此处地面全是碎冰土石，赵明枝还未反应过来，已然被拖曳于地，只觉得贴在地面的那半边衣裳立时就要磨破。
她吃痛，咬死牙关不肯放手，却竭力回头，欲要去找追来人寻他示意。
彼处，那人见得赵明枝情状，急忙拉弓再射，几箭射出之后，却是立马回头，大声喊道：“二哥——”
几乎就在他喊出的同时，远处一骑奔马踏步而来，马背坐着一人，因离得太远，看不清面容，那手中所持长弩更是将半人挡住。
是神臂弩。
这等神兵，骑在马背上还好发力吗？
赵明枝的疑惑才起，就见那人举起半臂，朝天挽弓，继而右手徐徐搭上一根长箭，并无半分迟疑，好似自然而然地就将弓弦放开。
他动作明明从容不紧，可不知为何，箭矢发出得那样快，宛如流星，叫人来不及眨眼，破空声才响，已是听得“笃”的一下，好似穿透了什么。
赵明枝瞳孔一缩，下意识将手放开，人却被惯性带得往前翻滚几下，等再抬头，竟不见马背上狄兵，而那匹马脚下不停，反跑得更快。
她再一细看，才见数十步外，马背之上并非全然空荡，而是倒着一人。
方才以一敌三，赢得毫不费力的狄兵正伏在马颈背处，背后插着一根长长箭羽——前胸后背的护甲竟是毫无用处，早被一箭射穿，此时从孔隙中汨汨涌出殷红血水。
两处明明相隔至少二三百步，可破甲还如破纸一般。
这便是神臂弓之威吗？
赵明枝骇然之余，却听背后一人大叫道：“二哥，莫要射那马！！”
继而弓弦声再起，一道箭矢倏地从后方急射而出，自左后方向右，扎入那狄人右边背肩处，将其从鞍上钉翻下马。
骏马疾驰之中，猛然扬蹄停住，哀鸣一声，掉转过头，奔回那狄人身旁，低头用鼻子去碰主人头脸，发出咴咴声，又用舌头舔舐，见人没能起来，复还拿牙齿咬住他盔甲，欲要将其拉起。
狄人穿胸中了一箭，右肩插着箭羽，竟还未死，猛地拽住马头便要起身，瞪大双目朝着赵明枝扑来。
赵明枝此时才发现此人身形居然那般高大，怕有八九尺，还未站直已似一道高高阴影，表情狰狞，满身是血，如同厉鬼一般。
眼见对方踉跄过来，似要于自己同归于尽，她虽已力竭，却一咬舌尖，抓起掉落匕首，强撑起身，朝对方头脸扎去。
如此要害，那狄人犹不躲闪，挟着血腥压了过来。
赵明枝无力闪躲，索性双手攥紧匕首，迎面而上，被重重压倒之时，将匕首直直扎入对方右眼。
她所携匕首削铁如泥，刀尖入肉，如热刀切一块凝结猪油，全不费力，只心中未安，正要再补几下，忽的发觉不对，低头去看，身上那血淋淋狄人全无挣扎，早没了动静——终是气绝了。
察觉这一点，赵明枝浑身气力尽消，再撑不住，后倒在地。
她身上压着一具尸首，却无力挪开，只能大口大口喘气。
须臾，马蹄声终于由远而近，停在她身边，几息之后，有人将那狄人沉重尸首搬开。
赵明枝手脚发软，想要爬将起来，因手掌无力，撑了两回才坐起。
余晖之下，对面那人浓眉环眼，一张方脸，拳大手长，身材极高，身上并无披甲，只半搭了一件短袍，赤着两边晒成古铜色胳膊，全然不畏寒风，扯着那狄人头发将其尸首扔开，又看向赵明枝，皱眉先嘀咕自语一句，方才开口问道：“这小娘子，你无事吧？”
赵明枝全身发疼，不知伤在何处，被他一问，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自觉应当不至于死，便一摇头，却是先忙道：“我有两名同伴……”
一面说着，咬牙撑地站起，四下环顾一圈，跌撞着先寻到近处平倒在地面急脚替，一探呼吸，见还有气，顿时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因记起对方恰才肚腹处挨了那狄人重重一挟，此时看他没有意识，怕昏迷时胃中东西呕出堵了呼吸，便要将他侧转身去。
只她早已力竭，拖了几次也没翻好，正急忙间，一只手自她耳边探下，轻易把那急脚替扶转侧身，道：“莫慌。”

第25章 莫急
那声音低沉，不疾不徐的，并不带什么情绪，甚至有些许冷淡。
赵明枝侧坐于地，转头去看，一人正从她右侧两步外矮下身去。
此时夕阳渐落，旷野上一片昏暗，惟有寒风贴地刮过。
那人身量极高，没有披甲，一身窄袖长袍，被风刮得呼呼作响，人却极是沉静，看着不像武人，又不像文人。
他此刻左手仍擎一把长弩，俯身之后，将扶着那急脚替的右手放开，垂眸向赵明枝瞥来，眼神凌厉，仿佛要看到人心中最污秽处，明明无甚表情，已叫人心惊胆寒。
然而赵明枝恰才为其所救，见他浑身肃杀之气，反倒更觉安全，看他动作，又觉可亲，莫名若有所感，伸出手去接那长弩。
对方只怔了怔，便将手中弓弩竖在地上，半靠给赵明枝，复才再度俯下身去，解开地面伤者身上衣衫，先看他眼底鼻口处，再去探查身上伤势。
赵明枝双手使力，才勉强将那长弓扶住，只觉沉重异常，也无心去细看这神兵利器，见那人正以手按压急脚替胸腹，彼处青紫一片，忙提醒道：“那狄人方才用长枪用力打了他两下肚腹，从马背摔下时先是右腿着地……”
对方点了点头，并未答话，却是立刻转去摸那急脚替右腿腿骨。
眼见他动作熟练，毫不迟疑，赵明枝心下大安，这才把手中弓弩小心放平在地，拾起地面一杆长枪做杖，强撑着支起身来，四下寻看。
这一回很快就在十余步外，一匹正低头舔食碎冰的马——的屁股后，找到了正挣扎起身的玉霜。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去，却见玉霜脸庞全无人样，自眉心至于人中，已然肿得发黑，当是被那狄人盔胄重击所致。
见得赵明枝过来，玉霜急忙张口欲言，但话未出口，便呛咳出声，须臾间吐出一口血来，还忙不迭道：“我无事，殿……姑娘伤了哪一处？”
赵明枝看她吐血，惊得腿软，急忙在腰间香囊中乱摸，半晌寻出随身伤药。
可瓶盖才开，看着里头蜡封药丸，她心中又拿不定主意，一时不知此回究竟是算外伤还是内伤，当用金疮药还是清淤散，唯恐错了药性反而致使伤势更重，无措之下，只得转头去寻人。
不远处，那人已将急脚替伤势处置妥当，重新站得起身，看到赵明枝如此情态，也不用她开口，便主动走了过来，去探玉霜伤处。
赵明枝忙指着一旁盔胄道：“是被这东西砸了头脸，落马时又摔了左肩。”
那人只看了一眼，并不理会玉霜头脸伤肿，反倒先将她肩膀并左膝衣料破损一一撕开，露出里头血肉。
他动作一直极快，半点犹豫也无，此刻见得伤处，却稍一停顿。
赵明枝心中回想从前太医治伤步骤，忖度这是准备清创，忙把随身匕首取了出来，倒转刀柄，递得过去。
对方头也不抬，伸手接过，果然开始清理起黏连布料来，手中动作不停，忽然开口道：“莫急，只是一点小伤。”
这等伤势，无论如何都谈不上“只是一点小伤”罢？
然而听了这话，赵明枝却奇异地长松一口气，再无力站着，把那手中支撑长枪松开，慢慢坐倒在地。
刚坐下，就听不远处一人大步走来，一手提着大斧，一手拎着坨黝黑不知何物，淅沥沥的，还未走近口中便呼道：“二哥，要不要用酒的？”
说着将那右手大斧随地一扔，自腰间摸出只海碗大葫芦。
他手中本已经做势要扔，忽的意有迟疑，复又将其收回，将那葫芦凑到嘴边，用牙把木塞一咬，先仰头咕嘟喝了一大口，才拿胳膊一抹嘴，转头见赵明枝一双妙目看向自己，却是嘿嘿一笑，做个嘘声表情，匆匆又喝一口，才连忙将那葫芦递到她面前。
赵明枝下意识接过，正不知所谓，对面那“二哥”已经把手中匕首横展过来。
她顿时明悟，挑着袖中看着稍显干净布料把那葫芦口擦了擦，又从中倒出些许酒水，才用剩余酒液小心洗涮匕首刀锋。
等一应事情做完，眼见开始清理伤口，玉霜疼得满头是汗，咬牙抽搐，赵明枝忙挨过身把她双眼挡住，低声道：“别看。”
语毕，伸手抓握紧她手掌，低头正要出声安慰，余光一扫，却见对面环眼赤膊男子手中提着的东西正对自己，黑乎乎的，上方毛发散乱，下方断口处还慢悠悠往下滴着垂凝物什，分不清是血水还是脑浆子。
那东西一只眼睛瞪得极大，另一只眼一片血肉模糊——不是方才狄人脑袋是什么？
她骇得惊叫声堵在嗓子眼，忙把玉霜挡得严了，生怕被其瞧见，半晌才找回声音，涩然问道：“你……拿这个作甚？”
那赤膊男子见她反应，理直气壮答道：“领赏啊！”
又好心解释：“拿狄兵首级可以换赏钱，如若杀了百夫长，还能晋升加赏——你不晓得吗？”
他见赵明枝满脸茫然，忽的恍然道：“险些忘了，这规矩只京兆府中管用。”
说到此处，看着那首级，一时陷入犹豫，竟看向赵明枝，同她商量道：“看这人模样，必是百夫长，说不得职位更高，可这头臭熏熏的，难道我竟要拿盐腌渍了带回去领赏？被臭这一路，为三五银钱，你说是不是不太值当啊？”
这是臭不臭，值不值当的事吗？
赵明枝干巴巴答道：“盐巴也不便宜罢？”
“也是。”赤膊男子认真考虑几息，终于将那首级撇到一旁，惋惜道，“便宜这群厢军了，白捡个大功劳。”
又看向不远处，酸溜溜道：“狄贼什么运道，捡得那样忠心好马。”
赵明枝听那语气不对，这才发现他袍子下摆同上衫肚腹处大喇喇好几个马蹄印，新鲜得很，像是才按上去的，再看其人视线方向，那匹骏马正低头凑向狄人尸首处，环绕不离，行动时偶尔抬起蹄子，倒同他袍子上踢印十分相似。
她经过这一会缓冲，终于慢慢六神归位，脑子可以转了，连忙问道：“方才有狄兵前后夹击，那些厢军……”

第26章 降服
听到赵明枝发问，方才一直嬉笑自如的赤膊男子神情为之一变，过了几息，才道：“我同二哥只是恰好路过，据说前头丢了东西，便来帮忙追一追，旁的事情，哪里晓得。”
这般言语，赵明枝自然不信，忍不住偏头去看被自己先前平放在地的弓弩。
而今随意一个恰好路过的，都使得动神臂弓，还有这般神准箭法了？
对方好似看出了她的心思，咧嘴问道：“怎的，看不起我们押镖的？”
又道：“从前在军中做活，后来不干了，出来拿点子银钱办事，给人当个护卫，不成吗？”
他话极多，还未等赵明枝回答，便又道：“你这同伴今次算是运气好，遇得我二哥，否则她臂膀伤成这样，等寻到靠谱大夫，早已废了。”
赵明枝关心则乱，实在也分辨不清此人是为了岔开话题，还是说的实情，却也无暇再顾及其他，连忙低头去看玉霜肩臂。
不过片刻功夫，该处伤口竟是已经处置完毕，上头撒了不知什么伤药，此时用一角棉袍压着，又有一条腰带束紧。
那“二哥”则是抬起头，收回一双沾满血污的手。
赵明枝忙把手中葫芦伸得出去，给他用酒水清洗一回，因闻到那酒味冲鼻，犹豫一会，复又将腰间水囊解了下来，正要给他倒水洗手，对面赤膊男子却是同时也自腰间解下另一只葫芦来，递了过来。
眼见一只葫芦，一只水囊分别探出，那“二哥”略一抬眸，却把双手仍旧放在赵明枝水囊下。
赤膊男子显然愣住，一扬眉，将手中葫芦收回，却又忍不住看向赵明枝。
他原觉得这女子虽然力量忒弱，但处事不惊，应变机灵，话也接得住，是以有那三分赏识。
此时长一个心思来看，就见她披头散发，面上又黄又黑，身上衣服也破破烂烂的，狼狈非常。
不由得心想：人虽不差，可外貌上实在寻不出什么特别之处，怎的，她那水囊的水就比我葫芦里的干净不曾？
虽品不出自家二哥想法，但他本就不是那等细致心肠，事情一过，便已抛之脑后，见两人一个倒水，一个洗手，默契得很，并无自己插空余地，也颇觉无聊，索性转回身，鼓起勇气，又寻那马儿去了。
赵明枝却没有留意这一位动静，等对面人洗净双手，便从自己袖中寻出一方帕子，正要送出去，却见对方接到手中，并不擦拭，而是反手将她手臂按住。
她登时一惊，仰头去看，却听对面问道：“这是被什么伤的？”
这话来得奇怪，赵明枝茫然看过去，随着他右手所指低头再看，只见自己上半身棉袍褴褛，想来是方才被那狄人马匹拖曳时被地面擦烂，里头衣衫也茸茸破破的，而左肩处更是狼藉一片，幸而有几片破布搭着，未曾露出里头皮肉来，也没看到什么血迹。
竟有这样好运，打了这一路，自己连皮也未破！
赵明枝还未来得及高兴，稍一动作，身体便似被冻住了一样，肩膀上钝痛感慢慢传进脑中，下意识再看右肩作为比较，左边那半边肩膀，就像泡发雪蛤，大了不知多少。
看完两边，她仿若被人从梦中突然拍醒，肩膀上皮肉一抽一抽，痛得整个人都麻了，犹如伏砧板上鱼肉，每个弹指刹那间都被人用大锤不住往左肩处重击。
这是……什么时候伤的？
自那狄人身死，又确认急脚替同玉霜二人并无大碍后，赤膊男子嘴上虽顾左右而言他，可两人能从后边赶来，想必早有援兵前来将局势逆转，赵明枝心中大石落下，脑子里装的东西便全数不会转了，仿佛一片空白。
被对方一问，她半晌才道：“突然记不得了。”
等说完，见得那人蹙眉看向自己，忙作一副老实模样，右手主动去解衣襟。
这等情境，自然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只她素来不擅长生活杂事，此刻那左边肩膀不碰都疼，外袍又是男装，单手解了半天仍卡在原处，最后还是对面人看不下去，搭手过来帮着脱了棉袍，又用匕首将里头衣物层层割开。
等露出内里皮肉，上头四只手指印清晰印在肩头，另有大拇指模样印记高高隆起，扣在锁骨处，肿得发黑，令人望之生畏。
赵明枝不敢去看，连忙撇开头，半晌，肩上一阵冰凉，先是更痛，继而冻得有些麻痹，疼痛感才消退些许，转头去看，那“二哥”不知哪里寻来一张油布，当中装了地面拢起的碎冰，扎紧之后，直接按在她肩头。
又问道：“你来此处做什么？要往哪里去？”
赵明枝下意识道：“我……本要去投亲，随行带了护卫，因听得说前方有狄兵，恰好有个熟路人认得此处近道……”
那人怔了一下，却没再问，而是道：“此处不甚太平，一会收拾好回了官道，你们便随那群厢军回邓州罢，路上也有个照应。”
“不是说有上千狄人骑兵南下，要打邓州？”赵明枝道。
“八百骑罢了，邓州不会有事。”那人轻描淡写道。
赵明枝心中越发疑惑，忍住疼痛，道：“我姓赵，父母从前在京城行商，薄有产业，今次因徐州被围事，家人不放心，才叫我另寻一条退路，今日全靠……兄台搭救，却不知姓甚名谁？还请相告，将来才好答谢。”
那人道：“不过顺手而已，你只谢自己自救便是。”
却不说自己姓名，显然不愿扯上什么关系。
赵明枝无法，又不好纠缠，正要知趣闭嘴，却听不远处一阵马儿嘶鸣，转头一看，却见那狄人所骑骏马前足人立，在空中出力乱蹬，后足不停奔跃，而那赤膊男子抓着它后背马鞍，拼命想要往上跳，却屡屡被闪开，时不时还被狠踢几下。
那赤膊男始终不肯放弃，追到后来，也有了气，狠狠将那马儿前蹄捉住，竟将它前半身直接举了起来。
那马哀鸣一声，却仍尽力挣扎，双目中泪珠滚滚落下。
赵明枝看得怔然，却听身旁那“二哥”出声叫道：“承彦，撒手！”
语毕，竟是起身走上前去。
承彦无奈放手，退后几步，抱怨道：“二哥，我只想降服它当个坐骑。”
“又不是寻常马匹，你当面取了它主人首级，它又怎还会听你降服？”
承彦一愣，转头看那马儿，果然对方虽非人类，大大眼中却露出怨恨之意，一时心中沮丧至极。
赵明枝看到此处，连忙垂肩上前，一手扶着那油布冰袋，笑道：“我家中做些马匹生意，其中有一匹枣红色神马，性情极烈，无人能近身，今次劳烦二位搭救，本无以为报，不如就将那枣红神马送予这位承彦兄——只不知道能否降服……”

第27章 酒水
听得此言，承彦眼睛一亮，满脸写着心动，然而犹豫片刻，还是道：“不过顺手之劳，还要拿你一匹好马，不妥罢？给那不晓得的听了，要说我挟恩图报。”
赵明枝笑道：“如若施恩善人总无回报，将来如何劝寻常人施恩？难道指望世上全是承彦兄这等品性高洁之人？如此做法，不好为例，更不便助长义举风气，况且这马儿也不是我想送便能送，还得看你能否降服，此马性烈，我家中一应马师都已试过，俱不能骑，我今日虽大言不惭，说要相送，将来却未必能送出去。”
那承彦脸上郁闷之色尽去，哈哈一笑，道：“什么叫‘却未必能送出去’？等我亲自出手，叫你看个热闹，见识见什么是天生马主！”
语毕，又道：“我也不白拿你的，届时仍旧按原价给付银钱，你做你的生意，我收我的好马，两相便宜，如何？”
赵明枝不过用骏马来吊着这人而已，至于银钱与否，压根不在她考虑当中，当即应道：“却不知承彦兄要去哪里，我好叫家中人把那马匹送来。”
对方迟疑一下，先转头问道：“二哥？”
眼巴巴模样。
那二哥却不忙回答，而是问赵明枝道：“你那马匹多少银钱？”
赵明枝藩地家中确实有好马，这倒不是骗人，即便藩地没有，以她身份，此时再怎的远不如从前太平时，寻两匹神骏来，依旧不在话下。
只他来问价钱，她又不是当真卖马的，哪里晓得，只得硬着头皮随口报了一个数。
那承彦脸上并无难色，也不讲价，先一口答应下来，复才又转头问道：“二哥，我存的那些，还够不够的？”
二哥并未说话，只颔首。
承彦嘿嘿一笑，却又转向赵明枝，道：“我姓卫，你叫铺中送马伙计送到均州，去鲤鱼巷子寻李家镖局里头卫三当家的便是——我兄弟二人在当地十余年了，少有不识得的。”
语毕，见赵明枝眼睛只看向自家身边，顿时意会，指着那“二哥”笑道：“这是我二哥，姓李。”
他语气一派自然，神情也未变，显然口顺得很，又兼有去处，有屋巷，全然就是在均州多年生活之人，将来到当地一问便能得知跟脚，并非随口杜撰。
然则赵明枝使劲回忆，却不记得从前军中有过如此神勇之辈，且看这卫承彦天生神力，再看李二哥箭法，怎能没有姓名？
不过再一想，自己对军中事体本也不甚关注，整日同那群死到临头依旧咬着讲祖宗规矩，日日在争权夺势，还要口口声声“相忍为国”的台阁大臣敷衍。
今日想来，那群人又不上阵，更不知兵，便有那知战事兵事的，只把她姐弟二人当小孩哄，从他们那能晓得些什么。
难得今次出来，且不论这卫承彦口中几分真假，听他言下之意，两兄弟曾经在京兆府军中效力过是跑不脱的了，说不得自己去到京兆、凤翔几处，人生地不熟，无头苍蝇四下打听，还不如从他这里问那裴雍事来得快！
打定主意，赵明枝便顺杆子问道：“却不晓得二位今次押的什么镖？”
承彦一愣，问道：“怎的？你有什么话说？”
赵明枝道：“不瞒二位，我今次本是要去京兆府投亲，身边带了十数名护卫，只是遇得狄兵，全数……”
她说到此处，想到方才情景，不免神情黯然，道：“诸人方才为我等断后，而今也不知什么情况……”
又道：“只我家中事耽搁不得，眼下前后不着，按着李……二哥所说，此处又不甚太平，如若再往邓州去，不知何时才能到京兆府——两位既然开镖局，却不知现下押的什么镖，又是去哪里？如若顺道，能否捎我一程？”
她诚恳道：“我承蒙二位搭救，不想将金银俗物挂在嘴上，也不想叫二位为难，只当真十万火急，如若当下所押标的未必那等要紧，我出银钱买下，将来两位再做押送，或是我另出银钱，再使人帮着转运，妥也不妥当的？”
赵明枝如此言行，浑身上下犹如写着“来宰”二字，然而并非莽撞而为。
寻常时候，她哪敢如此。
也实在是已经得见二人武艺，人品着实信得过，又为其所救，命都是搭送的，些许银钱，又算什么？
况且她方才亲眼看着那群厢军对上狄兵，何等惨不忍睹，真遇上事，哪里顶用？再说行得又慢，一步三回头的，要是真跟着他们去邓州，怕是才到地方没多久，那徐州城都要撑不住了。
听这一席话，那卫承彦明显一顿，犹豫几息，也不说话，只冲着赵明枝努嘴使眼色，分明看向左边。
赵明枝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朝左边那人行了大礼，恳言道：“李二哥，你看？”
李二哥立在当地，看一眼赵明枝。
赵明枝迎着他目光站直腰身。
她衣衫褴褛，头发散乱，满面污垢，一手还扶着从指缝淌水冰囊，可全无局促，另有一种从容仪态，虽是拿了银钱托请人办事，可行事之法，言语神态，使得被托者并无被冒犯之意，也不觉得为难。
卫承彦咳嗽一声，心中那三分好感已是涨到七八分，又有那赵家等着他去降服的宝马把最后二三分补足，越发看得顺眼，一时心中只得一句“人不可貌相”，忍不住道：“二哥，成也不成，你给个准话，叫人家干等着也不好罢——没得说我们拿架子。”
得了卫承彦帮着敲边鼓，赵明枝不进反退，道：“要是换做旁人，我也不好意思做这般提议，只二位心胸人品，使我厚着颜面也想来一问，为家中求一条生路。”
再道：“便是不成也不打紧，我晓得对二哥同承彦哥来说，信义最最要紧，那客主未必看得上我这一二铜臭，今日缘分，也不说报不报恩这等生分话——我定记在心中，异日相逢，必有一杯水酒相敬……”

第28章 大氅
话说到这个份上，台阶、梯子，俱已搭好，上下皆是便宜。
可那二哥并不直接答应，也不拒绝，而是问道：“你去京兆府，要投哪一门亲戚？”
赵明枝一时迟疑，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次不能随意敷衍。
然而她在京兆府中哪里真有什么亲戚，心中忙把所知官员全数想了一遍。
知道这兄弟二人在军中待过，又不敢扯武官，甚至为了稳妥，州中官员也不敢提及，好险勉强选出一人，赵明枝面不改色，张口便道：“是我一位姑父，姓廖，在高陵县中做主簿的。”
那二哥听得这般回话，沉默片刻，道：“我恰好要去京兆府，只中途有事，要先转一趟均州，虽是顺路，也得耽搁些许功夫，短则一二日，长则三两日，你若介意……”
按着急脚替原本行程，本也要从均州转京兆府的，其实并不耽搁，至于中途办事，如果搭不上他这一回，空耗的又岂止三两日？
赵明枝闻言忙道：“不介意，一应听二哥吩咐。”
二哥无奈看她一眼，道：“你且听我说完。”
赵明枝连忙闭嘴，仰头看他。
二哥道：“眼下道路不通，去京兆府本就要绕均州，我先捎你这一段，并不耽搁，但到了均州便不同此刻，州城繁华，你若着急，可另寻个镖局送你去京兆府……”
考虑得这般周全，赵明枝只有连连点头，正要道谢，却听那二哥又道：“我手下兄弟要往南边去，只我同承彦两个西行——你这两位同伴伤势不轻，怕是要中途先做休养，单你一个女子同行……”
赵明枝怕他顾虑，立刻道：“我家是生意人，这等乱世，还讲究什么男女之别？命最要紧！”
又道：“二哥放心，我身强体壮，不怕赶路，也能吃苦，定不会拖你二人后腿。”
那二哥一点头，复又道：“只我兄弟两个，也不必谈什么银钱了，便当今日结你这个善缘罢。”
见他总算首肯，赵明枝长长吁出一口气，至于回报之事，自有将来，此刻也不啰嗦，面上登时露出个笑来，连连道谢不迭。
那李二哥又道：“我姓李，单名一个训字，你直呼我名字即可。”
两边又说了几句，见赵明枝问及先前替己方三人断后的那几个禁军护卫，李训回道：“路上倒是见得几人同狄兵纠缠，已被救下，只是不清楚伤势，稍后一问便知。”
见此处谈妥，那卫承彦登时大喜，一颗心已是飞回府中，恨不得此刻就把那库房翻个底朝天，找出适合自己宝骑的辔头同马鞍，又惦记着赶紧去打条新鞭子，不能叫新马闻得味道，以为自己心中还惦记旧马。
他急得不行，催促道：“既如此，收拾收拾，这便走了！”
口中说着，已是主动上前，仗着自己力气大，也不用旁人帮忙，自家就将散落四处的几口箱子挪到一处，又卸了两块木板去抬急脚替同玉霜。
赵明枝正要去搭手，却被李训拦住，指着那左边肩膀道：“你这处伤势不轻，虽未裂骨，其实最好要静养，不要乱动。”
她只好原地站着，等人将马收拢牵来，待到打点妥当，三人数十骑，往来路而去。
逃命时还是傍晚，此时侥幸得生，早已夜色降临，冷风嗖嗖，刮到脸上，如同小刀割肉。
卫承彦不耐烦慢慢拉那几只箱子，又因赤着双臂，被风吹得胳膊冷，自打马跑到前头，美其名曰探路，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赵明枝骑在马上，给那冷风一激，其余地方还罢，左边肩膀露在外头，却是冻得几近僵硬。
只她才发了话，自吹身强体壮能吃苦，再如何也要强忍着不肯吱声。
就此行了一段，转过前头一道大弯，本以为希望就在眼前，谁知道放眼望去，前方黑乎乎一片，只有稀薄月光洒落在地，连路都不太能看清。
她本已经跑在最后，借着前头几只箱子垒的小山挡那冷风，然则这路一拐，风从侧边吹来，冷得不禁暗暗叫苦，心中只能靠数数熬辰光。
数未数到过百，已经比过了一个甲子还漫长。
赵明枝正煎熬，忽见前方那马车渐渐变慢，片刻之后，竟是停了下来，不多时，自前头打马过来一人，走得近了，才借月光勉强认出对方形容。
是李训。
他左边单手拉着缰绳，右手则是从马背上包袱里掏了掏，带出一捧不知什么东西来，快行几步，又调转马头，同赵明枝靠得近了，才将那东西抖开。
原是一件大氅。
赵明枝连忙将扯了扯缰绳，使那马儿稍停，转头问道：“二哥？”
此时风大，她声音被呼啸声吞没。
李训左手松开缰绳，将那大氅搭在她身上，想来是怕风声太响，不好传话，特地离得近了些，倾下身子同她道：“且先拿来遮一下。”
语毕，把那大氅前头布绳草草绑了两下，退开几步，伸手将兜帽往前一盖，见把赵明枝头脸遮严实了，才又打马前行。
剩得赵明枝一人跟在后头，半晌忘了打马。
那大氅不知什么动物皮毛所做，应当是许久未用了，闻着一股菖蒲艾草味，冲到鼻子里，十分醒神。
赵明枝拢了拢前襟，只觉得冷风依旧，可身上有东西遮挡，尤其那肩膀处不再面风，又跑了这一路，竟是慢慢暖和起来。
此时再往前看那李训，也不知为甚，并不觉得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想法。
又跑了小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光线隐约，半盏茶后，终于见得一片大亮——半里之外，数十人骑着快马嘚嘚疾行，前头数人举着火把，看身上穿着同所举旗帜，竟是方才遇得的厢兵。
然而赵明枝甫一见得这般阵仗，心中就生出奇怪来。
不过个把时辰功夫，这一队原本恹恹的骑兵就全然变了一个样，行路时井然有序，哪怕快马急奔依旧半点不乱，不但如此，两边还未靠近，对面听得此处有动静，已是立时调整队列，做出防御姿态。
众人尽皆披甲带枪，远远望去，一片肃杀之气，哪里像那一队懒洋洋护送辎重的游兵，倒像极了才从战场上下来的精锐。
然而还未等她多做思索，两边已是碰上，自对方队列中快马奔出两骑来，其中一个赤着双臂，竟是卫承彦。
他装扮明明在众人里格格不入，此刻气质却又莫名相同，同初相遇时全然迥异，走得近了，指着李训后头几个箱子，与同行之人道：“都在那一处，去点一点，莫要磕了碰了，小心护送。”
又道：“另有两个伤患躺在后头，同你们前边捡那几个是一起的，二哥已是简单收拾过，送去邓州找大夫诊治罢。”

第29章 不妥
与他同行那名骑兵闻言点头，单手举起火把，转身朝后招了招手。
很快，自后方行伍间打马出来七八人，一齐上前，将李训身后马匹、马车、箱子一一接去。
一众兵卒相互间毫无交谈，但行动时秩序井然，配合有度，一看就不是三天两头能训练出来的。
赵明枝越发疑惑，只不好发问。
那急脚替伤势甚重，一路行来，已经沉沉昏睡过去，倒是玉霜在颠簸间迷糊醒来，因不见赵明枝，挣扎起身，口中直呼：“我家姑娘呢？”
赵明枝翻身下马，走得近了，见她虽是面色惨白，精神倒是恢复了几分，便上前低声把自家安排简单说了。
一得知赵明枝要跟着两个生人去京兆府，玉霜就吓得再躺不住，强撑着要起来，急忙道：“我同姑娘一道去。”
然而还未坐正，便已脱力，险些往下一个倒仰。
赵明枝伸手将她扶住，低声劝了几句。
玉霜不住摇头，左右探看，问道：“其余护卫……”
赵明枝道：“也受了伤，现下还不知什么情况，如若还能行路，我便带上能走的随行，如若不好挪动，也自罢了。”
又同她分派道：“你到邓州之后再着人回蔡州，另派几人过来接应我。”
另把方才李训做的行程安排大致说了。
她此行不能大张旗鼓，看沿途厢军素质，也不敢用，只能舍近求远，回蔡州觅人来护卫。
只是说到此处，赵明枝稍一犹豫，又补了一句，道：“莫让弘儿知道了。”
玉霜满脸写着不情愿，但见赵明枝拿定主意，又不能违抗，更不知自己能做什么，实在自恨无能，却只好瞪大眼睛死命盯着那李训同卫承彦二人，想要把他们相貌牢牢记住，唯恐将来真有那万一，见了庙宇也寻不出从前老和尚。
赵明枝看她那紧张模样，安慰道：“你慌什么，他二人既是与北面来的厢军相熟，便有跟脚可寻，此时不好打听，等到了邓州，你再向那些厢军细细问了他们来历，不就妥了？”
玉霜无可奈何，偏生自己行动都不便，更莫说跟随赵明枝了，半晌，只说出一句：“虽如此，无人在左右伺候，谁照料姑娘日常？不若路上雇个……”
赵明枝忍俊不禁，道：“些许小事，怎的被你说得我同个废人似的。”
玉霜却只作未闻，趁着无人注意，从贴身处摸了只香囊出来，悄悄塞到赵明枝手中，道：“殿下带着防身。”
赵明枝捏着当中硬硬的一小包，知道多半都是金银，也不声张，沿途确实也用得上，便把那香囊拢进袖子里。
一时两边交接完毕，赵明枝特地找上一名头目模样厢军，打个招呼，问那几位断后禁军护卫情况。
对方道：“狄兵当是着急来追箱子，把人打伤之后，撇下就跑了，我们随军有大夫，方才已经尽数救下了。”
赵明枝心中稍安，忙又请托对方途中帮忙照料。
那人面上半点不耐之色俱无，道：“不消多说，已是有人交代过，且放心罢。”
两人还在说话，那卫承彦见此处半日没有动静，便骑着匹矮马过来。
依他心意，本是要催促，然而见得赵明枝正同对方交代那几名护卫事，面上些许急躁之色却是慢慢散去，再看过来时，眼神中甚至多了几分亲近。
他举着手里鞭头，居高临下，对着那头目笑着点了虚虚点了一下，道：“老廖，你可得好好帮忙盯着点。”
那被唤作老廖的头领哈哈笑道：“你都发话了，我哪敢不听……”
卫承彦难得正经道：“同我有什么关系，这几个都是拿命打狄贼的好汉，不要以为我不晓得，你今次来得这样晚，若非这几位拦着，那些个狄贼飞骑兵早将箱子拖走，人都跑了，凭你那点能耐，能拦得住？最后还是二……”
他还要再道，忽然醒起身旁还站着一个赵明枝，便把话吞了回去。
老廖却不必他再提点，正色回道：“我晓得，方才不过说笑，心中自是感激得很。”
又转身再同赵明枝道：“姑娘放心，我等自会仔细照料。”
一时卫承彦又道：“你且留几个人在此地，明天一早，往前头走个把时辰，路边有几具狄贼尸首，旁的自可不做理会，但其中有一个，至少当是百夫长，二哥拿箭射死的，首级我已是割了，扔在路边，仔细找找，等翻了出来，说不得还能叫你白捡个功劳回去……”
他说到此处，神情渐渐惆怅，看向来时方向，仿佛正遥望什么，叹一口气，道：“还有一匹好马，脾气凶得很，守着那百夫长尸首不肯叫人靠近，要是明日去的时候还是如此，你叫他们也不必理会，挖个坑，把人埋了，随那马儿自家爱去哪去哪罢。”
竟是仍然耿耿于怀。
赵明枝听得感慨，却更觉此人可交，便出声道：“承彦兄莫急，我家中那马儿不比今日这匹差什么，况且宝马本不寻常，总讲究一二机缘，你同它不过是没有缘分罢了。”
卫承彦叹息一声，点头道：“而今只盼我同你家那马儿有缘，莫要叫我白……”
他转过头，话未说完，忽然一愣，只盯着赵明枝，半晌没有说话。
赵明枝随他眼神低头去看，不远处有人手举火把，光线勉强，却也能看个囫囵，只觉自家衣衫虽然破烂不整，其实并无什么大不妥，况且一路俱是如此，也不见有什么反应，唯一不同，只是……
她一时醒悟，指着身上大氅道：“路上风大，二哥看我孤弱可怜，便寻了件外袍予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语毕，便要伸手将那大氅解开，打算要还回去。
卫承彦却是突然醒过来似的，虽说还满脸困惑，却连忙摆手道：“没有的事，哪有什么不妥，你穿你的，莫要理我发癫！”
一面说着，狗撵屁股一般打马便跑，还不忘回头催赵明枝道：“赶紧的，你不是着急要去京兆府吗？”

第30章 提点
一行人收拾妥当，大队人马自往回走。
此刻虽然夜半更深，但有火把开路，又有前后拱卫，毕竟好走许多，不过大半个时辰，已是回到最初官道上。
一出那条岔道的拐角，赵明枝眼熟之余，就觉得有些什么不对。
果然没一会，前行速度逐渐变慢，一里之外的开阔平坦处已经扎好营地，一路行，一路有岗哨守卫。
出门在外，又遇得这许多事，赵明枝此时全身疲惫，实在没工夫去管那许多，进得自己同玉霜等人分得的一只小帐子，和着衣裳倒头便睡。
只这无床无被的，一块硬木板，怎么躺怎么难受，她睡得不甚安稳，一夜醒来数次，次日一早，天还未亮，听得外头隐约动静，立时就爬将起来，挽起帐帘一看，卫承彦正搓脸打着哈欠站在不远处。
见人出来，他也有些诧异，却是立刻道：“醒得这样早？既如此，二哥着我叫你收拾收拾，差不多便要走了。”
此时外头天色不过蒙蒙亮，帐中玉霜吃了大夫给的药丸，仍在沉睡，营中帐满人多，也不好去寻那几个禁卫，赵明枝稍一迟疑，回身取了行李，将一双冻手搓了搓，便钻了出来，跟着卫承彦去前头灶锅处简单洗漱。
而一路经行，营中号令森严，旗帜严明，哪怕炊营当中也自有法度，远非前日所能比。
赵明枝腹中饥饿，半点也不挑，捡了面前炊饼蘸着寡淡汤水，吃得有滋有味。
倒是对面卫承彦三口两口吞完几张干饼，拿水对付一口，一抹嘴，叹气道：“没酒就算了，肉也没有，这营中日子，实在过不下去。”
赵明枝听得好笑，把手中炊饼放下，道：“将来到得京兆府，我治一桌好酒好菜，叫承彦兄吃个尽兴！”
卫承彦哈哈大笑，显然听得十分高兴，道：“你卫三哥虽不是什么奢遮豪富，却不至于这般小气！”
他看了赵明枝一眼，见她脸小肉少，面容蜡黄，好感之余，忍不住生出惜弱怜才之心，问道：“你年纪小小的，家中竟无长辈帮着打点吗？还要自家一人不远千里去投亲？那亲戚靠不靠得住的？”
别人如此大方直爽，倒教赵明枝不愿相瞒，想了想，还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道：“其实这一二年同那姑父往来也不太频密，尤其狄人来犯后，传信更是不便，只实在无法，而今北面俱是狄人，南面……不提也罢。”
她叹一口气：“数来数去，唯独京兆、凤翔两地偏安一隅——做寻常生意还罢，我家这样生意，总要找个靠得住的，思来想去，只能来投他了……”
卫承彦一撇嘴，道：“什么偏安，哪里偏安了？往东便是西京，同邓州相连，若论位置，其实距离狄人最近，比起来，用他们文人说法，那才叫头当其冲！”
又哼一声道：“去夏州才多远？距离狄人都城兴庆，快马也就多几日路程，只彼处有人把天顶着，你们才以为是偏安，不过是靠高个子遮风挡雨罢了……”
赵明枝听他口气，顺那话头问道：“三哥说的那‘高个子’却是哪一位？我听得说京兆府有位裴节度……”
卫承彦原本言行无忌，然则听到“裴节度”三字后，却是一顿，转了话头道：“旁人的事不去提他——你这人着实投我脾气，我也就多提点两句罢。”
他举起筷子沾了点水，在面前粗木案板上画了两个圈，道：“京兆府中生意可没那么好做，高陵是大县，呶，看，此处是京兆府的话，这便是高陵县。”
说着拿筷子在左边的圈中点了点：“两地相距不过二十余里，你那亲戚有什么不妥当，趁着这一向我同二哥还在，不妨上门来找，说不得能给搭把手。”
撒一个谎，就要再用一千个谎去圆。
赵明枝只得硬着头皮道谢，却又在想，高陵乃是大县，主簿位虽不高，却是现管，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况且按卫承彦所说，他一个均州开镖局的，再如何手长，也管不到那样远吧？
她心中疑惑更甚，碍于相识不深，仍旧不好问，只得郑重道谢，暂且按下。
两人把早饭吃完，收拾妥当，牵了马匹出得营地。
才到了外头，就见到不远处李训正同几人站在一处，不知说些什么。
见得赵明枝与卫承彦两个出来，李训同对面又说了几句，略一点头，打马跑了出来，在前方领路。
赵明枝缀在最后，回头去看，却见那几名军官竟是一个不走，遥望此处，也不知在看什么。
她目力极好，记人脸也是擅长，看那几人打扮，俱不是寻常兵卒，而看来看去，却不见昨日同禁军领队交接的那名头领，一时越发狐疑，忍不住打马回头。
等到得面前，在众人莫名神色中上前先行一礼，将昨日那护送队头领相貌情况形容一番，又问道：“却不知那位官爷而今如何？我心中着实不放心。”
听得她问，对面三人脸上都不好看。
其中一人道：“你说的老秦罢？他身上挨了两箭，又中了一刀，命是保住，只将来多半要废了。”
此事并不意外，赵明枝悲痛之余，叹一口气，又问及昨日战况，己方果然死伤惨重。
而面前这一行，其实乃是自均州来的换防援兵，已非昨日那一队人马。
怨不得军容军貌截然不同。
赵明枝虽仍有不解，但核验过来历，晓得对方并无问题，便也不再追究，偏转过头，追上在路边停马等待的二人。
卫承彦欲要问话，却被李训拦住道：“走罢。”
三人才跑出去不到半里地，前头李训便把速度放慢，回身点头示意。
赵明枝立时打马上前。
他把缰绳擎住，同卫承彦起头并行，却在中间留出一片空地，对赵明枝道：“你走中间，一会只朝前看，不要东张西望。”
赵明枝虽觉莫名，也未多想，老实行到前头，被两人护在当中。
只是有时候人心逆反，越是交代不做什么，越忍不住想做什么。
过了扎营处不过三四里地，前方便是一处窄小行道。
赵明枝很快记起这当是前夜那群厢军与狄兵相遇之处。
当时厢军未战先逃，可谓毫无抵抗之力，此刻故地重游，原本空荡荡的路边，却东横西倒，密密麻麻全是尸首，远远看去，难以数清。
隔了一夜，尸体早已僵硬，而地面上断肢残臂，废箭破甲，甚至凝结黑血、黑黄脑浆，一应俱全。
赵明枝虽得了李训嘱咐，早已抛之脑后，全数引入眼帘，登时只恨自己目力太好，样样都看得清清楚楚，其中惨状，难以描述。
虽一向晓得战事残忍，她此番却是头一回亲身置于真正战场尸山当中，血腥味同难以形容臭味几乎是随风灌进了她鼻腔当中，一时再难忍耐，喉咙泛起一股酸苦，捂着口鼻转身欲吐，然则脚下竟无一处可以落足之地。

第31章 鞭子
此刻正值清晨，并无野风，反而天低云重，一副雨雪将来之势，地面尸体虽未至于腐烂不堪，却有氤氲雾气带得血腥臭味徘徊滞停，久久不散。
赵明枝强忍恶心，反胃之余，舌根处也骤起清涎。
她本不愿多生枝节，只是一时难以自抑，正要翻身下马，刚一转头，就见一旁李训忽然出声道：“坐稳了。”
与此同时，探出马鞭，在她所骑马臀背后处虚空一鞭。
鞭花一闪，并未打在马身上，却犹如凌空炸了炮仗，吓得几匹马儿次第拔蹄狂奔。
赵明枝猝不及防，连忙一手攥紧缰绳，一手扶住身前马鞍，好不容易才稳住，就听身后鞭声再次响起。
如是以鞭声相驱，跑了小一刻钟，那马儿才渐渐将奔势减缓。
此时那李训左右环视一眼，寻一处空隙，终于稍停几息。
他伸手拉住赵明枝那马儿缰绳，往一旁带了三四丈，找到两丛枯矮灌木后，策马让开七八步，又指着她鞍旁水囊，道：“先用水漱一漱罢。”
赵明枝方才被那般一吓，恶心难受感竟是莫名半消，此刻再一松缓，居然恢复不少。
她闻言本要依照而行，然而才将所带水囊的木塞揭开，就见一股白汽自其中升腾而出——原来她早上吃饭时才灌进的热水，眼下过去未久，那水囊乃是墨香特特寻出，皮子硝过之后，厚叠硬锤了不知道多少层，水在其中保热极了，全然不能入口。
正犹豫间，那李训看出端倪，已是将自家鞍旁水囊取下，递过来道：“这水囊我不曾用过。”
赵明枝伸手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一囊冷水。
水一入喉，冷得她一个激灵，总算整个人清醒舒服多了，脑子转动之下，第一个浮起的念头却是极为古怪——冬日冰寒，这李训怎的一大早的就喝如此冻水？他那五脏六腑难道铁做的？
只她不曾多问，先道一声“多谢二哥”，才将那水囊还了回去。
李训并未多言，随手将其挂回马鞍上，又道：“昨日那仗打得虽不大，其状却惨，前方还有二三里在战场当中，寻常人实难承受，莫说你非行伍兵卒，便是寻常兵丁，挨不住也正常得很——不如捂住口鼻，将眼睛闭上，我二人带你前行便是。”
赵明枝也不强撑，点头道：“劳烦二哥同承彦哥了。”
语毕，也不拖延，用袖中帕子将嘴角擦得干净，复又坐稳，道：“我好了。”
李训一点头，牵转缰绳，重回道路，转头向一边卫承彦道：“走吧。”
而卫承彦方才持缰等在一旁，看着两人动作言语良久，几次想要插嘴给赵明枝出言安慰，总寻不到机会。
他本就人活话多，此时许多好话无法出口，竟只得重新咽回去，犹如一泡憋了半日的尿，好容易可以放肆一滋，将将触及出口，居然给硬生生压住，堵得心口都发慌。
卫承彦恨不得跺脚，无奈之余，只得扼腕跟上，看向李训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委屈。
而赵明枝虽未闭眼，双目却只看着身下马匹脖子鬓毛，不敢稍有偏转。
那马匹跑得飞快，行进之中不用视路，她便忍不住想起方才所见场景。
地上尸首初时全是狄兵，间夹零星晋人兵士。
行到中途，几乎全是晋人。
彼处晋人正是那押送队的，兵械制式，另有逃逸民伕穿着打扮，全数对的上。
他们不是死于箭矢，就是死于刀枪，而尸首方向无序，应当同她携箱奔逃时看到的场面一般，是在逃命时为狄人骑兵所杀。
但狄兵死时，近乎全数死于箭矢。
狄兵身上插的箭矢尾巴眼熟得很，不同于寻常木箭，却是与前夜那所谓“可能狄兵百夫长”身上所中一般，乃是木羽箭。
一路行来，她虽不能细数，但见到的尸首中狄人步兵就至少有千数之计，而身披甲胄的骑兵，也少说有个数百，尸首所向类同，死时也十分集中，几乎全数倒在一处。
狄人不会干坐等死，站定了任由他们射杀。
必定是以神臂弓列阵，远远齐射，才能如此。
赵明枝虽然不懂兵法兵事，但她南逃时见过禁军神臂弓队列阵御敌，战术、战法、战力，缺一不可，只要节奏稍乱，或是配合稍差，都容易被对面骑兵捉住时机，反攻过来。
能在她离开的一二时辰间，歼灭这样数量狄兵，少说也要有数十乃至于上百神臂弓手配合默契，才能做到。
但想要训练一支配合成熟的神臂弓队，谈何容易？
便是家底丰厚，又能从各地精挑细选的禁军之中，也不过寥寥数百而已。
现如今，均州去往邓州换防的寻常厢军，竟是如此精锐，已经能锤炼出神臂弓队了吗？
如若这般，为什么所有人都同她说，除却京兆、凤翔西军，其余晋军军纪败坏，人废员弛，毫不堪用？
回想枢密院中几位老臣陈言，并有其余官员上书，另有旁的许多佐证，赵明枝总觉得他们并不是说谎。
并且路过邓州时，也见过彼处厢军，明明同今次护送辎重兵士一般，夸一句疲敝已是给足了体面。
两地时常换防，怎能做到彼此之间这般格格不入，浑然不同的？
可此时自己亲眼所见，尸首总不可能作伪罢？
她虽暂时找不到缘故，但已经将此事记下，决心等回了蔡州，定要着人查个清楚。
***
再说三人纵马奔驰良久，人疲马倦，等到日上中天，正巧路过一处小小溪流，左右有些枯草树木，便暂且停下歇息。
赵明枝双脚头一下踏实地面时，简直都站立不稳，缓了片刻，本要原地趺坐，刚碰到地面，却被李训拦住。
他皱眉道：“跑了这半日，你腿脚血脉俱僵，莫要坐着，起来走一走。”
赵明枝实在无力走动，此刻被这样一拦，恨不得原地躺倒给他看。
只碍于两人毕竟才相识，又无半点关系，对面还是男子，半点不能卖乖撒娇，甚至连难色都不敢稍有露出。
她一咬牙，努力爬将起来，然则一时难以支撑，竟又坐了回去。
而对面李训却是叹一口气，俄顷，终于将手中鞭子探到赵明枝触手可及面前。

第32章 容貌
赵明枝一愣，随即拽着那鞭子借力起身，自老老实实走了几个圈，才慢慢朝不远处小溪边而去。
天气虽冷，溪流却是活水，并未冻结，其色甚清，发出潺潺声，看着干净透亮。
马儿都被松松绑在一旁小树上，任它们自家吃草吃叶子喝水。
跑了这一路，赵明枝且累且疲，李训脸色都不变，而几步开外的卫承彦，却是出了一身汗，正把外袍一把脱了，袖子一撩，露出两条汗津津胳膊，也不怕水冷，低头凑到水面洗脸。
赵明枝见他一脸享受，也觉手上黏糊糊的不甚舒服，便跟着想要去洗手。
她正要倾身，看那水源方向，忽觉不对，连忙转头看向李训，问道：“二哥，昨夜同狄人打那一场，两边死伤惨重，路上留下许多尸首，叫路人见了怎的办？”
又问：“另有那一处好似也有水源，尸首堆积如山，血水腐肉难免沉积入土，此时冬季还好，要是遇得春季，只怕要左近人要得病。”
李训原正解开窄袖，去汲那溪水，听得赵明枝此言，难得一顿，转过头，凝视她面容半晌，方才道：“不妨事，他们仗都打得惯熟，晓得怎么处置，等天亮了自会有人去收拾。”
他目光平正，其中并无其余情绪，更兼浑身正气，赵明枝被看时也未觉不妥，晓得有人后续处置后，也自撂开手去，不再理会。
而一旁卫承彦喝完半葫芦水，却是插口夸道：“你倒细致，还想到这许多！”
说完，将边上包袱打开，取出干粮，又把整包让给一旁李训。
他张口咬那硬邦邦炊饼一口，边嚼边叹气，抬头看赵明枝正开水囊要喝水，突发奇想问道：“赵姑娘，你会做饭不会？”
赵明枝一口水险些被呛住，本来伸手要去拿个炊饼，那手都不敢再往前，回道：“说来惭愧，饭不太会做，倒挺能吃……”
卫承彦哈哈大笑，道：“我也能吃！”
再诉苦道：“这炊饼，干得掉渣，牙都要给它硌碎，赶半日路，还要吃这东西，实在可怜。”
一面说，眼巴巴转头去看李训。
李训瞥他一眼，道：“恁大一个炊饼，堵不住你那张嘴？”
说完，取出一个油布小包来，抛了过去。
卫承彦急忙接住，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拳卤肉。
他拿手撕了，忽的想起什么，忙递到赵明枝面前，问道：“你吃不吃？”
那肉放了许久，已是冷硬，又结了白油，一股膻味。
赵明枝恶心感才消，哪里敢挨这个，连忙摆手，客气道：“承彦哥你自家吃，不必理我。”
卫承彦又看李训，见对方摇头之后，方才得了什么大便宜似的，眉开眼笑，把一拳冷肉吃得有滋有味。
吃完之后，犹自不足，叹道：“人心不足，牙缝难塞啊！”
语毕，竟又去看李训。
赵明枝听得好笑，忍不住也跟着向右看去，却见一旁那李二哥正就水慢慢咽下口中炊饼，仿若未闻。
卫承彦见他不搭腔，只得讪讪又取了干粮去吃，吃时也不闲着，一双眼睛东张西望，也不知哪一点触了他，一边嚼着炊饼，一边若有所思模样。
等赵明枝吃完之后，他又犹豫许久，方才试探道：“赵姑娘，这一路而来，你我不算生人了罢？”
赵明枝点头道：“自然。”
卫承彦又道：“你实在不像那等介怀的，我也不怕多嘴一问了——你这……”
他拿手比了比自己脸上，又问道：“是生来如此的吗？还是后来得病？”
赵明枝暂未反应过来，道：“怎的了？”
卫承彦面露可惜之色，又道：“虽无什么，只我方才看你，其实五官生得不差……”
他话未说完，一旁沉默许久的李训蓦地开口道：“眼下世道，无论男女，生得寻常些也是幸事，赵姑娘家有资财，人心良善，又无父母长辈在旁庇护，眼下就很好，至于相貌，锦上添花而已，无甚要紧。”
卫承彦急忙点头，道：“正是二哥说的这个道理！”
又道：“不过若是后天得病才变得如此，等到了京兆府，我晓得有个大夫擅治疑难杂症，不如去看看，若能医治好自然高兴，要是不能，也……
赵明枝本就坐在溪流边，余光一扫，溪水波光粼粼，犹如破碎镜面。
难得那太阳此时露出几丝刺眼光亮，水面映照之下，少女面色蜡黄，右边脸颊一颗指甲大痦子凸起，左边半片黑斑，虽不至于骇人，却叫人不愿多看。
她顿时恍然，才醒得当初吃的方子药性仍在，而墨香花许多功夫做的伪装，颠沛这一路，居然毫无影响，果然那丫头从前不是大夸海口，这妆容当真拿水洗也不会掉。
只自己一路都只和同伴来往，又多戴帷帽，少有遇得异样眼光，是以早把此事忘了。
本就是防小人的，眼下被如此关心，赵明枝便坦然道：“其实无事，我生得有几分能看，就如同二哥所说，此刻世道不好，因怕路上横生枝节，才做了一二伪饰。”
又道：“实在不是有意对二位遮掩，只二哥同承彦哥待我坦诚，我却……”
她正要道歉，对面卫承彦“哦”了一声，却是满脸好奇，问道：“怎的才叫‘有几分能看’？”
又道：“我这样的，自然够不上。”
说完，指了指一旁李训，再道：“二哥这张脸，算不算‘有几分能看’？”
赵明枝应其所指看去，那李训单手倚着右腿膝盖，另一手拿着水囊，席地而坐，一言不发，犹如一柄在鞘宝剑，虽才半露，已是能叫人感受到内里锋芒。
他相貌其实极周正好看，但无论谁人一眼望去，都会先为两道剑眉与炯炯双目先吸引，又因他时常沉默，说话时多为指令，往往叫人急忙去听其中内容，不敢去看脸。
同行这许久，经历更多，赵明枝竟是此刻才有机会仔细看他面容，一时为容貌所惑，又为气势所逼，有一瞬竟自觉把眼睛挪开，转向一旁。

第33章 发嫁
而李训闻言转头，仍未开口，只拿眼尾扫过身旁之人。
那卫承彦被看得一个激灵，再不敢胡乱说话，连忙拿着炊饼站得起来，讪讪笑道：“我去看看那些马吃得怎么样了……”
口中说着，连步子也不敢大迈，束手束脚往另一边去。
他叼着炊饼腾出手来，摸摸这马屁股，拍拍那马脑袋，一番打扰不停，也不管人家饿得厉害，抢草抢叶子都不及，恨不得个个撅蹄子踹他几脚。
而卫承彦走后，李训过了片刻，才指了指面前干粮道：“且先应付一顿，一会要跑得快些，最好在日落前到田家河，那一处有间驿站，其中厨子不错，能做几个菜肉吃。”
赵明枝早从方才莫名情绪中脱得出来，听得说的是正事，立时点头，伸手去掰那干硬得掉渣的炊饼，一面慢慢嚼咽，一面想着沿途所见所闻。
她问题甚多，从前那急脚替答不上来什么，此刻遇得面前两位，卫承彦暂且不说，至少这李训李二哥，对西北一地，应当是熟稔得很。
跑了已经大半日，他根本不用去翻看舆图，似乎闭着眼也能找到路。
好几回前方官道难以通行，他在前头带着，七绕八拐的，从大道岔入小径，行不得多久便又重回道路，显然走过不知多少回了。
熟悉道路，多半就意味着熟悉风土人情。
赵明枝犹豫片刻，忍不住问道：“二哥，我头一回来邓州，一路所见，实在不解——怎的沿途歇脚铺子那样少，人丁也不见几个？”
南逃时暂且不说，毕竟跟的官员家眷、京城百姓都数以万计，而蔡州至于邓州路上，更是能见得流民遍地，朝南迁徙，可此处官道上竟是难得遇人。
偏偏刚入邓州地界时还并非如此，路上虽算不得十分繁华，也有不少商队行人，至于茶铺酒肆，更是多见。
同一州属，为何靠西的就如此荒凉？
她只觉得百思不得其解，问道：“按理京兆府同翔庆位于西面，这一二年间，光我晓得的就有不少巨商大贾迁去避战，听闻生意都做得不错，如此，应当越靠西，地方越繁华才是，怎么而今来看，却是相反？”
李训将手中水囊放下，道：“此处已近京兆府，可按辖属，却归均州、邓州两地，你既有认识的人迁去京兆，不知有无听闻，彼处少有盗匪？”
赵明枝点头。
那裴雍虽然在朝中名声极差，可治事之才，便是提起一次就要骂他一回的吕贤章都不愿攻讦。
实在是很难挑出毛病。
曹莽还在时，就把凤翔扔给那便宜义子去管，据闻他甫一接手，旁的不理，先抓流匪盗贼，一时治内风气为之一肃。
百姓虽不至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却也哪怕处于乡野之地，都不怕夜行。
而等曹莽死后，京兆也复归裴雍，自此两地同一，井井有条，莫说匪患，连偷盗都少了。
李训又问道：“那你可知，山间盗匪哪里去了？”
赵明枝有些诧异：“不是据说全数剿了吗？”
李训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盗匪哪里来的？”
赵明枝顿时明悟，道：“或有一二天生做贼，但多数怕是衣食无继，无法可想，不得已才落草为寇……”
她犹豫几息，试探问道：“既如此，便当只诛杀几名首恶，其余仍旧放归？”
只稍停一会，不免又生不解：“从前西北盗匪极多，又有山林，一旦听得风声，四散逃开，那首恶却不好抓。”
李训道：“只京兆、凤翔两地抓，其余地方又不抓。”
这话如此明示，叫赵明枝听来只觉得离谱：“难道此处这样荒凉，竟是盗匪所致？”
李训道：“也不全是如此，不过邓州、均州两地相交处，自数年前就匪患极重，眼下又有狄人南下，蔡州四处抽调厢军，外头州县军力更少，难免弹压不住。”
赵明枝面上难掩黯然。
牵一发而动全身。
赵弘这个新任天子逃到蔡州，周围缺兵少卒，必然要调派外地厢军，而北边也要援兵，一来二去，此消彼长，最终受苦的又成了下头百姓。
最惨的还是北面流民。
才遭狄人屠戮欺辱，好容易逃出一条生路，南下寻口饭吃，到得此处，又要遭盗匪洗劫。
她手中捏着冷硬炊饼，实在再无胃口。
而那李训又道：“你一家既是打算去京兆府，将来西迁时便要多做留意，莫要半路当了人案上鱼肉。”
所谓家人西迁，不过是赵明枝随意诌出来的理由而已，自然并不存在。
可那许多西迁百姓却是活生生的。
她忍不住喃喃低语，道：“这些个贼匪，难道竟无法可想了吗？”
不远处，刚回得来的卫承彦听了个没头有尾，虽不知在谈些什么，却插嘴道：“什么贼匪？哪里有贼匪，赶紧喊京兆府的巡卫队去剿啊！”
他眼睛都亮了：“剿匪算是中等功，虽比不上杀狄贼功劳大，可胜在不用费力，切菜瓜似的，那些家伙天天都嚷着寻不到盗匪。”
赵明枝忍不住问道：“京兆府剿匪的巡卫队，能不能也把邓州、均州的盗贼一同剿了？”
卫承彦脸上笑容顿收，道：“别人的地盘，哪里轮到京兆府去管了？”
又道：“朝廷正等着抓小辫子，一旦越界，怕是京兆府前脚刚把匪徒剿了，后脚就要被蔡州发诏，说姓裴的是乱臣，人人得而诛之了！”
回想起朝中那些个大臣对裴雍的态度，对上这番荒谬推论时，赵明枝竟是全然无法反驳。
她此番本就是来探查裴雍意图，再看有无可能劝说京兆府出兵，难得此刻卫承彦主动提及，自然不会放过，便试探问道：“我虽不知朝廷什么意思，可如今狄人南下，朝中除却西北，再无兵可调，如若当真下诏要京兆府剿匪，再抽兵北上，也不知会不会管用，有无人听从。”
卫承彦冷嗤一声，道：“都说皇帝不差饿兵，从前挨过那许多回打，而今又想再来打，当人是傻子吗？京兆府虽姓裴，却也不愿时时倒贴，往那无底洞里把命也赔了罢？”
又冷笑道：“前头那一个坐龙椅时，还说打算嫁一个侄女去京兆府做拉拢，后来果然反悔，而今蔡州不是京城，赵家也今非昔比，真有诚意，听闻当今倒有个姐姐，不若发嫁了……”
他还未说完，一旁本来安坐的李训却遽然色变，喝道：“承彦！”

第34章 茶盏
卫承彦犹有不服，兀自嘴硬道：“二哥，我难道哪里说错了？”
李训道：“你骂夏州那个我甚时拦着了？怎的还去坏不相干女子名声，哪里学来的坏毛病。”
卫承彦这才省出不对来，只面皮稍黑，看不出脸红，道：“我一时嘴快……”
李训道：“我晓得你不过无心，只于你是嘴快，于旁人全不相同。”
他顿一顿，道：“那郡主本就无辜，当日要她下京兆的是先皇，后来翻脸的也是先皇，同她有什么干系？眼下世道不容易，你我身有武艺，能战能走，自然无惧，可那等弱小又能如何？”
再道：“至于当今，才登位几时？说话又有几分用？他姐妹家人同此事又有何干？这样的话旁人图个发泄，不过说说，可自你口中出来，若是被人当了真，惹出事来，谁人收拾？谨言慎行不过四字，学了这几年，还是不会？”
卫承彦听到此处，面上越发惭愧。
他本要认真认错，话到嘴边，见得一旁赵明枝，像是顾忌什么，却不再仔细分辨自家，只干脆道：“二哥说的是，今次是我的不对！”
而赵明枝见得兄弟两个一番对谈，着实如芒在背，偏偏此事因她而起，欲要走开，又显突兀，可留在当地，更觉尴尬。
最后，她只得装个哑巴聋子，低头把那一口硬炊饼嚼到天荒地老。
因有这一桩插曲，李训最终还是没有回答赵明枝问话。
三人草草吃过午饭，稍作休息，便再度启程。
虽说李训熟悉道路，毕竟天寒地冻，沿途多有阻碍，再一人二马，那马跑到后头，速度早跟不上从前，直到月上中天，才终于到得所谓田家河。
眼见远处几间房舍坐落路旁，外头酒旗被狂风吹得上下翻飞，而空中簌簌声不停。
赵明枝仰头去看，明明已经天黑，地面还有薄薄白光，又自天上砸下细碎冰粒子——竟然下雪了。
那雪越下越大，不过百步距离，已在人肩膀上积了白白一层。
赵明枝正要低头拂落，忽见自家马儿前蹄下方开始，至于前方一丈远的地方，先是零星，后来颗颗累积成山堆状，下头黑黢黢的，上面为白雪覆盖，全是一拳拳球状物，俱在地面，看着有些眼熟。
还未等她仔细去想，那马儿已然并不犹豫直接踩上，一蹄到底，轻松压实到地面上。
不多时，酒旗就在眼前。
此时早过了宿头，那客栈门窗俱关，并无半点光亮。
卫承彦先行上前敲门，赵明枝便跟着翻身下马，还未站稳，就闻得一股烘烘臭味，仔细去探来源，竟是从那马儿前后蹄上发出。
——原来先前踩中的球状物是几堆马粪。
她生性喜洁，嗅觉也灵敏，忍不住挪开几步，叫那马儿自臭自的。
而见得她走动，一旁李训也看了过来，见得马蹄上沾着软趴趴黑黢黢膏状物，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吱呀”一声，那门已经开了。
一个跑堂模样人托着油灯探出头来，先照见外头卫承彦，又见后面站着二人，本要张口，复又迟疑，最后见得那六匹马儿，才终于问道：“三位这是？”
卫承彦道：“住店的。”
又道：“还有吃的么？若无旁的菜色可选，酒先上来一坛，有那卤肉、煮肉也切几斤来。”
那跑堂犹豫一下，才让出身，将那门大开，又回头喊：“老三，有客人来，快来牵马！”
随着他一声叫喊，后堂帘子一掀，出来一个胖高个。
那人也不说话，先拿眼睛自下而上扫了三人一遍，立时撇开赵明枝，特地去瞄那李训同卫承彦几眼，才自行出门把马往后院牵去。
赵明枝虽只被他盯着看了一会，已是觉得此人眼神直勾勾的，令人十分不舒服，心念微动，不由得回头看他一眼。
大半夜的，那胖高个居然足下着一双长靴，靴子上泥点斑斑，行走时踩在地上，印出一串痕迹，虽不太清晰，却能看出当是水湿。
赵明枝只觉奇怪，也不多话，拎着行囊跟那李训进门，寻张桌子坐下。
等了好一会，那小二才端着几个炊饼并一壶酒出来，放在桌上，弓腰道：“今日实在不巧，厨子家中有事，不在此处，只剩下这点子我们自家吃的。”
卫承彦凑头去看，不免皱眉问道：“只这两样？”
小二陪笑道：“哪有生意不做的，当真只有这一点了。”
卫承彦无奈，自袖中抓出一把铜钱来放在桌上，道：“菜没有就罢了，这酒太少，且搬一坛来罢。”
那小二忙应了，正要回头，就被李训叫住，道：“厨房里头有无茶水？打一壶来。”
对方一口答应，走到对面柜台上，当即提了一只瓷壶过来，噔在桌上，自回厨房不提。
李训将那瓷壶提起，翻正桌上茶盏，拿水浇洗两下，先给赵明枝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屋中寒沁沁的，无一点暖意，可水流自瓷壶壶嘴里倒得出来，竟是还有些许白汽。
赵明枝伸手去摸那茶盏，杯身温热，果然还带着温度。
转头见放在屋子角落漏刻，趁着月光辨认，早已过了子时。
她心中疑惑，见那柜台上还摆着几只瓷壶，便起身走了过去，拿手一一去探，果然壶身俱是温热，怕是才灌满不到半个时辰。
除此之外，自上朝里看去，那柜台当中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大开，几本账册摊得大大的，一旁摆着把算盘，另有笔墨仍在。
砚台未盖，墨汁早干了，一杆笔被随意仍在桌面上，用手一捏，其中吸满墨汁，已经冻得干硬。
赵明枝再定睛去看，那账册誊得十分仔细，字迹整洁，版式干净，瞧得出是规矩人做的。
这样规矩人，怎会忘了收拾笔墨？
一点两点，虽都是细微之处，不知为何，却叫她心下甚是不安，只寻不出什么旁的东西做佐证，只得回了桌边，低声同李训道：“二哥，这客栈怎的怪怪的？”
她还要说话，却见李训摇了摇头，做个噤声手势。

第35章 点灯
没过一会，那小二就抱着坛酒从后头出来了。
他也不着急开去酒坛上的泥封，只先放在桌角，自去拿早摆在一旁酒壶，给李训同卫承彦两人倒了个满，陪笑道：“此处行路不便，不好去城中买好酒，都是乡野自酿浊酒。”
口中说着，把那两个酒碗往李、卫面前又推近了些，道：“这酒味道寻常，还发酸，两位先尝一点子，看吃不吃得惯。”
说完，就站在一边等着招呼。
李训端起酒碗，却不着急喝，而是道：“且先烧两桶热水，一会送到房中好做洗漱。”
那小二立时应下，行到门帘边，冲着里头喊了一声。
少顷，后头便另有一人应了。
赵明枝心中早有怀疑，也不敢动那吃食，趁小二去叫人的时候，轻轻捅了捅一旁卫承彦，低低叫一声“承彦兄”，欲要提醒他莫喝那酒水。
然则话音未落，就见对方冲着自己眨了眨眼，拿起面前两只酒碗，并不往嘴里送，却是靠到墙边，从等身墙面慢慢浇了下去。
深冬寒夜，那掺了酒的水一挨着冻墙，还未流到地面，就已经慢慢凝在墙上。
此时大门紧掩，透不进一丝月光同白雪光亮，堂中只点一盏小小油灯，那黄光如豆，叫人根本看不清黑洞洞的墙面什么模样。
小二等到人应，复又回来时，就见得李训面前大碗只剩半盏酒。
卫承彦则是一抹嘴，道：“滋味太寡淡了，全是酒糟，罢了，不吃了。”
小二忙道：“实在无法，村酒滋味差。”
卫承彦没再说话，抓了桌上一枚炊饼往嘴里塞，三口两口吃完，另一手夹起行囊，起身道：“走罢，住处在哪？”
那小二连忙在前头引路，很快带着众人到了后头。
原来这客栈分为前堂后院，厢房围着中间院子，呈“同”字形。
眼见小二越走越往里，走到“同”字最后那一横处，最后站在一间房门口，拿钥匙开了，指着里头道：“却不知哪位在此处歇脚？”
又歉声道：“委实抱歉，今日三位来得晚，其余客房都满了，只好隔开睡。”
卫承彦皱眉道：“另两间在何处？”
小二指着尽头处一间房，道：“彼处还有一间，另有一间在前头拐角。”
说完，又领着众人一一看去。
在外住宿，本来是同路人挨得越近越好，此时却被对方直接拆往三个不同地方，前两间还勉强能照应，最后一间委屈缩在逼仄角落，打着灯笼都难找上头标的木牌。
明知此处有不妥，只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着实麻烦。
赵明枝正犹豫待要如何处置，就听李训道：“你去里头那屋。”
原是同她说话。
赵明枝虽不知缘由，也不多言，老实听从分派。
只她刚踏进那屋子，就听得后头脚步声，转头一看，竟是李训跟在后头。
李训将门掩了，又把包袱放在屋中桌子上，这才抬头道：“这店有些不对，我与你一间，夜间也好有个照应。”
听得他这样言语，赵明枝反而心中大安，忙道：“那我与二哥轮流值夜……”
又道：“眼下丑时初，二哥先睡，我值两个时辰……”
正要细细去算辰光，叫两人都睡得整些，那李训却闻言笑道：“杀鸡焉用宰牛刀，你且先睡，待我应付不来，再来喊你。”
这话同骗孩子明日必会给你买糖葫芦吃一般，赵明枝一时无语，却也知道自己那花拳绣腿，抓猫遛狗或许有点用处，对上几个青壮，全不够看，只得将随身行囊放在榻上，去取其中洗漱之物。
而李训放好行囊，不忙其他，先把小小房舍搜检一番。
赵明枝见他动作，正要好奇去问，就听得外头敲门声，小二提着一桶热水推门而入。
李训顺势靠在床榻上，同赵明枝并排而坐，又指挥小二把水桶搬到自己面前，不急不忙试了水温，又叫人倒一盆出来给赵明枝洗手净脸，把人支使得团团转。
等一应东西处置完了，才做一副随意状，指着一旁一尺见方窗户道：“怎的那窗好似打不开？”
小二正往铜盆里倒水，被这样一问，一时手抖，水都溅出来些许，过了一息，才忙道：“冬日天冷风大，此处又正对着外头，半点没有挡风的，原先糊了窗纱窗纸全都无用，因被往来客商抱怨得多，主家便特特喊人来把那木窗钉上了。”
还十分体贴补道：“客官且别多手，不然半夜被那风吹了头，一时着凉中了风寒，这地界可寻不到大夫。”
李训点一点头，道了个谢，又要他送了一壶热茶进来，才把人放走。
这一番折腾，已经丑时二刻。
那小二一走，李训便将门锁死，又挪了一只木桶放在门后。
赵明枝则是忙走到窗边，试着用手推拉，那木窗纹丝不动——果然已经从外边钉死，连一丝缝隙也不露。
她略一思索，取出随身匕首，转头问道：“二哥，这窗……”
李训把随身包袱里东西清出来，将那外头油布抖开，遮在窗内，道：“你扶着这布。”
赵明枝依言而行，刚过了片刻功夫，就听得“咔”的一声响，紧接着，那李训竟是半身收了回来，手上拿着整片窗棂。
他将卸下木窗轻轻放在地面上，随手重新摆了一下桌椅位置，道：“此处可以通风，旁的有承彦在，都不打紧，你且睡吧，有事我叫你起来。”
赵明枝知道推脱无用，索性也不说废话，将那匕首捏稳，左手抓鞘，右手握柄，头朝外边和衣而卧。
她这一向日夜赶路，昨夜又经历那许多，压根没睡好，方才拿热水洗了头脸，又被李训一番调配得以泡了脚，此刻浑身暖意上涌，只觉得脸耳又红又热，困顿不已。
正强压着不叫那千斤重的瞌睡虫爬上眼皮子，忽听得门口处一阵悉索声，赵明枝立时睡意尽消，刚要坐起身，一直坐在门边的李训却是起身走了过来。
他手脚极轻，半点声响也无，走得近了，冲赵明枝做了个手势，等她让出位置来，才跟着一齐躺了上去。
随着细微的门闩挪动声，“吱呀”一下，黑暗之中，那门从外头被轻轻推开，刚碰到木桶，那桶就被人提了起来，放到一边。
赵明枝睡在床尾，听得动静，心中紧张至极，不自觉往外挪了挪，把那刀鞘轻轻抽出，只等有机会便要用上。
屋子里头静得吓人，寒冬腊月，也无虫鸣鸟叫，黑暗之中，那脚步声虽竭力掩饰，依然闹出些许动静，明显不止一个人。
来人熟门熟路走到床边，一前一后伸出手来摸人。
赵明枝心中默念，眼见床边两道黑影高高举起手，想是确认了床上有人，就要行凶，连忙屏住呼吸，握紧匕首猛力去戳立在床尾后头那人双腿之间。
她手中匕首触感刚才扎实，蓦地听得一声凄厉惨叫，还未来得及再捅得深些，却听身边一阵疾风掠过，紧接着又是一声惊叫，随即“砰”的两下次第响起。
虽是黑暗间什么都看不清，可她估忖方位，也晓得必是那两人砸到了坚硬凸起之处，突然就想起方才李训行事，这才悟出对方挪那桌椅目的所在，也顾不得旁的，连忙翻身起来。
黑暗之中，只听李训声音在地上响起：“点灯吧。”

第36章 挡风
赵明枝取了火折子，刚把随身蜡烛点燃，就听不远处一声巨响，虽隔着门墙，那声势依旧吓人。
少时，又闻得一阵跌撞奔跑声，另有惨叫求饶声不绝于耳。
她听那声音方向，晓得多半是卫承彦弄出来的，连忙举烛下床，先把房中油灯点了，一低头，就见地上躺了两个。
其中一人正捂着肚子翻滚，另一人则是四肢伏地，被一张交椅的四条腿从头颈到腰倒扣住，起身不能。
而李训一条腿踩在那椅子上，抽了那人身上腰带，将其双手一左一右绑死在交椅腿上，复才转头同赵明枝道：“你来此处坐着。”
赵明枝不敢怠慢，连忙擎灯走了过去，坐下之后，再定睛照看交椅下伏地人脸面，竟不是今日那小二，也不是去牵马那人，而是张生面孔。
而此人奋力挣扎，拼命扭头，见得赵明枝正打量自己，怒目回瞪，骂道：“哪里来的撮鸟，还不老实把我们几个给放了，晓不晓得爷是谁？！”
口中说着，已是用力上拱，欲要把赵明枝掀翻。
半夜来行凶，被抓了竟还这样嘴臭，那口气更是硬得很。
赵明枝见他眉眼凶煞，手脚挣扎时力气甚大，竟是要把椅子给撬散架似的，心中不安，忙一脚压着交椅，双手搬过摆在一旁水盆，往他脸上使力砸去。
那人本还要骂，一时冰水自头流进脖颈，冷得上下牙齿直打架，又被砸得一阵头晕，再说不出话来。
而当此之时，却听门口处一阵冲撞，“砰”的一下，那门被踹开，一人大步踏得进来——果然是卫承彦。
他满脸不耐，左右两臂各夹一人，进得门，才把双腋松开，叫那两人滚得下地。
其中一人早无动静，另一人犹在挣扎，却被他一脚重重踩在背上，发出一声嗷叫。
卫承彦充耳不闻，转头同李训道：“二哥，方才我已是问了，这客栈里头除却我们，一个客人也无！”
又道：“外头还有两个喽啰，被我绑了，话也说不囫囵，我听得烦，送他们去睡了。”
又指着足下踩着的人道：“此人倒是有张嘴，问他便是，若是答不好，我手头旁的没有，刀却挺快，把那舌头割了便是！”
他一番话说出，割舌绑人，如同喝水吃饭一般容易，把地上正滚着那人吓得煞白，色厉内荏叫道：“你莫要嚣张，叫俺们景山寨的兄弟晓得了，小心把你们皮肉都撕剥下来碾碎了吃！”
又喝道：“若是此刻将我们放了，便只当做无此事，叫你们留条性命！”
然而卫承彦足下那人浑身抖动如筛糠，却是连连道：“好汉饶命，小的乃是被那贼寨拿家小性命胁迫，实在不是本心！”
又主动供认道：“这客栈主人早被他们杀了，一应小二，凡属不肯从命的，也被杀了，今日是看中你们所骑马匹，想要夜间杀人越货，特还在端与你们酒水中下了迷药，却不想遇上这样百毒不侵好汉！”
再讨好道：“小的也是逼不得已，那几人手上都有人命，唯独小的当真清清白白，不曾伤得行人半个！便请放我一条贱命罢！”
这话一出，地上还有嘴的都骂将起来。
一人喝道：“杂碎！你这厮糊弄谁啊！哪回不是你去掐点子，寻那富贵的，说杀我们就杀，说劫我们就劫，眼下你倒清清白白了！”
又有人怒道：“你这般话明日我便学与老大听，看他不撕烂你那张嘴！”
地上那人却冷声道：“我从前没得选，才被你们逼着作恶，而今有好汉来救，怎还能助纣为虐！”
他本是伏在地上，此时借着屋内灯光去看，先扫过赵明枝，最后却径直朝着李训爬转过头，远远隔着跪坐起来，道：“好叫好汉知晓，我原不是邓州人，因北边遭难来此躲避，不想被他们捉了去，一时失足，今次承蒙搭救，旁的不说，只求放我一条出路，带我逃出此处贼窟！”
赵明枝见他声音耳熟，此时见其行径，低头去看，立时认出这便是初时来接应他们那名小二。
此人当时拿酒水出来，怕他们尝出滋味不对，还晓得拿话来遮掩，其余时候，也是随机应变，十分机灵。
而眼下被擒，当机立断跪地求饶，还一眼就看出谁人是做主的，对自己毫不搭理，对卫承彦也视若无睹，只冲李训求饶。
这般眼力，这般巧舌如簧，如何分辨其人言语真假？
还未等她多想，那小二又道：“我昨夜行事端的不正，好汉不信也是正理，只今次倒不单是为着我一人偷生——那景山寨日日都会有人来此处交接探问，彼处有贼寇上百，又有被俘男女无数。”
他说着说着，竟有几分大义凛然之态，昂首道：“几位虽是武艺高强，并非寻常能耐，可三拳难敌四手，独虎难胜群狼，此刻不走，明日同他们撞上，再想走就来不及了！”
如此言语，简直层层递进，叫人听了即便不信，也要生出几分忐忑。
赵明枝转头去看李训，还以为他要再做细问，却不想那人听了这许多蛊惑，竟是毫不动容，只抬头对卫承彦道：“一并捆了，关起来罢。”
而卫承彦也一句不问，自那小二袖口处撕下一条长布来，把他嘴巴给勒绑了，又抽他腰带把手脚全数倒绑起来，就这般依样画葫芦，熟手熟脚把其余几人一一处置。
而那两个仍有神智的人则不住挣扎，痛骂那扮小二的，只他们一口乡音，啰啰嗦嗦也没个重点，叫赵明枝听得一知半解。
等人尽数被绑好扔进隔壁房中，屋子里终于重回宁静，那李训才道：“且先睡罢，明日再说——景山距离此地数十里地，路也不好走，此刻又正下雪，贼匪当真要来，也要等雪停了再行动作。”
又对赵明枝道：“我二人便在隔壁同那几人一间，门是开的，你若有事，出声来叫便是。”
语毕，还不忘把那木窗再装得回去挡风，才同卫承彦先后走了。

第37章 撕饼
这一回过得虽不如前夜惊心动魄，却也叫赵明枝提胆半宿。
此刻终于只剩她独自一人，本以为有所谓景山贼匪在前，又遇得这许多事，多半要睡不安稳，但不知是实在太过困顿，还是听得李、卫二人就在隔壁，她才挨着枕头，便已沉沉睡去。
次日再一睁眼，就听得外头呼呼风声。
她连忙爬起身来，搬开那木窗去看，外头风雪未停，再看远近地面，那积雪怕是已经有了一掌之厚。
雪中行路不易，想到后续路途，赵明枝心中甚忧，唯恐风雪太大，只能停歇，如此一推二二推三，等到得京兆府都不知猴年马月，哪里还来得及去打听什么裴雍品性，更莫说去劝他出兵。
只她晓得多思无益，把那担心收起，先不管今日最后如何安排，简单梳洗之后，换上骑装推门而出。
一踏得出去，就见对面那间屋子大敞着，卫承彦大马金刀，劈右腿搭在一张条凳上，正呼噜噜喝粥吃饼。
他见赵明枝来了，忙指着桌上大碗大盘子招呼道：“赵姑娘来吃饼！”
又道：“我本来要喊你，二哥说你若非累极，早醒了，让等你起来再自家来吃。”
赵明枝看了一眼那桌面，上头摆着足有卫承彦脸大头深的两海碗，一只里头装着稠糊糊白粥，另一只里头则是飘了油的肉汤，汤中卧一整只光鸡，未劈未斩，又有大盘子里装了十来张粗面饼，七八只白水煮蛋。
见得这许多吃食，她才五感回体似的闻到鸡汤香味。
卫承彦又道：“二哥去探路了，你我吃了再收拾东西等他回来。”
说着还主动给她盛了一碗鸡汤，道：“他急着走，这粥同汤后头都是我看的火，也没敢放盐，你自家放吧，如若好吃，全算二哥的，要是难吃，只算我的。”
有得现成的吃，赵明枝哪里好意思挑剔，先夸一句香，等真吃了，更连声夸赞。
这一回就多了十分真诚，一是实在饿了，二是味道确实不错，那鸡估计才杀的，熬的汤十分鲜浓，拿它就饼，饼虽不知放了几天，又干又硬，竟也变得可口起来。
卫承彦想是头一回被人称赞厨艺，忍不住自夸道：“你不晓得，那鸡我杀的，骨肉未寒就下了锅……”
又夸自己眼睛如何尖，一眼就在群鸡中选中了两只最肥的，果然腹中还有提灯，腿怎的长，跑得比鸡还快，手那样利索，一下子就把它们翅膀摁住，刀实在快，那两鸡来不及叫头就落了地云云。
赵明枝同他笑谈几句，吃得七八分饱才停了筷子，忍不住问道：“我看外头雪大，今日还能赶路吗？”
卫承彦吞了口中肉道：“我同二哥要紧事回均州，趁着此刻积雪不深，更要早走才是——怎的，你跑不动了？”
赵明枝急忙摇头，道：“没有的事，况且我也急得厉害，只是实在不懂道路，也不敢多嘴，难得运气好，遇得有人带，便是再跑不动也要跑的。”
卫承彦听得这话，连沾了热汤的饼都不着急吃了，看她一眼，问道：“你家那生意做得很大罢？”
赵明枝一愣，当即道：“虽未必称得上很大，却也确实不小——怎的这样问？”
她一面说，一面拿了张饼来，另取个空碗放在面前，用干净帕子隔着手细细撕碎。
卫承彦道：“说不好，就觉得你这脾性，寻常商户养不出来。”
赵明枝一时莫名，不免抬头看他。
卫承彦笑道：“怎的，你不会以为随便一个，都能跟着我们两走这一程罢？”
赵明枝也笑道：“前日若非承彦兄帮我说话，以李二哥行事，必定不会多此一举将我捎上——说来还未好生谢你。”
卫承彦哈哈一笑，摇头道：“我却不承你这个情，虽平日里我也不怎的给旁人搭腔，那夜着实觉得你这人可亲可近可交，才多那一嘴。”
顿一顿，又道：“但从前我不多嘴，实在也是晓得说了也无用——这许多年，缀在二哥后头的人多了去了，他可未曾带上一个，不是我开口便成的。”
说到此处，他好似才品出什么不对一般，认真打量赵明枝，最后道：“你从前也这样么？谁人见了你，都想给你做点什么，见不得你为难委屈模样。”
赵明枝一怔，随即听懂这说的是那夜自己行状，琢磨一会，却自笑道：“倒未曾留意过——但我却也不是见了谁都愿同他交好，也不是谁人来救，都会缀在后头跑这一路的。”
又问道：“同我相比，倒是李二哥那脾性才稀罕罢？好似谁人见了都想跟着他做点什么——旁的不说，承彦哥这般人品能耐，都同他过命交情，难道不是明晃晃佐证？”
这般反将一军，却把卫承彦听得一愣，等到反应过来，立时指着她拍桌大笑，道：“你这人这张嘴，实在对我胃口！”
少顷，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笑容渐渐收起，却又道：“他对人仗义，旁人然愿意跟着他，只有时也不能太仗义了，心狠些才好。”
赵明枝听他语气不对，却不好多问，把两张饼撕完，又磕剥好几只鸡蛋，将那碗推到卫承彦面前，道：“我吃好了，先回去收拾行李，这一碗留给你同二哥就汤吃。”
语毕，起身自回房不提。
剩得卫承彦一人看着面前那一大碗碎饼愕然独坐，也不去动，单拎两个白水蛋出来几口嚼巴了，若有所思盯着赵明枝掩上的房门。
等到那李训探路回来，他方把最后一口汤喝了，又将那一碗饼让得过去，笑道：“二哥，赵姑娘见你平日里一口饼嚼半日，怕今早着急赶路，噎着你这要害人物，给你提前撕好了。”
又笑嘻嘻问：“你吃是不吃，如若不吃，我虽更喜欢自己来，今次却也不嫌弃，就受点委屈，替你吃了。”
而李训不置可否，径直坐下，把碗挪到自己面前，拿热汤泡了那一碗细饼块慢慢吃着，才道：“且去收拾，莫要啰嗦。”

第38章 久离
一时赵明枝收拾完毕，带着行囊下了楼与二人回合。
她刚走出大门，卫承彦就提了把寻常大小斧头出来，抱着一臂木板，又抓一叠封条，往门上钉起横封板来，复又贴封条。
那条子极大，简单写着“有贼”、“黑店”、“打劫”等语，除此之外，大门上淌着红黑一片，黏糊糊的，叫人望之生畏。
而等他把木板封死，顺手一个使力，就将那斧头深深钉入门板之中。
这一应处置完毕，他退后几步，看一眼自己成果，还不忘叹一口气，道：“可惜那几只鸡的脖子血了，拿浓汤一烫，原汤化原食，其实也有几分吃头。”
赵明枝晓得这是在做示警，为免后来人误入客栈之中，然则此处不过分支据点，盗匪窝不除，其实也治标不治本。
她犹豫一下，还是问道：“不知近日所经沿途有无州县？那景山寨盗匪的事情，咱们来不来得及顺道报个官？”
卫承彦冷脸道：“此处本来三不管，哪里有什么官府理会——你当他们不晓得附近匪寨林立，劫杀路人？若肯出力，也不至于到今日地步了。”
赵明枝一时沉默，深觉无力，却又更无可奈何。
她往日总是奇怪，各地厢军打不赢狄兵，难道连贼匪也打不过吗？
然则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却叫她明白此时大晋的州县衙门也好、营伍也罢，粮饷都未必能发得囫囵，肚子空着，哪里还有心做事，更别提要动刀动枪去搏命，不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更何况对衙门而言，此刻朝廷自身难保，无人考功，一旦剿匪，败了损兵折将，胜了更无甚好处——那匪徒中许多已经熟悉当地，晓得你官吏兵丁家小几人，住在何处，又都是穷极凶极，一旦惹恼了真反起来，如何应付？
简直便是一个死局。
狄人进犯，晋兵无用致使城池田亩尽失，百姓只能南下逃难，饿极而反，又逼得朝廷不得已抽兵剿匪。
于是守兵更弱，领土沦丧更快，再使流民更多，匪患愈烈，只能又抽兵剿匪。
剿匪，匪立时反，不剿匪，民声载道，却未必当即出事，虽最终必定食其恶果，但饮鸩止渴，怎的也不会立地渴死。
至于受苦百姓，生于此时，天子尚且那般，百姓又能如何？
不过忍耐罢了。
真被劫杀了，只能怨命不好，死就死了。
想是见到赵明枝神色郁郁，卫承彦顺手提过她所携包袱，甩在一旁马鞍上，却是道：“得了，这脸本来就黄，还不笑，都要变黑了——衙门不管，却未必无人能管，也算这一处贼匪运道不好，遇得我卫三爷，看我怎的教训他们！”
他一边说，一边大步上前，也不用扶那马鞍，单脚一踩踏脚就跨上了马背，打马当先急奔而出。
赵明枝追之不及，也来不及问他话中何意，急忙上得马去，还未跑出两步，忽想起后头还有人可靠，回头叫道：“二哥？承彦哥他哪里去？”
李训也翻身上马，面上却无半点担忧之色，只道：“由他去罢，忍这一路，狗脾气已经难为了。”
又道：“你莫要多想，他这些时日见得许多不合意事，十分不满，正要找由头撒气。”
话虽如此说，因遇得这桩事，赶路时又迎着风雪，赵明枝跟在李训二人身后，脑中就不住想着西行途中匪患，又有百姓惨状，只觉自身虽然无能为力，却不能当真置若罔闻，左思右想，倒叫她当真理出一二三点来。
一时傍晚稍事休息时，趁着卫承彦先行往前探路，她便问一旁李训道：“二哥，昨日那景山寨事，州县无兵剿匪，却未必只能听之任之——我有些许粗浅想法，此刻说来，想请二哥帮忙看看。”
那李训原本站着，听得这话，便盘膝对面而坐，十分郑重模样。
赵明枝提道：“不能剿，也不能躲——必经之路处处有匪，躲了这家寨子，躲不掉那家寨子，那就只剩防了。”
“其一，均州、邓州两处不做剿匪，却不至于宣化之力也无罢？可在州界处出人力，张榜公示之余，也要口头晓谕西迁流民，令其知晓前方流寇贼匪成风，若图安稳，可再绕行河中、夔州，虽耗时日，至少性命无虞。”
“其二，百姓中有老弱妇孺，却也并非没有壮勇，或可使当地巡铺牵头并联，叫众流民结伴而行，那寻常匪寨一般不过百余人，同时出门劫掠，多半也就十数、几十人，了不起百余人，要是流民成群，有二三百壮勇在前，便是遇上匪寨出来，也得掂量一二。”
“厢军不敢同盗匪拼命，流民壮勇却是护着自家亲人资财，怎可能不使尽全力？如此同行，总比零散而行安全。”
“其三，而今西行商户甚多，不少身携资财，想来也惧怕沿途匪患，除却自身护卫，多半还要沿途另聘镖师壮勇相护，既如此，可否叫他们筹集钱财给予流民中壮勇作为护卫，其余妇孺则跟在后头？”
“有妇孺随行，那等流民壮勇有所牵制，途中不至于起觊觎之心，到了京兆府，以其中治安，更不至于能行不法之事……”
她摆出自家所想，说完之后，忐忑问道：“不过草草所想，如若施行，总要官府细细完善——却总比什么都不做好些，不知是也不是，有无可行之处？”
李训认真听完，道：“此事本与你不相干，你能放在心上，费心想这许多，不管有多少可行，已是极难得了。”
夸完之后，却又道：“流民西行本就至难，寒冬腊月，人地不熟，更无法绕路，多绕一地，许多老弱便会把命绕没了，而商户惜命惜身，防流民怕比防盗匪还甚，怎会同意叫无人作保流民作为护卫？更何况妇孺走得那样慢，耽搁了时辰，商户怕也要怨声载道……”
赵明枝听完心中沮丧，好险没有把一张脸垮下，勉强道：“果然我想得太简单……”
李训却道：“也非如此，那流民并联同行之法，确有几分可为……”
他停顿几息，低眸看她好一会，方才道：“等去得均州，我有几个熟人能同有官人说上话，你将那做法誊写出来，我与你做一二修改，转递上去，叫他们试行一番看看如何，也算寥尽寸心。”
声音低沉，却又温和得很。
又道：“如若衙门中都如你这般，也不至于到得今日。”
虽只轻描淡写带过一句，可自李训口中出来，却叫赵明枝方才丧气散去大半，复又鼓舞起来，暗想：这李二哥跑镖从军，不知还有什么其他营生，但见识肯定甚多，晓得民生疾苦，也懒得哄我，既他说可行，定是当真有可行之处。
只要能出一二力，也比全然袖手要好。
她心结散去，整个人都轻松不少，抬头看天，又朝前眺望，半日不见卫承彦回来，算一算时间，只觉他离开久得异常，再想此地情况，那卫三哥脾气同早间所说那一番话，也有些紧张起来。

第39章 故人
此时天色渐暗，风雪未停，眼见卫承彦去时马蹄踏出来的印迹已被新雪全数淹没，而人依旧不见踪影。
赵明枝日间因挂着盗匪寨事，无心留意其他，甚至不记得那卫三哥甚时出发，往哪个方向去的，此刻回忆，方才醒起他白日赶路时竟是也大异从前，寡言少语，只顾埋头快跑。
眼见日头偏西，她忍不住问道：“二哥，承彦哥怎的还不回来？咱们要不要去迎一下？”
正说着，已经站起身来。
李训随即起身，道：“今晚宿头离得不远，想是半途遇得熟人了。”
又道：“叫它们再歇片刻就走。”
说完，顺了顺一旁马儿嶙峋骨头，又自一旁袋子里掏出不知什么东西。
那马闻得味道，发出一声低低嘶鸣，亲昵回头，去舔他手背。
他将手翻正，露出掌心，当中却是一把干豆。
一时左右马儿都团了过来，凑头来抢。
赵明枝看得稀奇，也围了过来。
李训便把袋子递来，道：“一匹马儿一把豆子，别给多了。”
赵明枝将那袋子接过，甫一打开，就被几只马头拦得不能动弹，又被许多马舔舐手指，用水汪汪大眼睛盯着，又有两匹拿鼻子来挨她，发出哼嘶撒娇声，聪明得同人也无甚差别。
给那样眼睛看着，周围一点位置都被争来抢去，有插队的，也有蹭来蹭去的，赵明枝哪里扛得住，免不得用手一把一把抓得满满去喂，因喂不及，手忙脚乱的，只好急叫“莫要急，慢慢来”。
只恨它们听不懂，无一个能按序排队来领不说，还要互相踩踏。
而她在此处手脚并用，转头一看，那始作俑者却站开几步袖手而立，一副旁观姿态，一时情急，叫道：“二哥！”
李训应了一声，复才拎起手中葫芦，从中慢慢倒了一把豆子出来，引开两三匹去吃。
赵明枝身边压力顿时轻了不少。
只那马儿们不知是不是一路同行久了，都晓得她是个无原则生手，吃完份内一把豆子，俱都不肯离开，甚至有一匹直接靠着她小腿倒地坐下，拿软腻鼻子去拱她手心，又用脸挨蹭，确认得到注意之后，特地用嗲嗲眼睛抬头看来。
赵明枝被看得再无法抵抗，背对着其余马儿，小心从袋子里又抓了一小把出来，把手偷偷探到它嘴边，等它用舌头去卷。
然则刚张开手掌，忽然觉出有些不对，余光一瞥，却见李训一手搭在马背上，嘴角含笑，正看着自己。
她心中一惊，仿佛小时候偷吃私藏的饴糖正被母亲撞见，明明是件压根不值一提小事，莫名吓得手一抖，那一抓干豆已经撒落在地，引得群马去抢。
夕阳半昏，李训侧着身，那光晕映得他五官也多了几分柔和，尤其眉眼因带着笑意，在群马躁动衬托下显得气质更沉静，看在赵明枝眼里，竟是温柔大过锋利。
她心中亲近感顿时涌起，畏惧立消，反应极快地又从袋子里抓了几粒出来往地上撒，不叫方才那罪魁祸首撒娇马再来厮缠，引诱自己再铸下大错。
再抬起头看那李训，煞有其事道：“二哥骨架大，说的‘一把’，度量衡换算过来，想是同我这手掌‘一把半’相当，我仔细一想，马儿可怜，辛苦驮了咱们这么久，总不能亏待它们罢。”
特又补道：“世人都说无商不尖，我家从前卖东西给客人，足斤够两之后，还都要多给一个尖尖的！”
李训并不反驳，只慢慢“嗯”了一声，才夸道：“赵姑娘果然因地制宜，考虑周全，做得很是。”
说完，把手中葫芦挂回马背上，翻身上马，回头温声道：“走吧，天一黑，就不好看路了。”
上马之后，他往前走出几步，顺道牵起另几匹马儿缰绳，把空地方让出来，等赵明枝将收尾收拾妥当，方才打马当先领路而去，走前还不忘先回头看她一眼，做了确认。
这般赞许口吻，另有态度，叫赵明枝一面些微赧然，一面回想自己应对，又觉得再寻不出更合情合理解释，竟有种奇怪的自满。
这感觉不能去想，一旦仔细琢磨，就让她自觉幼拙丢人得很。
两人一前一后跑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一抹残阳终于全数隐没，只有寒沁沁积雪映着隐约月光，路也越发难走起来。
李训当即勒马回停，点了从客栈中寻出的火把，于路旁等候。
赵明枝见状，也把马速放慢，正要上前说话，忽听得前方隐隐马蹄声，远目眺望，只见天地相接，黑天白雪一线间，突的跑出几匹马来。
几骑并行而来，俱都举着火把，速度极快，马上骑士们远远就出声叫喊，只是天地辽阔，那声音早被风吹散，实在听不太清。
而李训似乎早有预料，听得声音，又见得来人，并不意外，等到赵明枝走近面前，先把那火把换了个手，映照她前方道路，才道：“是旧相识，不必惊慌。”
不过片刻功夫，来人已经由黑豆大小变得有拳头大，许多含糊喊叫声中，一道中气十足声音也由远至近传得过来，十分响亮喊道——“二哥！！”
不用再做辨认，赵明枝已是听出了那是卫承彦。
果然不多时，一骑单独奔出，跑得奇快，领先几个马身到了二人面前，正是又脱了外袍，撩起两只衣袖的赤膊卫承彦。
他面上微微涨红，道：“我半途遇得老许他们几个，许久未见，忍不住坐下多说了几句，又混了几口吃喝，兴头上来，一下就忘了时间，倒叫赵姑娘同二哥久等。”
语毕，又尴尬问道：“你们吃了未曾？前头已经备了酒菜，我早说了不要，只实在拦不住……”
一边说着，却是难以自控地吞了口口水，又拿眼睛去瞅李训，十分怕事的老实模样。
李训眼皮也不抬，也不提旁的，只问道：“喝了多少？”
卫承彦忙道：“已是同他们商量好了正事才喝的，也不敢多喝，只一瓶浊酒，肠子缝都没润多少。”
又辩白道：“二哥放心，我心中有数，再不会喝酒误事！”
正说话间，后头马匹也跟了上来，听得卫承彦后头这几句话，其中一人忙接道：“二公子放心，不过几十个小寨子，等这许久，弟兄们等您发话都等得眼睛大了，日日在这地方耗着，再不来令，闲得鸟都要结……”
“咳！”
却是卫承彦咳嗽一声，冲那说话人使个眼色。
对方茫然转头，看着卫承彦挤眉弄眼，一时也不知自己错了什么，却只好闭了嘴。

第40章 告状
赵明枝自小家教既严也不严，闲书自然是没少看的，只仍旧难以接触到这样糙话，此刻虽已听出应当不是好的，但又不明白是个什么意思，更不好问，只得暗自心中纠结，好奇后头究竟缀着什么言语。
而那说话人被卫承彦接连明示暗示，终于留意到李训身旁赵明枝，登时大为尴尬，轻咳一声，当做无事发生模样翻身下马，道：“二公子同这位姑娘明日还要赶路，不如同我们换了马匹，先行回去休息。”
他起了头，身边另两人也连忙跟着下马，牵马走了过来。
眼见一人已经到得自己身侧，甚至热情递上手中缰绳，赵明枝连忙摆手道谢，正要拒绝，就听不远处李训道：“我们先走，今次本就是来换马的，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回去填了肚子，也好休息。”
他一边说，一边随手接过一旁人递来的缰绳，把所骑马匹让出去，双方做了一个交换。
而其余来人也纷纷去接应后头几匹闲马。
连着跑了多日，吃得少歇得短，众马早已疲惫不堪，赵明枝一换上新马，还未放开速度，已经将来迎那几个骑着旧马的落在了后面。
卫承彦在前方领路，方驱使马匹撒蹄跑开几步，不知想到什么，忽的回头小心打量一眼李训脸色，纵然没有看出什么不对，依旧觉得有哪里不太妥当，忙把缰绳一勒。
他脑子一团浆糊，正不知往哪个方向流，一转头，见得赵明枝面色踟蹰，屡屡朝后探看，要等不等模样，再循她目光，扫见远落在后头那一群，立时明悟，便道：“都是自己人，不必理会他们，跟着你卫三哥走便是！”
赵明枝这才放下七八分心，仍有过意不去，直到见得前方李训引火把朝她点头示意，方才再无顾虑，纵马往前。
这一回跑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得见人烟，却非寻常百姓人家，而是成排成列整齐营地，门口有巡逻兵士，又竖旗帜以做警示。
此处所辖极大，三人跑了盏茶功夫，才出了其圈定地界，而那营地外时有兵士巡逻，军容整肃，队列井然，发现他们路过，便一直紧紧盯着，站立原地，以目相视，直到人走远。
赵明枝见那巡逻兵卒队列气象，果然同自己前几日所遇均州去往邓州换防厢军如出一辙，不免更生几分希冀。
她出来这许久，已是晓得州县行伍中欺上瞒下早为惯例，虽暗将此处地界牢牢记住，只待将来回了蔡州，便要把当地将领名字翻找出来，好做提拔之用，却也不敢轻易相信，仍要择机先做确认。
过了那军营，又往前跑小半个时辰，忽现一片小县城郭。
不必进城，卫承彦已经在一处院落大门前停了下来。
那院子占地不小，门面敞开，四只灯笼齐齐点亮，左右坐两只大石狮子，其中一只张牙含珠，另一只作发怒起跳状，虽是黑夜之中，借那后头灯光也把凶猛之态全然显出。
门口处早早立着十来个人，远远听得马蹄声时已经聚拢出来，等见三人靠近，更是急忙上前相迎，众口各自乱叫，“二公子”、“二当家”、“当家的”等语不绝于耳。
卫承彦最当先到，此时拉马腾让开位置。
他才空开几步，李训便已跳下马，将正要行礼众人一一拉起，或互相握拳，或同对方拍肩抱背，方道：“我这一向耽搁太久，全靠你们辛苦维持作为留守。”
其中一人似是资历最深，立时回道：“又不是跟旁人做事，有什么好说辛苦的！”
一时人人附和。
又有人道：“时辰太晚，都赶了一日路，莫要在外头站着了，先进去吃酒说话！”
果然一群人簇拥着他们进门，闹哄哄地围着李训，七嘴八舌，个个都有话讲，也有挤不进去的，便同那卫承彦勾肩搭背，不知说问什么。
赵明枝知趣地后退两步，正要让开位置给他们说话，不想脚还未踏出，一旁便有个憨脸汉子同她笑道：“是赵姑娘吧？这边坐，兄弟们早备了好菜等你来呢。”
说着就引她落座。
主人诚心邀请，赵明枝便不再推拒，坦然坐下。
桌上十几盘碗东西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俱全，显得十分豪爽，只众人面前却无酒盏，单有茶杯。
陪座那位当先起身，举茶道：“二公子既是到了，旁的大事自然听候差遣，无需啰嗦，可有一桩小事，便当着一众兄弟的面干脆说开了——虽不晓得我等走后，谁人接手此处，却有一样不能不防备。”
他告状道：“均州城这一二年间时常来信，要此处交帐交银，那傅大最近半年更是隔三差五遣人过来看账，又讨要镖局兄弟名录，复要派人来接管，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家那癞蛤蟆脸，什么狗梦都敢做！”
又自承道：“我月月按数往城中送分润，只多不少，二公子看……老当家面子，养她们这许多年，这镖局明明同姓傅的半点干系都无，也要给他白占个名分。”
说到此处，边上另有一人也跟着站了起来，附和道：“当家的，那傅大他管了均州城里的人不算，还要把手往外头伸，听闻这一二年还不住使人打探二公子在外州的营生，好似还寻路画图，到处问三问四的，不知想做什么——依我看，索性断了算了，久了终究是个祸害！”
一番话说完，原本热闹的桌上顿时无人再做言语，只个个去看李训。
李训道：“眼下事忙，不必搭理他，先着人盯着看那问路画图什么缘故，等腾出手来再说。”
众人得了示下，当即偃旗息鼓，本还想问什么，却是不约而同看向了一旁赵明枝。
一干人等面上表情各异，有想仔细打量又不好意思的，有满脸狐疑的，有偷偷看她一眼又去看卫承彦要问不敢问的，又有先看她再去看李训再回来看她的。
那李训只做不见，以掌引向赵明枝道：“这是半路遇见的赵姑娘，她劫了狄贼道路，救了河中来的要紧辎重，我便接了她的镖，送她往京兆府去投亲。”
这话一出，众人立刻此起彼伏发出“哦”、“啊”之声，望向赵明枝眼神中立时多了几分敬重同了然，不但如此，还偷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谓地以目相示。

第41章 吃亏
打这之后，席间的氛围就变得有些奇怪。
赵明枝隐约品到三两分，正有些微不自在，右手边李训便转过头，稍靠近半拳位置，也不把声音放低，如同平常说话一般自然道：“桌上人多且乱，都是跑江湖的，粗鲁得很，我方才叫人给你单独做了几个小菜，叫承彦送你回去躲个清静吧。”
果然卫承彦已经笑嘻嘻先站了起来，在旁边当个引路人模样。
桌上一众人等刚想要凑哄挽留，见得李训同她说话，又见自家被冠个“粗鲁”名头，顿时人人低头装作无事发生，摸袖子的摸袖子，看茶杯的看茶杯，等她起身行礼告辞时，更是个个学做一副斯文样子。
只果真是群老粗，翻来覆去除却“不再坐会？”、“多吃点肉”、“要什么别客气”等干巴巴寄语，一句旁的漂亮话说不出来。
一下桌，赵明枝就松了口气。
她其实一点也不讨厌这酒席，恰好相反，很想去听众人席间说话，虽只旁敲侧击几句，也能了解这李二哥情况，更好晓得他说话将来能听用多少。
只是明显这回时间太急，他们自己人说正经事，自己一个外人夹在中间，着实耽误，就没必要了。
她刚踏出厢房门，小刀子似的冷风就冲面前刮了过来，脸上明明已经冷麻了，依旧觉出痛来，忙拿手挡脸遮风。
前方卫承彦也被堵了一口风雪，朝地上“啐”了一口，转头道：“站你卫三哥后头，我体格大。”
赵明枝正要应声，就听不远处一阵错杂脚步声，抬头一看，也无什么灯光来照，只从黑暗中远远走来数人。
天虽黑，后头门窗纸糊处仍透余光，卫承彦手中又拎着一只长灯笼，倒把对面几人轮廓照了出来。
他们脚步奇快，几乎可以说是用跑的，身上竟着半甲，而那护甲明显是军中制式。
这群人离得远时已经让人觉得身量不低，走得近了，赵明枝做个比较，更有感触。
大晋从前禁军精锐要求身高五尺四才能入选，殿前四军更是要求五尺八，而今仗打成这个样子，损兵折将，编制未缩人已没了，哪怕在蔡州拱卫的殿前禁卫军也不过五尺五六模样。
可她以自己身高度量，今晚所见之人，几乎人人在五尺八九以上，壮勇至极，虽看着粗莽，可站坐有矩，行动有度，比之禁卫军，也有胜之而无不及。
两边直直对面而行，对方当先那人立时喊道：“卫三！你小子也跟着……”
卫承彦当即大声咳嗽一下，打断道：“别啰嗦，没看我此处有事吗！”
对面人这才发现后头站的赵明枝，便不再多说，让开几步，等卫、赵二人错身而过时，同卫承彦交握一下双手，撞肩笑道：“你小子行啊，一会赶紧来！”
一面说，又用眼角余光去瞄赵明枝。
卫承彦阴测测道：“我给二哥送的人，你那嘴巴放仔细点。”
那人当即闭嘴，连手脚都放轻了，再不敢说话，连忙与同行人一并站到一边，目送二人离开。
一时走到檐下，赵明枝笑问道：“承彦哥，方才那人穿的是军甲吗？”
卫承彦随口道：“是我们从前故人，恰好就在附近驻军，今次听得二哥到了，特地过来聚一聚。”
他在前方领路，明显对此处房屋布局十分熟悉，很快就带着赵明枝到了一处厢房门口，推门而入，方才回头道：“你在此处歇一晚，隔壁有个做饭的婶子，一会便来，要什么都喊她帮忙便是。”
赵明枝连忙道谢，又催他道：“且回去吃席罢，屋里人人都等着你，时辰那样短，明日都要走了。”
卫承彦哈哈一笑，道：“我明日不走，只你同二哥先走。”
赵明枝讶然看他。
卫承彦道：“我在此处还有旁的事，你同二哥先行一步，左右在均州也要耽搁一夜，等我办好了，自会日夜不歇追得上去。”
他也不说什么事，只笑道：“怎的？叫你同二哥单独赶路，怕了？”
再特地拉长腔调，笑嘻嘻道：“唉，可惜此处镖局另接了活在身，不然抽那二三十镖师在前头开道，再二三十人在后头护着，岂不比只有二哥一人护送来得威风？”
赵明枝没有正面回他，却走近半步，垫脚仰头，隔空嗅了嗅，忽然问道：“承彦哥，你当真只喝了半壶酒吗？”
卫承彦脸上表情顿时一僵，道：“当……当然？”
赵明枝“哦”了一声，又道：“我家也做私酿，自家还卖酒，尤其我娘好酒得很，最喜京城丰乐楼眉寿酒，其次是某位贵人家的瑶池酒，说是入口清淡，却回味悠长——承彦兄，你喝的就是瑶池酒罢？”
卫承彦本已要转身，此刻同手同脚停在原地，竟连话也不敢说了。
赵明枝抿嘴笑道：“这瑶池酒后劲足，酒味却浅，若只浅酌几杯，其实旁人闻不出什么来——我爹在家时，我娘就只敢偷喝这酒，不容易被他发现。”
一时又道：“我站在此处都闻到瑶池酒香，承彦兄怕得喝了有一二斤才能如此罢？”
再笑问道：“二哥是不是不常喝酒啊？好似他不太能分辨出来？”
卫承彦方才席间吃得火热，顺势便把外袍脱了，敞着半边胳膊，本还觉得热，听完赵明枝这一番话，冷得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抱臂求饶道：“赵姑娘！”
赵明枝险些笑出声来，道：“不过也可能是我闻错了，其实不是什么瑶池酒，只是寻常村酒？承彦哥也只喝了几口？”
卫承彦连连点头，犹如雄鸡啄米，又快又凶，再不敢多留，口中道了谢，就要往外跑。
赵明枝犹豫一下，却把他叫住，方才道：“方才我说笑的，不要放在心上。”
语毕，自腰间香囊中摸出一瓶药给他，道：“虽不晓得你明日有什么要紧事，想来不容易，得你照顾这一路，也不说其他感谢话，只不太放心，这是上好伤药，并非寻常货色，我跟着二哥，又进了均州地界，此后走官道，不怕出事——予你随身带着，用不上最好。”
卫承彦听得这话，嘴里嘟哝一声：“我哪会有什么不容易，明日谁人遇得我，才晓得什么叫不容易！”
然则到底把那药瓶接过，临转身了，还不忘回头叮嘱道：“那均州城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可把二哥盯紧了，别叫他吃大亏！”

第42章 二哥
卫承彦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人遛得倒快，却叫赵明枝十分莫名。
在她看来，那李二哥那样人品能耐，便是偶尔被人占了便宜，也是他心胸大，不计较，才有意听之任之——便似自己这回一般。
可要想叫他吃大亏——谁人有那本事？
她并未多想，进得里间刚坐下稍事整理，就听得外头有个声音叫门。
来的是四五十岁婶子，送了不少吃食进来，汤汤水水，肉就算了，这大冬天的，竟有些绿叶小菜。
赵明枝连忙道谢。
那婶子笑道：“应当的，当家的方才让人交代了许多话，说姑娘赶路辛苦得很，又吃了许多日难咽干粮，今日难得回来，要做得清淡开胃些。”
说完，也不在边上杵着，又出去端茶送水进来，连提了十几桶热水进得内厢，方才出来同赵明枝道：“里头备了热水，姑娘可以去洗浴。”
另又寻到她随身包袱，也不去动，只站在一边，指着一旁空椅子道：“若有攒的换洗衣物，姑娘一会放在此处就行，我拿了去洗，明日一早就拿火烘干了送回来，不耽误事。”
又道：“那桶中水姑娘不必理会，等我明日来收拾。”
有她在此处搭手，赵明枝吃了饱足一顿，难得洗净全身脏污，等收拾好出来一看，屋中摆了一大盆火炭，正好烘头发。
出行路上，竟还能这样休息一晚，当真是意外之喜。
赵明枝心中默算行程，只觉如若顺利，也许只多两三日便能到均州城中，再七八日，就能到京兆府，比起自己从前计算走得更快。
她既松了口气，又提一口气。
并非到了京兆府就万事大吉，那裴雍什么情状，眼下半点未知，也不能贸然上门去叩。
又要从长计议，徐州又急得不能从长计议。
她躺在床上，脑中全是到京兆府后应当如何行事，这问题其实早想了一路了，总难寻出什么好法子，不过再度翻来覆去罢了，今次自然一样，只实在太过疲惫，想着想着，已是沉沉睡去。
赵明枝心中挂着事，次日一早，天才有一点亮就已自觉醒了过来，等洗漱一番，推开里间门一看，果然外头椅子上摆了干净衣物，又有一桌坐在热盆里的早食。
她简单吃饱，草草收拾一番，带着包袱出了门。
眼下不过寅时末，院落里竟仍有人站岗，又时不时有人来人往。
昨夜那婶子更是就在厢房出来院子口站着，一见她，连忙上前打招呼，得知已经收拾好了，又在前领路。
此时天色极阴，看着云层厚重，低沉沉的，俨然就要有大风雪。
赵明枝不敢耽搁，拎着包袱疾疾而行，很快见得前方院门大敞开，数十人在外列队，前方又有数人围在一起说话。
而李训站于当中，明明也只是一身简单骑装，身边又都是魁梧壮勇，独他一人更挺拔高大不说，气质也迥异，犹如鹤立鸡群。
他不知说了什么，众人尽皆点头，接着立正而站。
此时又有人牵了四匹马来，引到李训身边。
他伸出手去给最近那匹顺了一下鬃毛，忽然若有所感，回过头来，同赵明枝双目相撞，远远注视。
赵明枝当即拎着行囊快步上前。
这一回不用再介绍，围着的那几人已经纷纷来打招呼，口中叫“赵姑娘”不停。
赵明枝识得有两个是昨晚离席时在门口相遇的，其余尽皆乃是席间人，连忙回礼。
李训见她过来，牵出两条缰绳递送出去，等赵明枝接了，方才轻轻拍了其中一匹马背，道：“走罢。”
一时门口人尽皆站直注目而视，口中送别不止。
两边就此别过。
一人两马比起一人三马四马，自然是轻松太多。
赵明枝跟在李训身后，不多时就见得前方县镇城门。
两人并不进城，而是从一旁官道而行。
这会时辰依旧还早，但道上已有成群结队百姓同他们相对而行，挑担推车，运的全是口粮辎重，从来处看，都是打城中出来的。
众人虽然面有倦色，可看穿着打扮，面相气色，远胜赵明枝沿途所见他州百姓。
这个当口，从均州往邓州方向走，是个什么意思？
赵明枝摸不清缘故，眼见人数极多，运送粮草源源不绝，更是疑惑，等中途稍停时，忍不住就去问李训。
“当是给北面徐州送粮谷的。”他答道。
“均州……此处也有发粮草吗？”赵明枝愕然。
李训点头：“自然，不仅粮草，还有援军。”
这样一个消息猛然抖出来，震得赵明枝半晌没能反应过来，甚至顾不得掩饰，急急再问道：“二哥，均州甚时发的援军，发了多少？这消息当真可靠吗？”
这样的事，她怎的半点不知情？
难道最近才发的？
可即便是前世，她也从未听说徐州被困时，均州有往彼处发兵相救啊！
一说起救徐州，朝中臣子有说从颍州、襄州调兵的，有说从安丰军调兵的，甚至夔州、黔州那般远都有人打主意，唯独均州，因从前被抽调太过，早就只剩弱汰厢军，众人连提都懒得提及。
她问得这样急切，李训却并无多少意外，只道：“均州发粮草，邓州发援兵，具体多少数目暂未可知，应当还在继续点兵罢。”
他将马背上水囊解了下来，打开塞子，递给赵明枝，示意她喝水。
赵明枝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这个，只是总算理智重回，还记得找个理由遮掩道：“好叫二哥知晓，我家中有至亲仍在徐州……我……”
原在蔡州时，被群臣逼压，她不曾半点退却；
一路西行时，沿途见得满目疮痍，十室九空，饿殍遍野，她也只是咬牙前行。
可此时此刻，说到此处，不知是有援兵的消息太过冲击，叫她刚才生了一点喜出望外，其余沮丧已然将那喜悦全数压过——多半这援兵不过纸糊稻扎，一碰就倒，所谓惊喜最后还是落得一场空……
一时乍喜还悲，万般复杂滋味涌上心头，不知为何，竟是鼻子一酸，眼泪不能自已落了下来。
她强忍泪意，哽咽着擦了，那眼泪却越掉越多，忙急急吸气将泪水压下，欲要强笑，那笑却比哭还可怜，半晌，方才叫出一声“二哥”。

第43章 自家（给纤莜、真真喵两位的加更）
李训沉默半晌，从马背包袱中取了一方干净帕子出来。
赵明枝既停不住，索性痛痛快快哭了一回，哭完之后，也觉尴尬，接过那帕子背转过身，匆忙擦脸，等情绪稍缓，赧然道：“二哥……”
李训轻声“嗯”了一下，忽然道：“其实……徐州未必没有活路。”
赵明枝心中狂跳，抬头看他。
李训道：“此时寒冬，徐州驻扎不便，州城下属县镇尽皆失守，百姓死逃无数，十室九空，狄人难以补给……”
“徐州撑得越久，狄人越进退维谷，只要生出退意，不管再犹豫不决，遇得邓州援兵抵达时，也很难再撑，多半要退，彼时或能把一城百姓保下。”
赵明枝犹豫片刻，问道：“邓州援军，当真能抵用吗？”
李训点头：“即便无用也能作为助力，叫徐州晓得朝中正竭力相救，只要徐州死撑，州城不破，拖得越久，对狄兵越是不利。”
“如若没有援兵？”
“以岑得广之才，最多可再守一个月。”
李训顿了顿，安慰道：“而今均州粮秣已发，邓州援兵将出，只要蔡州能稳，徐州就不会有事。”
赵明枝不由得喃喃问道：“什么叫蔡州能稳？”
李训道：“不再南逃便算稳。”
这话那样简单，却叫赵明枝无言以对。
岑得广一个州官都能坚守许久，而赵弘前世作为天子，却被群臣裹挟着，不仅早早南逃，还迁了数次都。
像是看出她心中难受，李训又道：“此时如若能有精兵八千，从东、南两面成掎角之势打援，再伏重兵于北面，说不得还能把狄人留下半数。”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当真不把徐州被困之事视为棘手。
如若是旁人，赵明枝十有八九要认定对方在夸夸其谈，偏偏说话的是李训，她听完之后，脑中生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哪里有精兵八千？寻常“精兵”遇得狄兵就逃，哪里管用？又去哪里调重兵伏击？
她再三按捺，终究还是不禁问道：“二哥，你同卫三哥曾在京兆府从军，对那裴雍裴节度知晓多少？”
李训难得一愣，神色莫名，反问道：“知晓什么？”
赵明枝道：“如若要救徐州，邓州好似没多少兵力，未必足够罢？若是能从京兆府调兵，想来更多几分把握，既如此，自然要看那裴节度眼色行事……”
这话她从前便说过，只是被卫承彦中途岔开。
此刻旧事重提，李训依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调兵之事，与裴雍何干？难道不是朝廷发令，军中听令？”
赵明枝低声道：“我觉得卫三哥说的不无道理，朝廷从前那般对京兆府，裴雍又不是傻子，怎会不怕兔死狗烹，即便有军令，如若不听，为之奈何？”
李训淡淡道：“或许这一道他就听了。”
他说完这一句，复又看向赵明枝，道：“你生在京城，或对京兆、凤翔这等戎狄交界北地不甚清楚，京兆府军中，少见同外藩外狄无有血仇的。”
“且不论他人，只说我自家。”
“我自小在凤翔长大，家中务农，村里私塾先生偶然教识了几个字，便夸我聪明，劝家人送我读书。”
“农人自然供不起，只我爹听那先生夸赞，到底心动，不肯耽搁，无计可施之下，只得跟着人一同去夏州从商，银钱没赚到，遇得狄人犯庆阳，捉赶过往百姓作为肉盾攻城，他运道不好……”
“那时我年纪小，也顶不了用，我娘独木难支，幸而遇得有人说了一桩亲，是个货郎，虽说只能挣些辛苦小钱，但人品极好，又是头回亲，也不嫌我是个小子，听得从前原因，还要送我读书。”
“我读了几年，纵无什么成就，继父也不逼催，只说要供我科举，还要供得我做达官显贵，将来才好带契弟弟妹妹。”
“只最后也没什么弟弟妹妹——重和六年，我娘同继父去秦州跑商，临走时还极高兴，只说这一回虽去的时间长，但跑一趟顶过去七八次，回来时我三五年书墨钱都有了。”
“结果半途遇得藩人劫掠，一队行商全数遇难，只有一人侥幸逃回报信——我娘其时怀胎六月……”
他未再往下说，而是与赵明枝正色相对，道：“即便没有朝廷下令，以我之见，京兆府也不会袖手相待。”
语毕，再又补道：“还不放心，你那至亲要是财可通天，不妨探问一番，我看蔡州眼下沦落得很，两府早已不复从前奢遮，更有不少人落魄至极，手也短，或许能从中着手，自其余地方抽调兵卒一二，更添几分把握。”
赵明枝再如何也不曾想到会听得这样一番话，说不上心中什么滋味，半晌，方才问道：“二哥，你也想打狄贼的罢？”
李训面沉如水，沉默良久，终于道：“国恨家仇，你若是我，会不会想打狄贼？”
那你为什么不去呢？
这话已经到了舌尖，还是被赵明枝一口吞了一回去。
倾盖如故。
她晓得李训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此番不去北面从军，必定有他自家缘故，而自己再如何也只是外人，不当窥问。
不过这一番交谈，却叫她心中郁结散去不少，又得知几个好消息，一时不愿他再回忆从前难受事，便站起身来，扬声道：“二哥，我先前同你说过，你或许不信，我家当真做了好大生意！”
李训怔了怔，“嗯”了一声，垂眸注视她神采飞扬面庞。
赵明枝也正色回道：“财可通人，人可通天，或许我真能托人说通两府，拿到朝廷调兵令，虽不知二哥同卫三哥当初为什么脱了行伍，但如若有那一天，你便有机会同旧任袍泽一道手刃仇雠，把狄贼撵杀回兴庆府！”
她立于雪地之上，站得笔直，被日光、雪光把头脸照得分明，皮肤褐黄，半边脸上还有凹凸不平黑疣，可一双眸子熠熠生辉，整个人犹如在发光一般，叫人全然忽视那脸上异常。
李训点了点头，凝视她良久，道：“我等那一天。”

第44章 羊肉
见了均州运送粮草的民伕，又得知邓州正在点兵将发，即使暂时不清楚消息的确切来源，但话是李训说出来的，赵明枝已经听进去了。
纵然这并不意味着徐州一定会得救，可比起从前，无疑为自己说服裴雍多争取了时间，更多几分转圜余地。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赵明枝已经将这作为振奋，也更抖擞精神，在心中假想京兆府中种种情况，以做应对。
她埋头赶路，从来是不喊苦累的，可是自从进了均州地界，却与从前行路时全不相同，当真没有那么累了。
从前卫承彦说，他们在均州城中有处镖局，随意问路都不怕，城中人人尽知，赵明枝只当是夸大其词。
然而一路行，一路停，她却很快觉得对方所言非虚。
这个李氏镖局，当真沿途俱是分点。
她跟着李训而行，刚开始还一人两马，后来只用一人一马——半日路程之内，往往便能有下一处李氏镖局作为休整。
镖局中显然对李训到来并不意外，准备极充分，往往去到，如若是白天，那边一应补充之物俱是现成，赵明枝在外稍作歇息，李训同众人说完话，从内厢出来，两人便能换马再行。
如若是晚间，什么事都不用去管，吃睡之后，一觉醒来，连衣服都有人帮着洗烘好了。
从前在藩地时，赵明枝也常跟着父母去看自家铺面产业，伙计掌柜对主家自有一番恭敬，却与李氏镖局中镖师们反应同相处模样全不相同。
一干人等令行禁止，秩序森严，对李训与其说是敬重，不如说是尊崇，另还有全然听服。
如此情况，怕是军营中也少见。
赵明枝心中纳罕之余，旁敲侧击，才晓得这众人从前俱是行伍出身。
她只能自作推测，彼处都是李训往日袍泽，同营同伍，一同杀敌得的交情，远非寻常人可比。
这样镖局分点，她见得越多，越是痛惜。
镖师们那样壮勇，高大魁梧，蔡州城里的殿前禁卫都比之不如，如此精锐竟然全数做了跑镖的。
如果军中都是这样人物，那大晋对上狄贼时，又怎会毫无抵抗之力？
由是，她得出两个结论。
其一：此刻的大晋，果然只有西军能用，虽不知道他们为何全数从营中脱开，但管中窥豹，自众人材质可看出西军水平。
想要保住徐州，撵走狄贼，保住大晋，至少这数年之间，必要用京兆府，调用西军，
至于之后如何调理其余地方兵卒，当做后话。
其二：等到了京兆府，她腾出手来，必要同二哥打听如何训练兵卒事，如若他肯，最好把人带回蔡州。
以他之能，从前在京兆府应当至少有寸许功劳，届时了解清楚，或调或升，自然能再做任用。
如此良材，却只任其长于山野，岂非可惜？
眼下了解虽不深，可单凭他一手出神入化箭术，精湛骑术，便能在禁军之中充当教授者，另有管理之才，行路时统筹协调之能，也有许多适合位置。
赵明枝一路前行，这两点想法越发坚定，等到后来时已经忍不住观察那李训平常行动，听他分析时局时，觉得此人或也可以考武举之路，偶尔自镖师们口中得知他从前百步穿杨箭术如何威震敌寇时，又觉得此番能耐，不上阵杀敌实在可惜。
且不说她对各处镖局中镖师们资质极是认可，心中蠢蠢欲动想要挖墙脚，在众镖师眼中，这位不知打哪出来的“赵姑娘”，却一样叫人万分好奇。
送走二人，众人一面收拾行囊，却仍旧忍不住互相议论。
有人问：“二当家说接了赵姑娘的镖，要送她去京兆府——真只这么简单？”
有人就嗤笑：“扯他娘的淡！二当家的甚时那样好说话了？谁能请得动他押镖？真只是要送人去京兆府，这一路上点出来几个，谁不能送？只他送得动？难道他来送那路就好走些？”
顿一顿，又道：“哦，或许真就好走些。”
那人绘声绘色道：“昨晚张婶子来上菜，特被当家的叫住，叮嘱要去弄点叶子菜来，要她给赵姑娘做清淡点，就那么当着我的面，也不晓得避一避！”
又笑骂：“他娘的还叶子菜，上次府里来的学给我们听，有回卫三抱怨前日府上厨子卤的羊肉不够咸，你猜二当家的说什么？”
众人尽皆竖耳朵。
那人道：“他说——前日吃的羊肉么？”
“从前吃了什么肉都不记得，眼下连叶子菜都会认了？？这才几天？将来还得了？”
一时人人大笑。
那人复才又道：“我只说笑，眼下八字没一撇，你们莫要乱猜乱传！或许当家的不是那个意思，只我这求娶过几年媳妇的人想多了。”
然则这话说完，左右人更是笑个不停。
有人又道：“可惜生得不够俊——不过我看赵姑娘人品气度，那脸生得怎样，其实也无所谓了，原还以为商户人家出来不行，眼下看，其实未必，还是要分人。”
有人便点头道：“我原还想即便皇家贵女来配也嫌不足，总差点什么意思，现在再看，其实这样的就很好，若无那些奢遮人在朝中瞎折腾，家国怎会沦落这地步？”
一旁有人附和：“真娶个贵女进门，说出去好听了，日子不好过了，被带累是其一，说不得人家还要嫌弃你出身！”
“谁敢！”
“眼下在夏州那家人不就嫌过！”
顿时众人脸上笑意尽散。
半晌，方才有人哼了一声，道：“嫌了之后，眼下不就去夏州了，只可惜还连累这许多人！”
又道：“我看商人就很好，大大方方的，说话行事样样拿得出手，旁的不说，只她敢半路去救辎重这一点，我就认了！”
“不但胆量好，脑子也好使，席间我们只说了各自姓名一回，来回进出少说有二三十个人，隔天一早再遇见，她一口把我姓氏叫出——竟是还把名字同脸记认得清楚，我们其实只搭着说了一句话罢了！”

第45章 首饰
而赵明枝对众镖师这许多议论，自然毫无所知。
她跟着李训夜间少歇，白日多行，只花三日功夫就到了均州，卡着算着时辰，终于赶在入夜前进了城。
天色渐黑，城中就不再好纵马而行，然而李训却与往常不同，并不着急寻镖局落脚歇息，而是先找一处饭馆，进门点了几个菜。
赵明枝途中疲顿，自去隔间净手洗脸，等再出来，就见李训正临窗而立。
一路雨雪未停，此刻窗户大开，细雪和着冷风刮入，赵明枝站得足有两丈远，仍旧被冻得一个激灵，而那李训就在窗边，竟无所觉一般，面容沉肃，复带几分萧索之态。
他听得动静，转过头来，看了赵明枝一眼，回身把那木窗关了，复才落座。
饭菜未上，两人相对而坐。
赵明枝早已犹豫一路，见他方才那般行状，终于开口道：“二哥，我有一句冒昧话在心中许久，因怕不妥，一直不敢问。”
李训便道：“你问。”
“不知这均州城中是否有什么棘手事情，竟叫二哥为难？”
迎着李训诧异目光，赵明枝低声道：“先前二哥便说过，今次是有要紧事来均州城，特还同我交代，需在城中耽搁一夜。”
“然则自从来到，二哥便情绪不高，平日里赶路时那样着急，眼下已是到了地头，反而宁可在外饮食，也不愿进门——究竟是什么缘故？”
她抬头直视李训，缓声道：“虽相识不久，一路行来，我叫这一声‘二哥’发自本心，其实早不把自己当外人看，是以而今不怕腆颜来问——如若无关要害大事，能否同我说来？我虽无什么才干，到底旁观者清，或许会得一两句能听的，即便寻不出什么法子，也于事无损。”
见她这般郑重模样，李训却神色古怪，半晌，才失笑道：“是不是承彦同你说什么了？”
赵明枝一愣，欲要遮掩，又觉无用，索性老实道：“承彦哥叫我把二哥看好些，不要……”
她原先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复述这话，忽然发现好似有哪里不对，说到一半，连忙住了嘴，一时赧然。
李训不免再笑，却没有再同她纠结这个，只道：“其实无事，只我今夜本要去拜访一位长辈，因瓜葛甚多，又蒙她家恩惠，有些事情不好推辞，却又不能答应，是以有些情怯罢了。”
最后用的竟是“情怯”二字。
上门都情怯，不好推辞又不能答应的，会是什么？
不过既然李二哥说无事，那必定不是什么大事，只有些麻烦而已。
赵明枝顿时松了一口气，复又诚恳道：“虽不晓得是什么，但不知有无我能帮上忙的？”
又道：“二哥要有事情，自可去忙，不必理我——我自小一人在外时候不少，眼下又不同从前那样在荒郊野外无法可想，均州是为州城，我寻一间客栈住下，自便得很，只老实窝着等二哥得空来找就是。”
她话说得这样乖觉，只叫对面李训听得不免微笑，最后道：“虽未必有用，只你跟着却比你在外住着能帮上忙。”
又道：“你与我同去，旁的不用做，只当外人面多多催我回京兆府便是。”
竟这样简单？
赵明枝一时愕然，连忙一口答应。
一时饭菜摆布完毕，两人吃完再度出门，沿街行了盏茶功夫，那李训寻到一间店铺，在门口停下，叫住赵明枝一同走得进去。
此时虽是夜晚，那店铺当中依旧有一二个客人，看穿着打扮，像是哪家管事。
赵明枝扫了一眼店中陈列——却原来是个金银铺子。
那店中小二见得有客人，连忙迎了上来。
他先见到李训，又见赵明枝，只觉这两位客人虽然打扮寻常，但气势不凡，也不敢怠慢，打个招呼道：“二位不妨里面坐坐？想要看些什么？”
李训便道：“有无成套钗鬟首饰？”
那小二连忙道：“本店便是专做这个的，请的全是蜀地金匠，手艺高超，足金足银，客人来得正好，方才到一批货——待我拿得出来……”他眼力尖，立时转头向赵明枝，“给这位姑娘做选？”
李训摇头：“不必，捡最贵的来两套便是。”
小二一愣，忙又道：“客官可能不晓得，本店首饰各有特色，不知是送姑娘家，还是送夫人，或是老夫人？只怕选得不好，钱虽花得多，反被责怪。”
又对赵明枝笑道：“姑娘且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明枝一愣，转头去看李训，见对方同她摇头，便道：“多谢提醒，不过此番只是送人，捡最贵的来两套便是。”
小二无法，只得往后头去了。
赵明枝闲来无事，便抬头看铺中摆设，没一会，便听一旁李训忽然道：“可有喜欢的？既然得空，不如索性挑选一二？”
她摇头笑道：“不过随意看看——眼下日夜赶路，暂无闲心插簪，也不方便，我只用绳带就够了。”
李训便道：“也罢，等到了京兆府再买便是。”
他沉默片刻，不知为何，忽然道：“其实不必着急上门投亲，我名下有些产业，将来不如先在城中住下，将情况打听清楚再说。”
又道：“高陵那一家既是多年未见，信件来往也少，最好不要轻信，还是徐徐图之为妥——届时等我先去细细打听，你莫要急于一时。”
赵明枝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自己杜撰出来那做高陵主簿的姑父。
虽确有其人，可人家同自己哪有什么关系？又哪里经得起打听？
她心中一惊，却也只好勉强笑道：“我自省得，届时再说，二哥不必担心。”
李训皱眉看她，半晌方才一点头。
一时那小二送了头面首饰来，打开给二人看，果然金光闪闪，熠熠生辉，钗、簪、篦、梳、步摇等等一应俱全，总计一套三十六件，足有十余斤，连那盒子都是精雕细琢。
李训只看了一眼，便问银付帐，最后报了一个处宅子名号，道：“送到此处门口，在外稍等我片刻。”

第46章 好处
买完首饰，早已戌时二刻。
赵明枝一出门，就被迎面而来的风雪沾了半脸。
她刚离开蔡州的时候戴的是帷帽，其实看路十分不便，走到邓州时服食的药丸逐渐生了效力，致使面色黄褐，又有那黑疣占了半脸，便不用再担心赶路时自身容貌引出麻烦来，早把帷帽摘了。
然而冬日严寒，更兼越往西北，风霜越烈，同小刀子割肉一般，她便学了人用布遮裹半脸同头发，以挡风雪。
只是今日在外吃饭，又同那李二哥说了许多话，出来时就忘了遮脸。
天一黑就更冷，眼下被那凛冽寒风裹挟着点点雪粒从颈项处灌进去，冻得她整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忙背过身，用手把雪拂去，又重新将布缠围回头脸处。
狂风漫天，想要躲风背雪并不容易，等到她打理妥当，双手已是被半化雪水浸得有些发僵，颈部也有些湿冷。
一时李训接马出来，见的就是雪地中一人原地搓手跺脚模样。
那人跺完两下，还不忘还往上一跳一跳的。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息，复才牵马过去，问道：“你随身只带这样薄衣服吗？”
赵明枝一低头，见得身上披风，道：“原有一件厚氅，虽说颜色不起眼，但毛色光润，皮毛也十分稀奇，我嫌它白日看着太过惹眼，又听得说前方盗匪猖狂，怕引来贼人瞩目，就留给同伴了。”
当时玉霜负伤甚重，只能跟着辎重队退往邓州。
赵明枝觉得跟着大队而行，比起自己跟着李、卫二人，更不方便补给东西，天又冷得厉害，便把自己厚氅同对方披风换了。
却没想到一路向西，竟能一路更冷。
她本还觉得或许能忍，今日白天赶路时已经觉出些许不对，晚上被这冷风一吹，更是下定决心，明日便要寻个机会去买条厚毡遮风保暖。
而李训听得此言，却是道：“他们随军带了棉服，自会挪些出来给你那同伴……”
他皱了皱眉，没有再往下说，只将马背上包袱打开，取出一件大氅来，随手抖开，递与赵明枝道：“先穿着罢，风大雪冷，仔细着凉了。”
赵明枝见得是前次那件眼熟鹤氅，也不推辞，连忙道谢，接过之后老实搭在了肩上。
那鹤氅比起她自己身量，自然大了太多，轻易就把里头许多厚衣服罩住，正两手系着胸前绳带，一抬头，却扫到李训身上穿着。
他一身劲装，上身只随意裹了一件披风，像是寻常鸟禽毛做的皮子，看不出冷暖，但明显很单薄。
好像同她相比，穿得更薄更少。
赵明枝手中动作不禁慢了下来。
她顿时有些犹豫，也不清楚自己应当把这鹤氅让回给李训，还是继续往身上穿，只好问道：“二哥不冷吗？”
李训摇头道：“我从军后便一直习武，丹田贮热，并不会冷。”
他看赵明枝犹豫模样，又见门顶上灯笼光照出她手上一片湿痕，便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同缰绳一道按进她手中，催道：“外头风大，走罢。”
赵明枝忙将缰绳同干燥帕子接住，一时只觉掌心温热，竟是那两样东西只被李训抓了短短一段路，已经带上了他的体温。
而李训已经牵马当先而行，走出几步，复才回头看她，放慢脚步稍等。
赵明枝擦干手中雪水，把那帕子收好，连忙追得上去。
两人相隔几步，一人左手牵马，一人右手牵马，在大道上并肩而行，沉默之中，各有思量，其中气氛却并无半点尴尬，只有簌簌沙沙踩雪声。
寒冬半夜，风雪交加，路上仅有零星行人，其实此刻便是上马也无妨。
然而李训却像忘了，而赵明枝不知为何，也不记得提起，安心同他慢慢在雪中行路。
约莫走了半条街，其实平日里只用盏茶功夫，此刻走雪地耗得久些，也不过多上一炷短香辰光，便来到一处宅院前。
见得那院落大门，赵明枝才猛地发现，原来两人走的后半截路上连绵不绝高墙，有大半都是这宅子后院。
宅子门口题了偌大“许”字，又有极大红灯笼、两头石狮子。
李训看了一眼那个“许”字，把手中缰绳丢开，上前拍门。
过了好一会，里头也无人应答。
他也不着急，复又拍了一回，再等片刻，如是好几回，才听得后头门闩抽动声，紧接着便是一阵牙酸开门声，同隐约骂骂咧咧声。
“大半夜的……哪个不长眼……敲不死你……”
灯笼光下，一人满脸黑着脸拉开一线门，探出半身来，不耐烦道：“谁啊！什么事！”
李训神情平静，道：“是我，不要惊扰老夫人，先备两间挨着的客房。”
又道：“一会有人送两套首饰过来，先收在内房，明日再说。”
那人眯着眼睛，满嘴刚起床时臭气，此时听得声音，已是有些冒汗，等把灯笼举高，等映出李训脸，更是唬了一跳。
他连忙把半门打开，点头哈腰道：“二当家的甚时回来的？怎的不遣人提前打个招呼，也好叫小的有个准备！”
又急急解释道：“这回确是小的不对，只前阵子傅大爷总夜晚来，时不时还在府上歇息，我睡了两三个月门房硬床板，挨得病了，好容易才好些，恰逢他今次又回得早，我以为无事，便回里间睡了——”
他口中说着话，正战战兢兢给自己找补，手却已经抖了，去拉一旁铃时连着两三次都没有抓到绳子，脸上露出惶恐表情。
李训却不做理会，只转头去看赵明枝。
那门房见他动作，方才反应过来，狠狠打了几下铃，复才冲出去接赵明枝手中缰绳，正要问好时，猛地发现身形好似不对，终于反应过来李训带了个女子回来时，竟是险些一个踉跄。
赵明枝正要伸手去扶，见他重新站稳，复才皱眉让开，道了声谢，自跟着李训上前。
而那门房听得她声音清泠，又见那一双眼睛，再见李训站在门边耐心等她，等人走近，又拿手虚扶挡风，也不管究竟挡得了几分的模样，一时再无心去管那马匹，随意牵进门中，把那缰绳就地一扔，已是撒腿往后头跑。
一面跑，一面心头火热。
看这李二模样，老夫人打算，未必能成，但傅大爷心中所想，这回或许竟能成真？
得赶紧去给他通风报信，得一二好处才是！

第47章 端详
这许宅占地极大，赵明枝跟在李训身后走了好一会，才进得会客堂。
未久，仆妇们接连进来点烛送茶。
赵明枝旁观众人对李训态度，并不像先前镖局镖师，也不像对待寻常客人，倒有点像对主家，却又比对主家更谨慎些，恭敬之余，仿佛还多了几分害怕。
只稍坐了一会，李训就又吩咐来送水的丫鬟道：“先把房间收拾出来。”
那人连忙道：“二当家的且放心，她们已是在收拾了……”
她口中说着，却忍不住一直拿眼睛余光去瞥赵明枝。
而李训环视左右，问道：“怎么不烧地龙？”
那丫鬟又道：“这一二年正堂用得多，就停了此处偏堂地龙——婢子此刻便去叫人点起来？”
李训想了想，道：“罢了，寻个手炉过来吧。”
对方愣了一下，连忙答应，也不要旁人帮忙，却是自己走了出去，不多时送进来两个暖手炉。
她迟疑一下，先看了看赵明枝，复才送到李训面前。
李训伸手取过手炉亲身试了，侧身递给赵明枝。
赵明枝随口道一声谢，顺手接过，便把那手炉拢进了怀里。
两人一送一接，其实是极为简单动作，这几日不知做过多少回，自然得很，彼此都全不在意，但打这之后，赵明枝就觉得怪怪的，好似一直有人在暗中窥视自己，只四下扫过，又不见哪里有人看向此处。
那丫鬟送了手炉，立时就走了出去，一时堂中再无第三人。
赵明枝方才走了一路，此刻一坐下，手里又捧个暖烘烘手炉，顿时就困意上涌，只觉得头脑发沉，上下眼皮直打架，忍不住低声同一旁李训道：“二哥，我且眯一会，若是有人来，你叫我一声。”
李训应了一声，犹豫几息，索性脱了外袍，倾身过来将那袍子垫在赵明枝身后，低声道：“你往后靠这椅背，挨得舒服些。”
又将她散开大氅下摆挪了挪，盖回膝盖上。
赵明枝已经顾不上拒绝。
她实在眼困，更兼下腹隐隐作痛，双腿间更是若有所感，算一算时间，明白这是小日子到了，幸好早做了准备，也不敢强撑，迷迷糊糊眯了一会。
毕竟是在别人家做客，她心中又记挂着事，只睡一会就醒了过来，一睁眼，就对上对面李训关切目光。
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整个人都缩进了那外袍里，忙重新坐直身体，将其稍作整理，道：“我睡了多久？二哥怎的不叫我？”
又把那袍子递了回去。
李训道：“只刚眯眼又醒了，还来不及叫。”
他也不推拒，将那袍子收了，上身穿好，复才道：“你在此处稍坐，我去看看客房。”
说完，打铃等到有个人进来，复才走了出去。
这一回来的人却是一张生面孔，态度殷勤得很，等李训一走，只自侍立片刻，就主动问赵明枝道：“姑娘可要热水？婢子去打一盆来，外头风雪大，不如拿热帕子擦擦脸？”
赵明枝摇头道：“多谢，不必了。”
听得拒绝，那丫鬟“喔”了一声，却是仍不放弃，又指着桌上纹丝未动茶盏问道：“姑娘怎的不喝茶，可是这茶水不合胃口？不如婢子给换一杯？”
赵明枝复又摇头，温声道：“我此处无事，不必理会，你自去忙别的。”
那丫头一时无法，原地又站了一会，本想还扯几个由头问话，见赵明枝态度淡淡的，虽无半点失礼之处，甚至说话也依旧和缓，可莫名就叫她再不敢亲近。
她虽壮着胆子张了几次口，可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来，犹豫片刻，只得道：“那婢子先出去一趟，去催催那两间客房好了不曾。”
说着果然退了出去。
人一走，赵明枝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人虽困，脑子却没全废，方才那丫头先要送热水，又要给自己换茶，这般热情，自然不单是规矩好，其中意图实在明显——不过想看自己被布帛遮住的相貌罢了。
可这脸有什么好看的？
她早上还照过镜子，哪怕把那黑疣挡住，皮肤依然黄褐得厉害，叫人望而却步。
或许人一旦先入为主，就很难居中评判。
自知道那李二哥对这“许宅”持了敬而远之念头，十分想要早走，赵明枝就有了不好印象，等进门时见得那擅离职守还要满口狡辩的门房，眼下又遇得别有心思的丫鬟，更生疑惑。
此处分明尊那李二哥为主，可是以他能耐，只要稍作管束，又怎会叫一府门纪败坏至此？
不过毕竟不是“李府”，她也懒得多做理会，正要转头去看漏刻时辰，就听门口处传来一阵匆忙脚步声，须臾，一人门也不敲，便猛地推门而入，笑着道：“李训，你甚时回来的，怎么的不叫人通传于我？”
他走在最前，过了几息，身后跟着的两名随从才举着灯笼追了上来，一主二仆便呈“品”字而立。
赵明枝闻言站起身来，抬头看向来人。
对方看着二十五六，一张国字脸，相貌端正。
他比之李训只稍矮半头，看身材应当是个武人，双手仍有握过刀剑的痕迹，但此时穿着一身锦袍，头上戴冠，腰间缀着玉珏、香囊、络子，又更像是高门贵族出身的公子哥。
赵明枝行了一礼，回道：“我姓赵，因事与二哥同行，他一时有事走开，不如稍待片刻，应当很快就要回来。”
等她礼毕起身，说完回话，却见对面那人正看向自己，眼中闪过惊艳之色，不禁伸手去摸面上布帛，探到实物仍在，只觉莫名。
不过来人倒是很快回过神来，道：“原来是赵姑娘，在下姓傅，傅淮远，同李二一处长大，是打小的兄弟。”
听得对方介绍，赵明枝便礼貌应了声“傅公子”。
那傅淮远笑了笑，却是拿过右边随从手中灯笼，向着赵明枝走过来几步，仔细端详她几眼，又问道：“却不晓得赵姑娘怎么会与李训同行？你二人如何认识的？”
赵明枝并不退后，却侧开一步，道：“我路上遇到险境，幸得二哥仗义出手相救，如此便认识了。”

第48章 雪梨
见得赵明枝动作，那傅淮远眼神闪烁，又上下打量她一会，复才问道：“听赵姑娘口音，不像均州人，不知今次要去往何处？”
明明是姓“傅”的，半夜还在“许”家，看他模样，就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前有一个李训，后又有一个傅淮远，这个许宅难道自己就没有一个主家了吗？
赵明枝摸不清他来路，但想到先前李训所言，要她多多说话，催着二人回京兆府，便借题道：“我家中有急事，要往京兆府去。”
对方“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笑着请赵明枝重新落座，自己寻了张距她最近椅子坐了。
他把手中灯笼就放在两人当中桌案上，借着烛光，转头去看赵明枝，问道：“这一向都不太平，却不晓得姑娘家在何处，做的什么营生，家人竟就放心你孤身一人上路么？”
赵明枝回道：“我家做些生意糊口，虽时局不宁，却一门上下都要吃饭，也不能就此袖手。”
正好此时有丫头送了新茶进来，她就势接过，也不喝，只捧在手中用杯盖轻轻刮那茶盏中漂浮茶叶，又坐正身体，去看茶水颜色。
她自低头垂眸，却不晓得从一旁傅淮远方向看过来，那灯笼烛光昏黄，映出少女明眸善睐、眉目如画，细密睫毛扑闪扑闪的，双眸形状美极，抬眸时亮极，其中仿佛含秋水，顾盼而生辉，垂眸时又显气质宁静，令人望而生出亲近之心。
至于露出的肌肤，虽有些许黄中带褐，但瑕不掩瑜，有一双如此眼睛，谁还会去理会旁的？
而除此之外，另有她那一管声音，清泠泠的，宛如清流小溪，咬字带着三分柔婉，却又全无顺服之态，并不拉长尾音，而是干净利落，听来让人十分舒服。
傅淮远看她相貌，又听她声音言语，难免有所印象，再聊得几句，见她进退大方得宜，脑中便只余下一个念头。
这李二，怎么随手也能捡到如此货色？
这样乱时，敢一人在外行走，虽不知缘故，但必定有所依仗，只不晓得那依仗是什么，又从何而来。
虽只是商户，但商户自有高低，在路边卖糖葫芦的货郎，同京中开了几家十几家正店的商贾，再比南货北调，左右物价的巨贾，又怎能混为一谈。
面前这少女通身行事气派，果然家中行商，必定做的大买卖。
以她眼光，怎会随意便肯孤男寡女，同路而行。
想来是看上那李二品貌能耐。
借着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最后捉个夫婿回家，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自以为弄清了来龙去脉，傅淮远的心思就活泛起来，问道：“我听说京中有一门做酒水买卖的，也姓赵，难道便是姑娘家生意？”
赵明枝摇头道：“家中买卖俱是旁人操持，我不甚清楚。”
“所以姑娘家中果然是京城人士？”
“只在京城待过一阵。”赵明枝道，“也有些大小生意，不过糊口而已。”
她越是这样说，傅淮远心中越是狐疑，打个哈哈道：“只是待过一阵吗？我听姑娘官话说得十分漂亮，原以为乃是自小在京城长大，原来不是？”
赵明枝只笑笑，不再搭话。
那傅淮远不免又去看她，笑问道：“姑娘家不会也做茶叶生意吧？是不是这茶叶味劣，不堪入口？我看你这半日里一口也不喝。”
“怎会。”赵明枝摇头客气道，“茶香便足以提神，只时辰太晚，不便多饮。”
傅淮远顿时大为懊恼，转头吩咐一旁随从道：“大半夜的，怎还给客人上茶，还不快换了竹水来，再备些果子小食！”
那人匆忙去了，不多时，果然捧进来新水并一盘吃食。
大冬日的，那盘中有半拳大的乳柑几只，黄梨几枚，又有枣子若干。
傅淮远取了只乳柑，托在手里道：“这是自温峤岭来的果子，今年朝廷，便是京中日子也不好过，未必容易得到，眼下冬日，少有鲜果，赵姑娘来试试。”
说着，把借着自己将那乳柑递向赵明枝机会，顺势低头仔细打量。
烛光摇晃，那一双握着杯壁的双手肌肤细腻，手指纤细，除却肤色有些发微黄带褐，又有少许新添伤痕细茧，当真可以用柔荑称之。
可惜看不到脸，不知长相究竟如何。
傅淮远思绪复杂，难以形容心中所求，一时希望面前这一位赵姑娘至少有些相貌背景，才好把那李二栓紧了，不至于去觊觎旁的，一时又不想她太过出挑。
他那手还未伸到赵明枝面前，就听得门口处一阵杂乱脚步声，抬头一看，见得来人，连忙把手中乳柑收回，本人已是站起身来，上前迎道：“姨母！”
话音刚落，门外就先进来几个仆妇，众人簇拥一个拄拐老妇进门。
那老妇没有理会傅淮远，一进门就大声问道：“李训呢？人哪里去了？”
她约莫七十，一双吊梢眼，薄嘴唇，颧骨稍稍突出，一看就不是容易打交道的面相。
问完之后，不见人回答，她又拿手中拐杖用力去一下下捣击地面，骂道：“一个两个，都不将我这把老骨头放在眼里了！李训回来这许久，竟无一人前来通传——这个家，眼下究竟是谁在做主？！”
一时屋中无人敢应，个个低头。
赵明枝早站了起来，此时置身事外，只觉场面尴尬。
她见那老妇指桑骂槐，便转头去看傅淮远，却发现对方束手而立，避让一旁，乍一眼瞥去好似正低头听训，然而两边离得稍近，借了一旁烛光，正好看清他那脸——竟然满是不耐。
他不说话，那老妇却话说不停，骂完之后，终于转向傅淮远道：“大半夜的，你不回去，在此处做什么？”
傅淮远上前道：“我听说姨母这一二日咳嗽不止，好似犯了伤寒，趁着今日无事，特去寻了些西京雪梨过来，想着不如叫人炖了冰糖来化咳……”
那老妇闻得此言，神色稍霁，眉头却还皱着，问道：“你甚时送了雪梨过来？我怎的不晓得？”
傅淮远道：“听说姨母正在诵经，我便来堂中稍待片刻，本要等您得空再去，不想正遇得赵姑娘，才晓得原来李训今夜回到……”
他一面说，一面转身对向赵明枝。
那老妇本来已经怒意尽去，听到“赵姑娘”三个字，跟着他指引看去，这才发现堂中另还有一人，方为之一愣，再得见赵明枝眉眼后，整个人勃然色变，强忍怒意，问道：“你又是哪里来的，怎会在此？”

第49章 美丑
虽然是上门做客，但对方这样语气态度，都问到自己头上了，赵明枝自然不会听之任之。
只她刚要开口回话，那傅淮远便已是抢着出声拦道：“姨母！这位赵姑娘家中经商，一路与李训结伴而行，是被他亲自相邀回来做客的，当要以尊相待啊！”
也不知是哪句话起了效用，那妇人的脸色立刻转好不少。
她拄着拐杖上前几步，放缓声音问道：“原来竟是李训的客人，这孩子自小不爱在外头胡来，却不晓得你二人怎的认识的……”
“我途中遇事，赵姑娘半路出手相助，救下我护送之物，我得她恩惠，无以为报，主动要接这一趟人镖，送她回京兆府——便是如此认识，老夫人可还有什么话，都来问我便是。”
接着那妇人话尾，一人自外迈步而入。
他身边并未跟着半个侍从，手上也无灯笼，身上只穿一间外袍，从容站在入口之处，被那风雪一吹，发出呼呼鼓动声。
正是李训。
他来得如此突然，人人猝不及防。
倒是赵明枝最先反应过来，叫了一声“二哥”。
李训进得门来，径直走向赵明枝，半挡在她身前两三步，先同那老妇行了一礼，复才转头引荐道：“这是许老夫人，我自小便同她家相识，蒙这一门照料颇多。”
说完，又转向那许老夫人，单掌虚指赵明枝道：“这是我恩主赵姑娘，本为方便明早办事，不耽搁明日赶路，才想着在此处留住一晚，既是老夫人这般不耐，我便同她外宿一夜，明日再来便是……”
这话一出，不独那傅淮远面色大变，便是许老夫人也唬了一跳。
她脸上一白，连忙拄拐上前一把将李训抓住，哭道：“这话如何能胡说的！我哪里不耐了，不过人老了脑子糊涂，见得你带个年轻姑娘回来，怕你在外头找了相好，把我们菀娘给忘了，才学那死鸭子嘴硬罢了！”
李训皱眉道：“老夫人慎言！”
许老夫人不敢再扯那那有的没的，只好又道：“外头如何能住，这大冷的天，还是家中被褥松软暖和。”
语毕，转头吩咐跟来的管事道：“去同菀娘说一声，有贵客上门，叫她把院子里西厢收拾出来，地龙先烧热了，被褥也拿热筒滚暖，热水热汤备足，准备待客！”
一面说，一面又放开李训，上前两步，双手作揖状扶着那拐杖，冲赵明枝矮了矮腰，道：“我方才嘴巴臭，赵姑娘大人有大量，莫要同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婆子计较！”
赵明枝看得目瞪口呆。
她见识过朝阁当中的臣子们唇枪舌战、各显神通，也见过护驾的士卒们为了争功讨赏互相对骂、犯浑闹事，却没见识过许老夫人这般的。
当真是得尽无赖精髓。
偏这又是个古来稀的老人，也没有真做出什么不妥来，而今自打脸来主动认错，叫人无法计较。
她不得不侧身半步让了，又回礼道：“老夫人言重。”
一面说，一面去看李训。
这样一个滚刀肉似的老人，精明厉害，当真不好应付，所以他日间才会说出那一句“不能同意，却又不好推拒”罢？
李训无奈回身将人扶起，道：“我方才已是着人收拾了客房，此处同菀娘并无干系，不必打搅她。”
许老夫人连连摇头：“哪有回家还住客房的道理，赵姑娘是你恩主，本不是寻常客人，更何况那厢房空置不知多少日，四处生尘，一时也扫不干净，你倒不怕，赵姑娘一个小女儿家，如何能住？”
李训无法，只得道：“我先送赵姑娘去西厢歇下，再回来同老夫人说话。”
许老夫人连忙道：“正该如此，我在前头等你便是。”
说完，又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镯子，塞到赵明枝手里，道：“头回见面，老婆子便犯了这样大一个混，只把这一点小东西做心意，作为见面礼，请赵姑娘莫要推辞才好。”
赵明枝一眼瞄去，见那玉镯水头十足，显然价值不菲，便不肯接，只笑道：“夫人好意我已心领了，只明日还要赶路，这般贵重之物，不好随身带着，今后有机会，再来此处做客便是。”
对方听得这话，只好把那手镯戴得回去，左右看了几眼，却是自一边桌上托盘里取了两盏新茶，递得一盏给赵明枝，复又举杯道：“那老婆子便以茶代酒，给赵姑娘洗尘。”
这就不好再辞了。
赵明枝将面上布帛解下，喝了一口熟水，又把那茶盏放回桌案上。
她面容既露，些微黄褐色不提，那半边脸颊的黑疣，却是令人不愿去看。
一时傅淮远、许老夫人尽皆愕然。
前者满脸震惊，忍不住看向一旁李训，却见对方只护在赵明枝身旁，偶尔低头正对那张异样面孔时，依旧面色不改，甚至直直相对，全无半点不耐、难忍。
而后者见惯风浪，惊讶之后，立刻转喜，只很快便将喜色压下，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道：“既如此，夜色已深，我边不打搅赵姑娘休息了——明日再来寻你说话！”
说完，拄着拐杖，又在众人簇拥中高高兴兴出门而去。
只她刚跨出门槛，转身之时，无意间扫到堂中赵明枝身上所着大氅，一时脚下顿住，再走不动，钉在原地半日，抓着身旁人问道：“你且看她身上披那鹤氅——莫不是我眼花了？”
对方听了，也急忙跟着回头去看，一时脸色都变了，却是道：“有些像，只这蜡烛光不太亮，或许看错了也是有的。”
许老夫人有心再回头细看，却见得李训提起两只包袱，跟着赵明枝身前半步领路，想到方才发生之事，实在不敢再做耽搁，只好吩咐道：“你跟上去，瞧瞧那鹤氅怎么回事。”
一时方才得见赵明枝相貌时泛起的所有喜悦全数不见，只剩下惴惴不安来。
——这是怎么回事，世上难道当真有人会不辨美丑么？当真有男子会喜欢那等颜色吗？
若只是寻常衣服也就罢了，偏偏不是。
从前都拿来压箱底一样保存，对着如此一张脸，怎会舍得把那身鹤氅给她穿去？
不应当啊！

第50章 子期
赵明枝自然注意到了旁人投来的惊疑目光，但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被自己这张脸吓的。
她跟着李训就往后厢走。
虽是半夜，借着月光同灯火，也能看出这许宅建时耗资靡费，三步一景，十步一亭，地近西北盖这江南亭台哪里容易，材料、工匠，都要特地去运请，其中费用可知。
另有雕栏画栋，即便冬日经月风雪，遮盖之下，依旧有绿树红花，非雇请有名园林子细细打点，不能有此景象。
只走了一阵，赵明枝就发觉后头又多缀上了两个仆妇。
从方才堂中众人言语，她已是知晓这许家有招李二哥为婿之意，见得她们此番行事，意图更是明显。
虽说晚饭时李训说了“不能同意”等语，可眼下见得许家如此资财，又听闻老夫人所说，赵明枝却不敢就此轻易认定。
趁着前后人相隔还有一段距离，她便往一旁挨近两步，小声叫道：“二哥。”
李训闻声转头。
赵明枝低声再道：“我看那许老夫人模样，是想将你留下，我今夜到宅中内院去住，不知是否妥当？要是被那‘菀娘’问话，当要如何回答才好？”
财帛是其次，李二哥不是那等为财动心之人。
可他心肠甚软，这一门又是旧交，或许碍于情面，最后至于无法拒绝，也未可知。
她正想着，却听李训道：“其余我自会料理，你只正常答话便是。”
他顿一顿，似在思索什么，又道：“菀娘性子和顺，从前也不见爱说话，你不必多做顾忌，难得明日不用早起，可以好生歇息，最迟到得中午，等我来叫就出发。”
赵明枝闻言点头。
她本就是个搭便的，只有感激，不会挑剔，况且跟着李、卫二人赶路，速度比起从前快了一半不止，眼下只稍停半日，更不会多有意见。
因雪未停，北风呼呼作响，两人说着说着，不免挨得近些。
李训手中提了灯笼，本来还在叮嘱，两句话没说完，瞥见赵明枝双手将行囊抱在胸前，忽然足下放缓，出声道：“你且先站一站。”
赵明枝一愣，依言停住，问道：“怎的了？”
李训把那灯笼举高到赵明枝面前，低头细看她左肩片刻，方才道：“你那伤处未愈，骑马已是逞强，当要知道少用左手才是。”
语毕，将她胸前抱着的行囊提了出来，自行抓在手里，复才继续前行。
赵明枝反应过来，急忙几步跟得上前，又下意识伸出右手去摸左肩，果然一碰就作痛，仍旧肿得不行。
她也不敢再说什么，老实跟在李训身后。
而后头仆妇见得两人动作，已是追上前来，其中一人陪笑伸出双手，道：“二当家的，不如叫小的来提？”
书信同自己小印，赵明枝自然是贴身携带，但那包袱当中也有些皇家物什，不便让外人看见。
她正要说话，那李训已是将手中灯笼递出去，道：“你二人在前头照路便是。”
那妇人无法，只得接了，在前方几步领路。
一行人走了片刻，才到了那所谓内院。
早有个丫头在门口守着，上前相迎问好，领着众人往里走。
这内院就在后园当中，院中又有花园，其中不少奇花异草，虽是冬日，红黄白绿粉色色不少，比之外院所见，更为难得。
又往里走了一段，忽然隐隐听得一阵琴声，夹在风雪声当中，婉约悠扬，自成曲调。
赵明枝循声望去，分辨出声音出自远处一座小阁楼。
走得越近，琴声越发清晰。
是一曲《蝶恋花》。
都说乐出人心，弹琴之人已有三四分琴艺，正借曲抒情。
赵明枝细听那琴声，只觉操琴之人心乱如麻，一时好似十分欢喜，满怀少女春情，一时又极为烦闷，仿佛陷入纠结当中，到得后头，声音倒是渐渐清晰，铮铮利落，当中充满决然之意，不多时，又缠绵不绝起来。
一旁领路丫头先打量李训，未见动静，转头见得赵明枝远眺出神，便顺势问道：“赵姑娘也同我们姑娘一般，是个爱琴之人么？”
赵明枝摇头笑道：“只略懂一二，听个意思罢了。”
那丫头倒是性子活泛，听得赵明枝不愿多说，便也笑道：“我们姑娘极爱古琴，也不晓得甚时才能遇得那子期。”
语毕，又拿眼睛偷偷去看李训，见他无动于衷，不免有些失望，便不再多话。
等走到阁楼面前，那琴声铮的一下，终于停了，不多时，大门自内而开，从里头走出一个被人簇拥少女来。
那女子生得娇小可人，窄衫长裙，肩上一条青白相间披帛，手戴翡翠镯，头簪灿然步摇，腰间悬玉、佩络，又有一枚小小香囊。
当真是通身贵气，让人一眼便知这是哪家奢遮之女。
那女子出得门，先怯怯唤一声“二哥哥”，也不怎么靠近，更不说旁的，复又转向赵明枝同她打招呼。
原来这就是那许菀娘。
两边见过礼，李训也不多话，只向菀娘点点头，又说两句话，就跟人去看赵明枝就寝房舍，等把那行囊放下，左右视看一回，便道：“天色不早，我就不多留了，如若有事，立时着人来报我即可。”
李训一走，那菀娘当即松了一口气似的，面上也露出轻松表情，转头同赵明枝道：“赵姑娘一路辛苦，若有什么缺的，吩咐她们便是，不要客气。”
又指着对面房舍道：“我房间就在那处，遇得不方便的，随时寻我便是。”
说完，特地派了身旁一个丫头过来伺候。
赵明枝道过谢，也不耽误她休息，自回房间去了。
等她一应打点完毕，洗漱好了，才自内厢出来，就听得有人在外敲门，叫道：“赵姑娘。”
那声音有些耳熟，一开门，果然是菀娘。
对方身后跟着个丫头，却是方才在门口相迎问琴音那一个。
那丫头先进了门，把手中托盘在屋中桌上放下。
许菀娘解释道：“我夜间惯喝燕窝盏，今日难得赵姑娘来，便送一盏过来，此物镇神安眠，常吃对身体好。”
要只是为了送一盏吃食，派个人来便是，何苦要亲身而至。
赵明枝把正主往屋里让，请她坐了。
许菀娘犹豫一会，也不推辞，同那丫头道：“既如此，不如把我那燕窝也一并拿来，我同赵姑娘一处吃吧。”
一时那丫头出门而去，屋中只剩赵、许二人。

第51章 枣宁
丫头一走，许菀娘也不尴尬，当即主动将那盏燕窝端出，放到赵明枝面前，道：“此物当要趁热才好吃，赵姑娘莫要嫌弃。”
又取了桌上茶水，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两人相对而坐，将对方相貌尽数看在眼中。
许菀娘端详赵明枝半脸黑疣半晌，又看她手、脸颜色，不免面露怜悯，挣扎片刻，方才道：“我有一事，欲要请教赵姑娘……”
“我听人说起，你与二哥哥乃是半道相识，后来一路结伴同行，经历甚多，不知这话是真是假？”
赵明枝听她问话，不免一笑，问道：“不知许姑娘生辰年月？”
许菀娘一时莫名，却是脱口答了，连日子也说得清楚。
赵明枝便道：“我虽只比你早生半月，毕竟当先落地，今次托大叫你一声菀娘，如何？”
许菀娘下意识点头，稍一犹豫，忍不住问道：“那我如何称呼赵姑娘才好？”
三言两句，就被带着走了。
赵明枝不禁莞尔一笑，道：“我在娘胎里时爱吃枣子，有了枣便能安宁几分，是以出生时得了个小名，叫做枣宁，你唤我枣宁便是。”
许菀娘听得有趣，忍不住接道：“那生出来后也还爱吃枣子吗？”
赵明枝点头笑道：“自然，只是小时候不懂事，挑嘴得很，只吃在娘胎时吃的那一种，换了其他便不肯张嘴，还要哭。”
“那枣子难道竟味道不同吗？”
“滋味全不相同，甜中带一丝丝酸味，甜是清甜，不同有些枣子寡淡，也不同有些晒后枣干齁甜，粒大肉厚，籽只有当中小小一颗，吃起来极松脆，半点不用费力。”
赵明枝伸出右手来，拿左手截出右手食指无名指两指第一指节长宽，比给许菀娘看，道：“就这样大一颗。”
她手指极好看，亮出来同葱段一样笔直细长，只要不去理会那颜色，当真是拿来赏看，半日也不会腻。
许菀娘看着那粉嫩指甲盖，忍不住去对比自己指甲，只觉得这样手指，不拿来弹古琴，实在可惜，喃喃道：“我竟没见过这样的。”
一时心中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这样漂亮手指，还是那样大的枣子。
赵明枝不由得笑道：“那枣子唤作黄骅冬枣，若是将来有机会，我家中事情了了，我得了空，叫人送一篓子与你尝尝，确实不同寻常——听我娘说我小时候牙还没长好，就瞒着我爹偷偷藏过几颗在袖子里，夜晚拿门牙来磕。”
许菀娘瞪大了眼睛，问道：“竟无人发现吗？”
“自然是有——乳娘连着几回晚上听得咯吱咯吱声音，还以为是老鼠，翻箱倒柜一通乱寻，还抱了猫狗进来抓，老鼠毛都没找着，只在床下翻出几粒枣芯。”
听到此处，许菀娘早忘了自己今晚究竟是来做什么，只晓得追问道：“那后来如何是好？”
赵明枝笑道：“房里人人摸不着头脑，都要把我抱出去睡了，却是我自己从香囊中掏了枣子给娘亲分吃——其时年纪小，也不会说整话，一个两个字往外蹦，只我娘觉得我年纪小小，就这样晓得孝顺，高兴得不行，逢人嚷嚷三岁看大……”
她说到此处，便住了嘴，面上笑意仍在，心中却多几分怀念。
那时娘亲当即就把几处嫁妆先挂到她名下，又催着爹爹给留出好的田亩铺子，给她攒来做身家……
谁又能想得到后来时移势易，最后一门寥落，竟至于此。
赵明枝不敢沉耽，收拾情绪，抬头见对面许菀娘嘴角含笑，那茶端在手里，半晌不记得往嘴边送，已然听得十分入神。
她便笑着问道：“菀娘呢？也有小名吗？”
许菀娘忙把手中茶盏放下，红着脸道：“其实小时候有个小名，我爹起的——叫做大妞——他常年不在家，许久才回来一次，头次见面时我都已经满一岁了，回回见我都要叫，他虽不识字，却单学写了我的小名，着人寄送回来……”
又小声道：“其实我倒觉得土点没关系，‘大妞’虽比不得‘枣宁’名字这样别致，究竟贱名好养活。”
赵明枝点头道：“小名不过家人叫个亲近——你爹当真疼你了。”
许菀娘“嗯”了一声，道：“只可惜也没见着几回……”
赵明枝怔然。
许菀娘便道：“我家是跑镖出身的，挣的都是卖命钱，前些年我爹半途得了急病，偏又遇得贼匪劫道，连尸首都没能送回来。”
她神色微黯，再无心喝茶，把那杯盏放回桌面。
赵明枝道：“如此，你我二人便算同病相怜了——只你究竟还有亲娘在，我爹娘俱已过世了……”
许菀娘愣怔一下，却是不自觉伸出手去，握住赵明枝左手，一时面带悔色道：“是我不对，倒叫你想起不好来……”
赵明枝一笑置之，道：“怎能这样说，亲人在时总有许多好处，虽最后遇得不幸，只想那幸事不也足以慰藉么？”
许菀娘听得这话，忍不住点头，再看赵明枝时就多了几分亲近。
两人说了这半日话，那去拿燕窝盏的丫头总不见回来。
赵明枝观其言、察其行，只觉得这许菀娘同李二哥所说不尽相同——性子确实是好的，也十分和顺体贴，然则根本不是“不怎么爱说话”。
明明话多得很，没话时还会自己找话！
眼见时辰渐迟，赵明枝便不再耽搁，开口道：“聊了这许久，菀娘与我应当算做认识了罢？”
对着赵明枝，许菀娘此时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只会不住点头。
她只觉得这位二哥哥带回来的赵姑娘——枣宁，实在卓尔不同，有趣之余，又十分可爱，除却可爱，又那样体贴，那体贴并不刻意，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叫人实在难以抵抗。
原来人的性格，影响居然如此之大吗？
至于相貌——人已是这样可爱，自己早已忘记了她相貌。
只可惜男人多只晓得看外貌，不辨内里，这样好人，偏以她出身、相貌，摆得出去，未必能被人慧眼识珠，实在是暴殄天物了。
赵明枝却不晓得对面这小姑娘心中在想什么，接着道：“既如此——却不晓得菀娘方才那话是听谁人说的，来问我又是作何意图？”
许菀娘“啊”了一声，神色有些无措。
赵明枝提醒道：“你问我同李二哥事，是个什么意思？”

第52章 词句
许菀娘面上顿时涨得通红，道：“并无……并无什么意思。”
然而她到底不愿对赵明枝说谎，停顿片刻，还是老实交代道：“我娘一向看重二哥……李二哥，多年前就想要让我同他结亲，这一二年间，更是执着。”
不知不觉，她已是转了称呼，从原本的“二哥哥”，变为跟着赵明枝叫“李二哥”。
赵明枝把那盏燕窝推到一边，又将椅子挪得近了些，问道：“那你呢？你怎么想？”
许菀娘苦笑道：“我能怎么想？李二哥对我并无半点意思，我也……”
她迟疑一下，问道：“枣宁，你与他同行这一路，如何看他？”
如何看李训？
赵明枝想了想，道：“文武俱全、为人妥帖、性格可靠，不怪你娘看重，确是值得托付。”
许菀娘无奈道：“我同他话都没说过几句，为人再可靠、再值得托付，要是不合适，又有什么用？”
她低头扭捏片刻，复又抬头道：“也不怕枣宁笑我，我自小是母亲带大，三年两载才能同父亲见得一面，当真嫁人，并不想再选跑镖的——便是必然要选，也不愿那人是李训。”
赵明枝难得愕然，问道：“为何不愿是李训？”
许菀娘道：“李二哥太过严厉，我见了他就怕，也不敢说话，要是有他同席，连饭都不敢吃饱，坐时都要端正些，他也不晓得体贴人，连句体己话都不会说，眼睛里头只有差事。”
她说到此处，忍不住愤愤举例道：“前次回来还是前年，在城中留了七八日，只头一天和最后一天在家中吃饭，其余时间连家里的边都不挨着，也不知道忙什么，整日都在外边，便是我娘三催四请，也不能把他叫动。”
“另还有一回，已是多年前，他当时跟我爹一道回来，年纪也不大，心肠就硬得厉害——我叔叔想要借着跑镖的时候搭送一二东西，虽不甚合规矩，其实倒也常见，往日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知怎的给他晓得了，当面便把东西搜检出来，还将人从镖局驱逐出去，便是我爹在旁劝说也无用。”
她不满道：“枣宁，以你来看，这样行事难道就对吗？我爹常年在外，镖局上下都是叔叔打点，许多年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倒不是说他做的就对，可天下事哪里就非黑即白了？便要处置，也当更和缓些，不要把脸面撕破。”
“最怕人的是——当日他还未及冠，我爹都管不住了，眼下更是独断专行，当真成家，一旦有事，不能彼此商量，难道上下只由他一人做主？”
“眼下我爹不在了，我娘也劝不住，等到结亲之后，日子还怎么过啊？我毕竟一个姑娘家，做得跟追着倒贴也无甚差别，难道不要脸面吗？这样男人，要来做甚？”
赵明枝听得那许多形容，有些是怎么都不能同李训连在一起，有些却怎么都品不出不对。
哪里太过严厉了？
只是有一点严肃，那也是性格使然，只要相处，不用太久便能发觉此人其实极柔和。
至于说话——已将事情色色都做到了，还要什么体己话？
况且……只是不啰嗦而已，相熟之后，话也不少，并不是那等需要人剃头挑子一头热的。
再说心肠，分明那样心肠软，自己一个生人，都能把人赖上，这还叫硬么？
她听得许菀娘那镖局里头人举例，只觉得少年时便晓得赏罚分明，是为长处，要是处处都能求情，规矩何在？
至于行事和缓——既是许家叔叔，根基深厚，要是不当面撕破脸，给他运作机会求情，哪里还能治？
她见许菀娘成见已深，也不急于去劝，只柔声道：“我虽未曾见过你爹，但听你所言，只觉得是个厉害人物，必定极有能耐——不知是也不是？”
许菀娘眉眼间满是引以为傲，道：“那是自然，我爹白手起家，听说本只是个游侠儿，后来赤手空拳，挣下如此家业，旁人如何看待我不晓得，在我来看，已是极为厉害。”
赵明枝便道：“这样厉害人物，怎会被管不住李二哥一个黄口小儿——有无可能，其实你爹本就要整肃镖局，只不好出头，不过借力使力而已。”
许菀娘若有所悟，却仍道：“虽如此，未必没有其余做法，因那年事，叔叔便同我家生分，只留堂兄在镖局中。”
她叹一口气，道：“后来我爹半途生病，还是堂兄在旁照料，遇劫匪时为救我爹，也不幸……唉，我家亏欠叔叔良多，我娘还总不肯给好脸色，我每每去劝，总是无用，还要被呵斥……”
赵明枝未知全貌，不好置评，但听这话，便道：“虽如此，不如先去问问你娘其中缘故？毕竟亲娘，不好为了叔家同她闹生分吧？”
许菀娘眼神闪躲，稍停片刻，低声道：“不是亲娘。”
赵明枝一愣。
许菀娘低头道：“不是亲娘，我是妾生的，亲娘生我时难产走了，母亲自小将我养大。”
“若论血缘，其实叔父反而亲近，只我爹单我一个女儿，这些年来，母亲待我同亲女儿也无半点区别，养恩极大，但有时遇得事，她总把我当做不知事小儿，不肯明说，叫我不知如何是好。”
赵明枝回想所见许老夫人模样，再比对面前许菀娘，倒是能理解那母亲一二心思。
她和声劝道：“你既不想她把你当做小儿，便要做出一二样子才好——家中中馈谁人执掌？”
许菀娘一时惭愧，道：“我……还在同嬷嬷学，只实在不喜欢这些琐碎事，学得不太快。”
赵明枝想了想，问道：“今夜那曲《蝶恋花》，‘帘幕风轻双语燕’，是你弹的么？”
许菀娘一时惊喜，眼睛都发亮了，道：“枣宁竟能品出其中词句么？”
见她如此，赵明枝心中一叹。
怨不得许老夫人一心要把二哥拉去做女婿，以这许菀娘性子，若无一个可靠助力，只凭她自身能耐，实难守住这份家业。

第53章 罚酒
许菀娘娇养长大，能半夜弹琴，可随性吟诗，最大烦恼不过是长辈看上的婚配人选不合心意。
可赵明枝早已没有资格去过这样闲适生活。
如果蔡州、徐州、京城乃至大晋那些麻烦，能用一桩婚事就全数解决，她早恨不得把自己嫁个万八千次了。
至于婚嫁之事，婚嫁之人，同自家性命比起来，同更多人性命比起来，乃至同天下人性命比起来，当真是无关紧要。
然而世间事情，又怎可能都那样容易。
她现在甚至连最开始的一步——到达京兆府，都遇到了无尽波折，仍旧没能做到。
按着李训计划，最迟明日中午便要出发，眼下已经子时。
眼见许菀娘谈兴正浓，已是要就操琴之题聊开去，她实在无力奉陪，只好道：“我听你曲中之意，却是难以抉择，仿佛正心意萌动——是也不是？”
许菀娘原还面带兴奋之色，被这样一问，手一抖，正端着的那茶盏竟是一个歪倒，直接栽在桌面上，洒出半杯茶水来。
赵明枝连忙去扶时已经晚了，那茶水顺着桌面倾淌，而许菀娘躲之不及，等半幅衣裙俱都沾湿，才晓得站起身来，匆匆用手帕去擦拭衣服。
突发意外，叫赵明枝也吓了一跳，虽然摸着茶水已凉，还是再三确认对方没有烫到伤到哪一处，才松了口气。
许菀娘更是再不敢留，道：“天色不早，耽搁这许久，我先回去换衣服，枣宁也该早点歇息了。”
语毕，匆匆告辞要走。
赵明枝有心规劝，道安之后，又道：“你我这样年纪，虽然都想行事随心所欲，可毕竟经历太少，遇得要紧的，还是要洗耳一听长辈见解，慎而重之才好。”
这话其实已经有些多管闲事，她本以为许菀娘会不爱听，谁知对方竟没有，反而回以一叹，最后道：“我晓得枣宁是为我好，多谢你。”
然则多余的话却也再无一句了。
赵明枝见那去取燕窝的丫头此刻都不见回来，因离得甚近，不过两三步路，便也懒得打铃，自桌上取了烛台，亲送许菀娘到房间，方才回屋歇下。
她本就日夜赶路，疲惫不已，又兼正值不适之时，夜晚强撑着陪聊这许久，一沾枕头，眼皮便再睁不开，当即沉沉睡去。
而就在同时，同一处宅子里，前屋正堂当中，却另有一番谈话。
彼处门窗尽掩，屋中点了油灯，那灯火被透过缝隙钻进屋子的寒风鼓舞，不断跳动闪烁。
许老夫人坐在主位，李训坐于下首，屋中并无半个仆从。
两人坐着喝了半盏茶，先还只是许老夫人问些家常之事，没说几句，忽听得那油灯灯芯哔啵一下，竟是跳闪灯花，引得她抬头去看，叹道：“我老了，眼睛一年不如一年，此刻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还带重影。”
李训便道：“桐油不耐烧，也容易熏得眼花，这一二年送回来的应当有大蜡烛，家中怎的不用？还是已经用尽，得要再补？”
又道：“等我回去便着人再送来。”
许老夫人连连摆手，道：“你隔三差五许多关照，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太，菀娘也只一个人，哪里用得了那许多——单那蜡烛，库房里都还摆着七八箱子。”
说到此处，她又诉苦道：“我烧桐油灯，不是因为没有蜡烛，只是年岁渐大，要是点灯，还能怪灯照得不亮，要是点烛，再看不清，却只有认自己瞎眼，半个旁的借口都没有了。”
再道：“自老头子去了，镖局里头事情，我一个妇道人家管不动，只好交给傅大去搭手，他性子轻浮，行事也没个章法，实在叫人不放心——你甚时回来？没个顶梁柱的，这偌大家业，将来如何处置？”
李训道：“大人早已交代过，家中产业尽给菀娘做嫁妆，夫人何必多此一问？”
绕了许久弯子，见对面人油盐不进，许老夫人终于耐不住了，只好挑破道：“老头子说把镖局给菀娘做嫁妆，便是招你做婿的意思——你分明清楚得很，何必还要装傻？”
“夫人明知我心意，又何必强求？”
许老夫人苦笑道：“你要菀娘拿了嫁妆另嫁夫婿，可九城二十三县，五十八处镖局分点，那许多镖师，除却你，谁人能服众？当真做了嫁妆，怕是前脚消息才传出去，后脚那些个镖师便都散去投你了——只剩个空壳，顶什么用？”
李训道：“夫人且放心，我对大人曾有诺言，许家一日有人在，我便会照料一日。”
许老夫人欲要反驳，终究不知如何说，只得又道：“且不论那许多嫁妆，单论菀娘，她琴棋书画皆通，为人贤淑，相貌可人，性情娴静，又与你自小相识，是有哪一处不好，你竟一点都看不上？”
她一样样数出女儿优点，数到最后，当真是十分不满。
李训摇头道：“并非看不上，只我二人实在不配，我也不愿连累她——大人从前如何，最后又如何，夫人难道不知？何苦叫菀娘也过那般辛苦日子？”
许老夫人哑了半晌，才问道：“你们做的究竟什么营生，老头子从前不肯说，眼下你也不肯说——竟不能就停了吗？”
李训半晌不语。
许老夫人见状又劝道：“眼下时局这样乱，以家中钱财，便是不开镖局，只做些寻常买卖，难道不能得财？听我一句，便把镖局关了，均州上下皆熟，好生安家立业，岂不是好？”
李训沉默片刻，道：“如若夫人不想再做镖局，其实关了也无甚要紧，要是想开，我仍旧帮忙看着，自等菀娘将来发话便是。”
又道：“只那婚事，还请莫要再提——我只把菀娘当亲妹妹看待。”
见他这样态度，许老夫人再无侥幸，翻脸道：“李训，你莫要以为我是傻的——你那大人从前做那剪径之事，当我一点不知吗？我只装傻罢了！他要入赘我许家，还叫菀娘同我姓，难道不是从前惹了祸事，留了姓名，怕追到身上吗？”
“我见他后来转了性子，开了镖局，以为学了好，如今来想，应当还有首尾罢？”
“想想也是，自均州去京兆府、凤翔，再去兴元，凭什么旁人走不了的镖，偏他能走，偏你能走？是不是同往日那些‘兄弟’通了气，叫人放你们一马？整日不着家，在外头浪荡，难道还有其余山寨不曾收拾？”
“旁的我不管，今日你既来了，把菀娘当做妹妹看也好，当做媳妇看也好，不娶了她，便不要再想走！”
她把手中茶盏重重一撂，冷笑道：“我在均州经营这些年，上下皆熟，当真以为拿你无法吗？眼下只要冠一个私通盗匪的名头，便能把你送进大牢里——你孤身一人在此，也无人搭手，莫要敬酒不吃，却吃罚酒！”

第54章 手狠
放完狠话，许老夫人当即就去看李训。
她等了几息，见对方面上毫无畏惧之态，也无恼怒之意，不免暗叹一口气。
丈夫一向对这李二夸赞不已，说他沉稳果断，最要紧是遇事不慌，举重若轻，不管多难多险，总能做好应对。
只这样能干，是自家人是当然得力，一旦变成自家要设计之人时，就不是什么好处了。
毕竟不想立时就撕破脸皮，许老夫人进三退一，复又放缓语气道：“李训，你是个聪明人，一向又知恩图报，何苦要如此执拗？”
又苦口婆心道：“方才所言，实非我本意，只你太过不识抬举——菀娘这般人才，不知多少人趋之若鹜，我难道害你？只要留下，人、财两得，趁我仍有余力，等有了孙儿孙女，也能帮着照应，你自去忙正经事，后顾无忧，难道不是两全其美，世间难得圆满，究竟为何拒绝？”
李训把手中茶盏慢慢放回桌上，等她把话说完，才道：“我意已决，老夫人莫要再说，免得伤了情分。”
梯子已是给了，偏偏来人就是不下，许老夫人从来独断，便是从前对上丈夫也少有让步，一时气极，怒道：“私通盗匪，何等重罪！李二，你莫要以为我在说笑，一旦报了官，进得大牢，你以为还能活命？？真要领教老婆子手段……”
“那就报官罢。”
她话未说完，冷不丁听得这一句，只以为自己耳朵出了岔子，愣了半晌，方才张口问道：“你……你说什么？”
李训平静起身，站在原地，道：“那老夫人便报官罢。”
许老夫人一时错愕，竟不知如何是好。
不到万不得已，她怎会想要做到那一步。
越有本事的人，越不愿被算计，一旦留下心结，日后想要再解，便如破镜再难重圆。
菀娘那性子，哪有可能拿捏李训，不过指望日久相处，以后有了子嗣，看在从前恩情，日后感情份上，多顾惜一二罢了。
眼下利诱不吃，威胁也不吃，难道当真要把桌子掀翻吗？
丈夫意外死后，连尸首也未能得见，所有情况不过听人转述，也不清楚真正死因。
她一个老妇，既要拦着小叔觊觎家业，又要把住门庭，还要养大女儿，虽有李训在外撑着，毕竟一面要用，一面也要拉拢提防，当真是殚精竭虑。
好容易看了这几年，终于认定人品，敢于信任他了，想出这样一举两全之法，满以为一拍即合，谁知竟只是一厢情愿。
女儿面团似的提不起来，又有如此身家，是祸不是福。
要是再无可信人照顾，将来自己去了，这偌大许家，老头子辛苦一辈子挣下的家业，当真就要便宜别人了！
想到此处，许老夫人一时心酸，喉咙里堵得难受，重重咳了半晌，至于脸面发青、嘴唇发白，也没能把那浓痰咳出，反使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抓着椅子扶手，好容易咳得缓了些许，回转过头，就见那李训正站于面前，一手在桌上放下痰盂，另一手给她茶盏中添水。
“李二……”
她哑着嗓子道：“从前老头子如何待你？你还要负他？”
李训将茶壶放下，道：“人既已逝，有些事情不提反而是好，老夫人当真不知？”
许老夫人一时默然，暗恨丈夫死前未留下只言片语，也未做出任何安排，叫她此刻如此被动。
所谓恩，受者肯认便是恩，不肯认，就成了仇，她又如何不知。
回想今夜见面情形，许老夫人实在不能接受，忍不住问道：“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母既不在，视老头子为父，我便于你同母，你为甚不肯答应？你说自己同菀娘不合适，那‘不合适’又是如何来的？难道你已是遇得合适的，才会下此定论？”
李训皱眉道：“我眼下姓李，便不姓李，也不会姓许，不过尊称一句‘大人’，何时有过认过他为父？”
许老夫人冷哼一声，道：“不过问一句是否遇得合适的，你便如此撇清干系，怎的，还怕我找她麻烦不成？”
又道：“你身边何时有过女子，今次竟把人带回府里，难道须臾都不舍得离身么？那赵姑娘，莫不就是你那所谓‘合适’？”
“你也不必再拿话遮掩了，我虽老眼昏花，却也没有瞎——她今日身上所披，是不是你旧袍子？那年你自京兆府回来，只住一日便走了，说要去给你娘祭扫，带的便是同一件吧？”
说到此处，她忽然冷笑起来，道：“当日我看它破旧，还想着叫人缝补，被老头子拦了，说是你娘遗物，轻易不给人动——怎么，自家人缝补都不行，外人穿倒是可以了？一个丑妇，哪里比得上菀娘半分了，也值得你这般？！”
“老夫人，还请慎言！”
许老夫人本还要说，听得这话，抬头一看，却见当前那人居高临下站着，面沉如水，眼睛看来时锋利如刀，其中威慑之意，叫她心头狂跳，背后更是发寒，不过片刻，便觉后背已然汗湿。
她勉强扶住椅子，煞白着脸强撑道：“怎的，难道我哪里说错了吗？”
只口气已经软三分了。
李训沉声道：“赵家姑娘同我相识不过数日，婚姻是为私事，与旁人无干，她何其无辜，怎能随意牵扯臧否？！”
又道：“至于相貌美丑，人眼各辨——她仗义出手时，于我眼中远胜天仙，若论胆识，更非寻常人可比。”
他声音越发冷然，听得许老夫人强咽一口唾沫，竟是再不敢出声。
“老夫人既要说恩，我便来说恩——你既知大人从前曾行那径剪之道，可知我一落魄小儿，本只跟随商队去往西北，料理父母后事，却为何突然中途而停，愿意留他手下，受其驱使？”
许老夫人一时悚然，只敢闭嘴，再不想问。
李训却道：“我而今愿不计较，还肯去看往日情分，还那口饭之恩，若要细论——老夫人还要细论吗？”
“果真牵扯旁人，我便要来细论了，届时还请莫要怪我手狠。”

第55章 做妾
这夜谈话，自然不欢而散。
李训走时无半分迟疑，剩得许老夫人一人枯坐堂中，半晌没有动作。
未久，她身边跟着的婆子觑得人走了，才敢进来回话，道：“我跟去那小娘子房中看了——她外头那袍子，确有几分像，只是时隔太久，又……”
许老夫人却是叹一口气，道：“不必再探了，那李二已是认下。”
婆子脸上登时变了颜色，道：“当年夫人想叫我去帮着缝补，老爷拦得那样死，只不叫碰，说二当家的护得同什么似的，而今……我看那女子模样，怎的把人弄得失了魂一样，竟连袍子都穿到身上去了？”
许老夫人沉默一息，再忍不住，却是怒道：“你问我，我又问谁人去！”
那婆子被骂了一脸，反而道：“以我来看，其实老夫人倒不必太过忧心，我打近处细看，那小娘子相貌着实丑陋，叫人不能正视，眼下虽不知二当家的为何上心，但世间男子异道同归，日久相处，时时对着，便是美人都会厌倦，更毋论这样一张脸……”
许老夫人冷冷扫她一眼，道：“以色侍人，色衰而爱弛，她如此容貌，李二初识便全不在意，必有其人出色之处，你我用相貌度量，又有何用？”
又道：“我看重李二，便是喜他知恩重情，要把菀娘嫁与他，也是指望二人日久生情，男人可贪图美色，可喜新，却不能厌旧——当真如你所说，那我要他又有何用？”
那婆子便问道：“那……今夜夫人同二当家的谈这许久，最后怎的说？”
许老夫人半日没有说话，只拿起桌上茶盏，喝了一口冷茶。
茶水入口，早无半分香气，只有苦涩余味。
她看着杯中沉底茶叶良久，复才把那茶盏放下，问道：“李二虽不同意亲事，但又说他同那女子不过相识数日，并无私情，你方才一路跟着，可看出什么了？她性情如何？”
婆子一愣，神情有些怪异。
“怎么？”许老夫人问道。
那婆子问道：“夫人没有听错，二当家的当真说了只认识数日吗？”
许老夫人怒道：“我是老了，不是聋了！”
婆子忙道：“我不是说夫人耳背，只是这一路来看，那两位彼此说话行事，不像只相识数日，倒像……”
“像什么？”
“像……”那婆子犹豫一会，还是道，“像是十分情投意合模样……”
她把自家所见李训拿灯笼照赵明枝脸，直直看那黑疣也若无其事，又去提她怀中行囊动作说了，再描述几桩两人相互间默契事。
原只想作为佐证，然则她掰着手指头，不过短短一段路程，其中细节竟是一个巴掌都数不完。
数到后头，自己也有些怀疑起来，仿佛做了什么棒打鸳鸯的恶事，忙补道：“二当家的一路亲护着，我也不敢凑得太近，以我这一双老眼，或许看差了也难讲……”
许老夫人这一回却难得没有着恼。
她思忖片刻，问道：“依你来看，那女子家世如何？”
婆子道：“二当家的把着她随身行李，旁人近身不得，后来进了房，她也不叫人伺候，是以不好说，若看眼下穿着打扮，寻常得很，但见她行事进退，又不像小家出身……”
说了一通，等于没说！
许老夫人瞪她一眼，却也有些无奈。
父亲屠户发家，她长到十岁才有了头一个丫头，又请了先生识字念书，本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这一二十年间终于慢慢长了些见识，身边得用的老人自然不会有多少眼力。
虽说招赘之后，老头子挣下的这份家业早不似从前，也能陆续招些能耐人进府，可一旦遇得要紧家事，还是只能去寻知根知底人商议。
她迟疑片刻，问道：“你看那女子，像不像是个肯做妾的？”
那婆子“啊”了一声，脱口道：“做妾？才成亲，便要说妾，岂不是委屈了我们姑娘？”
许老夫人叹道：“菀娘自己不争气，绑不住那李二，我又能如何？他眼下一心扑在那姓赵的女子身上，我若着意阻挠，怕要生出嫌隙，倒不如按他心思，把人纳进府来。”
又道：“虽只同她见了一面，却能看出那不是个好拿捏的，趁我还能动弹，把人管住了，等菀娘有了子女傍身，许家血脉成了人，我这把老骨头，才能放心蹬腿。”
那婆子叹道：“夫人慈母之心……”
又道：“只若那赵家女家中生意做得不小，却又有些难办……”
许老夫人一摆手，道：“不至于，当真是个大户，怎会叫她一人孤身行路？听闻好似是要去京兆府投亲，既如此，倒不如给她家中些许甜头，叫京兆府那一处镖局帮着做些打点，只莫要把人放来均州，免得她得了助力，抖擞起来。”
再道：“最好不要生，实在生了，也得是个女儿，对她才是好事，不然……”
眼见对面许老夫人面露狠色，那婆子表面无事，心中却嘀咕：家中平日里连均州城的镖师都不能十分支使得动，还想去动京兆府的镖局，这梦未免太美，不是夫人这一晚要起来夜尿两三次的老肾能做得出的罢？
她踟蹰片刻，毕竟卖断身契在这家，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终究忍不住道：“我有一句话想了许久——夫人为何一定要选二当家的做婿？二当家的自然极好，可眼下他既不肯，我看姑娘也不像很情愿……”
她停顿片刻，又道：“倒是傅大爷，平日里鞍前马后的，对夫人孝顺得很，对姑娘更是万分上心，又是夫人外甥，知根知底……”
许老夫人皱眉道：“傅大性格轻佻，平庸无能，无一处及得上李二万一，莫说立业，便是守成也无力，便是没有这许多家业，也不能许终身，怎能要他。”
又道：“我晓得他那打算，平日里也就算了，而今李二来了，你去传我一句话，喊他莫要多想，菀娘亲事已然看定，只谨守表亲规矩便是。”

第56章 两计
且说那婆子得了许老夫人交代，果然出得门去。
她才踏出正堂，绕过拐角，就见得回廊上站着一人，正是傅淮远。
对方立时迎了上来，问道：“姨母怎的说？”
那婆子摇头道：“傅大爷，不是小的不给你打边鼓，实在夫人主意已定，非那李训不要。”
傅淮远面色难看，问道：“他究竟看中那李二哪一处？又看不上我哪一处？”
婆子支吾一阵，只捡出那夸李训的说了几句，却不敢学其他话。
然则傅淮远只听夸李训的，脸上已然青一阵、白一阵，问道：“他夸李二这些话，哪一样我做不到了？”
婆子只能低头不语。
傅淮远道：“你也不必瞒我，伺候了这许多年，我还不知道她说话？既那样夸李二，没得不骂我，只说来叫我心里有个数，将来也好改过。”
那婆子犹豫一二，还是说了，最后又把那劝表外甥同女儿做表亲的话转述一遍。
傅淮远的手捏成拳，关节处都握得发白，半日才道：“我一向待姨母，表妹如何，你看在眼中，不如说道说道。”
婆子叹道：“傅大爷，老夫人是个牛脾气，她定下的事，旁人再难置喙，她既看上那李二，觉得他千好万好，哪一处都挑不出毛病，那旁人便是做到一百二十分，她也进不得眼睛。”
她迟疑片刻，又道：“傅大爷样样也好，只是夫人又说，家中产业甚大，做主那一个须要行事果断，傅大爷这一面稍欠些，十分合做辅佐，也是不差……”
又夸口安慰几句，不敢再留，匆匆走了。
剩得傅淮远无声无息站在原地，半晌，方才转过身，狠狠去踢路边花木，把那冬日难得存活的绿树抖得满地碎枝残叶。
他发泄完毕，复又靠柱站了几息，远看后院方向，终于重整衣摆，把腰间所佩饰物一一整理，摸了摸贴胸放的薄薄书册，方才收敛表情，大步朝后头走去。
***
再说赵明枝一觉睡下，本来甚沉，只是到了半夜，却自然醒来，觉出身体不便，连忙起身去了里间收拾，换上新用之物。
等她再出来点灯去看角落漏刻，竟还差小半个时辰才到丑时，又去数随身所带，果然堪堪用尽。
她先前已经请那派来丫头另去帮着寻来，只也不知道对方是来时见许菀娘在，不敢进门，还是已然忘了。
其余东西还罢，辰光漫长，又是头一夜，赵明枝怕换用不足，污了衣物床榻，迟疑一下，还是擎着灯出了门。
她早前送那许菀娘回房，见得其人东厢布局，同自己所住西厢客房仿佛，分外内里三间，外间做堂，内间为卧房，里间是为换洗之处。
除此之外，外、内之间，又有一处小隔间，仅仅三五尺方寸，只能摆半张小榻，多半是为丫头婆子守夜用，一旦听得动静，便会起身。
虽不想半夜吵人清梦，但眼下无法，也只能道一声打扰了。
东西两处厢房本就离得不远，只是当中要走几步露天路，她举灯而行，因顾着低头看路，一时不查，被那带雪北风一刮，“呼”的一声，竟将手中灯火吹灭。
今夜无月，本来四下应当只有些微雪光，然则正当赵明枝欲要回房时，却见对面东厢房中隐隐透着几丝光亮。
大半夜的，难道还未歇息？
既如此，她便不着急回去点灯，因怕雪地跌跤，慢声走到东厢门外，刚要敲门，忽觉不对——那厢房门竟未关上，只是虚掩。
而就在此时，远处道路中忽传来一二人声并脚步声，抬头看去，只见一杆灯笼举在前方，举灯者正是许菀娘贴身丫头，而后头那人相貌虽看不太清，但赵明枝记忆甚佳，按那身形打扮，已是认出来人。
是傅淮远。
半夜表兄来探表妹，还有贴身侍女领路，看那模样，驾轻就熟，并非初次。
赵明枝无意撞破，左右一看，此地无处藏身，又来不及再回房，索性将门把住，轻轻闪身而入。
许菀娘爱花草，正巧东厢正堂里摆了两盆冬日开花的树牡丹，她送其回房时初见便极有印象，还夸了几句，此刻寻到那牡丹树，寻个角度侧身藏好。
片刻后，果然听得外头推门声，那丫头小声道：“外间有些暗，大爷小心脚下，今夜对面住了客，不好点灯——我便不再送，只在此处守门。”
傅淮远应了一声，果然转身掩门而入。
他对这厢房显然极为熟悉，虽不用灯，行动间也毫无滞碍，几步就跨进了内间，叫道：“菀娘！”
许菀娘叫一声“淮远”，又道：“怎的今夜还来，不是说了对面有客，要是被人……”
她说到此处，忽然住了嘴，发出一声鼻音，良久，才听得傅淮远道：“今日那李二来，姨母极看重他，只说要招他做婿，我心中放不下你，一夜也等不得了……”
里间沉默片刻，发出些许温存声，片刻后，许菀娘才嗔怪道：“我早说了与二哥哥只有兄妹之谊，你作甚还在这里胡乱拈酸。”
傅淮远发酸道：“你还唤他‘二哥哥’。”
许菀娘当即改口，道：“我同李二哥这十来年统共说了十来句话，他瞧不上我，我也怕他，绝无可能……”
“你心中没有李二，只有我，是也不是？”
许菀娘羞涩道：“你既知道，还说出来做什么？”
那傅淮远停顿片刻，道：“既如此，菀娘，姨母认定李二，必要把你嫁给他，你待要如何？”
许菀娘道：“此事也未定下，我看李二哥对枣……对那赵姑娘极有好感，未必肯答应……”
“如若能享齐人之福，你说他肯不肯应？”
许菀娘讶然问道：“什么意思？”
傅淮远便把自己听来许老夫人打算低声说了，又道：“你愿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还是去嫁李二？”
许菀娘恼道：“你早晓得我的心，何苦还拿来问？”
傅淮远便道：“既如此，菀娘，我有两计，一为上策，二为中策，都能保我们今生永在一处，只不好做选……”
“其一，你我私奔，或干脆生米煮成熟饭，姨母再无计可施……”

第57章 手段
赵明枝站在牡丹花盆后，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只她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听傅淮远忽然发出惊讶之声，唤道：“菀娘？你……你这是做什么？”
也不知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过了片刻，那许菀娘才道：“这法子太不妥当——我那名节倒是其次，只要将来你对我好，一应都不在话下，可我娘年事已高，身体也一岁不如一岁，当真与你私奔，或是未婚失贞，叫她突然晓得，要是受了刺激，有个三长两短，谁来承担？”
赵明枝暗自点头，只觉得这许菀娘总算剩得半分理智在。
然则未久，就听那傅淮远突然质问道：“在你心中，我便是这样人品吗？”
哪怕在外间听来，也能分辨出他好似气得厉害。
傅淮远冷冷道：“你以为我心里只有自己，半点不顾姨母，也不在意你，是也不是？”
许菀娘被这话拿住，半晌道：“我晓得你不是，多半只是一下没有想到那样细……”
“你既这样说，那便是当真这样认定了——实在料想不到，原来你把我看得如此低劣。”
又道：“你那名节，我比你看得更重，姨母身体，我更是时时上心——这些年里，是谁为你寻谱找书，买书送画？谁与你晨起赏花，彻夜试琴？姨母病时是谁四处寻医问药，嘘寒问暖？镖局当中有镖师闹事，又是谁人昼夜不休，绞尽脑汁，辛苦平息？”
“我倾尽全力做这许多，在姨母眼中比不上那李二万一，这便罢了，可你看来，仍旧是个小人？你叫我的心怎么办？”
赵明枝在外站着，听得不耐，已是忍不住皱起了眉。
这话术，也太差了。
许菀娘那些问话，傅淮远一句未答，全是反问，只顾道尽自己委屈。
虽然架势十足，仿佛高高站着，可在赵明枝看来，明显是顾左右而言他，全然避重就轻。
放在朝中，莫说御史台那些惯会耍嘴皮子的，便是蔡州同行伺候的黄门官们，有心推诿起来，都要远胜。
当真顾虑到那许多，这样提议，压根就不该说出来，甚至不该去想，哪里又轮到他来反将一军了？
只好拿来骗骗娇养深闺，又先入为主信了心上人的少女罢了。
果然，里头许菀娘已是被说动，不住道歉，随后两人你侬我侬说些情话，腻歪许久，叫赵明枝在外站得腿都酸了。
终于，心结一解，那傅淮远又道：“虽说以姨母手段，即便你我逃了，她也能把消息瞒着，不叫外人知道，可哪怕有那万一，我也半点做不出来——我把你名节看得比自家性命还重，哪里又舍得有丝毫损毁……”
“那你方才所说那两计？”
“其一，我好生表现，再使出水磨工夫，把姨母身边人人打通，叫她看到我的长处——只这法子，没有三年五载难以成事，我便能等，以你年岁也等不及了……”
“况且你娘心中早有成见，恐怕听得旁人都夸我，更要生疑，说不定还起反效。”
“这是中策？”
“是。”
“那上策？”
“眼下姨母看那李训，放个屁都是香的，自然认定要他当女婿，可他难道半点错处也寻不出？”
“姨母嫉恶如仇，爱时恨不得把人捧到天上，一旦恼了，恨不得将人踩到泥地里，又怎可能还肯叫你嫁给他。”
听得这话，赵明枝本在小心活动小腿，忽然一顿，竟认真在心中去帮忙想李训错处来。
只也不知是她认识此人时间太短，所知仅浮于表面，还是他做多说少，又踏实稳妥，莫道错处，便是弱点也难挑出一个来。
硬要说一个，就是心肠有些太软，又过于知恩图报，不懂有时人心不足，报恩太过，反而成仇，还要招来一身麻烦。
譬如眼下，许家拿这几十间镖局，便把这样一个人才困住，帮着卖命十数年——也太暴殄天物了罢！
不如赶紧把这所谓恩情算个清楚，她来帮着还了，人就别再被耽误，将来京兆府事一了，趁早跟着自己回蔡州才好！
若不回蔡州，留在西北则更好。
凭那李训本事，此人对地形、风土了如指掌，又曾在军中任职，胆气、谋略，乃至看他管镖局时掌人之才，实乃良将。
等她再看一阵，慢慢把心探得更明些，未尝不能将人重新安插回京兆府军中，扶植起来，十年二十年后，同那裴雍打个擂台！
两人患难之交，她同弟弟都不是刻薄寡恩的，届时君臣相得，用起来当真是如臂使指。
不过她可不会这么狭气！
遇得人才，只要给得起，自然是投其所好，要什么就送什么，也断不会拿这等裙带逼人成婚。
赵明枝还在把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里头许菀娘已是道：“哪有那样容易？我娘都同意他享齐人之福了，怎样错处才能叫她生出不喜，乃至要把婚事做罢？”
傅淮远道：“此事有我，自然要使一二手段——我今日来，便是叫你心中有个数，将来才不至于多想。”
许菀娘不安问道：“你要使出什么手段？可不要乱来！”
傅淮远道：“放心罢，难道连我说话做事也信不过？我甚时害过人了？”
许菀娘道：“当真？那你起誓。”
傅淮远果然起手发了个毒誓。
又道：“我管镖局这许多年，其实看出不少事，只从前给李二面子，不肯捅出来罢了，等我在姨母面前摆得清楚，你再来看他。”
许菀娘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又甜言蜜语半夜，临走之前，傅淮远道：“我给你一样东西，此时不许打开，等我走了，才能看。”
许菀娘娇嗔道：“是什么，神神秘秘的。”
等到傅淮远出了门，外头那丫头连忙重新点了灯笼将他送走。
赵明枝等了一会，算着二人应当已经走出一段，方才悄悄往门外走去。
只她才闪出大门，就听里间传来一声惊呼，过了几息，竟是又有零星几句琴音，听得那曲调颇为陌生，想来是傅淮远自外头难得寻回的孤本。
赵明枝无心理会，趁着无人发现，匆匆回了房，却总觉得有些不好。
傅淮远方才说的话，她半句都不信。
能叫许老夫人突然生恶的，能是什么好事？
不会当真把人拖住罢？
她重新点灯，去看角落漏刻，心中不住算着时辰。
此处小院半夜落锁，她不是傅淮远能随意进出，只好等天亮再去寻那李训，叫他早做准备，最好提前上路。
至于傅淮远哄骗许菀娘事，等脱身了再同二哥说明，由他处置便是。

第58章 勾结
赵明枝急急收拾东西，也不敢再睡，等到整理妥当，才半靠着床眯了一会眼。
只听得一墙之隔，东厢当中琴音断续，不知响了多久才自停下。
而那傅淮远出了内院，也不出府，更不回房，而是在许宅当中熟门熟路穿廊走道，不多时就去得前院一处房舍内。
彼处早有几名随侍等候，听得他交代，各自领命，先后出得门去。
傅淮远稍坐片刻，去洗了把脸，才从房中桌上取了几卷册子，用布包好，提在手里出了门。
只才踏出门口，他犹豫片刻，复又回身在床头摸了半日，寻出一把一掌又半长，半掌宽弯尖刀，拿刀尖在木床上试了试刀锋仍利，才放心归了鞘，把那刀藏在腰间复又出门。
转过回廊，再走一二百步，就到了客房。
他一出现，就有个久等小厮迎了上来。
傅淮远问道：“昨夜有无什么不对劲的？”
那小厮道：“傅大爷放心，小的一夜未睡，一直仔细盯着，二当家的自回房之后，不过两盏茶功夫就熄了灯，其后再未出门，里头也未听得什么动静。”
傅淮远点点头，往他怀里扔了几角小银。
那小厮忙不迭接了，收进怀里，顿时眉开眼笑，不住道谢，又在前头领路，等到得一间房舍门口，转头看到傅淮远冲他示意，便伸手去敲门。
不过几息功夫，房中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李训在门后问道：“是谁？”
傅淮远挥手让小厮闪开，自站到门前，道：“李训，是我。”
一时门自内而开，一个高大身影站在门边，看清门外情形，才让开位置，道：“进来罢。”
傅淮远心中有鬼，自门开处往里看，只见当中黑咕隆咚的，忙摸了摸腰间尖刀，方才勉强笑道：“怎么不点灯？”
李训淡淡“哦”了一声，未久，就见房中星火一闪，他引了火折子凑向桌上，不多时，小儿拳头粗蜡烛燃起，整个屋子一下子明亮起来。
而就在同张桌子上，先有两只包袱，另有一根长条状物，被布包着，看不到里头。
四下打量一遍屋中情形，傅淮远才跟了进门，见得那桌上东西，指着问道：“才住一日，这便收拾要走了吗？”
李训点一点头，把那包袱挪开，给他斟茶。
傅淮远跟着坐下，又看一眼李训身上打扮，笑问道：“大半夜的，你竟不解衣就睡，许多年不在军中了，这习惯竟还未改么？”
李训道：“也未有许多年不在军中。”
一面说，一面把那茶盏推到对面。
傅淮远并不喝，而是又去看桌上那长条状物，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李训随手拿起，将那外头包裹粗布抖落，当中却是一根长长铁棍，足有半臂粗，拿起来时刮到桌面，发出铁石摩擦声，十分沉锐。
“短刃难用，长刀犯禁，我顺手寻根棍子防身。”
傅淮远强自一笑，道：“我来试试。”
说着伸手去提。
远看时不觉得，一入手才觉出重量沉得坠手，叫他一个不查，手一抖，险些拿不稳。
而那棍身也并非光滑，而是有上凿凹下菱沟，仔细一数，足有八道。
“这棍子怎的如此稀奇？”
“倒不稀奇，原是军中常用，刺中人身便能立时放血，敌人须臾便会脱力——近身时比寻常刀剑省力许多。”
傅淮远只觉背后一凉，下意识便把那铁棍放在自己手边，距离李训远远的，又去再摸腰间尖刀，平复心跳，方才道：“大半夜的，不谈这个——我今次半夜过来，扰了你清梦，其实是有事相求。”
他看一眼对面李训，见对方面上并无半点被吵醒的烦躁之意，也不像丝毫生气，便继续道：“我晓得昨夜姨母寻了你去说话——她想把菀娘嫁予你许多年了，从前你总不肯答应，今次也是一样吗？”
李训皱眉道：“闺阁女子婚事，你若要打听，自去寻老夫人示下，我是为外男，并不知道。”
傅淮远面上仍然带笑，眼底却已闪过一丝冷意，道：“究竟自小相识，你这样拿我打发，便没意思了——镖局是为许家产业，却对外号称李氏镖局，你常年不在，上下镖师仍旧把你说话奉为圣旨似的。”
“至于姨母，更是有事无事全把‘李训’挂在嘴边，色色叫我按你指示而行，如此也就罢了，前回菀娘及笄，姨母也定要给你去信，等你回来才肯操办，结果只等到你送回些许金银财物。”
他说到此处，笑容渐敛，接着道：“你如此敷衍，她还要叫菀娘给你做了衣袍送去，又叫菀娘给你写信——这些来往，也算做外男吗？”
李训看他道：“若你说均州送来衣物信件，我这半年多在外头，少回京兆府内，便是回去也有许多正事，一应杂务都是手下处置，并不知情。”
傅淮远气极反笑，道：“好一个‘许多正事’，竟是均州此处是为杂务了？你莫要以为自己山高水远，行事便无人知晓！”
一面说，一面把怀中布包摔在桌上，道：“我早着人去京兆、凤翔等地探看，从前不知晓，去岁以来，至于前月，你从未进过各地镖局，若说去跑镖了，跑镖名册中也无你姓名——你恁大一个活人，只敷衍姨母说自己在外经营，这一个‘外’字，究竟指的哪里？”
李训听得他问，伸手把那布包拿起，翻开一看，原是几卷十余本小册子，当中写了年岁时辰，又写某地某某镖局，页页都写的“李训未至”。
他随意翻了几页，问道：“这东西哪里来的？”
傅淮远冷笑道：“你以为镖局上下都为你把持，镖师管事都给你遮掩，便能瞒天过海了吗？这两年来我派遣手下，就驻在各处镖局门外，日日轮班守着，你若出现，怎会不知？”
又道：“你整日拿着许家产业在外逍遥，却玩忽职守，中饱私囊，许多年中不知昧下了多少财物产业，你猜一旦我将此事说予姨母，她会如何看你？！”
李训不以为意，眼皮都不抬一下，道：“你既知这镖局姓李，怎的不去问一问老夫人，为何会姓李？”
他把那册子往桌上随手一放，推回傅淮远面前，道：“拿去说罢。”
傅淮远一时愣住，又反笑道：“你果然自恃能耐，以为些许罪过拿捏不动——却不晓得，我既能派人去守你，一般能派人去守其余镖局。”
“这一二年来，均州、邓州几处镖局，镖师轮换，常有生面孔出入，还往往无故往返，查看去处，都是往各处匪寨而行的。”
“彼处正经行人不敢去，镖局也未有接镖，他们去往匪寨做什么？”
“李训，你莫不是胆敢勾结盗匪？！”
“姨夫死于匪徒之手，你竟同他们往来密切，此事若给姨母晓得，你猜如何？”

第59章 有缘
傅淮远说到此处，声音越大，眼底也微微发红，甚至抓了那铁棍站起身来，又将那铁棍支在地上，另一手指着李训道：“我从前便觉得姨夫死得蹊跷。”
“他明明已经许久不曾跑镖，怎么突然又亲自押镖，都是跑得惯熟的路径，还能半途被劫匪所杀？”
“另有他那侄儿，已是跟在身边一二年，若是不出意外，想来将来要接他产业——如此一来，谁人最怕？”
“自然是你！”
“姨父活得长久，他那侄儿接了班，哪里还有你姓李的立足之地，眼下姨父早死，他那侄儿一同死了，镖局上下混乱，正好由你上位——是也不是？”
“姨父死后，你在西北这许多年，道路走过无数，却从未出事，甚至镖局押送之物也从来顺利，此番来想，如何可能？旁人都不行，偏你能行？若非当真同贼匪勾结……”
眼见傅淮远说得激动，李训索性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方才把茶盏放下，道：“你如此说话，可有证据？”
“那你意思，便是不认对罢？”傅淮远一时冷笑，“你也晓得私通盗匪乃是重罪，姨母翻脸事小，自身罪责事大，对也不对？”
李训道：“私通盗匪自然事大，只与我又有何干？”
傅淮远哈哈大笑，道：“你倒不必着急给自己找补，还在此处死鸭子嘴硬，我信不信不打紧，姨母肯不肯听也不打紧，你只同衙门说理去吧——只不晓得你能进去，还能不能出来！”
语毕，把头转向门外，叫道：“来人！”
一时大门自外被用力踢开，数人闯得进来。
当前四人身着公服，又带镣铐枷锁，其后却是傅淮远手下。
傅淮远拖着那铁棍后退数步，撒手丢了，站到众人身后，方才指着李训道：“此人私通盗匪，我手中足有证物，先将其拿下送往牢中，再请判官细细审问，莫要将这罪人放过！”
那四名公人看得对面李训安坐桌前，并无逃跑意思，又见他身形高大，抬头看来时眼神冷厉，气势惊人，一时竟不敢上前。
只有一人出声问道：“李某人，你可有话说？”
李训冷冷看众人手中枷锁，问道：“尔等是哪处衙门下属？有无批捕文书？”
几个公人一时愣住，相互面面而觑。
当前那人喝道：“私通盗匪，是为重罪，你莫在此处滋事，回了衙门再与官人分说——若是无辜，自会将你放出来，莫要误事，小心我给你加一拒捕之罪！”
语毕，便要当先上前，正要使那镣铐，却不妨被李训伸手捉住。
他一时只觉手腕如同被烙铁焊住，惊叫道：“作甚，你当真敢拒捕么？！”
其余几名公人连忙围上前来，欲要去做圈围。
而那傅淮远却是立时先行退出屋外，自外头将门掩了。
屋内，李训不发一言，勒住那公人两只手腕往后扯了几步。
他动作轻松得很，被他脱曳公人也是个壮汉，才被抓了手腕，已然口中连连惨叫，连反抗之力也无，只会喝喊：“你要作甚，快放手！放手！”
李训单手将其双腕吊起，犹如吊猪一般，面上却毫无费力之色。
如此巨力，其余公人哪里还敢上前，各自心中暗暗叫苦，只恨来之前没有打听清楚，还以为只是简单捉个人，哪里晓得会遇到这般硬茬。
众人手中或拿杀威棒，或拿长刀，都只举着，远离几步恐吓道：“李某人，你莫要拒捕，快把人放了，否则罪上加罪！”
李训并不理会，只矮身去摸那公人腰间，果然寻出一块腰牌，看那衙门归属，复才对那公人问道：“你等受了谁人指派，甚时州衙也管这等闲事了？”
那公人痛得厉害，不敢瞒着，立时道：“是赵押司，赵押司命我们来的！你有话自去寻正主，我是朝廷公人，要是有个意外，你却担当不起！”
李训略一皱眉，把那公人双手放了，轻轻往前一推。
对方几步趔趄，再站不稳，登时捂手倒在地上。
其余满脸惶然，忙将其扶起，全然进退两难。
而此时那李训却从一旁行李中取出一块腰牌，道：“我在京兆府中身有任职，州、军制度不同，不受此处管辖……”
语毕，将那腰牌甩在地面。
其中一个公人连忙躬身去捡，看了那牌子制式，也不敢确认，只惊惶看向一旁同行人。
李训却是再道：“虽如此，既是诬我与盗匪勾结，我也不叫你们为难，这便陪同往衙门走一遭罢。”
又问：“今日州衙谁人当值？”
当中一个公人慌忙答道：“赵……赵判官同谢通判……”
李训点头，指了身后行李，道：“将我随身东西一并带上罢。”
又去捡了地上掉落镣铐枷锁，道：“此物我便不戴了。”
众人见了他腰牌，已是心中没个着落，再见他竟肯跟着回衙门，哪里还敢挑剔半句，连忙点头，又按他所说去拿那许多行李，还有人去捡那地上长棍，小心把他簇拥在其中。
李训伸手抓住那一个痛得头脸是汗，再不敢乱动的公人，伸手将他双手捉住。
对方惊得满脸煞白。
李训问道：“你姓甚名谁？”
那公人哪里还不知面前这人是煞星，一时眼泪都出来了，嚅嗫道：“小的姓吴，在家行二……”
“原来也行二，倒与我有些缘分。”李训点头，单手抓他手腕，“走罢。”
那公人心中早把那傅淮远骂了十万八千次，听得李训说缘分，暗哭道：谁要与你有缘。
却也无法，只得忍痛跟上。
一出门，往前走得几步，却见那傅淮远远远在院中站着，见他们一众出来，李训被人押在中间，右手同那公人左手相接，上有镣铐，顿时松了口大气。
此时天光已半亮，他正要上前，却见此处闹出许多动静，早围了几个许府仆妇，虽不敢冒头，却躲在暗处指指点点，小声互问“二当家的犯了什么事？”、“二当家的被官府抓了”云云。
他一时怕有首尾，便不敢再去搭问，只着手下去领路。
方目送几人出府，傅淮远一转头，却见角落处站着一人，面上遮布，螓首蛾眉，美目盼兮，因天色半明，把那肤色掩住，又看不到黑疣，反衬出十分美貌。
“赵姑娘？”他失声叫道。

第60章 设法（补更）
赵明枝自站立处走出，把面上布帛摘下，将脸上黑疣露了出来。
见得那样一张脸，傅淮远终于神智初回，先看一眼天色，复才问道：“时辰这样早，赵姑娘怎会在此处？”
赵明枝道：“我急着回京兆府，先前李训接镖时曾做过应允，承诺我沿途不误，但我看老夫人昨夜态度，必会竭力挽留，因怕耽误行程，我特地早来催促，却不想……”
她面上露出忐忑神态，指着李训同众公人离开方向问道：“方才那许多公人押着那一个，莫不是李训罢？”
傅淮远做一副惭愧模样，道：“本来这等丑事不当对外透露，只赵姑娘毕竟也受此事带累，却不好哄骗于你——衙门查实那李训勾结盗匪，已是遣了公人过来将他捉拿归案。”
他叹道：“你并未看错，方才手戴镣铐那人，正是李训！”
赵明枝满脸震惊，道：“莫不是有什么误会罢？我看那李训平日持身甚正，行事君子，不像会……”
“赵姑娘！”
傅淮远将她打断，严肃道：“若无确凿证据，衙门怎会遣派公人上门？难道衙门竟会罗织罪名？”
“勾结盗匪是为重罪，此事已难善了，只等判官按罪审问。”
他顿一顿，又道：“虽不晓得最后审出什么结果来，可身上沾了官司，必定一时难以脱身，赵姑娘家中事急，那李训已然下狱，却不知你而今是个什么打算？”
赵明枝皱眉道：“今次太过突然，我本是信那李训，才找他护人镖，而今他既入狱，原本说定事自然作废……”
她口中说着，忍不住又转头去看那大门方向。
这日难得停了雪，虽然还是冷得人手脚发抖，但朝阳一起，却把雪地映得四下皆亮。
李训等人走后，那门仍旧开着，只过了许久，仍是没有人敢进出走动。
傅淮远站在一旁，正见得赵明枝半边侧颜。
因那黑疣被挡着，又有那熹微晨光和着雪色映照，面前少女虽肤色黄褐，但五官标致得比仕女图上美人更甚三分，琼鼻、朱唇、下巴，样样都长得恰到好处，尤其那眉眼，此时微微蹙眉，眼波含愁，真真正正叫他晓得什么叫“目含秋水”。
至于听她说话，不同于菀娘羞涩娇气，也不同于楼阁里的姐儿们妩媚多情，尤其特别。
嗓子清透倒是其次了，另有一种极舒服腔调，既有语气、语调的关系，更多却是她说话习惯，叫人听来极不费力，既无颠倒重复，也不支吾停顿，一句话听到底，意思清晰明白，细究好似也无什么特别用词或语句，但就是让人愿意去听她再说。
虽才认识，又被对方一张丑脸吓得躲之不及，傅淮远此刻竟莫名觉得自己生出许多理解来，同那正被押解下狱的李训有了一分共鸣，隐约明白他当日为甚愿意接下赵姑娘这一单人镖。
不单理解，他甚至心中也动摇起来，十分想要为这一位正发愁的娘子排忧解难。
都来不及细想，傅淮远已经脱口道：“赵姑娘若不急这三五日，可在府中暂且住下，等我遣人去衙门稍做打探……”
赵明枝收回视线，摇头道：“我家中事急，莫说三五日，便是一日都等不了。”
傅淮远不自觉道：“既是李二接了镖，自然也算镖局的镖，等我同姨母说明今日情况，安抚好上下，便去给你寻几个上好镖师，将你送去京兆府——却不晓得当日你们如何谈的价？”
赵明枝犹豫几息，客气道：“傅公子，此事便罢了吧，我同李训本半路相识，眼下他犯了事，我也不想再惹是生非——他既是那镖局二当家，若他勾结盗匪，那李氏镖局上下……”
傅淮远一愣，急忙辩道：“赵姑娘莫要太过紧张，此事只干那李训一人，镖局上下我自有管看，并无毛病……”
赵明枝道：“我家中经营生意多年，对衙门再晓得不过，一旦真查起来，怕是谁都难逃干系……总归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我家中事急，实在不能去赌那万一。”
语毕，却是转身走回原来位置，从角落地面上提起一个包袱，才回来对傅淮远道：“我在此地人生地不熟，眼下只好来问傅公子了——却不晓得均州城中，除却李氏镖局，可还有其余押镖门户？只要信得过，能押人镖便行。”
又道：“我晓得傅公子仗义，先拿一句口头道谢支应了——并非信不过你手下镖师，只我半点耽搁不得，只要今次能安稳到得京兆府，等家中事情办妥，赵某必有重酬。”
被一顶“仗义”高帽戴到头上，又听得许多话，明明好似没几句正面夸赞，可傅淮远听完之后，心中却实在舒服，张口叹道道：“其实我那镖局当真无事，你……”
又道：“罢了，既如此，你便去马康路好了——彼处有两家镖局，虽比不上我的，却也算得上稳妥。”
眼见对面赵明枝复又将布帛围了脸，只露出精致眉眼，正十分仔细听自己说话，那郑重其事表情，和着时不时点头模样，另有赞叹声，让他觉得自己说的话当真对对方万分重要，一时满心虚荣，站立时胸都挺得更直了。
赵明枝一一听完，又问了几处细节，样样都问到傅淮远最清楚的地方，正正搔到痒处，叫他答得滔滔不绝，甚至不愿闭嘴，自回答中竟得到十分满足感。
半晌，赵明枝复才郑重道谢，犹豫几息，又道：“虽如此，我仍有一桩不情之请——我晓得傅公子今日事忙，必定抽不出功夫，却不知能否安排一二手下，送我去往那马康街。”
傅淮远立时点头，道：“怎会不能？”
他心中挣扎，一时当真很想亲自去送了，总算记得今日最要紧事，复才把不远处手下招来，吩咐对方道：“你带这位赵姑娘去一趟马康街……”
又交代几句。
赵明枝连连道谢，终于才跟着那人一路出了院门。
等到终于骑上马背，跟着一路奔驰之时，她面上神情才做一肃，露出些许焦急来。
——今次外出本就是不能为外人道，尤其此处是为均州，距离京兆府已是不远。
非到万不得已，她绝不能暴露身份，万一那裴雍另有打算，或是遇得什么意外，她眼下孤身一人，难以应付。
傅淮远必是使了手段买通衙役，才把那李训押走，但他有一句话没有说错，一旦进了大牢，就没那么快能出来了。
而今事急，她也着急去京兆府，不能再在此地耽误，仔细想来，最要紧做的是为两桩。
其一、着人设法传信给卫承彦——同均州城中许家比起来，那卫三哥倒被衬得有几分靠得住了，只要他及时赶来，想来能有一二法子。
其二、她要设法先同那李二哥见一面，看他究竟是个什么安排。
但眼下无人手可用，又人地两生，她只能另辟蹊径了。

第61章 转接
拿定主意，赵明枝到得马康街后，便径直寻了间镖局。
那傅淮远指派的亲随送将她到地头，却并不离开，而是一路跟了进去，站在一旁看着。
这一间镖局名唤“平安”，傅淮远说它：“只在均州辖内能走一二，一旦出得此处地界，便半点搭不上手。”
不多时，便有人来了。
对方一看当中坐着个女客，本也见怪不怪，只是又扫到那脸面颜色同大块黑疣，忙把眼睛撇开些，复才上前相迎，问道：“我姓刘，是此处管事的，却不晓得姑娘是有什么差事交代？”
赵明枝端坐道：“刘管事，我有三桩差事欲要托付，只前两桩立时要做，第三桩却要看第一、第二做得如何，再做决定。”
那管事的见多识广，听得这话口吻，又看赵明枝那模样，晓得绝非寻常人物，当即端正态度，十分正色道：“还请姑娘一一交代。”
赵明枝道：“我本投了李氏镖局护送人镖，去往京兆府，但眼下突生波折，只能中途更换，于是便多生了一桩麻烦——我原本一路自邓州过来，身上随带了许多行李，其余皆不打紧，唯有一样是重要信物，等我抵达京兆府，立时就要使用。”
又道：“因那行李甚多，重量也不好小觑，我便留在李氏镖局分点当中，由他人负责押送。”
“只不知这一行此刻到了何处，但我同他们分开时已经快到柳桐镇，既要更换镖局，还得管事的遣人去将行李同信物取来，再为我送往京兆府。”
管事的听得“李氏镖局”四字，却是显得有些迟疑，问道：“其余倒没什么，唯有一事——姑娘原投的李氏镖局，却不晓得为何要突然更换？其中缘故，能否同我道来？”
又忙道：“并非刻意打探，只我们行内惯来有规矩，如此行事算为抢镖，若是由头说不过去，怕要被人耻笑，一旦被那李氏镖局抖落出去——其余事小，坏了老镖局的名声事大。”
赵明枝随意一指不远处那随从，道：“此事你不必担心，这位便是李氏镖局中人，那镖局中唤作傅淮远的当家人已知此事，同意我来转投，并无二话。”
那管事的随她所指看去，果然傅淮远那随从立时站得出来。
其人点头道：“傅当家的已是答允了，你放心罢。”
管事的表情却未松开，迟疑几息，还是道：“傅淮远倒是其次——却不晓得这事叫那李氏当家人得知后，会作何反应……”
屋内一时沉凝。
那随从愣然问道：“傅当家的不就是当家人，难道说了不能算吗？”
“话却不好这么说——只我们镖局从前答应过李二当家的，又一起定了规条，眼下要是由我们这里坏了口子，将来不好同他交代。”
那随从脸上顿时难看起来，不屑地道：“同他交代？早进大牢了！你们要是要得他意思，不如便着人去牢里问罢！”
管事的听得满脸狐疑，问道：“李二当家的进了大牢？你当真是李氏镖局的？这话莫非唬人？”
那随从哼道：“这赵姑娘的镖便是他接的，若非他进了大牢，何必要来转镖？”
又道：“本来我们傅当家的是想把这镖做完，只是最近事多，人手腾挪不出来，才让得出来，你也不用多做担心，今后李氏镖局，自然就是傅当家的说了算。”
那管事的仍旧惊疑不定。
赵明枝看他反应，便道：“李二当家权且放在一边，若他也答应了，这镖你们是否能接？”
那管事想了想，道：“姑娘稍待。”
一面说，一面当即招了个镖师打扮的人进来，同对方把赵明枝交代说了。
那镖师思忖片刻，却道：“接个转交倒是简单，只有一桩担心——不晓得那一行人挑的什么道路，只怕两边走得不同，反而错过，那便十分麻烦了。”
又道：“按我们从前法子，若能联系上最好，若不能，便要多派人手，各条道都试一下，还要沿途打听，如此一来，就有两样不好，一则多耗人力，镖费必是更多，二则也耽搁时间了——我听姑娘意思，是不是那印信十分着急的？”
赵明枝道：“这却不难，我一路当先行来，记得停留各处李氏镖局分点位置，又有其中人姓名，一会一一写来，那些镖师们押送镖物，必要中途停顿休整，只要按着纸上位置沿途去问，本就顺道，并不耽搁时间。”
又道：“若问得那镖局中人，得知未抵达，便再继续向前，若已抵达，却是半路不曾遇见，只请人带路，回头找寻即可——想来相距不会太远，如此可行？”
一时说完，那镖师只稍一作想，便自点头赞道：“姑娘脑子活泛，若能记得几处分点，其余地方我们再做打听，也能省下许多力气了。”
管事的听得可行，立时使人送了笔墨过来，又寻几张白纸，随便找张几案摆了。
赵明枝并无半点迟疑，推算那卫承彦行程，将自己沿途所记李氏镖局分点一一写出。
她将每处分点又列出一二联络人姓氏，又再把甲处去乙处走的什么道路，或是官道夹着小道、或是通行小道、或是某处木桥新断，必要绕路，或是某处积雪甚深，不能行走，再某处当要小心盗匪，林林种种，挥毫而就。
等到这一份写完，另又写就一封书信，却是发与卫承彦。
那信中只说那自己为那李训李二哥半路所抛，无人护送，只能再找其余镖局，请卫三当家的把自己寄存在他身上的要紧信物转交给来人，是为“平安镖局”镖师，如若愿意，最好一同送来。
斯事紧急，分毫不能耽误，最好分为两步，行李可以稍放，只快马加鞭把信物送到。
而自己已经先行出发去往京兆府，他若到了均州，自有平安镖局人作为接应，会把那信物紧追急赶，送予自己云云。
两样俱已写完，赵明枝便即让开，叫那白纸面上自行晾干，又请管事的去看。
而那傅淮远派来的随从也跟在一旁，他竟是识字，此刻拿眼偷觑，见其中并无半点指责许家或傅淮远话，也无半句为李训求救语句，全然是置身事外，终于放心，退后一步，不再多话。

第62章 探问
至于那管事的却不去理会所谓信件，只把赵明枝所列各处分点、道路，另有行路需要注意事看了又看。
因身边镖师不识字，他便特地读得出来一二。
那镖师听得竟有如此细项，一一分辨之后，与自己所知过往相互印证，登时如获至宝。
他看向赵明枝的眼神都不同了，忙道：“姑娘好记性！冬日行路艰难，有这经验在前，我们便能省下许多力气，既能走得更快，不耽误姑娘差事，也不至于那样遭罪了。”
再道：“此处去往柳桐镇并不为远，快马加鞭，最多两日行程而已，若能半途相遇，还会更快，姑娘放心，此事交给我们，必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又低声同那管事的道：“今次记得找个识字的与我们同行，这一份东西好生抄录两遍，存在手里，日后也能用。”
语毕，却复又转向赵明枝问道：“只这是急镖，又是转单，比起平常时候麻烦许多，不知那行李是有多重，需要多大车马去拉动？”
赵明枝便问他价钱。
管事的代为上前报了。
赵明枝听得入耳，略一沉吟，心中算了，报出一个数来，问道：“如若需要三辆大车马，两辆小车马，另再三十个镖师护送，另派三名镖师单独送那信物给我，前者两马轮换，后者四马轮换，便是这个数，不知对也不对？”
那管事一时惶恐，不敢乱算，忙道：“姑娘稍待！”
他连忙去取了算盘过来，噼里啪啦一同拨弄，半晌，终于计出一个数来，同那赵明枝所说一对，正正相符，忙一点头应了，又不免叹道：“姑娘家中是行商起家罢，这算数之法，当真厉害！”
赵明枝笑道：“您好眼力。”
那管事的便道：“这数目不小，却不晓得姑娘可能接受……”
赵明枝道：“我正要说个明白，这镖是否放，放多少，还要看后续，若不合适，可能只请送那信物，其余东西我另作安排——这生意却小得多了，不知贵镖局可愿意？”
那管事的忙道：“这是自然，姑娘自要各家比对，我们各施手段，各自争取，怎会不愿！”
赵明枝又道：“先送信物——若能将那信物及时送到我手中，信物这一单我多付三成镖费，如何？”
语毕，把腰间香囊取下，自其中摸了一饼东西出来，按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这厅堂是为待客之用，十分敞亮，今日又有太阳，更是把桌上那饼东西照得十分清楚。
只见其三指宽，半掌长，寸许厚，通体发着柔晕黄光，沉甸甸，温润润的，叫人一看，就再眨不动眼睛，只想在心中大声夸赞：世上怎会有这样美的物什，这样漂亮颜色。
——原是一方灿灿黄金条饼。
这金饼不知哪里压制的，光看外表，不用去摸去称，就能看出成色必然极好。
而赵明枝见众人眼神俱变，人人去看那金饼，便将其翻转过身，指着右下角印记道：“这是从前京中‘亨通行’所制，凭此金饼，可至其下分点换钱四百贯，其实未必只能亨通行，别家金银铺子一般可换，不过少几贯钱罢了——我便以此作为定金，如何？”
又道：“我是为先行，家中旁人随后才至，如若今次两下便宜，十分顺利，等家人到了，或有其余事情可托你们来办，将来未必不能再做生意。”
她说完，便去看对面管事。
既是当地老镖局，名声不差，那多半是做的长久买卖，轻易不会半途生出歹心，更何况她又有李氏镖局中人作为引荐，旁人看了，怎么都会掂量一二。
眼下她拿了金饼出来，印证自家身份不是小商户，又称有家人后来，必能再做一二威慑。
李训不在，她只能自行设法，虽啰嗦麻烦些，也得先做自保，再图其他。
果然，金银入眼，又听得她一番自述，管事的脸上笑意更殷勤几分，然则他迟疑片刻，却仍不敢答应，而是同那镖师把原镖是李氏镖局事说了，又说李训事。
镖师本来也十分高兴，听得这话，竟是面上神色渐变，慢慢犹豫起来，道：“李二当家的当真进了衙门大牢？此事不知是个什么情况……镖行里毕竟有过规矩……”
两人互相对看，俱是又心动，又拿不定主意模样。
倒是一旁那傅淮远随从忍不住上前道：“赵姑娘这许多买卖，转来转去，十分麻烦，不如且回家同咱们傅大当家的说一说，未必没有更好法子？其实我们镖局走这趟镖，也不在话下的！”
赵明枝道：“多谢，只这事早间与傅公子商量过，他已尽知，不必再劝了。”
那随从眼睛直勾勾看着桌上金饼，面露羡慕之色，却又无法，只得退了回去。
赵明枝见他动作行状，心中微动，又自香囊中取了一小角银子，取桌上半张纸包了，悄悄递到他手中，道：“今日一大早便同我出来办事，一路领道，十分辛苦，我也没有旁的好东西，买卖人只讲金银事——一点小意思，只收下便是，还请莫要声张。”
那随从先说不用，但那手早已接了，暗暗一捏，只觉硬硬的，虽不知是什么，凭那手感，又看赵明枝方才手笔，便知必定不是简单铜板，顿时又惊又喜，连忙道谢。
赵明枝冲他摆手，示意不要说话。
那随从满脸带笑，自行退下，一时站立模样都更抖擞了。
半晌，那管事的过来才道：“姑娘人实在厚道，这差事也十分难得，只毕竟规矩不好轻易坏了——不如稍等片刻，叫我去掌柜的并总镖头商量商量？”
赵明枝笑道：“做买卖讲究你情我愿，您不必为难，贵镖局这样重规矩，讲承诺，倒叫我更放心三分。”
语毕，却冲那管事的使了个眼色，又去看那傅淮远随从。
管事的当即会意，出得门去，不多时又带一个杂役回来过来，问道：“外头那两匹棕马，不晓得是不是姑娘你们的，不肯吃草，先在马棚里闹事，好似互相踢打起来。”
赵明枝一时讶然，站起身来，去看那随从。
随从当即踊跃道：“姑娘且坐，我去看看。”
果然跟人走了。
而待那随从一走，赵明枝复才转向那管事的道：“我听你们话中意思，好似只要那李训同意，这镖便能成，不知是也不是？”
她微笑道：“听闻他眼下入狱，不知什么情况，以贵镖局能耐，想来进得狱中做一回探，不是什么难事罢——不如去问一问？”
又道：“此项差事涉及镖费不菲，若是怕过多纠缠，我也可以一同去那狱中探问，当面分辨，把话说得清楚——不知如何？”

第63章 出发（补更）
一家在均州城中经营多年的镖局，想要去狱中探个监，能有多难？
赵明枝的提议一出，莫说那管事的毫不为难，连镖师也眉头都不皱一下。
客主愿意帮忙出头，一个女子，不怕监牢里头腌臜骇人，作为商贾，不嫌弃彼处风水不好，他们做接手的，不过领个路而已，哪里还会有二话。
这样大的差事，客人阔绰好说话，即便后头的不成，前边三件能成一两件，也是肥差。
说不得以后当真能做个长久生意。
今次去的又是京兆府，不是去其余州县，沿途不用担心劫匪，不用提防各处衙门设卡拦路，其实已是少了许多人祸，只要通熟路径，小心行道，便不会遇得大险。
管事的这回当真转去回报，不多时，便跟着一人走了进来。
他向赵明枝引荐那人道：“这是我们明镖头，他家祖上六代都在均州跑镖，对这地界再熟不过。”
又道：“我已向他说了这回转镖事，他晓得李氏镖局中李二当家的下了狱后，也觉得姑娘所提之法甚好——最好还是得同李二当家的说一声……”
那明镖头年近三十，相貌寻常，身材也不高大，乍一看，整个人还带一二分憨意。
但是这个年纪便能当上镖头，除却家中积累，其人必定也不简单。
赵明枝向他打了个招呼。
那明镖头路上早听手下将来龙去脉说得清楚，此刻见得赵明枝，略一犹豫，便坦言道：“姑娘肯帮着说上一两句话，自然再好不过，只仍有些许麻烦——我在本地多年，认得几个人，也能搭上手，但监牢毕竟是为重地，不好轻易放入闲杂。”
赵明枝应道：“镖头说得很是，今次若要探问，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不晓得那李训是为何人收监下狱，最好打听清楚，特地避开，免得无端生出事来。”
又道：“我初来乍到，甚事不知，一应都听镖局安排，只要能把印信拿到，其余事体，但凡能办，自是通力配合——还请诸位不要顾虑。”
一时对面几人都面露感激之色。
那镖头道：“我方才听得他们说姑娘厚道，还以为不过口头夸赞，眼下得见，却是我自家没见识了——果真十分厚道。”
语毕，低声道：“我已是着人去打听今次李二当家的被收押事，正等人回话，只若要探监，不好就这般进去，或要稍作装扮，做个杂役打扮，又要搬搬抬抬，做些力气活——这回却要委屈姑娘了。”
赵明枝置之一笑，道：“这话如何说来？我愿通力相助，自也有私心——从前我同那李训商谈镖费，已是付过一笔，正不知将来能同谁人讨回，若能见得一面，当然最好。”
这般一拍即合，如何叫人不喜。
顿时两边俱都高兴，管事的早取了契书来，一同商量内容。
赵明枝道：“今次只着急先取印信，便先签印信那一笔，我自画押付定，契约一旦缔成，烦请立时便将镖师派出，一人四马守在半路，等我们自牢中出来，得了那李训首肯，便自出发，莫做半点耽搁。”
又道：“至于护送我上京兆府事，可以等去监牢探完那李训再做拟定。”
这许多交代，镖局一方并无意见。
于是那管事叫了人来拟定文字，双方签字画押，赵明枝果然便将那方金饼做了订金。
等到两边样样做好了，那傅淮远随从才满头是汗从外头进来。
赵明枝便同他道：“此处已是办妥，我同镖局签了契书，劳烦回去通禀一声，代我作两下致谢，第一多谢许姑娘昨夜待客收容，第二谢傅公子今日推荐镖局，又使你来相帮——着实助力良多，十分辛苦。”
那随从万没想到，自己不过出去挨了几记马蹄，又险些吃了两口干草，好容易帮着一起把那群打架畜生拉开，才回来，此处便已尘埃落定。
然则赵明枝话中对他那般褒扬，先前又给了那样好处——方才他偷偷摸出来打开看了，宣纸当中，分明是半只核桃大的纯银！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只好点头答应，再一看，平安镖局中人个个满脸虎视眈眈，唯恐被人抢了差事模样，更不敢多留，借题走了。
而那随从一走，镖局中就有人取了杂役衣物过来。
赵明枝并不啰嗦，也不嫌弃那衣裳破烂脏污，当即去隔间换上，出来又问：“我们这回是扮那送入的，还是扮那送出的？”
明镖头吃惊看她，问道：“姑娘打哪里知道的，竟这样仔细？”
又尴尬道：“州衙监牢不比县衙，而今几年换了推官同判官，又换了上头通判，管得比往年更严，更不好进出，只能扮做去收泔水污秽的一并进去——毕竟腌臜东西，有些味道不好，还请姑娘做多担待，只出入时挨得近了，等过了关卡便无事了。”
赵明枝道：“不打紧，我正要说这个。”
她一指脸上黑疣，道：“当有车桶带进去罢？我这脸容易叫人害怕，反而招眼，一会我站得离车桶近些，才方便拿布捂了脸同口鼻处。”
这话一说，倒叫镖头同管事的十分不好意思起来，除却道谢，也不知说什么，倒更卖力催人套车备马。
一时收拾妥当，众人分为两队便自出发，一队准备出发去往监牢之中，另一队则是预备半路稍停，一得消息就快马加鞭去找那赵明枝印信。
此处一干人等已经出了镖局，另一处，那傅淮远随从也打马回了许府。
他进门之后，当即便要去寻自己主家，然则四下找了一圈，哪里有人，再一打听，原来那傅淮远一早便被老夫人叫了去，此时还未出来。
那随从一面着急，一面又无法，因晓得这位当家的脾气急躁，一向须臾不能等的，尤其每每见过老夫人，十次有八次会挨骂，挨了骂后，自然要找由头向手下撒气。
他既怕凑到枪尖上，又怕回报得晚了，后果更难承受，当即便去往老夫人院外，坐在廊下着急候着。
此人却不知道，一墙之隔，前院偏厅当中，那傅淮远果然正站在许老夫人面前，但这一回，他却没有再老老实实低头听训。

第64章 软禁
傅淮远对面而立，居高而下。
他左手叉腰，右手却往地上“砰”的一声，扔下一包东西，昂首道：“姨母与其骂我，不如好生看看这些，再来说道！”
那一包中原是许多册卷，被他使力砸落，当即四下散开，正有两本掉在许老夫人脚边。
许老夫人并不去看，也不去捡，只往地面扫了一眼，方才厉声道：“我养了你这许多年，便是叫你这样给我甩脸吗？”
她虽坐于交椅之上，手中仍旧抓着拐身，此刻一面说，一面把那木拐用力往地上一捣，发出“笃”声。
又冷冷道：“只凭这一点，李训就胜你良多……”
听得李训二字，傅淮远登时变脸，继而反笑道：“李训，又是李训！”
多年积怨，到得今日好容易将人踩在脚下，却仍被拿来比对，拿话贬低，傅淮远如何能忍。
他当即暴起，口中怒道：“除却李训，你眼中便没有旁人了么？！”
说着往前两步，又拿脚狠狠将地面散落书册用力一踢。
那卷册一时凌空飞起，朝着许老夫人而去。
两人一站一坐，相距不过数步。
这样突然动作，后者猝不及防，难以闪躲，只好拿手去拦，竟有几分狼狈。
幸而这一脚只是声势骇人，踢到书上，毕竟纸张柔软，许是使力时着力不对，最后只是重重打在后者身旁桌脚上，随即又再跌落。
而傅淮远看她如此动作，竟不上前，只在原地站着，指那册子道：“姨母倒是看看底下证据——勾结盗匪，挖根掘基，这可都是那李训做下好事！”
许老夫人冷冷扫他一眼，到底还是撑着拐杖，艰难弯腰去捡了脚边几本书册起来，放在膝上慢慢翻看。
其中一册是李训行踪，果然一二年间在各地镖局露头次数屈指可数。
而另两册则是一年间许多镖局分点中镖师行踪，不仅调动频繁，常有生面孔，新人俱是壮勇，又常进出去往盗匪所据位置，或是时常不知去向，往往匆忙出行，继而再不露面。
许老夫人越看，脸上神色越是发冷，抬头问道：“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傅淮远傲然道：“是我使人私下守查而得……”
他把自己如何着人去各处分点外监视查看事说了，又道：“若非我及时发现，用不得几年，一门上下，都要被他拖累！”
许老夫人讽道：“你倒好本事。”
傅淮远没有生气，反而笑道：“这好本事正要多谢姨母！这些年镖局里擦屁股的事都叫我去接，出头的事李训做了，如是，倒叫我擦出这许多脏东西来——你说，是不是时也命也？”
他把语气也放得和气许多，好似方才翻脸从未发生过，又道：“其实认真来论，姨母于我二人才是血亲，做甚这些年总要去听信一个外人，却不理会自己人？”
“你看这李训，他仗你信任，自己不要命就算了，竟还把我镖局也拖扯下水，如此狼子野心，其实早有迹象，但凡只抱一二怀疑，都不至于放纵至此。”
“你看重他，样样紧着他，还要把菀娘许给他，眼下怎的？倒养出一白眼狼来！”
“眼下他总算进了牢狱，倒叫我们有一二喘息功夫，能把镖局好好收拾起来，否则长此以往，这家中产业，便早归了李姓！”
许老夫人把那册子放到一旁，道：“你要怎的收拾？”
傅淮远却道：“镖局本是许家产业，我哪里能做主？但若要到我手里，自是得重新整顿内务外事，从前邓州、京兆、凤翔许多地方不听管束，先或责或罚，另要再派人接手……”
他趁此机会，把自己打算细细说来，先说人，再说财，若按其人办法去管，果然把镖局捋了一遍，却是要害位置都放了新人上去。
许老夫人问道：“你这般行事，那些人难道肯听？如若不肯，一旦闹事……”
傅淮远不屑道：“李训都下狱了，他们无头无领，能顶什么用？再敢闹事，送得进去，一并牢里作伴！”
许老夫人皱眉道：“这样挖根掘基，把自家镖师送进狱中，今后谁人还肯跟你，如何服众？手下俱都走了，谁人跑镖？”
“姨母放心，此事我自有考量，不必担忧。”
傅淮远道：“那李训慷他人之慨，从来不知俭省，镖局中每月发下去的银钱，足是旁的镖局数倍，人却未有增多，哪怕月银减半，消息放出去，照样大把人抢着来，这群老的要走自走便是，我还怕他们不走！”
他放缓口气，又道：“我平日里为这个家忙前忙后，日夜不歇，图的什么？难道只图这几角银钱？”
他上前两步，单膝跪地，求道：“我晓得姨母怕我染指家中产业，所以时时提防，其实我哪里在乎这个——凭我能耐，不在许家，天下哪里去不得，不过忧心姨母年迈，菀娘柔弱无依靠，才一直护守罢了……”
再道：“我屡次向姨母求话，不过想要一个机会，求娶菀娘，可久求不得，您只要把菀娘许给李训，今次这许多证据摆在面前，难道还看不清他真面目，仍要一意孤行么？”
许老夫人听到此处，忽然问道：“你把那李训下了狱，说他勾结盗匪，可有想过若是他在狱中攀咬许家，如何是好？”
“姨母放心，我不是那等草率之人，怎会把自家产业断送——那李训果真攀咬，我能送他进去，自然能叫他瘐死其中，届时人证两失，自然消了官司。”
许老夫人皱眉道：“新任这一位通判可是出了名的铁面，从来不肯听人说情——你要有本事在他狱中瘐死？”
傅淮远得意道：“通判管人，押司管事，现官不如现管，只要通了押司，连判官都不会过问，哪里要到那通判手中——我在均州这许多年，难道竟白混的？”
竟是果真好似已经想得周全。
“你将那李训下狱，自以为得计，可有想过他孤身来此，难道竟无后手？”
许老夫人听到此处，已是再坐不住，连声问道：“那卫三何在，你可知晓？一旦他找上门来，那斧头你吃得消吗？另有李二前几次自均州镖局中调去的几个老镖师，近日可有回来？都是精明彪悍人物，熟知州中情况，一旦联动，你压得住？”
她顿一顿，又道：“另有昨夜那女子——”
傅淮远听她连声发问，稍一细想，本来十分得意脸上，竟是便隐隐发白起来，再想到卫三那斧头，更是心中惴惴。
他强自道：“今次也没见卫三，想来还在京兆府……两处相隔这样远，等他来了，早已尘埃落地……”
这样回话，把许老夫人听得怒火中烧，她再不理会面前人，而是大声唤道：“来人！”
又去拍铃。
过了片刻，院内守着的嬷嬷才连忙进来。
许老夫人令道：“昨夜那同李训来的，姓赵那女子，先找个由头把她禁在内院，莫要由她胡乱在外行走，乱传言语！”

第65章 毛病
那嬷嬷当即领命而去。
傅淮远站在一旁，本来先听得卫三名字，还在想对策，再听许老夫人指派手下去寻赵明枝，面色骤变，却是不敢插话。
等人走了，他才舔了舔干得脱皮的嘴唇，上前两步，试探道：“一个过路女子，作什么要禁她在内院？”
“你是傻的吗？！”许老夫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对面外甥，“李氏镖局的当家人进了监牢，还是因为勾结盗匪这样的罪名，她亲眼得见，届时出去一说，谁人还敢上门托镖？”
傅淮远咽了口口水，道：“她才来几日，一个人都不识得，能同谁说去？”
又道：“况且是她施恩李训，又不是李训施恩她，眼下李训出事，商人最怕沾惹是非，必是能走则走，不会多话——姨母是不是多虑了？”
许老夫人面上流露出失望神色，道：“你在镖局中搭了这许多年的手，我也时时带着，难道还一点眼力都没能长进吗？”
她恼道：“能叫李训看上眼，护在身边，还带回府上，须臾不肯稍离，你当那是什么好相与货色？！你以为人人都是菀娘，养在内宅，每日只用弹琴写诗，旁的俱不用管吗？！”
“她才几岁，独自一人便敢先去京兆府探路？这样人物，怎能小觑？！李训昨夜怎么说的？说她仗义相助！”
许老夫人瞪着眼睛，恨不得把傅淮远翻个转，叫他头朝下，把他脑子里的水给倒出来！
“她仗义相助时难道不是人生地不熟？当初都能仗义，眼下便不能仗义了？这等商贾出身的，走南闯北，最是奸猾，谁知她还有无什么后手。”
她恨铁不成钢道：“这女子从前既能救李训一次，定是看中他本人能耐，还不知图谋什么！难得有机会再做施恩，收买人心，怎会放过！”
语毕，一挥手，道：“总之，眼下这时候，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先把人压着，如若无事自然好，若是有事，还能多个说头……”
傅淮远不甚同意，心中另有想法，只暗暗撇嘴。
正当此时，恰才出去那嬷嬷就匆匆进得门来，回禀道：“夫人，小的去问了姑娘房中，只回说那赵姑娘一早就提了行李出门了，再一打听，才晓得……”
那嬷嬷口中说着，犹豫几息，把头转向了一旁傅淮远，虽不曾点名，那意思早十分明了。
傅淮远心中咯噔一声，只觉喉咙干涩，十分想喝水，张口半日，还是没能说话。
而许老夫人哪里还能不知，跟着转头问道：“什么意思？我问那姓赵的，你看傅大做什么？莫不是……”
傅淮远心中大悔，已是隐隐察觉有些不对，却是强自镇定道：“姨母，早间那衙门来收押李二时，正巧遇得赵姑娘去找他，被看个正着，她见得李训下狱，十分害怕，只说不愿沾惹是非，便要告辞走。”
他干咽一口，道：“我其时想着，如姨母所说，她家中看着好似也有些能耐，要是私禁人身，将来怕不好解释，既是要走，也不好拦着，就叫人跟在其人身边，以做监视，等到送出均州府，自然万事大吉……”
许老夫人先前虽怒，但一直不急不忙，此刻听傅淮远说起赵明枝，却是身体一晃，忙挨住一旁交椅扶手，连声问道：“她可有说要哪里去？”
傅淮远迟疑一下，不知为何，竟是一时不敢回答。
然则见得许老夫人面色，晓得这回逃不掉，只得道：“说是另寻镖局，护她去往京兆府——姨母，这也无甚要紧罢……”
“放你娘的狗臭屁！”许老夫人暴怒而起，脸上竟是气得发红，举起手中拐杖就要去打对面傅淮远，只被一旁嬷嬷连忙上前拦下。
而傅淮远连忙闪躲开去几步，叫道：“姨母，我这话哪里有错了？！”
许老夫人家中屠户出身，怒极时便顾不得许多，骂道：“狗杂碎！你脑子里装的是屎么！怎的不钻回那猪大肠里吃饱了再生出来！”
傅淮远当着下人的面被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正要忍不下去，冷不丁却听对面许老夫人问道：“她去的哪家镖局？”
“还不晓得，我荐了几家，她只说届时再选……”
许老夫人更不能忍了，怒道：“你是傻的吗？她要找旁的镖局，岂不是叫人晓得李训下狱，确是事实？没了李训，均州城那许多镖局，谁不盯着想要咬你几口肉下来……”
“没了李训，不是还有我么……”傅淮远挺胸道。
许老夫人冷笑道：“你能顶什么用？你能去同京兆、凤翔沿途官府拿通行批文，还是打通三地交界那许多乱道。”
傅淮远一时愣住，愕然道：“那不是姨父从前人脉……”
“若是他手中人脉，作甚这镖局要姓李？”许老夫人说到此处，倒是不再遮掩，“你当作甚一城之中，人人肯让我家镖局三分，尊那李训做行首？”
傅淮远竟不敢去猜，也不知如何作答。
许老夫人又道：“你总说我把李训当内人，把你当外人——我难道不晓得，你我才是一脉？若你当真能耐，我哪里不愿把菀娘给你，亲上加亲？”
“你我自己人，我对你便不必那许多提防拉拢，唯有那李训，本同府上毫无瓜葛，一旦将来成了家，被那枕边风一吹，自然会生旁的想法，若再有个一儿半女，难道还指望把他继续绑在许家？”
“便是绑得动，他哪里会一心替我办差？”
“此时惟有结亲一道，才能留下这等人才。”
她说到此处，拿手中拐杖虚虚点着傅淮远，问道：“如同这般，镖局有那李训顶着，你每年只管管杂务，也不用多劳多苦，便能稳坐收银——岂非好事？”
“我从前同你说过多少回，叫你眼光放长远些，胸襟放宽些，偏就听不进去！一旦李训跑了，遇得事情，凭你这脑子，怎的应付？”
“旁人碰到人才，都舍钱舍银，舍人舍产，只要能留，什么不肯？眼下人都在锅里了，你还要往外泼——你不是有毛病是什么？！”

第66章 抓人（给madoka1013的加更）
“人都下了狱，若是死在里头，外头谁不会对镖局指指点点，一说勾结盗匪，二说护不住自家当家的——你是嫌客人太多，名声太好么？！”
“若是他自家出来——好了，这仇结下，如何再解？便只看你那死去老娘面子上，我真能把你扔出去？就算我能狠得下这个心，李二他能信你这回行事不是我做的指使？”
“蠢材！”
傅淮远被这一通连骂带劝，苦口婆心，竟是当真有些醒悟过来，一时悔道：“姨母，你作甚从前不同我说这样明白……”
“我从前说的还少吗？你哪回听了？菀娘你是当真喜欢，还是只图许家家业？”
“我眼下把话同你说得清楚，许家资财自然都是菀娘的，却有不少我已是挪腾出来，预备给你——你娶菀娘，未必不行，只那般便再不能在外头碰那脏的臭的，否则叫我知道，都给剁了！”
“你不娶菀娘，我将来也有钱予你，你只帮我做事，其余事情，香的臭的，我不理会，你爱耍什么耍什么！”
这话一出，傅淮远争取数年从未得半点机会，今次终于有了口子可以钻，他居然一时迟疑，难以做选。
而许老夫人看他表情，却自冷笑，又道：“此事暂放，你自家回去想，现在只李训一事最要紧，你烧出这个烫手山芋，我若不收拾好，一门都要给燎了！”
再道：“你派谁人去跟姓赵的，赶紧让他把人带回来，不管用什么法子，劝也好，强也好，叫她把嘴闭了，老实待在内院，等我把那李训解决了再说！”
傅淮远这一回被骂得通体舒畅，立刻把那亲随名字报了，又道：“我这便叫人去寻……不，我亲自去找！”
又道：“姨母放心，此刻时辰不晚，才刚过去半把个时辰罢了，那赵姑娘或许还未选好要去哪个镖局！她嘴巴紧，人也谨慎，应当只先问问价，没来得及胡乱对外说什么！”
说完，便推门而出。
只这一回连门槛都还没跨出去，就见外头那院门处一个脑袋朝里边探头探脑，满是焦急模样——正是早上自己派出去那亲信。
见得对面那张不应当出现在此处的脸，傅淮远背后汗毛直竖，正要快步把人拦住，却听背后许老夫人叫了那亲随名字，又道：“怎么鬼鬼祟祟在那站着？不是说去看人了？叫进来我问问。”
不待傅淮远说话，那嬷嬷已是把人喊了进来，又问道：“你不去当差，守在此处做什么？”
那随从忙道：“小的差事已经办完了，眼下是来回禀的。”
一面说，一面去看傅淮远。
傅淮远心下暗暗叫苦，忙道：“我正有事要忙，你与我一路走一路说。”
许老夫人已是察觉出有些不对，叫道：“且慢！”
又问那随从道：“你不是送那赵姑娘出去了，怎么回来这样快？”
那随从见得傅淮远样子，也知不好，只不知哪里出了问题，更不敢违背许老夫人意思，只好道：“赵姑娘要去京兆府，已是寻好了镖局——是那‘平安镖号’，而今两边契书也已经签好，便打发我先回来了……”
许老夫人皱眉道：“你甚时出去的？”
那随从连忙答了。
许老夫人听得奇怪，问道：“这契书怎的签得这么快，这一票乃是转镖，按着从前规矩，‘平安镖号’应当不好接才对。”
那随从心中暗惊，回忆起来，竟不知道这问题如何解决，想来是他去吃马蹄灰时商量好的。
但他哪里敢说自己是拿了人银角子被支使出去了，只好点头道：“老夫人说的是，只那赵姑娘为人十分厚道，‘平安镖号’商议许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见许老夫人表情不悦，生怕被责，忙把赵明枝如何写信，如何写道路，如何拿那金饼，如何同众人商议，许多话一一学得出来，最后道：“老夫人却不知，这赵姑娘端的是个人物，进去才小一刻钟，便把‘平安镖号’镖头、管事、镖师许多人降得服服帖帖，本听得李二当家的下了狱，不肯接的，被她……”
许老夫人惊道：“那‘平安镖号’也晓得李训下狱了？”
那随从一惊，点头道：“晓得了。”
又惶惶转头去看傅淮远。
傅淮远连忙瞪了他一眼，生怕这人嘴巴大，把自己叫他们出去散布李训下狱事说出来。
许老夫人面色难看，转向傅淮远道：“这便是你说的‘过路女子’？‘平安镖号’的人从前对李训俯首帖耳，得过他大恩，眼下被那姓赵的几句话说完，连往日规矩都不顾了，也要接这趟镖！到得此刻，你甚至都不知道她什么打算——被人耍得团团转，还在此处给她遮掩说话！”
傅淮远心下拔凉。
早上把人放走时，他其实压根没有多想。
实在赵明枝给他印象太好，相识虽短，听她说话都比听旁人啰嗦高兴些。
若非其人相貌太过丑陋，傅淮远甚至有些心思萌动——能给李训做妾，怎的就不能给自己了？
而赵明枝那一番话说出来，又求他相助，还要他遣人相帮，他只觉得正好解决难题，自己人盯着，也不怕她在外乱来，不知不觉就顺着她的思路走了。
当时还觉得这样一个弱女子，倒有些可怜，自己正好显出些能耐。
哪怕现在，他都仍抱一二希冀，喃喃道：“或许那赵姑娘只是着急回京兆府……”
许老夫人没有理他，只同那随从问道：“她那信件当中写了什么，你可知道？”
那随从刚巧看过，暗自庆幸，连忙几句复述出来。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开头几字是“卫承彦亲启”，傅淮远面色已经煞白，嘴巴都发起抖来。
而许老夫人更是当头一拐，拿拐杖往他头上砸，骂道：“还不快去把人抓回来！”
又吩咐身边嬷嬷道：“备马车送我去平安镖号。”
那嬷嬷犹豫道：“外头好似又要下雪，夫人要不……”
“要个屁！我而今要豁出去这张老脸，叫那平安镖局上下把此事暂且压了，莫要外传！”
说完，冷冷盯着地上傅淮远。
傅淮远这才连滚带爬，带着那随从急忙跑了出去，四处清点人手，领着就要出去寻赵明枝，欲要把人捉回。

第67章 狐疑
傅淮远一走，许老夫人犹豫几息，还是吩咐身旁嬷嬷道：“你在府里点二十个护院，同我一并出发。”
又道：“着人去叫傅大，喊他在平安镖门口等我，不许擅作主张。”
那嬷嬷也是许家老人，此时便劝道：“方才傅大爷已是去镖局召人，镖师们站在一处，岂不强过府里这些个护院许多？不如等那镖师来用。”
许老夫人目光冰冷，死死盯着傅淮远刚离开没多久的院门，道：“傅大做事靠不住，镖局里头也不晓得能喊得动几个，况且那些镖师都是李二寻来，若要一同去了，在平安镖号里头听得什么话，晓得李二下了狱，怕是当即就要倒戈，还要拿我问话，倒不如用府里人来得轻省。”
又道：“今次没有那样简单，那赵女好快的手段，既同平安镖签了契书，等同把那一家拉下水，出手就是‘亨通行’金饼，还说后头另有生意要做，便是为了这个大户，平安镖号就不会轻易舍得把人让出来，说不得当真要动手。”
她拄着拐想要站起来，但不知是坐得太久，还是受得这许多坏消息刺激，蓦地眼前一片发黑，眼前竟似有金星乱晃，身形一晃，又跌坐回去。
那嬷嬷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吓道：“夫人这是怎的了？可有哪里不舒服，不如这事先叫旁人去做，我去喊个大夫来……”
许老夫人稍缓片刻，复才摇头道：“旁人？府里又有哪个旁人能用？”
又道：“快去，莫要耽误我事情！”
嬷嬷见她急催，不敢怠慢，只得先叫了人进来伺候，又着人去给傅淮远送信，才自匆匆去了。
然则等把人点好，见得那些个排站得高矮错落的护卫，她心中却又有些害怕起来。
这嬷嬷伺候许老夫人多年，晓得其人脾气，能说出方才那番话，想来今次确实难以善了了。
但和那些拳刀打杀过，多半还是行伍出身的镖师相比，府上这些护院，又能顶多少用？真打起来，只有抱头的份。
老夫人年迈体弱，要是这一回闹出个三长两短……
她踟蹰一下，本想将此事告知许菀娘，然则脚步才往外踏出，便已止住——说了又有什么用，家中这姑娘不是个能撑起来的，只怕反要自己出言劝慰。
等再想找个主家去说，寻来寻去，竟只有个更靠不住的傅淮远——天就是他捅破的，说个屁啊！
而一向大事拿主意的李二当家，好了，而今竟就当真下了狱。
这嬷嬷一时有些咬牙起来，回头去想，竟不知为什么一夕之间，府里居然落到这份田地。
府里在急点护卫，傅淮远却也没有闲着。
他被许老夫人一番话给说转了心思，正想等忙完这一回，再去打听这姨母原本准备分给自己的资财有多少，许菀娘能得的又有多少，选哪一项于自己更好。
因早决心要好好卖力，听得人来传信，叫他在平安镖号门口老实等候的时候，傅淮远压根没往心里去。
他总觉得这一回姨母太过一惊一乍，其实不过点滴小事，竟把她那老胆吓成这样。
昨夜今日，他都同那赵姑娘接触过，方才被那卫承彦名字吓了，眼下平复心情，再仔细盘问亲信，只觉信中也并未写什么不妥。
——不是果然要赶着去京兆府吗？同对自己说法并无二话啊！
那亲信也道：“姑娘说了，要小的回来同许姑娘并傅当家的传话，说等她将来必有酬劳，答谢今日相助。”
又绘声绘色学了一通赵明枝行状，最后道：“大爷，小的虽没甚见识，也能看出这赵姑娘出手实在阔绰，不是寻常富户——你看她那气派，那说话，哪怕穿个布衫，一开口也能把人显出来，依我之见，怕是比咱们这许家大姑娘还……”
傅淮远也心中乱动，另有冒出许多打算来。
暗想：或许我当先同那赵姑娘说一说，未必不能讲通道理，叫她跟我回府——若她害怕，也不必回许宅，去我那府上暂住，如此，姨母也放心，她也不怕，我做个居中保人，岂不是好？
将来或许还能再结一回善缘。
于是主意拿定，他一出得府，便分派人手去镖局点镖师，自家却不跟上，而是回自己宅子，另叫了七八人，竟是带着这一行并那亲信径直往平安镖号去了。
此处有人带路，又是快马而行，不多时就到了平安镖号门口。
那亲信当先进去问话，只对方听得要找早上来的“赵姑娘”，却是十分警惕，道：“我们镖局里没有什么赵姑娘，你莫不是找错地方了？”
亲信登时急了，道：“你早间便在此处守门，我还正脸见了两回，院子里马厩闹事，你还过来搭手——怎的竟在此装瞎！”
那门房不耐烦道：“都说了里头并无什么姑娘，不光姓赵的没有，姓钱的，姓孙的也没有！只有姓镖的大爷！你哪里来的，若不托镖，那便不要在此挡门堵路，妨碍旁人生意！”
亲信不肯答应，连忙伸头去看，又指着院中马厩道：“那马槽上还有我磕出来的缺口！你装什么傻！”
又道：“在不在的，你说了不算，我去看了才晓得！”
语毕，就要往里挤。
门房把脸一翻，又将他往外一推，道：“你做什么，想要擅闯私宅么？！”
又回头叫道：“兄弟们，有人要闯咱们镖局！”
一时呼啦啦数人不知自哪里角落冒了出来，或持棍，或拿木枪，甚至还有搬了地上石砖的，个个膘肥体壮，眼睛直瞪，看上去有些骇人。
而自傅淮远身后，他那府中点来的人见势不对，也纷纷冲得上前。
一时两边对峙，形势十分难看，眼见就要打起来。
就当此时，却听得里头一人出来道：“一大早的，吵吵嚷嚷，这是在做什么？”
平安镖里头顿时人人喊“明镖头”，又有人同他说了今日事，最后道：“自说是李氏镖局来的，硬说有个赵姑娘在我们镖局里头，要进去搜……”
且不说此处，几条街外，州府衙门在的街道后的一条小巷里，却是一般聚了许多人，正个个狐疑。
其中一人不敢置信问道：“什么叫没有这个人？”
来人苦着脸道：“当真没有所谓‘李训’，收押册上昨夜今日，共新登了十八人，虽有人姓李，却是个五十岁老头，其余人看那身高长相，也无一个同李二当家相符……”
那人说完，忍不住去看一旁赵明枝，问道：“赵姑娘，你亲眼得见，李二当家的收了监？”

第68章 黄黑
赵明枝眉头微蹙，道：“我不曾得见他被收押入监，但亲眼看他在许宅院中让府衙差役带走，手有镣铐，又叫公人引手而行……”
这样场面，无人敢说那李训不是被捉拿了。
但人已被拿走，却不在牢中，能到哪一处？
有人忽然问道：“会不会赵姑娘早上见的，其实不是均州州衙的差官？”
众人一愣，都去看他。
那人道：“均州辖下许多县镇，身着公服的，未必都是州衙的人，也可能下头县镇公衙所派。”
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解释道：“当初咱们均州城中各家镖局连着跑了多少年，都不能从州衙里拿到通行令，最后还是李二当家的出面跑通了——这样要紧事都能说上话，我不信他在衙门中没有耳目，莫说没有的事，即便当真勾结盗匪，竟无人送信么？怎会由他真被捉了？”
“倒有可能下头县镇不知深浅，莽撞来抓人。”
一旁便有人奇道：“通行令？不是都说是他们老当家去说的么？”
那人回道：“这你也信？我问你，你也在均州城里跑了小二十年镖了，听过李氏镖局的镖兄镖弟提那许大当家的几回？”
“呃……”
“那镖局都姓‘李’了，人人也都认那李二当家的，许老当家的活着时都只三年五载回来均州一次，即便回来也不见去镖局里头转悠，全是李二当家的打点上下……”
“李二当家的虽说这几年来得少，声望是一点没减，依我看，即便先前关系是许老当家的打下，眼下也早接到李二当家手里……”
顿时人人觉得有理。
“这就更麻烦了——均州辖下不知多少县镇，难道一一找过去？我们这几丁人，哪里找得过来！”
“还是要赶紧回去报明镖头，叫他多抽人手，分做几队，各去四处县镇寻熟人查问……”
眼见这几人各出主意，赵明枝思忖片刻，却是道：“或许未必是下头县镇派遣来的。”
她问道：“不晓得均州夜间开不开城门？”
一人回道：“从前开，这一二年因狄贼犯事，虽还没有行宵禁，但自去年年初就开始夜间不开城门了。”
赵明枝又问具体闭开时辰。
众人都是跑惯镖的，对这事熟悉得很，异口同声答了。
赵明枝道：“我有些许想法，说得出来，还请诸位兄台帮着参详一二。”
她捡了根枯枝过来，踩平地面雪，在地面勾画出一幅极为简陋均州城图来，又在当中挑了一个弧，指着那弧道：“我昨夜是打西门进的均州城，因天上雪大，约莫要走大半个时辰路才到的许宅——听闻那许宅位置在于城中，不知是也不是？”
众人皆说是。
赵明枝又问：“我初来此地，对城中不熟，不知除却西门，自其余城门进来，去那许宅须要走多久？”
“差不离，快的半个时辰，遇得下雪，也要大半个时辰。”有人抢着答了。
赵明枝便道：“许宅居于城中，若那公人是城外来的，总归要早上城门开了，才能进来罢？”
诸人俱都应是。
赵明枝又道：“然则今早那些公人来捉人时，约莫才是卯时初。”
“城门寅时末开，除非那些个衙役长了翅膀，不然总不能只用一刻钟，便从城门处抵达许宅罢——不是今早进的城，那便只能过夜，只不知是哪一天来的——这般计较，不知是否说得通？”
一时众人俱无异议。
赵明枝再道：“既如此，此刻两种可能。”
“其一，果真同这位兄台所说，今早那几位公人是为其余县镇差遣——均州辖下武当、郧乡、丰利三县，又有许多镇乡，不好一一去查，但人既然来了城中捉拿嫌犯，作为公差，自当在官府驿站过夜歇息。”
“烦请诸位去驿站寻个相熟的，打听这两日有无县镇差役上来住宿——不知便不便宜——一问便知。”
“其二，今早那几位公人果真是州衙当中遣派，只不晓得怎的回事，没有将李二当家的下狱，其中缘故十分难猜，只能见了那几名公人才知。”
“但李二当家的找不到，那几名公人若是州衙差役，跑得了和尚，难道还跑得了庙？州衙不比县衙，便是早上一时不点卯，总不能一日当中都不露面罢？”
“只要找到那四人，不晓得诸位兄台当中，可有熟悉州衙的？可否前去探问一番？”
她一番推断，叫那几位镖师屏息听完，人人赞服。
有人道：“姑娘说的很是，我在驿站当中有熟人，这便去问。”
又有人道：“姑娘放心，我们怎会不熟悉州衙，镖局就是吃这碗饭的——只方才听赵姑娘所说，那几个公人去许宅拿人拿得甚早，就怕跑完这一趟，都还来得及回州衙点卯，那就十分难办，上下几百号公人，不知怎的找人。”
赵明枝略一沉吟，道：“这却好办。”
她顿一顿，拿那枯枝在地上另画了四个圈，道：“我记得他们相貌——一共四人，其中三人当是八尺一二身量，有一人尤其高大，约有八尺三四，或许还再高些。”
“那稍矮三人长袍前摆塞于腰间，腰系椭圆牌，像是木制，牌色黑，隔得太远，看不清字迹，其中一人挨着唇上右须好似有颗痣，一对招风耳。”
“另那高大公人须发稀落，头顶已是秃了些许，背有几分驼……”
赵明枝见得李训手有镣铐，当即已知不好，她本就记性不差，刻意留心之下，此时拿来复述，当真把各人特征描述得极为详细。
众人一一记下，一名镖师自荐要去驿站打探消息，另有两个则是接了去州衙问话的差事。
三人并肩而行，预备去牵马，刚转出巷口，脚下小跑不停，却是不约而同松了口大气，听得声音，再见得身旁人表情，各自都好笑。
“我方才都不敢说话！”一人边跑边低声道，“这赵姑娘家中当真是行商，不是哪个大衙门中探案的么？这记性！”
又抱怨道：“我都服气得不得了，结果你们一个两个鹌鹑似的，竟都不出声夸，叫我看着也不敢说话。”
“夸什么？俺脑子里头没词啊！真没见过这样的，俺本就笨，只有两手蛮力，方才听她那一通说，人都傻了，话都不会说，还夸？你怎么不夸了叫我去学？”
“谁不是呢，倒不是她说的法子难想，难为是想得那样快，又十分可行，以前我也有见过不少豪富行商，接人待物客气得很，跟她一比——罢了，不好拿客人相互比。”
“那些法子不难想么？那你也来想一个？”
“滚！”
“这样人物，可惜长那样一张脸……”
“倒也没什么，我方才听她教完那许多，再去看脸，竟觉得也没那么难入眼了，其实只要不盯着那半边长黑的地方，也蛮经看的——我这脸不也黄黑黄黑的，这一二年间来说媒的婆子门槛都踏破了！”
“呸，你那糙脸，竟好意思自夸！喂！别抢我马！”

第69章 捏造（给madoka1013的加更）
目送三人远去，赵明枝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色。
一旁陪着的镖师忙道：“既是那李二当家的不在狱中，我们在此处站着也无用，不妨去对面茶楼中稍坐。”
说着一指巷外某处方向，道：“那茶楼正在州府衙门斜对面，抬头就能看到州衙侧门，正好方便咱们等人出来。”
赵明枝自无不可。
于是留下两人收拾东西，其余人都往茶楼而去。
那镖师果然没有说错，彼处茶楼正建在州衙侧门对面。
一行人进得门，也不找背风位置，只寻最靠大门那一桌，点了茶水并两碟花生米。
刚才落定，其中一人把东西放了，同赵明枝打个招呼，便朝屋外走去。
赵明枝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这群人是轮流去门口守等。
如此一来，既不会错过去探问情况的同伴，也不至于在雪地里露天苦等。
唯有熟知当地情况，才能这样快就寻到合适的地方。
她不由得道：“幸而遇得诸位镖爷，若只有我一人，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镖师却是连连摆手道：“赵姑娘还是莫要夸了，今日我们本就十分丢人——收了银钱，结果事情都是您给教着办的，显得好没用……”
赵明枝道：“倒不必太自谦，诸位镖爷做事十分得力，人脉广不说，行事果断，半点也不拖延，考虑又周详，实在帮了我大忙。”
一时几个镖师都腼腆坐着，欲要点头，又觉臊得慌，欲要摇头，又觉这话夸得有那么几分道理，叫他们不想拒绝。
赵明枝见诸人都干坐着，又见桌上只零落几碟花生米，便把小二召到一旁，因怕喝酒吃肉耽搁事情，只叫他将茶楼各色点心上来一些。
等东西摆到桌上，她道：“一早出门，跑了这许久，想来诸位也饿了，先将就填一点。”
语毕，晓得自己在时众人不自在，于是寻个由头，问那小二雪房位置，自去洗手不提。
等她再回来，果然一桌子东西已经吃得七七八八，只给她单独拿盘子留出了一份。
赵明枝谢过，用筷子搛了一块糕点慢慢吃，因心中想着那李训事，也不知道那人为什么突然就没了踪影，一块糕点都吃完了，茶也喝了半杯，竟还不知是甜是咸，是浓是淡。
等就着茶水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正要拿帕子去擦手，低头见那方干净手帕，也不知怎的，赵明枝忽然心念一动，也不用了，只将其摊开，拿筷子把盘子当中糕点一块块移了出来，轻轻包好，拢进袖子里。
此时外头守等的人已经换到第三轮。
领头镖师犹豫一下，问道：“我有一句话，想要得姑娘示下——如若今日寻不到那李二当家的，待要如何？”
赵明枝道：“如若我转投平安镖号，便是为转镖，但若我另投平安镖号，是否还用去问那李二当家的意思？”
那镖师愣了一会，问道：“赵姑娘什么意思？”
赵明枝道：“从前同李氏镖局说好的镖费，我一样照付，但不再用他，另托人镖与平安镖号，请单送我去京兆府——这样可行？”
这样操作，听得满桌人都懵了。
那镖师问道：“那赵姑娘岂不是要付两份镖费？”
赵明枝点头道：“我家中事急，不能耽搁太久……”
然而这话说完，她犹豫一下，再去看角落漏刻，只见时辰渐渐过去，心中空荡荡的，莫名难受。
之前商定的是午时出发，实在不能多等，要是寻他不到，只能先走。
与李训相交，是自己私事，去京兆府，却是公事混杂私事。
那许多禁卫为送她走，都伤在半路，玉霜还不知情况如何，至于徐州被困，前线危急，自不必说，更有贴身藏的那一份文书，公主小印，都在时时刻刻做着提醒。
而自己虽走，信已送出，届时再做几手安排，叫平安镖号盯紧。
她肯花钱，不过几日功夫而已，应当问题不大，只要莫要由那李二哥被人暗害，等到卫承彦到了，自然能救他出来。
其实即便自己留在此处，也用途不大。
明知这样做法十分正确，赵明枝心中却依旧堵得厉害。
她只觉得胸口气闷，便起身道：“我出去外头站站，透口气。”
然而还未走出几步，门口守着的那人便匆忙回身，叫道：“他们出来了！”
叫完之后，已是自己上前去迎，不多时，便把人带了进来。
那两个镖师原都满脸急色，见得桌边赵明枝，立时转了过来，当先一人急道：“赵姑娘，好似寻到李二当家的了！”
赵明枝急问道：“在哪里？怎么回事？”
那人便道：“应当就在衙门当中，许是谢通判亲自在审，是以没有收监——也不敢十分确定，毕竟没有探到本人，只探到赵姑娘说的那头秃公人。”
又道：“听闻今日有四个衙役一早便进了前衙，其中一个正是秃头，另一个招风耳，长了痣，此刻还未出来，不晓得是个什么情况，我等欲要去探，但衙门里自从谢通判来，便改了规矩，里头那熟人也不敢自专。”
另一人也道：“说是早上进来这一个十分要紧，谢通判特地交代过，不管谁人去问，又要做什么事，都得一一记下，轻易不好打听——我们二人方才去时，险些便被人发现。”
这样遮遮掩掩的，听得赵明枝眉头紧皱。
但她很快便想得清楚，道：“既如此，那诸位便在此等着，我自己进衙门一问罢。”
众人俱都愕然，纷纷要拦。
先前进去探问的镖师也道：“赵姑娘莫急，稍等一等，我们再去打听打听。”
赵明枝摇头道：“你们只能私下打听，我却能光明正大打听——那李二被捉进衙门，难道家人便不能来问了？此处是为州衙，不是寻常小县小衙，总要讲刑律，待我捏个身份，按律法去问他一问，拿那批捕文书一看。”
众人听得茫然，赵明枝却不再耽搁，叫个镖师带路，起身往外走。
那镖师一面走，一面还有些迷惑，等见赵明枝不走侧门，问明方向之后，竟是径直往州衙正门而去，更是惊得脚都软了，勉强才跟上，小心问道：“赵姑娘，你要怎么问？捏个什么身份？”
他咽口口水，因怕赵明枝被戳穿，忍不住提点道：“须知衙门探问，要验看身份碟书，那李二当家的，可没有姊妹……”

第70章 关系
赵明枝当然知道李训没有姊妹，也不打算捏造那姊妹身份。
救人之前，先要自保。
眼下李训为人构陷，衙门当中什么情况，暂未可知，先不论他眼下还有无家人，即便有，若是以“家人”之名去探，若被牵连，一同押住，救不了人不说，还要再搭进去一个。
况且她一路西行，身上自有文牒，虽不怕官府查验，那文牒之中姓氏毕竟不是李。
但谁说外姓便不能是家人了？
踩着积雪，赵明枝请那镖师留在外头，先仔细看了衙门外张布的告示，才径自进了正门，又进仪门。
仪门一侧设有两间厢房，一左一右，当中各有办事吏员。
赵明枝随意寻了一间，走进前道：“这位官爷，敢问若要报官，当要行些什么手续？”
那人见得赵明枝，抬头去看她身后，竟只一人前来，便问道：“你要报什么官？可有状纸？”
赵明枝摇了摇头，道：“没有状纸——我来报失踪。”
又道：“有一男子唤作李训，原是均州‘李氏镖局’所属，今早卯时初在碧峰巷许宅当中为四名身着公服者带走——说他勾结盗匪……”
那吏员一愣，把手中笔杆放下，抬头去看赵明枝，继而又去看隔门那名小吏，见对方只埋头抄录，复才松了口气，又把头转回来。
赵明枝又道：“我虽觉那李训必不会犯下如此大罪，但毕竟来人是为衙门官爷，必定不会胡为，想来是有人诬告，于是不敢上前拦阻，预备等衙门查得清楚，自会还个清白。”
“然则等人走了，我再托人去帮忙打听，欲要送些铺盖被褥进牢中给那李训，不知怎的，来来去去，竟是查无此人。”
她三言两语，把事情说得清楚。
“眼下再想，今早事发仓促，那四位官爷匆匆就把李训捉走，也未出示批捕公文。”
“如此情况，着实匪夷所思，我只能来衙门报官了——若那四位是衙门公差，我便来查问一番批捕公文，再来问那李训而今何在，捕而不押，是个什么说法，好再做打算。”
“若那四位不是衙门公人——这样行事便为假扮官差，是否当要捉拿归案，再做治罪？”
把几种推测摆出，赵明枝便站定身形，等对方回答。
那吏员张嘴几回，本还想问话，却发觉所有想问之事，对面人方才说话中都已答了，便是欲要做个敷衍也不能。
他见得赵明枝开口便要“批捕文书”，又要把那所谓“假冒官差”治罪，态度从容自若，哪里像是来报官的——分明是来告官的！
虽说按照衙门规矩，抓捕嫌犯前必要出具批捕文书，再由公差凭文书前去抓捕，还要出示给被捕人看，可寻常人哪里会晓得这东西！
方才听得“李训”二字时，他心中已是咯噔一下，此时上下打量赵明枝，见其实在眼生，便问道：“你姓甚名谁，与那李训什么关系？”
赵明枝自报了姓氏，又道：“其人是我未婚夫婿。”
那吏员一时惊疑不定，失声问道：“李训是你未婚夫婿？”
然则说完之后，似是自悔失言，转头再去看隔壁，复又站起身来将门稍掩，回来才道：“那李氏镖局在均州十分有名，却无人听说那当家人有了婚事……”
赵明枝点头道：“他少有回来，但聘书已下，六礼也走完了，若要查证，不妨遣人去我籍贯处——是为蔡州城中，一探便知。”
她说完，自腰间把一份路引拿在手中，打开放在桌面上，指了指其中籍贯。
那吏员一时凑头去验那路引，看了半日，寻不出一点问题。
赵明枝等了一会，又问道：“敢问官爷，可能寻出批捕文书给我一观？我家中既已寻他做了婿，若其是为被诬，便要预备延请状师，拿那证据到手，才好洗清嫌疑，若当真有此事，也必要拿了证据，才好寻当日媒人把亲事作罢。”
语毕，也不再说话，只耐心看那吏员，等他答复。
而那吏员眼神闪烁，道：“赵姑娘且放心，你稍坐片刻，我去找人问问，看是什么情况。”
口中说着，却是再看一眼桌面赵明枝那路引，方才匆匆出了门。
他一路小跑到得后衙，拐进一间公房里头，急急敲两下门，听得里头“进来”二字，才推门而入，一进去，见得一人坐在桌案后，就慌忙上前道：“赵押司，外头来了一女子，要寻那李训——说是他自蔡州来的未婚妻！”
对面赵押司本在吃茶看邸报，听得这话，一时吃惊极了，问道：“未婚妻？李训何时来的未婚妻？”
那小吏慌道：“我哪里晓得！看那模样，十分不好打发！”
他把赵明枝言行举止说了一通，又道：“今日与我一同坐班的是胡四，那是给谢通判捧臭脚的，正等着捉我错处，要是事情闹大，被他拿去同姓谢的说了，如何是好？！”
赵押司皱眉道：“什么如何是好？今次来的一共几人？若是人不多，你设法打发出去便是，若是人多势众，好生安抚一番，再按一按，怕甚，这事情今夜便能落定了。”
那小吏跺脚道：“落定什么！那人哪里是省油的灯——她一人来的，身边一个家人也无，李训清早被抓，才过一个时辰，竟是监牢都已经探过了，眼下来问我要批捕文书！还问我抓了人却不入押是什么意思！”
还未说完，已是急得满头是汗。
赵押司不耐烦道：“批捕文书？你就说管文书的今日不在，叫她明日再来——这还要我教？”
又道：“至于入押……”
他说到此处，这才反应过来，不解道：“什么叫抓了人却不入押？”
小吏擦着脸上冷汗道：“正要来问押司，那女子说去狱中打探，上下问了，俱不见人——那李训哪里去了？”
赵押司原本一直不紧不慢，听得这话，也只把手中茶盏放下，先打铃叫得一人进来，吩咐道：“你派人去一趟监牢，看看那李训在哪一间房，再问问今晚事情安排妥当了不曾。”
等人走了，才同那小吏道：“慌什么！你都晓得她是外州他县来的，强龙不压地头蛇，能顶什么用，或许是监牢里头无人愿意搭理她，才打听不到罢。”
又道：“便是那李训，几年不回来，不也耳聋眼瞎，老实被人捉下狱了？”

第71章 后衙
赵押司又道：“都已当了三四年值，怎的还这般沉不住气。”
那小吏哭丧着脸道：“谢通判逢八坐堂审案，今日正是十八，本来已经到了时辰，只不知怎的还未出来而已，要是叫他知道我私自做批捕文书，又顺藤摸瓜，翻出那许多旧事，以他手段，我这差保不住倒是其次，怕是人也要被整得半残！”
赵押司笑道：“哪里就至于了！天塌下来，我自给你顶着！实在不行，不是还有你爹么？”
一面说，一面摸了个瓷盏出来，给他倒了一杯茶，道：“尝一尝，今日你八辈子攒的口福——这可是建溪供的龙凤团饼，若非北面动乱、当今南迁，这样好东西，哪里能轮得到你我来吃！”
说着把那盏茶推到对面。
小吏哪有心思吃茶，却只好拿了茶盏，复又踱到门边去眺望外头，翘首等那去探话的人回来。
赵押司见他模样，十分不耐，又是嫌弃，然则想着这人族中在均州根深多年，其父也是个积年老吏，不好去动，便懒得再搭理，自慢慢闭目仔细品那舌根茶香余味。
一时屋中只有来回匆忙踱步声，咂嘴声。
约莫过了两炷香功夫，终于听得一阵脚步声——前去问话那人大步踏得进门，满脸惶急，急忙冲到屋内桌案便，道：“押……押司，那李训不在监牢里头！”
“你说什么？！”
赵押司手一抖，那盏托一个不稳，上头杯盏竟是就手一翻，“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上好的绀黑兔毫建盏，一下子摔成了几片碎瓷。
然则赵押司却无心去理会自己这心爱之物，只盯着对面人道：“什么叫不在监牢里头？”
来人跑得全身是汗，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上下都翻遍了，当真没有那李训。”
“不晓得去看收押册吗？！”那小吏质问道。
来人道：“收押册上也没有——昨夜今日，乃至前日，我亲去翻了好几回。”
他说到此处，声音也有点发颤起来：“不独如此，便是吴二他们几个也不见了踪影，我着人去问，都说……”
“都说什么！”
这一回不单那小吏催问，便是赵押司也顾不上失态，大声催了起来。
那人被这样一逼，却是把声音压得更低，道：“听闻一大早，吴二他们就被谢通判给叫进了后衙，眼下还未出来……”
他说到此处，忍不住咳了个惊天动地，也不知是跑的，还是心中慌乱，竟岔了气。
原本一直镇定得很的赵押司，这一回的面色也有些难看起来。
只他究竟积年老吏，老于成算，当即道：“先着人去后衙里头好生打听一回，看吴二他们几个究竟在何处，怎的还不出来，在里面做的什么事情。”
又道：“再去打听李训下落——十有八九也在后衙里头，只不知道那谢通判是个什么想法。”
他叹一口气，道：“爱官不爱财，这样人最难打交道，只怕他想要那这事情杀个威风出来，那便麻烦了。”
又问那小吏道：“当日傅大送了你多少？”
那小吏缩了缩脖子，道：“押司问这个做什么？”
赵押司冷冷瞪他一眼，道：“这个时候，你我保命要紧，你还瞒着作甚！”
小吏只得道：“送了八百贯钱……”
又警惕道：“怎的，不会要我吐些出来罢？”
赵押司冷声道：“若你聪明，此刻便把钱全给他送回去，当然，吐不吐是你的事，若是自你这一处出了事，那傅大拿你攀咬，却别怪我不念旧情！”
又道：“八百贯钱，确实不少，你自回家寻你爹问，看要不要留罢。”
一面说着，一面却又打铃叫人进来，当着那小吏的面道：“去我府上，叫夫人去库房里把那排在丁三十九的格子里东西全取出来，给傅大府里送回去，另有我书房甲二格子里头的地契同房契——就是金刀巷那两处——也一并给傅大送回去。”
那小吏听得暗暗咋舌，又有些不满。
他原觉得自己分得八百贯，已是十分多，眼下一比，却发现同傅大送予这押司的相比，九牛一毛都不算！
干那最脏最累活的是他，分那最少银钱的却也是他！
此刻竟还要全数吐回去！
赵押司却没有去管他在想什么，交代好了，便又转头过来，催那小吏道：“你还在此处做甚！赶紧出去，把那自称与那李训订婚的赵家女稳住了，不要叫她惹事。”
小吏恼道：“我若晓得怎么将她稳住，还来此处问你做甚！”
他还要抱怨，却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不多时，就听得有人在外头敲门，叫道：“赵押司。”
那人推门进来，道：“赵押司，谢通判有请。”
刚说完，见得一旁那小吏，却半点没有吃惊的模样，只松了口气，道：“原来你也在，正好，谢通判有事也要寻你——一并来罢。”
此处赵押司同那小吏心中发虚，准备去往后衙。
而另一处，前衙当中，赵明枝等了片刻不见人出来，又看外头天色，不想再做耽搁，正要起身出门，刚把那门一推，却见外头站着一个年轻小吏。
其人伸手正要敲门。
那吏员个子不高，相貌普通，只是见人带笑，十分和气模样。
他见得赵明枝，便问道：“是赵姑娘么？”
赵明枝讶然看他。
那吏员指了指对面厢房，道：“我方才在彼处坐着，听得你说话，因也觉得奇怪，便把此事同谢通判说了——通判眼下要见你。”
又让开两步，道：“随我来罢。”
赵明枝虽觉奇怪，却并不犹豫，抬腿便跟了上去。
光天化日，州衙之中，便有什么阴私事，也不敢胡来。
况且外头还有平安镖号人守着，一旦有事，自会来要人，再有不妥，自己方才也留了信，托他们届时往蔡州去送。
两人绕过几间公房，竟是径直上了前衙一处偏厅。
那偏厅里头一张大桌，桌后坐着一人，约莫三十岁，身着官服，面白无须，相貌生得不错，但嘴唇很薄，表情也有些严肃。
他见得赵明枝，上下打量一眼，半晌，复才问道：“便是你与李训定了亲？”
赵明枝点头道：“正是。”
那人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又问道：“他早已去你家下了聘，两边六礼也走完了？”
赵明枝只觉此人问得奇怪，却仍旧一口咬定，道：“正是。”
又问道：“不知那李郎君现下正在何处？”
那人犹豫一下，却自站起身来，道：“既如此，你便随我来罢。”
一面说，一面在前头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盏茶功夫，竟是直接进了后衙。
等到得一间房舍外，那人忽然站定，回头同赵明枝道：“你在此处稍待。”
语毕，上前几步，推门而入。
隔着一重薄窗，赵明枝听到他在里头问道：“李二，你甚时定了亲？有个姓赵的女子，正在外头找你……”
里头半晌无人应答，俄顷，大门自内而开，一人从中大步踏了出来。
其人身量极高，眼睛极黑亮，双眉甚浓，眉眼间却又难得焦急。
一出门，他便一眼望了过来，正与赵明枝双眸相撞。
“赵姑娘。”
李训叫她。

第72章 吃酒
见得本人，赵明枝先叫一声“二哥”。
她上前两步，认真去看李训头脸并手脚处，只见均无伤痕。
除此之外，他衣衫整洁，面上虽有些着急，却无半点疲累之色，或因着急出门而来，手中竟还抓着一只瓷盏忘了放下。
那瓷盏色白，里头只剩两口茶，还冒着余温。
即便隔了几步，但盏中茶香独特，隐隐有板栗香，叫赵明枝立刻便闻了出来，低头去看，果然汤色碧绿明亮，叶底细软，又柔嫩成朵——当是品属余姚仙茗。
这茶是为开朝太祖最爱物，价值向来不菲，此刻战事四起，更是金贵。
原以为他被人捉捕下狱，却不想在后衙得到如此款待。
赵明枝担忧一路，眼见面前场面全非所想，心中大石落下，等听得人声，抬头一看，房舍中方才那男子已是跟了出来。
其人先前那样严肃，此刻却换了一张面孔似的，面上神情更为古怪，与其说是旁观，不如说是探究。
他先看李训一眼，复又盯着赵明枝，也不回避，还特特走得近了，似乎正待旁听。
虽一直无人介绍，赵明枝却已猜到其人必定就是那所谓“谢通判”。
听他方才称呼李训，口吻熟稔，说话也十分随意，比之自己同那李二哥不知亲近多少倍。
而李训既在州衙之中有如此故交，哪里还用自己在外奔走，怨不得早间那四名衙役来收押时，他莫说全无反抗，也无争辩。
如此一来，就显得她这些动作十分多余了。
倒贴了本就不多，将来去到京兆府必定还有大用的金饼就不说了，又许出去不少话，欠了平安镖号人情，叫那一群镖师们一大早就帮着忙前跑后。
至于赵明枝自己，更是既出力，又想法子。
然则她却半点没有吐露，只道：“我昨夜偶然听得那傅淮远说话，似乎欲要暗中算计二哥，今早便特地去寻，本想说不若早些出发，却在前院处见得二哥同几名官差在一处……”
听得她一番解释，对面李训面上焦急渐散，问道：“你见我手戴镣铐，被那几名官差押送出门，以为我被诬告下狱，是以特来寻我？”
赵明枝一时无奈，只得点头。
见得眼下情况，回头再想，她便觉处处都是漏洞了。
以李训平日能耐，怎会任人算计，毫无还手之力？
一路行来，沿途李氏镖局分点都对他唯命是从，言辞间对许家、傅大多有厌恶，又提及均州城中镖师们怨气最大，欲要李训同许姓斩断关系。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她一个外地初来的，遇到难处，立时就想到去寻本地镖局相帮，而平安镖号在傅淮远口中不过尔尔，已是能在极短时间进得监牢探问清楚，又做许多事，更何况势大根深的李氏镖局？
当家之人都下了狱，理应一得了人要来的消息就时刻关注，消息最为灵通的镖局，又怎会不知？
要知道他们从前在其余分点时，往往还有个把时辰路，便有人携带马匹，半道相迎了，更何况今次已经回到城中住了一夜，给足了准备时间。
一旦得知，镖师们多是他旧日袍泽，竟能毫无反应？怎会置之不理？
重新整理一番，赵明枝才发觉自己的判断一开始就出了错，但她却并不后悔。
一来亲眼所见，二来她所能动人力、物力太少，才会错谬至此。
但宁可反应过大，最后发现是多此一举，总归是防微杜渐，好过出了事后，悔之不及。
只是兴师动众一回，此刻站在此地，对着李训，赵明枝却仍旧有些尴尬。
她不知这李二哥本来是作何打算，原还要解释，抬眼见那近门而立男子正望向自己，便小声问道：“我这般处置，是不是误了二哥事？”
李训立时摇头，想也不想，脱口便道：“怎会。”
又道：“是我考虑不周，忘了着人给你传话。”
他复又上前两步，歉然道：“我本想着一路辛苦，难得歇息一晚，彼时时辰尚早，等把事情了了，一应收拾妥当，再掉转回头去许家，应当正好午时，并不耽搁……”
“却不想阴差阳错，反使你……”
说到此处，李训忽然一顿，先抬头去看天色，继而转过身去寻那房中角落漏刻。
——眼下不过辰时二刻而已。
距离衙役自许宅抓人，才过去个把时辰。
他神色微变，再转回头时，便把赵明枝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忽然问道：“你这身打扮，方才是去了哪里？”
赵明枝低头去看，才醒起自己方才跟着人进来时走得急，因嫌碍事，把外头大氅脱了，此刻上襦下裤，双腿上还拿绳子绑着，仍旧一副杂役走卒穿着，本是为了进监牢探看李训时做的伪装。
此刻被人对面点破，她虽不觉有什么，但见后头那男子在旁站立，也不好直说，只微微一笑，道：“既是二哥无事，我便放心啦！你此处正忙，不若我在外头稍待……”
李训却道：“不必。”
一面说，一面侧身让步，拿掌引指了一下不远处站着那男子，道：“此人姓谢，单名一个珉字，字集之，他年长几岁，是我从前在学中同窗，而今正任均州通判。”
语毕，又对那谢珉道：“集之，这位赵姑娘……”
他说到此处，却是稍停片刻，转头去看赵明枝一眼，复才回头再道：“赵姑娘家中行商，欲要举家搬迁京兆府，她本人先行，家人随后而上，应当要路过此地才好通行——商人事杂，想来人、物更是不少，难免遇得什么阻碍，届时还要托你照应一回。”
又道：“她从前便曾仗义救我，这回更是……此事你务必上心。”
那谢珉一口应下，却又问道：“放心罢，这回不必你特地托付，我都会好生照应，只是犹有一问……”
他一面说，一面笑看一眼赵明枝，而后转对李训道：“方才两个都说是未婚夫妻，既你情我愿，六礼也走完了，却不晓得那亲事何时才办？请不请我吃酒的？”

第73章 不好
李训听得这话，拧眉道：“集之……”
然而他只叫了名字，余下字句含而待吐，并不说出，稍作一顿，只转头去看赵明枝，打量她神色。
赵明枝被对方打趣，也不扭捏，大方笑道：“是我的错——方才是为权宜之计，我与二哥不曾有什么婚约，至于婚事，更是无稽，因怕前头差人不给我探问，复才有此假托，还请谢通判莫要治罪才好。”
那谢珉听完，却故作愕然，看向李训问道：“可方才我说你那未婚妻子来寻——已走了六礼的——你却未有反驳，也不问我是谁，只言片语都来不及交代，就忙着出来了……”
李训皱眉道：“集之，慎言！”
又道：“莫要拿赵姑娘名声说话。”
赵明枝既然敢做，就不怕人说，于是笑道：“想是二哥怕落了我面子，才不好当面澄清，倒叫谢通判生了困扰。”
谢珉见她这样爽快，又被李训喝止，倒是不好再借此调侃，转而正色道：“赵姑娘且放心，我与李训多年相交，他的事，便是我的事，稍后不妨将你家中名号告知于我，若是遇得什么麻烦，凡能搭手，必不会旁观。”
什么叫他的事，便是你的事？
赵家的事，哪里就变成他李训的事了？
更别说自己压根没有所谓施恩，只这两日被其反复拿出来做由头罢了。
然而听着听着，眼见李训口头说得那样顺，那样多次，还言情慎重、毫无滞碍模样，倒叫赵明枝恍惚之间，心里都要生出动摇来——难道自己当真没有在不知情时，或许梦中？曾经仗义救过这李二哥性命么？
明知这是为了相帮自己，她自然不会戳穿。
只是眼见雪球越滚越大，先前瞒过李二卫三，毕竟自己人，又是无奈，只能将来再设法解释。
面前这谢通判却是他多年故交，以后叫其知晓了，拿来取笑，李二哥颜面何存？
然则对方好心提议，赵明枝自然不好推拒，略一思索，便道：“家中琐碎生意颇多，一时半会或许迁移不得，约莫还会分拆做队，另设安排——等我到得京兆府，得了确信，再来请谢通判一助，不知妥也不妥？”
谢珉点头答应，却又忽然笑道：“赵姑娘家中生意，或许未必要全去李二地头上，不如也来我均州看看——此地南通北往，毗邻襄阳，距离邓州、蔡州也不远，十分适宜做个中转，倒比京兆、凤翔等地通行更为便宜……”
又道：“至于如何安置之事，不如来到此处，再行商量。”
赵明枝点头应是，又郑重道谢。
她原本只是有个念头，此时此刻，倒是更为心动了。
自家虽是皇亲，并非不能行商，只是不好与民争利而已。
从前藩王府尚有不少产业生意，暂抽不出手去管，后续若有所需，未必不能腾挪出来，给李训做个经营。
如此，自家也能贴补家用，他也能得个助力——
既有镖局做点，将来又有旁的打掩护，起势当能比一穷二白省力许多。
而那裴雍虽不曾反，毕竟心性不知，还要今后慢看，既要用他，又要防他，自家果真要在北地经营，或许还要把抓手放在这李二哥身上，互相制衡才好。
一时两边交代完毕，赵明枝见得此处二人似乎有话要说，便找个理由，问了那雪房所在，自行走开。
而她一走，谢珉便道：“到这个份上了，还说不是你情我愿么？”
李训转头看他。
谢珉又道：“还要在她面前遮掩，借口什么施恩——这西北之地，谁能施恩于你？”
李训并不答话，只进得屋中，把手中茶盏放回桌上。
谢珉见他沉默，转回身来，复又问道：“这是你心仪的罢？如此胆量豪气，偏还不是鲁莽之辈，前后行事都有考量，聪慧果断不说，又知情知趣——不是样样都照着你的心意长的么？”
又道：“只是家世差了些……”
李训皱眉道：“我家世代务农，二爹后来也不过是个货郎起家，至于我自己……哪里有什么家世可言——况且家世之说，本就无稽，竟从你口中而出，难道忘了当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谢珉道：“话却不能这般说，当年若不是先生怕你年少得志会移了性情，压着不叫下场，凭你当年文章，今日或许……”
“就算侥幸上榜得官，眼下不在夏州，便在蔡州，又有什么可说的？”
谢珉低声道：“虽如此，总不至于后头……”
却又道：“不过祸福两依，若非当年，哪有今日？”
李训不置可否，只自拿水烫了杯子，另倒了一杯新茶，半晌，方才又道：“你方才叫她来均州安置，是个什么意思？”
谢珉道：“我既为州官，‘理财赋’是为本职，不过寻商纳户而已，哪有什么意思？”
他说到此处，却是哼了一声，道：“又叫我好生抚流民，又不给我人财，还要抽我的粮谷，眼下我自找人南货北通，你还要啰嗦，我好好的官不做，提着头来帮你做这些，还要被你发问……”
李训摇头道：“不是帮我……”
他声音略沉，郑重看向谢珉，道：“不是帮我。”
谢珉一时沉默，良久，才道：“我晓得，不过帮我读的那些圣贤书……帮我良心罢了……”
两人对坐片刻，那谢珉才问道：“傅淮远这事，另有许家，你待怎么处置？”
李训道：“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你自按律去审，问我作甚。”
谢珉皱眉道：“若那老夫人找到我头上……”
李训道：“我只答应照应他一家，那人姓傅，又不姓许。”
再道：“至于老夫人那一处，要是她一意孤行，你便同她把话说得清楚——想要留傅大一条性命，便只安心每年分利，若还想把镖局留给许家自用，叫女儿有个产业在，便不要啰嗦。”
两人一问一答，又说了两炷香功夫，李训才把各项事情俱都交代清楚。
一时事毕，他放下手中茶盏，转过头，从敞开大门往外看去，正见赵明枝由远处转角慢慢走来。
一旁谢珉也循他目光看去，随即笑道：“赵姑娘来了。”
而李训安静几息，却是忽然道：“我从未有过心意，更无什么‘照着长&#39;一说，遇得喜欢的就喜欢了，同她怎的行事，哪般性情，俱都无关，当着本人，你就莫要瞎说了，总归不好。”

第74章 运道
谢珉愣了一下，道：“是我轻浮了。”
然则他稍停片刻，忍不住又道：“趁着眼下本人不在，我只再问一句——夏州同兴庆府那两处就不说了，听闻当今有一位皇姐，才色无双，眼下犹待字闺中，我隐约听得蔡州那边有些流言，说她有心选婿，或有属意京兆府，你知是不知？”
李训冷淡看他。
谢珉道：“赵姑娘自然极好，可你眼下行事尾大不掉，在外名声也不甚好听，将来当真翻脸，若能……也算有个后手。”
他补道：“老王爷并王妃两位，从前在藩地时就甚得百姓拥戴，众人说起，多是夸的，如此家中养出来的，性情可想而知，况且又有她身份多做一重保障，其实当真难得合适……”
李训淡淡道：“与我何干？”
谢珉无奈道：“你眼下在蔡州名声，自家难道不知么？当真掀了桌子，非死便是成事，倒还罢了，偏你又不走那一条道……”
他叹一口气，道：“有个退路总是好的。”
李训摇头道：“哪有什么退路，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莫说一个公主，当初侯景跳反时，儿子什么下场？高祖逃命时，又如何对待儿女？刘玄德娶了人，难道妨碍东南动手？当真要出事，多少退路都无用，又何苦连累无干人等……”
谢珉犹豫一下，却是问道：“当真出了事，难道赵姑娘便能不被连累了？”
李训冷眼看他，又冷声道：“不会出事——我辛苦卖命这些年，不是为了连累人的。”
谢珉听得这话，好险没有骂将出来，只好在心里暗啐一句：不想便不想，是公主便要被连累，换做赵姑娘便不会连累，还不都是听凭你一张嘴么？
话都叫你说了，屁都让你放了！
李训却不理他反应，只将方才那盏新茶捧起，放到一旁桌案上。
他再未坐下，也未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安静等赵明枝走近了，才旁若无人指着那茶水道：“你在此处稍坐，先吃几盏茶，等我一等。”
赵明枝心中正算着时辰，听得这般交代，并没有一口答应，而是问道：“二哥还有事要办么？”
李训道：“只稍去就来，不会耽搁午时出发——你那行李还可还在许府？我这便着人去取。”
赵明枝倒不是担心出发时辰太晚。
然而因早间这一番阴差阳错，导致眼下有许多手尾要收拾的，又何止李训一人？
她犹豫一下，还是老实道：“行李已经取出，只是……二哥，我外头也有些事情要办……”
李训微微一怔，正要问话，外头忽然匆匆来了个小吏。
那吏员见得三人在内，环视一圈，找到谢珉道：“通判，巡检司来报，马康街上有人闹事，一群镖师在街上起了冲突，不知谁人先动的刀，已是见了血，眼下正闹得不可开交，巡检已经带人去看了，暂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只叫小的先来回禀一声，请通判知悉！”
谢珉听得有事，立时便站了起来，再听是镖师，却又看向李训。
李训问道：“可知是哪家镖师闹事？如若不知，晓不晓得是在马康街哪一处地方闹事？”
那小吏先要摇头，听得后头那一问，便答道：“好似是在惠康酒楼左近……”
“惠康酒楼？”李训一听就反应过来，“怕是平安镖号，只他家管事的是明奉，此人还算得力，也是个沉稳的，轻易不会与人打起来。”
语毕，他转头同谢珉道：“你自忙你的，我跟去看看。”
谢珉当即道：“我叫人带你过去，也同那巡检司打个招呼，给你搭把手做事。”
李训答应一声，又去看赵明枝，问道：“你那事情，我能帮你办不能？”
赵明枝还未答话，又听得外头一阵疾步声，却是方才那领着赵明枝进门的胡四。
他一进来便禀道：“通判，后衙托人来前头问，说是平安镖号去了人，正寻他们打探，据称有位雇主早间进了衙门，半晌不见踪影，想要私下问问什么情况。”
谢珉诧异道：“什么雇主？这事来问我做什么？”
胡四迟疑一下，抬头看了看赵明枝，道：“说是位赵姓的姑娘……”
赵明枝听得平安镖号名字，又听“雇主”二字，心中已是有数，此刻连忙应道：“是来寻我的。”
此话一出，李、谢二人俱都转头看她。
赵明枝无法，不得已把自家原本计划简单说了，又道：“当时也不晓得衙门是个什么情况，便做了个后手，请平安镖号镖师们在外等候，若是过得半个时辰，还没有我回应，便来问人。”
再同李训道：“眼下已是到了点，当是不见我踪影，特来相问——我同二哥一并出去罢，正好处置此事。”
她本只是打算几句带过，不想那谢珉却是十分惊诧，听完之后，趁着李训去取行李的功夫，旁的不做，问题倒是颇多。
他一时问道：“都说跑镖的不见兔子不撒鹰，赵姑娘舍了什么，叫他们这般上心？”
一时又道：“赵姑娘叫他们去寻卫三，他们怎会晓得卫三从哪条路来，若是半途错了身，如何是好？”
再又道：“你竟还打算去探监？若他们把你当做合谋，一同入狱怎的办——哦，所以你只认走了六礼……”
那谢珉一面问，得了回答，又一面叹，到得后头，神色间竟有些复杂起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赵姑娘府上，生意必定做得极大罢？我先前所邀，不是客套话，将来赵府北迁，务必要来我均州看看。”
又道：“至于新到一地，安田置产之事——本地也有些风土特产，你家若能帮着往外盘活这一片，我便能做主帮着贵府设法协调。”
赵明枝应道：“多谢通判有心，等我到了京兆府，一旦得了确信，便会来信请教——劳烦届时抽空搭一搭手才好。”
而此刻李训早已取了行囊出来，冲那谢珉一点头，便同赵明枝一齐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错开半步而行。
剩得谢珉一人守在屋中，见那前方李训虚手相扶模样，又见那赵明枝一身杂役服色，仍旧窈窕背影，心中莫名发酸。
——李二这是什么运道，竟是半路也能捡到这样女子！
男女皆是聪明至此，若是当真成了，将来生儿生女，还要不要人活了？
要是儿子，怕不是要拿个文武状元？
若是女儿，都说女儿肖父，跟着李训那张小白脸……
他安静几息，看着桌上那一盏无人问津清茶，因是自家珍藏之物，特拿出来招待挚友，不愿浪费，索性伸手取了过来。
然则低头一看，只见平静水面上，映出一张脸来。
这脸从前对镜时也自觉不错，只今日见了李训，两相对比，难免有些磕碜。
他不愿面对，忙把目光挪开，几口饮下，一面尝那入口温度正合适的香茶滋味，一面却又忍不住重新回想起方才赵明枝回话来。
——怎么就那样聪明，那样机敏？
有这般脑子同性情在，相貌实在不值一提了。
怪不得那小子哪怕听得公主才貌双全，也半点都不动心……
只这样好的人，怎的就看上他了？又贴钱又使力的。
唉。
明明自家也不差啊！怎的就没有这样机缘？！

第75章 手尾
出得后衙，转往前衙，还未来得及出门，赵明枝就见得公堂之外，竟有两人站立等候。
其中一人身着绿袍，明明并非什么大场合，却头戴二连冠，腰缠黑银即犀角带，穿着十分正式。
本朝七至九品皆是绿袍，他身着官袍，却久立堂外，明明有屋檐可以躲避，竟自露天接了半肩半背，另有头上薄薄一层积雪，也不知是什么意图。
那二人听得声响，转过头来。
赵明枝当即认出，站在那绿袍官员身后的，却是方才接待自己那名吏员。
对方见了赵明枝，面露惊疑之色，脱口道：“你怎么在这？”
书吏接待之处在于外衙，此地虽是前衙，两边相隔不远，两处之间却有衙役守着，没有内里通传，外人轻易不能入内，以免扰乱公堂。
赵明枝被他拿话敷衍半日，又故意晾在一旁，本就心生狐疑，只是事情解决，本已懒得计较，此刻听得此人叫唤，便转向一旁那吏员胡四问道：“此位方才请我在外稍坐，只说进内问话，那‘内’，便是此处意思么？”
胡四道：“此人怠慢公情，本就正待处置，只等通判厘清罢了。”
这话一出，不但那吏员当即色变，一旁那绿袍官员面上表情也遽然变得十分难看起来。
他当先还盯着李训，听得赵明枝问话，便又看回赵明枝。
两边虽然相隔几丈远，被那眼神黏在身上，赵明枝竟是觉得有些不舒服，冰凉凉，又有些阴测，犹如沾了跗骨之蛆。
这人……明明都不认识。
她不免皱眉，退开半步。
而一旁李训若有所察，却自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侧，又问那胡四道：“那绿袍者是谁？”
胡四这一回却是领着两人又走出几步，方才压低声音道：“是衙中押司，在均州城中生根两三代了，通判正要借着许家的事来处置他。”
李训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此处不过是个小小插曲，自然无人放在心上，却不晓得三人走远之后，那赵押司却死死盯着李训背影，突然问身旁小吏道：“那女子——李训身边那一个，家中什么来历？”
小吏正心中不安，听得这话，却是更惊，慌道：“那人竟是李训？”
赵押司瞥他一眼，道：“你都帮着傅大谋夺他产业了，竟连他本人也不识？”
小吏干咽一口唾沫，道：“他三两年都不来均州一趟，即便来，也从不在外露头，我哪里认得……”
又道：“那女子自称姓赵，打蔡州来的，已是同那李训订了婚……”
赵押司直皱眉，打断道：“我自晓得，我只问她家中什么来历。”
小吏道：“我哪里清楚……好似是个行商，初来本地的……”
赵押司听得烦躁，心中更是鄙夷，若非此刻情形危急，又要此人家中相助，当真不愿同对方搭话。
——脑子没有，能耐没有，胆子倒挺大。
也不晓得事情做得怎样。
只盼从前莫要弄得太糙，最后反而带累自己。
眼见再看不到三人背影，借着谢珉未至，赵押司却是左右一看，踱到一旁，对不远处站着的一名洒扫杂役使了个眼色。
那杂役趁无人注意，偷偷走到附近。
赵押司低声同他道：“去我家中寻你二叔，只说谢珉拿了我的错处，要把我治罪——怕是入狱就在眼下，叫他去同德路那宅子里寻人，再探那李训下落，另有同他订亲那一个，最迟这一二天，便要把手尾收拾干净，拖得久了，夜长梦多，我一门也要带累进去。”
又嘱咐道：“那女子倒是无碍，一二人对付足矣，只听闻那李训武艺甚强，交代他们定要打听清楚，多带些人手，不要自家折在里头！”
语毕，复又指着一旁那吏员道：“再叫人给刘家也传个话去，就说傅大事发了，原来那李训同谢珉早有勾结，怕要借着这事拿我两家开刀，叫刘老头自作准备，动作慢了，儿子难保不说，他那多年积攒，或许都要吐得出来，自己也未必能抖落干净。”
听得这话，那杂役不敢再做耽搁，拿着扫帚前后随意巴拉几下，当即转头而去。
他本就对衙门地形极熟，三转两绕，就从偏门溜了出去，冒雪一路跑到赵家，敲门进得宅子，也不用仆妇引路，匆忙去推东厢的门，隔门喊“二叔”。
那房门自内关得甚紧，里头听的声音，骂道：“一大早的，什么事。”
那杂役不敢吵嚷，忙道：“衙门有急事，押司喊我来给二叔传话！”
不多时，一人裹着外袍，一手挽着头发，衣衫凌乱来应门。
那杂役只觉面前扑来一阵香风，抬头去看，认出这是自家二叔才从楼子里纳的小妾，虽不敢多看，还是不免被对方外袍下半敞胸脯给勾了神，过了几息才回神。
那小妾把人放得进去，忙去隔间穿衣服，剩得那二叔赵攀敞着肥大肚子，半搭靠在床上，不满道：“什么事情？”
杂役才将赵押司话一学，赵攀脸色就变了。
他当即翻身起来，在床上摸出一张毛氅披了，趿着鞋走出来，急忙问道：“怎的回事，早间还好好的！”
一面说，一面催里头小妾出来给自己换衣裳。
那小妾被吼得心慌，顾不得旁的，自家光着两条腿，匆匆给赵攀寻了衣服换好，因房门大开，冻得两腿瑟瑟，也能等人走了，才匆匆掩门，含泪打个喷嚏，自进房中。
而赵攀出得门，先派人去刘家报信，又急忙派人去衙门打探，自家却是不用马匹，也不带那杂役，只靠两条腿，悄悄直奔那同德路而去。
他手中自有钥匙，到得地方，本要开锁，却发现那锁眼不对，半日捅不进去，只好拍门。
门后一人低声叫道：“是谁？！”
赵攀报了名号，那门才自内而开，让了一条小缝，把他放了进去。
应门的人将门一锁，还不甚高兴，道：“大白天的，你来这作甚？”
赵攀皱眉道：“啰嗦什么！文寨主在何处？我寻他有急事。”

第76章 爱女
赵攀话才出口，就见那应门人死盯着自己，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十分吓人。
他立即就有些后悔。
这处院子他跟着自家大哥来过两回，当然知道里头住的人什么身份。
俗话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这群人手上不知断送过多少性命，本是阴沟里的臭虫老鼠，半点见不得光的，自己一身产业，妻子俱全，把事情办妥了便是，何苦争这个闲气。
幸好那人只盯着看了一会，却没有再做什么反应，很快把赵攀领进了一间厢房。
文寨主就在屋中坐着。
他一身短打，搭了个短披风，脚下的羊皮靴子外还仔细捆裹了一层草套。
这样打扮，大冬天的，又是在屋子里，实在颇有些不伦不类。
赵攀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那文寨主抬头瞟了一眼，便把脚一伸，指着那草套道：“没见过这个？你们整日在城中，遇得雪天不是躲着，就是坐马车，路上也早把厚雪铲干净了，却不晓得这种时候，那靴子不套草便会打滑。”
赵攀勉强一笑。
文寨主道：“你们打个滑，不过跌一跤，我若打个滑，运道不好，说不得就要跌条命了。”
语毕，一指身旁空位，道：“赵押司那出了什么事，叫你大白天的就来寻我。”
他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柄短刀，伸手即得。
那刀显然已经开过刃，不知是不是日日在磨，刀口不仅极薄，还发着亮，而刀身却是呈半圆弧形，刀背上斑斑点点，不知什么陈年旧痕。
看着刀口，赵攀多站了几息，才强逼着自己上前坐下，急忙把自家大哥交代说了。
文寨主不悦地道：“你家押司口气倒是大，还‘这一二日’，又要把收尾收拾妥当，城中处处都是兵丁巡卫，我杀人简单，杀了之后怎么脱身？”
等听得说要动的那人唤作李训，是为李氏镖局中二当家的，他更是不满。
“你当我作甚要来这均州城中？若非这一家太过扎手，折损我太多兄弟，何苦要来此先做查看？你还叫我去对付他一门二当家？”
他冷哼一声：“平日里我百十来号兄弟，今次跟来的只一二十人，怕不要撞得头都烂了？赵押司要是看我姓文的不顺眼，不想给这宅子与我住，那便直说，无须这般！”
赵攀连忙解释道：“不是一桩事！”
他把傅大同李训相争缘由说了，方才道：“这几年当中，城中李氏镖局管事的一向是姓傅的，那李训三年两载不回，手照旧还长。”
“今次是那傅大起了主意，因不满自家只干活，却无权，想要争个位置……”
“镖局的自家窝里斗，难道于我不是好事？”文寨主道，“叫我出手，就是叫贼帮着官府自家打自家，我难道看着是个傻的？”
然则他很快反应过来，问道：“不会是你们押司收了那姓傅的好处，眼下被那李氏镖局二当家的发现，报了官，因怕牵扯自己，才要把那李二当家灭口罢？”
他话一说完，见得赵攀脸色发青，便晓得自己猜对了，复又冷笑一声，道：“这些年赵押司虽帮我不少，但我也不是没出过力气的，两边论及交情，倒是有，但要我这里白出力，便是我肯，我手下兄弟，竟不要吃饭么……”
赵攀来前便晓得这一回不好说话，但他早得了兄长提点，于是黑着脸道：“文寨主，你我两家本是一条船上——若非我大哥这一向帮着上下打点，前几次州中四下剿匪时，早把你那寨子给平了！我大哥出了事，你以为自家那大风寨，能活得了几时？！”
他说到此处，声音变冷：“更何况你眼下就在城中，大哥那一处若是不妥，大不了鱼死网破，把你攀扯出来，终究大家一起死！”
那文寨主听得此话，面色骤变，伸手就去捉案上短刃。
赵攀见势不妙，连忙往后一退，却是忙又补道：“只我家大哥做人一向厚道，既是令我上得门来，自然不会叫你们白干！”
又道：“你在寨中这许多年，每到县镇、城池，都要躲躲藏藏，难道竟不想有个身份？”
文寨主那手本已碰到刀柄，此刻却只慢慢拿住，抬头去看赵攀，问道：“难道押司竟有法子？”
赵攀道：“我大哥有没有法子，文寨主难道不知么？一寨人或许无法，但三五个，却不干事——只要大哥仍在位上，寻一二个人帮着造些户籍，哪里难了？”
再道：“他今日已是同我交代，叫我同文寨主说一声，只要能把那李训两人除了，提着人头来换，一个人头，三个户籍——如何？”
“听得大风寨里，可是才办了两个小少爷的满月酒，加上从前大少爷，另有那位姑娘，寨主不为自己考量，难道竟不为子女考量了？”
听得“户籍”二字，文寨主眼中已是迸出贪婪之色来，沉默几息，忽然道：“只给一二日，事情不好办——最好在城外做了，只不晓得好不好哄出去。”
又道：“我一干兄弟全不识得那李二当家，如何好动手？你既说李氏镖局中有个姓傅的收买了你家押司，那他难道只出银钱，不能出个力？”
“我只拿户籍，我兄弟难道白干了？喊那姓傅的帮着打听人下落，把人哄出城去，再出点血，给我兄弟买点酒肉吃——不过分罢？”
“自然理所应当。”赵攀当即大喜，起身拱手道，“我先去寻人出来帮着相认，再去寻傅大说个条件，一旦探明，后头事情，便要全数仰仗文寨主了！”
文寨主把手中短刃重重拍在桌上，道：“我在均州东南混了这许多年，连襄阳城都去抢过，死在这口短刃下的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至于那些兄弟，一十八个，全数是特特选出，一样个个得力，只放心等我提两人头来见罢！”
***
几条街外的赵明枝，还不知这一处小小的宅院里发生了什么。
她当先一步，刚出州衙大门，就得见几个面熟的镖师在外头守候。
众人或站或蹲，有人手中还牵着马，个个都引颈而看，面露焦虑，候得赵明枝出来，一股脑都围了上去。
有人主动去接她手上袍子，上上下下打量她，明明见得全须全尾，还要问道：“赵姑娘无事罢？”
有人紧张问道：“怎的耗了这样久？是不是衙门里头做了什么为难？”
另有人问道：“寻到那李二当家的下落未曾？”
又有人道：“若是寻不到也不打紧，我们几个兄弟私下商量了，同明镖头说一声，自脱镖局几个月，先把你送往那京兆府去，至于银钱，你看着给便是——总归比再出一笔大钱往镖局里雇人俭省！”
还有人道：“那傅大寻上我们镖局里了，姑娘莫耽搁，打此处直接走，趁着外头马车已是套好，立时就出发了，莫要叫他堵住——且放心，里头给你铺了三层棉被，应当颠簸不着！”
诸人各说各的话，还一迭声催赵明枝赶紧上马，去换乘马车。
至于后头跟出来的李训，听得这一群人七嘴八舌，全为赵明枝打算，竟是难得错愕。抬头看天，明明只过去两个时辰，全也不知道面前人是怎么在这样短时间内，把一群大老粗尽数收伏的。
另有几个领命出来护送的衙役，只听得后头一句话，更是忍不住面面相觑，彼此用眼神试探——
这一位姑娘，当真不是哪个大镖头的爱女么？竟得这许多镖师围着拍马屁！

第77章 杀人
而赵明枝为众人簇拥，自是连忙道谢。
她余光瞥见李训已经跟了出来，便道：“多谢诸位镖爷关照，方才我已是寻得李二哥，他并未被官府羁押，不过一场误会。”
语毕，指了指方才踏出衙门的李训，道：“我已同李二当家的说好，他仍旧送我去京兆府，原本约定，并不作废，如此，今天这半日，却是偏劳诸位辛苦奔劳这一场——等我回得平安镖号，另有答谢……”
一干人等听了赵明枝言语，纷纷暗自失望。
方才那样去捧赵明枝，虽也有对这位客主一二服气，可光靠几句话，些许行事，几桩计策指点，怎可能引得这群人如此趋附。
自然还是看她出手阔绰，又行事体恤，实在是个好客主，想着借此巴住赵家后续生意。
而此刻循她指点看去，果然得见李训一身素袍，从容立于州衙大门之外。
诸人当中没有识得这位李氏二当家本人的，眼下看他相貌气场，又看他站立时姿势，前后脚分错，分明蓄势待发，预备反应。
而他注意力半数在赵明枝身上，另外半数，却时时警惕，见得众人目光投过去，当即抬眼相对。
都是跑惯江湖的，看他身形，看他反应，再看他手脚形容，哪里不晓得此人厉害。
见得那眼神，虽无刻意凌厉，但其中锋锐之意，已叫他们俱不敢凑得太近。
只有那领头镖师无法，大着胆子上前两步，也不敢靠近赵明枝，只错开一点，同李训行礼。
他道：“原来这位便是李二当家，失敬！今次明镖头特特交代过，因未得二当家的同意，不敢中途去接赵姑娘的镖，便叫我等来探问，还请李二当家的莫要误会……”
李训却是道：“本是我行事疏忽，全亏诸位出手打点，相帮赵姑娘照料事情，当由我来道谢才对，便莫要在此处多礼了——一会点清今次出力弟兄，再作答谢。”
又道：“明奉眼下在何处？”
有李二当家的出头把此事接过，镖头再怎么也怪不下来了。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看向李训时也多了几分亲热。
有人急忙提醒道：“明镖头在镖局，只镖局里头正闹着——方才有人来了信，说李氏镖局那傅大正上门追着讨人，叫我们千万将赵姑娘守好，莫要被人抢了去……”
原来事情果真是由自己而起，还见了血。
赵明枝在旁听着，也有些着急，忙道：“衙门正有官差待要处置此事，还请前方带路罢。”
她一发话，镖师们见得后头站的几个衙役，连忙各自去牵马引车，十分利索。
衙门同马康街相距不远，又有官差开路，沿途毫无阻碍，不过一二刻钟功夫，就到了地方。
此时巡检已是领着七八个兵卒到了，不过与赵明枝等人前后脚而已。
然则他们见得当前场景，竟有些难以着手模样。
原来这里早不是原先傅淮远领着几人欲要闯门，同平安镖号中三五镖师起了冲突那时候状况了。
当前早无行人敢路过，只见平安镖号门内门外俱都是人，草草望去，少说也有百八十个，已是打得上头，虽无动刀的，棍棒之物却人手都有，满地滚的站的都是人，拳打脚踢。
那巡检下头有兵丁喊得几声住手，又喊官府来了，全无人理会。
便是跟着赵明枝等人回来那几个镖师也看得目瞪口呆，道：“哪里来的这许多人？？”
说着就要上前相帮，只被身后衙役拦住。
见得眼前乱成一团，李训把手拦在赵明枝面前，叫她后退几步。
赵明枝并不废话，老实听从。
只她见得场面不对，仗着自己目力尚佳，环视周围一圈，竟是见得不远一处角落里，围站着好几个护卫。
再分辨众人身上穿着，同她昨夜今晨得见的许家仆从服色十分一致，而那些人身后，隐隐约约一人蹲坐在地。
她靠近几，找个空隙仔细去看，其人虽鼻青脸肿，却果然有些眼熟——正是傅大。
手下在前冲锋，他躲于阵后，还藏得这样严实。
赵明枝转头叫李训，又指了指彼处，小声道：“是傅淮远。”
李训当即会意，对那几名镖师疾声问道：“明奉何在？”
镖师们也不敢怠慢，四下探看。
而李训带着两名衙役，疾步走向那巡检，两人只说了几句，对方虽有犹豫，却未拒绝，而是依言一同到了那角落处。
见得身着官服巡检，几名护卫哪里还敢再拦，只得让开，显出身后人来。
傅淮远躲于最后，发现众人退开，正待要骂，先见巡检，已是一惊，再见后头李训，只觉惊悚，竟是手脚冰寒，惊道：“李二！”
李训沉默不语，伸出手去，自那巡检腰间抽出长刀一把，肩张臂直，倏地搭在跌坐在地那人肩颈之间，离那脖子仅有半指之隔。
巡检用刀，岂是寻常小卒可比，又值如此严冬，甫一搭上，寒意逼人，立时就叫傅淮远脖颈间起了密密麻麻鸡皮疙瘩。
他僵坐当地，看着身前颈边长刀，全不敢动弹，连眼珠子也不敢多转，唯恐不小心带动了一点脖子，更恐激怒面前李训，只颤声道：“李二！李二！有话好说！有……有话好说！！莫要动手！！”
又仓皇看那巡检，因不敢动，更不敢叫，只好求道：“官爷，杀人，杀人啊！！！”
那巡检全无防备会见如此场面，一时骇然，反应不及，竟无回话。
而李训把刀偏开半分，脚下踢他腰，喝道：“起来。”
傅淮远哪里敢说不，只巍巍站起身，被刀压着慢慢行到大门外空地上，此刻早已涕泪横流。
眼见四处仍自打自的，无人关心傅淮远死活，等到了地方，李训便把手中长刀重重一压，喝道：“要做什么，还要我教么？”
那长刀承着李训臂力，犹如重石，简直要把傅淮远半边肩头拍碎。
傅淮远看那刀锋反光，又痛得眼前全是泪，早吓得脑中一片空白，听得这话，当即大喊：“救……救命！杀人啊！！住手！！都给我住手！！！！！”

第78章 吹哨
傅淮远声音尖利，直冲云霄，钻得人鼓膜疼。
赵明枝站在人群后方，眼见天中风雪未停，只怕仍有门内人听不到此处动静，转头一看，只见身后衙役颈间俱都带哨，便提道：“吹哨。”
那人一愣。
赵明枝伸手指一下他颈间。
此人被那手指一点，竟不自觉将那铁哨衔在嘴边，犹豫吹响。
而其余几个衙役被赵明枝以目相视，听得哨声，又见已是引得不少斗殴人注意，再无迟疑，也各自衔哨。
一时哨声先后响起，钻耳欲聋。
哨声一响，和着傅淮远惊叫声，叫门内门外不少人循声望来。
然而还是有人打抖不休。
李训一时皱眉，将那刀锋提起，喝道：“还不住手？”
那声音发自丹田，也不知怎的传出，竟是压过哨声同傅淮远人声。
他一面喝停，一面却把手中长刀凌空抬起，一手拽起傅淮远胳膊，另一手复又冲着其人身上劈斩而下。
那动作极快，便似闪电，竟是劈出一道残影。
傅淮远惨叫一声，再难自立，随刀倒跌在地。
他裤袍前黑了一片，仍有大块湿濡往外不断蔓延，天气虽冷，那腥臊味依旧慢慢弥漫开来——已是尿了裤子。
众人何时见过这样辣手场面，各自骇然，自然去看，被那刀锋光芒和着雪光反照眼睛，不由得停手。
等那光亮闪过，诸人定睛再看，本以为场面可怖，谁曾想地上竟无残肢断膊，甚至也无半块皮肉、丝毫血迹，只有一幅长长衣袖自空中缓缓飘落在地。
——原来并未伤人，虽地上那个叫得同杀猪一般，实际只是被砍了半截衣袖而已。
趁着众人目光俱是汇聚此时，李训抬首远望，冲着门内一人喝道：“明奉！”
远方门内，明镖头正手中持棍看向此处，被李训一叫，虽未听得只言片语交代，却已会意，把那手中棍棒一扔，叫道：“都停手！”
有了明奉一句，平安镖号各自听话，而傅大这一派早已悚然，哪里敢动，终于场面平息下来。
旁立的巡检连忙指挥手下去分开人群，封锁来往道路，等着衙门另发人手——如此规模持械斗殴，已非仅仅十来人手就能管住了。
等到一应分派完毕，大冬天的，他已出了满头汗水，把手一抹脸，倒是醒得自己腰间少了什么，赶忙去得当中，接过李训手中自家长刀，小心收刀归鞘。
众人专注收拾眼前，自然没工夫搭理其他，哪里晓得不远不近一道小巷里正停着一行人，另有马车一辆。
此刻那车厢厢门大开，许老夫人坐在前头，眯着眼睛看向平安镖局当前。
她一面看，眉头一面皱，先见李训抽刀，又听得傅大哭嚎，再见后头局势如何得制，脸色更是难看。
眼见再无半点逆转可能，她冷声问身旁那嬷嬷道：“早先你都交代好了么？”
嬷嬷忙道：“夫人放心，已是交代过了，只说都是奉了傅少爷之命才来夺人，与旁人并无半点相干！便是衙门再如何问，也问不出什么。”
许老夫人面上神色稍缓，再远远望去，手中虽无拐杖，却仍旧拿掌重重拍那马车木板，怒声道：“一群废物！”
那嬷嬷忙道：“或许……那赵姑娘当真不在镖局当中，已是被送走了也未可知……”
“李二已是大摇大摆站在此处，若能早寻到那姓赵的，毕竟救命恩人，或许还能借此同他谈个条件，眼下人影都不见，只那李二一个，送走没送走的，还说这个，又有何用！”
看着已经被兵卒拿住的傅淮远，许老夫人咬牙骂道：“竟给个蠢货闹成这样！”
嬷嬷听得她骂，却不能附和，只好低头不语。
这一回许老夫人却没有骂错，闹成这样，泰半要算在傅淮远头上。
本来按着她的计划，只是叫这外甥点齐人手，在平安镖号门口守着，等她前来亲自商谈。
其实莫说压根没想过任其做主，连要他掠阵的打算也无，不过把人绊住，不要扯后腿而已。
如若许老夫人自家出面，她是李氏镖局从前当家的夫人，平安镖号的明奉镖头见了，怎么也要礼让几分。
好好谈一谈，许些好处，或是做些承诺，多半便可将姓赵的女子换出来。
以李训脾气，赵姓女一日还在许家，他一日就会投鼠忌器。
谁又晓得，不过眨个眼的功夫，傅大便敢把姨母分派的事情扔到一边，自己不知从哪里领了一群人，闯到平安镖局要人呢？
等到许家后头来援的人抵达，两边已是打将起来，原还想上前劝架，镖局已经上了头，谁人肯去理会，自然一起揍了。
如此，人越陷越多，竟是一片混乱。
偏生许老夫人此刻赶来，眼看情形不对，因怕后头不好再谈，又引来官府注意，难以解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派遣手下趁乱混入镖局当中。
然则半途就被平安镖号的镖师撞见，两边复又打了起来。
简直是阴差阳错，一通乱仗。
本以为打完也就完了，最多引来官府，要费点力气捞人而已，谁曾想，竟会见到本该在监牢之中的李训！
许老夫人虽然暂时不明个中缘由，却是很清楚如果李二不死，许家也无半点要挟之物，便意味着傅淮远完了。
从前丈夫都觉得棘手的人物，又防又怕，又用又躲，独生女儿，倾家财富都想托付出去，只要把人绑住。
而自己前夜言语威胁几句，当即还得拿话找补，只怕真正得罪了。
哪里想到傅大这个蠢材，不想活就算了，还要带累自己。
偏偏亲姐临死之前把这儿子托付过来，她亲身养大，欲要舍弃，又难狠心。
那嬷嬷见她表情，踟蹰几刻，还是小心翼翼提道：“夫人……咱们已是及时抽身，若是无法，不如就旁观罢了……”
许老夫人没有说话，良久，方才道：“当年我出生时，见得又是个女儿，我那祖母已是亲手把我溺进尿桶里，若非二姐偷偷救回，哪里还有今日……她死得早，没享到我的福，只剩这一个儿子……”

第79章 相熟
事端虽然平息得快，麻烦仍旧不少。
傅淮远带过来的都是自己随从，后来到的人又多是许家护院，自然没法跟平安镖号里的长于拳脚、经验丰富的镖师相提并论。
打起来的时候看不出来，现在一停手，大家就发现平安镖号这边最多受了些小伤，但许家那一处，却是有两个人直接见了血，又有几人折了胳膊腿脚。
幸而马康街上就有医馆，平安镖号的镖头明奉当即把伤者送诊，又令人去给巡检打下手，一则封锁街巷，二则清点人数回答问讯。
等把几件着急的事情办完，他半点也不耽搁，立刻就找上了李训。
而先前同赵明枝打交道的那名管事和镖师也特地寻了过来，同她说话。
管事的先问好，又陪笑道：“方才得知李二当家的未为入押，既如此，赵姑娘也无须再做什么转镖……”
等他说完，另那镖师便从身旁人手中取来一个小布包，犹豫一下，还是递了过去给管事。
管事的接过，送到赵明枝手边，道：“今次也未帮上赵姑娘什么忙，原本签订文书不能作效，这金饼本只是订钱，自然也要归还了。”
他笑得十分客气，并无半点为难模样，反而好似把这金饼送回来，是抛掉了什么烫手山芋。
赵明枝哪里能接，连忙摆手，答道：“今日闹出这样大事，不单叫贵镖局上下为我准备哪样多——提前安排的人、车、马就不说了，早间还有许多镖爷陪同我去那衙门，进进出出，等候许久，又出力良多……”
“眼下镖局竟又被人冲闯上门，其中缘故，我恰才已是打听清楚，一般也是缘起于我，正是惭愧之时，怎么还好意思将原本订钱收回？”
她来时路上早有准备，此刻把话说完，当即又将腰间分好的香囊摘下，反送回那管事的面前，道：“还不知道如何慰劳诸位镖爷才好，也不晓得诸位有无受伤，更不清楚今次事情如何了结，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代为收下才好。”
香囊虽然不大，但鼓鼓囊囊的，看那向外凸起形状，沉甸甸模样，叫人一下子便能猜到当中非金即银。
这样酬劳本是赵明枝早已想好，如若没有傅家上门这一档子事，用之作为答谢，可以说十分大方，可放在眼下，却又有点勉强了。
她于是又补道：“还请不要嫌弃，因不知院中损毁如何，更不知伤者情况，等到将来点清，我赵家自当另有慰劳。”
然而那管事的听得这话，却是唬得连退三两步，将赵明枝手中香囊躲开，急道：“这可使不得！此番事情本是对面挑起，即便最后有所损毁，我们也当寻那傅大索要，同赵姑娘又有何干？”
如果说原本那许多殷勤动作，赵明枝还能当做是平安镖号上下厚道，以诚待人的话，此时对面人做法，便叫她难免生出狐疑来。
也太客气了。
开镖局同做生意并无二致，一样是为了赚钱。
先前对自己亲热厚道，还能说是赚良心钱，可眼下行事，却太不符合常理了。
哪有客人将银钱送到面前，偏偏不收的？况且这一份分明收得理所当然。
赵明枝只觉奇怪，也再去追那管事，见得一旁那镖师抱着臂膀，便将手中香囊放在那人胸前臂间。
那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惊得把手放开，而香囊随之从他两臂间掉落，其人更是惊慌，又伸手去捞，终于半空捉住，一时彷徨，欲要退回时，赵明枝早已退后几步，道：“些许心意，还是不要推辞了，光天化日的，倒是十分难看。”
那镖师如芒在背，站坐不安，无助去看那管事的，复又转头望向不远处。
彼处，明奉正同李训面对而站，见得此处动静，俱都转头来看。
那明奉见得手下求助，却是不自觉看向对面李训，等到他微微颔首，复才向那镖师点头示意。
镖师如逢大赦，终于把香囊拿稳。
而管事的也松了一口气，连声向赵明枝道谢，再道：“赵姑娘不必多想，此次事情同你无干，衙门自有公断……”
竟是反而安慰起她来！
赵明枝愈发奇怪了。
一时李训同那明奉把话说完，早有平安镖号的镖师牵来马匹，又把二人行李提来，送他们出得街巷。
而那巡检、一干衙役、许多兵卒视若无睹，由着二人牵马离开。
不仅如此，明奉竟还带了十余骑人马相送。
诸人接连送了几条街，直到城门口，才不得已停了马，重将各色行囊挂放于备用马匹马鞍上，又有那明奉特特单独走到李训面前，将手中一小包不知什么东西呈了过去。
李训并无半点犹豫，伸手接过，复又一点头，也不多话，只道一声“回见”，众人才依依不舍站立原地，以目相送二人。
直到翻身上了马，已经往前跑了一小段路程，赵明枝犹有些难以置信感觉。
她忍不住转头问李训道：“二哥，此事当真已是了结么？”
才出得城，前方不少行人，马跑不快，李训便放心把那马身往赵明枝马儿身旁靠近，同她齐头说话。
他道：“你当还要怎样么？”
赵明枝也说不上来，只觉虎头蛇尾得厉害，总有些前后不着的感觉，便问道：“许老夫人那处，不是想要招二哥做婿？她竟就此作罢了？”
又问道：“傅淮远那处，他如此构陷，二哥竟就此作罢了？”
李训道：“都是后事，眼下暂无功夫，等我抽空再来理会——你我俱有急事，先回京兆府要紧。”
赵明枝听得这话，自然高兴，只想了想，忍不住又问：“二哥，我这一回麻烦平安镖号甚多，虽给了些许银钱，终究不好抵消，却不晓得……”
李训道：“无事，明奉与我甚是相熟，今次只当卖了我面子，给我料理便是。”
他言语随意，全不在意模样，寥寥几句，便叫赵明枝果然放心，再不纠结。

第80章 正主
两人错开些许进出城人群，还未来得及放马而奔，只走出半里，就见不远处一辆马车停于路边。
那车厢大门敞开，除却十余名护卫，几名婢女，另有一人一手拄拐，一手扶车，站立相迎——
竟是许老夫人。
见得李训同赵明枝，她也不用身旁嬷嬷相扶，颤巍巍往前又迎了几步，等人走近了，才出声叫道：“李二。”
等了片刻，又转对着赵明枝，又叫：“赵家姑娘。”
赵明枝远远去看，却见她头发花白，白日光亮之下，已有不少皱纹，又有脸上点点老斑。
除此之外，其人后背半佝，拄拐手背青筋迸起，看着十分老态。
同昨夜初次相见时判若两人。
赵明枝犹豫半息，下意识便把缰绳微微一收，落后李训半个马身，等看他行事。
而李训放缓速度，到得距许老夫人一丈远处，却并不下马，只在马背上躬身道：“多劳老夫人相送，就此请回罢。”
许老夫人却是道：“三年两载，屡次写信，难得今次把你请动了，却只住一夜便要走，叫老头子知道了，在地下不知怎的骂我。”
又道：“我年纪到了今日，活一天便多一天，也不晓得还有无下回同你相见——说不得，当真便同前次那信上所说，要你来给收尸送终。”
说着一指路边茶铺，道：“我听得人来报，便治了席，不妨略用一杯酒水，只当为你同赵家姑娘送行了。”
李训坐于马上，道：“我前方另有安排，老夫人此次好意，只心领了……”
“你果然是心有成见了罢？”
许老夫人拄着拐，复又上前，唉声道：“今早之事当真与我无干，更与菀娘无干，只那傅大……你不是同那谢珉有些往来么？如若不信，等衙门审问出来，去问他不就知道了？”
又道：“我也并无其余过分要求，只同你吃一杯酒水，竟也不肯么？”
一面说，一面又对赵明枝道：“赵姑娘，我听得菀娘说昨夜同你相谈甚欢，正想将来于你好生来往，你二人如此投契，不好见得李二同我家生分罢？”
赵明枝一时皱眉，并不答话。
而李训却道：“今日之事，我既不去主动追究，老夫人还追上前来，是个什么意思。”
许老夫人一愣。
李训又道：“你明知我顾念旧情，轻易不会怪到许家头上，却来半路拦阻，拦我便罢，还要拿话堵不相干人，难道是来为那傅大求情么？”
“他……他也是突然鬼迷心窍……”
“早间他构陷于我，伙同奸人将我从许宅带走——至于此时，足有半日，老夫人难道竟一点不知？”
许老夫人欲要摇头，那脖子却像僵了一样。
此时否认，又有何用？
她又怎可能当真不知？说得出来，自己都不信。
沉默良久，许老夫人只得道：“我虽有一二耳闻，却只以为其中有什么误会，便叫人先去打听清楚，再来决定，也实在晓得你一向得力，不会真出什么岔子——这不就早早出来了？”
她勉强陪笑道：“以你本事，刀山火海都去得，小小误会，又怎会陷得进去，然而傅大庸碌，又是个蠢的，他毕竟帮着镖局干了许多年，今次被衙门带走，总归对镖局声誉不好。”
“等他出来，我必定严加惩治，不叫他再敢犯浑！”
“李训，你且看如何？”
李训冷淡道：“我被收押带走，老夫人只做不知，眼下傅大不过被请去衙门稍作问询，老夫人却这般紧张，竟是亲自追出外城，如此比对，叫我怎能不多想——此事，当真与你无干么？”
“是那傅大自作主张！”
许老夫人连忙辩白道。
“那便叫他吃个教训。”李训自坐马上，毫不客气道，“昨夜我便说过，我肯给老夫人面子，给一次，给两次，但事不过三。”
“我只给许家面子，眼下进衙门的那一个，难道姓许？”
许老夫人一咬牙，道：“菀娘欲要招他做婿，难道他不算许家人么……”
李训道：“那也要等出来之后，才能做婿罢。”
这一句话，明晃晃便是威胁，听得许老夫人面色大变，叫道：“李二，你待要怎的？！”
李训道：“你不妨去问傅大，他今日本来待要怎的。”
他冷声道：“许家私事不归我管，老夫人若要嫁女，也同我并无瓜葛，只按着从前契书，李氏镖局全在我名下，我愿每年分产分利，是我自家做选，若那未来女婿要提前插手来抢，被剁了爪子，就不要怪我手辣了。”
语毕，却是转头同赵明枝道：“走罢。”
果然一夹马腹，便要出发。
许老夫人见势不妙，连忙叫道：“赵姑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昨夜那傅大还特请你吃果子，你难道当真做得出见死不救么……”
赵明枝忍不住皱眉。
此事同自己何干？
她正要答话，却不妨身旁李训道：“莫要理她。”
而李训说完，却把那马偏转过头，往前斜靠几分，自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袱，扔在许老夫人面前地上，道：“你有空救姓傅的，不如先去救姓许的罢——当真嫁了这样货色，虽不是亲生，究竟亲自养大，同亲手送入火坑又有什么区别？”
语毕，打马几步，再度回首，放平语气同赵明枝道：“走吧。”
许老夫人看得那包袱，又听得李训说话，已是觉出十分不妥来，甚至不敢叫旁人，而是起亲手将那包袱拾起，拢进怀里，偷偷打开一角欲要去看。
倒是赵明枝出发之前，踌躇几息，还是上前同许老夫人道：“既是老夫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便来说了——昨夜我闻得傅公子身上香味、药味，非同一般，不知从何处出来，如此人物，当真要嫁么？不如去那香味、药味来源之处打探打探，除却人品，另有身体，好过所托非人。”
又补道：“另有一句，果子我也没吃，即便吃了，按着眼下说法，买果子的钱，说不得还是李氏镖局每年分润，要谢……是不是也要谢过李二哥这个正主才好？”
说完，不顾许老夫人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抬头去看李训，对他一笑，方才打马追上。

第81章 南珠（二合一）
赵、李二人既走，许老夫人与一干人等还停在原地，却早有一群人躲在茶铺当中，将当前发生事从头看到尾。
其中一人正是那文寨主。
他换了身不起眼布衫，头服浑裹，上衣皆襦，下头着裤，脚下踩着麻鞋，乍眼望去，同路上担菜农人并无区别。
“寨主，他们走了，咱们追不追的？”
一名手下匆匆进门，凑到他那一桌面前。
文寨主安坐于木凳上，摆手道：“慌什么，都踩点过七八回的路。”
“这二人此刻出发，多半会在林头镇上歇息。”
“林头镇有人守着，等我们到了，自会带路，二十来号弟兄半夜摸得进去，乱刀一剁，管你什么武艺，全都成了肉泥。”
“要是这两个腿脚快，窜到了兔子尾落脚。”文寨主说着话，把桌面上一个长条状布包抓在了手里，“那一处就更不用操心了，虎子他们已经埋伏半月了。”
有人突然问道：“去到兔子尾，要是跟那一家撞上了怎的办？”
他掰起了手指，数了几根，道：“恰好就这两天功夫了。”
这一回都不用文寨主说话，便有人帮着作了答。
“那不正好么！两桩并做一桩，正好一把火烧个干净，我们也省力！不用再想法子半途收拾死人。”
此人把面前粗碗中剩的酒一口吞了，砸吧两下嘴：“大雪天的，地硬得很，不好挖，左近又少山林，就怕扔得不好叫人撞见，还要费事再杀埋一个。”
又道：“那姓傅的也是啰嗦，还要什么杀一个留一个，看过我们兄弟相貌，怎的还能留！”
“听说是要留那个女的性命罢？人都进衙门了，还惦记着女人呢！”
“谁去理他，一刀都剁了干脆！”
这人开了头，便有人跟着抱怨起来，道：“他奶奶的，这一票干得忒辛苦，早晓得在咱们地头上就把人劫了，好过追来此处城里，憋足一二十天，同龟孙子一般，受这几个的鸟气！眼下还被人使来唤去！”
“当初我便说动手，也不晓得是哪个，嘴巴倒是说得响，说什么官兵就在路上，又说什么狄人要来，那样肥的羊，都到眼前了，色色也准备好了，不敢动手不说，还吓得一寨子上上下下躲了好几日，眼下早过了日子，哪里有什么狄兵？莫说狄人，便是官兵的毛也不见一根！”
此人还要抱怨，忽得听得身旁一阵粗咳，转头一看，文寨主咳了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一时众人都不敢再啰嗦，全把嘴巴闭上。
而文寨主清了嗓子，也不喝面前满碗酒水，只拿一旁茶杯润了一口。
他眯着三角眼，远远看着外头被人群遮掩，逐渐远去的两骑，道：“吵嚷什么，该你吃的肉，又不会跑，今次不就追上来了，还白送几个官差把柄到我手里。”
“往后只要今次事情拿来说，不管姓赵的，还是姓刘的，另有那姓傅的，还不是任我们搓圆搓扁。”
旁边几人哈哈笑，却有一人表情不太好，道：“叫我看，官府里头的，没一个靠得住，今次咱们是帮了那姓赵的，但他眼下求着我们自然好说，要是真给他把屁股擦干净了，一喘上气，掉头就要来收拾我们……”
又道：“毕竟他们是官，我们是贼，要是那几家借口捉盗，遣了官兵来山里捉人，从前是他帮着传信，才好容易躲，以后没他里应外合，这亏却要吃大发了……”
文寨主把手中那粗茶杯“咚”的一声扣在桌上，哼道：“我也不是吃素的，真敢动手，就看是官兵腿跑得快，还是我这刀快！”
一面说，把手中布包捉得起来，架在腰间。
他站起身来，等再见不到赵、李二人背影，才道：“走两个先去追，不要叫那姓李的察觉了！”
又吩咐其余人道：“把吃饭家伙都带上，在后头跟着，走了！”
……
外城，赵明枝只比李训落后半个马身，很快跑了二三里地。
等到人流变少之后，李训却并不快马前行，而是在路旁寻间茶肆停了下来，将马绑好，招呼赵明枝进屋中坐下。
他把行李放在一旁条凳上，叫了小二过来点一盆羊汤，又要两斤烙饼，本还要点小菜，毕竟路边小肆，东西不多，最后只端上一碟子花生米同腌菜。
等羊汤同烙饼上的当口，李训随口问道：“早间吃了什么？”
赵明枝奔波一早，虽已十分疲累，却也做好赶路准备，不想此刻还能稍作歇息，一落座，便有些昏昏欲睡，突然听得这样一句，竟被问倒。
见得李训被抓后，她当即脱身许家，另又做后续打算，从头到脚都在计算时辰，实在不记得什么早饭。
而李训见了赵明枝表情，便道：“来不及吃么？”
赵明枝慢慢回想，总算道：“好似吃了……等人的时候，在衙门对面的茶楼里吃的点心。”
提及这个，她脑子里忽然记起一桩事情，从袖子里寻了一番，掏出一小包帕子装的东西来，放在桌上，道：“正好留了些，本以为二哥当真进了大牢，还想着我要是能跟着平安镖号一同进去，正好偷偷给你填个肚子，只怕狱中难过，无人照顾，要空饿着。”
说完，把那一个小包打开。
茶楼里的糕点本就做得精细些，经这一路折腾，此刻早已东塌西倒，不成样子。
赵明枝正要送到李训手边，见得当中糊涂模样，只得罢手，自嘲一笑，道：“一时把它忘了个干净，估计不能吃了。”
而李训看那糕点一眼，却是道：“菜还未上，正好饿了，拿来我尝尝。”
一面说，一面伸出手去。
这茶楼桌子是为方桌，赵明枝同他各占相邻一边，听得发话，倒也没有多想，把面前东西轻轻推了过去。
一接一送之间，两人各自手指在桌上短暂一触。
赵明枝指尖冰凉，所触却温热，瞥眼一看，见自己指尖正碰到身旁人指腹。
她下意识抬起头，同李训眼神撞上。
木桌不过方寸大小，自然挨得紧。
赵明枝早知面前这李二哥相貌生得甚好，也看惊过一回，但此刻离得实在太近，正正对上那一双湛亮眼眸，又有极为好看五官，竟是又一时入迷。
原本朝夕相对几日，她自觉已经有些习惯，只今次那李训看过来时把原本锋芒尽数收敛，反倒另有一种睥睨从容神态，招人得很。
赵明枝片刻回神，回以一笑，问道：“味道如何？”
李训先用筷子去搛，因夹不动，反而落下不少碎屑，便拿起桌面茶水把双手仔细洗净，用手拈了一块，慢慢吃了，方才同赵明枝点头道：“不错。”
才吃两块，他就那帕子四角包起，放在一旁，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也放在桌上，道：“我先前同明奉讨的，你收起来罢。”
小包比成年男子拳头还大，外头是灰粽粗布，无论形状、颜色，都叫赵明枝看得十分眼生。
她不免诧异问道：“这是什么？”
一面说，一面接了过来，才将外层粗布打开，当中却又还裹一层靛青布帛，再其中东西就十分眼熟——正是她早间送出的那只香囊。
“这……”她一时愣住，问道，“二哥，这不是我给平安镖号的……”
李训颔首道：“点一点。”
因见这茶铺中并无旁人，便是主人也正在后头烧汤，而屋外并不见半个行人，只有马匹嚼草声，鼻息声，赵明枝索性拉开香囊束带，将那其往桌上一倒。
只听几声钝响，金饼、金条，另有几块核桃大小金子，俱都落在桌上。
她道：“东西一样未少，只……二哥将来要如何答谢？其实还不如先把这一点金银给过去，好过再多欠人情……”
李训道：“我已着人另给金银了，只这香囊毕竟是你随身之物，不好落到外人手中。”
赵明枝看那香囊道：“其实倒也不算我随身之物——是家中手下带的，因怕将来要用银钱时多有不便，才特地给我捎在身上。”
李训微微一怔，却是道：“既如此，你此刻给得出去，将来去京兆府哪里还有得用？新到一处，万事待办，只收下便是。”
赵明枝便不再啰嗦，把面前赤金收回香囊里，重新用那粗布包好了，收得起来，复才从一旁行李中翻了半日，取出一样东西来。
趁着左右无人，她也不做矫饰，把那物什放在李训面前，道：“给二哥的——我随身收着，也怕丢了，原想着毕竟此刻穷困得很，等到京兆府，万事待办，还要此物来救。”
那东西圆圆的，一落到桌上，便开始撞碗碰盘地滚动起来。
——原是一枚鸡蛋大的明珠。
“是南珠。”赵明枝道，“当时想得简单，只看这东西比起旁的好带些，或送予姑父做个人情，或拿去兑换银钱都好，结果一路走来，倒觉不妥。”
“二哥前次说得很对，毕竟多年里只书信来往，人移事易，不管投靠借势，还是送礼，都草率得很，如此，东西带在身上反是累赘。”
“若是贸然拿出去外头，我本无什么倚仗，遇得不好，还要被人生出坏心。”
“也不是用来做什么答谢的。”她老实道，“我自觉同二哥情谊，已经不用言谢了。”
听到这里，李训方始伸手按住这价值连城珠子，道：“我晓得，你既不用，我便收着了。”
又道：“先前已是说过，今次再同你商量一回——等过些时日到了京兆府，先不用着急去寻你那一门亲，我……”
他停顿一息，又道：“我府上空着，正好给你住下，另有从人可供指挥，你置产也好，买地也罢，或是找铺子，城中总比下头县镇繁盛些，想要做生意也便宜，送信回家，再去接那父母兄弟过来更不必说。”
“另有城中也有我镖局，你甚时有人要护送，如若不放心，从京兆府里挑些镖师出来，持你书信去接人，如何？”
赵明枝再无犹豫，当即点头，笑道：“二哥不推我的珠子，我也不推二哥好意——既如此，等到了京兆府，就要多添麻烦了。”
李训却是道：“也无多少麻烦，只你若得闲，府中空着，多少帮忙照料一二——那宅子置了虽有几年，我住得甚少，实在抽不出空来打点。”
他口中说着，把那明珠纳在手里，又伸手去一旁行囊中探了一会，眉头却微微皱起。
赵明枝猜测这是寻不到合适东西去装盛，便从怀中取出一只香囊来。
这香囊同方才那一只全不相同，只有婴儿拳头大小，外层四经绞罗，有印金敷彩云纹图案，下缀金丝流苏，不到半个巴掌大的地方，背面绣了含笑花，丝丝缕缕，还有两只小小蝴蝶点在花上，姿态各异，绣技绝伦。
然而正面却只绣了一片荷叶，那大块叶子甚至未有勾边，用线勉强称得上整齐，一看便是初学者所为。
她把这随身之物封口打开，也不提其他，只递了过去，道：“放在此处罢。”
李训并无客气，伸手接过，只觉香囊触手存温，便不放在行李当中，而是随身带好，方才提了陶壶给赵明枝添热水。
正好此时店主从后头出来，端着一盆大大羊汤，又有他那浑家抱了许多烙饼出来。
两人便不再多话，各自盛汤吃饼不提。
这一回再出发时北风已经渐停，虽有飘雪，却不阻碍行程。
等再跑了一二时辰，那风、雪便一并停了。
两人一人二马，中途无歇，眼见夕阳半落，天边半黑，李训本在前方，此刻却慢慢止住疾驰速度。
而赵明枝循着前方道旁参差矮小杂树，看向前方皑皑白雪地，也随之拉住缰绳，本不觉的有什么，但仔细查看片刻，心中也生出警惕来。
只见地面厚厚积雪之中，竟有许多浅浅脚印，全数是方向从前而来，中途戛然而停，复又掉转回头，距离此处越远，痕迹越浅。
李训此时已翻身下马，却不知怎的，并不循痕迹，而是往右面道旁而行。

第82章 糖丸（二合一）
李训捡起半道一根粗木，向着右面野地里走了丈许，以膝支地，半蹲着用那木头在雪中挑拣一番。
赵明枝追上之后，先将几匹马绑定一旁树身，也跟了进去。
她初时还没看出什么异常，等再往深处，便见许多无人打扫足迹敞天露着。
眼下恰逢雪停，也无新雪再做遮掩，原本痕迹就被全数保留下来，又有马车辙痕、刀棍印记，俱都藏于道旁，若非刻意走近，难以发现。
这样场景，倒像是中途有人起了打斗，只不晓得什么情况。
赵明枝心中乱猜，见那李训正翻起下层旧雪，便走近去看。
沿途地面都是白雪堆积，最多有些灰土枯叶，可翻出来的这一片下层却全是黑红血迹，李训拿粗木去探，正有一样东西被挑露出来，在地上打了个滚，骨碌碌向前跳了两下。
赵明枝不免给引得去看。
而李训听到动静，回头一见赵明枝，当即便伸手抓了地上一把白雪，将那物盖上。
只他顾得到此处，自然就顾不到彼处，才一侧转，地面上原被他半身挡住的东西就露了出来。
是一边胳膊。
已叫人砍得血肉模糊，断面参差，冻得黑硬。
赵明枝只恨自己目力太佳，离得又实在太近，把上头烂茸碎肉、血骨都看得一清二楚，另有骨浆子，缺了肉痛指甲的指头杵在眼前，叫她心里打个突，只觉自己手指、手腕、另有手肘也跟着疼起来，忙调转过头，不再去看。
李训顿时皱眉，几下覆雪，将面前东西全数掩埋，复才回头看向赵明枝，叫她一声，又指着不远处马匹道：“那马背上有个靛青包袱，瞧见了么？你替我取来，另也带个水囊。”
赵明枝脑子里全是方才所见画面，此刻听他说话，如奉纶音，忙不迭去了，很快寻到李训所要东西。
那包袱十分轻，水囊当中也所剩无多，轻轻一晃，就听得极浅水声。
虽不知这李二哥用来做什么，赵明枝想了想，还是把自己水囊也带上，拎着朝道旁走去。
等这一番取物完毕，她也把恰才所见忘了个七七八八，等再到面前，就见原本那残肢血迹已被遮好，半点看不出痕迹。
而李训则是再捡了不少枯枝过来，寻了块干净空地，凑出一个小堆。
见她过来，他伸手将东西一一接过，又从包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来，先递给赵明枝，道：“拿去吃着玩。”
又指着不远处一棵树，道：“在那靠着稍等我片刻。”
赵明枝应声接过，只觉莫名，却老老实实按他指点，捏着那瓷瓶站得开去。
那瓶身粗瓷制的，仅有两指大小，用软木做塞，刚一打开，就涌出一股清凉醒脑香味。
她低头一看，见里边装着十来颗黄色圆丸，便倒出一粒吃了。
圆丸入口有甘草甜味，又有薄荷冷冽，叫她吃完一粒，脑子都清醒了，原本些许胸闷也尽数消散。
而不远处李训已是取出一个油布小包，先拿火信将那枯枝堆引燃。
火信遇得枯枝同落叶，另有添进去的松枝，很快炸燃起来，发出火烧啪啪声，随即明火立起。
候得那火势正旺，他才将油布包之中黑黄色粉末倒在火上。
被粉末一洒，那火并不熄灭，却很快生出黑色滚滚浓烟。
此处本来平坦，并无半点遮蔽，那黑烟一起，便冲天直上，发出呛鼻味道，就这般烧了半日。
而李训则是眺望前方，等了许久。
或许片刻之后，或许再久些，前方远远不知何处，也冲天而起两滚烟雾。
那烟却不同此处，一灰一黑，也燃了半日。
李训站定原地，看那烟雾大小形状，等了几息，俯身用积雪把那火堆盖了，又稍等片刻，重新扒开雪堆去看，确认当中枯枝柴禾全数熄灭，并无半点星火，才把水囊打开，洗了双手，复又带齐东西，转头寻赵明枝。
赵明枝在后头，安静看完他一番动作，见人走近，忍不住问道：“二哥，是有人被劫了道么？”
李训回道：“不是寻常劫道，刀斧都用了，又是半路埋伏……”
他说到此处，见赵明枝面露不忍之色，便岔开话题，道：“不过看这场面，应当还留有活口，一会等人到了，沿途搜寻一番，能救则救。”
赵明枝本无半点余力，自然不能多嘴插话，言说什么救人不救人事。
然则此刻听得李训解释，心知他既能说出，必能做到，终于松了口气，又问道：“二哥方才点火，是在招人来么？左近也有李氏镖局？”
李训点头道：“离得不算近，约计还要小半个时辰才能过来，响哨必是听不到了，只好燃烟。”
又道：“这一路本来已无响马贼匪，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过道贼，看这痕迹，多半还是老手，只怕并未走远，你我稍等片刻再行出发。”
赵明枝自然听从，点头如小鸡啄米，不敢有点半点意见。
既是要在原地稍等，她偷来空当，把心中缠绕半日疑惑问出，道：“方才二哥本来行在路上，是怎么看出此处不对的？”
李训见她眼神晶亮，满脸好奇，便不愿随意敷衍，指着道路之中，道：“积雪踩实踩虚各有不同，那马跑得不对，人在其上，自然便有所感，再留神去看，地面又有隐约滴血，就十分好辨认了——也是今日停了雪，又是往来没有其余行人拿新的踪迹覆盖，才容易叫人察觉。”
赵明枝一时无语。
哪里容易了？
什么积雪踩实踩虚，我怎么不知？
李训往前走出几步，拿脚先在地上试了试，用脚尖圈出一个浅浅圆形，引她道：“你来此处。”
赵明枝依言往前，踩在他圈出地方那个圆中。
而李训再往右几步，另又圈出一个圆来，叫她去试。
赵明枝踩来踩去，感受足下雪地结实程度，隐约也察觉出些许不同来。
然则自家踩是一回事，马蹄踩又是另一回事。
骑在马上，就比对得出不同，这当要细致敏锐到何等地步才能达到，又得要什么样的骑术？
她一面佩服，一面已是放弃再骑马去试，只原地环视，自恃目力，于道路当中地面寻了半日，终于才发现几滴血迹，不免有些失落。
——这一路要是只她自家行走，无人提点，怕是往返不知多少回，也难辨认出来。
李训守在一旁，看她动作、表情，便道：“我靠这个讨饭吃，你也不跑镖，人人都会了，我拿什么养家糊口？”
赵明枝听得这话，抿嘴一笑，然则复又问道：“即便是靠这个吃饭的，寻常镖局里头镖师、镖头，当也没几个能做到二哥这样的罢？”
李训本来难得自夸，此刻却是颔首道：“我吃的精细饭，旁人擅长旁的，此项倒是多数及不上。”
又道：“这也不算什么秘技，你本也聪明，向来一点即通的，若是生了兴致，将来得空来同我学便是。”
再补一句道：“不学也无事，等到了京兆府，西北一向安定，不至于同这一路似的遇得许多乱事，自可放心住下，好生安家。”
赵明枝被夸得将信将疑，拿脚又去踩地上厚雪逐下比对。
李训就出声道：“雪冷，一会回得镖局再试。”
又一点她那手中陶瓶，问道：“味道如何？”
这话午间赵明枝也说过，此刻短短半日，两人角色就掉了个转。
她当即点头，应了一声，道：“我吃出薄荷味，好似还有冰片，另又有甘草，甜丝丝、凉沁沁的，十分通窍醒神。”
又问道：“二哥吃不吃的？刚才那烟气熏人得很，闻着胸闷。”
说着认真抬眸去等。
她一双杏眸，看人时眼睛干净又清澈，叫李训不自觉伸出手去，将那手掌翻正去接。
赵明枝便把那陶瓶里头圆丸给他倒了一颗出来，再收起时，明明已经修得十分整齐，那小指指甲尖还是不小心擦了一下他掌心。
她全无所觉，只顾着塞木塞，还不忘问道：“二哥从哪里寻来的？这样好东西，我怎么从前没见得有人说起。”
李训把那糖丸捏住，却不急着吃，只觉掌心微微发痒，半晌才道：“家里从前的旧方子，本是叫人做了备用，放在身边许久了，总不记得吃，你既喜欢，便收着罢。”
几颗糖而已，赵明枝也未多想，只道一声谢，就老实不客气放进腰间香囊里。
她犹豫一下，忍不住道：“二哥……你莫嫌我市侩，这糖丸味道当真不错，效用更好——我只吃了一颗，便能提神醒脑，因是小糖丸子，又好随身携带，其实未必不能试着做出来，朝过往行路人手上卖一卖。”
“京城里头有一家姓柳的，两地隔得甚远，二哥或许没听说过，他家只靠卖醒酒丸子，便在京西、东两路开了十七八个铺子，置下偌大产业。”
“另有一个梁医馆，说是医馆，其实只卖驱蚊止痒香包、香膏，不过三代人而已，就攒造了好大家底，光是宅子、铺子都数之不清，若非狄贼来……”
她停顿片刻，叹一口气，却又打起精神，又道：“只不知道二哥家中除了这糖丸，还有无其他得用方子，若没有，其实也够了，若有自然更好。”
“最好这方子其中材料便宜，咱们做得多些，即便薄利多销也不怕，其实这东西急行军时也能得用，若是做出名气来，将来卖给朝廷……”
她就在此处掰手指算得起来，然而算到一半，甫一抬头，就见对面李训也正看向自己，眼神之中还有些说不清的纵容感。
赵明枝莫名赧然，正要再说，就听李训轻声道：“我家中还有几样方子，只是镖局里头事情甚忙，我也不懂经商之事，只好留在角落积灰，你若得空，不妨帮着看一看，若能做些买卖，自是好事。”
又道：“至于卖给朝廷，其实我先前在京兆府投军时，也曾给同袍用过，都说很好，也有人送得上去，不少军官也交口夸赞，常来讨要，只是后来忙着镖局事，只往均州、邓州跑，就没有再说此事。”
赵明枝听得这话，心念一动，忙问道：“却不晓得是哪些军官？能否做得了主的，二哥不愿自家出头，拿从前交情说话，倒不如把此事推脱出去，只说是旁人方子……”
又发愁道：“可惜我从前只听得人提过几嘴，对京兆府上下军中了解不多，也不晓得能从谁人着手，才好做这笔生意——其实两相得利的。”
李训便道：“怎么才算‘做的了主’？我往日从军，而今开着镖局，一向是上下都要打点，在京兆、凤翔两地，能搭得上话的人倒不少。”
赵明枝心中盘算那裴雍手下，试探说出一二人名字，又道：“我不过外地生人，其实不太熟，或许还要再探，不过都说那裴节度势力甚大，军中也管，州务也管，想来有他手下点头，应当能帮上些许忙？”
李训沉吟片刻，道：“那廖勉倒是从前同我有过接触，或许可以问问。”
赵明枝顿时大喜过望。
她本来还不知道去得京兆府后，如何才好同那裴雍扯上关系，却不想这李二哥如此得力，此刻简直犹如瞌睡遇上枕头，急忙道：“如此，若是二哥信得过，不如交给我来帮着处置——只是要派几个信得过手下过来搭手。”
李训眸光柔和，注视她道：“一桩生意从无到有，辛苦得很，你帮这样大的忙，我要如何答谢才好？”
赵明枝当即摇头，道：“是我借二哥的势力搭桥，要什么答谢？”
又笑道：“其实我私心大得很，今次过来，除了迁家，另中有一桩要紧买卖想要做，只是人生地不熟的，又无人牵线，难得能狐假虎威一回，本就是借鸡生蛋，还谈什么答谢。”
正说着，却听对面李训忽然开口道：“怎的一下改了说法？”
赵明枝一怔。
李训轻声道：“你我情谊，如今还要言谢么？”

第83章 浓烟
眼下风雪早停，又正值傍晚，在这寒冻荒野之外，连鸟叫虫鸣也无一声，天地之间，唯有静谧。
赵明枝站在原地，也不知是许久未动，致使血行不下，还是方才踩雪踩多了，竟是觉得双手、双脚，俱都微微发麻。
你我情谊，何须言谢。
仿佛话语，她记得自己似乎早间才说过，可被这李二哥拿来当前再说，不知怎的，就多了一种别样意思。
他神态自然，语气虽然轻，却很郑重，又因这份郑重，更为昭示。
“自然……无须言谢。”
赵明枝停顿片刻，终于回道。
话既出口，她却并无半点轻松，只望着对面李训。
他双眉甚浓，眼睛湛黑，五官极正，极好看，站时笔挺如松柏，本来锋芒逼人，可看向自己时，又多了几分柔和之意。
认真算来，两人萍水相逢，认识不过几日而已，只是不知不觉就到了今时情状。
男女之间，但凡有意，向来一点即通。
回想彼此相处，虽无半分逾距，可若非互相心中自有好感——也不知那好感为何而生，又自何时而生，可俨然已经无法忽视，才会叫他当面点破。
既然点破，赵明枝直面内心，更难欺瞒自哄。
她当真应该是对这位李二哥生出好感许久了。
只是情谊悄然，又细润无声，才会叫她并未察觉，至于猛的自醒，便不愿嘴硬。
然则此时此刻，如此背景，这般形势，并不由人。
倘若只是赵明枝，自然可以放而纵之，偏她另有一重身份，虽那身份并非她主动做选，而是无奈而来。
与那身份同时而来的婚事是筹码，是条件，或许还会是将来允诺的一部分。
一旦明晰这一点，赵明枝再无迟疑。
即便胸口有些发堵，心意一决，她便仰头道：“二哥，你我相交虽深，了解却浅，我有许多事情不曾明说——我家中生意……其实不同寻常，眼下遇得许多麻烦，此次去往京兆府，除却西迁，内里另还有打算。”
她坦然道：“你看我问你军中事，一来确实是念着给二哥生财，二来，也是最要紧一项，全是要给自己搭台，满心想做攀附，趋炎附势得很。”
“那麻烦如若有人能解，为了两边行事便宜，我自会作为棋子，从头到脚，都为家中献力……”
这样一番话，说得已是直白无比，全然不要脸面。
然而到这份上，李训听完，依旧面不改色，只问道：“那要如何攀附？”
赵明枝一愣。
她脸带伪饰，出门之后，又常做男子打扮，粗布麻衫，全无美态。
方才一朝明悟，从未自疑，甚至连向李训确认也无，便敢认定对方心意，不过仗着“彼此相知”四字而已。
可此刻听得这话，竟也难免生出怀疑来，只觉自己耳朵出了错。
而李训见她不答，便出声再问道：“你家中事情，欲要如何攀附？”
赵明枝反应过来，却更难以启齿。
欲要如何攀附？
只要京兆府肯听令发兵，又无什么过分要求，不要同狄通蛮，也不要像朝中担忧那样，表面发一万，实际发个五万十万，暗暗占下东面地盘，老实做个良臣。
那么，届时喊她怎么攀附，她就能怎么攀附。
只是那裴雍到得如此位置，金银、美人、权势，已然全数在手，只差那一点星火，一旦踏得出去，就能再进一步。
即便不成，一样是雄踞一方，哪里会把她这样一个半道出身的逃亡朝堂公主放在眼里？
不过都是一厢情愿罢了。
李训见她神态，不再追问此项，却又道：“那麻烦事，我不能解么？”
赵明枝怔然看他。
李训道：“眼下是我莽撞，才突然说这样话，做这样事，叫你心中毫无准备……”
他声音有一点发沉，手中拎着行囊并水囊，立于原地：“但话已出口，便想得你一句做指点，才不至于失了分寸。”
赵明枝手脚方才还自发麻，此刻已然发汗，低声道：“我不明白，如何才叫失了分寸。”
李训便道：“我既已无父母，婚事、家事便从来自己做主，以我心意，总归想要设法见一见赵姓家中长辈，至于其他，当面再谈——如是，若能有你点头，便不算失了分寸，若你不肯……”
他以目注视赵明枝，道：“我心意已是摆在这里，若你不肯，再做多说，便是逼问了。”
赵明枝安静半晌，终于道：“以二哥人品、心意，若我父母仍在，当面得见，必定十分高兴，没有不能再看、再谈的……”
又坦然承认道：“若问我心意，如若我无心，又怎会叫二哥生出这样心意？”
她说到此处，忽然一笑，道：“只这世间事情，从来不总由人心意，难免情非得已。”
“二哥。”
赵明枝叫他一声，就要把话说个清楚。
李训却把她话音拦住，忽然道：“我也在西北多年，虽比不上那些奢遮人物，但有数十处镖局做点，军中也颇有些故旧，卖得动几分面子，至于衙门，想方设法，总能递得了话。”
“你家中那麻烦，究竟是个什么，我不能解么？”
明明再简单不过的问题，赵明枝却无法回答。
不管有多相信李训的人品，她还是不能主动暴露身份。
只自己一人，自然可以豪赌。
然而并非如此。
若有万一，谁人能担，又如何能担得起后果。
她原地伫立，一时犹豫，最后只得道：“要是再有三年五载，二哥或能帮我，只而今……”
镖局分点再多，却也难挡狄兵？
营中故旧虽在，寻常事情卖些人情自然无碍，可要是一旦提及发兵，谁人能、谁人又敢去做那裴雍的主？
若能假以时日，凭李训能耐，重投入伍，有自己相助，未必不能出头。
可现在已经太迟了。
“连说都不能么？”李训看向赵明枝，目光微沉，只声音却越发轻了起来。
赵明枝只得点头。
而李训看她半晌，虽被拒绝，面上却无半点不悦，更不失望，只问道：“那以你所知，谁人能解？”
“眼下我也不知。”赵明枝道，“或许……那裴雍……裴节度能解一二，却也未必。”
她老实道：“只我不识其人，也不知其事，不过猜测而已，本想同二哥探问，不料……”
正还要再说，却听李训道：“那便同我探问吧。”
“你想晓得他什么？”他面上表情从容得很，“我识得此人，也知道其人些许事迹，即便有那不知的，一样能给你问来。”
赵明枝一时无措，道：“二哥，眼下这般，虽我一向厚颜，却也做不出来当即就问……”
而李训此刻竟露出微微笑意，再道：“只要解了你家麻烦，你便能纵着心意说话、行事，是也不是？”
赵明枝自然点头。
李训便道：“窈窕淑女，使君寤寐求之，眼下是我厚颜在求，你一张薄面皮，还要担心什么？”
他说完，又看向赵明枝，道：“你要探什么，要问什么，又要攀附何人，不妨捡那能说的先同我说，即便我不能解，毕竟有些枝脉在，总能设法来给你解——等到最后，或许便能把事情同我说了。”
赵明枝将话听完，一面许多心思不住翻腾，又想听凭他肆意去做，同时也遂了自己心，又总算理智仍在，觉得此事进展，仿佛有哪里不对，只是要去细论，又实在矛盾。
虽说镖局做得大了，便能上下皆通，按目前所见，这李氏镖局三地俱熟，俨然树大根深，可又怎能把口气说得这样轻松？
难道这李二哥从前在京兆府军营之中，其实是为裴雍左膀右臂，才能同他亲信有所交情，又能晓得他许多事迹，甚至于衙门、军中都能搭得上话？
可如此承诺，以他有一分能耐也只说半分话的沉稳性子，又是对自己说出，即便是为京兆府其人身边亲信，也未必敢大胆来做罢？
若非沿途行来，许宅、均州府中那通判谢珉，另有李氏镖局、平安镖号一众镖师，都为他身份背书，绝无作伪。
若非晓得那裴雍方才亲自带兵秦州，平定藩人动乱，因得了胜，还闹着不住催着朝中发饷发粮，要等朝廷派人核验人头、功绩后，才肯回那京兆府。
若非而秦州距离此地何止千里。
不独如此，还有此前又有朝廷派遣过去的观察使、秦凤走马承受分别送折回报，这二人一为皇亲，二为有些名声的黄门，俱都抱怨裴雍谎报军情，诌出藩人动乱。
二人攻击京兆府明明不过小事，偏要妄动兵戈，占住边疆，而裴雍闹出乱来便顺势据地扎营，不肯再走，硬要向藩人、朝廷两边讨钱。
两人分别上门劝说，被他拿话打发，一个好歹有个皇亲身份，得见一面，一个连面都没见到。
另还有藩人头领急急奉上降表，也跟着讨要官职，一则要求京兆府退兵，二则辱骂那裴雍亲自领兵抢占藩人田亩水源，等等。
这许许多多方面对应，确有其事，才叫她不至于要怀疑面前这人姓氏。
赵明枝正要强自理出个头绪来，干脆问话，却见对面李训面色微变，正看前方。
她转头一看，就见远方一道灰色浓烟忽然拔地而起，因此时渐渐起风，正朝南而去。

第84章 老实
沿途皑皑白雪堆积，道埋路掩的，仅有稀疏枯树矮枝四下散生，赵明枝辨认许久，才发觉浓烟竟不是来自前方，而是来时的身后路。
而李训看那灰烟片刻，复才回过身来，向赵明枝道：“此事不急，你我来日方长，等到得京兆府再腾手听问便是——总归我意已如此，自然随你差遣，心中其实自愿得很。”
又道：“即便事情不成，我们一路相交，难道是假？”
赵明枝毫无犹豫，即刻摇头。
李训微微一笑，道：“你我情谊，哪怕仅止于此，也已无须言谢。”
又问道：“均州城中，衙门之外，你为我奔走之时，难道并非心中自愿么？”
赵明枝自然摇头，然则稍顿一顿，终究还是道：“虽是自愿，但我其时心中有过决意，若是过了时辰还未能得见二哥，便要先走……”
李训微微一怔，终于失笑，道：“那我也是一般——若不能解了你家中麻烦，我自当放手，不再勉强，仍旧回得此时进退。”
又道：“既是两厢一般情愿，便不要再说什么‘厚颜’论调了，倒似我做这般从来十分自愿高兴事，反而受了委屈一样。”
说完，也不待赵明枝再来回话，已是转身去得道旁，将手中包袱、水囊重新挂上。
他将马牵来，隔着几步，把那缰绳隔空轻轻抛向赵明枝，道：“后边来了群贼匪，此地左近没有遮蔽，前方镖局来援再多一刻才能到，你我要先往前再迎一段。”
又将不知何时取出，正拿在手中的一柄短刀递得出来，道：“一会要是不巧遇上埋伏，你暂且躲到一旁，拿着此物防身。”
赵明枝其实随身带着利刃，但见那短刀刀鞘钝厚，又无半点纹饰，只是刀柄处光亮得很，显然被人时常使用。
她莫名就应声接了过来。
两人各自翻身上马，又各牵一匹空马缰绳，正将出发，那李训本已往前几步，却是忽然回首，隔着一马又半丈距离，出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赵明枝手中抓着那长长缰绳，只觉迎面有风，那风把那李二哥声音吹散，却又吹到自己耳边。
用了三两息的功夫，她才听懂其中意思，犹豫着道：“有个小名……”
她右手持缰，左手不自觉贴在了马背上。
这匹马的脊背鬓毛有些粗糙，刺刺的，扎在她的手心。
李训已然打马，却把着马左右小幅度踱了几步，并不出声，只认真等她回话。
而赵明枝终于抬头：“我有个小名，唤作枣宁。”
李训一时眉间舒展，沉默一息，方才扬声道：“走了。”
语毕，一夹马腹，骑马奔跑而出，却把另外两个叠字吞回，只在口中默念。
他一面跑，眼睛仔细看向前方并左右道路，却仍有余力，不禁想起方才赵明枝话，再联想到那手下早间透露。
口口声声说要先走，却还惦记着将随身许多金银腾挪出来给明奉，叫他上下打点，必要等卫三来到。
人是好的，就是嘴巴不太老实。

第85章 踏蹄（二合一）
赵明枝隔了七八个马身，打马跟在李训身后。
明明那北风凛冽，夹杂再起风雪，已是吹得人头脸俱麻，手脚冰寒，可她跑着跑着，不知为何，竟是耳朵微微发热。
两人前后疾驰，无人说话，约莫三两炷香之后，只见野径同官道交汇之处，几间房舍建在道旁，屋外一杆酒旗迎风飘扬。
那屋舍木窗掩得严实，大门半敞，却又有一道厚帘遮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隐约露出屋内火烛光亮。
远远望去，与沿路所见其余茶铺酒肆无半点区别。
走到此处，左侧是雪坡，不能行人，道路当中只能同行两三辆马车，若要从此通行，必须从那几间屋舍路过。
见得前方场景，李训并未停马，仍旧往前，行得十数步后，伸手探向一旁马背，取出一根极长条状布包，起手一抖，外裹粗布落下，其中物什当即露得出来。
是一根长长铁棍。
铁棍足有半臂粗，棍身上凿凹凸菱沟，日暮之下，看着黑黝黝的，毫不起眼。
他把那铁棍抓在手中，转过头去，见赵明枝就在数个马身之后，于是不再迟疑，将身上披风扯下，随手搭在身下马鞍上，脱开马蹬，也不知怎的，忽然一个翻身，已是凌空纵翻到一旁空马背上。
两人一进一停，双方距离已经不远。
而李训换过新马，坐稳之后，一手抓着铁棍，另一手却是把原本旧马缰绳朝着赵明枝方向高高抛去。
赵明枝见他动作，当即打马相迎，等到上前，正好将那缰绳接住。
李训转头看她，轻声交代道：“我先去探路，你随后再来。”
一面说，一面把那旧马甩开，再一夹马腹，如同离弦利箭，蓦地往前冲去。
赵明枝不远不近追在其后，不多时，便距离那酒铺只有七八丈远。
而李训眼见就要到得酒铺门前，却是左手一拉身下马匹缰绳，忽然一个冲刺，原地将那坐骑前蹄高高拉起。
他这动作极为突兀，速度更是快得惊人，然而几乎就在同时，地面雪花突然迸溅，一道尺高粗绳拔地而起，本来应当正正挡在马蹄之前，却被他控着那马一个纵越。
马儿跳得几乎有半人高，足下更是跨走近乎半丈远，将那拦道绳索轻松避过。
不独如此，等马蹄落下时，李训更是放开缰绳，倏地回头俯身，右手铁棍由地面而上一搅，将那粗绳勾住，复又借着马匹奔力往前重重拖曳。
绳索被勾，当即现出两端承力，一端被绑在对面陡坡边一颗树身处，另一端却是是发自酒肆之中。
只听得“砰”的一声，那半掩木门忽然从内向外，带着门帘直直撞倒在地，一人被绳索带着，几乎滚也似的跌了出来。
失了大门、门帘作为阻隔，其后灯火通明的堂屋即刻变得一览无余。
只见十数个大汉聚在门后，或抓着棍棒，或手持短刀木枪，本做埋伏之势，正要往外冲出，却不想遇得如此异状，一时俱都原地持刃愣住。
当中一人倒是醒悟得快，当即叫道：“快追，别跑了这厮！”
一面当先冲得出去。
但他这嘱咐显然已经太过多余。
众人还滞立原地之时，李训已经挽马回转，直直往酒铺门口踏去。
“老四！”
一人见得李训动作，终于反应过来，急急叫道：“快躲开！”
地面抱绳那人一抬头，便见两只铁蹄由小而大，正朝自己压来。
他应变倒也不慢，就地一滚，把那马蹄闪开，刚在心中赞一声侥幸，却是大腿忽的锐痛，一低头，就见一根长长铁棍直插在自己腿根处。
那铁棍半臂粗，插得太快，痛意竟是来得晚了几息，但一来便几乎毁天灭地，叫他一声惨叫，竟是连起身力气也无。
李训下手既快又狠，一旦得手，先将铁棍重重一搅，复才一抽，拖出一道喷涌血柱。
如此辣手，把屋中人都震慑数息，再看地面同伴，却是各自煞白着脸，吞咽口水，不敢上前。
而李训却未就此住手。
先前喊着“快追”那人倒不是只生了一张嘴，他叫得最响，跑得也最快，此刻已经当先出得门，手中高举长刀，距离那马头只有三丈远。
三丈，对正奔跑的快马而言，不过是一个眨眼的距离而已。
李训单手挽住缰绳，就势前冲，手中铁棍一边往地面滴着半凝鲜血，一边直直朝前捅去。
对面那人见得奔马裹挟冷风，犹如闪电一般，朝着自己直冲而来，又有那铁棍尖头带血，就在自家眼前放大，竟是如同吓傻一般，全然不能动作。
李训这一回却不似方才，而是捅向对面人右边肩臂处。
铁棍直插入骨，那人凄厉哀嚎一声，手中长刀“咣当”一下掉落在地，人也废了。
如是，只一个照面，酒肆中就失了二人，更把剩下人看得胆寒。
劫道贼匪，手中多少会沾得人命。
可没有一个能像今次这人似的，动手时一个多余动作也无，直直冲着要害处杀去，回回都只一下，就把对手干倒，偏他眼睛都不眨，面上更连半丝动容也无，“见惯”二字都不足以形容。
而那两人一朝受伤，便连打滚力道都无，俱都躺倒在地，满地是血，人也没了动静，竟不知是死是活。
门内人本是作为埋伏，想着一旦绳索将路过马匹绊倒，便要一拥而上乱刀去砍，却未料到如此布置，竟还能有人能把那绊绳躲了。
而来人悍勇之余，更不讲规矩，上得前来，竟懒得做一问话，径直动手，叫他们措手不及。
余人正骇然之时，眼见李训又要上前，终于又有人叫道：“逼他下马！别叫他骑在马上！”
众人一时恍然大悟。
马上人打马下人，手中又有长棍，居高临下，还是个残蛮武夫，谁人扛得住？
自然要把他拉得下来，届时自家这边十个打一个，怎可能不占上风？
有人出了看似十分有用主意，其余人便立时采纳，一时手中有长刀长棍的当先就往前冲，又有人抱了那半边木门，预备去绊那马蹄。
顿时七八人一拥而上。
而李训并无后退，一夹马腹，手中拉紧缰绳，先向前数步，冲向其中一面，等人快到眼前了，才令那马蹄高高人立。
他节奏把得极好，就在对面人长棍落下之时，使那马蹄抬起，恰好避开，而等那马蹄再度踩下之时，手中铁棍一扫，早把对面人木棍远远撞开，摔到一旁另一人脸上。
后者被飞来木棍尾端自太阳穴扫到眼球，痛得脸都变了形，当即头破血流，眼前更是黑了一片。
他几乎立时丢了手中短刀，双手捂眼，惨叫道：“我瞎了！我眼睛看不见了！！”
李训只做未闻，一旦打飞对面人长棍，那马蹄便踩得下去，把那人直接压倒在地，前后四只铁蹄从对方脚趾到头顶，直接踩过，踩出几声惨叫。
此处踩了持棍人，那持长刀者便偷了空，躲开两步。
而后头早有人喊：“砍他马脚！”
只这话喊得太慢，李训右手闪电一般，竟是直直抓上那刀口。
他手中明明只缠粗布，但不避不让，一旦捏住刀口，便将那长刀往前一拉，左手把刀身按住，右手也不知怎的使力，竟听“噔”的一声，刀口直接当中断成两截。
刀口既断，李训一个反手，便将那半截断刀甩入那持刀人右肩。
旁的生手使刀砍人，往往那刀口不是卡在骨头处，便是卡在肉中，偏他每每劈砍，总能卡在关节骨肉连接之处，只要出手，便能得手，但凡得手，对手必定残了。
一时又失了三人。
如此蛮力，如此武力，已然杀得余人心气全折。
十几人打一人，不但没打过，甚至对方怎么动的手都没能看清。
虽然其中有其人骑马的缘故，也有众人缺乏指挥，胡乱分散而上的缘故，但两边差距，一看即知。
打到此时，对面早看出来不对。
正好有两人躲在后头，其中一人忽然道：“不是说还有个女的？”
另一人也蹭到门边，眯眼去看，果然见得远处赵明枝。
“在后头！抓那女的过来！”
其人当机立断，捡了地上长刀，招呼身边人道。
一时凑了四人，各持刀持棍，又有拿绳索欲要捆绑的，结伴跑得出去。
李训正被七八人团团围住，余光瞥见屋后又出来四人，却方向不对，顿时眉头微皱，趁势抓起一人捅向自己长枪，将他别倒在地，却是将那长枪高高举起，奋力朝前投去。
枪头铁制，枪身木制，先是在空中“嗖”的一声，只飞了两丈余远，就自后而前，插进一名持刀劫匪胸腔处。
其人立扑。
而有这一挡，其余人循着剩余那三人前行方向，已经发觉远处一人三马的赵明枝，也自明白己方同伴意图，眼见终于有那一线生机，人人使尽全力去拦。
李训一时无暇他顾。
赵明枝原本隔着十余丈，远远看前方打斗，李训正以一当十，正十分紧张，此刻见对面三人朝自己而来，因知后方有追匪，虽不知什么时候到，便不退反进。
她腰间有短刀、匕首各一，却不能在此时当大用，看得对面三人奔跑而来，也知自己行路半日，体力已然不足，对上一名壮汉已是吃力，更毋论三人，便弃了利器，去摸一旁马背。
那马背上正挂着一只葫芦。
不过片刻功夫，两边相距已经不过一丈远，那里三人早已举起手中刀棍，面露狰狞，便要扑来。
以一对三，只凭她自是全无可能。
赵明枝怕得要死，再无犹豫，把那葫芦取下，先抽出木塞，又取腰间匕首，将那封口处两下削开。
葫芦当中液体缓缓晃动，装得极满，闻之发腻——竟全是桐油。
此物原是李训备着半夜照明，或是中途休息时生火之用。
开了葫芦，赵明枝便将一旁包袱外的粗布扯在手里，沾了半角桐油。
眼见对面人手中长棍已是要捅到自己面前，她拨转马头，不去理会那持棍者，而是将手中葫芦头朝外，拼力在半空画个半圆，把当中桐油一下甩出。
对面三人见得不知什么东西扑面而来，吓得分别后退，其中一人运气好，全然躲开，另有一人被浇了半身，另一人被浇了半臂。
那两人原还以为是什么毒药，等摸到手中黏腻，却无半点痛感，才各自放心，复又围得上来。
而赵明枝趁着此时，早把抓在手中火引拉开，迎风一扬，抖出明火，当先引燃手中粗布。
那布沾了桐油，遇火即燃，而赵明枝早已借着风向，将那粗布引向其中一人胸口。
她准头虽然不算高，奈何星火燎原，桐油布几乎立刻就把对面人前胸布料点燃，又燃了那人身旁同伴胳膊。
隆冬之际，人人身上穿得都厚，明火一起，哪里还有不借风汹汹的道理，很快就烧将起来。
那两人吓得原地跺脚，又扑倒在地，拼命翻滚。
剩余一人看得面前场景，目瞪口呆，解开身上衣服，就要去给同伴灭火。
赵明枝趁此机会，一夹马腹，一手捉住腰间短刃，正要向前，却忽然听得远处一记破空声。
等她抬起头，就见一道长长黑影已然袭到前方，那剩余那人显然没有半分防备，“噗”的一声，被黑影当胸一下，直直穿过，僵立原地，半晌，才慢慢跪倒在地，复又扑下。
此人既扑，不过几个呼吸功夫，地面便满是血迹。
赵明枝也见过不少伤者死尸，却甚少见得这样多的血，一时骇然，抬头再看，却见其人胸中插着一杆铁棍，血液自那铁棍凹凸菱条处汨汨流出，如同涌泉。
等她再抬眼远望，只见李训正看向此处。
他手中已然另又举着一柄长枪，似乎本来正在对准，然则此时看着地上两个满身火焰的打滚贼厮，却只慢慢将那长枪放下，又远远注视赵明枝几息，再不顾身后剩余几个盗匪，径直打马，匆忙前行。
而赵明枝手中捏着匕首，看着地面那涌血身体，另有那两个已脱掉外衣，正钻埋入雪，好容易灭了身上火焰，似乎还要再起的贼匪，一时害怕，当即扭过头，冲着地面那二人，引着身后二马，踏蹄而上。

第86章 酒水
马蹄踩到人身上，比之踩地，感觉全不相同。
引马踏人，本是同类，又是同胞，哪怕明知此刻已是你死我活境地，也有些难过心中那一关。
听得脚下贼人先后惨叫，赵明枝只得咬牙攥紧手中缰绳。
所谓盗匪，但凡沾得一个“匪”字，绝非劫财而已，手上不知沾有多少罪孽。
对面有备而来，又都手持利器，自己是为女子，一旦被擒，只有先辱后死下场，是以决计不能手软。
三匹快马先后践踏而过，地上贼人虽是再无动静，赵明枝仍不敢全然放心。
她越过之后，当即调转马头，只距三两丈远，停在一旁视看，等听得身后声响，再一转头，前方李训正快马奔回。
“二哥！”她叫一声，本来十分警惕看向其后，却见李训身后空空如也，竟无一人追来。
而李训跑到跟前，眼看赵明枝神色间惊魂未定，脸上虽黄，双唇却已发白，再看她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于是并不多话，直接纵马一跃而过，将手中长枪自上往下插去。
他连马也不停，那枪头竟是仍然极准，顷刻间贯入地上一名贼人左胸处。
其人只挣扎几下，脚一蹬，便断了气。
那马带着他人继续奔跑，径直到得方才中棍贼厮上方。
李训一手持缰，半身俯下，单手抓那铁棍，把地上贼子连人带棍，一并拽得起来。
那人早已没了性命，仅是尸首而已。
他把手中铁棍左右一拧，将那伤处拉扯出更大空隙，又用力一抽，任由尸首落地，溅起一片雪，便将铁棍脱空，重新拿在手中，打马回身，复又跑向先前方向，一个疾冲，将铁棍戳入地上另一名持刀劫匪喉间。
该人连闪躲都无，即刻气绝。
许多动作，全都发生在顷刻之间，等赵明枝反应过来，地上三人都已变了鬼。
而李训杀完最后一个，却寻得一处雪厚处，把那铁棍刺入其中，用白雪擦刺，把棍身血肉清理干净，才又倒提铁棍，慢慢踱马到得赵明枝面前，出声道：“都死透了。”
又道：“三个都是我杀的，半条性命都与你无关，你莫要去想。”
赵明枝勉强一笑，道：“他要杀我，我便杀他，不过自保而已，于心半点无愧，我不怕。”
然则话一说完，就觉出自己牙齿在上下打颤，也不知是不是冷的。
见她反应，李训随即夹马走近，自一马背上取下一只葫芦。
他打开木塞，又自撕了半幅左袖抓在右掌上，将葫芦送到赵明枝手中，却把手隔着那左袖粗布，极轻地握了一下她那冰寒右手。
“喝一口。”他道。
又指着地上道：“一地都是恶贯满盈，你不是伤人，反是救人。”
赵明枝指尖微颤，只觉自己右手被整个包住，虽隔一层布，仍旧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热度。
她点一下头，仰头喝了一口，顿觉口舌之间热辣辣的，原来那葫芦当中，装的全是酒水。
酒一入喉，赵明枝就把那葫芦收得起来，道：“二哥只管做事，不必理我。”
李训点一下头，不再多说，纵马回身，又往那酒肆而去。
赵明枝打马紧随。
而酒肆当中，众人既见李训回跑，人人回身而逃，便是地上腿上受了伤的，也两手刨地，狗爬似的拼命往屋里拱。
有人惊慌问道：“前头只老刘他们三个，能挡得住么？”
“挡不挡得住的，你这么上心，不如去帮他们一把？”一旁人答道。
那人当即闭嘴。
一屋子十六七人，走了三个去追人，死伤七八个，此刻全须全尾的剩下六七人。
诸人明明还有一战之力，却无一人说话，反而不约而同去搬抬堂中桌子椅子，拖往门口，又有人叫：“那门呢？”
“门破了！”
“破门好过没有门，能挡一时算一时！点子这般扎手，也不知哪里来的，咱们这只一二十个，给人塞牙缝都不够，保命要紧！”
于是又有人去门口抱了门进来，竖在门口。
众人自在此处忙乱，此时却是自后院跑了一人出来。
那人见得许多巴在门口，有去一旁拉桌子的，又有抱着门板重新装回门上的，当即喝道：“这是在做什么？那人呢？捉住了没有？”
门边贼匪听得后头问话，无人作答，总算扶门那个头也不回道：“人跑了！”
来人瞪大眼睛，骂道：“十几个打一个，都能叫人跑了？还不快去追？！一个两个都是死的吗？”
这话一出，他就见门口那几人俱都回头，个个面上露出不敢置信表情。
其中一人没好气骂道：“追？！妈的，你在后头躲着，没瞧见外头什么架势，好不容易人跑了，老子留一条性命，还叫去追？嫌活腻味了么？！”
来人皱眉道：“你这话跟寨主说去！走了人，你以为自家能保性命？”
他口中说着，回身把后门一踢，对着后院里头叫道：“人呢？抄家伙都出来追人！”
那门一开，便自后院中传来哭声、叫声，又有喝骂声，然而那许多声音很快被掩住，不多时，从里头钻出来五六人。
只他才把人凑齐，还未出得门，就见门边那几个像是被燎了毛的老鼠似的往回窜。
“那小子回来了！”
“快关门！！”
“先把老冯拖进来！这厮方才许了我八匹绢！”
“气都没了，拖进来作甚！”
“有气无气干我屁事，人拖进来就算我救了他性命了！”
“滚！要拖你自家去拖，那厮手里那根东西可是长了眼的！！”
这话一出，再无一人啰嗦。
而那来人早领着几个亲信手下到了门口，满脸嫌恶骂道：“分银讨人的时候个个都快，眼下干活，就人人躲赖怕死，寨主不在，一个两个都不把我当回事么……”
他一面说，一面抓了自己双刀，将那门一踹而开，先一脚踏得出去，一面向前走，一面回头招呼自己兄弟，叫道：“有种的都跟我来！”
只是这一句话才刚喊得出口，其人待要转头，就听耳边一阵刺耳尖啸声，正要去看，忽觉双手剧痛，一低头，竟是有一根长长铁棍自他左肩臂插入，其势汹汹，因他右手一般持刀，居然穿透左臂，带着血肉贯入右臂，力道太大，把他整个人击飞，向右几步，方才倒下。
而随他跌倒，口中一句“救我”还未来得及出声，就听“砰”的一声。
其人强剩一点力气扭头去看，居然是大门自内而关，把他拦在了外头。

第87章 捎带
那人两条臂膀托着浑似千钧重的铁棍，起身不能，本要滚地，然则稍一侧身，铁棍横贯那一端便碰到地面，顿时致使肉撕骨裂，已然叫他痛得几欲癫狂。
其人满身满脸都是汗，还未缓得一会，听得马蹄声，一转头，已见几丈开外，一匹快马疾驰扑来，几步一纵，就要到得面前。
而马上之人明明面无表情，又手无寸铁，可衣袍上血渍点点，又浑身杀气，令人一望过去，头皮都发麻。
地面那人心中惶惶然，只剩一个念头——若被其捉了，命也休矣！
生死之时，他双脚仓皇蹭地，竟是拿后背狠狠撞向酒肆破门，口中凄厉喊道：“开门！！放我进去！！！”
门后，众人听得那叫声，又听得马蹄声，个个恨不得冲得出去，把外边人一下敲死，叫他嘴闭了。
诸人纷纷手脚并用，拖拉几张桌子反复叠在原本木桌之上。
“虎头，你有种，你多撑一会子！等寨主来了救我们命！”
有人大声回道，一面回，一面不让反进，挡在门口，以身抵住那木桌。
那唤作虎头的闻言气得眼前发黑，抬眼一看，马蹄已到面前，马上那人竟是一个俯身，半身下压到他身侧，大掌一伸，单手抓住嵌入他臂膀上铁棍。
这般行径，叫他胆寒欲裂，因无处可躲，涕泪横流之余，只得开口叫道：“好汉饶命！饶命啊！！”
李训仿若未闻，把手一抽，只听一声嚎叫，那铁棍从虎头双臂骨肉当中径直抽出，剩得几块碎肉跌落，并有几汪血侵染满地。
虎头痛得恨不得此时便昏厥过去，可不知为何，锐痛之下，虽是眼冒金星，反而越加清醒。
他到底没有十分蠢，眼皮一翻，往后便倒，本想装死，却不料忽觉鼻尖滴沥沥的，又有浓重血味。
此人急忙再做睁眼，竟先见铁棍尖头锋利，带着血流往下滴，距离自己两眼之间仅有半寸，再见两只马蹄就要踩得过来，等又慌乱抬头，才见一人安坐马背之上，单手擎棍，直直抵向自己。
“你一行什么来路，一共几人，意欲何为。”
虎头舌根苦口水直流，却不敢吞咽，唯恐自己动作大了，就要被那铁棍戳个窟窿。
他几乎是颤抖着道：“文家寨，邓州文家寨的！来了二十几个，都在屋子里头了——小的只是想劫个道，不想害人性命啊！好汉饶命！！”
又颤巍巍道：“小的手里没有人命啊！！”
李训手持长棍，动也不动，又问：“谁人叫你们来的？”
“小的只是听命行事，当真不知……”
他连声音都不敢大一点，然而丝毫无用——眼前那铁棍棍尖竟又再往前。
虎头再难自抑，因双手已废，那鼻涕眼泪一把，流到嘴里也无法去管，又哭求道：“好汉，我本只是来劫道的，实在与好汉无干，只是后头寨主突然派人来传话，叫我把你半路拦住——做谋的究竟是哪个，我当真不知啊！”
又喊道：“马大，大四、老郑，你们几个不要装死，快出来说句话啊！”
这话一出，抵着门的几个贼匪各自变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虎头又道：“好汉不信，不妨去问里头那一群！”
再道：“我是新来的，被防得厉害，可他们几个都是文寨主从前手下，究竟什么个缘故，进得门去，一问即知！”
李训面色不变，却把手中铁棍挪开几许，问道：“拦我作甚？前方还有几人？后头又有几人？”
那虎头犹如得了大赦，整个瘫斜在门上，却仍旧强行使力用腿蹬坐起来。
他眼珠子一转，道：“我实不知，要问屋里头那几个，好汉，前头没有埋伏，后头有文寨主二十多人，那一干都是心狠手辣，不知坏过多少性命的，眼看就要追得上来。”
“好汉虽是神勇，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怎好同那群贼厮计较，要我来说，后院还有马匹，不如补几匹跑了再说！”
又道：“小的原也是流民，被那姓文的强行劫了，为保性命不得已才入了伙，只求留我一条性命，把我带上，逃了此地罢！”
只是话音刚落，屋内便传来一道喝骂：“虎头，你个撮鸟的！你鸟断了！你手上不知杀了几个人，一屋子都摆不下，眼下还要害我们兄弟……”
虎头痛得脸上煞白，此刻被骂，却是当即回口，嚷道：“谁人把我挡在外头的？你们要害我死，自家也别想再活！”
又同李训道：“好汉，后头还有院门，那门是烂的，杀将进去，便能牵……”
只他话未说完，就听后方远远传来“砰砰”的数声巨响，随即便是马匹嘶鸣声，踏蹄声，不多时又闻得砰咣声，像是什么陶瓷东西次第碎落。
动静一起，门后便传来一阵杂乱快跑声，自近而远，想是里头人急忙奔往后院拦门去了。
几乎只过了片刻，就听得后头有人叫道：“拦住她！”
“是那女的，那女的进后院了！”
“找绳子来，把她绊了先捉起来！”
李训眉头微皱，已是觉出不对，转头一看，却是不见了跟在后头赵明枝，心中顿时生紧，再不管面前那早被废了武力的贼匪，用铁棍一个扒拉，将其拨到一旁。
因知此处绕往后院还要功夫，门后又有拦阻，他左右一看，见得往前十余步有扇大窗，于是打马拉开一段距离，几个冲刺，拉高马蹄，将那铁蹄对着封紧木窗狠狠踢踹。
只听“啪”的一声，窗户被马蹄踩碎半边，已然倒向屋内，剩余半扇破窗，被西北风一吹，正发出咣当声响。
李训毫不迟疑，借着马势，先把那铁棍架在窗上，两手搭住窗台，先看一眼屋内情况，脱开马蹬，当即翻入窗内。
他人既得进，就见堂中门后抵着五六人，个个望向自己，面露惊恐之色。
李训扶窗立稳。
对面那群人见他动作，各自瑟缩，当中却有一个大叫道：“他下马了！我们六个打他一个，再不怕他，快上！”
其余人虽仍有迟疑，却也晓得此刻不上，后续必死，各自取了兵刃就往前围，只还未敢走得太近，就又各自脚下灌了铅似的。
李训也不等众人来围成阵，一脚踩起一旁条凳，双手搬抬，上前几步，当头狠狠敲在一人脸上。
那人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已是栽倒。
那条凳乃是村匠所造，其形又长，其料也厚，砸了一人，仍旧毫发无损，虎虎生风又杠在后一人颈项间。
那人头一歪，也是又倒，还把身旁另一人撞得往前一个踉跄。
李训左手把那条凳向着往前那人后背一勾，将人拉得近身，却是就手一拳，重重击打在其眼眶上，又抽回手，再蓄力打他面门。
只听一声脆响，那人又“啊”的一声，三窍流血，拿手正要去捂脸，也不知是要捂鼻子还是要捂眼睛。
然而还未捂到，摇晃一下，竟是往后软软跌坐倒躺在地上，再无声息——居然已经晕厥。
而李训早趁势退回，伸出手去搭着窗台铁棍，一把抽出，反身再上。
一个照面便伤了三人，其余三个哪里还有半点斗志，根本不用任何提点，已然不谋而合，慌张往后院跑去。
当前那人一面跑，一面已是把手中长刀抓紧，朝前叫道：“快把那女的抓过来！”
又回头对着李训警告道：“你再上前，我就把你那娘们给砍了！”
口中说着，就伸手去撩隔着后院的门帘。
他手还未碰到帘子上，就被一股大力重新撞得倒退数步，面前一黑，被那帘子整个盖了头脸，继而跌倒在地。
而随那力道，却是数人从外头挤得回来，因慌不择路，不但将那帘子都轧脱了框，还有人脚下不稳，路也来不及看，把自家同伴也给撞了。
门开帘落，后院中西北风便灌得进来，和着劲风，地面火焰汹汹，烧得呼呼作响，足有半人高，正迎风卷来，另又听“啪”的一声，一缸东西在外就地摔裂，不知里头流出什么，引得火势更旺。
那火起势虽然距离大门仍有些许距离，可炙热非常，门内三步都无法站立，那几个离得近的只觉自己眉毛胡须都要被一把点燃，急忙带着毛焦火燥头脸再做后退。
只是这边一退，竟又迎上后头李训铁棍。
如此前有火，后有持棍凶徒，叫几名贼匪进退不能，几下反抗，终于束手。
后院之内，一众贼人吵着要去捉拿的赵明枝却立在当中。
她右手搭着骡车上酒坛，左手微微发颤，直直盯着屋内，随时待要把那酒水抬起再补燃火之物，然则这一回等待未久，便听不远处一声巨响，边上木窗由内砸开。
她正提一颗心，伸手去摸腰间利刃，便见李训从窗台后一跃而出，一手倒提铁棍，自檐下走得过来。
他见到赵明枝，终于面上神色放缓，又看她左臂半晌，复才问道：“怎的绕到此处了？”
赵明枝松一口气，把手放开，道：“我见得地上有些马车辙痕，又听得后院有人声，因怕他们另有算计，便想着绕来打探一番。”
“谁想正遇得二哥引得人都去了前堂，倒叫此处空得出来。”
又道：“二哥，这群贼厮好毒的心思，原本还打算把这酒肆烧了，连人带屋，一并毁尸灭迹。”
她自后头进门时半点未曾料到，这间酒肆前宅后院，门墙下俱都围堆着一圈柴禾，那柴禾湿漉漉的，凑近一闻，一股桐油味道。
如此布置，其中心思着实可恶。
李训道：“成群流匪，又都持刀，从无不毒的，不知伤了多少性命。”
赵明枝听得这话，却是忽然转过头看向不远处。
后院占地不小，此刻却是被贼匪们截来的赃物装得满满当当，除一队骡车，另有三辆马车。
那马车一大二小，大的极大，车厢看着简单，但那马鞍、车篷用料不菲。
此时后院只有风声、火烧噼啪声，另有几个贼人在前堂呼痛声，并无其余声响。
赵明枝心念一动，自一旁取了一根细长柴禾，上前几步，正要去撩那未锁马车车厢。
然而她手还未动，对面李训已经疾步上前，拦在她身前，将手中铁棍伸出，一把拨开车厢厢门。
厢门一开，里头模样当即叫人一目了然。
木桌、小几、小榻、椅子，另有放东西的木柜，许多箱笼，还有茶壶、水壶、几个大食盒，虽是狼藉得很，但看用具同材料，无不精致。
此外，地上还滚落几只手炉，又有脚炉，许多饮食果子。
暖炉还罢，吃食俱是南北运调之物，这般偏僻之地，寻常富户想要采买都难。
赵明枝不去理会其他，扶着车厢踩得上去，拿手撕开那脚炉上厚布先做一探，再去摸地上铜水壶，转头便同李训道：“二哥，脚炉热的，水还温着。”
李训若有所思，提着铁棍，又翻窗入堂。
赵明枝见门外火势未歇，难以通过，而左手无力，那窗台又甚高，正要回身，却听“咣当”一下，自窗口处落下一张条凳。
那条凳地面位置立得甚正，正正对准窗台，约莫有两尺高，正好给人踩垫。
而李训把窗推得大开，指那条凳道：“踩这个过来。”
赵明枝扶窗踩凳爬了过去。
此刻那堂中地面躺了许多人，不是带伤，就是被绑。
李训寻了最近一人，俯下身，把他嘴上绑的布条扯开，冷声问道：“你们截了谁人的道？拿来问财的活口在哪？”
那人拼命摇头，道：“我……我只是踩点的，打劫的事，半点不知啊！”
嘴上说着，那眼神闪烁，却是下意识瞥向右边。
李训向右看去，只见彼处堆了不少柴禾，又有秸秆，比人还高。
他顿觉不对，不敢用铁棍，只随手抓了地上木枪，掉转枪头，用后头木棍把那秸秆一把扫开。
秸秆既开，其中情况大敞。
地上堆堆叠叠，全是尸首，多被乱刀乱棍打死，尸体千疮百孔，有些脸面都不成样子。
李训当即回头，见得赵明枝恰才落地站稳，忙挪自家半身拦了面前场面，又一指一处死角桌椅，道：“你在彼处坐一坐。”
赵明枝猜到几分，头也不转，果然乖觉上前坐了。
而李训在那几十具尸山中寻了一圈，竟是当真救出两个人来。
那二人皆是女子，反手被绑，嘴上缠布，一个已然花甲之年，一个却只有十余岁，做闺阁少女打扮。
两人眼下俱都狼狈不堪，尤其那少女衣衫半褪，裸着半边胳膊，眼泪涟涟的。
李训把人拖到外头，便自转头。
赵明枝正留神，并不用他半句交代，当即站得起来，摸了自己腰间匕首，上前割开两人嘴上、手上绳索。
那老妇一得自由，当即开口叫道：“壮士，老身还有一子一孙女！”
而那少女却是赶忙把衣服掩好，抱臂呜呜抹泪。
赵明枝看得一叹，自袖中寻了帕子给她。
对方原本还待不收，然则涕泪俱下，实在难忍，只好哽咽道一声谢，接了拿去擤鼻子。
李训反身走出，摇头却道：“里头再无活口了。”
那老妇面上一悲，双目也红了，道：“我那儿子穿一身赭色锦袍，头上带着冠，厚底黑靴……”
李训等她把话说完，才道：“节哀。”
而那少女此刻也把眼泪一抹，问道：“那我妹妹……她昨日才满的六岁……”
她问完话，见李训半日不回，也晓得结果，当即以手捂脸，放声大哭起来。
赵明枝站在一旁，心中难受，不免回想起沿途所见，一面恨自己无力，一面更恨正在夏州那太上皇昏聩荒唐，使得国朝至于如此混乱境地。
“芷蕙！”
少女还在哭，那老妇却已是出声把她喝止，又蹒跚站得起来，向李训道：“多谢壮士搭救，我家中姓陈，原是自京城去往京兆府投亲，谁晓得路上竟遇得如此惨事。”
又道：“多亏壮士一身好武艺，只不晓得你姓名，今次又是去往何处，如若同路，可否捎带我们祖孙一程？”
李训摇头道：“我有事在身，不便捎带，一会另有人来接应，是为镖局镖师，老夫人若不放心，自可雇人护送。”
老妇脸色难看，道：“实不相瞒，遇得今次事情，老身哪里还敢轻信旁人……”
她停顿片刻，道：“后院当中停的都是我家财物，壮士尽可自取，等到了京兆府，我那长子在当地行商，次子有官在身，到时必有重酬，还望不要再作推脱。”
李训道：“那镖师一般是我手下，老夫人可以尽信。”
那老妇听得李训这般回复，仍不肯放弃了，只道：“却不晓得是什么要事？不如说来，老身或许能搭上一把手？若只是钱财之事，我家翻倍做赔也不难，若是事情，我那儿子有些能耐，也能相帮。”
她见李训并无半点动心意思，忙又道：“实在不行，我是个老的，腿脚自然不便，但我家芷蕙年纪既轻，又会骑术，不知能否捎带她一程，先把她送去京兆府带信。”
赵明枝站在一旁，只觉此情此景，着实似曾相识，忍不住去看李训。

第88章 轻慢
“多蒙信任，只我家私事，不便道来。”李训稍稍欠了欠身，“沿途赶路，实无余力捎带旁人，要是陈家事急，不妨写就书信，等我到了京兆府，做个传信便是。”
他这一番话，拒绝得毫无回转余地。
陈老夫人忍不住面露失望之色。
只她也不答话，先打量李训，无意间瞥到一旁赵明枝，端详她相貌片刻，才慢慢道:“既如此，老身且去后头把那书信写了。”
又转身同孙女招呼道:“芷蕙，你同我来。”
那少女还瘫坐在地上，一时茫然抬头，欲要起身，还没站稳已是一个趔趄。
赵明枝距离对方只有半臂，见她跌倒，下意识就要把右手探出，但只伸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手中还持着利器，连忙把那刀换到左手，腾出空来将她扶住。
可一扶不稳，那少女滑了一下，慌忙扒着赵明枝两臂借力站定。
她原本双瞳无神，还是浑浑噩噩模样，被摔得一惊，倒是清醒几分。
而对面陈老夫人皱眉再次叫道:“芷蕙!”
语气严厉。
少女被这声音一喝，抬头见得祖母神色，连忙直起身子走了过去。
此刻那后门口处火势已然渐歇，陈老夫人便捉了孙女的手，自往后院而去。
祖孙二人既去，李训当即转头去看赵明枝。
他也无旁话，却是径直上前，与赵明枝相距几步站定，微微躬身，探手去取她左手短刀，口中道:“松手。”
赵明枝依言把手掌一松，那短刀顿时落入李训手中。
他把刀搭在一旁木桌上，站直身子，低头看她，犹豫了三四息，复才道:“此物甚重，你肩上伤势还未痊愈，难道忘了？”
赵明枝折腾这半日，早间肩臂还只隐隐作疼，在后院搬抬酒缸时已是强自使力，及至方才，未曾想又被人无意间一压，那痛早不能忽视，哪里会忘。
她既把短刀松开，听得李训说话，当即拿右手去虚虚挨了一下左肩，指尖甫一触到，便痛得险些倒吸一口凉气，只得勉强笑道：“我一时情急……”
李训见她动作同反应，上前半步，问道：“痛得这样厉害，是方才使了大力么？”
赵明枝下意识看向后院。
李训照着她目光看去，见得骡车上几缸酒水，顿时若有所悟，本来皱眉，又把语气放缓，道：“你且解衣，我……”
然而只说了这几个字，他忽然住了口，却是莫名迟疑起来，停顿一会才道：“等晚间到了歇脚之处，你再解衣仔细看看伤，但凡露有肿胀模样，便来叫我。”
又自怀中摸了个油布小包出来，将其打开，露出当中几粒药丸递与赵明枝，道：“若是疼得厉害，此刻先拿药揉擦开来，多少镇一镇。”
语毕，站起身来，左右环顾一圈后，干脆行到大门前，挽起袖子将那堆叠木桌一一撤下，自顾自干起活来。
这样行事，分明是在避嫌。
两人相识之初，为了给赵明枝治那左肩伤处，他毫不犹豫便伸手去解她衣袍，彼时那手又快又稳。
此刻人已相熟，交情更远非当日可比，一样是看伤处，他却立刻避让。
而不知为何，赵明枝伸手接了那油布小包，见李训主动走开后，竟是心中隐隐松了口气。
她从来行事不避人，也自大方得很，眼下身在江湖，万事从急，更是不拘小节。
只方才同李训把话说开后，再来受他好意，又如此亲近，反而当真心虚。
如若无意，自然清清白白。
偏偏两厢有意，相处时只能束起手脚。
只是这手脚一束，本来没什么的，彼此之间倒又生出些莫名氛围来。
她背过身去，先自解开衣襟看那左肩伤处，果然比起早间更肿三分。
自家身体自家知道，因在这潦草地方，又堆积许多杂事，赵明枝便不多话，只取了丸药，将那蜡壳一捏。
蜡丸里头盛着许多油膏状物，气味清凉，闻之令人醒脑，同先前那糖丸气味如出一脉，想来也是李家自制之物。
肩上虽疼，闭眼擦个药还是能忍的，赵明枝咬牙去揉那油脂膏药，也不知是不是天气太冷，半日也没能把膏体滑开，只得慢慢用手心温度去捂。
正当此时，忽听后方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她立时拿手去扯衣服，又反身回首，而一旁李训却是即刻转身，疾步上得前头，挡在她前方几步开外。
两人动作近乎同步，一人拦，一人躲，然则等再一抬头，却见后院门口处并无他人，只得一个少女。
正是方才被陈老夫人叫开的陈芷蕙。
不过片刻功夫，她便成了另一个模样，换了身剪裁得宜窄衫桔黄长裙，又有白花底的披褙，便是脸上也重新收拾过，涂脂抹粉，梳着双蟠髻，还特簪了步摇，走路时那红珊瑚和着金流苏一坠一坠的，十分精致。
先前形容狼狈，此刻焕然一新之后，便露出一张底子很不错的脸，虽有些木，但至少有六七分相貌。
她一手提壶，一手提着一个大食盒，本要进门，见得桌前两人动作，却是一愣，先看李训，再看赵明枝，脚下就有些进退不得模样。
停顿片刻，她才硬着头皮走了进来，道：“祖母叫我来给恩公送茶。”
口中说着，陈芷蕙却也不怎么靠近，只寻了张不远不近桌子，从那食盒中取出空盏，又胡乱冲了杯温茶。
她动作很是生疏，显然从前不好此道，等倒好茶，捧盏上前两步，本已走到李训面前，却不敢去看他，踌躇片刻，竟从他身前绕开一个半弧，先到得赵明枝一边，把那茶盏放在她身侧桌面，小声问道：“不知姑娘姓名？”
本就是个少女，又方才遭了如此大祸，赵明枝对她自然多做几分怜悯，便把声音放柔，回道：“我是国姓，姓赵。”
陈芷蕙颇有些胆怯模样，偷瞄一眼后头李训，才又道：“多谢赵姑娘方才搭救，祖母叫我来给二位送茶……送些吃食……”
又对李训道：“也多谢这位恩公。”
说完，一指不远处桌面上那食盒，道：“当中有些点心果子，请二位自便。”
说完，福了一福，竟是就这般匆匆走了。
她来得莫名，走得也奇怪，但连着方才陈老夫人言行，谁人都能看出来，这一回本来是想要使美人计。
美人计本就是明计，只看人上不上钩而已。
以陈芷蕙相貌，使出来倒也正常，可看她这样行径，好似倒跟她那祖母又不是一条心。
赵明枝只觉奇怪，而李训却全做不见，等人走了，便把桌上那陈芷蕙才送来的茶水盖子打开，隔窗一泼，随手放回那空茶盏，又探出手去，从站在外头那马匹背上取了随身水囊下来，将其放到赵明枝面前，道：“外人给的东西，莫要随意去碰，你若渴了，先喝自家的便是。”
又道：“这水囊早间新换的，我未曾用过。”
赵明枝应了一声，把那水囊抱在怀里，却是问道：“二哥，我们就在此处等人来接么？”
又道：“方才那贼头说前头没有拦路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多半是假罢？”
李训点一下头，特地解释道：“只算我方才点出来的那些个陈家护卫，少说都有三四十个，全是青壮，看那手脚，也是多少学过一点拳脚功夫的，结果被乱刀砍成那样。”
“即便是半路埋伏，只这客栈里二十来个，怎可能将那三四十个一网打尽？我们自后头来的，路上不曾得见，多半是到前头去了。”
赵明枝心中微凛，道：“那他方才叫我们先行出发……”
李训道：“当是知道前头有人守着，想先我们打发走，看自己能不能捡一条命吧。”
又道：“遇得那些心软的，给说动了，或许当真把他带上，准备到前头去报官，届时正好又撞上埋伏——如此行事，贼匪惯用，对付起来也无旁的诀窍，只要心够狠，手够冷便是。”
赵明枝只觉心惊，道：“如若换做是我，虽未必会把他带上，倒真可能先将人禁在此处，自带人去下一地报官。”
再道：“还是脑子转得不够快，总以为自己避过了，却未料到前头还有陷阱。”
李训却是注视她道：“世间陷阱那样多，怎可能全数能避得过去？当真能都做了闪避，其人整日便不用做旁的了，如此是为旁门，须不是正道。”
又温声道：“从来行大事者不拘小节，如你这般，只要手下有人能用，便不必害怕，况且，你若是样样都懂了，还要我……还要我们这些开镖局的，来作甚？”
赵明枝总觉得“行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句，怎么都不适合用在此处，又觉得他那一番话，道理虽通，也不太适合眼下场景，然则听得后头那一句，实不好再做接话，只得应了，老实去喝那水囊中水。
而李训又道：“你那肩臂……且再忍一忍痛，也不必坐等太久，前头已是快有人来了，届时还是要叫大夫来仔细诊一诊，免得留下病根。”
两人在此处坐着说话，却不晓得那陈芷蕙匆匆退得出去，却在门边站了片刻，等听到李训所谓“心够狠，手够冷”言论，也不敢再站，急忙进得后院，上了那辆大马车。
她打开门，踩了几回脚踏都打了滑，最后一回扶着车框才能上去。
还未站定，就见对面人脸色难看，一时瑟缩，叫道：“祖母……”
陈老夫人把手高高扬起，气得一巴掌几乎都要扇下来，却是半途停住，深深吸一口气，问道：“我叫你去给那恩公倒茶送饮，你送到哪一处了？！”
陈芷蕙麻着头皮道：“祖母，我真送了，茶也送了，果子茶点也送了……”
“你送到谁人手里了？当我是个瞎子么？”
陈老夫人把袖子一扫，面前桌上本来摆了不少胭脂水粉，被她一卷下地，从车厢里滚得出去，发出咣啷啷声响。
她一面说，一面把车厢后头的车窗打开，将孙女一把扯得过去，食指直直戳着前面，道：“你当我是瞎的么？！”
陈芷蕙定睛一看，才发现这车窗正对前头酒肆后窗，而那后窗因先前李训动作，早已两边大敞，从此处望去，虽不至于对屋中情景一览无余，却正好能看到半个赵明枝。
她当即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束手低头，然则眼泪已是落了下来，哭道：“孙女自是不对，可祖母此行，难道便对了？我怎么也是大家闺秀，礼教出身，从前也学过女子教养，怎好叫我这样打扮，又那样心思，去给个头一回见面的外男送茶送水？”
又道：“我也晓得祖母意思，不过是看眼下这样境地，只剩我们祖孙二人，无依无靠的，又怕半途再遇盗匪，想要寻个托付，可总更不能随便一人，便把我做个货物似的送来送去罢？”
听得孙女如此反应，陈老夫人终是长长叹一口气，因无处去寻帕子，只好拿袖子给孙女擦了擦脸，才道：“我是为的哪一个？我一个老的，还有几年好活？不过为了你们这些子、这些孙着想——今次遇得这样大事，你年纪轻轻，见识又少，一时自然想不到那许多，我却不能不多看一步。”
“一路同行，一家子都没了，只你我两个活着，一旦到得京兆府，叫那两房怎么想？”
“尤其你五妹妹走了，你那堂弟也……你却毫发无伤，即便你叔叔不计较，你那婶婶又会怎么看？她只一双儿女……”
“眼下早不是从前，我在京城时自是能说了算，眼下远赴京兆府，又是投奔儿子，手中本来捏的产业都变了废纸，便是想要当押，都无人愿收，手中无银无米，说话都不响亮，你爹又……将来你那婚事，嫁妆，难道不是都要靠你叔叔婶婶？”
陈芷蕙已然听得进去，眼泪也收了，想到将来，只觉前方一片渺茫，却是喃喃道：“可我看那恩公，同那赵姑娘，分明是一对……我如何能插得进去？”

第89章 试马
陈老夫人满脸的恨铁不成钢，道：“谁叫你插得进去了？？”
“我只叫你先设法跟着人走，到得地方就地安置，等我派人来接！”陈老夫人啐了一口，“方才听你说话就十分不像！你什么出身，什么家世，怎会生出如此念头？？”
“这样一个半路男人，还是个武夫，听那口气不过开个镖局罢了，怎能配我陈家人！”
“说句难听的，把我身边大丫头送过去都还勉强！”
陈芷蕙愣道：“祖母意思，不是叫我……”
陈老夫人就手拍地，恨道：“你这脑子，怎的同你娘一样蠢！”
“我为甚说自家要去京兆府？不就是想着京兆府离凤翔不远不近，京兆一地也无盗匪，届时自能另寻护卫，护着这许多家财，同我二人一道再往凤翔去！”
“你我今日被劫，我是老妇自然无碍，你一个未婚女子，给贼厮掳了，且不说无人作证清白，即便有人作证，谁人又肯信？将来说亲时，但凡外人一打听，我只问，哪家有些门楣的还愿意上门？”
陈芷蕙慌乱道：“可我……虽说受辱，并未失了清白啊！”
陈老夫人一挥手，不耐烦道：“这话不要同我说，同外头人说，看谁人肯搭理。”
又道：“只凭你被贼匪掳走，一旦消息传开，不但你一辈子完了，陈家一门自此也再抬不起头。”
“这样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方才本想叫他捎带我二人赶路，如此，便只这一对男女看见，等我再派人快马送信去凤翔，喊你二叔赶紧遣人来处置，此地房屋也早早一把火烧了，另造些说法，同均州府通个气，便能当做无事发生。”
陈芷蕙听得目瞪口呆，道：“这样事情，如何瞒得住？”
“瞒不住也要瞒，一门名声，怎能被你我毁于一旦？”
陈老夫人冷声道：“若是同那人说的，随后另有许多镖师过来，哪些跑镖的不晓得什么出身，多是市井游侠，也有兵痞，俱为粗鄙之徒，当真给他们瞧见你相貌，探得你身世，不晓得以后会怎么乱传——你而今听得我说话，听懂了不曾？！”
“我敢叫你换了装束去送茶送水，不就是仗着他身旁还带着个女子，那女子相貌虽陋，举止却不凡，想着正好来试试两个人品，若只他一人，孤男寡女的，我还喊你过去？难道老糊涂了？！”
陈芷蕙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道：“这……这要如何试？”
“方才若是你按我分派，自去给那恩公奉茶，同他搭话，看他见你模样、动作有什么反应，若真是个正人君子，你我就去求那女子——此人看着柔和，倒是个好商量的，若是个贪婪好色的……唉……”
陈老夫人语带无奈：“若他人品败坏，而今境地，也无法可选，也只好旁敲侧击，去求那女子，看她什么说法。”
“眼下你进去这许久，茶也送了，吃食也送了，只跟那女的搭话，真要问的，要看的，一样都不晓得，白费我这许多算计！”
“可……”陈芷蕙只觉十分委屈，“可那恩公方才不是说了不便带我……”
“他既能带一个，便能带两个。”陈老夫人笃定道，“他不肯带，我豁出这张老脸去求那女的，另再许些钗鬟珠宝出来，姑娘家面皮薄，看着漂亮首饰，把前后道理一说，没有不心动，不可怜的，那二人不像亲戚兄妹，虽不知什么关系，但看那男的模样，只要女子劝了求了，多半能肯。”
听到此处，陈芷蕙终于心结尽去，却转为后悔起来，道：“都怪我脑子糊涂，但眼下已然如此，要怎么办才好？”
陈老夫人虽是嫌弃这孙女到了极点，然则着实无力生气。
她被那群盗匪劫道时就受了惊，后来又给绑缚起来逼问财物所在，到后头接连听闻噩耗，其实已经竭力撑着一口气，此时忙把手扶着车厢，缓了缓，才自头上风帽中摸出一把钥匙来，又一指车厢地上一处地方，道：“你把下头箱子开了。”
陈芷蕙接了钥匙，虽还不明不白，也怕挨骂，到底不敢再问，忙去地面摸索半日。
陈老夫人看得十分着急，原还想骂，究竟还最后是自家跪坐在地，把孙女手拂开，寻得关窍处，一按机关，打开隔板来。
其中当即露出一只大箱子。
陈芷蕙连忙去开箱。
陈老夫人便道：“里头那个小匣子装的翡翠玉头面，你小心取出来。”
陈芷蕙不敢怠慢，忙按她说的把那匣子小心提出，等一打开，见得里头水头十足翡翠，忍不住便惊呼起来，道：“祖母，这不是你当年压箱底的嫁妆？这……当真要送得出去么？”
又一指下头箱子里其余首饰，道：“这珍珠头冠不行么？我看颗颗都圆润，色泽也漂亮，还有那枝红珊瑚银簪，红珊瑚也不易得罢？”
又劝道：“其余东西多捡几样，琳琅满目的，岂不比只这一样东西好？”
她犹记得小时候从母亲口中听到过外祖母家世，只说其嫁来陈家时娘家还未落魄，光是嫁妆抬了好几个时辰，前头的箱笼都进屋了，最后的一抬还没进城门。
其中最珍贵的便是这一套翡翠头面，说是特请的蜀地有名金匠、玉匠，一同打了五六年，才做得出来，被一门上下戏称为传家之宝，女儿也好，媳妇也好，个个都盼自己将来能得继承。
因自小便隔三差五听得母亲说起，陈芷蕙印象甚是深刻。
刚回到大宅时候，她娘便常常拿这个鼓励她，今日道：“你要好生练字，等到二月，多抄些经文给你祖母去供，叫她记得你姓名，说不得将来能把那套翡翠头面给你做嫁妆。”
明日道：“你好好同嬷嬷学女红，等你祖母生辰时，仔细做个好屏风出来，最好能叫她放在正堂里，等人进进出出看了，个个来问，她有了面子，自然会更看重你，或许以后你出嫁时，能得那套翡翠头面做嫁妆。”
她长大后自然是晓得自己同其余姊妹出身并不相同，逊了不止一筹，祖母当真要送那翡翠头面，也不会是给自己，但毕竟听得久了，总有几分惦记。
谁想到，今日竟被拿得出来，好似要送给外人，如何能舍得。
陈老夫人道：“你哪里养出来的小家子气——眼下是你我能选的境地么？再捡出几样好的来，另拿东西装了！”
陈芷蕙无法，只得照做。
一时样样收拾完毕，祖孙二人各捧了一只木匣，自出后院，行到前头。
那陈老夫人当先进屋，却是走向赵明枝，道：“赵姑娘，老身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借一步说话？”
赵明枝正坐着，听得这话，又见是个老人，便自站起身来跟了出去。
那陈老夫人也不走远，就在正堂通往后院门口站定把自家请托说了，最后抹泪道：“赵姑娘，一般都是女子，今次芷蕙若不能先行，叫后头来镖师晓得了，她还如何做人？你可能体谅？”
又道：“此刻恩公不肯相帮，也不晓得是个什么缘故，赵姑娘可否帮着打探打探？芷蕙素来能吃苦，不会拖你们后腿。”
“只要把她带上，其实若是走得快，也没几日行程就能到京兆府了，届时自有地方投靠，当真不会添麻烦。”
她说到最后，特地把怀中木匣打开，将那满满当当珠翠珍宝送到赵明枝眼前，叫她看个清楚，方才道：“若是能帮我们祖孙这一回，这许多首饰，便都送予赵姑娘做个答谢，不知你意下如何？”
一面说，一面又去打量赵明枝神色，看她见得这许多珍宝，毫无反应，只好又转头示意陈芷蕙一样动作。
等那陈芷蕙把箱子打开，其中翡翠头面也现了出来，可赵明枝仍旧没有半点心动，陈老夫人实在摸不透她心思，只得道：“这是我从前陪嫁，虽不至于价值连城，但这翡翠水头十分难得，多年前有人想花两千贯买个零碎料子回去琢玉，我爹也不肯卖……”
她还要再说，却见对面赵明枝慢慢摇头，一时身上发冷，声音也沙哑起来，道：“赵姑娘难道要老婆子就此跪下，来做相求么……”
赵明枝来时便知猜到几分这二人打算，但眼下得见陈老夫人许多法子，忍不住一叹，却是道：“老夫人不必如此，你来问我，其实我也不是那能做主的，全靠旁人能耐才到得此处，至于捎带，我只问陈姑娘几样，你想得明白，再来答我。”
陈芷蕙连忙点头，道：“赵姑娘说罢，我已想明白了。”
赵明枝道：“其一，我们这一路行来，日夜兼程，慢时需要一人两马，快时要一人三马，老夫人先前说陈姑娘骑术甚佳，不知能也不能？”
陈芷蕙万没想到会被这样一问，本来张口，竟未能说出话来。
她不由自主去看自家祖母，见得对方同自己使个眼色，只得点头，一面心中忐忑，一面道：“我……虽有难处，却不是不能设法学会。”
赵明枝道：“当即便要走的，怕是没有多余功夫来学。”
又道：“其二，我们早间寅时出发，夜间亥时停歇，午间只休息片刻，每日连同吃饭、安寝，另有其余杂项，总计不到三个时辰。”
“此刻空口说来，陈姑娘或难去想，只觉容易，但我先来提点一句——头一回这样赶路时，我双腿间擦破出血，眼下都小半个月了也未有愈合，伤口其实一碰就痛，不过强忍而已，不知姑娘能也不能忍的？”
陈芷蕙咽一口口水，更不知如何回话。
虽然得了赵明枝提点，但凭空去想，也难得知究竟能不能忍。
赵明枝便道：“其三，我也是跟随行路，夜间宿在镖局，镖局中少有女子，多是男子，周围全是镖师，赶路时也常有镖师前来接应——若按老夫人说法，怕那镖师传出话去，不愿同行，却不知如何看待？”
先说前头两桩时，陈老夫人面上还无碍，听得最后这一条，她便道：“老身不是怕镖师传话，只是怕叫他们看得眼下场景，又见得芷蕙，会去多想乱传……如若是以后行路时所停地方，诸人不知芷蕙来历，她也随赵姑娘同行同住，想来关碍不大。”
赵明枝道：“如此，还有其四——老夫人或许不知，方才二哥做了讯问，今次这些个劫匪出自邓州文家寨，是为流匪，从许州时便已经沿路跟随，特地追踪这贵府一行而来，原就是早早踩过点，势必要截陈家道路才肯罢休。”
“那文家寨中数百人，前来劫道的七八十人，此刻这酒肆当中拢共不过二十人，因怕一击不中，前方仍有两道埋伏，也不知是不是还有窜匪。”
“那寨中除却劫道，也有另外事情做——我二人送了他几个同伙下狱，他们追得上来，多半也有心捉杀我们灭口，如若陈姑娘一路同行，路上遇得匪徒，若有什么意外，我同二哥不敢作保，如此，可否？”
陈芷蕙听得这一二三四点，简直一项比一项可怕，虽觉得赵明枝不过是唬人，决不至于如此，但又实在发怵。
她本来才遭大难，就已经十分害怕了，正恨不得时时同祖母待在一处，或是有多些壮勇在一旁护卫，一闻得前方多半还有许多劫匪，甚至那劫匪还有冲着这一对男女去的，哪里还有半分心思。
而陈老夫人听得这话，也自色变，失声道：“他们……当真自许州时便跟上了？？”
赵明枝点头道：“老夫人家中护卫不少，他们本欲等到襄阳地界再动手，后来因故推迟，只好延到现在。”
复又问道：“如此，陈姑娘怎的想？老夫人意下如何？”
再道：“如若愿意，不如先写自诺书，我再牵马过来，陈姑娘一人三马，先打个来回，跑上一盏茶功夫？若是妥了，我再去问——只这不过问话而已，究竟能不能同行，还要二哥来定主意。”
已然这许多麻烦事，根本不可能做得到，可也竟只是得个去问话的机会而已！
陈芷蕙后退两步，勉强一笑，道：“眼下便要试马么？不是说前头有贼匪？”
赵明枝正要点头，忽听得远处一阵杂乱马蹄声，像是群马急速奔来，再无暇顾及此处，却是连忙疾步向前。

第90章 虚浮
赵明枝此处向前，陈家祖孙那一处听得动静，俱都面色惨白。
尤其陈芷蕙，其人上下牙关直打架，忍不住去抓一旁祖母胳膊。
陈老夫人一把拽着孙女躲向后院。
赵明枝进得前堂，本还要回头嘱咐一句，等见了二人行状，便不必再做啰嗦，因彼处早无门帘，一个反手将前堂通往后院小门掩了，把后头情况挡住。
她抬眼一看，堂中前门大开，早不见李训，忙在地面寻了一圈，本来捡了不知哪个劫匪落的长刀，只掂量一下，便觉自己实在是拿不稳，赶紧又换了杆长枪，才匆匆出得大门。
外头已然西北风大作，细碎雪粒子也又多又密起来。
李训站在来路当中，看她出来，解释道：“无事，是镖局的人到了。”
说完，指了指她手中长枪：“重得很，先扔了罢。”
赵明枝当即把那枪往边上砖墙一靠，再转头去看，果然不远处一队人马转眼就到面前，当头那个，竟然是明奉。
对方下了马，快步跑到李训面前行礼，叫一声“李二当家”。
等转头见得赵明枝站在门边，忙又招呼道：“赵姑娘无事吧？”
一行人打过招呼，到得门内，李训便问后方情况。
那明奉先交代了一番李氏镖局镖师去向，只说正协助缉拿匪徒。
又道：“我看其余流匪都捉住了，只是均州城中那些个兵卒实在不怎么中用，跑得既慢，也不晓得围阵，那群贼匪死到临头，也不惜命了，到底跑了几个。”
又道：“那寨子唤作文家寨，本是邓州的，今次是看上了一户人家，姓陈，本是京城人士，听闻家资巨富，还沾了皇亲，欲要去往凤翔投亲，便买通了他家护卫，一路尾随过来。”
“按着原来计划，是要在邓州埋伏了做劫镖，因突然收到狄贼南下消息，便不敢冒头，老老实实在山中躲了几日，后来见得没有狄兵影子，人却走了，便由那当头的文寨主带了几十号贼厮来做流匪。”
“前一阵子风雪不断，陈家人在途中县镇休整了许久，正好腾出空来，叫那文家寨上下偷偷躲在均州城中，把前方各处道路都踩熟了点，走到前头去劫了个正着。”
“本想着劫了就走，谁知遇得姓傅的那事……赵押司同那文家寨中暗中通递消息数年了，不晓得其中究竟有多少勾结，今次得了赵家人分派，文家寨见得李二当家的同赵姑娘一样行路，便想着一事不分两头做，先夺了陈家的财，再来做两回劫杀……”
“谁料到撞到李二当家手上，却是碰了铁板。”
“方才跑脱的就是那个文寨主，另有两个他身边人。”
明奉说完，复又劝道：“李二当家的同赵姑娘若要赶路，还是再多带几个兄弟为好，只怕那姓文的狗急跳墙，脑子进水，要做迁怒。”
李训皱眉道：“一路尾随，这也能给人跑掉？”
明奉道：“我们毕竟不是公服在身，也不好跟得太近，看那几个衙门追兵，个个手脚粗得很，贼厮又狡猾，兔子一样，其实半路就打草惊蛇了，贼子见势不妙，便装作做马有失蹄，寻个林子跌了进去。”
“等到上头绕路追下去一看，那坡下早没了人——已然跑远了。”
李训闻言，却没有再追问什么，只道：“你一路辛苦，此处另还有些琐碎事，你看着安排人来收拾妥当。”
说着引他去看了那群早被绑缚的贼人，又指了角落尸首，复还把陈家老夫人同陈芷蕙事情说了。
明奉一口就答应下来，道：“一会听那老夫人怎么说，若她同意，我便点几个兄弟，送到前头李氏镖局里头。”
赵明枝在一旁听着，不免难受。
陈家这样资财，已然当得起一声豪富，可在这乱世当中，依旧如同飘萍柳絮一般全不能自主。
那那些平头百姓，乃至于流民，又能如何？
难道文家寨，并其余许多赵钱孙李家寨中，全数只劫富户？
自然不可能。
如此匪患其实不同于北面大敌，但凡当地官府并驻守军队肯做事，并非不能解决。
偏偏朝廷鞭长莫及，而各地自有打算，处处推诿懈怠。
她顿时想起了先前李训同自己论盗匪，心中一叹，只恨不能早日到得京兆府，不管那大石是砸地，还是冲天，究竟得有个结果。
不过片刻功夫，李训便同明奉将各项事情交接完毕，转头过来问道：“你那行李在何处？可还有什么要收拾？此刻便要走了。”
赵明枝应声起立，把那门一开。
还未来得及走几步，她便见得陈老夫人并陈芷蕙二人站在门后，想来是听得没有什么大动静，便想来探个究竟，正扶墙倾听。
她愣了一下，却也觉得省了力气，指着后头明奉道：“此为是为均州城中明镖头，仗义豪爽，十分可信，陈老夫人若要北行，也可请雇他这一队人马。”
又问道：“不知他方才所说，老夫人可有听闻。”
陈老夫人苦笑一声，道：“多谢赵姑娘引荐，方才言语，我已尽知了。”
赵明枝又看那陈芷蕙，问道：“我方才所问，陈姑娘如何作答？”
陈芷蕙却是下意识后退半步，躲到其祖母身后。
赵明枝见得此景，不免暗暗叹息。
今日之事，对陈家，尤其是对陈芷蕙，简直是灭顶之灾。
她此刻正行在半道，还能躲于祖母身后，想来性格单纯，犹不知自己将来会面对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我多一句嘴，等回得家中，老夫人还是提气整肃一番上下风气罢，否则今日之事，怕只是个开头而已，哪怕做了遮掩，也只是顾头不顾尾而已。”
陈老夫人听得这话，扶着墙，勉强问道：“我虽有一二猜测，但眼下人老体迈，又经逢此事，脑子实在清醒不得，还请赵姑娘明示罢。”
赵明枝看着眼前一老一少，道：“文家寨在邓州，老夫人府上在京城，如何能轻易买通你家中护卫？还提早做那许多准备？从来只听得‘见财起意’，既未见财，如何起意？”
这样说法，实在疑点重重。
与其说是贼匪劫道，更大可能，不如说是家有内鬼。
那内鬼究竟图的什么犹未可知，但看如此手笔，绝非简单劫一回道便能满足的，陈老夫人本来的那些指望，并庇护孙女的希冀，多半要全数落空了。
乱世之中，太上皇厄于夏州，其余皇室宗亲一般遭难，全无应对之力，寻常百姓自不必说，至于赵明枝本人，自蔡州出发时便做好了准备，如若半途遇得那贼匪，一旦不能逃脱，也只一死而已。
她虽然对陈芷蕙并陈老夫人多生同情，也知会起此祸，虽有劫匪可恨可恶，当地官府无有作为缘故，归根到底却还是夏州那位不干人事，也是眼下的蔡州朝廷无力控制局势，甚至于虽然弟弟只有八岁，可作为天子，一般能扣个锅到他头上。
而自己身为皇亲，若有余力，遇得人有危难，其实搭一把手也不算什么，只她眼下自保都要借助旁人之力，更有要事在身，自然不可能为其止步。
救得人命，再提醒一句，已是尽力了。
眼见陈老夫人面色变得更为难看，赵明枝也不再废话，正要上前去提自己行李，却听得后头一人脚步声，转头一看，原是李训。
他停在赵明枝身后，隔了几步站定，问道：“老夫人可还有书信要送？”
陈老夫人面色灰败，张口半日，仍是道：“这位壮士，当真不能一同相送么？”
李训摇头道：“我身有要事，况且我也不过寻常镖师而已，今日来的俱都是出生入死兄弟，老夫人若能信得过我，便也当要信得过他们才是。”
又道：“如若不愿，也不勉强，方才已然遣人报官，最多再过几个时辰，便有官府到来，届时……”
陈老夫人立即摇头，急忙道：“不必再等官府，我稍后再来同几位镖师做个商议！”
她迟疑一下，却是道：“至于托送信件，还是不再麻烦了，今日全靠二位出手才救得我们祖孙性命，只不晓得恩公姓甚名谁，两位家在何处，将来才好叫我做个答谢。”
李训摇头道：“老夫人保重，至于其余事，不必多做挂念。”
说着，却是去得后院，自取了赵明枝行李，招呼她走了。
二人本已有明奉分出的一队镖师护送，往前行了一盏茶功夫，却又见得一行人迎面而来，走近一看，原来是李氏镖局在前方来接的。
双方碰了面，一起去得前方驻地下榻，晚间接风席间说起方才事，果然众人在半路撞上埋伏劫匪，只是李氏镖局本就在当地谋生多年，人事皆熟，不多时便招呼了同伴过来，绕了小路前后包抄，早已把人一网打尽，送去官府了。
至于前情后事，还要等谢珉审问完毕，才好知晓并做判罪。
而那走了的文寨主并其手下，除却官府，另也有安排自家镖师去追访。
赵明枝虽然疲倦，这一夜却是睡得辗转反侧。
今日事情太多，发生得又都突然得很，尤其见得陈家事，叫她忍不住多想，只不好在李训面前，更不好在那许多外人面前露出而已。
翌日一早，两人趁着风雪暂歇，天色未亮就已出发，把两程当做一程跑，又有李氏镖局妥帖接引，路上再无遇得半点意外。
如此昼行夜歇，又两日后，终于踏入京兆府地界。
这一回甚至不用兵卒设卡，赵明枝便察觉出变化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同样是田亩，只多跑了盏茶路程，后头的就打点得更精细，连分界也更规整，至于房舍，京兆府的连砖瓦都大块些，看着结实些，格局也更方正。
等到见得集市，又见当中街巷道路，更是区别明显。
她经行了京兆府许多县镇，全数都无半点战事模样，个个商贸繁盛，百姓一派祥和，偶尔在不同街上见得几个流民打听哪里有活计可以做，被问者也主动热情得很，左右还常有插着嘴指点，甚至为哪一处地方的活计更合适争辩起来的。
遇得一个两个，还能说是恰巧此人心地好。
遇得十个二十个，三十个五十个，便只能说此地风气好。
有一句话，唤作仓廪足而知礼仪，衣食足而知荣辱。
一个人饿着肚子，上无片瓦之梁，下无立锥之地时，求一口饭保住自己性命便是最要紧事，又怎可能、怎能苛求他始终对陌生人保持善意？
京兆府中如此风气，又侧面佐证了当地百姓富庶。
京兆府百姓，自然也是大晋百姓。
一路看得太多苦痛，眼下见得终于有一片地方百姓得已安居乐业，虽然知道同自己、同弟弟毫无关系，赵明枝的心中还是轻松许多，甚至赶路时听得那马蹄声，都更为悦耳起来。
这一日正午，两人赶路许久，眼见到得饭时，却仍在两县官道当中，李训便不再前行，寻了个道旁茶铺停下来稍作歇息。
那铺子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的，倒是外头才走了几个小贩，剩出一张空桌。
两人在此处坐定，等铺主上了茶，李训点了几样，等上菜的功夫，忽然问道：“今日有胃口吃饭了罢？”
赵明枝一怔，讶然抬头。
李训道：“前几日赶路时那样垂头，话也勉强自己说，还要强作无事的，也不晓得是个什么事，叫我心中有些担忧。”
又道：“是见得陈家那一对祖孙可怜，唇亡齿寒么？”
赵明枝摇头道：“不是唇亡齿寒，只是……”
她踌躇一下，到底还是坦然道：“这样世道，多少人求个活命也难得，陈家人虽然可怜，却有无数更可怜的，这话听起来虚浮得很，只我当真在想，若自己能做点什么，叫那些想活命人能得活命……”
说到此处，心中也自生出歉意，道：“我原以为自家遮掩得好，不至于露在脸上，却不晓得……如此颜面，只怕要叫二哥看得堵心了……”
而李训注视她一眼，却是慢慢道：“你怎知我是堵心，不是旁的想法？”

第91章 咳嗽
赵明枝抬眸看向李训，见得他眼神，一时竟不好直视，更不能回话。
她把视线转开，捧了面前粗瓷盏暖手。
盏中白雾升腾，袅袅熏在她的脸上。
再有布帛遮盖，一路被寒风吹着，赵明枝的脸也被冻得半僵，眼下得了暖意，面颊上竟生出一丝轻微麻痒。
李训看她不答，便岔开话题道：“商人南货北贸，能使货物流通，又缴赋税，若能得利之余再做一二反哺，已然是叫那些想活命人得以活命了。将来举家迁来京兆府后，凭你之能，以此地为基，想做点事又有何难？”
从前在藩地时，赵家靠着生意得利，确实年年救济灾民，造桥修路，行了不少好事，听得这样说法，赵明枝自觉并不心虚。
她正要说话，却见远方来时官道上，隐隐现出一人三马来。
那马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便由远而近，而马上人似乎已是看到此处茶肆，很快转了方向，径直而来。
赵明枝目力甚佳，距离尚远时便觉出对方十分眼熟，等彼处跑得近了，见得那两条赤膊在亮堂堂日光、明晃晃雪地、并有西北风寒风之中，着实打眼得很，脑中更是立刻想到一个人物来。
她当即转向李训道：“二哥，对面来的那一个是不是……”
话未说完，早听得远处马背上人大声叫道：“二哥！！”
那人一面叫，一面高高举起右臂，兴高采烈在半空中左右上下胡乱挥舞起来。
李训闻声回头。
对方先还只舞右手，见得李训回头，顿时放开缰绳，两手乱挥，只才舞了不多时，眼见另两匹马没了把控，竟是由领先变为渐渐落后半个马身，方才唬得连忙反身去捉后头缰绳。
他跑得一头一脸汗，很快到得赵、李两人面前，一个翻身便落下马，叫一声“店家”，扔了手中缰绳，自顾自提着马背上一只不大不小木箱走了过来。
来人正是卫承彦。
赵明枝准备起身同他打招呼。
只卫承彦动作同嘴都比她快，远远就把手中木箱扔在桌底地上，继而嚷道：“你们怎的跑得这么快，叫我紧赶慢赶一路，好容易才追得上来——马都跑废几匹！”
他先冲着李训叫一声“二哥”，又叫赵明枝，随即把那条凳往后拉了两把，一屁股坐下，老实不客气拎了面前茶壶给自己倒茶，急匆匆模样，简直恨不得拿壶嘴对自己嘴。
一口气喝了好几碗茶，道一声“渴死我了”，卫承彦复才从头到尾去打量赵明枝，问道：“你无事罢？听闻路上遇得贼匪，有没有伤到哪一处？”
赵明枝摇头道：“没有事，沿途二哥做得安排，一路有惊无险。”
又道：“倒是卫三哥一人孤身赶路，我原还担心你马匹太多，在均州辖内引来贼人觊觎。”
卫承彦一扬眉，诧异问道：“不是才……哪里还有人能抢马？”
赵明枝便简单把均州城内赵押司勾连盗匪，设计半路劫杀，结果铩羽而归，却跑脱了几个贼厮的事说了，又道：“只怕他们沿途想要打抢马匹逃逸，见得你一人三马，动了贼心。”
卫承彦急着赶路，又有差事在身，听得赵、李二人早走之后，甚至连均州城都没有进，直接转的小路取道京兆府。
他此时听完，竟是面露惋惜之色，道：“早晓得我叫他们寻几匹好马，一路跑得慢些，说不定能自身做个诱饵来引蛇出洞——看我到时一斧头了结了那几个逃的！”
又道：“沿途到得地方，各处镖局都说好马被你同二哥挑走了，剩得些歪瓜裂枣给我，叫我屁股都不敢坐实了，只怕自己太重，把它们压得脚软！”
再转去同李训委屈道：“二哥，我路上遇到明奉，他说前次在均州府中见得一匹神驹，鬓毛油亮，比起寻常马匹高了半个头都不止，蹄脚也有力，踢人痛得要死，本想给我送信，谁知到底还是晚了一步，竟被人收走了！”
李训“嗯”了一声，道：“不妨事，回头我们给你挑好的。”
说完，竟是看向赵明枝。
赵明枝一怔，随即笑道：“卫三哥可是忘了从前事？我早已许了你神驹，只要南面、东面连通此处的道路不断，信件能通，早则一个月，晚则两个月，必有你的好马到来。”
卫承彦道：“不是忘了从前事，只是曾经沧海……那人狄贼的宝马，着实难得，哪里能轻易寻到那样好的……”
他一面说，一面把面前茶水一口饮尽，复又长长叹一口气，满脸唏嘘，一杯淡茶，居然喝出了借酒消愁的味道。
赵明枝便道：“眼下我也不自夸了，等马儿送得过来，若是卫三哥降服不得，我自转给二哥。”
卫承彦登时急道：“哪里又有二哥事了？早说好了是我的马！”
然则到底被赵明枝把话给绕开，心中惦记起将要到来马匹，忍不住不厌其烦打听起那马儿毛色、身高、各色喜好来。
两人在此处说话，那李训只坐在一旁，并不插嘴，他一掂茶壶，转头见铺主忙得不见踪影，便自提了茶壶进屋内添水。
一时桌上只剩赵、卫二人。
卫承彦坐得不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自怀中取了个瓷瓶出来，放在桌上，问道：“你家这药哪里来的，我半途用了些，那效力竟非同寻常。”
司药监从前给太上皇配的好药，怎会是凡品？
要知他在夏州这许久了，还不忘使人送信回来，想要蔡州给再送些过去。
不过赵明枝自然不会老实说，只问道：“卫三哥哪里伤了么？”
卫承彦指了指后背，道：“一时没防备，给人拿刀擦了一下，伤口虽然不深，但好几天了还总不好，烦人。”
又道：“今次伤的地方背得很，我一人不容易打理，正好你在，快给我补点药粉。”
口中说着，已是主动转过身去，
赵明枝靠近些许一看，只见对方肩背下头一道半掌长的伤口，想来是他方才双手乱挥，本来已经有些愈合，此刻再次裂开。
那伤口足有大半寸深，皮开肉绽，里头肌肉纹理都能看得清楚，正往外渗血。
她不敢再细看，忙抄了桌上瓷瓶，方才要给他用药，就被人自身后探下手来，把那瓷瓶拈了过去。
赵明枝仰头一看，却是李训。
他接了瓷瓶，先把手中茶壶放下，又自回得位置上，打开那瓶口，才道：“承彦，过来此处。”
卫承彦半晌不见赵明枝动作，正觉莫名，又看李训如此行为，更是茫然，虽老实起身，口中却道：“怎的，一路同行，叫赵姑娘给我上个药都不行么？”
李训道：“她那肩上也有伤，手臂不好举了使力——莫要啰嗦。”
一面说，手中三下两下，已是把卫承彦背上伤处收拾妥当，又皱眉道：“不是叫你披甲？”
卫承彦低声嘟哝道：“那甲胄一披，碍手碍脚的。”
西北一向民风彪悍，这两人又是经营镖局的，大晋现如今危急形势，民间富户奢遮自行蓄养私兵，藏有兵械甲胄的比比皆是。
然而赵明枝听来，虽不觉得奇怪卫承彦有甲胄，却另有疑惑，便直截了当问道：“卫三哥作甚要披甲？”
卫承彦一时哑然，打了个哈哈，借着店家来送吃食，便要把这事支吾过去。
桌子本来就小，李训又点得不少，自然排布不下。
那店主倒也灵活，把那剩的一张空条凳拖了出来，弯腰将其余吃食摆了上去。
方才摆完，那脚一不小心踢到边上一只木箱。
箱子虽然材质寻常，但上头带的锁却看着有些精巧。
那店家看了看，因卫承彦方才换了座位，那箱子此刻只在赵明枝脚边，便向她笑问道：“客官这里头装着什么东西，就这么扔在地上？要是不小心碰坏了可不好。”
又指着她坐着的条凳道：“要不我给您放上来？”
口中说着，已是主动提得起来，挨着赵明枝放了，复才又道：“沉甸甸的，姑娘却不好提。”
对面卫承彦顿时色变，等那店家一走，急忙起立探身过去，把把箱子一把打到地面，又拿脚拨到了自己脚下。
他动作虽快，赵明枝嗅觉极佳，已是闻到淡淡血腥味，心中猜疑再起，拿起面前茶盏喝了一口茶，才迟疑问道：“二哥，卫三哥那箱子里头装的什么东西？是不是不方便同我说的？”
李训道：“不是不能说，只怕你听了倒胃口。”
又道：“你先前不是担心三地交界处贼寨众多，要害人命么？”
赵明枝点了点头。
李训道：“三地衙门前几日做了合剿，应当灭了不少，虽有些余漏，但总算比从前清明了。”
说着又指了指卫承彦，道：“他对那一带甚熟，被人请去帮忙领路剿匪了，是以才落后这些时日。”
赵明枝先是惊愕，复又惊喜，再看向卫承彦时便情不自禁夸赞道：“虽然一向晓得卫三哥神力，却不知竟如此厉害！默不作声便做下这般大事！”
卫承彦一挺胸膛，却是笑道：“我只打些下手，都是二哥……”
他话说到一半，却是忽然把嘴闭上，看向一旁李训。
只见李训取了个小碗，先将面前大盆羊汤上浮油撇开，盛了一碗出来，又把小碗中零星几点葱花挑了，递得给赵明枝。
这一套动作做得惯熟，弄好之后，又另随手盛了两碗汤，一碗放在卫承彦面前桌上，另一碗才自用。
卫承彦眼睁睁看完，竟连自己本来想说的话都忘了个干净，只在面上显出几分怪异神色。
等见赵明枝伸手接过之后，并不说话，只把她自己面前一盘煎饼撕了两张，拿碗盛了碎饼放在正中间，自己却不拿了来吃，而是另取了个炊饼，卫承彦忽然福至心灵。
什么叫“回头我们给你挑好的”？
们是谁？哪里来的们？
只隔了几天罢？
先前看的时候，虽已然有点苗头，却不至于如此。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焦急，问赵明枝道：“赵姑娘，怎的你叫我便是‘卫三哥’，叫二哥，却只‘二哥’两字？”
赵明枝一呆，本来手中拿着炊饼，眼睛还看卫承彦脚边那木箱，猜测其中究竟是个何物，猛然听得这样一问，竟不知如何回答。
而卫承彦问过之后，虽未得回答，却是忽然看向赵明枝坐的位置，面上露出些许狐疑神色来，又低头去看桌子，再看一旁李训。
他只觉二人挑的座位，怎么看怎么奇怪。
面前不过是张木桌，四角见方，四条边一条只有尺长，放个茶壶，放两杯子便挤了，眼下坐了三人，更是显得局促。
为了伸展手脚，他还特地把下头椅子往后拉了许多。
然而这一个“口”字桌，为什么二哥要同赵姑娘挨着坐，而不是对面坐？
明明对面坐更方便。
卫承彦虽然平日里看着性子粗疏，不过不愿费神而已，其实心细得很。
他本来就有了疑心，带着想法去看，越看越觉得问题大。
赵明枝很快回神，道：“不过随口一叫，若你愿意，我也叫一声三哥？”
既是有了猜测，卫承彦哪里还肯去当中插一脚，只恨自己方才口快，忙自摇头，笑道：“还是卫三哥罢，听得亲切些。”
他正说着，一旁那张桌子已是走了几人，新落座几个自京兆府方向来客。
诸人一副行商打扮，甫一落座，便招呼小二，先点了饮食茶水，各自搓着手脚等食。
想是闲着，他们便说起话来。
两边隔得甚近，对面说话声音也未压着，便是不刻意去听，也能辨出个七八分来。
原是讨论京兆府最近来了几名藩人首领，各领数十上百人，乃至数百人，除却带了不少藩地土仪，还在城中大肆采买。
藩人出手虽然大方，却是不知来意，叫这几个行商都在后头乱猜。
“是不是给节度送礼的？”
“不是才上了折子去蔡州骂人么？这样反骨仔，节度怎可能理会，必不会收的。”
“败也败了，降也降了，想来用不了多久，蔡州就有旨意下来，将来那几个同节度一般做官，自以为抖起来了罢。”
“听闻还都带了儿女过来，买了铺子产业，看着像是想要长久住下，还想做买卖。”
“要我说，那几个藩人真老实安份了，那不打也好，这几年有府中压着，还能过去做点生意。”
“只看着老实，未必真老实。”
“那便嫁个女儿过来，再把儿子送过来当质子——戏折子上不都这么演的？”
一时众人皆笑。
有人道：“蔡州那个新坐上去的，才几岁啊？再给他几年，胡子也未必能长出来，我看那几个藩人首领，眼下更想同节度搭关系。”
“节度怎的会娶他们女儿！”
“未必是节度娶，他下头不是许多副将偏将么？节度不能娶，下头人能娶能嫁了罢？”
“噫！谁要嫁，我家女儿是不嫁的！至于娶……有些倒是相貌还成……”
“方兄，快噤声，你那脸上回还没被抓够？没瞧见里头坐着街尾段大么？小心他回去学给你媳妇听了！”
方才说话的人吓得立时闭嘴，忙自辩道：“不是说我！不是说我！！是说我那儿子！”
说着又引颈去看茶铺里头究竟有无段大。
“听说眼下都还在凤翔，最早也要下旬才能回京兆府，等节度回来，这群人便能消停了罢——搞得城中客栈都贵了三成！”
这几人一番戏言，虽然轻浮，其中却含了些许信息，赵明枝才听了两耳，只听得身旁“噗呲”一声，转头去看，原是卫承彦一口茶喷了出来，连着咳嗽几声。

第92章 交代
卫承彦在此处咳，隔壁那桌却没怎么理会，仍旧自说自的。
有人接着抱怨道：“这群藩人把风气都搞坏了，见得什么都要抢，刚开始还舍得多给些银钱，这些日子仗着自己人多势众，把那价钱压得极低，我前次同他们做买卖，根本赚不了三瓜两枣，遇得不好，还要赔本！”
“你不做他那一门生意不就得了？”
“个个挎刀，凶神恶煞的，你敢不做他生意？”
“报巡铺啊！又不是旁的地方，在咱们京兆府也敢胆子这么大，这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人也没做什么，就在你门口那条街晃悠，见得有客人上门，就在后头跟着，黑着张脸问这个问那个的，多少人都被吓跑了。”那人苦笑，“我又不同你们，不过是才来京兆府做生意的，你们个个在城中有根基，我却在衙门里头半个人都不认得，这样如何好报官？”
又道：“况且到底藩人首领，不是说才降了，说不得蔡州就要赏官下来，届时更是不好得罪，还不如罢了，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一时旁人个个劝他。
这个道：“下回再遇得这样事，你直接遣人去巡铺里吆喝人过来——裴节度年前才拿人立了威，只说衙门里谁人敢怠慢差事，一旦查实，头一回罚俸，第二回 当堂杖责，第三回就是降职免职了。”
那人将信将疑：“这话当真么？不是拿来贴看的？”
那个道：“贴看什么！上回听得段大回来学的，说是衙门里有人不当回事，仗着自己资历深，接了人好处就给便宜，最后当真吃了棍，挨打事小，歇了几日再回去，原本差事都给人顶了，厚着脸皮鞍前马后大半年，才又慢慢把腰杆挺直了一点子！”
又道：“你不信，段大不是在里头坐着？喊出来问问就知道了！”
先前嚷着不肯娶藩人那一个当即使劲摆手道：“使不得！这话我能作证，不必喊他出来了！”
又道：“犯错那是个姓周的，当时吃了二十棍，屁股都肿了，若不是用棍的都是从前熟人，怕是屎尿都要一齐打出来——京兆府同旁的地方不一样，衙门还是中用的，你既是来了，遇得事情便不要怕，小事找巡铺，大事报官，一准错不了！”
又道：“这种事，你那叔叔不曾与你说么？”
那人道：“来时只匆忙见了一面，他一听裴节度去秦州，就跟着去了，说是今次藩人恐怕要求和，趁着此时去采买点东西回来卖。”
“你那叔叔眼力当真厉害，怪不得才来小半年，连宅子都置下了！”
那人道：“还是此处生意好做，不同东边北边处处打仗，我们这些小商小贩的，能求个糊口便谢天谢地了，至于其他，却还顾及不到那许多。”
再道：“今天还要谢谢你们，不然只有我一个，哪里晓得要半路出来守货。”
旁人便道：“这有什么的，也是你叔叔人好，特地托付了，做生意不都是你搭我一把手，我搭你一把手的事。”
又道：“眼下京兆府里人是越来越多了，只要有货，少有不赚的，不过赚多赚少罢了，遇得货商，等他们到了城里，我们本钱小，抢不过旁人，倒不如往前走一走，去寻其余县镇上的。”
众人又在此处说些闲话，等饮食上来，方才闭嘴，风卷残云吃了起来。
赵明枝咬了一口炊饼，却是竖着两只耳朵去听后头闲话，一时竟忘了咀嚼，好容易听完了，便在心中推测起那裴雍行踪来。
藩人都来京兆府了，想必他在秦州也待不久，只不知道朝廷今次派的哪些人去核查战功，又要清点多久才能办完。
她盘算一回，再抬头一看，同桌二人都吃了大半，也顾不得细嚼慢咽，快快将炊饼和汤一道吃了，又拿茶水清了口，方才问道：“二哥，若按眼下走法，我们还有几日行程？”
李训道：“跑得快些，明晚就能到京兆府中。”
赵明枝心中先是大定，复又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倒是那卫承彦插嘴道：“早前便叫你先在城中住一阵子，不要着急去那长陵县——你不是说多年没怎么同那主簿亲戚通信了，还不知对面的是人是鬼，好歹查一查底细。”
赵明枝正要说话，李训已是替她答道：“她不去长陵县，同我们一道走，届时先在外城待两日。”
卫承彦愣了一下，问道：“不进内城么？”
李训道：“把宅子稍微收拾出个模样，人才好进去住。”
又道：“暂且先住外城，北门那处镖局边上不是置有别院么？同我们离得也近，你另安排几个人过去听从分派，再把木香也喊过去，有个女子跟着，白日里办事出门也方便些。”
卫承彦十分吃惊，瞪大了眼睛看赵明枝，又转回头问道：“赵姑娘不同我们住一处么？”
李训摇头道：“赶路时不过权宜之计，眼下既是进城了，府里又无旁人，只我们三个，孤男寡女的，怎好单独住在一处。”
又道：“况且你我离开这许久，攒了不知多少事，自然先打点清楚再回城。”
卫承彦的脸顿时就垮了下来，只他眼珠子一转，很快又打起精神，先观察李训几眼，才试探着道：“二哥手头事情要紧，我那些事，却未必着急，眼下小赵头一回来京兆府，人生地不熟的，二哥无空，我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好生带一带她，也帮着打点打点，二哥，你怎样说法？”
赵明枝本在一旁坐着，听得“小赵”二字，半晌才反应过来，顿觉被如此一个称呼架在头上，自己也跟着一般浓眉大眼起来。
李训却是问道：“你自走开，事情谁人来做？”
“那些个杂务，旁人做不就行了？”
“旁人做了，你领银钱？”李训挑眉问。
“自然是谁人做，谁人领！”卫承彦信誓旦旦道，“有吃有喝就行，男子汉大丈夫，怎好一心钻进钱眼里！”
李训便问：“既不要钱，你那马还要不要了？”
卫承彦当即一愣。
他捧着那大羊肉汤盆，本来问了一圈，见赵、李二人俱都不要再吃，欢欢喜喜准备收尾的，此刻听得这话，只觉面前哪怕摆一锅龙肝凤髓都不香了，更何况区区羊汤。
然则思来想去，仍觉可惜，暗想：对我手狠的是二哥，汤又没有错。
于是到底咕嘟几口把那汤喝了，砸吧两下嘴巴，一时叹气道：“做人怎的这样难，不如做马，撒丫子跑就是……”
赵明枝听得好笑，问道：“也不晓得卫三哥手里什么事？若真是杂务，又无什么隐秘之处，不如简单说来，也许我也能帮着搭一把手？”
卫承彦却是难得郑重摇头，道：“虽只是些琐碎事，真叫二哥晓得我又躲懒，还不知道要怎么罚，下手得厉害，说不得我将来买马的银钱都没了！”
然而他一面说，又一面转头，避开李训，冲着赵明枝眨了眨眼，才道：“罢了，二哥不给我来陪你，等明晚到了外城，我安排几个好的人来给你使。”
又道：“我此处事情简单，二哥那里却早堆积如山，怕是一时半会脱不开身，你不要同他计较，有什么事，只遣人来同我说也是一般便宜！”
他自以为隐秘，却不晓得自家所为早被李训看在眼里，只不点破。
而赵明枝见他动作，犹豫看向李训，见对方向自己颔首，方才不再多言。
三人吃饱喝足，又收拾上路。
到了京兆府，虽是风雪未歇，道旁积雪极厚，但官道多有人维护，雪也清得勤快，兼之客商、行人甚多，早把那雪压得严实，速度反而快了。
次日傍晚，天色还未全黑，三人就提前到了府城外。
城外人群成列，正排着三四条大队，足足半里长，众人或挑担，或背篓，又有人提着大篮子，一面排，一面同周围人说着话。
赵明枝还未走近，就觉得嗡嗡的，十分吵闹，只那吵闹满是人间烟火气，叫她那半浮半沉的一颗心也慢慢落了地。
她忍不住问道：“天都要黑了，怎的还这许多人在城外排队？”
李训道：“京兆府并无宵禁，也不收入城人头税，想来多是左近商贩、农人去做夜市生意的。”
赵明枝闻言去看，果然见得许多人那筐篓里头不是装着菜肉，便是放着饮食果子，另有小巧手艺，自做的簪子帕子等物。
此外，越往前走，越听得一阵嗷叫声，呶呶咩咩的，靠得进了，还闻得扑鼻臭味，定睛一看，却是有人赶着一群猪羊。
卫承彦此刻正站在一旁，见得赵明枝视线，就跟着去看，等发现那猪羊，一时只以为自己遇到同道中人，兴奋道：“多半是给城门口那饭馆送肉，那家专卖杀猪菜，实在一绝，等我空得出来，必要带你来吃！”
赵明枝还记得自己从前承诺，便笑道：“我来摆宴，请二哥同卫三哥吃席。”
卫承彦也笑道：“哪里轮得到你！我那银钱捏在手里热得紧，一天不花出去，就一天烫手！”
他说完，牵着马当先而去，并不从大门，而是走向一旁角门，不知给那守城兵卒看了什么，对方两队人很快便让得开来。
三人打中间穿行进去。
赵明枝进得门，本觉得自己这一行人不必排那入城队列十分奇怪，然而还未来得及去问，就见一旁李训站停脚步，忽然转头同她道：“我还有些事，连夜就要去办，应当来不及一同吃饭，也不能送你回府了，你且在此稍待一会。”
他道：“一会去的那处宅子是我从前置下的，这两年也住过一阵，样样俱全，边上就是北门李氏镖局，安全得很，遇得什么事，着人去说叫一声便好。”
顿一顿，又道：“一会有个唤作木香的，这一向都在府里帮着打点些琐碎事，你有什么，尽可吩咐她去办，若要出门也将人带上——她会些拳脚功夫，也熟悉本地情况。”
赵明枝一一点头。
李训又交代几句，无非近日城中来人甚多，恐有纷扰，明日若是出门，安全为上，其余都可放在后头。
两人在此处站着说了一会话，难为那卫承彦，听得早想插嘴几百回，偏偏他又不敢啰嗦，憋得难受，只好强逼自己牵马走开几步，东看看，西看看，又拿靴子踢那地上雪，暗想：二哥怎的这样独，从前明明不是如此性格，难道只他会嘱咐？明明我也体贴得很，心中许多有用话可以叮嘱小赵！
他摸摸鼻子，抬头一看，见得远方来了人，顿时乐不可支，转头同李训道：“二哥，木香他们来了！”
又急忙同赵明枝道：“你不是喜欢吃炊饼？木香炊饼做得不错，叫她明早给你弄新鲜的！”
赵明枝笑着应是。
远处人虽未骑马，但一路小跑，速度并不慢，转眼就到了跟前。
来人一共两名，一个是年逾五十，看着清瘦矍烁，倒像是个账房先生。
而另一人个头甚高，手长脚长的，在这有风有雪的大冬日，竟是只穿了件不薄不厚袍子——原是个花信年华女子。
那女子并未梳髻，只用头绳随意绑了头发，面容清秀，因见到赵明枝站在李训身侧，面上吃惊表情连遮掩都不会，直到听得一旁那账房模样老先生咳嗽一声，方才连忙低头一同行礼。
李训先指那男子道：“这是冯叔，我府里上下事务而今都是他在打理，你有事尽可交代他。”
又指着那女子道：“这便是木香，她一向稳妥，拳脚上头也很拿得出手，有她跟着，我也放心不少。”
复又向那二人介绍赵明枝道：“赵姑娘路上救我性命，此刻被我请来府城中做客，若有什么，自听她分派便是。”
说完，特地把人招呼到一边，不知说了什么，等再回来，那二人看向赵明枝时便少了几分客气，多了些敬服。
李训此处事情交接完毕，才同赵明枝道：“我先走了，若有事，同府里人说一声，喊他们来找我。”
赵明枝自然点头道谢。
而李训临到走了，却是忽然交代道：“冯叔，晚间拿了我的帖子，去天元堂请他家刘大夫过来——赵姑娘肩上有伤，叫他帮忙仔细看看。”

第93章 药方
李、卫二人一走，赵明枝就跟着冯叔同木香回了距此不远的别院。
别院不大，只有两进五六间房舍。
一进门，边上早有个厨娘守着，特地来问忌口。
既是客居，自然是少添麻烦为好，赵明枝摇头道：“劳烦了，我并无甚忌口。”
然则话音才落，一直跟在后头的木香就道：“姑娘不喜葱蒜，拿来调味虽可，莫要弄得太碎，免得到时候挑不出来。”
又转头问赵明枝道：“二当家交代说姑娘口味清淡，只婢子想着，还是要来白问一句，若有什么喜好，一路辛苦，未必有得选，难得此刻回府了，自然要吃得舒坦些才好。”
那厨娘把两手往腰间围布上擦了擦，也道：“正是，我这浑身手艺，平日里只能憋着，好容易得个机会，姑娘也叫我露几手才是。”
赵明枝只好道：“下午才吃了面，其实不饿，麻烦弄点家常的便是。”
厨娘得了话，一时摩拳擦掌去了。
等赵明枝放好行李，收拾妥当出来，中堂的方桌上已经摆了四五个菜，并一锅汤。
那厨娘正束手站在一侧，道：“也不晓得姑娘喜好，因听说是京城来的，便学做了些京城菜色，又有些本地常吃的，给姑娘尝个新鲜。”
又道：“婆子我就在外头厨房候着，若有什么咸了淡了，或是吃不惯的，来喊一声便是。”
说完之后，自退出去。
赵明枝方才说的倒不是客套，她此刻满腹心事，自然毫无食欲，因见有粳米饭，便拿热鸡汤泡了一碗饭，配几样小菜，便算一顿了了。
餐毕之后，不多时，冯管事便带着刘大夫走了进来。
那大夫头发花白，但面色红润，连皱纹都少。
他一番望闻问切，仔细再看赵明枝伤处，足足弄了半日。
因耗时太长，倒把赵明枝弄得心头一紧。
她忍不住暗想：从前在蔡州时只顾着给弟弟找大夫看病，不会自己其实有什么隐疾，却不自知罢？
幸而那刘大夫很快道：“姑娘这伤处理得及时，手法也妥当，应当是位老手打点的，只这一向没有好生将养，才有些反复迹象，若想快好，必要少做动作，仔细静养才是。”
又道：“幸而这擦的药膏效力很好——不知哪里来的？有无现成的叫我看看？”
赵明枝便把李训给的药瓶取了出来。
刘大夫打开嗅了嗅，又拿手指沾取一点，拿舌头试了味道，复才道：“姑娘自擦这个药就是，我们医馆制的不如这个好。”
一时又写了几句医案，再开了方子，给一旁站着的木香道：“照这个先煎两剂来吃，吃完我再复诊。”
赵明枝顺手将那医案并药方接过。
都说久病成医，她虽非久病，这一向看那些个医官给赵弘开的脉案、医案，也看出了些心得，此刻只扫了一遍，便问道：“我实在好奇，看这药方当中，许多都是安眠定神的药材，吃了之后，不会白日也困顿罢？”
刘大夫道：“这药就是为了吃了好睡的，姑娘思虑甚多，睡眠又浅，还是要少思少虑才是正经，吃了药，足睡十天半个月，精神一够，人就好了大半，伤也好得快了。”
赵明枝便问道：“若是多有急事要办，不能多睡，能有其余药来吃么？”
刘大夫道：“还是多睡少思，慢慢调养才能治根，这药不过辅佐罢了——眼下轻忽，将来却是要留病根的。”
赵明枝点头道谢，收了那药方，正要点汤送客。
汤还未上，那刘大夫忽然问道：“老夫也有一问，忍不住多句嘴——赵姑娘这脸上黑疣，另有面色，却不知是得了疑难病症，还是？”
赵明枝行至此处，早习惯了这张脸，平日里李训并卫承彦见了，也无什么反应，此刻被一问，当即醒得过来，道：“并非病症，只是饮了汤药才有此面色。”
刘大夫便闭了嘴，自起身告辞。
此人一走，眼见木香拿着药方便要出门，赵明枝把她叫住，道：“这药方暂且先不必捡了。”
木香一愣。
赵明枝道：“我眼前有些要紧事情要办，又是初到京兆府，少不得早出晚归，不能在家中安睡，这药怕是不好就用。”
木香踟蹰三两下，问道：“也不晓得姑娘是什么事情要早出晚归，府里也有几个下人，今日二当家也特地嘱咐，说明日从镖局里抽八个人过来听从指派，如若不够，再叫几个也是便宜，未必要您自家出去，这天寒地冻的……”
又道：“实在不济，姑娘原有什么打算，不妨交给婢子处置？”
赵明枝摇头道：“本也想请托你，但是做那领路的，既是提起，正好来向你请教这城中各处街道、房舍分布。”
木香毫不推辞，听得赵明枝问，立刻就去取了一京兆府图出来。
这图比起赵明枝在蔡州看到的舆图要简单太多，却又比寻常百姓能买到的图纸详细不少，想来是镖局自用的。
她对那图纸解说了一番。
原来京兆府分外城、内城，另有一处当中小城，乃是前朝皇城所在，眼下一半闲置，另一半却是拨划出来，给百姓做妨坊市交易。
赵明枝眼下住的别院就在外城，靠着城门，距离内城还有不短一段距离。
而她想要去的茶楼、酒肆，其实四处都有。
同京城越靠皇城越繁华不同，京兆府中并无“中心”一说，因那节度使裴雍平日里并不在城中，反而多在城外军营里，或是前往秦州、凤翔等地，是以竟是越靠近军队在外驻扎的城门，官员越多在此置产汇聚，房舍土地反而越贵。
赵明枝听到此处，不免问道：“那要是我想去军营左近看看，有无人阻拦的？”
木香道：“远远看看不打紧，左近许多人过去做生意，其实十分热闹，也有兵卒自行出来采买的。”
赵明枝点头应是，果然次日起，便请木香带着在外游逛。
她也不是无头苍蝇乱撞，先选定了几间多卖寻常酒水的酒肆，几大书院、州学附近的茶楼，又有城外驻军所在左近饭馆、集市。
且说赵明枝此处早出晚归，而那李训并卫承彦两个，竟也一去之下，再未回来。
只李训中途遣人送了几张药丸方子，又叫人带话，只说自己一时难以抽脱身，叫她有事只放心叫人去办，上下人等一应可用。
再说路上所说那军营中裨将“廖勉”者，已有头绪，稍等两日，卫承彦便来领她前去面见。

第94章 兄妹
赵明枝在京兆府中探访几日，仍然觉很难拼凑出那裴雍面孔。
因同藩人又起纷争，此人自凤翔转去秦州，其实已经不在城中数月之久，但他的存在感依然强得令人感到害怕。
军队当中自不必说。
赵明枝本想去驻营左近酒肆当中打听一番，然则此地兵卒却是与其余州县全不相同，嘴紧得很。
她坐守数次，一无所获，向小二、店家打听，也只说几句皮毛，无非军纪严明，与百姓秋毫无犯云云。
再去那酒楼坐听，或在街巷上听问，那等行商、小贩，却都十分关注那裴雍动向，全数早做好了准备，打算随其动作而动。
某一日，赵明枝甚至在听得某位老人向子侄传授心得。
“若节度发兵徐州，再携兵南下，我等便要趁时局未定，跟在他身后，先赴京城置产。”
那晚辈十分不解，一时问道：“此刻京城产业人人欲要脱手而不能，只求换那舒州、鄂州，乃至潭州、建州产业，伯父怎的这样火中取栗？”
那老人便道：“节度何时打过败仗？若是他肯发兵，徐州当能得救，京城自然解围，只要有他在后支力，那许多产业恢复原状，不过稍待时日而已，如此便宜，岂能不捡？”
“若他不救徐州，不管蔡州呢？”
“那便多半要出兵夏州了，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打兴庆府不比东进徐州，没个三年五载，难有结果，那便有长久买卖能做了，届时见机行事便是。”
“难道一定要动兵？未必不会原地不动？”
“那便只好去捡点藩地便宜货，只这一笔赚的便是牙缝钱了。”老者道，“不过你来此地多日，难道还未发现京兆府中木料、精铁价格涨得厉害，另有粮谷也小有波动么？”
“这又说明什么？”
“秦州战事早已停歇，也没怎的打藩人就借坡下驴降了，可木料价格短短两月之中翻了一倍有余，左近又未有做什么大工大程，和着精铁一看，多半是在做兵械，又有粮谷……你啊！还是要多留点心才好，不然这样眼力，将来怎的混饭吃？”
那老人言语，便是许多人心中所想。
而商人之外，各处书院，另有那州学左近茶铺里头，士子们讨论的却又是另外内容：藩地平稳之后，裴雍会在什么时候会出兵夏州。
众人似乎俱都认定，一旦兴庆府大举进攻，拿下京城，狄人便会南下攻打蔡州。
而如此行径，必定致使兴庆府后方空虚，那裴雍自将趁虚而入，借机北上，行围魏救赵之举，继而借“清君侧”之名南下蔡州，或挟天子以令诸侯，或另立天子。
每每谈及此处，士子们往往莫衷一是，要引发好大一番争论。
有人一口咬定天子自然不可能有错，哪怕大晋落到眼下形势，太上皇“功不可没”，但是既然他姓赵，又是太祖血脉，当然只能是“被奸人蒙蔽”。
裴雍作为臣下，从前虽然屡被针对，险些被没收兵权，又要拿他入京治罪，或许进去就再难出来，但也不好有半点怨愤。
他应当好生摆事实，讲道理，把自家冤枉说给天下人听。
实在不行，“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况且再一反思，为什么太上皇从前这样针对西北一脉？必然不无理由罢。
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如若裴雍做得干净清楚，又怎会招惹误会？
不过眼下既然太上皇已然困于夏州，新帝又暂居蔡州，他作为臣子，便应当听从新帝号令。
朝廷喊他不要发兵，不要去蔡州，必有朝廷考量，不好违命，一旦违命，将来果真或挟天子，或自揭竿，终要上那史书上的“乱臣篇”了。
而另又有人则站在裴雍一面，只道天子不德，与万民何干，难道天子犯错，要天下会账？
所谓“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眼下既然人人皆知，凭什么亿兆百姓破家灭门，妻离子散，还要叫那昏人安排去送死？
难得西北有兵有据，财力两雄，能救天下苍生，难道便要为了那一人之私，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
若有能耐，自然可以插手相助。
至于蔡州朝堂——当然要清君侧！
新帝年幼，不同夏州那一位，被人蒙蔽也是正常，节度既是贤臣，拥护新君，清扫奸佞，难道不是正道？
至于所谓势大之后，或会“孩视”陛下，那跟不必操心了。
明君当会用人，自能将裴雍降服，哪里轮得到旁人多嘴——你难道姓赵么？
当真到了那一天，也有御史台的人去死谏，你要啰嗦，还是先榜上有名了再说。
按眼下形势，若无裴节度出手，今岁还有无科举都是两说。
说到最后，多半就是不了了之了。
只有一回，忽然有人无不险恶地提点前者：“府学每月发放的学俸，若按朝廷原本定数，仅有四百，人数还有定额，全是节度一力主张，才把金额翻了倍，又把人数扩到所有府学学生人人能得，若按你说法，样样照着朝廷来，不若先把这两年领的学俸还回去？”
前者听得这话，自然憋闷，怒而反驳：“这钱难道是那裴雍自舍的？自然还是府中公银，是为朝廷、天子福泽，我凭什么不领？”
“朝廷、天子福泽便是四百文，按你排行，都不到前三百，哪里轮得到你的份？全数退了再来同我们说话！”
“你又算老几，有本事叫那裴雍……裴节度来同我说！”
于是两边便推搡起来，险些撩了袖子开始斗殴。
几个单纯气盛的年轻人说话，自然不能当真。
然而赵明枝听完这几日，却觉得有一桩事实在奇怪——京兆府上下百姓，似乎多数都对裴雍有种没来由的信任，个个都认定只要他出手，就没有不能解决的战事。
一路走来，其余地方的人听的狄兵要来，无人不惊慌失措，甚至于邓州那文家寨，明明是为贼匪，为了躲开狄兵，人都还不知离得多远，就连做了许久准备的财都不劫了，跑了再说。
可京兆府此地明明距离狄兵极近，百姓却是毫无畏惧，反而一提起来，个个群情激愤，也无人怕战，甚至多有求战之意。
如此咄咄怪事，赵明枝自然便朝木香询问。
其人却是道：“姑娘且来猜一猜，婢子家中兄妹几人？”
赵明枝猜测道：“难道三人？”
木香应道：“本有四人，全数死了。”
赵明枝一时怔住，正要说话，木香又道：“多年前的事了，此刻说起，也不像从前难过——我爹娘并大哥、三哥被狄贼杀的，我同二姐两个因是女子，被狄贼掳走之后，我那二姐没保住性命，只我一人趁夜逃走，却又半路为盗匪所劫……”
她说到此处，语气却仍平静：“其时二当家的还在京兆府营中，他带着一队人马路过，把一寨妇孺救下。”
“其余人各有归处，只我父母皆不在，又不愿嫁人，只想若有那一日能有机会北上，便是不能亲上战场，但给兵士缝一针一线，送一饭一食，也再好不过。”
“京兆、凤翔、秦州、庆阳，北面直临兴庆府，许多年间，如我这家这般的，数不胜数，姑娘初到此地，自然不知，待得久了便能了解端倪。”
“从前朝中不肯理会，坐视百姓自死，若非……裴节度接任，前次兴庆府南下，当先遇蹄的的便是此地，怎能有今时安稳，又叫我们怎能不信他？”

第95章 采买
在京兆府上下看来，狄兵南下不取道此处，全然是靠着西北一仗一仗打出来的震慑。
凤翔、庆阳，尤其延州，因地邻西平、兴庆府，常遭狄贼掳掠，几乎户户有家仇，门门有死伤。
往日被欺被辱，一旦有了力气能做反击，又晓得若不能将对方打痛，将来吃亏的必定又是自己，自然战意最浓。
木香道：“我生在延州，从前十室九空，若非裴节度遣兵驻扎，今次狄贼南下时，恐怕又同数十年前一般，再遭一次屠城……”
“不把他们打废，一味示弱毫无用处——这几十年，回回都是求和示弱，然则顶不动半点用，该抢该杀，头一个就是朝延州打。”
“在狄贼看来，晋人便似自家院子里养的鸡鸭，肚子饿时，抓一只来杀吃，怎会因为那鸡鸭被抓时少扇几下翅膀，少叫几声，便不吃了？”
“难道鸡鸭不叫，狄贼肚子就不饿了？”
“只有鸡鸭变成了虎狼，把那些贼人咬痛咬死，他们才晓得以后要绕道。”
听得木香这一番话，赵明枝心中苦笑。
这样道理，难道两府不明白？
自然不可能。
只是一旦想着侥幸，再想权衡，偏偏又人人隔岸观火，自然就变得事不关己起来。
赵明枝也曾问过御史中丞杨廷，为什么狄贼如此烧杀掳掠，朝中从未强硬以对，还一味隐忍求和。
杨廷告诉她，狄贼骑兵来去如风，能防一时一地，如何能防长久？
延州已然驻兵数年，民疲兵累，日日都在烧银耗铜。
兵者，牵一发而动全身。
朝廷考虑的自然是全盘之事，不可能因为延州一地，拖累全局。
当真与西贼开战，哪怕只调兵一万，少说也要动用民伕三万运送粮秣辎重，况且一旦陷入与狄人战事这摊泥潭，便不单是边境一二城事，西北之地，乃至更深腹地，还不晓得会水深火热多少年。
届时年年征发壮勇，田地无人耕种，其余徭役也无人去服，税赋难收，其中损失其实远远大过求和时送去的那些银钱不知多少倍。
丢些面子，费些银钱，若能勉强安稳，也好过真打。
“所谓为国忍气，便是如此了。”
只是忍得一时便罢，朝廷既无长久谋划，也无应对之法，却叫狄人把胃口越养越大，待得对面看透了晋人究竟几斤几两之后，胆子也越发肥壮，才至于发生举兵进犯，屠戮百姓，掳走天子之事。
虽然只在京兆府待了几日，话听久了，哪怕是赵明枝，也不免暗暗生出一个念头：撇开裴雍不去提，姓赵的一门对这西北之地，着实是问心有愧。
此刻再纠结从前事自然毫无意义，往前看才是正经。
因收到李训遣人送来的信件，得知快则一二日，慢则二三日，自己便能有个机会见那廖勉，赵明枝再不耽搁，当即开始筹备。
她今次本是借药材事同西军打交道，况且先前还允诺过那李二哥，要给他把家中药丸生意搭起来，自然做戏做全套，拿了李训递来的药丸方子，另做增减，先遣人分几拨，一去问各家药铺，二去问各处药商，三去问各处药坊，分别了解其中材料、制药价钱。
除此之外，又着人去问自行建坊材料、人工价钱几何，将来雇请制药师傅如何行情等等，又去了解城中其余同等药丸价钱，另有售卖情况。
一下子就把别院中新到的十余人指使得脚不沾地。
一天下来，等晚间被她指定来通报情况的人将所有进度一一道来，赵明枝足问了小半个时辰话，又将自己问题逐个记下，再又做了新安排。
等三拨人分别领命离开时候，早已半夜，却是无人有半点不耐之色。
赵明枝心中忍不住赞了一声。
她本以为自己初到此地，又是个生人，多半要被敷衍，或许得使些能耐出来收伏众人才好指挥，此后再做正事。
然则一天下来，见得众人群策群力，各施所长，无人拖后腿不说，还个个都有自己妙法，事情办出来，自己交代的做到了，没交代的，也帮着做了不少，实在是意外之喜。
这是西北人性情一贯如此，还是李二哥手下都同他一般，人人讲究靠谱些？
虽不知缘故，但这无疑叫她省力许多。
赵明枝暗暗夸赞那些当差的，对方那一群人，也在讨论她。
众人在屋子里时一个两个都无一句废话，也不多做任何打探，可一出得门，便围在一处说起话来。
“哪里冒出来的一个赵姑娘？早间听得说要来此处当差，我都唬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早间亲眼的见了是个女的，又自揉了两下眼珠子才敢尽信——当家的，果真是那意思么？”
“我也惊得不行，当家的这手脚……啧！”
“怎的了，你们一个两个说的，我怎的不怎么听得懂？”有个老实的忍不住插道，“未必是你们想的，或许当真就是路上偶然相遇，搭一把手，当家的从前救的人难道少了？”
这话一出，被周围七八人同时拿鄙夷目光看了过来。
其人只觉心虚，忍不住摸着鼻子道：“怎的，我这话哪里错了吗？”
有人便语重心长同他道：“老岑啊，你且想，若真只是偶然相救，按着从前那般，送去镖局里头叫人看着安排，不就妥了，怎要还要特地送到这别院里头？须知此处可一向是当家的落脚之地，不是心腹，都未必晓得。”
“再一说，即便送到此处，还要特地点了我们这些兄弟过来搭手么？你记得镖头怎的交代的？那样紧张，从前出去跑夺命镖时都没如此小心过！”
“若说其中没有鬼，我是不信的！”
那人说完，另又有人接道：“这还不算，当家的那许多方子从来只有咱们自家镖局才给用的，前次正安堂拿了八百金并两贴好汤方来，想买换其中一副跌打药膏药，还特地说动了鄜延路走马承受来说项，当家的连理都懒得理，说是秘方，绝不外传，一口就回绝了。”
“若是叫那阉人晓得，眼下许多丸药方子，竟是整整齐齐全数捏在才认识不久的赵姑娘手上，还不知道气成什么模样！”
“一口一个阉人，小心讲顺口了，给当家的听到挨说！”
“我难道说错了？朝廷来的这些官，除却找麻烦、捣乱，坏事没少做，好事一桩不见做……”
“好了好了！说正经的，莫要扯到那旁的上头——老岑，不怪你都这把岁数了还打光棍，当家的都做得这样明显，你还发梦啊？”
“别啰嗦了，明日那许多事情还要办，最好做得漂漂亮亮的，不好拖了后腿！”
赵明枝自然不晓得后头都发生了什么，次日一早，因想着去见廖勉，少不得带些仪礼，便同木香一道出了门。
她准备寻些铺子做礼品采买，另也自配些药材，此时虽不方便，等过一阵子事情办妥之后，也该将半脸黑疣洗一洗，另还要煎药吃了，换回自己本来肤色。

第96章 报官
自蔡州出发前，赵明枝就想设法了解京兆府官员。
那廖勉本就是新进，又非武举出身，全靠军功得官，微末时没有资格诣阙，后来因那走马承受事，太上皇对西北军中生了嫌隙，轻易不再宣召。
而狄人进犯后，掳了不少朝臣随君北上，原本自西北回京的少数官员也随之而去，致使她查问许久，也无几个熟知西北情形的。
到得最后，赵明枝只好拿了众人履历简单背诵。
今次既是有求于人，她请托李训手下帮忙探问，当日就得了回复，回报纸上列明廖勉背景、习性、爱好等等，十分详尽，同在蔡州所有的一一应证，竟是毫无错处，便再不怀疑，照着出门做采买。
因得知廖勉最爱兵器，又十分尊爱妻子，她打算寻买利器，再物色一套漂亮头面。
头面倒是无须太贵，挑那精巧的送就是，只眼下仓促，武器本也是管制之物，如何好找，况且在外头能看到的都是寻常货色，更难入得了廖勉眼睛。
赵明枝想了想，只得另辟蹊径，到古玩铺子里找买。
木香得知之后，却是劝道：“不如只买头面，眼下这样急，那兵刃还是去镖局仓库里寻一寻吧。”
又道：“老当家从前也爱收藏些珍奇古玩，其中少不了稀罕兵刃，而今无人理会，只空置着，不如拿去送人。”
赵明枝奇道：“那位老当家的东西，不必送回给他家人么？”
木香笑道：“姑娘且放心，两下早已分得清楚，京兆府的还京兆府，同均州许家没有关系。”
赵明枝把不准分寸，便不再多问，只道：“先去外头铺子里看看，实在没有合适的，再回来翻找也不迟。”
于她而言，借用李训关系去攀裴雍本已为无奈之举，这等细节事，自然是便宜占得越少越好。
木香哪里不晓得“再回来翻找”不过是一句托词，然则实在无法，只好老实领路。
两人跑了四五处地方，问了半日，果然没有合适的。
到得最后一间，那掌柜的几乎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摸了出来，摆了满柜，又解释道：“姑娘若是想寻古时兵刃，此地或是不好找，东边南面正当乱时，或还有些人把传家宝拿出来换银粮，京城那些个古玩铺子里怕也能寻出一二来，其余有些名字的，早被奢遮人家收去了。”
“至于西北这一处，安定许多年了，反倒十分难寻。”
他一面把东西亲自往盒子里收好，一面却忍不住看向赵明枝腰间，问道：“姑娘身上带着这两件应当都是古物罢？不知方不方便给小老儿开开眼界？”
赵明枝低头看去，只见对方指的乃是自己腰间所别两柄利刃。
其中一柄匕首，是她母亲陪嫁，削铁如泥，因怕引人注意，出发前墨香还特地寻人特造了个新鞘罩着。
其二则是半路时李训自身上解给她的，赵明枝对兵刃也无所多少了解，只觉看着并无甚稀奇。
因听得掌柜的说两件都是古物，她便把匕首取了下来，放在木柜上，道：“这是多年前偶然得的，也未听说有过什么名字。”
那掌柜的忙把两手上各隔了一层布，将那匕首抽出新鞘，举在眼前仔细端详，道：“看着像是前朝东西，又像是本朝开国时常见的形制，只把不准。”
说着自一旁抓了方布过来，捏着两角，按在刀锋上，只一个划拉，那布已然断成两截。
他当即赞道：“好刀！”
话音未落，就听得木梯处有人接道：“什么好刀？”
赵明枝循声望去，却见数人拾梯而上，当前是一个身量寻常的藩人，他穿皮戴帽，还未走近，身上味道就传了过来。
其人身后跟着个同样藩人打扮女子，又有个锦袍少年，再后便是两边随从。
听得那人说话，掌柜的面上表情立时就变了，忙把匕首收回鞘里，还未来得及遮掩，就听那当头藩人道：“店家，叫我也看看你又得了什么好东西？”
口中说着，脚下已经大步走来，几乎一把就将那匕首抓了起来。
他动作毫无顾忌，粗鲁得很，全不顾柜前站着的赵明枝同木香，一旦匕首落入手中，便把那刀鞘抽出，扔在地上，又拿手指去弹动刀身，听得“噔”的一声脆响后，低头见得面前木柜有角，抬手一挥，只一下，就用匕首把那一角给削了下来。
等那半块三角木落地，早有殷勤随从捡了送来。
那藩人先去摸柜台，见得断口处平滑，又去摸手下送来的断木块，面上露出满意神色来，道：“果然好刀，这刀我要了！”
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块银子，抛在柜台上。
那掌柜的脸色发白，慌忙把那银子往前推，道：“裴官人！这可不是小店东西，是旁的客人东西，不如来这看看我们自家物什如何？”
正说着，已是急急把本来收好东西又摆得出来几样。
那藩人先抓着匕首不肯放，站在一旁扫了一眼，嫌弃道：“这都什么破烂！”
又转头看着一旁赵明枝，拿手里刀尖一指，问道：“这刀你的么？”
语毕，也不待她回话，又另捏了半块银子出来，往柜上一掷，道：“刀我带走了，多的银钱是赏你的！”
到得此时，木香已然面色大变，当即把赵明枝挡在身后，两步迫得上前，怒道：“这是我们姑娘自家东西，又不卖，光天化日的，你在京兆府中也敢强抢么？”
她自袖中取了块银角子出来，一样往柜上一扔，道：“赏你的，把刀留下。”
那掌柜的见状，也连忙道：“官人莫怪，这是小的多事，拿了这位姑娘私物来看，官人还是莫要开玩笑了——我这楼中也有不少东西，不妨稍坐片刻，慢慢看来？”
说着便想上前将匕首接过。
那藩人冷笑一声，接了下人送来刀鞘，把匕首归鞘，却往怀里一放，道：“你这地方我都来许多回了，次次都只那几样旧东西，喊你寻柄好兵刃，十来天了也没个消息，照我来看，这哪里是什么‘姑娘’自家东西，分明是你不愿卖与我，得了好物，要高价卖给其他人！”
又道：“你若要看，自拿好东西给那什么‘姑娘’、‘小姐’的，这刀却不管，既然我拿了，就是我的了！”
木香大怒，道：“这里是京兆府，不是旁的地方，你也敢当街强抢东西？！且等我去报了官，你再来说话！”
说着当真去推开一旁的木窗，冲着下头跟的几名随从叫道：“去巡铺里头报官！就说此处有人强抢我们姑娘东西！”
这话一出，屋中个个吓了一跳。
掌柜的连忙上前道：“这位小娘子先别着急，有话好好说，当真招来官差，被带去衙门里，实在两边都不好……”
那藩人脸上有些难看，却是怒道：“当真敢报官，你就是老鼠进了猫窝！你晓得我是谁么？！一会有你好看！”
然而另外那女藩人已然赶忙上前，不知说了什么，十分焦急模样。
另有那后头跟着的锦袍少年，也急忙上前劝道：“裴兄，何必如此？那裴节度眼见就要回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把彼处料理妥当……”
那藩人道：“就是裴节度要回来了，今次才得好好准备，上上下下打点打点！”
又道：“况且此处乃是京兆府，当真去了衙门，你爹竟不能做主么？”
大冬天，少年听得这话，顿时额头都渗出汗来，急忙拿袖子擦了一把，道：“裴兄怕是误会了，我爹早亡……”
那藩人不耐烦道：“我晓得，你们晋人说的什么‘义父’，都有个‘父’字了，难道还不是爹？”
又道：“不是说什么跑马，是这西北第二大号人物，裴节度下头，便是你爹了？还说你爹其实都能把那裴节度管住……”
“走马承受，不过代天子行监督之权罢了，不是什么第二第三的，其实手中并无实权。”那少年走近两步，道，“既是别人自家东西，不如先还了，我们再去看旁的？真去了衙门，被外头瞎传，传进裴节度耳中就不好了。”
又伸手想去接。
藩人让开两步，也不说话，面露狠色，甚至还反手抽了腰间藩刀出来，去吹刀口。
那少年顿时后退一步，再不敢啰嗦，急忙转向赵明枝。
他先行了一礼，才道：“小子先给姑娘道个扰，这二位乃是藩地来的，虽是能说能听官话，其实许多规矩不太知晓，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又问道：“藩人执拗，有些道理也不好同他说，不过再如何也讲究来者是客，不知姑娘这匕首价钱几何？不如开个价出来，我帮着添补些，给你买了。”
赵明枝问道：“却不知道公子贵姓？”
那少年踌躇一刻，只好道：“姓褚。”
赵明枝便道：“褚公子，我那匕首不卖只换，你且去问那人，他若肯用自己手中藩刀换我匕首，我也再无二话，如何？”
那少年一愣，转头去看，却见藩人一手扶鞘，一手提刀。
他不懂兵刃，自然从那刀口看不出什么，可刀鞘上镶嵌了些许珠宝，虽然不多，却全是珍珠宝石玳瑁珊瑚之属，当真一看就价值连城，叫他甚至不敢上前传话。
赵明枝又道：“听闻西藩人部族自古有个风俗，族长之子出生时会得长辈赠刀，旁人自携珠宝前来，镶于刀鞘之上，此后每立下一功，每得一胜，便能得赐一宝，再做镶嵌，往往有大才大能者，还未成年，那刀鞘上已经镶得满满当当，却不晓得这位年当几何了？”
“我也不数他珠宝多少了，拿来换了便是。”
她口中说着，面上仍旧带笑，甚至语气都轻柔得很，但其中意味，在场人人都能分辨出来。
其实若按赵明枝自己意思，她初来乍到，最好还是低调行事的好。
只是方才见得木香处置同态度，因也不晓得那李氏镖局在此处位置，只怕处理得太过温和，反而落了威风，便照着那木香做法学了几分。
两边隔得这样近，对面藩人早已听得清楚，脸上一黑，方才被木香当面拿银子扔也没什么反应，此刻却仿佛受了什么奇耻大辱，提着刀便走了过来，怒喝道：“你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也敢在我面前……”
赵明枝正要往后闪躲，不料那藩人脚下忽然一顿，先听得“咚咚”两声，紧接着便是“啊”的一声惊叫，他竟是“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再看地面，两块东西骨碌碌滚了一圈，竟是他先前放在柜面上的两角银子。
而才掷出银块的木香冷哼一声，道：“你又是什么东西，也敢拿刀在姑娘面前放肆！”
正说着，还不忘伸手把赵明枝护在身后，道：“姑娘且躲开些，小心这狗急了要跳墙。”
那藩人气急败坏爬将起来，伸手要去抓地上藩刀，却被木香一把踩住。
他怒极，就要去使力将人翻倒，而后头许多随从也匆忙围了上来，眼见一场冲突一触即发，突然听得一阵杂乱的“蹬蹬”上楼脚步声，只一个眨眼功夫，早冲上来许多官差，将两边拦得开来。
当头那一个站在中间，喝问道：“谁人在此处闹事，怎么回事？！”
那藩人当即叫道：“我是浑古部落的二王子！谁敢捉我！”
正叫着，还待要骂，已经被早有准备的兵卒拿了布条把他嘴勒住，又给重重按在地上，再反抗不能。
主子被这样对待，莫说那些个手下，便是方才锦袍少年都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提醒道：“这位兄台，他那身份未有作假，如此行事恐怕不太好罢？眼下藩人才认了降，要是引得两边不谐……”
当头那人道：“谐不谐的是上头官人们的事，我只管我自家事，谁人闹事我就抓谁，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抢人东西罢！”
说着一挥手，后头人一拥而上，把那藩人并后头若干随从一同制住，拖着往下头走。
他又问道：“谁人报的官？”
木香当即上前，道：“我喊人报的。”
“那就一并去一趟衙门。”那人说着，看到后头赵明枝，显然有些犹豫。

第97章 催促
仿佛猜到此人意图，木香侧身拦道：“走吧，我与你们去衙门。”
又转头向赵明枝躬身道：“姑娘且先回家，不必挂心，我去去就来。”
她气定神闲，似乎去衙门是一桩丝毫不值一提的事。
先前还远在均州时，因傅大与胥吏勾结，李训全无防备之下被衙役带走，如此都能安然脱身，还将陷害者反送进监牢。
而今就在他经营多年地方，木香又这样言语，赵明枝一个外人，便不再纠结，依言让开，由她去了，自己则是径直回府，着人请了冯管事过来。
她将方才事情来龙去脉说得清楚，才道：“此时木香已是跟去衙门，也不晓得什么情况，我怕她吃亏……”
冯管事听说除了木香，还跟了两个镖师过去，便道：“赵姑娘只管放心，今次本来是我们有理，到哪里都不怕的。”
说着又招来一人，交代了几句，等人走了，才又道：“这阵子藩人在城中搅风搅雨的，也合该好生整治。”
说完，却是问道：“早间就听得一句姑娘要去寻兵器，也不晓得眼下买到了么？”
赵明枝摇头道：“本要再看看，谁知半途出了意外。”
那冯管事便道：“木香去了衙门，多半要晚间才回来，外头又地滑天冷的，不如还是在家里挑一挑，实在不行，我再着人去外头找，总归不叫姑娘空手上门拜客。”
说着转去门外招了招手。
不多时，几个从人就抬着两个大箱子进得门来。
那箱子一打开，里头大大小小全是锦盒，锦盒之中或刀或剑，或长枪、战戟、长短斧头、钩、鞭、捶等等，应有尽有。
赵明枝自认不算孤陋寡闻，照旧有许多不认识的，一时看得眼花缭乱，尤其见得当中一个长长木盒装的武器似枪非枪，像斧非斧，其形极长，半边锋刃，头顶处圆锤形状，又焊有许多铁钉，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冯管事的察言观色，便使人把那木盒取了出来，道：“姑娘看上这一杆了吗？”
赵明枝摇头笑道：“正因不认识，才来仔细看看。”
“此物为马槊，其余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只那钢是为精钢，重得很，给主家少时拿来自用，那廖将军未必使得动。”
说着又给她介绍起其余几样兵器来。
赵明枝原还没有察觉，此刻两人离得近了，才见到那冯管事左边手掌只剩两根手指头，一旁站着的几人，其一一边耳朵不见了，另有一人右臂空荡荡的。
堂中几人，竟是个个都身有伤残。
她心中许多疑问，却只做不见，刚按得回去，正仔细听冯管事说话，不想门外忽然有个小厮隔门禀道：“冯管事，外头来了几个人，说是想要面见……”
他口中说着，打了个磕绊，抬头去看赵明枝：“面见……赵姑娘……”
赵明枝不免愕然，却又生出一二分警惕来。
她初到京兆府，并不识得任何人，谁人能找上门来，还要同她面见？
难道是玉霜？
可以她那伤势，哪里来得了这样快？
况且也不应当晓得自己此刻所在才对。
她便问道：“来人姓甚名谁，哪里来的？可有帖子？”
那小厮忙递了张拜帖过来。
赵明枝接到手中，见得上头落款姓陈，又是个闺中女子，脑中想了一圈，更是莫名，拆开一看，只见那拜帖竟是来自路走马承受公事陈岩女儿陈元娘，说是自己有事相商，想要一见。
赵明枝看了两遍，越发觉得困惑，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道：“那走马承受公事陈岩……我记得他原是宫中黄门，如何生了个女儿出来？”
因那帖子里头也没有什么私密言语，她顺手就递给了冯管事。
对方接过之后，略扫一遍内容，道：“赵姑娘有所不知，此处山高皇帝远，陈公事又能直通内廷，多年下来，不知攒了多少银钱，因不能有后，早从族里接了一儿一女在身边养，还认了一个义子，听闻是个学生……”
“那学生是不是姓褚？”赵明枝顿时想到自己在古玩铺中零星听到的几句，又问道，“陈公事同藩人走得近么？”
这话一问出口，不但冯管事脸上露出不屑表情，旁边几人也个个撇嘴。
“哪里才只走得近！”冯管事鄙夷道，“不晓得的，怕是要以为城中来的那些藩人是他生的种！”
“本来节度想着把人压服后，赏一二小官也就差不离了，那陈公事唯恐自己显不出来，便想拉拢藩人抬高自己身价，也不晓得上了多少折子，硬生生……”
冯管事说到一半，忽然醒得什么似的，忙把此事掩了，岔开道：“外头传的也不知真假，左右朝中来的，不管走马承受公事也好，转运使也罢，从来没一个好东西，索贿威胁就算了，暗中勾结藩人，私下还敢收狄人银钱。”
他一起了头，就止不住同赵明枝抱怨道：“从前有一个胆子最大，为人最恶，已经被人撞见收了狄人重金贿赂，还要反咬一口，毫无畏惧之心，嚷着要回去写奏报，也就是仗着朝中忌讳西北，才空口胡说！”
赵明枝立时问道：“此事当真么？还是外头瞎传的？那人是谁？后来如何了？”
从来外贼易防，家贼难防，眼下好歹还有西北作为间隔，若是京兆府中官员里生了奸人，在这关键行那背叛之举，若有万一后果，后头所有打算，便将落空。
冯管事还未说话，后头就有个从人插嘴道：“哪里有什么瞎传！当日我还在营中，我那一队正好被抽去领这项差，亲眼目睹，怎还会有假！”
赵明枝闻声望去，却是那没了右臂的。
此人继续道：“那个官姓钱，是京中安插过来做转运的，结果把秦州布兵画在图上，全给了兴庆府来人，我们人赃俱获，对面那狄人见势不妙，自拿刀就颈，他便再不肯认，还要说我们构陷。”
听到此处，赵明枝哪里还有不知。
她来时自吕贤章口中听说过此事，但说法全不相同。
朝中都传言那官员是与裴雍一跋扈手下起了争执，才给乱刀砍死。
她犹豫一下，复才问道：“那姓钱的官，说的是转运副使钱纲么？”
那人一愣，当即点头道：“赵姑娘怎的知道？”
赵明枝只得道：“京中多有西北传言，都说是从前曹……曹节度心有反意，裴雍……裴节度与其狼狈为奸，因被钱纲察觉，裴节度便纵容手下酒后把人给灭了口。”
一时屋中人人发出嘘声，七嘴八舌插起话来。
“夏州那个早看我们西北不顺眼了，看裴节度更是眼中钉一样，他们哪天不泼脏水才奇怪吧？”
“这哪里才只泼脏水啊！压根就是颠倒黑白，也忒不要脸了罢？”
“还灭口？节度当真要灭谁的口，怎会叫人察觉，保管让他死得神不知鬼不觉的！”
“京城人那样没见识么？”
“忍这许多年，当真以为西北是软柿子？再逼得紧些，还不如当初就反了呢！”
“莫要瞎说，我儿还要科举的！”
“反了节度做皇帝，你儿在京兆府科举，难道不好？”
“我倒是不怕，只节度若肯反，也不是节度了……”
眼见众人越说越不像，那冯管事咳嗽一声，其余几人才醒得过来，连忙闭嘴站直。
赵明枝便指着那拜帖道：“我同那陈公事并不相识，只今日好似遇得他那义子，姓褚的……”
冯管事便道：“我们只是开镖局的，一向同衙门打交道，那走马承受是朝中遣来的人，平日里没有相交，姑娘若是想认识个新人，见一见也不打紧，若是没兴趣，我把人打发回去便是。”
赵明枝听得一愣，问道：“那陈岩虽无实权，却手眼通天，不见真的不要紧么？”
冯管事摇头道：“这种宦官，离得远些未必不是好事，我们又不是官，自然不要紧。”
却又补道：“还是看姑娘自家心意。”
赵明枝思忖片刻，又看堂中几人，最后再看那冯管事，复才道：“那便不见了。”
冯管事当即松了一口大气似的，匆忙让人持了帖子去回。
赵明枝看得若有所思。
果然这日天还未黑，木香就全须全尾回来了，只说衙门收押了那藩人，择日待审云云。
然则还未等赵明枝多问几句，忽听得门外一阵匆忙脚步声，等抬头一看，却见一人拿袖口擦着头脸上大汗，大步流星自院门往里走，口中远远便叫道：“小赵，二哥说你要见廖勉，喊我来接你过去！”
却是卫承彦。
他走得近了，看着角落漏刻，道：“正好快到饭时，我着人摆了席，此刻就走罢，有什么话，席间好同他说！”
赵明枝听得那一声喊，头上也忍不住冒出汗来，忙道：“且叫我换一身打扮再来。”
卫承彦上下打量她一眼，道：“这不挺好么？还换什么？”
又道：“怎的，见我同二哥时不见你特地打扮了，见个外人，反要给他扮猴儿？哪有这样道理！”
又不住催道：“快走快走！吃了饭把话说了就赶紧回来，耽搁久了，二哥又要说我做事上蹿下跳的，再安排一堆东西下来磨性子，不教我有空找你玩！”

第98章 请君
眼见卫承彦催得急，赵明枝低头看了看身上服色，因早间才出了门，穿戴很是整齐，没什么不妥当的，便道：“哪怕不换衣服，总要备礼罢？”
她指着后头摆的几只大箱子，道：“听闻那廖勉喜欢兵器，我在外头挑了许久，没找到一样合适的，就想先从二哥这借了用着……”
又笑道：“只我多半都不认识，正好卫三哥来了，快帮着挑拣一二。”
卫承彦只象征性回头瞄了一眼，就道：“吃个饭的事，怎么弄得那样麻烦？也不是生人，老廖同我们一向熟得很，你当真给了，他还不好意思要。”
又道：“真要送礼，今次我摆的席，他才要是要带东西来那一个。”
他手中还拿着马鞭，说到此处，用那鞭尾去引赵明枝，催道：“我回来这几天，没日没夜的，一顿像样的没吃到，好容易点了一桌子，快走快走，那肉放久了就不香了！”
木香见状，忙跑出去催人套马车。
那酒楼距离此地不远，只花了片刻功夫，一行人就到了地方。
早有掌柜的前来相迎，领着众人去了二楼，寻得一间包厢，一推门，当中便是张大桌。
桌后一人坐于客座，听得动静，当即就站起来。
那人穿着一身公服，中等身量，三四十岁模样，相貌寻常，先看到卫承彦，本要上前，又见后头赵明枝，只好又把脚站住，原地打了个招呼。
卫承彦应了一声，复才转头同赵明枝道：“此人便是廖勉，二哥说你有事要寻他交代，我把人找来了，有什么话，正好当面说来。”
又同那廖勉道：“这就是我早前提的赵姑娘，她家本在京城行商的，今次初来乍到，正是眼花得很，你既然得空来了，索性一五一十答个明白，好过她在后头抓瞎。”
两边各自见礼，寻了位置坐下。
赵明枝落座之后，便将面上遮布取下，露出黄褐脸面来。
她前日已是使人去配药，只那药丸要吃足三日方才得用，洗剂更是要涂抹半日，今早方才拿到，还来不及服用，便仍旧顶着那原本面容，其实乍然一看，有些吓人。
然则那廖勉多半早得了嘱咐，此刻见得赵明枝相貌，面上丝毫不变，趁着小二添茶上菜的当口，也不去同卫承彦说话，而是向着赵明枝问道：“却不晓得赵姑娘家中遇得什么事情？我若使得上力，必定来搭一把手。”
这样态度，与先前的均州通判谢珉简直如出一辙。
赵明枝先道了谢，复才道：“此刻来说生意事，其实太过仓促，只承彦兄已然摆了席面，我再来装相，便十分没意思了，今次我自说我的，将军且先一听，能与不能，千万莫要勉强。”
“赵姑娘请说。”
“我家在京东、京西二路经商多年，于滇、蜀多地也久有经营，今次既要北迁，自然想先把前路探明了，再来决定如何搬运。”
“若论产业，我家粮谷、布匹、酒水、药材、农具都有涉猎，另有几处矿山，全是私矿，原本只要在京中打通几处关窍便能买卖，但而今情状你也知晓，手中捏着铜铁矿石，虽有不少人上门求买，却也不敢乱卖，只怕惹祸上身，此外，另有几种好药丸……”
她把李训前日着人送来的药丸效力一一说了，最后道：“我晓得军中生意早已定下，时以年计，轻易不会替换，想着先把话说得出来，叫廖将军晓得另有一家能承担那许多买卖。”
“我来前也使人帮着翻过告示，京兆府、翔庆、秦州三地，衙门每年年初换标，军营则是过了清明换标，距离此时，其实不算太久。”
“若是堂堂正正争标，我家自然不怕，只不知道今年标的究竟能不能争，若能，我便着人送信回去使人立时做些准备，若是同其他门户对比，我家资历尚浅，又是新来，最好再看一两年才好尽信，就不多折腾，另寻出路了。”
廖勉本来只端正坐定，听到此处，却是微微将身体前倾往赵明枝方向，问道：“却不晓得赵姑娘家中产业多大，那布匹、粮谷、矿产、药材几项，能供多少，价格几何？”
赵明枝听得廖勉提这四项，心中隐隐已是有了猜测，自袖中抽出几页纸来，送到对方面前桌上，道：“我先做了两份单子，只将军也知道，同样东西，买卖数量不同，价格也不相同，这纸上不过粗拟，等知道大致数量，才好真正估出价钱。”
廖勉把那纸拿在手上，认真去看上头内容，又仔细对比，连着发了许多问。
赵明枝早有准备，一一回答。
等前后推敲许久，廖勉又问道：“若是要的不是布匹，而是棉袍，最迟下月就要，你家能供多少？”
赵明枝问道：“不晓得廖将军要多少？”
廖勉道：“如若要冬衣两万？”
赵明枝心中算了算，道：“其实去岁仍有三四万冬衣存货，本来早要卖出，只眼下那处距离徐州甚近，里头货物难以取出……”
廖勉听得这话，不急反喜，问道：“那库房在哪里？”
“许州。”赵明枝毫不犹豫，当即答道。
“里头只有冬衣么？”
赵明枝道：“是我家中转库房，除却冬衣，也有不少药材，另有十万粮谷，许多杂乱存货。”
“此话当真？”
此刻不单廖勉，便是一旁卫承彦也抬首看来。
赵明枝道点头道：“自然，只是不晓得眼下许州什么情况，徐州又是什么情况，若两地尽失，从前有的，多半就再无踪影了。”
两人一番对话，小二早把酒菜上齐，只那廖勉却连筷子也不举，径直站得起身，道：“赵姑娘且坐片刻，自先饮食，我寻卫三有几句话说。”
语毕，果然把卫承彦拉得出去。
赵明枝独自坐于席间，心中许多念头闪过，一桩盖过一桩，手里捏着银筷，半日不晓得动作。
而只过了半盏茶功夫，那廖勉竟当先回来，进门之后，也不落座，只道：“方才同赵姑娘说的几样事情，我一人不好做主，正巧今日此处另有一席，正好细谈，请随我来吧。”
赵明枝应了一声，犹豫起身，跟在那廖勉身后。
才出了厢房，廖勉并不往外，反而往内，又上一层。
两人此处往上，上头却有人往下，领头正是卫承彦，身后却跟着几个藩人。
他并不说话，只同赵明枝轻轻点一下头，两边便擦身而过。
而廖勉对那几名藩人只做未见，双方俱都刻意目不斜视。
等再上了楼，行到一处厢房门口，廖勉先敲两下门，复才将那门推开，自家却也不进，只让开两步，转头示意道：“赵姑娘请。”

第99章 放心
赵明枝隐约早有察觉，只那真相犹如隔了一层薄纱，总难看清。
她站在门外，手心微微冒汗，也不问话，更无其余言语，径直而入。
这一处厢房同方才那间布局仿佛，只是大了一倍有余，一进门，先是浓重酒气扑面而来，正中也是一张大桌，上头摆满了菜，杯盘狼藉，又有几大坛子开了泥封的酒水坐在一旁小几上。
房中站着几名小二，正快手快脚收拾桌上残羹剩菜，另有一人坐于角落交椅上，本在闭目养神，听得门口动静，一时睁眼，转头看来。
他一身青布襕衫，看着浑似书生打扮，气质沉静，可一旦抬眼望来，眼神锐利，周身岳峙渊渟，又叫人只觉危险至极，不敢走近。
其人侧身坐着，脸也半侧，更显得下颌线条分明，鼻梁挺直，和着眉骨并极黑眉眼，如果能将那刀锋般眼神忽视，光看长相，着实俊美极了。
赵明枝见得那人面容，顿时怔住，并不再往前，却也不后退，只立在原地与其对视，半晌，才低低叫道：“李二哥。”
此人正是李训。
而李训见她进门，当即起身，却看向门口，同那廖勉道：“还要辛苦你送一送香子、康崇两寨人。”
此刻那几名小二已是将桌面收拾妥当，正鱼贯而出。
廖勉闻得此言，也不犹豫，先应了一声，等人走光了，又向着赵明枝半躬一下身，便再无言语，自外将门轻轻掩上。
屋中顿时只剩得赵、李二人。
李训向前几步，也不去坐那大桌，距离赵明枝犹有七八步，终于站定，侧身指了指角落几张交椅并茶桌，道：“在外边忙了一日，竟不累么？先坐下等我一等。”
赵明枝依言走了过去，却只坐前半截椅座，双手叠放在腿上。
她心中似乎有许多念头，又似乎很是茫然，虽得几分惊讶，可那惊讶又笼在“原来如此，果然如此”八字里头，但那“如此”究竟是怎样“如此”，仔细想来，犹难分辨。
李训并不落座，而是转身走向一旁，伸手先将近处两扇木窗推开。
此处包厢临着酒楼后院，那窗户大开之后，其实看不清外头半点景色，只有黑洞洞一片，并零星灯火。
北风灌入，很快将屋中酒气、菜味吹得散去。
他稍等几息，才把那窗半掩，留着半臂大的缝隙通风，另去角落铜盆出用清水洗了手脸，又拿浓茶漱口，复才回得位子上，与赵明枝隔着中间小茶桌，相邻而坐。
两人坐定，李训便取了干净茶盏，倒了热茶。
他将其中一盏送到赵明枝面前，轻声问道：“我听廖都指说，你家在许州有冬衣、药材，又有铜铁矿石，数量极大，欲要与人买卖，是也不是？”
半晌，赵明枝方才点了一下头，低声道：“虽是，只眼下情况，实难取回。”
李训注视她良久，问道：“到得此刻，已然见了廖勉，仍旧还有许多话不能同我说么？”
赵明枝心中踌躇，只觉千头万绪，满腹疑问，却是难以言语，仿佛一旦说出，便要将这难得情谊打破。
她没有为难太久，李训已经忽然又道：“你不好说，便由我来猜罢。”
他微微倾身，将两人之间距离拉得稍近，却是道：“你本姓赵，今次孤身北进，既想安居置产，还想着急叫京兆府出兵徐州救那一城，除却可怜满城人命，自说也是为了救家人……”
他顿一顿，又道：“你那家人，是嗣秀王妃么？”
赵明枝愕然抬头。
李训道：“先前与你商量的，还记得么？因怕你慌乱之下，别无所选，不小心为人哄骗，我提议先去探一探那高陵县廖主簿。”
“昨日来人已然回报，他那妻子娘家姓刘，并不姓赵，只有一弟，其弟仅十岁，尚未成亲，自然也无什么子嗣，更无甚姓赵的内侄女了……”
“姑父是为杜撰，姓氏总归是真的吧？”
赵明枝不得已点头。
李训得了她肯定，继续道：“我这两日寻人探问过，朝中两位嗣王，嗣康王、嗣康王妃早亡，子女俱是叔父，即嗣秀王赵伯炯一家自小养大，嗣秀王长居京城，王妃却是出自徐州，娘家自来经商，据说极为富贵，生意遍布京畿诸路，各行各业俱有涉及。”
“因狄人南下，嗣秀王被一同掳至夏州，王妃却因携带晚辈外出避暑，得以逃过一劫，今次正回娘家筹措银钱，欲要将丈夫设法赎回，却不料徐州突然被围，她也只好困于城中。”
“你自云父母皆亡，想来不是嗣秀王子嗣，难道是嗣康王一脉？”
“因一心报恩救人，你病急乱投医，才连婚姻也想要拿来为质，嗣康王一脉虽无封号，总归是为皇亲，婚配事也能有一二分量，是也不是？”
从开口，到最后，李训语气都极轻，比起平日更为温柔，等问到那一句“是也不是”，他眼神半分锋锐都无，只剩包容，似乎无论赵明枝此刻说出什么，都不会生出任何苛责。
面对这样的李训，赵明枝更难启齿。
少顷，她终于抬头道：“二哥猜得……是也不是。”
赵明枝先不回话，反而荡开一句，问道：“二哥本来姓李么？还是另有他姓？”
李训坦然道：“本来不姓李，另有他姓。”
赵明枝将方才李训所说，原封不动，照搬过来，道：“若二哥不好说，便由我来猜罢。”
她问道：“听闻那裴节度手下有一副将姓厉，此人自匪寨中为人救出，智谋出众，允文允武，被其视为左膀右臂，裴雍不在时，一应事务，外务归为廖勉，内务却多由那厉副将处置。”
“好似他也曾领兵，多胜少败，当日朝中遣来的转运副使钱纲便是为他所杀，也因此事，再少有出来。”
“二哥，李与厉读字相近。”
赵明枝抬眸看向李训，直截了当问道，“你同那廖都指如此熟稔随意，不仅自言熟知那裴节度事，能为我牵线搭桥不说，眼下还能代裴节度招待番人——你便是那厉副将么？”
裴雍远在秦州，那京兆府中做主的，自然就是厉副将同廖勉。
她说完这话，只觉得虽不至于十拿九稳，却已有几分把握。
然则李训听完，并无丝毫被点破的惊讶，而是干脆摇头。
他道：“李姓是我继父姓氏，我本姓裴，单名一个雍字。”
语毕，却是定定看向赵明枝，轻声道：“你要寻裴雍，特地拿了家中产业出来做买卖，报的价钱近乎白送，是想以此为筹码，请京兆府出兵援救徐州吧？”
“先前还在路上，许多事情不好同你交代，也拿不准你意图，而今既然通了气，我也不瞒你——京兆府早前已然出兵，你我初见时，于邓州路上遇得那一营人马，便是西北去往徐州援军。”
“就同先前所说，只要蔡州不乱，徐州不降，援兵自邓州而发，距离最近，速度最快，早则十日，晚则再过半月，便能抵达徐州城下。”
“我出发均州前已另派兵马自延州西袭，兵分两路，一去夏州、二去翔庆军，以为围魏救赵，此刻应当有所斩获。”
“两面俱是无诏自行发兵，连同与他州兵士做的替换事，全数不能外传，眼下说来与你，不过当一二安慰，如此，你放心了么？”

第100章 大名
赵明枝手中环握着那茶盏，一时竟不知动作。
她好似听懂了，又好似没有听懂，半晌，只道：“那裴雍……难道不是在秦州？”
对面人道：“西边番人不过疥癣之疾，狄人却为心腹之患，如你所说，徐州一失，京城再难坚守，不能等闲视之。”
“况且秦州战事早已落定，有无帅将在，无伤大局，我自可脱身，无需困于当地。”
“而京兆府、均州、邓州三地次第打援，俱是无诏发兵，其罪太大，若是朝廷有心追责，无人能担其究，非我亲至，邓州上下不敢妄动……”
赵明枝口中干涩，喃喃道：“可是二哥……你身有常职，又握重兵，非诏、未报、无有政事堂、枢密院批书，不得擅离……一旦为人告发……”
“那便告发。”
男子声音微沉，却神情自若：“一样都是无诏，而今北面、东面两边兵已发了，此般事情都无畏，难道还惧其他？”
赵明枝心口微微发颤，竟难回话。
她在心中构想过许多场景，也备好了无数话术，只等有了机会，先要从头到脚探知那裴雍其人，等辗转得见之后，再投其所好，以功名、以财富、以权力、以美色，凡所能予，全数许诺，惟求京兆府能发兵。
只要他能有些微动摇，稍肯点头，其余事项也好，条件也罢，尽皆可再做慢谈。
可哪怕是在白日做的最美梦中，她也只敢妄想此人仍有些微忠义之心在。
哪怕那忠心不是对赵家江山，看在徐州百姓面上，可以生出一二恻隐来，不至于置身事外，肯提一提条件，再由她穷尽全力，设法达成，便是再好不过了。
可今日，此刻，终于得见其人，竟毫不费力，顺顺利利，当中全无半点辛苦。
而那裴雍，抑或可以叫他李训，更是不用威胁利诱，更无需做丝毫游说，早已主动做那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
就连京兆府中卖茶的老头都知道按着眼下形势，京兆府按兵不动，才能得利最多。
而不管裴雍是出于什么考量，因知朝廷忌惮，久求不得之后，索性无诏发兵，还特地兵分三路，既把徐州援兵换了头脸，又将北进之事隐秘不发，即便得功，也全不透露。
如此事倍功半，若说他另有私谋，赵明枝腹中良知还未全数喂了狗，是断然道不出来的——即便有私心，那私心正合公义，难道不可？
他越磊落，就越衬出她心思、行径上不得台面。
赵明枝虽不后悔，把那事情仔细一想，却又难免揪心起来。
依大晋律，制置、经制、军制几司官员，另有外地经济官、亲民官等，均不能擅离职守，更何况裴雍身兼多职，又为朝廷忌惮，出入都有无数目光盯着，如何能凭空消失这样多时日。
她忍不住问道：“二哥离开许久，鄜延路走马承受公事，另有数路安抚使，竟无一人发觉么？”
“此地是为西北，并非京城。”裴雍轻描淡写道。
赵明枝犹如醍醐灌顶，再把近日来所见所闻一一对应，果然其实事事再无疑虑。
只她不敢，也从未往那一面去想而已。
终于探知真相，也见得裴雍，可事情这样突兀，叫她所有准备，尽皆变为无用，不仅如此，甚至一应计划，全部打乱。
只是眼下情形，由不得她再退缩。
赵明枝本想问话，但开口之前，却稍作犹豫，先侧转半身，解开衣襟，自怀中取出一只布包来。
她将外头靛青蜀锦打开，又拆了层层油布，终于露出当中厚厚信封，将其郑重放于桌上，慢慢推到对面裴雍面前，只拿指尖轻轻压住，轻声问道：“二哥，若你无诏发兵事败，又为人揭发，上书弹劾擅离职守事，朝廷欲要从重治罪，你待要如何？”
那一句“你会反么”就在舌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
一旦蔡州得知，会治京兆府罪么？
自然会。
无规矩不能成方圆。
虽然其心也善，其意也忠，可凡事都是论迹不论心。
不管满朝文武从前如何忌惮、言毁京兆府，西北未反，便是未反。
而不管今次京兆府所行，是否真的救下徐州，救下这个蹒跚的新朝廷，又活了多少百姓性命，那裴雍犯下许多重罪，也是不争的事实。
朝廷制度、规矩，虽是情急，却不能以“情急”为由，擅自破例，否则后患无穷。
哪怕如果不破例，或许连“后患”机会也没有。
届时必然会高高举起，可无论怎么落下，那板子打在脸上，便是裴雍能忍，他手下人如何能忍？将来他又如何服众？
那数以万计急行军徐州，以血汗、以性命去做救援的西军，付出、牺牲那许多，却无半点奖励、封赏，难道能忍？
那黄袍，谁说只会加在姓赵的身上？
更何况此刻蔡州那个小朝廷当中，可以说没有一人对西北看得顺眼，一旦得了机会，不狠狠攀咬，才是咄咄怪事。
如若裴雍只是裴雍，赵明枝不会有半点犹豫，只要能应付眼前，将来事，将来再说。
可偏偏他是李训。
一路行来，其人品性、胸襟，全数敞开，叫她看得清清楚楚，便是撇开个人情义，也不能置身事外。
赵明枝手指按着那书信，舌根已然发苦，却强自镇定，抬头注视裴雍。
“二哥，你待要如何？”
“不过‘无愧于心’四字而已。”裴雍凝望着她，轻声道，“如何能动乱最少，伤害最小，便如何，只此刻来论将来，还为时太早。”
得了这几个字，赵明枝心中一松，一时酸意、苦意，尽数翻涌，却终于将手指又往前最后使力，复又松开，道：“若能无愧于心，那当真是再好不过了。”
又强自一笑，指那书信道：“二哥拆开看一看罢。”
裴雍看她，复又低头，将那蜡封拆开。
信封极厚，又重，等一打开，就从中落下一块方形金牌来。
而赵明枝坐于对面，见得对面裴雍猛然抬头，并讶然表情，终于低声道：“二哥，我本姓赵，是为国姓，大名明枝，小名枣宁……”
“我家中父母皆亡，仅有一胞弟现在蔡州，他年方八岁，单名赵弘……”

第101章 自苦
赵明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将头偏转，看向那半开木窗。
寒风透过窗间缝隙，争先恐后钻入，将原本一拳大小开口冲得更宽。
眼下戌时已过，厢房面向西方，从那开口处正见一轮下弦月直挂半天。
弓月皎洁、宁静，任由身旁乌云来去，稀星隐现，自慢慢爬升，未尝停留。
屋中烧有炭盆，就坐在赵明枝身侧小几立脚处，火气由下而上，热意升腾弥漫，笼得人周身暖洋洋的。
此刻已然到得京兆府，见了廖勉，甚至得见裴雍，又听得那样好消息——西北援兵早发往东边，只要能拖延一时，徐州十有八九当能得救。
大晋险衅暂时得解，赵明枝再不必绞尽脑汁去想如何说服“裴雍”，更不用忧虑发兵、行军速度太慢，会导致最后功亏一篑。
眼下她身前摆着点心，身畔有暖炉，再无前方未知坎坷，还能安坐于此，对月喝茶，和心中属意人徐徐对谈。
但不知为何，她心底却莫名难以自抑，怀念起从前和那李二哥一同赶路时光，一时眼眶微热，心中更是酸楚，甚至不能去看裴雍。
而对面裴雍见得桌上金牌，又听了赵明枝一番自白，复才将信封中一卷明黄诏书打开，只扫一眼，又看了最后落款、签押，并那一份吕贤章书信，便随手拂到一旁。
他凝视赵明枝良久，见她始终不做对视，若有所思，忽然问道：“你早前所说，还做数么？”
赵明枝抬头等他说话。
裴雍道：“你说家中生意遇得许多麻烦，今次来京兆府，其实别有心思，有心寻人攀附。”
“你说那麻烦若是有人能解，为了便宜行事，你会作为棋子，从头到脚，为家中献力——此话，还做数么？”
赵明枝心中如同被无数细针去扎，又麻又痛，强忍着才未叫那眼泪落下，却涩然道：“我同二哥情义，难道还需言谢？”
又勉强笑道：“先前说出那样话，是我不知有今日，更不知二哥身份，眼下既然知晓，那便都不做数啦。”
但裴雍仍旧看她，问道：“可我早已当真了怎么办？”
他将那金牌、诏书，另有书信，一样样推回赵明枝面前，微微一笑，道：“你既成棋子，我便不能做棋盘么？”
又接道：“便不做那棋盘，做个棋笥、棋篓，难道也不行？”
赵明枝只能摇头，本想装傻，只那眼泪早已涌出，也不去寻帕子，拿衣袖一抹泪珠，仰起头来，强自笑道：“好好的人不做，做什么棋盘？”
又道：“二哥何必自苦？”
裴雍却道：“你安知我是自苦，不是乐在其中？”
又道：“你怕什么？”
赵明枝还未搭话，对面裴雍早已又道：“你怕将来蔡州步步相逼，我碍于你情分，不能反抗，不便动作？”
他双目炯炯，同从前全不相同，简直步步紧追，不等她回答，便再问道：“你怕日后陛下成人，难以容我，自身夹在当中，不能取舍，今日情义被日夜磨勘，无法再来？”
“你是怕你我情义太深，还是怕你我情义太浅？”
说到此处，他却停顿一息，再问道：“是都怕罢？”
“情义太深，你见不得我受委屈，情义太浅，你过不得自己良心，是也不是？”
赵明枝难以答话。
裴雍竟是笑了起来。
他相貌本来就极好看，从前多只微笑，此时笑容俨然发自内心，畅快至极，别有一种魅力在其中，更是惑人。
“试问天下是谁家天下？”他突然发问。
对赵明枝而言，这个问题比起先前那些，却是容易回答太多。
她想也不想，当即回道：“自是百姓天下。”
裴雍却是再道：“难道不是赵家天下？”
赵明枝当即摇头，正要说话，却见对面人正微笑看着自己。
裴雍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伸手将一旁诏书取了过来，摊开摆在面前桌上，指着其后落款，岔开一句，问道：“以杨廷脾性，轻易不会签章用印罢？”
“你答允了什么，他才肯行印？”
赵明枝道：“杨中丞虽然执拗，如此切峻关头，也知轻重缓急……”
裴雍却是摇头道：“若只有张异，或许会稍作退让，可杨廷从来防西北如同防川。”
“若我是他，京兆府坐拥重兵，难以约束，除非实在无路可走，不会从此处调兵，实在要调，也要将来能将西军拆散——是也不是？”
“不但要拆散，还要另派放心将帅去领这一路兵，否则如何与正守戍京城的钱惟伍交代？”
“等将兵卒、将领拆散，若能做成，便要再宣我去蔡州了，这次最好孤身而行，不要带兵……”
竟是就这般将蔡州发生事，全数凭空推演出来。
听到此处，赵明枝终于再不能沉默，道：“此三条是我先行提出，只是说出时并不知道二哥……”
她停顿片刻，道：“如此条件，想也知道天方夜谭，我原本不过想着等见了裴雍，功名利禄胡乱许之，只要能哄得他出兵，至于将来事，虽说他必定不肯，但只要有一二动摇，便能留待将来再说……”
“你怎知道他不肯？”裴雍忽然道。
赵明枝一怔，不由得将眉头皱起，无奈道：“二哥……”
裴雍面上笑意未消，却是道：“你太看小我了。”
他把那诏书慢慢卷起，收到自家身边，道：“今次诏书我自接了，将来事，将来再同蔡州扯皮，至于其余条件，漫天开价，坐地还钱——你以为杨廷如此防我，又是为何？”
“你以为我又是什么好相与的货色？”
“当真有那一日，你我各自无愧于心，如此，足矣。”
赵明枝总更觉得哪里不对，正要说话，对面裴雍早已定定看了过来，一双黑眸湛然，其中情意再无掩饰，道：“我早想要叫你名字，只怕坏了你闺誉，你既有如此身份，我再无须自缚。”
他顿一顿，轻声道：“宁宁，是我自愿做那棋盘，予你稍作栖息，你又何必如此自苦。”

第102章 做主
也不知是那身侧盆中木炭火焰烧得太旺，还是面前这一杯茶水太热，叫那水雾氤氲缥缈，带着炭暖，熏得人通身发热。
或许还有其余原因，让赵明枝手也好，脚也罢，俱是有些软绵绵的，实在无力挣扎。
她终于抬眸，迎上对面人双目。
其中静若深海，仿佛可以包容所有，承担一切，让人只想沉溺其中。
然而她还是长长呼出一口气，摇头道：“二哥，我不能……”
“是不能，还是不愿？”
赵明枝不得已叫道：“二哥！”
“二哥叫我不要自苦，可若我不苦了，又是谁替我吃苦？”
她停顿半晌，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些许恳求：“若不是情非得已，但凡有所能选，谁人又愿意苦中作乐……”
话才说完，对面裴雍便道：“我从无情非得已，所行所为，一向得已得很。”
他顿一顿，再道：“我既把你放在心中，便是自家做选，要放得长长久久，单一个情字早已填满，哪里有其余地方去作苦作乐。”
语毕，把桌上诏书、金符收在手中，却将吕贤章书信单独撇开，退那薄薄纸页回得赵明枝面前，问道：“公主前次说过，自家婚事，自家便能做主，是也不是？”
赵明枝沉默片刻，迟疑点头。
裴雍道：“我晓得你心中所虑，也不再做逼问，只等将来便是。”
说完，站起身来，伸手一拉墙边铃绳。
外头挂铃响起，趁着尚无人进来，他往前两三步，同她隔了一臂远，估那距离既近又不亲近，才低声再唤道：“宁宁。”
赵明枝本想起身，却被他用手虚虚拦住，微做倾身，低头轻声道：“总不必着急，我那婚事，一样是要等你将来做主的。”
又低声道：“我衙中尚有杂务，你先吃点东西，自去休息，其余事情暂不必管，只将肩上伤处将养起来，早则明晚，晚则后日，待我回来再同你细说。”
语毕，才站直身子，退后两步。
他方才站定，便听得有人敲门而入。
却是木香。
门一开，明明只在门边站着一个外人，却似把屋中氛围尽皆打破。
裴雍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径直问道：“前次说的那刘大夫，后来来了未曾？”
木香独自站在一旁，收手束脚，并不往前，连忙点头道：“冯管事前日已是请来了，只是……”
她说到此处，只做一顿，并不往下，而是看向赵明枝。
见得外人，赵明枝顿时回神，轻咳一声，仰头看裴雍，道：“二哥，我看了那药方，又问了刘大夫，听说其中有五六味都是安神的，吃了人要困顿，因这几日事忙，本以为……就没有先吃，只仍旧擦回原本药膏……”
裴雍听她回答，只问道：“医案何在？”
这种东西，谁会随身带着？
赵明枝正要摇头，谁料木香竟是上得前来，自袖中取出一个信封。
她也不递出，而是先看赵明枝，口中试探问道：“姑娘？”
等得了赵明枝点头，才送过来。
而裴雍接过之后，认真看了半晌，指着其中一味药对木香道：“我记得前次有人回礼时送过几支老山参来，另那黄芪、当归也还有剩，你到库房翻一翻，拿去问那刘大夫能否换用，再将其余药材捡了回来，请姑娘按时按剂去吃。”
又转头对赵明枝道：“此刻仗着自己年轻，当真把身体拖得亏空了，将来是谁人吃亏，谁人受苦？”
短短几句，明明十分温柔，可那话语十分旁若无人，只当木香不存在似的，再仔细听其中口气，仿佛吃亏、受苦的并非赵明枝自己，而是对面那姓裴的。
只赵明枝到底乖觉，虽然一颗心此刻忽上忽下，也晓得这时候傻子才会去反驳，况且那药也并不是不愿吃，只是无暇他顾而已，便老实点头答应。
裴雍把医案叠起，一面递给木香，一面却从腰间解下一枚香囊来，转头去看赵明枝。
见得他那眼神，赵明枝莫名就将手探了出去。
而裴雍微微一笑，伸出手来，把那香囊放在她手心，隔着两层布，并当中鼓鼓囊囊东西，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按了一下，复才低声道：“拿去吃吧，我先走了。”
说完，果然不再耽搁，自朝外走去。
等行至门口，他忽然足下一停，回头注视她一眼，才又真正转身大步走了。
剩得赵明枝坐于椅上，手中捏着那香囊，因木香仍在屋中，其实也当真没什么逾矩的地方，莫名就是不好意思去拆。
那香囊里头也不知装了什么，只必定不是芸香，也无什么气味，叫她那一向灵敏鼻子半点猜不出来，只好佯装无事，将香囊挂于腰间，端了面前茶水来喝。
那茶早已半凉，入口还有些发涩，可赵明枝喝来，却只觉得顺喉，甚至回甘。
等再想到方才裴雍所言所行，心口微微发涩，好似那冷茶下了喉咙，也不入肠，只流进她心里，等载满了，才渗出一点点滋味来。
而木香也知趣立于门口，等了几息，正要进来，却听得楼道间蹬蹬脚步声，一人快步上来。
那人方到门口，就隔门叫道：“小赵!”
赵明枝转身回头，见外头一人站着，原是卫承彦。
他想来是才送完番人回来不久，身上还冒着寒气，匆忙上了楼，却只站在门口。
赵明枝忙站起身来，叫了一声“卫三哥”。
卫承彦干咳一声，道：“二哥同你说了罢？”
赵明枝挑眉看他。
卫承彦摸了摸鼻子，又把手放下，右脚本要去踩那门槛，却又收了回去，支支吾吾一会，终于道：“本来不是有心瞒你，只今次外出是为公事，不能外传……”
说到此处，他猛然一惊，当即醒悟过来，连忙往回找补道：“我那意思不是说你是‘外’，我……”
赵明枝一下子就笑了起来，接道：“我晓得。”
又道：“又不是有意隐瞒，有什么打紧的？况且我们两个交情，本就是自家人，难道只在嘴上？”
卫承彦顿时就松了口气，面上也露出笑来，哈哈一声，道：“当然不只在嘴上！”
他心一宽，嘴上就抱怨起来，道：“我本来摆了席，点了那许多好东西想给你尝尝，谁知后头忽然来了十分着急事情，二哥叫我回去搭手，眼下好饭好菜也没得吃了……”
又道：“廖勉已是先走了，喊我帮他向你道恼。”
他说着说着，叹气起来，道：“我先走了，只能留你一人吃那一桌饭——虽同你也不必讲那许多死礼，究竟可惜……”
再道：“等过两日我再来摆一满桌，不带旁的生人，只叫二哥作陪，我们三个好生吃一顿。”
语毕，再不敢耽搁，匆匆走了。
裴、卫二人一走，廖勉也不在，门外却莫名多了好几个护卫，一问，只说是二当家的派来的。
赵明枝心中自然知道原因，也不多说，同木香回了楼下厢房。
进门时一桌子菜已经摆满了，其中时鲜果子、各色点心、陪菜，正菜，样样不少，另还有一坛好酒，泥封都拆了，不用凑近那香味已经飘了出来，一闻就知道必定是卫承彦喜欢的。
她心念一动，转头问木香道：“二哥同卫三哥那一处，府里方便送东西过去么？”

第103章 香囊
木香顿时一愣，露出几分把不准模样，道：“姑娘先吃点东西垫着，我这就去问问。”
说着转身出了门。
赵明枝略一思忖，也不动筷，而是先打铃把小二叫了进来，问他店中能不能做买送。
那小二犹豫片刻，回道：“能是能，只不晓得要送去哪里。”
又道：“若是离得太远，只怕送到时饭菜都凉了，难免差了味道。”
说着就把店里食盒拿了几个过来，介绍道：“姑娘且看，都是木盒，热腾腾饭菜放进去，这样冷的天，若是在屋子里还好，一旦露天，给那风一吹，不用一刻钟就全凉了。”
赵明枝站起身来，走过去一层层拆开看了，心中顿时有了数。
正说着话，木香就回来了，她进门便回道：“却不晓得姑娘要送什么东西？外头留了人在等，一会就取了带过去。”
赵明枝就指着面前满满当当一桌子，道：“也无甚特别的，只这许多东西，我一人哪里吃得了，倒不如送去给他们。”
又转身同那小二道：“劳烦帮着准备几个大食盒，另要借你家小炉子一用。”
小二赶忙去了，不多时，就带了东西回来。
赵明枝就按着一路所见，揣度裴雍并那卫承彦口味，选了桌上许多菜色。
因不晓得衙门里头此刻究竟有几人，也不好打探，她索性装了足足四大只食盒，吩咐人按着自己要求放置好，又把羊汤连锅端了，就坐在借来铜炉上温着，这才遣人送了过去。
她今夜并无什么胃口，只简单吃几口，便回了裴家小院，先稍作收拾，也实在无心睡眠，脑子里仍惦记着西北、东面兵事，也不要人伺候，自磨了墨在纸上勾出极简舆图，在上头写写画画。
本就不是什么擅长军事的人，重来一回，也不过比起从前此事更熟知几个地名，晓得些狄人行军路线罢了，都是上辈子将士、百姓们用血用命换来的。
这些信息，在蔡州时说出来也无人去信，哪怕信了，一样没人能有应对之法。
但此刻到了京兆府，若给裴雍知晓，虽不晓得能不能作用，赵明枝莫名就多了几分盼头。
画着画着，她在西北角写了“兴庆府”三字，又把乞木名字添了上去，正仔细回忆此人落马身亡日子，只记得是元月，好似在上旬，但具体哪一天却有些含糊，于是按着大概推了几天出来。
她刚要做圈，那圈才起了个头，手中忽做一顿，整个人犹如当头挨了一棒，忽然清醒过来。
乞木是为狄人首领，骑射功夫极为厉害，当初就是靠着本人武力一路压服上去的。
他自小在马背上长大，说句不夸张的，骑马比走路还要稳当，怎么会突然落马？
而方才二哥说他出发均州、邓州前就已经遣了两队人马，一队去兴庆府，一队去夏州。
乞木好像就是在兴庆府去往夏州路上落的马。
难道他的死，其实同京兆府暗中遣兵有关？
只是赵明枝从前逃亡时太过仓皇，一向是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不晓得什么是要紧消息，什么又不值得在意，整日被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拘囿起来。
眼下她再得了机会，重新回想，只能苦笑。
京兆府一下子发了三支队伍，蔡州竟是浑然不知。
不仅此刻不知，甚至狄人退兵后，也毫无所觉。
若是那裴雍当真另有所图，怕是自己同弟弟都死上几百回，那天也还来不及亮。
她认真思索，只觉得邓州那一支兵从前没有露头，多半是因为蔡州新朝廷逃得太早，一晓得徐州被围，夜都未过，撒腿就跑。
而徐州得知之后，城中军民心气尽折，终于城破。
城池一破，数万狄兵南下，这一队援兵自然再无什么作用，也不知后头是如何安排。
她越想问题越多，恨不得立刻回到从前，把自己脑子里的水倒个干净，装满一脑袋京兆府上的折子同银台司的奏报进去。
原本是因为乞木的死，使得兴庆府大乱。
今次领兵围困徐州的乃是乞木的叔叔，上辈子他拿下徐州之后一路南下，眼看中原尽丧，忽然得知自家部落被人掳掠消息，再无犹豫，当即弃城往回。
而后来夺位的宗骨，此时还只是前者麾下一名副将。
也不晓得这回东进的援兵，能否同徐州里应外合，即便不能把人留下，也可以稍作僵持，争取些时间来，叫那乞木快点摔了，趁势咬几口退兵的肉也是好的。
正想着，夜半更深，外头已经响起更鼓声。
赵明枝也不困顿，反而愈加清醒，在那纸上添添补补，不知不觉把墨用了个干净。
她正要倒水再磨一点，忽然听得外间人声，人还未进，一股极浓中药味已经飘得进来，回头一看，竟是木香捧了托盘过来。
“姑娘，天色太晚了，这药已是热了两回……”
木香一面说，一面把那药碗端到赵明枝手边，道：“应当正好入口。”
还特地说明道：“我怕小丫头不晓事，自家盯的火，眼看着三碗水熬成了一碗，姑娘快吃了，再晚些就不好睡了——就怕要起夜。”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赵明枝哪里还好推拒。
她本以为捡药加上煎药，少说可以推到明天才会要吃药，谁知这院子里人虽然不多，动作竟是这样快，一时脸都皱了。
只才答应了裴雍，又是当着木香的面，此刻两人半生不熟，实在不好叫她难做，只得一捏鼻子，一口气把药全喝了。
那药奇苦，吃完之后，赵明枝连含了几块果脯，又拿水漱了半日口，仍觉满口莫名腥味。
木香见状，忙去厨房寻饴糖。
赵明枝去角落寻了面盆，拧了帕子，正要擦嘴，那手忽然碰得腰间东西，不知何物，正圆鼓鼓硌着她手腕。
她低头一看，见得腰间挂的一枚眼生香囊——却是恰才裴雍给的。
屋中此刻无人，赵明枝再不着急洗脸，先把手仔细擦干了，才去开那香囊。
借着昏黄烛光，几颗圆滚滚东西自开口处滚了出来，落在她手上。
黄白底，当中夹着斑驳红色，同初生鸡子差不多大，或许更大些——竟是几只黄骅冬枣。
枣子饱满圆润，卧在手心，安静得很。
赵明枝莫名就转头去看门口，不见木香回来，方才松了口气。
她取了一旁茶水洗了一只枣，咬了一口，只觉脆生生，甜丝丝的，咀嚼几下，满口都是甜味，吃完之后，那枣核无处扔，只好用纸包了，也不知心中想的什么，同做贼似的把那纸包悄悄放在一旁。

第104章 打鼓
待得木香回来，赵明枝早已收拾妥当，佯装做无事发生，还拈了颗饴糖来吃，才自去洗漱。
今夜大事落定，虽说更生许多烦扰，只那烦扰早有半数成了她私事，公私混夹着，再品心中滋味，当真甘苦自知，与先前紧张彷徨，别有不同。
赵明枝吃了药，躺下身去，一时想到蔡州，彼处虽有两府朝臣轮守，那吕贤章多半可信，又有孙大夫同墨香在，到底胞弟体弱多病，不甚放心。
一时又想到徐州，纵有均州西军发援，也不晓得能否撑住，今次又能做些什么用。
再又想，若是一应事不如愿，徐州还是不能守住，还能如何。
逃是不能再逃，可若要迎北而上，便是自己同弟弟舍得下这一身皮肉，又能否转得动那个各怀心思小朝堂。
想完这些，她又另起忧心，虽知裴雍言出如山，轻易不会许诺，但今次事情到底不比寻常。
其人并非赤条条来去，早已成势，有人簇拥，更有人依附，另还有人用血肉扶抬，一举一动，一起一落，都牵引西北局势，哪里又像他所说的从无情非得已。
只这许多事，她全无一样可以出力的，此时只好袖手而望，更生焦虑，正辗转，那药终于逐渐发力，眼睛不自觉阖上，等到终于睡着，脑子里最后念头，竟是只剩那粒枣子味道。
赵明枝此处梦枣而眠，京兆府衙之中，却是仍有一间屋子灯火通明。
屋子当中有张长长条桌，裴雍坐于上首，卫承彦、廖勉左右围坐，下首则是七八个官员。
眼见就要子时，裴雍看了看墙角漏刻，问道：“谁人还有话要说？”
当中一人便道：“节度，我这里旁的都能处置，只有一桩——那板水寨主今日连着好几回使人来问他那儿子，只说要从牢中先捞出去。”
“听说那事主是为城中一家镖局里头的，镖局多半是息事宁人，想来怕事，若是突然跑来，说要不再追究，催着把人放出，只怕要打乱后头计划，不好再拿他开刀。”
裴雍却是摇头道：“不妨事，我自交代旁人去盯着此处。”
那人便做点头。
另又有一人踟蹰道：“节度既是发了话，道理也摆得清楚，我等自然听从，只是我们去得阵前，又不是节度指挥，也不晓得谁人领兵，若遇得个纸上谈兵的，叫兄弟们去送死……”
再道：“我倒不是怕死，只怕死的不值！”
裴雍道：“此事我自有安排，你们只半途埋伏，不必理会其余人。”
那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却又小心道：“如此，蔡州那一处不会又来啰嗦吧？”
此言一出，一桌人个个露出心有戚戚焉表情。
再有一人忍不住道：“正是，我们领兵在外，实在遇得乱命也还有腾挪余地，节度，你当真要亲身去蔡州么？要是那处摆的是鸿门宴……”
裴雍道：“以西北之势，从来自行其是，又坐拥重兵，不听号令，蔡州不啰嗦才是怪事，倒也不足为奇，但也只啰嗦而已，便是想设鸿门宴，也得有能砍得动我这头颅的刀斧才能作用。”
说到此处，当即有人道：“其余不怕，可那钱惟伍此刻正在京畿，此人恨极了京兆府，一旦蔡州拿他来做制衡，说不准这疯子会干出点什么来……”
一旁的卫承彦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却突然冷哼了一声，道：“他还有脸恨极京兆府？”
又道：“当日若不是他那侄儿钱纲……杂碎心狠人孬，连骨头都不好好长，可惜我一把好刀，被他那头卡得刀口都卷了！”
然则众人还是一齐转头去看裴雍。
裴雍便道：“此事总要给个梯子下，杨廷同孙崇都不是傻子，尤其那张异，心里清楚得很，从前是夏州那一个在位，万事只管由着自己心意，无人管得动他，眼下换了一个，年龄既幼，朝廷又在危难之时，但凡长着眼睛的，都要晓得此刻不能为难我。”
再道：“至于钱惟伍，不是我对他抱有偏见——此人用心不纯，为人又贪生怕死，怕是正首鼠两端，若是狄人来得再急快几分，说不得都要降了。”
“届时多半还要去收拾首尾，谁人会做那制衡的，犹未可知。”
他把利害摆明，只一桌众人还是放不下心。
便是廖勉也道：“节度，徐州必是要援的，狄人也肯定得打，若是中原失势，西北首当其冲，此时不过是狄人怕两相拉扯，才作绕行，并不能长久偏安，只是能否只援兵到，节度就在后头指挥，不要孤身去那蔡州——虽不至于龙潭虎穴，就怕将来兔死狗烹，要拿来做清算……”
“真要做清算，难道人不在，就能不做了？”裴雍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地道，“此事从前便已是定下，若我不去，蔡州哪里肯放心？眼下旁的俱是小节，只蔡州仍在，最好稍作前行，即便不能回得京城，若能迁回许州，总算中原民心不必尽失。”
他说到此处，眉头却是不由得皱了起来，道：“其实不怕打败仗，只怕连败仗都不敢打，单靠京兆府，其实不能撵走狄兵，眼下局势，必要倾举国之力。”
“如此，惟有蔡州那一位，才能调动所有……”
听得这话，一桌俱都沉默下来，终于无人再提其余。
眼见时辰太晚，裴雍便不再留人，让他们各自回家休息不提。
剩得左右两个仍旧坐着，半晌，才听卫承彦嘟哝道：“一个屁大点的毛孩子，尿都飞不了一丈远，能顶什么用？”
然则到底还是声音越说越低，把袖子一撩，道：“二哥，我同你一道去那蔡州好了！谁人啰嗦，我便不使斧头，瞪也能瞪死他！”
这话自然只是说笑而已。
裴雍便道：“你这处我另有安排。”
又点了廖勉道：“京兆府还要人看着，此地是为根本，你要坐守稳了。”
廖勉郑重道：“节度放心，下官敢不尽心。”
一时还在做交代，却听得屋子里咕噜咕噜，仿佛打鼓声。
裴雍转头去看，绕了一圈，却听那声音来源，竟是发自卫承彦。
他当即一愣，问道：“不是叫你吃了东西才来么？”
卫承彦苦着脸道：“因见人人都到了，我怕旁人等，只胡乱塞了几口，谁知坐在此处一整晚上，那肠子都要自己吃自己了。”
又道：“我且叫人去后头公厨看看有无剩饭。”
一面说，一面手中去拍铃。

第105章 贪婪
廖勉看他动作，转头去看漏刻，关心道：“都这么晚了，后头哪里还有厨子在，便有剩饭也早凉透了，等再喊人生火去热，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辰。”
又道：“不如去我那将就对付一点，厨子住家，想吃什么也好去弄。”
卫承彦当即摇头道：“都三更天了，眼下过去还不够折腾的，再说我本就是个铁胃，哪里怕什么剩饭冷菜？”
廖勉正还要劝，门口杂役已是进来。
卫承彦对来人道：“后头还有无吃的？生冷不忌，烧壶热水给我泡一泡便是。”
又去问裴雍，道：“二哥吃不吃？”
裴雍摇头，正要说话，面前杂役早殷勤道：“都监饿了么？正巧节度府上送了许多吃食过来，说要与几位官人做宵夜——是在此处一齐用了还是如何？”
此话一出，堂中三人俱是一愣。
倒是卫承彦立刻反应过来，一指面前长桌，道：“便在此处摆了吃罢。”
话音刚落，外头已是鱼贯进来五六人，人人手里提着东西，各自小心放下。
等到走近了，诸人才见得他们手里提的俱是极大食盒，其中数层，当先那个一揭开盖子，先闻其声，滋滋作响，又得其味，全是肉香。
卫承彦再坐不住，已是站起身来凑了过去。
提盒那人忙道：“都监且让得开些，莫要给烫了。”
原来那食盒不同寻常，与其说是食盒，不如说是铁桶，中间架了几层铁网铁架分隔开来，最下层是烧红木炭，其上则是不同盘碗，里头那各色菜式，全是今日卫承彦点的，此时又热又烫，人都不能徒手，隔着厚巾子才敢去碰。
尤其其中一道旋炙猪五花肉，虽说比不得刚出锅的，给热炭烧了这许久，免不得火候过了，那香味却是越发厉害，当中肥腻全被热力逼出，盘底一汪油，那肉上头刺啦刺啦冒油泡，皮都脆了，带一点点恰到好处黄焦，想也知道一口下去什么滋味。
等他们将几个食盒里头东西全数摆出，七八个肉菜，几碟子开胃清爽小菜，清口瓜果若干，竟还得一锅羊汤，一锅鸡汤。
两锅连着炉子一并摆在旁边，炉口一开，不一会，那将沸未沸肉汤便咕嘟咕嘟翻滚起来。
羊汤当中除却大块炖得软烂羊肉，还添了羊杂碎，随着滚沸汤水，大片小片的羊肺、羊肚、羊肚、羊心就在奶白汤汁中不住冒头缩头，香得又奶又霸道。
而那鸡汤颜色金黄，一只整鸡缩头进了夹肢窝，脚也自塞回了屁股里头，倒是沉稳踏实得很，随着汤水沸腾，只轻轻上下晃动。
偏它那一条大腿露在汤面上，一起一伏的，鸡皮黄湛湛，破开了一个口，露出其中光滑馋人肉来。
那香气比起羊汤倒是端庄内敛些，只是和着其中几粒红枸杞子，莫名叫人就想要帮一嘴。
如此夜半之时，莫说饿了一晚上的卫承彦，便是廖勉也忍不住猛咽了几口口水。
他再不说什么回家找厨子的废话，把前头衣襟松了松，连手都来不及洗，已是抓了筷子埋头大吃起来。
也不用人交代，早有杂役拿了碗来盛汤，分别摆在三人面前。
除却汤菜，桌子当中主食却是半盆炊饼、半盆煎饼，另有一锅熬得都开花了的白粥，上头泛着厚厚米油。
等这一应摆完，却还有一只海碗，碗中装的却是烙饼。
卫承彦本来伸手去拿，见得其中烙饼全数撕成了小块，心中忽然一突，那手便拐了个方向，去捞了一旁油汪汪肉煎饼。
他抬头去看裴雍，果然见对方视线也看向那只海碗，又转头去看廖勉，唯恐其人脑子蠢，不如自己懂事，忙探出手去把住了碗，一面往裴雍面前送，一面道：“二哥吃这个。”
而方才摇头的裴雍此次竟不做拒绝，自拿水净了手，慢慢就着羊汤吃起饼来。
一碗吃完，他又拿白粥压了肚子，复才招手把送吃食的人叫了过来，吩咐道：“回去同冯管事说一声，这几日若有那乱七八糟的人要上门，只拦着便是，莫要吵到姑娘歇息。”
那人当即应了。
而卫承彦本还大口嚼着肉，听得这话，囫囵几下把嘴里东西咽了，忙问道：“怎的了？谁人要上门？”
裴雍摇头道：“别管闲事，把你自家事情办妥了再说。”
卫承彦却道：“小赵自己人，她的事情，怎的是闲事了？
他吃得满嘴油，自觉不雅，忙用帕子擦了，又指着面前一桌道：“旁的不论，只看她这样记着我……们，便没白送这一程，更不能不管罢？”
说完之后，又拿眼睛偷觑裴雍反应，问道：“二哥，你晚间同她谈了那许久，晓不晓得她家里人甚时过来？”
裴雍瞥了他一眼。
廖勉见二人说事，自家也吃好了，便不再耽搁，起身告辞，临走时将门轻轻一掩。
此人既走，卫承彦吃了个七八分饱，也不再着急，一面往碗里添汤收尾，一面道：“二哥，公事虽然要紧，自家私事，却也不能干撂着吧？”
“回来这几日，你忙得脚不沾地的，也没空去管小赵，又不叫我去搭手，看她一个姑娘家，一路颠颠的，跟着我们竟是半步也不曾落下，就晓得她有多着急了。”
“早点帮着她把家里事情办妥了，留个好印象，将来开口求娶时才不至于被动——二哥莫要瞒了，我也不是傻子，前日镖局里头有人说，冯叔这几日都在找四下冰人问礼，又暗中采买聘礼，难道不是给小赵家的？”
裴雍不置可否，只道：“莫要啰嗦，吃你的肉去。”
卫承彦怎会看不出自己这二哥并无半点生气模样，于是笑嘻嘻道：“今次这肉只能吃一时，我却是想要吃长久，除了肉，我看她对酒也熟得很，还不知道家里有什么佳酿藏着。”
“二哥，我将来好肉、好酒、好马，可全数仰仗你了！”
裴雍淡淡道：“她那样大方脾性，你若想要，自家去问便是，哪里用得着拿我当由头。”
卫承彦笑道：“蹭一顿两顿好意思，蹭得多了，怕是她要躲我，唯有做了二嫂，才真成自家人，我不信她还甩得脱！”
“你这些许小物，当真要躲，只会躲我……”
裴雍话说半句，再不多言。
正逢此刻西北风大作，也不知是廖勉门没关好，“啪”的一声，那门忽然被风大力吹得两面大开，露出外头稀疏星子，并中天弓月来。
而裴雍一时沉默，只透过高高大门看那一轮干净月亮。
他贪得厉害，要的从来也多，却不想她躲。

第106章 喧哗
眼见裴雍情绪不同方才，卫承彦不敢再做嬉笑，把汤喝完，自回去收拾，就在后衙寻了间卧房睡下。
而裴雍先拿了水洗漱，却不去睡，而是回了前衙办公，等到天色将亮，才稍作眯眼，而后仿若无事，换了公服再去处置外头各项事务不提。
城西小院之中，赵明枝一躺下去，先还浅眠，渐渐便睡得浑不知有白天黑夜。
也不知是那药效力太强，还是她这一路颠沛，身心皆疲，一旦那根弦放开，便一睡再睡，好几回将要醒来，眼皮似有千钧重，手脚更是无力，还没来得及凝神蓄力，困意上涌，复又迷瞪过去。
再醒来当真是给饿醒的。
木香就守在床边，听得里头动静，忙把帐幔挂起，凑头过来问道：“姑娘饿不饿的？是此刻就起来，还是想再睡？”
赵明枝其实还困，只含糊问道：“有什么吃的么？”
木香道：“厨房里熬了小米粥，另有小菜，还煎煮了鱼汤，那汤拿来下面也好，过粉也好，还有各色面点小食，姑娘不如都尝一尝，看看想吃哪一样？”
赵明枝自小听家中交代养身事，饿时不能大鱼大肉，更不能胡吃海喝，反而要徐徐进食，东西也以少、净为主，不能杂乱。
等肠胃缓好了，才能稍作放开。
她此时饥肠辘辘，又兼还在吃药，转头看那漏刻，竟然已经过了午时，反而不敢乱来，便道：“吃那小米粥，配两样小食就好，多谢。”
木香当即退得出去，也不叫小丫头跑腿，自行去了厨房。
后厨中，那厨娘正从炉灶里扒柴禾，见得木香，立时站了起来，问道：“那赵姑娘可是醒了？我这便帮着去摆菜！”
说着就要伸手揭那锅盖。
木香道：“旁的不急，姑娘说只吃小米粥配几样小食，其余都不必。”
厨娘一时着急，道：“这样好的汤，那鱼是早上才捞起的渭水鲫鱼，有我巴掌大一条，多少年才能长这样大的，也不晓得二当家着人从哪里寻来，错过今次，下回未必还能得到。”
又道：“我特拿茶籽油细细煎了，皮都不曾破一点，那汤滋味也好，也给刘大夫看了，没有哪里和药性冲撞——赵姑娘当真不吃么？”
木香听到此处，也有些犹豫，却是道：“一会再去问问——总归把粥菜先备好。”
各色菜早已洗切妥当，木香一来，厨娘就把下头炉门打开，喊了丫头来帮着烧火，自家三下五除二，不一会就把几道小菜弄得清楚，让人抬送了出去。
眼见木香也要跟着人出去，厨娘却是连忙把人一拉，小声问道：“你给我个准话，这赵姑娘要在此处住多久的？”
木香回道：“这哪里是你我问的？”
又问道：“怎的，你不想伺候？”
那厨娘连忙摇头，手中却不停，从一旁大缸里取了一篮子鸡蛋出来，一面挑选，一面却是道：“我一个同主家领银钱的，哪里能有想不想伺候的说法？”
又道：“只这次是头一回见二当家的带人回来，又这般仔细模样，我又不是傻子，正寻思好生卖力——他的一年难得回来吃几轮饭，我空等着，无法得用，心里难道不慌。”
“不瞒你说，我这一二年夜里有时候觉都不好睡，就怕哪一回丢了这样好差事，好容易来了赵姑娘，眼看就是将来主家模样，此刻不试尽浑身解数，把真本事拿出来，难道还等将来？”
木香皱眉道：“你瞎说什么，叫二当家的晓得你在后头胡乱议论，本来无事，才要生事！”
厨娘连忙道：“我哪里敢啊！都多少年了，你还不晓得我这张嘴？从来紧得很，在旁人面前一句话都不露的，只今天实在心急，只想打听打听，若来得及，就慢慢表现，若来不及，这赵姑娘要早早搬走，我就要抖擞起来了！”
然而木香听得这话，却只摇头，道：“你自家干好你的差，打听那些有的没的作甚？”
说完，转身去得隔壁耳房，连炉子带药，一并提在手中，才往回走去。
才走几步，她就得见不远处客房大门半开着，赵明枝坐在桌旁，正一手扶碗，一手拿了汤匙慢慢喝粥。
少女肤色褐黄，明明睡了半天一夜，也无半点面色变化，而那右边黑疣，更是占了快半张脸，着实不是什么漂亮人儿。
可她独自坐着，不徐不疾饮食，捧一碗稀粥吃得认真，动作间却别有一番韵味在其中，叫人一眼扫过去，并不会关注那脸，只觉得女子教养极佳，从头到脚都那样赏心悦目。
而木香与其同出同入数日，自认也能得资格说几句，只觉这赵姑娘说话、行事，乃至神态、表情，全成一个整体，相处起来太舒服了。
怨不得二当家的这样上心。
只眼下八字还未必有一撇。
想到方才赵明枝对着自己竟还自然道谢，当真把两下分得十分清楚，一面内人，一面外人，木香心中一叹，却不再多想，匆忙加快脚步，进得门去。
赵明枝此刻已经就着小菜吃了半碗粥，一见木香提着炉，虽不曾进来，只放在门口，已是闻得味道，下意识便皱起了脸，问道：“又快要到吃药的时辰了吗？”
木香道：“姑娘好灵的鼻子，本想放在门口，不要熏着你……”
又道：“今次的药确实苦，等明日再请刘大夫来一趟，看要不要换个方子。”
赵明枝摇头笑道：“良药苦口，若能有用，捏着鼻子喝了便是，此时苦一时，好过将来苦长久……”
然则说着说着，她不由自主想到远在蔡州的赵弘。
自弟弟被掳之后，到得如今，从未有一日停过药，那药汁苦臭，他时常抱怨，可撒娇掉泪完了，也不耍性子，红着眼睛吊着鼻涕，也会老老实实把药一口闷了。
离开半月，也不晓得他身体如何了。
正想着，却听得门口处一人提着食盒敲门进来，竟是那厨娘。
对方笑着隔几步站定，道：“我看那配菜有点少，也没甚细嫩的，便赶忙多蒸了碗炖蛋过来——姑娘且尝几口，这是炖的初生鸡子，那蛋比核桃还小一个，香得很，也不油腻，十分补身子。”
说着把一碗东西从木盒里端了出来，放在桌上。
早有小丫头帮着送了过来。
赵明枝低头去看，那鸡蛋炖得果然极嫩，盛起一勺，凝得黄澄澄的一块就在勺子边上颤巍巍打起晃来，截面细滑得连一点气泡都没有，都不用凑近，那味道已经扑鼻，毫无腥味，只有鸡蛋香气。
她方才要吃，却听得院门口一阵喧哗，那声音起先还小，不一会，便闹得大了起来，隐隐听得有人怒骂，又有人喝止，再有砰砰拍门声。

第107章 带走
眼见赵明枝循声看向门口，木香便道：“姑娘先吃着，我出去瞧瞧。”
然而话音才落，就听得外头不知什么重物砸门，比起方才拍门声更大，紧接着又有一人惨叫。
这一回，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唯独那厨娘本已出门，耳中听着前头声响，回头一看，眼见那鸡蛋羹面上冒出的白雾越来越少，赵明枝偏还不吃，当真心里急得不行。
她如同身上长了跳蚤一样，浑身难受，走也不是，停也不是，只恨不得转回头去，抄起那汤匙，给这赵姑娘先喂一口进去，叫其人晓得那蛋羹好滋味。
然则想到厨房里还有昨日特地去要的菜肉方才送到，正等验货，也不敢耽搁，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木香也急忙出门而去。
只木香去得快，回得也快，回来只说无事，不过一场误会。
赵明枝虽未尽信，却也不再问，低头把鸡蛋羹慢慢吃了，因心中有事，也无心去细品味道，自觉七八分饱了，当即放下碗。
一时自有人来收拾盘盏桌面，木香则是道：“姑娘歇一歇再吃药，外边风大，这一会怕是不好出去走动，若有什么着急想要的，我叫人寻来便是。”
赵明枝想了想，问道：“后头那间屋子，门外挂了盆兰的，是书房么？”
木香道：“正是书房，二当家的已是交代过，里头都是自家留存书册，可以随意翻看，姑娘若想，此刻便去瞧瞧？”
又道：“我这就去找冯管事取钥匙。”
书房从来最为私密，况且眼下主人并不在。
听得门已上锁，钥匙还在冯管事身上，赵明枝稍作犹豫，道：“我就不去了，若那书房里有合适的舆图，能否借出来我看看？”
木香应了一声，出门而去，片刻后果然捧了一摞书册、卷轴进来。
屋里烧了地龙，暖烘烘的，临窗有张书桌，上置笔墨纸砚，赵明枝把那窗开了一半取光，将那些个册轴一一摊开，细细去看。
木香带回来的舆图全得很，有大晋全域的，有半域的，另有按府、路、州不同层次分划的，另还有番地、北狄所辖，虽然精度不算太高，可已经十分难得了。
赵明枝特地寻了徐州一路的出来。
她拈了杆细笔，另取白纸，照着原本舆图，将徐州左近地形地势依样画葫芦，又认真分辨其中眼熟地名。
即便不知兵事，不懂兵法，门外汉如赵明枝，一样明白如果能在狄人退兵时候半路埋伏，以逸待劳并做拦截，即便不能全歼，也能事半功倍，给狄贼一个迎头痛击。
其实大晋国力远胜北狄，被打得落败如此，个中原因太多，难以尽数，但“心气”、“胆气”二词，却是再难避开。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天子都只会逃命，怎能指望将帅不惜身，兵卒不惜命？
此时想要快速扭转局面，犹如痴人说梦，但若能趁势赢一场，哪怕小胜，甚至打平，赵明枝就敢把此事吹嘘出去。
只要能把民心稍作聚拢，叫百姓，尤其是中原百姓，晓得大晋并非不堪一击，赵晋朝廷仍在勉力支撑，兵将未曾放弃，便能稍止颓势。
要有那一二可能，弟弟身份不同，不好轻易挪动，否则朝中必定吵闹不休，她却未必不能亲上前线，返身而进。
即便只能同个泥雕似的杵在阵后，但只要有个姓赵的在，也能起一二鼓舞，说不得运送粮秣的役夫都能心气平些。
只是这样计划，眼下只是稍作假想，能否成行，犹不好说，等明日裴雍回来，才好向他细问。
另有那钱惟伍，现下应当已经率部朝南而逃，或许过不得多久，便要被流矢射死。
此人镇守京城，原本身死之后，所领禁军被南下狄兵一冲，各自溃散，又因朝中鞭长莫及，势力收缩，最后只收拢起千余残部。
今次若是一应顺利，或许还能将禁军稍作聚拢。
要知道此时此刻，除却西军，禁军已经是唯一稍能得用战力。
那么，届时这一支兵，又当给谁人去领呢？
虽说赵明枝信得过裴雍人品，可公是公，私是私，此时以他之势，必须另扶起一支兵将同其制衡，也是作为互助之用，将来狄人再做南下，便可成掎角之势，好过孤军奋战。
只是仓促之间，实在难以寻到合适人选。
赵明枝正把脑中各色人名翻来复去想，忽然闻得一股浓重药味，转头一看，正是木香。
她手中端着碗药，走近道：“这药晾了有一会了，此时不热不冷的，姑娘正好一口气喝了。”
赵明枝也不啰嗦，伸手接过，屏住呼吸把那奇苦药汁一饮而尽，又去取果脯压味。
正吃着，听得木香又道：“姑娘前次要配的那两样药，昨日已是好了，我拿去问了刘大夫，也说同他开的方子药性不撞，是此刻要吃，还是先收起来？”
说着将一只瓷瓶，另有一个拳头大小瓦瓮放在桌面上，指着左边瓷瓶道：“此为药丸。”
又点那瓦瓮道：“这是药汁。”
赵明枝怔了怔，下意识拿手去摸脸，果然触之凹凸，面上却隔了一层，并无甚感觉。
——摸到的是那半边黑疣。
她原来是想，既要设法见裴雍，自然不好做那样伪饰，况且本也为不惹事才弄的，眼下到了京兆府，早些卸下才是正经。
可如今晓得了李二哥便是裴雍，若是突然来做如此动作，不知为何，总有些窘迫。
况且还不晓得裴雍是个什么打算。
赵明枝在蔡州时，甚至在路上时，只要能拉拢京兆府，早做好了不惜一切代价准备，也不畏惧人言，能达到目的，世人爱怎么看怎么说，都随他们去。
可此刻事情转变，她心中想法却起了微妙变化。
一旦用那张脸在京兆府中晃来晃去，给人认出来，叫人以为裴雍是中了美人计，如何是好？
她并不太想要自己身份公开，更不想让人以为裴节度是因为公主亲身前来说服，许下无数好处，才肯听服朝廷一二。
私下有这般传言自然无法，可真叫她顶着公主的身份，坐实这样传言，却又是另一码事了。
此刻说得出去，或许朝野上下会做议论，多半还有不少人羡慕京兆府兵强马壮，裴雍权势滔天，叫朝廷都为他折腰，连公主都只能委身求请。
但若有将来……
若有将来，今日种种，便是明日罪状。
她犹豫片刻，手已是搭在那瓦瓮上，终于还是收了回来，对木香道：“且先收着，我看看再说。”
说完转回身去，强令自己不去多想，只将方才心中所念名字在纸上一个个誊写出来。
赵明枝自然知道，今日情境比起上一回，不知好了多少。
可是如今全为偶然造就，若不趁势，一样难逃厄运。
她当要趁着眼下朝廷还在蔡州，自己手中握着亲兵，南逃路上许多人还仰仗姐弟二人吃用护卫，而眼下又添了助力——只要道理讲得通，讲得透，多半还能说服裴二哥站过来。
届时她同弟弟的声量，想来还可以大些。
要是能把那钱惟伍的万数禁军真正握在手里，二人才算是真正有了些许立足之地。
赵明枝心中思来想去，虽然并无甚精妙构思，甚至称不上多少谋略，只能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寻那或许是丝毫的活命机会。
她想着想着，手中笔还在写字，头却已经一点一点，如同小鸡啄米，眼睛也慢慢阖上，即便强行睁开，未有几息，又自己有意识似的合了起来。
过不得多久，终于渐渐将头低下，枕到手臂上，就这么趴着睡了过去。
等到木香放好东西回来，就见一旁侍立的小丫头欲要上前，又迟迟疑疑不敢下手模样。
她上得前去，见赵明枝已然睡着，半边脸露在外头，虽有大片难看黑疣，皮肤枯黄带褐，可单看那侧睡容颜，五官实在精致。
而桌面上平铺着三四份舆图，有京畿两路，又有徐州左近，另还有秦州、番地的。
除却舆图，又有几张才涂画好的纸张，纸上全是誊画，不少地名被朱砂圈出，又有被打了叉的，除此之外，另又有一页纸，上头写满人名，后头又有籍贯。
诸多名字，木香一个不识。
但她跟着赵明枝数日，对方做事并不怎么避讳，又有主家仔细交代，结合那姓氏、来历，并许多说话行事，自然难免生出猜测。
她自守本分，也不去多想，忙同那小丫头一起把赵明枝扶挪到了床榻上安顿好，自己便在一旁守着。
这一守就守到了天黑。
木香见赵明枝还没有醒来的迹象，正好那小丫头吃了饭回来，又说厨房寻她有事，便出得内院。
才转向厨房，那厨娘早等着了，摆了三四个菜坐一桌，亲给她盛饭送筷，又问道：“姑娘醒了没有？可有说晚上想吃什么？”
木香赶时间，也顾不上那许多，边吃饭边摇头道：“药效有些厉害，此时仍旧睡得沉，你只先备着，怕是还要过一阵才吃。”
厨娘忙点头道：“这哪里用得着交代。”
只是又道：“虽是吃了药，可也不能饿着肚子空睡啊！不如还是把人劝起来吃点东西垫了再睡罢？”
木香便道：“你不懂，此时正要睡，等饿得厉害了自会醒来。”
厨娘又问：“先前我走开了，赵姑娘午间吃那饭菜时候，可有什么说法？”
“什么‘什么说法’？”
“哪样喜欢，哪样不喜欢，口味咸了还是淡了，或是做法合不合胃口，竟无一句么？”
木香皱眉道：“我看姑娘有什么就吃什么，也不是挑剔的人，盛出来的都吃完了，也没说不合口味。”
“那鸡蛋羹呢？吃着顺口么？”
木香道：“也没说什么。”
又道：“你若想知道，自行去问不就好了？”
那厨娘却是道：“我难道不想自家问？只那赵姑娘涵养得很，我看她竟还是个做客架势，什么要求也不提，什么东西也不挑，问了也无甚不满，这样的反而难伺候。”
再顿足道：“造孽！也怪我一心想着露脸，那鸡蛋羹……唉，早晓得里头不添那只瑶柱干，热烫烫的时候吃着自然是提鲜，要是凉了，那海腥气一返，把鸡蛋香压了不说，还反会引出蛋腥来。”
“也不晓得姑娘吃的时候是尝到鲜味还是腥味！”
厨娘只怕这一回露脸不成，倒变成了没脸，因急着将功补过，不住向木香打听赵明枝饮食喜好，又问道：“听说二当家的今明两天可能回来，你晓不晓得他在不在府里吃饭的？”
旁的不好答，这话木香倒是真知道，于是道：“回是要回来，至于吃不吃饭，你只按吃饭备着罢。”
她吃好之后，推了碗，又回后院去了。
剩得那厨娘听说裴雍果真要回来，又看着厨房里已然准备好的菜色，一一点数，越看越觉得不合适，忙叫了下头人来看着火跟菜，交代道：“我到街尾老蔡屋里买几尾鲫鱼回来熬汤，去去就回。”
说着匆忙出了府。
赵明枝自然不知道有个厨娘为了自己同裴雍饮食，正挖空心思，大半夜还跑出去买鱼。
她一觉睡得极沉，再醒来已经快要子时，只这一回早饿过劲了，胃里反而没什么知觉。
木香见她这个样子，便问道：“姑娘晚上是想吃汤汤水水的，还是想吃米面？”
赵明枝道：“有什么就吃什么吧，这么晚了，不好叫厨房再做折腾。”
木香当即笑了起来，把日间那厨娘的话学了几句，又道：“她只怕姑娘不折腾！”
又喊人去交代厨房。
只这一回，还没过多久，那小丫头却是匆忙跑了回来，喊一声木香姐，顿一顿，又去看赵明枝。
木香便道：“什么话，你只说便是。”
小丫头只好道：“厨房来回话，只说苏婶子去街尾买鱼，买到此刻也不见回来，都快两个时辰了，先前叫了人去找，陆续回来，人影也没寻到……问了一圈，好似说不知怎么回事，半路上给差人带走了……”

第108章 上门
此处小丫头急忙来报信，几条街外的巡铺里头，那失踪的厨娘却是立于阶下，正愤愤不平。
她道：“你们说那赵姑娘是奸细，总得有证据罢？难道只凭旁人随口告发，便要当真？”
“是与不是，等报得上去，自有衙门秉公处置，不消你多管。”一名差官出声道。
又问道：“那宅子里共有几人，分别什么身份？”
厨娘虽不满，到底面对的是衙门官人，只好一一答了。
差官听得她一番回答，得知院中除了寻常仆妇，竟有十来名护卫，顿时也皱起了眉，道：“我已问过你们街上里正，原先这宅子里只登记有寥寥几个人，怎的突然多了这许多护卫，哪里来的？”
厨娘道：“赵姑娘是为客人，她一个姑娘家住得进来，我那主家怎能放心？自然便要安排人来守着。”
“你那主家又是谁？”那差官更为生疑，问道，“那十几个护卫又是哪里来的？”
他原本还是碍于情面，从上面给压得下来，不得不来看看，此刻问多几句，倒觉出其中好似真有蹊跷，开始认真起来。
据说那宅院里藏有不少不知来历的人，出手狠辣极了。
他原以为只有几个，眼下突然冒出十几个，这种动起手来毫无顾忌的凶汉，怎可能说安排就安排？
听得对方问，厨娘便把李训名号报了，又道：“城中那‘李氏镖局’，便是我那主家产业，镖师都是现成的，不过一句话的事，并不奇怪吧？”
又道：“幸而有这许多护卫，今天险些被人强闯……”
她说到此处，恍然大悟，道：“不会是那些强人来特做的诬告罢？怎能听他们瞎说！”
那差官听得“李氏镖局”四个字，脸上警惕之色顿消，又问几句，便扔下厨娘，自己匆匆出了内室。
外间正等着两名男子，一人身着锦袍，另一人则是穿着布衣。
差官一出来，便对他们道：“二位，今次怕是一场误会——那宅子主人姓李，原是李氏镖局之主，这镖局在城中有些年头了，很是可信……”
“哪里误会了？”锦袍男子立刻站了起来，眯着眼睛斜睨，“褚林亲眼见得那女子偷了田寨主儿子身上东西，又看见她把一封书信给到狄人手上，难道还有假？”
“按你这说法，那开镖局的李家可信，那姓赵的女子可信，就只能是褚林不可信，我们陈家不可信了？”
那差官听得一头的汗，忙道：“陈公子这话，实在愧煞小人，褚公子自然不会胡说……只，那书信眼下何在？若只是寻常信件……”
那陈公子便道：“通狄书信的事，我已是遣人去寻了，至于具体，当然要先把那姓赵的女子拿住了，才好去做细问。”
又催道：“有事无事，去她那宅子里一问不就知道了？”
差官勉强道：“此刻已经半夜，也未曾拿到衙门里的批文……”
“你路上遇得匪徒抢劫，上前追盗，也要拿了批文才肯去么？什么道理！”陈公子怒斥一句，“你可要想清楚了，眼下正是番人来降的要紧时候，若是真有私通狄人的，背地里挑起什么事端来，只因为你贻误了时机，将来出事……”
又道：“你若不肯，我也懒得再催，回家同父亲大人交代清楚，请他通报州府，再由州府派人来便是！”
这话一出，那差官再不敢犹豫，忙道：“哪里用得找陈公事，小人这便叫上几个兄弟一齐……”
陈公子这才面色稍缓，却又提醒道：“多喊几个，那宅子里许多人守着，个个身手都厉害得很，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差官急忙点头，转身出门，心中却忍不住重复那一句“偷鸡不成蚀把米”，暗暗嘀咕起来：我是为官差，偷什么鸡？谁要偷鸡！我他娘的是去抓偷鸡的！
然则这话自然不能当着身后人的面说，只能憋憋屈屈地出了门，一面赶紧喊人去报上司拿主意，一面慢吞吞点数人头。
而差官一走，后头那布衣青年就再按捺不住，开口问道：“陈究，你为何要这般行事？要是不小心惹出麻烦来……”
“这次是谁惹出的麻烦？”那锦袍陈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对方闭嘴，“田寨主那一对儿女是你陪的吧？陪着陪着，陪进大牢了！”
“父亲大人眼下还跟那田寨主在灞桥谈事，等人回来，见得自己一儿一女给这样怠慢，你要怎的解释？”
“那也不能污蔑旁人清白啊！通狄奸细一事，怎能瞎说？？我何时又见得她偷东西，何时又见得她面见狄人了？”
“那你说说还有什么办法把人捞出来？”陈究语气烦躁，“你怎的这么啰嗦！要不是她自家不识抬举，昨日接了我妹的帖子，两边见一面，把误会说开，或是今日上门时客气点，叫我进去去将事情交代了，把人从牢里放出来，哪里至于有这般结果！”
他口中说着，右手自己有意识似的轻轻摸了摸肚子，登时发出嘶的一声，又道：“光天化日，也太嚣张了！说打就打，当我是好欺负的么？！”
“今日不给她一个教训，将那一群疯汉全关起来，我就不姓陈！”
褚林踟蹰一下，还是劝道：“不如算了吧，趁早送信给大人，请他拿个主意，说不定就是一张帖子的事，人就能放出来了……”
“你当我没试过？？”陈究的脸色更难看了，“京兆府这上上下下，全把我父当个屁一样，说话无人理会，骂人也无人理会，其余地方的走马承受，哪个不是供着哄着，唯独……”
“算了，先去那宅子里，等进得去，若她不肯答应去衙门撤了状纸，把人放出来，要是真在那屋子里搜出什么来，却怪不得我了！”
褚林跌足道：“好端端的，又何至于此！”
那陈究却是不满道：“你虽不姓陈，得我父那许多好处，难道一点也不把他处境放在眼里？裴雍嚣张势大，压根不理会朝廷派来的监察官，朝廷眼下境地，也不晓得能撑多久。”
“若是半点后手也不准备，将来有那一日，我一门怎么办？难道仍由别人鱼肉？”
褚林一愣，问道：“什么退路？难道，番人……”
陈究道：“不惯以后如何，同番人打好交道，去番地置些产业，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况且还能用番人来牵制裴雍……”
“怪不得。”褚林突然醒了一样，“怪不得这半年大人同番人走得那样近，还隔三差五上折，为几大寨主请封请赏，原来……”
“可就像你说的，那裴雍势大嚣张，叫他知道了，如何能忍？要是因此把人得罪，岂不是因小失大……再多产业、后路，也要有命才好享受……”
又道：“况且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大人身奉皇命，真到了那时候，难道要一逃了之？”
陈究“呸”了一声，道：“我爹奉的是太上皇的命，食的也是太上皇的禄，同蔡州那个有什么关系？”
又冷笑道：“什么叫要是？自那钱纲给京兆府乱刀砍死那一日，我爹上书要彻查此事，追究元凶身份，又要朝中对那裴雍罚俸贬官，再做申斥，早把他给得罪死了，你以为还有半点回旋余地么？”
“不过设法活命而已。”
“你莫以为自己不姓陈，便能独坐一边，若我爹有个不好，你难道又能撇清？？”
褚林原本十分不平，听得陈究这一番话，再无计可施，半晌，只得道：“虽如此，等那姑娘写了自承书，田寨主的一双子女放了出来，还是不要为难她的好……”
陈究冷笑一声，却再不说话，只站起身来朝外走去，一面走，一面朝着巡铺院中站着慢吞吞点人的差官喊道：“不过点几个兵，点这样久，给贼人跑了，你自家担得起这个责么？！”
又转头向褚林道：“你干坐着干什么，快走！前头还等着你认奸细！”
且不说此处一团乱麻，城门内的宅院里，众人也各有事情，报官的报官，寻人的寻人。
突然莫名走失了一个厨娘，又是才见过的人，赵明枝也总记挂着，只她问了几句，木香就道：“姑娘不必担心，既有人看到是官差带走的，想来有什么误会，冯管事已经去处置了。”
又道：“街头街尾都有巡铺，城外不好说，城里这两年加起来都没有多少条人命案子，且放心吧。”
又盯着赵明枝把饭吃了，稍等片刻，看她吃了药，等洗漱妥当，一迭声催她睡。
赵明枝睡了足有一天一夜，按理已经没有什么困意，甚至睡得头都有发胀了，只是吃了药，总忍不住眼睛发酸，一时躺倒，才要迷糊睡去，隐约之间，却是突然听得外头有人声，又有人使力拍门，大声喊道：“开门，是官差上门！”
不多时，就有人进了院子，在外头喊道：“里头的人先出来，衙门要搜查这处宅子！”
赵明枝勉力睁眼，披了衣服，趿拉着鞋子下床，又把枕头底下的刀模出来别在腰间，左右一看，不见木香，床边那贵妃榻上被褥却是温的，其人想是出门探看去了。
虽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被人冲进屋子，到底最为难看，倒不如自己主动些。
她稍作收拾，把头发简单挽了，又整理了一下衣襟，点了桌上灯笼，擎着出门而去。
见得后院里并无一人，赵明枝复又往前院走，果然见得大门敞开，二十余个护卫拦在当中，不叫来人进门，而木香人在最后，正喝止对方道：“半夜私闯民宅，虽是衙门也不能随便乱来吧？你们有无批文的？把批文拿来我看看再说！”
与之对峙的则是十来个巡兵，当先那人道：“莫要啰嗦！我等接了检举，只说此处有奸细——屋内有无一个姓赵的女子？”
屋内女子加上厨娘同小丫头也才六个，其中姓赵的更是只有赵明枝自己。
她一时诧异，竟拿不准究竟事情如何发的，正犹豫是否上前，就听得门外一人冷声截话道：“谁人检举？证据何在？我家中事情，自己怎的不知？”

第109章 眼熟
外头声音一出，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院中护卫齐齐叫道：“二当家的！”
众人手中虽无利器，只持棍棒，可个个都高大彪悍，行动间还自有法度在。
门内人数本就几乎倍杀对面，眼下聚成黑压压一片，二十余人同时叫嚷，其势更为吓人。
外头巡兵们平日里不过缉盗巡街、防火治烟，动刀的时候都少，哪里经历过这样场面，惊得不由自主靠拢起来，既不敢前，也不好后。
那领头人被推在前面，也无处能躲，只能握紧手中水火棍，强咽一口口水，对着来人方向叫道：“你又是哪个，难道真敢拒捕不成？”
此时正刮北风，细雪如同碎盐粒子，自漆黑天空中簌簌洒下。
昏暗道路上，一人大步踏雪而来。
那人脚步极快，只几个呼吸功夫，便已走到门前。
他并不答话，而是径直进门。
而门口差人各自忐忑，竟无一人去拦，甚至见他行到身边时，还急忙往后让开位置任其通行，叫他轻轻松松便穿过人群，进得门内。
院中屋檐下挂着数只大灯笼，又有护卫手中举着火把，烛光映着地面积雪，虽不至于亮如白昼，却也能把眼前景象勉强看清。
来人才跨进前院，便向木香问道：“赵姑娘现在……”
他口中说着，眼睛却是下意识看向内院方向。
赵明枝才跨出隔门，正同那人视线相对，不待他把话说完，便脱口叫道：“二哥！”
此人正是裴雍。
他见得赵明枝，先不说话，从头到脚把人看了一遍，见她全须全尾的，面色顿时舒缓几分，只立时又问道：“这个时辰了，吃了药怎的不睡，还自家跑出来？”
再道：“衣服也不多穿一件。”
语毕，双手解了外袍衣襟，将身上大氅脱下。
他正要往前，动作忽然一顿，转了个方向看向木香，将那大氅递了过去。
等木香接了那外袍，他才回身反进，几步迈到大门边上，对着门外巡兵头领问道：“你是哪间巡铺的，既来我家，竟连户主本人也不识得，平日里就如此当差么？”
又环视一圈，问道：“今夜府衙里轮到谁人当值？张留还是郑劲松？叫人过来说话。”
他语气平淡，全无疾言厉色，仍旧不徐不疾的。
可那领头巡兵见得这一番动作，进门时旁若无人，出来时更是从容至极，又听得他毫不迟疑就把京兆府中直管巡铺长官，并负责庇护部民事务官员名讳叫了出来，心中立刻咯噔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这回可能是踢到了铁板。
开镖局的自然是识得府中官员的，其实不算稀奇。
只他那口气，同寻常镖头全不相同，太过理直气壮，话中意思不是同那两位攀关系，更不是说要去同那两位长官告状，而是“叫人过来说话”。
什么背景，才能把府中手握实权的官员叫上门说话？
偏偏看他模样、气度，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领头的虽觉不妙，可箭在弦上，射出一半，如何还能收回，只好壮胆问道，“你是户主？你便是那李训么？我等收得检举……”
“谁人检举？”裴雍并不回答，只反问道。
那领头稍作犹豫，到底避讳陈岩那位走马承受公事的官职，正头疼如何是好，却听角落处一人嚷道：“不过办点小事，怎的这样拖拉，报两个名字出来就把你们吓着了？”
彼处那人话音刚落，便自藏身处闪了出来，却是陈究。
他边走边对着裴雍喝问道：“你便是那镖局头子？今日州学举子亲眼见得那屋中人，一个姓赵的女奸细，偷盗番寨寨主家人身上要紧物什，又见她私下通联狄贼，是以亲身检举，怎的，你有话要说？”
又转头叫道：“褚林，你磨蹭什么，快出来认人！是不是里头那个！”
说着反身几步，把里头褚林拉了出来，几乎是拽着向前走。
这陈究嘴上叫嚣得厉害，却半点不敢冲进门里，而是躲在那群巡兵后头，垫着穿了厚厚靴子的脚往里头左右探看。
内院除却护卫，便只有女子二人。
赵明枝仓促起身，自然来不及拿遮布，此刻把脸大大方方露在外头。
陈究几乎立时就把手指向赵明枝，转头问道：“是不是那个？脸上长了疣子的！”
那褚林却不肯说话，只支支吾吾，只好道：“也不敢确定……眼下天色太黑，看不太清……”
陈究便冲着那头目并巡兵们叫道：“还愣着作甚，还不快把人拿住，好叫褚举子上前去辨认！”
折腾这一通，赵明枝那吃了药酝酿起来的睡意已是消了大半，听得有人提及自己，又说是奸细，倒不生气，也不觉得荒谬，反而生出几分好奇来，忍不住想要上前看个究竟。
木香正给她把那件大氅搭在身上，眼见拦不住，只好在后头拢抱起袍子下摆。
赵明枝几步上前，扫一眼门外。
陈、褚二人虽是躲在后头，她目力好得很，透过人缝，倒是很快看到了脸。
左边那人全不识得，右边一人却有些眼熟。
她只想了想，便记了起来，出声问道：“对面的可是褚公子？”
褚林只得从后头站了出来，行礼道：“赵姑娘。”
赵明枝问道：“我今日同你偶然碰见，其时你同浑古部落二王子并公主在一处，你说的亲眼见的我偷盗番人寨主家人东西，说的不会是那两位罢？”
褚林的脸一时涨得通红，袖手站着，佯装咳嗽模样。
赵明枝又道：“昨日那二王子抢我东西，被差官擒走下了狱，你们若要捞人，自去同京兆府衙交涉，来此处找我做甚？我无官无品，无权无势的，说不上话，只会帮倒忙。”
她简单几句，便把日间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褚林听得这话，却是羞愧难当，道：“番人才降，两边以和为贵才是长久之计，今日事不过一场误会，赵姑娘，不如你……”
一旁陈究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道：“你在此处同个奸细废话什么，那丑人多作怪……啊！！！”
那“怪”字未曾落音，连着一个“啊”字，竟被陈究叫出了抑扬感觉，只是才扬到一半，他忽然扑的一下，不知怎的，一双膝盖软了似的向前扑通跪倒，紧接着连头带脸直直扑在雪地里，摔了一个狗啃泥。

第110章 脚印
陈究毕竟是陈岩之子，他一跌倒，周围巡兵连忙七手八脚去扶，等人再爬将起来，虽未出血，半边脸都肿了。
他痛得龇牙咧嘴，眼泪鼻涕直流，却是忍着痛先骂道：“哪个杂碎暗算我！”
裴雍对着木香摇了摇头，后者便把手里剩余石块扔了，退到一旁。
那巡兵头子面色也有些难看起来，正要说话，忽然听得后头一阵马蹄声，又有脚步声，心中警惕，回头望去，却见一队人马疾行而至。
当头两人骑在马上，一马当先那人，相貌竟肖似城中左右军巡使。
他同对方级别相差太大，得以面见的次数实在不多，一时不敢十分确认，忙揉了揉眼睛，正要再做细看，却见对方身后缀了一马，马上那人，正是总管自己的巡尉。
那巡兵头子心中先是一松，复又一紧。
他早遣人去寻上峰，只是寻的不过巡铺总领，并不敢去找巡尉，不过眼下巡尉来了，总算能把这走马承受公事家公子的烫手山芋给甩出去。
可这不过一件小事，怎么就惊动左右军巡使了？
此人心中惴惴，总觉得这恐怕并不是那位陈究陈公子的面子能请得动的，当即转身，脚下慌忙迎了上去。
只他迎得快，还未来得及叫人，那二人不仅撇开后头许多兵卒，还将他一并略过，径直到了小院门外，各自滚下马来。
此二人一下马，地上陈究已是大声叫道：“郑巡使，院中有人私通狄贼，是为奸细！还请快些将人拿下！”
然则那左右军巡使并不做半点理会，甚至头都不曾转去看一眼，只扔了缰绳，上前几步，还没入门便匆忙对着里头叫道：“节……”
那“节”字才开了个头，院中裴雍已是踏出，伸手作出拦势。
郑巡使虽不知缘故，反应倒是及时，很快闭了嘴，只行了个半礼。
陈究挣扎着要站起来，见得那巡使动作，复又叫道：“郑巡使，我爹是陈岩！你今日若敢徇私……”
他还要再说，跟在后头巡尉唬得满头是汗，甚至来不及叫人，随手抽了一旁巡兵腰带，顾不得对方裤松衣乱，将那腰带胡乱团了两下，上前一把将那陈究嘴巴堵住。
陈究嘴巴被堵，哪里肯依，立时死命挣扎。
他衣食无忧，长得一身肥肉，力道实在不小，那巡尉冷不防挨了两下蹬，忙转头喝骂道：“都傻的吗，难道任由这疯子在此处乱吠！”
周围巡兵才全数醒转过来似的，捉手的捉手，压脚的压脚，很快把陈究五花大绑起来。
那褚林本在一旁，全无防备局势转变这样快，一时不知所措，口中只好叫道：“不要动手！不要动手！！都是误会！！”
又忙同一边巡尉道：“这位官人，他当真是陈公事之子……”
那巡尉见他在此处废话，哪里还敢听，转头看向一旁。
早有人一拥而上，将那褚林也一齐捉了，又有机灵的把自家袖子割了一块下来去堵对方嘴，总算把自家腰带保住，不至于一路提裤子。
陈、褚二人终于安份下来，场中一时安静，裴雍却是对着那郑巡使道：“大半夜的，只一名官员之子，便能指派差官上门搜检，既无批文，也无证据，不过几句空口白牙——京兆府中法度何在？”
天寒地冻，也不知是不是一路跑得太急，那郑巡使头上却是渗出薄薄一层汗，忙道：“是我等节制不当……”
裴雍又道：“今日搜的是我家人，我又正好就在此处，还好对付，若是换得一家，深更半夜，闯入民宅，要把一孤身良家女子捉押下狱，对方如何自辩，如何自保？”
那郑巡使忙道：“明日便做自查，必要好生整顿……”
又道：“却不晓得今日是家中哪一位受了惊，待我先做赔罪……”
裴雍摇头道：“你自把公事做清楚，旁的不必再管。”
复又一指陈、褚二人，道：“这两个什么企图，问得清楚了，明日再做交代。”
最后道：“走吧。”
他一下逐客令，那郑巡使诺诺连声，一句废话没有，忙分派手下，招呼人将场面收拾好。
临走，那巡尉才领着一人局促上前，道：“下头人办事鲁莽，不小心把府上厨娘也请去问话了。”
把院中厨娘送了上来。
那厨娘一得自由，先向裴雍行礼，又忙上前，冲着赵明枝行礼道：“赵姑娘。”
赵明枝应声点头，问道：“你有无受惊，哪里生了不妥？”
又道：“要有什么不好，千万莫要隐瞒，此刻便说得出来，趁着几位官人还都在此，才好分辨清楚，免得全了旁人面子，将来却是自家受苦。”
那巡兵头子听得这话，急忙上前解释道：“我等并未用刑，只是问了几句话。”
厨娘得了赵明枝开口架梯子，虽只有几句，却把所有为难处填补起来，心中哪能不感激。
此刻见那巡兵头子还要蹬鼻子上脸，她便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我被你们半路捉走，也没一点道理的，好容易拎了活鱼，此刻全数死绝了，只只眼睛都翻白，难道还要谢你们不用刑么？”
又道：“虽未用刑，半夜把我关了这许久，我虽是个婆子，难道不怕？难道不要脸？还要耽搁我给主家做鱼汤，这许多坏处，谁人来补？亏得我遇得的是宽厚人，若不是……”
当着众人的面，把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巡兵头子一时尴尬，只得连声道歉，偷偷退下。
等到众人都走得干净，裴雍也不避人，当着满院二三十人面，向着赵明枝走了过去，道：“时辰太晚了，你早些休息，其余事情明日醒来再说。”
赵明枝手中捉着大氅前头系带，本来要脱，口中正要问话，见得院中还余下许多人，虽远远散开，到底不便，只好把衣服拢紧，也不敢再问寒问暖，只老实点头，犹豫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二哥今晚还回衙门么？若是不回，歇在哪里？”
裴雍便道：“不回了，早先已经回来了，我宿在边上镖局，若有什么，只叫人来寻我便是。”
又歉声道：“是我没有管好，竟是半夜还生了事，把你惊扰起来。”
他这话旁人听了莫名，赵明枝却是一下子就懂了，笑道：“我听得方才那人说自家是陈岩家的公子，若是他惹事，事情哪里赖二哥，分明赖我没有管好。”
又问道：“二哥要赖我么？”
裴雍轻轻笑了一下，道：“分得这样清？”
赵明枝忍不住回问道：“是谁先在分的？”
这话一出口，她便觉得那语气同话都有些不妥，只说都说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拿眼睛轻轻瞄了他一眼，最后道：“我去歇息了，明日再等二哥上门找我。”
说完，抓着那大氅，拿脚重重在地上踩了几步，在雪地里踩出一小串脚印来，方才故意咳嗽一声，一踢一踏走了。
剩得裴雍一人留在后头，大半夜的，冒着风雪，竟也不觉得冷，看了地面好一会，也不理会旁的，才慢慢走了。

第111章 监军
是夜无话。
赵明枝一觉醒来，只觉脑中清明，甚至肩膀伤处的疼痛都缓解了不少。
她无心饮食，简单用完早饭，正好那大夫提了药箱上门，一时看了伤处，又做把脉，重新开过方子，嘱咐好生静养，莫要多思多虑云云。
赵明枝口中虽然应得干脆，心里却明白这不过敷衍之词，等人一走，便回了书桌前，提笔写信，其一给弟弟赵弘，其二则是给中书。
前者不过报平安，言说自己已然见得裴雍，正同对方商谈，又老调重弹，叫他不必忧心太甚，务要好生吃饭睡觉，另也要跟先生上课云云。
后者却只开了个头，便做搁置，只等今日见得裴雍，再做补齐。
给弟弟的信不用动脑，眨眼功夫便写完了，再看时辰，才过正午。
眼见裴雍未至，赵明枝自知也急不来，只能又把昨日那接手钱惟伍的名单翻了出来，取了笔，就着小丫头磨的墨，在纸上勾勾画画。
她睡足了一天两夜，按理应当精神更为活跃，考量更为周全才是，只京畿禁军归属同西军事比起来，实在不能相提并论。
一天不能从裴雍那一处得到确信，拿不准京兆府动向，她就一直无法全然放心，眼下拈着笔，好像写了不少东西，等再定神去看，其实并无什么真正有用的。
正心不在焉间，就听得门口处一阵脚步声，转头一看，却是木香走了进来，笑眯眯道：“赵姑娘，外头二当家的来了，叫我进来问话——姑娘此刻可是方便？”
“自然方便。”
赵明枝口中说着，当即把笔撂了，先收起桌上文书、信纸，一挪后头交椅，站了起来。
木香道：“二当家的在前堂，姑娘要换身衣裳么？”
又道：“昨晚冯管事叫人从库房里翻了些钗鬟首饰出来，我方才领了，正好送过来。”
说着上前几步，一手举着一只木匣子，另一手将其打开，走到赵明枝跟前，道：“姑娘要不选几样暂先用着？”
赵明枝抬眼去看，那匣子虽小，当中俱是好东西，簪子、珠串、镯子等等，分层而放，翡翠、碧玉、白玉、珍珠、珊瑚、宝石各色材质都有。
只她眼下实在无心打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虽是家常衣裳，干净整齐得很，也无什么不得体之处，至于头发，不过丫头简单一挽，若要搭配首饰，少不得重新梳妆，哪里有那个功夫。
她摇头谢道：“也不是见什么生客，这便走吧。”
木香稍作一愣，当即不再多说，将手中匣子小心放在一旁，几个大步当前领起路来。
此处宅子不过两进，走了不一会，两人便到前堂。
裴雍并不当中而坐，却在一旁方桌处择了个座位。
他手中拿着一叠文书，低头正看，听得动静，见木香同赵明枝一前一后进门，便把那文书一掩，站起身来，旁的不说，先只问道：“你肩上那伤势如何，今日换了药不曾？”
赵明枝连忙答了，又道：“大夫仔细看了，只说日后慢慢将养就好，其实没有伤到骨头。”
因见此时才过午不久，又问裴雍饮食，眼睛却是盯着桌上文书。
那文书外头封皮正是奏折模样。
裴雍道：“先不管那个。”
说着对着木香道：“叫人去把地龙火烧得旺些。”
木香忙道：“早间便烧了，不如把门窗暂关一半，外头风大，难免带冷风进来。”
裴雍却是摇头道：“先烧地龙，再搬几个炭炉进来便是。”
木香无法，只好退得出去。
堂中其实还站了几个从人，或守门外，或立一旁。
裴雍并不叫人，自给赵明枝倒了一盏茶，又把手中文书送到她面前，道：“你且看看有无什么旁的讲究，我再着人誊改。”
赵明枝伸手接过，心中诸多猜测，然则等到低头去看，第一遍囫囵读完，竟是没有当即反应过来，等再做细看，忍不住侧转过头，看向裴雍，叫道：“二哥……”
裴雍吃了口茶，将那茶盏放下，面上却是露出笑来，问道：“怎的了？你有旁的讲究？”
赵明枝欲要摇头，却又点头，道：“如此做法……”
她只觉手中奏章所书，有些匪夷，可再一深思，放在当下却未必不可，并非全然荒诞。
其中上书提议，京兆府自发一万兵马，分为两拨，一拨先行，屯于京城，另一拨后行，屯于颍州。
等到京城兵至，由钱惟伍点收，同原本将领共领西军，北上救援，颍州兵力只屯不动，作为驻守防备，以防狄贼伺机南下，威胁蔡州。
而裴雍领兵两千，不去蔡州，同向京城，一千兵马半路停留邓州以做护驾，自领剩余一千去往京城，接收钱惟伍手中所领禁军。
以他提出的方案，等于将西军同禁军将领进行了对调。
只是京城当中除却两万禁军，另有厢军三万，其余新征守兵五万，虽只是临时拼凑，到底人头数在。
尤其禁军俱为精锐，又是拱卫天子尤为可信可用兵力，无论是谁，只领一千兵，对着这十万兵马，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对于钱惟伍而言，拱手交出他一手调教的禁军，去领西军，多半也会害怕兵士哗变，或是另有图谋，半路威胁自己性命。
赵明枝忍不住道：“二哥，这样做法，是不是太行险了？”
又道：“钱惟武也不会同意罢？”
裴雍道：“漫天开价，坐地还钱，钱惟伍不放心，可以自领一半禁军同去，他手中禁军空饷约莫四成，花名册上人头两万余，实数约合一万二，带走八千，难道还怕颍州区区五千西军？”
“况且沿途另有厢军，等到了徐州，城中自有守军在，他名正言顺的，全可支使，又怕什么？”
“当然，也不能叫他一人独领，副将自然要西军中人充任，另有所有行军之命，都要一共商议之后，才做下令。”
“最要紧是做监军的行事秉公，此人须从蔡州遣来，持有圣意，当要不偏不倚。”
赵明枝心中清楚，钱惟伍此刻都不知道逃到哪里了，或许已经被流矢射中，只等消息传来，哪里能领什么兵。
只她犹豫片刻，却先不提此事，只问道：“那二哥呢？二哥只领一千兵便去京城，若是城中兵士哗变，或是朝中另有所想，突然发令……”
“一千足以，旁的不行，自保却是无碍。”
“况且钱惟伍此人不好信用，禁军中却有若干将士人品能干俱在，届时可做任用……”
裴雍说到此处，却是忽然抬眸：“至于朝中……京城那样要紧，殿下不打算来看着么？”
赵明枝一怔，只觉心上好像放了极细微的一粒雪，那雪化了，冰凉凉的，麻麻的，又有些发痒。
裴雍轻声又道：“天下自是百姓天下，但眼下天子还姓赵吧？自家事情，你不自来，难道指望旁人？”
“不如同回京城，一来振奋百姓，二来……也可以自作监军，来看着我。”

第112章 送信
“陛下万金之躯，眼下形势不好轻易挪动，殿下一般心系苍生，若能以公主之尊代为北上，亲身督战，想来京中兵卒、百姓得知，自有感动，或许能当万兵之用——岂不也是一支生力军？”
“虽说狄贼来势汹汹，但兴庆府中并非毫无破绽，徐州围城敌军也非铁板一块，等彼处围困一解，东面、北面自然脱困，其后便是百废待兴。”
“此刻京城险而不危，又有西军、禁军拱卫，当真遇得狄贼兵临城下——其实罕有可能，臣……”
裴雍声音一顿，注视着她，复才低声慢慢道：“臣，也自要护殿下周全。”
赵明枝原本便觉得身旁人目光灼灼，不好直视，此时听得这话，愈加心中乱跳，不敢抬眸，唯恐一旦两人看在一处，屋内氛围便会随之改变。
只她才把眼睛挪开，便觉这般躲闪之态，其实更为自欺欺人，索性自认了，抬起头来，坦然道：“不瞒二哥，其实我本来也想自去京城，只京中仍有不少从前朝臣在，若是舆论裹挟，又见你只有千余兵卒在旁戍卫，须知京兆府一向为人忌惮……”
裴雍面上并无半分紧张，顺着接道：“那便更要殿下相护了。”
又道：“若无殿下护着，京城那样龙潭虎穴，我岂敢独闯？”
面前人分明在睁着眼睛说瞎话，赵明枝却是听得全不愿反驳。
——比起自己原本设想，今日裴雍所提方案，既不用打散西军、禁军，又能两厢制衡，只稍一作想，就知道孰优孰劣。
从前不敢如此谋划，一则是当真没有这般概念，二则，又哪里敢提出叫裴雍一开始就全数让渡西军兵权？
但要是他自行上折，其中意义便全然不同了。
赵明枝思来想去，仍觉得这方法有失公平。
虽说知道裴雍能到而今位置，大事上绝不会只顾私情，自家所想多少有些一厢情愿意思在，但迟疑几息，只品出口中酸苦涩味，忍不住提道：“一千兵实在太少……”
她垂下眼睑，低头看向手中才拿到的奏折，盯着上头文字半晌，复又道：“我晓得二哥这般决定，必定诸多考量，可禁军毕竟不是西军，一旦哗变，即使钱惟伍在，也未必能将兵营控制，更何况你带兵又少，又是初至……”
“二哥行事一向稳重，但只一千兵同往京城……我不愿认那自作多情四字，却也怕……”
“却也怕我只顾着美人，当真断送自家性命？”裴雍不待她说完，便接了下去。
“接手京畿禁军之事，若无几分把握，我也不敢托大，今次有殿下亲身作保，想来朝中所派监军不能胡作非为，同蔡州往来，更能密切不少。”
“打仗只要能不束手束脚，对上北面狄人，我那赢面还是拿得出手的。”
他说到此处，语中竟带几分笑意，俄顷，那笑容并未收起，表情却是更为认真起来，道：“至于你我之间，从来公是公，私是私——便无殿下亲身前来，只要朝廷仍在，中原未失，我也不会坐视中原失守。”
“我从前家事你是尽知的，国恨家仇虽只四字，其字却沉，再有心争夺，也要先安外事，再回头去同蔡州啰嗦。”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低，最后道：“宁宁，你还是太看小我了。”
“若真能安定故土，太平天下，叫旁人不再走我从前路，些许兵力、权力，便是让了出去，又如何？一样是领兵，从前西军也是从无到有，将来禁军难道不能再来？”
“我从未瞒你，也自认忠义，只是同你所说一般，也认定天下并非只赵家天下，若真有那一日……”
他没有把话说完，便停了下来。
只赵明枝已然知道其中未尽之意。
得了这样坦言，她反而真正放松下来，心中实在畅快，于是放下手中奏折，想也不想，张口便接道：“若真有那一日，天下之大，自然能者居之，爱民者居之。”
“不过二哥既然自认忠义，我也有一句话要说。”
赵明枝微微一笑，道：“陛下年纪虽幼，性情淳厚，若能假以时日，未必是能者，却多半能是仁者。”
裴雍道：“若能辅佐仁者，善始善终，岂非也能做一桩美事？”
两人既然说开，赵明枝再无犹豫，从袖中取出自己那份只开了头的书信，放在裴雍面前，轻声问道：“既如此，还请二哥教我——这信当要如何写才好？”
而裴雍见得上面抬头，也不多说，召来从人取了笔墨，在此处桌上一挥而就，替赵明枝把那送往中书信件写完。
他也不管自己笔迹龙飞凤舞，全然跳脱框架之外，写到最后，竟是落了自己姓名，复才转头问道：“你那印章呢？”
赵明枝果然把自己那方小印送了过去。
裴雍接过，将小印裹了印油，一下压在落款处，才将那书信推了回去，自家提壶倒满一旁盏中茶水，也不去吃，只拿眼睛看着赵明枝。
而赵明枝接过之后，低头读了一遍，也不再做什么誊抄，先取笔在最后补了几句，再多补一遍落款，在右掌点了印油，轻轻压在纸页上。
一时那纸上便有两处落款，一前一后，排在一起，甫一眼扫过去，居然煞是好看。
她把书信折好，做了印迹，再拿蜡封上。
等到一应全数做好，裴雍也不用她开口，将那两份书信并一份奏章拿木匣装了，锁好之后，吩咐从人送去府衙，立刻安排急脚替送出。
眼见人走了，他也不叫一旁侍从，却是自己去角落取了铜盆并皂角过来，趁赵明枝洗净手中印油，看着她忽然道：“我还要三两天功夫，才能足够收拾番地几处寨洞手尾，既是来了京兆府，你要不要同去看看外城西军？”
赵明枝喜出望外，问道：“我方便去看么？”
裴雍笑道：“朝廷既然没下旨，你便只是赵枣宁，西军营中不能乱入，青天白日在外头的时候，怎么不能看了？”
又道：“我先回一趟衙门，一会出城路过此处，把你捎上便是。”
说完，果然自行起身，临走之时，却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自腰间取下一只布包，放在赵明枝面前，道：“来时路上遇得人挑担，卖得只剩两个，我闻那味道，只觉得香气甚浓，正好给你拿去压药苦味。”
又特看向门边，交代木香道：“记得提醒赵姑娘吃药。”
语毕，回头再看一眼，转身走了。
剩得赵明枝拿着那布包，慢慢拆开系带，倒出两只扁圆青绿柑橘，香气倒是清新得很，只那颜色叫她一面看，舌根处一面发起酸来。

第113章 多余
信已送出，赵明枝便把此事暂放一边，只仍旧惦记着钱惟伍下落，又想着狄人退兵时路径。
她印象实在不太深，认真回忆许久，回到房中，对着满桌舆图，看了又看，依旧把不太准。
因不知裴雍这两日能否回府，唯恐耽搁，赵明枝踟蹰一会，干脆将京畿两路并徐州一地舆图收了起来，又把自己早列出许多地名的纸页卷好，打算趁着下午出城时候择时说上一两句，哪怕并无多少作用，做个提醒也是好的。
正好此时木香进得门来送药，她先一气喝了，又拿冰糖压味，等吃完之后，忍不住道：“我看这药方虽是做了更换，里头还是有不少药材是镇定凝神的，若我半路犯困……”
木香笑道：“姑娘不用担心，今日出城不骑马，外头马车已经备好了，当真那药力厉害，回车厢里睡一觉便是。”
她一边收了桌上空碗，又捧了铜盆同水杯过来，趁着赵明枝洗手漱口的功夫，见周围并无多少外人，便低声道：“二当家的多半是怕姑娘憋闷，才说什么随他出城游逛的话，其实要我来说，姑娘未必要答应……”
这话倒有些没来由，听得赵明枝手中动作一顿，忍不住抬头看了过去，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她的头发不过草草挽起，连簪子也没有插，过了小半日，那小髻早就半松半散，身上又只穿着家常服色，当真是没有半点打扮，和着一张黄褐面孔，面上又有大块瑕疵，其实说一句“不好看”，已经有些客气了。
可木香对上这样一张脸，因离得太近，当先看到的便是一双极漂亮眸子。
赵明枝的眼睛比寻常人圆，形状既美，其中瞳仁黑白分明，眼波流转时，又干净，又灵动，仿佛会说话一样。
木香一下子就忘记了自己本来想要说什么。
她干咽了口口水，莫名自心中生出几分怜爱来。
——听闻这赵姑娘家中是做买卖的。
那一门得到了什么地步，才会叫一个少女遇事之后，孤身还要执意前行，只为给家中打个头阵？
若非半路遇得两位当家的，这样乱世，不知什么结果。
此时虽然到了京兆府，可府中此刻处境，看似平静，其实底下波涛汹涌。
尤其自己恰才出去，才从冯管事口中得知，二当家的很快要去京城……
虽然不知其中目的，木香却是很清楚，二当家的要是在京中行错一步，后果难以预料。
此时只谈风花雪月、吃茶分果，自然无碍，将来遇得事情，便成了趟进一团浑水。
她是裴家人，说话行事，心里偏向，自然是站在二当家的那一处，可此时仔细来想，又见得这样清澈眼眸，木香心中便隐约生出愧疚来。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看向了赵明枝的肩膀。
每日帮着换药，自然看得到那一片薄薄黄肩，实在纤弱。
“外头又冷，风也还刮着，城外光秃秃一片，除却空地同积雪，哪里有什么景色能看的？”她忽然劝道，“刘大夫不是才说了姑娘最好静养？其实多做歇息才好，想要散心、看景，其实也可以等过一阵子开了春……”
又道：“二当家的是有事在身，才不能不去，这样天气，便是个身强体壮汉子，若有得选，还想在家中坐着躲懒哩，姑娘何必辛苦。”
“况且二当家的这一向都忙，说不得到得城外，不多时便要自忙自的，劳姑娘白费跑一趟……”
赵明枝听出其中关切之意，便笑着道：“我听二哥提起不少西军驻扎城外的事，很有心想去看看，也无须他陪着，不过同路走一段罢了。”
又道：“多谢为我着想，不过今次多是我自己意思。”
木香愣了一下。
她知道京城每逢春日，城外都有禁军列队行街，给百姓作为消遣来看，颇多男男女女结伴去赏玩，热闹得很，因怕赵明枝有所误解，忙又解释道：“是有西军在城外驻扎，只是此时正值寒冬，并无操练，也看不到演兵……”
赵明枝笑道：“二哥同我说过了，眼下城外驻兵都在整修河道，又深翻耕田，并无旁的操练。”
又道：“我便是特地去看那些的。”
话已是说到这样份上，木香就再没有多劝，只是心中到底半信不信。
她不免联想到昨天大半夜的，二当家的不直接宿在后衙，还费了老大劲，特地踩着雪回那镖局里夜宿，只觉同面前赵姑娘行事，相差仿佛。
一时前院来人送信，赵明枝便把收好舆图一并带上，跟着木香自去前院，上了马车。
那马车并不大，看着形制普通，同外头随处可见的并无任何区别。
车厢当中放了张小桌子，一旁钉了木条凳，虽是垫了毡毯，碍于形制所限，便只赵明枝同木香二人坐了进去。
才坐定，木香便解释道：“两位当家的平日里都不用马车，府里也无什么女眷，一时只能拿这小马车来将就，已是另在做采买了。”
有马车坐，比起自己来时日夜骑马赶路，条件不知道好上多少，赵明枝又怎会介意，便道：“其实不差，坐用都好，不必再买旁的。”
木香忙道：“那怎么能行，冯管事早办妥了，说是这两天便能造好，姑娘且忍耐几日。”
赵明枝倒是真的不想小院里花这个闲钱，想了想，索性道：“当真不用，我家里有惯用的马车，等他们人到了，用回原来的便是，何必浪费这个力气？”
又道：“一会回来，你同冯管事说一声，若只是给我的，那马车真不用再买。”
木香犹犹豫豫应了一声。
说话间，马车已经跑了好一段路。
小院本就在城门里头不远，很快出了城。
马车虽小，那车夫却明显是个熟手，赵明枝坐在里头，竟无多少颠簸感觉，因听得风声呼啸的，又有马蹄声自远而近，慢慢靠得过来，她心中若有所感，坐到右面窗边，抬手便把窗帘撩起。
只还未来得及探头出去，那风便呼呼灌了进来，吹得人一头一脸冰寒。
木香连忙从赵明枝后头给她把毡帽戴上，道：“风这样大，外头也没甚好看的，不如还是把……”
话未说完，随着马蹄声落在边上，一人一马突然冒出，与马车并行，就缀在车厢右前方，正伸手敲击车厢身。
敲击声声音只比赵明枝撩车窗时间慢了一息。
因那马匹甚是高大，又有人在马背上，其人穿着厚厚大氅，将前方大半寒风挡住，那车厢内风寒之气竟是缓和了许多。
那人单手持缰，却是矮下身子，半做回身，露出一张熟悉俊脸来。
正是裴雍。
他隔着大开车窗，一眼寻到赵明枝，先看清她身上打扮，才道：“带了布巾么？还是拿布把头脸包起来吧，多少能挡一挡风尘。”
又松开手中缰绳，指着远处道：“那便是翠林山，渭水有一条支流半绕着那山，可以同凤翔做交通之用，一年四季，除却零星七八日，其余时间俱可行船，沿途设有水库……”
木香后头所有话语，便给这几句堵得全数咽下。
她转头去看赵明枝，却见那赵姑娘已经越发靠向车窗外，面上十分入神不说，一面往外望那白秃秃一片山岭跟看不清的水流，一面竟是还在发问，同外头二当家的有来有回说起话来。
木香强打精神听了片刻，实在无趣，看着那二人互相认真说话模样，只觉得不仅自家先前担忧多余，便是此刻自己，也好像有些多余起来。

第114章 俯瞰
城外无遮无蔽的，又兼天寒地冻，实在不是什么好天气。
不过有人行在前方，真正意义上的人高马大，帮着把冷风拦住，让赵明枝得到一时空隙，透窗往外细细看了好一会。
她竖一只耳朵听裴雍许多介绍，自己则是另外分神寻出先前舆图，把京兆府外对应重要山水、道路认了出来，心中总算有了概念。
马车刚出城时道路上都是人，除却排队进出的，外头竟还有野集，不少农人、商人、买东西的路人凑在一处，多少有点堵路，把众人速度拖慢。
然而过了这一段，一走上宽大官道，前头便四通八达。
那道路当中积雪或被铲走，或被马蹄、人足、车辙压得结实，虽然跑起来只有些微打滑，毕竟马车不比骏马，还是要拖慢些。
赵明枝便扶着车窗木框，仰头道：“二哥，我同木香他们在后头慢慢走，你营中有事，不用在此处耽搁，先办正事要紧。”
又道：“我只看看城外景致、兵士，眼下身份尴尬，不好去营中，也不用二哥带路。”
裴雍只想了想，便点了头，矮身同她道：“前头车夫是我府中老人，世代居于京兆府，道路、风土、人情，无不熟悉，你若有想知道的，只问他便是。”
“或是遇得不便问他的，等你转完一圈，若是过了酉时，路过北营时不妨在门口等一等，我不在此处过夜，也要回城，你来接我回府便是——承彦择了家酒楼，嚷了不知多少回了，今晚正好一同用饭。”
听得裴雍叫自己去接他，明明只是简单一句，奇怪的是，赵明枝竟是生出一种自己在当家做主的感觉。
她哪里还能推拒，一时只会点头应是，又问道：“卫三哥今夜也得闲一同吃饭了么？”
裴雍应声道：“等下午处理妥当番寨杂事，他手头东西也就办得差不多了，先休整半天一天的，其余事情，后头再说。”
赵明枝正要答应，那手按着窗框，因见得远处有一条河流，河道不宽，应当正是方才裴雍所说渭河分支。
那河水表层早已结了厚冰，此刻上头站着几个人，正手持钓竿、渔网，围着一处地方挖开冰洞捕鱼。
她忽然就想起府里厨娘，并其昨夜对着巡兵时愤愤然的委屈表情来，又想起这两日对方得了机会便在自己面前提鲫鱼汤，据说备了好几回，偏偏自家一次都没有喝成。
而午间出门前，其人还特地上门来问晚上想吃什么，只说要早早做菜候着云云。
若按裴雍说法，怕是就这几日，她便要一同赶赴京城，也不晓得那鱼汤还有没有机会吃。
倒不是为了那一点口腹之欲，只看那厨娘认真期待模样，又听她说鱼多么难得，实在不想这许多心血白费。
赵明枝便把鱼汤事说了，又笑道：“听闻二哥特地着人去寻的大鲫鱼，掌宽一条，卫三哥想吃外头酒楼里菜色，哪一日不能吃？”
“这冬日鲫鱼肚肥肉厚的，难为二哥请的人不知哪里捉来的，不吃了它们，实在可惜。”
“好好几条大鱼，不能入了你我腹中，死也不得其所——咱们不如回府享受一桌舒舒服服家常菜，等一席吃完，那院子离镖局也近，也不怕时辰太晚，正好二哥同卫三哥方便回去休息。”
裴雍一手把在车窗上方木框处，一手并双脚控着所骑马匹速度，余光看着前路，大半心思却仍在车厢里那人身上。
他眉宇间尽是放松，听得赵明枝慢慢把话说完，过了一会，才半垂眸看她道：“都听你的。”
又道：“既是回家吃，我便不管了，后头跟着的人尽可以随意分派，你来安排便是。”
说完，却是打马让开几步，同那车厢并行，向着赵明枝道：“外头风大，你只开一线布帘便是，虽遮着脸，也要小心冻伤了。”
等看着里头人半掩了车窗车帘，才一夹马腹，放开缰绳，转身招呼后头几名缀着的随从，疾驰而去。
而赵明枝目送前方数人离开，又看了几眼窗外，只见远远近近，两边道旁都无什么特别事情，便也没有什么要问的，只留出一道缝隙，自己则是退回了车厢当中。
她才坐回原来位置，便见一旁木香目光幽幽望得过来，其中竟有几分复杂，又做细看，那神色却已收敛妥当，再看不出来。
“二当家的虽然有事在忙，前头赶车的别叔却是出了名的‘事事通’，看景也好，领路也好，我来京兆府这许多年，还没遇得有谁比他强的，姑娘今日既是出了城，也不用管其他，有景无景都不打紧，咱们自逛自的。”
木香说完这几句，本还想要说什么，又闭了嘴，片刻后，再忍不住道：“论理不当我来啰嗦，我在裴府做事，本来不能吃里扒外，可毕竟都是女子，眼下有一句话，还想同赵姑娘说一说。”
赵明枝见她语气郑重，一时也认真坐直身子，问道：“还请说来。”
木香便道：“姑娘孤身在此，见得有人行事妥当、性情也配，好似还能耐得很，对你体贴和气，样样挂心，难免就要多做迁就……”
“只有时候遇得外人，不要只看他说什么、做什么，还要看他做的同你做的比起来，谁人做得更多，才好来做分辨。”
“有时候你看他嘴巴说得漂亮，事情也办得妥当，其实细细去究，对其人不过顺便，出点银钱，出点旁人力气，毛毛雨而已，一点也不费事——那人未必出于故意，只是身份不同，男女不同，才有这因果。”
“可咱们做的看起来简单，拿出去说也摆不上台面，但仔细一想，全是自家出力，又耗辰光，又辛苦身体，天长地久，难免投入更多。”
“等将来发现两厢不是那样堪配，再要脱身，便能脱身，难道不是伤筋动骨，伤心劳神？”
“我只后来才跟着读过几年书，却晓得古人有一句诗，‘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有时候遇得人品好的，样样合适的，未必全无坏处，还要仔细甄别，就算跳火坑，提前晓得那是火坑，带着水来跳，也能跳得舒服些……”
木香口头说只有一句，但一说便没有停下的意思，杂七杂八，说了一通，而那话里话外，只差点破一层纱，最后道：“比如今日出城事，方才二人，此刻只剩一人，姑娘再回头想想？”
赵明枝已然领会到其中意思。
譬如今日，对于裴雍来说安排马车、领路、随从，其实只一句话，而他本就要出城办事，开口一邀，顺便得很。
自己答应出来，倒好像占了便宜，可实际上浪费时间在此处陪着同行的，却是自己。
等出了城，果然孤身而行，二哥并不相伴。
而晚间吃饭，那边更是只出一张嘴，甚至连交代管事的打点都懒得出头了。
她听来觉得五味杂陈，然则又觉感动，忍不住道：“我晓得你好意，只此事其实别有内情，今日你的话，倒过来也是一样道理……”
“其实或许火坑不只一个，其实是为两个也未必。”
然而个中内情，自然不好同对方说。
赵明枝只得认真道：“我记下了，多谢你。”
木香顿时做一副松了口气模样，再道：“二当家的再怎么好，许多事情总难考虑周全，不知不觉便得了便宜也是有的……”
她说完，便把这话题岔开，问及晚上吃什么菜色来。
赵明枝随意点了几样，却把舆图重新翻得出来，指着上头许多地方一一问话，有木香拿不准的，便自己记录下来，准备一会攒好再去问人。
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还未停下，外头就传进来吆喝声、指令声、呼喝声。
前头那唤作别叔的敲了门，隔门道：“赵姑娘，此处便是河堤了，再往前几里有一处水柜，是此刻下来看看，还是直接去那瞧那水柜？”
赵明枝早见得外头情景有异，正要问话，忙道：“且先停一会，我想下去看看。”
马车果然慢慢停住，车厢门一开，赵明枝便系了披风，先略活动手脚，一下跳了下去。
此处是个高地，居高临下，正好俯瞰。
下头是个河堤，此时堤内干涸，原本积雪早被铲走，露出里头河床河身来。
河身中眼下容有许多人，近处粗粗一数，当有上百，再看远处，更是难以计数。
众人全是士兵打扮，只穿着未必整齐，有些早脱了帽子，有些连外衫也脱了，不少绑了腿，零星几个甚至只穿犊鼻裤，敞着两条毛腿，嘿嘿嚯嚯干着活。
他们个个手中或持铁铲铁锹，或拖推车筐，挖土的挖土，铲冰的铲冰，动作甚是熟练，也无几个偷懒的，做得累了，便去岸边搭的棚里坐着歇一歇，自大桶里打一碗热乎乎不知什么东西喝了，转头又再下河堤。
赵明枝站在原地看了半日，叫了一声那别叔，又问道：“京兆府中士兵都是如此么？战事成军，闲时兼服徭役？”
那别叔恭敬道：“也不单服徭役，西军自有屯田，隔日也要操练军事。”

第115章 勒马
赵明枝问道：“不知道附近可有军管的田亩？我能去瞧瞧么？”
“有是有。”别叔犹豫了一下，“只是眼下天寒地冻，田间空荡荡的，粮食也早收完了，没有什么可看的。”
赵明枝本也不是去赏景看色，道：“无妨，要是方便，在边上打个转也是好的。”
别叔忙道：“今日就是出来闲逛，哪里会有不方便，只那地方稍有点偏远，人也不多，还要往前头个把时辰才能见得渠田。”
他说到此处，琢磨一下，又道：“不过彼处还有一处大水柜也在边上，姑娘既是有兴致，那便一并去看看？”
如果去时要个把时辰，那来回便要小半天了。
赵明枝抬头看了看天色，颇有些犹豫。
别叔人老成精，赶车时也听得到后头说话，此刻见得赵明枝模样，装作嗓子痒，咳了两声，道：“眼下天色太晚，若走大路，打个来回都不知道什么时辰了，天一黑，路又难走，只怕要耽误回城，若是姑娘能稍忍耐一二，小的便择条小路走，应当能省半个时辰——只是颠簸些。”
再怎么颠簸也只是一时，又是马车，赵明枝自然不惧。
她心中还惦记着酉时去营前接人回府吃饭，得知只要绕道速度能快上不少，哪里还有二话，当即点头，才道了辛苦，就见底下河岸边上人头攒动，几条队列，数以千记人丁正朝下头河床中快速行去。
来人衣着统一，都是制式服色，一看就是营兵。
众人离得甚远，都缩成小小一团，不过还是看得出来行动有素，很快同原本河床里的人完成交班。
而旧人上岸之后，稍作休整，便列队往回走。
这一番动作，新人接手，旧人交班、休息、列队出发，粗数人头，少说都有数千人，但总共都花了不足一刻钟。
这还不是行军，不过日常劳作而已，都能做到如此迅捷，可见西军法度。
赵明枝原地又看了小一刻钟，她本就是门外汉，心中难免生出许多困惑，于是捡方便说的向别叔同木香问了，另有些涉及军中私密，恐被误会的，则是暗暗记下，准备晚间见了裴雍再去问他。
此处事毕，三人重新上了马车，后头一队护卫则是分为两边，三两骑在前开道，其余人缀在后头，一行人继续前行。
走了几炷香功夫，一行人做了一个大转，就从官道转进，无路处也走出路来，再行一段，才见得前方隐秘小道，只是被积雪覆盖，若非有些地方坡度较大，又有山林遮蔽，甚至看不出从前行路痕迹。
那别叔并未夸大，这一处小道确实有些颠簸。
赵明枝被晃得头晕，伏在小几上睡了一觉，等再醒来，才睁开眼，就见对面木香双手揉着太阳穴，面色发白，显然不太舒服。
她半撑起身，伸手把一旁帘子掀开，又开了车窗，叫外头风气吹进车厢来。
木香留意到此处动静，忙挪过来几步，问道：“姑娘醒了？怎么把窗开得这样大？可是哪里不舒服？”
赵明枝摇头道：“我午间吃了药，方才倒是睡了好觉，并无哪里不适。”
又道：“我看你气色不太好，想着开窗给你透透气。”
木香一愣，抬头再去看那大开车窗，果然虽然冷，可寒风吹到车厢中，却是冻得人精神许多，比起方才，她的两额并太阳穴也没那么一抽一抽地疼了。
看着对面把脸上布帛裹好，又缩着双手，让坐几步，躲开外头直吹寒风的赵明枝，木香心中免不得生出一点异样来，竟是沉默片刻，才道：“我不碍事，只是外头风大，不若还是把帘子遮一遮吧？不然这风正对着头，姑娘仔细给吹着凉了。”
赵明枝笑道：“我睡得头晕，有点冷风就着正好提神。”
她顿了顿，道：“我看后面还带了空马，你若难受，不如出去骑一会马透透气？我这里没什么要打点的，当真有事，再叫你便是。”
又叹道：“其实若能做选，我是宁愿骑马的，只是怕一时把不准使劲，叫那伤处不好痊愈。”
木香犹豫一会，终于点头道：“那我出去跟着车厢跑一段。”
她当即叫停马车，同别叔把想法说了。
一时前后人马都停了下来，自有人从后头牵了新马过来。
趁着车停并新马换鞍的功夫，众人也稍作休整。
赵明枝顺着跳下马车活动手脚，而后头护卫们则是放了马休息，四散开来。
此处是为真正荒野，连路都难看得出来，跑了这许久，行人更是一个也无，赵明枝跺了跺脚，叫了那别叔一声，问道：“不晓得还要多少路程？”
又叹道：“这样荒路，亏得你认识。”
虽只简单一句，也叫别叔听得眉开眼笑，道：“我不过仗着人老跑得多，要论认路，还是二当家的厉害，只要走过一次，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前次说起这条道，他只说此处其实也通灞桥，我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以为他记错了……”
说着一指远处前方一处拐角，道：“走到这里，我才记起来——确实是能通灞桥的……”
赵明枝循声望去，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竟是听到从那拐角隐隐传来杂乱马蹄声。
她一向五感灵敏，便问道：“那条道上行人多么？我怎的好似听得对面有动静？”
别叔笑道：“都是小道，拢共没几个人识得，平日里都无人走，这大冬日的，怎会有动静……”
赵明枝侧耳去听，却是道：“真的有人。”
她自知身份不同，也不敢怠慢，转头便叫木香，又一指前方，道：“前头好似有人过来。”
这话一出，周围四散的护卫呼啦啦一下就团了回来，各自上马结了阵，将赵明枝并马车一起围了，另又有两骑四马手中不知拿了什么东西，举着长长的几条，往后跑开一段距离。
而此时早有两骑当先迎得上前，一面跑，却是一面转头同此处挥手。
那别叔面上原本还带笑，此时也有些慎重起来，对赵明枝道：“姑娘不如先上车坐一坐，京兆府中多年没有贼匪了，若有行人，多半不是商队赶路，就是军府中有事，只二当家的交代过，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谨慎些好。”
他话才说完，远处那拐角处便先后跑出十几骑来，骑骑都是骏马，马上人穿着各异，有披了毛毡的，有搭了大氅的，也有罩了毛披风的。
当头那个最为寻常，一身劲装，看着五十上下，其后则是跟了个头戴毛毡帽，身披毛毡披风的，那帽子遮得严实，哪怕以赵明枝目力，也难看清。
戴帽子的一见得赵明枝这一方迎上去的两骑，又看到马车并骑队，当即拉住缰绳，竟不前行，而是先把领头人喝住，同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复才回头，冲着后头人叫了一声。
后头骑队中很快就传出一道声音来。
那一队不知来历的人前后勒马，又各自扶向鼓囊囊腰间，全数盯向了马车。
赵明枝还未来得及上马，就感受到十来道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
那些视线冷冰冰的，竟有几分杀气。
她下意识后退，一旁木香则是连忙上前，别叔更是脸色立变，当即打了个唿哨。
后头护卫几乎马上往前聚拢，将赵明枝整个遮了起来，领头那一个提起手中长枪，横在身前马背上。
两边人马隔了数十步，却是没有一个主动说话，更无人动作，气氛紧张，俨然箭在弦上。
赵明枝这一路也算经历过不少场面，见得对面人马应对同身上杀气，十分确定这绝非寻常商贾，也不是什么流匪，当即反身进了车厢，一手扶门框，拿木门半护着自己。
正在对峙之时，对面领路之人忽然掉头回了队列中。
他不知寻了谁，又说了什么，队列中有人呼喝了两句，一队人马先后应声。
众人虽未将手放开腰间，却恶狠狠地看着赵明枝一行，慢慢打马让开了半条道。
别叔也不冲动，一声令下，几骑开道在前，护着马车前行，与对面队伍交错而过。
这小道本就不宽，半边是山岭，另半边则是陡坡，赵明枝半身掩在车厢当中，透窗看向外头，离得最近时，同对面马匹不过一臂距离。
今日跟出来的护卫手中俱无利器，赵、裴二人对外并无身份，为了不做违禁，护卫们或持木棍，或擎长枪，便是领头那个也只有木枪，然而对面人马腰间虽然稍做掩饰，依旧有些人没有遮好，露出下头物什来。
赵明枝目力极佳，又是有心留神，很快辨识出来。
是弯刀。
那些刀身制式相对统一，看着极长，甚至往下垂到了马腹处。
而在最前方几骑人马之后，又有两骑护着队列当中一人，其人穿了大衣，披着鹤氅，那氅毛色水润油亮，脚下踩一双羊皮靴，右手捏着短鞭，指头上带着几枚宽厚大金戒指。
此外，他戴着高高毡帽，脸上围了巾子，露出一双阴鸷双目来，正紧紧盯着车厢。
这马车本就不大，赵明枝也没有关窗，从里头看出去容易，从外边看进来也不难。
那人很快将车厢里陈列尽收眼底，又见得赵明枝，再看前后护卫手中持的木械，抿着嘴唇，伸手招回那领路人，不知问了什么，终于没有再做声，任由赵明枝一行人穿了过去。
别叔把手中鞭子挥得飞快，等拖着车厢拐进前方道路，速度不缓，只使劲朝前而行。
等跑出去小二里路，几乎看不到后头人影，他才稍作放慢，由着马匹自行，转头道：“赵姑娘，方才那一行人个个带着违禁兵器，也不是官兵，看着倒像番人，也不知什么意图，您看咱们要不还是绕回大道？眼下也只有小一刻钟路程了。”
赵明枝自然听从，又问道：“若是不方便，今日可以由此回转，还是安全为上。”
别叔忙道：“不打紧，此处不远就有咱们家镖局，且不说方才那一队不过十来人，未必比得过我们能耐，便是人多，一会放信喊人来接，也不过一会功夫便能有应，姑娘只放心便是。”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后头有人叫道：“来者何人，跟来做什么？”
赵明枝闻声回头，推开车厢半边后门，正见一名护卫将手中木枪远远掷出。
那木枪力道不差，只可惜枪头不够硬，撞到前头山体上便做跌落，正好将后头追上来一骑人给拦了回去。
那一骑转身往后跑，却又复停回身，引颈又朝前看了片刻，这才终于走了。
别叔才打了包票，便被人如此挑衅，面上也不太好看，当即转头叫道：“放信罢，引人过来。”
得了他这一句，早有护卫燃了手中引信，高举起来，很快，便得一道尖锐声响破空射向天际，白日里带出一道灰黑烟雾，在天空中尤为醒目。
赵明枝数着，眼见这样引信直直放了三道。
一行人再做前行，才跑了三四里路，终于要转向大道时，却在前头又见得七八骑人马。
这一队人像是寻常富户人家出门打扮，一个主家，跟着六七个护卫。
只是那些个护卫听得后头有声音后，个个回头，见得来路上竟有生人，人人面露紧张之色，便是队形也乱了，而领头那人不仅幞头，大冬天的，明明也不下雪，竟还戴笠。
他见到赵明枝一行，倒是最为沉着，盯着马车、马鞍观察了片刻，又看护卫手中持的武器，身上穿着，见得马鞍、车厢上大大的“李镖”二字，再盯住赵明枝衣着打扮，最后才伸手扶了扶头笠，喝令了几句随从，却是头也不回，催着人加快速度跑了。
以赵明枝目力，也难看到其人头笠下的相貌，只能瞥见他右手上戴的翠玉扳指，其质通透，呈菱形，一看就价值不菲，而其人双手皮肤极为细嫩，比起寻常女子还要白皙。
除此之外，对方虽然只有七八骑，可骑骑都是好马，个个护卫的相貌、身高都能看出是精选出来。
荒郊野外，接连遇得两队人马，虽然方向不同，但人数仿佛，便是赵明枝这样不爱打听人私事的，也很难不多想。
等出得这小道，拐上大路，果然看着方才那一队人朝着京兆府方向前行。
遇得这样意外，后头的行程自然是匆匆结束。
赵明枝稍看了看军田，又走马观花一回，见了水柜，便再不耽搁，回头而行。
一行人跑到半路，同来接的一队数十名镖师回合，两队并做一队，向着城西军士驻地赶路。
出门时还是中午，回去时天色已经渐晚，等快到那军营时，更是夕阳西下，天色也渐黑起来。
别叔驱着马车寻了一处地方，距离那军营大门不过一二里路停靠了。
赵明枝先行下了马车，正想着是不是要使人进去问话，却听得前方一阵马蹄声，数骑朝着自己方向疾奔而来，当头几个人人惊慌失措，大冷的天，连厚袍子也没披一件，虽然骑在马上，竟有两人没拿马鞭。
他们跑得极快，几乎伏在了马背上，而后头紧紧追来几骑人，其中领先一骑口中怒骂，不知什么语言，手中还提着弓箭，一面骂，手中已经张弓拉满，很快，数箭急射出来，有落空的，也有擦着前头人身或是马身飞过的。
前头人人不敢回头，只有一人口中不知叫了什么，身后那几人怒气更甚，接着怒骂，箭矢更密一通乱射，早已不辨前方。
赵明枝眼见迎面而来几骑数十箭矢，竟有几道流矢朝着自己奔来，心中一惊，正要避让，就听前方一人大叫道：“田英！”
后头领先那名追兵骂骂咧咧回头，手中还敢拉弓，只他还未来得及将那箭矢射出，后头一道极重破空声裹着黑影，已然照面而来。

第116章 降书
那唤作田英的人反应极快，也不去躲，反手一把就抓过身后人胸前披风绳扣。
后头那人本就打马紧紧缀着，注意力全在后方，给田英一拽，连惊叫都没能来得及，连头带着半边身体已是给硬扯到了前者马背上。
田英骑术并不差，一个借力，几乎是同时，一个错身滚到了对面人马上。
就是这么眨眼的功夫，被拽来马背上那人还未能发出惨叫，就听“笃”的一声，像是什么钝器嵌入了骨肉，后头那黑影瞬间一团化作两团，还分做两边，飞滚了几滚。
其中一道黑影“铛”的跌落在地，另一道却是骨碌碌往前翻了几个面，直朝前方滚了过来。
赵明枝眼睁睁看着那黑影越来越近，糊了一地浆血，又红又黄、又黑又脏，等坐稳在地上了，却是耳朵挨地，颈部正对前方，断面处的喉管还在一抖一抖发着颤——原是一只正渗血头颅。
她强咽一口清涎，到底还记得前方射来箭矢，正要见势躲开，几名护卫早已擎枪持棒，纷纷相迎而上，将来袭箭矢拨打开去。
而先前逃跑的几骑听得后头声响，坐下虽不敢停，转过头去，却是争先恐后叫道：“厉将军，救命！救命！！！”
咬字生硬，听着不像晋人。
换了马的田英在新马背上喘着粗气，而原本紧跟其后的几名骑兵见得他先前动作，又看到那一匹驮了无头尸首马匹兀自前行，竟不四散，反而围拢，简直死士做派。
那田英喝了一句，等众人做好围拢，才昂着头，对着后来人叫道：“姓厉的，我已写了折子，马上要降蔡州朝廷，你同那裴雍此刻伤我手下性命，还要害我，难道是不愿西北说和，一心想要谋反吗？！”
他口音里只带了一点西北腔，官话居然说得还算流利，此刻拿话来做威胁，毫无滞碍，一面说着，一面已经再度举起手中弓箭，不对准后方，却是瞄向前头，竟像是要再做追赶，口中则是又大声叫了起来。
“我们几处寨洞私下结怨，见了人，自做了结，裴节度若看不惯，叫他自上折给蔡州天子，同我打口水仗，等他打得赢了，拿到朝中诏书，再来找我麻烦！”
语毕，竟是再度张弓搭箭，对准前方，又做拉弓之势。
此刻那后头人来势未歇，见他动作，想也不想，口中喝骂着将另一只手中物什挥臂掷出。
两人此回比上回离得更近，又一道黑影裹挟寒风，在空中打了一个转，终于直直卷到了田英面前。
田英一臂之内再无护卫，见得飞来奇袭，面色惊慌，勉强把头让开，那手却来不及再躲，整个巴掌被黑影直直绞断，携带血肉，和着那黑影，连着他嘴里惨叫，一并铛的跌落在地。
赵明枝距离田英只有二三十步，将前后事情尽收眼底，虽不知来龙去脉，也自心惊。
田英断了掌，手里弓箭自然也再拿不住，“啊”的一声惨叫，那断手悬在空中，却是再顾不得呼痛，回身叫道：“姓厉的，我降书已经写好，你要拦我降晋么？你此刻拦我，莫非当真要同裴雍造反？！”
又远远大声叫道：“裴雍，你是不是要反？我降书就在城中，已经送出，眼见就要同朝为官，你此刻伤我，同举旗造反又有什么不同？识相的便立马把我放了，否则不要怪我洞中数万兄弟拿刀来与我报仇！”
他口中先做威胁，余光却看再看此刻身后，先前逃走数人隔得已经太远，最近处只见得七八个护卫前后拦着，个个手中持有器械。
又看其后赵明枝，伶仃一名少女，面上戴纱，虽无什么名贵打扮，但看其身边人态度，再看她身形仪态，实在没有选择，却是放马先慢慢行了几步，冲着身旁人使了个眼色，再做猛地一打马，就朝着赵明枝方向扑来。
此人失了手掌，带着巨痛，虽未带有鞭子，动作反而更快，用剩余那手抽出腰间长刀，朝空隙处钻入。
他身旁死士也不慢，个个不惜身，各自来做掩护。
赵明枝前头护卫反应过来，先后去拦，因距离太近，又只有枪棍，并无刀剑，反而被对面人凭借蛮狠力气并拼死相博架势，一时压制。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眼见那田英就要冲到面前，赵明枝左右寻不到遮蔽，事到临头，反而镇定，抽手捉了腰间匕首，正要择机，却见一旁扑出一人，将田英拦腰勒住。
田英反刀才要去捅，赵明枝不退反进，拿那削铁如泥匕首冲他面门就要直扎，被对方反应过来，一刀先捅实身后，也不抽刀，直接空手去拿赵明枝手腕。
此人极擅近身摔打，虽然个子不高，体型却壮，尤其力气如牛，拖着身后人一人在地，行动竟然自如。
赵明枝自知力气不足，一旦被入了白刃，手中兵刃反而成了敌人助力，索性将手中利器远远一扔，仗着自己穿裤非裙非袍，一脚便朝对面人胯下踢去。
那田英早已警觉，本来伸手去捉赵明枝下足，可那手才伸到一半，早有马蹄声到了一旁，一柄长刀斜斜斩出，将他另一掌斩断而落。
赵明枝右脚收势不及，竟然踢实，踹在对面人裆部，令其发出一声绵延惨叫。
她那脚还没来得及收回，便见一只黑黢黢手掌，连着指头上戴的几只厚宽大金戒指，血淋淋一齐跌到了自己鞋面上。
那触感还带着湿意，实在叫她难以言喻，只敢别头，脚下却不能放，方才用力踩碾几下，就听再又几声惨叫，其人早被自侧身来的力道压倒在地。
赵明枝失了借力，险些跌倒，幸而被身侧人揽腰扶住，转头去看，原是满脸惊魂未定的木香，而对面一道声音再做响起，叫道：“什么降书？什么寨子？你再吵吵，那一寨兄弟过了今次，就未必还能姓田了！”
语毕，却回头叫道：“节度！”
声音熟悉。
赵明枝抬头看去，正见卫承彦，循他视线远远望去，却见军营门口站着裴雍，正朝此处点头。
她还未能完全把前后事情连在一处，卫承彦已然收回视线，一手捉了田英披散头发，另一手则是捏了地面捡回斧头，不等他反应，一斧斩下，犹如切瓜菜，竟将那田英头颅整个剁了。

第117章 颈项
卫承彦动作毫不犹豫，重斧劈下时，田英颈骨仿佛变成了软嫩豆腐，竟不能生出半点阻碍，只有半地溅血，逶迤一地。
而那斧头斩完人颈，余力未衰，继续又深深插进地面。
眨眼之间，便见两只新鲜人头，偏偏还都近在咫尺淌着血，赵明枝唬得过了，反而有种麻木感觉，低头再见自己被血浸湿，隐隐触感发黏的足面，另有脚底那只戴满金戒指断掌，心中发毛，脑子里竟有半刻空白。
她手肘一紧，本以为是自己捏的，等觉出不对，转头一看，木香面色煞白，双手自后而前，先做环腰，再紧紧往前把住她双肘。
木香半边脚跪地，因离得极近，赵明枝甚至能听到她上下牙齿咯吱咯吱直打颤，嘴唇更是在发抖。
赵明枝看她模样不对，正要回身相扶，木香却是终于回神，已经探出手来，在赵明枝身上上下探触，紧张问道：“姑娘无事罢？”
“我无事。”赵明枝撑地起身，才将站直，就见前头卫承彦已经提起地上田英滴血头颅。
田英尸首分隔，死得不能再透，后头原本给他做掩护的人尽数停了手，一时愣住。
其中一人头戴毡帽，却是反应最快，手中原本握了长刀，正同赵明枝身前一名护卫纠缠，见得田英如此惨状，当即大叫一声，语言不明，难辨喊了什么。
其声凄厉。
他弃了前方护卫，双手紧紧攥刀，用尽全身气力，却是朝着卫承彦方向，转身便扑。
此人膘肥体壮，手中长刀刀口锋利，卫承彦却正半起身，一手抓首级，另一手尚未来得及去取地面深扎斧头。
赵明枝窥得情况，只觉除非有个离得近的先稍作阻拦，给卫承彦争取几息功夫，否则十分危险，忙叫道：“别叔！”
然而话才出口，远处两道熟悉破空声已然先后响起，声音才入耳，前方那头戴毡帽人蓦地一个后仰，原被死捏住的长刀顿时落地，与地面相击，刹那间发出“铛”的一声，一双手却是猛然去抠自己颈项处。
赵明枝与之不过十来步远，亲眼得见两道长长箭矢自其人颈项处先后上下透出，箭头带血，又黏着撕拉拉肉碎。
而那毡帽男喉咙里发出嘶嘶咳咳声，原地站了不到几个眨眼功夫，双手仍然抠颈，终于向着后头重重栽下，没了声息。
等她再抬头远眺，透过前头几名护卫拦着的空隙，仔细寻了角度，果然看到裴雍正把手中一把大弓递给身旁亲卫，正朝此处走来。
卫承彦这才站直身体，见得那毡帽男人尸首，上前几步，也不去试其人呼吸，先抬头环视。
赵明枝前方几名护卫见状，连忙让开身体，不去挡他视线。
卫承彦本来表情随意，然则看到众人让开后后头站着的二人，一个有些眼熟，原是木香，另有一个，竟是赵明枝，面上登时一惊。
他忽的醒起什么，低头一看，瞥见那宝贝头颅，手一抖，再拿不稳，田英首级立马被不慎滑落在地上，几下翻滚，同那毡帽男滚在了一处。
赵明枝见他反应，因怕打搅，索性又退后几步，躲在人群之后。
卫承彦却是仍旧不安，连忙回身两步，用自己身体将那带血首级并插箭颈子挡住了，才尴尬去寻赵明枝。
此时自然再寻不到人，只看到许多个大汉身影，他也顾不得再找，更不敢回头去看裴雍，而是对着她后头方向开口叫道：“还愣着做甚，活人打不过，眼下人死了，难道现成人头也不会割么？！”
声音中很有几分不满。
赵明枝下意识回头，却见先前几骑搏命逃跑之人早已下了马，正骇然而立，看向田英并那毡帽男方向。
当头两个原本还做踟蹰，得了卫承彦这话，互相对视一眼，也不用再多半点提点，马也不再骑，却是深一脚浅一脚拼命朝前跑来。
而此时另有一个田英随从，本来正同一名护卫互相以刀对拼的，却是几下后退，当即把手中长刀就地一扔。
他将双手举过头顶，大声叫道：“裴节度！厉将军！我是板水寨老峒主的第四子，田英此人残忍暴虐，把我一寨人都做欺压，我娘被他侮辱，我也自小给他当牛做马，眼下此人既除，我愿供节度驱使，愿代节度管制板水寨，愿出峒中壮勇三千任节度差用，今时今日起，到死那一时，到我子子孙孙辈，自愿当节度马前卒……”
此人一口流利官话，虽有几分口音，却叫晋人听来毫不吃力。
他话才出口，后头正跑来的二人顿时色变。
其中一人立时抽刀，叫道：“田种，田家几兄弟里，只你同田英最好，你两个穿一条裤子长大，在此处装什么傻，裴节度几多英明厉害，岂会听你哄骗！”
另一人则是叫道：“板水寨数万壮丁，你只出三千，我们香子寨不够你寨中人数一半，就出了五千，你这是什么诚意，只当节度是傻的么？”
先前抽刀那人也跟着道：“我康崇寨也愿出五千兵！”
那田种面露愕然，道：“你们都出五千？”
然而他马上反应过来，也跟着叫道：“板水寨出六……不，七千！”
说完，脸色也有些发白，其声甚惨，叫道：“节度，不是我不当回事，打了这一年，我板水寨中损失惨重，实在并无几个壮丁能抽了！”
几人当面扯皮，一时难有结果，对面裴雍却是已然走近。
他不去看地面田英尸体、头颅，也不去看田种，而是望向那香子同康崇二寨寨主，开口道：“若那板水寨分给你二人去领，能出兵几何？”
康崇寨主表情一喜，原本苍白的脸上瞬间就涌上了两坨红晕，誓道：“可倾巢出兵，少说也能一万五打底！”
香子寨子开口慢了，失了头筹，一时懊悔，却是连忙补道：“若是有需要，板水寨还能再出八千马匹，八千牛羊！”
田种虽不懂得什么叫“慷他人之慨”，更不识得“借花献佛”，却也明白今次不但亲兄，便是自己、另有自己一寨人，也一样凶多吉少，连忙喊道：“节度，节度，你听我说一句，你听我……”
裴雍只作未闻，看向康崇、香子两寨寨主，道：“厉副将方才说的，你二人不曾听到么？”
康崇峒主只停一息，当即醒悟，瞥见田种身上并无兵器，也不拔刀，抢在香子峒主前头，凭着自己身体敏捷，一个前冲，饿虎扑羊，把田种重重撞扑在地上，一手摁住此人嘴巴，另一手才抽空去抓腰刀，在其脖子上几下割划。
只他实在生疏手慢，田根又做挣扎，割了几刀，竟未割透，还险些叫其挣脱开来，弄得两人满身都是血。
香子峒主才做反应，擎刀冲去帮忙。
而卫承彦则是眼皮狂跳，却是一跺脚，先踢了地上斧头过去，又疾行几步去做遮拦，顾不得此刻形势，转头向裴雍叫道：“二哥，别给他们再打这一地血，小赵早已到了半日，就在后头！”

第118章 无用
裴雍一怔，再以目环视，果然很快于人群中见得几个李氏镖局中老面孔，只是众人今日穿着并无统一制式，泯然常人，先前打眼望去，又只顾着看向三峒番人，乃至于忽视了这许久。
而人群之中，见裴雍看过来，几名护卫忙自让开，露出后头人物来。
——果真是同木香扶靠在一处的赵明枝。
眼见不远处的少女半脸被布巾遮着，那一双妙目此刻正望得过来，其中虽无多少惊慌之色，也不见半分失望同不满，裴雍心中还是微微一凛。
他有心上前说话，转头见得那康崇同香子两寨寨主正同田种缠斗在一处，其中一方为了田地人口，一方为了活命，打到现在，终于分出胜负。
那康崇寨主抢了地面斧头，因用不惯，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只好拿全身力气压住手中长刀，做锯木状，总算把田种性命结果，得了烂糟糟首级一颗，同香子寨主瘫倒在地，半晌只会喘气。
看着一地狼藉恶心，裴雍眉头紧皱，先叫来属下收拾，交代几句卫承彦，方才大步前行，朝着赵明枝而去。
不过四五十步远，只是等到两人相面而立时，裴雍欲要张口，竟不知当要如何去说。
此刻场景自然可怖，只是一路行来，对面人并非不曾见过类似的。
可从前都或是自卫杀人，或是抗敌，与今日情景，全不相同。
他方才几句话，自认没有错，但其中冷血残忍，另又祸水东引，亲造出二桃来引出番地自乱，以目的、以本心来论，当时不觉，此时再看赵明枝纯净双目时，实难面对。
“我……”
裴雍开口，复又停住，俄顷，面上露出些微僵硬，道：“板水寨生乱十余载，势力最大，田家人在寨中根基极深，若由田种归去，此仇难解，秦州更是难得安宁，我原想着……”
他欲要再说，忍不住低头先去看赵明枝表情。
赵明枝扫一眼四面，虽那心跳仍比寻常快，早已强做镇定，正色道：“边境局势复杂，又战乱多年，新仇旧怨难以厘清，我是初来，难辨其中道理，却也晓得慈不掌兵，死敌胜过死我……”
又道：“辛苦二哥同一营将士自忙正事，我便不再打搅，先行回府，其余话，晚间席上再说。”
语毕，站直腰身，却自袖中取了一方帕子出来，见左右无旁人留意，也不管其余，递了过去。
裴雍不自觉接过，拿着那帕子，只会站着。
而赵明枝轻轻指一指他手掌，也不谈其他，道：“我走了。”
果然一手搭着木香，也说不清究竟是谁搀扶谁，自往前行。
此时其余护卫早做了反应，急忙簇拥过来，而别叔留在最后，忙去做解释。
裴雍站立当地，眼看赵明枝走远，终于转头，听他汇报许久，本要问话，半晌，还是把原本语句收了回去，只道：“虽是意外，一队人护卫一人，护成今日样子……”
别叔羞愧难当，道：“原以为……是属下托大了，等回城后，我领他们自去受罚。”
裴雍不置可否，却也晓得今日事情大半还要怪在自己头上，但此时暂还不便深究，于是不再多言。
他招人来另做了安排，片刻后，营中奔出一队人马，虽穿着各异，却是人人精神抖擞，飞快追着赵明枝一行人离去方向跟了过去。
剩得裴雍捏着手中帕子，确认人早已走得不见踪影，才晓得低头，见得自己右掌虎口处沾着一片血渍，却没觉出半分痛痒。
等他再仔细回忆，方才记起这应当是不知哪个的血溅上去的，不过先前着急过来，一时忘了去躲，眼下已经半干半凝。
他手里抓着帕子，并不去用，反手在身上把血渍几下擦得干干净净，才仔细把那帕子贴身收了，终于安心，扮做无事模样，大步踏得回去。
营门口先前混乱早已收拾得清清楚楚，尸首、血迹都不见了踪影，除却卫兵，便只有卫承彦一人站在一旁。
他百无聊赖，又仗着无人看来，一时支着斧头，一时用另一只斧头蹬地，在地面积雪处深深浅浅画得乱七八糟，好容易见裴雍回来了，忙把两只斧头一扔，迎了上去，先叫一声“二哥”，才引颈又去看向远远路尽头，问道：“你二人说了什么？”
又道：“早晓得她在，我便把人拖回营中再杀，唉！没把小赵吓着吧？”
裴雍皱眉看他，问道：“事情都办完了？怎的在此处站着？”
卫承彦道：“哪里要我办，我只会耍铁使棍的……”
“二哥只一句话，把板水寨分做两半，香子、康崇两边为了分好处，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一个两个急着表忠心、献殷勤，在里头吵得人头痛，又闹着要你去拍板做主，给廖勉骂回去了，我不耐烦听，由他们先应付。”
他咧嘴笑道：“板水寨拆了，香子、康崇也还有得闹，其余峒寨没人带着，想来也成不了什么气候，这些番人隔三差五来捣鬼，眼下终于消停，二哥，秦州的兵是不是能调了？”
裴雍道：“不过先按下一边，叫人能腾出手来去应对北面罢了，当真要打，也不能调兵，等人从夏州回来再说罢。”
说完，指着后头地面斧头道：“拿好你那东西。”
又道：“别磨蹭了，早一时把手头事情收拾干净，便能早一时回城，不是嚷着要吃酒吃席？”
卫承彦听得吃酒吃席四个大字，如奉纶音，耳朵里再听不进其他，连忙回身去捡兵器，匆匆回了营，老老实实去干活不提。
他把份内事情办完，丢给文书官去做分发核查，明明并没有半点问题，却总觉得好像自己漏了什么，只是心中实在仅装得下那一桌酒席，怎么都想不起来。
终于等到牵了马，和裴雍一前一后赶回城时，卫承彦眼见前头人速度同飞一样，一面感慨果然二哥骑术高超，这样天色，跑起来半点不受影响，一面忽然灵光一闪，终于醒得起来。
见鬼！他先前等在门口许久，本是想问出那两个都说了什么的，怎么绕来绕去，最后竟是绕得自己干了半日的活，莫说有用，就是一点无用东西都没问出来！！

第119章 车厢
而另一边，赵明枝走出营前一段，自上马车，才坐回车厢，只觉胳膊处沉甸甸的，转头一看，木香半条腿还在车厢外，整个委顿于地，面色惨白。
赵明枝伸手去探她额头，入手冰凉，对方颈项处、胳膊上，尽是才起的细细密密鸡皮疙瘩。
她忙把人扶进车厢，将其腿、身放平，给搓了一会手，又取了毡毯来盖。
一应收拾好，赵明枝正要起身去寻倒热茶过来，却是忽被一把抓住，回首去看，木香半撑起身，攥住她衣袖不放。
赵明枝便道：“你且躺着，我去倒一盏热茶来。”
木香摇了摇头，慢慢道：“哪有倒叫姑娘伺候的道理，我只是见了方才场面，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现在好了。”
说着将身上毡毯一掀，就地翻坐起来，果然动作敏捷许多，不复先前僵硬迟缓。
虽如此，赵明枝仍有些不放心，便道：“若有哪里不舒服，不如叫别叔去找个大夫来看。”
木香道：“不至于这样地步，其实老毛病了，眯一会子眼睛就好。”
又道：“我也厚一天脸皮来自吹，要不是见不得这样场面，以我武技，跑起镖来，不比那些个老镖师差。”
赵明枝想起前日相识时听木香自述的身世，猜测今日症状，多半同从前事情有关，只不好问。
因见她言语间极是遗憾，但说话、行动，竟是果然恢复正常，看不出什么异样，便道：“将来寻访名医，未必没有医治好的那一日。”
又笑道：“不过你今日所行，难道不算跑镖——我这趟人镖，你明明也护得很好。”
木香却是笑不出来，面上露出惭愧之色，道：“已是叫姑娘遇了险，若不是二当家的……”
说到此处，她忍不住去看赵明枝面上表情，犹豫一会，道：“方才是为情急才不得不这样行事，姑娘千万别被吓到了，二当家的平日里其实……”
她想要给裴雍辩白几句，可想来想去，竟不知如何说，只觉无法解释。
赵明枝见她为难，便道：“一人死好过一路死，那人还是敌非我——将士在前舍命，我得了他们庇护，还不至于这样道理都不懂。”
木香愣了愣，显然不曾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手里抓着毡毯，半晌没有说出话来，过了许久才道：“从前老当家的在时，我给他去各家后宅送礼，也见得不少权贵千金，无一个似姑娘这般。”
“哪般？”
“这般通晓道理。”
说到此处，木香难免有些愤愤不平起来，道：“有时老当家的同他们提及二当家的婚事，那些人当面不说，反过身去，却做挑拣躲闪，甚至有人敢做嫌弃，只说他行事冷情残忍，也不知道去细想，若无他们在前头行这许多残忍事，哪里有她们在后头好日子过。”
又道：“此刻来看，士农工商其实排得不对，未必书香门第、王公贵族之后，便是良人，所谓门当户对，半点不如姑娘这样……”
她还要再拿话来夸，赵明枝却先出声道：“人有偏见，遇得杀猪的，便怕他粗鲁，见得行商的，又忧心人市侩，乍然听闻二哥行事，难免生出误解，不是我通晓道理，也未必是旁人不知好歹，只不曾亲见，不晓得他本心，只能人云亦云罢了。”
“其实我从前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赵明枝说到此处，对木香微微一笑，道：“你对我这样多夸赞，难道不是先入为主，才会爱屋及乌？”
木香顿时摇头，想要反驳自家并非先入为主，然则两人离得太近，她只能看到赵明枝秋水剪瞳，只觉实在漂亮，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喃喃道：“天下间哪有这样好的乌鸦？”
赵明枝忍不住笑出声来，见得一旁铜壶冒出白汽，发出闷闷响声，水已开了，便过去提壶泡茶。
即便是在车厢上，地方狭小，施展不开，她擂茶、倒茶动作依旧自成韵味。
木香本来想去接手，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赏心悦目，犹如一幅仕女图，幽静娴雅，竟不舍得上前打扰。
她心底对赵明枝好感当真一日胜过一日，已是暗暗开始筹划，若是两边事情能成，自己自然尽心当差，若是不能，遇得事情时，也要帮着竭力筹划，说一说好话，不要叫这样好的人吃什么大苦才好。
一行人紧赶慢赶，因没有多等，回城时总算天还未黑。
进了城门，不多时便拐进街巷，眼看前头就是那间小跨院，马车却隔着几丈突然停下。
别叔在外头敲了敲车厢，问道：“前头镖局的人守在门口，说是特来问一句，赵姑娘半路可有遇得一户陈姓人家，当中有个陈姑娘的？”
赵明枝推开车厢门，果然见得不远处的小跨院外站了几个镖师打扮的人，仔细一看，十分面熟，原是来京兆府时半路见过的。
几人正朝马车此处看来。
两边离得不远，她索性跳下马车，同对方招手打了个招呼，才向别叔道：“是有一户姓陈的，出了什么事么？”
院门处那几人见了赵明枝，已经急急迎了过来，当头那人道：“赵姑娘，我们得了二当家的交代，护了趟镖回城，人镖混着物镖，其中一老一少陈家人，午间便进了城，陈家姑娘同她那祖母出去访亲寻故，下午却是又打了个回转，只说想要见你，不住打听你下落，还要上门道谢，我们也不好拦，又不敢把人带来，只能先行上门来问。”
赵明枝当即反应过来，知道这陈家姑娘应该是陈芷蕙，便道：“你只说我此刻事忙，有些不便，至于所谓道谢，实在不必，将来有缘再相见便是。”
那镖师点头正要答应，后头却是一人远远叫道：“赵姑娘！”
赵明枝回头看去，不免讶然——巷口处，一辆马车正朝着此处行来，车厢门大开，一人探出头，正是陈芷蕙。
除却陈芷蕙，车厢中另还坐了人，一个自是那陈老夫人，另一个躲在阴影处，看不太清面容，只看她打扮，环珠戴翠，衣着华贵，并非什么随侍。

第120章 助力
看到远处马车，又听陈芷慧远远叫着赵明枝，才迎上来的几名镖师脸上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这一处宅院与李氏镖局离得实在太近，原是为了方便出入，也好照应，可到了现在，反而成为极大疏漏。
想要回到李宅，必要经过李氏镖局，如此一来，只要守在镖局门口，自然能把来往行人、马车尽收眼底。
这样的动线，不仅使得此处宅院中人行踪全不能隐瞒，还显得好像来人是镖师们引来的一样。
赵明枝自然知道个中原因，道：“无事，既然来了，打个招呼便是。”
两边间隔不过十余丈远，眨眼功夫，马车便到了面前。
陈芷慧搀着陈老夫人下来，先做问好，又做寒暄，继而择了言语道谢。
赵明枝却是道：“我本也是借力，并未出什么力气，当真要谢，只谢李二哥便是。”
陈老夫人忙问道：“却不晓得那位李义士此时何在？我祖孙二人既是到了京兆府，总不能将从前事抛于脑后，当要好生答谢才是。”
此时天色将晚未黑，赵明枝仗着目力，余光瞥见后头那女子跟下了车厢。
其人十六七岁，长相清秀，默默跟在陈芷慧后面，穿着虽然华贵，却一言不发。
赵明枝无心去理会对面这一行人来意，直截了当地道：“我也只是受恩于人，恩公行踪，自然不好外漏，只是李二哥一向忙碌，回了京兆府后，我与他也不曾多见几面，老夫人当真有意道谢，不如同李氏镖局中问话，倒比来问我适宜几分。”
陈芷蕙本来面上带笑，听到赵明枝这一番话，表面客气，其中却全是拒绝之意，那笑容顿时僵住。
而陈老夫人站在前头，面上却镇定得很，笑呵呵地道：“李义士镖局事忙，过些时日我们再去叨扰，至于赵姑娘这一处，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更何况你这救命之恩，但凡知道点廉耻的，如何能置之不理？”
说到此处，她眯着眼睛，侧转过头，望了望前方宅院。
赵明枝又怎会看不出对面人登堂入室的意图，若是平日，或许还会敷衍两句，今日奔波许久，实在不愿多做啰嗦，便道：“我这几日事情繁杂，抽不出什么功夫，既是萍水相逢，便为缘分，不必过分挂怀，若是心中过意不去，将来多做施粥放药，造桥修路之事，便能当大谢了。”
说着，又指一指后面宅院，道：“我也是孤身在此，虽是厚颜借住旁人屋舍，却不好用来待客，改日得闲再一齐喝茶，今日只好失礼了。”
语毕，回了一礼，抬步就要前行，只才走两步，不想被一人叫住。
“赵姑娘！”
赵明枝循声回头，却见一直沉默跟在陈老夫人身后的那名女子站了出来。
陈老夫人连忙跟着上前，道：“今日其实还有一桩不情之请。”
说着引荐那少女道：“这位是秦凤路走马承受公事家中姑娘，也姓陈，这一门是老身儿子故交，难得来了京兆府，少不得上门拜访，说起路上之事，却不晓得就有那样凑巧——他家也正着急寻李义士。”
那陈姑娘当即道：“我父亲因差事、国事许久未归，偏偏此时出了大事，我家阖府上下都焦心得很，实在急得不行，只好我亲自来跑这一趟了。”
她对着赵明枝福了一福，道：“赵姑娘，你同那李镖头一路同行，想来十分相熟，还请帮忙主动劝说一番，叫他遣人去一趟衙门，将那状告撤了。”
赵明枝晓得此人多半就是陈公事自族中认的女儿，唤作陈元娘那一个，一时皱眉看了过去，问道：“什么状告？”
陈姑娘道：“赵姑娘有所不知，秦州近日战事打的是青唐番部七十二峒，当中最大一峒是板水峒，也叫板水寨，那寨主唤作田英，那日你在珍宝坊中起了冲突的那一个番人也姓田，正是那田英田寨主之子。”
“板水寨人多地广，势力也大，一向难缠得厉害，很难得的是，我父亲用了许多力气，终于说动那田寨主生了归顺的想法，叫一双儿女先来做打头，眼看就是投降的日子，要是田寨主起头，其余峒寨多是墙头草，跟着倒，肯定也就一起降了。”
“可要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儿子才来京兆府没多久就被官差捉了，还是这种原因，又怎么能善罢甘休？”
“这真真是国家大事，不能任性的。”
陈姑娘说到此处，愈发义正辞严：“我晓得这事情不能怪赵姑娘，毕竟不知者无罪，也是那田公子有些不熟悉晋人风俗，说话做事直接了点，谁晓得惹得赵姑娘、李镖头这一边直接去报了官，把人捉拿下狱。”
“我得知此事，怕闹出乱子，马上就送了帖子过来，本事要上门拜访，把里头厉害说得清楚，叫赵姑娘不要为了一己之私……谁知姑娘居然避而不见，我家兄长知道此事，也是一心想着平定战乱，不要再折腾了，因事情太急，只好半夜使了官差上门敲门……”
赵明枝直皱眉。
她已经猜到了这一位陈姑娘的来意。
只是一个番寨寨主之子，光天化日便在京兆府中那样嚣张，若不按律把罪治了，谁知道后头会做出什么事来。
而陈究身上全无功名，轻易便诬陷旁人是为奸细，如此做法，怎能纵容。
再一说，若她没有记错，那板水寨寨主田英，今日分明已经身首分做两半，如何能给儿子“出气”？
赵明枝听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又全是自以为是，与她那哥哥沆瀣一气，便懒得奉陪，道：“此事我已尽知，倒是陈姑娘有所不知，你那兄长诬我通狄，这样脏水难道由他泼了？那田寨主之子寻衅滋事，合该入狱，你若觉不妥，自去寻衙门赎人便是，与我何干？”
说完，转身就走。
陈姑娘急忙在后面追着叫道：“边境家国大事，怎么能只讲死理的？我知道你是京城而来投奔亲故，难道不想西北安定？做人怎么能这样自私？你又没有当真被诬陷进了牢狱，我哥虽是做了恐吓，其实……”
她还未追上，就被几名镖师拿人身隔开，半点不叫再往前走。
赵明枝就地回身，先看向陈老夫人，却是指一指那陈姑娘，笑道：“原来老夫人所谓涌泉相报，便是这个意思？”
陈老夫人尴尬站着，只好道：“赵姑娘不妨退上一步，将来想要在京兆府立足，有陈公事相帮，何愁没有助力？”
赵明枝冷笑道：“就凭陈岩？他那点能耐，连个番人都拿捏不住，别人打下来了，他去舔，能给我什么助力？”

第121章 算盘
“你！”
陈姑娘张口欲要反驳，然则仔细分辨，只觉赵明枝所说好似句句都为主观，明明毫不客气，偏偏平铺直述，全是事实，压根无从驳起。
半晌，她也只好骂道：“我父是为朝廷忍受屈辱，你这样的村妇，自私自利，哪里懂得他忠君爱国之心！”
赵明枝冷嗤一声，道：“多谢你父忍辱，忍败了几万番兵，忍降了七十二峒峒主，还忍出了我军敬德关大捷，若非你父舔忍，秦州如何能有今日安稳？”
又冷声道：“你这话不如拿回去问陈岩，看他敢不敢当着秦州军民的面说——难道不觉亏心么？”
她并非仓皇逃难的闺阁少女，对番地所知，又岂是这一位陈姑娘能比得上的，寥寥几句，和着话语中讽刺之意，听得对方脸上涨得通红，一旁的陈芷蕙更是如芒在背，只好装作聋子。
陈姑娘又是气，又是臊，讲不过道理，气得就要冲上前动手。
只她还没多走几步，就被陈老夫人一把伸手抓住。
陈姑娘心火上攻，就要骂仗，却见周围不是李氏镖局的镖师，就是李家护卫，数十名彪形大汉个个瞪着眼睛看来，人人面带怒色，那怒意仿佛发自内心，犹如想要撕了自己一般，哪里还敢动。
她打了个激灵，心里实在害怕，只好退后几步，躲在陈老夫人身后暗自咬牙切齿，半日说不出话来。
赵明枝冷冷再道：“同为女子，我不愿伤了你颜面，再来纠缠，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又看向陈老夫人，道：“不图老夫人记我半分情分，只不要再做上门，行今日这样事，说今日这样话，两相撇个干净，我便算承了你的答谢了。”
说完，转身便走，再不做半点回头，径直进了院门。
陈老夫人手里抓着陈姑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本想再追上前解释几句，再做道歉，早被护卫拦了，半点近身不得。
也不知是不是在雪地里站得久了，她手脚发寒得厉害，再回想赵明枝方才说话、行事，尤其语气同话中内容，心中更是拔凉拔凉的，总觉得今次好像弄巧成拙，惹上了什么了不得的麻烦。
眼见身后那一位陈姑娘仍是愤愤不平模样，她咳嗽了两声，急忙用力将其攥紧，生怕对方再闹出什么事来，口中则是低声劝道：“陈姑娘切莫同她一般见识，陈公事身份本来就敏感，你那兄长同番寨公子都还在狱中，若是再做了得罪……”
一旁的陈芷蕙也忙道：“元娘，那赵姑娘遇得贼匪都敢打杀的，手里捏着不知多少人命，凶煞得很，你怎能在她面前讨得到好。”
“还是先回府，等你爹回来再做计较。”
陈元娘借个梯子下了台阶，不忘放个狠话道：“等我爹回来，自有她好看！”
然则看着周围许多护卫，那声音不由得越说越低，灰溜溜匆匆回了马车，急忙催着车夫走了。
三人出了巷子，虽然陈元娘再三相邀，陈老夫人还是坚辞道：“我已送了信回秦州等我儿来接，不好轻易腾挪地方，陈姑娘家中事忙，还是赶紧回府，说不得陈公事已经回来了。”
然则陈元娘一走，她便催着孙女道：“你且写封信，好生道个歉，给方才那一位赵姑娘送去。”
陈芷蕙听得一愣，问道：“祖母，那赵姑娘方才意思，不是叫我们不要再去打搅么？此时凑过去，是不是不太妥当？”
陈老夫人心中本就烦闷，被孙女这样一问，更是不耐，道：“叫你写你就写，怎的这么多废话！”
陈芷蕙只好喊人来磨墨，只是提了笔，毕竟同赵明枝半点不熟，竟不知这信要如何开头，半日才囫囵凑了一篇出来。
等这信递到陈老夫人手里，她捏着一页薄薄的纸，看着上头敷衍文字，气得倒仰。
然则到了如此地步，她也知道骂人无用，只好自己把那信一扔，指着桌上纸笔，怒道：“我来说，你来写！”
陈芷蕙终于松了口气，忙捡了笔，按着祖母口述，一封简单道歉信，居然写了三四百字，足有小半个时辰才好。
她写完之后，本以为可以封口，不料却又被陈老夫人盯着认真拿笔工工整整抄了一遍。
等到信件送出，陈芷蕙实在不解，忍不住问道：“祖母，怎的今日这信，写得这样……”
犹豫几息，她才把后头那个词补上了：“这样客气……”
恰才送出的信件中语气，与其说是客气，不如说是低声下气。
便是送给陈岩陈公事的拜帖里，行文也没有这样小心的。
陈老夫人这一回却是难得地没有责骂孙女，咳了咳，才道：“这次可能走眼了。”
她叹了口气，面上竟有几分灰败，道：“路上遇得那样事情，我临急临忙就闹得左了，今日再看见，那姓赵的自京城来，又是国姓，对陈岩这样的官员还敢直呼其名，你听她语气，看她举止进退，不像是寻常商户人家，倒像是哪家皇亲国戚。”
又道：“虽然现在世道姓赵的宗室早不值钱了，可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要是真闹起来，我们却也落不了好，你我眼下境况，还是不要惹事为上。”
“那要是陈公事回来……”陈芷蕙问道。
陈老夫人道：“等他回来，叫他先去碰一碰，若他碰得动，果真只是个寻常商户，那便算了，总归你年纪小，将来只推到我头上，说是我怜惜弱小叫你写的信，丢脸也只我这老婆子丢。”
“若连他也碰不动，当真是个硬茬子，有着一封书信垫着，那赵姑娘也不好再来找你我麻烦。”
陈老夫人在这里教着孙女，算盘打得噼啪响，却不晓得此时那秦凤走马承受公事陈岩果然已经回了城。
陈岩一进府，还没来得及换衣裳，手中才捧了茶，管事的就急忙凑了上去，把田英儿子在珍宝坊中给抓了的事情说了。
那管事的惶惶然道：“少爷怕害了老爷的事，就去找那个惹事的姑娘一家，不想给城中一个叫李训的——就是开了李氏镖局那一个，喊了衙门去，居然把少爷也给拿了，眼下两个都在牢中，小的使了许多力，怎么都捞不出来。”

第122章 不美
陈岩方才坐下就得了这个消息，再无心思喝茶，立刻问道：“找的哪一个，怎么会连两个人都捞不出来？”
若是旁人也就算了，进了牢狱的，一个是他唯一养子，将来要承宗承嗣的，一个是板水寨寨主田英之子，身份更是要紧。
京兆府衙里头居然会不清楚其中厉害，竟敢不放人。
管事的忙把几个姓名先后报了，又道：“个个只肯打官腔，也不晓得哪里学的，连王子犯法庶民同罪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问到最后，还推我去找左右军巡使，说什么裴节度正整肃风气，如果不按规矩行事，将来事发，叫上头知道了，他们自身难保……”
陈岩眉头皱得死紧。
这样的话，拿去搪塞傻子都没人信的。
走马承受一向是天子心腹，为其监督戍军、监察边臣。
原本太上皇在时，因西北不听用命，京兆府多有反志，偏偏此地兵强马壮，又偏居一隅，朝中数次敲打，实在鞭长莫及，不仅没有占到便宜，还一次比一次吃的亏大。
他按着天子意思行事，没少捅过刀子，几回下来，早闹得水火不容。
眼下太上皇缚于夏州，北面徐州被围，狄兵南下，新皇弃了近半国土南逃，十有八九是要献土献银求和的。
朝廷势弱，西北却得以保全其身，此消彼长，他的存在本来已经极为尴尬，更何况还不清楚新朝廷是个什么打算，会不会，又还能不能给自己助力。
陈岩心中焦虑，免不得一面请托旧人帮着打听阁台中人性情，一面在此处同那番人峒主相联结，作为壮实自身。
他一向多居于秦州，对京兆府中市井人物不太熟悉，听得是镖局，虽不把这等粗莽武夫放在眼中，却也知道如此行当，除却要讲究拳头硬，后头多半站着相帮的，否则绝难立足，只稍一思忖，便问道：“李氏镖局走的谁人门路？”
“问了一圈，说是多年前曹节度放出去的下人出头跑的，这一向反而扩得越发大了，不过行事低调，从来不惹是生非，也不晓得怎的今次忽然揽了这摊烂事。”
陈岩再问根由。
管事的把打听到的赵明枝身份背景说了，又道：“大姑娘前日先送了帖子过去，对面没有理会，此回只好亲自上门拜访，想着若能由那女子自愿同衙门分说清楚自然最好——正同老爷前后脚回来……”
两人说着话，那陈元娘早得了信，匆忙来了。
她一见陈岩，眼泪便簌簌直掉，口中先唤一声爹，把自己方才在赵明枝处遭遇一一说了，最后道：“我今日空跑一趟，还白白遭了羞辱，大哥也没能接出来。”
陈岩自宫中出来，行事自然更为小心谨慎，详细问了女儿许久，奇道：“陈老夫人又是哪个？”
得知是宣谕使陈余的老母带着孙女西迁，路上正好撞见赵明枝，今次送了拜帖过来，女儿上门相见，说起此事，对方便主动帮忙，牵头带了过去，陈岩才稍稍放了心。
宣谕使一般是承皇命寻访民情、察按百官，天生便同自己是一条绳上的蚱蜢，对方外地来的老娘，自然没有能耐从中做什么算计。
而陈余的亲娘说姓赵的女子只是个商户女，李氏镖局的主家唤作李训，两人关系匪浅，今次事情，多半是李训为了讨心上人欢心，为她出气才闹出来的。
当真如此，那便好办多了。
老曹莽的手下，对自己这个走马承受公事本就敌意满满，为了给心上人出口气，做出这样不知死活，没有分寸的事来，倒也正常。
他打听得清楚，却也不敢妄动，因知裴雍已经回了京兆府，唯恐一个不好叫他睁眼看到自己，更怕因这一桩意外，引得那田英立场反复，思忖再三，也顾不得自己屁股没坐热，忙叫人去寻了名帖出来。
京兆府衙中能找的已经找了个七七八八，都不肯搭手，那便只能再往高处寻。
可再高处多是裴雍亲信，未必肯任由他同番人搭在一处，也许恨不得借着此事将两下拆开，更不能叫他们知晓。
陈岩认真想了半日，才寻出三两个能用的人来，也顾不得要不要倒贴人情、银钱，连忙先回公衙寻了两份公文出来作为借口，拿蜡封了，也不假托他人，自带名帖，领着一干侍从，去一一拍门。
他在此处一番运作，从傍晚跑到深夜，终于说动了两人隐瞒缘由，私下帮着向衙门捞人，自认已经足够仔细，然而哪里料得到，陈老夫人先前虽然没有欺骗，可后头发现不妥，却没有主动提点，正指望他去试撞个软硬出来。
而他那女儿陈元娘天生不足，后天也没能补全，同赵明枝虽然见了面，也搭上了话，但只觉受了委屈，根本分辨不出对方言语中微妙之处。
***
赵明枝并不知道这一位陈公事做的许多好事。
她今日得见陈元娘，听其所言，观其所行，对那陈岩已是十分不满。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非耳濡目染，陈元娘如何说得出那许多离谱话？
弟弟登基两月有余，日日只忙于逃难避战，年纪太小，连字都没来得及认全，对手下良莠不齐官员自然也难以一一甄别。
自己不知道还算了，既然知晓那陈岩不好，等使人查得清楚，果然并非污蔑，便不能再由他在此瞎搞，得叫朝中另选良臣才行。
西北何等要紧位置，走马承受公事这一职事做得好了，能当朝廷同地方的居中斡旋，做得差，没事也要惹出事来。
她拿定了主意，一回府院，先叫了厨娘来吩咐摆席事，又新写了一封书信回蔡州，令人去京中翻查陈岩从前文书并考功簿，等一应做完，天色早已尽黑，只来得及简单换了衣裳，就见一个小丫头进得门来，笑着回禀道：“赵姑娘，外头二当家的他们回来了。”
又问道：“厨下婶子叫来问甚时可以摆菜，说要得了时间再做安排——那鱼汤丝毫不能离火，一旦凉了，便要起腥，恐怕姑娘吃得不美。”

第123章 一盏
赵明枝叫来人知会厨房先摆席，又道：“同他们说一声先吃着，不必等我，稍过一会便到。”
那小丫头听命去了。
木香拿了梳子来束髻。
她本就专于武技，平日里自己只简单梳个包包头的，此时听得裴雍并卫承彦两个已经回到，心中更急，尤其赵明枝头发既多又厚，抓了此处，因手里仓促，彼处发丝又从指缝中又漏的出去，一时手脚都乱了。
赵明枝在铜镜里看着，不免笑道：“随便挽个单髻，或者只把后头盘起来就好。”
木香臊得不行，虽晓得自己没甚能耐，还是忍不住道：“是不是太简单了？不如喊个小丫头过来……”
才说完，又自己闭上了嘴。
宅子里丫头统共就那么一两个，年纪也小，打个下手还成，正经做起事来，到底欠些火候。
她手里老实给赵明枝梳了个单髻，又道：“早间冯管事才使我来问姑娘甚时有空，打算挑几个丫头进来，眼下宅子里护卫是足了，只没几个能在后院伺候的，至少要暂添两个大丫头，另要粗使丫头三四个，其余嬷嬷什么的，后头再慢慢来……”
木香还在掰着指头算，赵明枝已是摇头道：“不必再找了，我可能另有些事，未必还在此处住多久，一会同二哥他们吃了饭，或许便知。”
“姑娘要搬出去？怎的了？难道是哪里住得不舒服？还是二当家的哪一处做得不妥当？”木香吃了一惊，连忙问道。
赵明枝便道：“当真无事。”
说着就要站起身来。
木香早新选了一盒子首饰，此时看到赵明枝发髻上只一根木簪，连忙把那盒子捧了出来，道：“姑娘还是挑个簪吧？”
赵明枝低头看去，里头或金或玉，另有珊瑚玳瑁珍珠宝石之属，闪烁得很，便道：“也不是外出见客，不用这样麻烦。”
竟也不再挑首饰，就此走了。
木香一面放了东西，急忙跟上，心中却自惴惴。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赵姑娘住进来这几日，衣着只要简单干净，至于打扮，更是半点不挑的，珍奇首饰都送到面前，连眼睛都不多看一下，也从不要用胭脂水粉去做粉饰。
虽说不好以貌取人，可要是当真有意，又怎么会不想在对方面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呢？
还说什么可能要搬出去。
搬到哪里？
真搬出去了，二当家的自然也忙，未婚男女，都没个由头的，也不晓得多久才能见一次面，怎好培养感情，要是当中出什么波折……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再想起白日间同赵明枝在车上说的话，不免后悔起自己多嘴来。
赵明枝却没有多想。
她出了后院，才到前堂，便闻到隐约饭菜香气，一进门，就见卫承彦同那端菜的侍从道：“不用上这些冷菜，等人齐了再上热菜就好，后头有没有备酒的？”
话音刚落，他抬头见得赵明枝，一时眉开眼笑，转头道：“二哥，小赵来了！”
一旁裴雍本自坐着，此时把手中茶盏放下，“嗯”了一声，自站了起来。
堂中放着一张大八仙桌，他占坐一边，此刻起身挪步，把身旁那一张交椅轻轻拖出，看向赵明枝，虽不说话，其中意思自明。
赵明枝自然乖觉，老实走过去坐下，正与卫承彦相面。
两人一个拖交椅，一个落座，其实动作自然流畅得很，只做了一下对视，其实无人说话，依旧是默契自如。
尤其赵明枝坐下之后，裴雍竟不先走，还给她调整了一下座椅位置，另又不假人手，探向她面前桌上茶盏杯侧，先试了温度，才又回座。
只对面那卫承彦原是做提醒那一个，说完话，见得两人先后反应，莫名牙酸起来。
三个一路西行，其实类似事情他是常常得见的。
先前那时并不觉得，眼下隔了几日，脱了从前环境，脑子总算清明起来，实在也是裴雍行事越发明目张胆，除非瞎子，谁人看不出来他那意思。
不过毕竟是自家二哥，对面坐的也不是旁人，是早被当做自己人的赵明枝，卫承彦看了半日，忽然问道：“小赵，我早有句话想问——今日在营外，二哥过去寻你的时候，你二人单独说了什么？”
赵明枝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裴雍。
正巧此时有个从人来送酒，裴雍面上不动声色，却把那酒坛单手接了，放在靠近赵明枝并他自己相交那一根桌脚下地面，又同卫承彦道：“毛病不少，心眼倒挺多，打听别人说的体己话做什么？”
又指了指桌面杯盏，道：“明日你还有正事，今晚不要多喝，只能一盏——拿茶盏还是杯盏装，自家选罢。”
卫承彦脸上本来带笑，听得这话，那笑容当即僵住，脸都要裂了，忙道：“今日小赵请我们吃席，难道也只能一盏？”
说着忙向赵明枝使眼色。
赵明枝看得好笑，帮腔道：“二哥，卫三哥酒量，三两盏还是能喝的罢？若不是什么要紧的，想来不至于太误事。”
卫承彦本要点头附和，却是突然犹豫起来，眼睛在桌面逡巡一会，挑了个最大的碗盏，往前推了推，叹一口气道：“其实二哥说的是，我明日有要紧的待办，这个给我满盏一杯罢。”
又对赵明枝道：“还未来得及同你说，我有个急差，这一二日便要出行，未必什么时候能回来——欠你那一顿，将来再还了，到时喊你喝好酒！”
赵明枝立时反应过来，这应当是卫承彦要领兵北上了。
只这毕竟是军情，他不知自己身份，自然不能外泄。
她也不去戳破，举了面前茶盏，向卫承彦隔空敬了一杯，道：“那我便以茶代酒，祝承彦哥一路顺风。”
等茶水喝了，她复又笑道：“我而今身无长物，吃住都靠着二哥，今日这一桌席也自是二哥请的，从前说定那些，将来再一起来还，看那时谁家酒好。”
又道：“我已去了信回家，你那马匹想来正在准备，或许用不得多久，便能送到面前。”
卫承彦却不晓得此“面前”非彼“面前”，大笑道：“甚好，那我慢慢等你好酒好马！”
说完，也寻了面前茶盏，同赵明枝满饮一杯。
茶水喝完，他忽做一顿，向着裴雍道：“二哥，你那事情同小赵说了不曾？”

第124章 堵嘴
裴雍挑眉看他。
卫承彦便道：“二哥不是也有事要离府么，这一趟去那样久，做没有做交代的？”
裴雍道：“彼处我另有安排，将来再说。”
卫承彦本来脸上带笑，听到此处，手里捏着那空盏，又看向仿佛还不知内情的赵明枝，只觉她脸黄黄小小的，甚是可怜。
他遇得不平，难得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发声道：“二哥，这样不好罢？”
说着挪一挪厚臀下椅子，靠得裴雍更近，问道：“过几日你我二人就都不在府里了，剩下小赵一个，她家人又不知何时就会来到，必定要去做接应的，你一旦事忙，今日将来，明日将来，谁知将来到什么时候去了？哪里还有功夫估顾及此处？”
“不提前说个清楚，只留冯管事几个，小事还好，大事谁人好拿主意，这家伙又是一张薄面皮，半点要求都不好意思提的，路上一个干馍吃半日她都一句闲话没有，眼下独自一个，又是人生地不熟，真委屈起来，如何应对？”
又道：“连我今日都还记得同廖勉提一句，叫他有事无事喊家里夫人过来照应，二哥是怎的了？即便后头做了安排，同这正主也要先行说个清楚，越早越好，免得她不晓得前因后果，家里真的来了人，不晓得的，还以为你做事粗疏，难免印象不美……”
赵明枝早已知道裴雍未曾把自己身份说与卫承彦听，却不想这人外粗内细，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如此体贴，然则正因这体贴，倒生了误会。
她本就要一同去京城的，半路还需去等公主仪仗，说不得比裴雍出发更早，根本不会留在京兆府，自然无须什么照应。
况且她那家人生意更是杜撰。
只这话实在不好同卫承彦透露，偏又不想再做欺瞒，一时被架得上下不能。
裴雍也不做解释，矮身提了地面那酒坛起来，劈手拍开外头泥封，把桌面那先前卫承彦指的空碗盏倒了一满碗，才把酒坛放回地面，拿个盘子盖了，掩住其间酒味。
他将那碗酒水往卫承彦面前一推，道：“她家中事情我自会跟着，不用旁人，你且放心罢。”
卫承彦向来有话就说，得了回复，却仍觉不足，道：“怎么放心？往日那老的三天两头嘀咕，说你不晓得人情世故，做事情一味强硬——从前对着外头倒也算了，而今这一回，当真事情不顺，你到哪里寻后悔药来吃？还不是小赵自己一个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
他索性向赵明枝道：“二哥心是极好，只人不懂得表面功夫，又不会说话，我只怕你家人来了见不到他人，或是将来见了人，又要以为他不够殷勤……”
啰啰嗦嗦，竟在此处忧心忡忡、出谋划策起来。
赵明枝越听越觉得不对。
她同裴雍的事情，其实八字都还没有一撇，怎的到了卫承彦嘴里，竟好似明日就要上门提亲，过两天就要结亲的架势。
“卫三哥，你在想些什么？”她无奈道，“我同二哥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卫承彦斜眼睨她，问道：“那是哪样？”
赵明枝欲要解释，只才要开口，又觉眼下情况，实在怎么说都不合适。
卫承彦见她模样，索性问道：“若换做旁人，我也不能当面来问，不过今日眼前坐的既然是你，我便来追个究竟了——难道你对二哥，同对我，心中其实是为一样？”
赵明枝不愿同他打腔调敷衍过去，说什么人人在自己心中都不一样的场面话，转头看向裴雍，见他手中端茶，也正看向自己，目光十分沉静，竟是温柔得很。
她一咬牙，干脆道：“不一样又如何？”
这话于她，已经算是坦露衷肠。
一旁裴雍原本端茶，听到此处，嘴角微微勾起，那茶也不再喝了，只伸手放回桌面，本来正襟危坐，忽然慢慢往后靠了靠，姿态都放松自如了几分，只拿眼睛去瞥向身侧。
而卫承彦先前脸上还带一二分紧张，见得裴雍如是反应，立刻会意，向赵明枝继续问道：“你这一处定了，再看二哥——难道二哥不是中意你中意得不得了吗？”
这话就真的过分得叫人听不下去了。
赵明枝张口要拦，却听身侧一人蓦地开口：“那又如何？”
卫承彦一下笑得嘴都咧了，拍桌道：“那我想的哪里不对了？明明就是两厢情愿，你情我愿，勾勾兑兑的嘛！眼下正好早点把将来事情定了。”
又道：“二哥又没个长辈，我虽嘴上无毛，办事倒也挺牢靠，不来帮忙盯着，难道坐视你们两个拖拖拉拉——那要甚时才有喜酒吃？甚时才有嫂子叫？”
他正兴起，还要再说，小腿忽然被撞了一下，忙低头去看，却是被一旁裴雍踢了一脚。
裴雍拿脚踢完，随手再将地面酒坛拎起，道：“明明未婚未嫁的，也不曾走礼，你还总在此处说些混账话，要是叫外头人听了去四处瞎传……”
卫承彦贼兮兮看一眼赵明枝，见她面上微红，却没有生气，更不显尴尬，心里顿时活动起来，忙举了双手道：“我哪是那样不懂事的，只在自家人面前才说自家事！”
裴雍便把自己面前空碗倒了满盏，拿到卫承彦面前，将碗底一坐，笑骂道：“喝你的酒罢，只此两碗，再没有多了。”
卫承彦再不敢做啰嗦，喜不自胜把那一碗多得的酒端得起来，也不舍得大喝，只先拿嘴咋了一下，才叹道：“这样好的重酝酒，可惜只能吃两盏。”
而赵明枝听得他瞎说一气，虽有不少混话，却知其中道理并无什么错处。
要说没有触动，那是假的，但既然此时难辨，索性便撂开一旁。
她隔空已经闻得味道，便也笑道：“卫三哥，等你差事办完，我拿好酒二十坛，只求把你那嘴堵了。”
卫承彦笑嘻嘻把碗盏一放，摇头道：“我这嘴可不好堵——你当我是傻的？眼下只二十坛，要有将来，我住你家酒窖里，难道有人能拦？”

第125章 护送
就是一章纯纯纯吃饭，可以跳订的，一点点点点点情节都没有。
***
三人在此处说了一会话，厨房的人就过来了，个个提提捧捧的，不多时摆了满满一桌菜，另有苏婶子亲端了一瓷盆汤来，把那大盆子小心坐于桌子正中。
她看着旁人把菜放好，仍不肯走，自家上手又重新腾挪一回，特将几个费工夫的大菜摆到赵明枝面前，拿海碗盛出三碗鱼汤，又把一小碟子葱粒挪到桌边，笑呵呵同卫承彦道：“因赵姑娘不喜葱蒜，我便没有在整汤里下，只单细切了几根，三当家的若要添，此时加进去便是。”
说完，又去看裴雍。
他面前虽然摆了汤、菜，此时全不理会，只拿新筷子给赵明枝一旁空碗里搛菜。
苏婶子心道一声果然，复才转回头，向着赵明枝介绍道：“姑娘趁热尝尝这个，这一锅是杂鱼汤，今日得的这一兜子鱼肉最厚，又肥。”
她将右边巴掌伸出来，五根手指根根胖得滚圆，手掌也厚实得很，笑着比划道：“鲫鱼同我这巴掌一样肥大，也不知怎么长的，肚子里油都要淌出来，另还有黄樱鱼、皖鱼，我先拿小鲫鱼并那皖鱼熬了浓汤，用的清油，半点不抢鱼味，汤做好，汤料也隔了，才又嫩煎了几条大的，此时吃肉、喝汤，两相便宜。”
“条条鱼都有问过刘大夫，三样都是性平，同姑娘吃的药并无干碍的。”
赵明枝见她这样殷勤，有心捧场，拿汤匙尝了两口。
汤浓得已经糊嘴皮子黏舌颚，不知多少鱼死于非命才得了这一锅，入口就是极鲜味，那鲜不同鸡汤、牛羊汤，简直从舌尖一路鲜到了舌根，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肠肚，似乎连肠胃都能感受到那股子鲜浓。
只那鲜浓又不是单纯鱼味，当中夹着微微姜辣，又有胡椒辛辣，喝完之后，只黏不腻，嘴里除却鱼味，又有一种奇异芳香，微微辛凉。
赵明枝再尝一口，便把那味道品出来了，笑问道：“这鱼汤里吊了紫苏叶么？怎的吃着有紫苏香气，偏也不浓不冲，半点不抢味的。”
苏婶子当真惊了，又是高兴，又是紧张，忙道：“姑娘这舌头！竟是吃出来了？我不敢多放姜，只怕辣味抢了鱼鲜，特先拿纸隔了紫苏叶炝锅，只要那股子香气压着鱼腥味，其实极淡，汤一下，早冲没了，我自家吃都尝不太出。”
说着忙给赵明枝挑搛鱼肉，一同堆放在边上碗里。
赵明枝一一吃尝，鲫鱼刺多，幸而汤里拿来吃肉的鲫鱼都有巴掌大，肚腹肉也厚，吃在嘴里，果然软中带甜，那甜味是鱼肉本身自有，肉又特别细嫩。
吃完鲫鱼，那黄樱鱼也不分上下，一点点泥味被姜并紫苏压了，只有嫩肉，那肉不如鲫鱼肉甜，胜在更嫩，偏还无刺。
至于皖鱼，则是肉厚且肥，先煎香了再同汤熬煮，肚腹处的大刺已经提前抽了，背部早滤走了，全无细刺，肉虽然不算细嫩，吃进去却有余有留，别有一种吃头。
一碗汤喝完，汤浓、鱼鲜、肉美，从舌头舒服到了胃里，胃里微微发麻，是那姜和胡椒起了作用，暖意慢慢随着呼吸扩散全身。
赵明枝笑着点头，夸道：“这汤实在极鲜香，特别耗功夫，得有十分好手艺才能做出来。”
她这话不是客套，听在苏婶子耳中，自然分辨得出，顿时喜笑颜开，忙道：“姑娘且莫着急夸，先尝尝别的。”
说着又继续布起菜来。
“这是我自发的绿豆芽，清炒了一盘子，掐头去尾，清清爽爽的，十分解腻。”
赵明枝依言吃了，豆芽发得水头胖足，去头去根须后，短短一截，炒得刚刚断生，配了一点子茱萸，带些微辣味，果然清脆清爽，因无头无须，口感更佳。
“还有这鸡，足两年大阉鸡，这鸡没了盼头，只会吃了跑，生来就是个好肉菜，我怕它那爪脚样貌丑陋把姑娘吓着，早剁了，不然此时拿出来看那扳爪，都快赶得上猪蹄爪子。”
“这鸡肉极有吃头，皮也脆，肉也全是足味，不像那些小嫩鸡仔……”
“那些羊肉、牛肉不多提，二当家的特地交代过，要给姑娘做些清淡开胃的，我特拿黄花菜拌了陈醋，里头兑着白醋，酸得也不刺，姑娘且多试一试，若有哪里不足，我就在下头厨房，使人来寻，立时就能改了，另做一桌子出来。”
这厨娘不晓得束了多久，难得挣解一般，恨不能把三头六臂都使出来，还要多做解说，唯恐自己心力出了，却不合人口味。
她一一介绍完，等实在没有理由再留了，才依依不舍走了，等回到灶台下头，犹自引颈看向门外。
里头帮工笑着问道：“婶子看什么？忙了一整天，赶紧坐着休息才是？”
又道：“来了这许久，从未见得婶子今日这样辛苦，累不累的？”
苏婶子啐她一口，笑道：“你懂什么，我们做厨子的，若只做大锅饭也就算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过混口囫囵饭吃，但凡有些手艺，有点子想法的，谁人不求着找累？只怕连累都没个机会！”
又道：“你看我平常做那些菜，虽也认真，二、三当家的甚时说过什么？从来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倒叫我提心吊胆的，唯恐什么时候这差事要黄，倒不如隔三岔五来个一回这样一桌，我也显摆手艺，最要紧那赵姑娘舌头是真灵，一点半点小心思都吃得出来的，不怕做了无人晓得。”
“她要是吃得惯了，日日惦记着我做的这一口，我还怕将来要被砸饭碗么？”
正堂里自然不知道后头厨房事。
三人一桌饭菜吃得饱足，等桌上盘盏撤走，又转到一旁圆桌，落座说了一回话。
卫承彦吃吃喝喝，灌了一肚子汤水，忙着自去寻雪隐了。
趁他不在，裴雍便道：“我手头事情已是了结得七七八八，早则明日，晚则后日，等送走了承彦便能出发——这就叫木香给你把行李收拾起来，最好走在前头，我带那一队人跟在后面，另找人搭着护送，只等半路仪仗，如何？”

第126章 勤快
赵明枝本来无可无不可，但今日听了卫承彦言语，得知对方将要出发，虽不知其去向，也能推测得出一二来。
她稍做迟疑，道：“二哥，若是按着先前打算，西北军、京畿禁军各自发兵去救徐州，一旦狄贼兵败逃窜，是否半路可做伏击？”
裴雍道：“理当如此，只战时事情向来随机应变，不到眼前，不好轻易去做那推断。”
赵明枝自知对军事只知其表，不能解释其里，说出话来实在难做用处，况且前世之事，今次已经大为改变，要是一味死板，只想着依样画葫芦，一旦不同，必会大受其累。
她略一思忖，索性反其道而行之，问道：“那以二哥之见，狄兵要逃会择哪一条道走，又会如何退兵？”
裴雍漫答道：“敌军元帅是为宗茂，此人一向胆大，喜欢行险兵，今次领兵背后又压力甚大，若是遇到急败，一旦见得局势扭转之相，不仅不会逃窜，反而会设下埋伏等人来追，等转头打了口袋阵，另再西行，复转南行，作势要追打蔡州……”
他口中说着，随手将一旁茶水倒在杯盖上一点，以指做笔，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做点做划，作为解释。
如此做法认真得很，并非只把赵明枝提问当做浅话来听，当中全无半点敷衍。
“钱惟伍只会打顺风胜仗，对上流匪、反兵或许能得用，但听到宗茂动向，多半狄兵马蹄声还未到面前，他便已经往南而窜——以其往日行事，必定会借护卫天子名义先跑。”
“钱惟伍一跑，当要将禁军全数带走，而蔡州得信，十有八九也要南退，天子做了取舍，京城自然人心全散，半点不能守城，慢则三五日，若是快，或许有人会做内应，开了城门，任狄兵劫掠——如此，宗茂虽在蔡州败了，得京中一番补充，拿了我朝都城，实在大功一件，功过相抵，足以向兴庆府交代。”
听到此处，赵明枝简直再无不服。
不过饭后随口而谈，裴雍简单一番话，却是将前世事情，做了几乎一模一样推演，甚至狄兵行军路线都毫无差错。
其中不同的只是原本宗茂未败，攻下蔡州之后一般也是先西后南，占了大晋都城，又去追南逃新朝廷。
“所以二哥要自行领兵去京城，一来以示诚意，二来，要是宗茂果真带兵打来，也能领兵守城，不至于须臾便开城投降，一败涂地……”
京城得失不同其余城池县镇，可以说是大晋人心向背。
城池易失，人心难得。
“可只一千兵马，会不会太少？”赵明枝不由得喃喃道。
她原本同杨廷等人说的条件，是叫裴雍只身前往蔡州。
如此天真幼稚设想，自然全无可能，蔡州朝廷又如何不知，个个只等着看她铩羽而归，或是想着要能得裴雍些微回应，先做商讨，再分毫必争地去讨价还价罢了。
不过此刻把后头动机并道理做了分析之后，她反而从局中跳脱出来。
一旦裴雍离开了京兆府，若他无有重兵，在蔡州朝廷看来何如老虎下了山林，鳄鱼脱了深水。
已是让出最大一步，既如此，带一千兵、带两千兵，只要那数字不至于能与护卫幼帝的禁军匹敌，不管多少人数，对蔡州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可若是能多那么一二千兵马，一旦对上宗茂，却是能当大用的！
“京师百姓百万之众，即便逃了一半，也有数十万人，守兵倒也不缺。”裴雍道，“只要京城守住几日，蔡州能固守原地，等颍州、许州兵力得了动向，领兵来助，便能逼得宗茂往平阳而行……”
他说到此处，却是停了下来，语中带笑，看着赵明枝道：“再往下说，便是军中机密了——虽是殿下，也不好尽听的。”
赵明枝一时恍然。
她自知分寸，自然不以为忤，不免也笑了起来，道：“是我逾矩了。”
裴雍把那茶盏挪到一旁，又拿茶壶给她添了一道热茶，复才低声道：“也不是，倘若殿下好奇，待我拟了折子，送往京城，等你到了自作拆看便是——想看什么，我就给你写什么。”
这样动作倒是合规了，可同掩耳盗铃又有什么区别？
赵明枝只觉好笑，然则再一琢磨，细品那话，又觉其中另有滋味，倒叫她走了一回神，不知是不是那茶水太热，竟是脸也发热起来。
她将多余念头压下，把袖中早已备好的纸页取出，犹豫片刻，还是递过去道：“我闲来无事，南行时候久听枢密院中几位官人说话，对着许多细致舆图，也在后头做了推测——其实多是自家假想，未必得用，不过今次还是想要拿出来给二哥看看，若真要做打伏，可以用来揣度宗茂西行道路，沿途作扰。”
“这一应不过抛砖引玉，给下头人收着便是，不用很当真的……“
正说着，特还把那纸页外头薄薄油布打开，略往身侧靠了靠，将文字一面朝上。
两个一人左倾，一人右靠，同看一张纸，自然比平日里距离近上几分，只还未来得及凑得多近，就听门边一人笑道：“这是在做什么？难道是什么‘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还是哪样我不能看的要紧信物？”
赵明枝闻声看去，果然是卫承彦已经收拾妥当回来，正嘻嘻笑着自门口过来。
她笑应道：“好大信物——卫三哥来得正好，快帮着提点几句。”
卫承彦老实不客气择了位子坐下，嘴里装着道：“当真是我能看的？”
说完，也不要人回话，一面凑头去挨着裴雍，抢他位置看文字，嘴里还自问自答道：“那两句诗怎么说来着——路上遇得锦书来，那鸟虫子不吃了，也要勤快瞄几眼的——我这样的，自然是好鸟，怎能不看？”
赵明枝认真想了半日，还在琢磨那究竟是什么诗句，裴雍只通读一遍，已是把那文书折了起来，重新拿油纸包了，收进怀中，又瞥一眼角落漏刻，才同卫承彦道：“天色不早了，回去再同你细细来看。”
又对赵明枝郑重道：“这推想路线很有意思，我且带回去再叫人细究，只眼下时辰太晚，还是早些休息才好，我二人不多留了。”

第127章 更鼓
裴雍带着卫承彦既走，赵明枝也不再多留，自回房中查点行囊。
她随身并无多少东西，最要紧的诏书与作为添头的吕贤章书信早已送到物主手中，也得了对方应承，另有一香囊金银，半途就用了不少。
至于那枚南珠，也早已易了主。
此时她翻来检去，仅有一枚小印需要贴身携带，其余都不太重要。
眼见夜色更深，外头木香终于进门，只说热水、衣物俱已备好，可以前去洗浴云云。
赵明枝今日见得那样场面，自然浑身不舒服，忙进里间不提。
等她打点妥当，才从里间踏进内厢，就见木香拖了只矮小木凳坐在角落，面前摆着只大箱笼，正往箱笼里叠摆衣物，只是面上神情颇为奇怪，竟似不太情愿。
若在平日，木香少时习武，一向耳聪目明，早该听到动静，今次却是等赵明枝走到面前才反应过来，仿佛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来，竟不抬头直视，而是干巴巴问道：“姑娘洗好了？我去寻巾子出来给你绞擦头发。”
说完，果然匆匆走了。
赵明枝只觉得她举动奇怪，本来想问，只木香一时喊了小丫头进来搭手，自家进去里边叠被铺床，一时又去着急寻那热炉子过来帮着一同烘头发，过一会又忙着去收拾换下来的衣物，简直脚不沾地，显然有心躲避。
然则这样小小一间房舍，事情根本不多，用不了多久，等小丫头一走，便又只剩两人相面而对。
赵明枝实在疲惫，很快躺了上床，眼见木香仍在轻手轻脚收拾，便同她道：“今日赶了一天，怎的还催着自己忙来忙去的？我看此刻也没什么东西十分要紧，不如早点歇息罢？”
又温言道：“白日里遇得那样场面，正要好好缓一缓才是，不要去做多想，若是不好睡着，趁着刘大夫还在，不如请他来看看，吃一剂安神药才好放心。”
只赵明枝行事越是体恤，言语越是温柔，木香挣扎之色便愈发明显。
她迟疑半日，看着隔间那硕大箱笼，终于问道：“方才我提灯送人，二当家的临走前特地交代一句，叫我帮着赵姑娘收拾行李……”
赵明枝见她说话，以为得了缘由，顿时松了口气，道：“我当是什么事——其实也无甚要收拾的，简单带几套换洗衣服便是，明日再说也不急。”
木香皱眉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朝难，这样世道，护送的又尽是镖局那些个大老粗，怎能只带几套换洗衣物？若是路上忽然急用什么，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姑娘吃了这一路苦头，还未吃够么？”
她说着说着，索性放开问道：“二当家的说是这两日姑娘便要远行——才到府里几日，作甚就又要远行了？行到哪里？”
顿了顿，又问道：“难道也去京城？”
赵明枝半靠在床榻上，只笑了笑，不置可否。
然则木香的脸色却慢慢变了。
她放下手中衣物，自上前几步，先到赵明枝床边给她放下半边帐幔，复才低声道：“姑娘且想得清楚些，北面战乱，便是朝廷都南逃了，万不可因为一时意气，便做冲动。”
赵明枝听得不解，本来已经十分困倦，只好强打精神看她。
木香索性捅破那层窗户纸，道：“姑娘不必瞒我，衙门里头已经在传了，只说节度要去京城，大家只以为这是流言，只我晓得不是——节度一回来，西北大营便接连调兵，又开始征发徭役，府衙更是急招人买粮秣辎重，昨日冯管事还叫人去开了库房，把二当家的春夏骑装收拾出来……”
“朝廷事情，我一个做丫头的管不着，也不能管，二当家的行事自有考量，只会把顾全大局放在前头，也轮不到我管——只姑娘这一处，你我二人相识这几天，我又得你这许多关切，怎能眼睁睁见你自讨苦吃？”
“我也不晓得二当家的说了什么，竟叫姑娘欲要同去京城，以他人品感情，自然可信，然则并不要做到如此地步。”
“要我来说，姑娘不如留在府中等家人来到，一旦北面消息传回，局面初定，再叫长辈去做商议，如此最为稳妥——不要为了旁人……”
算起前次，木香已是第二回 做劝说，劝得更为直白。
赵明枝自然承情。
她本来困顿，听到这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清醒，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木香撑在床榻上右腕，轻声道：“多谢你提点——可我不是为了旁人，只是为了自己。”
眼见木香不甚相信，她便道：“实在我家中有些急事，仓促之下，只好对二哥做了请托——是他为我，不是我为他。”
又道：“等将来知道事情来龙去脉，未必你还会有今日这样念头，说不得便要调转态度，把今晚这话，再同你家二当家的去说了。”
她说完这话，外头更鼓忽然敲响，打更人恰好在巷道路过，那竹梆声穿堂入门，衬得屋内更为安静。
等到更声停歇，赵明枝复才把木香的手腕放开，轻声道：“你我相识这几日，得你许多照料，又有真心，实在愧煞——多说无用，我心中其实已经全数记得清楚，总之，只能说一句多谢。”
又道：“早些睡吧。”
语毕，她也不再啰嗦，对着木香微微一笑，将身体躺平，自准备入睡。
而木香半边屁股坐在床边，眼见赵明枝对着自己笑，那眼睛弯弯的，正因困倦，更显温柔。
她右腕那一处方才剩余的触感仍未消散，只觉得对面躺得安然的那人好像使了什么术法一样，只一握，又几句话，居然叫她空有许多力气，半点都使不出来。
两人各自睡下，却不晓得裴雍并卫承彦二人一出府院，后者便忍不住问道：“二哥，你当真要去京城？衙中、营中，得了消息的人都在议论，不晓得多少人来问我，我不知如何说，只好拿话瞎对付……”
又道：“只那一二千兵，旁人不好说，钱惟武却是个小人，正要借此机会来报复，我是不愿意你去的——这样烂摊子，又不是你我惹出，凭什么要我们去收拾？赵家人还真当那几钱俸禄，便把我们命给买了？”

第128章 送信
两人各自牵马，因在巷中，便不着急上马，只先步行。
裴雍道：“总要有做事的人，又不是为某一家某一姓，况且此时并非从前，要是再只惦记自家得失，你这样聪明，又怎会不知后果。”
卫承彦冷嗤一声，道：“谁人弄成这样局面谁去做事，同我们又有什么干系？”
“徐州狄兵困不住，必会往京城走，京城一失，中原必失，蔡州也再难固守，届时便是西北也不能偏安。”
“那也不用二哥自去，下头大把能使的人，实在不行，廖勉不也闲着，怎么不好跑一趟？二哥什么身份，怎能亲自去那京城，还要同京畿禁军做换？一旦有什么闪失……”
他生了一通气，仍旧不服，越想越是不高兴，复又道：“二哥，我只问你，若是钱惟伍又要使诈，蔡州那些个骨头软的也同他站在一处，步步算计，把你用了就丢，果然想要最后兔死狗烹……”
“狗也是长了牙的。”裴雍淡淡道，“当真有那一日，你领那兵马难道全是吃素的？邓州陈的兵难道只是做看？”
又道：“有人做初一，就不要怪我做十五，逼到头上——我虽不愿做那事，却也不是不能做那事。”
大半夜的，正值天昏地暗，前方虽然有护卫擎着火把，那火光摇曳，忽闪忽暗，路上除却脚步声、马蹄声，也无旁的路人，只有呼呼风声。
裴雍语气同平日里说话一样，声音甚至还更沉两分，然而传到卫承彦耳中，叫他一时惊疑不定，实在拿不准自己听的是对还是错，忙自转头看去。
他想要问话，见得前方护卫距离，又怕太近，唯恐外泄，不敢追着先前话题来说，只好含糊道：“按着二哥计划，我手中兵不是要同禁军半掺，又有蔡州监军在……”
“钱惟伍手下能用的也就那三四个，若要分兵，我自随意，他绝不肯答应，不独如此，也不会敢叫你那半数兵马掺入禁军，肯答应拌个一二千便到顶了——真有那一日，一两千兵，你拿不住？”
卫承彦当即把胸脯拍得啪啪响，道：“莫说一两千兵，就是翻上一倍又怎样？到了我手里，还能飞天了？必定给他们收拾得妥妥当当！”
裴雍稍停几息，又道：“按我所想，钱惟伍得了蔡州旨意，多半要装傻，催得紧了，只会分个千八百弱兵出来，派遣不得器用的偏将去领兵，不是尤璋，就是施洪浩，看这两个往年行事，多少有点子义气在，未必不能拿话劝用……”
卫承彦立刻道：“二哥放心，我从不是乱打滥杀的！真有义气，以我能耐，用不了几日功夫就能降服？”
他在此处自吹自擂，裴雍却犹如未闻，只抬眼看向天边。
此时正当十五，一轮圆月生出未久，挂在天上，既不大，也不算明亮，周围更无多少星子，只它独悬空中，孤零零的，看着有些可怜。
***
此处赵明枝睡卧，裴、卫二人自回府衙，隔着两条街巷之外，走马承受陈岩的书房中却是灯火通明。
他手里捏着一份回信，凑在蜡烛边上借光反复读了两遍，脸上被那灯火映着，明暗交替，竟显得有些阴沉。
站在陈岩下首的是一名陈府管事，口条倒是清楚，只那声音越说越小。
“……只说使过力了，谁料想没能帮上忙，把礼都退了回来，还叫小的回来给老爷告个罪，只说今次不是不想搭手，实在能耐不够，心里过意不去得很，只盼老爷不要生了误会……”
陈岩忍不住冷笑。
先前还答应得好好的，才几个时辰功夫，就全数回来推拒，当真觉得过意不去，就不会只敷衍几句陈府的管事了，至少得叫下人赔些礼回来，甚至亲自上门致歉才是。
明明白白就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偏他还不能出面收拾！
“田寨主那一处还没有信么？”陈岩问道。
那管事的忙道：“府里一直有人在驿站盯着的，只要见得田寨主，立刻便会回报，不过眼下还没有什么动静。”
陈岩点了点头。
田英虽然已经打算降了，可许多条件还未商谈妥当，到得营中，另还有其余几家峒主在，讨价还价起来，不是那么快就能办好的。
不过眼下他倒是希望这拉扯耗费的时间越久越好，能给他争取时间出来运作。
陈岩又看了一眼手中那书信文字，才把信件凑到灯烛上引燃，又揭开一旁香炉，整个扔了进去。
他盯着着那纸烧成灰，用一旁的银镊子将那灰搅了两下，方才重新盖了盖子，转头同管事的道：“去把元娘喊过来。”
那管事的懵了一下，低声道：“老爷，这会已经丑时，我怕大姑娘早已……”
他话说到一半，因见陈岩脸上表情十分难看，连忙闭了嘴，匆忙退得出去。
凌晨时分，正是人睡得最熟时候，陈元娘给人从被窝里叫起来，知道是陈岩发的话，丝毫不敢有半句多问，本还要梳妆打扮，被管事的等在一旁一迭声催促，只好草草赶了过去。
她一进门，方才坐下，面前就摆了一份书信，又有笔墨纸砚。
陈岩指着那书信，又点一点桌上已经摊开白纸，道：“照着抄一遍。”
陈元娘连忙低头去看，初时茫然，等看完那文字，复又满脸震惊，问道：“爹，会不会哪里搞错了？那姓赵的女子当真是裴雍外室？不是我看不起她，实在那张脸——不应该啊！”
她认真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摇头道：“肯定不是，陈老夫人同那陈姑娘是半路遇到的她，确实是京城逃难来的，若说她同那李氏镖局的镖头有点什么苟且，倒还有可能，至于裴雍，当真没道理啊！”
陈岩道：“廖勉特地交代左右军巡使派了两队巡铺，日夜在那巷子外守着，也有人亲见裴雍半夜从那院子里出来，他无亲无故的，连着两天半夜去找，除却外室，还能是什么？”
又道：“莫要多管，眼下太过仓促，后头事情将来再查，你而今只把这信抄了便是。”
陈元娘虽然不甘不愿，到底不敢违背父亲，只是抄完之后，越发觉得不合情理。
她见得后头那厚厚一叠，竟全是礼单，其中金银珠宝之外，还有不少古董书画，犹豫一下，忍不住道：“爹，那姓赵的商贾出身，这许多古画书帖，其人未必识货，依我看，也要不得这许多，一页单子的金银就已经足够了。”
“她哪里见过这许多好东西，给得多了，把胃口养大就不好了！”
又道：“给她去信送礼有用么？真能把弟弟放出来？”
“但凡那姓裴的真有一点上心，就不至于把她扔到巷子里住了——我看那宅院小小的，也没派多几个丫头到身旁伺候，连出入时用的马车都又窄又小，她穿的料子半点上不得台面，看着不像是出自什么大富人家。”
“要是办不成，岂不是白送她了！不如再想想别的法子！”

第129章 处置
陈岩却没有理会女儿的话，见书信已经写好，便把陈元娘打发回去，对着一旁管事的道：“去把前次做的信封找来。”
那管事的忙出门去了。
等人走了，陈岩才转身进了书房内厢。
他取随身钥匙开了其中一格柜子，在当中翻找一番，犹豫了许久，才抽出几份文书来。
等管事的捧着几个信封回来时，陈岩也不让他避让，当着对方的面，把那信封尾部拆开，拿起来示意一番，道：“你看清楚了，这信里头分为三层。”
原来那信前后俱是开口，只是从正口处看进去，与寻常纸封全无半点不同，但从后边封尾去看，就如同一个“亖”字，一共三层。
陈岩先将那几份薄薄文书亲自折了，往贴边的两层分别塞放进去，又把陈元娘抄的那信装在最中间那一层，再用蜡将尾部封好。
一番动作之后，自封口处拆开时候就只能见得陈元娘手书信件，并那厚厚礼单，半点看不到先前塞进去的文书。
又因这信封纸质厚得很，拿在手上沉甸甸的，不易叫人多想。
“外头两层装的是柳条、宝泰两条街上的铺面契纸，另有州西巷子里的两进宅院契书——你先把书信、礼单送进去，看那赵家女什么反应，若当即便收了，又做满口应承，这宅院、铺面就不必再提半句。”
“要是她得了礼单，犹不知足，不像是个好打发的，你不要着急回来，再叫人传话进去做提点，喊她仔细拆开这书信，看其中房契地契，作为说服——你听明白了没有？”
管事的连连点头，忙道：“老爷放心，我在您跟前伺候这许多年，其余不说，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陈岩点了点头，道：“不要等天亮，你现在就把这信带上去那宅院外，只等屋中有了动静，便叫人送进去。”
那管事的果然应是，忙把那信贴身藏了，急急喊人套马出门。
见得人走了，陈岩方才放下了半颗心。
若说那礼单还只是厚礼，加上房契、地契，虽不至于到那财可通天份上，却也是无人能够小觑的一笔财富。
尤其他早听女儿说过，那赵姓女子是为京城商户出身，家中正要跟着迁来，这样时候，送什么都不如送铺面、送产业，好叫她安置家人。
不管是不是外室，同那裴雍什么关系，便是一床夫妻，也有不好开口的时候，柳条、宝泰两条街的铺面十分难得，那女子只要稍一打听，便能得知其中价值。
总之，先得把人捞出来。
想到这一处，又回想起方才陈元娘言语、行事，陈岩本来就不太好看的面色，变得更为阴沉起来。
他几乎没有多做迟疑，就打铃将自己心腹叫了过来，吩咐道：“天一亮，你就出发，去一趟江州。”
又道：“前次我出钱造了祠堂，又重新理了族谱，应该早就已经修出来了——你到了之后，先喊人送两本过来，等书送了，人就不要着急回来，先在族中住着，替我好生物色一番，看看有无合适过继的，最好是不曾记事的幼儿，实在不行，几岁的小儿也可，最要紧是看着性格服帖，和善孝顺，其余都可放到后头。”
那心腹吃了一惊，犹豫道：“老爷，这事……大少爷同大姑娘那一处……”
陈岩皱眉道：“你只办你的差，嘴紧就是。”
那心腹道：“小的这一处自然不会泄露，可要是去了江州，大少爷同大姑娘家中还有亲在，若要打听小儿，难免走漏风声……”
陈岩道：“等江州那一处消息传得过来，还有没有大少爷、大姑娘都是两说。”
他把又交代了几句，才把心腹打发出去，自家却留在书房里，想到那板水寨田寨主的儿子还在狱中，又想到自家那个便宜养子惹出来的事，另有那养女愚不可及，两个都脑子灌了水，才叫事情到这地步，只觉站也不舒服，坐也不安宁。
人是不能再送回去的，毕竟在府里养了这许久，也知晓不少密事，再一说，便是不知道什么，一旦送得回去，还不知道怎么在外头传言。
养女还好，一抬嫁妆随意打发出去便是，实在不行，安排个拿捏得住招赘进来，生几个看看有无能拉扯的，只要能给自己捧灵摔盆，延续香火，其余都不打紧。
至于那养子陈究，还是要想办法早日处置了才是正紧。
陈岩甚至觉得此时能把人直接在狱中做了最好，干干脆脆报一个瘐死上去，一面能拿去同裴雍讨价还价，今后不管在谁人跟前打起嘴仗来，自己都是占上风的，一面也无声无息绝了自己后患。
只可惜他的手实在插不进去。
陈岩正烦着田英儿子的安危，眼见外头天色渐亮，终于有个出去打听情况的下人匆忙回来了，也不敢怎的抬头，先把手中文字递过去，小心翼翼地道：“小的问得遍了，四处都查不到那李训来历，也无人晓得裴节度同他什么关系，至于那京城来的赵姑娘，更无人认识……”
“别人都瞧见裴雍打那巷子出来了，也查得到李训是自曹府出去的，样样线索摆在面前，去得这样久，就给我查出这一点子东西来？”陈岩口中说着，强忍着怒气翻看那接过来的资料，越看越觉得就是一团屎，沾手都嫌臭的，顿时气急，将那卷册往桌上用力一摔，骂道，“我养你们难道吃干饭的吗？！”
那下人满头是汗，只好道：“小的这便去再查。”
只他停顿一下，还是忍不住道：“老爷，却不晓得那李训是曹府出去的话，是谁人口中传出的？另有那裴节度半夜打那宅院中出来事情，又是谁人得见的？”
“小的本想进去寻个左右邻舍问一问，还未进得巷子，便有巡铺盯着，等走了进去，又有不知哪里冒出来镖师一路跟着，压根凑近都不能，不单白日，半夜也是一样——只不晓得是哪一家探子那样得力，竟能……”
陈岩原本正气，还以为这下人要找借口脱责，然则听着听着，忽然背上、头上渗出一层薄薄冷汗来。
在这京兆府中，他同裴雍摆在一处，衙门也好、军营也好，谁都知道站在哪个那一边。
那为什么那左右军巡使手下，敢明目张胆把裴雍名字抬出来，说他半夜去探访那赵家女院子？
他原本只以为是姓裴的行事肆无忌惮，全无防备，可被局外人一点破，忽然就惊醒了。
难不成……这其实不是行事不谨，而是明晃晃对他做警告？
若真如此，他叫大半夜去巷口守着，又要大早上强送信进去，岂不是等同于拔了虎须？
陈岩一时惊慌，脚都软了，眼看外头天色已经大亮，急忙打铃喊人道：“去把陈管事叫回来，说我这里有急事，喊他立时就来，原本差事不要再办。”
然则人才领命出去，还没踏出门几步，却见那陈管事一面擦着头脸上汗，一面匆匆跑了进来，手中还扶着胸口处，一进门，便跪在地上叩首道：“老爷，小的办事不利，那书信才送进去就被退了出来，本还想做提点，喊那院中女子去拆信封，谁知里头只传出来一句话……”
他犹犹豫豫抬起头，半晌不敢继续。
陈岩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只装作无事道：“说什么？”
“那女子说……说……”陈管事吞吞吐吐，“她说……请老爷不要白费力气了……”
“究竟说的什么！”陈岩并非傻子，怎会不知道下人做了遮掩，追问道，“裴雍就算了，难道她一个女子，竟敢辱骂朝廷命官？”
陈管事不敢再瞒，只好道：“倒也不是辱骂，也不知道是不是里头传话传错了，好似是说，老爷与其在此白费力气，不如回去翻翻晋刑统……看看自己合哪一罪，老实自投罪己，倒能少些责罚……”
那话语虽然没有辱骂，听在陈岩耳朵里，却是更为古怪，叫他那内衫沾着汗水，湿濡濡贴在脊背上，竟觉发寒。
良久，他才问道：“你这就回来了？有无探到其余消息？”
那陈管事忙道：“除却小的一家，另也有一个陈家下人过去，只信件也被退了出来，小的本还想着收买其中仆人做个说客，谁知没多久就被请出了巷子……”
陈岩越听脸色越是难看，自知自己今次是步步行错，最麻烦的是，此时犹不知道错在何处。
他不敢妄动，却又不敢不动，良久才道：“着人在巷子外盯着，再买通他家左右——我不信那巷子难道给姓赵的包了，那裴雍若敢如此扰民，此时朝中拿他没有办法，将来迟早我要参他一本！”
那陈管事不敢啰嗦，连忙去了。
然而一日三趟回报，报了两天，所有人都察觉出有些不对来。
那李家宅院，竟似再没有人进出。
莫说那姓赵的女子再未出门，便是里头仆妇、小厮、护卫，也没有一个露头的。
难道饭菜也不用买，不用吃？
不独如此，一直守着的巡铺也早撤了，镖师更是不再见了踪影。
等陈管事终于命人重金买通一名巷子里头其余宅院的仆役，一同过去敲门，却在那李宅门口遇见了略有眼熟的陈芷蕙。
对方身后跟着两名丫鬟，满脸失魂落魄，见得人来，只苦笑道：“你是陈公事家的吧？来找那赵姑娘么？不必找了，人已是走了，不晓得去了哪里，早两日就没了踪迹。”

第130章 重逢
将要开春，一旦过了最冷的那段日子，地面的冻土就开始松化起来。
赵明枝骑在马背上，勒马而停，眺望这一条许州去往京城的官道。
远远近近全是人群，时有婴孩的哭闹声，大人的劝哄声、喝骂声隐隐传来。
沿途看到过许多类似场面，本来已经见怪不怪，然而越往北走，尤其近日，遇到的流民数量越多，至于今时，放眼望去竟是足至上千人，俨然成山成海，俱是携家带口、扛被背锅的。
众人看着虽无队列，但都挨得很近，显然关系并不生疏，应当不是同村同族，便是同地同街，几乎都为老弱妇孺结伴而行，甚少青壮。
这几年来大晋战事不休，又因京城才遭了劫掠，先前又是征兵，又是徭役，早不剩多少壮勇，能跑的早跑光了，剩下全是跑不动的，而今连这些跑不动的都要跑，叫赵明枝看得心中一突。
一丈开外有个老叟在骂孩子：“好好的麻鞋你不穿，要穿布鞋，现在腌臜破烂的，底也漏了，又湿了雪，哪个有空给你洗，去哪里寻地方晒烘，要是干不得，我看你晚上穿什么！”
那孩子看着不过七八岁，擦着脸上泪哭道：“阿公，我单穿麻鞋脚趾冷，冰水泡着又痛，阿妹好重，压得我脚底都是水泡，我肚饿，走这半日没吃东西了。”
那老叟往地上啐了一口，道：“吃吃吃，尽日就晓得吃，都说把小四留着送人，你硬要带着，还嘴硬自己背，本来就没几口口粮，你让她半口，自己活该挨饿！”
赵明枝低头看去，果然见得那小儿脚上一双布鞋外头套着一双麻鞋，里头鞋子麻黄色，鞋头已经洞穿了，露出里边红肿脚趾来。
地上的积雪早被来往行人、马蹄、车辙碾得混黑，踩得用力些就冰泥四溅，不管怎么小心，即便赵明枝骑在马上，裤腿、披风都会被冰泥水溅湿，更何况一个用腿脚行路的小儿？
那孩子背后背着个篓子，此时从篓子里钻出一个三四岁女童来，看着极瘦小，趴着前头那小儿的背先喊了一声阿兄，又道：“我下来走，我会走。”
孙儿一抹眼泪，回头呛了一句道：“你那鞋烂了还没补好，怎么走？”
“不穿，我不穿走路。”那女童忙道。
“你就得一张嘴巴！等走出病痛来，没银钱看大夫，我半路扔了你，看你还吵！”
女童顿时唬得哭了起来。
眼看两个小的在此处吵闹不休，那阿公忍不住骂骂咧咧两声，上前去抢了背篓放到自家前边担子上头，回头又骂道：“养两个讨债的，要不是你们，我哪里用得着受这个苦。”
“我老梆头一个，两脚一蹬，闭眼就去了，管他什么狄不狄，乱不乱的，杀了我早死早了，偏生个短命女儿嫁个短命鬼，又留两个讨债鬼……”
“早晓得把你们两个一并卖了，好歹小的有口饭吃，命自有旁人去保，剩我自己一个，饿死都是自家选的……”
只是骂着骂着声音越低，催那孙儿道：“饿着，等到前头寻个坐的地方再吃那半个干馍！”
听得老人骂，一个男童不敢做声，老老实实低了头，另一个女童则是老实缩回背篓里。
那老头本就挑着两头担，一前一后两大筐细软，十分吃力，勒得肩头都重重压了下去，此刻多一个不知道多少斤的小孩，走路都慢了几分，额头上更青筋直迸。
赵明枝看得难受，却不好上前，更不能去问，只得招来一旁护卫交代了两句。
正说着话，前头去打听情况的镖师便回来了，回禀道：“这一群都是酸枣县下头一个村的，说是听到徐州城不好了，又得了消息蔡州那一位又要南迁，还亲眼见得禁军望南逃窜，另又有京畿各地人群南逃，本来不走也只好走了……”
他先做了一番解释，又道：“榆林的驿站就在前头，再行半把个时辰就能到了。”
说完，又忍不住小心看了一眼不远处经行的流民，面上表情颇为紧张。
流民自然可怜，然而此地足有千人，一旦暴动起来，实在极难压制。
赵明枝问道：“他们打算往哪里去？”
那镖师道：“说是先去蔡州，其余事情等到了再看……”
这便是认定了天子将要南迁，打算跟着逃命的意思了。
赵明枝越发皱眉，本还要问话，前头流民人群中忽有一人大声哭骂道：“我不走了，你们要走就走自己的，我自回去翻土——眼见开春了，那地荒着，难道不要人去种？”
是个三十出头妇人。
她一开口，边上不少人也跟着停了步，纷纷交头接耳，也有几个人急忙围了上去，不知低声说些什么。
那妇人拦断道：“莫要同我说那些，我身上拢共没有几文钱，一路讨饭，越来越难讨，我儿病了也无药医，左右都是死，病死饿死，不如回家去死……”
说完，竟真的扶着个人，转头便要走。
见她这般作态，人群分开一道口，有几个老人走了过去，当头那人出声道：“你此时回去，村里一样没有药，只你一个人，你怎的活的？”
又道：“前头当有村镇，一会到得地方去寻大夫便是。”
那妇人哭道：“哪里还有银钱寻大夫……”
又道：“去了蔡州也没饭吃，一样有人追打，要死也是我们先死，当官的当皇帝的哪里理我们死活？当日那皇帝跑时，何曾管过我们了？追着过去半点好处没有的！”
“我这腿脚跑十天八天还能跑，跑三两个月，还不如叫狄人杀了我得了——我自要回乡，真有贼人来了，我进山里林子里躲着，果然死了，只怨我命不好。”
“有无人与我一同回头走的！”
她这话说完，人群中一阵骚动，不少人面上也露出动摇之色来。
人离乡贱，物离乡贵，这大冬日的，寒风刺骨如此，谁人又真心愿意南逃呢？
“阿公，不如我们回去吧？家里田也要翻土了。”
不远处那小儿忽然小声道。
先前老叟怒瞪外孙一眼，道：“别啰嗦，听风就是雨的，听她说什么——我亲见过狄人，她难道见过？打起来哪里能躲能活了！”
果然那妇人喊嚷半日，依旧无人理会，她一人扶背着儿子回头走了几步，孤立无援，原地站了站，只好又回头跟在队列里头。
发生如此意外之后，这一行人走得越发慢了，气氛更是压抑。
赵明枝在一旁看着，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却也不能拦，也不能做半点事情，只好挪到一旁，等人走得七七八八了，才跟着镖师们打马向前。
前头道路给人踩得乱糟糟的，实在不太好走，过了大半个时辰一行人才到得榆林驿站处。
木香先行一步，早在门口等着了，见得赵明枝下马，连忙上前来迎，接了她随身行囊便往后头带路，边走边小声解释道：“姑娘昨日说要在此处小住，也不知道多少时日，我便请人把后头小跨院留了下来……”
赵明枝点一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到得后头厢房，自洗漱收拾，只心中仍旧记挂着方才那一行流民，并那镖师口中说的北面南逃禁军。
等她此处打点妥当，天都黑了。
榆林是为大县，其中官驿自然样样俱全。
木香登记时候用的裴雍名号，驿官、驿卒虽不见人，却不敢多问，自备了饭食，不过寻常羊汤、烙饼等物，又配些小菜，急急送了过来，仓促间竟然也摆了一桌子。
菜才摆好，赵明枝实在没有胃口，只简单拨出一点来，动了几下筷子，正要叫木香端得出去送给后头镖师，就听有人敲门，抬头一看，竟是裴雍站在半敞大门外。
他没有着甲，身上只束带绑腿，穿着犹如寻常兵卒，左手持铁棍，卓然挺背而立。
赵明枝一时惊喜，忙起身问道：“二哥怎的忽然来了？”
裴雍也不掩那门，径直进来，将铁棍搭在一旁桌上，在赵明枝身边坐了，道：“我在后头见得流民甚多，又听得四处消息传得乱七八糟，因怕你心急，索性绕道去前面打听了一回。”
又道：“算一算时日，蔡州这两天应当能有消息，只不晓得是谁人来迎，我有些不放心……”
木香见状，连忙捧了铜盆过来。
裴雍就着洗了手，也不用人伺候，自伸手去取碗筷，转头正要同赵明枝说话，忽听得外头一阵杂乱脚步声，几人举着灯笼急急朝着此处走，在前头亲自领路的正是那驿官。
此处跨院本来不大，门口又守了七八个镖师，见得有人进来，俱都警醒，一齐围了上去。
那驿官急忙叫道：“是朝廷来的使者，来寻一位赵姑娘！”
其人话音未落，身后跟着的人已经快步踏了出来，抢了一杆灯笼举在前方，一面把头上斗篷摘下，人还未进门，只一脚跨进门槛，便在门口往里头张望起来。
屋中除却几个镖师，便只剩裴雍，女子更是只有赵明枝同木香二人。
那人先看木香，再看赵明枝，另又看向别处，环视一圈，再找不到旁人，才猛地把头转得回来，满脸惊疑盯着赵明枝半日，看着她那张脸，竟不敢认，讶然叫道：“殿……殿下？”
赵明枝端坐桌前，并不起身，只把手里木箸放回桌面，微微一笑，回道：“许久不见，吕官人一向安好？”

第131章 引荐
听得“吕官人”三字，那道声音清泠之余，入耳更是熟悉，匆忙自蔡州而来的参知政事吕贤章惊立门口良久，反复看着赵明枝面容，等终于确认，才颤声问道：“殿下……殿下这脸怎的了？”
见了蔡州来使，裴雍原本旁坐，早不放心，已是站起身来，将一旁铁棍重新拾了捏在手里。
他此刻听得吕贤章问话，虽已有准备，还是不免眉头微皱，转头看向木香，示意对方带着屋内镖师退出门口候着。
而木香茫然立在一旁，先听得那驿官说朝廷来人寻赵姑娘，而不是不寻裴节度，本来只觉怪异，此刻见该人口称“殿下”，身后跟的全是禁卫，一时分辨不出来那“殿下”一词两字究竟怎么去写，更不能猜里头意思，只懵地看向赵明枝，又看裴雍。
不过她到底听命成了习惯，脑子还不会动，双脚已经同屋中数名镖师一齐僵着踏了出去，不敢掩门，更不好偷听，只能走远几步，几次想要回头去看，另再奉茶，究竟胆小，只好作罢了，心中把赵明枝到京兆府中行事、做派想来又想去，脚麻了也不晓得挪一挪。
闲杂人等一走，那数名禁卫又退守在门边，屋内便只剩赵、裴、吕三人。
赵明枝这才向着吕贤章解释道：“不过是些伪饰，不妨事。”
又问道：“不知蔡州一应如何？”
吕贤章方才话一问完，便自觉不妥，此刻听得赵明枝发问，哪里不晓得这是忧心幼帝赵弘，又记挂蔡州局势，连忙回道：“蔡州上下俱都安好，两府众位每日轮番入宫值守，陛下一心国是，日夜向学，从无半句抱怨，只忧心百姓，又挂心殿下，几番想要遣人来寻，尤其前次均州来了人回报，才晓得殿下竟然半路撞见狄兵……”
他不敢打量赵明枝，心中本有许多话想问，然而到了最后，还是只把近日朝中大小事叙述了一回。
由此，赵明枝才知道原来一行人半路遇得狄兵后，玉霜等人伤重难以行路，只能卧床养伤，自跟厢军回了州城，一落脚，当即差人发信去往蔡州。
朝中得知，另遣了兵士并使者，日夜兼程前往京兆府接应，只因时间、路程相差，同自己正好错过。
此事既然略过，又听得弟弟每天都有两府阁台左右看顾，还有墨香盯着，随侍左右的都是藩地旧人，就算李太妃再想插手，也难得近身。
赵明枝心中大石方始放下，又想到京畿禁军，便做发问道：“钱都指那一处可有消息？”
吕贤章面色一下子就难看起来，不知是否想到从前赵明枝提点，稍作一顿，道：“虽得殿下提醒，只两地相隔，路途也乱，朝中反应不及，短短小半旬功夫，也难寻制衡之法，实在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铺垫一回，最后才把坏消息说了出来：“前几日才得的信，那钱惟伍已然弃了京师，打起护君名号，大张旗鼓，沿途还行掳掠之事，亲率数千禁军向南而逃……”
赵明枝一下子就把今日所闻同钱惟伍联系了起来。
怨不得京畿辖下酸枣县的老弱妇孺都要逃。
钱惟伍这个马步兵都指挥使跑得如此轰轰烈烈，还且逃且抢，叫沿途百姓如何会不心慌。
说到此处，吕贤章脸上愧色越重，又道：“下官无能，无法扭转颓势，自得知殿下消息，便领了北上差事，一来协守京城，二来接应殿下，又因京兆府上折，我另还做监军之用……”
“幸而那钱惟伍虽然弃城，到底没有率军投降，陛下已经降旨，令其暂守……”
他还要继续往下说，余光一瞥，忽见对面那一方木桌旁，除却端坐公主，就在公主身侧，竟还站着一人。
吕贤章心中一惊，忙一抬头，就见此人并未穿着禁军服色，显然不是先前护送公主前往京兆府禁卫，正手中持棍，距离那金尊玉贵之人仅有数步，距离虽不算极近，偏又远不像寻常护卫该站的位置。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吕贤章哪里还顾得上仪礼。
他立刻便把目光投了过去，只觉那人虽是侧身，然则只瞧那身形、气势，便知绝非什么善茬。
堂中光照不亮，那人就在公主身旁，吕贤章只怕一个不小心，双目只做一偏，便要失礼，便不好仔细去打量对方面孔，只能皱眉瞥看。
而裴雍一时察觉，将脸偏转过来，又做抬眸。
他眼神锐利，回看时毫无一丝恭敬不说，竟有几分睥睨姿态。
吕贤章未做防备，只觉那目光直直看向自己，莫名骇人，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等后头脚跟站定了，才又回神，顿时就眯了眼睛，警觉问道：“殿下，此人……”
一面说，一面直视裴雍。
他只觉对方神态、动作间极不顺眼，明明一向固守进退，从不逾距，此时没来由便生敌意，甚至等不及赵明枝说话，已然瞪向裴雍。
因见其人身上穿着寻常厢军服色，并不是有官人打扮，与那气质全不相符，吕贤章更觉其奇怪，当即出声喝道：“那兵汉，你是哪一军哪一队的？出自谁人麾下？”
又十分不悦地道：“你怎敢持此利器就站于殿下身侧？如此轻浮草率行事，难道从来没有得人教授么？仪礼何在？！”
吕贤章做过两载御史，论起仪礼规程来，简直熟稔得很，几乎不用动脑，便寻到了有刺的地方去挑。
而赵明枝一怔，自知实在方才太过心急，只想着先问蔡州事，漏了给二人引荐。
她早知这位吕官人对身后那一个向来心有偏见，不曾想今日甫一见面，便起误会，忙起身向着身后道：“是我疏忽——这位便是裴雍裴节度，节度一向忠心纯善，从前多有误会，今次陛下一诏便应，欣然北上，实乃我朝之福。”
吕贤章面上不满还未消下，忽然听得这话，表情一僵，抬头去看裴雍，简直全不能置信，然而也只好上前道：“原来是裴节度，下官见礼了。”
他礼倒是行得到位，只那语气、表情当中几分不情不愿，实在难以遮掩。

第132章 啰嗦
赵明枝心知成见一时难消，但今后时日还长，按着方才说法，吕贤章领差北上协助督守京师，而裴雍也暂守京师，二人往来相交机会，只会多，不会少。
两边只要求同存异，其余都可以暂且搁置，不过此时毕竟初识，若生嫌隙，实在不好。
她想了想，以掌作引虚向吕贤章，对着裴雍轻声介绍道：“此为朝中吏部侍郎兼侍讲、兼给事中，权参知政事吕贤章吕官人……”
说裴雍时，赵明枝只简单一句提带，提到吕贤章时，却把他本官、差遣、寄禄官等，一应铺陈出来，实在是心知前者对后者而言，虽然侥幸踩着时势侪身两府，实际不过朝中名望尚浅的新进，而裴雍多年声名赫赫，朝野上下实在罕有不知其名的。
她做了引荐后，两边反应不一。
裴雍镇定自若，手中仍旧执棍站立一旁，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一名寻常护卫。
吕贤章却如芒在背，时不时抬头去看裴雍，似乎对他所站位置仍有不满，只是见赵明枝没有半点计较的意思，几回想要说话，还是把语句咽了回去。
赵明枝只做不见，接回先前道：“钱惟伍既逃，谁人去接他手中兵权。”
吕贤章犹豫一下，到底还是道：“此人究竟执掌禁军多年，又距离蔡州太近，不好压得太甚，若是将其逼得反了，倒成掣肘，难当权衡……”
他说到此处，忍不住又看裴雍一眼，急又收回视线，盯于足前地面，虽未明说，那“难当权衡”二字，显见权的便是面前人。
“按孙平章的意思，不如先将钱惟伍暂放一旁，或可先置于颍州，如此，既不会离蔡州太近，狄贼南下时还能挡一挡……”
“张枢密则是奏请从蔡州另选将领前往交接，只说不能听之任之，否则后患无穷，但也没有找出合适人选，又怕新将到了地方，一被钱惟伍差使手下排挤，二难以指挥军士……”
“下官来得匆忙，此事又是才得的消息，及至出发，朝中也未商议出个结果。”
赵明枝听得直皱眉，一算日子，应当距离那钱惟伍意外身死之日不远，其人一死，手下或四下逃逸，或各自割据，若不能及时收拢，必定生乱。
她对军事实在所知不多，心中自然没有成算，却懂得对口事要去寻对口人，转头去看裴雍，本来一句“二哥”就要脱口而出，醒起来还有吕贤章在此，话到嘴边，又改口叫道：“不知节度……”
裴雍眼见赵明枝看来，也不用她发问便道：“殿下若要寻人去接手，其实也不难——钱惟伍麾下有两名裨将，一为滁州宋景壬，二为宣州彭绛，前者碍于出身难以报功，后者年资较浅，又性格刚犟，两人官职被压久矣，又少得嘉奖，虽有瑕疵，却在禁军中素有威望。”
又道：“若是陛下肯做简拔，既能安抚禁军，不叫其中自起兵变，亦能分而拆之，以弱钱惟伍之势。”
吕贤章急道：“以禁军之重，怎能随意简拔用人？况且这二人既然已是跟着钱惟伍南逃，要是不去处置，反而重用，如此行赏行罚，哪有公平可言？”
他越说越急，到得最后，竟是追问一句，道：“敢问节度，当真以此做尺，将来怎好叫将士用命？！”
裴雍并不与之争执，只漫声回道：“原来参政也知赏罚不公，不好叫将士用命。”
虽只简单一句，得他身份，吕贤章却自生联想，忆起裴雍从前戍守凤翔、临洮，多番立功，朝中只有挑剔，少有嘉奖，原还拿几个虚衔打发，后头索性随意挑些毛病出来，用那功过相抵说法敷衍过去。
至于西北用人，更是报十个否八个。
他到底是个真新进，比之两府中那些老于政事的，另有夏州那些从前的“中流砥柱”，还是少了许多层厚颜，更无足够理不直气也壮，顿时就泄了气，不敢再追着这一点不放。
然而这般提议，吕贤章打心眼里不同意，只裴雍提到的宋、彭二人，他俱无了解，即便想要反对都无从话起，过了好一会，才退让道：“虽如此，若依节度说法，此二人既在钱惟伍麾下多年，如何能信？要是他们上下沆瀣一气……”
裴雍只道：“先做交接，再做拆分，舌头牙齿还有打架的时候，一旦手下分到兵权，以钱惟伍素来行事，不用旁人设法，自己就能把旧人逼开。”
“至于所谓处置——不是可以戴罪立功么？难道朝中只能以功抵过，不能将功赎罪？”
吕贤章问一句，裴雍答一句，句句都回得毫无肝火气，却把前者堵得无路可退，只好又认道：“虽如此，恐怕无人敢为那二将做举荐……”
裴雍微微一笑，看向赵明枝道：“我倒可以为之，却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然而他话音才落，不等赵明枝答话，眼见对面吕贤章面色微变，复又补了一句，道：“不过论及行事之法，举荐之事，杨廷杨中丞当有成算，只是怕人议论，才不好过早请奏罢了，想必等见得事急，便会有所表示，未必有我出声机会。”
吕贤章嘴角一抽，虽然没有再说话，可看那表情，明显是不信居多，忍了一会，还是没忍住，道：“那下官便发急脚替去往朝中，催问结果，再等杨中丞举荐信？”
语气之中，颇有几分讽刺意味。
裴雍没有再接话，只自低眸，去看赵明枝头上简单团的发髻，其中青丝如墨，自带微微光泽。
他不去理会，屋中又安静，反叫吕贤章自觉方才言语中透着心胸狭窄，一时尴尬握拳自立，无话可说起来。
赵明枝思忖片刻，终于抬头道：“未必来得及等朝中书诏，若能寻到宋、彭二人，不如先做说服，使之将禁军收拢起来。”
她既知钱惟伍下场，自然要行在前面，不能事到临头才抱佛脚，否则晚矣。
吕贤章道：“先不说能否寻到，便寻到了，没有诏书在手，空口白牙，对方未必肯做听信。”
赵明枝转头去看身侧裴雍，轻声道：“虽无诏书在手，却有人在，节度……”
本就是主动提议之事，况且她既开口，裴雍又怎会拒绝，只应声道：“全听殿下安排。”
赵明枝道：“有劳节度了，若是二将不敢先信……”
她沉吟片刻，转向吕贤章，问道：“不知我那仪仗此时在何处？”
吕贤章心中隐约有所猜测，虽不赞同，也只能回道：“下官先行赶来接应，殿下仪仗人多物杂，可能还要一二日路程。”
赵明枝便道：“我既在此，请参政也学那钱惟伍行事，大张旗鼓，喧哗公主仪仗速速前来，使一路行人、过客尽知，若有需要，也可使那宋、彭二人来此——想来以我姓名，所说所诺，还能做一二用处。”
吕贤章欲要反对，也知这做法其实可行，只是有些危险，因怕自己左声太多，引来赵明枝不满，抬头看裴雍没有作声，心中生气，却也只好把话也憋了回去。
他老实领了命，又不肯走，在门口等了一等，不见裴雍动作，只好回头道：“节度，还请借一步说话。”
赵明枝知道仪仗所在距此不过两日，已是从袖中药瓶中取了丸药出来，才用茶水送服一丸，听得吕贤章说话，正觉奇怪，身后裴雍已经放了手中铁棍，抬步而出，直走几步，又做转头，低声同她道：“啰嗦这许久，菜都凉了，你莫要着急吃，叫人热了再说。”
语毕，也不停留，跟着出门而去。

第133章 劝说
两人一走，赵明枝独自留在屋内，见那羊汤尚有一点余温，也不愿再做折腾，拿一旁碗盛了几口饭泡汤，正想对付着慢慢吃了，忽听门口处一阵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原是木香两手各提食盒，自门外进来，那脸上还带几分恍惚。
木香本来身材高挑匀称，手长脚长的，又因自来习武，行动间甚是灵活，今日不知怎的，走路时居然同手同脚，木然提那两个食盒，看着魂不守舍的，只会偷眼来看人。
赵明枝见她模样，便道：“今日虽换了身份，先前你说的许多话，我仍旧记在心里——只到得此时，见了此刻场景，你心中却未必还是原来想法。”
又道：“我原说过，今次北上全为自己，反倒节度忠心国是，用心良多……”
木香把食盒提过来，道：“我一个下头打杂的，从前给二当家的办事，他交代什么，我便做什么，而今跟着公主，自然也是公主说什么，就办什么，至于想法——二当家的交代，说屋中吃食冷了，叫我送些热食过来，不要由着殿下省事性子。”
她一面说，一面去看赵明枝脸色，等话说完，竟是伸出手去，虽然双手悬空，可那作势，分明要去接那一碗半凉汤饭。
赵明枝被她那话突兀一转，下意识便把手中碗盏放了，由着木香捧了过去。
而对方接了汤饭，将桌上碗盏收拾一番，又重新布碗布碟，盛饭盛汤，一边陪着赵明枝用饭，口中则是低声道：“我从前待姑娘如何，今日便待殿下如何，二当家的已经说了，叫我今后听凭殿下安排。”
赵明枝听到此言，不免心念一动，忽然问道：“我记得你从前说过，若有机会，恨不能亲身上阵杀敌——这话当真出自本心，是也不是？”
木香先做一愣，再做一喜，又做灰心起来，道：“自然当真，只军中向来不收女子，虽有殿下身份，也不能轻易错了规矩……”
赵明枝道：“未必能亲手血刃，但若可做一助力……”
木香忙道：“只要能做半分助力，我便得心满意足。”
又道：“不过是胡乱做愿罢了，若不方便，殿下也不必为难。”
赵明枝只笑一笑，却不再多说。
等饭吃完，自有杂役进来收拾碗盏。
此时天色越黑，转眼就要亥时，门外一队禁军、一队护卫分列而立，犹如井水不犯河水，安静之中，却有一人提着灯笼快步走来。
那门本来半开，赵明枝抬眼望去，很快便把来人看得清楚——是去而复返的吕贤章。
他似乎颇有心事，得了里头木香应声，迈步而入，先对赵明枝行了一礼，又踟蹰几息，复才问道：“微臣方才在外稍待，同那裴雍言谈片刻，此人油盐不进，嘴巴实在死紧，甚是难缠，只好厚颜来问一句——不晓得殿下如何游说，又舍了什么，才叫他同意领兵前来？”
赵明枝颇有些意外，道：“却不知参政为何有此发问？”
吕贤章双手垂下，不由自主握成拳头，上前一步，把那声音放低，悲声道：“殿下何必瞒我？若无好处，那裴雍岂能做出如此让步？”
赵明枝便问道：“参政也无分毫好处，为何愿意如此奔走？”
吕贤章皱眉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微臣是为晋人，为国为朝，岂只为那等虚浮之物？”
赵明枝道：“那裴雍一般也为晋人。”
吕贤章难得将头抬起，虽仍不敢直视赵明枝，却做低声道：“我与那裴雍，岂能相提并论……”
又鼓起勇气道：“我从前得殿下恩惠，又感怀殿下为人、品行，在蔡州时自然为朝为国，今次来京城，除却公事，却不能掩饰私心当中报恩之意。”
赵明枝微做一怔。
吕贤章已然又道：“臣今日特做返回，并无他意，不过想做一劝说——殿下固然心怀家国，可若真有意行那以身喂狼饲虎之举，不如再做三思，岂不闻有一句话唤作‘赔了夫人又折兵’？”
“虎狼之类，岂是真能养熟的？金银财富、权势封赏俱为身外虚妄，可以许之，唯殿下是为千金之体，当要最为珍重，万不可轻易自舍。”
赵明枝得他许多话，道：“多谢参政好意，不过眼下蔡州无人无兵，少钱少银，所有东西都同水中月，镜中花——便是我有心，也实在许不出什么好处。”
说完，却又自指脸面，道：“至于所谓‘自舍’，以我此刻相貌，如何能当做好处？”
吕贤章道：“若从前就以此刻相貌将其说动，岂非更显出那裴雍用心不正，所求更甚？”
又道：“况且殿下美貌天下尽知，虽有这一张假皮作为遮挡，其人未必不知，反显道貌岸然。”
他说到此处，还补了一句，道：“微臣此举，其实犹如背后小人，只今日所说之话，异日遇得裴节度，一样能做当面质问，请殿下熟虑之，不要被其哄骗了去。”
再道：“裴节度愿做发兵，又轻兵简骑而来，朝中当然感念，若他果然一心为朝，并无其余贪念，我愿自作道歉，只此时不可不先做防备。”
赵明枝自然明白吕贤章意思，只她同裴雍私事，并不好向旁人多言，实在难去解释，只得道：“我已然尽知，只是参政所言，眼下为时过早，至于裴节度——其人心迹，世人日后便知。”
又道：“辛苦参政一路赶来，又要再做返回，眼下时辰太晚……”
她正要劝留，吕贤章却把脚下灯笼重新提了起来，道：“臣虽不才，却也知道此事着急，眼下沿途俱是流民，哪怕只早一日抵达京师，其中好处也难以尽数。”
说着又行一礼，道：“请殿下先做休整，待臣亲领仪仗，自来相迎。”
说完，便擎那灯笼，转身大步前行，没入夜色之中。
木香立在后头，本来听得十分不满，见他行事，却也生出几分复杂来。
而赵明枝眼看那黑暗当中背影逐渐隐没，喟叹一声，才转头同木香道：“先前配的那药汁……”

第134章 探问
当夜赵明枝便拿药汁做了擦洗，睡时又用纱布浸湿敷在黑疣处，等次日一觉醒来，才半起身，便觉面上若有异样，原是纱布自脸上上滑落。
等她用手去做按扶，低头再看，那凹凸不平瘢痕已是变得黏糊糊的，正沾于纱布上，黑乎乎一片，闻着还有苦臭味，实在有些吓人。
眼见如此，赵明枝揭被而起，趿了鞋下床，转头见得角落处放着昨夜才打的净水，便行到木架边上掬水洗脸。
木香睡在外间榻上，听得里头动静，当即匆忙进来，见赵明枝站在角落，几步跟了过去，问道：“殿下怎的了？”
说着取了一旁搭着的布巾，提壶打湿了，一手往前去递。
赵明枝洗净面上脏污，只觉脸颊触之光洁，虽还有微微刺痛感，那黑疣牢牢粘在皮肤许久，有些红肿也是正常，已是放心许多，便站直腰身道：“无甚要紧的，只脸上东西掉了。”
说着顺势去接木香手中布巾。
只不知为什么，她把那布巾一角扯了一下，却未扯动，再一转头，只见身旁那人直愣愣盯着自己的脸，右手将布巾另一对角捏得死紧，半点不会放开。
被连着拉了两下，木香才大梦初醒似的松开手。
此时正当清晨，厢房里门窗紧掩，少有透光，她回过神来，忙上前捧盆换水，却还忍不住拿余光去瞄赵明枝面容。
那张脸上瘢痕色块褪尽，再无半点瑕疵，虽是肤色黄褐，但光线较暗，也看不太明显，因才起身，头发全数披散在后背，青丝如墨，眸光似水。
这一副相貌本来生得极秾丽，偏不施粉黛，又兼文华内蕴，简直犹如幽兰静放，尤其她转头时半边乌发自肩头滑落，在昏暗房中如同流动绸缎，和着艳盛五官，实在生动无比。
木香恍然就忆起前夜场面。
怨不得那姓吕的口口声声就怕公主“自舍”，又说公主美貌，天下皆知，认定二当家的必定有所企图。
她此时虽然仍不赞同那样说法，却也有一二分理解起来。
当今天子才登基不久，京兆府又偏居一隅，对于这位新皇长姐其实众说纷纭，虽也有不少夸赞，称什么德才兼备、品貌双全，但隔着十万八千里，谁又晓得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她原本只以为是吹嘘，多少有所夸大，可今日见了这样一张脸，不知做过什么伪饰，哪怕肤色难看，只凭五官并气质，已然令人不能平心静气。
再一想，从前面貌丑陋时已能使人心生好感，自己一个无名小卒也愿意给她做事，为她上心，今后得了如此一张脸，又有那样性情，冠以“自舍”之词，居然也变得贴切起来。
赵明枝却不知自己身后人所想。
她梳洗妥当，又吃了早食，便无心再干坐，另有取了斗篷并斗笠把自己遮得严实，才在一众镖师并几个吕贤章留下的禁卫护卫下去往官道两侧，自马车里朝外看去，守足了一天，去观察自北向南行人情况。
不独该日，次日一早开始，至于第三日，依旧每日到得官道上守着。
木香跟了这一路，眼见流民一路往南，沿途情形实在惨得令人于心不忍，不免劝道：“不知殿下想要晓得什么，不如交代下来，另遣人来看，好过日日如此亲自奔波……”
赵明枝却做摇头，道：“我在驿站中站坐不宁，不如来得此处看个清楚。”
又道：“你看这两日，有无察觉什么不同？”
木香道：“全是流民逃难，就像看到自己从前逃命时候一样，虽然有心使力，只是一点办法没有……”
她说着说着，声音逐渐沙哑，右手紧紧抓着边上车窗木框，被外头寒风吹得指节发红也不自知。
赵明枝却是道：“也不知是否偶然，还是有旁的原因，我自点看，又差人在另几处做了点数，昨日道路上向南流民人数比起前日已是少了十之一二，今日比起昨日，又少若干，除此之外，原本只有自北而南，除却官兵并少许行商，再无人由南向北，可自今日午间，竟是零星见得几名百姓走回头路……”
她说完伸手指向远处，果然道路一旁有七八人朝此处走来，虽然步伐不快，但明明白白方向就是往北。
赵明枝一说，木香也瞧出点眉目来，认真看了小一刻钟，迟疑问道：“好似流民走得也比从前慢了，不晓得是也不是……”
虽是逃难，可眼下并无追兵，众人只为保命才不得已而为之，走快也好，走慢也罢，一般并无定数，只这两日，尤其今日所见南下流民，不管哪一队，哪一群，即便以肉眼看，也能分辨出比起先前速度要慢。
两人还在说话，就听后头小径出传来一阵马蹄声，探窗回头去看，一名却是守在驿站中的禁卫急急而来，勒了缰绳就要下马。
赵明枝立时开了车后厢，示意那人不必行礼，又问道：“什么事？”
那禁卫道：“后头吕参政传了信来，说是仪仗今日便能到，只半途遇得一位将军想要来给殿下问安，叫下官来通传一声，讨一句殿下示下。”
他一面说，一面自怀中取了贴身书信出来。
木香探身接过，转递到赵明枝面前。
赵明枝有些莫名，拆那信折一看，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原来今时前世或有许多出入，可在那钱惟伍身上并没有多做更改。
此人弃城而逃，一路纵兵掳掠，却是同从前一样横死在半路上。
钱惟伍一死，他手下兵将无一个能做统兵，兵将分做许多派，或就地散去，或各自成群分头而行。
而吕贤章见了赵明枝，匆忙回身去催公主仪仗，不想就在半路上遇得其中几名武将。
其余人皆不上台面，仅有百十余个兵士，吕贤章不愿生事，便随之去了，然而最后遇得这人却不敢不理。
那偏将姓宋，唤作宋景壬，正是当日裴雍所说可以分钱惟伍兵权的二将当中一个，此人领着一二千兵卒，大半都是精锐骑兵，人人兵械俱全。
吕贤章有心劝说宋景壬原地停兵，叫他听从蔡州分派，只对方得了他所言，虽有犹豫，究竟没有松口，本来要走，不经意间得知当今公主正在前方，而节度使裴雍居然亲自领兵相护，终于同意自行前来探问一回。

第135章 辛苦
得知宋景壬要来，赵明枝当即便令人调转马车，打马回了驿站。
本就不远，一行人快马加鞭，不多时就到得地方。
临下马时候，木香拿手慢慢去推那车厢门，脚才踩到地上，却又回头，出声叫道：“殿下……”
“一个无根无脚的偏将，不过发个信来，便要面见公主，哪有这样跋扈的道理？”
她忍不住发问道：“那姓吕的参政身居高位，食君之禄，怎的今日不担君之忧了？”
“真要劝说，请那吕参政去说，以其口舌，难得连个无名小将都说不动？”
找完吕贤章的茬，她又认认真真提议道：“便是他不得用，也未必要殿下亲自去见，不如稍等一等，前夜节度不是已经发信回来，说是今明两日便能回到，实在那吕参政不行，等节度来了再去劝也是一样——哪里就到要劳动殿下地步了？”
赵明枝怔了怔，却做一笑，道：“我自晓得你是关心，只这样形势，但凡能有丝毫得用，又怎能称得上‘劳动’？”
她跟着弓身而出，一手搭着木香胳膊跳下马车，等站得稳了，同对方只隔着半步远，轻声道：“前日你说恨不能上阵杀敌，但若不行，只要能做半分助力，便已心满意足，难道我竟不是？”
又道：“你心中把我当金枝玉叶，只觉宋景壬跋扈，但那宋将军领兵杀敌，自守阵前，在旁人看来，比起我这样只食膏脂，分毫不事生产，还要反叫将士过来拜见的，说不得谁人才是真正跋扈——或许还为其鸣不平。”
说完，把木香手臂轻轻握了一下，才做放开，道一声“走罢”，随即快步朝内院而去。
木香听得那话，足下一顿，只原地站立，被飕飕冷风吹得半边发髻都乱了也不自知，更不觉冷，反而手脚俱热，良久，方才小跑着跟了上去。
也不知是吕贤章的信送得太慢，还是那宋景壬走得太快，赵明枝才走近后院，就见得若干兵士聚在庭中，围着当中一人。
那人披甲戴盔，脚下还罩着吊腿，腰间插着柄长剑，站得倒是笔直，正被院中镖师并禁卫拦在其外。
他看上去不甚高兴，对着边上人道：“参政只说此处有公主，要俺过来参见，眼下赶忙来了，却是门也不给进，莫不是那公主其实假的？”
“你一路都让走慢些，最好跟着仪仗同行，莫非便是为了腾挪时间，生造出一个所谓‘公主’吧？”
又道：“俺本来也不信，北面乱成那个样子，徐州城眼见就要破了，陛下同诸位相公，带着皇亲女眷，怕只一心想着往南逃命，怎会顾得上返倒过来，也是俺脑子蠢，被你说来劝去，还真敢以为有个什么公主在……”
吕贤章正扶腰擦汗，仿佛累得够呛，此时听得那人说话，忙出声道：“宋准备何处此言？假冒公主这样大罪，谁人敢担，殿下心系百姓，欲要与前线将士同进退才星夜前来，你怎可如此无礼无状？”
又道：“殿下有事外出，须臾就回，你一个准备将，难道连这一时半会也不能等的么？”
原来那着甲者就是裴雍口中所提的滁州宋景壬，其人正任神武中军准备将一职，仅为佐官，甚至位在副将之下。
宋景壬听得吕贤章说话，冷哼一声，道：“俺能等，那许多弟兄难道也能等？你看沿途百姓，谁人能等？”
说着指了指一旁几人抬挑着的箱笼，道：“此处是些做孝敬的银钱，真要有事，就请公主送信过来，若是能办的，俺能腾出手来时候就给她办了。”
又同那几人道：“既是不叫俺们进去，东西只放在此处好了。”
几名兵卒闻言果然把那箱笼重重撂在地上，又七手八脚去卸上头绳索。
箱笼约莫半丈长，两尺高，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头东西。
也不等此处收拾完，宋景壬就急着道：“俺手下千数兄弟还在等着，今日既是公主不在，就先走了，倘使真有什么公主，参政可要帮着好生解释几句。”
说完，居然果真转身要走。
吕贤章唬了一跳，赶忙去拦，因叫不动院中护卫，又差使后头禁卫过来帮忙。
只那宋景壬生得虽不算高大，人却膀大腰圆，此时一手扶着腰间长剑，拿眼睛去睨吕贤章，作势要抽剑，又做声道：“怎的，吕参政难道要强留吗？是要强留俺一个，还是要一样强留俺那千余弟兄？”
那剑身拔到一半，发出金属擦碰声音，直钻人耳朵里。
吕贤章看那锋利刀刃，自暗暗叫苦不迭，却不好上前，转头去看后头禁卫。
只他都不敢来，其余人哪里能上，也是束手束脚。
眼看宋景壬带着手下迈步要走，吕贤章一咬牙，大步上前，拦在宋景壬前方，见他真要拔剑，此次却是不避不让，伸手就要去抓那刀刃。
他毕竟朝廷命官，已然侪身两府，宋景壬心里制度仍在，此时不过作势一吓，哪里真敢伤他，忙绕开一步，就要骂将出声，余光一瞥，却是见得院门边上站着十余人，当前两个都是女子，正望向此处。
其中一人戴着半边帷帽，单梳一个垂髻，只简单插了根木簪，穿得也甚是寻常，不过一身素色裙子，披靛青褙子，可她只站在那一处，身旁一个身形高挑丫头半伸手护着，已是透出难掩贵气来。
那女子面容藏在层层罩纱之中，明明看不清脸，只看体态并露在外头纤细洁白柔夷，另有身形，便叫人止不住去认定帷帽下必定是个绝色佳人。
宋景壬本来怀疑是不是姓吕的寻了人来冒充公主，见得此人，心里止不住便有些发虚，虽还有狐疑，那问话在舌尖绕了两下，竟不敢直接问，生怕唐突，还要在脑子里想一回。
他话未出口，对面那女子已经开口问道：“若要强留宋准备一人，待要如何？若要一同强留那千余兄弟，又待如何？”
那声音不似评书、戏折上说的婉转如黄莺，并无多少娇媚柔细在其中，只仿佛山间清泉，清清潺潺，又似溪流入深潭，珠落玉盘。
宋景壬本来要问的话就被堵了回去，莫名生出几许尴尬来，甚至不会做声。
而那女子又做上前，再道：“道上流民甚多，我无得力人在手可用，实在不知所措，正要去做询问，不想却叫宋官人空等这许久，辛苦了。”
宋景壬只觉额头上汗涔涔的，又觉自己一路奔赶，实在狼狈，形容必定不整，姿仪更是不佳。
此时再做整理已是不及，他只忍不住拿胳膊去擦脸上汗，然而却忘了自己还着臂甲。
那冰冷铁片贴在头脸上，和着那道温柔声音，叫他实在手足无措起来，到底从无半点应对经验，连对方身份都不愿再做分毫质疑，半晌，只噎出一句：“不辛苦，不辛苦，本是下官应当的……”

第136章 口书
赵明枝一上前，门口拦着的镖师们即刻就往边上退让，另有人去开门，又有禁卫在前带路。
两队人马各司其职，各守其位，排列有度。
宋景壬训练官出身，本为内行，一下子就看出不对劲来。
面前两拨人，一边同样身着禁卫服色，行事、动作十分熟悉，不必再说，应当就是那参知政事吕贤章所说，留在此处守卫的禁卫兵。
而另一边护卫虽然没有着军服，进退间尽数循章循法，并不寻常。
大晋遴选兵士，先量身高，度其容貌人才，再看走跃，最佳者才能得入禁卫。
若是只管身高、相貌，那些个不知来历的护卫其实不如宋景壬手下禁军精锐，但再看众人行走、动作并配合，尤其整体风貌，却是用“远胜”一词来形容，都有些过轻了。
这一群护卫一看就身经百战，互相之间极为默契，所有动作不是奔着好看，而是奔着实用去的。
宋景壬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状，此时站在院门左侧，并没有排进队列那一个，马上就会将倒提在手中的长棍劈将过来，特地预留的距离，正好给他使棍。
而守着门那一个身高甚至不足五尺二，莫说进不得禁军，哪怕是地方厢军当中，也是要被裁汰的一等，但他用布绑缚的手臂并小腿，哪怕看不到里头皮肉，只观形状也尽显肌肉遒劲，更莫说整个人膘肥体壮，手上结了厚厚老茧，一双眼睛看向人时连情绪都少，即便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以他那体型，想要造一个死人堆，也不难。
以大晋如今家底，禁军都只能中看，不能作用了，除却西北军，哪里还能寻出这许多久经沙场的壮勇？
如果说宋景壬原本还将信将疑，觉得吕贤章是在诓骗自己，此刻见了赵明枝，再见这一众护卫，心里已经信了大半——那节度使裴雍哪怕没有亲来，至少也是真派了手下厉害精兵出来。
兵是真，那公主自然更真。
便是真公主，能支使得动裴节度也已经令人不敢置信，若是假的，又怎有可能。
回想自己方才搪塞之辞，也不晓得被公主听去多少，宋景壬一颗心微微吊了起来，也不敢啰嗦，只好老老实实跟在后头进了内院。
到得堂中，木香先安排护卫搬了小屏风挡在赵明枝面前，又差人去叫驿卒来送茶。
她一向同李氏镖局里头镖师熟稔，指派起人来不仅理直气壮之余，还随意得很，看在宋景壬眼中，心里无端端更添几分忐忑，还没来得及细细思量，前头木香已经吩咐妥了，当即上得前来，双手成托举状，看向宋景壬腰间，道：“请官人取了配剑。”
宋景壬扶着腰间长剑，本还迟疑，等抬头见得那屏风距离自己只有几步，其中镂空，透过空隙看去，公主此时头上帷帽虽然未脱，却已经手捧茶盏低头吃茶，隐约能见罩纱后精致轮廓，动作更是温雅动人。
来都来了，何必为了一刀一剑，叫一个弱女子受惊……
他稍顿一下，到底把配剑解开，递到木香手里，等伸手接过驿卒送来的茶，也不敢坐，却自站着向屏风后行了一礼，道：“下官来得匆忙，倒催得殿下仓促归来，不如且去休整片刻，俺……臣在此等候便是。”
赵明枝却是连寒暄也无，单刀直入便做问话，道：“宋官人请坐，却不知京城情形如何，竟教你等领兵至此？”
听得前半句话，宋景壬本来已经依言坐下，然而听到后半句问话，忙又站了起来，只半低头看着地面，也不知当要如何答话。
半晌，他才道：“钱都指听得消息，只说北面徐州破了，狄兵转眼就要南下，京师并无多少精兵，死守彼处，不仅徒劳，还全是送死，又说陛下人在蔡州，左近并无多少亲兵，便点数兵卒望南而行，要去护卫天子。”
“然后呢？”
“……漏夜赶路时，也不知怎的……”宋景壬含糊了一下，“钱都指出了事，人人以为狄兵打来，四下皆乱，便各自散了，下官在军中有些年资，那等不知去处的，便来跟着，多多少少竟凑了有千余人……”
赵明枝又道：“南下护卫天子，此为钱都指原本所想，眼下钱惟伍人既死，不知宋官人所想为何？”
宋景壬干咳两声。
赵明枝又道：“从前事情我且不管，今日只有一问——宋官人领着这千余人，欲要去往何处？是要再往蔡州护卫陛下么？”
宋景壬顿时语塞，支吾许久，道：“不如且行且看，倒也不是不可……”
赵明枝便道：“宋官人也觉得徐州已破，天子将逃，京师不能守卫么？”
宋景壬却是忙做摇头，道：“其余事情下官不晓得，京师却是可以一守的，若连京师也不守，一旦狄贼果真南下，我朝将无半点抵抗兵力……”
赵明枝道：“既如此，南下是为钱惟伍一人私心，并非朝廷军令，而今其人既死，宋官人也不必再做南行，不如掉头回守京师——不知如何？”
“这……”宋景壬为难道，“下官手下不过一二千兵，如何能守……”
赵明枝便道：“裴节度自会领兵当守，我也正做北上，会同守京城。”
虽早有预料，听到赵明枝亲口说出这样话语，宋景壬还是觉得太过不可思议，脱口问道：“殿下当真要亲去守城？”
赵明枝道：“难道不行？”
又道：“宋准备既然肯来此处同我面见，心中其实早已生了还归想法罢？”
“我听闻宋官人出自滁州，紧邻京师，京城若是有失，宋官人手中有兵，自然能走能逃，可乡中老人、故旧、亲友，难道俱能活命？”
“你收拢兵士多日，却仍在左近徘徊，便是不愿就此撂开手去，心中仍有乡邻百姓罢？”
宋景壬手握成拳，头虽还低着，眼眶却是不自觉红了。
赵明枝道：“那千余兵士肯与你同出，自然也能同进，若有不能的，只叫人来寻我，我手中还有些金银，使其分了，自回乡去便是——只若拿了我银钱，最后还去做盗匪，却不要怪我手狠了。”
说完，又半侧过身，取了纸笔，伏案片刻，不知写了什么，不一会，叫了声“木香”。
宋景壬就见到方才那高挑丫头取了桌面上一张纸，自屏风后绕行出来，将那纸递给自己。
他有些脸红，道：“俺识的字不多。”
然而低头一看，却发现那纸上并非骈四俪六，而是寻常口书。
其中以公主口吻，自述路遇一队千余人禁军，领兵者是为神武中军准备将宋景壬，正望北而行，欲要主动归回京师，其人曾被钱惟伍蒙骗，其实并无南逃想法，愿做将功折罪云云，眼下存亡之时，请天子酌情考量，从轻处置，令其戴罪立功云云。
信件最后，又盖了公主小印。
宋景壬拿着纸，茫然站立。
赵明枝转向一旁，问道：“若是宋官人觉得我言语做不得用，吕官人是为朝中参政，不如请他……”
宋景壬连忙摇头，复又急急点头，道：“不必……不必旁的参政……”
“殿下如此行事，又为俺如此考虑，若还不肯做信，那便再说不过去了……”

第137章 黄汤
宋景壬一松口，赵明枝便着人去问饭，等饭菜的当口，先用“义”一字做温言鼓舞，又以功名、利禄诱之。
她言语扎实，并无多少虚话，所有许诺都没有夸大，甚至说到最后，还把眼下蔡州形势简单剖析了一番，道：“朝中自有章法、制度在，以宋准备先前所为，虽非自愿，到底有些生碍，少不得要委屈一阵，但只要做了事，陛下不会使人心寒。”
又道：“我虽不是朝臣，却也长了心，也知宋官人先前为甚会做犹豫——必是担忧朝廷一旦喘过气来，要追究前事，秋后算账。”
宋景壬全未想到赵明枝居然把话说得这样直白，本还想要客套两句，想到自家后头兄弟，到底还是低了头，没有出声。
赵明枝又道：“其实如此想法的，又何止你一人？禁军数以万计，听来极多，可与西北兵比，犹不足道，裴节度尚且来援，宋准备不若先行再看，难道今日兄弟，便不是将来兄弟了？”
话里话外，一来暗示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朝廷要追究，必定拿裴雍当出头鸟来打，还轮不到禁军这一边；二来竟还看得那样开，又把造反表述得那样文雅义气。
如此言语，倒叫宋景壬无话可说起来。
此时正好饭菜准备妥当，自有驿卒搬了矮长几进来，给赵明枝并吕、宋两位客人各做分食。
三人各自落座，桌上不过三四道简单菜色，全都一样，只吕、宋二人面前多了薄酒，赵明枝桌前象征性摆了道屏风，桌上则是放了清茶。
“仓促之间，只得简薄几样吃食，然则与南逃流民、北面百姓相论，彼处却是求而不得。”
“今朝国难，上下自当群策群力，共克时艰，但将来若有举朝回京，收复失土那一日，我自将再做设宴，请二位官人上座。”
赵明枝举起手中茶盏，道：“沿途赶路，仅有少许水酒，我以茶代之，请两位共饮此杯，日后北上之时，还望彼此俱都以诚相待。”
说完，果然先做满饮。
宋景壬哪里还有二话，一口把酒吞了，而吕贤章也自饮尽。
等到饭毕，宋景壬便自言要回返点清手中人马，先做好说服之事，再来随驾，先告辞而去。
见他走了，一旁吕贤章几乎是立时翻了脸，道：“殿下，宋景壬此人性格温吞，极易为人影响，臣恐其人回得先前军中，被人几句撩拨，又做反复。”
又道：“不如下官随之而去，若有什么不妥，也能随机应变，遇得旁人质问，当为之释疑。”
赵明枝摇头道：“他既肯随你前来，其实已经在心中做了选，今次要是使人随之回返，尤其吕参政这样官职、身份，不仅无益，反显我心虚，何必如此。”
吕贤章稍作踟蹰，便道：“殿下所言虽不无道理，却太过大胆——便是不随宋景壬回返，也要多一眼去看，若其不仅反复，另还生出歹意，殿下千金之躯，岂不闻坐不垂堂之语？”
他先做劝诫，已是自行站了起来，道：“殿下一向以诚待人，不曾往坏处设想下臣，下官却心虚得很，今次正好公主仪仗还落后半日，不如下官先回去接应仪仗。”
“彼处同此处驿站相比，与那宋景壬辖下兵士驻扎之处隔得近上不少，若是察觉不对，还能使人前来送信，叫殿下多做准备，如此做法，如何？”
赵明枝自知其人好心，若不答应反生不好，只得应了。
一时吕、宋二人皆去，她一人独坐位上，看着下首那两张桌案上剩余酒菜，本来事情全数办妥，当是有些高兴才是，可不知为何，却是身心俱疲，半晌不想动弹。
也不知是不是吃了配的丸药，她这几日总是困顿得很，只是先前提醒吊胆，并不敢睡，眼下稍坐片刻后，也无力再外出，寻得人来分派了一番，才强撑起身，回得后厢当中倒头就睡。
而宋景壬怎样前来，便怎样带着人回去。
他手下驻扎地方距离此处不过两个多时辰路程，来时犹豫，走得极慢，回去时虽然心中还是忐忑，却跑得快了不止三分。
等到得营前，早有那排行老二的拜把兄弟出来相迎，见他身后跟的亲兵抬着一个眼熟箱子回来，冷哼一声，却是道：“还是我说的对吧？是不是并无什么公主，全是那姓吕的相公唬你过去，想要空手套白狼？”
宋景壬只做摇头，进得营中，问道：“老三呢？”
那老二道：“出去了，说是听闻前几日官道上有人劫掠，那傻子看不过眼，要去盯着——要我说，盯着有什么用？盯得这一段，难道还能盯着以后一路，不过早死晚死罢了。”
又道：“什么杂碎东西，流民也要抢，布袋里米都没有几粒的，看着眼前都是老弱，竟也下得了手……”
宋景壬没有接话，只叫人把大箱子放在营中空地上，安排人道：“去把老三喊回来。”
此时天色已经半黑，不多时，外头便有几骑飞奔回来，当先那人在帐外下了马，几步跑得进来，见结义大哥二哥都在空地站着，忙道：“什么事火急火燎的，把我催得回来？”
宋景壬见人都回来了，又见营中围了不少兄弟，也不使人散开，只当着众人面，令人把那箱子打开。
左右人都举了火把，箱笼一开，其中光彩熠熠，居然尽是金银财宝，看得围观者俱都眼红。
宋景壬自腰间抽出随身长剑，以剑尖指着那些个财宝，先对两个兄弟，又对一营弟兄道：“这一箱子都是从前钱都指手中东西，本在彭绛手中护着，他剩出一箱给俺，今日去那驿站见了公主，本要奉给她当个买路，却不想殿下却不肯收。”
“她也不嫌俺老宋没有脑子，空有一把蛮力，一心要守京城，邀俺相助。”
“俺想着此时要是南下，只这一二千兄弟，又不能真去护君，难道造反？反了是打狄贼还是不打？若是打，如何打得过，若是不打，难道不打狄贼，先打蔡州？我做不出那样不要祖宗，不要良心事情，既如此，不如听那殿下所说，一同回返京城。”
他才说到此处，满营全做躁动，一旁那老二更是愕然叫道：“大哥，你疯了罢？”
又道：“你只去见一回面，那公主是真是假还是两说，给你灌了什么黄汤，把你骗成这个样子？”
宋景壬无奈道：“俺虽脑子不好使，公主是真是假，还是辨得出来的……”

第138章 北上
那老二怒不择言道：“什么认得出来？你见过吗？还晓得自己脑子不好使？你什么身份，什么官位？平日里莫说皇亲，想要去吏部、兵部见个小官帮着运作都无人理会的，甚时还会辨认公主真假了？”
又道：“我不同意，今日真去了京城，将来怎的办？狄贼一来，赵家人都跑光了，又拿我们性命去填，挨过一次、两次就算了，老子命好才得活，还要挨第三次，你是不是傻？”
宋景壬只得把白日间赵明枝说话、行事学了一遍，又道：“公主都亲口那般说了，我愿再信她一回，况且还有京兆府来的裴雍裴节度同行，真要追究，先还轮不到我们，左右放心不下北边……”
老二安静了一会，却还是摇头道：“大哥，我信得过你，却信不过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公主，更信不过姓赵的。”
“你那眼睛本就是瞎的，不然当初怎么会去跟着钱惟伍，眼下他领着一干人逃，自己死得倒痛快，剩下我们左右为难的，今次你又要跟什么公主——你肯拿自己性命去赌，难道不把弟兄们性命当回事？”
又转头看向对面，问道：“老三，你怎的说？”
那老三一路赶回来，头脸汗津津的，听得被叫，先把外头半甲脱了，随手丢在地上，沉默一会，道：“二哥，你晓得我没你那个脑子，也没大哥那本事，你二人怎么说，我便怎的做。”
又道：“但我只一问，今日要是不跟姓赵的一边，还能跟谁一道？又能去做什么？难道当真落草为寇？我罗家没出过这种脏污门楣的。”
“便是大哥说的那个道理，也是那公主说的道理——滁州就在京师边上，此刻我们一走了之，家里怎的办？一干兄弟都是咱们一地出来的，本为同乡帮扶，看大哥义气，又为我们兄弟仗义，才跟着这一路，难道都没有爹娘姊弟？都没有故旧亲友？徐州没了，京城若也没了，老家才隔着多远？快马一日就能到大哥家里，再多跑半日就到我家了，喘口气功夫又到你家……”
他说这一通，边上那二哥越听面色越不好，沉着脸道：“你这话就是要跟着大哥降了？兄弟们性命怎的办？”
“怎能用什么‘降’字，咱们又没造反，先前不过因那钱惟武事，才脱队了，眼下自己回去便是。”那老三顿了顿，“况且我这一向在外头上冷眼看着，原本各地乱糟糟一片，眼下竟有西军去管，个个耀武扬威的，还吵吵嚷嚷出头去清肃官道，一说要北上徐州发援，二说要给公主仪仗护驾……”
他说到此处，把右脚往地上踩了踩，脱了靴子，先抖里头砂砾出来，又把靴子重新穿了，才道：“二哥，我看那个公主像是真的，她一个女子，又是那样身份，都要回京师去了，西北也来了人，我们还望南边躲，是不是有些不成样子……”
宋景壬也道：“未必真有算后账那一天，便是有，殿下所说也是个道理，难道大家今日兄弟，便不是将来兄弟了？逼到那个份上，难道那裴节度不恼……”
“你姓裴么？你手下才几丁人？那裴雍一个堂堂节度使，手下又是几多人？真有那一日，他不过退回西北，照样做他的土皇帝，享他的荣华富贵，你有一个‘京兆府’可去吗？有一个土皇帝能当么？难道要回滁州把衙门拆了，自家坐进去？”
宋景壬沉默几息，道：“虽如此，总不能看着贼子南下，把人全杀了罢？或许还没到蔡州来算账那一日，狄贼杀来，我却没杀过……”
“只我杀不杀得过不打紧，当兵不就卖命的，若能弄些名声回去，得点明面上拿得出手的赏赐，家里大妞二妞，我老娘能得活，我那浑家将来改嫁，也有些面子。”
那老二本来上来相迎，是接了宋景壬身上盔甲的，此时把那盔甲往地上一摔，发出一声“咣当”响，骂道：“你这话叫我听得憋闷，也叫弟兄们听得丧气！你若不是我大哥，我要骂你一句怂孬！”
宋景壬却不生气，只道：“眼下诸位兄弟都在，我晓得自家没甚本事，也没有那造反当头子的心，本就是个农家汉，进得军营不过混口饭吃，侥幸到了今日，捞得点小官，大家看得起我肯跟着走这一路……”
又慢慢道：“只我心中也惦记乡邻父母，今日跟着北上，本就没有想过能活着回来，诸位若肯同走，便再同我一回，若半途见那公主作为不对，自走自的，我绝无二话。”
再道：“要是眼下有不想同走的……”
他拿剑尖指着面前大箱笼，道：“里头金银，随各人自取一样走，各回各家，天自下雨，娘要嫁人，我不会啰嗦。”
说着又把头抬起，难得眯起眼睛，一个个把营中无数兄弟扫过去，道：“只自我营中出去的，虽是自找出路，却不能落草，若叫我晓得了，活着时会领兵来亲手杀了，便是死了，做鬼也要把人咬死！”
话已说完，营中安静异常，竟无人动作，也无人说话，便是那老二也老老实实的，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许久，才低声道：“什么杂碎才去落草，也不嫌丢人。”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自人群中走出一人，直向那箱笼，等靠得近了，想要伸手又不敢伸，畏畏缩缩看向宋景壬道：“将军，我家里还有老父老母，却不能去拼这个命了，委实不是信不过你们，只信不过那赵家人……”
一面说，又试探着靠近几步，借着一旁火光盯着箱笼里头金银宝物不舍得挪眼，才壮胆问道：“将军说不记恨，这话不作假罢？”
宋景壬把那剑尖偏开，道：“你选罢。”
那人松了口气，在箱笼里翻捡半日，最后还是摸出一块金饼来，抱在怀里，将原本长枪夹在右边腋下，又左右张望许久，见无人搭理，也无旁人跟着一拥而上，心中实在有些紧张，大着胆子又看一眼宋景壬，果然他拈剑站着，那眼睛只望着地面剑尖。
而那老二满脸不悦，盯着宋景壬。
至于老三，却自顾自去踩靴子，又脱腿上吊甲。
那人不敢多留，也不回营帐，唯恐迟则生事，转头就往营外走，才走出几步，却听后头一人叫道：“且住。”
他心中一惊，转头去看，出生的不是宋景壬，却是那二将军。
老二一脚踩在地面宋景壬甲胄上，张口道：“你只带金银，身上武器、衣服，却不能拿走。”
那人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夹着的长枪，又看向两臂臂甲，想到也许路上走不得多远，便会见得狄兵，便无狄兵，或许还有盗匪，哪怕寻常流民，人一多，自己单枪匹马的，如何打得过。
到时候那金饼护不住不说，也许人命都要搭进去。
他厚着脸皮道：“入营也有一年几个月，大家都是兄弟，哪里就少我这一杆枪了……”
“甭废话，兵器留下，你带着银钱走！”老二恼道。
那人顿时也恼了，骂骂咧咧看向宋景壬，道：“合着你们说话就是放屁！都说了随走，这也不给带，那也不给带，其实就是不给走是吧！”
又转头去看后头许多兵卒，道：“看清楚了，这便是你们宋将军！好大威风，有这能耐，怎的不去冲着蔡州那些个官爷使，不去冲着那公主使，反倒冲着自家兄弟使！”
再把那枪往身边地上一插，叫道：“我不信只我一人不想给赵家人卖命——我不是怕死，只是这样死，半点不值！”
“谁人同我一道走，跟着真兄弟挣一份大家业！”
他吵嚷半日，后头兵卒中倒是虽无人站出来，却也发出嗡嗡声，显然有人动摇。
宋景壬上前两步，道：“不是不叫你走，营中武器、盔甲、辎重，俱是朝廷发的，哪一样不是各乡各地百姓血汗，本要拿来杀敌的，你带走要挣家业，此时到哪里挣？若要去北面打狄贼，那你走什么，留在营中便是。”
那人哼了一声，道：“谁要打谁打，给赵家人打狄人，我是不肯的。”
宋景壬又问道：“那你要怎的？你难道要落草？”
那人一时沉默。
宋景壬道：“你若要做盗匪，此处距离滁州近得很，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劫到自家兄弟家人亲故头上，此处谁人能容你？”
这话一说，一营人都躁动起来。
那人忙道：“哪个说我要做盗匪！”
老二冷嗤一声，道：“不杀狄贼，不做盗匪，你还能怎的？挣什么大家业？难道回乡种地？”
那人道：“大晋这样多州县，那么大地方，哪里落不得脚？将军若要做大事，我便跟着做，我只不服气蔡州，凭什么把我们当虫蚁踩！将军若不做大事，我便自家和着其余兄弟做！”
又喝道：“谁人愿来同我做事！”
营中无人应话，甚至连咳嗽声音也无。
到得此时，那人心中早已慌张，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看向早前同自己说好的几人，叫他们名字，先道：“老刘！”
一人往后缩进人群中。
那人又寻叫道：“陈大！”
没人理他。
等再喊几人，尽皆安静，毫无回应。
到得此时，他哪里不知先前共事人反了水，却也只能梗着脖子道：“我自在营外等着，看谁人要来一道同行。”
说完再次要走。
这回连身都没来得及转，就被老三提了一旁长枪，把他拦住，又拿枪点了点护臂，道：“东西脱了。”
“你干脆叫我光着走出去，冻死得了！这就是宋将军对待弟兄样子！”那人骂道。
说完，竟不脱臂甲，反而回身用枪尖指着宋景壬，道：“怎的，难道你还想灭口？恰才话刚说完，要是放的屁，屁味也还没散完，这不算数了？”
宋景壬道：“我再问一句，你真不服朝廷，有心要反？”
那人把长枪攥得死紧，用力将枪尖抬得高了，阴测测道：“将军都跟着钱都指往南走了，难道不知道他意思？从前都肯，眼下还来同我说这个？这戏演得是不是过了？”
他张口还要再喊，听得后头一阵风声，却是眼睛一瞪，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难以站稳，欲要回头，那脖子宛如生了锈，好容易半转，就见一根长枪扎在自己后背上。
枪尖虽不至于穿胸，其人整个胸腔却是痛得难以描述，喉咙里还返上一股腥甜，想要说话，一张口，才说了一个“你”字，血就往嘴角争先恐后涌了出去。
而手握枪尾另一头的老三才将手放开，对面宋景壬已经捏了长剑过来，一剑插进那人喉咙，痛快将其性命结果。
宋景壬长剑才插透，趁着地面那人还有半口气，口中又做解释，道：“要是你一心要反，就是反贼，我眼下是兵，官兵难道不杀贼，任你跑了？”
等伸手去探了地面人鼻息，确认已经死透，才叫人过来收拾尸首，再把手中长剑归鞘，又抬头同营中人道：“今次还是那句话，若要回乡，若要自寻出路，只要不反，不做盗匪，自拿钱走了便是。”
说完，也不理会那一箱金银放在营中空地处，自转身回营帐去了。
次日一早再出来，那箱笼里头东西一样不少，也不知是被他吓得不敢动作还是怎的。
而宋景壬点数兵士，拔营而起，径直往北寻公主所在驿站而去，沿途果然见得许多西北军浩浩荡荡、兴师动众，拉着公主仪仗大旗。
而不少百姓只做路边站着，先见西军，又见公主仪仗，也不再往南走，有些慢慢缀在仪仗后头回身向北。
他还未到驿站，半路便被一队人来相迎，当头那个拿了公主书信，叫他一众兵士扬了禁军旗帜，跟在公主车驾后，大张声势一同北上。
一时官道上人马络绎不绝，尤其西北军、禁军全是骑兵，马蹄踏地，把道上雪都踩得全化了，一前一后数千人簇拥公主仪仗，实在威风凛凛，竟有几分盛时气象。

第139章 开道
出发地距离京师并不远，日行夜歇，哪怕走得慢些，不过两日功夫就到了郊外。
赵明枝坐在马车内，隔门听得外头马蹄声、车轮声不绝，尤其仪仗所配的鼓吹声震耳欲聋。
虽然今次北上本就是要一路张扬，声势越大越好，但被吵闹声扰了两日，再有棉絮塞着耳朵，她的心脏、脉搏还是跟着那鼓吹节奏一齐跳得难受，两边太阳穴更是隐隐胀痛。
眼见城墙就在前方，北面金明池，右面琼林苑，虽不到春时踏青之际，道路两旁也只剩从前留下的零星彩棚、木棚，此时却是早已挤满了人，粗粗一看，何止成千上万。
木香本来半身探出车厢外，乍眼一眼，被外边人头攒动吓得心惊，不自觉抽回身子，转头道：“殿下，人群集聚太多，不若把窗掩了，叫他们行得快些，其余事情进城再说？”
赵明枝摇头道：“正要走得慢，给人把我看清才好。”
她此时面上布帛也不再遮，只有一层极浅纱幕隔着，哪怕离得甚远，也能把相貌看个三分清，虽没多少涂脂抹粉，却也梳髻簪发，面有珠钿，头戴珠冠。
那头冠上由大小珍珠串编而成，呈卷云、花草图案，色泽柔润，与画得稍浓双眉极为相衬。
而身上穿着，更是大品礼服，长长裙摆拖曳于车厢地面，上头绣着间云纹，裙边又纹甚是华丽大花，肩有霞帔，两边上滚着小珠串。
眼下三日早过，赵明枝服药洗面，原本容颜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蔡州仪仗来得匆忙，不便点带足够宫人，幸而眼下虽无人帮着细致妆容，却有郑重服饰。
她本来容貌极盛，衣冠一正，又有公主礼服，端坐于车厢当中，外有仪仗壮势，哪里还需什么妆容作为打点。
木香靠于车厢角落，抬头去看赵明枝相貌，虽薄纱障面，只觉犹如真正字面薄雾看花，更添三分娇艳欲滴，简直令她目眩神驰，一时早忘了外头人群、吵闹，并自身所在。
仪仗一路前行，两边路人动静一路变小，因那车厢门窗俱是洞开，当中一览无余，人人仰头去看车厢中公主，间或有不懂事小儿哭闹声，路人忍不住的咳嗽声，但那声响被鼓吹声压得下去。
等车厢走过了，后头又是整肃西军，而后禁卫，人人腰下跨马，手中持长枪，身着全甲，上戴头盔，扬旗时整齐划一，前行时杀气腾腾。
路边围的人中终于有个忍不住低声道：“那真是当今公主么？有谁从前见过的？”
半晌，才有人回道：“天晓得，今上才登基几天，天子亲来了，京中都无几个认识的，更别提什么公主了。”
又叹一口气，道：“管他真公主假公主，左右有禁军同西军来了，若是狄贼破了徐州，又要来打京城，总归能多守几日——不为旁的，有个姓赵的在，总不至于同那钱惟伍一样撂下就跑罢？”
“你又知道了？若是个假公主，只为把你我哄了留在此处帮着守城，拖延时日，叫天子在蔡州得空望南跑……”
“哪里真能这么不要脸了？”
“赵家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在夏州那一个做的什么，你难道没有见过？城中多少妻离子散的，难道不是这一家人负我们？”
一时人人沉默。
许久，有个老人道：“若是怕，那便先望南逃吧，这一二月京中十家空了五六家，谁人不惜命？管他真的假的，先跑了总归不会错。”
然而这话一出，却无人附和，过了好一会，才听得有个四五十岁小贩抱怨道：“说得倒轻巧，我倒是想跑，好容易有个落脚之处，又有营生，兜里都无几个钱，难道不用吃饭？跑到一半，狄人没打来，我自先饿死了。”
又有人道：“就算不知真假，有个公主模样人来了，总归多点盼头吧？这样架势，看着像是真要打……”
“真要打就不是什么公主来了，怎的陛下不亲来？”有人哼道，“陛下敢来，我便真信了，他亲上阵去督战，我豁出去这条老命也卖给他，只他敢么？！”
有人便笑他道：“苏老九，狄贼什么势头，真来了你头一个跑的，别在这胡吹了，回去煮你的羊羹罢！”
苏老九便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老子说真的！”
无人理他，只各自哂笑。
但不管嘴上怎么说，众人今日见得南面有公主来，还是当今天子唯一姐姐，又带着无数望不到尾巴骑兵精锐，还是叫这许多围观者生了一二分微弱希望来。
“早间来的那个谁人见到了？穿着甲胄的，听闻是节度使裴雍，他可是统管熙秦、庆原路、鄜延几路，不知多少年没有来京了，今次竟能把人召过来，总归说明几分真罢？”
“你哪里晓得那是真节度？”
“节度是假的，这些兵总是真的了罢？你我在京城活了多少年，何时见过这样一看就能打的精锐？”
“真打了再说罢，从前禁卫看着不是也挺厉害？人还没来，早跑光了！”
“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怕没仗打，等贼人来了，揍不死你我！”
一干人等在此处说着闲话，苦中作乐，等到再看不到仪仗最后旗帜，路上只有成队成列骑兵，才有个不知哪里冒出来小小声音道：“虽不知真假，又隔得远……今日这公主，生得实在好看。”
那人说得有些胆怯，说完之后，只以为会被人耻笑。
然而话一出口，却无人反驳，过了半晌，才听得一人应道：“离得那样远，又隔着层纱，其实看不太清楚……”
不久，再有人道：“若能离得近些就好了。”
道旁顿时响起此起彼伏附和声、叹息声。
而此时城门早已大开，公主仪仗中霓旌彩屏先行而进，按着原本安排的那般逐渐放缓速度。
当头之处，吕贤章早换了一身绯色朝服，头戴五梁冠，腰缠玉带、配金鱼袋，身骑高头骏马，领着一队人扬旗在前。
一路都有兵卒在道旁护卫，街道两旁人群比起城外丝毫不遑多让。
京师百姓百万之众，虽逃散近半，一旦聚拢，依旧比肩继踵，虽无几个人对车厢内赵姓人有多少信任，更无多少期待，只当做稀罕物什做个旁观。
赵明枝本也没有指望自己一来，便能做什么扭转，她只端正坐着，一路看着路边百姓，注视那些或警惕或生疏表情。
自城外进来，为了给京师民众看个清楚，仪仗又长，走得自然极慢，足足花了两三个时辰才越过浚仪桥坊，眼看面前就是潘楼街，将要转进宣德门，门外、道旁，甚至近处酒楼上上下下，围得满满当当全是人。
此处本就是京师最为繁华地段，毗邻大内，从前寸土寸金，被狄贼抢掠过一回，再度修葺，虽只有从前半数热闹，依旧十分繁盛。
赵明枝端坐一日，肩背、腿脚早已发麻，被这不知多少人远远近近，从上到下盯着，更是不能动弹。
她挺直背脊，直视前方，只等着马车进入大内，然而不知怎的，鼓吹声骤停，而前方仪仗自当中往两旁让开。
声乐一停，周围人也随之安静，所有人跟着仪仗分开方向看去，只见宣德门下，一骑人马在众目睽睽之中奔驰而来。
那人穿过公主仪仗，直奔赵明枝所在马车前方，翻身下马，扔了缰绳给一旁侍卫，径直走来。
来人并不往车厢内看，只对着赵明枝方向行了一礼，淡淡道：“臣来为殿下开道。”
而车夫愣了一下，见得来人，却是老实跳下马车，口中敬称一句“节度”，在对方授意下，将手里缰绳呈递过去。
来者正是裴雍。
他接过缰绳，又接马鞭，也不管周围人奇异惊疑目光，一跃而上马车，扬鞭而起，等前头仪仗动了，才在无数人簇拥下驱使马车驶入厚重大门之中。

第140章 大内
片刻前的潘楼街上，宋景壬早得了安排去开仪仗，本领着三百兵马走在霓旌彩屏其后，才到宣德门下，进到前方为自己划归的位置，还未停稳，便见不远处站着一人，模样熟悉极了。
他只以为自己看差了，把一双眼睛瞪得铜铃大，然而离得越近，看得越清，人却更是茫然，等两边相距只有七八步，对方高高抬起脸上的鼻孔都要怼到面前了，终于忍不住叫道：“彭绛？？”
那人看他一眼，却并无多少惊讶之色，只回道：“原来今日是宋准备举旗。”
口中说着，其人上前几步将他引到一旁，一并擎着那旌旗。
宋景壬一肚子疑惑，也只先问出一句道：“你怎的会在此处？不是朝东南去了吗？”
那唤作彭绛的将领神色倒是一派安然，仿佛已经认了命，只道：“半路遇得裴节度，他问我什么打算，我便跟着回来了。”
宋景壬实在太过惊讶：“他只问你一句，你便来了？难道没有旁的话说？”
彭绛苦笑道：“西北什么兵，你我手下什么兵，不老实跟着来，难道真要打，你以为打得过？”
宋景壬一时无语。
彭绛叹道：“况且你我本就是官兵，从前不过为钱惟伍拿蔡州矫诏诓骗，后头不得已才南行，眼下公主殿下既来，不走正道，难道要落为草寇？”
宋景壬人都愣了，下意识重复了一声，道：“矫诏？什么矫诏？”
他话一出口，就感觉到身后有人拿胳膊冲着自己老腰用力撞了一下，等一回头，便见跟着的老二使劲拿一双牛眼向自己使眼色。
宋景壬还未知道怎么说话，那老二已经附和道：“彭副将说得极是，若非那钱惟伍令人假造了蔡州诏书来做哄骗，我兄弟几人又怎会跟着往南跑，至于那千余弟兄，更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更遑论彭副将了！”
彭绛顿时点头如捣蒜，道：“正是！”
又道：“你们几兄弟滁州人，我生在宣州，老家都在左近，同乡同邻的，哪里当真能一走了之？只可恨那钱惟伍！”
老二接道：“此人临阵脱逃，竟还敢矫诏，把我们全数都坑惨了！合该被千刀万剐，倒叫他死得便宜！”
两人一个起头，一个接话，一唱一和，当着周围各色手下的面，施施然演完一场好戏，把罪责全数推到已经死得不能再透的钱惟伍身上，又将各自洗得干净，等戏唱完了，彼此都还有些心有戚戚焉。
唯有那宋景壬懵懂而立，看着自己二弟同那裨将彭绛一来一往的，好似已经摸到其中关窍，可要他再分说清楚，又还差那么一层纱纸不晓得当要如何捅破。
惺惺相惜完，趁着此处正在宣德门下，公主车驾未入，又有高墙挡着，无人能窥视进来，老二不免问道：“我们兄弟一路随公主仪仗北上，却未有机会见得那裴节度，只久闻其名，却不知他是个怎样人物——彭副将……”
彭绛知道两边都在一条船上，并无隐瞒意思，正色道：“节度高义，其人胸中丘壑非我等能想，对他狄人知之甚深，又勇武无双……”
他还在夸着，其言诚恳，同方才一团热闹花架子不同，俨然出自肺腑。
只三人正说话，忽然察觉前方动静不对，那鼓吹声本来绵延不断，竟然顿歇，四下安静异常。
彭绛立时闭嘴，同着宋景壬等人并一众兵卒一齐引颈向前，只远远见得一人单骑奔向公主车辇，先下马，欠身行礼之后又做上车。
此时正当日落，虽看不清那驱车男子形容，只其人全身着甲，那甲胄显然有人日常擦护，精钢菱片在暮色昏黄中闪闪发光，更兼其人身形笔挺，行礼时动作犹如尺量，分毫不差，恭敬异常，而上马之后挥手扬鞭，却又肆意得很。
等那车辇走得近了，其人面孔终于得见。
宋景壬先看他相貌，只觉俊美无匹，半点不像马夫，等再想仔细瞄上几眼，却被对方冷冽双眸扫过，那眼神其实并无多少刻意情绪在，不知为何，压迫感却强得吓人，叫他下意识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直到马车到了眼前，他实在难忍，抬头再看，却正与一丈之外大敞车厢木窗内女子双目相对。
那一双杏眸实在太过漂亮清澈，面上虽有薄纱，纱罩其实极轻透，能隐隐约约猜看当中五官。
宋景壬下意识张口，无声叫了“殿下”，而对面人显然已经将他认出，亦做含笑点头。
她一笑，便如春山初霁，春雪初融，虽半遮面，但眼睛本来清透，又兼皮肤极白，此时更为生动，把头上、身上所有珠翠首饰美玉华服全数压了下去，又被那夕阳光照漫洒，简直发光似的，叫人只会看着发怔。
车辇一来，宣德门下本就安静，见得辇中人，更是静得落针可闻。
车马速度其实极快，几乎转眼就进得大内，留下一干人等各自站立。
许久，彭绛才喃喃问道：“那便是当今公主么？她今次亲自跑来，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果真要舍命守京城？”
宋景壬脑中顿时响起半路上所闻，道：“殿下说要亲守京师，若有机会，还要与我等一道挥师北上……”
彭绛听得一愣，半晌，也不知是不是被方才那笑容所感，再想到这一位公主不同去往夏州那些皇亲宗室，平日里不是在大内焚香烹茶，赏月观花，便是在外吃喝玩乐。
这两三月间，他虽未跟着一并南下，却也听得旁人转述，知道新帝长姐其实做了不少事情，此时竟有些下不去嘴嘲笑，只好道：“倒是其心可嘉，只狄人哪里那样好打，再有美貌也不能全得用……”
宋景壬不等他说完，便问道：“方才赶车那个，彭副将可知他是个什么来历？”
彭绛道：“那便是裴节度。”
他话一出口，又想起方才场面，表情、语气都变得奇怪起来：“方才便是裴节度亲为公主驱车开路……”
***
马车驶进大内，终于将外头所有人视线全数隔绝。
赵明枝端坐一日，腰腿俱酸，见那车辇一路朝前，越过紫宸殿，左行右绕，竟是到得太上皇从前闲来看书的睿思殿外才自停下。
而在前驾车的裴雍此时下马，立于马车一旁，却是将右臂抬起，供她下车时扶靠，又抬眸定睛看她。

第141章 操心
赵明枝又累又疲，见车停下，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三分，不自觉已经拿手去搭。
等触到掌心寒沁沁，原是裴雍臂上精钢袖褠，她才恍然回神，还未下车，只稍垂眸，便与对面人几乎平视，望进那一双眼眸。
其中眸光沉沉，情绪难辨。
左右前后不是宫人，就是随从，她本有许多话，俱不便说，此时顶着原本面貌，反生从来未有拘束，又莫名局促，良久，嘴唇微动，才用细微声音唤一句“二哥”。
裴雍扶她下来便自垂手，听得这一句，面上神色未变，只微微侧身，仿佛要面向前方带路，可才走几步，就趁着无人留意时偏转回头，轻声交代道：“你先歇息，得空再叫我来。”
他送得赵明枝至此，眼看要到殿门口，才转身挪步，目送人进了殿，领着一干手下向外退。
这一退正与带着太常寺礼官并若干侍卫、宫女进门的吕贤章相面而行。
吕贤章见得裴雍一副就要出门模样，脸上顿时浮现放松神色，连忙原地站定，又做施礼问好。
而裴雍回了一礼，也不多说，自先大步走了。
一旁同行的礼官待人走远了，不免吁出一口气，又不自觉去擦头上汗水。
吕贤章看他动作同表情，问道：“怎么，不过打个照面而已，裴节度就这般吓人？”
那礼官尴尬道：“本来同朝为官，不当如此才是，只节度套甲着盔，像是才从战场下来样子，锋芒毕露得很，下官一时未有防备……”
吕贤章嫌此人气短，不再同他废话，眼见睿思殿殿门大敞，赵明枝已居于其中，当即轻轻咳嗽一声，示意对方跟上，当先跨阶而入。
赵明枝听得宫人通传，又见得这一行人进殿，早把先前儿女心思按下，开口使人看座。
那礼官自报家门之后，却不肯坐，只上前行礼赔罪道：“因狄兵纵火掳掠，太上皇又早去夏州，陛下更在蔡州，此处无人看守，更难修葺，下官仓促得了诏书，本想收拾后头宫殿以供公主安住，只寻来找去，虽此处也残破不堪，却也只有此处稍能入眼……”
睿思殿本只是闲来看书之所，不是什么大殿，里头只有些纸木本册在。
从前狄兵进宫抢夺，自然朝着金银珠宝而去，至于这后头宫殿，因无贵重物什，那群匪兵只在外放了把火便跑了，虽烧了半库藏书，幸而中间有重石间隔，倒是将主体框架留了下来。
赵明枝听这礼官解释来龙去脉，自然不会多做责怪。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朝廷南逃，随驾从官也好，京中留守官员也罢，大多连俸禄都难得按时足量发放，不少兵卒军饷也做拖欠，又哪里有银钱来修葺大内。
更何况即便有些剩银，维持衙门运转都难够，无数刀刃等着去用，相比起来，她已有地方落脚，哪里还能挑剔许多。
赵明枝少不得先做道谢，又温言安抚几句，再问些京师近日情形。
那礼官虽有些诚惶诚恐模样，人倒也老实，问什么说什么，提到京城形势，因对的是公主，并非什么奢遮权臣，就多了几分随意。
他只简单说了几句，便叹道：“城中人口一日少过一日，先前雪大还罢，眼下风雪一停，日日都有无数人一早排在城门处等着出城往北……”
“自张副帅忽然病逝，城中上下人人忧心，本已经乱得不行，又兼四处北面流民徘徊，每日打架斗殴、偷盗抢掠者数不胜数，半月前忽起大风雪，压垮了城西流民棚，死伤无数，也无人无地收尸，只好草草拿雪埋了……”
眼见这礼官越说越不像，吕贤章连忙重重咳嗽一声，道：“怎的忽然在此处危言耸听！眼下殿下亲至，自能稳定人心，人心一稳，那些个难题自然迎刃而解……”
又道：“你难道不见今日城中人人聚集观看场面？这样人心向背……”
赵明枝只得道：“京师困顿之境，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许多难处亟待解决，我其实并无多少用处，此刻参政既至，又有裴节度在，正是群策群力，各施所长之时，当使一城上下各安其职，各守其责才是。”
再道：“虽知参政好意，只我朝情形，而今景况，已然无须遮掩，现下也好，将来也罢，还请放胆直言，莫做半点粉饰才好。”
吕贤章被这一番敲打，本来没有什么，只因开口的是赵明枝，却叫他面上微微发红，一时有些窘迫，只好应是。
他站在原地，又不愿走，只拿些能说的话来说。
譬如自家在过来路上早已有了想法，因张副帅病得突然，走得也突然，朝中着他权知京都府，这差事本来大小事项繁多，捉盗、巡凶、刑名、赈灾、管税、点户等等，千头万绪。
吕贤章便一样一样将自己近日打算和盘托出，计划要做什么，做成什么样子，哪样在前，哪样在后，为什么会这样计划。
他其实并没有几句闲话，然而实在事情太多，又见赵明枝听得认真，时不时还发一二句问，当即越发来劲，不免滔滔不绝。
而一旁那礼官位卑言轻，哪里敢做提点，只能安静旁听。
直到外头天色尽黑，吕贤章手边茶水添过两回，被那轮回之水憋得人有急意，才猛地回悟，忙做告辞。
赵明枝奔波一日，虽只坐着，因一直提着心，其实早已身心俱疲，只吕贤章所言确实是她正关心的，只能强打精神去听，此时自然不会再留，便道：“辛苦两位官人甚久，本有心备饭，只是今日初到，忙乱得很……”
着宫人把那两个送走了。
吕贤章过了那一阵子兴奋表现，一出睿思殿，整个人便困顿起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涩眼睛。
因天色早黑，后廷全无几个人去住，更是漆黑一片，四下荒凉，连路也乱糟糟的，好容易看到外头星火一片，几乎是刚跨出宫门，就听见后头落锁声响。
吕贤章后知后觉，急忙问一旁随行人道：“殿下回得赶，宫中谁人今夜轮值？可有安排妥当？”
那人一愣，犹豫道：“按理当是禁卫来轮……”
倒是一旁那礼官知道得多些，道：“下官听了一耳朵，好似是混了西面厢军并禁军，一同轮值，由裴节度亲领……”
又道：“都说西北独得很，眼下来看，明明全不是那样——那裴节度看着虽冷，倒十分忠心，今日白天那样恭敬还能说是做给旁人看，夜晚也这般亲力亲为，若非忠良，怎能如此卖命？”
他还待要夸，借着前方随从手中灯笼光照，看见一旁那吕参政蓦地竟转头去看紧锁宫门，脸色变得极是难看，莫名不敢再说，心中却是嘀咕起来。
——这吕官人年龄不大，资历也寻常，运气倒是不错，攀爬得实在快。
只他一个外官，怎的那样关心宫中事情。
有那裴节度守着，安全得很，谁人能越得过去？
简直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第142章 歇息
赵明枝着人送走吕贤章等人，才有空稍作歇息。
木香早同一干宫人把睿思殿前后巡看了一圈，此时回来道：“不如还是让人将此处稍作修葺，除却正殿，我看后头房舍窗墙屋顶全漏了风，这会又不是夏天，不下雨时候还能拿个帐子挡蚊虫，冬日里寒风冻雪的，殿下如何能住？”
太上皇北上之后，宫人们或被掳走，或自逃走，本来就散了个精光，大内又遭洗劫毁烧，无人得那闲工夫管顾，烂置这几个月，根本不能入眼。
赵明枝闻言跟去看了，果然一塌糊涂，便道：“今日时辰太晚，大家将就一夜，明日再细选出几间来，把屋顶、门墙处稍作遮挡，对付过去这几天再说。”
又道：“两边偏殿原是太上皇自家用的，应当都有地龙，问问宫中还有无柴禾，把那地龙烧起来，大家凑在一处睡了，不要冻着。”
木香只好应了，等转出门，就见外头一间破房子里七八名宫女围在一处，个个愁容满面。
她走近一听，正好听得其中一人道：“叫殿下住这样地方，我等毫无用处，只会干瞪眼，若给墨香晓得了，怕是把我们耳朵都要骂聋……”
另有人道：“可这会子手上一样东西都没有，便有，你我也不是木工瓦工，哪里晓得怎的弄？”
“只能干等，看京都府衙是个什么安排了。”
“如何能干等？咱们倒能忍一忍，怎好让殿下在这生霉生灰地方忍？冷风嗖嗖，若是半夜下雪，那上梁一个不稳……”
“呸，别在这里乌鸦嘴！”
“不如这样，等明日天亮了就把殿中情况盘整一遍，看有哪里要打点的，实在无人有空来理，我们好歹自家动手，砌墙上梁不行，爬个梯子去搭个瓦总不至于不能吧？”
一群人顿时七嘴八舌起来，个个出主意，这个说整这里，那个说要收拾那里。
对这群蔡州来的宫人，木香原本并未怎么放在心上，只以为是些弱不禁风小丫头，平素杀只鸡都不敢，其余粗活更是不行，不想眼下听闻众人说话，一路辛苦到来，条件又这般恶劣，连个像样的睡觉之处都没有，却无一人生出抱怨，反而人人献计出力，十分忠心。
她不禁大为改观，又生自省，只觉得自家先入为主太甚，又过于傲慢，倒显丢人。
木香重重往地上踩了几下，走出声音来，众人闻声都回头来看，一时神色各异。
“殿下叫我来传话，说是问问宫中有无柴禾，若有，把偏殿地龙烧了，今晚大家先挤着睡，其余事情明日再说。”
她传过话，迟疑一下，又道：“我自有些想法，来同诸位商量几句——殿下想要人先收拾处后头屋舍给咱们住了，再修偏殿，可这里破败得厉害，正殿偏殿也只得个面光，其实不好住人。”
“我在西军中有些熟人，也在京中认识几处铺子，能出人，又能出物，不如请众位明日把这内苑走一走，给殿下寻个住处出来，再拿去问，若殿下点了头，也不用等京都府衙抽空反应，明天后天就能先修起来……”
听得赵明枝要先修给宫人住的后殿，把自己住的放在后头，屋中不少宫人动容，有些聪明的虽知这是收买人心做法，只能做出这样动作，又想到这一处，便把心卖了又怎的了。
至于单纯些的，更是感动不已。
有了话题，屋中便热闹起来，众人纷纷回话，无一个不答应。
有人便壮着胆子问木香道：“你识得西军里头什么人么？京兆府是个什么意思，只来应个卯还是怎的？”
得人起了头，其余人也接了起来：“那裴节度虽是生得俊美，人却不大好接近，脸上都少有笑容，看着冷冰冰的，咱们在宫中行事是不是最好谨慎小心些，不要招他厌烦，免得给殿下惹祸。”
也有人道：“你什么眼睛，他今日都亲为殿下驱车了，光天化日，大庭广众的，难道还不能说明？”
“就怕当面一套，心里另一套。”
木香待她们说得差不多了，才道：“这样寒冬，节度自京兆府领兵来护殿下来京，什么意思你们看不出来么？自然一片忠心，别无他想。”
又道：“其余事情我们管不着，只能叫殿下吃住好些——先前听得你们说殿下瘦了不少，真的假的？”
“自然真的！从前只刚刚好，到蔡州时便太瘦了，眼下那腰比起在蔡州时还小三指，真不知当如何是好！”
“依我说，其余东西暂放一边，厨舍不能再拖，至少得把人喂养起来！”
一提这个，众人再无半点生疏，各自插话，片刻后，大家已经同木香姐妹相称。
等木香出门后，诸人才逐渐安静下来，不一会，当中一人就小声问道：“这木香半路不知哪里插进来，能不能信的？”
“我也怕她来历不明，先前问了殿下，殿下说都是自家人，叫不必忧心。”
“原还以为她不怎么爱搭理人，现在来看，倒也未必，其实蛮好说话的，人也能干——若她不是夸下海口，真能把这睿思殿给修个七七八八，我就服气。”
“可惜咱们里头没个领头的主心骨，几位嬷嬷留在藩地来不了不说，若是墨香在此处，或有玉霜，就不至于心里七上八下的，只按分派干活就算了，眼下倒好，连个殿下睡觉地方都解决不了。”
众人聊了几句，实在也各自累得不行，寻了柴禾回来烧了地龙便自洗漱睡下。
赵明枝却不知道后头这许多人为了自己食住操着心。
她心中其实早有不少计划，今日听了吕贤章一番分说，那念头愈发清晰，便想要寻裴雍来商量。
只眼下自己在宫中，裴雍却在宫外，多半自有宅邸，忙累多日，已经睡下才是正常，况且便是没有休息，也不能半夜召见，只能暂时将此事放下。
明明好不容易平安到了京师，应当放下心来，能得安睡才是。
然则也不知是听了那礼官先前所言，想到城西才塌的流民棚并满城乱象，还是得知吕贤章许多设想，虽然听起来细致，若想要做，并非容易，或是两者都尽有，她竟是翻来覆去，半夜才睡着。

第143章 纸笔
翌日，天刚蒙蒙亮，赵明枝就醒来了。
她稍一动弹，一旁值夜的木香听得动静，也跟着爬了起来。
本以为隔间宫人自蔡州日夜兼程赶路，都累得不行，多半睡得正香，谁知二人一出门，外头大殿并后边偏殿灯火通明，竟是燃了许多火把。
再往殿中看，角落里桌椅与床拼在一处，宫人们有躺有卧，有倚有靠的，甚至还有人在门背守着打瞌睡。
木香才把门一推，守着的那人便同受惊兔子似的，猛地弹坐起来。
赵明枝指着角落桌床处，惊讶问道：“怎么睡成这样？”
夜晚既然烧了地龙，便能拿些被褥铺在地上，虽简陋些，哪里不比睡这样凹凸不平拼凑的“床”舒服。
那宫人交代道：“因烧了地龙，屋子里头一暖，又有点吃食在，夜间不知从哪里跑了许多老鼠来，险些把人咬了，大家不敢再睡地面……”
赵明枝一时沉默。
从前的大晋中枢、天家之所，竟有一日连人都不能安住。
然则再仔细一想，又觉得理应如此。
宫中空置太久，或许在那些老鼠看来，自己这群人才是抢占它们领地的恶客。
听得说已经安排好人去找对付那群鼠类，赵明枝便放了心，她安抚过宫人，收拾妥当，等宫门一开，就带木香并若干护卫，轻车简从出了宫，自西华门沿着梁门大街，至于万胜门，绕城而行。
一绕就绕到午间饭时。
她也不着急回大内，因知自己从前多数时间都在藩地，对京中情况并不了解，眼见日上中天，便转头去问领路那人道：“一向听闻京城繁盛，却不晓得从前热闹地方在何处，眼下是否生了变动，又变为哪一处了？”
带路的道：“并无什么变动，只都不怎的热闹了。”
又道：“京师分内外，往日内城里条条街巷都热闹得很，外城除却靠近城门处人口少些，其余地方也各有各的热闹，往东有曹门大街，上头大瓦子小瓦子连成一片，日夜笙歌不停，还有牛行街，往西有州西瓦子，又有金梁桥街、梁门大街，再往外，出了城还有金明池，都是赏乐游玩的好去处……”
他数了一阵，说起从前繁华，吃喝玩乐，当真是眉飞色舞，然而说到后头，声音却渐渐落了下去，道：“眼下京中人口少了半数，豪门望族都跟着去了蔡州，带着许多生意买卖人也一同走了，大瓦子里头撑台脚的早散了个干净，只有三脚猫几只，平日里唱戏都喘不上气，先前以为徐州要……”
仿佛意识到自己话音不对，那人忙咳嗽一声，遮掩道：“殿下若想用膳，不如去潘楼街，彼处离大内也近，吃了饭回去也便宜。”
赵明枝摇头道：“吃了饭暂不回去，下午要往城西走，沿途可有什么能吃的？”
对方问道：“殿下是打算去金明池么？”
“不，是去看流民棚。”赵明枝直接道。
对面人的脸色立刻就变了，道：“好叫殿下知晓，流民棚才塌了没几日，乱糟糟的，那些个尸首都只好匆匆就地掩埋，大家躲都来不及，怎的还往那一处跑？”
“我只远远看看，不做靠近，劳你带路便是。”
那人只好应了，却仍不忘劝道：“流民棚实在没什么值得看的，殿下想知道什么，不如来问小的，其实口说一番，同亲眼得见也差不了多少，未必要巴巴赶过去，路上颠颠的，风又大，天又冷。”
他再说几句，见赵明枝心意已决，到底还算聪明，跟了这半日，也看清楚这一位新当的公主同从前皇亲颇有不同，面上随和，心中其实自有计较，便不敢再做违背。
等问明白赵明枝下午计划，此人一咬牙，索性提议道：“殿下若想要今日把这几处地方全数走完，其实时间不够，除非午饭随意吃用一点，之后快马加鞭，紧赶慢赶，才能在天黑前回宫。”
赵明枝有心趁着天亮寻裴雍来议事，自然不愿多做耽搁，应道：“那便对付一顿。”
一群人也不去寻什么酒楼，只进了间路边小店，点用几样不费功夫饮食就重新出发。
如果说早上问得细，逛得慢，那下午便如同走马观花。
赵明枝手中拿着图，与沿街一一对应，又问清从前并此时情况，等出了城，再看远近荒地、田亩，拿笔一一记下，再问人口、赋税等等。
那领路的随从本是京都府衙中一名小吏，若说前头东西还能答个一二三四，后头问题便半点对不上来了，只好一面擦汗一面道：“待小的拿回去问府衙官人……”
赵明枝倒不是有意为难，也晓得这事其实不归此人管，并不催他，一口就应了。
等大略走得一圈，终于转到城西万胜门与固子门中间，又行二三里，还未走近，便听前方隐隐哭声嚎叫声，一眼望去，满地披麻戴孝。
那吏员便连声音也小了，拦着那车夫叫赶慢点车，又回头道：“殿下，那里就是流民棚……”
今日从辰时开始到现在未时，赵明枝在城中跑了一日，自然知道此时的京师是个什么乱七八糟模样。
道路脏污，满地都是废弃之物，便是大内至相国寺，再至桑家瓦子一带，一向最为繁华，从前时时有人清扫，昨日她进城时分，公主仪仗已至，地上都还是脏兮兮的。
其实早停了雪，但四处并无人去扫，乱砖、碎木、拿来包吃食剩下的干荷叶、串东西的竹木签子、破碗烂布条，狄人劫掠之后剩下的断壁破门，焦黑砖瓦，全数敞天露着，对比往年盛况，令人望之生叹。
可即便那样脏乱，同前方情形比起来，全不能相提并论。
所谓流民棚，本是原本早年间京都府衙修造出来供流民暂住之所，虽然看着简陋些，到底有砖有顶。
然而今年南下逃难百姓太多，先前所有，根本不能够用，忙乱间只能草草再做堆造。
因徐州被围，眼见就要城破，京师原本坐镇的张副帅资望俱够，又有远见，深知才遭狄贼杀入过的京城城墙不堪一击，便抽调民伕役夫匆匆去修城墙挖水道了。
如此，流民棚的这一头自然少有人去关注，进度又慢，造料也粗烂。
人没有地方住，大冬日的，总不能在外头以天为盖。
流民们便在原本棚边，自己使些稻草、烂木板草草搭成的新棚子，勉强住了。
都住草棚了，自然没甚可挑的，一间棚户里夜间塞个一二十人算是常事，挤得多的，甚至能躺个二三十。
按那些老人说法，人团挤在一处，反而暖和些。
粗造的棚子只勉强能遮风，遇得雪一大，哪里扛得住，某一日雪大，果然塌了一片，连带着府衙新修的流民棚也一道垮了。
其时正是半夜，无人不在安睡，雪来得突然，棚塌得更是突然，根本没有人来得及反应，一时之间，死伤人数足有上千。
恰巧此时遇得张副帅累病而故，丧事才办，府衙上下乱作一团，因没人能做担事那一个，也无人去顶天，等天亮才匆匆腾出手来遣人过去。
原本还剩一口气的，也死得透了，更有些被亲友搏命挖将出来，只好半夜无头苍蝇乱撞，也寻不到什么大夫，自然耽搁医治，或应是小伤，成了大伤，可能能活，也拖着没了命。
流民营无人去管，更无人得知其中人口具体数目，若遇得没有家人亲眷在的，死了都白死。
最后京都府衙计出来共有两千余人被压，失踪者或有四五千，至于实际数量，只有更多。
北面那样动静，张副帅又走得突然，京师一下子没了顶梁柱，莫说寻常百姓，便是留守的京都府衙上下官吏、驻守兵将都跟着心慌，不少人甚至蠢蠢欲动，犹豫要不要跟着朝廷一同南下蔡州，更是无人管理城中事务，许多东西便撂在一旁。
眼见那塌了的棚屋下再挖不出什么东西，又看公主将要还京，府衙当中一时腾不出手去搬挪，只好拿雪一埋，权且敷衍过去。
赵明枝路上已经从那吏员口中得知事情来龙去脉，也早知城西情形必定不好，却不曾想竟是如此惨状，因前方人群挡路，车行不动，正要推门下马车，就被一旁木香拿手拦了。
“殿下，此处人多眼杂，流民一旦暴乱，几乎不能做什么控制，后头只十余镖师，难有多少保护。”她劝道。
那吏员则是直接跳将下马，指着不远处一名衙门里的铺兵道：“殿下在此处稍等便是，小的这就过去问问发是个什么情况。”
自知草率，赵明枝也不再一意孤行，正要退回车厢，却听十余丈外，一名三四十岁妇人怀中抱着襁褓，又领着搂着一名七八岁小儿猛地扑向道路当中，把向外的一辆推车整个拦住。
那推车人手脚一停，好险没有把人撞了，口中慌忙喝道：“那疯婆子，拦我路做什么！还不快让开！”
“你要走可以，只把俺孩子他爹留下来！”
赶车人愣道：“我何时捎带了你丈夫？”
那妇人一指那车上层层堆垒的尸首，叫道：“这不是么？”
赶车人只好将推车立稳，却也不敢让开，只皱眉道：“先前喊你们来认人，都说认不出来，这会子都混在一处，怎的又认得出来了？”
又催道：“既是能认，那就赶紧领走，不要耽搁我办差！”
那妇人却道：“在棚子下头压了这许久，各人混在一处，哪里还能认得出来他爹相貌是哪一个，你只把车子带走，车上人都留下便是。”
“耍我啊？！”那赶车人顿时变了脸色，抬起推车便要走，不妨后头披麻戴孝的许多老弱妇孺，竟是个个跟着从两旁道路压了过来，把这一车并后头许多推车尽数堵在路上。
“你要把我儿运到哪一处？”
“我爹娘两个要葬在一处的，你们胡乱把不知来历的人全数瞎混，也不叫我们这些人去看着，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我媳妇同闺女埋得浅，兴许还有口气在，只是冻得僵了，若能找出来拿衣服包着暖一暖，必定还能活的，作甚这样着急运走？衙门想要干什么？？”
一时之间，道上人声吵闹异常。
那当头推车的身上穿着公服，却是个铺兵，此时被围着骂战，哪里说得过，又不知怎的回，又不敢回，眼见那些个流民越围越近，深怕挨打，只好把那推车一撂，朝着后头叫道：“长官！”
很快有个铺兵头子打扮的人领着几个下手上到前来，几人手里抓着不知哪里来的水火棍，本还想做驱赶，见到前头那乌压压披麻戴孝人群，也唬了一跳，险些没有当即掉头就跑。
这几人一来，立刻就被诸多流民团团一齐围住，问了许多问题，照旧不敢回答。
流民们哪里肯做罢休，少不得推搡训骂，动静越来越大，火药味也越发大了起来。
眼见此处吵吵嚷嚷，沸反盈天，终于来了个身着绿袍官员。
那人表情甚是难看，一上前便喝道：“做什么？官府办事，你们把官差尽数围着，是想造反么？！”
又缓和几分，道：“有什么话好好说，怎的突然拦了路？”
此人一发话，流民们见得他身上官服，又听他口气严厉，却是越发躁动不满。
人群里不知谁忽然叫道：“做什么你不知道？你瞎的么？”
又有人叫道：“甚时候死你一家，你就知道我们做什么了！”
两句话一叫，那官员身后衙役尽皆变色。
当中有人上前骂道：“这是京都府勾当左厢公事，你们再胡乱闹事，小心一齐抓得起来！”
这话一出，最开始拦路那妇人把怀里襁褓解开放在一旁，自己一头撞得上去，把那上前衙役吓得连连后退。
那妇人哭道：“抓了俺得了，把俺同家里两个小的一起抓走，眼见俺家孩子他爹走了，剩俺们娘三，又要抱个小的，又要养个大的，不晓得几日没饭吃了，左右都要死，饿死不如进牢里关死！”
那衙役忙把手里水火棍往前一拦，叫道：“你再胡搅蛮缠，真要抓起来了！”
后头那勾当左厢公事也道：“有话说话，再闹事我就不客气了！”
一时四下嘘声不断，又有咒骂声。
忽听一人叫道：“官爷，我们这一群本来无家可归，从来不想惹事，只一句话要问——衙门急着把这许多尸首运走，是个什么意思？是不是要尽数烧了？！”
那公事拧眉道：“这些尸首全数无人认领，难道就放在此处，任其发臭？”
他虽没有承认，然则听那话中之意，明显就是默认了。
一片披麻戴孝里，顿时发出震天哭声。
那妇人哭得最惨，叫道：“人已是死得这样惨，连具全尸也不叫留，他爹到得地下，如何是好？！”
她一面哭，一面反身竟要往那前头推车上扑，然而只走两步，就被左右衙役架住，只好又做回头，哭着道：“竟是当真不给我活路了么？！”
语毕，把脸一擦，取了头上簪子就要往喉咙处反捅。
她并非玩笑，果然一心求死，用的是死力，哪怕被一旁衙役拿手紧紧掰住，竟不能掰开。
而除却这一人，其余人也各自骚动，纷纷做哄闹上前状，俨然要去抢车上尸首。
场中衙役、铺兵其实为数不算少，见势不对，就要来做支援。
官兵手中有枪有棍，又都是壮勇，而流民们不是老弱，就是妇孺，只占着一个人多，真打起来无人能得好处。
赵明枝自马车往下看，把一应景象尽收眼底，情知不能再等，当即扶着马背，自车厢中跳将下去。
她左右环视一圈，见得不远处一名铺兵手中提着锣鼓，再不犹豫，疾步上前，一手抓过那木槌，朝锣上重重敲击。
锣鼓声本就尖利，此刻被接连重击，更是钻入所有人耳中，顿时场中诸人动作稍作一顿，个个闻声望来。
赵明枝今日没有装扮，只一身便装，也未涂脂抹粉，然则她本来相貌就极盛，正襟肃容时更显庄重，此时快步向前，动作、仪态无可挑剔，哪怕半个字也不识得的老叟老妪，也能看出其人身份不同。
而后头护卫们已然反应过来，急速跟上，抓着佩刀护在两侧。
这一行俱是蔡州精挑细选而来的禁卫，个个高大威武，看着十分精神。
赵明枝在前，禁卫随后，俨然众星拱月。
如此阵仗，倒把场中人唬了一瞬。
而赵明枝要的就是这一瞬。
她上得前去，抽出腰间匕首，一手捉住那寻思妇人手中簪子，用力一削，把半边尖利都截了，将那东西往地上一掷，却自发问道：“你那丈夫姓甚名谁，哪里人？”
那妇人满脸都是鼻涕眼泪，被这么一问，却是懵了几息才反应过来。
她本来就是借着一股气勇，被赵明枝打断之后，再难聚拢，只会原地站立发愣。
赵明枝见此人不做回复，却转头朝着人群当中问道：“谁人认识她丈夫？”
有个老妪道：“她一家同我是邻居，她那丈夫姓侯，叫做侯继宝，自河间来的。”
赵明枝闻言又望那妇人道：“是也不是？”
那妇人半晌方才木然点头。
赵明枝便回头道：“去寻我纸笔来。”
她中途插这一杠，行事出人意料，无人能猜到其中之意，却是引得个个停了手，朝此处看来。
木香反应极快，立时把车厢里笔墨抓了，又摸了纸，匆匆小跑而来，双手奉上。

第144章 左右
赵明枝接了笔墨，因无处去放，便转头把纸张搭在马背上，捉笔写出几个大字，将那纸提竖起来，面向那妇人，问道：“可是这三字？”
对面妇人睁大眼睛去看纸，却紧紧攥住衣衫下摆，局促站着，并不说话。
一旁老妪帮嘴道：“她不识字！”
赵明枝一时明悟，自知考虑不周，又补问道：“承宗继祖，珍珠元宝，是这二字么？”
那妇人嚅嗫道：“应当是吧……”
说完，却是手足无措，茫然站立。
赵明枝郑重道：“请娘子分辨清楚，究竟是或不是。”
该名妇人还未说话，人群中已经有反应过来的，急忙叫问道：“是又怎的，不是又怎的？”
赵明枝转身回头，寻那发声处。
她目之所向，被注视人纷纷垂眼低头，无人敢做对视。
“若是，将来朝中设碑祭祀，便以这名字刻凿于石碑上……”
此言一出，场中所有人都躁动起来，个个看得过来。
“什么石碑？你这话什么意思？？”
“朝廷会做祭祀？怎的祭祀？”
“是祭祀哪一个，谁人能进那石碑？”
眼见众人越问越多，赵明枝将手中匕首归鞘，先看一眼方才那侯继宝妻子，又偏转过身，抬头看向黄麻麻人群，道：“今次城西生出这样惨祸，虽也赖怪天灾，其中却不乏人祸——若非京都府衙督查不周、管理不利、用心不足，又怎会致使如此……”
听得她一口将责任推到官府身上，场中氛围顿时为之一松，许多本来虎视眈眈的，眼神中愤怒也消退了一二分。
“今上虽然远在蔡州，一旦得知此事，如何能不悲痛？京都府衙自知生错，虽难挽回，却不至于一错再错，只好先戴罪办差，等朝中责罚。”
赵明枝先一口认错，等观察片刻人群中反应，才又道：“此外，新任权知京都府是为朝中参知政事，更不会坐视不理，早间便拟了折子叫急脚替送往蔡州，当中想了许多善后之法，不少事情今日就已经开始着手处置……”
“其一，此地死难者俱都压在雪棚之下，时日太久，早已难辨身份，倘若置之不理，一怕诸位心中太痛，只想寻出家人朋友所在，日夜围在此处挖掘，其实极易受伤，稍不留意便要被冻伤、擦碰、砸压，因无人看劝，还易生出摩擦；二怕将要惊蛰，一旦雪化，犹不能请人入土为安，难道任其这般敞天露着？如此气味，还恐酿生疾病，即便你们自家不惧，难道家里小儿、老弱也无畏？”
赵明枝在此处朗声侃侃，语速不徐不疾，语调或顿或挫，听来甚是诚恳，只将必须将尸首运走的道理一一摆出。
众人听了，无一个出声反驳。
其实谁人不知道尸首不能久留，容易滋生瘟疫，只摊到自己头上，碍于情感，实在难做取舍罢了。
过了几息，终于有人问道：“怎的入土？说得轻巧，难道混在一处烧个干净？那岂不是将来个个缠搅在一处，都要在地底下做孤魂野鬼……”
那话中已经带了商量的意思，显然说话人已经冷静下来。
赵明枝便道：“生死丧葬本就是为大事，诸位为亲友忧心，才是人之良善本性，只今时情况实在不同从前，因地下死难者难做分辨，不论掩埋也好，烧做灰骨再葬也罢，其实都不容易，既如此，我有两个法子，还请诸位一听。”
“若是不愿火化，欲要土葬，可以一齐出力，将人先运送出城，择一处人迹罕至山野地方挖坑合葬……”
众人尽皆沉默，无一个说话。
这样法子虽然能留住全尸，听起来又简单，可实施起来，却麻烦得很。
既然没办法分辨自家亲友，那怎的运，运哪一具？
若是运到别人的——实在十有八九——尸首这样晦气东西，谁人又愿意？
更何况此处多是老弱妇孺，又无工具，如何能运得动？
就算运出去了，埋到哪里？既是要求山野地方，人迹罕至，必定极为偏僻，这样地方一来难找，二来就算找到了，肯定也距离此处极远，极不方便，况且那样偏僻，日后怎么去扫墓？
但这些问题，却都不好拿来再做追问，毕竟全是为了全须全尾土葬才弄得这样麻烦。
不多时，就有人追问道：“另一个法子是什么？”
赵明枝直接道：“以火葬之，眼下便由府衙安排人手开始运送出城，等一应办完，诸位可去自取一份骨灰，将来与其余物什回乡再修衣冠冢……”
“至于此处，衙门会在城西外择地方作为置放，吕参政折子里已是奏请天子赐碑赐字，等陛下回了京，会来亲做祭祀……”
听得这话，四处早响起嗡嗡声，无一人不着急交头接耳。
有人忍不住叫道：“你是哪个？说的这话当真么？不是哄骗俺们？陛下真会回京，还会亲身来做祭祀？”
他话音刚落，便被身边好几个人或拿手肘去捅，或拿脚去踩。
“瞎眼泡，没瞧见么？后头全是禁卫军！”
“昨日没去城西看热闹么？你竟不认得，这是当今公主殿下！”
“她一来我就看出来了，仙女似的，只穿得同个寻常小娘子，也不怎的讲究排场，若无后头那些禁卫，还真有点不敢认……”
一干人等嘀嘀咕咕，却不敢大声说话，唯恐叫赵明枝听见。
而那勾当左厢公事已是从陪同吏员口中得知情况，正忐忑不已，听得说皇上会回京，虽不敢信，却不愿不信，忙自上前叫道：“公主殿下在此，一诺千金，岂会做什么哄骗？”
他心中虽虚，口气却强硬得很。
此时这样强硬，其实倒也有些用，场面很快安静起来。
赵明枝又道：“若选火葬，过几日自会在此处设点，请诸位各自登记家人亲友姓名籍贯，将来尽数刻在碑上，可做地下区分上飨之用，不必担忧孤魂野鬼空无祭祀，同时也是警示，叫将来天子来此处祭拜时，一朝上下晓得必要引以为戒。”
太上皇虽去了夏州，致使大晋朝廷里外尽失，也早没了民心，可真龙天命想法数千年来早已根深蒂固，一旦给众人得知可能由天子亲自祭拜，又有他题字，当真没有不心动的。
本就难做区分，只要石碑上能有姓名籍贯，那供品标得清楚，地下亲人想来也能分到自己供奉的吃食吧？
若跟着第二种法子，还不用自己出钱出力办理后事，从来丧事难办，一不小心家底都要掏空，要下饭都吃不饱，哪里有钱买棺材做碑？
一时之间，无人不心动。
赵明枝再道：“今日此处闹得不甚好看，自然也是衙门做得不够到位，然则归根到底，还是朝廷有错——京师自行守了数月，当中击退过数不清多少狄人南下，因物资粮谷难以运送，据我所知，府衙当中已经近半年没有正经发俸了，前次张副帅守城，还从衙门上下官吏手中筹措纲粮银钱，人人慷慨解囊，甚至有人把家中祖传之物都卖了……”
“在场不管是官是兵，是吏是卒，或是征召来的役夫，许多都饿着肚子在干活，事情繁杂，难免有不到位地方，然则没有不是善心的……”
她还在说着，不少推车抬尸的役夫兵卒都红了眼眶，便是那勾当左厢公事也把头偏转，拼命去眨眼。
赵明枝装作未见，又道：“诸位乡亲遭此劫难，朝廷对往事难做弥补，只好设法日后好生安置，眼下还请莫要着急，稍待几日，等府衙细细去做安排。”
因见四下围得满满当当都是人，她左右环视一圈，抬步往人群中穿出。
众人见她走来，不用说话嘱咐，已经自然分开。
赵明枝往前走了十余步，举起右手，指向右边空旷地方，道：“诸位若有了决意，此时分做两边，要选土葬，便来我右手处站着。”
顿一顿，再道：“若有愿意按着朝廷安排，先做火葬，再立碑记之，便站来我左手。”
她已经脱出人群所站位置，其实面对众人，左右手所指方向人都只有寥寥几个，然则这话一出，刚开始无人动作，过了许久，右手边选土葬的本还站在原地，见无人过来，赶忙慢慢挪到当中，而站在中间那许多流民，仿佛脚下按了同样方向车轮，慢慢往赵明枝左手方向滚动。
眼见这事总算勉强得以解决，不至于引发动乱，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赵明枝便道：“既如此，还请诸位官爷、差役继续办差吧，眼见就要天黑，一路小心才是。”
这话说完，原本拦在路上的许多披麻戴孝流民便慢慢让开一条道来，任由推车通过。
终于样样回归正轨，不知谁人忽然叫道：“公主，陛下当真要回京么？徐州要是守不住……”
赵明枝道：“京师本是大晋都城，陛下不回此处，还能去哪里？”
又道：“至于徐州……”
她犹豫一下，总觉得这话十分难说，还在想着，就听身后一人接道：“禁军已同西军一并北上，徐州必定无事……”
那声音沉稳有力，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掷地有声，和着行走时铁器摩擦声，叫人不由自主生出信服来。
赵明枝心中一跳，连忙回头，却见裴雍身着半甲，正从后方大步走来。
他身形本就高大，着甲之后，更为威武，单手持长棍，几步行来，立在赵明枝身前，先行了一礼，复才站直身体，向那说话人道：“我听你口音，当是真定人，是也不是？”
那人昂首挺胸道：“俺家祖上八代都是真定人，只可惜年纪大了，不能投军！”
裴雍便道：“你若有心驱贼，还想将来回乡，明日去城门处排队拿劳力换饭，自有东西做，虽不能上阵，也能助力前线杀敌。”
又扬声道：“从前众位没得做选，今后许多事情待要人力，只要有愿出力的，明日自去城门处报名，此番一战是输是赢，既看前线官兵，也看我等后头卖不卖力了！”
若说赵明枝还要旁人帮着相认，裴雍身上着甲，以他身高相貌，甫一出现，就被大半人认了出来，既知他身份，竟无一人去做问话。
只有方才那真定人叫道：“俺自会去的！只盼裴节度当真杀得回我老家，叫我死后能得还乡！”
裴雍望着他道：“不用死后，有殿下在，必叫你活着还乡。”
大晋此时与北狄对阵并无半点进展，反而节节败退，如此宏愿虽是从裴雍口中说出，也叫人不敢立时就信，只是因为他从前百战百胜名声实在太大，让听者不由自主多生出几分希望来。
此处危急既解，原本十分难缠流民反而帮着抽调而来的役夫、差役搬抬地下尸首，收拾地方，而先前那闹自杀妇人则是抱起地上襁褓，又拽着儿子走向一边，一边哄着怀中小儿不要啼哭，却又忍不住偷偷拿眼睛看过来。
赵明枝察觉此人目光，回望过去，对方却下意识带着小孩跪倒在地。
她身上衣衫甚是单薄，襁褓中小孩不同于寻常婴儿圆鼓鼓肉嘟嘟双颊，只有干瘦，一点血色都无不说，脸上还发黄。
至于那个大点的小孩，更是光着脚，那脚指头露在外头，冻疮层层累叠，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破，早已全不能看。
这样情形的，又何止她一人一家。
赵明枝情知不能看表治表，寻来一名宫人分派了几句，等见宫人去寻了那妇人，两人搭上话了，才放下心来，转头正要去寻裴雍，却见他站在自己身侧两三步外，又近又不近的，目光和煦，其中似有隐约激赏，正注视自己。
被这样眼神看着，她忽然生出几分微妙感觉来，只好叫一声“二哥”，踟蹰几息，道：“我本还想晚上再寻你谈事……”
裴雍轻声道：“我在城门处巡视城墙沟河，听闻此处闹事，因怕动乱，便来看看。”
两人正说着话，后头那车夫早把马车赶了过来。
裴雍伸手将那缰绳接过，转头向赵明枝道：“我少时随继父入京，曾在此处吃过一家鱼羹，早间出来见还开着，并未南迁，今日既然来了……”
不待他把话说完，赵明枝便道：“正好饿了，我跟二哥去吃鱼羹。”

第145章 颜色
裴雍将身上半甲脱了，只叫从人先行离开，当先几步到得车厢边上，伸出手臂，给赵明枝扶着上了马车，随后坐上车夫位置。
他手探得十分随意，赵明枝也扶得甚是自然，等坐稳了，见得左右人低眉顺眼，一个都不愿抬头模样，才慢慢醒过神来。
两人结伴同行多日，相互间说话、行事早有了默契，许多东西动作比脑子还要快上几分，虽未逾距，看着当真亲近得很。
赵明枝先前身在其中，未有辨识，眼下抬头看向车厢前方，那厢门虽掩，又隔着一层木板，依旧能听到外头裴雍挥鞭声。
而比起来时，后头跟着的禁卫、镖师们纷纷让开半圈，那许多留空位置，再跑三五匹马都足够，叫她忽的就后知后觉起来，不免生出疑惑——
两人这般相处，在外人看来，是个什么样子？
可她与裴二哥一向谨守分寸，更未失礼，不管拿到哪里去说，摆到什么地方给人评辨，都是毫无畏惧的。
已然如此，再做刻意避嫌，反显局促小气。
马车前行了片刻功夫，与对面几队匆忙赶来巡兵相面而来，当前那一个身着官服，满脸焦急，多半是听了人报信去救场的。
对方看到当先驾车的裴雍，又见得后头禁卫，神情好似颇有疑惑，只是见得裴雍并无搭话意思，其余禁卫亦是全不做声，也不敢上前打扰，犹犹豫豫转头逡巡。
城西流民棚处局势已经缓和，赵明枝就无心多做理会，也不发话，只任两边各自擦身。
裴雍驱车行了小一刻钟，穿街走巷，终于在一间食铺外停了下来。
那铺面看着不小，大门半开，里头隐隐透出说话声、招呼声。
赵明枝戴了帷帽才下马车，刚站稳抬头，就见那铺子边上栽了几棵高大银杏，不知多少年了，树身粗壮，一人都难环抱，此时已经一叶也无，只剩光秃秃树顶，另有满身刀斧砍伐、火烧痕迹。
她忍不住驻足观看，引得裴雍也转头看去。
那食肆外自有店家小二等候，见得一行阵仗，便知不是寻常客人，因赵、裴二人望那银杏树，忙上前搭话道：“这是老公孙树了，听闻活了二三百年，前朝时就栽种下去了。”
赵明枝便指那树身问道：“怎的砍成这样？”
那小二道：“这家人年前便南下了，舍不得家中老树，本想砍了掘根带走，我家员外看不过眼，便一并出银买了，总算留得下来。”
裴雍也有些意外，问道：“此处不是卖鱼羹的？”
“已是转了不晓得几道手了，京里上上下下跑的跑，逃的逃，人都剩不下几个，便是再胆大的也心中犯嘀咕，而今生意实在不好做……”小二快言快语，“若非我家里还有个病老娘躺着走不动，我也早跑了。”
他说到此处，还不忘给自家招揽生意：“我家大师傅手艺了得，本是七十二正店太月楼里头掌厨的，只那楼先前狄贼来时烧了个干净，主家也跟着太上皇被胁去夏州了，只好到小店里做活——莫说鱼羹，便是煮鱼酿鱼酥骨鱼两面鱼，但凡客官说得出口的，俱都会做。”
万没想到还有这样插曲，裴雍不免转头看了过来。
赵明枝道：“本也不是为了鱼羹来的，既已来了，便不折腾了。”
说完问那小二道：“你家掌厨什么菜最拿手？”
小二立刻答道：“姑娘既是想吃鱼，不如吃酿鱼，那是功夫菜，这样冷的天，热乎乎吃两条酿鱼，配我家特调饮子，舒服得很！”
“那就酿鱼罢。”赵明枝转身对着裴雍道，“我请二哥吃酿鱼。”
两人前后进了店，迎面就是一道极长屏风从中劈开两半，左边占地稍小，竟是个杂货铺子，右边才是那食肆。
还未落座，赵明枝便觉此处逼仄得很，桌子与桌子挨得极近，走路都不太方便。
此时正是饭点，却也才坐了不到一半桌子，人倒是不多，只声音都不小，吆喝猜拳的，说话的，吵吵嚷嚷。
因这食肆没有包房，一行人便择了角落位置，赵明枝面墙而坐，同裴雍居于最里，左右环围桌子则由其余护卫据了，作为拦隔。
今次过来，吃本就只是顺带，等上了茶，赵明枝看着菜签，随意点了几样，只叫先上。
小二确认一遍，正要退下，一旁裴雍忽然放下手中茶盏，指着一旁那茶壶道：“把这茶水换一壶罢，不用再冲茶，只拿热水来便是。”
赵明枝怔了一下。
她此时还戴帷帽，一抬头，就见裴雍迎面看来，朦胧纱罩之外，那长相实在优越，如此相近距离，那鼻骨、眉骨并下颌线条尤显出色。
这样一张脸，再有那样眼睛，此时仿佛卸下防备，当中不含半点锋锐，实在要命得很。
赵明枝不敢多看，才微微低眸，就见面前茶盏被人收走，而裴雍推开那杯身，低头看过来道：“这茶甚浓，眼下时辰晚了，还是少喝为好，小心不晚上睡不安稳。”
两人几日不曾正经说话，此时在这嘈杂堂中，又有不少外人，赵明枝却莫名觉得安心许多，便伸手去扶他那茶盏，道：“既是浓茶，二哥也要少吃才是——日间事多，夜间早些休息。”
她正要把茶推开，却听裴雍道：“那倒不必，我夜间还要巡防……”
两人虽然离得近，被其余外音一搅，其中内容总有些难以分辨，赵明枝只以为自己听岔了。
她讶然抬头，对面人已经把小二送来新壶接过，先倒了一盏，放在她面前，复才道：“宫中只那几个禁卫，宫墙也坏了好几处，只草草修了，实在矮小，我先来给你守几天夜。”
哪怕隔着纱罩，赵明枝面上震惊之色也难掩，倒叫对面裴雍露出几分笑来，道：“怎的，我在外守着，殿下难道心虚？”
赵明枝连忙摇头，道：“二哥白日在外事忙，夜间怎好还……”
裴雍道：“只守这一阵子，等蔡州来了人便走，况且也不是时时巡卫，多数只在外宿守。”
又道：“你若有事，晚上也能差人来寻我，总归比去叫旁人来得便宜。”
赵明枝还想多说几句，正好遇得小二上菜，将盘盘碟碟往桌上摆，又报菜名，倒把她话音截了。
好容易把人送走，就听得门口处一阵喧闹声，循声望去，却是七八名大汉卧倒门口，嘴里或嚎或叫，或哭或闹，满地撒泼打滚，令人侧目。
那小二连菜也不上了，慌得把手中托盘一放，便一路小跑去找掌柜，只他才跑到一半，里头掌柜的便自出来去了门口，同那几人不知说了什么，点头哈腰的。
那群人却不满意，一齐在门外发出怪声，又有朝里冲的，伸手先掀了张桌子，引得桌上客人吓得连连躲闪，还是被饭菜砸了一身。
当中一人叫道：“这铺子主家人怎的不见？只来个掌柜的，一点小钱就要把爷几个打发了？”
又伸手抓一旁客人，搂他怀里东西，口中叫道：“主家不给钱，别怪我要拿你客人动手了！”
一旦有人起头，其余人也一并跟上，眼见便要纷纷动手。
那掌柜的满脸都是汗，匆匆进来道：“几位爷，有话好说，先别吓着客人……”
他话音刚落，就听“砰”的一声，竟是一名行恶男子竟被人整个抓起，自高处直直往地上砸，滚了两滚，撞到一旁桌腿上，又撞倒几张椅子。
如此动作，一下就引得所有人看了过来。
出手的自然是赵明枝前头护卫。
她身旁几桌本就围着十数人，一半是京兆府来的镖师，一半是禁卫，两边其实互相较劲，一旦有了动手的，所有人都将手边武器抓起，虽只长棍，未上枪头，但齐刷刷同样动作，又都是壮勇，人人一身悍气，还立刻就把场面镇住了。
来的一群只七八人，领头那个才点数一番两边人数，就觉出不对，色厉内荏叫道：“你们哪里来的？晓不晓得我是谁人手下？”
又对那掌柜的道：“竟然还敢找帮手，你能找得了一时，难道能找一世？有你好看的时候！”
说着冲赵明枝一行叫道：“有本事你们不要走，等我喊了人来，再来算总账！”
然则他人才退出几步，还未跑远，早有一名护卫冲上前去，将其反扣在地，扯了他裤腰带把手反绑了，又撕下一片破布堵了那臭嘴。
连盏茶功夫都不要，所有惹事男子全数就擒。
其中一名护卫前来回禀，赵明枝便道：“送官吧。”
一旁那掌柜的本来没能反应过来，听了这话，却是脸色遽变，连忙上前小声道：“多谢姑娘出手，只……这一群原是本地泼皮，虽然混账，后头还有靠山，今次诸位饭钱，小店全数免了，但这几人，不如还是放了去……”
很难想象，京师纲纪竟然乱至如此，别人已经把罪犯抓了，苦主都不敢报官，甚至还想将人放了。
不等赵明枝说话，一旁那小吏急忙将怀中腰牌解了，扔在桌上，道：“若再有人来寻衅，你喊人来府衙寻我……”
闹了这样一场，虽然闹事人都被押走，堂中其余客人早都吓得不轻，各自匆忙把饭菜扒完，也不敢多留，急急走了。
眼见掌柜的满脸苦色，赵明枝便问道：“这群泼皮甚时有的，常来打秋风么？官府难道不管？”
那掌柜的方才是急得慌了，此时稍一定神，也看出点门道来，忙道：“早已有了，在这街上混吃闹事许多年，好几拨人，也各有帮派，只从前张副帅还在时管得还算严，他们也就时不时来敲点银钱吃饭喝酒，后头张副帅没了，北面又是那样情形，都说京师要南迁，官府也就管一天不管一天，里头还有人帮着通风报信，借这群泼皮的手敛财……”
又道：“这群还算好的，另有一群人上门时都带刀，前次伤了店里一个伙计，好险没救回来……”
赵明枝又再问话，果然京中治安极差，这两日虽有整顿，其实并无多少用处，该如何还是如何。
“新上任的是当朝参知政事，难道竟无人当回事么？”
那掌柜的还未说话，一旁小二已经当先嗤笑一声，道：“夏州那一个还是天子呢，你看有人理他么？不过一个新相公，难道拿‘之乎者也’管人？”
掌柜的喝止一声，才回头同赵明枝道：“吕知府人既才来，也不曾听说什么名声……”
这便是委婉暗示当真无人理会那位吕相公的意思了。
赵明枝听得也有些无奈。
此时的吕贤章确实不如从前历练得多，他能到今日位置，当中不乏运势，其人能耐是有的，只仓促之间架到权知京都府这个位置上，确实有点勉强了。
若是平时，还能给他慢慢适应，可当下哪有试错机会。
她想了想，踌躇叫道：“二哥……”
不用她把话说完，裴雍便应道：“我已安排好京中防务，明日还将招募人丁，先把闲散者聚拢，一旦有了人，其余事情自然不在话下——其实按我本意，安防兵事由我来管，流民也可由我安置，只不知吕官人心中怎的想，等他开口，我自好说。”
他一下子就把最难啃的几样东西接了过去，却还顾及吕贤章多想，不愿两人当中生出嫌隙。
如此态度，叫赵明枝实在无话可说。
她从前常常道谢，此时不知为何，只觉这谢反而多余，索性按得下去，只问道：“这样多事，二哥可要什么搭手？”
“其余皆不要紧，只有一桩——筹钱。”
“京兆府并邓州粮谷还在路上，我看京中态势，尤其万数守兵空饷一年了，城西更是饿极，若无粮谷银钱，怕是再多十来日，便要生乱。”
又道：“我此处虽有些准备，即便拿来用了，到底不能全够。”
赵明枝才从流民棚回来，又怎会不知，此时听他一提，便道：“我来筹钱，二哥银钱且自存着，便是由私将公，也不至于白拿……”
裴雍却只一笑，道：“你怎知是白拿？”
又道：“若你拿了，便不算白拿。”
两人还在说话，这食肆安静许久，总算有不知前情的客人又三三两两进得门来，自寻位置坐下，恰好就在赵明枝身后几桌。
这一群人都是书生打扮，甫一坐下，茶还未喝两口，就议论起天下事来，先说夏州太上皇，又说徐州困境，再说狄贼动向，另有蔡州两府角力，说到最后，免不得议论起昨日公主入城仪仗来。
当中一人叹道：“从前只听说公主貌美，今次总算得见，可惜离得太远，看不够清……”
“眼下世道，貌美又有何用？难道被掳去夏州那几位公主生得不美么？依我说，女子在德不在美！”
“当今殿下哪里无德了？我方才听得有人说，她昨日才到，今日就去了城西看问流民……”
“不过收买人心而已。”
有人顿时反驳道：“她愿买，自有人愿卖，就怕连买都不肯买，价钱也不愿出！”
说到此处，却有人插嘴道：“旁的且先不论，总买不到我们头上，我只好奇一桩——魏方群，你总说女子在德，当真给你机会，你愿选当今公主么？”
那先前说话人顿时色变，怒道：“我岂是那等肤浅之辈，难道只看颜色？？”
这话一出，赵明枝只觉好笑，后头木香并一干护卫已然生气，然则到底不好因言罪人，只能忍不住个个去瞪那说话人。
而一旁裴雍也自皱眉，却先拿干净筷子给赵明枝搛了一块鱼腹肉，才低声道：“我却不一样……”
他看向那层层薄纱，似乎能看到清纱罩后的面容，道：“若出私心，其实不想你这样美貌，可昨日见得你原本颜色，再要强说不喜欢，那是假的。”

第146章 来谢
堂中那一众书生旁若无人，各自有话要说，有事要争，难免显得嘈杂。
裴雍声音并不大，甚至刻意压低了三分，赵明枝同他坐得尚隔一臂，因怕听不清，还特地半向前倾，原本手中持盏，正要去喝，此时却把那装了热水茶盏慢慢放回桌上，也不说话，安静几息，忽然伸手将面上帷帽取了，随意搭在一旁，露出脸来。
她耳朵已经微微发热，只庆幸自己看不到，还能装作无事，面上故作镇定，又低头取了竹箸，但不搛菜，捏在手里半晌，才瞄一眼靠右而坐裴雍，道：“得二哥喜欢，我若强说不高兴，自然也是假的。”
不过寥寥数语，赵明枝说着说着，已然忍不住抿嘴，又拿眼睛偷觑裴雍，自家不知，旁人来看，尤其那右手人来看，当真又甜得过了分。
她话一说完，又觉胆大，又觉厚颜，今日却又只想放肆，不愿掩饰，倒把背挺得更直。
裴雍在一旁坐着，看她行事动作，又听她说话，只觉实在顺耳，更是入眼。
一路同往京兆府时他就知道只要人生了喜欢，便会爱屋及乌，不论相貌、言语、行事，旁人看来或许寻常，彼此眼中，实在特殊。
此时难得再见，又得一隅空地、一时闲辰在此处安坐，且不管究竟多了几个闲杂人等，左右他懒得理会，只拿眼睛去看赵明枝，尤其她帷帽尽去，露出一张白净小脸，同从前几乎相貌迥异，可一旦说话、动作起来，看那生动表情，又照旧是自己向来放在心上那个人。
这一顿饭吃得不紧不慢。
裴雍也不着急吃，只拿筷子细细去剔鱼肉，先捋鱼腹肉，又去挑鱼脸肉，因不想那鱼肉凉了，还用手就着鱼在下面烧了炭火的铁架子上慢慢去弄。
而赵明枝洗净手，因点了早羊棒骨并饼，此时便先将那饼撕成小块，又拿小刀同筷子去取羊肉，把一盘子装得满满当当了才停了手，将那盘子推到裴雍面前。
两人一个挑鱼，一个管肉，半点也不嫌麻烦琐碎，反而觉得难得放松，自得其乐得很，倒叫一旁本想上前伺候的木香弄得起身也不是，不起身也不是，只好竖一只耳朵来听，又偷拿眼睛去看，一顿饭搞得食不知味。
赵明枝却觉得今日桌上菜色格外出彩，点得虽然不多，道道都很好。
那鱼上了酿鱼、酥骨鱼、两熟鱼，其中酿鱼最为厉害。
特挑的大鲫鱼，烤得恰到好处，鱼鳞去得非常干净，肚子里填了馅，馅是猪羊嫩肉一并剁碎，里头混了稻米、粳米，又加香料、姜末、橘皮取汁去腥，先和着羊尾油、蘑菇、火腿、冬笋切小丁一起做了炒制，等炒匀味道，隔水蒸熟蒸软，才重新填入鱼腹。
鱼肚洗得很是干净，血也放了，腥味本来已经极淡，等装了一肚子东西，胖乎乎上得铁架，小火细烤，一层层豉酱白米醋鱼酱调的酱汁反复去刷，果然里外都入味。
这一道鱼耗功夫得很，等呈上来时外皮酥黄，有油脂润着，又脆又香又不刺嘴，鱼肉细嫩，毫无腥气，味调得轻，却又很透，没叫酱汁佐料味道压下鲫鱼特有甜味，却又一点都不淡口，里头馅料油脂腻味被米饭同笋丁、蘑菇吸了，吃起来又多滋味层次，又减了腻。
尤其她吃的时候连刺都不用剔，搭一碗热乎乎羊汤，鲜得眉毛都要飘了。
那羊棒骨用的小羊，肉嫩腥少，外皮烤得很干香，咬一口下去肉汁混着油脂满口都是，就羊汤和饼一起吃，又同几样清炒小菜配着，一口香浓一口清爽。
就连饼也不同从前，好像面都特别香，又有嚼头又不韧，怎么吃怎么好。
二人几乎同时停了筷子，各自拿茶水洗手。
等人把桌子上残羹剩菜撤下，端了水果饮子上来，裴雍随手拿了颗桔子在手里，剥了一半皮，放在小碟子里推到赵明枝面前，又靠近几分，才问道：“京中银钱要得那样紧，你待要怎的筹——蔡州送得及么？”
赵明枝索性撂了底，老实交代道：“蔡州自顾不暇，我出发去京兆府前，吕贤章本是要受命去往江州、舒州几地筹粮筹饷的，眼下他来了京师，却不晓得谁人领了那差事，甚时才有进展，但无论如何，多半都来不及了。”
听得这话，裴雍面上却无多少异色，仿佛其实意料之中，只接道：“既如此急切时候，怎还不要我的？难道果然还当外人？”
赵明枝摇头道：“多少银钱都不够填这无底洞的，况且将来必定还有战事，二哥那一处是为我留的后手，不到最后一步，不能擅动。”
又道：“我其实路上也琢磨了许久，早知会有此事，倒有些想法，只不晓得能不能行。”
她把自己本来打算简单说了，补道：“若非万不得已，还是想先和缓些，但这法子最好有人领头，我本不认识几个京师奢遮富豪，倒有些麻烦。”
裴雍听完，只一沉吟，便道：“我早年在京中有些买卖，日积月累，虽不至于奢遮，却也能看了，今次若要出头的，我使人来唱和便是。”
又问道：“这毕竟只是过渡之用，将来又待如何？”
赵明枝道：“等徐州围困一解，便同二哥说的，若能打一仗，把人心打回来半数，便能稳住京师，我看那吕贤章一人做事恐怕不行，我有个身份在，少不得出面做个样子，或许能搭一把手。”
“旁的不说，二哥方才说要募人修城防，又说缺银缺粮，眼下粮价自是大涨，若不趁着节气把春耕续上，日后更难。”
“只农人纷纷南逃，京畿左近都无人耕种，正要京都府衙统出具体情况来，哪里田亩是为无主，已经抛荒，哪里房舍无人去住，可以分配，等样样回了原本道路，自有商贸集聚，三年五载，十年八年，只要民心还在，大家肯信肯等，总能休养回来。……”
“我旁的不行，认领一块无主荒地，光天化日、大庭广众，自去每日锄田，却还是能做到的——若能得收，等到了秋日，二哥定要吃我种的谷子。”
明明是极艰苦事，一国公主，要当众下地种田，只为提挈民心，却被赵明枝说得毫不为难，仿佛多少趣味蕴含其中。
裴雍只轻轻应了一声，复才柔声道：“那我等吃你种的粮谷。”
又道：“等京都府衙统出田亩来，你记得要取城南外边的地。”
赵明枝一怔，忍不住抬头看他。
“我那房舍置在州桥，西军也驻扎城南，届时自会按你做法，屯田垦地，你每日往返，我也能做同路，难道不好？”
他说到此处，复做一笑，道：“至于吕官人，你倒不必担心他一人管不过来，我早想搭手，只怕他绕不过弯子，不过今日已经设了法——早则今夜，晚则明日，他必来找我，多半要将城内巡铺治安之事交转过来，另有流民、赈灾，等我接了，办得妥当，你要如何来谢？”

第147章 私藏
裴雍既然发话，赵明枝自然无有不信。
她心中其实明白如此言语不过说笑，可当中究竟带有三分真假试探，叫人反而更难回答，又因不愿敷衍玩笑过去，一时只好踟蹰。
裴雍单手按在一旁瓷壶柄处，眼神微沉，定定看来。
他向来体贴，此时不知为何，明明见得身旁人为难模样，却并不接话，只安静等着。
赵明枝难以作答，半晌，直言问道：“二哥想要我如何来谢？”
“我要什么，你便能给什么吗？”
到得此时，出于信任，赵明枝已是想也不想便做点头，又仰头去看，紧张等他回话。
裴雍却先不做言语，而是含笑看她，良久，只低声问道：“你我情谊，难道不是早已无需言谢么？”
他那声音其实放得很低，可在这嘈杂大堂当中，面壁小桌一侧，却是清楚得很，又因一双眼睛直直看来，仿佛要看进人心底。
这寥寥数语，犹如古寺晨钟，振聋发聩，却带绵延回响，震得赵明枝半身莫名发麻，过了许久都不知如何答话才好。
裴雍微笑道：“都说殿下惯会收买人心，怎的今次收了我的，却不肯用？”
不过这样污蔑，赵明枝还未至于发晕，又怎会认下，当即道：“难道我对二哥，此时还不算正做倚用？”
“一路用的只是公心，那私心哪里去了？”裴雍轻声问道。
“经久不见拿出来用，我虽能等，更不怕等，却怕等了许久，连空欢喜一场机会也无。”
已经把人同西军自京兆府带来京师，一路见了其人行事能耐，手段还罢，那心意实在只拿诚字来送，赵明枝本来就有意，又不是铁石心肠，又怎可能半点没有动摇。
她从不为名节矜持所限，先前不过为对面人烦忧，当日才做果断推拒，眼下一旦松动，那忐忑虽然未消，却也卸了些许紧张，犹豫几息，终于抬眸看向右面，轻声道：“二哥私心，我先自作私藏，若果然不能，将来再完璧归还，却不晓得妥也不妥的？”
说完，因不知如何去做，她先做抬头，又做低头，见面前小碟子里装着裴雍才剥的青皮桔子，也未入口，与自己尚还隔着一臂距离，那橘皮清香并橘肉酸味便冲鼻而来。
她伸手拿了那青桔，将肉取出，又用随身帕子包了青桔外皮，重新放回桌面，往前轻轻一推，才道：“我既收了，这桔皮便做收条，给二哥留当证物。”
裴雍立时伸手接了，收进怀里。
他道：“既收了信物，我这多余杂物，也一并予殿下拿去用吧。”
说完，便从袖中取了一物出来，送到赵明枝面前。
竟是一只薄薄信封。
赵明枝心中已经猜到几分，伸手接了，正要收到面前打开，然则抽之不动，一眼看去，才发觉另外半边纸页正被裴雍用手指压在桌上。
他双眸极亮，轻声道：“回去再拆。”
又道：“天色已晚，正要早点歇息才是，我先送你回宫，说不得路上还能见得吕官人。”
裴雍越是温柔，赵明枝就越难拒绝，只好依言收了。
然则此时她已稍作回神，怎么都觉得不对，便直接问道：“方才所提之事——若说转交城内巡铺治安给西军同禁军，倒还勉强说得过去，可那流民赈灾之事，便是二哥肯接，京都府衙也不肯放吧？”
裴雍道：“吕贤章为人忠心，又肯出力，其实自知得很，更何况昨夜今日……”
他说到此处，看向赵明枝明艳面容，却作一顿，道：“罢了，有些事不好说透，你只明日起来等我消息便是。”
赵明枝几番猜测，脚下自被裴雍引着朝外走，因心中琢磨事情，其余动作便慢了两分，走出几步，才想起来漏了东西，转身一手拾起椅子上帷帽往头上罩，只顶上坐歪了，才罩到一半，另半边轻纱却被发髻勾着，露出半张脸来。
她抬手去扶，忽听身前“当啷”一声，低头去看，原是隔桌一人筷子掉在地上，正好落到自己足下。
赵明枝忙做停步，好险一脚踩上去，抬头一看，却是正对一人怔愣模样。
那人一副书生打扮，此时侧转身来，眼睛呆愣愣的望着赵明枝面容。
既已看到，赵明枝便朝他微微颔首，当做打个招呼，顺势弯腰拾了地上筷子，递给一旁护卫。
后头木香早跟了上来，将她半身挡住，又帮着把帷帽重新遮好。
一行人出了门，早有护卫驱车过来，等人各自上车上马，回宫而去。
只有那方才见得赵明枝相貌那书生，犹如遭了雷击，左手勾着右手袖子，右手捏着一根筷子，悬在半空良久，也不去夹菜，也不放下，只会扭着身子看向门口。
同桌人不多时也发现不对，忙问道：“方群，怎么了？不是扭了腰吧？”
其余人也纷纷问道：“你一直瞧着外头做甚，黑洞洞的，看得清什么啊？”
原来此人就是方才一口咬定自家不是肤浅轻薄之人，便是当今公主在面前，也只重德不重颜色的魏方群。
他被同伴一问，终于反应过来，扔了手中一根筷子，急忙起身，几步冲出门口。
此时赵明枝车驾早已驶远，混入夜色并隐约灯火之中，半点看不到踪影。
那魏方群怅然站在原地，犹自回忆方才所见美人相貌、身段，尤其那如水双眸，迈步时纤秾腰身，再无心思去吃饭，忙叫了小二过来，打听赵明枝来历半日。
同行人见他如此摸不着头脑行事，不免问道：“着急找什么？难道方才那桌上有人捡了你东西走？”
魏方群方才还在自褒自扬，自然不可能透露自己是因为看了女子美貌，才至于如此失态，甚至于想要着急找出对方家世来历。
他此时只好支吾过去，装作无事发生，然则心里还是如同掉了一窝蚂蚁进去，在里头爬来爬去的，痒得他浑身难受。
犹豫许久，他终于忍不住问向同桌一人道：“寥甫，你二叔是不是在京都府衙左右巡院任职？若我要寻个人，能不能请他帮忙的？”

第148章 琼浆
“既有魏兄开口，便是不行也要行的，只不知道那人姓甚名谁，籍贯何处，平日里做点什么营生？”
魏方群只有语塞。
他怎好说出自己仅是偶然一瞥，就为个女子颜色生了想法，其实两相陌生，并不相识，眼下想要借人力气去找。
真说了实话，其实本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罢了，正派得很，并无什么龌龊心思，可恰逢自家方才那样强硬言语，终究有些不合时宜。
他此时再做仔细回想，只觉得那女子身后虽跟了不少护卫，可既是会来这样小的食肆用饭，又一身寻常穿着，并无珍贵首饰，也许是有些出身，又不至于过高。
再看其周身气质，很有可能是出自书香门第。
以自己才名，真要看上了眼，想要进入这样人家，应当不难。
希望这女子家世有几分品衔，否则倒不堪配了。
看了眼同桌陪坐几人，魏方群顿了顿，同那曾寥甫道：“回头再说。”
***
赵明枝却不知道偶然一个对视，竟是叫人生出那许多乱七八糟念头。
她随马车沿着梁门大街直行，小半个时辰后，终于进得宫门。
裴雍送到睿思门外就不再入内，只也不着急走，站在门外同马车上赵明枝说话。
他在外奔波一天，此时也不嫌累，站得甚是笔挺，认真叮嘱道：“你虽吃过苦，却几时真做过农事？春耕重要，以你身份，出面也十分有用，却不要太过，仔细伤了。”
又道：“使个老农帮忙看着，莫要硬撑，累了便歇一歇，实在不愿叫旁人插一道，等我得空再来给你搭手。”
赵明枝一口就回绝了，笑道：“那田地我必定是要亲种的，不过占亩多寡罢了，真叫二哥搭了手，将来怎好送你做礼？”
裴雍微笑看她，也不再多言，闲站几息，又朝宫外方向远眺一眼，片刻后收回视线，只看向赵明枝，温声道：“我同朝中要钱要粮，并非全然没有办法，你虽认领了此事，京都府若是来不及筹，也不用去催吕贤章，使人来同我说一声，我另设法便是。”
他语气轻描淡写极了。
然则赵明枝在外巡看一日，对京师眼下形势虽只有一二了解，也能看到粮铺外排着的长长队伍，更是从那吏员口中得知近日京中物价飞涨。
其中除了粮商囤积居奇，主要原因其实是北面道路阻断，才筹措的粮谷又或送去徐州，或去北面，另有当日狄贼南下，卷走财富粮谷无数，后继无量。
本来巧妇无米，再看今年形势，马上就要误了春耕，莫说粮商欲要从中大捞一笔，便是各地许多富户、豪绅，都不肯轻易将手中存粮按市价卖出。
这许多麻烦，桩桩件件，又谈何容易？
赵明枝心中微动，抬头一看，见左右人都站得稍远，想来听不到两人说话，却还是往外稍坐了坐，靠向裴雍更近半臂，问道：“此处是为京都府，与西北何止千里之遥，二哥另有熟人在此，能做襄助，还是？”
裴雍点头道：“京中亦有镖局，从前也受命也做过几手安排，最要紧一项便是开商设铺，后来虽然生了变故，那闲手依旧还在，眼下来看，已是能做出力……”
赵明枝却做皱眉。
能能叫裴雍说出“能做出力”四字，想来已经有些体量。
她本想避嫌，犹豫一下，还是问道：“却不晓得……”
话未说完，却见对面裴雍伸手指向她袖口，道：“此处人多眼杂，回去拆了来看……”
又道：“粮价不稳，人心便要浮动，尤其城中还有数十万流民，一旦因此闹出事来，后果不堪设想，与之相比，其余都是小事，可以撇开得去。”
赵明枝忍不住道：“虽如此，却不好叫二哥……”
裴雍拦住她后头话，道：“你既晓得喊我二哥，哪里还有那许多‘虽如此’，况且我做这许多事，向来也不是单为了你，本就要做，然则有你在一旁相陪，做时心情大不相同，已是十分够了。”
赵明枝下意识拿右手去碰左袖，里头正是在那食肆中时接的那信封。
她才要说话，忽听后头传来一阵汪汪狗吠声，一时莫名，等扶着车厢探身出去看，就见前廷处几人正拔剑喝骂，又有人引枪做格挡状，十分吵闹。
彼处正是外朝内廷相交，此时天色渐晚，光照虽然不甚好，有雪映着，还是能看见其中一人身着绯色衣袍，一副朝官打扮。
赵明枝见动静不对，再仔细去看，原来那处分为两拨人，其中一拨绯袍人领头，所带从人手中持剑，另一拨当头者却牵着那狗，手中持枪，两边正在对峙。
那狗不知来历，很是激动的样子，不住去挣脱颈间绳索，又前足高高抬起，先扒在牵绳人腰上，又作势要去扑对面人，十分凶恶模样。
其余不论，那绯袍人赵明枝越看越觉得眼熟——竟好似是吕贤章。
看到来人的自然不只是她一个，裴雍原本从容站立，此时见状不对，已是大步上前，走到一半，口中喝叫一声。
那狗先还凶神恶煞，听得他叫，当即把前足从牵绳人身上松开，老实坐在地上。
片刻后，两边说了几句，裴雍才接了缰绳，拉着那只黄犬快步而来。
走得近了，赵明枝发觉那狗竟是十分温顺听话模样，毛色也不是纯黄，脸、耳朵并上半截前足是黄的，背上几块黑斑，其余地方皆白。
那狗先一路小跑，口中连连吠叫，几番欲要回头去贴裴雍，明明极为兴奋，最后还是强行自控，老实前行。
带着狗到了车驾跟前，裴雍先叫了木香，把那缰绳递给对方，才转头对赵明枝道：“无事，外头见得带狗进来，有些误会，已是解了。”
又指那黄犬道：“这是府里从前养的，性情不错，也听话，我日间听得人说宫中鼠患甚是严重，便把这狗弄来，晚间叫它在外头巡卫，多少能抓赶几只。”
赵明枝好奇问道：“可有名字？”
“唤作琼浆。”裴雍答道。
“琼浆？”
正好那狗听得裴雍说话，跟着他眼睛去看赵明枝，或许听得被叫名字，睁着两只圆滚滚大眼睛，朝着上头又吐着舌头又摇尾巴，四颗犬牙咧着，嘴巴半张，也不叫了，更不闹了，不知为何，明明一张狗脸，竟是露出几分卖乖表情。
等木香过来应声牵绳，那狗又露委屈样貌，先拿屁股去蹭裴雍，又想往车厢边靠，被喝止一声，才老实坐了地。
裴雍向赵明枝道：“才回宫中，此处抛荒已久，东西也不全，若有什么不惯的，原本宫人处置不了，早早使人出来寻我，不要久拖。”
又道：“方才吕官人寻我有话说，殿下今夜早些安寝。”
语毕，自告辞出了那宫门。
他一出宫门，便见外头吕贤章站在一旁，几步先上前同自己见礼。
那吕贤章寒暄几句，问了裴雍日间忙些什么，又抱怨一回，等一应绕完之后，才引项望向睿思门方向好一会，最后问道：“听闻这几日节度亲自在宫中守夜，不知是真是假？”
裴雍抬了抬眼，不置可否地嗯问了一声。
吕贤章直身劝道：“如此行事，虽是忠心，未免大材小用，也容易叫人误会——而今城中万事待办，既然得闲，下官有几桩棘手之事，旁人俱不能办，思来想去，还是只能请节度出手……”

第149章 冷汗
“我奉命协领禁军，宫中安防是为份内，自坦荡荡，至于旁人——谁又会做误会？”裴雍转头看向睿思门内，旋即回头，“真有那等居心叵测，人云亦云小人，清者自清，难道竟要被其牵着鼻子走？”
吕贤章听得“坦荡荡”三字，又被反问，实在刺耳得很，道：“节度自认坦荡，可外头闲人甚多，若有一二流言，殿下冰清玉洁，怎堪忍受？”
又道：“日间本已繁忙，夜晚巡卫之事，不如交予下头禁卫恪尽职守，今次如此做法，虽不至于越俎代庖，还是不太妥当……”
裴雍懒得再听，道：“吕官人不妨有话直说，京都府衙辖内职责极多，功、刑、兵、工、礼、户六曹之外，而今还有流民、春耕箭在弦上，日夜忙碌，也难免留有疏漏未能处置——我等当各司其职，正如你先前所言，越俎代庖，实为不智，本官深以为然。”
吕贤章毕竟年岁不足，养气功夫还未到家，听得裴雍将京都府衙职能一样样数出来，虽未明言，可那话中之意，倒似在暗示自己这个权知京都府不去理好分内差事，反而在此多管闲事，脸上表情再难维持，一时凝住。
他欲要反驳，偏偏对方说的都是实情，实在无处驳起。
可若要任其暗讽，心中气性又无处抒发。
念及自己所来目的，吕贤章只好咬牙把气咽了，做一副受教模样，道：“节度一心为朝，考虑周全，倒是下官想左了。”
他嘴上退让一步，又道：“诚如节度所言，京都府衙职责过多，城中一事未平，一事又起，官吏巡兵尽皆不足，又因少钱少粮，数月没有发俸，人心萎靡。”
“我有心整顿，无奈缺少助力，倒是节度仅领城防之事，手下足有上千西军，另还暂领两队禁军，想来接手城中事务，一般轻而易举……”
裴雍皱眉道：“你若发愁人手，自来借调人力便是，其余却非我应领差遣……”
吕贤章哪里看不出裴雍欲要推诿，不愿碰城中烫手山芋，忙道：“眼下城中情景，节度难道真能坐视？城西今日流民生乱，若非殿下亲至已经闹出大麻烦，我听手下报送本月案件，仅三日内斗殴滋事、入室偷盗便有数百起，天长地久，谁人能安住？”
又道：“钱惟伍之事尚无定论，下官在禁军里并无根基，未必支使得动，与其在此处白费力气，不如节度出手，必定手到擒来。”
裴雍淡淡问道：“城防、治安、流民之事都叫我接了，俱是脏活累活，那吕官人手头还剩什么？”
吕贤章尴尬道：“为国为朝分忧，为陛下分忧，怎好样样计较？”
又道：“春耕在即，府内人口南下，良田抛荒，城中也有无主房舍，正要一一点清，才好做后续安排，另有粮价高企，百姓怨声载道，若不去理会，迟早生乱……”
他一边数，一边道：“其实府衙所领差事一般又脏又累，比之治安、流民，只有更难……”
裴雍便道：“既是春耕、户籍、民屋、粮价之事如此艰难，不如我来接手，吕官人去管那治安、流民？免得叫旁人看了，认定我挑肥拣瘦，只把难事扔给京都府衙。”
吕贤章登时色变，还想强辩，见得对面人脸上表情冷淡，已是浮现几分不耐，又看其人右手搭在腰间，扶着剑柄，看似毫不起眼，可那剑尾比之寻常刀剑还长，在其身前隐约若现。
他心中遽然一惊，这才醒悟对方身份并非寻常朝中只会折子来折子去的同侪，也非那等忠心朝堂的将帅，杀心一起，若领兵挟了宫中殿下，就此反了，自己又能奈若何？
要是此人再将事由推到自家身上……
思及此处，吕贤章再不敢拉扯，一面心中默念“相忍为国”四字，一面躬身行礼道：“是下官一时失口，城中桩桩件件俱是棘手，尤其治安、流民、城防，我经验不足，又无倚仗，着实难以招架，此时迫在眉睫，无人能管，只好请节度出手来援……”
他说这一番话时，憋屈极了，却不得不强自忍着。
因知那裴雍跋扈，绝不可能只靠一二言语便能说动，若无好处，怎会接下烂摊子，正要挖空心思，想着如何将此人稳住，再发急脚替去往蔡州，不料话音未落，忽然见得对面人抬起眼皮，张口道“好”。
吕贤章人都愣了，问道：“节度方才说什么？”
裴雍抬眸看来，道：“本官应了。”
吕贤章本来还要自贬，那一句“下官无能，不如节度”才做出口，后头话噎在喉咙里，再没了声音。
裴雍却看了他一眼，道：“吕官人不必妄自菲薄，你几转外任，亲民官做得稳扎稳打，经年考功都是上等，尤善刑狱，又知民生，殿下得知是你权知京都府，还曾自言忧心尽去……”
吕贤章从未想到会从裴雍口中听得这许多褒扬，尤其所提之事，俱是他曾经所为，也是他赖以侪身底气，一时难辨心情，尴尬道：“过奖了，与节度从前功绩相比，其实不值一提……”
裴雍道：“功劳岂有大小，不过各司其职而已。”
又道：“而今京中纷乱不平，已是如此地步，你我互为佐助，一应安排开诚布公便是，再生矫绕私心，有害无益。”
吕贤章虽不敢尽信，可听得这一番言语，还是不免暗生羞恼，尴尬道：“节度所言极是。”
又道：“既如此，事情紧急，下官明日一早便使人去做交接。”
裴雍表情不变，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既然事急，怎的还拖到明日？”
“此刻时辰晚了，下官还有差事要向殿下……”吕贤章口中还在说话，抬头看向睿思门中北面方向，忽然一顿，面上露出些微窘态，再难继续。
裴雍却只作不见，抬头看了看尽黑天色，道：“此事不要再拖，等吕官人出了宫，便使人来办罢。”
语毕，抬步已是往外走去。
他才走出几步，又做回头，道：“天色已晚，吕官人自看时辰，莫要耽搁了殿下安寝。”
吕贤章只得应了，目送裴雍远去。
那背影高大挺拔，举步极快，同本人一般颇有雷厉风行之状，左右亲兵拱卫，更显其势。
他沉默远看，一旁却有亲信忍不住上前低声问道：“吕相公，殿下在外奔劳一日，眼下时辰也晚了，须臾宫门就要关，果真要此刻去请觐见么？”
吕贤章眉头一拧，道：“这等危急之时，还在拘什么小节？”
那亲信不敢多言，忙回身寻前头禁卫去了。
睿思门本就在内廷靠后，左右也无可做等候的茶房，吕贤章便原地站着，眼看那禁卫匆匆往睿思殿方向而去。
睿思殿中，赵明枝简单洗漱一番，木香便过来道：“热水备好了，殿下可要稍作歇息再去洗浴？”
赵明枝靠在椅背上，却是挥了挥手，示意身旁宫人不必替自己换衣裳鞋袜，又对木香道：“方才见得吕官人，这个时辰还做进宫，想来有事，稍等他一等……”
木香下意识看向角落漏刻，讶然道：“都这个时辰了，他难道还要进殿么？”
话音才落，外头便有宫人来报，果然参知政事、权知京都府前来觐见。
赵明枝应了一声，才自出外殿。
不多时，吕贤章便匆匆进了殿门，恭敬行过一礼，先做问好，又为今日城西流民棚事做请罪。
赵明枝并未在意，使人赐座看茶，道：“吕官人恰才到任，流民棚隐患由来已久，同你又有何干？”
又道：“京都府太平时尚且不好管，而今更难履任，我虽非官吏，却也不至于不通情理，只会一味苛责，还请放胆为之便是，若有反复，凡有我能做助力的，自来通传，不必自做束手束脚。”
她声音温柔，在这寒冬之中，犹如春夏相交之季暖阳，和煦、温暖，叫人听来心里顿生暖意。
吕贤章垂手站着，明明交椅就在身后，却不愿去坐，只觉听了这一席话，简直同吃了大补丸似的，浑身发热，满是力气。
他看向两人相隔的那一层薄纱屏风，缓缓行礼道谢，复又道：“前次殿下送回的红批，下官认真考虑许久，当中说法甚有远见，已是另使人做了誊抄整理，下发相应曹司去做增减，多半能得用以补疏查漏。”
“殿下如此明慧，又用心百姓，实乃万民之福，只有一桩——若要去城外荒田亲做开垦，以下官之见，不仅不必，也还不能。”
他口中说着，却是上前一步，拱手躬身道：“今日城西流民棚事起突然，得天之幸，又有殿下出面，才未引发骚乱，可今日毕竟只是侥幸，将来再遇如此乱象，殿下万不可舍身而出——一旦生了意外，谁人能做弥补？”
又道：“城中乱事频发，治安本就极乱，三步有贼，十步有歹，殿下每日出城，一旦落入有心人眼里，或设埋伏，或生歹意，后果是祸非福……”
赵明枝道：“京畿两路田亩大半抛荒，你前次上折，衙门多次催促，无人敢做理会，只一心南下，我不去耕，谁人出面能叫人心安？”
赵姓脸面，同其余人脸面，在此时又怎能并做一谈？
况且经过夏州那位太上皇自刮脸皮，这一姓人简直连三分信用也无，亏得龙椅上换了一个，还有补救余地，可以任人观望，再不好生卖力，便是下回想做卖力也无人去看了。
这个道理，吕贤章又岂会不知。
他应声道：“殿下若能出面已经足矣，哪里需要亲做耕田，难道当真自行伺弄庄稼？下官以为，其实三天五天是为一回，殿下摆开仪仗，去得城外田亩之中亲身视察，也能自表心意。”
赵明枝闻言，只做摇头道：“参政好意，我自心领了，然则一摆仪仗，少不得费人费力，本来人手不足，难道还要雪上加霜？”
又道：“再一说，我并无其余身份，以何名义去做视察？若无耕田，又去哪里看察？”
吕贤章只得沉默，半晌才道：“若依殿下之言当真开垦一地，其实认领即可，不必亲自耕种……”
赵明枝道：“何苦骗人偏己？我吃饱穿暖，难道连地也耕不得？农人、流民上无片瓦之梁，下无立锥之地，又为之奈何？”
她正色道：“此事不必再说，我意已决，劳烦吕官人早些帮着划拨耕田便是。”
吕贤章无奈之下，只得答应，因见时辰太晚，忙把几桩要紧事情简单说了，才不得不告辞。
赵明枝稍一犹豫，还是将其叫住，开口道：“我入城时见得城西抛荒甚是严重，又靠着流民棚，如若方便，便在那里看着划一块出来吧。”
她既然开口，吕贤章自然无有不应，一步步慢慢退出殿外，忍不住又做回头，等见得屏风后人影早已转身，被宫人挡着，只露出半幅袖子，他却站着出了许久神，才自走出门去。
出得睿思门，吕贤章心中还想着方才觐见时两人对话，紧赶慢赶，终于在大内落锁前出了宫。
正等从人牵马，同行那亲信迟疑片刻，却是趁着这空隙叫了吕贤章一声，等他转了头，才道：“按理此话本不当属下来说，只那裴节度手握重兵，又有西北足以借势，相公本也不算站理，何必那般针对于他？”
吕贤章不悦道：“我哪里不站理，又何时针对于他了？”
那亲信道：“相公方才所说流言、误会，又说越俎代庖——却不晓得眼下什么时辰，相公又什么差事，如此夜深才从宫中出来，比之那裴节度，难道更为有理？”
吕贤章不满道：“如何能做相提并论？我行得正，坐得端……”
然而他话才落音，忽然明悟，回想方才自己同那裴雍所言，竟是身后尽冒冷汗，再说不出话来，半晌，才上了马，黑着脸朝府衙而去。
吕贤章走得晚，等赵明枝洗浴过后，一应收拾妥当，早已过了子时。
她满眼困意，却还惦记着今日取回那信函，临睡前对灯拆了。

第150章 落梅
赵明枝摸那信封甚薄，抽出一看，头一页上并无题标，只有货铺、处址并某某掌柜姓名，排列得十分整齐，粗粗一数，足有十余个。
她本就记性不错，在城中粗逛一日，又兼询问，有心留意之下，此时见了那纸上铺名，只觉其中不少颇为眼熟，都是日间于路边曾经见过的粮杂铺名，规模不算很大，却也不小。
粮铺之后，第二张纸上格式也是一般，类别却为布庄并丝绸铺子，另有几个商茶行名。
世道未乱时，布、绢、茶都能用于置换粮谷，谓之博籴，此时灾难四起，民间更是钱轻货重，百姓愿囤物不愿囤钱，乃至市易时也更倾向以物易物。
一为物价难稳，日日新高，二为朝廷朝夕不保，唯恐一觉醒来，从前铜钱再不能用。
有这许多铺子作为后盾，货物在手，不管用作什么角色，对于恰才还京，尚难稳住城中形势的京都府衙来说，无疑是个极大助力。
至于第三张纸，则是酸枣、祥符、白马几县中不同私库所存粮种数量，少者百斛，多者直有千斛至于数千斛的，种类各不相同。
等翻到最后几页，却是银票。
其一由京都府衙交子务印发，总共三份，足额二百六十万余贯；其二发自恒通、平通、和通、亨顺四处票号，总共四份，总额三百八十万余贯，两头合计六百四十一万贯。
年前狄人在京中烧杀掳掠，抢走金银无数，京中泰半私营票号无法兑付，无数人血本无归，便是官营的交子务也只能艰难运营，每日只得限额兑现，此外还有四间财力雄厚行会能靠其余州县产业作为支撑，便是以上三通一亨了。
方才吕贤章前来奏报，此时京中几样急且要害事，一为粮价，二为物资，三为治安并流民，四为春耕，五为城防，六为朝廷信用法度，一应等等，俱是关乎生存大事，府中短期难以应付，却不能稍待半分，正竭力设法解决。
赵明枝捏着那银票并其余单子，心知有了这些东西，虽不能治本，但若应用得当，已然能解燃眉之急，至于后续如何，便要看京都府衙本事了。
她对灯看了又看，明明薄薄一叠，捧在手里却是沉甸甸的，竟难拿捏。
然则此时此境，心下再做踌躇，也不容去做拒绝。
赵明枝困意全消，再不想睡，翻身便起，转去窗边桌案，伸手便取纸笔。
一旁守夜宫人见她神色郑重，也不敢说话，忙上前帮着磨墨。
她原本有些计较，只拿不稳，得了裴雍这一信封东西，底气顿时足了不少，思忖半晌，等想得清楚，就寻了先前筹案出来，蘸足墨汁，在此之上改了再改。
全数改完已经四更，赵明枝将笔随意搭了，正要把这许多重要凭信重新塞回信封当中，忽做一顿。
那信封虽然不厚，拿着却甚是沉手，往下一探，原来信封最底尚有东西。
才将其翻转，就从中掉出一个小小布包来。
布包用的不过寻常靛青料子，一做拆开，就见其中两层。
一层用油纸包了半穗稻谷，并无只言解释；
而另一层方才打开，便有淡淡幽香透得出来。
赵明枝将后者倒出来，竟是有几朵半开红梅黄梅在她手心轻簌簌滚落，花瓣与花蕊被夹在信中，已经有浅浅折压痕迹。
与那梅花同时掉出来的，还有一张折成一寸见方小条子，上头字迹随性舒展，同其余单子上笔迹并不相同，只有寥寥一二十字。
她又累又倦，眼皮都要粘在一起，此时强撑着一字一字去看，分明极为简单文字，不用脑便能认出，更能看懂，还是足足读了数遍，看完之后，也不知自己怎么回的床，困困顿顿，那心懒洋洋、轻飘飘的，等踢了鞋，一放而松，一头躺了下去，扔那信封在一边，却将荷包及纸片兜在手心，本想再看，然而只一眯眼功夫，便睡着了。
殿中甚是安静，赵明枝睡得自是香甜，内殿值夜宫人却唯恐生了惊扰，先转去窗边收拾桌面纸张，又小心取了笔墨，踮着脚刚朝外走了几步，听到迎面而来足步声，抬头一看，却是换班人来了。
她见来人是木香，忙就手用笔比划了个“嘘”的手势，朝前走了几步，转头一指床榻方向，低声道：“殿下才睡了，我还没来得及去放帐子。”
木香本来擎灯，还拿手去挡着前头光亮，听了这话，忙看向床边，果然那靠床木柜上还立着燃烧灯烛，光影绰绰的。
她举灯送那那宫人出了内厢，又转回身来，轻手轻脚去床边放帐子，才一走近，就见赵明枝侧身睡着，背向床榻外，一头青丝半散，白生生手腕搭着薄被，连忙收了手，刚要矮身去帮着掖被子，床榻上人蓦地惊醒，强自睁开眼睛，翻回身来。
木香连忙低声道：“殿下，是我，木香。”
赵明枝定睛将她看了一眼，口中囔囔两句自又睡去。
木香这才伸手去给她搭被子，只是头一低，蓦地闻到一阵淡淡幽香，左右一看，却是床头几朵梅花落在公主枕边，颜色红红黄黄的，被压得有些变形，此时正在慢慢伸展花瓣。
梅花向来柔嫩，离枝不久便会蔫萎，这几朵却甚是新鲜，尤其那花托，一看就是才摘下来不久的，让木香看得顿生狐疑：自家今天一整日都跟在殿下身边，从未远离，居然不晓得这几朵花何时出现，又是什么来历。
因恐其中有不妥之处，她想也不想，当即把那梅花一朵朵取出来，恰好其中一朵落在枕下，才要小心去拈，却见赵明枝手指微曲，压着一只布包。
那布包靛青色，针脚走线十分寻常，上头也无半点绣花、纹饰，只在开口处松松垂着一根麻绳。
可木香越看越是熟悉，只一时不记得在哪里见过，探手去取，一不小心，却勾出一张纸片来。
那纸片半塞在布包里，字迹面下，一带就翻了面，露出一行似白非文字句来，只道：偶遇落梅可爱，又见稻穗可喜，心有所念，与宁共赏之。
见了那字，木香哪里认不出这是出于自己主家之手，再看布包，果然就是节度随身带惯的。
她手指忽然一抖，才把那几多朵梅花重新放了回去，手就如同触了电一样急忙收得回来，忍不住去看床榻上赵明枝睡颜，一面垂了帐子，又去吹灯，等回到自己守夜床边，慢慢坐下，心中只暗啐一声：夸什么落梅，喜什么稻穗，分明念来念去，念的是个人！

第151章 草棚
赵明枝前夜睡得迟，起得就比平常晚了半个多时辰。
她还未睁眼，便有清浅香气萦绕鼻端，醒来一看，枕边几朵红黄梅花已经大开，另有一幅纸条、一只布包垫在其下。
那纸条上字迹隐约可见，虽是书写随意，仍旧骨力遒劲，很快将她睡前记忆唤起，不自觉伸出手去将纸片摊开，动作先还有些踌躇，然则见得上头白底黑字，那心怦然而跳，却是想要自欺也不能。
正好此时几名宫人闻声进来，赵明枝便顺势起身，洗漱之前，不忘交代来人把那几朵鲜梅收起，放到窗边桌台上，任其自开自谢，却不假手旁人，自己将纸条小心收了。
不多时用完早饭，她一刻不歇，又使人套了车马，带上十余禁卫在后，沿梁门大街朝万胜门而去。
这一路所见同昨日其实并无多少不同，只已是惊蛰，天气逐渐转暖，地上积雪初化，被人踩得满地脏污，行不得多远，就能在路边见到许多衣衫单薄破旧之人，男女老少，有人行乞，更多人却是茫然四顾，身上背着行李，脚下先前又后，忽左而右，全无方向。
才过了州西瓦子，正是城西繁华之地，那大路上已经堵着尽是人，车马都难得通过。
马车越走越慢，拐进前头大道停了下来，那车夫回身敲了敲车厢，小声问道：“殿下，前头人潮太多，堵得厉害，不如绕条道走吧？”
赵明枝先应了一声，又朝窗外禁卫问道：“前边怎么这么堵？”
那禁卫拍马去问了一圈，回来禀道：“都是排队买粮的，说这一阵粮价涨得厉害，昨日已是到了一百三十文一斗米，今日粮铺外挂的牌是一百四十八文一斗。”
听得一百四十八文这个数字，赵明枝已是再坐不住，悚然而起，探身而出，看向前方拥堵人群。
她昨日使人翻查旧档，自知从前京中粮价一向六七十文一斗，便是贵价时也至多涨到八十余文，这一百四十八文一斗，已是足足翻了一倍有多。
粮价一涨，所有草敷、酒水以粮为主料的自不必说，其余物价也随之而动，偏此时不只原本京师百姓，又有难以计数流民，一文钱都要掰成十下花的，平价时难糊口，贵价后又如何能活？
她在原地看了足有小一刻钟，那队伍不见缩短也就算了，竟是越排越长，不仅如此，还丝毫不动。
赵明枝再使人去打听。
这回得了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下马，硬生生挤到最前面。
片刻后，他才从人群里钻得出来，本来整齐衣裳都被挤得乱糟糟的，幞头也歪了，便是腰带都被人扯开一半。
此人匆匆扶正幞头，重新系了腰带，到得赵明枝面前，声音里犹有些发干，禀道：“那粮行门外挂了木牌，说是午时才开，一人只能买半斗，卖完就停……”
赵明枝转头去看车上漏刻，距离午时还有两个时辰，可队伍已是长得可怕，又有插队的，代排队的，你推我搡。
她在此处停留不过小一刻钟，队列里就发生了数场大小吵闹，全无人维持秩序，更无人劝阻，心知不好，临走前特地差人单独去找此地巡兵过来。
然而绕了一条道，没有走多远，就又见得人群聚集。
沿途只要有粮售卖之处，俱是排满长龙，各处粮行、粮铺显然早商量妥当，挂牌价钱一样，都是一百四十八文一斗，同是午时开卖，有的限一人半斗，有的限一人一斗，卖完即止。
这般秩序，就算偶尔有巡兵在场，数量也是极少，况且此时距离午时真正买卖还有个把时辰，不知后续会再有多少人来，想要安排数以百倍千倍计的排队人群，何如蚍蜉撼树，自是全不成气候。
赵明枝在车上旁观一路，眼见不对，当即差人道：“去一趟京都府衙，向左右军巡使通报此事，请他自作斟酌，不要怠慢。”
那人当即领命而去。
见人走了，又看时辰还早，赵明枝才稍作放心，使车夫继续前行。
她一路朝西，出城之后那车便快马加鞭，又过小半个时辰，终于到得原本流民棚左近。
因道路狭小，车马不能再进，赵明枝便做下马，招了昨日那吏员过来，使其去问一个袞县来的邹娘子，便是昨日那携儿女拦车女子所住处所。
那吏员先做应了，又道：“下官这便叫她出来。”
赵明枝摇头道：“只悄悄打听，我自去寻她便是，不要叫旁人晓得。”
对方一愣，转头再看前方后搭的密集低矮草棚、陋屋，哪里敢答应，忙道：“殿下，此处鱼龙混杂，又无人管——还是叫人出来吧？”
赵明枝道：“你只先去问，等回来再说。”
此人十分为难，然而见左右竟无人拦阻，竟都十分听令模样，只好老实去了。
赵明枝看他行事，便差了名护卫在后，又叫了木香一声，嘱咐道：“那邹娘子一人带着孩子，只两个青壮男子过去打听，总不太妥当，你去跟着，也好放心些。”
又低声道：“不要惊扰了旁人。”
木香应了一声，也跟了上去。
三人约莫过了盏茶功夫才从原路返还，还另带了个妇人出来。
那妇人看着四十出头，衣衫浆洗得发了白，袖子、手肘、膝盖处都有层层缝补。
她上前先同赵明枝见礼，又自做介绍，原是同那邹娘子一样从袞县出来的，识得对方住在何处，答应帮忙带路。
赵明枝见其干净利落，路上搭了几句话，才知此人姓邓，夫家本有几亩薄田，因狄人作乱，只能南下而逃，路上公婆、丈夫、儿女先后伤病去了，本来出发时娘家婆家两门总计十余口人，而今只剩一个七八岁外甥女。
两人南逃已经一个多月，进京后就靠着在城中给人浆洗衣服为生，借住在同乡的棚屋当中，饥一餐抱一顿的，得了钱，还要先分出一半给对方做住宿费，过得甚是艰难。
赵明枝便问道：“这浆洗之事也不能做长久营生，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那邓娘子摇头道：“我家代代都是袞县人，在南边无亲无故的，要是哪一日能回去，总还得两亩薄田在，只要好生侍弄，将来攒点嫁妆把大姐儿——就是我那外甥女嫁了，我自改嫁便是，可眼下……”
她说到此处，只叹一口气，也不知是不是被生活磋磨得麻木，语气里竟有些认命意思，道：“不过活一日混一日罢了，能剩一条命就是祖坟冒了青烟，还能有什么打算？”
赵明枝想了想，女子擅长之道，多是女工，便问道：“可有什么手艺能做营生？譬如绣活、缝补？”
邓娘子道：“缝补活倒是能做一做，只我们乡野人，从前谁做什么刺绣，便是有功夫，也没那闲布余料去学。”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缝缝补补的活计也不好找，京师里头的人都挑得很，而今是这个日子，穷人不好过，早不舍得花钱出去寻人缝补，富户又看不上我这村人做的花样。”
数来数去，果然十分艰难，根本此路不通。
不过那邓娘子倒是自己主动提到：“若说手艺，倒也算有一门，我打小就会编筐子，竹筐草筐，大小都能编，也会做草凳子——只无钱买竹料草料。”
赵明枝便顺势问道：“若借些银钱与你买竹料……”
邓娘子放慢脚步，转身向着赵明枝福了一福，道：“我晓得贵人心善，有心要帮忙，只这买卖当真没有那样容易。”
“才来时我们一群人里也有木匠——换做老孔头的，他先借了银钱去买料子，做好凳子椅子去集市上卖，自认手艺也不差，卖得也不贵，可那竹料木料价格一天不同一天，你做了出来，自己辛苦不说，要是卖不出去，钱要倒贴，人工也要倒贴，我这手停口停的，早晨手上不干活，中午就没饭吃，那外甥女此刻又病又饿的，实在不敢去做。”
“再说那老孔头，他已是够胆够手艺了，去得集市上，正经买卖没做成几回，还被街上地痞强搬了几样走，只说家中缺凳少椅，这便算了，还要讨喝茶钱，你能怎的办？先不要给，叫人打了一顿，只好让了……”
“辛苦许多日，本以为能得点子辛苦钱，谁想得到会是这个结果，挨打了个半瘸不说，又受气，遇得前次火烧，躺在床上没能起来，人已是没了……”
赵明枝听得心酸，半晌才道：“先不管此处买不买卖的，要是哪一日当真可以回乡，只你与侄女两个，如何能种得了那些田地？”
邓娘子道：“家里通共也没几亩田，我从小做惯农活的，到了忙时狠命撑过去，再喊亲戚乡人过来救急，只要有田地房屋在，不遇上旱涝天灾，总能剩口饭吃，也有片屋瓦遮风挡雨。”
赵明枝想了想，问道：“像你这样只一人带着老幼的女子，此地多也不多？”
“哪里都是。”那邓娘子抬手往前一指，“瞧见那门上挂了白布的么？那家我认得，有个妇人同我差不多年纪，当家的同大儿子给抽去服徭役，自己带着两个小的来逃兵难，路上无法，把小女儿卖了，本以为到了京城能攒了银钱去赎，谁知才到没两日，那儿子又病了……”
“右边那一家是个老娘带两个孙女……”
邓娘子一一数来，果然十户里有六七户都是女多男少，不少人家甚至一个壮丁也无，只有老弱妇孺。
原来同狄人打这些年，又经过几轮抽丁，再征徭役，本就没有几个壮勇，谁家里有剩精壮劳力的，多少日子好过些，未必需要在这流民棚中住。
又有上次遇得火灾，棚中死伤无数，但凡能搬的，自然都搬走了，剩得全是无路可走之人，自然妇孺居多。
赵明枝一路走一路看，所见不是老妪，就是妇人，少说也是三四十岁，或是小孩，极少得见少女或是年轻少妇，甚至稍有颜色的，也一个都无。
她仔细一想，更觉怆然，竟连一句感同身受都不敢说，只问道：“如你这般的，若能得些贴补，或有钱，或有粮，东西不多，只能糊口，却要日日辛苦去田间劳作耕种，却不晓得会不会做，又肯不肯做的？”
邓娘子一脸不信，道：“世上哪有那样好事？当真有，现在当即就要饿死了，谁还会计较那许多？”
赵明枝也不解释，只跟在后面，时不时问几句，就这般跟着在流民棚中穿来穿去。
她昨日虽然来过，但与今日亲身行走其中，感觉全不相同。
所谓“棚”字，本该以木为聚，可道路两旁毫无规划，往往几块木板支着，上头覆盖一层草杆禾秆，进屋时只能弯腰，便成为几人乃至十几人窝住之所。
因家家所造不一，草木棚屋也大小不同，各处见缝插针，叫人一走近便觉逼仄难耐。
这还其次，仓促造出的房舍，自然没有安排下水，是以越往里走，越有一股便溺秽味。
因接近午间，正是住户们活动之时，不少人就在路中生火做饭，那黑熏熏烟味混着粪尿骚臭味，当真叫人极难容忍。
赵明枝虽戴了帷帽，可一行人穿着、打扮同此地格格不入，再如何低调，还是一路都引得路人关注。
幸而那邹娘子住处距离此处并不算远，弯弯绕绕了片刻，终于到得一处草棚外。
邓娘子指着那棚户道：“人就住在里头了。”
口中说着，自己主动上前叫道：“邹娘子，有人来找！”
赵明枝看了看那草棚，向着木香轻轻点头示意。
后者从随身布袋里取了一小串铜钱出来，约有百八十枚，塞到邓娘子手里，道：“辛苦你带路。”
邓娘子哪里料到轻易就得了这些钱，当真喜出望外，她看到赵明枝等人打扮，也不做推拒，道：“多谢贵人发善心，我家中实在苦穷，厚着脸也要收了。”
说着把那钱急急拢进左袖里，再用右手挡着，才小心藏好，屋子里就钻出一个人来，正是昨日上前拦路邹娘子。
她看到赵明枝一行，十分忐忑模样，忙要上前行礼。
倒是邓娘子道：“邹娘子，半路遇得你家亲戚，说是特地来找，我就给捎过来了——这是苦日子过到头，总算有好日子了！”
又道：“人已是带到，我这就先去买粮了。”
说着向着赵明枝又福了福，才匆匆走了。
邓娘子一走，那邹娘子也不顾左右不少人正往此处张望，腿脚一弯，就要跪倒，幸而木香及时把她拦了下来，半扶半架着把人带了回去。
赵明枝跟着进了草棚。
京都府城西一向有营地供流民居住，历朝历代都曾经得过大用，抚活流民无数，再老旧也有砖有瓦，可这棚子却是后来流民自搭，里头当真连石头也没有一块，全凭木板搭架子，上盖稻草杂草，稍不留意就要倒塌。
这邹娘子的草棚里头只一丈见方，里头垫满干草，又有铺盖，只没有床柜等物，显然一娘二子就睡在地面，又有包袱盆碗堆在角落，当中却摆放了许多竹片、浆糊、绳线等物，另还有几个做到一半的架子。
邹娘子局促要跪，被木香拦了，只好俯腰行礼，口称公主，又紧张看了一眼屋里东西，道：“公主竟真的亲来了……俺这地方狭小，实在没地下脚。”
赵明枝便道：“因怕来得突然吓了你，昨日特使人来同你说过，那人竟未说清么？”
邹娘子连忙摇头，道：“那位小娘子说得很清楚，只俺实在不敢信，都说公主尊贵，怎会……”
她说到一半，便闭了嘴。
赵明枝指着当中竹片竹架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做的灯笼。”邹娘子急急去取了个架子过来举给赵明枝看，“俺没得办法，四处找了许多天，才得了帮人做灯笼架子活，一个能值两文。”
赵明枝低头去看那架子，条条根根，竹片又插又折，还要整形，根本不是很快就能做好的。
又看邹娘子举着灯笼架子的手，果然十根手指，根根肿得萝卜似的，还开了裂口。
“做一个要多久？”她问道。
“若是熟手，小一刻钟就能做好一个，一天能得个几十文。”邹娘子回道。
一天几十文，如今只能买半斗米不到。
赵明枝顿了顿，又问道：“这灯笼能做多久？”
邹娘子的面色一时有些灰败起来：“好叫公主知晓，这生计已经再干不了了——早间去交货，那货主说东西够了，不用再做……”
又道：“可惜我这手在水里泡了一月，一碰就出血，客人不肯叫我帮着浆洗衣服，连条退路都寻不到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一旁襁褓中小儿不知是不是感知到母亲情绪不好，忽然睁眼醒了过来，哇哇大哭。
此处小儿一哭，这各家草棚本就没有隔音，简直犹如捅了蚂蜂窝，左邻右舍的小儿都跟着哭了起来，只那哭声都不强，一抽一噎的，连气都是断断续续，弱得很。
邹娘子吓得急忙去把小孩抱起来在怀里颠着哄，又偷偷去看赵明枝，似乎还不敢十分相信。
赵明枝就把脸上帷帽摘了，拿那帽子去逗小孩。
孩子得了母亲抱，又见得赵明枝帷帽，已经停了哭声，此时伸手去抓那帷帽垂纱。
邹娘子连忙去拦。
赵明枝看她面上愁容，忽然开口道：“我昨日听得旁人说，你在袞县时候种过庄稼，一人料理三五亩地不在话下，不知是也不是的？”
更新说明
爬上来跟大家交代一下。
本来以为最近只是更新不稳定，但是事情发展实在出乎预料了。
先来打个招呼吧，看看14号是什么态势，如果还是不太好，可能会需要继续断更。
我也在考虑是干脆写完了再一起更，还是过了这一阵子，能写多少更多少。
对不起追更的亲们，如果还有下本，我一定会全文存稿再发QAQ
关于更新
来跟大家聊一下进度哦。
我现在手里大概有五万字的存稿，但是对质量不太满意，进展也没有很顺利，只是实在修无可修了，考虑到一直拖着也不是个事，晚点我会先把存稿都发了。
还没有弃文的朋友看到更新，不用点进去，存着就行。
之后我不确定能不能日更，大概率是一周三到四更的频率直到完结。
建议大家等完本再看。
不好意思这种话已经没脸再说了……

第152章 认田
“别的不敢说，这话俺是敢应承的，打小就在田间长大，怎会不惯伺候庄稼？”邹娘子当即便道，“俺在家中是老大，上头照看田地，下头带管小弟小妹，样样都熟手。”
她轻轻拍了拍小女儿襁褓，抬头看了赵明枝一眼，忍不住就想到昨夜许多熟人生人围着自己各出主意的场景。
他们里头有人说自己遇得当今公主，实在走了狗屎运，又说哪怕为了皇家颜面，上头都不会叫她们这一家三口人饿着。
也有人反驳这回众人半路拦尸其实是丢了皇家面子，衙门就算一时半会不好吱声，以后必定是要做报复的。
个个说法不同，叫她不知信谁的才好，一晚上心里七上八下的，连觉都没睡好。
但此刻她同赵明枝同在一屋，只聊几句，便觉得这公主为人可亲，行事可靠，看着像是个做事的，已经放下心来，本要发问，又怕问得不好，再想闭嘴，却怕怠慢贵人，倒显得踟蹰难耐起来。
赵明枝并没有让她为难多久，得了答复，稍作沉吟便道：“府衙正清点城外无主荒田，要是没有意外，这一阵子就能有个结果，届时自会张榜告示，叫京师上下来申认田亩。”
她口中说着，看向邹娘子道：“我有意认领一处，可是半点不会耕种，就怕到了秋天颗粒无收，我自家亏劳倒是其次，若空废了田地，却是实在浪费。”
“朝廷里其余农官自有差任，不好去麻烦他们，我思来想去，倒不如自己设法寻个熟手，若你愿意，不如也去报一回认领田亩，我再同人交代，将你我田地放在相邻之处，我自出资费，请你作为教导，不知如何？”
对于京中困顿情状，赵明枝自知无甚大用，却也不愿就此袖手。
她早就有了先在城外自行耕田种地，以为倡导的想法，昨日见到邹娘子半路拦尸，又得知其人情况，自然明白此时赠银也好，赠粮也罢，其实只能解一人一时之困，于大局并无助益，究其根源，反而有害。
不过要是能请来邹娘子教导自己耕种，此人本就会农懂耕，又因拦尸事多得流民所知，她能同自己一道在城西田间作业，一来能解流民心中惊惶，不再担忧衙门反害昨日聚众者；二来能用邹娘子个人作为印证，使得周遭流民更信朝廷诚意；三来也可为其谋多一条出路。
另有一桩，通过邹娘子其人，两边每日接触，她也能知流民棚中百姓动向。
眼下京都府衙百废待办，自顾不暇，确实很难管得更细，更因朝廷信度全无，只能赵明枝设法自为补位。
邹娘子闻言又惊又喜，可犹豫片刻，又忍不住再问道：“衙门当真会给俺们分发田亩？”
赵明枝摇头道：“并非分发，只是认耕而已，或三年或五载，朝中暂时不收赋税，至于认耕之后，还有两种说法，一是田间所有所得都归州衙，每旬分发银米，二是每旬不发银米，等到秋收时候，田间所得都归认耕人，只看你愿选哪一样——至于田亩所属，将来自会再做处置。”
“若你能来搭手，我按日来付给酬劳，价钱虽说不高，也勉强能够养活一家。”她将自己所知情况同邹娘子说了个大概，又道，“或是今日，或是明日，京都府衙就会有人过来此地讲宣认耕之事，你一时拿不定主意也是有的，可以先等一等再做决定。”
邹娘子当即就摇了头，急急道：“俺们一门全听安排，这当口能有口饭吃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用等的。”
有公主身份，赵明枝几乎不用吹灰之力就邀到了邹娘子。
她坐着同对方说了一会话，眼见时辰不早了，才从草棚里出来。
那邹娘子缀在赵明枝身后，几番欲要开口，又迟迟疑疑地闭了嘴，等人都要走到门口了，终于忍不住叫了她一声，问道：“贵人……不如在这吃了晌午再走吧？”
邹娘子说着说着，语气渐渐发虚，偷偷觑向赵明枝身边其余随从，把手在衣摆上擦了又擦，低声道：“也没什么好东西，就只是几碗粥水……”
赵明枝一抬头，却见不知何时，草棚前后已经围满人，看他们穿着，全是此处所住流民，虽多数远远站着，也不靠前，但眼神各异，有暗含敌意的，有看戏的，更多的则是满脸怀疑之色。
因昨日拦尸，流民棚中许多人都知道邹娘子名字，怕她被衙门寻个由头缉了去，今日见得这一行人上门，虽没有一个穿公服的，但衣着、气质俱与百姓全不相同，又多是壮勇，叫他们如何能不多想。
赵明枝环顾四周一眼，见得众人反应，也不点破，只站定脚步，回身同邹娘子道：“我待会另有事情要办，今日这顿就不吃了，若有汤水，不如倒一盏出来？”
又道：“日后总有机会再来做客，届时必定留一碗饭予我吃。”
村中虽无端茶送客、点汤待客之说，但听得赵明枝如是说，邹娘子总归松了一口气，面上也露出笑来。
她转身正要进屋，家中那儿子懂事得很，早察言观色一溜烟钻进门里，抱了只铁壶，又捧了碗出来。
那邹娘子忙不迭往粗瓷碗里倒了水，恭恭敬敬端送过来。
赵明枝上前半步，才将面上帷帽摘了，几乎只是呼吸功夫，就听得四周此起彼伏抽气声。
她抬眼一看，目之所向，人人把头低了，竟无一个来做直视，而是各自垂眼扭脸，还有躲到旁人身后的。
赵明枝也不出声，将帷帽递与一旁木香，伸手接过那寒凉碗盏，将仍有些微浊黄水一饮而尽，复才一指身边一位同行宫人，笑道：“我先走了，早则明日，晚则后日，便使她来寻你前去搭手。”
邹娘子只会应喏一声，又不知说什么，如同锯嘴葫芦一般，跟着一路护送出了好一段路，直至见得赵明枝上了马车，那车夫打马出发，前呼骑队簇拥着渐渐行远了，还是不舍得走，仍旧举目望着。
她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却早有人匆忙围上来。
这个问：“那是昨日的公主罢？她怎的来寻你？是有什么事情？”
那个问：“没来寻你麻烦罢？”
又有人说：“怕不是送银钱来的？多半要来收买人心！”
还有人问：“明日她还来么？宫中缺不缺人手的？要不帮俺问一声，俺家翠儿刚满十岁，正正手脚麻利的时候，也不要钱，给口饭吃就行。”
邹娘子这才回神，全无犹豫，便把赵明枝邀自己教种田的事情说了，又道：“贵人说这几日衙门就会在外头贴告示，叫人去领荒田，我是要认几亩的，你们也先想想，要是也打算一道去，是愿意先领银领米，还是想等秋收自得粮米。”
诸人顿时愣了，半晌无一个敢信。
“她一个公主，那样细皮嫩肉，又是天仙一样长相，怎可能同俺们一道耕田？”
“那可是公主，一发话，大把当官的有钱的上赶着差人去搭手种地，怎么轮得到你去‘教’了？哪里用教的？都不用自家动一下手指头，那田自家就会‘长’出粮谷来！”有人夹枪夹棍。
有人却把耳朵放在了认田之事上，忙岔开话道：“或许只做个样子吧？也不管她，只这发田地的事情真的假的？怕不是种着种着原本说法就不作数了？到时候白干一场，最后田也耕了，粮谷反不归咱们……”
“你怕出事，不如就选第一种，按旬十天得一次银米，哪怕只是做个样子，他们也得先做一两次才不作数，最开始时钱米肯定是要发的，到手粒米毫铜也能支应几天！”
“那肯定是选头一种的，眼下谁兜里不是空的，等米下锅！”
昨日大庭广众之下，人人都亲眼见了赵明枝，那样长相，谁都不会忘记。
今日看她再来寻邹娘子，又自取下了帷帽，果然是同一张脸，一群人虽是仍旧不敢太信那认耕田亩事，因说话的人身份特殊，心中难免狐疑，已是七嘴八舌，认真讨论起其中细节来。
——当今公主都说了话，又亲自跑来找邹娘子这样一个农妇，便是再不济事，也该有点用吧？
如此，流民棚中传言纷纷，不过一夜功夫，便把朝廷要认田的消息传了个遍，人人翘首等着衙门那边出声。
再说赵明枝坐回马车，本来打算寻几个粮铺粮行去做探访，见得沿途粮铺外拥挤人群比肩继踵，虽有巡兵，犹如杯水车薪，便先使人再去催问左右军巡使，因怕自己在此次停留反而生事，又使那车夫先驱车往宫门方向而去。
此刻已经接近午时，眼看一行人就要进入宣德门，她坐于车厢之中，回想沿途所见秩序并无多少改善，始终不能放心，便向对面木香问道：“差人去看看城中各处粮铺，若巡兵不能得用……”
她迟疑几息，因记得昨夜吕贤章所说，京都府衙将要把城中治安事务交接至于裴雍，复又低声补道：“要是见外头巡兵人力不足，难以得用，再使人去寻二哥，把此处情形说清，请他斟酌行事。”
木香一口应了，探出头去，叫住禁卫一一交代。
赵明枝见队列中分出两人各自快马跑远，才稍作安心，自回宫中忙那筹措银钱粮谷之事。

第153章 冲闯
与此同时，位于保康门瓦子西侧的鸿兴粮行内，几个帮工正躲在门内。
其中一个年龄最小，力气最薄的唤作柳小旗。
此人捧着张垫脚的凳子往大门靠，还没来得及走近，就被前头一个伙计拦了问道：“你做什么去？”
“开门啊。”柳小旗愣了一下，“掌柜的不是交代过，叫咱们到了正午就开铺门么？”
他口中说着，抬头看向不远处，插杆之下的日影极正，显见正是午时。
前头几名伙计听得两人在此说话，却是纷纷侧目。
一人急冲柳小旗道：“你瞎了吗？！外头什么那队都排成什么样子，咱们铺子里才几石粮谷？这个时候开铺门，是去找打吗？”
柳小旗凑近大门，朝那门缝往外窥视，果然人头攒动，一个挨着一个，多得难以计数，乍然一望，甚至有点叫人生畏。
他干咽了口口水，转头去数柜台内的米缸、米袋，心里慌乱顿生——干了一年有余，从来没有见过铺子里的存粮这样少。
近日粮价涨得厉害，本来铺子里夜夜数钱数到手酸，可昨夜衙门招了粮行行首并许多大铺东家去谈话，只说不许随意涨价，订下一斗九十文的价钱，又训诫不许自行增加太过，一旦违令，会由有司处置。
粮行行首并那大铺东家们自然不可能抗命，当面诺诺连声，只出得门去之后，也不知道彼此商议了什么，转头就如同约好了一般，都连夜将铺子里的粮食全数运走了。
今日一早，城门、衙门告示处都张榜贴了纸，大街小巷里也传开了，只说即日起，衙门已经出了规定，城中粮谷现价只能九十文一斗，哪家铺子的粮价若是超过了定数，一应人等俱可出面告发云云。
消息一出，根本不用多久，各个粮铺外就已经围满了人，来者几乎个个提袋扛筐，只等粮铺开门，就要去做抢买。
可外面的人又怎会知道，粮行只剩几袋子米而已，最多卖上三四十人就要售罄了。
剩下的那许多人排了这许久，一旦得知自己只能空手而归，会是什么反应？
骂几句还是小事，一个不好闹起来，自己这些伙计就是第一个挨打的。
“这可怎么办？掌柜的怎么说？”柳小旗想清楚后，哪里还敢开门，忙把凳子撂到一边去。
一边有人听得他问掌柜的，却是不耐烦道：“还掌柜的，你这几日在铺子里什么时候见得掌柜的了？”
柳小旗一回想，莫说大掌柜的，便是平日里最喜欢吆来喝去的二掌柜也再未出现过。
他顿时傻了眼，再看外头场面，自然知道自己这些店铺伙计就是拿来给人出气的。
“要不咱这门就不开了吧？”眼看外头人潮汹涌，有人忍不住出声提议，又望着柜台后的粮谷道，“我看这也没几斗米，咱们能不能一起分了。”
那人擦了把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汗：“我家里也没多少余粮了，这几日三邻四亲都来问，说我一个在粮铺里干活的，连点粮谷都买不到……”
“私下分么？要是给掌柜的知道……”有人胆怯。
“知道怎么了？我们又不是白拿，一厘一毫钱都不少他的，难道在粮铺里干活就不能买粮了？说破天去都没有这样的道理！”有人不满。
一时屋子里人人意动起来。
在粮行里做活，自然不能指望家境，都是干一日活赚一日粮的。
最近粮价涨得厉害，各人捉襟见肘，眼看没米下锅，今次见得许多粮米，谁人能不眼巴巴？
只柳小旗仍旧心慌，指着大门道：“那外头人怎么办？同他们说今日不开铺子了？”
“说什么？这个时候出去？你傻的么？？只当铺子里无人便是。”
“外头还竖了牌子说午时开市，不交代两句难说得过去吧？”有人也跟着担心。
“怎么交代？要去你去，我是不去的。”
众人各自推诿，正不上不下，忽听有人外在拍门，一人隔门叫道：“怎么回事，这都过了正午，怎么还不开门？”
一旦有人起了头，后头人就跟着喊了起来。
这个喊：“衙门昨日才说了不准粮铺卖高价粮，你们今日就敢关门，是什么意思？”
那个接道：“什么意思？这意思还不明白吗？衙门不给他们赚这个黑心钱，他们就要砸了我们的饭桌——这都什么时辰了？别等了，把门撞开看看里头什么德行！”
这话一出口，后头人便开始使力往前挤，不多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怒喝连连，却是排在最前头的几个给旁人撞到了粮铺大门上，各自回头怒视。
粮铺内，柳小旗听得外头拍门撞门声，又见那门闩栓得死紧的大门此时摇摇晃晃，中间的缝隙却是越来越大，被撞开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然则那声势可怖，却更不敢开门。
本地的街坊还罢，此刻外头那样多流民，都是无家无业，光脚不怕穿鞋的，真给他们冲进来，抢粮食也就算了，闹出人命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屋子伙计只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去挪搬一旁的桌子椅子顶门，又用自身重量压着。
然则众人堵了大门，不想边上那窗户处“嘭”的一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给砸开，瞬间钻出三四人的头、手进来。
那几个人只看了一眼，便纷纷转头，“里头有粮”、“里头有人”一通乱叫。
这话当真犹如捅了蚂蜂窝，外边闹声更大，撞门声更响，几乎前后脚功夫，另一边的窗也被人砸开，一群人翻窗进了粮铺。
众人来势汹汹，柳小旗情知不好，因也来不及跑，更无地方跑，忙抱头钻到一处桌子下。
他人小且瘦，缩成一团，便不如其余几个伙计显眼，躲在桌下私角处，只见眼前无数双腿脚进进出出，又听得门外哭声闹声，门内哀嚎惨叫声，打砸声，身体倒地的声音，甚至有蜿蜒血迹流到自己足下。当真瑟瑟发抖，连动也不敢动弹，只以为自己命在旦夕。
打闹间，不知哪个伙计叫道：“粮食都在这里了，我不过做工的，自家也没饭吃，你打死我也没用啊！不要打……”
只那声音渐渐变弱，至于再无动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浑浑噩噩之间，终于听得有人喝止，又有不知谁人叫道：“官兵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柳小旗只觉头上一亮，一抬头，却是他顶上遮挡的桌子被掀了起来，几个官兵打扮的人提着棍棒，居高临下看来。
……
直到被带回衙门，站在大堂之上时，柳小旗犹有些惊魂未定。
堂上一名官人指着跪在地上的几人，对柳小旗并另一个满脸青肿的粮铺伙计问道：“你二人且看清楚了，堂下这几个谁人是闯入粮铺，打砸抢掠的主使？”
柳小旗转过头去，只见众人衣衫破旧，一个个双颊凹陷，面色发黄模样，一看就是多日没能吃饱饭的流民。
不同于方才打砸时凶恶模样，此刻人人落魄狼狈，眼见柳小旗二人看过来，都满脸哭求之色，实在可怜。
辨认了好一会，柳小旗依稀觉得有一个似乎有点眼熟，好像是最开始时从木窗处跳闯进粮铺的，虽不能算什么领头，但也能拿出来说几句。
他正犹豫间，听到身旁有人说话，转头一看，正是一同在粮铺里干活的马六叔。
对方捂着脸上伤处答道：“回官人的话，小的实在认不出来……”
柳小旗一愣。
他还记得窗破的时候，马六叔就在窗前，按理是可以把对面人看清楚才对，可此时否认得这样干脆，难道是自己认错了？
既然有人发话，柳小旗就跟着摇了头。
两个事主都说认不出来，地下跪着的人也纷纷矢口否认，只说全是被后头人推搡进的门，并未带头，更无闹事意图。
这事情到得最后，闹事者被申斥一番，莫名其妙就不了了之了。
才出衙门大堂，柳小旗就忍不住问那名中年伙计道：“马六叔，方才那人……”
马六叔冷着脸回道：“不要多嘴，那群可都是流民，就算给抓起来，拢共能关几天？你自家再能躲，家里亲朋难道也个个能躲？”
柳小旗多少还是紧张，忙问道：“要是掌柜的追究起来……”
“追究起来能怎的说？也就打发我们滚罢了。你给东家卖的是力，又不是命，平日里赚多了银钱又不会给你我多分一厘，而今出了事，难道还指望给他搏命？”
柳小旗连忙闭嘴，等转头看向后方，衙门外已经慢慢都是聚集人群，看那衣着多是流民，人头攒动模样，另有个个满脸麻木，却叫他觉得可怕。
“六叔，今天遭了这事，你说东家会把囤的粮食拿出来卖么？”他搓着手道。
哪怕开春了，柳小旗身上还是冷得很，低低问话时声音都发着颤。
粮铺怎么可能只有这几石粮？
虽然干的时间不算太久，可去年此时铺子里存粮卖粮多少，而今存粮卖粮多少，其中差异已经不只十倍，柳小旗自然是能分辨出来的。
原本就是压着买，粮少价高，
粮价明明贵了那么多，库房里的粮食却只多不少，不是无人买，而是掌柜的把着数额不肯卖，再没有读过书，不认得囤积居奇四个大字，一个月下来，他也明白了东家这是攒着等卖更高价。
这样做的自然不只一个粮铺。
可人哪能不吃饭呢？
柳小旗自己在粮铺帮工，家里依旧没有多少余粮，因怕断粮，已经连着吃了好几日的稀粥了，街头卖包子炊饼的小贩都不敢多做，可以说除却那些富户奢遮，其余人无一个不是战战兢兢，唯恐哪一日就要挨饿。
身旁的马六叔扶着墙站了一会，道：“东家是生意人，没得赚头的事情，你说他会不会做？”
柳小旗欲言又止，半晌又道：“可衙门不是说了……”
“皇帝从前说话都没管用过，人都被捉到夏州去了，衙门能管什么用？”马六叔撇嘴道，“从前副帅倒是一口唾沫一口钉的，只可惜现下人也死硬了，没了压舱石，而今新上任那一个姓吕的，说是相公，其实从前名字都没怎么听过，难道还指望那些个奢遮理他？”
他说着说着，连声音都懒得压低了，又道：“城中但凡兜里有几个子，谁不想着往南边走？莫说咱们东家，就是掌柜的一家老小都已经收拾好行李，只等着去蔡州了。”
“听打南面回来的人说，此刻蔡州情况也不好，就连随新天子驾的那些个官人都混不到一口饱饭吃，不独蔡州，连泉州、临安、洪州物价也开始飞涨，东家一门几百人，自然还想着继续过这有酒有肉的日子，趁着现下京城里能捞一把，怎可能有钱不赚？”
他口中说着话，足下却不停朝着粮铺方向走，可一路前行，沿途却遇得许多队人马，衙役、兵卒之外，另还有无数被押送过来的百姓。
众人无数虽无镣铐在手，却给绳索绑了的被围在中间，乱哄哄一片。
马六叔晃眼一看，总觉得当中有一个极为熟悉，颇似自己右边邻居。
那邻居也在城中一间粮铺做活，前日还来家里问话，想要晓得别人所在的粮铺能不能买到平价粮。
因对方东家也早早限了每日卖粮数，莫说外头百姓，便是自己手下伙计也无处去买。
想到方才粮铺里场面，马六叔便知对方所在的粮铺多半也遇得买家冲撞。
他还想说话，却是一不小心扯到了嘴角的伤处，一时痛得龇牙咧嘴，半晌没能开口。
不由自主的，马六叔就把脚步放得慢了。
他一面走，一面去看后头情况，只见街上过路行人无一个脸上有好模样，尤其后头那些个流民，更是面黄肌瘦，全是愁容，半晌，终于忍不住嘟哝道：“那些个豪奢人是饿不着，可再买不了粮食，我们这些吃力气饭的，日子怕是真过不去下去了！”

第154章 斟酌
城中乱事次第发生时，赵明枝正在潘楼街上一处酒楼中与人面见。
先后进门的一共三人，其中一人身着道袍，鬓发花白，光看皮相和书院里普通的老书生毫无二致，另两个后到的都是三四十岁，正当壮年，俱做生意人打扮，身上所着料子耗费不菲。
两名中年人显然以道袍老者为尊，开门后见他在里头站着，各自一愣，忙上前行礼问好，等瞥见座上到头戴帷帽的赵明枝，另有其身后侍立的两名婢女，发现都是女子，更是狐疑。
其中一人开口问道：“不是说那恒盛粮行的东家有要紧事寻我们，特地约在此处？怎的此刻还不见人？”
那老者道：“我也刚到，亦有此问，正等人来解释。”
说着又转头道：“李掌柜，你那东家是个什么意思？”
被他问话的李掌柜抬头看了左右一眼，仿佛在点数人头，见人齐了，便虚虚引向了赵明枝道：“正要向各位引荐，恒盛、兴盛几处昨日都换了新东家，因有要紧事，才约了几位前来面谈。”
这话一出，众人的神色就有些微妙起来。
恒盛、兴盛几家粮行在京中各自也有十几处铺子，单看不显，加起来却是颇有些分量，如今突然换了东家，那东家还是个女子，也不知来历背景，他们竟半点消息也不曾听闻，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座上的赵明枝则是应声而起，一面揭开头上帷帽，一面道：“我姓赵，恰才接了恒盛并兴盛几间粮铺，今日邀请诸位前来，是想要商谈一桩生意——诸位手中粮谷，是卖还是不卖的？”
……
……
赵明枝在此处停留的时间并不久。
她知道面前三人虽然在行内有些身份地位，可京中粮商那样多，行首又不是东家，不能做别人的主，总得留些时间给众人把话往下通传。
把本来计划的事情说得清楚，她就告辞了。
走出包厢时，本来随侍的木香特地落在了最后。
借着掩门的动作，木香看了一眼屋内神态各异的三人，又盯着被放在桌面上那一个打开的木匣子，忍不住皱了眉，回到马车车厢后，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殿下何必如此客气？哪怕不给那许多东西，难道他们还敢抗命不成？”
赵明枝靠坐在马车上，只回道：“人心向背，岂是一个‘命’字就能左右的？”
“我常听人说乱世需用重典，殿下这般和善，却未必能得那些人领情，说不准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到时候难道还要由着他们去？”木香忿忿道。
赵明枝平静道：“先以德，再以法，若是敬酒不吃，就只能送一碗罚酒了。”
说完，却是转头看向了方才为她做引荐那一个李掌柜，道：“今日所做交代……”
那李掌柜立时应声道：“殿下放心，小的必定将此事跟得妥当，早则今晚，迟则明早，当能有个结果。”
他口中说着，行了一礼，等目送赵明枝马车发出，当即就转回了头，往酒楼原本那间包厢走去。
厢房里，被留下的三人还在疑神疑鬼。
大门甫一关上，其中一个就急忙上得前去往桌上的木匣子里伸手。
另一人动作慢了些，索性也不着急上前挤了，转去问那老者道：“韩员外，今日这……究竟是个什么说法？”
被称作韩员外的老者正眯着眼睛去看那桌上的木匣，道：“还要什么说法？方才你没听清么？其一要以资做抵，借用我们行团粮谷，明年此时再做归还，二要相邀我们申认衙门清出的无主荒田，自付银粮雇佣京中流民去种……”
他语气平平的，几乎没有什么抑扬顿挫，却因此尤其显得讥诮。
问话那人敏锐地察觉到了韩员外的言外之意，迟疑道：“眼下发话的只是公主，又不是朝廷……况且她也说了，今日只是私人之请，叫我们听凭本心，不用太为难，那是不是真可以不做理会的？”
韩员外表情再难维持冷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道声音，道：“当日她进城时那样阵仗，你不曾亲眼去见过吗？”
又道：“若同先前一样，只有京都府衙管事，那就本也没几个兵将在，不足为惧，偏她还自带兵马过来，另有那京兆府的裴雍——他那传闻但凡有三分真，就不能轻易得罪了去：你敢跟西北那群拿刀拿枪的啰嗦？！”
“真闹起来了，他砍了你，你能找谁人说理去？京兆府从前可是连朝廷高官都杀过的！”
那人被这话惊得脸都白了，不知想到什么，许久才道：“可……唉，眼下如此境况，别说明年，就是下月都不知城中还是谁人做主，难道只为这公主一句话，就白白送出那许多粮谷？便是我能舍得，将来如何同南边人交代？”
“还有申认田地之事，我早前听人透了风来，还以为只是对流民，谁知竟也扯到我们头上，而今嘴里说是自愿，人都找过来了，同摊派又有什么区别？”
“说来说去，不就是强要我们养那群流民吗？早知如此，还不如……”
他说着说着，突然闭了嘴。
韩员外面上也不甚好看，转头道：“不是留了嘉王府的产业，说要以此为押么？先去看看那些个产业如何吧。”
他几步上前，走向了当中的木桌。
桌上木匣中的东西已经被取了出来摊摆一排，逐一看去，最左边摆着几张面额极大银票，另有其余尽是房契、地契。
最先去翻翻捡捡那人见老者走近，忙将手中的一张纸递了过去，问道：“韩员外，依您看这蜀中、静江、泉州、福州几地的产业，哪一处价值更高？”
韩员外接过那张纸，转身面朝向阳处，举高凑近细看，原来是一张蜀中上田田产的地契，占地八百九十六顷，距离梓州城极近。
再随手拿了另一张，则是泉州城中的八处码头，另有某街相连的铺子八十余间。
他草草扫了一遍桌上许多契纸，明显有些意外——这些产业不仅样样价值不菲，最难得是都是而今有钱也买不到的。
哪怕在太平时候，距离州城近，又连片，还近水源的上田也是不好买的，更何况此时因蜀地偏安，泉州、福州等地更是处于东南，但凡有些积攒的，谁不想要在安稳州县置田置产，价格更是一日千里，却依旧有价无市了。
“上回我还听说行团里不少熟人早差了下人特地去南边、东边买田换产，只过去许多日子了，也没什么好结果回来，难得今次得了这许多，如果她说的不是假话，而是真的有心拿来做抵，就算明年此时朝廷还不了粮食，咱们倒也不至于全数亏空了进去。”
说话的人有点心动模样，一边点算桌上产业价值，一边去窥看了一眼韩员外，等数出个七七八八，那心动更甚，又补一句道：“只是团行里毕竟人多，最后这些东西究竟怎么分，还是要韩员外来发话，免得下头人闹说咱们不公。”
韩员外头也不抬，把桌上纸一张一张收了起来，拢成一叠，重新归入那木盒里，道：“你们清点清楚，列个单子出来发下去，到时候按谁人献粮、认田数量最多的人最先来选就是。”
又道：“我看这契纸主要是分了金银、产业两种，不如就按献粮换产业、认田得金银来算吧。”
他发了话，另两人各自思忖半晌，又互相对视了一眼，方要再问，就听得门口处“笃笃”作响。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李掌柜敲门而入，笑着向他们行礼问好。
场中三人虽然心思各异，面上却都热情得很，纷纷围了上去。
这个说：“李掌柜这回可是不厚道啊！你们恒盛何时换了这样显贵东家，竟也没有听到半点风声，倒叫我们分毫准备都没有，早知如此，何必要劳动当今公主殿下亲自来见，只用你传个信来，其余事情，我们岂会不仔细着办了？”
那个说：“恰才不好细说，正要恭喜才是，得了这样东家，将来你何愁不飞黄腾达！”
李掌柜只一味拱手，“好说好说”、“没有没有”不停。
寒暄过后，终于有人将话题扯回了正事上，问道：“李掌柜，大家伙都是熟人，也不说那等敷衍话，只来讨你一句准的——这一位公主殿下是个什么性情，今日这献粮、认田之事，是真由我们自愿来领，还是？”
李掌柜笑道：“殿下性情最和善不过了，从来都是讲求‘自愿’二字，列位不必担忧。”
又奇道：“只我也不懂，其实今日城中情况诸位员外心中是自知的，不用我来多话，粮价再这样飞涨下去，衙门怎可能坐视不管，到最后少不得要杀一儆百，倒不如见好就收。”
“今次殿下所提换粮认田之事，其实也不是白拿，明年此时，今日献了两斗的，能得回三斗，至于认田之后，朝廷三年不收赋税，认得田亩越多，好处越多，这样得利，难道还不够吗？怎的好似个个吃了亏一样？”
屋中三人各自沉默，好一会之后，那韩员外才道：“为国献粮，怎么能用吃亏二字来说，老夫也是晋人，能给朝廷出一份力，实在是荣幸之至。”
顿一顿，又道：“如果只有我一人，哪怕全副家产献上也是没有二话的。”
他说着将手中那木盒放回桌上，往外踱开了两步，幽幽一叹，道：“只我毕竟一门上下数百人，还有家小亲朋，另有许多帮工，都要指着这粮铺收息吃饭，到底不能从心而为。”
“另有就是，我年纪大了，其实早该叶落归根，南迁回金陵故里，只因先前天寒地冻不能成行，眼下既然已经开春，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说到此处，韩员外用手碰了碰眼角，仿佛在试泪，又语带惭愧地道：“那认田之事我实在有心无力，但献粮却是义不容辞的，我已经打算把铺子里粮谷全数献出——只近日粮价升得厉害，我那粮行得了衙门通报，并未做半点惜售，其实已是卖得七七八八了，怕是剩不了多少。
等将数量点数出来，叫公主得知之后，怕是颜面上不甚好看，还请李掌柜到时候帮着在当中说几句好话，莫要怪罪我才是。”
他在此处开了个头，立时就有另一个人跟上，只说自己铺中也好、库房里也罢，已经不剩多少存粮云云。
李掌柜并不做劝说，也不再多问，只笑了笑道：“我也是粮铺出来的，岂会不知诸位难处，况且公主行事一向仁和，我说与不说，她都不会计较，只管放心便是。”
又道：“殿下心慈，又事事以民为先，必定不会多说什么，只各位这一向行事已是引了民愤，恐怕京都府衙那一处早已生出误解，便是有心放过，也怕街巷中百姓要做喧闹……”
韩员外却是不以为然，道：“朝廷又不是那等不讲道理的，至于新任的那一位吕相公，听闻也是书香门第出身，不是那等行事上不得台面的，想来当要多做体谅。”
他话音刚落，却听门口一阵人声，一人匆匆敲门而入。
进门之后，那人见得李掌柜，急忙凑上去不知说了什么。
李掌柜听完，面色微动，勉强向众人行了一礼，道：“小的有些急事，先做告辞了，劳烦各位帮忙通传下去，因事紧急，今夜我再来相询。”
说完，竟然就这般走了。
如此做法，叫三人都觉得不对劲起来。
他一走，其中一人就当先问道：“韩员外，如今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同进同退才好保全，大家都莫要藏着掖着了——您这一头不打算认田，又说要回金陵城，是不是觉得城中形势不妙？”
韩员外摇头道：“我是真的年岁大了，家人又早已南归，自然一心念着要团聚，你们不要多想。”
又道：“你看京中这许些等着认耕的田亩，放在从前想都不敢想，如今只要发个话，衙门立时就能批给你，便是公主都要来谢，只要多雇几个人赶上春耕节气，秋收时岂不是赚得盆满钵满？其实是条大财路，哪怕是我这样一个将要离京的老头子，看着这些个田亩都心动得厉害……”
场中另外两人难得地没有附和。
凡事不要看人怎么说，要看怎么做。
韩员外嘴上说着认田去耕地好，自己却只肯献粮，又一直念着南下，明摆是半点不看好京城能守。
一人索性直接点破道：“要是狄人来了……”
韩员外道：“不是说京兆府那位裴节度领了兵来么？这么多年了，西北从来都跟北边打得有来有回的……”
“这里又没有外人，员外何必说这些场面话！”另一人也插话道，“再一说了，今天这一位给的产业银钱再好，归根到底其实还是烫手山芋，难道我们敢真的去接？要是将来朝廷秋后算账……”
韩员外笑道：“今次是是天家施恩，我们领得名正言顺的，怎么就不敢接了？”
又道：“你要是真怕，就只献粮认田，不要收她那些产业银钱……”
那人立时就变了脸色：“那岂不是又给姓赵的白送？”
他顿时忿忿然起来：“当日北迁那一位向城中征发催借的银钱、粮谷，眼下都过去两年有余，莫说归还了，连声都不吱，那么多东西，扔水里还听个响，更何况也没有凭证，左右是回不来了的，龙椅上又换了人坐，从前的东西，自然就不了了之了——吃过一记打，难道还吃第二记？赵家人真当咱们都是傻子？真当我们的银钱粮谷是白捡的吗！”
说到此处，他竟是往前一探手，抓起桌上的木匣子，抬头看向对面另一人问道：“你敢不敢拿的？”
对面那人面露踟蹰之色，额头竟冒细汗，道：“虽说现在难知将来城中情况，可眼下这一处还是姓赵的，今日那公主再如何客气，到底还是皇家人，要是两相撕破面皮……”
韩员外闻言呵呵一笑，道：“左也不行，右也不行，天下间哪有两全其美的事情，你二人自行做个斟酌，是要财，还是要是在赵家人面前充脸面……”
他置身事外，倒是把话说得轻轻巧巧，引得其余二人心神不定。
三人在此处又商量了许久，正要出厢房使人去通传行团中各家粮商，未曾想才将那门推开，就听得“蹬蹬蹬”一群人杂乱脚步声，循声望去，足有五六人。
来人全是随从，见到他们三个都在，俱是松了一口气，各自寻了自己主家迎上，低声禀道道：“老爷，铺子里出事了！”
原来自百姓冲闯粮铺之后，事情逐渐闹大，波及的也开始不仅限粮铺，已经蔓延到其余街巷、铺店，眼下衙门早出动了衙役、巡兵维持秩序，一时尚未能够得以控制。
三人得知如此消息，尽皆措手不及。
其中一人急问道：“铺子里的财物没事罢？”
来报的侍从表情复杂，愣了一下才答道：“铺子里伤了几个伙计，已经有人送去医馆了，除却门窗，其余柜子桌台也有损毁，只是还没来得及清点……”
那人这才反应过来此时周围还有旁人，忙清了清嗓子道：“闹事的人抓起来了没？”
“官府来人带走了，只不清楚什么情况……”
“那还不派人去看看！”
他一面说着，一面匆忙回首与两位同伴告辞，又埋怨道：“必定是那些个流民在里头捣鬼，这回还不晓得有没有人来赔我那损失！”
语毕，急急惶惶朝外走了。
剩得那李员外同另一人两相无言，未久，那人也拱手道：“在下铺子里头有事，也不在此叨扰了，只……唉……”
二人虽未说话，却都晓得一旦事情闹大，朝廷态度或有转变，未必还像先前那样好说话，此时心情稍显烦闷，连寒暄兴致也无。

第155章 忘本
该人一出酒楼，也不着急赶去自家粮行，而是一面使人寻那李掌柜所在，另一面转回家中。
此人姓许，大名唤作许邛，家中惯做粮谷生意，祖辈从延州东迁到了京城，先是在粮铺中做帮工，因长相周正，手脚勤快，脑子也好用，渐渐被东家看重。
那祖先由学徒一步步做到掌柜，后来在京中安家，经历几代，终于得以置田置产。
等到许邛这一辈，已是扎根深厚，甚至选进了京中粮谷行团行首之位中，比起从前光景，当真算得上鲤跃龙门了。
且许邛到家之后，半点不做耽搁，径直转向内院去寻了妻子梁氏。
梁氏正坐在案前看账册，不远处的床榻上，家中乳母带着丫头逗着一双儿女玩拨浪鼓。
两个小儿年岁仿佛，一听到动静，口中立刻开始咿咿呀呀的，又朝着来人张手。
许邛本来脸色凝重，见得一对儿女的动作，不禁也泛起笑容来，就着丫头送来的水洗了手，简单擦了两下，便去抱孩子了。
一大两小玩了片刻，屋内其乐融融的，梁氏索性也把账册同算盘推到一边去，笑着走过来一起说闲话。
只梁氏一向心细，夫妻二人感情又好，才坐了没多久，她就觉出丈夫有点不对劲来。
等到乳娘和丫头把小孩抱下去后，梁氏问道：“是不是外头遇见什么麻烦事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许邛摇了摇头，原想辩解，最终却是叹了口气，道：“是有一桩事情……”
他把方才在厢房中见到当今公主，又将赵明枝所言、韩员外及另外一人意思掐头去尾简单说了，可说着说着，竟是欲言又止，慢慢停了下来。
梁氏先还吃惊，听到后面，已是反应过来，继而问道：“老爷是个什么打算？是想认田吗？”
许邛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道：“我做得这么明显吗？”
梁氏道：“多少年的夫妻了，难道连老爷这点心思都瞧不出来？”
又道：“何况要是老爷想和韩员外他们同进退，哪里用得着特地回来跟我商量。”
她不知想到什么，皱眉道：“只这些日子外面传言不好，都说狄人过不了十天半个月就要打来，要是老爷认了田，府里、铺子里未必能抽出那许多人来打点……”
许邛道：“我已是想清楚了，铺子跟府里早就人心不稳，强留也没意思，倒不如问个清楚，要是有想趁早南下的，我也不强留他们，你和娘一起带着老大老二往蔡州走……”
他说着抬起头来，道：“既是认了田，总归要人来看着，家中也有些产业，若无主人家……”
梁氏不等丈夫把话说完，便打断他道：“老爷是想叫我和娘带着两个孩子南逃，只余自己一个人在京中赌命么？”
她本来还在随手收着床榻上儿女留下的玩具，此时却是也跟着霍然抬起头来。
许邛看向妻子的眼光略有点闪躲，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梁氏沉默不语。
半晌，她叹一口气，道：“老大老二年纪小，我是做亲娘的，不能拿他们的命来赌，只城中事务，老爷未必有我熟手——当年我独自守码头，手下领着十来个弟兄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个学堂里摇头晃脑念书。”
她顿一顿，继续道：“既是要南下，不如老爷带着老娘同两个孩子走，虽这话说出来有些不给你面子，可你留在此处，当真不如我来……”
“这……这如何使得！”许邛有些尴尬，又有些愕然，“若是狄人当真打来了，你留在城中……”
“我留在城中还能使两把大刀，老爷留在城中，棍子都未必能耍几下。”梁氏正色道，“我爹娘与社中师兄师弟尽在，当真遇到那一日，大家总能有逃命之法，看从前面上，怎么都会将我捎上，老爷却是未必。”
许邛只一味摇头道：“此事我不会同意！”
梁氏不置可否，只又问道：“老爷说要认田，原是想要认多少？”
许邛道：“我心中想着，预先留出你同娘带走的银粮，其余都做折算，能雇多少流民，便认多少田亩。”
正好账册就在手边，梁氏取来一算，最后道：“既是老爷有此想法，不能只你我二人商量，定要先去和娘那一处做个交代，趁着现在一并说了吧。”
许邛道：“自然。”
两人便一齐出了门，转去内院。
许老娘已是接近花甲之年，听完儿子言语，又听媳妇交代，眉头一皱，道：“怎么，难道你们两个当我是死的？”
又道：“我这个岁数，什么事情没经过，什么福气没享过？便是狄人真打进来，杀了也就杀了，早就活够本了，可要是你两个叫我带孩子南去，路途这样遥远，一个两个又是两三岁小儿，爹娘老子都不跟着，我一个老婆子怎么带得动？”
“到时候南边气候不合，水土不服，跟逼我死有什么区别？你们两个，难道一点孝心也没有吗？”
许邛张大了嘴，竟是不知道怎么应答才好。
许老娘又道：“偌大一个府邸，没个人来掌中馈，邛哥又是没能耐的，一人留在京城没什么用，一人去南边也落不了根，还得要立得住的媳妇捎带着才要好，再一说，孩子怎么能没有父母陪着，我一个老婆子带也带不动，走也走不动，不过总算还有点脸面手腕，当年老头子不在，我一人也支撑门第了多年。”
她把话说完，拍板道：“行了，你们也不用争了，一起南去罢！我再一把老骨头，镇宅还是够分量的！”
梁氏着急道：“娘，你在这凑什么热闹！”
许邛也忙道：“百善孝为先，哪里就到这一步了！当真要如此，倒不如不认那什么乱七八糟田亩，也不用娘你……”
他话音刚落，却听重重“砰”的一声，却见自家老娘用力将手拍在身旁桌案上。
许老娘拿眼刀狠狠剐了一下儿子，怒道：“旁人或许可以不认，姓许的却是不能不去认田！”
又道：“当年你家祖上遭灾，自延州一路乞讨而来，若非京中善心人救济，又有朝廷雇使给银，熬过了那两年，后来年岁大了能去卖个力气活，最终把脚跟在此处扎稳，哪有你出生的机会！”
她眉目间冷冰冰的，一面数落儿子，一面又去看儿媳妇。
看儿媳妇时，许老娘面色倒是和缓了些，道：“许家祖上到了京城后立下家规，造桥修路、赠饭施粥都是年年做的，遇得灾年时候也定要收容流民，这些你们都看在眼里，若说有什么讲究，其实没有，不过‘不忘本’三字罢了，你们今后去了南边，不管日子过成什么样子，总归要把这话传下去，其余皆不论，做事不要对不起‘良心’二字便是……”
梁氏却是道：“娘的话自然有理，只我也有话想说。”
她敛袖道：“我虽嫁到许家，但本来姓梁，我梁家历代习武，做人做事，一向讲究一个‘义’字，社中守着码头，运粮运物，运箭运人，但凡朝廷还有一点子脊背在，一旦打仗，少不得用码头，要是朝廷再一回不要脸面——左右也不是头一次了，总有寻常百姓要走水路逃命，更少不得用码头。”
“爹娘只我一个女儿，此时我是不能走的，只两个小儿既是我肚子里落下来的肉，也是许家骨血，却不能一起送在这地方，娘年纪大了，老爷性子弱，谁人单带他们我都放不下心，不如你二人带着小的南下……”
许老娘本来拿道理压人，此时被儿媳妇也用道理来压，竟不能反驳。
她张着嘴半晌，只好道：“此事我且问过亲家再说……”
只是等她派了人去梁家，不多时梁母回过信来，全无生气，也无劝说，只说家里老爷去码头了，梁母自己手里管着事，一时不能走开，女儿一向也是当家做主的，若社里无人支应，少不得要她回来顶上云云，其实留下也好。
——竟是十分同意梁氏主意。
许老娘原还指着梁家人帮着劝说一番，谁想被这一门给搞得措手不及，然则再想自己一对孙儿，又看儿媳妇模样，便知是说不动的。
她口中只好应了，却是指着儿子道：“世上从没有留着媳妇在后，自家先逃的道理，城中已是这副模样，既是你媳妇不能不留，你也跟着留下来便是，再如何也是个人力，遇得事情时能搭把手。”
又对梁氏道：“梁家讲究‘义’，难道他许家不讲？我虽年纪大，也能给你们多熬几年，少不得自己带两个小的南去，在蔡州等你们来便是。”
如此，一家三口终于达成共识，先着人拿了府中铺中总账来点清银粮产业数目做两下分配，又因此时城中四处都在卖田卖产，再着急也难以出手，更难得价，左右许邛夫妻二人也还要在此处盘桓，于是也不再折腾，先留待他用。

第156章 粮种
赵明枝自然不知道后头还有这许多事。
她甫一回宫，就得知了城中动乱的消息。
木香站在一旁，等来回报的人走了，半晌等不到吩咐，忍不住叫道：“殿下……”
赵明枝手里还捏着京都府衙才送来的城西无主荒田分布图，把那纸都要按出印痕了，慢慢抬头问道：“怎么？”
木香先看了一眼外头天色，又看赵明枝手中所持图册，道：“时辰不早了，殿下要不要先行用膳？”
赵明枝把手中图册放回桌上，又看一眼木香表情，道：“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木香连忙摇头，低头又道：“我没甚见识，脑子里尽是瞎想，殿下忙正经事要紧，不要搭理我。”
赵明枝神色间有难以掩饰的疲惫，更多的却是温柔，只道：“做什么说这样的话，倒显得生分得很。”
木香攥着手，一时脸都红了，也再理会不得所谓进退讲究，望着那田亩图册老实道：“城中闹得这么厉害，眼下又是如此光景，殿下当真不用寻人来问一问？我来京虽然时日不长，可看京都府衙这一番动作，又看这幅样子，总觉得懒惰无能的人多，认真实干的人少。”
赵明枝叹了口气，道：“事情才出，府衙忙着收拾烂摊子，况且吕贤章才来接事，下属一应都是不熟的，千头万绪，别无着手之处，我此刻召人来做催问，只会叫他不断去做逼催，如此病急乱投医，本就未必能应付了，更要雪上加霜了。”
又道：“要是徐州之围不解，狄人不退反进，又往南下，京中这样的乱事只会越来越多——今日不过是个开头而已，我心中再如何着急，也不能反做添乱……”
动乱岂止是因为粮价。
狄人的步步紧逼，大晋的时时后退，又有无数官兵弃城，百姓拼命逃命却又不能活命，都是压垮民心的千钧重担。
如果在太平时，粮谷之事如何会闹到今天的地步。
“殿下要是着急，倒不如把裴节度召来问问……”木香瞥了一眼身旁侍立的宫人，连声音都不敢大一点，小心翼翼道，“前日不是说京中治安由节度接手，旁人不好去问，怕被以为是做逼催，问这一个总不怕了罢？”
赵明枝一时失笑，当着宫人的面，也懒得再做掩饰，直言道：“节度只会比旁人更忙，今日正是两边交接之时，再等两日，若是事情还不见有停歇，我再去问也为时不晚……”
她说完这话，又一指面前图册，道：“正好，你们来帮着选一下田地，今日就报给京都府衙，且等我种了出来，叫你们尝尝我的谷子。”
殿中众人闻言俱是积极不已，连忙围了过来，对着那图册七嘴八舌，这个说最好要成片的地方，那个说最好要离水源近的，也有要说不如要离大路近的，以免将来马车不能进去，殿下还要多走一段云云。
正吵嚷间，忽有人问道：“殿下，婢子们能不能单认一片的？”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应和声一片。
赵明枝微笑点头。
今次来的侍女多是嘉王府从前旧人，藩地一向少用家生子，灾年时常在外收留流民灾民，此时一说起来，小时候做过农活的倒是不在少数，虽是不如正经农人熟手，话还是能搭上几句的。
眼见众人叽叽喳喳，将殿中本来焦躁气氛冲散，赵明枝终于心中暗暗松一口气，只是仍旧不能细想。
城中动乱一起，外头就四下传言闹事者都是流民，本来京中百姓对外来者就已经意见极大，要是今日不能妥善解决，恐怕两边矛盾会更为激化，再难缓和。
尤其吕贤章自己都还未来得及接手，裴雍更是初来乍到，他还有最紧要的城防之事，眼下孰重孰轻，便是赵明枝也难做排序。
她按住心中惴惴，自知越是此时，越要镇定。
所谓疑人不用，且不说眼下就算自己站出去也不过自说自话，不比此刻做事人更有能耐，另再说这般越俎代庖，不仅会乱了衙门本来安排，也会牵制自己精力。
能做的自然要做，不该做的，还是不要伸手才是。
想到此处，她不再迟疑，立时着人召了两名农官入宫。
这二人早已听说朝廷要广征百姓认耕田地，此事还有当今公主亲身参与，多少猜到今日入宫是为为何，本还想着如何好生展示自家能耐，也做好了去代为盯着公主名下耕田的准备，却不想一进殿门，行礼之后，却是被人送了两张画纸在面前。
赵明枝使人给他们看了座，道：“不知两位官人可曾见过这画中粮种？”
两人拿着那纸看了半日，又互相商议片刻，方由一人上前道：“回禀殿下，这纸上稻种形状细长，断面椭圆偏扁，又说颜色半透且白，倒像是南边的籼米。”
赵明枝引身向前，重复了一遍，道：“籼米？”
她稍一停顿，复又问道：“我听人说米分粳、籼两种，粳米生时质硬而韧，短且宽，籼米米质脆且易碎，多生南方，不知是也不是？”
虽只是简单几句，却将两种米类做了分别，听那口吻熟稔得很，不像闺中不事庄稼之事的少女。
那两名农官诧异地对视一眼，复才应声点头应诺。
赵明枝便问道：“若我想要寻到这图中稻种，不知能到哪里去找？”
其中一人向前道：“却不知殿下为何要找这稻种？京里多半不太好找，还要往南边去。”
“好叫殿下知晓，籼米是为下米，与粳米多有不同，粳米煮熟之后表面似有油，米粒丰肥，口感或香软、或香糯。”另一人连忙补道，“籼米却是得米或红或白，煮而食之少有米香，无论添多少水进去，又怎么去煮，那米吃起来都是糟干口，味道极劣，十分为人不喜，罕有农人愿意去种，一来难以得价，二来也无人愿吃愿收……”
赵明枝点头道：“我也有所耳闻，都说籼米质地甚劣，但既有劣处，还能广为人知，定也有自身好处，据闻籼米或有能抗水的，能扛热旱的，能晚种而早熟的，一旦遇得某地洪涝或是大旱，缓和过来，急种相应谷种，倒能抢些粮食回来，不至于颗粒无收。”
她以手去指那图纸道：“此稻唤作‘金城稻’，乃是我在蔡州时偶遇的南上闽地商人所提，不知哪年朝中自南面得来，当时谓之‘占城稻’，后与当地稻种相合得出新品，虽味道不佳，胜在十分耐旱，当地水田不多，得了这稻种之后，不少从前不能耕种的田地都做用……”
说完，又看着座上二人道：“今日请两位前来，一是想知道其中就里，以这金城稻性状京中可否来做栽种，二是如若不能，可否在闽地、苏杭推而广之，若有难耕难种粳米的田地，就使人另栽这籼米。”
“我看钦天监送来的奏疏，只说今年恐怕有旱，要是能有这耐旱籼米耕种，再如何口味不好——莫说遇得灾年，就是眼下，比之树皮、观音土又怎样？也不至于叫人挨饿。”
那两名农官互相看着对方，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半晌才有一人道：“殿下，农事乃是国之根本，这般新种从前少有栽种过，若是突然推种却又不能得收，恐怕不甚妥当。”
赵明枝道：“是以特请两位商议此事。”
她说到这里，原本温和的语气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压重音调道：“除却这金城稻，另还有一种唤作黄穋稻的，听闻是种极能吃水稻种，不知是不是方才你二人所言‘籼米’种类，若有可能，也可多收粮种，有备无患。”
“此为后续，劳烦两位先在京中打听那有无那‘金城稻’并‘黄穋稻’两样存贮即可。”
事实上，大晋今岁南面三路大旱，两路洪涝，饿死百姓无数，而朝廷为了对战狄兵，却又不得不继续重税，全是亡国之兆。
若说在这弥天黑雾之中还有半点光亮的话，想必只剩江南西路闽州通判上的奏章了。
闽地常年遇旱已经不是稀罕事，当年一样遭遇大旱，却难得有了丰收，究其原因，乃是州中前年有官员分发了一种叫做金城稻的稻种，颇有效用，当地农人遇旱之后，不得已改种，结果种稻者竟还得以正常收成。
经此一次，金城稻种名声便做小范围传开。
隔年大旱，有留种的将稻种传卖，果然买家各自补种，都能得收。
如此，朝廷硬生生又靠着两路粮谷撑了一阵。
另有那黄穋稻，却是由湖广几地的农官多年四下寻觅，又做栽培得来，皆因两湖并江东、江西多有湖泊，涝田极多，又时有水患，寻常稻种难以存活，唯有这黄穋稻十分耐水，竟能得收。
此时北面半壁江山皆陷敌手，全靠黄穋稻并金城稻两样，才勉强稍作维持。但也因为无人组织，不成规模，仍有许多田亩空置，另有更多人因旱、因涝坏了原本禾苗，却又不知有如此得力新种，只能改种豆种，所获自然大为可怜。
如今重来，一旦小有喘息，落定脚步之后，赵明枝便一心念着先把这两样稻种找出来。
当年饿死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但凡有万一的机会，她都不愿意错过。
农官们的顾虑并不是没有道理，不过只要下到南边做了查访，自然会知道她不是随口妄言。
其中黄穋稻在民间已经有不少人熟知，也曾有若干小县小镇里的官吏进行过推种。
南下流民为数不少，正是无事可做、无田可耕的时候，正好征召他们去湖涝之地先做开垦，虽说垦湖开荒更易生涝，可为了暂时饱腹，也只能先做取舍了。
至于那金城稻虽所知不广，但也并非要将其大幅铺开，等到真正旱时，农人先行栽种的稻苗先死，别无选择之下，推行起来阻力会小很多。
最重要的是，手里要足够的备用粮种。
听到赵明枝提及黄穋稻时，两名农官愕然之色更重。
这一位公主，怎么对农事追得这样紧，好像当真懂得不止一二的模样。
农者，国之重也，天家亲自过问稼穑的也并不罕见，不少皇帝都曾派人四下探访名种，又使人反复试验栽培，最后御笔亲点，发文下令，使四海推种。
但这都是在多次多地试种的前提下才敢行事。
哪怕如此，还时常有新种不服水土，最后或歉收，或难以成活的情况发生，只是因为挂名推行者是为天子，下头人不敢直言，只能闭着眼睛瞎夸罢了。
二人官职微末，能力又寻常，也无什么人脉故旧可走，最后才被迫留守京城，对赵明枝性格手腕，并沿途所行所为自然所知不多，此刻听她吩咐，各自面上唯唯诺诺，心中却都不甚以为然，等应付完事，一齐退出了大殿。
确认引路的内侍已经离开，两人才敢透了口大气，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起来。
“地都不曾下过吧，也不知听谁人说起了几句，竟就敢开口使人去寻收粮种，却不晓得人手自哪里来，谁人又去牵头，再一说，这事怎么着都要有中书下令才能推行，公主虽然位尊，与规程制度也不相符吧？”
“正是这话！今日接了这样的麻烦，回去还不知怎的跟上峰交代，要是中途分派什么要紧事情下来，我们怎么去推脱？难道还能说什么——公主另有事项交代，暂抽不出手？这样话，如何能说得出口啊！”
“还是南下的人好，跟着天子，再年幼总归诸位相公都在，事事都是按着正经流程来的，只我们……”
“算了，左右她估计也就一时兴起，才把我们叫来随口一问，多半等不到明日就已经不记得了。”另一人道，“回去衙门打发个下头小吏去跟一跟就好。”
又问：“早间我听说老汪报了丁忧，这几日就要离京，这消息是真是假？”
“离京是真的，可那丁忧不过借口而已，他走通了蔡州不知哪一位的门路，递的折子已经批了，这一向不管谁家有人走了，朝中都是夺情，老汪那亲娘还没死，来信只说是重病——谁知真病假病，竟能直接走，实在叫人羡慕得很。”
“羡慕不来，先不说他关系硬不硬的，这一位回乡丁忧，去的可是建州，若你我两个丁忧，一个去的是青州，一个去的是密州，便是有命去，都没命回……”
“还是看命，唉，先不谈这个，我昨日同小苏借着去城东看田的机会在外头探了路，要是按着现在城防，狄人一来，莫说三天，连一天怕都挡不住，老何，你那能不能找人疏通疏通，请京都府衙里头消息灵通的给咱们通个气，一旦狄人有了动静，趁着人还未到城下，你我能摸乱出城，若能因此保命……”
此人感谢话语还没来得及出口，对面人已经叹息一声，道：“我若能在京都府衙中有什么熟人，何至于留在此处这样久？早早就跟着陛下南行了。”
两人顿时相视苦笑，尽皆发叹，等回了衙门，早把赵明枝的吩咐放在脑后，随意找了个吏员嘱咐几句便当此事了了。
毕竟不过公主罢了，身上也无半点实权，今日吩咐，说句难听的，其实名不正言不顺得很，想来也无甚要紧，说不定过隔日就忘了，便是没忘也不打紧，左右能敷衍便是。

第157章 低价
赵明枝哪里猜得到这二人心中所想，不过就算猜得到，也不会多做理会。
她一向以稳为上，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不会只寻两个农官便做罢手。
遣了人去街上探查动乱情况，得知已是暂时平歇，衙门正收拾手尾后，赵明枝终于松了口气。
她又忙了几桩事，见时辰差不多了，才着人宣召李掌柜入宫。
此人来的稍晚，手里捧着厚厚的册子，一进门，只匆匆行一礼，别无多话，便将那册子呈了上来，果然是先前答应过的城中粮谷团行花名册，并其所认献粮、认田数目。
赵明枝对册一翻，头一页已是将数目做了合计，竟出乎意料的比想象中好一点，等翻到其间一一浏览，再做提问时，那李掌柜更是回答得当，显然对其中内容熟记于心。
他把数报完，京中粮谷团行一共多少间，其中给了回复的有多少，联络不上的又有多少，仍有多少待复，继续又道：“因今日时间有些着急，还有些粮铺未能联络上……”
“有些粮行主家已经南迁，只剩铺中掌柜的或是家人伙计在，都说自己不能做主，要发信去问，也有说正在卖产卖铺，叫小的和接手者去问的……”
能凑出这样一笔数，自然是裴雍转赠给她的恒盛等几粮行倾尽了家底，认田、献粮最多。
然则除却恒盛几处，按数目来排，下面却是稀稀拉拉。
譬如京中规模最大，分铺最多的昌隆粮行，认真一数，认田只有百亩，献粮也不过百石，当真有些不堪入目。
赵明枝早做过了解，此时一看其中不少名字熟悉得很，便问道：“这昌隆粮行是不是那韩承贤名下产业？”
李掌柜回道：“殿下记得不错，韩承贤只说自己要返乡归根，虽是有心，实在无力认田，便认了百亩，叫留在京中的下仆帮忙看着，又因库中粮谷所剩无多，不是卖了，便是运走了，凡所有的已经尽在此处……”
赵明枝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她见到另一个眼熟名字，复又问道：“这得惠粮行主家是许邛罢？怎的名下写有两条数？”
李掌柜忙道：“正想同殿下说明此事，得惠粮行在册中一共上下两条数，第一条是和众人一齐报来，第二条却是他单独来找，私下添上去的，还特地嘱咐不要叫旁人瞧见。”
赵明枝低头去看，只见第一条上所列献粮不过数十石，认田也仅有十来顷，比起韩承贤之流只好一点罢了，可再去看第二条数，其中献粮数千石，认田更是足有数千顷，是得惠粮行公开认领的数百倍有余。
“民间风气，已至如此了吗？”赵明枝盯着手中书册，许久之后才轻声道。
献粮认田本是好事，有一天竟会有人做了好事如此害怕公诸于众，而看许邛表现，不愿公开并非出仅仅出于守拙中庸，明显更害怕的是被行团同业者视为叛徒。
管中窥豹，可想而知此时在众人眼中形势如何，赵家人形象又是如何，竟连面子情也懒得给了。
李掌柜张了张口，道：“虽有自私贪生者，可一样也有许邛这样心怀大义的……”
赵明枝摇头道：“谁人不贪生，谁人不自私？不过本性而已，其实并不过为，更不能责备，只是此时大义者反要躲闪背人，归根到底，自然是朝廷之过，天子之责。”
她可以随意臧否朝堂并赵家人，李掌柜却不敢听，更不能附和，只好装成哑巴束手站着。
不过李掌柜到底脑子灵活，沉默了几息，复又道：“不如小的再去劝说一番，各家粮行不敢多认，其实也有无人带头缘故，咱们家这些年行事以低调为上，难当头首，可只要行首中有人牵头，想来有用……”
又道：“另也遣人快马加鞭南下送信……”
这样答复，就是不愿意的意思了，还有什么必要再做啰嗦？
赵明枝阖上手中册子，道：“不必如此，认田也好，献粮也罢，本就全是应当出于自愿，还不至于到了需要倒劝的地步。”
此时发信去问，以如今情况，那信回来早不知是猴年马月，如果回信中没有一口答应，还要再一问一回，来来往往，等稻子熟了都还未能给个答复，毫无意义。
她自认不管认田还是献粮，一旦把目光放长远，只要大晋能得喘息，于京中粮商来说，绝对是得大于失的。
而要是京城失陷，朝廷真正南迁，最后少不得一个国破结果，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就算最后新朝换了旧朝，乱世之下，谁又敢保证自己能苟全呢？
况且那吃亏之说，也仅仅是赚得没有昧着良心的时候那样多而已，其实一样获利不菲。
不过以赵家人从前行事，谁人又敢相信，又愿相信呢？
今日果，昨日因，也怪不得别人。
她道一声“辛苦了”，又温言勉励了几句，便将此事揭过，又让人把自己原本准备的稻种图样取了出来。
李掌柜拿了那图样，先听赵明枝说完，才认真去看上面文字描述、再品查图画模样，最后道：“只看这图，虽有些眼熟，但小的一向看禾苗谷穗却是不如手下专精，一下不太敢做辨认，不知能不能让我把这图带去粮行里，使人多刻印几份，拿去各处分发，想来不出三日，就能得到些消息回来。”
又道：“实在不行，要是以朝廷名义对外张扬不太妥当，也可以交由粮行这一头出面张榜贴示，铺子里用赏银也好、粮谷也罢，都可以拿来当做酬谢……”
赵明枝闻言不由得颔首。
且不论差事最后办得如何，这样态度实在难做挑剔。
等两边说得七七八八了，赵明枝免不得又问道：“我听说今日城中多有冲闯粮铺的，闹得极大，伤者也甚众，下午时分虽已暂时平息，却不知外头如何传的，以你看来，是个什么情况？”
李掌柜道：“小的进宫时外头安静得很，先是京都府衙出动，后又来了不少军官，看起来同平日里已经无甚差别。”
他不敢去看赵明枝，只盯着面前地上的大块砖石道：“好叫殿下知晓，此事其实早有征兆，各家粮铺都把着粮食囤着等待高价，日日压着卖，三五天还罢了，拖到今日，许多铺子里连几石粮都不曾备着，买家在外排了半日队，本就一肚子火，如何能不气？倒也不能全怪闹事的。”
又道：“外头各色传言都有，多数觉得粮行活该，也有觉得虽粮行嘴大，说那些流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同狗咬狗，最好先罚粮行，叫他们老实把私藏的粮食都卖了，又将流民该打的打，该关的关，不能留他们在外头瞎跑，又四处惹事……”
说起话来倒是两不相帮。
赵明枝又问道：“城中近日南下的多么？”
李掌柜道：“不敢欺瞒殿下，能走的早已走得七七八八了，当日陛下南行时已是跟了一批，徐州被围时又跑了一批，此时虽还有走的，比之从前其实好多了——也要多亏殿下到得及时，算是稳住民心了。”
赵明枝微微一顿，却是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奉承话罢了，并不怎么当真。
她把前日裴雍所给那库房清单中存粮、稻种又问了几句，才将人放走。
李掌柜既走，先使人将那图纸送去印制，自己却不着急回粮行。
他本要转向城西，只是还未行到半路，就听得道旁一间酒楼处有人叫道：“李掌柜且留步！”
是个面熟的小厮。
李掌柜转头去看，只觉奇怪，正要问话，却又听得酒楼之上一人叫道：“李兄，快请上来！”
他抬头一看，从窗口伸头出来的竟是下午才见过的韩员外。
李掌柜一拱手，道：“在下身上还有事，却不知员外有什么吩咐，不如晚些时候……”
他一边说，胯下马匹不曾停住，正要重新打马，那酒楼大门处却跑出一人来，正是下午所见行团中另一人。
此人一露头，也不管旁的，一路跑着去拽李掌柜下马鞍，又道：“我同韩员外摆了宴，实在急事找你，不用耽搁多久，只给盏茶功夫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李掌柜不好再做推拒，忙翻下马来道：“怎好叫二位摆席……”
一面说着，却是被扯了进酒楼当中。
那人果然没有夸大，一进二楼包厢，当中早摆了一桌子菜。
那韩员外竟是亲自来迎，先做嘘寒问暖，还未等李掌柜推拒便道：“我晓得李兄弟身上事忙，也不多耽误你，只是有一桩事发生得实在突然，我们四处打听了一圈，全无人晓得其中内情，幸好还有李兄弟不比常人，现在别无他法，只好来问你了……”
他整了整袖子，道：“我家在城西有个库房，里头存了些别人家的粮谷，按着原本安排，今日就要送往南边去，只不知怎的，在新郑门处竟是被军官扣了下来。”
李掌柜作惊讶状，道：“好好的出城，怎么就被拦了？”
韩员外苦笑道：“要是知道怎么回事，也不至于临急临忙来找李兄弟了。”
他说着对着身边使了个眼色，一旁的随从立刻转去把住门口，将要进门的小二拦在了外头。
韩员外亲自给李掌柜倒了茶，言辞恳切地道：“要是那粮食都是我自家的东西，直接献了朝廷也无妨，只可惜都是旁人东西——金陵城中一家姓秦的，我韩家通家之好，用来活一族人性命的，实在不能被扣在此处，得要早些运去金陵才对。”
除却韩员外，边上那另一人也急忙插道：“我铺中运出的粮食走的城南，也给扣了，全是一家大户年前就订的，眼看就要到交货的日子，货却突然被扣，这要如何交代？？”
“老弟你也是做买卖的，自然晓得‘信’字要紧，我已是叫人寻了一圈，从前倒是在京都府衙有几个走的熟的，可都说那城门已经做了交接，不归衙门管，才换给了西边来的节度使裴雍。”
“偏我找来找去，无人与那裴节度相熟，想使人去他门下打听，莫说本人，便是左右都难做接近，更不好问话，幸好有人见得你曾出入城西军营，听闻同营中好几位军爷走得也近，因走投无路，不得不来为难老弟你了……”
李掌柜赶紧摇头道：“城门戍卫这样事情，我哪里能打听得到，二位与其在这里舍近求远，不如直接去问扣粮的官兵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总不至于说扣就扣，一句话都不给吧？”
“话倒是给了，却不……”韩员外话说到一半，忽然一顿。
边上那人接道：“说是早间已经贴过告示，即日午时起全城备战，粮秣、军械、金银等等，都是只能进不能出。”
他顿足道：“只给这么一点时间，城中今日又乱成这样，叫人如何来得及反应？！”
又道：“又说被扣了粮谷的要自去城西大营找寻，按交代行事——我只怕一旦去问，给了定调就再难转圜，才想着叫人帮着在中间回旋通融一下。”
韩员外也道：“正是这个道理，我等没有门路，只能劳烦老弟了，这事也不只是关系到我们一家两家，下头不晓得多少人会被波及，若能帮上一手，旁人不敢说，我这一处将来是必有重酬的！”
李掌柜忙起身道：“二位却是太看得起在下了，我不过是个给人跑腿的，哪里能插得了这手。”
又道：“我虽去过城西营中，不过生意往来……”
他还要再说，那韩员外已是起身行礼道：“老弟莫要推脱，只帮忙去试试就好，成与不成我们都绝无二话——况且恒盛不是换了主家，众人尽知当日公主进城时那裴节度什么态度，西军又是什么态度，想来以你身份，西军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李掌柜无奈道：“我这样身份，怎能去沾殿下面子……罢了，既如此，我本也要去城西，就与你们一并去那营中问问吧。”
二人大喜，也不通知其余粮谷被扣的，更不外露半点声色，另一名粮商本还打算差人跟着李掌柜去便是，见韩员外竟是自家亲自前往，也忙不迭跟上。
一行人到得城西营地时先通了姓名，守军一听，指了指对面。
彼处却是早在营外另辟了一片地方出来，此时围成一个看不到边际院子，正有人源源不断往里头赶车，车上全是粮谷辎重，也不知是哪家被收的东西。
等进了外堂，里头稀稀拉拉站着三两人，当中一名身着轻甲的军官点了下墙上挂的榜文，道：“不用什么金银，也不是罚没，不过暂时扣住而已，若想取出，只照着上头做就是了。”
又道：“早间不是给给你们城中各家行团做了通传？旁的商家都无事，怎么只你们粮商一个两个反复来问？”
他面前那桌面上堆了两沓尺高的文稿，此时随手一指，道：“拿去看吧。”
李掌柜并另两人上前几步，也跟着取了一份文书，只扫一遍，却是神色各异。
“却不晓得那通传是给到哪一处？我们怎么个个不知的。”屋中有其他粮商问到。
那军官道：“你们行团在哪里就给到的哪里——行文肯定是送到了，都有人做了红签，回去一问便知。”
众人自然诺诺连声，又行道谢，各自捧着文书当时就看了起来。
原来按着文书所说，即日起城中控严，粮食辎重等一应不能随意外出，一人随身只能带米两斗，若有超出，需做提前告知用途。
要是从前买卖，百石以下者需将两边签好的契书交城防军备案，再由买方出具认买三份认买函书，一份给城防军，另两份给京都府并买主当地衙门。
要是买卖数量在百石以上的，还需当地所在行团或衙门出具函书，表明知悉此事，以防买者得了粮谷后在当地囤积居奇。
“哪怕此时发信，那信回来少说也过了十天半个月……如何赶得及！！”有人免不得嘟哝。
又有人小声问道：“我这年前谈好的买卖，因是熟客，就也没立什么契书，若是买家知道这么麻烦，不愿要了，反逼我们赔付怎的办？”
军官反问：“这样大的买卖也无契书？你们粮商这么不讲究吗？”
那人一时无言。
旁边有人帮着搭话：“天南地北的，眼下又形势不好，既是熟客，遇得不便时只口头来一句话生意也得做的。”
“既无契书，还要做什么赔付？唬人也不要把我当傻子吧？”那军官冷嗤一声，“既是给了你们面子，就不要蹬鼻子上脸了，眼下京城粮价大涨几个月了，北边哪有傻子放着南边便宜粮食不买，千里迢迢来买你们这贵的？”
屋中人顿时个个讪讪，过了好一会，终于有人厚着脸皮问道：“且不说这个，若是一时拿不到契书，又实在着急，还有没有通融法子的？”
军官道：“你要通融，他要通融，这令法谁人来听？”
又道：“不过要是实在着急，京都府衙也可代为收粮，有那嫌麻烦不想多等的，可以按价卖给朝廷——银钱定是有得赚，拿了银子，再去当地置了粮谷送给买家还能再赚一笔。”
众人面面相觑，又问价格几何。
这回那军官一指墙上挂的木签，果然写明价格，糙米、稻谷、粟米、白米、白面等等，各多少银钱一石，十分清楚。
只一干粮商看了价格，却是一齐色变，个个说太低了。
军官冷笑道：“低不低的，比起当初进价翻了多少，你们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这一年绝户财发得还不够么？东西已是扣了，愿领就领走，要卖就卖，全看你们自己去选，不要在这里同我纠缠！”
一时诸人尽皆无语，却也不敢再啰嗦，只得慢慢散去。
剩得韩员外并另一人躲在角落，趁人走了，才转头去对那李掌柜使眼色。
李掌柜上前先同那军官打了个招呼，对方见了是他，果然改了面色，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老李，你来这里做什么？”

第158章 辞工
李掌柜只笑笑，先将来意说了，又看向后头韩员外二人道：“这便是我方才说的两位员外。”
那军官脸上笑意立时就收了起来，道：“外人来了我倒是只能好声好气，既然是你领来的，我就当自己人，也不用那些场面话，直说了吧——此事有节度亲自过问，断无半点转圜可讲。”
他反身去后面取了一本册子，翻到其中某页，再度问了面前二人姓名。
重做确认之后，那军官面色更冷，摇头道：“你两一个运粮三万余石，一个运粮八千余石，动静那样大，众目睽睽的，马车堵路都堵了半日——若非你们太过惹眼，这事还不至于这么着紧来办。”
又道：“方才军巡使还专程过来交代，叫我拿几个做杀鸡儆猴的，单独点了韩、邓家出来——便是你们二家了。”
听了这话，韩员外面色渐渐发白，倒勉强维持了镇定，另一人却早已慌乱不堪，忙看向李掌柜，跌足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那军官脸上有些不耐起来：“方才不是说了，或卖或赎，全看你们自己行事，只说抓来做典型，又没说要为难，左右不过按律行事。”
那邓家人哪敢再说，只得讪讪而退。
出得营地，李掌柜拱手道：“二位，不是我不搭手，若是城门仍旧由京都府衙说了算，凭以往交情，我这里或许还能同一二官吏搭上几句话，此时换了城防军……”
他顿一顿，又道：“此路已是不通了，不过我一会要进营应差，要是你们信得过，我就设法去寻熟人问问。”
韩、邓二人虽然未必尽信，却也别无他法，好在面子情是会做的，连忙道谢，只说信得过云云，也不愿走，只在原地干等。
李掌柜去了良久，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才从内营出来，这回倒是带来一个好消息，道：“我听说殿下已经得知此事，说是流民是民、农人是民，商贾一般也是民，又说如此办事，只怕你们心中不平，便自出了一笔银钱用来做补贴。”
“且看你们那粮谷是卖往何处的，另有两个法子，一是拿了契书出来，她出人手置买粮秣代为送去，所扣粮谷便充作城中所用，如此一替一换，也不叫你们失信，两相便宜。
二是朝廷出面买下，此处又有二选，一是按方才所见标价卖予朝廷，二是若干时日后——可半年，可一载，由你们自选，多以半倍粮谷还回，原本一百石的，多给五十石……”
李掌柜说完，语气也有些意味深长起来，看向韩、邓二人道：“殿下至仁至义，做到这般地步，想来再不会有什么难选了吧？”
对面二人听完这话，表情都勉强至极，只得挤出笑来，连连称是，再无其余言语，各自匆匆散去。
粮商运粮出城，城门处又扣粮不放，那车马队列堵成长龙，又被一一拖走，这样的事自然不可能瞒得住。
韩、邓二人一回城，到得行团所在使人四下找寻，翻了半日，竟是在外门处找出早间衙门送来通令文书，只因从前衙门偶有政令，全无什么要紧，门房也不紧不慢先行收着，谁知就此误了大事。
要是早看到这文书，两人怎么都不会在如此敏感关头送粮出城，至少会看多一会，叫人先探个路。
本就因害怕朝廷要行蛮狠之事，最后派人强进仓库，逼要自家献粮才只得如此，谁知竟是一只鸡把蛋下黄鼠狼嘴里，还由它咬着屁股了！
两人心中自是十分不满意，骂了门房一通，也只无用，连忙召集各自亲近粮行集聚，才把那李掌柜说的话转述一遍，正要挑唆几句，就听才来的一人道：“衙门开的价是不是太低了？”
又道：“要是按着此时架势，用不得半个月城中粮价便能上天，眼下开的价根本入不得眼……”
“正是这个话！”其余人连声附和，“此时局势，谁不想多留些粮谷存住备用，便是现下涨势一时停了，等狄兵南下，更有飞涨的日子在前头，做什么让要给朝廷，赚的那一点利连牙缝都不够填塞的！”
也有人道：“现编一份契书本也不难，叫人现出认买函也不难，只是还要三地报备，谁人敢出？”
又有人转头道：“韩员外，不如使人送信去蔡州……”
韩员外咳嗽一声，道：“先不说远隔千里，鞭长莫及，一来一回少说也要旬月，再说就是能送，蔡州那一处也无人可送……”
众人顿生不满。
“已是到了这个份上，韩员外身为行首，从前只要发话，谁人不应？此时真遇上事了，怎的半点力都不肯出？哪个不晓得国舅爷与你……”
韩员外立刻出声拦道：“这话实在是血口喷人了！我自家经营，同国舅爷又有什么关系，况且今日太上皇北上，所谓国舅早不是从前国舅……”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停了一下，又道：“我自会写信去往蔡州，托请故旧帮着说话，只毕竟相隔太远，一来一回，说不定这里粮食都要进了那些流民肚子——今日虽是那公主出面，想来只是做个明面，背地里还是朝廷意思要拿我们粮商宰杀。”
“刀在头上，断人财路何如杀人父母，诸位也莫要藏着掖着了，有人出人，有路寻路，趁着粮物还在北营未曾分发，赶紧……”
韩员外话只说到一半，却听“砰”的一声响，那门几乎是被踢了开来。
才有人要出言去骂，见得来人面上难看表情，却是当即闭嘴，只纷纷问道：“怎么了？”
刚进来的当头那人恨声道：“外头都成什么样了，你们还在这里关起门来喝茶！”
边上一人也道：“四处都传开了，只说衙门要高价收粮商粮谷……”
此人一抹头上汗水，把衙门收粮条件说了一遍。
原来衙门不止给被扣的粮谷出了买赎价钱，也给其余粮商屯粮报了价，给了他们卖出机会。
“街头巷尾那些个村夫俗妇明明什么也不懂，还在四处凑哄，都说粮商没有良心，朝廷都已经给这样多银粮，还给机会认买田亩，竟还不肯，都骂我们有心通狄，见不得大晋好！”
话音刚落，堂中泰半都惊得站了起来。
“这话如何能胡说的！”
如此诛心之论，谁人敢应，一个不小心就是抄家之罪了。
“不能由他们胡说，三人成虎，衙门本就等着挑毛病，鸡蛋无缝还要砸出条缝来，真给闹大了，必定又是我们吃亏！”
“人人都在说，你怎么拦？能把他们嘴都撕了吗？？”
“传点别的什么……”
“从前倒是可以想想其他法子，现在个个都愁着将来没米下锅，又怕北面来人，未必有功夫理会那些。”
“那怎么办？总不能……”
此人话未说完，却见外头又来了几人，进门便急问道：“听说了吗，府衙在外张榜贴示，要征雇民伕劳力垦田修城，每日发粮给付银钱。”
不过是寻常赈济做法，也没什么特殊的，叫堂中人听得都有些云里雾里。
“这有什么？”
然而有反应快的已经察觉了不对。
韩员外更是把手里的茶盏放到一旁，急声问道：“谁说的每日发粮给银？”
“榜上写得清清楚楚。”那人似乎以为不被人所信，又急又气，又道，“我原雇了百余人，谁晓得车马粮谷忽然被扣，只好叫人原地待命，都是待命了，那些卖力的也不用出力，自然不用算银。”
“本来好好的，只有漕帮的人意见颇大，不肯随时听差，其余人闹腾了一阵，最后也都老实了，结果到得晚上，一个两个都来找我，说什么另有差事，下头家家都等米下锅，不好再做候命。”
“我原以为只是来探口风，又不想被坐地起价拿捏了，少不得一一应下，等见不对劲了再差人去问，才知道不仅外头四处张了榜，还有城西营中官兵单独上门去寻各处行团，可以先付银给粮，叫各家募排人手。”
听了此人解释，堂中人泰半都变了脸，纷纷疾声问道：“给的多少银粮？”
那人把价钱说了。
一时场中竟无人出声。
开的其实不高，可现在到处都难买粮买谷，衙门肯按日付酬，其中又有粮米，想也知道城中人会如何争先恐后。
有人愁道：“希望只是一家两家有心要去接这差事，否则就算衙门把扣的粮食放出来，也无人去运送……”
“什么时候放出来了，你再来操这个心也不迟！”有人讥诮回道。
眼见众人重点全放错了地方，韩员外不悦地道：“此事跟府衙又有什么关系了？但凡府衙里有半个人在这事情里头能起一二用，哪里至于东西都扣下了我们才知道？！”
又道：“多少长点心吧！说押就押，说扣就扣，这一副兵痞做派，想也知道肯定是西军作的妖。”
他也无心多做搭理，急忙召来随从再做分派。
此时外头早有各色杂乱从人进来，寻得自己主家后急急凑近说话。
得了消息的几乎都是立时色变，纷纷交头接耳各自通气，果然都是来传信告知各家原本雇来运粮的俱要辞工。
其实如此后续并不奇怪，粮铺不卖粮，可谁都是要吃饭的。
一边让人干等着又不给酬劳，一边先不说将来，也不谈多寡，甚至不用忧心信用问题——再不相信朝廷，至少这一回是先给付了银钱，又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会按日给酬。
两边条件如此悬殊，傻子都知道应该如何去选。
有人提议道：“实在雇不来外头苦力，不如去找些短雇回来，搭着铺子里跟府里剩的下人，各家团一团凑个数，只要能把粮食运出京城，难道害怕路上雇不到人？”
然而这法子很快被其余人否决了：“除了找来做运送的劳力，府里和铺子里都有短雇的人来辞工，说是要出去外头找饭吃。”
这个时候除非涨银涨钱，几乎没有半点办法。
可应该涨多少呢？
涨得多了，谁肯答应？
涨得少了，谁要理你？

第159章 当忍
半晌，才有不知哪一个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话来，道：“这些狗杂种！平日里养着喂着，真遇到事情了不说报恩，反倒来火上浇油了！”
又扶着交椅站了起来，道：“此时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同进同退，一死俱死的。”
他咬牙切齿道：“市易司归属京都府衙，再怎么没能耐，到底还是衙门，总不能全不理会我们罢？不如一齐去找了闹一闹，便是没有用，好歹也叫人晓得我们不是任人搓圆搓扁的！”
发完一通邪火，此人大步走向门口处，回头又大声问道：“走不走的？”
有了领头的，其余人也蠢蠢欲动起来，却碍于没有个镇得住的，不免又去看韩员外。
韩承贤眉头几乎要皱成一个“川”字，道：“这会子也没人帮着探风口，听闻此事是那京兆府裴官人亲自发话，要是贸然上门，消息传到他耳朵里，触了霉头，此人生得很，名声也凶恶……”
“再如何凶恶，难道还有不爱钱财美人的？”那人大声道，“大家伙寻一寻，只要是人，怎可能没有短处，只要拿住了，还愁搭不上？”
又道：“也不要单是我们，其余粮行粮铺也要发动起来，破船还有三斤钉，咱们做买卖的生下来就要被欺负么？”
这话说得不少人连连点头，被撺掇一番，果然聚集了一帮十数人匆匆出门。
韩员外半拦不拦的，等人走了，才叫来手下，指着众人离开方向道：“跟着去看看是个什么情况，早点来做回报。”
约莫过得一个多时辰，才有人急忙从外回来，见左右无人，惶惶然禀道：“老爷，外头打发人来了消息，说是去衙门的都在里头吃茶干坐着，另有一批聚众去城西大营的，好似闹得有点大，全被扣了，咱们跟的那几个离得太近，也一并被捉了进去，只剩一个缀在最后，人虽躲开了，但也没看清前头究竟怎么回事。”
韩员外已然察觉出不对劲，再使人去细探，还没得到回信，倒是有十来个粮商结伴回返。
众人进得门来，先朝着韩员外拱了拱手，当中一人起头道：“我们几个琢磨了半下午，觉得还是不折腾了，员外要叶落归根回金陵城，我这一头也已经准备往鼎州南去，前次北面传信回来，都说狄兵打来快的话十来天，慢也就是下个月的事情，这个时候那点粮银哪有比命要紧的事？”
“按我的意思，大家各自凑一点子出来，要能走通城防军的路子把东西取出来自然最好不过，要是实在走不通，我也没工夫在这里多耽搁，最多能等到明日一早，如果还是不行，只能按着衙门出的价把被扣的东西卖了，到时候折换多少算多少，亏的那些就当运气不好给贼抢了。”
堂中虽无人应答，可看众人神色，却是赞同的多，反对的少，不仅如此，还个个都去瞅韩员外态度。
多年行首，韩承贤自然知道何时进，又何时退。
他站起身道：“老夫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这几日又要往金陵去，人都不在，这行首之位自然应该让贤才是。”
又道：“从前我在京都府衙中有一二旧识，能给诸位做点事情，才得了几分面子，只今时不同往日，就不强占着这位置了——能者上，庸者让，还是得找一位长留京中，又能牵头帮着跟西军通气的。”
从午间在酒楼中见过那位公主之后，韩承贤就开始事事都不顺。
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他自认眼光还是有的，退路也早就准备好了。
在他设想中，无论局势怎么恶化，以自己在京城的几代经营，都决不至于被衙门为难。
孰料竟然有一天，昌隆粮行的马车竟然也会被扣。
本来还想着趁乱捞这最后一笔大的，但既然势头已经不对，便是借机浑水摸鱼脱身也难，他就不打算再在京中多留，早点保命要紧，免得走得晚了，便是哪一时被强征了家中资财也未可知——看今日去城西营中那群人的结果，难道还不清楚吗？
那一点被扣的粮谷再如何肉疼，到底还扛得住，不至于伤筋动骨，等人先走了，将来再设法保东西便是——总归此时京城里这一个只是公主，真正说话算得了数的远在蔡州，未必不能活动。
韩承贤如此表态，无人不知他言下之意一样也是早走早好，于是除却开口挽留，也各自在心里打起了自己的算盘不提。
果然次日一早，便有那体量小的粮商直接找上了城西营地，将被扣粮谷一起卖了。
又有人库中屯粮虽说没有被扣，但因着急出城，还是主动或私下寻了其余商户，或直接找上城西大营，将粮谷兑成金银，携带细软逃命去了。
***
城中这样动静，赵明枝又如何会不知。
她原还忧心忡忡，只怕民心一乱，秩序也要跟着大乱，不想没过多久就先后得知城门扣了无数车队，其中以粮食为主，而一干粮商心生不满，联袂去往京都府衙要“公道”未果，引来无数围观时，城西大营外竟是捉押了一群同样上门讨要“公道”的粮商。
当天夜晚吕贤章进宫回报，脸上愁容未消，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粮商敢围上门来，除却仗着此时京中再不能多一点乱象，想要留作拿捏，也有想等蔡州消息的意思。”
“譬如那昌隆粮行，背后不仅站着田国舅，其人外甥女也是杨中丞堂弟的儿媳……”他点数了几家规模较大粮行，果然后头不是皇亲国戚，就是两府奢遮，“各家都有份在里头，一旦蔡州得了信，必定会使人来做过问，难免掣肘。”
“只奢遮的银钱要紧，百姓的命就不要紧了？”赵明枝问道，“眼下京城景况，若是由着这干人等胡作非为，一城人都要被饿死。”
她语气跟平常说话并无什么不同，可莫名就有一种冷淡在里面。
吕贤章不愿被赵明枝误解，连忙解释道：“百姓与奢遮自无不同，只到底正是危急存亡之秋，四处都要人做事，除却要防备百姓离心，一样要小心两府离心。”
他半低下头，忍了又忍，还是抬起眼来，道：“中原已乱，狄人深入腹地，两府虽远在蔡州，可不管粮秣、辎重、役夫、兵卒，乃至天下运行，俱要上下官吏一并同心——殿下，此时再如何，也要多做忍耐才是……”
又道：“微臣所言自是不中听，只忍一时风平浪静，一旦冲动坏了平衡，却怕后续难做收拾。”
赵明枝便问道：“依你所言做了忍耐，城中手尾又如何收拾？难道只要忍下去，粮食自己就会跑出来？”
吕贤章道：“自然不是，当要先行劝诫，再由京都府衙出面督促，叫粮商退让一步，把价钱压低若干，将来再做减免商税……”
赵明枝拧眉看他。
吕贤章声音扬得高了两分，又道：“商者逐利自然无可厚非，可要是衙门一而再而三做足了姿态，那等粮商还不懂当如何进退，届时便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不用忧心南面来信，彼时再择一二挑事者来做杀鸡儆猴……”
他唯恐面前这一位公主不明白自己心思，解释得不可谓不清楚。
然而赵明枝却是微微蹙眉。
粮价如此，城中情形早已如箭在弦上，哪里还能等衙门一而再再而三做什么姿态。
她沉吟几息，抬头道：“京都府衙行事，我身无官职，更无差遣，自然不便插手，只有一句话想问吕官人——今日午间城中乱象，不知动用了多少人力才得以平歇？”
吕贤章竟有一时沉默，片刻后才老实道：“今日事发突然，城中各处巡铺并州衙人手不足，最后另借了城防军之力才将局势压住。”
赵明枝轻声道：“衙门已然如此退让，今次定的粮价也多为粮商考虑，我也另做承诺，甚至自出产业作为酬谢，却照旧没几个人肯应，若是再为拖延，其余事情倒不打紧，只是叫城中百姓、城外流民又当如何作想？”
“要是城中不平再起，所涉范围更广，今日都难控制，明日又当如何？”
“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蔡州远在千里，要是城中失控，能否做得半点帮助？”
吕贤章双手在袖中捏成拳头，顿了顿，半晌才道：“微臣又如何不知……”
他再抬起头时声音莫名有些发哑，道：“殿下所虑是为正理，只是朝中权衡二字避无可避，若不能为长久计，虽能维持一时，等究其根源，其实早埋隐患。”
“臣自是不惜名节，可其余同衙僚属难道也能如此？各家粮商多在京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上下官吏、衙役、巡兵，都有其枝脉在，遇得亲旧，谁人愿意出来做那辣手事？”
“人心畏难，人人都怕一旦蔡州来了回信，迟早将今日做法推倒再来，高位者不惧，低位者却会被清算。”
“如此一来，上无可用之臣，下无听令之卒，城中更无人手……”
吕贤章郑重劝道：“臣非为粮商说话，但如今正当忍时……”

第160章 奔波
吕贤章沙着嗓子，听得身后动静，余光瞥见一名宫人从殿外而来，便做一顿。
那宫人看到此处还在面见，也不敢多做言语，只叫了一声“殿下”。
赵明枝问道：“什么事？”
又道：“不必避让吕参政，直说便是。”
吕贤章闻言眉舒目展，侧身站到一旁。
那宫人小声道，“外头来人回禀，说是城西大营扣了一批前去闹事的粮商，因怕城中消息乱传，叫宫中担忧，特来通报给殿下知晓。”
赵明枝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吕贤章已然色变，惊急叫问道：“什么？！”
他顾不得进退礼仪，立时转头盯着那宫人道：“谁发话扣的？扣了多少人？都是什么身份的？把人放了没有？”
那宫人道：“说是营中将官扣的，其余情形还待细问——来报信的差人就在外头。”
等报信的人入了殿，很快就将事情说得清楚。
“闹事的足有上百人，声势浩大，除却粮铺掌柜、商家，其余尽是雇佣来的流民，还有几波人作势要冲闯城门，因节度早做了吩咐，下头也不想多做纠缠，一并拘了。”
吕贤章张了张口，好一会才把声音找了回来，向赵明枝道：“殿下，持械乱斗，此为京都府衙所辖，节度怎能越俎代庖……”
来报信的那一个当即回道：“好叫参政知晓，上峰已是同下头交代过，说是早同参政有过商议，‘城防、治安、流民’几项俱由西军接手，与京都府衙互相补位，万不可轻易懈怠。”
那人特又小心看了一眼吕贤章，道：“营中也知道京都府衙抽不出手，又因来人冲闯城门，当中多有流民，其实不好算做‘越俎代庖’，当属分内吧？”
此人伶牙俐齿，最要紧是一个通报小卒，当殿与朝中参政辩驳起来，竟不露怯色。
吕贤章咬牙道：“此事怎能如此分属！？”
他转身道：“殿下，臣请召见裴节度当面分说，京中局势复杂，今后万不可纵性为之——若是引起民变，裴雍岂可担其责？！”
赵明枝看吕贤章嘴角燎泡未消，眼底尽是红血丝，自然晓得此人近日忙得脚不沾地，心中却是难免无奈。
大晋建朝数百年，官宦世家、奢遮贵族早将好事占尽。
她明白对方是为自己着想，也是以大局为重。
要是拿粮商杀鸡儆猴，由此开始整肃京城各家商户，站在众人背后的强权又如何肯让，今后阳奉阴违便算了，最害怕商人们联手起来在京中使绊子，其余人跟着在南边也倒使绊子。
尤其赵弘立足未稳，自己也才到京城，正是用人时候，把干活的都得罪了，难道真当个光杆？
不能说吕贤章这般瞻前顾后是为不对，但赵明枝更晓得利往利来，单以道德做缚，在这人心浮动之际，是全然不够的。
所谓乱世重典，正为如此。
她不愿当面驳了吕贤章面子，却更不可能打断裴雍计划，对其即召即来。
今次她唱的红脸，后者不用只言片语，主动去唱白脸，总不能自恃倚仗，总叫一个人吃亏吧？
赵明枝先看一眼角落漏刻，道：“已经这个时辰，参政忙碌一日，实在太晚，一传一召也不知要到几时，节度督办城防、流民并治安之事，与京都府衙所辖多有交集，不独今日，将来更有诸多事情待要相商。”
“‘相忍为国’四字，乃是参政教授于我。”她轻声道，“以参政之才，又为肱骨，自然知进退，更能得相处之道，我便不再啰嗦了。”
吕贤章被赵明枝温言轻语，先还得了安抚，只是一旦退出殿外后，再做品咂，却是倏地清醒过来，自背后脊骨一路往上，隐隐生出寒凉，便是手脚也有点发僵。
他方才在殿中反应，全数发于本心，少有矫饰。
可此时出了殿，被风一吹，原本怒躁之意渐渐消去，神魂归位，终于醒过神来，再想城中境况并宫中、西军所为，哪里还会不知两边目的，一时有些茫然，又有依稀惭愧。
等他踩实在地上，深一脚浅一脚跟着黄门出宫，行到一半，听得远远有脚步声，再抬起头来，就见一盏孤灯由远而近，灯后除了领路黄门，另有一道眼熟身影。
待来者走得近了，果然不出所料，又是裴雍。
此时宫门将闭，若无宫灯，早已伸手不见五指，若是放在从前，吕贤章心中闲气早生，此时回想方才赵明枝所言，自忖：西军势大，朝中本就要借其力，公主正勉力维持，我本该舍命而为，怎可不忍。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迎上，上前一拱手叫了声“裴官人”，把本来做好的质问在舌尖转了又转，吞回肚子里又做斟酌，复才道：“听闻今日西军扣了多名粮商，引得城中嘈杂一片，上下皆惧，不知是什么缘故？”
裴雍半身着甲，见是吕贤章，却是颔首示意，道：“依晋律十二门二十八条，市众中故相惊动致扰乱者，杖八十，营中念来人初犯，又多是流民，迫于生计，被人挑唆收买，便只做暂扣，不以杖责——如此行事，正合当今以仁相治之义，只不知参政以为如何？”
吕贤章早知对方必定有备而来，之未曾想竟是从律令着手。
他本要驳斥一句西营并非“市众”，可再一想，营前动乱，其实或许比之市众惊扰更为严重，真要闹起来，其实难做评判，纠来缠去，最后说不得又要抬到赵明枝面前，一来不愿叫她再做烦恼，二来更不愿对面人白白多出一个机会前去殿见，索性把气忍了。
“城中近日动乱不休，粮事不同寻常事，尤其京内粮商个个别有根基，节度虽是问心无愧，也别无畏惧，却也为上下多想一回——将来蔡州来信，殿下又当如何应对？下头士卒又当如何？”
吕贤章自问苦口婆心，言辞恳切，哪晓得对面裴雍并不反省，只淡淡道：“多谢参政提点，我受殿下信重，又接手城中治安流民，便只用向殿下复命，况且蔡州远在千里，如何知道城中境况？所言所语，不过‘想当然’三字而已，若因此束手束脚，城乱城破之时，难道能以蔡州来信破之？”
他言及此处，只对吕贤章道：“参政好意我心领之，只裴某既已行事，责无旁贷，至于上下畏惧，也有我自担之。”
吕贤章听到“我自担之”四字，实在难掩心中羡慕，又暗生憋闷。
他自认遇事有能力，也有胆识心胸去“我自担之”，但实际又如何呢？
粮商闹事，裴雍挥令手下如臂使指，想关就关，要罚就罚，事后还有大把帮忙翻查晋刑统收拾烂摊子的，一言既出，掷地有声。
可自己乍然接手这样局面，一则猝不及防，难做准备，难免有那疏漏之处，二则名望、资历到底不够，无论进退，是动也束手，静也缚脚。
归根到底，自己并无多少人力可用，那裴雍却是大军在握，实权在手，自不能比，况且自家行事时常将大局摆在最前，又要思虑公主名声，与对面这一个放纵自专的又更不相同。
裴雍如此行径，表面观之犹如雷厉风行，果决得很，以深究之，徒留诸多隐患。
尤其二人此时同搭手，自家还要给他去做收场。
此人在前头横冲直闯，把功劳捡了，京都府衙要去擦屁股，进得殿下耳中，又会怎么去想？
吕贤章慢慢吐出胸中浊气，压着道：“今日暂且不论，只盼将来节度遇事时稍加克制，也为其余同僚多想一想——扣了粮商并流民，城中秩序又待如何？京都府衙人手本就不足，要是有人闹事，谁来压制？便做了压制，民心又待如何？”
裴雍抬眼看了看天色，又见远处隐隐有灯火，才又收回视线，慢声回道：“要是府衙人手难做维持，你我同朝为官，又同在此城，本就说好互辅互助，参政遣人来问便是——西军足有上千之众，城中亦在招募壮勇，几只跳梁，尚不足为惧。”
“况且饿有粮，寒有被，便是民心所系，岂止巨商权贵是人心？不必太过以之为念。”
此时虽已入春，夜晚仍有寒风，尤其宫中损毁房屋尚未修葺，断壁残垣甚多，冷风如进无人旷野，直直扑到吕贤章脸上，带着沙粒与尘土，刮得他面眼生疼。
他顾不得去躲，由怒生笑，道：“节度看来，难道本官便不知民为上？我也是微末出身，自认从不忘本，所行所为，更是以百姓为上，可行事岂能只纵意而为，我心念大局，只恐粮商生乱，引带其余商家各自惊慌，更令百姓惶恐，怎的在节度口中便成了只顾巨商权贵？如此污蔑……”
裴雍待他话音稍顿，便做应道：“粮商此时行径，便不算生乱了？”
吕贤章本还有话要说，被此一问，却是卡了一下，难为应答。
裴雍已然又道：“参政心迹，上下有目共睹……”
他说到此处，忽做转头。
两名领路黄门本来安静侧身站在一边，也不用他交代，便不约而同远远退让开去，只留一柄孤灯垂坐地面。
见人走远，裴雍继续道：“只城中局势纷杂，独木难支，人力总有尽时，前日相见时你我便作说明，殿下既使我二人互为臂膀，各自补位便是，若由杂事生了嫌隙，不过徒耗力气。”
“至于其余，以参政才识，丙吉问牛四字，岂用裴某言说？”
吕贤章滞立不动，眯眼看去：“节度此言，是说本官行事不辨轻重缓急，不能全分内之事么？”
裴雍面上并无什么表情，连声音也没有多少起伏波澜，只问道：“参政领管春耕、户籍、民屋、粮价等事，又有京都府中大小事项，却不知如今景况如何？”
吕贤章被问得浑身难受。
才进城几日？
他连手下人脸都不曾认全，哪怕京都府不复往日繁华，人口依旧有百万之巨，犹如小国，管治起来何其复杂？
房屋、田亩清点、诉讼等事琐碎无比，耗时耗人，尚未理出头绪来，今日城中又有流民冲闯粮铺，偏还就发生在交接之前，叫人想要推脱责任也不能。
事情做成这个样子，而对面裴雍虽不见多少成效，到底没有捅娄子，但凡还要点颜面的人，都不再好意思再强辩了。
他强忍讪然，但不得不道：“我接手府衙事时日太短，便如节度所说，人力总有尽时，若能再多几天……”
裴雍从容颔首道：“那便等参政好消息。”
语毕，稍一拱手，便做告辞状。
吕贤章一愣，倒似清醒过来，张口问道：“已经这个时辰了，节度还要进宫轮值么？”
又道：“城西营中事务繁杂，又有治安、城防之事，节度何必亲自来回奔波？”

第161章 花开
比起前次质问，吕贤章的问话已然委婉太多。
而裴雍淡淡一笑，便是在昏暗夜色中，竟也有了几分勃发之态，问道：“已是这个时辰，京都府衙事务繁多，参政何必亲身殿见？”
吕贤章以手捉袖，只觉脸上一热，又有尴尬难言。
他不愿隐秘心思被人叫破，正要拿话遮掩，可饶是自恃辩才，此刻脑子也犹如糊了一桶浆糊，奇怪地难于运转，过了许久也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对面裴雍却并不追问，只原地站立，等了半日，又做一笑道：“参政问我所来为何：于公，裴某分领城防治安之事，宫中守备空虚，入宫轮值是为本职，于私——所谓窈窕淑女——其余言语，难道还要说尽吗？”
吕贤章还未厘清言辞，不想就被此当头一棒。
心有鬼祟者，最懂同类，可他全未料想对面人会如此直言不讳，但欲要斥责，又实在无话可挑，只觉胸中闷气汹涌，根本难平。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既无逾距违礼，他身为下臣，又有什么资格出来说话？
“有花堪攀，自然各看本事——裴某向来不使殿下忧心，却不知参政又如何？”裴雍稍作停顿，却是矮下身子，伸手将地面竹竿挑起。
眼见前方烛光闪烁，吕贤章下意识后退几步，一时却又庆幸此时天色极暗，只有些微光影，实在叫人看不清自己那副被戳中心事的难看模样。
裴雍没有多做停留，只自行提着灯笼当先而行。
等在一旁的小黄门连忙跟了上去。
吕贤章留在一旁，抬头看着一点烛光下那高大身影渐渐走远。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身边有人出声道：“参政，时辰不早了……”
吕贤章却没有答话，站在原地良久，终于迈步转身离去。
***
时间过起来往往极快。
入春不过旬月，已是渐渐日暖风柔。
十余天前城中闹出的乱民冲闯粮铺，另有西军扣押粮商往外运送的粮谷还闹得轰轰烈烈，此时已全然消弭，再无人提及。
万胜门外，金明池边的树上细芽早发，地上的杂草野花也各自冒头，远远看去嫩绿一片。
沿着金明池往下走，约莫四五里处坐有一座砖窑，此时围了一群人正搬搬抬抬，其中有大有小，大的不过十一二，小的更是才六七岁，由几个大人带着老实干活。
众人年纪不大，气力自然也小，能做的不过是将大砖小石一块块垒到推车上。
卯时初的天光已经亮透，几个七八岁的小儿推着一辆满车向外走，刚才靠近就听到官道上车马行路声，一时个个仰头去看。
不一会就见自城门方向赶来一队人马，先有开道仪仗，又有骑兵左右护卫，当中为围聚马车，最里头那一辆形制尤为气派，此时门窗洞开，隐隐可见里头衣衫钗鬟。
微风拂过，吹来一阵香风。
推车的小孩们脚步立刻就慢了，个个拿眼睛盯着那车子飞驰而过。
一人不禁转头问道：“小武，那是不是你之前见过的贵人啊？”
被称作小武的小孩也一样抬头将视线追着马车，嘴里答道：“也没瞧见里头人长什么模样，不过看这马车应该差不离了——前次我去田里给娘送伞时正好见过。”
他掰着指头算了算，又道：“不过贵人平日里辰时中就到地里了，这个时辰都差不多回城了，难得今日晚了许多。”
“贵人也喜欢睡懒觉的吗？”
“都是贵人了，肯定想早起就早起，想睡懒觉就睡懒觉，睡到太阳晒屁股也没人敢说的。”有人语带向往道。
“你娘真厉害，居然能给贵人干活，她一个人种那么多地，干不来吧？要不要帮手的？我娘同婶娘也会种田，不如给你娘帮手去？”一个年龄大点的孩子道。
小武忙道：“干得来，我娘怕去得迟，日日天才亮就出门了，况且贵人那里个个有自己认的田，贵人自己都不肯给人帮手，贵人都说了，自家种自家的，我娘自己只用教着做，她也就干这一阵子，贵人交代过，过了夏至另有别的活派过来，到时候就不用我娘了。”
眼见他开口贵人，闭口贵人，人人都凑过来听，先前问话那一个低声嘟哝道：“神气什么！”
只语气中难掩嫉妒。
小武被众人围聚，倒也不见骄傲，眼见旁人都是羡慕不已，便道：“贵人说过一阵子也要招人一起砌墙垒土，全要阿娘阿婶们去，到时候缺人得很，你们要是愿意，也可以回去同家里讲了好来报名。”
这消息不仅引得小孩们个个瞪大了眼，便是后头几个领头的大人也竖起了耳朵。
“真的假的？”
“你娘天天跟着贵人在一处，跟那自家报名砌墙垒土能一样吗？这边墙土砌得再好贵人也看不到啊？”
小武连忙解释道：“没有的事，贵人也跟着一起去砌墙垒土，贵人自家带头挖土，你在她边上干活，怎么会看不到？再说了，不管看不看得到，总归可以卖力气干活换钱换粮，饿不到肚子了。”
“贵人自家挖土砌墙？你莫不是哄我们吧？”有人忍不住问道。
然而这一回都不用小武说话，旁边已是有人帮着冲了回去：“贵人都自己下地种田了——前次我同我爹亲眼看见的，顶顶漂亮，长得同仙子一样，人家还会用锄头哩，怎么就不能砌墙挖土了？”
一行人在此处说话，那仪仗早已走远，等到他们把车推上官道，没等一会，不远处就有七八个汉子匆匆赶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口中还在互相埋怨。
“叫你这么磨蹭，都什么时辰了，这般一来一回，走两趟回去都赶不上晌午开饭了。”
“关我屁事？刚刚是哪个走着走着说要去边上蹲坑？我看你不是蹲坑，是等着公主车驾吧？”
“等什么车驾？瞎说什么啊，跟谁没见过一样！老子便是想看公主，自去她那田边，瞪着眼睛随便看，还要在此处干等？？”说话的人一脸冤枉，愤愤不平反驳道。
边上却无一个肯信，只纷纷取笑。
“嘴巴说得挺响，你倒是真去一趟啊？你人去了，这活还干不干的？饭还吃不吃了？”
“等我今日回去就把你刚才话学给你浑家听，且等着！”
“我就听你吹吧！公主认的那田隔壁就是裴节度的田，你且去瞪一瞪眼睛，看他那箭是射你眼珠子还是射你嘴巴子——前几日在金明池试射，隔着五百步，他那箭可都能射中池中鲤鱼！”
“你瞎说吧，三五百步，鲤鱼影子都看不到了？莫不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给射中的？”
“你管他是瞎猫还是活耗子，收拾你左右是不在话下的！”
先前发话那人顿时恼羞道：“怎的了！怎的了！有浑家就不能瞪眼去看了？公主又没做婚做配，谁说不能看了？再说了，我也不是看她——你看那车帘子遮了大半，就是想看也看不到，我看那车驾，我看那马鞍漂亮不行吗？”
“你不盯着看，咋知道车帘子遮了大半？”
众人个个发笑，却也不再戏弄他，见到一群小孩推车在此，便熟门熟路上得前去，找了人签押登记，才各自分了队推着自己的推车往城里赶。
车上砖石装填得极满，又无马骡，全靠人力，运起来既耗力气，又无聊的很，众人少不得聊点乱七八糟的话来提神，说来说去，先是各人家长里短，复又说到城中局势。
有人问道：“前次说狄人要往南边打，城里都跑空了一波富户，眼下过去这许久，怎的还不见人来？”
“贼兵不来难道不是好事吗？你怎的好似一脸可惜的样子？”
问话的人讪讪道：“也不是可惜，狄贼不来自然更好，只是这些天整日看着金明池外头那些个西军操练，真刀真枪，见血见伤的，听说京兆府从前同北面打，从来是只赢不输，虽不知真假，眼下看来，倒有几分真大过假的样子——要是狄贼来了，给杀个落花流水，最好都撵回去，把徐州、真定一一收回来，咱们岂不是可以回乡了？”
“打仗哪有那样容易的？先不说城中西军不过二三千，北面狄兵数万，一人吐一口唾沫都熏死个人。”在侧边扶推着车厢撇了撇嘴，“再说了，面上看着忠肝义胆，可谁晓得那裴官人是个什么心思——说一句不怕死的，当初太祖皇帝看着不也……”
“不至于吧？且不说进城那天的事，前日都有人见到裴官人大晚上的去公主田里帮着插秧，人能做到这个份上……”
“这个份上都做不到怎么爬上来的？都说官越大，脸皮越厚，再说了，公主什么相貌？什么品性？娶回家便是日日看着也叫人高兴，就算将来真的生了心思，人都嫁了，难道能拿他怎么的？”
众人便都讨论起蔡州小皇帝，另有城中当今公主。
“虽没见过蔡州那一位，若有这位公主殿下三五分好处，想来也不会是个昏君了。”
“是这个道理，听说这回她把嘉王府的田亩产业都拿出来，押了换钱给咱们做贴补，又自去认田耕地，说句老实话，若非见得她日日出城，亲身那田里，我怕是带着媳妇儿女爬也要往南边爬的。”
“昨日我听人说城防军又要招募壮勇，这回是半月发一次俸，你们晓不晓得的？”
“又募兵了？募多少啊？”
“发多少？比起咱们现在干的是多还是少？”
“不是想去就能去吧？”
“哪有那么简单，要选的，我隔壁那一家有个老去了，说是筛完一遍，又要试气力，比身量，到时按等次给俸禄，日日都要操练，除却操练，是也会分到修城砌墙运砖垒土的活，不过哪怕最低一等的也比咱们这会子得的钱多，”
“可要是真打起来……”
“有西军在前头带着，后头的一个个都操练了那么久，就算真打起来也不怕吧？”
“发什么梦呢！狄贼都是马背上杀出来的，跟这些在后边扛着木枪的样子货怎能放在一起比？”
又道：“再说了，西军这会子看着有模有样，可谁知上了战场真打起来是个什么德行，北狄真来了，要是打不过，你我命都要丢在这里！”
最先说话那人却不再争辩，只低头拉着车往前走，一面走一面往道旁看，又走了一段，复才叹道：“你瞧那山下桃花李花都开了，再过不久杏花也要开，数不了几天日子就是清明，也不知道今岁家里的墓谁人去扫……”

第162章 插秧
一时人人都安静下来。
众人沉默着再往前走了一路，气氛变得极为沉闷。
就这般你推我赶，又过了小一刻钟，眼见前方隐隐看到粼粼波光，却是城西万胜门外的护城河就在面前。
而就在护城河边上，里里外外，聚着至上千人，或挖土，或清泥，或运送，正是一派火热朝天架势。
其中或老或少，什么年纪的都有，边上还有一群健妇围着十几个石头垒起来的灶台做饭。
而那被狄贼入城时损毁得七七八八的高大城门，此时虽不至于焕然一新，却已经重新搭起了架子，想来最多再有十天八天，就能把框架给修好。
先前一直说丧气话，嘴里嚷着西军未必比得过狄兵，新募的城防军上不得战场那一个，看着这样场面，却是走着走着，忍不住腾出手来往掌心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才恨恨道：“老子日日运砖垒墙，好容易护城河都造起来了，眼看就要修城墙砌城门了，要是贼人当真来了，不打就跑，不战就降，可真他娘的憋气！”
***
不止各处城门修墙造门，便是城西郊外的田间也忙个不停。
惊蛰一过，正是农时，只要从京都府衙那领了自己田地的，都在同老天爷抢时辰，恨不得日日住在田里。
可即便这样，赵明枝的公主车辇驶到自己地头的时候，还是引得一路无数人小心抬头去看，只那些目光中并无多少惊讶，仅有司空见惯的熟稔，并一种隐晦的轻松。
若说先前还三天两头有徐州消息传来的话，随着大批商贾、富户离京，北面战况虽不至于音讯全无，却也变得安静了太多。
而街头巷尾讨论的不再是徐州何时城破，狄贼甚时南下，大晋都城会不会南迁，迁到哪里，你家逃不逃，粮食还吃不吃得起——自扣了粮商粮谷，各家少有人拿得出文书做领回，纷纷卖予衙门，粮价便做缓慢回落。
粮价一落，刚开始各门各户还日夜排队急忙去囤买，只是见得粮铺不再闭门，更不限买，价格还一天低过一天，先前买得多的心中暗悔，买得少的却是各自庆幸。
等到几日前一队队车马自邓州、许州将粮食送来，虽不至于敲锣打鼓，却是从早到晚送络绎不绝往不少粮铺送。
那深深的车辙痕迹，堆积如山的粮袋，终于叫人把一颗心落回肚子里，再无人去挤兑粮谷。
粮价一跌，其余东西售价也应声而落。
除此之外，更叫人彻底安心的却是当今公主亲自在城西认了田，带着一干宫人齐齐下地干活，帷帽也不用，花容月貌就这般敞在大太阳下晒来晒去，也不怕伤了那细嫩皮肉。
虽有一两队护卫在边上待着——表面自耕自田，实际恐怕是看护，可此地一片平坦，也无树木山石遮掩，隔得虽然不近，目力好的还是一眼便能模糊瞧见。
等下午公主回宫，那田地便无人拦着，任人去看去踩。
四处都是京都府衙收回的无主荒田，此时早被各色人等认了耕，不管离得远的近的，都忍不住去看一眼。
都是田里刨食的，别的事情不一定懂得，种田却是谁都能说几句的，免不得又做一番点评——公主认的田地翻得不够深，秧苗插得歪了，育苗也没育好，吃水还少，多半结穗时要吃大亏。
流民营中的邹娘子领了教公主耕田的差事，一日包两顿饭，另给银钱，每月还有蜀锦一匹，早间寅时到地里，正午时分便能结束，剩余时间还能去打理她自家认的田地。
这样好事自然早就传开了，人人挤过去打听。
公主相貌自不必多提，人眼得见，便只问性情人品，因个个去看过那田，少不得给邹娘子做些指点。
一说她这里教得不对，二说那里做得不好，也有自荐的，又有批评她不尽心教学就罢了，眼见公主的田地种得那样不妥当，怎的不晓得帮一把，日日拿那许多好处，竟还自己单种两亩，忒不够良心。
邹娘子少不得解释自己早得了殿下交代，对方想要自家动手，不用旁人相帮云云。
只这般说法，听的人里十个有十个是不相信的，还有给她支招，让等殿下离开之后悄悄回去行事，免得那田种出来实在不能看，让她烦不胜烦，偏又不知应当如何应付。
然则不管如何，外头又有什么传言，原本还在观望的诸多流民见到赵明枝日日出城，在田间劳作，哪怕那田种得连勉强过眼都说不上，还是被迅速地安抚了下来，开始去申认田亩。
京都府衙理出的无主荒田刚开始还只有少数人试探性地去问，等到赵明枝把地上的土翻过第一道的时候，已是被认得七七八八，至于秧苗下地，更是理出的田都不够人去认，需要排字等候了。
如此，城内城外一面老实干活，一面却是提着心看北面情况，虽怕一朝起来狄人已经兵临城下，却又见当今公主早出午归，按时按点的，全无畏惧模样，难免又生希冀。
***
赵明枝自然知道外头人言风向。
只而今情形所能做已经全数做了，人事既尽，便只等天意。
她每日寅时就起来，先对过京都府衙上折，另又了解城西营地并城防进度，一应匆匆扫毕往往到了卯时，正好驾车出城。
此时城门早开，虽不到最热闹时候，可外城赶着进内城，内城商贩也次第出摊，实是公主车辇招摇的大好机会，而一路往城西走，所经官道、道边田亩处行人、农人也已就位，恰好看个正着。
等在田地间忙到晌午，简单对付完一点吃食多半就到了午丑交接之际，赶着回宫，又要阅看蔡州才送来的文书，其中除却南面情形，另有筹粮、筹银数额——京城的粮秣是不可能自给自足的，而北边半壁沦丧，徐州、密州、海州都样样欠缺，想要顶住，唯有从南边调运辎重粮谷同兵卒徭役夫。
被榨了几年，先经过太上皇的手，此时换了新帝，才登基不到半年，又开始刮地三尺，南边几路地方早已苦不堪言，不过转运使傅迁却是着实有几分本事，竟是石中压油，硬生生又凑出些来。
蔡州得了东西，先做一番博弈，又做争论，最后在小皇帝屡次哭闹下，最终御驾处只留了三成，其余全数分批送了进京。
可进京之后如何分派，无论吕贤章也好，其余官员也罢，都不敢一言定之了。
京中所留官吏本来不多，能用得上手的更是少得可怜，想要汇总各处送入京城的庞大数量物资，重做分配，却不是几个小吏就能做得到的。
赵明枝几经考量，最后自行出面召见了国子监和京中几处知名书院的掌院，又延请了几位尚留在城中的术算大儒，先将情况说明，继而着令钦天监代为牵头挑选书院中符合条件的学生，领着众人将各处数目一一测算。
既要做到可以维持京城基本运转，又要能运送出足够多的物资人丁去往前线。
既要预估南北两边所运所送的数目、速度，另有各处消耗情况，动态之中，又要平衡，实数艰难。
她虽不会多言，也不至于插手，但隔三差五都会前往钦天监旁听一番，又做验算，好知道那分配之法是顺从什么而来。
例行事务之外，又有各色突发情况，遇得城中有用得上“公主”身份的地方，赵明枝也得亲身而往。
等到各处都忙得差不离，往往也是夜重更深，几乎全无自己时间。
这日她出宫比平常晚了大半个时辰，抵达田间已过卯时，虽做闭目养神模样，脑子里还转悠着昨夜所得粮秣分配数目，一时感觉到下头马车逐渐停歇，耳边也有人低声叫了一声“殿下”。
赵明枝这便醒来，睁眼一看，果然车门大开，举目便是熟悉景象。
想到田间万事待干，她只觉一阵牙疼。
从前看农书也好，念诗读文也罢，都说农人艰辛，稼穑苦难，她自认早有准备，也知其劳苦，幼时在藩地还跟着父母在田间忙碌过，可真正自己耕种田亩，跟那等玩耍似的小打小闹又怎能相提并论。
今次从头到尾自己耕耘，除草、松地、育肥、引水，一样样忙下来，还只认了一亩小地，已是累得全身酸痛，而回到宫中更有无数事情前后等着，当真恨不得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都不够用。
她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双脚踏实地面后，转头去看早等在一旁的邹娘子，笑道：“今日是不是要把那秧苗插完？”
跟在赵明枝身旁这许久，邹娘子本来早不复从前局促，可今日不知为何，言语间莫名带着几分迟疑，先回头看了一眼，才又上前两步，低声道：“殿下前日交代，说是不要叫旁人帮着打点田亩，但今早来了一位，俺却不好去拦……”
赵明枝微微诧异，朝着邹娘子后方望去，只见左右田间虽然人丁零星，但比起从前竟是要多了不少，还都是人高马大的壮勇，而自己认耕的那一片田间禾苗稀疏之外，更有一人俯首弓腰于地。
似乎感觉到此处视线，那人忽然起身，抬头看来。
他一身玄色布衣，脚穿犊鼻裤，又有尺长斗笠，穿着打扮明明与寻常农夫毫无二致，但不知为何，或许是此人站立时身形太过笔挺，气质又实在卓然于人，轻易就能攫取旁人目光。

第163章 寒酸
而此时虽隔斗笠，赵明枝却是愣了一下，几个快步向前，低声惊喜叫道：“二哥！”
对面那人面上含笑，果然就是数日未见的裴雍。
他双足陷在泥中不好动作，只做微笑，又指着赵明枝脚下田埂轻声道：“你站着便是，等我插完这一畦过来。”
赵明枝早换了鞋，本要还要下田，见状先原地站定，又望着裴雍迟疑道：“二哥，我先前发过愿，自己认的田不好叫旁人相帮……”
裴雍左手还拿着秧苗，坦然道：“既是要做安抚人心，你我一齐耕种，难道不比你一人出面有用？”
又道：“再有一句——我难道是旁人？”
也不知是不是天气渐暖，赵明枝竟有些颈热。
她不叫别人相帮，究其目的，最要紧是要给城中百姓表明自己不会轻易离京，其余不过添头，此时自耕当然更显诚意。
可正如裴雍所说，如果有手握兵权的节度使帮着公主一并耕田，其中好处不言自明。
后头木香见状，急忙从马车上取了张小竹凳下来给赵明枝落座，又端茶倒水的。
而邹娘子先前见裴雍一人独在田间，又见赵明枝竟听之任之，不再像从前一样坚持不叫其他人插手，虽有惊异，却也不敢多问，只好站在一旁。
她难免紧张，拿眼睛盯着那所谓的“裴节度”不放。
虽不知道这一位所图为何，但耕田种地并非易事，不是高坐堂中的官员们能知能会的，眼下此人在此处一通折腾，偏偏殿下主意又正，将来要是不肯叫自家插手，凭她一个生手如何收拾得了？
一个不好，秋收时全是瘪稻谷，辛苦这半载，自己哪里看得下去，又如何对得住每日领的那许多银钱？
邹娘子犹在担心，等她回过神来，再定睛一看田间景象，突然“咦”了一声，又转头去看边上赵明枝，一时有些拿不定注意。
后头几个宫人收拾妥当之后，早转去了一起认领的一小片田间耕作，竟无一人对那裴节度多看一眼，叫邹娘子想要找人问话也不能。
她提心吊胆得很，因怕自己行差踏错，索性退到边上，悄悄拉了木香问道：“殿下既然同意裴节度搭手插秧，是不是有松口的意思？那其他事情不如叫我来……”
木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皱着两条眉毛小声道：“怎好把节度同其他人相比？”
邹娘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开始操心那些有用无用的，只道：“到底是手里掌着万千兵的将军，叫他在这里弓腰低头给下地耕种，也不知是个什么意图——要是哪天琢磨着不对，翻了脸怎么办？”
木香听到“翻脸”二字，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
不过片刻功夫，裴雍手里那一把秧苗已经马上就要插完，不管近看还是远看，俱是横平竖直，偏他今日新栽的这几条正好接着昨日赵明枝插横七竖八种的那一片，两者迥然不同，衬得整齐的更整齐，歪斜的更歪斜。
邹娘子见了这田，惊讶极了，脱口道：“原来官做得这样大了，竟还会种田啊？”
不仅会种，看他动作还是个难得的熟手，不像那种才学的。
吃惊的当然不只是邹娘子。
等裴雍回到田埂边上，赵明枝已经提前站起身来，提了一旁茶壶过去给对方洗手。
裴雍手上再不太脏，见持壶的是赵明枝，也早主动迎了过来，先简单洗了洗，也不着急从田里出来，只伸手把头上斗笠摘了，又取下腰间帕子隔在头帽内，本要提手，那手伸到一半，却做一顿，朝向不远处的木香瞥了一眼。
木香再顾不得同邹娘子说话，小跑着过来将斗笠接了。
裴雍虚指了一下赵明枝，道：“大正午的，太阳厉害得很，你们行事也仔细些，小心叫殿下给晒伤了。”
赵明枝笑道：“哪里就那样娇弱了？”
木香却是诺诺连声，转到赵明枝身后应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前次听得人说宫里眼下医官都没几个，药也样样不全，不怕晒伤，也怕中了暑热，殿下还是防备些的好。”
一面说，一面将斗笠搭到了赵明枝头上，又给她沿着下巴系绳带。
赵明枝自是无可无不可，她顺势抬头看了看田间新插秧苗，自觉腆颜，道：“二哥的苗种得比我好太多了……”
语气中带着莫名的惆怅。
裴雍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隔空引了她看向田埂上一根高出来的野草，教她道：“你盯着一样不动的东西，顺着往前走就是……”
赵明枝只觉更委屈了，回头望了一眼边上的邹娘子道：“娘子早教了我这法子，只是不管我怎么走，前几步还好，其余种出来时都是歪的……”
她说着说着，脸都要皱了。
裴雍面上笑意更浓，道：“我自小在田间劳作，要是叫你草草学这一天两天就能赶得上，脸面往哪里搁？”
说着指了指田间道：“你前两日秧苗插得太浅，若是根还未扎稳时遇了大风大雨，怕要倒苗，一会你把那几排根苗压得深些，其余交由我事来处置便是。”
又问道：“今日你本来是个什么安排？”
赵明枝便数给他听，只说先做耕种，又要去邹娘子家讨吃一顿便饭，回城后再去钦天监看看测算结果。
她道：“平日里不好往钦天监跑，只怕影响他们行事，今日乃是休沐，想来只有一二人轮值，正好借机去一回。”
裴雍便道：“今日休沐，我手头事情可以稍待，有心自请给殿下当一日护卫，却不晓得准是不准的？”
赵明枝笑道：“准不准的也不由我说了算——人家未必有你的饭吃。”
说着看向边上邹娘子。
邹娘子离得不远不近，见赵明枝同裴雍先后看来，连忙上前几步。
赵明枝才把自己计划去她家吃一顿便饭的事情说了，又向着裴雍示意道：“节度也有意要去，只不知是否便宜？”
邹娘子道：“不过添一副碗筷的事，哪里就没有了？”
然而也难免忐忑，又道：“只是民妇也无什么手艺，家里不过几样粗鄙吃食，就怕贵人……”
赵明枝便道：“天时热了，前次我见小武送的酱瓜腌菜味道就挺清爽的，熬一锅糙米粥配着菜吃就好。”
邹娘子惊得连连摆手，道：“这怎么行？再如何也不能吃得那样寒酸……”
等她得知赵明枝打算去吃午饭而不是晚饭后，急得汗都出来了，拿袖摆擦着额头道：“不如还是吃晚饭罢？也好多点时辰买买洗洗的，不然这会子赶回去，连肉都挑不到两块好的。”
这一回却不用赵明枝说话，早有木香把人拉开，劝道：“殿下晚间另有事情，再一说，本就想看看你们平日里吃什么，你特地单做准备，一来费钱，二来也违了她的意思，何必那样？”
“要是只来殿下一人也就算了，可今日不时还有一位裴节度？那样高的官，手里又抓着兵，要是怠慢了，我平头百姓一个，再如何折腾也奈何不了什么，殿下就未必了。”邹娘子有些忧心忡忡。
木香奇道：“这话又是哪里来的？”
“今日是殿下出面邀人吧？结果吃的不是鸡鸭鱼肉、龙肝凤胆，反是这摆不上台面的，叫那节度看了，一个不好，说不得要以为这是殿下有意羞辱……”邹娘子说得煞有其事。
木香一时哭笑不得，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怕不是外头戏折子听得多了！”
她暗暗指了一下裴雍，道：“刚进城时节度还曾亲手给殿下驾车开道，这事你竟不知道吗？”
“左近邻舍有人亲眼见过，回来学了，只大家都晓得这多半是做给外头看的，未必心里没有其他计较……”邹娘子反做提醒，“姐儿，你莫怪我话说得不好听，手中掌权的有几个受得了轻待？”
她叹了口气，抬头又望了一眼前方赵明枝，道：“殿下手里没兵没将的，哪怕在我们乡下，一旦手里几个银钱，被人盯上了都得脱一层皮，要是个独身女子，又没有人护着，给吃成绝户也不奇怪，更何况她这么大的家业。”
“这种时候，无事还要凭空挑你毛病，何苦给人送上把柄？”
邹娘子自是一片好心，可叫木香听来，却是不好做解释，只能道：“既然都无事也要挑毛病了，那把柄不把柄的，又有什么好忌讳？”
又道：“节度手握重兵，若有旁的心思，哪里轮得到你我防备？”
邹娘子欲言又止，几次要告辞回去早做准备，又给人硬留了下来，直直到了午时中，一行人这才收拾东西往回走。
赵明枝平日里农活生疏，心里再如何着急，做事也快不起来，今日有了裴雍搭手，把进度赶了一大截上来。
他专挑那等费力又不显山露水的东西来做，忙了小半日，打眼看去，好似除却几排整齐秧苗，其余事情也没怎么干。
邹娘子临行前看了一眼，再望向裴雍时，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忙里忙外这许久，也不见做点露头的事拿出去摆，这是图的什么？

第164章 腌菜
时值春日，本就是农忙，京都府衙发了告示后，城西流民营里但凡有余力的，大半都认了田。
眼下虽是正午时分，趁着天时还不至于太热，农人们也不愿省下那等脚力再回去一趟。
离得远的或自带饭食，离得近的便由谁家一并捎带饭菜过来，纷纷或蹲或坐在田边对付一顿晌午。
都是做惯农活的，自然不比赵明枝这种半桶水，此时各家田里的秧早插得七七八八，只是近日雨少，各家恐怕旱了田，个个想方设法从左近沟渠里担水。
赵明枝的车队打道旁经过时，就见得田间一片稀疏，十分整齐青绿，有人挑抬水桶，有人聚拢饮食，又有人埋腰理苗，一派热闹农忙景象。
她的仪仗日日自官道上来回，众人本来见怪不怪，平日里只是远远注目一时便不再多做关注。
然而这一日，眼见仪仗快速经过，距离流民营不远的田埂上却有人忽然惊叫了一声。
他声音很大，把周围聚拢吃饭的人都吓了一跳，循声望了过去。
“做什么鬼？吓死个人！”
“是不是踩了蛇？水蛇没毒的，哪里去了？要是来得及捉出来，桌上还能添道菜。”
有人听得一个蛇字，当即把手里的碗筷放下，一捋左右两条袖子急忙问道：“有蛇？蛇在哪？等俺来捉了烧着吃！”
先前惊叫那人瞪了瞪众人，骂道：“老子前世难道没见过蛇？真有蛇轮得到你们来抓？”
又将手指向前方，问道：“且看一眼，那是不是公主仪仗，怎的好像往咱们那里去了？”
诸人各自一愣，口中各自嘟哝着“你怕不是瞎眼了”，却又忍不住循他指点引颈望去。
前方本是一条倒“人”字道，往左便去流民营，往右则是回城。
公主仪仗日日得见，谁不认得，可她今日走的那一条，分明不是回城的路，果然是往流民营去的。
“殿下去咱们那做什么？路上腌臜得很，路口又还在修，处处堆着砖瓦，乱糟糟的……”
“我听得消息，咱们棚子上回不是给烧了么？京都府衙本想找个由头拖着，理由也是现成的，都说没人也没钱，其余事也急，要先等。”
“后来不是闹大了么？”
“倒也不单是闹大，闹大的事情多了去了，听说最后全靠殿下亲自发话，怜惜棚里老老小小，天时又冷，嘱咐一天都不能多耽搁，使人找了砖木，又特地叫西营兵士帮着重造了房舍——这样想来，今次她会不会是去回探的？”
“房舍确实盖得七七八八了，不过这回要是公主真是去回探的，里长怎的不早点同我们交代？好歹把门口大路整一整。”
“我也是说，另有这会子大晌午的，要不要留饭？”
“就算留饭，应当也是去里长屋里头吃吧？只不晓得喊的哪一家酒楼订菜。”
“外头的饭菜其实只得个眼看，真吃起来不一定比得上咱们自家做的干净。”
“正是这个说法，俺家来时带了大肥熏鸭，一路舍不得吃，还剩得两只，拿来佐菜蛮有滋味，早说一声，我还来得及一早送过去……”
“嘴倒是说得响，你真舍得下？”
先前说话那人被激得立时站了起来，大声道：“我一家子此时住的屋子都得托殿下心意，莫说两只鸭子，便是……便是叫我……”
他“便是”了好几遍，也没“便是”出什么东西来。
余人各自好笑。
到底有看不过意的给了个台阶下，道：“你们在这里说得嘴响，或许殿下只是去打个转，本也没说要留下来吃饭。”
余人正安静时，却是见得前头有人一路赶着骡子小跑过来，见得此处众人集聚，远远便叫道：“老郑！”
那骡子跑得挺快，不多时就近在眼前了。
蹲在人群里的老郑站了起来，嘴里嚼着饭菜道：“啥事啊？”
那人也不下来，就在骡子背上问道：“你家还有没有得羊奶剩的？”
老郑道：“大妞早上背去城里卖了，估计剩也不多——怎的，你要买？”
又道：“要是不急，不如等明天有了新得的再说……”
对面那人只摇头道：“等不了明天了，这会就要——方才邹娘子使人过来问，她午间要招待贵人吃饭，只时辰太赶，一样都没来得及准备，正急着四处找鲜肉叶菜……”
老郑险些筷子都没拿稳，急急问道：“哪个贵人？莫不是公主要来？”
那人应声点头：“不单公主一个，还邀了京兆府那位裴将军一道过来。”
老郑碗也不要了，就地一撂，起身道：“不早说！等我这就回去取来。”
骡背上那人忙道：“我还要去后头找人讨东西，你回去取了羊奶，自送去邹娘子隔壁那曾二娘家，莫要一窝蜂涌过去……”
“还要你在这啰嗦！我晓得，莫要一窝蜂跑过去，没得叫贵人以为咱们不懂礼数！”老郑没好气回了一声，转头朝着熟人交代几句，匆匆便走了。
老郑走得倒是快，那骡子上的却被其余人给拦了下来围着问话。
等得知果然是邹娘子家要招待当今公主，而公主还邀上了京兆府过来的裴节度，再无人坐得住了。
“怎的不早说啊？邹娘子家也不怎么拿得出手，虽说这一阵攀附上了贵人，到底根基浅薄，锅里白米都不多二两的，真论起来还不如我家！”
众人各自出谋划策起来。
有人问：“她家备的什么食单子？上不上得了台面的？”
“大哥别笑二哥，这里一地都没个阔绰的，哪怕兜里多几个子都不至于住来流民营了，不如大家一齐凑一凑，说不得能做出点子能看的——不过听闻宫里日子也不好过，有人见得殿下晌午在田间吃饭，不过一二餐食，同那等奢遮人半点没得比……”
“你这话就有点混说了，总归是天家枝脉，怎么可能连顿好饭都吃不起，想来是体恤我们下头可怜，能省一点是一点。”
“这样贵人都晓得体恤民生，偏那些个粮商要钱不要良心！”
“难得今次出来吃饭不去外头酒桌上摆席，特来俺们这，又是招呼大将军，想来是当主人家待客一样的，俺们怎好不给她撑场面？”
“老冯那不是卖碗盆吗？喊邹娘子去他那挑一桌子新的用着，可不能给咱们掉了份！”
“不独碗盆，京城富贵人家都吃茶，咱们哪有那许多讲究？”
“西边那刘二家的在城里茶叶铺子里做活吃，她家里能不能翻出点子茶叶来，一会我去问问。”
“邹娘子晓不晓得怎么点茶啊？”
“喊刘二家的去搭把手不就得了？”
“舂个茶罢了，教我两次我也会，我去吧——刘二家的还要去城里干活呢！”
“你懂什么，舂茶讲究得很……”
“贵人什么出身，天天吃那些个讲究饮子，早吃腻了，多少出点她没见过的——我家一向在乡里做酸腌菜，隔壁村都要使人过来喊我帮着，旁的东西她多少都吃过用过，这酸腌菜虽是贱物，到底也新鲜，哪怕是宫里那些个御厨也没我做得熟手，恰好昨日才出了两坛子，酸得正正好……”
“谁要吃你那酸腌菜，我家那口子极会做鱼辣羹，但凡早一日叫我晓得，昨晚去河道里捉几条杂鱼回来，一晚上功夫足足够了……”
一群人吵个不停，这个说自家这样好，那个说自家那样好，又各自嫌弃贬低一回。
那骑骡子的叫苦不迭，忙道：“我真有事，凡事有一就有二，贵人既然来了一次，说不得什么时候还有第二次，这天时却不等你在此处啰嗦，大家自忙自己的去吧，该插秧的插秧，该汲水的汲水，我走了！”
只此人一走，其余人也反应过来。
须知这田是伺候不完的，眼下天黑得也迟，一会子再回来都来得及，可贵人至多吃个晌午就走，哪怕看热闹也要赶个早集啊！
其中一人把剩饭两口扒咽了，因碗里连油星子都少有，随便就着一旁田里水涮了两下就做起身，又往腰间擦了擦手，道：“我回屋歇口气，正好给邹娘子送酸腌菜去。”
说完，果然转身走了。
得了他这一起头，其余人也再坐不住，纷纷各寻借口往家里赶。

第165章 流言
流民营中各家人忙做一团，赵明枝虽不知道，也自有自己忙的事情。
她知道带着仪仗不可能隐匿身份，也不做挣扎，光明正大由邹娘子带着从大路走了进去。
此时的流民营早不复从前逼仄，虽比不上正经屋舍街道，至少是个住人的样子。
和上回赵明枝来时相比，今次屋舍数量减少了二三成还有余，砖石多了，禾木少了。
赵明枝指着其中一处地方问道：“上回我来时这里本来造有房舍，今次怎的不见了？”
邹娘子跟着看了看，道：“早迁走了——上旬走了一批，说是城中腾出不少房舍，先把实在无处容身的挪了过去，后来又分拨去了不少，前次我进城正好遇得几个，听闻都在帮着修城墙，每日管饭管住不说，还白给一百文哩！”
赵明枝自然知道城中整修墙造渠是怎么回事，不免转头去看裴雍。
后者轻微颔首，也不做其余言语，只引马向前，与她座下马车稍退一二步同行。
两人眼神交错。
左右都是人，赵明枝也不说话，不动声色朝着车窗边上挪靠几分。
春光正盛，风暖日薰，她忙了一上午，被这车晃悠悠的，太阳晒在面上，听着车厢内说话声、车辙声并马蹄声，又有裴雍就在一旁，恍然间有种回到不日前去往京兆府路中感觉，只觉暖困，不由得将眼半闭。
而木香已经同邹娘子搭起话来，问道：“一下子去那许多人到城里，住得惯么？会不会叫邻舍们不舒服？”
“多少有一点的，不过听说住的都是无主屋舍，又使他们新去的人互作监督，十人为一行，三十人为一里，六十人为一队，自家监督自家。
但凡有一点子偷摸拐骗、或喧哗闹事、或脏了动了原本屋舍，若是轻微事，犯了第一次要罚同一行，出了第二次便要罚一里，等出了第三次一队都要迁出来，不仅再不能得住，城中大小事情也不能去报了……”
邹娘子唯恐坏了流民名声，立时滔滔不绝起来。
“白住不说，报上了差事还能管饭，又有贴补，都有这许多好事了，只要还有一点心在，都不该胡来了。
况且若只有自家，再管不住也就祸害自己一个，现在一旦犯事，还要一并带累那许多同乡同里，哪个敢乱来？怕是想着一辈子家里头父母兄妹抬不起头了？”
“……再一说，还有西军日夜巡视，又有里正一并做督促，层层都把着，闹不出什么乱子来！”
邹娘子的声音高高低低的，说到此处，还不忘夸一句赵明枝道：“大家伙都说，这一回也是多亏了殿下给咱们流民说话，若非殿下出面，怕不知拖到猴年马月才有人来做搭理……”
赵明枝本来半靠在车厢木窗处，听到这话，也笑了起来，应道：“此事跟我关系却不大，全靠西军出力……”
又道：“要谢也当要多谢裴节度居中调度，牵头而为……”
她将手搭在车沿处，偏头朝外看去。
裴雍微微低头看她，也不直视，只道：“微臣不过听令而行，至于殿下心意，京城上下俱都知晓，不必做此推辞。”
邹娘子对裴雍其实畏让居多，又因先前同木香说了一回话，多少有些心虚，先壮了一下胆子才道：“裴官人自是不用再说的，谁不晓得若无将军在此坐镇，早无人敢多留……”
她干巴巴夸了几句，趁着那马车速度放慢借口要到前头领路，同赵明枝告了个罪，急忙跳了下去。
邹娘子既走，另一个宫人也跟着上前，一时车厢里只剩木香并角落处一人在旁伺候。
赵明枝将手指松开，却又把身体向车厢外倾了倾，脸上笑意慢慢隐没，轻声道：“这几日外头有些传言，二哥听说了么？”
“什么传言？”裴雍低声问道。
赵明枝正犹豫如何开口，只听裴雍忽然问道：“是天子南迁的传言么？”
“南迁不过是乱传，其实不足为惧。”赵明枝摇了摇头。
只要徐州城不失、京城不破，有裴雍率兵在此处驻守，又得西军北上与狄兵相对，蔡州其实已经稍安，两府正做观望，轻易不会再退。
她解释道：“不是兵事，我差人去打听了，一时还找不到出处，也不知是那些个粮商心中不忿趁机生乱，还是狄人在此处埋了眼线四下挑拨，只说二哥别有异心，一为收买人心，二为功高震主……”
“虽只是零星流言，暂时不成气候，可要是真的遇得战事，打出名声来后再被翻出今日言语……”
如此言论不冲自己来，也不冲京都府衙去，却直直朝着裴雍，不可谓不毒，更不可谓不精准。
裴雍并不把这些言论放在眼里，只道：“随他们传去，我不做理会便是。”
“眼下可以不做理会，将来怎么办？”赵明枝皱眉道，“二哥自然清者自清，可蔡州自有人此时手里全无正经事，未必会放过，便是蚊蚋叮不出什么血，整日耳边吵闹也烦得很——况且我也不想你这样劳苦，还要背那没由来骂名。”
“骂名也好，盛名也罢，其实全数无甚干碍，当真将有一朝倾覆那一日，难道会看你名声？”裴雍说道。
他语气平缓，并无半点不悦，面上甚至带了点笑，看着赵明枝又道：“况且此时得个坏名声反是好事，你心中自知，却又不愿叫我委屈，是也不是？”
赵明枝一顿，半晌才做点头。
裴雍面上笑意更浓，道：“你只管可怜我便是，至于其余——此时我坐领安防军事，又兼看流民，手中握权，本就为收买人心，有了人心，同北面战事才有一二仪仗，那传言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又道：“你实在心疼，一会吃过这一席，回城时同我一道巡视城墙城门，也帮着分领那一二民心，将来多做同进同出，岂非一石二鸟，两相便宜？”
赵明枝只觉得脖颈处微微发热，便是耳朵也热了起来。
这主意倒也没错，叫她去领那许多功劳虽说心中发虚，确实对两下都好，可究其根本，到底是为了平息流言，还是另有其余想法，只看他那熠熠双眸，便知其人心思未必单纯。
偏他这样明示暗示，光明正大模样，叫赵明枝不去想歪都难。
眼见赵明枝许久没有言语，裴雍复又轻声道：“虽你我两处都忙，可若是有意，其实一日里也有一二个时辰能在一处，既可为公，也兼顾私心，如此好事，妥也不妥的？”
他把手中缰绳放松，下意识却是夹紧了马腹。
那马儿吃劲，正要拔足快跑，还未来得及举蹄，裴雍已做察觉，又将缰绳攥得紧了，口中才补道：“不过前次你我一并入城，外头已经有些微传言，要是再多有来往，只怕……”
赵明枝先前犹豫，闻言却抬头瞄了马上人那人一眼。
她问道：“二哥怕么？”
裴雍一怔。
赵明枝眉眼一挑，眸子在阳光下灿然生辉，微微笑道：“我自是不要脸的，要传便传，只是有一样担忧——如此同出同进，时日一长，会不会坏了二哥名节？”

第166章 落座
这一刻，裴雍抓着手中缰绳，只觉得阳光和煦，微风轻拂。
他反问道：“我要什么名节？”
然而话音未落，面上已是不自觉带出笑来，只拿眼睛去看赵明枝。
赵明枝笑着看他，却是不再说话，反还慢慢退后半身。
裴雍不再追问，更不做多言，也打马往外远了半步，只是走不了两步，就要转头去看车厢内赵明枝几眼。
不多时，马车仪仗便在一处空地停了下来。
彼处早站了不少人，先有耋老，又有几个妇人，俱都静立等候，远远望见公主车驾，赶忙上前相迎。
赵明枝见其中有几个熟面孔，仔细一问，果然是上回来寻邹娘子时见过的，尤其边上那一个姓邓，正是先前帮忙领路去邹娘子家的邓娘子。
两边见礼之后，赵明枝对众人温言抚慰一番，又问几句流民营中境况。
那领头的是和邹娘子同乡的一名里正，他先一一做了答，才在前头引路往营中行逛一圈，介绍房屋、道路等处。
赵明枝跟着一路走，听其细细解说，时不时就其中疑惑之处问几个问题，路过某些大门敞开人家，偶尔还会上前敲门，进去寻人探问一番。
她今日本来就是去下田劳作的，并没有刻意做什么打扮，此时特地将帷帽取了，露出脸来，头发只简单挽了个小盘髻，衣青裙白，玄色布鞋，极素之下，倒显得五官姝丽至极，相貌更艳。
又因她身形纤秾得宜，肩削腰纨，行走时仪态端曼，站定后又亭亭玉立，以赏心悦目四字，犹不足够形容其美。
赵明枝容貌太盛，一旦着妆，往往令人不敢轻易接近，今日全不施粉黛，又温言细语，眉目温柔含笑。
她气质本就亲和，再兼言语真诚，一应关切与担忧皆是发自内心，无论问话也好，回话也罢，没有丝毫居高临下，哪怕短褐穿结、周身泥点者与之相对也不觉窘迫，更无局促。
流民也不是没眼睛的，有机会和赵明枝说话的自不用提，哪怕离得远的，也能从她行动间看出些许端倪来。
刚开始时还只有零星房屋门户洞开，留守在家的也多为老弱，见得赵明枝进门时全无准备，几乎都是惊呆的模样，等反应过来之后，才慌慌张张操着一口浓浓乡音的官话同她说话，又激动又热情。
等到后头，也不知是谁人出去传了消息，路上匆匆赶回家的行人络绎不绝，还要特地避开赵明枝这一群人，在各处小道穿梭。
未久，几乎家家大门都大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个个站在门外看热闹。难得的是虽不至于秩序井然，却少有贸然上前的。
诸人逛了小半个时辰，里正估计着时辰，也不敢多耽搁，就要把赵明枝带回了邹娘子家。
眼见他们掉转回头，前边早站在门口翘首以待的人次第发出遗憾的声音。
赵明枝闻声回首，冲着远近人群点头示意，又微微一笑。
她生得实在好看，笑起来时一双眸子如弯月，整张脸更为灵动，连鬓角处被帷帽带得翘起来的一缕头发都翘得恰到好处，那笑容中还带几分赧然与为难，仿佛在为自己不能在这里多做停留而抱歉。
众人声音顿止，一时左右鸦雀无声，只顾着盯着她看，不少人甚至油然生出怜爱，犹如见了自家最亲近晚辈，只觉得不当做此为难，又不由自主跟着笑了起来。
有个老妪站得距离赵明枝只有两三丈远，几番张口，终于忍不住出声叫道：“殿下，明日来我家做客吧？”
她也不用赵明枝答话，立时又道：“明日不得空，后日也成啊！要是都不方便，左右老婆子天天在家，你打发人来说一声就行，我旁的不会，眼下正是开春，那春笋脆生得紧，我从小惯包笋蕨扁食，皮薄馅香……”
她还要再说，不少人都发出善意的哄笑来，个个跟着叫了起来。
这个喊道：“我爹炸的酥鱼香脆，来我家吃一顿！”
那个嚷道：“来俺家罢，俺家蒸的炊饼最喧软！”
还有些离得远的，那乡音太重，叫人都听不清楚究竟说了什么。
一时间人人都来凑趣搭一嘴，满场都是笑声。
赵明枝对那老妪含笑欠身道：“将来得了闲，再来讨您一碗扁食吃！”
老妪连忙点头，却十分不放心，眼见赵明枝就要走远，又追出来问道：“几时才能得闲？”
众人又做大笑。
赵明枝站定问道：“阿娘哪里人？”
那老妪道：“我跟着女儿女婿打河间来的。”
赵明枝收敛面上笑容，站直身体道：“将来当能有回乡那一日，届时我再来送行。”
话音才落，那老妪早呆立原地，良久，好险没有落下泪来，言语间竟有哽咽音调，只道：“承贵人吉言……”
语毕，却是背转过头，用手把面上乱抹，再转回来时只有双目发红，脸上又重新挂起笑来，道：“我才在后头养了几只鸡子，等贵人那日再来，想来鸡都肥了，到时候拆肉出来，拿鸡骨头炖汤，给贵人做一顿鸡汤扁食。”
赵明枝十分郑重点了头，才同那老妪与其余人挥手作别。
回到邹娘子家已经是一刻钟之后。
刚靠近大门，就有个半人高的小子跑着过来上前招呼，原是邹娘子家的儿子，小名唤作小武那一个。
他口中先叫一声“贵人”，又道：“俺娘已是把桌席摆好了，正等您跟裴将军来！”
小武额头还有汗渍，脸上红彤彤的，又喘着气，一看就是才急急被叫回来的。
他说话时先看赵明枝，说完却又忍不住拿眼睛去瞅后头裴雍，眼睛里的景仰藏都藏不住。
“辛苦你们久等了。”赵明枝笑着应了一声，跟着往屋里走。
邹娘子家是才修造过的，她和其余几户人家同住一个小院，分得了一间两进厢房，厨房、厅堂不大，乃是公用。
赵明枝一进门，就见厅堂正中放了一张大桌，把屋子都填得快满了，那桌上盘盘盏盏，有菜有肉，有汤有酒，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居然凑出了满满一桌。
邹娘子早在桌边站着，见赵、裴二人过来，局促地往衣摆上擦了擦手，道：“都是些忒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请殿下见谅，也请裴节度见谅。”
又忙道：“席已是布好了，这边就坐罢？”
她口中说着，那手都伸到一半了，却又忽然犹犹豫豫去看裴雍。
——按理，当由公主坐主位。
可这一位节度手握兵权，听闻行事也跋扈得很，邹娘子怕分了主次，反叫此人觉得丢了面子，索性把那借来的桌子挪了个角，不分什么位置。
只是眼下就要落座时，她又觉出了一个麻烦——究竟当是先请殿下落座，还是先让裴官人就座？
邹娘子还在迟疑，就见那裴节度已经径直朝着主座而去。
一屋子人都做发愣，没来得及反应，裴雍早把那交椅拉开，又退让半步，去看赵明枝。
并不用他半句言语，赵明枝就缀在其后上得前去，顺势落了座。
两人行动间宛如演练了无数次，既默契，又熟稔。

第167章 鼓励
酒菜已经就位，人一到齐，席就开了。
其实统共也没几个人，主客是赵明枝和裴雍，主人是邹娘子，又有儿子小武本来已经躲去后头厨房，因赵明枝特地问起，便被叫着抱了妹妹重新出来，另有里正、邓娘子几个给临时喊过来的陪客。
众人也不讲究什么座次，一个挨着一个，很快围了一桌。
木香带着几个宫人一旁伺候，赵明枝见一干人等个个放不开，也觉不妥，再兼这所谓正堂不过鸽子笼大，才摆一张桌子，人都站不下几个了，索性叫她们都退到一旁，各自轮着去吃饭。
初时席间气氛还有些放不开，不知是邹娘子拿不准应该怎么招呼，还是其余人各自紧张，都不怎么敢动筷子，也不敢劝酒菜。
赵明枝并不拘束。
她对一席饭菜全不挑剔，对其中几道菜色来历颇有兴趣，索性站起身来一样一样看过去，又问做法，又问价钱，很快所有人就放下了顾虑，人人抢着给她做介绍。
原来这一桌子菜色全是凑出来的，听闻当今公主要来邹娘子家做客，流民营中这家出酒水，那家出羊奶酥酪，也有送肉送骨头过来的，至于送腌菜、饮子这等常见吃食的更是源源不绝。
赵明枝先道了谢，这才开始逐一尝试。
她本就是一桌子的中心，此时言笑晏晏，谈笑自如，很有些反客为主的意思，把屋子里的主人、陪客，都照顾得十分周全。
裴雍就坐在赵明枝身旁。
他极少说话，只是容貌又过分出色，又身形高大，肩宽腿长，坐在同样的椅子上都比所有人高出不止一头，让人压根无法忽视。
裴雍气质殊于常人，仿佛一把绝世宝剑，虽然将自己主动收在剑鞘当中，但无论怎么安静，都能让人感受到其中锋锐。
他坐姿端正，神色平静，时不时抬头去看赵明枝，倾耳听她和其他人说话，偶尔自己搛菜吃一口。
不知是不是看着伺候的宫人都不在，他还兼了照顾饮食的活，默不作声地单取了个小碗放在赵明枝面前，使着公筷去给她添菜。
他手长，动作又干脆得很，给那小碗里添菜时，自然得犹如在给自己夹菜一样，实在太坦然，一不留神就叫人忽视了其中的奇怪。
有一回邹娘子特地挪了一碟子香榧子碎豆腐过来，殷勤地去让赵明枝，竟也是裴雍伸手接了。
他搛了一块，还不忘按着邹娘子所说，又取小勺盛了一点汤汁把那豆腐碎沾满，顺手把在上头贴着的些许碎葱撇开，收拾过后，随手就又送进了那小碗里。
而赵明枝此时正跟小武说话，头都没有低一下，也不晓得讲了什么，惹得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邹娘子托着那碟子，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忙把手收回来，放了碟子，腾出空来去用力揉眼睛，再难专心管顾席面，总忍不住分神去看那裴节度动作。
邹娘子心里那许多计较，她儿子却是不知道的，此时被桌上人一齐起哄，终于忍不住大着胆子站了起来。
一旁的里正撺掇道：“傻小子，趁着眼下贵人就在眼前，你真想去杀狄人，不如去求她指点一条明路，来，叔问你——这一桌上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你亲手做的？”
那小武人虽小，胆子倒不怯，指了桌上一只大陶壶道：“这豆儿水是我烧柴煮的！”
里正便道：“得了，你给贵人倒一盏，端去她面前讨个人情，还不快去！”
邹娘子听得话音不对，想要去拦，已经晚了。
儿子小武果然听话，先把背的那装着不满一岁妹妹的襁褓解开，放在椅子上，又双手捧起桌上那只大陶壶，一路跑到赵明枝面前，大声道：“贵人，俺也想上阵杀贼！”
他脸上都无几两肉，人也有些矮小，或许是吃了酒，抑或是今日匆匆跑来跑去，脸上还有些发红，但那红一看就不是养得好的小孩自带的红润，单论那脸，看起来比起真实年龄都要小上两三岁，其实是一个明显缺饭少食的小孩。
可他兴冲冲的，脸上全是激动之色，双脚在地上连多一会都稳不住，十根脚指头动来动去的，两只手攥在一起，几乎要扭成麻花。
赵明枝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怕伤了小孩心气。
她既下决心，就再无犹豫，当即取了面前杯盏递到他面前。
小武眼睛都亮了，抱着陶壶小心翼翼给赵明枝倒了一盏豆儿水。
他难掩心中激动，把那水都倒满出杯，甚至还洒了一点在地上。
桌上安静了一刻，也不晓得哪个领的头，全数都给小武鼓掌喝彩起来，便是原本都要上前拦阻的邹娘子也顿在一旁，眼中含泪，双手攥成拳头，前不得又退不动。
眼见对面满脸都是希冀，正忐忑等着自己答应，赵明枝却并不喝手中那一盏饮子。
她双手捧那杯盏，先站起身来，也不低头，将双膝半蹲矮下，道：“你不过这样年龄，便有了拉弓举剑、上阵杀敌的心思，如此志向，叫我实在佩服得很，若能长做坚持，朝廷大计，江山基业，必有靠你辈担荷那一日。”
小武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双颊涨得通红，本要说话，又做卡顿。
赵明枝不去催他，只认真平视小武双眼。
连做了好几次呼吸，小武才鼓足了劲，这一回声音却不同方才那样大，只是更为坚定，开口道：“俺将来一定不会叫贵人失望的！”
赵明枝微微颔首，道：“我使不好刀枪，也不知兵事，自不能胡乱说话——不过眼下却能给你另指一条正道。”
她口中说着，又做转身，先看向身侧裴雍，又回头以目示意小武。
这突然之举，叫小武全无防备，只知道顺她视线仰头望去，正正对上裴雍锐利双眸。
而裴雍原本右手持箸，此时慢慢将双箸搭在碗沿，低头直视那小儿。
他不同赵明枝，全不会令人如沐春风，有意凝视人时眼中满是压迫感。
小武竟有种自己仿佛被人剥光了衣裤，赤条条站在街上的感觉，不自觉后退一步，又下意识去看赵明枝。
赵明枝不发一言，只是鼓励看他，又看那陶壶。
小武被她看着，忍不住想起恰才刚得的肯定，只觉得心中仿佛燃了一把火。
他吞了一口口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捧着那陶壶便做向前，大声对着裴雍喊道：“将军，俺也想上阵杀敌！”

第168章 赠与
裴雍没有当即答应，也不做拒绝，只道：“以你现在气力，要是手持刀斧上了战场，能杀几人？”
小武抱着陶壶，张口结舌，实在没办法给出答案。
以他此时年龄、气力，若是真上了战场，显见是白送死的。
他强自壮胆道：“真叫俺进了营中，必定用心演兵习武。”
裴雍又道：“若你此时已经年满二十，在营中习武三月，再持兵械去战场，那时能杀几人？”
小武顿了顿，似乎是在思索，未久，已是咬牙道：“别人能杀几个？俺拼了性命，也总能比他们多杀两个！”
裴雍不置可否，又问道：“若是你年满二十三，被选入精锐骑兵营，与骁勇善战同袍一起结了杀阵，你能杀几个敌寇？”
小武顿时连呼吸都更为急促，人也站得更直了，仿佛脑子里正想到自己骑在高头大马，持剑把弓，箭即之地，尽是贼寇鲜血。
他大声道：“能杀很多，也许能杀二十个！”
在他眼中，若是一人能杀二十个狄贼，便是死也无憾了。
裴雍又道：“你一路立功，熟知道路军事，朝廷指给你一支百人兵马，你能杀几人？”
小武茫然站立。
他小时候也跟同村伙伴拿泥兵对过“战”，但那只是玩乐，此时被裴雍做此发问，只觉已经超出他脑子里能够想象的，想要回答，又怕说错，根本不敢轻易给出个数字来。
只是裴雍也没有真的要他做出确切回答，继续问道：“你青云直上，熟读兵法，多经战事，通晓战略，手中握有兵马一万，对上狄兵两万，你能杀几人？”
小武已是连嘴都张不开了。
裴雍淡声道：“开朝时太祖皇帝以兵一万，大破敌兵八万，得首级四千余，俘虏近万，伤敌无数——再给你做选，你愿此时上阵持刀斧劈砍贼寇，还是将来读书习武，再做投军？”
小武无措得很。
他又想选，又不敢选，深怕选了前者，被认定好高骛远，又怕选了后者，给看成胆小怕事。
裴雍道：“以你年龄尚不够投军，但既有如此志向，当从今日开始好生筹划，等你年满二十，自己便能去投营。”
“若是你将来身高能过五尺六，五十步外可以射箭穿杨，当可入选神勇军，亦有机会早日领兵杀敌。”
他话锋一转，又道：“只是上阵杀敌也不能单靠勇武，能认识道路、知晓地理、认识气候的，才能依势而为，会兵法、懂算术，才会安排队伍行军，筹备辎重补给——要是粮草不够，便给你百万兵马，难道饿着肚子能走得动路，杀得动敌？”
小武虽是听得似懂非懂，却也知道对面人口中算术、兵法不是轻易能会的，他仰头问道：“俺怎么才能学那许多本领？”
裴雍道：“能识字，知句读，能作万言书，才能读《缀术》、《缉古算经》，学《九章算术》，认《天官书》、《天文训》、《授时历》以观星象气候……”
“要想出挑，自然还要擅骑善射……”
才听着数了几样，小武眼中光亮已经逐渐灰暗。
都说穷文富武，但哪怕是能去学文的，又哪里真穷了？
穷到他如今份上，连吃饭都不舍得多吃一口，放到一个月前，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饿死的。哪有闲钱去买纸买墨，更出不起束脩。
至于所谓骑马射箭，更不用多想了。
他把着壶，气已经丧了一半，只终究不肯全然放弃，原地站着不肯让开，又转头去看赵明枝。
赵明枝不做言语，举起手中杯盏，将其中豆儿水一饮而尽。
小武不知怎的，忽然福至心灵，抱壶向前走到裴雍面前，将那壶高举起来看，道：“请将军给俺指条路罢！”
裴雍没有说话，安静了一会。
那粗陶壶大肚高身，里头还装满了大半壶豆儿水，沉甸甸的。
小武本来年龄不大，气力也不足，这一向饥一餐饱一顿的，臂力更小了，举起来那壶子很有些费劲，那胳膊都打着颤，但始终没有将陶壶中途收回。
屋子里的人都看出了些什么，人人屏住呼吸，没有一个敢出声。
过了片刻，裴雍才将桌上杯盏挪到了桌沿上，又用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桌边。
小武心脏跳得极快，耳朵简直都要听到那胸腔里的“砰砰”声。
他连忙上前抖着手把那陶壶放下，小心翼翼给桌面空杯盏倒满一整杯。
裴雍举杯满饮，又将杯盏重新放回桌面，看着小武道：“将来你若能得中两榜，仍有心投军，我自将请旨向朝中讨要，若能得中武举，我亦会将你收入麾下，至于为兵还是为将，却要看你本事了。”
他要求这样高，或要文举，或要武举，叫一桌人都发出低低叹息。
对于寻常人家，不管文路还是武路，都难如登天，这同直言拒绝又有什么不同？
裴雍没有理会旁人反应，又道：“殿下正使国子学办启蒙书院，无论年龄、来历，只要家中有人认了田，或是应征入了城防军，或是正应卯修城砌墙，家中子弟也好，本人也罢，那书院来者不拒，都能入学……”
“你既有志向，正当好生向学，不要辜负了殿下心意。”
这话一出，不独小武又惊又喜，便是那对面坐着的邓娘子也发出一声惊呼，巴巴去看赵明枝。
邓娘子有二女一儿，儿子虽然小，女儿却都已经懂事了，要是能识几个字，再学一学算数，哪怕去外头铺子里给人使唤都能多得几个铜板，总不至于同她一样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赵明枝见众人尽数看向自己，便做应声点头，道：“我前几日已经差了人去城内城外各处筛选屋舍，等定下地方，会从国子学、后宫两处各选男女先生充任教授……”
“徐州战事未歇，城中兵力十分不足，除却启蒙书院，我也有另设修造队的想法，至少叫现在民伕、城防军抽身半数出去，至于缺的人手，我想自女子中征选，每日分几个工时，按工时发给酬劳——虽不晓得行也不行，总归可以一试。”
“等先筹出一支备用队伍，选出带头人，我也在她手下，每日当差一两个工时……”
赵明枝口中说着，已是看向邹娘子，道：“前次娘子说过在老家时曾经自己修造过房屋，砌墙垒土，不在话下，到时也要娘子同今日教我种田一般，再教垒砖才好。”
又笑道：“虽是个笨徒弟，只盼莫要嫌弃。”
她之前虽隐约透露过或许会有差事变动，却从未像今日这样说得清楚，邹娘子急急点头，又摇头道：“殿下哪里笨了！”
又道：“您且放心，俺虽比不过那些壮勇，若有办法换出银钱，憋也能憋出力气来——像俺这样的妇人不知有多少，就算一个人抱不动石头，俺们三人五人一起抱，哪里就比旁人差了？”
“要俺说，有些人看起来力气大，其实做事时不如俺们踏实仔细，还常有偷懒的，也不如俺们好管，大家各有各的好处，真就未必输了……”
不待她说完，对面邓娘子并一个老妪已经连连点头抢着附和道：“正是这个道理，他们未必人人力气大，却十个有五六个要偷懒……”
一旁的里正听她们越说越不像，连忙咳嗽了好几声，才把滔滔不绝几人话头止住。
赵明枝随后又说了几桩设想，譬如她还有打算在流民营中增设居养院、慈幼庄，前者收容老弱病残，鳏寡孤独，后者收聚小儿，不但会收入失怙失恃的，要是父母实在不能管顾小儿，每日只要交给若干银钱，便能把幼儿送入院中暂坐看护。
这些事本该由衙门牵头，只是腾不出空来，便拟先由她自出银钱，选出得力妇人，且看将来能否维持运作。
这几样事情才一提出，桌上个个都高兴不已，你争我抢地搭腔献计。
——谁家没有老人小孩？
这些都是真正利益攸关的，做得越好，做得越细，大家得的好处自然越多。
此处房屋本就墙薄，又兼门窗大敞，从外头看进来不仅一览无余，离得稍近些，里头说什么话都一清二楚。
众人在屋中吃饭，本来外头就远远近近围了不少人，只是碍于有护卫围着不敢走近，此时听得里头谈论居养院、慈幼庄，外人围得人却是越来越多，挨得也越来越近，甚至还有人忍不住隔门隔窗插起话来。
因得了示意，护卫也没怎么拦人，说着说着，这小小的房屋中早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见在场人人都上心得很，赵明枝索性招了外头宫人过来拿纸笔一一记录，准备等回去之后再仔细研究。
一桌席吃到后头，已经无人记得去劝酒劝菜，眼见日影稍偏，已经到了未时二刻，木香连番进来提醒，赵明枝也知道后头另有要紧事情，才匆匆起身告辞。
而此时那邓娘子坐在赵明枝对面，忙举了手边一个大盖碗过来道：“贵人，这是我自酿的醪糟酒，酒味虽足，却不怎的醉人，最好拿来做酒冲蛋的，昨日送进城里卖，才一晚上就卖了半大缸子。”
口中说着，不知从哪里寻摸出一张布来裹了那盖碗，又亲送到赵明枝面前，道：“贵人带回宫里，一日……”
她说到此处，却是又住了口，又去看一旁木香，转而将那盖碗送去木香手边，道：“姐儿，烦劳帮着捎带回去，夜晚记得叫人搭手烧个火，把这醪糟兑水煮了，拿那鸡蛋，要是没有鸡蛋用鸭蛋也成，或筷子搅散了，或敲个整的进去，煮的半熟不熟给贵人吃了——十分补身子。”
又道：“贵人白日要去种田，过一阵子还要去修墙垒砖，后头不知还有多少事情，算一算年纪，其实比我女儿大不了多少，哪里禁得起这样熬……”
木香何时见过这样架势，本来要伸手拦拒，被邓娘子把盖碗塞到手里，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而有了她起头，桌上一个个也开始从怀里、地上掏东西。
不仅他们，本来围在此处的流民也急忙各自赶回家，又有早做好预备的，将仪礼就收在身上，此时也要跟着来献。
眼看这架势十分不对，护卫们急忙聚了过来。
赵明枝便先伸手接了那邓娘子手中盖碗，道：“多谢这样好东西，我自收了，今晚就冲煮鸡蛋来吃。”
又看向其余人道：“以后再见面的机会多得很，总有叨扰大家的那一日，实在后头有事，今日就不多留了。”
语毕，她搂着那盖碗在身边欠了欠身，顿时惹得无数人匆忙跟着回礼，也有后头不知发生什么的，见前头人行礼，自己也跟着行礼。
众人作揖的作揖，拱手的拱手，福身的福身，人人只顾认真回礼，却又各行各的礼，全不相同，乱作一团，叫一屋子内外气氛难以言说，若只说是凝重，其中又多了几分理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一行人从营中出来时，一路走，后头人就一路多。
他们远远跟着，也不凑上前来，唯恐挡了道路，却又不肯离开，仿佛一定要目送公主仪仗走远才肯散去。
赵明枝不敢再做耽搁，忙坐上车驾，又扬手与众人挥别。
邹娘子一行自是跟在一旁送别，其中那小武却隔了几步，不远不近缀站在裴雍身后。
裴雍先还视若无睹，等见得赵明枝上了马车，又确认那车夫就位，其余地方一应妥当，复才牵了自家马儿缰绳，也不上马，却是忽然转过头去。
“小孩。”他道。
小武反应过来，急忙小步跑上前去。
裴雍道：“我出身与你相仿，祖辈世代在乡间务农，生父早亡，五岁时我牵绳放牛，引柳枝赶鸭，看着山上各家墓碑上字迹当做样帖，囫囵识记字画，又用手沾水涂石，作为临帖。”
“我一样也无钱给付束脩，先时每日天黑便起，将家中事情做完再去先生家送柴担水，洗衣做饭，只求能在堂外旁学……”
他只几句带过，又道：“后来得入书院，同窗者多有世家子弟，自小学六艺，尤通骑射，我差之甚远，便自荐文章在知县案上，只求借他所藏《武经总要》，又用他名帖访工问匠，自学造弓削箭……”
“等熟知了弓箭构造，知晓是由何处发力，何处承力，我才再学引弓射箭，果然比之常人更胜三分……”
寥寥数语，把小武听得眼睛都直了。
说到此处，裴雍顿了顿，道：“我今日见你，如同见到从前自己。”
得了这句话，小武忍不住仰头叫道：“将军！”
裴雍淡淡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勒马又做回身，最后道：“再会。”
简单两个字，仿佛说了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当天晚上，邹娘子家来了两名西营兵士，送来一把弯弓，两本书册。
领头那名兵士指着弯弓对小武道：“节度特地交代，这是他少年时按着书上图样做的第一把弓，一直随身带着，今次赠你做个纪念。”
另一人则是递过书卷道：“这是节度从前手抄，你若要自家学做弓箭，不妨拿来做个参考。”
小武接过弯弓，捧着书卷，只觉得心中那把火轰的烧得更旺，叫他心肝脾肺、眼耳手脚全数发起热来，仿佛一下子就有了用不完的劲。

第169章 教授
赵明枝坐在马车里，虽隔一层木板，但她耳聪目明，轻易就将外边两人对话尽收于耳。
她早知道裴雍幼年困苦，可是听他提起从前时全无抱怨，也不说细节，直至今日偶然稍做提起，虽只是一言带过，又平铺直叙，听来已经使人心折。
真英雄从来无需旁人怜悯，所有苦难，都会成为登高基石。
只赵明枝还是难免难受。
直至马车一路往前驱行，她脑子里还想着方才裴雍所言——孩童时为学文识字在旁人墓前以手抄摹，寒冬腊月又顶着北风去给先生家中担柴送水，洗衣做饭。
换一个人，如此出身，那样经历，怕是并不会多作他想，毕竟只要按着祖祖辈辈从来习惯埋头耕种便能度日。
哪怕不做务农，后来亲娘改嫁，他也可以承了继父行当，挑货担物，去往各家售卖。
如此两条道路，虽也辛苦，但比起他自己走出来这一条，却又容易太多。
凭他本人能力，无论种田也好，为商也罢了，想来都能是收粮最多、得银最快那一个，过得只会好，不会差。
可对那京兆府许多百姓，乃至对赵明枝本人，对这个风雨飘摇，颤巍巍的南逃朝廷而言，却无疑是个极大损失。
马车仍在跑着，车轮滚地，又有隐隐马匹嘶鸣，春暖风轻，那车帘半耷，把外头光照掩了大半，车厢里半昏半亮的。
赵明枝心里想着事，等琢磨得差不多了，回过神来，才发现周围安静了许久，抬头一看，几个宫人都累得在角落里打盹，木香也正闭眼假寐。
一早起来，又在田间劳作，后来跟着去流民营，一刻也没能停下来，这些个宫人不可谓不辛劳，赵明枝有心叫她们多少休息一下，也不再出声，只听得马蹄声踏踏，那声音规律，一下一下的。
她忽然心念一动，又倾身靠近窗外，以手半扶车帘，将头挨了出去。
外头光线大亮，日正中天，阳光更盛，而就在几步开外，一匹高大神驹正甩着尾巴向前，马上那人若有所感，当即转头来看，果然正是裴雍。
他对上赵明枝双目，也不用她说话，足下微微使劲，甚至不用勒住缰绳，那马便稍一偏头，又黑又大眼睛瞧见赵明枝，已是犹如生了灵智一般，不动声色挨了过来，连那马蹄迈出的频率都同先前几无变化。
两人一马一下子就挨得极近。
那马本来就比寻常马匹高大，裴雍亦是肩宽腿长，骑在马上，哪怕与公主仪仗并驾齐驱，也仿佛高矮。
赵明枝从车窗看出去，先是看到他攥着缰绳双手，手上多生老茧，发力的地方被勒得又干又白，不知是不是今日在田间浸水太久，又被风吹了这半日，甚至还略有发皲。
车厢里是常备香膏的，赵明枝刚上车厢时便抹了一回，此时回头自角柜上将那瓷盅取了过来，开盖之后，刚想用手沾取，便觉不妥，想了想，索性从袖中抽了随身帕子出来，用那帕子沾了一团香膏脂。
余光瞥见左右禁卫们都离得尚远，前来拱卫的西军也各守阵位，她说话也随意起来，口中叫一声“二哥”，顺着就把帕子送了出去。
裴雍伸手接了，只觉手心油润，低头一看，那帕子上早洇开一团湿迹，等再转头，见到赵明枝向着他比划，又做以手帕涂抹手掌状。
跑镖也好、从军也罢，这许多年里，他何尝用过这样的东西，一向只觉麻烦。
只这一回却是赵明枝亲自递来，见得那一张笑吟吟面庞，眼睛弯弯的，同月牙一样，笑得他心都软了，把手放了缰绳，任由马匹慢慢跑着，自己却是将那帕子上沾的香脂在手上推抹开去。
赵明枝半身伏在车窗上，一手倚窗支着下巴，闲来无事，难得放空脑子，一样事情不做多想，只安心看着面前这裴二哥用香脂抹手。
“这里……”她看着看着，忽然腾出手来，隔空指了指裴雍左手手掌上一处问道，“手上怎的好像有伤？”
裴雍低头去看，先做摇头，后来索性把那手掌伸了过来，不远不近给赵明枝辨看，口中则是答道：“多年前给人咬的，早已好透了。”
赵明枝不免皱眉，问道：“谁咬的？”
光线足，离得也不远，她看得十分清楚。
虽然早已好了，可多年前的伤口竟还是这样明显，显然下嘴的那一个用的是狠劲。
“当年我向西北去给家人收尸，半路被拦掳，其实年纪不大，性格也执拗，想着若连为父母收殓也不能，又落到那般地步，活在当世又有什么用。”
“后来当家人亲口予我做了允诺，只说虽不能放人，要是将来遇得狄人，一样能叫我前去劫杀，等了许久，果然兑现。”
“当时我见那狄兵身后驮着几枚首级，仿佛见到父母，一时难做自控，一通胡乱厮杀，等再清醒过来，不知怎的，那手却在他牙齿当中……”
说到此处，裴雍顿了顿，看了看赵明枝神色，又道：“不说了，怪恶心的。”
赵明枝沉默几息，忽然道：“把手咬成这样，不知出了多少血，痛成什么样子……”
裴雍怔了怔，声音都轻了，半晌才道：“其实没有那么厉害，只看起来伤得狠罢了。”
两人俱都安静下来，一时只听得马蹄并车辙声，又有前方风声，隐约人声。
良久，赵明枝才问道：“此时再想，要是当初各处乡县都能设有居养院、慈幼庄，二哥是不是就能……”
裴雍只笑了笑，身下用腿劲夹着马腹，双手则是托着那方手帕，若无其事地转头同赵明枝说话：“自然有用，秦凤两路便依此而为，另再设义学。”
赵明枝深觉意外，问道：“那义学——适龄者都能得进么？”
裴雍点了点头，道：“其实士农工商并无尊卑之分，士者行政、农者耕耘、工者弄艺、商者流通，众人各司其职，自是缺一不可，可总也要给人跳脱之法，未必士者后人必定从仕，农人儿女只能种田，工匠只能练手，商人只可货易，有了义学，便能使人多一条出路。”
“若我当年不能识字读书，必定不能有同你相见那一日，更不能有今天了。”
赵明枝撑着下巴，不知想到什么，过了几息，又开口叫了声“二哥”。
裴雍转头看她。
“我弟弟自小便十分听话，学东西虽不是顶顶快那一个，但他从来不闹脾气，性情也纯善……”
她稍顿一下，终于仰头问道：“他年纪小，又从来没有治过事……二哥能教他么？若学好了，倘使一国上下，处处都同秦凤两路一样，想来将来小儿日子能好过些——至少比此时好过些。”
裴雍将手中帕子对叠一下，捏在手里，又沉吟了一会，才垂眸道：“怎么教？”
“是做天子师那样教，还是做姐夫那样教？”他问道。

第170章 货郎
裴雍一边说着，一边将帕子递了回来。
赵明枝去接，堪堪碰到布帛一角，等反应过来那后半句话，一时全无准备，手抖了一下，根本来不及抓稳。
马车还在向前疾驰，帕子甫一离手，便往下方滑落，又随风向后。
她从来反应不慢，此时却早忘了伸手去抓，又不知当要怎么回答，只得把指尖捏紧车沿，再看裴雍时心中情绪难做描摹，无奈道：“二哥又何必如此。”
而裴雍早一倾身，也不懂他究竟是怎么做的，明明动作看似不急不快，却是悬空一探，正正将那帕子捞在手中，尔后再度送到赵明枝面前。
他侧过身来对着马车，也不去看路，任由身下马匹自作主张，只管将视线投在赵明枝身上，问道：“哪里又生出了什么何必？”
又道：“你怎知于我是何必？”
他将手放开，笑道：“况且教与不教，怎么教，也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多少还要问了学生才能知晓。”
帕子得而复失，失而复得，但赵明枝只会干抓着，压根无心去理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问什么学生？
凭这裴二哥用十分真心做的底，又有那样手段，便是自己也渐渐招架不动，真要给弟弟一头撞上来，岂不是更要节节败退？
眼见赵明枝攥着帕子安静不语，裴雍也不催问，只将视线收回，又打手拍了拍马头。
那马顿时打了个响鼻，将前蹄高做扬起，再落地时好似连动作都变轻了，踏在大道上，几乎少有声响。
待马儿往前又几个纵越，裴雍忽然问道：“如果换一个身份，换一个样子来，同今日全不相同——你我从小比邻而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然而然做了亲，我在外放牛耕田，你在家中能不能织绣的？”
赵明枝下意识摇头，道：“我绣工那样难看……”
裴雍轻轻笑了一下。
车马不停，那笑很快隐没在风声当中。
他问道：“且先不管什么织绣，当真有那样日子，你会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
赵明枝被问得认真起来，半晌才道：“若要做营生，不如酿酒？二哥辛苦一年，好容易得了粮食，若单拿去当粮谷卖了，其实得利不多，不如拿来酿酒利差还大些。”
她说着说着，倒是起了兴头：“我爹说村酒都是浊酒，喝不醉人的，酿久了还容易变成醋——实在不行，我酿酸醋卖也好，家家户户都用得着。”
“平常就在左近卖，圩日到近处集市摆一摆，也可以担到街巷里吆喝一回，若能闯出个名头来，未必不能自家能开间酒肆、醋坊什么的，粮生酒，酒生钱，钱攒够了再多买田亩，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裴雍笑着道：“买那许多田亩，我一个人哪里种得过来？”
“那便正好在村里短雇些勤力的帮着一齐种，我那酒肆开起来了，未必不能庇护一村人，到时候多的是事情给他们干，要有种粮谷给来酿酒的，要有出去货卖酒醋的，还要帮着运送的，有看账的看库的——二哥管不过田，难道还管不过人？”
赵明枝煞有其事地道：“不过这些都是后头事了，生意从来没有好做的，刚开始未必有人肯买我酿的酒醋，还是要辛苦二哥种田养家，且放心，不会叫你一人吃力的，忙时我自跟着去田里搭手，但要是遇得农闲，也可以另找些门路……”
她想了想，问道：“我同二哥一担些东西到各村货卖怎么样？小本买卖，丰俭随心……”
眨眼间已是给二人安排了好几桩事情做。
裴雍难得没有一口答应她的提议，反做摇头道：“农闲时天寒地冻的，我哪里舍得叫你出去外头穿街走巷，既然只是做些小本买卖，我一人去就是了。”
他说得实在自然，显然这念头早已根深，脱口便能出来。
赵明枝莫名觉得手中滑腻腻的，低头一看，原是那浸了香脂的帕子正挨着自己掌心，尾巴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她也不抬头，只盯着那帕子，鬼使神差的跟着摇头道：“既是年少相识，想来情谊深厚，此处不舍得，难道彼处就……”
她把头偏了一下，也不知是躲那迎面吹来的风，还是躲其他东西，过了好一会，也不把那后边一半话接完。
倒是裴雍笑了，慢慢接问道：“彼处也不舍得吗？”
赵明枝说出方才那样的话，其实早已破罐子破摔，此时终于抬头，却把话题岔开，仿佛想要捡起那一地碎片慢慢贴回去。
她道：“一人货卖，自然不如两人一道，如此事半功倍之事——以我想来，先要在左右邻舍探问一会，看各家四季究竟缺些什么，再看各处货郎来时什么卖得好，哪样得利多。”
“一肩只能挑两担，本来货就少，要多多装那些卖得好，又相对轻巧，最要紧是得利大的，不然跑得累，到头来只得三瓜两子的，又何必如此？”
“除此之外，既是四处走街串巷，想来能晓得各处东西价格，十里八乡各样东西自有起伏，一路卖东西，也一路可以准备收些当地物什，若能货东往西……”
她拼得这样起劲，裴雍只含笑听她说，甚至半点不舍得打断。
倒是车厢里忽然传来些微声响。
赵明枝回头去看，原来是两个正打盹的宫人已经醒来，四眼发懵看向自己。
便是角落里的木香也正睁着眼睛。
也不知她何时醒来的，又究竟听了多少，此时竟也有些疑惑，甚至开口劝道：“殿下从前不是总说人力总有尽时？一天加起来不过十二个时辰，殿下已是个个时辰都排着事，忙得吃饭的功夫都不够，当真再挤不出时间去做什么货郎货娘了……”
赵明枝自然不可能去做什么解释，更不好说那些不过虚妄设想，只好含糊“嗯”了一声，把那窗帘挂起，又飞快地往外瞟了一眼。
而裴雍还在微笑看她。
他神情太过温柔，比春风更轻拂，比日光更温煦，看得赵明枝的心都有些软了。

第171章 城墙
几个宫人一旦开始在车厢里走动说话，立刻把原本气氛打破。
赵明枝便也不再说什么酿酒担货之事，只单手支着靠在车沿处，安静地举目远眺。
前方还是笔直官道，路边芳草绿叶早生，沿途景象仿佛，全无特别，望之不见尽头。
只看道路，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城，赵明枝便转头朝着外边裴雍小声问道：“二哥，今日我们能不能走城东的？”
裴雍此时与马车已经隔了七八步，明明不算近，却把赵明枝言语听得清楚。
他闻言勒马过来，问道：“怎的忽然想走城东了？”
又道：“原想着你一会还要去太史局，走城西其实便宜些，若走城东，恐怕得多绕一段路程。”
赵明枝笑道：“二哥不是才邀我去看城防修缮么？听闻城东在修护城河，我其实早想着去瞧瞧，只一直忙着其他事情，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裴雍难得没有一口答应，而是道：“今日行程太赶，一会也不知要在太史局耽搁多久，要是想看护城河，改天再去也是一样的。”
他道：“你最近委实辛苦，今日更是奔波不停，正该早点回去歇一歇才是，肩上伤势还未全好，本就要长做休养，一旦落了病根，又岂止你一人难受？”
赵明枝下意识伸手探肩，也不知是不是早间劳作太久，果然动作一大，关节处就滞涩得很。
她想了想，面上也有些犹豫起来，道：“虽如此……后头连着好几日都有旁的安排，反倒今天时间最宽裕——其实一会到太史局也只是问几句话，应当费不了什么功夫。”
又道：“至于巡看城门，我不过在城墙处打个转，其实是想着一贯从城西进出的多，倒是城东那一片从未到过，听闻彼处城墙损毁严重，分派过去修缮的民伕吃力又多、负担也大，本想趁着二哥今日休沐……”
提到“休沐”二字，赵明枝神情一怔，竟就此停住。
裴雍的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见她莫名安静下来，又等了片刻，才又夹马靠近半步，问道：“怎的了？”
赵明枝摇了摇头，又再抬头回道：“我才醒得起来，原来二哥今日休沐。”
她这话说得十分没来由。
今日两人屡次提起休沐事，尤其后续安排皆因休沐而生，便是再如何也不当忘记。
不过裴雍只“嗯”了一声，仍旧等她继续往下说话。
他这样体贴收敛，赵明枝反而忍不住心中冲动起来。
“按礼，此时我当先说歉意，再做道谢，毕竟二哥进京后日夜辛苦，肩上负担更重，难得遇得休沐，还要来陪我奔波一日，于情于理……”
裴雍跟着转过头来，道：“你心中过意不去，想要道歉也好，道谢也罢，只要能高兴些，俱都由你，但要是来问我本意，我那心思自然时时说，日日说都不嫌烦的，只此处都是外人——你想听么？”
赵明枝闻言，当真摇头也不是，点头更不是，半晌，忍不住抿了抿嘴道：“我不想再同二哥说那些生分话……”
裴雍也跟着沉默下来，只侧过头看她。
他眼睛里情绪极浓，虽一言不发，却又似乎将所有心思在这一眼说尽了。
赵明枝只看了他一眼，就不敢再做直视，双目半低半平看那马蹄扬扬踏踏，又拿余光去瞄。
他头半侧着，眉骨、鼻骨线条优越极了，便是丹青圣手也画不出这样流畅又有魅力的侧脸，只是耳尖微红，明明驾马速度不快，那才擦了香脂的手还是将缰绳攥得紧紧的，掌背皮肉甚至给勒出深深陷痕。
两人突然都不再言语。
又过了许久，裴雍才转头去看前路，轻声开口道：“若有外人在，其实说也无妨……”
两人在此处隔车说话，车厢里的几个宫人都不主动靠近，唯有木香犹犹豫豫，还是硬着头皮端了茶过来，摆在赵明枝面前小桌上，恰好卡在这个当口。
裴雍见有人来，将话锋一转，问道：“若是想看修护城河，不如打城南走吧？绕路也少些，正好南熏门也在修护城河，穿过去走小道就是角门子，正对太史局。”
“认真算起来，南熏门的阵仗比起城东还大些，另又设了好几处招募壮勇旗子，殿下过去巡看，正当其时——如何？”
他只提了一句，便把话题又带回原路，得了赵明枝点头后，也不召人过来，只亲自骑马向前通知前方开路阵仗。
果然又前行一阵，仪仗便做转向，向城南绕路而行。
城南毕竟不比城西，多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取道抵达城门之下。
今日虽是休沐，城防修缮依旧全无停歇。
赵明枝远远就见得城墙上下无数民伕，众人三三两两，搬挖担抬，各自忙做一团。
公主仪仗招摇得很，一靠近，便引起有人注意，先还零星几个看到，等到口口相传，没多久上上下下就有许多人朝这边望。
她没有耽搁，既然是来巡看的，也不带什么帷帽，连髻都不梳，只拿长绳将头发束紧，换上靴子便下了马车。
有了才进京那日一番闹腾，赵明枝相貌已是为人所知，而裴雍更是几乎天天都会在各大城墙上下抽看，认识他的民伕、百姓不计其数，至于兵士更不必说。
两人如此结伴同行，后头缀着一行护卫随从，自然引得无数人来看，只不知道意图，纷纷互相交头接耳。
赵、裴二人只做不知。
裴雍一向把城防修缮之事看得极重，此时同赵明枝一一介绍，譬如一共分做几班，一班约计多少人，分别都做什么活，又是怎么排的，做出来之后会得到什么结果，又是做什么用的，等等等等。
他说得详尽细致，赵明枝听得自然也认真，一边听，遇得好奇的还上前亲手试试，又问干活的役夫各色问题，譬如一日多少银钱，家中几口人，本是哪里人，眼下粮价如何，有无地方住云云。
她穿着骑装，通身没有半点装饰，甚至连根簪子也不插，接过民伕的锄头铲子翻搅泥浆时一点犹豫都没有，很快就溅了一身的泥点子。

第172章 点火
赵明枝近来多在田间种作，虽然还是个半桶水，干活的架势已经起来，又兼态度摆得极正，此刻乍一看还挺唬人，但事情一做完，看那结果，端的叫人啼笑皆非。
偏她一面自知，一面还能腆颜去问原本役夫，十分尴尬认真模样。
这样自然做派，反倒使得两边距离感拉近。
左近役夫不用人开口便主动上前搭手，有去教怎么弯腰的，有示范怎么握把头的，又有说明怎么跨步的。
赵明枝一一细问，仿着去做，分毫折扣都不打，有眼睛都瞧得出不是应付了事。
如此行事，全被四周人尽收眼底。
诸人虽说明面上各在其位，其实早个个偷眼来看。
不少离得近的本来见得后边跟着护卫阵仗，都各自屏息干活，连话也不敢多说，见得此处气氛轻松，到底好奇，再见无人阻拦，渐渐都围了过来。
赵明枝跟着一队人搅匀泥浆，又出力一同担扶大桶上车，忽听得不远处有个人出声叫道：“殿下，莫去把那桶边，你把手掌托在桶底上！”
她抬头去看，人头攒动，根本找不到说话的那一个。
不过一旦有人出声，有早看不下去的跟着叫了起来。
“躬身时候那脚要蹲下去使力，不然迟早拉伤腰子！”
“胳膊肘也不是那么抬的！当是往……哎，你踩我做什么！”
旁边有人连忙把此人嘴捂了，扯到一旁，低声骂道：“傻子，你脸大的！这可是当今公主，给你当训屋里小儿一样指点？？”
前头那人将对方手一甩，撇嘴道：“公主自家都不说，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你也晓得这是当今公主，龙种龙脉，哪里就那么小气了？”
又道：“你也是流民营出来的，你看那邹家的先前还半路拦尸，殿下亲眼看着的，被拿话呛了也没计较半点，如今还找她教种田，莫拦着我，眼下好生冒头，说不得什么时候殿下也要来此处认一片地方做活，就叫我去做搭手的那一个！”
四周人人笑骂他：“想得倒美！”
此人慢了一步，赵明枝四周早被围满了，个个要去教她，又人人想要搭话。
正热闹之际，此地的管事者终于姗姗来迟。
他方才从人堆里被叫出来，连幞头都来不及整理，听闻是裴节度陪同公主殿下一并前来视察，吓得腿脚都有些发软，行礼之后，先自我介绍一番，才颤着声音给二人说此处情况。
或许是来得仓促，又兼口才实在寻常，此人介绍得很是一般。
赵明枝方才听裴雍说过不少，其实心中早有了个大概，不过此时也不打断，寻了对方一个停顿处，才问道：“依你来看，京城四个城门，哪里修起来事情最少？”
那管事者“啊”了一声，还晓得说一句场面话，道：“其实各处城门都不够人手，不过我们城南护城河最是宽大，当日被狄贼填埋，又从里头把城墙给推塌了，比起其余地方还要麻烦许多。”
“那是城西城东两处简单些？”
那管事的不敢去看赵明枝，偷偷瞥了眼裴雍，心中一紧，哪里还能说什么敷衍话，忙道：“殿下说得极是，还是城西简单点，当日副帅想着要在城西迎敌，其实已经先修了大半个月……”
赵明枝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是有经验的，眼下各处城门役夫自有定数，既是城西最为简单，若是替换出一千民伕，换了女子上去顶替，能不能行得通？”
管事的一愣，那脑子本来转得就有点慢，此时更如同糊住了一样。
倒是边上有个役夫福至心灵，忽然叫道：“殿下……殿下不是要自家带了人，特地来修城门罢？”
赵明枝应道：“原是有这个想法，流民营中不少女子都有一把子力气，挑水担柴不在话下的，我自领头，同城门处本来的熟手一道干活，另再寻些老熟工匠……”
“不过城防毕竟最为要紧，不能轻易胡来，此时还只是个念头，我也怕哪里做得不妥，反倒生乱。”
她话才说完，后头就传来一阵躁动。
有人问道：“同咱们一样计钱么？”
赵明枝点头道：“便是有不同的，相差也不远。”
先前申认田亩之事，另有赵明枝进京后许多行事动作，早使她在百姓眼中颇有信度，尤其在流民营里更得民心。
此处民伕本就多为流民，听得是公主亲自带队，众人连一丝质疑都无，更无人唱反调，得知一样有银钱之后，更是人人附和，都想来插一脚。
“俺们北面来人都手大脚粗，俺婆娘气力同她脾气一般大，平素两个吵闹起来，那擀面杖挥起来，神仙来了都要避让三步——殿下若要自家带人干活，定要把俺婆娘捎上了，她比寻常男的厉害得多了去了！”
这话一出，左右个个都惊了，回头去看，却见说话人虎背粗腿，膀大腰圆，同个熊似的，哪里还不晓得这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套近乎，于是连忙你一言我一语争着要插队。
最开始闹着要好生冒头那一个更是急得全身热汗，上前几步就嚷道：“殿下，我家有个妹妹，今年虽只十五岁，连杀猪都按得住腿脚的，气力最大，如若不信，可以在此处点个人同她比试比试……”
这话就实在过了，引得边上人简直恨不得啐他一口。
眼见场面越发鼓噪，赵明枝便道：“等同京都府衙拿了确信，届时自然会张榜告示一一招募，劳烦诸位回家时同故旧亲友也通传一声，家中有适龄康健女子的，不如考虑考虑。”
这哪里还用考虑，于是前前后后一迭声叫嚷，只说自家叫某某某名字的要先占个名额云云。
而方才那管事的终于回过神来，急忙道：“殿下，殿下，殿下想要领队出力，怎好去什么城西城东，其实咱们城南这里才最为合适，此地事情虽不少，但民伕个个都是熟的，工匠也老手得很，做得十分惯的，且看今日殿下才来这一会子，大家个个上手，眼下已经学了七八成会……”
他一番夸赞，又连声劝说。
赵明枝不置可否，只笑了笑，留在此处又同众人说了片刻话，才要告辞，不知谁人忽然叫道：“今日不是要放炮么？难得殿下来了，怎的不请殿下去点火？”

第173章 侧挡
这提议一出来，顿时引得赞同应和声此起彼伏，甚至还有已经拨开人群让出地方来，准备带路的。
管事人见此情况，忍不住觑了赵明枝一眼，又去看裴雍。
他想到公主身份去做点火，当真出事，无人能担其责，端的忐忑极了，可要就此放弃，又更不舍得，于是再麻着胆子也要开口道：“今日护城河里头正要放炮清地，赶巧殿下又在，若能得殿下亲自点炮……”
原来京城东南西北四处城门都被狄兵损毁过，尤其护城河给巨石垒土屡次埋填，便是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清理干净。
因时间仓促，便有工匠提出用火药、大炮等将其炸得开来。
赵明枝这一阵子经城西去田间耕种，路上也会听得城门处传来轰隆声震耳欲聋，只是从未亲自做过点火那一个。
管事的才开口，后头的禁卫队长已是上前回禀道：“殿下，炮火无情，又是死物，其余倒是不打紧，只怕炸膛走火，届时想要闪躲也难为，最好还是小心为上……”
他话才落音，不独那管事的，便是离得近的不少民伕也露出失望神色，而隔得远的那些个犹不知道，还在高高兴兴引颈来看，又早有积极去往后头去开道的，当真是一路小跑，处处通传。
眼下见远远近近凑的都是人，早把气氛托举起来，赵明枝实在不愿说出拒绝的话。
她想了想，转头问那禁卫队长道：“不若先去看看，届时劳烦班直仔细查验一番，若无事，谁人点炮点火都不打紧，可要是见得哪里不妥当，正好置换，以免出事……”
赵明枝既然发话，那禁卫自然不能反对，只好转去看一旁裴雍，叫道：“节度……”
裴雍仿若未闻，只颔首道：“殿下所言甚是。”
语毕，又指了几个护卫并身后兵卒，叫人先去炮台上认真检视。
那禁卫无法，再不多言，先退后几步，见无人留意此处，才又去单独寻了裴雍道：“节度，若是炸膛……”
裴雍摇头道：“殿下有心，又是众望所归，下头自领命服从便是——若事事不能为，要你我做甚？”
那禁卫脸上一红，惭愧道：“下官明白了。”
他也不用裴雍再做吩咐，老实跟上去做护卫。
赵明枝自然不知道还有这一桩小小插曲。
她在众人簇拥中一路前行，不多时便从城门口绕道往东。
京师护城河环城足有数千丈，而南熏门外这一段壕深近两丈，广八九尺，往西方向的壕沟中河水流动，波光粼粼。
赵明枝在东西交界处站定，随手捡了块石头往河中一扔，那石块“扑通”一下，一瞬间就沉入水底，半点踪影也见不到。
然而等她回身去看东面，彼处沟壑里却是垒了厚厚土石，最上头那一层虽然凹凸不平，却不妨碍将水流挡得严严实实，半滴不能通过。
管事的见状，忙解释道：“这是前次狄兵侵入时候垒的，他们先用大石叠砌，又以砂石、泥浆层层铺灌，拿铁杵都难拆撬开来，结实得厉害。”
赵明枝上前拿脚试着轻轻踩了几下，又俯身用手去掰，果然坚硬异常。
她见不远处的地上摆着不少铁杵、铲子等物，于是上前去取了根长杵，出力捣边缘处填埋岩层。
边上有个民伕道：“殿下小心使力，那铁杵磨手。”
又道：“我们三四十人轮轴转，连着凿了好几天才往前走了不到两丈。”
管事的也道：“这一片地方当初吊了几块断山石下来压着，撬起来比寻常地方更难。”
他指着不远处被围着的一处高地道：“前几日就向城西营中请了炮来，想着先掘个口子，再对地一轰，想来比起单用人力来挖要容易些。”
赵明枝跟着他往坡上攀爬，很快见到了众人口中的“炮”。
足有五六台，比她想象中的要大，炮膛黝黑，虽然打磨得十分平滑，但表面并无什么光泽。
此时不少人正围着那炮挪来摆去，忙个不停，见她来了，忙又让开几步。
赵明枝便做上前，寻了个看起来面嫩的小兵好奇问了几句。
那人忙腾了手出来，让到一旁低声做答，把这大炮名字、射程、威力等等一一说了。
赵明枝心中算了算，问道：“按这个说法，便是点了炮，也未必能把下头石块炸开？”
“好叫殿下知晓，下头垫的是岗岩，莫要去想几炮就能炸开，除非对着一个地方连着轰上七八回，才能把下头炸得生出些大小裂缝来。”
赵明枝又问道：“能不能再多炸几炮？”
“听闻炸炮要紧的不单是炮数，那炮口同炸口距离、方向也都十分要紧，都是要仔细算看的。”那兵卒面露窘迫，“小的才应招入营，刚学不久，军中还有厉害的，想来便是要十来炮将下头炸开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今日都没有来……”
赵明枝也不再追问，只温言鼓励了几句。
正说话间，前头已是摆布好了，一名兵将过来朝着赵、裴二人行礼，又指着那炮身道：“一应都调好了，请殿下来点火罢。”
裴雍闻言却是先行上前，围着炮身走了一圈，才回到赵明枝身侧，低声向她道：“无事，点罢。”
赵明枝深吸一口气，果然接了火引，小心站到了火炮后侧。
也不知是不是担心出事，那引信在地上蜿蜒，拖得很长，赵明枝一台一台点燃之后，又提着心等了许久，就听连着“砰砰”巨响，炮弹离膛射出，紧接着是“轰隆隆”声音。
赵明枝虽早有准备，还是被那震耳欲聋动静吓了一跳，先是面前白烟缭绕，接着就闻到一股子硝石味。
她眼睛被熏得泪水直流，忍不住拿帕子按擦，过了好一会，好容易听到下头动静停了，又见面前白烟慢慢变薄变淡，才把那帕子放下，正要往前去看下边情况，方一抬头，却见两步开外站着一人，正拿半身侧挡在自己面前。

第174章 发炮
裴雍的面孔在薄烟中若隐若现。
或许是察觉到后头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微微摇头，又做了个止步的动作。
赵明枝举目朝下望去，只见炮火所向地方，果然凹下去一大片，也有被轰开的，只是效果并不尽如人意，大部分地方只有小小豁口。
好似怕她失望，那管事的同几个兵卒、民伕已是过来夸赞。
“殿下这炮发得端的厉害！”
“俺方才两只脚都跟着地面一道震了好几下，想来得了这些炮，大家再去凿石头会容易许多。”
赵明枝实在也不清楚究竟怎么才算好，又是怎么算是不好，便只夸道道：“全靠诸位将士调的炮口，只也不晓得我这炮究竟算不算发对了。”
那几个兵士被夸得各自羞惭，当中一人忍不住道：“我们这委实不算什么，只裴节度从前也领过炮营，凡他动手，无不百发百中，京兆府上下皆知……”
赵明枝只晓得裴雍射术过人，却不知道他竟还领过炮营，回想自己当然所见履历，其中并无提及此事，多少有点意外，不免抬眸去看，又道：“既如此，不若节度也来点发一回？”
她既开口，裴雍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只应道：“下官许久没有调炮，未必还有从前熟悉，若有失手，还请殿下见谅才好。”
但口中说着，人却是点了几个方才调炮的兵卒，一道下了目标所向的沟壕中。
他当头而行，取了铁杵等物，领着一干人在地面一一试探，先用杵、铲，又用手脚试探，又拿红布做了标识，费了些功夫才返身回来，此时再将炮口次第调整。
此番裴雍亲手调试，引得所有兵卒、民伕都引颈来看，便是远处百姓也有听了消息，远远观望的，只是早有巡兵在此守卫，诸人不敢多做靠近。
而等他全数打点完毕，又将各台火炮引信揉成一股，一路后拖，到得赵明枝面前几步，才做转头同她道：“今次是多口齐发，既是殿下来了，还请再做点炮才好。”
说着取了一旁火折子，迎风一招，果然火随风起。
这一阵几个城门修筑城墙、重修护城河，用火炮轰炸的次数并不算少，大家见得多了，也不怎么紧张。只是这回看裴雍行事、动作都与其他人所行所为迥异，多多少少也生出几分好奇来，一时或远或近，不知多少目光投注于此。
眼见火引都递到眼前了，赵明枝伸手接过，又矮身去点。
地面的引信被火一撩即燃，发出哔啵声响，很快一分为多，迸着火星朝着炮台处烧了过去。
赵明枝不禁抬头去看，四下更是无人不跟着望着那炮口。
眼见引信燃到炮尾处，赵明枝屏住呼吸，正等动静，却听身旁裴雍低声道：“这一回多炮齐发，声势不比寻常，殿下仔细耳朵。”
口中说着，却是又向前半步，微微侧身将她挡住。
赵明枝得了提醒，下意识以手掩耳。
几乎是她才将双手按在耳边，就见前方炮弹先后俯射而出，虽是全数直直冲往地面沟壕，但方向不尽相同，有打去同一地方红布的，也有错落打向不同地方红布的。
因引线长短不同，炮发时间也有先后，又因所向之处不同，射程不同，炮弹轰到时间自然不同。
刹那之间，一旦炮火落地，先是灰土、石块四处迸发，灰烟沙尘滚滚而起，响声轰隆隆，竟有参差错落之感，叫人数不清究竟几发。
赵明枝被震得头皮隐隐发麻，只觉脚下地底反复晃动，竟站不太稳。
两次都是她亲手点的火，也亲眼见到人手装填，自然清楚其实无论炮弹数量、火炮本身都全无区别，按理结果不当差别很大，可不知为什么，这一回那炮发出去居然如此猛烈，远超方才。
而在炮火声外，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仿佛还有什么巨物落地声响。
因尘硝太大，声响更是无停无歇的，足足过了小半刻钟，下头烟尘才逐渐散去。
不待赵明枝定睛去看，周围已是传来此起彼伏抽气声，远处更是哗然一片。
原来那本来被砂石堆叠，又为泥浆反复浇筑，着实结实无比的沟渠之处，此时竟已被方才连番轰炮炸得塌毁半片，满地都是大小石块，不单如此，当中一角地方给火炮炸出一个极大的凹口来，形如鹅嘴，显得十分突兀不说，此时还有些颤巍巍的。
嘈杂当中，有人叫了一声：“再补一炮！”
可那人话音未落，却听得地面又做微微颤动，近乎就是同时，“轰隆”又是一声响，“鹅嘴”居然整个从本来地方又慢又快地塌了下来。
说慢，是因为那石尖先是慢慢滑动，从原本相接之处裂开。
说快，却是它一旦裂开，便被人眼睁睁看着，甚至眨眼功夫都不用，就直接砸在地上。
到了此刻，城南这沟壕重修速度已然近半，而炮火效力更不必说。
几炮之威，竟当真至于如此。
赵明枝只觉得口干，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只上前几步，扶着其中一台火炮，又低头去看下方沟壕。
也不知是看到她露头，还是有人带领，抑或是压抑多日，上下都要寻找发泄出路，总之，也不晓得从哪里传出一道人声，似吼似叫，发音含糊，也听不出来究竟喊了什么。
此人一旦开头，其余人也跟着叫喊起来，有嚷着“殿下”的，有叫“万岁”的，有呼喝“狄寇滚”的，又有唤“守城”的，更有尖啸、鼓掌的，声势浩大，简直如同排山倒海一样。
***
“一天天的，又是哪里在闹腾！”
城南一处公署里，听到外头传来的吵闹声，面桌而坐的詹茂台忍不住眯着眼睛抬起了头。
坐在他对面同窗正低头拨弄算筹，显然没有分心出来，仍旧盯着手中草筹摆放。
詹茂台得不到回应，便把面前文书一推，烦躁地蹬开了背后交椅。
左近共有十余人，都围着桌子各自忙碌不休，此时并无人去理会詹茂台动作，由着他走向门口。
只是这一回他那手才放在大门处，就听见远远传来轰隆隆巨响，便是门窗都隐隐震颤起来。
詹茂台一时不查，脚一错，竟是栽扑到了地上。
他就势趴倒，扶着门边不敢动作，口中连喊“来人”，背后早出了冷汗，转头惊叫：“是不是狄人攻城了？？”

第175章 见礼
外头如此动静，又有詹茂台这样反应，堂中人自然不可能再安坐。
有几个胆小的当即藏往桌下，另有数人则是按着桌子站了起来，等轰隆声暂歇，后者一旦立定，反手去抓一旁棍棒，甚至还有人倒提椅子高举起来，半晌，也无一个说话，却是先后追到门边。
这时候炮轰声早已止住，有喧闹声不停，又有山呼声，全不能辨来处，更听不清内容，也难识其中意味。
詹茂台抓着门扇，半躲在同窗身后，半探头出去，又做大叫：“谁人在外头？”
无人应答。
此地是为钦天监临时选定的公署，位于南熏门左近，虽是距内城远了些，胜在离蔡河极近，既能最早得到往来漕运数目，也能得多地来信，月前已经拨给从国子学抽调来的学生用。
今日虽是休沐，领了差事的学生们却无人休息，虽口中抱怨不休，但几乎人人都自发回来，正伏案计算。
既是学生，经事自然不多，见识也未必深，胆量更是有大有小，眼下拿不准主意，心中又着实惴惴，只好一起傻等。
又过了片刻，外头喧哗声更大，隐约夹杂轰鸣声。
詹茂台小声急问道：“真是狄贼来了么？咱们要不要把这里文书烧了再说？”
这样问话，当然更无人敢做回答，只一人从桌子下钻爬出来，发着颤道：“这里你们先看着，我去给老师送个信。”
一面说着，此人手脚并行，竟不从大门处往外走，而是打后头抬腿翻窗。
詹茂台闻声回头望去，因见对方相貌半生不熟，又仔细看了看，才认出这好像是在内舍就读的某位。
国子学分为外舍生、内舍生和上舍生，逐级升入，其中上舍生不过百人。
新帝南迁，虽携带文武官员，又有百姓跟随，但是并未诏令国子学同迁。
国子学的上舍生不少都是高门子弟，既然知道狄兵近在咫尺，只要家里手眼通天的，早自寻由头退了学跟着南下，要是没有特殊缘故，根本不会滞留京中。
那人翻窗而出，朝着角门跌跌撞撞一路跑走。
詹茂台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多少有些舒服，忍不住向身边人问道：“那是哪个内舍生？你认不认识的？”
被问话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扫到那逃窜背影，低声道：“是魏方群。”
詹茂台皱眉道：“河清魏家那一个？他怎的不南下，还跟着我们这些个没能耐的在这里折腾？”
“正要走呢，听说上月已经递了请退书，不知怎的就耽搁了，上回魏寥甫叫我给他捉刀撰文，一道吃席时他喝醉了酒，说那一向忙着给魏方群私下找人，才耽搁了作业。”
“找人？家里谁人丢了吗？魏寥甫虽说一向性子好，但他不过是个学生，怎么帮得上忙？”
“不是，听闻总跟桃色扯了点子关系，你我不用多管。”那人摇了摇头，又道，“至于寥甫，他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看着像是个没脾气的，其实家中跟脚也不浅——他那二叔在左右巡院里头任职，正管城中大小治安巡事……”
几人还在守着，就听得外院大门一阵响动，竟是有人用力推门。
那门锁着，自然推之不开。
外头就转推为拍，拍得“砰砰”作响，动作毫不迟疑。
屋子里人人心惊胆战。
詹茂台也再无心去管什么内舍生，什么魏方群，吓得又把脚缩了回来，头都不敢再露，几步后退，摸了桌上火折子，一咬牙，又去找油灯。
院中虫声鸣躁，和着不知哪里来的喧哗声，其实不算安静，可或许是詹茂台太过紧张，竟似乎听到锁孔转动。
他待要去收拾桌面一堆文书，忽听得“吱呀”一声，紧接着大门从外向内被推开，一人身着便服，刚进来就避让一边，对着后头恭敬道：“实在全无准备，这里都是国子学学生，上官们都在钦天监，下官这就差人去……”
詹茂台心还提在半空，一时竟反应不过来，只晓得手里捏着火折子茫然抬头去看。
只见几名青壮后缀而入，俱着劲装，迈步间矫健干脆。
众人一进来先四下环顾，旋即各自找了位置站开，全程只用眼神示意，连声音都不发，行动间训练有素。
而这群人之后又有几名女子，长褙着裤，相貌或娟丽、或明艳，长得各有各的好，为首那一个眉毛鼻子比起寻常女子更为硬朗，瞧着颇有英气，似乎察觉到此处目光，她眯眼望来，神情间很是警惕。
詹茂台也知不甚礼貌，忙偏过头。
只这一错眼，他又瞥见后方一人，窄袖束腰，一身布衣，看身形是个妙龄少女。
这几处院落本就是临时借来，数年没有修缮，前两回狄兵攻入时又屡遭洗劫损毁，砖瓦、墙院俱是残破不堪，平日里只是学生们暂用，也无人去管顾太多。
今日炮声轰隆隆的，全不同往常，或许是被炮火一震，墙皮更松，院门顶上正簌簌往下灰。
那少女进门时恰逢一片树叶迎风而落，她本来微微低头看路，不防被那树叶擦着发鬓滑落，俨然有些惊讶，当即睁圆双目去看，又抬手去触碰发梢。
对方尚在低头时，明明看不清面容，詹茂台目光便没来由地一直盯着她，总觉得此人动作、仪态与旁人全不相同，仿佛自有一种韵度在其中，引得人忍不住注目。
此刻她一抬头，詹茂台先看见一双干净漂亮得无法形容的眼睛，好似是杏眸，又好似不是，既圆，还有眼尾似乎隐约上翘，又像没有。
因她抬眸时正对院内正堂方向，叫他总以为那眼睛在看着自己，沁凉凉的，使他先一晃神，竟呆呆对视几息，其实分明将那五官看得十分清楚，可不知为什么，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只晓得当真姝艳无双，可究竟哪里好看，好看在哪里，却全没有一点脑浆子去想了。
他不敢直视，又舍不得挪开视线，居然干站原地不动。
不独詹茂台，门口处尚有不少学子，此刻全无一点人声，只闻得几道吸气。
一群人僵立，方进来那一行当中却有一人着急起来，轻手轻脚上前几步，在几排人脸中逡巡一遍，躲在一旁小声叫道：“茂台、成和，莫不是忙昏头了，怎的还不晓得上去见礼？”
詹茂台这才回过神来，只还是同醉酒未醒一样，看了说话人的脸好一会，才喊了出来：“廖甫？”
魏廖甫忙指了指院门处，急急呶嘴示意道：“殿下今日亲自过来探看，你们还不快去见礼！”

第176章 迟走
詹茂台到底脑浆子还剩那么囫囵一点，与前后同窗一道上前，等礼行完了，魂不守舍跟着挪脚，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过了一瞬，终于清醒过来。
公主仪仗进城时并未赶上休沐的日子，他仍在国子学中上课，自然没有机会去亲眼得见，后来虽然时常听闻旁人各色传言，都说当今殿下貌美无匹，绝色无双，可要再问，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便只当那是五分相貌，五分场面话——毕竟从前也总有人夸先皇英明神武，断事圣明，文坛更有诗文无数，而今那一位已是跑到北面夏州神武去了。
此时得见，才晓得那传言不但不是夸大其词，反而是远不及真人万一。他此时亲眼看着，自认文章做得也能称得上花团锦簇，一时竟也写不出什么描绘夸赞来，只觉这一位人物钟灵毓秀，实在天成，用文字难以形容。
“茂台？茂台！”
正恍惚间，詹茂台忽听得不远处有人小声叫唤。
他循声望去，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早与几人并排站在人群当前。
对面是他原本的座位，此时其上坐着一人，窄袖布衫，乃是方才他看得发懵了的当朝公主。
而公主此刻看着他，出声问道：“你便是詹茂台么？”
又道：“我看钦天监上报，每日送往徐州的干柴、草秣数目，是你这里在统算？”
詹茂台先是急忙点头，再听后一句，顿时一个激灵，整个人都站得直了，也不知对面人意图，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只好忐忑道：“正是学生，不过我只做些简单算数——不晓得是不是有哪里不妥？”
赵明枝一手执旁人递来的演算文稿，另一手则是拿着新到的折子，翻到后头去看分工明细，本来分心二用，此时听得詹茂台语气颇为不安，才抬眸去看他反应。
她一眼扫过，稍一回想，便知是自己方才无头无尾一番问话惹出来的，特将语音复又放柔道：“并无不妥，只我这一阵子留意前线回信，比起从前，日前北上辎重补给多有缓和，着人返来查验，才知是诸位功劳……”
“詹茂台、屈映才、施琅……”
赵明枝并不用看手中名册，就这么张口点了八九个人名字。
她语气温平，语调比起平常说话要慢上三分，念得甚是认真，叫人一听便知其中郑重。
被点到名的莫不又惊又喜，被点一个，便从人群当中站出一个，很快在桌前排成队列。
而隔壁屋的学子们早听得此间动静，本来还做惊慌，得知来龙去脉之后，哪里还坐得住，赶忙拢了过来，将这一间不大房舍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赵明枝也不着急，先对众人温言抚慰，又做夸赞。
她并非泛泛而谈，先点一人名字，对此人年龄、籍贯、履历、出身虽不至于了如指掌，却是所知不少，聊过几句，便将话引到对方负责或参与之事上，细细去问演算之法，虽不置可否，但却能与人就勾稽关系、口径、框架讨论得有来有回。
一旁的詹茂台先还能忍不住偷偷去瞥公主相貌，听到后来，已是不由自主被赵明枝话题牵引，专心致志去听她与其余同窗讨论。
如此不用盏茶功夫，场中几乎个个都是学生，这一向全是跟数字打交道的，但凡有些能耐的，无不逐渐听出这一位公主算学端的厉害，至于那些个学问差些的，更是早早被那架势唬住。
而等赵明枝一一谈完，才问众人有什么难处，又有什么麻烦。
学生们面面相觑，几番有人想要开口，又犹豫不决。
詹茂台犹豫半晌，终于大着胆子道：“学生有一桩事情想要请教——要是将来都城果真南迁，却不晓得是个什么安排？”
他说到此事时，便是声音都低了下去，脸上也有些尴尬。
这个问题一提出，屋内屋外嗡声四起，有对着詹茂台嘘他的，也有向他怒目而对的，又有沉默不语，虽不能直视赵明枝，却把身体侧向她等回答的，还有拦着身旁人上前的。
眼见场面有些混乱，便装的禁卫同兵卒已是上前几步，待要去拦人群，而一直站在赵明枝身后，半身藏在阴影当中的裴雍却做抬头，以目相视对面，又微做摇头。
他手下得了示意，不敢再动作，复又退回原位，至于其余禁卫迟疑片刻，见得他们进退，又不见赵明枝进退，不得已跟着退了回去，却有好几个忍不住把手扶向腰间去探利器。
这许多动静，赵明枝视若无睹，仍旧坐得端正，只道：“这话问得正好。”
“虽在我来看，绝无那一日，但若是将来都城果然南迁，自然要先将城中百姓迁走，只是诸位……”她口中说着，面上笑意已是慢慢收敛起来，“诸位若无特例，怕是要迟走一步了。”
得了她这一句话，场中本来还有些微琐碎声响，此刻人人屏气凝神，无一个出声，各自脸上也露出惊讶惧怕之状来。
“都城虽迁，京城却不能就此放弃，当要留人驻守，以做防备北面来敌，若是一撤而空，那等壮勇兵卒自然无惧，寻常老弱妇孺又能如何？”
“兵将既留，府衙自然不能撤走，城中这样人手，另还有北面徐州还待驰援，诸位既入读国子学，虽无官在身，与有官人也不过一层衣衫区别……”
闻得此言，人群中有人忽然叫道：“可那些有官人眼下早在蔡州！”
言语中多有怨愤。
赵明枝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看向声音发出方向，只微微抬起下颌，慢慢道：“若真有迁都那一日，陛下自会来此坐镇，诸位虽要迟走一步，总归不会走在最后——总有姓赵的断后。”
她声音虽然不大，话却说得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这一句实在骇人听闻，叫人不敢去信，却又不能不信。
屋内屋外再无人说话，落针几可听闻。
赵明枝把手中文书放下，只看向左右人群，又笑道：“此事自然并非强迫，诸位也可同其余人一道南下，可要是能留在京中助力……”

第177章 领路
“要是留在京中助力，自然不能叫诸位仅凭一腔热血行事，质优则拔，出力得抚自是顺理成章，其中规程当由朝廷安排，也无我来多言的道理。”
“不过此时来说异日话，其实与画饼无异。”
赵明枝慢慢道：“北狄近在眼前，果然攻城，覆巢之下无完卵，城中能得苟全的，十中无一。”
“人命关天，若能活命，谁又想真正赴死？”
“在座俱是良材优质，欲要国盛朝兴，良将贤臣，能人志士，至于农工商卒，从来缺一不可，如此道理，无需我再赘言。”
“大晋多有文武义士，自太上皇北上，为国慷慨者不计其数，诸位从来于国无愧，若说有亏，只我一家有亏罢了……”
她先行夸奖，又将责任全数揽到赵家人身上。
其实拿这样话对上蔡州那些老臣，多半无用，可用来说与面前学生，偏还自着布衣，粉黛不施，犹如清水芙蓉，殊无雕饰，只用天然姿态，反显真诚。
“眼下前线境况，凡举滞留京中的，若做细论，多为无可奈何，若要听从本人意愿，想来无人不愿南迁——我虽姓赵，一样贪生怕死，又怎能强求他人？”
“真有那一日，百姓先行，士子在后，再以衙门兵卒以收首尾，至于最后，才有赵姓子弟。”
说到此处，场中早有面露惭色的，也有人轻声骚动。
赵明枝一向耳聪目明，隐隐不知是谁又在人群中低低说话，有“陛下”、“朝廷”、“蔡州”等等字眼。
她稍一思索，已是拼凑出说话人言下之意，不自觉将头微微偏转，用余光瞥了一下身侧裴雍，复又将头转回，把目光投向面前满堂学子：“陛下尚在蔡州，一旦狄贼南下，自会掉头北上回京——我临行前得他口谕，才敢有此番言论，并非空口而来。”
言语至此，满堂俱是哗然，不少人都面露犹豫之色。
先前大声喊话那一个也不知怎的，忽的站上前来，出声道：“异日陛下回京，果然能做那最后一人，学生自当为犬为马——自来在国子学读书，每月领用贴补，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断没有舍义取生之理！”
赵明枝见他身量寻常，颧骨颇高，又有肤色黝黑，虽不知此人来历，见其面向，也知是个执拗的，索性问道：“你姓甚名谁？”
那人想也不想，张口便道：“学生姓张，宾州张珣筑是也！”
竟是个广南人。
赵明枝对着一旁宫人颔首示意。
早有人取了纸笔过来，将此人姓名记下，又把誊写好的纸送了过来。
赵明枝伸手接过，念了两遍上头名字，才抬头道：“我记下了——我虽无职司在身，你若信得过……”
“旁人未必信得过，只殿下言语，学生怎会不信。”那人张珣筑引手指向窗外，虽是虚指，那方向眼见朝西，“殿下既然舍身回京，出面抚恤流民不说，又每日出城耕种，至于其余大事小事，数之不尽，能做到如此地步，比起北面那……”
他说到这里，被身旁人一拉衣袖，顿时眉头一皱，只到底还是按下原本话语，又道：“若连殿下都不足信，那大晋还有什么……”
眼见这话再说下去更不能听了，赵明枝便自怀中取了一枚小印，于桌上随意寻撕了半张白纸，信手拈笔沾墨，书上寥寥数语，最后把那小印亲手盖了，也不等墨水干尽旋即递给身旁一人。
那宫人接过，转身往那一干学生面前走。
众人个个眼巴巴看着，恨不得把那纸盯穿一个洞来，只想知道其中写了什么。
赵明枝道：“陛下性情质朴，为人仁善，若是知晓有这样门生，想来圣心万分畅慰。”
又道：“只不管北面情形，陛下必有回京那一日，若真到那样情境，只盼你也有同留那一日。”
她指着那文书，道：“届时持这文书去自投京都府衙，会有人来做接应，天子门生，自有天子亲手分派。”
果然宫人走到张珣筑面前，把那盖了赵明枝小印的文书双手撑上。
张珣筑立刻接过。
周围人人羡慕，少不得有凑头来看的。
张珣筑本来梗着脖子，此时收到这一份轻飘飘文书，明明只是捧在手上，头颈处莫名犹如压了一座大山，把他骨头都压得软烂，压得回缩，再硬不动。
他才扫了一眼纸上文字，脸上已然激动得通红，见得旁人视线，也不把那文书遮住，只仍旧任其平铺手心，甚至托举得便于旁人观看，口中则是大声道：“陛下仁厚，学生又岂能做那忘恩负义之辈？！还请殿下放心！”
此人一经开口，四下无一不后悔，次第跟着叫嚷。
“厚学知义，又岂张珣筑一人？殿下且放心，小子名叫陈巡，生于燕赵之地，自古多有感慨悲歌之士，忠君爱国这等心哺之事不能仅用口舌，将来自有天地共鉴……”
“天子门生，难道只有张珣筑一个吗！殿下难道小瞧我等学生？在下林廊，本就是徐州人……”
吵嚷之间，一个个把自己姓名、来历一一道出。
沉默许久的詹茂台却是忽然开口道：“我等心意，哪里就在此时逞口舌之计了？真有报国之心，不如做好手头事情。”
这话一出，虽不至于引得人当面甩脸，却也叫不少站在后头的满面不悦。
赵明枝见状，旋即扶了当前木桌起身，将那折子叠收起来，慢慢放入袖中。
她动作其实不慢，但起身、探手、折叠、挽袖，所有动作若有韵律在其中，本来平常，或因身份，又有相貌，别成一种特殊气质，又有那折子叠起时露出后头成列成排许多姓名，更是使人注目。
一手拈着袖子，赵明枝上前几步，出声道：“诸位此时所行所为，既为徐州满城军民，也为京中百万之众，亦是为朝为民，虽细碎冗杂，或繁或难，或俱有之，然则无论难易，不论分属，全是极为要紧的，缺一不可。”
“我所知不多，一时也难一一数认，但有文书在，出力人所做之事全有列明，此时虽只誊于纸上，异日自然简在帝心。”
她方才铺垫许久，又有与学生一一问答，再有同张珣筑一来一往，此时来做恳言，其实究其内容，才是真正画饼，可出自她口中，竟叫场中人无有不信的，心动之余，只个个盯着那条装了文书的袖子去看，又有人极低声交谈，反复确认那文书上有无自己姓名，又是怎样记录。
赵明枝只做未见，顺势向前而行，先抬头去看屋顶，见得顶上蛛网破瓦，又去看窗台，缺栏少叶，再看屋内摆设，无不破烂。
她道：“此处着实艰难，数经劫掠，又从无修缮，辛苦诸位日夜在此……”
“为君为民，为国为朝，又哪里提得上‘辛苦’二字！”
人群中也不知是哪一个抢道。
赵明枝忍不住轻笑出声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矮个青年站在后排，正奋力踮起脚朝着自己喊。
她笑道：“诸位义气，我自不会做半点怀疑，从前先不去管，陛下登位以来，虽有种种不足，却从无亏待功臣做法，此刻一时紧急，等徐州战情稍缓……”
“徐州战情当真能缓，果然有救吗？”那矮个青年顿了顿，竟是壮起胆子问道。
赵明枝不做当即回答，只转过身去，出声问道：“敢问节度，徐州战情当真能缓，果然有救么？”
听得“节度”二字，诸人简直猝不及防，甚至有被惊得发出抽气声的。
等他们顺着赵明枝目光看去，才发觉原来她身后远远站着数人，多扫几下都能辨认出来俱是护卫，唯有一个站得离她不过三四步距离，一身青布襕衫，身形高大，肩张背直，不用看脸，只单独望那行状，分明鹤立鸡群，卓尔不同。
那人大大方方站得最近，又醒目得很，不知怎的，方才竟无一人多做半点留意，此时被单点出来，才叫众人发觉，再看他相貌，更是无一个敢发声。
而裴雍被人注目，全不在意，只稍一俯身，应道：“徐州果然不能救，臣又何必来此？”
他的话笃定得近乎狂妄，但说出来时，莫名让人觉得其中全无水分，乃是据实而言，自然也无一人敢做质疑。
裴雍一旦出声，整个人便如利刃出鞘，与方才气质截然不同，虽还是跟在赵明枝身后，一样只隔三四步距离，早引得人先看前方公主，再看后头节度，不能再做忽视。
赵明枝又往前行，忽的站定问道：“谁人是马汾河？”
人群最后，一人急忙站得出来，道：“小子便是！”
赵明枝问道：“我听说此处文书，是由你来分类存管，可有此事？”
那马汾河自以为做这样背后事，必定全无露头机会，谁料想竟被公主点名，当真又惊又喜，忙道：“正是！正是小子在管！”
赵明枝笑着道：“我能去看看么？”
马汾河连忙点头，当先带起路来。
才踏出门，赵明枝便朝门内外许多学生道：“诸位若有事忙，不如且去办事要紧，今日本是休沐，却还这样辛苦，虽公事要紧，一般也要不往私事，千万注意身体，有劳有逸，多有事情还要尔等出力，不能只急一时。”
众人各自低低应声，却无一人散开的，只目送赵明枝向前，又不好跟上。
存管文书的地方在院落最后，那魏巡使带着几名下属跟在前方道旁开路，赵明枝紧跟几步，后头又有几名被钦天监官员点叫的几名学生，正是詹茂台、胡成和等人，因有魏巡使过来，还特把其侄魏寥甫也叫上了。
才过了几扇门，正要进去内院，却听得一阵脚步声，一人从隔壁岔道上钻了出来，见得迎面几人，全是学生，显然一愣，也不理会当先马汾河，才做抬头，就见后边赵明枝，一时满脸意外之喜，叫道：“是你！”

第178章 金银
赵明枝听声看去，只见对面一人身着锦袍，头戴玉冠，相貌倒端正之余，还有几分眼熟。
她一向善记人脸相貌，不多时就想起来自己不久前与裴雍一道外出吃饭，在某间店中曾经见过此人，当时擦身而过，话也没有说过半句，更无一点交集，自然不知对方姓名。
不过须臾功夫，那人已经走近，也不去与旁人招呼，只上下打量赵明枝。
他看人时先看脸，再看首饰，又看身上穿着，见赵明枝一身布衣，又同前次一样，只头上插有木簪，面上便先露出一个笑来，眼神说不上垂涎，但直勾勾的，令人不太舒服，口中还不忘问道：“是寥甫寻你来的么？姑娘怎的称呼，前次你我二人曾经有缘得过见面，在下姓魏，唤作魏方群，出身湖州魏家……”
竟是不太顾及场合，当面攀谈起来。
裴雍本来护在赵明枝身后半步，当即上前侧身拦住，而道路左右更是闪出数人挡在前方，除却护卫，当先者正是左右军巡使魏凛。
此处多有杂树、假山，借位用景，死角颇多。
魏方群乍然闯入，先只瞧见同窗，虽有几个生面孔，也不怎的放在心上，随后又看到赵明枝，更不心旁事，根本不知道后头居然还有这许多人。
他全无防备，见众人面色不善，尤其那魏凛除却本身职位，认真列数起来，其实跟他沾亲带故，算得上长辈，当真唬了一跳，本来还有话要说，都被憋了回去。
那魏寥甫缀在后头，听得魏方群提到自己名字，当真慌得不行，滚也似的上前将人拽开，因左右都是人，不好多说，只忙道：“贵人在此，方群，慎言！还不快行礼！”
魏方群一愣，心中只觉怪异。
他方才听得外头炮声不断，迥然不同往日，只以为出了事，是以匆忙翻窗而出，本是想要往钦天监方向逃窜，就怕果真不幸城破，必要早早寻人庇护，只还没走出院子，便见得两名小吏从后院方向进来，面上居然全无惊骇模样。
魏方群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那震天声响并非狄兵攻城，也没什么祸事，不过是南门的城防军又在以炮轰地，修护城沟渠罢了。
他确认之后，便将心放进肚子里，也不再着急，慢慢才要回去与那些同窗解释，谁知半路就遇到前次找魏寥甫私下打探许久的美人。
依旧是布衣，又是那样简朴打扮，偏还出现在这里，魏方群第一反应就是魏寥甫终于把人给找出来了。
他出身高门，本来早就应该南下了，一直停留京城里不过为了观望而已，一旦得到前线风吹草动，随时就要抽身。
正因依仗不小，魏方群自觉对上面前女子乃是由高就低，实属俯视，态度难免轻浮。
此时他得了魏寥甫提点，听到“贵人”二字，已是察觉出几分不对，一转头，又见左右军巡使魏凛满脸恼怒，更有那美人身旁忽然冒出这许多护卫，当前那个虽也一身襕衫，看着只是普通士子打扮，但无论对方身形、气势，全都不同寻常。
被那眼神冷冷一扫，魏方群总觉得心中发慌，不由自主后退两步，转头去看一旁魏寥甫。
后者赶忙将手压在他背上，拼命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多问，先低头行礼。
来人虽然冒犯，毕竟没有做什么，赵明枝也不跟他计较，只应道：“我姓赵。”
她一面说，竟还微微点头，说完之后，脚下不停，只看向前头领路人。
马汾河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急忙又加快几步，将一行人带到后院。
一进后边房舍，他便如鱼得水，先把所有门窗开了，敞露其中成排成列竹架，向着赵明枝一一介绍。
马汾河口才说不上好，头一回同时向着这许多人，尤其其中还有当今公主，根本控制不住紧张，不过几句话还说得翻来覆去，多有语气助词，说到一半，脸都红了，竟呃呃啊啊的就此卡住。
赵明枝也不催他，先上前去看排架，果然分门别类，样样秩序井然。
她随手取了几册下来翻阅，发现架上书册居然还全数单独做了装订，书脊处又贴了标注。
眼见马汾河急得脖子都粗了，那话还不能说清楚，她便举了其中几本，指问道：“我看这封皮形制相同，是单独装订过的么？”
马汾河忙道：“是，入库前册册文书都单独做过装订。”
赵明枝又问：“谁人来做装订之事？”
马汾河道：“是小子同库中吏员一道做的装订……”
说着还特地把那库中几名吏员姓名一个一个念了出来。
赵明枝也不打断，听他说完，复又问道：“书脊处是单独做的标注么？却不晓得按什么区分，又如何排序？”
她语调不徐不疾，声音清越，天然就有一种安抚意味在其中。
马汾河先前全无准备，说话自然难有条理，但毕竟事情是他亲手做的，此刻听赵明枝在此发问，那问题由浅而深，浅时全不用动脑，脱口便能回答，即便稍微复杂些的，也都都是他平常每天都在做的，按着顺序搬出来便是，也不用担心自己说得不好，那局促之心顿时消了大半，回答起来反而自然多了。
他照实回答，听起来居然还颇为言之有物。
赵明枝一面听一面点头，等问室内文书后续如何来做查阅，听了马汾河回答，按那方法果然很快在竹架上找到对应宗卷后，笑着赞许地道：“东西这样少，人手也只寥寥几个，你们能做到这般程度，着实出了大力，辛苦了。”
马汾河此时的紧张已经消除大半，又得了赵明枝的首肯，虽然只是几句褒扬，却觉心中熨帖一片，四肢百骸都发起热来，尤其那胸腔出涌出一股子热血同劲力无处去用。
这下也不用周围人提醒，他反应都变得快了，只那声音中有些发羞，道：“我们都是半路出家，还有不少地方欠缺得很，若能再给点时间，必能做得更好。”
他这并不是场面话，心中当真已经想着等殿下一走，自己就要壮起胆子去找几位师长，另请人去做引荐，找那些曾经管过库房的官吏去做询问，高低也得把这地方给收拾起来。
——今次殿下既来，又认真做了夸奖，叫他涨了许多脸面，将来传得出去，要是引来人细问细看，发现根本拿不出手，其实不过如此，当中多有疏漏之处，自己丢脸就罢了，总不能叫殿下跟着一齐丢脸吧？！
赵明枝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想法，微笑道：“凡事哪有一蹴而就的，能像如今一样兢兢业业，全不耽搁行事，已是十分得力了。”
语毕，她又看向后头詹茂台等人，道：“一直知道多靠你们在后头出力，才能不使前面事情耽搁，可若非今日来这一趟，却也全是想象，万不如亲眼一见。”
又道：“我无职位在身，又无一技之长，不能像你们一般亲力亲为，但心里实在欣慰得很——终归一代新人赶旧人，总有才人出，诸位一能危时为家国出力，二能不做计较得失，难得休沐日子，还勉力施为……”
“我也没有旁的事情可以做，幸而父母在时留有些许资财，今次出金三百，银一百……”
她说到此处，思忖片刻，张口就点了七八人姓名，其中有詹茂台等人，竟还有马汾河，全是片刻前刚刚认识的，此时逐个叫出名字，竟不差一字，连人也不曾弄错半个。
“虽说功劳无大小，国子学上下又是人人出力，但无规矩不成方圆，这金银如何分派，还要等忙过这一阵，你们抽空做个章程出来才是。”
说到此处，赵明枝转头看了一眼那跟来的钦天监官员，道：“邓官人，劳烦你同钦天监交代一声，叫人列个单子出来——这一笔银钱除却国子学上下学生，另有出力吏员、役夫，当也要按劳力得一份答谢才是。”
金三百，银一百，这数目着实有些大。
被点了名字的学生们都既喜又惊，却又不敢一口答应。
其中詹茂台反应极快，红着脸道：“本是我等分内之事，如何能叫殿下破费，宫中多有用银有钱的地方，更何况先前殿下才自出银钱赎买城中粮谷……”
他话未说完，边上马汾河也赶忙插道：“正是，若是殿下身上金银用尽……”
这一句才说得出口，四周人已经都用怪异眼神看他。
马汾河这才自醒，尴尬闭嘴。
赵明枝笑了，道：“还不至于到那样地步——徐州能守，陛下自然不久便会回京，宫中还不至于少我一口吃食，要是真有万一，那无论金银珠宝、良田美树，不管再多，与梦幻泡影又有什么区别？”
又道：“不独于我，于你们，于城中、城外百姓，难道不也一般？”
“今日只能以金银俗物做赏，等将来陛下回京，自有别物赐赠，以答诸君今日辛劳。”

第179章 连夜
哪怕不看重金银，这来自当今公主的认可，人就站在眼前，又是这样气质相貌，如此性情，温言鼓励，哪一个又能回绝？谁人又做得到无动于衷？
等此事交代完毕，赵明枝自然少不得出言鼓励，又请人带路，在院落里走逛一圈。
房舍年久失修，难以入目。
她就又同那钦天监的邓官人郑重交代，要他记得向京都府衙递交呈报，一旦形势稍有缓和，就得将这房舍紧急修缮，不能使学生在这漏雨日晒的地方日夜拼命。
邓官人自然诺诺连声。
一干学生却是只会低声道谢，个个或作脸红，或作耳赤，连一个大声回话的也无。
直至赵明枝走了，一群人送到门口不算，还想再往前多送一程，最后还是被那左右军巡使魏凛使人拦了下来，只说今次殿下临时前来，不要引了旁人瞩目，反生事端。
众人依依不舍，等到看不见赵明枝背影了，才又返身回了院子。
这时已经下午时分，放在平常，本当三三两两各去吃饭，今日却无一个走开，而是全数埋首案前，各自赶做手头事情，也不知怎的，人人不说话。
一时间屋子里只听到书页翻动声、磨墨声、桌椅挪动声，另有算盘、竹筹声。
诸人犹如憋了一口气，那气并不使人发闷，只是愈发催得人精神。
他们全数忙碌不休，便是那来来去去，往返屋舍同库房之间搬运文书档案的吏员们脚下都更有力气了似的。
如此气氛之下，唯有一处角落与旁人格格不入。
回廊处，魏方群满脸是汗，扶柱站着，口中强辩道：“我怎知道她竟是公主！”
又喃喃道：“哪有公主会做那样穿着，又……”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卡在嗓子眼里，犹如噎了一口痰，脸色更是灰败。
魏寥甫本来恼怒得厉害，可见了对方这副模样，那火气也无处发，只好叹道：“算了，也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左右你也要南下，趁着眼下无人来问，早些收拾东西走了才好，免得……”
“什么叫闹成这样？”魏方群不肯答应，“不过路上偶遇，另又差人去做寻觅罢了，也无偷盗抢掠，又不违律法，哪怕大理寺使人来查，也断没有将我胡乱治罪的道理！”
魏寥甫说不过他，正又急又气，忽听后头有人叫二人名字，转头一看，却是自家叔父匆匆折返。
那魏凛尚未走近，眼见四下无人，远远便对着魏寥甫怒喝道：“你父着你留在京中，本意是给家族争光扬名，将来待要另开一条道路——你便是这样争光的？”
魏寥甫心中连声叫苦，也不敢反驳，只能低头认错。
而魏方群在边上尴尬站着，颇为羞臊。
魏寥甫又何曾做过什么？不过是给他魏方群行个方便罢了，魏凛这个当叔父的又怎会不知，此时自然是在指桑骂槐。
他毕竟还要脸面，做不到看着旁人一直在这里代己受过，只好麻着肝胆上前行礼，先叫了魏凛一声，又道：“是我行事不够仔细，反倒拖累了寥甫，叔叔千万莫怪……”
魏凛挑高眉毛，反问道：“你已经胆敢如此行事，还来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魏方群忍气道：“我也未作奸犯科……”
魏凛冷笑道：“方才倒是肆无忌惮的，现下晓得来装相了？自己做了什么，难道不知道么？”
又道：“你方才那样动静，除非聋子，哪个听不清？背后一打听，如何瞒得住？旁人也就算了，跟在公主后头的一干禁卫难道都吃素，由得你胡言乱语？”
魏方群勉强道：“不知者不罪，再说这事情要是往下深究，那一位毕竟女子，沾上这些是非，未必能得好，宫中禁卫但凡有那么一点脑子在，也当晓得不能将事情闹大……”
他还要再说，魏凛面色顿变，摇头示意他闭嘴，又退开两步，方才站定，内院大门口已是走进一人，正是左右军巡处的一名小校。
对方匆匆进来，见到魏凛，终于松了一口大气，忙道：“官人，外头有人来寻……”
魏凛早有准备，虽说知道是个麻烦，也不怎么意外，问道：“是殿下身边军将么？”
那小校脸上忙道：“不是，来人说是西营的……”
魏凛本来那脚已经抬起，此时听得人来历，步子险些迈不出去，讶然问道：“西营？”
小校不敢怠慢，应道：“来人说是裴节度有事相问，小的不敢细说，赶忙着先进来报信了。”
魏凛虽然疑惑，却也更不敢怠慢了。
他转头对着身后人厉声问道：“究竟怎么一回事，你二人给我一五一十说个清楚！”
魏寥甫伸手去擦头上汗水，不敢说话，只去望魏方群。
如果说后者片刻前心中还有些微侥幸的话，此刻根本做不到继续自欺，嘴唇都发起白来。
他脚一软，好险捉着魏寥甫的臂膀站稳了，却连直视魏凛都不能，只到底晓得厉害，不敢欺瞒，虽声音发虚，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把前因后果全数交代了出来。
……
魏凛甚至来不及教训二人，就匆匆出了门。
裴雍将他约在不远处的一间茶楼。
刚进包房，他就见到窗边站着一人。
对方仍旧一身青布襕衫，听到此处动静，转过头来，神色颇为冷淡，正是裴雍。
两人方才见过面，还同行过好一段路，彼时裴雍护在那一位公主身侧，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隐没在一众护卫里，毫不突出。
可不过是须臾功夫，此人穿着、打扮全无更改，也是随便站着，可那淡淡扫过来的眼神已是看得魏凛背脊一凉。
他赶忙上前，先自报家门，又行礼问好。
出乎魏凛意料的是，面前这一位裴节度与他从前听到的传言不甚相同。
魏凛也是军队出身，对裴雍名声多有耳闻，只以为这一位手上实握兵权，杀性又盛，行事咄咄逼人。但不知是不是身着襕衫缘故，此人今日文气颇重，交流间并不用气势强压，反而可以称得上平易近人。
魏凛落座之后，对方全无废话，先问京中治安，又问京都府衙同城防军交接期间街巷间各色反应，再问以左右军巡处来看，此时若要整顿京中治安，什么最为要紧。
裴雍语气并不严厉，提问乍听之下也不难回答，但他问话之时随口便将京中各样数字列举而出，譬如三月前同本月京城每日缉盗人数比对，再如不同街巷房舍空置情况，又如巡兵日夜巡街次数等等，既精又细。
魏凛在京中任职多年，自以为不是那等尸位素餐的，考功多有上等，算得上小有名声，但他头一回觐见天子时都没有今日紧张，忙打起十二分精神一一回答。
有几次提到某些细节时心中拿不太准，刚一报出口，就见对面人眉头微蹙。
魏凛不敢肯定，只好先行认错，又忙设法找补，只说等了解清楚之后再来汇报。
等这一番来回问话结束，他背后早大汗涟涟，简直把那外衫都浸透了。
裴雍这才打铃叫了人来，等小二添过茶，退得出门，便道：“今日休沐，偏还找你问这许多公事，其实不妥，只是正巧着急过来，索性顺道一齐谈了。”
魏凛哪里敢应，忙道：“今时今日，城中上下尽皆忙碌，正如先前殿下所说，朝中危急存亡，我等唯有今日竭力，才有将来休沐，况且下官再忙，又哪里忙得过节度……”
虽只短暂谈话片刻，他对面前这人已是颇为服气，这一番奉承少说也有七分真心。
裴雍也不多做寒暄，只道：“我看过你行状，也见过从前考功簿，方才与你说话，确实是个做事的，今后城中上下事体，本职之外，须要多做补位——至此，便是公事谈完，不再多做啰嗦。”
他说完这一句，将面前茶盏推到一旁，道：“眼下有桩私事来问。”
魏凛早已经坐得端正，好容易松一口气，那气复又吊高起来，道：“节度请讲，下官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雍道：“听闻魏家出自沅江，前朝时虽因枝迁脉移，拆成东西两支，但本是同源，族中往来频密，不知是也不是？”
“是有东西两魏说法。”魏凛只觉得那茶盏犹如才在滚水中拎出来，烫手得厉害，强笑道，“但那只是外边胡乱起的名号，用来区分罢了，六十年一甲子，如今都过了少有百年，物是人非，两边不过偶有交集，其实互不清楚。”
裴雍问道：“方才那一个唤作魏寥甫的，却不知是哪一门？”
魏凛暗道一声“果然来了”，忙将手中茶盏轻轻放到边上，回道：“此人是我东魏子弟，只他性子疏阔，脾性又软，常给人哄骗，因他生母早逝，其父又随太上皇北上，族中上下多有怜悯，下官也常有照看……”
“那魏方群又是？”
“那却不是出自我东魏，乃是西魏本家的。”魏凛心里骂了一声，“不过若有犯错，下官虽名不正，言不顺，也不能看他带累魏家名声。”
裴雍点了点头，却不顺着这话继续往下说，而是荡开一句，道：“倒也不单论某一家某一门，眼下京城人口杂乱，流民、居户还好管些，只遇得有门第的，往往自恃背景，还瞒着长辈亲友借用权势，反生事端。”
又道：“左右军巡院不是其余部司，本为于军衙中枢，当要将这一摊子棘手事管起来才是。”
这话固然只是提点，但裴雍既已开口，魏凛又理亏，哪里能够拒绝，只得连声应是，但实在越想越烦，一口牙都要咬碎了，恨不得把那魏方群塞回娘胎去，换个姓再投生。
须知此时留在京中的权贵子弟虽远不如从前数量，依旧不是可以轻易去动的，毕竟多年中根本无人管，早已人人散漫，稍有不慎，就要引来各门各户怨声载道。
见裴雍再无事情交代，魏凛才好行礼告辞。
他匆匆走出茶楼，站在门口片刻，先安排随从去叫魏方群并魏寥甫两个，旋即着人牵马过来，打马飞奔回了府邸。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两个晚辈才一齐到了魏凛府中，很快被请进了书房。
两人方才进门，还未来得及见礼，魏凛便直接同魏方群道：“徐州势乱，京中也错杂得很，你今日便收拾行囊南下，不要耽搁了。”
魏方群愕然道：“叔叔何出此言？族中着我留在京城，眼下无书无信，也无半点交代，侄儿就这般突然南下，如何好做交代？”
魏凛道：“你自走你的，其余事体我来收拾。”
又道：“你既然叫我一声叔叔，看在东西两魏情分上，我都不会将你撂在一边。”
魏方群也不是傻子，当时就青了脸，道：“叔叔是长辈，长辈有命，我一个做子侄的，没有忤逆的道理，只东西两魏分家已久，东魏来的信，我族中长老未必肯听……”
又道：“我晓得魏巡使是害怕得罪皇家，只我还是那句话——便是大理寺来评判，也绝无凭此治罪道理，我违了哪一条律，哪一条法？凭什么要此时南下？”
魏寥甫忙扯了扯他胳膊劝道：“叔叔本是好心，况且你本就要南下，何苦……”
魏方群将后者手一甩，嗤鼻道：“我甚时南下，如何南下，当要自家说了算，西魏子弟怎能如那丧家之犬，被人驱南驱北？”
魏凛冷笑道：“你也不用在这里装模作样，我只问你，你叫寥甫私下寻人，难道是指望他那三两仆从来找？”
魏方群将头撇到一边，不肯做答。
魏凛又道：“要是找到了人，那人又只是寻常闺阁，不是当今公主，你待要如何？”
魏方群哼了声，傲然道：“我这样出身，又是如此相貌人才，还要如何？”
又道：“魏巡使官威虽重，我也想说个清楚，此时京中情状，若能活命，有几人会做推拒，又舍得做推拒？若她只是个寻常女子，没有我来搭手捎带南下，一旦北狄入京，是个什么下场，难道叔叔还用我来分说？”
见魏方群如此执迷不悟，魏凛只摇头道：“自来东西两魏互相少有干涉，你平日自己折腾，事情不闹大，我也不愿多管，只按你而今行事，不单拖累西魏，便是东魏也未必能脱开干系。”
他说着站起身来，拧眉问道：“我只问你，你走不走？”
魏方群色厉内荏，其中心里已经虚得发慌，但碍于面子，只能不退反进，强硬道：“我今日若是不走，叔叔又待如何？！”

第180章 应征
魏凛也不同他废话，当即打铃叫人。
不多时，几名护卫先后而入。
“押起来，着人备车备马，今晚连夜送去蔡州。”魏凛指着魏方群喝令道。
护卫们早得了交代，此时一涌而上。
魏方群全无半点提防，那头被压在地上，连挣扎都来不及，只晓得大声呼救，又叫魏寥甫。
后者也慌乱极了，正待上前求情，还未能开口，就见魏方群嘴巴早被拿布团塞了，双手反扣，给推搡着出了门。
眼看着魏方群被押送而出，魏寥甫何时长过这样见识，慌忙口叫“二叔”不迭，又连声问道：“究竟两魏一家，方群虽然犯错，毕竟未曾酿成真正祸事，又何至于此啊！”
再道：“我看宫中也不曾传话出来……”
他还想再劝，抬头一看，却被对面叔父的神情吓了一跳。
魏凛脸色铁青，冷声道：“若不是看在你父母面上，若你不是我亲侄儿，今次连夜被送去蔡州的，便不只是魏方群一个了。”
他沉声道：“我身居此职，本就投鼠忌器，又易惹祸上身，魏方群用的什么话术叫你答应帮他，竟还把主意打到家族人手上头？”
魏寥甫慌忙摆手道：“侄儿只口中应了，其实不曾真正出力去找，也不敢怎的用族中人手，只叫两个书童在外头敷衍着问了两天罢了。”
魏凛道：“国子学中旁人都夜以继日，在屋子里伏案埋首，偏我魏家人，魏方群不论，你是东魏嫡系，不好生卖力做事，还把手下人支使出去找寻陌生女子——你平日里读的书，学的义，便是这样教授的？”
魏寥甫颓然低头，不敢说话。
魏凛道：“今日裴节度着人寻我，亲自敲打，叫我好生看管族中子弟，还特地提了你姓名。”
魏寥甫骇然抬头，颤声道：“二叔，侄儿当真什么都没做！”
魏凛冷笑道：“魏方群风流自诩，日常流连烟花柳巷，早就名声在外，你答应给他寻人，又给他叫嚷出来，眼下还来自辨，说自己什么都没做，谁人会信？”
“裴雍手握重兵，行事又雷厉风行，他本就是初来乍到，现下既然来给公主出头，哪怕只为了面子，也不会将这一回轻易放过。”
“我也不瞒你，等我修书一封，同魏方群那厮一并送回蔡州，届时阖族上下都要对他再做估量，今后再难翻身又起。”
“你是我嫡亲侄儿，我一路看你长大，不同他人情分，也清楚你性情，狠不下那个心。”
魏凛叹一口气，把手搭在桌案上，看着魏寥甫，指了指对面交椅，道：“坐吧。”
魏寥甫局促落坐。
“你而今有两条路选，其一是收拾东西，等那厮先行，稍后一二日再走，也不必去蔡州，往南向绍兴、泉州皆可，等躲避风头，且看京中情形再做后续安排。”魏凛道。
魏寥甫强咽一口口水，道：“如果我也同魏方群一样南下，族中会如何看我？学中师长同窗又如何看我？”
他往前挪坐，将半边屁股悬空：“二叔，我实不想走，那第二条路是什么？”
“不要再想着自己还能留在京城了。”魏凛毫不容情地将他打断，“你想走也要走，不想走也要走，只是走去哪里的区别而已。”
“若你不想被人指点，还有一条路径——而今城防军正征召壮勇……”
不知道是不是那屁股搭悬半空太久，乍然听得这一句话，魏寥甫膑腿居然有些发僵。
他手脚不敢动作，那心却是震到了嗓子眼，半晌才道：“我晓得二叔意思，可我如果应征城防军，岂不是日夜在裴节度眼皮子底下，或许本来忘了，倒做反复提醒。”
魏凛道：“你若留在京城，自然反做提醒，但应征后也未必要留在此地。”
魏寥甫手脚俱麻，险些坐不稳，脱口道：“二叔意思，是要侄儿去助援徐州么……”
他勉强笑道：“徐州乃是阵前，寻常人也未必想去就能去吧？”
话是这么说，但魏寥甫又怎么会不知道以自己叔父身份，将他派往北面徐州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魏凛没有立刻逼他表态，道：“我只给你路，至于究竟怎么走，还要看你怎么做选。”
他站身来起，嘴上道：“果真去了徐州，我虽会设法使你留在阵后，毕竟刀枪无眼。”
又上前几步，拍着侄儿的肩膀说：“好自为之罢。”
语毕，快步出了书房。
魏凛既走，徒留魏寥甫独坐书房恍惚半日，始终下不定决心。
此时外头太阳西斜，晚霞渐起，打半开木窗处照进来，映得黄澄澄一片。
魏寥甫又怕南下败坏名声，将来再难起来，被人鄙夷，却更怕北上徐州，最后丧命敌手。
他犹豫片刻，想到方才魏方群，忍不住踏出门去。
魏寥甫是魏凛侄儿，在魏府随出随入的，自由得很，无人拦阻。
他先去后院，见马车俱在，众人正匆忙套车准备行李，便转身回了偏厢，寻了个小厮问几句，很快找到了魏方群在的房间，才要推门，试了试，竟然推不开，低头再看，原来门上落了大锁。
里头人听得消息，立即扑到门边叫道：“谁在外头？替我带一句话，我要见魏叔叔！”
听那声音，果然是魏方群。
魏寥甫隔门道：“是我。”
他转身要去推窗，只见窗也落了锁，只得抽了随身匕首将那糊的纱布割开，又用刀柄敲了敲窗棂。
毕竟沾亲带故的，又是晚辈，魏方群只被软禁在房中，并未绑缚，此时闻声寻到窗边，一见窗外便泪涌如泉，几乎嚎啕叫一声“寥甫”，又拍窗道：“快救我性命！若我此刻被送回蔡州，家中知道由来，非得把我打死不可！”
魏寥甫苦笑道：“我自顾不暇，如何救你？”
他见左右无人，索性把手中匕首从割开窗隙间塞了进去，又道：“一路颠簸，也不晓得遇上什么，若有不好，你拿这匕首多少能防身。”
说着又取了腰间香囊，倒出其中金银瓜子，照样投进屋中。
魏方群先见匕首，再见金银，本还的抱着万一侥幸早已消弭，苦求道：“便不能向你二叔求个情么？等躲过这一阵风头再……”
魏寥甫也不瞒他，只将方才魏凛交代的两条路说了，又道：“我尚且只有这两条道路，若给你选，你愿南下，还是北上？”
魏方群一时哽咽，捉着那匕首往怀里藏，又去握金银，却是再也没有说出话来。
魏寥甫又叮嘱了几句，听得外头似有人声，也不敢多留，匆匆走了。
他方才离开，后脚便有人开锁进了屋子。
魏凛没有亲自过来，只来了个魏家管事。
对方恭敬道：“老爷交代过，您是西魏来的少爷，身份尊贵，仪礼通晓，叫小的以礼相待，莫要唐突了。”
魏方群没有说话，也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没有作用，老老实实按着管事安排上了马车。
除却车夫，车上早有一名小厮守着，看着甚是伶俐，小厮之外，又有两个护卫打马跟在一旁。
魏方群情知这是防备自己半途逃跑，也不说什么。
得了管事的交代，马车不多时便驶出魏府，穿过街巷，出城而去。
魏方群独坐车中，随那马车颠簸摇晃，脑子里难免想到自己去往蔡州后果。
他与本家兄弟一直有书信往来，自然朝廷南下时多得那公主助力。
虽然他一直认为自己今次并无犯错，也认定为了颜面，宫中不会叫这事情外传，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况且自己同魏寥甫一同吃罪，前者是魏凛亲侄，疏不间亲，想也知道此人必定会拿自己去做顶项，给魏寥甫开脱。
说不得会将所有罪状一应推到自己头上。
而一旦消息传回蔡州，便是父母有心相帮，也不能违背族中意愿。
魏方群在年轻一辈中向来是得好处最多那一批，如何受得了从高处跌落云霄。
他脑子里头乱糟糟的，全无主意，只剩一个念头，便是无论如何不能南下。
马车一路驰行，不知不觉便驶出内城，速度也逐渐快了起来。
魏方群对着一旁小厮道：“车里闷得很，开半边窗透气。”
他安安静静的，也不闹事，又不出声，那小厮虽还有些防备，犹豫几息，还是去把窗帘挑了半边。
晚风透窗，呼啦啦闯了进来。
马车一旁左右都跟着魏家护卫，人高马大。
魏方群只看了一眼窗外，就靠在背后闭目养神。
那小厮见状就更不觉得有什么了，虽还认真守在窗边，坐着坐着，颇觉困顿，那头早一点一点打起瞌睡来。
魏方群趁其不备，悄悄将怀中匕首摸了出来，握在手中。
外城道路行人不多，眼看天色渐晚，晚霞渐收，马车也到了万胜门处，终于稍作停顿，开始排队出城。
那小厮被晃得眯着了，此时察觉到马车停住，终于清醒过来，睁眼一看，左右两边窗帘都大开。
他总觉得不太妥当，便道：“小爷，外头风大，不如开半边窗就好？”
因见魏方群不置可否，他扶地就要上前，还未来得及起身，后颈忽然一凉，俨然什么东西贴到了脖子上。
他唬得一个激灵，连忙回头，却见一直不怎么做声，看着斯斯文文的那一位魏家小爷面色发红，一手扶着车厢，一手持把匕首，而那利刃处正抵着自己侧颈。
小厮才要叫喊，就被魏方群拿手捂了嘴把，又拿半身挡着窗口处，低声道：“闭嘴，再喊得大声点，我手一抖，你喉咙就要多个窟窿！”
那小厮哪里还敢说话，只好眼泪鼻涕直流，头也不敢点，更不敢摇。
魏方群全不做理会，因见马车靠边而停，便把那小厮双手绑了，又拿团布往其嘴里一塞，拿人后背挡在左侧窗口处，自己却是从右侧窗口扶窗一个钻跃。
他自**六艺，骑术不差，又是康健年轻身体，钻翻出马车后，趁着那两名护卫还在另一侧，如同背后有狗撵一样甩开膀子往不远处一排桌案地方跑。
才跑出几丈路，倒是那车夫先发现不对，回头一指，便做喊叫。
两名护卫早下了马，此时急忙上马来追。
魏方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终于还是早了后头追兵一步，当先到了那一排桌案边。
他一手去拿怀中文牒，伸手掷在桌上，大声嚷道：“小爷要应征从军！”
语毕，一面去擦头上热汗，一面却是回头看向追来护卫，对着二人轻蔑一笑。
——能应征的又何止魏寥甫一人？
魏凛给侄儿谋出路，难道那路自己就不会走了？
至于所谓北上徐州，只要能应付过这一时情急，将来自然另有应对之法。
他就不信，魏凛能眼睁睁看着亲生侄儿送死！
……
城门处发生的事情不多时就传回了魏宅。
回话的管事并无半点请罪意思，魏凛听完之后，脸上竟然也没有丝毫不虞之色，只挥了挥手，正要示意对方退下，忽然一顿，又道：“去给寥甫把事情说清楚。”
管事的当即应是，一退出屋子，便将手中捧着的一份信函交给了边上仆从，郑重嘱咐道：“拿老爷的拜帖，把这个送去西营请转裴节度，务必小心，不要怠慢了。”
又同另一人道：“你跟着一道去，不要出了篓子。”
那仆从双手接过，后头那人也立刻领命。
两人匆匆而去。
***
赵明枝却不知道后头发生了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忙活一日，直到傍晚时分才把安排好的行程全数完成，实在身心俱疲。
等问明了时辰，再看裴雍时声音都蔫了，道：“都戌时了。”
又道：“原想着要是今天事事都办得快，还能同二哥出去好生吃一顿饭。”
裴雍一手扶着车厢，另一手则是伸出去给她去搭，低声道：“不耽搁吃饭，先上马车，我着人在家中备了菜，还来得及少少垫几口再回宫。”
中午那一顿吃得匆忙，赵明枝早已肚腹空空，闻言也不啰嗦，当即上了马车。
这一回马车沿着御街直奔而行，在潘楼街一处宅院外左近停了下来。

第181章 拦阻
赵明枝一下马车，就看到宅院门口高挂着的灯笼。
她抬头左右探看，并未见到牌匾，甚至门外也无石狮等镇宅瑞兽，虽然天色已晚，光线不亮，但恍眼望去，只借用烛光已经能看清这府邸十分之新，如同才盖好一般。
此时大门大开，左右各站一名健妇，垂手敛目，正做静候。
裴雍早已下马，等赵明枝站定了，才引步上前，刚走几步，回首又稍等几息，直至见得后头人跟了上来，才又继续向前而行。
这处宅院一看就占地不小，但裴雍带着赵明枝沿回廊只走了数十步，就转进一处偏厅。
那偏厅空荡荡的，也无什么布置，只在当中放着一张小方桌。
此时桌上已经摆了两副碗筷，又坐一个大陶碗，约有半尺见宽，其上加盖，看着十分厚实，下头另烧着火红炭盆。
赵明枝一进门，尚无人出声，边门处已经有人探到动静，不多时便捧了盘盏进来，一一摆在桌上。
一时有人揭开陶碗盖子，露出里头正冒热气的滚水，有人托着陶碗起来，有人捧走那炭盆，等陶碗再放回桌面，另又有人将几只小锅放在其中。
锅中分别滚着汤底，其中一个已是煮熟十余只偃月状馄饨，在里边上下翻滚。
等东西上得七七八八，裴雍取了一旁汤勺，忽的对一干侍从摇了摇头。
众人当即各自退开，却也不退远，有在四角侍立的，也有转进边门，在里头厢房寻了位置坐的，只剩木香站得近些，却也隔了三四步距离。
厢房、偏厅中间全无间隔，两间房本来不大，此时又有护卫、侍从十余个，虽不至于站得满满当当，却众目睽睽，着实一举一动都被人尽收眼底。
裴雍行动自若，犹如场中只自己同赵明枝两个一般，全不受影响。
他先分了几碗馄饨，其中各有三两只，又从几只小锅中盛了汤出来将馄饨浸着，才推向赵明枝面前，道：“走了一日，累得很，旁的肉菜估计吃不下，用点热汤带水的，也不容易伤了脾胃。”
赵明枝毕竟年轻，方才在马车上眯了一会，已经恢复了几分力气，也不觉得难捱，反倒因为难得又同裴雍单独坐在一处，仿佛回到从前一同西行奔赴京兆府的日子，周身都放松下来。
她对着裴雍，说话、行事随心得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挪了其中一只小碗过来面前，又问道：“二哥从前行军赶路，若是累得吃不下东西怎么办？”
裴雍道：“不过一二干粮，拿水咽下去就是了。”
他随口而答，显然并不以为难，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却是又将另一只碗送了过去，点了点赵明枝面前那一碗，道：“那是大鱼干熬的汤，广南人惯做的，入口有点腥鲜，你未必吃得惯，若是不惯，还是尝尝这一份——这是猪骨鸡汤做的底。”
赵明枝已经咬了一口，那馄饨皮极柔软，才一入口，不用牙齿，只挨一挨唇舌便碎化了，里头馅心且鲜且香，咬下去几种口感交杂，先吃到笋丁脆爽，另有一种野香，不像是荠菜，比起荠菜更滑更脆，另又有滑弹虾肉，成粒成糜，再有鱼肉，鲜嫩甜滑无比，还有猪肉，和味顺柔，再添丰腴油润。
馄饨混着汤汁，汤汁又清又透，颜色澄黄，果然有种十分浓厚干海货味道，不至于叫人不喜欢，却又确实一下子不太吃得惯。
她便用勺子把汤水滤了，将几只馄饨捞吃了个尽。
这一碗方才吃完，另一碗猪骨鸡汤底的又补了上来。
或许是知道她吃得惯，这猪骨鸡汤底的馄饨里又多了几筷子面条。
那面是挂面，几乎没有口感，细细扁扁的，只两三毫粗，但面香扑鼻，入口时候竟能压过汤底滋味，又能盖过馄饨味道。
赵明枝便咬着馄饨，抬头去看，示意对面人一道吃饭。
她着实饿了，一连十几个馄饨，七八筷子面条下肚，才渐渐缓和过来，因那汤食中又放了胡椒，吃得一肚子暖呼呼的，此时懒洋洋抬眸再看，裴雍正点着锅中剩的几个馄饨并不少面条无声扬眉来问。
赵明枝自然摇头，顺手取了汤勺，将那剩下的盛到对面人碗里。
裴雍也不说话，等她盛好了才把碗挪到面前，只拿筷子，不多久就把一大碗馄饨汤面吃得干净。
两人也不怎么说话，一时桌上只有碗筷碰撞声。
赵明枝吃得饱足，饭毕之后，又是在这全不用拿心思应付的人面前，难免精神一散，很快疲惫感就返了上来。
裴雍因怕积食，也不叫她干坐着，先催人起来，又道：“外头就是隔园，正好还没来得及去修造，难得今日来了，索性一同去看看，也好做个消食。”
赵明枝没有拒绝的道理，只好老实跟着走了出去。
出了偏厅就有小厮提了灯笼在前头照路。
那隔园果然还没怎么布置，只有零星花草树木，又有假山流水、池塘角亭等，其余石阶石凳，行道漏窗等等一个也无。
两人走走停停，足足过了小一刻钟，才把这隔园转了一遍。
隔园边上另有一处小院，一进三间房舍，当中那一间最大，另两间居于左右。
到了这小院，裴雍也不再继续往后走，一边推门，又回身道：“这是将来书房。”
说完，径直进了屋。
早有随从去点了灯，把屋中映得亮堂。
裴雍先给赵明枝引了座，转身从一旁木架上大瓷瓶里取了一支长长卷轴出来，在桌上摊开。
赵明枝走近一看，很快认出来这是此处图纸。
裴雍先不说话，取了炭笔过来，在那图纸上写写画画，各处简单标注，等全数标好了，才对着赵明枝简单解释了一回，哪里可以做书房，哪里能做卧室，哪里适合当花园，那花园中又要腾出多少地方给自己做校场，方便空时习武。
这宅院上百间房，又有三四个园子，他却只单独点了几个地方说要用，点完之后，道：“其余都由你说了算。”
赵明枝便是开头还有些不解，得这一句，又哪里还不明白。
她又想装傻，又不愿装傻，一时难免有些犹豫。
裴雍便道：“这宅院空放多年了，今次我回来才叫人收拾出来，虽然仓促之间还不能住，毕竟位置不错，布局也合用，若有将来……”
“若有将来。”
他将这句话重复一遍，脸上慢慢露出笑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将来你可以从这里进宫，让他们马车驱使得快些，约莫一刻钟路程就能到宣德门，来回便宜得很。”
他见赵明枝不肯应承，也不着急催促，只含笑看她。
赵明枝把手按着桌面半晌，迟疑问道：“将来事情，不如将来再说？”
裴雍道：“寻常动土拆墙少说也要几个月功夫，若是要改换布局，更难计算耗时，况且此刻四下尽皆急促，都无功夫来理会修造之事，只先叫你拿了图纸在手上，得空时换换脑子，也叫我多少有个念想在罢了。”
又道：“这房舍布局，难道不要你我二人商量着来么？”
赵明枝心中一旦松动，便如那挨了火炮的护城沟渠，虽再多泥石，看着也结实，最后还是一溃再溃。
她手心按着那薄薄图纸，只觉得不过一处宅院而已，此时再来推拒，反显矫情，也不再啰嗦，最后还是老实颔首。
因知两人难得忙里偷闲，之后未必能找得到这样功夫，索性就此坐着商议起来，譬如书房究竟几间，园中花木又移栽什么。
她本来辛苦一天，此时不过强撑，说着说着，虽也兴致勃勃，到底精力不济，又因晚上吃得饱足，饭意上涌，睡意更浓，慢慢便将手肘支着桌案撑着头颈处，不知不觉眯了眼睛。
也不知到底有没有睡着，又眯了多久，等赵明枝再醒来时，就见自己半身伏案。
她忙做起身，抬头只有不远处木香侍立，再转头去看，却见外间裴雍拧眉而立，对面站着两名裨将，各自神色严肃，其中一人口中还在说话。
“……徐州未能拦阻，那宗里原是宗骨手下，也是狄兵一员大将，日前领了一万兵马，后军六千且退且战，前锋四千，正急行军望京城而来……”

第182章 颜面
“秦尚奉命设伏，他久等敌兵，结果来的只有小部人马，哨兵回探时发现狄兵正夜晚行军，悄悄取道平井山奔向西南。”
“狄人兵马共有多少？”裴雍问道。
“往向禾道去的最多只有五百之数。”那裨将面上表情不太好看，“平井山反有千余先锋，都是精兵。”
另一名裨将又做补充道：“秦尚怕惊动来兵，不敢妄动，他本想就地扎营以待后方狄兵，但副将贺允和督军陈凭两人得知敌兵路线后，都以为狄兵这一番动作是为佯攻，表面打京城，实际意指蔡州，因怕蔡州有失，最后威胁天子安危，他们执意拔营去追……”
他瓮声道：“秦尚自然不肯——向禾道有两千人马，本来与陵县三千人成掎角之势，后续又有邓州兵马闻讯来援，才能阻挡狄兵，一旦拔营转向，后续狄兵大部再来，仅陵县一处兵力，根本拦不住，说不准还要被狄贼反包。”
“双方意见相左，秦尚心中谨记节度嘱咐，不愿与朝廷来将、遣使生事，奈何那两位步步紧逼，又抬了天子出来，唯恐……”
裴雍道：“你只说战情。”
那裨将本来还想多抱怨几句，为旧日袍泽说些好话，此刻听闻裴雍如是回答，又看其神色，当真悚然一惊。
他脊骨似乎都抽了一下，忙道：“贺允说不动秦尚，就先闹着要领一千兵经西去平井山，后见秦尚依旧不肯让兵，又要拆开自己本部禁军离营，营中兵马不知是不是得了他授意，也开始闹腾不休。”
“贺允扯了天子这张大旗做由头，秦尚束手束脚的，进也不好，退也不得，又怕营中生变，这才特地差使急脚替来报信，请节度示下。”
裴雍面色不变，转身在一旁桌案上取笔沾墨，就着原本折子书写批复，写完之后，就笔一按，将那折子收起，递与其中一人，道：“使人将这折子送回给他，你再点五百均州兵马，明日一早出发去往兆县，择地扎营。”
那裨将话不敢多半句，先一口领命，才问使命。
裴雍道：“秦尚手中共三千兵马，其中只有四成是为京畿禁军，贺允也只副将，他竟弹压不住，甚至至于送信回京地步，实属罕见，且看他如何应对，一旦形势不对，兆县与他相隔只有数十里，你自拿手令去接管向禾道驻扎兵士，叫秦尚带那五百均州兵马自去陵县，另领差遣。”
方才那裨将一时惊慌，忙道：“节度，不过三千兵马，秦尚哪里就弹压不住了，只是他碍于朝廷颜面，一时不好弹压，况且贺允陈凭两人多嘴多舌的，只会添乱，此刻已经贼到眼前了，还敢撺掇手下兵卒，同一锅热粥里的老鼠屎有什么区别，倒不如……”
他话未说完，抬头对上裴雍，立时闭了嘴。
裴雍淡淡道：“没有贺允陈凭，也有钱允张允，周凭王凭，连一二副将、督军都降服不了，些微小事还要上折到我面前做评理撑腰，便是他做主将的能耐？”
又道：“我叫他去向禾道，是给他立功的机会，若他不想要，你领了就是。”
他看着眼前人问道：“你以为如何？”
那裨将慌忙半膝着地，道：“节度肯给这样立功机会，下官自是求之不得，只是那秦尚端的没有挑肥拣瘦意思，更不是要做要挟，只是为节度抱不平……”
他一咬牙，又道：“其实不单秦尚一人，军中上下许多同袍都为节度抱不平……”
裴雍道：“平与不平，我心中自有计较，有话不来与我当面说明，却是阳奉阴违，自行其是——难道想要代我行事么？”
这一回便是边上另名裨将都慌忙跪地。
裴雍皱眉道：“这样动作，做给谁人来看？”
那两人没奈何，只好又站立起身。
“当日你们投向京兆府，都是怎的说的？”裴雍忽然问道。
那二人一时发懵，互相对视，许久难做确认。
“若有机会，便是舍却一条性命也要将贼人撵出去，使左亲右友回返故乡，重耕旧田，安住老屋，是不是你们从前说的话——而今才过几年，便全数忘了么？”
“眼下竟有机会就在面前，国仇家恨不共戴天，你们却能忍了，只为同蔡州来使争一口气，又为我护一张皮面？”
“徐州百姓自然不是左亲右友，至于京城、东平、益都、登州，也与你我无一分亲缘关系，所以可以置之不理？”
那二人反驳不能，着实又急又臊，其中一个甚至连眼眶都红了，只会连连摇头，先后口呼“节度”。
裴雍却是微微叹气，道：“难道披甲执锐，上阵杀敌，是为我么？”
“不过守疆守土罢了。”
“秦尚从前上山剪径是为走投无路，他一家给狄贼烧了田舍，夺了口粮，为妻女父母能做糊口，不被饿死才舍却一身。”
“眼下北面战事多拖一日，便有无数人领他当日苦难，他难道忍心去看？”
“兵卒只用听令，自然不做多想，但你们已经此时职位差遣，难道还不能分辨是非，称量轻重？”
“只是……朝廷难道做到分辨是非，称量轻重了？”其中一人忍了许久，终于大着胆子发问，“若非夏州那一个，我朝东西南北，哪里至于今日地步？老赵家的做了初一，眼下换个小赵家的，奶还没断，已是学会将咱们当贼人一样提防，若非节度领着我们西军过来，蔡州哪有一日安稳日子？”
“偏他们半点不念好处，今日派一个督军，明日插一个副将，全是只会瞎捣鼓扯后腿的，两军对垒，营中有这样货色在，如何好打得过？”
“若说不分辨是非，称量轻重，正该说的是他们才对！”
“局势已经如此，难道节度强忍着给他们当软柿子捏么？！倒不如放开手脚，趁势而取，今日错过这大好机会，将来的是实难再来……”
裴雍出声打断道：“我若有心要取，难道只合等旁人机会？”
那裨将张口欲言，一时僵住。
裴雍又道：“有人做初一，便叫他自做初一，我西军上下不去学做那初一，更不做十五——当真想做十五，将要取之，便是没有初一，我难道不能伸手自做十五么？”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硬：“便有取那一日，也不是今时今日——狄兵尚在眼前。”
又道：“况且多打一日仗，便多死一地人，果然有了取得那一时，此刻秦尚便能为了叫我做十五自行其是，推诿拖延，你等又来左右敲鼓，将来身份互换，比贺允、张凭之流又如何？”
“你二人扪心自问，果然全数只为了我颜面？”
“我有心逐鹿，何须旁人使些见不得人招数？”

第183章 随心
那两名裨将沉默不语。
裴雍的话自然不只是说给他二人。
此时堂外其实等候多名偏将、兵士，一样听得沉默。
良久，堂中一员才敢出声，老实道：“下官这便去点兵，明日天亮即做出发。”
口中说着，一刻不敢多留，连忙与同伴退了出去。
而裴雍也不另寻其余地方，更不避让半点，又将堂外诸将逐个召入，一一听取汇报，又做指示。
外头声音虽然不大，赵明枝就在内厢坐着，有心要听，自是能分辨一二，一时静默不语。
而木香侍立一旁，没有出声，也不做动作。
如是这般，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来人才尽数散去。
等外间事情忙完，裴雍终于进门而来。
他见赵明枝在案前端坐，面上微怔，问道：“几时醒的？”
赵明枝应道：“只有些发困，起来坐了一会。”
她也不装作无事发生，直截了当问道：“方才我听那两人言语，未必没有道理，二哥若有心……”
她话未说完，裴雍难得打断，问道：“你这话是为旁人说的，还是自己说的？”
赵明枝一怔，先想问“其中难道又有不同”，但稍一琢磨，便还犹豫，也不知自己想要什么答案，又想问“你想我为谁人说的”，更觉这话暧昧，尤显厚颜无耻，未久，只自哂道：“二哥这话，我若自作多情些，便要以为……”
裴雍微微笑道：“你怎知自己是自作多情？”
赵明枝愕然无措，张口就要说话，裴雍再又开口，这回声音反而比起平日里闷了几分，当中情绪不明，道：“只多一句，你便吓成这样，我若真取，你当如何置身，又如何看我？”
“我从前说过，眼下也是一般言语，若德行有亏，治国无道，如同二哥方才意思，便是今日没有裴雍取之，也有张雍、李雍取之。”
这话她脱口而出，当真已是发自肺腑。
说感情事时她或有混沌，说正事时候，却绝无半分迟疑，实在从前已经想得太久，经历又太多太惨，面对那常人看来难掩下场时反而轻易就能接受。
“姓赵的也不是天生就当皇帝，难道不是前朝荒唐无道，自送上门来？若今朝也是一般，最后给二哥取去，看京兆府模样，若能处处依从，于百姓未必坏事。”
她半分不觉得勉强，还要做几句自承，却听裴雍站在对面几步远，忽然开口问道：“张雍、李雍难道是我？”
裴雍又道：“果真我取了，你住清华宫，还是同殿下一齐住往宫外？”
赵明枝怔然，当即反应过来。
清华宫是为内廷皇后居所。
这样问话，其中意思昭然若揭。
她在裴雍面前向来少有不能言说之事，这一回却不愿直言，更不想装傻，只好沉默。
那沉默也不久，其实只三四息功夫，赵明枝便要开口。
而此时对面裴雍上前半步，道：“眼下只是一问，你便这样两难，我若说不忍也不会将你置于如此境地，你既要强认自作多情，又要怜悯于我，还要心中纠结。”
他侧过身去，在一旁捉了把交椅过来，便在赵明枝对面放定，一撩下袍，就椅而坐，先看赵明枝，只看她面容一眼，便做偏开，继续道：“我若说自己从来不想逐鹿，也不愿坐那位置，你今日信了，将来或要不信，日后听人言语，又见当时情境，当然又要怀疑，怕还生愧。”
赵明枝着实难做否认，不知道应当怎样回答，只好再做沉默。
而裴雍已是又道：“殿下一向心软，宁可为人相负，也不愿负人，倒叫我许多手腕全不能用，许多话更不舍得说。”
赵明枝慢慢道：“我已然这样赤条条心意摆着，二哥还要用什么手腕，说什么话？”
这意思其实心中知之久矣，但此刻就口而出，却叫赵明枝手脚都泛起热来。
而裴雍闻言，一时把手攥紧椅托，看赵明枝时再不避不让，自眼睛里带出笑意，那笑极温柔，仿佛初春时随阳光而至的一缕清风，吹得人熏熏然。
赵明枝再不敢回看，只学他方才一般把头偏到一边，旋即忍不住问道：“二哥眼中我竟是这般模样么？”
又坦承道：“其实二哥说的未必对，我今日信了，只要你明日仍旧一样说法，我自然仍旧一样相信……”
“可我未必只有心软，归根究底，心中倒是自私更多。”
“当真有异日，我自然不怕旁人言说，更不会顾及世人诽扬，可若能做选，清华宫非我心中所选——天下之大，人生苦短，难道只能坐守一处容身？”
裴雍定定看她。
赵明枝一旦开口，便不做停，索性再道：“我自小是野大的，随家人东奔西走，日日歪缠着向人耍赖，这也要，那也要，我娘同我说，凡事有舍才有得，世上从无两全其美的，我爹也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但到了最后，只要卖乖，总有爹给鱼，再有娘给熊掌，叫我学不会那大道理。”
“直到如今地步，莫说再无人给鱼和熊掌，更无人还说道理，反我成了给弟弟教授那一个。”
“若能有异日，我总要随心所欲……”
“那便随心所欲。”
裴雍将身体微微前倾，平垂相视，目光是她从未见过的幽暗。
“我少时家贫，只想长大后得一功名，叫父母轻松度日，后来遇事，心中唯有雪恨，而今年岁渐长，时移星易，虽国仇家恨，仍刻于心，却也知此事断无永绝可能。”
“于公，我自每日为光阴所推，从来不愧于心，但于私，实在也无什么想要的。”他将手半搭在椅托上，又向前几寸，便是声音也放得轻了，“但月前也慢慢有了心中所图——总归想你过得自在些。”
“喜欢宫外便住宫外，将此处修造一番，未必不合你心意，若是不想挪动，睿思殿难道不能能住一辈子？或有其余地方，京兆府自不必说，蜀地、漳州、益都，东南西北，开家镖局过去，哪里难了？”
“如此，你自随心所欲，难道我不是了？”
赵明枝一时皱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难以言说。
她试图拆解其中道理，却不妨对面人并多不给半点机会，已是道：“将来事自有将来再说，眼下只有一事：
北面日前探得兴庆府消息，便如我们从前推说，宗里弃了徐州引兵向南，意指京城，我明日先做引兵出城，置伏于东北，城中情况虽有京都府衙照应，却也要辛苦殿下——孤木独守了。”

第184章 斟酒
赵明枝一惯自知得很，对军前事务，尤其战术、兵力等等布置，虽会偶尔过问，从不多管。
可她此时听得裴雍所言，莫名心头一紧，不由得问道：“满营将士，竟选不出一个先锋，还要二哥亲自带兵么？”
“一旦北面有信，当要调用均州兵，我自身前置，总比旁人手持兵令来得快些。”
裴雍说得云淡风轻，但赵明枝还是从中品出了几分意思来。
总说军令如山，但均州、邓州兵本就是借调而来，当中还掺杂半数禁军，众人各怀心思，各有将领，自然不会如同京兆府兵士一样令行禁止。
如果裴雍亲行前线，虽未至于阵前，只要做一二架势，于其余军队照样是一种威慑。
可要是仅用他军令，哪怕诸人最终还是听令，只要其中稍有延误辗转，对阵前形势都会产生极大影响。
“幸而扎营处距京城只百余里地，两边相距不远。”裴雍依旧坐着，“你我私下若有书信，虽不好走急脚替，往来使人相送倒也不难。”
他声音中带上了淡淡笑意，又道：“我自不必说，只不晓得后续两下分别，殿下有无一二话语，欲要送与我听看。”
赵明枝才得知裴雍将要领兵外驻西北方向，虽然据说相距不远，但人马一动，后续必定无数大小事待办，更有三军出行，动静何其大，城中不知会如何传言，少不得人心惶惶，自己身为皇室，虽不能舞动刀枪，却也不能就此干坐，只究竟能做些什么，还要再做思量。
她正思忖间，忽然听得裴雍如此发问，一时竟未反应过来，那唇微微张开，欲要回话，又做卡顿。
裴雍见状，却是不再说话，只微笑看她，良久才道：“城中事忙，想来难有空隙，我身在外，总归时时要奏报军情，殿下见字如面，倒也不必多做担忧，至于回信——见也不见能，得信或许反使人牵挂，倒是不回也好。”
他看向角落漏刻，又看大开窗、门外，方才道：“天色不早，我送殿下回宫。”
此时早过戌时，赵明枝虽还有话想问，到底顾忌时辰，又知军队开拔，裴雍作为首帅，更是忙上加忙。
她不敢耽搁太久，只得老实出门上了马车。
等回到睿思殿，那木香早捧了手中卷轴过来，难得一副低眉顺眼模样，小心问道：“殿下，这东西……是先收起来，还是？”
赵明枝转头见那卷轴，知道是方才那宅院图纸，心中稍一犹豫，最后伸手一指寝殿中桌案，道：“且先放着吧。”
木香表情未变，当时只应了一声，但并不用旁边宫人接手，自行去了桌案边，一转身，那脸上笑容就再藏不住，几乎要把嘴巴笑咧到脸颊处，不过一二十步路，竟被她走出了脚下呼呼风声。
次日一早，果然京都府衙并西营分别上折，并请引兵北向驻扎。
信才发出，西营已经开始点兵，如此动静传到城中，很快引得街头巷尾人心浮动，甚至还有不少特地守在御街之上，等候赵明枝车辇的。
众人静候半日，见到公主仪仗如同往常似的一路西行，去往田间耕种，才各自散去。
而一过晌午，不知从何处又冒出来数十人，或立于檐下，或站在路边，各自翘首以盼望着西面，全数少言少语，也无其余动作，只不约而同等候，直至看到公主车辇回宫，便又各自还家。
消息很快传入了睿思殿。
勾当皇城司的黄门立在下方，回禀道：“……御街之上聚众甚多，恐生事端，下官本想出面劝散，又怕引生误会……”
他话说得含蓄，赵明枝却是一听便明。
哪怕换了皇帝，这些天来自己又有许多动作，可究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京城百姓哪里敢做相信？
众人到御街之上守着，无非是想盯着来看当朝公主究竟是什么去向。
如若自己最终南下，必然民心尽散，再难还复，可要是自己全不动作，任由诸人窥探，一样对城中情形毫无帮助。
她沉吟片刻，问道：“节度何时拔营？”
那都知忙道：“裴节度说时间甚紧，想要明日一早出发，钦天监还在测算吉时，已是得了几个，只等殿下与节度从中挑选。”
赵明枝应声点头，又着人拿了地图过来，仔细问明路径，再要今次东进花名册，等诸事确认，方才使人去西营报信，也不说其他，只问出发时辰。
这一回去问话的黄门很快就做回返，进殿先回报了时辰，又禀道：“……节度特地交代，只说殿下如若有心关切，只遣使过去便可，不必亲至阵前——前军出发时辰太早，于作息损伤得很。”
赵明枝闻言不置可否，待人退下，转头写就书信一封，此次却不用原本黄门，只把木香叫来，低声嘱咐了几句。
木香接过书信，匆忙去了。
赵明枝也不等她，另着人先做安排。
她当夜早早入睡，才过丑时便起身洗漱，郑重衣着装扮，终于将一应收拾妥当，又叫人执了令牌开门出宫。
京城数月前还设有宵禁，自赵明枝携带西军入驻，尤其北面徐州消息反复，为做安抚，府衙已是缩短了宵禁时间，尤其御街就在宣德门外，其中酒楼、舞坊、食肆等等日夜无休，人群络绎不绝，更有人在这微妙之时总竖着一只耳朵睁着一只眼睛望向宫门。
今夜宫门忽然大开，从中又出公主车辇，几乎是仪仗才走，街道角落隐蔽处就奔出许多人影往四面八方而去，甚至还有不知从哪里寻了骡马，远远缀在仪仗之后的。
人虽不多，半夜路上本就安静，自然很快被禁卫发现踪影。
领头的得了手下来复，正要着人去做驱散，不想却见前方那车辇边上打马转回一人，不多时远远奔来黄门一骑，竟是传话的。
那人道：“殿下特地着小的过来交代，只说今夜赶路要紧，若有跟着的，只要样子至于太过分，便由他们去了。”
又道：“至于其余行事，全由官人来定。”
那领头的连忙应了，到底忧心公主安全，更怕出事，当先差人去报城门守军，请彼处另出一队人马护送，果然不敢再做驱撵，只好任由一堆子尾巴巴着。
不独他胆战心惊，其余禁卫少不得也提着一颗心，摸黑互相交头接耳，过了许久，终于推举出两人快马上前将那领头围住。
“军将，大半夜的去往西营，殿下究竟是个什么盘算？好歹同我们通个气才好。”
另一人也道：“若说要南下，后头那许多蚊子也不叫人撵……”
领头那人没好气地道：“殿下当日既来，便不会走，你们哪里得的消息，尽在这瞎说！”
“外头四处都传，说是狄兵就在跟前，还说裴节度将要领兵先行，殿下再做跟上，总归最后是要南下的……”
领头军将虽未勒马，脸上早已变色，速度也放得慢了三分，低声喝道：“噤声，这话外头人能说，岂是你我能说的？若是传出去……”
“既如此，多少同我们交个底才是。”一人忙打马凑近了，“也不是我等贪生怕死，只若真要走，当然不好再有今日做派，不如从殿下那一处探个口风出来……”
“裴节度要领兵外驻，殿下今次是前往给兵士送行，如此安排，早前不是都已经交代过？怎的还反复来问！”那领头人不悦地道。
一人犹豫道：“都是自己人，军将便说实话罢——裴节度当真不是外出探路，好叫殿下将来……”
领头军将连骂带斥，把下头人一通挥鞭打退，只做恼怒模样，然则等人退散之后，他独自一人打马前行，不远不近挨着公主车驾，眼见马车一路向西，心中竟是生出几分犹豫来。
——那么，殿下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呢？
虽然他表面坚信不疑，也亲眼见得当今公主许多动作，可北面步步紧逼，毕竟千金之躯，难道当真就坚守在此，始终不动了？
而一旦公主真做南行，无论此刻左右护卫如何言语，又如何表态忠心，届时众人会做什么设想，却再难揣测。
薄薄一层车厢，将内外尽数隔绝。
赵明枝端坐其中，却不做闭目养神，只着人将那烛火挑亮，又把手中花名册凑到面前，一字一词仔细默读。
这一路再如何少有行人，畅通无阻，毕竟是半夜，比起从前还多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西营。
车马一停，那帘子还未揭开，便有灯火光芒透照进来。
赵明枝扶着车厢起身下马，厢门一开，她头才抬起，就见远远近近，营地门口旌旗飞扬，又有军士列队成阵，布满校场，打眼一数，人头密密麻麻，不知几多。
而随着她半身探出，面前更是无数火光凑近，先有灯笼，又有火把，尽数萦聚于此，灯火点点，耀人眼目。
赵明枝虽有准备，被那灯光晃得还是下意识闭眼，才要稍作适应，便察觉出面前一道黑影将灯光遮蔽。
她下意识睁眼，果然面前一人半身着甲，一手将头上盔甲摘下，另一手却是早已伸到自己面前。
这动作十分熟悉，便是面前人打扮也眼熟得很，自然是裴雍。
赵明枝低低叫了一声“二哥”，便将手搭在那横在自己面前甲胄之上，自马车上一跃而下。
她在车上坐了半日，其实手脚多少有些发麻，幸而借力时十分自在，落地也无半点滞碍。
等她站稳，前方裴雍才做引路，朝着高台上直行。
两人还未走两步，就听得不知何人起头，校场上尽是山呼海啸声。
赵明枝一时站定。
此时天色未亮，视物本就不如白天，尤其她又被强光沿途照着，一时看向声音发出地方，只觉人影攒动，看不清半点。
她搭在裴雍手肘上，也不说话，虽然看不清前方队列，却特地站住了一一望去，足足过了几息，手中用力扶转，才又重新迈步。
山呼声中，她步伐极稳，并不上那高台，而是当即转向，径直走向台下校场当中。
见她如此动作，本来稍有平息的呼啸声再起，犹如惊涛拍岸。
而裴雍本来在前方，眼看赵明枝转向，只惊讶一瞬，也不出言相问，旋即一道转向，慢慢将手腕收回，退在后方一尺距离护步而行。
赵明枝当先而行，随步踏入其中一队方阵之中。
她今日仔细妆容，头戴珍珠钗冠，面有珠钿，纱幕也不戴，又有双绶大带、玉坠、金丝披褙，尤其长纱裙上缕金缀玉，所有装扮，俱在强光之下熠熠生辉。
可即便这样，再多金玉钗鬟，也比不过那一双黑亮眸子。
赵明枝举步踏入，阵中一阵骚动，却无一人离开原本位置。
她朝后又走十余步，终于袖手站定，面向其中一人，正色问了该人姓名、籍贯，又问出身来历。
那人不过十七八岁，面上胡须才硬，想来从未料到会有今日，一时声音都在发颤，半晌，才结结巴巴作答。
赵明枝并不催他，等他回答完毕，才有转身看向后方随从，问道：“既是今日拔营，可有酒水？”
她既有此问，当即便有人搬酒坛过来，又托酒盏。
赵明枝用力抱起酒坛，将那酒盏一倒满，才将其双手捧起，送到那兵卒面前。
火光之下，那卒子脸眼通红，本来攥着木枪的手背青筋迸起，许久，在旁人催促声中，才把那手在衣摆上擦了好几下，伸出去接了赵明枝递来酒水。
赵明枝另擎起一盏，与其手中酒盏用力一碰。
酒盏相撞，其中酒水激越而起，在盏中打转，又溅到地面些许，却无人去管半分。
赵明枝郑重叫了此人姓名一声，又道：“军爷，京中百姓、北面安危，全系诸位一身，只盼军从节度，凯旋而归。”
语毕，也不再有其余言语，将那盏中酒水一饮而尽，随即把手中粗陶盏往一旁地上重重一摔。
瓷盏落地，发出一声脆响，那声响却又被周围无数欢呼声尽数压下。
而赵明枝并不停留，一路前行，一路为周围兵卒倒酒，一般是先问人姓名籍贯，再温言勉励。
她速度并不快，阵中人人无不引颈以待，只盼走到自己跟前。
走着走着，酒水一坛一坛倒空，行到一队兵卒面前，赵明枝先问对人方姓名，才要倒酒，却见对面人双手虽接酒盏，那声音却比起旁人低了不只三分，低声道：“在下……姓魏……”

第185章 空盏
赵明枝听其声音，只觉有几分耳熟。
此人沉默一会，还是老实回了自己姓名、来历，自称姓魏，唤作魏方群，竟是出自国子学。
他本已刻意将声音压低，怎奈赵明枝亲身至此，周围人无不安静，莫说没有出声的，就连喘气时都特地把鼻孔缩得比平日里还要小三分，叫人轻易便将魏方群言语尽数收入耳中。
听得国子学三字，顿时人人惊叹，先后发出唏嘘感慨声音，前后左右俱有转头来看的。
不怪他们惊讶，此时投军者多为被逼无奈，或因年龄不得不被征调入伍，或别无出路，只能以此谋生，倘若真有以国家兴亡为己任的，但凡有一二特长，哪怕认识几个大字，或是能耍些刀棍，也不会自最低层兵卒做起。
行伍兵卒，自是分不清国子学中外舍、内舍等等级别，也难从魏方群出身、家世分辨出此人出身官宦，但得知“国子学”三字，已是无一个不知此人必定是为饱读诗书，非精挑细选不能得入，说不定将来还有机会着朱穿紫，手持笏板站在殿堂之上。
如此来历，怎会同他们一般站在此处，又要去往东面扎营？
诸人各自诧异，却又不敢吱声。
赵明枝早已闻言抬头，只见对面人虽是换了一身装束，穿着寻常军服，头上也不戴先前玉冠，独一方草草裹软巾，但那五官正是自己在城南小院中恰才见过，也是从前在某间饭馆中偶遇之人。
她心中微讶，下意识转头扫看，果然又在不远处见得一人。
此人同样打扮，一般装束，便是面上闪躲颜色也与魏方群如出一辙。
只是该人迎上赵明枝目光，不知是不是忽然壮胆，虽不敢离位前行，更未后退，而是原地施行一礼，跟着低声叫道：“殿下。”
赵明枝对此人印象颇深，当即记起对方姓名——姓魏，当是唤作魏寥甫，正是日前在城南小院中得见过的。
魏寥甫老实先自报姓名、来历，又道：“我与方群一并投军，只求献力一分，将贼寇撵出……”
赵明枝虽不知缘由，值此当下，却也不做多言，只做无事发生，转头看向身边人示意。
早有侍从分发酒盏。
她抬抱一旁酒坛，对着面前兵卒逐个斟酒，一一勉慰，终于行至魏方群、魏寥甫二人面前，照旧把酒倒满，挺背直腰道：“士子以忠义二字当头，大丈夫自当上阵杀敌，守疆卫土……”
字字句句，果决清楚。
周围人全无一个敢吐大气，有得了酒水的，随着赵明枝言语将手中酒盏高举而起，那等没有得到酒盏的，只将双手做掬攒状，自有人抱坛而来，把那酒倒进众人手中。
一时人人手中得酒。
赵明枝仰颈而立，同举酒盏。
她虽不会丹田发力，那声音实难远远传出，却也竭尽所能，清声道：“我力小气短，不如列位壮勇，更不能同尔等一道使刀用枪，上阵杀敌，心中常怀苦闷，但今日得见军容军纪，再见队列风貌，既生惭愧，又生豪气。”
“我身守京城，难随诸位同进，却也不会做半点后退，而北面贼兵若要杀来，全靠诸君浴血而战，好叫狄贼知晓北面亦有神州！”
“将来若能挥师北上，我自当亲洗胡沙，再为诸君斟酒……”
语毕，她先将手中酒水高举过头顶，就地一倒，又接一碗，隔空与众人对举，复又大口满饮。
赵明枝说完，也无人应声，却有人先后将盏中、手中酒水饮尽。
一时场中尽是吞咽饮酒声，才有远近山呼声。
魏方群站在原地，手中举盏，跟着一道饮尽。
酒水入喉，其实真如清水，其中混着淡得难以分辨的酒糟，却叫他从舌尖到舌根都发苦。
等液体咽进喉咙后，更是仿佛渗出辣味，使他整个人都发起麻来，那麻从心中直直往外透，至于四肢百骸，甚至从七窍中涌出来，尤其眼睛又热又烫，心里更是说不出滋味。
而赵明枝将酒水吃完，这一回却不砸酒盏，而是向前几步，俯身向地，将手中酒盏轻轻放在地面上。
那位置正在魏方群前方，与魏寥甫也相距不远。
她一时抬头，眉眼也微微挑起，道：“我与诸君共勉。”
说完，后退一步，又躬行全礼。
赵明枝本为皇家出身，自小学礼，周身自带贵气，可那贵气和着她原本气质，竟又全无丝毫高高在上，唯余亲近。
她今日通身仔细装扮，行动间其实并不刻意，但一举一动无不贴合礼制，抬腿、提肩、躬身、举臂，所有动作都那样流畅、优美，尤其又有如此一张脸，眉眼、琼鼻、朱唇、脸颊、下巴，一应五官全数生得美貌无匹，身形更是纤秾得当，难用语言描述，至于肌肤，在烛光照射下白得几乎透明，仿佛自行也成一道光源。
明明皮肉、肌骨、气质相映相衬，美得令人心折，可当她说话时，山呼之下，众人俱把心思放在其中内容上，竟无关切颜色的。
甚至对面魏方群，从前使尽浑身解数也要寻觅赵明枝来历，另又有非分之想，甚至纠缠魏寥甫，只要借用他族中人力，可他此时也早将先前意图抛于脑后。
不仅于此，他已然忘记自己身份，忘记昨日今日所有计算逃生，忘记南面宗族，忘记曾经恨恨然，只从心底里泛起汨汨热流，滚得人发烫，浑身也有说不出来力气。
——他也是晋人，脊骨也有一根尚在。
眼见赵明枝向前而行，魏方群原地站立片刻，只目送她背影，此时心中仍有那一张绝色容颜，可更有难言情绪在胸中澎湃。
他往前躬身，双手拾起地面那一只空盏。
明明粗陶制作，不值几文钱，其表还有大粒小粒未能磨平沙土，是连釉也未上的极轻一个，但他捧在手中，只觉重如山岳，几难抬起。
他艰难张嘴，在无数人山呼声中，一并喊叫，那叫声自难分辨，唯有羞惭，亦有一腔渐渐燃起热血。

第186章 羊奶
天还未亮，西营位于偏远之地，平日里路旁素来少有行人。
但今次赵明枝带了不少尾巴缀行，一众人等不敢靠近，只好远远观望，可此处如此声势，又怎可能视而不见？
况且不仅有列队兵士，另还有民伕、巡城兵，更有其余兵将、杂卒送行亲眷，旁人想要从中打听，不过多费些许功夫罢了。
等将前行军送走，沿途自有各家各户依依惜别，挥杨晃柳，亦有无数眼睛有意无意窥视。
赵明枝只做不知，先自送三里，又送三里，再送五里，复才着人打马回程。
这一回马车按着从前日程，径直奔向睿思殿所认田间。
赵明枝照常下田作业，早有邹娘子在原地等着教授耕种之事。
今日行程太满，诸人回城时已经过了晌午。
似这般马车日日进出，虽还称不上天长地久，滴水石穿，但也足够京城内外习惯公主仪仗，放在前一阵子，百姓们早见怪不怪，只会远远眺望一番便罢。
只是今天车辇还未进城门，即便赵明枝一早忙碌，片刻不停，此刻着实精疲力尽，撑不住闭目养神了片刻，半梦半醒间，还是觉得外头格外安静，与从前不甚相同，倾耳去听，沿街嘈杂叫卖都极少。
她虽还困倦，到底奇怪，终于还是睁开眼睛，才半撑起身，便见那车帘紧闭。
一旁木香头搭在车厢上，睡得正香，难得未醒，倒是跟着的两个宫人听得动静，忙凑了过来。
“殿下是要茶水么？”
其中一个问道。
另一个眼见赵明枝看向车窗处，也低声解释道：“殿下昨夜连眼都没能多阖两个时辰，难得眯一会，这一路人多眼杂的，惊扰得很，小的便自作主张把帐子放下来了，是不是挡气憋闷了？”
赵明枝知道她是好意，只笑了笑，一面摇头，一面整衫，随手取了边上小镜，确认发髻未乱，妆容虽不如早间，却也尚能入眼，便低声道：“先把帘揭了，我看看外头情况。”
两人急急一左一右自去挂帘。
帘子一揭，外头光线便做洞入。
赵明枝闭目许久，一时适应不了这样大亮，下意识以手遮面，等将手拿开，人也坐到窗前，才举目向外，便见道路两旁远近都是人，檐下、路边、各样铺子内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虽是借了其他由头在此站着，但无人不把眼睛看向公主仪仗方向。
车帘一开，外头顿时生出小小喧哗声，不多久又克制地压了下去，人群自生意识一般，分出一股两股，跟着公主车辇走，更有人或踮起脚尖，或踩上高处，俱是想要望进车窗内。
这一回同昨日情形又不尽相同，虽也有各家眼信，更多则是寻常民众。
木香先还伏在角落，被车厢里响动惊醒，忙起来道：“我睡过了……”
赵明枝指了指角落小小屏风道：“你去里头歇息一会，等回宫我另有差遣。”
又示意那两名宫人去开前方车厢门。
车厢门、窗既开，便如当日赵明枝初入京城，仪仗自是不比从前隆重，车辇也有更替，但无人去在意，都只去看车中那一张同样面孔。
赵明枝相貌自不必再说，另又气质殊异，卓然旁人，更难为人乔装。
她坐于车厢之内，今次也不再讲究姿态端正，一手执笔，另一手按着桌面书册，在上头且勾且画，连头也不抬，但在路旁人来看，无论远近，远者只觉车中人从容不迫，近者有那眼力好的，自能囫囵看到五官，虽说不上极清晰，还犹如笼在光芒当中，气质、容貌相合，风流随意，着实难以形容。
马车一路走，道路两边跟着更为安静。
等公主仪仗从御街直入宣德门，道旁行人依旧久久不散，直到再见不到半分踪影，才各自又做出声。
“这一位究竟走不走的？”
“就算此时不走，或许将来还是会走？”有人低低回道，语气犹豫。
旁人道：“到底姓赵，哪怕狄贼到了城下，宫里宫外多少官兵在？搏命也会把她往南送的，我不信她真会久留，你我都是贱命，如何能比？要想活命，要早不要迟，你且看城中当官的、有钱的，哪一个不是早早跑了？谁会留到今天？”
又道：“只我们这些穷苦人，总舍不得那点子上不了台面的家业，还指望拿来糊口，可今天样子，实在也顾不得那么多总不能真拿命来赌吧？”
左右有点头的，少不得出言附和，有那暗暗摇头的，却又不愿出声，一时劝逃的声势越发起来。
各人议论不停，哄闹一片中，不知从哪里忽的冒出一道声音来，道：“殿下日日出门种田耕地的，搭手修城墙城门，当日又督造流民营，还把裴节度并一干西兵引来，若说她遇事只会南逃，这话我却不爱听了。”
先前说话那人闻言回头望去，却见角落里摆着两头担，一个头戴斗笠的小娘子，约莫十七八岁，一身粗布衣裳，手粗脚大的，也不知是不是风吹日晒多了，脸上晒得半黑，皮肤也吹得起糙。
她支个小木凳坐着，一边担子里装着木桶，桶内白生生的浆液，另一头拿湿布盖着，不用凑近，便有一股子酸味，闻着像是酸腌菜。
虽是女子，但她中气十足，也无怯弱意思，声音倒是挺大，引得四下人都来看。
方才说话人见说话的是个姑娘，本来皱眉，此时也把眉头松了两分，道：“你这口音，是北面来的罢？人生地不熟，又是个女子，事情必定想不深，我在这京中几十年了，见过上头轮换三个，见识总归比你多，听我一句劝，这样乱世，保自己性命最要紧，其余都是虚的，旁人做什么、说什么，都不要信……”
那小娘子手里捉一把芭蕉叶折来叠去的，听得这话，“噗呲”一笑，道：“我家余粮都没有几两，若不是殿下使人建流民营，冬日里冻都要冻死了，好容易眼下认了田，我娘又去报了名字跟着垒土修墙，一日能得几个钱吃饭，小妹又有人在屋里看着，真离了京，吃喝都无地方找去，不用狄贼杀过来，我家一门七八口人，半路都饿死。”
“你家有几分产业底子，自去南下，我家一样都无，只有几条贱命，殿下要是肯做看护，我便在此处讨个生计，殿下若真南去了，我也在此处饿死便是，去岁今年，走这几个月路，便是我还走得动，我奶我爷也再走不动了。”
“果真殿下不走，死守京城，我哪怕‘又是个女子’，总算有把子力气在，你们都南去了，总要有人留着守城罢！”
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她笑嘻嘻的，周围人听其说话，不少竟然都听出几分阴阳怪气起来，着实各自尴尬——这样小的一个姑娘家，口口声声都说要留下来守城，回想方才自己话语，显见窝囊之余，还有些软骨头。
方才那人也十分没意思，只好讪讪咳嗽一声，转头一看，就见左右站着的人个个眼神怪异，还有几个熟面孔夹杂其中。
他心中直犯嘀咕，唯恐将来自己说的话被拿出去宣扬，此刻逐一回想，总觉得拿来一一掰扯，颇为丢人，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几步，到得那担子面前，张了张口，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才一指那一桶子白浆问道：“妹子卖的这是什么？”
那小娘子道：“我家自产的羊奶子。”
那人不过借此搭话，犹豫片刻，又问道：“怎么卖的？”
那小娘子报了价钱，也不怎的殷勤。
那人便自袖子里掏了钱，果然要了两截长竹筒的羊奶，趁着四下人还在，一面把铜板放在一旁竹片编的簸箕里，一面又把声音亮高了几分，道：“我其实也浑身一股子气性在，向来有心杀贼，只是天子同朝廷都南下了，人人也说要迁都，我又有什么法子？难道不跟着朝廷走？总不能违了圣意罢？”
口中说着，又拿嘴巴呶向簸箕里的铜板道：“剩的那两文不必回找了。”
那小娘子充耳不闻，先把羊奶打了，从边上布兜里检出两枚铜板，站起身来退得回去，道：“丁是丁，卯是卯，一文算一文，我家里做生意的，从不占人便宜。”
又道：“各人各有自家心思，你要南下，自己走便是，殿下一日没说要走，外头人一日便不好替她在这里空口说白话吧？”
“况且还要喊人同你一道走——真要守城，难道不用人出力，你们这些往南去的拍拍屁股走了，总有拿不定主意的，何必去催旁人？”
那人且恼且臊，急道：“你要守城，自家留下便是，管天管地，难道还要管别人是走是留？”
又道：“你真有能耐，不如管管蔡州那些人，有本事不要推个女子来这里抛头露面的……”
只是话一说完，他也自觉不妥，羊奶也不拿了，铜板也不要，转头便走。
才出人群，此人一想方才白舍掉银钱，又觉心痛，欲要转头，到底还要面子，只好站在路边发呆半晌。

第187章 御容
还未久立，后头人群慢慢分开，却是从中走出一人来。
此人被边上各种眼神打量，回头去看，就见方才那小娘子两手各提竹筒追了上来。
两人相距还有一段，对方已经把两条腿站住，远远将竹筒递来，道：“你落了东西。”
他口中含糊两句，一把接过，听得周遭嘘声一片，着实窘迫得很，掩面跑了。
两旁人群再无热闹可看，逐渐散去。
而那小娘子早回得自己摊位上，重新坐下。
她方才口气倒是强硬，模样也刚强得很，此回自家独坐，一手攥着铜板，难免又生出几分忐忑来。
——狄人当真要来，虽有个传闻中裴节度在，毕竟他只在西边厉害，北面那样多狄兵，只凭城中这些人马，能守得住么？
***
城中一副风雨将来模样，赵明枝虽勉力支应，也只好稍为安抚，全不能做掌控。
她今日亲眼得见后头许多百姓，当时表现出一派安然模样，然则一旦回宫，车辇方才驶入，便不能再安坐。
此时天色还早，天高云淡，赵明枝自车窗朝外望去，宫中行人都少，只有殿门处零星几个禁卫，墙黯瓦旧，一切都灰扑扑的，至于远处，难得有几棵树木，春深叶生，枝条舒展，而露天地面砖石相接处，又生许多野草。
宫中人手本也无几个，白日又几乎全被赵明枝拉出去修墙造砖，天黑才得回宫，夜间一旦路过众人休息偏殿，远远都能听见鼾声一片，连翻身都少有，如此情况，宫中环境自然少人打点。
赵明枝自知来龙去脉，也不奇怪，反而看着远近昂扬绿意，尤其那细小杂草从石缝中钻出，又在风中轻轻摇动模样，别有感悟。
她心中烦闷，有心稍作疏解，便着宫人向那车夫示意停驻，自行下了马车，慢慢往睿思殿走去。
一路宫殿缀连，其中前行东南向损毁格外严重，烧痕遍布门墙，远远望去，黑黢黢的，连牌匾都变得面目全非，但估其规制，又绝非什么寻常宫殿。
赵明枝有些意外，使人寻了个老黄门来，指那宫殿问了几句。
对方忙道：“彼处乃是景灵宫，当日狄人入宫扫荡，别处都抢有金银、珠宝，唯独景灵宫一样也无，贼人气得厉害，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听得景灵宫三字，赵明枝便已了然。
她虽是皇家人，毕竟出生藩地，又因经历大异常人，对将来事看重远超过去事，也不那样拘于形式，回京之后，对于这个专用于供奉大晋帝后御容的宫殿自然没有过多关注，但此时突然经过，倒是隐隐约约生出一个念头。
那黄门倒也机敏，见眼下宫中说话声音最大，权势最重的公主沉默站定，只看面上表情，实在揣摩不出意图，便不做轻举妄动，自家侧站一边，也不搭话，更不提半点建议，只眼观鼻鼻观心，两只胳膊贴边垂着，脊背弯着，显出万分恭敬模样。
赵明枝那念头微微一转，心中已有成算，抬腿向着那景灵宫方向走去。
那黄门忙道：“宫中人手不怎的够，景灵宫被狄贼烧过几回，里头实在看不成样子，殿下不若稍待片刻，下官先使人打扫一二？”
赵明枝摇头道：“无妨。”
又道：“我回京中许久，还未去给列祖列宗上香，虽事出有因，到底不妥，今日既已路过，便去拜看一番，其中或修或造，还待陛下决定。”
一行人到得景灵宫，那殿门已然破烂，唯剩几片半扇半扇的木头耷拉着，从外头都能瞧见里头一塌糊涂。
那黄门急道：“殿下小心。”
口中说着，当先上前，将那若有似无的门一推。
只听令人牙酸的“吱呀呀”声响，剩得小半扇门应声而开，果然有不少灰尘乱起，扑得四处尘飞土荡的，甚至还有几根蛛丝当中扯断，半吊不吊的。
那黄门也顾不得呛鼻，忙进去收拾起来。
赵明枝稍等一会，也随之而入。
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见得其中情况，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景灵宫中本来摆的自太祖以来所有帝后图像，此时被烧得一副不剩，便是供奉素果鲜花的木台也被烧成焦炭。
因无人力，也无人收拾，更无人运走，远远来看，实在凄惨可怜。
赵明枝上前几步，原地拜了几下，复才叹一口气，对那老黄门道：“使人去叫都知过来。”
不多时，另有一名黄门匆匆跨门而入，进来先行礼问安，一见其中模样，面上难掩慌忙，忙道：“是下官失职，景灵宫如此样貌，竟不晓得重修重造……”
赵明枝摆手道：“此事并不怪你。”
这话一出，对方明显松了口气，却还是道：“是下官疏忽……”
赵明枝道：“眼下宫中无人无力，不单如此，所有御容全数损毁，便是宫殿修好，御容一日不请回，与其余宫殿便无半点不同，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怎能将事推到你头上。”
那黄门不知怎的，听到此处，一双眼睛竟隐隐泛泪，只低头束手。
赵明枝又道：“事虽已如此，宫中到底不能少了供奉之处，且不说再行修造处所，此事还要从长计议，只先说紧要的——你且拟奏一份，明日送往蔡州，请御驾随行画师将列位帝后御容摹绘送来。”
她顿一顿，才道：“另有当今圣上御容——御驾虽已移步蔡州，此处也当至少有画像一幅，请两府商议，择最近吉时差急脚递送来。”
对面黄门一一领命。
赵明枝嘱咐完毕，也不再多留，等转身行出门口，待要回首再看，此时平地忽起一阵风，将那几扇门窗刮得忽开忽闭，砰砰声响，殿中却又空荡荡的，那风穿堂而过，寂寥得很。
她站定良久，长长吁一口气，一时将双目闭了，心中不带停地许了许多愿，又顿首拜了三下，再不多留，回睿思殿而去。
才进内殿，等换了衣衫，赵明枝才有空喘口气，她简单吃过一顿，正要休整，却听外头有人来报说吕贤章求见。
而对方一进门，果然问的便是景灵宫之事。
“微臣得了宫中传信，说是明日要用急脚递……”他站在下首，语气中带几分迟疑，“听闻殿下欲要迎回列位先皇御容，此事自然极好，于情、于理、于法、于孝，乃至于陛下治国，俱有裨益，只是眼下城中人手亟缺，尤其熟工老匠不是随驾南迁，便是随军北上，若要重修景灵宫……”
赵明枝轻轻咳了一声，道：“多谢参政提点，但今次我只欲请御容回京，暂无新修宫殿打算。”
吕贤章先还惊愕，随即便作恍然，复又道：“殿下特还向蔡州请要陛下御容图像，此举也是为安抚城中百姓？”

第188章 信用
无论北迁夏州的那一位太上皇如何昏聩无道，这些年朝廷又怎么节节败退，大晋毕竟多代传承，百姓又受君天下道统熏陶数千年，思想早已根深蒂固，此时的赵家仍是稳坐龙位，皇帝于天下人而言，更是具有特殊意义的存在。
寻常人自然难有机会得见真正天子，而天子御容像则在某种意义上被赋予了另一种含义。
狄人攻入应天府时，守城军将曾荣拼死退入供奉太祖、太宗、真宗皇帝御容的鸿庆殿，为了不叫其中御容像被狄贼侮辱，一把火将自己与三代皇帝一并烧成灰烬，满城俱为之哀恸，无人不赞那曾荣忠君忠朝，更为其行为震撼。
而狄人南下，一路杀到金陵城下，将自绘的天子御容像缚于马尾，曳地而行，在城门下大声叫嚣，乃至使人便溺其上，最后以刀斧相向，将其尽数损毁。
亲眼见得当今天子被辱得面目全非，其中惊骇、恐惧难以言说，满城兵士心房无不被击溃，几乎不战而退，至于百姓更是溃散而逃。
这一桩事情后来传得天下皆知，赵明枝自然也有所耳闻。
天子御容像既然能用来击溃军心、民心，自然能用来提振军心、民心。
赵弘身为天子，不得已南行，虽说暂未有迁都之言，早有迁都之实。
他身份无任何人能做取代，便是一百个赵明枝垒在一起，天天在城中、城外绕行，起的作用也不如其万一。
人既不能来，总要把架子搭起来，哪怕人人知道那是虚架子，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先将诸帝后绘像请来，稍待一阵，且看城中形势、北面敌情，再请天子御容像。”赵明枝没有直接回答吕贤章的问题，只把自己安排又解释了一遍。
以吕贤章的见识，自然能推断出这样行事目的，更能看出其中作用。
他熬了许多天，今日乃是匆忙进宫，此时站在原地，只觉双足酸胀异常，但听了赵明枝的话，第一反应却是蹙紧眉头，犹豫几息，还是道：“臣又如何不知殿下心哺，可御容到底不比其余，尤其当今圣上更不同先皇，蔡州至此路途遥远，一旦中途出了什么意外，竟被奸人取得，或施以厌胜之数，或送至狄寇手中……”
“两府多半不肯答应，便是终于应了，果真有事，未必不会将后果摊到……”
“参政不必忧心，此责当由我一力承担。”赵明枝应道。
吕贤章却是难做自抑，忍不住抬头道：“殿下……又何出此言，难道在殿下心中，微臣今次前来，便是全为了给自己撇清干系么？”
赵明枝自然不会做这般忖度。
她也不着急应答，而是平静转头向一旁宫人道：“给参政寻张软椅来。”
吕贤章呆了下，直到那椅子已经放在自己身后，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参政请坐。”赵明枝温声道。
吕贤章依言坐下，仍旧望着赵明枝。
他并不敢直视，只好将视线投在一边的屏风上。
“参政之意，我又岂会不知？”赵明枝朝着持壶的宫人点了点头，示意对方道，“不必上茶饮，只把前日送来的酸枣仁煮一煮送来。”
语毕，又向着吕贤章道：“城中、城外事忙，府衙内外处处皆要参政统管，而今裴节度领兵离京，便是治安之事，也要参政多看一眼，此时此刻，我又来添增其余事项，若还不能自担自责，与颟顸又有何异？”
她顿了顿，再道：“我自知参政所虑为何，只这样行事，也非一时冲动，其实心中早有权衡——两府若能依从，果然将陛下御容送来，于京中惶惶气氛作用极大，而若不能，于我也无什么损伤。”
“至于半路意外之事，当由蔡州禁卫护送，我只问一句：以此时京中景况，若不做半点事，一旦北面将有风吹草动，是否还能支应？”
她语气其实并无半点质问，便是问话也温和得很，但听在吕贤章耳中，却是句句都使他万分局促。
他掌京都府衙，耳目灵通，又岂会不知由裴雍领兵出城后，引发无数百姓自生不安。
只他此时权重位高，实在无多少可用之人，更无什么可用之法，一时之间，也只能坐视，干等北面消息。
眼下反逼得赵明枝这样一个明明该尊养深宫的公主出面来设法，当真又惭又愧。
尤其吕贤章再一细思，自家已经不是头一回出面劝说，认真论起来，嘴里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公主名节、名声，可到得最后，偏偏不能拦阻对方半点。
而对方所做所为，无一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足，不得不做弥补。
如此想来，又怎能不使他局促？
赵明枝察言观色，也看出吕贤章窘迫，只微微一笑，荡开一句，安慰道：“虽说参政从不抱怨，我又岂会不知府衙辛苦，参政与一府官吏为朝辛劳，我虽不能出多少气力，总归姓赵，又怎能干坐？”
“今日所行所言，自是比不得诸君万一，不过竭尽人事罢了。”
“只究竟事出突然，总有疏忽的地方，后续若是生了干碍，还要参政帮着收拾一二……”
吕贤章纵使坐在交椅上，那椅座还铺了不知哪里来的棉垫子，屁股挨下去极软和，此时还是觉得手脚发木。
他心中酸苦之余，更有说不上的滋味，道：“都是微臣无能，才叫殿下这般，可……臣今日过来，实在并无半点推脱之意，更非那等……”
赵明枝颔首道：“参政之心有目共睹，从来不是那等只惜自身，不顾大局之人，已然无需解释。”
吕贤章一时语住，连喉咙都哽住，道：“微臣何德何能，竟叫殿下这般信用……”
他才品出酸苦，此时那苦味转变，竟有回甘，再难说话，虽是仍旧不敢去看赵明枝面容，可亲见裴雍既走，只剩自己与公主同守京城，难免又有侥幸。
在吕贤章想来，现在京中景况自然不甚好，但只要苦熬，有裴雍在北面御敌，再如何，将来便是拼却自己性命，多少也能为公主争取一二逃脱机会。
只形势不总尽如人意。
自裴雍领兵出城，未有几日，便生意外。

第189章 合宜
自裴雍领兵向东北而行，初时驻军与京城相距不过百里，可随着徐州方向消息逐日传来，一日三变。
狄人兵马一时在东，一时在西，一时在南，一时又在北，几乎各处州县时刻都有消息纷至沓来，或求援兵，或请弃城南退，或称前方多少里内探得狄兵影子，或惊报狄贼已在城下。
奏报先送京城，再经留守城中的吕贤章之手两下转递，一转蔡州、二转前线裴雍，两边转完，又因赵明枝身份特殊，少不得向她汇报一二。
站在赵明枝面前时，开始吕贤章还能做到先行分类、汇总、简单甄别真伪，最后才做呈报，只是时间逐渐往后，各方得的消息越多越杂，不仅如此，还几乎都彼此相左。
譬如前一日阜县送来急报，只说狄兵先锋领了三千精锐将临城下，沿途烧杀掳掠，另还遣使送信至城内，发出最后逼令：如若不降，后果自负。
此份奏报中狄兵先锋是为宗骨侄儿，名唤宗格。
然而次日凌晨，甚至才过丑时，又有应天府急脚替来报，只说宗骨右翼先锋已然挺近，领兵之人名叫宗格，是为狄帅之侄，带精锐五千，此时距离州城仅有数十里，急求援兵。
不独应天府、阜县两处，等到早间起来，银台司中奏报堆叠如山，其中涉及敌袭不计其数，哪怕义县这等偏僻之地都要来凑个热闹，仔细一数，十来份折子中都言称原本围堵蔡州的狄贼移兵之后，已至己方城下，领兵先锋不是他人，正是宗骨之侄宗格。
京都府衙里当差的官吏们早已疲于奔命，虽非有意怠慢军情，实在再无多余力气，只能简单收发，不能去做核查。
下头的根基一旦疏松，上头又怎能稳得了。
等各色奏报摆在案头，吕贤章更无功夫逐一翻查，初时只看放在层层累牍最上方，属下拟的归总汇报，当时还未察觉不对，等自己站到赵明枝面前，口中方才上奏，话说一半，究竟记性尚在，反应也快，已然自知起来，一时面色难看。
赵明枝见他话说一半便做沉默，不免注目。
吕贤章头上渗出细密汗珠，虽然艰难，终究还是开口道：“臣办差不力，督促不足，今次奏报当中多有谬误，却未能做察觉……”
又将那谬误从奏报中指出。
赵明枝倒是形容未变。
自她回京，宫中时常出入之地俱都备了舆图，此时很快着人搬送过来，持了炭笔，一面叫吕贤章复述方才奏报，一面在东西两路逐一标注，很快将两扇屏风大的舆图圈画得遍地开花，处处星星点点。
宗格又不是神仙，没有分身术，怎么可能同一个人早上还在义县下令以投石机砸毁城门，中午就领着五千兵马抵达了千里之外的应天府？又如何能做到同样是中午，同时出现在应天府、扇门镇、耕山镇分别坐于东、北、南三处的不同地方？
将最后一个地名报出，看到舆图上那彼此连八竿子都打不着，当中距离用最长中指都够不到的痕迹，吕贤章尴尬得几乎没脸再抬头，少不得口中再做认错。
赵明枝倒也不觉得意外。
年纪不大，又极少阵前经历，以吕贤章资历能到今日位置，最主要还是朝廷北上夏州的大臣太多，实在无人可用，更兼新帝登基，南迁路上因缘际会，才得如此机会，可认真盘算，以他能力，莫说在西北盘踞多年的裴雍，便是此时还在蔡州的两府诸臣，对阵时比之都要胜出不少。
但看人不能只凭片面，以他忠心，另又苦劳，还有遇事而出当仁不让的决心，已经足以使之脱颖而出，得赵明枝看重。
她并不打算多做追究，只道：“府中事忙，参政分身乏术，今后着令属下互相核对，莫要再错便是。”
又道：“若是实在人力不足，当要另行设法，以免生出乱来。”
她不等吕贤章回复，以手指向面前舆图问道：“以参政之见，前线诸多来报，无数‘宗格’，其中又是什么缘由？”
吕贤章拢着袖子，悄悄把手心汗水擦在袖口布料上，也不用多做思索便道：“以臣下之见，真‘宗格’自然只有一个，其余地方或有误认的，或有假认的，多为谎报军情……”
他在赵明枝面前，一向是少有隐瞒的，今日虽然丢脸，却也未曾更改一向行事，继续道：“当日狄贼南下时，臣与知县同守酸枣县，当日只有零星狄兵，此刻回想，点数不过五百人，马匹不足两百，甚至不曾至于城下，只有辖下县镇来信，其时知县便一日三份奏报，直向京中求援，又说贼子须臾便要兵临城下，城中兵力不能应对，百姓哄乱逃窜……”
“后来狄贼先锋才至，不过百骑，此人不战而逃，便做弃城。”
“酸枣大县，又位处京畿，仍至于如此地步，更何况北面敌前州县？想来书写今日台上奏章，或许当中将有异心。”
他说着说着，神态间越发不自在，踌躇一会，还是道：“只上述说法，毕竟只我一家之言，殿下不可全信，或许……或许可以发信向东——裴节度多年阵前，又对狄贼早有预料，想来另有真知灼见。”
赵明枝倒也没有拒绝，点头应道：“裴节度身在东向，比京城更近狄兵，想来更知敌军动向，请参政发函一封，问明此事，再向蔡州发信，以免陛下不知缘故，凭生忧虑。”
吕贤章自然领命，虽无半点闲暇，偶然走神时总会想起此事，心底免不得生出疑惑来。
他自然知道京兆府那一位以战知名，但拿着同样奏报，难道对方还能从中看出什么不一样来？
毕竟相距仅有百余里，今日送函，隔日银台司便得了回报。
吕贤章一收到信，取了当日奏报便请求见，本是为了看裴雍回函，然则还未来得及拆那蜡封，便见从银台司中抬出一只极大箱子来，往睿思殿方向行去。
他心情复杂，忍不住去问其中黄门，得知果然是裴雍送来，更为不满，只觉这般明晃晃做法，十分不妥，等进殿奏报时，本想将正事说完再略带一提，只是见得前方赵明枝竟全不避人。
明明自己已经进殿，她还立在那箱笼面前后，只简单抬头打了个招呼后，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子冲动，脱口便道：“殿下……眼下北面敌情如此，节度此举，是否不甚合宜？”

第190章 勉强
赵明枝左手搭在箱笼上，才要将右手所持之物放回，此时闻言，手中免不得顿了顿，复才抬头去看向吕贤章，眼神中多有询问。
而吕贤章话既出口，虽是仍有难堪，却也只好接着往下道：“前线战情紧迫，急脚替本就不足，节度若有其余事体，不妨日后再着人单独送来，以免耽搁军情。”
“便是暂且无事，另还要预防上行下效——节度身为首帅，更要以身作则，半点不能徇私，更要严于律己才是。”
他稍作垂头，看向前方木箱，因那箱笼甚大，纵深足有数尺，以他此刻站立位置，看不清其中东西，只能见到公主右手当中握着一只细长木匣。
那木匣长约一尺半，仅有半掌宽，观其大小，绝非寻常公文尺牍。
以裴雍身份，特地着人送予当今公主的仪礼，无非古董字画、精巧顽具、金银珠宝几样，看这形制，很像是卷轴字画。
当今公主从前就是贵女出身，琴棋书画本为日常，特地送来名家字画，正为投其所好，倒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吕贤章自认对面前这一位公主的品性了解颇深，倒也毫不担心对方会被这等阿堵俗物迷了心窍，只是看来看去，终归是不顺眼得很。
——狄兵就在眼前，徐州虽然一时脱困，却并不意味着全无危险，反而使得南向混乱一片，不得不勉力迎敌。
如此境况，裴雍又是统帅身份，怎能分心去做这等散漫事？
端的不知轻重。
想到此处，吕贤章当仁不让，上前半步，手中虽无笏板，却也相握出了些微上朝的气势来。
他拿手点了点那木制箱笼，道：“此物既大且重，节度仓促将之送来，实在徒耗人力物力，若叫这般做法成了习惯，以为理当如此，必有无穷后患——殿下不好直言，也怕叫裴雍生出他想来，不若微臣书信一封，私下遣人送往，或能做些提醒。”
赵明枝也不中途打断，听他把话说完，却是认真道：“参政所言甚有道理，当以为戒，只此事责任在我，反与裴节度并无相干。”
“当日我向司农寺中农官问询谷种之事，成效寥寥，我本无官职在身，难做督促，朝中事忙，也此事虽是要害，其实迫在眉睫，却又不同前线战事，思来想去，索性遣使回蔡州，请陛下发诏，着北面各方做此搜集……”
她正说着，又将手中之物略微举高，道：“正巧节度东向而行，领事之后自当应差，今日遣人将所得谷种品样送来，拟从京城转向蔡州，待得了确认，才好做后续安排。”
“一来一回，极耗时日，又需农官再做查检，当也要走急脚替才为得当。”
语毕，赵明枝全无遮掩之意，而是站开几步，让开位置来。
吕贤章见赵明枝给裴雍多做开脱，心中才生不悦，见她手中扬起东西，乃是一把发黄谷穗，禾杆同苗叶俱已干透，但半点不妨碍那颗粒看着仍旧十分饱满，在半空中一荡一荡的。
不独如此，再看那只细长木匣中，又有油纸垫底，其内再有宣纸，另有纸笺上以墨书写“金陵红”三字。
他虽称不上精通农事，也能猜到多半“金陵红”是为公主手中稻种名称。
吕贤章顿时愣住，隔了一会才敢上前，也不用走得太近，就瞧见那极大箱笼中重重叠叠垒的全是形制统一的细长木匣。
早有宫人得了赵明枝示意，从中取出几只，呈到这一位参政面前，也不用他动手就自行一一打开，果然其中又是不同品类稻种。
未曾想竟是这样结果，吕贤章一时缄默，只晓得木然接过木匣，低头去看里头稻种。
想来是从各地仓促收来，匣中稻种还未来得及仔细修整，其中带尘带土，毛躁躁的，拿在手上微微发痒。
这一箱子分开匣装的稻种，仿佛在对他发着嘲讽，叫吕贤章连话也说不出来。
赵明枝倒是并未多想，见他拿着稻种在手中端详，复又道：“农耕天下之重，按今时情形，秋收时不知什么结果，当还要将此物走急脚替送往蔡州先行分辨，以免误了农时——却不晓得参政以为如何？”
吕贤章手中捏紧稻种，勉强道：“是臣一时胡乱忖度，反生误解……”
赵明枝摇头道：“劝谕督行本是参政分内之事，我也当要自约自束，不应急于一时着人着人将转递之物先行送来，此事怪我，且先记下，将来再请有司责罚才是。”
说完，还特地召来黄门，叫其以纸笔记下。
吕贤章抓着木匣，只觉心中渐渐发苦，忙又力劝几句，见赵明枝全无转圜意思，那苦味更是在喉咙里翻来覆去，叫舌根都跟着泛苦了。
他本意是要督促裴雍，全无苛责殿下之意，谁想竟生出反效，也不敢再提此事，忙将手中木匣放下，说起正事来。
吕贤章条理分明，叙述也称得上详略得当，不多时便把四处汇集来的紧急奏报梳理了一遍，但其中绝大多数都不能由京城出任何决策，仍要转递蔡州。
赵明枝坐正倾听，全不置喙，只遇得不解之事时会做些发问——而这一回北面送来的战情中，不只宗格一人，已然再有更多矛盾之处，待要去做分辨。
吕贤章有些能答，有些不能答，本还想将不能答的权且记下，预备留待后查，只是赵明枝所问的东西越多，他神色就越局促，最后不得不道：“臣……力有不逮，当要先使人探查，才好晓得如何应对。”
“我也晓得京都府衙上下多有难处，更知参政不易。”赵明枝语气虽然平和如常，声音却比平常低上几分，听起来更显严肃，“京城毕竟位处前方，蔡州路远，更兼消息难通，若能由我处先做辨认，必定事半功倍，否则一来一回，再做传信……”
吕贤章又如何不知道其中要紧。
消息传回蔡州之后，十有八九还要发信过来再令探查，届时反复折腾，莫说择定战略，前线都不知变成什么样了，自然不能如此。
他羞惭于自身无能，虽不甘心，也只得道：“裴雍专于战事，又身居阵前，正好遣兵查探。”话至于此，忽的想起袖中奏章来。
“微臣来得匆忙，东面送来回折还未阅看。”
吕贤章一面说，一面将袖中折子取出，正要呈递，因见赵明枝摆手推拒，示意自己先看，便也不再推辞，低头翻看起来。
奏章方才粗粗拿着，好似挺厚，此刻仔细去看，才发觉原来是两本折子，分叙两桩事情，一为例行回报前线情况，其二则是回复前次问询宗格之事，写得甚是简单。
吕贤章只花了片刻功夫就扫完了，脸色更为勉强。

第191章 城门
赵明枝见他模样，正要相问，却见吕贤章将手中奏章合上，转手递给一旁黄门。
他好一会没有说话，半晌，方才拱手行了一礼，道：“军情无小事，朝廷文武南迁，京中少有长于战略战术的，殿下不妨遣使东行，问一问裴节度见地。”
这话他其实方才也说过，此刻不过略改了一下表述，听起来态度已经全然不同。
赵明枝接过黄门递来的折子，翻阅之后，倒是很快明白了吕贤章变化的原因。
裴雍送来的两份奏报文字简单，但内容全无敷衍，关于北面多处出现宗格所率部队那一份，开头便直接点出了其部真正位置，此外，后头还做了剖解，交代自己是如何甄别各处来信的。
譬如阜县奏报中洋洋洒洒两千余言，其中先描述狄兵凶残，又说阜县损失惨重，军民死伤无数，急要援兵，又要粮谷金银济民，再说贼将某年某月某日来信威胁官兵开城云云。
但阜县除却危机之外，并非全无温情，全县上下一心，富户出钱，贫民出力，俱是誓死守城。
这一篇急报虽不至于骈四俪六，但引经据典，结构得当，一眼望去，四平八稳之余，文笔的感染力十足。
然则在东面来的折子中，一口就判断阜县当无要紧战事，多半只有零星散兵，或是仅有小股部队路过。
赵明枝先看结论，再去看后头分析，一说阜县来信不尽不实，对其中所述狄兵兵力排布、数量都做了拆解，又对着舆图拆看阜县上下损伤，怎可能僻远之地死伤反而更多，例如其下某镇所辖不过三千余户，今次报死一千余人，报伤无数，且不论彼处距离大道路程多久，这许多人口，狄贼不过短短一日，如何杀得过来？
另又有一二三四各种例证。
宗格所现二十余处地方，东面虽未来得及逐个去做详细论证，只举了三四处，但见此分析，以之类推，已经足以说服于人。
而在奏章最后，裴雍又做自述，只说战场多变，未必明日遇得同样情况今日折中分析一样能用。
赵明枝将折子看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便道：“参政所言有理，京中而今统管后勤，援兵、粮秣、辎重，更有无数大小事项，又兼人手不足，实在难再抽出余力，另有前线核查毕竟也要时日，裴节度多年沙场，想来必有经验，便是其中稍有出入，两府自有能臣去做纠偏……”
又还亲递了梯子给吕贤章下台阶。
语毕，她将那奏折又给回了一旁黄门。
吕贤章并无它言，只点头应是，干站了几息，才又另呈了一份文书上来，同赵明枝说起今日要紧奏报来。
今日同往日相比，果然前线紧急军情更多，更有无数相左的。
吕贤章照例说完，便是声音也低了几分，道：“臣也据此做了呈报，但比之东面，恐怕还是稍显隔靴搔痒了。”
赵明枝道：“参政自京都府衙位置而出，所见、所知与东面前线不同乃是情理之道，至于利弊权衡，自有陛下定夺。”
一时例行奏报完毕，府衙中还有无数事等着处置，吕贤章也无暇多留，只得匆忙告退，然则离开之前，眼见左右少有闲人，踌躇片刻，还是上前一步，小声道：“前线战事当由将士舍命，后勤补给，自有臣等尽职，还请殿下把心事放宽些……”
他自觉有些逾距，把话说完，心中虽是生出几分忸怩，却也仿佛将一块悬挂已久的石头给安稳放回地面，自出殿去了。
吕贤章并不着急回京都府衙，而是转身又去了银台司。
银台司左右奏递分发，里头奏章堆积如山，更有无数黄门进进出出，另也有京都府衙官吏在此办差。
他寻得其中一名负责誊录的黄门，将手中几本折子递了过去，见其人做了归还登记后，也不着急走，而是挥手召来一名眼熟差官，指着其中一本奏章，命道：“趁着急脚替还未送出，速速这奏章誊抄一份，送往京都府衙，请几位都指挥前来一同商讨。”
那差官急急领命，果然当日午间就把誊抄好的折子送了出去。
等回到公署当中，见都指挥们还未到，吕贤章索性把自己几个信得过的门下一并召来，将那奏章分发下去，叫众人各做分析。
吕贤章资历尚浅，又领差至于京城，人人都晓得朝廷都已南迁，越往北越是危险，乃是拴着脑袋讨前程，但凡另有出路，都不至于拿命来赌，是以愿意投于其门下的其实资质有限。
而所谓信得过的，也仅仅是矮子里头拔高子罢了。
众人此时见了那奏章，旁的不看，先看标题，又看最后落款，见得是自东面而来，各自心中已有立场，又开始揣摩吕贤章心思。
其中一人指着奏章道：“战情不比其余，关乎千万兵卒生死，又有无数百姓，裴节度只用推测，竟还拿文字出来说话，岂不知那阜县知县乃是先皇时两榜进士出身，下笔千言不过须臾而已，全为基础功夫，哪里又会多耗什么时辰？其实不能作证！”
另又有人附和道：“正是如此，或许阜县来信当中多有夸大，却未必全不能信，如若果然有狄兵从彼处过来，朝中又全无提防，岂非酿成大祸？”
再有人道：“确实过于武断了，裴官人自恃才干，行事难免不够仔细，我等虽能听取其中精华，却也不能尽信，当要……”
此人话未说完，忽的被边上人用力拽了一下，先还没有反应过来，刚要继续，又被用力往胳膊处掐了几下，一时终于醒悟，连忙转头，果然见得吕贤章阴着一张脸独坐案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只好噤声。
吕贤章这才抬起头来，一一去看房中门客，手中抓着茶盏，问道：“方才话语，是出自你等真心，还是多为敷衍？”
众人语塞。
吕贤章又道：“我自认虽不至于肚腹能撑船，却也从来就事论事，持身以正，北面而今由我坐守后方，便不会拖半点后腿，你们也不必瞻前顾后，瞎做揣测，更不必把我当做那等小肚鸡肠的，只听得进旁人坏话，看不见好处。”
他把话撂完，忽的问道：“一样得了阵前奏报，东面为什么就能当即做出反应，又能从中分辨真伪，京中就只能筛选汇集，全不能做半点有用之事？”
“筛选分类这等简单事务，只要通识几个大字，谁都可以做到，能抵多少用处？将来把你们置于前线，若是上官要做决策，难道就把这东西给他？”
吕贤章茶盏也不拿了，一面说着，一面从袖中取了一物出来，掷在一旁案几上。
诸人纷纷望去，都觉眼熟——原是他们先前报上的奏章。
自己写的东西，自然知道里头都有多少内容，又有多少得用，于是人人都做闭气垂头，不敢搭话。
眼见一干人等这般反应，吕贤章心中暗叹，却也晓得能力所限，再做逼催也无用，只好指了指众人手中誊抄的奏报，令道：“东面如何写的，怎么得的这般结果，你们便是一时不会，难道一世不会？便不能学？不能依样画葫芦么？”
许久，才有一人壮着胆子道：“好叫参政知晓，学是不难学，只我等不曾打过几次仗，也怕说错，另还有一桩——其中所说未必全然是真，一旦有了出入，东面自是不打紧，参政却要顾及蔡州言语……”
这话已然十分直白，将吕贤章此时尴尬全数点破。
——裴雍手握重兵，又有西北为凭，哪怕说错做错，只要脸皮够厚，难道蔡州能把他怎么着？
可吕贤章却又不同，一旦有错，大把人等着纠错，便是一时无人捉出来说话，也怕将来成为隐患。
吕贤章阴着脸站起身来，道：“我既肯北上京城，岂是那等只顾自身，不顾全局之人？我难道不知多说多错，多做多错？只人人如此，谁人来做事？从前便是人人如此，才有今日狄贼之患，更有先皇夏州之辱！”
他喝道：“既是投在我门下，今日知晓我态度，后头如何做事，如何说话，便不用我再啰嗦了罢？”
“若有贪生怕死的，趁着眼下城门尚开，自往南去，免得将来再生埋怨，不然，当尽心竭力，莫要再行推诿敷衍。”
说完，竟是拂袖而出。
惊得几名门客面面相觑，安静了半晌，才有人小声问道：“参政这是怎的了？前日才在挑拣裴官人如何不对……”
“且住口罢，这是我们好议论的？”有人提点一句，又道，“怕是北面情形不好，说不得什么时候，当真便要参政顶上。”
“顶什么？参政何时打过什么大仗？难道凭我们这些……”
此人话都不愿说完，生怕果然成真。
众人再又沉默，却又互相打量彼此神色，良久，终于有人问道：“方才参政说‘趁着城门尚开’，这话究竟有心，还是无意？”

第192章 相信
吕贤章根本料想不到自己明明说了许多话，本欲督促门下，但诸人全无在意的，到了最后，不过无意间提及一句，却被拿来反复钻研，甚至怀疑起其中内涵，又做出许多联想来。
此时众人不过私下揣测，但随着时间推移，北面军情不断，京城内外再稳不住，早把暗里话拿到明里说，一时流言蜚语无数。
狄人弃了徐州，一路西进东行，又做南下，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打，刚开始几乎没有什么像样抵抗，后头终于遇得半路几只伏击军队，两边僵持起来，但毕竟兵力有限。
狄兵势众，晋兵势单，哪怕以逸待劳，也难以一击即败。
于是两下僵持。
只是拖得越久，晋兵少有援兵，狄兵却是大军在后，随时调兵遣将，虽然打得不如从前轻松，总算逐渐有了进展。
眼看狄兵日益南进，那一位所谓的裴节度终于再不能安坐城东，遣人送信回京，自领了一队兵马又向西而行，言称要调兵东进。
京城本就是消息交汇之处，兵马调动难以隐瞒，过不了多久，城中便人人皆知东面情形，更晓得裴雍已然西退，顿时人人惶惶不安，无不忧心京中将要封城，届时想要南退也不得。
莫说吕贤章门客，就连流民营里也早传得沸沸扬扬，只这一处从前多领朝廷恩惠，又有赵明枝在其中作为联结，再兼实在无处可去，无路可退，比起其余百姓更安静些。
但即便如此，众人也全将目光投注大内，盯着其中动静。
这日一早，赵明枝照旧乘车去往城西耕种。
农活忙得七七八八，躲到边上休息时，向来从不多话的邹娘子忽然蹭到了赵明枝面前，踌躇半晌，方才把头上草帽揪了下来，吞吞吐吐问道：“贵人……也不晓得……不晓得徐州城那头、北边……情形如何了？”
赵明枝正擦手，闻言一诧，虽没来得及问话，已是做出挑眉模样。
邹娘子赧然道：“其实也无旁的事，只营里头大家伙听到许多胡乱传言，还有的说裴节度见势头不对，早领着亲兵躲了，其实不是去调兵，朝廷上上下下都知道，瞒着这一城人，想要咱们留着守城……”
“你也听到这般传言了么？”赵明枝倒也不怎么觉得奇怪，索性顺势问道，“营地里是信的人多，还是不信的人多？”
“有信的，也有不信的。”
眼见赵明枝皱眉模样，邹娘子连忙补道：“俺们一家，另有那走得近的，都是不信的——俺亲眼见过裴节度，祖坟冒了青烟又能在贵人身边伺候，日日都是亲眼见的，比起外头那许多不知道哪里来的瞎传，难道不是晓得更清楚？”
她说着说着，话也更流畅起来，声音也大了。
“殿下早说了不会走，这一地稻苗都长成这样，日日辛苦种地，哪里能说舍就舍的？”
说到此处，邹娘子转头又看了一眼边上成片稻田，眼中尽是希冀。
她回头对赵明枝道：“我只晓得当日棚寨中烧成那样，朝廷上下没人理会，只殿下一个出来帮着出头，给俺们这些无产无业的人硬生生辟出个落脚地方，后头又给我们找田地来认种——已经做到这个份上，难道还会不信？”
也不要赵明枝说话，邹娘子攥紧手中草帽，主动认真起誓道：“您且做放心，旁人怎的想，自然管顾不到了，但我这一家三口，哪怕狄贼真的要来，也不会走，贵人只要在此处一天，我豁了性命，也要一道守城！”
她体格尚在，本就手脚皆粗，此时把袖子往上一拨弄，露出重新长出健肉的浑圆胳膊来，虚空比划几下，居然很有几分架势。
“像我这般一个妇人带着儿女父母过来的，营里头人也不少，诸姐妹没得机会面见，托我来给贵人捎个信——便是为了这一地粮谷，大家伙也不会逃的。”
邹娘子说着话，眼角余光无意间瞥向了一旁田地。
田中禾苗早成了规模，而又有人在路边见缝插针种了东西，此刻已然得苗，绿菜成畦，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叶片上水珠滴滴，间夹有泥点，同她从前在家时也无多少区别，正是一幅寻常田间景象。
回想一路向京城逃命时情形，连口水粒米也难得，脚底水泡才被踩破又结出新的，从前多少硬茧都无用，两只脚烂得无法下地，却也只能硬逼着往前走，手上、肩上也都是青肿，带的都是吃饭家什，更是不多剩的一点家底，不能丢，却也抱背不动。
一女还要吃奶，一子走得干瘦，虽有个夫家，那夫家最后也不成依靠，最后被一把火把棚子……
邹娘子再不敢想。
眼下日子已经太好了。
有饭吃，有水喝，有地方住，儿子还有事做，得闲了有人教书，女儿有营中相熟的老妪一道带看，自己还能脱身出来支应生计。
但凡有一点子可能，哪怕不要了性命，她都要守住这样日子。
她又不比那些富户奢遮，哪里还有余力逃呢？
再逃一会，不必狄贼来追，她半路都能连带着子女一道饿死。
若说感激贵人，当然是有的，可这样坚决守城，归根到底，其实不过是无路可选罢了。
赵明枝听到邹娘子这般说，又看她神色，本来还想说什么，复又把话咽了回去，应道：“只为这一地粮谷，我也不会走的。”
她话音刚落，却听路边早有一阵马蹄，先还由远及近，越近越发急促，等到自己这一片田间，忽的落下，上头人滚也似的翻了下来，晃着手里腰牌，经过沿途禁卫检验，大步跑了过来。
此人走得近了，先行一礼道：“回禀殿下，朝中有信，先皇御容像已至白马县，一二日间仪仗便到，请转殿下知悉，宫中当要再设接驾……”
赵明枝闻言一喜，转头与邹娘子交代几句，也不再停留，匆忙回宫去了。
邹娘子人在一旁，把话听得清楚，本还不晓得什么是御容像，拉着边上宫人小声询问，得了解释后，顿时也欢欣起来，转头就同一干乡人亲友说了。
众人虽是将信将疑，却也多少有些安心，便是有质疑的，早有人帮着搭话：“若是真要弃了京城，做甚还要巴巴把列祖列宗图像送来？”
也有人反驳道：“你只见送列祖列宗的，都是以前皇帝，了不得狄人来了，临走前一把火烧个干净，甚时把当今画像也送来，我才真个相信哩。”

第193章 催送
且不管百姓之间如何争执，又如何各抒己见，一天过后，等到自城外礼乐并响，旌旗开道，无数仪仗队列将几驾车厢送入宫中。
那车厢不似先前赵明枝入城时候八面大开，只有两扇车窗对开，露出里头稳稳立住的人像来，哪怕隔得尚远，看不甚清，凭借画像之人穿着也能辨认身份——正是天子冠服。
仪仗入城时，满城百姓聚拢围观，虽无多少喧闹，也少有讨论声，但各人目送车辇进宫之后，城中气氛有了明显变化，便是连日起涨的粮价也渐渐稳住。
从皇城司口中得了回信之后，眼见左右宫人黄门都松了口气模样，赵明枝面上不显，心中却并不能放松。
她深知今日之事只能稍为安抚，一旦北面再有音讯，再不是一二御容像能做平息的。
接到蔡州来的马车后，赵明枝一面差使宫人腾挪出宫殿来暂存寄放，一面又安排了极大阵仗迎接，此外，还使吕贤章多做敦促，叫衙门加快速度，将城门、城墙、壕沟等等一应城防事尽做修整。
这一回便不如从前轻易。
赵明枝一样是领着人亲力亲为，但明显能感觉得到周围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多有犹豫，众人干活不如往日尽力，尤其中间休息时候，民伕们聚在一处交谈，虽然听不到其中言语，却能察觉出众人惶惶神态。
这日下午，眼见到了交班时刻，赵明枝自城南城墙上才下阶梯，还未站稳，便见对面匆忙走来一人。
对方风尘仆仆，一见赵明枝，先左右环顾，见得远处有人，明明足足三四丈距离，还是特地小声禀道：“殿下，银台司得了回信，请殿下尽快回宫。”
又道：“吕参政同宋准备二人，另有北面才到了一名急脚替，此时也正在外廷等候。”
他双手捏成拳，垂在身体两侧，吞咽口水不停，那双脚虽然站着，却时不时挪动，显见十分着急。
听说吕贤章同宋景壬二人俱在，又看这黄门如此紧张，赵明枝也有了猜想。
她应了一声，先颔首示意身旁人，面上却不动声色，仍旧如同往日一般上了马车。
一回内廷，果然立即就有人来报。
赵明枝也顾不及换衣服，先把吕、宋二人宣进殿中，又着人看座。
两人并不落座，其中宋景壬上前一步，拱手道：“好叫殿下知晓，滑州、广济军、应天府三地俱有来信，各自探得狄兵踪影，贼子虽是遮遮掩掩，但不像寻常试探，倒是很像先锋前哨……”
赵明枝虽然端坐，却是不自觉握住交椅边上把手。
宋景壬神情越发郑重，道：“彼处三地相距京城不远，尤其滑州，只用两日急行军就能兵临城下，今次果然是为先锋探哨，将来或许便成先锋，再有狄兵大军……届时便要作逃，也未必得行。”
赵明枝抬头去看他低垂头颅，问道：“以宋准备之意，待要如何？”
宋景壬赶紧道：“殿下当要稍加准备，随时南迁……”
赵明枝道：“一旦消息传出，府衙上下当又如何行事？城防军又如何作想？谁人又来守城？”
“自当谨慎小心。”宋景壬把声音压低，“此事不当张扬……”
他还要再说，赵明枝已然摇头，道：“那城中百姓如何看我姓赵的？”
又道：“我家百姓江山，我只不做理会，反而弃之而逃，将来谁人……”
她话还未说完，宋景壬一脸焦急，转头去看吕贤章。
吕贤章应之上前，接话道：“殿下言之过重了。”
他脸上倒是不比宋景壬着急，只做一副辩论模样，道：“公主自然尊贵，比之天子却是绝不相同，尤其殿下在京中一向行事，满城百姓无不尊服，谁人又愿见殿下落入贼手？虽有南下，一旦人走，我等又稍加安抚，想来少有不利……”
“谁人又愿见自己落入贼手？”
赵明枝打断道。
吕贤章还要再做劝说，赵明枝引手止道：“参政不必再说了。”
又道：“二位意思我已尽知，只北面情形如何，此刻也仅是揣度，尚未有定论……”
吕贤章当即道：“其实不只为揣度，前日微臣已着探哨北上东进，早间得了回报，北面确有大军动向，其势俨然分成两面，一支直面西南，一支却是径直向南，往蔡州方向奔袭。”
又道：“此刻看那狄兵分派，十有八九政行调虎离山之计，虽有前哨朝京城奔来，其实最终意指蔡州，京畿各地抽调兵卒，便是裴节度也已出发调兵，俱为拱卫陛下”
“眼下城中兵马不足，蔡州毕竟路远，又有禁军兵马护卫左右。”他继续道，“殿下留在京中，虽能鼓舞士气，但上下唯恐生有纰漏，反而束手束脚，若能南下蔡州，京中军民心中才能气定神闲……”
赵明枝不做回答，而是转头去看一旁宋景壬，问道：“宋准备也是如此作想么？”
宋景壬抬起头来，正要附和，就见对面赵明枝恰好看向自己，明明神态平静，不知为何，却叫他莫名难做开口，一时顿住，半晌才道：“殿下放心南下，狄兵一心奔往蔡州，对京城殊无企图，吕参政既然坐镇，城中也有官兵驻守，裴节度又在前方，哪怕狄贼真有一队人马前来，也可以抵挡一二，等候援兵。”
“便如参政所言，若是殿下留在此处，我等反而手脚不知如何动作……”
赵明枝不待他说完，微微将身体往前挪了挪，开口问道：“当日与宋准备半路相识，若不能当面相对，便是准备心中答应，却不晓得一军将士肯不肯答应一道入京？”
宋景壬本就拙于言语，反应也慢，此时脑子里还转了一转，才晓得道：“想来没有那样容易……”
他话才出口，过了好一会才察觉不对，也自知失语，却只好讪讪转头看回吕贤章。
后者眉宇中满是忧色，道：“殿下，现在南行，尚且时间从容，若是再行耽搁……”
赵明枝道：“我当日既来，今日便不会走。”
又道：“今日所得北面消息，不用几日，满城便会传遍，其余事情且不论，先再使人去蔡州，催送殿下御容像来。”

第194章 安抚
听到赵明枝交代催请天子御容像，宋景壬面上紧张并无多少缓和。
吕贤章则是仍不放弃，再道：“既有陛下御容像至，殿下何不放心南下？”
“参政不必再做劝说，此事我意已决。”赵明枝平静道，“我只有一问——二位，如若狄贼围城，城中能固守多久？”
“贼子虽有兵力分向我处，毕竟主力指向蔡州，京畿两路也有拦阻，况且城防军中多有壮勇，又有宋准备等诸位勇将在，殿下不必担忧守城之事。”
吕贤章施礼道。
“京中尚剩余两万精兵，另又得新招募城防军，只要狄兵没有大军围城，想来可以抵御一时。”
比起吕贤章，宋景壬的态度显见保守。
“一时是几时？”
“要看城中粮秣、军械情况，再看狄兵人数。”宋景壬才说了几句，就住了嘴，犹豫许久，最后还是道，“这话说来或许有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只我实在不愿偏瞒殿下。”
他道：“自宣和三年后，一旦贼兵成势，攻城少有不克的，不过时日长短而已，今次殿下问我守城事，如若狄贼果然大军来临……”
吕贤章突然插道：“殿下，贼兵势向蔡州，也有我方援兵……”
他既然开口，宋景壬不便再继续。
不等吕贤章再说，赵明枝已经摇头问道：“如若贼兵攻势并非去往蔡州，而是指向京城呢？”
殿中顿做安静。
吕贤章顿了顿，虽不至于失笑，语气中却是难得地有了几分自信。
“殿下此番着实过虑了。”他道，“由前次得见裴节度分析狄贼动向，臣已然自知弱项，又怎还会固步自封？虽不能尽数学之，也早行遣哨兵向北向东而行，探查狄兵动向，核验各处地方回信有无谎报……”
他先做自述，又道：“今次狄贼动向不仅有各地报送，臣发遣的探哨也陆续消息送回，狄贼的确剑指蔡州。”
赵明枝闻言皱眉。
人人都以为贼兵向蔡州而行，最终意图必定为当今天子，上一回也是如此。
谁知到了最后，狄人不过调虎离山，甚至连假道伐虢都谈不上，来兵不断，破京城如破竹。
“参政既知沿途多有援兵，天子近处更得禁军掩护，狄兵必定半路拦阻，难道狄人不知？而京城与狄兵此时相距，急行军不过几日路程，果真有了意图，抑或转了目标，一旦兵临城下，京城又能如何坚守？”
“臣自以项上头颅守之。”
吕贤章斩钉截铁道。
赵明枝一时无奈，虽不愿讲话说破，也只得再道：“参政头颅于守城又有何益？”
她不再就着对方言语往下说，而是顺势转向宋景壬道：“一朝狄贼攻打京城，不必抵达城下，只要有些微消息传来，城中必定生出无数乱象，即便陛下御容像到了，也只能止住一时，若是抵达稍晚，说不得城门也难进，反出麻烦……”
宋景壬却不同吕贤章，此刻连忙站直身体，郑重问道：“那依殿下之意？”
赵明枝道：“此刻不过假以最坏设想，未必成真，城防军中且先做好准备，等看清狄贼动向再说。”
又道：“实在不幸而言中，一旦有了迹象，城中可示令许出不许进……”
“殿下！”
听到她表态，吕、宋二人齐齐惊呼。
宋景壬道：“此时当做不许进出，否则满城百姓必定一涌而出，无人再肯守城！”
吕贤章也道：“臣知道殿下心善，不愿强逼于民，只是此时如若任由他们随意出城，不仅于守城有害无益，对百姓自身也危险得很，要是半路被狄贼引来攻城。”
狄兵驱赶大晋百姓在前方攻城，叫守城兵士左右为难的事，从前已经发生过太多。
按照赵明枝说法，京城许出不许进，得知消息的百姓慌乱之下，必定出逃。
可老弱病残、拖家带口的两条腿又如何能跑得过兵强马壮的四条腿？
届时被狄贼稍作驱赶，必定就是逃之不能，反成守城累赘，又做贼子帮凶下场。
“慈不掌兵。”宋景壬道，“还请殿下三思。”
赵明枝道：“我也无职权在身，不过自发自言而已，至于听或不听，又如何行事，自是由诸位来定。”
她语气和缓，先退让一步，又道：“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自宣和年间事后，朝廷自行开城，京中损失难计不算，百姓更是死伤无数，经此一桩，如若再有狄兵攻城，衙门还做隐瞒，朝廷法度何在，天家信义何在？”
“何况陛下初才登基……”
赵弘登基不久，本就年龄幼小，容易遭人孩视，要是京中再有这等做法，天下百姓如何看待，不问便知。
“封城锁门，不许进出自然没有错处，只是如此行事，也容易激起城中百姓逆反之心。”
赵明枝再道。
事实上，从前不少城池被攻陷得那样快，除却守城兵少力衰，自然也有百姓将自身与官兵分为两边对立的缘故。
……
吕、宋二人不仅不能劝服赵明枝，等到退出殿外，说起前线战事时，彼此也难做互相说服，甚至于各执一言起来。
宋景壬有前科在身，吕贤章自然对他且用且防，方才在殿中见得赵明枝态度强硬，便多做收敛，此时一旦离开，只两者相对时，便再不做矫装，道：“宋准备，殿下自是牵挂百姓，但城外如此形势，你我却不能坐视，等明日有了前哨回信，一要同殿下早做交代，二要做好送其出城打算，当真到了万一之时……”
而前者虽然优柔，对吕贤章却也不能尽服，此时听得对方言语，还是委婉道：“此事并非公务，也不是旁人所能插手，殿下既已发了话，参政何必还做违拗？”
吕贤章闻言，却是陡然色变，道：“此言差矣，天家事岂是私事？”
又道：“要是狄贼当真攻城，殿下有一二长短……”
宋景壬只做苦笑，道：“参政既是忧心狄人攻城，方才又何必力劝殿下南下？”
又道：“况且若无殿下坐守，我等如何能安抚百姓？”
眼见吕贤章色变，宋景壬忙又道：“参政虽着探哨出城，也有不少消息送回，却不能多信——军中斥候非经验丰富者不能担当，下官并非不信京中巡铺兵，但以其能力，本就少上前阵，便是前方有兵，也难分辨人数、方向……”

第195章 败退
纵使极力描补，宋景壬本就没有什么口才可言，这话还是说得有些刺耳。
他话里话外，显然对吕贤章所谓的“探哨”并没有半点信任，但后者却并不以为忤。
“本官又岂会不知？”吕贤章道。
此刻不是正午，阳光虽不至于极甚，却晃人得很。
他眯着眼睛，将视线越过高耸宫墙，远远望向东面方向，俄顷，又收回目光，看着宋景壬道：“宋准备，此刻只你我二人在，本官便不说那些场面话了——你当日是殿下亲自出面收归，又是正统禁军出身，此时便如同天家心腹……”
他一手背在身后，先还拉拢几句，才道：“方才在殿中，我不好说旁人事——裴雍毕竟根基坐在西北，与你多有不同，不知心思，更难辨意图，他将城中精锐全数带走，又借了抗敌由头四下借兵，若是最后另生企图，京中总得有一二防备。”
如果换做其余人，哪怕不立刻应承，多少也会敷衍几句，不至于叫对方当面下不了台。
但宋景壬于人情世故上一向拙钝，尤其不擅随机应变，看到吕贤章如此郑重，已然全数当真，于是也把心中所想和盘托出，真个不说“那些场面话”了。
“参政并非军功出身，恐怕对军中情形不太知晓。”他叹了口气，“如若裴节度生有异心，城中无论如何小心防备，皆是无用……”
“裴节度要调兵，便是手头不持蔡州诏书，难道有人敢做不应？便是不应，些微兵卒对上西军，也浑似蚍蜉撼树……”
宋景壬自认说的是实话，吕贤章却不愿再听，只不悦道：“难道禁军精锐全不能抵抗半点？”
又道：“只要能拖滞一时，为殿下争出少许空隙……”
宋景壬更觉诧异，道：“裴节度都甘为殿下驱车驾马，若真有异心，何必做到如此份上？”
“况且以殿下向来行事，裴节度当真有了异心，她也只会设法居中斡旋，又怎肯弃城而走——恰才殿中情形，参政不是与下官一道见的？”
吕贤章一时呆立。
“若以我所想，不管前线战况如何，狄兵又有无大军前来，便如殿下所说，只要以公主千金之躯能做留守，虽未必有多少效用，总比先走要好——便是不能安抚京城百姓，使京畿两地都平复一时，也不至于雪上加霜。”
宋景壬见吕贤章不说话，以为对方意有所动，赶紧劝说道：“参政自然多有考虑，可要是民心乱了、军心乱了，想要再行收复，却是再难达成……”
又道：“况且参政也说了，狄贼意图明显，主力正向蔡州疾行，殿下要是现在急忙南下，或许反而撞上对方大军，倒不如留在京中，反而更为安全。”
他还要再劝，却听吕贤章忽然道：“如果此刻坐镇京城的是裴节度，他一力主张要将殿下送出城去，你难道还会来说这许多话？”
宋景壬究竟还是蠢，也不多想便道：“那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因见吕贤章面色平静看着自己，看不出生气的模样，宋景壬也没有生出什么警惕，随口应道：“节度沙场多年，如若他说要如此行事，想来必定有自己道理，下官……”
话只说到一半，宋景壬忽然自醒，忙做一顿，又去看吕贤章神色。
然则对方却不像他担心的那样，而是继续背手而立，也不催促，更不接话，只良久沉默。
……
众人的担心不是多余。
几乎没有给多少反应的时间，白马、酸枣几县便次第来信回报辖内见得狄兵前哨。
彼处地界至于京城，快马只有大半日路程。
而不等京城做出反应，真正作为大晋中枢的蔡州更是连消息都未必来得及收到，更有敌袭消息传来。
赵明枝早有准备，自然不觉得意外，只是周遭宫人、黄门虽说不能得知最新消息，但一日日听得城中传闻，也无一不人心惶惶。
就在这等风雨飘摇之际，吕贤章果然再度进宫又行劝说，赵明枝几番设法，再说了立场，表明态度，对方全不放弃。
“前一向不过假想，本以为前线能多做支应，至少可以牵制一二，可这几日消息眼见不对——裴节度出面调兵，按理手头当有七八千之数，中途遇上狄兵时多有对战，大小不论，凡有记录的，臣这几日仔细比对点数，先还胜负六四，而后转为胜四负六，至于前日，胜算只有三分……”
“时日短短，便做如此败退，又能支撑几时？”
吕贤章一面说，一面躬身行了一礼，又道：“臣已然奏报朝廷，请蔡州着精锐禁卫前来护驾，可狄兵又怎会干等？殿下千金之躯，万不可垂堂而坐，眼下城中兵力尚算完备，不如……”
他话音未落，殿外便有黄门前来报信，只说银台司得了急件。
于是吕贤章立时住嘴。
等到黄门奏报送入，赵明枝先做拆看，竟是兴仁府发来的奏报，言说节度使裴雍领兵与狄人先锋对战，五千精锐对上四千狄兵，于定陶县中僵持两日，最终战败，眼下兵卒溃散，百姓彷徨无依，各地县镇难当抵御，急求朝中援兵。
她先行看完，使人递送给吕贤章，又自行拆看其余。
后头则是济阴，宛亭几处县镇所发，其中内容各异，有说大晋一溃涂地的，也有说败退兵卒还能勉强维持阵仗，稍作拖延的，但无论哪一处，俱都说前线战败，无人能挡狄兵之势。
不只如此，除却兴仁府回信，银台司送来的还有裴雍奏章，里头对此次败仗倒是避重就轻，做了简单解释，只说本来以逸待劳，对上狄人尚占上风，奈何左翼是半路调用兵卒，被狄兵一冲，还未被靠得多近便掉头逃跑，多次拦阻无用，只能以刀斧阻隔，谁知激起军中哗变，才有此回败相。
解释之外，竟无一句承诺，更无请罪，只说自己必当竭尽全力拦阻狄兵，又催要粮秣辎重。
两人先后将来信看完，吕贤章当即上前道：“殿下，兴仁府已然至于如此地步，万不能再做拖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时正该舍下其余……”
他顿了顿，看着手中奏章，眼神难掩慌乱，只才过一时，便又平复下来，仅在声音里剩有几分咬牙切齿意味：“狄人力强，今次南侵未尝逢败，裴雍从前何等张扬，当真遇得狄贼，竟也只会败退……”
“此人根基不在京畿两路，作用有限，又不知其真正心思，不可尽信……”
赵明枝倒是平静，只问道：“京中粮秣、辎重备得如何了？”

第196章 反复
“粮谷、荆柴日前凑了七八成出来。”虽是万分不情愿，吕贤章还是即刻答了，“至于药材、草秣、布帛、箭矢等物实在紧缺，十之一二也不够。”
他说完粮秣辎重，又说援兵：“……京中连几处城门守军分派都不能做，裴雍离京前又屡次招募兵卒，早把壮勇抽得干净，如何还能再增？”
“况且那裴雍本就手持军令，能抽调左近州县兵士，要是遇战，比起京中应对不知便宜多少。”
吕贤章说着说着，气发于心，道：“裴雍才离京不久，城中什么情况难道不知？如若兵力有余，还能三分五分的，只是当真没有，再说他一样都败成那副样子，此时怎还敢腆颜来要兵？？”
他先做解释，几番劝说，言语中早不称呼裴雍官职，而是直呼其名，最后道：“殿下，从前裴雍再如何大言不惭，又妄行自专，毕竟要用其人能耐，是以多给机会，各处也屡让屡退，但今日已然真正对阵，此人原形毕现，不过泯然寻常，不必再作优容，且要早寻退路才是。”
这话虽是略带偏见，却也并非全然没有道理。
如果只看北面各处送来的各色急报，几乎众口一词，便是那裴雍所言，也只是在表述上稍有不同，一旦仔细分辨，与其余人说的根本大同小异。
——狄兵已经攻至兴仁府，大晋官兵换了个将帅，却无多少用处，也未能做什么抵御。
不管嘴上说得多么轻巧，真打起来，所谓的裴节度只比其余人好一点罢了，先时还输多赢少，此刻那一败涂地模样，又有什么脸面要钱要兵？
如此景况，如何不使人心慌？
赵明枝对裴雍自有信任在，那信任要是只用担当自己时可以全无反顾，眼下关乎全城百姓，影响两路安危，更危及半壁，却是半点不容她草率。
以各处奏报所见，狄兵南下已成定局，裴雍既然不能挡，那京中无论如何也要自行设法拦阻，至少得为蔡州争取喘息之机。
赵明枝并不多做犹豫，决心一下，便道：“除却东面，此时暂无可用兵将，以裴节度往日军功并军中威望，未必没有逆势可能，粮谷、辎重且按前线所需准备。”
“至于怎么送，何时送，又暂存在何处，还请参政作为统筹。”
“裴雍率兵退躲，多半会使让贼兵径直南下，届时必定满路狄兵。”
吕贤章稍顿一下，又道：“如此形势，一来城中补给孰难运送，二来便如先前所说，东面心思难料，不如先隔岸观火，等那裴雍做出应对动作，再行跟进，也不至于损失太大。”
“参政所言的是稳妥？”赵明枝道，“但今日暂未知晓确实情况，不能草率定论，便是东面当真有败，胜败兵家常事，难道见此一败，便全不信赖？”
“如此做法，北边正在面敌的县镇会如何看待？西面如何来看？百姓又如何来看？”
“今次补给，不只送予东面，其实也是送予城内、城外百姓，朝野文武去看。”
吕贤章眼神闪烁，明显有所意动，最后却又叹一口气，道：“臣又如何不知？只是眼下形势难料，一旦前线坐反，京中却还有向东运送补给，朝廷颜面何在？况且京城也将要居于阵前，本就自身危急……”
“敢问参政，形势已然如此，朝廷难道还有颜面在？”
赵明枝平静反问。
皇帝都被掳走的朝廷，又有什么颜面可言？
不过自欺欺人而已。
吕贤章一时沉默，良久，终于点头道：“臣已知晓殿下之意，当依势而行，只……”
他还要再说，赵明枝打断道：“参政要是打算再做劝说，使我南下，便不必浪费功夫了——此刻京城如此，千头万绪，还请务必上下一心，守城守民为要。”
吕贤章顿一顿，不知想到什么，表情却是逐渐释然，整个人的肩背也为之一松。
他这回行礼告退时间比起往日慢了好几息，躬身时也不敢真正抬头，只以余光瞥看赵明枝，等到退出宫殿后，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只三分，自去衙门中办事不提。
***
前线回报不是作假。
这一厢赵明枝才又发出急信，再度催促蔡州将天子御容像快快送来，那一厢封丘、陈桥、期城几地都出现了成建制的敌军。
狄兵鬼祟藏匿，若说是做探哨，兵力又过多，若说是为先锋，兵卒又太少。
几处地方距离京城极近，不用两天，城中百姓便成惊弓之鸟，甚至有士兵凭借差岗之利，连夜出逃的。
吕贤章着令京都府衙狠抓了几回，又连同宋景壬领着城防军反复巡查，却也只能稍稍堵压，使人不至于太过明目张胆。
与此同时，城中派往兴仁府的探子还没有回来，才过一日，另一波送去前方的探子又有回报，居然是狄兵自东面而出，难以计数，将临河几处大寨接连攻陷，一面扎营，一面全无停歇，又望西极速奔袭而来。
乍然收到此番来信，吕贤章反复确认，只不敢信，急急带着手下进宫来报。
他见了赵明枝，先将情报回禀了，难得一回对自己安排的探哨所言做出质疑，道：“两边兵力相差虽大，但东面有黄河之险，又有那裴雍领兵扼守兴仁府——除非此人当真领兵降了，否则上万精锐，总能抵御一时，不至于叫狄人进得如此顺利，也不知其中究竟有什么蹊跷。”
到了此时，他反而不像从前紧张，还晓得安抚起赵明枝来，道：“城中早做过安排，城墙、城门、壕沟都重新修缮过，哪怕真有狄兵来临，只要不过万数精锐，官兵众志成城，定能坚守。”
赵明枝拿了奏报细看，全无半点侥幸，而是指着其中几行字道：“京畿多为平原，安坝、侗兴、定顺几个营寨却都是据高点而建，在宛亭、东明之间，其中守军多则两千有余，少也有一千余，坐拥山险，又得广济河、五丈两河助力，虽不至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绝非几支小队轻易能够攻下……”
她话未说完，已有银台司匆匆又来奉送急报，进得殿来，也不用人发问，行礼完毕，当即便道：“东明来报，狄兵两万已然攻下安坝、定顺两寨，正向侗兴攻打，不想被后方我军咬住，又做僵持，只狄兵少说有两万之数，我方兵衰马弱，至多三五千，恐怕未必能做效用，急请朝中救援。”

第197章 令牌
“只是东明一处有来信，其余地方暂时没有大队狄人兵马动向，是也不是？”
那黄门跑得一身是汗，被吕贤章如此一问，惶惶然道：“小的不知。”
吕贤章不再追问，低头把折子翻来覆去看，少顷向着赵明枝道：“东明此报未必可靠——狄兵如果真的有上万之数，一路南下，又怎会全无动静……”
然则话才说到一半，他脸面一僵，犹如被人擎住了脖子，竟是再不能往下继续。
——这一阵消息自八面而来，东南西北中，哪里报的不是当地来了数万狄兵？
只是京中难做分辨，索性全不理会罢了。
今次东明距离京城如此之近，敢说狄兵两万，便是没有过万，也得三五千之数。
贼子就在卧榻之侧，犹如一众鬣狗在头边龇牙，口水掉落时都能滴到脸上，更有臭味扑鼻，谁人会不紧张？
但眼下京中又剩几个兵？
想到裴雍领了数千精锐东去，此刻遇事却半点用处也无，狄人都兵临城下了，他还不知在哪里装死，吕贤章便怒从中来。
他有心要骂，却又担心提得多了，反使面前人尴尬，只好把话憋了回去，岔开再道：“殿下不急忧心，待臣再遣人去探问。”
语毕，少不得又解释几句，说了兵卒排布，再说募兵安排，粮秣筹措等等。
赵明枝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不由得问道：“狄兵来得这样仓促，沿途县镇来不来得及疏散百姓？”
“一时的确顾及不到。”吕贤章道，“臣定当尽快督促地方衙门，着其及早处置。”
对于衙署中的具体庶务，赵明枝素来极少插手，但她近日听看众人言行，又见吕贤章如此反应，便知上下人等并不十分紧急，如若听之任之，恐怕后果难负。
此处殿中置有舆图，她索性上前而去，寻了京畿两路仔细辨看，一面着重斟酌，一面对吕贤章旧话重提道：“我非武将，也不知兵事，但沿路百姓常有南下逃生的，都要腾挪疏散，而今青壮俱少，多为老弱病残，难免行得慢，是不是得设法争取一二时间？”
她指着舆图上京城往东明方向，问道：“哪怕不能得胜，总该且战且退，在两地之间取其中一处作为缓冲罢？难道竟叫狄人长驱直入？”
吕贤章躬身道：“下官这便召集人马，详做商谈。”
语毕，他急忙告退，自回衙门催办各项事宜不提。
只是吕贤章此处尚未有回信，城中态势已然更为恶劣。
前几日还是只有兵卒翻墙逃逸，今日已是有兵卒头目以护送为名，威胁利诱百姓一道南行，借此索讨财物。虽说京都府衙同城防军一道下令，且罚且抓，依旧难以禁止。
赵明枝再不敢干等，也知吕贤章事忙，干脆把宋景壬单独召了前来问话。
宋景壬生性老实，一向有问必有答，但是当赵明枝问及逃兵之事原委时，却是连话都说得磕磕绊绊起来。
“……臣，臣初来乍到，本事也寻常，平日里只顾着约束手下，实在没有余力去管顾其他……”
“宋准备，已是这般光景，还有什么话不能直说么？”赵明枝正色道，“准备当日既肯信我，明知路难事艰，也愿一道来京，今日怎的反做这等敷衍事？”
宋景壬本就犹豫，此时索性一咬牙，道：“既是殿下发问——北面兵败之事，一城上下多有听闻，下官阵中都是往日熟识，同乡兄弟，虽有动摇，总算还能收拢得住，城防军里却骚动得厉害，这也罢了，唯有一众人……”
他清了清嗓子，转头去看后方侍立黄门，又看殿外守卫，左右看完，特地又上前几步，低声再道：“此话倘若直说，倒像是下官刻意挑拨——可近日确有传闻：宫中禁卫怨声载道，甚至还有四下找寻故旧的，不知又在捣鼓什么动作……”
“殿下禁卫多是京都旧人，在本地颇多熟识亲友，他们在外头走动，必定引起旁人惊慌，况且……”
他顿一顿，几乎把下巴贴到脖子处，再没有接着往下说。
虽只一句，赵明枝已然知其就底，也不叫他为难，叹道：“况且禁军护卫我左右，见了他们行事，谁人不以为这是我的意思。”
宋景壬干巴巴道：“此事合该禁军出面约束，也是百姓愚昧，怎能怪到殿下身上去……”
赵明枝摇了摇头，道：“我凭借身份在外奔走，却又只得缚鸡之力，非兵非将，又不能挡狄兵，自然口说无凭。”
“若我是城中百姓，也当心中生疑。”
她说到此处，再向宋景壬道：“此事因我而起，当至我而止，还请准备出借亲兵一列。”
宋景壬如何能拒绝，当即应是，听了分派，匆忙依言行事。
***
宋景壬一走，赵明枝即刻另差人外出探问，不多时就得了回报。
原来宫中禁卫来源分为三种，一部分是原本留守城中的禁军，其二是当日吕贤章北上时所领，随朝廷南下的从前禁军，至于最后一类，却是当日裴雍东进时候所辖兵卒。
裴雍在京中坐镇时，大内防护之事由他节制，各人各派安安静静，从无蹦跶，但自他东进之后，三者俨然自成派别，第一、第二两类，所图所想隐隐相同，都一心南下，既可与亲友相聚，又不至于被迫拉去前线填塞兵力，抵抗狄兵——与送命殊无二致，如此，两派所行之事自然也殊途同归。
“其实自裴节度东进后，后宫禁卫之中就开始偶有冲突，有几次已经闹到班直面前，最后全是不了了之，如今虽不至于水火不容，也早各自留有心结……”
来回报的勾当皇城司小心道：“今次事发得其实不算突然，早前就常有禁卫、兵丁逃逸的，后因殿下回京歇了一阵……”
又提议道：“城中乱象频发，几位殿直都在募兵，不好抽挪，不如把裴节度留下那一队人马拿用起来，使禁军互相节制，只要熬过这几日，等东面消息传来，想必就能缓解一时之难。”
赵明枝已然摇头道：“城中兵力本就互相掣肘，今日再使裴节度手下约束旧日禁军，名不正，言不顺，如何能立得住脚？”
禁军拱卫天子，裴雍手下兵卒虽然暂做并入，但身上仍旧印有西军烙印。
她不愿用，也不能用。
“这……”那人顿时为难起来，“北上那一队禁卫乃是精挑细选，多为精干壮勇，如若不用强兵，恐难震慑……”
赵明枝此时坐于案台之后，转头看了一眼角落漏刻，问道：“城中早做宵禁，宫中白日要点卯，城门处须要验看文牒才能出入，寻常百姓就罢了，禁军又能如何逃逸？”
那人道：“早前城墙有低矮毁损地方，逃兵熟知城中情况，攀墙而出，又或有熟悉城门守卫的……”
他数了几种办法，果然蛇有蛇路，鼠有鼠路，全是不容易防范的逃逸之道。
赵明枝沉吟片刻，道：“通传沈殿直，请他抽调裴节度原部去守城墙损毁处。”
说着接连又下了几道令，全是增强城中巡查力度，又有调派兵力查验城门文牒的，全是针对方才皇城司探查出的结果。
那人一一记下，复述过一回给赵明枝确认后，却是忍不住问道：“殿下……西城门处只叫一个虞候领着五十禁卫去做助援，怕是未必有用？”
其余三个城门都得了强力相助，势力各有不同，可以互相掣肘，唯独这处看着好似也有模有样，仔细一分辨，其实松泛得很。
此人急急又劝道：“况且禁军内部调派都是层层下令，如今人多嘴杂的，十分容易走漏消息，城中南下论调已然成风，匆忙来做围堵，不一定能立时生效，怕是还有人冲闯关卡，最好不要留这一处口子叫人心存侥幸……”
赵明枝道：“此处我另有安排，管勾不必再做理会。”
那人愣了愣，最后还是老实应声退了下去。
一时殿中只剩几名宫人黄门。
赵明枝同众人反复纠缠一天，此时头眼皆乏，闭眼休息了片刻，才又站起身来，从桌案边上的大瓷瓶里翻出城中地图卷轴，摊开之后，拿了炭笔在上边勾画许久。
她这日早早就用了膳，实在困倦，看着时辰打了会盹，却在天色渐晚之后爬将起来。
宫人得了吩咐，备了梳洗之物等在一旁。
赵明枝妆扮之后，着人寻了帷帽出来，随手一遮，趁着夜色往西华门而去。
此时门锁早落，等黄门持了令牌叫开宫门后，已有一队人马在外等候，当头那人正是宋景壬。
他身上着甲，本来在坐骑面前来回打转，这会听得响动，忙把手上长枪扔在地面，复又上前行礼。
大半夜的，内城行了宵禁，此处部卒列队成行，只举寥寥几支火把，钳马衔枚，护着赵明枝向西而行。
***
饶是众人一路疾驰，到达万胜门时月亮也已经挂在半天。
宋景壬先行下马，牵着赵明枝胯下马匹寻了个角落处，拱手问道：“眼下时辰尚早，殿下有何吩咐，还请尽管分派，下官自当一一照办。”
赵明枝早有想法，先问了时辰，得人回复后径自翻身下马，指了指城门方向，示意宋景壬朝城门处而行。
她身上着了披风，又有帷帽，被兵卒护在中间，远远看来，根本分辨不清。
队列中先有人去同城门守兵打招呼，对面人查验腰牌并令牌后，便把守城官叫了出来。
那兵将得知宋景壬亲至，连忙出来见礼，两边寒暄几句，各自安排好手下差事，那兵将眼见这一位宋准备态度和气，不像难相处的，这才松一口气，将他请到后头角房去坐。
赵明枝不远不近在后头看着，见宋景壬跟那兵将走了，也跟着身旁人马往边上站去。
天凉露重，她原地站了个把时辰，只做轻微替脚而已，既不走动，也不单独休息，一应跟着寻常兵卒行事，把左右站着一干兵士都看忐忑不已。
等到天边露出丁点鱼肚白，正是人最困乏时候，终于听得更夫过路打更，竟已到了平旦时分。
而此时从后头城墙上跑下来几人，原是宋景壬身旁亲兵来问，听得赵明枝并无离开之一，只得老实退下。
眼看天色渐亮，虽隔重重城门，竟也仿佛听闻犬吠鸡鸣。
赵明枝把不准声音来源，只觉得好似是城内的，又好似在城外，忍不住侧耳去听。
一旁小兵虽隔着帷帽看不到她相貌，却也不敢抬头直视，麻着胆子小声解释道：“好叫殿下知晓，每日城外俱有左近村人送鸡鸭禽肉进京，而今宵禁，人却是要吃喝拉撒的，只好先在城外候着，一旦门开……”
毕竟尚未兵临城下，京中宵禁并不算严格。
天色才蒙蒙亮，不仅城外有人等候，便是城内也慢慢有了行人，推车拉骡，拖儿带女，又有背锅扛囊的，另还有不少车队。
众人虽没有紧贴着城门，却也聚拢起来。
赵明枝打眼望去，正觉人头攒动，忽然听得后头重重马蹄声，又有车轮轱辘声自远而近。
后头排队百姓匆忙让开，远远跑来一队人马，领头约莫二三十人，而后跟着马车不知多少量，一眼看不到尽头。
这一队人堪堪走近，就有守城兵卒上前拦阻问话。
对面领头那人浑不在意，连马也不下，只一扬手中令牌，高声道：“本官奉命出城，快些开门放行！”
那兵卒不敢怠慢，匆匆过去验看令牌，不知问了什么，引来马上那人一通怒斥，只得退后几步往城门角房方向跑去。
此处声势一起，后头无数人都引颈来看，因不知发生什么，还有骚动的。
不多时，那守城官员便带着几名兵卒从后头急急而来，因人人手持火把，终于将此处情况照得清楚许多。
马背上那人满脸不耐，见得城门官到了，只把腰间令牌举起，道：“还不速开城门！”
赵明枝抬眼看去，虽然看不太清，却也能依稀辨出那形状正是禁军令牌。

第198章 蠢笨
“眼下还在宵禁，没有上头黄绢明令，下官委实不好立开城门。”那城门官迎面上前，嘴里小心解释，一面走，那声音一面变低，只行礼作揖。
二人互相对话，也不知说了什么，那禁卫突然把手中令牌用力一摔，重重砸在面前地上，大声喝道：“本官奉命出城，难道还要同你一一解释？”
他扔了令牌，仍是气未出尽似的，反手指向后头长长车队，怒道：“若不放心，你尽可自去搜捡。”
那城门官忙把地上令牌捡起，把在手中看了一会，做一副犹豫状，半晌，终于转头对着后方兵卒挥手示意。
兵丁们得了令，顿涌向前，冲着车厢快步奔去。
众人不成队形，有快有慢，后几个才在半路，跑得最前的已经到了离得最近的马车边上。
其人才要往上攀爬，忽听几下破空声自高处凭空生起，带着风劈在面前，惊得手足一顿，急忙回头去看，只见那禁卫骑在马上，扭头亮鞭抽来。
他面上一痛，口中痛叫一声，手足一软，当即栽倒在地。
这一来一回，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叫人毫无准备，足足过了三四息功夫，却无人敢说话，只是人人去看那抽鞭禁卫。
而那禁卫一面慢慢收鞭子，骂道：“哪里来的杂种，殿下身旁之物，岂容你随意翻检！”
他话是对着倒在地上兵卒说，脸却又对着那城门官。
大半夜的，此处虽有细微吵闹声，总归人人胆怯，不敢喧哗，此人身着禁军服色，此刻口中又称“殿下”，肆无忌惮，引得所有人都来看，又低声互相交谈。
而随着其人一言既出，后头围绕的不少禁卫骑兵立刻从其打马向后，围在各车厢旁。
一时四下躁动更起。
赵明枝本在后方，此时一路向前，虽听不见前方左右百姓所言，天色不亮，也看不清诸人表情，却能明显感受到场中气氛微妙。
城门官被这样打脸，听得“殿下”二字，也不敢妄动，只好勉强笑道：“好叫军将知晓，此处无中书命令……”
“中书在蔡州，你要手令，殿下手令竟然还不能做用？！”
马上那禁卫压根不待其人把话说完，已是自怀中掏出一份黄绢，就手一砸，骂道：“瞎了狗眼的，自家捡了看去！”
城门官忍气吞声上前捡了，低头看了一会。
马背上禁卫也不等他，转头冲着后头手下道：“走啊，干等着做什么！”
又催骂城门处兵卒道：“还不开门，难道要等殿下亲自过来，才给一二脸面？”
这话一出，莫说守城兵卒手脚颤颤，便是那城门官也不敢应承，手中捏着黄绢，上前也不是，不上前也不是，只急忙使了个朝身旁人使了个眼色。
早有机灵的往城门下跑去，只是才跑到一半，又举着火把领了一队人过来。
赵明枝本要上前，因见火把下映出来的那张面孔乃是宋景壬，迟疑几息，又将脚步顿住。
她站在阴影处，不远处人群已是越走越近，与那领头禁卫正面相对。
后者一见宋景壬，眯眼看了看，立时翻身下马，先自报家门，道：“下官段达，乃是武威军中禁卫统领，奉命侍卫公主左右。”
又行礼道：“一时着急，闹出些许动静，不想竟引得宋准备亲自过来。”
这段达态度客气，脚下却并无向前意思，先转头去催促手下才回身道：“实在有令在身，不好远离护送之物，还请将军多多包涵。”
他如此理直气壮态度，先提赵明枝，又提自己有命在身，叫人不自觉联想到其后许多马车出自于谁，又领了什么命令，自然不敢妄动。
便是宋景壬也投鼠忌器，道：“大家各有差命在身，眼下没有明令，还是当要核查一番才合适。”
他一旦发话，前方兵卒们顿时松一口气，匆匆向前，才有人伸手去开车厢门，却听“蹭”的一下，自右边跃下一人，不知打何处抽出长刀一柄，“铛”的戳在车辕上，口中骂道：“谁敢！”
此人被刀一吓，退后几步，那马受惊，高高撅起蹄子，一脚踩在地面人身上。
其人还在哀嚎，马儿已然全不管顾，拖着后头重重车厢飞奔向前，这般声势又使得后头马骡尽皆受惊，四处混乱一片。
惊马飞蹄全无顾忌，直冲城门处狂奔，此时那段达随之打马向前，一面追，一面冲着城门官怒喝道：“还不开门！坏了马车，丢了贵重之物，拿你我命也不够抵的！”
眼见那马车极快，正在半路，却从路边闪出一个城门兵来。
其人手中持有长枪，胡乱扎掷，竟是当真伤了那马颈项。
马匹哀叫一声，速度立时变慢，那马车也被拖着，因一时收势不住，撞向前方奔马，就地歪斜，从里头摔出一地东西来，或箱或笼，模样与外头寻常制式全不一样，一看就是宫中之物。
其中一个大木箱，上头漆金，显然铜锁正被磕砸在地面摔坏了，已是倒跌，从里头骨碌碌滚出许多东西来，金灿灿，亮闪闪，全是金银砖块，又有一只箱笼，当中滑出无数绫罗绸缎，其色鲜亮，哪怕黑暗之中，也能看到颜色闪动。
此时平民多以素色为主，颜色越鲜明，染色越复杂，其价越高，这般质地，以京中人见识，自然不难评判其中价值。
而除却贵重布帛，其中另又有女子服饰，甚至贴身衣物。
前方看得到的百姓已是尽皆哗然，人人将话往后传递，一时到处都是躁动声。
那段达此刻正好骑马赶至那拦路城门兵身旁，见状怒火顿起，弃了鞭子，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来，就势恨恨一劈。
那城门兵正原地呆立，显然不想自己竟然引发如此动静，见了金银衣物，更觉自己闯了大祸，正无措之间，被那剑锋一闪，傻得不知如何闪避，等反应过来往后一躲，却早已来不及，只觉左耳剧痛，“啊”的一声惨叫，再伸手去摸，地下已是落下一物，竟是他半拉血淋淋耳朵。
段达居高临下，喝道：“好大的狗胆，宫中私密之物，岂是你有眼来看的，待我废了你一双招子！”
一面说，一面竟是扬手真要往前去刺。
正当如此电光火石之间，后头一人大声喝止道：“段达，且住！”
段达扭身去看，眯眼道：“宋准备，车中装载之物自是可以检阅，却不能由这等粗鄙之人来做，不如回你准备府上，请尊夫人来一一检查罢！”
又扶剑道：“至于这人眼睛，若不留下，本官如何向上峰交差？坏了宫中名声怎办？”
他口中说话，手中也不停，就要劈刺，只觉手中一重，眯眼再看，却是从旁杀出一人，不知拿了什么东西在挡。
段达气极，骂一声“杂碎”，拿脚一踢，重重踏在对方身上，等看那人踢得往后退了数步，又转头对着宋景壬厉喝：“宋准备，你要造反么？！”
他道：“你早前就从钱惟伍反过，难道又要再反？！”
但凡反过，无论哪朝哪代，都犹如背了污点，常为人忌惮，自是更要夹着尾巴做人。
段达丢下这话，端的占尽上风，见对面人无话可说，实在得意，正要持剑再做往前，却见不远处那宋景壬束手弓腰，不看自己方向，只把眼睛看向右边。
这动作实在奇怪，他手中长剑一时变慢，正要转头去看，只听左面一人出声问道：“段达，你如此行事，意欲何为，难道要造反么？”
他方才问话，声高气壮，自认颇具有威势，吼得左右皆怕。
此时这人说话，明明内容仿佛，可声音清泠，俨然是个女子，语调平正，其中只有淡淡质问，反而更令人觉得她胸有成竹，全无畏惧。
段达心中一跳，只觉古怪，眯眼去看，就见左面一人迈步而来，头戴深色帷帽，一身披风，身量在女子里算是中上，但也不像武艺高强的。
他早做了许多准备来应对今日情况，便是宋景壬的出现也是意料之中，是以并不怎么紧张，可此刻见得这名女子，不知为何总有隐隐骇怕，又说不出缘由。
后头毕竟牵扯许多人物，又有身家性命在其中，段达不退反进，厉色道：“哪里来的愚妇，竟然在此处多嘴，再敢胡言，误了朝廷要事，我此刻便取你性命！”
他不但如此说，反手又持鞭，凌空对着对面甩去。
只是这动作还未做尽，左右早已涌上来几名卫兵，众人情急之下，也来不及取什么东西，其中一个脱了身上盔甲举在上方，挡住鞭尾。
而那女子不徐不疾，径直越过段达，对着前方宋景壬方向道：“卸了后边车厢，看看里头究竟都是什么宫中之物。”
宋景壬得了这话，如奉纶音，当即看向城门官。
后者迟疑一下，见宋景壬如此笃定，虽不知究竟，还是一咬牙，冲着手下发令。
如果说段达先前还有不明的话，看到众人如此行状，此时又如何能不生出几分揣测？
可他一边揣测，一边又实在不敢置信。
冲闯城门本是重罪，实在难赦，但只要出了城门，而今形势，如同游鱼入海，天凭鸟飞，狄人就在眼前，一旦攻入城中，绝无半点侥幸，既无人佐证，更无人有空来做理会。
今日事已至此，犹如箭在弦上已然发出，再无回头机会，只能继续搏命去赌。
段达一旦想通，立刻吼道：“谁敢？！”
一面又打马向前，弃了长鞭，重取长剑，追向前方女子，也无暇，或者说不能去想对方身份，又引剑向其劈去。
他本就气力不小，又从马背自上而下，端的有几分气势。
可边上护卫兵卒听得声响，并无一个闪开不说，还纷纷奋勇上前，或拽他马尾，或扯他腿脚。
段达催马借势前跃，一朝挣开束缚，手中长剑直直一刺，眼见就要击中目标，却被边上来人持盾护住，当啷一下，从盾牌上头擦击而过。
如此惯性，他再难维持，索性滚落于地，正想趁机往前，不想被人前后拿枪棍架住，实难动弹，只得死死盯着前方女子，仿佛要把视线从那黑色帷纱中穿进去。
后方同段达一道护送车队而来的禁卫们见此状况，虽有踌躇，还是各自取了军械，意图阻拦城门众兵卒上前，双方顿做小心缠斗。
此处小心打做一团，双方都不敢用力，显然生怕惹出事来，百姓见状，全无退让，反而个个凑近来看究竟。
而那女子，自然乃是赵明枝，却全不理会，走到最近一辆马车边上。
这马方才为人袭击，本就萎靡于地，也只一个车夫，早被人制住。
一众兵卒共同出力，已是把车厢内箱笼一一搬下，在边上空地处摆放成列，也用不用钥匙，只拿刀柄砸开，其中金银珠宝，布帛细软，不同形制的各色东西混在一起，被火光一映，实在显眼极了。
这些虽也价值不菲，但其中多有男子之物，也有一看就是老人、小儿常用的，几个箱子，或大或小，最开始倒是宫中规制，其余不知出自何处，有贵有平，观之难辨。
赵明枝站在一只箱笼旁，低头辨认片刻，转头又道：“押他过来。”
那段达双手为人反缚，此刻被人押着前行，很快到了地方。
赵明枝从取了身边一人手中火把，凑近几步看了对方相貌，问道：“你说你是禁军统领，奉上命护送东西出城，却不晓得奉谁的命，这东西又自哪里来？”
那段达瞪眼道：“我奉密令，你又姓甚名谁，凭什么此刻说与你听？”
“若是奉旁人密令，我自无权过问，最多请京都府衙前来验对，但你自称护卫公主左右，却叫人不能置之不理。”
已是到了此刻，段达自是再无反悔可能，他听了赵明枝所言，已有一二猜测，干脆做一副理直气壮模样，恶声道：“你既知道我护卫公主殿下左右，竟然还敢过来多嘴？实在蠢笨？！”
又道：“你要是宫里出身，识相点便退开去，若是那没有来历跟脚的，再来拉扯本官办差，不要怪我手辣！”

第199章 偿还
段达一面说着，一面蓦地把左右肩膀耸起。
先前他鲜有挣扎，看押人多少有点放松，此刻一做反抗，毕竟其人乃是禁卫统领出身，竟是力道不小，险些将压制脱开，惊得众人慌忙来拦，险险将其止住。
赵明枝转头去看，因见远近处远处马车外双方人马还在纠缠，也不再等待，只回头望段达道：“我只问最后一句，今次出城，你究竟奉谁人差令，送的又是哪个东西？”
段达半身被人扣在地上，大声道：“本官奉宫中上命，你若有胆，自回去把这话去问公主殿下！”
这里如此动静，本就无数人凑首，此时段达“公主殿下”四字一出，更招得人人侧目，甚至有那不怕死百姓穿道来看。
近处城门兵正两面对峙，无暇他顾，宋景壬本要差人去挡，又一时不敢自行决定，只得听之任之。
而赵明枝听得段达如是说，又见他大力反抗，站定道：“我就在此处，你既有胆，不如自家来问。”
她说着，单手便将头上帷帽摘下，露出一张脸来。
此时左右皆是火把，天色虽黑，火光辉映之下，依旧能把赵明枝面容照得清楚。
她日日进出，车辇上窗也不关，在田间更是大大方方，任人探看，更兼隔三差五上那城墙城门跟着役夫差妇一并担土垒砖，可以说城中百姓，无一个不认识。
眼下帷帽一摘，她本就背对城门，面向城中，叫人看得五六分真切，一时之间，不远处宋景壬领着城门官、兵卒们一并山呼施礼，唬得后头百姓仓促看一眼后，也下意识跟着下跪行礼。
而对面段达看到帷帽之下面孔，陡然色变，手脚都再难反抗，更无话可说，无言可问。
他不肯说，赵明枝却不能就此放过，喝问道：“你矫令出城，又假传旨令，难道是要谋反么？”
段达如何能应。
他先前或许怀疑过面前女子乃是当今公主左右随侍，或是心腹，但无论如何，既不肯、更不敢猜此人就是当今公主本人。
“造反”二字，方才他随口捏出恐吓宋景壬时有多得意，此时就有多惊恐。
旁人多半以为公主是为女子，进京后又做那许多爱民如子动作，行事以仁以善，言必称陛下，必定心软手软。
可段达身为禁卫，先前随朝廷南下蔡州，其后又为吕贤章带回京城，资历颇深，交际不浅，自是听过这一位公主从前做法，更有卫队内私下传言她曾只身前往京兆府，说动节度使裴雍的事迹。
能行如此事的人，会是何等心硬手辣，难道还需分说？
狄人早兵临城下，城中情形又如此，自己一番火上浇油，还借她名义，当真被冠上“造反”名头，一旦束手，正好是那最出头、叫得最响的一只鸡，不被杀给猴看才怪。
思及此处，段达自知决不能就擒，因已半身在地，索性伏倒做磕头状，趁人不备，猝然而起，把右边一人撞翻在地，随手抢了对方长枪，因城门不开，也无处逃遁，索性奋力扑往对面赵明枝方向。
他才扑行几步，就被两旁护卫一边持盾，一边持长刀上前隔开。
一面是拿命博一条生路，一面却只防御，打起来束手束脚，自然施展不开。
不过到底兵力数以倍杀，几个回合之后，段达终于落败，眼见就要被缚，却又不肯罢休，正要再做拼死，伸手便往前方人刀刃拿去。
赵明枝忽的道：“放开他。”
众兵卒一时愣住，面面相觑之余，虽是犹豫，到底稍往后退半步，给那段达腾出些微空隙出来。
赵明枝向前几步，再问道：“你这车中之物究竟怎的来的，今次出城，又意欲何为？”
段达低头不语，把手一下抓起做拳状。
赵明枝又问：“你此时假诏出城，该当何罪，难道不知？”
“虽有艰难，朝廷自问不曾亏待将士，你……”
她话才说到一半，对面段达突然抬头道：“本官投身入伍，一选便入带御器械宿卫禁军，当了捧日军，护卫天子左右，日习武技，训导新兵，提带下属，而来京之后，镇日巡街蹿巷，挑土担砖，背木扛柴，沦落到这个地步不说，那俸禄却只……各色物价又做高涨，如何养活一门老小？！”
他语气中满是愤恨不平：“宫中只晓得发令，哪里知道下头人辛苦？！”
“朝廷远在蔡州，上上下下都还日夜不能安睡，那些个奢遮官宦，哪一个不是急着吵着迁都南下，我等正处前线，狄兵就在城下，此时不走，将来殿下自然不怕，多的是人给你搏命，但谁人又管我们性命？”
“禁卫不是厢军，更非护城军，也不是役夫，只当护卫禁宫，拱卫皇室，旁的不用多做插手——各人自做各人的事，我这样粗人都知道道理，殿下难道不知？”
“从前在京时候，谁人不知禁卫勇武当用，谁人又敢呼敢喝，眼下又被如何对待？上墙贴瓦的，连个工匠都敢呼来喝去，稍有迟慢，就有人拿去上头状告，言必称‘殿下’，叫人气都不能多喘一口。”
“我等要是工匠，倒也无话可说，偏我是卖命的，卖命不算，此时还要卖力，你出多少银货来买了？！”
“况且形势已然至此，殿下仍不肯退，京中本就全无守卫之力，我等不走，难道只为殿下一己之私，留在此处送死么？！”
他越说越是激动，到得最后，“送死”二字一出，已是鼻涕眼泪一齐淌了出来。
段达振振有词，也不知是不是实在愤恨，那声音自喉咙中吼出，远远传得开去，引得后头更多人凑近听看。
四下围观人越汇越多，宋景壬同那城门官已是如同芒刺在背，尤其后者，得知当今公主居然亲身至此之后，几回欲要使人隔开空隙，保护今上。
而赵明枝对上两者视线，却是微微摇头，将人止住。
她上前几步，面向地上那涕泪横流之人，更是面向后头无数围观百姓，扬声道：“我只问你，禁军之职为何？”
段达已然挣扎坐起，却是一脸茫然。
赵明枝不同他说话，只对着不远处一人道：“拿你腰牌过来。”
对方却是一名随段达一道出城的禁卫，此时正与守城兵卒相持，被赵明枝点到头上，先是一怔，脑子还未来得及细想，已是扔了手中长枪，卸下腰牌，双手捧着送了过来。
赵明枝伸手接过，擎在半空中，指着其上文字道：“禁军令牌上有二字，一曰‘守’，是为‘守京师’，二曰‘备’，是为‘备征戍’。”
“且问段将军，禁军令牌你久悬腰间，难道从来不看？”
“投身入军时，新兵听上官训导，难道不知‘守备’二字含义，更不知自身职责？”
“你一不能‘守京师’，二不愿‘备征戍’，既如此，哪有脸面带这令牌，高骑马上，出入呼喝？”
段达听至此处，本来满脸涕泪，此时那泪水却被逼回，气得粗着脖子吼道：“老子守的是天子！”
赵明枝冷声道：“天下兵将，无论禁军、厢军，或说乡军，最要紧职责俱是守民守土！”
她说到此处，其声更大，其势更盛：“天子若行德政，自有万民拱护，岂用你来出头？！”
此话只言大义，其实多有取巧，如若仔细分辨，个中尚有许多漏洞。
但四处本来围有无数人，都是百姓，听得赵明枝如是说，端的如同这话打自己心窍出来一般，何等君民相得，又何等如心如腑，简直如同戏折子上所唱，天子爱民，百姓如载舟之水。
而今日说这话的乃是当今公主，一向从亲民如子，未尝后退，与万民同苦，发出此言，如何不令人动容。
也不知哪个起头，蓦地便爆出一道山呼，紧接着无数人跟着呼喝，又有人鼓掌，更有人唾骂那地上段达，远远近近往他地面方向吐唾沫。
而随着赵明枝所言一路往后传，山呼声更大，虽在黑夜之中，犹如排山倒海，其中氛围可想而知。
是夜城中不知多少人梦中惊醒，胆战心惊再不能寐，或有出门探看，得知消息后又围拢至于此处，或有留于房中的，次日听人转述前夜之事，少不得唏嘘一番，更有感慨。
而就在此时，此处，呼啸声浪之中，却有一道尖利声音钻得出来，大声叫道：“殿下，他不肯守，俺来与你一并守城！”
赵明枝举目看去，却见人群之中跌撞出一个人来，瘦小身材，原是个妇人。
她五十来岁，头上包布，黑夜中看不清面容。
此人倒是未曾料到自己被挤出人群，一时栽倒，幸而立时爬将起来，也不知当要如何站立，只会胡乱福了福身，继续又尖声叫道：“他不愿守，俺愿，俺来担砖垒土，俺来守城！”
既有人起头，犹如星星之火，顿时燎原，无数声音自人群中爆出，纷纷附和不停，一波高过一波，全无停歇意思。
赵明枝稍等几息，却是慢慢上前，站在段达身侧，先把手中那令牌扔在他面前，再向前方百姓方向，郑而重之将半身俯下，行了一个大礼。
她向前时左右兵卒自也跟随护卫，有左有右，更有后方许多火把，在这黑夜之中映出赵明枝面容，更映照出她动作。
那妇人见状，慌忙跪下，还未来得及磕头，却又被边上不知哪里来的宫人搀扶起来。
众人见当今公主正做行礼，已然稍稍收声。
此时在场人其实难辨心中情绪，只有后头人不住往前凑，前方百姓却是逐个安静。
赵明枝侧身去看段达。
此人被那妇人拿话一堵，更见旁人声浪，脸色再难形容。
场中也无人刻意隔开，这样距离，足够他听到百姓唾骂声，心中气懑，反而破声道：“既是有人肯守城，你便叫他们守去，若有本事，把这禁军名头一并担了！”
又骂道：“一身脏臭皮子，谁要穿谁拿着穿，好话谁人不会说，真卖命是又有几个敢去？”
他骂完，果然把腰间令牌卸了，当啷一声撂在地上，又伸手去解身上袍子，甩脱在地，一时脱完，嗤声道：“我今后不再做这当差的！各有道路，各走各……”
然则段达话未说完，周遭嘘声早已四起。
赵明枝道：“你当禁军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若无矫诏之事，你早日脱了这身行头，依规按矩，也无人会去为难。”
“务农、营生乃是卖力，入伍自是卖命，为天下人行守卫事，前线多少兵将为守疆土、护百姓而死，你身在中心，已然占尽便宜，竟还能如此大言不惭，已然全无廉耻之心。”
“既然不能尽职，当日还来做什么禁卫？”
赵明枝话才说到此处，对面段达却是呸道：“今日是在城门口被人捉住，我自认倒霉，可要说此处站的这许多人，哪个敢认自己不怕死？军中那许多人，难道个个都愿送命的？？”
他口中说着，龇牙咧嘴露出一个笑来，拿头并下巴点了点身旁压住自己的几名兵卒，又对着赵明枝道：“你且问他们，难道愿意去死？”
“你这许多大道理话，说来说去，还不是做给他人看的，因怕我今日一走，旁人见了，聪明人个个跟着走，无人给赵家守城——你这样身份，难道不晓得狄人眼下在何处？难道不知不走必死？”
“城中何时拦着人不让走？”赵明枝道。
她这话比方才声音更大几分：“你身居这样位子，既然晓得狄人相距甚近，一旦来攻京师，寻常人靠两条腿脚，贼子快马加鞭，如何赶得过？人肉遇得铁骑，如何抵御，难道能活？”
“你不愿担禁军责任，却又要占禁军骏马，还要霸禁军令牌，借禁军之名，伪造上命，贪生怕死不算，敢如此妄为，此时事败，还要颠倒黑白，果真哄得人出城，殊无半点防御，叫天无应，丢了性命，城中秩序又被扰乱，你死百次万次都不足偿还！”

第200章 左耳
段达被拿话连番堵截，几回无言，终于强辩道：“殿下这样口才，我虽是说不过，只话说得再好听又有何用？难道还能只拿一张嘴守城？出城是死，留在城里就不是死了？殿下这样行事，岂不是拿下头兵卒性命来换自己名声……”
又道：“要有本事，先把城门开了，此时叫城中兵卒自选，看他们是愿走愿留！”
赵明枝冷声：“城门到时自开，城中百姓尽可随意外出，只战士本来职责便为保家卫国，果真流血流汗，往虚了说，护的是一城一朝一国百姓，是江山社稷，往实了说，是家是田，是自己一户三口五口七口十口老小亲故，人人能守，便京城能守，天下亦能守，人人如你，便方寸之地也不能守，我若得百姓相信，自是所谓出头之人，如若不得，不过寻常一人，要是临阵脱逃，便是又一个你，又有什么所谓‘名声’可换？”
她说话时语调并无多少感慨激昂，也不是铿锵有声，不过平铺直叙，仿佛与人平平常常说话，说的又是天底下再顺理成章，根植于人心的道理，根本不用渲染，更无需说服于人。
赵明枝吐字一向清楚，字字干脆，声声入耳，一番话说来，叫人句句都听得明白。
等那个“换”字尾音收得干净，一旁百姓中有人起头，竟是稀稀落落，而后成势成群，无数人鼓起掌来。
这般形势，段达登时哑口，也再无反驳能力。
他先作停顿，回头去看，不知望见什么，再转头回来时候却是换了口风，道：“事情到这样地步，我也知道说什么都无用，只今次不是我一人主谋，后头另有主使、同伙……”
“此事极为秘密，只有我知晓，要是我这一张嘴不开，衙门再如何使力也查不到他身份……”
他昂起头，竟叫人分不清面上神色究竟得意还是嘲讽：“要是殿下肯饶我一命，只罚不杀，我愿招供，此刻就把主使人……”
两人相隔本来不远，赵明枝站在对面，见他态度如此嚣张，也懒得同其废话，却是上前几步，路过一旁卫兵时伸手从其腰间“唰”的一下拔出长剑，脚下半点不停，那手随臂而起，就着地上段达此人不知是否色厉内荏，还是真的自以为是头颅，径直挥斩而下。
那剑并非什么神兵利器，不过寻常军械，剑刃也称不上十分锋利，是以赵明枝手起剑落时候用了十足气力。
而段达全无防备，话未说完，等见得眼前人影、剑影次第晃过，才要眨眼，左耳先是一凉，方做低头，就见半截东西带着血从自己肩膀一路滑落，扑腾两下，颤巍巍半立在自己面前一尺来远地上，带势一倒。
被火把余光照着，彼处正有一名兵卒落下黑影笼罩，段达眯眼方才看清，刚辨认出地面那东西好似是半截耳朵，便如同他先前削下他人的耳朵一般，继而自己左耳剧痛感觉终于穿透骨膜，钻入脑中，叫他整个人犹如砧板上的活鱼一般，蓦地蹦了起来，“啊”的一声惨叫。
赵明枝手中持剑，那剑上还沾肉带血，却不退不让，只原地站定，冷声问道：“眼下是你讨价还价时候？”
又道：“事已至此，若你顾惜家中亲友半点，不愿殃及无辜，便老实将背后人供来，再有如此态度，京都府衙不好动手，我此时亲斩你头与城门下，将来再去蔡州领罪。”
当朝公主，亲手杀一个矫诏的禁卫，能被治什么罪？
连先斩后奏都称不上，阵前脱逃，本就已经无赦之罪，换个将帅连“杀”字都不用说，就有左右将人拖下去立斩。
段达方才欲要跳起，被边上早有准备兵卒按住，动也不能，欲要伸手去捂耳朵也不能，痛得眼前一黑，好容易喘过气来，便听到赵明枝“亲斩”二字，那痛上又再加痛，眼前如冒金星，心中那恐慌更是难以抑制。
前一刀劈的是耳朵，此时叫他痛极欲死，面前那剑尖还在微微发颤，虽能看出持剑人并无多少武艺在身，段达却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嘴硬一句，下一剑斩下的地方必定就是自己颈项。
赵明枝一剑劈下，斩了段达耳朵，他惨叫一出，围观百姓本来骚动，顿做停歇，无一人说话，只屏息凝神，个个等看场中发展。
至于段达，此人匍匐地上，五官连心，痛得难做描述。
如果真是什么豪杰英雄，他又怎至于临阵脱逃，更何至于威诱平民？
被赵明枝拿话一逼，左耳时时正做提醒，更有从前得知的公主事迹在心中提点，此人哪怕头脸火辣辣，口都难开了，为多活一时，还是连忙回应，叫道：“我招，我招！！”
正叫到此处，后头却又有一阵骚动声，一行人自后方匆匆而来，乃是京都府衙当中左右军巡判官领着不少巡铺。
等人行至跟前，赵明枝挥了挥手，拦住众人行礼，先指对面段达，几句说了经过，又指了对面许多马车车厢道：“且叫人把里头东西一一卸了，当场誊录，待审了段达，问清来历，将来再张榜昭示寻其主人，问其来龙去脉，如若财物无主，便由朝廷收缴……”
话才落音，人群中早已爬出一人，叫道：“殿下！官人！里头有一箱子是我家的！”
有人起头，后头又有三五个小心站出来，乃至七八人，十余人，眼见人越来越多，便再不如先前畏惧，于是七嘴八舌，个个把一肚子委屈说的出来。
“我本不愿信，只那段达说今日便要封城，不许进不许出，我自家不怕，只怕八岁儿子，便凑了四邻八友，家私细软一应收拾，在他那买了个位置将一点子金银送得出去……”
“从前那些个混混才安分不久，这几日又冒将出来，只说如若交钱，好歹有点子根在可以再发，如若不交，将来狄贼来了，一应都烧了，半点不能留……”
“我家那不肖子为人怂恿……”

第201章 观望
原来那段达这一二日伙同城中地痞流氓，又用往日关系，威逼利诱，借口为人运送财物送往蔡州，竟是凑出这许多车金银细软，皆是京中民众所有，欲要出城。
但出城之后，究竟如何行事，却又不尽可知了。
那些个人本就将信将疑，此刻出来一说，旁人议论纷纷，自以为眼力极佳，个个要发表几句。
“怎的这样容易受骗，公主都不曾走，你慌什么？跑去信个不知来历的，这回糟了罢？”
这个说：“他带了这许多金银走，说去蔡州，要是半路跑了，你到哪里找去？”
“就是不跑，他拢共不过数十个小的跟着，又拖车带厢的，哪里看护得了？莫说遇得狄兵，便是只遇得剪径贼匪，都不能保得全！”
那个说：“路上许多狄兵，你一个囫囵人出去，谁晓得走到什么时候就剩副骨架子，未必还能留全尸，怎敢去找他？”
“找到又怎样，他有人有刀，要是翻脸不认，一刀下来，难道拿脖子去挡？”
“只怕找也找不到，按他说的，要是朝廷迁都，天南地北的，哪里不是人头，你长十对眼珠子也寻看不见。”
“若是咱们京城都没了，蔡州河也不隔，山也没点高的，怕也挡不住罢？只能再往南躲逃，你一应贵重金银都在他那，剩几个盘缠，吃什么喝什么？哪里走得到？”
眼见场中百姓议论纷纷，赵明枝也不再耽搁，叫人搬来桌椅笔墨，拿马车隔开，命那左右军巡判官当场将段达同伙禁卫分别逐个当众审问，得了供状，又再画押不提。
一时众人纷纷供认，多数都不知段达矫诏之事，只以为乃是公主私下秘令，因为人所惑，暂不治罪。
另有几个被旁人指认，偏还不能证明自己清白，又满口支吾的，巡铺们当即搬了长凳过来，押在大庭广众之下，由左右军巡判官亲口诵读律令，先是临阵退逃之罪，此罪本已当斩，又有第二十五条诈伪律中伪造宝印符节，公主虽非皇后太子，却以身督守京城，实同太子，当杖五十后流放三千里。
因未有口供实证，当场不能斩杀，便由人高举棍棒，不过二十棍下去，已然打得屁滚尿流，个个痛哭流涕，争着要指认主谋。
赵明枝也不用座椅，始终站立一边，如同寻常路人一样旁观断案，只是有她站着，更有无数百姓站着，场中断案人又如何敢草率行事。
此处还在断案，却听边上更鼓敲响，一时城门处又有哨声，那城门官局促转头去看，复又转回，至于宋景壬更是早早便拿眼睛来看。
赵明枝顿做反应，问道：“这是？”
那城门官小心道：“寻常这便是到了开城门时辰，只今日此处还在审案……”
赵明枝道：“衙门自做审案，百姓自要出城，两下并不相干。”
又令人把马车挪开，腾出一条道路供人行走。
对方忙做点头，一时奔去城下自开城门不提。
然则彼处厚重城门慢慢打开，良久却无人出去，外头自有运送货物人就在排队，却又无人接应。
赵明枝稍一思索，自知身在此处，怕成威慑，就着火把光照并些微晨曦，寻了个手牵女童老叟，自上前去，矮身问那老叟道：“欲要去往哪里？”
对方惊得腿脚皆僵，张大嘴巴，半日不会说话。
倒是那女童约莫五六岁，看着虽然黄瘦，却有几分机灵，听了赵明枝问话，用一口带乡音腔调道：“阿爷说要往南边去找我爹。”
又指着不远处一名守城兵卒，嘴里巴巴道：“我爹也有……也是那样衣服同棍子。”
赵明枝看那女童、老叟并边上老妪，前者还未憋出一个屁来，后者却是哆哆嗦嗦上前道：“俺家老大老二都应了役，有个三女儿嫁了夫家卖竹筐的，早两年去了南边……”
老叟此时终于也反应过来，忙道：“其实未必要去，只是……”
赵明枝不再做他问，半倾下身子向那女童伸出手去，轻声道：“走吧，阿姐同你一道出城。”
那女童胆子倒大，也不看自己长辈，却是张开臂膀。
赵明枝怔了怔，随即一笑，矮下身子将其抱起，又对后头两位老人道：“走罢。”
两人欲要再说，却不知怎的回应，只好讪讪对视。
有赵明枝出面，后头兵卒也各自上前帮忙，或背或搬两人行李，不过锅碗瓢盆，被褥衣服，小小两袋干粮米面罢了。
而赵明枝抱着那女童，当着城门处无数人迈步出城，虽无一句话，但如此行为，已是再清楚不过表态。
因怀抱孩童，赵明枝生怕脚下不稳，走得甚慢，只顾低头看路，却是不知那女童背对城门，毫无畏惧，只笑嘻嘻的。
偏就此时东边一道亮眼光照透云而出，随即又有火红圆日一跃而起，俨然就在一瞬之间，便将天地间黑暗照亮许多。
趁着火光，又有那火红暖煦阳光，那女童伸出两只短短小细手去摸赵明枝头上簪花。
于是，在场远的近的，不知多少人，男女老少，个个屏气凝神，也许看得清，也许看不清，只见那小女儿抓着那簪花一枝，不知是下手太重，还是鲜花柔弱，只一拨，几枚花瓣便跟着轻轻跌落，慢悠悠，轻飘飘荡在空中，随风而去，与那行走时微微荡动素色裙摆相映，犹如一幅画卷，叫人不愿打破。
送出两三里地，又聊了几句，将怀中女童放下后，赵明枝从随侍处取了几贯钱相赠，又说几句关怀话，复才返身回城，同左右军巡判官并宋景壬交代完毕，便不在此处吓人，匆匆上了马车回宫不提。
然则她不知道的是，自己返身才走，原地那老头老妪犹豫半日，盯着手中几贯钱，也不用谁说话，竟是不约而同去攥孙女手腕。
而后者甚至不用两人交代，已然老老实实回身而行，两老一孙，不过打个转，复又回了城。
城中早许进不许出，只是这三位乃是当今殿下亲自送出，又人人看着，再兼不曾出得护城沟壕范围，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又走了回来。
如此，不知多少人聚在城门口，本来要走，互相拿眼睛问“是不是做给我们看的”，但却也一并跟着默默放了行李，又做迟疑观望。

第202章 搭送
赵明枝事毕而归，却不晓得自己一走，后头那左右军巡判官虽是还在审问，随着天色愈亮，城门处氛围却逐渐紧张起来。
出城人不过寥寥，聚着的人越来越多，众人围而观之，细听审案，看向段达为首的一众禁军时面色难免更为生怒，多有痛骂的，又有拿石头烂菜叶丢砸的。
其中一名头领打扮的禁军靠得最边最前，被块石头砸在头上，一时痛极，又被人接连唾骂，实在难忍，不免叫道：“此事实在与我无关！我也不知这段统……姓段的是假传圣命啊！！”
随着此人起头，又有几个难做澄清的跟着喊冤，一并跟着唾骂后头段达。
眼见事败如山倒，再无转圜余地，而无论军、民，乃至一向簇拥自己兄弟，此时也一般骂声连连，将责任推到自己身上，段达又怎会不且惊且怒。
他瘫在地上，本来痛并无力，此刻却强撑一口气，不愿只自己一人担责，引颈回头怒骂道：“丛三你个忘八，今日主意难道不是你出的！不是你说狄贼要来，城中守不住，与其在这里受死，不如逃了出去，南边寻个地方做富家翁？？”
“我何尝说过这样的胡话！”那被称作丛三的男子正是先前头领打扮禁卫，此时立刻矢口否认。
“说未说过，且找人一问就知！”段达鼓着眼睛，当即攀咬起来。
丛三慌忙对那左右军巡判官道：“判官，好叫判官知晓，我只从前嘴上零星有一二抱怨，却是绝不敢生出这样伪造圣名的断头主意啊！！此事全然出自段达一人……”
段达决眦欲裂，吼道：“丛三，不是你说出了事蔡州自有冯相公担着，便是路上遇得狄兵，里头也有接应的，我又怎的敢……”
他话才说到这里，一旁丛三本来跪在地上，此时遽然色变。
两人相距还有七八步，此人猛然暴起，一个健步便撞上前去。
等前方左右兵卒反应过来，举枪去挡，奈何那丛三动作更快，拿手捏着，不顾手心迸血，反抽对方长枪。
那人用力死攥，却被他连人带枪，一并拖往前方，更有几柄枪剑，竟被他拿枪压着，穿过时把血水淋漓手一放，只捉着段达头发，就天一扯，露出那颈子来。
段达还在说话，被如此一扯，那声音别在嗓子眼里，再难发声，才要起身，毕竟匍匐，头皮耳朵又痛不欲生想，根本难以出力。
左右兵卒已然来拦扯，那丛三犹如发了死力，攥紧段达头发不放，虽然手中并无兵器，也不能寻利器，居然长大嘴巴，露出森然牙齿，硬生生一口咬在段达脖子上。
段达一时手脚挣扎，终于迸发大力，那手摸了身旁不知什么东西，往丛三头上拼命猛砸猛锤，两人满脸满头俱是血，又都出死力在地上翻滚，旁人想要拉开也难以施展。
等两下终于分开，才看见原来那段达手中拿的是巴掌大石头一块，砸的丛三头骨处几处凹陷，已经看得到脑浆，而段达更是喉咙处血肉模糊一片，进气多，出气少。
那左右军巡判官压根不曾料想会有如此惊变，吓得头脸尽皆发白，一面遣人去报上官，又匆忙唤叫大夫上前诊治，但目前情形也再难审问两人，只好暂且先放在一旁，以待后续。
而周围人听得后头竟是别有隐情模样，也哗然一片，各自交头接耳不提。
***
且说赵明枝回到宫中，却是不晓得城门处竟然还发生了这样变故。
但今日情况表面上似乎已经平息，可她心中明白不过是治标不治本，还得另择方法。
命人把近日前线各处奏报送到面前后，赵明枝伏案查阅，尤其那裴雍回报更是逐一排开，对照而读。
乍一看，其实便似先前吕贤章所言，裴雍送回奏报中除却汇报军情——自是不尽如人意——便是请京中莫要担忧，好生稳定人心的。
可前线不宁，后头又如何好安抚稳定一城百姓？又怎能不担忧？
而再看那折子遣词用句，明明吃了大大小小许多败仗，然则当中并无多少紧急慌张意思，便是催讨援军补给，也是狮子大张口，与从前商定颇有出入。
唯有最后提及安抚百姓时候，一二三四五六七，列了许多点，详而细之，郑而重之，甚至认真列出需要准备多少粮秣辎重以便守城，其中数字并非随口乱点。
当日裴雍还在城中时候便协同京都府衙行过抄剳之事，点数统计城中人口户数，此刻一一对来，还把出城人数剔除出去，使得这奏章看着切实得可怕。
如若说奏禀军情，讨要援助占了那文书中十之二三的话，后头关于京中防守之事，就占了十之七八。
只看篇幅、文辞，如若不障目于胜败之事，人人都能辨出重点为何。
先前与众人研读时多半只顾担忧战局，此时独自来看，赵明枝却是不免另有所思，只是一时没有什么佐证，也不愿说出使得人心浮动。
既是有了想法，她便把相应人叫来，逐个确认城中备战情况，果然虽是稍有欠缺，但绝大部分辎重于当日裴雍在时便已做好了准备，纵然后续做了腾挪，总体还是不算难看。
当日忙到半夜，赵明枝才要睡下，赶着落锁时分，外廷竟是差人来叩问宫门，信一送到，不出意外，乃是京中先前遣出用作半路拦阻的守军拼命逃回，并送来汇报——狄人前锋率队而来，已于我方交锋，双方大战一场，我方连溃带败，全不成队形，连主将旗帜都早早落倒，最后只有少数兵丁得以逃生。
得了消息，赵明枝自是不能再睡，连忙将人宣召入宫细问情况，只前来送信的人几乎一问三不知，除却晓得我方大败，甚至连狄兵数目都不能估算，只能猜出一个大概人数，约计两千精锐兵马。
赵明枝怒极反笑，却也不能拿个送信人来出气，只是见得殿中诸位武将并吕贤章诸人吵闹不休，竟还在争这两千兵马是真是假，是虚是实时候，再不愿忍耐，只将手中厚厚奏章重重拍在桌案上。
众臣本来争执，听得动静，一时停住，转头来看。
赵明枝懒得多做理会，径直起身，伸手一一指点几名眼熟军官，叫了诸人名字，又点东南西北四处城门，逐个对应，最后对着吕贤章道：“参政总领守城之事，其余便按此施行，要是狄兵果然攻城，哪一处攻城，诸位将军也不必提头来见，自将头颅送上便是。”
她说完这话，又补了一句，语气更为平淡：“如若四城皆破，也不用什么助援，我只拿自己头颅来搭送。”

第203章 鹅车
语毕，她也不等众人反应，还记得行了一礼，方才自行走了。
而殿中人面面相觑，本来那许多争论只为后头守城分工做铺垫，谁能想全不能得用，就被赵明枝这般独断安排，偏偏碍于对方身份，连讨价还价余地也无，只好纷纷去看站在前方的吕贤章。
后者并没有半点帮着出头意思，反而转身看向众人，道：“殿下既然已经分派妥当，还有什么好争的？”
已是到了这个份上，随时要将性命搭上，诸人说话时自然少了从前进退。
“又不需要参政亲上前线，殿下也只……”一人说到此处，忽然一顿，将这话带过，接回先前半句，“自是不晓得守城难处，南门前两次都被狄人砸了稀碎，虽是近日有所休整，也不能禁得起大用，若是狄兵大军自南面主攻……”
此人开了口，旁人也急忙跟上。
“岂又只有南门难守？你既是这般不满，不如与我换做北门来守？”
另有人也道：“不如与我换东门？南边有殿下同裴节度亲去修造，后头这些日子紧赶慢赶调用匠人，多少还能顶用几分，东门哪一处没被狄人拿炮轰过，却无人正经来修，又是狄兵来向……”
“东面好歹对出地形不便进军，北门连个土坡都无，不过多绕几分路而已，一旦狄兵自北……”
诸人虽不能抗命，却是各有抱怨。
尤其城中兵力本来不足，众人只定了所守城门，但哪里城坚墙固，哪里壕宽水深，哪里对着大路，哪里所对道路又易守难攻，全不相同。
此外，兵力分配又是个问题，谁都觉得自家所守城门难度更大，当领更多守兵，于是又围着吕贤章讨要说法。
后者既难辨别，几乎使尽浑身解数，才把这一干人等安抚下来。
因难以度量，吕贤章索性将所有兵力一分为五，自己另领一分，如若哪里出现险情，便要自行领兵补上。
如此，本已以为已经能做应付，谁知便是把兵力平分，怎么个分法众人也能吵上半日——自是都想要精锐，其次要用上阵过的兵卒，人人不愿用新募兵丁。
须知战场之上，处处皆险，便是经过训练的，头回上阵，还有不能张弓的，将箭矢射到自家阵中也是常事，至于两军近战时就更容易状况百出。
如此以命相博时候，只要有得选，谁人又想要那等新兵？
此时卖的只是嘴巴，要是能吵出自己想要的，一应都不是事，于是众将自然围拢不散。
而彼处还未有一个满意安排，东面又有消息传来，果然狄兵不知哪一个，领了一队精锐前锋，已是抵达三十里外，寻地安营扎寨，但凡有意，用不得半天便能抵达城下。
城中自然慌忙应对，一面吵闹，一面做相应守城准备，而吕贤章更是急忙另派探哨一队，前去了解情况。
还未准备妥当，探哨也未回，前方又有消息传回，却是原本前线兵丁溃逃归来，只说沿路见得狄兵大部，难以计数，少说也有过万人马，正直奔京城而来。
且不等京中诸臣辨认真伪，狄兵第一波兵卒一路攻占村镇乡县，竟是已然出现在东门方向十余里外，开始坚壁清野，连休整也不用，当夜便做攻城架势。
这只是一个开头而已。
次日一早，慌乱之下好容易才调动兵力，终于将狄兵攻击击退的东门守城军正要喘一口气，却见远处隐隐又有两队兵马相接而来，几乎未能休息半刻，便又开始紧张起来。
狄兵打一阵，歇一阵，兵力虽然比起前夜增多了不止一倍，攻势压力却并未倍增，打到下午时分，眼见再顶个把时辰便要轮换，守兵们紧绷了一夜一日的精神才开始稍微放松，不曾想城下兵力越添越多，又有攀援架等物次第运送，一一摆在城下远处，叫城中人虽能看清，虽有无计可施。
如此架势，一看就不像是只做路过随意攻打，而是打算正经攻城，一时守城兵卒自然更为惶恐。
而这样的情况却不仅仅在东门出现，东南西北，几乎处处城门都有狄兵出没，这般反复试探攻城，守城兵将虽是回回都能将其击退，却全无用处，既不能多做伤敌，也不能做任何牵制，还白白浪费许多箭矢，又眼睁睁看着城下攻城之物越堆越多，狄兵也越聚越多，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不过短短七八日功夫，城中守军心态就被搅得疲惫不堪，又因日日都有敌兵增援的坏消息——这消息甚至不用谁人来报说，仅用肉眼，便能看见远处狄兵旗帜招摇，一日多过一日，甚至隔一时去看，城下攻城军械都会比前一刻陈列更多，自然叫众人愈发惶惶不安。
一旦京城被围，城外消息也难以送回，犹如一座孤岛，眼见外头逐日收拢合围之势，里头人既无补给，也无驰援，剩的唯有绝望。
那绝望在第九日的时候终于攀至最高——日在天中明晃晃的，正是午时，此时城上视线毫无遮挡，既无晨起雾气，也无雨水，甚至连风也只微微吹拂，隔得明明还远，却从地面传来细微震动声势。
城墙上一名守军闻声引颈去看，先还眯着眼睛，等将那远处东西看了个囫囵，到底碍于是个新兵，见识实在不多，又着实好奇，忍不住小声冲着旁边人嘀咕道：“那是什么东西？”
一旁那兵卒在河间同狄人打过几回，年纪虽然不大，经历过守城，又逃过几轮，在战场上未必算得上多么精锐，眼力却也足够他扫向对面之后，立时发出惊叫道：“鹅车！”
他声音里满是惊骇，一面叫，一面手里长枪都再难抓稳，急忙去寻上官。
那鹅车极高大，远远看着，犹如高高建筑，似车非车，前方有铲，又带车轮，被后头数十上百人用力推行，每推一步，都发出轰隆隆声响。
城墙上自然不只是一个人认得鹅车，一个传一个，早有不少人交头接耳起来。

第204章 筹谋
原来这鹅车物如其名，形似大鹅，前身乃是洞屋，形如大屋，需要数十上百人才能推动，外有铁皮包裹车轮、车身，有如装甲一般，哪怕离得极近，也全然不怕对面射来箭矢。
只要将狄兵坐于其内，躲在“洞屋”之中，不仅不畏攻击，还能借势直登城墙。
从前在河间时就是用的鹅车，轻易打下几座大城，此后晋军守城人见车色变，再难组织抵抗。
还未等部分人将鹅车厉害尽数说与周围听，地面震颤之中，又有一人叫道：“投石车！！怎么那么多的投石车！”
此话一出，又看到远方果然黑压压的影子慢慢往前而行，排列而开，数不胜数，其中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百架投石车，城墙上众人终于再难维持镇定，连自己本来位置都站不定，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几步，一副想要躲藏架势。
无怪他们如此惶恐。
投石车乃是大晋军中利器，可攻可守，有大有小，最大的约计三丈长，需人力三百拽之才能得用。
只一架大车，想要启用便需用人如此之多，其效力自可想象。
但形制最大的投石车，仅是所用石弹一枚便上百斤。
数十弹、数百弹、乃至成千上万弹一并同发，裹挟投掷之势，兼有自身之力，重重砸在城墙上，哪怕不能洞穿，一旦擦中守城兵卒，莫说人肉凡体，便是铁皮铜骨也再无半分回天之术，自然必死无疑。
城墙上原本还有许多人嗡嗡低语，见了投石车，顿时安静得可怕，好一会儿才有人喃喃自语道：“狄兵哪里来的这么多投石车……”
虽说此时此刻城下投石车算不得最大，光看数量，也已是让人胆寒，况且比起投石车本身那十分令人骇怕的攻击之力，狄兵如何得到这无数庞然大物，又是如何将其悄无声息运到京城之外，其中缘故，则是更使人不敢细想。
前次京城沦陷时狄兵也曾用过投石车，但一眼就能看出那投石车乃是从晋军各处库房中仓促拉来，大小形制不一，有些还疏于维护，只在最后攻城时候起了效用。
而今日这许多哪怕隔得老远也森然发亮的新制投石车，显然并非而今的晋军之中，或是哪些城池中能收拢而出，显然是蓄意准备良久才能办到。
守城将领见得城下情景，连分毫迟疑都没有，立刻大声转头叫道：“去报京都府衙，通报吕参政，请他立时带兵过来，另有仓中神臂弓、床子弩，一并先行布设，不能有半分拖延！”
下头兵卒匆忙领命而去，然则去到京都府衙，急寻吕贤章的，又岂止一处城门。
不独东面，西门金明池外本来平静，却在一个时辰前逐渐有了动作，先只零星狄兵，后又有无数人推动投石机、鹅车等攻城利器抵达城下。
城中本来兵力不足，自是不敢派人拒抗。
而前几日因见狄人只对着城东攻打，其余地方还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此时一旦见了攻城之物，又见狄兵连试探攻打也不做，一味先布置攻城之物，并且越堆越多，眼见已然上百投石机，数十鹅车，依旧全无尽头模样，如何能不慌张，忙遣人去报吕贤章，讨要援兵。
后者自是焦头烂额，正忙做城中动员，加紧招募民伕壮勇，一为守城，二做后勤之用，此时听得通传，也难分辨，更不能一叫就给，只好着人先去了解情况，就怕两处虚报——毕竟天底下哪里那么容易得来许多投石机、鹅车？
前头慌乱成这个模样，赵明枝又岂有不闻。
但诸将百思不得其解的攻城器械由来，赵明枝却不探自知。
她心中却唯有苦笑。
哪里来的？
自然夏州来的。
狄人兵强马壮，但是不善制造军械器物，更别说投石车这样工序复杂的利器。
以大晋国力与积淀，不知耗费多少年，又由多少工匠反复钻研修改才能更迭成形，最终得用，哪怕狄兵得了图纸，无人能看，无人会做，光是研究其中内容，都不知要花掉多少时间。
但太上皇北上时除却带了群臣，另有工匠、随从无数，其中便有精通军械制造的，又兼先前河间、西京、镇定、平阳城中兵库中所有成品、原料，加上昼夜压逼，才使得北面有这许多攻城利器。
今日数目尚且不知具体，但将来到了南面，再给上一年半载时间，狄兵坐于后方，有大晋半面江山作为后背支撑，用不得多久，便会将那少有弱项补上。
回忆起未来，不过短短一夜功夫，狄兵便能在城外架设数千投石车，一声令下，不知多少石弹铺天盖地砸向城墙、城门，守城兵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碾成肉饼的场景，便是白日里，也叫赵明枝身上不由得发冷。
眼见从前发生过的事情，今日仿佛又要重来，她虽不能左右，却更不能坐以待毙，因知上下皆忙，也不召人进宫，索性写就文书一份送去京都府衙，又将皇城司管勾唤来，令其急令通报军器监集中几名能工巧匠，动身便往彼处而去。
一到地方，果然已是聚了工匠十余人。
屋中诸人按次排站，其实无人说话，更无眼神交汇，但无不面色忐忑，当中气氛阴沉得仿佛一拧就能滴出水来。
赵明枝并不废话，先将城外情景说了，又道：“眼下投石机数量虽是不少，幸而形制算不得太大，以京中城墙坚固，想来尚能抵御一二，唯有那鹅车十分麻烦，却不晓得诸位有无应对之法？”
下头工匠们先还面面相觑，继而各做低头，也无人敢抬头去看赵明枝，此时不是顾虑地位尊卑，抑或男女之别，而是害怕被点问到自家头上，却又不能作答。
提点军器监那官员站在边上，本来还想说话，听得赵明枝发出此问，再无出头想法，只好同其余工匠一般，还特地往角落处又靠了靠，唯恐引人注意。
赵明枝倒是没有留意其人动作。
京中工匠犹如被筛子筛过两道，一道早被迫与太上皇北上，另一道则是随当今天子南下蔡州，眼下还留在此处的，说一句难听话，能力其实都算不上出类拔萃，想要在短短时间内找出对鹅车的应对之法，确实为难。
她原本就没有指望从众人处得到什么妙法，稍等几息，见无回复，也不为难诸人，直接道：“当日狄贼攻打太原城，也并用数十投石车、鹅车，能坚守九月有余，多亏守将王禀召齐手下，一一应对，现在城楼下装设高大木栅栏，以隔狄兵，城墙上又堆放糖布袋，以备中石弹后及时修复。”
“京中城坚墙厚，又有护城河水，便要填平沟壑，也不是几日功夫就能作用，投石车暂时难以近身，远远投掷，不能撼动，来得为其设置防护，将来近身时也能抵御一二，只有那鹅车，一旦护城河填平，其车靠近，寻常箭矢难以射穿，神臂弓、床子弩虽有作用，却不能目视其中人力，徒射其表，难阻其路。”
“为此，当日太原也有一样做法，便是造出一种高台，名唤‘跳楼’，形与鹅车类似，一旦护城河被狄兵填平，鹅车接近城墙，便用‘跳楼’挡在城墙之外，不叫鹅车靠近，再使人捆绑大石抛投至于鹅车之上，拿搭钩在地面拖曳鹅车，使其不能平衡，翻倒于地……”
她之所以能说得这样明白，自然与太原城并无多大关系，而是当日迁都南面之后，虽然最终城破，还是坚守了许久，城中人绞尽脑汁，群策群力，总汇而来的各种方法。
此时虽无详细图纸在，幸而她一面说，一面拿纸笔画写，尤其那“跳楼”做起来并无多少技巧，也极少难度，一旦形容明白，一屋子工匠俱都明白。
此时人人仰面倾听，再不复方才躲事情的样子。
其中一人听得入神，不自觉出声道：“殿下所说的这东西应当并不难做，只军器监不够人手……”
赵明枝便问道：“当要多少人手？对那人手又有什么要求？不如一一说来，我即刻使人出去张榜，仍旧不行，便从现有人手中腾挪抽调，总归要以军器监所需最为要紧。”
那人话才说完，立时自醒，本有些后悔做这出头鸟，不想竟得赵明枝认真回应，也不再拘束，把自家所想一样样说了出来，虽是未必十分妥帖，却也用心得很。
赵明枝更是一听即应，点了身旁一人，令其以纸笔逐条记下，叫人随后再做应证。
如此一来，屋中开始还十分沉闷气氛，逐渐变得热闹，而本来眼观鼻鼻观心的诸位工匠，也纷纷出起主意来。
有建议不必全身通用木料的，数出许多缘故，不如上半部分用草料，下半部分用木料，如此可省下木料，又能省重，等将其送出城外后，如若风向不反，还能以桐油浇灌，再以火箭射之的；
有提出外层可用铁皮的，又点出那跳楼足下当装置搭抓地之物，以防被冲力撞到；
也有查缺补漏的，说是最好只在地面那一片包裹铁皮，用以以防御拿搭钩的兵卒周身，如此能不被对面箭矢伤及。
一干人等虽称不上技艺绝佳，到底在军器监做了多年工匠，经验丰富，提的问题无不切合实际。
赵明枝点了一人作为统管，复才行礼道：“狄贼使鹅车、投石车等物攻城，只在须臾之间，城中能多一样军器相对相抗，便能保全多一人、乃至十人、百人、千人性命，更能多守城一时，等待转机，今次时辰极紧，如此事态，只能托于诸位了！”
又道：“京城能守，你我身家性命才能尽保，所谓封赏，有命才能再来谈说，眼下便不再啰嗦，否则与凭空许诺又有何异？”
她如此郑重，又这样诚恳，连一句场面话，甚至半分承诺也无，反而使各人更为相信，不能敷衍，更不好敷衍，于是跟着一一回礼，口中逐个承诺。
这人道：“今日情况，还说什么将来封赏，大家守住城门再来说话便是。”
那个道：“哪怕没有外头援军，这一城军民，徐州都能守上数月，难道我京城便不行？”
又有人道：“殿下与我等同在一城，还有什么可说的，不过全付了自己心力出来，想来天佑我朝……”
一屋子都是工匠，其实说不出什么好听话，还有自触霉头的，边上那军器监上官张口要拦，被赵明枝身后宫人急忙裆下。
等赵明枝离开之后，这许多人对着图纸却是反复讨论，一刻未停。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为其中问题或做商议，或大声吵闹，于是个个忙碌，再不复先前沉闷，只顾着尽心竭力，自也无暇再为城外狄兵攻势紧张。
再说赵明枝一面催促军器监督造守城器械，一面去问新招民伕壮勇，只是城中屡次征召，适龄得用之人早被征掉十之八九，再难有能用的。
吕贤章不可谓不卖力，其人治政能力也极佳，但急忙之间，根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被追问几次，眼见所募人数同所需相差太大，只好使人上折说明缘故。
他所辖之事太多，虽是忙得焦头烂额，心中却极清楚，若要守城，不独兵力顶顶重要，后勤人力更是不能有丝毫怠慢，自是始终惦记，好容易忙到天色将黑，才稍得停歇，一时汇齐了四处城门守城情况，匆匆就往中宫而去，欲要向赵明枝亲自回禀。
本来他快马扬鞭，应当速度极快，不想只这一回才行到半路，就被前方行人拥堵。
吕贤章虽是居于马上，因远方乃是拐角，实在看不到尽头，只见沿途人头攒动，烛火映照之下，不仅有巡兵前前后后维持秩序，还有人在前方向后逐个发放木筹，而再看其装扮，一身宫装，竟是女子。
彼处成排成列，挡得路中几无空隙，吕贤章自是被堵于后方，他出发时何等急切，哪里来得及带开道仪仗，此刻为人群挤着，有心打马也不能。
身旁随从见状，急忙下马欲要开路，对面却有几名巡兵小跑过来，冲着这一行看着就职务不小的官员行礼，也不等他们问话，便先回道：“上官，前头正招募民伕，人潮拥堵，怕是要等上一等。”
又一指右边某一处，道：“如若着急过去，也可以走桑苗子巷绕一道，那里无人堵着。”
吕贤章本就十分不解，还在疑惑怎会有这许多集聚者，此时听说前方在招募民伕，登时脱口问道：“先前不是早征召过许多回，今日怎的还有如此人众……”
那巡兵道：“先前征召民伕壮勇，仅限男丁，今日殿下亲自张榜，只征女子，凡年十八至四十者，皆可应征，黄榜才出，不消人出去声张，便有本来流民营中许多妇人来应，后头一传十，十传百，便拍成这幅样子了。”
吕贤章这才恍然，此时眯着眼睛仔细去看，果然见得队列中人人头上或簪或布，果然无数妇人，虽是背对，却也能看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这一回显然与公主前次招募女子全然不同，不挑高矮力气，倒像是样样不拘。
虽是人力不足，可有时候也不是人越多越好，猛然进这许多生手，便给了武器，上手都未必能够，而后勤保给一样也要力道，如此生熟乱混，男女不分，只怕后患无穷。
他一向未雨绸缪，此时对的又是正事，哪怕首倡者是赵明枝，也不肯丝毫放松，因不好立时就拦，匆忙调转马头，按着那巡兵所指方向匆匆打马奔大内而去。
谁知这一回却是扑了个空，才到门口，便听得宫人出来通传，说是殿下自早间出宫后，尚未回来，吕贤章只得打马又走，实在衙门里头无数事情堆积，又有要紧事要禀告，正两头无措时，与对面两骑快马当面而对。

第205章 尽心
吕贤章见对方朝着宫门径直疾行，不免多看一眼，才觉眼熟，却不料对方人还在马上，已是张口大声叫道：“参政，东北面陈留门处急来送信，狄兵忽然攻城，彼处兵力、补给俱都不够，此刻急向府衙讨要支援，尤其单独讨要神臂弓一百二十把，累计数目太大，诸位官人不敢做主，特来报予参政！“
此人一面说着，一面滚下马去。
这几日类似报送听得太多，吕贤章刚开始还时时心下惶急，到了如今早已虱子多了不痒，因见街巷之上无甚行人，又认出对面人乃是京都府衙内官员，便先教训手下道：“你身为朝廷命官，怎能如此行色慌乱，成何体统？”
说完之后，才又皱眉道：“神臂弓有定数，又易遭损耗，当日各大城门已经做过派发，其他地方早有狄兵攻城，一样讨要神臂弓，岂能一要就给？总归要几处衡量情况才能再看。”
他问道：“只有陈留门的人来复么？府衙里留守在那处的人如何回话？”
那报信人听一句一个动作，手中做正冠整衫，但口中又半分不敢停下，跟着道：“府衙留守在陈留门的人一并回来了，说是狄兵用了百十余台投石车，此时正投大石，城门一时难上，狄兵又用鹅车上前，我方守军拦挡两回，箭矢用得七七八八，城墙已是塌了一大块，另有几块地方也已有松动，此刻不能上城，恐怕来不及补救，因有鹅车挡着，狄兵又在填护城河……”
吕贤章听说狄兵已是启用投石车时，面上颜色已经稍变，等到得知城墙塌了，狄兵又在填护城河时，更是再不能维持镇定，失声道：“此刻不能上城？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此刻不能上城？？”
那报信官员道：“投石车攻势太猛，一旦冒头，稍不留意便会……”
吕贤章骂道：“不过百十来投石车，竟是全不能抵抗吗？丁闽怎么守的陈留门，亏我……”
他说到此处，终于意识到自己行事态度不甚妥当，一时重新端坐于马背，把声音压沉，问道：“狄兵多少？守兵多少？除却神臂弓，难道没有其他防守之法？”
“这……”来人犹豫一下，“天色太暗，看不太清具体来人，只能估量，约计三四千兵马……”
吕贤章忍不住黑了脸，复又骂道：“陈留乃是小门，前方又无山石屏障遮挡，怎会看不清来人数量，既看不清，又如何敢要一百二十神臂弓？”
他压了压心中气怒，道：“快去催调能用的工匠，漏夜前去陈留门修补城墙，吩咐丁闽设法守城，至于神臂弓——此时狄兵不过稍作攻城，墙破了修便是，却不能一叫就给神臂弓。”
做完几下交代，他见看了看天色，又眯眼望了会道路，才要打马，随口问道：“你从哪里过来？沿途可有听说殿下行迹？”
“殿下？”对方愣了一下，“殿下不是正在宫门外？一路听闻不少百姓因殿下亲身在此，都要赶来应募，参政方才路过，竟未得见吗？”
见他一副惊讶模样，吕贤章顿时醒悟，回想恰才，连忙攥着缰绳，打马便向来时方向一路狂奔。
一时到得先前那长长队伍之后，眼看距离前头并不算近，又看此处人人热烈，一派慷慨，他犹豫一下，实在不愿打搅众人气氛，干脆把缰绳一扔，翻身便下马，也不理会后头还未跟上的几名随从，自从人群中穿梭前行。
果然穿过街巷，拐了数个岔路，等到前方就是宣德门时，人群已是比肩继踵而立。
城外四面受敌，按理城中百姓应当仓皇紧张，但此处巡兵与身着宫装的女子也最为多，众人维持之下，竟还秩序井然，并无推搡，也无争执，只是互相交谈低语。
吕贤章沿途认真细看，才晓得原来此处只有进人，没有出人，乃是单行之道，众人排到最前，一队分为两队，左男又女，分别誊好姓名之后，又打另一条道路绕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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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边进，一边出，两相没有干扰，又各留一条空隙，虽是简单，胜在十分奏效。
吕贤章一身朱紫官袍，如同持着通行之令，旁人见得他自然躲闪，巡兵确认身份之后，更是为之辟出一条道来，饶是如此，还是费了许久功夫，才终于走到队列最前。只见火把与灯烛明暗之下，两张长长条桌并排，至少十余人守着，或登记，或问话，或誊抄。
诸人各司其职，穿着各异，俱是忙做一团，但他一眼望去，就见一人居于人群之中，坐在木桌之后，或许因为烛光昏黄，越发显得其眉目如画，柔美万千，更叫他压根无暇去看周遭其他——正是当今公主。
虽然近日时常得见，但乍然抬首，看到这样一张脸，还是让吕贤章呼吸一紧。
他本要上前，在这人群熙攘之中，竟是霎时呆立，好一会才又重新迈步，方始发现对方通身虽然素色，但也做大品盛妆，此时半做低头认真书写，和着桌面上烛光隐约，将那几分贵气柔和许多，引得左右上前应募人个个偷眼去看。
那木桌像是就近搬来，台面粗糙，连漆都没有涂全的模样，上头摆满了新誊名录，而赵明枝手持一册，笔势极快，偶有抬头，与打她面前路过应募完毕的百姓相视，又做微笑颔首。
方才一路走来时，队列之中时有交谈声、咳嗽声，嗡嗡密密，嘈嘈杂杂，然则到了这两张条凳面前，尤其当今公主左近，却是犹如有一把隔空的罩子罩着，吸走所有喧哗，新来者不自觉就压低声音。一时只听得当差人问话，应募者答话，再无半点多余响动。
吕贤章站立几息，正要寻个空隙去向赵明枝行礼回话，不想一人登记妥当，正往一旁离场，本已走过赵明枝所在位置，那脚步放慢，竟又掉转头来，就地跪下，往前膝行两步，叫道：“贵人，贵人！俺有一桩事情相求！”
边上护卫见得此处突然生事，正要上前，却被赵明枝伸手拦住，先不问话，只拿。
那人身形瘦小，头发枯黄，看着不过十多岁，是个女子，此时被赵明枝看着，终于鼓起勇气又道：“俺先前听人说话，如若报了这名字，守城时候做了事、献了力，将来人没了，朝廷会使人造碑、做供奉，又请和尚法师做道场，不晓得是也不是？”
赵明枝将笔放下，道：“理应如此。”
她指向桌面上厚厚垒叠纸页，又道：“不只今日，明日，从前名字也会再做誊抄，送往大相国寺，延庆观，要是京城竟不能守，我先前早做交代，自有智安大和尚、道明真人为我等共做道场，更有副本作为藏贮，将来送去蔡州，请天子下令刻碑，一做超度，二做供奉，有江山一日，便有祭祀一日……”
说到此处，赵明枝将身体前倾，又把手伸出对那努力听自己说话，却又显然有些紧张与茫然的少女做了个请起身动作。
一旁几名宫人见状，已是上前待要相扶。
那女子马上回过神来，挣扎两下脱开旁人手，仍旧跪地，还又叩首三下才起，急急道：“贵人，贵人，若俺一人出两份力，做两份事，能不能除却自己，再多留一个名字的？”
赵明枝怔了怔，问道：“你要多留谁人姓名？”
对方面上神色更为着急，从右边兜袋之中掏出一样东西来，捧在掌心高高举起，却是张小小纸片。
赵明枝站起身来，也不用人转递，从桌后绕了出去，走到其人面前把那纸片接过，借了烛光去看。
纸片不知从什么地方撕下，连小儿巴掌大也无，上头墨迹浓淡不一，写了一人姓氏、小名、出身、籍贯，另又有生辰八字，粗略一算，今年三十三岁。
“这是俺娘姓名，先前北面来贼……俺没甚出息，也无钱财，不能给她竖碑立坟，要是……”
赵明枝听得嗓子发哑，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那女子一面说，一面去看赵明枝脸色，不知是不是一下子得不到回答，语气也变得忐忑起来，低声又道：“要是不得行，就只留俺娘名字，成不成的？”
赵明枝摇头道：“你只用按着衙门分派出力就好，至于你娘的事……”
她停顿一下，道：“你若愿意，不如由我起头，请人另立字碑，另行供奉，以你名义出面——却不知你以为如何？”
“便是城中不能尽守，蔡州也别生事端，不能兼顾，我也总有其余办法不做食言失约——藩地地方尚远，我家中有些余钱，不独为你娘，自也能为今次旁人做个道场，建庙修观，长为上飨……”
那少女已是不会说话，只会跪地叩头。
此地本来安静，后头无数列队人听声辨言，又看此处动作，更再无人说话，便是一旁本来还在填报姓名年龄的应募者也个个看来。
赵明枝半蹲下身，把手搭在那少女小臂上，将其用力带起。
对方先前不愿起身，此刻却忙自撑手蹬足站起。
而赵明枝转身提笔，另寻一张白纸，却在上头另将那纸片上内容一一誊抄，再与那少女逐字核对，确认无误后才放在一旁，同右面负责招募民伕差事官员仔细吩咐妥当，继而看向后头无穷无尽队伍，道：“今日之事可为惯例，此后如若谁人同有此项要求，还请按例而行。”
语毕，复才把那本来碎纸双手托送回去。
对面少女小心捧在手上，本想说话，讷讷难言，眼看就要跪地叩首。
赵明枝略有所觉，此刻正好反身，就势伸手将其托住。
“贵人如此大恩……”那少女嚅嗫干裂嘴唇半晌，却只吐出零落几句，“俺代俺娘给你……”
赵明枝摇头道：“如此危急存亡时候，你与诸义士自愿而出，添力守城，才是于我大恩，于天子大恩，于城中男女老少、于国于朝大恩，真要行礼，当教我向你行礼才是。”
那女子欲要反驳，却哪里会说话，哪里又说得过，只好拿无助眼睛往后看去。
后头队列中一人反应最快，已是喊道：“此时说什么恩不恩的，一城都是一条绳上蚂蚱，殿下领着众将士守城，便是守我们上上下下性命，哪里还用说什么两家话！！！”
这话道理既通，随时寻常，还是引得喝彩不断。
那女子既不舍得走，又不敢再多留，只好福了福身，向赵明枝连胜道谢，往前几步，终于还是跪地叩首九下，复才匆匆抓着恰才领的应募木牌跑了。
而此地、此时气氛更为热烈，众人胸口热血激荡，等排到自己时回话声音都比起方才更大。
吕贤章站在一旁，将这场面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楚，虽是焦急，却也只好等那少女走远才好上前。
赵明枝低头还在点墨，忽听身旁有人轻声叫唤，转头一看，却是一名宫人指了指不远处站立一人，却是脚下生了刺一般的吕贤章。
她自知对方若无急事，断不至于突然来此，便将手头东西稍作交代，在一旁寻了个角落同其问话。
两边才站定了，吕贤章便将今日几处城门情形先做一一汇报，复又道：“狄贼兵力甚多，势力甚强，不知从哪里得了许多攻城利器，偏又大行声东击西之法，今日竟自陈留门处用投石车、鹅车，虽能抵挡一时，下官只怕一旦几处城门同时……”
说完守城形势，又说城中兵力调配，几处城门守将都催要援兵、军械，又说民伕等人手不足。
赵明枝一一听完，答道：“壮勇兵力一时难凑，尤其几位将军都愿要老兵不愿要新兵，只能以旧带新——此事不必我来多嘴，想来参政自有法子。”
“至于民伕……”
她自角落里看出去，望向那几条长队，示意道：“今日新招募这许多，稍作分派，总能缓解一时之难罢？”
吕贤章有些无奈。
招募女子作为民伕，其实乃是无奈之举，真用起来另有麻烦，只是碍于现实，更碍于提出此事的乃是赵明枝，不好拒绝罢了。
此时听其提起，他终于忍不住道：“好叫殿下知晓，城门处多有碎石散炮，一旦上城，人越多动静越大，目标也更为明显，妇孺体力本来稍小，不好递送补给，只能在后头做些辅助之用，怕是……”
赵明枝道：“实在危急之时，能有补给就是最要紧之事，怕是未必顾得上大小动静，有人手好过无人手。”
“况且正如男子中有力强力寡者，女子之中也是一般，老小之中也有出挑者，不能但以男女、年岁一以概之。”
“可从中挑选出一二队列作为后备，至于其余再做编排，而今日正好也用旧人带新人，补换后勤，也叫各处城门列出要求来，哪里要多少人，又要做什么事，如若不限男女，只要能做成就好的，便由京都府衙统一调度，从中腾出人手来。”
“非要比拟，虽不妥当，却正如田忌赛马。”
“城中百姓半数老弱妇孺，如若全不去用，这城如何能守？”
她语气温和，其中意味却坚决得很：“对旁人而言，这般人手调度自然难且辛苦，以参政之能，却非不能衔接得上——日间只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眼下有米，不管大小颜色，如何来煮，煮成怎样生熟味道，只有参政才能来为了……”
这话夸得直接简单，却因说话之人及其语气，叫吕贤章心中腾起无数斗志，一时之间，似乎先前那无数麻烦都不在话下。
他拱手道：“请殿下放心，下官……敢不尽心竭力。”

第206章 崴脚
赵明枝自然不可能放心，战况也不能令她放心。
经过对民伕、兵丁的几次调派，军器监用来对抗鹅车“跳楼”图纸虽是设计妥当，制作的架子也搭起来了，工匠们毕竟多是生手，紧赶慢赶，也不能足够。
吕贤章于治事之道颇有才干，合同协力，倒是勉力将城内运转顺了下来。
然则还没等诸人松一口气，陈留门攻势才歇，新曹门外狄兵的投石车又再启用，倒似恢复先前战术，打起了车轮战，只这一回用的全是攻城利器。城中再如何轮番抵抗，若非投石车数量尚不足以弥天盖地，早无半分守御可能。
打到这个时候，神臂弓、床子弩早已启用，然则顶着巨石投掷，在城墙上也难以瞄准，守得着实被动。
两日之后，先是距离内城最远，城壕最为狭窄的固子、卫州两处城门外延段护城河被狄兵连夜填平，天光才亮，又出动鹅车预备上城。
——此时幸而有跳楼隔绝，将将撑住。
然则这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仿佛通过这两道城门攻防测出了守军兵力，清楚这个屡次被攻破过的大晋都城早已外厉内荏，当天晚饭时分，狄兵便分别觑准各处城门交接之际，自新宋、南薰、新郑、固子、卫州、新曹六处地方同时攻城。
不过两个时辰功夫，趁着全黑夜色，城墙上看不清城下情景，城外或填土或垒壕，而在固子门外攻势最为顺利，甚至已经借着攻城器具试图攀爬城墙，才被险险打退，狄人又新点兵卒，再度攻城。
赵明枝早不再留于宫中，先还守在京都府衙，眼见战况越紧、形势越急，便轮番去往各处城门鼓励慰问兵士民伕。
如此做法，虽能振奋一时，但众人见得狄兵无穷无尽，根本难以判断对面兵力、补给，而己方援兵迟迟不至，一城被困日久，消息早不能发出，再想北面沦丧形势，谁人又敢多做期许，自是再添绝望。
赵明枝不过一人，况且这般做法管得住东，便管不到西，只能顾一时，顾不了长久，况且真正战力碾压之下，她所能给的不过少许安抚，根本没有实际添益。
她虽知急也全无作用，总归不能干坐，因知固子城外投石车最多、鹅车已然几度近城，极容易被趁着天色将亮再度冲城，实在放心不下，先派了随身护卫前去助援，只是良久不见有回报，不能再行空等，索性带了几人，自往固子门方向而去。
这一回才行到半路，就遇得有人报信回传。
被拦下的黄门一身是汗，急道：“固子城外鹅车太多，投石车又全无停歇，已经将有登墙架势……”
赵明枝压住心中悚然，问道：“那军器监新造的跳楼不能当用么？”
“狄兵自几处来拱，跳楼数量实在不够。”那黄门前胸后背都是汗，喘着大气，“先前卫州门处守势紧张，眼见鹅车将到城下，不能得抗，固子门又离得最近，便先借走稍作做腾挪……谁知，眼下想要挪回一时也不能，一则难以收回，二来那些个跳楼也坏得厉害，只怕稍微漏看一眼，贼人就会有偷上墙的……”
赵明枝无暇多听，催马急忙向西北，果然将将靠近固子门，就听得砰砰声响密集，几乎连成一片，仿佛就砸在耳边。
她骑的马儿被这声音一吓，竟也慢了几分，再向前时还带几分犹豫。
一时到得围蔽区域，此处守城的将领姓冯，此时正在城上督战，得知当今公主此时驾到，实在分身乏术，忙遣了裨将来接。
那裨将哪敢怠慢，听得赵明枝欲要亲上城墙，也不敢拦阻，只能大声劝道：“城门下正做整队，听说殿下来了，人人激动，不如先去慰问一番？”
耳边轰隆声不绝，赵明枝往前多靠了几步，才勉强听清对方口中所说。
此时天色本就将晚，她抬头先看向城墙，虽还相隔十余丈，但不止地面，连同空气似乎都随着城外纷至沓来的石头撞击力道一齐颤动。
一旁马匹本就不是上阵用的战马，这会更是连连甩动尾巴，抖动耳朵，那四只蹄子更是放了又抬，一副躁动不安模样。
“先上城门，随后再来慰问诸君。”赵明枝出声道。
这固子门她原也不是头一回来，口中说着，不用对方带路，已是自行寻了方向径直登上城门。
那裨将不能去拦，急得不行，连忙跟上，又招呼左右人举着盾牌、护具快步疾行，拦在赵明枝前方。
才踏入阶梯，赵明枝便感觉到足下、身畔更为明显的震颤，等到走得出去，还未迈上城墙，就见得前方场景。
——飞石，全是飞石，犹如瓢泼落雨一般。
那石头大小不一，有的仅有拳头大、海碗大，有的却大得一人都无法环抱。
飞石急速而来，其势之快，叫人不能反应。
赵明枝甫一见那铺天盖地架势，根本来不及看清城墙上战情，双腿已然下意识定住，又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转头去看，才见遮蔽处藏着若干兵卒。
诸人一个都不敢冒头——无数零碎飞石从城墙上方重重击来，一落在地上，就发出“啪啪”、“嘭嘭”不同声响，砸出一个个或浅或深的砖坑来。
先前狄兵虽然也用过投石车，可投石密度与此刻却是全然小巫见大巫。
飞石之中，时而间夹有大石，一旦袭来，便会连碾带砸，将原本摆放在城墙上的东西，无论大小、坚固与否，全数直接压烂。
地面的势头很快就垒叠成极厚一层，使人不能立足。
如此攻势，实在谈不上防守，也无从防守。
飞石时刻不停，有本想要出去搬抬石头，清扫出位置的，却是才把脚踏出，又退了回来，也有明明已经躲得隐蔽，却又被刁钻飞石砸中的，发出一道道惨叫声，偏偏无人接应，只能自家小心爬将回来。
莫说外头，便是此处被厚厚墙体遮蔽，也已经被砸得有几处颇有垮塌迹象。
即便早有准备，但真正直面如此局势时，赵明枝还是花了好一会才平复住心绪。
她转头看向一旁裨将，迟疑几息，却又不闭了嘴——
如若真有应对之法，谁人又会仍由狄兵压着打呢？
倒是那裨将见她神色，趁着攻势暂时放缓，连忙上前道：“冯都尉就在对面，正等机会反击抗敌，只是此时狄兵投石车太多，攻势太猛，因怕折损兵械，我等只好老实耐着……”
赵明枝闻言随着其人指点望去，果然对面数十丈开外，却有一处房子似的四方庇护地，其中许多兵卒，人手撑铁，擎起极厚盾牌。
“那是什么？”
“回殿下，是八牛弩。”
正说话间，趁着外头飞石密度稍疏，一群人从房子里推出前方竖有极厚铁制屏障的轮板来，三面又有兵卒举盾遮护。
透过其中隐隐露出缝隙，赵明枝终于看到了气候被护得极小心的一架巨弩。
那弩臂上架设三张弩弓，仅一张便近有丈宽，有粗壮的箭杆和铁制的箭羽，前端装有巨大的三棱刃铁镞，只一根就有拳头粗，镞刃锋利森然，令人望之生畏。
她早听说过八牛弩名字，更知此物比之床子弩射程更远，力道更强，但从未见过实物，也未曾得见其威力，此时站在城墙之上，原以为能见得这传说中的八牛弩大展神威，谁知一架轮板未曾完全从其中推出，忽见顶上一道黑影，竟是一块足有寻常两只水缸大的巨石重重飞来。
那石头连撞带压，听得“嘭嘭”声响连连，竟是前方那用于挡护的厚铁被巨石直接压弯压垮，眼见就要碾到弓弩身上，被一旁几名兵卒死命推开，将将推拽到一半，落在最后的两人便被那大石直直大半身压过，次第发出惨叫。
只是惨叫声几乎只冒出了一刹那，才入耳便消了音。
两名兵卒被卷进大石之下，连呼救都未能来得及发出两道。
赵明枝心头一紧，脚下慌忙跨出，双手更是下意识尽伸出去，然而那双脚才在半空当中，自己已是反应过来，再看那巨石，更知为时已晚。
她只觉两边太阳穴都透着凉气，后背更是瞬间就冒出冷汗来。
然则离那巨石最近的兵卒并未有半点迟疑，而是人人拼尽全力，把那八牛弩重新推进遮蔽之下。
投石车一刻不停，城墙之上便连冒头一刻也不行。
赵明枝单手扶在一旁墙壁上，转头去看那裨将，正要说话，方才张口，却是听得“砰”的一声大响，随着声势，脚下所踏地方一时巨震，竟是原地连着晃动数下，又有轰隆隆声响，那震动未停，犹如足下哪里崩塌了一般。
那裨将面色顿变，不再停留此处，却是猛地往外奔出，随即掉转过身，冲着赵明枝身后叫道：“喊他们取桐油过来！下头城墙角塌了！”
这两句话听来前后仿佛并无联系，却是立时叫不少守卒都变了颜色，纷纷回身去叫人。
与此同时，对面遮蔽之处也飞快涌出数人，不约而同伏在城墙之上，也回身不知叫嚷什么。
很快，城墙上便有无数人冒着投石自城下运来一桶桶桐油，此时只做准备，却是无人敢用。
那裨将矮身回来，急道：“殿下，狄兵接着投石车掩护，眼下就要使人攻城，一旦贼人上城，我等将引火来烧，刀箭无眼，水火无情，不如先行避让一会，等下头把贼人击退……”
赵明枝皱眉去看，只见一城之上本来兵卒就不多，不少还都是一看就才入伍不久的，此时满脸惶惶然模样，将躲又不知当要如何躲，更不敢躲，连手脚都无处去放，十人中又夹杂着一二老兵，也是一脸疲惫麻木。
她问道：“我不能当人用么？”
对面裨将一愣。
赵明枝话才问出口，城墙上不知谁人叫道：“纵云梯！纵云梯！！！有贼人登城了！！！”
对方声音中还带着哭腔，发着抖喊完，却被不远处一名兵将几步上前，反手一把掌朝其脸上扇了过去，骂道：“你手里东西做什么用的？！”
一面说，一面将其手上搭着的长枪抢下，朝下头重重掷去。
城墙甚高，兵将手上本该难有准头，但这一掷之下，竟是听得下头有人惨叫，紧接着就是重物坠地之声。
一旦有人起头，其余人也各自醒来似的，纷纷有样学样，欲要寻东西往下投砸，也有就地取材，搬起地上大小石块的。
那裨将急忙叫道：“举弓，举弓！别用石头！快举弓齐射！！”
众兵此时并无脑子在，听得有人叫，犹如得了领头羊，纷纷取了自己弓箭，才凑到城墙边上，却是各自倒抽一口凉气，有人手中弓未张满，已是被吓得松开，那箭矢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赵明枝察觉此刻城下狄兵似乎停了投石机，但心中又生出另一种不妙感觉。
她快步出得此处遮蔽，伏墙低头去看，果然飞石稍歇，但城墙之下，早被不知多少石头堆成小山模样，而原本护城壕沟也在不知不觉之间，被狄兵用石土截断水流，填得七七八八，行人、行车俱无困难。
固子门处虽有若干跳楼，毕竟数量不足，总有空漏地方。
狄兵便趁这空漏推了重装鹅车过来，更有无数人头黑点，借着鹅车之力，踩在纵云梯上，正努力登上城墙。
赵明枝晃眼望去，城下登墙狄兵虽不至于密密麻麻，却也人头簇簇，远近涌动，当真不知从何处下手，叫人一看便生出恐慌来。
她一时心中竟生疑惑——难道狄人把主力全数集合于固子门，欲要以此地为突破点做合力攻打。
——这要如何守？又怎么守得住？
但她已是明白那裨将不叫人投石的原因——城墙上投石太多，虽然也能一时击退来人，但等石头堆积起来，反而利于狄兵攀爬，变成了对方攻城助力。
眼见众人几次齐射，不知是不是城下贼人不成排成列，又相隔太远，实在难以瞄准，箭矢射中的并不多，实在无甚效用，对面有人便叫道：“桐油，倒桐油！”
那声音一出，挡在赵明枝前方的裨将也跟着对周围兵卒叫道：“都放开手里弓箭，先把桐油倒下去！！”
装桐油的多是大木桶，城墙上众人守了整日，正是将要换防时候，人人筋疲力尽，此时听得叫喊，弯腰低头去抬，只是毕竟油重桶厚，一时难以抬动。
裨将看众人动作迟滞，端的焦急，口中叫完，等不了几息，跺了两下脚，人已是大步冲出，一面催促，一面弯腰弓背，就近给一旁人搭起手来。
其中一个小卒跟着身旁人抬桶，只觉手上重量沉如山石，才竭力举到一半，已是体力不支，尤其手腕处着力不对，一时锐痛，更兼足下一崴，根本再抬不动，眼看那半人高一人无法环抱大桶就要摔下，届时不知会砸死砸伤几个人，当真骇然。
他绝望之下，除了张嘴示警也别无他法，可“小心”二字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本以为再无挽回余地，不想那如山一般重的油桶居然并未倒下，而是被稳稳托抬起来，搭立在城墙之上。
这人跌坐在地，脚踝处痛得不行，却是无暇顾及，等眯着眼睛抬头去看，未曾想那大桶边上不知何时站过去两人伸手扶着，俱都生得十分高大，把光挡得七七八八。
随着众人大力撑着木桶将其中桐油自高高城墙上倾倒而下，那两个半身着甲禁卫身后，竟是还有一人以肘支墙，半身托着大桶，行动间露出一张少女面庞来。
“公……公主……”
这会天色将晚，夕阳才落，昏黄光晕之下，距离如此之近，得见这样容颜，虽是战情紧迫，那崴了脚的小卒还是看得不自觉呆了一下，脱口叫了出来。

第207章 再起
那小卒虽未刻意压低嗓音，但城墙上人人呼喝叫嚷，实在吵闹得很，罕少有人留意到此处，鲜剩几个离得近的，却个个手中有事，心中再如何震惊，也不敢多做窥探，分别去顾着手头差事了。
赵明枝并无多做理会，只腾出空来将衣袖、裙角收系挽好，又去帮着边上人倾倒另一桶桐油。
她先做起头，后边跟的护卫自然一个不能后退，一齐上前助力。
城墙上许多桐油倒下，随着令兵扬旗示意，又有擂鼓声，另有准备好的兵卒手举火把上前，还有持火箭的，各自点燃之后，直直朝着城墙下扔去。
那零星引火之物的才接触到地面桐油，一瞬间火势立起，烧得本来已经有些昏暗的城墙之下红彤彤的，光亮异常。
莫说下方无数本要登城狄兵纷纷自登云梯、鹅车上跌落，满地翻滚，发出阵阵惨叫，便是站在城墙上方的守兵也被热气、黑烟扑面遮眼，熏得不能原地站立，只好匆匆后退。
眼见此处终于将狄兵攻势再一次击退，城墙上守兵们终于得了空隙稍作喘息，也无暇顾及其余，有靠在城墙上的，又有跌坐在地的。
也就在此时，不知谁起了头，远远近近，有人指点示意，却是先后次第，无数人把头看向其中一段城墙上——
有人离得远，只看到一个黑点，甚至连是否当真是那一个黑点也不能确认。
有人离得近，能把一切都尽收眼底，可一旦看清彼处情形的，哪怕原本还在说话，顿作收声，甚至有人张大嘴巴，瞪着眼睛，那手举在半空当中，连擦汗擦土都忘了。
众人目之所向，一人扶墙站着，正是赵明枝。
为了方便出力，她袖口、襦裙都束得紧紧的，此时头发似髻非髻地半堕着，连簪子也不用，只有一条布带，或许方才动作太大，还有几缕黑发散逸开来。
她同身旁无数人一般，形容称得上狼狈，但不知为何，灰黑尘土扬在脸上，被她反手随意一擦，倒衬得半面脏污，另外半面皮肤却更为晶莹似玉石，火光照应之下，脊背笔挺，神态自若，既无惊慌，也无骇怕，仿佛不是在这随时就要被攻破的城墙之上，而是坐在自家厅堂，只是稍作歇息一般。
赵明枝如此模样，倒叫不少守卒立时将要泄尽的那一口气又续了起来。
有人不远不近看着，不自觉叹道：“恁金贵……”
这话只说半句，左右人便尽皆跟着望去，半晌，才有人又道：“恁金贵也恁不怕死……”
边上另又有一人道：“前次公主亲上城墙砌砖，正在我前头，夸说我义不畏死。”
“怎的是夸说你了？我也就站在一旁提大锤，她说时分明眼睛看我！”
城下还有烈火熊熊燃着，不远处又有无数攻城狄兵，城墙上这许多兵卒死守一日，本来心力交瘁，被这几人玩笑似的一争，又有将领、当今公主就在城头之上，士气倒是为之一振。
有那敏锐的军将，自是察觉到气氛变化，连忙趁机更换守兵，又清理战场。
而另一边赵明枝还未来得及多问，后头房屋处已是匆匆跑来两人。
那二人囫囵行了礼，当头一个张口便请道：“京都府衙得了要奏，正四处找寻殿下，还请殿下早些回宫，有急事要奏……”
边上裨将也急忙附和道：“城下狄兵攻势暂已退了，城门正要换防，殿下且放心，我等誓死也必守住城门！”
他捉了左右几人，点名之后，分派道：“你们仔细些，快护送公主回宫！”
赵明枝也不再做推辞，转身便要下楼，才走几步，眼见前方哨屋里头全不似先前上来模样，不知何时已经清场，无一个兵卒在其中，却有一名黄门，数位宫人侍立，又各自捧盆持镜。
她心头狐疑渐起，再看向门口处，果见其中站着一人，乃是眼熟宫女，于是不再走近，隔着丈许距离问道：“敌兵攻势未停，此处危险得很，你们领了谁人差命，跑来这里做什么？”
那宫人才向前相迎，被赵明枝一问，却是意料之外，竟未当即作答，支吾两句，转头看向身后不远处，复又将头转了回来想，面色犹豫得很。
此时后方两人已是各自手捧托盘向前，其上叠放着不知什么东西。
赵明枝定睛看去，先见一双鞋，其上布满脏污，像是从哪个泥潭里滚得出来，也无人去洗，任其自干了，脏得叫人没眼睛去看。
布鞋之外，边上还有一套粗布衣衫，不仅脏污，还破破烂烂的。
她目力甚佳，甚至能看清上头几个简陋的补丁，连针脚都走得极为敷衍。
“那是什么？”赵明枝停步问道。
那宫人却是仍旧不答，又看向前方城头上许多守卒，一副不好回答模样，束手走向赵明枝，小声道：“殿下，几位将军先后来信，狄兵攻势太紧，只怕一时不防……公主万金之躯，不如先换了装扮，免得中途遇得什么事情，不好应对。”
赵明枝立时明白过来，却是不由得皱起了眉。
那宫人见状，顿时不知所措，再抬头时就见后头明明那些个兵卒离得并不太近，但不知为何，不少都往这里望过来，不仅如此，还个个盯着那托盘中衣衫鞋子，互相窃窃私语起来，氛围诡异得很。
她也不敢再乱说话，想要催促，又不敢擅作主张，只好再道：“殿下，不如先换了衣衫……”
赵明枝沉吟几许，也不答话，只把手对着对面托盘之人伸了出去，和声道：“取来给我。”
这话叫内外宫人都踟蹰得很。
其中一人小声提醒道：“屋中布有屏风，殿下不如……”
赵明枝道：“不妨事。”
一面说，一面冲对面点头示意。
她既然发令，下头人自是无有不应，连忙分别捧了东西过来。
先前那宫人站在一旁，特地半身侧立在赵明枝边上，似是想要阻隔外人视线，只是其人才要帮着取那布鞋，不料慢了半分，手才探到一半，就见托盘上已经空了。
那人下意识循动静去看，不想一转头便见赵明枝把手中东西转身一掷，两道黑影先后挟着风声落到不远处的城头上。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只见半黑夜色之下，彼处橘黄色火光跳跃，正是守兵们用来点燃手中箭矢、引信的火源堆，此时被风吹得呼啦啦的，其中几件不起眼衣裳坐在火苗上，见火就燃，烧得十分欢快，又有两只脏污布鞋，虽是燃得慢些，也已是从边角处烧了起来。
耳边听着同伴的惊呼声，又见有人作势去救，却是显然再来不及，只好又原地站着，此人傻傻回头，只见火光之下，当今公主面容半明半暗，表情倒是一惯的镇定，但比平日里又多了些许冷然。
“丝布得来不易，一针一线的，实在可惜了。”赵明枝盯着衣衫鞋子烧了一会，叹完一句，才又去看几名宫女道，“我晓得你们一心护我——”
她顿了顿，却是仰头再看向紫黑天幕，道：“只是便如先前说的，我也有自己要护的——这城墙城头，上头无数兵士，城中老少——我若换了衣衫鞋袜，谁人又给他们去穿？”
赵明枝声音不大，此时把话说完，也不顾此刻大众广庭，只抬手把头上系绑的发带松开，转给身旁宫人，此刻终于举步前行，一面走，一面问道：“里头有无现成清水？”
对方呆呆接过，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连忙几步跟上，匆匆去给赵明枝整衣束发，净面洗手。
而后头许多那兵将守卒亲见赵明枝把衣服投入火焰之中，自是忍不住躁动一回，虽是看不得太清，也听不得太明，不少聪明的却已是猜到少许，更有人低低嗤声道：“撞过南墙，姓赵的倒是学会收买人心了。”
虽然如此，再如何把内里缘由目的看得清楚，此人还是没有放开手中石块，分明立时就要换岗，还是把奋力把城墙上许多大石一块块抬抱起来，于同袍一并清理城头，连一刻也没有多歇。
至于其余更多人，却是少有置喙的，多为称赞，偶有几个说些酸言酸语，不用旁人去劝说，自家就先叹起来道：“能做到这个份上，再如何，也不好再挑什么毛病了。”
然则将领里又是另一番想法，众人互相碰头时候，自是得知当今公主守城动作行事中更多细节，少不得沉默。
因不知如何评价，亦不好评价，良久才有人道：“也不晓得南面如何了。”
此人起了头，很快又有声音接道：“你们谁人有蔡州消息，朝中究竟迁不迁都的？”
这话一出，众人便再度安静起来，就是先前那个“不好再挑什么毛病”的人，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双手抓着腰间长枪，吁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位公主在此处跳得再厉害，行事再周全，便是整出花来，说破天去当今天子也躲在蔡州，说不得什么时候，朝廷便要迁都向南。
今日种种，不过做出来给天下人看的罢了，心倒是诚的，人也是好的，可又能真有什么作用？
……
且不说赵明枝再如何着急，披头散发的，少不得收拾一番。
她在这厢洗手净脸，整冠束发，等到一应妥当，外头换防也已经七七八八。
眼见新到的兵卒正抬框担架，收拾残局，赵明枝这样身份，自然不能抬腿就走，少不得一路慰问，又温言鼓励。
做完这许多事情，前前后后加起来也花了小半个时辰。
她向众人辞别完毕，欲要走下城门，才将转身，就听得后头尖利哨声忽然响起，还未来得及回头，当中惊叫声，示警声已然炸响，不知哪个叫道：“狄贼又来了！”
赵明枝心头一紧，赶忙回身再看，近处与方才并无二致，远处却是乌压压一片。
天色实在太黑，看不太清情况，更不知是哪里又冒出来这许多人马，可暗夜之中，那熟悉又令人害怕的重物滞空声已是再度次第响起。
“投石车！！！！！！”
有人惊慌叫道。
其实根本不需要提醒，才换防的兵卒们已经瞬间反应过来，纷纷或躲或藏，靠在遮蔽处。
赵明枝只觉得前后左右全是人，诸人蜂拥团护而上，拿护盾的挡在外头，其余全数推搡着自己往城墙下走。
她一面跌跌撞撞走，一面听得叮当、噼啪声音不断，却是大小石块撞在护盾、城墙上的声音。
只这一回还未走几步，前方不过三两尺位置，一块斗大巨石自天而降，“嘭隆”落在地上，其力太大，其势太重，直接砸进一个才被清出的深坑里，激得不知多少碎石乱飞，冲在前头未能挡全的人身上，一时引得许多叫痛声，惊惶声。
一片混乱中，她几乎是被搡挤着靠向了城墙处。
只是短短几丈距离，左近早有不知多少大小石块，不用举目，便听得四下轰隆隆声响不断。
透过城墙中间空隙处，赵明枝抬头再看，仅见到些许微光，但在半昏夜空之中，竟见远处无数飞石，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比起傍晚时候不知猛烈多少倍。
她先还怀疑是天色太暗，容易叫人一时看错了眼，可只是呼吸功夫，难以计数的大小石块早已飞近，简直犹如蝗虫过境，砸得城头上一片惨叫声。
才歇息了不过小半个时辰，狄兵的攻势之猛几近增倍，全然没有征兆，城墙上本来正在择地躲藏的守兵们根本没有立足之处，运气好的被同袍拖到角落处，更多的却无处可逃，只得暴露在漫天石块当中。
周遭惨叫悲嚎声此起彼伏，更有两个没藏好的宫人不知被碎石伤到了哪里，嚎哭了没两声，给周围人硬生生将嘴捂住。
赵明枝听得喉头发紧，黑暗中循声正要去看，却见一簇小小火光蜿蜒而来，当前那一位正是守城将领。

第208章 来看
那人到得面前，甚至来不行礼，已是急忙叫道：“殿下！”
隔着半丈距离，他还不忘特地把声音压低，嘴巴开开合合的，也不知道究竟在说些什么，话说到一半，倒是醒悟过来似的，匆匆又向前几步，急道：“殿下，投石车攻势太猛，城中兵力不足，若是一味坚守，恐怕撑不住多久……”
他顿了顿，如此惶忙之中，仍旧不忘去看赵明枝面色，只是黑夜之中，因怕火光引来投石，随从们早将火把灭了，只靠一点烛光，着实难做琢磨。
“殿下……”此人只犹豫一会，咬牙再道，“眼下情形，臣不敢做主，却不晓得殿下有何指点？”
轰隆投石之中，对方声音掩得断断续续，然则赵明枝早听出他言下之意，全无回避意思，直截了当道：“将军请自作主张，不必别生顾虑。”
眼见对面人面色踌躇，一边时不时去看城下动静，另一边却又小心瞄向自己，赵明枝心知肚明此人所想，朗声补道：“我无职司在身，今日来此，也无其余意思，朝中既是选定将军把守此门，便已将此处托付尽数过来，还请将军自行其是。”
她两次开口都全无置喙，姿态摆得极正，那军将见状，又看当前形势，情知不能再做耽搁，一狠心，再无犹豫，果然转身便向身后兵卒交代。不多时，后头鼓声陆续响起，城墙上守军慌忙择路而下，只是未走多远，又被大小石块自天而降，中途拦阻。
赵明枝一行人躲在角落，正见那军将匆匆指挥士兵过来为自己开路，被点到者方才应声，甚至来不及真正出列，便被头顶石块再度砸了回去。
城墙上仓皇一片，新兵多过老兵，众人连自己性命都未必能护，个个只会惊慌，又如何去守城。
“殿……殿下！城里，城里……会有援兵过来么？”
耳畔听得咯噔咯噔的声音，赵明枝余光一瞥，只见一个年轻宫人挡在自己身侧。
对方不仅牙齿上下打着架，左脚膝盖原本磕在城墙处，像是想要借力，借着借着，因那腿、那手俱在发抖，竟是几回都靠不住，跌滑开去。
那宫人面上糊成一团，涕泪将脂粉卸混在一出，显得惊惶又狼狈。
赵明枝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可是她并不能给出安抚。
城中兵力本就不足，各守各门也做不到，吕贤章手中剩余的一队人马也早早分尽，下午时分便动员百姓助力，老妪孩童全都出力，哪里还能生出什么援兵？
更何况城头上这样形势，再多援兵又能如何？
莫说别的，眼下守军连躲下城墙都不能，还指望什么人从下头再上来？上来又能如何？
血肉之躯，难道还真能抵御巨石？
不过螳臂当车罢了。
“如果没有援兵，今次城门破了，你怕不怕的？”赵明枝低声问道。
那宫人原来或许早知凶多吉少，只是想要得些微安慰，心底再未必会信，也能用作自欺，如何料到居然从找赵明枝口中听到这样一句问话，一时吓得连鼻涕也忘了吸，眼泪也忘了擦，直委顿在地，膝盖再无法借力，张着嘴，脏污浊液几乎要顺着嘴角往里头流。
赵明枝伸出手去，用袖子给她将面上湿渍擦了，矮身凑近，一面将其半身扶起来，一面却是低声道：“若有机会，当要设法活命，要是实在别无他选，只能累你陪我一道了。”
她说完这话，对面宫人已然听呆。
其人也不知是否真正弄懂其中隐晦意思，倒似不复先前慌乱，眼睛里恢复了几分镇定，把手撑在一边城墙上，自己抵靠着站起来，反手去挡赵明枝，背对着她道：“殿下躲好了，外头有投石！”
赵明枝忽然一怔。
先前投石、尖叫声不断，便是在耳边呼喊也不一定能够分辨，但此时两人相对，如此轻声，竟能听清。
再仔细辨认，果然不是错觉，外头落石已然减少许多。
几乎正在此时，城墙上不知谁人忽然叫道：“黄旗！！有黄旗！！！是援兵！！！”
那人声音尖利，几乎破空而起，音调未落，随即有人狂呼万岁，然而那“万岁”声只发出不久，发声者就犹如被人扼住了喉咙，一时定住。
赵明枝讶然起身，扶着城墙往远处望去，只见狄兵分散而布，火光密密麻麻，由于离得太远，此处来看，犹如亮蚁。
然而亮蚁之外，几乎就在目光尽头，似是从天边冒出一丛亮光从满盘蚂蚁之中穿梭前行，其中火光逶迤，不知燃了多少火把，显得十分粗壮。
而就在那当头之处，当先而行的乃是两张明黄巨旗，扇后又有黄伞、黄扇，旗、扇迎风而动，伞下却是高大车辇，辇上不知燃的是什么，明亮至极，映得其中之物在黑夜之中犹如天上之日。
隔得虽远，但那东西举得太高，映得太亮，又兼尺寸应当十分之大，竟是叫人能勉强辨看。
——是张明黄底色画像。
画像中人头戴冕板，面前冕旒垂坠，双手持圭，服黑裳橙，紫红蔽膝，坐于大椅之上。
无论那画像多么惟妙惟肖，又如何得光照映，毕竟太远，身在城墙，赵明枝自然是看不清其中细节，但那样打扮，并不用再做细看，也能依稀认出其人衣着。
不等赵明枝说话，身旁一个自蔡州而来的宫人已是叫道：“陛下！是陛下御容！！”
那人脱口而出，声音都有些发起颤来。
此人话音刚落，不知谁人已是接上，叫道：“是蔡州送的圣容像！”
左右兵卒听到这话，人人激动，跟着叫嚷起来，一时满个城墙气势顿起，无数人不顾顶上飞石，自躲藏处站立起来，去望对面车辇上圣容。
“蔡州？是有蔡州援兵来了吗？”
又有人叫道。
嘈杂之中，众人也无心去管顾其他。天子面容，隔得再远，也叫他们引颈，虽只是个童稚小儿，被那冕旒一遮，本就看不太清，再兼处于这战场当中，竟是自生几分威严。
身旁人振奋不已，纷纷鼓噪，更有甚者，几乎要冲下城去，简直欲要去迎接圣架模样，与先前全不相同。
而在角落里，不知谁人起的头，已是开始组织人手将那八牛弩重新拉出，似是要调试角度准备搭箭。
众人如此欢欣雀跃，赵明枝的心却是更为沉寂。
她心跳十分慢，一下接着一下，但那心脏几乎要跳得出来，全无半点放松，忍不住拿眼睛在城墙上左右逡巡，果然未久就见不远处一人站在高处，手中虽无火把，被前头火光照着，也露出原本五官并此时表情来。
正是方才那名接应自己的副将。
不知是不是火把离得太远，显得对方面色阴郁得很，此时手脚并用，冲着后头人挥舞，叫诸人不要一味露头，务必小心躲藏，又催人将床子弩及八牛弩拖回原处。
不仅此人如此动作，赵明枝目之所及，也还有零星数人在安排兵卒躲闪飞来石块，避免出现更大伤亡，又催众人不要去看对面圣容。
但这般行事，少不得引出不少兵士反对声，纷纷躁动。
这个说：“既是蔡州送来的皇上圣容，我等怎能不高呼万岁，尽力迎接？”
那个说：“我活着三十七八年，头一回得见天子相貌，此时不看，未必将来还有命看！”
有人说：“外头既能送进来天子画像，后续必定还有援兵，或许靠着内城外城一齐出力，京城还能有救，正要看紧城下样子，好做搭手，怎能这时还躲躲藏藏的？？”
听得众人言语，又去看原处城墙下莫名而来的御容像，赵明枝殊无半点高兴，只觉怪异，忍不住往外靠了些许，端详那御容像。
虽说离得甚远，难以看清画像中人五官相貌，但仅就着装打扮，也不难认出乃是如假包换天子本尊。
可无数狄兵之中，全无什么动静的前提下，蔡州又如何能破开贼兵，单单就把御容像送来城下？
同样全无杀声，也无两军交战声响，仅有狄兵进攻鼓声，投石车投掷频率便做放缓，哪里像是外力所致，反而像是主动而为。
狄兵如此动作，意欲何为？
赵晋建朝数百年，国本虽动，民心却未全数丧失，送这御容像来，摆明能激发士气，狄人何必做这样毫不利己，专门利敌之事？
除非——
赵明枝面色顿变，回身就要召来身旁宫人。
然而她反应再快，也快不过城下动作。
几乎在她俯身同时，那御辇毫无阻拦，不知几马狂奔拖拽，就那般一路畅通，居然已经往前驶了不知多远。
狄兵非止不拦，甚至前后左右，不论近远，全数高高凑近，举起手中火把，指向当中大晋天子御辇。
御辇本就极高，为无数火把照应，正当此时，南风忽起，那御容像也不知是不是没有固定妥当，随风而动，城中人虽听不到，想也知道正发出呼啦啦声响，其中天子面容、服饰也因画像晃动生出变化。
此时此刻，狄兵擂鼓声顿停，便是投石车也再无动作，城上、城下不约而同看向其中车辇并画像。
刹那间，哨声划破长空而起，更有许多道声音自四面八方汇聚在一起，一齐喊叫道——
“来看你小儿皇帝！！”
虽说口音生硬，断句奇怪，依旧能让城墙上守兵听出个大概来。
仿佛担心守兵们们不能听懂，城下狄贼一面叫嚷，一面又围拢起来。
顷刻之间，车辇未停，马儿不歇，城下不知多少狄兵，却是前前后后，尽数将手中火把、火箭向那大晋天子御容像抛射出去。
被火引一燎，车辇上轰隆一下，瞬发数团巨大火焰，吞没掉引火之物，更同其余箭矢、火把一道，用火焰最外层将御容像卷入。
与火势一道起来的，还有狄兵反复叫喊声。
“来看你小儿皇帝！”
“来看你小儿皇帝！！”
“来看你小儿皇帝！！!”
其中夹杂着挑衅哨声、大笑声，更有无穷无尽鄙夷嘲弄声。
从那火光亮起，黄旗、黄扇、黄伞，并后头御容像被照亮，再到此时，所有物什，那旗、那扇、那伞全数为火舌吞没。
不过须臾功夫，贼人几句话未喊完，不单御辇，便是城墙之下那举得最高，被无数火光照得最明的天子御容像已是先从四边，又从中间，由明黄底色变得真正明黄火焰，再黄中夹黑，天子身上鳥、裳、蔽膝、革带、冕旒、冕板，连同看不清的天子面容，终于都一样样都化为灰烬。
如果说方才城墙上晋军守兵气势被这天子御容像引得高涨了百倍千倍，这一刻眼睁睁看着天子御容为贼兵损毁，只是瞬息之间，便如同才燃起的火苗为倾盆暴雨暴风席卷而过，顷刻浇灭，连半点热气也无。
肖像于晋人本就有特殊寓意，几可做本人化身，更毋论天子圣容。
亲眼见得御容像在自己面前被毁，虽说看起来只一幅画而已，其中含义，又岂真只是一幅画。
有天子御容在，宛如天子同在。
更何况方才无数人以为画像能送来，援兵自然也能抵达，京城并没有成为孤城，希冀已生，正在最盛之时，全数被毁，再无半点活命机会，其中打击可想而知。
一时城墙上尽是哀声，叫骂声，然而那声音凄惨，才起又落，连持续都难，更多人只会呆看那一团烧得半壁通明的火焰，半点声音不会发出，更别说动作。
赵明枝看得手脚发麻，转头喊道：“守将何在？！”
她声音堪堪发出，还未来得及寻到人，更来不及做什么催促，城墙下投石车声响又起。
伴着那冒着黑烟，借着大晋天子御容像、御辇、一应御制仪仗而生的冲天火焰，并城墙下狄兵呼喝声、闹声、进攻的鼓声，不知多少飞石由低而高，大大小小，尽数飞起，冲着这一道城门袭来。

第209章 将旗
飞石如光电，几乎瞬息而至。
此时再来躲闪，哪怕反应再快，其实也已经有些迟了，更何况城墙上许多守城兵卒明知危机就在眼前，仍呆立原地，只看着远处御容像化为灰烬，等反应过来，连闪躲的动作都有些迟滞。
虽有部分兵将动作不慢，已是即刻开始分散人群，但依旧很快惨叫声四起。
因知自身此时动作只会增添麻烦，赵明枝不敢妄动，然则心中如何能不着急。
她一面靠墙，一面忍不住转身，正要择个角度去看远处狄兵情况，忽的察觉到身后城墙处一阵强烈撞击，整个人被那力道震得后背发麻，循着惯性，险些向前扑倒。
也就在此刻同时，不知多少巨石砸在城墙之上，本就已经混乱不堪的墙头处再无人能坚守秩序，更无人能驻守岗位，只一味抢寻遮蔽之地，但求能苟活一二。
而原本那许多光源火把，泰半不是被飞石砸灭，便是被人为熄灭，以免被狄人用作投石目标。
然则城头上毕竟遮挡的地方十分有限，上下撤退之处更不宽绰，如何能站得这许多人，何况众人情急起来，简直毫无章法可言，又少光源，于是黑暗之中，踩踏争夺不停，一时伤者难以计数。
赵明枝看得着急，虽不能出力，更不能坐视不管，仓促之间，只得左右环视，寻见不远处有面大鼓，边上并无人手，心思转念，一把抓过身旁被那守城裨将遣来护卫的兵卒头领后背甲胄。
那头领本就无措，正挡在赵明枝身前，唯恐左近兵士生乱冲撞了公主，更怕乱石飞溅，这会被赵明枝一抓，转头时又见正主，其实茫然得很。
此时声响极大，赵明枝便一指那大鼓，比划了个动作，又指向正巧藏在不远处的旗兵。
那头领稍顿几息，很快反应过来，拉了身侧几人对他们凑耳呼喝。
诸人互相对视，一副犹豫神色。
赵明枝并不等待，矮身便要在前方领路，才行一步，却被离得最近那一个伸手急急将她挡下。
看她如此动作，其余人再无迟疑，连忙冒着飞石向前，另有一个潜身去拉旗兵。
几人动作不慢，奈何城下攻击不断，短短丈许距离，竟是走了好一会才堪堪到得地方，等到终于接近，又分别取了散落在地上木棍、竹竿，对着战鼓重重击打。
一时间鼓声骤起。
听到此处擂动不断，简直响彻天际，四处躲逃的兵卒次第回身来探，先只零星几个，继而又有更多，各自引颈过来。
一旁那旗兵趁此机会，也不敢耽误，急急摸了对应旗色高举起来，竭力垫着脚，叫那令旗在半空中挥舞。
又有那机敏的，忙抓了最近火把，重新燃了来照那旗帜。
于是这城墙之上，几支小小火把围簇，光线也不过能照亮方寸之地，不用说，映得那旗帜颜色必然不甚鲜明，更因突有照明，又响鼓声，叫城下狄兵投来注意，不过片刻，左近人便能感觉到外头有更密集投石朝此处而来。
那旗手站得既高，又为人瞩目，自知凶险，却仍旧咬牙坚持，只求能多争取须臾功夫。
然则只过了少顷，旗手暂且无事，边上光亮骤然一暗，却是两个举火把的兵士被飞石砸中，立扑于地，连半点声息都传不出来，全数淹没在鼓声、撞击声当中。
两人才倒，暗色不久，竟有不知谁人接上，于是火把再燃，却未能映照太久，那旗手便做一歪，旗尾因风而起，在半空中停滞片刻，才跟着缓缓倒地。
得这许多人接力，纵然只争取盏茶功夫，很快便有更多鼓声、号角声响起，又有各色指挥旗帜、火把再起，战场之上，已能做喘息。
有了火把照明，又得旗色指挥方向，终于把城头守军秩序拉回些许，不至于叫四处生出踩踏，以至于狄兵未至，便自相残杀起来。
城墙上看似稍有章法，众兵一一或躲或撤，再不像先前，赵明枝看在眼中，一面终于松了口气，一面那悲意也再难压抑。
到了此时份上，便是人力还能勉强再守，人心也早已尽丧。
等守兵们想清楚了那被烧毁的御容像究竟哪里来的，又是怎么能来的，想必更为灰心。
而这一次灰心，除非她神仙转世，再难回转。
看着自家形势稍有缓和，立在赵明枝身前的护卫再无耽搁，粗着脖子红着眼睛催她下城躲避，嘴里大声叫道：“殿下此时再不走，飞石再来，恐怕就走不了了！！”
几乎就是同时，边上另有一名兵士也一齐叫道：“殿下快退，我等才好施展拳脚。”
这两人话语被其余声音压得半隐半现。
赵明枝半猜半听，多少弄明白其中意思，可心中也只有苦笑——你我连逃生也未必能做到，还要如何施展拳脚？
只是声音未落，她便觉头顶生风，不过须臾功夫，果然又有一块重物压下，“轰隆”一声落在一丈开外，溅起不知多少碎石块砖。
她得人护在后头，左右都有盾牌甲胄遮蔽，挡得密不透风，此刻倒是安全无虞，但那巨石落得如此之近，再兼大小碎石四溅乱飞，实在吓得左右宫人尽皆哭喊，甚至压下周遭惨叫声、命令声、砸石声、呼喝声，更有个黄门没头苍蝇似的，险些往外乱撞，被将将拦住。
此处还未消停，边上却有个裨将冒着飞石过来，指引众人向城下撤退。
赵明枝才走几步，就见靠贴城墙之处，仍有许多兵卒咬牙倚着，恨不得自己成张纸一般薄，哪怕有不少离下撤阶梯极近，也不敢走。
然则无论是否能够藏躲，又藏躲得如何，飞石无眼，一旦袭来，便会带走不知多少条人命。
她看着众人动作，不免心生猜测，于是转头拨开几人，寻了个校尉模样的，一手指向那半空中正在挥舞军旗，大声问道：“那旗语意思，将军退是不退的？”
校尉本就满头大汗，被赵明枝一问，愣了一会才听懂，黑暗之中，汗水黏着沙土，从盔甲下沿淌了下来，只犹豫一下，又看一眼那旗色，也不正面回复，却是道：“这会要是退下，俺怕再上不来了……”
此人话音未落，就听不远处擂鼓声转急，撵得人心慌。
众人闻得声音，无不去看，宫人、黄门等，只去寻鼓声，那等禁卫并前来围护的守兵却是人人往城下去看。
赵明枝寻个高地，跟着往城下看去，果然星星点点火光之中，由投石机掩护，无数狄兵再度潜行欺来，虽进度有先后，但跑得最快那些，用不了片刻，就能抵达城墙下鹅车边上，再借鹅车之便，重新攀爬上来。
狄人显然早早计算过进攻的方向，以此来安排飞石投掷角度、频率，后头兵卒亦步亦趋，配合得当，又有夜色掩盖踪迹，实难防备。
得了擂鼓催促，城头上剩余的守卒也慢慢行动起来，明明是要预备制敌，可比起先前几次集合排列，无论动作，还是速度，俱是不可同日而语，不仅迟滞缓慢，有些人甚至只会停在原地，哪怕给拽着拖着，也只被动踉跄，连头也不多抬，麻木得很。
军心一散，那一口提着的气被火烧御容像给毁了个干净，自然就会有如此后果。
便是赵明枝也能看出倘若此时下撤，一旦狄贼登城，根本来不及重新聚拢抵抗，况且以目前士气，也绝无抵御可能。
但若是不做下撤，飞石不住自天而落，少有停歇，每一波攻击都带走无数晋军性命。
鼓声激越，城头上仍旧混乱。
那校尉正要催促，却见就见外头裨将扒开层层护卫，带着一人几乎是钻也似的到了赵明枝面前。
“殿下！”
后头那人手中举着令牌，望着左右围聚人群，咬了咬牙，还是道：“将军使我来护殿下撤离。”
赵明枝问道：“将军是撤是留？”
那人道：“将军职责在身，怎能擅离——只眼下攻势太猛，城上兵力不足，等殿下到得府衙，还请尽快催促援兵，要是迟了，恐怕……”
他才说到此处，城墙上天崩地裂一般连连晃动几下，又有惨叫声四起，却是又有不知多少巨石击中墙体，击上城墙，叫人连站稳都难，又击伤、击死若干兵卒。
此时守军撤退，命或可保，但城门必定不保。
此时守军不退，只差时间而已，命将不能保，可城门一样不能保。
赵明枝不敢退，却又知道此刻不同方才，自己站在此地，等到贼上城墙那一时，只会变为累赘，而形势紧急，犹如箭在弦上，却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
——她跑得再快，除却此处城门，想也知道其余地方什么情况，城中哪里又还有什么援兵？
她转头看向城下，一下狠心，张口道：“将军既不走，我又如何能走？如若事有不谐，我自有处置，必不会叫将军为难。”
语毕，又向身旁一众守卫道：“诸君自听将军差遣，我这里不用……”
众人正个个心惊胆寒，唯恐下一刻就有落在自己头上，届时再难保命，听得赵明枝这样言语，虽然于局势其实没有帮助，如此态度，却也能叫他们慌张之下，生出几分钦佩。
她既然下令，诸人本该无不听从，但混乱之中，有人叫道：“我等要是让开，飞石不长眼，谁人来护殿下安危？”
此人吼得声嘶力竭，却令周边应和声不断。
场面正做僵持，期间不断大石飞落，甚至一块二人环抱巨石就掉在赵明枝身后城墙外。
城墙本就极厚，又经过多次维护修整，将那重击硬生生抗住，却也被砸出一处巨大豁口。
诸人各自慌乱，有那来不及躲散开的被石块击中，立时扑地，更有两个实在不巧，就站在豁口边上，还拿身体贴着墙壁，一时收脚不住，随着所扶墙体并那巨石一同下塌，想要挣扎也不能，于半空中发出两声短促惨叫，连落地动静都淹没在黑暗当中。
一干人等眼睁睁看着，连施救也不能，与被飞石击中相比，却是另一种骇然。
一时左近鸦雀无声，唯有那处城墙不住轰隆隆往下垮塌大小砖块。
豁口越大，透过洞开地方，只见天空隐隐发亮，已露黄白鱼肚之色。
赵明枝看那光亮，只觉整座城头也随之晃动，分明朝不保夕，随时便要丧命，却忽的有种人在梦中感觉，倏而又起迷茫——此处并非东面，举目所望，更是正西，哪里又来的初生之阳。
念头才起，彼处已经更亮，除此之外，颜色愈黄，又有黑云腾飞涌动之势，不多时，半边天都被那说不清是黄是黑、是红是白颜色染透。
而就在眨眼之间，光亮之处呼啦一下燃起巨大火焰，几乎冲天。
那火色太亮，让赵明枝不能直视，只好先侧过头去，等再望回原地，就见那火焰边上不知何时竖了一面巨大将旗。
“那是什么？”
“是谁人旗帜……”
“怎的我从前没见过这颜色图案？”
周围嗡嗡的，人人不安，忍不住开口问话。
而随着那巨焰燃起，远处投石车也暂时停止，竟叫赵明枝听得清旁人声音，也察觉出旁人紧张。
她站了许久，腿脚发僵，半晌才上前半步，自那城墙被轰开的巨大豁口看向远方翻飞的将旗，开口答道。
“是个‘乞’字。”
右面有人面面相觑，问道：“什么‘乞’字？”
几乎是话音刚落，就从那将旗之下，狄兵军队之中，忽然响起无数欢呼声、吼叫声，而从将旗之后，由那地上巨大火堆燃起的火焰，并难以计数火把映照，两列军队快速分开，从中不知出来什么，引得那叫声更大。
两处相隔太远，即便以赵明枝目力，也实在看不清对面情况，但就从如此动静，也能看出对方气势，猜得到必定发生了什么于对方极有利，于己方极有害之事。
但这样情况并未持续太久。
目所能见，火焰未动，无数火把却是簇拥成团，护着将旗不住向前。
距离越近，旗色越明显，旗上图案越清晰。
见得其上图腾及文字，不需要赵明枝开口，已经有老兵脱口大声吼叫道：“是‘乞’字帅旗，贼人大帅来了！！！”

第210章 意外
要是说直到方才还有人心存侥幸，认为今次攻打京城的可能仅是部分军队，主力早往蔡州，现下攻势虽强，只要撑过这一时，还有活命机会的话，此时看到狄兵帅旗被铺天盖地下贼人拱卫，又有熊熊火把照映，尤其比对方才才被烧毁的御容像，端的无不心灰意冷，再提不起半点劲来。
认出狄兵帅旗的兵士不在少数，顷刻之间，前后左右，远远近近，时时都有人惊叫出声，把这消息传递开去，于是灰暗气氛跟着声音一道散播，无论多少击鼓声、吹哨声、催促声都再难将人鼓励起来。
“贼人元帅都来了，又是如此攻势，俺们这些个人在此处拿肉去死挡神兵利器，又有什么用，倒不如……”
隐隐约约之间，赵明枝听得有人在不远处低声道。
该人话虽没有说尽，其中放弃之意却表露无疑。
在他周围，并无人说话，也无人反驳，唯有安静，个个默默看向豁口方向。
“乞”字帅旗继续向前，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到了此时，借着火光，赵明枝居高临下，终于能够依稀看到居中一骑为无数旗帜拱卫的高头大马。
那马匹上坐着人，其人先还安静，等到狄兵喊叫声渐歇，却是发出一声不知什么意思的喊叫。
叫声被风压着，其实不太能传过来，但此人一做起头，所有狄兵一道跟着吼叫，声音逐步扬起，如同海浪一波波向外扩散，几乎要震天。
赵明枝双足本就发麻，此刻更觉足下城墙被那一道道声浪摧得晃动一般，叫她心头发紧。
她称不上精通狄语，只听得懂极粗浅的一些，无数人散乱的叫喊，更使得发音混乱，令她辨认不出城下贼人口中究竟在说些什么。
可即便如此，其中凶恶之气，俨然旦夕之间，就要将整座城池所有人、物，无论死活都一并啃噬一般。
守军本就已经全无士气，见贼人攻至城下，裹挟灭城之势，不仅未被激发奋力反抗之心，反而更做畏畏缩缩，将动复躲模样。
她甚至能看到边上几个黄门站立不稳，一下子栽倒到了地上，更有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味道，是血腥喝着便溺臭味。
狄兵已在城下，将要登城，且看眼下士气、状态，赵明枝早知症结所在，更知一时难解，不能应对，便不再做任何鼓励举动，亦不说半句激励人心话语。
看着那巨大将旗，再看城下狄兵，几乎没有多做考虑她就拿定了主意。
既已如此，命亦如此，倒不如赌一把了。
算着狄人进军时间，当是不久就要开始登城，投石车必定要为掩护，即便不至于暂停，攻投频率也会降低不少。
边墙垮塌，赵明枝先前贴边而靠，被人推护越向里墙，此时将将站定，趁这机会索性循着先前记忆，拦开人群，往右面而行。
她动作甚快，又兼自有身份，竟是叫旁人不敢硬拦，只好跟着向前，一路相问欲要搭手。
赵明枝只是摇头示意，半暗半明摸索着走了一短路，才取到边墙火把，也不用人帮忙，自举向前，跨过地面无数伤者、尸体、大小石块，驳杂武器，另又爬过各色断壁残垣，终于来到一架八牛弩旁。
经历半日攻击，那八牛弩已经被半边塌落城墙与若干碎石掩藏起来，左右只有寥寥三四人，都寻地方躲靠，虽看不清表情，但面目所向，都朝着城下那将旗所在。
赵明枝行到八牛弩边上，择个位置把那火把放下，只借些许光照，先取袖中手帕裹住左手，因布料不足，就地用了弩箭锋利刀口将衣摆割划几下，撕拉一声，撕下半幅布料来，又用那布料缠绕右手。
单手不便，她试着想要咬着布条打结不成，索性放弃，上前几步，在地上随意取了东西，那东西甚至称不上工具，无非趁手些长扁石块，就势清理起弩床来，所做不过将其上砂石、砖瓦、灰烬一起往地上扫开罢了。
跟来的宫人、护卫先后而至，早有发声来问的，因见未得答复，便再无一个敢做声，然则更不能原地站着，只好一并靠近来照搬赵明枝动作。
众人齐齐涌来，手上跟着动作，却是心思各异，个个仍旧拿余光寻了凹口处去瞥看远处那将旗，眼见将旗竟是越近，又有喊杀声更大，更是大气也不得出一口，只能再去看赵明枝。
毕竟人多，不管再如何分心，还是很快将那八牛弩上垒叠之物清理得七七八八。
赵明枝并不去看他们动作，也不管诸人心中究竟想的是什么，见清得差不离，当即抬头看向原本站在一旁的几名士兵，问道：“此处可有弩队人在？”
这话一出，那几名兵士都面面相觑，竟无一个立即答话。
过了好一会，才见一人硬着头皮上前回道：“殿下，下官是弩甲十三队中卒子，只这八牛弩并非等闲便能动用，当由专人调度，无论摆放位置、拉弦松紧、所对角度等等，一应都有讲究……”
他话未说完，赵明枝便又问道：“你可能做那调度的？”
那人一愣，连忙摇头。
赵明枝见他张口又要解释，哪有闲功夫去听，转头就看向另外几人，再次问道：“尔等谁人能做调度。”
诸人忙不迭摇头，纷纷就要解释，被最开始那人急着抢道：“殿下，八牛弩需集多人能干，非只一个调度者便能起用，当日我们日日练习……”
赵明枝一面听，一面转身对那八牛弩，先去试着挪动位置，果然极重，便又转头看向其人，问道：“我若要射那将旗，需转向何处，对准何地？”
那人一副目瞪口呆模样，道：“殿下！好教殿下知晓，要是在此处想要射那将旗，便好似拿箭去射千步外空中蚊蝇，况且眼下到处发黑，连看都不能看清，如何找寻？如何对准？如何射弩？”
他说着四下寻了好一会，自去角落处翻找版半天，本来还做抱拖架势，实在一人力道不够拖动，干脆用借了火把，举着去照那弩箭大小模样，对着赵明枝苦声道：“就是能看得清楚，床弩也只是发力厉害，弩箭这般大，准度如何高得到哪里去？”
此人开了口，另几人也接连附和，更有人惨然道：“此时再难寻弩队人来此，我等一队本来三十人，死伤难计，又有被抽调走的，眼下就剩这几人守弩罢了——也无其余用处，一旦狄贼登墙，说不得一把火就要把这八牛弩烧了了事——殿下若有什么打算，不妨去寻哪位将军说来……”
赵明枝也不去同他们在此纠缠，而是再道：“我要射那将旗，需要转向何处，对准何地？”
那几人各自发怔。
赵明枝便再不理会，转身看向后头追来宫人、黄门，又对若干禁卫、护卫，更有先前那裨将遣来兵卒，问道：“谁人愿来？”
她口中虽然问话，手里根本不停，已然去抬地上弩箭。
最先给予回应的竟是近处的一名宫人。
她双目还发肿着，脸上纵横交错的，全是涕泪痕迹，灰头土脸的，过来时候步伐甚至有些跌撞，却毫无半分犹豫，就如同这一回领得命令同从前所有端茶送水、洒扫整理一般，是那样自然而然。
不独这一个，还有有更多黄门、护卫跟着围在八牛弩旁，虽不知当要如何动作，却有高举火把的，有去推动弩床的，又有曾在军中任职过，多少知道些情况的主动上手前去调整角度。
等赵明枝同两人抬着那弩箭过来，架到三架弩床当中，也与众人一起调度起来。
看着众人这般行事，先前那几名士兵终于反应过来，也不再说什么射得准射不准的话，而是一道埋头上前。
城墙下仍旧喊杀声一片，远处亦有狄军将旗于半空中飞舞向前，另有城墙上鼓声、哨声，吵闹声，本来催人心慌，但此处这一角，众人手头各有事做，虽未必能当多少用处，却是莫名地令所有参与者的心都平定下来。
而距离此处不近不远地方，仿佛为此处氛围感染，更多人也重新慢慢听着号令，同左右人一道按照旗语做起事来。
操作八牛弩本就需要许多人一齐发力，此时时间急迫，个个不用人催促，已是自行急切起来，便是动作也比快之又快，唯恐自己拖了后腿。
此处并无调度者，也无有经验的专人进行瞄正，赵明枝索性当场选拔出用过神臂弓的一人，见过人用床子弩的一人前来调整张弩角度、方向。
那二人到底紧张，只能凭着想象瞄准半日，毫无把握，依旧不敢发弩。
赵明枝再不等待，确认过附近仍有弩箭八支可待使用后，上前一道用力拉那弦发之处，左右盯着两人口呼“发弩”二字，就手方开。
弩箭一旦发出，声音极重极闷，黑夜之中，远远不知射向何处。
城墙之上，无人能看到那弩箭，但又无人不跟着声音方向望去，哪怕先前万分笃定绝不可能射中那几人，也难免心生希冀，循声最后望向敌方将旗所在。
只是半晌之后，那弩箭所射方向，竟是全无动静，硕大箭头，便如泥牛入海，连是否射中狄兵都不能知晓，更未在敌军中激起一丝波澜。
其余人失望之下，回头再看赵明枝，却见她早已不在原地，正从角落处又与人抬来弩箭一道，连步伐都不曾动摇半点，根本不为任何劣势所动的模样。
她行事、态度就在此处摆着，凭人去看。
有了赵明枝作为示例，惯性使然，旁人也再度跟着先前做法，各自分工，这一回依旧花了许久才将弩箭摆正，又做调度。
第二道弩箭射出时候，虽然还是没有什么结果，只是诸人心态早放平不少。
随着第三、第四道弩箭发出，目之所及，其余城墙地方也开始亮起星火点点，不知多少火把重新点燃，虽看不清具体情况，却能听到城墙上开始有其他引弓射箭声，推动弩弓声，又有不知名液体自城墙上倾倒而下，想来是有人搜集了所剩不多的油料，打算拿来对付登城狄兵。
只是这样简单应对，其实不过聊以自慰而已。
赵明枝心中着急，一面数着剩余弩箭，又看城下帅旗与此处距离，其实晓得那帅旗并未靠近太多，却也不能继续耽搁，见那几人尚在用力拽拉牵引钩、绞轴，腾挪半晌角度，仍旧不敢发弩，便再度走近，以手带动半身重量，最终道：“放。”
她命令一出，自己双手当先放开，其余人也先后跟着松手，于是弩箭破空而出，仿佛破开空气，不知又射到哪里。
众人不自觉引颈去看，等待好一会儿还不见城下有动静，心中那“果然无用”念头夹着丧气灰心还没有来得及咽下，却见远处正在叫嚣人群忽然一顿。
那一顿也来得莫名，先是火焰所在一片小范围内声音空了一下，俄顷空滞逐渐蔓延开去，等到城墙上稍有察觉，忍不住再去细看，就见混着黑烟的火光之中，几队纵横排列的骑兵忽的混乱起来，竟是像有有踩踏之势。
纷乱中，被围在最里，尚还迎风招展的帅旗毫无征兆地朝着边上一栽，旗面已经乱裹旗杆着往下倒去，瞬间再无踪影。
帅旗一倒，城门上下俱是茫然，众人先以为只是意外，只这意外实在蹊跷，帅旗又何等重要，于是人人又等几息，却不见狄军当中有人将那旗帜重新竖起。
光照之下，乱象反而愈加明显，乱蹄声、惊叫声、唿哨声响了许久，不同于先前气势汹汹，此时声势急乱，俨然无头苍蝇似的，便是城墙下已经预备登城的狄兵也察觉到不对一般，动作变得迟缓起来。
城内城外，刹那间敌我双方俱都无措，人人望向后头火光所燃之处。
火势正盛，混乱之中，几骑快马从火焰旁的众兵之中飞奔而出，绕往后方，除此之外，竟是再无其余异样。

第211章 射死
然而这个时候，没有异样才是最大异样。
于是城墙之上，赵明枝左右诸人面面相觑，虽无一人说话，却是个个暗暗拿狐疑眼神互相示意，不用出声发问，也能知晓对方意思：难道果真我们瞎猫撞上死耗子，乱射一箭，竟把狄兵帅旗都射倒了？
又不约而同，所有人回头去看。
被最多目光盯着那一个，正是先前禀报赵明枝的兵卒，他方才斩钉截铁声明八牛弩自有劣势，如此距离之下，连影子也不能看清，更是绝无可能射中狄军。
可哪怕是他，此时也不免泛起嘀咕来。
这人暗想：难道因为公主在此，赵家人当真有龙气护体，才叫弩箭如得神明相护，居然真将帅旗击中？
赵明枝则是不由自主向前几步。
她目力上佳，即便看不太清，却也自那火光后头隐约瞥见无数影子晃动，像是马匹乱蹄，又像是兵卒正四下跑动，一时心有所感，再踮起脚尖向远处望去，也不知是不是眼花，只见与天相接之处，刹那间好似生出星星点点，只是被这巨大火堆光亮压下，若隐若现，不能确认。
除此之外，狄兵后方又另有几道蜿蜒火龙，那火龙行动虽慢，中途又总有扭曲变形，或分散，又聚拢，然而到底越拉越长，逐渐混杂在无数狄兵后方，再推向前，与原本狄兵所举火把纠缠混合，逐渐不能分清。
前头狄兵本来正朝城门处推进，因见帅旗倒下，便各拉缰绳，又把速度放缓，此时更是停滞，个个回头等待后续，只是良久也未曾等到帅旗再起，甚至连先前催进声也不再听闻，反倒见得后方混乱不断，正踌躇不前，忽听正后方传来沉闷号角声。
同先前催兵时动静不同，这一回的号角声并不激昂，反而因为不甚整齐，当中还生出许多杂乱来。
声音一出，不仅狄兵耳闻，城门上一样听到，才响几道，赵明枝还要仔细辨认，便有人惊喜叫道：“是狄人鸣号——贼子要退兵了！！”
此人叫罢，城墙上竟陷入沉寂，无人真正敢信，只瞪眼望着远近狄兵。
与此同时，无数涌动狄人骑兵竟是再不向前，而是回转马身，往后而退。
不止骑兵，便是先前已经开始借着纵云梯开始登城的攻城先锋卒，也全无犹豫，此时纷纷踩着原本路径往下攀跳，俨然就要打回退的架势。
打到如今，晋军死伤惨重，根本全无还手之力，见贼人退兵，只剩劫后余生，甚至还有些麻木，竟无多少反应，只会傻傻看着城外一切。
赵明枝心跳极快，连胸腔也被震得几乎发麻，太阳穴更是突突地跳，手脚心都是冷汗，可就是这般情况下，脑子反而愈加清醒起来，当即呼道：“踏橛箭何在？狄人要退，难道我等就听凭他们进退？”
狄人明明正在上风，忽的帅旗栽倒，继而又军中生乱，虽不知原因，可这样难得机会，怎能放弃？
赵明枝口中说着，回想起方才搬抬弩箭时候在一旁见到的许多粗长箭矢，也不管是否就是那所谓踏橛箭，已是一马当先冲去抱了半把回来。
赵明枝能看出来的情况，守城兵将又怎可能不知。
于是城墙之上，先后各有哨声、令声、鼓声，又有许多令官喝叫声，各色声音夹杂在一齐，混夹着许多箭矢、火把向城下疾飞声响。
狄人既然攻城，自是不可能全无防备，最前方的开道者身着盔甲不说，早备了盾牌无数，又有遮蔽处。仍旧慌而不乱往后撤。
赵明枝抱着箭矢，并不去管旁人情况，只拿目视左近兵卒。
这一群兵卒经历过方才荒谬事情，对赵明枝简直视若神明，虽是脑子暂还不能理清，一听她发令，又见她动作，所有反应就如同刻入骨髓似的，连半点迟疑都无。
有那晓得八牛弩构造的，先去调整床弩，又有协调安排人手站位的，甚至还有专人负责清理箭槽，一时之间，居然有了几分井然有序模样。
原来这八牛弩又成三弓床弩，本有两用，一用可射出巨大弩箭，射程极远，力道极大，二用则是铁羽做箭簇，可以连发数十道，穿破寻常盔甲也全无压力。
不过片刻功夫，众人已将八牛弩调整妥当。
这一回诸人已无半点犹豫，也不必担心角度正误，借着火光，对准狄兵人群集聚之处，即刻便做发射。
八牛弩不愧是神兵利器，一旦放开发射，笃笃声不断，有那射空的，径入地面数寸，箭尾尚在微微晃动，至于那未曾落空的，却是直入狄人骨肉之中。
如若遇得穿盔着甲狄兵，那箭矢穿透盔甲入肉数分，或能活命，若是遇得只着薄甲，或是为了抢占登城头功脱了甲胄方便攀爬的，身上全无一点防御，只好叫那箭矢直入骨血，却是连连惨叫，翻倒在地，连挣扎也难为。
昏黑之中，城墙上难以看清，可听那惨叫，却也晓得终于奏效，赵明枝左右兵卒激动之余，连丝毫休息也无，便又急忙重新装箭，连连再射。
八牛弩自然不仅一架，大晋守军一旦缓过气来，又见狄兵要退，也晓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人人硬提着一口气起来，虽不敢追击，却也用尽手段，只是狄兵究竟训练有素，又俱是精锐，虽不至于应对自如，寻常攻击，确实也未必有多少效用而已。
打了这漫长一夜，天光终于放亮，晋军居高临下，更能看到远近模糊景况。
只见狄兵且闪且退，几乎都要脱离城墙上射程，便是八牛弩、神臂弓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人潮如蚁，正重新聚拢成为队列。
赵明枝看在眼里，还未来得及感慨狄人兵强马壮，所向披靡之言实在不虚，就见那人涌动潮才退到半路，势头便做停顿，不知前方遇到什么，人潮更黑、更密，纠缠良久，终于犹如拍岸巨浪撞上矗立礁石，翻滚浪涛带着裂岸之势狠狠撞击，却又被莫名拦得回返，竟是往城墙方向而来。
狄兵去得快，回得却是慢了不少，一面退，那势头一面更慢，与此同时，后头狄兵大军所在之处，却是传来无数嘈杂人声。
那声音先还散乱漫天叫唤，叫到后头，逐渐合为一道声音，反反复复呼喝，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先是狄语，又作晋语，如此几次、十几次、乃至几十次，几乎要冲上云霄。
莫说城门之上，便是城门之内，隔着几道街巷，也能听到自城外不知何方传来的吼叫。
“乞挞死了！！！狄人元帅乞挞被射死了！！！”

第212章 断旗
叫声震天，也震得城门上人人发懵。
这时节已是暮春之初，东方一白，就有晨曦，再去看那火焰时早没有了先前耀眼，而借着些微天中光亮，与那许多火把、焰光，也能看见满地狄人兵卒进退无措，全数左右张望，也不知是在找寻元帅，还是在找寻将旗。
时间从不等人。
喊声循环往复，就如同先前狄人当着对峙两军的面，烧毁赵晋天子御容像一般，其时晋军无能为力，此时狄人也全无办法，甚至不能确认喊叫者所说内容是真是假。
而就在这要紧时分，蒙蒙亮天空之下，原本巨大火堆之侧，一张旗帜再度飘扬，却是先前已经栽倒的狄军将旗终于被重新扶着竖起。
“那将旗……怎么好像看着这般奇怪的？”
城门之上，一名小黄门喃喃道。
不只他一个，很快更多人也发现了怪异之处——哪怕隔得如此之远，也能看出那将旗明显地矮了一截。
但无论如何，看到将旗再起，围城狄兵便如同得了鼓舞似的躁动起来，只是听得后方喊叫声仍未停歇，那躁动之中，又难免含了几分踌躇。
随着将旗重新立起，伴着无数不知哪里来的“乞挞死了”的呼喊声，城下又有阵阵擂鼓声作为催促，又远远有人吼叫，只那吼叫声毕竟太小，被“乞挞死了”等等声音一压，几乎难以听清。
正混乱间，将旗迎风而动，竟是再一回向前推进。
于是城上城下，无数人向其望去，围着将旗的狄兵等那旗帜升起，应景而呼，一时激发士气，叫左右俱都激动起来。
眼看军心逐渐恢复，那呼声围着旗帜而发，就要向外圈扩散，却见万军丛中，忽的发出一声尖啸，啸声一起即停，停后复响，响后再停，如此重复三次，第一次响起时，只见人影攒动，也不知是在躲还是在让，但人头涌动，如同水波分开，已是让出一大片空白之地来。
等到尖啸声响到第三回 ，几乎就是那声音一出，打空出地方后头，蓦地飞射而出无数箭矢，先后相差不过瞬息。
那箭矢，与其说是箭矢，因发出时间近乎一致，远远看去，密密麻麻的，同泼天箭雨也无半点分别。
而就在这箭雨发出之后，明明已经铺天盖地，又有飞矢声无数，可就在这笼罩天日的攻击声中，却又见几道更粗黑影朝前射出。
天色未有全亮，自是不能看得十分清楚，但那黑影极快，比起寻常箭矢更要快上不止三分，竟是后发而先至，不过眨眼功夫，已然越过漫天箭雨，射到最前。
眼见在先，耳听在后，飞箭过半，城墙上的无数晋军才模糊听到那几道黑影的破空声音，也因这声音，更努力去捕捉起那不太容易一眼看到的黑色影子来。
破空声极重、极闷，明明数量少得两只手都可以数清，却已经压过先前所有飞箭。
不过呼吸的功夫，许多人甚至还没找到那几道黑影所到位置，蓦地又听一记更大闷响，另有一道黑影最后发出，声随影动，直直往居中巨大火堆处飞去。
火光甚亮，把那黑影照得清楚，城门上看不太清，才依稀辨认乃是弩、箭之属，就见那弩箭穿透高高跳跃的火焰尖头，越过站得极高的几名狄兵，“咔”的一声，那声音也不知道是众人想象，还是当真如此之大，只是就那一瞬间，箭至旗落，恰才立起的狄军将旗已被拦腰击中，从中间处折断，当即再度栽倒。
弩箭击断狄兵将旗，势头远未有尽，裹挟风雷之劲再往前飞，只毕竟那将旗旗杆极粗，如此一撞，也叫弩箭方向微偏向下，于是再往前三四丈远，便击中一名高骑马上狄兵。
那狄兵身着厚甲，头戴重盔，也正看着居中将旗，此时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出分毫反应，就被那弩箭从头盔最厚重处凿入又穿出接近尺长，又为重势带得从自马匹上翻起，整个人凌空虚飞几步，才靠全身骨血并盔甲重量将其坠下，其时不巧，正撞到后头一骑人马身上，于是弩箭穿过第二个人腿，又透入马腹，最终带着二人一马，深扎入地下。
如此战力，左右人自是尽收眼底，离得越近，越是骇然。
城墙上看不清地面情况，却能看到那当空旗帜。
狄军将旗本就极大，此时那风与旗帜落下方向相反，竟是令那旗面在半空中停滞半晌，使人看得越发清楚。
如果说先前将旗倒下得突然，城头上并无人真正留意到，这一回铺垫如此之多，人人注意力都在将旗之上，今次终于叫所有人都看清其倒下原因——原是被不知发于哪里的弩箭射翻。
而将旗一倒，就如同将一盆沸水倒入一条冻结河流，莫说根本来不及掀起什么浪花，才一倾出，便也被一同化为寒冰。
于是狄军上下，才被激起的几分士气，便又熄了些许下去，尚还要挣扎，就听那吼叫声渐歇，却又有另一道声音再起。
这一回并无狄语，只有晋语。
狄兵听不懂其中意思，却不妨碍听出那声音里人人情绪激动异常，比之先前吼叫“乞挞死了”等语时更为卖力不知多少倍。
这声音先只在远处狄兵后方响起，越来越大，声势骇人，引得城墙内外人尽皆翘首去看。
赵明枝站在城头之上，甚至顾不得躲避。
她无暇去看弩箭究竟发自何处，甚至做不到去确认所谓“乞挞”死了一说究竟是真是假，因为声音所在方向，远处天边，随着一轮红日跃出地面，另也有数道黄旗打头，另又有兵卒手举火把、黄扇在后开道，旋即无数仪仗紧随，而随那红日一并而出的，是两行十匹骏马，拉动一乘庞大车辇。
那车辇形制特殊，虽看不清，但赵明枝闭着眼睛也能知道详细模样。
平盘、黄屋、曲几、扶几，另有银螭首二十四，红锦帜龙凤门帘……
先是远处人在喊，紧接着，周围人也跟着喊，城外、城内一齐，所有晋兵、晋人高呼“万岁”，将一应声音压下，声声嘶吼，人人奋力。
——那是当今天子赵弘御辇。

第213章 亲至
听得耳边万岁之声不绝，又见那仪仗开道，天子御辇在这战场当中缓缓向前，当真全不惧四处箭矢模样，俨然有神相护——原来那御辇被围在正中，立有极厚精钢，四面一挡，外层又有禁卫举着极高盾牌护卫，一旦流矢飞近，只要进入所环范围，俱被拦下。
这御辇形制、规模，包括左右护卫，全不似先前御容像来时那样简而化之，倒像是真正天子出巡一般隆重，一行出现得如此突然，可又如此理所当然，简直如同从天而降。
而随着“万岁”声一下大过一下，环护御辇的精钢同帘帐竟被慢慢拉开。
城墙处与御辇所在相隔太远，其实完全不知道彼处发生了什么事情，更是半点看不清其中是什么人物，又是什么形状，只知道就在瞬息之间，城下已然热烈气氛，此刻更是用烈火烹油也不足以形容，便同烈酒着火似的，哗的一下向上冲起，山呼声直飞云霄。
而跟着乱糟糟“万岁”、“陛下”、“皇上”等等声音一齐，又有两道极为尖利哨声压下一切，仔细一听，却是许多哨声合在一处，才有如此声响。
等到第二道哨声一出，便又有无数利箭射出，犹如飞蝗漫天，径直朝向当中方向。
先前一轮齐射，狄人后退时难免顾后难防前，被那箭雨一击，已是有了不少折损，今次被叫声之中士气所逼，受惊之下，到底狄兵多是马背上过活，经历过不知多少战事，虽然后撤，又被突然袭击，依然阵型不乱，早有人举着盾牌向前，其余人按着从前做法或躲或让，排布成队形，很快躲在盾牌之后。
这会两边前后只有部分相接，已经战做一团，后头队伍却是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狄兵前方举盾的几乎人人经验丰富，后头兵卒也各有估量，自然看得出这般距离，便是射在盾牌之上，也不会有多少力道，便有不少身着厚甲者越过前人，快速向前，欲要拉近距离，引弓相射以图先机。
这一众约莫百余人，打马出得队列，如有默契一般各持短盾，只是才往前几步，就见前方黑压压箭雨之下，疾出许多道黑影，便如同先前射向将旗一样，再度后发。
认真计算起来，黑影发出时间其实比诸人出队时间更早，虽是可能只有一个呼吸功夫，到底此刻又是先至。
前方狄兵甚至来不及躲，也不知来袭黑影数量，只能各举手中盾牌，又将头脸半身藏在后头。
百余狄兵散在战场之上，又是先后而出，其实颇有些零落稀疏，此时就能看出那飞来黑影准头并不高，不过对住十余人，其余黑影继续往更后飞射。
先听得击中声此起彼伏，最前方飞影与盾牌已经撞上。
这一群狄兵手持盾牌，又多有经验，心中并不很紧张，正当头那一个还要依着从前做法估计时间再来应对，却不想才一回头去看后头同袍如何反应，就见近处躲在盾牌后的还罢，再往后，但凡能目视稍远处的，竟是人人面色惊恐。
也就是正在此时，他双手重重一顿，还未等有所动作，胯下原本向前奔马竟是忽然止步。
此人胸前一痛，那痛来得极钝，凉意和着钝痛从心脏往四肢百骸渗透，叫他连正转过头都吃力，双手更是再举不动盾牌，只能撒开。
即便如此，也不知缘故，那盾牌居然没有掉落，反而死死焊在马身上似的。
等那人慢慢回正头颅，就见一杆粗重长箭穿透盾牌，又穿透自己身上厚甲，贯穿正胸，纵然看不到背后，可凭他眼力，只用看这外露箭身长度，也晓得必定已然贯透己身。
因他方才下意识矮身躲藏于盾牌之后，由使这箭矢从上而下，穿胸破肚，痛得此人眼前一黑，意识消失之前，脑子里只有最后一个念头——原来这便是神臂弓么？
被木羽箭射中的自然不止这一人。
眨眼之间，不知多少当先狄兵从马背上栽倒，更有人就算仍旧坐于马背，胯下马匹却是很快调转前蹄，或回身，或向左、向右，等露出后头骑者，却是已然仰倒、伏栽于马背，只是为木羽箭贯穿，同那盾牌相连架在马背之上，才能依旧保持原样。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后头狄兵甚至来不及反应，等他们终于发出示警，声音方才出腔，常有音调卡在喉咙，有的是被无数箭矢飞射声压下，更有的却是被前方景况吓得叫也叫不出来——
众人只顾忧心冲在阵前的同袍，哪里来得及去想那些看似没有射中木羽箭。
此时箭矢凌空再飞，激射向前，早把立在最前一重盾牌射穿射烂，而再后几重才要换阵护在前方，又一道、两道、三道神臂弓齐射而出。
几轮攻击明显经过精心设计，发令人对狄军防护习惯了如指掌，发箭频率、方向、距离都恰好针对狄军布阵、变阵，数道攻击之后，虽未能把所有盾牌打掉，却也已经撬开几处缺口，后头寻常箭矢随之袭来，如影随形，力道先还稍弱，随后变强——竟是对面与己方距离愈发推近。
随着时间推移，狄兵盾牌防御缺口越大，对面箭矢力道越强，又有神臂弓掩护，压得狄人难以冒头——俨然便是前半夜狄兵攻城时候以投石车飞石压制晋军翻版。
其时晋军不能抵抗，此时狄兵也难做反抗，几次竭力冒头组织反制，想着拿命来换机会，俱被无数飞箭压回，根本不能。
一面是有心算无心，一面是失了先机，又鏖战一晚，不知自己元帅究竟什么情况，又为何下令后撤，此时人人力竭心苦，尤其看到对面箭矢无穷无尽，犹有无数木羽箭，却不晓得那神臂弓从何而来，为何如此之多，究竟来有多少援兵，怎的战力这般骇人。
另又有大晋御辇亲至，离得近的狄兵不同于城墙之上晋军守兵，自是亲眼得见其中小儿。
狄人不认识大晋天子，辨不出其人是真是假，但见得御辇一到，帘幕拉开，露出其中人物时，满城晋军、对面援兵就像打了鸡血似的，其势几欲冲天。
一边强，一边由强转弱，顷刻间，本来就已经有所变化的形势更是彻底调转。
城外战场对峙，城头上自是尽收眼底。
赵明枝听得战声不断，再看不清仍旧不住继续向前去望那御辇，正要仔细辨认，右面站着的兵卒却是连忙让开道路，一人快步跑得进来，也顾不得如何行礼，跪地便道：“皇上御辇亲至，又有援兵前来，将军只觉此刻恐有战机，叫下官来请公主示下。”
他还要再行汇报，赵明枝立即打断道：“此前已经问过几回，将军依势而定，全权主张，不必再来。”
此人得了这一句，半点也不迟疑，几乎是飞也似的跑走了，不多时，便听得下方传来人员集结声，又有马蹄声。
城头这般景象，城外又是另一番模样。
迎面无数利箭，狄兵只能苦撑，因始终未有号令，早有察觉出不对的兵卒往后疾退，欲要拉开距离再设法向前方射击，便不能反抗，也能争取些微喘息之隙，只才往后退未有多远，却听背后一直死死关闭的城门此时突地打开。
那声音并不大，动静也极短，才开不大空隙，便从中飞奔而出两队骑兵。
来人也无其余动作，或有搬运神臂弓的，或有手持盾牌的，一旦出了城，其余事情尽皆不论，当即摆出队列来，令声一响，便射出一片飞矢。
城门处来的攻击无论强度、频率，都比不上前方，也仅有几架神臂弓，可狄兵后头更是只剩零星盾牌，少有防护，尤其距离更近，全在寻常箭矢射程之内，此时根本不便躲闪，更毋论反击，已是被射翻一片。
如此，前有箭雨，后有飞矢，被隔绝在正中的狄兵顿受两面夹击，只能等候后方支援。
然而等候良久，后方莫说没有什么所谓支援，更没有两面短兵相接机会，只有更多箭矢飞来。
狄兵再精悍，到底也是人，对战之下前无抵挡之力，后无遮蔽之处，几番之后丢下满地尸体，如何能不溃散。
于是一向在大晋域内称得上战无不胜的狄军，竟是就这般被割裂为数块，数十块，乃至上百数百块不同兵马，分而拆之，拆而解之，进不得又退不得，冲刺几回，却又前后箭矢压了回来，再无半点还手之力，只能硬生生就如此消耗殆尽。
一旦局势逆转，虽死伤惨重，城头上也像重新活过来一般，士气也为之一振，余人各司其职，或清扫城墙，或整理箭矢，或整顿兵卒重新扼守关窍，又有点数人马，再度支援的，当真各司其职，忙作一团。
因怕伤了援兵，此时城头上无论神臂弓还是八牛弩，自然不能再用。
虽不知城下真正具体情况，赵明枝却也不再在此处阻碍众人，只是远看那御辇，实在也不愿就此退开，便让到一旁。
打到此刻，天光终于大亮，照出城头上惨烈景象。赵明枝不忍卒睹，又再望向远方，稍作沉吟，便先下城头，虽不知究竟来人是谁，还是怀那莫名希望，因不敢明说，只怕乃是假借名头，便一面急忙使人去报京都府衙，又遣人报内廷，最后又亲自清点后勤人手、粮谷食水等物，除却供应守军，另也要预备新来援兵。
如此一忙，周围个个团团转，却是人人面露激动之色，便是几名受了轻伤的宫人也不肯就地休息，只要跟着打下手，各自又低声交头接耳问道：“当真是陛下来亲身来了么？不是御容像？”
而不用旁人帮忙确认，此时红日已升，自城头往外眺望，熹微晨光之间，御辇在无数护卫中渐步向前，先还有零星狄兵攻击，到了后头，狄人自顾不暇，任由那仪仗引无数人注意，就这般朝着城门处前行。
御辇一路走，前方人流便潮水般让开，犹如破竹般，更有无数簇拥者，欢呼万岁声响。
这山呼声由外而内，再度响彻京城。
赵明枝此时已下城墙，看不到外头景况，却把无数万岁声尽收耳中，因在城下，只见几队人马围在城门处，正打开城门。
那城门不同于先前半开，此时全做大开，又有人马奔出，匆忙清理城外战场。
有一瞬间，赵明枝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遇何事，恍惚之下，脱口才要问人，便见不远处几名传令官四处张望。
那几人见得公主踪影，满面欢喜，急急滚地而来，三四人先后叫道：“殿下！殿下！”
又有人高声道：“将军正问殿下何在？”
“将军正四处找寻殿下！”
众人措辞不一，口音各异，一时“贼人退了”、“狄贼退了”、“我军胜了”、“大晋胜了”等语此起彼伏，更有人叫道：“御辇就在城外，请殿下主持迎天子大驾！”
眼见一干人等激动兴奋之色溢于言表，又听他们话中意思，城下原本还心有忐忑的民伕、兵卒再无半分怀疑，除却跟着山呼，更有一边叫喊，一边又涕泪横流者。
如此景况之下，哪怕心中再多疑虑，赵明枝自也不会露出丝毫，只是勉励众人，又对那传令者低声交代几句，复才自行向前，往城门外走去。
她这样动作，倒叫一旁尚在兴奋的护卫惊慌起来，当头一个连忙拦道：“殿下，此刻城外战事未歇，不妨稍做等候，再……”
赵明枝摇头道：“如若眼下战情还有反复，即便我缩在内廷之中，难道能做苟活？”
正说话间，只见大开城门之处，一队人马手持黄旗，身着黄门服色，自外飞驰而入，一进城门，当头一个勒马做停，对着最近一人大声问道：“守城将领何在？陛下御驾亲至，正在城外压阵，尔等当早做准备迎驾入城！”

第214章 笑话
被问者第一反应不是回答，而是立即回头看向赵明枝。
不仅他一人，左近几乎所有人都跟着看来。
那传令者循着众人方向转头，见得赵明枝形容，面上登时一惊，也来不及走近便滚下马背，匆匆膝行向前几步，方才叩首，一面口呼“殿下”，一面又行大礼。
原来此人乃是随天子南下蔡州的内廷黄门，十分晓得这位公主不同寻常，更知当今圣上对长姐极为倚重，此刻见得赵明枝如此金枝玉叶，战况激烈之时，竟是还敢亲身立于城门之后，实在意料之外。
他因害怕行错说错，索性把礼节做到极致，唯恐留下不好印象。
赵明枝却没有功夫去想那许多，当即上前几步，急声询问道：“陛下何时来的？谁人护卫？杨中丞何在？几位枢密何在？”
又问道：“除却此处城门，其余地方可有援兵？”
那人头也不敢稍抬，只匍匐道：“好叫殿下知晓，陛下日前便做动身，杨中丞随驾北上，另有禁卫队、西军护卫左右，其余大臣、随行还在半路，但也一般随驾回京……”
又道：“调兵之事，下官着实不知。”
他虽是有问有答，话却说得含糊得很。
听说赵弘果然来了，赵明枝且惊且慌且喜。
大庭广众之下，她不好细问，安抚几句之后，着人领了传令官去寻守将并京都府衙。
而随着这一行人进城，一城上下再无半分怀疑，虽是伤亡惨重，能有传令官越过狄兵来到城门下，已经说明阵中形势于晋军大好，可得知天子北归回京，那惨痛之下，又难免生出几分希冀来。
果然，战场之上再无丝毫反复，狄人来得快，在此处围困多日，一朝势败，溃退得更快。
赵明枝不在城头之上，自然看不清远处场景，只晓得喊杀声中，御辇越发向城门处行来，而狄兵的“乞”字将旗再未升起。
她不愿离开，索性亲自出城帮着一同收拾城外战场。
当今公主这般行事，自是看在城门无数军民眼中。
打到此时，满城已经近乎家家上阵，因晓得此处城门有天子驾，又闻得狄兵退去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已是人人往此处汇聚。
有禁军同护城军拦守，众人不能聚集城门，于是或寻高处，或挨着近处，更有机灵的早早盘算路径，先行去往城门向大内必经之道，挑那视线最好位置站着。
想到一齐的聪明人自然不止一个，于是梁门大街至州西瓦子沿途很快聚满了攒动人群，只是老幼多，青壮少，连健壮些的妇人也不多见。
人群之中气氛称不上热烈，但又有些微妙的激动。
众人虽说一向不觉得那位小皇帝能力挽狂澜，但见今日狄兵竟然果真退去，只觉未必没有几分龙脉底蕴在其中，又想起前头赵明枝日日出城耕耘之事，总觉得有姐如此，天子同父同母，同根同种，再如何也不至于肖似先帝。
今日之事，倒叫人忍不住生出妄想来：说不定给他瞎猫撞上死耗子，得一条生路。
春夏之交，天气正是不冷不热，有人甚至还搬了小几子凳子在一旁坐着，一面晒太阳，一面说起了闲话，等着御驾进城。
由京都府衙上下至于大内一片忙乱不提，足足又过了小半日时间，趁着天色尚亮，城门处摆开无数阵仗，更有吕贤章等人急忙换装前来。
虽是极为仓促，如此时候，礼更不能废，于是赵明枝自领大内黄门、宫人，吕贤章领着城中剩余文武官员出城相迎。
方才出城，赵明枝坐在马车当中，只闻得那硝烟味、血腥味、沙泥味，混着难以言喻臭味透窗而来。
她探身去看，近处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但稍一远望，就能看到堆积成山尸首，另有无数碎石、烂矢、辎重等等置于后方。
春夏时节，空气中本就带点雨润，城外烧了许久的火堆，又有无数火把，生生将气温推高，尸首、残骸暴露这许多时间，已然散发出难以言喻气味。
一旁伺候的宫人见状，连忙走去角落香炉处点香，又有人挪到帘边，一副想要下帘，却半晌不敢动作的模样。
赵明枝心思纷杂，先想到狄人退兵方向，也不知贼子欲往何处，晋军纵无余力追击，毕竟敌人如此兵势，也不能听之任之；又想战场情况如此，死伤难计，损失无算，不知如何收拾；三想弟弟今日地位，竟是亲身而来，千里奔波，长途跋涉，不晓得此时身体怎样，虽说非磨砺无以成器，但一个几岁小儿，又是病体虚弱，日夜见这满地尸首，怎的都称不上妥当；四又想当初裴雍领兵而去，今日情况，必定有他手笔在，只不晓得朝中又当如何看待……
她顾着想事，虽觉臭味极重，只拿帕子掩了口鼻，倒是没有多去理会，更不知周围宫人自这一向，尤其近日守城后亲眼见她言行，威信比之从前更重许多。
是以此时一众人想要上前放下窗帘，因见赵明枝外探出神，本要询问，又生怕打扰，只好个个站立一旁，忐忑不前。
如此过了许久，等到赵明枝回过神来，才有人小心上前问道：“殿下，来得匆忙，车中只得云仙一味香，要不要把帘子下了，多少挡挡外头气味。”
得了赵明枝首肯，诸人才敢动作。
等到了御驾暂歇之处，只见仪仗远远便做摆开。
赵明枝车行不如骑马快，前头众官早已到了，然则个个等在一旁站列成排，一齐看向当头吕贤章。
后者先做上前，行礼之后请公主为先。
赵明枝自然相让，道：“前廷与后宫各不相交，当以国事为先，参政不必如此。”
她数次颔首示意，最后以手作引，众人仍是犹豫，甚至又分出几人过来相请、
赵明枝推辞几次而不能，因恐耽误时辰，最后只得一并向前。
将将行至地方，便见黄扇之下数排禁军护卫左右，当中一人端坐交椅之上，一身天子大礼服，头戴二十四梁通天冠，手中虽未执玉圭，但这般大品着装，足显庄重。
隔着垂坠冕旒，又距离这样远，其实根本看不清天子面容，更不知其人表情、神色，但毕竟亲生姐弟，又是自己看着长大，赵明枝对他再了解不过，只看那微微晃动冕旒玉串，又见那一双暗暗缩在身后小手，虽被挡着见不到动作，却是不望而知，那手必定在后头抠着衣摆。
赵明枝原地站着，把那焦急按捺，拿眼睛去打量赵弘如今身材，又猜测弟弟气色，只看着看着，余光扫到护卫一旁禁卫，只觉有些眼熟。
她记性极好，虽与对方只一面之缘，但稍一回想，就记起了此人来历——原是自京兆府回京时候，裴雍身旁一员亲兵。
此人既在，裴雍岂非就在左近？
这般想着，赵明枝忍不住悄悄环视四面，只是看了又看，除却又找到几名自京兆府来的眼熟亲兵之外，并未见到半点裴雍影子。
正疑惑间，前方文武官员已经开始按着指引上前行礼，又山呼万岁。
赵明枝自是跟着行礼不提。
等到此处迎接完毕，算着吉时，外头黄旗、黄扇开道，御辇终于在重重护卫之下，由外而内，慢慢驶入城门。
赵明枝马车随行在后，还未靠近金明池，便见道路两旁、房前屋后，所有能够站立的地方，远远近近全是簇拥人群。
有护卫拦着，诸人不能靠得太近，但无不踮起脚尖翘首而望。
这一回御驾车辇外没有帘幕、精钢铁板隔阻，唯有天子头上所戴冕旒玉珠疏落垂坠，又因御辇极高，由下向上看去，只能见到云纹黑带黄底长袍，或因方向、角度，只叫人觉得威严庄重，全然无心关注其他。
御驾一至，不知谁人起头，两边百姓纷纷山呼“万岁”，又由近而远，先是零零星星，逐渐成片，继而满街男女老少尽皆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赵明枝的车辇跟在后方，两耳听得四周高呼声，又看百姓动作，心中情绪，实在难以言表。
***
仪仗逶迤而行，抵达大内早已过了戌时。
赵弘虽不至于是孤身前来，但大批官员仍在后方，只有御史中丞杨廷等人跟随左右，是以并不着急召开大朝会，只在崇政殿中简单说了几句。
众臣方才散去，他便大声叫道：“王署！王署！”
赵弘口中叫着，也不等人上前便站起身来，快步往阶下跑。
身上所着冕旒实在累赘，在眼前晃得令他心烦，赵弘才跑出几步就停了下来，单手将头顶冕板扯下，连回身也顾不得，反手把冕板往御座上一扔，足下仍旧不停，一边跑，一边张口还要说什么，只是见到左右侍立禁卫、宫人，思及自己身份，却又立时住嘴，再下台阶时脚步便放得慢了，竭力端着仪态转头往殿后快步走去。
才一出殿，他便张目四望，只见王署就在殿后，正领着几个黄门唬不迭地朝着自己方向小跑而来，嘴里远远应声解释道：“陛下！下官……”
赵弘面露喜色，急问道：“我……朕先前见得阿姐，她……”
只他话才说到一半，眼角余光瞥见殿内不远处人群团聚，众星捧月，当中一人端坐。
那人此时穿的什么，又是什么头饰打扮，赵弘一概无暇去看，只晓得那面庞眼熟又陌生，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阿姐。
多日分离，虽左右都是禁卫宫人，又有许多文武官员，可在赵弘看来，自己同孤身一人也无甚区别，端的担惊受怕，惶惶然不可终日。
此时见到赵明枝，他只迟疑了半息，眼圈便做一红，也再顾不得所谓天子当有的威严仪礼，足下步伐越来越快，到得后头，已是急得一路小跑起来。
赵弘身小体瘦，穿着裘冕又并不十分合身，下边稍微有些拖曳，有两次险些踩到，却全然顾不得，只会嘴里喊着“阿姐”，奔着赵明枝而去。
他跑起来不怎的轻盈，反而如同受伤小兽一般，颇有些跌跌撞撞的。
赵明枝只怕弟弟受伤，急急迎了上去，矮身把人抱个满怀，又抬头看了眼王署。
后者倒是醒目，立时领着一应侍从退出大殿。
赵明枝被弟弟抱得极紧，不好起身，更不便蹲下，只得伏腰站着，很快腰腹处就湿了一片，浸透外衫，叫皮肤都同内衫粘粘在一处。
她心中酸楚，先只抱着弟弟，一时眼眶也盈满泪水。
随着殿门由外掩上，屋内便只剩姐弟二人相拥流泪。
赵弘埋首半日，终于直起身子，左手攥着赵明枝衣摆不肯放，右手则是抹着眼睛，用手背擦蹭眼泪，又左右扫看，俨然一副做了错事模样，抽抽噎噎问道：“阿姐，我眼下还当着皇帝，是……是不是该要顾及身份，不能……不能当着旁人的面哭，叫、叫他们看我笑话……”
赵明枝一怔，低头去看，只见弟弟脸儿小小的，比起在蔡州分别时双颊又陷进去一点，明明还是个垂髫幼童，说话、行事都是小大人模样，此时两眼发肿，眼泪还不住往下淌，仿佛流不尽的泉眼。
可是已经哭成这样，他竟只有肩膀稍稍耸动，除却极轻微不能压住的抽泣，简直是毫无声息。
弟弟这样的哭法，又做如此发问，偏生赵明枝欲要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若他只是“赵弘”，她自是千般安抚，因晓得弟弟性情、品性，便是任其纵性而为也绝不会有半点担忧。
偏偏他此时再不单是“赵弘”。
赵明枝实在难受，良久，只把人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低声道：“不怕……不打紧……”
她一声才出，赵弘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不独如此，本来还做压抑，抽泣几下之后，却是再忍不住，一时把头埋下，放声哇哇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呜呜喊叫“阿姐”、“姐姐”不停。

第215章 做错
赵明枝有心叫弟弟把胸中气郁发散出来，只给他抚着背顺气，纵其放声大哭，足足过了小一刻钟，等人慢慢平静下来，才轻声道：“渴不渴的？阿姐给你倒杯茶水润润嗓子好不好？”
赵弘一回神，面上就露出羞臊之色，只把头低着，口中含糊应了两声。
赵明枝直起腰来，挽着弟弟的手往一旁交桌椅处走，落座之后，自捧了熟水，探过冷热后给赵弘倒了半盏在桌上放着，又去一旁寻了架上水盆端来。
盆中水凉沁沁的，她拧了方湿帕子搭在盆沿。
赵弘一口气咕嘟嘟把水喝干了犹不足够，又倒了个满杯，等喝到一半，忽的抬头看了一眼，连忙新挪了杯子过来倒水，候得赵明枝回来，双手托着递到她面前，仰着脸道：“阿姐也喝水。”
殿中一个旁人也没有，极为安静。
赵明枝挨着弟弟坐下，接过茶盏抿了半口。
赵弘不用交代，主动便拿起帕子去擦洗面上鼻涕泪痕，擦完之后，还不忘起身垫脚在铜盆里把帕子洗净，只是这些动作都做得极快，甚至在洗脸的时候，还有好几回透过帕子偷觑赵明枝，仿佛在确认她人还在不在一般。
等到他重新端坐回座位上，右手下意识就攥住了赵明枝的袖子，本就通红的眼眶复又湿了起来，小声道：“我还以为再见不到阿姐了……”
一面说着，他上半身已是不自觉倾靠过去，才靠到一半，不知想到什么，慢慢又强自坐正，只是那手欲要放开，却放得十分挣扎，满脸都是不舍得。
弟弟年龄尚幼，独自一人在蔡州许久，全无可信亲友在旁，前有虎视眈眈狄兵，后有心思难测长辈，更莫说北面尚苟且一个时时打发信使回来讨金讨人，强令当今称臣投降，偏偏占着辈分的太上皇。
如此危难情形，肩担之重，便是成人也未必能够承受，更莫说一个小儿，中间会吃多少苦不问而知。
赵明枝索性将座椅挪近些许，两两相靠，又把弟弟小手握在手中，不用他再去犹豫，应声接道：“阿姐在外也时时惦记你，怕你性情太和善，年纪又太小，更怕你担忧我在外头，反而因此被人拿捏欺负。”
赵弘稍作迟疑，复又摇头道：“没甚人来欺负我，只是日日听得前线乱七八糟的消息，我虽不甚懂，但也晓得全无一个好的，又想着阿姐在外头危险，总睡不好觉……”
赵明枝低头仔细去看赵弘面色，只觉虽无多少血色，脸上也无二两肉，幸而精神并不算差，便柔声问道：“晚间用了膳食么？身上还有没有哪里难受？刘大夫如何交代的？今日要不要吃药？”
如此一个一个从无关紧要事情开始问。
赵弘见她不做追问，便似放下心来一般，慢慢回答，说自己简单吃了点东西垫着，本来也不饿，一日两顿药，苦得很，吃了就不正经吃饭，常拿糕点压一下恶心云云。
又说课业，把而今正读什么书，谁人讲授经筵，都教了些什么，自己听不听得懂，学得如何，更喜欢听谁人讲课等等，一一都报了出来。
赵明枝也不催促，认真听其细细讲述，等到感觉弟弟情绪平复得七七八八了，才问道：“在蔡州好好的，怎的忽然回了京？这主意是谁人拿的，路上可有遇见什么不好？”
她话一问完，就察觉到弟弟的手抖了一下。
赵弘整个人像是要跳起来似的，却又强自镇定，沉默了两息，仿佛下了什么大决心似的道：“阿姐莫怪其他人，是我自己要来的……”
赵明枝怔了怔。
她方才在后殿时已是召来几人问过话，晓得大体发生了什么，只几个宦官宫人所知所察，同此时弟弟回答，却是不尽相同。
赵弘既然已经坦白，便不再藏着掖着，又道：“前些日子杨中丞他们说，狄人要打过来了，兵马数字都不知道，只晓得少说也有十数万、数十万……”
他报了两个囫囵不一，甚至相差悬殊的数目。
“知道贼人要来，朝中日日都在吵闹，咱们府里八月份池子当中的蛙儿都比不过他们，说什么根本不能敌得住狄人，又个个闹着要往南边逃，还说要迁都，好厚一堆折子都拿出来了，杨中丞他们还来喊我选地方，只说跑得慢了，不只性命要交代，便是一朝社稷也要交代。”
“我不肯走，他们就跪着不肯走，后头太妃也来日日哭，叫我快点降……”
“我人也蠢……”赵弘停顿了一下，“他们一堆人围着，总拿百姓、江山、社稷来说事，又说若我不去，人人跟我一同死，我就信了，只是想着阿姐从前同我说过，也看过几位枢密、官人往日奏章，里头都说只要往南退，不止北面全数保不住，人心丢了，再没有法子的，或许能再顶几日，最后还是没有好果子，就不肯答应。”
“他们都不高兴，官人们来‘谏言’，还有要‘撞柱’的，听说寻常宫人黄门私下个个哭，外头百姓也骂我不好……”
说到此处，赵弘仿佛回想到当日场景，微微打了个寒颤，声音也低了几分。
赵明枝将他双手紧握。
赵弘却是摇了摇头，似乎想要把当日场景从脑子里挥走，道：“幸而王署同墨香从外头探了消息进来，才晓得原来阿姐早去了京城，一直在城中困着，只是送来的信都堆在银台司，我一封都没有收到，他们还哄我说阿姐说动了裴节度，叫他守看北面，过不了几时，你就会南下同我会合……”
“那时候京城已经被围了许久，人人都说这一回必定守不住了，我知道若是跟他们说我要来京城，肯定一个都不答应，又要说没有兵力，又要说什么‘飞蛾扑火’、‘螳臂当车’……”
赵明枝道：“蔡州并无多少兵丁在，几位官人也是稳妥为上。”
赵弘闷声道：“我晓得，但我只想来找阿姐，当日便想，这皇帝我不做了，去哪里都不能自己做主的，大不了把衣帽脱了，他们谁爱穿谁穿去，我自从蔡州走来京城，同阿姐死也死在一起。”
赵明枝拍责罚地打了他一下头，手中却又不舍得用大力，本想骂几句，更不知道应当怎么骂才好。
赵弘连躲都不躲，甚至还拿头去贴着赵明枝的手，瓮声瓮气地道：“我只说说罢了，爹娘一向教我，阿姐也再三嘱咐，为人应有担当，尤其又坐了这个椅子，虽不是我自家选的，死也要剩脊骨在，总不能同北边那个一样吧？我自家被人在后头吐唾沫就罢了，万一连累爹娘同阿姐……”
“我实在按捺不住，同孙平章几个说了要来京城的事，结果个个跪着要死谏，我拿他们没办法，他们也拿我没法子——我不愿意，终究不能强压着一国皇帝走吧？”
“后来接连收到阵前急报，说是裴节度来信催要援兵，朝中几位官人叫我不要理会，围在一起讨论了七八次，只是翻来覆去，引经据典的，一会说他‘其心可诛’，一会说他‘狼子野心’，来回也只是吵闹，谁都想不出个能用的法子，最后还是只把事情晾着，好似在干等贼人来打一样。”
“闹了几天，孙平章他们又来催我先迁都南下，我问北边怎么办，贼人怎么办，京城怎么办，他们单拿话来搪塞，说什么其余事情路上再议，又说裴节度奏报里头‘不尽不实’，要使人去查问一番……”
“结果信使才发出没两日，前头急报又来了。”
“这一回中书吵做一团，后来才有人告诉我那裴节度奏报里头说‘事态切峻’，要请天子北上亲临，鼓舞兵士。”
“范舍人、孙平章几个都气得不行，坐在一起连着骂了好久，最后由中书起草行文，叫人捧着着去做申斥，还问我要不要差使者过去传口谕训斥。”
“我原本就一心要来京城，难得有人帮忙，急忙要了折子过来细看。”
“孙平章他们说的话自是有些道理，可我认真看了，只觉得折子里说的更有道理，索性拿折子去同两府商量，又想了许多法子，全不管用，官人们总能说出许多顾虑，我说不过，也不能应付，那时候实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进进出出，外头里头，都自有主意，无一个肯听我的……”
“我气不过，只能不吃不喝给他们看，硬挺了一日，当真都快要受不住了，谁晓得……”
赵弘语气一直闷闷的，可自说到“谁晓得”三字，语调忽的上扬，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像是激动，又像是得意。
“阿姐，你猜怎的？”
他根本等不及赵明枝说话，已是自问自答，高声道：“谁晓得那节度使裴雍竟是自行到了蔡州！”
“他说收到中书去信，又得了我的口谕，应诏面圣，当面自辨……”
“我早听阿姐对那裴节度许多赞誉，又说此人可信可用，那日不过叫使者试探一句，谁晓得……谁晓得他竟是当真来了！”
此时此刻，赵弘几乎是眉飞色舞。
“裴节度一来，两府就跟被点了炮仗一样，当朝对他喊打喊杀，他脾气倒是极好，怎么被骂都不生气的，可人却是厉害得很，不管谁扯什么大道理，全都应答得上来。”
“另还有一个跟来的偏将，十分会哭，从开朝哭到退朝，说前线百姓疾苦，说北面生灵涂炭，说若有天子亲至，北边还有活路，若是连我……连朕都南逃，半面江山都没了，一半百姓都没了，以后如何有脸面见列祖列宗，满朝文武，今后怎能有脸面去对父老乡亲，父母兄妹……”
“我见有人帮忙，便当面应允说要北上助力守城护土，几个御史惊诧莫名，当场便磕头要去撞柱，那偏将、那偏将不磕头，却是当先一个去撞柱，撞得一头血，居然还能站得直挺挺的，被许多人拉着也拉不动，他还要喝叫道‘难道只你们会撞柱，北面死的百姓便亏在见不得陛下，撞不到柱子，我替他们撞，若能把陛下撞去京城，一百根柱子撞断都不够我一个人的，我便是做鬼也要撞完才肯下那十八层地下！’”
那偏将不知什么姓名，当日行事显然给赵弘留下极深印象，此刻将其人所说话语复述一回，竟是绘声绘色，后来还忍不住站立起来。
“他撞得满地都是血，还抱着柱子要撞，把旁人都骇得不敢放手，另几个要撞柱的看他龇牙咧嘴模样，也不敢挨近。”
“范舍人叫裴节度管好下属，如此御前失仪将来必要治罪，裴节度就问他，‘舍人莫非以为只台上御史能舍却性命来做死谏，本官便惜命守身，撞不动柱子？’”
“阿姐，你不晓得范舍人当时什么面色！孙平章他们几个又是什么模样！朝中那些个闹得最厉害的，一个个都同哑巴似的！”
赵弘冷笑一声，道：“我当时也不知怎的，一下子就开窍了，就跟着叫，叫即刻启程，有几个御史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头都破了，我就又问他们，难道只臣子会撞柱，天子就不会了？”
“我便没再管他们，当时就同裴雍说此刻就要出发，他竟是一口应下，同那偏将当面开路，我就跟着这般出了殿。”
“我一出发，范舍人就追了上来，其余人也跟了上来，禁卫黄门也来了，然后仪仗就慢慢到了，等我一路北上，有前军开路，大大小小也打了十几仗，一路杀过来，只要我车驾到的地方，虽有时候胜得十分艰难，可个个兵丁见到我，百姓看见我，都欢喜鼓舞，还有个兵士同我说，听说天子亲身驾到，他挥刀时候都更有力道了……”
赵弘说到此处，声音里头都有几分哽咽：“阿姐，他们说今日京城能守住，都靠我来了，虽是里头多许多夸大，其实全亏将士用力，但我今日过来，不全算做错事罢？”

第216章 安睡
这一番话，端的叫赵明枝听得心酸。
她伸手去揽赵弘的肩膀，只觉得掌中薄薄一片，即便隔着还没有来得及脱换的重重礼服，那嶙峋骨架的触感依旧清晰，忍不住同他道：“今日要不是你来得及时，京城必定失守，一城生灵涂炭就在旦夕之间。”
“你才登位多少时日？素来手中无人可使，无兵可用，众人各有立场，时时与你相悖，即便如此，你还能硬顶着两府官人意思，自行决意北上，最后果能成行，其中艰难，除却你自家，根本难与旁人分说——便是阿姐也只能凭空想象，不能真正体会，如此行事，已经极是厉害。”
“你这样能干，任谁看了——便是爹娘还在，也只会骄傲，哪里又来的什么‘错了事’说法？”
她轻声道：“我晓得你心中念着百姓……”
赵弘把头伏在赵明枝身上，却是没有掉泪，半晌才道：“阿姐，我路上想过许多回，当日能一心向着京城来走，其实最要紧的只是阿姐，要是阿姐不在，我也不活了，虽也有想着一点子北面百姓，可……”
他安静几息，复才道：“我有这样的私心，只会顾念自己亲人，不记着天下百姓，是不是、是不是不配做皇帝？”
赵明枝一时沉默。
弟弟自小就被教着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这些品性放在寻常人身上自然极好，可如今地位，此刻形势，却是祸福难料。
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他如此单薄双肩，又能撑得了多重，撑得住多久？
可按道理去论，这又是天子本就该要负担责任。
赵明枝不想把他当皇帝，至少今夜今时，她只想叫他做一个不用多思多虑的孩童。
她打起精神，认真道：“难道阿姐就不是百姓了？”
赵弘茫然直了直身。
赵明枝道：“天子也是人，自有天地宗亲，亦有师长，长幼孝悌之道本是天伦，若是天伦都能抛到一旁，再无人性，又做什么天子？如何体会百姓苦楚欲求？”
“生死存亡时候，你若不记得阿姐，只把旁人尽数看得比阿姐更重，凡事先想其余人、事，我便是半夜掉泪，也无人来管看了……”
赵弘慌忙抬头去看，果见赵明枝眼眶微红——却是先前掉泪时候未能消退颜色，只他一时根本不能联想得到，只以为她听得自己此刻所说，心中难过，故而落泪，于是急忙去抓方才那帕子，又给她擦按眼角，慌乱道：“我从来是这样想的，只、只是经筵时候总有先生来说一又说二，啰啰嗦嗦的，念叨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叫我时刻警惕，又说‘天下之天下，非一人私有之物’，我做皇帝，应该要‘为天下人治天下’，又同我说许多外戚、宦官干政，致使江山亡灭旧事……”
“要是按着他们说法，我今次所做所为，正是把这许多兵力钱物，当做一人独有，其实‘人主之职在论相而已’，先皇时候，便是轻信乱用……”
赵弘两条眉毛皱得紧紧的，撅着嘴巴再道：“我听来听去，总觉得好似又有道理，又没道理，可又说不过他们……”
自姐弟二人坐下来说话，拢共也不到半个时辰，赵弘已是提了好几回自己说不过台阁诸人的话语。
赵明枝并不去追问谁人说的这些话，她未身临其境，但想到杨廷等人性格与行事，大概也能猜到每每经筵时，这一众大臣究竟会向小皇帝灌输些什么，又会说些什么内容。
如此熏陶数月，赵弘本就明辨是非，心善懂事，又惯于自我约束，此时心中生出几分所谓“天子规矩”的挣扎，倒是不怎么奇怪。
可天子也是人。
这天子到底应该怎么当，又如何评判优劣，谁能说了算呢？
赵明枝只是稍读经书，略知道理，都能自有想法，而这些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大臣们几乎都在地方轮转过十数乃至数十年，可谓老于世事，自己在外头纵情肆意，最大限度利用规则，得利最多，此时面对幼年天子，倒是按着至严至苛来做，将其搓圆搓扁起来。
左右都无人能做公正评判那一个，那就你教你的皇帝，我看我的弟弟。
赵明枝无意同台阁重臣们唱反调，却更不能叫赵弘小小年纪，就被人当个汤圆子揉捏。
她问道：“既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又为天下人治天下，那怎的不是天子与百姓共天下，倒是人主之职在论相了？”
赵弘仔细琢磨片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正要揪着此事继续往下，只赵明枝点到即止，却是岔开道：“个人自有私心，便似你心中先念着阿姐，先前诸位相公心里也有父母兄妹，更有自己……”
“阿姐也是人，阿姐说的话，也因见识有限，所知窄狭，心中先有偏向，自然多有谬误之处，人当能分辨好坏善恶，不能只看远近亲疏，所谓取之精华，去之糟粕——这样道理，你如此聪明，心中必定早已十分懂得，不必旁人来点说。”
赵弘高兴之余，又有几分赧然。
他低声道：“我要是真个聪明，就不会嘴笨，连话也说不过旁人……”
“世上哪有什么正经大事是说出来的？”赵明枝道，“辩才自然有用，可世间从无十全十美事，更无全通全能之人。你年龄虽小，所见所识早就远非常人所能及，已是万分出挑，更何况为人君者，若能敏于行而讷于言，比之夸夸其谈之辈，不知胜过多少。”
赵明枝态度、语气当中全无半点逼迫催促，多是夸奖鼓励，赵弘到底年少，得了最为信赖姐姐肯定，原本高高吊起的一颗心，顿时放下了不少，虽晓得有无数问题堆积，但整个人都不复先前忐忑。
人一放松，困意就上涌。
他本就年幼力薄，身小体弱，心焦气躁地一路奔波，中途少有休息，早已又累又倦，已是强弩之末，本就硬撑住，此时同赵明枝说话，刚开始还许多问题，一时忧心姐姐身体情况，一会又怕她在京中受欺负，只是说着说着，那头一点一点的，声音逐渐收弱，点着点着，眼皮也跟着直打架，等到半身侧倚着后头交椅，头一个缓缓偏靠，竟是就这般睡了过去。
赵明枝见他呼吸渐沉，便不再说话，只轻轻打了铃，因怕动作太大把人吵醒，索性同几个宫人一道将弟弟挪到边上软榻。
这会早过子时，她熬得困顿非常，回到寝宫简单洗漱一番，虽知杂务堆累，却也再无精力去管顾其余，连头发也未能全干，由着两个宫人用干巾擦绞，半靠在床头，就这般睡去。
这一觉好似只眯了一眼，几乎在昏睡之时，忽听得有人小声叫唤，声音急切。
赵明枝且困且惊，下意识睁眼，却见一名宫人满脸焦急，一见她醒来，立刻扑的一下跪在地上，张口便道：“殿下，殿下！陛下惊梦了！”
赵明枝倏地坐起身，只觉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也顾不得其余，匆匆整理一番便迈步往外走。
她沿途细问，才晓得原来自己走后不久弟弟就已经睡得不甚安稳，几回梦中惊叫哭喊，急叫不醒，好容易醒来，却是不敢再睡，只叫人点了蜡烛，睁眼熬着，又专门嘱咐“叫朕一人坐会，不许去找阿姐吵了她睡觉”。
然则赵弘熬了未久，到底又睡了过去，这一回再又惊梦，又哭又叫。
左右见状，再不敢干等着，于是慌忙来报赵明枝。
一时赵明枝到得地方，转去偏殿，果然才一推门，就见榻边前后俱挪了两张叠桌过来，上头各燃两根大烛，映得殿内甚是亮堂。
春夏相交，多生蚊虫，赵明枝特地使人寻了个小小帐幔过来罩着，此时那帐幔大开，软榻上一人侧躺，正睁着一双通红眼睛——正是赵弘。
听得门口动静，他登时攥紧手中薄毯，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下意识往后躲退，等看清来人相貌，才强自止住动作，急急叫了声“阿姐！”。
赵明枝转头屏退左右，快步上前坐到软榻边上，先去探弟弟额头，幸而并不烫手，复又柔声问道：“做噩梦了是不是？怎的不叫阿姐过来？”
赵弘忙不迭摇头，低声道：“我坐一会就好，阿姐累得紧，快回去歇息。”
可他口中这么说，头却是忍不住仰起，烛光下眼睛红红，实在可怜。
赵明枝不着急应答，只荡开一句，问道：“你自蔡州来京，一路奔波，是不是一直都没有睡好？”
赵弘先点了两下头，复又摇头道：“先前只顾着赶路，日夜都在路上，有时遇得战事……”
他话才说到一半，忽的安静下来，眼神闪烁，一副强作镇定模样，却是不愿再开口。
不懂事的小孩总叫人操心，太过懂事的小孩，却更使人忧心。
听他提到战事二字，纵然没有点破，赵明枝也立刻反应过来。
她问道：“你头一回亲身上阵，战场上刀箭无眼，伤死遍地，便是壮年勇武，久经训练，也不能全然承受——是不是夜间总胡乱做梦，吓住了？”
她西行京兆府时也曾碰到未经打扫的战场，亲见断体残肢，脏腑骨血遍地，几乎夜不能寐，更何况弟弟一个本就身怯体弱，秉气不足小儿？
“我看旁人见了路边样子，都没什么反应，怕只是我胆子太小……”赵弘闻言，当即松了口气，也不再硬撑，终于把自己惊梦缘故说了。
原来他对战之时，无数次看到流矢自前后左右多方急射而来，虽说最终都被半途挡下，可心中惊惧惶惶，全不能平。
此外，更有无数惨叫声、武器声、攻打声、炮火声，又见遍地惨相，夜间梦中时时重现其时场景，不能自拔。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人脑所思所想，谁人又能控制？
便是赵明枝自己，直至今日，也常被噩梦惊醒。
“等刘大夫来了……”
只她话未说完，便见赵弘摇头摆手不停：“阿姐，我从前吃那许多药，也没甚是管用的，早间吃了药，一整日连饭也不想吃，晚上还要起夜两三次……能不能不要吃了？”
赵明枝犹豫一下，也不再追着此事往下说，只另点一支小蜡烛，把那大烛吹了，另寻一张交椅过来坐在榻边，将手指虚虚半搭在赵弘胳膊上，又寻些无关紧要事情来提。
譬如自己才到京城时候，宫中破烂不堪，许多宫殿连顶也无，只好大家挤在几间，只是一旦遇得下雨，那屋顶也时时漏风漏雨，只好拿盆碗去接雨水；又有时候晚间那老鼠打地上从人脚背爬过，全不怕人，吓得人与老鼠一道吱吱乱叫，最后还特特养了狗来抓；再说自己去城外耕种，在田间见得蝌蚪游来游去，本想捉回来养着等他看，只是眼到手不到，根本捉不住云云……
赵弘果然很快听了进去，时不时还出声发问。
他想知道那狗长得什么模样，眼下可还在宫中，明天一早能不能先抱来摸一摸，又想找个日子同赵明枝一道去捉蝌蚪，还着急下了大雨，阿姐有没有淋湿，有没有着凉。
小孩脑子就只那么大，想了这个，就没空隙去想旁的，两人有漫无边际地聊了半日，说的都是家长里短小事，赵弘也终于慢慢放松下来，逐渐眯着眼睛再度睡了过去。
这一回赵明枝没有再离开，只支肘闭眼小憩，时不时还要看看赵弘，怕他又再惊醒。
而后者睡着时拿手攥着赵明枝袖子，始终没有放开。
赵明枝其实已经困极，只心中挂着事情，始终没有睡好。
她耳目极聪，半梦半醒之间，只觉殿外悉悉索索似有人声，睁眼一看，榻边灯烛已经燃到尾段，弟弟呼吸均匀，俨然睡得正香，便也不抽开手中袖子，只轻轻打了铃。
不一会，殿门便吱呀一声从外头推开，一人蹑手蹑脚进得门来。

第217章 争论
那人还未行到榻边，赵明枝已是隐约听得急促呼吸声，定睛一看，对方头脸冒着热气，鼻子上还沁着大颗汗珠——正是多日未见，被留在蔡州看护赵弘的墨香。
赵明枝身旁有两名心腹侍女，一位唤作玉霜，颇有些身手，只可惜北上时半路护主为狄人重伤，另一位聪明机变，更有好口才，便是这墨香了。
此人一见赵明枝，连擦汗都顾不得，面上先是一喜，随即也不知想到什么，表情顿变，做出一个将哭未哭的模样，张口才要说话，一旁榻上赵弘忽的微微动了动，梦呓两句。
她立刻反应过来，闭了嘴，小心跪到地上行礼。
赵明枝连忙将她扶起，转头先看一眼赵弘，见他动了动嘴巴，身体未有翻动，呼吸已经恢复原本频率，像是又睡了过去，又稍等了几息，才拉着墨香出了偏殿。
门才将将掩住，到了外殿，赵明枝甫一坐下，墨香就又跪了下来。
殿中铺的石砖，此时春夏之交，她也未着什么厚衣衫，竟是发出“扑通”一声。
赵明枝惊了一下，急急去搭她的手，口中问道：“怎的这么傻的，跪得这般结实，仔细伤了膝盖。”
这话一出，便似触动了什么机关似的，便见墨香眼圈一红，鼻翼翕张，虽是尽力压着，那眼泪也到底落了下来。
她一手去擦，忍不住哽咽道：“殿下……殿下怎的瘦了这许多！”
又道：“奴婢得殿下留在蔡州，本来当要守住陛下身边，看护陛下饮食起居，只……却未曾做好，竟叫陛下一人北上……”
她一边说，却把眼泪全数擦了，又吞着哭声道：“婢子辱了差事，请殿下责罚……”
赵明枝却道：“我晓得此事——陛下急切北上，又有行军安排，人马尽皆有数，哪怕我在其地，也未必能跟于身边，同你又有什么关系？”
再道：“至于陛下身体……”
她又细问赵弘饮食起居。
墨香忙将赵弘一日三顿情况，吃药效用，另有作息时辰，夜梦夜起频率等等一一说了。
除却这些，她不待赵明枝问，又说起两府大小官员行状，更有李太妃行事，提及前者还只是不满，说到后者，虽竭力克制，依旧压不住那咬牙切齿口吻。
“……娘娘一日数次前来催问，一旦回拒陛下暂无空闲，她便说自己为尊为长，岂有长者召见，晚辈不肯的道理，又在外头领着一干宫人大声喧闹，宫人不愿，她便动辄打骂，陛下心善，见不得人受苦，看实在闹得难看，只得叫她进来……”
“只是见面之后，娘娘不是闹着要陛下一同去北面替换先皇，就是催着迁都南下，又说要筹措银钱送往夏州赎买公主……”
赵明枝听得眉头直皱，问道：“太妃手头并无几个人手，怎的这么难缠？”
墨香无奈道：“蔡州行在狭小，人也多，禁卫本是将人挡着，奈何如若半夜哭闹，内外皆能有所听闻，又有许多官人进进出出，还有外头随行、百姓，只怕于陛下名声有碍……”
说来说去，不过投鼠忌器四字。
“后来裴节度亲来，陛下决意北上京城，太妃自是不肯同意，连着闹了许多日，后头还抱了太上皇礼服趁着大朝会后一众官员皆有聚集，跪在大殿之外哭诉……”
“她眼下是不敢跟来，可再等两日，要是得知京中事态稍缓，恐怕便要收拾行囊，急急北上……”
李太妃行事固然使人十分烦躁，可与北面狄兵，又与阵前、京中形势相比，又是何等的不值一提。
赵明枝道：“待她来了再说，眼下城中百事待办，我正缺人手，先前是为无奈，才把你栓在后宫中看护，此刻不必再做理会，我有几桩事情分派于你。”
墨香本来提心吊胆，只觉万分棘手，实在不知所措，然则此刻见了赵明枝，又看她举重若轻模样，一下子就有了主心骨似的，急忙应是，又留神听记。
赵明枝果然分派几桩急事，或上传下达，或点派人手，或外出探听等等，千头万绪，又全是有关城中重建、百姓安抚，同什么太妃、官员相比，后者一下子就被衬得根本放不上台面。
墨香重复一遍，当即领了命，又问几句细项，一副立时就要开始干活模样。
赵明枝却不着急仔细说，而是问道：“你几时到的？”
墨香愣了愣，过了数个呼吸，才答了时辰。
赵明枝心中算了算，晓得这是一到就换了衣裳过来，半点没有耽搁，于是叹道：“你不能跟御辇同行，落在后头匆匆赶路过来，想是日夜不停才能到得这样快——我使人去厨下讨要点吃的，你先垫一口，洗漱之后，好生歇息一晚，明日再来寻我。”
墨香哪里肯答应，急道：“玉霜不在，剩得婢子一个，正要好生伺候殿下左右，怎能躲懒？婢子乘的马车过来，睡了一路，当真半点不累……”
她还要再说，就听偏殿里头一阵动静。
赵明枝急忙起身回去，果然赵弘已经醒来，正揉着眼睛，赤着两只脚在地上胡乱扒拉找鞋，见赵明枝进来，本来惊慌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个大大笑容来，叫道：“阿姐！我醒来不见了你，还以为昨夜是做梦！”
赵明枝笑着上前，柔声问道：“时辰还早，怎的不睡了？”
赵弘道：“城里城外都乱糟糟的，也不晓得将士在前头是什么样子，又不见来信，我强睡也睡不好，不如起来，虽不能做什么，有事总不至于耽搁了。”
说到此处，赵弘已是越发清醒起来，一只脚踩着鞋子，另一只脚直接踩地，不用旁人搭手，自己边穿衣服边同赵明枝道：“阿姐先回去睡一觉罢，我这么大一个人，又比往日能干了，你只放心就是。”
说话、做事，同个真正大人也无甚差别。
赵明枝也不驳他心意，上前几步，把那地上不知怎的摆在角落的另一只鞋子捡了起来，轻轻放回赵弘跟前，道：“你长大许多，有你在前头看着，阿姐便去再睡一个时辰。”
赵弘面上笑容越大，还将自己薄薄的胸膛挺了挺，道：“阿姐安心去睡，若有事情，我会打点了！”
说完，把双足在地上蹦了两下，又踩实了，才自去打铃。
赵明枝见他凡事自给自足，也退出偏殿，见墨香立在外头，想了想，道：“你先自去洗梳吃饭，午时再来见我。”
墨香本来还想说话，被她气势所慑，半晌，竟只敢应是，老实退了下去。
原来赵明枝这些日子令行禁止，指挥人事，又经历那许多，说话行事间已经自有威慑力，墨香跟在赵弘左右，同她许久未见，也不敢啰嗦，一时间只觉自己除却听令，不应有其余想法。
而赵明枝回宫之后，虽晓得事事紧急，可熬了这许多天，昨夜也未曾能得好好休息，脑子里团团事情，草草擦洗过脸，才躺上床，已然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尤其难受，反复做梦，又总不能醒来。
她一时梦到上辈子事情，城破时候，弟弟挡在自己面前，满身都是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张嘴想要惊叫，可喉咙仿佛为什么东西所扼，全发不出声音；一时梦到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阶梯上方，自己竟站在下头，那人眼袋浮肿，嘴唇乌紫，但要仔细去看，又看不清面容，好似还隔着厚厚的云雾般，犹如从高处，又似是从耳边传来一阵尖细声音——“还不跪下！”
那声音高高在上，带着命令口吻，说得十分理所当然。
她的头晕沉沉的，膝盖隐约发软，站也站不稳，想要挣扎又不得，仿佛身上被渔网缚着一般，随着惯性就要往前栽跪下倒。
可那人口吻实在令人不悦，抬头去看，只见浓雾之后，对方一身明黄，令她恍然间就明悟其身份，此时倒生出逆反愤怒之心来，把背脊挺直，正要回喝，然则将将张口，周身禁锢便似蓦地解开，整个人也清醒过来
——原来不过一场梦境。
赵明枝心有余悸，撑坐起身来缓和了几息，等睁眼再看，屋中竟然还未大亮，再望角落漏刻，不过辰时而已，而自己周身虚软，十分提不起力气，头更是同梦里似的，沉得厉害，后背处更是又黏又粘，衣料和着冷汗贴住脊梁，叫她难受极了。
这会也无暇顾及旁的，打铃叫人进来，等得知前头并无什么消息回来之后，赵明枝一面吊着心，一面匆匆洗漱，连忙又往前殿而去。
京城多经战事，前几回还被烧抢劫掠，今次又经历这样长时间的围攻，人口死伤自然不可计数，更有城外投石砸到城中街巷屋舍的，又有被拆了腾挪地方堆放守城器械物资的，先前是事急从权，眼下虽然仍是战时，也不晓得贼人是否还会再度攻来，可既然暂且退了，百姓的日子便总要继续过下去，更有无数事情正待解决。
果然，她才靠近垂拱殿，便见殿门大开，里头几道声音间夹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的，一人声音压过一人，争得十分厉害。
“难道只兵士要吃饭，百姓就不用吃饭了？粮谷都往阵前送，京城里头吃什么？便是你我能饿上三日五日的，喝凉水饱肚，百姓又当如何？陛下难道也跟着空饿？”
此人说完，对面不知答了什么，他声音又大了一些，接着道：“常平仓？呵？常平仓？！常平仓里头现在哪还有什么粮谷！从前本就不满，这些日子狄人围城，蚊蚋都飞不进来一只，外头更无纲粮运送——便是有粮能做运送，沿途十室九空，哪里又有人力来送？更毋论此刻才是春夏之际，根本无粮可征！”
有人大声回道：“前头将士正拿血肉同狄人拼杀，若无粮谷，难道叫他们饿着肚子打？后头还能节衣缩食，俭省些出来，前线一旦断粮，致使战士不用命，谁人又来担责——狄贼连人带马六条腿，昨夜退了，难道将来不能再来？此时阵前所需当为第一要务，至于城中粮谷——等道路一通，江南两路筹措些许粮食过来，想也不是不能。”
此人话一出口，便有无数反驳声。
“道路一通？甚时能通？”
“谁人筹措？何时能做筹措？筹措多少？”
“若京中无粮，致使百姓哗变，谁人又来担责？”
“这几年间江南两路赋税已是极重，再行筹粮，只怕北面未平，南面又要生乱，更莫说怎的运送？先前苏勾院所说甚是有理——哪里又有人力来运？”
此时有人念了几个名字，似是在说运送之事，被点到的人纷纷争着吵嚷起来。
“一日四十万石纲粮？便是寻常日子里也无这等运力！”
“自京城被围，漕运已是断了多日，沿途难做清理，等再通船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参政要下官来做允诺——恕下官无能，却是万不敢说！”
有一说，唤作民以食为天，另有一说，又叫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前线战事未平，粮秣、辎重补给每日流水一般运送，而城中百姓也要吃饭，眼下正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为吃饭这头等大事，所涉部司自然极多。
主管常平仓的避无可避，随即市易司也站了出来，继而是京都府衙，再者又有转运使……
从筹措粮谷到运送粮谷，牵一发而动全身，无人愿意做出头那一个，更无人想被迫接下万难完成之事。
赵明枝在外头站了片刻，听得里边吵得不行，却无一人能做压服，眼见没完没了，也不再等候，索性径直入了殿。
仪门官一做通报，里头声音便安静下来。
赵明枝迈步入内，也不去理会行礼的众人，而是抬头先看桌案后弟弟。
彼处赵弘本来耷眉坐着，听得仪门官通传，一下子就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一手还捏着折子，面上满是喜色。

第218章 算账
赵明枝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只走向桌案旁，先道：“我自作主张过来，诸位官人不必理会，自行其是即可。”
众人齐齐应是，只安静片刻，便又继续，先还顾忌赵明枝在此，略微收敛三分，但彼此不过几个来回说话，已是再度激动起来，吵闹许久也无结果。
赵明枝叫人撤开面前才搬来的屏风，去看各人言语行事，又查点人数，其中不见御史中丞杨廷、同平章事孙崇、枢密副使，亦不见从前几个朱紫重臣，便出声问道：“杨中丞何在？”
她声音并不大，然则众人虽吵，不少都留有一二分心思观察此处反应，此时见其出声，渐渐安静下来。
一旁黄门礼官上前礼道：“回禀殿下，杨中丞今晨告病了。”
赵明枝闻言一顿，再问道：“张枢密何在？”
那礼官再道：“亦是告病不朝。”
她接连再问政事堂、枢密院中几名，尽数称病。
杨廷也就罢了，毕竟日夜随君北上，他年迈体弱，支撑不住病了也是有的。
但另几人不过四五十岁，算得上年富力强，尤其枢密副使张异，此人也是阵前出身，犹记得去岁南迁蔡州时，他还能身披重甲亲自带兵，彼时一跑十数日，也不见有什么事，到了行在后，还能同人在朝会上吵得屋顶瓦片不住掉灰，怎的今日一个两个就都扛不住了？
偏还只病了这几位，其余一道而来的，少有不朝。
赵明枝晓得其中必有缘故，可不管什么缘故，此刻正是用人之际，吕贤章虽然忠心，奈何资历、威望俱不足够，若无位高持重者主持大局，更难收拾场面。
她无心再听殿中人拉扯，唤道：“吕参政。”
吕贤章当即上前。
赵明枝道：“京都府衙领城中大小事务，请各部司统算，请参政统筹粮谷、辎重，汇各处所需物资，今日具折再报。”
她说完，又叫了几人姓名，被点到的无不面露苦色，更有人道：“殿下，眼下少有人手，仓促统算，恐怕数目出入甚大……”
一有人当先抱怨，其余的俱都跟着诉起苦来，要银的，要人的，要宽限时间的，另还有推说某某年改制后，某某事项拆成几部分，除却自己部司，另还要其余衙门协同配合，一时实在不能完成。
赵明枝懒得与众人讨价还价，先看向右后方，叫道：“邓祭酒。”
邓琦本来垂手站在后头，听到自己名字，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连忙出列应是。
赵明枝道：“今日国子监中尚有学生、教授几人？”
邓琦连忙报了数目，头也不敢高抬，脸上更是已是能看出几分忐忑。
不只他一人，殿中其余官员也有不少露出些许难受表情的。
赵明枝已有“前科”，今日她只提一句，不消把话说完，众人已经都能猜到其中意思——
多半又是老法子，抽调国子监中学生。
果然，等邓琦话毕，赵明枝便一点头，对着先前几个言称“少有人手”的官员道：“诸部司人手不足，国子监中尚有不少学子留在京中，请邓祭酒统算人数、名册。”
她顿一顿，又道：“京都府衙曾用学生，纵然尚有不足之处，却也瑕不掩瑜，未尝误事，今次既是着急，还请诸部及早报送所需人数并待办事项，再请邓祭酒各做分派。”
听得她以先前京都府衙事例做引，倒叫众人想要拿“学生生疏，仓促间难以得用”做借口拒绝也不能，却又实在不愿开口认下，只好各自皱眉。
一时殿中更为沉默。
学生向来最难对付，将来一旦科举，俱是天子门生，尤其太学素来有“有发头陀寺，无官御史台”之称，做事虽无多少经验，甚至未必有寻常吏员得用，但笔杆子和口舌哪一处都不讨嫌得很。
有这样一群人进入自己队列之中，且不论事情做多做少，又做得如何，看得多了，哪怕不能得知真正底细，真探查出一二内幕，说与宫中知晓，也足以叫人恼火了。
赵明枝稍等几息，不见人回话，再道：“事多闲少，我便不耽搁诸位时间，如若太学生仍旧不够，便请邓祭酒牵头，通令城中各大书院，以做招募。”
这话分明说得十分客气，可殿中气氛却更为沉闷起来。
半晌，才有稀稀拉拉应是声。
朝会完毕，众人还未散尽，前边赵弘却是几度转头，欲言又止。
见他如坐针毡模样，赵明枝不免问道：“怎的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赵弘摇头，但才过一会，又忍不住小声道：“阿姐，我一个人在宫里头也没什么能做的，眼下也不晓得怎么了，这许多人一齐生病，我要不要去看看的？”
赵明枝略一犹豫，还是道：“杨中丞延经筵，便为天子师，你既有心，前去看看也是好的，可辛苦了这许多日，也无甚休息，今日又要奔波，你累不累的？”
赵弘将头摇得更厉害，赶紧道：“人人都辛苦，阿姐连觉都不能多睡，剩得我一个，说得好听点是皇帝，其实一点用都做不得，怎能安心？倒不如出去看看杨中丞、张枢密几个。”
他说到此处，语气更为认真：“我晓得阿姐在京中也一刻都没闲着，贼人围城前几日还日日外出亲自耕种，叫外头百姓能亲眼得看到，而今我都回来了，当然也要学阿姐行事，叫京中百姓看得清楚天子当真回了京，不是哄骗他们，再叫那些个官员也看得清楚，我家必不会怠慢文臣武将……”
赵明枝不由自主露出笑来，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她心知世上从无心想事成，许多努力，往往未必有所收获。
譬如此刻，弟弟虽身为天子，年幼力薄，几无根基，而朝臣们各有算计，也不能说那算计对错，是以哪怕他此时把一颗心掏出来，也未必能换得回多少同样真心。
但再如何未雨绸缪，眼下事情未发，也不能因噎废食，打击弟弟一片拳拳之心，至于所谓帝王脸面、君臣强弱，如此时候，却也顾不得那许多。
见姐姐点头认可，自家又得了“正经差事”，赵弘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也不管旁的，匆忙唤人去找自己常服，立时就要出宫。
赵明枝由他自己安排，既不插手，也不过问，等人走了，才回了偏殿，先催问银台早间新到急报，草草阅过，才告一段落，一抬头，还未看清漏刻上时辰，便先见得墨香垂手站在几步开外。
“殿下！”
对上赵明枝视线，墨香喜不自胜，急急上前行礼。
“几时来的？”赵明枝不禁笑问道。
墨香支吾一阵，显然早早便到了。
赵明枝语气含笑道：“从前说话甚时不是理直气壮的，才几日不见，怎么胆子小了这许多？”
墨香这才笑嘻嘻上前，道：“好容易见得殿下，心里方得安定些，又给您打发出去，哪里睡得着，只盼多看几眼，偏又怕殿下说婢子不听分派，一颗心正吊着打唿哨，胆也不晓得飞哪里去了，怎还顾得上大小！”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自表过心意，却把嬉皮笑脸全数收了起来，认真道：“殿下先前说有要紧事情派给婢子去做，婢子只怕耽误了，又怕睡过……”
赵明枝直起腰身，往后头椅背处靠了靠，也没有再拖延，当即道：“眼下狄兵虽退，未必不会再行回返，是以人人自危，只有往外跑，少有往此处来的，可城中被围日久，百业萧条，又兼道路未通，眼下寻常人衣食住行都难保全，朝廷虽竭力筹措调度，总归不能事事自家动手。
况且民以食为天，人人都知粮谷最大，都盯饮食之物去了，上传下达，由内而外，等稍有解决，也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其余事情虽不至于空等，势必排在最后。
但天气渐热，城中伤者甚多，莫说药材不够，便是大夫也杯水车薪，另有工匠，甚至漕运工人，一应人才，俱都深缺，除此之外，夏汛就在眼前，年年京城发大水，不早些把房屋搭好，住到哪里去？”
赵明枝将缘由交代清楚，又举了木料、砖瓦、草料无数事项，最后才把面前一本折子打开，将其中夹的几张纸取了出来，递给墨香。
她道：“这是我使人誊抄的，你且看看，换了寻常人衣物，只先去寻各处商户，不必限在三家五家，也不用一定去找行首，十家八间，甚至更多也无妨。
也不用细问情况，先探价格，再催交货时间，不管报价几何，一律往上再做添价采买，如若能做早到，货物早到一日，便多给一成货款。”
墨香接过那纸，先为上头写得密密麻麻的物什吓了一跳，由马匹辔头马鞍，至针线葵扇扫帚，几乎无所不包。
不等她消化好，听到赵明枝交代，一时干咽了好几口唾沫，回话时声音还是有点发哑，不太敢确定似的道：“咱们当真要添价？要添多少价，又买多少数量？”
“添一半价钱，至于采买数量。”赵明枝想了想，道，“你先问有多少存货，如若有一万石，便要买十万石，如若有十万石，便买百万石，一律采买十倍。”
“至于银钱……”赵明枝又指了指桌角处一叠东西，“此处银票你先取用，清华殿中还有黄金一箱，我已交代人抬去宫门口，届时你点数人手，看看如何支使。”
饶是墨香从嘉王府跟着赵明枝一路到京城，自觉见过许多世面，等她取过那厚厚银票，一一翻看上头数字时，还是久久说不出话来，只觉自己眼花了一般。
她这一回张大了嘴巴，过了好一会才把自己声音找了回来，迟疑片刻，还是问道：“殿下，这银钱，婢子要全数花完么？”
又小声道：“若论身份，这话本不当是婢子能问的——只这样漫天钱财，是咱们府上的，还是朝廷的？”
“是我向人暂且借来一用。”赵明枝道，“并非朝廷款项，也无甚借期，更无限制，你只管尽力花去便是。”
听得是赵明枝筹借，墨香心里更犯嘀咕了，低声又道：“殿下也太过厚道，向来采买东西只有往下还价，那有还自己往上添价的？按着这样添法，本能买一千的银钱，怕是最后只能买个六七百，岂不是亏大发了？”
又不情不愿道：“那些个商贾平日里赚的已经那样多，如今这样境地，正该懂些道理，讲讲家国天下、仁义道德才是！殿下忧心城中民生民事，情愿自己补贴，反倒叫他们赚得盘满钵满，也太……”
赵明枝倒也不以为忤，笑着道：“你不做买卖，自然心思不同，但举一事——从前还在府上时候，府中人一月只有旬休两日，你好容易得了休息，正打算出府闲逛，忽有人说想吃下头柳叶镇四文一串的糖葫芦，叫你给带二十串回来，本只用八十文，他愿给你八十八文，如此你来回一趟，最少也要五六个时辰，却能多赚八个铜板，你去不去的？”
“自然不去！”墨香不免一啐，嚷道，“且打发叫花子呢！”
“如若叫你带两百串回来，一串给你六文，如若能次日子时前回到，早到一个时辰，多给六十文，你去不去的？”
墨香愣了一下，忍不住就在心里算起账来。
一串六文，本钱才四文，两百串净赚四百文，早到一个时辰多六十，十个时辰便是六百文，加加减减，足一贯多！
从前月例才几百钱！如此往返一日，左右她家离柳叶镇不远，顺着道白捡许多钱……
她只一瞬间就在心里把账算清楚，脱口道：“那我便我同玉霜换轮值，前日打晌午就出发，买了东西，漏夜回来，也不用在家中过夜，少说能多赚他七八个多给的六十文一个时辰！”
赵明枝笑道：“此人不只要带糖葫芦，还要带麦芽糖，带果子泥人，样样一样条件，你拿也拿不完……”
“这怕什么，如若给的价钱高，我便多雇几辆马车！如若要得还多，我把那做糖葫芦捏泥人的一道花了钱请回来……”
话一出口，她便明白得过来，见赵明枝忍俊不禁模样，顿时脸也红了。

第219章 药材
莫怪商人逐利，但凡有得机会，谁人又不想逐利？
一味谈什么家国天下，苍生社稷，一次两次还好，长久下去，旁人既不姓赵，也不领天家俸禄，又不能当饭吃，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哪个经受得住？
可以利相诱就不一样了。
要是只看一事一物，今次似乎耗费庞大到难以承担地步，然则一旦不仅局限于此，其中所省，又岂是金钱可以衡量？
况且只要操作得当，未必会有多少损失，不到最后一刻，谁来也算不到真正结果。
就后续计划，赵明枝细细同墨香交代了半晌，等后者领命而去，她得了一二喘息，方才简单吃了几口，才撤下饭桌，正想着小憩片刻，就见外头宫人托着托盘小跑着进门而来。
其人匆匆行过礼，忙把手中东西呈上，口中道：“殿下，前线来的急信。”
赵明枝顿时精神一振，接过一看，果然是木香送来信件，因不是紧急军情，不能用急脚替，也不知辗转几手，是以此时才到。
她拆开粗读，该信发出时间较早，彼时木香未能得到两军相接之处，也未得见裴雍及其所率部队，但以其目之所视，并无多少狄贼折返情况，仍是晋军占据上风。
得了木香回信，再对照着去翻看西北方向回探，赵明枝心中这才安定了些。
此时困意已是逐渐上涌，她放下那许多折子同信纸，先还想着要召来几名皇城司黄门问问城中情况，只实在上下眼皮直打架，有些支撑不住，索性寻到一旁软榻，躺下睡了一觉。
这一觉好似时间并不长，迷迷糊糊之间，她听得外头有人小声说话，具体也分辨不清，仅有零零星星几个词，什么“中丞”、“殿下”、“午睡”云云，于是立时警醒，遽然而坐。
此时外边日头已偏，殿中光线都暗了不少。
被强行从睡梦中打断，赵明枝太阳穴两端隐隐发胀发疼，胸前也有些微沉闷感，好容易缓和几息，转头去看漏刻，明明只躺了一会，也没怎么休息到，更不觉得睡好了，可心中一算，竟是过了近大半个时辰。
“是陛下么？”
她又坐了一会，忽的扬声问道。
“阿姐！”
赵弘隔窗应了一声。
赵明枝当即下床穿了鞋子，也不用宫人伺候，只叫人先把殿门打开，自己则是匆匆用帕子浸透凉水洗了脸。
等她走出偏殿，赵弘已是进了门，正老实坐在当中木桌边上，手上虽然捧着茶水，却连盖子也未曾揭开，只拿眼睛盯着桌子，好似在看茶盏，又好似在看茶壶，更好似只是在发愣，耷拉着脑袋，如同被掐了芽尖又足晒三日，没得吃到一滴水的花儿草儿一样。
赵明枝头昏沉沉的，脑子转得便不如平时快，她慢慢坐到赵弘身边，缓了几息，待胸口沉闷感觉过去，才笑问道：“怎么了，出去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是没见着人么？”
“见着了，后头还转去孙枢密府上。”赵弘说，“结果个个都不肯消停，不住念叨大道理，说什么今次虽然运道好，天佑大晋，日后未必时时有这样好事，又说天子当以社稷为重，不当……”
他说到此处，语气已经越发低闷，只是抬头看一眼赵明枝，却把话头停了下来，生硬地岔开一句道：“杨老夫人本来说要留饭，中丞说他身上带着病，只怕过了病气，谢恩后就催我先回来了……”
见弟弟不愿多说，赵明枝也不做追问，就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道：“前次见老夫人，身体还算硬朗，只一向气弱，听闻也要日常吃药，既是撞见，今次又带了医官同去，有没有一并给看看的？”
“看过了，几个医官轮着诊了脉，也各开了药方，只说没什么大碍，是老病了，慢慢养着就好……”
赵弘认真答了几句，安静片刻，忽然问道：“阿姐，你说要是人没有得病，为什么还要说自己病了？”
赵明枝怔了怔。
她听出这一句说的不是杨老夫人，像是另有所指，因不想叫弟弟先入为主，便道：“个人自有心思，或许有所苦衷，或许别有所图，或许当真病了，只是强撑着。”
赵弘忍不住小声嘟哝起来。
“个个都说自己身体不适，可声音不见小，气足得很，一点病样子都没有，医官看了，除却累着，一点旁的毛病也找不出，依我看，但凡平日里少吵嚷几句，不要日日写那乱七八糟劝诫折子上来，那病怕是转眼就能好一半！”
他愤愤不平模样，虽未把名字点破，可抱怨的究竟是谁，已然一清二楚。
“我看他们才不像是有什么苦衷！也根本不是真病了！”
“早朝时候一下子好几个告病的，我心里还着急得很，方才去看，唱折子戏的还晓得化个白脸，他们连装都不肯装给我看……”
他说到此处，又闭了嘴，过了好一会才道：“现在到处都不够人手，我听宫人说，流民棚里同我一样年纪的小儿都会出来帮忙搬砖抬瓦，官人们这样大的人了，又为宰为辅的，整日说自己是肱骨，是中流砥柱，紧要时候，偏只会躲！”
“有了这样领头，下边也个个跟着，早间阿姐朝会时候喊人做事，明明都是份内，无一个老实应承的，从前好处没少讨要，事情不见做一桩！”
赵明枝向来不把弟弟当小儿哄，干脆道：“当日你决意北上，朝中可有大臣赞同？”
赵弘摇了摇头，却是又道：“可阿姐不是说，若非我来了，京城未必能守，如此来看，当日分明北上回京才是对。”
赵明枝道：“满朝都不同意，只因你决意强逼，才不得已北上，而今既然你才是对，那谁人是错？”
被这么猛的一问，赵弘一时之间，竟是答不上来。
赵明枝又道：“京城危急暂解，狄人又走，要是一应官人各归其位，各司其职，城中井井有条，百废俱兴，百姓安居乐业，无一处麻烦事，世人会怎的想？”
“自然是天子圣明，百官蠹禄。”
“可看朝中文武来看，当日拦阻你北上回京，难道不是对？便如几位官人今日所说，此行兵行凶险，实在赌那万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天子应当以江山社稷为重——认真论来，可有哪一句是错？”
赵弘想要反驳，却又实在说不出什么厉害话，只是心中总觉事情不当如此，一时更为委屈，半晌，才瘪着嘴巴道：“他们一个都没错，那错的又是我了？！”
自然没有哪里是错。
赵明枝轻声道：“世间许多事情，哪怕你我心中晓得是非对错，也不能说得出来。”
“今次我们弘儿功劳大，胆气也壮——这样道理，便是城中孩童都懂得，难道政事堂、枢密院那许多宰辅不懂？”
“可不管他们究竟多么心知肚明，也不能承认，否则又把自己置于何地？”
不等赵明枝继续往下说，赵弘已经接着道：“不叫我牢记朝中不能没有宰辅，他们才是天子真正的臂膀，不能有半点被看不起，以后再遇得一回这样事情，要是我惯了自己做主，色色不听宰辅劝诫，将来哪里还有他们站的位置……”
赵弘说到此处，忍不住看向赵明枝，道：“阿姐，今日回来，我听得许多人都这样议论，虽说不能盲从，可是这说法，其中难道没有一点道理么？”
他声音高了三分，眉眼间俱是委屈，道：“我自觉没有哪里做错，他们往日总爱叫我多为国朝想一想，多为百姓想一想，怎的今日到了自家头上，倒是全数变成只为自己想了？合着只有当皇帝的要被劝诫，当臣子就……”
赵明枝知道越是平日里脾气好的人，生起气来越是发急，因怕弟弟闷气不发散出来，憋在心里，要生病灶，想了想，道：“人各有志，你我二人担忧狄贼虽是一时散去，未必不会再来，自然焦急得很，可在旁人看来，危急已是稍有缓解，难免另生心思……”
“便似你昨夜说，心里其实把阿姐放在最高，旁人全不能及，诸位官人难道不也自有心上最要紧人、物？谁人又能时时把真心换回真心，总有付诸流水时候，甚至遇得狼心狗肺的。”
“你而今身处这般位置，所行所为，信人用人，其实更难，所谓高处不胜寒，莫不如此。”
她见赵弘难过模样，暗叹一口气，道：“凡事岂有总尽如人意的？只要竭尽全力，便无愧于心了。”
“况且——你今日探望，难道只是为图那几位回报真心？百官看在眼里，但凡有几分底线，便知当如何行事，其实已经十分有用，如何还要为其所困，这般为难自己？”
赵弘在赵明枝面前惯素是一副被搓圆搓扁的汤圆样子，实在不高兴了，吐一泡芝麻糖水出来，便算是闹脾气了，此时听她劝说完，又得了褒扬，便把心中不平暂且压得下去，只那许多不满，依旧深埋心底，不说而已。
他本身就是极聪明一个人，一点就通，甚至不用旁人再教，转头便召了翰林学士入内，拟旨施恩，欲要对当日告病众官员一一赠药，本来准备找些人参、鹿茸，因御药监的库房早已空了，从蔡州回来得实在匆忙，也未能带回什么的东西，一时僵在那里。
那黄门官王署随侍赵弘长大，忧心天子所忧，出主意道：“陛下不如问问公主殿下，看看私库里还有什么好药材。”
赵弘想也不想就拒绝道：“阿姐手里哪里还有多少东西，去蔡州时候赐过许多，今次守城，能用的也都用得七七八八，再一说，时时有事就想着找阿姐，我难道只是个拖后腿的？”
王署见劝不动，又看天子烦躁模样，便道：“殿下又不是旁人，等将来形势稍缓，再补回去就是，便是不向她讨要，另想办法，也得叫她知道，不要将来从外人口中听说这事……”
赵弘不肯听从，思来想去，把自己贴身带的金珠取了出来，交给王署道：“你悄悄拿出去找个药铺，看能不能用这些个珠子换些药材回来，不要给阿姐晓得……”
王署心中不由得暗暗叫苦，只觉这差事办也不是，不办也不是，最后只好咬牙拿了金珠出宫。
他日日在天子左右，出入显眼得很，虽然刻意避人，又怎么可能全数避开，几乎是前脚踏出药行，回得内廷，后脚就有人把消息传到了赵明枝耳中。
传信的黄门小心问道：“殿下，可是要把那金珠先赎回来？”
弟弟如此行事，分明不愿自己插手，赵明枝又怎会去违背。
她摆了摆手，道：“陛下既然做了分派，你们听从就是。”
然而小黄门才走不久，赵弘就自家跑了过来。
仪门官一做通禀，他就快步进殿，两手抱着个小篓子在胸前，摆到赵明枝面前，先唤一声“阿姐”，才把事情经过说了，又道：“只是而今京中样样东西都极贵，一大抓金珠，也换不回多少像样药材，我点了半天数目，赐了这个，就赐不了那个……”
他偏过头，看着桌脚道：“我原本不想同阿姐说，也不愿借家里原本助力，实在丢脸得很，只一下子实在想不到其他法子……”
赵明枝打开掀开那小竹篓子上头盖的布帛，果见里头许多锦盒，随手取了几样出来，都是人参鹿茸等物，质地寻常，放在从前，随意一间药材铺子都有若干存货，一把金珠其实已是能买来许多，只是打了这许久仗，京城又屡次遭围，物价飞涨，早不如从前。
她略一思索，却是不提金银钱财，只笑道：“几位官人既然无甚要紧病情，那又何必如此行事？”
“朝中从未苛待臣子，尤其两府官员每月所得俸禄、补贴，更是丰厚，哪里差你我这一点子药材？在众人看来，你本是九五之尊，不管赐下什么贵重之物也不会觉得稀奇，便是今日寻了龙肝凤胆来，多半也只当应份。”
赵弘一时无言以对，望着面前的竹篓发起愁来。
赵明枝话锋一转，又道：“可你既是想要叫天下人看千金买骨，难道只有药材可用？”

第220章 难道
赵弘十分不情愿地道：“家中虽有些东西剩，却也离得远得很，又来不及送来，况且那是我要留给阿姐将来用的！便是能腾挪一点子出来，也不愿给这些个自私自利，蝇营狗苟……”
赵明枝莞尔道：“家里最珍贵的又不是那等金银财物。”
她不再说话，只看着弟弟微笑。
后者发了一会愣，绞尽脑汁模样。
赵明枝也不再吊他胃口，道：“你从不觉自己身份有甚特殊，可归根到底，至于今日，难道不是因为天子身份么？”
赵弘登时呆住，却是立刻反应过来，倏地站起身。
赵明枝唤来宫人，令其取来一只木匣摆在赵弘面前，道：“这是家里从前留的方子，你从中选取一二，请制药监安排人来一同帮忙制作，至于日后如何赏赐，全看你心意。”
赵弘眼睛亮极，连忙接过木匣，翻看其中药方，口中道：“我这便回去做药！”
他得了这一项事情做，心中激动，一刻也不想耽搁，更有怕被问及更多，也不想多留，急匆匆抱着木匣跑了。
而那黄门官王署还在后头，正要跟上，却被赵明枝出声叫住。
此人心中咯噔一声，老实立住行礼。
赵明枝道：“陛下性子专注，制药又非只一朝一夕功夫，你跟随左右，当要好生提醒作息才是。”
王署本以为要被问及金珠之事，还在纠结是和盘托出，还是为天子保密，却不想赵明枝一句也未提及，倒叫他出殿之后忽的反应过来，有些为难了。
——殿下不问，陛下也不主动提，那许多金珠原是陛下多年间好不容易攒下，还有从前王爷王妃所赠，难道就这般流落在宫外？
眼下天子年纪尚小，一下子想不到那许多，等将来他一做醒悟，再去找寻，还不是要落到自己头上来，可届时又哪里能找到？
一想到此节，王署顿足不已，唯恐日后难以交代，偏他虽说往年攒了些体己，匆忙间也未能带来京城多少，眼下只好东拼西凑，另托人去那药材行里欲要赎买不提。
且不说赵弘带了药方回去，认真挑选半日，特取那宫中有现成用料，做法也耗时不长的，又召了制药监官员过来细细指点。
偏他行事自有坚持，虽叫人指点，样样工序都要亲力亲为，不肯给旁人假手半点，做到半夜都不休息，被王署等人苦劝一通，才不得不住了手，临睡前还要伏案写算半日，做出计划来，以图明日就把药丸做好。
这消息自然很快传到赵明枝耳中。
弟弟如此执拗性子，她不免暗生感慨。
先皇从前给太皇太后抄经供奉，其实只做个样子，泰半都是下头儿女臣属完成。
而弟弟既沾一个“亲”字，便不肯打半点折扣。
如此行事，其实色色同自己较劲，心思太细，反而容易伤身，其实未必是好。
然而究竟是好还是不好，赵明枝也不能自下判断，况且比起他一时想这样，一时又想那样，日夜多思多虑，倒不如一门心思去做这药丸，至少动手时候，脑子里干干净净，不会胡思乱想。
于是赵明枝全不去插手，只叫人好生照顾，除却催吃饭睡觉，其余事情俱叫他自行做主。
***
再说墨香奔波一日，当晚也不回宫，直接夜宿外城，而天光一亮，宵禁一解，内外城便有数十批人马由不同地方出发，匆匆出城而去，或往南，或往西，或走水路，或走陆路。
其中一队领头的姓张，带着两三个青壮一早赶往码头处，一到地方，也不去找大船，只去角落寻那小船。
有个随从忍不住问道：“掌柜的，这当口到处乱的很，咱们是不是寻个大船，人多聚在一处，便是遇贼遇事也容易应对些。”
张掌柜摇头道：“傻子，今日我教你个乖，京城被围了旬月，才一放开，水路未必十分通畅，大船虽然看着样样好，却不如小船方便，船轻又快，便是包一只也用不得多少银钱，好过大船几步一停，人多眼杂，不晓得什么时候水道就断了，等咱们顺水而下，且看什么情况，沿途停歇问价，不知便宜多少！”
那丘儿连连点头称是。
几人很快寻到几艘小船所在，张掌柜急忙走近，高声叫道：“船家，今日包船是什么价钱？”
几乎就在他开口的当下，不远处也有人开口叫道：“船家，你这小船包不包的？”
张掌柜愣了一下，只觉那声音有点眼熟，抬头去看，因天光才亮，半晌才把对面人面孔认得出来，心下一紧，连忙上前叫道：“可是广安行的汤掌柜？”
“正是，对面可是张掌柜？”
二人互相见面，寒暄几句，少不得各自打探对方去向，却俱是风轻云淡。
那汤掌柜道：“京城被围这许多日子，主家说乡中老宅不知什么样了，叫我回去瞧瞧，正好挂纸，也没旁的事。”
张掌柜也道：“我这一厢是主家忧心大少爷，毕竟一人在南边读书，生怕缺衣少食……”
两人嘴上都说无甚要紧事，问及具体去向，却是一个都不肯吐露，最后各包了一条小船，先后而行。
那张掌柜心中着急，特多给了船钱，叫船家用足力气，快快撑杆，正巧今日风大水顺，果然那小船顺流而下，很快再看不到汤掌柜所租船只踪影。
他本以为两处相遇不过偶然，谁知等到下一个码头歇息处，船家待要停船生火造饭，就见那一角地方停着十数艘小船。
这会子太阳早已高挂天中，光线甚足，张掌柜的一眼扫过去，就见一张熟悉面孔坐在最外头那艘船上。
——竟然又是早间那汤掌柜的。
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忽听后头有人“咦”了一声，回头看去，却是另两艘小船撑杆驶来，一人站在船头，也是一般眼熟，原是另一名城中商行管事。
张掌柜心中一惊，转头再去看其余船只，果然又在上头寻到了几个熟人。
都是在城中卖木料砖瓦的，大家生意做得虽然不至于是顶尖那几个，但也自有规模，成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今日如此凑巧全数包船南下，殊途同归，究竟是什么原因，实在不问自知了。
按理京城之围既解，贼人稍退，城中物价飞涨，各行各业外出找货也是情理之事，不至于如此遮掩，可这一回不知为何，众人都是躲躲藏藏模样，一点口风都不肯外露，远远打过招呼，也不怎么互相搭理，很快各自离去。
不独这一回，等到晚间，下一处码头再停时候，又是许多熟人碰面——显而易见，诸人方向十分一致。
那随从见此情景，忍不住问道：“掌柜的，你瞧前头那个，像不像隔壁陈氏布庄的二管事？”
张掌柜的跟着看去，果然正是，便皱着眉毛点了点头。
随从奇道：“怎么一路遇得这许多咱们一行的，中午才七八个，眼下倒是更多了，另还有许多也是京城口音，虽不全认得，也就看着有些眼熟，倒像是咱们一条街上做买卖的。”
那张掌柜的想了想，也不说旁的，叫船家撑船去的陈氏布庄二管事的左近抛锚停了，趁着左右无甚闲人，才冲着对方招招手，唤了一声：“陈二！”
对面陈二管事的听得有人叫，明显愣了一下，转头见是张掌柜的，也是十分意外，应了一声，回道：“张老哥，怎的是你？”
两家铺子隔间开着，做的买卖又不相同，再兼张掌柜的同那陈二管事浑家娘家姐妹有亲，虽说关系不近，东拉西扯的，也能攀上些亲，说起话来倒不如同其他人一般藏着掖着。
两厢打过招呼，张掌柜的便问道：“这么赶急赶忙的，是往哪里去？”
陈二管事的道：“旁人就算了，但既是老哥你来问，我也不好瞒着——前日铺子里头来了桩生意，本来狄贼才走，家里头还想再看几日，谁知忽的来了客，便也不好耽搁……”
张掌柜的问道：“是熟客？”
“人虽然头一次见，但应当是靠得住的——定钱都提前给了。”
张掌柜的闻言一惊，赶忙问道：“是不是先给了四成定钱？”
陈二管事诧异地看了张掌柜的一眼，道：“你怎的知道？”
他话音刚落，就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你今日南下，你家……”
然而话未说完，已是自行闭了嘴，转头再去看左近，唯恐被旁人听了去。
两人简单一对，那张掌柜的道：“我那一处是个三十出头管事，面上无须，身材倒是挺高大……”
他详细说了客人相貌。
陈二管事道：“我店里来的是个女客，年纪轻得很……”
眼见相貌、年岁俱是不甚对得上，张掌柜却也不能就此认定两边没有干系。
他不知应当如何反应，再看向那码头处停着的许多舟船时，心中且惊且疑，总生无数猜想——人人如此着急，难道尽皆是得了大客人来订？
果然沿途南下，一路不止一次遇得熟面孔，全是赶赴最近货源地的。
世上从无不透风的墙，等到了地头，张掌柜的要货要得又多又急，联系了几个昔日供货铺子，价格涨了不说，还都不敢一口应承，只说要各处筹买，好容易算着攒得七七八八，他又四处找劳力并船只运送货物。
然则寻了许久，不知怎的，这一回特别难筹人手，价格更是贵了不少，不得已找了熟人打听，那埠头才给他透了个底，道：“这两日城中来了不少京城人，四处采买，不单木瓦砖梁，便是寻常布匹、粮谷、一针一线，见着东西就要，城中样样都涨了价，人手更是不够——你没瞧见码头都空荡荡的？别说人了，连船都不剩几艘！
要不是老哥你开口，我特把压箱底的人、船都调出来了，才凑出一点，但凡换一个来问，连这几丁人船都没有了。”
又道：“况且听得要去京城，因怕还要打仗，更怕遇得狄人，下头是个个都不愿意接，就算是出了大价钱，最多去到里水县，恐怕也不肯再往前走的，你还得在当地另寻人寻船。”
京中物价涨得厉害，富贵险中求，虽说都担心狄兵反复，但总有要钱不要命的，出来几个人采买也不稀奇。尤其此地比起比起其余货源距离京城最近，又方便走水路，自是会早早被人盯上。
张掌柜的心中早有准备，倒不怎么意外，只觉得旁人抵达的时间早得过分。
他自己已经是头一批出城，又包了小船，按理至少是头一波，不管怎样都不该其余人货都发走了他才到，但因无处可问，心中暗算了一会成本，哪怕中途倒个几次水路陆路，只要能早早回京，赚头仍是极大，十分值得自己这一回奔波，于是也不怎的强硬，讨价还价几句，便应了对方开的价码，又催彼处再去多找船只人手。
本以为事情已然解决，谁知等到次日晚间货物俱都到了，预备装船欲行，那埠头竟是一头大汗过来，一碰面就同他道歉，又道：“实在没得法子，是我这里出了幺蛾子。”
说着又把先前定钱退了回来。
张掌柜的急得不行，连连追问，这才晓得事情原委。
原来那埠头原本帮着预定的船只、人手，今日一早被京城来的一行人出高价抢下，因对方应允只要送至里水县前第三个渡口，届时换船换人，不必再往前行，船老大同那许多帮工人人愿意去接，便把张掌柜的这一处生意推了。
张掌柜的气得不行，骂道：“先前定钱都给了！要想涨价，同我说一声，难道就出不起了？？”
对面埠头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来。
张掌柜的欲要再骂，不成想听得不远处亦有争执声音，抬头一看，却是隔壁铺子里头几人围在一处，其中一人喝骂道：“什么叫先前找好的船老大病了？人病了，那船总不会病了吧？你另给我寻人开船，前日既然说好了，要是敢撂梁子不干，休怪我找你家麻烦！”
旁边又有人上前劝架，不知说了什么，却是没有止住，仍旧怒骂声不止。
张掌柜的听那声音颇为耳熟，走近看去，果然是汤掌柜，正要上前问话，就听得边上人道：“汤员外，今次实在县里头四处船只都已经调用尽了，而今追究也来不及，要是着急，不如再往前后寻船找人过来，或许还快上几分……”
“你说得倒是轻巧，耽搁了送货，我亏的银钱谁人来补？！十五之前不能送到，我便要亏一成收息！你赔给我么？！”
汤掌柜的口中还在骂骂咧咧，张掌柜的已是片刻不再耽搁，转头便寻了那埠头，匆忙自上下游寻船只人手去了，心里反复去算时日，果然自家也是以十五为期。
难道这许多京城来的人马，俱是一行人下的定？谁人有那样财力，又是什么意图？

第221章 折腾
张、汤两位掌柜的也好，陈二管事的也罢，乃至码头左近一群自京城来的商贾，抑或是早已去往上下游的那许多人，都只是今次匆忙出城的极小一撮组成而已。
不仅南边近处，乃至西面、东面，都有人急忙赶赴，诸人为了争抢货源、船只、车驾骡马并人力，各个绞尽脑汁，而诸人所到之处，自然又有更多商贾、行当为此奔走努力。
一时之间，以京城为中心，除却北面同西北方向因是狄人恰才退走，众人实在不敢拿命去赌，其余地方无不闻风而动，几乎发动一切能发动能力，去赚比平日里高上或些许，或极多的银钱。
而众人既然到了地方，都是生意场上混迹久的，虽各自隐瞒，暂且不晓得旁人具体情况，可如此当口，城中情形实在是有眼睛的都看得明白——只要有那货源同路径，不管运什么进京，都是供不应求的，又怎会不多买多送？
数日后，随着一艘艘货船，一辆辆骡马车，一队队挑担推车苦力往京城归总而行，几乎是倒逼着当地漕运、货运道路逐渐通畅起来，哪怕不能十分通畅，至少多少都或重新恢复，或再度开辟出一条通行道路来。
与此同时，同样在外奔波多日，几乎未曾停歇一刻的墨香也终于回到宫中。
她这几日饮食不定，忙起来时候甚至连水都喝不上一口，觉更是睡得极少，嘴巴里便有了些上火的口气，人更是疲惫，但向赵明枝汇报时，却是很有几分激动模样，将自己这几日行事简单叙述之后，又颇为忐忑地道：“到得今日酉时，殿下当日列出所有明细已是尽数完成，只是这几日中价格飞涨，当初所给银钱就不怎的够用，不过城中外出商户增多之后，甚至不用三四成订钱，只给一二成，也有商户愿意签契，不知会不会误事？”
赵明枝倒也不觉意外，翻看着手中墨香呈上来的汇总账册，问了几个问题，得了答复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应道：“今次你做得很好，时间这样紧张，却是一点功夫没耽搁，辛苦了。”
墨香一时眉开眼笑，脸上疲惫之色尽去，忙道：“我不过按着殿下分派做事，跑个腿打个杂罢了，哪里辛苦？若说辛苦，殿下才辛苦！”
她这一番话当真是发自肺腑，原还想再表表忠心，只是再一张口，就赵明枝正低头看那账册，眼睛里头全是细密血丝，眼底乌青色更是难掩。
墨香同寻常宫人不同，虽这话说得有些僭越，心中其实把赵明枝当做亲人姊妹看待，此时端的难过，又自知不能帮忙，眼看漏刻马上就要子时，忙道：“都这个时辰了，殿下不如早点歇息，若有其余事情明早再看也是一样的。”
赵明枝摇头道：“我这里另还有事，你先去休息，明日再来回话。”
听闻这话，墨香便不太想走，退到一旁给赵明枝添茶，又笑道：“晚些再去也是一样，先在此处伺候一会子——宫中都无几个旧人，未必有婢子熟手。”
她说到此处，见赵明枝手中翻看那账册不停，忽的想起一桩事情，急忙又道：“殿下，这几日城中物价涨得实在厉害，要是有人把货运得进京，却不肯交货，宁愿自己囤在手上，想着日后再卖高价怎的办？”
赵明枝笑了笑，道：“当日契纸怎的签的？”
“咱们订钱都给了不少，少的一二成，多的四五成，可是倘若不能交货，那卖家也只用退回定钱，另给万五赔偿罢了——这一点子银钱，比起眼下物价涨出，差额又岂是一点两点？根本就是拔根汗毛罢了，怕是有些不能抵抗其中好处的，最后又做反悔，倒叫殿下分明好意，结果却……”
“你今次拿出去统共多少银钱？”
墨香报了数字。
赵明枝不予置评，只又问道：“买的货物总计价格多少？”
这金额不但写在折子里，同样记在墨香脑子里，她毫不迟疑地就报了出来，说完之后，更觉那数字庞大得骇人。
今次事情是她做首牵头，最后又汇总统计，其余人已然各有感触，却无一个比得上她一样清楚这一笔泼天大财洒出去所造成的结果，当真是搅得京城近乎所有行当鸡飞狗跳，便是没有被她上门拜访，未曾得到订单的，也有不少受到影响，或出人力，或出银钱，甚至有自出人脉，最后或主动，或被动掺和其中。
“那这总价的万五又有多少？”
赵明枝继续问道。
墨香心中算了几次，仍觉那数字大得离谱，反复确认之后，才把最后总计报了出来，一面说，一面仍旧有些不敢置信。
赵明枝便道：“朝廷已然调拨物资进京，只要多给些许时日，便能有所缓和，衣食住行四样虽是样样重要，但此时春夏之交，不至于过分冻馁，只要保证吃住，百姓总能挨得过去，等过了这一阵，商家爱怎么囤货，就怎么囤货，敢在国难之时囤积居奇，我只怕他们囤得不够！”
而如若当真战情有所反复，不管囤了多少，最后都不过过眼云烟，梦中金银，又有什么作用。
且不说赵明枝为城中各色事情忙碌不休，内廷之中，赵弘早把自己所制药丸分成若干份，按着心中想法一一赐下，少不得又派遣天使去往各大臣府中。
他今次并不用翰林学士拟旨，也不叫黄门携带口谕，却是亲自拟写旨意，写完之后，因怕其中有什么不妥，还特意拿给赵明枝审改。
赵明枝接了原稿，却并不去看，只认真道：“弘儿是为天子，只依本心而为便是，何必多生顾忌？”
赵弘道：“就这么发出去，我总不安心，也无关国是，想着阿姐帮着看一眼，才不至于心里头发虚。”
赵明枝不再推辞，仔细阅看完毕，连半个字都不做改动，便又一一阖上，问道：“今次旨意分发下去，你可想过会有什么反应？”
赵弘垂着脑袋想了想，道：“应当都会谢恩，只是他们心里究竟想什么，只他们自己才会知道了。”
赵明枝笑了笑，道：“你发旨意下去，本身是想要什么结果？”
“自然是想叫诸位官人早早回朝。”
赵弘想也不想，即刻便答道。
赵明枝便从中捡出几份圣旨，单独放到左边，取笔沾墨，另择一张纸，撕出几条来，在上头写了几个名字，分别卷在两份圣旨当中，道：“文字都妥当得很，但也不用发旨，把这几份书信做个调换，按序改了名字，你今夜把送得出去，明日一早，这几位官人便会销假回朝。”
说着又另捡出几份圣旨放到右边，道：“至于这几位，连书信都不用，明日得知两位相公还朝，早则清晨，晚则正午，也自会回去衙门销假。”
赵弘捉着笔杆想了一天，又把能找到的从前天子亲笔书信翻出来看了又看，学了又学，才得出这些个书信，自觉架子是学到了皮毛，但要再做细论，其实又难分析，此时听得赵明枝说话，也不发问，只默默低头看了半晌，才在边上支了个小桌，按着赵明枝说法，把那几份书信誊抄了，当中或带天子亲制药丸，或带寻常药材，各有不同，一一遣人送了过去。
说也奇怪，当真是书信才送到，对应的几位官人便回了信，便同赵明枝推测的一般无二，次日一早，人人还朝。
而这几位宰辅前脚露了面，其余那些个告病官员后脚就回了衙署，连半天功夫都不曾耽搁。
上头一旦归位，下边的抱怨声几乎是立刻就小了大半，本来还有那时时推脱，说某某差事觉悟可能的，这回也慢慢没了动静，虽还不断要人要钱，终究还是老实开始推进起进度来。
这前后对比如此之大，叫赵弘看在眼里，如何不做多想。
他忍不住使人把朝中架构理了出来，在上头寻找自己记得的名字，又同近日情况一一对应去看，还不忘拿来问赵明枝，譬如谁人是哪个手下，又属什么派系等等。
赵明枝自然一一回答，只是答完之后，因见弟弟很有些忿忿然地在某些个名字上用朱笔画了大大的叉，却是又道：“水至清则无鱼，且不论诸人是个什么想法，也不管你我信不信得过，事情总要旁人去做，世上那许多事情，又有几个真正信得过的人，难道全数做得过来？”
“可这样要紧时候，他们心里头只想着派系，只想着站队，还想着拿捏我，又要讨价还价，偏要我低头了，才肯……”他虽尽力忍耐，语气中的不满还是难掩盖，“阿姐，这样的人今日是不得已才不能不用，如若将来有得选，难道还要留着重用？！”
赵明枝倒不怎的意外弟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也不做劝说，只是轻声道：“如若有更好的，自然是能者上，但朝中人才凋零，连吏员都不够，至于派系，早已盘根错节，非一朝一夕能做更改——换了一个，难道还能十个百个？况且新人难道一定胜过旧人？”
“你这样位置，哪有功夫记住那许多人名字，当有更多要紧事情去记，更多好事好人去想，否则大国天子，沦落于些许小官纠结，岂不是太过抬举了？”
她点到即止，又做鼓励道：“如若要管，岂止管一官一派？将来长大，习得办法，学得能力，当改正风气，不拘于一人一名才是。”
赵弘听得不住点头，果然把那纸笔扔到一边，再不提此事。
数日之后，城中物价一日高过一日，朝廷虽募工招人，又施粥放米面，依旧不过杯水车薪，但就此关口，终于逐渐有墨香先前找上的商人携货归来。
先只是零星挑夫、骡车，并五花八门船只，慢慢成队成列，有了气候。
但就如同墨香当日所说，赵明枝这一方开出的价格虽然极高，哪怕放在现在，也高过市价不少，可见此时坊市间各品种架势，分明涨得无休无止，不知尽头在何处。
利之所诱，又兼那所罚银钱数目比起将来多赚，差距实在令人心动，果然就有不少商户宁可毁约，也要把货捏在手上，只等将来寻个机会卖出更好价格。
除却此等囤货自居的，自然也有按时给付的。
墨香收到货物，便按照赵明枝吩咐慢慢在京中散货，也不卖低价，只比着当前市价售卖，因这当口货品奇缺，往往有价无市，竟也无数人抢购，尤其那等货源难寻的物品，甚至引来许多人注目，更有人找上门来，以商行、大会名义对她威胁利诱，要商量定价、放货时间数量事宜，一旦拒绝，便喊人上门打砸闹事，扰得无客人敢近前。
但凡换个寻常门户的在此，都难以抗衡，然则墨香自知身后所仗，又怎会害怕，自遣人通报衙门不提。
而京都府衙得了风声，尤其吕贤章得知内情，更是不敢怠慢，日日就巡卫队巡街，唯恐闹出大麻烦来。
如此，一来二去，又抓又关数次，终于也叫那些个没眼力的醒悟过来，再不敢使那偏门，却又换了法子，要付高价购买墨香手中货品。
如此当口，又是这般行事，究竟是什么意图自然不问而知了。
墨香得知情况，连忙回宫汇报，赵明枝却是不以为意，道：“他要高价买，你便高价卖出就是。”
“可全数卖了的话，货都被他们圈在手上，岂不是真的要囤出天价来？”
赵明枝摇头道：“你若是不肯答应，看着好似对外发卖，又怎么知道来买货的究竟是谁？如何去做分辨？况且你卖得出去，他们高价从买家手中再买，难道拦得住？”
她说着去翻手边万年历，又对着奏报上日子，数着撕下三四页，慢慢道：“且看他们究竟多少浮财能够折腾罢，少贪一分，日后便死得好看一分。”

第222章 表态
三日之后，因时时都有货物入京，虽碍于人力并水力所限，四面也大路未通，城中商贾囤货之势愈演愈烈，京都府衙屡次约谈训话，又做惩戒，依旧没有丝毫作用。
但赵明枝没有过多担心，只忙于敦促京都府衙并其余衙门各司其职，整顿城中治安，再修城门、城墙，打扫清理战场，另再重新开辟漕运、陆运等等，又遣人南下，了解今岁粮谷春耕情况。
至于前线，虽陆续有信送回，却无多少有用消息。
一时朝中流言四起，更引得不少人再做打算，日日盯着内廷动静，唯恐一夜醒来，就见宫门大敞，其内空荡荡的，天子早携亲带财跑得不见踪影，剩下一城百姓傻傻送死。
不只寻常百姓难以放心，两府官员也自有忧虑。
枢密院中几回商议，最后还是找到了赵明枝面前，除却奏报前线情况，又由枢密副使张异上前打头道：“……自狄人退去至今，时日已经不短，可前线虽有回信，所报尽皆含糊不清，遣使去问，如同泥牛入海，全不见回，如此状况不明，实在叫人心中不安，朝中当要早做打算，提前应对，以免事有突发。”
“不知‘事有突发’是为何意？请相公明言。”赵明枝问道。
张异道：“殿下聪明，又何须下官说破——狄人退去日久，若有反复，前线信探如何不会回返急报？既然这般安静，想来没有回身再围打京城意图，可又为何少有消息？”
他说到此处，见赵明枝没有接话意思，只得继续又道：“那节度使裴雍领兵当先，不做回报，恐怕另有图谋，若其一路去往西北，与西军会合……”
赵明枝放下手中折子，抬头相看。
“即便暂无西军，凭他手中所领兵力也不容小觑，而今城中兵少将缺，更无防备，正是内外空虚之时，臣等十分忧心其人领兵回返，又有趁势坐反之意……”
赵明枝道：“其人所领近半是为禁军，又有护城军掺杂，即便坐反，难道满营尽皆跟反？”
“殿下有所不知，兵源不同，兵力便厚寡有别，西军向来兵强马壮，先前便有将帅说过，如若利用得当，一千西军能当一万禁军。”张异赶忙道，“况且禁军拱卫京师日久，兵疲马倦，护城军更是仓促招募，经历极少，一旦遇变，对上其人手中用熟兵士，未必能当多少作用。”
讲明厉害关系，他又补一句解释道：“京兆府富庶，若以重金相诱，又用重兵相压，只怕寻常人难做抵抗，如若头领……”
赵明枝见其滔滔不绝，不得已打断道：“那以相公之见，朝中当要如何应对才好？”
“当要先做准备，其一，陛下尽早移驾出城，有备无患；其二，四面多设探哨，不只西北一路，便是京城四面也不能有半分遗漏，一旦有半分风吹草动，便要开拔而行；其三，调拨兵卒于城外四面驻扎，以备接应……”
他一二三四五，数出许多项。
赵明枝细听半日，忽的问道：“不知城中尚有兵力几何？如若调拨兵卒去往城外四面驻扎，预计扎于何地，又将调拨多少兵力，补给从何而来，又如何运送？”
那枢密副使显然早有准备，一一回答，只是说到更为细节处，又看向身后稍作示意。
后头站的名官员立时上前行了一礼，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呈给赵明枝，口中禀道：“好叫殿下知晓，臣等已经划出几处地方，进退皆宜，只等选定便可开拔，至于补给运送……当此之时，也只好再做招募……”
不知是不是见赵明枝没有应话，此人便又揣测再道：“今乃危急存亡之时，当以天子安危为最要紧事，其余只好先做委屈。”
其余人也随声附和。
那枢密副使张异又道：“事有轻重缓急，以陛下之尊，旁的只好为之退让，乃是不得已而为之……”
赵明枝接过那折子翻看片刻，也不反驳，只问道：“原本这几队兵士正在同修万胜、新郑、卫州、固子四处城门，如若全数调走，谁人来添补空缺？白马、酸枣几县月前狄兵围城时候已是疏散过数次，想来无甚人丁留下，便要招募役夫，人又从哪里招来？陛下要是真从这几处地方撤走，又将撤往何处？”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陛下若退，城中百姓会做如何看待？”
那张异忙俯首道：“此乃危急存亡之秋……”
赵明枝道：“如若西军当真反了，陛下顺利撤走，以禁军兵力，能做多久抵挡？”
这话一出，殿中便做一静，对面所立几位官人面面相觑，竟是无一人发声，半晌之后，那张异才勉强应道：“禁军自当竭尽全力，以作抵挡……”
却是含含糊糊，说了等于没说。
赵明枝也不多做争执，只把那折子合上，道：“请张相公就此再上折细述，计算所耗人力、银钱、辎重等，再将城中兵力重新分派，不能影响一城正常运转。”
她轻轻巧巧使完一个“拖”字诀，又道：“至于陛下挪迁之时，不必再提——其中道理，以诸位官人见地，想来不必我再多说了。”
众人又劝半日，见她实在油盐不进，无可奈何之下，只得领命退下。
而次日枢密院将今日所提具折上报，赵明枝却收了折子，却不急于先做批示，而是把所有牵涉部司、衙门全数召集共同商议。
人一多，嘴就乱，尤其此时本就到处缺人缺钱，于是各人各有所图，于殿中吵做一团，几次没有结果，只好又做拖延。
反复数次，张异等人又何尝看不出赵明枝意思，然则屡次劝诫，全无作用，气恼之余，明知不可为，也还是只好去找了赵弘。
比之赵明枝委婉，赵弘却是童言直语，道：“相公既然都说西军勇武，禁军不能抵挡，那折腾四面驻军护卫又有何用？”
“用作牵制，若那裴雍坐反，有四面驻军掣肘一时，便能为陛下争取南下机会。”
“南下哪里？又去蔡州吗？”赵弘倒是平静得很。
张异道：“蔡州自是备选，如若形势不好，再往南下……”
他话音未落，赵弘已是连连摆手，最后竟是站起身来，道：“张相公，朕登位不过一载便不住南下，一逃再逃，好容易今次回京，狄人才退，又叫京畿两路晓得朕抗狄之心，若是再退，人心反复，如何还能再正？”
又道：“再说了，狄贼只是暂退，难道日后就不会再来？今日城中如此安排，这样难看防备，叫西军知晓，叫那裴雍知晓，便是不反也要生出反心，要是给贼人晓得了，真个折返回来……”
“要是狄贼回返，四面禁军正好做挡！”张异顺势回道，“禁军四面排布，虽是闲兵，却并非只防御西军，无论流匪、狄人，其余反军并暴起之人，有此防御，陛下坐居其中，也能高枕无忧……”
“所以阿姐也没说不叫你们排布啊。”赵弘老实道，“难道不是因为没有人嘛？”
他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不解，道：“要是人力够了，兵力也足，别说什么京城四面，就是八面、十六面、三百六十面，我也任凭相公排布，可前次听阿姐说现在连守城兵卒都不能足够，京都府衙要清扫城外骸骨，调了好几天，这里说没人，那里也说没人，最后还是叫巡兵带上杂役，又征发数百民伕，连着熬了几个大夜，才勉强清出点样子来。”
“昨天吕参政还递了折子上来，向朝中领要布帛粮谷准备发给民伕同其余兵卒，政事堂里两位相公都不肯答应，只说现在常平仓里是没有一点存粮在的，阿姐早间还翻了一叠子奏章给我看，全是讨钱讨人讨粮的，张相公从前经筵教，凡事当讲究寸度，如此当口，难道就不用讲究了？”
被天子如此发问，张异面上难免露出几分尴尬之色，不得已俯身请罪，“臣惶恐……只是如此时候，当以陛下安危为要事，若不出城，若无四面驻兵，一旦……”
“朕出城去，谁人又在城中？”
张异迟疑一下，道：“陛下虽不在城中，仍有殿下留守，也能安抚一时。”
他说了一阵天子迁出的好处，继续反复劝说。
“寻常百姓家中男丁尚且护老怜幼，照顾妇孺，朕身为一国之君，反倒要单剩长姐断后，自家先逃，国朝以孝治天下，将来朕又怎么还能服众？”
他皱着眉头，甚是不悦地道：“阿姐已是护我良久，我若做出这样行事，怎么有脸见父母，连站在此地同人说话都觉害臊！”
一面说着，一面学着大人模样，一拂袖子，就从桌案之后绕行出来，口中还道：“相公要是脑子里想的全是这样话，就不用再啰嗦了，枢密院中事情多得很，不如去干点正经的罢！”
竟就这般甩手往后走去。
张异只觉自己气得头顶都要发火，只是同个十岁不到的小儿，根本不能计较。
就如同先前在蔡州时候，赵弘一时哭闹，一时哭叫，甚至还学会摔盏摔盆，见两府寸步不让，索性自己私下勾连那裴雍，竟全不理会政事堂、枢密院意思，自行回京。
此时回了京，又开口阿姐，闭口阿姐。
且不说那公主不过二八女子，虽有些才干，毕竟不是朝臣，此时不过权宜之计才暂代垂帘，只天子这般偏听偏信，日后长于妇人之手，优柔也就算了，就怕只听后宫干政之言，远了正经大臣。
张异气恼之余，忍了又忍，毕竟才告假过，再度请病，未免过分明显，况且其余同僚俱已还朝，只怕自己这一退，顺了心气，日后想要再论事便要失了先机。
他原地站立片刻，才转身出了宫殿，回得衙署之中，自处理公务不提，等到晚间，才特地寻了几位同僚多留一阵，将日间事情简单说了，最后道：“虽说不好议论天子，而今情况，却是不能再看一时，长此以往，恐怕难免牝鸡司晨。”
这样话题，诸人其实在蔡州时候早议论过多次，等天子一意孤行回京，更是叫人心慌。
如今旧事重提，自然引得附和声不断，可讨论半日，谁也没想到什么正经办法。
“其实倒也不用太过紧张。”其中一人道，“公主已是婚嫁之年，最多也就这一两载的功夫，等她有了夫家，自然不可能再滞留宫中……”
“陛下年幼，又偏信公主，就要一时兴起，又要硬留……”
“那便是名不正言不顺了，哪怕你我不出声，也有御史台的小辈谏言，仪之，不必如此担忧。”一人对张异道。
后者眉头紧皱，虽是心中十分不以为然，却也不愿意再浪费时间在此事上，随即又道：“公主还是其次，我近日看两位言行，对那裴雍都少有提防，尤其皇上年幼，不知在蔡州时是否为之哄骗，言语中竟是很有信任之意——殿下再如何也是皇亲，与皇上同胞而生，又是女子，不至于有不臣之心，姓裴的可就全不是一回事了。”
“他现在手领精兵，又雄踞左右，要是真起了心思……”张异越说越是烦闷，“只陛下根本劝之不动，既不远出城，也不肯排布禁军驻守，给宫中那一位牵着鼻子……”
他说到此处，方始意识到自己语中不敬，从鼻子里掩饰地哼了两声，这才闭了嘴。
比起明显没有夺权可能，对兵事几乎从不插手的赵明枝，手握兵权，从前偏踞一方，而今却慢慢回到权利中心，还不为天子警惕的裴雍，两边孰轻孰重，简直是一目了然。
“再劝谏一番罢。”
“不独枢密院，御史台里也应当出声才是。”
“贼人既退，暂无反复情况，经筵也要重开，届时谁人授课，当给陛下好生教授道理才是。”
安静了片刻之后，众人终于各自表态。

第223章 昭昭
也不用做出什么承诺，大家都默契得很，回去各自授意，很快，除却御史台言官，至于枢密院、政事堂，乃至寻常官员，劝谏天子出城的折子便如雪花一般往上递。
张异也没有漏掉吕贤章。
“为臣者，忠言逆耳，志游虽非言官，今次劝诫陛下出城避险，事急从权，也当尽一份力才是。”张异好似信步向前，却是走在了吕贤章身旁，目不斜视地道。
许是没有听到吕贤章回话，他又走了几步，便转过头问道：“难道志游有什么难处？还是另有想法？”
比之两府老臣，吕贤章这样的实在算得上幸进，此时被接连相问，不敢拒绝，却又更难应承，只好回道：“相公与陛下共苦蔡州，自是不必在下多说，但天子年纪虽幼，一惯好强，就怕朝中人人上本，反使他不喜……”
张异正色道：“你我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难道行事只为讨陛下欢心？”
他说着说着，眼睛微微眯起，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不悦：“陛下年幼，便如同新发树苗，十年树木，滴水石穿，要是人人任其纵性而为，谁又能引领正道？”
吕贤章低头不语。
陛下年幼，公主又几乎从不插手兵事，大半年以来都是几位相公们在拿主意，习惯成了自然，是以上回天子在蔡州纵性哭闹，最后竟还叫他遂了意，怎能不令枢密院十分坐立不安。
是以回京以后，众位相公便时不时做出试探。
可再如何年幼，天子也总归是天子。
在蔡州时候，陛下还只是会哭闹，眼下不过才一二月时间，已经学会了分别赐药，听闻还有亲自手书圣旨，其中言辞切切，虽然手段生疏稚嫩，但不过八九岁，已经开始学着权衡之术，这样一个人，怎能把他当做寻常孩童。
说一句难听的，今日张枢密与诸位官人行事，其实就是真正孩视。
天子出城，明面上是为了万金之躯不置于险境，可其中又有几分是想要股掌皇帝，叫他看清朝中形势同朝臣势力？
至于遣兵四面驻扎，以防裴雍这一做法，也不过做出来摆看罢了——守城这许多时日，吕贤章如何会看不清西军同禁军实力差别悬殊？
人多了驻扎不起，人少了的话，等到遇敌时候，怕是跑都跑不掉。
若不是吃定了天子年幼无知，太上皇还在时候，岂敢如此？
但不管心中想法究竟如何，吕贤章也没有当面拒绝。
他虽也身在两府，手中权利实在比不上其余树大根深老相公，以目前态势，狄人若是反复就罢了，一旦真正退兵，将来裴雍回京，少不得就是真正心腹之患，届时还待要借助诸人力量以做权衡，不好过分得罪了。
这般想着，吕贤章趁着左右无人看来，忙一拱手，道：“相公提点得是。”
***
连吕贤章都半推半就，朝中其余人反应不问自知。
可眼见银台司里的劝诫折子雪花一般，大朝会上，或是朝会之后，百官又众口一词，出也被劝，入也被劝，哪怕经筵时候，听得教授之人引经据典，也全是劝诫之语，赵弘的反应却是全然出乎了众人之外。
换一个小儿，遇得这样攸关生死事情，所有人说法相同，字字句句全是为了自家性命安慰着想，说得又极有道理，怎能不动摇？
便是能抵抗一时，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要退让。
可赵弘今次回京本就是逆势而为，他一人独守蔡州，先前南逃时候又见多了赵明枝竭力抗拒群臣，自拿主张模样，更有那太常寺协律郎张礼携带北面消息回来，欲要天子认罪狄人，向兴庆府上供金银人口，以求接回太上皇等人，然则满朝文武，都无几个出来说话。
他其实早已灰心，愈发逆反，眼下被所有人压逼着，反而置气，在朝会时几番欲要说话，只是看赵明枝情绪平稳，并无生气模样，只好闭嘴，等回得内廷之后，经筵之时，被几个大臣翻来覆去教训，脾气顿起，尤其这日清早张异经筵，说的全是前朝故事。
张异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明明已经到了点，仍旧不肯停歇，将近一个时辰里，先说某某朝天子如何一意孤行，不顾贤臣良将苦劝，定要亲征，最后虽未命丧，却是致使数十万大军惨败，国力就此衰败；又说某某皇帝偏信母族一脉，任用奸佞领兵，自身毫无防备，竟使敌军穿山越岭，一城上下，自天子到百官、至于百姓，全数沦为俘虏。
听到后头，赵弘已经十分不耐，几番找理由结束，却又被对面人强留住。
等到他几乎再忍不住，张异才起身上前，跪于地面，道：“陛下，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国朝今日情状，实不能再有半点疏忽——陛下万金之躯，还请早日出城才是！”
东拉西扯，车轱辘了半日，最后果然又扯回了这一桩事。
赵弘虽早有预料，此时见得张异俯首模样，分明跪的是他，坐的是自己，却总觉得自己才是被人搓圆搓扁的那一个，甚至有种被几巴掌打在脸上，头脸热辣辣的，心中一股气只往上涌，几乎要冲上脑门。
他本就是强行忍耐，半日时间里，心里头全是委屈，只是为了不给赵明枝添乱，因知道自己此处固然难扛，可阿姐每日对上无数奏章、更多朝臣，还有那样多杂乱事情，想来压力更大，才死死挺住，此刻所有情绪一并涌出，终于再顶不住，气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胸口大大起伏，又热又闷，几乎喘不过起来。
“陛下！”
“陛下！！”
眼见赵弘如此状态，左右黄门无不惊慌，接连上前，或给他顺气，或去搀扶。
而张异跪于地面，却是分毫不动。
当此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喧闹声，紧接着有人高呼“陛下”，一二息后，“陛下”声同时响起，根本辨不出究竟多少人在外，形同山呼。
赵弘的气有些喘不上来，胸前实在难受，耳边似有嗡嗡声，又被那山呼声音灌入，仿佛隔了厚厚一层，因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只觉惊慌，下意识抓住身边黄门臂膀，张口叫道：“王署！”
王署正要出声，那仪门官已是大步踏进殿中，跪在地上道：“启奏陛下，殿外御史台诸位官人求见……”
赵弘还未反应过来，只是茫然，眼前有金星乱冒一般，脚也不甚能站立，摇摇晃晃的。
此刻，得到消息的赵明枝这才匆忙赶来。
她还未走近，远远便见垂拱殿外地面处跪有一地官员，身上多着绿袍，偶有绯衣，头上却几乎全数戴着獬豸角状木刻法冠，显然尽是言官。
——这是章疏、廷奏、合班未果后，终于到了伏阁这一步。
所谓伏阁，意指在其余谏言渠道全数堵塞情况下，台谏官员立于宫殿之外，以求与天子当面相对的诤谏方法。
大晋立朝如今，也有寥寥几例，最近一回乃是先皇时御史中丞同殿中侍御史并言官十余人伏阁谏言，求先皇停罢废黜先皇后事。
伏阁这样极端手段，从来不是什么好事，毕竟一旦发生，便说明天子身边言路已经全数闭塞，史书一记，再传闻出去，世人、后人又会如何看待天子？是以不到万不得已，等闲都不会使用。
——那么此时此刻，赵弘又是做了什么不能容忍的错事，叫满堂言官做出这样选择？
几轮山呼之后，众人再无声息，只仍旧跪在地上，安静得异常。
赵明枝气极之下，反而冷静下来。
她几乎看也不看外头跪的满地言官，便直接踏入垂拱殿中，才进门，扫过地上张异，便见桌案后被人簇拥的弟弟。
赵弘脸上通红，眼睛也瞪得极大，左右人都在给他抚胸顺背试汗，却好像无甚用处。
赵明枝心中一惊，急忙上前，一手扶住弟弟胳膊，转头便朝着边上喝道：“陛下身体不适，还不快宣医官！”
她一面交代，一面又同仍旧跪着的张异道：“相公若无十分要紧事，不如具折再报？”
张异站起身来，施行一礼，继而向着赵明枝姐弟二人道：“陛下万金之躯，体弱力小，大内又居于城中，距离城外甚远，一旦遇事，欲要速离而不得，殿下聪慧，不必下官多做劝说，也当知其中要害……”
赵明枝皱眉道：“此事容后再议。”
说着便扶赵弘往殿外而行。
张异站定原地，目送二人向外走去，口中先道一句“臣惶恐”，才又对赵弘道：“还请陛下……”
然而话音未落，此时正靠近殿门处，赵弘好容易喘过气来，挣扎着站直身体，才要抬头，便见外面满地言官，虽说人人未尝说话，多数也未抬头，只有后面零星几个互相交头接耳，可那黑压压一片人头，已是叫他心头愤懑再起，回头对着张异叫道：“张相公，朕若是不肯出城，你们待要如何？！”
他中气不足，此时自喉咙里把声音吼出，已是十分用力，可听在旁人耳中，气愤有余，根本毫无威慑。
张异皱眉而立，拱手再道：“臣惶恐……”
但话语中哪里又有半分诚惶诚恐情绪。
而殿外地上跪的若干言官，离得近的还能半听半猜此处情况，离得远的又如何能做分辨，或许心急，便有不少小心抬侧起头，或拿余光，或找角度遮掩，自己偷偷看来。
赵弘本就侧着身，左边是步步紧逼，一句“臣惶恐”不变应万变的张异，右边是本该是天子喉舌，眼下却被两府宰执如臂使指，正效犬马之劳的言官，当真觉得天下之大，天子至尊，全无半点尊严。
他的手搭在赵明枝臂弯处，半身靠在她怀里，只觉得阿姐的胳膊细细一条，隔着两层布帛，简直一折就要断了，浑忙着数月，身形更是瘦弱，与自己站在一处，俨然与左右相对抗，更似满朝尽数咄咄相逼，不把他们姐弟两个捏成自己想要形状泥人，便全然不肯罢休。
赵弘心头仿佛有熊熊烈火燃烧，先前是所有愤怒不能找到抒发出口，此刻则是恨得过了头，好像又回到了蔡州时候，自己欲要回京，无人赞同，他分明天子，所行所为也是为天下，为百姓，却人人反对，当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朕不会出城，张相公同诸位官人若要强逼于朕，不如换一个人来当这个皇帝罢！”
赵弘瞪着眼睛，先看左边张异，又冷冷看向右边地上言官。
以他一惯性情，受得委屈早该落泪，此刻那眼泪却像被心火烧干了一般，半滴都没有，眼眶里只有恨恨然热意，喘了好大口气，等稍微蓄力之后，复又喊道：“这朝中究竟谁人说了算？”
张异袖手站着，并不被对面小皇帝言语扰乱心思分毫。
尤其听到赵弘最后一句话，他何等老练，立刻便品出了其中的露怯。
在蔡州时候，便是为天子“究竟谁人天子”之语惊住，上下不敢妄动，才叫他偷得机会，被裴雍哄骗，最后北上回京。
若叫他成了习惯，遇事便用此法，时时纵性，将来如果治国？又把两府置于何地？
小孩不知进退，总要治一下他才是。
他挺直背脊，低头行礼道：“陛下何出此言？”
赵弘听闻张异这一句，又见他全不在意模样，心头火气甚至比起被对面人辩斥教训更大，不免竭力呼道：“张相公，究竟谁人说话算数？到底你是天子，还是我是天子？！”
他气急之下，说话已经无法过脑。
赵明枝闻言心中大跳，忙将弟弟重重拉了一下，口中小声提醒道：“陛下！”
而张异终于色变，道：“陛下看来，老臣今日行事是为篡位夺权么？！”
他口中说着，伸手把那幞头摘下，转身便在殿中扫看，见得其中一根大柱，将幞头随地一扔，口中喝道：“微臣之心，天地可鉴，天日昭昭！”
一面喊着，一面侧身便要向前撞去。
两处距离尚远，他行动间算不上极快，左右又都是黄门侍从，不远处还有满地言官大臣，更莫说几步之遥，赵明枝便睁眼看着，又怎会教他当真撞了柱，先喊一声离得最近王署，手中放开赵弘，已是大步上前，探手抓去。
殿中、殿外顿时次第响起无数倒吸气声。
而赵弘更是呆立当场，俨然已经吓傻。
就在如此当口，一片混乱当中，远处却有一人朝着此处狂奔跑来，行至近前，眼见如此情况，却是进退不得，犹豫几息，终于还是上前叫道：“陛……陛下！前线……前线大捷！！京兆府路节度使裴雍有本奏来！！”

第224章 大捷
黄门本就声音尖利，立时压过其余嘈杂声。
张异本要撞柱，已为左右拉住，正在大力挣扎，闻听此言，连动弹也不会，只拼命望向门边，厉声喝问道：“你说什么？”
那黄门被吓了一跳，但见场中满地言官，又见被禁卫、黄门拖曳的张异，更转头又看到不远处赵明枝同赵弘，便将手中折子举了起来，口中大声道：“陛下！好叫陛下知晓，前线大捷，狄兵俱退，我军已光复徐州、东平、大名府，益都虽有一二散兵，却已不成气候——狄人兵马大元帅宗茂阵中身亡……”
“什么？！”
张异声音急切，表情甚至有些可怖。
那黄门被骇得直咽口水，但一抬头，只见当今公主正直直看向自己，小皇帝赵弘更是瞪大了双眼，一双眼睛兔子一样，红红的，比对边上张异，又想了想自己月银究竟从何而来，住的屋子又是谁人做主出资修建，更想着如若今次入了公主、天子的眼，将来可能好处，一狠心，牙一咬，已是再叫道：“狄人兵马大元帅宗茂阵中身亡——贼子头颅已被割下，正往京城送来，早则今晚，迟则明日，便能送达！”
他连着喊了两遍，使得场中人人看了过去，一时寂静非常。
赵明枝手中还扶着弟弟胳膊，此时却觉得莫名足下一软，好似陷入泥淖里，又像踩在云端，那心脏更是飘忽忽的，半晌不能落地，本来是搀扶那个，现在反倒要借赵弘之力，才能勉强站稳。
张异喝问道：“哪里来的战报？！何人送的折子？大名府可有奏报送来？走马承受董建证言何在？！”
又道：“如若只是裴雍所发，其人言语不能轻信！”
他一问高过一问，虽好似几个问题问得不甚相关，可场中人人皆知这句句都是对捷报发出质疑。
张异也根本无意掩饰自己的质疑。
他此时顾不得撞柱自证，以表清白，以逼天子，只盯着那小黄门手中一包东西，转头向赵弘行了一礼，道：“陛下，前线多日未有确切奏报传来，便是朝廷派遣探使送回的也全是外围消息，怎的一日之间，便有如此大捷？当要小心求证，若非确实之事，朝中又信以为真，只怕后果难以收拾！”
听得那黄门喊出“大捷”二字时，赵弘便觉自己魂儿一下子就回了位，那胸也不闷了，头也不痛了，眼前金星更是不见，好似一下子四处天亮了一般，连呼吸时候空气都更带着一股子清爽意思，此刻自然不爱听张异叽叽歪歪不知说的什么难听话，伸手便冲着那黄门道：“折子在哪里？快快呈上来！”
对方跪在地上，听闻此言，也不起身，见无几步路，索性托着手中包袱膝行过来。
赵弘伸手便抓过。
包袱约有大半尺高，成人两掌宽，以赵弘臂力单手其实拿不太动，他又揪着上头绳结，一下子没有抓稳，便把外头布帛拉开，里头数十本折子跌落一地。
赵弘当了这许久皇帝，虽不能决定国是，说话也无什么分量，看懂寻常奏报却是绰绰有余的。
他也不顾什么天子仪态，就地一蹲，便翻看起地上折子来。
八九岁的小儿读看都不比成人，如此动作，叫殿外一地人个个忍不住引颈凑来，隔得那样远，自是看不清楚其中字迹，便是张异也只做皱眉，耐着性子等了片刻，正要开口，却见赵弘漫无目的满地乱翻，打开这本，只看两眼，又看那本，显然在找裴雍所上。
他越急反而越没有章法，忍不住转头喊一声“阿姐！”。
这话喊得出来，叫一殿官员心中俱都生出异样心思，尤其那张异更是心下摇头，暗想：这样小事，开口阿姐，闭口阿姐，如此材质，如此喜好，将来朝政岂不是要长久持于妇人之手。
当设法使天子早日亲贤臣才是。
正还想着，他脚下忍不住上前几步。
赵明枝却无心理会，听得赵弘叫唤，当即俯下身去，屈膝跪坐在地，目的明确地取了几本深紫封皮的奏报过来，打开翻看，头一页铺垫内容不过一扫而过，但才往后翻，入目当眼便是“大捷”二字。
她急急往下看，再翻最后，果然是节度使裴雍所上奏报，又反复前后翻看，其中言语不过平铺直叙，言说一路先向北，再向西，复又转西南，最后追向西北，始终咬缠狄兵，大小一百余战，最后在太原同等候已久的伏兵一道大败狄兵主力。
再看详细日子，已是多日之前。
虽不知为何这奏报为何来得如此之晚，赵明枝却是无暇追究。
这消息来得太快，又太好，更是毫无铺垫，叫她一时简直不敢置信，拿着战报的手都有些发起抖来，深吸了一口气，复才稍微平静几分，把那折子摊开递到赵弘面前，提醒道：“陛下且看。”
赵弘来不及伸手接，已经凑首去看，一眼便望见赵明枝手中所指，嘴巴一下子就咧开来，仔细读了不知多少遍，平日里熟悉的那些字仿佛个个都不认得，只把“大捷”、“我军大胜”、“狄人溃败”等等字眼翻来覆去读看，甚至那右手食指在地上都忍不住跟着描了又描，写着写着，脸上开了花似的，当真成了个小孩样子，一点平日里竭力端出的稳重也无。
他脸上涨得通红，胸口起伏更大，重重呼吸声甚至几步开外也能听到，这会急急攥住那奏章，又是不舍，又是着急，嘴里已是冲着左右叫道：“快快拿给张相公！！”
竟是头一个想到了张异。
那黄门反应极快，立刻接过折子转呈给了张异。
张异为官多年，老于事故，赵弘这一点小儿城府，心中想什么，在其看来便如同直接写在脸上似的，又怎可能瞒得过。
他只拿眼睛一扫，当即察觉到赵弘言语动作间敌意同显摆，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为君者，怎能如此小气！
他并不多说，只在心中暗暗记下此事，急忙接过黄门递来奏报仔细翻阅。
奏报上文字不多，但遣词用句，几乎把他的眼睛闪花，“胜”、“大胜”、“大捷”、“俘虏”、“杀敌”等等词句简直像是不要钱似的，莫说赵弘这样小儿看了激动异常，便是张异见惯了的，也难免心动。
只他到底反应得快，心中一口气还未松开，一个念头闪过，眉毛便又拧了起来，再次追问道：“可有大名府奏报？可有各路走马承受折子？”
又转身同赵明枝道：“殿下，事关重大，除却几厢各自印证，朝中也当派遣使者前往核查，万不可怠慢，只怕杀良冒功。”
他唯恐这位公主不辨好歹，复又道：“狄人残忍善战，从来难打难杀，如若按着奏报上所说，我朝如此大胜，杀敌数目已然骇人，如此来算，岂非今次进犯狄兵十中去了五六？也太过不合情理！”
“那裴雍行军肆无忌惮，又向来不听朝中号令，以其人狡诈手狠，或许别有内情。”
张异也是沙场中杀出来的，深知战场之外的武将的心眼岂是“狡猾”二字可以形容，而各种手段，更是不足为外人道。
徐州、东平、大名府，益都都是大府大城，虽沦陷日久，毕竟底气尚在，人口还有不少。
杀撤退时一样有章有法，防御得当的狄人谈何容易？可顺路杀一村、一镇己方百姓又何其简单？
跟军功比起来，那点子良心对裴雍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查看尸首以便检验军功，这样想法虽然说出来并不好听，但其实也是张异职责之内，并不为过。
赵明枝也不多说，只表态道：“便依张相公所言，今日前线大功，朝中自当派遣使者前去犒赏三军，届时一道核验便是。”
可一提到“犒赏”二字，张异更有话要说了。
“殿下，内库而今入不敷出，城中连粮谷、草秣都不能够，样样东西价钱一日贵过一日，怕是挤不出什么犒赏，不如等确认妥当再议此事……”
可这样的话，赵弘又怎会爱听。
他这几日对张异本就看不惯，只觉对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此刻当即插嘴道：“张相公，赏不逾日，罚不还面！这可是张卿昨日才教授于朕，怎的才隔了一夜，便全数忘干净啦！？”
又道：“赏罚明，则勇士劝也……赏不逾时，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
他照着往下念，一点磕绊都不打，直直说了十几句话，其中引经据典，多是张异同其余两府官员近日经筵时候所授，用以劝说天子亲近良臣，从禁军中选拔出众者，做提拔重赏，再调兵护卫的，此刻重复出来，虽不至于一字不错，却是大差不差，用在此处，竟是有种莫名的又合适、又讥诮感觉。
赵弘说完之后，语调一高一低，竟是有几分阴阳怪气味道：“张卿，诸位教授的这些道理，朕可都记得清清楚楚啊，正好今日从谏如流，全了张卿一番苦心！”
天子说话，虽说只有八九岁，一样是金口玉言，眼下当着一朝言官的面，被对方拿着自己说过的话来做嘲讽，当真是以己之矛，攻己之盾，本想说一句此一时，彼一时，可其中许多道理，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
张异气得几乎七窍生烟，张口欲要反驳，可声音还未发出，便觉心中血气翻涌，喉咙里头又痒又苦，不知是不是堵了一口老痰，吐也不是，咽也不能，铁青着脸就站在当地，从喉咙里发出嘶嘶咳咳痰音。
赵弘却是没有多留意。
他如此举动，其实心中多少有点忐忑，唯恐哪里错了，忙转头先看一眼赵明枝，见她没有责怪意思，才把手心的汗偷偷在衣摆里头一抹，随后同地上正在整理奏章的黄门大声吩咐道：“快找找，按着张相公交代看那几处地方折子——那狄人元帅宗茂的死信究竟是真是假！”
有他这一句话，左右黄门顾不得合不合适，纷纷努力翻查起来。
可怜外头一地言官，今日跪了这许久，半晌未被劝起来，甚至莫说被天子忘了个干干净净，便是组织此事的张异也早把众人全然抛于脑后，只顾盯着地上奏章。
到底是送折子来的那一个黄门最为熟悉情况，动作自然也最快，不多时便把几地走马承受的折子全数找了出来，又有徐州、东平、大名府、益都等多地奏报也翻了出来，一面拿手点着其中字眼，一面口中报道：“陛下请看！那宗茂当真死了，与我军交战时大败欲逃，被一箭从背后射穿，胸骨都断了，又被乱箭齐射，幸好未伤了头脸——那头整得很，只是头发稍乱，毕竟狄人蛮狠不知礼——河东路走马承受董建奏报中说，他亲眼得见头颅被割下，狄贼大帅帐中左右亲兵也指认了，另有我方许多俘虏也认出，是那宗茂本人首级，并无半点作假，死得透透的！”
此人添油加醋，且不论说的全是口水话，但绘声绘色模样，不晓得的还以为在战场上亲眼所见宗茂被射杀，亲手割下贼首的人全是他。
但赵弘实在爱听得很，已是笑逐颜开，一张小脸都有些发皱起来，张口便道：“杀得好！死得好！！”
他夸了两句，也不知是不是想到自己南下北上时候所见惨烈场景，无数死尸，另还有无数背井离乡，家破人亡情况，自然也有自己一家可怜，此时好似解了大气，立刻又问道：“谁人杀的贼首？！我……朕要重赏！！这样的猛士、这么样的大功，真是我大晋功臣，当要升官封爵，重重封赏才是！”
语毕，又转向张异道：“张相公，朕欲要重赏此人，卿可有异议？”
亲手射杀狄兵元帅的功劳如此之大，又何须再问？做得好像自己是那等刻寡之人似的，年纪小小，做得如此刻意，学出如此可笑心机！
张异气得胸口发闷，却只得咳了一声，哑声道：“陛下所言甚是。”
喉咙里竟有痰音。
可他话音未落，地面上那黄门已是大声喊道：“好叫陛下知晓，正是那京兆府路节度使裴雍——持神臂弓亲手射杀！”

第225章 求娶
“首级正在回京路上，待相公验看之后，便只真假！”
此人语气欢欣雀跃，吼得又大，声音又尖，那声线钻入张异耳朵里，震得他血都胀了，脸上也青一阵白一阵的。
——自家要问的，难道只是这一个腐烂头颅！
他先前不住说裴雍狼子野心，又说他别有所图，还说他所奏捷报为假，此刻给这小黄门瞎叫唤一气，倒似成了个阴险小人。
可自己先前言语行事，若说私心，自然是有，可若说全出于私心，那却又不至于。
无论公私，京兆府都是心腹大患，天子若不能学会制衡之道，只怕今次召那西军前来驱逐狄人，便会成饮鸩止渴之举。
但眼下情境，无论如何都不适合再做谏言，更显得先前那撞柱自辨做法，同个笑话一般。
当着一朝言官的面丢了这样大的脸，饶是他多年养气，此时也有点缓不过来。
而赵弘也不知心中究竟想什么，先看一眼张异，嘴角带笑，连眼睛都好像笑嘻嘻模样，看在后者眼里，十足十讨嫌轻浮小子。
“有此大将，实乃我朝之福！且为裴节度记功——张相公，此事便劳烦卿家了！”
张异几次欲要说话，都发不出声音，他强咽一口口水，不经意间，那本来卡在嗓子眼的痰竟是就这般被吞了下去。
他颇为喜洁，喉咙里感觉到那形状，当即想象出老痰味道同触感，顿时一阵犯呕，却是眼前一黑，只觉头有千斤重，带得整个人都打起晃来。
赵明枝见状，连忙叫道：“王署！”
可怜王署先前去拦这一位枢密副使撞柱后便一直站在其人身后，方才好容易借机欲要去跟着翻满地奏章找出捷报来为天子分忧，还未来得及表现，彼处竟又起事端，忙反身去扶张异，又唤两个小黄门来打扇。
而张异却是勉力平息胸口翻涌血气，唯恐被人看出什么不妥来，又把张异来扶的手用力一甩，又咬牙站定，拱手回道：“臣无事！”
赵明枝才来时见弟弟形容不好，实在担忧，又怎会对张异没有任何意见，是以后头赵弘直发怨气之时，半点没有阻拦。
——你一个宦海滚了数十年的老狐狸，使足了心眼欺负个八九岁小儿，其心还不正，既然如此不要脸，那就活该被骂。
但此时赵弘既然已经活泼乱跳，看起来也无什么毛病，反而那张异面色煞白，嘴唇竟还有些发乌，赵明枝便又警惕起来。
虽然对方口称无事，她却不敢真正放心。
毕竟是多年老臣，中流砥柱，根深枝繁，门生故旧无数，要是真在此处被气出个好歹来，端的难以收拾，且不管朝中会掀起多大风浪，姐弟二人从前所做一切收买人心举动，效果都要打上极大折扣。
而弟弟一惯心软心善，性格难改，此刻一股气性使然才嘴巴硬了一时，日后午夜梦回，恐怕都要辗转难安，而要是将来史书上被人记上一笔……
想到后头无数事情，赵明枝手中轻轻一扯，拉了拉赵弘的袖子，又低头对他使了个眼色，复才扬声叫道：“医官何在？！”
又对左右道：“还不快扶张相公坐下！快宣医官来做诊治！”
医官是现成的。
方才为着赵弘身体，赵明枝急急催召了医官，此刻几人正好到得殿外，诸人见此情境，自然急忙进殿，还未来得及行礼，便被赵明枝指去给张异诊脉。
张异几次坚辞，终究无用，幸而会诊之后，他只是一时气血攻心，并无大碍。
赐了几瓶清心丸，又催着医官开好药方，赵明枝终于松了口气，转头再看殿外跪的一片人，才又领着弟弟上前道：“诸位卿家今日伏阁谏言，自是为朝为民，陛下从不固执己见，而今前线捷报频传，两府正要议事，诸位若有谏言，还请各以本奏，稍后再议。”
一众言官今日虽然一同伏阁，可心中想法各自不同，方才跪了半日无人理会，又见那张相公一场名流千古的撞柱自清变成了笑话，几次拿裴雍说事，偏偏就那样不巧，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京兆府来的节度果然不是善茬，更不是什么君子，人都不在，尚且远隔千里，连夜都不愿意给过，当场便用几份奏报报了仇，叫张相公这一位上遮清凉伞，带玉服紫的权贵都丢出这样大脸。
今日这样发展，实在出人意料得很。
而既然达不成结果，张异也已偃旗息鼓，诸人自然不会强再出头，老实散去。
至于张异，虽说赵明枝特地嘱咐王署领人护送，他却绝不同意，更不要车辇，坚持自己走回衙署去。
赵弘今日占尽了上风，虽然犹有些不过瘾，被赵明枝连着提点两次，也知道自己不能太过分，忙道：“相公这些日子实在辛苦，前头还病了许久，还是好生回去休息，朕明日再召医官……”
张异自然没有答应，道：“臣并无病痛，今日前线战况变化如此之大，枢密院中正要就此议事、以报陛下，臣便不做多留了！”
说完，也不再啰嗦那许多，果然告退。
而王署犹豫一息，想起赵明枝方才吩咐，却是急忙带着两人追了上去。
至于那送战报来的小黄门本来还跪在地上收拾奏章，见张异立时就要踏出殿外，眼珠子一转，瞥见地上不远处一方幞头，却是不知怎的，顿时福至心灵，一骨碌爬将起身。
他将那幞头一把拾起，回头先看一眼赵明枝同赵弘，脚下半点不停，尖声叫道：“张相公！张相公！”
一面大声喊着，一面往前追去，很快至于张异身旁左前方，把方才那幞头捧起，却不想才一抬头，就见对面那张相公面无表情看向自己，只一双眼睛睁得甚大，同在瞪人似的。
被如此一瞪，此人一个激灵，脱口再叫道：“张相公，您落了幞头！！”
他做这传报之事，要求脚快手稳，再加一个声大，样样都出挑，此刻一喊一跑，动静极大，倒引得不少正往外走的言官看来。
张异哪里还肯在此处继续丢人，抽过那黄门手中幞头，也不要人帮忙重新戴上，而是攥紧了拳头，急急朝外走去，不知怎的，从后头看过去，居然莫名给人一种落荒而逃感觉。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剩得姐弟二人站在原地，直到赵弘忍不住去捡起地上奏章，复又仰头问出“阿姐，我们当真胜了么”时，赵明枝方有了几分真实感觉。
听得前线大捷，更有狄兵元帅宗茂身死——及至此时，已是同从前全不相同。
赵明枝心中自是万分触动，只想面前把这些个奏章翻烂，以确认其中信息，了解更多细节。
一干奏报来得太急，又是直递御前，尚无各部司会签意见在其上，姐弟两个本本读过去，果然同往日大异，从前都是坏消息，只有坏同更坏，今日虽不至于全是好消息，可许多坏消息仔细分辨，比起从前，已是好得不能再好消息。
战况自是十分顺利，几相印证，虽然有些离得远的走马承受同差官不甚清楚前线情况，但晋军大胜，狄兵溃败却是毋庸置疑的。
而之所以前线许久没有确切战报送回，多是因为途中匪患甚多，又有狄人溃败散兵，道路难通，最后走快路了此刻仍不见踪影，倒是绕经京兆府、邓州、蔡州的先行回到，又因蔡州连日阴雨，断了必经之路上的浮桥，阻了道路，才使得许多不同时间发出的奏报同时抵达。
夹在这些重要内容之中的，还有那裴雍折子中的一句话，说是狄兵溃败速度同程度都远胜预期，兴庆府中或许有变。
而战情此外，大名府请朝廷拨银拨粮，以便赈济回返之人，难得还有通判坚守的徐州请征民伕以清道路，又求朝廷今年减免赋税等等，一份一份，都透露着各地都在努力复兴模样。
赵明枝随手取了几份要紧奏章，正要放在一边，转过头去，却见赵弘手中捧着几份折子，连坐也不坐，竟就靠在一旁柱子上，盯着上头内容看了又看，口中还念念有词一样，一面看，一面又抬头垫脚，去看角落处。
她循其视线望去，却见角落处是自己叫人摆放的舆图。
赵明枝回过头来，只扫一眼，便认出弟弟手上那三四本都是裴雍送来折子，又看他手中翻开的那一页，全是俘虏多少、杀敌多少，收复了哪里哪里等等。
本只是看看，但看着看着，赵明枝心中也莫名振奋起来。
——世上哪有不喜欢胜的人？
自弟弟被自愿坐上这龙椅，从来不是逃就是跑，看他时候愁眉苦脸的多，哪怕是笑，那笑里也常常透出勉强，从无现在眉飞色舞的样子。
赵明枝一时安静下来，倒是赵弘终于回过神来，仍旧捏着那几本奏章不肯放开，口中则是问道：“阿姐，你说裴雍明明这样厉害，狄人一路南下，打其他州县时候跟切瓜菜一样，落到他手里，说撵就撵，说赶就赶，说杀就杀——可为什么张相公他们还那么讨厌他？”
他说着又把眉头皱成了一个小小浅浅的“川”字，道：“张相公他们怎么那么讨嫌的？也不见有什么本事，只会喊逃喊跑，都这样了，教课的时候倒知道同我说‘吾日三省吾身’，轮到自己了，就也不肯反省，怎么有脸教训我，又说那裴雍坏话的？”
赵弘到底是个孩子，说话一时成熟，一时又童稚，赵明枝听了不免失笑，然而笑着笑着，安静了好一会，复才道：“正是‘权衡’、‘朋党’四字。”
赵弘愣了愣，认真想了半日。
赵明枝却是又道：“阿姐虽不懂什么为君道理，但从来水至清则无鱼，人非圣贤，总有优缺之处，谁都不能幸免，你是天子，当能用裴节度这样官员，也能用张相公如此臣子。”
“只会说嘴的，又有什么好用……”赵弘虽不敢十分反驳，到底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经筵日久，他自觉已经看透了这些个所谓“老臣”，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做起事来——哪里会做事，只会拖做事的人的后腿！
今次若不是自己信了那节度使裴雍，同他一并回京，最后也是全靠他北上驱狄，说不得此时还窝在蔡州，或许已经被逼至杭州！
听得弟弟这般想法，赵明枝心中微妙得很。
自己与裴雍……两人当中信赖自不必说，可另再说，却不能任由弟弟如此非黑即白。
“张相公可不是什么‘只会说嘴’的——能进两府的，又岂有庸碌之辈？”她顿了顿，“至于裴雍，且不论此人能力品性，朝中许多事情，却要讲求牵制权衡，不能全数托付于个人品行。”
“夏州那一位少时可是人人称赞，只说材质绝佳，才登基时，也朝野皆赞明君——时移星易、人心思变，未必人人能始终如一……”
“我就不会变！我同阿姐都不会变！”赵弘忽然道。
赵明枝怔了一下，却是展颜一笑，指着地上许多折子道：“今日事情甚多，等你有空，不如把两府官员行状寻来好生细看……”
赵弘当即点头应是。
虽然事情杂乱无章，宛如一满缸水打头倾倒下来，赵明枝疲倦之余，心头还是火热得很。
这样多的捷报，更意味着不仅前线形势逆转，北面大部收复，朝中也要应势做出调整应对，莫说枢密院要据此重新调派兵力，还要会同转运司一并安排辎重粮秣补给：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前线收复失地越多，便意味着补给运送阵线越长，便是其余衙门，也自有更多事情要做。
——那许多城池县镇落于狄人手中日久，晋人纷纷南逃，今日故土得回，便是朝廷不做发动，也有赶着想要早日回去趁着春耕未曾全数过去，多少得种一二麦谷，才好叫秋冬明年不至于饿死。
而安排这许多人北归，当地治安谁人来管？斗殴偷抢了怎办？出了死伤又当如何？管事的官员，做事的吏员、巡铺，另有里正等等，平日里说起来好似不打紧，真正用时，却是缺一个都麻烦。
就在满朝上下一片忙乱之中，那狄军元帅宗茂的首级，和两个令朝野震惊的消息一同送入了京城——狄人首领乞木落马而亡，其弟宗骨继位，拟同大晋议和，欲要求娶长公主赵明枝。

第226章 降价
那急脚替还未进京时候，沿路便已经快速传开捷报，有些半路还在观望商队再无半点迟疑，立时刷开膀子，拼命往京城赶，不过一两日功夫，城中货物便做先次第，后极速增加，码头处日日停满了大小船只，装货卸货不停，各处城门也有车马川流不息，便是半夜时分，不管内城还是外城道路上，一刻都没有停过车轮滚动。
而货一抵达，便被等侯许久的商人抢购一空。
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货品便同水涌一样在市场上冒了出来，而自己这一处早早高价定下的却没有一点反应，不仅如此，一旦派人上门多做催问，倒是不少顺势毁约的，退定金退得那叫一个爽快。
墨香准备做在前头，早已领一群人等着，又雇了账房同小工预备点数、计算数量。最近雨水甚多，小工们有货卸货，无货就只好干坐着，盖因送来的货总是稀稀拉拉，外头十来条长凳上就一直坐着人，眼看四处都长青苔了，这只有这一片地方被蹭得锃光瓦亮的。。
至于那特地赁下的位置便利许多大库房，眼下只用了几间，还只堆了个半满——甚至其中一间放的不是货，全是毁约时候商家送回的订金同罚金。
等了两天，眼见事态越发不好，她连忙去向赵明枝请罪。
翻着墨香送来的账册，赵明枝只点了点头，道：“不妨事，你照先前契约办就是了。”
墨香心中惴惴，忙道：“可京中样样东西价钱都在涨，殿下给婢子安排这样要紧事情，又给了那许多银钱，小的却是连漫天撒钱买东西都做不好，收个货都收不到……”
赵明枝笑道：“同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铜钱外圆内方，那货怎会叫你想收就收？”
见赵明枝还有心情说笑，墨香急得不行道：“可咱们没货卖，外头价钱下不去怎的是好！？虽是得了不少送过来的罚钱，可看眼下情形，恐怕全数添补上去，也买不回殿下本来预计数量……”
“再等一等……”赵明枝道，“若非京中样样东西价钱都在涨，他们又怎会宁可赔钱也要留住手头货品？还不是想着再多涨一涨，其中差价大了，一点子罚金又算得了什么？”
“但多这一点子罚金，虽不是不能再出去买货，可一旦出去买了，岂不是又再把价钱推高……”
赵明枝抬头看了一眼万年历，心中又算了一回日子，才又道：“不必担心，也就是再忍一两日的事情了。”
墨香心中再焦急，此刻也不敢再做追问。
宫外临时租赁的库房同院子里还有无数人等着她，有来交货的货商，有来送账报账的账房，还有许多被派出去追采买进度，终于回来汇报的手下，一想到那场景，墨香便不禁打了个寒颤。
可她更知道自己所承受的压力与面对的难处，根本不能同赵明枝相比。
殿下面上看平静，可究竟多少天没有好好合个眼，又有多少事情待她决定，除却她自己，旁人都不知道。
墨香犹记得自己前次回来时候，见得外头几大抬折子被搬送进来的模样，而桌上、地上更还有无数，当然只看一眼便令人头皮发麻，而殿外甚至还有几名朝臣等候。
心中强逼着自己多撑一撑的墨香又熬了一天一夜，也未拢回多少货，一面收，一面按着市面价格略略压低一点往外抛，只这一点点数量，当真如同重石由水中沉潭，丝毫水花都激不起来。
她才稍稍睡了一会，便听得外头拼命敲门声，一个熟悉的宫人正大声喊她名字，又道：“墨香姐！快起来！今日粮价跌了！！！”
墨香一下子根本反应不过来，睁着眼睛看了看那房顶——仓促赁下的房舍，人人都忙，自是来不布置采买，连帐子也没有装，抬头就是四面光秃秃墙，又有结丝垂坠蛛网，更有春夏小虫乱飞。
她简直不知今夕何，只觉得自己好似还在梦中，才要闭眼再眯一会，忽的反应过来，一骨碌爬将起身，连头发也来不及扒拉，脸也不洗，趿拉着鞋抹了两把脸就去开门，中途还险些跌了一跤，却是半顾不上，匆忙把门一下拉开，问道：“你说什么！”
门外人半点也没有耽搁，那手还做拍门状，正喘着气，见门开，嘴里立时叫道：“粮价跌了！我从梁门大街出来时候还是一百五十文一斗，等进了这条巷子，便跌到了一百四十，眼看还在一路跌，外头各处粮铺子都开了门敞开了卖，却无几个去买的，个个都还在等！都说还有的降！”
墨香茫然极了，问道：“怎么回事？不是各家都不肯发卖，要囤积起来，卖个高价么？怎么突然……只粮价降了么？”
那宫人道：“今早外头四处在传，都说咱们前头回报，说是前线大捷！狄兵退了，那狄人首领，唤作什么乞木的那一个落马死了，新上去的要来议和——消息才传进来，本来无事，不知怎的，早间外州、固子门便一股脑用进来许多车辆，那队排得甚长，接着南熏、宣化、新曹几门也堵了起来，南熏门外连一早欲要往外走的倾脚头都被拦在路上，堵得到处臭烘烘的……”
“我只盯着粮谷，还没去问旁的，但看这架势，恐怕不但粮价，其余东西样样价格也要大跌！”
两人还在说外，外头有匆忙跑进一个人来，急急叫道：“外头来了许多货商，问前次咱们开的价钱还作不作数，都说要卖货过来！”
墨香听得这话，却是露出这些日子以来难得轻松又轻蔑的一个笑，冷嗤道：“从前求着卖，开那样高价，个个都要毁约，今次见得降价了，倒是想着回头来找？想得倒美！当真以为自己是铜钱，外圆内方的，人人上赶着求呢！”
然则她半只脚还露在外头，头发杂乱，眼角还粘着不少附着物，倒叫这分明似乎十分霸气言语大打折扣起来。
收到消息的自然不只在外头忙于收货的墨香一行人，京城内外早都沸腾起来，狂喜之外，又有难以描述气氛。
如果说百姓们先前得知前线捷报还有几分不敢置信时，此刻有了这个最有力消息佐证，自然再无半分疑虑。
议和肯定是要议的。
大晋同狄人断断续续打了许多年，说一句“输多赢少”都太给晋人面子，到如今连皇帝都被人抓走了，年年进供“岁币”，又连年征发徭役，半壁江山沦丧，几乎整个北面十室九空，京城也险些失守，其中多少惨烈苦痛，唯有流民才能体会。
而最惨的那一些，甚至连体会的机会也没有。
好容易今次胜了，虽这胜利来得莫名其妙——在京中百姓事后看来，除却换了帅，又在禁军里头补了点西军，好似其余地方同从前也无甚差别。
可怎么就这么轻易的胜了呢？
今日能胜，难道祖宗保佑？或是偶然得庇？还是因为狄人死了首领，内部争权夺势，使得前军无心再战？或是当真那西军这般厉害？裴雍这般得力？
就这许多可能，自是众说纷纭。
近日因清理汴河，又由许多大小货船出出入入，挨着一处大码头的保康门瓦子便一下子热闹起来。原本几间都快开不下去的面馆、食肆都一下子火爆起来，更引得不少生意人挑担推车来做买卖。
这会天色渐晚，在码头搬搬扛扛了一天的漕工、劳力都停了手头活计，也懒得回去，或就地吃自带的干粮，或有手松些的，走出那码头，就近寻吃的，聚集在街头巷尾，有些吃面的见四处都满了，干脆连桌子椅子都不要等，得了熟面，捧碗蹲在地上便呼噜呼噜吸嗦起面条起来。
打了胜战，又有狄人准备议和，城中的氛围一下子就没有了那么紧张，空闲之余，又兼最近做工价钱实在是好，比起从前，寻常劳力的日结工钱都翻了近一倍，至于有经验的漕工更是翻了三倍不止。
口袋里头多了百来个铜板碰来撞去叮当响的，听这声音谁人能不高兴？自然也有了心情摆起龙门阵来，说起近日事情，你一言我一语，个个都要插一句嘴。
“依我看，还是去夏州那个不得老天爷心意，今次换了新皇，虽开头日子勉强些，撑这大半年的，竟是熬出了头……”
“也是狄贼杀戮太多，太恶了，恐怕也叫老天爷看不过眼。”
“从前不是总传那姓裴的节度厉害？只要问哪里安稳，人人都说要去京兆府，先还以为夸大了，今日看，好像当真是有两把刷子的。”
但这话一出，便有人狐疑问道：“我怎的听说是因为那京兆府同狄人里应外合，又给了贼人许多好处，才叫他们不打西军。”
听到这里议论，有个才端了面跟着蹲过来的男子却是忽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声嗤道：“你们懂个屁！还里应外合，给贼人好处？北面都被贼人占了多少年了？你识不识字，会不会看舆图的？！西面北面，哪里贴西平、夏州、兴庆府最近？”
他三口两口吃咽完一筷子面条，把那筷子在空中划来划去的，竟有一点子指点江山的架势。
“从西平去真定，跑马都少说要个十来天，我那舅爷在京兆府做得大营生，听说打凤翔、庆阳过去，要是快马跑日夜不休，不用三日就能到夏州，转往西平、兴庆也不过再多两日功夫罢了——你当狄人是傻的？若不是西军厉害，离得这样近，不去打凤翔、京兆府，倒是绕远去打河间真定？看看咱们年年给的岁币，都兜褡里掏得干干净净底朝天了，也不见他们哪一日不来打，京兆府要许出多少好处，才堵得了狄人的嘴巴？”
此人显摆了一回人脉，却冷不丁被边上人问道：“果然那西军如同你说的一般这样厉害，狄人离得这样近，那姓裴的节度怎么不干脆过去打杀干净了事！？”
“想得倒是挺美！京兆府同朝廷一向不对付，如今住夏州那一个在位的时候，几次叫那裴雍回京觐见，他连理都不理的，喊他去打狄人，他脑子又不是有毛病——狄人全被打死了，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若不是还想要京兆府帮着在中间隔一隔，就凭西军从前行事，老早就要拿他们开刀了——人家难道是傻的？”
此人说完，边上也有人应和起来。
“这话倒不是没道理的，从前我就听说京兆府的人野得很，几年前朝廷的转运使去得京兆府都被斩杀了，这样嚣张蛮横，若不是两下早已翻脸，怎敢去动朝廷命官，听闻还是带了旨意钦差……”
“若说同西边狄贼动手，也不是没有打过的。”有个吃完了面，正坐在地上慢慢吸水烟的老头也终于开口，“我听得人说前些年狄人其实常常贴着京兆府打秋风，只来一次败一次，后头也从凤翔抽了人驻守在彼处，连着大杀了好几回，把人都吓狠了，后头就极少去了，宁愿绕远路，经银州去真定、河间，都不愿再招惹京兆府——你们看这许多年，京兆府是不是安稳得很？”
“就是这个意思嘛！”先头那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趁着晾的凉功夫，急忙又插起话来。
“那为甚从前不肯打，今次又肯打了？”也有人忍不住问道。
“皇帝都换了，而今新皇是个小的，就同个刚出蒸锅的大白炊饼一样，软和得很，还不是想怎么捏，就怎么捏？难得有个机会，京兆府手里抓着那许多兵，说话声音都比旁人响，回得京中，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官得官，做甚不来？”大家都卖苦力，说话时候也没个顾忌，更无半点避讳，对天子评头论足起来，半点不带打磕巴的。
“依我看，今次狄人打成这样，要是京城守不住，今上真个往舒州、杭州、信州跑，最后把这一大片地方全数让给狄人，便是京兆府再厉害，他一片地方夹在中间，也未必能扛得住多久罢？”
“管他什么缘故，左右这次都说亲手杀了狄贼大帅的就是那裴节度，他们当官的什么心思，当皇帝的又是什么心思，同我是没半点干系，能将狄人撵走，我就给他算个功劳，心里也记个好。”

第227章 如若
有了人起头，于是附和声四起：“听闻还是拿神臂弓射死的！好些个去送补给的都亲眼得见，前日回来了几个，到处学着说呢！”
“真个这么厉害？”
“你管他真假，横竖狄人死了败了！今次议和想来是真心的罢？得亏这回有个靠谱的领兵得了胜，只求安稳久一点才好……”
说到此节，十来个聚在一起吃面的人都突然一起住了嘴，俱有些没意思起来。
——如若当真多亏这姓裴的领兵才得了胜，那为什么不能早点子用他？大晋这些年吃过的败仗算什么？死的那样多人又算什么？被掳走的那个皇帝和无数妇孺工匠又算什么？
“我晌午间还听得个消息，也不知真假——好似说今次狄人欲要同咱们公主和亲……”
听到这话，左近人人都望了过来，个个面也不吃了，脸上露出震惊模样。
“是假的罢？”
“和什么亲？同哪个公主和亲？”
“是不是夏州里头哪个公主？”有人问道。
“夏州同兴庆府已是那样多公主、郡主、贵女了，那些都不算和亲的么？听说太上皇去了这一向，又新生了好几个儿女，有他那一支就足够了罢？怎的还没完没了的！”
“夏州的贵女……唉，俺有同村的跟着商队去过，那日子当真过得牛马也不如……”
“你也晓得那是‘太上皇’，又不是新皇，新皇只这一个姐姐，若是真和亲过去，将来再打起来，少不得多掂量掂量，再一说，生得那样好看，一旦娶了，就是人财两得，谁不会算啊？”
“这就没意思了……这一位公主进京几个月，做的事情一桩一桩数出来，实在是个有心的，今次京城能守住，她也是出了大力的，总不好才得了胜，就把功臣往火坑里送吧？”
“……你拿眼睛瞅我干嘛！我说了又不算！我也盼着是假消息哩！”
但无论众人如何讨论，宗茂的人头还是很快送入了京城。
作为狄军大帅，两次攻打京城，曾经主领过太上皇北上事情，又四处掳掠金银男女，朝中见过他的老人着实不算少。
只是已然立夏，天气渐热，又是从大名左近运回，路远颠簸，哪怕用盐厚厚腌着，又隔了牛皮纸以冰裹着，送达时也已经不太成样子。
虽如此，此人毕竟十分重要，众人大着胆子辨了又看，也不知自己看了什么，听得旁人说没有异议，自己也连忙跟着点头——左右狄人都来议和了，听闻兴庆府里头也报了丧，如若这还是假消息，那也没甚好说的了。
俘获、杀敌都是实打实的，来议和的使者也已经走到了半路。
等首级送回京中，联合各方信息，终于确认死的确实为宗茂后，一应后续事宜也终于提上台面来。
其一是军队调拨。
狄人既退，北面压力顿减，枢密院中正商议重新排布调度。
其二是前线封赏。
今次这样大胜，灭敌无算，俘虏甚众，甚至当阵射杀敌军大帅，莫说数年来，便是往前推至数十年来，都是数得上的。
然而这样大功，领兵的是为节度使裴雍，持弓射杀的也是其人，几相累加，实在叫人为难得很。
不独枢密院，便是政事堂上下，对京兆府来的这一位节度使从来都是防备、警惕大过信任的。
原本人离得远，不闹到面前也就罢了，只好装作把他当疥癣之病，可而今都踩到脸上了，便是想要装傻也不能。尤其此人居然亲身去得蔡州，短短时日就得了天子轻信，而回京之后，还未等众人应对，他便领兵北上，立下如此功劳，论起赏来，轻也不是，重也不是。
至于其三，则是狄人议和条件。
狄人使者虽未入京，但急脚替已经将消息传了回来，除先前岁币外，还要新增岁币金、银、茶、绢共计三十万两，大晋割让卫、邢州共七州县，两边再各自退兵。
除此之外，继任的首领宗骨欲要求娶当今***赵明枝，意图两国联姻，以得千秋之好。
才听得这样条件时候，赵明枝只觉得过分荒谬，并未当一回事，只忙于其他事务，将其当个笑话看。
而朝堂之上，表面一个也不去提及，只做无事发生，实际上背地里早已不知翻来覆去说过多少回。
两府中最后得知消息的，竟是正忙于调配人力重开漕、陆两运，又调拨物资平抑物价、整顿城中治安的吕贤章。
他站在都堂的一间房舍内，震惊地看着手头一份誊抄出来的清单，只觉得自己好似梦还未醒来似的，道：“狄人是疯了么？分明今次是我大晋得了胜……”
对面坐的却是匆忙回朝的御史中丞杨廷，他倒是没有多少意外的样子，道：“漫天开价，坐地还钱，兴庆府想来也知道我等不会全数答应，但打了这许多年，朝中已经不能再折腾半分了。”
他才打南边回来，领着人四处筹措钱粮，自然看到南面真正情形。
北面沦陷这大半载，今年的收成同赋税都是全无半点可能的，南下的许多流民还要靠南面的收成来养活。
可多年以来，年年北供岁币，本就到了难以支撑状态，今年这几回大仗打下来，前线吃喝都是流水一般地撒钱，那帐根本不能去看，得吓死人。
再打下去，恐怕前线还没什么进展，后头南边就要接连揭竿了。
吕贤章也在两府之中，看过太多南面奏报，又因管着京城，对每日开销究竟去到什么地步有着更直观的认知，他听得这话，也不能反驳，于是只好沉默，把那清单往后翻。
可等看到和亲、***等等词句时候，他便是再好的养气功夫，也忍不住色变道：“狄人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羞辱大晋么？竟叫我朝公主和亲！”
然而堂中另外一人竟是不发一言，半晌，依旧是杨廷接道：“夏州早去了那许多公主，哪里还差这一个两个的？”
“宗骨不同其他，夏州、兴庆府中公主、郡主，另有其余贵女，虽也有同狄人结亲的，但多是寻常军官，无多少权柄在手，多数还无名无分。”他云淡风轻地道，“但今次却不同。”
杨廷开了头，一旁沉默许久，左手捧着茶盏，右手翻动手中宗卷的张异也跟着道：“宗骨本是乞木同胞兄弟，一向领兵，自乞木上位之后便帮着兄长协助统管兴庆府，上上下下也甚有名望，更要紧的是，他为人极好汉学，自小便习汉字汉语，想来对我中原也有几分亲近，如今有他接手，倒也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他这回，可是求娶……”张异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那宗骨虽有旧妻，以殿下聪明，当真去得兴庆府，定也能施展一二，更能多知狄人动向，一旦有变，朝中也好早日收到消息，以做应对。”他也不再去看那宗卷，像是单手举杯，有些手累的模样，把那茶盏又放回了桌面，复才看向吕贤章，“况且自古便有俗语，妻贤夫少祸，以殿下品貌口才，若能多劝多说，叫那宗骨日后以安安分分，两国以和为贵，岂不是好？”
“将来有了子息，我朝自当扶持，果真继位，便能保边境长久平安……”
眼见对面人语气平静，你一眼我一语的，倒像是早早就有了默契，此刻说给自己听，吕贤章无数话噎在喉咙里，许久都吐不出来。
他想要大力反驳，想要怒斥，可想到面前二人身后代表的势力，竟是叫他哑巴了一般，莫名心里想起一个人来——如若裴雍在此，又会、又能如何反应？

第228章 茶水
吕贤章不是裴雍，这念头不过一闪而过，但他毕竟不是蠢材，彷徨之后，见得二人尽皆望向自己，心中忽然生出不妙之感。
果然，根本不用他说话，对面张异已是意味深长地道：“志游，你是天子信臣，又极得殿下信重，今日情况，却不能袖手旁观。”
“枢密此言……是为何意？”吕贤章虽无侥幸之心，却还是眼前有些发晕，小心地问道。
“志游，和亲自古便是笼络藩狄之法，前朝也是公主就藩，才使两国安稳近百年，至于我大晋开朝之时，也有多位贵女和亲，此法既不劳民伤财，也无伤大局。”张异言语间极是义正辞严，“只可惜天子年幼，尚不能十分明辨，又只一个亲姐，必然不愿答应，但家国天下，孰轻孰重？”
“陛下是为天子，下官虽也侥幸得了今日职位，其实不过一新进，说话、行事，俱无诸位上官分量……”吕贤章心口发苦，却是勉强应道。
他近日当真忙得焦头烂额，强撑着一口气才没有倒下，脑子转得早不如平时快，可即便是最清醒时候，打起了十分精神，也绝不可能抵得过这些个宦海浮沉多年老臣，话已是说到这个份上了，才隐隐察觉出对面老狐狸的盘算。
——什么天子信臣？
他何时又成了什么天子信臣？
莫不是叫他去劝说天子，同意叫公主和亲罢？
当今天子同公主同胞姐弟，感情深厚，若由他来出这个头，不管成是不成，一旦为天子记恨，自己将来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况且，出于本心，他当真不愿叫公主和亲，也不觉真个到了那般地步。
自己一个两个尽数躲开，难道是看自己资历浅薄，才来随意拿捏？甚至半点好处都不给，就来如此算计。
他心中难堪，一时也不知道是自己可悲，还是公主殿下可悲，实在没有力气再多跟这两位绕圈子，咽了一口唾沫，喉头却仍旧卡得厉害，只好失礼地转过头去，清了清嗓子，复才再度回头，点破道：“若是想叫下官进言，当真人微言轻，倒不如经筵时候，诸位上官一道进谏……”
杨廷摇了摇头，竟是笑道：“志游，我等并无此意。”
张异也跟着笑了起来，道：“志游，你我同在两府，朝堂如此，国势如此，自当群策群力，莫要太过多心才是。”
他说此处，将那茶盏重新端起喝了一口。
吕贤章犹豫不定，总觉得哪里不对，抬头看向对面几人，等着众人发话。
杨廷没有回应，而是看向张异。
后者皱了皱眉，把那茶盏放下，又拿了一旁帕子擦了擦嘴巴——也不知是因为朝中艰难，茶叶许久没有补换，又连日阴雨，库房负责保管的吏员粗心，叫这去岁的旧茶叶走了香味，还是因为这一盏茶水放置太久，已经凉了，入口竟全是苦涩，连一点回甘也无。
此时诸人商议要事，自然不能叫人进来伺候，他犹豫一下，还是暂放一边，慢吞吞地抬起头来，同吕贤章道：“志游，陛下年岁尚幼，但殿下素来深明大义，只要你我将此事点通，其实不用旁人多言，他也会晓得轻重缓急。”
“经蔡州回京一事，陛下对我等心中生有芥蒂，如若我再去进言，甚至我再露出半分劝说痕迹，必定只有坏处，全无益处，此事若由事主主动提出，又多做劝慰安抚——以公主之能，说服天子，想来不在话下。”
杨廷颔首道：“然也。”
张异一口气把话说完，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才要取茶，一时想起方才经历，口中涩味仍未消散，心中忍不住升起烦闷来，不由得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两声。
而对面的吕贤章，当真已是听得发愣了，只觉得手足都有些冷。
——叫事主主动提出……这样做法，虽说公主从来以大局为重，遇事从不推诿退让，可这样做法……
吕贤章甚至不用设身处地去想，都已经有些不寒而栗起来。
“相公。”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提高了两分，“兴庆府偏远荒凉之地，与中原饮食、习惯全不相同，冬日严寒，水土俱难适应，殿下金枝玉叶，恐怕未必能吃这样辛苦，如若她心中生怒……”
“志游！”张异出声将他打断，“你也算是出自书香门第，不像本官，生于边陲小县，家境贫寒……”
他开始教起了道理：“我那乡野之中自古便有一句俚语，叫做‘树挪死，人挪活’，殿下由藩地迁往蔡州，又自蔡州回京，一路以来，难道不是颠沛迁徙？可素来也不曾听闻什么抱怨……”
“兴庆府怎的也是一国都城，太上皇居于该地许久，另有那许多大臣、贵女等等，虽过得艰难些，却并非全不能容忍……”
“况且你我只做提议，稍作劝说，至于听从与否，自有殿下自行做主——以她心胸，明知你出自公心，难道还会同下臣计较？”
杨廷也道：“志游且做放心，等狄人使者入京，你只做提议，若不奏效，我等自也不会置之不理……”
吕贤章再说不出话来。
这一屋子权臣，个个给他吃“敬酒”，他如若当面翻脸，想也知道少不得要吃“罚酒”了。
以他此时本事、背景，尚不能吃住所谓“罚酒”。
念及此节，吕贤章说不上心中什么滋味，实在又恨又恼，更怨自己无能，还晓得如若进言，说不准公主当真会考虑一二，要是……
他站在原地，也不知自己究竟回了什么，等浑浑噩噩出得屋子，其实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劲，可也不知走了多远，忽听得后头有人叫道：“吕参政！吕参政！”
吕贤章定睛一看，却是个撑伞的吏员。
此人举着伞快步跑来，把那伞撑在吕贤章头顶，陪着笑道：“正下雨哩，参政小心着了凉……”
吕贤章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面前半身已经湿了，而天中雨虽不至于如同瓢泼，却也犹如帘织，根本不能忽视——果然下雨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当即振奋心情，也不再耽搁，却是立时回得自己衙署之中整理折子。
城中物价逐日回落，京都府衙当要快些入宫回禀才是！
——趁此机会，他不必、不当、也不能等到狄人入京，才同殿下提及此事，虽未必能有什么作用，也当叫她早做准备，以备异日。
***
吕贤章既走，剩下屋中几人，却是没有立刻离开。
眼看着其人背影将将出得门去，张异便笑着摇头道：“到底是年轻人……”
“志游是有怜香惜玉之心的。”杨廷点头道，“可毕竟国是为重——若有更好做法，难道你我又不愿做那怜香惜玉，怜老惜弱事？”
“不过此人智计有余，心计不足——你虽叫他等狄人使者进京再去进言，以他行事，恐怕等不到那一日，便要先去通气。”杨廷对道。
“正要他先去通气才好，否则狄人使者一来，若是先无准备，当今现下脾气，说不得当场便要发作。”张异叹了口气，“早些提一句，有公主劝说，总不至于失了体统。”
他正说着，才要伸手，下意识看了一眼放在桌案上的茶盏，又将那手缩了回来，“公主若去了兴庆府，其实好处极多，方才志游在此，你我也不便多说——陛下毕竟人君，不合久长于妇人之手，我看他近期行事，只顺私心，长此以往，实在难以预料……”
他其实“轻浮”二字已经含在舌尖，只到底行事谨慎，一防隔墙有耳，二防面前人，最终还是吞了回去。
杨廷看了一眼张异，没有说什么。
这一位枢密副使欲要说服天子，联合多位官员，又安排了御史台伏阁，可人算不如天算，竟是最后功败垂成，连撞柱自清以求天子认错的机会都错失了的事，两府中虽无人提起，却是个个都在背地里笑过不知几回了。
但是此人方才有一句话说的是没错的：国势如此，自当群策群力。
想到远在兴庆府那许多人，他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若能趁此机会，迎回太上皇……”
“不是没有可能的。”张异也如同得到了鼓舞一般，脸上露出笑容来，“两国联姻，自没有再行扣押说法，便是一时不行，出些赎买钱，公主再说项一番……”
他说到此处，那笑容越发扩大，脸上皱纹也愈加深了起来。
“你那……说不定也能借此机会，随太上皇一并回京……”含蓄地提了一句，张异便住了口。
杨廷却是面不改色，只摇头道：“当以太上皇为要，其余再论。”
他说着也站起身来，慢慢走了出去。
而张异等对方走远，连半点身影都再看不到，才撇了撇嘴，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出来。
他手中还拿着战报，却正是裴雍送来其中一份，后头单有一份文书，附了不少人的批注，都是有关前线封赏，另有对裴雍单独奖赏的。
赢得这样漂亮，又大张旗鼓送回如此捷报，叫张异看在眼里，只高兴了不久时间，便又为后续封赏，同今后枢密院中势力划分发起愁来。
——杨廷本不在枢密院中，自然是不在意的，若非他那……还在兴庆府，正设法将人接回未果，自己这次也未必能把人团过来。
至于孙崇，此人地位稳固，又兼年迈，本来已经将退，长子、次子皆死于战事，只剩个小儿子还在外任，也不走武功之路，孙辈更是资历尚浅，对那裴雍自然也不怎的放在心上。
唯有自己有所求，才像如今劳心劳力，又束手束脚……
想到此节，张异口中越发干涩，伸手正要取茶，看到那盏冷茶，眉心一皱，忙重重打了铃。
当值的吏员急急进门行礼。
“去问问今日谁人管事，怎的送这样茶叶进来，涩嘴得很，我倒罢了，等孙平章不日回来，叫他如何好喝？”口中说着，张异把那茶盏往前一推，头也不抬，俨然一副忙碌模样。
那小吏急忙应了一声，取过茶水出了门，不多时便随着当日管事小官一道又送了一盏新茶回来、
“早间茶水实在有些次，是下官的错处。”那官员小心认错，“只是……好叫枢密知晓，近日城中样样价钱飞涨，眼下道路不同，南面新茶一时送不进来，剩得一点子去岁旧茶，偏因近日雨大，油纸、石灰也用完了……”
他认真解释了一番。
张异并不放下手中笔杆，只抬起头来笑了笑，道：“无事，眼下朝中样样缺得厉害，阵上兵卒连粮谷都未必有，我等在后，这一点子享受之物，倒也不必那样在意。”
他一副极好说话的模样，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那官员同小吏一齐出得屋舍，等走远了，前者才小声骂那小吏道：“这一位相公最为挑剔，吃茶、吃点样样都要多看一点的，你头一天来么？做事怎么这么不仔细！”
那小吏诺诺连声，却不得不再问道：“这几日实在，买不到新茶，那他那屋子……”
“今日捡我的先用着，晚间多问一句……”那官员一咬牙，“再若不行，我使人另去想办法。”
***
且不说此处“树挪死，人挪活”的张相公在此处为了一盏不合口味的茶水折腾了半日，也不晓得是否顺了气，另一厢，好容易把手头事情归总完毕的吕贤章，也终于寻了机会匆匆进宫觐见。
他将京都府衙上下要紧事情汇报妥当，又细细回答了赵明枝不少问题，眼看拖无可拖，然则宫中漏得通筛子似的，此时这垂拱殿上许多黄门、宫人，又有禁卫，外头更有等候觐见的其余官员，一桩桩，都令他心中生出许多迟疑来。
但这迟疑最后还是被压了下去。
大着胆子看了一眼前方桌案后，吕贤章还是上前一步，闷声道：“殿下……臣，还有事待要禀告。”

第229章 不能
赵明枝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挥退了左右。
偏殿甚大，一时近处只有二人，不远处禁卫、黄门侍立，殿门又做大开，虽能一眼看清此处情形，但只要注意些，便不会叫人听了去。
吕贤章松了口气，抓紧时间，即刻上前行礼。
他已是打了许久腹稿，本又长于辩才，可不知为甚，当中竟是打了好几次磕绊，才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即便如此，还是有些遮遮掩掩的，许多内容不好说穿。
然而等一应交代完毕，他再抬起头来，却见赵明枝面上竟无惊愕之色，只是微微低头，似是沉思模样。
比起在蔡州时候为公主宣见，在屏风后两人对话，至于今日，已是过去数月之久。
其时吕贤章不仅没有劝言成功，反被公主一番言语说动，主动写下书信，任其西北而行，去那京兆府，若说等候消息过程中没有后悔，那又怎么可能。
但他只一个才入两府幸进，手中并无多少权柄，说话、行事也颇为优柔，更无办法。
而此时此刻，他权知京都府，朝会排班时候仅次于宰执、三司使，算得上位高权重了。
纵使如此，在面前人遇到难堪之事时候，仍旧全无办法。
吕贤章等了好一会，仍未听得赵明枝回话，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
今日赵明枝未设屏风，未戴帷帽，但面上脂粉也未施，眼下微微发青，双目中血丝清晰可见。
她脸一向就只有巴掌小，此时更是又清减几分，其中风流可怜，实难言明。
回想赵明枝一向行事，吕贤章悚然一惊，自恨之下，只怕自己今日所为，虽出自好心，最后反倒遂了张异等人打算，忙道：“臣请殿下多做权衡，莫要为狄人一言左右——前线才得大胜，议和本就顺理成章，有无和亲，谁人和亲，其实根本并非重点，只是朝野人心纷杂，难免有人趁此浑水摸鱼……”
他一咬牙，继续又道：“杨中廷——其人长子一家、两位得意门生，俱都滞于夏州……”
“张枢密本为太上皇一力简拔……”
含含糊糊说了两句，吕贤章也不愿继续做那背后告状之人，沉默几息，才又道：“殿下聪慧……北面……尚有太上皇，亦有从前宗室并朝中臣子……”
赵明枝点了点头，却是忽然问道：“如若今次果然议和，兴庆府又将太上皇送回，朝中会做如何处置？”
吕贤章应道：“太上皇早前送信归来，自是多次做过承诺，从来都说如若能回大晋，当久住云台山，或落三清观，不会回京，更毋论染指朝中政事。”
然而这话一出，本来未曾往后细想，此时便是吕贤章，心中也忽的咯噔了一下。
一个是八九岁的小儿，连朝臣都认不了几个，一个是数十年的皇帝，再如何偷懒，撞个成千上万日钟，也该晓得如何用力了，哪怕公主不和亲，难道又真个敌得过？
况且说一句直白的，若按着本人说法，本朝太祖皇帝当日被拥为帝，也非本人之意，乃是左近将领、下官“黄袍加身”。
等太上皇归来，若有大臣说天子德行不修，上书谏言而天子不受，会不会再有黄袍加“太上皇之身”事，谁也说不好。
想到这里，吕贤章的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
赵明枝也没有真的在等他答话，只道：“此事我已知悉，多谢参政提点，朝中事忙，我便不做多留了。”
从这样一句话里头实在听不出什么意思，吕贤章有心要表态，分明好口才，此时却不知当要如何说话才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殿下，还请保重自身才是。”
他顿了顿，不禁再道：“等狄人使者来到，朝中或有各色言语，却是因为众人各有计较，殿下千万不要去做理会——今次前线我军大胜，要是还要看贼人眼色，岂非可笑？”
赵明枝倒是不意外吕贤章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也知其好意，算是承了他的情，点头应道：“多谢参政提点，我已尽知了。”
见赵明枝镇定自若，吕贤章反而愈发悬吊起一颗心来，他仍有许多话语要劝，许多言语要表，更恐自身今日所为被其误会，眼下仔细品味，生怕她当面无事，回去反而往真个和亲斟酌权衡——这做法虽然大义，可于私心里说，却大违他本来意图，是急忙道：“殿下，下官今日此番进言，只为异日早做准备，并非……”
“我自然知晓。”赵明枝微微一笑，只那笑容中疲倦之色，却是十分难掩，“城中物价逐日平抑，其余事项渐渐恢复往日秩序，多亏参政勤力，才得今日模样……”
吕贤章赶忙道：“此乃微臣份内应当之事……”
被认真褒扬一番之后，他竟是就这般出了殿门，直到见得门外两个尚在等候进殿面奏官员后，才收回心思，同对方点头示意，出得宫去。
赵明枝这一头打发走吕贤章，且把事情记在后头，而另一面，从王署口中得了消息的赵弘却是气得直咬牙，一时只觉牙根发胀，一刻都坐不下去，立时就往外走。
那王署本就是偷偷报信，哪敢叫赵弘这样大张旗鼓，连忙上前欲要把人拉住道：“陛下！陛下！何苦来着！殿下正忙，光是那许多折子同外头等着觐见的人都忙不完，您这一跑过去，岂不是耽搁？”
又道：“陛下此去把话一说，只会叫殿下徒增烦恼，倒不如先想想法子，若是能把事情处置过去……”
赵弘本就是一时气急，此时不晓得被哪一句话触动，本来已是远远跑到前头，却是慢慢停得下来，原地站住，也不知想些什么。
他此刻站在殿外，左右都是禁卫，后头王署好容易跑得近了，却不敢多言，只好喘着气站在一旁。
而赵弘站了片刻，忽的回转过头，才走几步，再度掉头向前。
这一回中途没有停留，足下却也不快。
后头王署领着一干黄门，几度上前低声相劝，赵弘只有摇头，竟是一言不发，只往西面方向走去。
眼见政事堂就在前方，王署才猛地醒悟过来，慌得往前快跑几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陛下，陛下莫不是想要去寻几位相公罢？此事可大可小，若是闹大了，旁人轻轻巧巧便能抽身，却叫殿下如何自处？！”
他特地跪在赵弘足下，用膝盖压住对方外衫下摆。
赵弘人小体轻，王署却是身材高大，被如此一压，顿时进退不得，几次欲要踢脚，到底害怕踢痛了人，实在做不出这样粗暴事情，只好站定，瞪着那王署道：“你起来，我又不蠢！”
王署犹不放心，又道：“时辰不早了，一会垂拱殿中说不得又要来人问陛下饮食，要是遍寻不到，回报到殿下耳中，她不知急成什么样子……”
他唱作俱佳，说着说着，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一面用袖子擦抹，一面偷偷去窥看赵弘表情，又抱着赵弘的腿道：“陛下，且听小的一言，今次早早得了消息，正好提前对付，要是跑到政事堂中，把事情说得出去，岂不是失了先机？”
赵弘气道：“你起开，我不去政事堂！”
王署这才慢慢爬将起来。
而赵弘面前人一心为着自己，连脾气都不好发作，闷声在前头转了个弯，却是上得高处往外看，只见京城之内，远处房屋起起伏伏、鳞次栉比，其实看不清具体。
王署跟着站了半日，也不敢说话，却听得赵弘忽然问道：“你说，京城这样大，天下更大，我分明是个皇帝，说的话却无人肯做理会，这皇帝当着又有什么意思？”
“陛下！”王署唬了一跳，这一回却不敢再跪，只好低头，急急就要分辨，才一张口，又觉这话中说的好似并非自己，于是那话只好顿住。
赵弘并不是要等他回话，站在彼处又看了一会，也不知在看些什么，复才回头。
下石阶时候，正见宣德门将要落锁，一行人从外头匆忙进来，各自或背篓、或推车。
见赵弘视线看向彼处，王署有意卖好，不用他问，便作解释道：“想是宫中出去采买的——原本各监司都有用熟的商家往里头送货，只眼下回来得急，许多东西未曾理顺，总有着急要的，趁着这几日物价慢慢落了下来，便出去找些新鲜吃用东西。”
说着又一指其中一辆推车道：“那一车好似是厨房用的，昨日殿下还使人留意城中有无早桃卖，最好挑那些个能放软的，不晓得今次寻到了没有。”
听得这话，赵弘心中忽然一动，却晓得这桃必定是为自己寻的。
他此时其实并无心情在意软桃硬桃，但却很想看看阿姐特地使人给自己寻的桃儿，忍不住小跑了过去，免了一众人等行礼，却是朝着那推车的人问道：“这便是今日宫中采买么？”
那人忙低头应是。
赵弘问道：“可有买到桃子？”
天子亲问，自有人急忙解了车上绑的绳索，又把那盖住油纸揭开，露出里头新采买东西来，其中多为蔬果，更有其余日用之物。
而对面一众人等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才有个黄门站得出来，道：“回禀陛下，今次不曾找到早桃，只得几篓子新鲜樱桃，小的明日必定设法买来。”
赵弘倒不是非要吃桃不可，听得有樱桃，想到小时候家中后院子里就种有两棵，夏初时候便开始结果，只要有一点红就要留意着摘，不然抢不过那许多鸟儿，当时自己盯着使人摘了分给阿姐，她回回都吃得干净。虽核大肉薄，味道酸大于甜，但滋味十足，思及于此，赵弘一时嘴里不住生津，不由得问道：“樱桃在哪里？”
那黄门连忙翻找。
赵弘等之不及，也跟着过去，看着对方在车上翻出几个篓子来，打开其中一个，却是许多菘菜，再看另一篓子，是不少瓶瓶罐罐，一连找了好几个，才翻出樱桃来。
一旁早有人上前拿了。
赵弘看着那黄门翻找，却见一只靠在边上的篓子里有个比自己巴掌还小的白色瓷瓶，样子十分精致，好奇地伸手拿了来看，揭开上头瓶盖，里头却是茶叶。
他自小见惯了好东西，一闻就辨出这是建溪龙团凤饼，顿时对一旁王署道：“阿姐常吃这个茶……”
王署忙道：“殿下吃了这许久去岁旧茶，这回总算补上了！”
说着就要上前去接。
对面那黄门面上顿露慌张之色。
王署自然不会留意对方面色，双手从赵弘手里接了过来，口中已是急忙又劝道：“陛下，天色不早了，得了果子，不如送去垂拱殿……”
赵弘想了想，这一回倒是没有拒绝，同那给自己找樱桃的黄门点头示意后，复才回身走了。
他当先而行，很快到得垂拱殿左近，却是不着急进殿，而是问左右道：“阿姐用了晚饭不曾？”
又问：“此处哪里有水？”
垂拱殿内，
就在前方，赵弘竟是停得下来，还晓得弯到一旁小路，在角落处寻个有遮蔽的地方坐了，就如此安静守候起来。
赵明枝见完十余个人，了解了一番各处进度，又批了半日折子，其实真正能说得上话的地方极少，或是也许能说，说了也无什么作用，更无几个人真正听办，然而事情一样要做，折子到底也要看。
等到告一段落，她抬头一看，居然外头天色渐昏，再看漏刻，已经接近酉时，其实肚子并不饿，本想就在偏殿随便对付两口，才吩咐了两句，又习惯性去问赵弘饮食，不料才问过不久，赵弘便自外头走了进来，手中还抱了个食盒，认认真真地道：“我给阿姐送吃食来。”
说着把那食盒放到一旁桌上，也不叫旁人帮忙，自己亲手把里头饭食一样样摆了出来。
赵明枝笑着站起身来，也不再去看案上折子，同赵弘一道吃了一顿饭。
只两人都无甚胃口，尤其赵弘，把那汤喝了几口，虽未放碗，却半晌不去动筷子。
赵明枝不免问道：“弘儿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口中问着，下意识伸手要去探试弟弟额头。
赵弘没有躲闪，任她摸头，忍了许久，此刻终于再忍不住，把那饭碗放回桌上，抬头道：“阿姐，我今日听了个消息……从前不懂事时候，遇事总想着我不如不当这个皇帝，可今日……却不能这么想啦！”
“我……朕如今还是皇帝，他们便如此欺负，异日不是皇帝，又当如何欺辱？”

第230章 减免
赵明枝有些吃惊，低头去看，却见赵弘脸上并无半点泪痕，也不是说气话样子，反而语气郑重果断，俨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忽然就有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阿姐不必再瞒着我，我今日已经听说啦，狄人来议和，讨要那许多东西不算，还要阿姐同那宗骨和亲——两府颟顸……”他把杨廷、张异等人经筵时候教的话，又重新骂回了众人身上，“竟还有脸就此商议，怎的不叫他们自家姊妹儿女去和亲，总要哪一日那刀子割进他们自家肉里，才晓得痛！”
他骂完几句，抬手拉住赵明枝手腕，仰着脖子道：“阿姐，都说大晋天子最会异论相搅，我方才想了半日，这一路杨中廷、张枢密几个，便是吕参政，也总叫我提防京兆府，小心那裴节度，京兆府有兵马，那裴雍又兵强权重，你说我用他来搅，能不能的？”
赵明枝都被弟弟这一番异想天开给震在当地，半晌才问道：“你要用他，他便愿意给你用么？”
“阿姐教我的，不试怎么知道？”赵弘一脸郑重，“便同阿姐去京兆府请他出兵，这样难的事情都办成了，他还特地来蔡州见我，当时一齐说话，我提的事情，他样样都答允了，半点也不为难，后头逐件全数办成，没有一样打折扣的，说话行事，真正把我当天子看，不是个小孩哄骗。”
“我当时便想着，要银要钱，要兵要粮，要官要赏，我样样都给，便是实在要我这个位置，当日那样情境，说不得也要给了，只要叫我能回京同阿姐再见一面——虽这想法不对，但其时当真顾不得半点。”
“可他分明知道当下形势，却一句要求未提，甚至都不讨我应承，连有无人秋后算账都不关心。”
“我虽不晓得他究竟图什么，可阿姐不是说过，凡事论迹不论心，他虽一样不缺，但哪有人嫌弃东西多的？既然有，我就给更多，我给他升官封赏，请他回京城当大官，他得了权势名利，从前两府人人说他不好，日后回了京，且看谁人骂得厉害——左右那裴节度斗不过时候，我就站在他那一面，若他斗得过了……”
赵弘说到此处，却是忽然一顿，仿佛十分为难样子，好一会儿，才又道：“他斗得过了，我便再找新人过来，总不叫他变成一言堂！”
赵明枝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良久才叹道：“何必走这样左道？”
她正色道：“你如今年纪小，说话时候自然分量不重，可你胜也胜在年纪虽小——你几岁？杨廷几岁？张异几岁？孙崇几岁？吕贤章最为年轻，可也大你那许多，等你长大后，他们早垂垂老矣。”
“你只要踏踏实实长大，便能自然而然胜过他们，而你所知、做学东西愈多，做事越堂正，日后说话便越有份量，越能叫人愿意听从——狄贼已退，朝中今岁便能开恩科，所有新人，都是你门下学生，所有提拔，都要过你之手，今年他们能十个里头塞九个，明年便只能塞八个……”
“可我选出来人，最后还不是要站他们队。”赵弘瘪嘴道。
“难道今日站他们队，便长久只会同他们一队？”赵明枝提醒道，“你可知张枢密从前又是谁人门生？”
赵弘那日听得赵明枝所说，果然回去认真了解两府官员履历，此时张口便答道：“是彭相公……”
他从前虽多有耳闻，略微懂得众人一二事迹，可直至眼下稍有心情去仔细读看，才明白虽有时势所造，可无论何时，所有能进两府者，无不名实相称。
便是那张异，虽武功出身，可治事上并无半点弱项，也曾经轮转几地知州，兴学校、实户口，至于狱讼之能更是知名。
赵弘特使人寻了几个判案宗卷出来，仔细去读，犹如看了传奇话本一般，根本不能将前日取了幞头，欲要撞柱那一个嚣张老头与书上人联系在一处。
而张异之所以能做脱颖而出，除却自身能干，也不能排除其时两朝宰相彭相公为其作势。
“张枢密可不是一开始便投的彭相公。”赵明枝向弟弟把那张异一路宦途慢慢说来。
所谓彭相公，正是吕贤章先前几回结亲未成那一门，但在彭家被狄人灭门之前，也因其人看重吕贤章，又欲招其为婿，多将资源倾斜，张异早有不满，已是屡次上折弹劾昔日老上司，意图割裂两边关系，一面另立新派，另一面也给当时皇帝表态。
此人几番变换门庭，却是越走越高，官运亨通，等到太上皇至于夏州，老臣们死的死，随君北上的不得回返，新皇继位，更是在枢密院中彻底站稳脚跟，早成气候。
赵弘虽看了许多行状宗卷，无人解说，又如何能从文字变化中辨出这许多内中秘闻，一时听得人都痴了。
“你是天子，当能容人，也能用人，更能制人，须知世上从无十全十美人物，如何能算做小节有失，大节无碍，如何又算坏了朝堂风气，如何恩威并施，阿姐不会，却要将来你自做自学，权衡其中度量。”
“只有一桩。”她正色道，“为君行事如何，为臣为民看在眼里，自然有样学样，你学做异论相搅，难道下头便不会用？时时制衡，时时争斗，朝纲乱做一团时候，总有你无论导向哪一边，都难做压服那一日……”
赵弘心中早已全数听了进去，只又觉得十分委屈，道：“可我如今一点能干都没有，叫下头一群人欺负就算了，还要算计阿姐……”
赵明枝不由得笑道：“他们又能如何算计？不过用大节来说事，且看怎的行事，当真不要脸起来，我也不是做不到有样学样。”
赵弘仍旧不安，却是贴着长姐手心，嘟哝着道：“谁爱和亲便自家去，左右阿姐不许去！”
只如此说完，同赵明枝贴了片刻，又说几句话，却是仍不肯走开，只在垂拱殿中温习功课，好容易全数做完，又捡了边上奏章来看，有那不懂的，拿笔一一记下，一个多时辰当中，除却必要动作，连挪动都少。
还是赵明枝几番提醒，他才起来走动一圈，却又重新坐回案头，劝了又劝，终于回去休息。
赵明枝见他如此行状，少不得把王署叫来细问，虽早晓得弟弟喜静不喜动，但盖因其自小体弱多病，而今又颠沛流离，担惊受怕，早前还常有习射、御乘，自去蔡州后，尽皆少行。
他眼下学习不吝精力，终日长坐，短时还好，长久实在伤身。
想着弟弟常年吃药，赵明枝只好把刘医官请来问，又特从禁卫中选拔合适人选，纵使不能让赵弘学一身武艺，也不计较什么骑射功夫，能用此调理身体，也是好的。
只赵弘本就气短体弱，跑不得多远就气喘，动一动便一身虚汗，就算自家愿意，医官也要多劝几分多养少动，于是一时又僵住，只好多走几步，多吃点东西做为将养。
自此，朝中倒是安静许久，似大厦处处滴漏，却终究度过这一场暴风雨，而人人劫后余生，忙碌之余，尚来不及去细思自己所遭苦楚，不管从前如何，日子终究还要往下过。
而不管朝堂内外，更有无数人苦等着狄人使者到来，仿佛得了这最后落锤一记，才能真正平安。
转眼便已如入夏，京城内外处处还在动土动木，祥符县南官街西的都亭驿却是已经修缮一新，不仅早早补足了人手、食水，连左右巡兵数量同巡视频率都增加了不少，唯恐因哪一处细节疏忽，怠慢了来客，影响今次议和。
而大街小巷，无处不在讨论今次狄人将要多少岁币。
羊毛出在羊身上，多给一文，将来自然赋税多收一文，多给一匹绢，日后百姓便要多织布百尺布。
随着日头越热，白日越长，狄人使者终于抵达都亭驿。
按着从前惯例，狄人使团入京之后，当要在都亭驿先休息多日，然而这一次，使团当天晚上才到得地方，甚至不等次日，便催要伴使确定时间，好上殿递交国书。
那伴使自然不敢耽搁，漏夜回了大内，虽宫门已落，人却不敢回府，而是等到天亮，匆匆便进宫回禀。
朝中几番斟酌，终于把接见日子定在三天后，先在紫宸殿面见，复又转去垂拱殿设宴，自此，各去准备不提。
狄人使团一进京，消息便已四处乱飞，其中或真或假，但报出的岁币数额，却是一日大过一日。
等到面前前一天，那数额已是到了听之令人惊骇的地步。
好容易打了胜战，最后还要倒给岁币，割让土地的事情，从前也不是没有过，但今次换了皇帝，又换了将帅，连两府的相公也换了不少，如若还要同从前一样憋屈，更要从自家本来就已经干干净净的兜袋里头掏保命糊口的银钱出来养败贼，民心自然满是怨沸。
因见城中形势不对，甚至有人拿了石头，去砸都亭驿的门窗，吕贤章担心因此酿成大祸，便又加派了人手巡视护卫。
而等候的这几日，狄人难得没有像从前一样在城中招摇，倒是安安稳稳留在驿站里头闭门商议。
终于到了觐见这一日，正使乞元当先迈步入殿，行礼之后，呈上手中国书同几样简单礼品，口中一面转述着继任皇帝宗骨的问候，却是立于阶之下，一面又抬头去看龙椅上赵弘。
此人口中虽然称臣，目光肆意，动作随意，看完赵弘，再视线四下扫看，却是一下子瞄到了一旁的屏风。
紫宸殿本来就不小，阶上阶下相隔甚远，又有屏风挡着，自然看不到后人具体情况，只能瞥见影影幢幢，珠钗摇动。
乞元又盯着屏风看了好一会。
而龙椅上的赵弘本就警惕，见得此人做派，越发不喜，只碍于对方身份不好多说，接过那国书翻看一回，却是手中一顿，一下子脸就黑了。
——先前朝中得的消息并非作伪，果然狄人要添加岁币数额，又要再割几州土地，比起先前所知，只多不少。
赵弘心中厌烦，更烦多日以来，两府虽分为两派，一派喊打，却只晓得瞎喊，一听就是全未过脑话语，一派喊和，主张不管狄人要什么，只要勉强能付，便要两国放下兵戈，其后再议。
眼下拿了这使团送来国书，其中索要虽多，恐怕按着两府近来态度，多半讨价还价几天，最后还是要答应的。
这样做法，自然是饮鸩止渴，等同以自身血肉饲虎，可赵弘全不能做主，更不敢做主。
他也晓得大晋此时早千疮百孔，根本不能再打下去，实在不愿再看，便把那国书又放回了面前小黄门手中的托盘上。
后者不用吩咐，便后退几步，又转送给了屏风后面的赵明枝。
赵明枝才接过手，将将打开，便听得阶下那乞元忽的又道：“其实今次我国皇帝还有一桩提议……”
此人口中说话，眼睛却仍旧盯着屏风不放。
“我皇新任，两国皇帝一惯兄弟相交，今次正要同辈而论，更要互做关照——因知陛下有一亲姐，正是适婚之龄，而我皇正英勇壮年，两边何不亲上加亲？如此，今后我皇与陛下既是兄弟，以晋法序论，又是内亲，长结两国之好，岂非极大妙事？”
这话一出，满殿尽皆无声，唯有赵弘在座上咬牙，几度欲要开口骂人，强忍着才压了下去，道：“朕怎么记得北朝大哥好似早有妻室。”
乞元笑道：“如若结亲，以两国关系，我皇自当以妻相尊南朝公主，不会比旁人半点慢待，陛下不必担忧。”
他语气如此自然，好似叫一国公主与旁人同有一夫是什么理所应当事情一般，口中说着，还上前两步，又看向那屏风后。
而后头终于有官员出列，质问道：“北朝口称相尊，却如何这般怠慢？岂有向亲家索讨岁币的？”
“如若当真能成两国之好，我皇自当另做斟酌。”乞元的笑容里透着几分狡猾，“不过便似南朝做法，我国出聘礼，南朝也当出嫁妆才是——不管陪嫁多少，将来不都是公主所有？”
他说到此处，举起右手，比了个“二”的手势，道：“不过我国从来大方，如若亲事能成，我皇愿减免部分今次本来要新增的岁币，少要十万银两、十万绢，以做聘礼，如此诚心，还请陛下同公主殿下好生考虑才是。”

第231章 北上
乞元当场提出这样要求，语气、动作中无不透露轻视态度，却无人敢做当场拒绝，甚至有人心中已是盘算起其中好处来。
不管众人心中如何考量，这一场陛见终于结束，其后虽在垂拱殿中设宴款待，赵明枝并不出席，只赵弘捏着鼻子强逼自己坐下。
乞元对着夏州太上皇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忌惮面前这一个才登位不久的小皇帝，随口答了几句，到底估计两国颜面，还算做出面上恭谨。
左右自有官员作陪，但酒过三巡，也不知是那乞元醉后失语，还是刻意为之，其人举着手中杯笑道：“还是南朝繁华，这样酒水，便是兴庆府里头最好酒楼也难酿出来——虽有了许多京师酒匠，也不晓得是不是用水不同，造出的味道总是差点子意思……”
他一面说，一面扬手又胡乱指了指，道：“不但酒水，便是吃食、用度，也是南朝最为奢靡，另有人物，果然南朝最妙，不过我国得那许多南朝美人，先前已是以为十分满意，后头才晓得原来不过寻常颜色，真正明珠，仍在京城……”
“我皇勇武，自当要有最好美人，正好借由今次进京，一来偿我皇心愿，把人弄回兴庆府，北朝虽然不比赵晋奢靡，造个好院落，用你们晋人说法，便是金屋藏娇了，倒也不是不行——这十万银两、十万绢，就当便宜了美人，也还能得两国结长久之好！”
他一番言语十分胡乱，但一旁副使本来举箸，此时也只好放下筷子，举杯陪笑道：“南朝酒水果然上佳，把我们一行人都吃醉了，说些醉话，诸位多多谅解，莫要计较！”
那乞元也自知失言，眼见席间人人面色难看，也不想当场同晋人闹翻，当即伏案一扑，把头按到桌面上，就当自己已经醉倒，其余事情，尽皆不管。
这宴席自然不欢而散。
赵弘本已是一肚子火气，等狄人使团全数离开，终于把身后椅子重重一推，抬头大声对着殿中众人道：“这样货色！还敢想要娶朕的阿姐？？而今人还在京城，又只是个使者，便敢如此嚣张，如若回得兴庆府，更不晓得会是什么德行！”
张异一言不发，而杨廷则是皱着眉毛，也做沉默，至于其余大臣，更无一个附和，却也无人出声。
见得众人如此表现，赵弘自觉已然猜透他们心中所想，一时更为愤怒。
比起狄人做法，毕竟异族敌邦，又因先前大晋一惯膝盖软，跪得惯了，有今日结果，既打不过，除却牙齿和血一并往肚子里吞咽，也只能先忍一时，可朝中文武官员，却是自家人，从来都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说一句难听的，从前在蔡州时候，众人发放糊口俸禄，其中都有赵明枝从藩王府中自取而出，可诸人今日行为又是如何回报？
如此，与吃里扒外又有什么不同？
思及此处，赵弘既恨狄人，又恨面前所站一干人等，更恨自己无力，简直想此时此刻，当天劈下一道雷来，把一殿人全数劈死得了。
他实在看不惯周围文武模样，一刻都不愿多留，迈开腿快快朝外走。
王署自是跟在后头，眼见赵弘脚步匆匆，神色难看，免不得快走几步跟上，也不敢搭腔。
而赵弘行至一半，却是转头问他道：“阿姐现在哪里？”
王署忙道：“殿下方才使人来说，正在偏殿阅看奏章。”
这话却叫赵弘心中更为酸涩，只觉满朝满殿，无人不辜负自己姐弟两个，只脚下却停了步，也不再往前，唯恐见得赵明枝，对方问起今次席间狄人使节言语，自己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徒叫她难过。
只他毕竟年龄小，还学不会大人城府，先看一会左右，到底忍不住问道：“王署，你说朕同阿姐如此待他们，今日竟无一人出列回话——连口舌都不愿意卖，还要他们做甚！”
这一回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的变成了王署。
他不得不回道：“难得今次我朝大胜，诸位官人一时拐不过弯来也是有的，必定也有心中生气，却怕站出来说话，坏了两国关系，叫今次和谈不成……”
这勉强话语，自然无甚说服力。
王署绞尽脑汁，又道：“而且今日出席都是文武重臣，言语分量俱重，自然不好多做计较，否则岂非失了大国颜面？”
赵弘恨恨然道：“全不说话，难道就不失了颜面了？！”
“时时顾及颜面，人人顾及颜面，只朕不要颜面？那朕要这样重臣来做什么？从前向朕谏言时候，那样行事言论，难道就不怕失了自身颜面？”赵弘的声音都有些发起抖来。
王署却是再不敢说话，只好袖手低头。
赵弘也不再言语。
他席间几乎不曾吃半点东西，此时腹中饥饿，却是被气得半点胃口也没有，又因才发了脾气，更不好再单独另要吃食，只把那腰带紧了紧，却是黑着一张小脸，也不管什么天子威严，而是踢着地上石头往前走，也不知把那石头当成什么，只发泄心中怒气同无措。
——虽然他这一向多发脾气，又常常说些严厉言语，可心中十分知道自己这皇帝根本位置不稳，再如何得了赵明枝承诺，自说不会同那宗骨和亲，然而心里其实并未全信。
便如同他当日被裹上黄袍，簇拥为帝，全无半分置喙余地一般，他又怎会不唯恐哪一日醒来，忽的被人告知公主已然和亲北上，碍于形势，不能做半点反抗？
但赵弘这许多不安、愤懑，却又不能同外人言说，也不愿再三同赵明枝叙说，盖因晓得自家阿姐疲于政事，已是十分辛苦，不愿再给她多添麻烦，只好自己一一消化，又深深记下今日耻辱。
且不说此处赵弘如何气闷，先后出得垂拱殿的一众官员各自回去，却有各有所为。
次日晚间，张异把今次伴使半路叫住，问及一众使团今次言行。
那翰林学士自然知无不言，却是又道：“今次乞元甚是着急，已是催了数次要尽早陛见，倒是不甚挑剔饮食招待，也无其余要求……”
等问及昨夜回驿站时候，那乞元什么模样，对方便道：“倒不像醉酒，自家走回房的，使团中几人聚在一起，半夜才散去，今日一早起来，又来急急催问进度……”
他面露苦色，道：“这样大事，光是商议都要许久，又怎可能次日便做回复，只狄使催得急，稍微安抚几句，便十分不耐，疾言厉色得很。”
做狄人伴使从来不是什么好差事，此人自觉夹在中间，十分难做，自然忍不住吐起苦水来。
张异没有理会他抱怨，又问几句细处，等到回得府中，却是招来家中管事，询问京城内外传言。
那管事的少不得把打听到的一一说来。
“……自狄人使团入京，外头氛围便有些紧张，早间不知怎的回事，忽的四下有人传话，只说兴庆府要殿下和亲，本以为只是瞎说，谁知到得午间，那话越传越真，许多人听得之后都很是生气，甚至有要把狄人使团撵出京城的……”
张异坐得十分稳当，也不着急催问。
那管事的又道：“等到酉时末，又有许多说法冒得出来，也不知出自哪里，有说那宗骨在兴庆府本有妻室的，又有说他喜食生肉，相貌丑陋，还有说其实他已是从夏州强要了几个我朝宗室贵女过去，不过一年，便死的死，伤的伤，没有一个全须全尾活着出来的……”
张异冷嗤一声，却是摇了摇头，也不多置一词，只等对方再说。
“小的得了官人吩咐，今日一早便在城西流民棚中探看，果然才到下午已是有人领头欲要去冲撞都亭驿，说要把狄人打将出去……”
听到这一处，张异终于变了脸色，急问道：“你报了京都府衙不曾，可有拦下了？”
“报了巡兵，已是遣人过去劝说了，可也不能日日守着，况且那偌大一个流民棚，男女老少，数以万计，真要闹事，如何好拦？只那几个巡兵恐怕抵挡不住。”想到白日间所见景象，那管事的也有些心有余悸。
“不打紧。”得知巡兵到底将人及时拦下，张异这才松了一口气，“等过了今日，想来便能缓解许多。”
那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以小的今日所见……那些个流民俱是容易说动，毕竟个个赤脚，无产无业，做事全无顾忌，只怕还是多做管束才好。”
张异摇了摇头，却不做多言，又细问一阵，便把人打发走了。
等独自一人坐在屋中后，张异方才擎起面前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茶。
那茶水虽是凉了些许，但究竟清明后新制好茶，入口先得清香之味，清润甘爽，回味生津，倒叫张异一时满足，好生细品了那茶水滋味，才低头又去观起茶叶来。
忙了这许多日，今日见得狄人使团上殿，又提出和谈要求，他才终于真正把心放回肚子里。
——人心为己。
一人换十万银两，十万绢，哪怕再不会算账的人也能辨得出孰轻孰重，便再闹不起来大事了。
等公主远去兴庆府，战事平息，两国皆安，朝中一应事体便当慢慢回归正道才是。
***
便如同张异所料，乞元提出的新增岁币抵换成聘礼之说，果然一下子把原本义愤填膺的京城内外都炸得哑巴起来。
和亲的毕竟是公主，不是自家姊妹亲友，虽说这公主做过许多好事，今次也多亏有她一同守城，一城才能做到那般同仇敌忾，上下一心，可岁币毕竟是从自己手中出……
早间时候许多人还在骂狄人奸猾狡诈，贼心不死，等到下午时分，便有那等善于算数的商贾小贩计算起来那十万银两、十万绢，平摊到自家头上，又要被征走多少赋税，或是田间又要多种多少粮谷，同人争论起来，于是外头纷乱四起，各色声音不停。
眼见风向转得如此之快，本来已是做好准备的许多人，都不禁暗暗松了口气，自骂一句世人多愚，便只叫人留意外头舆论，也不再多做引领。
人人都关注京中风向，赵明枝又如何会不知。
眼见市井里对此事议论不休，一朝文武却如同哑巴了似的，全无一人提起，反而像在避讳什么似的，又像在等着什么。
赵明枝乐得装傻，只做无事发生，把那乞元一行晾在都亭驿中。
而两府商议议和条件时候，她也全不搭腔，只等有人开口。
如此，便似双方博弈一般，终于这日大朝会上，一人持笏出列，大声道：“陛下，今次狄人议和，欲要求娶我朝公主，言之切切，毕竟两国婚嫁之事，却不好始终不做答复……”
却是鸿胪寺中一名官员。
赵明枝对其自然不会多做理会，龙椅之上的赵弘却是已经遽然色变，张口才要说话，下头已是次第响起应和声。
“臣附议。”
“毕竟北朝使团，若是长久置之不理，到底失之仪礼。”
“臣附议。”
随着阶下一个个人站出列来，赵弘已然反应过来，再去看张异，却见对方束手低头，并不发一声，而站在前班的两府官员，也无一人吱声。
可没有他们的支使，那些个人又如何赶当出头鸟？
“杨卿，依你之见，今次兴庆府和亲之事又当如何处置？”赵弘再坐不住，刻意寻了杨廷问道。
后者上前一步，道：“虽是两国之事，和亲也自古便是两国交好之举，但殿下毕竟金枝玉叶，嫁与不嫁，和与不和，却还待要再看殿下意思。”
他这一句，便是赵弘小儿，也觉出些微不对来。
什么叫虽是、但？
这样说话，好似把决定权交给了当事人，可话里话外，全是相逼意思。
——两国交好，举国重事，你嫁便是和，那不嫁，难道便是不和？
想转这个道理，赵弘本来才放松了两分的腿又绷紧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撞到了哪里，还是太过紧张，只觉腿肚子有些发痛。
他张口便要驳斥，只话还未出，便听一旁赵明枝道：“毕竟两国和亲，岂有那样轻易道理。”
“便似昨日尤翰林所言，世上无有向亲家讨要岁币的。”赵明枝声音穿过屏风，清清泠泠，在这殿中传得十分清楚，“便是我朝不计较岁币，而今太上皇尚在夏州，另有韩、王、胡、丁诸位相公拘于北朝，当要先做接回，再议亲事。”
这话一出，本来便无人说话的垂拱殿更是安静得吓人。
而还持笏站在前列的杨廷，哪怕养气功夫再好，此刻也难得地变了颜色。
接回了原来的皇帝，还能在三清山、五台山等地择一处清修，或是请当今圣上择地清修，可一旦接回来一众相公，又将如何安置？安置了他们，如今的一众相公，又当如何对待。
至于垂首的张异，更是再忍不住，微微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向了屏风方向，心中忍不住暗暗骂了一声——不过是叫你为朝和亲罢了，你愿意便点头，不愿意便摇头，怎有这样一言不合，掀翻棋盘道理！
而没等他一句话在心中骂完，却听上头赵明枝又道：“这样大事，两国交好，关乎和与不和，却不能轻率对待，我朝当要选派使团北上相议，如此人选，宁重不宁轻——张相公，你与太上皇多年君臣相得，又与多位夏州老臣有旧，却不晓得你可否担此重任，为朝北上兴庆府？”

第232章 两难
或许是站得太久，也或许是乍然听得这样提议，当真荒谬，可那荒谬之中，又全是大义，叫张异只觉眼前微微晕眩，心跳竟是一下子没了半拍。
该如何办？
如若推脱，一旦传扬出去，他堂堂宰辅，连为国北上出使都不肯，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可如若不做推脱，当真自己领队北上，又当如何处置？
果然商定下来，把一干老臣全数带回，眼下站在殿中的两府同僚，便能直接吃了自己。
便是不吃了自己，等丁、胡两人回来，都是枢密院中多年的老人，资历更重，莫说别人，他自家又哪里寻立锥之地？难道指望他们在夏州呆了一年，便全数转吃了素？
夏州那许多杀不了狄人，斗起自己人来却都是一把好手，异日说不得又要互相撕咬一番，还未必有今天位置。
而如若不能带回，更有许多子弟、亲友尚在夏州的同侪要将自己记恨上。
这样差事，是决计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的，而自己无论怎么做，都会得罪许多人，无论做成怎样，都是过大于功。
无缘无故便被往头上砸这样一口黑锅，偏生还无法躲开，张异到底多年宦海浮沉，很快镇定下来，道：“为朝北上，迎回太上皇并诸位大臣，臣自然不能推辞，只是凡事各司其职，今去夏州，路途遥远，中间又常有波折，臣年迈力薄，只恐坏了差事，想来当用新人才好当此重任。”
他口中说着，又略略将头偏转，看向身后不远处。
然而这一回，却是良久无人上前附议。
眼看殿中无人说话，一时尴尬，过了好一会，才有人出列道：“殿下，此事不当出动宰辅，实在有辱斯文，当从故事，自鸿胪寺中……”
此人话未说完，赵明枝便道：“此事非为寻常例行会面，乃是为了迎回太上皇，并夏州一众大臣，难道这也有辱斯文？”
这话把太上皇同夏州老臣抬得出来，对面人又哪里敢再提什么有辱斯文事，只得低头垂手，盼着无人再看向自己。
而赵明枝却没有如他所想，先做一顿，辨认了一会对方相貌，问道：“你是邓御史罢？今次北上，人员宜多不宜少，官职宜高不宜低，正当用正直之士，既保我朝颜面，又请回太上皇同诸位官人，我看你今日直言不讳，正是御史当有风骨，当同张相公一并北上……”
说到此处，她语速放慢，声音放平，问道：“却不晓得邓御史可愿意为国北上，为君分忧？”
那人却哪里有张异城府，一时手脚发颤，脸上立刻没了血色，连嘴唇都变得煞白起来，抬起手，莫说半晌行不出一个礼，便是应承的声音都发不出一点。
赵明枝也没有等他说话，只又出声问道：“太上皇身份尊贵，夏州一应官人更是国之肱骨，狄人自不会轻易答应放任，正要诸君群策群力，各施所长，请张枢密以为首脑，挑选得力良才，不知妥也不妥？”
她一面说，一面又将话题引回了张异身上。
“殿下，兹事体大，臣资历、威望俱不足够，当另择贤臣良才……”张异躬身道。
赵明枝却是摇了摇头，笑道：“枢密何故如此自谦，而今两府之中，以枢密资历、威望为上佳，如若要择更佳者……”
她没有再往下说，而是先停了一停。
隔着屏风，阶下百官都看不清她目光视线所向之处。
但此时此刻，再无一人敢出列说话。
毕竟是垂帘公主，今次守城之后，更在民间甚有威望。
她或许奈何不了几位相公，可若只要点几个寻常朝臣北上，却是轻而易举事情——便如同方才那名御史一般，难道还指望谁人能为其出头？
那轮到自己身上时候，宰辅之中，又有谁人会为自己出头吗？
众人看不清她意图，于是只能猜测，又按着自己心中猜测，个个看向了已然出列的杨廷。
杨廷面沉如水，头也不抬，好似一切都与自己毫无干系。
赵明枝再问道：“那以枢密之见，今次谁人当领此差？”
已是夏日，殿门打得再开，也并无一丝凉风，左右又尽皆是人，更显闷热，可张异却是忽觉背脊处微微发起寒来。
谁人当领此差？
竟是叫他去做点兵点将那一个吗？
不管点出谁人姓名，想也知道会把被点的人得罪死了，可如若不说话，难道当真自己去？
然则说得出人姓名来，屏风后那一个，难道真会听从自己所说吗？
短短片刻功夫，便被反反复复至于两难之地，一时之间，张异竟是莫名体会到了屏风后那一个公主先前处境来。
他再有急智，也难立刻想出应对之策来，不禁偏转抬头，看向了左前方的杨廷。
杨廷本就站在最前，又因他出列，左右并无旁人，单独一个，十分醒目。
此时张异抬头去看他，其余官员也本就看他，于是当此之时，殿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于杨廷身上。
后者又不是瞎子，如何感受不到？
尤其一回转头，见得张异视线后，立时便将眼皮抬起，露出稍显浑浊的双目来，似乎只是无波无澜地瞥了张异一眼。
张异几乎是瞬间清醒过来，却是没有立刻正回视线，却是冷淡地同对方对视了一眼，心中不自觉便闪过一个念头来——怎的，今次之事，难道只我一人得利？如今全叫我做出头那一个，账也全数算在我头上，眼下尚还未说叫你多做什么，只分担些微压力罢了，又作势给谁人去看？
你我之间，难道还分尊卑贵贱不成？！
这念头一生，便如同附骨之疽，再不能抛开，反而越钻越深，那腐肉也越扩越大。
“枢密？”
却是上头赵明枝再问。
张异平视眼前，又拿余光左右去看，左近全无一个抬头，全数眼观鼻，鼻观目，目观心，人人都置身事外模样。
这样表现，如何不叫张异齿寒。
好处是一齐享的，罪却叫他一个去受么？
世上哪有这样好事？
你做初一，就莫怪我来做十五了。
他心中冷笑一声，持笏道：“臣入阁不过数年，不及杨中丞资历、威望，中丞曾任吏部尚书，洞知朝中人、事，便同殿下所言，兹事体大，不可轻忽怠慢，倒不如请杨中丞来选，想来必定不会误事。”
话里话外，又哪里是真叫“中丞来选”，分明是“中丞当上”！
这样言语，虽未当场撕破脸面，却是同翻脸也无甚区别了。
殿中本来就无人敢出声，此时更是落针可闻。
龙椅之上，赵弘何曾见过这样场面，看得心跳都快了好几拍，那手也忍不住攥成了拳头，好险才压住没有举起来在空中乱舞，为二人高喊助威“打起来”。
而赵明枝则是一副从善如流模样，不再同张异纠缠，转而向着杨廷问道：“不知中丞意下如何？”
杨廷又岂是吃素的。
他声音极稳，慢条斯理道：“臣以为，张枢密曾知大名府，也曾领兵驻于临洮、真定，熟知西狄情况，确是出使不二人选。”
如果说张异方才只是给杨廷挖坑的话，杨廷这一句话，便如一柄厚重长槊，已经当面对着张异的脸重重拍了一下。
这样反击，等同于将二人原先虽未言明，但早已形成默契的薄薄结盟撕拉一下，全数斩破。
气急之下，张异心中已经再难冷静，当即便道：“中丞也曾带兵西京，与狄人数次对战，更多次任职西北、西南，又领兵剿匪……”
他勉强夸了几句，继而马上道：“朝廷有命，我为臣下，自不能推脱，只是若能有中丞为正使，臣愿腆为副使。”
眼见殿中的氛围终于越发紧张，却是不知谁人重重咳嗽了几声。
这咳嗽声音如同当头一棒，把杨、张二人一下子敲得清醒过来。
尤其张异，回想自家方才行事，只觉实在莫名其妙，明明只被那屏风后头人问了几句话，其实事情又何至于不能另择办法，可此情此境，又兼她那样追问，另有杨廷就在身旁，左右无人反应——这样情况，根本也是意料之内，情理之内的，为什么会叫他一时冲动，已然应对失当呢？
他反应何其快，当即便道：“只我与枢密，毕竟年岁已大……”
见得张异想转过来，杨廷也捏紧手中玉笏，待要择机上前说话。
然而还未等张异把话说完，屏风后赵明枝却是十分体贴地道：“两位相公一心为朝，只这人选毕竟最为重要，不好仓促择定。”
她道：“今日既无甚他事，便先退朝罢——只……”
慢慢点了几人姓名，赵明枝又道：“还请诸位稍留，共做商议。”
被点到的人个个面上看着无甚表情，其实早恨不得把自家老牙全数咬碎。
但没有被点到的官员，虽说看着都同往日一般依次徐徐退出殿中，可一般是人人都提着一颗心——这样差事，谁人又愿意去接？
可几位宰辅被留于殿中，想来必定是商量北上使团名单的。
今日状况之下，哪个又敢说自己不会成为几位宰辅斗争里的牺牲品？
在这样紧绷氛围中，唯有一人越走越慢，走着走着，甚至深一脚、浅一脚起来——却是方才那名头一个为张异上前说话的邓御史。
旁人或许只是担忧，此人却早心如死灰，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又得了什么？做甚要出这个头？到头来好处没有卖到，倒把自己给卖了！
而前后左右人见他模样，无不退让，既不敢问，也不敢上前搭话，只怕叫谁人看在眼里，借此出去传些什么话来，叫公主以为自家也有意同进使团。
***
一众官员俱以为殿中必定为了出使名单争论不休，果然被留下的几位重臣也直到天色渐渐发黑，才从内廷出来，出来之后，也无一个有好脸的。
可不管如何打听，却不能得知什么。
由此，自是无数人诸多猜测，连说话行事都小心谨慎起来，只怕自己步那邓御史后尘。
只有当日留在殿中的几人才知道，他们又何曾商议什么、争论什么，所做不过被黄门带到不同地方，又得了纸笔，写下自己属意出使人选，并为什么选择其人的原因，另再被请书文上奏，写明今次北上，当用什么方式，又提什么条件，如何才能请回天子并许多老臣。
众人无商无量，全不能晓得旁人会如何提议，更不晓得旁人所列名单，如果自己提议不当，最后又暴露于人前——以这一位公主行事，如何做不出来——于是这一份本该十分容易的上奏写起来也变得万分艰难起来。
***
此处朝臣们一时安份，流民棚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虽是临时搭建，又经历过狄人围城，到底是在此处住了小半年，各人或认了田地，或去应募了朝廷各色差事，或做起生意，便是寻常老妪老叟，也能自开一小块地来劳作，白日都忙碌不已，少有得闲的。
然而这日下午，才灌好了田地，明明田间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做，邹娘子却是早早回了家，也不做饭，关上门，靠着门背在地上坐了好一会，才爬将起来，去厨房寻了个结实背篓，又捡了几根粗柴进去，并泡酸菜那大石头，正还满院子转，忽听得外头有人敲门，喊道：“邹娘子，邹娘子在不在的？”
她听那声音耳熟，像是隔壁婶儿，忙应了一声，把背篓放下，自去开门。
那门一打开，外头站的却不只一个婶儿，足十好几个人，多是老妇。
当头那一个先道：“早间有人过来说，昨日榕树下大伙儿聚在一处说事，见得你也在，是也不是的？”
邹娘子被这么没头没脑一问，也不知道这是做什么，便不说是或不是，只问道：“咋了？”
对方道：“里正来说了，衙门来人特地传话，叫咱们村里不要闹事，不要传些乱七八糟话，你晓不晓得的？”
邹娘子一下子就小心起来，笑道：“我眼下晓得了，不会乱传的，你们自忙去罢。”
说着就要关门。

第233章 义愤
但外头人哪里那么好打发，早有看到边上那背篓的，当下叫道：“邹娘子，那是什么！”
邹娘子心道一声不好，忙道：“去山上讨柴禾讨回来的，能是什么！”
一面伸脚就要将其踢开。
然而不等她那脚碰到背篓，外头已是呼啦啦地一下挤了进来，落在最后那个猛地把门一关，顿时便做瓮中捉鳖模样。
邹娘子已是慌了，劈手就要去夺墙角棍子，却被对面人眼疾手快捉住，又有不知哪里扑来的人，把她嘴巴捂住，一下子将她推搡着押进了屋内。
她张口要叫，被捂得死紧，正死命挣扎，却听上头有人压低声音：“声张什么！你要引得巡兵过来找事吗！”
这话里有话，倒叫邹娘子一下子就停了手脚。
边上早有人提着那背篓过来，揭开上头草编的盖子，把篓子抬着翻转过来，倒出里头东西。
于是哗啦几声，头大的压酸缸石头、荷叶包的一把东西——却是许多不知哪里拾来的烂菜叶子，另有几根大柴禾，还有几块大小碎石，一下子落到了地上。
“兀那邹娘子，你拿这些个做甚！”
邹娘子把眼睛一瞪，就要说瞎话强辩。
然而对面那许多人却不给她说话机会，当头那个马上接道：“就晓得你要乱来，还跑出去打听怎么去都亭驿，你瞎搞什么，你同殿下一处田地，你这里闹事，那些个当官的怎么想？外头又会怎么传？！坏了殿下名声怎的是好！”
邹娘子愣了愣。
她自觉已是十分小心，连问路都特地寻了两条街外，谁成想还会被人发现。
“幸好来得早，正好把你拦了——你老实在屋里待着，哪里都不要去，还有你那儿女老娘也不许走动，不要叫人把事情同殿下往一处牵扯……”
“旁人自去都亭驿，你凑什么热闹！什么蠢脑子！”
“你家小武哪里去了？赶紧喊回来，这两天不要在书院里头，等俺们这头完事再说！”
一群人七嘴八舌，好半晌，才把事情说得清楚。
原来流民营中早有计划，这两日便要择机去那都亭驿左近寻了狄人正副使者，虽不能打杀，却要狠狠教训一顿，此外，听闻同狄人谈议和事的是个翰林学士，早有人打听得其人府邸所在，今次也要去其回府路上将人拦住，拿烂菜叶子乱砸一通。
这想法前两日就有人提过，最后虽被巡兵听得消息，过来压了，又有那里正劝了又劝，说许多大道理，什么戏本子里也唱过，“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又说什么一旦狄人拿这事情来说，要是和谈不成，还说什么要是被巡兵捉住，不管是冲撞朝廷命官，还是冲撞狄人来使，都是大罪，自家被捉了下那大牢也就算了，一家子、甚至一村说不得都要受连累。
这许多话当时是把人劝散了，但人一散，各回各家，却是免不得各自四下又做琢磨。
于是也不晓得谁人牵头要选人，又因个个自荐，抢着要出头，最后多方考量，还是投石数数推举出一二十个老妪来，都是五六十光景，甚至还有三四个七十的，走路虽不至于颤颤巍巍，可那头上白发，脸上皱巴巴模样，另有佝偻背脊，叫人在街上看着都要多闪开几步，只怕碰坏了人。
众人得了这样要紧差事，俱是极得意骄傲，正商议如何行事，另又准备收拾东西，还不忘四处问谁人识得那都亭驿位置所在，还在忙乱间，忽的有人便提了邹娘子名字，说前日见到她在某某街道上打听都亭驿位置，估计晓得怎么过去。
一屋子都是活了半辈子的，想的自然比旁人多，登时便有人提出来那邹娘子是不是要去都亭驿寻狄人使团。
自从那狄人使团要公主和亲说法传出来，其余地方或有觉得用公主抵岁币，实在心动，便说不出什么拒绝话的，但流民棚中却是早已个个义愤填膺。
众人同当今公主接触最多，也得她帮助最多，晓得无论住房、田地、小儿识字书院、至于流民棚中的居养院、慈幼局，都有她在背后盯着催着，才能一一推行落地，是以一听“和亲”二字，还是同狄人那有妻有子的和亲，哪里肯依，当即便有要去围京都府衙同大内的。
但到底不少人尚未失了理智，轮番苦劝，只说事情要从长计议，免得留下首尾后患，才勉强把人给按了下来。
而眼下晓得邹娘子意图，自然个个紧张，生怕因她行事不密，连累了赵明枝，赶紧过来欲要探问一番，谁知却是将人抓个正着。
“你要是给人捉住，叫殿下怎的是好？是帮你还是不帮你？外头人晓得了岂不是要瞎说，正好给那些个没脸没皮，没心没肝的拿来扯淡，少不得又要说殿下不晓得为国……”
“你老实点，你眼下做什么都是瞎搞，都会惹麻烦，只在屋里头待着便是！”
听得众人劝了这许久，邹娘子那脑子也不是一根筋，自然晓得厉害，只怎么都平不下心来，一时声音里头都带上了哭腔，道：“这也不许做，那也不许做，那怎的是好，难道真给他们狠心逼催，要是一句话也不出去说，那些个当官的不晓得我这心思，硬逼着要殿下去和亲也就罢了，殿下也不晓得我的意思，以为全天下都要她北去……”
又道：“哪怕只我一个，也当叫他们晓得有一个人见不得公主和亲！”
“你是蠢的啊！”对面一个把着柴禾的妇人道，“就你是人，我们不是人啊！”
“这话说的，好想只你一个有良心似的！”立时有人跟着骂道。
“过个把时辰正好天黑，我们连夜去那都亭驿，趁着太阳要出来时候，一应看不清楚，就把那粪水往门口一泼……”
邹娘子听得眼睛都瞪大了。
她只想着拿石头砸个门，用棍子挑片瓦，若能碰巧遇到狄人使者，扔烂菜叶子砸几下头，便十分了不得了，然而同粪水比起来，根本连提都不好意思提了。
“不会被人捉住吧？！”她忍不住问道。
“捉住就捉住，又能怎么了？”其中一人哼了一声，浑不在意地道，“旁人怕事，俺都七十有二了，谁人敢下手来抓？当真进了牢里头，你们记得进来一日送两回稀粥就是——真死了衙门总要给俺埋！”
“衙门审问起来，就说俺们家里头一门都给狄人掳杀了，俺年岁大，腿脚无力，射不动箭，砍不动贼人，今日难得晓得狄人来了，正好泼一盆粪给老头子报仇——这话又不全是唬人的！”
“谁家不是啊！我女儿一门都……剩我一个孤苦伶仃的，真遇得狄人，我拼却这条命不要，也……”
“从前打不过，便要来打杀俺们，今日打得过了，分明还是胜，竟也要拿公主去做求和，世上没有这样道理的！”
“那些个当官的，日日领着俸禄，又那样好日子过着，成日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竟叫公主和亲！”
众人说着，越发气愤，不知谁人起头，吵吵嚷嚷便往外走，一路走，一路从各自家中摸了锄头镰刀，各放在背后篓子里备用，便是邹娘子家里头那烂菜叶子也没给放过，被人连篓子带盖子一齐抄走。
而诸人走时，还特把邹娘子那门掩上，特特嘱咐她不许出门。
这一行人先后出发，人人背篓，甚至还有把那砖石垒在竹篓里头背在身后的，一群人走出一段，本还气势汹汹，等看到前头巡兵，方才反应过来，各自散开，寻了小路出去。
众人多是老弱妇孺，本就走得慢，行出一段，错开了那守在流民棚左近的，倒是前前后后又聚合起来，重归数队。
此时大下午，天色将暗，正赶上流民棚中许多人往家里赶，对面见得这一路人，少不得多问几句，本就是一处的，里头或是亲故，或是邻里，既然问话，再如何含含糊糊，总有那几个嘴巴不紧的又吐露一二。
听得要去都亭驿，又要去拦伴使请命，这样要紧事，哪个能错过？一时队伍越滚越大，个个都有不能不去的理由。
这个说：“我识得去都亭驿的小路，错好几个弯，不去大道上惹眼……怎么走？说了也不好记，你们一个没走过，若是错了道怎么好？又不好问路，小心给巡兵瞧见，又要啰嗦歪缠！”
那个说：“我在那左近认得个老人，一家都是倾脚头，正好找他们去拉粪水——不然你们这一行，哪里讨那许多粪水去？总不能搁家里带过去罢？也不好临急临忙去四处找，惹眼得很，要是离得远了，臭一路，没把贼人熏着，倒把自己熏了！”
又有人道：“婶儿你都七十好几了，这样重篓子，这一路过去怎的好走？俺给你背着，等到了地方再还给你，肯定不上前，仍旧叫你去砸门！”
诸人推得了这个，推不了那个，况且道路这样大那样长，拦也拦不住，再如何劝说，全也劝不住，最后甚至还有人道：“正要人多才好办事，人一多，跑的时候那巡兵都不好追的！今次若是人少，朝廷怎么晓得什么叫做你我‘民心’？最好泼那些个只会说嘴喊着降的官人们一脸粪，叫他们脑子醒一醒，把里头水往外头倒得出来，才晓得怎么做人！”
于是从天亮走到天黑，众人还晓得分做多队，三五成群，终于在酉时末到得那都亭驿外。
早有人托了九曲十八弯的关系，借了熟人离得极近的一间小院，盯看半日。
因衙门早有防备，这一条街巷上布置的巡兵尤其多，稍微多走几步，便要被问话，一众人等试了几次，都不能靠近，又怕动作大了，反倒引来追问，只得暂且退回小院中，缩在一处商量办法。
这一处个个熬了一夜，眼见正一筹莫展，院中爬到墙顶望风那一个忽的叫道：“大门里有人出来了！”
“是哪个？”
“谁人出来了？”
“是狄人吗？”
两边隔着半条街，天色又黑，自然是看不清的。
那人伸头觑眼，又看了好一会，忙嚷道：“牵马出来了，有个穿着朱服的，必定是那个什么学士！”
诸人一下子来了精神。
“不如先去拦他马！”
“你拦了他的马，不就叫衙门晓得了，咱们哪里还能去给狄人泼粪！”
“处处都是巡兵，本来就难近身，要是不去拦马，怕是连这官都拉不住，更别说什么狄人了，抓得这一处，总比一样不做的好吧？”
墙头上人又叫道：“等等，后头跟出来几个人……好似……是狄人！狄人也出来了！”
狄人使团穿着、打扮同晋人全不一样，虽看不清脸，也辨认得出区别。
一众人还在争执不下，一时俱都住手，无不紧张、
那人又道：“狄人同那穿朱袍的一并走出来了！粪水？粪水在哪一处？快往前头街巷去把人堵了！”
此人一面说着，当真着急，一时举手去指方向，早忘了自己双手还扒着墙头，险些栽落下来。
下头早已手忙脚乱。
这个问：“你且把这粪水桶放下，叫我来抬啊！”
那个道：“我且先抬去前头，等到了地方你再过来接，那样远，你怎的担得动？”
抢不动桶的人便骂道：“放屁，老娘担粪水浇菜的时候，你外婆都还在她娘肚子里头！”
又有人四处找问道：“水瓢哪里去了？！莫要走远，把水瓢拿过来！那桶太重，怕泼不对地方，浪费了这些个粪水！”
一群人说话时候，后头本来藏在角落的粪桶终于被人担上前来，于是人人掩鼻，却又人人争着上前，七手八脚去抢。
就耽搁这一会，从那都亭驿方向便远远传来一阵喧闹声，又有呼喊声，还伏在墙头上那个“咦”了一声，忍不住叫道：“来了好些个人！”
他停了片刻，忽的张口“啊”了一下，紧接着就是远处的惊叫声，拦堵声，又有呼喝声。

第234章 森森
墙头上那人再顾不得，连翻带滚落了下来，叫道：“要遭！被人截胡了！！！快往后头跑，把人拦了，不然怕是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此时也无人去追究这人抢着吃热屎壮举，正要冲向前头，却听那人又道：“等等！莫要朝前走，巡兵来了！后头有个小巷子，咱们打后头堵，正好教那些个狄贼什么叫进退！！”
他站得高，看得远，此时说话又是十分有道理模样，自然个个听从，于是挑粪担桶，一行人便跟着领头的往后头走。
只这一回才走半道，却见路中央挡着几人，又有一根拦腰过的绳索。
这本就是条小巷，那绳子一拉，如何还能过人，当头的赶紧便去问道：“你是哪一个，在此处拦什么！”
对面那人从旁边取了火把过来，举在自己面前，照出一张老脸来，却是流民棚中里正，火把往边上一挥，原来几个全是流民棚中里正，只是分管不同区块，此刻全数在此处拦挡。
“老汤，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们要去给公主出头，你也要拦么？！”
被叫老汤那一个苦笑道：“你们这一回闹得这样大，又要泼粪，又要砸石头的，我们再不来，转头就要惹出大事，最后还不是公主来替你们背锅！”
有人立时反应过来，争着上前道：“你莫要同我们说什么两国道理，我们同狄人讲道理，讲仁义，讲良心，他们几时同我们讲过，今日不过要泼他一脸粪，莫说性命，连他们一条胳膊一条腿都不曾要，怎的就不行了？我一家七口，死贼人手头五个，我今日连桶粪都不能泼了？”
于是后头个个也跟上前来，欲要说话，又有人嚷道：“你们再拦着，俺手头这一桶泼不到狄人脸上，便要泼到你那脸上！”
眼看场面越发紧张，那老汤忙举着双手道：“且住，且住！我们过来乃是得了殿下传信，又听她特地吩咐，只说晓得我们心意，只叫莫要乱动，朝廷自有计较，必不会吃亏，如若今次闹得大了，伤了狄人事小，外头那许多巡兵，一个错手就容易伤了自己人，哪里值当？”
众人本来就是凭着一股子气性来到这里，被里正一拦，话里话外又全是“殿下传信”、“殿下吩咐”，虽不至于气泄，也有些狐疑起来，只还是不甚愿意相信，只问道：“你这话当不当真的？今日不拦，将来如若没机会拦……日后真个殿下被逼得和亲去，你们几个怎的说？”
将来事情，谁人又敢说了算？
那老汤气得笑了，道：“你这话问的，我难道姓赵？殿下事情，哪里轮得到我老汤说话？”
但他话一出口，见对面人又躁动起来，忙再拦道：“且住！你们不信我说的，总该信邹娘子了罢？！她一向跟着公主做事，一片忠心的，若不是得了公主真正吩咐，又怎会跟着来劝？”
说着忙喊“邹娘子”。
那邹娘子果然从后头走出来，把事情又说了一回，却是赵明枝听人报信，晓得流民棚中民心躁动，便派了人来传话安抚。
见得宫中熟人熟面孔，说的又是赵明枝口吻话语，全为这许多人着想，邹娘子自然立时就听了，又去找里正说了今日事情，唯恐真个闹出乱子来不好收拾，于是一干人等紧赶慢赶过来，终于还是将人挡下。
转述了赵明枝的话，邹娘子又道：“殿下只叫咱们踏实做事，其余自有旁人管顾，千万莫要因小失大——都亭驿是朝廷衙署之地，那翰林学士也是朝廷命官，如若有话，转予她知道便是，在此处聚集起来，一旦伤了人，少不得一个寻衅，总归不好，城中好容易清净几日，将来有人有样学样，必定也没有咱们这些人义气，也不是咱们一样一身正气，只借由头吵嚷，反叫咱们背了黑锅，坏了风气，一个不好，还要带累将来后人考学得功名。”
她一番话学出来，一时场中终于人人安静，便是那挑在肩上的粪水也被放回地上。
众人正面面相觑，前头又有一阵暴喝声。
此处一应忍不住凑到前头去看，站在最前那一些先见得两条街巷相交地方人头团簇，不知何时已经聚集甚众，根本数不清究竟多少人，只他们个个蒙脸包头的，实在看不清脸面，甚至连年龄、男女都难以分清。
而前方再不到半里地便是都亭驿，已是能看到大门口处石狮子，三四个狄人站在门口，而另一个朱衣官人已经走到街头，眼见此处一众人如同地地下钻出来似的，显然吓了一跳，口中还叫道：“巡兵！巡兵何在！”
他身旁还有几名随从，此刻也匆忙挡在前方。
街头处巡兵看到此处情况，又听得呼叫，自然急忙朝着此处汇集而来，口中不住呼喝，欲要阻拦诸人靠近翰林学士。
眼见人群尽皆往此处涌来，才出驿站不远的狄人使团尚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只好站定。
当头那一个正是乞元，本要往驿站里头退，只是看了天边鱼肚白颜色，又硬生生把脚定住。
正在此时，却听得一阵呼喊声，一人声音最大，叫道：“去他娘的岁币！去他娘的和亲！！”
又有人叫：“和个屁的亲！”
“公主是我们百姓公主，再叫和亲，把你肠子打出来！”
“滚回去！”
“滚回你家去！”
诸人各有叫嚷，句句不同，只叫道后头，那声音却是越来越大，跟着叫嚷的人越来越多，逐渐不限于那许多蒙着脸的人，更有左近人也跟着过来看热闹，便是流民棚中人们，乃至那几个本来是来行拦阻之举的里正也为那气氛感染，大声跟着叫嚷起来，所有汇聚成一处，声声震天——
“狄贼滚！”
“滚！！”
“滚！！！”
那声浪一阵又一阵，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乞元同几人站在驿站门口，再如何镇定，被这何止成百上千人远远近近喝叫，也吓得足下发抖起来。
至于那翰林学士，他本就是真正文官，从前读书时骑射功夫都十分寻常，今次又行在最前，离那许多声音最近，已然惊得面色煞白，甚至两股战战，那尿几乎都要再憋不住，哆嗦着嘴巴，话都说不出来一句。
最后得亏巡兵同许多护城兵一齐过来，护在众人身前，才出了这一条街巷。
幸而那许多人也不曾去追，只跟了一条街，便任由他们走了。
即便如此，哪怕已经快马跑出两条街巷，那震耳欲聋“滚”字依旧未停。
那乞元到底是上过战场的，不见拦阻行人之后，很快便恢复过来，脸上也没了先前惊惶，只比他落后一个马身的那副使却是忍不住打马快跑几步，低声凑道：“咱们要不要让把那些个闹事的晋人全数捉起来。”
乞元冷哼一声，道：“进了宫再说！”
他们一行本就人数不多，此刻发难，周围不过些寻常兵士同将领，根本做不了准。
但他多日催促，欲要再度上殿面见天子，今日终于得了准信，正要趁此机会催促亲事同岁币，决不能半路节外生枝。
不过今日使团上下丢了这样大的脸，毕竟代表一国，怎能不借机发难发难？
一面打着腹稿，眼见大内就在不远前方，乞元方回转过头，去寻那大晋朝廷的伴使，据说还是个翰林学士，却是连人影都未曾见着，左右一问，才知道对方骑马速度较慢，才跑到半路就不知落后到哪里去了。
“这样晋人，也敢对我朝叫嚣！”
心中这样想着，乞元对着一旁随从道：“不要等了，我们先进宫去。”
***
乞元多次说要面见天子，连日又做催促，两府自然晓得他那目的。
但自从赵明枝提出要接太上皇并一众老臣回京后，又叫几个大臣写了属意出使名单，本来个个都“臣有本奏”、“臣有话说”的朝堂便忽的安静了许多，此刻朝会过后，看那乞元上殿，个个都目光复杂起来。
而后者只简单向着龙椅方向行了个礼，便极气愤地把自己今日所遇之事说了出来，最后质问道：“我朝好心与南朝和谈，贵国便是这样回敬么？都说南朝以礼著称，岂有这样的‘礼’字？”
尚且不晓得自己躲开了许多粪水的乞元，此时说话时候倒是气愤不减，声音更大，再度问道：“如若南朝无心求和，便同我朝说得清楚，从前能打那许多年，难道今后便不能再打了？！”
如此言语，在大晋朝堂之上，俨然叫嚣。
有人忍不住站出列来，道：“好叫正使知晓，北狄打这几十年，我朝家家有伤，户户有亡，今次不过抒发愤懑罢了。”
“既打不过，战场之上向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你们晋人不是有一句话，叫做技不如人？既然技不如人，他们死了又有什么不对？”乞元冷笑道。
“我朝从前遂水草而居，遇得野兽，胜者食肉，败者成对方口中肉，这样道理，便是畜生都懂，难道你们南人不懂？”
他不等对方答话，便又上前，昂着头大声道：“陛下，前次我朝皇帝欲要求娶南朝***，却不晓得今次你们商议得如何了！”
赵弘尚未说话，阶下杨廷已是冷声道：“两国和亲这样大事，岂能草率，既是北朝求娶我朝公主，当要入乡随俗，听凭我朝安排才是——难道北朝吃肉时候同野兽相提并论，成亲时候也同野兽一样未曾开化？”
见得是杨廷说话，乞元便做冷笑道：“我朝皇帝要娶，便要按我朝规矩来，今日尚还给南朝几分面子，再多做啰嗦，却不晓得我皇会不会改了心思——届时说不得公主便未必是嫁了。”
他不曾把话说穿，可那威胁之意叫人根本不能忽视。
“你！”
杨廷还未回话，阶上赵弘早勃然大怒，忍不住便要骂，一旁赵明枝却是当先拦着，道：“两国和亲，国事自有诸位官人自行商议，以我一向行事，却不会做那盲婚哑嫁的，却不晓得北朝皇帝相貌、才学如何？”
那乞元哪里料想得到会被问及这样话，顿时一乐，笑道：“我皇勇武英俊，与公主般配得很，等嫁得过去，你便知晓，却不用这样着急吧？”
“你是宗骨吗？”
乞元那笑僵在脸上。
赵明枝隔着屏风，冷冷又道：“你既不是宗骨，怎能替他说话？我要晓得他相貌才华，是我同他私下事，与你何干？难道是你与我和亲？”
她脱开国事，只谈亲事，倒是把乞元打了个措手不及，竟不知如何回答。
虽有屏风相隔，可这一位***相貌出色，乃是人尽皆知事，莫说旁的，只这一把声音便叫人心折，听闻行事也甚有手段，等真正和了亲，如若她讨得新皇欢心——这样可能，不是没有——届时给自己上眼药怎的办？
先前一直说话毫无顾忌，全不把满朝晋人放在眼里的乞元，忽的心中隐隐有些着慌起来。
本来南朝好似不愿公主北嫁，他也从不把这公主当回事，只想着随意将事情办妥，便算自己功劳，可今日听这公主说话，又听她谈论婚事，倒像是真正上心要做正经夫妻模样，却叫乞元心思一下子转了过来。
最怕枕边风。
南朝有句话，唤作英雄难过美人关。
不会今次两国和亲，最后还叫这公主占了上风，得了便宜吧？
还不等乞元说话，赵明枝接着便道：“我要遣人北上，我朝要接回太上皇并一干老臣，我那随从会跟着大晋使团去往兴庆府，代我相看北朝皇帝——或写信通报，或派人通报，你看着办吧。”
如此一番陈述句，叫乞元一时愕然，一下子竟然不晓得当要先问哪一句。
然而便如同方才赵明枝所说，他并不是宗骨，无论哪一句，他都不能轻易做主。
乞元茫然站立，也不晓得怎么回事，明明自己片刻之前占尽上风，眼下分明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不过几息功夫，怎的好似就有点调转过来了？
他正要说话，殿外却是忽然小跑着进来一名黄门，那黄门神色紧张，当先去得大晋天子身旁，不知说了什么，那小皇帝面露惊讶表情，好似问了一话，黄门又转去寻了屏风后公主，才说完，那公主便道：“今日便先到此处，如若有事，告知伴使便是。”
却是遇得急事，要匆匆送客模样。
这一句话说完，早有黄门上得前来，竟是要把乞元一行赶着送出去。
乞元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可看到那小皇帝模样，另又琢磨那公主言语，总觉得实在不甚安稳，只也不好强留，到底还是朝外走去。
才出殿门，还未走出十来步，他便见得对面一行三人跟在两名黄门身后，大步行来。
当头那一个浓眉环眼，一张方脸，拳大手长，身材极高，单手拎着一个木制箱子，走路时候虎虎生风。
乞元战场多年，一眼便察觉出对方身上杀气未消，又闻得一阵奇怪腥臭味，不免警惕起来，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又猜测他身份。
两边错身而过。
乞元不禁回头去看，却见那人走到自己方才出来的大殿门口，忽做回头，见得乞元的脸，却是露出八颗白牙，把那手中箱子举得稍高，森森笑了起来。
他本来长得端正，但这一笑，却莫名令乞元心一寒，余光瞥见那木箱边角处，只觉好似有几团极浓黑色。

第235章 吃酒
乞元当即定住身形，紧盯着那木箱。
对面男子慢慢收起笑容，又挑了挑眉，左手擎着木箱，右手用中指支着大拇指借力，对那箱子一角轻轻弹了两下。
这样动作，当真挑衅得很。
边上那副使见得对方如此做派，眉毛一皱，口中喝骂着就要向前，却被乞元伸手拦住。
不知为何，那箱子虽不甚大，看着也无半点稀奇，其实也不知当中究竟装有何物，然而乞元越看越是心中不安。
他自打来京城，一向都是嚣张做派，即便当着晋人天子、满朝文武，站在垂拱、紫宸二殿时候，也是趾高气昂，可眼下莫名涌出惶惶之意，抓着身旁人就要转身。
对面那男子见状咧嘴再笑，把手头木箱递给边上一名黄门，只才递到一半，不知说了什么，把黄门吓得一个收手。
他哈哈一笑，把木箱放置于一旁地面，才跟着进殿而去。
副使十分气不过，口中还在不住斥骂。
乞元并不理会。
此刻乃是正午时分，太阳甚大，众人所站之地并无遮蔽，被天中太阳光照得眼睛都难以睁开。
前面带路黄门见使团一行不动，先还忐忑在一旁站着，好一会儿之后，终于忍不住上得前去想做催促，才要开口，就听得不远处殿中不知谁人说话，声音甚大，随后又有诸多附和声，嗡嗡乱响，到底离得太远，听不甚清楚。
再转头时，便见那正使乞元面色难看，正伸手做扶腰状。
乞元一手摸了个空，没捉到从来不离身的长刀，更觉喉咙发痒，干渴异常，不由自主向那垂拱殿方向又前行几步。
***
垂拱殿中，文武分班而立，眼看数人自殿外而入，仪门官报了一串官职并四人姓名。
四人进得殿中，行礼之后，还未来得及说话，座上赵弘早忍不住问道：“谁人是厉衍？”
那环眼男子当先上前。
赵弘又大声问道：“我们与狄兵相交，在……”他一时记不清地名，忍不住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上奏报，“在西平遇得那新贼首宗骨……可……可是当真？”
阶下那男子应道：“臣以项上人头作保，并无半点虚言！”
赵弘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本有无数话想问，莫名竟不敢问，连忙看向左前方那屏风处，等了好几息功夫，仍不见赵明枝转头，急得头脸都冒出了大滴汗珠，不禁小声叫道：“阿姐！”
而屏风之后，赵明枝早已难掩惊愕，顾不上弟弟求助，只拿眼睛看向那所谓行营马步军都监厉衍。
那又哪里是什么厉衍，或者说，那又何止是厉衍，虽然此刻换了一身朝服，可他身形尤其高大，寻常的圆领宽袖长袍在其身上也莫名有了劲装味道，尤其那一双乌皮靴，走路蹬蹬蹬的，不过几步进殿路，硬生生生被他走出生风感——分明曾经一路同行过，爱吃爱喝爱马儿那一位。
即便早已从裴雍口中听说过此人另有身份，毕竟没有详细了解，今日乍然得见，尤其对方还带着那样消息进京，叫赵明枝一时发怔，听得赵弘低声叫自己名字，复才反应过来，也不回头，而是接着问道：“那宗骨已然授首？”
这话一出，本来就无人做声的殿中更为安静。
而原本站在阶下，正端着一张脸的厉衍却是当即愣住，半晌没有出声，下意识抬头去看那屏风。
只是头才一抬，露出些微迷惑神色，他便又急忙低头应道：“启奏陛下，元帅布兵于太原、银州两地，又领兵越翔庆军、西平，设伏于西平、兴庆府两地之间，扮作狄人部落，趁那宗骨南下平叛机会将其半路截获，已然斩杀。”
他话说得如此清楚，并无半点令人质疑内容，可殿中人人听了，都露出不敢置信表情，便是先前已经稍有得知的赵弘也咽了口口水，仍觉全身发热。
饶是杨廷这样城府，也忍不住脸色涨红，急问道：“是那北朝新皇宗骨？！”
“正是落马才死那乞木弟弟，继任新皇宗骨，今次一样栽落马背，为元帅亲做指挥，乱箭射死。”
即便立在垂拱殿中，那厉衍也掩饰不住一脸得意之色，一面说，一面两条眉毛都动了起来，俨然眉飞色舞。
这样消息太过离谱，他再如何斩钉截铁，也叫人不敢确信。
张异只觉犹在梦中。
方才那狄人使团还在殿中逼催两国亲事，又夸耀新皇勇武，虽知其中多有夸大，可狄人兵强马壮，早深入人心，又从来占着上风，只有狄人犯边旧事，从未想过晋人竟也能越边北上……
而那宗骨——竟然如此不禁杀么？
此事太过诡异，可谁人又敢拿这事来开做伪？
张异脑子难以转动，脱口便问道：“可有凭证？”
厉衍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是在认脸，还是在做什么，随即指着身后三人逐个介绍了一遍，分别来自不同军队——其实不过复述先前仪门官所报而已，才道：“三位尽是今次一同参与伏击同袍，是为人证。”
说着，又一指殿门之外，道：“此外，另有那宗骨头颅，我已一并带回，这位……可亲眼一观，以做确认。”
他从未入京，此时又无人介绍，自然不知道张异并两府其余官员相貌。
而赵弘听得此言，根本来不及去管顾其他，张口便催道：“快拿进来！”
他其实哪里认得那宗骨相貌，可听得人头二字，虽然心中害怕，但激动欢喜之情早把害怕压得到了最底下。
很快，那个不大的木箱便被黄门抱了进来，只是这人手中发怵，几次欲要打开而不能。
厉衍把那木箱掉转一面，却原来下头还垂有有一只小锁，他用手心钥匙打开，露出里头一个被冰水浸得湿漉漉的油布包裹来。
也不用黄门动手，他亲手提了包裹出来，几下解开，一个散着腐臭味道的头颅赫然便在其中，不过这轻轻动作，便有蛆虫蠕动曲拱着掉落在地上。
莫说宗骨才继位，便是乞木这样在位已久的，朝中也是不认识的多，认识的少，可此时那头颅一露头——这回却是字面意思上的真正“露头”，几乎满殿人都再难站定，也不管恶心骇人，全数欲要凑近，一时连排列都乱了。
至于杨廷、张异等人，更是不顾仪态，个个瞪着眼睛过来端详两回，乃至御座之上的赵弘，也大着胆子起身来看。
“张枢密，佑宁二年，你在……”
不等屏风后人把话说完，张异便大声道：“当是那宗骨无异——此人少时曾落入群狼之中与头狼搏斗，最后虽得以脱身，右耳却被狼牙咬下半边……”
他拿手比着头颅右耳，道：“此处正是那疤痕同半边上断耳，还镶夹有他命匠人用金银宝石造的假耳……”
此话说完，他翻身俯首便拜，口中呼道：“天佑吾皇，天佑大晋！”
于是满朝俱是山呼声，无数人下拜叩首。
厉衍本来站着，方才听得屏风后那人说话，耳朵也跟着竖了起来，偷偷抬眼去看，只看到一面隔档后隐约人影，根本无法辨认，正不自觉垫起脚要再仔细去听她说话，不妨为张异打断，才晓得此人是为枢密副使张异，就见被他那声音一带，满殿人跟着山呼下跪，哪里还能听得什么旁的声音，此时也只好跟着下拜，心中把这姓张的骂了又骂。
***
而垂拱殿外，乞元同一众狄人使团还不远不近站着，听得那刚开始还甚是散乱，随后越发整齐，几乎震天的山呼声叫他们仿佛回到今日早间天色未亮时分，被无数晋人围在都亭驿外，被迫听那许多辱骂话语。
只那时候他心中虽有紧张，到底轻蔑，只觉那一街人头，同兴庆府从前掳去的南人全无区别，不过寄存此处，将来仍旧是己方奴隶牲口一般。
但此时此刻，这叫声再莫名而来，不知缘故，其中狂喜情绪也令人根本不能视而不见。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分明按着密探送回的消息，两府昨日还为了岁币数额争执到深夜，已是必定愿意为了议和割肉挖心的，而不管政事堂，还是枢密院，多数宰辅其实都对公主北上和亲乐见其成，不仅愿意顺水推舟，甚至还有在后头帮着出力。
乞元一刻也不敢再做逗留，不用那黄门催促已经转过身去，足下快步前行，回都亭驿路上，自是同几名使团成员一并观察晋人街头巷尾，虽仍有许多愤愤不平声音辱骂岁币、和亲事，毕竟不成气候，也不曾听得其余消息。
好容易回到，他又设法收拢己方在京城的探子送回消息，依旧全无收获，一时暂无办法，也只好呼喝驿站上下官员，追问那翰林学士何时回来，再不住催促再次陛见，只私下里早发出密信回兴庆府，询问是否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
****
且不说都亭驿中，乞元等一干狄人使团成员一头雾水，垂拱殿中，等到其余官员散朝退去，自己却被同两府一道留了下来，不住回答前线各色的问题的厉衍也同样万分疑惑。
他嘴上全无吞吞吐吐，当真问一答十，许多东西不用旁人提及，自己便竹筒倒米一样，哗啦啦说了个清楚。
厉衍今次乃是奉旨回朝，除他一行之外，京中无一人更晓得前线情况，也是通过这许多官员轮番提问，他逐个回答，朝廷才把两军交战情况大致摸了个清楚。
原来那裴雍早在奉命领兵进京救驾之际，便已经分兵北上做了准备，其后多次小股军队化为商队或边民，悄悄借由翔庆军潜入兴平范围，又潜入银州范围，寻隐蔽处驻扎落定，摸清了主要道路。
等到乞木落马而亡，宗骨甫一继位，早已做好准备的晋军扮作狄人部落，攻击了宗骨驻扎在兴平的原属嫡系力量，挑起多处战事。
宗骨方才上位，本就位置不稳，此时手中所掌兵力又不足，自要着急召回南下军队，可当此之时，宗茂久攻徐州不下，正为晋军援兵所制。
他得了兴庆府召回令，本来以其能力，将部署安全撤回并不是什么难事，谁知半途几次为伏兵所击，最后更是遇得裴雍亲自领兵堵截，两军交战时候被神臂弓一箭射杀。
狄兵大败，损失惨重。
宗骨自是不会空等宗茂回兵，以狄人传统，向来奉勇者为尊，他自领兵去往兴平平乱，本来十分顺利，谁知得胜归还时候，还未来得及休息，兵疲马倦，正好撞上裴雍所设伏兵，为乱箭射死。
厉衍一面说，一面忍不住等着屏风后头人搭话，只全无声息，倒是小皇帝赵弘屡屡高兴点头，只说要赏，又诸多褒奖之辞。
而其余官员问来问去，问到后头，尽皆有点索然无味起来。
是人都能看出来，宗骨的头都已经在此了，兴庆府暂无得力人物能够继位，各方势力混战，还不知会如何动乱，短时间内必定无力再来招惹大晋。
己方正好抓住此次机会，若不能把岁币全数免除，再要回曾经割让州县，当真是半点说不过去的。
甚至若非多年战事，又灾害不断，大晋实在无力再发任何战事，要是趁此时候领兵攻打一番，说不得就能毕其功于一役了。
但对于要不要打，几乎在场所有官员，都旗帜鲜明地表明不能再打。
在宫中纠缠了一天，等到厉衍终于离开的时候月亮都已经挂上树梢了。
他初次入京，也不认得几个人，杨廷等人自恃身份，又并无交情，自然不可能上前搭话，只有几个禁军将领并其他武将喊住了另外三个一同进京的，倒叫他顺利出了宫。
外头早有手下牵马等着，见他出来，连忙上前相迎，问道：“都监总算出来了！”
厉衍张口便叫道：“旁的不论，手上有无干粮，叫我先吃两口垫垫！”
那手下哪里料到这一出，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炊饼来，道：“小的吃剩的，都监若不嫌弃……”
厉衍话也不说，一把将那炊饼接过，三口两口吃了，就水囫囵咽下。
“都监如此大功，宫中难道没有御宴，怎会饿成这样？！”那手下忍不住道。
“全是蒸蒸炖炖的，左右都是人，个个筷子都不动几下，只劝酒，酒也全是水多酒少，滋味寡淡得很，我哪里好夹菜？只好饿着！这御宴当真不是什么好宴！”
他口中说着，咽完最后一口炊饼，复才道：“我今日遇得一个人，声音十分像……”
厉衍说到此处，却是自己摇头，笑了笑，才道：“我怕是跑得昏头了才会听错，对了，今次回来得赶，来不及问二哥，先回镖局问一问晓不晓得小赵住在何处，且同她说一声，就说有个三哥回来，预备请她吃酒了！！”

第236章 入眼
外头本有一行七八人守候，厉衍，便也是那卫承彦吃了炊饼，想了想，只点出上前说话那个，又对其余人道：“他们要慢来几步，你们在此等一等，届时再去问一句，要住驿站也好，在京中另有住宿也好，且听他们安排便是。”
诸人个个领命，自牵马等候。
而卫承彦同那手下两人说着话，各自翻身上马，对方却是对京城道路颇为熟悉模样，在前快快带路，两人经东华门方向，绕着正在重新修造道路的中瓦子一片，走走停停，总算到得曹门大街上的李氏镖局门口。
卫承彦看沿途景象，叹道：“都说京城繁华……”
那手下笑道：“眼下狄人退了，少不得又人人聚集此处，用不得三年五载，又是从前好景象，三当家的且等着看罢！”
卫承彦却是摇头道：“我自回京兆府，三年五载也不见得来京城一次，也无甚好看的。”
手下捉着缰绳，忙道：“今次咱们立下这样大功，还不晓得朝廷如何封赏，三当家的未必不会高升入京……”
卫承彦冷笑道：“一向就被那些人看不惯，这一回二哥带契我们出了那样大风头，更要被当做眼中钉了——凡事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你且看吧，等二哥一回来，还不知被人鸡蛋里挑骨头挑成什么样子——趁早回了京兆府，少跟他们啰嗦！”
又道：“不要惹恼了我，我可不像二哥脾气好！”
那手下能被选来跟着卫承彦，自然是个晓事的，忙岔开话题道：“二当家的今日进得宫得见天子，却不晓得皇上长什么模样？”
卫承彦也不同这个亲信说什么场面话，回道：“能是什么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还有一张嘴巴——才七八岁，还一团……”
他话才说到一半，回想起今日得见小皇帝模样，那脸虽不好去细看，只记得人倒是很捧场，看得出是个不难相处的，正要把后续几个字吞回去，胯下马儿不小心踩到地面一块偏暗处，顿时水花四溅。
那马儿被惊得打了个响鼻，后头蹄子想要闪开，不晓得是不是着力点没找好，不小心打了个趔趄。
卫承彦连忙松开马腹翻身下去，站定后轻轻拍了那马头一下，笑骂道：“光长这么大个子，打滑了连站都不会站，你们官驿出来的都……”
他想说一句中看不中用，见那马儿得松了缰绳之后，只自顾自往前走，一面甩水，一面甩蹄子，也不晓得等人，也不会回头，到底又不好骂，更觉遇得这样灵性不通的，骂来十分没意思，只好叹了口气。
倒是那手下见状，连忙上前将马儿拉住牵得回来。
三当家的好马本就是镖局里头人尽皆知的，手下看他样子，忙道：“虽说京中繁华远不如往日，牛行街马市却是一向顶顶出名的，三当家的甚时有空，不妨去瞧一眼。”
听得有马市，卫承彦立时转叹为喜，笑道：“明日还要陛见，要是陛见完时辰还早，我便逛了马市再回来。”
两人说这一阵，已然走到前方大院门口，却见两只石狮子安安静静坐着，大门紧掩。
那手下连忙上前拍门，过了好一会也没有动静，只得凑近缝隙去看，里头黑洞洞的。
“这才什么时辰，这群懒汉睡恁早，也不见老实做晚课！等见了二哥，必要同他说，省得只捡我一个来骂！”
卫承彦口中说着，自上前去大力拍门，又出声叫唤，良久，才听得里头应和人声，不多时，隔门有人问道：“谁人在外头！”
“是我，卫老三！”卫承彦张口便道，中气十足。
那手下忙跟着叫道：“三当家的来了！快开门！”
那门连忙自内而开，一个瘸腿断手老汉拿半截胳膊夹着拐杖，又捡了挂在一旁的灯笼高举起来，等看清那手下脸，又去看卫承彦，皱巴巴的脸上一下子就笑成了一朵菊花，嚷道：“三当家的何时来了？怎的不使人来交代一声！”
又慌忙把人往里头让。
“原来是老朱！”卫承彦笑着扔了手头缰绳，拍了两下应门人的肩膀，足下不停，大步先行，一路走，一路大声问：“怎的一个人都不在？厨房里头有无吃食？喊他们谁人捡一锅菜肉给我垫个肚子！”
说到此处，又做转头问那应门人老朱道：“我听得说京城里头许多好酒，咱们镖局藏了没藏的？”
老朱瘸了一条腿，走路却是又快又稳，几步跟得上来，应道：“前次守城，镖局里头手脚齐全的都去应了征，后头二当家的北上，把其余几个骑得了马的也全数带走，只剩得俺一个守门！”
他言语间抱怨意思甚是明显。
“三当家的，你瞧俺这身手，只拿拐杖都能杵死几个狄贼，一人对上三五个不在话下的，怎的吴老四同俺一样瘸了腿都能去，就俺不能了？”
又道：“正好三当家的来了，今次北面得胜，要不要乘胜再往前头推一推的？不妨捎上俺……”他说着拿手指了指跟在后头，正关门的那人，“且看那个小嫩脸，哪里有俺战场上吃将得开？！只这小子十分醒目，比俺聪明多了，才好留在镖局里头看家，岂不是好？”
后者险些门都闩不上，偏还不敢反驳，只好忍气吞声，唤一声“叔爷！”
卫承彦晓得镖局里头这些个在战场上伤了的老的最为难缠，哪里敢搭话，忙求道：“朱老，我叫你朱老了！我今日只吃了几个炊饼，饿得气都喘不上了！”
老朱本也晓得不可能，只过个嘴瘾，此时听得这样话，也急了起来，道：“这么大个人，一日只吃几个炊饼怎的行！”
去又把那拐杖拄地道：“镖局只剩俺一人在，眼下只有两炊饼剩——那小子，你给三当家的去厨房倒水拿炊饼，我这就上街寻些吃的！”
卫承彦自然不能叫他去，也实在不想再吃炊饼，只他肚子饿是实打实的，忙把人拉住道：“你且待着，这一去一回，买回来都不晓得几时了，我喊小朱领我一同去就是。”
说着同那手下使个眼色，后者连忙把门开了。
只那老朱却是摇头道：“左近本来有些摊子，但自打过了立夏，角门子那一片全是运船，漕工日夜不休干活，吃饭的也多，许多摊贩俱都迁过去了，这两条街巷都只剩些卖饮子的。”
他一指门口处，道：“只怕那小子回来得急，不认路，找不准地方，俺来带路罢！”
卫承彦便道：“无事，我且先去寻小赵，叫她……”
他话一出口，忽的察觉好似有些不对，虽不晓得具体时辰，这大半夜的上门找个姑娘家，到底不是从前去京兆府路上，其实不太合适，只到底问了，顺便就带一嘴道：“老朱，你晓不晓得小赵住在哪一处的？”
老朱听得十分茫然，问道：“什么小赵？”
“小赵，赵姑娘！”卫承彦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遍，却见对面那老脸上仍是一脸迷惑，顿时有些着慌起来，问道，“二哥进京这许多时日，不曾同个赵姓姑娘往来么？”
他伸手比了比脸，道：“麻黄脸，这半边长了块东西，说话行事极有意思的一个人！”
老朱半身压在拐杖上，被围城卫承彦这么一问，也跟着发慌起来，努力撑着有些耷拉的眼皮认真想了半天，道：“二当家的自来京城就忙个不停，稍有一点子空档，便到城东耕田去了，哪有功夫去同什么小赵、老赵的来往？”
他拿那一条好胳膊对着院内墙边指了指，道：“那许多锄头铲子，另有耙犁什么的，自二当家的领兵去了，还在那里扔着呢。”
这一番话当真听得卫承彦脑子里嗡嗡的，心中不免暗想：二哥不是同小赵一道入京的吗？他无事去耕田做什么？甚时有了这样喜好？
但他究竟不好说太多，想了想，索性问道：“不曾听说小赵，总见得木香了罢？木香在不在的？”
提到木香，老朱一般摇头道：“不曾见得。”
又道：“三当家的说的那什么赵啊香啊的，俺实在不知，只二当家的入京之后，听闻当日便给公主殿下亲自扬鞭驾车，后来认田耕地也在她那田亩旁边，俺们先前未曾多想什么，但要是说什么同女子往来频密，怕是除却母蚊子，便只有当今公主了。”
卫承彦全无准备，猛的听得这样一个回答，当真整个人一下愣住，第一反应就是，甚时二哥这样给皇家脸面了？
他不晓得当日情况，一时不敢乱猜，却难免狐疑，也不禁联想起今日殿上所闻那一道熟悉声音，只这联想实在荒谬，叫他连忙住脑，还要忍饥再问，就听外头一阵车马动静，随即有人叫道：“这里是不是李氏镖局？”
那手下小朱正在门边，顺手便把门开了，只见外头停一辆马车，车头处一人跳下来问道：“哪一位是卫三爷？”
得了卫承彦答应，对方向后头打了个招呼，车厢里又下来两个小二打扮人，提出四个大木盒来，恭恭敬敬站在卫承彦面前道：“小店是太丰楼，特地送菜来。”
卫承彦道：“我不曾订什么菜。”
“是旁的客主订的，只说自己姓赵，叫了几个大菜，匆匆催点，说务必要子时前送到这李氏镖局，又说要找卫三爷，还叫小店帮着带一句话过来，只叫‘三哥稍待几日’。”
卫承彦先还狐疑，听得一个“赵“字，又听后头店家带的那句话，顿时咧嘴大笑，让开半边门来。
一时那二人进得屋中，四只木盒一一打开，层层叠叠，竟是摆出五六个菜，又有小食并一大壶饮子，那饮子坐在冰盒里头，正冒白汽。
其余菜色暂且不论，只那所有碗筷壶碟俱为银色，看那拿起放下模样，分明正是银器。
那二人摆好饭菜，也不在此处等候，行礼就要告辞。
那老朱忙问道：“你这盘盏何时来取？”
那二人道：“这盘盏是客主送来的，不曾说什么收回事情。”
狄人南下前京中也曾有大酒楼里头用银制碗碟，可自太上皇被掳去夏州，京城又数遭劫掠，各大酒楼倒的倒，跑的跑，早不复从前奢侈，而此刻再去看那盘盏，却比寻常银盏更为精致，无论形状、打磨都透着精细，还搭配其上菜色雕云镶花的。
卫承彦早已饿得惨了，晓得是谁人送来，本就放心，见是银器，更无半点提防，把把前袍一掀开，劈腿便坐，又招呼旁边两人道：“耽搁什么，这一桌好菜，你们只看不吃么？”
这天气热得很，桌上冰盒里玉壶壶身红艳艳的，配有六只大玉盏，卫承彦取了三只，逐个倒一杯，自己先抄起一杯一口吞了，只觉凉沁沁的，从头爽快到脚趾，嘴巴到胃都凉了，一日的疲惫尽皆消散，那滋味也在舌头渗开，却是七甜三酸的杨梅冰饮。
虽不如酒水畅快滋味，得了这一口开胃，也叫卫承彦口水直流，心中自忍不住暗想：还得是小赵仗义。
他也顾不得管其余人，抄起筷子满桌飞舞，囫囵吞咽起来。
那菜果真按他胃口搭配，其中多肉少菜，口味稍重，却又考虑天气热，配了几样酸甜口的，吃得这三人肚子浑圆，当晚各自睡了，自无他话。
卫承彦先前饿得脑子动不了，后头饱得脑子也不愿动，他本就对那“小赵”十分信任，虽不知道其中发生什么事，既然对方要“三哥稍待”，自然就老实等着，只心里早已同猫儿抓似的，用残存脑子把几样情况都猜了，又不禁抱怨：二哥走得这样放心，一走又那样久，见我回来，还不交代半句，到底同小赵事情成是不成？
又想：不管他二人先前成不成，这两一向不中用的，今日我既来了，等正事办完，且看我卫三手段！不成也给你死活弄成了！
次日一早，他进殿陛见，等样样忙完，按时点过卯，到底还是去那牛行街逛了半日马市，果然一无所获，虽有几匹不错的，也就寻常，不能入眼。

第237章 撒娇
在京中一干官员看来，卫承彦分属京兆府一脉的，寻常不敢轻易靠近，只怕被旁人以为站队。
而那等能做靠近的，一则自恃身份，二则也不愿轻举妄动，正等后头那节度使裴雍回京后才好动作。
他人不住在官驿，又无甚固定衙门同差事，每日除却被召去问些前线情况，点卯之后径直走了，根本抓不住踪迹。便有那问到李氏镖局门口的，又早被老朱打发。
于是这人在城中东逛西晃，四处寻马，几日下来，马儿没寻到两匹，倒把各处道路逛熟了。
他一好骏马，二喜好酒，偏今次入京那手下小朱为裴雍叮嘱过，将银钱全数收拢，不叫他过手，免得吃醉了酒，遇得那看不惯的，又逞凶斗狠起来，最后惹出事情——此处毕竟不比京兆府，今时境况又十分微妙，若被人拿此做筏，因小失大，便十分不值当了。
卫承彦也晓得自己脾性，当时一口答应，只觉自己这样男子汉大丈夫，一向能为大局着想，些微小事，又有什么为难的——前次自邓州一路去京兆府，与小赵同行那一回，路上也未曾吃什么好酒，不也安安分分忍住了？
谁料到而今一入京中，虽不至于遍地美酒，倒也不少从前未曾吃过见过的新滋味，往日不在眼前倒还好，现下走在路上，那香气便往鼻子里飘，全靠一股子毅力支撑——这还罢了，好马也无一匹给他来做安抚。
卫承彦只觉日子难过极了，一日要看三回老黄历，数着那二哥回京日子，一盼人来了自家能开戒，二盼即便不开戒，多几个兄弟一道受苦，那苦味分开吃了，说不得能淡些。
且不说卫承彦在此处为委委屈屈，每日跑出的一身汗都要拧出苦汁子来，内廷之中，赵明枝终于将面前要紧事情整理得七七八八，难得腾出空来，眼见天色不早，也顾不得理会旁的，自先往福宁宫中去寻赵弘。
这一回还未走近，便见外头一片宽敞空地上摆着箭靶、标枪等物，更有不少未开刃的刀剑竖在兵器架上，场地站着三四十名禁卫，个个身后糊了一张纸，上头写了其人姓名，正数人一组做比拼，打得十分热闹。
她站在原地，也不靠近，认真看了半盏茶功夫。
以赵明枝眼力，尚且能看得出众人花哨有余，劲力不足，便是经验也寻常，只眼下兵缺将少，倒也不能挑剔太多。
她看过之后，左右一望，果然在不远处见赵弘在人群外站着。
赵弘身旁跟着王署并几个侍卫，正看得起劲，手中还拿一本小册子，另一手捏了杆笔，一脸郑重地在册子上记录，也不知写些什么。
赵明枝循着走近，那场中禁卫们见得她，手中动作次第便慢了下来，后头赵弘见状正要皱眉，转眼看到赵明枝，面上竟无多少高兴模样，反而有些心虚，往后躲了半步，复才走上前来，笑着叫了一声“阿姐”。
“吃过饭了不曾？这是在学拳脚么？”赵明枝当做不知，也不多说什么，笑问道。
“早按着时辰吃过啦。”赵弘把手中纸笔捏得死紧，也笑都有几分忐忑模样，“阿姐先前说我身体弱，寻了人来教，但我站桩都不稳，想来想去，左右无事，看看他们是如何练武……”
他此刻上前几步，指着场中人一一向赵明枝介绍，这个姓甚名谁，擅长什么，那个来自哪里，又是什么出身，当真如数家珍，显然对诸人多有了解。
两人向前而行，赵弘口中还在说话，那手已经特地把笔同册子藏到身后。
这动作再如何小心，依旧欲盖弥彰得很，只赵明枝视而不见，郑而重之地对诸人夸奖一番，也不抢弟弟风头，单说话，全不掏钱物做赏赐，直至众人散去，才对赵弘道：“可有看上的？”
赵弘下意识点头，复又摇头，先看一眼左右，见近处并无旁人，犹豫了一会才道：“有几个看上的，只不晓得品性如何，可不可信——阿姐，你说今次宗骨死了，前次所说遣使团去兴庆府的事情，咱们还要不要做的？”
自从由蔡州自行进京，赵弘便不像从前样样都同姐姐诉说，藏事的心思也日益加重，眼下这一句虽然问的是使团，但显然别有计划。
赵明枝回想自己少时，也是年岁渐长后就慢慢有了独属自己，不愿与旁人言说心事，自然晓得这乃是顺理成章，今次虽然关切，也不愿过分追问，只按着字面回道：“你想不想做的？”
赵弘背着手，沉默了良久才道：“我想把那些个大臣接回来，却不想要太上皇。”
他没有去看赵明枝，而是抬起头来，好像在看天，又好像在看远处高高宫墙。
此时天色已晚，太阳西下，难得尚有一道余晖落在天空一角，那颜色是灰蓝中透着红，看着灰蒙蒙雾沙沙的，一团混沌，至于宫墙，更是只有黑色轮廓，看不清实际模样。
出了好一会神，赵弘才收回视线，转回头来，坦承而郑重地道：“阿姐，我一向不想当这个皇帝，可既然当了这许久，不要当也不能了——就像我而今看太上皇，他若回来，难道不会这样看我？”
“况且……他当得那样差，那样坏，他在时百姓那样苦，我虽年纪小，眼下也不会什么，可我总能学的，也有一颗好心，将来迟早有做好那一日。”
“还有张异他们，听得阿姐前次说的故事，我去认真看了，回来也认真想了——他们从前那样能干，进两府时日已经不短，却没见得有什么建树，字字句句都说为了朝廷，为了百姓，为了江山，为了社稷，还说为了我这个皇帝好，其实所做所为，比不上从前在地方做官时候半分……”
“我不晓得他们有什么深意，又有什么远见，我只晓得他们拿主意这大半载，朝廷从京城迁到蔡州，若按着他们打算，还要再往南迁，又要去明州、建州、杭州……这样一步一步退，难道狄人就能吃够吃饱？”
“若非阿姐决意要去京兆府，那节度使裴雍竟然听从调派，说不得不单京城，便是蔡州也早已保不住……”
赵弘一项项数着，越说神情越冷淡，虽然还是一张稚气面孔，生起气来也不大喊大叫，却因这冷静，叫人更为郑重去听。
“不管他们从前多厉害，而今行事，哪里配得上这样品阶？又哪里对得起他们所领俸禄，所享好处？”
说到此处，他又看向赵明枝道：“我先前并不晓得，上回遇得宫中出去办采买的，取了车上一瓶新茶叶，本要给阿姐送来，只中途忘了放下，回去之后才发现上头糊了纸——竟是给张枢密特地带的。”
“那时候京中样样都缺，阿姐都吃陈茶，我叫人去私下打听，才晓得是张枢密吃不惯旧茶，下头人才急着去外头单独采了好茶回来，因怕来不及，还搭的宫中采买……”
“他过这样日子，他们都过这样日子——我听人说，杨中丞家中从前吃黄雀飵只要雀儿心，一两银子一只的黄雀儿一日都能吃掉一千只——当真还顾得了那许多百姓社稷吗？这样人，做甚要叫他们那样舒服？”
赵弘一口气把话全数倒了出来，俨然已经憋了许久，其中愤怒之意甚重。
但他说到此处，却又重新冷静下来，仰头对赵明枝道：“我晓得阿姐怕我年纪轻，压服不了两府，无人把我说的话当回事，又怕那节度使裴雍不听我差遣。
阿姐不愿我走左道，不想叫我学什么异论相搅，但我想，倒不如把兴庆府的老臣们接回来，叫他们先打着，就算此时我要退那一射之地，越发说不上话，但就同阿姐所说，我一日日长大，他们一日日变老，叫他们互相折腾，我一样能从中看，从里头学，好过如今，个个把我拿捏——便不能好过如今，如今已经这样，又能差到哪里去？”
“况且使团一来一回，还要反复商议，狄人也不蠢，必定要讨价还价，也不肯一次全数将人放回来的，等到事情落定，少说也是一二年后，我又大了两岁……”
“宗骨死了，同狄人和亲事情自然不做数了，阿姐运道不好才遇得我这样一个弟弟，可我再不中用，也不会叫阿姐胡乱外嫁，要嫁谁，不要嫁谁，或是到底要不要嫁人，当由阿姐自家说了算才是！”
他说到此处，本还有许多念头，心念一转，却把嘴闭得死紧，再不肯吐露半分，只在心中想：我全身上下，也只这披的衣袍有点用处，虽说及冠还早，可再过几年也能算个大人了，阿姐不能和亲，谁说我不能当成筹码去同人结亲的？
从古至今，拿亲事出去做交换得妻族支持的天子多的是，他自登了帝位，从未有过脸面，既如此，又哪里畏惧被人议论？
至于那无辜被卷进来女子，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实在不行，将来再想法子补偿就是。
赵弘在此处一番自白，让本来就站在原地的赵明枝更是半晌不曾动弹。
她借着已然十分昏暗的夕阳映照去看，只觉面前同胞兄弟的相貌分明熟悉，细细辨认，那执拗表情又显得有些陌生。
“你本就是皇帝，再没有旁的皇帝。”
良久，赵明枝才道。
“既如此，那便遣使去谈。”她只略微想了一会，便接着道，“正副使都先慢慢选着，不着急定。”
赵弘说这许多话，心中又如何不发虚，得了赵明枝这样肯定，便如同极干渴时候得了一大盏凉井水，只想着要咕嘟咕嘟往喉咙里灌完，便是拿什么龙肝凤胆、稀世珍宝、乃至荣华富贵来也绝不肯换的。
只他手中还捏着那册子作为提醒，此时忍不住问道：“正副使自然要慢慢选，但那随行使团里头，少不得有护卫罢？阿姐，你说能不能从我身边禁卫里头挑一队人同去兴庆府的？”
***
弟弟遇事有了自己的见解，也有了自家主意，虽然晓得他必定别有打算，也知道如若追问到底，未必不会得一个交代，可赵明枝却不愿那样去做。
毕竟分明还有若干藩地来的亲兵在，数量再不多，抽一队出来也不难，可赵弘宁愿用禁军都不肯用亲兵，其中必有缘故。
可就像两人对面时候说的，赵弘才是皇帝。
某一瞬间，赵明枝似乎感受到了还在藩地时候，父母曾经某一刻的心情。
她同赵弘一般满怀心事，只是此时实在无人能做倾诉，只得从福宁宫一路走回自己寝宫慢慢消化，越走那一颗心越是沉溺情绪当中，也不知如何拔出，正慢慢踱步，忽听得不远处汪汪叫声，抬头一看，黑暗之中，几盏灯笼高举，却是纷纷跟在后头紧紧追逐，却是全数赶不上跑在最前头那一个——却是一只黄毛狗儿。
那狗四条腿跑得飞快，简直几个呼吸功夫，就闪电一般冲到赵明枝面前，还晓得不去扑腾人，只围着她不住打转，尾巴都要摇出残影来，又用头身去拱她脚下，从脚边并两足之中钻来钻去，吐着舌头，不住汪汪叫唤，又凑头眯眼要她摸，又翻身滚地，露出四条半截黄腿下的一张白肚皮来——却是那狗儿琼浆。
这狗被送进宫中本是用来看家捉鼠用的，养到后头，已经几乎不捉老鼠，只在赵明枝寝宫看护，平日也不叫唤，安静得很，只是十分认主，一旦听得赵明枝声音，哪怕隔得甚远，只有足步动静，也会汪汪直叫，要过来撒娇。
赵明枝这几日甚时忙碌，连寝宫也不曾回，就近垂拱殿寻了地方歇息，便一直没有同它见面，此时见得这小黄狗，忍不住蹲下身去揉它的头，又去摸它下巴，呼噜肚皮。
那狗儿发出噜噜声音，眼睛都眯起来了，又拿一张狗嘴去凑赵明枝的手，几根胡须扫啊扫的，十分亲昵满足模样。
分明毫无相似之处，可不知为什么，赵明枝一下子就想到了送狗的那一个人。

第238章 后患
同琼浆玩了小半个时辰，把它摸到直打呼噜，赵明枝只觉得自己心中许多杂念也随着那呼噜噜声音一同烟消云散，身心都放松许多。
只是她回到房中，洗漱之后，想到弟弟方才言语，那一丝隐忧难免重浮心间，再想北面情况，算算时间，大军班师回京在即，可朝中给予三军赏赐久久不能定不说，便是那将领的去向都不能做出提议，当真事事皆要上心。
好容易如此大胜，若是最难事情做到，反而后头阴沟里翻船，那真是哭都哭不出声来。
赵明枝此处辗转难眠，福宁宫中的赵弘又何尝能安寝。
他回得寝宫，早早上了床，却是翻来覆去，半日睡不着，索性爬将起来，重新坐回桌案边上，拿了方才那册子逐个名字细看。
赵弘不睡，守夜的王署如何敢睡。
他不敢倒茶，只把那白水送了一盏，又小声劝道：“陛下还有什么要紧事情？夜间不睡，只怕明日头痛……”
赵弘连赵明枝都不说，哪里会跟王署解释这许多，摇了摇头，只自顾自翻看，只看到后头，不知想到什么，忽的道：“你这几日也去打听打听，且看禁卫当中有没有那些个做事情踏实，武艺高强，最要紧是忠心不二，不轻浮张扬的，早些把名字报过来给朕听。”
这要求说难不难，可说容易着实也不容易。
王署先是一口应下，等把几个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才慢慢琢磨出里头棘手来。
——自家探听的人，要是探听出什么错漏来，将来坏了事，会不会被带累？
要晓得这禁卫本就是新调拨而来，五湖四海的，或许有些跟脚，可他哪里敢为之作保？
王署也不晓得赵弘寻这样人用来做什么，但见对方不说，自家就更不敢提，只好敲着边鼓，小心翼翼提道：“殿下如若要武艺高强、做事踏实、忠心不二的，以小的之见，其实何必要从禁卫里头选？”
赵弘一下子就把目光从小册子中移了出来。
被天子看着，王署措辞越发小心：“从前咱们藩地来的那许多亲兵，都是故旧，又在府中多年，知根知底的，尤其一路护送陛下入京，又再南下蔡州，复又回京，都说真金不怕火烧，这样多次锤炼，哪里看不出品性？若从亲兵里头选，也不用去查问其他，挑出人来，多问殿下一句，就比什么都强了！”
赵弘本来还抱一二分期待，听他这样提议，却是摇了摇头，道：“总不能事事用亲兵。”
又道：“你只去打听就是。”
说着还对着册子上几人指了指名字，道：“这几个仔细问得清楚些。”
王署本以为自己这一桩提议简直上佳，不想陛下全不为所动，依旧要用禁军不说，连人选好似都已经有了。
他忙上前认真记下，却见那几人中有擅长奔袭的，有长于搏斗的，有箭术高明的，甚至还有一人，据说会使小刃飞刀，可以数十步内，单刀射靶心不偏。
此时赵弘又道：“另有一桩事情，你且看看京中谁人会说北朝话，最好也熟悉北朝道路。”
这一桩一桩交代，叫王署听得十分摸不着头脑，暗想：会说北朝话，又熟悉北朝道路的自然多是狄人，不然就是行商商队，可这样贸贸然去寻，谁人又敢答应？
他怕自己领悟错了当中意思，忍不住问道：“小的要用什么名义去寻？怕不怕旁人晓得的？”
“只悄悄打听就是，不要叫人知道太多。”赵弘当即便道。
王署心都慌了，实在猜不到天子究竟想要做什么，纠结片刻，到底还是把自己所知一一说了，再道：“陛下，好叫陛下知晓，如若这人选要得急，又要靠得住，最便宜就是由西军挑选……”
“听闻前次朝中欲要派遣使团北上时候，便是计划从西军中寻人来做向导，因两边相距最近，常有往来，不少会说北朝话的士卒，今次既然那节度使裴雍领兵北上，想来其人所领部属中不少熟悉最新道路的，等他们进了京……”
王署还要再说，赵弘却是接连摇头，最后道：“你在民间找寻，不要惊动了旁人。”
他交代妥当，却是又盯回了手中册子上，也不翻动手中纸页，也不去喝那温水，只半晌没有动作。
其实王署所说的这些话，赵弘年纪虽然小，听两府争论得多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又怎会一点都想不到。
可他要是用了藩地一路跟来的亲兵，用了北地回来的兵士，又如何能瞒得过阿姐？
只调用几个身边禁卫同使团一道北上兴庆府，还能借口自己要是为了探知北朝虚实，届时那一行禁卫们就算是中途离开，京城同兴庆府相隔何止千里，等到消息传回来，一切也早木已成舟，不能变更了。
想到此处，赵弘脑子里不由自主闪过自己回京时候所见尸骸，一时背后渗出冷汗，只再想到阿姐笑脸时候，那本来有些动摇的心，也逐渐再度坚定起来。
***
姐弟二人各有谋划，两府中诸位臣子又何尝不是各怀心思。
自从上一回朝会当中，因为赵明枝提议出使北朝正副使名单的事情，本就只是短暂达成共识的杨廷同张异二人很快便重新分为两边，但宗骨身死、北朝动乱消息一旦传回，他们的诉求立即又变得相同起来。
——那所谓使团还是要派的，可中间条件怎么谈，却是要仔细讲究一番。
放下从前的芥蒂，两人重新面对面坐了下来。
“今次回来，那裴雍凭借军功，如何会不入两府？少不得一个枢密副使，这还是他实在资历太浅，又没有跟脚，不然……”虽然自诩宰相度量，可说出这一句话时候，张异还是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哼，“不到三十岁的枢密副使——而今天子年纪小，又不晓事，帘后那一个又是女子，全无长远见识，以为只有我等是碍事的，等到二十年后，才会晓得自己今日埋下了什么祸端！”
隔着半张桌子，杨廷都好似闻到了对面人嘴里涌出来的淡淡酸味。
他不像张异一样跳得高，近日成天在赵弘面前讨嫌，年纪又大得多，又兼资历深厚，自然坐得就更为稳当，此时的语气有些不以为意，只道：“将来事情，将来再说又有什么——他要入两府，入了便是，他若是愿意放下西军，解释兵权，一旦进京，将来还怕不能拿捏？只怕今日你担忧事情，在那裴雍看来，还全不放在眼中。”
“你不如忧心另一桩——此人一旦执意回那京兆府，又裹挟重功，谁人能做制衡？”杨廷隔岸观火，说话时候难免有些指点江山，“西北一乱，遭殃的不也还是你们枢密院？”
张异听得当面冷笑，道：“你难道以为姓裴的进京只会入枢密院，便与自己没有干系了？西北一片地方，上有延安、河中、凤翔，下有京兆府、兴元、均州，难道只有武将？管辖那样大，他手头多少人能用，多少人要用，又多少人抢着送上门给他用？”
“要是当真进了京，自起一派，他这样岁数，你又这个年纪，难道以为这一朝官员而今远着才入朝那一个厉衍给你我看，便是站定了位置不成？”
被当面说老，说得还如此毫无遮拦，杨廷却是并无半分触动模样，只道：“我已是这个岁数，当要让出空来，叫年轻人出一头地，至于出头的是哪一个，却管不了那许多了……”
眼看他云淡风轻，张异反而好笑起来。
你要让出空来，叫年轻人出一头地，那今日来这里同我坐着做甚？
仿佛看出了张异的心思，杨廷又道：“你我今日在此处盘算又有何用？等那裴雍进京，还不是要见招拆招？况且就算天塌下来，难道没有高个子顶着——两府之中，岂是只我们几个？须知蔡州还有一位，说不得正急得跳脚！”
“其余事情，我自不会多管，只派往北朝使团人选，我却不能不插手——道衡几人在狄人手中吃尽了苦头，本是朝中后生辈中翘楚，不论如何，这一回都要将人接回来才是！”
先前说话时候，杨廷都是平心静气模样，眼下提到接人回来，便是呼吸都快了好几分。
张异却没有当即答话，只看着他微微冷笑。
不关自己事情便高高挂起，一旦同自己利益相关，便跳得比谁都要高了，嘴里怎么说得出什么“我已这个岁数”话语。
大家同朝为官，谁又不知道对方底细？
杨家子侄辈死的死，不成器的不成器，早不中用了，但孙辈里头却有两个十分聪慧的，杨廷很是看中，自小便延请名师为其启蒙，放在跟前亲自看着教养。
可孙子毕竟年幼，距离成人尚远，至于成材，更是少说还有二三十载功夫，杨廷在两府中决计是待不了那么久的——还能不能再有二三十年好活都难说。
想来他对门下安道衡等人早有了安排，日后要做那权利更迭，将来好为孙辈保驾护航，才会如此上心。
杨廷有着急接回来的人，张异自然也有，只是他年纪更轻，说话时候底气便更足，此时捋了捋胡须，语调也放得慢了三分：“究竟派谁人去兴庆府，又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宫中尚有陛下，陛下不便，也有殿下……”
这话表态，便是十足拿捏意味了。
须知朝中派遣使团前往北面，不管怎么点兵点将，选来选去，无非还是从那一些人里头找，到时候如何商谈，定下怎样条件，更是当由两府来做主。
杨廷早做好了准备，此刻也懒得啰嗦，直接问道：“使团事情后头再说——那裴雍回京，枢密院预备如何安排？”
他这样问价，张异立刻便开价道：“叫他回京兆府，莫要留在京城，至于其余赏赐，后续再说！”
杨廷倒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事，连还价也不做，一口便答应下来。
两边又就各处细节讨论一番，等到达成一致，杨廷才起身往外走。
只他走到门边时候，却是忽然回过头来看那张异，口中道：“我虽也不愿那裴雍进入两府，可如若太上皇不能回返，陛下还罢，以公主素来行事，难道会听任朝中由今日两府执掌大权？”
“那又能如何？”张异语气平淡得很，“难道还能指望吕贤章？”
杨廷摇头道：“当日公主要去京兆府，要两府轮值守卫天子行在，谁人是当头那一个？”
听得这一句，张异也忍不住动容起来，脱口便道：“孙崇！”
“可……江南两路要保今岁秋收，南面……”他数着一桩桩事情，“若无其人坐镇……”
杨廷道：“我本也觉得孙崇本就出自江东，坐镇蔡州，非他莫属，可今日一早，殿下忽的问我蔡州事情，又问谁人能代孙崇……”
他顿了顿，又道：“一旦孙崇回京，你我当真好过？”
张异一时失态，脱口便道：“又是她！她一个女子……”
他只说这一句，便连忙闭了嘴。
她一个女子，竟也这样阴险，也要学人玩帝王异论相搅、制衡之道。
偏偏这样做法，端的叫人不能防备。
孙崇素来贪重权柄，早惹得旁人满腹不满，自天子执意回京，此人留守蔡州日久以为威镇，朝中却始终没有人提过要接应这一位老宰相回来。
在京中好日子过久了，张异早把这麻烦扔到了脑后。
可就像杨廷所说，如若孙崇回京，以此人一惯行事，当真不晓得到底是他还是那裴雍更为麻烦。
张异本来送到门口就要回身，此刻却半步不能动弹，只看向杨廷。
杨廷没有说话，但他面上表情分明在无声询问：如若要选，你愿意忍孙崇，还是忍裴雍？
如果能选，张异当然一个都不想忍。
杨廷道：“我看殿下言语间的意思，孙崇回京一事多半已成定局，只是看何时发诏而已——当真到了如此地步，以我之见，倒不如把那裴雍留在京中——你我尚且不能忍，难道孙崇能忍？”
他把这样直白话撂下，也不多留，迈步走了。
剩得张异独自站在原地，把这消息反复琢磨，头疼之余，心中不免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一位帘后公主，手伸得也太长，管得也太宽了，再不早早将其发嫁出去，端的后患无穷！

第239章 道理
赵明枝自然不知道自己行事被张异如此评判，即便知道，她也全然不会在意。
多次催促之后，她终于拿到了两府拟的封赏折子，伏案细细去读。
赵明枝还没有说话，同样拿着奏章，正坐在她身旁桌案另一张高椅上的赵弘已经跌下脸来。
自回了京，赵明枝就有意识地让弟弟一同参与进重要朝政当中，大事几乎都要征询他的意见，即便有时候赵弘想得过于单纯，总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又常常非黑即白，她也并不纠正，只叫他把自己的想法写在一张单独纸张上，又附于奏章最后，与最后的处置一道造册存档，以待将来比对查看。
而赵弘也没有半分懈怠，每日都认认真真把自己想法仔细书写下来，又去同最后造册的档案认真比对。
见弟弟这样认真，赵明枝自然欣慰。
她自知只是个寻常人，资质不过中上，也无甚厉害地方，从前教自家弟弟做个守成太平藩王都有些勉强，想要教授天子，实在是绝无可能的，思来想去，索性着人去把库房中不少那些个皇帝批注都搬了出来。
也是内廷档案库房的防火做得好，再兼这些东西实在也不值几个钱，狄人虽两回进京，又入宫掳掠烧杀，也放过几回大火，但大部分保管得最为仔细的存档还是得以保留，其中除却本朝文书，还有不少前朝文书。
她不做点评，只从中选出十余个皇帝批注，分别拿一张张单独纸页誊抄下来，做法很简单，却又最为直观，每张单独纸页开头先是朝代、皇帝名字，随后便是文书本身，再后是天子批注，其中针对内容都是对待类同事情或者问题。
当十几个案例整整齐齐排列起来的时候，足足用了三张长桌拼接在一起才全数放下。
而赵弘进殿之后面对这样桌案，先是吃了一惊，但等看清楚上头文字，甚至不用赵明枝仔细介绍，他已经懂了其中意义。
纵然一向晓得长姐对自己用心，赵弘还是几乎是愣在了原地。
而当他头一回慢慢同时去读那些个从前天子批注，又反复对比时候，只觉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全不够用，也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踏实。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做一个天子。
作为仓促登基，仓皇奔逃的新任皇帝，赵弘虽然几乎每日都在经筵，授课者不是当今大儒，便是两府重臣，个个学识渊博，博闻强识，可是人人无不各怀心思。
赵弘并不蠢，又如何看不出旁人各自盘算，如此，对他人所教的所谓“为君之道”，接受起来自然有所保留。
况且旁人不管怎么教，又不管究竟有多少才干，毕竟都不是“君”，位置不同，考虑的问题也全不相同。
大臣们无不外放多年，精于治政，洞悉人心，同样通晓道理，甚至比起寻常皇帝——尤其开朝立国两三代后，连皇城也未必能出得去皇帝见识、能耐要深广太多。
可他们所思、所虑，究竟只是臣子，又如何知道天子所惧、所怕、所思、所想。
但这些批注就不同了。
墨在纸上沉淀下来，即便十年、百年，都能令人透过纸页一窥从前，那一个个或雄才大略，或拘于外戚之手，或束缚于宦官，或耽于玩乐，最后丢了江山的天子，全数在这些纸上留下了自己思索的印记。
纵使时移世易，天下又岂有真正新鲜事？
赵弘一张张翻看，一张张学习，从未如此认真地写下自己心得同感想，这一晚一口气写了满满十三页纸，仍有些意犹未尽。
自此，他便学会了这样方法，每次看到要紧政事时候，都要翻看从前宗卷，从中寻找共同、相异之处，纵使不能全然明白，常有半懂不懂地方，可记录下来，总有忽然灵光一现，便重新回想起来日子。
赵弘进步得飞快，已经快到如今拿到两府奏章，早早就把本朝、前朝封赏惯例寻出来先做了解。
也正因先做过了解，他立时就发现了其中问题，本来捏着一杆朱砂笔，待要高高兴兴在这誊抄副本后头留下自己的批注，眼下却捏着笔杆，恨不得当时就在那许多文字上画上胡乱涂抹，叫这一份狗屁不通的东西再污不了自己眼睛。
“阿姐！”他几乎是喊也似的叫唤了一声，“我先前就说过要重重封赏，一朝上下谁人不曾听见？可枢密院就拿这样封赏出来？他们就是这样领命？”
赏赐无非两种：金银财富、升官加爵。
可这一份奏报中拟给出的金银等物也好、官职也罢，甚至连普普通通都称不上，已经寒酸到用丢脸都无法形容的程度。
尤其赵弘手边还有太祖皇帝同英宗、神宗两位皇帝曾经给得胜三军的赏赐，彼时那些人的功劳俱都比不上北面军士，可所得封赏又何止数以倍杀。
三军以命相博，卫国护土，朝廷就是这样态度么？
一旦想到将来或许会有人把自己的赏赐同旁人的赏赐放在一起比对，赵弘甚至连坐都坐不稳了。
朝堂之上，自然个个都会看两府眼色，可推至于三军，到那阵前，甚至百姓当中，谁人又会知道那许多？
人人以为他是皇帝，这样封赏，自然皇帝说了算。
被骂刻寡小气的，难道是两府？还不是自己！
赵明枝也在看那奏报，索性寻了黄门过来，点出几人姓名，最后道：“请诸位官人过来一叙。”
东西二府的公署本就在内廷之中，得了召见，被召的数人很快就到了。
稍微缓了这一时，赵弘也逐渐控制住了表面的愤怒，他强忍着气愤把那折子摊开来举在手上，不待赵明枝说话，便问着对面人道：“斩灭敌军大将，斩杀北朝皇帝，驱逐狄人，杀敌无算，这样大的功劳，在诸位卿家看来，难道只值得这样封赏么？”
这一回不消张异出头，便有人站出来回道：“陛下，并非朝廷薄待功臣，只是当此困竭之境，实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此人一面说，一面把前月月末盘点出来的内库所剩金银丝绢等等数目一一报了出来，又有常平仓等等地方所存物资数量。
他显然有备而来，一点磕巴都不打，说完之后，还从袖中取了一本折子来，呈给赵弘道：“上月至今，又做许多调拨，以今日之数，恐怕只有奏报中三中之二都不足，臣惶恐，如若仓促要做筹措，恐怕今次给予前军赏赐数目，便是一半都不能凑出来——否则难以维持朝廷运转——须知自去蔡州那一月，朝中官员、吏员俸禄便不曾发全了……”
朝廷当然一向是捉襟见肘的。
打了这些年，又连年送往兴庆府数目惊人的岁币，不但江山千疮百孔，便是内库也早已入不敷出。
尤其今次贼人南下打的这半年，几乎将京城以北全数占去，百姓流离失所不说，半面国土的春耕也尽数荒废，即便现在大晋胜了，天时难再来，又如何能倒转回春日去将粮种栽下？自然不能只顾当下，还要预备将来——那许多人的口粮将来还不晓得哪里去得。
哭穷哭的本就是事实，方才咄咄问话的天子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赵明枝转身去看，却见弟弟脸上怒意虽未散去，又平添了几分忧心忡忡，忍不住暗自摇头。
有钱有有钱的办法，没钱也有没钱的办法。
没有粮谷，难道人就不吃东西了？地上吃野菜，山上捉禽，河里抓鱼，饿得狠了连草根树皮也要吃的，只要能吃一口东西，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没有钱，难道就不封赏了？
筹钱便是！
她出声问道：“将帅且放一边，三军犒赏却不能有丝毫怠慢——兵士在前线用命，如若连惯例的赏赐都给不到，一旦起了哗变，谁人能担得起责任？”
她话才说完，那人先应一声，复又露出为难神色，最后道：“恐怕还要多给一点时间……”
赵明枝也不同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道：“从前狄人要岁币时候，难道内库中就有钱，常平仓就有粮？当年能凑出岁币，如今就凑不出封赏了？”
“殿下！”那人哀声道，“南面百姓虽无战事之苦，可连年多增赋税，已是不能再做压逼了！”
而此时此刻，眼见张异等人个个不说话，立在后头的吕贤章忍不住站得出来，道：“殿下，江南东、西两路课税过重，又有多处县镇今岁遇得旱灾，春雨未得几滴，如若强逼，恐怕要生出乱来。”
他家中自有亲故在江东，少不得为家乡父老说上一句。
赵明枝只问道：“难道只有赋税能用？”
她一面说，一面看向站在前头的张异同杨廷二人，极温和地道：“朝中艰难，宫中自当节俭为上，当外放宫人，减少衣食……”
赵明枝此话一出，阶下站立的好几人面色不变，心中都冷笑起来。
尤其那张异本就已经十分看她不惯，此刻更是忍不住想：才能省几个钱？想出这样杯水车薪办法，除却为公主自己博名，又有什么真正作用？
然而还未等他这念头从脑子里闪过，就听赵明枝又道：“即日起，我今岁俸禄便攒在一处，添进三军犒赏之中。”
听得当今她又往犒赏里头丢了三瓜两枣，张异忍不住有些走神起来。
今次拟出的三军封赏自然是有些刻薄了，只是朝中实在无银无钱，便是有心也拿不出多少东西来，而小皇帝显然正在兴头之上，为了不叫他耍小孩脾气，一味只顾大方，便先给了一个俭省的方案，给他先闹着，却也要叫其知晓财政艰难。
等闹得太难看，少不得再拿一个稍微过得去的方案出来，届时估计就差不离了。
他心中还在盘算着哪一处能让，哪一处不能让，忽然间好似听到自己名字，一时恍惚，不免抬起头来，却听对面屏风之后，赵明枝再问：“枢密以为如何？”
什么如何？
张异愣了愣，见左右人人都看向自己，脸上不免露出怔忪神情。
赵明枝耐心再道：“听闻枢密族中有擅长酿酒子侄辈，在洪州、建州几地极有名气，也曾进京卖酒，资财颇为丰厚，置下良田无数，又有多处产业——却不晓得当此艰难之际，能否请枢密作为担保，向其筹借银钱若干，朝中自当以三年酒榷为酬谢，三年之后，再做偿还，不晓得枢密以为如何？”
这样提问，叫张异一时之间，竟不能脱口作答。
朝廷问臣子借钱，虽也有故事，可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才会晓得何其荒谬。
酿酒本就是特许之事，能买卖酒水者，谁人不是仗着后头跟脚，所谓族中子侄，自然也就是张异根脉。
三年酒榷，在常人看来当然是再为丰厚不过，可对于张异来说，本也不是什么难事，拿来换那许多银钱——要是拖欠不还，拖到最后，真正进了内库怎的办？
可要是开口拒绝，分明摆得出来那样丰厚条件，实在说不过去。
“便似早间枢密同朕所说一样，国朝艰难，当要各行其是，天子纳百谏，臣子出百力，才能顺天承运，如若枢密能做出面，还请当仁不让才是！”在一旁听得认真的赵弘大声插嘴道。
话说到这样份上，张异又如何好拒绝，只能含糊行礼道：“臣自当竭力劝说。”
他才一应承，就听上头赵明枝又道：“杨中丞，听闻你……”
随着赵明枝一个个点过去，站在殿中的人人没有逃过，几乎个个都认下了一笔不菲的数目，便是吕贤章也主动要把自己家中田亩三年所得粮谷送得出来。
事情发展到后头，张异站在原地，见得几个小黄门拿着纸笔一一誊抄众人认下的数量，有一瞬间，险些都要忘记了自己今次前来的目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怎的眨眼之间，本来只是为了不叫西军占太多便宜，最后倒是从自己褡袋里头掏出许多便宜来，反喂那姓裴的口腹？
多寡且不论，这又是哪里来的道理？！

第240章 回返
在人人都被敲过竹杠之后，殿中气氛都有点凝重起来。
赵明枝置若罔闻，却是让黄门誊抄妥当之后，又请诸位官人一一签字确认，若非画押实在难看，甚至还想当场就拿红泥出来，请他们逐个留下手印。
要知道当殿同意，事后反复琢磨，又做反悔的事，又不是只有从前皇帝做得出来？
一时签字完毕，便再无人去提什么内库空虚，唯恐屏风后公主想一出是一出，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而赵弘拿着那一叠诸位大臣认领的出借金银、丝绢、酒水、粮谷等等文书，翻了又翻，又在心中默默去计算累加数字，只觉殿中这许多人，从未如此顺眼起来。
不过他到底知道事情不可逼迫太过，过了把瘾，便先将面前东西放到一旁，本欲开口，犹豫一下，还是转头看向赵明枝，得了对方点头，之后，方才道：“三军犒赏当要再行增添，张卿，今次北面将帅只给这样考功，是否太过简慢？”
他单点张异，张异却正等天子来问，上前道：“启奏陛下，今次考功，乃是枢密院仔细斟酌而为，方方面面都要平衡考量，复土自然是大功劳，可凡事不能只看表，还要看里，前线北面虽侥幸得胜，其中难道只三军之功，自有天子信任放权、仁德泽被，才使得将士上下用力，百姓**，又有朝中补给得当，转运得力，否则又如何能胜？”
他顿一顿，又道：“至于那裴雍，本来年轻，资历又尚浅，今次能得晋身枢密院，已是看在其人功劳卓异份上，特意拔擢，否则以他从前行事，今次实乃戴罪立功，不追过去罪行便已是陛下万分宽容了。”
说完裴雍，他又提及几名西军将领去向，按着两府安排，虽都有升职，却是东南西北，任在各方：“京兆府本为朝廷心腹之患，往日难做插手，毕竟君王率土，岂能自成一派？既然况且官员本有任满迁转惯例，一防官吏上下勾结，难道旁人尽皆遵守，京兆府上下便不能了？”
张异所言，乍然一听，好似甚是有理。
官员迁任本是制度，要是扎根一地太久，极易尾大不掉。
京兆府中官员任免从来自专，朝廷难以插手，也因如此，转运副使钱纲被杀一事后，因难以追究其中真正缘故，也无力惩罚，最后只好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如今枢密院要借由北面大胜将裴雍调入京城，又调任西军将领，以此打散京兆府一脉，其实也是应有之举。
赵弘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听得张异如是说，不禁低头思索，只是总觉得其中有些不对。
张异一时又道：“若说简薄，金银赏赐之外，还特为那厉衍加爵、晋阶，又将此人调入京中——如此高升，难道还不能满意。”
“如若西军复回西北，又挟有大功，今后朝中如何去管？那裴雍本就权高势重，又据有地利，如若不早做筹谋，日后怎生得了？”
张异若说其他倒还罢了，可他一提到厉衍，赵弘便察觉出其中差异来，翻开手边一本书册其中一页，仔细核对两遍，复才皱眉道：“崇宁三年时候，张卿也在枢密院么？”
张异愣了一下，点头应是。
“阎得景开边河湟，两府可不是这么赏赐的——那时候金银之外，赐给阎得景田地，另加爵位，家中父母妻子各有赏赐，连三个孙儿都给了荫补，至于追封祖先更不必提，其人也得入枢密院中，直任枢密使……”
眼看赵弘竟是翻起了旧账，还翻得如此娴熟，不独张异，便是殿中其余臣子都颇有些不适起来。
张异道：“殿下所说不假，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崇宁三年时候江南丰收，也不曾有岁币之说，而河湟新得沃土无数……”
他连着数了阎得景几重功劳，最后又道：“况且阎相公三任三地，外放一方，再回京城入两府，不管资历、能力，都足能胜任，两者自不可同日而语。”
“另有一桩，那裴雍、厉衍二人皆无父母兄弟在，也无家室子女……”
他说到此处，不知想到什么，忽的顿了顿，过了一息，才又道：“便是欲要加封也不能——不过追封其二人父母，倒是并非不可。”
事事反驳，未免过分明显，这等惠而不费的事情，张异自然愿意顺水推舟。
赵弘看了看殿中众人反应。
人一旦生出成见，就很难更改。
他本就对张异方才所说就抱有十分狐疑，眼下听他如此分辨，那狐疑便转为十二分的不信，当即问道：“就因为他二人父母兄弟不在，也无家室，其余东西就能尽皆不赏？”
不等人回话，他便又翻着手中宗卷示例，其中既有本朝，也有前朝，其中不乏同样情况的，但彼时所得赏赐与今次京兆府相比的，当真差异太大。
赵弘一一举例，殿中人人安静，半晌，倒是杨廷率先站了出来，慢声道：“陛下，抗敌复土，裴雍自是难得功劳，但京兆府素来自成一体，不从朝廷号令也是事实，如若不稍加惩治，只一味封赏，朝中秩序何在？眼下交趾、河湟藩部俱有蠢蠢欲动之势，蜀地也多次生乱，另有广南东西二路，荆湖两路也有流民同乱匪举事，未尝安宁片刻，一旦为人看在眼里，有样学样，各地各为割据……”
他声音甚是郑重：“眼下正当艰难之时，不是不能重赏，而是不好重赏，殿下向来厚待臣下，世人皆知，况且雷霆雨露，全为君恩，岂能由为臣者挑剔？那裴雍从前所行多有罪错，陛下不做追究已是宽宏大量，此人但凡还有丝毫忠义之心，便当感怀君恩，若是心怀不轨，哪怕施恩再重，也一般无用。”
有了杨廷助阵，张异精神更为振奋，肃容道：“臣附议！况且我朝连年战事，百姓流离，庄稼不时，正当借机休养生息，可一旦重赏，叫武将误以为尚武是朝中风向，为立军功不惜妄开边衅，或擅挑民意，如此风气，朝廷如何承受？难道应当？”
他稍停一息，又道：“便似杨中丞所言，那裴雍要是还有忠义之心，便不当为眼前浮利所动，应要体会君心才是。”
难得两府一文一武最为权重二人一搭一唱起了基调，其余人如何会做半点异调，自然无不附和。
然而赵弘总觉得不是这个道理，忍不住气道：“难道因为怕今后还没影子的事情，叫眼下功臣不能得奖赏？如此做法，其余武将又当如何看待？将来再遇战事，哪个将士肯用命？！”
“张卿，你从前在大名府领兵时候不也为下属请功，当初怎的不是这样说法？！”
他早有准备，此时特地将命人从库房中寻出来的张异从前厚厚一摞奏章挪了出来。
然而对面人立在阶下，却是丝毫不为所动，当即道：“陛下圣明，只此一时，彼一时——况且臣为戍边将士请功，对自身微末所得向来并不在意，臣并无卓异之处，只一片忠君之心……”
赵弘哪里想到张异会如此嘴硬，偏又寻出这样理由。
此人确实没有为自己请功，可世上又哪里有为自己请功的道理？况且哪怕不用他说半句话，当时朝中仍是彭相公主事，又如何会叫自己门下有功不得赏？
他心中实在气愤，又兼不服，只是抬起头来，就见前次张异欲要以头抢之的柱子还在一旁，上头虽无血迹，兀自立得十分稳固，可撞柱当时混乱场景却是历历在目。
赵弘虽然做皇帝不到一载，年岁也小，许多事情弄不懂，却晓得眼下再无一个宗茂、宗骨能死，也无狄人大军能破，再追问下去，这一位张相公要是再说出一句“天日昭昭”来，场面会更为难看。
他只得恨恨然闭上了嘴，唯恐一张口，便要说出难听话来，又忍不住再去看前方屏风。
赵明枝早知弟弟脾气，也不叫众人在此处耽搁，只道：“今次大军得胜，当要好生厚赏，不能薄待了功臣，还请枢密院再做斟酌。”
这样一份赏赐拟出来，本就是等着同天子讨价还价的，殿中众臣各自领命应是，便不再多言，依次退下。
而赵弘本以为还要纠缠，不想众人答应得如此爽快，只觉茫然，等人走了，忍不住问赵明枝道：“阿姐，先前不是说今次赏赐已经极厚，不能再加，怎的一下子全变了样子？”
赵明枝直言道：“这样赏赐，难道张异不晓得过分简薄？不过拿来试探而已——你当他当真愿意把裴雍、厉衍二人留在京中？”
“要是那裴雍真入枢密院，与其平起平坐，纵使其人在京中根基尚浅，一则正当青壮之年，二则挟功晋身，正值风势之上，另还有天子信用，难道张异全无芥蒂？”
赵弘似懂非懂，听得赵明枝如此说，忍不住忧心忡忡，问道：“那他今次做什么还要主动让裴雍入枢密院？”
赵明枝指着他手中文书道：“按枢密院所呈安排，京兆府今次带兵将帅升迁之后，俱是由西北派遣各方，只裴、厉二人调任京城，却又解释兵权，如若你是他二人之一，得了这样‘赏赐’，会怎的想？”
赵弘一下子想到了自己所读史书中许多故事，顿时脸色都有些发白，不禁脱口问道：“不会是想要逼京兆府骑兵造反罢！”
赵明枝愣了愣，道：“倒也不至于到这样地步。”
又道：“只是这样封赏，必定不能得过，又要再做改动，一拖二拖，等到裴雍回京——也就这几日事情，少不得得知消息，届时正好以此为引，说不得既能叫人回京兆府，不占枢密院位置，他还能再自家卖一个人情出去。”
赵弘半晌未曾言语，手中还捏着那写满了封赏的折子，好似低头细看，却是暗自长长吁了口气。
他只恨自己学得太慢，又太过迟钝，许多东西哪怕阿姐掰碎了喂，也不能掌握多少，然则实在又不知如何是好，好似每每十分努力，最后也无甚作用。
但他此时已经不肯再把妄自菲薄话语说出口来，因知只会叫阿姐分心安慰。
走神了好一会，赵弘才终于开口问道：“阿姐，你说裴雍最后有可能会留在京城么？”
赵明枝干脆摇头道：“我也不知。”
“如若他真能留在京中，进枢密院就好了。”赵弘也觉得自己有点异想天开，只得接着叹了一口气，“我原想着如若中书不舍得给太重封赏，我再自家贴补一点，同他坦白说清，日后再做补偿，可眼下做得如此难看，我再如何补贴又有什么用处？”
又道：“况且我昨夜再想——今日功劳，来日再补，早已不是同样事情，叫人看了只会笑话我这个当皇帝的做事做人小气，毫无人君之相……”
见弟弟如此焦虑，赵明枝无奈之余，确实无法，只得道：“你既有如此想法，也无甚东西可给，不如同他说罢。”
她顿了顿，看着对面弟弟脸上惊讶表情，又道：“左右也无甚可给的——当日我去京兆府劝他带兵北上，也未做什么许诺，其人所图如若金银赏赐，如若升官加爵，又岂会有如此行事？与其在此处猜测，将来胡乱许之，到不如两相说个明白。”
“你旁的没有，只一片天子心意，先前晓得做药送药，今日胡乱做些什么，与他做礼便是。”
赵弘一时抬头，竟是有些发怔，心道怎能如此直白，然而把这许多话在心中咂摸半晌，好似也再无其余更好办法，当下捏着那文书，许久没有说话，竟是一副痴了模样。
且不说姐弟二人此处如何商议，两府上下又有何等计算，莫说杨廷、张异等人，便是那吕贤章在京都府衙之中，忙碌之余，也忍不住暗暗数点起日子来。
不等枢密院中议定封赏，才过端午，滑州方向便传来信报，前线大军已然应诏回返，抵京就在三五日内。

第241章 目光
果然如同赵明枝料想那般，直到裴雍回朝，枢密院也没有把三军赏赐定下来，不是这里不当，便是那里不足，再如何催问，还是不能完成。
按着惯例，大军在城西扎营，等到钦天监择了吉时，赵弘坚决要自出城门相迎，以示天子重视。
于是宫中又匆忙准备御辇仪仗，钦天监再择吉日吉时，耽耽搁搁又等了两日。
这日一早，当赵弘坐在御辇之上时候，先还有些激动，然而天子仪仗走得本就十分慢，眼下正要立夏，先前接连大雨，便是前一晚上也暴雨如注，直至天亮才渐渐收住，不过半个多时辰，却是忽的烈日破云而出，当空自照，于是水汽蒸腾，叫人行在路上，犹如在那蒸笼之中。
赵明枝坐在后头车辇之上，只觉道路颠簸，行了一个多时辰也未曾出城，周身已是一身热汗，衣衫贴住皮肤，黏黏糊糊，十分不舒服。
她所乘车厢当中垫了厚厚毛毡，车窗又开得大，本以为会有些微凉风，只速度实在太慢，太阳又太大，外头仪仗又围得紧，并无一点风吹进来，只叫人觉得十分憋闷。
也不知是休息不够，还是旁的缘故，赵明枝这一向脑袋都有些晕沉沉的，今日被车一晃，胸口发闷，更为想吐，只是想到前头玉辂之上的弟弟，隔着重重纱幕，虽看不清其中模样，也能想到彼处也当热得厉害，况且御辇华丽有余，舒适不足。
她本不想折腾，犹豫几息，还是招来身旁宫人问道：“且去寻人问问今次有无备冰块，为陛下送些冰块过去，天时太热，小心过了暑气。”
那宫人领命，开了车门与前头黄门说了，片刻之后，却是传回话来，只说连日暴雨，地面涨水甚高，泡毁了京郊几处大冰窖，前几日雨水多，不用冰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曾想今日一下子就热成了这样，实在仓促之间，不好准备。
赵明枝便遣人去前头取用凉井水并解暑汤饮子给弟弟送去。
赵弘一身礼服，层层叠叠，一身都热，纵使得了那凉井水，也不好脱了衣衫，只能擦洗一下脸，又泡洗双手稍作缓和。
小儿大多体热，赵弘虽病多身弱，此时也早一身大汗。
他再难捱，毕竟心中期待，那难捱也勉强能忍，后头队列之中的诸位大臣就全不是一码事了。
顶着这样烈日出城，许多官员热得难受，各自交头接耳，少不得抱怨几句。
而张异站在前头正中，虽然不曾开口，脸色却是一样的难看。
自打前次在垂拱殿中心口翻闷，他就一直不怎的舒服，随后寻大夫看了几回，也都开些太平方子，个个叫他平心静气，少躁少怒。
可身处今日地位，朝堂又是如今情状，他又如何可能少躁少怒？
今日一路前行，也无多少树木遮阴，仪仗也难以遮挡，太阳晒在头冠之处，汗水涟涟，至于颈项、脊背往下，更是湿得难受。
如若是为了祭天或其余重要节礼也就罢了，而今却仅仅只为迎接裴雍一行，叫他如何不心火翻滚？
眼见前方便是早早设好的迎接之处，看到事先搭好的遮蔽棚子，张异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得远远一阵欢呼声。
那声音犹如隔山，隐隐绰绰，可实在巨大，又好似撼山，不知多少人齐齐叫喊才有如此声势，刚开始还零零落落，继而越发整齐，其势十分骇人。
他是领过兵的，自然不会为这点事情大惊小怪，却还是难免眯着眼睛远远眺望，却见金明池畔高台之处，另有原本琼林苑内，不知多少百姓攀爬站立，口中呼喝。
天子出巡，自然要清扫街道，也不能叫百姓靠得太近，除却做了隔档，街道两旁还有京都府衙打各处抽调而来的巡兵拦着。
京中百姓不能凑近看，可这样热闹，谁人又肯放弃，于是离迎接地方不算远，又正好于春夏之时开放的金明池同隔壁的琼林苑便成了人群集聚之地，一时拥堵成患。
循着他们头脸所对望去，不是宰执方向，甚至不是天子仪仗方向，而是蜿蜒而来，举着旗帜的还朝军士。
隔得这样远，分明半点看不清，那无数连绵人群也只有模糊一团，可极为奇怪的，张异总觉得自己好像能看到那些个百姓面上热切表情。
“酷暑如此，听闻前日南熏门外都热倒了十余个，京都府衙还要支使那些个百姓出来相迎，也不怕闹出乱子来！”群臣之中，不知谁人嘟哝了一句。
张异没有说话，回过头，看向了声音发出的方向。
天子仪仗甚大，又有许多官员挡着，行进之中，一时都见不到那人头脸，但看左右位置也能估出个大概来。
原是个武将。
这话语之中究竟多少真正担心百姓，又有多少酸味，虽不曾凑近去闻，张异以己相度，也能品得出来。
但此人话音已落，却是许久没有回应的。
今次晋军大胜，莫说数十年来，便是百年以来也是空前。
眼见岁币有可能免除，狄人又被撵走，或许怕越后一二十载北面边境都能稍为安稳，流民能回乡，百姓不至于失所，寻常人又能回到从前日子，或种田，或撑船，或担货，或得雇，总能有个讨生计糊口的机会。
立下如此功劳的将士回朝，京城上下从得知消息那一日起，便各自欢欣雀跃起来，有那茶肆特地在门外招牌处挂了彩布免兵士茶水钱的，也有流民凑了各自瓜果蔬菜，特去衙门询问如何才能自治一席，送与新回军士的，便是许多大酒楼也放出话来，一旦军队回京，入本店中饮食能另得酒水相送。
如此场面，这样氛围，又岂用京都府衙支使组织？
若非禁卫拦着，光是自发的百姓都能把这街道两旁填满了。
那吕贤章，恐怕还恨不得百姓莫要出城聚集，叫他难以维持场面！
这样摆在面前的浅显道理，说话之人又岂会不懂。
但凯旋得归，百姓簇拥，天子相迎，如此待遇，谁人又能不眼热？
就连几乎站在最前的张异，都不免牙齿有点发酸起来。
随着仪仗一路向前，终于慢慢停下，所设棚帐之处，围拦军士之外，无数百姓拥挤，比肩继踵，夹道而观。
得了礼官通传，赵弘匆匆擦了头脸处的汗水，又紧了紧颈项处早已湿透衣襟，迈步下了玉辂。
帘幕一动，天子一露头，根本无需人组织，哪怕根本看不到更看不清，已是有无数山呼声。
那声音由近而远，先是近处夹道百姓，进而蔓延开来，乃至金明池畔、琼林苑内，或是更远处不能看见此处位置，都有无数声音应和。
听得这山呼声音，同平日里上朝时候官员们例行礼仪全不一样，也不同从前任何时候，激动、欢欣，更有极浓期盼意味，其中多少情绪，或许连此刻正簇拥叫喊的百姓都未必全知，赵弘身在其中，却是一时震撼，竟有几息不能行动。
他仿佛又回到了由城外进京那一日，只觉心潮澎湃，忍不住回转过头，四处环视半晌，才寻得公主车辇位置。
赵明枝也下得车厢，见得弟弟视线，只一笑，微微扬起下巴，示意对方向前。
赵弘踌躇半晌，站在原地稍作转身，又将右手伸向赵明枝方向，其中意思甚是直白。
赵明枝却是只做摇头，仍旧微笑，再度扬首鼓励。
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赵弘深深吸了口气，转回头去，迈步向前。
遮棚之外，早有将士列队而立，赵弘从留出的道路当中一路往前。
左右都是还朝军士，他只怕自己做得不好，连走路时候都端着腰背，先前还半点不觉得，此刻被人群环围，却是忍不住懊悔没有早早嘱咐人给自己所着赤靴增厚几分，以免显得这天子过分稚嫩矮小，几乎要忍不住转头去寻赵明枝。
不过短短一截路，无数混乱念头在赵弘脑中纷纷闪过，几如一团浆糊，令他耳朵几乎不能分辨身旁声音，又往前走了十余步，才忽然醒见人群当中有一处砖木垒成的高台。
此刻阶下站着十余人，个个身着薄甲。
赵弘一眼望去，目光几乎立时就被立在最当头那一个攫住。
正是裴雍。
他本就身材高大，此时又身着甲胄，比起先前所见时候更为整肃，令人望之不敢擅动。
双方只在蔡州时候相处过短短时日，但不知为何，或许对方言少行多，也或许对方不急不迫，更或许是对方从来态度那样平正，俨然就是他读过无数史书中那些忠臣良将化身，叫赵弘极轻易便将信任交付出去。
“裴卿！”
双方还隔着一二十步路，赵弘已经下意识开口叫道。
对方显然也有些意外于赵弘此刻叫唤，却是立刻反应过来，几步向前，躬身就要行礼。
此时此刻，赵弘耳畔分明无声，那本来仿佛隔着的一层笼罩却是刹那间如潮水般退去，叫他如同醍醐灌顶一般，蓦地便脑清目明起来。
他几乎是跑也似的大步向前。
赵弘不过九岁，腿短步小，如此动作，其实有些急促，可周围却无一人理会，只是看着裴雍动作，纷纷跟着行礼。
于是场地之中，也无人指挥，随着军士们行礼，那山呼声不但未停，反而愈加高声起来，只是距离稍远，才不至于震耳欲聋。
赵弘急忙伸出手去，把住对面裴雍手臂，妄图以自身力气将其架起，口中则是急忙叫道：“裴卿不必多礼！”
然而他本来力小，又如何能擎得动着甲裴雍，一时半身竟被带得弓腰，足下更是站立不稳，原以为就要就此踉跄，不想那裴雍慢慢起身，那左手好似也没有使力，只略微调整方向，便给了一个柔和托起，叫他重新站稳身形。
“陛下，台上备有酒水。”
裴雍口中轻声说着，右手已是做出指引动作。
赵弘莫名地就心中踏实起来，也不放开自己握住的裴雍那一只臂膀，把着他便一并上台。
众人站立之处，说是高台，其实也不过七八阶，如此高度，正好叫台下军士看清台上动作，只见一君一将，一搭一扶，把臂而行，也说不清究竟是谁人搭，谁人扶，只就这般径直走到中间桌案地方。
等数十名今次功劳卓异的将士先后登台，更有黄门捧出酒水分发，赵弘才放开裴雍臂膀，端起一旁王署托盘中酒杯，却是不先自饮，而是送到裴雍面前，等后者接过，又自行取了另一名黄门手中酒盏。
随着台下所立官员、军士人人手中分得酒盏，赵弘才高举手中酒水，大声道：“朕以此杯，敬与九泉之下，曾护国卫土，捍卫我大晋江山的将士！”
虽是早早就在心中打过无数次腹稿，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讲话说出之时，赵弘仍有些声音发颤，一面说着，一面将双手捧那杯盏，由左而右，倒于桌案前方地上。
一时酒香四溢。
满场分得了酒水，本要同敬而饮的兵将文武俱都停住，其实听得到赵弘声音的不过小小一圈，可人人鸦雀无声，仿佛自己已经听到他所言。
赵弘倒完一盏，等一旁黄门上得前来帮着斟满一盏，才再度高举道：“朕以此杯，敬与我大晋屈死百姓亡魂！”
两盏酒倾倒完毕，他也不用旁人上手，自行拿了酒壶，满斟第三盏，这一回更大声道：“朕以此杯，敬赠诸位将士！无有诸君，朕无以立足于此，京城百姓无以立足于此，天下百姓无以立足于此！！”
他口中说着，头脸先看对面裴雍，将那手中酒盏与对面人一碰，复才高举酒水，四面环敬，一饮而尽。
而随着赵弘言语动作，台上众兵先还发愣，各自眼睛发红，竟是慢了几息未有反应，半晌，才跟着饮尽手中酒水。
赵弘饮酒之后，却是下意识偏转过身，看向不远处文武站立方向，目光左右逡巡。
而同他动作仿佛，那裴雍饮尽杯中酒水，已然早一步微微侧过身去，看向文武站立之侧。
彼处，赵明枝直身而立，似是若有所感。
她手中仍擎酒杯，未曾得见弟弟转身，便当先碰上裴雍视线。
两人目光相触许久。

第242章 敬酒
裴雍手中同样举杯，那酒杯本该是天子所用，形制更大，份量更重，被赵弘强送到他手中，是以推拒不能，此时举在手上良久，竟是忘了放下。
直至一旁黄门上前举了托盘，他才微微垂眸，等将那酒杯顺手放回，又随着众人一并回身行礼谢恩，一应流程做完，却又不禁抬眼再看，彼处哪里还有什么赵明枝，唯有微风拂过，公主车辇外帘帐紧紧闭着，随风轻轻而动。
裴雍心中一时怅然，但那怅然之中，又有些微难言酸胀。
他兀自出神，一旁站的却是卫承彦。
后者一人留在京中，心中早有无数话要问，只这样场合，哪里又方便说话，自是忍不住反复看向自家二哥，谁知对方丝毫不做理会不说，还老往台下去看。
卫承彦不敢出声，几度随其视线打量，偏生到底两人离了二三身位，外头又是万千人头，如何找得到裴雍看的那一个，又兼此时情况，连原地打转都不行，只好心里先十万个“你做甚哇”问了百万遍，但凡谁钻个头进那肚子，都能听得里头哇哇乱响。
天子出城相迎，自有许多仪礼要求。
赵弘按着礼官所言一一做完，便为人带领，依序巡视高台上下兵士。
他才走几步，见得一众人拜在地上，实在也不知道此时当要如何说、又如何做才能最好，想到赵明枝先前所言，犹豫片刻，还是转头去对后头人道：“裴卿。”
等回过头，又踌躇看向面前那一名将士。
裴雍微微一怔，很快上前，也不用赵弘再做交代，便指着行礼那人介绍道：“此人名唤薛小柚，原是京畿祥符县人，今年三十有四，应募进得护城军不过半载，年初京城守卫之时，他迎投石而上，一人向城下倾倒桐油二十余桶，手、脸皆伤亦未尝后退，其后随臣追击狄人，一人当先冲进狄人阵仗，奋力搏击，杀贼八人……”
随着裴雍介绍，那本来就十分紧张，只会跪拜在地的薛小柚，却是一时忘记先前听了不知多少回的嘱咐，忍不住抬起头来，眼眶更是发红，嘴唇也发颤，欲要应话，又不敢出声，更不知应答什么才好。
赵弘早听得激动不已，转头去寻王署，见对方手中空空，复又看向不远处托盘黄门，招手示意，亲取了其上酒杯，又倒酒水，自送到那薛小柚面前，道：“朕代京城百姓、北地流民敬你一盏！多得你等勇武忠义，才有我大晋得胜今日！”
薛小柚连着吞咽几口口水，急急将两边手掌渗出来的汗水往身上蹭，只那一身甲胄实在擦不干净，是以接那酒盏时候一个不稳，竟是撒出去小半，心中不知含着多少可惜懊悔，先将那酒水一口吞了，再把酒盏翻转，可此时自家还是不知说什么，只会拜在地上，眼眶更热，泪水早已糊了满眼，良久，才晓得说一声“俺……臣谢皇上赏赐！”
而裴雍等赵弘一番勉励说完，却是轻轻一搭那薛小柚肩膀，才继续往前。
他逐个介绍台上将士，无论来历、功劳，俱都说得清清楚楚，用词简单明了，更无半点高低上下区别，犹如自己也是寻常兵士一员，至于赵弘，好似也是众人同营袍泽，同心同德，能以背腹相托。
赵弘一下子对上这许多人，本来陌生得很，虽然早得了诸人花名册，也早在心中想了说法，只是临到此时，却觉说来实在生硬。
但此刻他得了裴雍引荐，不觉得自己是在做什么干巴巴流程，倒是犹如认识一个个活生生面孔，再开口时候便全无先前尴尬，甚至不用多言，只郑而重之为人斟一满盏酒水，勉励一二话语，但全数出自本心，反而更为坦然。
大晋战火多年，原本各地官员轮转之前先要进京陛见天子的制度早已名存实亡，况且那等能入京陛见的，哪个不是宦海浮沉之辈，至于日日得见的两府官员，更是不必再说。
但这次因为赵明枝特地交代，挑选出来的以下阶军官、士卒为多。
众人何曾料想自己能见天子，从来说仗义多为屠狗辈，如此说法，其实未必没有道理。
行伍兵卒，做事、对人，许多都不会多有思量，全凭一腔感情，便是所谓你如何对我，我便如何对你。
眼下赵弘如此面见，字句虽少，偏他是个小儿，其中真诚之心，真挚态度，叫那些个哪怕乡野、村镇出来的也能尽数感受，无论先前如何被上官交代要注意礼仪规矩，此刻或多或少也不能自持起来，有话也说不囫囵的，有紧张寡言，只会诺诺应是磕头的，便是涕泪横流的也不在少数。
而赵弘本来忐忑紧张，得了裴雍在前已是消散不少，见得兵卒们如此反应，心情也慢慢平复下来。
等到台上人悉数见完，他行到台下，却见当前一排当中，有三四人身形甚矮，比起左右低了一个头还多，简直一个“凹”字，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裴雍见状，特地以手做掌，指向那几人，先说众人姓名，又说籍贯、来历，最后道：“这几位俱是朝中征召役夫，今次一路由邓州出发，先到京城，至于徐州，又往大名府、太原等地，沿途多有艰难，甚至中途遇得狄人左翼拦击，却是未曾逃散一人，反而聚众以力击之，用命相护所运辎重，其中有箭矢五万，尤其木羽箭一万，如若不能按时抵送，前线战事又要拖延一时，不知多死多少将士。”
“今次陛下要见功臣，得公主提点，营中并做推举才得选出，便如陛下方才所说，无有后勤，无有役夫，无有百姓，无以有今日。”
比起其余行伍兵卒，这几名役夫个个干瘦矮小，又兼满面风霜，看上去同路旁田间所见任何一个农人、百姓也无多少区别。
他们听到裴雍所说，虽然脸上晒得发黑，再如何脸红也看不出颜色，可个个都激动得几乎不能自已，忍不住抬头去看赵弘。
赵弘两步向前，双手捧起一旁酒盏，一一呈送到几人面前，郑重道：“诸君义举，朝廷自有褒奖，朕也有酒水一盏，全为心中谢意，请君满饮此杯，其余话语，自在满杯之中！”
语毕，又自取一盏，与众人一饮而尽。
他个头矮矮，远远看去，同拜在地上诸人一般高低，仿佛浑然一体。
而不远处自有文武众臣将这一应尽收眼中，却是站立无言，或有眼热的，或有眼红的，或有感叹的。
至于张异、杨廷等人，面沉眼垂，全不做反应。
赵弘样样亲力亲为，不肯有半点怠慢，这一日天子郊迎自然结束得甚慢，等到所有流程走完，日头正当天中。
一众大臣热得难受，个个抱怨不绝，只是一路回返，路旁全是百姓，诸人夹道而迎，欢呼、山呼之声不绝，更有人自在屋前张灯结彩，还有捧了瓜果过来欲要相送，为巡兵同护卫拦住，又要送巡兵转送，又有人推车挑担，未必全是小贩，间或也有寻常百姓并富户一并凑钱出来犒劳三军的，虽不能真正送到军中，早把四处衬得热闹不已。
此时城外扎营处已然备下酒宴，等回得城中，宫中早设宴席，赵弘主宴，两府官员相陪，紫宸殿内外宴请将士，且不管其余人多少心思，至少此时此刻，军民一心，上下欢悦自不必提。
赵弘年龄既小，身体也弱，不敢多做饮酒，便只拿寻常清水相代，而赵明枝早已身心俱疲，只先前强自撑着。
今日三军还朝，郊迎完毕，而弟弟慰问将士时候，也有裴雍站在一旁作引，顺利之外，也叫上下无不刮目相看。
既是无甚要事，赵明枝一颗心放回肚子里，那疲惫便再难强撑，同弟弟交代一声，只说自己另有他事，不做陪宴，便先退下了，等回得殿中，稍作洗漱，倒头便睡。
不知为何，这一次觉睡得仍旧不太安稳，中途醒来不知几回，周身是汗，头也发晕，手脚发软，周身乏力，迷迷糊糊之间，想到次日仍有许多事情要做，忽的惊醒，睁眼一看，竟然已经辰时。
她将要起身，更觉无力，只得打铃使人进门，召了轮值医官来，一探脉息，果然暑热入体，又早有风寒，脾虚肝伤，乃是寒暑往来之症，此时正在发热。
那医官开了药方，自然多做嘱咐，叫赵明枝少做思虑，多多休息，避寒避暑，修生养息云云。
只赵明枝吃了药，当时热度退下，药力一过，晚间热度再发，烧得一时迷糊，还记得交代不要叫弟弟过来，以免过了病气。
她高烧反复，其中难受不能言说，先还顾着朝中事情，挣扎着看了半日折子，看到后头，慢慢再撑不住，只觉胸口处发紧，双眼赤红发热，甚至呼吸也有些艰难，只得撂开手去，再度躺下。
如此一病，墨香、玉霜不在左右，其余宫人拿不定主意，又不敢报赵弘，只好再去宣召医官。
而赵弘兴冲冲下得宴席，虽不至于志得意满，却有许多话想要同赵明枝说，谁知才出宫门，便被告知人已睡下，心知长姐辛苦，纵使有些失望，也不再过去打扰，于是自行睡下，直至次日一早再又去问，方才晓得原委，倒是兀自生气起来，又不能责怪旁人，只能急急去催各处医官。
赵明枝这一回病得来势汹汹，几个医官轮番上阵，又药又灸，那烧依旧退了又起。
她人烧得十分痛苦，脑子处于清醒又模糊状态，分明转不动，但又白日黑夜都不能好睡，只觉全身又热又冷。
如此数日，赵弘急得团团转，几乎要闯进赵明枝寝宫去看她情况，都被人拦下，莫说日常经筵，便是朝会时候都难以专注，一日七八次召见医官问话，恨不得出去张榜尽招天下神医入宫给自家长姐看病。
天子如此模样，自是看在两府眼中，少不得多生想法，有那往好处的，或赞一句“姐弟情深”、“同胞同血”，有那不往好处的，却要说一句“少年浮躁”、“行事轻浮”，至于张异等人，更要再做摇头，暗骂“长于妇人之手”。
这一日，彼处赵明枝高烧未退，此处朝会一散，张异却是快行几步，看了杨廷一眼。
两人落于一旁，齐头向外走去，走了一阵，俱不说话，直到左右再无旁人，张异才叹了一口气，道：“陛下如此，只怕将来宗室未必能有安稳。”
他忍不住再度发出感慨，道：“那宗骨死得真不是时候。”
杨廷道：“早死也有早死的好，能少打三五个月烂仗也算省事了，至于其余……”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远处站立禁卫，倒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模样，道：“人贵有自知之明，如若不自知，再设他法便是，只这一向毕竟也算出力，不闹到最后，还是要多给几分面子，省得上下闲言碎语。”
张异望之冷笑，道：“听闻前次中书呈递的人事差遣，宫中可是有许多话说的，且先等一等，待得了批回，再看中丞如何多给几分面子！”
他口中说着，足下加快几分，当先而去。
而杨廷站在原地，面上虽不动声色，那手却在袖中慢慢握紧成拳，半晌，才继续向前走去。
北面既复，狄人已退，自然要第一时间选派北去官员，只是大小州县，有近有远，有上有下，只京畿左近几个上县都不知多少人盯看，其中势力俱要平衡。
自杨廷手中呈递的任免提议，自然也有所倾向。
赵弘一个小儿，连官职差遣都未必能全数分得清，哪里能有什么话，说来说去，不过是屏风后的人不肯答应罢了。
不同于张异，比起夏州那一位，杨廷还是更愿意当今坐稳龙椅的，只是以史为鉴，再看今上性情、行事，却叫他不得不多生一分忧心起来。
不过寻常病痛而已，才病几天，陛下便如此失措，平日里也是事事要看屏风后那一位意思。
牝鸡司晨，可从来不是什么好兆头。

第243章 脉案
赵弘自然不知道朝中臣子如何议论，也无暇去做顾及。
他自小体弱，这一两年颠沛之下更是久病缠绵，十分晓得高烧不下会有多难受，自然焦心不已，任由流内铨催请多次，又有杨廷等人提点说战事已定，身为天子，依故事，当要面见新任官员才是，依旧暂放一旁。
被催得多了，赵弘做便板着一张脸道：“难道就差这一二日功夫？我看先前北面没有官员时候不也好好的，怎么如今狄人退了，反而不行了？”
又道：“真个那样着急，先行一步便是，哪里一定要觐见了？”
这话自然强词夺理，他心中自知，只一时气愤罢了。
下头官员各自劝谏，有说此一时彼一时的，也有说正因如此，才要早做发遣官员，督促百姓回乡稼樯，以免田地抛荒，农事荒废的。
赵弘听得心头火气一盛，忍不住道：“还要怎的督促？京畿两地这许多北地流民帮着耕种无主荒田，先前朝廷不是才发过告示叫他们自行认领，只说认了荒田的，或得收成，或得银钱，许多人都选了头一项，难道今日狄人退了，还未到得收成时候，便要把人赶回去吗？那收成同银钱又是谁来掏给？”
他越想越是恼火，眼下早非才继位时候，看那许多奏章，又翻不知多少箱子宗卷，还跟着赵明枝一并理政许久，多少心里也有了点数。
从前外地转官入京也好，京中官员外派也罢，等差遣、候天子觐见花费数月，乃至经年的也并非罕见，从前什么都好说，到了今时，反而催来催去的，也不知究竟是想看自己笑话，还是另有打算。
只赵弘毕竟性子柔和，也抹不开面子，心中不管怎么想，反问一句便是极限了。
幸而年龄再小，毕竟天子身份，一旦发怒，旁人尽皆不敢再说，倒是安静了两日。
然而能推迟接见官员事宜一时，经筵却避无可避。
这日正轮到张异，教授完毕，他却并不着急走，而是对着赵弘道：“听闻陛下才延迟了面见轮转官员之事？”
赵弘课前方才宣人去召两个御药监医官进宫，心中只想去问赵明枝病情，如何愿意在此处耽搁，只是被张异问了，却也不能不做理会，皱眉道：“我看往日宗卷，哪怕从前太上皇面见臣子，似乎也没有那样着急罢？”
张异如何不晓得这两姊弟感情，正要借此时候行事，便向赵弘进言道：“旁人或许可稍做后推，只有一人——无论如何，还请陛下早则今日，晚则明日，至少抽出半天功夫面见才是。”
赵弘心中已经十分不耐，只勉力压着，看向张异问道：“不知张卿所说的是哪一位？”
眼下已经下午，哪里还有半日功夫，至于次日，一来有大朝会，躲无可躲的，二来又是杨廷经筵，总不能不给老臣面子，如若挤压出半日功夫，都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张异回道：“回禀陛下，乃是那节度使裴雍。”
他才出此言，见得赵弘错愕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是十分郑重模样，道：“裴雍才在北地得了大胜，而今回朝，陛下虽有郊迎，又设宴款待，毕竟人多话杂，于情于理，也当早日宣见——此人威风纵性，在西北一地做惯了主，要是等得久了，心里生出嫌隙来便不好了。”
“臣也听闻公主殿下得病，晓得陛下心系同胞，此乃天经地义之事，自为纯孝友悌，可那裴雍差遣、官职俱未得定，而今在京中暂无差事，若叫他借此发难，又要提出重回京兆府，却也是一桩大麻烦，陛下今次面见，还当好生劝抚，多夸多赞，使其莫要生事才好。”
赵弘从来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如何不晓得莫说裴雍今次立下如此功劳，便是没有功劳，一地节度例行回京，天子也当要第一时间召见，才能体现重视。
自家此时所为，看在旁人眼里，说不得便是十分怠慢。
张异察其色，观其颜，复又补道：“听闻这两日间时时有人去流内铨问话，又有许多人打听今次朝中赏赐差遣，其中未必没有那一位裴节度意思——总不好叫他自来催问罢？”
赵弘虽十分不愿意，却也只好应了。
张异得了他点头，也不肯由此罢休，又连连催问。
赵弘本来就烦，以他城府见识，哪里分得清对面人如此以公压人目的，只是这般被压着，已是生出百分不耐，虽然晓得面见裴雍极为重要，也对其人甚有好感，依旧有些不耐起来。
他实在明日无甚空闲，被张异拿大道理说得烦了，当即着人写了一道口谕，又召黄门过来使其带着去寻那裴雍，令人即刻觐见。
张异在此处认真给裴雍上眼药，后者却是没有闲着。
裴雍一回京，手下兵马调拨、人事调整自不必说，数万人马本是拼凑而来，先前行军时候，高压之下倒是安份，而今立功回京，或要归队，或要扎营，也有当做重新分派的，将领、部属各有所求，难免多起争执。
他虽放权手下，仍旧有许多要亲自出面事情，忙了两日，终于告一段落，未曾想又等了许久，仍旧不见先前安排出去的人来回话。
原本忙时还能勉强忍耐，眼下无事压着，他便一刻也不愿再等，当即起身就要出门，只才行几步，就见远处一人大步跑来，扫灰扬尘的，走得近了，原是卫承彦。
当日天子郊迎，卫承彦自然在那功臣之列，他的封赏早早就定下了，差遣正在京城，其实许多手续要办，但因其另有打算，并不愿领，是以一直拖着不肯过去。
而裴雍才回京，虽一直忙碌，没有找到同他单独说话机会，也已经先使人安排了几桩事情给他跟进，卫承彦来来去去，紧赶慢赶，此刻都还没有忙出个所以然来。
但他心里头总有记挂，早叫人盯着自家二哥，一听说其腾出手了，就匆匆赶过来，见得裴雍，还未走到跟前，张口已经问道：“二哥，先前小赵同你一道进京，怎的进到现在，也不见得人出来？你晓不晓得她住在何处？”
又道：“我四处问，也不曾见得木香……”
裴雍正要答话，不想外头亲兵匆匆进来，道：“节度，营中来了一位传信天使，说是天子召见，请节度速速进宫陛见。”
此人话音才落，门外便有兵卒引着数名黄门进来。
诸人脚步匆匆，当头那一个手带黄帛，却不是什么骈四俪六的正经诏书，只一道口谕，果然一通诵告，乃是天子召裴雍即刻进宫面见。
此人宣召完毕，一旁自有人送上谢礼，他却连连摆手，只站在一旁同裴雍问礼几句，虽无其余言语，其中催促意思，却是十分明显。
天使就在一旁，卫承彦多少话都再不好问了，只得偃旗息鼓，眼看自家二哥同那一干黄门一道进宫。
人都走远了，几名才收到信的将领才急急赶来，连个背影都不曾瞧见，看到卫承彦立在此处，如何肯放过，立时就围了过来。
都是的熟人，也没有那许多讲究，其中一人当即问道：“听说大内来了天使，要召见节度，厉老三，你晓不晓得什么事情的？”
卫承彦也正一肚子不满，闻言没好气地道：“我怎么晓得！进京这许多天，先前没声没息的，忽然……”
他说到此处，倒是闭了嘴。
“我使人去流内铨打听了，说是还没收到中书行文，也无人晓得节度会得什么差遣……”说话人的面色也不是很好看，“按理已经这么久了，多少也能有些消息。”
另有人道：“我倒是打听到些风声，只不晓得那风声究竟是真是假——传言宫中有意要要节度留京进枢密院……”
此人话一出口，个个沉默下来。
能有资格围在此处的，自然都是信得过熟人。
放在不知情的人看来，留京入两府乃是高升，可众人都是西北出身，如何不知道枢密院如何看待自己一干人，朝廷又是什么态度，更晓得从前干戈首尾，说来说去，不过“明升暗降”四个字罢了。
“要是入了枢密院，必定是要除兵权的吧？”有人问道。
这话问得过分一厢情愿，旁边本来人人心中都憋着气，不用卫承彦说话，便有人冷笑道：“节度人在京城，如何去管京兆府的兵？难道还能把禁军给节度去管？”
又有人道：“说的什么废话，同哪里兵又有什么关系？枢密院同三衙分立，一个管调兵，一个管兵，真个进了枢密院，手头无人可用，身边同班站的又都有过节，说不得就要任人捏圆捏扁了去！”
“要我说，还是回去的好！”
“仗也给当今打完了，贼人都撵得干净，三年五载北面都只有小事，总不至于鸟儿打尽了，弓都要折了烧火去吧！”
眼见众人越说越没个正经，本来一心想着问自家二哥“小赵”来历的卫承彦，此刻也再无心情，脑子里只有烦躁，把眼睛一瞪，道：“这是节度自家事，他要留京便留京，愿回京兆府，便会京兆府，若他不问，你我都不当要多嘴才是，不然传得出去，还不晓得外头要怎么议论，不要给他添麻烦才好！”
竟是把从前裴雍教他的话，老实不客气地学了给旁人听，倒叫这一众人个个面面相觑，本是一意表忠心，此刻也不敢再啰嗦了。
而不管卫承彦嘴巴上怎么说，其实早拿定了主意，他自知脑子并不十分得用，总归跟着自家二哥走便是，只是难免又为其人忧心，想了想，也不指挥旁人，自家打马厩里随意寻了匹马，只带一个随从，便往大内而去。
他到了地方，也不胡乱打听，更不啰嗦，在那宣德门外、潘楼街上就近寻了间茶铺，喊了一桌子小食，心里用足了十分力气，把那茶水想成酒水味道，就着小菜边坐边等起来。
且不说宣德门外，卫承彦如何心焦，宣德门内，裴雍穿过几重宫门，在那几名黄门引领之下快步行了两炷香功夫，才终于进了崇政殿中，向天子行了礼。
赵弘坐在桌案之后，左手边是枢密院再度送来的封赏草案，右手却是两名医官给赵明枝下的脉案同药方。
他半颗心琢磨当要如何给这一位节度使封赏，半颗心却忍不住还在研究其中脉案意思，又比对这几回药方中区别，此刻见了裴雍行礼，竟是晚了一息才惊觉过来，忙道：“裴卿快快免礼！”
正说着，想到先前蔡州时候若无这一位节度鼎力而为，自家哪有回京机会，而若无对方用命，又哪有今日在此处发呆机会，一时也为自己分心羞愧起来，尤其想到前两日郊迎时候，全靠对方出力，自家才能如此顺利，便再不好意思，连忙站起身来，向着一旁黄门道：“快给裴卿看座！”
只是那交椅搬了过来，裴雍却是坚辞不受。
眼见对面人如此，赵弘心中亏欠之心更重了。
他与裴雍本就并无多少君臣情分在，自蔡州一见又别，如今已经数月。
赵弘自当了这个皇帝，其实说话分量并不很重，也常为人孩视，乃至无视，倒是在这个传言中嚣张跋扈，割据一方的节度使身上得了少有尊重，此时把先前事情想了又想，歉道：“其实前日就当请裴卿入宫一见，只是忽有急事，才耽搁到现在。”
说到“急事”二字，赵弘忍不住又看向了右手边的脉案，停顿一息，才道：“今次若非裴卿之力，京城难保，北面亦难保，枢密院中正做赏赐，只不晓得裴卿自家什么想法？”
天子自给了台阶，按理裴雍当借坡而下才是，他却并不说什么套话，而是道：“陛下既问，臣也不说那等敷衍回答——中书若有结果，便依中书所定便是。”
他话语之中毫无勉强，也正因此，反使赵弘心中更为纠结起来，一时竟是安静下来。
而裴雍已然又道：“臣见陛下甚有忧色，又听城中四下传言，只说宫中正探访名医——却不晓得什么事情？”
赵弘愣了愣，犹豫一下，也觉无甚好瞒的，便把赵明枝病倒之事说了。
他本来不过几句带过，才要重回正事，却不想对面人闻言之后，竟是眉头紧皱，已然追问道：“陛下可有先前脉案？”

第244章 丸方
听他如此发问，赵弘不由得抬头去看。
裴雍道：“臣经年行兵，常有伤病，陆续得人赠了不少药方，遇事时候翻找出来，虽未必十分对症，往往总能得有奇效。”
“当日公主亲至于西北调兵，与臣一路而行，再回京城，中间殚精竭虑，又奔波流离，其时既有外伤，又有内隐之疾，回京后尚未来得及休养，却又遇围城之事，难免内外交困，积累而发……”
他其实就事论事，将自家推断一一说来，也无多余话语，但其中关切意味，并忧心态度，叫赵弘也不免动容，心想：阿姐虽说真心未必能换真心，这话固然有理，却也十分看人，朝中再多凉薄的，难道全无义士良臣？她当日去京兆府请调西军，未必能想到一举成功，更不能料想这裴雍如此厚义，还能这样关心。
又想：前日那许多营中将士，出城迎接的百姓，另有外州臣子，便是京中文武大臣，想来也有不少好的，只是不能得机会到我面前，也未必没有忠心，况且就算不是忠心于我，只要不生外心，便同阿姐所说，文武卖力，臣子对得起俸禄，商贾对得起买家，雇主对得起做工的，人人踏踏实实，他们到底怎么想，又多少私心，又有什么关系呢？
所谓论迹不论心，想来便是这样意思了。
一旦想通这一点，赵弘只觉心中畅快许多，尤其得知有那所谓“药方”，又见这一位裴节度把自家长姐病情来历说得如此清楚，不用把脉，不用看望闻问切，便与那些个医官所做推测相差仿佛，难免生出希冀来，颇有些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连忙把右手那医案同药方一并叫黄门送了过去。
裴雍得了脉案，低头仔细翻看良久，复才抬头道：“臣非杏林出身，比不得宫中众位医官，只是单看此处诸位所判公主脉象，乃是外邪入侵，脾虚肺热，但开方时候又诸多顾虑，人人不敢下重药，全以平和中正为主，虽然稳妥，到底难撼急病。”
他也不做犹豫，当即又道：“如此高热，又遇酷暑难耐，一味苦熬总不是个事，时日久了不知会如何枯耗精血。”
说到此处，他稍一沉吟，便道：“医者自有所虑，药方也有多方衡量，不能轻易改动，但臣手头有一丸方，也不用内服，化于水中，请亲信之人为殿下按时辰擦洗额脸、手脚三次，再以药湿布巾裹于四肢、额头、双颊处，时时勤换，如是重复，即便不能即刻奏效，想来也不至于有所损害。”
“臣请誊抄公主脉案，回营之后，再将脉案与那丸方细对，要是的确能用，便送回宫中，另请医官验看，不知陛下以为妥否？”
不是内服，乃是外用之药，还要自家先做核验，又请医官再验，如此谨慎小心，又如此上心，赵弘哪里说得出个不字，此时也无心多想，更因他年少，压根没有那能做多想的心，半晌，其实内心早已千肯万肯了，才要点头，又觉似乎不太妥当，还晓得往回找补道：“今日本是要同裴卿商量封赏之事，却不想……”
裴雍道：“病情关天，殿下早一日痊愈，便少受一日病痛，至于封赏——又岂在一时？以陛下行事，今日身外浮云虚名，得之虽好，又岂如简在帝心？”
赵弘听得人都有些发怔。
他登基之后，几乎没有哪一天不为两府“帝师”教授，御史台更是以谏言天子为己任，莫说不能成为皇帝喉舌，哪一天上的折子里能少规劝天子几句，赵弘都要谢天谢地，身旁虽有黄门宫人，也常有溜须拍马之言，可或是哄小孩口吻，或又过于刻意，今时今日，当真头一回遇到这样直白话语，最要紧说话的人身份又那样特殊。
一瞬间，赵弘脑子里忍不住闪过了许多从前皇帝近谗臣，远诤言的故事，只觉心跳得发慌：实在怨不得他们，如若个个谗臣如此身份，这样说话——其实这般话语，全然赤裸裸对天子认可肯定——试问哪个皇帝又能做抵抗？
今次赵弘见到两府对裴雍抵触之举，反对之声甚众，早已做好了退让准备，只是不知如何平衡而已。
总不能委屈了回朝功臣，却也不能为了一人，让政事堂、枢密院俱不能下台，不然将来事情，谁人来做？
即便要秋后算账，饭也得一口一口吃，事情也得一样一样做。
两相权衡，毕竟他全无根基，不管再如何努力，也不可能撼得动那些老臣执意，他所有努力，只在能否少委屈功臣一点罢了。
毕竟厚功薄赏，无论说与谁人听，想来都不能接受，便是放得出去任百姓评价，多半也要骂天子寡恩。
张异等人叫他多做安抚，只会说得嘴响，可他又能拿什么来安抚？
小时候他同爹娘闹脾气，还能得一二泥人做安慰，那裴雍又不是傻的，今次做法，犹如拿个随手搓的泥人同他换宝剑，又不是小孩子，谁人肯做理会？
赵弘本以为千难万难事情，谁又曾想，根本无需费力，裴雍便如此体谅，已然把自家难处领会得清清楚楚。
——他从来不是小气人，也能有天子气量，纵使今日因故不能厚待，其实早记在心中，只等将来罢了！
可这样空口许诺，如何能说得出口？
但今日不用他自家开口，便能叫人所知，其中相惜之情，又如何不令赵弘感触？
若按张异等人所说，裴雍是为虎狼，用他便是引狼入室，可相处下来，赵弘早在心中写出大大疑问——世上岂有这样好的虎狼？若个个都能这样，只求爹娘在地下保佑他身边多一些这样虎狼！
还不得赵弘说话，下头裴雍已是转头去看一旁黄门，问道：“可有纸笔？”
这一发问，早把赵弘思绪拉回，忙道：“裴卿手中所持便是誊本，尽可带回！”
裴雍闻言也不推辞，当即施行一礼，道：“病来如山倒，事急从权，臣便不做多留了……”
他就此告辞，根本不用赵弘厚颜开口，拿了那脉案，早匆匆出殿而去。
今日行事，裴雍也全无遮掩意思，同天子说话更不藏头露尾，其实不管谁人来问，只要问了，他都不吝于坦率直言，只是无人会往那一处想罢了。
他出了几重宫门，眼看不远处便是宣德门，于是大步疾行，正要寻先前在门外等候马匹，不想彼处站着数人，当前那个似是闻声回头，两相照面，居然是吕贤章。
见得裴雍，吕贤章也是一幅惊讶表情，先同身旁人不知说了什么，复才转回身来，见礼道：“原是裴节度，多日未曾得见，本还要去营中相请。”
而他身旁人同样转身，竟是枢密副使张异。
裴雍上前回礼，只寒暄几句，正要告辞，不想那张异开口便道：“方才正同吕参政说起回城兵士扎营、后勤之事，另又有调兵安排，本就要去西营多问几句，才要派人送信，不想竟能得遇节度大驾，却是十分凑巧，正好当下来问——不晓得我二人何时便宜过去？”
他语气轻松，还开了个玩笑，很是和气样子。
裴雍回道：“本都是天子之师，二位也是天子之臣，分内之事，自不必挑什么时日。”
张异哈哈一笑，道：“节度既然如此说，本官可真个此刻前往了？”
说着又看向一旁吕贤章，问道：“参政意下如何？”
吕贤章犹豫一下，却是摇头道：“下官衙中尚还有事，只好改日再上门叨扰节度。”
说着，行过一礼，匆匆走了。
见吕贤章如此知机，张异暗自点头，对裴雍笑道：“京都府衙总揽之事甚杂，一向是少有空闲的。”
说着指了指前方，示意二人一同朝外，但才走几步，忽的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摇脑袋，道：“瞧我，竟是忘了今日院中还要商议兵士调派之事，眼下时辰不早，恐怕回城已是不及，不知可好改日？”
以张异身份，要是去了西营，少不得要裴雍亲自作陪，而后者正急着去寻翻丸方送回大内，实在无心应付，眼下见他主动改期，自然更好，当即点头道：“无妨，枢密自作安排便是。”
“说到兵士调派，另有节度将来差遣——院中各有说法，总讨论不出个结果来，难得今日偶遇，虽不能远去西营，却不晓得节度有无空暇，坐下来闲谈几句？”
张异口中说着，转头去看宣德门方向，好似正要寻间铺子似的。
要是公事，裴雍自然不好推脱，然而如若是说“闲谈”，虽然其中之意实在明显，他却不愿意来做敷衍了，只拱手笑道：“实不相瞒，我身上还有私人琐事，今日着实不便，枢密要是得空，你我改日再聚便是。”
张异脸上本还带着笑，不想听得裴雍这样一番话，那笑容险些僵在脸上。
京兆府跋扈，此事是满朝人尽皆知的，枢密院掌兵权，从来调西军不动，自是比旁人更为清楚。
只是今次赵明枝北去调兵竟然成功，而这裴雍领兵北上之后，好像并无多少叛逆之举，虽然蔡州时候借着天子出头，同枢密院斗了一回，但按张异来看，此人同北狄百战得胜，回京之后封赏迟迟不定，差遣更是没有消息，怎可能会不急？
今日自己抛出好意，无论对方怎么打算，也当要一口答应，不然如何能探口风？
况且两边若不把条件摆得出来，怎好讨价还价？不管是要兵权，还是要名利，只有说了出口，才好商榷，总不至于就这么干耗着吧？
哪有这时候一口推拒的？
况且这理由找得也过于离谱，你一人单身在此，日夜居于西营之中，又会有什么“私事”重要？
难道要自己开口直说？
张异心中不悦，只觉被驳了面子，然而到底正事要紧，犹豫一下，才要开口，谁知对面人行过一礼，全不停留，居然就这般大步走了。
而其人身后本来跟着几人，原是宫中黄门，按理出了宫门便当回返，不知为何，竟是仍旧紧跟，等到宫门外有人牵过马来，复又跟着上马，一同朝城外方向走了。
张异愕然立于当地，只觉莫名，以他城府，尚且忍不住胡做推测起来——这是个什么意思？是向自己表态，借由自己嘴巴给枢密院上下示威？还是故作姿态，做淡泊名利模样，将来等封赏一出，最好十分难看，正好借此在外闹事？真个揭竿了，还能把锅甩得出去？
离奇的是，自己午间才从崇政殿出来，也是自家怂恿迫使，天子才急忙诏见裴雍，可眼下才什么时辰？
按着旧例，面见这样大功回京重臣，天子面见至少要半日起，稍少一点都是万分怠慢，要为外人说道的，可今日满打满算，这裴雍进宫都不到半个时辰，进进出出都去了大半功夫，难道只在那赵弘面前打个转就出来了？
这样短暂时间，又能说点什么？
是说错了话，得罪了小皇帝？
还是真因那公主病情，天子失了分寸，乱了行事，只草草见了一面就把人打发了？
此举未免过分了罢？不像那赵弘素来性格啊！
且不管张异心中如何疑惑，裴雍当先打马，几乎是飞奔回了西营，果然翻找一回，寻出丸药一箱，丸方几副，又特用纸笔书写详细用法，拿软布在箱中垫了又包，才出得门去。
他寻了跟来那几名黄门为首一个，仔仔细细交代一遍，只是才要把那箱子送出，仍不放心，迟疑一下，道：“我送你们一道回宫吧。”
为首那人原是王署，本来十分小心，唯恐自己说错行差，引得这一位传说中节度不快，此刻哪里敢推拒，只好一面茫然，一面老实跟在后头，一行人快马加鞭回得大内。
偏那裴雍骑术本就上佳，今次有意之下，那马更是速度奇快，叫后头黄门跟得屁股都要颠飞起来，至于宣德门口，他取了鞍旁木箱，才肯递给王署，又把先前话交代一回，复才离开。

第245章 答谢
却说裴雍离开之后，并不出城，而是打发人回去西营取了一应用品与次日大朝会官袍过来，于御街上就近寻了间客栈住下。
他原本向赵弘言明，如若医官核验那丸方后有了什么说法，或不能得用，或药性冲突，尽可遣人同他交代，当可另做调整，此时苦等半夜，又使从人在宣德门外守候，全无音讯，虽然晓得宫门早落，无十万火急之事，不会轻易开启，仍是半晌难以安睡。
他辗转许久，自知情绪所至，难以自已，便不再自缚，索性爬将起来，推门而出，因无武器在手，便趁夜在所住客栈院落中打了一套长拳。
御街之上的客栈，自是比不得北地宅院占地宽阔，亦不如营中校场自如，倒是多有草木繁荫，花果缤纷，还有假山小桥流水，便是道路也窄小。
裴雍本就要纵性抒发，特地寻了个稍开阔地方，等拳法走完，天空仍是一片漆黑，只有星子寥寥，而他心中事情仍在，又原地站立，远看大内方向，不禁微微一叹，复又回得房中。
再躺下时候，他便不再自作拘束，把最近事情慢慢一捋，只觉分明今日情况远比从前轻松，虽也有内忧外患，狄人问题毕竟解决，然而先前还能夜守禁宫，日耕田亩，两两相处，事、情并通，眼下反而碍于身份与外人，连音讯都难以收悉。
他从来遇事便要解决，今次更是一日都不想再做拖延，等把两府关系理清，又计算当今形势，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只等宫中人病体痊愈，得她答允，就来施行。
一时主意落定，虽仍不好睡，到底小憩片刻，等到了时辰，换上官服入宫大朝会不提。
后廷之中，与裴雍分开之后，王署便双手捧着木箱，也顾不得旁的，一路碎步小跑。
那木箱子里头全是瓶瓶罐罐，虽有许多布帛铺垫，到底还是要十分小心，再兼厚木实锁，其实分量一点不轻，快跑起来，极为辛苦。
然而不管一旁跟着的小黄门如何殷勤主动，个个抢着想要接过手去分担一番，王署仍旧一副笑吟吟模样，十分好脾气地拒绝其余人“孝敬”。
至于垂拱殿偏殿内，赵弘面前摆着几样饭菜，只是几乎一动未动，一手执箸，听得王署回来，倏地起身，连筷子都忘了放下。
王署捧那箱子，匆忙到得赵弘面前，一面跪倒，一面将双手高举，急急便道：“陛下，臣已将那丸药取来了！”
赵弘着急，伸手开那箱子，打不开来，才发觉其上有锁。
王署单手托箱，另一手从胸口处掏出一个小包来，才要递得出去，那手忽然一顿，原来大夏天的，一往一返几乎半日功夫，人烈日下暴晒，此时他早已全身是汗，把小包捂在心窝，此刻浸得湿透不提，还全是汗臭味。
他忙口中称罪，却不忘单手从小包中取了钥匙出来，方才送出，满头热汗终于汇集成数条汗流，不住从头上滑落，其中一条正正从眉尾滑进眼角，刺得他立时眼睛乱眨，欲要拿手去擦，一则不合礼数，二则没有空闲，一时之间，看着实在狼狈。
只即便这般，他还不忘禀道：“臣守着那裴节度取了丸方并药丸，一刻不停，便回宫中，这箱子从未过第二人之手——陛下，不知公主病情如何了？可要现在召医官进来？”
赵弘同他离得这样近，如何看不清对面人形容。
王署本就是藩地旧人，跟着赵弘南来北往，不过三十余岁，而今那头冠松动地方，已是露出一点斑白头发来。
赵弘念旧，眼下接过那钥匙，竟是不着急开木箱，丢开手中笔，又抓了一旁汗巾，亲手搭在王署肩膀上，才道：“擦擦汗罢。”
语毕，先催人去叫早已候在外头医官，叫左右把箱子抱开摆在地上，匆匆开箱去翻其中药丸、丸方不提。
至于王署，此人跪在地上，本来一番行事不乏为了刻意表现，却不想忽然得这一根汗巾，那汗巾又如何是寻常汗巾，本出自天子之手，又是这样着急时候。
他虽然自赵弘三岁时候守到如今，一向晓得主家脾性，但昔日主家登基之后，本以为身份变换，尤其近来经历，必然天威难测，谁曾想仍旧如此，倒把他整得人都有些发起木来，许久不会做擦脸动作，那眼睛里头不知是不是早进了汗水，咸盐腌渍得双目又胀又痛，早已红通通两只，终于落下泪来。
王署胡乱擦几把汗，见医官们进来了，急急凑上前去，指着那箱子把先前裴雍所说逐句复述，竟是几乎不差。
众医官研究一回，又对丸方，又拿那成丸用指甲刮下一点，先看再吃来做分辨，半晌，仍旧面面相觑，尤其听说手中乃是节度使裴雍所献丸方后，更是无人敢轻易做表态，退回一旁商议去了。
赵弘本就急得不行，强等了片刻，当真再等不了，急步就要上前。
终于此时，其中两人齐齐上前，当头那个道：“陛下，这丸方用于外敷外洗，可先暂试于公主手脚处，若无关碍，再敷于头脸……”
赵弘忍不住问道：“这丸方能得奏效吗？”
那人顿做沉默，犹豫一下，才要说话，赵弘却早把目光投向后头刘医官方向，问道：“刘大夫？”
彼处却一样是藩地旧人，此刻听得赵弘问话，便向前道：“殿下恶疾突然，已是过了这许多天，还是高热不退，当务之急，退烧才是要紧，臣以为不如拿来一试。”
他出了头，说话又没有含糊推诿，见不用自己表态，其余医官听完尽皆松了一口气。
赵弘自也满怀期待，也不肯叫众人走，只要他们守在偏殿，令王署送了丸方同丸药过去。
他其实早已想要不管不顾亲去看看，然则到底成熟许多，晓得此时自家坐在此处，总比坐在长姐寝宫之中来得有用，尤其如若两人一道病倒，只有任人摆布的份。
一时众人散去，赵弘一人坐回案前，只觉肚腹一抽一抽的，也不知发生什么，仍捡了桌上宗卷去学去看，过了片刻，一名黄门终于小心上得前来，问道：“陛下那晚膳还不曾用，不如再吃一口？”
赵弘方才醒得过来那肚腹感觉乃是饥饿，但实在没有胃口，又心不在焉，竟未十分察觉。
他正要摇头，想到从前赵明枝反复交代，到底起身走去偏殿，随意拿汤泡了饭几口吃咽，只当垫了肚子，便再塞不进去，把碗筷一放，又催身旁人道：“去问问清华殿如何了！”
其实这样短暂时间，如何能立时奏效，黄门无奈，也晓得此去不会有什么好消息，也只好老实应了，胆战心惊朝外走去。
此时天色才晚，然而等到将近子时，从垂拱殿去往清华殿，宫人、黄门来来往往一二十次，无一次带回确切好消息，尤其那王署一去不复返，叫赵弘又急又躁，先还想要把人招回来，再一想，他若能在阿姐身旁帮上一点子手，岂不比在自己这里好。
于是这般苦候，早过了歇息时间，他仍旧毫无困意，到底次日还有大朝会，不能不去，只好强行睡下，这睡也十分不踏实，夜醒来不知多少回，终于到了时辰，不得已换了衣裳，临上殿时候，还不忘叫人再去一趟清华殿，又特地交代，无论有什么情况，务必立时来报。
今次大朝会是为王师回朝后头一次，虽是礼节性质大于其余，终归有诸多事情待要宣布，好容易过完了，两府按惯例留下来议事，那裴雍虽未入两府，毕竟三军统帅，也被一道留下来议事许久。
赵弘坐在桌案之后旁听众官言论，多涉及军队调派，另也有流民回乡、农耕复种，更有广南遭了水患，蜀东又大旱，到处要免赋税，只财政实在亏空，各人不住唱难，正争执不休。
本以为狄人乃是首害，狄贼之事一了，便能得顺利，谁知竟是关关过了又有关关难过，又兼此时阿姐生病，赵弘听着听着，郁气更结，虽然坐着，也有一点手脚无力感觉，只不愿露怯，强自撑着罢了。
终于众人各分了事情回去再定议案，纷纷散去，那杨廷却先不走，只让开一步——今日是他经筵，还待要给天子授课。
而同样慢一步的还有裴雍。
他方才几乎少有开口，如此沉默，本就引得有心人侧目，此刻不走，更叫人狐疑。
一旁人见状，不自觉就跟着放慢脚步，有偷偷用眼睛余光去看他的，也有去看阶上赵弘的——昨日天子诏见节度使的举动，自然半点瞒不住有心人。
可那裴雍入宫不过半个时辰，便匆匆而出，其中缘故却是不管怎样打探而不得。
也是凑巧，因那几名医官被赵弘尽数留在宫中，而宫门早落，消息难以传出，至于西营乃是裴雍所辖，管的如同铁桶一般，更是不会胡乱传言，倒叫一众人不知所已，自然要另行揣测。
当今虽然年幼，可性子倔得很，小小年纪，前次出动了御史台联合伏阁，又有张枢密几乎撞柱，才把人拉得回来，如若这西北来的土皇帝得罪了真皇帝——毕竟远香近臭，也不是没有可能——两相斗起法来，就有好看了。
众人看来看去，只觉天子跌着一张小脸——这倒是十分正常，听闻公主重病卧床数日未起，内廷正要出宫广征名医，而那裴雍面沉如水，又看不出什么波澜来。
裴雍并不在意，只把目光投向匆匆自后而入那名黄门——正是王署。
此人身上衣衫未换，几乎皱巴巴贴在身上，脸上汗水虽已擦过，但鼻翼、额头上油光擦之不尽，更兼眼圈青黑，一副熬夜模样，但他此时足下跑得很快，脸上也带着喜色。
那王署凑到赵弘面前，立时跪倒在地，也不知说了什么，说着说着，天子便做起身，面上也露出喜不自胜模样，抬腿就要向外走，才走几步，忽的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再看杨廷方向，叹一口气，十分不愿地又定住身形。
虽不能耳闻两人说话内容，但观其颜色，裴雍心中便猜到六七分，只仍旧不能放心，正犹豫间，只见阶上赵弘转过身来，正看自己方向，脸上全是笑，连连点头，纵无言语，其中意思倒是明显得很。
得了这样回应，裴雍才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想着自家接下来几天事情甚多，便不在此处多做停留，快步朝外走去。
只他还未走出殿门，便为一人叫住，回身一看，先闻一股子腌入了味的咸臭，再见其人——果然乃是那王署。
此人上前先做行礼，复又小声道：“给节度道扰，用了节度丸药外敷，殿下已是有所好转，听闻是节度所送，特叫小的先来道谢，只说等好了还要上门亲谢。”
他说完之后，眼看不远处已是有人注目，忙行了一礼，匆匆走了。
裴雍听得“好转”二字，这才最后心定，又听要“上门亲谢”，那心更是轻了起来，向前将行几步，只见前方其余人已是散得七七八八，唯有几个足下甚慢，一面走，一面还回头来看，十足便是等人做法，当头那个正是张异，一旁还有吕贤章同行。
前头行得慢，裴雍走得倒快，两厢不多时便碰在一处，少不得互相见礼。
那张异笑道：“正与吕参政说起节度，人人都夸治军得法，上下军纪无不严明……”
裴雍道：“不过借天子威德泽被，又按律而行罢了，上下感怀君恩，自发而为，与我倒是关系不大。”
三人寒暄几句，不用张异开口，吕贤章旧事重提，只问能否去营中参看一番。
此乃正事，于是浩浩荡荡一二十人一并去得西营，且看且问，公务完成之后，少不得设宴款待，一时酒过三巡，闲聊一阵，张异举杯笑着对裴雍道：“却不晓得今日我等贸然前来，有无耽误节度私事？”
他早认定裴雍不过借故躲开，只不愿将人放过，便又一指吕贤章，笑着：“莫不是同吕参政一般，正说婚姻之事罢？”

第246章 应邀
张异不过随口搭话，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吕贤章脸色立变，勉强笑道：“人生大事，枢密还是不要拿来打趣在下。”
他如此态度，张异反而认真起来，回看一眼，又去看裴雍，道：“你二人都是年少得志，青年俊杰，如今倒俱未成婚，也不晓得是个什么道理？”
说着，又自哂笑一回，道：“是我健忘了，从前国事不顺，叫贤章也受了带累——无妨，你若不嫌弃，我家中糟糠在京城有些年岁，认得几户人家……”
吕贤章连忙摇头道：“劳枢密挂心，眼下公务繁忙，也无空暇去管这样事，稍待几年，再来说看不迟。”
张异却是摇头道：“男子成家立业，都说先成家，才好立业，你不急，难道先父母不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且不说他如此一通四平八稳大道理，吕贤章只不肯应，倒叫后者把此事放在心上起来。
张异方才话语，其实并非全然夸大捧场，按时人眼光，面前这两位已是人中龙凤，世上少有，只那裴雍将来下场未必是好，吕贤章却是个极难得的俊才，未到而立之年便入两府，其中自然有时势造就，本人能力也可见一斑，难得性格平正，少露锋芒，端的沉稳得很。
自己家中没有适龄女儿，不过着妻子翻找一下，夹带里未必没有合适人选，到时候两相作亲……
不过吕贤章事情并不是他今日目的，他且先按下，转头又看裴雍，道：“听闻节度家中也无一个打点的，建功立业，功成名就，节度已是样样得成，不晓得京兆府中有无合适人家？”
裴雍微微皱眉，只道：“在下私事，倒是不劳枢密挂心。”
张异不以为忤模样，把掌中杯放下，做一副推心置腹口吻道：“我与节度相交虽浅，却愿意来提一句——只不要嫌我多管闲事——节度立下这样大功，想也早有所料必定将要入两府，京都居，大不易，衣食住行，外事往来，若全指望管事打点，实在为难，倒不如早把自家事情定下，将来多少有个人掌管中馈，不至于多生牵挂……”
裴雍并不做声，取了面前竹箸，搛了口菜吃，也不去喝酒。
他不搭话，一旁吕贤章倒是捏紧了手中酒杯，眼睁睁盯看。
张异问话时候，便不指望得到确切回答。
两人先前并无相交，又因枢密院同京兆府矛盾，姓裴的不做信任，不愿交心才是正常，如若轻易示好表态，他还要在心中打个突，只怕对方使什么花招。
裴雍不说话，被连着下了两回面子的张异虽不至于到唾面自干地步，碍于面子，也不再搭话，两人各做沉默，而本该出来圆场的吕贤章，又深怕自己一旦开口，会再被问及婚事，也只好闭嘴。
席上氛围顿时尴尬起来。
正好此时京都府衙一名小官匆匆进来，只说衙门中有要事，倒叫吕贤章得了机会称罪告辞。
吕贤章一走，张异犹豫几息，到底晓得自家才是最着急那一个，压着心中不悦道：“朝中上下皆知，我张坡达惯来心直口快，今日若是说话时候有什么得罪的，实在也是关心则乱，节度莫要计较才是。”
他顿一顿，又道：“我也不瞒节度，节度也同我透个底——朝廷有心要你入枢密院，却不晓得你是什么想法？”
“同旁人不同，我也是武功出身，在西北、西南几任几转，岂会不晓得节度立功辛苦？你在京兆府何等艰难才有今日基业，才有朝廷今日安稳，说调就调，又要解释兵权，心中若无不平才是怪事！”
“莫说节度自家，便是自家肚里能撑船，难道手下没有愤懑的？不顾自己，也要看下头样子，不然怎生对得起兄弟？”
“只两府人人自有考量，也有顾忌，天子纵然有心，还得要看顾大局，我一张老脸也不怕来做讨人嫌问话这一个——若要节度留在京中入枢密院，下头可有不满的？”
他接连数问，全为游说之辞，倒是颇为设身处地口吻。
裴雍停箸道：“都是天子之师，我也不过天子之臣，无所谓什么平不平的。”
他语气甚是平缓，仿佛并无什么情绪波动，顿了顿，又道：“我无甚亲眷在，不过孤身一人，南北调任倒不为难，多谢枢密为我思虑良多。”
张异笑了笑，再道：“那如若给节度来选，不论差事，只说自家，京城同京兆府两地相比，你更喜欢哪里？”
裴雍顿了顿，把竹箸放回桌上，道：“我才来京城不久，又因狄人作乱，此时仍旧百废作兴，也不曾得见繁华大都，不过眼下万事归正，想来用不得多久，便又能重回鼎盛之时。”
“京兆府不过西北小地，如何能同京城相论？”
张异再笑道：“我却与节度不同，我自襄阳出生，还未记事便随父去往真定，后来得已入官，几任几转，天南地北各地俱有任职，相较而言倒是在京城时日最久，也得见过繁盛境况，而今虽然年迈，如若给我做选，我倒是更属意真定气候，冬日虽冷，夏天总不至于像此地炎热，再兼自小长大，乡人亲故俱在，口味也更适应……”
他说到此处，似是随口问道：“听闻京兆府牛羊肉都比京城味香而膻轻，却不晓得是也不是？”
裴雍道：“是有这样说法。”
张异再问道：“听闻京兆府气候不甚好，久住之下，风大沙重，容易手脸外生皲裂，却也不晓得是也不是？”
裴雍道：“也不至于，城外有山遮拦，城中有屋舍遮蔽，只秋冬之际北风重些，不过比之中原，确实风土不同。”
张异哈哈一笑，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自然不甚相同，我曾有籍贯临洮手下，因缘际会转官去了建州，才晓得时候还诸多抱怨，要来寻我设法调任，说不惯南边梅雨，只才去了一年，便再不提什么调任话，我后头写信去问，他只说当地风情人物，吴侬软语，实在醉人，一任下来，特还要我给新得子女起名，原来又多了两房夫人，要转任时候便只求江南差事，不说其余。”
裴雍“哦”了一声，只笑笑，不置可否，取了面前酒杯，执在手上，也不去喝。
张异看他反应，心中难免揣测，只旁敲侧击这半日，也不曾得什么准话，只得又东拉西扯一番，见时辰不早，便同手下一并散了。
他带着三分醉意回得府中，自有人送进茶来。
张异对茶一向讲究，入口只觉甚淡，本要发怒，才一抬头，见得面前站的不是从人，而是自家门客，那斥责声顿时收了回去，面色稍霁，问道：“信德，怎的是你？”
那门客道：“今日衙门送信回来说官人去了城西，小人心中怕有急事，便多等一时。”
又问道：“官人可有得什么说法？”
张异把席间同裴雍言谈简略说了。
那门客皱着眉头苦苦思索，最后摇头道：“小的愚钝，却是看不出来这裴雍到底什么计较。”
张异道：“你再想想。”
语毕，他打铃把管事的叫来，推那茶盏过去，道：“你拿下去，喊沏茶的自己尝尝。”
语气倒是和气得很，可那管事的哪里敢说话，连忙请罪。
张异也不再同对方说什么，只摆了摆手，等人退下，复才转头看向门客。
后者低头许久，面露难色道：“本来按小的来看，那裴雍必定是一心想回京兆府的，哪怕在差遣、职务上多做退让，也要保住手中兵权，可听他今日口吻，倒是好似回不回去，留不留京城，都不算什么大事，毫不在意一般，这便实在想不通了！”
张异摇了摇头，虽未明说，只看面上表情，也瞧得出来他对这样回答不是很满意。
不过对着对着自家门客，他的态度却是一惯的和煦，只笑了笑，道：“信德，看人不要看他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
“你且看那裴雍口中说着留也好，走也好，全听朝廷安排，那他此刻在做什么？”
那门客装了半日傻，此时终于探明了主家态度，自然不会叫对方久候，几乎是立刻道：“是了！是了！他口中说全听朝廷安排，可入京这许多时日，天子也早赐了宅邸，此人却始终住在西营之中，这哪里有半点愿意留在京中的样子！”
他拍了拍脑门，叹道：“看我这脑子！”
又退后一步，长拱行礼，道：“果然坐高望远，多亏主家提点，小的才想通一二关窍！”
他跟随张异日久，晓得这一位的马屁不能多拍，这样轻不轻，重不重一句话，已是足够，说得多了，过于明显，对方反而不喜。
果然，张异慢慢捋了捋胡须，道：“世上人岂有没有喜好的？男子或好名，或好财，或好色，或好酒，或好诗赋文章，他就算只是个纯纯武人，难道不好兵器功法？他两回进京，加起来时日也不短了，我前次叫你出去打听，可有得什么消息？”
那门客的表情也严肃起来，背脊都挺得直了些，应声道：“小的着人仔细打听了许久，那裴雍并无什么偏好，衣食住行也全无奢侈，听闻在京中成月，连席都不曾出去吃过几次，有邀必拒，也不爱去瓦子里听戏，小甜水巷的楼阁更不曾得做过他一回生意……”
张异冷笑道：“扮得这样像，大奸若忠，莫过于此了。”
又道：“正因他做得如此过头，才更露出破绽来——此人在京兆府时候，却不是半点不讲究的，听闻他岁岁都要采买女子上好衣料、用品，今岁另又添了不少小儿物什，另有吃穿用品，年初还使人四处高价搜罗药材。”
“他对外虽然宣称并无妻室，未必私下没有藏娇，否则买这些个东西用来做甚？尤其不久前还遣人寻能工巧匠，说是要翻修京兆府宅邸，只是隔得路远，又遇战事，消息不易传递，不好仔细打听罢了！”
那门客此时倒是真的对张异生出五六分佩服来，然而想了又想，仍觉得解释不通，不禁道：“他好歹也是一地节度，难道婚姻大事都要遮遮掩掩的？”
“都说出身锢人，那裴雍在曹莽手下，未必没有做过剪径之事，草寇做惯恶行，只怕被仇家追到头上，从来都是隐姓埋名，藏妻护小的，他当日敢叫手下杀了朝廷派去的转运副使，哪怕胆大包天，总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罢。”
如此一番入情入理分析，叫那门客听得直点头，道：“官人说的极是！新修宅邸、亲信兵马，另有妻儿俱在京兆府，想也晓得此人必定是要回去，只他既一心要走，官人今日这样示意，怎么还敢拿腔拿调，真以为自己还在京兆府里头坐着，手下捏十万精兵不成？”
又道：“说句不好听的，而今正在京城，天子左右又有禁卫，官人若有心治他罪行，只要设个计谋，说不得会有什么下场。”
张异却是冷哼一声，道：“我倒是有意做项庄，只怕当今圣上，连项羽那样都……”
他到底没有把话说尽，那门客只能低头，沉默几息，才又问道：“而今既晓得那裴雍想法，官人如何才能不纵虎归山？”
张异道：“他是进是退，回与不回，于我又有什么干碍——只等蔡州有人回来，自会着急，我只看戏便是。”
嘴上这样说着，可他又怎可能真正放得下心，等管事的送了新茶进来，抓着那门客分析局势到半夜，又要对方次日拟个章程出来，茶都添了三四道，才放人回去休息。
且不管此处张异如何半夜不睡，裴雍把人送走，自家也不曾多做休息。
他虽多年不入京，却是一直紧盯京中形势，尤其今次领兵来前，更是认真了解了一番官员情况。
得胜归来之后，他少有外宿，其余人便把各色帖子投进西营，短短几日功夫，便积了厚厚一叠，早有得力手下整理出名册来，他很快从中选出几张邀请帖子，趁着夏至节假就在眼前，着人回了贴。
于是等到张异次日酒醒，含着满嘴苦臭舌苔味，还未来得及吃一口早茶，便自门客的口中得知了那一位裴节度一口气应了五六个邀帖的消息，从郊猎到赏花，由宴饮至品器，几乎无所不包。
那门客顶着两个乌青眼圈，几乎是苦着脸问道：“官人，这裴雍今次做法，究竟又是什么意思？可是另有打算？”

第247章 病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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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外自有风风雨雨，后廷之中，赵明枝辗转起卧，那日先还挣扎着起来让人拦住赵弘，不叫他进门，以免过了病气。
等到后边烧将起来，她全身发烫，只觉眼睛鼻子尽皆有火，手腿酸痛，背脊都生出痛来，乃至于骨头缝里头好似都被人拿刀在刮。
她一度烧得不省人事，手脚不管怎么摆弄，又做什么动作，都极难受，还半点使不上力气，痛苦到极致时候，脑子里只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一片，不知身在十八层地狱还是何处，也听不清周围声音，迷糊之中，只知道有人在身边来来去去，又有人摆弄自己手脚，其实脑子想要清醒，但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一日，赵明枝一觉醒来，周身都轻松许多，虽仍旧头痛，身上却不再发热，睁开眼睛一看，床边木柜上点一支小小蜡烛，从半掩床帐外透进来昏昏暗暗光照。
她想要起身，才使力，就发觉手脚上裹着不知什么东西，头脸处也微微发沉，正要挪动，边上轮值宫人已是察觉到，连忙过来，见赵明枝模样，那人又惊又喜，先叫一声“殿下”，手已是打铃喊人，又急忙上前。
不过几个呼吸功夫，便有医官前来诊脉，果然高烧已退。
众医官或灸或药，个个忙个不停，等诊治完毕，少不得又重新下了医嘱。
赵明枝昏睡太久，中间只拿药当饭吃，病时并不觉得，此刻总算饿了，但她舌头又苦又涩，那胃好似又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闷闷地疼，被针灸一会，又吃几口粥水，原还待说话，莫名困意上涌，又睡了过去。
这一回再醒来便是饿醒了。
她才一睁眼，便见床边一人正用湿巾给自己擦拭手脚，侧头一看，那人一面擦洗，一面还耸着肩膀送到脸上拿衣服胡乱擦。
赵明枝此刻既醒，已是半点不困，五感早回了七八分，她视力甚佳，虽然天色不甚亮堂，也能看出对面那人满脸是泪——正是墨香。
她自知病重，烧得厉害时候甚至以为自己挺不过去这一回，眼下好了些，却是失笑道：“怎么了？哭成这个样子，谁人欺负你了么？”
然而她才一开口，便觉自己说话时候喉咙里头又痛又刺，嗓子更是沙哑得不行。
但墨香已经听见她声音，一时连自家脸上鼻涕眼泪也顾不得理会，连打铃也不会，急急转头张口唤人，直到听得外头脚步，才又回身去摸赵明枝额头。
她又哭又笑，口中道：“殿下这回怎的病成这个样子！好歹醒来了！”一句话说完，竟是从鼻子里头吹出一个鼻涕泡，臊得急忙后退，急急让开位置给医官上前，自去洗脸不提。
赵明枝半靠在床头，等医官开了方子，自此一日几回按时吃药养病不提。
只是一旦烧退，她身上其余症状便全数浮了出来，咳嗽不尽，又兼鼻塞，实在遭罪不止。
幸而毕竟年轻，这两年身体再如何亏空，到底底子还在，如此烧了多日，又缠缠绵绵一阵，终于自觉精力回了六七分，其余症状渐消，只走路时候仍旧气短胸闷，也无有它法，只好慢慢将养。
赵明枝病了这许多日，其余着紧事情尽由两府做主，剩得那些个不能把握的，只好仍旧留着，赵弘捡自己能看的看了，听大臣汇报，大部分逼催不过，便做听从，但总有他先前看赵明枝寸步不让的。
譬如官员外任名单、差遣，譬如广南、蜀西、黔东几处俱有贼匪、散兵作乱，朝廷应对态度，再如有官员上奏请关同狄人榷场等等事宜，俱是先前朝中颇有议论声，赵明枝也反复打回奏请，两府趁这时候，却要他全做确认，赵弘于是死活压着不肯点头，要等“阿姐来看”。
天子如此做法，不独枢密院不满，政事堂也多有抱怨之声，赵弘却做充耳不闻，不住去翻宗卷史书。
可世上自然不是事事都能有参照，也不是时时情况都一样。
便是情况一样，从前所做决定，此刻再做，也未必能有同样结果。
他日夜抓着笔杆子，十分发愁，只怕自己仓促点了头，便要酿成大祸，又怕自己不做点头，拖延下去，也误了大事，尤其前朝日日催催，叫人当真无助。
正急躁之间，好容易等到医官说公主大好了，赵弘便把手头事情暂放，也不管得那消息时候外头瓢泼大雨，硬生生冒雨而来。
他也不顾及什么天子仪态，等不及仪门官报送，一进赵明枝宫中，转进内厢，张口便叫“阿姐”，见得赵明枝好端端倚在榻上，整个人定住了一般，竟是不敢上前，过了好几息，快步而行，拿手去拉赵明枝手，哽咽道：“阿姐瘦了好多。”
赵弘这样年纪，其实看不出来什么脸色，却能分辨病容清瘦，一时鼻腔发酸，只强忍鼻涕眼泪，问道：“阿姐好了吗？”
赵明枝如何不知道弟弟着急，只是看外头暴雨如注，见他匆匆而来，心中也自紧张，先不忙说其余话，急急摸他头发，又矮身去摸他鞋尖袍角，边问道：“雨水这么大，哪里就急在这一时了？淋湿了吗？”
赵弘那鞋果然湿了，外袍也湿了后背大半，好在赵明枝宫中留有备用的。
他换了新的衣鞋，便坐在贵妃榻边，反复问赵明枝身上哪里难受，又问她而今症状，想吃什么，想做什么，还问气闷不闷，热不热，要不要着人再添加冰盆。
酷暑时候，这样突然雨水下下来，其实并不怎的凉快，反而更为闷热。
赵明枝病体才愈，发虚得很，倒不怕热，只是看弟弟跑得鼻尖渗出汗珠，便着人搬了冰盆在一旁，叫他舒服些。
她慢慢回答，不过几句带过，最后笑道：“已是全好了。”
又再问朝中可有什么事情，另还有几位宰辅近日情况，城内城外有无大事。
赵弘也笑道：“阿姐这病懂事得很，也会挑时候！这些天朝廷里都没什么要紧事情，两府做主就好了，我跟着学了许多，几位相公也全没说什么不好听的……”
他一通报喜不报忧，只把自己同众人吵架事情掩住，也不提那些个急事，心中只想着：阿姐才好，反正都拖了那许久了，不要拿来烦她，且先放着，等我再去同他们吵一架，看能不能吵出点子东西来，实在不行也明日再说。
赵明枝又如何会信，但当面也不多说什么，只领了弟弟这份体贴。
正说着话，便有宫人送了药进来。
赵弘其实早想亲自过来，更愿意亲手照顾，此时得了机会，立时起来接那药盏，自凑到赵明枝面前要给她喂药。
他吃药惯了，喂药动作居然像模像样，赵明枝却是好笑，伸手拦借了过来，道：“还未病到那样地步。”
赵弘不能亲自侍药，倒是有些失望，只也不好强上前去，叹一口气，复又转头去问一旁墨香道：“阿姐有没有冰糖吃的？”
墨香一愣，忙把手中托盘又往前送了送，道：“婢子备了果脯。”
赵弘摇头道：“果脯不好，制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放其他药材，要是冲了药性就麻烦了，不如吃冰糖，压得住药的苦臭味。”
又道：“吃了冰糖，一炷香时候不要喝水，实在要喝，只抿一口温水就好，吃药后也不能吃茶，免得冲撞了药性。”
他这样老练，左右哪有敢不应的，自去取冰糖的取冰糖，倒温水的倒温水。
一时把药吃完，赵明枝屏退左右，叫赵弘在椅子上坐下，复才问道：“前朝当真没有急事？”
赵弘哪里肯说，顾左右而言他几句，一眼扫见床头木柜上放的几瓶丸药——却是先前宫人拿来兑水给赵明枝退烧的，因怕仓促要用，并未着急收起来的。
看到那瓷瓶，赵弘俨然得了救一般，岔开话题道：“阿姐，今次你病得厉害，医官都只敢开太平方子，好久都不能退烧，我本来都要叫人出去张榜寻医了，幸而得了那裴节度出来献药……”
赵弘虽然做了两年皇帝，说话行事早非从前，但到底是藩地出身，心底里并不把自己当做高高在上皇帝，仍旧认定拿礼尚往来那一套。
他此时把先前事情说了，连头带尾，十分细致，最后又道：“阿姐而今大好了，我当要认真答谢才是，只不晓得给些什么回去。”
其实不用他此时特意提起，赵明枝心中也记得此事，前几日醒来时候还遣人出宫送过信，只她到到底不把裴雍当做外人，自然也不为此烦扰，此刻听弟弟问起，想了想，索性道：“做得太郑重反显刻意，不如设宴款待便是。”
又道：“也不用大办，设一席小宴，不用旁人作陪……”
赵弘听了，颇有些欲言又止，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道：“阿姐，这样简薄招呼，会不会太过怠慢了？”
赵明枝虽不直说，却也没有瞒着他，道：“我从前去京兆府时候，同那裴雍并厉衍另有相处，并非寻常相交，如若隆重宴请，倒叫人觉得生疏，我一会让墨香去操办，不会简薄于人。”
赵弘哪里晓得那所谓“另有相处”是什么意思，懵懵懂懂心中还想：如此，到时候是不是应当叫阿姐坐主位？
又想：总不能当真只吃一桌席罢？今次不是国事，我收了那裴雍丸药，如今看来，也多亏这丸药阿姐才好得快些，今次为阿姐道谢，乃是自家私事，自家贴补点什么东西出来也是应分的。
他思来想去，实在手头没什么私房，不过从前收的金珠并一些个小儿玩意，虽然价值不菲，可要拿出来送人，一来情感极重，根本不舍得，二来送那裴雍，对方多半还要看不上眼。
赵弘心中正在思索，忽听对面赵明枝问道：“前次说的蜀西、黔东南几地招抚乱兵事情，我病这几日，枢密院可有推举新人出来？”
他下意识便摇头道：“枢密院中好几人不肯招抚，坚持要打，因阿姐要招抚，张相公就要用汤勉，阿姐前头说过那汤勉性格暴躁，待下严苛，平常还好，这样时候去了，只怕不但不能招抚，反而把局势搞坏，我便不肯答应。”
“因我不同意，张相公就又举荐了一个姓彭的，唤作彭昶，我翻看这人履历，经历平平，也看不出什么厉害地方，催他们再举新人，免得误了大事，谁知半天没有动静，我便同枢密院两位官人又吵了一架！”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话都说完了，才忽然反应过来，抬头一看，却见对面赵明枝面带微笑，正看着自己，一时脸也红了，低声道：“我不是故意瞒着阿姐的，只不想你生着病还要为这些事情烦心，方才……”
赵明枝哪里又会不知，道：“阿姐一向不会胡乱勉强自己，先前生病时候，几时又操心过？今日是真好了。”
又道：“你做得很对，那汤勉是为悍将，只合攻坚冲锋，还要有大将在上辖制，却不能领这样招抚差遣，如若派他去了，十有八九就要坏事——不过今后还是不好动不动同人吵架……”
赵弘坐在交椅上，双手又放在膝盖上听赵明枝说话，听着听着，那头靠在椅背处，眼睛竟是慢慢眯了起来，就这般打起了瞌睡。
赵明枝自然不会没有察觉，她不再说话，只坐起身来穿了鞋，也不打铃，只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唤了外头守着的墨香进来，两人一块把赵弘轻轻放平过床上，任他安睡。
大内只有姐弟二人，赵弘又只是个半大孩子，长姐重病，身旁便再无任何依靠，朝中又有老臣时时逼催，他样样生疏，心中又着急，其实压力最大，也最为焦虑，这些日子一天都没有睡好，今日难得见了长姐，一时放松，一觉竟然酣睡。
在赵明枝心中，弟弟健康比起其余事情都要重要，次日既没有朝会，只有经筵，她便寻了理由早早使人去为天子告假。
无人来叫，赵弘从下午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一看时辰，本来慌乱，却被守在一旁王署急急告知已经告了假，又说公主交代，“叫陛下好生睡一觉，几地招抚已经各有了合适人选过去，今日并无要紧事情做，睡到下午再起来也不怕。”
听了这一句，他原还要起身，又慢慢躺了回去，捏着薄薄褥子翻身对着墙，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原来偷得浮生半日闲是这个意思。
睡觉竟然也能这么舒服呀！

第248章 宴请
且说那日裴雍自拿了主意，次日便开始出门交游。
他身份本来特殊，文武官员只要是站了队的，大部分会都敬而远之，但总有那等投机之徒，想要搏一搏以求将来好处，除此之外，京兆府在京中多少也有些故旧。
原本众人碍于裴雍日夜都在军营，不便打交道，而今既然得知他搬去了官驿，又愿意应邀外出，自然蜂拥而至。
一时之间，驿官们一日收的拜帖、请帖都要以竹篓计数。
裴雍挟功回京，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他门出得多了，外人看在眼中，却觉得难以琢磨。
因他所见之人，所赴之约，好似并无定数。除却故旧，还有落第士子，京中郁郁不得志者，哪怕未曾递上帖子，他也常常自递拜帖上门相邀。
又有那等能工巧匠、奇人异士，或武艺高强，或术算出挑，他也常常托人介绍相识，并不为年龄所限，男女老少，百无禁忌。
倒是那些个本身有些根基的文武官员，或是闻讯欲要主动结交的权宦子弟，他反而不怎的理会。
张异那门客听了这许多消息，少不得回来禀告，最后道：“那裴雍才得了天子赐宅，偏要搬去官驿住宿，此外，还放出话来要大兴土木，另做修造，如此做法，依小的所见，便如同官人所说，是为大张旗鼓，反而欲盖弥彰。”
“他这是晓得自家行事太过张扬，只好拿来掩人耳目罢了。”张异自觉已是把那裴雍看穿，说话时候，颇有一种指点江山感觉，“真要长住京城，也不会去重修天子赐宅，又无契书，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他在京兆府经营许多年，旁人囊中羞涩，不能买宅置产也就算了，这一点子金银外物，难道还能为难得了他了？”
那门客闻言愕然，不禁问道：“天子赐宅竟也没有地契的么？怎会如此！？那又不是廨舍？”
张异冷笑一声，道：“前朝是有契书的，太宗皇帝时候给陈相公赐宅，陈相公说无有功劳，只有年迈同苦劳，又说怕荫庇太多，子孙反而不肖，便退了契书。”
“陈剀这样功臣都做了推拒，此后再有天子赐宅，也无人再敢要地契，便成了约定俗成。”
“小的孤陋寡闻，竟不知晓……”那门客惭愧道。
张异摆了摆手，道：“也不怪你，这百来年间能得天子赐宅的，一朝不过寥寥数人，谁会拿出去说？自然不为外人所知。”
那门客低头思索片刻，道：“怨不得都花了这许多天功夫，那宅子也无甚进度，其人府上倒是有人出头，只四处寻人做宅子图纸，找的也不是什么出名人物，听他们出来说，那裴雍全无什么要求，只要他们自做发挥，也不限定日子，说是什么时候画成图纸，送到官驿去，日后再来择定。”
他说到此处，不知想到什么，安静许久，才道：“他如此做法，果然坐实要回京兆府，此时跳得再高，全是为了混淆视听罢了。”
又恍然大悟道：“那裴雍四处寻些三教九流人物，前日小的一位同窗也得了他拜帖，他上门之后，问我那同窗讨要往日文章，又问及许多实务，最后还给了一注不菲润笔，请为西山写赋。”
“他这些个行事，难道是为考察，想要寻门客带回京兆府？”
张异没有说话。
裴雍要回京兆府，本是共识，他想回自己地盘，枢密院中泰半也都不愿此人留在朝中掣肘。
都是要走的人了，临行前再如何折腾也不打紧，忍忍就算。
眼下令他烦心的却是另一样事情。
天子性格执拗，如同牛一般，撞了墙都不肯回头，而今认定了公主，便事事听公主的。
官员差遣要听，兵将调派要听，兵国大事要听，公主一病，他便如同天塌了似的，就算公主爬不起来了，他也不肯放权，还要一干文武全数等着“阿姐来定”。
广南、蜀西、黔东几处地方多有乱象，自家先前举荐的几位兵将不是随口说的，多有计较在其中，谁知被公主否了，又拿许多理由打乱，如果不能按自己所想来办，日后这几块地方，未必还能轻易掌握。
且不论那赵明枝所做所说是对是错，如此发展，天子这般依赖，实在不好。
只是那公主安坐帘后，全无半点韬光养晦意思，样样都要说话，也不晓得什么叫“与士大夫治天下”。
若非那宗骨死得不对，眼看就能将其送嫁出去，可而今又哪里再变出一个宗骨将其远嫁。
张异一时想得出神，却不曾发现对面那人说完一番话，竟是没有继续，而是同样沉默下来。
那门客想到自己与同窗昨日一道吃茶时候，对方说的许多话，心中简直如同猫抓一样发痒。
他在张异门下已经多年了，自然不能昧着良心说没有得什么好处，可要仔细理论，那好处实在不多。
张异做到枢密副使位置，门下客卿来来去去都只是几张熟面孔，其中多有宰相念旧，喜欢用熟手的缘故，这对主家自然能够理解，可他若不肯为之筹谋，不肯放人，下头的便只能一辈子窝在这一府之中。
谁人又愿意日日在人门下做书记，做客卿？哪怕这个人是宰辅。
世上读书人，可是尽数只想入天子瓮中。
且看其余几位相公，哪个不是最多过个七八载，便要把手头用熟的放出去，为其谋个出身，既是给旁的门客念想，也是成就将来自家枝脉，如同张异这般的，着实罕见。
只是这门客跟了张异年久，晓得主家心胸极窄，若无对方主动提起，所谓出身是想都不用想的，一旦撕破了脸，自家前程断送不说，便是子孙也全无好处。
不能给出身，将来绑死在你家当苦力用便罢了，总得多给点金银罢！
这门客想到自己所见同窗屋中那一枚小儿拳头大的银锭，只觉得呼吸都无力起来，甚至不禁暗生盘算，如若自己不在张府，以他向来为人同文笔，比之同窗，胜过不止一筹，会否得那节度使裴雍上门相邀。
还未入门，便有这样待遇，等入了门又会如何？
他在张异门下，所见所识自然和旁人不同，晓得按而今发展，恐怕京兆府不会再反，一旦其人回了西北，少说还有一二十年好日子过，至于天子长成之后事情，自然日后再说。
京兆府虽远，可从来树挪死，人挪活，自家一门既然能跟着张异四处动迁，难道就不能跟着旁人了？
他得了主家分派，多分心思去调查京兆府事，对那裴府门客手下待遇，自然也多有了解，月例远超寻常人家不说，逢年过节，遇得节气同特别日子，另又有奖赏，此外又有许多好东西发放，当真是个难得的好去处。
比对起来，自己这样宰辅门下的，反而显得过分可怜了。
***
且不说张异在此处挖空心思，欲要把公主远远发嫁，他那门客满怀心事，还想另择良木，城西营地之中，乍然得了天子诏见的卫承彦，却是同样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为什么突然要进宫赴宴。
他领了旨意，忍不住去问那传令的小黄门道：“不晓得除我之外，还有哪些官人一并赴宴？”
又问道：“裴节度可有得天子召见？”
那小黄门口风甚严，低眉顺眼地道：“下官只奉命来请将军赴宴，至于其余事情，着实不知。”
又客客气气催他快些准备出发，道：“跑马也要个把时辰，只怕将军到得迟了，皇上惦记。”
卫承彦自然不可能去为难一个黄门，只听得对方如此说话，心下忍不住苦笑。
他倒不是不愿面圣，只听得是宴请，一想到前次吃的那一桌子蒸菜，便十分难受。
卫承彦自觉已经半点不挑，可看几盘子乱七八糟看不出样子的肥瘦肉调了味道反复蒸不晓得几多遍，吃进嘴里肉味全无，只有膻味，又不能吐，一则浪费，二则天子面前，如何能这般失仪，可要是吃得进去，当真想呕。
他努力不露出勉强表情来，本想再问，一看那小黄门惴惴模样，把那话又咽了回去，暗想：明日开始便有三天休沐，凭他今晚东西再难吃，我一会寻个机会摸点子肉干出来垫吧垫吧肠子再出发，总能对付过去，出宫之后，再另寻吃的便算了，难道还能同个皇帝计较？
如是想着，卫承彦果然趁机抓了一把子牛腱子干条收到袖子里，被那黄门小心催着出门，上了门口马匹，一路快跑，不过未时末就到了宣德门外，还未下马，便见得对面一行数人方才下马，当头那个甚是熟悉。
他不禁张嘴，话到嘴边，又换了个叫法，道：“节度！”
前方果然就是裴雍。
兄弟二人当着外人面，也不多做什么交流，先后下马之后，一道进了宫门。
眼看被黄门带着越走越偏，既不是从前设宴的紫宸大殿，也不是垂拱殿，也不晓得究竟要去哪里，卫承彦少不得多做思量，前后左右看了好几回，不见其余官员，便挨向右边凑到一旁裴雍身旁，低声问道：“二哥，只请你我二人赴宴，其中不会有诈吧？”
他看裴雍看向自己，索性挑明道：“从前不是有鸿门宴么？眼下只我们两个，如若……啊！”
这一声“啊”一字两响，一响是被裴雍单手抓了胳膊往外拖，其力甚大，卫承彦只觉手痛，二响却是他足下一重，又做一凉，却是自己未曾看路，一脚踩进路边一个水坑里头，左边半只靴子都浸进了水里。
他低头一看，原来一条道上地面都湿漉漉的，因这几日雨水甚多，不曾全干，便又遇雨的，难免有几处坑坑洼洼，其实只要多扫一眼，便不至于走偏，奈何卫承彦心不在焉，便着了道。
幸而裴雍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拽了出来，而卫承彦反应也极快，未曾踩实就察觉过来，急忙抽腿，饶是如此，那水也早灌了进去。
他心中暗骂一句晦气，实在带着一脚水走路并不舒服，一会又是赴天子宴，连换靴子的机会都无，只能挨过这一晚，估计到时候脚都要泡皱了。
前后黄门听得声音，少不得过来问候，却也一时并无他法。
卫承彦一肚子嘀咕到得前方宫殿门口，本还有话想要问裴雍，也再无机会。
二人几乎没有多做等待，才站了片刻，里头便做通传，于是一道进得门去。
此刻时辰尚早，桌案却已摆放妥当，而主位上坐着一人，素袍宽袖，十分家常服色，手中正执一册书，不知看些什么，却不是天子，而是个女子。
她头上只简单盘髻，缀了一根简单碧玉簪，一听通报声音，便把手头书册放下，原地站起身来，笑着叫道：“卫三哥。”
卫承彦那手已是做了架势，习惯性正要行礼，腰才躬到一半，嘴巴还未来得及问礼，便听得对面人出声。
那声音实在熟悉，叫他不由自主抬头去看，只见对面人笑盈盈的，分明也只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可不知为何，他一眼看过去，全无准备之下，为那相貌气质所惊，整个人几乎呆住。
她眼睛特别好看，瞳孔又黑又圆，和眼白相衬，黑白分明，拿白水银黑水银来形容都过分俗气，其余地方，卫承彦不好去细看，总觉得自家盯着看是为冒犯，可那一张脸上无论鼻子嘴巴都过分完美，五官合在一处，实在太好看，若一定要挑毛病，便是其人有两三分病弱之态，但那病弱又别有一番风流气度，果然佳人绝代，令他一时不知怎么说，只会张着嘴巴发怔。
卫承彦愣了片刻，到底三魂回了七魄，然而脑子仍旧不怎么会转。
他分明其实早有一点预感，却又不敢往深了想，也是其中矛盾重重做了误导，此刻站在原地，自家也觉得自家傻，欲要说话，又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会转头去看一旁裴雍，语无伦次道：“二哥，这……二哥？”
又转回头去，看对面女子，低声试探道：“小赵？”

第249章 图纸
卫承彦晕乎乎的，既有原来如此，果然如此的意料之中，又有竟然如此，怎会如此的预料之外。
他本来已经上座，面前摆了七八盘小食果子，酸甜香辣，色香俱全，同先前参宴时候那些个一看就寡淡的全不一样，都为自己胃口而设，可他打出生以来，头一回没有了什么胃口。
卫承彦心根本不在饮食上，他想要抬头去看赵明枝，又觉似乎不太合适，可再要低头，更觉以双方从前相处，也不合适，发怔半晌，忽的反应过来，转头低声又叫：“二哥，你是不是早知道了的？”
然而他问完半晌，却见自家二哥并不回话，只定定看着对面。
卫承彦不禁又叫一声“二哥”。
裴雍方才回神，却是没有回答，看他一眼，又用手指一指卫承彦足下，不同他说话，只向对面人道：“雨多地湿，卫三踩湿了脚，劳烦殿下，却不晓得宫中有无多余靴子？”
卫承彦瞪大了眼睛，茫然自顾那靴子，心中暗道：我甚时恁金贵了。
他本要说话，又不知说什么，只见对面那小赵召来一旁宫人，也不晓得交代了什么，左右登时就涌过来几名黄门。
卫承彦尚未反应过来，已被簇拥着往东厢而去。
一时殿内闲人便只剩角落侍立的黄门几个。
赵明枝本来站着，等人走远了，下意识偏转过身，正对裴雍注视目光。
两人相隔两个半桌，又隔两桌当中空隙，相顾良久，俱不说话。
一时宫人送茶上来，赵明枝便先坐了，对面裴雍见她动作，也跟着坐下，一时又再无言，等人走了，只拿眼睛看她，却是轻声叹道：“怎会清减这许多。”
他声音比往日更低，眉眼间却十分温柔。
赵明枝不敢再看他眼睛，下意识微微垂头，同样轻声回道：“其实大好了。”
裴雍就笑了笑，安静片刻，才又道：“你再不招我，我未必还能再等了。”
这话可以深究，自然也可以不做理会，只赵明枝闻言，那手挨着桌案，也不知是不是手掌同木桌相接，脉搏、心跳同木桌连在一处，越发察觉到病后心跳甚快。
她病得虽久，两人相别却更久，其实许多时间可以细想，只始终拿不定主意罢了。
而裴雍也不用赵明枝回话，复又道：“你一时病重，我半点音讯也不能得，也不知病情，更不知情况，在阵前时候两地相隔，是为不得已，回来之后，本可不必如此，我实不愿再如此。”
“我晓得你心中诸多顾虑，而今也不问别的——你从前说若无其余干碍，只看你自己，你自有心，至于我心……我心你早已知晓。”
他顿一顿，看向赵明枝双眸，道：“你病这一场，身虚体弱，内廷只有宫人黄门照管，另有一个弟弟，毕竟还小，比不得我便宜，不如早日定下事情，将来名正言顺，便是你一时不能搬得出来，我也好为你慢慢将养。”
他句句都只圈在二人之间，听得赵明枝全无拒绝能力，更难生拒绝之心，只是到底还是低声道：“二哥，此事不急于一时，终归要从长计议为好。”
她见裴雍眉头微蹙，便又道：“京兆府还有许多故人，又是二哥身家所在，难道置之不理？”
裴雍含笑道：“天下之大，我有手有脚，哪里不能去？难道只能守在西北一隅？”
他慢声又道：“朝中官员任久即转，我在京兆府也多年了，前日张异来西营，我同他一桌吃饭，他席间说自己出生、长大、任差地方，各不相同，可若此刻去问，老归之后，更愿意住在长大州县。”
“你若来问我，我出生、长大地方也不相同，辗转许多地方，今次来京城，只觉京城也很好，将来若有其他事情，未必不能再去他州——我本也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无论有无殿下，都不过听从差遣罢了……”
“只是，若能……心中自然又别有不同。”
说到此处，裴雍把面前茶盏轻轻推到一边，侧转过身，又倾身向前，一手扶着桌沿，一手贴着交椅扶手，问道：“陛下前次召我进宫，说要予我入枢密院——天子金口玉言，应当不会有假罢？”
赵明枝听他一番话，心中软得十分难受，只好道：“二哥莫要浑说，你又何必在此处掺和，一脚踩得进去，便是爬将上来，也要带出半身脏污。”
又道：“况且两府人人各有盘算，你我又这样身份，如若为人拿来做引，你……”
裴雍只摇头，道：“我不管旁人想法，你也不要管我，你只问自己——如若两府自有人提议，又主动为你我事情奔走，你还有无其余忧心？”
赵明枝愣了愣，实在想不通，虽觉对面人说笑，却更觉对面人不会拿这样事情说笑，只好道：“二哥，这不过眼下麻烦，还有将来……”
“那便是你我将来了。”
裴雍轻声道。
赵明枝一时发怔。
“你若点头，便是你我将来，你若摇头……”
裴雍说到此处，只把所坐交椅稍向右偏转，又俯身向前，与赵明枝平视，道：“我不想你摇头。”
赵明枝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坚定地道：“我不会摇头，也不会只叫二哥一人辛苦——只是而今形势，还需稍待几年，等局面明朗……二哥能等么？”
裴雍却做摇头，道：“我不要等。”
他此时神情已然轻松许多，声音仍旧低沉，道：“而今宫中兵多将足，我便是想来做个禁卫也不能，你既不会摇头，我便不会再等。”
赵明枝却不晓得如何才能不等。
她对裴雍自然万分信赖，只眼下朝中形势，同从前战场全不是一回事，此时欲要再问，便听门口处仪门官通报，几乎声音未落，一人已经走了进来——原是才结束了经筵的赵弘。
赵弘既来，赵明枝自然不能再说什么话，少不得派人去催卫承彦。
至于那卫承彦，他直到被黄门领到一旁偏殿坐下，面前好几个人来来往往，又不知从哪里拿了许多双不同长短大小鞋子出来帮着一一试穿，依旧有点头皮发麻。
他此时换了又换，根本不知道那新穿的鞋子舒不舒服，合不合脚，只有满脑子乱糟糟的。
因先前吓了一跳，他又有些不知所措，等回过神来，却也不觉有什么大不了的，只忍不住想：原来二哥早晓得了，可他怎么不告诉我！
这心思才一转，便又想：这样事情，便是二哥早晓得，又怎好越俎代庖来同我说，真个说了，小赵岂不尴尬？
再想：怨不得她说自家生得有些相貌，这话非但不是夸大，如今来看，反而是自谦了。
只是还想到自己回京一阵时日，在朝中所见，又想到她先前一路去往京兆府同行路上所说，心中十分可怜可敬，良久，只坐在椅子上，长长叹一口气。
他把几双鞋试来试去，又换了一身干爽衣物，想着自己耽搁这许久，外头两人始终不能开席，不知等得多着急，于是抬头挺胸，快步出得门去，不想才走到一半，便又被两名匆匆而来的小黄门截住，又拥着回了殿。
一时人齐，各自落座，赵明枝便先道：“今日只是私人请宴，我从前去京兆府，一路多得卫三哥同二哥相帮相救，先前便说总有一席，欠了这许久，终于得聚——我以茶代酒，聊敬一杯。”
她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
一旁赵弘见状，也取了面前茶盏一起站起身来。
他一向不把自己当所谓九五至尊，实在这一路走来，同这四个字也并无半点挨着的，此时跟着赵明枝向裴、卫二人道谢，又向裴雍敬茶道：“也多亏……”
他犹豫一下，也不问话，却是自作主张，跟着赵明枝一样叫法，道：“多亏裴二哥丸药同药方，才叫我阿姐好得这样快。”
裴雍将面前茶水饮了，又道：“我也要多谢殿下相救，如若神臂弓图纸落入贼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未必还有今日得胜。”
说完也敬赵弘，道：“多有陛下信用，我才能得领兵用人。”
一桌席吃了许久，赵明枝早备了几样好酒，即便却只拿清香味淡的给卫承彦，等到饭饱人足时候，他也有了三四分醉意，席间借着醉意，说自己这些年所见各地风土人情，饮食酒水，又说许多奇人异事。
他侃侃而谈，口若悬河，一道菜、一样茶、一杯酒都能说上一刻钟都不带停的，尤其听得赵弘与赵明枝都说今日只是私宴，也不知是不是想着左右要回京兆府，其实心底里也不十分以为然，便当果然是与好友并其弟弟一桌，说话、行事，全无半点拘束，畅畅快快吃了一顿。
等宴席结束，外头天色早黑，裴、卫二人一并告辞，剩得赵明枝同弟弟留在殿中。
赵弘没有喝酒，只喝了一小盏饮子，可他听得卫承彦说了许久话，此时也有些兴奋，等人走了，脸上仍旧红扑扑的，问赵明枝道：“阿姐，前次我召见裴二哥，他当日说一应听从朝廷分派——你说我若把他留在京城，入枢密院，他心中会不会不愿意的？”
赵明枝犹豫了一下，仍旧不敢轻易回话，只道：“阿姐同他二人有旧交，不好代人回话，只若我是他，留在京城，实为不智。”
赵弘抿了抿嘴，面露失望之色，唉声道：“我也晓得强人所难，只实在觉得他人品极好，人也极好，若能留在京城……”
他说到此处，也不再继续，只安安静静坐在原地，又叹一口气，也不知出什么神，半晌才道：“今日经筵时候，张相公提起裴二哥事情，说他虽得了我赐的宅子，其实没有搬进去，而今还在官驿里头暂住，想来也是不愿多留的……”
“杨中丞前次也说，最好把他二人尽数留在京中，如此，西北之困可解——可我虽蠢，也晓得不能如此，要是把人逼得恼火了，西北反而不稳。”
赵明枝便道：“未必要这样着急做法，裴雍在西北也不过十数年，我先前听口气，并不排斥朝中派员前去，只先前所差非人，又多有矛盾，才会闹得难看。”
“再等一年半载，你在朝中愈熟，有了自己信用得过的新人，不妨列选出来差遣京兆府，便同你从前所说，一年不成，十年八年，你才这样年纪，又有什么可着急的？”
赵弘闷闷地应了一声，却是道：“可是阿姐，我不想要等那样久……”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叫赵明枝听得手脚都有些发麻。
赵弘闷声又道：“我只试试，我只问一问，如若当真能成，也不用他在京城太久，一年不成，半年也好，朝中许多派系，人人有盘算，只要能有人帮着压一压，不叫他们日日拿捏我，多留一点余地……”
赵明枝没有说话。
她长长吁一口气，心头发涩，只能不去多想，却又不能不去多想。
姐弟二人正相对无言，先前送裴、卫二人出宫的黄门王署终于回来。
此人慢吞吞蹭到前头回话，说到最后，才又对赵明枝道：“好叫殿下知晓，臣送那裴节度出宫，他那随从却在宫门外守着，特地送了卷轴过来，裴节度请小的将这卷轴带进宫中，呈予殿下。”
赵明枝低头去看，果然王署手中高举一长长盒子。
她心头已经若有所感，也不叫人收起，却是伸手接过，当着赵弘的面取出其中卷轴，在一旁桌案上慢慢摊开。
那卷轴不只一份，张张上都绘了亭台楼阁、流水树木等等，却是许多图纸。
赵弘见状，虽不晓得什么回事，也不妨碍他好奇凑头来看，此时琢磨好一会，忍不住指着最上头一张左下方所写街巷名字道：“这位置好眼熟，好似先前在哪里见过……”
那王署站在后头，几度欲要开口，又咽了回去。
——能不眼熟吗？这不就是你才赐给那节度使裴雍的宅子么？

第250章 阴险
赵明枝仔细去看，那些个图纸设计各个不同，有将宅子作为花园，拆走许多房屋，又移栽草木花树，只有小小宅院，一看便是拿来赏玩院落；有计划将那宅子用来常住，少动其中布局，只画了不同家具与其余布置的；也有仅一张空白，只把现在模样誊画出来，供人添改的。
虽无多余解释，可见到这图纸，又联想方才弟弟所说，那裴雍得了宅子，并不搬进去住，此时还住在官驿，赵明枝如何会不晓得其中缘故。
他留个空宅子出来，又送许多图纸过来，分明叫她来做主，按自己喜好打点安排。
方才他才说了将有“你我将来”，而今便把这“将来”摆在她面前，当真句句不落空，字字不空许。
这样真心，这真心又如此温柔，直将人心层层轻柔包裹，赵明枝如何能做招架？
她安静原地站了好一会，脑子里空空的，好似什么也没想，又好似想了许多，才慢慢翻看过手中图纸，转头见弟弟一派轻松样子，稍一犹豫，还是让开位置，叫他走近来看，又道：“你送了那宅子给裴二哥，就在御街上头，离你我甚近，请他使人栽种几棵桃树，再种几架子葡萄，来年就能吃，种在这里如何？”
说着指向纸上一处地方。
赵弘顿时来了兴致。
他回京已经有一阵子了，对大内宫殿虽然没有逛得多熟，却早看出来处处破烂。
本就是百多年的房屋，从前也未必时时维护，又被狄人掳烧两次，根本不怎么能住人。
因他回来得仓促，只把福宁宫重新修补了下，不至于透风漏雨，至于其余地方，实在一时不能顾及。
按理天子万金之躯，而今既然回宫，一应自然要放在首位，奈何内外库尽皆亏空，赵弘日日听着三司哭穷，只恨不得饭菜都要少吃几口，哪里还有银钱去做弄旁的？
况且城中各处都是百业待兴，清路修房，砖瓦木料等物自然样样紧俏，便是工匠也全不够用，他更不能跟百姓去争抢。
此外，又有经筵时候，个个臣子今日引经，明日据典，直说天子不能玩物丧志，天子不能沉溺玩意，否则既会引得天下人有样学样，又会叫人为做奉承，四处搜刮，到最后闹得劳民伤财下场。
如此，莫说重修宫殿，便是在御花园里把原本已经不成样子的池塘重新挖出来，栽几株荷花，赵弘都只敢想一想，又往后推放几年，预备自己长大几岁，库中充盈些许再说。
但他毕竟年少，谁人小时候不爱捣鼓，此时探头来看那图纸好一会，仔仔细细比划，只说此处要种桃子，那桃必定是要大桃，小桃不如大桃肉厚，又说彼处要种葡萄，葡萄最好要紫葡萄，不要那等绿色的，紫的滋味酸甜浓厚，不像绿色只有寡淡。
又掰着手指头数好处，什么桃子春日可以看花，夏秋可以吃果，葡萄更能遮阴，还指着那图纸中间位置，嚷着说要给赵明枝也种东西。
“阿姐不是爱吃枣儿吗？我也不辛苦他倒贴，我叫王署出去买几棵好枣树……”
他说着果然转头去看王署。
后者连忙领命。
赵明枝闻言只笑，见赵弘站在桌案边上连步子都不肯挪，又看时辰实在不早，便将几张图纸给王署帮着收了，让弟弟带回福宁宫去，自己只留那光有本来宅子模样的一份。
赵弘也不全用王署，自己将正看着那一份卷起来，正束绳时候，却是忽然问道：“若那裴二哥回了京兆府，咱们也不好用他宅子罢？”
赵明枝半身靠着桌案借力，本也在卷那画轴，低头看着那绳索，过了几息，才抬头道：“那宅子空在此处也是可惜，若他回了京兆府……”
她本想接着说，若他回了京兆府，想来不介意暂借你我住着玩，也能帮他带着看守，可话未出口，也觉其中毫无道理。
自己与弟弟，难道真就缺这一处宅子了？
而那裴雍，哪里又缺人帮着看守了？
然而她话虽只说到一半，赵弘已经听懂，本来那脸十分高兴，顿时便如同被霜打了一样，“喔”了一声，同赵明枝说几句话，催她回宫休息，抱着卷轴，自己慢慢走了。
他小小一个人，身上穿的乃是素袍，前方分明还有许多人提灯开路，后头又有一行黄门跟随，不知怎的，硬是走出了孤零零感觉。
赵弘一走，赵明枝却坐在桌后，看着面前桌案上许多杯盘盏碟，兀自出神。
她早知自己心意，更知那裴二哥所想，只是还知道世事怎可能始终如意，总要忍耐一时，以眼前换将来。
可是听弟弟所说那“不想等”话语，同那二哥“不要等”何其相似，心中反复触动，难免设身处地来想。
想来想去，虽觉自私，实在也没有其余办法。
——她又怎可能舍弃弟弟。
但她自也不能叫二哥留在京城。
他虽始终说全无区别，其中隐晦，其中退让，她难道又能视而不见？
赵明枝独坐良久，一时觉得乃是庸人自扰，自己如此纠结，反而叫二哥为难，一时又觉得此时小小为难，总好过将来真正进退不能。
然而她思虑这许多，等低头再看桌上那摊开图纸，其中不过简单笔画，房屋俨然，宅院空旷，并无多余字迹，唯有后院一处地方留有极大空隙，边上标注“校场”二字，一旁特处圈出一片小小地方，以假山相围，更用细笔朱砂书一行小字。
字道：可在此处学拳练体，以养生息，或可造一亭以供小坐，栽疏竹，种芭蕉，赏玩一二。
其后又写几样拳法操法，不过太祖长拳，五禽戏等等，果然全是修生养息功法，无不动作柔和，究竟拿来给谁人去学，端的一目了然。
那字迹骨力遒劲，斩钉截铁一般。
赵明枝把一行小字反复看了又看。
她记性极佳，这里统共不过四五十字，其实看到第二遍时候，脑子里早已记得清清楚楚，根本一字不错，却总忍不住去看那笔划同字形，又看那文字，许久，才慢慢将半身向后靠，贴在椅背上，嘴角连压也压不住。
她那心软塌塌的，仿佛风过疏竹，竹叶飒飒簌簌，又似乎细雨打芭蕉，芭蕉叶子自然深绿，大大一片，为雨丝盛得晃晃荡荡，水滴沿梗茎划过，在叶尖那似有又无卷窝处积蓄良久，才悠悠然往地上落。
落时也无多少动静，只有细密水痕，潮湿地面，沾衣欲湿，吹面不寒。
***
御街之上，一出宣德门，卫承彦便再闭不住嘴巴，一迭声问话往裴雍耳朵里砸。
他一时问：“二哥，你甚时知道的？”
一时说：“小赵这样身份，你二人事情，还作不作数的？”
一时道：“她只有姐弟两个，一个长辈亲故也搭不上手，说不得就要常为人拿捏，你我总不能袖手看着罢？”
又抱怨道：“我早喊你快些定得下来，你偏不信我，样样不晓得抓紧，还以为是平日里行军打仗，都能同你料想一般的呀？眼下倒好，要是不成……”
这话还未说完，他便见自家二哥看过来，也不知是他想得太多，还是今次果然不同，只觉得被对面人盯着，自家全身发寒，连忙自省一遍，把原本话吞得回去，在喉咙里打个转，粉饰一番，重新吐出来时候就变成了找补，道：“小赵为人最为仗义，想来不会抛下你我……”
裴雍却不理他许多问话，只道：“你吃了酒，此处人多，自家走回去罢了，免得冲撞行人。”
他一面说，一面把手中缰绳也交给伴当，打发人先同马回去，却与卫承彦一道往回徒步。
自裴雍搬到官驿，卫承彦自然跟着住了过去，彼处距离大内倒是不算远，走得快也就是小半个时辰功夫。
两人沿着潘楼街并肩而行，见得沿途酒楼、铺子灯火通明，又有行人游逛，货郎推车，小贩担货，一派热闹场面。
行至街边一个老妪摊子处，因见对方卖各色饮子，裴雍便停步问价，付钱挑了两竹筒，自家取了一支，另一支递给卫承彦。
卫承彦本来也只得两三分醉意，走这半条街，早与平日里清醒时候并无二致，此刻接了裴雍递过来饮子，才喝一口，便尝出是解酒的，回想自己方才所说，也觉得有些轻狂，惭愧道：“二哥，我不是吃醉了酒，只是一时嘴快……”
裴雍道：“你一向说话直爽，性情如此，也是你为人率真，并不是坏处，只是一路人多眼杂，她姐弟二人身份不同，叫人听了，若是胡乱去传，总归不好。”
卫承彦忙低头应了，自省道：“我自家时候还好，一跟着二哥，便喜欢由着性子胡说八道，从前已经提点过一次，是我不走心。”
眼见前方便是官驿，裴雍只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进门之后，同殷勤迎来的驿官打了个招呼，就与卫承彦往两人所住小跨院而去。
他领着人进屋，叫卫承彦先洗脸漱口，等落了座，复才道：“我本有事情要交代你，只你今日吃了酒……”
卫承彦懊悔不迭，忙道：“二哥，我只吃了几杯，今日小赵摆宴，自然要高高兴兴，才免了禁令的。”
裴雍道：“你素日爱马，也爱酒肉，我何时管过你四处寻马？可有不给你吃肉了？只是这‘酒’一字，你难道只有今天解了禁令？”
卫承彦认道：“二哥，我错了。”
裴雍便道：“你回京得早，这一向我使人看着不给你多金银拿在手上，便是叫你戒酒，此物伤脏腑，又伤神魂，偶尔小酌无事，怎好时时捧着不放？不想你自家不能得，先还忍了一阵，等其余人回来了，便去蹭旁人的，还要在我面前装无事——你那一身酒味，我那鼻子难道只是摆看的？”
又道：“张弛有度，不是叫你滴酒不沾，只那分寸二字，你在心中好好写一遍。”
卫承彦老老实实应了，道：“二哥放心，我也不啰嗦旁的，你且看我日后行事！”
他此时心中惭愧，分明还一肚子话想要探听，哪里还敢问其余，只说几句闲话，便回房去，等收拾妥当躺在床上，正要入睡，总觉得哪里不对，忽的一骨碌坐将起来，暗骂自己喝酒耽误大事，于是急忙穿了鞋子出门而去。
果然才到正堂，彼处门窗虽是关着，当中仍点烛火，匆匆一走近，门外守着的一人便叫道：“三爷来了！”
卫承彦应了一声，隔门远远叫“二哥”，听得裴雍在里头应了“进来”二字，才推门而去。
当中一张四方大桌，四张条凳，此时坐了五六人，都是熟悉兄弟。
卫承彦同众人点头示意，寻个空隙大的地方叫边上人挪个屁股自己坐了，也不敢开口，只听人说话。
裴雍此时已经安排到尾声，又说几句，诸人便各自领命，分别告辞而去，剩得卫承彦一人眼巴巴看着，最后问道：“二哥，我虽吃了酒，其实脑子不醉，你有什么事情，只放心交代便是。”
又道：“其余人都有差事，二哥若不叫我，我这一晚上都不能好睡。”
裴雍没有着急说话，先给他倒了一盏茶放到面前，然后才问道：“若你一人回京兆府，先守一二年，成不成的？”
卫承彦立时认真坐正了，难得安静了一下，脑子里只一转，便猜出几分缘由来。
他一咬牙，应承道：“二哥放心，闹不出乱子，不管哪里有事，我总把那点子地方护好了，叫你我兄弟有个退路。”
又道：“其实有老廖他们几个守着也尽够了，若叫我同二哥一道留在京中，还能搭个手——不过我只胡乱说话，还是全听二哥吩咐。”
裴雍不置可否，道：“不着急，另还有一桩事情，那州北瓦子左近住了文士，姓付，唤作付滘，我送了润笔请他做赋，你这几日抽个空代我去取文赋回来，若他留饭，你便留下吃了，他若问京兆府事情，你照实说，再问其余事情，你尽可自作主张。”
卫承彦立时应了，却又奇道：“二哥找他做赋做甚？是要考校此人，将来好用吗？”
裴雍并不瞒他，坦然道：“他有个同窗在那枢密副使张异门下做客，我要借其手口，行些阴险手段。”

第251章 相邀
没几天就限免了，大家攒攒文看免费的哇！！！
***
忙了一天，直至天色已晚，枢密副使张异才从公衙回得府中。
他平素不爱在外边吃饭，一饮一食都诸多挑剔，但今日事情繁多，晚饭只好在衙门里头对付了。
没有提前安排，衙门公厨的菜备得自然也随意。
那汤做的鱼汤，近日雨水太多，汴河泛滥，黄涛涛一片，一应鱼都是腥味同泥味，下多少姜丝也压不下去。
饼做的炊饼，想是早上蒸的，放了一日，晚间又复热，嚼在嘴巴里一点子香味尝不出来，更无丝毫喧软口感。
另有几道小菜，都是放了许久的样子，现做的热菜也透着一股子敷衍。
他这一阵子本就不顺，晚间吃得不好，就更不舒服了，回到书房之中，拿半盏茶顺胃，又把白日间言行回忆一遍，只觉十分不对，便将几个门客都召了过来，把方才得知的消息说了。
却原来广南、蜀西、黔东生变，其中多为乱兵，乱兵落草即为寇，而今北面既安，再无后顾之忧，张异便有心要剿。
枢密院中诸人同他意见仿佛，泰半也说要剿，只那公主却一意孤行，偏说要抚。
一遇战事，政事堂同枢密院往往各执一词，此刻果然跳将出来，那户部也啰啰嗦嗦，直说内库空虚，域内十室九空，无人无丁，难以支撑再开战事。
闹到最后，两边不得已各退一步，预备先做安抚，如若不行，再做剿灭。
然而他提了人名上去，好不容易在枢密院中也与同僚通好了气，等到该要收成时候，却被那公主直接打了回来。
张异越想越是烦躁，点了一名门客名字，吩咐道：“你给汤勉写信，说一说朝中情况，叫他稍安勿躁，且再耐心等等。”
那门客却不直接答应，而是犹豫再三，还是问道：“相公，却不晓得这事情究竟还能不能成？”
张异本来烦躁，听他问得多余，只觉恼火。
那门客忙又道：“汤勉此人性子甚急，要是不把事情说的清楚，将来若是以为今次乃是相公有意欺瞒，心中生出嫌隙就不好了。”
他看那张异脸色十分不好看，又小心翼翼道：“前次老爷子还特地来了信，只说汤勉这一向对他多有照料，还为族中护了田亩房舍，便是祠堂也多亏有他照拂才能保全。”
此人说完，边上另有有人帮着搭腔道：“正是，月初老爷子过寿，那汤勉还特地着人送了重礼过去。”
先前那门客便道：“究竟信件只一张纸稿，只怕说得含糊了，以他脾性，又要写信来问，一来一往，十分耽误事情，要是真不能得行，不如早早同他说明了，免得空等。”
这人本是好意，然而张异听在耳中，却是冷哼一声，道：“成与不成，难道还要老夫给他做交代么？”
这话一出，堂中人人都不敢再多言，先前那人也连忙应了，只说今日便把草稿拟得出来。
一时张异又点几人名字，令他们又各写信件，或发往广南东路，或去蜀北，或走黔南，各人得了前车之鉴，自然不敢啰嗦，老老实实领命退了。
其中一人将将起身，才要往外走，便被张异留了下来。
此人便是前日那门客，在张府最久，也最得张异看重。
这门客等人都走了，复才问道：“相公，却不晓得朝中不用汤勉几个，最后用了谁？”
张异道：“那赵氏点了宋景壬。”
门客一愣，脸上也露出无奈神色，半晌才道：“此人是走了什么大运，一样是钱惟伍手下散部，一样四下逃逸，偏他得了公主青眼，不仅无事，眼下还去招抚乱兵了……从前同一人手下，职位也差不离，而今一个是匪，一个是来剿匪的，只不知道那些个残兵肯不肯听。”
又道：“这宋景壬在军中倒是有些名声，不过他性子优柔，要是一时招抚不下，说不得便把人放走，届时无功有过……”
张异皱眉道：“他倒也有些自知之明，又举荐了彭绛一并入蜀。”
“那彭绛不是裴雍招降的么？”那门客一愣，脱口便道。
张异只不说话。
此人顿时更无话可说，想来想去，实在挤不出什么表情，只好道：“难道今次功劳，又被那裴雍一脉领了去？”
张异把手中茶盏重重放在桌案上，冷笑道：“不然还能给谁领了去？”
“凡事不能如此做绝吧！”那门客忍不住道。
张异只沉着脸，不知想些什么。
“北面事情，西军已是得了大功，升品者数十，进阶者更是数以百计，旁人辛辛苦苦熬资历，熬个五年八年也比不得他们这一回，得了大便宜就算了，便连平叛这点小功劳也不肯放过么？！”那门客骂道。
“事已至此，赵氏亲自招抚的宋景壬，看重于他，信任于他，他又自肯举荐，叫那彭绛跟着捡功劳，旁人又能如何？”说着说着，张异只觉得胸口发闷起来。
一样是考功，文官多有使力地方，或抚流民，或增田亩，或得人口，只要肯出力，总能得升迁机会。
可武官却不相同，若无战事，不能得战功，凭借本地那几个毛贼，想要比旁人快上一步，简直痴人说梦。
往日总说不能过分崇武，否则兵将见了旁人功劳，又见朝中风向，极容易挑起战事，所谓妄开边衅，便是如此了。
想也知道，本来大家一样不好出头，只熬资历，有那等会做人做事的，去得些好地方，能做些漂亮事情出来，再轮转几回，运气好遇得藩部动乱，或是哪里流民造反，强人流窜，若处置的妥当，脱颖而出，毕竟少数。
可要是遇得大战，偏又不能得在其中，就麻烦了。
譬如这一回，那裴雍领着一干兵士北上，其人早早便做安排，叫西军分为几批，或设伏，或夹击，或追击，其中虽与禁军、城防军混编，可元帅姓裴，到得最后，立功最大的自然都是西军。
一次就晋了上百人。
如此，其余地方武将又该怎么办？
如果不做些动作，用不得几年，便是照常熬转，恐怕许多要紧位置也都要被西军占了去，如何能不眼红？
张异自然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场景。
不独他不愿意，其余枢密院大臣也不愿意。
难得而今晓得有几处地方有人举旗揭竿，又都是散兵，闹得声势甚大，实在是难得的立功机会，若能剿灭，自是一场大功，虽比不得驱狄复土，总归能借功提拔数十人。
张异在枢密院这许多年，门生故旧自然不少，这样好事，若不能照拂一番，便是那汤勉们不说什么，勉强压了，看在其余人眼中，又会怎么想？
——张相公捞不着好处，日后不用投他的门路，反而那公主说了十分算，另有在西军里边最容易出头。
都这样想了，他这枢密副使还做个屁啊？
广南、蜀西、黔东，哪怕不能全数拿到手上，凑在一齐，至少也要有一二十个名额才能勉强说得过去。
只是天子年幼，人也执拗，而今赵氏掌权，这妇人总是按着自己性子胡乱施为，全无大局，只叫人无处着手。
另还有那裴雍，而今尚未领差，在京中便日日被天子召见，听闻不过十余日，上书便有七八回，其中提议的人员调派、边防策略，今上虽未直接听纳，却也并无半点异议。
此人这几日在外交游，已是引得偌大声势，不少原本不得重用的，纷纷试图投靠其人门下，虽未必有良材，人一多，势也重。
蜀西这一处，自家多半已经插不上手了，只剩广南、黔东两地，若说那姓裴的会眼睁睁看着军功在前无动于衷，不去染指，想也知道不可能。
眼见孙崇不日就要抵京，届时两人斗法，一人挟大功，如日中天，一人势重积威，又有资历，哪里还剩自己腾挪位置，立足之地。
——还是得早日把那裴雍打发走才是。
想到此处，张异端起茶盏，慢慢吃茶，把事情从头思虑，总算理出点头绪来。
自家着急叫那姓裴的走，难道其人本身不着急走？
人在京城吊着，不上不下，京兆府再如何根深，人离得远了，心中也放不下吧？
而今朝中重排官员，京兆、凤翔几地，岂能置身事外？
若是被安插几名外人在要紧位置上，想来便是裴雍也会十分不舒服。
届时便不是自己撵他走，是他自己跑着走了。
“我记得你前次说，自家有个同窗曾去西北游历，今次那裴雍特地上门，求一文赋，是也不是？”张异忽然问道。
那门客忙道：“是有这样一个人，我与其同窗而读数年，又曾一道游学，虽非师出同门，却也有些交情，此人姓付，唤作付滘。”
说着把对方来历介绍了一番。
张异便问道：“他几时去的西北游历，对西军情况熟也不熟的？”
那门客道：“去的时间也不短，待了三四年，前年才回京，偏又遇得狄人南下，随驾去了蔡州，这一阵才又回返，只他向日多说秦州、凤翔情况，对京兆府倒是少有提及，因其写一手好字，也得几分文才，想来在西北是有些名头的——不然那裴雍怎会亲自上门相邀。”
张异点了点头，道：“你若得空，同此人走动走动，也问问京兆府事情，未必要探听什么，便是他不晓得，有那秦州、凤翔情况，多听几句也是好的——我看那裴雍不像附庸风雅之人，未必只求一文，且看此人动静罢。”
西北偏踞太久，这许多年间朝廷几乎不能伸手过去，也少有人了解其中情况。
不过趁此机会，自家若能插上一二闲棋，左右惠而不费，将来说不得在关键时候，便能生力。
他打发走了那门客，又把管事的唤了进来，问了一番情况，复又先后招来数人，安排一番。
众人各自听命而去。
暗暗做了布置的，自然不止张异一人。
裴雍近日交游广阔，三教九流，无所不至。
谁人没有三朋四友，亲故旧交？
一时京中很快暗潮汹涌起来。
且说那门客得了张异吩咐，也不耽搁，甚至不等次日，当晚便去寻了付滘。
他倒没有骗人，同那付滘果真是为旧交，只是这些年来，一人四处游历，一人投在朝廷重臣门下，离得甚远，又兼战事频发，通信不便，是以外头少有人知罢了。
两人相交多年，也不用递什么拜帖，此人路上随意买点果子糕点，又寻了自家才得的一方砚台就上了门。
只是这一回才到那院落门口，便见外头树旁栓了几匹马，又有一小儿蹲在后头看着，一面揪地上草，一面去偷偷摸那马尾。
此人唬了一跳，忙叫道：“淘儿，你做什么！”
却原来是付滘幼子。
那小儿笑嘻嘻站起来叫了声伯伯，又道：“我看这马甚是威风，想拔两根毛来玩。”
“混闹什么，小心他踢伤了你去！”
说着那门客便把这小儿半抱半撵，携进屋去。
他才穿过几步路宽的天井，便听得堂屋里头付滘声音，只做推辞道：“毕竟不比从前，小儿年幼，老娘又年迈，往日心气不平，总以为自己怀才，而今方知父母在，不远游意思……”
然而那语气犹犹豫豫，似拒还迎。
付滘话音才落，便有一人朗声回道：“你只管来便是！毕竟西北地大，你也不是没待过，难道还缺你这几口人住的地方不成？又不着急你甚时到，也不要你自家走，我予你寻个镖局，保一趟人镖，去的又不是其余地方，乃是京兆府，而今也无狄贼作乱，只当游历，拿大马车载着，一路走，一路游——我看你娘身体健朗，你若拿她说话，不如先去问她意思。”
又道：“你若不放心镖局，且过一阵子，总有人回去，到时候捎带你一程，怎样？”
那门客抱着孩子，品读这话中意思，一时站定，屏住呼吸，也不敢再上前。
那付滘便道：“长子也有了岁数，本想着给他拜访名师，将来也好图个功名。”
“怎的恁啰嗦，你才几岁，怎的不推老，便推小——以你年纪见识，自家弄个出身，岂不比逼你儿子来得便宜？小儿好好的，逼他做甚？难道在京兆府便不能访名师，得功名了？以你才学家风，还怕教不出个儿子？”
说话人明贬实褒，其中拳拳相邀之意，便是站在门外抱着好友幼子的那门客，都不由得心动起来，因猜到对面人后头身份，简直恨不得代为答应。
寄人门下多年，没人比他更懂其中辛酸尴尬，果真能得个出身，莫说去京兆府了，便是去兴庆府，他都想要一口应了。

第252章 唱随
外人尚且动心，堂屋之中，那付滘又怎可能不心动。
只他深知世上东西，从来轻易得来的，往往不为人珍惜，自家方才口中所提，确实也是一直担忧，迟疑一下，还是道：“多谢将军好意，话已是说到这个份上，又这般为在下考量，按理不当推辞，只是我不过白身一个，略会写几个字，又无长才在身，哪里能得如此厚待，就怕眼下厚颜应了，将来要叫将军同节度失望。”
对面那人环眼浓眉，一张十分堂正相貌，正是得了自家二哥分派，老老实实来拿文赋的卫承彦。
他听那付滘说话，回道：“大丈夫当仁不让，你这样说话，我便不爱听了。”
说着又指面前一份文稿，道：“我虽武功出身，这点见识也是有的，况且前一向在秦州、凤翔两地，你多为水利通衢事情出谋划策，节度早有耳闻，他叫人搜集你写的那些个文章，自家读过，也叫人研读，只觉其中许多内容颇有道理，便以你向日所想，若能真正实现，难道京兆府还不能保你一个出身？”
付滘闻言，那脸早已涨得通红，忍了又忍，还是道：“小人不过随意而做，那些个文章多有谬误，未得实证，不能全用，节度当要慎重采用才好。”
但这话说完，他不禁喃喃低语：“节度……当真搜集了我那文章……”
这话若说是自问，也无人能证，若说提问，那声音着实太低，对面人根本听不清。
而卫承彦已是笑道：“自然是要以实为证，不过实证也要人来证，没个一年半载，群策群力，如何能证？若能得你来做首，自然事半功倍。”
又道：“等事情做完，即便没有大好出身，过去外头脚踏实地，总比你窝在此处，日夜写文来得有用罢？”
他说完这话，却是哈哈一笑，道：“我是粗人，说话不中听，节度也常教训我不学无术，目光短浅——士子自然能以文名扬天下，青史留名，只我这等无才无能的，总以为在下头做点子事也是好的，虽比不得立书著文……”
卫承彦话未说完，付滘已是忙道：“将军，在下虽是落魄文人，却也晓得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若能行些兼济天下实事，其余事情，又岂能及其万一！”
说完，竟是站起身来，向对面人长鞠一躬，道：“且待在下先同母亲说明一番，再与将军回复。”
卫承彦大喜，只才要说话，不知想到什么，又道：“不用如此着急，不然叫节度晓得了，要来说我逼催好人，只怕你将来后悔——且再仔细思量一番。”
他顿一顿，又问：“我今日来，还为节度带些仪礼给老夫人，也不知道方不方便去问个好？”
那付滘忙应了，果然带那人去得一旁，先隔门问了，得了回应，便把门帘一掀——那老夫人房舍，竟是就在正堂东向厢房里。
原来这付滘所住地方虽然远在外城州北瓦子处，到底还是京中。
本来京都居，大不易，而今又是战后重建，更是样样昂贵，物价难抑，一家八九口人住在这一处小宅子里，不过一进四厢，着实拥挤。
他一进门，便同自家亲娘介绍一番客人姓名、官职。
那付老夫人赶忙给卫承彦让座，又叫人上茶。
卫承彦忙推了，道：“我还有事在身，不过受节度之托，来取先生做的文赋，再来向老夫人问好。”
说着着左右人呈上手中东西，却是点心八色，又有布匹四色，另有檀香十二盒。
另又给付滘儿女各色玩意，不过木剑、木刀、纸鸢、泥人等，又有笔墨纸砚两套。
那付老夫人见这些个东西摆在面前，其余倒罢了，那檀香时下有价无市，她也不敢收，却不好推拒，便笑道：“这香如此贵重，我一个老婆子，哪里好用。”
卫承彦道：“裴节度有心要请付先生西去京兆府，帮着管顾水利通衢之事，既有求于人，送点子东西本就理应，老夫人就不要推脱了。”
付老夫人“啊”了一声，问道：“真有此事？”
卫承彦笑道：“先生忧心老夫人身体，不愿远行，又怕老夫人难捱路途奔波，还在考量，未必答应。”
付老夫人闻言，好悬才忍住说话，不免转头去看儿子，见付滘向自己点了点头，心中松一口气，却是笑道：“我一顿能吃两碗饭，脊梁骨直得很，走路都比寻常人快，哪里就要他忧心了？”
又道：“难道旁人去得京兆府，我就去不得？”
再道：“既要走了，我也不怕说明白话，京城里头屋子太窄，我在此处住得当真十分不惯，那床都小三分，晚上欲要翻身都怕滚下去！老身这骨头脆，实在挨不起摔，若能换个宽敞地方，赶紧走了去！”
又当着卫承彦的面，骂道：“痴儿，你去京兆府帮看水利通衢，这是给子孙积德，做得好了，不知活人多少，有甚好想的？我从前白教你做人了！”
她给儿子梯子下，那付滘少不得诺诺连声，顺着往下溜。
卫承彦见势，也不敢留，连忙起身告辞。
只他才一出门，后头付滘便来相送，一时见堂屋地方一人站着，手中抱着自己小儿，自是吃了一惊，道：“韩兄何时来的？”
被称为韩兄的，自然便是张异那门客，唤作韩亦昶。
此人偷听许久，怀中小儿呆不住，闹腾不休，正拿饴糖安抚，抬头见得卫、付二人，只觉尴尬，忙把那孩子放回地上，讪讪道：“我遇得这淘儿在外头要捉马尾，因怕出事，便把人带得进来……”
付滘自然连忙道谢，又向两边引荐，只是也不说那韩亦昶在张异门下，更不说卫承彦官职，只说一个是来取文赋新交，一个是上门拜访旧友。
卫承彦见过礼，略作问候几句，把礼数尽到了，也不多留，一拱手，施施然走了。
付滘把人送到门口，方才回身去寻那门客韩亦昶。
后者只做不知，把买来几样东西放了，略说几句闲话，才问自己这同窗后续安排，又道：“相公听我提起你，知晓你文章做得甚好，可巧府上缺一位文书，便叫我来问一句，你意下如何？”
付滘立时便做摇头，道：“韩兄，你我认识多年，我这两板斧，你还不晓得吗？哪里能在张相公门下立得稳足。”
又道：“正巧先前在秦州时候还有几位老友，近日来信相邀，只说狄人既退，问我有无闲工夫再回去坐坐，我想着趁着骨头未僵，故地重游，若能做点子事情，异日以文记之，想来文、实相对，也能有所启发。”
韩亦昶又劝几句，见对方心意已决，便做十分惋惜模样，叹道：“也是，大丈夫当行万里路，凭你才干，说不得在秦州能闯出一番天地来。”
又道：“不过你此去天长地远，老夫人此处，我当为你多多照料。”
另又问道：“大郎不日就能下场了，既在京中，若不能进国子学，也当去茂山、诚德书院试一试。”
付滘道：“也不差这一场，如若方便，一并西去便是。”
他对韩亦昶并无遮掩之心，此事日后也无甚好遮掩，只把家中闲话说了几句。
因天时太晚，此处地方狭小，韩亦昶也不好过夜，茶过两盏，他留下手中东西便告辞了。
再说这韩亦昶出得付家大门，次日又在城中打探许久，得了不少确信，才马不停蹄回得张府去求见张异。
他一进屋，却见里头门客七八人，俱都正襟危坐，气氛也十分凝重，不知在商议什么，心中一惊，连忙行礼。
其余人不好做声，座后张异皱眉道：“昨日寻你几回，只不见人——昨夜孙崇回京了。”
韩亦昶忙道：“在下外出有事……”
他犹豫一下，也不好在其余人面前提付滘，只好道：“有位同窗将要远行。”
又道：“正好有事来跟相公回禀。”
张异顿知端倪，面色稍霁，只打发了其余人，复才问道：“有何事？”
韩亦昶忙把自家四下探来消息同张异说了，又道：“以小人之见，那节度使裴雍尚不好说，这厉衍却是近日就要设法转回京兆府，如若相公用此拿捏，或许能在西军中做些文章。”
张异冷声道：“孙崇昨夜才回来，今晨便被招进宫中，才出宫，便叫我等共聚商议半日，先问我等所荐北上出使兴庆府使团名单，又问所荐去往蜀、黔几地平叛将领为谁，又问那节度使裴雍及其部今次赏赐，还问东南、西南边境事宜，样样有话要说，处处有人要用，他一回来，便在找事，只怕要为那裴雍借机搅动浑水，未必那样好拿捏。”
韩亦昶在张异门下多年，对同平章事孙崇此人脾性，自然不会不晓得。
他虽觉棘手，但昨晚想了一夜，倒是当真得了些计策，眼下虽有孙崇，也不觉得多少干碍，忍不住道：“相公，在下有一计，虽有些异想天开，只未必不能尝试——且看，那同平章事孙崇一向以许国自认，事事要自作主张，不肯放权半点，若有他在，相公行事难免不便……”
“那裴雍本要回京兆府，只是此人手中兵权在握，又盘踞一方多年，根深蒂固，如何能叫人放心？他如此年轻，又远在西北，朝中鞭长莫及，眼下已是心腹大患，更何况将来——且看他而今行事，便全当京兆府是一独立地域，从不听朝廷指挥。”
“枢密院中众位，或年迈，或体弱，或资望不足，或优柔寡断，再过十年，必然全靠官人支撑，眼下当要未雨绸缪西北事，早早排布棋子，否则将来必定被动。”
“要放裴雍此人回去，也当多方设法分而挟之。”
“至于所谓方法，无非人、财两项。”
“京兆府上下如铁桶一般，赋税多报少报，朝中根本不知，也不能管，那便只有‘人’一项。”
“今次正好借此机会安排人手往西去，不管京兆府也好，秦州也好，凤翔也罢，几处地方，军中衙中，便是中层不能，低阶官员总要有几人在其中罢？”
“此外，下头人如何能看得到什么要紧事情？若要辖制那裴雍，非得资历深厚，中流砥柱之人——相公，以相公之见，却不晓得那同平章事孙崇，可能当此重任？”
说到此处，韩亦昶声音都激动得尖了几分，本来熬了一夜，已经有些憔悴的脸上也泛出油光来：“如若能迁孙平章去往西北，未必要到京兆府中——那裴雍势必不肯，逼得紧了，不知会不会闹事，但要是去西京，据西京以经略几路，想来就算是姓裴的，也未必能跳得太高罢？！”
张异先只听着，取了面前茶盏，本来要喝，慢慢竟把那杯盏放回原位，仔细思量起来，眼神一时炯炯。
只是过了半晌，他还是摇了摇头，道：“确实是个可行之法，只实在不适合当下形势——那孙崇比本官还要大上一轮，又才从蔡州回来，其人坐镇蔡州，筹措南面粮草、银钱北上，朝野尽知，赵氏便是为了天子名声，也要厚待老臣。”
“当真做如此提议，一个不好，未必能把人送走，可能还要引火烧身。”
听到“引火烧身”四个字，韩亦昶顿时沉默。
资历深厚，中流砥柱之人，虽说没有能及得上孙崇，可未必及得上才能辖制西北。
说不得，面前自己这位主家也是个合适人选，这话提得出去，以那公主往日行事，退而求其次，或许真个就把张相公送去西京了。
届时才是真正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是我想得简单了。”韩亦昶越想越是后怕，道：“我本想着那裴雍早晚要走，若能把孙崇一并送走，叫他二人在西北各打各的，岂不是好……”
张异叹了口气，只把此事放在一边，复又问道：“今次那裴雍四下招兵买马，寻了多少人，你可有成数？”
韩亦昶精神一振，忙道：“他也晓得自家请不动厉害人物，只寻些三教九流的，颇有千金市骨意味，我这几日在外打听，听闻少说也有十余个人，并不单请一人，而是把人家小一并都关照到了，我那同窗一门九口人，尽数要西迁，连同他那长子，原才说了人家，本来年末成亲，眼下也同女方商谈，欲要提前婚期，夫唱妇随，一道西去……”
他只一句带过，本还要往下说，却不妨对面张异右手扶搭的杯盖一个不稳，突然“咣当”一下落在桌上。
韩亦昶吓了一跳，正要去看，张异却并不理会桌上裂成两瓣的心爱杯盏，只倏地抬头。
他眼睛亮得吓人，急声问道：“夫唱妇随，一道什么？”

第253章 可惜
自韩亦昶处得了启发后，张异立时出得书房，径直回了内宅去寻自家夫人。
张夫人被下人匆忙找来，只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进门，便见丈夫坐在交椅上，正与一旁站着的自家陪房说话。
后者低眉顺眼，束手束脚的。
张夫人走得近了，听二人说话，全是些京中宗室亲眷事，又有命妇姓名、来历，并近日京中大小热闹场合。
她一时纳罕极了。
须知张异此人借口公务繁忙，从来不理后宅人情来往，对女眷交际更是毫不过问。
她走得近了，在下首坐下，问道：“官人匆匆寻我过来，却不晓得什么急事？”
张异挥了挥手，叫那陪房退下，复才问道：“你可认得谁人同那李太妃相熟？”
张夫人一愣，仔细回忆良久，方才道：“李太妃家中无甚人物，本也只这一二年才有姓名，官人突然发问，倒叫妾身一时答不上来了。”
原来那李太妃本是一寻常洒扫宫女，只太上皇半夜在御花园中与人饮酒做乐，吟诗作画，一时酒醉，寻地方便时候与其两相偶遇，一时兴起。
偏只这一夜便成了事，生了个女儿，母凭子贵，得了封号。
然而太上皇子嗣甚多，后妃更多，自家又许多爱好，忙都忙不过来，早早便把这一位偶遇的宫人娘娘抛在脑后。
宫中都是人精，天子都不记得，其时的李娘娘又无半点背景，也拿不出什么好处，自然更无人理会，便叫母女二人默默无闻过了十几年。
直到狄兵南下，挟了天子北上夏州，又掳走人、财无数，其中皇子皇女，宗亲大臣几乎被一网打尽。
至于那位李娘娘，或许是天可怜见，也或许是命不该绝，当时正与贴身宫女在一道，后者察觉不对，便出了主意，两人一齐躲到一口枯井当中，就此躲过一劫。
只可惜她那女儿运气不好，被狄人一齐掳走。
不久之后，赵弘被簇拥为帝。
侥幸存活，又是太上皇宫中唯一剩余妃子的李娘娘，便成了李太妃。
而今她一棵独苗，虽然颠沛流离，但辈分最高，比起往常反而说话声音大了许多。
因母女连心，是以还在蔡州时候，她怕女儿在夏州受人欺辱，屡次为其讨要封号，虽说大晋封号在北朝未必有用，许多早早得了封号的公主，乃至后宫嫔妃日子过得实在凄凉，但她也无其他办法。
此人碍于出身、见识所囿，因其材质也寻常，虽是太妃，本该由其垂帘，到底自家不敢说话，两府也乐得她不要说话，是以在前朝极少露面。
至于其余交际，她本也不认得几个人，南下时候一路逃难，因怕为人出卖，同外头来往更少了。
而天子一朝回京，莫说张异等人几乎前后脚跟来，便是张夫人也在不久后回了京，只那李太妃始终留在蔡州，直到听闻狄兵大败，再无南下可能，才匆匆写信要回京城，又催去接太上皇同公主等人。
今次同平章事孙崇应诏回京，她便一道动身前来。
“且去打听打听，看谁人能同她说上话。”张异吩咐道。
张夫人问道：“官人要我打听，却不知是什么事情？若能说个一二出来，也好小心行事，免得无意间犯了忌讳。”
自家妻子，张异也无甚好隐瞒的，更何况还要她帮着做事。
张异便道：“公主年纪到了，女大当嫁，她并无父母，只一个弟弟，论理当由长辈做主——太上皇一时不能回返，便只剩李太妃一个了。”
张夫人只觉既莫名，又棘手。
她到底不是寻常人，本来世家出身，又与丈夫南来北往数十年，自有见识，稍一思索，又联系这一想丈夫回府时候时常抱怨事，心中也有了些底，便道：“官人想请公主发嫁，殿下正是适婚之龄，此举倒是没有不妥，不过我虽不在朝中，也常听闻前朝、宫中事情——那一位李太妃说话，难道公主会听？”
又道：“况且以公主今日之势，若要婚嫁，又能嫁给谁人？”
从来门当户对，公主想要招驸马，依故事，仿旧例，当由天子在人才中挑选，务必要才貌双全，又要身家清白，最好还要性格和顺。
饶是如此精挑细选，从前公主与驸马过得好的，也是寥寥无几。
先皇在时，***的驸马拿着公主嫁妆在外玩乐，一年有半年借口游历不着家，还偷偷在绍兴为一伶人赎身，甚至有了子嗣。
***英年早逝，顾不及许多首尾，若非其乳母进宫向天子告发，还不晓得那许多嫁妆最后便宜了谁。
往日驸马清贵之职，而当今公主垂帘之后，朝中已是修改章程，废驸马不能任实职条例，其时是当日朝廷一片混乱，江山飘摇，她有心在当朝大臣中选招，以安稳人心，把住朝政。
章程初改之时，公主恰才垂帘，朝野间已是议论过一回，又把朝中年龄差得不过分的，都拿出来点数过一回，能配者已然寥寥，现今她站稳脚跟，意见相左时候，一人都能和两府打得有来有回，又怎会轻易委屈自己？
张夫人扪心自问，掌中馈这些年，若有人要她退而养孙，样样交托给旁人，杂务倒是无所谓，若要财权、人权全数献出，自家决计也不肯，更何况公主此刻那样位置。
张异冷笑一声，道：“你不必去管那些——听不听的，未必由她说了算。”
张夫人心中一万个不以为然，却也不愿就这等事情同丈夫争吵，便道：“那妾身便先去问问，不过既然已经改了宗法，驸马也可以任实职，想来当朝不少新进官员能够入选——前次不是有过传言，提过吕参政？”
张异直摇头，道：“吕贤章怯弱优柔，哪里压得住赵氏，当真做了驸马，只怕从前彭相公那一派都要改姓赵。”
又道：“况且虽说驸马也能任实职，毕竟多有顾忌，行事俱要避嫌不说，哪怕立功，将来也会被人拿这驸马身份来做攻讦，但凡有些抱负的，谁人又愿意拿自家前程去赌——若要美人，哪里寻不得？纵使差上几分，多……”
张异说到此处，眼见自家夫人神色不对，连忙把已经到得嘴边的那一句“多纳几方小妾也就是了”咽得回去，复才讪讪道：“……那吕贤章人还不至于如此短视。”
又补道：“况且便是他自家愿意，政事堂里其余人也不会同意的。”
张夫人忍不住道：“若说吕参政，此人好歹一表人才，温文尔雅，又兼年轻有为，或许还能得公主高看一眼，可要是此等人物俱不肯入选，一旦公主招驸，少不得外出开府，便是起初能再宫中住着，如若有孕，便是自家有心，也无力再干涉朝堂事，她又怎会同意。”
张异要的就是公主无力干涉朝堂事，此时自大义凛然道：“我也不叫她嫁给寻常村夫，她当日自招那裴雍前来，眼下朝中难以压住，正好发嫁与那裴雍得了——谁捅的篓子，谁人来管，总不能说这是委屈为难了她罢？”
张夫人听得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招……招那节度使裴雍做驸马？”她一时嘴巴都打了个磕巴，“按官人所说，便是吕贤章都不肯，那裴雍难道又肯？？”
“把人架得起来，他不肯也要肯的，除非他即时就反——要是如此，也不会来京了。”
张异捋了捋长长胡须，只觉干净顺滑得很，一时心情也舒畅起来，只对妻子道：“你且去打探一番，莫要着急乱往外传话，免得节外生枝。”
张夫人一肚子疑惑，十分不敢苟同，既认为公主必定不肯，又觉得那节度使裴雍更不蠢，毕竟都说公主在朝堂上时常独断专横，那裴雍又跋扈嚣张，这两人性格如此，当真成了亲，将来岂非怨偶。
但她既得了嘱咐，自不会去多管这样闲事，只使人外出打听。
今次随孙崇回京的人并不少，其实自天子返回都城，又得了狄人再不能翻身消息后，从前跟着前往蔡州的人便陆陆续续往回走。
先前在蔡州时候，先有赵明枝压着，后头赵明枝西行，也留了墨香等人，更嘱咐亲兵守住行在，不叫人随意进出，李太妃便难与外头来往。
可是等到赵弘回京，墨香同那些个亲兵自也随驾而行以护卫天子，蔡州便只剩不多禁卫。
李太妃究竟身份特殊，其时一人独大，她本来还惶惶然不可终日，等知道狄兵退了，便抖擞精神起来，有了闲情玩乐，又时常寻些命妇来说话，一来二去，经人介绍，便认得了几个道婆尼姑之流。
她此刻是为太妃，份例最高，赵明枝同弟弟二人便是克扣自己，也不可能克扣太上皇后妃，眼下这李太妃手中有钱，说话又有用，一旦回京，那些个道婆尼姑自然是急急忙跟了回来。
张夫人把人来历问得清楚，才去同丈夫说了。
张异听得如此，也自皱眉。
他素来不理会这些个神神叨叨的，尤其了解到其中数人还有不少装神弄鬼故事后，更为嫌恶，只想到自家打算，倒是忽然嗤笑出声来，道：“我本还以为十分麻烦，如此来看，倒是天助我也。”
果然次日一早，便手下自去安排。
***
张异等人在此处盘算着要用道婆尼姑，大内之中，已是回得京城数日的李太妃，却也一样盘算着要召那几个道婆尼姑进宫。
今年夏日格外多雨，眼见外头暴雨如注，她只在屋檐下来回打转，时不时望着远处大路。
一旁那宫女春绿劝道：“外头雨大，娘娘不如回屋子里头等候。”
李太妃正烦心，忍不住便恼道：“里头黑乎乎一团，又憋闷得很，同个老鼠洞一般，有什么好回的！”
又抱怨道：“大内还有那许多宫殿，便是慈明宫是太后寝宫我不好住，其余仁明、慈元几处宫殿，难道我便住不得了？又敞亮，又舒服，也不偏僻，倒把我打发到这样地方来！”
那春绿忙道：“娘娘只在此处说，如若当着外人的面，可千万仔细……”
李太妃冷哼道：“我省得，她说仁明、慈元几处大殿漏雨——真个好笑，难道便不能修了！捡几块瓦，换几根梁，再配点子家具又有什么难的？样样做出那样节俭模样给旁人去看，自家只住个偏殿，她倒是得了好名声，偏拿我来委屈！凭什么！”
又骂道：“她不在蔡州时候，我反而得住个大宅子，过几天好日子，而今一回京城，同她在一处，饭也不给好吃，睡也不给好住，日日又来遭罪！”
那春绿不敢搭话。
李太妃骂完吃住，又顿足再骂道：“狄贼都败了这许久，总不见朝中派人北去，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晓得不心疼，那赵明枝一个小丫头片子，自家在宫中威风八面，哪里理会其余姐妹难处——我从前催她多少回了？又催陛下几多次了？你是晓得的，这两姊弟薄情狠心得紧，从不理会的。”
说着说着，她声音里头又有了哭腔，道：“只可怜我的宝珠！”
那春绿连忙上前递了帕子给李太妃试泪，小声道：“娘娘，奴婢看后头那些个人正朝此处看……”
李太妃回头去看一眼，果然几名黄门、宫人正看向自己，探头探脑模样，一时心中更恨，低声骂道：“吃里扒外的家伙，迟早全都打死了才好！”
两人还在说话，此时外头一人冒雨匆匆回来，却是个宫女。
那李太妃顾不得大雨，已是迎了上去，问道：“可拿到了那入宫腰牌？”
那宫女全身尽湿，头发也湿漉漉的，苦着脸摇头道：“不曾见得殿下，只见了那墨香，她说殿下才交代眼下城内城外尽皆杂乱，要宫中森严门禁，不好轻易令闲杂人等进出，娘娘若有事要寻佛道，可召三清观、大相国寺上师过来，若要人相陪，她便通报殿下，在京中择合适人选进宫中，长住相陪。”
说来说去，竟是把李太妃召两个道婆进宫的事推了个干干净净。
李太妃听得这话，气得几乎倒仰，咬牙骂道：“这贱蹄子！”
正当此时，天空中一道闪电劈下，几息之后，一道惊雷轰隆隆炸响，由远而近，惊得李太妃不由得后退几步。
她惊魂未定，扶着门站住了，远看那黑乎乎一片天空，心中又恨又怒，暗骂道：这雷怎的不把那赵明枝劈死！
只骂完之后，心中复又绝望，暗想：我都过了三十，那赵明枝才十余岁，拖也拖不死她，这样苦日子，究竟还要过到几时？
又想：当日听闻那狄贼头子要她过去和亲，可惜了了，死得那样早，这世上怎就不能再多一个贼头子，早日把这千刀万剐的远嫁得了！

第254章 远地
山不能来就我，我只好去就山。
李太妃心中实在焦虑，她回京之后，只觉宫殿狭小，饮食简慢，又无人吹捧解乏，更无人安慰，早难受得不行，因不能召往日相熟道婆尼姑进宫，便自称要去往三清观给太上皇并一众后妃、皇子女祈福。
赵明枝只是管束大内，不叫乱七八糟人随意进来，以免生乱，李太妃欲要出宫，她却是不过多干涉的，况且这样理由，也无从干涉，于是干脆应了，只说等过两日天气放晴，便使人去三清观中先做布置。
但这信才传得回去，李太妃当时便又派人过来，说要轻车从简，又请赵明枝不要驱赶三清宫中其余信众，免得惊扰了百姓。
这样话，便是墨香听着也觉得奇怪，免不得去报赵明枝，道：“太妃一向恨不得摆出大架势，一条腿都要八个人抬的，今日怎的忽的转了性子？”
这一位在蔡州事情，赵明枝也多有耳闻，联想到前日其人欲要召见佛道姑尼，只略一思索，便猜到其中几分，道：“如若叫三清观闭门，不单寻常人不能进去，她那几个常来常往的，自然也见不到了。”
三清观是皇家道观，平日里本也没几个人去，李太妃特地来交代，反而欲盖弥彰。
左右有人跟在左右看着，毕竟是太上皇后妃，只要不惹事，她也无心去管束太多，便道：“罢了，她要去就叫她去吧。”
果然隔了两日，天才放晴，那李太妃便带着几名贴身婢女，又有一队侍卫去了三清观。
她早使人传了信出去，才进得大殿四下略拜过一次，又烧了香，就借口肚子饿了，支使几个宫人去看席问饭，等人走了，又自言听说道馆中有一池荷花开得好，要到后园去赏玩。
太妃发话，观中道士自然唯唯诺诺，在前开路，到得后园角落处，有一池荷花开得稀稀落落，一旁已是站着七八人，当中除却寻常百姓，还有一个道婆。
那道婆看上去五十上下，身材瘦小，虽在荷花池边做赏花模样，注意力却是一直放后园大门处，见得李太妃一行人过来，面露喜色，靠得近了，口中招呼“娘娘”不止。
她这般叫，自然引得左右人齐齐看来，又有宫中护卫上前欲要盘问阻拦，却为李太妃拦住，发话道：“是我先前在蔡州时候认得的坤道，不曾想在这里偶遇，正好一道赏花吃饭。”
说着便叫众人驱开多余百姓，上前相迎那人。
两人先还对池中荷花指指点点，做赏花状，后头便去得池边一处石桌旁，也不再管看什么荷花荷叶，只顾说话。
李太妃一人落座，让那春绿在二三十步外看着，莫要给外人走近，立时便问那道婆道：“东西请来了吗？”
那道婆立时从贴身衣物里取出一只带着体温布包，见四下无人，才偷偷递到李太妃面前，小声道：“娘娘只心中念着所求之事，引火把这黄符烧了便是——烧完之后，那事情是为谁求的，最好把黄符给那人兑水吃了……”
李太妃听到此处，十分紧张，忙问道：“一张符只管一桩愿求吗？”
“正是，此处有三张，乃是我回山上找师父特地请回来的，在我门处供了有三百五十八年，一共只有三张，用一张少一张。”
李太妃忙接过那黄符，也不管面前这一位是为道派的，只双手合十把那符纸夹在两张当中，念一声“阿弥陀佛”。
只她“阿弥陀佛”念完，不知想到什么，忽的又忙问道：“要是那事情本是为人求的，那人却不好去喝符水怎的办？”
道婆见李太妃并不说酬谢自己，眼珠子一转，便又道：“最好还是要全喝进肚子里去，这样贵重东西，好容易求来，总不能随意对待，所谓心诚则灵，要是心中全是杂念，恐怕也成不了真的。”
又道：“娘娘有所不知，这三张符供奉了三百五十八年，我去请时候，还被师父狠狠责骂，得亏抬出娘娘名号，我师父也晓得娘娘惯来照顾本观，又是一心为皇家事情，乃是世间少有的大好心肠，才许我拿来用。”
“为请这三枚黄符，前次娘娘赏下的黄金黄铜全数买了鲜花素果，又买香油供奉给了仙人，我又请了门中所有上师子弟，共诵经文三天三夜，才算功成，这三张符用完之后，天底下就再没有新的了。”
李太妃郑重点头道：“正该如此，若不是难得好东西，怎能有用！”
只她又踌躇道：“可是那人或离得远，或不晓得我的心思，不肯信这样事情，总有不肯喝的时候，那样又怎的好办？”
那道婆见不管自己怎么提点，李太妃都不说答谢，便做一副咬牙动作，道：“其实另还有一桩办法，只是要我折损寿元……”
“什么方法？”李太妃问道。
“那符烧了，发愿给谁发的，那人如若不能喝了符水，便要请那人最亲近、亲密人代其人喝了，再把那人生辰八字写得出来，给到我手里，我耗自身精元精血来作法！”
李太妃“啊”了一声。
那道婆便低头垂手。
李太妃忙道：“这……不晓得要折损几久寿元？”
道婆道：“却要看娘娘所求何事，又是何人。”
李太妃道：“我现在想要发两桩愿，一来叫我那女儿宝珠平平安安还京，再结一门好亲……”
那道婆十分踌躇模样，道：“龙子龙女这样高贵，欲要为其许愿，哪怕上天也要多讨多要的，婆子我实在说不好——我今岁年纪已经不小，若是发了愿，被上天拿得寿元多了……”
李太妃求了半晌，又许银百两，金镯子两只，上好头面一套，那道婆方才勉强应了。
得了道婆点头，李太妃说第二桩愿前，却叫那道婆反复指天赌咒发誓，复才凑到对方耳边，小声道：“第二，我想叫那宫中那赵明枝多难多灾……最好……”
她说到此处，目光闪烁，只看着那道婆，不再说话。
道婆面色顿变，小声道：“娘娘，不是老身不做事，实在先前娘娘交代时候已是做过法……”
李太妃道：“你老实说，是不是先前也要拿寿元来折算，你怕损得过了，是以最后松了手？”
“我想来想去，你施法后，她本已是要送予北狄和亲，不知怎的，那贼首忽而死了，前一向不也听说得了重病……”
却原来早在蔡州时候，这李太妃便叫面前道婆帮着做过施法之术，其时京城被围，赵弘于行在折腾不休，闹着要回京相救。
赵明枝不在，李太妃在蔡州行在处一人独大，住得舒舒服服，听得狄贼已经南下披靡，直杀京城，须臾就要得胜，只恨不得立时南迁逃命，哪里晓得赵弘竟然不进反退，连命都不要了都非得去救人。
他们姐弟两个自己找死也就算了，还不给其他人活路，也不说留多些兵卒在蔡州，将来也好送她南下苏杭等地，只强压着不给走，要她也在蔡州干等。
两府官员都拿赵弘没办法，李太妃自然更无法，只得日日求神拜佛，又寻了个向日很有些法力的道婆，据说能推擅断未来事，隔肚皮都能猜怀的是男是女，还能帮着消灾解厄。
她情知赵弘年纪小，事情根源只在赵明珠身上，便要那些个人帮着施法，叫那赵明枝不要再惹麻烦。
这道婆施法之后，过了许久也无甚反应，本以为无用了，谁知不多时便传出公主要和亲的消息，后头又听说生了重病。
虽说最后都未真正成事，但如此手段，已经足够叫李太妃拜服，现下才如此深信。
李太妃眼神亮得吓人，只紧紧抓那道婆袖子，道：“你只管做，要是此事真成了，必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道婆不过装神弄鬼，牵强附会，平日里骗些钱财，眼见这李太妃越发急切，回京这些时日，也早听说那公主甚得民心，手段了得，自然知道面前这一位多半斗不过的。
她有心最后捞一把就跑，又怕自己真做了什么事情，将来难逃，便道：“好叫娘娘知晓，这做法一时只能管一个，便是老身有心效力，也不能立时便成，不过娘娘所求，老身仔细想了，无非是那殿下十分碍人眼……”
李太妃点头如捣蒜，把自己所受委屈一一道来，本以为回京之后，狄人既走，自己便能好生享福，谁知如今衣食住行，样样皆差，又无人孝顺理会。
道婆在蔡州时候已是听了不晓得多少，眼下见她车轱辘话又开始来回说，忙道：“那公主自然十分不好，可她不过一个女子，正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时早该说亲了，娘娘作为长辈，哪里就奈何不了了？”
李太妃一顿，复又摇头道：“你当我没有想过？只她从不把我放在眼里，又哪里肯听我安排？况且即便嫁了，陛下样样都听她的，说不得就算有了公主府，也未必会搬出去，时时还要住在宫中样样插手——那嫁了同不嫁还不是一个样子。”
那道婆笑道：“好叫娘娘知晓，难道嫁人只好嫁在京城？”
李太妃再度摇头道：“她怎肯同意外嫁，此事都不用去想的！”
道婆忙又道：“娘娘且再想想，她在宫中样样要插一脚，压得人这样难受，难道在朝中就不样样多手多脚，压得人难受了？”
又道：“从来朝中事情都是相公们做主，她仗着自己是皇上长姐，色色要管，难道那些个相公们就看得惯？老身敢打包票，只要娘娘能找个合适人选，把这话撂得出去，总有人帮着搭腔的！到时候便是那些个官老爷同她去斗，娘娘只在后头看戏就是！”
李太妃把这话认真想了半日，仍旧迟疑得很，道：“只要是事情不成，岂不是把她给得罪死了？”
那道婆便道：“娘娘身份地位就在此处，得不得罪的，难道她能做什么不孝顺事情不成？况且而今娘娘时时小心，也不见得在她手下讨到什么好处哩！”
这话听到李太妃耳中，只觉当真很有道理，忍不住问道：“那我要怎的说？狄人已是不成了，南边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和亲？听说交趾前一向也不怎么安定，另有西南有个叫什么的地方……”
那道婆便道：“老身一个出家人，却不晓得这些个东西了，娘娘不妨使人打听打听，且看眼下朝中哪里离得又远，朝廷又管束不到，常常生事的。”
又提点道：“交趾就不用指望，她必定不肯去，皇上更不会叫她去，最好选个跑马过去少说都要十来天的地方，到时候嫁得过去，送个信都要月余才能回到，她手再长，难道还插得回来？只是不晓得有没有这样地方！”
李太妃得了主意，也颇觉可行，只是她从来不怎么关心朝中政事，又自小进宫，对山河地理更无多少了解，听得那道婆如是说，脑子里头空荡荡的，全无东西，只好先把此事放在一旁。
见天色不早，她本不打算再耽搁，不料那道婆又道：“娘娘既然要发愿，不如就在此处将符纸用了，免得带回宫中被人瞧见，又生事端。”
李太妃想到自家宫中多人多眼杂，深觉有理，当即把那三张符纸烧了，其中一张当场和水服下，又取手帕、香囊包了另外两撮符灰贴身收好，才切切嘱咐，又依依不舍同那道婆分开。
一时回得马车，她坐也不是，卧也不是，把那道婆话翻来覆去想了不晓得多少遍，仍无半点启发，只好将贴身宫女春绿叫过来商量。
“娘娘都不晓得，奴婢又哪里会知晓……”春绿正说着，忽然一顿，“等等，倒好似真有一个。”
她急急又道：“今次回京有一回半路停驾歇息，奴婢去后头取水时候，隔墙听得孙相公与人说话。”
“那人劝孙相公回京之后，必要压服节度使裴雍，不要使他在枢密院中生事，孙相公就笑，说他什么什么人忧天，又说那裴雍快则初秋，慢则初冬，必要回他那京兆府，只是此人野心勃勃，朝廷不能节制，日后肯定会成一个大麻烦。”
“娘娘，那京兆府不就是个远地吗？先前公主去京兆府请那节度使出兵，当时就听宫中四下都传，寻常人一往一返，跑得再快也要十来天啊！”

第255章 如何
知道了“京兆府”三个字，又记住了节度使裴雍名字之后，李太妃发现自己想要打听这个人，简直如同喝水一样简单——原来甚至不用去到宫外，只问几个小黄门，都了解不少情况。
不过短短几日功夫，李太妃便得知了京兆府同朝廷关系极差，原来十余年间，这西北之地几乎从来不受约束，甚至就在数年前，西军中还有人杀过朝廷派遣过去的转运副使。
再比如那老节度曹莽原来是剪径出身，今日的节度使裴雍便是老曹莽从前手下，老贼带小贼，他如何又能干净？
另又有那裴雍年纪不小，却仍无婚配，但外头又有小道消息，说是贼匪惯有一种习惯，喜欢去无人认识自己的地方扮作良家子弟，扮作寻常人娶妻生子，是为原配，却绝不公开，以免连累妻小，而明面上则是另娶新人。
所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贼匪对新妻自是不会有什么感情，至于同新妻生的子嗣，虽也是亲生，可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一弃而遁，也不是没有先例的。
——这样说法，李太妃倒是十分接受。
她也是看过折子戏的，从前那刘皇叔逃遁时候连妻儿都不要，若非常山赵子龙，恐怕就要断后，这还是一国之君，更何况那等贼匪？
所谓宁要讨饭娘，不要做官爹，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自己远在京城，尚且日日想着女儿，什么方法都使尽了，太上皇就在夏州，听闻好几位公主帝姬，乃至皇子都遭了难，他也从不管，前次张礼回来后，宫中便渐渐有了传言，说太上皇屋中又添了几位小皇子皇女……
如此推断，那裴雍想来已经早早在异地娶亲生子，不过没有示人罢了。
此人也是男子，男人自私薄凉，可一般都好色，赵明枝千般万般不好，那相貌真真是没得挑的，白送一个绝色美人与他，又是公主，面子里子都有了，难道他还会不肯？
最最要紧的还有一桩，那便是不仅孙崇，朝野之间，几乎人人都认定那裴雍迟早都要回西北。
而裴雍此时正在为其手下运作，据说要先送得力手下回京兆府，自己随后再走，只朝廷不肯。
两府官人们怕他游鱼入海便做逃窜，死把着不放，不过这也挡不住多久了。
此人立有那样大功，实在要走，谁人能留？
难道还真的办个什么鸿门宴，把人斩杀了？
须知这裴雍虽然传言跋扈，回京时间太短，确确实实也来不及做什么能被人拿来做文章事情，当真突然斩了，朝廷同天子威信何在？
既如此，左右就都要回去，到时候天高皇帝远的，得个公主一道回去，还不是随他拿捏？
等这赵明枝去了京兆府，再不能对京城事情啰啰嗦嗦，两府难道会不高兴？
眼下狄人退了，京城想必是没有什么危险的，外头事情自有相公们做主，那赵明枝一走，皇帝赵弘又小，人事不通，世事不知的，宫中肯定能轮到自己做主，到时候她想住哪间宫殿，就住哪间宫殿，想吃什么东西，便吃什么东西。
最好自家女儿早早回来，最好太上皇就不要回来。
太上皇就好好留在夏州便是！也不是没可能——难道那赵弘肯叫他回来？
李太妃心中盘啊算啊，因知这事情要是一次不成，将来再不可能成，难得的十分小心谨慎起来，一面打探各色情况，一面又暗暗筹划。
***
李太妃午间才在三清观遇得道婆，人还没有回宫，才到未时一刻，赵明枝便收到了消息。
她虽不晓得这一位太妃意图如何，但自古后宫只要跟所谓上师仙姑之流扯上关系的，除非只听讲经——如此，又有几个人乐意听——其余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但因一时暂无迹象，赵明枝自也不会不强压什么，只叫人两头盯着，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来，便撂开手去。
她前一阵子高烧不止，卧床多日，也不晓得是否因此亏损身体，今次癸水来得奇怪，那血迟迟不下，小腹坠痛，叫人难受得几乎要在床上打滚。
墨香忙去宣太医。
赵明枝吃了药，虽缓解些许，仍旧难受，又兼此次量极大，一动便如泉涌，只得暂且卧床，又向前朝告了病。
公主告病，大朝会不过礼仪性质，自然照旧要开，一时朝会结束，因那同平章事孙崇方才回京不久，少不得一众人再度聚在崇政殿把从前军政大事拿来一一分说。
孙崇本就是个刚强性子，他一人留守蔡州，总是一言堂，此时虽然回来，仍旧习惯了先前做法，暂时难改，说话虽不至于咄咄逼人，却也听来甚冲。
他一时就驻军、平叛事同枢密院几人争执，一时又因边境榷场、赈灾、赋税、徭役事质问政事堂几位。
此处正在吵闹，赵弘连嘴都插不进去，只好一面听，一面记。
孙崇此举，自然不是指望自己一回来便把从前事情全数推翻，也不想得罪人太多，点数完毕，正要偃旗息鼓，不想外头那仪门官忽的进门通传，却说李太妃正在殿外。
赵弘只觉得奇怪。
须知李太妃一向不管朝中事情，当日百官本先请她垂帘，却不想此人又哭又闹，只不肯答应，当时就躲得远远的，此后从不踏足崇政、垂拱、紫宸几处君臣商议政事的宫殿。
却不晓得今日为什么忽然转了性，居然跑了过来。
他对那仪门官道：“娘娘要是没有什么着急事情，请她去偏殿坐一坐，朕这便过去。”
仪门官出得殿去，不多时，却又再度进来，拜道：“太妃娘娘仍在殿外，因趁着今日诸位官人俱在，有话要说。”
众官尽皆惊讶，不免左右相顾，有当真茫然的，却也有心中有数的。
尤其张异等人，虽个个目不斜视，那心跳如何，唯有自己才知了。
一时那李太妃进得殿来，赵弘少不得为其看座。
李太妃推辞一句，复才坐下，当先扫过阶下两府官员，此时手心已经尽皆是汗，也不敢去看众人脸，只好转过头去，对着赵弘道：“妾身前些日子听说朝中要派使团去北朝，赎回太上皇及诸位皇子皇女，可是到了今日还没有消息，便来问问。”
太妃问太上皇，自然是天经地义，天子如若不理，一个“孝”字压下来，便如山一般。
赵弘道：“两府还在商议，孙平章方才回来，也问此事，想来不日就有人选。”
李太妃闻言，眼泪立时掉了下来，一面试泪，一面又站起身来对一众官员行礼。
诸人哪里料到她会有如此动作，纷纷侧身而让。
李太妃道：“太上皇在北朝受苦，公主帝姬、皇子们也在北朝受苦，妾身日夜在宫中为他们诵经，也为相公们求平安，只盼能早日把人接回来才好！”
这话一出，殿中无一个敢接话，只是人人眼观鼻，鼻观心，只恨不得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
李太妃见无人接话，又见对面人人目不斜视，表情凝重，心中也打了个突，转头去看赵弘，后者年幼，还不能十分掩饰，果然脸色不太好看。
她此时才猛地醒悟过来，忙又补道：“也盼陛下记得夏州尚有太上皇，并你诸位姐妹兄弟！”
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简直如同当面骂赵弘不肯救人一样。
因见殿中气氛愈发古怪，李太妃脚都有些打颤起来，只是想到女儿，又想到自己打听来的，从前宗骨来求娶公主时候，两府几乎个个赞同，少有不同意的，才又有了两分底气，又道：“另还有一桩，却是事关公主。”
她方才说话，人人装傻，眼下一提公主，却是几乎满殿人立时就望了过来，便是一旁侍立的黄门、侍卫，都忍不住偷偷拿余光来窥视。
一时之间，李太妃只觉得被十数双眼睛盯着自己不放，口舌皆干，连嘴唇都有点发痒。
她咽了口口水，握着拳头壮胆，复才又道：“这事情本来不该是妾身来说，可是现在后宫里头没有几个人，殿下……殿下是为女子，她面皮又薄，不好……不好来说这样话——她现在这个年纪，已经、已经当要议亲了。”
如此一番话，李太妃已经对镜说过不晓得多少回，方才在殿外等候时候，也在肚子里反复念叨过，然则真当众说出来时候，依旧颇有些磕磕绊绊。
赵弘先还只是皱眉，听到最后一句时候，脸色更是大变，几乎是黑着脸道：“阿姐婚事，娘娘怎好在这里说……”
如果此时有赵明枝同殿，李太妃或许还会多有几分畏惧，然而只有赵弘说话，她也不怎么生怯，反而把自家早准备好的话术搬了出来，道：“妾身往日听到不晓得哪位相公所说，皇家……天家没有小事，家中事情也是朝廷的事情。”
又道：“陛下只有这一个胞姐，金尊玉贵的，她今日管了朝中后宫大事，整、整日忙个不停，要是不早点挑了驸马人选，任由这般拖拉下去，误了终身，才是真真不好了！”
她话音一落，后头便有人接道：“而今朝中战事才休，人丁不兴，各州各县正要增人口，如此时候，如若殿下到了适嫁之龄，却又迟迟不招驸马，确实不太妥当……”
此人就在人群之中，话音不高，李太妃听得这话锋甚好，竟还与国家大事扯上了关系，一面暗想果然能当官的脑子就是好使，怎的我就想不到这一点，一面抬头想要去辨认对方脸。
然则那人被人群遮挡，一时竟看不太清。
她只好隔空夸道：“这位官人说得很有道理！”转头又做一副认真模样看向赵弘，“陛下年少，不晓得女子易老，此事还要长辈操持，不然说不得就要耽误了公主终身。”
赵弘只觉得李太妃来得莫名其妙，先前说接太上皇一众回京时候，虽然讨嫌，倒也能忍，而今居然插手公主婚事，他又如何能忍，不免大声道：“娘娘，朕再年少也是天子，难道要为长姐选婿招驸也不能么！”
又道：“此事朕自己会想，娘娘且先回宫去罢！”
李太妃尚未回话，那御史中丞杨廷听得此言，已经当即上前一步，道：“陛下与公主手足情深，必定会仔细招选，只是方才太妃娘娘有一句话说得甚有道理，天家无小事，公主又正垂帘之时，一举一动，莫不影响朝廷。”
杨廷还在说话时候，立在下首的吕贤章那心已然在胸腔中狂跳。
他方才听得李太妃说公主亲事，背后已是渗出了半身冷汗，头皮也直发麻，竭力深深吸了几口气，复才大步出列，道：“陛下，公主若要选婿招驸，人选必要斟酌，除却人品出身等项，还要比对此人背景行事，最好家门简单，以文才优先，免得将来有外戚干政之乱！”
“参政此言差矣，婚姻乃是结两姓之好，从前外戚生乱，其中最根本是宗亲先乱，以殿下品德，难道不能约束一族？岂非看小她了！”张异踏出一步，也应道，“狄贼才退，南北又有乱象，参政只叫公主挑选文才出众之人，若是给军中得知，又会如何作想？”
张异武功出身，又在枢密院中，此刻自有资格来说这样话。
吕贤章张口便反驳道：“从前多少故事，以史为鉴……”
只他话未说完，张异已是冷声又道：“以史为鉴，从前多少故事都是文臣干政——难道前朝那些个只手遮天佞臣，便没有文人出身的？”
语毕，他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却是忽然醒悟一般，先看一眼吕贤章，再道：“参政好似也未有妻室……”
张异话说半句，才一副失言样子，后退一步，又束手回列。
一时只剩吕贤章尴尬留在当地。
他被张异把话点破，本来其实并没有那个意思，不过拿来防备裴雍罢了，此时仔细琢磨，却是自家都觉得自家不能算得上干净，此时哪里还敢装作无意——当真被做无意怎么办？
可要是不先声明自家无意，一旦被人视为趋炎附势攀附之徒……
正两难间，那张异已是转头看向身侧诸位枢密院官员，先一一点名，才又道：“为公主选驸，岂能以文武为限，诸位以为如何？”
复又看向最右，彼处一人直身而立。
他再度出声，大声问道：“节度，却不晓得节度以为如何？”

第256章 草率
裴雍安静半日，此刻被人叫了名字方才出列，却是先看向座上赵弘，道：“此事是为国事，更是家事，然则无论家事国事，都当以君为尊——自有陛下决议。”
他俨然置身事外，根本不愿多嘴的样子。
然而不远处张异把他反应看在眼里，却是好险没有压住嘴角弧度。
——不愿多嘴就对了。
这裴雍近日只忙于朝中运作，听闻还四处去找前朝画家魏文亭山水、花鸟画作——须知眼下吏部分管官员差遣那一位，私底下格外推崇魏文亭画作，外人若非认真打听，根本不能得知。
先前装得再像，拖得久了，到底还是一心要回京兆府，如何瞒得住？还不是要求到旁人头上去？
眼下这裴雍多半是怕节外生枝，所以这几天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可张异又如何肯将此人放过，只扬声道：“陛下未及弱冠，若说要请陛下过问公主婚嫁，未免力有不逮，既是国事，公主又正垂帘，我等自不能袖手而观。”
又道：“节度也是武功出身，难道武将便低人一等，不能得尚公主？”
这样话其实过分直白挑衅，却正因如此粗糙直接，叫人半点不能回避。
裴雍道：“自然不分文武——只此事与文与武也并不相干——虽说婚姻是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道不用看殿下意思喜好？”
又道：“婚姻大事，也不急于一时……”
他话未说完，不想对面李太妃已是急急插嘴道：“婚姻大事，又怎能不急？难得今日相公们尽数都在，不如索性商量出个话来，免得拖来拖去，最后又无人来管！”
又道：“公主素来好强，驸马也不能随意，要文武双全，有官在身，又要好相貌，最要紧能自家行事做主，要是个无才懦弱的，公主如何能看得上……最好能是从前相识过的，还省了相看之事，那更是再合适不过了……”
李太妃喋喋不休，一面掰着手指头数，一面又抬眼在殿中看来看去，忽的问道：“不晓得殿中有无官人未曾婚配的？”
她如此行事，当真十分不合时宜，更是显示出万分的不尊重，可在场无一个说话，甚至时时推崇以礼为先的杨廷，也只是默不做声。
而随着李太妃一样一样念出条件，众人虽不说话，却是不约而同地以目互视，等她问到殿中人婚配时候，更是人人转身而望，看向出列那一个。
——裴雍面沉如水，立在当前。
李太妃见众人看他，自也跟着上前两步，问道：“这却是哪位节度？难道未曾婚配？”
一旁有人便介绍了裴雍长长官职、差遣，最后道：“裴节度好似确实未曾婚配，端的青年才俊，文武双全，又才立下偌大功劳……”
李太妃打听面前所谓裴节度日久，此次却是头一回得见真人，一面听人介绍，一面抬头正要打量对方相貌，却不想与对上那裴雍双眼，一时连那人五官都不敢再细看，只唬了一跳，情不自禁后退了半步，好不容易才又站住脚步，仍忍不住暗想：这人怎的这样凶煞，眼睛看人像把刀子似的！
这想法只起一瞬，便有另一个念头浮了起来，叫她差点笑出声来——这样凶，这样恶，岂不是正好整治那蹄子！
她张口便问道：“却不晓得裴官人年岁出身……”
竟是当殿就打听起来。
赵弘看了这样一场闹剧，虽然少不更事，仍旧觉得过分荒谬，几乎把肺都要气炸，听到此处，哪里还能忍，张口便喝道：“娘娘，此处正商议国是，娘娘不如先回宫中！”
又去看一旁侍立王署。
王署连忙带了数名黄门簇拥上前。
李太妃虽不要脸，也晓得见好就收，只说一两句场面话，便出得殿外。
李太妃一走，殿中仍旧沉默，半晌，却是那孙崇忽然开口道：“太妃此虑也不是没有道理，公主正当婚嫁，也当要广选朝中良才了……”
张异应声接道：“眼下殿中便有两位良才……”
他转回身，先看吕贤章，又去看裴雍，看向后者时候开口就要说话，被对方察觉视线。
裴雍冷冷回瞥一眼，根本不叫他开口，已是当先拿话挡住，道：“公主大事，自要钦天监、太常寺共做筛选，再由陛下与殿下二人同选，岂是我等好在此处随意分说的——未免过分轻浮草率了！”

第257章 笔杆
裴雍越是不愿沾惹的样子，张异越想将他拉下水。
只是两人到底还同朝同班，如若逼迫太过，便与撕破脸皮无异，究竟难看。
张异不得已后退半步，不再多嘴。
而偏殿左侧，吕贤章位在班中，双手拱袖。
吕贤章身着朝服，外裳、长绶几乎垂地，把他已经半抬起来的右脚遮得严实，可那一只右脚却是始终没有迈步出去。
他忍不住先看裴雍，见看不出什么东西，复又去看张异，最后看向座上赵弘，本来也有心说话，只腹稿打了不晓得多少遍，无论劝说天子为殿下慎重招驸，还是其余提议，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合时宜。
尤其吕贤章又想到自身情况，并晋政事堂以来，彭相公门下主动聚拢许多人脉，又怕自己一旦开口，说得不好，引火烧身还罢，他固然不甚怕，许多才投自己的人必然受到牵连。
思虑再三，他那本来就只微抬的右脚，犹犹豫豫，又重新缩了回去，只在心中仍旧打磨那腹稿。
御座之上，赵弘虽不晓得下头这一殿人各自心思，却知道自家的火气已经烧到了顶。
方才若不是裴雍几度开口打断，他当场已经发作出来，此时见无人说话，便道：“阿姐婚事，我自家会召太常寺、钦天监来问，等把人挑选出来，诸位卿家只用同喜就好——却不要多余操心了！”
他话说得干脆，下头却无一人应是。
杨廷见状，便打圆场道：“殿下大事，自要慎而重之，也不急于一时。”
说完，话锋一转，又把话题转到北上赎回太上皇一事上。
也不怪李太妃着急，自晋军大胜，狄人残败至今，时日确实不短，便是领兵元帅裴雍都已经领三军还朝，诸人多有差遣，甚至不少已经赴任履职的，可北上使团人选竟是至今仍未确定。
一说起太上皇，众人便又各抒己见，说来说去，个个都避开人选这一点，只去说其余。
既是赎买，无非银钱、换俘两样。
若说出钱，三司使便不住哭穷，哭得那叫一个有条有理，先数眼下账上，当真是只有出，没有入的，简直今日饭都吃不起了；再数未来赋税，果然中书又减又免，另有许多遭灾州县需要赈济，便是今日侥幸不穷死，将来也要饿死，嗓子眼里也抠不出一粒米。
他哭过穷，才又道：“接回太上皇自是最为紧要，可朝中着实捉襟见肘，非不为也，不能也，除非另行调拨，却不晓得其余地方能否挪借一二？”
朝廷不出钱，那还有哪里能出钱？
自然只有天子别藏内库。
这话一出，人人都看向御座之上。
赵弘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反应过来。
狄人一路烧杀掳掠，太上皇都被掳北上，大内更是一片焦土，赵明枝回京时候，连不漏风不漏雨的宫殿都找不到几间，即便是此时，姐弟二人所住房舍也不过草草修葺一番，又哪里有什么财物剩余。
眼下的天子内库，除却尚不能动的田地资产，说得清楚些，其实不就是赵氏兄妹二人从嘉王府带来的钱财。
赵弘只恨不得夏州那一个永世不要回来，又怎可能倒贴财物过去。
他恶心坏了，心中憋闷，只咬牙道：“内库也无资财，早前阿姐已经倾家出银守城，剩余一点子，又才拿出来犒赏三军，早无余财……”
又问道：“众卿家可有什么旁的法子？”
一时殿中安静异常。
半晌，却是孙崇出班道：“赎回太上皇之事虽说紧要，却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商定下来的，不妨先遣使北上，同狄人稍做透露，再行磋商，后续慢慢筹钱便是。”
他一言落定，其余人有了台阶，纷纷往下滚，复又商议起其他事情来。
朝议许久，裴雍从不主动发言，然而一旦提及西北事，他便不再沉默，不管人员调配，赋税安排，都有话要说。
他辖西北日久，样样皆熟，无论军、政旧例、现状，无不了然于胸，此时一一道来，简直如数家珍，摆事实，讲道理，又列数字。
众人仓促之间，根本不能核对，甚至要去翻查宗卷都无从查起，更无法反驳，只好又先放置一旁，留着以后再定。
等一干人先后散去，赵弘见正是午休时候，因知赵明枝近日身体不适，也不叫人去报她前朝事情，更不着急回返福宁宫，而是一人独坐许久，才召了太常卿同钦天监监正进宫。
他已非从前无知稚子，今日见李太妃来得莫名，忧心太上皇就算了，竟还要插手公主婚事，又看一众官员对李太妃提议反应，便知今次再不能轻易敷衍过去。
赵弘虽然不知道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道理，但也知道此时不能再耍小儿脾气，也无人会做理会自己脾气，既如此，一味发怒便于事无补，不如设法把事情抓在自己手上，才能有说话余地。
他吩咐二人不要声张，只暗中为公主精挑良才为驸马，等不日有了结果，再来回报。
再说两府一干臣子散去，裴雍还未出二门，便被张异等人留住，自去衙署中商议西北官员调动事宜半日。
只是众人各执己见，说到要害处，少不得引发争执，直至半夜也未能达成一致，只好散去，明日再议。
自此，也不是有意或是无疑，两府犹如打配合一般，今日你寻，明日我寻，时时寻那裴雍商议西北事，或此或彼，把他缠在议事当中，不叫他有余暇。
而那太常卿得了赵弘交代，一刻也不耽搁，不两日便寻一本名单来，其中全是青年才俊，或文才出众，或宗亲重臣之后，只要年龄相合，全数记录下来，又探访诸人才貌人品，谈吐性格等等。
这样多人选，再如何仔细小心，查问起来也不可能全无动静，况且前日李太妃亲问公主婚姻一事许多人亲眼得见，根本不可能遮掩，一时朝野间少不得各色议论。
赵明枝婚姻之事，其实赵弘方才登基时候已经传过一回，当日便诸多猜测，只是传着传着便不了了之，后来又有北朝强要公主和亲，叫许多人自发反对，不可谓不波折。
今次再度提起，倒有些水到渠成意思，不独官员们关心，便是一城百姓也十分关切，尤其经历修流民棚、认田、守城诸多事项，赵明枝在城中声望甚隆，人人帮着点数起来，都觉得寻不到能配的，少不得把那许多可能名单在背后指指点点。
民间讨论民间的，也影响不到真正驸马人选。
太常寺中，一干官员按出身、籍贯等等把筛选出来的名单认真整理，又斟酌比对，难得忙到了深夜。
太常寺协律郎张礼坐在其中。
他素来通晓音律，又以文才、书法出名，从前常与词臣在宫中一道衔觞赋诗，击节而歌，颇得太上皇赞誉，后又领命回京，求当今天子出银出人赎买夏州一众人，因被赵明枝晾在一边，虽竭力奔走，也并无作用，由此便坐了冷板凳。
今次太常寺上下皆忙，他到底还有几分文采，便被太常卿安排帮着润色誊抄一众驸马人选行状。
自京城去夏州，又从夏州回京，再迁蔡州，复又回京，几度颠沛，尤其家人俱还被留在夏州为质，张礼如何能不苦痛。
他深受太上皇知遇之恩，可谓平步青云，然而回朝之后，却为当今垂帘公主摒弃一旁日久，心中怎可能无怨无气，偏生不能奈何半点，早已又怨又恨。
可上峰压下来的事情，也不容他拒绝，此时自然没有心情去给一干才俊润色，只好一面暗骂，一面胡乱誊抄。
能为太常寺选入的驸马人选，都有出色之处，尤其京中才子，几乎被一网打尽。
张礼抄着抄着，只觉赵氏那样刻薄恶毒女子，比之牛粪更令人作呕，而那一干青年虽不至于才高八斗，却也个个玉洁冰清，不知谁人倒了八辈子霉运，才会被选中，做那插在牛粪上的鲜花。
他生有抵触，手脚自然就慢了下去，直到子时也才做了十之一二，正要借口家中有事先行回府，才要起身，忽听得一旁同僚闲话道：“其余人便罢了，吕相公同裴节度也要一并在被选之列吗？”
有人回道：“怎的，难道不行？以殿下条件，莫不成还委屈了他们？”
前头那人便道：“你这话只好拿出去同外头人说，虽说而今驸马一样能任实差，真当了驸马，先不说旁的，殿下行事这样有主张，难道能叫驸马说了算？那驸马将来立于朝中，还要被人异眼相看……”
此人稍停片刻，也不再说，只与同僚默契一笑。
一时又有人道：“话虽如此，眼下列进去这两位，选不中还好，如若选中了，将来会不会来翻太常寺旧账的？”
“选不中虽是真正得了好，可一说出去，少不得被人指点，也有不好，总之，这样差事我等只要接了，总要得罪人，选不中的有话说，选中的更有话说。”
“得罪吕相公也就罢了，他倒是个好说话的，想来就算计较，也只同顶头那几个啰嗦去，怎会记我们这些个小角的仇，可要是得罪了姓裴的……传闻此人可是睚眦必报！”
“从前那桩事，听闻钱副使都躲去邓州了，竟还被他派人千里追击，不单自家命都丢了，连亲兵都死了个干净，一个不剩……”
说到此处，一屋子人都发起怵来，竟无一人敢再搭话，半晌，才有人小声道：“总归还要钦天监合八字，又要天子、公主同选，就算牵连，也与你我无关吧？”
“怎的无关了？那裴雍行状总归是自太常寺里头出去的罢？写得好写得坏，还不是看你我落笔行文？”
听得这话，本来已经半站起身的张礼，却是心中一动，慢慢又坐了回去，重新提起了笔杆。

第258章 垂见
太常寺造册的人选名单足有厚厚两本，张礼本来只是敷衍了事，随意抄写几笔，此时上了心，才认真翻看起来，不多时便在第二册 寻到了吕贤章那一页。
到底是从前宰相精心挑选的女婿，吕贤章两榜出身，年纪轻轻便晋身两府，此刻还权知京都府，位高而权重，性格也是众所周知的中正平和，哪怕纸上文字仅仅是平铺直叙，依旧亮眼。
张礼不由得皱眉，又翻了半日，才在后头寻到裴雍名字。
作为掌管一地军政的节度使，又战功累累，裴雍自然也是出类拔萃。
张礼先把这两页用木签夹了，才去重新对比其余人选，看了半日，只觉得吕相公甚是危险。
他倒不是有多余闲情雅兴去看三国落泪，替吕贤章担忧，可心中十分清楚，但凡赵明枝垂帘一日，便会拖延北上赎回太上皇一事一日，而如果她招了吕贤章为驸，于现下局势不会有半点益处，有了参知政事襄助，只会叫公主越发势大。
这可如何使得！
张礼自知人微言轻，不得当朝看重，而朝中或有能够左右此事的，却又各有谋算。
其余官员得了当今好处，正是贪权享乐时候，根本不愿为了一个未必能翻身的太上皇竭尽全力。
可张礼毕竟心系一门家小，尤其得罪了当权公主并当朝天子之后，也晓得如若上头没有改变，不能换个皇帝，自己根本没有半点出头之路。
此时他手中拿两本册子，看完里头所有人选，已是隐约生出一个主意来。
自己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礼官，拿赵氏没有办法，可世上难道人人都拿赵氏没有办法？
有识之士尽知，那节度使裴雍眼看就要回京兆府，届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公主难道还能独自一人留在京中？
便是她想要留，难道只赵家人要面子，姓裴的不要脸了？
最好两相打起来，不管哪一家赢了，要不赵氏滚得远远的，老实滚去京兆府，再不能插手朝中事，要不然那裴雍被天家以势强压，只能退让，由那赵氏留在京城。
然而其人目空一切，又横行无忌，还手握兵权，怎可能忍这样气，就算不至于被逼反，必定也闹得不好看。
无论怎样，对自己也好，对夏州太上皇也罢，总归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张礼研读这许久，一拿定主意，便拆开书脊处麻绳，在吕、裴两人行状上提笔行文，或删，或改，或增，或减。
他本就长于文字，又胸有成竹，不过小半个时辰就把二人行状改好，果然再一通读，一派春秋笔法，行文排列后，已是使那吕贤章逊色数分，又夸大其人劣处，带过其人出挑之处，再为裴雍扬长避短。
两相此消彼长，果然姓裴的一下子便出彩了无数，简直鹤立鸡群，活脱脱便是为公主天造地设的。
张礼心中默读数回，反复品咂，始觉无碍，又重新誊抄一回，将二人纸页装回其中，再行装帧。
次日一早，他自去寻那太常卿，也不详细说自己改动，只说草草带过，随手指给对方看了。
那太常卿稍一通读，便发现其中差别，又寻了旧稿来，比着逐字默念，念完之后，只看一眼张礼，也不再多说什么，收了那新册子，送与钦天监监正。
后者也不敢怠慢，早得了名单，提前将八字同其余事项演算相合妥当，又把结果单拟成册，趁着这日朝会过后，同那一道请求觐见。
二人见了赵弘，果然把名册递上，又据实而言，将册中候选之人简单介绍一回。
赵弘一面听一面看，翻来翻去，只觉各有各的不合适，无一个能配自家阿姐的，忍不住皱眉问道：“只有这几个么？”
那太常卿忙道：“因是要年龄相近，人品、才干俱佳的有官者，另那身高、相貌也有所限，挑来选去，便不剩多少了。”
赵弘便道：“此事其实也不急于一时，当要细细查访……”
听得赵弘这般说，那太常卿却是不禁色变，又道：“陛下，此事未必不急，殿下正当年华，便是今岁另开恩科，殿试也是来年事情，届时也不晓得会有多少未婚才俊……若是其人家门太过低微，必定也不能合适，只今时门户勉强的已无多少适婚者，更何况来年？如此增减抵消，说不得还不如此时挑选余地。”
赵弘甚是不悦，道：“难道非要在这些个人里面挑，挑不出来合适的，难道就要下嫁？就不能不嫁……”
然而他这话到底没有说完，想到几次三番，人人都说增人口，促婚姻事情，赵弘到底还是闭了嘴，只是心中仍旧觉得十分不舒服。
而下头站的钦天监监正与太常寺卿二人也只做未闻，装聋作哑。
赵弘翻了半日，终于翻完，果然吕、裴二人过分醒目，也是极少数他印象较深的，等把这两页仔细读了，忍不住“咦”了一声，问道：“吕参政从前订过两回亲？”
太常寺卿当即上前，把吕贤章先后与从前那彭相公孙女、女儿订亲事情说了，又道：“虽是事出有因，却也不能不列明，叫陛下同殿下心中有数——听闻朝中常说吕官人有情有义，尤其往日彭相公门下对其多有赞誉……”
赵弘对吕贤章印象并不差，此时也没有多想，只又往下看，不免又问道：“这八字什么意思？”
那钦天监监正少不得上前解释一番，只说吕贤章八字多木，当有多属水土之人相合，才为更佳，又道：“殿下虽也木属较多，更合金火之人，不算顶顶相合，却也未必不能合……”
话语之中，颇为勉强。
两人虽未提及裴雍名字半句，可无论名册之上，还是话音之外，都隐隐压住吕贤章，暗衬裴雍。
赵弘早有警惕之心，越听越察觉其中偏颇，又再问几句，眼见时辰不早，圈出数名人选，便叫二人退下，再去仔细打听。
两人既走，却在殿外见得正在等候为天子经筵的枢密副使张异，自然少不得恭敬行礼，复才离开。
一时时辰已到，果然张异入殿，等经筵过后，他却不着急走，只问道：“臣方才在殿外遇得钦天监监正并太常卿二人，想必是为公主选驸马一事而来，却不知情况如何？”
赵弘虽不十分情愿，还是把方才所知情况简单说了，态度尽量不偏不倚。
那张异听完，忽的问道：“陛下对裴节度可是有什么不满？”
赵弘坐了半日，臀腿皆酸，已是有些头重脚轻，闻言却是一吓，讶然道：“张卿何出此言？”
张异道：“陛下言语间少有提及裴节度，只无论官身、才干，他难道比旁人差上半点？恐怕只有胜出的罢？”
又道：“以公主身份、品貌，谁人能脱颖而出，为其驸马，自然受万人艳羡，如若裴节度在人选之中，却又不能选中，只怕此人心中要生出不满——今次西军还朝，本来朝中赏赐便薄，要是此次能稍作贴补……”
赵弘强忍了半日才没有骂出声来，最后道：“朕之长姐，金枝玉叶不说，先前南下时候，再说守城时候所立功劳，莫说朝廷当中，便是民间也多有赞颂，难道在张卿看来，便是用做贴补的么？”
张异正色道：“臣就事论事，陛下还请不要断章取义，情绪用事——微臣今日言语，陛下可以拿去再问殿下，从前出塞、和亲、和番旧例，难道其中便无金枝玉叶，皇家血脉？”
“殿下一向以大局为重，如若晓得其中道理，必定只有同意，没有反对的。”他顿了顿，竟是复又反问道，“再说以裴雍此人行状并功劳，倒也不至于辱没了殿下——单以现下所有驸马人选来看，他难道不是其中翘楚？”
赵弘已然不想再听，皱眉便要将人请出宫去。
只张异仍未说完，再道：“朝中虽有意要使裴雍入枢密院，如若他一味不肯，必要回京兆府，难道当真任由其重归旧地，盘踞一方？”
“此人挟功回朝，不管朝廷做何等手段，无论立削兵权，还是安排新人西行，都过于明显，传扬开去，陛下须也面上无光——倒不如以公主为名，正好使禁军护卫左右，名正言顺，无论谁人都无话可说。”
不用将来，赵弘此时便同对方再无话可说，几乎用尽涵养，才不曾拂袖而去。
他再压不住怒气，道：“若按着张卿所说，阿姐嫁过去，岂不是同床异梦，日子何等委屈？那裴雍又不是蠢材，岂会不防备，又岂能同意？”
张异道：“天家招驸马，又怎会容许拒绝？当真敢做拒绝，才要细究其中缘故。”
又道：“至于后续——那裴雍要是有悖殿下意思，岂非藐视皇亲？如此实乃大不敬，也当治罪。”
他说到此处，还不忘好心提醒道：“难得有此机会，陛下当召那裴雍面见，细问其人心中所想才是，要是此时便做拒绝，朝中更要仔细提防。”
***
这一日经筵，赵弘与张异根本是不欢而散。
只是后者哪里又会不晓得天子深恶自己所言，不过箭在弦上，究竟不得不发而已——如若今次自家利益攸关，要是尚且不做出头这一个，又指望谁人出头？
在张异看来，幸而赵弘年幼，尚且有扭转认识那一日，况且这少天子秉性讲理，同夏州那一位太上皇大相径庭，只要朝臣们据理力争，总能占据上风。
——大晋强相弱君的从来也不在少数，不管将来君臣之间闹得再如何难看，只要自己大权在手，又联络两府，总能东风压倒西风，总不能因噎废食，当要先分清疥癣之疾、心腹之患。
张异离开大内，回了枢密院中忙活半日，下衙之后，少不得又使人私下打探消息。
那门客韩亦昶奔波多日，也晓得主家目的，这天回话之后，踌躇片刻，还是问道：“官人只在旁处使力，如若那裴雍不肯答应，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张异只冷笑，道：“他又不傻，被吊起来时候，缓兵之计还是会使的，等回了京兆府，莫说这人间公主，便是天上公主，一旦天高皇帝远，也再管顾不得那许多，更别说这样皇帝……”
他一时失言，却也不甚放在心上，只催促手下各自行事。
果然这日起，无数折子便雪花般往天子案头递送，有忧心西北不听朝中号令，提醒天子必须郑重牵制的；有说乱象四起，举荐裴节度前往平叛的；有自请京兆府为官，为天子分忧的；甚至还有建议立时更戍，挪换西北与东南军队的。
一箱一箱的折子抬进垂拱殿，赵弘虽连看都看不及，只是翻得多了，也隐约察觉出这许多上折究竟针对谁人。
而除却朝中上折，每每两府议事，或是每日几次经筵，都有大臣谏言。
众人或问公主招驸人选，或问招驸进度，或提及京兆府危害，或说从前彭相公威望，更有把许多前朝故事似是无意间说得出来，无非天子如何行纵横手段，如何借力，又如何平衡文武，亲信怎样用，皇室宗亲怎样用，母族、妻族势力当要如何节制，又如何权衡等等。
只众人再如何绕来绕去，万变不离其宗，只要有心，总能看出其中意图。
赵弘不是傻子，自然晓得这许多人言行不过都在表态，欲要赵、裴两家结亲，一时又觉憋屈，又觉荒谬，只是赵明枝正听医官嘱咐吃药休养，他不愿前去打搅，思来想去，虽无甚应对之法，到底还是决定先后将吕、裴二人召进宫中，逐个询问。
因他与吕贤章相处时间较长，也知其人性情较深，又因赵弘不过一个垂髫小儿，对这等男女婚姻之事，根本无从问起，说来说去，不过对着那行状稍作了解核对，便放人走了。
等再召裴雍时候，他自也如法炮制，然则话才问到一半，不自觉便想到先前张异所说，却是稍一踟蹰，暗想：如若此人当真不愿，我再来问，岂非丢了阿姐颜面？况且此事阿姐尚未晓得，我如此擅自主张，难道没有不妥？
一时之间，竟是沉默起来。
“陛下如此关切，是为招选驸马之事罢？”
赵弘一愣，正觉尴尬，便听对面那人又道：“既是招选，不如先问招选之人，臣待召之身，只等垂见，却不好多做自夸自卖。”

第259章 本心
被裴雍如此直白将自家意图点破，赵弘年小面皮薄，反而不好再做追问，想了半日，才憋出一句，道：“听闻裴卿未曾婚配，却不晓得其中可有缘故，又有什么打算？”
裴雍便道：“微臣既是待招之身，自然召之即来，陛下虽有问话，再如何有心，也实不当答——另有能答之人。”
他连番推脱，总不肯直说，但那话中之意含含糊糊，偏生全无半点拒绝意味，反而十分诚恳配合模样，叫赵弘一头雾水，只好不知所措坐着。
个中缘故，裴雍实在不好明说，只得道：“既是公主选驸，陛下不妨去问一问殿下心思？”
赵弘只是皱眉。
这些日子被连番谏言，又读那许多奏折，哪怕再如何抵触，他心中自也知道天家若同面前这一位节度联姻，于朝堂而言，于自家而言，是好处远远多过坏处的。
然而全苦了阿姐。
可阿姐从来把自己放在心上，先前那样千钧一发时候，明知前路千难万险，九死一生，只带一队兵马也往西北而去请兵。
而今要是叫她晓得能用招驸一事将西北牵制，未必不会自舍自身。
赵弘哪里敢赌。
先前是狄人就在眼前，若不请兵，命在旦夕，不能眼看大厦倾倒，而今形势却不同于前，了不起便是内乱，并非外患。
犹记得数月之前在蔡州时候，阿姐出发之前问话，他只说“取便取了”，而今仍是那样想法——如若西北真反了，朝中不能招抚，不能压制，那自家这个皇帝不做又如何？
服输罢了。
左右于百姓而言，不管谁人当皇帝，只要日子能过下去，又有什么区别？
是以不管两府如何渲染西北独据危害，他总不能感同身受——自家努力学做皇帝，做得好，决计不可能相让，尤其不可能让给夏州那一位，可若是做得不好，做不过别人，又凭什么占在这样位置不放？
既如此，这样事情，怎可能牺牲阿姐？
他实在不愿去问，只怕问了便再拦阻不住。
赵弘心疼同胞同血的长姐，却不代表旁人一样心疼。
他不愿去问，总有人急急去问。
赵明枝这一回癸水时日拖得甚长，人也疲惫，好容易稍微缓和些，便听得外头来传，说是李太妃来了。
毕竟长辈，又是探望，自然不好拦着，她只好换了一身见客衣裳，请人在外间稍坐。
李太妃进殿之后，只不住左右去看，又看屋中陈设，又看屋顶，瓦梁，便是宫人送来的茶盏、茶水都要仔细端详一番，直到见了赵明枝，方才堆笑道：“听闻殿下这几日身子不怎的爽利，今日好了没有？”
赵明枝少不得客气几句，又做问候。
李太妃便道：“旁的倒没什么，只我回宫之后，那偏殿总漏风漏雨的，离中宫又远，天时这样热，饭菜送来都失了好味道，因想着还有几处地方空着，有心要搬得近些，又怕殿下有什么旁的安排，便来问一声。”
赵明枝道：“年前自狄人几次在京城损毁烧抢，宫中就再无完好房舍，太妃眼下所住位置虽偏，幸而主殿完好，要是想要换到近处，至少也要再过旬月才好重新修缮，却不晓得太妃以为如何？”
李太妃十分失望，道：“不过多安排几个工匠的事情，怎么就要再过旬月了？”
赵明枝便向她解释，一说材料不足，城中许多百姓尚无片瓦遮顶，便是城门护城墙也还半数地方断壁残垣，寻常的都找不到，更无合适东西来修造宫殿。
毕竟宫中所用顶梁不同寻常木材，需要自北面调运，否则装得不稳，房梁都要塌了，又有砖瓦也别不相同，当要单独制做。
其二，许多地方并非寻常工匠就能做修缮，那些个工艺乃是独门独有，原本匠人正在兴庆府，正要另外寻访云云。
“辛苦太妃忍耐些时日，等到了秋日，想来便能腾出手来料理妥当了，至于那饭菜之事，不如在太妃偏殿置一处小厨房，且看着从御膳房挑几个合口味的过去？”
李太妃只觉以自家身份，本来万人之上，却还要被赵明枝拿这些话来敷衍搪塞，实在万分不满，只她想到一会子要说的事情，难得没有生气，也不反驳，仍旧把笑堆了回去，道：“既如此，那妾身就再等上一等。”
她坐着足足吃了一盏茶，东拉西扯半日，又问公主在藩地事情，又问天子小时候性情喜好，还问年前殿下去西北时候如何请动的西军等等。
直等到那一旁侍立墨香轻轻咳嗽一声，门边便有宫人进来回禀，只说将到公主吃药时辰。
李太妃方才闭了嘴，却也不走，只笑道：“我今日来，正好帮着搭问一句——殿下也到了谈婚论嫁年纪，却整日为国事操心，眼下狄人既然走了，前朝当要交回给他们相公们去管才好。”
她一面说，一面去偷偷打量赵明枝神情，见她不像生气的样子，才又道：“旁人俱不晓得想，独我一样是女子，又有个女儿同你差不多一般大，日日看你便同看自家女儿似的……”
说到此处，李太妃不由得皱了皱眉，心中别扭起来，再开口时候，语气中就再做不出先前关心，难免多了几分催促。
她道：“你也无长辈在，无人帮着操心，我少不得帮着看顾一番——前日才去寻陛下，请他也交代前头人开始给你选个驸马，不然拖得久了，拖成个老姑娘，将来如何使得？”
外头许多人都晓得的事情，赵明枝又如何会不知。
她前几日便听得风声，只自家身体实在不适，抽不出力气去细问，又见弟弟谨慎小心模样，显然不想叫自己知道，索性便视而不见，不想今日竟被李太妃找上门来，不免一怔。
不知道是不是见了赵明枝反应，李太妃变得更为殷勤，急忙又道：“妾身一提此事，除却陛下年纪小，毕竟不太懂事，其余朝中相公、官人们个个都来附和，当场便有人推出人选，我这两日帮着打听，其中有一个尤其合适——便是那节度使裴雍，年纪相合不说，那日我正好亲眼见了，相貌……”
“相貌……”李太妃卡正要夸赞，脑子里情不自禁想到其时裴雍那冷冰冰眼神，莫名打了个寒战，顿了好一会，才勉强接着道，“一表人才，高高大大，威风得很……”
“此人年纪轻轻，便有这样大官职在身，又能带兵打仗，还管着那样大地方，特别厉害，最难得当日殿下去京兆府请兵，也是请的此人出头，公主与他两相早早认识。”
李太妃越说越起劲，又道：“他肯答应带兵来救驾，必定也早对公主十分喜欢，不然这样一点好处没有的事……”
赵明枝先还只是皱眉，听得这一句，登时开口制止道：“太妃还请慎言。”
李太妃张着嘴巴，倒是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的话不怎么妥当，忙又转开话头，继续道：“我这几日在外头打听，都说他势力又大，占地又广，地方又远，手下又多，相公们正愁没有办法管束，又不好监视，如今正好，如若同他结了亲，有殿下帮忙看着，再稳妥不过，便是皇上、官人们也尽数能放下心来！”
“如此两全其美……”
她说这许多话，口水都要讲干，嘴上不停，伸手正要去取一旁茶杯，还未来得及拿起来，就听得门口仪门官通报。
那通报声甚至没有落音，赵弘便快步走了进来，一眼扫过，见得座上李太妃，当即上前问道：“不知太妃今日有何事？怎的不来垂拱殿，反而到了此处？”
李太妃见了赵弘，又听他声音带怒，到底对皇权畏惧占了上风，手一抖，那茶杯自然没能拿起来，只茶杯盖子被错手带在桌上，发出“咣当”一声响，虽然没有打碎，却吓人得很。
“妾身听说公主这几日身体有些不妥，左右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来关心关心。”顾不得那茶杯盖子，李太妃忙讪讪道。
赵弘又道：“哦，那朕便代阿姐多谢太妃关心，只太妃来了半日，不晓得同阿姐都聊了些什么？”
他声音硬邦邦的。
李太妃心中虽然惴惴，可到底要早把事情挑明，于是硬着头皮道：“其余不过些没油没盐的，只有一桩，正好今日过来，也就同公主说了说前日提的选婿招驸事情。”
赵弘立时黑了脸。
李太妃哪里还敢再留，借口还有其余事情要忙，再不问其他，匆匆走了。
直到人出了殿门，赵弘脸上依旧不甚好看，阴沉沉的，简直立刻便能拧出雨水来。
他原地站了片刻，等到殿中还剩姐弟两个，才慢慢缓和下来，上前几步，甚是惭愧地道：“阿姐莫要理她，此人别藏坏心，也不晓得有什么不好图谋。”
赵明枝已经把李太妃安置得远远的，又在其人身旁设了眼线，确保过此人不能再掀什么风浪，对她便也多了几分忍耐，只笑道：“她既喜欢抱怨，由她抱怨便是，横竖这几日北去使团人选便要落地，要是一应顺利，能把夏州许多人先接回来，届时安排那几位皇女去蔡州，想来太妃便能少些话来说。”
听得北去使团四字，赵弘踌躇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评论，只岔开话题，又问起了赵明枝身体。
两人说了几句，眼见赵明枝平心静气，好似不受半分影响样子，赵弘便再忍不住先行开口道：“阿姐……那日太妃前来求见，当着许多大臣的面说要给你招驸马，朝中闹得难听，我僵持不下，才只好退让一步……一直不来同阿姐交代，只是怕你听了心中着急，又……”
他有许多话要说，可一时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见弟弟忐忑模样，赵明枝倒是莞尔一笑，道：“又不是做了什么错事，怎么这个样子？”
又问道：“听闻还拟了待选的驸马名单，那名单又在哪里？”
“我怕阿姐瞧见，没有带在身上。”赵弘猜不透赵明枝心思，却是忙让人把王署叫了进来，令后者呈上那待选名册。
赵明枝接过手来，稍稍翻看一遍。
太常寺事情做得用心，个个背景调查得十分仔细，果然京中叫得出名字的未婚青年才俊都在此处了。
其余俱不论，只有几页里头插了薄薄木签子，名字后又被朱笔打了圈，又有不少朱批，显然是赵弘勾写的，不过臧否诸人好坏，挑出毛病，又说某某处还要再做探查云云。
见赵明枝看得认真，赵弘便急忙凑得过去，同她道：“这两本册子里头都选不出什么人来，我本想说再等几年，只是怕新人不来，旧人也不够了，就先使他们查查这几个。”
说着他又一一介绍那几个圈出来人的情况，竟是已经了熟于心，不用看书册，都能说得明明白白。
“其余倒还罢了，其中有两个，一是吕参政，另还有……还有裴雍裴卿家，这两人我都问了。”
“吕官人说并无什么守节事情，只是感怀彭相公忠义之心，又因狄人未退，实在无心婚姻罢了，眼下既然不同从前，便一应都听朝廷安排，无甚不可的。”
“至于裴官人……”赵弘言语间犹豫起来，“他只说自己是待招之身，叫我来问阿姐意思。”
“这不过是待选名册，阿姐随意看看便是，若有中意的，选了也好，若无中意的，或不想选，只当此事从未有过，便是一辈子不成亲不招驸马也不算什么！”
“朝中虽有许多人胡乱说话，阿姐全不用听，我不怕旁的，怕阿姐心中只顾着我，当真为了权衡压制西北，强逼自己选了裴雍。”
赵明枝手中按着那名册，又看弟弟焦急惭愧模样，心中犹豫几息，终于开口道：“我怎可能强逼自己，如若最后当真选了裴雍，也只会是出自本心。”
赵弘听得茫然，怔怔看她。
赵明枝把那名册随手放在一旁，却是让开半边位置，叫弟弟并排坐了，复才道：“我岁前去京兆府请兵，路上发生几桩事情，尚未来得及同你细说……”

第260章 左右
赵明枝把一行人当日途经邓州、均州几处，半路遇得一队晋军事情慢慢道来。
得知那一队晋人兵马正在护送神臂弓与其余神兵利器图纸，却又为狄贼所知，正拦道抢劫，而当头那个力气极大，连杀多人的狄兵贼首已然逼至赵明枝面前，手持重器就要落下，赵弘早无心去管什么驸马婚姻之事。
他急得“啊”的一声，忍不住去抓长姐手腕，问道：“阿姐伤了哪一处？怎的回来这许久，总不肯同我细说的！”
赵明枝也不说自己肩头重伤，摇头道：“并无甚大碍，此时正有人来相助……”
她先说赤膊人那一斧，又说后来人那一箭。
虽然早已是发生在半载前的事情，可那样生死关头，记忆如何能不深刻。
她娓娓而谈，此刻虽然寥寥数语，不用半点夸大，不加丝毫雕琢，已是听得赵弘心都跟着吊了起来。
“那赤膊人唤后来人做‘二哥’，二哥自报姓名，只说自己姓李，唤作李训，赤膊人姓卫，名唤卫承彦，两人情同手足。”
“那李训在西北开了几间镖局，同卫承彦此时也正一路往京兆府而去。”
“我彼时身旁护卫尽节死伤殆尽，便是玉霜也已重伤在身，不能再做赶路，于是我出言相求，欲要请他二人护一趟人镖，保我一道去往京兆府。”
赵弘捏着拳头，半晌没有说话。
他且逃且跑这一二年，自然晓得只带那几个护卫动身，如若护卫们或死或重伤，阿姐又怎可能全不受伤害。
只他不愿问，深怕问了还要叫阿姐设法安慰自己。
等赵明枝说起李、卫兄弟二人应了，又说一行三人沿途所见所闻。
半路停留州县处那一位李训的长辈许老夫人欲要招其做婿，有傅大设计李训入狱，有自己得知之后，匆忙设法欲要相救那李二哥，最后反引出许多事来，也有三人半路驿站中几度遇得劫匪，等等等等。
但这许多事情，又尽数在李、卫二人手中一一解决。
赵明枝一番叙述，端的把两个艺高人胆大，偏又义薄云天之人勒得十分清楚。
赵弘虽心中还念着裴雍，听到此处，也早忍不住道：“阿姐，这李二哥一身本事，文武双全不说，又交游极广，心胸阔达，最难得是人品如此厚道，却不晓得他将来可有什么计较？”
又叹道：“要是只经营几个镖局，未免太过可惜了人才！”
赵明枝微微一笑，道：“我当日也有这样想法，又觉得那裴雍在西北势大，我看李二哥人品才干甚佳，有心用他，想着哪怕不好给你带回来，倘或安排进得西军里头，凭他本事，用不得两年便能出头，正好为你我姐弟眼目，用来节制西军一二。”
赵弘急得直搓手，不禁把屁股往赵明枝方向挪了挪，几乎要贴着姐姐，方才问道：“那他怎的说？答应了没有？”
赵明枝摇头道：“我那时候是要去往京兆府投亲的赵姑娘，自然不好问出这样话，况且又有请兵事情在心上悬着，只好将此按下。”
赵弘心中失望，却极力不在脸上显露出来。
赵明枝已是继续说到二人从均州城离开，半路酒肆之中，李训将她拿去请镖局的香囊同金银归还。
以赵弘认知，虽然辨认不出来二人彼时已然交心，却也忍不住随着赵明枝叙述或皱眉，或咧嘴笑，或紧张，或期待。
他得知李训是西军出身，在其中又有人脉，竟还能设法向西军将领引荐自家阿姐之后，又是恍然大悟，又是喜出望外。
听说赵明枝提议用对方家中丸方拿来贩卖行商，那李训一口答应，全无保留地要把家底全数掏出来，交由自家阿姐打点，去做军中生意，赵弘顿时激动得脸上发红。
他虽不至于把裴雍扔到一旁，却同样为这李二哥心折，不由得道：“士为知己者死，他这样心肠，我们自也不能辜负！阿姐，怎的回京之后，不曾听你说起此人此事？”
赵明枝顿一顿，方把雪地双方坦白说了。
虽隐去了所谓“自舍自身”，“自身为棋”等等话语，赵弘如此敏感，又如何会不懂，一时脸上的笑意也尽数收了起来，低声道：“阿姐同这李二哥脾性相合，又一路互相扶持，若不是我……”
又惋惜道：“其实他虽是白身，可本就不当只以官身来论英雄，试短长，他如此用心，阿姐又何必当时就一口回绝？只先放一放，说不得便能有所回转！”
赵明枝摇了摇头，道：“难道天下英雄，都能由你我二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么？既不能定，又怎能拖着人家不放？”
赵弘却不肯放弃，复又道：“彼时阿姐不晓得后头情况，眼下已经再无原来担忧，便不能再联系那李二哥么？此时使他重回营中，用不得二三载，只要能有一个出身，我们便等他一等又何妨？！”
他说到此处，已是摩拳擦掌起来，早帮着那李训想好了将来路。
“以他本事，从前在西营中必定不会只是个寻常兵卒，想来也有些好事，若能重回营中，从前功劳难道便被一应抹了？自然是可以继续积累的，说不定不用两三年，只一二年，便能有个机会试射殿廷！”
“他隔着数百步都能用神臂弓射杀狄贼首领，箭术简直超神，只要进了京，有个机会试射殿廷，便不能拿优等，也是异等，我给他补个官身——这本是应分的，没有半点偏颇，谁人来了都不能说我徇私！彼时身份也有了，虽低些，你我又不看重这个，人品好才是顶顶要紧的！况且又投阿姐缘分！”
不过到底到得此时，也只是听赵明枝一人言语，赵弘虽对那李训已心中服气，仍有几分不放心，便道：“到时候我也亲眼看一看究竟是怎么样人才，只可惜从前一直寂寂无名，等试射殿廷妥当，吏部还会再查其人履历行状，一一对应，过了我这一关，其余再论！”
然则他说到此处，却又一叹，道：“这李二哥人品虽好，只可惜到底为人淡泊些，若能早有功名……”
想着今日那两册驸马候选人名单同行状，其余还罢，比对吕、裴二人，尤其裴雍，赵弘心底里难免生出一丝丝不自在。
李训的人品、性情尽皆无可挑剔，只可惜在世人眼中，他的功劳、名望比起裴雍都差了不止一筹，说一句难听的，甚至不能拿来相提并论。
怎么比呢？
一个是打败北朝，护土卫疆，令亿兆百姓再不用流离颠沛，远离故土的威武将帅，另一个……再如何好，却……
赵弘嘴上虽说最要紧是人品、性情，得知李训同自家阿姐一路经历之后，也折服不已，但毕竟也受世俗想法灌输长大，怎可能不希望给阿姐寻一个样样顶尖的驸马。
但他已是暗暗下定决心，阿姐不好说，他这个做弟弟的却好说，到时候见了那李训便要私下好生鼓励一番，既要答谢，也要督促此人努力建功立业。
天家公主，自然不需要丈夫为自己挣诰命，可若是驸马出挑，阿姐面上总有光彩些。
那李二哥聪明体贴，又极有见识，等知道了阿姐拒绝的缘故，必定不会想不通，很有可能不用自己催促，就晓得尽施所长！
赵弘一心只图了解那李训更多，复又问道：“阿姐能说服裴雍，使他领兵北上，又答应那许多条件，是不是李二哥在其中也出了大力？”
回想当日场景，赵明枝笑了笑，先说到得京兆府之后，李训如何安排，又如何短短数日，便让卫承彦居中斡旋，将自己引荐给西军将领廖勉，等再说她与廖勉相谈甚欢，拿了矿产、粮谷、药材、布匹等等东西出来做饵，谁料得后者偏偏看上棉袍冬衣，欲要大量采购。
因她说棉袍全数藏在许州、徐州几处地方仓库，廖勉便不敢十分做主，当时便又引荐一人，带她去得另一间包厢之中。
赵弘早已屏住呼吸许久，此时再忍不住，急急问道：“其中坐的，是不是西军营中要将？”
赵明枝道：“廖副将为我推门，却不曾为我介绍其中是谁，我进去之后，只见里头杯盘狼藉，当中唯一张大桌……”
她说到此处，微微一笑，道：“但我看桌后并没有什么旁人，只有李二哥。”
赵弘张着嘴巴，满脸错愕，忽的问道：“阿姐，那李二哥在西军中难道另有身份？”
赵明枝道：“我当时还猜他是厉衍，他以为我是徐州嗣秀王一脉，谋求西军襄救徐州。”
赵弘自然记得厉衍，复又想起前几日赵明枝设宴款待裴雍并厉衍二人，再想席间氛围并那裴雍当时、后来、今时态度，另有早间那一句“召来挥去”，从前不觉什么，此刻再一咀嚼，当真犹如醍醐灌顶，整个人都傻了眼。
他抓着赵明枝的手一下子攥紧，许久才放开，复又站起来身来，继而坐回原位，好似犹豫，又好似期待，却有好似不敢置信一般，小小声问道：“阿姐，那李二哥？难道，难道……那裴雍？”
他话都不会说完整了。
赵明枝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三言两语，便把二人当日坦诚话语捡能说的说了几句。
得知那裴雍这一路往返，竟是去安排几州兵力，明明深受朝廷忌惮，也知此行凶多吉少，多半不管做出什么成绩都只有过无功，要成那出头鸟，眼中钉，却仍旧执意而为，赵弘如何能不心血澎湃。
他站起身来，先走几步，又往回走，来回踱了几遍，仍旧不能把心中激动压下，又因早晓得那裴雍出身，方才又听赵明枝说了李训坎坷经历，由此更知他此时奔走所为乃是推己及人，将心比心，便如同经筵时候诸位相公们所说一般——“达则兼济天下”。
赵弘又是喜，又是服，又是激动，又是踌躇。
听说那裴雍直认自己犯律，因未有旨意便随意离开属地，一旦传扬出去，乃是大罪，是以不能对赵明枝明说，他心中早把那一点最后芥蒂消掉，一下子就放松了，将半身往后靠向椅背，长长吁了一口气，脸上又是笑，又是恼，最后竟是“哼”了一声，道：“一路上走了这许久，怎的能瞒住阿姐这样死，轻易不能原谅他才是！”
只赵弘骂完一句，不知想到什么，复又不解问道：“阿姐，既然晓得那李二哥……怎的还不肯答允？”
赵明枝道：“西北势大，已是隐患，如若……将来便是外戚又掌兵权，朝中又如何节制？”
虽只一句话，赵弘已是领会其中不知多少未尽之意。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沉默良久，才又问道：“阿姐是不放心我吗？”
又道：“弟弟为人愚钝，学不得旁人聪明，可要是只学从前明君心怀广大，难道竟也学不会？我虽不是顶顶能干，却绝不会当那等刻薄寡恩之人。”
他顿一顿，看了看赵明枝神情，再问道：“还是阿姐不放心那裴雍？”
“当日还在蔡州时候，我便同阿姐说过，开天辟地时候，这江山哪有姓氏？眼下虽一时姓赵，将来又怎可能长久姓赵？相公们也都教我，江山有德者居之，我若不成，那便无德，与旁人又有什么干系？今日便无裴雍，异日也有张雍，李雍，阿姐怎能只想着‘可能’二字，便杞人忧天，把自己置之度外呢！”
“你这样做法，我只为自己难过，也为阿姐难过，便是想到那李二哥，也觉得不甚好过！”
见弟弟一副愤愤不平模样，赵明枝垂下眸子，忍不住再细细看他。
分明日日得见的熟悉面孔，却因日日得见，总会叫人忽略彼此的一些细微变化。
弟弟仍旧是那个弟弟，年纪尚小，身量不足，可不知何时，他周身稚气已经尽去，眼神凝实，表情坚定，说话有理有据，最难得是不用人教，便已学会主动担当，又常持稚子心怀。
不知是不是方才仓促间得了人通报，他急匆匆赶来，此时头上虽然还带着冠，已是有些发松鬓散。
赵明枝伸出手去，给赵弘轻轻整理了一下发髻同发冠，低声道：“同你并无甚关碍，也不干那裴雍事，只是我总有自己私心，不愿将来左右为难，况且那时候仇雠不尽，狄寇就在眼前，实在无心去顾及其余事情……”
赵弘老老实实定着脖子，任由赵明枝打理自己，只是听到此处，还是忍不住“哼哼”了两声，问道：“那我是左还是右？”
赵明枝微微一笑，并不说话，只拂了拂弟弟肩膀上尘土。

第261章 落定
“将来真有事情，也只关我同那或左或右的，家事便论家事，国事便论国事，做什么要混为一谈？”
“他做得不好，阿姐便不要他，我做得不好，阿姐虽然不可以不要我，却也能说我，有你居中，难道不比而今只有君君臣臣的好？”
“要不是今次李太妃生事，阿姐难道一直不打算告诉我？”
一说到此处，赵弘甚至都有些气呼呼的，倒向赵明枝教授起道理，又还要追究起她的责任来。
姐弟二人并排而坐，说了许久话。
到得最后，赵弘赖着脸皮同姐姐撒了半日娇，才收起玩笑模样来，正色道：“阿姐小时候总教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又说福兮祸依，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只往坏处想？等成了一家人，有事坐下来好好商量，你让让我，我让让你，岂不比外人关系好？纵有什么不好，也是不晓得多久之后的了，哪里是你我今日就提前着急的？”
他一面叫赵明枝好生休息，一面自己回得垂拱殿，一刻都不能，立时就叫人去将裴雍召进宫来。
等人到了，才听黄门通禀，赵弘不待人走近，便急急叫了免礼，又让人设座，自己却站起身来，向前几步，仔细打量裴雍相貌。
他与裴雍头一回见面是在蔡州，彼时并不好意思直直去看对方样貌，只怕不礼貌，眼下既知其人身份转变，倒是放纵起来，认真端详对方五官好一会，心中暗暗点头，脸上却竭力做不动声色模样，当先道：“节度与我阿姐相熟许久，怎的先前全不透露半分？”
天子不坐，裴雍自然不可能独自去坐。
他听得赵弘这样问话，却不躬身，只微微低头，虽见对方自称“我”，仍旧回道：“不得公主允诺，微臣心中再如何，也不能轻易胡言。”
赵弘又道：“但眼下我要为阿姐招驸，你竟也安安稳稳的……”
语气中竟有几分埋怨意思。
裴雍摇头道：“臣还朝未久，如若千喜万狂，露出轻浮姿态，叫朝中人看了，少不得要多生思量，只怕另有闲事，是以哪怕心中早已如同水沸，也不能表露。”
他语气克制，却又诚恳，只顿一顿，便又道：“两府不满西北日久，如若微臣做攀龙附凤意图，莫说旁的，枢密院便要居中阻拦，臣不敢去赌，况且臣对殿下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如若表现太过，反而令人遐想——微臣自然不怕，殿下如此身份，如玉如璧，却不能为那等闲言沾惹。”
两府对西北忌惮，赵弘又如何会不知？
自从蔡州开始，直至赵弘御驾回京，几乎每日都能收到弹劾西北折子。
尤其狄人败退之后，朝中更因军功赏赐事情，来来回回折腾不晓得多少次，哪怕到了现在，裴雍的封赏都没有真正定下。
而枢密院既想要把裴雍留在京中，不叫他继续盘踞西北，又怕他留在京中，势力渐大，反成为掣肘，折腾来折腾去，就算此时去问，也还是人人意见不一，给不出个准话来。
要是裴雍当真露出尚公主意图，不知其中又会生出多少波澜。
眼见他如此考虑，赵弘更无挑剔余地，犹豫片刻，到底还是道：“另还要问节度将来想法，是回京兆府，还是……”
不用赵弘说完，裴雍便道：“公主身虚体弱，正当休养之时，自然不好奔波，况且陛下在京城，她又怎可能舍，臣食君之禄，自然听从朝廷分派，无论差遣，敢不尽心。”
这一番话，尤其“陛下正在京城，她又怎可能舍”一句，当真听得赵弘五脏六腑，无一处不熨帖，虽竭力忍耐，面上也不自觉露出笑来。
二人在此处说话，内廷之外，张异也正同那门客韩亦昶说话。
李太妃劝说公主的事情，几乎是方才发生，就传了出来，也不知谁人消息那样灵通，甚至连太妃娘娘所说言辞都一字一句复述得了，仿佛就藏在公主宫中的客桌下边，把二人谈话都听得清清楚楚似的。
另还有天子本来正在经筵之上听孙平章授课，不想忽然得了人通报，匆忙请罪离开，又推了后头排着的几个陛见，急急去往清华殿去。
天子拦了太妃，同公主闭门掩户，不知说了什么，离开之后，立时又召了节度使裴雍觐见。
君臣私谈了大半日，那裴雍离开的时候，面上殊无喜色不说，回去之后，也不理会天子赐下的宅子，几乎是立时着人寻了间小院，从官驿搬了出去，又暗中使人向吏部尚书打探情况，问那厉衍差遣同赴任时间，再问京兆府、凤翔等处军、政人员安排。
此外，他还悄悄寻了大相国寺里头的老方丈自己看八字。
听到此处，张异也上了心，连忙问道：“此事是真是假？”
“真的不能再真了！”韩亦昶急道，“他做得十分隐秘，转了几道手不说，还托了个南边豪富的名头，只道不知什么缘故，自小家人尽皆亡故，婚姻屡次不成，又给大相国寺同莲花观都赠了重金，问是不是自家八字里头有什么不好，叫他们帮着分解。”
张异忍不住哈哈大笑，又一拍面前桌案，畅快骂道：“姓裴的也有今天！”
又道：“他是病急乱投医了！皇上召他过去，必定问了他愿不愿意尚公主，此人奸猾，平日里分外喜欢扮忠，一时找不出理由推脱，却又也怕为赵氏掣肘监视，更不肯叫朝中借由公主插手西北事，才寻这样下九流手段，假托八字命理！”
张异越说越解气。
这一向枢密院中的几桩大事，他都碰了壁，从组织北上使团成员，到举荐平叛将领，再到关闭西北榷场等等，更有许多小事，也十分不顺。
在裴雍手上吃亏也就罢了，连赵弘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儿，也要开口长姐、闭口长姐的来添堵，而今看着两边起了矛盾，正好隔岸观火，如何能不高兴。
“听闻大相国寺已经应了，莲华观也收了银钱，只在盘看那八字……”
“他倒是想得美！区区几个和尚道士，此时只是不知道内情才敢插手，要是知道了……”张异顿了顿，“你着人去点一点，不要露了身份，叫那道观寺庙都睁大眼睛，洗干净嘴巴，牢记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韩亦昶连连点头。
这个差事并不难。
能在京城立足的佛道之人，最不缺少的就是眼力。
那裴雍想用自污办法来逃脱与天家结亲，也要看有没有正经人敢帮他搭这个台子。
若不是大僧名道，说出去的话，谁人又会信。
若是大僧名道，知道他身份之后，谁人又会出去说。
“那裴雍倒是有些急智，只到底取巧——即便给他做成了，还不是得罪了天家？”韩亦昶忽的感慨道，“再说有了这样一个名声，将来哪家还敢同他结亲……”
张异古怪地看了自家门客一眼，只觉夏虫不可语冰，道：“以他今日气焰，未必将来什么想法，哪里还会去理会这点子小事——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无妻？你一向不至于如此眼浅，今日是怎么了？”
韩亦昶只好陪笑，却又忍不住腹诽：我若不是眼浅，当日又怎会投到你门下？
***
还未入秋，树叶未黄，暑意未消，外头便开始生出诸多传言来。
有说天家要给公主选驸马，正在文臣还是武将之中犹豫的。
有说天家虽要给公主选驸马，可是不喜欢在朝官员沉稳有余，锐气不足，有心要等开了恩科，再在新进举子来做挑选的。
有说宫中而今只有李太妃一个长辈，天子思虑再三，还是打算等太上皇南归之后再帮着做主，尤其夏州还有不少才俊，这几年陪着太上皇忍辱负重，回京之后，正好用公主婚姻笼络的。
还有说那节度使裴雍得知此事之后，已是主动相求，只天子仍在犹豫的。
其余几种说法还罢了，唯有那最后一种，竟是情节逐渐有所递进。
今日是天子拿不准主意，明日便是宫中太妃得知之后，前去劝谏，但天子不肯听从，等到后日，又传出公主一向深明大义，此次也是一般，已是主动站得出来，说明其中得失厉害，请天子千万以大局为重，允了那裴雍所请。
京中各色消息满天飞，张异自然时时关注。
他高坐堂中，听那韩亦昶来做回报。
不过几日光景，原本还不怎么显眼的节度使裴雍求娶公主的消息，便已成了气候，引得不少人暗暗议论。
一来有心人推波助澜，二来赵、裴两人，一个本就甚得百姓拥戴，另一个才挟大功回朝，正是当之无愧真英豪，与其余几个传言相比，这二人真正才貌相当，更值得谈论。
张异不禁捋须，一副老怀甚慰模样，只是想了想，仍旧有些不放心，嘱咐道：“你这两日安置好那些人，不能再叫他们露头了。”
“官人放心，俱已打发往南边去了，等过个一年半载再回来，想来谁也不会记得。”
韩亦昶想了想，又问道：“另有一桩——那裴雍暗自寻了僧道欲要自污，不愿尚公主事情，要不要也出去外头宣扬一番……”
张异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道：“十分不必，且再等一等，正要把他们凑一处，眼下事情未成，成了才好再做宣扬。”
前头那些拿大义把公主架起来的话，本就十分微妙，并不好十分认真去追究，可要是说起裴雍不肯尚公主，虽说矛头直指他藐视皇家，却会先打了天子并公主脸面，要是真个因此婚事不成，才是因小失大。
再一说，那赵氏本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往日里事情多，又大敌当前，或许有腾不出手来顾及的地方，可要是做得过了，叫她当真恼了，发起起狠来，却也有些棘手。
不到万不得已份上，还是留点余地的好。
毕竟公主嫁与裴雍，尤其两人若成怨侣，于国于民，其中都多有好处。
他要把那赵氏撵去西北，其实并非完全处于私心，除却不想看她继续在京中干政，影响自己，也未尝不是为国、为朝作想。
况且今次设计那李太妃，虽是转了许多倒手，下头也已经努力收拾首尾，可毕竟事情难办，若被那等有心人深究，总有禁不住详查的。
要是查到自己头上，虽说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什么，传扬出去，究竟于名声有碍。
张异反复盘点诸多消息，不见明显纰漏，才终于真正放下心来。
赵氏一向喜欢做出那等为国为民模样，装相起来，不知得了民间多少赞誉。
可世上哪有只吃肉，不讨打的事情。
朝野上下都称赞这公主一心国朝，今日终于有机会来看一看，她究竟会为了所谓“国”、“朝”，做到哪一步。
要是真个嫁了，也算了了祸害。
要是恋栈不去，正好给人看个明白。
至于那裴雍，前有天家脸面，后有民意如山，如此形势，想要脱身，剐一层皮下来都不能够。
***
张异隔岸观火，果然见得宫中一日召钦天监，隔日又召太常寺，今日问这个，异日问那个，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其中又夹着那裴雍告病不朝两回，不再去寻什么道士和尚，反而差遣下头人遍访名医，不知酝酿什么办法。
韩亦昶探了消息回来，道：“只怕那裴雍要自称身有隐疾——倒也未尝不是一个好法子。”
张异一时冷笑，道：“他自家说了无用，也要人肯认才是——今次不知多少人下场，正等得个结果，岂容他耍小聪明。”
他还待要说，却听外头急急敲门声，一名管事连滚带爬进得来，喘着气禀道：“官人，宫中降了旨意——已是为公主招了……招了……”
“招了什么？”
顾不得上下之分，张、韩二人齐齐向前探身，大声问道。
“招了那节度使裴雍为驸马！”

第262章 随行
知道公主招了裴雍为驸马的，自然不止张异一家。
一时之间，各处府邸之中不知多少人放下心中大石，或有抚掌的，或有大笑的，或有拍桌的，抑或也有脸上全不外露，心中早飘飘乎自以为得计的，间或还有一二黯然失神的，却尽数不为人所知了。
不管朝中官员如何，消息才一传出，城中百姓们多是又欢喜，又担忧。
所谓日久见人心，嘉王在藩地数十年，从前未曾就藩时候在朝中名声就极好，荫及儿女，叫人对新皇同公主早有好感。
一二年下来，宫中这一位公主行事，谁人又不看在眼里，谁人又不知晓？自然只要还有心在的，都望她好，不想见她所得非人。
而节度使裴雍领兵撵了狄贼方才还朝，正是功劳最盛，威望最隆时候，以其人功勋官职至于相貌，自也最为出色，无半点可挑的。
唯有一桩，一二十载以来，京兆府在朝中一惯有不逊之名，人人都传西北有反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家先入为主，如何不为天家忧心。
这忧心中既有为公主的，其实更多也是为自己。
如若裴雍果然狼子野心，今次低头求娶是为麻痹天家，给三五年后谋反铺路，那么将来战事一起，不知多少人又要流离失所，多少百姓又要家破人亡。
大晋连年战事不绝，又总有天灾，实在再经受不了一点了。
可所谓将来图反毕竟只是揣测，比起听之任之，若能有公主下嫁，虽然不一定能十分拦阻，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上许多。
如是，上下百姓便在犹豫中欢欢喜喜起来。
本来这一阵子街头巷尾常有些人议论公主招驸马事情，又把许多人选拿出来一一比对，挑这个、选那个，可真正尘埃落定时候，原本那些个半生不熟面孔倒是不见了踪影，只剩许多熟人自家讨论，又有不少生人跟着议论起来。
众人所虑不过将来西北果真谋反，公主如何是好，最好不要有子息，那还能回宫再嫁。
然而这样论调才一出来，便又有人驳斥起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公主虽是天家女儿，也断断没有反了三纲五常道理，在家从夫，出嫁从夫，西北反了，也是她做妻子的没有劝诫好丈夫……”
诸人回头一看，却个哥常年在街头给人代写书信的酸朽老书生，虽他屡屡下场，从未得中，到底识字，大家一向也给他几分面子。
但平日里也就算了，今日人人都忧心忡忡，听他瞎说，俱都拿眼睛瞪他，又有骂的，道：“你放什么狗臭屁！”
那老书生就子曰经云的摇头晃脑，引经据典起来。
只满茶肆里头，无一个肯理会他的，仍旧各说各的。
那老书生见自己无人搭理，便把声音越发吼得大了。
边上老妪看不下去，喝道：“那老的，老圣人娘娘也是丈夫死了嫁与太祖皇帝，怎的到了公主这里，就不能再嫁了？”
那老书生啐道：“我又不曾说她的不是，都说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你们说不要有子息，以我来看，正要早有子息，将来那裴雍死了，她一要守节，二要从子，正好把那儿子扶上去，如此，名节也有了，纲常也有了，好处也……”
他这话一出，甚至话还未说完，不仅那老妪色变，满屋子男男女女的脸色都古怪起来。
那老妪两条眉毛倒竖，叉腰就要上前，只还没来得及骂，后头已是出来一个人，手中提了茶壶，却是茶铺里的女店家。
店家几步上前，将那老头面前茶碗朝一旁地上一翻，里头茶水顿时洒了一地，嘴上已是骂道：“你才夫死，你一门夫死！钱我不要了，你到别家吃茶去！”
说着从腰间摸了一枚铜板出来，往那老头怀里按了，又朝对方脸上身上一通乱甩手里湿漉漉的长布巾。
“说话就说话，怎么好端端动起手来了！她死她的……”
说到此处，左右本在看热闹的人也纷纷发出嘘声来，个个帮着撵。
那老书生唬得不行，尤其见那女店主手中还提着一壶热茶，唯恐对方一个不小心，滚烫茶水就要往向自己身上漏，简直是抱头窜着躲开。
只他一面躲，一面又慌忙去捞那一枚铜板，到底捞到了，才灰溜溜离开。
唯有那女店家赶走了人，手里拎着个壶嘴足有半人高的极重铁壶，半晌没有说话，眼睁睁看着那老秀才离开得不见半点踪影，依旧茫然无措模样，只呆立原地。
左右俱不敢说话，不知等了多久，才见那店主拿袖子朝两只眼睛一抹，勉强露出笑来，顶着一双通红眼睛，复又招呼座上客人。
她才倒没几碗茶，里头便有小儿哭闹声，不久，一个垂髫女童抱着个襁褓跑出来，叫道：“娘，阿妹老是哭！”
那店主忙把茶壶放下，抱了襁褓过来，往里头摸了不见湿，便道：“你看着点客人。”
说着便掀了帘子带那小女儿进去喂奶。
等她走了，其余人才窃窃私语起来。
有个生客忍不住问道：“这店家怎的了？”
“她丈夫守城的时候没了，留下两个女儿，小那个还没断奶，那老头子也是嘴贱，戳人心窝做甚，要我说，正该打一顿再撵出去。”
一时人人叹息，半晌，不知谁人忽的感慨一声，道：“只盼安生几年，再不要打仗才好。”
***
无论朝野间各持什么想法，太常寺领了旨意，便按着钦天监再三演算合出来的吉时，开始按部就班准备起公主婚礼来。
而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去往北朝的使团名单也粗定了下来，只有那正使人选迟迟不能确定。
因政事堂、枢密院两府都说不好用朝臣，最好用宗室，但大晋泰半宗室都已经同太上皇一道被掳去夏州，剩下三两丁随藩地散落各方，才侥幸存活，京城早无一个宗室在。
而赵弘征召旨意将将发出，还走在半路，泸州、绍兴等地已经送来折子，却是仅剩的几家宗室的急信，犹如约好了一般，都报称重病，有说自家性命垂危的，另有说自己缠绵病榻数月的，也有说母亲重病，连起身都不能的，俱是请宫中快快赐医赠药。
这些个宗室要不就自己一只脚踏进棺材，要不就是要侍奉父母，天子当以仁孝治天下，怎好再强要他们出使北朝？
如此一来，正使人选再度空悬。
其余人还罢，只默契的先把此事放置一旁，暂不推进，也不理会，唯有那太常寺协律郎张礼日日念着，得知进度之后，背后不知骂了多少声，又发动剩余那少部分太上皇簇拥者一并反复上折，催促此事。
赵弘本就极嫌恶夏州那一个，三番五次看到张礼等人折子，便交代王署日后先行分拣出去，不要放到自己面前。
而那张礼见自己一派人所递奏章尽皆留中不发，自然也知道宫中意思，只他看似偏激耿介，心中其实最为清楚，自己哪怕不上折子，也再无半点出头可能，倒不如闹出点声响来，挣出了名声，说不定还叫人不敢来动。
他到底为官多年，从前又是太上皇面前红人，经历甚多，也有些做官本事，自当日回蔡州之后，便早早开始私下联络那些有亲友、故旧被掳到夏州的，以老人、妇孺为最佳。
刚开始时候，张礼还十分小心，可眼见自己接触的人越来越多，虽然多数都不愿出头，却也有不少响应的，于是组织起了不小队伍，渐渐就大张旗鼓起来，只朝中并无一个人来认真阻拦，甚至连自己顶头上峰也只是略略问过几句，并不怎么斥责。
见微知著，也能推测出两府态度，他于是放开手施为起来。
再说花了数月功夫，终于寻出若干合适人选来，以老弱妇孺为最佳。
他将众人一道聚集，趁着那日中元节，邀了和尚、道士数十人，分为两摊，选了城中一处寺庙，一处道观，同时大办法会。
成百牌位摆在其中，数十人围着诵经做法，只说为夏州死难者超度，又为而今尚存者祈福，祈求今次朝廷能将人赎回。
如此场面，外头更围有重重叠叠家属，又有数不清看热闹闲人，这样一闹，俨然逼宫一般，把夏州一摊子麻烦重新摆到台前，叫人不好再视而不见。
得了皇城司来报，赵弘这一回难得十分郑重，然则让人在朝中宗室名单里头翻来寻去，却是实在找不到合适人选。
他本就心烦，一时想到两府之中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模样，忍不住恼火起来，向赵明枝抱怨道：“往日他们劝诫我的时候，什么都是十分要紧，难得今次正经有事，却无一个挺身而出的，不过出使北朝，又不是叫去卖命打仗，这个推脱有辱斯文，那个说于礼不和，还有说抡才报国，不当用于此处的——都指望这些个，怪不得朝纲败坏至此，也活该那一个被……”
说到此处，赵弘到底还是闭了嘴。
赵明枝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朝纲如此，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改变的，治国当真那样容易，从前多少出类拔萃之人，又怎会有朝代兴衰？纵使不高兴，也要把心放平，抓大放小才好，否则再如何恼火，只会气着自己，于事也无半点助益。”
又问道：“譬如当下，在你心里这桩事情最要紧是什么？是要扭转朝堂风气，还是促成使团北上？”
“自然是促成使团北上！”赵弘当即回道。
看他着急模样，赵明枝心中了然。
弟弟前一向日夜忙于自禁军中选拔人才，听闻才拔擢了几名新晋在身旁，本来恨不得永远不要提起夏州，叫那人早早死在北边，眼下却一反常态，急于派遣使团去往北朝，其中必然另有计较。
赵明枝便道：“其实还有一个人选，便是嗣清王一脉。”
她见弟弟一脸茫然，知道宗室人员复杂，自己往日也全不记得，更何况于他，复又解释道：“嗣清王与太宗皇帝乃是异母兄弟，本来封在平阳，因那嗣清王年逾八十仍目明齿固，他擅长丹青，又善音律，极得太上皇青眼，特地召在京中，欲要效仿养生之道，以图长寿——后来贼人南下，他同被掳走。”
“可嗣清王北上时候，尚余孙辈在平阳，由此幸免于难。”
“那长孙正当不惑之年，祖父、父母俱在夏州，必然不敢怠慢，平阳距离北朝也不算远，想来不会不能适应水土……”
“按着宗法制度，王爵仅止自身，唯有长子封公，孙辈或有荫庇，也不过一个环卫官而已，只而今情况不同，不如给那孙辈赐个爵位，使其作为正使，多少可封堵朝野口舌。”
赵弘闻言，忙去翻查宗卷，果然那人正在平阳，又是年富力强时候，他心中盘算一回，自觉可行，果然次日拿去前朝商议，两府听得是宗室，又有十分拿得出手身份，最要紧不用牵扯在自己身上，个个都同意。
一时人员议定，除却正经使团，赵明枝又特点了几人作为随行，一并北上。
***
以张礼职级，自然不能参与两府议事。
他才筹办了中元节两处大法会，引得朝野间波澜一片，一面自觉得意，一面又怕今次不能妥当，仍要添柴加火才能成事，正谋划起后续事宜，便有小吏敲门而入，只说那太常寺卿请他过去。
既然牵头去做那两场大法会，张礼便早有了准备，晓得早晚有此一谈。
只是大晋以孝治天下，当今皇位承袭自太上皇，太上皇再如何，毕竟辈高，如何又能置之不理？果真不理，天子将来如何治国？
他自觉理直，是以气壮，认定只要自己站着大义，莫说上峰，便是天子来了，也奈何不了半点，等整了袖口，又正了冠，方才慢慢去寻了那太常寺卿。
张礼一进门，便见对方正在坐等，下首坐着一人，却是自己同僚。
那太常寺卿面上并无半点不悦之色，反倒和善得很，先叫了张礼的字，问他近日手中事情进度，又问他身体如何，可有什么病痛云云。
张礼警惕得很，只以为事发之后，朝中欲要追究，当即说自家身体正十分康健，日行十万步、吃两斤肉也不在话下，又特地点了几名同僚名字，说那些个人可以为证，某某日还一道吃了席。
那太常寺卿便做一笑，指了指一旁下属，道：“如此……一会将你手头事情收拾妥当，交给他去接手便是——下午便不必再回来了。”
张礼心中一窒，当即道：“却不知下官错在何处，难道说话间就要夺官！这样行事，传得出去，朝中难道不会风声鹤唳？日后史书又当如何去写？！”
他还要再说，那太常卿却是和气地道：“并无什么夺官说法，只才得了调令，公主钦点了你名字，只说你忠义双全，不同寻常人，又才从夏州还朝，是朝中最为熟悉道路，又清楚北地风土情况，今次必要你加入其中，才好事半功倍……”
张理一时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错，睁眼看着对面人嘴巴一张一合，半晌回不过神来，脑子里仿佛才孵化了一万只蚊子一般，嗡嗡作响。

第263章 公平
不管是被贬官，还是被夺官，张礼都半分惧怕也无，毕竟只要有了清名，便如同有了护身法宝，连天子也未必十分畏惧，又怎会怕上官。
说句难听的，以张礼而今景况，正愁不能大张旗鼓地被天家打压。
唯有受了“大苦大难”，才能得名望，才好在士林间抖擞旗帜，再回头来拿捏。
可在他想象中自己可能会遭受的最重打压里头，也绝不包括被逼着再去北朝。
如果还是去年年末，今年年初的形势也就罢了，彼时小皇帝龙座尚且不稳，大晋百姓还没有个主心骨在，只要太上皇还了朝，到时候龙椅之上，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如此，狄人哪怕是想着靠旧皇回归搅动风雨，动荡大晋局势，以利于北朝，也多半会急于把太上皇送回，才好与当今形成牵制。
放在那个时候，自己要是出使北朝，只要多多奉上金银人畜，忍辱负重一阵，等太上皇回了京，早晚都有回报。
可是到得如今，北朝已经败溃至此，当今天子威隆日盛，帝位渐稳，即便太上皇还朝，也未必就能左右局势。
北朝持人如持璧，正奇货可居，因知未必能掀起多大浪花，或许正预备狮子大开口，又怎会着急放人？
而今上现成的理由摆着——国库空虚至此——更不着急要人。
两边都各怀心思，其中磋商，必定旷日持久。
狄贼素来畏威不怀德，如若能从枢密院，哪怕政事堂里头也好出个人还好，最好能有那裴雍——此人把北朝打怕了，有他出面，还能压服一番。
可今次的正使居然是个新任王爷，根本无权无势，能顶个屁用？
等自己去了兴庆府后，碰壁冷眼还是其次，最惨的是半点好也讨不到。
太上皇在北朝，他还能借“忠君”之势挣得名望以图自保，将来再设法转圜，要是太上皇回了京……
“我……下官……北地路远，下官有些年老眼花，恐怕不能胜任……”他喃喃道。
“方才还日行十万步，怎的眼下又年迈眼花了——你这样清流，却不好胡言乱语，将来叫太上皇晓得了，叫天子听到了，叫朝野间知道了，生了误解就不好了。”
“殿下晓得你心中十分记挂太上皇，便是叫你留在京中，想来也日日着急的，除却朝中旨意，还单独下了诏令，而今禁卫就在外头，正等你收拾妥当，就接去城西营中……”
那太常寺卿仍旧笑呵呵的，可看在张礼眼中，也不知是不是自家当真眼花，只觉又是狰狞，又是凶恶。
他明明还未出发，已经仿佛又回了北边那苦寒之地，一时手脚发冷，背脊发凉，口鼻中更是灌满棚中马粪气味一般，叫他眼前金星直冒，几乎不能站稳。
***
次日一早，北上使团就出发了。
数十位使者，又有三百名禁卫，两队护卫随行，上千人规模从宣德门正门出发，足以显示天家重视。
先前朝野议论时候，常有士子官员人说当今对太上皇置之不理，虽有缘故，到底不孝，而今北上使团出发了，却有更多百姓紧张起来，只忧心当真把太上皇迎了回来。
使团经梁门大街，由万胜门出发，绕去坐船，倒叫一路人看得清楚，尤其西门外的集市上，四处汇聚在此处买卖的人看着成千人的使团出发，其中禁卫个个抖擞精神模样，忍不住又做谈论。
“皇上还要大几年才及冠，要是北边那个当真回来了，又带回来许多贪官污吏，他们一姐一弟，辈分又低，年纪又小，人口还少，怎的斗得过？说不得皇位都要被抢回去，到时又该如何是好？”
“好容易熬过来，贼人也撵走了，才过几天太平日子，不会又要倒回去罢……”
“前次带信那个官不是说了，太上皇只求回来，到时候不拘哪个山头寺庙，给他个地方养老便是，不会争椅子坐。”
这话引得周围不少人冷嗤，倒有个蹲着卖秋梨的老妪冷笑道：“这样话不过拿去骗小儿罢了，真个回来了，哪里可能不争？不说他要争，那些一起过去的皇亲国戚，王公大臣一样也要争，你们怕事，我这老婆子才不怕，要我说，最好不要回来，而今陛下年纪小是小了点，皇帝当得就顶顶好……”
她还待要说，被一旁站的老头急忙拿巴掌勒了嘴巴，骂了几句，两口子一时争闹起来。
然则一旦起了头，此处也无官兵，多是尚未还乡、暂居于此的流民，说话间自然少有忌讳，已经往下接了起来。
这个道：“若来问我，也是一样说法！你看先前同北边打成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个什么样子？要不是换了皇……要不是得皇上亲临，又换了裴节度领兵，京城肯定是守不住了，再要往南边跑，你我这样的草民，都不晓得还有没有命在……”
有人便道：“什么节度，那裴官人不是晋了枢密副使？而今要唤一声裴相公了！”
“俺方才正同他们说哩，公主这一个驸马选得真个聪明，说不准就是为了今日——最好那裴相公早回西北去，他本就同夏州那个不合，肯定不能眼睁睁看着对头抢了自己小舅子位子去，有他在，这一边好歹有西军在后头撑着，未必十分怕……”
“什么叫‘有西军在后头撑着’？难道就西军得用，咱们城中的兵士便只会眼睁睁看着？你信不信只要有个出头的，俺们这些守过城的就地都能团起来护住皇上同公主！”
众人闻言看去，却见说话那人蹲在卖柿子的摊子边上，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铜板递给那小贩，话音才落，就撑地站起来，又抓过一旁拐杖，皱着眉头，兜起一袋子柿子就走。
那小贩原不晓得，此刻听他言语，又看模样，哪里猜不出对方乃是今次守城时候落了残疾的兵士，忙追上去要把铜板还了。
那人死活不肯收。
小贩不得已跑得回来，又捞了几个大红硬柿子，追了半条街上去，把柿子一股脑塞进对方怀里方才回来。
被这一打岔，诸人感慨一番，话题早被转开。
此处虽在城外，眼见天色大亮，人流却丝毫不比城中差多少，于是各家各自忙起自己生意来，哪里还有闲心去说什么太上皇，只忙着多挣几个钱方好度日糊口。
***
北上的使团出发之后，赵明枝便把此事丢开，腾出手去催着朝中定下平叛将领名单，再又有赈灾抚恤事，北面安排官员赴任，军队轮换，另又将近秋收等等，当真忙个不停。
但诸般之外，还有一桩十分重要的事情，她完完全全交给了弟弟，那便是开恩科。
赵弘对朝中文武，尤其两府官员不晓得多少不满，早就有心亲自抡才，眼下摩拳擦掌，只盼快快选出自己想要的人才来。
他一心要做到十全十美，本来还想要亲自去审各地秋闱试题，然则还未到那一步，甚至开恩科的旨意才下，各路就有无数折子雪花一般飞来。
先是因北地许多地方百姓流离，甚至官员都未曾到位，实在无人筹备秋闱，不少官员奏请或裁撤、或合并县一级考点，但裁撤哪一处，又合并到哪一处，却要拟出一个标准来。
复又有不少在京、在南边的士子请命，只说自家避难南行，一时难以回乡，希望就地科举。
然而更多当地准备秋闱的士子却十分不满，同样上书请命，只说如此行事，占据当地名额，十分不公云云。
另又有不少地方同样请命，只说当地才遭洪涝，正忙于秋收并赈灾，希望推迟秋闱时间等等。
赵弘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样琐碎细节事情，宗卷档案中自然少有可以参考的，他又满心公允，不愿伤了士子拳拳忠君之心，因想不到真正公平办法，一时急得牙龈都肿了半边。
赵明枝由他忙了七八日，实在心疼，忍不住去劝了几句，赵弘却总是十分倔强，道：“先前就算了，今次阿姐交代我头一回管事，也不是什么棘手的，要是做得乱七八糟，全无公平可言，叫外头人知道了，天下士子知道了，又会如何看我这个皇帝？那样的话，我和夏州那个，又有什么区别？”
赵明枝见他要钻牛角尖，也不死劝，着人带了一竹篓新得的稻穗过来，摆在弟弟面前的桌上，问道：“这些稻子，若给你一炷香功夫，只给你两个帮手，你能平分成十份么？”
说着唤来两个黄门。
赵弘十分聪明，先叫一人去取了秤来，又叫另一人去取了多个同样大小的器皿，自己则是先行大概把稻穗分为十分，等两人回到了，才匆忙称出总重量，复又重新分拣。
三人足足用了两炷香功夫，才将将分好。
赵弘见状不免有些惋惜，道：“若能再给我两个人，多给一点子时间做准备，想来必定能在一炷香里头分好。”
赵明枝笑道：“便是我不算你逾了时，难道这一回就算平分了吗？”
赵弘愣了愣。
赵明枝也不说旁的，只随意捻出两支小小稻穗，在秤上称出一样重量之后，问道：“这是两份是否平分？”
赵弘当即点头。
赵明枝又使人取了五六种不同称来，有大称，有小称，最小的乃是戥秤，可以量至初毫，起量不过五分，最大末量也不过一钱半，连一厘差异都能称量出来。
她把两支稻穗放到弟弟手上，指着那戥秤道：“再去试一试？”
赵弘心中早有准备，此刻依言为之，果然发现自己前一次称量时候，明明称出的是一样重量，而今只换了一杆秤，两边得出的重量竟是相差足有半钱。
他一时无话可说。
赵明枝道：“半钱自然不多，朝廷收粮时候所用器皿，只要平过石口便算合格，若要十分公允，难道要拿这样戥秤一担担粮谷去称？莫说人力不够，便是人力足够，这慢慢称量下起来，岂不误事？”
又道：“但如若换成商贾兑换金银，换成各家贩卖贵重丸药，换成收买香料，难道竟能用大称？”
“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又有量体裁衣说法，便是如此了——你样样想要做到极致，其余事情如何能有功夫去做？”
她说到此处，笑着问道：“譬如今日，若给你机会再来一回，你会如何做才能分得最快，分得最准？”
赵弘低头思忖片刻，道：“我当叫王署过来……”
他迟疑一下，又做摇头，道：“我叫王署从御药监中抽调两名黄门过来，他们日日用秤，熟手得很，比我、比其余人更懂得怎么才能做得最快。”
“定了人，再定出规矩，给两人当中干得快的那一个赏赐……”
赵明枝微微一笑，捻起其中一簇稻穗，问道：“便是你把稻穗分得一样重量，是不是就真正公平了？”
赵弘登时呆住。
赵明枝道：“以你我来看，重量一样，自然已经算得上公平，可叫农人来看，那稻杆同稻谷比起来，哪个更好？”
与稻谷相比，稻杆的用处就差太多了。
这样道理，赵弘还是懂的，他当即道：“自然是稻谷！”
赵明枝把方才两支稻穗重新取来，着人将其中稻谷捋下来，又重新称量，今次两支稻穗中分别得的谷子居然差了足足一钱。
赵弘只觉牙又疼了。
赵明枝将稻谷一分为二，问道：“如此，算是公平了吗？”
赵弘本想点头，但是有了方才经历，只觉事情必定不止于此，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赵明枝笑道：“若我将稻米碾成白米，结果又待如何？”
赵弘听着，脸上早不复先前轻松，他不用赵明枝把话说尽，已经举一反三，道：“若将稻米磨成白米，不同稻谷外皮肯定重量不同，所得白米重量也不同——如若能选，于寻常百姓而言，自然是白米更好。”
若不考虑贮存，哪里还用比？
稻米价钱几何，白米价钱又几何？
赵明枝将两小堆谷子轻轻推到弟弟面前，道：“公平自然要紧，可有些事情，仓促之下，只能尽量公平，譬如发放赈济粥水时候，如若一味纠结真正公平，难道要先称量点数每碗粥水中米粒数量、大小，否则就不公平？于此节反复耽搁，那百姓性命又待如何？”
又道：“而今科举已经停了多年，百业凋零，百废待兴，民间士子却又苦等，如此情况，正待早早抡才，抓大放小，要是事事要做到极致，难道你事事亲历而为？”
“譬如治政之道，杨廷、孙崇二人自然最佳，可而今大事、要事不断，难道不顾轻重缓急，叫他二人全来主持科考、落实细项？”
话已说得如此明白，赵弘又如何还会不懂。
经此之后，他果然再不似先前反复纠结各处细节，等秋闱顺利结束，才从其中认真挑选出色士子不提。

第264章 祈福
秋闱才过不久，眼看就要到钦天监特地选出的公主婚礼吉时，太常寺里头忙作一团不算，便是宫中所剩无多的绣娘、工匠也全数日夜不休地赶起工来。
旁人只觉顺理成章，唯有那李太妃看在眼里，十分不满，尤其想到回京之后，后廷样样节省，自家连个敞亮宫殿都没有，吃住甚至不如先前在蔡州时候，多抱怨几句，宫中就不住唱穷，可一转过头，遇得这公主婚事，居然就大肆操办了，哪里还有人跳出来说一个“穷”字？
若加以不节制，不知还要花费多少进去——这可都是应该先花在自己这个长辈身上的！
她实在难忍，少不得同相熟的姑子道婆抱怨起来。
众人为了奉承她，自然跟着一起骂将起来，其中又有一个悄悄帮着出主意道：“那公主一惯极好名声，只要当着旁人的面去漏一声话来，哪怕她心中再不愿意，为了脸面，也不好意思大办了。”
李太妃哪里愿意自家出头，忙道：“她本就看我不顺眼，旁人都不理会，我又何必去触这个霉头。”
“旁人是不干己事不张口，用的又不是自家银钱，娘娘全不一样，你若不去出这个头，她今日多用的要只是一分一毫还好，偏又不是，眼看都要把库房搬空了，将来贵女回来……”
一提到自家女儿，李太妃拧紧了两道眉毛，再不说什么触霉头的话，心中只踌躇一二，便悄悄同那道婆商量对策起来。
那道婆道：“公主不好对付，娘娘须也不能吃素，咱们不能同她逆着来，那顺着来便是——你只当着旁人的面夸她节俭，她自家就晓得怎么动作了。”
李太妃犯愁道：“前次我闹了一回，而今只要前头有大臣在，都难近身……”
道婆想了想，道：“旁人娘娘不好见，皇上总好见了吧？你只在皇上面前好生提一句，依着娘娘先前所说，天子样样都只念着这个姐姐，到时候他们姐弟二人肯定会互相透风的，哪里还用担心她不晓得？她当着亲弟弟的面，素来又极要脸面，更不能说自己想大操大办了，又哪里敢多要陪嫁？必定要说些场面话，做些场面事的！等她自家提出来，娘娘这才叫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
这道婆行走数十年，善于揣测人心，此时凑到李太妃面前向她细细教授，果然令对方十分叹服。
次日，李太妃不去找赵明枝，早早去寻了赵弘。
因知这皇帝心中只一个长姐，北边那些个公主也好，皇子也罢，乃至于太上皇，都不被他看重半分，故而她并不提什么节俭，换了个说法，反其道而行之。
她得那道婆教过，早演练无数次，此时说话也顺畅得很，只劝道：“公主婚期就在眼下了，可我这两日听得有人说，她那嫁衣不过是些简单绣样，陈设、家具也只置办了寻常料子，这样大的事情，怎么好就如此草率？岂不是叫人小瞧了公主！”
又道：“殿下辛苦这几年，尤其前头守城时候，她一人支撑着，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如何好叫她今日嫁得这样寒酸！吉时也不只一个两个，殿下年纪又轻，也不着急办什么婚礼，倒不如稍等一等，叫钦天监再算个时辰出来，好生筹备一番。”
她絮絮叨叨劝完，还不忘补一句道：“若叫公主晓得了，必定又说不要大办，只女儿家一辈子不过成这一次婚，哪有不想风光的，你若去问，必定得不到实话，万万不要那样蠢，不如自家拿了主意。”
因那道婆交代，天子同她这个做太妃的本就生分，若说正话，只有坏处，不如说反话还有作用，便又咬着牙加了一句道：“陛下必定信不过我，不如遣信得过的人盯着，好歹风风光光把这婚事办好了，才算你们姐弟情深！”
赵弘年纪小，并不懂其中讲究，但他对李太妃向来心有成见，虽说觉得此人今次话中颇有道理，也不愿尽信，犹豫半日，还是寻了太常卿来问话。
那太常卿便道今次得了公主交代，一应从简，许多仪仗、制备也不可过分奢靡云云。
赵弘越听越觉心酸。
都说穷苦孩子早当家，他出身不穷，也决计称不上苦，可自当了这个皇帝，说不得日日算起账来，此时得了太常卿回话，又回去对照册子点算，果然国库纵然不至于根本挪不出一星半点，可挪了这样，就少了那样。
而与流民抚恤、前线俸禄、粮秣补给，城墙修补等等相比，公主的婚事显然不能拿来并论。
赵弘最后到底还是去找了赵明枝，把太常寺卿回禀简单说了，又道：“阿姐只成这一次亲，预备的那些东西是不是过分简薄了？而今内库空虚，不如且后推一二，且再等秋收之后……”
赵明枝见他忐忑样子，不觉好笑，道：“而今朝中情景，难道秋收之后又能好上多少？”
又打趣道：“婚礼不过做给人看罢了，至于丰厚、简薄说法，我本也不指着那些度日，如果将来还有所需，再来寻你，你难道还能不给？”
赵弘当即愕然，急忙道：“宫中本来就都是阿姐的东西，我的也全是阿姐的，咱们姐弟两个之间，哪里还要说什么给不给的！”
他还要说话，赵明枝已经摇头接道：“眼下谁人还能有闲心放在婚礼上？我早同钦天监交代了一切从简，若叫外头百姓见了，以为如今这样艰难时候，你我一心仍是自家事情，又会怎么想？”
说到此处，赵明枝微微一笑，又道：“日子又不是过给人看的，况且我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知？果真有心想要什么东西时候，岂会还用旁人来提？”
因赵明枝一力主张，婚礼到底按照她的计划继续筹备。
只是她看弟弟今次问话来得突然，着人悄悄打听，果然又是后头李太妃同几个道婆姑子聚在一起生的事，心中颇为厌烦，深嫌此人不安分，想了想，索性自去了李太妃宫中相见。
再说那李太妃得了黄门通报，说公主亲至，却是一时惶恐。
因她心中有鬼，见赵明枝来得突然，唯恐是来兴师问罪的，急匆匆叫婢子帮着往自己脸上嘴上拼命拍粉，又四处去寻锅底灰，在眼睑下擦了又擦，做出一副虚弱模样，才叫人去报说自己生病，唯恐给公主过了病气，等大好再见云云。
赵明枝哪里琢磨不出其中门道。
如若是往日，她也就纵着这位老太妃去了，可想到自己不日就要成亲，其余人再如何仔细，总有看顾不到时候，而此人占着辈分，势必又要生事，于是再不愿风作浪机会。
她一旦下了决心，当即着人去召太医，再使人进去禀报，只说自己要陪床侍疾云云。
得知公主要侍疾，李太妃唬得一头冷汗，淌下来把那脸上粉都给打花了，哪里还敢再拿话推脱，还未想出什么招数来应对，匆忙之间，已是听得外头有人回话，竟是赵明枝已经到得门口。
她急急卧床，一把扯过被子盖上，又一迭声让那贴身婢子春绿出去设法拦阻。
谁成想赵明枝到底持之以礼，未得允诺，自是隔门而不入，此时见那春绿出来，索性招得过来，详细询问李太妃情况。
赵明枝来得突然，李太妃病得也是灵机一动，根本没有给一主一仆留出半分对口供的时间，春绿全然不敢信口遮掩。
她只怕自己才说完，这位公主随后就进得房中向李太妃一问，两边对不上，彼时自然不可能是太妃的错，那犯上欺瞒之罪，只能落到自家头上，届时再指望太妃相护，不如等看太阳从西边起来更靠得住。
且说此处春绿支支吾吾半晌，只会含糊相对，往饮食睡眠上推脱，而赵明枝耐心听着，间或问上几句，好似闲话，却是叫春绿越发惶恐。
一时当值的太医到了，上前行礼，赵明枝方才一指春绿，叫她过来回话。
等后者硬着头皮把先前的话又囫囵说了一遍，虽有太妃吩咐闭门，可赵明枝都在外头坐着，其余侍从哪里还能理会，少不得连滚带爬把门开了，急忙进去通传。
李太妃早吓得胆裂，竟是真正手脚发起抖来，因知躲不过，只好答允了众人进门，自己仍旧歪在床上唱道：“都是奴家的不好，也不是什么大病，只身上有些不舒坦，懒得动弹罢了，怎想得到居然劳动了殿下！真个不用殿下亲来照管，若留在此处，”
赵明枝便使左右上前扶着，叫她靠在床头，口中问几句安，又请太医去拿脉。
李太妃本来无病，若说有什么，也不过近日焦思多虑罢了，另又有少有动弹，身上积肉日多，添了些气喘之症。
太医诊了半晌太平脉，实在看不出什么，只好再问症状。
那李太妃偷觑春绿许久，得了挤眉弄眼半日指点，自家又半猜半蒙，只道：“其余也没什么，也只懒得动弹，吃不下，水米难进，夜间又多梦——我昨夜还梦见太上皇坐在床榻上，口中叫着‘还朝’，又梦见几位皇子帝姬，有没了腿脚，在御花园嚎哭的，也有在房间垂泪的……”
她先还胡诌，说着说着，尤其说到“帝姬”二字时候，想到自家女儿，一时情感上头，情绪上涌，竟是鼻子一酸，垂泪起来，哭道：“可怜我那宝珠……”
一时呜呜咽咽，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明枝本来冷眼看着，此时见她模样，心中少不得叹息一回，却又更生警惕，等太医开了方子，见李太妃又开始装死，便留下两个贴身宫人在此处照应，也不再多留，回得后廷。
次日议事过后，她把李太妃夜间惊梦之事同政事堂、枢密院里头几位相公说了，又叹道：“我也晓得太妃心系太上皇，只是使团已是北上，我等人事既尽，其余尽皆要看天命了……”
说完，又做一副惭愧模样，道：“我其实早有心思去往五台山为太上皇祈福，奈何身束于此，又不能做什么帮助……太妃日思夜想，觉也不好睡，若是太上皇不日还朝，太妃却病倒了，我与陛下端的无颜面对……”
她把话递到这样份上，旁人还罢了，那张异却只怕这一位公主缓过神来，惊觉同裴雍婚事不妥，欲要设法临阵脱逃，于是当先上前，道：“朝中千头万绪，又有婚期就在眼前，殿下却不好轻易走开，只是孝悌之心，自不能轻忽，京中有三清观，素来是皇家道观，不如去往彼处打醮，为太上皇与北面一众宗亲祈福，只盼老天庇佑我大晋。”
赵明枝皱眉道：“如此仓促，又非灵山，却不好表示诚心。”
一旁杨廷忽的问道：“不知太妃得的什么病？”
赵明枝早安排太医同那春绿等在门外，此时一有人发问，就召进殿来。
那太医心中不知打过多少遍腹稿，此时又揣测一回，方才回道：“娘娘身体康健，只是心病……但心病也需心药医治，不然拖来拖去，有了病灶，成了真病，就真正难治了。”
那春绿也回话道：“娘娘一心惦念太上皇同帝姬……”
众人正说话间，不想那李太妃早收到消息，哪里还躺得住，唯恐为赵明枝背后算计，往自己头上扣什么屎盆子，坏了自家名声，将来不好度日，已是匆匆爬将起来赶到门口，竟做求见。
赵明枝自然不会拦着。
李太妃一进门，见得太医同自家贴身宫女都在里头，心中早慌得不行。
她快快上前几步，想到自己正在装病，忙又把步伐放慢，拿帕子放在嘴边，咳喘着行到前头，问道：“奴家猛地一耳朵，听得春绿被召了过来，也不晓得她惹了什么祸……”
赵明枝起身行礼，又使人看座，等李太妃坐定了方才道：“正说使团北上之事，因太妃身体不适，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只怕将来不好同太上皇交代，又恐今次北朝推诿生事，可惜自身实在无能……”
又向着那春绿道：“诸位相公听说娘娘寝食不安，也忧心不已，正召了人来问，不想娘娘竟亲自来了。”
李太妃转头去看春绿，见对方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模样，又看那太医和其余官员，全无闪躲之色，这才松了口气，又特地咳了咳，道：“我心中想着北边事情，难受得很，又想着宫里头日子难堪，连个宽敞屋子都没有，偏生而今银钱不凑手，等太上皇他们回来，恐怕住都住不好……”
她一副长吁短叹模样。

第265章 恭送
李太妃如此说话，自然是在给赵明枝上眼药，想要叫这些个肱骨大臣晓得自家艰难，公主可恶。
赵明枝闻言并不辩解，只应道：“不独娘娘心中担忧，我也总忧心北面事情不能顺利，只盼早日能将人接回京中，但时日还长，娘娘也注意身体才是。”
得了赵明枝这一句，李太妃越发得了势一般，叹一口气，道：“我如何不想，但这脑子里头东西根本管不住！晚间一闭眼，全是太上皇同宝珠帝姬。”
赵明枝便叹道：“太医方才也说都是心病，身体上倒无什么事，不用挪动养病……”
李太妃听到此处，心中悚然一惊，暗道：这蹄子，我已是住在宫中犄角旮旯，她竟还不满意，难道还想把我打发出去吗？
她忙道：“我身上也无什么病痛，只心里不舒服——实在自家无用，帮不得殿下一点，更不能给太上皇他们分忧，过意不去罢了，殿下恁多要紧事情等着，不用费事理会我……”
虽说是坐在交椅之上，可对面站着诸位宰辅，一旁还有赵明枝，李太妃犹如屁股上长了锥子，坐不稳一点。
想到这两日自家动作，又看边上赵明枝动静，她着实有些后怕，很想躲开几日避避风头，只是脑子并不十分好用，也不知怎么应对，犹豫一下，于是故技重施，又道：“太医既然也说我是心事，想来吃再多药，养再久也无什么用，只好拿心药来医。”
她手中捏着帕子，遮在自己面前，道：“我明日就去三清观中为太上皇等人祈福——只可惜我这贱命无用，但凡有用，哪怕舍了自家性命，若能换得太上皇、帝姬他们还朝，也是值当的！”
听得三清观三个字，赵明枝沉吟片刻，却是道：“说起此事，前次钦天监来奏，也说再过两个月便是太上皇诞辰，合卦最好去往三清山、五台山等处，择一灵山斋戒清蘸，偏生五台山山高路远，我与陛下一时腾挪不开……”
张异立时道：“若要斋戒清蘸，宫中除却皇上、公主，却也未必没有旁人可以代而为之。”
他一个枢密副使，又何惧太上皇后宫里头一个全无存在感的妃嫔，况且此时又占着大义，根本一点迟疑也没有，张口便道：“太妃娘娘忧心太上皇，有心为我朝祈福，至于茶饭不进，既如此，倒不如请太妃娘娘代为去往灵山，正是两全其美之计。”
李太妃本就坐得不稳，一时惊得险些栽倒，正要拒绝，话到嘴边，又不敢说。
赵明枝闻言，面露犹豫之色，道：“山长水远的，这一路颠沛，娘娘本就身体不适，又岂好叫她再去折腾……”
她语含未尽之意，不看别人，却看向对面太医。
那太医哪里用旁人提点半句，当即行礼道：“太妃身体康健，唯有肺中总是自生出一股燥热，若能去往山清水秀之地，再清心斋戒上数月，想来从根而治，必定能有所助益……”
话到如此份上，左右大臣，另有座上赵明枝，俱都看向李太妃。
众目睽睽之下，李太妃只觉被当头砸了一棒，眼前一黑，几乎不能动弹。
她方才一番作态，又唱又作，又说要为太上皇等人祈福，又说连自家性命也能舍，此时此刻，如果再出言拒绝，岂不是摆明了方才都是违心之言，将来太上皇等人回来，哪里还有立锥之地。
李太妃心都凉了半截，再去看赵明枝时候，见她好似仍在踌躇模样，更不知如何应对。
如今还是在京城，又是后廷之中，前有文武百官，后有黄门宫人，自家还被如此简慢，过得这样可怜，如若真个去得什么五台山、三清山，怕是饿死也无人会多看一眼。
就算北边太上皇回来，他本就对自己全无照拂，从前一年见不到一二次面，说不上半句话的，又如何能指望其余？
李太妃慌忙道：“若说祈福自然是好事，我只怕地方太远，人地两生……”
她推脱的话才起了个头，对面张异已是接道：“娘娘乃是为太上皇并我朝祈福，自有太医跟随，又有卫队开道，况且而今狄人已退，东面更是海河清晏，不必忧心半点。”
见张异出头，一旁杨廷看向上头赵明枝，见她俨然还想拒绝，一副欲要自家以身代之模样，却是心领神会，急忙也道：“娘娘此举，不独为了太上皇，也是为了朝廷社稷，将来北面人归来，必要记一大功——况且比之他人，若能得娘娘亲自身往，一来位尊，二来辈高，三来心诚，再无其余更合适人选！”
一时殿中人人附和，其势甚众。
对面都是两府重臣，拿大道理压下来，许多还是自己方才说过的话，李太妃再如何想食言而肥，话到嘴边，究竟没有那个胆量，只又气又急，又怒又慌，惶急之间，倒是福至心灵，忽的生出一个主意。
只见她把手一举，按在自己头上，迟疑几息，到底还是发出一声叫，因怕栽倒在地，摔痛了自己，其人还把屁股往前挪了挪，留出足够空隙，才悄悄侧转过半身，做一副难以忍受模样，闭上眼睛，直直晕在交椅椅背上。
直至此时，她还不忘拿胳膊垫着，唯恐下巴磕到椅子。
赵明枝一见李太妃栽倒，立时叫道：“医官！”
她一面说着，一面又召来黄门并宫人，催着众人七手八脚将李太妃担去了偏殿，又令人去太医院另召几个医官来同诊。
那太医当即上前，急忙跟了过去。
对面一众官员便也各自引颈去看，俱都无言。
赵明枝叹道：“眼下宫中只有一位太妃，凡事都能一言而决，本想着若我一时不在，还有她能帮着看顾几日，谁承想……只求娘娘并无什么大碍……”
她这话好似不过担忧李太妃身体，可落在其余人耳中，尤其那张异耳中，却如同惊雷一般，忽的被点醒过来。
——朝中虽然已经派遣使团去赎回太上皇，毕竟情况复杂，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有个结果，更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
一旦公主成亲，跟着裴雍去了京兆府，宫中便只剩下天子同李太妃。
这一二年间，谁人看不出李太妃是个拎不清的，眼下又热衷听那些道婆尼姑话，要是一个看不住，在后宫生出事来，她深在宫帷之中，公主外嫁，前朝后廷相隔，哪个能制得住？
难道指望十岁不满的小皇帝吗？
先前供着李太妃，是想用来制衡赵明枝这个对天子影响太大的公主，虽说也没生出什么作用，总归有好过没有。
可过不得多时，宫中也没什么公主，难道还要留下李太妃这个祸害？
飞鸟都尽了，还要一把烂弓做什么？
届时哪个来制衡她？
张异与左右人对视一眼，心思电转，上前便道：“娘娘肺中有热，又忧心北面太上皇，想来一时气涌，才致晕厥，要是能够早日出发，去得高山之上，清心守中，就是不药也能自医了。”
后宫制衡的道理，自然不只张异一个人认得清，有了他起头，旁人自也不会叫这话掉到地上，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应和起来。
诸人自有目的，有想把太上皇留在京中，或是至少留在较近的西京，日后还能拿来挟制天子，以免其全无顾忌的——这是打着实在不行，就要使旧皇换新皇的主意。
也有新近得势，不愿叫旧皇并旧皇党一派回京与自己争权夺利，恨不得将人远远送往南面群山之中的，此刻已然不住催促钦天监立择吉日。更有其中激进者，又提出另一建议，只说那普陀山本是太祖皇帝钦定祈福之所，又地处南方，山清水秀，温度得宜，正合调养。
众人争论起来，当真火花四溅。
无论如何，一干人等群策群力，俨然为太上皇思虑周详，谋划甚深，到得后头，话中已然无人再顾及李太妃，全是围绕着太上皇去了。
几位复命的医官明明早早就得过通报，却全然无人理会，只好站在门口，把宰辅们一应商议从头听到了尾。
赵明枝见得他们一味干站，这才叫停了两府议论，把医官唤上前来。
能在宫中做医官，医术还是其次，察言观色的能力却必须是一等一的。众人方才听了这许久，哪里会不清楚自己该怎么说，果然回话时候，个个都称李太妃身上并无什么大病症，只是一时急火攻心。
“京中冬日严寒，娘娘肺中热火甚燥，被寒冬一激，反而逼缩在肺腑之中，不如去得南边温暖地界，以药将热引出，慢慢将养，才是长久之道。”
“正是，虽无大病症，却也不好长拖，此时路上还好走，再过一阵子落了雪，一路泥泞，就不好行路了。”
“去得灵山之上，务必清饮食，濯肺腑，正合祈福所需，两相得益。”
众医官或从医理，或从情理一一进言，又有一旁宰辅们不时插上几句话，不等后头李太妃算好时间醒来，她祈福之地已然定好，正是两浙路的普陀山。
地方一定，钦天监就被召进宫中就近择了吉日，又有太医院使匆忙领命选定了三名医官、两名医士、两名医生一道出行。
除却李太妃宫中额定人员，赵明枝又自宫中另外选出黄门二十、宫人二十同行伺候，再又有护送禁卫，开道仪仗，备用行李等等，衣食住行一一涉及，只叫那春绿牵头收拾。
而那李太妃回得寝宫之中，心中忐忑，等了又盼，又不能去催，竟是天黑了才终于见到春绿回来，一时急忙问道：“怎么拖到现在？那赵明枝怎么说，我人都爬起不来了，总不至于还要我去什么劳什子山上祈福罢？”
那春绿欲言又止地看了李太妃一眼，却也不敢隐瞒，小声道：“娘娘，前头相公们同公主已是定地方，说要娘娘去祈福……”
“娘娘再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想要带上的，药材也好、衣料也好，或是其余吃用之物，趁着而今还在京中，能要就多要点，不然等到了普陀山，地方远得很，宫中也未必理会，到时候叫也叫不应的。”
李太妃听得这话，当下还没反应过来，只问道：“什么普陀山，什么叫不应？”
春绿低下头，嚅嗫着回道：“两府都说普陀山是太祖钦选的地方，钦天监也说好，殿下就点头答应了，人人都请娘娘过了十五就启程……”
“启什么程？”李太妃脑子里嗡的一声，简直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相公们同太医们都说娘娘是心病，请娘娘早日寻个灵山大寺大观的过去祈福，又能好生休养……因娘娘先前也说自家是心病……”
“娘娘？”
春绿讪讪说着，一抬头，忽见面前李太妃双眼紧闭，其人右手正扶住额头，身体更是摇摇晃晃，仿佛马上就要跌倒的模样。
因在前殿早看过自家娘娘装晕过一回，此刻她见旧事重演，不免有些许发懵，暗想：眼下也无旁人在，太妃怎的还要做戏？这又是个什么意思？
这春绿便茫然问道：“娘娘是想闹出点动静来？奴婢这就去通报公主召太医进来？您要不先同婢子通个气，一会婢子应当怎么说才好，免得错了话……娘娘？”
她话音未落，就见看着已然跌倒的李太妃，春绿这才醒过来似的，呆了几息，慌张叫道：“快来人啊！！”
李太妃这一回昏倒却是真的，然则先前扮过太多次假，早无人去认真理会，况且两府定下来的事情，又有了赵明枝推波助澜，赵弘这个天子本就对李太妃厌恶不已，自然更是乐得顺水推舟。
是以她醒来之后，虽闹了一通，但除却几个御医，根本无人理会，便如细雨入海，丝毫波澜也没有激起。
等到了日子，不管她如何折腾挣扎，还是由天子并公主、一众大臣恭送，带着浩大仪仗依时出发了。
李太妃在后宫数十年，本就是没有存在感的人，南逃蔡州，尤其赵明枝去了京兆府，更有后头赵弘回了京城，只剩李太妃一人独自守在行在，她一时见尼姑，一时见道婆，一时还要四下去寻得到高僧，其人本就受太上皇拖累，如此多乱七八糟行径，在外头名声就更差了。
而今天子还朝，狄人退去，原本跟去蔡州的京城百姓自然也随之回京。
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而已，谁不喜欢议论后宫热闹？三清观闹出来的事情才过去不久，太上皇先前也是又佛又道的，不知靡费多少，最后甚至沦陷半壁江山，当皇帝的都被掳去北地，叫百姓们心有余悸，眼下看了李太妃好似又要步其后尘，更为不紧张。
众人不能左右宫中贵人，却不妨碍在外头四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一时搞得人尽皆知，又兼群情激奋，甚至有那等太学士子已经共进言书上谏，劝说后宫远离那等末流小道，莫与三教九流为伍。
士子们前头谏书才上，一转眼，就亲见李太妃被远远打发去往普陀寺斋戒祈福，只觉深得天家重视，能听取谏言，如何不欢欣鼓舞。
于是京城内外，人人心满意足。
两府自以为撵走了隐患，只等公主出嫁去那京兆府，便只剩下自己一干人等，可以慢慢窝里斗，士子、百姓只觉天家年龄虽小，有个靠谱的公主在，也能清醒理事，不为奸佞所迷。
至于赵弘，他平日里本就对李太妃十分防备，又有万分不满，眼下终于送走，简直喜出望外。

第266章 等候
李太妃一走，仿佛不过转眼，宣召、赐物、宣系、观奁等婚礼前期一应仪式俱已完成，很快到了公主下降吉时。
而在前一夜的福宁宫中，赵弘虽早早就寝，却是完全不能入睡。
他反复辗转，有一瞬间仿佛听到轻微人声，忍不住叫道：“王署！”
又问道：“外头是不是有人来了？”
王署就在隔间，此时一骨碌爬将起来，凑近了小声回道：“陛下，时辰还早，没有听到外头什么动静……”
赵弘枕边就放着太常寺进呈的奏章，其中把公主婚礼流程、时辰都写得清清楚楚，他不知读了多少遍，又如何会不知道。
只是赵弘的心事，对着赵明枝都不好诉说，更何况对面的是王署。
他烦闷不已，也无处抒发，索性早早起来，一面洗漱，一面催道：“去问问裴节度……驸马……”
赵弘把两个称呼先后说出，心中甚是别扭，索性停了一停，复才含糊道：“去看看他人到哪里了。”
天子虽不明说，王署察言观色，也猜出几分来，晓得这是皇上因***将要下降，心里不安，待要找驸马的不是，偏生对方身份地位俱不寻常，又挑不出大毛病来，只好在这里自己生闷气。
小皇帝虽然性情好，可又不是没脾气，一旦左起来，下头的人又能好过得到哪里去。
王署老老实实应了，退出去叫来个小黄门，吩咐对方往和宁门探听消息。
然则对方前脚刚走，王署便察觉出不妥来。
今日吉时，虽说是按照赵明枝吩咐一应从简，可毕竟是天家婚嫁，该有的仪礼总不能全免了。
按旧例，驸马应当着常服，配玉带，先到和宁门处换了冕服，再入东华门。
依着眼下时辰，多半驸马还在府中尚未出发。
驸马可以不出发，可自己安排的人去了和宁门见不到人，转头来回报，自家难道就用一句“驸马尚未来到”就能糊弄过去？
皇上本就不高兴，做什么去触这个霉头，叫人觉得自己办事不力？
王署想了想，干脆又喊了两个小黄门来，吩咐对方快马去往驸马府上看看情况，无论动静，俱要立马回来报信。
眼见两人小跑着走了，王署在门口又站了几息，半晌，吁出一口长气来。
一想到公主即将下降，要是当真和近日内外传言中那般，不久就要与驸马一起去往京兆府，届时只剩天子一人在京中，这会已是不易，等到不日太上皇回京，又当如何是好？
莫说皇上心中忐忑，便是他这个下头的黄门官，也忍不住跟着提心吊胆起来。
天子，到底还是年纪太小了。
……
在檐下只待了片刻，王署就调转回头，进殿伺候皇帝起居。
赵弘梳洗完毕，倒是不着急换礼服，坐着又看了一遍公主婚礼流程，眼见天光初亮，距离吉时实在太早，又兼自家坐立不安，本想看几本折子，谁知根本读不进去，只得撂开手去，又取了纸笔来写大字。
字也不过写了五六个，他心浮气躁，笔下一捺走偏，直接自笔尖分岔成了两捺，一时兴头尽扫，低头盯看那一笔两捺许久，一抬眼，见到角落漏刻，突然起了心思，便问王署道：“叫人去看看阿姐起来了没有，要是起来了，朕去同她吃个早饭。”
王署愣了一下，却是低眉顺眼道：“下官这就使人去问，只是……”
“只是什么？”
“今日驸马来行亲迎利，公主必定事忙……”
赵弘皱眉道：“吉时不是未时三刻么？这会子才是寅时末，哪里就差这一顿饭功夫了？”
但他不用王署回话，已是摆了摆手道：“算了，不用去了……”
语毕，赵弘只呆坐案前，手中捏笔，半晌没有动作。
王署暗暗后悔，也怕一会又有麻烦，便试探着问道：“不如下官过去瞧瞧，先看看情况再问……”
赵弘不等他把话说话，便摇头道：“阿姐今日事忙，朕又何苦过去给她添乱……”
他嘴上如此说，脸上看着似乎也平静得很，手中还取了本折子低头去看，只是过了足足半炷香功夫，也不曾翻动一页。
殿中一时安静得可怕。
这安静不同往常，王署不敢动作，不远处侍立的几名小黄门更是个个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正人人紧张之间，忽有一名黄门自外头进得殿来，本来轻手轻脚，探头探脑，见得里头灯火通明，天子竟是就在外间临案而坐，又有王署立在一旁，着实有些吃惊。
王署看他来得奇怪，过去几步问道：“前头出了什么事？”
那黄门急忙摇头道：“没有出事。”
王署本就心烦，见他一副蠢笨模样，实在来气，因怕吵着赵弘，低声喝道：“谁教你的规矩，前头没有急事，你一大早的进来做什么？”
那黄门急忙回道：“是公主殿下，殿下叫小的进来看看陛下，问问陛下是不是还在安寝。”
王署听得一愣，不自觉问道：“什么？”
赵弘本来正在出神，听得“公主”“殿下”等语，一下子清醒过来，转头道：“阿姐怎么了？”
那黄门忙行礼道：“启奏陛下，殿下正在外头，特地嘱咐小的进来悄悄看一眼，不要扰了陛下歇息。”
赵弘哪里还等得了，几乎立时站了起来，扔下手中折子，三步并两步地往殿外走。
果然才一出门，他就见到门外几名黄门、宫人手中俱举着灯笼，其中簇拥一人，常服挽发，正面向东方，好似正看天边才出鱼肚白。
那人听到后头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是赵弘，盈盈笑道：“我还说叫人进去看一眼，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果然就是赵明枝。
赵弘口中叫着“阿姐”，足下快步迎上前去。
他本来想要投进赵明枝怀里，只是看到左右都是人，实在面皮薄，便只靠得近了，道：“阿姐甚时来的？怎么不进去，只在门口冷风里站着。”
姐弟二人说着话，一并进了内殿，又分别落座。
赵明枝见里头灯烛都点满了，又看案上笔墨俱全，另还有那一幅大字，不免笑道：“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赵弘本就觉得自己早上的字写得不好，哪里好意思给赵明枝看，忙拿白纸遮了，含糊几句过去，复又问道：“阿姐怎么有空过来？”
赵明枝道：“我见她们在做香橼杯，又看席面单子上有蔗浆饮子，一心就想到你，今日晚间事忙，多半是没有功夫的，倒不如早上一道吃。”
又问道：“你吃了早饭不曾？”
赵弘又惊又喜，好似肚子里那点子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一下子有了地方诉说一般，瘪着嘴巴地应道：“没有吃——我也一心去找阿姐，本来想叫王署去阿姐殿中看看，过去一道吃个早饭，又怕耽误了阿姐事情……”
看弟弟一副委委屈屈向自己撒娇的样子，赵明枝便把座下椅子挪了挪，姐弟二人挨得更近了，才让人去宣饭。
不多时，自有黄门端着大小碟盏进来。
国库、内库空虚日久，姐弟二人以身作则，于吃用上一向简单，眼下不过摆了五六样佐餐小食，又有赵弘的粥，并赵明枝的寻常早饭，一张桌子都没有放满。
赵弘本也没有什么胃口，那粥中又放了许多滋补药材，虽不至于十分苦，吃起来味道实在不如何，况且时辰还早，他胡乱咽了半碗粥，就算了了一顿。
赵明枝也不逼他，满桌看了一遍，拿个碗装了五六只小馄饨递到弟弟面前。
那馄饨的馅很少，肉早已剁成极细极细的糜状，吃进去非常软的一小粒，根本没有多大的存在感，倒是皮又薄又大，拿水焯熟，就在鸡汤里浸得全入了味，尝着又软又香。
赵弘倒是没有推拒，慢慢吃了。
赵明枝等他吃完，方才着人送了几个托盘进来，指着那些个托盘道：“你看喜欢哪一套。”
众人所持托盘上头摆的全是酒杯，一盏一盘为一套，或有兰花点石万字盘盏、鎏金梅梢月纹盘盏，又有金菊、银菊盘盏、竹枝映池盘盏等等，还有蕉下鹿、池中鲤、枝上蜻蜓等等。
那些酒盘无甚稀奇，不过精致些，唯有酒盏乃是香橼所对半剖开，挖空做酒杯模样，又拿刻刀刻出花纹，远看雅致，凑近又有清芬香气。
说到底，赵弘也还是个半大孩子，看到这样有趣的玩意，一下子眼睛都亮了，从中挑了那枝上蜻蜓图样的，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赵明枝见他把玩不停，十分喜欢的样子，便又使人提了个小炉子上来，那炉上坐了一只大陶壶，壶嘴处冒着微微热气。。
赵弘闻到一股子清香甜味，忍不住转头去看，又回头看赵明枝，脸上神色十分疑惑。
“这本是席间用来劝酒的香圆杯，我看刻得可爱，就选了些拿来给你玩，最近天干人燥，正合喝些清润的饮子，拿这杯子来盛饮子，倒也十分别致。”
赵明枝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去接了赵弘手中半个香橼杯，也不用旁人帮忙，提了陶壶，给弟弟倒了小半杯。
赵弘把那杯子接过，放回成套的蜻蜓盘上，又看了半晌，才去喝其中饮子。
那饮子是竹蔗茅根煮水而成，甘甜清润，入喉极顺，又因用香橼杯所盛，别有一股难得清香。
他喝了两口，只觉甜丝丝的，便也取了一套杯盏，给赵明枝倒了一盏。
姐弟二人就这般相依而坐，一面喝香橼杯盛的热饮子，一面说些家常闲话，不过讨论这香橼杯由来，又说它本是用来盛的解酒沆瀣浆——其实就是甘蔗萝卜水，又说所谓玩物丧志，多有言过其实，张张弛弛之道，好过只紧不松云云。
二人并不着急，那王署站在一旁，心中却十分紧张。
外头寒风呼啸，屋中那陶壶被炭火渐渐烧开，发出咕嘟咕嘟声响，可角落漏刻上时辰不停，早已到了巳时。
王署有心要上前问，可是见二人半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唯恐扰了他们兴致，又怕误了时辰，正踌躇间，就见那外间门口处一道人影晃来晃去。
他悄悄退了出去，回头一看，却是自己方才安排去裴雍府上探听消息的一名小黄门。
那黄门跑得满头都是汗，匆忙行了一礼，便道：“供奉，小的领命出了宫，因见一路人都多得不像话，便下马打听了一番，才晓得裴相公……裴……驸马已经早早去了东华门，想来早等候许久，他随身携了雁币，只待吉时一到，便要入宫——宣德门外，潘楼街上尽是百姓，人人争看。”
他顿了顿，又道：“皇城司同京都府衙都出了兵丁巡铺，还是不能十分把得住，他们正要差人进来问，想请天子示下——是不是先请驸马入宫，免得人太多，惹出乱子来。”
“不是才巳时吗？”王署惊得声音都劈了叉，转头去寻漏刻，却忘了此处是在外间，哪里又有漏刻可以看。
他勉强咽了口口水，再次确认道：“你是说，裴官人已经到了东华门？这消息准不准的？哪怕来得早些，最多也是在和宁换冕服才对啊！”
那黄门忙道：“小的打听到消息，也知时辰太早，心中不敢相信，就转去了东华门，亲眼见得裴官人就穿着冕服，就在东华门外——小的马壮，自家腿脚也利索，是以跑得最快，想来用不了多久，外头就要进来问话了。”
他话音才落，果然殿外便响起一阵脚步声。
几乎是前后脚，一名报信的黄门便站在了门口，见得王署，顿时面露喜色，忙道：“王供奉，外头皇城司使人来催，只说裴官人已经到了东华门处，外头聚众太多，能不能先请人进宫稍待片刻，等候吉时？”
王署听到此处，再忍不住，先是别了头探出去看看天边日头——分明初初升起，连地面那影子都长长的，外头回廊叶子上晨霜也未化，样样都说明眼下时辰当真还早，根本不到下午迎亲。
——这哪里是稍待片刻！干脆稍待一天得了！
他一时忍不住腹诽，竟不晓得这一位新驸马究竟是结亲，还是抢亲，怎么就急成这个样子了。

第267章 梳子
先后两人都来催问，王署只好硬着头皮进殿回禀。
赵弘本来还笑着同赵明枝，听到裴雍不按时辰，一大早就到了东华门，脸上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捧着香橼杯低头不语。
赵明枝想了想，道：“请裴官人暂先避进东华门内，以免百姓推搡阻道。”
等王署领命去了，她又转头去看赵弘，轻声道：“我不过暂且离开，过两日就回来了。”
赵弘勉强笑道：“我晓得，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转不过那个念头来……”
赵明枝便伸出手去，轻轻把在弟弟握着香橼的手上，慢声道：“我招驸马也好，不招驸马也好，那总是外人，世上只你我才是一母同胞，同血同源，我心中总是先记挂你，你不也把我放在最紧要位置？你又怎会值得有旁的念头？”
赵弘忍了多日，此时犹豫再三，心中郁闷再难将忍，终于小声道：“阿姐，我听外头有些传言，都说过了上元节，裴雍……裴相公就要回京兆府……届时阿姐为了帮我，也会一同过去……其中又有不少说法，好似有理有据的，我也不知应当如何想才好……”
赵明枝道：“先前不是已经问过——你是天子，你如何想就如何做，这又有什么难的？”
“前次我问他，他虽然样样都答允，全数听我安排，可到底人有私心，我总不能强为自己私欲，便将……他本是功臣，要是一心要回京兆府，此时拿来勉强，终究难拢人心，可要是只为了他的心，我又……阿姐……”
“他本也不是旁人，有话尽可直说，便是要回京兆府，也未必差这几年功夫，将来你样样熟了手，再回西北也好，向东南也罢，总归不是大事，况且我本就一身，难道只能依从旁人？便不能东住半载，西住一年了？”
赵明枝说到此处，也跟着压低了声音，微微笑道：“这几年你才临朝亲政，我难道做得到眼睁睁看着亲弟弟独木而支？总要帮着搭把手，至于所谓同回西北说法——若无这样传闻，两府里头人言纷纷，各有私欲，又怎会众口一词，立时答应这亲事？”
她稍停几息，又笑道：“我先前不好与你通气，只因你一向纯善，不好做戏，要是早早晓得其中内情，心中有了底气，总会表现一二，难免不引来旁人怀疑，眼下尘埃落地，也就无所谓什么怀疑了——你若要怪，不要怪阿姐，只怪那裴雍使的招怪便是，等过了三朝，他与我回宫谢恩，你只管拿他磋磨，与我并不相干的。”
赵弘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又是喜，又是气，许久才不服气地哼声道：“阿姐太小看我了！我虽年纪小，戏演得也不一定十分差的！”
然则他到底眸子亮了起来，脸上也又跟着笑了，道：“那就叫驸马先进来坐着等一等，我……我叫人给他送茶！”
赵明枝特地一早过来，就是深知弟弟心思细腻，她怕自己成亲之后，这几天留其一人在宫中，又要争气，又要懂事，心中装事太多，反而不好。
此时与对方把话说透，她又道：“等我三朝回宫，过不得几日就是冬至，按例，朝廷冬至有朝辍七日休息，你若得闲，不如把手头功课暂放一放，我们去西郊寻个庄子住上几天，一来泡泉驱寒，二来也散散心，如何？”
赵弘自当了皇帝，不是东逃西窜，提心吊胆，就是夙兴夜寐，只顾着进学、理政，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此时听得去西郊散心几个字，那一颗心都要飞起来，哪里还有二话，雀跃得恨不得转头便到三朝回门。
他不住点头，已是掰着手指头算起何时才是冬至，自己哪一天能走，原本沮丧、郁闷更是一抛皆空。
赵明枝又道：“在宫中自然是君臣，等去了西郊，你便先是我弟弟，前次我去京兆府时候，路上遇得那卫承彦卫三哥，他一把斧子使得极好，还说自己极会捉鸡鸭，为人也十分有趣，今次趁着他回来参宴机会，叫他带我们拿土灶烧鸡鸭吃，听说那整鸡肉拿荷叶包了，在灶里煨熟，肉嫩汁鲜，热乎乎的，还有荷叶香气，里头再焖点芋头、栗子……”
赵弘听着听着，虽未吃过在自己面前现煨烧出来的鲜鸡鲜鸭，也难以想象其中美味，可光用脑子想到同姐姐围火而坐，不用去管一应繁杂事务的场景，早向往不已。
他在自己记忆里翻找出几样想吃的来，忙着插道：“带了饴糖同冰糖去，碾碎了，拿烧的芋头蘸糖吃！”
说到蘸了黄糖粉的芋头，他那口水也情不自禁地要流出来了。
赵明枝一下子就想到了小时候，怔了怔，笑应道：“好，让他们备上大芋头和小芋艿，到时候我们两个一起来烧。”
***
不管赵弘多恨不得时间过得再慢一点，日头还是一点点升到中天，又逐渐西斜。
眼看就是傍晚吉时，赵明枝回到宫中，早换了九翚四凤冠，又服褕翟缠袖，缓步登上肩辇。
公主下降的礼仪极为繁杂，哪怕简化许多，此时天文官、陪嫁从人、烛笼、使者、插钗童子与方圆扇子一一排列成队，已是蜿蜒了极长的一条队伍。
赵明枝坐在肩辇里头，几乎丝毫感受不到自己在前行，目之所及，全是人头，根本看不到裴雍所在，只见道旁彩帛飘飞。
彩帛制式、长短、颜色不一，上写满恭祝辞句，其中所言各异，有大白话，有历朝历代吉祥诗文，也有人趁机把自家店名书在上头，言说某某店铺恭贺天家大喜云云，一看就是各做各的，全发于自己本心。
自亲事确定以来，赵明枝总无多少切实感，先忧心那裴二哥为亲事所缚，其实未能全然解决，又开始忙于前朝后宫事，紧接着还顾着使团北上商谈太上皇回京，简直应接不暇，直至早间，还在与弟弟谈心，担忧他脑子里想左了。
而此时此刻，因冬季日短，天都半黑了，沿途左右店铺却家家张灯结彩，早早就点灯燃烛，或烧火把，照得四下四下白昼，夹道有欢呼声，山呼声，等闲其实辨不甚清楚，仿佛在山呼天子，又似乎在叫唤公主，更有无数恭贺声，纵使看不清众人面容，也能瞧得出人人仔细梳洗装扮过，穿着打扮俱都选了鲜亮的。
然而见得这些人，又听得这些声音，也分不清在哪一瞬间，忽然叫赵明枝脑子里真正涌出了一个念头。
——竟然就这般成亲了。
或许是成亲的对象太过踏实笃定，她生出这个念头之后，竟也全无排斥，也不紧张。
倒是头上戴的那九翚四凤冠镶嵌的珠宝太多太大，又以金丝编制，足有数斤之重，压得她头上生疼，连脖子、肩膀都跟着隐隐作痛。
迷迷糊糊之间，队伍终于到了地方。
公主下降，按礼应当皇后乘九龙车辇、皇太子骑马相送，只是眼下的宫中又哪有什么皇后、太子。
于是在赵弘强烈要求之下，便由天子亲自送亲，又有一干命妇相随。
公主府所在浚仪桥街其实距离宣德门快走也不过一二刻钟路途，这日虽有巡铺、兵丁开道，一则队列太长，二则前方围观百姓太多，三则迎亲车驾按照习俗，又在左近坊市间绕行一圈，到达公主府的时候，竟是足足走了两个时辰。
此时天色早已尽黑，前后厅院中自有宴席不提，赵明枝自是迈步进得厢房，周围嘈杂之声渐渐散去，一旁墨香捧了铜盆过来给赵明枝洗手，又有黄门从外头进来，小声回禀道：“殿下，皇上已是赐了御筵九盏，预备回宫了。”
赵明枝点头正要应下，便听外头一阵杂乱脚步声，不多时，只听得赵弘声音在外头响起，先叫一声“阿姐”，就要推门而入。
门外既有禁卫，也有护卫，还有不知哪些人家来的全福人，一干人等看到有人往此处冲，本来要拦，见得对方服色，又有无数从人，更有左右禁卫军、黄门侍从，哪里还敢说话，只得也跟着低头行礼。
倒是赵弘一手已经掌在门上，才要使力，倒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去问：“公主大婚，朕能不能进去的？”
王署喘着气跟在后头，此刻好不容易钻上前来了，被这般一问，只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这两条该慢的时候偏偏跑得这样快的腿。
他跟着调转回头，去看那些个全福人。
众人个个俯身低首，连头都不抬一点，更无人去给他半点回复。
王署只好硬着头皮道：“按礼好似……”
他话未落音，婚房的大门已经由内而开，墨香等人排成两列行礼。
赵弘便把王署抛到脑后，立时进了屋。
赵明枝正坐床榻之上，见弟弟进来，才要起身，却被赵弘三步并两步上前拦住。
“阿姐不要动，他们都说女子成亲要添妆，眼下虽是招驸马，一样算作成亲，爹同娘不在了，我也能来给阿姐添妆。”
赵弘身着礼服，又一路骑马而来，头上、脸上的汗水擦也擦不完，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气都喘得比平常大。
他原地站了一会，平复了喘息，才把右手宽大袖中东西提了起来，双手托着，慢慢送到赵明枝怀里。
是一只小小的木匣。
赵明枝看那木匣眼熟，双手接过，先不着急拆看，而是取了帕子，轻轻给弟弟擦了额头汗珠，低声道：“阿姐只过两日就回来。”
赵弘低低“嗯”了一声，也不多留，只长长地看了那匣子一眼，又抬头去看赵明枝，把通红双眼中泪水憋住，勉强一笑，慢慢退了出去。
天子既走，屋门自然也随之关上。
赵明枝这才低头去端详那木匣。
匣子上锁，钥匙正插在锁上，拧开之后，里头不过三两寸见方，其中也只寥寥几样物什——一只巴掌大的荷包，其中金瓜子一小抓，两只大明珠，半方玉璧，那玉璧早前应当被摔过，另一边不知在哪里，还有一把小小梳子。
赵明枝先看那荷包，捻起其中一颗瓜子，只一眼，就仿佛回到了一年之前。
当时狄兵入侵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朝廷逃到蔡州，听闻徐州失陷，贼人再要南下，两府吵着要再向南迁。
自己预备去往京兆府向节度使裴雍请兵，临行之前，弟弟体弱多病，自以为难活再久，又不知她计划，特地把珍重藏起的私房物什送来，叫嚷着“你不要管我了，自家逃吧”。
当日情形还历历在目，而今形势早不同从前，自己成亲之夜，弟弟又送来这只匣子，其中东西仿佛，只多了一把梳子。
梳子不过两指长，像是檀木所制，又厚厚涂了桐油，手工简陋，连梳齿长短、空隙都参差不齐，梳柄处还拿刀清晰地刻了一个“弘”字。
还未等她仔细再看，便听外头又有动静，却是墨香匆匆过来回道：“殿下，前头请您去正堂行礼。”
赵明枝取出随身荷包，把那梳子收入其中，小心拢进袖中，复又令墨香将那木匣仔细收好，方才持接过侍从递来团扇起身，出门之前，正要把那团扇遮在面前，一抬头，就见对面一人站在外边。
其人自然就是裴雍。
他最为当先，着紫衣，系玉带，腰配金鱼袋，面上更是带笑，双目炯炯，视线全然摒弃旁人，只看向赵明枝。
而赵明枝足下一顿，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但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对面人双眸墨如点漆，亮得惊人，也不言语，只上前几步，半跨进屋中，把手悄悄伸出，托住她头上凤冠帮着卸力。
外头天幕尽黑，虽然院内屋中灯火通明，到底裴雍所立之处背光，又兼身长肩阔，把外头光线挡得严严实实的。
至于屋中一干宫人侍女，自然人人装作视而不见。
两人多日未见，这下碰了面，赵明枝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嘴角也情不自禁含笑，眉梢微扬，虽然摇头，又将对方的手轻轻拂开，却是好几次不自觉去看那裴雍，才与对方眼眸对上，相缠一瞬，到底足够理智，醒悟到自己此时身在何处，忙又把目光挪走。

第268章 合卺
听得后头礼官催促，裴雍才取了同心牵巾来，将一端挂于自己手中玉笏之上，又将另一端轻轻送到赵明枝面前。
赵明枝伸手接过，与他分执两端，相牵而行。
裴雍本就倒行而出，走在前头，因顾及赵明枝头上凤冠与身上厚重礼服，尤其还要以团扇遮面，怕她不便看清路面，因而把步子放得极慢。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到得正堂。
裴家没有在世的长辈，附近也无家庙，便在堂中置了先祖灵牌，又在上座安置了父母灵位。
此时堂中已有仆从端上太牢三牲，乃是猪、牛、羊三样，二人同食之后，才又共拜，再一并取了帕子、香胰等物擦拭牌位，等赵明枝在裴雍父母尊位上放上一袭衣裳，又有名纸等物，按照礼官所唱一一施行，复又再拜，便算前堂事情俱妥，再转回后厢。
回到屋中，二人对拜之后，左右坐于床侧，全福人连忙上前，为二人各挑了一缕头发剪下，合梳为髻，再取了一只从中分为两半的匏瓜来，往其中斟酒。
赵明枝伸手去接了一半匏瓜，与裴雍手中另一半轻轻一碰，互换之后，将分得的合卺酒一饮而尽。
匏瓜晾干之后本就有些发苦，那酒水又一直温着，此时盛在干瓢之中，浸出味道，赵明枝一口下去，只觉酒味中带着涩味，舌根处苦味更又回反，压都压不下去，不自觉地皱起眉来。
一旁全福人笑道：“两位请将空瓢往床下扔。”
赵明枝正要依言而行，却听一旁裴雍开口问道：“这有什么讲究吗？”
那全福人一愣，顿时笑道：“乃是取夫妻一体之意，若能一仰一合，便是上上大吉。”
裴雍却并不罢休，复又再问：“什么是一仰，什么又是一合？”
全福人只得向他细细解释，那匏瓜瓢怎么算是仰，怎么又算是合。
裴雍一一问得清楚了，才松了一口气般看向赵明枝，轻声道：“你先扔，你若是扔的仰，我便扔个合出来。”
说完，只盯着赵明枝持匏瓜瓢的右手，郑重其事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听得这一句，对面礼官、全福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便是左右伺候的仆从也个个脸上带笑。
或许是才吃了酒，或许也有其他不知名原因，赵明枝只觉得心头发热。
她手中微微使力，便把那匏瓜瓢往床下轻轻一抛。
只听接连闷声轻响，匏瓜瓢似是滚了两下，终于停住。
裴雍就要弯腰去看，被一名全福人上前一步，用手上彩绸拦着，提醒道：“新郎官最好不要弯腰。”
裴雍不由得挑眉。
另一名全福人见状，怕他还要追问，影响后续撒帐流程，忙补救道：“不过是个彩头，只要两个匏瓜瓢都在床下，就是吉兆了——官人尽管抛了就是。”
合卺酒的小插曲，四下观礼的人自然看在眼中。
不用礼官催促，外头不知道谁人已经喊道：“新郎莫要误了时辰！”
一时又有人插道：“你们催什么，掷瓢是要仔细的，掷得好了，若能两个匏瓜瓢挨在一处，那就是难得大吉大利的兆头！”
听得“大吉大利”四个字，裴雍便转头去看先前说话的全福人。
那全福人对着裴雍，哪里还敢敷衍，暗想：都说这新任的相公不过为了面子情才来做驸马，今日一见，怎的跟传言全不一样，对婚礼样样万分上心，不愿错了一丝一毫。
她只能硬着头皮点头道：“只要匏瓜瓢都在床下，就是吉兆，若能两只挨在一处，乃至一仰一合，自然更好——但这太不容易了，一万对新人里头都不一定能得一对……”
她一边说，一边去看边上同伴。
另一名全福人立刻会意，道：“老身见过的新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未曾看到过哪一对扔的匏瓜瓢能挨在一起的，一仰一合已是十分难得，况且等那匏瓜瓢落了地，我等自会重新取了贴在一处，不然要我们这些全福人何用？所谓一仰一合，新人先掷，我等再来布置，人人都是这般做的，官人不必忧心，不若……”
她还要劝说，裴雍已是点了点头，却不着急动作，而是将手中匏瓜瓢正面、反面分别在床边用不同力道再三敲了敲，凝神听了一会敲击出来的声音，也不说话，只稍稍向前倾身，垂手低头试了方位，似是不甚发力，只轻轻一掷，便听“噔”的一声响。
紧接着，本来还有些热闹的屋内外，竟是渐渐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一阵喝彩喧哗声，不知谁人叫道“节度好准头！”，又有夸赞声、鼓掌声四起。
两名全福人这才醒过来一般，循着众人目光去看，只见床榻之下虽不如外头光亮，可借那灯烛光亮，足以看清下头一只安安静静躺着的匏瓜。
二人认真辨认了一下，才敢确定，两只匏瓜瓢果然一仰一合，却与寻常想象的全不一样。
那最下头的匏瓜瓢想来是公主先前所抛，正仰躺于地，而新郎官明明连头也不能低下去看，也辨认不清具体位置，更看不清前半只匏瓜瓢模样，不知为何，其人所掷的另一半匏瓜瓢竟然正正合贴在先前另外半只之上。
乍一看过去，俨然就是一只完整的、圆满的葫芦，好似从未拆分成过两瓣一般。
虽然一向知道这位新郎战功卓著，武艺甚是高强，连百步穿杨也不在话下，可传言毕竟是传言，说得再厉害，反不如眼下这随手一掷来得令人震惊。
两名全福人见识过不知道多少次婚礼，今日头一回开了眼，才晓得一仰一合竟能如此，都有些咋舌，等到后头撒帐的时候，险些都把词给念错。
不过赵明枝坐在床榻左边，虽然以扇遮面，却能察觉右侧裴雍时不时轻轻瞄向自己，也无心去听撒帐歌里头究竟说的什么。
等一应仪式结束，两人已是成了夫妻，然而或许是那合卺酒缘故，或许也有身边之人目光的缘故，她只觉自己酒意微醺，头脸微热，尚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公主与当朝宰执成亲，也无人敢在此处多留，众人凑过热闹，便拉着裴雍出去正堂喝酒，两名全福人自然也跟着出去招呼，不多时，就剩几名随从留在屋中伺候。
赵明枝肩颈俱疲，口中酒味、苦味仍在，左右去看，正要找墨香，就见一名小丫头掀了隔间帘子，墨香手中端着茶盏进来，身后又跟着几名宫人，或持铜盆，或提热水，又有执铜镜、香胰、皂角、熏香等物的。
不待赵明枝发问，墨香就快步到得她面前，躬身凑近道：“方才驸马爷身旁管事来了，特送了几色饮子同小食进来，说是得了驸马吩咐，特取来给殿下解酒去苦。”
又道：“驸马爷还说，殿下所戴凤冠甚重，您肩上有旧伤，头颈不好负重太久，他已是向礼官同全福人都问过，人人都说仪式已经顺利完成，不必一味担在头上，特特吩咐婢子早些进来帮着取下来。”
她“驸马爷”三个字叫得极顺口不提，话里话外，也尽是欢喜之色。
外头不管有多少议论声，那些议论之中又有多少道理，对于墨香而言，自然还是希望自家公主能得个可着心长的驸马。
这一位驸马背景、能力俱是无可挑剔，可夫妻二人关起门来过日子，那些不过给外人看的，究竟过得好不好，最要紧其实是性情和用心。
从前那些不算，而今成了亲，亲眼得见裴官人还是同从前一般知冷知热，又肯把心放在自家公主身上，这就算是开了个好头。
万事开头难，若是连刚开头时候都不给你装，那后头就麻烦了。
赵明枝自然不会推拒。
于是三四个宫人围了上来，给她慢慢解下头上凤冠。
墨香就帮着众人把凤冠收到了一旁的匣子里，特地看了几眼，才回头对赵明枝道：“都说这九翚四凤冠华贵，方才戴在殿下头上的时候，婢子都不觉得有什么，只顾着去看殿下的脸，眼下取了下来单独来瞧，果然贵气。”
赵明枝先前心里都是旁的事情，并不怎么去管身上行头，此刻闻言也去看匣中凤冠。
只见那凤冠前后九龙、八凤俱都衔珠，栩栩如生，又有璎珞、宝石，并无数珍珠，当真色泽瑰丽，光彩夺目，但无数珠宝之外，却在背后不起眼处，拿金丝缀着两颗南珠。
珠子大小、颜色都与其余珍珠不甚相同，全靠匠人技艺才混在其中，只要仔细端详，便能辨认出区别。
赵明枝心中若有所思，只让人先把这凤冠放在一旁。
等她重新梳洗过后，再去看墨香端来的饮子，乃是两样驱寒养胃的熟水，又有百合莲子小米粥并白粥两碗，咸甜小食各几样，东西不多，但准备得很是齐全。
赵明枝捡了几样就粥吃了，又拿饮子压了口中苦味，想到那裴雍还在前头席间宴饮，不免问道：“厨房里有没有备下解酒的东西？”
墨香笑道：“殿下放心，早预备了。”
说着又指了指桌上饮食碟盏，道：“只这些个却是前头管事的送来的，说是驸马早前交代过，因公主府才开，今日宴席又多，怕是准备不及，便先安排了一班人手在后头置了个小厨房，专供今日殿下所用。”
她口中向赵明枝介绍，心中却又有另一桩想法。
——都说女子心细，其实只要有心，心细哪里分什么男女。
今日才一进府，那管事的便来寻她通气，又请她安排一二人到小厨房看着，只说什么人多手杂，公主吃食不能怠慢云云，其中尊重小意，又岂止是因为身份。
赵明枝自然不知道个中细节，听得说早有预备，便也不再过问。
只她酒量实在稀烂，那百合莲子小米粥里头下了冰糖，甜滋滋的，她喝完一碗，倒把肚子里先前的酒意一并带了起来，于是眼神便有些发散，双颊绯红，双耳跟着发热，胸口处更是觉得心跳甚重，不免道：“既有解酒的，也拿……”
正说着话，就听外头一阵脚步声同护卫、宫人的问好声混在一起，不过转瞬功夫，裴雍就跨了进来，问道：“什么解酒的？”
一面说，一面向赵明枝走来。
他身上还穿着成亲时的紫袍，带着浓浓的酒味，眼睛微红，却是亮得惊人。
赵明枝本来五感就比寻常人灵敏，为那酒味所逼，此时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几分。
裴雍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停步道：“我身上酒味太重了是不是？”
他说着就要退出去，口中不忘道：“我先去寻个地方洗漱。”
赵明枝忙拦道：“席间酒急，不如吃点东西解了酒再说，也压压胃。”
得了她吩咐，便有宫人捧了解酒的饮子上来。
裴雍犹豫一下，却是不着急去接，而是先退了出去，在外间悉悉索索一阵，才又重新进来。
这一回却是换了一身外裳。
他走到赵明枝不远处，复又站定，迟疑问道：“酒气还熏不熏的？”
赵明枝笑着摇头，见他仍不放心的样子，便道：“只有很淡的酒味——方才是身上打翻了酒么？”
她说着也有些奇怪起来，看了眼角落处的漏刻，见时辰并不算晚，不免问道：“外头宴席已经散了么？二哥若是不舒服，不如先喝点解酒汤。”
“客人回去了不少，其余多是自家兄弟，承彦往我身上洒了半壶酒，撵我回来，自己眼下正在前头一桌一桌的拼着。”裴雍说着也笑了起来，又同赵明枝说了几句闲话，才取了一旁解酒汤喝了，去得后头厢房洗漱。
墨香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赵明枝，见她点头，才安排了人跟了过去。
只是没过多久，墨香正在外间收拾东西，刚才跟着出门的两名宫人，两名黄门已是重新回来，其中一人当先禀道：“驸马说不用我等伺候，叫都回来照顾殿下。”
墨香愣了下，一时也拿不准裴雍的意思，又不敢去问他本人，只好出去寻了今日那管事，把方才的情况说了。
那裴家管事的倒是十分恭谨，道：“而今殿下来了，一应大小事情自然是遵从殿下素日习惯，只是官人一向都不怎么用人贴身伺候，洗漱、洗浴都是自己来的，便是端茶倒水，也只是有客人时才做分派。”
他说完，像是怕自己言语不尽，令墨香生了误解，忙又解释道：“凤翔地处西北，京兆府所处之地更不必说，驸马多年行兵，隔三差五便有细作借故接近，其中也有不少拿金银美人相诱的，是以他常年日夜警惕，等闲人都不得接近，为防备敌袭，便是床头都要藏刀的，是以寻常时候，全不用人伺候。”
说完，又向墨香打听赵明枝作息、喜好。
墨香听得咋舌。
大内自然也三步一岗、五步一卫，尤其南行时候，天子行驾更是护得慎之又慎。
可这一位驸马与之相比，却又是另一种仔细，仿佛刀光剑影，就在喉间。
墨香想了想，捡宫中常见的忌讳说了几样，回屋把此事同赵明枝回了，又小声问道：“驸马这样行事，谨慎是谨慎了，倒是怪吓人的，不会到时候真的枕下都要藏刀罢？”
她其实还有一点担忧不好意思说。
——好不容易朝中稍稍安定了些，狄兵也败了，不会最后殿下反而为这节度拖累吧？
只这样话实在卸磨杀驴，尤其殿下从来遇事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说得出来，只怕无用之外，又显得她心冷。
赵明枝从前同裴雍朝夕相处，倒是所见颇多，此刻回想起他当日一路所行，确实处处小心谨慎，自给自足，极少有要人伺候的。
只是二人相处之事，她也不愿与旁人多说，只道：“边关不同京城，尤其驸马连年行兵，更要谨慎，若非遇得不好处置的，听他安排就是。”
墨香点头又道：“裴家那一边也问殿下日常安排，虽说住在公主府，多是咱们自己人，可眼下毕竟成了一家，那些事情好不好说与他们听的？”
赵明枝思索片刻，才道：“若是寻常安排，私下通个气倒也无妨，其余且待日后顺其自然便是。”
墨香心里顿时有了数，此后行事便也把裴家人慢慢当做自己人对待不提。
只耽搁了这片刻，便再无旁的事情。
屋中烧了地龙，直叫人被暖气熏得昏昏欲睡，赵明枝洗漱过了，先还只是靠在床头歇一歇，只是歇着歇着，眼睛不由自主就闭了起来。
等裴雍洗浴妥当，重新回房时候，她已经睡了七八分，听得轻微掀帘子的动静，才竭力睁眼，又挣扎着想要起来。
裴雍几步上前，坐在床边将她轻轻按住，低声又道：“你只睡你的。”复又抬头看了看一旁墨香等人，向着门外比了比，做了个下去的手势示意。
墨香迟疑片刻，见赵明枝睡眼惺忪，将醒未醒模样，本来还想说话，却被一旁另一名老宫人扯了扯，努了努嘴。
她再如何踌躇，想到对面那裴雍此时身份，最后还是带着人退了出去。
赵明枝原本只想小憩片刻，未曾料到自己劳顿一日，已是十分疲惫，那合卺酒也不知是谁人选的，初入口时候滋味清冽，好似并不怎的厉害，谁晓得后劲绵长，此时酒劲上了头，实在困顿至极，想要醒来也不能。
她听得裴雍声音，先还努力辨认其中意思，后头醉意越浓，不自觉就再度睡了过去。
等她一觉醒来，只觉被窝里暖融融的，身侧更像是偎了个火炉，不免往外靠了靠，结果刚挪了一下，就察觉到身上拦过来一只胳膊，又有一道声音问道：“醒了么？是不是口渴？”
赵明枝听到身旁人哑声问话，一时又有了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却是奇怪的并不慌乱，人也渐渐清醒过来，只是脸上、耳朵、眼睛仍是发热，眨了眨眼，又觉口干舌燥，便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裴雍本就睡在外侧，也没下地，只起身不知从哪里端了一盏温茶来。
赵明枝就着他的手喝了大半盏，一时越发清醒，把那茶盏推了推，表示自己够了，却是眼睁睁看着裴雍把剩下的茶水一口气喝干。
同床同被、同杯同盏，她一瞬间就有了所谓的“夫妻”感觉，又是稀奇，又是茫然，正慢慢想要躺回去，就察觉到裴雍也跟着躺了回来。
帐子里没有点蜡烛，只在屋中燃了喜烛，隔着厚厚帐幔，自然一应都不怎么看不清，样样都昏昏暗暗的，就在这昏暗之中，那一只胳膊也跟着又拦了回来。
赵明枝甚至没有怎么反应过来，就被揽了过去。
很快，两具身体挨到了一处。
她身上酒意未曾全消，本就发软，也无抵抗之力，更无反抗之意，听得裴雍在耳边低声叫自己名字，心中实在暖洋洋的，又有些发甜，甚至害羞也少有，却是懒懒地应声回道：“二哥。”
这一声叫唤，好像一下子激起了裴雍的火气，整个人都贴过来得更紧了，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去托她的头颈，又低头去寻她的脸，从脸颊一路亲吻，直直亲到嘴唇上。
赵明枝只仰头承受，与他气息相缠，只是越亲气越短，简直连呼吸都不够，一双手先无地方放，后头索性挡在面前，好容易才分开片刻，还未能多喘两口气，耳垂又被轻轻捏住。
“宁宁……”
她听到他反复轻声叫自己小字，思绪渐渐涣散，本来还想着有来有往，到了后来，也不知究竟得了多少来，更不知自己回了多少往，更无从去算什么来往了。
赵明枝醒醒睡睡，偶尔醒来，好像有梦，又好像无梦，脑子里也无暇去想其余东西，很快又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只听得一阵轻微的哔啵声，不多时，不知哪个地方传来“哗啦”的一下响，像是不知什么重物倒地。
赵明枝一下子清醒过来，睁眼一看，身旁空荡荡的，被中却仍是极暖。
她拨开帐幔，就见裴雍一身单衣，正站在榻边，推开半扇窗朝着外头看去。
也不知这是什么时辰，那窗一开，外头竟是照进来一道暖阳，光影淡淡的，正映在裴雍身上。
像是听得此处动静，他转回头，见赵明枝从帐中露出一张脸来，面上不自觉就笑了起来，柔声道：“昨夜下了场大雪，外头院子里的树枝堆雪太厚，压了几枝下来，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又问道：“还睡么？”
赵明枝瞥了眼漏刻，才发现这会已经巳时。
她摇了摇头，捡了一旁外衫搭在身上，也跟着趿拉着鞋，走到窗边去看外头光景。
院中白雪皑皑，三四级石阶都被覆盖，积雪少说有一尺深，幸而此时虽是隆冬腊月，并无大风，难得有极盛太阳当空，晒了这半日，纵然晒不化深雪，到底叫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所照之处，都带了几分暖意。
赵明枝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从鼻腔到肺部都冰凉凉的，转头正要说话，已是被一张大氅从后边从头到脚都严严密密裹住。
那大氅不知什么皮毛所制，裹在赵明枝身上，又软又暖，而身后怀抱虽是颇硬，却令她身心都放松下来。
“二哥，好大的雪。”
她笑着道，将头从那大氅皮毛中钻出来。
裴雍自后头环着她的腰，也跟着看向城外山顶白雪。
瑞雪兆丰年。
（正文完）

第269章 番外 宝马
（追读的朋友看到情节衔接不上的话，麻烦刷新一下上一章，在章后补了内容。）
裴家早没了长辈在，不管赵明枝是什么身份，自然都不需要侍舅姑。
新婚燕尔，两人一番柔情蜜意自不必说，仿佛只一眨眼功夫，就到了三朝回宫谢恩的日子。
这日赵明枝带着裴雍回到内廷，等谢恩流程全数走完，天子赐了礼物，又按着规矩设宴禁中，可那酒席之上，坐于主位的赵弘却连筷子都少动，饮食更是极少。
赵明枝与弟弟数日未见，自是诸多关注，此时看他一点胃口都没有的样子，便先自己尝了一遍菜肴，果然实在称不上好吃。
这一席虽是家宴，比起其余大宴席菜色灵活许多，可寒冬时候，饭菜从膳房远远端来，若想不冷、又不至于失了太多滋味，下头自然要垫炭。
一旦垫炭，许多做法就不再合适，于是多是蒸的煮的，调味也大同小异。
宴席之上，赵明枝也没有多说，简单吃了几样，把这流程走完，等黄门撤了席，三人重新落座，她才对着弟弟问道：“是不是方才菜色不对胃口？不如叫人单做两个菜来？”
赵弘看了看她，先是摇了摇头，接着低头又看了看手中捧的茶，要喝不喝的，复又抬起头看向赵明枝，十足的欲言又止。
裴雍坐在一旁，只耐心看着姐弟二人，并不多做言语。
赵明枝自知有事，却又不晓得究竟什么事，奇怪之余，索性柔声问道：“怎么啦？”
赵弘又看了一眼座上裴雍，似乎犹豫良久，才问道：“阿姐原说……城西有个温泉庄子，朕……我，我这几日的功课都做完了，也不晓得那庄子还能不能去的？”
赵明枝愣了下，一时笑道：“今日不是来接你的么？”
一面说，一面却是转头去看裴雍。
赵弘便也跟着她看了过去。
裴雍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先前已是报了皇城司同禁卫军，只是要等陛下旨意。”
赵弘的嘴角一下子就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赵明枝这才又道：“只是一路过去少说也要两三个时辰，你空着肚子，不知道耐不耐得住的？不如先垫一点吃食？”
这一回赵弘再没有推脱，也不让人再做，只将方才席面上剩的饭热了，又拿了两样小菜，强忍着眉飞色舞下了半碗饭。
天子出行，再如何简略，也还是有长长队列拱卫在后。
等到了城西庄子上的时候，果然已经天色尽黑。
马车终于停稳之后，赵弘才踩在小几子上下了马车，算是真正踏上了庄子的地面。
这几日零零星星又下了几场雪，有大有小，积雪几乎过膝，赵弘踩在才清理出来不久的小道上，脚底硬邦邦的，抬头又看，虽有火把、灯烛照着，其实连屋舍都不怎么能看清，可他眼下离开了朝中诸多大臣，又不再看那些个文书、奏章，更不用听经筵，虽然面前也无什么漂亮景色，入眼不过黑暗中白茫茫一片，却觉得空气都清新许多，心里别有一种雀跃。
赵弘一下马车，就急不可耐地去找赵明枝。
赵明枝早回身来迎他。
姐弟两个就这般挽着手进了庄子。
时辰实在太晚，一行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各自睡下。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赵弘就起来了。
一则实在兴奋，二来也有些认床，他一晚上醒醒睡睡，其实没怎么休息好，只是担心自己扰了旁人休息，直到在床上实在窝不住了，才爬将起来。
他坐在床边，先不叫人，兀自发呆，也不知怎的，想到昨日所见，先是长姐与那裴雍三朝回宫，虽也无什么动作，分明只是正常说话、行事，可比起寻常人相处，无论动作、姿态，又别有一种亲昵在其中，等到了这庄子上，明明姐姐也是先紧着来接自己，并不怎的同那裴雍说话，但两人眼神交汇，其中亲密，实难形容。
赵弘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高兴，莫名只有些怅然若失，正独坐间，忽听得外头墨香压低声音说话，又有王署回话声，他急忙站起身来叫道：“墨香！墨香！”
墨香同王署忙应声进来回话。
原来是赵明枝遣人来看他起了没有，又说前头备了早饭，等他到时候一起吃。
得了这个消息，赵弘哪里还有空闲去想别的，匆忙起床洗漱不提。
等他收拾妥当，到了前厅，里头三人已经围桌而坐，桌上仅摆了一只茶壶，几个茶盏，桌旁倒是正烧着一个极大的锅子，因盖了盖，看不到里头东西，不过已经能闻到那一股子淡淡的米香味。
见他进门，赵明枝当先起身，却是先向其中一人道：“卫三哥，这是我弟弟赵弘，他听我说了你那厉害厨艺，今日一心想来见识，却不晓得你给不给我们这个机会见识的？”
赵弘就看到背门与阿姐相对而坐的那个人跟着起身回头，正是自己曾经设宴款待过的卫承彦。
只是他当日一举一动虽然开朗，全都合乎臣子礼仪，今日见得自己，却是一扬眉，一咧嘴，露出一口洁白牙齿来，神采飞扬模样，大声道：“既是你的弟弟，自然就是我弟弟，不过我厨艺顶顶厉害，会做的东西那样多，就这短短几天，如何见识得尽？”
说完，他又问赵弘道：“小赵弟弟，你爱吃什么肉？”
赵弘的心情不由自主地就跟着他的语调扬了起来，也跟着大声道：“阿姐说卫三哥料理的鸡鸭极好吃！”
卫承彦哈哈大笑，道：“到底是你们姐弟两个会吃，不过寻常鸡鸭又有什么吃头，往后头走两里地就是清平山，等我拿了家伙事物，跟二哥带你们上去跑一把，且看能去捞着点什么回来。”
赵弘顿时连早饭都不想吃了。
他一迭声催着人上了早饭，三口两口咽了，真正意义上食不知味了一回，吃完之后，因被点出穿戴不够，便自己急匆匆先回房中收拾。
王署从得知天子要来这城西庄园起，便慌得不行，又怕这小皇帝冻着了，又怕他累着了，还怕他睡不好，也怕他不高兴，更怕他这一回玩得高兴了，日日惦记着再来。
偏偏这一回乃是公主起的头，他一个黄门官，连劝都不敢劝，此时只好念念叨叨，反复叮嘱，请陛下千万小心安全。
赵弘只听了一耳朵，胡乱在手上、脸上都涂了油，换了双厚底长靴，见自己两只脚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水泼不进，就一刻也不愿耽搁，也顾不得旁的穿戴够不够，便急忙往门口方向跑去。
赵弘当皇帝以后头一回冬游，周围黄门、宫女人人紧张，自然耽搁得久。
赵明枝收拾妥当，与裴雍同出院门时，连弟弟的影子都未曾得见，只有那卫承彦在门外不远处同几匹马一齐站着。
他一手抓着不知哪里来的枯枝，在地上划拉过来，划拉过去，时不时用脚把自己才划拉出来的图案磨平，或许因为没有刷子在手上，索性就用手去顺一旁老实站着的马背上短毛，顺完这一匹，又顺下一匹，忙得不亦乐乎。
看到卫承彦动作，赵明枝当即想起一件事情，伸手招来墨香吩咐了几句。
后者领命去了，不多时，便同两人又单独牵来一匹马。
远远见得马儿的样子，赵明枝这才上前，笑着叫道：“承彦哥！”
卫承彦闻声回头，笑嘻嘻露出几颗大白牙来，先叫了赵明枝，复才去叫裴雍，又道：“二哥能同小赵成亲，想来攒这多年的运气已经都花了，如若今日我们三人比试狩猎，必定是我得第一，小赵排第二，说不得二哥就要掉在最末了！”
裴雍只笑，却是道：“未必你就比得过排第二的。”
卫承彦一愣，方才反应过来，正要说话，赵明枝已是笑道：“承彦哥只顾着比试，是不是忘了什么？”
她一面说，一面指着身后不远不近地方，道：“我们去往京兆府时候，你记不记得路上说过什么？”
卫承彦一脸茫然，循着她指着方向看去，只见两人牵着一匹马站在身旁，那马儿通体黑色，全无一丝杂毛，只戴了辔头，身上竟未配鞍，正昂首立足甩着尾巴。
“这是……”卫承彦一下子张大了嘴巴，连话都说不出来，眼睛更是挪不开一点，只盯着那马儿看个不停，双脚像是有自己意识一样，已经不自觉朝着前头走去。
“前次就说要送承彦哥一匹宝马，本想等过几日再告诉你，奈何只是这马儿性子太犟，寻常人亲近不了，在马棚里闹腾不休，只好先送来看看——却不晓你喜不喜欢的？”
那马儿被二人牵着，十分不耐的模样，停停走走，俨然有自己想法，根本不怎么能吆喝得动。
卫承彦已经看得眼睛都直了，几乎用尽全身自制力，才转头同赵明枝道：“没啥说的了，这马头上就像写了我名字一样！有了这一匹宝马，我这辈子旁的东西再也不要了！且看你三哥手段——等我今日带它上山给你们猎好东西回来！”
他一面说，已是快步冲得上前。
赵明枝看得直发笑，转头去看裴雍，后者只低头看着她笑，道：“你且看着，他今日不把后山弄得鸡飞狗跳，不会罢休。”
说着，又把赵明枝头上戴的帽子整了整位置。
赵弘出来的时候，正正看到那裴雍正低头给自己姐姐整毡帽。
他本来兴冲冲的脚步一下子站住，还未来得及泛起其他情绪，就被一人在旁大声叫道：“二哥！小赵！赵小弟！快来看我宝马！”
于是不只他叫住的三人，场中所有人都掉头去看。
卫承彦见人人看来自己，一时也有些得意，一手搭在马背上，也不用马鞍，单腿借力，一个起跃便要翻到马背上去。
只是他的一条腿才将将跨到一半，那马儿本就一直警觉，只是不露声色，此刻见他动作，先还不理会，故意等到他已经跃起半空，才猛地打一个响鼻，也跟着前两条腿腾空跳跃而起，发出一阵嘶鸣声。
马儿一叫，又有这样动作，左右人都跟着惊叫起来。
卫承彦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意外，登时吃了一惊，本来应该翻过马背的右腿高度顿时不够，当即下落，只他反应极快，搭在马背上的左手立即用力，右手则是反手一伸，将那马颈整个环住，就被原地胡乱蹦跶的那匹马儿带着在半空中上下晃荡起来。
那马本就比寻常马儿高大太多，它奋力纵越，先还只是原地，到得后头，已经开始打算奔跑起来，至于整个缀在它头颈间的卫承彦更是摇摇欲坠。
此时此刻，只要长着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一旦他掉落在地，被那马儿四只蹄子踩踏几下，哪怕不死也要半残。
赵弘紧张不已，下意识转头去寻赵明枝，头才转到一半，又想起长姐并无武艺在身，于是复又掉头去找不远处禁卫，急忙叫道：“来人！！”
一时七八名禁卫都从外头围了过来，只急切之间，隔得甚远，并不能靠近。
赵弘对这一位卫三哥颇有好感，自然不希望他出什么意外，只是实在不知应当如何应对，正要找人把卫队队长叫来，便见自家阿姐走到跟前，脸上却无多少慌乱模样，只半挡在自己前方。
他自觉已经是个男子汉，如何肯叫阿姐在前头挡着，于是一个错身，就要上前，急忙又道：“阿姐，那马儿发了狂，你到我后头躲着，等我叫人拦了它，把卫三哥救下来！”
赵明枝反手去牵他的手腕，笑道：“你卫三哥自家应付得了，不用人去救，况且还有裴二哥在——你我走远些，不要被雪溅湿了身上衣服。”
赵弘一愣，正将信将疑，抬眼就看那卫承彦被马儿拖着走了一路，分明手忙脚乱，几次都要栽倒，嘴里却还不忘大声喝道：“都走远些，不要挡了我的道！”
又叫道：“二哥莫要插手，若不是我一人降服了它去，将来它必定不肯真正认我！”

第270章 番外 输赢
只是卫承彦这一声叫嚷尚未落音，那马儿便就势原地跳跃着打了好几个转，也不往人多处来，寻到一个方向，扬蹄便向前冲去。
赵弘这才发现彼处站了三名马倌，各自牵马，其中一匹十分眼熟，乃是自己素日常骑的“槐花”。
黑马跑得飞快，三名马倌先还在看热闹，等他们反应过来，急忙拉着马就要避开时候，早被那黑马扬蹄闯入其中。
人可以躲到其他马匹的后头，马却无处可躲。不管再温驯的马儿也不想被踢中，自然四下逃散。
只是有躲开的，就有躲不开的，又有躲开时候撞到其他马儿的，一时几匹马儿不辨方向，一通乱跑。
赵弘看得冷汗直冒，虽是得了赵明枝方才解释，见此情况，那心早已又提了起来，眼见其中一匹马好似要朝着自己方向跑，那马倌虽竭力拉拽，但他手中马儿不知怎的回事，犹如疯了一般，也不怕痛，拽着缰绳便往前拉。
马倌力竭，“啊”的一声，手中缰绳一脱，眼睁睁就见自己经管的马儿撒了蹄一路飞奔。
门外本就有一队禁卫，此时兵分两路，一路急忙奔到赵弘前方，欲要作为屏障，另一路正要引着天子并公主二人离开，另有其余护卫也跟着上前预备拦着那疯马。
正在此时，那马侧方闪出一人，也不知怎的动作，矮身拾起拖曳在地缰绳，用力一拽，疯马竟是被他力道硬生生截住，前蹄高抬，几次欲要挣脱，却是全然挣脱不能，只得发出一声极大嘶鸣，又反复原地蹦跳。
那人只牢牢拽着缰绳，全无挪动，两条腿牢牢定在在地上，简直稳如磐石。
等那马儿拖曳不动，又被辔头勒得口舌生疼，终于动作稍缓。
那人这才慢慢上前，又从怀中不知掏了什么出来，送到那马鼻子面前。
此马闻到味道，也不闹了，直呼气，又凑过鼻子嗅了嗅，伸出舌头去舔舐，吃着吃着，就慢慢平静下来。
此时先前那马倌才一瘸一拐上得前来，一面请罪，一面去牵回缰绳。
这许多动作，其实只片刻之间，赵弘看得又是心惊胆战，又是佩服，此刻见形势和缓，有了余力分辨，这才发现那止了疯马、臂力无穷者，竟是自家新得的姐夫裴雍。
那裴雍把缰绳交回马倌手中之后，抬头喝道：“老三，你看着点，左右都是人！”
说着又安排附近人散开，给卫承彦腾出施展位置来，复才走到赵明枝同赵弘身旁。
赵明枝哪里料到会突然意外惊马，不免道：“早知这马儿脾气如此之犟，我就等到无人时候，寻个开阔地方再给卫三哥牵来了，倒是险些生事。”
裴雍道：“他见了马就走不动道，又想到处炫耀自己宝马，这才闹出乱子来，咱们下回小心些也就罢了。”
若只赵明枝自己，她自然没有什么，但今日弟弟也在身旁，是再如何仔细也不嫌多的。
她闻言不免去看赵弘。
赵弘心性敏感，听出长姐话里意思，只怕自己又被护卫围着，不能得一点自由，忙道：“阿姐，咱们出来不就是为了热热闹闹的么！况且方才不是一点事情都没有？”
他一面说着，一面去看裴雍，想到对方先前勒马动作，当真夸一句神力也不为过，犹豫一下，有心想叫姐夫，只扭扭捏捏，又叫不出来。
裴雍不闻弦歌也知雅意，也跟着道：“老三只是莽了些，人还是靠得住的，他既让我不要搭手，必定也有把握，我们只看着就好。”
赵弘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卫三哥在训马，连忙转头去看，发现不过耽搁片刻，那边的卫承彦早不知什么时候翻身上了马背，正用脚死死夹住马腹，双手环定了马脖子，与那不住奔跑跳跃的黑马反复拉扯。
直到此时，赵弘才发现那黑马头上虽然罩了辔头，但那辔头只有半副，并未套进马嘴里，不过固定马头。是以使得人对它全无辖制之力，而背上连马鞍都无，更让人难以稳坐。
马腹甚滑，下边马儿奋力抖甩，几度把卫承彦抛起半身，试图将人甩到马蹄之下，又被他重新控制住局面。
赵弘紧张不已，捏紧了拳头不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一点，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卫承彦训马。
“这马当真降得住吗？”
这是不知哪个禁卫看得入了神，喃喃发出疑问。
旁人也各自观看，无人答话。
倒是裴雍看着日头，又问了左右时辰，继而看向卫承彦，稍加思索，却是转身着人寻了一副新辔头来，自袖中取了个袋子装入其中，才大步走向那黑马，眼见还有三四十步，便做停步，张口叫道：“老三，接着！”
说着觑了个时机，扬手将辔头远远一抛，正投向马背之上。
卫承彦闻声抬头，伸手抓过投来之物，见是辔头，顿时一喜，复又伏在马背之上，先一把扯开黑马原本头上那只辔头，掷在一边，又将手中新辔头整了整，正要设法套在黑马头上，忽的发现当中还兜了一只拳头大的布袋。
卫承彦同这马儿缠斗半日，其实手脚俱是有些脱力，也能感觉到这马不如先前力足，已是弱了好几分。
他欲要把那布袋拆开，因怕被黑马摔落，又不敢将两只手都松开，只得一手兜住黑马脖子，绕了一圈，把脸贴着马颈，侧过头去拆那布袋。
马背之上，自然不好操作，尤其那布袋头上绳索较细，他试了几次，都寻不到绳头，一时气恼，只好凑到嘴边，用牙齿去咬。
那马蹄先前不住跳跃，一刻也没有停过，随着卫承彦好不容易咬住布袋一角，只听“撕拉”一声，却只破开一个口——原来里边是若干块状黄糖，只是黄糖形状太大，从那小小开口里头怎么落也落不下来。
卫承彦不得不稍作休息，预备蓄力之后再去弄那布袋。
但他休整好一会，本来十分警惕，就怕这黑马又来生怪，谁知等了半日，下头动静越小，甚至于那黑马居然转过马头，鼻子不住翕合，铜铃一般大的黑眼珠子滴溜溜的，直去盯看辔头。
也不知是不是卫承彦错觉，它那大眼珠子里头，好似还有几分嫌弃同催促。
过不久，黑马打了个响鼻，忽的停了下来，又轻轻抖了抖头，甩了几下尾巴，低头去咬卫承彦垂手提的辔头里头布袋，咬住之后，先伸舌头舔了几下，只舔了半日，也只舔到布块，只得复又把那布袋咬着转回半个头来，自鼻子里发出几下喷气，似是在催促。
卫承彦一时大喜，坐直身子，先轻轻拍了几下马背，又抚了抚马头，才把那布袋一口气咬开了，送到马儿嘴边。
他一边单手去喂，一边轻轻把那辔头罩在黑马头上，趁它吃糖，慢慢把辔头带上，束进马嘴里，等打点妥当，方才发出一连串大笑声，不住去拿自己一颗头蹭马头，又“小黑”、“小黑”一迭声叫唤。
那马听得又是烦，又是无奈，只实在懒得折腾，只好由他去了，吃完一小袋子黄糖，驮着人慢慢走回院门处。
这一回它再无半点幺蛾子，走得又轻又稳。
“赵小弟，今日且看我同我这宝马猎一地好东西给你！”
卫承彦高坐马背之上，神采飞扬，叫完赵弘，又同裴雍、赵明枝打了个招呼，又笑道：“小赵，多谢你赠我宝马，我就不还了，只叫二哥代为还你就是！”
说着，他哈哈笑完，俨然兴奋至极，在马上手舞足蹈一通，竟是调转马头，呼喝一声，驾着黑马便往外腾空奔驰而去。
裴雍笑着直摇头，转身与赵弘道：“我们也走罢。”
正准备间，忽听一阵犬吠，却是几只狗儿被牵着跑了过来。
裴雍指着道：“这一阵雪大，我问了庄上猎户，都说山里闹正野猪，还是让他们带着猎犬一同走一趟，也好有人照应。”
三人各自上门，说说笑笑，不过些闲话，很快到了后山。
只刚进山不久，就见卫承彦牵着马儿站在路旁，见他们到了，连忙迎上前来，道：“里头山路跑不了马，小黑又还没钉蹄，我怕山里谁人落的陷阱伤了它。”
说着他又去摸了半日黑马头顶鬓毛，才依依不舍地把缰绳让给跟来侍卫，又好声好气同那黑马打商量，道：“等我晚上回来就给你刷毛，你爱吃干草还是豆子？除了糖不能多吃，容易坏牙，旁的都可以管饱，你先同他们回去等我。”
又道：“我一会同其他马儿进山，不是不带你，也不是别的比你好，只是你还没钉蹄子，怕你受伤，你可不许生气！”
又和侍卫交代，若是那马儿闷了，带它出去跑跑，千万不要约束了云云。
赵弘平日里如何见过这样操作，只看着看着，却又觉得这卫承彦卫三哥实在真性情，心中更生亲近之意。
直到那黑马走得再看不见一点踪影，卫承彦方才长叹一口气，又去牵了一匹新马来，眼珠子一转，却是看向赵明枝同赵弘，笑道：“小赵，我们来比一比怎样？”
赵明枝因问道：“比什么？”
“我们分两边，以申时为限，结束之后在此处会合，且看哪一队猎的猎物越多！只按重量，不按数量，如何？”
卫承彦口中说着，见赵明枝笑着点头，才咧嘴一笑，却是看向赵弘，道：“赵小弟，你肯不肯选我一队的？”
赵弘当即点头。
卫承彦便道：“你取够了箭来，咱们两个带几个人单独去。”
赵弘兴冲冲点数了两筒箭矢，又自己背了弓，还在腰间别短刀，急不可耐地牵马跟在了卫承彦身后，才对赵明枝道：“阿姐，我们先走了！”
说着又转向裴雍，欲要称呼，最后到底还是叫了一声“裴官人”，见裴雍笑着冲他点头，才小跑着同卫承彦走了。
见后头缀了两队护卫，又有几名带狗猎户跟着弟弟，赵明枝方才松了口气，忍不住又看向裴雍，问道：“二哥，咱们要同他们一路么？”
裴雍笑道：“我们猎我们的，由他们自己玩去。”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地面情况，道：“前边爬坡的地方倒像是结了冰，你得加一双鞋子才好走。”
口中说着，他已是从马背的包袱里取了一双草套鞋出来，半蹲到地上，给赵明枝将套在羊皮靴外头，等她踩了踩，确定加了这草套鞋后一样走得稳当之后，才站起身来，低头又看了那双足几眼，复又抬头，伸手给赵明枝整了整头上毡帽与身上披着的灰色大氅，理好之后，垂眸长长注视着她面容，一面看，一面笑，也不说话。
他眉骨本就极好看，低头时候，眸光闪动，其中情意难以形容，实在醉人。
赵明枝看着看着，心中不能自控，全是陶陶然感觉，她瞥见左右无人，只前头林间一群禁卫同几名猎户背对自己，正整理猎具模样，便觑准机会，垫起足尖，在裴雍嘴角轻轻啄了一下。
虽是野外，四处到底有人，这一下她用力极轻，只想要一触即分，但还未来得及分开，就被裴雍反手托住后脑，俯身用力吻了下来。
不过一个呼吸功夫，他就重新挺直腰背，眼睛里更是带笑，那笑容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但一双眼睛却不离赵明枝半分，良久，才似乎不相干地夸道：“好俏丽的女猎手，今日要带我去哪里打猎？”
话是这么说了，他那手掌却是堂而皇之，明目张胆，去牵赵明枝的手，取了方向，拉着人慢慢向前，又靠近了低声问道：“老三既要同你比试，你要不要赢的？”
赵明枝的斗志一下子就被激了起来，也顾不得两人这样光明正大牵手，只小鸡啄米一般点头，忙道：“他二人今日看着那样得意，我们总不能输了！”
又急急催道：“二哥，咱们走快些，不然好猎物都给他们抢走了，要是晚上只能吃别人猎的，就忒丢人了！”
裴雍却是直笑，又道：“且别急，今日一定叫你赢得漂亮。”
两人先还牵马，复又骑马，走到后头小道时候，因裴雍说前头有水源，或许会有猎物，怕被马蹄声惊走了，两人便弃了马，靠双足开路。

第271章 番外 野猪
两人走着走着，积雪越深，行进间难免踩到深埋雪中的枯枝，次第发出哔啵声响。
偶尔林间野鸡或是鸟儿闻声惊起，裴雍不但自己不去猎，还特地早早交代后头跟着卫队同猎户也不要去猎，而是径直向前，只特地寻些枝干干净漂亮的树枝，或是线条特别的山石，指给赵明枝去看。
隆冬时节比不得春秋，既无奇花异草争奇斗艳，也无色彩浓艳的累累果实、红黄树叶，只有落光了叶子的树干、树枝，或笔直，或蜿蜒，或嶙峋，或直向天际，或栽倒横拦于半道之上，入目之处，颜色也多只有黑白灰三样。
但两人新婚之际，看着眼前景色，只觉天然质朴，又足有留白，便是再厉害的大家，也画不出这样漂亮水墨。
尤其四下无人，卫队同猎户都是远远缀着，二人说话、牵手俱不用避人，哪怕仅是一分的景色，也能看出一百二十分的好处来，哪里又会挑剔，于是少不得走走停停，说些虽然缠绵，其实无用话语，时不时捡根树枝，捻块石头的。
一行人足足走了个把时辰，此处已经算是深山，又因连日大雪，早无前人行走出的道路。
赵明枝本以为他们乃是信步而行，谁料得倒是越往前走，越多动物足迹，杂乱无章，或走直线，或来回打转。
裴雍就指着那些足迹，向她一一细说，这是猴子，那是野鹿等等，复又道：“你看这一片山头的树木比先前要多，又有常绿松柏，前头还有几树梅花，虽未开，却生了花苞，再有这些动物俱往此处走，想来近处就有水源，或许还有避风山谷。”
这时已经接近正午，太阳当空而照，越发显得树木枝干、影子清晰，山间还时不时传来稀稀拉拉的鸟叫声。
裴雍见此处开阔，左右也无密集干枯树林，后头倒有山岩遮着，不至于四面透风，因看天色不早，于是打了个唿哨，等后头卫队跟上来了，便叫他们寻个地方垫了石头生火热饭，又找了一处位置给赵明枝坐下，才道：“我去前头看看，你在此处坐着，一会吃了东西，咱们再去寻猎物。”
赵明枝走了一路，早就累了，也不多做啰嗦，自点头应是不提，慢慢等众人生火坐锅、烧水热饭。
行动时候还没什么，她坐下来不过片刻，就觉得全身冷得厉害，一时喝了热乎乎的姜糖水，又吃了点干粮，身上倒是稍微回暖了些，只气血始终不能往脚下走，双足冰凉异常，想了想，索性站起来左近走动。
她一向五感比寻常人灵敏，走着走着，只觉隐隐约约闻到一股子奇怪味道，像是花香之中夹杂着腥臭，一时只觉奇怪，因身后跟着一名猎户，又有两名护卫，底气十足，也并不怎么害怕，只循那味道小心过去。
等她绕过山岩，又穿过几丛松柏，果然前头豁然开朗，乃是一片梅花林，其中梅树多生有小小花苞，真正在盛开的却少，况且梅花本不以花香浓郁见长，那香味清浅冷淡，越发衬托出腥臭气味。
赵明枝原地站了几息，按着风向辨明了气味来源，才朝着右前方开着最多花儿的一株梅树处走去，走得近了，就看到原来梅树之后，几方大石背后，乃是一个和缓下坡。
不知为何，此处地面积雪反倒不如其余地方深厚，越靠近，那气味越复杂，随风一时浓，一时淡。
此时身后跟着的几人也闻到味道，尤其那猎户神色凝重，小声道：“贵人，怕是有什么野兽，不如叫小人先去瞧瞧？”
赵明枝正要点头，忽听得坡下方传来一阵树木摇晃动静。
此时也无需任何提醒，在场诸人都循声看去，只见坡下几丛梅花边上，一道小小溪流蜿蜒而过，凝神静听，树木晃动之外，只有哗啦啦水声。
寒冬时节，溪流仍是活水不说，还冒着白色蒸腾雾气，而溪流边上，正有两只不知是什么的动物把前头两只蹄子踩进溪流里低头喝水。
这两位体型已经不小，却又半点比不得另一只体型巨大，那极大动物比半人还高，同牛似的，正在溪边梅树旁拼命拿屁股去蹭那树皮，蹭得梅花花瓣不住簌簌掉落，倒有些落英缤纷景象。
赵明枝只觉那动物通体黄黑，毛发甚多，好似还有獠牙，只还没来得及认出来，就听得边上猎户惊骇道：“是野猪！”
他说着已是顾不得旁的，连忙拽住赵明枝大氅把她往后拉，一边退，一边低声解释道：“贵人有所不知，这后山有几窝野猪，一年到头逮着机会就来祸害庄稼，尤其有一窝，那公猪大得吓人，你不惹它，它见你都要来顶撞，眼下入了冬，风雪又大，它们在山里找不到吃食，就不住往山下跑，上旬还闯进一家人院子里，糟蹋粮食不说，把一家人伤了两个，那老娘现在还躺着，也不知能不能好。”
边上那护卫便道：“正好，咱们今日人多，把这几只野猪结果了去，也算为民除害！”
那猎户苦笑道：“军爷莫怪，小人不是爱夸大的，只这山里有句话，唤作‘一猪二熊三大虫’，做什么那野猪能排第一？一则野猪多，出来祸害人祸害田地的也多，二来这猪生有一种蛮力，见得人又喜发狠冲撞，起了性来，莫说三五个，便是一二十个大汉，要是不互相不熟悉，又没个经历，也未必能按得住。”
“这会子下边有三只，那只大的好似就是那头最爱祸害人的，少说四五百斤，怕不长了五六年了，更难对付。”
他顿一顿，又道：“军爷不在村里不晓得，家常养猪的，杀猪时候要是不把眼睛盖住，给它跑出来了，一屋子人从天亮抓到天黑都抓不到！咱们这一队猎户少，猎狗也少，不如等另一队人来了，七八只狗围过去，把那野猪缠住了，再一齐取了刀枪去猎他。”
那护卫却是笑道：“老弟，倒不是我不听你的，只咱们今日领头那一位正是打猎的行家，往日在西边，他两箭射死过大虫——你说一猪二熊三大虫，那大虫虽是排第三，但比野猪又如何？”
猎户一愣，又看一眼赵明枝，才道：“小人倒是没见过大虫，不过也不是说那大虫比不上野猪，小人方才说那些，正是因为前一阵老陈他娘给野猪伤了，组了头招了七八人去报仇，小人也去了三四回，这畜生蛮狠得很，等闲人连近身都难，有一次好不容易我们都到它面前了，那刀砍下去下去，连它皮都没破，只给它挠痒痒了……”
他一面说，一面拔出腰间一柄长刀，显出当中一处豁口，向几人道：“就是这处——我想要砍它脸，不妨手一滑，被它拿牙齿把刀都磕了，我弟弟来救，要抢它后门，又被它挑翻伤了腿，今次若非是李庄头来找，只叫我们几个带路，又说遇得什么都不用我们出手去打，我轻易都不肯来的。”
几人正说话间，确实听得后头一阵脚步声。
赵明枝回头一看，原是裴雍快步过来。
见得赵明枝，裴雍顿时笑道：“怎么跑这里来了？我看前头有些迹象，只怕左右有野猪……”
“前头就有几只！夫人方才寻到的，怕不就是李庄头说的那一窝，听说才伤了人，又糟蹋了不少田地。”先前应话那护卫忙道，“官人要不要去看看？”
裴雍应声过去看了，复又回转过来向着赵明枝问道：“你想不想猎一只的？”
若是野鸡野兔什么的，赵明枝还有些把握，便是野鹿、黄猄，她也不怎的畏惧，然则听说要猎野猪，又有方才那猎人如此一番说法，此时不免心中发虚，便回道：“自然是想，但我听方才这一位兄台说话，那野猪外皮深厚，毛也极硬，我这弓只有五斗力，以我臂力，还不能拉满，恐怕射中了也射不穿它外壳——会不会给二哥帮倒忙的？”
裴雍先取了赵明枝背的弓下来试了试力道，复才看了一眼下头三头野猪，指了其中正低头喝水的一头，道：“你看到水里左边那只小些的吗？你只管盯着它来射，若它正面对你，你就射它眼睛，若它背面对你，你就射它魄门，或是往屁股上射也行——不用怕射不中，不打紧，还有我在后头看着呢。”
赵明枝顿时气定，先搓了搓手，感觉手指暖和了不少，恢复了几分灵活，才取下手套，与裴雍一道从下风处慢慢靠近河边。
那猎户见两人竟是这般随随便便就去猎野猪，顿时急了，忙向左右护卫道：“你们就干看着么？这野猪可不比旁的东西，要是出了人命怎么交代？只看这夫人相貌、行事，也晓得不知要多少金子银子才供养得出来娇客，必定一点危险都没遇过，她此时远远看着，以为那几头野猪不算什么，等走得近了，冲撞起来，怕是吓得逃都不知道往哪里逃！”
左右护卫却是裴雍身边亲兵，闻言只是笑，其中一人道：“老弟，不是哥哥我吹嘘，今日且叫你开个眼界——我等只是观战的，凑得近了，若是惊了那野猪，叫官人不好施展手脚，才是麻烦！”
又有一人笑道：“老哥，你这眼力着实比不得你打猎功夫——咱们夫人旁的不好说，还不至于被几头野猪吓到！”
众人正说着，下边两人已经距离那三头野猪只有百余步。
赵明枝自知手中长弓力道不足，自己准头也未必有十分，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继续向前走。
她已是特地找的下风口，身上又不曾熏香，也无杂味，奈何那头大野猪鼻子极灵，还不等她多靠近几步，好似已经发现不对，蓦地停住动作，不再拿那树皮搓背不说，还走出来几步，左右张望。
此处靠近溪流，树木多了，树干长得反而不如先前树林里的粗大，那猪看了一圈，很快见得裴雍立在一棵树旁，正张弓拉箭，对着自己。
它反应极快，也不知是不是见得此处只有两人，竟不畏惧，反而把两只前蹄一刨地，“嗷嗷”嚎叫着就往裴雍方向冲来。
这猪跑得极快，仿佛一个眨眼之间，就窜出七八个身位。
而它身旁两头猪听得动静，其中一只蹦到岸上，转身就往林间闪，乃是那只较小的，另一头则是收回蹄子，跟着那大猪朝着裴雍冲来。
赵明枝先前就得了裴雍嘱咐，要她不管旁的，只盯着那小猪射箭，此时两头大猪转眼就要到眼前，若说心中不慌，那是假的，只她向来临危反而更为冷静，此时只见那野猪就要躲进树林间，便不退反进，疾行几个大步，把手中弓拉到最满，半蹲在地，瞄准那小猪魄门，张弓即射。
一箭射出，就听接连两声惨叫，又是嗷叫声不绝于耳，又有山坡上欢呼喝彩声不断。
赵明枝辨认不出来，一时心中狐疑，又是激动，又是紧张，暗想：难道我箭法精进至此，竟然厉害如斯？
这念头才一起来，她便起身后退，正要去躲那两头大猪，以免被近了身，却听得身旁一下破空声，转头去看，竟是又一支箭矢从自身旁飞出，直直射中不远处那大猪，从它其中鼻孔处贯穿进去，只露出箭簇同小半截箭尾。
她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大猪眼睛里已经插了一杆箭，本来前蹄余势未歇，凶性更重，带箭就向前猪突猛进，此时被箭矢由鼻子透入，却是再也控不住，痛得原地翻滚，滚得雪花乱溅。
而在这大猪后头，另一头野猪已是立时调转回头，惨叫着就跑，只还未跑出多远，裴雍已然再度拉弓搭箭，“卟”的一声，这声音为猪叫声掩盖——却是彼处逃跑的野猪魄门处中了一箭，也跟着原地打起滚来。
这野猪滚在地上，才露出鼻子处早贯进去的另一支箭矢来。
原来裴雍方才第一波连发两箭，一猪分一箭，公平得很，一头中了鼻子，另一头却是中了眼睛，后来再补两箭，一头补了鼻子，另一头却补了魄门。

第272章 番外 狩猎
赵明枝看得眼都热了。
裴雍远在自己身后，那两头野猪又是飞奔而来，他持弓射箭，几乎全无停歇，却是箭箭都无虚发，这又是何等的魅力。
她转头去看裴雍，后者已经收了弓，一手背在身后，只看着赵明枝笑，眼睛亮得惊人，莫名给人一种正炫耀开屏的感觉。
赵明枝总控制不住去看他，过了好一会，方才起身迈步向前，去寻分给自己那一头。
只她才走没几步，就被后头裴雍疾步追上，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指着林中一处动静道：“你别动，小心进了林子里被它冲闯出来。”
又道：“你站好了。”
裴雍这般说着，也不理地上原本两头重伤的野猪，转身在雪地间绕行半圈，才站到一处林子边上，又引箭去射。
这一箭射出，赵明枝还未看清箭势究竟扎向什么地方，就听“嗷”的一声，一猪从一棵矮小松树后钻出，正要向后跑。
裴雍不等它跑出去，已是又引一箭，直直拦向野猪头脸处。
他那弓乃是特制，也不知多少石，拉满射出，箭势更是极为骇人，野猪听得风声，哪里还敢往前，只得调转方向，再向右边林深处逃。
而裴雍一箭射出，也不去看结果，当即便转向赵明枝，远远叫道：“夫人放箭。”
以赵明枝反应，自然不用人提醒，见他箭矢射出，野猪转身，立即站定身形，张弓引箭，拉满便射。
她心跳愈快，那手搭在弓弦上时候还在发抖，射出去后就平静下来，重新搭弓，接连又补了数箭。
赵明枝自**骑射，因反应快，目力又佳，常得师傅夸赞，那时候射的虽是死靶，毕竟功底在，此刻沉下心来，又兼距离较近，几箭射出后，第一箭擦着那野猪半边耳朵过去，又有一箭射空，第三箭已是射中那猪眼眶，浅浅扎得进去，紧接着五六箭竟是全数命中，一箭中了眼珠子，一箭中了鼻子，还有三四箭扎进皮肉，只是力道不足，那猪吃痛，竟不栽倒，复又往一旁逃窜。
裴雍见状，再度搭弓射箭，他不去射那猪，却是射向它奔跑前方一棵树上，不过一瞬之间，只听“噔”的一声响，那箭深深扎进树身，箭尾连颤动也无。
那野猪中了几箭，本就只剩一只眼睛能看清，面上、身上更是疼痛，已就慌得不行，此刻见又有箭矢射向自己前方，晓得这东西厉害，只得再度转头。
它如此一个转身，却是正把屁股对准了赵明枝。
赵明枝连忙快跑向前，引弓又去射那猪魄门。
如是两回，那猪一身扎满赵明枝射出的箭矢，不住在林间打转，跑到后头，再无力气，终于喘着粗气，口吐白沫，就地栽倒。
赵明枝短短片刻之中，连射数十箭，又往返奔跑，早累得不行，见那野猪倒地，疲惫之余，胸口一股子骄傲感油然而起，忍不住回头去看裴雍，远远叫道：“二哥！”
叫了这一声，她才慢慢反应过来对方先前当众对自己的称呼，一时也不知是不是拉弓太久，竟有些手脚发热。
裴雍哈哈一笑，先回头招呼众人下来，才快步上前，笑着道：“走，看看夫人猎的野猪！”
赵明枝上前一看，只见那猪通身被自己乱箭扎了少说也有二三十支，几度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到底无力，发出吓人嚎叫声。
裴雍上得跟前，先去叫赵明枝，道：“你且转头，莫要细看。”
赵明枝一愣，依言偏过头去。
裴雍也不啰嗦，自腰间抽出匕首，往那野猪喉咙间用力一割，开了它喉管放血，又拽住它一边蹄子，将匕首顺势往猪肚腹下一划拉。
野猪头部、背部的皮毛皆硬厚，肚腹处皮肉却很软，那匕首本就锋利，一拉下来，直接把面前这猪开膛破肚，一时内脏同血一齐爆出，顿时血味四溢。
山坡之上，几个猎手早看得目瞪口呆，尤其先前向众人示警，又竭力劝说他们不要由着裴、赵二人自行捕猎那一个，更是张大了嘴巴。
他自言自语道：“我先还说你们官人太托大了，可他离得这么远，如何好射中？就算射中了，这几头猪年份都大，身上皮厚，同穿了铠甲一样，又怎么能伤得到它……”
站在他身旁，另一名猎户的语气甚至有些艰涩，半晌，才道：“野猪还能这么猎么？居然不用猎狗、猎套也行……”
边上几名护卫就嘿嘿地笑，当中一个不无得意地道：“几头野猪算什么，先前我们官人在西北，莫说野猪，清山林时候，什么大虫、大熊，俱都猎过不知多少，还有那平野上灰狼——这东西成群结队，一来就是二三十只，甚至上百的也不是没有，与这相比，几头野猪，呵呵！”
又有人举了一二例子，无非从前裴官人如何厉害，又说到还有一位官人，分在另一队的，虽不尽相同，也是天生神力。
“……你们别看今日这几头野猪好似外皮粗厚，寻常刀枪不能近身，若是卫三爷在此处，一斧头下去，猪脑袋都得给他劈开花了！”
这些话要是早上出发的时候说，几名猎户必定将信将疑，可此时见了裴雍箭法，再听几人吹嘘，却都只会面面相觑，沉默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坡下走。
一到下坡地方，几名猎户走在最前，正见裴雍拿匕首给野猪开膛。
其中一人赶忙上前，道：“官人，这畜生留给我们打点就是。”
“正是，这样糙活，小人们来做就是了！”
其余几人也忙跟着附和。
同刚出发时候的态度相比，他们语气里除却原本的恭谨，已是多了满满的恭敬同热情。
裴雍却是笑了笑，指着不远处倒在地上的两头猪道：“辛苦诸位去帮着处置了，免得臭了膛——一会拉回去，我只要这头小的，其余你们拿去村子里大家分了就是。”
“这哪里好意思啊！”
另外两头都是大猪，尤其最大那头，远远看着已是骇人，眼下走近了再看，倒在地上，简直如同一座小山，两头加起来怕不有千八百斤，哪怕去了骨头外皮，也有五六百斤好肉，大冬天的，跑这一趟有报酬不说，还白得许多肉，在场的猎户们实在抹不下这个脸面。
众人推辞了半天，见裴雍当真是不要，这才答应了，俱都欢喜不已，又连连道谢，先分出几人去处理那两头大猪，却是留了两人在此处搭手。
唯有赵明枝看这野猪被自己扎得跟个刺猬一样，又听裴雍说只留这一头，其余都不要，也有些发窘，小声问道：“二哥，这一只都被我扎成这样了，不若只留一点肉下来就好，其余的也给他们分了算了……”
裴雍却是笑了笑，走得近了，去握她的手，又拿双手给她轻轻搓热皮肤，低声道：“这是你头一回猎猪罢？我家夫人箭法这样好，自家就猎下来一头野猪，难得还是不是老的，肉看着也嫩，怎么都要带回去给大家都尝一尝。”
赵明枝再厚的脸皮，也禁不住他这样昧着良心夸了，道：“全靠二哥把猪撵到我面前……我都射了有二三十箭，还不曾结果了它性命！怎么就是自家猎下来了？”
裴雍只笑，一面笑，一面又道：“是二十三箭，况且差不多箭箭都中了，除却前两下偏了一点，也中了它耳朵，哪里不是神箭手了？多少人平日里射靶子百发百中，一旦见得活物，却怎么都中不呢？”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你我夫妻一体，咱们两个一道猎的，怎么就不算自家了？”
一通话如此有理有据，听得都不像是在哄人了。
赵明枝欲要反驳，又觉无从驳起，忍不住笑着就要嗔他，不想此时远处蓦地传来一阵穿林声，紧接着，居然又从林间钻出来一头野猪。
这野猪个头不小，看着少说也有三四百斤，一身都是黑乎乎的脏雪和泥水，肋间还带着半截箭矢，前半截箭簇被它低头从中间咬断，后半截箭尖却是仍旧插在肉中，也不知究竟多深，已是同淌出来的血水混着雪水冻得稳稳的。
见这野猪简直天上掉下来似的，众人都是一愣，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后头林间一人大声叫道：“你跑慢些！小心那猪返身抢你！”
听那声音，正是卫承彦。
这猪跑了一路，本是为了逃命，哪里能想到此处居然这样多人，登时转身就要跑。
只它才钻回林子没一会，里头已经狗叫声四起，又有利器破空声，再有野猪嚎叫声，另又有人的斥骂声，呼喝声，闹了半天，那猪又重新冲出林子，后头带着四五条狗儿，当头一只黑狗冲得最前，几次欲要去咬它，都咬了个空。
赵明枝看得目不暇接，才要说话，就听一道声音气急叫道：“狗儿快让开！”
居然是自家弟弟赵弘。
这声方才落音，卫承彦当头，赵弘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跟着出了林子。
卫承彦本来只顾着盯着野猪，一出林子便觉不对，抬眼一看，就见裴雍与赵明枝两个执手站在不远处，再后头还有一众护卫、猎户，心中顿生紧张起来，回头朝着几名跟来猎户大声催道：“快！快快！叫你们那些狗儿快闪开了去！小心我手里木枪不长眼——二哥在前头守着了，这回可不能叫他抢了先！”
裴雍闻言牵着赵明枝的手往一旁退开几步，做出自己并无抢猎意思，可卫承彦哪里有空理会。
他已经不愿再等，估了估位置，见几只狗儿挡得不厉害，快冲几步，一提手，本来要用长枪，手中稍微一顿，却是取了腰间斧头，远远用力一掷，一道极重风声后，那野猪头一下子滚落半边，居然就硬生生的就这样被削了下来。
那猪立时扑倒于地，溅得雪地上满是腥臭猪血。
后头赵弘见状，急忙上前，可他才一走近，刚一低头，就见得地上狼藉，小脸一白，转头就吐了一地。
卫承彦猎到了野猪，本来高兴不已，才要向赵明枝嘚瑟，听得身后动静，一回头，见赵弘一副吓到的模样，顿时一点心思都没了，急忙回身，冲到他边上问道：“怎么了？”
赵明枝也急忙过来。
她与赵弘出生仿佛，见得那被斧头分成两片的吓人野猪头，立时明白怎么回事，忙解了腰间皮水袋，递到弟弟面前，低声道：“别怕，拿水漱漱口。”
卫承彦这才醒得过来，一时跌足道：“都怪我这手，用什么斧子！便是再大胆的人，头一回见这样场面也要唬得厉害……”
赵弘吐完反而好了。
他漱了口，又灌了几口热水，此刻一擦嘴巴，虽是个头小小，却做出豪气干云样子，道：“卫三哥，这只怨我不怨你！你带我猎野猪，我没搭上手，险些还帮倒忙了！”
卫承彦见他说话并不勉强，方才松了口气，忙又喊身边人把这野猪拉走，催道：“带得远些，去称了重再宰。”
赵弘立时站起身来，道：“不用，就在这里宰了就是——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连杀猪也怕罢！”
卫承彦犹豫一下，去看赵明枝，见后者点了头，并没有半点阻拦意思，只好应道：“你站远些，别被血溅到身上。”
一时几名猎户就围上前来，先给这猪称了重，才在地上垫了油布，取了刀斧分割野猪骨肉。
这猪乃是公猪，野生野长，自然没有阉过，因先前肚子就被一只猎狗咬穿，破开肚子之后，肠肚流了一地，屎尿随之淌出来，遍地都是腥臊味，血呼啦擦的。
它骨头比之寻常家猪更硬，在场猎户们对付起来动作间难免鲁莽，要是整个拖回去，冻得硬了，想要再宰杀更难，只好此时就拿刀斧又砍又劈的，很快就有骨头渣滓和猪血冰沙乱溅，场面实在恶心。
赵弘强迫自己去看，刚看了没多久，反过身去，一副又想吐，又强忍的样子。

第273章 番外 称呼
赵明枝上前劝道：“难道只要不怕杀猪就是男子汉大丈夫了？当真如此，这大丈夫也太好当了——咱们又不急于这一时，今天太晚了，想要看猪，日后有的是机会，不如先回去休息，吃点东西，明日再来就是。”
赵弘又怕这一地血腥，又不舍得回去，犹豫着道：“野猪哪有这么好找的，明天多半再遇不到了……”
裴雍本来站在一旁，闻言便道：“听说后山还有好几窝野猪，近来时常下山伤人，附近人屡猎不中，我们明日也叫上人带了猎犬来，在山里漫寻一天，再没有找不到的——明天不行，后天继续，找到为止就是了，趁着给当地人除了后患，免得这些畜生日后再下山伤人。”
赵弘闻言，先不应是，却是不自觉去看赵明枝，问道：“要是明天再来，阿姐累不累的？”
裴雍见状也去看赵明枝，见她含笑摇头之后，才道：“你阿姐也一心想着再猎一头野猪。”
赵弘听得“再”字，顿时一愣，边上早有猎户好心插嘴道：“地上那头就是你阿姐猎的野猪，你这姐姐姐夫可厉害了！”
这人一面说，一面指着远处地面。
两边相隔甚远，赵弘起先都没有留意，只是见得彼处许多人围在一处，眼下听到猎户这么说，忍不住走近了去看，待见得众人正分割的那猪，虽是恶心，更惊讶于那体型，一时眼睛都瞪得大了，失声问道：“阿姐，这是你猎的！？”
赵明枝忙解释道：“不单我一人出了力，全靠二哥帮忙……”
只是就有这么巧，见她来了，一名忙着分割猪肉的猎户便将地上一把箭矢抱了过来，笑着道：“夫人，我们把这猪身上的箭都取下来了——都是夫人的箭，现下送还回来给您。”
赵明枝用的箭矢上头都刻了字不说，又因那弓乃是特制，是以形制大小也与寻常不同，赵弘自小看着，如何会辨认不出来，一时眼睛瞪得更大了。
赵明枝只得道了谢，让从人帮着收了起来，待到转头见到弟弟那崇拜的模样，一时连解释的力气都没了，竟有种认了算了的感觉，暗想：按这么说，硬要扯那猪是我猎的，好像也没毛病……
只到底有些心虚。
而卫承彦见得地上野猪，意外得不行，问道：“你们竟也猎到野猪了？还猎了什么旁的东西？”
说完，他又一迭声催促后头人把自己同赵弘得的猎物抬出来，两边好做对比。
很快，两个袋子就被人拖了过来，其中东西被倒在地上——少说也有四五只野鸡，又有五六只赵明枝不认得的鸟儿，个头挺大，羽毛也长，最后就是那一头野猪。
看到满满一地东西依次排开，卫承彦犹有些惋惜地道：“本来遇到一头黄猄，可惜跑得太快，躲得也好，那林子里树又密，到底给它逃了——不然加加减减，今日就能得个七八百斤东西回去。“
只是不等赵明枝说话，就有护卫笑道：“三爷，今日你怕是输了——今日夫人自家就猎了一头野猪，官人也猎了两头大的，加起来少说也有上千斤。”
卫承彦顿时傻了眼，索性自己走了过去，等见到另外两头已经被开膛破肚的野猪，稍一目测，便道：“罢了，也不用再称了——小赵，你们哪里寻来的这么多野猪？”
等他得知竟是赵明枝偶然发觉，虽然晓得其中必然另有缘故，却也老实认道：“今日愿赌服输，且看明日我们再来比过！”
因时辰不早，众人也不再耽搁，休息片刻，便收拾东西起身回程。
一行人回到庄子，因赵弘路上又吐了一回，实在没什么胃口，尤其晚间见了肉，不知是不是想到那野猪脑浆子同烂骨髓等等，根本吃不进去，虽然饿，还是只捡其他的对付着吃了也就罢了。
当夜诸人各自回房睡下，唯有那卫承彦却是径直去了马厩，自给他那“小黑”刷毛擦蹄，互相培养感情。
赵明枝今日早间出发，天黑才回，爬了一天的山不说，射那野猪时候又是用尽全力，当时并不觉得，洗漱之后，躺在床上，方觉全身酸痛，尤其肩部旧伤竟又有些隐隐带起，虽不至于很疼，到底不甚自在，只是她自觉没有大碍，不愿叫裴雍担心，便也没有说。
次日一早，赵明枝是被外头的吵嚷声给闹醒来的。
这庄子的房屋墙虽砌得厚，窗户纸却只糊了薄薄一层，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听到弟弟声音，又有墨香的低声回话，只她实在困倦，花了好一会才慢慢清醒过来，等睁开眼，一掀开帐子，就发现屋中居然已经大亮，即便隔了两层窗户纸，地上还是映出了一大块淡黄色的日影，再看角落处漏刻，居然已经午时。
赵明枝吓了一跳，忙翻身起来，转头一看，果然身旁不见了裴雍，忙打了铃，又叫“墨香”。
墨香耽搁了一小会才进屋来，笑着道：“殿下醒了？驸马让外头熬了鸡汤同浓粥，又叫庄子里白案上的老人来做山楂馒头、红豆馒头、枣泥馒头一大堆，另还有面，又煮了姜糖水，虽不怎的精细，倒是香得很——殿下饿不饿的？想吃什么？是吃一点东西再睡，还是这就起来？”
睡了一整晚加半个白天，赵明枝睡着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此时醒来，已是前胸贴后背，只她却顾不得自己腹中饥饿，忙先摇头道：“昨晚同弘儿说了今天巳时初就出发，眼下都午时了——他起来没有？是不是等急了？驸马哪里去了？怎么不叫我呀？”
她一迭声发问，墨香却丝毫不着急，只嘻嘻笑道：“驸马天没亮就起来了，说是昨儿陛下受了惊，必定睡不好，让人通报了一声就去了陛下那院子，听他们说，刚到寅时初两人已经收拾好出了门，因驸马说殿下体虚，又累了一天，叫您睡个好觉才能补气，特地嘱咐我们不要来打扰，也不要来报。”
赵明枝听得一愣，还要问话，墨香已经笑着又道：“方才人已经都回来了，猎了好大一头猪，说是陛下亲手猎的，眼睛里还插着黄头箭！另还有不晓得哪里弄来的七八尾鱼，大的有两尺长，小的也有尺长——皇上刚还提了一条鱼儿来门口，想让殿下看一眼哩——那蠢鱼，甩了婢子一尾巴水！”
这样的情况，全然出乎赵明枝意料之外，一时竟是有些茫然，半晌，才想起来问道：“就我没起来吗？”
墨香好笑道：“卫官人也没起来，他只比殿下早起半个时辰，眼下正在外头闹呢，说明日一定要再同陛下一道进山去，也猎一头大猪回来，不然被驸马衬得他这个做三哥的不够看。”
正说话间，就听得外头轻轻敲门声，小丫头忙去开门，不多时，裴雍走了进来，见赵明枝半靠在床上同墨香说话，也不打断，却是从一旁取了外袍，去得床边，把那袍子轻轻搭在她身上。
墨香一下子就闭了嘴，忙退得出去。
等人走了，裴雍才对着赵明枝道：“我看你肩上旧伤还未好透，此处不比城中，地龙也只应个景，小心着了凉，真个落下病根就麻烦了。”
赵明枝尚有些发困，腹中又饿，脑子只带了三分，只想发懒，又不愿意动弹，听他说话，只觉嗡嗡嗡的，便嗯嗯啊啊应了，又靠在他身上喊二哥，嘟嘟哝哝说不想起床，又嚷嚷饿了，却又把他人拖着不让走，与素日行事全然两样，甚是依恋。
两人正是情浓，裴雍看了，那心早化成一滩水，哪里还有二话，与她缠绵片刻，也不叫旁人进来，索性自己取了盆巾等物来给她洗漱，正要亲自去取吃食进屋，才一开门，就见外头王署同墨香两个石头一般杵着，十分为难模样，见他出来，个个喜出望外。
那王署忙先给裴雍见礼，复才道：“陛下叫小的来问公主起了不曾，又来问驸马甚时到前堂。”
他一面道，心里一面叹气。
这不早不晚的，天子又哪里会有什么事，不过刚打猎回来，又得了一头猪，正要在姐姐面前表现，又因才同裴雍两个进山，也不知怎的，回来后就全变了态度，仗着自己在宫外，天子威严也不顾了，嘴里姐夫长，姐夫短的。
方才还问自己：“姐夫回来时说了，有机会就带我习箭练拳，眼下阿姐还没起来，卫三哥也吃忙着吃东西，他岂不是正闲着——难道不是机会？你且去问问他现下行不行的。”
行不行的，他一个太监，又怎么晓得！
不管王署心中再怎么借着不相干乱扯乱抱怨，可天子才这样年纪，也不能同他说什么旁的，只好硬着头皮来了。
几人在外头再如何低声细语，赵明枝毕竟已经醒来，自然听到三分，一时也不好再发懒，自打铃叫了墨香进门，因也不用郑重梳妆，便简单挽了发髻，换了衣裳同裴雍二人一道出了院子。
果然一到前堂，赵弘早搬个小椅子门口候着，见得两个，未语先笑，又喜滋滋叫“姐姐姐夫”。
不过一个早上，他改口就这样快，赵明枝听来，不由得暗暗纳罕，却没有当场发问，而是去摸他的手，又道：“这里风大，快进去烤火。”
赵弘连连摇头，却是指了指院中一处地方，昂首挺胸地道：“阿姐！你且看我同姐夫猎的野猪——我射中了十九箭！”
只他远远指着那野猪请赵明枝去看，自家却不敢多看。
赵明枝闻言一愣，转头去看，果然院子角落处摆了一头大猪，那猪已经开膛破肚，呈一个“豕”字侧躺油纸上，身上扎满了箭矢。
那些个箭矢尾端箭簇明黄，一看就是弟弟所有。
弟弟的箭法比起她尚且逊色许多，连五十步内死靶都十射只有六七中，又怎么能猎得到野猪。
然而昨日自己经历，叫她一下子就心知肚明其中缘故，忍不住去看一旁裴雍，又转头去看赵弘。
赵弘耳朵都红了，又是臊，又是高兴，扭捏道：“是姐夫把那野猪撵来我面前，我才能猎得上……”
若不是赵明枝昨日亲身感受过，怎么也想不到那是怎么个“撵”法，又到了怎样的“面前”，但弟弟亲手猎了这样大一头野猪，不管撵得怎样近，他能镇定自若地射中十九箭，也十分值得夸耀了。
赵明枝忍不住笑，不住夸他，夸完就道：“那今日就吃我们弘儿猎的野猪！”
说着又转头去看裴雍，弯着一双笑眼朝裴雍道：“二哥，今天吃猪肉好不好！”
裴雍自然只会答应，却又提醒似的道：“今日得的鱼也有弘儿捞的。”
赵弘早想要说鱼，又怕显得自己过分张狂，一听裴雍帮着提了，立时接道：“阿姐，我同姐夫得了好多大鱼！有条两尺长的一路回来都还活蹦乱跳，我原想要拿给你看……”
他顿了顿，又道：“我看你睡着，就叫人养去缸子里了，也不知眼下还活不活。”
几人说着话进了屋，赵弘简直一路都没有停过嘴，不住向赵明枝比划，简直手舞足蹈，先解说早间自己跟着裴雍如何去找那野猪，又说那猪怎么躲藏，他们如何埋伏，怎么摸近，最后又如何猎到，自己怎样射箭，裴雍又如何用箭把那猪赶到自己面前，另又有怎么开的冰，怎么得的鱼，神色间又是兴奋，又是欢喜，说到地方，还要转身去寻裴雍同他核对其中细节，又问他自己说得对不对，高兴得不得了。
裴雍也笑着道：“你二人目力都极好，箭法也甚准，最要紧是俱都专注，不容易为外物恐吓，这比其余天分更为重要，只要弘儿勤加练习，假以时日，箭法必定大成，百步穿杨也不在话下。”
赵弘自当了皇帝，就慢慢养成了多疑的性子，这话若是旁人所说，他绝不会肯信，心中多半还觉得是在拍马屁，可从裴雍嘴巴里说出来，又有今日狩猎时候所见所闻加持，他莫名就信得很，忙道：“姐夫，早间你说今日带我练拳！”

第274章 番外 寻常
裴雍道：“等你三哥回来，给你看他擅长的拳法，再选了喜欢的来学。”
赵弘自点头不停，又姐夫长，姐夫短，不住细问有什么拳法可选，其中各又有什么区别云云，另还道：“我要同阿姐学一套拳法！”
赵明枝听得直笑。
一时有从人摆了吃食上来，赵弘才吃了东西，并不饿，却也在一旁陪坐着，又忙忙碌碌，亲给赵明枝盛粥装汤，还殷勤问她那粥好不好吃，等她应了，方才得意地道：“阿姐，这粥是我煮的！方才你同姐夫还没来，我就一直在这看着火！”
一时吃完，正遇得外头庄子上猎户寻了人来抬猪。
赵弘本来一条腿已经迈出去，见得那野猪被抬起来模样，不知想到什么，原本脸上还高高兴兴的，那笑容一下子褪得干净，脸色都有些发白起来，后退两步，重新回得屋中，让到一旁。
赵明枝也不说他，只是心中微微一叹，复又想，谁人小时候不怕这些东西，更何况弟弟一路南逃北进的，路上见得太多骇人事物，如何能禁受得住，等长大了想来会好些。
裴雍见得赵弘模样，也不去安慰他，却是不退反进，叫住那几名猎户，过去吩咐了几句，复才转回身来，同赵弘道：“初看总是怕的，不稀奇，看惯了就好了——一会我带你一同杀猪，叫你阿姐也尝一尝我二人切的肉。”
赵弘愣了一下，应了是。
等到那庄头急忙进来回话，只说样样备好了，他才茫茫然看着赵明枝，又同长姐一道跟着裴雍走了出去了。
一行人由那庄头带路，进得一间屋舍之中，当中已经摆了好大一个案台，上头躺了一扇光猪，那猪身上皮毛未去，头被一个罩子包住，下头一盆大猪血，已经放得七七八八，底下又有一个大池子，引来热水。
那庄头介绍道：“咱们庄子上旁的东西没有，热水是管够的，庄里庄外总在这里杀猪，一来距离温泉近，方便引水，二来也有天生的池子，不用自己挖。”
又问道：“官人可要几个搭手？”
裴雍摇头道：“不必，我自己来就行。”
他一面说着，上前先去看了看那猪，转头同赵弘道：“你走远些，不要被血水溅了。”
赵弘强忍了忍，到底还是后退几步。
那猪躺的说是桌案，其实不过砖石搭成的粗糙台子，边上木架上倒插了一排刀，大小长短，另还有一把斧头。
裴雍扫了一眼，取了最近一把匕首样的小尖刀出来先试了试刀锋，也不多说，拿刀尖指着桌上猪魄门，冲着赵弘道：“我们这两日猎的都是公猪，肉发骚，又硬，虽然重，到底不如这家猪好吃，家猪自小阉过，这一头已是饿了两日，肠胃干净，又提前放了血，取肉就便宜许多。”
他一边说着先前应当如何准备，又为何要这般准备，一边手中不停，划拉一下，从猪屁股拉到猪颈，简直轻轻松松，似乎一点力气都不用，就这般把猪肚子开成了两半。
那猪早放过了血，肚子里虽是五脏俱全地涌出来，却不如先前杀野猪一般吓人。
赵弘先还吓得闪了一下头，等偷偷睁眼再看，裴雍早把脏腑都卸了下来，那猪腹腔中空荡荡的，只有两列排骨并白花花板油。
他下意识走近了两步。
裴雍也不啰嗦，放下尖刀，又取了菜刀来劈开那猪脊骨。
他看上去根本不怎么用力，刀骨相接之处，轻轻松松就把猪脊骨斩开，发出擦擦骨头声，干脆利落。
赵弘打眼看着，分明那做法和昨日在山上那些猎户分野猪的时候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裴雍的动作就格外简单，同样是劈砍，全无半点迟滞，那骨头仿佛不存在一样，既不会飞溅出血沫、骨渣，更不会被卡得艰难，竟有一种流畅的美感。
仿佛只是一个呼吸功夫，那猪就被从脊骨正中一刀刀劈斩成了两半。
裴雍把菜刀重新架回一旁，忽的抬起头来，冲着赵弘笑着道：“想不想来摸腰子？”
赵弘心中虽然犹豫，还是不自觉地走到那猪跟前。
裴雍道：“猪肾性平，能养气疗虚，升阳补肾，我早上出去看到后院有两棵枸杞，许是左右有温泉，早发了绿，摘了芽头正好够两把，等你一会摸出腰子来，请厨房切了花刀，同其他东西一道滚个汤给你们姐弟两个补一补。”
说着指着那猪腹腔内一角地方道：“怕不怕的？若不怕，就在此处下手，把那腰子挤出来就是。”
他所指地方白花花一片，尽是板油，看着跟棉花似的，半点不吓人。
赵弘伸出手去，只觉入手软绵绵，犹带着温热触感，正要再问腰子在哪里，又该怎么挤，手中已是摸到位置，不用人教，只费了一点功夫，便将里头一团椭圆的腰子肉挤按出来。
他只觉神奇，忙叫“姐夫”。
裴雍拿匕首轻轻一割，分了肾蒂，又扯住板油一角，示意赵弘过来接手，口中道：“使力，随便撕吧——这是猪板油，拿来炼猪油的，猪油能补虚、润燥，亦能解毒——今晚炸了油渣，撒点盐粒上去，给你三哥下酒吃。”
等赵弘撕完板油，他信手运了几下刀，便把排骨剔出，取了最中间六条通排，去了头尾，笑着道：“今晚把这排骨斩了大块，拿来给你们拿来炖萝卜。”
他一样一样分拆，刀刃在猪身上简直同鱼儿在水里游走一般，轻盈、轻巧，一眨眼分出了月牙骨，再一眨眼又分出了筒骨同股骨，又细细道来，心肝脾肺肾，另有不同肉，六两金、梅头肉、前腿、五花、后腿等等，乃至各色骨头，这里做什么用的，哪里又应当怎么吃，甚至不用一炷香功夫，那头光猪便被分门别类，一样样排在了案头。
赵弘站得近，只觉目不暇接，连眨眼都不舍得，头一回觉得看人杀猪也变成了一种享受，真真正正理解了什么叫做“游刃有余”，甚至有了一种自己已经看会了，“我上我也行”的感觉。
分到最后一只猪蹄时候，他忍不住叫道：“姐夫，姐夫，我也想试试！”
裴雍手中一停，把那匕首抽出来，让开地方对赵弘道：“小心刀口。”
赵弘几步上前，回忆方才裴雍动作，因他满手都是油，特地还伸手去找赵明枝，叫道：“阿姐！”
赵明枝拿帕子给他擦了，退开两步。
赵弘试了试匕首，还挺趁手，自认为是按着方才裴雍做法也去分后肘，只那刀到了他手上，不知怎的，忽然就半点都不听使唤了，足足花了小一刻钟，还把那肉切得乱糟糟的，棒骨同月牙骨上黏得也全是肉，才总算把骨头分了出来。
他将肉和骨头摊开放在桌上，分外的不好意思，道：“我看姐夫做得简单，怎么到了我手上，就变得这么难了。”
裴雍道：“我小时候被人掠到山上，为了活命，就说自己擅长做饭，还会赶养猪羊，靠这些胡诌才留了性命，那时候山上几乎三两天就要杀猪宰羊，有要看笑话的人拿这个来为难我，又要立下马威，是死活间逼出来的手艺，杀了不知几百上千只猪羊，才做得到这样快，你头一回分肉，能有这个样子，已经十分难得，又有什么好比的？”
他说着又笑了笑，指了指赵弘切出来的烂糟糟后肘肉，笑道：“庄子上有他们自己腌的酸菜，把这个肉剁成臊子，喊人和酸菜炒了过来，一样好吃。”
赵弘听他先前那一番话，虽实在好奇，却又不敢细问，只得在心中记下此事，预备来日再去问长姐内情，又捧场道：“都听姐夫的！”
一时这猪处置完毕，自有庄子上人来把肉收走，少不得惊叹一回怎么能杀得这样快云云。
赵弘听得得意，宛如自家被夸奖似的，等人走了，才蹭蹭歪歪去问赵明枝先前北上时候遇得歹人，裴、卫二人如何抵挡，又使得什么功法，哪一样最厉害等等。
“你阿姐当日又不是在一旁看戏，她自家就能使上大力，况且那样紧急时候，哪有闲功夫去记这些。”裴雍道，“你若想看，且催你三哥就是。”
于是等卫承彦换了身衣服出来，就被拉着一道去了后院静室内，耍了几套拳法，另又有掌法，甚至拿了木枪舞了一套枪法。
赵弘看得瞠目结舌，样样都想要学，只裴雍说他身体底子不够，务必再长大些，才好学那些个刚猛的，需要循序渐进，不然反而伤身，问他喜好之后，给择了长拳，又给赵明枝选了常宁功。
姐弟两个学了一下午的拳，还不曾养劲，光是摆架势就摆得手脚皆累，等到晚间吃饭时候，当真是饿得不行。
尤其赵弘，他素日药吃得太多，又不怎么跑动，胃口浅得厉害，昨日累了一天，还没怎么吃东西，今日接着跑了半天，又练了半日拳法，自己还一同剔了猪肉，都是耗力气的，早已饥饿异常，又兼他才被裴雍教着认识那许多猪身上部位，正是兴致勃勃时候，此时见得一桌饭菜，样样都好奇，样样都想吃。
那菜色以猪为主，本就不比常吃的牛羊肉等物，多为性平，又是方才宰杀，肉尚温热就切吧切吧剁吧剁吧下了锅，做法还是按着裴雍介绍时候说的，林林种种摆得满满当当。
当中就是一小锅滚烫的汤，乃是猪腰切了花刀，同猪心、猪肝、猪粉肠滚的枸杞芽头汤。
那猪腰脆口，猪心柔韧有嚼头，猪肝又嫩又粉，乃是真正粉肝，自带甘甜味道，入口嫩软，另有粉肠又弹又香，并那枸杞芽尖尖微带苦味，复又回甘，吃来滋润又清爽。
赵明枝盛了杂汤，把里头东西各尝了尝味道，只觉那些个脏器都极新鲜，又处理得干净，极少腥气，却有内脏独特油脂口感同香味，吃得稍腻时候，喝一口汤，再嚼一点枸杞芽头，甘苦之间，瞬间就清了口。
她见弟弟口中正咀嚼，手上则是搛着一块猪肝仔细端详，便道：“脏器总有一股味道，这又是清滚，不比平日里拿来糟卤了，你若是吃不惯，我看那还有炖的萝卜排骨，不如吃那个？”
一面说着，赵明枝已是去另外盛汤过来。
赵弘连忙摇头，吞了嘴里东西，急急又道：“我只是再认这是哪里的肉，没有吃不惯的，正找我挤的猪腰子呢！”
只他见得赵明枝自大锅里盛汤，一指半长的精排，半个拳头大的白萝卜块，明明清汤，闻着却浓郁得很，忍不住起了馋心，把手中碗放下，又去接姐姐递来的新碗，才接到手，只稍稍吹了两口气，就忍不住搛起来吃。
那萝卜是后下，火候得刚刚好，已经极入了味，却又会过分软烂，仍旧保持着形状，饱浸浓汤，又有萝卜的清甜。
至于排骨，一咬就脱骨，全是精排，没有排骨头，也不带脊骨，肉香十足，不肥不腻，还特下了胡椒提味暖胃，加了姜片去萝卜青辣味同猪味，一口下去，萝卜迸出汁水，排骨亦得肉汁，清甜、浓郁、鲜香混合在一处，只靠食材本味，就吃得人肠胃舒舒服服的。
除却汤，另还有炒菜、炖菜、糟菜，猪身上各处肉都有使用，至于赵弘亲手卸下来的那条前肘，果然切成臊子，用腌的酸菜一齐细细炒了，其中还放酸姜，酸辣浓香，只一小勺就能送走半碗饭。
此处不同于宫内，四人就像一家子似的围着一张小小圆桌吃饭，席间热热闹闹，你让我，我让你，也不说旁的事，全是围绕桌上饮食，不是说这肉香，就是说那鱼若能烤了更好，另还有感慨要是到了春天，有某某菜同某某肉一道混了炒，那滋味才叫人难忘的。
赵弘多年未曾有过这样日子，脸上笑简直没有停下来过，吃了个肚皮浑圆。
赵明枝深知这样机会少有，也不拦他，任他高高兴兴吃了饭，次日又陪着进山打猎。
如此反复几日，日子当真过得飞快，仿佛只是一转眼功夫，就到了要启程回宫时候。
临行之时，赵弘半点不愿出门，最后甚至让王署给自己仔细收了几根颜色最漂亮的野雉尾巴毛，又同赵明枝歪缠半日，同卫承彦并裴雍一起打了两趟拳，才不得不上了车辇。
一路上他都闷闷不乐。
好容易过了梁门，眼见前方就是浚仪桥坊，他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家阿姐已经成了亲，出宫另外开了公主府，与先前再不相同，也不会再同自己回宫，心中更是沮丧。
只是赵弘一惯懂事，这几日同裴雍、卫承彦相处，足见二人秉性，自然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又因路途颠簸，旁的不理会，先心疼起姐姐来，想了想，自在心中叹一口气，却是叫了王署着人回头传话，只说天色不早，叫姐姐姐夫，另有那卫承彦到了地方不必管顾自己，先行回府就是。
虽是心中早有准备，赵弘依旧提不起劲来，也无心去看道旁店铺景观，倒把这几日山间所见所得一一回想，等到了宣德门，要换车辇进大内，辇帘一掀，他起身才踏出去，目光越过一干护卫，当先就见右前方一人正翻身下马。
那人一身骑装，身形笔挺，背影十分眼熟。
赵弘一下子就辨认出来，张口已是叫了“姐夫”二字，等不了左右人上前，也不理会前头立阶，忍不住先跳了下来，唬得王署急忙过来。
前方下马的正是裴雍。
他听得赵弘叫唤，当即回头相迎，也不应话，走得近了，先行一礼，只道：“陛下仔细脚下。”
又道：“宫门将闭，臣不好破例进出，就不再相送了。”
赵弘本来笑着，听得裴雍口称陛下，又自称臣，脸上笑容顿时收敛，只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原本位置，前几日不过一场梦似的。
他想要说话，又无话可说，只上前相扶，“辛苦裴官人”几个字就在舌尖，过了半晌，才要说出，却见裴雍就势而起，却低头同他道：“过不得几个月就是元日，另还有元宵，届时也有节假七天，若无旁的事情，咱们再寻地方去踏青——你那拳法一日两趟，不要忘了。”
又道：“你阿姐也在后头，她说过一会再回去。”
一时说完，他后退几步，又行一礼，方才笑着让到一旁，目送赵弘进宫。
而赵弘一人换了车辇，忍不住回头去看，只见道旁数人，当先那一个直身站立，微笑往着自己方向，随着天子玉辇步步前行，两边渐渐远离。
他再看远处，还有公主车驾停驾在旁。
那车驾的帘子已经支开，只露出隐约几人轮廓，因离得远，看不甚清相貌，但赵弘又怎会认不出究竟是谁。
他盯着看了半晌，待再看不到一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竟觉周身放松，也再无先前沮丧，转身便叫“王署”，又问道：“明日是哪一位先生经筵，一会回去先置了笔墨，我要温了书再吃饭。”
等回到福宁宫，他果然温了半日书，又习了一趟拳，休息片刻，方才吃饭。
一时饭毕，洗漱之后，赵弘不着急上床歇息，只着人取了万年历来，在上头勾勾圈圈，数数点点，算清楚日子，也不用叫王署单独记在玉简之上，自家早牢记在心不说，还带着万年历上了床。
这一晚，他连睡觉时眉眼都是舒展的，带着笑。
而随着时日推移，自有元日、元宵、寒食、天庆、冬至等节庆，又有圣节等等，或有事，又无事，但凡无甚大事，总有外出游玩时候，其中总有赵明枝相陪，或得裴雍，或有卫承彦，或这两者皆有，又或两人尽皆不在。
赵弘年岁渐长，慢慢不必再将万年历带上床，直至亲政日久，政熟业精，虽也常有皱眉不顺之时，束手无策之日，然则每当外出相聚，便觉自己并非所谓天子，其实不过寻常一人。
有家，有姐，有亲，有友，有兄，有马，还有独属于自己的时光。

第275章 番外 自荐
天连着阴沉了好几天，那雪却一直下不来。
这日午间，赵明枝小憩了片刻，一醒来就听外头呼呼风声，掀起幔帐一看，屋内依旧黑洞洞的，唯有角落处一盏微光。
墨香正坐在灯旁看账册，听得动静，忙把手头东西放下，举了灯烛过来。
赵明枝歪在床上，问她道：“外头怎么这么黑？是雪下来了吗？”
墨香回道：“下了有一会了，现在还不大，只是风吹得响，天也黑得厉害。”
听得下了雪，赵明枝也不再躺着，慢慢起身穿鞋。
墨香上前把床边的蜡烛点了，又转头朝门口催茶，最后道：“这会子天气不好，要是遇得大雪，怕是有好几天样样不便宜，殿下若有什么想吃的，不如交代了，婢子叫他们早些备下，免得误事。”
既然提起吃的，赵明枝就想到前几日朝中得的急报。
因黔州有钱惟伍旧部散兵作乱，与流匪沆瀣一气，当地官兵人少力薄，先行招抚，招抚不成，反被杀了使者，只得出兵剿灭，未果，倒是使其愈发壮大。
枢密院商议许久，因时值隆冬，调兵不便，尤其北面狄人虽然大败，到底还要继续提防，另又有几处地方生乱，正为难间，卫承彦上书自荐，只说其中一队首领与他曾有旧交，自请前往招抚云云。
一番权衡之后，枢密院也无反对理由，赵弘便一口答允了，只等点清人马，过几日便要带人向西南而行。
也正是因为如此，裴雍同卫承彦二人里连着好几天都在西营之中，总算早间送了信回来，只说后日出发，趁着明天休沐，想要今晚回来吃一顿酒。
眼下看这天气，赵明枝也有些忧心，只怕卫承彦出行时候遇得风雪交加，路就更难走了。
只是差事就在身上，时间更不等人，此时忧心，并无用处，她将那些个想法抛到一旁，点了几样卫承彦平日里爱吃的肉菜，又选了几样酒，才分派妥当，就听得外头传进话，原来门房处收到江南西路送回来的信报，乃是闽州地方回报先前新种稻种的收成，又送了不少秋收得的稻谷回来。
赵明枝让送信人进来，向其详细询问各色情况，复又着人一一记录，预备后续整理成文，好送去司农监给人仔细研究。
墨香在一旁听了半日，等人走了，见赵明枝只顾低头翻看田间送来的奏报，迟疑片刻，还是上前道：“殿下，等开春化了冻，想来玉霜也差不多能回来了，到时候我去一趟闽州吧。”
赵明枝有些惊讶，问道：“这又是什么说法？”
墨香道：“殿下去年就叫人在闽州几地都种了新稻种，种类也多，地方又大，虽有朝中派过去的农官，也有当地人在，毕竟山高水远的，其中究竟什么情况，只靠这些文书往来，不一定能看得明白。”
“秋收至今，好几个月功夫都有了，再如何推脱路途漫长，也没有到此时才有东西送回来的，便是稻子收得慢些，小半年功夫过去了，几份札子难道弄不出来？殿下使人三催四请，先前也只有几页文书送到，说的不清不楚的，也不晓得是什么缘故。”
她说到此处，昂首又道：“旁人虽有能力，却未必有我细致，况且这事从头到尾，我都亲眼看着殿下安排，最为知道殿下想法，又跟着在城外种了几个月的地，虽不能说多厉害，囫囵总有个轮廓在了——这样要紧差事，若没有一两个信得过的人看着，又怎么放得下心？”
“玉霜伤得重，就是养好了，回来也不能再长途跋涉，况且殿下身边不能长久离了人，我却不一样，虽没什么武艺能耐，总有一张比她能说话嘴巴，到时候去得闽州，就是有再多不会的，问人总行了吧？那些个农官糊弄我，我去问田间老农，老农说不清楚，我跟他们从早到晚跟着种一回，哪怕文笔寻常，大白话写下来难道不会了？”
“不用明年今日，只七八个月功夫，有我在南边看着，总能给殿下挑出几样好稻种来，到时候真能找到一年收成两回三回的稻种，不拘什么米，总能叫人填个肚子，饿不死了吧？”
她说着说着腰杆都挺得更直了，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模样。
赵明枝本就对闽州田地不甚放心，更知民以食为天，眼下狄人既退，其余地方虽时有乱象，到底不过癣疥之疾，新稻种才是真正要紧，此时得了墨香自荐，当真有点瞌睡碰上枕头的感觉。
只是耕种从来不是那样简单的事情，尤其自己在城西也跟着认了田之后，辛辛苦苦数月，又有人帮着打理，也不过得了一点谷子，眼下去往闽州远地，其中艰辛必定更多。
她尚在犹豫，墨香已经走过来，半坐在赵明枝旁边的小几子上，认真道：“我晓得殿下觉得闽州远，田间又辛苦，必定又心疼我到时候人生地不熟的，只我也想给殿下出点力，这样事总要有人去做——难道在殿下心中，旁人比得了我能干？”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嘴巴都已经有些瘪了起来。
赵明枝被她说得笑了，忍不住把着她的手臂，也挨近了同她说小话，道：“以你素来行事、才干，只要去了闽州，我自然是再没有不放心的，只是那里毕竟山长水远，也不晓得是个什么情况，要是当真水土不服，或是遇到什么难事，你不要逞强，或回京，或求援，脸面没有你自己平平安安的来得半点重要——你知不知道的？”
墨香贴着她靠了一会，低低“嗯”了一声，心中却想：殿下时时惦记着那些个稻种，分明是金枝玉叶，也要日日下田，得闲便寻农书来翻看，或是寻了老农来教来问，我同玉霜两个跟了殿下许多年，她能舍命陪去京兆府，我虽没那个能耐，难道不能在闽州帮着做出点事情来？
只是想到再要远离京城，届时当真只有自己一人，到底还是心中有些不自在，更觉来日难料，此时便挨着赵明枝手臂，同她眷眷相依。
赵明枝又道：“闽州到底是国事，等我来日进宫，同弘儿商量一回，自他身旁也派遣一二亲信同往——你这两日也回去想一想，看看宫中谁人合适同你搭手？”
一时说到正事，墨香便振奋起精神来，把几个熟悉黄门想了又想，评估究竟哪一个行事更为靠谱，为人更为踏实，又拿出来同赵明枝一一分说。
两人正商量间，天色越暗，却听外头人通报，原是裴雍同卫承彦回来了。
赵明枝收拾妥当去了偏厅，一进门，就见卫承彦衣服也没换，正站在桌边扒拉一盆水果。
他从里头挑挑拣拣，选那些个不用去皮的，也不管是什么，拎起来接二连三地就往嘴里送。
赵明枝忙叫他一声，又道：“那金橘是酸的。”
然而已经晚了。
卫承彦咬了一嘴的果子，也分不清里头究竟混的什么是什么，正要吞咽，听到赵明枝说话，其实是声音先进的耳朵，然而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酸味已经入了喉，吐也无用，只得皱着脸咽了进去，一时酸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哭着脸道：“怎么酸成这副德行！”
赵明枝忙使人去催菜，又拿茶给他。
卫承彦接了茶，使劲灌了几大口，便坐着眼巴巴等肉上来，又同赵明枝说外头天气：“城外好大的风雪，老薛他们说反正明天休沐，让我们留在营中挨过这一阵雪再说，但我惦记着你这一席好菜好酒，二哥又惦记你，所以两个人死活都要回来，天都没亮就出了营，跑到现在才到家——我饿得手都打哆嗦了！”
又抱怨道：“我人都还没出发，几个弟兄听说是去黔州劝降，也不晓得哪一个同他们浑说那一处有金矿，个个催着喊我带特产回来，旁的不要，只要金子——我难道是去挖矿的？还是他们看我长得像矿山？”
自打卫承彦定下来要去往黔州招抚乱兵，赵明枝便有些为他担心，偏偏他自己并不以为意，听其话里话外意思，好像营中素日兄弟也全不觉得有什么似的。
但孤身而入乱兵营，里头又有不少流匪，想也知道其中危险。
不过他既然信心十足，不久前还招抚成功过好几处乱兵，赵明枝也不想置喙，更不愿在临出发前说不吉利的话，只笑了笑，接过侍从送来的酒，给卫承彦先斟了一盏，方才笑眯眯道：“承彦哥，若是旁人都有，那我也想要你挖的金子！”
卫承彦瞪圆了眼睛：“你竟也来凑热闹！我哪里来那么多金子！要金子没有，只有这百来斤肉，瘦多肥少，你要不要的？”
说着把胳膊肘抬了起来，递到赵明枝面前。
赵明枝忍俊不禁，被这几句话拂去了心中担忧，笑道：“你统共只有百十来斤，我都要了，营中那些弟兄们怎么办？”
“你同二哥把我养得胖些，多出来的肉给他们就是！”卫承彦毫不客气，“左右我是要长久在这里混吃混喝的，实在肉多不出来，只好对不起他们了！”
此处说说笑笑的，等到裴雍进来，菜早已上齐。
三人推杯换盏，吃到接近亥时才尽了兴。
因是给卫承彦送行，赵明枝少不得多陪了几杯，一时酒意上头，终于压不住心中担忧，问道：“卫三哥，你去那黔州只带一队人马，当真无事么？”
卫承彦把酒笑道：“我要是没有把握，自然不会接这个差事，黔州已经同他们几个来回，招抚不成，剿灭又不行，若我再失利，只能二哥亲自去了——他同你如胶似漆的，还要帮着你们在京城看场子呢，我果真来这一出，怕不得给你们三个宰了！”
赵明枝先还认真听着，听到后头几句，等不到日后，此刻就想拿筷子封死面前这人的死嘴。
她伸手就把卫承彦手中的酒壶按住，道：“承彦哥酒喝得太多，都说胡话了，剩下这一壶便算了罢——我与你收起来，等你得胜归来再喝。”
卫承彦唬得忙夺回那酒，笑嘻嘻道：“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这样好酒，外头使金银都买不来的，也就自家府里才能喝点，二哥又总管着我，好容易得一回纵情，好嫂子，你且饶了我！”
听他胡称嫂子，赵明枝更是不肯放手了，笑骂道：“你再瞎说，这点酒也别想再喝了！”说着拿了杯盖就去盖他面前的酒碗。
两人吵吵闹闹，裴雍只在一旁看着，也不插手。
卫承彦笑了一通，方才正经道：“围城夔州就在北面，下头又有沅州，沅州统制是二哥旧部，与我也相熟得很，陛下派了近侍与我同行，要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再教他帮着从沅州调兵也不迟——反正不至于要二哥来救我！”
又嘿嘿道：“不过你要是得闲，不如等事情落定了，来黔州找我玩，听说黔州真有个大金矿，我带你挖金子去！”
他说着说着，忽觉不对，转头一看，就见裴雍抬眸看向自己，表情似笑非笑的。
卫承彦本来的七八分酒意，一下子就被惊跑了大半，忙坐直身体，道：“我这是吃醉酒了，在说胡话呢！京中许多事情，离不开你半点，怎么能到外头胡乱跑呢！二哥，二哥，我看小赵也困了，不如这一席就吃到这里，我同你商量商量若是真的要从夔州同沅州调兵，要怎么安排才好！”
他说着，又朝赵明枝使眼色。
赵明枝见他偷偷把手边剩的一壶酒藏到背后，只装作没看见，应了几句，只说自己发困，便回去不提。
她酒量极浅，又容易上头，今晚多喝了几杯，连走路都有些踩不直，又因时辰太晚，不敢喝茶，只吃了两口解酒饮子，才洗漱妥当，就听墨香在一旁问她今晚还泡不泡暖汤。
自入冬以来，赵明枝总容易手脚冰凉，前次去了城西庄子上泡过暖汤，只觉十分有用，回来后便常常爱泡，此时想了想，还是应了。谁知她才泡了小一刻钟出来，整个人竟多了几分醉意，那醉又不是真醉，只脑子钝钝的，一点都转不动，索性慢吞吞窝进被子里，本还想问裴雍，一躺下去，不知怎的，早忘得干干净净。
***
许是半夜时分，或许更早，赵明枝睡意朦胧之间，听到身旁动静，努力睁眼去看，就见裴雍坐在床边，俯身来探自己的头。
她正觉周身热乎乎的，便滚出被子，搭着他喊二哥。
裴雍低声应了，搂着她试了温度，低低劝道：“下回吃了酒，还是不要泡暖汤了，酒水本就和血动火，时间一长，血气难免上涌，只怕明天头疼。”
赵明枝听得发倦，“嗯”了一声，眼睛已经又重新闭上。
裴雍低头给她掖了掖被子，复又起身，对外间墨香不知说了些什么，出得门外，过了好一会，端了一盏饮子进来。
饮子温凉，入口先酸后苦，涩味还极重，赵明枝尝出了味道就不肯再碰，几次想要把那碗推开，只是推之不动，便又想要去推裴雍的手。
裴雍把手稍向后躲了一下，才又凑到她面前，轻声劝道：“是解酒祛风的，你再喝一点。”
赵明枝不得已又喝了两口，又道：“又酸又苦，二哥，我不想喝了。”
她说着伸手再要推开，谁知碰到裴雍手掌，只觉冰寒异常，喃喃道：“二哥的手怎么这么冷。”
裴雍正要再劝一回，见她晕乎乎的，话说得慢，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还不忘要拉他的手想要放进怀里帮忙取暖，当真连心都像泡在糖水里一样，哪里还劝得动，只得把那碗放在一旁，低声道：“我才从外头进来，被风雪吹的，一会自己就暖了，你睡吧。”
赵明枝不肯睡，还半闭着眼睛往里头让了让，抓着裴雍道：“我给二哥暖手。”
她趁着几分醉意在此处胡乱说话，因拉不动裴雍的手，索性又蹭了出来，把脸挨到他手心处，自己被冻得一个激灵，仍不肯让开，自言自语道：“冷冰冰的。”
裴雍几次想要抽出来，又怕弄痛她，只得道：“你且松手，我刚经了雪，一身阴寒气……”
赵明枝听得“阴寒”二字，便又慢悠悠撑起身来，凑到他面前，胡乱亲他，又道：“我不怕阴寒，我才泡了暖汤，身上都是阳气……”
她晚间喝的酒名叫清泉，是果酒，此时一靠近，就带来一股甜甜果子香气，又有身上清爽香胰味，亲的时候嘴唇极软，仿佛一朵轻飘飘的云，又像一阵极轻柔的风，在裴雍脸上拂过。
裴雍根本无力去躲，先还略让一下，怕自己脸上太冷，只是被赵明枝亲了几下，动作不自觉就慢慢顿住。
赵明枝冻了两下，渐渐习惯之后，因她本就一身燥热，反而觉得冰凉凉的怪舒服，又巴着他不肯放手。
裴雍太吃这一套，索性再不躲闪，忍不住伸手托住她头颈低头用力回吻。
赵明枝被吻得晕陶陶的，气都要换过不来，带着酒意，只不肯让，更不愿意屈居人下，几次想要翻身，因气力不济，发出哼哼声音，又含含糊糊叫二哥。
她叫得急，亲得又乱，裴雍只好松了手，匆忙扯了外裳，任由她翻在自己身上。
赵明枝分明看着是占了上风，脑子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除了贴身抱着，又一通乱亲，其余一点章法也没有，只是觉得被子里热，热得她手指、脚趾都泛潮。
身下人的手和脸本来冰冰的甚是舒服，只是衣裳一解，身体却跟个暖炉一样，尤其胸膛更是热得她一点都挨不住，才贴了一会，就又想翻身下来，才翻到一半，又困又热，又酒又倦，嘴里嘟哝着“二哥”，眼睛本就闭着，此时更是连脑子也逐渐一片空白，竟是就这般睡着了。
剩下裴雍一人，把人拥在怀里，原还低头等着，等着等着，只见怀里人声音渐轻，呼吸渐匀，搂着自己的手也慢慢松了开去，方才反应过来，一时失笑。
屋外风雪正疾，隐约还能听到寒风穿过回廊、树枝，或是空旷之处发出的呼啸声，屋内却有一点微光。
裴雍抱着已经睡得安稳的赵明枝，难以形容心中陌生感觉，只有舒服与踏实。
他借着床畔一点烛光，看着赵明枝睡颜半晌，慢慢侧头，同她头脸相贴，极轻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第276章 番外 灰烬
赵明枝一觉醒来，天光不过半明，身旁却已经空荡荡的。
守夜的宫人听到动静，举灯过来，因见她半靠着低头看向一旁床榻，便小声道：“驸马卯时末就出门了，临行前特地吩咐，叫婢子们莫要扰了殿下安睡。”
赵明枝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忽觉手指一凉，指尖碰到被褥里一方硬硬的东西，掀开锦被一看，是一只玉佩。
那玉佩上打了个简单的络子，拖得长长的，缠着一封书信，正躺在枕头同床榻之间，像是不小心从枕头上掉下去的。
赵明枝取来拆开一看，果然是裴雍留的。
信上只说风大雪大，卫承彦领兵在即，今日两人要去收拾些琐碎事，晚间未必能回来，又仔细叮嘱她几时要练拳，几时又要午睡，晚上不必再等云云，另又说叫厨下备了解酒汤，要她醒来后务必再喝一盏。
她收了信，洗漱吃饭过后，便去书房翻看闽州送来的文书，再比对前次叫流内铨送来的南边农官名册，有心选出几个合适人来。
各色资料堆积成山，赵明枝忙了一早上，中午就在书房小憩片刻，又接着往下翻看，等到终于告一段落，天都黑了，只觉腹中空空，便将就着对付了一顿晚饭。
伏案一天，即便她仗着年轻，也有些疲乏，靠坐着放空了片刻，刚准备回房洗漱，就见从墨香从外头匆匆进来禀报，只说宫中来了两个黄门。
侍从刚把人领了进来，当头那个黄门跪地便道：“殿下，北面有急信，陛下请您速速入宫。”
赵明枝听得北面二字，本以为是北朝来信，心中其实早有所想，只是一算时间，实在并不相干，只觉奇怪，当即使人备马套车，也顾不上旁的，换了衣服才要出门，却听外头又有人来报，竟是宫中再有使者前来传旨。
第二回 来的黄门进来便先行礼，急急道：“殿下，陛下口谕，只说外头风雪太大，请殿下等雪停了再进宫也不迟。”
赵明枝闻言出门去看，果然天中落雪又急又密，又有风声呼啸，把院中覆雪的枯树干都吹得变了形，更有折断倾倒的，一副不宜出行情形。
她知道弟弟并不是小题大做的性子，若非事急，绝不会一大早使人来召，而公主府距离大内并不远，便并不肯再等，只应了，仍旧不复停，转头便出了门。
平日里不过盏茶的路途，赵明枝一行车队冒雪走了半个多时辰。
等到得宫中，赵弘收到消息，亲自出殿来接，见赵明枝执伞而来，大氅上、头上还沾着雪花，本来想要说的话一下子就忘到了脑后，只懊恼道：“我一时竟没想起来风雪这么大……”
赵明枝摇了摇头，把伞收了递给一旁跟着赵弘出来的黄门，上前几步，拉着弟弟的手进了殿。
她才走几步，便觉出赵弘的手微微发凉，掌心还带着潮意，于是用力握了握，侧头低声问道：“怎么啦？”
赵弘定了定神，正要说话，回转过头，却见此时公主府的从人才由后头喘着气追了上来，去接那黄门拿的伞，于是又闭了嘴，拉着赵明枝向前几步进了殿，复才低声道：“阿姊，北面来了信，赵……太上皇，太上皇坠马没了！”
赵明枝登时站定，一下子竟是没能反应过来。
赵弘接着道：“北面沿途接连大雪，断了来往道路，使团还在半路，都还没能进兴庆府……”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茫然，又带着解脱的侥幸。
赵明枝慢慢呼出一口长气，问道：“怎么回事？是哪一天坠的马？”
赵弘回头看向一旁。
赵明枝这才发现殿中站着三人。
当头那个立刻回道：“太上皇是上个月十三坠的马，下官虽然快马加鞭，奈何被北朝借故扣了多日，沿途又风雪不断，道路难通，是以此时才来得及回来报信。”
赵明枝转向此人，问道：“好端端的，太上皇怎么会坠马？”
那人犹豫了片刻，咬牙道：“听崔官人说，那天本来扫过雪，可不知怎么的，门口有一小片地方结了冰，原本有土盖着看不到，偏就这么巧，太上皇御驾刚好打那地方经过，那马滑了蹄子受了惊，他没有防备，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没有大夫诊治吗？”
“风雪太大，路上不好走，虽是叫了大夫，等到一来一回，大半个时辰都过去了，那大夫还在下马时候跌了一跤，头破血流的，人当场就晕了过去，腿也断了，只好又另寻了新的大夫来，再等新大夫到了，太上皇人已经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他一副如丧考妣模样，嘴巴却是一刻也不停：“兴庆府听说之后，立时派了府中名医来看，人才进帐，太上皇就咽了气，再想诊治已经来不及了——说是跌下来时候撞伤了脏腑，其实早就一肚子全是血……”
见他答得实在细致，赵明枝不免问道：“你在一旁亲眼所见，还是听人说的？”
“太上皇坠马时候，是崔官人在一旁服侍，小的不在跟前，不过坠马之事乃是许多人亲眼所见，断断没有作假的！”那人忙道。
“太上皇弓马娴熟，就算惊了马，也自有应对之法，怎么会从马上摔下来？”
“此事下官实在不晓，只听得旁人多有议论，因说前一晚帐中收到了信，晓得朝中将要派遣使团来赎，太上皇心中高兴，正巧廖官人头一阵得了南边的仙醇酒，连忙拿来奉了上，当晚太上皇就邀了左右宴饮，又诗又酒的，闹到三更天才歇下，谁知隔天早上来了人，说北朝太后有旨召见。”
“刚出门没多久，就坠了马。”
那人说到此处，顿了顿，才又道：“北朝惯来气焰嚣张，来人也是反复催促，帐中人人都怕去得晚了，会招致不满，引发什么坏事，况且回京在即，都不愿再生事端，是以太上皇虽然酒意未消，还是出门了，走路时候腿脚都还有点打晃……”
“若要追究其中缘故，只怕还是北朝催得太急，才有这样祸事！”
……
报信的人一离开，见左右没有外人，赵弘便对着赵明枝道：“阿姐，这人走得这样突然，里头会不会有什么旁的缘故啊？”
赵明枝道：“使团都不曾进得兴庆府，不管什么缘故，都与我朝无干，只要把收尾收拾妥当，其余琐碎慢慢再查也不迟。”
生死大事，何况死的还是太上皇。
而今大晋不比从前，北朝也不复从前，哪怕只是做出个姿态而已，也不能就此善罢甘休。
赵弘点了点头，面上却露出些微害臊模样，低声道：“我先前同个没头苍蝇似的，不知怎的，阿姐来了，脑子倒像回来了些——先还叫了人去召两府入宫，只是风雪太大，也不知道他们几时能到……”
赵明枝忽的一怔，转头去看了看角落漏刻，道：“向来事多，马上就要宫禁，大半夜的，两府冒雪进宫，给外头人看在眼里，只怕会传出风言风语。”
赵弘顿时醒悟，忙使人出宫去追先前旨意。
……
太上皇坠马而死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引得朝野间一片哗然。
两府争执了半日，才勉强定下来遣使北上，令今次北上使团与北朝商议如何扶灵回京，至于在何处停灵，又在哪里造墓，还要等迎灵回来之后，再看太上皇从前有无交代，左右近侍又有无密旨。
吵了一整天，好容易散了会，张异只觉心力交瘁。
他从垂拱殿中走出来，被外边寒风一吹，简直头晕脑胀，下意识缩了缩头，却见拐角处一人站在那里，竟是杨廷。
后者等他上前，没有说话，只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回头。
张异定睛一看，只见其余人尽皆出了门，唯有两个留在其中，却是裴雍同孙崇。
两人立于天子案前，另又有公主赵明枝坐在帘后，显然还在议事。
随着侍从把殿门关上，里头景象再不复见，张异站在原地，一颗心却是慢慢地沉了下去。
天子年岁太小，尚不能分辨道理好坏，况且早先入为主，性格又执拗，若是拿太上皇远远压着，虽不好回朝，也能作为制衡。
眼下人死在兴庆府，虽说也是绝了后患，但福祸相依，日后想要拿捏这个小的，却是更不容易了。
更麻烦的是，这些日子以来自己跳得太高，声音太大，只怕早为这姐弟二人记恨。
张异心中烦闷，面上却是不露声色，朝着杨廷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只朝前而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杨廷忽然道：“前一阵子邓、均二州送了刑狱案上来，听得提刑司私下议论，说是殿下压着一直不放，不仅如此，还下令叫两州府衙把一年以来所有要案宗卷全数封存，等开了春，便要安排人去巡检，你知道其中是什么缘故么？”
张异一下子来了精神，笑了笑，只道：“提刑司的事情怎的跑来问我了？便是不去问邓晟，也当有其余人可问，我一个枢密院的，又如何会知道？”
他心中早转过无数念头，但其余猜测，却是一个都没有说出口，只暗暗思忖：邓、均二州向来与京兆府走得近，莫不是被那赵明枝特地选来立威的？
毕竟太上皇崩了，等开了春，那裴雍也当回京兆府。
她虽是公主，可强龙不压地头蛇，一旦去得西北之地，带多少兵马都不够姓裴的塞牙缝。
杨廷笑了笑，也不再多言，只拱一拱手，告辞而去。
张异一人立在寒风之中，被雪粒打在脸上，又冰又痛，心中却是一下子振奋起来。
他顾不得天黑，漏夜回了衙署，立时着人去提刑司打听，果然无人能说得出什么所以然来，最后只誊抄出几卷宗卷出来，一干门客研究了几日，还是不得要领。
……
不管前朝如何暗流涌动，依旧与公主府并无一点关系。
这日午间，裴雍自西营回来，简单换了身衣裳，不用问人，就径直去了书房。
果然进得屋内，赵明枝正半靠在软榻之上小憩。
裴雍放轻脚步走近，见她侧头歪肩，手上还拿着一卷文书，便一手扶她肩膀，慢慢将人揽入怀中，又扶着腿弯，慢慢把人放平，又给她盖了薄衾。
赵明枝睡眼惺忪，半睁了眼皮，只觉气息熟悉，便只嘟哝几句，复又睡了过去。
裴雍等她呼吸渐匀，方才取了那宗卷去到桌案面前，又寻了书签过来做标记，正要把书卷合上，就见那一页当头四字竟是“李氏镖局”，稍一停顿，便再往下看，却是一桩案子宗卷，说的乃是某地谋人夺产案，主谋乃是傅某，合谋则是盗贼若干。
原是那傅某欲要同人一并劫掠姑母的家产，只是运送财物同女眷时候，半路为李氏镖局中镖师拦阻，方才救下，只是那老夫人途中与那傅某起了争执，不知怎的伤了头，又死了不少护卫和丫头，还失踪了一个姑娘。
此案罪犯俱已落网，只那傅某推脱说自己并无害人之心，不过为土匪蒙骗唆使，那老夫人醒来之后，也说他并非主谋，半路已经后悔认罪，要去自首，只是被人拦了，又有盗贼出来应罪。
州衙几番审查，因此案死伤过多，又是亲属相犯，“不孝”“不睦”兼有，影响甚大，仍旧依律判了绞刑，只是有老夫人出面，便不论做亲属相犯。
这事他早有所知，也早做了安排，并不意外，便把那宗卷放回桌案，刚要回身，忽的又见一旁封签朱批，乃是该批案件暂压不还，待提刑司巡检，一时怔住，稍一思索，复又一叹。
北朝败退，流民正慢慢回归故土，北面初定，朝中已经在商议后续要大赦天下。
若是一应按部就班，这桩案子送入提刑司，恰逢大赦，那姓傅的多半便要脱罪，然而被赵明枝如此一压，等年后提刑司缓过劲来去做复审，即便不算亲属相犯，也多半再难全身而退。
他转身看了一眼，见赵明枝正在安睡，便慢慢退出外间，从怀中取出一份北面送来的密报，燃了火引将那密报点着，投入角落香炉之中。
随着火焰跳跃，纸张上“草料”“浸酒”“盐水”等等字眼也一点点被吞噬，化为灰烬，再也不复得见……
新文《妙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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